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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楔子

　　北风卷地，砭骨如刀，雪原茫茫，前路渺渺。

　　天山，不是一个山的名字。白雪皑皑，绵延万里，每一个起伏，就是一个天山。这些山峰大多没有名字，为什么要有名字呢，人到了这里都没有名字了，只留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当然，这只是说那些不知深浅来到这里的外人。天山，有自己的子民，甚至这里有一座城——玄武城。这里不仅有人，还有神，这里是江湖最后的圣地，江湖之神隐在这天山之中，只是没有人知道，是哪一座。

　　有神，就有庙。

　　苍穹如墨，雪地银光，雪山荒庙，一豆灯光，橘色火焰摇摆，有凡间温暖。可是光焰下的几个人，却浑身打战，这不是灯光，是他们取暖的柴火最后的挣扎。

　　烯湟七年，皇上四弟之子懿沁十六岁，奉皇命代天子巡视玄武城。谁都不知道在几代皇帝都对这个边城不闻不问之后，当今天子为什么会突然想起了它。使团里还有皇上二弟之子懿晖，今年十二岁，跟随堂兄巡视玄武城，这是他自己向皇上讨来的差事。

　　不知道懿晖现在有没有后悔自己的举动，柴堆化为灰烬，最后的火焰停下了舞蹈，显然，他们快冻死了。

　　或许还有希望，有马队的声音，渐渐近了。懿沁的眼里透出了希望——生存的希望。他挣扎着站起来，跑出荒庙，挥舞着手大叫着。随行的人见状，也一起跑出庙外，此时浑然不觉寒风的刺骨，大吼着，希望引起这马队的人的注意。

　　不知是否是因为听到了他们的喊声，马队直直地向荒庙飞驰，马蹄扬起积雪，有的已经溅到了他们的身上。马背上的人，眼神如冰，在马蹄几乎触及最冲在最前面的人的时候，寒光闪过，血色妖红，没有惨叫声，人已倒下。

　　所有人眼中，希望瞬间变成了绝望——比濒临冻死时，更为惊心的绝望。

　　另外四匹马上的另外四个人，拔出了手中的武器，或刀或剑，但都带出了一弧寒光，又有四个人倒下了，同样，血色妖红。

　　在众人之后的懿晖一把拉开了几乎碰到刀刃的懿沁，往荒庙里逃。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了几个刺眼的血色脚印，不知是谁的血。

　　静了，没有马蹄踏雪的声音了。躲在神像后的懿沁和懿晖因为恐惧而颤抖，可是神像前传来的声音，却让他们失去了颤抖的力气：“泥菩萨保护不了你们了。”

　　五个人的脚步声，声声向他们逼近。

　　“菩萨面前，你们也太放肆了。”一声女子的娇喝。

　　五名杀手一齐回头，雪地里亭亭玉立着一位美妇人，头发稍稍凌乱，满脸风尘仆仆，似乎赶路赶得很急。美妇的怀里，抱着一个约摸两三岁的女孩儿，瞪大眼睛瞧了他们一圈，娇滴滴地问：“娘，筠儿觉得他们看起来好坏。”美妇温柔地一笑：“筠儿真聪明，让娘教训他们一下，好吗？”小女孩开心地拍起手来：“娘，快放筠儿下去，筠儿要看娘怎么教训坏人。”

　　美妇将小女孩放下，一步一步朝荒庙走去，当她一只脚跨进庙门时，五个人同时出招，刀剑齐来。

　　真的只是教训一下，美妇没有用任何武器，甚至没有用上拳头，但是这个五个人非但没人伤到她，还在她微躲轻闪，左推右带中，屡屡伤到自己的同伴，十分狼狈。小女孩看着连连拍手，嘴里喊着：“坏人真笨。”一柄弯刀突然折了方向，直取小女孩眉心：“娘！”小女孩一声惊呼之后，是其中一个皇族少年的一声闷哼。他胸口的衣襟一片鲜红，他看了一眼小女孩，轻轻一笑，喃喃：“还是慢了点，让你受伤了，”小女孩眉心一点妖红，刀尖所伤，“别怕，哥哥保护你。”说完，似乎忘了自己胸口的伤，紧紧把小女孩抱进怀里。

　　偷袭者没有机会杀第二刀了，美妇看到他们居然敢伤她女儿，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一招，五个人毙命剑下。




第二章 赐婚

　　十四年之后，烯湟二十一年，昌隆钱庄的后院，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湖面似乎泛着粼粼波光，水榭里抚琴的女子却不知道这水光只是反射着来自她的光芒。微风抚过，杨柳依依，却化不开女子脸上的深深的愁容，她在想他。“铮——”，一曲终了，悠长的尾音却听不出半点哀愁，琴技了得，怎是一般人可以分辨得出她琴下的愁绪，除非，遇到了那个知音人。她默默站起来，走到湖边，一滴水落下，漾起了圈圈涟漪，是她的泪水。“或许，他会听懂我的，会爱上我的。”筠儿默默的念着，随即收起了脸上的表情，脸上看上去淡淡的，如兰。

　　“小姐，账簿都在书房了，但是，明天再看吧。”管家来到湖边，轻轻说，看上去不像白天那么恭顺，目光里却分明多了几分慈爱。“钟叔，你越来越罗嗦啦，这话你每半个月就说一次。可是账不看完，我可睡不安心的。”筠儿微笑着回答，还带着点俏皮。管家钟叔也算看着她长大的，从她十岁起，就一直在她身边，现在她管理着整个昌隆钱庄生意上的事情，钟叔成为了她的手下干将，可是私底下，筠儿却对他尊敬如父。

　　对筠儿来说看账簿是最简单的事情了，筠儿十七岁，打理了七年生意。筠儿让每一个分号的掌柜半个月提交一次账簿，由她亲自过目。作为掌权人，她不能每件小事都操心，但是账是经商之本，只要熟悉账本，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她都能应付自如。所以六年以来，虽然生意上还是出过不少问题，但到了她这里，化解得轻描淡写。

　　七十九本账簿看完，天已微亮。刚准备吃端进来的早餐，丫鬟小香来到书房：“小姐，懿沁小王爷的信。”沁，每一次听到这个字，她如止水的心，就微微被撞了一下。看完信，悄悄用帕子包了个梅花糕，藏在袖子里，只说了句“备轿”。

　　刚走出书房，却看到了钟叔。“小姐，老爷叫您准备一下，早朝随他进宫。”

　　“知道是什么事情吗？”筠儿藏住心里的不耐烦。

　　“老爷没说，不过昨天夜里，皇上身边的德公公去府上找老爷了，两人好像聊了很久。”钟叔把知道的都告诉了筠儿。

　　这不等于没说吗，当然是宫里有人来传过话，今天才让我进宫去，筠儿无奈地想着，嘴上却对钟叔尊敬依然：“谢谢钟叔，我这就去准备。”

　　筠儿回到闺房，换了一身浅绛轻衫，佩了个水纹青玉，戴了个麒麟金丝锁，松松绾起头发，斜插了一支百花攒珠钗，挑了一对儿淡粉珊瑚耳坠，拾了几个成色相近的翡翠镯子，也不细看，左右腕上各戴了三个。莲步轻移，也有些环佩叮当的意思。其实，筠儿凝脂玉腮，柳眉凤眼，本不需这些饰物，但去见皇上，不稍做收拾又有不敬之嫌。

　　在自己的软轿中，她津津有味地啃着梅花糕，筠儿其实不是个大家闺秀，她从没有在尚书府做过一天千金小姐。她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若不是为了那个人，她不会离开天山。在宫门口下了轿，筠儿随父亲来到朝堂门外，就不进去了，安心候召。心里琢磨着，到底是什么事情呢？平时皇上召见，大多是私下找她，很少在早朝中说事情的。

　　“传林筠儿！”刺耳尖细的嗓音。

　　筠儿赶紧整了整衣服，小心翼翼地走进朝堂。“臣女林筠儿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皇上很和蔼，“筠儿，孤王今天宣你进宫上朝，是有一件喜事。朕和二弟还有你父亲商量过了，你是本朝难得的奇女子，现在待字闺中，嫁到一般人家就太委屈了。所以今天朕也做一回媒人，将你赐婚给懿晖。”

　　筠儿只觉头皮一阵发麻，这事情从何说起，虽然十七岁的年纪，正是女儿家嫁人的年纪，可是她确实也一直没有人上门提亲，不过话说回来了，她一个全国最大商号的老板，这样一个经常抛头露面的女子，又有谁敢娶她入门呢。最重要的她从天山回到京城，只是为了十四年前那个一把抱住她的哥哥。她打听过，那年去天山玄武城的皇族子弟，是懿沁。

　　皇上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哪怕是作为恩典的赐婚，拒绝就是抗旨，就是欺君。可是没有时间多想，皇上的话，说到一半，筠儿就明白是什么事情了，可是完全想不出办法。

　　“懿晖谢皇上恩典。”

　　那个懿晖已经谢恩了，筠儿没有时间想对策了，她咬了下嘴唇。突然，皇上和朝臣见到筠儿昏了过去。




第三章 借钱

　　筠儿是装昏的，当林尚书诚惶诚恐地向皇上谢了罪，把她交给随行的丫鬟小香后，就自己回府了。林尚书和女儿不住在一起，而他对自己女儿就这么昏过去，也似乎不怎么关心。

　　父亲走后，筠儿就睁开了眼发呆，下人喊来的大夫被她骂走了。身边的人从来没有讲过他们的主子大声说过一句话，或温柔可亲，或不怒而威，从来没有嚷嚷着喊大夫“滚”的事情。

　　自己生了半天闷气，筠儿忽然想到了早晨懿沁送来的信，赶紧去书房把信拆开，原来是约她去赌坊。懿沁从来没有直接约请过自己呀，这又是什么事情？莫非是他早就得知消息，皇上要赐婚，要约她私奔吗？筠儿本是江湖儿女，私奔的事情她知道的太多了。因为这封懿沁的信，筠儿心中的恼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窃喜。唉，虽然是什么场面都见过的兵部尚书家的小姐，虽然见当今皇上的面比见自己父亲还多，虽然掌管着全国最大的商号，虽然作为天山弟子的她行走江湖也绰绰有余，但是，每次要见他，心里总还是那么突突乱跳。匆匆忙忙换下了已经有些凌乱的衣服首饰，筠儿坐着软轿赶去赌坊。

　　到了赌坊门口，筠儿打发走下人，让他们把空轿抬回钱庄。她这顶软轿认识的人可不少，她也不用让全世界都知道她在这赌场里。

　　进了赌场，一片喧闹，当然也没有人抬头看她，此时的筠儿衣着简单且，一身男装，除了整齐些，和这些吆喝着下注的人没什么区别。本来，她的风韵，又岂是这些凡夫俗子能懂的。径直穿过人群，懿沁的小厮阿鲁早看见她，急急把她引入内室。

　　“懿沁，今天找我做什么？”虽然心怀小鹿，可是每次见面两人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如果是一起出去踏青游山，又是一大群人嘻嘻哈哈，懿沁似乎从来没有把她当作女孩子，尽管筠儿从他那有时躲闪的眼神里清楚的看到，他，其实是知道她的心意的，可是他从不点破，从不向她多表示点什么，对于聪明如她，这大概就是最委婉的拒绝了。

　　懿沁没有直接回答他，喝了一口茶，说：“没想到今天你会装昏，你真的这么不愿意嫁人吗？”

　　“那要看嫁给谁，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做任何事情，皇上也不例外，即使我自己，也不能改变我的心。”筠儿此时愁容满面，自己对懿沁的感情已经说地那么明了了。

　　“筠儿，我有事情请你帮忙。”懿沁有些难以启齿。

　　“嗯。”筠儿没有一丝犹豫地答应了。

　　你说的事情，我都会去做，只要你在需要帮忙的时候想到我，我已经很开心了，筠儿心想。微微的皱了下眉，筠儿很快拉回了思路，却发现懿沁迟迟不开口，此时眼神却没有躲闪，直直得盯着自己。“懿沁？呵呵，难道有事情能为难到你吗？说吧，什么事，兄弟一定帮你。”虽然他不接受自己的爱意，但是他们仍旧是朋友。“我想问你借银子，八万两。”懿沁终于开口了。“好的，但是你得在赌桌上去赢这一万两。”筠儿答应得爽快。懿沁是人尽皆知的赌鬼，也是赌鬼心中的赌神，虽为当朝四王爷的独子，但是却在京城开了一家赌坊，而且也有着传奇的赌技，要他赢八万两，很简单。

　　懿沁痞痞地问：“怎么赌？”刚才还一副凝重的样子，这么快就变成这个样子了，他坏坏的笑，对筠儿是莫大的诱惑，这自信满满的态度，又能抓紧筠儿的心，唉，其实当一个女子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看他什么都是好的。如果懿沁笑得温柔，也一定能吸引筠儿，如果懿沁自叹自怜，筠儿一定同情心泛滥。尽管她是一向冷静的筠儿。

　　“掷骰子，比大小，一次一千两。”关于赌，筠儿只会这一种。

　　晃着竹筒，三个骰子刷刷地响起声音，随意晃了两下，心里默念“一一三”，扣下竹筒，揭开：“呀，这么小。”筠儿随口说说，自然，三个骰子正面就是“一一三”，这对她一个武功不错的人来说，很简单。懿沁掷了个“二二四”。接下来七十九局，懿沁每次掷得都比筠儿各多出一点，“巧合”的是，筠儿始终没有掷出过“六”。

　　“我输了你八万两，明天日落之前送到你手上。”筠儿微笑着说。“谢谢你！”懿沁说地很认真，那表情，真难相信是来自当朝名声最坏的皇族子弟。筠儿看得很恍惚：“不用谢！我走了。”她还能说什么呢，虽然四王爷看到儿子有这么认真的表情估计要笑上三天，可是筠儿却笑不出来，她希望他们之间亲一点，而不是这样客气。但是她真的得走了，午膳之前，她至少还要见三批人，都是早定好的。这么忙碌的日子，她本没有时间出门。

　　“你不问问这银子是要做什么用的？”懿沁忍不住对着她背影说。“是我输给你的，没什么好问的。”筠儿淡淡地说，对于她，手中掌握得钱财或许都超过国库的人来说，这点钱也不算什么，更何况，她相信他，为了他，豁出命都可以，银子又算什么。

　　看着筠儿淡淡的样子，懿沁也一时语塞，但是就在筠儿跨出门口时，他还是急急地说：“南方旱灾赈灾的银子被扣了不少，我是要拿这八万去解燃眉之急。”筠儿皱眉问道：“八万够了吗？灾民至少十万吧？”懿沁眉皱得更深：“有了这八万两，至少不会发生人吃人的事情。”




第四章 交易

　　筠儿走出赌场的时候，看到一个四人抬的小轿往赌场后门去，虽然觉得很奇怪，但是为了和懿沁多待一会儿，她已经外出了很久，不及多想，匆忙回钱庄。今天还有约。

　　刚回钱庄家门口，看到那几个身手还算不错的护院，她就突然明白她刚才为什么觉得那个小轿奇怪了，奇怪的不是轿子，而是抬轿子的人，都是武功高手，只是因为刻意隐瞒着自己的底细，步伐才显得特别奇怪。是他？

　　轿夫当然是武功高手，因为坐轿子的也不是普通人，他是当朝二王爷的三子——懿晖小王爷——也就是筠儿的未来夫婿。和懿沁相反，懿晖小王爷是当朝口碑最好的皇族子弟之一。可是此时，名声最好和最差的两位小王爷，却在一间屋子里，而且看上去，氛围还不错。

　　“你要的八万两银子明天日落之前给你。”懿沁对懿晖说。

　　懿晖脸上明显有些急躁：“你说今天一早就可以给我的。”

　　这要钱的怎么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

　　“赌坊一下子弄不到这么，但是我已经想办法凑到了，但是银票要明天才能给你。”懿沁解释道。

　　“你是问林筠儿借的吧？”

　　“你监视我？”懿晖才出口懿沁立马反问，语气透着不满。

　　懿晖不紧不慢道：“没有，我只是刚才在门口看见了她，她看上去休息得不好。我请你帮忙就是相信你，我想这些不用多说吧。但是，她信得过吗？”

　　懿沁也不紧不慢：“她绝对不会骗我。而且你也一直监视着她的生意，都是规规矩矩的，不是吗？”

　　懿晖：“看来是你在监视我。”

　　沉默。沉默。

　　“她是个好姑娘，更是个好帮手，再加上她的背景，如果能够为我们所用的话……”还是懿晖先打破了沉默，但是没说完，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对你来说，人与人只有相互利用吧？所以你才要娶她，这只是一场交易，是吗？”懿沁说着，并不看他。

　　懿晖：“如果是这样，那十万灾民的死活我就不用去管了，那些贪污的证据我也可以用来威胁那些官员。应该能得到不少好处的。”

　　“唉，”懿沁叹了口气，“她是个好姑娘，希望你能让她幸福”

　　“生在皇家，还妄言幸福，是不是太幼稚了？”懿晖答道。

　　又是一阵让人难耐的沉默。

　　“你让我打听采萍母亲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帮我调查的人让我今天去见她。”良久，懿晖方说。

　　“我和你一起去。”懿沁要求。

　　“好吧，有什么疑惑你可以直接问她。”懿晖答应。

　　秦香楼在卞直街，京城最繁华的街，这条街上只有一家妓院，当然就是京城最好的妓院。神奇的是，经营这家妓院的老板的真面目却没人见过。五年前，这家妓院就像一夜之间在卞直街上冒了出了，又在一夜之间，街上所有的妓院都关门大吉，当然各家最好的姑娘从此就在秦香楼接客。有趣的是，秦香楼最吸引人的不是姑娘的花容月貌，而是那位老板冠绝天下的琴技。五年来，每年三月三这一天，京城所有的达官贵人、富家子弟几乎有一半会聚集在这里，最后能在秦香楼有一席之地的，权必大，钱必多。有人说，三月三的秦香楼，从老板周围向四周坐开，越接近中间的人，一定是在京城中越有势力的人，那等级，比在天子朝堂的两班文武官员的站位更加严格。这里是风月之所，老板怎么会以一手琴技招来如此多的客人？原来，这些人不是来听琴的。在秦香楼老板的琴声中，每个人都能得到满足，他们的脑海中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们最渴望见到的场面——纨绔子弟可以感觉娇女在怀，落魄书生可以感受金榜题名，习武之人可以享受睥睨天下，怀愁女子可以看见情郎归家。秦香楼的老板，自称月娘。盈月每二十八日可见，可是月娘却一年方露一次面——蒙面抚琴。

　　当懿沁和懿晖出现在秦香楼门口的时候，不少人为之侧目，来这里的自非等闲之辈，也都认识这两位当朝小王爷，皇上的亲侄子。更何况，这是相当有名的两位小王爷。秦香楼的姑娘也非等闲之辈，所见达官贵人不计其数，一听到旁人的低语，就明白了两人的身份，这样的恩客，她们可不会轻易放过。

　　“两位贵人站在门口，可心疼坏我了，赶紧里面请，喝茶品茗，解解乏。”巧笑倩兮，声音极尽温柔。

　　懿晖也不客气，微微一笑，拉着懿沁就进了秦香楼。懿沁被动地被懿晖拉着，惊讶极了，懿晖对这里居然很熟悉。此时楼梯上站了一位年纪十五六岁的少女，亭亭玉立，穿着却不似周围其他女子妖艳华丽：“晖公子来了，我家姑娘在楼上已经等候多时了。”

　　懿晖居然对着女子抱拳一揖：“多谢姑娘。”

　　说完，就拉着懿沁上楼，熟门熟路地到了最走廊尽头的房间。轻轻敲门，只听里面琴声渐起，三五音调，便成一曲，随即一声：“二位公子请进。”说话抑扬顿挫，仿佛音乐，与琴声所成之曲，浑然一体。

　　推门而入，屋内馨香宜人，也不知是什么花的香味，但觉沁人心脾。室中仅有一把古琴，古雅异常，琴边坐一蒙面女子，就是月娘了。谁知懿晖却不客套：“月娘，我托你查的事情，你查的怎么样了？”

　　月娘看着懿沁，并不答话。

　　懿晖知道她对懿沁并不放心，遂解释道：“但说无妨，而且这事情与懿沁也有关系。”虽然从未到过这秦香楼，听懿晖的口气，月娘居然认识懿沁。

　　月娘仍旧没有回答，这回却看向了懿晖：“公子你可想好了？你救了我这秦香楼的一名姑娘，我才允你一诺，答应帮你做一件事情。可是居然只是这么一件小事，你是不是太看轻月娘了，还是公子以为自己永远遇不到自己不能解决的事情。”

　　“姑娘多心了，”懿晖解释，“只是这件事情，我们查了三五年，也没查出什么眉目，所以才麻烦姑娘的。”

　　“呵呵，既然如此，那月娘也不客气了。”说着，月娘端起琴案旁的一个精致的托盘，走到懿晖和懿沁跟前，步态很是妩媚，“酷暑炎日，二位公子渴了吧，月娘这里有些粗茶，二位请先解解渴吧。”

　　懿沁懿晖确实口渴了，而且有求于人，也不想拂了她好意，便各拿了一个茶杯，轻啜一口。

　　“二位觉得我这屋里的香味如何？”月娘回到琴边坐下，一边问着一边抚琴。

　　“沁人心脾。”懿晖简单回答。

　　“这香和月娘说起来还有些缘分，名字里也有个‘月’字，叫残月香，是一种毒药。人若置于这个环境中，不需待满一个月，必定暴亡，故以‘残月’为名。”月娘说地平静，如手下流出的乐曲。

　　“那姑娘为何待在这香气之中，你不怕中毒吗？”懿沁忍不住问道。

　　“因为我服用了解药，你们刚才喝的即是。”月娘回答。

　　“谁下的毒？”懿沁继续问。

　　“呵呵，”月娘娇笑，“今日月娘对懿晖公子要刮目相看了，原来这权臣家事并非公子自己要查，而是懿晖公子将月娘的承诺送给了这位懿沁公子。”

　　“姑娘谬赞，”懿晖笑道，“懿晖欠了他八万两银子，实在还不起，知道月娘一诺价值万金，所以就亏本卖给了他，算是一场交易。”

　　“原来是这样。”说这话的时候，月娘的琴音有了细微的颤动，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听出来，顿了顿，月娘继续说，“受害之人是魏大人的小妾，下毒之人嘛，自然是魏大人的正室妻子。很老套的故事，却是实情。”琴声转高，月娘的声音却没有变化。

　　“你确定？”懿沁问。

　　“月娘办事是有信誉的，懿沁公子这样怀疑可不好。”

　　“那么证据呢？”懿沁追问。

　　“懿晖公子只请月娘查出真相，没有说要证据，如果你要证据，那得另付银两了。”月娘的目光留在琴弦之上，并不抬头。

　　“要多少银两？”懿沁却盯着月娘，目不转睛。

　　“刚才懿晖公子说了，万金。而且你能借给懿晖公子八万两，想来懿沁公子你也很有银子呢。久闻懿沁公子赌技了得，呵呵，这万金也不算多的。”

　　“你……”懿沁上哪里去找一万两金子，他总不能再去问筠儿借吧。

　　“事情说清楚了，我也乏了，两位公子如果还有兴致，可以去找楼下的姑娘，但是可别忘了付银子。我们的交易，算完成了。”这是逐客令了。




第五章 华宴

　　这天很早就把事情做完了，筠儿却不开心，她辗转反侧，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事情。她骨子里流的是江湖儿女的血液，绝不会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这一点，筠儿很坚决。

　　“这皇家的婚姻从来都不单纯的，不知道这回又有谁得到利益了？”筠儿说完，四周就安静了。筠儿突然伤心的发现，自己连个说说心事的人都没有。万籁俱寂的夜晚，一阵寂寞袭来，筠儿眼睛一红，不知不觉间，眼泪从眼角滑落。又想起了懿沁，还有他今天的态度，似乎对自己赐婚懿晖的事情毫不介意，反而对她迟迟不肯嫁人不高兴，他很讨厌自己吗？希望自己嫁给那个人吗？

　　第二天，筠儿斟酌着写了一封短笺，请懿晖吃饭，探探他口风。

　　筠儿叫厨房精心准备了一桌子菜，翠衣莲心，荷叶冬笋，翡翠鱼圆，红焖蹄膀，百菌鸭煲，鲜红翠绿，煞是好看。可是约好的时间整整过了一个时辰，筠儿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也不见懿晖来。实在忍不住了，筠儿走到钱庄门口，走来走去，心里直埋怨。懿晖终于来了，今天他没坐他的小轿，步行来的。很远就见到筠儿站在门口左顾右盼，心底不禁升起一阵暖意。在平常人家，妻子每天就是这样倚门望君归的吗？想到这里，本来忙碌了一天而疲惫不堪的懿晖，觉得浑身有劲，加快脚步向筠儿走来。

　　筠儿看到他，悄悄丢了个白眼，还是给懿晖发现了，那娇憨的神态，懿晖想，是不是每一个迟归晚会的丈夫都能看到呢。

　　“筠儿见过小王爷。”筠儿可不管他在想什么，虽然自己生气，必要的礼数还是要尽到的。毕竟他是当今王皇上的亲侄子，她一个外臣之女，可不能逾越了身份。

　　这冰冷的问候，让懿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虚做了一个搀扶的姿势：“林姑娘请起。公务缠身，赴宴来晚，还请林姑娘不要责怪。”

　　“筠儿不敢，小王爷里面请。”筠儿说完这话，转身领着懿晖进了屋里。

　　饭菜早就凉了，筠儿吩咐道：“把这些都倒了吧，照样重做一份上拿上来。”

　　下人刚要撤走这一桌菜，懿晖突然说：“我看不必，现在这样也挺好，我也不是什么娇弱之人。”

　　筠儿没法，只好留着这些菜，支走了下人，吩咐不见任何人。

　　也不待懿晖落座，筠儿就大大咧咧地坐下，一手支颐，看着懿晖说：“昨天我在朝堂上昏倒，我是装的，因为我不想嫁给你，我喜欢的人不是你。可是一时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不想领旨，就只好装昏了。”

　　懿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这个女孩子，真是奇怪。平时见到她，都是大家千金的模样——仪态端方，举止庄重，看上去娴静却又雍容，谈吐机敏却又谦和，可是刚才自从下人走开，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动作，但是这林筠儿的身上那端方、庄重的气势瞬间就没有了，也不见娴静或雍容的神态，刚才几句大白话也完全谈不上机敏、当然更不谦和。

　　筠儿见他不言语，反而盯着自己看，想想自己也没什么话好交代了，本来今天是要试探懿晖的，她可不想先做自我剖白。于是，就自顾自地吃起来。

　　懿晖这才真正看了看这桌菜，皱了皱眉，说：“这桌菜，大概要不少银子吧。”

　　筠儿一边吃着，也不抬头看，轻描淡写地回答：“这里最便宜的翠衣莲心，仅仅材料，就要十几两银子吧，如果要考虑上请这位做菜师傅的银子，那这就不怎么好算了。”

　　懿晖的眉皱得更深了：“你知不知道今年明州大旱，我们这一顿饭钱，可以救一个村子的人了。”

　　筠儿很感意外，随后心里不禁感叹，这养尊处优的小王爷倒是体恤民情，她知道表面玩世不恭的懿沁，私下常接济一些穷困百姓，所以面对这美名远播的懿晖小王爷，老是觉得他有沽名钓誉之嫌，现在看来，懿晖该是名实相符了吧。心下虽赞叹，嘴上却不饶人：“小王爷，这银子是我自己赚的，都是正当生意，赚这些银子我也辛苦；今天我请您吃饭，所以花银子是我自愿，是想尽地主之谊，来个宾主两欢。至于您说的明州灾民的事情，这一顿饭的银子虽说可以救一村子的人，但是如果我省下来，您拨下去，到灾民手里时是不是还能救一个村子，筠儿倒是怀疑得很。”

　　话一说完，筠儿就后悔自己鲁莽了，这些话多少有议政的嫌疑，而且含沙射影地讽刺着朝廷官员的腐败。她无论作为一个想要退婚的女子或者是懿晖的未婚妻，还是作为当朝林尚书的女儿，这些都不是她该说的话。

　　筠儿正寻思着找个理由掩饰自己的失言，却听到懿晖沉重的一声叹息：“唉，你说的没错，所以我打算亲自去一趟明州。”懿晖对筠儿尖锐的言语很是讶异，他一直听说林筠儿为人处事以周到圆滑出名，待人接物则是相当温和，可是现在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子，完全在自己的想象之外。像她这样的快言快语，胸无城府，是绝不可能创下这样大一份产业的。另一方面，懿晖却很享受筠儿对自己的态度，没有阿谀奉承、曲意逢迎，也没有卑躬屈膝，只是坦坦荡荡说着自己的想法，像——就像相互信任的亲人，只是，她如果能够再温柔一点的话。

　　正想着，却听筠儿讥诮着说：“呵，那钦差大人此去，一路仪仗，准备花多少银两啊？”筠儿说完，就只想找一面镜子，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破口大骂——要谨言慎行，别不长记性。

　　懿晖看着她满脸的怒气，以为是冲自己而来，赶忙解释：“林姑娘误会了，我只想低调前去，一路暗访一下贪污赈灾银两的事情，到了明州再相机行事，我想以我的身份，即使没有钦差头衔，还是可以做一些事情的。”

　　筠儿心里又感叹开了，想得真周到，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帮受灾百姓做些实事吧。听了他的计划，又联想到在懿沁赌坊门口看到的四人小轿，她知道懿沁向她借的那八万两银子，应该就是给懿晖去明州赈灾用的。懿晖不领钦差头衔，这赈灾的银两就要自己奔走筹措，可是领了这头衔，恐怕很多事情想做也做不了了。只是，他就这样把他自己的计划告诉自己了吗？只听筠儿道：“小王爷有心，只是您那计划，也别与筠儿再详细说了。”

　　懿晖愣住，他一直在想林筠儿今天大大咧咧，却没发现自己也毫不设防，尴尬地笑了一笑，默不出声了。

　　两人默默地吃着盘中的冷菜，低着头，似乎在搜肠刮肚地寻找着别的话题。好一会儿，筠儿才突然意识到，今天自己设宴，是为了皇上赐婚的事。

　　“那个，”筠儿犹豫着开口，“小王爷，我，那个，我开始的时候说的话，您听到了吗？”

　　“呃，”懿晖想起了那个直白的开场白，“记得。只是，林姑娘想说什么？”

　　“我今天想了解一下小王爷的想法。”这是在试探我吗？筠儿想。

　　“这事，你和你爹商量过没有？这门亲事虽是皇上赐婚，可是最先开始提议的，是你父亲。”懿晖说的很认真。眼前的这个女人，无论能不能和自己结亲，他都认为要认真坦诚地对待她。

　　“我不知道，但是我的婚事，只有我自己能做主。”父亲对自己，不仅没有养育之恩，自己甘心被他利用了七年，他应该满意了。

　　“这是你的想法，按规矩有父母之命、有媒妁之言，这亲就算定下了。当然，我没有勉强你的意思。”

　　这是实情，也是筠儿最感无奈的地方：“那小王爷，您对这门婚事，满意吗？”

　　“满意。说句不怕人嘲笑的话，我们不仅门当户对，我们两人也算郎才女貌，而且我虽有几房小妾，也有了一位侧妃，但是这正妃之位留至今日，也不太合适。”懿晖继续实话实说。

　　“小王爷，你我虽相识已久，但是却很少接触，几乎没有什么了解，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这样轻言嫁娶，会不会太有风险了？”筠儿继续试探。

　　懿晖当然明白这是筠儿在探他的想法，仍直言不讳地说：“我知道你钱庄经营得很好，也知道你武功朝内无敌手，甚至有传闻你医术了得，至于琴棋书画，不逊与当朝任何一位名媛闺秀，诗词歌赋，也可与当朝诸位以文采闻名的才子一较高下。这样算不算了解。至于林姑娘说的感情，如果相互尊敬，一辈子也可安然度过，在权力的中心，感情只会让我们的处境变的更危险，不是吗？”

　　“不，不对，”筠儿反驳，“我不能忍受没有感情的婚姻，淡而无味地过一辈子这不是我的要生活。如果你们逼我，至少我可以回天山去。那里虽然冷清，但是有师父疼我，师兄师姐们对我也很好，比这里尔虞我诈的世界好了太多，至少我们都是付出自己的真心的。”

　　她要逃回天山吗？天山，十三岁那年的那个女孩子是不是也在天山学武，懿晖有些恍惚，他仍旧记得那个四五岁的女孩，因惊恐而让人生怜的面庞，记得自己当时从心里突然爆发出的勇气，记得她躲在自己怀里时的依赖感，这些清晰的感觉，甚至让他忘记了伤口的疼痛、忘记了处境的危险，十三岁的少年在与那对母女告别时，心中曾经喃喃——我要等你，我们一起长大。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那份只有自己知道的诺言，二十七岁的他虽有了侧室与几房小妾，至今却没有娶妻

　　筠儿从懿晖的眼睛里读到了柔情，这个柔情她很熟悉，无数次的午夜梦回里，都是这样的柔情，同时梦见的，还有那让她安心的胸膛。可是懿沁似乎不记得这些了，她试探过懿沁，可是结果让她失望极了。想到这里，差点沉沦在懿晖目光中的筠儿清醒了，见懿晖仍旧沉默，开口道：“小王爷？筠儿斗胆，请小王爷帮个忙。筠儿知道辞婚就是抗旨，但是可以拖延婚期，我想这个皇上还是会答应的。”

　　就在这时候，门外喧闹声起，筠儿皱起了眉头，走到窗户边，声音清楚了：“小王爷，小王爷，小姐在忙，说不见任何人。”丫鬟翠儿的声音。

　　“懿沁找我？”筠儿喃喃念叨这这个名字。

　　“小王爷，”筠儿福身道歉，“筠儿有客人来了，抱歉。”说完，急急忙忙地离开房间赶去前院。

　　懿晖随筠儿往前院走，懿沁推着周围的人往里面冲来，看到筠儿出来了，脚步却没有放慢。“筠儿，筠儿，”走到筠儿面前，懿沁完全不顾男女之别，一把拉住了筠儿的左臂，“你告诉过我，你从小在天山长大，是吗？我求你帮我去救一个人，求求你。”

　　只要是你让我做的事情，我都会去做，筠儿默默地想。“人在哪里？”筠儿问。

　　“在我府里。”懿沁答。

　　“我们快走。”筠儿说着，歉意地看了一眼懿晖，转身要走。

　　懿晖看到筠儿看着懿沁时的眼神不禁有些失落，可是懿沁那焦急的样子更让他心疼——心疼筠儿，因为懿晖知道，能让懿沁如此焦急的只有一个人——一个女人。懿晖叹了口气，对筠儿道：“林姑娘先去忙，懿晖也有事在身，林姑娘说的事情懿晖答应你了。”




第六章 救人

　　走在路上，懿沁就向她讲病人的情况：“这个人你可能见过，是采萍，皇后的侄女，魏大人的三女儿。她从小研究毒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中毒了，宫内的太医都看过了，束手无策。我想起你说过，你在天山长大，天山的医术和武术都是武林至尊，所以我来找你了。”

　　“采萍怎么会在你府上中毒的？”筠儿问。

　　“我，我也不知道，她到我门口的时候，还有一丝清醒，可什么都没说清楚，就昏过去了。”懿沁说着，满脸的焦急，汗水沿着发际，小溪一样淌下来。

　　“这位采萍，你，爱她？”筠儿问着，语气却平淡至极。

　　“我，”懿沁看了筠儿一眼，一路上他一直看着前方，急急赶路，这才看了筠儿一眼，“筠儿，我欠你的我还不清，但是，无论如何，请你救救她好吗？”

　　“医者父母心，我自然会尽力而为。你还没告诉我，你爱她吗？”

　　“那不重要，即使她心里爱着别人，即使她不会嫁给我，我对她还是一样。”懿沁说着，语气里全是落寞与无奈，可是心底的关心之意也那样明显。

　　“你的意思是，我对你怎样不重要，你心里爱着别人，所以你绝不会娶我，是吗？”筠儿淡淡地问，似乎在问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说这话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二王府。

　　懿沁没有回答筠儿的话，他挣扎着不知道该如何说。只是默默领着筠儿来到自己的卧房，“采萍就在里面。”懿沁轻声告诉筠儿。

　　“哦。”筠儿答应一声，刚要推门而入，懿沁猛然跪下：“林姑娘，只要你救他，懿沁愿意为你做牛做马。”筠儿轻叹一声：“那些不是我需要的，你放心，我向天山上的神起誓，如果我没有尽力救采萍，必将死无葬身之地。”筠儿说完，再不看跪在地上的懿沁，推门而入。

　　面色如金，唇暗甲紫，屋内床上的女子，中毒很深。筠儿的眼光却游离在那梨花木的四柱床、清扬的床幔、镶金丝的锦被上，这是懿沁的卧室，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来到这里，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背景——她来解毒，替懿沁深爱的女子——解毒。一抹哀伤的笑容挂在嘴角，懿沁看着，却不敢催促筠儿，咬咬牙，他终于忍不住了，“林姑娘，我欠你的我知道还不清，但是……”

　　“没有，你没有欠我什么。”筠儿打断了懿沁，哀伤的笑容却更深了，“喜欢你，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事情，如果真说欠，或许是我欠你，这份感情可能困扰你了，那样的话，对不起。”说完就仔细切脉，神情严肃，目不斜视。

　　懿沁知道她开始为采萍诊治了，屏息凝神地在一边。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筠儿才抬头，看了一眼懿晖：“采萍中毒很深，我要运功散毒，还请小王爷回避。”筠儿已经改了称呼。

　　懿沁见筠儿赶自己出去，突然不放心起来，脚下未曾移动一步，可是也找不到什么留下的理由。

　　筠儿叹了一口气：“我们算是朋友吗？如果是，你就相信我好吗？况且进门前我发过毒誓，如果这仍旧不能让你放心将采萍交与我，我就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请我来了。”

　　懿沁只得出去，可是走到门口，似乎仍旧放心不下，犹豫着不出去。回头看了看筠儿：“林姑娘……”

　　筠儿有些无奈了，看着他担心又胆怯的样子，她突然怀疑自己怎么会爱上这样的男人，这样的男人，绝对不会在十几岁少年时，能够那么果敢地冲出，面对比自己强太多的敌人，去救下一个和他非亲非故的小女孩的。床上的采萍中毒不仅仅是深，而且毒性刚猛凶悍，已经侵及五脏六腑，如果她不立刻运功散毒，就算救醒了，体质亦损伤严重，她不想让自己的病人从此依赖药物而活，才不惜要耗费自己的功力为她解毒，而不是开方抓药。可是眼前这个自称爱采萍的男人却这样延误时机，筠儿真的生气了：“小王爷，筠儿最后说一次，男女有别，解毒过程需要除去采萍衣物；而且解毒早一分，对采萍的伤害就浅一分，这些道理您若还要筠儿来给你一一解释，那筠儿只能辜负您的嘱托，告辞离去了。”

　　懿沁发现筠儿的语气不像平时，完全就是一个威严的医者，严肃专心、权威不容侵犯，终于咬咬牙离开，在掩门离去的时候，还是深深望了一眼床上的女子，饱含深情。这些，没有逃过筠儿的眼睛。筠儿扶起采萍，除去她的衣物，这样更有助于她找准经脉走向，两人经气相通知后，只要有一丝差错，采萍体内的毒药，将进入她的体内，两人都将瞬间中毒而死。筠儿定了定神，对自己说：“既然他已经不是十四年前的大哥哥，再纠缠也只是孽缘。”说完，缓缓吐纳，气沉丹田。

　　等筠儿从卧房走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午膳时间。一开门，就开见懿沁布满血丝的眼睛。筠儿笑了笑，打趣道：“这扇门被你盯了一夜，都快被看出洞来了，还有你的眼睛没有被瞪出来，也算是个奇迹了。”

　　懿沁似乎没有听见筠儿说话，只是冲进了屋内，坐在床边，轻轻呼唤着采萍的名字。“她暂时还不会醒，余毒还在体内，且耗气太多，这几天要仔细调补才行。”

　　“要怎么调补？需要哪些药材，我现在就派人去抓药。”懿沁仍是很着急。

　　“放心，我这几天会随时来你府上，照顾采萍，会没事的，你可以放心。”筠儿温和地说着，像她对待大多数人一样。说着筠儿走到书桌边，写了一张方子递给懿沁，照方抓药，我先回去歇一会儿，晚上还会来看一下她的情况。

　　懿沁仔细看了看方子，皱着眉问：“这蜈蚣、全蝎、乌药之类，全都是大毒之药……”

　　筠儿不仅轻轻摇头：“小王爷，你最近跟我说的十句话，倒有九句在怀疑我，我理解你关心则乱，可这样对待大夫也太失礼了吧。”温和而严肃的语气，一如她在处理生意时和人交谈。

　　懿沁自知理亏，又被筠儿的语气所影响，后退了一步，抱了抱拳，说：“多有失礼，还请林姑娘海涵。”

　　“呵呵，”筠儿看他样子，不禁轻笑，“小王爷言重了。你说这药太毒，但你可知比起采萍所中之毒，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对了，你那一床被褥恐怕得烧掉了，我替采萍散毒的时候，被褥多有污染，要是接触了水源，这一王府的人，恐怕都不够死的。还请小王爷小心、再小心。”说完告辞转身而去。

　　回到钱庄后院自己的闺房，筠儿也换了衣服，随手就把旧衣服放在火盆里烧了。这毒绝对不是普通人会用的，当时着急解毒，来不及细细分辨，只得用自己的内力硬逼出毒素。究竟谁会对这样一个深宅大院里的女子用如此狠辣之毒，筠儿想着，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可是她太累了，才着床，就沉沉睡去。即使睡梦中，她也觉得好孤独，那个爱了十四年的人，被她生硬地从心中赶走，她的心，怎么会不空落落呢！




第七章 毒女

　　筠儿还睡得很深的时候，却被贴身丫鬟翠儿喊醒了。“小香，有急事吗？”

　　小香儿一边盛莲子银耳羹，一边答：“钟管家昨天给了小香一个布包，说是小姐急着要的东西，让奴婢见到小姐之后立马给您。可是小姐昨晚一夜未归，奴婢刚刚想来收拾房间才发现小姐已经回来了。奴婢怕耽误小姐事情，所以就赶紧喊醒您了。”说着，一手拿着布包，一手拿了一碗莲子银耳羹，就递到筠儿床边。

　　筠儿温和一笑：“你这丫头倒有心，知道我没吃东西。”接过布包，知道是那八万两的银票，本来答应昨天日落之前就给懿沁送过去的，被解毒的事情一闹腾，居然没有顾上这事。吃完莲子银耳羹，筠儿提笔写了一个菜单：“吩咐厨房，这些是我晚上吃的东西。”筠儿解毒自己的内力也消耗不少，没人心疼自己，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好好补补身体。将小香打发出去，筠儿就打坐调息起来，为救懿沁心爱的采萍，她可花费了不少精力。

　　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筠儿匆忙赶去懿沁那里，正好见懿沁从房里出来，筠儿笑呵呵地问：“小王爷终于舍得从采萍身边离开了吗？”突然觉得这话酸味十足，筠儿眼神就黯淡了下来，让一个人从心里离开，岂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懿沁虽然满脸疲惫，精神却不错，见了筠儿，简直感激万分：“筠儿，采萍醒了，但是很虚弱，刚才喝完药就睡着了。”

　　“嗯，我猜也是这样，”筠儿温和地笑了一下。懿沁终于喊她“筠儿”了，采萍中毒的时候，一直称她“林姑娘”的。

　　又替采萍检查了一下情况，病情基本在自己掌握之中，筠儿放心多了。“府上最好多派些人手保护她，这毒中得十分蹊跷，要是再有人害她，我恐怕就无能为力了。”筠儿对懿沁说。

　　“多谢。”说完懿沁迟疑地看了看筠儿，“林姑娘，请移步。”

　　“嗯，我也有话要说，请小王爷带路吧。”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懿沁带着筠儿来到一座水中央的亭子，修得颇有古意，坐在亭中，就可以欣赏那一池的莲叶荷田田，鱼戏莲叶间。“多美的景色呀！”筠儿忍不住赞叹。“嗯，若以花喻人，林姑娘就是这出水芙蓉，采萍则是妖冶的曼陀罗。”此时的懿沁已经从容了很多。“呵呵，多谢，只是不知小王爷为何又开始称呼我‘林姑娘’了。”筠儿甜笑着问。“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有资格称姑娘的名字。”说话间的态度有些落寞。“呃，当然。只是我们如果再拘泥与这些虚礼，就辜负这眼前清雅的景色了。”筠儿含笑而答。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懿沁才开口：“采萍中的毒，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她自己所下。”

　　“哦？”虽然惊讶，筠儿并没有多说，她知道懿沁会继续说下去。

　　“说来她身世也可怜，庶出的女儿不受父亲重视也是常理，这其中的苦是我们无法体会的，对于这苦，大多数人都默默忍受了，采萍也一样。只是，她没能很好的消化这痛苦，反而在她生母被人毒死之后，开始研习毒药。她很聪明，又肯钻研，所以在毒药方面，她已经有相当造诣了。熟悉她的人，都喊她‘毒女’。”说到这里，懿沁看了一眼筠儿，想知道她有什么反应。

　　筠儿保持着水芙蓉般的微笑，淡淡看着懿沁，等他继续说下去。

　　“为了研制那些最厉害的毒药，她不惜拿自己做实验。”懿沁直视着筠儿说。

　　“啊……”筠儿不禁脸色微变，没想到这女子竟然这么对自己能如此狠心。

　　“给自己下毒，当然很危险，所以她总是算准时间，在见到我之前服下毒药，而在赶到我府门口时，药物毒性发作。”懿沁的眼睛看向自己卧房的方向，采萍还躺在那里。

　　“为什么偏偏找你呢？”筠儿明知故问。

　　“因为，她知道我爱她。”懿沁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充满痛苦。

　　“那么她爱你吗？”筠儿刨根问底，穷追不舍。

　　“我想，或许，有一天她会爱上我。”懿沁的声音已经微微哽咽。

　　筠儿不忍心见他被自己逼迫至此，缓和了语气，问：“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这次，她研制的毒药，已经让太医束手无策了，现在虽然你还能为她解毒，但是如果有一天……”说到这里，懿沁含泪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顿了顿，才接着说，“如果有一天，连你都无法解毒了，她会死的。”

　　“这个，她自己会明白的吧？”筠儿问。

　　“或许吧，但是如果她不能明白呢？那自己的一条性命就白白葬送了。所以，我希望你能让她明白这事情有多危险。”懿沁含泪恳求。

　　“她不听你的劝告，那为什么会听我的？而且，我这么做有什么好处？”筠儿不再微笑，而是和他严肃讨论起这个问题。

　　“你是这里医术最高的，所以，她也许会听你的。而且，除此之外，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懿沁哀求着说。

　　“还是那句，我有什么好处？你知道我是一个生意人。”筠儿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

　　“筠儿，你到底怎样才肯救采萍？”懿沁快绝望了。

　　“那当初，你为什么会救我？”筠儿再也受不了他绝望的神情，大声反问。

　　“什么，我救你？”懿沁糊涂了。

　　“十四年前，天山脚下，你忘了吗？”现在痛苦的人是筠儿。

　　“天山遇袭？是有一对母女救了我们，你，难道是当年那个女孩子？”懿沁疑惑地看着筠儿。

　　“是我母亲救了你们，可是你却救了我！”筠儿焦急地说。

　　“没有，我怎么可能救你，那天我很早就冻僵了，昏倒在神庙的神像后面，连那母女后来怎么救我们的都不知道。”懿沁解释。

　　“什么？”筠儿睁大了眼睛，脸上有明显的绝望，十四年，十四年自己爱错了人？“不，你说谎，你是骗我的！”突然，筠儿右手发力，一掌拍在懿沁胸口，懿沁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胸前的衣服就化成齑粉，筠儿望着懿沁的胸口，难以置信的表情，断线珍珠似的泪水不住留下，是的，胸口没有任何伤口。

　　“不可能的，你不是他，为什么你不是他？”筠儿不住喃喃，一步一步往后退，“那么，哥哥去了哪里？我大哥哥到底在哪里？你不是他，那么，他是谁？”说完，带着绝望的哭声，她奔跑着离开了懿沁。

　　她的背后，懿沁也无力的坐在了亭边，似乎在问自己：“到底怎么做，我才能救采萍？”




第八章 姐妹

　　筠儿疲乏极了，回到钱庄之后，吩咐下人，不见任何人，就来到了后院小湖边。斜倚在一棵柳树下，任由扬起的柳条轻轻触碰自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筠儿突然从怀里掏出了一叠银票，扬声道：“小王爷越墙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只见柳荫深处，缓缓踱出一个人来，正是懿晖。走到筠儿跟前，道：“林姑娘果然好耳力。”

　　筠儿没心思跟他搭话，递出手里的银票：“这银子说到底还是你要的，我也就不麻烦了，直接给了你，省得再在懿沁那里绕一圈。”

　　懿晖接过银票，随手就放怀里，也不道谢，却说起了别的事情：“你见过魏采萍了吗？”

　　没想到懿晖居然提起那个女子，筠儿什么都没说，只是好奇地看着他。

　　“她为了查出母亲死亡的真相，不惜以身试毒，可是虽然伤了自己，却始终不得要领，近日机缘巧合，知道她母亲当年死于一种叫‘残月香’的毒药，而且下毒的人正是魏家夫人，可是她却求告无门。她要见她的父亲揭发真相，可是魏夫人处处阻挠，所以她想击鼓鸣冤，可是苦无证据。事情已经过去多年，要想让府衙追查此案，必须先证明她母亲是中毒而死，可是这种叫‘残月香’的毒，她遍访京城却无人知晓，最后她想到了你。可是对她来说，见你一面却比登天还难，她在你钱庄口外不知受过多少白眼和嫌弃，你每次出门，不是急急匆匆就是有人护卫，她根本走不近你。所以她求懿沁带她来见你，可是顾及你父亲毕竟和魏大人同殿称臣，所以没有答应，因此想出这苦肉计来。”懿晖不慌不忙地解释了采萍中毒的前因后果，说完定神看着筠儿。

　　“小王爷管的闲事可真多，这种麻烦事情也往身上揽。懿沁尚且因为怕我尴尬不肯将采萍引见与我，你倒操心得紧，更何况我现在毕竟是皇上赐与你的未婚妻，这事情我要沾上了，你就不怕麻烦？”顿了顿，接着说，“这采萍姑娘看来也是神奇女子，不说她在毒药上的造诣，光是让你们两位小王爷这样为她前后奔波，这魅力，也足够让人好奇了。”

　　“我不是关心她，只是这么一出好戏，我不想让它在没开演的时候就结束了。告辞。”说完又向柳荫深处走去。筠儿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离去，刚才懿晖说话时阴冷的眼神着实镇住了他，想起前几日两人一起谈论婚事、救灾时候的随意，简直判若两人。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筠儿对这位小王爷有些好奇了。想到这里，筠儿不禁自嘲，难道自己就这么耐不住寂寞，才放下懿沁，就开始对懿晖好奇了。其实，人生的因缘际会， 一切随天意而已。

　　第二天筠儿出现在二王府的时候，懿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以为筠儿昨天那样一怒而去，再也不愿理睬他，更别提还来这里给采萍祛毒治病了。可是当他准备出去找大夫的时候，却见到筠儿袅袅婷婷走出轿子。筠儿看到懿沁，也不言其他，客气地问：“小王爷，采萍现在情况怎样？”懿沁对她的客气很不习惯，见到她昨天很崩溃的样子，再看今天的模样，心里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说：“昨晚睡前喊饿，吃了点清粥才睡下，睡得很好，一夜到天亮，昨晚上几个响雷也没吵醒她，今早醒来，又喝了半碗清粥，一点青菜，也没敢给她吃其他什么。”

　　筠儿恬静地笑笑：“能吃就好了，但是开始确实不能过急，还需要慢慢来。”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卧房门口，筠儿也不客气，推开门，看到采萍正在靠着枕头，半趟在床上看书。看见筠儿和懿沁一前一后进来，满脸疑问地看着懿沁。

　　“萍萍，这是林筠儿林姑娘，是她救了你。”懿沁赶忙解释。

　　听罢，采萍眼泪就涌了出来，掀开被子，起身要拜谢救命之恩。筠儿一把扶起，柔声道：“魏姑娘还是小心身子，人虽醒了，可是元气还没恢复过来，所以这书还是少看看为好。”说着，轻轻拿开了采萍手中的书。采萍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住地落下来。筠儿看她这样，心里也酸楚，她的身世自己也多多少少知道了些，打心眼里怜惜起眼前的姑娘来了，于是说：“魏姑娘的身世我也知道了一些，以后若有什么困难只管去找我，你虽然与懿沁交好……”说到这，不禁看了懿沁一眼，懿沁不敢正视筠儿的眼睛，低下头去，筠儿见状，也收回了眼神，继续说，“你虽然与懿沁交好，但是有些贴己话可能不方便说，毕竟我们都是姑娘家，没事的时候一起说说闲话更加方便。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去找我受了不少委屈，那些家人我去教训一下就是了，他们不懂事，你也别放在心上，这放宽了心，身子才恢复地快。”

　　这几句话，字字都说到了采萍心里去了，突然挣扎着下床，扑通跪下，流着眼泪说：“林姐姐既然已经知道了采萍的事情，采萍求您帮帮我，那毒京城里没人懂，即使懂他们也不敢站出来的，采萍知道这样做很不懂事，会让你为难，但是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说罢，已经泣不成声。

　　筠儿和懿沁忙着扶她起来，筠儿一边说：“这声姐姐我当不起，也没特别为你做过什么。其实懿沁是真为你着想，他不是怕我为难，只是为你好，你状告魏夫人，且不说这官司是不是有必赢的把握，即使赢了，魏府还容得下你吗？懿沁起初不愿带你见我，还是这个原因居多的。”筠儿替懿沁打起圆场，心里想着，既然懿沁喜欢她，这么一闹腾恐怕采萍以后有家也难回，若真能和懿沁有一段缘分，总比她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强些。

　　懿沁感激地看了一眼，也在一边劝慰采萍。过了好久，采萍才止住哭泣。

　　接下来的几天，筠儿每日都到二王府上看望采萍，把把脉，调调药方，或者叙叙闲话，倒也一番姐妹情深的样子了。




第九章 监视

　　天越来越热，知了在树上撕扯着嗓子，筠儿在太阳还算温和的时候去了一趟二王府，见采萍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将药方中比较凶猛的药减了分量，又加了些解暑的药物就回了钱庄。从门口一路走往后院，见丫鬟小厮还有一众护院，各个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流浃背。回到书房，小香拿了篮子的冰镇葡萄，说是刚刚宫里送出来，皇上赏她的，筠儿看了一眼，一点胃口都没有。随口吩咐道：“这葡萄你送到钟叔那里去，你们分吃了吧。天这么热，你叫钟叔给钱庄里的、还有分在各地的七十九家分号的帐房伙计没人封些解暑银子，如果是在外头太阳底下行走的，给五两，那些只需待在屋子里的，给三两。下去吧。”

　　小香走后，筠儿拿了把湘妃扇，便坐在躺椅里，闭目养神。过了好一会儿，筠儿也不睁眼，嘴上却说：“小王爷要藏多久才肯现身啊？”

　　懿晖从暗处闪出来，面无表情：“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我一进来就知道你在我房里。不知这次来，小王爷想吩咐筠儿什么事情？”

　　“我明天就要去明州了，我希望你一起去。”是命令的口吻。

　　筠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你是我的未婚妻，我要你和我一起出行，有什么不妥？”依旧冷淡、且严肃。

　　“这就是不妥之处。既然尚未成婚，我想我们就一起双宿双栖，非常不妥。”

　　“那你也少去二王府看魏采萍，既然是我未婚妻了，还老往别男人府上跑，这也很不妥。”

　　“你不用老是提醒我我是谁。”筠儿生气了。

　　“那是因为你不记得自己的身份。”懿晖威严地逼视着筠儿，让筠儿很有压力，“还有，我的事情，你该知道的就知道，不该知道的就别调查，而且你早晚是我四王府的人，做对我不利的事情，对自己也没有好处，这点我希望你想明白了。”

　　筠儿被他说的莫名其妙，腾地从躺椅上站起来：“我早说过我不想嫁给你，你少未婚妻未婚妻的挂在嘴边，更别管我干什么，你没这个资格。”

　　懿晖眼神复杂地看着筠儿，竟然没有接话，筠儿也毫不示弱，狠狠地盯着他。良久，懿晖留下一句“好自为之”就拂袖而去。

　　筠儿给懿晖气死了，这个人还是名声最好的小王爷呢，总是不走正门的出现在她周围，除了第一次请他吃饭还算和颜悦色，后面见面总是冷冷地死板着一张脸，今天还莫名其妙来教训她一顿。

　　懿晖离开后就去找懿沁，他们又在赌坊见面的。

　　只听懿沁迟疑地问：“你认为筠儿有嫌疑？”

　　懿晖的眉毛间拧出了个大大的“川”字，道：“他们的阴谋里，筠儿肯定是很重要的一枚棋子，这点毫无疑问。从前我只是希望她自己并不知情，现在看来却很难说。今天我去找过她，她明确说不想嫁给我，却没有退婚，只说延后婚期，恐怕是觉得有些事情还没准备成熟，时机未到。而且自从上一回和她吃饭之后，就一直有人跟踪我，我想我们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监视之下，我不相信这是巧合。还有采萍的事情，她居然答应帮忙，还这么殷勤，大概是想从采萍下手，控制你。这两年皇上行事越发不听劝戒，朝政几乎全在林尚书手中，我们两人这么多年在外面维持着局面也不容易，现在她一个人，前面对你心心念念却在魏采萍出现之后突然收手，同时她父亲又请皇上为我们赐婚，却又迟迟不肯嫁，一下子就把我们两个人全都牵绊住了。如果她是无心中被人利用，或许我们还有还手之力，但是如果她有心刺探我们的情况，陷害忠臣良将，那就相当麻烦了。”说话间，懿晖双目炯炯有神，此时更加目露凶光，“如果她真要做助纣为虐的事情，我一定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之后两人又商量了很多事情，几个州县的父母官空缺，却安排了一堆不学无术的人；南方大旱，朝廷拨的赈灾银两到地方上的不足十分之一；穷则思变，灾区暴乱四起；太子下令搜集天下美女，很多女子不愿意却被地方官强征，已经出了十几起人命官司……每一件都很棘手，第二天天明前，懿晖才离开赌坊，临走时他说：“我今天就动身去受旱灾最严重的明州，回来之后，如果没有必要，我们最好少见面，免得把你暴露了。”最后沉思很久，缓缓道：“无论如何，成大事者，必须狠心，必要的时候快刀斩乱麻，即使杀错了人，也能就更多的人。”说这话是，懿晖的眼神说不出的阴鹜。

　　懿晖回到二王府的时候，天已大亮，可是二王府的地牢里却阴森恐怖，地牢中间烧了一盆火，那是为了刑讯准备的。一进地牢，里面的人都站起来给他行礼，懿晖摆了摆手，问：“他们招了吗？”“属下无能，什么都没有问出来。”懿晖的眼神向刀子一般，把绑在架子上的人一一扫过，每一个人遇到他的目光，都是一个寒战，无法抗拒地下头。这时候地牢的门又打开了，一个人被押了进来，身后的人说：“爷，这个是今天跟踪你的人，在府外拿下的。”懿晖一步步走进他，那表情、那眼神像来自地狱：“说！谁主使的？”被押着的人满面惊恐，却拼命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到，说了，会死的更惨。”懿晖从护卫腰间抽出配刀，对着一人的心脏一刀下去，面不改色：“这是第一个被抓住的人，从几天开始，不用在给他们饭吃，每抓来一个监视我的人，我会杀死另一个，你们给自己算算时辰吧。”说完随手扔了刀，径自离去。原本被押着的人早就被吓昏了过去，瘫软在地上。

　　从地牢走出，有人迎面跑来，抱拳行礼，说：“监视魏采萍的人回来报告，她已经去林筠儿家了。”懿晖“嗯”了一声，也不看来人，继续向前走着，沉着脸吩咐：“你们都下去吧，我一个人走走。”来到后院，他望着林筠儿钱庄的方向，眼里无限温柔。




第十章 作证

　　昌隆钱庄门口的小厮看到魏采萍的时候，忙不迭的鞠躬作揖，端茶递水的、摇扇送风的围了采萍一圈，还有人一路小跑地进去通报，采萍受宠若惊的站在一群人中间，很不习惯。一会儿就有人传话：“小姐请你到前院书房去。”说完就低眉顺眼的引路。

　　来到书房门口的时候，里面隐约听到筠儿在说话：“钟叔，今年最困难的是运输，全国大旱，水路不通，陆路运输既费时间又不安全，该出的银子不要省了，黑白两道都要关照一下，这年景，那些绿林好汉吃不饱肚子正摩拳擦掌地等着我们。京城的几家镖局你亲自去一下，会会那些镖头，黑白两道他们的面子很大，要备厚礼，礼单你要亲自过目。就这些了，你下去吧。”

　　钟管家从书房出来，迎面看到站在门口的魏采萍，觉得很面熟，可是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正想着，只听书房里筠儿唤道：“是采萍来了吗，赶紧进来。”钟管家不便逗留，急急忙忙就离开办事去了。

　　采萍进去，看见筠儿刚舀了一碗绿豆汤，她亲自端给采萍道：“夏天吃绿豆是最好的了，既可以清暑气，而且是解毒的良药，我本来想今天带给你的，谁知你上我这儿来了。”看着采萍吃起来，筠儿接着说：“你别看这绿豆汤，越是简单的东西越难做出彩，我真想好好跟这位师傅学学。”

　　采萍一口一口喝着绿豆汤，想起自己在家里，要喝一碗绿豆汤都要遭下人的白眼，可现在林筠儿是一位正房所出的大小姐，居然亲自给自己准备，像亲姐姐这样絮絮叨叨跟她说着绿豆汤的好处，眼泪又扑簌簌掉了下来：“姐姐，从来没有人对采萍这么好。”说完就跪了下去。

　　筠儿见状赶紧扶她：“一碗绿豆汤搅起了你的伤心事，是我不好。”

　　“请姐姐听我说完，”采萍坚决不肯站起来，跪着说，“今天我来是求姐姐帮忙的。”

　　筠儿给了她一个放心的微笑：“早在你中毒之后第一次醒来，我就说过，有困难你尽管来找我。采萍你身子还弱，快起来吧。”

　　采萍继续跪着，道：“姐姐，懿沁是不是跟你提起过‘残月香’？”

　　筠儿心疼地看着她：“我知道，他说就是这毒害死你母亲的。采萍，你说的事情，无论是什么，我都答应你了，所以起来吧，好吗？”

　　采萍终于站了起来：“谢谢姐姐，采萍希望姐姐告诉我证明我母亲中了‘残月香’的方法。”

　　筠儿道：“要证明这个其实很简单，中‘残月香’而死的人，骨头末端都会变成透明的，这一点我会向主审的官员证明。可是最难的是，你怎么才能证明这下毒的人是魏夫人，这件事过去了十几年了。”

　　听到最后一句，采萍觉得五雷轰顶，是的，若不是懿沁帮忙，自己无论多辛苦都不能查出母亲是重了“残月香”而死的，而且就算知道了，仍旧不能让凶手偿命。那么，她岂不是永远不能为母亲报仇了？

　　筠儿见她只是掉眼泪，却哭不出声音，眼神空空的，似乎神气都涣散了，喊了几声“采萍”，也不应她，后悔自己不该这么说，十几年来，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就是为了报仇而活的，现在这么直接地告诉她报仇无望，自己是在是太大意了。赶紧掐了下采萍人中，只见采萍剧烈抖动了一下，眼里又恢复了一点点神气。看见筠儿关切地望着自己，她居然笑了笑，却笑得满是凄惨：“谢谢姐姐提醒，采萍告辞了。”

　　筠儿还想对她说点什么，可是还没开口，采萍已经直直走出了房间。看着采萍离开的背影，筠儿只觉得心都揪起来了，喃喃道：“别出什么事才好。”

　　这个时候，懿晖正策马飞奔地赶在去明州的路上，突然也一阵不安，随机就想起了筠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筠儿，懿晖只是喃喃低语：“希望她别出什么事才好。”




第十一章 适时的重逢

　　采萍走后，筠儿看着那碗绿豆汤出神，突然一个激灵，被自己吓到了。要证明十几年前的谋杀，并不是没有办法。残月香是气体，只要接触，必定会吸入，那她的骨头的末端一定是透明的。可是，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筠儿被自己吓出了一身汗，可是确实，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小姐——”小香敲门。

　　筠儿又被吓了一跳，自己想得太入神，有人接近她居然没发现。定了定神，筠儿坐回书桌边，喊了声“进来”。

　　“老爷派人传话，请小姐现在过去。”小香说。

　　“知道了。备轿吧。把这里的东西收拾一下，还有，以后厨房里做了绿豆汤，不用送过来给我了。”筠儿怕自己见到绿豆汤，就想起可怜的采萍，想起自己那个恐怖的想法。

　　到了尚书府，父亲居然在门口等着她，筠儿奇怪地看了一眼父亲，有些不安，在她看来，今天父亲的行为，有无事献殷勤的嫌疑。接下来，父亲居然把她带到了餐厅，说道：“我们父女俩从来没单独一起吃过饭，为父也老了，以后一起吃饭的机会越来越少……”

　　筠儿听了有些感动，父亲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些，以往见面，都是直接去书房，交代任务，而“父亲”两字对于筠儿，只是一个毫无特殊意义的称呼。可是这时候，筠儿真的是一点胃口也没有，但是父亲却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夹菜，一边说：“你就快嫁人了，以后就不能经常到家里来了，把你嫁给懿晖小王爷，我想你娘应该满意这女婿的。”

　　提起母亲，筠儿鼻子一酸，想起母亲临终前对她说，女子一生中，最难跨过去的就是情劫，但师祖在看过筠儿命相之后又说，筠儿这一生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绕不开一个情字，如果熬得过去，会成为天下最幸福的人，如果熬不过去，一生都会为情所困。再离开天山的前一夜，师祖夜观天象后，特意去见筠儿，告诉她什么紫微黯淡，王气不振，她的情劫与帝王之气纠缠，却难辨祸福。筠儿不懂这命理星相的事，只记得后来师父说的很沉重，嘱咐她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相信爱情，都要跟着自己内心的声音走，这会是万民之福。想到这里，筠儿不禁叹了口气，她放弃了爱情了，内心的声音带着她来寻找那个救过她的哥哥，可是她却真诚地希望懿沁能够和采萍幸福的在一起。

　　“你知道懿晖出京城了吗？”筠儿正走着神，林尚书突然问她。

　　筠儿知道这次懿晖微服前去明州赈灾，因为要暗查贪赃之事，所以行动极其低调，父亲怎么会知道的？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只得说：“父亲是有什么吩咐吗？”

　　“只是问问，毕竟皇上将你许配给了他，将来既有夫妻缘分，现在走得近一些也是应该的。他去明州的事情，他没跟你说过吗？”林尚书也没有正面回答筠儿的问题。

　　这下筠儿肯定父亲是在试探她了，于是据实回答：“知道，皇上赐婚第二天，女儿就和他聚了一聚，当时他提过这件事情。但是父亲，女儿不想嫁给他。我们之间一点都不了解，我也不爱他。”

　　“这件事先缓一缓，”林尚书听到女儿的回答，很满意，她对自己还是很诚实的，对他来说，如果棋子不能忠于自己，他就毁掉它，“明州的旱灾很严重，地方上的灾民已经开始暴动了，你最好亲自去一趟明州。”

　　“呃？”筠儿不解，“可是懿晖已经去明州了，他应该能解决这些事情吧。”

　　“大灾之年，暴民四起，如果明州出事了，那各地暴民就会变成起义军，到时候危及的是江山基业。这件事情不能有万一，所以为父才希望你去，确保明州民心稳定。”

　　“好的，女儿明白。”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筠儿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从来只关心自己的地位，不过刚才一番话说的倒是句句在理。其实如果真的出现政变，对林尚书来说绝对是弊大于利，他自然不愿见到这一幕。

　　总的来说，这一顿饭还算温馨，筠儿从离开天山，还是第一次和父亲一起吃饭，一起说家常，一起回忆母亲。临别时，筠儿对父亲说：“父亲放心，您交代的事情我一定办好，这次出去之前，还要做不少准备，等出发的时候，女儿就不来辞行了。”

　　接下来几天筠儿简直忙得四脚朝天，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这日筠儿正在书房里奋笔疾书地写着什么，小香突然一路小跑、一边喊着：“小姐，小姐，你快出去看看。”

　　筠儿闻言放下笔，推门出来：“你这丫头慌慌张张做什么？慢慢说。”

　　“小……小……小姐，前头柜台，有人……有人砸店。”

　　筠儿觉得好笑，居然有人敢砸她的店，她的武功在京城不是秘密，而且人人都知道她是皇上的客人、林尚书的女儿，这家钱庄在京城的大小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谁敢砸她的店？！“是什么人，知道吗？”筠儿挺好奇。

　　“不知道，两个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衣服破的，头发乱的，脸还很脏，一进来也不讲明要什么东西，只是骂骂咧咧地把钱庄大厅的那方巨鼎举了起来，放到了门外，然后把客人都赶了出去，说什么做大官的只知道在京城享福，他们要劫富济贫。”小香见小姐镇定，也平静了下来，把自己见到的都说了。

　　走到前厅的时候，只见其中一个汉子正嚷嚷：“快叫你们老板出来，你们做不了主，让能做主的人出来。”

　　筠儿刚要说话，却见门外一年轻公子，衣袂飘飘，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一手摇着一把折扇，另一手居然柃着那方大鼎，看那他气定神闲的样子，就像拎了把扇子。年轻公子轻轻把大鼎放下，看似很随意，然后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人，安静恬淡，那些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的伙计被他一看，都不再害怕了，有的人甚至站了起来，小香被他看了一眼，就不觉低下了头，脸颊发烧一样热了起来。这正是三伏天气，可是这位公子给人一阵清凉之感，无论是那一丝不乱的头发、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那安静温和的眼神，都让人觉得好舒服。最后年轻公子把眼神落在那两个闹事的汉子身上：“你们有这么大的力气，可以去寻一份工作，养家糊口不成问题，何必来做这犯王法的事情。”

　　两个汉子见他提大鼎时候漫不经心的样子，知道在他手里肯定讨不到好处，但嘴上仍很硬，只听一人说：“凭什么这些人不用干活，却在这里吃得饱穿得好的，我们一年到头在田里，种出来的粮食却要交租。我们再大的力气，辛苦一年赚的钱，也不够这些大官小姐吃一顿的。”

　　年轻公子温和一笑，一边的小香一下子就看得痴了，只听他说：“凡事都要将心比心地去看待，这钱庄里的钱也并非都是那些大官小姐的，有一些也是和你一样的普通百姓，他们把省吃俭用的钱存到这里，你们现在抢了钱庄，对那些大官小姐来说可能是九牛一毛，可是对和你们一样的百姓来说，全是全部的积蓄，你们以为这样就是劫富济贫了吗？”

　　“可是……”那两个汉子还要争辩，年轻公子却继续说：“你们走吧，刚才这鼎我已经帮你们拿进来了，让我把你们俩提出去，你们两个大男人，脸上可不好看。”说完，他掏出了一锭金子，递给刚才说话的汉子，又道：“我想你们老家肯定买不到米了，拿着这些钱在京城买些米，然后就回家吧，兴许还能救一些街坊邻居的。”

　　两个汉子拿着钱，热泪盈眶，扑通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一声不吭地走出了钱庄。一番恩威并施，钱庄的伙计们无不崇拜地看着这位年轻公子，居然同一时间鼓起掌来。

　　谁知那年轻公子微笑着看着筠儿，声音无比温和：“筠儿妹妹，好久不见。”

　　筠儿也是淡淡一笑：“霄寒哥哥，好久不见。”

　　说完两人并肩往后院走去。

　　来到后院湖边，两人轻轻一点，便来到湖心亭，湖心亭四面环水，与岸无路无桥，非轻功不可达。

　　“霄寒哥哥，你怎么会来？”霄寒姓玄，来自玄武城，是玄武城主的儿子，世代以城为姓。十四年前，懿沁去天山，就是为了代天子巡玄武城。本朝开国时，在四方边陲设四城——东方青龙城，西方白虎城，南方朱雀城，北方玄武城——城主分别由四位开国大将担任，以城为姓，城主之位世袭罔替。

　　“我早就想来看你了，只是你师祖爷爷不同意，说时机未到。可是一个月前，你师祖却亲自来玄武城找我，请我来京城。我于是马不停蹄就赶来了。”玄武城到京城，少说也有三个月的路程，可是霄寒非但一个月就赶到了，而且不见一丝疲惫。

　　筠儿和霄寒从小一起长大，标准的青梅竹马，在天山、在玄武城，所有的人都把他们看成一对。“师祖爷爷身体好吗？”筠儿虽称之为师祖，但是筠儿一身的武功、神奇的医术其实都是师祖爷爷亲自传授的，只是因为筠儿的母亲曾是他的弟子，所以才以师祖相称。

　　霄寒笑道：“仙翁他越发仙风道骨了，只是想你想得很，不仅叫人天天打扫你的房间，偶尔一次督导弟子习武，也总是把你挂在嘴边——想当年筠儿只用了三天就学会了这套剑法。”霄寒说着学起了仙翁的样子，假装捋着胡须。

　　筠儿脸色一暗，有些伤心，她真的好想回去看看师祖爷爷，可是当年下山时，师祖爷爷却言令她不许回天山去——除非天下大事已定。筠儿问他怎样才算“天下大事已定”， 师祖爷爷只是看着天山上青蓝色的天，告诉她“时机到时，自然明白”。

　　霄寒见筠儿神色黯淡，狡黠地问道：“筠儿，你是想你师祖爷爷还是想我呢？”

　　筠儿扑哧一笑，娇嗔道：“你们一个老不正经，一个小不正经，有什么好想的。”顿了一顿，筠儿却严肃地说：“师父他老人家真是神通，我前几日就想派人去请你来京城，可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去天山，没想到你却到了，而且我明天就要出京城，你要是再晚来半日，恐怕就要再等上一个月我们才能见面了。”

　　霄寒听了满是惊讶，不禁感叹：“仙翁真是厉害，算得这么精准。”

　　筠儿也不客气，笑道：“那钱庄门口那出戏，也是我师祖爷爷算到的吗？”

　　霄寒听罢，哈哈大笑：“筠儿你真聪明，不过还是比不过仙翁，这一出戏虽不是他算到的，却是他老人家叫我演的。”

　　筠儿听完，轻轻踱了几步，不再开玩笑，认真地说：“你知道我问什么要找你吗？我是想请你来接管我钱庄的生意，刚才那出戏，正好让你立了威信。”

　　“什么？”霄寒难以相信自己地望着筠儿，虽说仙翁料事如神，但是他和筠儿都知道，仙翁一向只算大事、不测小事，替筠儿接管钱庄，到底会发生什么大事？

　　两人不安地沉默了下来，良久，筠儿才道：“算了，你来的时候，我刚好把所有要转交你的事情写完，我们去书房吧。”原来，筠儿这几天并非一直在做赈灾的准备，而是在安排将钱庄交给霄寒的事情。

　　在书房，筠儿一样指着书柜，跟霄寒说着每一处都是放的什么东西，又指着桌上两叠厚厚的纸，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道：“钱庄十四年的资料你都知道在哪里了，这里写的是最近要注意的几件事情，左边的纸上写的事情我已经交代过了，但是还要督促一下，右边的纸上写的事情我还没有安排，霄寒你看着机会安排吧。玄武城那么繁华的街市是你一手创立的，这些事情由你来做，我很放心。”

　　霄寒给了筠儿一个让天下女子都动心的笑容，道：“那我的筠儿妹妹有什么不放心的？”

　　筠儿笑笑，说：“有两件事情。第一，你最好少笑一点，你如果每天在钱庄柜台这么笑，恐怕京城的女孩子都要嚷嚷着嫁给你了，到时候只怕我的钱庄会给挤破了。你刚才在前厅还没笑，我身边的丫头就脸红了，等你笑的时候，我看她丢了魂儿似地傻看着你，我这丫鬟也算见过世面的，那些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见到你，恐怕更加把持不住了。欠下了情债，我看你怎么还。”

　　霄寒继续绽放着他魅惑的笑容：“好吧，以后有人的时候，我尽量严肃一点。可是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通，我总是这么对你笑，但筠儿妹妹你怎么就不对我动心呢？”

　　筠儿不理他的取笑，霄寒的心意她知道，可是十七年来，她只是把霄寒当哥哥，筠儿继续严肃地说：“第二件我不放心的事，就是你的名字。天下姓玄的，只有玄武城城主一家，在京城如果暴露了身份不仅不方便，而且很危险。”

　　面对筠儿对他心意的回避，霄寒略带伤感地笑了笑：“那在京城，我就叫萧寒了，‘萧瑟’的‘萧’。”

　　“那么你从哪里来？”筠儿继续问。

　　“还是玄武城。”

　　“这不行，还是太危险，很容易让人怀疑到你和玄武城主的关系。而且玄武城到这里这么远，你千里迢迢赶来，很难解释。”

　　“筠儿你想，正是因为玄武城太远，即使有人怀疑我的身份，也没法去查，唯一可以问的人，就是你。”

　　“那你在玄武城的身份呢？”

　　“孤儿，无父无母，年幼被弃，后为天山仙翁所救，抚养长大。现在想看看繁华京城，所以投奔你来了。”霄寒信口而来。

　　筠儿见他编得滴水不漏，这才放心下来，叮嘱道：“这一段你可记住了，要是有人问我，我也会这么说。”

　　霄寒抱拳一揖：“萧寒——‘萧瑟’的‘萧’，谨遵筠儿姑娘教诲。”

　　筠儿被霄寒故作严肃的样子逗乐了，一边笑，一边感慨：这严肃的样子恐怕也很吸引女孩子吧。

　　第二天早上，钱庄在京城所有的掌柜、帐房、伙计，以及府上的管家钟叔、各个护院、小厮、丫鬟都聚到了一起，黑压压的站了一屋子，筠儿正式宣布以后所有的事情都交给‘萧寒’萧公子打理。霄寒昨天在钱庄的“英雄行为”早就传开了，大家对这位拔刀相助的英雄很是崇拜，所以这钱庄交接的事情没花什么力气就办下来了。

　　这一权力交接的事情办完，筠儿连早饭都不吃，就离开了京城。她这样把全国最大的钱庄交给了一个对父亲来说素不相识的人，父亲肯定要来质问她，所以趁父亲还不知道，她赶紧走人，至于霄寒怎么应付自己的父亲，筠儿一笑，这个对她的霄寒哥哥来说应该很容易。




第十二章 突然的思念

　　京城往南三百里，就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路逼仄难行，南北不通，千百年来只有一条路可以行人，在这条路的中段有个隘口，古称“排云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排云关有了个排云寨，专门打劫过往客商。朝廷屡次派兵清剿，怎奈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兴师动众，却无半点成效。两年前，这排云寨却突然销声匿迹了，可是前几日筠儿派人追 踪赈灾银两的下落，却得到消息，这批赈银被人劫走了一大批，从作案手法来看，确定是排云寨无疑。

　　筠儿骑着一匹黑色骏马，滴滴答答地踏着山石，前面就是排云关了。站在排云关下，筠儿轻轻抚摸了下马耳朵：“黑不点乖，自己去找些鲜草吃，吃饱了再睡一觉。”说完，那匹叫黑不点的骏马似乎点了点头，嘶鸣一声，就往山中去了。筠儿仔细瞧了瞧四周，不放过一草一木，一花一石，蹙眉沉思，突然轻轻一笑：“难怪这排云寨朝廷久攻不下，原来这寨主也是能人，这依山势而设的玄风阵，可不是那些酒囊饭袋破得了的。”说着信手拨开一片树丛，向里走去。兜兜转转走了好长时间，抬眼一看，一片开阔地，排云寨赫然眼前：“好气派的山寨！”筠儿忍不住赞叹。

　　“什么人？”一声断喝。

　　筠儿刚才专心解着那排云寨设下的玄风阵，乍走出阵正自得意，不经意居然将自己暴露在这空旷处，被寨里的放哨的人发现了。

　　“小女子迷路至此，请问这位小爷，这是什么地方？”筠儿问。

　　“这是什么地方你不用管，我们大哥说过，能走过来那阵子的人肯定不是一般的人，你怎么来的还怎么回去，要不别管爷爷我不客气。”那放哨的说。

　　筠儿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那哨塔是排云寨的最高处，她也不理会那放哨的，轻轻一跃，便飞上了哨塔，自顾自地观察起排云寨的房屋安排来。那放哨的哪见过这样的功夫，傻了眼在一边，居然不知道如何是好。筠儿一会儿便对着排云寨了然于胸了，看着那放哨的呆头呆脑的样子，心里暗笑了一下，竟然敲起哨塔上的示警钟来。那放哨的这才清醒了过来，自己居然忘记了敲钟示警，脚下一滑，差点跌下了哨塔。筠儿一边敲钟一边拽了他一下，这放哨的才没摔下去。

　　“什么人？”

　　“怎么回事？”

　　“哪来的兔崽子搅了爷爷的酒兴？”

　　“老子才睡着，居然有人来闯寨子？”

　　……

　　七嘴八舌，骂骂咧咧。

　　人群中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周围的人立刻安静了下来：“兄台夜访我排云寨，有何贵干，还请不吝赐教。”

　　此时天色已晚，筠儿穿了一身白衣倒也醒目，只是戴着一个带面纱的宽沿帽子，那人居然没看出她是一个女人。

　　筠儿朗声道：“先礼后兵，说话跟唱戏一样好听，没想到这位山大王这么文气。”说话间，筠儿已经看清那个对她喊话的人，虽然虎背熊腰，但是眉目居然还很清秀，刚才喊话的气势和他身材符合，这说出的文绉绉的话和他的长相倒也一致。

　　那人一听声音，才知道来人是个女子，便道：“原来是一位姑娘，我们这里全是男人，如此深夜，姑娘留宿恐怕多有不便，来者便是客，我派一个人送姑娘出去吧。”仍旧是彬彬有礼。

　　筠儿毫不客气：“别跟我拽文，也别跟我说什么礼数，只要你交出那一百万两赈银，你就是想要留我恐怕也留不住。”

　　听到筠儿这话，那人突然目露精光，知道来者不善，嘿嘿冷笑道：“原来见姑娘能破解那玄风阵，还以为是世外高人，没想到是替那狗官来要银子的，哼，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银子不要妄想，就是这排云寨，也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可以走的。”说话间，居然有将军的威严和气势。

　　筠儿居高临下地望了一望，显然，喊话的人必是这排云寨的寨主，而自己所站的哨塔下估计有近千人，但是看着这排云寨的规模，说不定加上那些没出来的，有好几千人。她不敢托大，贸然进攻，继续说：“这是朝廷赈银，救民于水火的要紧银子，你们也有父母妻儿，落地为草冦，必定也有苦衷，但是劫这救命的银子，将他人置于水火，你们忍心吗？”筠儿先说情理，也来个先礼后兵。

　　“哈哈，狗官的奴才果然巧言令色，这虽然是朝廷的赈银，但是如果我们不劫，那狗官孙莫行就塞进自己的腰包了，我们劫的是赃银，不是赈银。别再废话了，赶紧离开，否则别管我们一帮兄弟手下无情。”

　　筠儿见势不妙，赶紧道：“你们一群男人，就这么欺负我一个女子，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不过就算你们这么多人一起上，我要取你的首级，也只是探囊取物罢了。”筠儿只得用激将法，单打独斗她有把握，要是这么多人一起上，她虽能逃走，可是这一趟就白来了。

　　“哈哈哈……”谁知筠儿话音刚落，哨塔下的一群人居然都笑了起来，是嘲笑。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说完，那寨主模样的人居然脚下用劲，也飞上了哨塔。

　　这哨塔不过一尺见方，中间一口大钟，本来只能站一个人的地方，现在站了三个人。“你先下去！”那寨主对着傻在一旁的放哨的人说完，那人居然对着寨主还行了个礼，才不慌不忙走下哨塔。

　　筠儿不知对方底细，但是看那放哨的不慌不忙的样子，她却紧张起来了，让属下如此敬佩并且相信的首领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出招吧，念你是个女子，我先让你三招。”寨主发话了。

　　“先说好了，我要是杀了你，那赈银就归我了。”筠儿得先要了他的承诺。

　　“不行，如果你杀了我，我手下的兄弟只好一起上了。”

　　“你！”筠儿一愣，“你想车轮战啊！”

　　“对于狗官的走狗，不必讲什么道义，那些救人的银子，我绝不会让你拿去。”寨主严厉地说。

　　听到他嘴里不干不净的骂自己，筠儿气极，拔剑出鞘。筠儿武功极佳，其中轻功除了天山仙翁无人出其左，加上她想以武功立威，不想立刻杀了那寨主，否则这排云寨众人一哄而上，她也绝对得不了便宜。所以在哨塔这一点点大的地方，筠儿却把剑法施展的无比花哨，但就是不刺寨主。那排云寨寨主虽然武功不及筠儿，但是一身硬功夫也不容小觑，筠儿的剑法花哨过头的时候，他便瞅准时机对筠儿下手，要不是筠儿轻功厉害，早挨了他的拳头。

　　打了几十个回合，那寨主突然边打边笑，道：“姑娘莫非看上了我，为何在这舞剑给我看？”

　　筠儿见他轻薄起来，一阵恼怒，剑锋一闪，直刺咽喉。

　　眼见剑尖还有一寸距离就触及对方咽喉，突然一枚佛珠向筠儿打来，筠儿骤然收回剑势，一把抓住那枚佛珠，沉声道：“明人不做暗事，阁下和相国寺了空大师怎么称呼。”原来那枚佛珠是皇家寺院相国寺主持——了空大师的随身之物，必要的时候，也是他的武器。

　　“林姑娘，老衲冒昧出手，实在情非得已，还请林姑娘不要见怪。”从灯火通明的排云寨大堂里缓缓走出一个老僧，须发皆白，慈眉善目，手持一串佛珠，筠儿手里的那枚佛珠本来也是其中的一枚。

　　“人生何处不相逢，在这山寨里见到大师，筠儿实在意外得很。”筠儿想不通这佛法高深的大和尚怎么会出现在这杀人越货的山寨里，还出手救这寨主。

　　“老衲也是为这银子而来。”了空大师双手合十，闭目回答。

　　“相国寺贵为国寺，也会缺银子吗？”筠儿对了空大师平素也很熟悉，否则也不会一下认出他的随身佛珠，只是这位她一向敬重的大师居然来山寨里和她抢银子，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林姑娘身为昌隆钱庄老板，不是也不应该缺银子吗？”了空大师缓缓说道。

　　筠儿正想答话，旁边的排云寨寨主突然插话：“昌隆钱庄的老板？这么说你是林筠儿姑娘，懿晖的未过门的妻子？”

　　听他提起懿晖，筠儿没由来的一阵恼怒，刚要发作，转念一想，这寨主真是奇怪，既有皇家寺院的主持相救，听上去和朝中二王爷的儿子也很熟悉，居然直接称呼他的名讳。于是吸了口气，压下脾气，道：“我就是林筠儿，那又怎么样？”

　　谁知那寨主居然突然像犯了错误的小孩子一样挠挠头，尴尬地笑了起来：“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起了自家人。”

　　本来见刚才还威严的寨主一下子变成了个大人模样小孩神情的样子，筠儿就被逗乐了，现在一听说什么“自家人”，显然是把她当作懿晖的妻子才说的话，不禁脸上满是红晕，连气都喘不匀了。心里暗暗庆幸，幸亏是夜里，要是自己这满脸飞霞的样子给人看到了，自己真是羞死了。心里正百转千回，了空大师在一边提议说：“还请林姑娘移步，借用下寨主的地方，有什么误会我们坐下慢慢说。”

　　“好好好，”寨主爽朗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筠儿下哨塔。一路上，筠儿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脸红莫名其妙，“天哪，我不会是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那个总是莫名其妙的懿晖了吧。”筠儿心里哀叹。突然有些想他，不知道他现在到哪里了，又在做什么呢？微服出行，条件自然不比家里，难免受苦，而且听父亲的意思，早有人知道他行踪，他会不会遇到危险。想着想着，筠儿的心又小鹿乱撞了。

　　“少爷，少爷。”随身的侍卫正和懿晖商量着事情，突然发现他居然走了神，眼神是从未见过的温和，不知道在想什么。“少爷，您在想什么？”侍卫又问了一遍。懿晖这才回过神来，目光一凛，原本满目的温柔顿时无影无踪，道：“没什么，你继续讲孙莫行的事情。”嘴上说着，心里却五味杂陈。刚出京城，他们一行人就被人伏击，身边三个武功最好的侍卫力敌护主，让懿晖和其他人先离开，但是最后只有一个人回来见他，可是已经身受重伤，那名侍卫是憋着最后一口气赶到他面前的，但是只是用血写下一字“林”，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懿晖想起那个血红的“林”字，后悔第一次和筠儿面对面，居然轻信了她，告诉她自己的行踪，当然，他更不明白，心里已经这么恨她了，可是刚才居然会突然思念起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话说筠儿随排云寨寨主和了空大师来到了排云寨后院的一处隐蔽的房间，听那寨主解释“误会”。慢慢的，筠儿才知道，这朝廷屡攻不下的排云寨，当家的寨主姓郭，两年前懿晖独闯排云寨，之后两人居然成为了称兄道弟的好朋友，在懿晖的劝说下，后来的排云寨就不再劫往来客商了，但是如果经过的是贪官污吏，却也不手下留情，只是因为劫的都是赃银，所以那些官吏也不敢声张。这批赈银本有两百万两，朝廷命並州知府孙莫行发放，谁知他到手就把银两分成了两拨，一半放进了自己的腰包，另一半一路运往明州，还一路打点官员。孙莫行见打算赈灾和打点官员的银两顺利通过了排云关，放了心，谁知剩下的一批准备送往自己私宅的银两却在排云关被劫了。而了空大师来此，正是受懿晖之托，为了和郭寨主商量怎么把劫来的一百万两运去灾区。听到这里，筠儿不禁问了空大师：“大师究竟准备用什么办法处理这批银两呢？这可是个大数目。”

　　那郭寨主抢着回答：“我们刚商量好，由相国寺出面把这一百万两银子存到昌隆钱庄，兑换成银票，这样无论在哪里，只要有昌隆钱庄分号的地方，都可以使这银子。”

　　筠儿不禁噗哧一笑，这办法和她原本想的方法差不多，嘴上却道：“老和尚，你居然拿我的钱庄洗黑钱。”她原本和这位了空大师是很熟悉的，品茗对弈，诵经学佛，常常见面，现在事情都说开了，知道是一场误会，筠儿就开起了空大师玩笑来了。

　　了空大师当然不介意，慈祥一笑，口念佛号。

　　筠儿本想问问懿晖是怎样独闯排云寨，又怎么会和这位山寨寨主结为挚友的，可此时门外敲起了更鼓，已经三更天了，筠儿起身，福了一福道：“我还要赶路去明州，这银子无论是赈银还是赃银都按照二位的意思办吧，但现在钱庄由筠儿的朋友打理，这么一大笔银子入库恐有不便，筠儿还是先修书一封给了空师父，如果筠儿的朋友问起来，把信给他即可。”说完，要了纸笔，写完信，交给了空，便离开了。

　　虽然天黑，但是借着月光，筠儿还是毫不费力的走出了玄风阵，站在排云关下，轻吹口哨，黑不点就蹦蹦跶跶跑来了。

　　“驾！”筠儿轻呼，马儿奔跑起来，往並州方向，孙莫行正是並州知府。




第十三章 冷淡的再遇

　　一身夜行衣，蒙面。三天后的晚上，筠儿已经快马加鞭赶到了九百里路，来到了並州，收拾停当，筠儿来到了知府衙门。可是她并没有从门进去，而是从偏院的围墙，一跃而入。各个知府衙门的地形都差不多，筠儿小心翼翼地隐着身形，毫不费力地慢慢接近知府孙莫行的卧室。衙门里巡逻的侍卫一波又一波，虽然撂倒这些人轻而易举，今天的事筠儿还是想悄悄地进行，不惊动任何人。到了孙莫行的卧室，鼻息很轻，但是均匀，看来这孙老爷也睡着了，但是睡得不沉，本来，这样贪赃枉法的人要睡一个好觉也确实难。环视了下周围，就是知府衙门的常见摆设，可是筠儿却毫不犹豫地向书桌走去。这书桌看上去没什么特别，样子和其他知府衙门的一般无二，只是——筠儿一眼就发现，桌面比寻常衙门里的书桌宽了五寸——一定有暗格。可是暗格在左边还是右边？要平时，敲一下就知道，可是她不想惊动了孙莫行。正犹豫着如何下手，突然，听到了脚步声，但不是正常行走的声音，呵，筠儿暗笑，看来今天晚上有伙伴了。

　　隐入暗处，见黑衣人也径直走来书桌，拔出一把寒光逼人的匕首，沿着桌沿划了四刀，随即那“暗格”就变成了“明格”。黑衣人取出一本册子转身就离开了。筠儿觉得很开心，才遇到问题就天降“贵人”来帮她，尤其是，黑衣人和她要的东西不同，这样她也就不必难为她的“贵人”了。她从黑暗里走出，轻轻取出了暗格里的另一个盒子，往怀里一揣，飞身而出。

　　翻出府衙院墙，没走出两步，突然府衙院内一声“有刺客”划破夜晚的宁静，显然，她的“贵人”被发现了。筠儿丝毫没有犹豫，脚下运力，翻身踏上围墙，向着声音传出的方向，施展轻功。刚才黑衣人帮了筠儿，虽然他自己不知道，但是师祖爷爷说过——有恩必报，不管别人是不是有意帮她，她都不能眼看着这人被抓了。

　　筠儿远远看向声音传出的方向，那里已经打起来了！黑衣人武功虽然比那些侍卫高，但是二十几个人围攻下，已经被迫使出了拼命的招式。而且，还有源源不断的侍卫涌来。筠儿轻叱一声，剑拔出鞘，剑光过处，侍卫都不禁退后两步，筠儿身法太快，和这些侍卫一招没过，就已经带着黑衣人，扬长而去。

　　轻易又跃出院墙，穿过几道街，筠儿确定没人追出之后，就放开黑衣人转身而去。“姑娘！多谢姑娘援手之恩！”黑衣人见筠儿要走，急忙开口。筠儿心里一紧，这声音——居然是他。回头看了一眼黑衣人，果然，熟悉的眼神。那人，竟然是懿晖。孤身在外看到懿晖，筠儿不禁心里一酸，有落泪的冲动。此时，她也不再隐瞒身份，本来这次出来，就是奉她父亲的命令，来辅助赈灾的，于是扯下面纱，福了一福：“筠儿见过小王爷。”

　　“是你？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懿晖心里满是惊讶，甚至有些惊喜，但是脸上却没什么波澜。他告诉自己，不能再给她骗了。

　　“小王爷为了什么来的，筠儿就是为了什么来的。”筠儿在他冰冷的目光下，心也凉了一半，微微有些抗拒的回答。

　　懿晖对筠儿的回答很不满意，他感觉自己非常被动，先是要人家出手相救，刚才两句话又被占去了上风，筠儿的回答，让他摸不清她是来赈灾的还是来盗他刚偷到的账本的，当然也有可能，这个女人，是来杀他的。虽然心里不快，但懿晖还是彬彬有礼保持着风度，抱拳，再次谢道：“懿晖多谢林姑娘援手之恩。”

　　“明明是救命之恩，你说得倒是轻描淡写，怕我要你回报吗？”筠儿见他一副陌生人的样子，感觉比当年懿沁拒绝的眼神更让她难受，心里一阵不快，不住抢白了一句。

　　这下懿晖看着她，这林筠儿是朝内著名的奇女子，办事利落，雷厉风行，可是自己每次见到她，她都是刁蛮任性的模样，懿晖自己都不知道是喜是悲。的确他不愿意承认刚才筠儿的援手，对他来说是救命，不仅因为他的骄傲，更因为脑海里那个清晰地血色的“林”字，从那一刻起，他已经决心恨她了。既然是敌对关系，懿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沉着地说：“既然林姑娘此行目的和小王相同，那不知姑娘下一步是什么打算？”

　　自称什么“小王”，跟我摆谱吗？筠儿见他彬彬有力，保持距离，更加不快了。嘴角略略上翘，挂着个不易察觉的讽刺笑容，道：“既然目的一样，我就跟着小王爷了，毕竟小王爷位高权重，办起事来肯定比我方便。”这回说的不是真实想法，看他现在身边连个护卫也没有，要是再发生刚才的事情，在暗中保护他，筠儿肯定更费力气。还有那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筠儿不明白，第一次相见两人相谈甚欢，接下来几次虽然目光冷峻、但筠儿总觉得那是为了掩饰什么，到这一次那眼神几乎让筠儿发颤，在他的眼神下她似乎看到他有痛苦，可是更清晰的，她觉得自己一阵阵心痛，又不知道在心痛什么。还有那拒人千里的称呼，郭寨主可以称呼他的名字，可是懿晖一声声“林姑娘”的喊她，她只能称他“小王爷”。

　　“林姑娘，我们是不是最好现在出城？”语速缓慢，掩饰了懿晖内心的心潮澎湃。

　　“我想，如果我们不用轻功的话，或者再扯上两句闲天的话，基本上也出不了城了。”筠儿语速比他更慢，她心中的情感也被这语速所掩盖。

　　两人对视一眼，很默契的脚下发力，往城门的方向跃去，同时也都为这不谋而合的动作心痛着。

　　赶到城门附近的时候，他们发现，城门口已经加强了巡视，火把矗立，一片通明。孙莫行的动作，很快！




第十四章 惊险的出城

　　此时筠儿倒是很平静，因为感情而泛滥的情绪也平复了下去。虽然筠儿早就准备好了另外的出城办法，可是看到懿晖目瞪口呆、又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最喜欢看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在以为一切都掌握在手的时候，突然出现这种错愕的表情。七年前刚开始独自打理生意的时候，还是十岁黄毛丫头的她，就经常戏弄那些想糊弄他的人。可是这正暴露了她也是这么自以为是的人，所以在掌管生意一年后，钱庄发生了一场大的变故，害她差点毁了自己辛辛苦苦创立的一切。从此她收敛了很多，开始温和待人，不再咄咄逼人，可是今天她放下心防，又顽皮起来，虽然筠儿自己没有发现。

　　“你为什么喜欢懿沁？”突然满脸错愕的懿晖说了句让筠儿更错愕的话，让她从头凉到脚，可是表情却温和了起来，一如平时在生意场上对待她的对手们：“其实，我们还不是很熟，谈这些恐怕不合适。”顿了一顿，继续说，“筠儿另外有出城办法，请小王爷随我来。”这温和的表情，是懿晖对筠儿最熟悉的印象，以前每次在宫里见到她，她都是这样的——温和，有礼，既有一些孤傲，又似乎很容易接近。但是他却不喜欢筠儿这个样子，特别这些是在听他提起懿沁时候的反应，他有点愤恨自己此时的想法，他该恨她，他又一次提醒自己。

　　也不等懿晖答应，筠儿转身就走了，留下充满距离感的背影，懿晖静静跟着，两人默默无语。筠儿在一条离城门很远的小河边停了下来，突然问：“小王爷会游泳吗？这条河与护城河是相通的。”

　　“会。”懿晖答道，但是说到护城河，他心里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能力游到城外。

　　筠儿看到了他脸上的犹疑，刚想说什么，却迎上懿晖依旧冰冷的目光，咽下了本来要说的话，不动声色地说：“那我们就从这里出去。”说完也不看懿晖，自己跳入水中。

　　懿晖想了想，要出城似乎也别无他法，无奈，他也跟着跳了下去。为了不被那些守卫发现，他们下水的地方里城墙还有很长的距离，而且这其实不根本不是游泳，是潜水，因为他们不能抬头在水面呼吸，这样很可能会被城楼上巡视的人发现。

　　筠儿游得很快，闭气潜水对她来说很轻松，懿晖可就没这么轻松了，闭气从没练过自然不如她好，这潜水游泳也不如她，筠儿从小就爱在天山上的温泉里潜水。很快筠儿就潜出了懿晖的视线，他觉得自己快憋不住了，眼前渐渐模糊起来，有点黑蒙蒙的，他剩余的一点点意识告诉他——再不探头吸气，他就得憋死了。用尽最后的力气，懿晖潜到水底，然后一蹬腿，正要探出水面，这时却被一个人拉住了，一只滑腻的手覆上了他的脣，上当了，懿晖突然明白，他要死在这里了——在自己深爱的女子设下的圈套里，被她亲手杀死。在最后的一丝意识里，懿晖用他心对筠儿说：“我不恨你，我爱你。”

　　“你可以用嘴吸气了。”有人对他说话，但是声音却很遥远，我是死了吗？懿晖心里想着。可是那熟悉的声音对他有一种深深的魔力，他情不自禁地听那声音的吩咐，深深吸了口气。新鲜的空气，让他恢复了一些意识，贪婪地呼吸着，慢慢的他恢复了神志，感觉力气也慢慢回到了身体里。

　　懿晖在水里睁开眼睛，是筠儿。筠儿的一只手还覆在懿晖的唇上，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带着他往护城河的方向游着。懿晖看到她手里拿着一根中空的芦苇杆，她游这么快，是帮他去找这芦苇杆了吗？眼泪流了下来，瞬间溶入水中，他清楚的知道，即使在自己自以为被筠儿害死的前一刻，心里深深呐喊的却是——筠儿，我爱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他们游出了城，浑身湿漉漉地上了岸，岸边居然有一匹马，一匹宝马。说它是宝马，不仅因为那滴溜顺儿、切无一丝杂色的毛，还有那马的眼神，倔强、骄傲，那是看筠儿的时候，却是温顺的，宝马识主人。

　　“黑不点乖，等久了吧？今天要多辛苦你一点了。”筠儿轻轻拍拍马背，温和地说着，然后翻身坐到了马背上。

　　“请小王爷上马。”筠儿淡淡地对懿晖说。

　　懿晖有些犹豫，两人刚从水里出来，衣服都贴在身上，同坐一骑，难免身体接触，实在是非常尴尬。虽然对方是他所知的唯一一个一直和男人平起平坐的女子，而自己也并不是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的男人，甚至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是由皇上金口玉言许配给自己的女人，但是，面对着筠儿，他居然不好意思起来。筠儿看着他扭捏的样子，心里乐翻了，在城门附近因为他提起懿沁引起的不快早就烟消云散。其实筠儿是个很快乐的女孩子，虽然常常需要隐藏自己的情绪，大多数时候，她真的是无忧无虑地开心着。

　　她假装冷淡地对懿晖说道：“小王爷，您一直不上马，请问是在等追兵吗？”

　　突然觉得在这个女人面前自己是个很没有大局观念的男人，懿晖有些生气，生自己的气，于是他不再犹豫，立刻跨上了马背，拥着筠儿，两人同时喊了声“驾”，策马而去。

　　宝马，如踏风而行。

　　坐在马背上，一开始，懿晖还碍于礼俗，不想抱筠儿，可是宝马一飞，他如果不紧紧抱住筠儿，只恐怕自己就得掉下马了。潮湿的衣服这么一吹，本来应该冻得瑟瑟发抖的，可是懿晖抱着筠儿，因为这太过暧昧的姿势，他非但一点不觉得冷，简直热得口干舌燥，不住地出汗，又不住地被风吹干。

　　前方，有一座山神庙。命运的车轮不知是否在倒转，回到十四年前那座天山的荒庙。




第十五章 艰难的信任

　　到了山神庙门口，筠儿将黑不点勒住，准备下马，可是懿晖的手臂却牢牢环着她的腰，让她完全无法动弹，而自己则完全靠在懿晖的胸膛前。似乎有些熟悉，这样的画面，一座古老的山神庙，一个让她安心的胸膛，筠儿恍惚着，她把她的小哥哥丢了，那年一把把她护在胸口的小哥哥。那人不可能是懿沁，他胸口没有伤口。而且这么多年来，自己执着地去爱他，可是懿沁却一次又一次让她失望，那不会是她的小哥哥，她早该知道，懿沁无论是十四年以前还是十四年之后，都不会为了保护她，为她挨一刀之后把她紧紧的拥在怀里，忘记自己的伤口。那天见到震碎懿沁的衣服，发现他胸口并没有刀疤，她很绝望，可是她似乎又有石头落地的轻松，懿沁不是她的小哥哥，她的小哥哥没有不爱她、没有拒绝她，这个一次又一次拒绝她、伤害她的男人，不是她的小哥哥，或许小哥哥还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他们或许还有缘分重逢。要是她的小哥哥就是懿晖，那该多好。筠儿想着。

　　懿晖见筠儿呆呆得坐在马背上，不再驱马前行，于是翻身下马。筠儿拉回了思绪，也下了马，拍拍黑不点，轻声说：“老规矩，吃草睡觉，好好休息，明天见。”一声嘶鸣，黑不点踏着轻快的步子，消失在山中。

　　筠儿见马儿走远了，才回身对懿晖福了一福，说：“请小王爷在外稍等，容筠儿先进去换身衣裳。”

　　半柱香的时间，筠儿就出来了，换了身很简洁的衣服，懿晖见惯了千金小姐们华丽的装扮，觉得筠儿这身打扮让他着实眼前一亮：一身月白色的布衫，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浅色纱衣，没有戴一件饰物，一头乌发松松地绾了一个发髻，用一根青绿色的簪子固定，仅此而已。懿晖不禁看呆了。筠儿也呆住了，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眼神。就这样，两人无声的对望着，万物似乎静止在这一刻，风儿停了，鸟儿不叫了，那落到一半的树叶似乎凝在了空中，谁都不愿意破坏他们的凝望、此刻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似乎同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同一时候转身，相互背对着，只听筠儿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懿晖说：“小王爷，请到庙里面休息。”

　　进到山神庙里面，懿晖惊讶地发现地上一堆火已经燃旺了，烘烤着火堆旁简易架子上的夜行衣。筠儿低着头，对懿晖礼貌地说：“小王爷的衣服最好也烤一下，如果穿着潮湿的衣服睡觉，一定会着凉的。”

　　此时的懿晖窘死了，二十七年来，他绝对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尴尬，因为他一身的行头就这件夜行衣，他没有衣服换。其实懿晖也实在想不明白，筠儿是从哪里变出现在身上的衣服的。可是，这话他怎么说出口。懿晖发现，此时的他，在筠儿面前，像个孩子，还是傻孩子，而筠儿像个母亲，虽然她也俏皮、刁蛮，虽然她是比自己小十岁的姑娘。

　　筠儿困惑了，看着满脸通红的懿晖。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小王爷”，终于懿晖感觉自己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艰难地从牙齿缝里吐出了四个字：“我没衣服。”

　　筠儿一下子被逗乐了，怎么都忍不住，还是笑出了声。实在太好笑了，这个在大多数人眼里高高在上的男人，看起来亲切却有让人敬畏的气势，居然憋红着脸，说了这四个字。这时筠儿看看懿晖，他的脸，红得跟个柿子似的，又是扑哧一声，几乎笑到了地上。

　　懿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丢脸过，但不是受辱的丢脸，而是有点像小孩子赌气。筠儿好不容易忍住了笑，把火堆旁的架子移了个位置，把小小山神庙隔成了两块，对懿晖说： “小王爷，你还是烤一下衣服比较好。另外呢我们男女有别，这山神庙一人占一半，今天晚上可不许越界。”说着趟在一堆稻草上，背过脸就不再看他了。看筠儿这个样子，懿晖觉得自己再不洒脱点，也太不男人了。于是脱了衣服，放上了架子，现在他们真的相互看不见了。此时的懿晖，真是思绪万千，那些跟踪他的人，那些伏击他的人，那血色的“林”字，还有自己濒死时的心声，一股脑得涌了出来。懿晖睡不着，尽管筠儿今天救了他好几次，可是二十年的官场争斗，让他明白错信一个人的代价有多么惨重。仍旧的，他不能相信她。

　　筠儿也睡不着，天地安静时，她耳畔又回荡起了那个勇敢又稍显稚嫩的声音：“别怕，哥哥保护你。”

　　过了很久，听到懿晖鼻息不均，筠儿知道他没睡着，先打破了沉默：“小王爷，既然我们这次出京城，都是为了那些灾民，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你有什么计划，又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得上忙的？”

　　懿晖警觉起来，犹疑着不知该告诉她多少。沉默良久，他没有回答筠儿的问题，却反问筠儿：“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筠儿被他一问，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出了什么事情？你怀疑我什么？”

　　懿晖道：“那你知道什么？”

　　筠儿被懿晖不信任地语气气坏了，可是她心里也清楚，这并不能怪懿晖，父亲的行为自己有时候都不能容忍，何况在朝廷中处于对立面的懿晖。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你这 一次出行的行踪被人知道了，我很抱歉。”

　　懿晖没想到筠儿跟他道歉：“那你是承认了，那些跟踪我的人、伏击要杀我的人，都和你有关？”

　　筠儿看不到他的眼神，但是想到知府衙门出来后，懿晖那冰冷如刀的眼神，筠儿可以想象现在懿晖的眼里有怎样的愤怒。但是筠儿猜错了，此时懿晖的眼里不是愤怒，而是毫不掩饰的痛苦，虽然他一直在怀疑，但他仍旧不愿意相信，筠儿要杀他。

　　筠儿皱眉：“什么跟踪你的人，伏击杀你的人？”

　　听出筠儿的疑惑，懿晖似乎捕捉到了一些希望：“我离开京城那天就被人伏击了，身边的三大高手都死了。”

　　“那你怎么样，受伤了吗？”筠儿惊问。

　　“怎么，你很希望我死吗？”

　　近于严酷的语气，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和痛苦，只是筠儿没有听出来，着实被他的语气吓着了，急着辩解：“你，你没事吧？只是，我如果要杀你，今天为什么要救你，就算因为刚开始救你的时候并没有认出你，可是后来出城的时候，我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出城。懿晖，你说是不是这样？”筠儿没心思一句一个“小王爷”的称呼了，情急之下直接喊他的名字。

　　懿晖深吸了一口气，略微平静了一下：“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是我确定那些杀手的和你们林府有关，而且自从我去过了你的钱庄，就一直有人跟踪我。”

　　筠儿明白了，那些杀手肯定是父亲派的，可是她仍旧不明白，父亲既然要杀他为什么还派自己也来明州。筠儿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确定是那一天到我那儿吃过饭以后，才有人跟踪你的吗？”

　　“是。”

　　“唉，”筠儿忍不住叹气，“我父亲一直派人监视我，这个我知道，所以那一天你跟我说微服去明州的时候，我才叫你不要多说。那天吃饭的时候，我知道外面有人在偷听。但是十几年来被监视得习惯了，所以我大意了。想来消息就是那个时候走漏的。或许就是那个时候，他们知道了你的计划，才要跟踪你吧。对不起。”

　　“你父亲监视你？为什么？”懿晖问。根据那些人的身手，以及宁死不敢吐露幕后主使之人的态度，懿晖肯定那些人不是单单为了这次明州之行而监视他的，但是他却忍不住关心筠儿为什么会被父亲监视。

　　“这个……”筠儿犹豫了一下，“我们父女的关系并不像别人以为的那么好，我不仅知道他监视我，而且我很清楚他在利用我。只是父亲他让我做事，我很少过问原因，就像我这次出来，也是他的意思，但我不知道原因。”

　　“你父亲派你来接近我？”懿晖声音又冷了下来。

　　筠儿懒得继续介意他的语气，答道：“他说明州灾情严重，暴民四起，危及江山，让我见机行事。”

　　“见机杀我？”

　　“唉，”筠儿又是一叹，她真的好郁闷，“你信不信我无所谓，但是有我在你身边，除了我，没有人能杀得了你。至于我是否要找机会杀你，等回到京城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的确，现在筠儿百口莫辩，只有护着懿晖安全回到京城，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希望我没有信错你。”懿晖的声音透着无奈，但总算没那么冷了。

　　“小王爷，”筠儿听他这么说，心情终于好了一点了，抛开所有的烦心事，对懿晖也恢复了原来的称呼，带着一点点的蛮横，说，“现在的形势是这样的，如果我要杀你呢，你肯定躲不过去，但是如果我不要杀你呢，别人也杀不了你。而你又没法左右我的想法，所以看来看去，你最好的选择，就是安心睡觉，担心自己控制不了的事情，你不觉得很傻吗？”

　　懿晖觉得自己是豁出性命去选择相信筠儿的，选择相信她让懿晖心情也好了很多，而且筠儿说的也很有道理。“相信她，安心睡觉吧。”懿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知是因为突然放松了心情，还是在马背上着了风寒，懿晖突然觉得睡意沉沉，眼皮都抬不动了，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筠儿也好困，出京城以来，她几乎是日夜兼程地赶路，尽管她内功不错，但是也熬不住这连日的奔波。可是刚要睡着，懿晖就开始说胡话了。




第十六章 无措的神医

　　想起在山神庙前下马的时候，懿晖在自己腰间的双手全都是汗，筠儿顿时明白，懿晖是感受了风寒，只是没想到，懿晖居然病到说胡话的程度。

　　懿晖现在只穿了一条裤子，筠儿摸了摸懿晖的夜行衣，已经烘干了。难道，自己去给他穿衣服？筠儿只觉得从未遇到过如此棘手的问题。穿过衣服搭成的隔帘，筠儿偷偷看过去，便看见了懿晖的脊背，背上一条条伤疤张牙舞爪，筠儿这才知道，这位皇族子弟多年征战沙场赚下的那些功勋，多么来之不易。有些心疼，有些羞涩，筠儿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从架子上取下了懿晖的夜行衣，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自欺欺人般地眯着眼睛，把夜行衣盖在了懿晖身上。这几个动作做完，筠儿觉得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此时懿晖满脸通红，是病态的潮红，筠儿轻轻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好热。筠儿擦了擦自己鬓角的汗水，看着懿晖，却不知道怎么办了。

　　感受了风寒是小事，当然难不倒她这名神医，可是四下她没有工具。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懿晖混乱地说着胡话，似乎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不住地摆着头，双眉深锁，嘴唇紧咬，筠儿赶紧喊他的名字，可是懿晖仍旧陷在梦境中的搏斗里。

　　筠儿情急之中，只能掐了下他的人中穴，终于把懿晖弄醒了。懿晖缓缓睁开眼睛，没有什么神采，似乎还没有从梦中恢复过来。

　　“你病了，很严重。”筠儿不等他问，先告诉他。

　　“呵呵，你是神医，在神医身边生病，我是不是很会挑时间？”懿晖居然还能开玩笑，说完，他等着筠儿对他反唇相讥。

　　这时候的筠儿很泄气，没有理会他的玩笑：“小毛病，感受风寒而已，出一身汗就没事了。”

　　“谢谢神医告诉我，不过这个好像是常识吧，‘外感风寒，发汗可解’，一碗热粥、一杯热水的事情，当然老人家一般会煮一些姜汤，喝下就好。神医，是吧？”

　　“是呀，可是……”筠儿揉了揉衣角，低着头说：“可是这些东西，我一样也找不到。”

　　懿晖很累，头也很痛，费劲地想了一下，不由道：“这倒是。所以我身边虽有一位神医，却要因为感受这小小风寒，病死在这里了吗？”

　　见他这么咒自己，筠儿不由得来气：“如果真这样，你死了倒一了百了，我却要被人笑死。”

　　“呃？”懿晖见筠儿生气，问：“难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

　　“有。可以针刺治疗，可是我没带针具，这个办法就行不通。另外如果你觉得热了，淋漓尽致地出一身汗，也可以没事，但是这里没有被子、没有衣服，可以燃柴，但是我怕你没病死，就给熏死了。每一个办法都很简单，但是恰恰都是这里不能完成的。”

　　懿晖明白了，这位神医真的是没有办法，叹了口气，道：“如果我死了，明州赈灾的事情，你帮我做完它。”

　　筠儿听他说泄气话，急了，刚要反驳，懿晖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安静，嘴里徐徐道：“我告诉你我赈灾的计划——

　　“我不是钦差大臣，不方便做开仓放粮的事情，而且估计当地的那些粮仓，根本就是空仓，粮食变成银子，早被贪污了。好在当地和周围的富户家里肯定有不少存粮，我想用这些存粮，能缓一时之急。人命大于天，我只是想救人。”

　　懿晖声音里透着无奈，筠儿听他说完了，便道：“小王爷打算怎样让那些富户拿出他们的粮食？用银子买，还是用身份压？而且就算他们肯开仓，对于十万灾民，那些富户的存粮最多也就只能维持几天。你说你不是钦差，可是你是小王爷，如果你不出面，放粮的时候我怎么调动侍卫，秩序怎么维持。”

　　懿晖一听，虽然自己现在脑子痛得浑浑噩噩，还是暗暗感叹这个女子真是不简单，一下子就说出了他计划中的难点。不过对于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有准备，要不然，他今天也不会去孙莫行那里了，但是实施起来，恐怕没有一件事情是简单的。懿晖冷静地问：“对这些林姑娘有什么想法？”他知道，林筠儿去明州，不会没有一点准备。

　　筠儿坦白地告诉他：“第一要解决的是粮食，我想还是先要求富户放粮，对于那些屯粮发财的，我已经想好了对策，对于其他人，我想还是用银子买吧。等到富户也没粮了，我出京前派人押运了一批粮食，那个时候也该到了。至于放粮的过程，自然要调动当地官府的差役，虽没有钦差的身份，但小王爷从孙莫行那里拿的那份册子，我想肯定能派上用处。”

　　懿晖似乎很满意筠儿的想法，但是体力有些不支，强打着精神含含糊糊地继续说了一些情况——

　　他昨天去並州知府衙门取的账册，记录了这批赈银中饱私囊的官员名单和所贪数额，其中也包括明州知府，到了明州用这本账册就可以让这位明州知府听命于他。

　　还有他身边最后一名护卫找到了为孙莫行打造书桌的匠人，打听清楚了书桌的暗格后回来的路上，被人袭击了，但是仍旧坚持着回到懿晖身边，带回了那个秘密。当时他身边已经没人可用，又不想让护卫白死，更何况没有账册，到了明州很多事情也难以开展，所以决定只身犯险，因此就有了他们的相遇。

　　筠儿也坦白告诉他，救人之前并不知道他是谁，只是因为她也想要暗格里东西，而懿晖正巧帮了她的忙，而她偷的盒子里的东西，是价值连城的明珠，她想用这明珠跟明州富商交易，换他们开仓放粮。

　　听着筠儿以极其缓慢的语速说着她的安排，懿晖慢慢耗尽了本来不多的力气，又昏了过去。这个时候，筠儿解开了发髻，取下了那一支青绿色的发簪，放在唇边，单手扶簪，轻轻吹了起来，原来这发簪同时还是一支短笛，另一只手，按在了太渊穴上，缓缓输注真气。这样维持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懿晖脸上的潮红退了下去，筠儿再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放下心来，退烧了。然后筠儿一动不动地坐着，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风。

　　直到晚上，月明星稀的时候，懿晖终于醒了。

　　“感觉怎么样？”筠儿第一时间问他，“我相信我用了从古至今最复杂的方法，给你去了风寒之邪。”

　　“哦？什么方法，说来听听。”懿晖觉得自己完全恢复了健康，除了肚子有些饿，一切都好。

　　“用笛声把你催眠，在你完全没有反抗的情况下，用真气为你驱散风寒。”筠儿因为自己能想到这个方法，觉得很得意。

　　“那开始怎么没有想到，还跟我说你没办法了？”

　　“骗你的，但也不全是，因为你战场拼杀过很多年，肯定意志力很强，如果强行用笛声催眠，效果很差，甚至可能会背道而驰。不过这个办法，是你在告诉我明州计划的时候我才想到的，如果你不主动说这个，那我就没辙了。”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你确实是用笛声催眠我的吗？”

　　“是，因为我们相互坦白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所以就可以用笛声催眠了。”

　　“坦白了计划就能催眠？”懿晖不懂。

　　“这样做，是为了让你信任我。”筠儿回答，突然觉得一阵委屈。

　　懿晖没有接着问，只是沉默，他觉得自己对筠儿的不信任，不仅对不起筠儿，也对不起自己的心。

　　咕噜噜……

　　懿晖的肚子适时地叫了起来，筠儿听了，摸摸自己的肚子，真的好饿，便笑着对懿晖说：“我们去吃饭，我请客。”




第十七章 多事的借宿

　　崎岖的山路见，筠儿和懿晖一前一后地走着，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你的马呢？”懿晖问。

　　“不知道，不是在吃，就是在睡，这两天黑不点可真的是‘马不停蹄’，它太累了。”

　　“那你也很累吧。”带着心疼，懿晖说。

　　“还好，我有功夫嘛。你呢？累不累？”筠儿也关心着懿晖。

　　“虽然没有你那些出神入化的功夫，但是我也是在战场上拼杀多年的，所以我也不累。”

　　“嗯。”筠儿答应一声，不说话了，小心地辨认着方向。

　　又走了一段路，筠儿突然站住了，开心地说：“终于找到吃饭的地方了。”

　　懿晖顺着筠儿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依稀一点明亮。“你认识这家人吗？”

　　“不认识，既然点着灯，就去吃饭借宿，你得吃点东西，再好好睡一觉。”筠儿加快了步子，朝灯光处走去。

　　见筠儿满心都为自己着想，懿晖心里好不温暖，跟着她的步伐，紧紧相随。

　　筠儿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什么人？”

　　“这位婶婶，我和我家相公路过此地，想借住一宿，还请您行个方便。”筠儿笑嘻嘻地看了懿晖一眼，答道。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人，看了看筠儿和懿晖，问：“你们是夫妻？”

　　筠儿点点头，悄悄扯了一下懿晖，示意他说话。听到筠儿说他们是夫妻，他一下就沉浸在幸福里了，感觉筠儿在扯他，这才清醒过来，对那妇人道：“我们夫妻去明州探亲，路过这里，天色太晚，想借宿。”

　　“你们夫妻行路，为什么穿着夜行衣？”妇人严厉地盯着懿晖，问。

　　“呃……”筠儿和懿晖都愣住了。在山神庙的时候，懿晖病情危险，两人顾及不到穿什么衣服，行走山路的时候又是夜间，懿晖穿着这夜行衣，两人都觉得很自然，没有发现不妥，那妇人一问，他们竟无言以对。

　　“唉，”没想到那妇人却开口说话了，“小情人私奔吧？你们年轻人，真不让父母省心，进来吧。”

　　两人本来被那妇人问住了，就觉得很是尴尬，现在又被认定是私奔，顿时满脸通红。

　　“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煮点粥，你们先坐。”那妇人也再不多问，就进里间去了。她刚转过身的时候，懿晖眼里一道精光一闪而过。

　　这下筠儿才打量了下这屋子，简陋，但很干净，看得出这也是良善之家。过了一会儿，那妇人就端着粥出来了，递给了筠儿他们。懿晖掏出了五两银子，对那妇人说：“我们夫妇借宿打扰，这些银子当是我们谢你的。”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谁都有个不方便的时候，相互帮衬着，借宿喝粥，哪用五两银子这么多？”那妇人推辞道。

　　懿晖接着说：“请问夫人怎么称呼？”

　　“夫家姓赵。”那妇人回答。

　　“哦，赵夫人，鄙人姓萧。请问赵夫人，这里距离明州还有多少路程？”懿晖接着问。

　　筠儿奇怪地看了一眼懿晖，他问这些做什么，距离明州的路程他怎么会不知道。

　　“很近了，骑马的话，大概两天的路程。”那妇人正襟端坐着，回答懿晖。

　　“多谢赵夫人。”说完，懿晖也不再问什么，迅速吃完了粥。

　　赵夫人见他们喝完粥了，递了身衣服给懿晖，又指着一间屋子道：“看你身形这衣服应该合适，拿去穿吧。今天我和我女儿睡一起，你们就将就着在我屋里睡一宿吧。”

　　筠儿刚想说话，懿晖一把拉住她的手，对赵夫人说了声谢，便拉着筠儿进屋去了。

　　等外面吹了灯，懿晖对筠儿耳语道：“这家人有些问题，我们小心。”

　　筠儿忙要问些什么，还没开口，突然听那赵夫人一声惊呼，接着便哭天抢地地喊：“英儿，英儿，你醒醒，你别吓唬娘啊。”

　　筠儿和懿晖一惊，连忙起身，往声音传来的房间跑去。只见一个女子，约摸十八九岁，脸色惨白地躺着，双眼紧闭，瞧她嘴唇，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床边一大滩血，是顺着床留下来的，这个女子，割腕了。旁边的赵夫人哭倒在她身上，但她只是静静地躺着。

　　“相公，再去点一支蜡烛，拿到房间来。赵夫人，请你把你家的绣花针拿给我。”筠儿一眼便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立马吩咐。

　　懿晖听完就出去找蜡烛了。赵夫人不知道他们闯进来，听到筠儿的声音才抬头看了一眼，筠儿见她不动，急道：“如果想救你女儿，就按我的话去做，我要替她施针。”说完，就撕了片衣服，给床上的女子包扎手腕。

　　很快，赵夫人拿来了绣花针，懿晖也点好了蜡烛，筠儿让懿晖把蜡烛交给赵夫人，示意他出去，然后解开了床上女子的衣服。筠儿拿起绣花针，经烛火燃过以后，在百会、上星、素髎、人中、膈俞等几个穴位上各扎了一针，等最后一针缓缓刺入涌泉穴之后，床上的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她醒了，生命可贵，赵夫人好好劝劝她吧。解开了心结才好，否则救得了她一次，防不住还有下一次。”说完，就起身离开。

　　“罢了，”赵夫人叹了口气，筠儿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对着床上的女儿，她老泪纵横，“英儿，明天你随这两位一起去明州吧，娘原以为留不住你的心，也可以留住你的人，看来娘错了。”

　　第二天一早，吃毕早饭，懿晖、筠儿、赵夫人和赵英四个人围坐在桌子周围。“多谢二位的搭救小女英儿性命，”赵夫人显然一晚上都没睡，肿着眼睛，慢慢地说，“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二位是救命恩人，这事也就不隐瞒二位。英儿痴恋一位富家少爷，但碍于门庭，我们不敢高攀，可这孩子是在痴心，认定了非他不嫁，几次要与他私奔，但都被我拦下了，昨日二位来之前，她正和我闹着要去见那位富家少爷，我当然不同意。谁知我一疏忽，她居然做傻事了。现在我也想开了，这事我是拦不住了，那位少爷家在明州，我看二位是好人，麻烦二位在路上和英儿搭个伴儿，替我照应她一下，三人一起去明州。”

　　筠儿想，要不是因为懿晖真的需要休息，他们早就快马加鞭地赶去明州了，现在带上一个人一起走，必然要耽误行程，这肯定不行。这想着找个借口反对，却听懿晖道：“既然顺路，赵夫人又相信我们，和赵小姐结伴而行，有何不可。”

　　“可是……”筠儿搞不懂他怎么这么说，急着阻拦，可是却被懿晖打断了：“娘子不要吃醋，赵小姐早有心上人了，又怎么会看上我呢，我对娘子，自然也是一心一意。”

　　这下筠儿实在不好再说什么了，撇撇嘴，道：“那我们趁早赶紧上路吧。”说着，就起身往门外走。

　　门外已经准备好了三匹马，筠儿吹了声口哨，然后道：“谢谢夫人，我们带了一匹马，只需要两匹就够了。”说完，黑不点就踏着响亮的马蹄跑来了。

　　见到黑不点，赵夫人突然厉声问道：“慢着，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筠儿被赵夫人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慌忙看向懿晖，却见他一脸镇定，还微微一笑，问道：“敢问赵夫人，赵大人在何处为官，担任何职？”

　　赵夫人被他反问，一把把女儿护在身后，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丈夫在外面给人干活，不是什么做官的。”

　　懿晖不慌不忙：“第一，赵夫人见我身穿夜行衣，还敢让我们留宿；第二，今年大旱却能吃上白米，五两银子普通人家可以吃上一年，夫人却不以为意；第三，在下去明州的路程，夫人告知骑马需要两天，可是一般人家怎么会有马；第四，夫人仪态端庄；第五点，就是赵夫人三字，不是朝廷官员的妻子，怎么可以称作夫人？有这五点，不知道赵夫人是否还要否认。”

　　赵夫人没想到短短一夜，露了这么多破绽，沉声道：“家夫在任上获罪，如今在京城候审，请这位公子不要再问了。我知道你们也不是普通人，这位小姐一个姑娘家，遇事沉着，医术高明，这位公子更是心细如发，机敏过人。而且我想你们只是结伴而行，并非夫妻，也还不是什么情人。不知道二位觉得我说的是否正确？”

　　懿晖一愣，没想到这位赵夫人也非同小可，随即微微一笑：“刚才请恕我冒昧，赵大人的名讳我就不问了，那么也请赵夫人不要再询问我们的身份。如果赵夫人仍旧相信我们，我们仍旧可以和赵小姐同行，如果赵夫人不相信我们，此事便可作罢，我们仍旧走我们的路，后会无期。”

　　那赵英小姐一听，扑通跪下，哭道：“娘，让英儿和他们一起去明州吧，昨天若不是他们，英儿已经死了，他们不会害我的。”

　　赵夫人看着憔悴的女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有说一句话，便回了屋子，关上了门。门外，赵英对着门磕了三个响头，毅然转身。随后，三人各坐一骑，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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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招摇的进城

　　两天之后，三人便到了明州城外，大门紧闭，只有西北角的一个便门可以入城，但却有重兵把守。三人行至便门，就下马牵马而行。“什么人？哪里来的？”两个士兵拦下了他们。

　　“我们从京城来。这位军爷，请问为何这城门不开，这里又有这么多士兵？”懿晖说着，各塞了一锭银子给两个士兵。

　　两人不动声色地收下，语气缓和了很多：“一防流民进城，二防叛军奸细。”

　　“哦，是这样。那么我们既不是流民，也不是奸细，可以进城吗？”懿晖跟着问。

　　“你们进城做什么？”另一名士兵问。

　　懿晖刚要回答，筠儿却抢道：“我们和洪老爷有些渊源，这回是专程来看他的。”筠儿口中的洪老爷，是明州首富，提起他时，两人身边的赵英，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一听说是找洪老爷的，这两个士兵脸上同时笑开了花，点头哈腰道：“洪老爷的客人，多有得罪，快请进，快请进，怎么不早说，我们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进得城后，大街小巷都冷冷清清，店铺几乎都关门了，偶尔听到几声气若游丝的呻吟，循声望去，一个老奶奶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娃娃，躺在街角，筠儿一看就知道，他们是饿的，快饿死了。筠儿正要从包袱里拿干粮，却被赵英一把拉住：“恩人等等，如果你现在拿出干粮，我们三个还有这祖孙俩，很快就会被从四面跑来的人踩死，这里有太多饿疯了的人了。”赵英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谁知这第一句话，就让筠儿和懿晖刮目相看。

　　“谢谢赵姐姐，你还是喊我妹妹吧，我娘家姓林。赵姐姐说的有理，只是见他们这样，我实在不能见死不救。我知道这明州城，城内城外有几万人都像这祖孙一样，可是既然上天偏偏让我们遇见了他们，我实在不能见死不救。”筠儿认真地说。

　　“林家妹妹，承蒙你看得起，喊我一声姐姐。前面走几步就是一家客栈，我们把他们带回客栈吧。”说着，也不等筠儿答应，就扶起了那位老奶奶，向前走去。懿晖见状，抱起了那娃娃，和筠儿一起跟着她。

　　福来客栈，同样大门紧闭。砰砰砰，筠儿敲门，没人答应。砰砰砰，筠儿加大了力气。“谁呀，谁呀，搅了我睡觉。”门打开了，里面的人看了他们一眼，道：“这年头，不做生意了。”说着就要关门。

　　筠儿一把拦住，道：“看样子是这间客栈的掌柜吧，开客栈的大白天睡觉不做生意，这也太奇怪了。”

　　那掌柜的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是掌柜的？这年头，人都是从明州往外逃的，哪有往这里来的，有什么生意可以做。再说，现在的米价这么贵，我这客栈也开不了伙，客人来了也吃不起饭，我也付不起伙计的工钱，你看我自己，也只好多睡觉，少吃饭。”

　　筠儿一笑：“我们只要你的客房，你空着它们也不会生钱，我们不用伙计伺候、不用你提供三餐，房价按两倍的算给你，这么划算的生意，不知道掌柜的做不做？”

　　听筠儿说的房价按照两倍的给，这掌柜的一下子喜上眉梢，连连作揖：“原来是外地来的富贵人，请进请进。”

　　“带我们去最好的房间吧，我们要四间。”筠儿随着掌柜的进去，随手掏出五十两银子，“这是定金，去给我们拿碗水来。”五十两银子够住一个月了。

　　那掌柜眯眼看着银子笑得合不拢嘴，贼眉鼠眼地瞟了筠儿一眼：“姑娘好阔气，可是如今这明州大旱，水比金子还贵，所以……”

　　筠儿厌恶地看了这掌柜一眼：“既然你这家客栈没水，我们去别家就是了。”说着衣袖一甩，那五十两银子不知怎么又回到了筠儿手里，筠儿转身要离开。

　　那掌柜这才知道，这行人不仅有钱，而且有本事，是惹不得的人，忙赔笑：“客官息怒，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这就带你们去客房。”

　　筠儿又把银子递给了他，道：“带我们去客房。好生伺候，银子少不了你的。”

　　赵英主动要求照顾那祖孙俩，懿晖便和筠儿先去了另一间房间。

　　“懿晖，下面我们怎么做，我听你的。”筠儿关上房门，对懿晖说。

　　懿晖凑过脸，两个人相互耳语一番，之后两人出了客栈，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
　　一家米行里，小伙计正在翘着二郎腿哼小曲，悠哉游哉地打着扇子。大旱之年，最赚钱的就是米行了，连这米行的伙计，身价也是水涨船高，这几日，他家的门槛都要被媒婆踩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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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哥生意好呀。”一个女子笑意盈盈地在门口对小伙计说。

　　那小伙计一下子连小曲儿都忘哼了，这毒辣辣的太阳底下，这女子却一点不怕热的样子，还给人满身清凉的感觉。平日里，哪有姑娘家来买米的，看这姑娘又不像要买米，只是站在门外，笑意盈盈。

　　“小哥可知道，这明州城最好的裁缝店是哪家？”那女子继续问。

　　要说平时，这米行小伙计当然不知道裁缝店，他的衣服都是他娘给他做的，更别说最好的裁缝店了，可是如今这天灾却意外让他发了财，这不，村上最漂亮的姑娘吵着嚷着要给他做媳妇儿，这几日他不用干活的时候，经常去裁缝店，他要成亲了，要给自己和媳妇儿做几件漂亮的衣服。“往南二十步的帽儿巷，巷子最里面一家，是最好的，别处的大官来了明州，也叫他做了衣服带走。”那伙计说完，却发现那女子已经不在门口了。

　　裁缝店也关着门，这年头除了米行，谁都没生意。裁缝师傅佝偻着背，爱惜的看着店里自己做的衣服，满意地欣赏着做功选料，那神态好像看着这些衣服，就能吃饱似的。突然有人在背后喊了一声：“裁缝师傅。”他吓得脚下一软，差点摔倒，颤颤巍巍地回头，却看到一个女子——笑意盈盈。

　　“你，你，”那裁缝指着这女子，“你怎么进来的？”

　　“裁缝师傅帮我做几件衣服好吗？听说你手艺好？”那女子微笑着说。

　　“呃，你，你是谁？”裁缝还没回过神来。

　　“你儿子的病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因为饿，吃了树皮，肚子才胀成那样的。”那女子依然微笑。

　　“你，唉——”那裁缝似乎不愿意再纠缠这眼前的女子是怎么走进来的，又是什么人，只是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多少小孩子因为啃树皮，都变成那样了，可是我做一件衣服赚的钱，还不够全家人吃一顿的，而且现在吃都吃不饱，还有什么人要做衣服啊。”

　　“从今天起，你每天专门给我做衣服，我要最好的，缺什么材料尽管想办法弄，至于价钱，随你说就行。”女子嘴角上翘，表情没有变化。

　　裁缝师傅再一次目瞪口呆，他见过多少达官贵人，可出手这般阔绰，还是让他大开眼界。微笑的女子从怀里拿出了一锭五十两的黄金：“做好了衣服，就送去福来客栈。”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女子已经不在屋里了。

　　“小弟弟，你多大了？”

　　正在看蚂蚁的小乞丐听到声音，抬头一看，一个微笑着的女子。“漂亮姐姐，赏个铜钱我就告诉你我多大了。

　　平时乞丐都是面黄肌瘦的，可在这大旱的饥荒之年，这个小乞丐的脸色却格外的好，比大多数人都好，看上去是个非常机灵的孩子。女子和蔼的说：“小弟弟，我不要你的答案了。但是如果我给你一两银子，你是不是可以给我带个路？”

　　“哪里？”小乞丐一听有一两银子，兴奋极了。

　　“姐姐要找一家首饰店，里面要有最漂亮的首饰。”女子笑意盈盈。

　　“你先拿银子来，我再带你去。”小乞丐理直气壮地说。

　　“本来是可以，但是姐姐身边没有一两银子，最少的也是这个——”说这，女子拿出了一锭十两的银子。

　　那小乞丐一把把银子抢在手里，放到嘴里用力咬了咬，确定是真的，便对那女子招招手，道：“走，我带你去。”说着，便把银子小心地揣在怀里。

　　走在路上，小乞丐问那女子：“我知道你很有钱，可是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那女子似乎没有料到小乞丐会问她这样的问题，有些错愕，但仍微笑着：“好人怎样，坏人又怎样？”

　　“如果你是好人的话，你就别去那金玉坊买首饰了，那家老板很坏，你不如去做别家的生意；如果你是坏人的话，也别去那家买首饰，我听人说，那家老板会卖假的东西骗人钱，你是坏人哪能给坏人骗啊。”小乞丐开心地说着，脚下却不停。

　　那女子扑哧一下笑出了声，说：“你就是不想让我去那家，那你改带我去别家就可以了，反正我又不知道哪家是最好的。”

　　“漂亮姐姐，我觉得你是好人。还有，你给了我一两银子，是让我带你去最好的首饰店，我收了你的银子，可不能带错了地方，我赖三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不能做这种事情。”说这话的时候，小乞丐满脸的得意。

　　那女子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小乞丐叫赖三儿，大概还是个小乞丐头，便道：“小弟弟，现在很多人有银子也买不到粮食，可是看你的样子，好像没饿着呀。”

　　“漂亮姐姐，你别喊我小弟弟，别人比我大的，见到了我也喊我三哥的，不过你可以和我娘一样，喊我三儿，嘿嘿，至于我哪里弄到粮食的，这是个秘密，我不说是为你好。”说话的口气，老气横秋的。

　　那女子忍不住用帕子掩住了笑，道：“那我谢谢你，三儿，我住在福来客栈，没事儿的时候你可以去那里找我聊天。”

　　这时候，那小乞丐指着一座很大的店铺道：“这就是明州最好的首饰店了。”说完，就跑到那柜台前，把怀里的十两银子拿出来，一把拍在柜台上，对柜台后面的老头说：“掌柜的，破银子。”那掌柜惊疑的看了一眼眼前的小乞丐，又仔细掂量了下银子，没有多说话，就给他换了碎银。那小乞丐拿出了一两银子，然后把剩下的交到了漂亮姐姐手上，道：“不多不少，我就拿一两，漂亮姐姐可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我现在有事，改天得闲，我去找你聊天。”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这个女子在三儿走后，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了，她并没有进店，仔细看了看周围，便也走了。当然，这女子就是筠儿。




第十九章 莫名的吃醋

　　筠儿回客栈的时候，懿晖屋里传出来了女子的哭声，筠儿敲了敲门，哭声立刻停止了，却听懿晖恼怒地喝了一声：“什么人！”

　　筠儿被他没由来的呼喝，忍不住生气，转身就回了自己的房间。知了在树上，拼命撕扯着喉咙，筠儿怒极：“都欺负我，再吵，我看你们再吵！”说着，抄起桌上的铜镜，就往窗外的树上砸去，嘭一声关上了窗户。尽管关窗户的声音很响，但是筠儿还是听到了一声闷哼，电石火花中，有人在树上，正好被铜镜砸中了！筠儿立马打开窗户，一个人正翻过客栈的围墙，背影似乎在哪里见过，正要追出，门外却响起了懿晖的声音：“筠儿，你回来了吗？”一个分神，那人已经无影无踪了。筠儿更加生气了，哐当一声打开了门，懿晖满脸温和的微笑就撞上了筠儿恼怒的眼神。

　　“怎么，事情办的不顺利？”懿晖焦急地问，满是关心。

　　“哟，发现我还有点利用价值，是吧？”筠儿冲了回去。

　　“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懿晖被她冲得莫名其妙，小心地问。

　　“不知道！”说着，又是哐当一声，筠儿就把懿晖关在了门外。

　　懿晖的鼻子几乎被门撞上，他也被惹恼了，一甩袖子，丢下了一句“不可理喻”。

　　筠儿听到懿晖离开的脚步声，觉得好委屈，蹲在门口，就抽噎着哭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嘈杂声起，有一个人大声说着：“这里有没有住着一个姓林的？”筠儿一惊，立马擦干了眼泪，出门看去。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大呼小叫，有没有规矩？”懿晖的声音。

　　“我从小没爹没娘，不懂什么叫规矩，喂，我问你，这里有没有一个姓林的，是个女的。”

　　筠儿走到外面，定睛一看，这不是赖三儿嘛，想起自己说有空让他来找自己聊天，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可是奇怪的是，她记得自己并没有告诉赖三儿她姓林呀。筠儿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对赖三儿道：“三儿，你找我吗？”

　　赖三儿听到声音，抬眼看到二楼客房门口的筠儿，笑道：“漂亮姐姐，原来是你呀。我就说呀，你不仅有钱，而且心眼更好。”

　　筠儿被他说得不禁脸一红，慢慢走下楼梯，一边说：“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三儿，我就姓林，你找我有事情吗？”

　　走得近了，赖三儿发现筠儿眼睛红红的，明显才哭过，挠了挠头，说：“漂亮姐姐，有人欺负你吗？你怎么哭了？”

　　筠儿似嗔非嗔地看了懿晖一眼，对三儿说：“有些人说话特别难听，不凶一点好像失了身份。三儿，来，有什么话，跟姐姐上屋里说去。”

　　说完，就伸手来拉赖三儿的手，赖三儿还在挠着头，瞪着大眼睛，对着筠儿眨巴眨巴，若有所思的样子，说：“漂亮姐姐，你这个样子怎么跟我娘吃醋的时候这么像？”话音一落，懿晖和筠儿同时对望一眼，两人的脸，早就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漂亮姐姐，你怎么了？啊呀，其实呀，我也不知道那姓林的女的就是你。我有一个小弟叫狗儿，今天你救了他的奶奶还有弟弟，我就是来谢谢你，顺便看看这明州城里到底来了怎样一个大善人。”赖三儿见没人说话了，就自顾自地解释起自己的来意。

　　筠儿这才知道那对祖孙已经不在客栈里了，脸却还是滚烫滚烫的，羞得说不出话来。

　　那赖三儿却继续絮絮叨叨：“我先走了，这种情况我有经验，每次我娘吃醋，我爹就有大麻烦，所以这个时候还是趁早走人比较好。漂亮姐姐再见。”说完就朝筠儿摆摆手，走了。

　　“对不起，筠儿，我，我不知道你在吃醋。那个赵英在我屋里，是有事跟我说。”懿晖红着脸，跟筠儿道歉。

　　筠儿这才发现赵英没有出来，突然又想起了屋外那个背影，用连自己都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我们还是回屋里说吧。”

　　原来这赵英的父亲不是别人，正是这明州的前任知府赵延清，只是现在因明州灾情严重、暴民四起，又加上贪污赈银的罪名已经被押解去了京城。而现在明州的大小官吏，都已经被新到任的知府收买了，新任知府孙非行正是孙莫行的亲弟弟。

　　“她怎么会跟你说这些？”筠儿不解地问。

　　“我去知府衙门的时候被她跟踪了，她见到孙非行亲自出来迎接我，猜测我身份不低，又因为你救过她，还在路上救了那对祖孙，早就求告无门的她，只好冒险跟我说出了实情。”懿晖回答。

　　“那你打算怎么做？”筠儿继续问。

　　懿晖回答说：“我手里的贪赃名册可以证明赵延清的清白，这件事情我已经答应她了。”

　　“那她的恋人是谁，她告诉你了吗？到了明州，她却和我们一起，没去找他。”筠儿说出来心里的好奇。

　　“不知道，她一个女孩子，我不方便问她这个问题。有机会的时候，还是你去问比较合适。对了，你什么时候可以让那些富户开仓放粮？”懿晖换了话题，开仓放粮，才是当务之急。

　　筠儿想到今天自己对他的态度，脸又红了，一边用手摸着脸颊降温，一边说：“后天一早。”

　　懿晖惊喜地拉着筠儿的手：“真的？这么快？他们答应了？”这么头痛的事情，没想到筠儿这么轻易就搞定了。

　　“应该没有问题，那到时候维持秩序的士兵呢？那个孙非行答应了？”筠儿问。

　　“答应了。”懿晖嘴上这么说，眉头却不经意间皱了起来，眼里闪着担忧。今天孙非行的言行态度，让他隐隐不安。

　　筠儿想着她看到的窗外的背影，懿晖想着孙非行奇怪的言行，两人突然都沉默了，思量着是不是要把自己心里的担忧告诉对方。只是，他们最终谁都没说什么。

　　晚饭后，筠儿进了赵英的房里，开门见山地问：“赵姐姐，到了明州了，为什么不去见你的心上人？”

　　赵英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之后却是长长叹了口气：“他不在明州城中。”

　　“这么说，他不是什么富家少爷了？”筠儿追问。

　　“非但不富有，而且极其贫困，可是他为人正派，学问也高，曾经还是镖局的学徒，是文武齐备的人。”初见赵英时，她因为失血过多面无血色，后来一起旅途劳顿，精神一直不好，可是现在说起心上人，对他的欣赏毫不掩饰，眼神流露着光彩，筠儿这才发现，这几日原来一直与一个大美女同行，不知道懿晖发现赵英是个美女了没有？筠儿想着，脸又红了。

　　赵英看她脸红，知道她必定是因为自己的话想起了懿晖，笑道：“当然，说起这文武兼备，没有人比得上小王爷。明州距离京城虽然远，可是小王爷体恤百姓的美名，也是人们津津乐道的。”

　　筠儿被说中了心事，脸上越发火辣辣的，毫不容易稳住了心神，说：“那么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因为，我找不到他。”顿了一顿，赵英接着说，“林妹妹，你别问了，总之，就在这几天，你们自然会见到他。”

　　听到赵英这么说，筠儿不好再问，只是心里的不安更浓了。




第二十章 买粮的交易

　　第二天上午，筠儿好整以暇地坐在客栈大堂，浅啜着杯中的香茶，很是惬意。这时门外来了一个精瘦精瘦的男人，可是眼神却满是精明，他见筠儿一身华丽的衣衫，做工精致、用料极尽奢华，头上也是钗环明亮，珠光宝气，熠熠生辉。而原本用来固定发髻的青绿发簪，却别在了腰间。那人随即料定了这个人就是他要找的人，弯腰递上了一张拜帖，道：“知道林大小姐来明州了，我们老爷特地备下薄酒，请您过府一聚，以尽地主之谊。”

　　“薄酒？那我可是不去的。”筠儿正眼都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喝着茶，似乎不是在和他说话，心里却明白，昨天她做的一切，已经引起了这位明州首富的注意，而自己的大方出手，也让对方确信了自己林筠儿的身份。

　　那人一愣，他主子洪老爷备下的，怎么可能是薄酒，他刚才不过是客套话，谁知被筠儿抢白，他把腰弯得更低了，说：“明州不比京城，繁华大都。我家老爷备下的酒席，在明州虽然是一等一的，可是在林大小姐眼中，只怕不值一提，但还请林大小姐群尊降贵，即使看不上那酒席，也是我家洪老爷的一番心意。”

　　筠儿格格一笑：“好会说话，本姑娘听得高兴，你带路吧。”说着，就起身出门，客栈外，已经有一顶宽敞的软轿在等着她。

　　洪家的宅院其实很普通，除了地方大一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摆设，筠儿心里想着，要不是昨天晚上亲眼看见洪家屯了那么多米，肯定要认为这明州首富另有他人了。

　　“啊哟喂，这不是林大小姐吗？洪某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够请来林大小姐，蓬荜生辉，真是蓬荜生辉啊。”这洪老爷真是肥得一塌糊涂，和刚才那个送帖子的人比，估计有他三个人宽。

　　“洪老爷好，来到明州，没有主动到这儿来请安，多有失礼，多多包涵呀。”筠儿颔首笑言。

　　“不敢不敢，林大小姐既是昌隆钱庄的老板，还是朝廷大员的千金，这身份是既富且贵，能够纡尊降贵，赏老夫薄面，真是老夫三生有幸啊。今日一见，没想到林大小姐还是这样天仙般的佳人，不过也只有您这样有德、有才、有貌的女子，才当得起天下第一奇女子的美誉啊。”都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洪老爷尽挑好听的话说，这一段他刚刚都练习了几十次了，生怕说错了嘴，因为他心里现在恨不得将这位口中的林大小姐千刀万剐。原来筠儿现在一身的首饰，不是买的，而是昨天晚上去赖三儿说的那家首饰店偷的，而这家首饰店的老板，恰恰就是这位洪老爷。眼看着一位自己得罪不起的人物，正大光明地佩戴着从自己店里偷去的明珠宝钗，洪老爷都快吐血了。可他又不知道筠儿为什么这么做，他已经派人去裁缝店打听过，怎么看这林大小姐都是真的，一点都不差钱。

　　要换作平时，这么长的一段奉承话听下来，筠儿肯定难受死了，不过想着现在佩戴着人家的宝贝，再听着洪老爷的阿谀奉承，筠儿心情极其舒畅。“洪老爷真会说话，这明州是洪老爷的地盘，我也是懂规矩的人，在明州地界上走动，没有洪老爷的关照是肯定不成的。我还要在明州待一段时间，所以还请洪老爷多多照顾。”筠儿嘴里奉承着，一边袅袅婷婷地跟着洪老爷往里走，每走一步筠儿身上的宝珠美玉，都叮叮当当地碰着，声音好听极了。不过洪老爷肯定不喜欢这声音。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相互奉承着，把好听的话都说尽了，筠儿还是没有停的意思，格格笑着，连洪老爷的身材都夸上了。筠儿说得口渴，便拿起茶几上的茶喝了起来，于是又开始夸洪家的茶叶：“正宗的大红袍，好茶，真是好茶。没想到洪老爷还是识茶之人呢。”

　　洪老爷：“哪里哪里，我只是听说这茶叶有名，附庸风雅地买了点，没想到能得到林大小姐的赏识，也是这茶的福分，待会儿还请林大小姐不要嫌弃，带些茶叶走。”

　　筠儿：“这怎么好意思，这真正的大红袍，一年也只产几斤，君子不夺人所爱，这茶能被洪老爷买到了，是洪老爷的缘分，我怎么可以随便带走呢。”

　　两人继续说着，洪老爷知道筠儿昨天的招摇，是有意引起他的注意，今天来他洪宅，必定也是有目的的。可是筠儿一会儿夸洪家的桌子椅子，一会儿夸洪家的风水，连伺候着的仆人都一个一个夸了一遍，洪老爷也只好一会儿夸筠儿经营有道，一会儿夸筠儿知人善任，实在没话说了，连筠儿的父亲林尚书也被夸成天上有、地上无的旷世良臣。从上午说到了下午，筠儿把每一道菜都赞美了一遍后，才吃完了饭，洪老爷当时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少准备几样菜。

　　洪老爷说得嘴都麻了，终于沉不住气，小心地问：“林大小姐这次来明州，不知所为何事？我洪家在这明州城也有几代人了，不知道可有用得着洪某的地方。”

　　“啊呀，洪老爷不提这事我都忘了。”筠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气得洪老爷又差点吐血，心想难不成如果我不提这事情，你就一直夸下去，然后走人？可是听到筠儿的回答，他又恨自己沉不住气了。

　　筠儿说：“我说的这件事，洪老爷一定得帮我，也一定帮的上。”说着就收敛了原本的笑容，正色说，“明州大旱，城里城外饥民不计其数，所以我来，是请洪老爷开仓放粮的。”

　　见筠儿交了底牌，洪老爷虽然吃惊，倒心里也有了底，随即摆出一脸的为难，道：“林大小姐呀，你不知道，我请你吃这一顿，全家上下几十口人就得饿一天，明州没有米，我洪家又哪来的粮食呢？”

　　筠儿道：“洪老爷先别把话说死了，这粮食也不是让你白白拿出，我拿银子，向你买，你看怎么样？”

　　大灾之年，富户开仓，免费放粮，这是老规矩，洪老爷一听筠儿拿银子买，突然眼睛一亮，自己屯了多少粮食，他清楚得很，现在他仗着粮食奇货可居，肯定可以卖个好价格。便道：“我家虽然粮食不多，但毕竟多年经营，也有一些存量，不知道林大小姐准备了多少银子？”

　　筠儿不理会他的拐弯抹角，道：“这点请放心，洪老爷家有多少粮食，我就有多少银两，还请洪老爷开个价吧。”

　　“还是林大小姐先说说带了多少银子吧，如果不多，洪某或许可以给你便宜点。”谈起生意来，这洪老爷可不是吃素的。

　　“三千两，”筠儿摊牌，“我带了多少银子不重要，只是现在我要用三千两买你六百石大米。”[作者按：按照明朝万历年间的购买力，筠儿的提议相当于用三百万人民币买六十吨大米，相当于市场价的十倍。]

　　“哈哈哈，”洪老爷大笑着掩饰内心的不安，的确，他家中不多不少，囤积了六百石大米，“林大小姐是在和洪某开玩笑呢，你去市场上打听一下……”

　　“不用了，”筠儿打断了洪老爷，“因为你囤积粮食，现在市面上的大米已经涨了二三十倍，我按照你收购大米时候的行情，以十倍的价钱买你的大米，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那我不卖了，二三十倍的价格有人买，我做生意的，又何必只用十倍的价格卖给你？”洪老爷奸笑。

　　“你这是赚昧良心的钱，”筠儿怒道，“因为你屯粮，每天多少人因为买不起米而饿死，你不知道吗？”筠儿发现自己居然和这种人讲起了道理，觉得好无聊，转而又说：“洪老爷别怪我不提醒你，三天之后，我从京城运来的一千石粮食就要到了，到时候我平价卖出，恐怕洪老爷的粮食只能放在仓库里发霉了。”

　　洪老爷心里一惊，随即又心安了，得意洋洋地说：“多谢林大小姐提醒，只是那粮食要三天之后才能到，您也说了，现在每天都有很多人饿死，如果林大小姐爱惜钱财不肯高价买我的米，那这三天内饿死的人，可就要算在您的头上喽。”

　　“无耻！”筠儿怒极。

　　“别说我无耻，林大小姐这一身珠宝首饰的来路可也不大正啊，洪某昨天首饰店失窃，这会儿正准备报案呢。”说这话时，洪老爷已经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他现在明白了，这林筠儿是为了这明州灾民而来，所以断不可能让灾民再饿三天，自己这粮食，林筠儿是买定了。

　　不料筠儿此时却笑了起来：“原来洪老爷要报官啊，好好，现在估计知府老爷刚刚到了门外，洪老爷正好可以去找他告状。”

　　洪老爷突然又一种不祥的预感，只是这预感来得实在是太迟了：“知府老爷怎么会来？”

　　筠儿巧笑：“没什么，只是知府老爷知道洪老爷要开仓放粮，派了一些官府的兵丁，来运粮罢了。”说罢，筠儿对着洪家后院喊道：“三儿，准备好了吗，别让知府大人等急了。”

　　“好啦，漂亮姐姐，我都等急了，外面的乡亲也等急了。”赖三儿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洪老爷大惊失色，跌跌撞撞地跑到后院，只见赖三儿带着他的叫花子伙伴儿们，把粮仓都搬空了，一车一车的大米，整齐地排在后院，整装待发。他腿一软，跌倒在地上，吼道：“你，你，你这是强抢。”

　　这时，懿晖和知府孙非行一前一后也走进了后院，筠儿福了福身子：“筠儿参见小王爷，见过知府大人。这买卖我和洪老爷谈好了，洪老爷仁厚，都把这粮食在车上装好了，请知府大人运粮吧。”

　　孙非行对筠儿抱了一拳，喊了声“运粮”，一队士兵就走进来押着粮车出去了。

　　“三儿，你也先走吧，我和洪老爷还有一些生意要谈。”见其他小叫花们都跟着辆车一起出去了，只有赖三儿还不走，筠儿便道。赖三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咬着嘴唇忍了半天，还是出去了，只是出去的时候，似乎在掉眼泪。

　　筠儿见赖三儿走了，踱步到洪老爷身边，从怀里掏出了三千两银票放在他身上：“洪老爷，这首饰也值好几千两银子，我就当是租一天了，昨天我什么时候拿的，今天还什么时候还给你，到时候再给你一百两银子当作租金，一并给你。还有这三千两银子你收好了，这买卖你还是赚得很多，三千两银子的粮食，你二百两收的，我知道。”

　　说到这里，筠儿抿嘴一笑，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盒子，在洪老爷面前打开，一时筠儿身上的珠宝都失去了光彩，洪老爷的眼睛终于又动了起来，紧紧盯着那盒子里的明珠，筠儿见他有了反应，继续说道，“今天我讲了那么多奉承话，无非是拖时间，让他们可以把粮车装好，这个你现在该明白了，可是这话说得再好听也不实惠，看在你请我吃一顿饭的份儿上，我把这个也一起给你了，反正我也看不出来它是不是值钱，就当抵个饭钱吧。”

　　听到筠儿这么说，洪老爷一把抢过了装有明珠的盒子，两眼放光：“真的？”刚刚还眼呆腿软的人，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自然是真的。”筠儿笑道，“我还有事请，先告辞了。”说完筠儿就离开了。

　　洪老爷看着这颗明珠，笑歪了：“哼，刚才还以为你多聪明，原来也是个傻子。”

　　门外，筠儿的嘴角也挂上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二一章 浓情蜜意

　　筠儿把自己扔到了客栈那并不舒适的大床上，她有些心烦意乱，但不知道烦什么。前一天和赵英在一起聊天后，那股清晰的不安时刻都围绕着她，还有那个窗外偷窥的背影，还有赖三儿今天欲言又止的神情。

　　咚咚咚，有人敲门，筠儿凭借自己的内力稍稍留意了一下，就知道门外的人是懿晖。她赶紧从床上起身，整了整其实并不凌乱的衣服，又走到铜镜前理了理头发，看了看自己的脸色似乎不好，又拿出了昨天在首饰店买的胭脂……“筠儿，你在里面吗？”听上去懿晖有一点点的着急。

　　筠儿赶紧放回了胭脂，应了一声，打开了门。

　　门外，懿晖由于担心，脸上的线条不那么柔和，可是在看见筠儿的瞬间，脸上却焕发出了一层温暖的颜色——那是阳光的颜色。筠儿也痴痴看着懿晖，她现在很明白，自己整理衣服头发正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筠儿没有说话，她在享受这一刻的宁静。这张脸，也在梦中出现过，是吗？她问自己。这是一张有着剑眉星目的英俊脸庞，不，熟悉的不仅仅是这五官轮廓，还有开门那一瞬间，他脸上未来得及散去的担心。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怕，哥哥保护你。”筠儿不禁皱眉，是的，已经决定爱眼前这个男子了，那么，就忘了自己的小哥哥吧，如果忘不了，那就放心底，在心底最深最痛的角落，爱着十四年前的小哥哥。筠儿有些恍惚，心里默念：对不起懿晖，不能给你纯色的爱。

　　注意到了筠儿神情的细微变化，懿晖总能关注到筠儿心里最最隐秘的感情，而且他感觉得到，筠儿那瞬间的恍惚，是为了另一个人——这种感觉没有依据，可是懿晖那么确定。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讨厌那个让筠儿恍惚的人，他破坏了他们之间温馨宁静。“你还好吗？”懿晖微笑着问，微笑间便忘了刚才的不快。

　　“我很好，你呢？”筠儿收回了思绪，把懿晖让进了屋里，关上门。

　　“我很好。只是我本想今天开仓的，可孙知府说今天太晚了，还是明天。我毕竟是微服，也不能太违拗他的意思，可是这明州城内城外，每一刻都有人死啊。”

　　“这样啊，没关系，明州并非只有洪家一家有粮，我现在就去找其他的富户，让他们开仓，在城内设粥铺施粥。”筠儿总是很有办法的样子。

　　“这只是一方面，我还担心的是暴民，我在兵部看过奏折，这里的老百姓因为没饭吃，很多人都造反了，可是这两天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是我最担心的，如果这些造反的暴民闹事，恐怕这死于兵祸的人，远远要多于死于饥饿的。”懿晖说。

　　“你也说了，老百姓造反是因为没饭吃嘛，现在我去帮他们找饭，从源头上解决，不是更好吗？”筠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点，兵祸，可不是这么好解决的。

　　“对了，赵英姑娘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恋人的事情？”他试探着问。

　　“赵姑娘说她恋人是文武齐备的人才嘛，学问好，还在镖局里做学徒，只是那人似乎不知所踪了。”

　　“哦，这样。”懿晖点了点头，“前日你对我说洪家的粮食你三日之内一定能搞定，那其他富户的粮食，你也有把握吗？”

　　“这个当然，其实最难的是洪家，其他富户嘛，我带着银子去，三五句话就能解决了。”筠儿自信满满。

　　“好，那你让他们把粥铺设在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前的广场上，这样城内城外的百姓都方便。一个时辰之内，我要见到四个广场上的粥铺。”这个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命令，懿晖眼里闪着光辉，那是属于英雄的光辉。筠儿很想在这样的眼神中，多享受一会儿，可是她知道现在不是甜言蜜语的时候，如果能为他做点事，她愿意付出一切的。

　　筠儿带着银子，去了每一个有屯粮的富户。这些信息，包括洪家藏粮的消息，是她从赖三儿那里得到的，正是因为他知道这些，这个小叫花子才在这饥年吃得这般有精神。这些富户也有些是善良人，只是在洪家的胁迫下，他们是绝不敢放粮的，加上筠儿告诉他们，京城的粮食很快就要运来，如果不再放粮，这些粮食都会砸手里。自然，为了让他们把粥铺用最快的速度建起来，筠儿都给了他们很优厚的价格。

　　筠儿办好了事情回到客栈，一开门，发现懿晖在自己的房间里，似乎没有离开过。他见筠儿回来，轻柔地握住筠儿的手，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两人坐得很近。轻轻揽住了筠儿的肩膀，筠儿很有默契地靠上了懿晖的胸膛。

　　“这么多年，我正妃的位子一直空着，是为了等一个人，”懿晖的声音很轻、很柔、很远，“后来我答应了父王娶你为妃，有很多方面的考虑，我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但是，我并不爱你。”听到这里，筠儿一愣，刚要抬头，懿晖却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只是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我有了一种感觉，这么多年我等的人，就是你。”筠儿落泪了，这何尝不是她的感觉，懿晖继续说着：“我答应过你，尽量拖延我们的婚期，可是，我今天却想问你一句——回京后，我们就完婚，好吗？”

　　泪水已经落满了脸颊，不仅是筠儿，还有懿晖。筠儿缓缓抬起头，两人深情凝望着，周围的时间仿佛停止，许久，筠儿缓慢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姐姐，”嘭的一声，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赖三儿，他因为惊慌，被门槛绊倒，趴在地上，都来不及站起来，“姐姐，有军队，有军队……抢粮。”

　　筠儿惊骇地站了起来，刚要问话，却听懿晖不慌不忙地问：“军队是不是在南门？”

　　赖三儿和筠儿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懿晖，懿晖仍是镇定自若，似乎早料到这些：“筠儿，你把这件事情告诉赵姑娘，问问她该怎么办。赖三儿，你带我去南门，我要走最快的那条路。”

　　赖三儿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笑呵呵地说：“难怪漂亮姐姐喜欢你，我赖三儿也开始崇拜你了。跟我走吧，我知道最短的路。”说完就奔出了门。

　　筠儿有些发懵，不过只要是懿晖说的，她一定会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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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章 兵不血刃

　　“什么，有军队抢粮？”

　　筠儿点点头，她看不懂赵英现在的表情，似乎是震惊，却又似乎带着兴奋、期待，还有绝望。

　　“我说过，就在这几天，你们就会见到他了。”赵英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失神。

　　“你说，你的心上人就是这次的匪首？”筠儿这是比听到有人抢粮更加震惊了，同时她也不禁崇拜懿晖，好一个料事如神，同时她也看懂了赵英的表情，或许很快，他们将阴阳两隔。

　　“林大小姐，让我去见他最后一面，赵英求求你。”赵英突然跪了下来，对筠儿的称呼也改了。

　　“赵姐姐，”筠儿刚刚经历了一番浓情蜜意、情话绵绵，霎那间就要面对这对情侣的生死别离，眼泪忍不住又泛滥了，“赵姐姐，你别这样，或许，或许有转机的。我答应你，只要有一线生机，我都会去帮他，懿晖也会帮他的。”

　　“我知道他这是聚众造反，是每朝皇帝最忌讳的，生机渺茫，但是有林大小姐这句话，我赵英来生……”说到此处，赵英终于坚持不住，昏了过去，虽然直到此时，她也没有流一滴眼泪。

　　“赵姐姐——”筠儿一边喊，一边把她救醒，“赵姐姐，我们去南门吧。”筠儿低着头说，实在不忍心看那张绝望的脸。

　　此时，懿晖已经由赖三儿领着路，赶到了南门。一群百姓抖抖索索的跪在粥铺前哭天抢地，他们本来听说这里有施粥赶来的，谁知还排着队，就来了许许多多带着刀剑兵器的人，把他们围住了。那粥铺的主人、伙计早就不知去向，估计看见有一帮凶神恶煞般的人闯来，一早就溜了。还有几个穿着破烂的人，嘴里叼着大刀，正在搬粮食。当然，最醒目的还是这群因灾而反的“匪众”中间，那个一身青衣的书生，在这群筚路蓝缕者之间，他太醒目了。懿晖甚至有些拿不准，这个人，是不是所谓的“匪首”。

　　“方弼正，你太让我失望了。”懿晖在人群外围，一声断喝。

　　那青衣书生轻轻说了一声“让开”，那神态很是儒雅。

　　人群缓缓让开了一条路，这时候懿晖和方弼正面对面站着，懿晖身后有一个赖三儿，而方弼正身后，却有近两万的“军队”。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二王府的小王爷，素来英明远播。只是这官逼民反，任谁都不能阻止。”面对懿晖，方弼正一扫刚才的儒雅之态。

　　“现在已经开仓放粮了，你们为什么还不放下刀剑？”懿晖问。

　　“笑话，”方弼正似乎被懿晖的话激怒了，“放下刀剑，你还能让我们活？”

　　“如果我说既往不咎呢？”懿晖说的很认真。

　　“官字两个口，你们当官的说的话，不能信！”方弼正答道，随即他身后的众人也呼喝开了“不能信”，“相信只有死路一条”……

　　“我问你，”懿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气势不得不让那些人停下了呼喝，“这些人，为什么会跟着你造反？”

　　“因为当今朝廷昏庸无道，贪官横行……”方弼正没有说完，就被懿晖打断了。

　　“错，”懿晖道，“因为他们吃不饱，所以才跟着你。你身后的这些人，只是为了养家糊口，能够把日子过下去，和家人和和美美、平平淡淡过一辈子。父慈子孝，男耕女织，吃饱穿暖，才是最朴实的心愿。你嘴上说的那些，只不过是书里讲的，你为了自己的野心，才逢灾作乱，说得直白点，你就是在自私地利用这些人，为你卖命。”最后几个字，懿晖说的特别响亮，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人群有些骚动。

　　“你胡说！”方弼正怒极，“你不带一兵一卒就敢来这，我佩服你的由勇气，但是却不得不嘲笑你的幼稚。我身后的这些人，从前确实有着你说的那些朴实的心愿，但是你更应该清楚，要不是那些官吏百般欺压，他们实在是走投无路，谁也不会走上这条路，所以他们又岂会因为你的三言两语就能打动的。”

　　“谁说他们走投无路，我现在正给他们一条路走，是你在阻止他们，让他们在一条死路上走下去。”顿了一顿，懿晖扫了一眼方弼正身后的人，都是些可怜人，其实他知道，方弼正说的都是事实，所以他只能担下所有的责任，留一条活路给他们。让这群人放下兵器，才是大仁慈。

　　面对懿晖的沉着冷静，方弼正突然有些胆怯，他也知道眼前的是好人，从懿晖纯净的眼神，他看得出其中的仁慈，可是他不敢赌，要是自己看错了，自己和他身后的这些人，都得死。“乡亲们，你们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告诉我，你们是相信我方弼正，还是相信这个京城来的小王爷？”

　　毫无悬念的，这群人选择了方弼正。

　　方弼正听着意料之中的回答，有点想哭，他们是将身家性命都交给了自己啊。“好，既然这样，我们别听他废话了，从他身上踩过去，拿走这些我们自己辛苦种出的粮食。”

　　“好！”一群人高呼着走来。

　　“快走吧，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赖三儿见懿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赖三儿，你快走，但是我不能走，只要我一走，就功亏一篑了，这些人，就没有活路了。朝廷大军，剿灭这些乌合之众，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懿晖对赖三儿说，眼睛却定定地看着方弼正。

　　“你想想我漂亮姐姐吧，你这样死了，她怎么办？”赖三儿一边说一边开始拽懿晖。

　　“筠儿……”懿晖想到筠儿，心里一软，不留神被赖三儿拖得倒退了一步，可是他很快又回到了刚才的位置，“你快走，你告诉她，我懿晖，爱她。”每一个字，都让他撕心裂肺地疼，可是他不能走，还有三步，这些人就要走到他跟前，从他身上踏过去，他却必须赌一把，赌那个儒雅书生般的方弼正，会再最后一刻回心转意。这是这两万百姓唯一活命的机会。

　　但是，他没有机会等到那一刻了。

　　“懿晖，刚才的话，我要你亲口对我说。”筠儿来了。

　　“弼正，快叫他们停下。”自然，赵英也来了。

　　懿晖笑了，自己料的不错，赵英的心上人正是方弼正，这才是他今天敢单刀赴会的原因，他场拿自己性命做赌注的赌博，他的赢面越来越大了。

　　方弼正却呆了，当年她不辞而别后，他原本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赵英了。

　　方弼正还没有喊停。

　　筠儿一把拔出了手中的长剑。“筠儿，住手，不要伤了他们。”懿晖非但没有后退，还一把抓住了挡在身前的筠儿拔剑的右手。

　　懿晖的喊声阻止了筠儿，也惊醒了方弼正。“停，停下！”他大喊。人群终于停下了，与懿晖他们之间，还有一步的距离。

　　“赵姑娘，你信不信我？”懿晖问赵英。

　　“这几日的相处，赵英对小王爷心服口服，绝对信任。”赵英回答。

　　“弼正兄，”懿晖改了称呼，对方弼正说，“你信不信赵姑娘。”

　　方弼正蠕蠕地说：“她是我用生命爱着的女人。”

　　“那我下面说的话，请弼正兄听好了。我会奏明皇上，这次是因为各级官员贪污，明州百姓的行为属于保命无奈之举，情有可原，所以请你让这些人各归各家，他们也可以和其他百姓一样，来粥铺领粥，明日起，明州城除了粥铺施粥外，还会开仓放粮，请你们尽管放心。”

　　“弼正，我相信他的话，他说到一定会做到。”赵英见懿晖说完了，连忙对着方弼正讲。

　　“好，我也相信你，大家回家吧。”方弼正一声长叹，“其实，我早该相信你的。”

　　后面的人群听到后，突然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每个人都说的不同，都是千恩万谢，谢懿晖，也谢方弼正。

　　赵英理解方弼正此时的心情，她看了一眼筠儿，对方弼正道：“弼正，林大小姐答应我，她和小王爷会尽力为你周旋，他们也答应了救我爹，等你们都没事了，我们就能天长地久的在一起了。”

　　方弼正一脸的不可置信，他看了一眼懿晖：“小王爷，你可知道，如果你稍有疏忽……”

　　“我知道。”懿晖打断了他，这谋反的大罪名，可不是随便可以开脱的，尤其是他放走了那两万造反的百姓，如果还继续为方弼正辩护，恐怕自己难以撇清干系，那些有心害他之人，参他个死罪也轻而易举。回京城之后，他要面对的事情，太难了，他甚至有些后悔，不该对筠儿讲那些话，不该说要立即娶她，如果自己死了，筠儿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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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章 陷入绝境

　　客栈里，赵英和方弼正说着久别重逢后的思念，而另一个房间里，筠儿正躺在懿晖的腿上，任由他抚摸着自己的一头秀发。

　　“筠儿，我们什么时候回京？”懿晖问。

　　筠儿一惊，却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我怕，我不敢回去，除了回去之后能和你成亲，其他的事情，我都没有把握，也都不敢面对。”筠儿也知道，懿晖回去将要面对怎样艰难的局面。

　　“还是尽快吧，该面对的事情，总要面对，逃不过，躲不过，更何况，那样做也不是我的性格。说不定，你还会看不起我。”懿晖徐徐地说，筠儿听出了懿晖极力掩饰的不安。

　　“我这辈子认定你了，你还不相信我吗？”筠儿说着，有些幽怨。

　　“我信你了，就像方弼正对赵英说的，你是我用生命爱的女人，就算你骗我，我也会相信你。”懿晖说着，有些激动了。

　　“不，我永远不会骗你，因为我也……”

　　嘭的一声，门被踢开了：“来人，抓住萧懿晖，带回衙门。”是孙非行！

　　“慢着，就凭你，也敢绑我？”懿晖喝道。

　　“你犯的是欺君大罪，人人得而诛之。”孙非行道。

　　“那你先问过我！”筠儿的手按上了腰间的软剑，那是娘留给她的，从不离身。

　　“嘿嘿，这不是林大小姐吗，幸会幸会，上回在洪家，没有给您请安，莫非惹大小姐生气了？”孙非行奸笑。

　　“哼，我只怕在这明州城里，没有绑小王爷的绳子，孙非行，难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筠儿嘴上强硬，心里却很虚，没有把握，这孙非行是不敢这样闯来客栈的。别说懿晖，连自己他都得罪不起的。

　　“孙非行，还不谢谢林大小姐的提醒？”懿晖和筠儿对望一眼，只觉得一阵五雷轰顶，这个声音他们两人都太熟悉了，敞开的房门口，只见一个衣着华丽的人慢慢踱了进来，来人竟是懿沁。

　　“你，你是懿沁？”筠儿仍旧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到了筠儿痛苦的表情，懿晖知道筠儿以前爱着懿沁，他突然觉得心里一阵绞痛。“懿沁，你来明州做什么？”

　　“奉皇上的旨意，来拿你问罪。还有，你最好称我一声‘小王爷’，你已经被削了爵位，你最好明白自己的身份。”懿沁冷冷地说。

　　“什么？还没审问就先削爵？”筠儿惊问。

　　“是啊，不先削了他的爵位，很多事情办起了不方便。林尚书办事真是周到，以后我还得经常上林小姐府上，向尚书大人讨教讨教。”懿沁冷笑着看着筠儿。

　　这事情居然和林尚书有关，懿晖的心再一次被狠狠剜了一刀，可是看着筠儿同样也是满脸震惊，突然心里一松：“筠儿，我说过，我相信你。”

　　筠儿的眼泪控制不住了，她真想扑进懿晖的怀里，这句“相信”对她太重要了。可是懿沁又说话了：“懿晖，这句话恐怕明天你就说不出来了。来人，把犯人绑走。”

　　几个士兵上来，筠儿刚要拔剑，懿晖却喊住了她：“筠儿，算了，这个时候不是用武功能解决问题的。”那几个士兵上前，很不客气地将懿晖绑了个五花大绑。

　　一群人不再看筠儿，带着懿晖出去了。筠儿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那么用力地绑懿晖，因为勒得太近，她看到他的手指都泛青了，她似乎听到了声音，她的心滴血的声音。

　　同时被押走的，还有赵英和方弼正，筠儿站在客房门口看着他们，她知道现在自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可是，她该怎么做？当懿晖的背影消失在客栈门口之后，一阵眩晕，筠儿昏了过去。

　　筠儿醒来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的赖三儿，筠儿惨然一笑：“三儿，你转得我眼睛好花。”

　　“姐姐，你醒了？”赖三儿听到筠儿说话了，大喜。

　　“你问的不是废话吗？”筠儿见他欣喜的样子，本想和他开个玩笑，可是满心的悲戚瞬间又涌了起来，“唉，没想到，要你照顾我，那一两银子，我给少了。”

　　“姐姐，你把我赖三儿看成什么样的人了，这些天的事情，我一件一件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位哥哥都是为了百姓好，他什么都没做错呀，他不会有事情的。”赖三儿急着说。

　　“三儿，朝廷的事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并不是说你做对了，就能够平安。”筠儿虽然还不知道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这回懿晖的祸肯定不浅，这一点她可以肯定。

　　“姐姐，你说的我确实不懂，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呢？你教我。”赖三儿说得很真诚。

　　筠儿看了赖三儿一眼，有些欣慰，也有些感慨，萍水相逢，他尚且可以这样尽心对待自己，而懿沁呢，自己曾经那样对他掏心掏肺，即使明知道他不爱她，仍旧把他当作朋友，可是他却亲自来绑走了懿晖。“三儿，你的那些小叫花子都领到粮食了吗？”筠儿问。

　　“难为姐姐现在还想着他们了，他们可好着呢，平常饿不着，荒年也饿不死，我们有我们的本事。”赖三儿又得意起来了。

　　筠儿掏出了一百两银子，递给赖三儿，道：“三儿，这些银子你收着，防着不时之需，很多人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钱，好好花，你们一群小孩子也可以用很多年，如果你们有本事，还可把这一百两变成二百两，甚至更多。”

　　赖三儿也不客气，收下了，“谢谢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琢磨着用的，一定不叫你失望就是了。”

　　筠儿掀开被子下了床：“三儿，姐姐办事去了，你回吧。我这里可能会有麻烦，以后你别再来了。”

　　那赖三儿十三四岁的年纪，还是小孩心性，听着筠儿说这种后会无期的话，哇地就哭了：“姐姐，你当我赖三儿是什么人了，要是你没有麻烦我还真就不来了，可是现在姐姐有困难，我一走，我以后在世上还怎么混啊，死了爹娘也要打我屁股的。”

　　筠儿没想到他会哭，又听他说的情真意切，也忍不住有些鼻酸，无奈道：“那你陪我去一趟知府衙门吧，无论如何，他们要为难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第二四章 爱恨一线

　　径直走到知府衙门，守卫的士兵刚要出手阻拦，就啊哟一声摔倒在地上了，没有人看到筠儿出手。“去告诉懿沁，我来见他。”筠儿冷冷地说。

　　“哈哈，我们真是心有灵犀，我刚刚想要去找你，你就来了。”懿沁大笑着走了过来。

　　“既然这样，我们就好好谈谈。”筠儿看着大笑的懿沁，觉得好陌生。

　　知府衙门的一间偏僻的小屋里，懿沁坐在一张圆桌边，手里玩着一个小茶杯，筠儿站在桌旁，眼神也落在懿沁手中的茶杯上，赖三儿按筠儿的吩咐，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这里没有其他人，我杀你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筠儿先开口了，一开口就咄咄逼人，想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懿沁的脸上浮起一抹清晰的嘲笑：“可是，你从来没有捏死过蚂蚁，这是你的弱点，所以你有再高的武功，还是杀不了我。”

　　“懿晖的罪名是什么？”筠儿明白了，这些勾心斗角的把戏，她不可能玩得过从小在朝廷斗争中长大的懿沁，干脆直入主题。

　　“这个你知道了也没用，你救不了他，如果你真的为了他好，就离他远一点，你去见他，只会让他更痛苦。”懿沁放下了茶杯，看着筠儿，这几句话，他说得很认真。

　　“那你告诉我，我怎么做，才能帮到他。”筠儿也问得很真诚。

　　懿沁好奇地看了筠儿很久，才道：“你觉得我会给你有用的建议吗？你别忘了，这次懿晖案子的主审官，是我。”

　　“我相信你是有苦衷的，而且，除了你，我还能去问谁？”筠儿感到无力极了，在阴谋面前，她的一身武功一无用处。

　　懿沁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得让筠儿以为，他不准备说话了，突然：“筠儿，我父王已经不认我这个儿子了，以前的朋友都对我嗤之以鼻，没想到你还会信任我。”停了一下，懿晖又玩起了那杯子，“你可以去求你父亲，他为官二十多年，这点风浪或许他能很轻易地化解。”

　　“如果你这么说，我只能怪自己信错你了。”筠儿的眼光也变冷了，和她此时的语气一样。

　　“如果你这么想，或许懿晖真的有救。我可以告诉你一点，懿晖有今天的下场，你不是一点责任都没有，如果你少替你父亲做点事情，懿晖不会这么毫无还手之力。还有，你不可以再相信我，因为我现在是真的要置他于死地，你信我，就是帮凶。不过，看在你救了采萍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条建议，你现在唯有保住自己，懿晖才有希望，你的武功、背景和智慧，还有你林大小姐的身份，都是懿晖获救的砝码。”懿晖又把茶杯放回了托盘，“我要去审犯人了，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说完，就站起来，准备出去。

　　“懿沁，武功在政治阴谋之下确实很无力，但是你应该像我相信你一样相信一件事情——”

　　筠儿阴冷的语气让懿沁一个寒战，忍不住问：“什么事情？”

　　筠儿没有看他，却把目光投向窗外：“如果懿晖死了，我会让魏采萍给他陪葬。我没有为难你的意思，只是想让他活着。”

　　懿沁从来不知道，这个温文尔雅的女子，可以有这么冷的语气，像刀子一样，让他浑身颤抖，他知道，筠儿的这一句话，他必须相信。

　　在明州府的监狱里，筠儿站在懿沁的身后，看着身带枷锁的懿晖跪在地上，眼泪又下来了，虽然她知道，这不是可以脆弱的时候。

　　根本没有什么审问，直接就是宣判，因为每一条罪名，都是证据确凿。

　　懿沁宣读罪名：“私自收编排云寨山贼，为自己所用，威胁江山稳固，你认罪吗？”

　　这第一条，就让筠儿差点站不住，要不是赖三儿在一边扶住了她。懿晖对排云寨的安抚，那位郭寨主告诉过她，除了懿晖没有任何人知道。果然，懿晖虽然吃惊，但是并不承认，丢给了懿沁四个字：“无中生有。”

　　懿沁一笑：“你是不是认为这件事情，除了你，没有人知道，所以就拒不认罪？看来林筠儿并没有告诉你，她来明州的途中，曾经独闯排云寨，还和郭寨主相谈甚欢。”

　　懿晖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慌乱，还有不加掩饰的震惊，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将目光对上了筠儿的眼睛，筠儿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子了，跪倒在地，哭着为自己辩解：“我一直想对你说的，可是，可是这几天我们根本没有机会谈到这件事情。”

　　“住口！”懿晖愤怒地喊住了筠儿。

　　“既然林大小姐这么说，看来证据确凿，那这件事情就不用你认罪了。”懿沁淡淡地宣判。筠儿的这几句话，既证明了懿晖的罪名，在此时的懿晖的眼里，这也证明了筠儿对他的欺骗。

　　懿沁这谈谈说出的话，却狠狠剜着筠儿与懿晖的心，说回京后立马成婚，这才是几个时辰之前的事情，可是转眼间，懿沁这淡淡的几句话，却让他们之间划起了一道鸿沟，鸿沟中熊熊燃烧的是懿晖对筠儿的恨，和筠儿百口莫辩的痛苦。

　　懿沁继续宣读罪名：“指示排云寨众匪，抢劫赈灾银两两百万两，你认罪吗？”

　　懿晖看了一眼筠儿，带着嘲笑：“林姑娘可有什么证据？”

　　筠儿哭倒在地上，任由赖三儿怎么扶也扶不起来，听着懿晖的嘲讽，她只是拼命摇头，她不敢说话，她什么都不敢说了。

　　懿沁用他没有温度的声音说话了：“你很聪明，证据当然是在林大小姐那里，你贪赃所得的一百万两赈银，现在正在昌隆钱庄的库房中，不过已经是代 朝廷保管了。”

　　懿晖没有想到自己处于愤怒随便这一问，居然得到了懿沁这样的回答，自己截下的孙莫行所贪的赃银，转眼之间变成了自己贪污的银子，而且看上去——证据确凿。

　　筠儿已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她也不愿意在听，她知道懿沁说对了，她除了自保，根本没有任何事情可做，而这所谓的“自保”，听上去只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有人不想将她牵连进去，事实上，她和懿晖一样，此时只能任人宰割。

　　就这样，懿晖的每一条罪名，都是万死难容的死罪，而筠儿却身不由己地成为了其中好几样罪名的证人。当最后一条罪名说完之后，在场所有的人都沉默了。这最后一条不是说的懿晖，而是方弼正聚众谋反的罪名，无中生有的罪名都这样言之凿凿，这一条实实在在的罪名，方弼正早就看明白了，辩解也没有用处。

　　“把他们押回京，听皇上圣裁。”懿沁似乎完成了任务，这一句话也说得有气无力。

　　“等一等，”懿晖突然说话了，“聚众谋反的不是方弼正，是我。”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却听懿晖继续说：“我自知所犯之罪，任何一条都万死难以谢罪，所以想趁明州灾情严重，聚众起义，如果成了便可独霸一方，皇上也不能追究我其他的罪名了，所以铤而走险。方弼正根本不知道我所做何事，我许以重金，他才听我的吩咐，在城门前假装和我唱一出戏罢了。”

　　所有的人都明白懿晖想做什么了。方弼正急道：“钦差小王爷，他，他说的都不是……”

　　“住口！”这一声喊是出自筠儿。她对着懿沁跪下：“臣女启禀小王爷，这件事情我可以作证，懿晖教唆方弼正聚众闹事，整个过程，我都亲眼所见。”

　　“很好，可是此案重大，还是要押解去京城，具体怎么发落，还要听皇上决断。”对于这漏洞百出的证词，懿沁倒没有刁难。

　　“小王爷，这件事情中，这方弼正只是跳梁小丑，不足为虑，皇上日理万机，怎能为这种小人物费心思，这种事情，我们做臣下的，自该为皇上分忧。而且，这明州城既然能有人愿意造反闹事，可见民风不纯，如果有人劫狱，这不是有损了皇上威名，我看还不如现在就放了他好。至于这赵英，一介女流，根本不足挂齿。”筠儿的意思很明显，现在她帮懿沁把借口都想好了，如果懿沁不肯放人，她就只好劫狱了。

　　懿沁当然明白筠儿的意思：“林大小姐说的有理，本钦差有令，放了这两个人。”说完，拂袖而去。

　　筠儿也走了，一刻没有停留，她受不了懿晖的眼神，受不了懿晖深陷囹圄的模样，最后一番话，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而她能为懿晖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一件事情。懿晖答应过方弼正，尽力为他周旋的。筠儿知道自己和懿晖的距离是越来越远了，如果要目睹这一对历尽艰难的情人再次别离，她知道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感情来承担这种痛苦了。所以她走了，没有勇气再看懿晖哪怕一眼。

　　懿晖的眼神却一直跟着筠儿，只是那样的眼神，没有半点温柔——愤怒、仇恨、埋怨、厌恶——那是一种杀之而后快的眼神。只是，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在自己的心底，还是那样爱着她，恋着她，相信着她，她的眼泪让他的心有多痛，他连自己都不知道，他以为那只是恨。可是没有爱，怎么会有恨呢！




第二五章 身世大白

　　“三儿，你相不相信今天懿沁小王爷说的话？”漫步在明州监狱外的月光下，筠儿问身边的赖三儿。

　　“我不相信，姐姐不会害懿晖哥哥的。”赖三儿回答。

　　“是啊，连你也不相信，可是懿晖却信了那些话，而选择怀疑我。”筠儿心里很闷很闷。

　　“姐姐，懿晖哥哥现在很惨，你不要怪他了，要不然他更可怜了。”赖三儿自从目睹了懿晖在那么多暴民中，独自一人力挽狂澜，对懿晖就崇拜极了。

　　“不，姐姐没有怪他，相反，我希望他恨我，现在的处境，爱比恨痛苦太多了。”筠儿幽幽地说，声音像月光一样透明。

　　想到懿晖现在的处境，赖三儿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姐姐，你说懿晖哥哥他，他会不会自杀？”

　　筠儿看着赖三儿，脸上有一抹淡淡的笑容，他在关心懿晖，筠儿为懿晖感到高兴：“不会，你放心。懿晖是个男子汉，如果经历一次打击就要死，那我就爱错人了。”

　　两人默默地走着，脚步很慢很慢。

　　又过了很久，筠儿突然问：“三儿，你为什么相信我？你第一次见我，就认定我是好人。”

　　“姐姐和我说话之前，我就知道你是好人了。”赖三儿说这话的时候很骄傲。

　　“哦？告诉姐姐为什么。”筠儿好奇。

　　“因为姐姐走路的姿势，和我爹一样，不过究竟哪里一样我说不上来。”赖三儿又挠脑袋了。

　　“和你爹走路的姿势一样？姐姐可是女子，这怎么会一样？还有走路姿势一样就是好人吗？”筠儿不解。

　　“是爹告诉我的，原因我也不知道。”赖三儿说着。

　　“三儿，你说懿晖哥哥现在睡觉了吗？”看着月近中天，筠儿似乎在自言自语。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肯定睡不着了。”赖三儿老实回答。

　　筠儿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了腰间的青玉簪子，可以作短笛的簪子，想了一想，便放在唇边吹了起来。这是一只可以让人忘记忧愁的曲子，用内力催动而出的笛音，可以让人忘却烦恼。

　　在笛音中，懿晖睡着了，从出京城之后，他只在赵英家里安心睡过一觉，筠儿当时就在他身边，他那是多么相信她，有筠儿在身边，他就能安心睡觉，尽管他对赵夫人有那么多怀疑。懿晖太累了，于是当悠远的笛音慢慢淡去他心中的烦恼的时候，他终于支撑不住，睡着了。

　　曲终，筠儿收好了短笛，对赖三儿道：“时间差不多了，我要把那些洪老爷的首饰还回去了。”即使在这个时候，筠儿仍旧记得她对洪老爷说的话。

　　没有人应她，只有赖三儿低低的抽泣声。筠儿惊讶地看向他：“你怎么了？”

　　“姐姐，那首曲子，你是从哪里学的？”

　　没想到他问这个，筠儿告诉他：“姐姐的师祖教我的，你听过？”不可能有人听过，听到的人都会睡去，所以即使听过也不会有人记得。这时候，筠儿才意识到，赖三儿怎么没有在笛声中睡着。

　　“姐姐，我爹不仅告诉我像他一样走路的人是好人，他还说，会这首曲子的，就是赖三儿的亲人。”此时，赖三儿已经泣不成声。

　　“你爹他叫什么名字？”

　　赖三儿一把扯开衣服，左侧锁骨上有一个清晰的刺青，赖三儿指着这个刺青说：“爹说，认识这个刺青的人，会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我叫什么名字。”

　　筠儿的眼睛有些潮湿，她当然认识那个图案，小时候，师祖爷爷最爱抱着她，说着他心爱的弟子们的事情，那些大多是过程很惊险，但结局很圆满的故事，只是关于这个图案，却是一个让人伤心的故事。

　　筠儿明白赖三儿的父亲为什么会说，有和他一样走路姿势的都是好人了。学过天山一派轻功的人，走路姿势确实有一些细微的不同，难得赖三儿小小年纪而且没有学过轻功，却看得出来。而这首曲子对三儿没用，估计是他从小听父亲吹奏，已经慢慢悟出了化解之法。

　　“三儿，”筠儿亲切地喊了他一声，“我是你的姐姐，而且就像你父亲说的，也是你的亲人，你父亲姓辛，叫辛伯钦，是天山的弟子，我的师叔，而你的名字，是天山仙翁——我们的师祖爷爷亲自为你取的，叫辛离澈。按说你应该喊我一声师姐，可是就像你父亲说的，天山上的师门弟子，都像一家人一样亲，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了。”

　　三儿太高兴了，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他终于有亲人了：“姐姐，我……”

　　他刚想告诉他的姐姐他又多激动，筠儿却打断了他：“你父亲之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他的名字，就是因为天山弟子既是莫大的荣幸，也因为这个身份会招来很多麻烦。况且你不会武功，没有办法保护自己，所以你和你父亲的名字，你只能记在心里。以后你还是赖三儿，而我还是你在路上偶然碰到的漂亮姐姐，这一点，你必须记住。”筠儿的语气很严厉，可是眼光很温和。

　　赖三儿拼命地点点头，他明白姐姐是真心为他好的，当年他问父亲他的名字的时候，他父亲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漂亮姐姐，我们去还首饰吧。”赖三儿兴奋地说。

　　筠儿为他的聪明感到欣慰，点点头，很快两人便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洪老爷当然也记得筠儿的话，会在昨夜偷走首饰的时间归还，在首饰店铺下了天罗地网，只是直到天亮，也没见到林大小姐。

　　他懊恼地往家走，瘦小的管家小心翼翼地跟着他：“老爷，那东西要是我偷了，我也不会还，她只不过是骗骗你，怕你不让她走。”

　　洪老爷生气地回身扇了那瘦管家一个耳光，那管家一下子就趴地上了，洪老爷道：“你以为她说不还首饰我们就拦得住她了？这林筠儿做生意讲信用是出了名的，真是的，怎么这次偏偏要骗我。”

　　当他们怒气冲冲回到洪宅的时候，一个家丁气喘吁吁跑出来：“老爷，你快去看，客厅里……”

　　洪老爷：“客厅里怎么了？”自从吃了林筠儿的亏，这洪老爷就象惊弓之鸟，一惊一乍的。

　　家丁：“客厅里摆满了金银首饰，不知道哪里来的，我们一早起来就有了。”

　　洪老爷：“该死的，她说在偷走的时间还首饰，却没还去偷的地方。”

　　筠儿早就回到了客栈，此刻她正在和辛离澈说话：“三儿，你真的要跟我回京城？”

　　“嗯，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辛离澈很坚定。

　　“唉，无论是好是坏，或许这都是你的缘分，只是如果你一定要跟我回京，你不但要忘记自己的名字，以后你也不能喊我姐姐，得称呼我‘小姐’。还有你不能对我太忠心，至少不能让别人看出你对我很忠心，刚才那种话绝不能再说，有些话只能放在心里。”筠儿的语气又是格外严厉。

　　“为什么？”听到筠儿不仅要他忘记自己的名字，还不能称呼她姐姐，辛离澈心里很委屈。

　　“你是不是觉得这场陷害懿晖的阴谋很可怕？那我告诉你，京城里每天都上演着这样的阴谋。要保护自己的办法说起来很简单，就是让自己成为‘什么也不是’的人——没有利用价值，也对任何人都不构成威胁。如果你做不到，我绝对不会带你去京城，要不然你爹和师祖爷爷都不会原谅我的。”筠儿说得很坚决，也很无奈。

　　离澈懂事地点点头，晶亮的眼神让筠儿很欣慰，离澈什么都明白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是这也是筠儿担心的，懿晖若不是锋芒太露，就不会陷入今天的局面。

　　筠儿答应带着离澈离开明州去京城了，其实她知道答不答应都是一样的结果。就像她无论如何都会和离澈相遇一样，带着离澈一起去京城，是天意，而天意，难违。




第二六章 京城消息

　　“姐姐，你为什么不和懿晖哥哥他们一起走。”离澈问筠儿。

　　“我说过的话，你忘记了？”筠儿有些生气。

　　“没有忘记，只是现在没有人。”离澈回答。

　　“我可以告诉你，现在在我们身后，至少有三个人是在跟踪我们的。”筠儿随意地说着。

　　“跟踪？”

　　“是，从今天起，除非我特意告诉你，否则你就忘了我是你姐姐，你只是我在明州遇上的一个小乞丐，我觉得你机灵，所以就留在身边做随从，你也只是想出来见见世面。我要是再听到你喊我姐姐，或者称懿晖为哥哥，你就自己到太阳底下跪一个时辰。”筠儿的声音很平静，一眼都没有看离澈。

　　自从知道了赖三儿是辛伯钦师叔的儿子之后，筠儿一直对他很严厉，但是离澈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稍有疏忽，付出的会是生命的代价。

　　两人沉默了，一人分坐一骑，策马扬鞭在赶去京城的路上。筠儿没有告诉离澈，她没有和懿晖同行有很多原因，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为了排云寨的郭寨主他们。从懿沁这几天的反应来看，懿晖的案子并没有板上钉钉，只不过是在言辞上让懿沁占了上风，或许排云寨还有生机。

　　筠儿知道，如果懿晖还相信她，一定会让她去救排云寨的弟兄。

　　已经四天四夜没有合眼了，过了前面的这座城，经过一天的路程，就要到排云关了。离澈早就累得不行了，最后这一百多里路，他几乎是睡着骑马的。

　　“三儿，我们进城休息一晚上，明天再走吧。”筠儿对离澈说。

　　“呃？”离澈听见筠儿对自己说话，才恢复了点意识，勉强说：“小姐，不用了，我还能坚持。”说完，又睡着了。

　　筠儿叹息着摇摇头，真是辛苦他了，一个没有练过武功的孩子，这样坚持了四天四夜，已是非常不容易了。

　　“他是谁？”陡然出现在面前的身影，却没有吓到筠儿。

　　“我新收的随从，明州的小乞丐，看他机灵，培养一下，应该能成才。”筠儿放低着声音回答。

　　“你终于开始培养自己的羽翼了？”那人问道，带着面纱。

　　“嗯，吃了这么大亏，再不长进，恐怕老天都帮不了我了。”筠儿仍旧轻轻地回答，不想吵醒离澈。

　　“你知道我会来？”那人走在筠儿的马边问。

　　“因为你知道，我有问题问你。”顿了一顿，筠儿轻轻叹了口气，“说吧，我不在的时候，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个和尚去过钱庄，说有一大笔银子要存，并且拿出了你的亲笔信，结果银子入库的第二天，就有人去搜查了。”

　　“一般你说的第一件事情，总是最不重要的。其他呢？”筠儿和他似乎很熟悉。

　　“皇上又派人进攻排云寨了，但是一无所获。”

　　听到蒙面人这么说，筠儿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看来，郭寨主他们仍旧安全。可问题是，他们既然没有找到排云寨，那怎么知道排云寨和懿晖的关系的。“说下一件更严重的事情吧。”筠儿说得淡然，心里却不由得紧张起来。

　　“京城有一出好戏，等你回来上演。”听的出来，那蒙面人有些沉不住气了。

　　“等我？”

　　“是的，你是主角。”

　　“那我选择不演。”

　　“你没有选择。不仅你，我也没有选择，被卷进去了。”

　　“你都多少年不在前台演戏了，怎么，这次连你也逃不掉？”

　　“皇上撤了你和懿晖的赐婚，将你改嫁给二皇子，可是大皇子——也就是当今太子，却不知道听谁说的，你是我朝未来的皇后，所以向皇上要求娶你。”

　　“原来我这么受欢迎。”筠儿自嘲。

　　“比你想象的更受欢迎。懿沁明知道两位皇子正在争夺你的情况下，在朝堂上向皇上请求，要将你接入四王府。”

　　“那我岂不是应该很感动？”

　　“不要高兴得太早，他跟皇上说的，是要纳你为妾。”

　　“呃……”筠儿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皇上怎么说？”

　　“他当然当朝发怒了。可是懿沁却说，只有他能够办下懿晖的案子，并且立下了军令状，一定将懿晖押解回京。”

　　“抓懿晖很难吗？”

　　“所有人都知道你和他在一起，但没有人知道你在这件事情上是什么态度，如果你一定要维护懿晖的话，女人生气起来会做什么事情，他们都不敢想象。”

　　“那懿晖的案子，是谁最开始挑起的？”

　　“皇上。在懿晖离京之后的第三天，皇上就跟几个亲近的大臣商量这个事情了。”

　　“包括我父亲？”

　　“当然。”

　　“皇上的目的是什么？”

　　“除了皇上自己，只有你父亲知道了。”

　　“那个高人是什么来历，你知道吗？”这个也很关键。

　　“不知道。”

　　“我要救懿晖，我该怎么做？”

　　“你知道的，我恨不得他死，怎么会告诉你怎么救他。”

　　“你不是那样的人。”

　　“你这么有把握吗？你以前那么爱懿沁，从来不愿意多看我一样。”

　　“我爱错人了。但是——”筠儿说的有些艰难，“我相信他是有苦衷的。”

　　“吃一堑，长一智，你要吃多大的亏，才相信不是人人善良？”

　　“人性本善，这一点我不会怀疑。不说这个，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蒙面人还没有回答，筠儿突然大喊：“有人，小心。”

　　话音刚落，一支飞箭射来，筠儿用袖子一拂，箭便落入了草丛，箭上绑着一张纸条。蒙面人正要去取，却听筠儿道：“小心有毒。”

　　只听那蒙面人哼笑一声：“你不是说，人性本善嘛！”

　　筠儿一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说着，已经走到了箭旁，仔细查看了一下，并没有毒。随即展开纸条，纸条上六个字：嫁太子，保懿晖。看完，筠儿把纸条递给了蒙面人。

　　“你，不会打算按这个纸条上的去做吧？”蒙面人显然惊讶极了。

　　“从前在朝中，我和你还有懿沁是走得最近的，但是你们现在都不肯给我出主意，我自己又没有办法，我别无选择。”

　　“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蒙面人慌了。

　　“这个人知道我的行程，看样子甚至知道你是谁，也知道我所面临的困难，不听他的，我怕懿晖死得更快。”冷酷而平淡的语气，可是心里却不由得一紧。

　　“你以为懿晖就是什么好人了？他也不简单，你信不信，就算你不出手，他这次也未必死得了。这些年，他培养了多少自己的亲信，你知不知道。朝廷里的那些官员，多少人对他马首是瞻，你又知不知道。还有在军队中的威信，更是无人能及。”

　　“看来，这京城的好戏，不止一出了？”

　　“你不相信我说的？”

　　“相信。而且我也相信，你背后的势力有多庞大，也只有你知道。”

　　“可是只有我，愿意放弃这一切，换取和你在一起。”

　　“如果那位高人所说的是真的，你认为我的婚姻，还是你我能够决定的吗？”筠儿自嘲。

　　“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任何事情，我都能做到。”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皇上为什么要将我嫁给二皇子？”筠儿突然急着结束这次谈话。

　　“是二皇子向皇上提议的。”那人犹豫了好久才回答，他已经知道筠儿的回答，果然——

　　“那么，我恨你。你走吧。”

　　蒙面人走了，什么都没说，这是他知道的结果。

　　筠儿却很茫然，她不知道自己陷入的到底是怎样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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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章 七雪兰香

　　筠儿没有去排云寨，她知道郭寨主他们已经没有危险了，休息了一番，筠儿便带着离澈回到了京城，把离澈安顿在客栈之后，她径直回到昌隆钱庄，那里有她的心血，也是她的家。

　　从钱庄的柜台边，低着头快步走过，她不需要太多的人见到她。前面就是自己的书房了，离开不久，看到这熟悉的房屋却顿生物是人非的感慨。书房周围多了几盆淡雅的白兰，清风过，香飘来。筠儿没有再动，这香味，好陌生，可是在天山，这是她心爱的宝贝。在师祖爷爷观星的地方，有一池终年热气氤氲的温泉，温泉附近有师祖爷爷亲自照顾着的几盆七雪兰，是仙翁自己培育的兰花。师祖爷爷下山的时候，将这几盆兰花交给筠儿照顾。幼年的筠儿走近七雪兰，被再也挪不开脚步了，不因那从风自远的清香，只因那似曾相识的熟悉。

　　“筠儿。”筠儿第一见到七雪兰，就用自己的名字呼唤它们。七雪兰摇曳身子，似是回应，只是，那是一个无风的清晨。

　　师祖爷爷回山后，筠儿坚持仍由自己照顾七雪兰。起初，师祖爷爷是不答应的，只是一夜之间，花尽凋零。师祖爷爷无奈，答应了筠儿的请求，只是从那以后，他对筠儿武功的督导更加严厉了。

　　“小姐，你回来啦。”小香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雀跃地奔向筠儿。

　　筠儿如梦初醒，勉强挤了个笑容，道：“嗯，去帐房支一百两黄金，我有急用。”说完，就推门进了书房。一切如旧。

　　“筠儿，你回来了？”霄寒人未至，声先到。

　　筠儿心中一紧，心里低唤一声“霄寒哥哥”，眼泪就要下来了，这么多年，她一直把霄寒当作自己的亲哥哥看待，这么多天的委屈，在霄寒的一声轻呼中，忍不住全涌上心间。

　　霄寒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筠儿正在写信封，信封上四个字“月娘亲启”。

　　“你回来了？”霄寒看到筠儿满是悲伤的脸，心痛隐隐，声音无限轻柔。

　　筠儿没有出声，回答霄寒的是一个苍白的浅笑。

　　“不走了吧？”压抑着心中的不安，霄寒的声音微微颤抖，其实他知道答案的。

　　风吹过，兰香芳芳。

　　“这花，你不该带来的，它们不属于这里。”筠儿没有回答，慢慢走到了七雪兰前，爱怜地凝视着。

　　“你说过，你最爱的就是七雪兰。”霄寒并没有提起为了保护这七雪兰，这一路到京城，他多了多少辛苦。

　　“七雪兰不属于凡间，一旦来了，沾染了这世俗的气息，就再也不是天山上的七雪兰了。就像我，如今，再也回不去了。”筠儿叹息着，眼里闪过洞悉一切的光芒，还有深深的无奈。

　　“小姐，你要的一百两金子。”小香捧着一个箱子走了过来，看到霄寒，却是一阵脸红。

　　“你要这些做什么？”霄寒疑惑地看着筠儿。

　　筠儿并没有接话，把手中的信递给小香：“把这一百两黄金和这封信一起，交给秦香楼的老板月娘。快去快回。”小香接过信，偷瞟了一眼霄寒，答应一声跑走了。

　　筠儿看在眼里。“这世上，最难解的，就是这情劫。小香跟了我这么多年了，要幸福才好呀。”

　　“你这是何苦呢？经过这些事情，懿晖怎么可能再爱上你？”懿晖的事情，霄寒早就知道了，因为那和筠儿有关。

　　“我也知道很渺茫。所以，我用一百两黄金，去买一个答案。”仍旧是爱怜的微笑，仍旧凝视着瘦弱的七雪兰，尽管霄寒费尽心思，七雪兰离开天山之后，便不复当年的芳华，一如筠儿此时的挫败。

　　霄寒动容，还有清晰的心痛：“傻丫头，你这是做什么？爱情不是靠乞求换来的。”

　　“当年如果我跟着小哥哥走，今天我就不会找不到他。这次我认定了懿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铁了心要跟着他。何况若不是那些误会，他已经娶我了。”筠儿有些激动，却强忍着眼泪。七雪兰显得越发瘦弱了，似乎一阵风，不仅会带走它的芬芳，还会吹散它的生命。

　　霄寒沉默了，一句“认定了懿晖”，宣判了他爱情的死亡，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他何苦千里迢迢来京城寻她。不过他也知道，无论多远，只要筠儿有困难，他都会赶来，默默帮助她，不需要她知道。筠儿是傻丫头，他又何尝不痴？霄寒的目光落在那朵朵七雪兰上，除了爱怜，却又有更多的宠溺，一如他看筠儿的眼神。

　　“筠儿听话，你需要帮忙的时候，记得要想起霄寒哥哥。”如果她能想起他，哪怕是因为有困难，只要偶尔能想他一下，他就满足了。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自己这份爱情的结局？天山上的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小小的筠儿兴奋地跟他说着那个“小哥哥”的时候，眼里何曾留意到他的落寞。这是不是仙翁说的——命？

　　霄寒的声音仿佛很远，仿佛要离开，筠儿不住颤抖了一下，从小到大，她都没有想过霄寒会离开他。可是霄寒离开了，踏着无声无息的脚步，筠儿从失神中醒来的时候，只有那渺远的背影。霄寒总是一身雪白，因为筠儿说过，白色，是天山的颜色、是七雪兰的颜色，是筠儿最爱的颜色。红霞满天的黄昏中，这清净的白色是那么落寞。

　　筠儿耳边响起了师祖爷爷的声音：“霄寒，你不该喜欢白色的，白色于筠儿是七雪兰的清雅，于你却是天山千年的寂寞。”霄寒说：“仙翁，只要是筠儿喜欢，那就够了。我永远等她。”那个对话也发生在这样一个红霞满天的黄昏，无意中听到对话的筠儿在那一刻明白了霄寒的感情，落下了人生第一滴情泪。

　　风过处，吹落了筠儿的一滴眼泪，吹走了七雪兰的一阵幽香，吹散了霄寒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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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章 七雪兰殇

　　“背下来就烧了。”筠儿递给离澈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学习武功的入门心法，当年你父亲也是从学习这些开始的。”其实筠儿比离澈大不了多少，她对自己严厉的语气颇为不惯。调整了一下语气，柔和了一些，继续道：“有什么不懂的，下一回来问我。最近我可能不能常来。”

　　“姐姐，”因为筠儿柔和的语气，离澈一下也失了防备，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立马改口道，“小姐，我还想回去做叫花子。我这样什么都不做，住在客栈里好吃好住的，我不习惯，别人看了也要起疑心的。你知道的，我做叫花子很在行，谁也欺负不了我。”

　　因为懿晖的事情，这些天她都没有认真考虑过怎么安排离澈，听他这么说，筠儿想想觉得有理，提醒了他一些京城的规矩，便离开了。

　　回到钱庄的时候，小香正在门口张望，看到筠儿回来，塞了一张纸条在她手里，轻声说：“月娘的回条。”

　　筠儿不动声色地回到了书房，轻轻展开纸条，七个字——置之死地而后生，看完后，纸条就在烛边化成灰烬。

　　是的，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就是回到懿晖身边的办法。

　　“小香，去请霄寒公子，我在湖心亭等他。”出了会儿神，筠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对门外喊道。

　　湖心亭四周，荷花凋零，莲叶已残，这个火热的夏日已经接近尾声了。筠儿靠着亭边的栏杆，看着这一池的颓废之色，责问自己，为什么能够这么狠心地伤害霄寒。他来了，筠儿知道，不是凭借出神入化的内功修为，而是她感到了身后那灼热的眼神。谈话后，这眼中的灼热将变成冰冷的寒意，筠儿知道。

　　“你找我？”轻轻一跃，霄寒便站稳在这四面环水的湖心亭。

　　“嗯，秦香楼的月娘回信了。”筠儿不敢接触霄寒的目光，低着头说。

　　“她给你了什么样的答案？”霄寒紧张地看着筠儿，眼中的灼热如火焰般跳跃。

　　“七个字——置之死地而后生。”下决心说出了答案，筠儿抬头迎上了霄寒的目光，眼中灼热的火焰在一点点的熄灭，最终留下的不是冰冷的寒意，而是残叶凋花般的颓废，如这四周的景致。这个眼神告诉筠儿，那七个字的意思，霄寒懂了。

　　“即使这样，你也不肯跟我走？”霄寒的声音提高了很多，湖心亭谈话，本来是为了防止别人偷听，因为平静的湖面，根本没有隐身之所。可是霄寒现在的声音，如果有心，恐怕这院落墙外的人都可以听到了。

　　“不，你放了我吧，也放了你自己。你何苦这样为难自己？”筠儿似乎被霄寒提高的嗓音激怒了，语气也不再平静。

　　“我说过，我这是心甘情愿的，我没有强求过什么，所有的一切只是请你准许我留在你身边。”霄寒的声音似乎更高了。

　　“我不需要。”声音决绝得没有丝毫回旋余地，连空气都仿佛被凝固了。

　　“我最后再说一次，跟我回天山，在那里，我们可以幸福的。”声音没有降低，可是那语气，似乎连说话者自己都不相信。

　　“对不起，霄寒，我求你，你还是走吧。”似乎被霄寒的声音影响了，筠儿也变得歇斯底里。

　　高声的争论突然停止，猝不及防的安静让最后一片荷花花瓣落了下去。两人的目光追随着那片粉色的花瓣，谁都没有说话。没有人察觉时间的流逝，只是夕阳的最后一丝余辉湮灭的时候，湖心亭只有筠儿一个人的身影，寂寞如兰。

　　“小姐，小姐，下雨了，在亭子里会着凉的。”丫鬟小香找了好久，才发现筠儿在湖心亭，不会轻功的她过不去，只能在湖边大声地喊着。

　　“哦，什么时候下雨了……”筠儿喃喃地自言自语，“小香，今天你早点睡吧，不用等我了。”筠儿轻轻地说着，却清晰地落入了小香的耳朵。

　　小香还想再劝劝小姐，可是仿佛是眼前一花，再看时，筠儿已经不在亭中。

　　任由雨水落在自己单薄的衣衫上，任由雨水顺着发丝模糊了眼睛，筠儿在雨中走着，蓦然看见那书房前的七雪兰，已经被雨滴拍打得零落不堪，筠儿一声惊呼，欲上前移走花盆，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墨色的天空，花盆破碎的声音随即淹没在滚滚雷鸣里，那素白的七雪兰已成一片焦黑，最后的生命化出的一丝火焰还未燃尽，就被无情的雨水浇灭。

　　看着地上的七雪兰——如果那还能称为七雪兰的话，筠儿的脸色由震惊转为凄惨，师祖爷爷说过，七雪兰的花魂和自己的魂魄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七雪兰已成一片焦黑，还能再生吗？

　　筠儿脱下月白色的罩衫，将地上七零八落的花盆残骸、连同泥土和薄脆的焦花收起，小心翼翼。

　　第二天，是阳光明媚的晴天，筠儿很早就起来了，看上去精神格外的好，在镜前梳妆打扮了很久，衣服换了一身又一身，最后将那支短笛青簪插入发髻后，满意地看了看自己。

　　一路上，听着来来往往的人谈论着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雷雨，筠儿的脸上悲喜难辨。她用力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抬起头让阳光洒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感受着自己因为紧张而剧烈的心跳。

　　“筠儿，朕以为，那件事情之后，你再也不会来见朕了。”皇上在阴森的皇宫接见了筠儿，和外面的阳光比起来，这恢宏庞大的皇宫确实阴森。

　　“筠儿不明白皇上指的什么事情，得见天颜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筠儿不会这样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筠儿淡淡地说。其实她当然知道，皇上说的是将她改赐婚于二皇子的事情，两次赐婚，她似乎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说吧，今天你来做什么？”皇上并没有理会筠儿的口是心非。

　　“求皇上履行对筠儿母亲的承诺。我娘告诉我，皇上允她三件事，可是我娘一件都没有要求皇上为她去做，只是把这个承诺留给了筠儿。”似乎是背好的台词，筠儿说得平静。

　　皇上的脸色却微微变化了一下，“你母亲跟你说过我的事情？她，她，她都说了些什么？”皇上不再自称为“朕”，脸上的期待和不安也一览无遗。

　　“该说的全都说了，至于有没有因为不该说而没说的，筠儿就不知道了。”筠儿也无视于皇帝的失态，依然平静。

　　高高在上的帝王在刹那的失态后，亦恢复了冷静，声音再次威严地响起：“朕金口玉言，答应你娘的事情，朕自然会办，即便这三件事由你提出。”皇帝强调着自己君临天下的身份，摆着宽容大度的姿态，缓缓地说。

　　筠儿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笑容，只是因为低着头，没有人看得见。“筠儿要懿晖恢复自由，恳请皇上遵从诺言，替我和我娘达成心愿。”

　　“不行。”似乎刚才的承诺不是出自他的金口，皇帝断然拒绝了筠儿的请求，“他的罪有多大，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朕要放他，王法何在？”

　　筠儿嘴角的笑容更浓了，轻蔑之意也更深了，语气却依然冷淡：“皇上，你治罪懿晖的原因你我心知肚明，无非就是因为太子太不成器，你怕懿晖的威望盖过了他，之后为懿晖所掣肘。而你将我赐婚懿晖，自然是为了监视他的行动，却没想到我会爱上他，打乱了你的如意算盘。只是，筠儿并没有要求皇上还他清白，只是请你恢复他的自由，还有请皇上顺便撤了我和二皇子殿下的赐婚。”

　　“然后呢，再让你们双宿双栖吗？你觉得，朕能放心你们在一起吗？”皇帝的声音透着怒气，筠儿感到了从高处射下的狠厉目光。而皇上的这番话，无异于对自己诬陷懿晖之事的默认。

　　“为免除皇上后顾之忧，请允许筠儿在皇上面前，自废武功。”终于说出来了，筠儿似乎舒了一口气。

　　可这句话却让高高在上的帝王茫然失措，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看着跪在大殿上的瘦弱女子已经抬起头来，坦然迎着他的目光，似乎看穿了他的茫然失措。皇帝胆怯了，也心软了，他为了自己的皇位辜负了这个女孩子的母亲，现在又坐在皇位上一次次伤害着这个女孩。自废武功，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可是却是真真切切地让筠儿十几年的汗水和努力付之一炬，除此之外，对身体的伤害更是不言而喻。

　　“我不允许。”又是用的“我”，其实这筠儿的武功，确实是皇帝所顾忌的，可是面对这个样貌和当年他心爱的女子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的时候，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那凭筠儿现在的武功，我依然可以还懿晖自由，甚至还他清白，那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时候，皇上有没有想好，如何自处？”字字冰冷如刀，说得威严沉稳的帝王不住战栗。

　　“那好，朕准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慌，皇帝的声音突然爆发，在空空荡荡的朝堂来回撞击。

　　咕咚一声，是皇上身边的德公公被皇上的声音所惊，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谢皇上恩典。”筠儿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多了一份轻松，她的目的就要达到了。

　　“等一等。”筠儿身后传来的声音，二皇子气喘吁吁地站在朝堂的门口。




第二九章 各怀心思

　　筠儿回身望去，在这巨大的朝堂的映衬下，他们彼此都显得那样的渺小。“你不该来的。”筠儿心里一阵哀叹。

　　“筠儿，你不能这样伤害自己。”二皇子居然没有向他的父皇请安，说话带着哭腔，直直地走向筠儿。

　　“谢二皇子怜惜，筠儿感佩于心。”筠儿又回过身，对着皇上，嘴里说着感谢着二皇子的话。

　　“我不需要感谢，我只要你好，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没有要求过你什么，只有这一次，求你为了我，放过你自己，算我求你。”说着已经走到了筠儿的面前，然后，笔直地跪下。

　　“逆子！”皇上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只是筠儿听得出来，已经没有了心慌，所以也不似刚才那般愤怒。

　　“父皇，让儿臣带她走吧，儿臣保证，永远不让她再见懿晖，绝不会让他影响到太子皇兄的皇位。”二皇子的眼睛仍旧看着筠儿，嘴里说着向父皇的承诺。

　　“你做不到，除非废了我武功，或许，你说的话还有可能。”筠儿的声音又渐渐失去了温度，似乎已经忘记，刚才对这个人说过一个“谢”字。

　　“朕认为林筠儿说的很有道理。”皇帝不再理会远远跪在自己脚下的两个人，这句话是最后的宣判，“玄霄寒！”皇上一声呼喝。

　　“臣在！”霄寒突然从朝堂侧面的帷幔中走出，不再是筠儿熟悉的一身白衣胜雪，而是一身武官的官服。

　　“筠儿，朕信不过你。自废武功？哼，如果你要对自己手下留情，当今朝野，没有一个人能辨识清楚。所以，朕只好请出和你同出一门的玄霄寒来作这个侩子手了。”皇帝已经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姿态，没有胆怯或心软，没有心慌或愤怒，留下的是胸有成竹。

　　“霄寒，你？”筠儿一声惊呼。

　　皇帝满意地看着筠儿震惊地将目光转向霄寒，“玄霄寒，朕自然是相信你的，所以也不吝惜给你一个机会，来表现你的忠心。”

　　“林筠儿，”霄寒上一次这么称呼筠儿，是在十四年前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既然你不能接受我的爱情，就让我亲手毁了它。”

　　“霄寒，你……”筠儿似乎惊得说不出话，指甲深深地嵌进手掌，血液从指缝中流出，滴答，滴答，落在朝堂的地面上，空旷的朝堂，传来了回声。

　　皇帝满意地看着那鲜红的血液，虽然高高在上，虽然距离很远，但是他似乎对血色有着格外的敏感，他嘴角终于有了笑容，那血色真是分外妖娆，那是筠儿的痛苦和失望，他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

　　“筠儿，”不知道为什么，霄寒又恢复了平时的称呼，“你应该记得，我说过，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会来帮你。现在我就是来帮你的。”

　　“霄寒，你为什么这么做？”筠儿的声线颤抖不止，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手心传来的疼痛。

　　“我姓玄，这姓是先皇所赐，我们玄家世世代代，都忠于皇上。”霄寒说得平静，说完，还不忘向皇上弯腰行礼。

　　“哼，”筠儿一声冷笑，“原来是我看错了你。”

　　“不，我们青梅竹马，最了解我的，一定是你。你知道我重情重义，我为皇上办事，既是我对皇上的忠义，也是我对家人的亲情。”不紧不慢地语调，却让人无法辩驳。

　　“好吧，你来吧，从站桩到调息，我们都是一起经历的，今天由你来废我武功，我也没有遗憾了。”双目垂下，引颈待虏的姿势。

　　二皇子条件反射似的踉跄站起，用身体将筠儿护于身后，冲着霄寒大吼：“你要动她，除非我死了。”

　　“为了一个女人，不要自己的性命，实在是愚蠢，你不配做朕的儿子。”高高在上的帝王，不知是否天生就这般无情，“就算杀了二皇子，朕也赦你无罪。玄霄寒，动手吧！”

　　出手如电，是筠儿，封住了二皇子的穴道：“德公公，请你帮筠儿一个忙，送二皇子回自己的宫殿吧，穴道一个时辰之后会自行解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德公公看了看皇帝，见他点头，便一路从皇帝宝座边跑下，背起了满目绝望的二皇子，逃也似的奔了出去。

　　“皇上，你还没有下令放懿晖。”筠儿提醒。

　　皇上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是在看一个死人，伏案，在一尺黄绢上刷刷几笔。“来人，”德公公不在朝堂，外面一个小太监一路小跑地进来，跪在地上，听皇帝下命令，“把这道圣旨送到天牢，看到懿晖回二王府了，你再回来复旨。”

　　“是。”答应一声，接过那一尺黄绢，小太监一路小跑着出去了。这时朝堂里的空气太过压抑，小太监受不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皇帝似乎在问筠儿的遗言。

　　“请玄大人动手吧。”筠儿淡淡地说，比兰花更淡。

　　一掌劈向筠儿的印堂，霄寒动手了……

　　皇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霄寒的每一个动作，同时盯着霄寒的，还有帷幔后的一双眼睛，那是林尚书的眼睛。

　　过了很久很久，德公公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皇帝宝座的一侧，低眉顺眼地弯着腰。霄寒的汗水已经浸透了衣衫，滴在地上，稀释了筠儿的掌心落下的鲜血。最后一个气沉丹田的收势后，霄寒终于停止了动作，筠儿像一片秋叶，悄无声息地向地上倒下。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送我去二王府。”在她最后合眼的瞬间，看着帷幔后的那双眼睛，嘴角挂上了一丝笑容，夹杂着纯洁和阴邪。林尚书僵住了，她，他的女儿，一直知道他在这里吗？

　　打发走了霄寒，派人将筠儿送去二王府，屏退了所有人后，林尚书便从帷幔后面出来了。“你也是天山弟子，你说玄霄寒是真的废了筠儿的武功吗？”皇帝的声音没有感情，这是他最常使用的语调。

　　林尚书仔细解释了霄寒的每一个动作，无疑，玄霄寒确实废了筠儿的武功，同时也证明，皇上可以信任、至少可以利用霄寒了。当然，他没有像皇上提起筠儿最后看向他的眼神和那诡异的笑容。

　　皇上很满意林尚书的解说，虽然大多数的名词他都是第一次听到，可是他仍得出他所希望得到的结论。

　　“皇上，请问二皇子如何处置？”林尚书踌躇地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他还有很多用处。想让太子以后坐稳江山，还非要他出力不可。”皇帝的目光，从那高高的地方，穿过朝堂的大门，看向更远的地方。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必须为他的那不让人放心的长子铲除一切障碍——就像筠儿说的那样。

　　林尚书也笑了，只有阴邪，没有纯洁。当然，看向远方的皇帝，没有看到他可怖的笑容。




第三十章 新的序幕

　　因为儿子懿晖出事，二王爷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过了一个平淡而乏味的上午后，他正吃着一餐清淡而寡味的午膳。

　　儿子回家了，从阴暗的天牢。当门口的家丁，兴奋地向他报告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右手一抖，手里一双青瓷白釉的筷子落在了地上，摔成了四截。二王爷不安地看了一眼桌底的断筷，心里忖度着这是不是什么预兆。

　　“夫人，我回书房了。”没有对这个消息有更多的反应，甚至连平时饭后茶水漱口的习惯也省去了，二王爷不再多看桌上的家人一眼，匆匆离开。

　　面对二王爷的冷淡表现，一屋子的女人小心地不敢出声，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二王妃，这些女人中，坐着的是受封过的侧妃，站着的是用一顶小轿从侧门送进来的侍妾，她们有的人是属于二王爷的，有的人是属于小王爷懿晖。无论是谁，此时都看着二王妃，府中地位最高的女人。

　　“快，火盆，柚子叶，还有其他祛邪的，快给小王爷去准备。”二王妃懒得去理解王爷那心事重重的表情，嚷嚷起来。

　　周围的人立刻就忙开了，二王府多少天的死气沉沉，消失在一片喧闹声中。二王妃领着一众地位较高的女人，兴冲冲地往王府门口赶来。

　　见到一身粗布破衫的儿子，二王妃心痛地唤了一声“晖儿”，眼泪便扑簌簌掉了下来。懿晖厌恶地看了一眼王妃的眼泪，女人的眼泪，都是骗人的。

　　“臣妾/奴婢，恭贺小王爷回府。”一边的女人们叽叽喳喳地请安着。

　　懿晖冷冷地看了一圈：“母妃，父王在家吗？”

　　王妃止住了眼泪：“你父王，他……他在书房……呃，等你。”王妃不忍说出丈夫刚才的反应，支吾着答道。

　　懿晖眼神一黯，随即自嘲地一笑，低下了头：“孩儿不孝，让父王、母妃担心了。”

　　女人真是天生就爱哭，懿晖这句并不煽情的话一出，一众女人又都哭开了，以此表现着自己对小王爷的疼爱或关爱。

　　懿晖心里很烦，听着她们的嚎啕，看着脸上的浓妆被眼泪化开，一片狰狞。在天牢这么多天，父王没有去看过他，他理解，母妃也没有去看过他，无疑是父王的命令，可是其他人呢，知道他凶多吉少的状况，都知趣地禁足在家里了。还有那个可恨又可怕的女人林筠儿，也没有去看过他。想到这里，懿晖忍不住咬了咬嘴唇，长叹一声，还好，还是有人去天牢看他的，那位萍水相逢的风尘女子——月娘。原来前人说的没错——自古侠女出风尘。

　　忽然，他的视线不知何故被街角处的一顶黄色小轿吸引，这是宫里出来的轿子，轿子旁边，赫然正是当今皇帝的随身太监，德公公。懿晖只感到一阵不安涌来。

　　转眼德公公随小轿已经快到王府门口了，眼尖的下人匆匆赶去报告了二王爷，当德公公站定在二王府门口的时候，二王爷也一路跑了出来，布满沟壑的脸上，全是笑容，或真或假。

　　“德公公安，好久不见，不知今天是否带来了皇上的什么旨意。”二王爷心中略宽。刚才儿子莫名其妙地回家，却并没有接到任何圣旨，让人觉得祸福难料。可是现在德公公来了就不一样了，他是皇上身边的近侍，如果是坏消息，根本用不着他来，任何一个小太监，就可以在这里对他一家人趾高气扬了。

　　“二王爷客气了，皇上只是让老奴送一个人来二王府。”

　　“谁？”一边的懿晖脱口而出，剧烈地心跳让他忘记了基本的礼貌。

　　“是林尚书家的林筠儿小姐。”德公公并不介意懿晖的失礼，反而将目光转向了他。

　　懿晖一震，连连退后，“为什么？”充满怒气的吼叫，冲着那顶黄色的小轿。

　　轿中的人还在精疲力竭后的昏迷中，可是如果她醒来后还能回忆起这一刻的话，筠儿会发现，她的心因为这声怒吼，曾经漏跳了一拍。

　　当然，被德公公的话震惊的不是懿晖一人，所有王府的人都呆住了。因为懿晖的一声怒吼，二王爷惊醒过来，躬身问德公公：“林小姐不是赐婚二皇子了吗？而且，太子殿下他……”意识到自己失言，这是皇家的丑事，本不是他这个戴罪自身可以妄自议论的。

　　“皇上心里的想法，岂是我们这些人可以揣测得到的。总之，人我是平安送到你二王府了。毕竟是皇上送来的人，你们好生照看着就是了。奴家还有事，王爷不必送了。”

　　说完就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离开了。只是走过那顶小轿的时候，他的眼里有一丝柔和。今天这差事他本不必亲自来的，只是因为知道筠儿到二王府之后日子艰难，所以才来交代了两句，当当今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德公公就跟在他身边了，他知道，皇帝准许别人伤害筠儿，准许她废去武功，却不会准许她死。他甚至知道一个连皇帝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皇帝之所以这么折磨筠儿，是因为那段感情伤得他太深了，这是在报复那个当年背弃了他的女人，可正因为如此，皇帝不会让筠儿死，这可是那个爱到他心碎的女人，留在这世上的唯一骨血啊。德公公知道，他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皇上真正忠心的人，林尚书不是，太子、二皇子也不是。

　　二王爷看着德公公一行人离开，满腹疑问只得向懿晖要答案。可是连声呼喊，懿晖只是直直看着筠儿的所在的小轿，浑身颤抖。是爱与恨在交战吗？只是这场交战，谁都没有赢，懿晖抬着沉重的脚步，向远离家门的方向走了。

　　没有经历灿烂绚丽的晚霞，阴冷沉重的暮色就近了。二王爷看了看那顶小轿，对于他，小轿里的是皇帝送来的、却没有身份的女人，所以他要认真考虑怎么安排这个女人；他身后的女人们也看着那顶小轿，对于她们，小轿里的是皇帝送来二王府的女人，和她们一样，是女人，所以她们的心思早就活动开了，是敌是友，她们仔细掂量着。难得一次，她们想的比王爷多了很多。

　　如果筠儿知道他们现在的心思，她一定会笑的，满意地笑。和她预料的一样，二王府的女人们长久以来的平衡，要因为她打破了。千百年来女人为了争夺男人而展开的游戏，这次由她引发。对于这样的游戏，她向来是嗤之以鼻的，可是心里的一股执念却驱使着她一步步走来，甚至不惜在皇上面前废去武功。如果说对于她的这个做法，她曾经还有犹豫和怀疑的话，当她看到那一道闪电烧毁七雪兰的那一刻，她就释然了，这就是天意，即使自己不用这条路，她还是会走近懿晖的，而别的路上或许会有更多的腥风血雨。

　　懿晖没有回王府，而筠儿被抬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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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章 晖·醉梦

　　连懿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他现在站在秦香楼的门口。京城中知道他的事情的人不少，见他满身落魄地站在这争芳斗艳之地，眼中都有不加掩饰的鄙夷，甚至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犯了事，出来了，这副模样就来寻花问柳了吗？

　　“晖公子吗？”听到门口的喧闹，一个衣着简约的女子走了过来，周围的人都认得，这是秦香楼老板月娘的贴身丫鬟。看到确实是懿晖，只见她盈盈一笑，道：“公子里边请，我家姑娘这几日外出，临行前留下话来了，如果公子来了，就请到楼上品品新来的茉莉花茶。”说着，也不等懿晖答应，就自顾自地走向楼梯，秦香楼的姑娘们知趣地让开了一条路，而门外、门内的人听了这一番话，便议论开了，无论嘴里是唏嘘还是不屑，心里却全都是嫉妒。不知道这懿晖是交了什么好运，这边被打入天牢，才出来，就被月娘奉为座上宾，而其他人，每年见她一次，都要削尖脑袋才行。不过，听说月娘出去了，只是喝喝茶而已，看来也没什么交情。这些人如此一想，心里又忽然舒畅了。

　　懿晖默默地跟着那丫鬟上前，不理会周围人的闲言碎语，心下不由起疑，连自己都觉得出狱无望，这月娘又怎么会特意留言，请自己喝茶。不过他也知道这个月娘本领通天，求她一诺，必予百金，而月娘若肯一诺，却从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那丫鬟领着他直到三楼，这里平时极少有人来，那丫鬟指着一扇房门，道：“公子里面请吧，姑娘临别前还说了，公子来时，最需要的是休息。小茗不打扰了。”

　　懿晖这才知道，这丫鬟叫小茗，算来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她居然一下子就认出自己，自也是聪明。

　　推开房门，懿晖就呆住了，似是这月娘早知道他会来，不，应该说，他出狱之后不回家，反是先来这里。

　　门口，是一盆烧得正旺的火盆，屋内方桌上有一个木桶，里面是浸泡多时的柚子叶，床榻一边的木几上，是一碗紫米香粥，还是热气腾腾，一碟凉拌小黄瓜，青翠欲滴，还有豆腐乳、藕片、木耳，都是佐粥的小菜，每样一点点，稍远处半透明的暖壶里，看上去，正是茉莉花茶。床榻上是已然铺好的床铺，上面还有一叠摆放整齐的衣物，显然也是为他准备的。在屋子的另一边，甚至还有一个梳妆台，不过依然是为他准备的，因为上面只有几样物件，男人梳洗的必备之物。而梳妆台一侧，是一个很大的木制浴桶，里面热水沸腾，浴盆一侧，有一条白色的棉制毛巾。

　　月娘不仅知道他要来，而且还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吗？跨过火盆，把柚子叶蘸水甩在身上，喝粥吃菜，然后喝了暖壶里的茶，此时试了一下浴桶里的水温，正好可以沐浴，浴毕，换了衣服，就在床上睡下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此刻最需要的，早已筋疲力尽的他，什么都不愿意多想。月娘准备这些却没有留下任何解释，那么他也根本没有办法追究原因吧。更何况，他是真的没有力气再去想什么了。天知道，从家门口离开，从那顶小轿前走开，他花了多少力气。

　　太困了，才一沾到枕头，眼皮就耷拉了下来，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不出所料的，碗碟全收拾干净了，连那浴桶都搬出去了，他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房门，很疑惑这浴桶是怎么搬出去的。方桌上点了灯，灯旁有一本书，走近了一看，是一本《烯湟年志》，这是记录本朝皇帝在位期间，每年发生的大事的书。

　　懿晖突然冷声一笑，自语：“也是个爱摆布人的女人！自以为是！”随即一愣，“也是”，他刚才说也是，那另一个人，他是指的筠儿吧。确实，在明州，筠儿摆布着别人，自信满满，帮他稳定了明州的民情。自己还在想他，遇上一个女人，也会拿来与她做比较吗？什么时候，自己这般没出息了？

　　他愤然大步走到门口，哐一声拉开门：“拿酒来，我不要看什么书，拿酒来。”

　　丫鬟小茗似乎早知道他会要酒，话音刚落，就捧着一壶酒上楼来了。懿晖定定地看着那壶酒，突然一把抢过，又喊道：“不够，再拿来，要坛子。”

　　小茗没有任何话，随即又下楼拿了一坛酒上来，此时，懿晖那一壶酒已经下肚了。小茗递过酒坛子，不禁摇了摇头：“不花银子也这么理直气壮，不知道姑娘心里怎么想的。”

　　懿晖听罢，一把抓起了这个小姑娘的衣领：“你说什么？”

　　小茗受惊，不敢再惹这个看起来狰狞恐怖的男人，小声道：“没……没什么，姑娘说，说公子从牢里出来一定心情不好，不管是一个人安安静静不说话，还是发脾气，我……我都只要小心伺候就是。”姑娘确实是这么跟她交代的，她估摸着说姑娘的原话，应该不会惹这位公子生气了吧，一边说一边还想着，和姑娘料的还真是一模一样呢。

　　“哼，我不需要同情，不需要你们记得我是从牢里出来的。”懿晖一把甩开小茗，扶着楼梯扶手，踉跄地走着，他要离开这里，手里，却紧紧抓着那一坛子酒。

　　他很快就喝完了酒，他一边喝一边下楼，一边喝一边走出了秦香楼，又是一边喝一边跌跌撞撞地走在这京城最繁华的卞直街上，酒喝完了，人也醉倒了。

　　再次醒来时，已是夜幕沉沉，懿晖头痛欲裂，更令他头痛的是，他一眼就发现，自己仍旧在秦香楼，而且就在自己醉前离开的屋子里。

　　轻抚琴弦，叮咚成曲，月娘回来了，也在这间屋子里。

　　“公子，你不该在这儿的。”没有点灯的屋里，月娘却已然知道懿晖已醒。

　　“那姑娘费心为我准备这些做什么？”懿晖起身坐在床沿，黑暗中依稀辨别着月娘的轮廓。

　　“秦香楼是开门迎客的地方，知道公子要来，自然要作一番准备。家中的人在等你。”月娘似低吟浅唱，声音与琴声相和。

　　“既然开门迎客，是否有酒？”宿醉后醒来，懿晖仍然只是想喝酒。

　　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随即琴音已歇，“小茗，拿些酒进来。”

　　吱呀一声，门已开，屋外的喧嚣也随即传了进来，暗沉寂静的小屋似来自另一世界，晚间，乃是秦香楼最热闹的时候。小茗端来两壶酒，一壶放在懿晖床边的木几上，一壶放在房间另一头月娘的琴案边，之后便退了出去。

　　“月娘和林姑娘是朋友。”月娘缓缓地说着，透着慵懒倦意。

　　听到提起筠儿，懿晖喉头一动，随即一杯酒下肚。

　　“但此时林姑娘恐怕要责备于我，若是她在，恐怕不会给你酒喝，她爱惜你的身体。”

　　听罢，懿晖又是一杯下肚。

　　“有些事情，也非她所愿，她现在登门致歉，你为何却要来此，秦楼楚馆，终非善地。”

　　“你相信她？”懿晖倒着酒问。

　　“信她，胜过信自己。”似乎无限感慨，月娘也自饮了一杯。

　　懿晖不言，自斟自酌，月娘不语，默默相陪。

　　“还有酒吗？”不知过了多久，懿晖突然出声，已带着五分醉意。

　　小茗听月娘吩咐又拿了了两壶酒，放在木几之上。

　　懿晖也不用酒杯，对着酒壶就倒起酒来，半壶下去，突然停下：“你说的，我在牢里就想明白了。是她父亲害了我，她也完全有能力反抗她父亲，不被他利用，就算没有这些，可是，我现在凭什么去爱她？没有爵位、没有官职、没有前程，一无所有，我怎么还有资格去爱她？”

　　“爱情只有爱与不爱，不谈资格。她废去了武功，抛弃了父亲，放弃了钱庄，换来你此时的自由。现在，就处境而言，她甚至不如你，你还有家，有你父王母妃，有你的家人，但是如果你不要她，她就一无所有了。”月娘终于不似平时那样沉静，慵懒之态也一扫而空，有些不能自持的激动。

　　“你说什么？”懿晖被月娘的话从醉中震醒，沉默之后，却爆发出疯狂的笑声：“哈哈哈……”

　　“你笑什么？”月娘忍不住问。

　　“我笑你，我也笑我自己。我笑你，你怎么知道这次不是她父亲在利用她，你怎么知道这次不是一场阴谋，你怎么知道这次不是为了让我死得彻底。我还笑我自己，我知道我自己爱她，可是我却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她的逢场作戏，她处心积虑的一场苦肉计。”

　　懿晖像是疯了，仰天大笑着出了门，一手拿着一个酒壶，边走边饮，一路穿过秦香楼的大堂，人人侧目而不自知，更没有听到屋里传来的一声尖锐的断弦之声。

　　小茗见懿晖醉着出去，忙在屋外问：“姑娘，要不要继续跟着他？”

　　屋里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断断续续压抑着的哭声。




第三二章 筠·梦圆

　　在轿子里的时候，筠儿就醒了，她听到了德公公和二王爷的对话，听到了懿晖的怒吼，她突然意识到，在二王府的日子，或许比她想象的更艰难。仍旧闭着眼睛，任由二王府的人将她抬进了一间屋子，等人走了，连那衣袂相擦的声音也尽了，她缓缓睁开眼，却没有动，只是轻叹了一声。

　　咚咚咚，敲门声，筠儿没有应，而是闭上了眼，敲门人却自己推门进来了，接着便是关门的声音。

　　“我听到你叹气了，为什么要装睡？”居然是懿沁。

　　显然没有想到来人是他，筠儿深锁着双眉睁开眼睛：“你怎么来了？”

　　“我知道你为了懿晖用心良苦，我来，只是要跟你求证一件事情。”虽然努力掩饰，筠儿仍听得出，懿沁很激动。

　　“什么事情？”筠儿重新合上了双眼，懿沁难分敌友，眼神会流露情绪。

　　“救采萍那天，你告诉我，十四年前，是你母亲救了我们一队人。”懿沁问得小心翼翼。

　　“是。”筠儿回答着，一边庆幸自己闭气了双眼，虽然爱上了懿晖，可是她至今不能原谅自己爱上了两个人，在她的心中，一生只能爱一次。

　　“你还说我救了你？”懿沁问。

　　“你否认了。”强压着情绪，筠儿字字艰难。

　　“当年的情景，在我心里，依然清晰，那天我在神像后面，看得很清楚，救了那个小女孩的人——”突然，他顿住了，对上了筠儿的目光，筠儿睁开了眼，满是泪水。

　　“你脸色很白。”懿沁没有说出那人是谁。

　　“是谁？”筠儿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懿沁有些恐惧，他感到了床的震动，那是因为筠儿。

　　“是懿晖。”懿沁知道自己的答案对筠儿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再出声了。

　　“谢谢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筠儿看似平静了许多。

　　震动停止了，懿沁没有见到预料中的反应，反而是筠儿的问题让他迟迟答不上来，沉默良久，才道：“爱情。”这个回答让懿沁百感交集，看着床上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筠儿，他微微有些不忍，没有说告辞，便离开了。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十四年的等待，最终她还是等到了那个人，或许还有距离，但是她等对了。筠儿很平静，她不用歇斯底里的哭喊，也不用撕心裂肺的纠结，一切都这么明了，只要她再稍稍努力，化解了误会，那么以后的岁月想必很长吧，幸福也是无尽的吧。筠儿已经沉浸在对未来的想象中了，她随口问出的问题，懿沁的答案也让她满意，爱情，幸福，一个女子，一辈子争的，不也就是这两样吗？

　　不知道他的伤口怎么样了？那样深的伤口，十四年的时间抹得平吗？对，时间，时间能够淡化一切，包括他们之间的误会，只需要一点点时间，他们彼此是有心的，筠儿知道，一点点的时间之后，他们就能心无挂碍的在一起了。（这里的“一点点”好像不妥）

　　筠儿睁大着眼睛，满眼都是幸福与希望，脸上没有一点一丝疲惫，尽管她应该筋疲力尽才是。

　　“林小姐，您醒了吗？”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什么事？”筠儿丝毫没有多想，脱口而答。

　　“二皇子殿下来府上看您了。”门外的人回答。

　　不及筠儿反应过来，门再次被推开，二皇子已经走了进来，对门外的人说了声退下，便随手，关上了门。

　　“我说过，我恨你。”筠儿的表情淡了下来。

　　“因为我向父皇请求，让你嫁给我的事情？”淡淡看了一眼筠儿，她已经起身，站了起来，微微一笑：“还是，我请求父皇，对你手下留情的事情？”

　　“最恨的，是你骗我，骗我说当年去玄武城的，只有懿沁一人，是穿黄色衣袍的，但是你却故意不告诉我，随行的还有懿晖。”嘴上说着恨，筠儿的表情却并没有太大的起伏。

　　讶异地看了筠儿一眼，二皇子道：“你都知道了？”

　　长长的一声叹息之后，筠儿却说：“知道了，但不恨你了，毕竟，我终究还是找对了当年那个人，而且我现在正在他家里，等他回来。”那一声长叹，原来叹走的，是恨意吗？

　　“我穴道解开后，就立刻赶来了，我知道你会来这里，我了解你。而我来，也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我也了解懿晖，他可能会是英雄，但绝不会是那个适合你的人……”

　　“而你才是？所以我向你打听那年天山的事情，你才骗我？”筠儿不愿意和他再纠缠，她觉得自己在屋子里和一个男人这么说话，对不起懿晖。

　　“我是为你好，但不会为了讨好你，去做害你的事情，像懿沁对采萍那样。”

　　“你说什么？”听了二皇子的话，懿沁的那一声“爱情”电光石火般从脑海闪过，“你的意思是说，懿沁他之所以……”

　　“我来只是为了告诉你一句话，话带到了，其余的，多说了对你没好处。我走了，你保重。”二皇子打断了筠儿，自顾自地说完，自顾自地走了，留下筠儿满腹的疑问，以及若有若无的醒悟，懿沁眼前种种行为，真的是因为那样的原因吗？那个可恶的二皇子，话说一半。




第三三章 蓉·请求

　　在二王府的第二日，筠儿起得很早，她要讨得王爷王妃的欢心，自然不能摆客人的架子，让他们等她开饭。但认真想了一想，似乎太早出去等府里的人也不合适。好在她在饭厅外踌躇的时候，突然听到王爷对一个丫鬟说话：“去问一下林小姐用不用早膳。”

　　不等那丫鬟答应，筠儿急忙从暗处走出，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劳王爷惦记了，能伺候王爷王妃用膳，是筠儿的福气。”

　　王爷睨了她一眼，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招待”这位客人，德公公的意思他领会了，这是皇上交给他的人，不容闪失，二皇子昨天又特意来看他，自称奉了皇上的命令，二王爷虽然不信，但是也知道了二皇子的态度，更何况，这个本来要成为自己儿媳的女子，现在正是两位皇子一个小王爷争着要娶回家的香饽饽，讽刺的是，却赖在他家里成了个烫手山芋。心里转了半天，王爷无奈地得出个结论：既来之，则安之。“用膳吧。”一家之主发话了。

　　筠儿随王爷来到饭厅的时候，二王妃和一个女子已经坐在了桌边，看到二王爷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王妃颔首喊了声“王爷”便坐下了，而和她一起站起来的女子，则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儿媳采蓉向王爷请安，王爷万福。”

　　知道这个人便是懿晖的侧妃了，筠儿觉得似乎见过她，没由来的一阵眼熟，可是却没有时间多想了，满屋子的侍妾丫鬟纷纷行过了礼，筠儿忙给王妃福身请安：“筠儿见过王妃，王妃万福。”她把不住这王妃的性格，就用了采蓉方才用的吉祥话。

　　“托你的福，还没死。”王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答道。

　　筠儿一下子被噎住了，饶是她见识过各种阵仗，可是仔细想了想，自己虽然是女子，可还真没和女人怎么打过交道，这种说话套路，一下子让她接不上话。她偷偷扫了一圈周围的女子，大多是幸灾乐祸的表情，一方面觉得头皮发麻，自知今后日子难过，一方面倒放心了不少，女人的情绪都爱放在脸上，这就好办多了。只有那个侧妃采蓉，低着头，不知道此时是什么表情。

　　见筠儿语塞，王爷赶紧替她解围：“开饭了，筠儿你也坐吧。”筠儿依言坐下，她更放心了，德公公的话她也听得清楚、二皇子光明正大来王府看她的用意她也明白，无论如何，二王府的核心人物还是要小心维护着她的，突然觉得未来的日子又光明了。无论筠儿有多聪明、曾经有多大的成功，说到底，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呀。

　　侧妃采蓉殷勤地给王爷王妃夹着菜，筠儿小心盯着离自己最近的小菜，不愿逾越半分，当然因为她的尴尬身份，她也不好给王爷王妃献殷勤。倒是侧妃采蓉尽显了女主人的姿态：“林小姐，是不是身子不舒服，看上去不是很有胃口。”

　　对于这个侧妃，说筠儿一点儿都不感冒，那绝对是假的，她可是和自己所爱的男人的侧妃，相伴相守多年的女子，好在，酸味只有一点点，筠儿展开一个明媚的笑容：“侧妃还是叫我筠儿吧，林小姐太生分了。我身子很好，只是一贯都吃得不多。”本着家和万事兴的原则，只要别人不太过分，她都决心好好对待。

　　“筠儿，那你喊我采蓉就是了，我听说你救过我妹妹采萍的性命，一直没有机会谢你，现在住在王府，你有什么需要就和我说一声就好。”采蓉说话时的笑容是和善的。

　　采萍？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了，自从那日采萍失魂落魄的离开后，筠儿再没有见过她，想想那日之后发生的事情，真是恍若隔世。而眼前这个女人，是懿晖的侧妃，还是，采萍的姐姐，难怪觉得眼熟。不由想起了采萍喝绿豆汤时的神情，想起她期期艾艾地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虽然脸上的笑容未变，可是心里，筠儿已经对采蓉添了一些防备。“谢谢你，采蓉。”筠儿仍旧不失礼数地对采蓉表示谢意。

　　“采蓉真是越来越贤惠了，把我们王府的贵客照顾得这么周到。”懿晖跨着大步，突然走了进来，在他的声音之后。

　　除了王爷王妃的满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给懿晖行礼，筠儿也随着众人，朝懿晖一福。懿晖似乎精神不错，摆了摆手示意免礼，然后恭敬地向父母行了礼。看着如此的懿晖，王爷的眼神去了几分萧瑟，王妃更加是喜上眉梢，招呼着下人给懿晖布碗筷。而筠儿的脸上却闪过一丝担忧，她看出了懿晖步态中宿醉后的虚浮。当然，筠儿的心底还有一声刺痛，为懿晖口中的那一声“贵客”。他防备着她，她知道。

　　尽管王妃絮絮叨叨地对着懿晖问这问那，可是懿晖明显无心应付，却对采蓉道：“筠儿和采萍是姐妹相称的，你和采萍又是亲姐妹，筠儿新来府中，麻烦你多照顾了。”

　　这是在为她着想吗？那为什么懿晖不亲自“照顾”，却要麻烦采蓉？筠儿心里有些高兴，又有一些吃味。看着采蓉，却是端庄贤淑地一笑：“本来我以为筠儿能和我们成为一家人的，所以我早把她当作自己亲妹妹般看待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筠儿不声不响地坐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补上了一句“谢谢”，心下不仅感慨，这女人之间的战争比做生意麻烦多了。

　　在王爷的沉默，王妃的絮叨，懿晖的谈笑，采蓉雍容大度的微笑中，一顿早饭总算是捱完了。筠儿叹息着摸摸自己的肚子，有点后悔开始的矜持，其实她一直吃得很多的。

　　早饭后，王府的人就各做各的事去了。筠儿不习惯这样的百无聊赖，也找不到懿晖，只是听说他吃过饭去了王爷书房，然后就出去了。

　　二王府的花园，和懿沁家——四王府的花园大同小异，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大户人家都爱在池塘里养荷花，只是夏日固然自成风景，到了秋风吹起时，那凋败的景象却是愁煞人了。现在筠儿就很愁，像个怀春伤秋的少女一般，呆呆地看着这一池残叶。她知道那些事情急不来的，她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本分，比如像现在这样，像个大家闺秀般赏花，既然没有花了，看叶子也好。

　　“筠儿，秋风凉，你最近身子不好，到我屋里坐坐吧。”亲切温和的声音，自然是采蓉了。

　　看了看采蓉的神色，筠儿明白她是有话要说，便顺从地跟着她走了，算是默认了她的要求。到了采蓉的房间，筠儿见她关上了门，便问道：“你是要跟我说采萍的事情吗？”无论采蓉要做什么，这是她们之间唯一的交集，采蓉一定会先从采萍的事情说起。她不怕显露自己的聪明，女人之间的游戏她没见识过，自知争风吃醋不是她擅长的，那么就给人留下一个直爽的印象好了。

　　讶异地看了筠儿一眼，采蓉果然惊异于筠儿的聪明，转而挂上了标志性的贤淑笑容，道：“筠儿，采萍妹妹她，说了很多我的不是吧？”疑问的语气，其实却是陈述。

　　“其实也没什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其中的孰是孰非，不是我一个外人能辨得清楚的。”筠儿虽然心疼采萍，可是这也是大实话，她不会因为采萍的一面之词，就失去了清醒。

　　“谢谢你。”听得出来，这次是真心的感激，转而却陷入了沉默。

　　筠儿看着采蓉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丝帕，知道她在犹豫着什么，便挤了个鼓励的笑容：“采蓉，你有事情要说，是不是？”

　　闻言，筠儿看着采蓉一把攥紧了帕子，豁然抬头看着筠儿，筠儿看见采蓉唇上清晰的齿印，明白了采蓉真的很挣扎，而她要说的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秘密。有一些畏缩，筠儿不想在这二王府搅出什么风雨，正犹豫着是不是要离开时，采蓉却说话了：“采萍说的没错，是我娘，毒死了她母亲。”

　　筠儿后悔了，早知道是这这件事情，她就不听了：“你不该告诉我这些的，我们认识还不到一天，你却把家里最大的秘密告诉了我。”

　　“我告诉你，是因为……”又是一阵挣扎，又是狠狠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仿佛下定了决心，采蓉接着说，“相公他，他要查着案子，我没有办法，所以想来求你。”

　　这个回答太过出人意料，但筠儿仍旧小心掩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你父母和你丈夫站在了对立面，你却告诉我——一个陌生人对你父母不利的消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筠儿问得很认真，盯着采蓉，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的表情，这个问题，她必须先问明白。

　　“你说得对，”采蓉有说出秘密后的如释重负，“他们都是我最亲的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你对懿晖的感情，作为一个女人，你一个眼神，我就能看明白，你是真心的。而且我知道你聪明，主意很多，”说到这里，采蓉居然对着筠儿笑了笑，“如果你帮他，他胜算很大。可是我不能不管我的父母，我不能帮着丈夫去告发我的家人，所以，如果你肯答应我在这件事情上帮帮懿晖，那我就能放心地为我魏家出力了。”

　　筠儿了然了，眼前这个，也是一个傻女人。她这样安排，请筠儿帮助懿晖，懿晖几乎立于不败之地，而自己为了不亏欠父母，是不是打算拼尽全力维护家人的周全，这样也算成全了自己对丈夫的爱，对父母的孝了吧。但是无论结果如何，无论这场角力谁胜谁负，她的下场，是昭然若揭的。若丈夫赢了，她在尽力维护父母的时候，估计也拼掉了性命，而如果魏家的人赢了，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若真是那样，她又该怎样面对丈夫，恐怕也只有以死来了断这场夫妻缘分了。

　　筠儿突然不知道该对眼前这个女人说什么，沉默良久，才道：“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如果采萍不状告你母亲，这场官司没有原告，应该就打不起来了吧。”

　　采蓉惨然一笑，摇了摇头：“我做了采萍十六年的姐姐，我根本不指望她对我们手下留情。”

　　筠儿有点茫然，魏家这一家人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忙问：“采蓉，你不是还有一个姐姐，叫采茹吗？她不是太子妃吗？她有没有办法？”虽然不知道懿晖的侧妃是魏家的女儿，但是当今太子的正妃是谁，她还是知道的。

　　听了筠儿的话，采蓉的笑容凄惨得让筠儿倒吸一口冷气，只听她说：“我们魏家三姐妹，说来，我的命运还是最好的，虽然是侧妃，但是相公和我相敬如宾。可是姐姐采茹，虽贵为太子妃，太子对她非但不敬不爱，更常常恶言相向，冷落也就罢了，可是好歹夫妻一场，不能总是拳打脚踢吧。妹妹采萍更惨，她恨我们，我知道，她从小遭的那些罪，我都看在眼里，可是我能多说什么，如果不是她母亲一心想成为魏家当家的夫人，她们母女又如何会走到那一步，所以我什么都不能说，她是我们魏家的忌讳，我不敢为她说一句话。想来我得到今天这个下场，也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欠她的，如今要还她罢了。”

　　多年经营钱庄，筠儿早已有些乏味了，可是她此刻却突然怀念起那些一身铜臭味的的商人了，虽然他们曾经是对手，可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彼此是为了多得一些利益，费心费力。他们之间的利益是单纯的，就是银子，可是眼前的这些人，他们的利益里面包含了太多，金钱、权利、地位，甚至爱情。才一天，筠儿已经对这样的争斗感到乏味了，或许自己和当年采萍的母亲没什么不同，只是为了得到一个男人的爱，努力奋斗着，可是采萍的母亲失败了，那自己呢，会成功吗？如果不成功，她会转而陷害懿晖吗？现在她当然肯定自己不会，可以后，又有谁敢担保呢？

　　筠儿觉得累了，不仅是心累，经过霄寒一番折腾，她身体还没复原，答应了采蓉会考虑她提出的事情，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筠儿突然转身：“有个很重要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懿晖要查这个案子？”

　　听到这个问题，采蓉的脸上又恢复了些光彩：“他从来不提采萍，今天提到她时，我便知道他要查这个案子了。”

　　“可能只是因为我，因为我和采萍认识，所以懿晖才提起她。”筠儿不能认同采蓉的说法。

　　只见采蓉摇了摇头，脸上却是笑着的，笑得很自信，“这么多年的夫妻了，我了解他，他提到采萍时候的兴奋，府上，只有我一个人看得出来。你如果怀疑，可以暂时把这件事情放心里，过几天，必然会有其它迹象，对于这个，你肯定比我敏感。”

　　筠儿没什么可说的了，黯然离开。就像采蓉可以看出她的真心，筠儿也爱懿晖，所以她也能感受到采蓉对懿晖的真情。她甚至已经相信了采蓉的话，懿晖真的要翻这个陈年旧案，换言之，她已经承认，采蓉对懿晖的了解，比自己多得多。那懿晖对采萍是什么态度呢，对于懿晖，她是不是迟到了？采蓉说他们夫妻间相敬如宾，真正恩爱的夫妻间应该是这样的吗？察觉到自己又要吃醋了，筠儿撇撇嘴，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随手拿起一支笔，蘸饱了墨汁，写下四个字——静观其变，便倒头睡觉了，她太需要休息了。




第三四章 晖·说心

　　懿晖回家了，赶在午膳的时候，筠儿很意外，王爷也很意外，所以问了一句：“你事情办完了？”

　　事情？筠儿和采蓉不禁对看一眼，只是一瞬间，两人又错开了目光。懿晖也是一皱眉，显然他不愿意在大家面前谈论这件事情，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王妃没有注意到一桌人的各怀心思，兴致很高的样子，道：“你看，不知道你回家，也没有加菜，要不要再让厨房做几个你喜欢的？”

　　“不用了，母妃，我只是正好这个时间经过附近，顺便回来的。”懿晖应着，目光看似无意的扫过筠儿，筠儿不禁脸一红，当下明白，根本不是“顺便”，而是“特意”。

　　王妃对儿子的不领情颇感失落，采蓉忙着圆场：“小王爷一贯节俭，难得一家人聚齐了，吃什么都香。”笑，仍旧是贤惠端庄的笑容。

　　见王妃勉强有了台阶下，筠儿暗叹一声，如果不是采蓉太会演戏，就是这个女子太过委曲求全了，而她觉得，答案是后者。心念一转，筠儿也笑了，很甜的笑：“王妃，筠儿坐的位置离懿晖近，刚才听到他肚子饿得咕咕叫，真是知子莫若母，看来还非得麻烦厨房再做两个菜呢。对了，懿晖喜欢吃什么，王妃告诉我，我去跟厨房说。”

　　话音一落，每个人都有了不同的反应。

　　王爷一愣，他更疑惑这个女孩来自己家是什么目的了，如此明显地讨好着王妃。

　　采蓉低头浅笑，这个女孩子，嘴真甜，三言两语就哄好了王妃，这场圆得比自己高明多了。最后懿晖爱吃什么，不问懿晖，却问王妃，前面一句给了王妃漂亮的台阶，后面一句则给足了她面子。这讨好老人的功夫，可学得真快。有她在懿晖身边，懿晖更很幸福吧。

　　懿晖则想远了，他当然知道自己肚子根本没咕咕叫，他还真不怎么饿，他想到了第一次筠儿邀他吃饭，他迟到了，筠儿在门口翘首以盼，那一刻的温暖，他至今还记得，那是家的感觉，那个家是夫妻俩的小世界，很小，很温馨。

　　王妃则是开心极了，得意地回答筠儿的问题：“翠衣莲心，百菌鸭煲，最近我们家懿晖最喜欢吃这两样，怎么样，母妃说的不错吧？”说完，满是慈爱地看着懿晖。

　　筠儿问这个问题，就像采蓉想得那样，是为了讨好王妃，可是这个答案一出来，筠儿和懿晖的脸都红了，筠儿记得清楚，这两道菜，正是当日宴请懿晖的两道菜。懿晖也不回答王妃的话，一个劲儿扒饭，筠儿浑然忘记了自己刚才说的话，一个劲儿喝汤。王妃看着好奇怪，收了笑容，忙问：“你们怎么了？”这不问还好，一问两人都意识到了自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一个被饭噎住了，一个被汤呛着了。筠儿努力让自己顺儿了气，说了句“我去叫厨房加菜”，就低着头一溜儿小跑。

　　懿晖继续咳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噎得这么严重。

　　采蓉有些酸、有些羡慕、有些妒忌，但依然保持着她贤淑的笑容。

　　王妃恍然大悟，乐呵呵地笑着，她从没见过自己的儿子和别的女孩子，有这种小儿女情态，王妃也年轻过，她看得懂。

　　王爷的心情就糟糕了，他此刻心里默默念及的是太子、二皇子、懿沁，这几个都说过要娶筠儿的人，此时的他，这些人一个人都得罪不起，他明白。

　　筠儿双手捂着脸，给自己降温，她知道自己的脸有多红，感觉自己情绪稳定得差不多了，筠儿才回到了桌边。接下来，大家的话都不多，随意说着些有的没的，但是气氛却是温馨的，即使是本来忧心忡忡的二王爷，最后，似乎也被大家感染了。

　　饭后，王妃请筠儿陪她散步，自从儿子出事入狱、丈夫被罚闭门思过后，她已经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王妃听说懿晖入狱的事和筠儿有关，所以开始对筠儿很不待见，可是现在儿子似乎平安无事了，她几乎忘了那些传言。至于筠儿麻烦的婚姻、以及那个关于皇后的传说，她并不知道。筠儿不禁感叹，要是自己也知道的少一点，她会更开心吧。

　　和王妃分开，筠儿回到王爷给她指派的客房，看到懿晖在等她，筠儿并不意外。

　　“我没想到，我们还有机会，这样静静地谈心。”懿晖先开口的，似是无限感慨。

　　“你真的喜欢翠衣莲心和百菌鸭煲吗？”筠儿明知故问，感觉心跳得厉害，这是她知道懿晖就是当年那个救她的小哥哥之后，第一次面对面谈话。

　　“很多时候，喜欢的不是东西本身，而是它们背后的故事。”懿晖的眼神飘忽起来，是在回忆什么故事吗？

　　“嗯。”筠儿轻轻应着，她感觉时间静止了，她是个容易满足的女孩，能够这样谈心，她就觉得幸福了。

　　“筠儿，”懿晖突然抓住了筠儿的肩膀，定定看着她，“你告诉我，我能相信你，好不好。告诉我，我没信错你。”

　　失望从筠儿脸上一闪而过，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只觉得这句话，是在迷雾中向她伸出的一只手，只要她抓住了这只手，她就安全了，她爱情的迷雾就会散去。筠儿拼命点着头，声泪俱下：“我不会欺骗你，不会背叛你，请你相信我，懿晖，请你相信我。

　　似乎是意识到这样表白的苍白无力，筠儿想起了采蓉对她说的事，忙道：“采萍的案子，你要我帮你什么，我听采蓉说，你要翻这个旧案。”

　　“采蓉？她告诉你的？她怎么会知道这个事情？”懿晖惊问。

　　筠儿知道不该如此，可是仍旧忍不住一阵黯然，“因为她爱你，了解你，因为你们夫妻多年，因为你们相敬如宾。”

　　“你吃醋了？”懿晖摩挲着筠儿的长发，表情说不出的魅惑。

　　筠儿低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你怎么，突然会想起查这个案子？”筠儿忙着岔开话题。

　　这下，表情黯然的却是懿晖，他放开了筠儿，转过身，负手而立。

　　“采萍她太可怜了，现在她心魔很深，迷恋毒药，终究会毁了自己的，替她母亲翻案，这是唯一救她的办法。采蓉常跟我念叨她这个妹妹，可是采蓉关心她，她却丝毫不领情，以为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亲情。这也是采蓉的意思。”

　　“可是，对方是采蓉的父母呀。”筠儿忍不住提问。

　　“嗯，我知道，所以这件事情我犹豫了很久，其实在去明州之前我就知道真相了，迟迟不作为，一是没有证据，第二，也是念及对方毕竟是我岳父岳母。但是这次在牢里，我想了很多，于大局而言，或许一个小小的冤案没什么，但是对于当事者，可能影响到一辈子。采萍的母亲已经是含冤而死，她的女儿却还要继续承受这个冤案带来的影响，这对采萍太不公平了。这些，若非亲身经历，或许我没有体会，可幸的是一场牢狱之灾，终于然我有所领悟了。”

　　“可是，懿晖，可是采蓉的父母怎么办，杀人，可是死罪啊。”筠儿想起采蓉凄惨的笑容，不由替她担心。

　　“只要真相能大白于天下，采萍的心结就能打开了，至于采蓉父母如何定罪，不是她的目的，所以后面的量刑，如果二位老人真能幡然悔悟的话，我会尽力维护他们周全的。而且魏家这两年在官场的作为，你多少也有些耳闻吧。我也不希望他们再这样目无法纪，用这样的方式阻止他们，虽然残酷，但是对他们也好吧。”懿晖也说得很挣扎，他心里也是苦的吧，筠儿心想。

　　“魏家在朝中多年了，势力也是盘根错节，我怕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要动他，可要小心了。”筠儿轻声嘱咐。

　　似是有所触动，懿晖长长一叹：“我知道，我该信你的。”




第三五章 案·鸣冤

　　在筠儿房内，懿晖和筠儿两人一阵你侬我侬的情话绵绵后，懿晖便去找采蓉了，他告诉筠儿，有些事必须和采蓉沟通好。

　　采蓉坐在房内做着女红，见懿晖进来，没有人前的恭敬，也没有一丝讶异，淡淡一句：“她怎么说？”

　　“我不喜欢你这么称呼筠儿。”懿晖皱眉。

　　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绣帕，采蓉认真问：“你信她了，是吗？其实你一直相信她。”

　　“我只是不愿意重蹈覆辙，你知道的，这次我差点送命。不过你说的也对，心里，我从未怀疑过她。你告诉她的，她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她是真心帮我的。”懿晖的声音很低，也很感慨。

　　“妾身该恭喜你，得了林姑娘的真心。”采蓉突然改了称呼。

　　懿晖知道她心里难受，采蓉爱自己，他知道，可是他的心十四年前留在了天山，十四年后，又给了这个从天山来的女孩，这一点，他纵是再强，也无法控制。有所感触地叹了口气：“采蓉，我知道你爱我，你也知道我敬你，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的夫妻，能修得这样的缘分，我们也知足吧。你为我做的，你为我牺牲的，懿晖，只能谢谢你了。只是这份爱，今生注定要辜负你，除了抱歉，我真的，什么都不能给你。”

　　“我这些日子，身子困乏得很，我休息了，你去忙吧。”采蓉突然说，没有表情。她不愿意听懿晖说这些，这些她都知道，可是从懿晖嘴里说来，字字如刀，刀刀入心。

　　懿晖知她心思，淡淡道：“既然不用再怀疑筠儿，你们两人就多走动走动吧，我怕她在这里住得不习惯。”说完便走了。懿晖信任采蓉却不爱采蓉，懿晖爱筠儿却不敢信筠儿。

　　采蓉什么都没说，眼泪默默流淌，这么多年，她已经忘记怎么哭出声音了，就算有委屈、有伤心，都只是默默流泪。她爱他，不惜出卖了父母；她爱他，为他试探他爱的女子的真心；她爱他，换来一句感谢、一声抱歉；她爱他，所以眼泪只能默默流。

　　九月，刑场。秋风肃杀。

　　干燥的树叶与地面磨擦，发出沙哑的声音，一排排待处决的犯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耷拉着头，不时有一个人昏倒——因为对死亡的恐惧，然后就是一盆冷水浇下，于是昏倒的人又重新清醒，面对他们最后的世界。

　　监斩棚的正中，坐着刑部尚书魏乃图，捧起茶碗，掀起茶盖，撇了撇茶叶，喝了一小口，低头喝茶之际，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日晷，午时二刻，快到处决的时间了。

　　天覆地载，春生秋杀。一年所有中大多数的死刑犯，都是在秋后行刑，今天，是烯湟二十一年九月初一，从今天开始的三个月中，有很多被定罪的人要在这里结束生命，不管他们生前做过什么，一刀下去，便了结了，但是真的能了结吗？今天是入秋的第一天。

　　正因为是第一天，周围围观的百姓特别多，当然，这是朝廷所希望的，公开行刑，以儆效尤。随着行刑时间的临近，百姓从人声鼎沸的大声喧哗，渐渐变成了悉悉簌簌的交头接耳。

　　魏乃图满意的注意着人群声音的变化，他知道，当午时三刻到来时，刑场会变得鸦雀无声，所以他甚至不用去看那日晷上的时间。这监斩官做了这么多年了，每年都会出点事情，眼前跪着的这些人，难保有个是冤枉的，如果恰好有几个愿意为其赴死的朋友，说不定又能看一场劫法场的好戏。不过，在他监斩时，没有人成功过。还有刀下留人的场面，这个他经历过，犯由牌已经用朱笔钩过，令箭已经取出，但是在令箭落地之前，却传出了皇上要求刀下留人的圣旨。不知道今年会出现什么样的事情，从回忆里拉回思绪，开始看着眼前的景象胡乱猜测着。眼神凌厉地扫过每一个犯人的脸，猜测着他们的故事，预测着他们或许将带给他的故事。

　　达达达——马蹄声，一留神便知道，只有一匹，心中冷笑，轻轻吐出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以卵击石，不自量力。”话未说完，负责刑场守卫的士兵已经抽出了刀，向那人冲去。可是魏尚书很快就不笑了，他看到冲过去的士兵，在距离那匹马一尺有余处，就像被人抽去骨头一样，突然瘫软在地。（可是）很快，魏尚书已经是满脸震惊，他看清楚了，马上的人，正式自己的三女儿——魏采萍，他也明白了那些士兵为什么会瘫倒，一定是中了魏采萍的毒，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擅长于此。

　　几乎是喘口气的功夫，魏尚书已经是第五种表情了，他很威严。魏采萍冲进人群之后，翻身下马，却是跪在了监斩棚前，口中大呼：“父亲大人在上，女儿有冤情。”众人哗然，这人不是来劫法场的，而是来伸冤的，更不可思议的事，这人居然是监斩官刑部尚书魏大人的女儿。

　　“大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魏尚书大喝，人群也随之安静了不少，大家似乎都在看戏，这比砍头杀人好看。

　　“父亲大人在上，女儿的生母，您的侍妾，是被人下毒致死的，七年了，凶手依然逍遥法外。请父亲魏大人彻查此案，还我的母亲、您的侍妾一个公道。”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荒唐，且不论你所言是否属实，若有冤情，为何不上府衙击鼓，而在这刑场咆哮？来人，把她拖下去。”

　　“父亲魏大人，你接下这个案子了吗？”采萍声嘶力竭地喊着，左右双臂已经被两个士兵架起，人被往外拖拽着。

　　魏尚书沉默，刑场第一次在他手里失控了，现在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周围的老百姓都会听到，说错一个字，不仅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全国，还要接受皇上最严厉的惩罚，眼里惩罚的目的和在众目之下斩首一样——以儆效尤。所以，他只能不说话。

　　“父亲魏大人，我娘死得好冤啊，七年了，别人入土为安，可是她沉冤待雪，死不瞑目啊……您不把我当女儿看，可是我娘任劳任怨服侍您这么多年，现在被害而死，您就不肯为她做一点点事情吗？冤死魂魄，怨气沉沉，只能做孤魂野鬼，就算是陌生人也……”一脱离人群视线，士兵立刻拿了块布塞进了采萍嘴里，呼喊声嘎然而止。在人前是不能这么做的，一个有冤在身的人，如果被堵住了嘴，被人看到了，朝廷颜面何在，哪些真有冤屈的人，又何处申诉？

　　远处的阁楼上，懿晖看着刑场上的情景，他知道刑场上的一切细节，明天都会被夸大之后，传遍京城的每个角落，妇孺皆知。筠儿靠在他胸前，脸有不忍，淡淡地说：“这样的话，皇上会不得不派人审理这个案子的吧，那样就能还采萍一个公道了。”

　　“不知道皇上会怎么决断。皇上虽然不知道下毒的人是谁，但也会往魏夫人身上猜测，而魏夫人是动不得的，所以皇上可能不会批准审理这个案子。”环着筠儿的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肩膀，算是安慰，“你别担心，如果皇上不批，我们还有后招。我已经决心尽一己之力，平天下之冤，没有遇到的我无能为力，像采萍这样的，既然我遇上了，就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一管到底。”

　　“嗯，筠儿相信你。”筠儿轻蹙着眉说着，抬手关上了面前的窗户，午时三刻到了，她不愿意看那样的血腥场面。

　　朝堂内皇帝阴沉着脸，不用猜臣子们也知道皇上现在的表情有多难看。魏尚书匍匐在地上，以头碰地，嘴里不断喊着“罪该万死”。皇帝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脸去，说了一声“魏大人请起”，听上去虽然不悦，但很是客气。

　　大家都被皇上的语气弄糊涂了，魏尚书停止了磕头，可是似乎没听明白皇帝说了什么，愣愣耷拉着头，就像刚才他监斩的那些犯人在等候执行斩首之刑一样。

　　皇帝突然朗声一笑，也不再管魏尚书是否仍跪着，说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朕刚刚收到前线捷报，魏持鸿将军在南方与勾罗国的交战，连连胜利，已经把勾罗国的残兵败将驱逐出我昇龑王朝的国土，朕心甚慰。魏将军不仅是我朝的栋梁之臣，也是魏大人你的好儿子啊。”说完看了一眼德公公。德公公会意，赶忙走到殿下，扶起了跪在地上的魏尚书。

　　魏尚书这才发现自己的官袍被汗水湿透了，心里想着这道捷报真是及时，眼看临头的灾祸，就这么躲过去了。不过他知道采萍的事情还是让皇上生气的，那张阴沉的脸他一想起来就一阵哆嗦。

　　二王爷已经被批准结束他闭门思过的日子，又重新要上朝了。回家后，便唏嘘不已地感慨魏家兄妹的事情，叹道：“魏大人还真亏得了这么一个骁勇善战的好儿子，要不然这回他可要被他女儿害惨喽。”

　　“那皇上怎么处置采萍的？”筠儿放心不下采萍，向二王爷询问。

　　懿晖接口道：“皇上既然没有责备魏大人，自然也不会责罚采萍，筠儿你放心吧。”

　　筠儿、懿晖、采蓉听了这个消息，都怀着心事，晚饭简单扒了两口就了事了。




第三六章 案·失踪

　　筠儿在皇宫的藏书阁已经待了三天了，她希望能找到关于残月香更多的资料，虽然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采萍母亲的案子会被批准开展调查，可是如果真有会审的一天，她的一面之词不足以证明采萍的母亲是死于残月香的，毕竟，知道这种毒的人太少了。可是在大家所熟知的医书上，根本没有关于这种毒药的记载。

　　“筠儿，快走，父皇已经快到藏书阁了。”二皇子的声音，满脸着急。

　　筠儿白了他一眼：“你一天来送三次饭，每次都这么吓我一次，你觉得我还会相信吗？”

　　“嘻嘻，整天看书不闷吗？能被吓一跳也不错啊。”二皇子瞬间变成兴高采烈的样子，果然，是吓人的。

　　“让我猜猜，今天午饭你给我带来了什么？”筠儿笑嘻嘻地看着他，他们两个一直有一种默契，不想提的事情，绝口不提。“嗯，我猜是一种糕点。”

　　二皇子气极：“你这么猜，哪有猜不中的道理？除了糕点，我还能给你带什么？”

　　见自己“猜中”，筠儿一把抢过二皇子手里的袋子，打开一看，惊得嘴都合不拢了：“这个，这个是什么呀？”

　　二皇子摊开手，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表情：“瓜子，你不认得呀？”

　　“你让我在这里嗑瓜子？你忘了我是偷偷进来的了？吃瓜子这么大声音引来人怎么办？最重要的是——我吃不饱。”筠儿将瓜子塞回了二皇子手里，“你拿走吧，我还是饿着好了，小命比较重要。”

　　“别呀，你知道我这二皇子不是开钱庄的，奉银实在只有一点点，这几天突然要多一个人吃饭，这不是，捉襟见肘，入不敷出啊。”二皇子仰天长叹，一副一个铜板压死英雄汉的怅然表情。

　　“可是你却有闲银子来买瓜子？”筠儿用手指绕着头发，看着二皇子。

　　“呃，这个，是我在别人府上作客的时候，偷偷藏口袋里的，基本上，算是偷的。”二皇子又换了做贼得手的无赖表情。

　　筠儿郁闷了：“你去别人家作客，你不能顺手牵羊一盆菜吗？”

　　二皇子一脸无辜：“实在是不能，因为我口袋里已经装了一本书了。”

　　筠儿喜上眉梢：“什么书？”

　　二皇子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得意地在筠儿面前扬了扬，筠儿撇了撇嘴，又被耍了：“这不是一张纸吗，哪是一本书？”

　　“你要找的是一本书，可是你要用的只有这一张纸吧？”二皇子说完，就等着筠儿惊喜的表情了。

　　可是筠儿却又从他手中夺过了装瓜子的袋子，放在鼻前闻了闻：“神医吴可乙？”筠儿挑着眉毛，她“闻”出了这瓜子的主人。

　　“你狗鼻子吗？”二皇子呆了。

　　“狗鼻子可不会闻药味儿，你别忘了，我的医术也不赖的，只是我不是吴可乙那一派的。”抬头看了看二皇子呆头呆脑的样子，筠儿趁他不备，抢走了他手里的纸，“这到底写了什么？”

　　二皇子淡淡一笑，终于有了认真的表情：“他写的这个东西，是佐证你说的话，中‘残月香’而死的人，骨头末端都会变成透明。吴可乙有父皇亲赐的‘神医’牌匾，我想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话吧。”

　　筠儿仔细收好了这张纸，二皇子把她安全送出了宫，临别前，筠儿说了句“借花献佛”把瓜子还给了二皇子，便扬长而去了。

　　只是分别后，二皇子的脸色蓦然沉重，筠儿脸上也没了笑容，他们彼此谁欠谁的，早分不清了，好在面对面时，仍能保持那份潇洒。

　　筠儿回到二王府，可是一连三天，她都没有见到懿晖，也没有见到采蓉，而且，在丫鬟小厮的窃窃私语中，她听到一个恐怕已经是满城皆知的消息——采萍失踪了。

　　“懿晖，采蓉呢？”见到风尘仆仆的懿晖，筠儿冲口而出，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采萍在魏尚书手上，肯定会受苦，而且凭她一己之力，不可能逃脱魏尚书的控制，现在所谓的失踪，必然是有人帮她逃出了魏府，而这种秘密的消息不胫而走，现在闹得满城风雨，那么帮助采萍的人，肯定是懿晖的人，他们的目的和刑场鸣冤一样，让采萍鸣冤这件事情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以迫使皇上不得不派人查案。所以，筠儿并不太在意采萍失踪的事情。

　　“她走了，她说她身份太尴尬，不适合待在王府，也不适合回家。我在城郊陪了她三天，她就不辞而别了。”听得出，懿晖也很难过，毕竟是多年生活在一起的侧妃，照顾他起居饮食，替他孝敬父母、打理家业，当然，还默默付出着自己的爱。

　　筠儿也难过，不仅为采蓉难过，也为懿晖伤心，她很想告诉他采蓉为他做的一切，她也会去做，可她总觉得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有点乘人之危。于是她叹了口气，转了话题：“采萍呢？全城都知道她失踪了。”

　　懿晖的脸不自然地动了一下，这是他对人起戒心时候的习惯表情，尽管很轻微，但是筠儿还是看到了，而且，她看懂了。一阵明显地犹豫之后，懿晖答道：“她没事，你放心。”

　　筠儿有些庆幸，刚才那些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来。悻悻拿出神医吴可乙写的关于残月香的证词，勉强笑着交给懿晖：“这个东西对案子应该有用。”

　　懿晖接过一看，大喜：“只要皇上批准开棺，仅凭这份证词，就可以确定这是一起冤案了。谢谢你，筠儿。”说着，懿晖盯着筠儿略有伤感的脸，魅惑一笑，“筠儿，怎么会有你这么贴心又有本事的女孩子，而且还给我碰上了？你怎么做到的，那个神医可不像你这位漂亮神医这么好说话。”

　　筠儿浅浅一笑，她知道因为懿晖刚才对自己的警惕，她现在脸上还留着若有若无的伤感，而懿晖没有看出来，只是因为那份证词而开心着。她安慰自己，男人都比较粗心，不能怪他。可是，能告诉他是二皇子帮自己取得了这份证词吗？二皇子在她心中，就像哥哥一样，所以对于他的欺骗她才能一笑而过，而懿晖的一丝怀疑，就让她黯然难过。她不确定懿晖是不是能够明白这一点，不过，筠儿不想骗懿晖：“你知道的，因为二皇子帮助，我才能够在宫里的藏书阁里查找残月香的资料和记录，可是一直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资料，所以二皇子就去找吴可乙了，恰巧，吴神医又知道这种毒和它的特点。”筠儿不带情绪地陈述着，她不知道懿晖会有什么反应。

　　“又是二皇子！”懿晖心里说着。他只觉得有些闷，自己对筠儿的怀疑和爱，他心中了然。筠儿对于他，确实是又贴心又有本事，可是对于筠儿，二皇子才是最体贴最有办法的。在经营昌隆钱庄的初期，懿晖就查出二皇子经常或明或暗的帮着筠儿，他一直很纳闷，为什么那些要紧的事情，二皇子都是偷偷帮着筠儿，而明着做的那些，都似乎是举手之劳的小事。

　　“懿晖，你在想什么？”筠儿见他不说话，拉了拉他的手。

　　“二皇子，好像求皇上将你赐婚给他吧？”意识到自己的失神，懿晖随口而出，随即脸便红了，任谁都听得出来，这话——好酸。

　　筠儿的笑容，终于不再勉强：“他就像我的哥哥一样。”




第三七章 案·任命

　　宫里有人来二王府传话，宣召懿晖进宫，而且要求筠儿也随着进宫，筠儿有些纳闷，看了看懿晖成竹在胸的样子，猜想着皇上召见大概与魏家的事情有关。

　　皇帝把见面安排在了御书房。筠儿一进御书房，便知道自己猜对了，魏尚书已经在了。见过礼之后，皇上也不吭声，只是专心批阅着奏折，筠儿大方地看着这个皇帝，虽然年过半百，但是从剑眉星目间，仍旧可以想想他年轻时的风流倜傥。对自己的想法，筠儿暗自好笑，从来也没有机会这样静静看着他，突然一阵心慌，她知道这是母亲的爱情在她身体里的遗传，她此时也更加确定，母亲爱着的是眼前的这位帝王，而不是自己阴鹜的父亲。

　　“皇上，太子殿下来了。”德公公走进来，低声报告。

　　“让他进来吧。”皇帝终于放下了朱砂饱满的御笔，抬起了头。

　　筠儿心里咯噔一下，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情会牵扯到太子。

　　“朕很清楚，魏家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肯定是有人有心为之，对于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朕一定不会放过。”皇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恶狠狠地说着，突然话锋一转，放缓了语气，“依众位爱卿的意思，这背后之人是什么目的呢？”

　　众人默默无语，低眉屏息，不敢言语。

　　“敢问皇上，您如何知道这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这事情之所以要闹得这样沸沸扬扬，最终还是想让皇上知道。可筠儿不明白，这民间茶余饭后的话题，皇上又是怎么知道的。明白了这一点，离真相自然近一点。一边问着，筠儿一边注意着众人的表情。

　　对于自己的问话，敢于用另一个问题顶回来的女人，只有两个，就是眼前这袅袅婷婷的女子，和她的母亲。皇帝并没有生气，反而回答了她：“朕今日微服出宫，茶馆酒楼，人们全都在议论这个，熟人想见，居然也是以此事相互询问，而且事情以讹传讹，已经被说得非常离谱。听他们言下之意，若朕不派人着手调查，不仅是在草菅人命，而且还有包庇近臣之嫌，甚至连魏采萍的失踪也与朕有关。筠儿你怎么看？”皇帝总是喊她筠儿，好像不知道她姓林一样。

　　筠儿心下了然，懿晖至少是这件事情的幕后推手之一，略一沉吟，便道：“回皇上的话，筠儿并不知道这背后之人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希望皇上能够彻查此案。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事情已然到了这一步，我们只能先接招，再出招。”筠儿知道懿晖想查这个案子，所以言明了这个案子非查不可之处，却回避了皇帝的问题。

　　皇帝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出筠儿的答非所问，听她说完，又转向魏尚书问：“这是你魏家的事情，你觉得这事情是怎么回事？”

　　“臣治家不严，臣有罪。臣，臣的家事，让皇上操心，臣有罪。”魏尚书哆哆嗦嗦地请着罪，筠儿却发现他气息均匀平稳，似乎一点都不紧张。

　　“父皇，儿臣认为这件事情，应该彻查。”太子不耐地打断了魏尚书的话，“既然老百姓都知道了有这么一件冤案，苦主又突然失踪，如果不查的话，难堵悠悠之口，也不能体现我朝律法的威严。”

　　没想到这太子年近三十，却还是一副愣头青的样子，筠儿心下不禁又笑了起来。

　　“懿晖，你说呢？”皇帝仍旧没有任何评价，把问题丢给了懿晖。

　　“草民以为——”懿晖现在除了小王爷这个身份外，无爵无职无衔，不能自称为臣，亦不便自称姓名，“太子与筠儿所言有理，短时间内，交给天下百姓一个结果，这件事情便可了结，也可早日还魏大人一个清白。只是这事情事关朝廷体面，不宜大张旗鼓进行，弄得不好，会让天下百姓看皇家的笑话。”

　　“既然如此，你们看谁负责这个案子比较好呢？”皇帝似乎很满意懿晖的答案。

　　“要不，这件事情就懿晖来负责。”太子抢答。

　　“皇儿所言，甚合朕意，懿晖知道此事利害关系，确实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你说呢？”皇帝半眯起眼睛，看向懿晖。

　　懿晖赶紧躬身：“臣，万死不辞。”

　　筠儿眨着眼睛看着这突然加速的问答，觉得有些不对，又说不上哪里出了问题。

　　“启奏皇上，老臣自知有罪，但是小王爷久不稽查案件，老臣愿推荐一人，辅佐小王爷查案，将事半功倍，可早日了结此事。”

　　“谁？”

　　“御史孟恪。”

　　皇帝、筠儿和懿晖都微微变色，这御史孟恪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不近人情，甚至有些呆板，魏尚书敢推荐这个人，似乎可以证明自己与那七年前的案件无关。皇帝放心了一点，筠儿和懿晖因为知道真相，都觉得这个建议不可思议。当然，皇帝批准了魏尚书的建议，复了懿晖的世子爵位（将来可以继承二王爷的王位），命他总理此案。

　　只是皇帝屏退众人后，却留下了筠儿。这让筠儿很头痛，她又要想着怎么跟懿晖解释了。

　　皇帝示意筠儿坐下，便道：“筠儿，朕知道，你最近过得不好。”筠儿刚想反对，皇帝又接着说，“他对你心存顾虑，你不用解释，过得好那是表面。”这下筠儿没话说了。“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情，为什么令朕为难。”

　　筠儿不明白皇上的用意，更不理解为什么要单独留下自己说这些，只能老实回答：“是，我明白。不仅魏大人为朝廷股肱之臣，而且魏家二子三女和皇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长子魏持鸿是难得将才，多年在前线出生入死，而且近日捷报频传，没有他，南疆不稳，同时也是军心所在，他麾下的士兵，是烯湟朝最强最有战斗力的；次子魏持游文采风流，才华横溢，虽不为官，却是京城文坛的领袖人物，动了他多少会失去士子之心；长女魏采茹，太子正妃，未来皇后，更是国之尊严所在，次女魏采蓉，是二王爷的儿媳，也享皇家之尊；即使是魏采萍，四王之子懿沁对她苦恋多年，想必这件事情也逃不过皇上的眼睛。所以这件事情如果办得不好，不仅皇家体面无存，可能还会影响军心、民心、臣子之心，兹事体大，不容有失。”这些其实显而易见，遮遮掩掩反而令人生疑。

　　“所以，朕希望你陪在懿晖身边，和他一起调查此案。”皇帝的语气难得的诚恳。

　　筠儿糊涂了：“皇上知道的，我是和懿晖站在一起的，如果懿晖的行为有何不妥，我自会提醒，但是如果和皇上的利益冲突，我会帮他。更何况，这只是魏家一个小妾被人毒杀的案件，也不会有什么特别为难之处吧。”这点，皇上应该很明白。

　　“朕也不希望有什么特别为难之处出现，但是如果真的出现了，朕要你记着你前面说过的话，即使不顾皇家体面，那么军心、民心、臣子之心，你应该有所考虑。”

　　“筠儿遵命。只是皇上怎么开始信任筠儿了？”筠儿感觉惴惴不安，好在只是让她“考虑”军心民心臣子之心，没有让她在行动上以这些为先。

　　“因为我昨天梦见你娘了，她告诉我，应该信任你，她说你是好孩子。”

　　筠儿和皇帝现在都坐着，距离也很近，皇帝幽幽回忆着自己的故人，筠儿的母亲，筠儿突然有点喜欢这样的氛围了，不过，她仍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有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皇上，梦未必可信的。不过，筠儿自认并不是不分是非的人，筠儿能承诺的，也只有这么多了。”筠儿道。

　　“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多了。回去之后，如果懿晖问起，你就告诉他，朕问你自废武功救他后不后悔，其他的不必多说。对男人，不可太过诚实，有些谎言，反而能维护两人的关系。而且，你要知道，对于他爱的女子，男人其实也是很小心眼的。”

　　筠儿有些恍惚，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都不好使了，她分明看到了皇上正慈祥微笑地看着她，也听到了皇上就像父亲一样跟她说着怎样和爱人相处——这，怎么可能。筠儿抓了抓头，踌躇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你走吧，懿晖应该在外面等你。”还是皇上开口了。

　　筠儿如蒙大赦般地走了。不过皇帝叹息似的低吟仍旧传进了她的耳朵：“筠儿一定是个好孩子，你说的我都相信。”显然，这个“你”指的是筠儿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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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章 案·开棺

　　“皇上和你单独谈什么了？”见到筠儿，懿晖连忙问。

　　“自废武功为代价，和你在一起，是不是后悔。”筠儿心底不安，有些犯罪感。

　　“那你怎么回答？”懿晖不疑有他，自信地笑着，等筠儿的回答。

　　筠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知道是因为心底的犯罪感，还是因为懿晖那自信的笑容，只是，她不想用另一个谎言来遮掩，咬咬牙：“我不告诉你。”

　　懿晖笑得更自信了，在他眼里，筠儿羞红的脸，嗔怪的表情，还有那句“不知道”，都是女儿家的扭捏。而且他心情真的很好，皇上复了他的爵位，更同意由他来查案，今天的一切都很如意。

　　邙山，是采萍母亲埋骨之处。初秋正午的阳光，依然灼人，懿晖筠儿和孟恪孟御史相约而至邙山脚下，他们要开棺验尸。山脚下，当三人看到不请而来的懿沁的时候，都不甚意外，采萍的事情，他不会袖手旁观。只是，魏家，没有来一个人。

　　“孟大人好，懿沁好久不见。”懿晖从容打着招呼。

　　“二位小王爷好。”孟恪抱拳行礼，之后看了一眼筠儿，只一眼，就红了脸。

　　筠儿一看便知，这位孟御史孟大人是哪一种人了。官帽官袍官靴一丝不苟，神情肃穆，眼中正气凛凛，这种人不苟言笑，不会谈笑，不解风情，连和女子见礼，都会不知所措。所以，他脸红了。

　　筠儿朝他微微颔首，在他脸涨得更红之前，便将目光转向了懿沁，依然是颔首微笑。

　　懿沁淡淡地点头回礼，之后便不再作声。

　　孟恪带来的一班人很快就掘出了棺木，随着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棺盖被掀了起来。筠儿觉得好难受，似乎是有洁癖的人身处泥淖的那种难受，她禁不住退后几步，远远的看着。秋的寒意，突然明显了起来，忍不住的颤栗。

　　孟御史不仅是有名的言官，以直言敢谏闻名，而且也是验尸破案的高手。从向两位小王爷问过好之后，他就再没说过一句话；从因为看到筠儿红了一下脸以外，也没有过更多的表情。他带来的人似乎都很了解这位孟御史，开棺之后，自觉退到一边，让孟大人亲自检查尸骨。

　　先清理了棺内的杂物，让人仔细收好，因为已埋葬多年，有些东西一碰就碎，孟大人每一个动作都格外小心。当最后包裹尸体的裹尸布被慢慢掀起的时候，所有人都凑了过去，大家都听筠儿说过了，因残月香而死的人，长骨两端会变透明。

　　可是，大家亲眼看到，眼前这具白骨，并没有这个特征。所有的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怎么可能？”懿沁的声音颤抖着。

　　“绝对不可能的。”懿晖的声音同样颤抖。

　　躲在一边的筠儿这才发现不对，勉强走近看了看，自言自语：“奇怪……”

　　孟恪仍在工作，测量身长、体宽，察看牙齿，估算年龄，按照一般的验尸程序按部就班，任何一宗案件都不可以被先入为主的想法影响。

　　“筠儿，你确定因残月香而死的人，骨头会变？”懿沁一把抓起了筠儿的手。

　　“放开她！”懿晖怒目而视。

　　“呃……，我，我没事，不过我对残月香的中毒特点很肯定，只是……”懿沁放开了筠儿的手，筠儿这才得以转身看向孟恪，“只是，孟大人，你确定，这是郑姨娘的尸骨？”采萍的母亲叫郑曲素。

　　众人俱是一惊。齐齐看向孟恪。

　　“死者为女性，大概死于五到十年以前，死亡时二十五岁有余……”说了一大串，最后道，“总之，所有特点都和魏郑氏的特点相符合。”

　　“筠儿，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懿晖最了解筠儿。

　　筠儿犹豫着道：“我不确定，前几天在宫里的藏书……呃，以前在天山的藏书阁随意翻书的时候，我好像看到……”筠儿依稀记得前几天在宫里藏书阁翻找残月香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什么，可是当时她一目十行地浏览书籍，印象已经模糊了。筠儿也顾不上那腐臭的气味，仔细地看着白骨，刚才她一眼就觉得有不对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大家都不敢打扰他，孟恪一向严谨，虽然他不相信筠儿会比他更会验尸，但是他并没有打扰她，而且自己又重新检验起来。

　　“她没有生过孩子。”

　　“死者未曾分娩。”

　　两人同时惊呼。筠儿看了孟恪一眼，笑了笑，道：“还是请孟大人说，我瞎猫一只。”

　　这回孟恪的脸倒是没红，他工作的时候，很是自信：“孟某惭愧，检查耻骨联合并不是验尸常规步骤，所以忽略了。产妇分娩时，耻骨联合会有轻度分离，所以……”

　　“你确定这不是采萍母亲的尸骨？”懿沁并不在意怎样检验，他急于知道结果。

　　“下官肯定。”孟恪严肃地点了点头，“我们必须先破这移尸案。”

　　“孟大人，我们是不是要先去查看一下魏正氏以前住过的房间。”懿晖问。他不想绕一个大弯去查别的案子，此案不宜久延。

　　“昨天下官接到辅助侦查此案的圣旨时，就想过这一点，但是魏大人说魏家曾经发生过一次火灾，那间房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孟恪回答。

　　“懿晖，我身子有点不舒服，你陪我先回好不好，这里留给孟大人处理。”筠儿突然提议。

　　懿晖一听，简单跟孟恪交代了几句，便携筠儿下山去。

　　走得远了，筠儿才道：“月娘告诉我，你委托她去查过这个案子，是不是？”

　　懿晖讶然：“你们果然是朋友。”

　　筠儿笑道：“我爱奏笛，她爱抚琴，我们确实是朋友。月娘之所以能查出真相，是魏府一个叫绿致的侍女告诉她的，绿致是魏夫人的侍婢，当年偶然知道了此事。”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去找绿致，让她作证。只是，他们连尸骨都能换，这丫鬟会不会已经被灭口了？”一念及此，懿晖急道，“我先送你回去，然后和孟恪一起去魏府。”

　　筠儿连忙阻止：“皇上多次说过（要）此案关系皇家体面，这个时候魏大人一定不在府上，如果现在去查，惹恼了他，后面的事情恐怕会更麻烦。”

　　懿晖想想有理，只得作罢，准备晚上先去孟御史家商量一下，再一起去魏府。




第三九章 案·追踪

　　筠儿不是装病的，她是真的不舒服，自从练武，她从未染病，可是她这次却病了，原来生病这么难受，她暗自叹息，她是神医，可是不明白自己为何而病。

　　从皇宫中被送到二王府已经有一段日子了，筠儿渐渐发现，自己已经不像初入府时那样容易满足，只要懿晖一个眼神、一句话，她就可以开心很久，她就可以体会到幸福，她现在不那么容易满足了，相反，她很容易生起愁绪，比如现在，懿晖去了孟御史府上，她就觉得自己饱受着相思之苦。她，好烦。她是筠儿，是天山欢乐的精灵，是师祖爷爷最疼爱的孩子，可是仅仅离开一会儿，她就满心的离愁别绪。

　　或许，是因为这该死的秋天，她胡乱为自己找着借口。自古逢秋悲寂寥，对，是因为这萧瑟的秋天——草木为霜，归雁南翔，而她——思君断肠。

　　不对，筠儿慵懒至极的翻了个身，不是这样的，思君断肠，这是愁绪，可是她现在不仅仅有愁，更加的——烦，她心烦。她居然心烦。十几年，她也算心如止水，虽然在天山的时候，她念着那个救了她的小哥哥，在京城，她傻傻错恋着懿沁，可是那些时候，每到练功调息的时候，她还是能够静下心来的。可是现在，她似乎做不到了，这样的心境，要是吐纳运气，非走火入魔了不可。

　　自己，究竟在烦什么？

　　有人敲门，不用想，已是夜半三更时分，二王府的人都睡下了，一定是懿晖回来了，不过，这敲门声，似乎也有些烦躁。

　　起身，整了整微微凌乱的衣裙，为懿晖开门。

　　“出了什么事了？”筠儿的眼神扫过懿晖紧蹙的眉间。

　　“你说的那个绿致，三天前请辞回乡了。不过，我担心，她可能已经……”懿晖没有接着说下去。

　　筠儿心中也是一紧：“怎么办？”

　　“我和孟大人商量一下，觉得事不宜迟，连夜去绿致的家乡看看情况。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所以回来接你。我去给父王留封信，你收拾一下东西。”

　　先是夜以继日地赶路，三日后的黄昏，懿晖、筠儿和孟恪一行三人赶到了绿致的家乡，隶属並州青源县，根据魏府的记录，这里是绿致的家乡。

　　青源县，因源而名，这里是青河的源头，青河，以水为名，上游水色，青蓝如碧。那是如玉般润滑的颜色，又有着灵动之水特有的清湛。可是，现在这青水之上，却飘着一具尸体，浮肿已甚，面目难辨，从穿戴尚可辨认，这是一具女尸。连日奔波，气息未稳，一见之下，筠儿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懿晖找来里正问话，里正却说不认识这个女子，难道这是不慎落水的外乡人？懿晖再问里正，可知道村中有一位名叫绿致的姑娘。

　　“绿致？好像听过，但应该不是我们村里的。”里正努力回忆着，“想起来了，村上有个在京城官家做丫鬟的，就叫绿致。啊呀，这姑娘可怜呀，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没爹没娘，好不容易长大，可长大了，一看，居然是个标致的美人儿，嘻嘻……”

　　懿晖打断了里正的话：“村里她原来住的房子还在吗？”

　　“在在，小人认识的，”里正一脸谄媚，伸手一指，“喏，就在那里，对岸离河最近的那家。”

　　懿晖筠儿相视一看，两人都猜到了七八分。

　　孟恪查案不靠猜测，他只看证据，检查了一下那具女尸，他很快有了结论，溺水而亡，也就是说，这人是生前落水，而非被害在先，然后被推入水中，死亡时间不足十二个时辰。

　　里正带着一行人到了绿致老宅，懿晖与筠儿心里的想法再次得到证实——门是开着的。走进屋里，四壁空空，里间有一张床，之上是半掀着的被子，床尾还有一个没有解开的包袱。孟恪打开包袱检查，除了衣物之外，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绿致这屋子，还会有别人来住吗？”懿晖问里正。

　　“大老爷您说笑了，我这里虽然不是京城，但是也不会随便用别人家的房子，这个不是叫……叫那个侵占……侵占什么的。”里正觉得被这位京里来的老爷轻视了。

　　答案呼之欲出，绿致回来过，但是回来时间不久，包袱里的东西还没有收拾，但是可能因为奔波劳碌，或者因为到家的时候时间已晚，她便直接睡觉了，可是后来却因为一个原因，她又从床上掀被起身，开门而出，而后——落水。

　　这个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只是其中有两个问题，第一，绿致睡觉起身的原因是什么？第二，绿致落水究竟是因为自己失足，还是被人推下。不过，这个猜测还有一个前提，水中的，确实是绿致的尸体。

　　孟恪突然咦了一声，走到床边，枕下半露着一件金色的东西，取出一看，是一只耳环，金链之下，悬着一粒珍珠，非常普通的样式。

　　懿晖问：“孟大人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孟恪答道：“枕下只有一只耳环，而水中女尸也只带了一只耳环，只是，没有珍珠。”

　　“能否请孟大人把那具……呃……那具尸体上的耳环取来给我看一下。”筠儿自认这辨识首饰的能力还是很强的，昌隆钱庄之下，也经营着各种档次的首饰铺。

　　懿晖知道她爱干净，拿了一方白巾接过那没有珍珠的耳环，再转递给筠儿。

　　“这款式样极为普通，不过再普通的耳环，成为一对儿的两只肯定是最接近的，从这金链末端的抓脚来看，原来这条金链上肯定悬着什么东西，而不管是什么，这件东西的大小和枕下的这只耳环上的珍珠基本一样。不过从这金链的打造技艺来看，非常粗糙，不可能用它来悬什么贵重之物，最有可能的，就是这样的小珍珠，参考另一只上的珍珠的圆润和光滑程度，这一对耳环最多一两银子。如果带回去让专门制作金饰的师傅看，他们可以从这金链的制作手法，分辨出是否出自同一个人手下。现在，我有八分把握，这两只耳环，本来是一对的。”筠儿侃侃而说。

　　懿晖知道，筠儿有八分把握的话，那这两只耳环有九分九是一对的，果然，死者是绿致。

　　孟恪也点点头，虽然他一和女人说话就脸红，跟没见过女人似的，但是对这位名动京城的昌隆钱庄老板还是很信服的，虽然他不明白、也不感兴趣，筠儿为什么突然放弃了她辛苦经营的钱庄。

　　“那么绿致为什么会从床上起身，进而落水？”懿晖问。

　　“下官还不知道。”筠儿看着孟恪回答“不知道”还一副严肃的样子，心下不觉好笑。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气味？”懿晖动了动鼻子，突然问。

　　“好像是……血的味道，不过不是人血，这血有一点点动物的腥味。”筠儿抢答。

　　“血……腥味？对了，是黄鳝血，那我知道绿致突然起床的原因了，我查过一起类似的案子。我去检查房门。”孟恪终于有了一些兴奋，这很难得，因为他是个没什么情绪的人。

　　这房门居然漆过红漆，是这房子唯一的亮色，虽然因为年久，门上的漆色已经脱落了不少，看上去斑驳不堪，但是这红漆的颜色，却掩盖住了涂在门上的血色。筠儿凑到门边闻了一闻，立刻掩鼻，进而又是一阵恶心欲吐，没错，这门正是那腥味血液，准确的说，是黄鳝血的气味源头。而里正却说青源县百里之内，并不出黄鳝。

　　“我到周围去看一下。”孟恪说完就出去了，甚至没有向懿晖示意一下，他是个刻板严肃的人，不仅查案如此，做人也如此。筠儿有些奇怪，像他这样的人，肯定得罪了不少达官显要，居然能做这么多年的御史，真是不可思议。




第四十章 案·入瓮

　　一切正如孟御史所料，绿致落水案和他曾经破获的一起案件如出一辙。

　　原来，黄鳝血是蝙蝠的最爱，将其涂于门上，夜半之际，蝙蝠闻腥而来，撞击血门，加上扇动两翼的啪啪之声，便如同夜半鬼敲门。孟恪说，在京城，他曾遇一案，正是使用此法，将人活活吓死。而绿致，应该是吓得丢了三魂七魄时，仓惶出门，失足落水的。

　　“怎样才能揪出背后下毒手的人？”懿晖更关心这个。

　　“我刚出去看过，附近有新鲜的马蹄印，从蹄印来看，是匹不错的良驹好马，从方向判断，这人往北边去了。”孟恪回答。

　　懿晖看了看屋外红霞满天，又是夕阳西下时，忙了一天，可是，这条线索，基本上又断了。脸色有些阴郁，半闭着眼，良久，道了一句：“回京！”

　　“京城蝙蝠案的凶手是谁？”在回京的官道上，懿晖一边策马扬鞭一边问。

　　“证人在最后会审前，死了。”孟恪漠然回答。

　　“但证人死了，只是不能最后定罪，不代表你不知道凶手是谁。”懿晖并不放过他。

　　“是……刑侦破案最忌先入为主，堂上会审不能定罪，便是无罪。”孟恪一字一顿道。

　　对于这个回答，筠儿心里不禁冷笑，什么破道理，难怪有人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原来是这人间的王法，实在是可笑。

　　啪——又是一阵挥鞭声。

　　懿晖：“孟大人，你和魏大人关系怎么样？”

　　孟恪：“孟某人不朋不党，不偏不倚。”

　　筠儿的直觉是，孟恪并非虚言，这是他的自尊，可是，为什么他们总比那个暗中的敌人慢一拍。如果真有这个敌人存在的话，那人，一定是魏尚书。那么，这位魏大人推荐，参与调查此案的孟御史，他扮演的是什么身份？

　　似乎，线索全无，已入死局。

　　但是，二王府筠儿的房中，她轻吹短笛，斜倚小窗，看上去并不怎么沮丧。懿晖听闻笛声，匆忙走来，“月娘怎么说？”

　　筠儿用眼神示意懿晖看桌上的信，继续着那清远的笛音。信封上四个字：请君入瓮。启封，信封中是三张胭脂纸的中幅花笺，懿晖取笺默看，看罢，不禁赞叹——真乃将相之才，可惜了，她是个女子。

　　筠儿微叹一声，斜睨着懿晖出神的样子，良久方道：“月娘的建议是否可行？”

　　“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筠儿，真亏你面子大，我去找她，她都闭门不见了。”懿晖心情大好，几日难解的死结，眼见又有了拆解的办法。

　　“月娘说了，下不为例，即使有金子，她也不再为官府做事。”筠儿边说边把玩着手中的短笛，她心里不喜欢这样的阴谋陷阱，尔虞我诈。

　　“我去办事了，今天不会回来。”懿晖说完，轻轻拍了拍筠儿的手，表示安慰，便走了。

　　筠儿痴痴看着手中的短笛，啪嗒，一滴眼泪，心中长叹：“终有一日，我也逃不过的，逃不过，寂寞深院，恨锁重楼。”

　　次日一早，孟恪府。

　　“孟大人，找到了魏郑氏的尸骨了，我们现在去验尸。”懿晖几乎是冲进了孟府大堂，兴奋高喊着。

　　“哦？去看看。”这是孟恪一贯的作风。

　　刚要起身，便有一女子盈盈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相公，你出去吗？不吃早饭了？”

　　“对不起，夫人，我不吃早饭了，查案要紧。”孟恪歉然。

　　“这——”孟夫人有些委屈，“这一会儿不会耽误查案的吧。”

　　懿晖见状，忙说：“我先去现场看看，你一会儿来吧。”说完一抱拳，便匆匆而去。

　　“谢谢夫人，今天这早点，又是你亲手做的吧？”孟恪虽然对懿晖有些抱歉，但是更不忍拂了夫人的关心。

　　“相公，你太忙了，应该多休息，别事事亲为，像验尸这一类的事情，找仵作做就行了。”孟夫人缓缓地说，未等说完，便有碗碟破碎之声响起，孟恪昏睡了过去。

　　孟夫人小心地移动了一下孟恪，让他处于一种比较舒服的姿势，便匆匆走出大堂。

　　“老爷连日劳累，在大堂睡着了，你们不要惊扰他，我出去一下。”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吩咐府里的下人。

　　孟夫人在路上，疾步快走，加上紧张，她觉得自己的心快从胸中跳出来了，她的目的地，是魏府。

　　“魏大人，懿晖小王爷他一早来府上，说找到了郑氏的尸骨，请我相公去验尸。”孟夫人被引入魏尚书的书房，见了魏尚书，并未行礼，而是急忙把消息告诉他。

　　“你说什么？他们现在在哪里？”魏尚书豁地从椅子上站起，惊问。

　　“要验尸少不了我相公，我已经把他用蒙汗药迷晕了，不过懿晖小王爷已经过去了，我一时没有办法拦住他。”

　　“行云，”魏尚书大喝，一个黑衣女子应声而出。

　　“你去拦住懿晖，实在不行，就灭口，快去。”魏尚书调整了一下呼吸，“慢着，记住，不留痕迹，要做成江湖人物误杀的假象。”

　　那女子并没有出声，只是点了一下头，回身出去。

　　布置完毕，魏尚书显然安心不少，脸上又起了威严之色，对孟夫人道：“你做的很好，我会记下的，你可以走了，小心不要让孟恪起疑心。”

　　孟夫人点点头，正准备出去，却发现魏尚书的脸色——一片死灰，两眼直直看着她身后。

　　她骤然回身，懿晖正站在她身后，那个名叫行云的黑衣女子，脖子上被人架了一把刀，不过她似乎并没看见这些，她只是恐惧地看着一个人——孟恪。

　　“夫人——”孟恪痛苦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哈哈哈——”刚刚愣住了的孟夫人突然一声嘶声狂笑，“你看到了吧，我一直在欺骗你，孟恪，枉你断案入神，结果却一直被我这个枕边人糊弄得团团转。”

　　孟恪痛苦的战栗，令官袍发出了簌簌的声响。“那件蝙蝠案，也是你通风报信的？”孟恪的声音不仅颤抖，而且沙哑。

　　孟夫人缓缓闭上眼睛，森然道：“当然是我。”

　　“那，那，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帮魏、魏大人做事的？”孟恪的声音断续难言，看他的样子，似乎快疯了。

　　而孟夫人似乎已经疯了：“从你当上御史言官的第一天开始。”说完她发出了更为凄厉的笑声，书房外的筠儿不禁捂住了耳朵。

　　这一切都是在她的意料之中的，所以她不忍走进来，看这样的场面，她觉得憋闷得很，她觉得自己也有颤抖的趋势，她狠狠咬住了下唇，勉力控制着自己，可是从她齿间，仍旧吐出了一句破碎了的“对不起”。

　　筠儿觉得自己好残忍。可是，如果不这样做，这个案子，怎么办？当她决定将写有“请君入瓮”的信封交给懿晖的时候，这句“对不起”，她已经在心里默默地念了无数次，只是，那是对皇帝说的，那个说她是好孩子的皇帝。她要辜负他的信任了。

　　可是她能怎么办？她隐然感觉到了事件背后有更大的阴谋，而这案子却是牵动那惊天阴谋的引线。昨晚懿晖在收好“请君入瓮”的信后，对她说“我去办事了，今天不会回来”，那时候，筠儿心中的凄然惨然是那么的深刻，懿晖除了这个案子，他现在还会有什么事情要去做？

　　他在骗她，在瞒她，甚至在利用她，还让采蓉试探她。那日，懿晖从自己的房中出去，他和采蓉的对话，字字如刀，真真的剜在心上。可是，懿晖还说“心里，我从未怀疑过她”，就为了这一句，她原谅了他，剩下的，只有心甘情愿。

　　筠儿终于有些领悟了，可是她领悟出来的道理很残酷。懿晖有事情瞒着他，他心中有自己的纵横捭阖，山川沟壑，可是实现这大抱负，却有许多零碎繁琐的小事需要去完成，比如这个案子，就是完成那大抱负必须做的小事情。

　　“夫人——”孟恪的一声痛呼传了出来，他把夫人抱入怀中。书房中，孟夫人不知从何处弄了一把刀，对着自己的腹部，决然一刺。

　　筠儿惊醒，一步抢入书房，拿出随身的银针，封住了伤口周围的穴位。自从废去武功，她一直带着银针防身。




第四一章 与君绝

　　在筠儿银针的控制下，孟夫人勉强睁开了眼睛，看清了拥着自己的人，眼角泪水成线。

　　“相公，你为我伤心吗？”孟夫人苍白的脸，扯出一抹笑容，伸出满是自己鲜血的手，轻轻抚摸着孟恪的脸，声音中希望与绝望交织，“可是，我对不起你呀。”

　　“夫人……”孟恪泣不成声，“可是，你是我孟恪的夫人啊。”

　　认识孟恪的人，或许永远也不会想到，他会有如此动情、如此激动的时候，那个严肃得冷傲的男人，从他偏硬的脸部线条上还能看出一二，可是那气势却已荡然无存。

　　“若没有她，你根本活不到今天。”筠儿强压着情绪，语调冷然淡然，幽幽如兰，七雪兰。

　　“真是个有玲珑七窍心的聪明女子。”孟夫人笑容浅浅，可是那笑是悲哀的。

　　筠儿偏过头，不忍再看。

　　“你，你，林姑娘，你什么意思？”孟恪抬头看向筠儿，只是筠儿已经看不到他的目光。

　　“相公，咳咳，”孟夫人的呼吸有些难以为继，“相公，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你是最好的，我最爱你的浩然正气，我……咳咳……”

　　“孟夫人爱你的浩然正气，可是刚刀易折，在官场中这样处事，迟早要出事。所以，孟夫人在朝中各大臣中，选中了魏大人，作为你的庇护，交换的条件是，凡是涉及到魏家的案子，都由孟夫人向魏家通风报信，这样，你依然可以做你的清正廉官，除了遇到魏家的案子外，你仍旧是断案如神。是孟夫人，一直保护着你。”

　　“夫人，我谢谢你，但是，我，不能原谅你。”听完筠儿的话，孟恪又复现了他的严肃又认真的神态，虽然，他仍紧紧拥着怀里渐逝的生命。

　　孟夫人的发带松开了，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散开，混着血色背景，画面诡异而清晰。原本，她什么都不想说的，她怕孟恪因为她无怨的付出而伤心、自责，可是，当筠儿把一切都说出来之后，她心里升起了希望，她想自私一次，换取丈夫多一点点的爱，即使他因此内疚自责，她也顾不上了。可是，她得到的，只是“不原谅”。

　　筠儿却自责了，她不该为孟夫人施针护命的，那样孟夫人可以死得开心一点、安心一点。

　　“你，你这个自私的男人！你……”筠儿想骂孟恪，她讨厌他，甚至鄙视他。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夫人……”孟恪喃喃，“可是真相与公正，是我的信仰，而你伤害了它们。”

　　孟夫人突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紧了孟恪，腹部的尖刀，在背后刺出。

　　“夫人——”孟恪嘶厉的喊了一声，之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就是生命逝去的声音吗？

　　孟夫人的神情是温婉而平静的，很久以后，筠儿才明白，那是因为，最终，孟夫人还是死在了自己最爱的人的怀里，而那个人的原谅，她本不需要，她从来不曾为她所做的事情而后悔，从来没有对不起孟恪，所以，她不需要原谅。只有爱人的怀抱，才是她想要的，她死在了自己期望的地方，那是她渴求的归宿。她不在乎其他人，甚至不在乎孟恪怎么看自己，她只是要他好，要他安全，要他好好的——活着。她安静地睡了，感受着爱人的体温，她永远地睡了。

　　最后一滴眼泪，泫然而下，折射出破碎的光芒，像秋风般凛冽彻骨，又落到了地上，四分五裂，碎裂的泪珠，映射着屋里每一个人，诡笑着的魏尚书，漠然的杀手行云，眼神空洞的孟恪，沉静如深潭的懿晖，还有筠儿。

　　筠儿眼中，孟恪本来浩然的形象已然轰然倒塌，龌龊，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太龌龊。

　　“信仰？那是你的借口，不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只是爱自己罢了，你爱自己胜过爱你夫人，这就是理由。”

　　筠儿不想听孟恪的回答，不想再看见他，这一场残破的局面，懿晖还要处理，她不想耽误他，可是孟恪却说话了：“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在这里评价我，你心里是想让我和夫人一起死掉吗？夫人为我做了这么多，才让我活下来，所以我不会死，不会让你的心愿得逞。”

　　筠儿愣住了，是啊，她凭什么，没有答案，于是，她逃走了，虽然步伐平稳。

　　“三儿，刚才这段时间，外面有没有什么人来过？”筠儿在魏府后墙外的僻静处问离澈。

　　“小姐，果然和你预料的一样，有一个坐着轮椅的人来过。”说着，他递过了一张画像，“就是这个人。”

　　“是他……”筠儿皱眉，这个人可不是好对付的，可是她并没有说什么，“画技不错，进步得真快。不过，你确定他没有发现你吗？”

　　“没有，我离得很远，一动都没敢动，看得出来，他是高手，所以我也很谨慎。”离澈得意极了。

　　筠儿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懿晖坐在筠儿床边陪着她，她今天不好受。不安在筠儿心里翻腾着，尽管懿晖近在咫尺，可是她仍旧惴惴难安。那血色凄厉的画面在她脑海一遍又一遍上演，恍然间，她甚至辨不清那是孟夫人和孟恪，还是自己与懿晖。

　　有温暖的手指，轻轻抚过眼角，筠儿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懿晖关怀的眼神，和浅浅的微笑，笑容崩解了筠儿的坚持，她扑倒在懿晖的怀里，懿晖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极尽温柔。“有我在，你可以尽情哭，有我在，你不会再伤心地哭。”懿晖说，如梦中呓语。

　　筠儿抬起了头，仰视着懿晖，像个柔弱的孩子，仰望着天空。“我们，也会那样吗？”她指的是孟恪夫妇。

　　“我们会比他们更相爱。”仍是那么温柔的声音，却是肯定且自信的语气。

　　“如果我背叛你呢？”筠儿怯懦地低语，像犯错的孩子。

　　懿晖抬手再次掠过筠儿的眼角，仿佛又抹去了一丝泪痕，筠儿一闪神的时间，未曾看到懿晖眼中闪过的慌乱。“筠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背叛了你呢？”

　　“不会的，你会一直保护我，晖永远都护着筠儿，我知道。”筠儿纯纯地一笑，像三岁的孩子。

　　懿晖被这个笑容迷惑了，“我曾经，爱过一个女孩子……”他似乎是在对筠儿说，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筠儿甜甜一笑，她不是个善妒的女子，“我曾经，也爱过一个人呢。”

　　“我知道，是懿沁。”懿晖怅然。

　　筠儿雪白的小手，缓缓贴上懿晖的胸口，侧过脸，筠儿把耳朵贴在手背，房内的空气忽然旖旎。这个画面，后来，成了懿晖心中一生的珍藏。“我听到了你的心跳，还摸到了一道伤口。我曾经爱的男子，胸口也有这一道伤口，那是为了救我留下的。”

　　懿晖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所以我知道你会一直保护我，十四年前，你就对我说——别怕，哥哥保护你。”

　　“那个女孩子，是你吗？”恍然如梦。

　　“晖，十四年前的承诺，我可以相信吗？”筠儿说得那样温柔、那样娇媚，那样的——笃定，她并不是在问他，她是在告诉自己。

　　“我不仅保护你，我还许你一生幸福。”懿晖泪眼模糊，将筠儿拥入怀中。

　　十四年后的重逢，没有太多的激动，一切都那么顺其自然，好像他们早知道，他们会以相爱的名义，再走到一起。

　　就这样吧，相拥相许，地老天荒。

　　“小王爷，您的急信，送信人在门口，说等您的回话。”

　　筠儿骤然失去了依靠的怀抱。“你先睡吧，今晚……今晚可能不会回来了。”筠儿微笑着点点头，他许了她一生的幸福，这就够了，她不奢求朝朝暮暮。

　　安心躺下，安然入梦。




第四二章 梦魇来

　　冷，彻骨的寒冷，不似秋风刺骨，不似朔风如刀，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无边无际的荒原上，一席清光，光下坐着一个女子，发带已断，青丝飞扬——可是，这里明明没有风。

　　清光漾开，吞没在荒原的黑暗里，复而又从那女子身上映出，清光变得柔和。飘散的长发掩住了脸庞，柔和的清光模糊了身体的线条，但是筠儿仍旧看了出来，她——是孟夫人。

　　认出我了吧，筠儿姑娘，孟夫人似乎知道筠儿的思想。

　　姑娘，别怕，孟夫人温和一笑。

　　孟夫人用手指绕起一缕发丝，轻启双唇，说——

　　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叫珞珞。我是我们村里最聪明的女孩子，不，不仅是女孩子，所有的孩子中，我最聪明，甚至那些大人们，他们也比不过我，我常常暗自嘲笑，嘲笑他们所做的那些蠢事，那拙劣的手段，幼稚的计谋，真是可鄙可笑。

　　我有很多朋友，我很会交朋友，我知道怎样让他们相信我，让他们以为我把他们当作朋友，而且，有我这么聪明的朋友，谁不喜欢呢？可是，事实是，我并不喜欢这些朋友，当然，他们又有多少真心呢？他们需要我的聪明，而我需要有人崇拜我的聪明。

　　可有一个人不一样，他叫恪，比我大两岁。他没有朋友，也没有人把他当朋友。可聪明的我知道，他很正直。有一次我跟他开了个玩笑，我让我的“朋友”偷走了他家用来过年的钱，他只用了半天就查出了是谁偷了钱，他去了“朋友”家里，可巧的是，“朋友”正被几个人围着，拳打脚踢。恪挥起拳头，赶跑了那些人，轻易找出了被偷钱，却留下一半给“朋友”请大夫看伤。

　　我不服气，跑去他家，可不等我开口，恪对我说，不该这么对待朋友，不该找人打朋友。我惊奇地发现，他不仅聪明，而且如此聪明，这下偷钱的“朋友”一定会对他死心塌地了。我说出了我的想法。可他却用严肃且冷傲的表情，否认了我的说法，许久之后，他才说，他没有朋友。

　　他说他没有朋友，用冰冷如霜的语调，仰首望天，负手迎风，可是为什么，那一刻，我觉得那样的模样，应该被称之为——器宇轩昂。虽然冰冷如霜，可是他的话在我心里，却融化了棱角，心弦被触动，我说，你是我的朋友，我也要做你的朋友。可是恪说，我不会做你的朋友。

　　这一年，我十四岁，恪十六岁，我第一次被拒绝，我第一品尝失落。

　　十五岁的时候，我也没有了那些所谓的朋友，他们所有的人加起来，都不及他看我的一个眼神。我无数次站在他必经的路边，翘首盼望着他的身影。无数个辗转难眠之夜后的某一天，我在路边告诉他，以后叫我珞，我改名了。

　　是的，我改名了，只因我认为“珞”与“恪”更加般配，从此，任性胡闹的珞珞死了，只有为了与恪更般配，而新生的珞。

　　在那路边，我仍旧日日等候，只为一瞥。路边有一片枫树林，每到秋天，一片深红，而我对恪的爱，在枫林中，也一日日清晰起来。尽管如此，那爱仍旧只是停留在若有若无的一瞥中，因为恪说过，他不会做我的朋友，我知道他总是言而有信，言出如山。

　　枫叶醉红秋意浓，枫叶零落秋心愁。路边，我凝望这枫林中最后一片仍在枝头的枫叶，仿佛目眦欲裂的阵阵眩晕，我只求用我的目光将它系于枝头，我预感到我的命运，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与它相联系。

　　珞，请你做我的朋友。身后，是恪的声音，秋风过处，落叶扬起，我的心也荡漾起来。

　　欣喜，但也更加不忍，他为了我违背了自己说过的话，我知道那对他有多难。我没有回头，我不忍看他的痛苦，尤其是，这痛苦是因为我。

　　没有相视，没有相拥，因为一句话后，恪便离开了。

　　最后一片枫叶终于翩然落下，原来今秋的枫叶代表着我的孤单，那么我的孤单结束了——随着这片枫叶飘落，我有了朋友，我有了恪。

　　只是这不是一个会有单纯友谊的年龄。单纯的友谊不用经年的等待，单纯的友谊不用改变名字，单纯的友谊不会限于那一瞥之间的关心，那么，我想——单纯的友谊也不会让恪违背自己说过的话。是的，他的一句话，给了我莫大的鼓励。

　　恪一向讷于言语，而我，却一向敏于行动。

　　十六七岁，青春韶华，在我的指间挥霍。

　　化身巧手厨娘，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我，费尽意思变换着食谱。瓜果鲜蔬在我手下变化出千种模样，油盐酱醋在我的手下变化出万般滋味。

　　化身添香红袖，日日相伴，夜夜侍读，抬首低眉间，用眼角的余光摩挲你的脸庞发梢，俯首顾盼中，在心中刻下了你的眉眼神情。

　　可是，你总是说——不必如此。

　　真是不会说谎的人，我笑，口中说着不必如此，而我分明读出了——谢谢你。其实，不必如此的是你，你不必推辞，不必谢我。

　　幸福的时光在俯仰之间悄悄流逝，直到那一日，他走出了我们从小长大的村子。分开的三个月，思念恼人，饭菜不香，我衣带渐宽。那最后几日，我已经不辨晨昏，终日恹恹，原来相思真能成疾。

　　我告诉我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见他一面，否则，我怎能甘心。朦胧间，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是他，我仿佛找回了失去已久的力气。

　　跟我走，他对我说。

　　我微笑，这便是承诺。

　　几日调养后，我身体复原，于是随恪来到了京城，万千繁华，我视而不见，我的眼里只有恪孤傲的背影。我总是站在他的身后，跟在他的身后。因为他对我说过，跟我走。他的话，我分毫不差地执行。

　　我不喜读书，但爱看戏。从前走四方的戏班子路过家乡的村子，总会盘桓几日，表演几场戏曲方才离去。书教给我们为人之理，而戏却传授着处事之道，前者让人有经邦纬国之才，后者却让我们得以安身立命。

　　入京的第一日，恪连日赶路很早便歇息了，我却不能睡，我来到了魏府。我真的很聪明，仅一日，仅仅道听途说，我便认定了魏家是我们可以依靠的。我真的很聪明，没有带一份礼物，只凭巧言善辩，就说服了那个魏尚书，为恪的仕途保驾护航。

　　原本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可是那一日在秋后刑场，居然有一位姑娘闹事，而且她姓魏，我知道我有麻烦了。我很聪明，我是我们村子里最聪明的人，可是在这京城、在这距离皇帝最近的官场，我的聪明显得那么渺小，他们个个都比我聪明——至少，更为狡诈。

　　如我所料，魏家遇到了麻烦，而他的麻烦就是我和恪的麻烦。虽然我能够预见，但是我却无力阻止，无法改变。这并不是多么出奇的案子，恪破案很是顺利，而我能做的，便是时刻传递出消息，魏尚书会采取各种办法，化解每一次可能的危机。

　　只是，这一次的消息却来得突然，不过，我并不慌张，只是时间紧迫罢了。一如我每次向魏尚书报告消息，我言简意赅，三言两语说出了重点。可为什么，我看到了魏大人惊愕的眼神，有东西要离我而去了吗？

　　背上，一阵不可名状的刺痛，我确定那是恪定格在我背上的目光。无涯的绝望瞬间笼罩了我，我无处可逃。没有转身的勇气，下一刻，我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当我再次清醒时，我们已经四目相交，他的目光对我有如此致命的魔力，让我在浑然不觉间转身。原来逃避他的目光比接受他的责难更需要勇气。在他满是惊怒的目光里，我沉醉了，我似乎不懂他目光中的情绪，因为我只在乎那是他的眼神，是他凝望我的眼神。

　　恪，我低声呼唤，除了他的名字，我脑海中一片空白。这一声呼唤，如同绝望的辩白，但这终非辩白，他不会原谅我的，我知道，他是我的恪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恪的黑眸里是波涛汹涌的暗流，我拒绝去理解那暗潮的含义。恪，此时，我只求将你的名字记住，刻在脑中，刻在心上，刻遍我每一寸骨骼，刻尽我每一片肌肤，最后将它揉碎在我的血液里，让它随着我的血液流遍我的全身。我看到了阳光照在你脸上，快正午了吧，我的时间大约也不多了。我要抓紧时间镌刻你的名字，让孟婆汤也带不走那一个字——恪。

　　筠儿突然觉得脚下一空，身体急速下坠，而孟夫人的脸也急速远去——猛然惊醒，素白的帷幔，年久的床梁——原来是一场梦。“孟夫人——”筠儿喃喃，“安息吧。”




第四三章 计中计

　　第二天晚上，筠儿去了秦香楼，月娘的秦香楼。她是来喝酒的，一个女子，在青楼，独自喝着闷酒。她就这样一个人，独酌无相亲，愁云遮雾，酒气空濛，佳人俏容，轻蹙双黛，醉眼如丝。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阵小窗浓睡。姑娘一个人喝酒？”人未至，声先到。哼，这声音不错，只可惜也是个登徒浪荡子。

　　终于，有人推门而入：“人都说秦香楼月娘从不以真面示人，没想到在下却成了姑娘的有缘人。”

　　筠儿懒得理他，继续自饮自酌。

　　“公子，公子，你不能上楼啊。”月娘的小丫鬟小茗的声音，小茗见房门开着，急急跑过来，一眼看见筠儿，“呀，林姑娘，对不起，这位公子，我拦不住，他，他武功好厉害。”

　　筠儿终于放下了酒杯，难掩倦色，朝小茗挥了挥手：“你下去吧，把门关上”

　　那公子哑然，原来自己认错人了。却听筠儿轻轻一笑：“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轩辕公子，不妨(来)也来喝一杯。”

　　“你知道我是谁？”那被称为轩辕公子的人不禁一愣，自己把这鼎鼎有名的林筠儿认成了月娘，而她喝得醉意阑珊，却一语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天山遥居塞北，谁不知道，天下武林，现在是你轩辕家苍冥教的天下。”筠儿似醉非醉。她的意思很明显，你轩辕家之所以争霸武林，但并不代表比天山更强，只不过我谦居塞北，懒得和你争。

　　“姑娘好眼力。”轩辕微只当没有听出他的话外之音。

　　“眼力自然比你这瞎子好，”筠儿蔑视地一笑，“还有你这吱吱呀呀的轮椅真是吵人。”

　　“姑娘是在故意激怒我吗？”轩辕微不动声色。

　　“江湖传言，轩辕公子手段狠辣无比，可是另一方面，却懂怜香惜玉得很。我只是试试。”筠儿妩媚一笑，伸手递出一杯酒。

　　这“瞎子”轩辕公子却似乎“看见”筠儿递出的酒杯，伸手接过，邪魅一笑：“姑娘值得我怜香惜玉。”

　　筠儿笑得更加妖娆动人，真不明白她这么费力地笑给一个瞎子看做什么，只听她道：“当然值得，我正是在等轩辕公子。只是公子是来找月娘的，不知道是不是令你失望了？”

　　“非但不失望，而且惊喜，想必昨天魏府外的那个小子，是你派去的人吧。”说完，轩辕微仰首，将酒一饮而尽。

　　轩辕微说的正是赖三儿——辛离澈，而他，正是离澈画中的那个坐着轮椅的人。

　　“你在为谁做事？”筠儿没有回答轩辕微的问题，算是默认，她急于知道她最关心的事。

　　“原来你做这一切，真正的目的不是魏尚书，而是我？”轩辕微问道。

　　“不，你太自以为是了，我的目的是你背后的人，你的主人。告诉我，是谁？”筠儿不笑了，她紧张起来，觉得自己接近阴谋的核心了。

　　“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为别人做事？”轩辕微笑着，可是，很勉强。

　　“会的，如果那个人是未来的皇上，而且，给了你足够的诱惑和承诺。”筠儿犀利起来。

　　“既然你知道了，就不该在这里喝酒。”轩辕微颓然一叹，“时机被你耽误了，太子的信已经寄去了前线，魏家大公子孝顺是很出名的，当他收到信的时候，就会是举兵造反的时候。你，本不该在这里喝酒的。”

　　筠儿手中的酒杯，应声而碎。筠儿对太子的印象很淡，她不愿和这未来的皇上有什么瓜葛，直到那日讨论采萍失踪案的时候，筠儿还心下觉得他像个愣头青，饶她还自以为眼光犀利。

　　“若不是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又怎么会有这闲心，来这秦香楼和姑娘把酒言诗。”轩辕微又笑了，笑得惊心动魄。如果霄寒的笑是因为温暖而让天下女子倾心，那轩辕微的笑，则是魅惑得摄心。

　　终于，筠儿知道他为什么要笑得这样惊心动魄了，是因为他有一句更加惊心动魄的话要告诉她：“这些，懿晖都是知道的。他不简单。”

　　说完，轩辕微就摇着轮椅走了，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那轮椅压着地面，发出了声音——吱呀吱呀。

　　筠儿也夺门而出，不，是从窗户飞了出去，她的武功居然没有被废。街角一侧，轩辕微清扬嘴角，果然，他猜的没错，筠儿并没有废去武功。

　　筠儿几个起落间便到了皇宫，这里是她极其熟悉的。正乾宫——皇帝的寝宫。轻易避过了所有人的耳目，筠儿来到了正乾宫内室。“德公公，快，我要见皇上。”筠儿并不打算躲过德公公，因为皇帝就寝之地，她并不认识。

　　德公公被惊得差点掉了下巴，不过跟在皇帝身边几十年，他瞬间便镇定了下来，知道筠儿非有急事，绝不会如此：“跟奴家来。”

　　筠儿跟着德公公走着，无暇顾及两边的陈设，她盘算着该怎样和皇帝说，该说多少。德公公突然停了下来，转身说：“皇上就在里面歇息，奴家进去通报一声。”

　　筠儿心里想着事情，差点撞在他身上，点头答应。

　　转瞬间，德公公就出来了，带筠儿走了进去，便退出了门外。

　　“皇上，太子写信给了魏持鸿，说您要治魏大人死罪，迫他就地领兵造反。现在信已送出，追赶不及了。”筠儿把事情浓缩成一句话。说完，她才留神看向皇上，她不知道皇上听到此事，会做何反应。这一看，她才注意到，皇上明黄色的龙袍在身，不似匆忙更衣，他根本就没睡，更令人惊讶的，是他颓然的脸色，那绝不是因为突然听到这个消息而生的仓皇，而是一种似乎跟了他很久的脸色——濒死的脸色。“皇上，您的龙体——”筠儿脱口而出。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皇帝问。筠儿无法形容那样的语气、那样的声音，那不是绝望、不是愤怒、不是震惊、不是……那像是一句语气奇怪的遗言。

　　“是。”事关重大，筠儿不敢、也不能有一丝犹疑。

　　“太子——”皇帝只觉得口中一甜，嘴中满是腥味，随即便是巨石压胸的闷痛，“他，就这么着急坐上这个位子吗？”嘭的一声，摔倒在床上。

　　“皇上！”筠儿惊呼，今天太多的变数，已经让她难以承受，不得已，她用麻痹来保护自己，以至于皇上重重瘫倒在床上，她才恍然惊醒。

　　“皇上！”德公公闻声冲进来，“林姑娘，你，你对皇上说了什么？”

　　突变之下，筠儿勉强稳定心神，不去理睬德公公，只是右手五指抚过心口几处穴位，左手在后心处按住，缓缓灌输真气。自己辛苦演戏自废武功，多半是为了瞒过眼前这位皇帝，可是，现在同样是为了救他，却自己暴露了底细。心下轻叹，觉得自己实在可笑。

　　皇帝终于缓了过来，完整的一次呼吸后，筠儿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德公公小心翼翼地走近：“请皇上保重龙体。”

　　此时，筠儿的的右手已经按上了皇上的寸口脉，方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她甚至奇怪，以皇上现在的身体，听到那样的消息，他怎么没有背过气去。

　　“太子能有这样的谋略胆量，朕心甚慰，只是年轻人血气方刚，太沉不住气了。”鬼门关上走了一圈，皇帝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可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苍凉与落寞，皇帝的心，已经死了。

　　筠儿略一沉吟：“那皇上是不想活了？”这话端端是胆大包天。

　　“不，朕要为太子排除万难，助他坐稳皇位，但是，朕也不会坐视二皇子为此白白送死。朕还可以活几天，你走吧。”皇上不介意筠儿的无礼，除非在朝堂上，筠儿总是对自己很无礼，他似乎也习惯了。

　　皇帝让自己走？筠儿愕然，不禁问：“那么，皇上的意思是，我这通风报信的事是白做了？”

　　“当然不是，你救了二皇子的命，这本是你欠他的，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初到京城时他帮你经营钱庄，钱庄做大后他陪你幽游山川，懿晖下狱了他为你传京城消息，你要自废武功他舍身护你，为了魏家的案子他甚至为你去求那小小一名郎中，你欠他太多，甚至从来没想过要还他什么，所以，这一次朕只是给你一个机会。”

　　京城，夜。

　　筠儿从皇宫出来，漫无目的地走着，她觉得前路茫茫，无处可去，她在想二皇子。那些他为自己做的事情，她都是知道的，可是她似乎从不在意，从没放在心上，就像皇帝说的，欠他太多，却从没想过要还他什么。筠儿并不惊讶皇帝知道这些，蛛丝马迹中，她早就察觉二皇子对自己的处处维护，皇帝早就了然。可是，她却很少去在意二皇子对自己的好。

　　“筠儿，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有没有事，为什么不回家，一个人走在外面多危险。”懿晖惊喜与关心交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懿晖？你为什么要来找我？我还没有想好用怎样的心情来面对你。装作不知道吗？自欺欺人罢了。微笑着回头，她希望懿晖总看到她笑的样子。可是，才展开的笑容，又瞬间凝固，她看到了轩辕微。坐在轮椅上的轩辕微满脸是嘲弄的笑容，却用一种冰冷的语气说：“小王爷看来是找到林姑娘了。”

　　微一错愕，这样的语气与几个时辰之前判若两人：“懿晖，我只是出来随便走走，这位公子是——？我在京城从未见过。”筠儿暗示着说。

　　“这位公子叫轩辕微，是太子的护卫。我回家没见到你，丫鬟们说晚饭前就没见到你，所以我出来找你，没想到碰上了轩辕公子，他说他想见见传说中的林姑娘，就随我一起找你了。”看得出来，懿虽然为筠儿的独自外出而着急，却更因为能找到她而高兴。

　　一句生硬的“你好”，便算打过了招呼，尚未来得及说更多，就见一个武师打扮的人匆匆过来，远远就喊了起来：“小王爷，轩辕公子，见到你们太好了，我就不用一家一家去了，太子请你们速速去太子府商议事情。”

　　懿晖和轩辕微一起走了。筠儿说：“放心，我会照顾自己。”




第四四章 如初见

　　筠儿仍旧独自走在夜色中的京城道路，她不愿意承认这种状态叫孤独，是的，她爱懿晖，懿晖也爱她，筠儿很确定，所以她不该孤独的。可是，她为什么不回家？回家？二王府吗？那不是她的家。其实在这京城中，十四年，她又何尝有过家？

　　静静地走着，飞快地思索，以派遣这愈来愈浓的寂寞。恍然间，她似乎明白了许多。筠儿有一种想逃的冲动，她知道阴谋即将展开，她无力阻止。更可笑的是，阴谋中的被害者是甘愿的。只有她，显得多余。

　　是夜，醉眠。

　　当筠儿在酒楼的喧闹声中被吵醒，她惺忪睁开双眼，阳光灿烂，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可是，她却感到一阵阵宿醉后的剧烈头痛，仿佛要炸裂开来。看着酒楼的客人呼朋引伴地进进出出，她轻叹，这其间有多少矫饰，多少伪善。

　　她早知道懿晖有事情隐瞒她，她对自己说过，无论什么事情，她都心甘情愿。可是，当轩辕微把真相告诉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做不到。这也算爱情吗？她觉得自己可笑可鄙，母亲告诉她，爱情是一种叫做无怨无悔的东西。想到母亲，筠儿突然有一种冲动，她想去问问那个皇帝，二十年前，那次樱花下和母亲的相约，他为什么没有现身。身随念动，她想立刻进宫，哪里都好，她只是不想回二王府。她还没有准备好，事已至此，她知道懿晖要向她坦白一些什么了，只是，她还不能接受。

　　酒楼总是消息集散的地方。

　　“你有没有听说，天亮前，宫里着火了？”筠儿心下一凛，随即寒意升起。

　　“你也听说了？那火啊，烧得可大了，天都映红了，我亲眼看到的。”另一个人说。

　　“别吹牛了，你怎么可能看到，除非啊，哈哈哈，你和宫里那个小娘子还余情未了……”随即，一阵猥琐的笑声。

　　筠儿坐不住了，匆匆向宫中赶去，这火，难道是太子他们……？那么懿晖呢？筠儿不敢往下想，可是她知道，如果这事情和懿晖有关，那么她，再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白天不能随意施展轻功，路人只见一个容貌清丽的女子步履匆匆，钗环斜插，一头乌发有些散乱，脸上还有未褪尽的醉意朦胧。一路上，筠儿脑中都是懿晖在明州义正言辞——临危之中，救下一城百姓的画面，她迫使自己不去怀疑这宫中的大火，与懿晖有关。

　　筠儿不想翻墙而入，宫中刚发生火情，此时她不走宫门却出现在宫中，是大为不妥的。正在宫门口踌躇无计时，有人唤她：“林姑娘，早啊。”

　　又是这个声音：“轩辕公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姑娘是问在下为何知道你会来此，还是问在下目不能视，却知道姑娘近在咫尺。”一句简单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充满了轻浮之意。

　　筠儿一愣，立刻明白，轩辕微在这宫门口正是在等她。“你是要带我进宫？”筠儿问。

　　“不是，我是来告诉你，不必进宫。宫中起火的正是正乾宫，皇上所居之处，只是救火之后却未曾发现皇上、以及皇上身边的德公公的踪迹。”轩辕微说着，凝神留意着筠儿的每次呼吸，他要判断，筠儿是否与失火有关，进而是否与皇帝失踪有关。

　　皇帝失踪？实在是匪夷所思，筠儿叹息。虽然宿醉方醒，但是这一日的变数已经让她知道——朝廷变天在即，她必须冷静。所以她说出的话是如此犀利：“你们是否认为，我不会提防一个瞎子，所以来刺探我的底细，想知道是否是我纵火，带走了皇上？”

　　“是，”轩辕微没想到呼吸不稳的会是自己，“现在我已经知道你与此事无关，不过你却不知道，我对你无害。否则，我不会明知你武功未失，却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皇上。”突然觉得自己身边出奇的安静，轩辕微努力倾听，甚至引动内力试探，只是他没有听到来自筠儿的任何声音，也没有试探到筠儿的存在。

　　筠儿已经走了，她已不用在小心掩藏着自己的武功，在她昨日看见轩辕微在懿晖身边的时候，她已然知道自己被他跟踪，否则，那条僻静的小道，懿晖怎么会找到她，那绝对不是巧合。所以，她轻轻提起内力，无声无息地走了。

　　轩辕微有些失落，这是第一次，自己对着空气煞有其事地说话，也是第一次，他有了微微的失落。不过随即，他却笑了，还是因为这是第一次，他遇到了一个这么有趣的女子，这是他真正第一次对一个女子有了兴趣。只是他如果告诉筠儿霎那之间发生了这么多“第一次”，筠儿会用自己的体会告诉轩辕微——这是劫难的开始。而事实，仿佛正是如此。

　　他方回太子府，就觉得太子的气息与平日不同，有怒气，他感觉到了。

　　“昨天晚上，你去秦香楼了？”太子劈头就问。

　　“是的，太子殿下。我查到他们破魏家那案子的主意是秦香楼的月娘出的，所以，我想去探探她的底细。”如果不是亲耳听到，谁能相信，谦和和冰冷的语气能够如此完美的融合。

　　“那林筠儿是否和宫里失火有关？”太子显然满意轩辕微的解释，于是问了另一个他感兴趣的话题。

　　“没有关系，我确定。”

　　“这就好。”接着，轩辕微听到太子坐到椅子上的声音，似乎拿起了什么纸张，“轩辕微，你有空最好告诉轩辕教主，既然已经说定了条件，我登基之后，自然会完成。我们是合作关系，他少来命令我做这做那，无论我是太子，还是皇上。”

　　居然是因为这件事情。父亲的说话的语气向来颐指气使，他知道，看来没什么其他大不了的事情，这个太子向来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这次夺位，若不是他反复叮嘱，小心周旋着，按照太子的心性，肯定早就暴露了。“知道了，太子殿下。”所有的嘲笑和轻蔑，只化作这句冷冷的话。

　　“太子，皇上的下落需要派人去追踪吗？”轩辕微提醒，这个太子不仅脾气很大，还很搞不清重点。

　　“呃，父皇，既然失踪了不是最好。”轩辕微自恃甚高，如今和这个人说话，他很受不了。他不禁想起了筠儿，虽然她从不肯对自己好言相说，可是和她说话，就是愉快。他已经有了结论，虽然，他们相识尚不满一天，人生若只如初见，他们的初识，对于从小在苍冥教——别人眼中的邪教、魔教——长大的轩辕微来说，那确实是愉快的。而且，虽然筠儿对他时不时地奚落嘲笑，但是他听得出，她并没有真正看不起他、厌恶他，更重要的是没有怕他，从来没有一个女子与他如此相处过，尽管，在江湖上，他怜香惜玉之名传播甚远。

　　费了许多口舌，轩辕微才让太子明白，必须找出皇帝的下落。于是，太子对他命令道：“轩辕微，我限你一个月之内，必须查出父皇的下落，否则……”话未说完，只听轩辕微道：“属下遵命。”仍是冰冷与谦和相兼的语气。




第四五章 浊水蜒

　　宫墙一角，御河蜿蜒流出，河水涨腻，是宫人洗下的铅华胭脂。人人都羡慕这高墙下的奢华生活，可是却从没想过，这看似风光无限的雍容华贵，清水流过，便褪尽繁华，只留下或苍白或苍黄的一脸病色。黎明时的这一把火，把多少妃嫔媵嫱的青春年华焚尽，从此她们只能在清冷的宫中，把三两日的皇恩浩荡反复咀嚼，直到味如嚼蜡；因为这一把火，那些或明或暗的勾心斗角也突然失去了意义，只能留给当事人自我解嘲。何必呢？筠儿沿着御河且行且叹。太子如此对待自己的父皇，是否是在预言他日自己的结局，而皇上呢，此时是否在嗟叹当年意气风发，登上皇位的那一天？早知今日，他是否会选择和母亲一起，神仙眷侣，笑傲江湖？

　　“筠儿，见你不在二王府，我就猜，你会来这里。”

　　筠儿并没有回头，只是悠悠叹道：“似乎每个人都比我了解我自己，轩辕微知道我今早会去宫中，你知道我此时会在御河边……”

　　“在这里发现什么线索了吗？皇上到底去哪里了？”

　　筠儿自嘲般地笑了一笑，满是疲惫——是疲惫而不是慵懒：“是，我是来找线索的，无论皇上是被人掳走还是自己出宫，都会在这里留下痕迹。只是，我并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虽然没有找到线索，但是你来，这就足够了。霄寒，你现在全心全意为皇上办事了吗？这让我很意外。”筠儿这才转身，站在眼前的霄寒，仍旧是——白衣胜雪。

　　“昨天你进宫向皇上示警，我看到了，我明白你的立场，而你的立场也是我的立场。所以，晚上你离开皇宫之后，我就去找了皇上，一起合谋了一场瞒天过海的大火。不过筠儿——”霄寒突然提高了声音，“你太不小心了，昨天我跟踪了你很久，你却满腹心事的样子，一点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你这样很危险，我从来没见你做事这么魂不守舍过。”

　　“是啊，我不该这样的，不过你也不该这样。什么叫我的立场就是你的立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明明知道懿晖他——”筠儿突然住口，担心地看了一眼霄寒，随即改口道，“皇上让你来找我的吗？”

　　对于筠儿方才眼中的慌乱，霄寒装作不知，答道：“是，皇上令我来，是要我告诉你，他请你保护二皇子，如果有特殊情况，也可以告诉二皇子，皇上还活着。”

　　“特殊情况？”筠儿不解。

　　“皇上说，事情发生的时候，你自会判断。”说完，霄寒作势欲走。

　　“等等，霄寒，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要让位不用这么麻烦的。”从霄寒出现，筠儿一直想问这句话。

　　霄寒把目光投向略显浑浊的御河，眉间的愁绪一览无遗。筠儿不禁内疚，曾经是多么开朗的男子，而现在……有多久没见他笑了，他笑起来多温柔、多温暖，筠儿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对于霄寒笑的画面。

　　在河面的倒影中，两人目光相遇，霄寒似乎才想起了筠儿的问题：“皇上之所以这么做，我想——他想做的和你一样。”说完，没有道别，快步离开，留下孤单的背影。如此温和的男子，为什么，现在总是给人孤独的感觉。

　　筠儿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她也听到了声音——又有人来了，看来知道这是皇帝出宫必经之路的人，很多。

　　轮椅碾地的声音渐渐清晰——轩辕微，也是个带笑的男子——魅惑的笑，隐隐却有孤傲清冷之意。

　　“嘘——别说话。”轩辕微将食指比在唇前，“让我猜猜，何方佳人。”

　　“怎么，太子府没人了？让你来查找线索？”筠儿不愿和他多废话。

　　“这么不解风情的女子，让我很有征服欲。”笑，轻佻地笑。

　　“既然你不愿回答我的问题，那我告辞了。”这人太轻浮。

　　“太子说，如果我一个月内未找到皇上下落，就要我的命，那个时候太子已经是皇上了，要我的命，很容易！”轩辕微的笑容淡去，神情严肃。

　　看来皇上的失踪真的和太子无关，那么也和懿晖无关了，筠儿如释重负，不该疑他的，筠儿责备自己不信任懿晖。

　　“怎么，林姑娘好像很紧张我。”痞痞地笑，勾起嘴角，面向筠儿。轩辕微听到了筠儿紊乱的呼吸，一半是挑逗筠儿，一半是暗示自己——这是他希望的结果。

　　“为你担心的姑娘太多了，筠儿向来不喜欢和别人争风吃醋，我看，公子多心了。”说完，筠儿扭头便走。

　　只是踏出一步，刀剑之声传来，再看轩辕微，表情也严肃了很多，又有谁来了？

　　“是谁？”这话是轩辕微问的，问筠儿。

　　“原来你带人来了，躲那么远做什么，见不得人吗？”筠儿不仅不喜欢他，还有些讨厌轩辕。看那些人阴毒的武功招式，筠儿一眼便认出，这些人来自——苍冥教。

　　“既然这样，我们就等我那些见不得人的手下，把人杀光了，我再慢慢查看是谁。”听声音，苍冥教众已然站稳上风。

　　筠儿当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不仅如此，她还看到了一个人——二皇子，霄寒传话，皇上让她保护的人，得救他，否则性命堪虞。

　　“慢着，”轩辕微缓缓地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除了玄霄寒和我，多一个人知道你武功未失，你反而多一分危险。”

　　筠儿诧异地看他，这人，是在帮自己？大概吧，因为她听到轩辕微大喝一声“住手”。占尽优势的苍冥教众停下手，本来就只有招架之力的皇宫侍卫自然不会再动手。

　　轩辕微气定神闲地转动车轮，筠儿不明所以，只好跟着。二皇子经过一番激战，气喘头昏，乍停下，不禁口中一咸，眼睛都模糊看不清了。待到轩辕微近了，他方看清来人：“筠儿，你——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筠妹，”说话的却是轩辕微，这称呼，不仅让二皇子硬压下的一口血差点又泛了上来，也让筠儿一阵毛骨悚然，“既然你让我停手，我便不再动他一根汗毛就是了。你们慢聊，我先走了。”

　　说完，几个苍冥教人过来，推着他的轮椅，缓缓而去。

　　“筠儿——”二皇子夹杂着痛苦的疑惑，让这一声称呼，像极了哽咽。

　　“对了，筠妹，”轮椅声嘎然而止，“你问我你什么时候最漂亮。你酒醉后，低吟浅醉的慵懒模样——我——最——爱。”

　　这话让筠儿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却因为昨晚到现在，她除了酒，什么都没吃，气血上冲，脸腾然通红。

　　二皇子却惨白了脸，尤其是，看着满脸通红的筠儿，他觉得自己——是个被骗的傻瓜。

　　“我——”筠儿调整了气息，脸虽不红了，却觉得百口莫辩，这千刀万剐的轩辕微，筠儿只得在心里诅咒。

　　“枉我认为你是个好人，哼，原来你是和皇兄一伙儿的，看来我也不用来查什么了，父皇失踪，即使留下什么痕迹，也被你们先一步销毁了。”二十几年的皇宫岁月，使得二皇子很擅长隐藏情绪。此时，他只是在讽刺，听不出半点感情纠葛。

　　“二皇子，既然你也看到这江湖帮派已经牵涉其中，所以以后出宫，还是多带几个人好，这帮人常年在宫里养着，早就打不了架了。”既然百口莫辩，筠儿只好不再解释。

　　“不劳林姑娘关心。”筠儿，你为什么不解释，只要你解释一句，我就信你，你知道，我一直信你的。

　　被堵了回来，筠儿不知说什么好，似乎，现在还称不上是“特殊情况”，那也不能把皇上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他。

　　二皇子仍旧等着筠儿给他一个解释，一句话就好，再牵强他也相信，只是，筠儿目光闪烁，却迟迟不开口。

　　“我，回二王府了。”难道那些谈笑风生的日子，也将一去不复返了？筠儿痛惜。想摆脱这难耐的尴尬，还有二皇子那期待着什么的眼神，除了回懿晖家，筠儿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两肩相近、相擦、然后渐远。筠儿离开了宫墙边那泛着油脂的御河，她要去找轩辕微，要保证二皇子的安全，必须去找轩辕微。二皇子生根般站在原地，筠儿，他默念，在失去了父皇之后，你是我唯一的挂念啊，可是，你——缓缓闭上眼睛，皇子的眼泪——他明白——是不能轻易流下的。




第四六章 解酒茶

　　筠儿找不到轩辕微，她小心翼翼地把太子府翻了个遍，却一无所获。一天之内，轩辕微已经在她面前出现了四次，可是每一次，她都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之后又往哪里去了。这样的被动，让筠儿很不习惯。

　　还是回二王府吧。宫里封锁了消息，百姓只知道皇宫着火了，并不知道他们的天子失踪，大家津津乐道地谈论着那场火，是啊，哪位天子在位，对他们来说都是差不多的吧。

　　二王府。

　　与衣冠整齐的懿晖比起来，此时的筠儿显得太过狼狈，那清雅出尘的一缕魂魄，似乎从她身上被抽走了。连日的奔波，两番的醉酒，让憔悴与疲惫爬上了她的眼角，脸色暗哑，又虚添了几年岁月，筠儿自嘲地笑了一笑，盯着坐在她房中的懿晖，他正在煮茶。

　　“你——应该休息一下。”懿晖怜惜地看着她。

　　筠儿不答，这不是她要听的，也不是他要说的。可是筠儿又不敢问，娘说，一个贤惠的妻子不应该咄咄逼人。她，以懿晖妻子的身份自居了吗？

　　茶锅中的水沸腾了，懿晖低下头，极其仔细地将备好的青盐缓缓倾入水中，神态悠闲，姿态优雅，氤氲的水气后那俊朗的面庞，这是一幅浊世佳公子的标准图画。筠儿紧张与急迫的心情，也在这渐渐淡去的水雾中，慢慢化开。她从来都是解风情的女子。

　　“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茶锅中的水静下时，懿晖悠悠地说，似乎他也有很多无奈。

　　“我……我，好久没见采蓉了，她……好吗？”筠儿小心翼翼地问，这样的拐弯抹角，她不喜欢。

　　“不好，”懿晖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她——死了。”

　　什么？筠儿接过信，快速地取出信笺，密密麻麻却不是清秀整洁，那是女子的笔迹。“采蓉，她，她说一切都是她做的。这怎么可能，采萍的母亲被害的时候，采蓉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她不可能这么做的。”

　　“孟恪辞官出走后，只要我认同这一份证词，那么这个案子就可以盖棺定论了。魏家还有兵权，朝廷不能动他。你其实也明白，查案只是一个幌子。”为什么？筠儿不解，为什么在说这些的时候，懿晖能够这样悠然用赏心悦目姿态，静静煮茶。

　　“关系重大，对这个案子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其实——采蓉是被你逼死的，不是吗？”生硬地将心情与语言割裂开来，筠儿的语气似乎是在进行着一场艰难的谈判，而她的心却是在隐隐作痛。

　　“我没有逼她，她为自己备好了棺材，服下毒物之后，她自己躺进了棺材，我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利用一个女人的爱情逼死她，或许你是擅长的。”话一出口，筠儿便后悔了，她无意伤他。

　　懿晖抬头看了筠儿一眼，那眼神分明带着被刺伤后的疼痛，只是此刻茶锅中，缘边如涌珠连泉，水又沸了起来，懿晖重新将目光投向茶锅，舀水，搅水，置茶，懿晖按部就班没有任何停顿。“你和她，不一样，筠儿。我承认，从前你看到的我，未必是全面的，但感情——我从不骗人，我也没有骗采蓉。她进门第一天，就知道这是一场与权势斗争有关的婚姻，这一点，她和我一样诚实。”

　　“那采萍呢？”筠儿努力放缓着语速，让自己不至于显得激动，感情或许是真的，可为什么让人觉得窒息。

　　“真的失踪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是我想，她还活着。即使你武功尚存，和她比起来，仍不如她会保护自己。”

　　“那——皇上呢？”

　　“不知道。”

　　“你和太子是在合作吗？”

　　“我并不是有心瞒你。”懿晖心下讶然，筠儿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那——太子准备做什么？”

　　“其实，你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对吗？”懿晖的眼神仍旧投向茶锅的方向，只是他眼里没有茶，飘忽的目光，是因为他也痛心起来了。“正如你想的，太子要做两件事，一是登基继位，二是除掉二皇子。你很关心他。”

　　“懿晖，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不认识你了？”筠儿噙着眼泪，她受伤了。

　　“因为我要杀他，你就不认识我吗？”懿晖的语气没有太多起伏，可筠儿却忍不住一阵寒战。

　　“这不重要了，他认为皇上是我害的，他认定了我也在为太子做事。”

　　“他的死活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在乎的是你的态度。”懿晖仍旧低着头，是在回避筠儿的目光吗？

　　“如果我要他活，你就要他死，是吗？”筠儿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太咄咄逼人，可是这话仍旧是冲口而出。

　　“错！你要他死，我会听你的；你要他活，我更要杀了他。”茶锅中的水第三沸了，水浪翻滚的声音似乎都能盖住懿晖的低沉声音。

　　“我求你一件事情好吗？”筠儿黯然道，“尽你所能，让太子夺位过程中，尽量少牵扯点人，更不要将事情波及那些无辜百姓。”

　　懿晖将茶锅中的茶水分在三个青花白瓷茶碗中，递给筠儿：“解酒茶，以后少在外面喝酒吧。”

　　筠儿愣愣看着懿晖手中的茶碗，这原来是他为自己煮的解酒茶：“我不会离开你。我知道，你不是滥杀之人。”为什么这茶没有给她带来幸福的感觉，筠儿问自己，不离开懿晖，是为了二皇子能活着，还是为了自己能够和他在一起？

　　“这个句话是真心的吗？”懿晖问，有一些久违了的真诚。

　　“懿晖，你想做皇帝吗？”筠儿避而不答，因为她也没有答案。

　　自我解嘲般的一笑，懿晖道：“如果可以牵连最少的人，如果可以保百姓平安，甚至安居乐业，你会不会帮我？”

　　“原来，你还是想做皇帝的。”筠儿怅然。

　　“那一场牢狱之灾，皇上应该后悔的。”懿晖说，“本来我只是想做好一个小王爷，凭借自己的身份地位，做一些实在的事情。可是那场无妄之灾，让我对太多东西失去了信心，如果不让自己变得更强，自己和自己心爱的女子，别人一念之间就可以化为齑粉，而我——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不是那场牢狱之灾改变了你，你一向爱民，也一向狠辣。入狱前，你将跟踪自己的人折磨致死，出狱后你逼死了自己相伴多年的侧妃；入狱前你利用我、利用赵英，明州那单枪匹马喝退叛军其实只是一场戏，你并没有任何危险，因为我不允许你有事，赵英不许方弼正让你有事，出狱后，你仍旧利用我、也利用太子，你知道月娘消息灵通几乎天下第一，而我与月娘交好，魏家的案子查出来了，你便是助太子继位的第一功臣，这样你在这场牢狱之灾中失去的一切都可以拿回来。”不想再躲躲藏藏，一口气说出了这些，筠儿反而平静了。

　　懿晖望着筠儿，眼里有唯恐失去的惊慌，却没有被揭穿后的震惊：“所以呢？”

　　“如果可以选择，我不愿再爱你。只是——我发现我无法不爱。”筠儿闭目而叹，继而仰面喝下仍旧烫手的解酒茶，“你的心意，我总不愿拂逆一点点。你不信任我，我难过，可是每次你有一点点失落或伤心，我却是真真切切的心痛啊。我真的，不想去爱你。”

　　筠儿说不想爱，懿晖却如释重负地笑了，他确定筠儿爱他，所以他笑了，他甚至认为筠儿爱自己胜过自己爱她，所以他如释重负了。至于那些事情筠儿是怎么知道的，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瞒着她，是因为怕她离开，既然她不会离开，又何必瞒得那么辛苦。




第四七章 进退难

　　只是，爱情之下的信任真的这么脆弱吗？

　　互道了一声晚安，懿晖离开了筠儿的房间，他并没有回房，而是直接出去，去太子府。筠儿也没有睡下，她在听到懿晖的脚步声消失之后，也离开了二王府，她要去找轩辕微。如果太子要对二皇子下手，一定会派轩辕微执行。

　　秋意很深很浓，愁绪很浓很深，月华倾泻，银光遍地，二皇子负手站在寝宫后院，没有任何表情。除了在筠儿面前，他总是很淡定的，浑身的光芒才气总是收放自如。此时，也没有人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

　　“二殿下。”一个女子怯懦的声音。

　　“你要见我，不必把我宫里的人都下药迷倒的。”二皇子本身耳力不弱，似乎早已知道她来了。

　　“殿下，我是从太子府来的。”仍旧是娇娇切切的声音。

　　“来杀我的吗？”二皇子问。

　　“不是。”

　　“有什么话，你最好一次说完。你本来就是要来对我说点什么的。”二皇子的声音严厉起来。

　　那女子呼吸一凛，随后眼波流转，居然笑了起来：“本来我是来杀你的，所以下了很重的迷药，可是出乎意料，你居然没有昏倒，所以我就进来看看。 不过——”那女子突然拖长了声音，显然是在吊胃口。

　　“你是在考验我的耐性吗？”二皇子问，只是语气却缓和了下来。

　　“呃——”那女子倒是一惊，随即道，“只是，我现在不想杀你了。”

　　“哦？”二皇子似乎好奇了起来。

　　“是啊，因为太子已经有那么多老婆了，如果我非要在太子身边留下来，也没什么地位，即使他有一天做了皇帝，我也只是他众多妃嫔中的一个。而你却不一样，我若是嫁给你，即使不做正妃，也是这座宫室的女主人，唯一的女主人。”

　　那女子一边说，一边就走到了二皇子的背后，展开双臂，居然抱住了二皇子。只是，二皇子一动未动，镇定依然，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一个女子伏在他背上。

　　“放开我！”

　　“放开他！”

　　筠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她的表情坦白着她的伤心，并不是因为看见二皇子和一个女子搂搂抱抱，而是因为那个女子，正是魏采萍，她一心一意当作妹妹疼爱的姑娘，她心心念念关心着是否安全的女子。

　　“筠儿姐姐，我——”见到筠儿，采萍也是一阵错愕，但是又很快便冷静了下来，“既然姐姐不爱二皇子，又为什么要阻止别的女子爱他，你这样做是不是太自私了？”

　　“懿沁、太子、二皇子，哪一个才是你真心对待的？”筠儿避而不答，反而问她。

　　“我……”采萍早已放开了二皇子，听到这些，反而嫣然一笑，“现在，自然是二皇子。”

　　“好吧，既然你真心喜欢二皇子，那么来日方长。只是今夜我和二皇子早已约好在此相见，所以还请魏姑娘以后再来，到时候，我自然不会如此不知趣。”筠儿说，她急着要采萍离开这里。

　　采萍这才知道，她的这位筠儿姐姐说话的语气，居然可以如此威严，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权威，不容忽视，也不容置疑，能够让人不由自主地按照她的话去做。而且她更明白，如果此时她非要留下来，恐怕二皇子也不会让她好过的，二皇子可以化解她的迷药，那么武功应该也不会弱。

　　采萍咬了咬牙，跺脚转身，临走只是仍旧不甘心地说：“二皇子，我知道在你心里，我怎么做都比不上筠儿姐姐，可是她却只会让你痛苦，而我却会努力让你快乐，即使我是有目的的，那么让你快乐，才更加实在。”

　　等到采萍的脚步声远了，二皇子突然像被人抽去了力量，瘫软了下来，筠儿似乎早有准备，赶紧扶住了他。

　　“好……厉害……的迷药，你怎么……”二皇子断断续续说。

　　“我……”筠儿知道他要问她为什么会在此时出现这里，可是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去找轩辕微，求他不要对二皇子下毒手，是轩辕微告诉她，如果再不来救二皇子，以后他就算想下手也没有机会了，所以，在轩辕微的指点下，她急忙赶来。看到二皇子宫中的人睡得东倒西歪的，稍一检查，就知道是被下了很霸道的迷药，筠儿听到后院有人声，急急赶到，正好看到采萍抱住了二皇子。只是，她却无法原原本本说出这一切。

　　好在，她现在不用回答二皇子的话了，他已经昏了过去。这迷药，本来就无人可逃，他只是硬撑着而已。

　　将二皇子扶进了内室，筠儿用银针替他解了毒，看了满地昏睡的宫人，筠儿有些无奈，好在这些毒并不会伤人，他们晚些便会醒。不过这时，她不得不自己下厨了，解毒后二皇子会很虚弱，也会很饿。

　　“你是要将我这宫殿也烧了吗？”当筠儿把厨房搞得烟熏火燎的时候，二皇子已经醒了，循着烟雾飘来的方向，他便来到了厨房，看到了手忙脚乱的筠儿。

　　筠儿瞟了他一眼，手上却没停下，只是无奈地请求：“二殿下，你……会不会做饭？”

　　二皇子莞尔：“不会，但是和你比起来，应该算会的。”说着，就往筠儿身边走过来，只是才走了两步，脚下一软，又险些摔倒。

　　筠儿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将二皇子扶到一张凳子边：“你先坐下。你来指挥，我来执行。要不真的会起火了。”

　　二皇子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教人做饭，不过捣鼓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就在他快要体力不支昏倒的时候，筠儿终于将一碗看上去还能喝的白粥端到了他的面前。

　　“呃……谢谢。”说完了一句，二皇子终于还是昏倒了。

　　若不是武功未失，筠儿肯定会把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做出了的粥给打翻了。筠儿一边运气在手，让那碗粥不至于把自己烫着，一边扶住二皇子，小心将他带回了寝宫。

　　“不要告诉我，你出现在这里是巧合。”二皇子靠在床头，筠儿一勺一勺地喂粥。

　　“太子要除你之心，已经是路人皆知，所以我来看看。”这也是实话，只是避免了提及轩辕微。

　　“可是你爱懿晖之心也是路人皆知，而懿晖显然是太子的人。”二皇子很是虚弱。

　　提起懿晖，这样孤男寡女的和一个对自己有心的男人在一起，筠儿就觉得自己现在很对不起他。“是啊，你说的对，等你宫里的人醒了，我自会离去。你最好不要太相信我。”

　　二皇子苦笑：“你现在就可以走了，估计魏采萍不久会来照顾我的。”

　　“有些事情，本不需要我提醒你。”筠儿说，她自然是在提醒二皇子不可太相信采萍。

　　“轩辕微和你的关系似乎不错呢，‘筠妹’，他是这么喊你的吗？”二皇子问得苦涩。

　　“我……”筠儿一叹，“你又何必——何必故意为难我。”

　　门口，懿晖和轩辕微正看着他们，而他们姿势似乎有些暧昧——二皇子斜靠床头，筠儿坐在床沿，此时她并不在喂粥，而是拿着一条手帕，擦着二皇子嘴角。

　　停下手上的动作，筠儿极其无奈地又一次叹息，心潮翻滚，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局面。现在她既对不起懿晖，也难回答二皇子的问题，轩辕微毕竟冒险告诉了她二皇子遇险的消息，已经欠了他了，她不能再欠得更多。




第四八章 人情债

　　安静，很多时候是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气氛。“这么巧，你们又一起出现在我面前了。”筠儿说着，一招拙劣的恶人先告状。

　　讽刺啊，懿晖心想，昨晚两个人还互诉衷肠，可是自己一旦离开，筠儿就来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房中。他有些看不起自己了。“筠儿，跟我回家吧。”懿晖强忍着心中的不满。

　　“可是……”筠儿犹豫，现在她无论如何不能扔下二皇子不管，否则即使太子手下的人不动手，他也会饿死，“懿晖，我……”说要留下来，可是难以启齿。

　　“小王爷，在下有些话需要私下对林姑娘说，不知道小王爷是否允许？”轩辕微开口了，他的意思很明白，筠儿是小王爷的人，他要和筠儿说话，所以征求小王爷的同意。这是一个不错的台阶。

　　懿晖的目光又深沉了起来，这样的目光总令筠儿害怕。懿晖道：“阁下不是称她‘筠妹’嘛，此时又何必避嫌。”

　　轩辕微的目光很冷，可是心里却是在笑的。懿晖，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可是在他印象中，这是个持重冷静，以至于孤傲冷酷的男人，他绝对不会看错。可是现在自己看在他为太子做事的份儿上替他解围，他居然不领情，按他的本意，他可是很愿意见到懿晖和筠儿闹翻的。原来这样的男人也会这么不冷静，懿晖在吃醋，轩辕微心下了然。

　　筠儿却似有些听不下去了，她领会了轩辕微的好心，懿晖和二皇子纠缠于那一声“筠妹”颇有些无理取闹，只听筠儿说：“我在这，自然是为了不想让人杀了二皇子，这些，你们都是知道的。”筠儿本可更理直气壮些，可是看着懿晖深沉的表情，阴沉的目光，她还是气馁了。

　　“哼，那你有自己留在这里照顾他的必要吗？既然你能替他解毒，为什么不把他宫里的人都救醒。是在为自己和他单独相处创造条件吗？”懿晖仍旧纠缠在这个问题上，全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轩辕微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他以为懿晖没有弱点的，至少在他面前懿晖一直是这么表现的，懿晖冷傲，但是也很能忍，可现在却像个搞不清重点的傻瓜。现在他明白了，懿晖的弱点就是筠儿，更令他放心的是，懿晖自己还没发现这一点。

　　“我这么做，是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较省力。再救一两个人的话，我要花很多力气跟他解释其他人昏迷不醒的原因，如果要全都救醒的话，那下一个昏倒的就是我了。”筠儿也有些生气了，懿晖这算是在做什么，审问她、审问犯人？

　　“那你……”懿晖继续纠结，只是却被二皇子打断了。

　　“早知道你们是这么相处的，我就不该向父皇请求赐婚，而应该直接把筠儿娶进门来。”二皇子也是心乱如麻，他虽然怀疑筠儿与父皇的失踪有关，但也见不得懿晖这么欺负她。突然提起父皇，突然心口一阵憋闷，咳了起来。

　　懿晖就站在门口，筠儿似乎被他的目光束缚住了手脚，眼睁睁地看着二皇子咳着。不一会儿，二皇子因为剧烈咳嗽，脸上已经泛起了一阵嫣红，看上去有一种动人的凄艳。

　　“你再不出手，是想看他咳死吗，那你费心救他做什么？”轩辕微突然出声，他的眼睛看不见，但是又似乎能洞察一切。

　　筠儿这时仿佛如梦初醒，刚想伸手点穴位，突然想起自己该是“武功全失”的，又缩回了手，拿出了银针，封住二皇子胸口几处穴位。

　　二皇子终于安静了下来，停止了咳嗽。可是懿晖却突然倒下了，出手的自然是轩辕微，而他的动作，筠儿自然看得一清二楚。疑惑地问：“轩辕公子，你这是……？”她看得清楚，轩辕微的手法，对懿晖是无害的。

　　“我只是让他冷静冷静，如果他醒着，显然比较麻烦。”轩辕微回答。

　　“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而且是在这个时候？”没有懿晖迫人的目光，筠儿也清醒了很多。

　　“魏采萍失手而回，太子派懿晖小王爷来看看情况，因为魏采萍说，是你救了二皇子。至于我，算是顺路吧。”轩辕微答。

　　“我知道不是顺路，我又欠了你一回，我会还的。”筠儿悠悠道，随即淡眉微蹙，问，“可是，对于二皇子，你究竟是想杀还是想救。”

　　这人情，轩辕微是不愿意筠儿还的，欠与被欠，是一种难断的纽带。当然，这话他更不会说。“不是想杀或者不想杀的问题，而是我认为没有必要。”

　　“因为太子继承皇位，本来就名正言顺，只要不是太子杀了皇帝，二皇子并不会对他怎么样。而且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那一场火，的确和太子无关。”筠儿悠然接口，这话她必须说出来，她要说给二皇子听。

　　此时，轩辕微对筠儿更是赞赏，缓缓道：“可是，你大概不知道，杀二皇子，却是我向太子提议的。”说完，轩辕微屏息感觉着筠儿的反应。他看不见，可是他会听，会感觉。

　　只是筠儿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仍是悠悠地说：“我知道，因为你不提，别人也会提……”说着，她眼中掠过一丝痛苦，目光停留在懿晖身上。

　　“是，因为二皇子虽不会成为太子做皇帝的障碍，却会成为别人的障碍。”这次是轩辕微接口。

　　“你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值得被理解。”筠儿似乎有些神游物外。

　　“所以你如果真的要救他，不是来求我，也不是求懿晖，而是要让太子真正不愿杀他。”轩辕微说得很认真。

　　“谢谢你，我明白了。”筠儿似乎又在叹息了，“我会送你一份大礼。”

　　“不必。”毫不犹豫，轩辕微拒绝，他一定要让筠儿欠着他。

　　“你父亲的武功，是否十多年没有进展，而且每逢月圆之夜，他必然……”筠儿没有说下去，她只是看着轩辕微的眼睛。那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是仍旧会流露感情。果然，筠儿看到了痛苦与悲哀。

　　“你们这是轩辕家历代家主——也就是苍冥教历代教主不可摆脱的魔咒……”筠儿又停了下来，因为她发现除了痛苦与悲哀，轩辕微的眼睛里又多了一份恐惧。

　　筠儿悠悠叹气，她似乎越来越喜欢叹气了：“其实，那不是什么魔咒，那只是武功的缺陷。”

　　“你说什么？”从小到大，轩辕微从没有如此震惊过，即使是第一次在月圆之夜看到平时庄重沉静的父亲，同恶魔缠身般突然变得疯狂，他也没有如此震惊。

　　“对不起，”筠儿叹息，“我虽然发现了这是武功的缺陷，但是还没有想到破解之法。”看到轩辕微的因为失望而突然冷静的双眸，筠儿忍不住又说，“但是既然能发现缺陷，就一定有办法弥补。请你相信我。”筠儿说得很真诚，这不仅是安慰，轩辕微知道，这更是承诺。

　　“我轩辕家谢谢你。”轩辕微凄然一笑，美艳地像个女子。

　　轩辕微真的长得很漂亮，筠儿只能用漂亮来形容他，只是这么漂亮的男人，却是一个瞎子，一个瘸子。上天总是很公平的，不会让谁得到更多。筠儿知道上天是眷顾她的，玲珑的面庞，姣好的身材，对武功天生的悟性，敏锐的观察力，只是为了公平，上天也必将夺走她许多许多。

　　上天是公平的，轩辕微也在想。他不想接受筠儿的“大礼”，他希望让筠儿欠着他，可是这份礼物关系到轩辕家祖祖辈辈、子子孙孙，他又岂能因自己的私情，害轩辕家忍受这百年之苦。只是这得失之间的选择，太痛苦。

　　二皇子早已陷入了昏迷，他太虚弱了。筠儿看了看他，心中不禁怜惜，她不知道现在算不算“特殊情况”，但是她觉得累了，她已经决定，要让二皇子和皇帝见面。

　　轩辕微嘴角微动，似是“看”到了筠儿眼中的怜惜之意。“我走了。”说完，他伸手去扶昏倒的懿晖。

　　“你可以对太子说，是因为迷药尚未散尽，懿晖内力不够，所以昏了过去。”筠儿说，她在为轩辕微想脱身之计。

　　“你不用说了，我也不想欠你。”轩辕微无力地说，这并非他的内心所想，本心所愿啊。

　　看着轩辕微的背影，筠儿也不禁怅然，只是她不允许自己情绪泛滥，她有很多事情要做。筠儿从发间摘下那只短笛青簪，微微启唇，吐气如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的笛声便起来了，内力涌动之间，笛声轻微，却传得很远很远。




第四九章 云雾里

　　二皇子醒过来了，这是一个陌生的环境，也是个简陋的环境。尝试着移动了一下手，仍旧很艰难。突然他僵住了，他听到了一阵笑声，这个笑声是他熟悉的，也是她独有的，筠儿从不在别人面前大声的笑。是谁让筠儿笑得这么开心？

　　可是下一刻他就从床 上跳了起来，尽管他的确很虚弱，他又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只是他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当然没有听错，因为他不仅听到了声音，此时他也看到了发出声音人——他的父皇。

　　自然，是筠儿先发现了他起身了，这回倒不是因为筠儿的耳力过人，而是因为二皇子又重重摔倒了，刚才只是突然激发出来的潜力让他站了起来，只是这并不能让他站很久。

　　筠儿搀扶着皇帝进了屋里，又把二皇子扶上了床，然后便要退出去，她很知趣。只是皇上却喊住了她：“筠儿，这件事还需要你帮忙。”皇上对筠儿说，很慈祥、很温和。

　　筠儿微笑，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却很乖巧、很恭敬。

　　二皇子看到父皇活着很激动，看到他们俩这样又很疑惑，只是他没有力气问。

　　“皇儿，你不要恨你皇兄，你知道他一生懦弱，今天能够有此决心，让我很欣慰。”皇上坐在床沿，对儿子说。

　　“父皇……”二皇子才说了两个字，又虚弱的一言难出。

　　筠儿叹了口气，静静走到床边，将手按住二皇子身后至阳穴，一股真气便源源不断地传入二皇子体内。二皇子大惊：“你……”

　　筠儿再叹，“对不起，我骗了你。”

　　二皇子此时也顾不上筠儿的事情，觉得稍稍有了点力气，忙道：“父皇，这次若非有人在一边出谋划策，太子他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些。”

　　皇上也有一丝黯然，只是仍旧坚定地告诉他：“是，不过做皇帝的自己有多少才华并不重要，真正决定帝业成败的，是他手下有多少良将能臣。”

　　“可太子根本不善用人。”二皇子抢道，现在已经不是恪守君臣父子之礼的时候，他必须说出自己的想法。

　　皇上并不否认：“你说的不错，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够留在他身边，辅佐他。只可惜，我朝历来是立长不立幼，否则也不用我如此操心。”后面的话是在告诉他对二皇子的信任。

　　“我做弟弟的自然愿意辅佐兄长，可是，他现在却要除掉我，恐怕我是有心无力了。”二皇子如实相告。

　　“这就是我要从宫中消失的原因，也是我要送你的大礼。”皇帝突然不说话了，而是定定地看着二皇子，眼里是深沉的悲哀。

　　筠儿看着皇上的眼睛，一阵颤栗，她已然明白了，突然跪倒伏地，颤声哭泣：“皇上，不可以啊……”

　　“父皇……”二皇子也脸色惨白，他知道了这份大礼是父皇的性 命， 交出父皇，就能赢得太子的信任。

　　“可是朝中大臣也并非个个都可为太子所用，本来我要担心的只有一个人，现在却因为我的疏忽，有两个人需要防备，皇儿你记住了。”皇上虽然仍自称为“我”，可是他的声音已经威严起来。这是一种来自帝王的气势，二皇子忍不住迎上了皇上的眼睛。“一个是懿晖，一个是林宥钦。”

　　筠儿其实早该知道皇上要说的是这两个人，只是她现在亲耳听到后，仍觉得脑袋发懵，这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爱人，一个是自己的父亲，听皇上的语气，这两个人是整个王朝的敌人。

　　“筠儿，你答应过我，会保护二皇子的。”皇上说得诚恳。

　　“我只答应保他性 命。”筠儿咬牙，她只能答应这么多。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这样的安静是让人窒息的，而打破安静的人是霄寒。他说：“皇上，你不可以这么做。”

　　大家都明白霄寒指的是什么，皇上不能这样死去，换取太子对二皇子的信任。果然，他继续说：“真正能够保护二皇子的也不是筠儿，而是皇上你自己。筠儿有太多的牵绊和枷锁，你将二皇子的命 交给她，不但害了二皇子，也害了她。”

　　“那你有什么办法？”话是皇帝问的。

　　“易容。”霄寒的回答就两个字。

　　所有的人都一阵惊喜，只要瞒天过海即可，只是大家都太紧张，对于牺牲又都太慷慨，连这一点都没有想到。

　　“可是，会不会有破绽。”皇上有些不放心，一旦被发现，二皇子必死无疑。

　　霄寒昂了昂头，那是一种很骄傲的神态：“那是天山的易容术。”

　　懿晖敲了敲筠儿的门，没有人回应，筠儿已经多少天不回家了，他不知道，只觉得这是一段漫长的时间，长得他都不知道多长了。他握了握拳头，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愤怒，他恼怒自己被一个女子牵动着情绪。他只是偶然会有这样的情绪，因为大多数时候，筠儿给他带来的都是积极的情绪。

　　“懿晖，”筠儿的声音，“我……”

　　惊喜交加地转过身，懿晖一把抱住了筠儿：“谢谢你，回来了。”

　　筠儿内疚了，内疚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本来要告诉懿晖，不，是要欺骗懿晖，告诉他二皇子追踪到了皇帝的下落，并且取其性 命，以表忠心。可是，看着这样的懿晖她怎么办。她伤心地发现，自己居然爱上了一个不那么好的男人，他的利益总是和自己认为的大义相冲突。

　　“筠儿，你去休息一下吧，这几天，你一定累坏了。”懿晖看着在自己怀里沉默的筠儿，有些揪心。是的，在二皇子宫中看到筠儿，他确实很生气，生气得不能自控，可是现在筠儿回来了，那么那一切都不重要了，够了，筠儿只要回来就足够了。

　　筠儿没有动，她依偎在懿晖的怀里，眼泪簌簌落下，她从没有这么脆弱。可是懿晖的改变、皇上的失踪、二皇子中毒、皇上求死，自己连日不眠，自己忍不住要疏离懿晖，可是懿晖却越来越紧地抓住了她，这让她无处可逃。好累，真的好累，身心俱疲，所以她变得脆弱了。

　　筠儿似乎走进了懿晖的内心了，可是懿晖的内心世界却不是她想象的那般纯净，她真的可以坚持爱他吗？

　　“林姑娘……”太子的声音幽灵般的响起，其实这是很平常的声音，只是筠儿的思绪太远了。“二皇弟可安好？”乍听到太子的声音，她着实被吓了一跳的。

　　但是以最快的速度，筠儿镇定了下来，她也是个有面具的女子，此刻从懿晖怀中抬起头来的时候，筠儿已经戴上了面具。“启禀殿下，筠儿将二皇子照顾得很好，甚至他已经又去追查皇上的下落了。”

　　太子似乎有些意外：“哦，那你怎么不和他一起去？”

　　筠儿道：“二皇子把我赶了回来，何况我并非二皇子宫中之人，先皇把我送来了二王府，我自然应该回二王府才是。也不知道二皇子现在怎样了。”筠儿假意一叹。这些都是和二皇子说好的台词。

　　太子道：“多谢林姑娘关心，二皇弟现在很好，还带了点东西来见我。”说着，太子接过了身边人捧着的盒子，却递给了懿晖。

　　打开后，筠儿呆住了，她认得清楚，霄寒就是用这顶头颅易容成了皇帝的模样，可是现在易容的痕迹已经（，）没有了。二皇子怎么样了？还有太子为什么会来懿晖这，还把这个盒子递给他？太子很快给了她答案。

　　太子道：“二皇弟真是煞费苦心，知道我思念父皇，所以就做了个父皇容貌的头颅给我送来，真是用心良苦啊。”

　　筠儿不傻，懒得跟他假惺惺，道：“太子想必不相信吧。”

　　太子道：“我本不信的，但是二皇弟告诉我是懿晖指使的，我就不得不信了，谁让林姑娘已经是二王府的人了，还一直在二皇弟宫中照顾他。”

　　筠儿愣住了，懿晖也愣住了。

　　二皇子真的这么说的？




第五十章 危机伏

　　二皇子在太子处陷害懿晖？筠儿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绝对不可能的，二皇子一直在保护她，一直对她好，她一直知道的。但是太子对她的字字句句又这么真实，懿晖明摆着是太子阵营的人了，若不是二皇子从中挑拨，太子绝没有可能来对她兴师问罪的。对她？不对啊，自己只是个女人，至少对于太子是这样，懿晖就算做了什么，太子也不要来质问自己。可是，从太子出现到现在，每一句话都是对着自己说的。而且太子刚才分明说什么自己是二王府的人？这又是怎么回事？筠儿如坠五里雾中。她握了握懿晖的手，那里有令她安心的力量。

　　深吸一口气，筠儿道：“太子是否对筠儿有所示下？”筠儿本是无所畏惧的，她来自天山，坚强清冷，只是她忘了她已有牵挂，再不可潇洒间，一走了之。

　　太子不急不缓：“这样的女子，在二王府做幕宾实在是太可惜了，姑娘既有安邦定国的大才，当随我身边才是。”

　　什么，安邦定国？筠儿好笑，自己只是给懿晖出出小主意，大方向还是懿晖定的，即使自己不喜欢还是随着他的意。可一转念，筠儿再也笑不出来了。太子怎么知道这些的？轩辕微，还有二皇子，除非这两个人一起背叛了自己。可是又不对，轩辕微对太子更多的是利用关系，这一点她早看明白了，而且自己许了他救他父亲那样一份大礼，他绝没有道理害自己的。二皇子更不可能了，两个时辰之前，他们还在一起谋划大事，说好了由霄寒做一具易容头颅，由二皇子带了去见太子，表诚心、言忠心，然后辅佐太子，安邦定国。本来安邦定国这种事，又岂是她一个女子操得来心的。当然更不可能的是霄寒，看样子霄寒似乎和二皇子串通好了。筠儿看了一眼那头颅几乎人人都看得出的易容痕迹，可见霄寒根本就没有仔细做这个“作品”。可是，就算全天下的人都骗她，霄寒也不会的，“筠儿听话，你需要帮忙的时候，记得要想起霄寒哥哥”，每一个字都是那么清晰，仿佛是用尖刀刻在了心里。筠儿忍不住内疚，确实，每一次有困难，她都会去求霄寒帮忙，她还真是听话，虽然明知道这债越欠越多，明知道自己背负不起，更还不起。想到这里，筠儿反而如释重负，霄寒、二皇子本没有必要来帮她的，轩辕微更是如此，是他屡屡帮助自己，那个礼物，只是还债罢了，人情债，岂是还的。

　　筠儿盈盈一笑：“太子殿下，筠儿不知哪里做错了，惹太子怀疑，太子不妨坦白说出，筠儿一定知错便改。”心下一横，无论太子说什么，她都不承认好了，自己做事一向干净利落，她有信心太子手中并无什么真凭实据。

　　太子也笑：“你没有错，住在二王府这么久，投桃报李而已，我很敬佩林姑娘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大义。给二王父子出出主意，并无不当。”

　　筠儿心下发紧，大义？这帽子越戴越高了，真不知道太子要做什么。筠儿微微颔首，表示谢恩，实在不知道太子唱的是哪一出，连应对之词都寻不到了，她心下生疑，眼前这位，哪里是往日所见的太子。

　　懿晖却心下发虚，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被太子逼问，他觉得自己再不出声就太窝囊了，更何况，筠儿眼里的百转千回他看得心痛。从前，他担心因为二皇子、因为霄寒，自己会失去筠儿，可是筠儿给了他信心，当然他也明白这些男子在筠儿心中也是有分量的。看眼前的形势，那些人似乎是出卖了筠儿，更何况筠儿那样断然决然的眼神，分明在割舍着什么。他知道太子未表明态度之前，他应该冷静，可是感受这筠儿紧握自己的手，他只有一种保护她的冲动，哪怕这是鲁莽的。

　　懿晖费了很大的决心，抽出了被筠儿握着的手，恭恭敬敬地向太子行了一礼，道：“太子殿下是在疑心懿晖的忠心吗？主上疑心臣下，做臣子的再心寒也只等听之受之，只是我实在不甘心看到我是败在这么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中。撇开其他，最令我百思难解的，指示二皇子送这样的物件给太子，我究竟是什么目的。这样做是能拉拢二皇子，还是可以取悦太子您？”

　　“自然是拉拢皇弟，只是从结果来看，是弄巧成拙了。”太子答道。

　　“送这么一颗易容技法拙劣的头颅，就能拉拢二皇子？”筠儿忍不住插口，懿晖替她解围，她心下开心，她喜欢这样被保护的感觉，可是，总还有一些不习惯。

　　“给皇弟一个接近我、取得我信任的机会，不是吗？”太子说。他自然说的不错，皇上和筠儿，甚至二皇子原来都是这么想的。只是——

　　只是，这个想法绝对不该是太子该有的，除非他有弑君篡位的野心。太子说完就后悔了，好在他一向以口无遮拦出名，正寻思给自己找借口，筠儿却接话了：“哦，太子的意思是，如果这头颅不是易容过的、而本来就是……”突然觉得说“皇上的头颅”不妥，筠儿顿了顿，接着道，“本来是你一开始见到的那番面目，就可以取悦太子了，是吗？”

　　太子隐有怒意，确实，这是他的本心，可是却是容不得人揭破的本心。正握紧了拳头不知如何发作，懿晖突然道：“所以，臣下认为二皇子的理由太过牵强了，或许二皇子还有什么没有向太子解释清楚。”一个漂亮的台阶，让太子松了口气。

　　懿晖见太子脸色缓和，继续道：“二皇子说不定是被人利用，如同懿晖也是被人陷害，臣下斗胆请求太子不要责备二皇子。一来，二位皇子毕竟血脉相连，手足相残徒然惹人笑话，还落得个不仁的恶名；第二，二皇子绝不会无缘无故带这么一样事物来见太子，或许是有心人故意误导，或许是二皇子真的见过皇上。前者尚且威胁不大，可如果是后者，只怕对太子大大不利。”悄悄看了一眼太子，已经开始思考自己的话了，懿晖口中不停，“臣下说的并非虚礼，而是实实在在的利害关系，请太子三思。”懿晖的神情极为恳切。

　　太子点点头，哈哈一笑：“其实我哪里真是疑心于你，只是既然皇弟有那番言辞，我不来问显得我不相信他，就像你说的，血脉相连，我总不能太不给他面子。当然，另外也是来看看林姑娘，从前在宫中虽然与林姑娘见过多次，可都没机会好好讨教。只是近来林姑娘越长越漂亮了，一月前在父皇处见了一面，我便再也放不下了。想来父皇也是一番苦心，为林姑娘终身计，将姑娘托付给二王府养着，他日出阁，或许还可算二王义女，那样身份自然比尚书府小姐更加风光了。”

　　筠儿与懿晖都紧张了起来，二王义女，什么意思，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断了二人的将来。的确，这正是太子的想法，离开二王府的时候，筠儿隐约见到了太子嘴角的虚笑，不是很真切，但是真的是笑，他在得意什么？

　　太子当然得意，今番来二王府，他只有最后一番话是真的。开始种种，确实只是因为二皇子言之凿凿，他如果不审问懿晖一番委实说不过去。另外他是来告诉懿晖，林筠儿他可没就此忘记，他记得的当然不是筠儿的人，而是那个关于皇后的预言。抢筠儿？在其他人做来自然不可思议，可是他却能，不仅因为他至高无上的地位，更因为他——本朝太子，一向莽撞。那么一怒为红颜，无论做出什么事情来，在他身上都是合情合理的。

　　“你信太子真的是那么口无遮拦的莽撞皇子吗？”太子离开后，懿晖缓缓牵住了筠儿的手，问。

　　“现在不相信了，看来以前我们都错了。还有二皇子、还有懿沁、采萍，我们都看错了。从今往后，我们就只相信彼此好不好。”筠儿倚在懿晖身上，有些揪心，世道人心，她好累。

　　懿晖知道自己的处境很危险，但是他却愿意忘记那份危险，享受这份幸福，点点头。却听筠儿接着说：“只要你记住你答应我的，一切从大义、大局出发，伤害最少的人，求得最无害的结果。”

　　原来你的爱是有条件的？懿晖心中突然有些愤恨。他似乎忘记了，曾经，他那么单纯地只求筠儿一份真心、而不在乎她是否支持他的作为。总是这样，得到了一点，就想得到更多。有人贪钱、有人贪权、有人贪图美色，而懿晖至少是贪着筠儿的爱，只是对于这贪爱，是唯一不能指责的。




第五一章 往事今夕

　　第二日，懿晖起得很早，他没有和筠儿告别，只是留下份书信，告诉她将离开数日，勿念勿挂。他昨晚辗转很久，太子似乎深不可测，那他对于自己的动机必然也非一无所知，所以他要做些额外的准备。对于排云寨的人马、以及明州的方弼正、还有自己养在府中的死士，他要做更多的安排，还有手上的数份贪赃名单，他让它们沉睡得太久了。

　　筠儿看到信，也是无可奈何，她大约知道懿晖为何离开，正是因为要去做那些事情，所以才不当面道别，他是怕她问吧。快速收拾好心情，她也忙开了。先去给离澈安排了新的功课，顺便检查了他的武功，离澈的父亲武功绝佳，她不能埋没了他儿子这学武的材料。只是筠儿也惋惜，离澈开始学武太晚了，否则成为一代宗师恐怕也非痴人说梦。

　　与离澈告别已是黄昏，日薄西山，红霞满天，却忽然下起了缠绵秋雨，带着怅然的心情，筠儿走向皇宫，她知道，二皇子一定在等她。这些年，她自信自己对二皇子的了解。她猜测出了二皇子的几分图谋，可是总要给彼此一个机会当面说清楚，她不想意气用事，造成无谓的误会。

　　二皇子手持一把竹笛在廊檐下出神，这也是一柄青绿色的笛子，昆谿竹制成，吹之如凤鸣悠长，是宫中至宝。

　　七年前筠儿初到京城，自然不似后来成了京城名人，可是父皇带着自己单独召见了她。父皇问十岁的筠儿会不会奏笛，筠儿点头，之后父皇便好一阵出神。当筠儿取下随身青玉笛，轻轻吐气，吹出音调时，他清楚记得父皇当时弥漫着水雾的眼神。他当日还看不懂这眼神，却仍似乎被感染了，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他便对筠儿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是父皇的影响，还是自己情之所至？他已分不清了。

　　三年后，他率军征讨屡犯边境的乌蒙国，一年寒暑回来，他练就一身男儿气概。父皇满意地看着自己，脸上慈父的慈祥多过了严父的威严，父皇问他要何赏赐。于是他便要了这支名为凤展的竹笛。父皇的笑凝在了脸上，可他自信一笑，道：“儿臣要做文武全才，武以稳军心，文以取士子心，而要取士子心，怎可没有文采风流，文采在浩渺书海中修炼，而儿臣的风流要在笛中修炼。”父皇的笑容重新舒展。一切如他所料。

　　那时他早已懂得了父皇那日看筠儿的眼神，那眼神不是为筠儿弥漫了水雾，是为了筠儿的母亲。而他的眼神今生只为筠儿迷蒙，他在前线军中奋不顾身是为了筠儿死，而在刀光剑影中他又一次次死里逃生，那是为了筠儿生。如果他与筠儿没有任何故事就这么死了，他会不甘心的。尽管筠儿很少注意他，尽管筠儿第一次主动找他是打探关于另一个男人的信息，可是，他在生死一线的时候，心中却总是她。

　　自己也觉得可笑，可心就这么交出去了，七年来未曾得到任何回应，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他只是默默无闻地守护着筠儿，然后他居然也满意了。为了她，他一次次恳求着拒绝了父皇为他安排的婚姻，为了她，四年来他见缝插针地抽时间练笛，只求有一日，能吹与她听。可是，今晚过了，他就再没机会了吧。今天筠儿会来责问他污蔑懿晖之事，他也了解筠儿的，就像筠儿今天知道二皇子也在等她一样，他们是知己，但却是无缘之人。

　　他与霄寒已经商量好了，他会告诉筠儿，懿晖是太子未来真正的威胁，所以他要助未来的皇上除掉懿晖，而自己也是懿晖做皇上最大的障碍，为自保他更会不遗余力地铲除懿晖。至于要拖下筠儿趟这趟浑水、并重提当日有关皇后的预言，自然是为了阻止她和懿晖在一起。

　　答案已经想好了，可是这个答案一旦说出，以后筠儿是再难来见他了，所以他想好了，今天一定要为她吹奏一曲，也算了了自己一桩心愿吧。三年练习，只为一曲。

　　一场秋雨，不知何时开始的，秋雨梧桐落叶，真真是愁煞人。秋风凉意甚浓，将丝丝冷雨吹在他身上，二皇子浑然不觉。

　　一个人似幽灵一样飘落在二皇子一侧，看身形那轻功虽不及筠儿，但也相差不远，来人单膝跪地，道：“主上，乌蒙国派来谒见皇上的使者，已经被属下截下了，请主上示下如何处置。”

　　二皇子一动未动，冷冷地说：“你到皇宫西门守着，看到林筠儿出去了，就带使者过来。还有把四周守卫的影士都撤走，不要惊动任何人。去吧。”

　　幽灵般的人影又幽灵般地飘走了。二皇子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魏采萍，你以为到我宫中下毒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吗？要不是那日影士见到筠儿赶进宫里，故意撤走，就凭你也能近得我身？魏采萍，你应该谢谢筠儿，她不是破坏了你的计划救了我，而是让你捡回了一条性命。转而又想到了轩辕微，那日在御河边的林中，他自是故意示弱于轩辕微，为的是打消太子对自己的警惕，他料定了轩辕微不敢在青天白日诛杀他，那一天唯一出乎意料的，是筠儿居然出现在轩辕微身边。

　　想起筠儿，二皇子手指抚过乌青的笛身，脸上笑意转柔，但隐隐又透着苦涩，筠儿，我今日要为你吹一曲《凤求凰》，那些说不出、甚至是不该说的话，尽付之于笛声中吧。

　　皇宫西门的守卫只觉得眼前一晃，揉了揉眼睛，确信什么都没看到，真的只是眼花吗？只是这样的情形最近不止一次了，看来连日守卫宫门是太累了，只是上头黑着脸疾言厉色地要他们倍加小心，隐隐感到发生了大事，所以也提着一百二十分的力气站在这里。

　　直到进了二皇子的和阳宫范围，筠儿才稳住了身形，踏着绵绵秋雨，打着一把小伞，缓缓而行。和阳宫的守卫是最少的，二皇子说宫中相对总是安全的，而且他本身也有一身武艺，如果真有人有不轨之图，也不是多几个武功平平的守卫便可招架，他自然不会对筠儿说影士的事情——那些都是他的死士。只是守卫少了，这和阳宫实在有些冷清，平日里不觉得，今日筠儿满心惆怅，加上秋雨淅沥，秋风萧瑟，这冷清之意便分外浓稠起来了。“唉——”筠儿没由来地一声叹息。




第五二章 凤凰离诀

　　“你来了。”二皇子听得叹息声，知是伊人来，持笛转身，面对着筠儿。

　　一个在廊檐下衣袍已湿，一个在伞下茕茕孑立，言未启，已有索然离别意。

　　二皇子的眼中水雾已起，一如当年皇上看着筠儿的眼神，筠儿知道当年那个眼神是在看着自己身上母亲的影子，可是现在眼前人的眼神却是为自己起的，她不禁低下了头，慌乱避开二皇子那灼人的目光。她来此是打算求一个解释，然后作一番离别的，这个眼神让她无法开口，只是攥了攥手中短笛。今日鬼使神差，她没有用短笛绾发，而是拿在了手里，可是低头间，她瞥见了二皇子手里的短笛。他何时学会了吹笛？心中一动，亦是一痛。

　　“你——”筠儿开口，这一声“你”原来可以如此艰难。

　　看到筠儿的目光落在手中凤展笛上，二皇子笑容明朗起来：“你还是喊我殊夜吧，就像以前一样。”

　　殊夜殊夜，筠儿心中默念，皇上赐婚以前、她和懿晖去明州以前，她一直是这么唤他的，那时她一心把懿沁当成当年舍身相救的小哥哥，可是仍是殊夜殊夜地唤着二皇子，但是爱上懿晖之后，她却喊不出口了，她太过顾及懿晖的感受，却忘了二皇子——殊夜，也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呀。虽然那时候还不确定他是否是对自己有了感情，但是那默默无闻又无微不至的暗中照顾，她又怎会一无所知，当时自欺欺人的将其当作了朋友之谊，只是自己这朋友做得太不义气了。当日二皇子殊夜离京候着她传送京城的消息，只因自己焦心懿晖身陷囹圄，听他说他向皇帝请旨赐婚，她居然愤然之间说恨他。可那明明就是为了自己好，为了维护自己的周全啊。一腔情意，唤一个“恨”字，她置殊夜于何地，让殊夜 情何以堪？

　　心里悔恨不已，但是她知道，二皇子更愿意看她明媚笑容，一展笑颜，道：“殊夜，你也吹笛吗？”

　　看着筠儿展颜而笑，故意忽略了她愁深如渊的眼睛，二皇子笑道：“怎么，你是不信了？那我们打一个赌，如果我吹得好，你便允我一件事情，如何？”

　　筠儿也笑，道：“这里就你我二人，看来这评判之人，非我莫属了？我可是会耍赖皮的。”

　　二皇子道：“你乱点评，可是辱没了自己的吹笛技艺，这也太得不偿失了。”

　　筠儿抿嘴而笑：“那可不一定，我又不知道你出什么刁钻古怪的难题让我去做，我怎么可以答应。再说，你吹得不好我肯定不会胡乱夸你，但你要吹得太好了，小女子最会起嫉妒心，到时候又怎么可能说你吹得好呢。”

　　二皇子神秘地眨了眨眼睛，不怀好意地看着筠儿：“月娘一诺值百金，你要真不愿意做我让你做的事情，就给我一百两银子就好了。”

　　筠儿心下一慌，却佯装生气，跺脚道：“殊夜殊夜，你居然拿我和青楼女子作比，你说你安的什么坏心眼儿，还是——”筠儿眼珠滴溜溜一转，“还是你和那月娘很熟悉，确实，听上去喊得挺亲热嘛。”

　　二皇子狡黠一笑：“奇怪奇怪，这世上居然有人吃自己的醋。筠儿，你说好笑不好笑。”说完自己朗声笑了起来。

　　筠儿笑容顿失，深吸一口气，叹道：“原来，你派人跟踪我。”

　　二皇子的笑容却丝毫不减：“筠儿，你是承认你就是那秦香楼里琴技冠绝天下的月娘了？”

　　筠儿怒意已显，同时又怅然若失：“我不仅低估了你，也看错了你，或许我不该把你当朋友的，是吗，殊夜？”

　　依旧是笑意盎然，而心却在往下沉，似乎落入无底深渊般，将永不超生。朋友，筠儿啊，你把我当朋友是在施舍吗，可是我却从未把你当作朋友，也，不需要，你把我当作朋友。爱情是世间最霸道的欲望，绝不能退而求其次，作为二皇子，事事从属太子之后，他豁达了二十几年，可在这爱情上，他独独不能豁达起来。

　　只是，今天将上演的是一场别离，不能退而求次，那就，痛斩情丝。

　　二皇子严肃了起来，可是嘴角仍带着好看的弧度，是在笑吗，他道：“筠儿，以你的轻功，想要跟踪你，试问天下有谁可以做到，天山仙翁吗，那我可请不动。”是啊，筠儿理顺了被秋雨打得纷乱的思绪，没有人可以跟踪她。二皇子继续把话说完：“两年前的三月三，你在秦香楼抚琴的时候，我去了。”

　　其余的话，已不用多说，两人都是灵台清明的慧人。秦香楼月娘每年三月三抚琴一曲，平时并不露面，即使在抚琴时，不仅轻纱遮面，而且身栖三重珠帘之后。二皇子殊夜若非情根深种，怎能将目光穿透那层层珠帘，仅凭一双秀目，便认出那是筠儿。

　　“对不起，”除了道歉，筠儿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今天，你说，我听。”不用多做解释，二皇子也能明白，她要听他对于昨日之事的解释了。

　　不过，二皇子并不着急。淡去了方才的严肃，微笑变得魅惑起来，他说：“筠儿你忘了，我们正要打赌呢，今天就让你评评我的吹笛之艺。”

　　歉意满怀，筠儿不知如何表达，看着二皇子被冰凉的秋雨打湿的衣裳，她说：“吹笛，还是去屋里吧。”说这话的时候，筠儿心中该是泛着疼惜的吧。

　　听到筠儿的话，二皇子的笑不仅魅惑而且灿烂起来，连眼中的雾气都快被掩住了，不过他说：“筠儿，不用，在雨中更好。我吹，你听。”说完，凤展笛的吹孔已凑到嘴边，凤鸣之声起。

　　《凤求凰》！怎么都没有想到，二皇子居然会奏一曲《凤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凤求凰》本是琴曲，凤展笛声如鸣凤，与之更加相得益彰，只是，筠儿听的分明，这悠扬婉转的笛声，却生生将这热情奔放的曲调吹的凄婉迷离。秋雨落地，与笛声相和，殊夜的满腹愁情托于笛中，如这雨一般，从天而降，落满寰宇，又铺天盖地般向筠儿席卷过来。筠儿方才领悟出殊夜所谓的“在雨中更好”是这般意思，便猝不及防地被这愁绪占领，除了笛雨相和的曲调，世间似乎再无一物。是热情奔放的求爱也好，是缠绵深挚的诉情也罢，抑或是万般难舍的别离，筠儿早已分不清了。她是懂曲、懂笛之人，对她来说，这一曲笛奏《凤求凰》中，包含了太多太多，她已经没有能力去辨析，没有力气去感知，只能由着这笛声淹没自己，让自己沉沦在吹笛者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曲罢，人是否也该散了？奏完《凤求凰》，殊夜看着仍旧被困笛声中的筠儿，不禁也失神落魄，该散了，他知道。




第五三章 亦敌亦友

　　二皇子伸手握住筠儿僵硬持伞的手，将她带入了廊檐下，“筠儿”，他低唤一声。像逃离了廊外秋雨一般，筠儿终于逃离了早已停歇的笛声。二皇子并不顾及她眼中如梦初醒的慌乱，他的声音被剥去了所有的感情，冷淡得几乎遇水成冰：“从今日起，我会全心辅佐太子皇兄登上皇位，打理朝政，懿晖对皇位有企图，我对他绝不姑息。而你在他身边，懿晖会变得更危险，所以我会想办法将你从他身边除去。这就是你要的解释，我已给你。”

　　筠儿无法适应这陡然间的变化，《凤求凰》如一团火，烧得她体无完肤地痛，可是二皇子的一番解释又将她推入了冰窟，心寒得让她窒息。她凄然望向二皇子，二皇子已经背过身去，可是那透着傲气的脊背并不能遮掩全部的情绪，因情绪激荡而微微颤抖的脊背，出卖了殊夜的此刻的激动。

　　“那霄寒和皇上呢？”筠儿竭力控制着自己，她必须问清楚霄寒和皇上的行动。

　　二皇子咬着牙：“他们去了天山，父皇要去为你母亲守墓，霄寒说一月前便收到家书，他父亲病重。”

　　这样懿晖就少了两个对手了，筠儿明白。看着二皇子的背影，她读懂了这还是一道逐客令，她走两步拾起不知何时掉落的雨伞，迎着风雨撑开，转身跨出了廊檐。只是才走了一步，她又停下了，为什么停下了，是因为不忍吧，因为那笛声中的情感化作了一道束缚她的枷锁，她幽幽地说，说给身后同样背对她的殊夜听：“二皇子，我仍记着皇上的话，懿晖和我父亲将会是太子未来最大的威胁，所以，你这么做，于朝廷那是没错的。为百姓计，我甚至应该感激你。”她称他二皇子。

　　筠儿说完就走了，这番话，她是真心的，殊夜没有错，错的是自己，自己在维护一个犯上作乱的贼子，因为爱懿晖，自己没了立场。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懿晖一个失望的眼神，就能瓦解她所有的意志，所以，她不忍、也不敢拂逆他。

　　“筠儿，等等。”二皇子冒着秋雨追了出来。

　　筠儿惊讶，却没有回头。二皇子的脚步，随着筠儿的脚步停下而停下。

　　二皇子握紧颤抖的双拳，压抑着语调：“当你是秦香楼的月娘的时候，你还是喊我一声殊夜，好吗？”

　　筠儿心中又痛了起来，她听得清楚，这句话不是在询问而是在请求。仍旧没有回头，继续踏出离开的步伐，二皇子却听到筠儿的声音随风传了过来，她说：“殊夜，月娘告辞。”

　　她答应了。二皇子理解筠儿的善心，他可以预见到筠儿不会拒绝他的请求。千难万难地下了决心，要慧剑斩情丝的呀，只是他终究没有寻得这样的慧剑，在把一切离决的话说尽了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忍不住要来向筠儿请求，请求他们之间再保留一丝丝的联系。他能练笛三年，只为能为筠儿吹奏一曲，那么他就能一年夏雨秋风，只为能在三月三听得筠儿的一声“殊夜”。

　　筠儿提起内劲，一口气飞离了皇宫，到了宫墙外，浑身的力气瞬间消散，伞从手中滑落。立在雨中，筠儿茫然不知往何处去。从前，她有二皇子的照顾，有霄寒那样的避风港，可是现在她都没有了，为了懿晖，她无处可去了。而没有懿晖的二王府，又怎能给她安慰。雨，冷冷地敲打在她身上，她没有用内力挡开雨水，反而将内力收住，好让这漫天的秋雨将她淋得湿透，浇灭她内心翻滚的感情。

　　看到筠儿从西门附近的宫墙越出，在一旁蹲守的影士便飘然离开。

　　二皇子仍在雨中站着，他也需要冷静，感情从来不会是男人的全部。只是寒意已经蔓延了四肢，为什么心中还是悸动不安。

　　影士来了，二皇子站在雨中，影士便也单膝跪在了雨中：“主上，乌蒙国使者已到和阳宫外。”

　　只一刹那间，二皇子眼睛变得深不见底，再看不出任何情绪，冷冷道：“带他去南书房等我。”说完，便去寝宫，他要换一身衣服，此时他不能是这一副断肠人的模样。

　　乌蒙国地处西疆，国土以山地为主，盛产铁矿，却不产粮谷，最关键的是，整个乌蒙国，没有一处产盐。因此，乌蒙国虽然有战斗力极强的军队，却仍是极其贫穷。他们世代用铁器来交换这片大陆上居于中央的、最大的昇龑王朝的粮食，以年年朝贡，来换得昇龑王朝赏赐的食盐。人不吃盐，握兵器的手便会颤抖，而盐却在昇龑王朝却是由朝廷掌控，在民间不能买卖。

　　为了得到更多的盐，乌蒙国常常抢掠中央昇龑国边陲城镇，四年前，二皇子亲率大军征讨乌蒙——这片大陆上军队最强大的国家，取得战场上的胜利后，皇帝下令不再给乌蒙国提供食盐，边境上的粮食买卖也被禁止。三年间，乌蒙国国王下令挖掘了几乎每一寸国土，只是——仍旧没有发现盐矿。老国王抑郁而终，王太子登基为新的乌蒙国王，虽然仍是血气方刚的年龄，新王仍旧不得不向昇龑王朝的皇帝低头，没有盐，乌蒙国就要不战而灭了。

　　二皇子走进南书房，书房中除了一名影士，还站了两个人，一个穿着乌蒙国的官服的老者，应该就是乌蒙使者了，另一个是一身劲装的年轻人，看样子是使者的随身护卫。

　　“说吧，乌蒙国遣使来此，有何贵干。”二皇子发话了，不冷不热，捉摸不透情绪。

　　那使者抬起头正欲回答，却发现二皇子的目光并非看向他，却是盯着身后的护卫，似是向他问话，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才沙哑着声音回答：“不知阁下是谁，我毕竟是一国使者，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资格向我问话的。”

　　二皇子眼里掠过一丝笑意，那是嘲笑，语气却没有变化：“乌蒙国没有盐、缺少粮，所以乌蒙国王派你来我朝求和，可是你们却久久见不到皇上，最后是太子接见了你们，只是太子并没有答应你们的请求。无奈之下，你们只得返回乌蒙，另求他计，却被我的人拦住了，还把你们带到了这里。”二皇子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身份，却把他们出使后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

　　乌蒙使者大惊，再次追问：“不知阁下……”

　　二皇子淡淡道：“我是愿意答应你们请求的人，也是有能力达成你们心愿的人，三年前我去过你们乌蒙，当时我们是敌人，可现在，我想我们可以合作。”一边回答着老者的话，二皇子一边紧盯着他身后年轻人的表情，果然他看到年轻人眼里精光一闪，他已知道自己是谁，而那使者却仍旧一脸茫然。

　　二皇子继续道：“你可以回去向你的国王复命了，昇龑二皇子殊夜愿意和乌蒙商量商量这个买卖。

　　乌蒙使者这才知道眼前这人的身份，正惶恐着要磕头行礼，却被二皇子止住了：“这礼就免了，免得这里有人难做。”此言一出，乌蒙使者竟然出了一身虚汗。

　　说完，二皇子居然拿出了凤展笛，吹了起来，这是他第二次对人吹奏，第一曲已给了筠儿。此时，他吹的是一曲悼亡故国的《黍离》。二皇子似乎吹得很认真，可是他的余光却始终停留在那年轻人的身上。曲罢，他对乌蒙使者道：“你可以回去复命了。”随即又对那年轻人说：“这位兄弟可否留下，陪我喝一杯酒。”他居然称他为“兄弟”。乌蒙使者慌张地要阻止，可是那年轻人却点头道：“二皇子客气。”

　　乌蒙使者被影士带了出去。那年轻人道：“二皇子果然目光如炬，只是我仍旧好奇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二皇子温和一笑：“这和目光如炬无关，说起来一点不稀奇，当年我和你们乌蒙国交战，自然要做到知己知彼，所以对于当时乌蒙国太子的相貌，我还是通过画像了解一二的。”原来那年轻人正是乌蒙国新王——萧誉。

　　萧誉道：“如此细致，难怪当年你能胜我乌蒙铁骑。只是，你并非昇龑皇帝，太子否定的事情，你二皇子怎能做到。”

　　二皇子笑道：“你不用赞我，当年我南征乌蒙，你正在四方游学，如果当时你在，我未必能胜得这么轻松。我佩服你年纪轻轻，就知道忍辱负重，暂避锋芒，我也了解你学贯各国，否则也不会用一曲《黍离》邀请你陪我喝酒。现在，你信我了吗？”

　　萧誉居然也笑了，眼前这个人，他觉得有知己的味道，最好的对手，也可以是最好的朋友。“我信了。看来以后本王直接找你就行。只是那杯酒我看还是暂且阁下，我们来日方长，再不走，我的那些侍卫只怕是要闯宫惹祸了。”

　　二皇子也没想到这事情会如此顺利，和聪明人说话真是一种享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萧誉随影士走后，二皇子从怀中拿出了一个虎符，这是调动朱雀城的兵符，没想到兵符没有拿出，萧誉就信了自己。父皇临走前，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城的调兵虎符交给了他，这是他牵制懿晖、辅佐太子的砝码。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二皇子突然觉得一阵眩晕，试了试额头的温度，凄然一笑，自己发烧了。这秋雨果然伤人得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里面夹了一张药方，一年秋天，一群王公大臣子弟外出郊游，逢雨，当时筠儿也在，给每人开了个药方，他把给自己的这张药方一直留着。

　　“来人，”他喊了一声，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抄了这张方子去抓药，熬好了给我送到寝宫去。”说完便迈着虚浮的步子径直走向寝宫，他需要休息，一边走着一边想，筠儿会不会也着凉了。




第五四章 无家可归

　　雨到天明时分才停下。筠儿淋了一夜的雨，终于压住了起伏的心情。悄悄潜进了秦香楼月娘——也就是她自己的房中，换了一身衣服。霄寒回玄武城了，昌隆钱庄没了主事的人，她不能不管，很多人把一生的积蓄都存在了这家钱庄，她对他们是有责任的。

　　年迈的钟叔看到筠儿小姐的时候，忍不住老泪纵横。筠儿道：“我将钱庄交给了秦香楼的月娘姑娘，以后每隔一个月，你将从各个分号收上来的账簿交给月娘的贴身丫鬟小茗，如果有什么麻烦事，月娘会处理的。至于钱庄的日常事务，就全由你来打理吧。”

　　将钱庄交给青楼？钟叔刚要提出疑问，筠儿却拿出了一枚玉佩放到了钟叔手中，道：“钟叔，我做事自有分寸，将钱庄交给月娘是如此，犒赏你多年来的劳苦功高也是如此，你按我的吩咐去做便可以。”

　　钟叔接下了玉佩，小心翼翼放入怀中，在钱庄这么多年，他很识货。钟叔看了看筠儿，不由感慨，从筠儿十岁起，他便一直跟在她身边，算是看着她长大的。筠儿的聪明善良他最清楚，虽然早已怀了小女儿心思，但直到半年以前，筠儿还是那样洒脱，她骨子里透着骄傲，表面上却平易近人，做起事情来雷厉风行，对待属下却很少疾言厉色。偶尔少女怀愁，落三两滴眼泪，偶尔抚琴吹笛，寄托些许心事，但钟叔活到了这把年纪，他明白那多少有点年少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意味。现在筠儿却不同了。看得出来，她昨天休息得并不好，可是脸上却没有多少愁容，也没有强颜欢笑，却是将情绪深藏，比假作笑颜更加令人捉摸不透。还有那枚价值不菲的玉佩。筠儿要他为钱庄出力，不再和和气气地动之以情，而是用玉佩来犒赏他，金钱，筠儿已经知道这是最直白、最简单的秤杆，可以用来衡量一切。自己也有些心疼这个小丫头的，钟叔心想。可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小姐，去看看老爷吧，他很想你。”钟叔说。

　　筠儿没想到钟叔会突然提起父亲，但是心念一转，便明白了他的用意，缓缓道：“老爷他，身体可好？”

　　钟叔连忙按照林尚书的吩咐回答：“老爷最近病了，已经多日不上朝了，歇在家里养病，好几次我去请安，他都问我小姐是不是回来了。”

　　现在朝廷大臣早就派系林立，四分五裂，他们各自为政，只要未来的新皇帝一天不确定，他们就要为自己现在所效忠的主子出力。从前林尚书一向是皇上的心腹，自然不属于任何一派，他不想冒险跟错了主子，便躲在家里装病。他自然了解筠儿在几股势力中所能起的作用，所以来向她探口风了。筠儿道：“既然如此，你们就好好伺候老爷养病吧。”说完，留下发愣的钟叔便竟自离开。父亲要见风使舵，她没有办法干预，可是她至少能够做到不被他利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遭受废除武功的痛苦，他丝毫不介意，甚至还担任监视的角色，这样的父亲，她不要也罢，何况，当年他那么对待母亲。

　　“哟，这不是筠儿姐姐吗？”筠儿穿过柜台，刚要离开钱庄，却被人喊住了。

　　魏采萍！筠儿听出了声音。“魏姑娘好。”筠儿保持着礼貌，回身对她点头示意。

　　采萍也迎来过来，眼里透着轻蔑，这个眼神让筠儿觉得莫名其妙。只听采萍语声张扬，道：“姐姐没地方去了吗？居然回家里来了。不过说的也是，皇上失踪……”

　　“咳咳——”筠儿赶紧佯装咳嗽，打断了她，心里不禁叹息，真是没有分寸的女孩子，“好久不见了，我们找一个地方坐下慢慢聊吧。”

　　“好啊，就去二王府吧，我本来就要去熟悉熟悉环境的，你给我做向导正好。”采萍说得很兴奋、也很嚣张。

　　筠儿从善如流，便往二王府走去，只是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这个魏采萍说的话，她怎么越来越听不懂。

　　筠儿边走边想着，突然道：“魏姑娘，那日我听你说要嫁给二皇子，是吗？”

　　采萍眨了眨眼睛，笑道：“我骗他的，我不喜欢他，干嘛要嫁给他。不过这话也不对，我喜欢太子，却也不会嫁给太子。”

　　“哦？是吗？”筠儿不动声色，却讶异采萍竟如此坦白自己对太子的心意。

　　采萍却似乎很乐意聊这个话题，道：“是啊，懿沁喜欢我，我喜欢太子，可是我不会嫁给懿沁，太子也不肯娶我。就像你吧，二皇子喜欢你却不能娶你，太子不喜欢你却想娶你，你和懿晖两情相悦，可是我看你们最后必定成不了亲。”

　　筠儿自然不会因为采萍的三言两语就着慌，只是淡淡道：“看来，你知道的挺多的。”

　　“哈哈，”采萍放肆地笑了起来，“其他我不敢说，但我知道有一件事情，你却肯定不知道。”

　　“是嘛！”筠儿既不表示好奇，也不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采萍却突然神秘了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钱庄吗？我是要取银子。”废话，筠儿暗想，在钱庄能做的事无非就是存银子、取银子。采萍接着道：“这银子是太子给我的——”说着，采萍偷偷看了看筠儿的表情，却失望地发现什么都没看出来，继续道，“这是太子给我的嫁妆。”

　　筠儿道：“那恭喜魏姑娘，要出阁嫁人了。不知是哪家公子，这么有福气？”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想，太子亲自给嫁妆，这人必定大有来头。

　　谁知采萍却道：“没什么好恭喜的，我一心想嫁给太子，他不要我，还要我嫁给别人，我心里别提多别扭了。不过，既然是太子让我去做的事情，我一定会照他的意思去办的。”

　　筠儿不说话了，这也是个苦命的姑娘，从小失去了母亲，又一直不为自己的父亲所容，多少年钻研毒药，心也变得狠辣了。而在感情上，喜欢太子、太子却将她嫁与别人，懿沁那样一心一意对她，她却不领情。可这不怪她，在爱情的名义下，无论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采萍似乎也不急于揭开谜底，安静了下来，和筠儿并肩朝二王府走去。

　　“好啊，就去二王府吧，我本来就要去熟悉熟悉环境的，你给我做向导正好。”到二王府门口的时候，采萍方才的话突然在筠儿脑海闪过，什么叫“本来就要去熟悉熟悉的”，筠儿心中一凛，难道说……

　　筠儿领着采萍到了自己的房间。采萍走来走去，将筠儿的房间看了个遍，摇头道：“这二王府就这么寒酸吗？”言下之意大为不满。

　　筠儿一边倒茶，一边道：“二王爷清廉，我也不喜欢那些金银装饰，如此反而更加舒适自在。”

　　采萍摆摆手，说：“我和你不一样，我的房间一定要布置得金碧辉煌、一定要贵气。”采萍说着接过筠儿递来的茶水，问道：“王妃住哪里，你回来不用去请安吗？”

　　筠儿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可是脸上仍旧很沉静：“我不是府上的儿媳妇，所以自不必每日晨昏定省，回来也不用先去给王妃请安。”

　　魏采萍也沉得住气，偏偏就是不提自己要嫁给谁：“王妃对你怎么样？听说女人上了年纪，都爱挑剔，脾气都坏得很。”

　　筠儿不再看她脸上夸张的好奇模样，自己眼观鼻，鼻观心，淡淡道：“等魏姑娘上了年纪，自然知道。”

　　“嘻嘻，”魏采萍突然凑到了筠儿跟前，笑道，“姐姐这么冰雪聪明，是我昇龑朝第一灵秀的女子，我要嫁给谁，你一定猜到了吧？”

　　筠儿的心开始下沉，确实，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她早该知道是谁，可是她仍旧不愿意承认，只是平静地说：“我一般不靠猜测，我只看事实和证据。”

　　采萍作惋惜状，道：“原来我还以为自己瞎猜的呢，看来懿晖小王爷真的没有告诉你呀，太子将我嫁给小王爷，虽然我不愿意，可是小王爷那么快就答应了，我也没办法。不过，小王爷真的没有告诉你吗？”说完，采萍看着筠儿的眼神已经满是怜悯。

　　咯噔一下，心漏跳了两拍。

　　没有采萍预料中的歇斯底里，只有淡得不能再淡的语调：“魏姑娘，难得你深明大义，理解太子的一番苦心。太子留住你的心，却将你嫁给懿晖，另外还有对你一往情深的懿沁，那么太子通过你，就可以牢牢控制住懿晖和懿沁两个人。能这么四两拨千斤的妙招，真是让筠儿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更让人感动的还是魏姑娘你，太子的甜言蜜语原来竟有这般蛊惑人心的力量。”每一句都说得头头是道，只是还有一句，筠儿没说出来，如此一来，她和懿晖似乎更不可能了，而这也是太子的目的之一。

　　果然，采萍听完这一番话后，脸色大变，扬手颤抖地指向筠儿，眼神变得恶毒，让筠儿不禁想起，采萍本来就被人称为“毒女”。只听她嘶声道：“为什么你不哭？为什么你要说这些？为什么——”

　　筠儿厌恶地避开了采萍伸向自己的手指，淡淡地说：“如果你要在这里丢人现眼，我乐得看戏。”

　　哗啦一声，桌子被采萍掀翻，茶壶茶杯支离破碎了一地。筠儿手里握着自己的茶杯，微微啜了一口水，嘴角勾起了微笑：“当我赏你的，不用赔。”

　　恼羞成怒，采萍突然抽出了一把匕首，泛着瘆人得寒光，有毒，筠儿眼中精光一闪，躲过了采萍乱挥的匕首，夺门而出。她不愿意暴露自己的武功，也不愿意看一个疯子发疯。

　　筠儿在跑，一直在跑，一口气跑了很远，一直跑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茶杯还在手中，茶水已洒尽，又想起了懿晖含情脉脉递给她解酒茶的样子，瞬间，泪如雨下，浑身战栗，满腔的悲愤透掌而出，手中茶杯化为齑粉。




第五五章  深巷酒香

　　天地宁静，时间静止，忘掉天地，忘记自己……在一条逼仄狭窄的小巷尽头，一个女子抱膝蹲在墙角，脸埋在两臂之间。没有声音，只是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外一声悠长的叫卖声划破天地间的安静——“桂花酒，卖桂花酒咯——”。声音渐渐近了，只是那女子还是埋首颤抖，似乎没有听见这声音。叫卖声在小巷间曲曲折折传来，向着这巷子尽头，越来越近了。转过一个拐角，陡然间，声音再也不用迂回穿越，而是直直传到了这巷子尽头。“桂花酒，酸甜的桂花酒咯——”那女子浑然不觉有人走近，埋首，但不再颤抖。“姑娘，这是家酿的桂花酒，醇香酸甜着哩，买一点吧。”一根挑担、两缸美酒，卖桂花酒的女子笑盈盈地走到那女子身边。

　　只是那女子仍是蹲着、仍是埋首。

　　卖酒女子仍旧坚持着：“姑娘，这酒是家酿，清冽香甜，您买一点尝尝吧。今个儿还没开张，我就便宜些卖您，您买一点儿吧。”

　　若真能一醉解千愁，筠儿一定千金买酒，只是，酒入愁肠愁更愁，长醉一朝醒，难免还是掩面一场哭啊。

　　哇——

　　哭了，却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卖酒女突然焦急软语：“宝贝不哭，宝贝不哭，来来，娘抱着你，宝贝不哭。”

　　这一声哭，却让埋首的筠儿仰起头来，见那女子怀抱着呀呀哭闹的婴孩，轻轻摇晃，温柔地哄着怀中的孩子。她背上有一个小背篓，原来这孩子应该是用这背篓背着的吧。心底的柔软轻轻被触动了。

　　“这位嫂子，你一边卖酒一边照看孩子，累吗？”

　　筠儿问得唐突，那卖酒女却不以为意：“我家男人既要下地做活儿、又要读书考功名，他才累哩，我只是帮衬帮衬。说起这带孩子的事情嘛，当然还是我们女人比较在行。”

　　筠儿听着，一丝欣然闪过眼底：“嫂子，你这酒我全买了，只是这是开张第一笔生意，可不能便宜卖了，况且我是爱酒之人，更不会、也不能辜负你家家酿的好酒。”说着随手掏出点碎银子交给了卖酒女子，“这酒值这个价钱，不用找了。”

　　那女子惶恐地接过银子，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筠儿不去看她，只是伸手逗弄起她怀里的孩子，也不知她怎么做的，原本哭闹的孩子竟咯咯笑了起来。见孩子笑起来，卖酒女有些犹豫地开口：“姑娘，您……”

　　筠儿看着孩子笑了，脸上也绽开了笑容：“这位嫂子，你不必说什么，我都知道的。只是你回家后，要经常用这桂花酒，按摩孩子的右膝，否则他长大后走路可能不灵便。”

　　“姑娘，你说什么？”那卖酒女听她这么说，突然着急了起来。

　　“没事的，”筠儿说得很轻柔，有安慰人的力量，“坚持用酒按摩，到他八岁即可。”

　　那女子还是不放心：“这孩子的腿到底怎么了？”

　　筠儿却不再理她，继续逗弄着那孩子，自己也笑得像个孩子，除了眼睛，还有浓浓的忧郁。过了一会儿，似乎有些累了，筠儿才道：“酒都卖完了，你回家去吧，你家还有人等着你，不是吗？”

　　那女子脸红了起来，竟无端端添了三分姿色，福了个礼，走了。只是她不知道，筠儿在她转身后，脸上的笑容退去，失神地望着她——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只是为什么相比之下，更不幸福的好像是富甲天下的自己。

　　她并没有喝酒，她很累，卖酒女子不觉得累，可是一身高深武功的她好累。女子到底是纤弱的，再如何的金娇玉贵，她仍旧只是个等爱的女子，没有一个依靠的肩膀，到头来还是如花到秋日——零落无助。斜倚在巷内院墙，北雁南飞，嘶嘶长鸣，从遥远的高空传来，那声音在伤心人听来，悲戚入骨。懿晖——筠儿在想他。回忆起皇上赐婚后，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也有些快乐的吧，只是似乎都很短暂。总是失望，又总是原谅，她一句心甘情愿，让自己没有任何人可去埋怨。白云苍狗，世事难料，何曾料到自己有一日会落得如此境地，自怨自艾，期期艾艾，此情此心，若说与天山的师兄师姐们听，他们必是不信的吧。

　　水银泻地，抬头，月到中天，中秋也近了，月将圆，人是否能圆？筠儿声音也如这凉凉的月光：“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

　　轮椅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传来，轩辕微“看”向筠儿，落了一脸的月光：“可怜杯酒不曾消，敢问姑娘——为谁风露立中宵？”说着竟变戏法似地拿出两只酒杯——晶莹润剔的夜光杯，“姑娘可否请在下喝一杯酒？”

　　凄然一笑，为什么是他，不是懿晖？筠儿失落。“别说你没有跟踪我。我虽感谢你多番相让，但是我并不喜欢被跟踪。”

　　轩辕微却笑道：“可是在下的确没有跟踪你，这墙后便是我家。”

　　这么巧？筠儿无奈：“可是那卖酒女子却是你引到巷子里来的，还有你故意用石子打哭了那孩子，你可知道，你那一下会让他落下残疾。”

　　“你爱酒，她卖酒，我只是牵了个线而已。还有那孩子，我想你不会袖手旁观，所以下手也就没太顾及。”轩辕微理直气壮。

　　“哦——”筠儿答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盈盈扬起臂膀，一手拍在桂花酒缸上，桂花酒便化作两道水柱，不偏不倚落在了酒杯中。伸手接过一杯酒，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轩辕微的耳力不在筠儿之下，而且听音辨物、听音辨事的功夫远远在筠儿之上，只因为，他从小就瞎了。他做着一样的动作，一样的一饮而尽。筠儿正要拍缸续酒，却听轩辕微道：“我来。”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水柱，一模一样的注入酒杯，一模一样的一滴不洒。

　　筠儿叹了口气，幽怨、绵长：“你知道吗？魏姑娘的事情？”

　　轩辕微啜了一小口酒：“我今天在太子府听到的，本来想去看看你，只是才回来就有人来告诉我，说你就在这里。”

　　筠儿道：“他居然没有拒绝，居然没有告诉我。我原以为，即使他不爱我，至少也会觉得我比较有用的，我甚至认为自己太有用、太强，故意假装废去了武功，好做他左右手，又不至于太过强势，让他觉得有压力。”

　　轩辕微：“夜光杯，乃白玉之精，薄似蝉翼，透比月光，需好酒才配得上。你就是这玲珑夜光杯，何必将一片心浪费在俗世浊酒上。或许你忽略了窖中佳酿，正等着夜光杯莹莹相邀。”轩辕微不是在等筠儿相邀，这番话他已经是在邀请，邀请筠儿看看自己的心。

　　筠儿淡淡苦笑挂上嘴角：“我知道窖中有美酒佳酿，可是我只怕不是这奇异夜光杯。”

　　没有明说，拒绝的意思却昭然。

　　沉默了一会儿，轩辕微才道：“玄霄寒呢，你也是这么拒绝他的？”

　　筠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人真的瞎了吗，为什么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十四年，懿晖，我想了他、爱了他十四年了，这个，霄寒一直知道。小时候不懂事，日日对他说着我对懿晖的想念，天天伤害着他，等到我知道了他的感情，却已经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只知道我这辈子，是欠定他了。”情债难偿，一杯酒又喝尽了，筠儿悠悠道，“要是他幸福，我也会轻松一些，也会少了些罪孽呢。你，请你也让我轻松一些。”

　　“不，”轩辕微道，“我不会这样，我爱一个人从来不会默默去爱，爱她就要告诉她，即使她不接受也没关系，那是没有缘分。对我来说，只要你给我爱你的机会，就够了，至于结果，又岂是我们凡夫俗子可以强求的，缘分天定，我，随缘。”

　　筠儿诡异一笑：“你很自信，很难想象，像你这样的人，会这么自信。”

　　轩辕微知道她在说自己的残疾，她在故意戳他痛处，却没有轻蔑，只是像个使坏的孩子，他很坦然，很自然：“我很庆幸，如果我没有这残疾之身，只怕是天下女子，没有配得上我的了。”

　　筠儿扑哧一笑，这么骄傲的话，他居然说得这么自然，都让人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了，只觉得他自信、他——真诚。“你出生就这样吗？还是后来练功走火入魔啦？”筠儿问。

　　轩辕微道：“出生就这样了，害我娘好不伤心，后来练武学文却事事领先，又害我爹好不惋惜。我学成离家后，眠花宿柳，倚红偎翠，四处留情，又害得多少姑娘一时心旌摇荡、又一时埋怨薄情。你说，我是不是害人不浅？”

　　筠儿疑惑地看着他，这人怎么把父母苦、女子怨说得这么轻巧？微微摇头，不愿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你真的支持太子，要助他登位吗？”

　　轩辕微郁郁道：“看来你不喜欢真小人，喜欢伪君子。”

　　“你！”筠儿当然知道他暗指懿晖是伪君子，心里即使对懿晖千般怨恨，却容不得他这样拐弯抹角说他是伪君子，扬声道，“原以为会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没想到事实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多谢你的好酒珍器。”说完轻轻扭腰，斜斜地就飘走了。

　　只是轩辕微眼神突然变得精亮，虽然没有焦点，可是仍旧透着骇人的光彩。你本来就是这样飘来飘去的女子，何必落入这朝廷波诡云谲的纷争中；你本是懂酒爱饮的女子，又何必强迫自己时时清醒、不敢一醉。

　　原来，轩辕微如此了解筠儿。




第五六章 风诡云谲

　　“你说什么，筠儿失踪了？”汹涌的怒气让跪在地上的人不敢抬头，懿晖远在明州，但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已经有人向他报告筠儿失踪的消息。

　　“是，是，那日筠儿小姐和采萍小姐一起回来的，没多久她们就吵了起来，后来筠儿小姐就跑出去了。”跪着的人叫冷颜，懿晖训练的死士中唯一的女子，她正低着头考虑要不要把筠儿跑去了轩辕微住处的事情说出来，他有些怀疑，盛怒之下的主人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把她劈了。

　　“她去了哪里？”懿晖问，在冷颜还在犹豫的时候。

　　“她……”硬着头皮，冷颜低头道，“筠儿小姐去了轩辕微住处。”

　　“你亲眼看到了？”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怒气，一字一顿。

　　汗涔涔的冷颜将头伏得更低，轻声回话：“轩辕微住处四周安排着三道防护，我在百步之外就被人拦住了，根本无法接近。”

　　懿晖问：“什么叫无法接近？”

　　冷颜老实回答：“我当时正跟着筠儿小姐，可是突然，突然就被迷昏了，连，连对方的长相都没看清楚。”

　　懿晖沉吟不语，他还是低估了轩辕微，本以为对方只是个江湖帮派，轩辕微本人更是残疾，谁知道自己训练十多年的死士居然在没有看清对方的情况下就给放倒了，如果对方起了杀心，是不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良久，懿晖又问：“你怎么知道那里布置有三道防护？”

　　“是……”冷颜颤声道，“是轩辕微告诉我的，我醒过来的时候已在轩辕微府中，他叫我死了心，别想在他府上找到筠儿小姐，他说那三道防护我就是再练一百年武功，也不可能突破的。还有，还有他让我带话给主上，说您既然要娶采萍小姐，就别打筠儿小姐的主意了，您，您……已经没有资格跟他争了。”冷颜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几乎已经脱力了，她有些恐惧地等待懿晖对她的处罚。

　　懿晖双拳渐渐握紧，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语气却是出奇的平静：“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查出轩辕微的底细，将功补过，查不出的话，你就不用来见我了。”

　　冷颜怀疑自己听错了，死士死士，对于其中办事失败者，懿晖从来只给一个字——死。这回，为什么主人会给自己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还不走，你是想现在就领死吗？”懿晖怒喝。冷颜一个激灵，赶紧退下。

　　冷颜刚走出去，懿晖握紧的拳头狠狠砸向乌木长案上，手指登时血肉模糊。他不能让属下发现他们的主上被感情左右，而要查轩辕微的背景，也没有人比见过他一面的冷颜更合适。筠儿走了？他不相信筠儿会离开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待我大事成时，只有你筠儿才配做我的皇后。

　　“来人，去请方弼正。”手上的痛似乎减轻了心上的痛，还给了他一丝清醒，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明州的事情安排好，他要回京城。

　　三日后，中秋团圆日，京城却没有任何庆典，太子昭告天下，皇上驾崩。京城一日之间，一片素缟，深宫高墙，此时更加肃穆、更加阴冷了。一日前，轩辕微和二皇子共同进言太子，皇上失踪多日，朝臣大多已经有所察觉，再不行动，恐怕要授人以柄、落人口实了。太子纳言，颁诏，皇上龙驭上宾，太子月内登基。可事实上，三人共同的想法却是，懿晖不在京城，待他回来君臣之名已定，更关键的是，筠儿突然失踪，他们都没了顾忌、懿晖却失了臂膀。

　　八月十五，夜凉如水，月华满地，宫中此起彼伏，哭声阵阵。“皇帝”的灵柩在大殿之上，太子走到跟前，明知父皇不在棺中，却仍旧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因为心底的恐惧。父皇，如果日后他突然出现，他将如何自处？

　　二皇子满脸的沉痛，他知道父皇现在已在天山，去独自守护自己错过的一生至爱，父皇大概是安心平静的吧，只是他必须做出沉痛的样子。走到太子身边，跪下，他知道，这个人——他的皇兄，从今以后，他别无选择地要为他赴汤蹈火。父皇临走前对他说——万不得已，可取而代之。他希望这个人以后能做一个好皇帝，父皇这一番话永远不要成为现实。只是，他一方面对皇兄唯命是从，一方面又不得不培植自己的力量——为了自保、为了更好的为未来的皇帝效劳、为了万一真有那非要他“取而代之”的一天。

　　“请皇兄节哀。”他扶起了太子，“国不可一日无君，虽然登基大典要到下月举行，但现在朝廷上下、亿万百姓都等着您主持大局。”

　　太子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哽咽着问：“二皇弟，父皇，他真的去了吗？”

　　二皇子低下头，正好掩饰了眼底闪过的厌恶，心想，这正是你求之不得的，嘴上却说：“请皇兄主持大局，以告慰父皇在天之灵。”说完退后两步，跪地叩头。

　　群臣见状，都不失时机地俯首叩头，齐齐道：“请太子主持大局。”

　　原来，高高在上的感觉这么好。太子心里感叹，装出一脸的勉为其难：“我知道大家都是为了我昇龑王朝、为了天下黎民百姓着想，既然如此，礼部立刻着手准备登基大典，本宫即日起便入住乾正宫，以便处理朝政。”

　　“启禀太子，二王府小王爷宫外候传。”一个小太监来报。

　　太子刚想宣见懿晖，二皇子突然插言道：“待懿晖给父皇磕头后，臣带他去偏殿见皇兄吧。”

　　二皇子知道太子和懿晖有话要说，可是这里停放着皇帝灵柩，又跪了一地的朝廷臣工，不是说话之地。太子随即领会了二皇子的用意，心里极不舒服，方才还陶醉在高高在上的感觉中，此时仿佛被人踢了一脚。不过太子自知二皇子是为自己着想，当然不能发作，赞了他两句便径自去了偏殿。太子在宫中这么多年，练得最好的本事便是不动声色和装傻充愣。

　　片刻之后，懿晖来到偏殿：“太子殿下节哀。”

　　太子似乎已经找到了做皇帝的感觉，坐在偏殿正中宽椅上，点了点头：“平身。你这几日去哪里了？”

　　懿晖心里愤愤想，我才离开几日，这不是你求之不得的吗，要不我怎么会失了筠儿的消息。心下如此，嘴上却毕恭毕敬道：“当日臣下在明州赈灾，采取怀柔政策，解除了明州刁民武装，谁知道，这些人却不知感佩天恩，臣离开之后，非但没有解散，还占山为王，掠夺四方城镇。”

　　太子心里一惊，才第一天面临朝政，怎么就是一起暴民动乱事件，忙道：“现在如何？”

　　懿晖道：“臣当日在明州，机缘巧合，知道匪首方弼正有一心爱女子名叫赵英，这次臣低调入明州，就是为了抓这个女子，臣确信，只要朝廷以这个女子扣押京城做人质，方弼正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太子安下心来，居高临下地称赞了一句：“卿乃能臣。”

　　“臣认为，这样做无异于养虎为患，对于明州暴民，绝不可姑息。”二皇子殊夜不知何时来到了偏殿。

　　懿晖反驳：“太子初登帝位，怎可立刻大开杀戒？今年全国遭旱，国库入不敷出，况且大旱之后必有大疫，如果让百姓再遭兵灾，二殿下要将皇上置于何地？”他口中已称太子为皇上，一下封死了二皇子殊夜所有的话，同时又将太子哄得极为舒服。

　　懿晖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必须养着这样一股力量，要成大事，只有一个排云寨还不够，他还要将方弼正纳入自己的羽翼下。他在明州见了方弼正，告诉他太子将要登基，登基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他和当日暴动百姓治罪，又私下见了赵英，告诉她唯一解决办法，就是她以身为质。赵英为了方弼正，自然请求懿晖将自己带来京城，作为人质。懿晖当日践诺救下了赵英父亲以及方弼正，借着这层关系，懿晖再次承诺，自己担保赵英在京城的安全。他的承诺让方弼正不得不信。同时，懿晖又暗示方弼正私下练兵，这样才能让未来的皇上不敢动赵英。如此一来，懿晖便又有了一支军队，而且如果出现非常状况，赵英在自己手里，他不怕方弼正不听他的命令。

　　太子道：“懿晖说的有理，赵英就由你看管，明州之事，不必再提。对了，下月我登基大典之后，便给你和采萍赐婚，你意下如何？”太子虽然觉得懿晖说得有理，但是仍旧不能完全对他放心，所以他要利用采萍。

　　“臣谢恩。”懿晖也要娶采萍，让太子自以为控制住了自己，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心好痛，筠儿一手按住心口，后悔自己没有捂住耳朵，听到了乾正宫偏殿的对话。懿晖，你怎么可以这样？明州的情况我和你一样清楚，至于方弼正的为人，我们一样心如明镜，你利用他对你的信任，你利用了他和赵英的感情，就像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对你的感情一样。从前你对灾民的关心、你生活起居的节俭都是骗人的吗？一定是骗人的，筠儿告诉自己，从今以后，再不要自欺欺人了，筠儿一遍一遍对自己说。

　　可是，看到懿晖从殿内出来，筠儿仍旧鬼使神差般地跟了上去，虽然不想露面，可是为什么，还是想多看他几眼，即使这样默默地看着也好。




第五七章 暗潮渐起

　　他不是感谢太子赐婚吗？他不是该高兴的吗？可是为什么，自己隐约听到了懿晖的叹息之声。那些朝朝暮暮、轻声软语是真实的吧，或许，自己不该不信任他，明明感觉得到他对自己的爱意的。筠儿不知不觉绞着衣袖，心里更是千般纠结。

　　“小王爷，我等了你好久了。”采萍从宫门口走过来，一手挽住了懿晖。

　　懿晖尽量缓和了脸色，适应着采萍亲昵的举动，道：“太子说了，他登基之后就给我们赐婚。”

　　筠儿看在眼里，忍不住冷笑——笑自己，怨恨他的是自己，谅解他的也是自己，决心离开他的是自己，这样默默看着他的还是自己。再一次下定决心，决心从这纷乱诡谲的朝廷脱身。懿晖要娶采萍了，她算什么，连小妾都不是，是没有名分的情人吗？爱情，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事情，不应该是三个人的一场闹剧。转身，筠儿的身影隐没在皇宫深院间。

　　筠儿，你在哪里？回到京城的第一时间，懿晖将手下暂时没有任务的死士全都派出去寻找筠儿的下落了。刚才，分明有一种离筠儿很近的感觉，仿佛就在眼前，可是眼前明明只有无声冷月，忍不住一声叹息。走到宫门口，却看见了采萍。这出戏还是要唱下去的，目前太子登基已成定局，他要等待，等待更好的机会出现。只是为什么才一句话，心里突然一阵空乏，那是一种得而复失的感觉，筠儿，为什么感觉你又离我远了。

　　明明是中秋团圆夜，却生生上演着别离。而初尝万万人之上感觉的太子，似乎更加烦恼。

　　朝内，魏尚书的案子最后要如何定罪，林尚书称病在家又如何安抚，十七名一品大员离任后的空缺如何补充。今年入秋之后旱情更加严重，粮食多处绝产绝收，人心惶惶，隐隐出现流民，流民有可能聚集变成暴民，威胁国家稳定。玄宵寒不辞而别，为了朝廷威信，他要下旨责罚，却没有可派往天山之人，北边边境似乎早不在朝廷控制之中。朝外，南边和勾罗国的战事多年未平，可是今年大旱之后，军需供给堪忧，前方统帅魏持鸿已经连连上奏，请求补给军需。同处南方的乌蒙国，新王继位，他要考虑怎样表现昇龑王朝作为上国的威严……

　　太子看奏折看得发懵，一件一件解决他还可应付，但是这么多事情一起涌来，只觉得手足无措，这才意识到自己平日对轩辕微的依赖。

　　“太子殿下，二皇子求见。”身边的太监报告。

　　太子看了他一眼，心想，还要选一名可靠的近侍。实在是头大，不知道殊夜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那太监见太子不说话，又细声细气地报了一次：“二皇子殿外求见。”

　　“哦，”太子定了定神，“宣。”

　　“皇兄，罗夏国不知怎么知道了父皇失踪多时的消息，趁火打劫，已侵入西北疆界九百里。”二皇子一进来，来不及行礼，就急忙禀报。

　　太子大惊：“西北的守军呢？他们都做什么去了。”

　　二皇子道：“西北二十余年没有战事了，守军恐怕连怎么拿 兵器都忘记了。”

　　话音刚落，又有太监递进了一道奏折。太子有气无力地问：“什么事？”

　　二皇子接过奏折，速速看了一眼，回道：“吏部上奏说，各地士子都在讨论前御史孟恪出走的事情，认为是朝廷无德，逼走了一位清正廉官。”

　　“知道了。”太子摆摆手，示意皇弟殊夜退下，他脑子里乱极了，根本没法思考。

　　二皇子自然知道自己的皇兄有多少真才实学，明白这些事情实在是太问难他了。“殊夜向皇兄请旨，现在左丞相之位空缺，殊夜自荐任这丞相之位。”二皇子诚心诚意地说。

　　太子警觉之心顿起：“皇弟有心了。只是这丞相虽是百官之首，可毕竟是外臣，而我登基之后，你自然就是亲王，这地位比丞相尊贵多了。”

　　也罢，我诚心为你排忧解难你不接受，非要我做那有名无实的亲王，那我还是省心些吧，二皇子无奈地想。

　　方才那太监又一路小跑进来：“殿下，懿晖小王爷急事求见。”

　　“宣。”太子愈发无力地说。

　　冷颜拼着最后一口气赶回二王府，交给懿晖一封信，她终于完成了任务。懿晖看完之后倒吸一口冷气，他这才知道太子的座上宾轩辕微，居然是江湖邪教苍冥教的少主，而这封信是轩辕微要求太子兑现承诺，登基之日，宣布他苍冥教为武林正道，江湖领袖。他亲自临摹了一遍轩辕微的笔迹，不等墨迹干，就带着誊抄的信件来见太子。

　　行礼过后，懿晖便呈上了信。

　　太子见后几乎懵了，这封信足以证明他久谋皇位，换言之，这封信如果公示天下，可以阻碍他最终登上皇位。

　　太子不说话，懿晖却早准备好了说辞：“臣心念筠儿下落，听说她身陷轩辕微府上，所以私下派人去寻找，谁知，居然无意中截获了这封信。”

　　见懿晖并没有发难，太子才定住了神：“你有没有看过这封信？”太子试探。

　　懿晖道：“臣已拆看过，轩辕微实在胆大包天，竟敢要挟太子，这等乱臣贼子，绝不可留。而且轩辕微身为苍冥教少主，多年来纵容教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早就怨声载道，臣认为可以趁他在京城，势单力薄，一举诛杀。”

　　太子没料到懿晖一开口就要轩辕微性命，正犹豫间，懿晖又道：“现在臣风闻各地士子，对前御史孟恪之事议论纷纷，对朝廷多有不满。诛杀苍冥教少主，正可以堵悠悠之口。另外魏家二公子魏持游正是京城士子领袖，稳住了他，也能稳住在南方与勾罗国交战的魏持鸿。”

　　太子心念急转，他新登基，必须做出几件大事，以此树立威信，的确，诛杀轩辕微，是影响极大、费力最小的事。只是，多年来轩辕微作为自己的幕僚，出谋划策，功劳很大，想起自己对他的依赖，多少还有一些不忍。只是，太子咬牙，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无论轩辕微这些年为自己做了多少事，那都不重要了。

　　这日夜里，太子在清冷的月光下，将信凑向火烛，信纸燃烧起来，一阵风，便灰飞烟灭。可是为什么，太子总觉得，心里还是隐隐不安，他不相信，懿晖会看不出这封信有多么重要。

　　一月之后，九月十五，新皇登基，年号延光。

　　九月十八，懿晖采萍成婚，按照习俗，婚宴安排在晚上进行，前来道贺的客人，无一例外的都带着一张笑脸面具，筠儿在二王府一侧的暗处躲着，没有表情。突然眉间轻轻皱起，随即离开了。王府内，冷羽向懿晖报告：“主上，筠儿小姐在王府西墙外。”冷羽是冷颜的亲哥哥，同样是懿晖的死士。

　　“辛苦了，去看看冷颜的伤势如何了。”懿晖撂下一句，便匆匆离开。只是，等他赶到的时候，西墙外早已人去空空。“筠儿，难道你因为魏采萍的几句话，就再不肯见我了吗？筠儿——”懿晖对着深邃无边的夜，自言自语。言毕，却挪不开脚步。

　　他想象着筠儿方才在此，静静看着王府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听着一句句恭喜、恭贺的话。她一定难受极了，懿晖心想，也忍不住难受起来。




第五八章 真真假假

　　“王爷，王爷，吉时到了，可小王爷不知去哪里了。”忙着婚礼接待的二王府管家急急跑来，向二王爷求援。大厅里坐满了京中达官贵人，可不能让他们等着，而且，新娘子已经催问了好几遍了。

　　二王爷也是一身喜庆，只是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喜色，只是淡淡道：“不急，小王爷自有分寸的。”他了解自己的儿子，筠儿失踪多日，他必定心情不好，可是他绝不会因为感情的事情，耽误大事。

　　外面传来尖利的声音：“圣旨到，二王府众人接旨。”随着声音，一个太监正跺着方步，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此人正是新的太监总管——刘让。

　　管家更急，圣旨已到，小王爷如果不出现，可是欺君的大罪。

　　二王爷向他摆摆手，示意随他出去接旨，来到大厅，管家又欲开口，却看到懿晖从另一侧门走了进来，脸上已满是笑容。

　　众人听完刘公公宣读圣旨，无非是新皇殊玄褒奖二王一家多年劳苦功高，再就是一长串的赏赐清单。刘公公宣完圣旨，睥睨着接过圣旨的懿晖，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懿晖淡淡一笑，殊玄任用这样的人，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念及此处，他笑得更深了，让人无法相信，他就是刚才在黝黑的深夜里，默默念着一个女子名字的人。

　　用重金打发走了刘公公，懿晖便和在座的宾客寒暄起来，只到最后，才走向了在角落喝酒的彦亲王——殊夜。殊夜已经搬出了皇宫，住进了宫外的彦亲王府。

　　“你有筠儿消息了吗？”殊夜见懿晖走来，也不看他，只是轻声问着。

　　“没有。”懿晖并不打算把冷羽刚才发现筠儿的事情告诉他。

　　殊夜冷笑：“你是巴不得她永远不要出现才好，免得坏了你的好事，是不是？”

　　懿晖笑得更冷，在大红喜服的映衬下，分外诡异。“如果她回来，恐怕只会坏你的好事吧。筠儿心里爱谁，你我一样清楚。”

　　殊夜心里一痛，这是他最为悲哀的事情，深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深爱一个只有在每年的三月三才肯唤自己名字的人。装作浑不在意，殊夜道：“可是她现在迟迟不肯出现，难道不能说明她已对你失望透顶。她看清了你的狼子野心，自不会再跟你。”

　　懿晖得意挑了挑眉毛：“坦白告诉你，我无论是什么心，筠儿早已一清二楚，她当日不会离开我，以后也不会。你又如何知道，她如今隐匿踪迹，只是因为担心我今日为难？她是在为我着想，而我，自不会负了她一番心意。”

　　殊夜心下黯然，是啊，筠儿对懿晖的夺位之心一清二楚，因为爱，她居然能够容忍他如此犯上作乱的行径。只是殊夜脸上却看不出半点黯然之色，只是狠狠道：“你最好记得你方才的话，如果有一日筠儿对我说你待她不好，我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会要了你的命。”远远见二王爷走过来，殊夜提高了声音道：“今日小王尚有事在身，不便久留，告辞。”

　　“我要见你家主人，麻烦你通报一声。”

　　守在门口的家丁闻言，不禁暗暗佩服起自己的主人：“主人有令，筠儿姑娘来访不用通传。请进。”轩辕微早料到今天筠儿会来的吗？

　　还没有进到内堂，便一阵莺声燕语传来，筠儿不禁皱眉，这声音她自然耳熟，是秦香楼以貌闻名的胭红，只是她早定下规矩，秦香楼的姑娘只可以在秦香楼接客，这胭红好大的胆子，竟敢偷偷来此。

　　正想着，轩辕微的声音从那个内堂传来：“筠儿姑娘怎么不进来？”

　　虽然经营秦香楼多年，筠儿却很少去那里，猜测着内堂或许一片旖旎，竟然迈不出脚步。

　　“胭红，来来来，吃颗葡糖，公子我亲手剥的。”

　　“公子，你对胭红真好。”柔若无骨的娇媚声音，筠儿听着直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啧啧，好嫩的嘴唇，来，亲一个，公子再给你剥葡糖。”

　　“公子，你真宠坏我了呢。”到后面，胭红的声音已经几不可闻，两人似乎已经吻上了。

　　筠儿听不下去，转身欲走，可是才迈出两步，轩辕微的声音追了出来：“怎么，筠儿姑娘是在吃醋吗？”

　　调匀了呼吸，筠儿道：“只是不想坏了轩辕公子的好事。”说完再不停留。

　　室内，胭红正贴坐在轩辕微身上，阵阵娇笑。等听不到筠儿的脚步声了，轩辕微的脸色突然冰冷，嚯地一甩手，将几乎不着寸缕的胭红摔在地上。“公子——”胭红痛呼，泪水说来就来。“滚！”轩辕微只有一个字。

　　胭红仍旧挣扎：“公子，你说你会……”

　　“我最后说一次，滚！”声音里透着杀气。

　　胭红一颤，却仍不死心：“公子，你知道，我今天出了秦香楼，就再也回不去了，而其他青楼惧怕秦香楼的势力，也不敢再收我，你，你答应我会……”

　　轩辕微冷哼一声，道“你手上那只镯子，是退下来还我，还是自己去变成现银，赎身做买卖，好好过下半辈子？”

　　胭红忍不住握住了腕上的玉镯，她已回不了秦香楼，这玉镯价值不菲，确实，是她唯一的活路。咬咬牙，止住泪，恶狠狠道：“你这个残废，你——”，再抬眼，却惊觉轩辕微早不知去向。

　　轩辕微一路运力于轮椅，不一会儿便追上了筠儿，伸手欲挽筠儿的臂膀，就要触到时，筠儿却一个闪身，猛然扬起手掌，啪的一声，扇了轩辕微一个结实的巴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可是想起刚才轩辕微在屋里的声声调笑、甚至对自己出言不逊，又觉得他挨这一巴掌实在活该。

　　谁知轩辕微却没有丝毫怒意，一副不知死活的样子，道：“你在吃醋，你在乎我。”

　　筠儿轻蔑一笑：“自以为是！”

　　轩辕微却不依不饶地继续：“女人都爱口是心非，越是有心，越要装作轻蔑的样子。现在你虽然未必有多喜欢我，但是嘛，根据我的经验，嘻嘻，你至少不讨厌我，否则你就不该是这气呼呼的样子，也不会赏我这一巴掌。”

　　筠儿被气得恨不得翻白眼，怎么有这种歪理，那样的情况，任何一个良家女子都不可能冲进屋去，而那一巴掌根本就是无意。筠儿听到背后有阵阵内力带动的风声呼啸而来，来人正要对自己伸手，条件反射地躲开，回头见是轩辕微，想起刚才的轻薄之语，不经思考地顺手给了一巴掌。居然因为这些，就能认定自己对他有意思。

　　“既然你自我感觉这么好，那继续自我陶醉吧。”筠儿不打算继续和他说什么，免得又被一番歪解。

　　此时，婚宴上，酒过三巡，懿晖醉了。一杯杯敬酒，他来者不拒，举杯畅饮。只有二王看到，每过半个时辰，懿晖就迈着蹒跚醉步，从人群中穿过，在花园无人处，运功逼出体内的烈酒，然后，又一步一晃地走回人群中，推杯换盏。

　　直到月过中天，宾客才陆陆续续离开，懿晖在两个家丁的搀扶下，在门口一时送客，一时又拉住个人，扬言要再喝三杯。一番推拉，终于众宾客散尽，二王府一片杯盘狼藉。懿晖踉跄着往房间走去，今夜该是洞房花烛。

　　嘭的一声推开了房门，懿晖几乎是跌进了房内，饶是如此，他仍旧不忘迅速关好了房门，之后，眼内便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采萍似是等了很久，连大红盖头都已揭下，指着床上的一叠衣物，启声道：“在名义上，我已经是你的妻子，喏，衣服已经准备好了，你换了出去办事吧。”




第五九章 山雨欲来

　　筠儿终于发现，自己对脸皮厚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轩辕微死皮赖脸地跟在她身后，滔滔不绝，已经从筠儿对自己不讨厌，说到了筠儿心底已经芳心暗动，并且分析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

　　筠儿早已忍无可忍，用手堵上了耳朵。轩辕微却暗运内力，将声音不偏不倚传入筠儿耳中：“你轻功那么好，我可追不上你。如果你不是喜欢我跟着，早就飞走了，哪还会在这里慢慢走路呀。”

　　筠儿恼怒：“大街上飞来飞去的，你想吓死人啊。”那生气的表情，哪里还有半分大家小姐的影子。

　　轩辕微继续道：“你真要飞来飞去，凭你那速度，也就一样能飞来飞去的人看得见，你要想吓死他们，还没那么容易。而且，”轩辕微痞痞一笑，“而且，你又不是没在大街上飞来飞去过，你就是愿意和我待在一起。”

　　“哦，那谢谢你提醒我。”筠儿一想，似乎觉得有理。

　　轩辕微发现筠儿赞同了自己的说法，大急，筠儿真要施展轻功，自己可追不上：“你今天来找我，一定有什么事情吧，无事不登三宝殿，对不对？”

　　筠儿被他胡搅蛮缠了半天，早把原来的事儿丢到了九霄云外，经他一提醒，方才记起今夜是懿晖大婚，不禁心底微微感激，她这才意识到轩辕微今天所做的一切，多半是为了让自己分心，不要把自己困在忧郁的心境里。

　　仔细看着轩辕微的眼睛，没有焦点，却仍旧清亮一片，那绝对不是一个日日夜夜眠花宿柳的浪荡子的眼睛。“你的眼睛，不是出生就看不见的吧？”

　　轩辕微愣住，随即讪讪一笑：“我说过，我出生就这样，害我娘很伤心的，我……，苍冥魔教的教主，怎么配有健康的儿子。”

　　好深的自卑。听着轩辕微的话，虽然仍带着戏谑的表情，筠儿强烈感觉到了他深埋于心的自卑。魔教？否则他怎么会称他苍冥教是魔教。原来他也如此在意世人的评价、世俗的眼光。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筠儿一声长叹，“今天是懿晖大婚，我心里难过，想找一件能让我专注的事情。只是，这样的心情去练功，恐怕要走火入魔。所以，我原想，如果你的眼睛不是天生如此，我可以尝试一下的。”

　　“那……那谢谢你的一番好意了，只可惜……”轩辕微犹豫着。

　　“是我该谢谢你，今晚陪着我。而我只是想借你的眼睛，让自己的心情不至于太糟糕，你不必谢我。”

　　“我娘……”轩辕微还在犹豫。

　　筠儿突然心里一亮：“是你娘弄瞎了你的眼睛？”

　　轩辕微惊慌：“你怎么知道？”

　　“猜的。”筠儿尽量将语气放得轻松，“我一向逢猜必中。而且我还猜到，你娘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轩辕家的玄冥功只传一子，可是练功之人却将受终身折磨，所以他弄瞎了你的眼睛，好让你父亲对你不抱希望。”

　　大约就是如此吧，筠儿有些忐忑地望着轩辕微。

　　轩辕微愣住，转而眼里闪动起奇异的光芒。筠儿有些紧张，虽然句句在理，可是毕竟是猜测，而且好像有点大胆，有点——残忍。“那个……轩辕公子，我……”

　　“冰雪聪明！”

　　“呃？”

　　“蕙质兰心！”轩辕微又道，轻叹了一声，“我在说你。”默认了筠儿的猜测。

　　筠儿心底漾起了阵阵怜惜：“对不起，我不该为了自己，让你娘的一番苦心付诸东流，今日之事，就当我从没说过吧。”

　　“不，”轩辕微心中已做出了决定，“我请你为我诊治眼睛。因为，我想看看你的样子。”

　　“我没有权力这么做。”筠儿要拒绝。

　　“我只是要看一看你的样子，只要一眼，我愿意再弄瞎自己的眼睛，这不算违了我娘的意思。”

　　“你不要这么说。”筠儿受不了这样的深情款款，这让她充满了负罪感。

　　“只一眼，都不可以吗？你当真这么厌恶我？在你眼里，难道我也是一个残废无用之人？还是一个丧心病狂、冷面无情的嗜血杀手？或者是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教教主之子？难道就因为我眼瞎腿残，你就认定了我心里阴暗、扭曲？ 还是……”

　　“不是，不是。”筠儿震撼于轩辕微心底的自卑，那竟然比她方才感受到的更加强烈。是，他心里确实阴暗，但是不扭曲。而阴暗，却不是他的错，是他生错了人家，是因为世上那些只会嚼舌却又不负责任的人的妄断，但是他只是自卑，却没有扭曲，没有杀人如麻、没有心狠手辣，至少刚才在路上，她明明看见在笈宝斋里，胭红卖掉了一只玉镯，玉镯上有苍冥教的标志，而她更早就打听过，笈宝斋是苍冥教在京城的秘密据点。轩辕微不动声色给了胭红一大笔钱，让她可以从青楼除籍从良，并且几乎有足够使用一辈子的银两，还有什么比这更是对青楼女子的善意。

　　“你还是不答应吗？”轩辕微久久听不到筠儿的声音，黯然闭上了眼睛，眼睛虽然看不见筠儿，却会让筠儿看到他的落寞的情绪。筠儿今晚本就是伤心人，他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使她的心情更为低落。“既然这样，那我回去了。”说完，掉转轮椅，缓缓而去。

　　筠儿呆立原地，心中一片酸涩。

　　“见过皇上。臣已经准备好了。”懿晖俯首，他人已经在皇上的旧居——太子府中。

　　“新婚之夜就让你替朕办差，辛苦爱卿了。禁军一千四百七十人已经在等你了，你带着他们去剿杀轩辕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殊玄发令。

　　“臣一定不负皇上信任。”懿晖的声音冰冷。




第六十章 灰飞烟灭

　　“你为什么又回心转意，愿意替我医治眼睛了？”轩辕微的眼睛被一条白缎蒙着躺在榻上，筠儿方才告诉他，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就可以揭开白缎了。

　　“我做事，向来是看心情，我就是突然愿意医治了，所以就来了。”筠儿闪着一双秋水似的黑眸，看着轩辕微，心不在焉的回答。其实原因再简单不过，筠儿只是想到，她答应过想办法弥补玄冥功武功上的缺陷，如果这个缺陷不存在了，轩辕微不必因为修炼此功而遭终身之痛，那么他就不必为了不练玄冥功而弄瞎双眼。

　　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筠儿的模样，轩辕微太过激动，几乎躺不住，不断辗转翻身，嘴上也是喋喋不休。

　　“筠儿，颜色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它和声音、气味有什么不同？我记得小时候我见过颜色的，三岁之前我是看得见的，只是那时候太小，也不知道自己会瞎，对那些用眼睛看的东西，都记不得了。”

　　“筠儿，桃红柳绿是什么样子的，你到底是喜欢这桃的红色还是柳的绿色？”

　　“筠儿，天到底是青色的还是蓝色的，大家都说天晚上就是黑色的了，它为什么会变颜色？”

　　“你说，我长得好看不好看，我会不会吓到自己？”

　　“筠儿，镜子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照出人的样子，你说，我是不是要叫人去弄一面镜子来瞧瞧？”

　　“碧云天，黄花地，这到底是怎样的景色啊？满地黄花会是什么样子呢？”

　　“说到诗词，筠儿，我一直想象过‘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样子，每次读起来都很有感觉，觉得豪气勃发、可是又透着落寞孤寂，真想亲眼看一看这样的景致。筠儿，你见过没有，你喜不喜欢？”

　　……

　　筠儿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样的问题，像极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她知道轩辕微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不用多久他就能看见了，对这世界的缤纷色彩他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瞧，她根本不应该让他受自己的意见影响。更何况，轩辕微的眼睛失明乃是毒物所累，而这毒已经在他体内积存数十年，根深蒂固，她几乎耗尽了功力，才将毒物清除，现在别提说话，她觉得呼吸都累得很。

　　“少主，少主，”一人慌慌张张跑了进来，看见一脸疲惫的筠儿，微微犹豫了一下，立刻道，“我们被官兵围住了！”

　　轩辕微豁然坐起，方才的神情瞬间消失：“赤焰，你说什么，官兵？多少人？”

　　“是，是京城的禁军，大约一千五百人。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杀无赦。”

　　“我们有多少人在这里？”

　　“只有负责三层防线的二十七人，第一层防线已经被破，属下离开时第二批人已经和官兵拼上了，我已经命令我负责的第三防线的人也动手了。”

　　轩辕微也明白，那三层防线，若是对付武林高手是绝佳的，可是面对人海战术，根本发挥不出威力，略一沉吟，道：“你现在立刻撤走，将京城里所有的兄弟都带回教中。”

　　“少主，您呢？”

　　“我自能脱身，你快走。这是命令。”

　　听到“命令”二字，赤焰果然不再犹豫，立即离开。此时，屋内的轩辕微缓缓摘下了覆在眼睛上的白缎。筠儿勉力坐直了身子，微笑地迎上轩辕微的目光，这是最让医者骄傲的时刻。“谢谢！”轩辕微只说了两个字。

　　筠儿亦只是微微点头，不需要说什么，她也没有说话的力气。

　　“我们一起冲出去。”轩辕微向筠儿伸出手。

　　筠儿敛去笑容，声音轻微：“你忘了，你是贼，我是官。”

　　轩辕微一愣，原以为这一次和筠儿的距离真的拉近了一点，难道自己又错了。

　　筠儿轻喘着：“你快走吧，被他们看到我和你在一起，我会有麻烦。”说完，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说话间，外面兵器相接之声不断，惨呼、痛叫之声连连。“少主，快走！”一人用生命最后的力气大吼。“赤焰！”轩辕微咬牙，他知道赤焰没有能冲出重围，也再不能冲出重围。

　　这一声吼也让轩辕微清醒，他是苍冥教少主，无论来人是什么身份、什么目的，都是冲着他来的，他不能因为痴缠筠儿，让这些属下白白牺牲，更何况，就像筠儿说的，他是贼，她是官。阖上双眼，没有筠儿的世界，他不愿多看一眼。双手一撑床榻边沿，便坐到了轮椅上，冲向外面的修罗场。

　　轩辕微身后，筠儿捡起地上的白缎，蒙住了脸，从刚才赤焰看她的眼神，她知道这批官兵，必是懿晖带来的。而她方才说的也是实话，她不想、不能、也不敢让懿晖看到自己在这里，看到自己和轩辕微在一起。懿晖再怎么不该，她始终恨不起他来，始终在意他的感受，始终心疼着他。

　　盘起双腿，双手合于胸前，尝试着提起微若游丝的内力，她要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快，屋里还有人。”一个官兵大叫着冲了进来，挥刀就砍，好个杀无赦。

　　筠儿猛然睁眼，右前方是通向偏院的窗户，二十丈以外就是西墙，她早已看好自己的退路，相信只要恢复一点点功力，凭她的轻功底子，逃还是可以勉力做到的。

　　刀锋劈开了空气，额前的发丝与刀锋相接，千钧一发间，筠儿身体猛地一沉，与迎面而来的刀锋拉开一寸距离。那官兵见眼前这女子突然一动，不禁一愣，他原以为这一刀必然取了她性命，欲挥刀再砍，筠儿却不再给她机会，一拍椅背，借力向窗户而去，双脚再轻点窗台，稳稳落于西墙墙角。筠儿轻叹，要不是轩辕微在前院吸引了几乎所有的兵力，她恐怕根本逃脱不了，这短短的距离，平时在她而言几乎和动一动手指一般简单，现在却不得三番借力。原来武功是可以救命的，筠儿此时才第一次领悟到这点。

　　将一身内力聚于脚下，耳边风起，翻出这堵墙就好了，筠儿暗暗给自己鼓劲。

　　内室的官兵为筠儿推开的椅子所阻，刚挥刀挡开了椅子，却发现筠儿早就从窗户跃出，这才知道这个闭目冷静的女子武功高强。此时，轩辕微手下已不足十人，而官兵也十伤其三。那官兵冲到前院，大喊有一蒙面女贼向西边去了。

　　轩辕微大惊，手下动作一慢，臂上再挨一刀，不顾危险，向西墙望去，筠儿正翻过墙头，轩辕微一看那身形，这才知道筠儿现在几乎手无缚鸡之力，随即明白她内力已为自己治疗眼睛所耗，也明白了她声声与自己划清界限的苦心。这一看轩辕微更是乱了方寸，胸前后背连挨数刀，一身衣服已被鲜血浸透。懿晖看着轩辕微方寸大乱，料定那必是对轩辕微极其重要之人，当下将手一挥，便有一百多人往西墙而去。

　　轩辕微突然收手，身上空门大开，不顾数不清的刀锋向自己扑来，弃去轮椅，提足了内劲向筠儿冲过去。

　　此时落在西墙外的筠儿却是一脸的笑，苦笑，也是讥笑，她为自己苦，也在讥笑自己，这西墙之外大约长宽一丈的一片开阔地，竟是悬崖一角，除了那一堵墙，另三面之下，都是万丈深渊，而她早就没有力气再翻回墙内，何况她真的不想见到懿晖。翻墙时她向懿晖一瞥而去，那样残酷冷绝的表情、那样嗜血阴沉的眼神，她终于明白，自己真的不了解这个人，这个——她深爱的男人。

　　挑了一块高出地面的石头，筠儿坐下，努力地摒除杂念，调匀呼吸。

　　一口气越到西墙之上，伸手在墙头再一借力，轩辕微便落到了筠儿身边，席地而坐。轩辕微还没来得及开口，懿晖也已越过墙头，看着三面悬崖，脸上浮出一丝冷笑，悬崖，很好，省得我替你们收尸了。

　　耳边一阵劲风，轩辕微心下大喊一声不好，急急运力，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武功虽在懿晖之上，可是慌乱之间接招，又只提起两分功力，而懿晖却是实实在在运足了十成十的内力。两掌相接，毫无悬念，随着一口鲜血涌出，轩辕微的身子被掌力所震，擦着地面向后退去——悬崖。轩辕微觉得身子一下子轻了，从自己来到崖边看到筠儿，到此时落崖，一切不过转瞬之间，好吧，总算在死之前，我看过了你的样子。

　　只恨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来不及说一句感谢，来不及说一句——你真美。只来得及看你一眼，还是遗憾啊。

　　掌风起时，筠儿已经听到声音，可是一口内劲才运到一半，正是进不得、退不得的时候。仅仅一瞬间的时间，可是等她睁开眼睛，轩辕微已然身在崖外。

　　身形如电，不，比闪电更急、更快，在筠儿此时的身体状况下，这已是暴发潜力的一扑，随即伸手抓住了轩辕微肩膀。

　　白缎飘落。

　　筠儿和轩辕微悬在崖边，全靠筠儿五指扣入泥土，抓住草根，两人摇摇欲坠。筠儿知道，凭自己现在的力气，他们已不能上去。仰头向懿晖看去，一脸震惊，一脸愤怒。感到手上的力气一分分散去，感到草根、泥土一点点的松动，筠儿看着懿晖，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吗？

　　西墙那一边的打杀声已经停止，不用想也知道，是苍冥教众全军覆没了。官兵早已搭好梯子，大批的人翻墙来到崖边。“筠儿小姐？”其中一个官兵认出了筠儿，看了一眼懿晖，一脸寒冰，仍旧壮着胆向崖边走去，他想拉筠儿一把。经过懿晖身边，突然被喊住：“滚开！”懿晖随手一挥，将那官兵甩到墙角。这下，再也没有人敢动了。

　　献血沿着手指淌下，流过手腕，流过手臂，筠儿看着自己被泥土浑浊了的血，思绪飞到了十四年前天山上的那座庙里。在白茫茫的雪山上，那血的颜色是那样鲜艳，鲜艳得妖冶，可是在这悬崖上，自己的血为什么是这污浊的颜色。

　　血的颜色自然不一样啊，那一天她和懿晖是站在一边的，那一天娘救了懿晖，懿晖救了自己，今天是我自己连累了轩辕微，而懿晖——懿晖这个眼神，是想杀我吗？

　　怎样开始的，就怎样结束吧。这样，很圆满。

　　就像往常看着懿晖一样，筠儿柔情满目，月光下，眼里点点星光，一笑间，碎了月光，乱了星光，清冷的月光、迷离的星光，在筠儿一笑间，竟染上了一抹钻心嗜骨的凄艳。

　　这一笑间，让懿晖感到一阵钻心嗜骨的痛，豁然惊醒，他不能失去她。也就在这豁然间，筠儿手上的痛突然消失了，草根经不住两人的重量，从泥土中脱出，两人直直地落下，懿晖到崖边时，空旷的山崖，只留给了他一个黑点，那既是筠儿，也是轩辕微。

　　“快，快下去找，快下去找人！”方才冷静得如雕塑般的懿晖，骤然间变得歇斯底里，口中一甜，嘴角血色鲜艳，鲜艳得妖冶。




第六一章 惘然有失

　　彦亲王府偌大的前厅里，只点了一盏烛灯，就着昏暗的烛火，轻轻摩挲着凤展笛，殊夜知道今夜他是睡不着了，每次想起筠儿，他都难以入眠。好久没有她的消息了，不知道她过得怎样。

　　“主上。”一名影士从黑暗中闪进前厅，单膝跪地。

　　“主上。”见殊夜仍在出神，影士略微提高了声音，又喊了一遍。他正是那名欲救筠儿的官兵，原来他竟也是殊夜的一名影士。

　　一惊，殊夜抚摸着凤展笛的手微微一颤，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什么事？”

　　“今夜懿晖奉皇命围剿轩辕微，轩辕微和筠儿小姐一同落崖。”

　　啪！凤展笛从手中滑落。“什么！”

　　“今夜懿晖奉皇命围剿轩辕微，轩辕微和筠儿小姐一同落崖。”影士重复了一遍

　　“懿晖他……他杀了筠儿？”殊夜不相信。

　　……

　　听影士详细地讲完了事情的经过，殊夜只说了声“下去吧”。影士从来没有见过主上这样的表情，那是绝望吗，还是崩溃？在他心中，他的主人殊夜，是那样智慧冷静的人，是他心中的神，是怎样深沉的悲哀，让他心中的神，会流露这样的神情。

　　影士离开的时候，听到了彦亲王府传来幽幽的笛声，凄然如百凤呜咽，影士不懂为什么听了这笛声，自己有想哭的冲动。

　　懿晖的心仿佛被掏空了，他仍旧不能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筠儿怎么会和轩辕微在一起，不，不可能！自己眼睁睁地看着筠儿落崖而不出手，不，不可能！都是幻觉，都是骗人的。

　　快到二王府时，懿晖被人猛然撞了个满怀，身子一仰，摔倒在地。冷羽正急得满头大汗，冷不防被人撞了，正不高兴，却发现摔在地上的正是自己的主子，而且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慌忙扶起懿晖：“小王爷，小王爷，属下该死，您，您没事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冷羽想不通这么一下，武功和自己差不多的懿晖怎么就给撞倒在地了。

　　“有事情？”懿晖随口问，心不在焉的样子，他脑子里却仍旧在想着，不，今夜的一切都是假的，都不可能。

　　听见懿晖开口问话，冷羽终于放下了心，回道：“冷颜终于醒了，她让我来告诉您，她在侦查轩辕微身份的时候，看到轩辕微房里有筠儿小姐的画像，她怀疑筠儿小姐仍旧在轩辕微那里。”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拼命否认的时候，却偏偏有人来提醒自己，一切都是真的。不用怀疑，筠儿确实和轩辕微在一起，从前在一起，现在也在一起，一起落下悬崖，一起共赴黄泉……

　　“主人……”冷羽怯生生地喊着，他见懿晖坐在地上，一点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又慌了，一定是自己撞坏他了，这下惨了。

　　“他们……没我什么事。”懿晖自言自语。

　　完了，冷羽心想，小王爷主人的脑袋给自己撞坏了？咬咬牙，自己做错了事情，自己承担，他不能跑，再说小王爷有恩于自己，有恩于冷颜，他更不能一走了之，这样呆呆地坐在外面，碰上坏人怎么办？蹲下，背起了小王爷，便往二王府走。到了门口，却又迟疑了起来，这样给人看到了可不好，转身走到僻静处，翻入了二王府。今夜二王府有喜事，连守夜巡逻的亲兵都喝了几杯，加上冷羽对二王府又实在是太熟悉了，一路没有遇到阻拦，冷羽将懿晖送到了筠儿原来住的屋子。他想了半天，实在不敢将主人送去采萍夫人那里。

　　懿晖静静躺着，眼神依然空洞无神。冷羽好一阵抓耳挠腮，决定去向二王爷坦白。

　　冷羽在二王爷面前，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断断续续地说完了事情的经过，只是说到最后，几乎要哭了。二王爷摆摆手：“小王爷没事，你放心吧，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好。去照顾冷颜吧，还有这件事情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冷颜，知道吗？”

　　冷羽又是惭愧，又是欣喜，不过老王爷既然说小王爷没事，那就一定没事了。也不知道冷颜怎么样了，她一醒过来就赶他去向小王爷报告筠儿小姐的事情，他要去看看冷颜到底伤好了没有。

　　二王爷看着冷羽退了下去，微微摇头，他明白，除非是筠儿出事，再没有事情会让儿子这样失神落魄。懿晖的事情，他从来不多加干涉，因为他知道儿子有才华、有野心，他更明白自己太懦弱。就像他知道儿子训练了一批死士，可是除了冷颜冷羽，其余的人他都没有见过。他此刻只希望儿子的野心再强烈点，否则他真担心懿晖走不出这件事情的阴影。

　　筠儿醒来后，发现自己伏在轩辕微怀中，尝试着动了动，脱力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但是总算能做些简单的动作了。挣开了轩辕微的臂膀，筠儿将自己浑身上下看了一遍，居然毫发无伤。当然是毫发无伤了。悬在崖边的时候，轩辕微伸手可触及的范围内，没有任何可以抓附的东西，所以一动不敢动，他知道筠儿会坚持不住的。可是他一身功力尚在，懿晖一掌他受伤不重，两人坠落的过程中，他将筠儿紧紧抱入怀中，眼看要撞上斜出的巨石，他用自己的手臂挡开，眼看要撞上大树，他用自己的肩膀掩护，只是两人的速度仍旧越来越快，每一下撞击也越来越重。尽管在轩辕微的怀中，经过缓冲的撞击仍然将筋疲力尽的筠儿震晕了过去。最后，大地迎面扑来，他用尽所有力气调整姿势，用自己的脊背着陆，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护住筠儿。接触大地的瞬间，内力骤然散去，轩辕微一声闷哼之后，一片安静。

　　“轩辕公子——”筠儿轻轻推了推轩辕微，试图把他喊醒。她醒来时，第一个听到的便是轩辕微的心跳声，她知道，他还活着，只是此刻轩辕微并没有反应。伸手试了试脉搏，脉沉而弱，还好，筠儿暗自庆幸，看来是落地时震晕了。可转眼间，筠儿的心又不安起来。轩辕微浑身上下遍是伤口，体无完肤，这都是为了保护她呀。心下一酸，喉间一哽，眼眶湿润了起来。

　　可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轩辕微的伤口如果不处理，会腐烂的。抬眼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筠儿呆了一呆，若在平时她一定会欢呼的。这山谷里居然种满了樱花，一片落英缤纷。她没有时间欣赏樱花，却将眼神落在一处山石凹陷处。

　　山谷的景色似是天神幻化，世间尘俗点滴不曾沾染——纷纷芳华，百里樱花，绯云赏吟，好景迩遐——筠儿轻念，又轻叹——可天空为什么仍旧是忧郁的蓝色。

　　似梦非梦，似醒非醒，轩辕微心甘情愿地堕入了筠儿的浅吟低唱。睁开眼，筠儿正坐在不远处。静时，樱花纷纷扬扬地飘落，风起，花瓣又肆无忌惮地狂舞。纷纷扬扬又肆无忌惮间，弥散开胀满湿气的绯色薄雾，深情氤氲在筠儿周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在京城十余年，仍能带着世外无尘处的清气。”过了很久很久，轩辕微方一声赞叹。

　　“你醒了？”筠儿转身，看向轩辕微时，眼中惊喜的光芒还没来得及隐去。

　　“我们这是在哪里？悬崖谷底，还是天上仙境？”如果不是满身的伤口还透着隐隐疼痛，轩辕微一定认定这是仙境。

　　筠儿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答：“悬崖谷底。”如果是懿晖问的，她会说——天上仙境。

　　轩辕微却夸张地叹气，道：“真是个不懂浪漫的女人。”

　　筠儿不理他，自顾自说道：“我看你的腿和你的眼睛一样，都是你娘的作品吧。”是一个问题，却用了肯定的语气。

　　“这个……”

　　“是不是都没有区别了，既然醒了，你就好好练习走路。”筠儿轻描淡写地说

　　“你？你不经过我同意就治好了我的腿？”轩辕微一脸做作的愤怒。

　　“嗯，谁让你落崖的时候没有带着你那轮椅？你要自己挖野菜、打猎、做饭，还要洗脸、洗澡、洗衣服，当然最重要的还要找出谷的路，要做这些你断着腿怎么行？”强词夺理、无理取闹吗？筠儿也会。

　　轩辕微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不对，这人一定不是筠儿，从前虽然没有看过她的模样，但是他们也算相处过的呀。秦香楼初会，她醉意阑珊却犀利依然；先皇失踪那天在宫外对峙，她冷静自持、来去无痕；御河边，她审时度势、力保殊夜；深巷中，她委婉拒爱，悠悠说情；即使落崖前那一晚，她被自己的无赖招数激怒，也不曾有这般理直气壮的娇憨模样。一直以来，轩辕微只知道筠儿是端庄的、是清雅的，是空谷兰花、是天山雪莲，可是现在筠儿却分明是一朵火热的木棉，华丽地开放着。她难道不知道，她这样更美、更让人难以自拔吗？

　　“你到底是不是筠儿？”轩辕微扑闪着眼睛，一脸好奇——夸张又做作。

　　筠儿这才意识到自己强词夺理得有些过头了。在师祖爷爷跟前，她可以是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从前在霄寒哥哥身边，她也是毫无心机的傻丫头，初到京城遇到当时还是二皇子的殊夜时，她也会蛮横无理，可是后来，是什么时候呢，筠儿自己都不记得了，似乎是慢慢地、日积月累间，似乎又是一夜之间，她变了，变成了一个雍容端庄的大家闺秀、变成了倨傲冷静的昌隆钱庄掌舵，苦苦追寻爱人的一路上，她又刻意地改变，变得仪态万方、变得温柔娴静。只有在秦香楼的时候，她在那遮面的轻纱下，放肆捉弄着世人，还有偶尔的时候，在与殊夜相处的时候，为了逃避他眼底的深情，她会嘻嘻哈哈，就像那日在藏书阁，她为殊夜带来的瓜子，大惊小怪地喊——这是什么呀！

　　重新带上了温和的笑容，那种淡淡的、温柔的、却又拒人千里的微笑，筠儿道：“你还要养伤，我不打扰你了。”

　　筠儿习惯了勉强自己，从到京城之后，她常常勉强自己符合别人的眼光，她微笑、她叹气、她睥睨一切、她亲切温和，直到这一切变成了习惯，让她丢失了自己。其实，在师祖爷爷和霄寒哥哥庇护下长大的筠儿，确实不该是如此深沉静默的呀。

　　见筠儿变“正常”了，轩辕微心里好生失落。




第六二章 莫可究诘

　　接下来的日子里，无论轩辕微怎么想办法，筠儿再没有了那一刻的娇憨模样，让轩辕微恍然觉得那只是一种错觉。他双腿的血液流通的时候，因为多年不得那鲜血润养，干涸的血脉一时之间似乎无法适应这变化，阵阵收缩，痛得他大汗淋漓，可是无论他如何地龇牙咧嘴，筠儿总是轻声细语地鼓励他，安慰他，极尽温柔，也极尽冷漠。即使是筠儿轻叹着说谢谢，谢谢他在这万丈深的谷底，用身体为她承受骤然跌落时的撞击，尽管道谢时筠儿的眼里满是真诚的感激与浓稠的苦涩，可是轩辕微还是感到了距离，他知道了，只有在天真娇憨的那一刻，那筠儿，才是真的。

　　有些心疼，心疼她这么多年，苦苦隐藏着自己的情绪，苦苦地爱而不得，纵使她医术了得，却医治不好自己，纵使她智慧非常，却打不开自己的心门。

　　筠儿又坐在樱花林里出神了，可是轩辕微却再不觉得这是最美的景致，他更希望看到筠儿在漫天飞舞的樱花中大声地笑，尽情地笑，用心地笑。

　　“这水一点味道都没有，要是有酒多好呢，当日我怎么就没带着酒杯、酒瓮落崖呢？”轩辕微一边用双手掬水，一边抱怨。

　　筠儿轻轻地笑着，道：“这可是好水。现在已是秋冬之交，这山谷中的樱花却盛开不败，一是因为这谷中四季温暖，再一就是因为这水有灵性，所以你身上的伤、你的腿才会好得这么快。而且，”筠儿的目光随着小河逆流而上，“而且，我们或许可以沿着这小河，找到出谷的道路。”

　　“这山谷里多好啊，我不想出去。”轩辕微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干脆仰面躺下，晒起了太阳。

　　“你别忘了你的身份，还有你身上的责任。”

　　“我的身份就是个男人，我的责任就是找个老婆传宗接代。”说着，轩辕微就色眯眯地打量起筠儿。

　　筠儿不明白，他不是才复明吗，怎么对这些眼神运用得如此出神入化，嘴上却淡淡的：“所以你才在打猎的时候，总是走得很远，每次又去不同的地方，你是想找了出路然后堵死它吗？还有不知道是谁，昨晚喊着‘赤焰’的名字惊醒，然后长吁短叹了一夜。”

　　说到了赤焰，轩辕微终于再没有心情玩笑，静静躺着，任由樱花落了一身。

　　“赤焰他……我对不起他。”过了很久，轩辕微郁郁地说。

　　“你是他的少主，他为你死是责任，苍冥教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你送了命，你要是觉得对不起他们每一个人，不是你太虚伪，就是你太幼稚。”筠儿冷冷地说。

　　又是这样的冷静和理智，近乎于无情，筠儿你这是何苦？仍旧郁郁的，轩辕微道：“赤焰他不一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是我的陪读、陪练，我们朝夕相处，就像兄弟一般。很早，他就喜欢上了红儿，红儿是我娘的贴身侍婢。大半年以前他赶回苍冥教和红儿成亲了，前几日，他才告诉我，他和红儿的孩子快出世了，他还请我给孩子起名字，可是，谁知道……唉……”觉得鼻子有一些酸，轩辕微沉默下去。

　　“早知如此，你就不该带他们来京城，官场朝廷虽然不似江湖，每日喊打喊杀，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看不见的危险才更可怕。”筠儿若有若无地叹着，她都清楚的，因为这也是她的处境，她或许不该来京城，不该离开天山。这一切，她是为了当年的小哥哥，今日的懿晖，那么轩辕微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们别无选择。”轩辕微语气中的伤感为严肃代替，“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廷都说我们是魔教，我们教中的人，被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所杀，就会有人拍手叫好，会被称作替天行道；朝廷哪一日不高兴了，就派兵围剿，百姓还要奔走相告，说是为民除害。凭什么我们就低人一等，我来京城，给太子做多年幕僚，辅佐他处理政事，为他登基铺平道路，为的就是有一日他登基时，能够念着我们多年为他效力，为我们苍冥教正名，告诉天下人，我们并不是什么魔教，我们的教众也是人生父母养、有感情、讲道理的普通人。”

　　“既然有此心愿，就该好好约束你的属下，不该让他们仗势欺人，烧杀抢掠，掳人妻女……”

　　“胡说八道！”轩辕微一下子站了起来，“你凭什么这么说，你看到了我苍冥教的人仗势欺人、烧杀抢掠、掳人妻女了吗？如果有，我一定亲手杀了他，绝不犹豫。都是捕风捉影、都是道听途说。朝廷官员无能，破不了的案子就栽在我苍冥教的头上，如此他们就可以保住乌纱帽。我们蒙受不白之冤，可是他们是官，我们求告无门。苍冥教本是江湖帮派，若非被逼无奈，我们又何尝愿意来趟朝廷这滩浑水！”

　　筠儿第一次看到轩辕微如此激动，她虽然知道轩辕微不会做那恶事，可是难保苍冥教众也如他一般，此时筠儿多少有些相信了轩辕微的话，多少年对苍冥教的看法，竟然在他一番言语间就被扭转了。“可是，殊玄他，并非明君。”筠儿直言。

　　轩辕微苦笑：“但是，他却是最有可能坐上皇位的人，而事实上，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也正是他。如果他是明君的话，我又何苦带着赤焰他们来京城，我们只求能有一些功劳罢了。”

　　“他既不是明君，又怎会念你们的功劳，事到临头，只要他有需要，还不是一样对你们痛下杀手？”

　　“哼，你是不是以为，今天龙椅上的人，若换了懿晖，我们苍冥教的数万教众，日子就会变得好过一些？你以为若懿晖谋求皇位，是为了天下百姓着想，你以为懿晖做了皇帝，就能为我苍冥教主持公道？”

　　“懿晖本来并无心于皇位的，是先皇听信谗言，为扫清殊玄登上皇位的阻碍，才将懿晖下狱，之后，懿晖为了能够保护自己、保护我，他才培植自己的实力。再说不管怎样，懿晖做皇帝，总好过殊玄，不是吗！”

　　“筠儿，我承认，你处理事情、出谋划策是一等一的聪明，可是，你看人却太糊涂。你真以为懿晖在下狱之前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做好一个小王爷？你太不了解野心、太不了解欲望，也太不了解男人！这么多年，我看得清楚，真正对你好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一直刻意忽略的殊夜。只可惜他也不懂女人，从一开始竟倒霉爱上了你，一个活在十四年前、为了一个早和十四年前不一样的懿晖——作茧自缚的傻女人。他只知道远远为你浴血沙场、只知道为你默默学笛练曲，他确实越来越了解你，可他却不知道，女人不是用来被了解的，而是用来被爱的，女人也不是用来默默地爱着，女人是用来被追求、被宠溺的。”

　　轩辕微，他居然这么说懿晖！筠儿气得只跺脚，冷笑：“我原来还以为你和殊夜是相互敌对的，没想到原来竟然这般惺惺相惜！”

　　轩辕微也早已被筠儿的冥顽不灵所惹恼，冷冷道：“要不是看他被你这样傻的女人迷昏了头，你以为我会来向你大献殷勤。看你伤心难过的时候，有意来安慰你，发现你不领情，就找些女人在你面前演戏、好激怒你，追女人的手段很多，那种只知道默默付出的人根本就是笨蛋。哼，你不是也被我感动过吗，你不是看到胭红在我房里也生气了吗？不要否认，说到底，你就是一个女人，天下女人的弱点，你一个都不少！”

　　“你……你……”筠儿被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你骗人！”

　　“哼，这就是所有女人都有的一个毛病，喜欢自欺欺人。”

　　“我不要和你说话，你走开，离我远点。”筠儿吵不过，只能大声吼。

　　“到目前为止，这里是我们共同的领地，谁也没有权力叫另一个人走，再说这走出去的路，我们不是还没找到吗？”

　　“你根本就是耍无赖！”

　　轩辕微已经冷静了下来，只是他最喜欢看筠儿这词穷时涨红了脸的模样，继续逗她：“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话虽俗了一点，却很有道理，小心，我又在耍手段了。”

　　只是刚说到“小心”，筠儿突然身形暴起，往一处崖壁飞掠过去。




第六三章 且看天意

　　筠儿伸臂揽住了从从崖上落下的人，挑着较为柔然的树枝作为缓冲，饶是如此，当她触及地面的时候，腿仍旧被震得发麻，突然想到落崖时轩辕微奋不顾身的保护，心下一软。小心将救下的人扶着躺平，甩了个白眼给轩辕微：“你就不能来帮一下忙吗？”

　　“林姑娘轻功天下第一，鄙人怎敢班门弄斧。”轩辕微灿烂地笑着，他最喜欢筠儿这般模样。

　　他多日来想法设法逗她开心、惹她生气，筠儿岂会不知，只是，轩辕微说的没错，筠儿更擅长自欺欺人。比如现在，她已经全然忘记了轩辕微刚才说懿晖的一切，她仍坚信着懿晖的好。她能怎么办呢？若是可以不爱，若是可以放下，她又何必如此辛苦。孤独是霄寒的宿命，等待是殊夜的宿命，错爱是筠儿的宿命。错爱也是爱，错爱更是要用一生来祭奠的苦伤。

　　“你怎么了？”筠儿再看轩辕微时，发现他一脸紧张。

　　“他是我苍冥教的人。”轩辕微说完，筠儿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那人胸口，隐约露出了苍冥教的标志。轩辕微顾不上解释，按住那人的后背，一股内力缓缓输向那人体内。

　　眉间拧出了深深的川字，轩辕微只觉得内力如深沉大海，没有一丝回应。筠儿一手搭在那人寸口脉上，眉头也紧锁起来，说了声“不要停”，接着拿出了随身的银针，向着那人身上几处大穴刺去。

　　轩辕微额头起了细密的汗珠，胸口的起伏也渐渐剧烈起来，那人终于发出了一声轻咳。“少主！”那人睁开眼后，一把抓住了轩辕微在他身前的手。

　　“放轻松，慢慢说。”筠儿有些着急，眉头仍旧紧蹙着。

　　那人惨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虚笑，轻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努力深吸一口气，那人继续道，“少主，官兵突袭我教总坛，教主说少主在京城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好在，咳咳，您还活着。我打听了几日，听说你落入了悬崖，我只好赌赌自己的运气，跳下来，没想到竟然能够把话带给您。我，没有什么好遗憾了。”握住轩辕微的手突然松开，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死了。”筠儿低声说。

　　可轩辕微的手仍旧固执地按在那人后背，他还在努力。

　　“你得赶快出谷，你父亲和苍冥教的兄弟还在等你。”

　　“他根本没有受伤，怎么会死，你为什么不救他，就因为他是苍冥教的人？”轩辕微看向筠儿，手下却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他没有受伤，只是为了带给你这句话，从你们苍冥教总坛来到这里，多日没有休息，又因为找不到你心下焦虑，加上刚才落崖时的惊吓……”

　　“所以呢？”轩辕微沉声问。

　　“他是力竭而死，换句话说，他是累死的。”筠儿低下头，她无能为力，只好躲开轩辕微的目光。

　　将那人缓缓放平，轩辕微站起身，“我们走吧。”

　　“你不打算埋了他？”筠儿疑惑地抬起头。

　　“多少白骨无人收，何况这里是这么美的地方。我要去救还来得及救的人。”一边说着，一边沿河而上，“除了这条河，山谷四面我都查看过了，没有出口，我们走吧，希望你是对的。”

　　筠儿说过，或许能够沿着这条河，找到出谷的路。

　　起身快走两步，追上轩辕微，“我们比试一下轻功好不好？”筠儿说着，身体便直直地飞了出去。

　　要去救还来得及救的人——轩辕微说得对，死者长已矣，应该为活着的人去努力，既然这样，那么就快点、再快点。

　　溯流而上，两人踏叶而奔，水流渐渐快了，回响了千年的穿石流水声隐隐传来，又渐渐变成轰鸣，轰鸣声起处，必是水之源，也是通向谷外的路。只是在这震耳欲聋的水石相击声中，两人继续走了一天一夜，仍是但闻声响。

　　轩辕微的眉看上去都快被拧断了，筠儿的肚子饿得声声叫唤，好在这声音被水声掩盖，只是筠儿的脸上又是好一阵乍红乍白。无论心智如何出类拔萃，论体力，她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何况这又不是普通的行走，而是提着内力狂奔，耗气费劲得很。

　　真个儿是山穷水复疑无路了——他们来到了水之源头。宽阔的水幕从崖上飞流直下，激荡的水花，扬起纷纷扬扬的水雾，折射着正午的阳光，迷离闪烁，水幕如星辰满布的银河，而星光却刺疼了眼睛。顺着水流向下望去，是被瀑布搅得翻滚的深谭，翻滚的水浪一片纯白。

　　筠儿无奈地看向轩辕微，他仍然皱着眉，但那眼神却带着思考。

　　“我们冲过这瀑布去，应该有机会。”轩辕微沉声说，却没有回音，心猛地一沉，将目光向四周寻去，却见筠儿正抱着满怀的果子走过来。

　　“给你，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轩辕微不禁莞尔一笑，瞬间又依稀回到了平日的模样，见筠儿早就不顾形象地啃了起来，轩辕微伸手也拿了个果子，“你知道水帘洞吗？”

　　点点头，筠儿空不出嘴来说话，她觉得自己快饿死了。眼睛突然一亮，来不及细细咀嚼，筠儿生生将一大块果肉吞下，嗓子磕得生疼，“你是说，这瀑布后面就是出口。”

　　“看水势有些像，但是水流太急，看不真切。”

　　“你又从来没看过，你怎么知道怎样的水流后面会有出口。”

　　“一来我耳朵好，二来嘛，虽然我没见过，不代表其他人也没见过，偏偏很巧的，我读过见过的人写的书。”

　　筠儿惊喜地望向瀑布，恨不得能够用眼睛看穿它，后面就是出口了吗，终于可以出谷了。只是随即她的眼神又黯淡下来：“我不认为我们有能力穿过这么厚的水墙。”

　　“嗯，我知道，而且这后面是不是有山洞我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就算有山洞，山洞是不是再有通向山另一侧的路，这也只能赌赌。”

　　筠儿有点怕了，当日在崖上伸手去救轩辕微，是情急之下没有时间思考，以她当时的身体，那根本就是送死。可现在却不一样，他们在这里慢慢分析，就不由得她心下不骇，即使他们能够冲过去，如果瀑布后没有山洞，他们的去势被崖壁所挡，那么——筠儿将目光投向瀑布尽头四散的水花，那么他们也将和这瀑布一样——粉身碎骨。这轩辕微难道活得不耐烦了？

　　即使这瀑布后真有山洞，他们能穿过去的把握也只有三成，“我不跳。”筠儿宣布，她做事最讲究稳妥。

　　“好。”轩辕微平静地答道。如果自己能安然穿过瀑布，筠儿自会跟上，就让自己先探路吧。

　　“好”字余音尚在，轩辕微已如一道破空而出的箭，向瀑布射去。心间却有一丝凄惶，一切都看天意了。

　　筠儿忘记了呼吸，她知道轩辕微是在冒险、更是在探路，为她探出一条平安的路。目光紧紧追随缠绕着轩辕微，强迫自己清醒地看清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以及与水流相撞时身形的每一点变化。这些，都是她的机会，她活着的机会。

　　水流有变弱的趋势，证明这一处瀑布后，没有坚硬的石壁。心头一喜，筠儿有机会了。轩辕微此刻已是强弩之末的去势，在一个分神间，突然萎顿，加之在水中无法换气，内力没有清气，无法正常流转，憋闷之中他已无法闭气，神志开始涣散。

　　筠儿蓄势待发，她本长于轻功，以十倍的速度突然爆发，如果说轩辕微是破空而出的箭，筠儿就是能扯开天幕的闪电。已经放弃闭住呼吸的轩辕微吸入的水尚未流入肺中，已被筠儿带到了瀑布后的开阔处。

　　轩辕微兀自俯身呛咳，筠儿却兴奋地拉起轩辕微，沿着地上一条窄窄的水流跑了起来，水是淡蓝色的，和这瀑布之水不一样。很快，筠儿就知道了水为什么是淡蓝色的，这里居然隐藏着一处旁大的墓穴，墓室中的铜器在这湿润的空气中早已斑驳不堪，剥落的铜锈落入了水中，与水中特殊的物质相合，成了这淡蓝的颜色。

　　“这里是墓地？”轩辕微看着筠儿满脸兴奋，不禁问道。

　　“是啊，不过严格来说也不是，这里是墓室外围，这些铜器应该是挖墓留下的，应该是好大的墓穴，要不用不了这么多器具。”筠儿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心不在焉地回答。

　　“这风水堪舆之术，不知天山仙翁排第几？”轩辕微随着筠儿的目光也左顾右瞧，却瞧不出个所以然。

　　“跟着我走。”筠儿专心致志，心中默默计算，轩辕微不再打搅，江湖传言，天山仙翁已半仙，只要他愿意，便可羽化升天。




第六四章 嗜血成魔

　　二王爷踟蹰地徘徊在房门外，这原是筠儿的房间，筠儿走了，现在住着懿晖。一个多月了，懿晖做了所有的努力，却只得到一个结论——筠儿绝无生机。于是他夜夜沉湎于杯中物，晨昏不知。

　　抬来欲敲门的手在即将触及房门的刹那又蓦然僵住，再想想，要再想一想，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二王爷颓然收回门前的手，蹒跚着走了，岁月不饶人，如今他竟然是这般的老态。

　　哼，懿晖烂泥般瘫软蜷卧在床榻，仍旧是这般懦弱，堂堂昇龑王朝的二王爷，居然连敲儿子房门的勇气都没有，一个月以来，父亲只会远远地看着他痛苦，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敢说，只会像个无用的怨妇一样长吁短叹。

　　如果能一醉不醒，多好，可是为什么无论怎样的烂醉，一觉醒来，脑中又是清明一片，那日落崖前那带泪含情的目光，即使是深醉时，还无法从脑中挥去？他曾经告诉自己，只有成为人上之人，他才能保护他所爱的人。可是为什么纵是脑中一片清明，此刻他仍旧找不到一个振作起来的理由。

　　“冷羽，给我拿酒来。”声音因为宿醉而沙哑，语调像极了发着酒疯的野兽。

　　主动向老王爷请缨，住在懿晖隔壁的冷羽立马跳了起来，老王爷吩咐过他——如果小王爷要喝酒，就让他喝吧。

　　窗外一片漆黑，是晚上吗？几更天？懿晖看向灯影下自己微微晃动的影子，心中一片荒芜。“形单影只……”他禁不住被灯影撩拨得愈发浓烈的孤寂，口中喃喃。他承认的，自己爱筠儿不如筠儿爱自己来的深，一路并肩走来，他不知珍惜，谁知在刹那间，她突然转身湮灭在茫茫天地间，尸骨无存，只留给他这么一个空空荡荡的房间。

　　“小王爷，酒拿来了。”冷羽推开了房门，放下两坛子烈酒，又掩上了门回到隔壁房间。

　　二王爷忍不住老泪纵横，他的儿子难道要一直这样落落寡欢，借酒度日吗？或许落落寡欢都是奢求，恐怕他不会再快活了，哪怕是一天。他打心眼里不喜欢筠儿，正是因为这个女子的母亲，他尊敬的皇兄忧郁了一辈子，现如今那个女人的女儿，又来剥夺了他儿子一生的快乐。只是不喜欢，不是恨，他自知是一个懦弱得连恨都不会的人。当年皇兄为了那女人出走，已身染沉疴的父皇给了他一道圣旨，要他代替皇兄，继承皇位。他为此终日惶惶不安，最后竟偷了父皇的圣旨，这是他做得最有勇气的事情，然而起因却仍旧是懦弱。

　　想起了那道圣旨，二王爷的手忍不住攥紧了衣袍。不能，他不能让他心爱的儿子就这么萎顿下去，心中愁苦的人日日喝酒，是会断肠烧心的，他会死的。从来没有为儿子做过什么，即使懿晖蒙冤下狱、生死难料的时候，他也只是顺从的在家“闭门思过”，这一次他总该为儿子做些什么了。二王爷终于下定了决心。

　　“冷羽，你到外面去警戒，本王有要事要和小王爷商议。”二王爷支走冷羽去警卫，事关重大，他小心翼翼。

　　这一次二王爷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为了一个女人，值得把自己弄成这样吗！”

　　一口烈酒咽下，从喉间到胃里一片烧灼，“父王，恕孩儿不孝，我认为——值得。”

　　“既然如此，你把东西还给我吧。”

　　“还您什么？”

　　“圣旨，我的父皇的圣旨。”

　　没有震惊，只是忽然有些感动，原来父王果真什么都知道，却一直没有揭穿他，用这样的方式保护他。他怨父王懦弱，可有时却不得不佩服他深藏的睿智。“父王要那圣旨做什么，难道您想通了？”

　　“我二十年前就想通了，我不要做皇帝，也做不了皇帝，所以我早想毁了它，谁知却被当时不到十岁的你偷了。只是，如今看你的样子，这圣旨对你也没有任何用处了，既然如此，你还是让我毁了它吧。”不满十岁的孩子，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偷走决定皇统继承大事的圣旨，当时，二王爷就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是甘心只做一个王了。这么多年，他努力引导他，告诉他只要能心怀天下、为民请命，他可以把王作得比皇更加出色。可是，如今二王只能重新尝试搅动他的野心，有野心总比丢了心好，至少，这样他可以活下去。

　　“好，我还您，让您毁了它。”从始至终，懿晖都没有看一眼父亲，却轻易答应了他的要求。

　　懿晖在密室轻轻摩挲着那道圣旨，二十年了，这道圣旨在他心底搅了二十年了，尽管深藏在密室，却不断折磨着他的心，搅得他心中翻腾。如果说当时他偷走圣旨的时候多少有些鬼使神差，可是十岁，十岁的时候，这道圣旨所勾起的欲望清晰起来，日夜就啃噬着他的心。他反复驱赶着那日益强大的野心，可一看到高高在上的龙椅，他又被欲望重新占领。所以，他才会在十二岁的时候，主动请命随堂兄懿沁出巡玄武城，因为那时候他就知道，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城，是昇龑王朝最隐秘、却又最强大的力量，最让他兴奋难耐的是，几任太平皇帝，似乎已经把这四城力量遗忘了。遗忘了好，遗忘了才能成为他的机会。

　　可是，是天意吗？他居然在天山被筠儿母亲所救。样貌虽然只有十二岁，可是心智却已老成得足以只手间翻云覆雨、改朝换代的懿晖，居然会为了救一个还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女孩子，差点送了性命，甚至后来因常常念起她，放弃了通过政治婚姻扩充势力的机会。为此，他只是更努力经营着自己英明仁爱的小王爷的形象。

　　直到后来筠儿来了京城，他曾想过，或许这个传闻是天山来的少女就是当年的女孩，可是他总是按耐住自己的心。这么多年，他唯一没有尽力去做的事情，就是追查筠儿和那女孩之间的联系。因为他怕，他怕如果筠儿真是他要找的人，他会忍不住要娶她，将她搅入这勾心斗角的漩涡。更何况，那时的筠儿正莫名其妙地喜欢着那个，怎么看都配不上她的懿沁。

　　只是事情的发展却是他始料未及的，皇上赐婚，将他们连在一起，明州一行，又让他们在顷刻间许下了彼此的承诺，接着又瞬间发生剧变，他多年经营一朝被毁，在他几乎一无所有的时候，老天却跟他开起了玩笑，让他知道，筠儿正是那个女孩子，并且居然如此真心地爱着他，爱到可以为他废去让人羡慕不已的一身武功。

　　是的，以他的自尊，他不能容许求安于一个女子的羽翼，甚至不能容忍自己的女人比自己强大，并且他将这一点毫无保留的告诉了去监狱探视他的月娘。他不明白筠儿怎么会知道他的想法，竟然为此废去了武功，那般明媚的女子，居然会有一日那般孱弱的出现在他身边，倚靠在自己的肩膀。

　　最后，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吗？筠儿死了，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了，甚至阻止别人的伸手搭救。他不承认那是出于嫉妒，他宁愿归咎于自己的心狠手辣。如果不是皇上要巩固实力，筠儿不会死，尽管出谋划策的是自己，但他只是看穿了君心，轩辕微也是皇上的人，是轩辕微亲手带走了筠儿。

　　手背的青筋暴涨，骨骼声声作响，抚在那圣旨之上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他要报仇，他要让那些害死筠儿的人血债血偿，他要昇龑王朝的江山作为祭台，他要整个苍冥教做他献给筠儿的祭品，他要那些害死筠儿的人——直接的、间接的——给她陪葬。

　　颤抖从手蔓延，蔓延到全身，蔓延到心脏，恨意骤然暴涨，双眼布上血色，他要报仇，为筠儿，更为自己。那些人从他身上夺走的幸福，他要亲手、他要成千上万倍地拿回来！

　　放下圣旨，走出密室，二王爷看到了眸深似海的懿晖，不是都说知子莫若父吗，为什么自己看不出儿子心里在想什么，一点点都看不出来。可至少有一点，二王爷确定了，儿子不会再日日躲在家里用酒麻痹自己。二王爷多少有了点欣慰。

　　三日之后，懿晖带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向苍冥教总坛开拔。彦亲王殊夜在朝堂苦苦相劝，这三万军队是政权最核心的保障，不能轻易动用，这三万军队离开，无异于将京城暴露在那些虎视眈眈的各国刀下，甚至那些拥兵边疆的将领，难保不会心起妄念。

　　可是懿晖深谙那龙椅上的殊玄的想法，他没有选择晓以大义，而是“晓以大利”，果然，皇上赐他帅印、交他兵符，命他扫荡苍冥教总坛——为民除害。

　　那一日的山谷，平静一如往常，唯一不同的只是，筠儿在绯红绚烂的樱花下出神的时候，突然觉得那绯色妖冶如血。




第六五章 寓息客庐

　　武术一道说白了，就是用一些方法挖掘出人的潜能，上古之时，天神造人，便为人类的发展埋下了无限的可能。只是这些方法必然须顺应天地规律，遵循“大道”。换言之，即便武术修为已经登峰造极，若不懂道法自然、不知劳逸有节，也是万万不行的。此时，轩辕微便因为数日不眠不休赶路，已是耗气伤形，大口喘气间、汗出淋漓不止。

　　筠儿心下担心，可是三番两次劝轩辕微休息，他却充耳不闻。这一日他们终于来到奉城，筠儿的内力较轩辕微之内力，乃至纯至柔，因此更为绵长持久，而且她的轻功身法也更为精妙，但饶是如此，当筠儿一眼看到奉城城门的时候，也忍不住脚下一软，只觉得再也动不了了。

　　此时，却听轩辕微道：“我们在城中休息一日吧。”

　　筠儿一听，不觉精神一振，身上立时恢复了三分气力，这人终于“大发慈悲”了。“我们先找一家客栈休息，睡一觉之后，我们再去吃点东西。”如若不然，两人恐怕吃下东西，也没力气消化。

　　“掌柜的，给两间最好的客房。”筠儿进入一家客栈便喊道。

　　轩辕微刚一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来，低声道：“林姑娘果真财大气粗，想必这一家客栈也是属于昌隆钱庄的吧。”

　　筠儿神秘一笑，道：“猜错了。”

　　轩辕微复又皱眉，道：“筠儿姑娘落崖时，身边居然带着银子？”反正，他轩辕微身上此时可是身无分文。

　　筠儿摇头，道：“又猜错了。”

　　轩辕微看她如此，疑惑起来，“既如此，我们还是不要住这家吧，我们还有事在身，不要惹麻烦。”

　　筠儿抿嘴一笑，“我也是做生意的，最讨厌别人住霸王店，自然也不会去无故招惹别人，你尽管住，我这耳坠子虽然不怎么值钱，但是用来住店住上几天还是可以的。”说着随手摘下左侧耳坠，交给掌柜道：“我们就住一晚，明晨还要赶路，所以除了最好的房间、最好的饭菜外，再去准备两匹好马，喂足草料。对了，再给我们准备足够两个人吃的十天的干粮和水，要轻便的。按这只坠子的价钱嘛，你虽赚得不多，但也亏不着你。”

　　那掌柜见筠儿摘下耳坠抵银子，眼里闪过一道精明之色，随即道：“姑娘应该知道，这耳坠都是一对一对的，你给我一只，我半点用处都没有。”

　　轩辕微见他刁难，他本是涵养极好的，只是见不得人欺负筠儿，微愠道：“你开客栈的，怎不知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之理，知道我们没有现银就看不起人，这可不是迎八方来客的客栈该有的态度。”

　　筠儿突然插口，笑道：“公子说得极为有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既然如此，这左边的坠子就当是定金，明日晨起结帐时，我再留下右边这一只便是。”说完便对一边候着的小二道，“可以带我们去客房了吗？”

　　轩辕微不解，正欲开口再说什么，小二看到掌柜递来的眼色，便哈着腰，满脸堆笑地说：“请请，两位客官跟我来，这边请，楼上请。”

　　才触到柔软的床榻，下一刻，轩辕微便见周公去了。筠儿在房里先打坐调息了一番，才掀被合衣躺下。

　　蘸了蘸口中唾沫，在窗户纸上按了片刻，窗户纸便被化开了一个小洞，点燃了手中迷香，捂着鼻子便往窗中送去，突然那掌柜感觉肩上多了一只手，不及思考，缩回持迷香的手，便向身后的人打去，同时一脚横跨一步，稳住下盘，另一只手已抓向自己肩膀，刚一触及手腕，五指关节以及手腕同时变化，竟是一招炉火纯青的错骨分筋手，这一手外家功夫练到如此火候，在江湖上绝对是喊得出名字的人物了。原来，那关节暴突的手，并非多年打算盘所造成，而是外家功夫绝顶高手的标志。

　　但随即掌柜的脸上铁青，他错骨分筋手已然使出，却没有错得了那人的骨、自然也没有分了那人的筋，那人的手似是轻轻放在他肩头，但却真真切切地一动未动。心下骇然，知道今天是遇到高手了。此时，那肩上的手忽然轻轻动了动，便如游鱼般脱了开去，他那可以错断钢铁的手，居然抓不住那人。

　　这几招尽发生在一瞬之间，掌柜知道自己在这人手下已决无活路，干脆卸去一身防备，转头看去。一看之下，眼中的绝望之色旋即退去，恭敬道了声：“姑娘。”

　　筠儿并不答话，施施然向东侧帐房走去，那掌柜低头跟在她身后，也不再说话。

　　进入帐房密室，筠儿才道：“我吩咐的事情已经办下去了吗？”

　　掌柜站在筠儿下首，躬身回答：“属下已经将姑娘耳坠中的信交给了负责情报的隐组，并且也交代他们一定要在明日日出之前将情报带回。”

　　筠儿神情漠然，接着道：“和我一起来的那位公子，他今晚可能会悄悄出去，不要阻止，也不要派人跟踪，千万小心，不要暴露了自己。”

　　“是。属下明白姑娘为什么阻止我放迷香了。”

　　筠儿说完便欲离开，那掌柜见状，似是鼓足勇气，问道：“姑娘知道我们的联络暗号，想必是月娘姑娘身边的人。敢问姑娘，月娘她可好？”提起月娘，掌柜便有一丝激动，当年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清晰如同昨日，若不是月娘相救，他早已落入轮回。

　　筠儿呆了一呆，筠儿是月娘，月娘也是筠儿，当年的事情她知道，自然也能理解掌柜语声中的激动之情，但口中仍是淡淡，“月娘她很好，你的问候，我会替你带到的。”

　　刚走两步，又再次驻足，道：“你刚才钳住我的手后，并非全无机会。你当时如果矮下身子，从我掌下脱开，以你双手几十年的擒拿功夫，天下又有何人可以单手擒住你的肩膀？”话到此处，掌柜双目之间陡然豪气勃发，似是想起他当年的凛凛威风，脸上显出骄傲的神色。筠儿似也呆了一呆，又继续道，“那样你便可以看清来人颜面，如果是不会武功的人以为你要谋财害命，才仗义出手阻止，你自不可对他再下杀手，而且看清来人出手方更有把握，也不会伤及自己人，即使是敌人，也比你那样束手待毙来的好。”微微一顿，再道，“你既然死里逃生活了下来，就该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任何时候都不该放弃，空门大开暴露敌前，这种做法太不惜命了。”说完不再停步，移步而去。

　　身后那掌柜却没有发现筠儿离去，他已陷入沉思，思考筠儿说的话。

　　筠儿经过轩辕微客房门口的时候，停下仔细听了听，还好，他还睡得很沉，偶尔间还微微夹杂着轻微的鼾声，显然对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第六六章 分道而行

　　月上柳梢头。

　　筠儿秀目轻阖，呼吸均匀，间或一个侧身，似是睡得极为香甜。隔壁房中，轩辕微突然睁眼，眼中清明一片，不像睡中刚醒的样子。坐起身子，将体内真气流转一番，当下觉得极为畅快，毕竟年轻，睡了几个时辰，连日来过分消耗的体力竟已完全恢复。

　　取下发带，束紧衣袍裤口，轩辕微轻巧地掀开窗户，一个纵身，人便已翻出窗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弯如钩，筠儿无拘无束地大笑时，眼睛便会弯弯的，如同此时天际明月。无意间便瞥向筠儿的屋子，似是叹了口气，便拔起身形，往客栈外掠去。

　　只是他刚离开客栈，筠儿便豁然起身，轻声唤了一声：“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来人一身黑色劲装，见到站在窗前的筠儿，抱拳道：“因为时间紧急，姑娘吩咐的事情，我们虽尽力了，但只查出了一点点。”

　　筠儿微一颔首，淡淡的月光衬着她同样淡淡的笑意：“在下姓林，与月娘也算莫逆之交，事出紧急，请出了月娘隐组之人，还请见谅。”筠儿发现秦香楼月娘这个身份真是便利得很，不像“林筠儿”这样有太多枝蔓，生出百般顾及。

　　那人也是微微颔首，便直入正题，道：“京城周围的三万余军队二十五日前悉数离开，前往崖山，离京城最近的军队，行军来京也要半月以上。二王之子受封征西大元帅，为这三万人之主帅，随行的还有四王之子以及征西大将军新婚妻子。”黑衣人缓缓说着，语气平稳，却没有注意到筠儿却闭上了双眼，遮盖了那晶莹泪光。

　　懿晖，征西大元帅，真的是他，又似乎是在意料之中。还带着采萍在身边吗？你难道不知道她是皇上安排在你身边的人，还是你已然对她动心，而我对你来说，只是个已死之人。其实这才是筠儿没有入住昌隆钱庄名下客栈的真正原因，她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踪。筠儿心里总抹不去落崖之日，懿晖袖手一旁时看她的眼神，山谷中她每日在樱花林中出神，也是在想那眼神，她总想分辨，那一刻到底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在自己没有答案前，就让懿晖认为自己死了吧，她甚至隐隐觉得自己死了，或许对懿晖更好。

　　念及此，惨然之意油然而生，却也让筠儿清醒了几分，将神游物外的心思收回，插言道：“军中那些士兵的拳脚功夫，怎可和身在江湖、日日过着刀头舔血生活的苍冥教人相比？”

　　黑衣人道：“姑娘有所不知，那苍冥教虽有教徒也近三万，只是其中竟有一半人都是老弱妇孺，不懂武功。”

　　“不懂武功？”

　　“是，据我所知，苍冥教这些年在江湖上，名声虽恶，其实但却没做什么恶事，很多都是欲加之罪。而苍冥教教徒娶妻生子后，苍冥教甚至有人专门负责教养那些孩子，在我看来，那苍冥教多少有些不像江湖帮派，反而……反而……”黑衣人略一沉思，似是寻不到恰当的词语，“反而像一个村落。”

　　村落？筠儿终于明白轩辕微父子为什么急急请求皇上给他们以“武林正道”的名誉，因为不管他们武力是否衰微，单是为了保护那些妇孺老人不受外人唾弃、欺侮，他们就有理由为了这个“名誉“努力争取。

　　那黑衣人还在继续：“另外征西大将军也并未轻敌，大军一路行军速度甚慢，只因主帅一路上也算尽力广招能人，除了那些江湖帮派的掌门、长徒纷纷借机投靠，媚于朝廷，甚至一些江湖术士也被大将军纳于麾下。”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单递给了筠儿，筠儿接过，一瞥之间，脸色已微微变化。

　　“仓促之间，名单也不完整，日后若有新的消息，姑娘可去苍冥教总坛所在的役州，那里也有月娘所设商号。”

　　筠儿点点头，门口却想起了敲门声，掌柜探头出去一阵低语后，复又转身对筠儿道：“姑娘所料不错，我们派去在城中‘笈宝斋’等候的人回报，确实看到了与您一起来的公子。”

　　筠儿复又点点头，道了声谢，便问那黑衣人：“可还有其他消息？”

　　那黑衣人面露犹豫，道：“我隐组是专门负责情报，所以……”

　　筠儿接口道：“所以，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是吗？”

　　那黑衣人此时已是敬佩之色：“姑娘果然目光犀利，昌隆钱庄的林筠儿姑娘天下闻名，我们专门负责情报搜集的人知道姑娘也是自然之理。最近我们无意中得到一些消息，和昌隆钱庄有关，但又知昌隆钱庄与朝廷牵连甚深，所以有些事情所得于无意间，却不知当不当说。”

　　筠儿有些意外，不禁心下一凛，口中却冷静道：“无妨，请讲。”

　　黑衣人这才道：“姑娘不在昌隆钱庄之时，相国寺的了空大师取走了他存在钱庄的一百万两银子。”

　　了空和尚，他要这一百万两做什么？还取走现银，那他存放何处？而且如此大数额的银两出入是要经过她的点头的，这了空和尚难道是知道她落崖，所以挑了这个时候来取这银子，让钱庄中人找不到她、也找不到她指定的“月娘”，只好将银两支付？隐隐觉得事有蹊跷，又一下说不出所以然来。

　　正思索间，黑衣人再一抱拳：“林姑娘，既然在笈宝斋监视的人已经回来，那公子也该在回来路上了，我这便告辞。”

　　筠儿也是抱拳施礼，举手投足间尽是江湖儿女利落之态。

　　掌柜和黑衣人离开后不久，轩辕微果然回来了，似是满身疲惫，竟让人觉得还不如进城前来的有精神。经过筠儿房间的时候，又举手，似乎是想敲门，可听到筠儿均匀的呼吸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了房间，他宽慰自己——不要乱了方寸，休息好了，才有力气赶路。

　　只是他在门口驻足间，筠儿早已察觉，从这驻足停留的举动，她也明白轩辕微已经得到了他想知道的消息，而且显然——那并不是好消息。

　　次日晨雾未起时轩辕微和筠儿便离开了客栈，掌柜仍是一脸精明之色，当然筠儿所吩咐的几样东西，他也一一置办妥帖，筠儿依约留下了另一只耳坠子，两人便并肩策马而去。

　　刚出丰城，筠儿却勒住了马：“对不起，我想过了，我要先回京城。”

　　轩辕微这几日变得沉静了许多，此时也只是深深望了筠儿一眼，心道：苍冥教此行太过凶险，筠儿，你还是不要跟我去最好。伸手在筠儿面前摊开，轩辕微竟又勾起了玩世不恭的笑脸，“我不习惯让女孩子请客的，还你一对坠子。”

　　轩辕微掌心的金色琉璃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晃着两人的不敢对视的眼睛。“我昨夜离开过，我想以你的功力，必是知道的吧。我……我不是有意瞒你。”轩辕微一脸黯然，带着惭愧。

　　筠儿心下愧意更深，若真要说瞒骗，那也是自己。突然对自己的深沉城府一阵鄙夷，伸手接过了那双琉璃耳坠，道一声“请多珍重”，旋扬鞭策马，飞驰而去，身后轩辕微也不再停留，一声呼啸，马儿撒开四蹄，溅起一路尘土，身影转瞬淹没在另一条路上。




第六七章 魂回天山

　　掌心上下相对，横与心前，全身真力聚于掌中，手心的七雪兰瓣似发出微微呻吟，脑海之中幻境渐起。

　　眼前的景色渐渐清晰，十年了，离开天山了十年了，可天山的一切却深刻心底。在熟悉的山间展开轻灵的身法，直向山顶飞去。山路两侧次第有了房屋，各个别具风格，匠心独运，小屋大多由竹、由荆所构，天山常年呼啸的寒风呼啸，再这些小屋中直进直出，可屋中之人个个形态自若、仿佛对这砭骨如刀的寒风，毫无感觉。

　　在山之绝顶，筠儿已感体力不支，让自己的灵肉相离、分隔万里，筠儿的真力被削弱了很多。只是她仍旧一步不敢停留，深吸一口天山冰冷的空气，又展身掠去，山顶一侧，有一处巨石，如天外飞来，孤悬于此。终于到了——观星台。“师祖爷爷——”筠儿一声娇呼，陡然间热泪盈眶，观星台上的老人身子似乎一震，徐徐转身。寒风鼓起老人的道袍，猎猎作响，白发、白眉、白须却只轻轻摆动，面色红润的老人眼中泛着无限的慈悲，他展开双臂，似是等待筠儿投入怀抱。筠儿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哭着奔向老人，可是就在快要触到那阔别了十年的温暖怀抱之时，老人突然背过身去，沉声道：“回去！”

　　筠儿愣愣止住脚步，茫然无措地看着老人的背影，忍不住又唤了声——师祖爷爷。

　　“你难道不知道这离魂之术的危险吗？”老人沉声问道。

　　筠儿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下，眼泪落处，化开了点点积雪，尽管这只是筠儿的灵魂，可眼泪竟然仍有化雪的热度。“师祖爷爷，我，我在京城为懿晖和苍冥教占卜凶吉，为什么双方的结果都是大凶？”毫无掩饰的焦急让筠儿语声渐高。

　　“筠儿，你就这般不听师祖爷爷的话吗？我说过，占卜之术，你不可学！”

　　筠儿一凛，以前不管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师祖爷爷从未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过话，低声道：“我只用过这一次。我，只是有一点点担心。”

　　“既然已经知道了结果，你还来此作甚？”天山仙翁的语间，已经充满叹息。

　　筠儿扑通跪下：“筠儿求师祖爷爷赐我化解之法。”

　　“太晚了……筠儿，你何苦学这占卜之术，命运即使可被窥测、也不可改变。”命运之轮一旦启动，即使连他天山仙翁也无能为力。

　　“师祖爷爷，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一战朝廷与苍冥教两方都必是损失惨重，我身为天上弟子，难道不该做些什么吗？”

　　“你可知道，这场劫难，只是为了阻止更大的劫难，如果你非要改变天命，那么……”天山仙翁的目光中已满是痛苦，“那么，将天地不仁，生灵涂炭，将有更多的人——因，你，而，死！”

　　“师祖爷爷，我是要阻止屠杀，怎会有更多人因我而死？”筠儿已经开始微微喘气，激动之下真力消耗得更快了。

　　“筠儿，你快回去吧，如果真力耗尽，你就再也回不去了。”灵魂再也不能回归肉体，那么结局就是——灰飞烟灭，永世不得再归轮回。

　　筠儿在天山仙翁面前却是从小娇纵贯了，咬牙道：“师祖爷爷，我就算拼着永堕炼狱之险，我也要求您告诉我破解之法，筠儿为那数万官兵及苍冥教众求师祖爷爷发发慈悲！”

　　“慈悲……罢了，罢了……”天山仙翁突然连连叹息，接着又一言不发，似乎忘了筠儿的真力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似乎过了很久，天山仙翁显然经过了深思与挣扎，才缓缓道：“我告诉你，我告诉你命运的真相，这场战争会因你结束，而懿晖也将被你亲手毁灭。”

　　筠儿的身体猛然一震，眼神瞬间被绝望占据，师祖爷爷的已有通天只能，他说的从不会错。“不会的，不会的，我怎么可能杀死懿晖？怎么可能！”本该歇斯底里吼出的话，却如同喃喃低语般飘忽，筠儿的真力已经所剩无几。

　　天山仙翁转过身来，伸出手无限怜爱地抚着筠儿的黑发，只有距离仙只有一步之遥的天山仙翁才能触摸灵魂。他知道，如果不说，筠儿是不肯回去了。“孩子，懿晖是堕入人世的魔星，而你这一世要做的，就是毁了他。这一世是魔星最后的劫数，如果他闯过去了，如果你没有能够毁灭他，那么山川动摇、天地变色，地狱之火将会侵入凡间，世间，那么人世间，将成为魔王的炼狱，那时候，那时候，连天神都没有办法抗衡魔星了……”

　　筠儿忽然沉静下来，冷冷一笑，笑声冷得似乎冰住天山仙翁覆在筠儿发际的手，“天命当真不可改吗？既然天要我亲手毁灭懿晖，不如让我此刻便灰飞烟灭。”

　　“如果那样，我会亲自下山，毁灭魔星，之后再受泄露天机、妄改天命之罚，日日受猎鹰啄身、寒冰冻体、真火焚骨之苦，大苦的地狱道便是我永恒的归处。”

　　天山仙翁说得如此平静，平静得让筠儿不住战栗，她已虚弱的无法开口，可是仍旧感觉到充斥灵魂的巨大恐惧。即使我灰飞烟灭，也救不了懿晖，还要害师祖爷爷受那永世不消之苦，还有那亿万生灵……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天山仙翁浅浅低吟。

　　筠儿终于挽起了一个奇怪的手印，心中默念，渐渐从观星台淡去……

　　仙翁仍旧平静，如亿万年间巍然不动的观星台，他自知凭他之力怎可毁灭已是三界最强者的魔星，他只是早知道筠儿会回去的，这是个善良的孩子，怎忍看世间因她而成炼狱火海，更何况，天命岂是筠儿举手之间便可更改的。目光倏然落在筠儿眼泪所化的雪坑上，仙翁眼中掠过惊讶，热泪，脱离肉身的灵魂的眼泪居然也是有温度的吗？他已不知自己在这天地间活了多少年了，只是今日他才知道灵魂的泪也是热的。

　　天山仙翁合眼静默，生命因爱而生，魔星因爱而亡，可如此残酷的爱，筠儿将如何承担？唉，自己的心竟已乱。

　　“呀——”灵魂复位的刹那一声痛呼，筠儿伸手捂向唇间，一口血咯了出来，缓缓低下头，七雪兰素白的花瓣在血色中妖艳无比，似乎在喃喃清唱着——生灵涂炭，命不可改。终于明白师祖爷爷教她千种学问，却独独不许她学星相占卜，原来，原来自己的命运竟如此不堪。




第六八章 灰飞烟灭

　　月娘蒙着面纱，斜倚着秦香楼自己的小屋窗台，懒懒翻看着堆积在案上的账簿。小茗点燃了茶炉便退了出去，心中感慨：“姑娘真是厉害，还真的会看账本呀。”但她若稍稍留意月娘的眼神，就会发现那里早失了往日的平静，其间的愁苦，似是为情而生，却又透着万年沧桑的悲凉。

　　夜深露重之时，小茗从月娘房中撤走了点滴未用的茶水，眼里蒙上了担忧之色，那尚书府的林小姐也真是的，自己不好好打理生意，将账簿交给我们姑娘，把我们姑娘累得茶饭不思的。

　　小茗撤茶走后，月娘换了一本账簿，只是看着看着，呼吸便急促起来，匆匆翻完，看着摇曳的烛火，一声接一声地叹气，手腕一翻，将账簿合于掌间，须臾之间，那账簿便消失了，连灰烬都不曾留下。灰——飞——烟——灭——，月娘看着那空空的掌心，泪水伴着自嘲地笑声落下，灰——飞——烟——灭——，那又如何？

　　方才湮灭的账簿实则是隐组送来的前方战报，杀戮、鲜血、爱恨、离别，生既如此之苦，又何苦留恋？宽袖一挥，窗户次第关上，伸手揭下面纱，坐到铜镜边，镜中是筠儿尽是憔悴的脸庞？似是惊异于自己面上的愁色，筠儿将铜镜举到眼前，伸出手，探向发间，拔下一根发丝——白发。

　　呵，少生华发么？筠儿心中似是轻松了起来。也好，也好，如果垂老而死，也不算有意逆天违命吧，那，那一切都会不同吧。

　　危在旦夕——

　　方才隐组密报中的四个字又闪过脑海，筠儿努力摇头，似是想将这四个字从脑中赶走，只是——为什么，越是摇头，越是清晰。摇头，拼命摇头，直到脑中剧烈疼痛起来，双手抓散了发辫，发丝瀑布般的散开，摇头摇头，秀发四散凌乱，望了一眼镜中如同鬼魅的自己，筠儿甩手挥落铜镜，扑到床头，将自己的脸深埋在枕中，呜呜地哭了起来。

　　不会有人听到这枕中的呜咽，夜间的秦香楼，莺歌燕语，丝竹悦耳，正是繁华热闹时。

　　哭了一阵，仿佛是累了，筠儿坐起身来，抱腿缩在床角，淡淡的泪痕愈发让她显得失魂落魄，可是如果小茗此时看到了筠儿的——月娘的眼睛，她便会知道，月娘眼神如此时，总是在思考，各种奇计妙想常常就在这样的时候产生的。

　　一坐，便坐到了天明。

　　“姑娘，起了吗？小茗来伺候洗漱啦。”小茗在月娘门外喊了数声，没人应声，随即闷闷道，“姑娘又出去了，这一走不知道又什么时候回来呢。”

　　京城西门外，筠儿牵着两匹骏马，身上负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闭目站着，初升的朝阳撒开光芒，轻轻拂着她的脸庞，只是那脸却依然一片惨白憔悴。

　　“很好，来得很快。”筠儿对朝自己走来的人说。

　　“见过小姐。”离澈行礼。

　　“以后你就是离澈了，无论如何我总得把你带回去，带回你亲人的身边。”筠儿幽幽说道，似是在自言自语。

　　“亲人？小姐……呃，筠儿姐姐，你说什么？”离澈正诧异于筠儿惨白的脸色，听及“亲人”两字，却抑制不住激动，脱口问了出来。

　　筠儿却并不答他，径自说道：“如果见过亲人之后，你就会死，你还愿意去吗？”

　　离澈不解地挠挠头，不知筠儿这样问是什么意思，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姐姐，人生天地间，不能尽孝于亲前，已是我巨大的遗憾，如果今生都不能见上亲人一面、或者为了偷生而不愿意见他们，那离澈此生浮如飘萍、零落一生，又有何意义？姐姐既然带着两匹马，想必也认为离澈不是那样贪生、不孝之人吧。”

　　“可是，此行危险至极，你可真想好了？”筠儿还是有些犹豫。

　　“姐姐，您让我读那么多书，不就是要告诉我，天地有道，人间有情，听姐姐的意思，必是我亲人遭难，试问如果我不闻不问、不管不顾，那些书岂不是白读了。俯仰天地，但求无愧，若能尽人事，至于听天命，我们又何必执著？”

　　筠儿一呆，旋即一阵欣慰，天地有道，人生有情，就为了这八个字，她愿意赌一赌，赌那高于人、甚至高于神的无上之天——终是仁慈的。至于结局究竟如何，自己又何必执念于此？还不如，还不如——且尽人事。

　　一声高亢嘹亮的雁鸣声划破天际，筠儿不禁抬头，雁儿，雁儿，已是数九寒冬，你为何还在此寒冷之地，为何没有度千山万水，去那温暖的南方？一声悲鸣，尖锐的悲戚冲破层云，仿佛直达九霄，仿佛在回答筠儿口中呢喃，突然大雁在天空身体一抖，笔直冲下，一头撞到地上，地上一滩血蔓延开来，刺眼的血色戳得筠儿眼睛深疼。一个猎人呆立着，提着手中的网兜出神，网兜中是一只已然气绝的大雁。

　　离澈走了过去，对那猎户言语一番，又塞了些碎银，又见那猎户将碎银塞回了离澈手中，迈着大步走开了。离澈运力于指尖，一手一手刨开了泥土，将两只大雁埋于土中，再填上泥土，压实，方走回筠儿身边。一跃上马，“姐姐，我们走吧。”

　　筠儿突地一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万物有灵，雁儿尚且如此，懿晖懿晖，如果，如果你真是天地魔星，若你真将毙命于我剑下，那么我也随你而去就是了，欢乐聚，离别苦，若那是挡不住的宿命，又有何惧！




第六九章 城里城外

　　浓厚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流转，让人忍不住作呕。但仔细分辨，拿血腥中已充满了陈旧的气味，那是一场怎样惨烈的屠杀，又有多少鲜活的生命，在这里将疼痛作为了此生最后的记忆。

　　初出京城是陡然升起的面对宿命的勇气，在一路的奔波中渐渐微弱，而此刻，在苍冥教总坛所在的役州城城外，在浓稠的腥味中，筠儿将目光投向紧闭的城门，投向飘扬的战旗，突然一阵战栗。

　　闭上双眼，无数想法在心里流转，良久之后，筠儿只是一叹：“我终究还是没有面对他的勇气。”

　　“什么人？”离澈一声暴喝，对着悉簌晃动的荒草间，只是一喝之下，荒草竟停止了晃动。

　　有人！

　　离澈翻身下马，提起佩剑，又喝了一声：“什么人？”

　　还是骇人的安静，混合着空气中翻涌的血腥味，让人焦躁起来。

　　刹那间，筠儿眼中凛冽之色闪过，荒草之后的人动手了。同时，筠儿抓住缰绳的手微微动了动，马儿便后退了两步。

　　银色的剑光从草中突起，剑锋过处，衰草飞扬。剑光突起的霎那，离澈手中的剑也离开鞘。叮的一声之后，剑光相接。筠儿悠然坐在马上，一、二、三，心中默数，三十招之内，离澈必败与那人剑下。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唔——”原躲在草丛中的人一声闷哼，长剑脱手，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筠儿，此时筠儿一手抓住那人手腕，却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自从那一日灵肉相离还受了轻伤，她自觉身体内的真力却越来越盛了，这一下虽然她有万全的把握，可是自己的身手却比原先预想的，足足快了一倍。

　　一个分神间，一声娇喝，荒草之中又一人影窜出，剑尖直直刺向筠儿。“小心！”被筠儿制住的年轻人大喊。筠儿一叹，不自量力。离澈的剑斜斜刺出，他方才差点被对手所伤，幸亏筠儿及时出手，此时见有人袭向筠儿，却不假思索地挺身出手。

　　筠儿耐心的看着，这个女子武功比开始的年轻人弱了不少，离澈应该可以和她相持一会儿，说不定还有生机。她有心让离澈多积累些实战经验，一手扔抓着那年轻人，一边仔细的看着离澈的招式。

　　眼见着离澈的招式越来越凌乱，筠儿手下微微使力，随即却向被自己制住的年轻人看去，见他痛得大汗淋漓，可是却一声不吭。显然他明白了筠儿的用意，是以强忍着腕上的疼痛，也不发一声，怕扰乱了那女子的心思。

　　筠儿手下一松，轻轻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吧。”身影一动，拉开了几乎丧命的离澈。那女子正欲再追，却被同伴扯住，“我们不是对手。”

　　从两人的眉目之间多少猜出了一点他们的关系，筠儿笑笑：“役州楚家的剑法，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你们小情人私奔，也不怕楚老爷子生气？”

　　谁知，筠儿话音刚落，那女子痛喊了一声“爹”，转身扑进了身后同伴的怀中。

　　“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那年轻人突然抱着怀中人，一幅准备慷慨赴死的表情。

　　“我又不是替楚老爷子办事的，为什么要杀你们剐你们，这位姑娘要是后悔跑出来了，我倒是愿意把你们送回去，保证楚老爷子不追究就是了。”筠儿道，以她昌隆钱庄老板或者天山弟子的身份，那楚老爷子估计也不会不给面子。

　　“你果然是和那魔头一会儿的，我说呢，是上怎么会有人有这么高的功夫，原来你们根本不是人。”那年轻人恨恨地说。

　　筠儿拉住正欲发作的离澈，心里隐隐觉得不对，正色道：“什么魔头？你们说清楚。”

　　“哼，明知故问。”年轻人道。

　　真是冥顽不灵，筠儿无奈，只好继续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位姑娘应该是楚老爷子的女儿，你嘛，也是楚老爷子座下高徒，现在定是因为什么缘故，你们被迫离开家族世代居住的役州城，我猜不到这究竟是什么缘故，二位可否告知。至于你们说的什么魔头，在下所识朋友，并无一人叫这名字。”说完微微屈膝，算是行礼。

　　那女子停了哭泣，低低说：“师兄，我觉得，他们不像坏人。”

　　那年轻人又哼了一声，道：“有谁把自己是坏人写在脸上吗？你看那什么征西大将军，还不是一幅道貌岸然的样子，谁知道居然是个嗜血成性的大魔头。”

　　征西大将军？天呢，他们口中所说的大魔头，居然是懿晖？筠儿顿时失去了耐性：“如果我真想杀了你们，还用在这里跟你们废什么话？快说，役州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年轻人似是觉得有理，刚欲说什么，却又恨恨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想再折磨我们一次，那一幕太恐怖了，我，我不愿意说。”

　　筠儿真恨不得一剑劈了这木鱼脑袋，她觉得一辈子都没跟这么傻的人说过话，“你用脑子想想，如果你猜对了，大不了就是一个死，要是你猜错了，你把城中之事告诉我，说不定就捡了条性命，但你如果不说的话，就是在逼我杀了你们，你们一点机会都没有。你想想，是不是？”筠儿发誓，这是她从小到大，说得最无聊、最浅显的道理，如果这也算道理的话。这年轻人剑法不错，刚才先是看透筠儿的用心捏他手腕、又拉住他师妹自制不敌，原来还以为是个聪明人，谁知道一碰到武功以外的事情，居然整个儿一木头。

　　那女子噙着泪水，突然出声，似是无限幽怨：“姑娘说得没错，我正是役州楚家家主楚凌风的独女——楚湘帘，他是我爹最得意的弟子，胡梵，我们，我们是定了亲的。”说到这里，楚湘帘不禁脸色一红，顿了顿，才发现自己说远了，连忙继续道，“一个多月以前，征西大将军率军来到役州，奉命清剿苍冥全教，我爹闻讯，说楚家世代居住役州，应助朝廷一臂之力，所以就投入了征西大将军麾下。征西大将军见我爹投靠，自是大喜，以礼相待，我爹也是竭尽所能，为大将军在役州提供军需物资。可是，可是突然有一天……”楚湘帘突然一脸恐怖之色，竟说不下去了。

　　胡梵接口道：“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有一天师父和大将军吵了起来，他们吵得很大声，我和师妹无意听到，就赶过去，想去劝架，谁知道我们刚赶到屋外，他们竟打了起来。”

　　隐约感觉到胡梵快说到重点了，筠儿的心也扑通扑通跳得剧烈起来。

　　胡梵道：“他们打起来后，我和师妹也不敢进去，而且我们想师父武功高强，也不会敌不过一位从小养尊处优的小王爷。可我们也不能完全放心，所以在门外站着。谁知，谁知……”胡梵不禁咽了口唾沫，似乎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一下，才又道，“谁知，我们突然听到了师父很痛苦地叫了起来，又似乎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我们想冲进去，可是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整个屋子都透出红色的光，师妹拉住了我，只是从窗户缝隙里偷偷望里看。”

　　楚湘帘似是冷静了一些，接过了胡梵的话：“谁知，这竟是我见爹的最后一眼，也幸亏我们没有进去，否则我们也活不到今天。那时，我爹一只手按在大将军心口，一脸的不可思议，全身的功力都经过那只手，进入了大将军身体，只是一会儿的功夫，我爹他……”楚湘帘的身体颤抖起来，“一会儿功夫，我爹他，健硕的身体变成了一具枯槁的尸体，那模样……那模样……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都认不出那是我自己的亲爹……”

　　“孩子，懿晖是堕入人世的魔星……”师祖爷爷的声音在筠儿脑中盘桓，仿佛命运之轮滚动的声音，难道，这是真的……




第七十章 会面可期

　　采萍颓然看着手中的签纸，眼泪落了下来，“解签的大师说，这是好签呢，筠儿姐姐，她不会有事的。”筠儿落崖的那一日，采萍几乎是和殊夜同时得到消息的，殊玄——他们的皇，派人把这个消息传给了她。于是，在漠然听完来人的汇报后，采萍来到了相国寺，听说，这里的签很准。

　　“奔波阻隔重重險，帶水拖泥去度山；更望他乡求用事，千寻萬里未回还。”

　　若是寻人，此签预言的是——有惊无险，行行复行行之后，会面可期。解签的师父如是说。

　　付了银子，离开相国寺，在晃悠的软轿中，采萍看着自己湿透了绣帕，忍不住微笑——太好了，筠儿姐姐会活着的，而且，我们还会再见面呢。

　　从袖中摸出绣帕，呆了呆，竟然就是当日那一块呢，扫开了眼角泫然欲坠的泪珠，“会面可期，要是不会面才好，筠儿姐姐看到懿晖变成这样，她，会受不了的吧。不要来，来了会痛苦的，你是唯一对采萍好的人，让你痛苦，采萍也会心痛的，姐姐。”轻轻的，自言自语。

　　“夫人，大将军请你去偏厅议事。”门外有人通报。

　　“知道了。”采萍冷冷应了一声，起身往偏厅走去。

　　这里是楚家——至少曾经是楚家。一个月前，楚家老爷半夜行刺征西大将军未遂，被就地正法。楚家一家一百六十余口，应按军法处置，但是征西大将军宅心仁厚，法外施恩，从轻将楚家老小流放千里。那些军中将领、江湖人士纷纷进言，斩草不留跟，后患无穷，而且，楚老爷所犯的是连坐之最，这楚家根本是罪有应得。可是，懿晖仍旧力排众议，几乎是一意孤行，最终楚家一百六十余口得以保命，判以流放。

　　采萍边走边看着空空荡荡的楚家，丫鬟仆人都随家主流放去了，懿晖说，这样也相互有个照应，日后流放期满之时，可再回这院落。可是只有她知道，那些人是再也回不来了，因为她在那些人的水里下了毒，懿晖说，流放千里，那么要他们死在八百里处，那里有一片沼泽，一片吃人的沼泽。于是，采萍照办了。

　　走进偏厅，迎上懿沁炙热的眼神，采萍撇过头去，看着懿晖，喊了声：“妾身见过元帅。”在商讨军务的时候，此番清剿苍冥教，元帅是征西大将军懿晖。那头，懿沁的眼神便黯了下去，脸上一片落寞，连原本挺直的脊背，都显得佝偻了。

　　“本帅有事和夫人商量，各位请回吧。”说得很客气，却不容置疑。

　　为什么，这样一句简单的话，你都要说得那么——霸气决绝。窗外一个白衣人影叹息一声离开，懿晖突然收住脚步，她，来了？是的，筠儿进役州城了，进城后第一件事，便是来楚家看看他，她对自己说，只看一眼，只看一眼。多看无益，他是别人的夫。

　　筠儿明显感到屋中连贯的脚步声突然停止，被发现了，几个月武功精进如此神速，他，当真子夜吸人精血、真气？是的，懿晖武功暴增，他吸走的不仅仅是功力、真气、精血，还有——贪婪、欲望——人性的种种黑暗。

　　“最近没人伺候，你还习惯把？”懿晖问，偏厅只剩下懿晖和采萍两个人了。

　　想不到居然是这样的软语关心，采萍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小姐，总要一群人围着伺候着。”突然心中一个念头闪过，随即问道，“你，你又要杀什么人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苍冥教久攻不下，我想是我们得到的情报太少了。”懿晖小心措辞。

　　“嗯。”采萍不置可否。

　　“我要派一个人潜入苍冥教，我想了很久，除了你，没有人做得到。”

　　“我？”

　　“嗯，你，轩辕微已经回去了，你可以去找他。”

　　“你说什么？轩辕微他已经回去了，那么，筠儿姐姐她……”突然意识到失言，采萍赶紧住口。

　　“你说的没错，筠儿她也活着。”

　　采萍又冷下了脸，道：“既然轩辕微已经回去了，那么我还怎么潜入苍冥教？”采萍不愿意帮他，可是，临行前殊玄对她千叮咛万嘱咐，称此战对他的皇位巩固至关重要，所以无论懿晖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竭尽全力完成。

　　懿晖微微笑了笑，一脸高深莫测，趋近采萍跟前，温柔握住了她的手。采萍浑身一震，欲抽回自己的手，可是却怎么也摆脱不了。

　　“有你手中的东西，还怕轩辕微不相信你？”

　　采萍只觉得手心冒汗，没错，她手里握着的，正是那张预言筠儿平安的签纸。

　　懿晖是怎么知道轩辕微回到苍冥教中的？懿晖是怎么知道自己去相国寺求签的？如果这些都可以用跟踪、监视来解释，那么他为什么知道自己手中握着忘记收好的签纸，方才，连她自己的忘记了呀。带着满腹的疑问，采萍离开了懿晖，已经说好了，今夜，她便潜出城去，“投奔”轩辕微。

　　筠儿来役州了，这次，绝对不允许她再离开，而采萍在，筠儿不会肯回到他身边。所以懿晖不惜搁置了原来的计划，临时起意，派采萍去苍冥教卧底。

　　役州城郊，夜幕深沉，苍穹笼罩，残月悬空，透着阴冷血腥味的空气里，响起了琴声，筠儿的琴声。正在写奏折报告前方战事的懿晖不禁站起来，站在窗口，面向琴音传来的方向，似乎这样就可以望见月下的人，突然间，心底涌起了将筠儿拥入怀中的冲动，只因为他听出了筠儿琴下隐藏着很深的哀愁。他知道，这哀愁是为他而来的。只是，都到了役州了，筠儿为什么还是不肯来见他？为什么到了楚家，还是不肯和他说一句话。

　　这哀愁的确是为他而来的，她怀疑自己是一个心胸狭窄的女子，此时此刻，在役州的苍茫暮色下，筠儿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为什么不愿回到懿晖身边。因为采萍吗？因为不愿意听他称呼另一个女子“夫人”，所以她不愿意回去？可是这是不对的，爱一个人，不是应该无条件地接受他的一切吗？爱他，就要单纯地爱这个人才对。无论他的地位、相貌，无论性格、能力，甚至可以忽略品性。她或许爱着的就是这么一个人，那人阴鹜狠毒、不择手段，而且甚至不惜利用自己对他的一片深情。但是仍旧爱他，甚至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看着自己落崖，她依然可以原谅他，依然那么深的爱着他。只是这么深刻的感情，居然因为采萍现在“夫人”的身份，她竟然迟迟不肯露面，痴痴地去看他，却不肯出现在他面前。

　　原本是要亲自将离澈送到苍冥教的，可是又急急想见懿晖，就为了早一刻见到他，她让离澈带着自己的书信去了苍冥教，而自己却潜入了役州楚家。虽然近乡情更切，但更浓烈的却是——近乡情更怯，此处非家乡，却有着爱人，走到窗口，只是听了听他的声音，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走了。自己究竟是情切，还是胆怯。

　　“噌——”断弦！“知音断弦！”同样的想法在两人脑中同时闪过，筠儿不自觉得一抬头，正对上月光下懿晖深情的目光，他居然来了，衣袂飘飘，迎风而立，仿佛从天际走来，仿佛从——“地狱”两字堪堪被压入心底，一阵恍惚，筠儿不知从何开口。

　　懿晖动了，漫漫踱步，他走过来，然后伸手，手伸向筠儿……天上星辰闪烁，仿佛它们都觉得，那是至高的王，在迎接他的后。静默中，懿晖眼若明星，那里，闪着筠儿无法抗拒的眼神。一切宛如梦境。




第七一章 决战之前1

　　这当然不是梦。

　　“这里？”筠儿疑惑地看了一眼懿晖，他给她安排的房间，原是菜萍住的。

　　“嗯，这里。”懿晖肯定。

　　“可是，这里是……”

　　“她不会再回来了。”

　　“你……”筠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懿晖好像一脸的悲伤。

　　“采萍，她不会再回来了，她去了苍冥教，抱着必死之心。”

　　“……”筠儿不明白，什么叫必死之心？

　　“这几日我们一直没有进展，所以采萍跟我主动提议，要去苍冥教，见机下毒，以求速成。”懿晖说。

　　“这，你怎么可以让她一个女孩子这样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她，她会死的。”懿晖，他怎么可以让一个女子、让自己的妻子，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果然，筠儿还是在乎采萍的。懿晖缓缓将筠儿拥入怀中，抚摸着她乌亮的青丝，“虽然我不爱她，但是即使为了你、我也不会让她以身犯险，只是，我没有想到，她竟然在我拦下她之后，仍旧坚持要去，今夜，她独自离开了。”

　　筠儿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为了我？”

　　“我知道，你是天下最善良的女子，即使别人对不起你，你仍旧一心为了他们好，不是吗？正是因为你是这样的人，你才会三番两次的原谅我。”

　　“可是采萍……我，我想去，我想去把她接回来。”

　　“你？”懿晖突然将筠儿从怀中推开，原本的悲伤被另一种忧伤所替代，“你要去找轩辕微？离开我，去找轩辕微？”

　　“不是的，我只是想把采萍接回来，我不会暴露自己，也不会去找轩辕微，我只是想让她安全，她，她只是个可怜的女孩子。”筠儿急急忙忙辩解。

　　“好吧。”懿晖轻易就被说服，“采萍确实是可可怜的女人，而现在能就她的，也只有你了，毕竟轩辕微不会对你下手。”

　　“你这是吃醋吗？”筠儿讨厌这样压抑的气氛，故意歪了歪头，仰着脸看向懿晖。

　　“嗯，我吃醋了，因为我爱你，而轩辕微也爱……”

　　筠儿截下了懿晖的话，“嗯嗯，他是挺喜欢我的，但是还谈不上爱。”

　　“你确定？”

　　“嗯——不知道，只是，我要出发了，多拖延一点时间，采萍就多一分危险。”筠儿敛起衣襟，就要离开。

　　“怎么？”筠儿回头，手腕被懿晖拉住，“没有危险的，你知道的。”看着懿晖一脸的担忧，筠儿微笑，希望能给予一点安慰。

　　“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危险，你还是找轩辕微吧，他不会为难你。”酸酸的，懿晖的话。

　　“只是救一个人，我其他不敢说，轻功还是过得去的。呀，你怎么这么啰嗦。”

　　“我……”懿晖捧起了筠儿的手，放在心口，“我只是关心则乱。”

　　“放心，顺利的话，我明天能带着采萍回来一起吃午饭。”筠儿心下暖暖。

　　“一定小心。”

　　筠儿抽回手，屈膝行礼，“得令。”

　　懿晖终于不再说话，站在原地目送筠儿，脸上却是复杂的表情。

　　“报——”一名小卒人跌跌撞撞冲进来，几乎与筠儿撞了满怀，好在筠儿身法极快，轻巧闪过。

　　狼狈不堪地爬起来，惊慌失措，“元帅，夫人她……”

　　筠儿收住脚步，“夫人，你说采萍，她怎么了？”

　　小卒警觉地望了一眼筠儿，又看向懿晖，似是在询问。

　　“说！”懿晖负起手，冷冷说了一个字。

　　得到了允许，小卒砰地跪下，“苍冥教传来消息，夫人行踪暴露，还未进入总坛便被苍冥教徒杀了。”

　　“这次的暗号是什么？”懿晖紧紧盯着小卒。

　　“日出东山。”

　　一声长叹，“你，下去吧。”

　　懿晖的目光缓缓移向筠儿，“对不起。”

　　紧紧咬住嘴唇，筠儿低下头，藏住泫然欲坠的泪水，可怜的采萍，飘飘摇摇的一生，就这么结束了吗？眼前清冷的月光渐渐暗淡，懿晖走到了跟前，将筠儿拉入怀中。“筠儿，别哭了，你这么伤心，采萍也不愿见到。她心里也是对你好的，你知道吗，听说你落崖之后，去过相国寺，为你祈福，还为你求了一支平安签。”

　　再也忍不住了，筠儿嘤嘤哭出了声，太对不起采萍了，那一日自己竟然说那些残忍的话，现在想说一声对不起，却没有机会了。

　　不知哭了多久，筠儿偎在懿晖的怀抱，哽咽着说：“懿沁知道这个消息，会受不了的。”

　　“是啊，我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了。”懿晖叹息着。

　　四周又是一阵安静，残月躲进了云层，天地一片黑暗。

　　“我去跟他说吧。”筠儿说，不想让懿晖为难，也担心懿沁会失控。

　　“谢谢。”懿晖似是无限感慨，却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将筠儿拥得更紧。层云遮住了月光，也掩饰住了懿晖的神情。

　　第二天黎明，筠儿还未起身，连续奔波这么多天，她太累了。练兵场上，嘿哈嘿哈的声音透过重重云层，驱散了浓云，一缕晨光洒向大地，之后便是阳光普照，晨雾也在刹那间散去，无影无踪。

　　“元帅，昨天那报信小吏老衲已经送他去地府了。”

　　懿晖眉头一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悦，“了空，你也知道筠儿回来了，以后你注意自己的行踪，我不想让她知道你在这里，否则她会起疑心的。”

　　“是，老衲明白。而且老衲很是佩服元帅，大丈夫不为儿女私情所累，利用起筠儿姑娘，也举重若轻。”了空一脸邪笑。

　　“住口！”懿晖沉声道，“我明确告诉你，要是谁敢动筠儿一根头发，我就让他去跟昨天那小吏做伴。我这么做，是因为只有她去说，懿沁才会相信采萍死了，这可以省去我们很多的事情。”

　　“是，懿沁虽不相信元帅，可却相信筠儿小姐，而筠儿小姐对元帅却是绝对信任，这下就等于懿沁对元帅信……”

　　“我记得楚老爷的尸身是大师收拾的吧。”懿晖突然接口。

　　“是，是，我住口，属下告退了。”一句话竟让了恐惧地空落荒而逃，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原本身材高大的楚老爷，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成了一具瘦缩的骨架，包着一层粗糙褶皱的皮肤。想到这里，了空的胃忍不住地开始痉挛，他不知楚老爷是怎么变成那样的，只是不管是什么原因，那一定是懿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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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触底了~~真的触底了~~什么时候反弹？




第七二章 决战之前2

　　第七二章 决战之前2

　　懿晖放弃了让筠儿入住采萍原来房间的想法，筠儿总说，再等等吧，至少在她将采萍的消息带给懿沁之后，再考虑是否该搬进去。于是筠儿仍旧住回了客栈，而懿晖每日便去客栈找她，陪她出去。

　　古城役州地处西陲，再往西就是白虎城了，这里尽日黄沙漫天，随着卷地而起的阴风，搅得人睁不开眼。天是黄的，地是黄的，天地之间也是黄色的，让人看一眼，即觉得嗓子发干的黄色。筠儿站在城西的土坡上，遥遥望着城墙之外的千仞绝壁，那绝壁之上，便是苍冥教总坛，采萍就为了潜入其中，而死。

　　懿晖也站在这土坡上，看着筠儿纤尘不染的白衣，突然之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黄沙，他知道，那是因为筠儿太过出神了，在不知不觉中，撤下了一身护体的内力，这黄沙才可以肆无忌惮地沾上她的衣服。

　　走上前，双臂身后环在筠儿的腰间，不着痕迹地传递着内力，将咆哮着袭向筠儿的黄沙挡住。

　　“谢谢。”筠儿说。

　　“我吃醋了。你这样看着苍冥教的方向，让我吃醋。”

　　筠儿一笑，她爱极了懿晖这样的语气。一个强势的男子，因为爱，在自己面前可爱得像一个孩子的模样，这可以满足每一个女子的虚荣心，何况，筠儿是那么爱着他。

　　感受到筠儿的笑容，懿晖又道：“七天了，我们跟懿沁说了吧。”

　　筠儿沉默。她也不敢想象懿沁的反应，可正因为如此，她要自己去说，她担心懿沁会责怪懿晖。但这样的消息，她不知如何向懿沁开口，所以她沉默。

　　懿晖知道，沉默，即是同意了。

　　依依不舍地送别懿晖，筠儿回到客栈，这是月娘在役州所设，老板娘正在打着算盘算着一天的收入，一边算一边频频摇头，抱怨着每天入不敷出的经营账目。似是看到筠儿进来，老板娘突然提高了嗓音，抱怨地更大声了：“这役州城呐，是进不得也出不得，我这客栈哪里还会有生意啊，这一天两天还好，再这样下去，我关门大吉算了。”嘴上说着，手里噼噼啪啪的，把算盘珠子拨打得更响了。

　　听着老板娘的抱怨，筠儿的表情添了分沉重，隐组的情报还是传不进（来）役州城来吗？对于采萍的死讯，筠儿心中总有隐隐约约的不踏实，希望借秦香楼的力量，再次证实一下。可是七天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只有老板娘每天对她抱怨一番，告诉她役州城守备森严。

　　“老板娘，这打仗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你也别着急，平日里这么忙活，现在权当给自己放假，就多歇几天吧。”筠儿客气地对老板娘说，她的意思是打探采萍消息的事情不用继续了。

　　“林姑娘好心，只是这一歇也不知道要多久，我心里没底呀。”老板娘的意思是这情报传递不通畅的情况估计要很久。

　　“老板娘，这打仗的事情也不是我们小老百姓能说了算的，该怎样就怎样，有生意做生意，没生意也只好当作放假。嗯，有点饿了，把晚饭送到房间里来吧。”筠儿是在告诉老板娘，暂时所有的情报打探都停下吧——该怎样就怎样。

　　两人心领神会地交谈完毕，老板娘刷地一甩算盘，合上账本儿去厨房张罗饭菜，筠儿自然是回房间去了。

　　晃动的灯影，将懿沁的身形映在窗纸上，显得格外高大，那被放大了的宽大肩膀，似乎要顶上屋顶了，但是这身影又显得格外的单薄，一阵轻微的风飘过，身影便会随之一阵剧烈地摇晃，似乎片刻间，便会粉碎在夜色中。

　　筠儿在屋外看着懿沁的影子，徘徊又徘徊，反复掂量着将如何开口。断断续续的，房间中传出了尖刀与木块相擦的生意，一声一声，持续不断。筠儿终于忍不住从门缝中看去，只是一看之下便后悔起来，因为方才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顿时又无影无踪了。懿沁正手持着一把小小的匕首雕刻着一个人像，采萍的人像。

　　筠儿忽然在台阶上坐下，似是准备重新找寻勇气，告诉懿沁，正如他匕首下所雕刻的人像，他深爱之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雕刻的声音停了下来，随机便是铺展绢帛的声音，筠儿捂住了耳朵，似是知道懿沁接下来要研磨。只是方才堵住两耳，雄鸡报晓的啼鸣声便响起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晨曦带着微微含义的曙光，又是一个天亮，又是一个“明天”，受着这晨光的感召，方才的抗拒与躲避陡然抛开，筠儿顾不上敲门，推门而入。

　　懿沁并没有在研磨，只因那白绢上采萍已然亭亭而立，筠儿只看了一眼，但却很笃定，她从没有看见过采萍如此温柔的目光。绢上的采萍含情脉脉，却眼睛并非直视，画中的采萍在看着别人，是殊玄吧？

　　懿沁似是根本没有看到筠儿闯入，还在呆呆凝望着画绢，手上握着方才雕刻完毕的木偶，线条柔和，曲线逼真，只是，筠儿却一把抢过懿沁手中的木偶，用极快的语速、却是清晰地告诉他：“她已经死了。”

　　仿佛失去了依凭，因木偶被夺而突然悬空着的手重重落下，同时整个人也跌落入身后的座椅，懿沁似乎是没有听清楚，仰头看向筠儿，只是低低发出了一个音：“嗯？”

　　“她死了，采萍死了，永远也不会来到你身边，也不会去任何人的身边了。”

　　“你来了，她就死了？是吗？”懿沁轻轻地问，声音竟带着三分柔和，只是这话，却让筠儿愣住，良久，她才吐出了个字：“是”。

　　“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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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可以结尾了。。。




第七三章 决战之前3

　　懿沁脸色惨白地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冷风烈烈地吹着，搅得战旗猎猎地响动。沟壑纵横的大地，像是成熟男子棱角分明的面庞，挺拔且冷峻。

　　筠儿在客栈的房间堆起了沙盘，懿晖陪了她八天。八天里，没有一刻分离。今日一早懿晖亲自来客栈，只为了告诉她一句——今天有重要军务，不能与她共进三餐。筠儿不方便也不愿意多问，只是在懿晖走后请客栈老板娘给她准备了个沙盘，堆起了役州城与苍冥教总坛周围的地形，默默看了起来。她说不清楚此刻的心情。她该是和懿晖站在同一边的，可是每当看出了什么对苍冥教不利的形势，却又忍不住替苍冥教想办法化解危机。

　　其实她知道自己这么做有些多余，对于周边的地形以及排兵布阵，对战双方应该早已反复琢磨过了，筠儿只是想找一些事情来打发时间、分散一些注意力。懿沁听到采萍死讯后，出奇冷静的反映让她很不安，碰巧懿晖今日又没有时间和她在一起，她只好如此打发时间。皱着眉头，反复掂量着双方的形势，苦思冥想间有些头痛，可是仍旧不愿停下思考，只得自嘲，果然是劳碌命。

　　老板娘突然走进来，告诉筠儿：“役州城内大半的军营已空，今日有战事。”

　　筠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厌恶这样的预感，因为她的预感一向很准，所以她只好问：“军队不是从西门出去的吧？”

　　老板娘惊诧地望了一眼筠儿，感叹她料事如神的判断力，道：“苍冥教在役州城西面，所以我们的人一直在役州城西门监视，只是他们并没有发现军队出城的踪迹，若不是在菜市听人抱怨伙头军今天突然没有来市场买菜，让我起了疑心，我到现在还不会发现他们已经出城了。”

　　“不知道这场仗，还要多久结束。”筠儿随口说，她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老板娘叉起腰又抱怨起来：“自从这些官兵进入役州城，这满城百姓每日说的话，还不及我这客栈从前每日来往的人说的多。只要是议论军事，或者是和那些官兵说话的，说一个便失踪一个，现在可真是人心惶惶，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老板娘并不知道每日来客栈见筠儿的人，便是这些官兵的头儿。

　　筠儿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沙盘，半晌不出声，连老板娘离开都没有察觉。

　　此时懿沁率一众人埋伏在峡谷中，一身锦衣铠甲已经被黄沙染上了颜色，阳光下反射着金色的光芒，只是他的脸色冷得仿佛已是一具尸体，目光沉痛得仿佛在为自己守灵。

　　有一道黑影从峡谷侧壁掠过来，懿沁闭上了久未合上的双目，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再睁开双眼时，眼中的沉痛之色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残酷。这眨眼的时间，那道黑影已经到了懿沁马前，用只有懿沁才听到的的声音说：“将军，已经准备好了。”

　　懿沁突然盯上了那人的草鞋：“你就是南疆阴山蛇王？”

　　那人得意一笑，道了句：“不敢。”随后摸出腰间的蛇笛，一动不动站在懿沁坐骑一侧。

　　懿沁一招手，身后有人给蛇王牵来一匹马，蛇王看着马，诡异一笑，举起手中蛇笛往马背上一拍，顿时马背上隐隐渗出了血色，随着一声嘶鸣，受伤的马儿蹬起一地黄土，脱缰而奔，霎时冲出了峡谷，消失了踪影。

　　“你……”懿沁微怒。

　　蛇王露出一口满是污垢的黄牙，道：“有点血引子，蛇儿们爬得有劲。”随即将蛇笛抵到嘴边，随着第一个音符从笛中飘出，懿沁便忍不住一个寒战，那种感觉——像是湿冷的蛇皮在颈脖间游行。

　　役州城，楚家。懿晖悠闲躺在一把摇椅中，嘴角突然勾起，淡淡说了句：“听到了，开始了——”了空卯足了劲，提足了内力，却听不到半分声音，看向摇椅中微闭双眼的懿晖，光头上冒出圆滚的汗珠。

　　笛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尖锐，像是抛向半空的银丝，而银丝的另一端仿佛缠上了脖颈，恐惧被窒息感激发得更为强烈。懿沁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向领口，想松松盔甲，蛇王吹得游刃有余的间隙，眼角余光斜斜睨上了懿沁的手。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懿沁陡然间清醒，在指尖触碰到盔甲时又硬生生地收回。

　　蛇王看着竟然有些失望，转而专心吹起蛇笛。

　　咝咝——在军中耳力较好的人已经听到了群蛇游走的吐信的声音时，筠儿终于感觉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涟漪。筠儿在客栈中，屏息凝神，送出了一股绵长的内力，随着空气中被蛇笛振起的波动慢慢探寻，终于感应到了什么，筠儿美目突然睁开，冲口而出一个字——蛇！刹那间，筠儿突然想通，无论军队从哪边城门而出，他们的目的地既然是苍冥教，她只需去西方，必然会有所收获。

　　“将军，时间到了。”蛇王收笛，对懿沁说。

　　懿沁似是没有听出蛇王语声中的不恭，果断举起手中宝剑，阳光映在剑身，剑身上便也有了一个耀眼的太阳。剑锋陡然一转，身后的每一个士兵都感到被剑身反射的阳光晃了晃眼，之后便齐齐将目光聚向懿沁手中的长剑。随着剑尖指向峡谷出口，军队动了起来，步履整齐，大地震颤。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躺在摇晃的躺椅中的懿晖一把将手拍在扶手上，摇椅的晃动戛然而止。了空站在一侧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问：“元帅，是开始了吗？”

　　懿晖将手收回到胸前，摇椅极为温顺地又晃动起来，节奏均匀。嘴角又是那样一抹邪笑，“他们一定想不到，这一仗会从寻常的阵地战开始。”

　　“是。”了空俯首应和。

　　“布阵！”懿沁一声大喝，同时剑在空中划出了个奇怪的弧度。众将士进退交错，移步换位，却没有丝毫刀兵相擦之声。

　　阵形转眼即成，而苍冥教中人仍旧在峭壁之后，凭仗着天险地形，他们自不会出来。耸立的峭壁光滑如镜，泛着黝黑的墨光，像一块久经研磨的黑墨。而苍冥教正在这峭壁后的山中，仗此天险，他们怎会出来。

　　懿沁冷眼看向蛇王，“你的蛇不灵嘛！”

　　蛇王连正眼都未曾看向懿沁，嘿然一笑：“杀鸡焉用牛刀，逼他们出来岂需要我的火灵蛇！”说完，蛇王竟就地躺下，晒起了太阳，对周围人诧异而愤怒的目光，全然不放在心上。

　　太阳渐渐升至高空，正午了。峭壁后发出了轰隆隆的声响，蛇王睁眼看了看太阳，低道：“元帅真是料事如神。”




第七四章 决战之前4

　　“起阵！”懿沁严肃挥动着宝剑，指挥着身后众人。懿沁虽为此战主将，知道的信息竟然不如一个弄蛇术士多，只是他似乎丝毫不以为意。

　　笔直光滑的峭壁两侧，冲出了两路人马，两路人马之首，分别是离澈和轩辕微。两队人马远远相隔，苍冥教众布阵未定，离澈年轻气盛，已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们——居然在我们水中下毒，这算什么正人君子所为？”

　　懿沁哼笑：“苍冥教人，也配说‘正人君子’四字？”嘴上说着，心里却忍不住诧异。断人水源他们并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早已探明，这水源出自苍冥深山，如果攻不下苍冥教，根本不可能在水源上做手脚。

　　眼光扫过，蛇王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懿沁明白其中原因，蛇王也不知晓。

　　“该你了！”懿沁沉声吩咐蛇王。

　　蛇王悠然举起蛇笛，笛声所过之处，嗞嗞咝咝之声渐渐逼近。

　　“让我出去！”筠儿在西城口大喝。

　　西城守卫的将士跪了一地，各个将军刀横在颈间，为首的小头目第二十七遍回答：“请小姐回去，小姐若出城，我等立刻自刎在此。”

　　“你们这是何苦？这样，我将你们打晕，元帅就不会怪罪你们了，好不好？”筠儿无奈。

　　那小头目答道：“请小姐回去，小姐若出城，我等醒后自刎在此。”以一模一样的语气，回答了第二十八遍，终于换了两个字。

　　筠儿不敢赌着百余人是否真的会自刎当场，也实在无法可想。懿晖，还是找懿晖，只是他为什么要阻止自己出城，他又为什么知道自己会要出城？

　　“蛇，啊，蛇啊……”苍冥教众纷纷叫嚷起来，来时各个义愤填膺，对官兵杀之后快，此时见到蛇群从四面八方围来，登时失了锐气，一片慌乱。

　　轩辕微定睛望去，那一条条毒蛇长达七八尺，若立起来足有人高，面目丑陋狰狞，满头布满令人作呕的疙瘩，布满蛇身的褐色鳞片看似粗糙，可是鳞片边缘却薄如蝉翼，坚如钢铁，扫过人身，即刻一片血肉模糊。最可怖的却是它们的尾巴，尾巴末端两侧生着一对似螃蟹大螯的螯足，泛着淡蓝的青光——有毒。

　　轩辕微倒吸一口凉气，这才知道率众出来是个天大的错误。他在峭壁之后见懿沁指挥军队布起精妙阵法，因从小便熟悉阵法操练，不免生起了好胜之心，为求稳妥出击之前他已经思忖好了破阵之法。更加可恶的是，他正在忧郁着是否要倚仗地势天险，避战不出的时候，却有人向他通报，教中水源被下毒，教中并无存水，所以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当时他还心存侥幸，破懿沁阵法，他有八分把握。只是现在他心中却冷到了极点，好在他脑中却未停下。

　　“元帅，林小姐已经在西城城门口了。”一名普通军士打扮的小卒畅通无阻地走进楚家大宅，直到懿晖正休息的房间外面，单膝跪地，大声禀报。

　　“好，你退下吧。”懿晖从摇椅上霍然站起，径直向楚家后门走去，了空随后跟上。当他们走出，将后门掩上时，筠儿从正门闯入，挥袖隔开两侧阻拦的兵丁，向楚家内宅奔去。

　　“离澈，你带领大家撤回教中，架上箭弩，启动所有防御机关，快去！”轩辕微命令着，思绪间苍冥教众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惨叫之后，便是更加惨不忍睹的死状。

　　离澈何时见过这等阵势，心下一片混乱，听到轩辕微的声音，陡然清醒三分，关切道：“表哥，我带人退回去，那你呢？”

　　轩辕微看了一眼这个相处未到半月的弟弟，心中微微一热，大声道：“我自然要揪出这弄蛇之人！”

　　“表哥，你要小心。”离澈话音一落，调转马头，呼喝着那些尚未被蛇缠住的教众往回奔去。

　　只是离澈不知道，他回身之后，轩辕微眼中的豪气瞬间消失，因为，他根本找不到弄蛇之人，蛇笛声早就消失在苍冥教众的声声惨叫声中。他只是为了给离澈及教众断后，以一人之力，挡万余官兵，无异于螳臂当车，可是，可是，或许也能阻得一时吧，哪怕只有一刻，也可以多一个人撤回教中而得救。

　　自感绝无生机，轩辕微毫无保留的将一身精力集中于剑锋，同时拔出随身而带银枪，舞起一道道银色光幕。若不亲眼见到，谁都不信这江湖帮派的人，能够修得这样一身过硬的马背功夫，一杆银枪舞得虎虎生风。

　　懿沁突然将代表自己的宝剑交给身边副将，令道：“本将令你即刻起代本将指挥军队，接剑。”

　　那副将尚未反应过来，懿沁狠狠一鞭抽在马身，向苍冥教所在苍冥山冲去。轩辕微已然察觉懿沁是想跟着离澈所带苍冥教众跟进教中，但两人相隔甚远，他纵然不顾生死，仍旧接近不了懿沁。

　　无论是懿沁还是轩辕微，谁都没有注意到东侧群山中的一座山头上，伫立着两道身影，两人正是懿晖和了空。

　　懿晖看着了空起伏的胸廓，甚是满意，道：“大师武功精进真是迅速。”

　　了空诚惶诚恐地低下头，道：“不敢，老衲竭尽全力才跟上元帅，而元帅一路行至此地，气息丝毫未乱，老衲佩服至极，佩服至极。”了空一边说着，一边皱眉，压下喉中上泛的腥气。刚才一番暗地里的脚力比拼已经让了空明白，以懿晖此时的武功，杀死他，无异与踩死一只蚂蚁般简单。且不论其他，单是这轻功，筠儿恐怕得让出她天下第一的名号了。

　　“懿沁将军，他这是做什么？”虽然距离极为遥远，但是了空凭着过人的目力，仍旧看到了懿沁的反常。懿沁孤身一人，冲向离澈所带苍冥教众，穿越蛇阵之时，似是随手投掷而出的钱币，每一枚都正中火灵蛇七寸之处，手下毫不留情。懿沁赌场上的手法，竟然是狠厉杀招。

　　懿晖也皱着眉，似是在思考，当了空以为懿晖不准备给他答案的时候，懿晖喟然道：“我本想以采萍死讯激发他必死之心，上阵之时便可激起十倍力量。没想到他竟知道采萍没死，而且还猜出她身在苍冥教中，他答应我带兵打今天这一仗，只是为了有机会进入苍冥教，他是想带出采萍吗？”

　　了空知道懿晖并不是在问自己，低头不敢作声。果然，懿晖随即又道：“不错不错，虽然他早已知道那是我设下的圈套，可是事情发展还是尽在掌握。哈哈哈，此乃天助，天助我也！”突然懿晖止住笑声，一道飘逸的白影正向蛇阵掠去，筠儿来了 。此时，懿晖的表情似是满意、又似乎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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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是不是写得不好呢~？郁闷D~




第七五章 决战之前5

　　筠儿将青玉簪从发间摘下，即成了青玉短笛。笛声悠然传出，筠儿不懂弄蛇之术，只好以不变应万变，在笛声中揉合进绵绵内力，期望这能够阻止住满地爬行的巨蛇。果然笛声到处，火灵蛇停止了攻击，竖起头咝咝吐弄着信子，似在张望。

　　筠儿一看之下，只觉得胃气上泛，恶心地想吐。只是微一分神，便有蛇笛之声传来，与筠儿的笛声相抗衡。吹蛇笛之人自然是这火灵蛇的主人蛇王，他虽然内力不及筠儿，但是却精通弄蛇之术，很快火灵蛇重新得到了指令，又开始进攻苍冥教众，并且游移着向离澈所带众人爬去。

　　擒贼先擒王，筠儿与轩辕微想的一样，要制止惨状继续蔓延，就要先找到这众蛇之王。筠儿继续吹笛，以迫使蛇王不得不持续吹笛与她的笛声抗衡，循着笛声，筠儿辨别方位向蛇王所在方向靠近。

　　山头的懿晖和了空居高临下，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了空不禁有些着急：“元帅，筠儿小姐她会不会破坏我们的计划。”

　　懿晖冷冷看了一眼了空，目光如刀，“她的事情，不用你管。”

　　了空赶紧低头避开懿晖的目光，似乎再看一瞬，自己便要死在这目光之下。

　　筠儿终于找到了蛇王藏身之处，方一出手，便是杀招。只是他们毕竟还有些许距离，筠儿掌力未到，蛇王突然一个反手，将蛇笛插入胸膛。同一时刻，蛇阵中不可计数的火灵蛇暴发出一阵长嘶，通体变成血色透明。

　　蛇王眼中尽是得意，提着最后一口气笑道：“火灵血蛇，哈哈，火灵血蛇！”

　　筠儿惊怒交加，一时却不知如何处置，突然蛇王发出一声更加声嘶力竭地笑声，断续着道：“好好，火……火……”

　　筠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苍冥教入口处已经大火熊熊，显然是教中人为了驱避火灵蛇的。

　　“什么，火灵蛇，你说这是火灵血蛇？”筠儿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扯住蛇王的衣服，蛇王却在大笑中已然气绝，嘴角犹且挂着阴森的笑意。

　　筠儿直觉得自己快要绝望了——火灵血蛇，火灵血蛇，书中记载，趋火而不避火的灵蛇，而所为火灵血蛇，是毒力比火灵蛇高出百倍的怪物。苍冥教想要以火驱蛇，最终却是以火引蛇，而且是如此剧毒之蛇。

　　筠儿抬眼望去，蛇阵已经消失，空旷的战场只剩几条受伤不能游行的火灵血蛇，被血腥之味引来的乌鸦，啄向尸体的伤口，随后怪叫一声，扑腾两下翅膀，便重重摔向尸体之上。

　　“轩辕！”筠儿惊呼。层层叠叠的尸体之中，轩辕微早已弃长剑舍银枪，正徒手和一条同样重伤的火灵血蛇搏斗。双手双臂为蛇鳞所伤，而流出的血竟是黑色。

　　丢开蛇王，筠儿展开轻功，飞身冲向轩辕微。手中雪陌剑一声轻吟，随着一道冰冷的剑光，火灵血蛇被斩成两截，蛇血喷涌而出。而在雪陌剑触及火灵血蛇之前，筠儿已一手抓向轩辕微腰间，脚下用力，剑气从剑尖射出，尽管蛇血喷射，筠儿却将轩辕微带离了一段距离。只是火灵血蛇蛇血所到沾的尸体，登时化为一滩血水。

　　山头上的懿晖猝然间目露凶光，阴毒残酷如地狱之火。了空声音颤抖，低声道：“元帅，您的手……”

　　懿晖似乎才发现手指尖已没入自己掌心，却仍不甘心般地又在指尖添了一分力气，俊朗的面目只剩下憔悴与凄楚之色，恨恨道：“是你选择背叛我的！”只是这话并没有说出口，胸中气血翻涌，一大口血从口中喷出。

　　看了一眼一边的了空，见他心惊胆战地再说不出一个字，懿晖居然笑了，这一笑却让了空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了空从不知道，这么倚仗英俊的面目，可以笑得如此狰狞，像——来自地狱，不，是十八层地狱。

　　懿晖并不理会了空的狼狈，只道了声：“下山。”了空着了魔一般一骨碌爬起来，跌跌撞撞跟在懿晖身后。

　　“筠儿，别别，别碰我。我身上有毒，毒……”轩辕微痛苦呻吟着，一边使劲推开扶着自己的筠儿。

　　在惊惧之中的筠儿在轩辕微一推之下一个踉跄，为保持平衡，扶住轩辕微反射性地松开，轩辕微摔倒在地，又是一声闷哼。

　　“啊——”筠儿低呼，“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说着，连忙去搀扶轩辕微。

　　轩辕微一边挡开筠儿，一边低低笑了起来：“临死前，还能见你一面，还是这样慌慌张张的样子，没有冰冷的面具，也没有微笑的面具，好……好……我可以死而无憾了，我这一生可以无憾了。”

　　筠儿泪水哗地落下，顾不得感动，再次伸手欲扶起轩辕微。

　　轩辕微急急欲退，可是手脚无力，几乎是爬了两步，只是双腿遍是伤口、手掌更是森然见骨，触地之间，剧痛难忍，饶是咬破嘴唇，痛苦之声仍旧从唇间逸出。

　　“你别动，我不怕毒的，我从小研习医术，各种解读之药都尝遍了。师祖爷爷……还有师祖爷爷，他每次拿到什么解毒的宝贝，不管多难吃的都要逼我吃下去，所以，我真的不怕毒的。”筠儿才明白轩辕微是怕她沾上剧毒才躲避的，立刻解释起来，试图让轩辕微相信自己是百毒不侵的，情急之下语无伦次起来。而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火灵蛇毒如何解除，也不确定这火灵蛇毒是否会侵害自己，即使她遍览医书，书中只记载火灵蛇剧毒无比，却从没有解毒之法的记录。

　　轩辕微听到筠儿的解释之后似乎是信了，但不知是毒入血脉还是体力不支，一句话没来得及说，便沉沉晕倒，筠儿赶紧伸手扶了一把，随即将轩辕微靠在自己肩头，艰难向北面山林走去，竟未察觉前方草丛中，伏着一条伤重不能游动的火灵血蛇。

　　役州城东百里处，又一匹马口吐白沫，累死在路上。猝不及防，彦亲王殊夜从马上摔了下来，裹了一身泥土。“王爷，您歇歇吧，已经没有备用的马匹了。”身边近侍劝道。

　　“没关系，我，我可以用轻功，只有一百里了，用轻功比马快。”殊夜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一边说，丝毫没有留意到方才从马背摔下时，划破的伤口，他心里反反复复只想着一件事——筠儿没事，筠儿还活着，无论如何，我要亲眼看她一眼，只要一眼，确定她没事，我才可以安心。

　　只是，殊夜突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众侍卫一拥而上，手忙脚乱救护起殊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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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17日（周一）和5月18日（周二）的一并发了哈。明天没时间捣鼓……学校爬上来太不容易了~破网~~




第七六章 决战之前6

　　一手扶着轩辕微，一手持着雪陌剑，筠儿在蔓草丛生的山间一步一摇地走着。轩辕微悠悠转醒，低声问道：“我们去哪儿？”

　　“不知道。”筠儿老实回答。

　　轩辕微苦笑：“不知道你还继续往前走？”

　　筠儿也苦笑：“东面是役州城，你不能去，南面是悬崖绝壁，我们都不能去，西面是苍冥山，我去不了，所以我们只好向北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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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暂的沉默，轩辕微又积蓄了一点力道，说：“苍冥教你为什么不可以去？”

　　“因为我实在太像一个奸细。你们既然会杀采萍，自然也不会放过我。”

　　轩辕微奇道：“采萍？魏姑娘？她怎么了？”

　　筠儿脚下停步：“你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魏姑娘好好在我教中，我们什么时候杀了她？”

　　筠儿说不出话了，懿晖又骗了她，她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但是只要自己给他机会，那么一定还有下一次。

　　“是有误会吧？”轩辕微见筠儿突然停下脚步，随口道，“魏姑娘没有死，那么……你，跟我回苍冥教吧。”

　　奇怪的是，懿晖的欺骗似乎并没有打击到筠儿，因为她居然笑了，在得知懿晖又一次骗了她之后，筠儿居然笑了。小腿虽然只是轻微的疼痛之后，筠儿笑了，“我不确定我们还回得去。”

　　轩辕微不说话了，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一条通体赤色的火灵血蛇正咬住筠儿的小腿，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他抬脚踢向灵蛇。这一脚是为了保护筠儿所激发的所有潜能，一脚之下必然可以击退火灵血蛇。

　　只是他被人拦住了，筠儿知道这火灵血蛇蛇血的厉害，急忙阻止。她一条腿支撑着自己和轩辕微两人的重量，情急之间将被蛇咬住的腿生生踢了出去，隔挡轩辕微踢向灵蛇的腿。

　　“你的腿还能动？”轩辕微惊喜。

　　“你的腿也能动，你也中蛇毒了。”筠儿道。

　　“可是，蛇死了。”

　　“嗯，我也发现了。”筠儿似是没有太多激动，她只是很困惑。

　　“看来是你师祖爷爷给你吃的那些解毒宝药起效果了。”轩辕微仍旧记着方才筠儿随口说的话。

　　“嗯。”筠儿漫不经心地应着，眼睛却紧紧盯着那条已然僵硬的蛇，蛇身七寸处，有浅浅的凹痕，这蛇是被人用小石块之类的东西震死的，而不是因为自己（有）血液中有与蛇毒相克的解药。

　　不对，可是自己小腿明明感到疼痛了。筠儿收敛心神，知道此刻疏忽大意轻易便会送了性命，四下张望了一下，确定再无有攻击性的火灵血蛇，便扶着轩辕微坐下。小心解开自己的小腿上的绑带，小腿上是两枚毫针，细如麦芒。不及多想，她以掌吸出了毫针，随即又推向轩辕微心口。

　　轩辕微奇怪地看着筠儿，不知她在做什么。

　　筠儿似是不打算解释自己的行为，随即开始清理起他的伤口来。用剑削去腐肉淤血，又变戏法般从怀中掏出两只小瓶，将瓶中粉末洒上伤口。

　　“你在做什么？”轩辕微忍不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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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筠儿不答。反而盘腿坐了起来，似是在打坐调息。

　　懿晖潜入苍冥山中，这对他而言，实在是很简单，不仅是因为他此刻武功绝高，更重要的是苍冥教昔日繁华的山中村落，此刻已经消失在一片火海中。在山壁曲折处，偶有几处断壁残垣，尚且冒出呛人的白烟。懿晖似是对此处地形了然于胸，眼睛在上下四周扫过，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随后施施然走出了苍冥山。。

　　轩辕微毕竟是伤重过后，不知何时昏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却见到了苍茫的星河。身边有一堆篝火，筠儿正坐在火边烤着什么。侧了侧身子，轩辕微发现自己四肢的疼痛已经很轻微了，心情不禁开朗起来，只是随即想到昏睡之前筠儿不知怎的突然不理他了，心中感慨着这女人心真似海底针，又转念一想，筠儿现在就坐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并没有离开，便又满足了起来。

　　正想着，筠儿却走了过来，手中的阔叶上掬着清水，映出了漫天的星光。双手撑地，轩辕微坐了起来，接过水一口喝下。

　　“谢谢。”轩辕微说。

　　筠儿别过脸去，没有应声。

　　“既然姑娘不愿意和在下说话，在下现在便告辞了。”轩辕微只是想打打官腔，调节一下气氛。

　　筠儿仍旧没有出声。

　　轩辕微对筠儿有些无奈了：“筠儿，你到底怎么了？或者，是我怎么了？”

　　筠儿似是愣了一下，接着走到火堆边，将火堆移开，取出了一个包裹样子的东西，递给轩辕微，终于开口说话了：“把里面的东西吃了。”

　　“这是什么？”轩辕微问。

　　“解蛇毒的。”筠儿惜字如金。

　　轩辕微打开了外层的树叶，看到树叶中间的东西后，他不禁胃里一阵痉挛。

　　“蛇自己不会中毒，就是靠这个。”筠儿主动说话了。

　　“你是说，我身上的毒还没解？”轩辕微问。

　　筠儿：“解了。”

　　轩辕微这下更奇怪了，“看着毒蛇非常的怪异，它的解药必不易取，你是怎么给我解毒的？”

　　筠儿道：“我有解药。”

　　轩辕微：“你有解药？你难道早就知道今天会有这样一仗？”随即他又自己回答自己，“不可能，要不你不会在那样的情况下出现在战场。而且当时你跟我说你百毒不侵，却没有说有解药。还有，你现在的反应很奇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筠儿走了两步，背朝着轩辕微，仰望星空，“不是今天，你已经昏睡了两天了。”

　　“为什么你有解药，我还会昏睡三天？”轩辕微自然不是责问筠儿，只是觉得这个问题能够让他接近他想要的答案。

　　“因为药量不够。”

　　“你能不能一次说完？”轩辕微着急起来。

　　沉默。轩辕微看不清筠儿的表情，好在在一声悠悠叹息后，筠儿终于说话了：“我要告诉你三点：第一，征西大元帅的作战计划，我一无所知；第二，灵蛇咬我的时候有人在我小腿打入了两枚毫针，毫针是中空的，里面就是解药；第三，火灵血蛇非但不避火，还有趋火之势，三天前的那场火之后，只怕……只怕你教中……”

　　“只怕，已经全军覆没了……”

　　当日筠儿看到了中空的毫针，当她明白那即是解药的时候，感到的竟然是绝望。她本以为轩辕微是必死无疑，情急之下她可以暂时忘记火灵血蛇被火引入苍冥教的后果，可是有了那毫针，她不得不选择救轩辕微，而救轩辕微，此情此景，却比杀了他更加残忍。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比让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亲人朋友在一场火中全都死去更痛苦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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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前发啦，不是断更哦，是前提~~嗯嗯~~又错了，是提前~




第七七章 决战之前7

　　“你在做什么？”轩辕微正在盘腿调息，筠儿自知不该打扰，可她却见轩辕微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调息之间呼吸非但没有越来越平稳，反而越来越急促，到后来已经渐渐没了规律。

　　嘴唇微动，轩辕微想要回答什么，可是却一句都说不出来。筠儿一把扣住轩辕微脉门，气得连连跺脚，拂向轩辕微胸前几处大穴，内力又源源经由脉门向他体内输送。

　　“你找死啊？”见轩辕微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筠儿第一句话便问。

　　轩辕微哂笑：“呵，你又救了我一次。”

　　筠儿生气了：“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自杀的。”

　　“我明明是在自救，恢复体力，怎么是自杀了？”

　　“内力逆行，确实可以恢复体力，可是顶多三天，三天之后你就死定了。”

　　“我知道。”

　　筠儿只能叹气：“你自然知道，学武之人都知道。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你这个时候去，是妄送性命，不值得的。”

　　轩辕微突然沉默，可是心里却在挣扎。

　　筠儿心里却是一片空荡荡，抱膝坐在地上，手却不由自主地按在自己小腿上，她怎么会不知道那解毒的毫针是谁打入她腿上。筠儿并没有在想懿晖，她只是不由自主，不由自主的将手伸向小腿。当思念变成了一种习惯，就不会那么累了。

　　“苍冥教不会全军覆没的。”轩辕微突然说。

　　筠儿没有看他，所以也不知道轩辕微的眼睛正盯在筠儿的手上——按在小腿上的那只手，她只是淡淡道：“我知道，狡兔况且三窟，苍冥教立教百年，肯定想过有朝一日遭遇变故之后，如何撤退。”

　　“你知道，那为什么不问我，我们可以一起退到苍冥教暗道中。”轩辕微问。

　　“我只是在等你伤好，你伤好了我便要走了。”

　　“为什么？你救了我，你还要回去懿晖那里？”轩辕微问。

　　“不管我去哪里，我都不会跟你去苍冥教。”筠儿说。

　　轩辕微苦笑：“你还是会去他那里，他不会为难你，若不是这样他又为什么要暗中给你解药。”

　　筠儿转头看向轩辕微，问：“你怎么知道？”

　　轩辕微却收回了目光：“分析一下并不难得到这个结论。在这里，有解药的人不会多，而非要救你的人也不多。不过我并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

　　“那么……？”筠儿忍不住问。

　　“你一手按着小腿坐着，这是个很奇怪的姿势，可你做的很自然，这个时候只要看一眼你的表情，就不难想到是谁打出的解毒毫针。”

　　筠儿无言以对，只是将手移开，道“是，我或许会回到懿晖身边，只是我和你一起去苍冥教，更主要的是为的你。懿晖既然会出手救我，现在多半也正跟踪着我们，我若跟你回去，你的密道就不是秘密了。”

　　“如果你真为我好，就和我一起走。”

　　“你以为我会为了你和懿晖拔剑相向？”

　　“你不会，但是懿晖却会为了你放下刀剑。”轩辕微说，他有把握，他知道懿晖以为筠儿已死时，日日沉湎酒中，晨昏不晓，只是他不能告诉筠儿，筠儿若心软了，他救苍冥教余部的机会也就没有了。

　　“是的，他或许会，但是我却不会这么为难他。刚才我将内力转输给你，你差不多可以自己回去了，我们就此别过吧。”说完，筠儿真的起身要走。

　　“等一下，”轩辕微大急，“你不可以这么自私，你说过人死不能复生，那么活着的人呢，那些退到密道的人，他们无法和懿晖相抗衡，如果官兵杀入，必死无疑，他们的生命难道在你林大小姐的眼中，就这么不值钱吗？你就只想着去和情人团聚，去卿卿我我，却不管别人的生死？那些百姓一旦入了苍冥教，就不是人了？”

　　“你说完了？”

　　轩辕微真的愣住了，他没有想到筠儿没有丝毫反应，就这么淡淡一句话回应他，他只能问：“你还是要走？”

　　筠儿回答：“本来还不一定，现在却非走不可了，我用不着为着一个说我自私的人以身犯险，还有可能伤害懿晖。”

　　轩辕微急道：“我只是想说如果你不肯去救那些无辜之人，才是自私。”轩辕微说完就后悔了，完全词不达意。

　　“我有两个身份，一个是昌隆钱庄老板，一个是当朝林尚书女儿，这两个身份中，你觉得哪一个身份会让我去救你苍冥教的人，他们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轩辕微黯然：“都不会。”

　　“而且我告诉你，如果即使你以我为人质，只要懿晖愿意救我，凭他现在的武功他一定可以将我救出，毫发无伤。”

　　“为什么？”

　　“你自己说的，打出解毒毫针的人必是懿晖无疑，可是你当时发现他踪迹了吗？是，当时你深受重伤，可是坦白说我也没有发现他。而且，那条火灵血蛇也是被他用石块之类的东西打死的，可是我根本没有听到石头穿风而来的声音，我只是在蛇身上发现了打伤的痕迹。”

　　“而且火灵血蛇之血非常之毒，而那人却没有让蛇溅出一滴血。”轩辕微开始觉得恐怖了。

　　“所以说，那条蛇其实是被石块上所带掌力震死的，可是我们非但毫发无伤，竟然毫无察觉。”

　　“可是我见过懿晖的武功，那一日落崖只是意外。”

　　“武功高并不可怕，数月之间武功暴涨如此之多，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理论上，根本就没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武功精进如此迅速。”

　　“那你明白我为什么要走了？”筠儿问。

　　轩辕微无奈：“你跟我一起走，懿晖必然不会放过苍冥教的人，可是如果你回去，或许你还能劝住他。”

　　“不对。我说过，我并不一定会回他身边去，而我更不会去劝他。”

　　“为什么？”

　　“你之所以会这么认为，是因为你认为他爱我，可事实上，从始至终，都是我爱他，只是我爱他。”

　　“确实，当日我们被困谷底时，我确实是这么说的。可是……”轩辕微还是准备说出来了，“可是，你落崖之后，懿晖终日沉醉酒中，除此之外，他只做了一件事情，就是找寻你的下落。”

　　筠儿突然笑了，但是却充满了苦涩：“三日之前，如果你这么告诉我，我或许会感动的，或许会认为那是爱。可是我看到懿沁之后，知道采萍还活着之后，我就不会这么想了。他只是寂寞不是爱，他只是利用我不是爱。”

　　无视筠儿的苦涩，轩辕微的话却残酷起来：“只怕这个结论你已经得到过很多次了，可是每一次你还是原谅了他，最后回到了他身边。这一次，又怎么会例外？”

　　筠儿沉默，因为轩辕微说的没错，这一次，仍旧不会例外。她想起了她不顾一切地赶来役州城不惧预言中的灰飞烟灭，她想起了京城外殉情的大雁，也想起了离澈无意中说的“天地有道，人生有情”。当然，她也想起了师祖爷爷的预言。如果懿晖真的是转世凡尘的魔星，而且师祖爷爷还说——我告诉你命运的真相：这场战争会因你结束，而懿晖也将被你亲手毁灭。

　　“如果真的会因我而结束……”筠儿喃喃自语。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轩辕微说：“你有没有看到懿沁也入了苍冥教中，而采萍现在还活着，他们现在必身陷危险之中，你真的不想救他们吗？”

　　筠儿抬眼瞥过轩辕微满是激动的脸，“那么他也将真的被我亲手毁灭……”

　　“你在说什么？”轩辕微问。

　　“我说，我说……我说我们一起去苍冥教吧。”

　　轩辕微喜出望外，这一次不是因为筠儿肯和自己一起走，而是因为在他心里仍旧认为这是救下苍冥教余部的唯一办法，他不相信真的会有人有那么高的功夫。




第七八章 决战之前8

　　筠儿随着轩辕微一路奔走在起伏的山路间，嶙峋山石，葱郁山树，荆棘漫布，轩辕微伤未痊愈，此刻已经大汗淋漓。筠儿没有丝毫劝他休息的意思，因为轩辕微已经告诉她，苍冥教已经断了水源。

　　好在再峻险的山路总是有尽头的，此刻，他们便走到了尽头。一般而言山路的尽头，便是山崖，而此处却是例外，因为山在山崖之上，一个小竹屋悬空而建。

　　只是这小竹屋是不能住人的，任谁都看得出，这竹屋已经在此处经历了多年的风吹雨打，亟待修葺了。甚至这竹屋本身尚且能凌空而立，就是一个奇迹。如果有人想走入竹屋的话，那这竹屋便会像大多数年久失修的器具那样散架。

　　可是轩辕微却往竹屋走去，如果竹屋能够承受他的重量，那么除了竹屋本身外，那将又是一个奇迹。

　　可是奇迹出现了。不仅轩辕微走进了小竹屋，筠儿也跟了进去，竹屋还在，屋中有两个蒲团。奇迹是不会轻易出现的，更何况是同时出现两个奇迹？所以筠儿说：“原来是个假象。”

　　轩辕微本来体力已有些不支，此刻却生起了一丝得意，道：“只是如果不亲自走进这个竹屋，是不会知道这是个假象的，如果一个人走进竹屋，他一定是想死，而能够不畏山路崎岖走到此处的人，一定不是一个想死的人。”

　　“所以，你们就将苍冥教密道入口，这么堂而皇之地建在山崖边？”

　　轩辕微不答，其实筠儿只是在判断、并不是在问他什么。

　　轩辕微走向其中一个蒲团，将蒲团拾起，放在稍稍偏后的位置，便坐在了原来蒲团放置的位置。并示意筠儿和他做一样的事情。

　　筠儿依葫芦画瓢地坐好，轩辕微似是随意将手按了按腿边的地面，坐下的地面突然空了，两个人直直坠落。筠儿和轩辕微再次一同落崖。只是这一次并不是那么被动。

　　筠儿在落崖的一瞬间，已经看清楚，悬崖下的景观似乎都是经过了有意的摆布，全都是对称的。换句话说，就像在小竹屋中一样，她只需学着轩辕微的样子，做一样的动作，便不会有危险。

　　果然，每隔一段距离——这段距离不长不短，刚好是一般有轻功基础的人的能力范围——峭壁上便很“巧合”地有一根竹枝伸出，两人落在竹枝上，将竹枝压得很弯很弯，弯得似乎快断了的样子，然后便渐渐弹起，不仅给两人以缓冲，还微微的改变了方向。

　　最后一对竹子，将他们不偏不倚地送到了同一个洞口。洞口是一个迷宫的入口，所以筠儿踩着轩辕微的脚步，紧紧跟着，穿过洞口，光线便亮了起来，同时还有扑面而来的水汽——是瀑布。

　　筠儿叹了口气，道：“原来，那一日你敢闯那瀑布，至少还有一点理由是没有告诉我的。”

　　轩辕微道：“我不是防备你，是防备懿晖。”

　　筠儿不答，她只是忽然觉得，如果懿晖真是什么魔星，那么自己一定是魔星身边的另一颗邪星，而不是毁了他的那个人。但如果是这样，她就不该再往前走，那样便会给苍冥教剩下的人带去灾难。

　　轩辕微已飞身跃起，身影消失在瀑布之后。筠儿又叹，现在已经不是该忧郁的时候了，也掠起身形，在相同的地方穿过瀑布。

　　瀑布之后只有个小小山洞，筠儿将头转向瀑布的方向，她只是避嫌，她无意窥探苍冥教的秘密。只是回头之后，心中陡然一阵憋闷，随即憋闷之感又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来不及多想，本来严丝密封的山洞却突然开出了个窄门，两人走过窄门之后，门便自动合上了。

　　眼前出现的是湖，山洞中有湖并不奇怪，而且往往是深不见底的湖。轩辕微只说了句：“看准我落脚的部位。”随后便向湖面跃去，湖面很宽，不能一下子穿过，只是轩辕微每次一口真气用完的时候，都能从水面借力。筠儿很快就知道轩辕微为什么能飘行水上，因为她踏在湖面相同的地方时，她发觉脚下所踩，是一根根石柱。

　　之后他们便站在了湖的对岸，轩辕微背对湖面调息，筠儿转身看向那深不可测的湖，她想不通，这些石柱是如何放置在水底的。

　　心中又是一阵憋闷，仍旧是稍纵即逝。筠儿警觉起来。像轩辕微一样，筠儿盘腿而坐，将真气游行身体的十二经络、三百六十五穴，仔细探查之下，结论是身体毫无异样。因为身体毫无异样，筠儿反而更加不安了。不是自身存在危险，那么就是自己所处的环境中，暗含着危险。

　　轩辕微调息完毕，站起来引动山壁上的机关，石门开启后，筠儿忍不住问：“我们走过这些机关之后，如果还有人进来，会怎么样？”

　　轩辕微道：“你有没有想过，竹屋里为什么会有两个蒲团，而不是一个？”

　　这的确是筠儿没有考虑过的一个问题，而且确实是一个问题。如果那是密道入口，只需要一个蒲团就够了，其他的人也跟着坐在同一个蒲团之下，便可以一个个达到目的地。

　　轩辕微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这个入口就是为两个人设的，如果有第三个人也用同样的方法，那么刚刚承受过一人重量的竹枝便会折断，而这湖面之下的石柱在两个人踏过之后，便会变换方位。”

　　筠儿紧张起来，如果，如果懿晖跟踪过来的话……

　　轩辕微继续道：“这只是为了防止有人跟踪。”

　　“跟踪者必死。”筠儿的声音很冷，判断也很准，她的话也很短，因为不知何故，心口又是一阵短暂的憋闷。




第七九章 决战之前9

　　走过石门之后，便是一条甬道，轩辕微和筠儿已经在甬道上走了很久了。甬道很长，筠儿很不安，任何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走在看不到尽头的路上，都会有这种感觉。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甬道终于渐走渐宽，此时筠儿左右看看，估摸着两壁之间已有二丈宽，心中不禁感慨起来，且不论这一路所涉机关精妙、凶险，单是这地道规模，就非同一般，若非数十年几千人的功夫，怎么都不可能修筑而成，更别说那各种机关，苍冥教创教的前辈的才智心思真是稀世少有。

　　正想着，一个转角，已是甬道尽头，尽头处，但有枯井一口。筠儿从井口俯身望去，顿时心惊不已，凭着自己的目力往下，只觉得枯井深不见底，井口处反着幽幽青光，摸了一摸，光滑如镜，无论多强的轻功，对这口井都无能为力。筠儿暗想：“难怪这口井周围并无其他机关，就这么明明白白的置于此处。前处种种机关，虽然千难万险、且奇思巧构，但若有才智、武功一流之人，终究还是可以堪破，而下这一口井，却根本不是人力可及。不用安排下什么暗箭、毒药，来人走到井边，也只能望井兴叹，无功而返。”

　　“筠儿，这口井，你看如何？”轩辕微问筠儿，手里拿着半块从衣服上扯下的布料，布料上的字是方才轩辕微以自己的血所写。

　　筠儿满眼的不可置信，“你说跳下去？”

　　轩辕微捡了块碎石，用布料包住，往井下扔去，筠儿侧耳倾听，很久都没有声响，这口井竟然比她原来想象得更深。

　　轩辕微此时已经轻松不少，悠然道：“井是要下去，不过不是跳下去。”

　　“那怎么下去？”筠儿脱口问出。

　　“你数到十，我保证你就能想出办法。”

　　“没心情！”筠儿转身不去理他。

　　话音刚落，便有巨石摩擦之声从头顶传来，筠儿忍不住抬头，甬道顶部打开了一道口子，一个木箱从顶上缓缓落下，正好落于井口的位置，然后便停住了。原来这木箱的触发机关根本不在甬道之中，轩辕微刚才丢下的布条上应该是写了什么暗号，由里面的人引动机关才放下了这箱子。

　　筠儿眼睛都放光了，她对这个机关的设计之人佩服极了，在轩辕微跨入木箱后，她几乎是情不自禁地跟了进去，想看看前方到底还有怎样巧夺天工的机关。

　　枯井很深，木箱下落的过程很漫长，两人都很沉默。筠儿有些不安，这样的苍冥教，懿晖真的破得了吗？筠儿固然不想懿晖覆灭苍冥教，生灵涂炭，可是，如果懿晖破不了苍冥教，他会怎样？皇上会降罪于他，筠儿很清楚一场战争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是何等巨大，这场对决如果失败，朝廷的日常运转都会成问题，然后呢？朝廷必然会增加种种苛捐杂税，以增加朝廷收入，结果便是民不聊生，是更多的百姓因此而死。而在这一切之前，皇上必然会要了懿晖性命，这场战争是懿晖提议的，皇上需要一个人来为他错误的决定承担后果，谢罪天下。

　　井道很深，很黑，筠儿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遍万遍，从前遇到事情，筠儿很少真的后悔，若真后悔，便是想尽办法去挽救。可是现在走到这一步，她根本没有回头的可能了，而且即使回头又怎样，要她眼睁睁看着懿晖帅旗一挥，苍冥教众血流成河？或许血流成河都算是好的，如果再来一个蛇阵，再有一种堪比火灵血蛇的毒物，那些人恐怕是欲求速死而不得了。

　　“你还认为懿晖能灭我苍冥教吗？”轩辕微在黑暗中问，似是颇多感慨。

　　“我——，我不知道。”逃避，筠儿只能逃避这个正在心中盘桓的答案。

　　轩辕微大约也听出了筠儿语声颤抖，这一句后便不再出声，也不知道他此时是什么心情。

　　或许是沉默太难熬，也或许是这井道实在太长，只是再长的路总是有尽头的。木箱一顿，他们已到井底，轩辕微扶着筠儿走出木箱后，只听“格的”一声，木箱沿着井道被吊起。对周围的黑暗已经有些适应，目力所及之处，却仍是空空荡荡，黑暗让人不安。筠儿正想问轩辕微接下来该如何做，井底突然一片灯火通明，所有的火把在同时亮起，可筠儿却没有听到任何命令。

　　前方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风起，筠儿自觉如入仙境——周围冷峭的石壁嶙峋突兀，熊熊燃烧的火把摇曳舞动，没有云山雾罩的朦胧，没有沁人心脾的花香——可是却有一位仙子，在打开的铁门之后婀婀娜娜走来。筠儿呆了。美到极致的女人可以让女人也窒息。

　　她在笑——筠儿心想。嘴角微微翘起，梅花带着暗香就从嘴边浮动开来，于是眼角、眉梢，连那一绺鬓发都似有了笑容。

　　她走来了——筠儿心想。秀步轻移，莲花在她足迹过处盛开，朝露折射着晨曦的光芒，在莲瓣上将坠未坠。

　　“林姑娘。”

　　她对我说话——筠儿心想。春风杨柳拂过碧绿的湖面，漾起了渐渐化开的涟漪，那涟漪竟像是起在自己心上的。

　　“筠儿，筠儿——”轩辕微唤她。

　　“哦。嗯。嗯？”筠儿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拼命揉着可怜的衣角。

　　轩辕微朗声笑道：“娘，这就是我跟你提起的林筠儿。”

　　不等轩辕夫人说话，筠儿连忙屈膝行礼：“轩辕夫人好，方才——方才筠儿太失礼了。”

　　轩辕夫人明艳一笑：“你父亲是林宥钦？”

　　筠儿一愣，忙答道：“正是家父。”

　　轩辕夫人笑得更加妩媚了，连连说道：“好好，想不到我竟然还能见到故人之女。”说完又是阵阵笑声，仿佛这真是一件很值得开心的事情。

　　筠儿心里却在想，轩辕夫人到底为什么这么美，让她一个女人都觉得被迷住了。这是女人的天性，尤其是漂亮女人。筠儿无疑是个漂亮的女人。轩辕夫人最迷人的地方，其实不是筠儿心里想的那些，她最最动人的是她的风韵，一个成熟女人的风韵。筠儿——也就是月娘，算是京城第一青楼——秦香楼的老板，可是如果再过个五六年，当筠儿能够理解这种叫做“成熟”的风韵的时候，她就知道秦香楼所有的姑娘身上的所有的风韵加起来，也不及这个女人腰肢轻颤时的绝代风华。

　　筠儿突然想起了采萍，躬身一礼：“筠儿冒昧，有一事相求。”

　　轩辕夫人仍在笑，是那种温和的、甚至有些慈爱的微笑，竟然拉起筠儿的手：“好筠儿，不妨不妨，但说无妨。”扬起手来，风情万种，露出袖中白皙玉臂。

　　筠儿晕了过去，耳中最后的声音是轩辕微的一声惊呼——

　　娘？




第八十章 决战之前10

　　筠儿醒了，她环顾四周，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她就笑了。

　　三尺见方的铁笼，其实也算得上宽敞了，看那光泽应该是百炼钢所铸。筠儿就在这笼子里，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会被关在笼子里。笼子一角放了个食盒，筠儿打开食盒，清炖羊肉、清炒地三鲜，还有一盅清清淡淡的莼菜汤。筠儿不禁食指大动，一点儿都没有形象地大吃起来。

　　“唉——”悠然而来的叹息，筠儿并不奇怪，她早就听到离自己不远处，有呼吸声，她甚至知道那人是个男人，而且年纪很大，不是体形壮大、就是有肺病。但是她不想去关心他，反正她也什么也做不了。她看到这百炼钢牢笼后第一个感觉，竟然是轻松。

　　是的，她心情很好。

　　“没想到，林宥钦的女儿有如此气魄，身陷险境，还有如此胃口。”那人有道。

　　昏迷之前、醒来之后，居然连着两次听到父亲的名字，这苍冥教跟他父亲有什么关系？筠儿仍旧在吃，她强迫自己不去分析其中的关系。

　　那人却很执着：“微儿……微儿喜欢你，是吗？”

　　这下筠儿终于吃不下去了，“微儿？你是说——轩辕微？你是谁？”

　　谁知那人却沉默了，空气一下子凝固起来，筠儿心里有说不出的压抑，她仿佛能感到黑暗中那人的悲伤，却不知这悲伤从何而起。

　　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个世上，称他微儿的只有两个人，我原来希望你是第三个，但是我现在知道，不可能了。可惜可惜，可怜了我的微儿。”

　　“哦？”筠儿不动声色，这个人看来是轩辕教主，可是，筠儿却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她虽然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可是却看得到那人手腕上的铁链所泛的冷光。

　　“哈哈哈，我只要一听你们这些小娃娃的声音，你们那点心思就瞒不过老夫。只听你方才说‘轩辕微’三字的语气，我就知道，微儿没这福气了。”

　　筠儿没有疑问了，她虽然没有轩辕教主那番历练，可是听那人的语气，她也知道此人绝对是轩辕教主。“轩辕前辈说笑了，这世上的事情，福祸之间，又岂是这么容易窥破的？”

　　轩辕教主轻轻“咦”了一声，随即道：“我原以为林姑娘是个洒脱之人，能够处变不惊、遇难不乱，没想到却有如此自怨自艾之语？林姑娘的人才，老夫虽久居西陲，也是略有耳闻的。”他故意忽略筠儿的称呼，已是默认了他便是那轩辕教主了。

　　筠儿曼声道：“轩辕前辈可知道筠儿现在

　　很开心吗？筠儿第一次知道，原来无能为力是一件这么轻松的事情，身上的责任、负担，就这么轻巧卸下了。早知道这样，我恐怕早早要来贵教拜访轩辕夫人了。”

　　轩辕教主终于忍不住了，他不知道筠儿所谓的“责任、负担”指什么，他更不知道筠儿在这样的处境下，为什么能沉得住气，一句话也不问，所以反而是他先问了：“林姑娘知道夫人她将你关在此处的？那你可知道她为什么要关你？”

　　筠儿自嘲一笑，道：“我不想知道，这‘知道’和‘责任’一样，越多越让人烦心，可是我偏偏却已料到，这和我父亲有关。”

　　轩辕教主又是哈哈大笑：“真是聪明的小朋友，难怪我的微儿会这么喜欢你。说得好，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徒增烦恼，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居然看得如此通透了。”

　　筠儿不语，只是惨然一笑。看得通透？这是要付出代价的。她宁愿糊涂点，平淡些。

　　“小朋友，你觉得我那夫人长得漂亮不漂亮？”

　　筠儿仍旧不答，这个问题由谁回答都不会有第二个答案，她知道轩辕教主一定会自己说下去。果然——

　　“你觉得你父亲怎样？”

　　筠儿有些不悦，这苍冥教教主是不是太久没和别人说话了，这么口无遮拦，嘴上却淡淡道：“我和父亲不是很熟悉。至于我是谁的女儿，也不需要别人反复提醒。”

　　“哈哈哈，”轩辕教主竟然没有生气，“你以为你身陷此地，是因为你是林宥钦的女儿？”

　　筠儿不答，不答就是默认。

　　“老夫告诉你，你若不是林宥钦的女儿，夫人她早就要了你的命。”

　　筠儿心中一动，她似乎对自己的性命是不是受到威胁根本不在意，她问的是别人：“轩辕教主可听说过‘懿沁’和‘采萍’这两个人？”

　　轩辕教主没料到筠儿突然转移话题，悻悻道：“他们是你的朋友？”

　　筠儿眼睛一亮：“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突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筠儿肯定，这个声音不是来自暗室，筠儿立刻闭嘴。

　　轩辕教主却说：“我们可以听见外面的声音，外面的人却听不见我们说话。”

　　筠儿狐疑问道：“你每天都在这里偷听？”

　　轩辕教主苦笑：“你以为我愿意听吗？若不是为了折磨我，夫人一句话都不会让我听见。你早该问问我堂堂一教之主，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筠儿道：“这不必问，除了轩辕夫人她，没有人做得到。”

　　轩辕教主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筠儿道：“这是你们夫妻的事情，我要知道做什么？”

　　轩辕教主道：“你知道了，就可以出去了。”

　　筠儿道：“我为什么要出去？”

　　轩辕教主道：“你要救你的朋友。”

　　筠儿道：“你帮我？”

　　轩辕教主道：“我不会做任何让我夫人不高兴的事情。”

　　筠儿道：“说了半天全是废话。”

　　轩辕教主道：“所以我会帮你。”




第八一章 决战之前11

　　筠儿不明白了。

　　轩辕教主继续说：“只要是对苍冥教不利的事情，都能让她高兴，她以为这样就是折磨我，其实……我对那些根本不在乎，我只在乎她，只要她不离开我，只要她在我身边，只要每天能听到她的声音……其他的都不重要。”轩辕教主的粗厉的声音温柔起来。

　　筠儿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夫人她根本不……”

　　轩辕教主道：“她爱的是你的父亲，二十年了，每夜在她梦里的始终不是我这个枕边人。”

　　筠儿突然笑了：“这么美丽的女人，我父亲居然不动心，看来我这个做女儿的真的不了解他，怎么都想不出原因呢。”

　　轩辕教主道：“是啊，只可惜夫人她也不明白，所以她囚禁你，或许只想问问你，或者问问你的父亲。”

　　筠儿还在笑：“你以为我父亲会来救我？”真是个笑话。

　　轩辕教主不语：“他那么爱你的母亲，他怎么会让她的女儿身陷险境？”

　　筠儿已经忍不住笑出声了，没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了：“你知道我很怨他吗？”

　　他们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林宥钦，是的，筠儿根本不愿意称他为父亲。父亲两个字于她，不过是张三、李四这样的称呼，没有其他意思。

　　轩辕教主自然不知道筠儿为什么这么怨恨自己的父亲。

　　所以筠儿自己回答：“他不爱我母亲，他为了高官厚禄拆散了我母亲和先皇。他娶了我母亲，却不爱她，我是他的女儿，他却不肯为我认真起一个名字。”

　　轩辕教主忍不住道：“你怨恨他，只是因为他没有给你起一个好的名字。”

　　筠儿点点头，轩辕教主虽然看不见她点头，但他本就明白筠儿就是这个意思。他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像筠儿这样的女子，居然会因为这样一个理由去怨恨别人。其实这是每一男人的困惑，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一个女人的，可能是一句话、一个表情，甚至只是一瞬间的分神。

　　筠儿道：“谁都知道林宥钦文采斐然，虽然身居兵部要职，若要论到写文章，却才是真正的举世无双。我曾经问他，‘筠儿’这个名字到底有怎样的含义——”

　　父母给孩子取名字总是很花心思的，在名字里就给予了种种希望与祝福，这点轩辕教主当然明白。

　　筠儿继续道：“可是他却告诉我，我母亲临盆时，他正好在临摹碑帖，而下人告诉他我出世的时候，他正在写一个‘筠’字。他就这么不在意我吗？”

　　轩辕教主只是叹息。

　　筠儿已然有些激动：“后来呢，他处处利用我，我根本不是他的女儿，我只是他手中的棋子，他官运亨通的筹码。”

　　“你说的没错，你根本不是他的女儿。”

　　“他甚至眼睁睁地看着我废去武功——用最痛苦的方式，而他就像一个监斩官一样，在监视我是不是对自己手下留情。”

　　“他是该怨恨你。”

　　“什么？”筠儿问，明明应该是自己怨恨他。

　　“或许你也可以有那么一点点怨恨他，因为他毕竟对你说了一句谎话。”

　　“什么谎话？”

　　“你之所以叫‘筠儿’不是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碑帖。”

　　“那是因为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原来也不知道的，因为我从来没去关心过你的名字，但是因为我知道一些事情，所以只要略微一想，我倒是知道了这名字的用意。”

　　筠儿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她突然很紧张。

　　“‘筠儿’就是‘君儿’。”

　　“……”

　　“君王的女儿，当然就是君儿，也就是筠儿。”

　　筠儿的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她只想到了一件事，那么懿晖他——是自己的堂兄，殊夜他——是自己亲兄长？

　　“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他爱你母亲，所以抚养你长大，他恨你生父，所以他利用你。利用人的人，比被利用的，更痛苦。”

　　“笑话，他恨先皇，他明明对先皇忠心的很。”

　　“因为他爱你母亲，而你母亲爱先皇。”

　　“可是先皇却要废我武功。”

　　“因为他不知道你是他亲生女儿。”

　　“桃花树下你母亲约先皇相会，就是为了告诉他怀了你，可是他却失约了。”

　　“他为什么会失约？”

　　“因为先皇的父亲，你的爷爷，他不喜欢你母亲，他告诉林宥钦如果先皇——当时的太子娶了你母亲，他会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母亲变成死人。也是因为他们的阻挠，先皇才迟到的，只是他赶到的时候，你伤心的母亲跟着林宥钦离开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因为我爱我夫人，而我夫人却爱你父亲，对于爱人所爱的人，人们总是会多一些关心的，虽然这关心可能只是为了有机会害他。”

　　“我不知道他从前是个怎样的人，可是你知道他现在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无论谁有了他那些遭遇，都会变的，而你是唯一没有资格责备他的人。”

　　筠儿沉默了，眼里已有了泪花：“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第八二章 决战之前12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知道，因为你不能接受懿晖是你堂兄这件事。”轩辕教主对筠儿的态度不以为意。

　　“当时先皇赐婚，他并没有阻拦。”如果他真的对自己好，他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

　　“那是因为……”轩辕教主突然停下，好一会儿，才慢慢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对你来说，那是最好的安排。”

　　筠儿不说话了，轩辕教主也沉默，外面也很安静，也没有人在说话。

　　“我走了。”筠儿突然说。

　　“走？”

　　“我虽然不相信你说的话，可是我却愿意去证明一下你说的谎话。”

　　轩辕教主在黑暗中笑了，他早不是二十几岁的“小娃娃”，他知道筠儿能这么说，便已是信了他的话了，否则又何必多此一举。只是他还是有些奇怪：“你怎么走？你可知道困住你的笼子是什么材料的？”

　　筠儿淡淡道：“大概知道吧，可是这个和我出去无关。你想出去吗？”筠儿根本是多此一问，但是她却必须问，如果轩辕教主想出去，那么他方才说的一切都是谎言。

　　“你出去吧。我在这里，已经习惯了，出去反而……不知道如何自处。”

　　“哦。”筠儿有些失望。

　　铁笼是百炼钢铸成，所有的衔接处都精心浇铸，没有丝毫缝隙。铁笼一角有一个小门，是食盒进出的地方，小门有个转轴，很精细的转轴。这么精细的转轴，一定不会是用百炼钢所铸。这是这铁笼唯一的破绽，也是筠儿唯一的机会。

　　筠儿把握住了唯一的机会，所以她现在已经在铁笼外面。她准备走出这暗室，跟着轩辕微走了一路，她对这机关设计者的心思已经有了不少了解。筠儿没有去看轩辕教主，却还是问了一句：“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轩辕教主又笑了，没有声音的笑，“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更加确信筠儿已经信了他的话。他回答筠儿说：“因为我说的话至少会比我夫人客观些。”

　　筠儿似懂非懂，却不打算再追问什么，她已经出了暗室。

　　轩辕教主其实不是个爱说话的人，而他现在只希望今天这番话他没有白说。

　　筠儿在往下沉，她踏出暗室第一步后，脚下的地面就突然空了，然后她就往下坠。她全神贯注地戒备着，不放过耳边风声的任何一点变化，同时也时刻注意着脚底的变化，这个高度落下，若缓冲不到位，她就立刻会摔成一滩烂泥。

　　脚下已经触及地面，她能够感觉到空气的变化，空气在接近地面处的流动是不同的。可是筠儿脚下触到的不是地面，是水面，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来不及变化步法，然后便落入水中。这水中会不会有毒！筠儿来不及想，不管有没有毒她都得闭住气，可是她一口真气却已经浑浊。

　　好在她也已经到了水底，可是她并没有在水底借力返回水面，而是往一个方向潜去。才划了几下水，她已探出了水面。然后她便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准确的说是一位母亲的声音，一个母亲哄孩子的声音。

　　筠儿不敢轻举妄动，只因为她听到了这位母亲口中喃喃念着的名字，是——赤焰。筠儿当然还记得赤焰，在她落崖的那一日，赤焰已经死在官兵手下。那这个赤焰是谁，这个女子又是谁？

　　是思念亡儿的母亲，还是思念亡夫的妻子？

　　筠儿听着那个女子口中念着“赤焰”的名字，眼睛却在看这个女子的衣服，这是一个点了一圈儿火把的空间，所以筠儿看得很清楚。赤色的火焰时而狰狞、时而飘忽，可是却及不上这个女子身上的衣服，那更像一团赤焰，熊熊赤色，闪闪光耀。

　　那个女子始终背对着她，口中仍旧念念——赤焰，赤焰。

　　筠儿不知道这个女子是否已经发现了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女子是人是鬼，因为她的声音太悲太惨，像是孤魂野鬼，像是在勾人魂魄。

　　筠儿心里很凉很凉，因为赤衫女子已经对她说话了，她说：“我像不像个无处归依的孤魂野鬼？”

　　她怎么知道筠儿在想什么？

　　“但我这个样子样子却像极了孤魂野鬼，而且我也确实无处归依。”赤衫女子的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绝望。

　　筠儿也有些绝望了，她却强作镇定，说：“姑娘等了我很久？”

　　那个女子似是一愣，随即回过头来，似是看了一眼筠儿。筠儿再想强作镇定，却已勉强不来了。这个女子的脸色惨白，没有一点血色，而她的唇色更白，白得都辨别不出她的唇瓣，这样的唇色，筠儿只在死人身上见过。

　　最恐怖的却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神彩，没有神彩的眼睛却透着比她声音更深的绝望，没有神彩的眼睛布满血丝，和她的衣服呼应着。

　　“你还记得赤焰吗？”赤衫女子问。

　　“记得。”筠儿听出了自己声音中的颤抖，她不是第一次发出颤抖的声音，却是第一次因为恐惧而颤抖，纯粹的恐惧。

　　赤衫女子似是笑了一笑，筠儿根本看不出她嘴唇的动作，可是却能看到她的脸上放出了光彩，这样一张惨白的脸上放出光彩，却比一片死气沉沉的白更加可怕。

　　“你知道吗？”赤衫女子问。

　　筠儿不知道她在问什么。

　　“你知道吗？”赤衫女子又问，语气更加激动，苍白的手指紧紧扣住怀里的襁褓，襁褓也是赤焰的颜色。

　　“你！知！道！吗！”第三遍。

　　筠儿已经知道那赤衫女子根本不是在问她，她是在控诉，而控诉什么她已经来不及去想，她已经吓呆了。筠儿看见了赤衫女子的眼泪。

　　女人似乎有流不完的眼泪，可是赤衫女子的眼泪却吓到了筠儿，因为那是红色的，红色的眼泪，是血泪！

　　筠儿明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狂乱，可是那一滴血泪落地的声音却更加清晰。随着血滴滴落的声音，筠儿的思绪忽然远了。

　　那一日，在朝堂，她请求皇上让她废去武功的时候，霄寒对她说——既然你不能接受我的爱情，就让我亲手毁了它——的时候，筠儿的指甲曾深深地嵌入掌心，然后血液从指缝中流出，滴答，滴答，落在朝堂的地面上。筠儿甚至记得血滴坠地后在空旷的朝堂回荡的回声。

　　还有那一日，她——准确的说，是她脱离肉体的灵魂——跪在师祖爷爷脚下的时候，当师祖爷爷对她说——你这一世要做的，就是毁了懿晖——的时候，她记得自己的泪珠从脸颊滚下的温度，她也是那时候才知道，灵魂落泪，也是有温度的。

　　一次是血，一次是泪，她自己知道这样的血和泪，她恐怕已经没有再经历一次的勇气，而眼前的轻衫如赤焰的女子，落下的却是血泪。心中有撕裂般的疼痛，筠儿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为别人、为一个陌生人如此心痛。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筠儿连说三声，仿佛是在回答赤衫女子方才的三声质问。

　　赤衫女子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震得筠儿两耳嗡嗡作响，“哈哈哈……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又是一连三声。

　　筠儿低下头，“我知道，你是红儿，赤焰的妻子。”




第八三章 决战之前13

　　筠儿低下头，“我知道，你是红儿，赤焰的妻子。”

　　“还有呢？”红儿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丝毫缓和。

　　“我……”筠儿无力一叹，“还有就不知道了。”筠儿不是不知道，轩辕微在谷地对她说过很多，说赤焰和红儿的爱情，说赤焰的年少意气，说红儿的款款深情，还说他们未出世就注定再也见不到父亲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可是，她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个人便是红儿，筠儿又怎能再说这些，每一个字、每一幅曾经的温情画面，对红儿来说都是一根根夺命的毒刺！筠儿不忍。

　　看着筠儿的软弱无力，红儿又是一阵凄厉的笑声，这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在筠儿此时听来，没有一丝恐怖，只觉得是一条缀满钢刺的鞭子，声声鞭笞在她身上。筠儿原来却并没有这么脆弱。

　　随着笑声，红儿苍白无血、尖利如爪的双手越发的收紧，眼看襁褓中的孩子就要活生生被捏死。筠儿大呼一声“不要”，扑向红儿。她再软弱也不能再袖手旁观，这是赤焰的孩子，是红儿的命，她不能让突然失心疯狂的母亲误伤了自己的孩子。

　　可是筠儿并没有夺下孩子，当她的手刚刚触碰到襁褓的时候，却蓦然停了下来。因为她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她早该想到，却因为恐惧而一直忽略的问题——这个孩子为什么没有哭。

　　筠儿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已经落在了这个孩子的脸上，忽然她倒吸一口冷气，身子连连后退，几乎差一点失足落入水中。精通医术的筠儿当然看得出来，这个孩子已经死了。准确的说，这个孩子根本没有活过，它生下来的时候，便已经死了——这是个死胎。

　　赤焰的孩子，红儿的命，却是个死胎，她突然明白了——

　　眼前的女子，既是思念亡儿的母亲，也是思念亡夫的妻子。

　　红儿嫣然一笑，像是一个骄傲的母亲，一个自豪的妻子，她对着筠儿笑。筠儿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不是很难看。

　　“赤焰，他是不是很可爱？看呀，他多漂亮，跟他爹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一样。瞧这眼睛，可真勾了我的魂儿去了。来，我们赤焰笑一个，让小阿姨看看我们家小赤焰多漂亮。”说着红儿就将襁褓往筠儿跟前送来。

　　（ 所以）筠儿被吓住了，所以筠儿连连后退，她怕极了红儿。

　　原来孩子也叫赤焰，红儿给孩子取的名字便是赤焰，这该是她听闻赤焰死讯的时候做出的决定。那一刻，红儿决定尽自己全部的努力来生下这个孩子，她决定将自己今后的所有生命都投入到这个孩子身上。这孩子不仅继承父亲的血液，还将继承父亲的名字，也将继承母亲投注在父亲身上的爱，成为母亲余生的唯一寄托。

　　愧疚，满心的愧疚。筠儿甚至觉得这全都是自己的错，若不是自己去给轩辕微治眼睛，他们或许有机会脱困的。而且，杀人者是懿晖带去的，这是最让筠儿内疚的，懿晖做的所有错事，筠儿觉得那仿佛都是自己的错。

　　筠儿可以想象，当红儿知道赤焰死讯的时候，必是靠了腹中的孩子才支撑着活了下来。可是，现实却不肯放过这个可怜的女子，继续残酷地将这个伤心绝望的女子的心，撕成了腥红碎片。当红儿发现她生下的孩子——她深爱的丈夫、她死去的丈夫的孩子，居然是死胎的时候，这个本来就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女人，筠儿甚至不能理解她是怎么活了下来。一个人生命中的所有支撑都被倏然抽去，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红儿在笑了，笑得很轻柔，甚至开始唱歌，唱起了摇篮曲，筠儿发现红儿的声音原本可以很好听的。可是她却不能听，如果再听下去，崩溃的会是筠儿。

　　筠儿朝着红儿走了过去。红儿现在的表情便似一个哄着孩子睡觉的母亲，温柔慈爱，有这样的表情的即便真是一个鬼，也是无害的。所以筠儿走了过去，轻轻抬起了手，按住了红儿的背心，一道绵长柔和的真力缓缓输注入红儿的体内。

　　筠儿想杀了红儿，因为她知道，此刻“死”对于红儿才是最仁慈的。红儿满是血泪的脸很恐怖，可是对比红儿所经历的一切这脸却是太温和了。筠儿甚至在输注真力的时候，还在一遍遍劝自己，杀了她，杀了红儿吧。可是她却终究没下得了手。筠儿并不是一个下不了手杀人的人，她早就懂得愚蠢的仁慈有的时候比无情的杀戮更加残忍，可是她今天却下不了手。

　　所以她只是在慢慢输注着真力，而红儿也渐渐安静了下来，渐渐睡着了。筠儿能做的，只是让她片刻安静，片刻宁静。

　　只有片刻，所以在红儿睡着后，筠儿便站了起来，她要离开这里，她一刻也待不下去。

　　此处一面是水，另一面却有个道口，筠儿起身走去，十余丈后，迎面出现了三个岔道，筠儿停了下来。其实与其说她是走来的，不如说是逃来的，即是逃，她便不能回头，可是这岔道，她该走哪条？

　　她也不会回头，因为她要求证的事情还没有答案。筠儿不允许自己胆怯，因为若要和懿晖在一起，就必须先证明轩辕教主所说的都是假话。但如果是真的呢？自己会不会疯，自己是不是会比红儿坚强。筠儿一直是主子，红儿一直是丫头；筠儿事事不落人后，和男子平起平坐，甚至她可以俯视除了皇帝以外的所有男人，红儿只是一个软弱的女子。轩辕微说从小到大红儿的世界里，只有一个赤焰。轩辕夫人是她的主子，而赤焰却主宰着她的所有喜怒哀乐。

　　筠儿和红儿，很不同，可是面对爱情，没有哪一个女人一定更脆弱，也没有哪一个女人就一定比别人多一点坚强。

　　而眼前的三道岔路，也没有任何区别，筠儿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第八四章 决战之前14

　　逼仄环绕的甬道尽头，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眸，熊熊燃烧的是嫉妒。是的，她嫉妒，嫉妒筠儿身处绝境，还能如此淡然，嫉妒筠儿面临一念生死的抉择，还能透着一身由内而出的风采。她嫉妒，她是采萍。

　　筠儿识她不过一年，可是采萍知筠儿，却已有七年。七年前，筠儿从天山来到京城，七年前，她失去了母亲。

　　那时候，筠儿虽然未满十岁，可是一身别人口中的光芒四射却仍旧撼了她的心，那是一种比失去母亲更加强烈的撼动。

　　在昏暗低矮的偏院里，在她们母女相依为命的破瓦残垣之下，是她母亲简陋而简单的灵堂。采萍从来没有抱怨过灵堂的简陋，那样的灵堂才与那样衰败的小小院落和谐，只是与之更和谐的，还是她们卑微的身份。一个暖床的妾，一个庶出的女儿。

　　多少年了，她一直认为那是一副很美的画面，是的——美。美未必是华丽的，但一定是和谐的。破败的院落，极简的灵堂，暴死的小妾，多余的女儿，还有那些为母亲“送行”的人。他们的确是为母亲送行的，他们希望母亲死，如果能够带上采萍一起死，那会更好。

　　采萍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是鄙视蔑视，还是假装的同情，她都一概受之，受之并且记下，然后加倍奉还。

　　可是她还是错了，没有鄙视蔑视、也没有同情。父亲、大娘、姐姐哥哥们在热切议论着别的事情，议论着一个叫——林筠儿的女孩，稚嫩未满十岁。

　　林筠儿，林尚书的女儿，那个时候她的父亲还只是魏大人，不是魏尚书。

　　林筠儿，从天山而来，那是与天相接的皑皑天地，是江湖人的梦境。而她，出生在这窄小的偏院，一切都是最简陋的。或许比乡间农舍的草屋茅舍来的好些，可偏偏她却有着不甘人下的敏感脆弱。

　　最可恨的是，林筠儿入京的第一天，就被一道明黄色的圣旨召入了皇宫，甚至没有来得及先回家拜见父亲。听说皇上请她奏笛一曲，那笛声可以让所有的宫廷乐官惭愧，听说皇上对她赞许有嘉，听说当时皇上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

　　听说皇上赐宴了，在正乾宫的偏殿。偏殿不是偏院，那一处的偏殿收了皇上最心爱的古玩珍器，那个偏殿有皇上手植的奇花异草，那一日，二皇子殊夜也在那个偏殿，那是二皇子第一次进入那个偏殿。

　　而她呢，她魏采萍那一日只是守着母亲冰冷的身体，连同情和蔑视都没有收到。庶出的女儿不允许入宫，皇上大宴京官及其家眷的盛事，和她们母女无关。每一次看到哥哥姐姐们兴高采烈地打扮着去皇宫的时候，她有多嫉妒啊；可是那个叫林筠儿的十岁的小女孩，却可以去连皇子都不能去的地方——无论是天山，还是正乾宫的偏殿——都是皇子也去不了的地方。她相信哥哥姐姐们也是嫉妒林筠儿的，因为她听到大姐采茹说：“我看她也没什么好得意的，皇上若真的看重她，陪宴的就不是二皇子而是太子，毕竟太子才是未来的皇上。”

　　太子，未来的皇上，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在那之前采萍却从未想过这一点。皇上，那座她可望不可即的皇宫唯一的主人，皇上，她威严的父亲匍匐的神明。太子，未来的皇上。

　　很多年以后，她还常常回忆起大姐的那一句话，她常常觉得，就是从那一刻起，她爱上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太子。

　　“采萍，你还好吧？”筠儿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却看到采萍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她不知道，那情绪与她有关。

　　采萍看向筠儿，目光中殷殷的关心那般明显，心底冷哼：假装的同情——没想到因你失去的，却由你亲自补偿。

　　“你有见到懿沁吗？他从前山进来的。”筠儿问。

　　一阵剧烈的绞痛引得采萍蹙紧了双眉，俯下身去，陡然间汗出如雨。

　　没料到这猝不及防的变化，筠儿反射性地按上了采萍的脉门。

　　“你也会中毒？”筠儿脱口而问，之后便是后悔，不该这样的，咄咄逼人，言语伤人。

　　“筠儿姐姐是心疼妹妹了吗？”采萍扯起艰难的笑容，甚至还带上了些许讽刺，“还是觉得这根本就是我咎由自取。”

　　“我……”唉，“你这是何苦？”

　　像是被触到了什么，采萍急道：“我苦什么？”

　　“还是，先解毒吧。”

　　说是解毒，却只是控制。随着一根根银亮的毫针转成幽暗的惨碧色，筠儿眼神也黯淡下来。

　　采萍却笑了，此时疼痛已止，“我死了，你们就可以在一起了。我是多余的人，一直都是。”

　　“我们”当然指的是懿晖和筠儿，名义上，她现在毕竟仍旧是懿晖的夫人。

　　“这是什么毒？怎么解？”

　　在一起——是她期盼的，可是替采萍解毒却更加急迫。

　　采萍讪讪，“如果可解，你以为他们会让我单独出来见你吗？”

　　她果然被人胁迫了。

　　“你不可以死。你死了，我们的确可以在一起了，可是你们却不能了。”

　　“我们？”

　　“你们，你和皇上，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你喜欢他，所以你们也应该在一起。”

　　“林筠儿，没想到你也会这么幼稚。他可是皇上，皇上怎么能和一个臣子争抢妻子。”采萍大笑着说完，可是突然又停住，定睛看着筠儿，眼神复杂而矛盾，这一眼看了很久，久得筠儿以为没有了下文，采萍却道，“如果我告诉你，这一次中毒，我是为了懿沁。你，会信吗？”

　　之后又是一阵安静无语。

　　看着采萍因为剧痛而依旧苍白的脸，来源不明的光线纵横在采萍脸颊，筠儿心里盘桓着采萍的话，半晌才悠悠道：“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懿沁，他会相信。‘你们’是指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中一个是你，另一个是你所希望的人。”




第八五章 决战之前15

　　刀光一闪，剑光同时暴起，没有刀剑相击的声响，筠儿掌中剑气足以把匕首震落——采萍手中的匕首。

　　“你——”筠儿惊怒交加，她看得出，匕首有毒。

　　方才，就在方才，她们还是那样交谈感情，交谈内心。她为采萍庆幸，为懿沁庆幸。可是刹那间，就是刀光剑影，就是夺命剧毒。

　　扑通跪下，毫无惭色，却是一脸诚恳。“采萍，你——”筠儿再问。

　　“求

　　你救救懿沁。”采萍说完，便是一声声触地叩头。

　　感觉到肩上传来的压力，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她不要我跪下，是不肯救他？惊慌中腿又一软，若不是筠儿扶着，就要跌倒。

　　筠儿道：“我怎么知道那是不是一个陷阱？”话语间还有分明的疏离，方才刀光的寒意还隐隐在眼前晃动。

　　采萍自嘲着，“即使出手再快百倍，我还是伤不到你，我没有那么自不量力，就像我从来没有期待过懿晖能好好待我，没有幻想过皇上不是在利用我。”

　　筠儿看向手中的雪陌剑，“自不量力的是我，我一直期待懿晖能好好待我，幻想着懿晖不是在利用我。”

　　光影交错，归剑入鞘，采萍看不清筠儿的动作。

　　“你方才说要救懿沁？”筠儿主动提及，仿佛刚才一时失神的不是她。

　　“秋筝那个老女人要拿我做人质，威胁懿晖。可是懿沁却告诉她我的性命威胁不了任何人，所以他自请为质，求秋筝放了我。”

　　秋筝自然指的是轩辕夫人。

　　“你想救他，所以你主动请缨来杀我？甚至不惜服下毒药，以表忠心？”

　　“不是。”采萍叹息。自然不是的，没有人杀得了筠儿，就像没人杀得了此时的懿晖，能伤他们的只有他们彼此。“我服下毒药，以表忠心，她才会让我来见你。只有你才救得了懿沁。”

　　“轩辕夫人当然也不会认为你杀得了我。”筠儿还是心存戒心。

　　“但是我中毒，你却不会不管，你会去向她取解药。”

　　筠儿长叹：“我正好去找她，她又何苦如此费尽心机。”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看得出来，她恨你，她只是想折磨你。”

　　九曲十弯，纷乱的岔道最终都留在了身后，这分明就是一座地宫，工程浩大，绝不逊色于哪一朝的皇宫。

　　采萍终于停了下来，规律地敲打石壁，石门大开，别有洞天，可是筠儿却没有理睬这洞天府第的奢华，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千万人之中，只要是她目光所及，她的眼神总是牢牢锁着他——懿晖。懿晖怎么会在这里。

　　筠儿不想见他，不想在苍冥教见他，不想在轩辕微的地方突然出现在懿晖面前。踟躇着退了两步，身后的石门却发出了压抑的声音，关紧了。

　　筠儿忘了思考，为什么奉旨清剿苍冥教的懿晖，会出现在苍冥教。

　　“是谁带你进来的？”懿晖似看透了她的心思，执意着要她难过。是轩辕微带她进苍冥教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我——”见了懿晖的筠儿，只是个小女人，娇小的女人，想不清楚什么朝廷、什么战争。她有些理屈。

　　“你忘了先皇早将你赐我二王府，你竟然不经我允许，私自出逃。”懿晖缓步走来，停在筠儿面前，不足一尺，俯视着筠儿，连同他所带来的一股压力。

　　“我——”什么时候这么丢脸过，筠儿一下手足无措，但转瞬间不禁怒意顿生，“什么，你把我看成了什么，先皇的赏赐？”

　　为什么？原本一切都是好好的，她旷野抚琴，他相邀执手，然后几日相聚，如若梦中的美好日子。为蛇所伤的时候，他不是还偷偷给解药了吗？

　　咯噔一声，毒性再次发作，采萍摔倒在地，痛苦得满地打滚。

　　“解药！请轩辕夫人给采萍解药。”筠儿焦急地说着，跨步向前，将懿晖忘在了身后。

　　轩辕夫人妩媚一笑，芳华独占，“原本两军作战，采萍潜入我教，我下毒也是情理之中。现在我们既然降了朝廷，那么这解药当然是要给的。”

　　说完，宽袖一展，一个小巧的瓶子便从袖口扬出，筠儿赶紧接过，将解药给采萍喂下。

　　安置好采萍，筠儿回到了大殿，众人都散去了，只剩下了懿晖。明显，他在等她。

　　大殿空旷，懿晖独立，说不出的孤独，筠儿心中一软，她想冲过去，安抚他的孤独。可是一想起懿晖刚才的话，筠儿生生止住了脚步，转身欲走。

　　“别走。”与声音一起的，还有一只手，握在了筠儿腕间。

　　这是挽留吗？一念之间，满心的委屈顿时升起。闭上双眼，欲止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却有温润的唇轻轻落在眼眶，泪水便再也止不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若知道我有多恨你，你就会原谅我的。”懿晖的声音居然也是喃喃似泣。

　　“恨？”筠儿不解。

　　“恨。在看到你冲入蛇阵救轩辕微的时候，我……”

　　感受到怀里的人突然挣开。

　　“苍冥教真的降了朝廷了吗？”筠儿问。

　　“那比我为什么恨你，更重要吗？”懿晖反问。

　　筠儿犹疑不知如何回答，缓缓才道：“对于我，当然是你最重要，可是……”

　　被握住的手腕传来咯咯响声，懿晖手下加重了力道：“没有可是。”

　　“你放开我！”筠儿叫了起来，她的手腕快被捏断了。

　　“你叫我放开你？是你叫我放开你的，你不要后悔！”懿晖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重重甩开筠儿的手腕，转身离去。

　　筠儿看着自己淤青的手腕，默然而立。

　　怒气冲冲的懿晖一路疾走，迎面撞上了了空，了空一个趔趄，刚要破口大骂，一看是懿晖，吓得赶紧跪下，懿晖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了空明白了，懿晖去看过筠儿了，只有筠儿能让他如此怒气。

　　为什么，弄成了这样的局面。自己明明是要去道歉的，看出轩辕夫人要对筠儿不利，他只是要宣布自己对她的绝对占有，不允许任何人伤她分毫。自己明明是要去告诉筠儿自己有多爱她，没有爱何来恨，可只是说出了恨，还没来得及说爱，就结束了。

　　“什么人？”本就烦乱的心情，被一声急促的敲门声惹出了怒意。

　　“元帅，贫僧方才无意听到筠儿小姐在向采萍夫人打听轩辕夫人的住处。”门外的人小心翼翼地道。

　　她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开始事事都要与我做对？懿晖被无奈刺痛。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虚掩的门，窄窄的门缝，却足够看清那淤青的腕子，还有那紧蹙的双眉。该死，那是我做的吗？懿晖一时忘了自己为何来此，一股热血带着愧疚涌在心头，推门而入。

　　没有料到方才甩手而去的人突然回来，筠儿急忙放下衣袖，却忘了舒展双眉。

　　看到筠儿一脸的戒备，关心的话再也说不出。

　　“你来做什么？是我说的放开，我没有后悔。”咬着牙，筠儿冷冷的说。

　　这是怎么了？她不是因为一句话就会小题大做的女子。

　　“刚才，是我不对，”忍着性子，懿晖说，“弄疼你了吧。”

　　“出去。”

　　一定是听错了，懿晖错愕地看着筠儿，可是却失望的发现那不是赌气，她的话很镇定、很认真。顿时慌了神。

　　“出去。”

　　张口欲道歉，却再一次被这两个字堵住。“筠儿，你怎么了？让我看看你的手腕，一定伤得很重。”

　　“你不走，我走。”

　　身形欲动，又蓦然停住，懿晖不费吹灰之力就挡在了她面前。

　　“你要去找秋筝？”

　　“哼，好快的身法。”筠儿顾左右而言他，目光也落在别处。

　　“方才你还说最重要的是我，转眼间就变了？”懿晖激动起来。

　　“我是女人，女人都是善变的。”筠儿的声音很冷，身上也冰凉，只是懿晖不知道。

　　“所以你现在要去找秋筝，告诉她不可以信任我，不可以和我结盟？”懿晖突然住口。

　　筠儿终于对上了懿晖的眼睛，“结盟？苍冥教不是向朝廷投降，而是和你结盟？”

　　浑身的力气散去，筠儿颓然坐下。

　　骨头断裂的声音。

　　“住手！”懿晖一把拉开筠儿的左手，同时右手无力坠下。

　　“你疯了？”看着筠儿的右腕，一片淤青，那是自己造成的，也是筠儿所做的。

　　“我疯了，我一定是疯了才会救你，我一定是疯了才会求先皇赦了你。早知你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应该亲手杀了你。”猛地撩起衣袖，“看到了吗，你要捏断它，我成全你，我帮你。我如你的愿。”

　　不忍再看，出手间便封住了筠儿的穴道，筠儿倒下，倒在懿晖怀里。




第八六章 决战之前1６

　　“你比谁都清楚，做皇帝，我比殊玄更合适。皇位属于强者，也只有真正的强者才配得上你。”伸手抚上筠儿的右腕，小心试探着伤势，“而你也明白，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是一世帝王。”温柔的动作，残忍的话也说的云淡风轻。

　　筠儿的心更痛了。

　　“如果我不做皇帝，京城一月之内便可破，你知道的，现在京城就是一座空城。谁都拿得下它，何况觊觎它的人马，仅我知道的就有三拨。”

　　手腕只是脱臼，不妨事，懿晖终于放心了。

　　“空城是因为你把所有的兵马都带来攻打苍冥教了，那三拨人马都是你安排的。”筠儿面如死灰。“可是你不要忘了，殊夜在，只要他在，你就不能说京城是一座空城，他一人抵得上千军万马。啊——”猝不及防地，懿晖替她接上了断腕。

　　“从今天起，不许你再提殊夜的名字，不许你再提任何男人的名字，你的心里只能有我，只能有我。”霸道含混着温柔，这一句话，是筠儿祈望了千万遍的。可是真的听到了，却心寒，却心痛。

　　“我可以答应你。”筠儿说。居然没有任何的抗拒，懿晖心头一阵轻松。他怕的，如果现在真的还有什么能令他害怕的话。他怕当他赢得了天下的时候，却输去了她。可是她却这么轻易的答应了，答应心里只有他。

　　“不仅如此，我还可以答应你，京城被破之日，我会用我的血恭贺你新登皇位。”

　　还在腕间的手突然一滞，筠儿的一句话差点让懿晖再次折了她的手。霍然起身，懿晖不准备再和筠儿多费口舌，“如果你再敢伤了自己，我也可以答应你，明天就让你见到殊夜，无论死活。”

　　“殊夜来了役州？”筠儿脱口而出，旋即后悔。

　　“你忘了你刚答应我什么了？”懿晖冷冷道，“不过你说的没错。他一人确实抵得上千军万马，所以我故意透露了你来役州的消息，我相信他会来的，算算日子，他应该已经到了。所以，现在的京城是一座真正的空城。”

　　懿晖？殊夜？筠儿心中惨笑。

　　懿晖柔和了声音：“不要伤害自己，将来我需要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你只需要在这里等我，轩辕夫人不敢伤害你。”

　　起身，欲走，却发现衣袍被筠儿死死抓住。她居然强行重开了穴道。

　　“我说过，你不要再伤害自己。”懿晖慌乱地探查她的脉象。

　　左手死死抓住衣袍，眼睛却茫然开着屋顶，眼泪从眼角滑落，声音却是压抑后的平静，“我只是想告诉你，就算我没有用血恭贺你夺取天下，我也不能做你的皇后。”

　　“因为殊夜？”懿晖问得仓惶。

　　懿晖？殊夜？筠儿心中滴血。就在懿晖甩手离去的间隙，她问了采萍一些事情，她已经明白轩辕教主说的不假，她想去见见那个叫秋筝的轩辕夫人，给她一些安慰。那是她父亲欠她的，而自己却亏欠着父亲。

　　一切都想好了，创造一个轩辕夫妇和父亲三人相互面对的机会，做出对彼此最好的选择。苍冥教降了朝廷，以皇妹的身份向皇上请求宽宥了轩辕一家。采萍和懿沁可能有了转机，说不定两人有可期的未来。至于自己，早早断了对懿晖的念想，方才两人说好要“放开”了。回到天山去，忘记师祖爷爷说的什么苍生屠戮，和父亲一起去陪母亲。而殊夜，这样优秀的男子，只要他愿意，自会有配得上的他的女子为他倾尽一生。

　　一切都想好了的，关于“结盟”她一无所知，只是懿晖说漏了嘴，乱了，什么都乱了。

　　懿晖等不到筠儿的回答，当她是默认了。为了殊夜，一个注定要成为落魄前朝皇子的男人，她不愿意做他的皇后。

　　“好，很好。我成全你。你成全我的天下，我成全你和他。”油然而生的愤懑，懿晖毫不掩饰他所谓“成全”的含义，那是对“不能同生，但求同死”的成全。

　　再次欲走，可是那清瘦的手仍旧紧紧拽着他的衣袍。

　　为什么不放他走，是后悔方才的默认了，还是……还是因为怕他这一去就要了殊夜的命。一念及此，再不顾及筠儿的伤势，伸手扯住自己的衣袍。微一用力，便是撕裂的声音。没有想到才重开穴道的筠儿有如此力气，懿晖向筠儿看去，没有更多的表情，没有其他的反应，唯一动着的，便是眼角的泪水，泪水不断。

　　“不是。”

　　当懿晖以为筠儿再不准备和他说话的时候，却听她说——不是。懿晖明白她的意思，她说——不是因为殊夜。不是因为殊夜，那是因为什么？懿晖焦急，筠儿却没有下文。

　　“你放了采萍，给她和懿沁一次机会吧。”筠儿终于开口，却换了话题。

　　这算什么，叫他休妻，却不肯嫁与。

　　“你若真得那天下，也请善待前朝皇族，毕竟他们是你的亲人。”筠儿说，懿晖的亲人也是她的亲人。

　　“你……你为什么要说这些？”懿晖恐惧地发现，这语气，竟然没有生命的气息。她是在交代后事吗？

　　哇的一声，一口鲜血随着浊气吐出，被封住的穴道完全打通了。

　　那血色，懿晖是熟悉的。眉心一点的嫣红，十四年前便烙在了他的心底。为了那一点嫣红，他孩子气地拒绝娶魏尚书次女为正夫人。那个位置，是属于那眉心的一点嫣红的。可是最终他却娶了采萍，为了天下。

　　他不是没有自责过，可是天下和筠儿，孰轻孰重，他竟一时分不清。直到筠儿落崖，他才发现，他早已不能没有她。

　　“不管你为什么这么说。但是你若伤了自己，我保证会有很多人给你陪葬。”用怒火掩饰住了恐惧，他转身。门外的异响瞒不过他的耳朵，有人来了，他不想给别人听去什么，但他也要告诉门外的人，不许她伤了筠儿。

　　“你放我走吧，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我是先皇的女儿，你的堂妹。跟殊夜无关，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只因你是懿晖，我是筠儿。”

　　门应声而开，是轩辕夫人，语声颤抖，“你说谎！”




第八七章 决战之前1７

　　筠儿勉强撑起身子，正欲劝慰轩辕夫人，却被懿晖按下。

　　“你说！”只有两个字，却透着威严与霸气。

　　“她说的是真的。”却是轩辕微的声音。

　　此番，懿晖、筠儿、轩辕夫人同时震惊。

　　脑中一片白光闪过，冷冽胜过任何的刀锋剑影，筠儿心里何尝没有存着一些侥幸，侥幸那是一个玩笑，一场醉梦。可是轩辕微却给了最后判决——是真的，那笃定的语气不由得她不信，心中的侥幸被击碎，一同碎了的还有那早已交付了的心。既然已经无处可交付，碎了便碎了吧，命运是神的一场恶意玩笑。尖锐的笑一经浮起，筠儿开口：“你听到了！”

　　“来人！”懿晖大喝，“我要取殊夜的血。”

　　窸窣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是门外的人应声而去。

　　一把抱起筠儿，面色如霜。

　　“放下我！”筠儿挣扎。

　　“既然是堂妹，那我就不需顾忌。”

　　轩辕夫人急道：“那你我的结盟之事……”

　　懿晖倏然止步：“你根本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苍冥教早就只剩一个空壳，那些教徒早就被你一把火烧死了。”

　　“那苍冥教百年以来的财富你也不要了？”

　　“既然没有了人，那些财富对我来说根本就如探囊取物。当初若不是顾念筠儿的感受，那一把大火我早就放了。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那个什么蛇王，根本就是你派到我跟前的。”

　　懿晖说的没错，没有人，那些财富凭轩辕夫人怎么守的住，没有人看守的宝藏，予夺予取，全在懿晖一念之间。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那你答应我的事情……”轩辕夫人却还是死死追问。

　　“是你要去找林宥钦算账，与我何干？”

　　“等一下。”师祖爷爷说过，如果筠儿非要阻止这一场劫难，将有更多的人因她而死，而懿晖说是顾念自己的感受，他才没有放火烧山。那个蛇阵残酷，却只是为了立威。莫非他的本意，并非要如此多的人送命。

　　她又想起了那赤色的衣衫，那一日若她执意不肯成全了采萍的痴念，那一日她若不去为轩辕微疗伤，赤焰或许也不会死。

　　真的要由她来结束这一切吗？抬手，袖间是匕首，那把淬了剧毒的匕首。

　　“等什么？”懿晖不妨她突然出声。

　　“你说，这一生，上天是不是安排错了，本不该如此的，我本不该是你妹妹的。”

　　触到了懿晖最不愿面对的问题，低首望向怀抱中的人，记忆中，她原没有这么消瘦的，不忍心无视她的问题，懿晖点点头，“这一生，一定是错了。”

　　筠儿灿然一笑，方才吐血尚有残留于唇齿间，说不出的妖艳。“我也是这么想的，一定是错了，那么如果有来生，你还愿意要我吗？”

　　听见筠儿声声念叨着来生，懿晖心中陡然一紧，失去的恐惧再次袭来：“筠儿，你要做什么，我说过不许你伤害自己。”

　　筠儿点头，无比的温顺，仿佛就要如此在懿晖怀间安然睡去，“我答应你，我不伤害自己。”

　　最后的一个字被懿晖的一声痛呼吞没。匕首没入胸前，所有的人都看到了血，看到了那握着匕首的手。

　　彻骨的寒意从指尖蔓延开来，手居然没有颤抖，这是笃定的一刀。

　　而懿晖的脸上却有暖意，暖意的笑容，他的手也没有抖，呵护着至宝一般，呵护这怀里的人。

　　“求你，再恨我一次。”筠儿的泪水与懿晖的血融合，血泪一片，浸湿了两人的衣袂。

　　她终究是懂他的，虽然那时只说了恨，但她明白他想说的是爱，未说出的爱，难道就永远说不出了吗？不甘心啊，怎么会甘心，即使她懂又如何，爱还是要说出来的。况且那所谓的来生，那般虚无缥缈。终于开口——

　　“我恨你，因为太爱你。”

　　温柔轻笑，语若娇嗔，“这是你说的，别忘了，来生也不许忘了。”

　　“好！我许你来生，来生……来生你可不能负我。”

　　脸色渐渐惨白，却紧紧拥着怀里的人，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我定不负你，真的，真的……”说着，反手拔出匕首，便向心口刺去。

　　手腕突然被抓，匕首清脆落地，筠儿已抱了必死之心，没有人可以夺下她手中的匕首——除了懿晖。

　　一日之内第三次受伤，右腕早已不堪承受，这一抓，便是血肉模糊。

　　懿晖胸口的衣襟一片鲜红，深深凝视怀中的筠儿，一如当年十四年前的天山荒庙，轻轻一笑，还是那句低喃：“还是……让你受伤了。”

　　血色由鲜红变得晦暗，那是带毒的匕首。

　　“你许我来生，为什么不让我随你而去。”筠儿挣扎着哭喊，再不顾那涌血的伤口。

　　头痛，头痛欲裂，懿晖没有回答，前世的记忆汹涌而来。

　　残存的意识引导着他冲出了房间，不需要辨认，冲出了苍冥山山腹，一路奔跑，没有人阻拦。

　　在他们眼中，懿晖已经无异于一个死人。

　　奔跑，向着生命尽头。

　　狰狞的山石，频频让懿晖几欲摔倒。情人爱说“山无棱，天地合”，可是山终究还是山，山棱永在，天地不合，而他们却要分别了——生离死别。

　　再也支持不住，懿晖仍旧不要命地奔跑，似是在求死，但求速死，而只是伤了右腕的筠儿却已昏死在他的怀中。




第八八章 因缘旧梦1

　　梦，这是谁的梦？

　　血，暗红，凄艳，美。

　　这是梦境，因为繁华，繁华似梦，不属于人世间的繁华。

　　时间的无涯，空间的荒原。

　　彼岸花开得雍容华贵，花海弥漫了无涯，花香弥漫了荒原。

　　一片暗红，四野暗红，这是血液凝固的颜色，是蒸发了水分后，沉淀下来的疼痛。

　　终于看清了，这是一个血色的世界。

　　四周景物飞驰着倒退，除了干涸的血色，剩下的就是黑，深远的黑，广袤的黑。

　　四周景物飞驰着倒退，速度越发的快了，看不清了，黑与红交织在一起，使得暗红更暗，使得黑也带上了疼痛。

　　前方，很远的前方，分明有一点白，在这黑与红的世界里，白就是光明。

　　飞奔，疾跑，冲向那一点的光明，那一点的白。

　　近了，近了。

　　终于——看清了。

　　那是谁？为什么是我的样子。不，那不是我，不是我林筠儿。

　　放慢了脚步，轻轻地，轻轻地，走进。

　　一袭白衣，轻纱，柔软，那不是白，那是一种叫纯净的颜色，世间没有这样的颜色，因为世间容不下这样纯净的纯净。

　　穿着白衣的女子，阖着双眼，安静地躺着，她在睡梦中，是个美梦吧。没有清浅的笑容，但是出奇的安静，女子的面容比那身柔软轻纱更加纯净，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淡淡的幽香，兰香。那沉静安睡的女子周身，幽幽兰香，轻轻扬扬。单薄的兰瓣在洋洋洒洒，漂浮在女子的四周，静静绽放着银色的柔光。

　　“你是谁？”筠儿想问，可是话还在心里的时候，耳畔就响起了个男子的声音——好熟悉。

　　“离恨——”男子轻唤，可是谁都听得出，他只是在呼唤，发自心底的呼唤，却没有唤醒沉睡女子的意思。

　　呵，原来她叫离恨吗？好奇怪的名字。

　　“离恨——”深情的呼唤已经带了些许哽咽，谁都听得出男子的伤心与为难。

　　“阿离，我要走了，十天之后，你醒来的时候，要去找我呀，我在人间等你。”

　　筠儿终于看见了他，一身黑袍的男子，背对着筠儿，面朝着床上那个名叫离恨的女子。

　　黑袍的男子突然俯下身，轻轻地、轻轻地吻上了女子的额，久久的、久久的不愿离开，筠儿清晰地感觉到黑袍下汹涌而出的感情，强烈得可怕，竟带着毁灭的力量，筠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爱你——我以为我再也不会爱了，可是我竟又爱上了你。”说完，男子坐在了女子身侧，凝望着安静的她，筠儿还是看不清黑袍男子的脸。

　　“可魔君是不能爱的，是不能有爱的呀。”男子无限感慨，然后是沉重的叹息。

　　“我怎么能不爱你呢，你就是我的爱啊。” 喃喃低语，哝哝情话里，是化不开的感伤，“可是这却注定是个秘密，从混沌初开，到三界毁灭，这注定是一个秘密。我不能让那些觊觎我力量的神知道，也不能让你知道。我爱你，是我有生之年的秘密，可恨的是，我却有不死的生命。不死，我就不能说爱你，可是死了，又怎么爱你。我该怎么办，阿离？

　　“阿离，你不用着急，我已经想到了办法，今天我、是来辞行的。我要到凡间去，去经历一世的劫难，在凡间我要告诉你，我爱你。你千万要去啊，你千万也要、也要爱我啊。

　　“可是，夜雪——那个可以预测永生的神魔的命运的神君之子，却一直在阻止我，他说我是魔君，我去了凡间只会带去毁灭与灾难，我会让欲望膨胀，贪婪弥漫，我会让亲人变仇人，我会让爱变成恨——因为我是魔君——众魔之君。可是我不在乎，那些卑贱的凡人，他们的欲望和贪婪、他们的仇与恨，和我有什么关系，那是人类自己心底的魔障，为什么要责备于我。我只是要告诉你，我爱你，身为魔君不能说的爱，去凡间告诉你，阿离，我不愿意只在你安睡时对你说爱。”

　　“一万年，两万年，还是十万年？在你的睡榻边，在你的梦境之外，我夜夜守候，夜夜说爱，可是，你终究是听不见啊。说爱你，从你还是瘦弱的兰花的时候开始，说爱你，到你幻化出形体的刹那，继续说爱你，在你沉沉睡去的时候……

　　“夜雪说，凡间等我的，是一个劫。他千方百计地阻止我。就算是个劫，我也要去，不能说爱你，永生有什么意义，万魔之君有什么意义，只有爱你，才是我的意义。

　　“阿离，你不要生气，其实……其实我也怕的，我怕那个劫，我怕到了凡间，我也不能告诉你我的爱。

　　“所以我问夜雪——那个可以预测神魔命运的神君之子，等着我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劫？”

　　黑袍男子无力的倚靠在床榻一侧，他的语调一直很平静，可是那是因为他拼命压抑，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他不愿惊扰了这个安睡的女子，阿离，他的爱。

　　缓了缓，他继续说：“夜雪告诉我，那是一场从我成为魔君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的劫。经过了这场劫，魔的力量将凌驾于神之上。可是夜雪却劝我不要去，因为众神已经有了在凡间毁灭我的法子。

　　“唉——

　　“其实，夜雪不用说我也知道，魔君之爱，就是毁灭魔君的唯一力量，如果天遂神愿，那么在凡间，毁灭我的，就是——

　　“就是——

　　“你！”

　　黑袍男子的身影渐渐淡了，渐渐透明，他还在喃喃自语，或者是在对着安睡的女子诉说：“可是我愿意的，可是我愿意的，只请你，在我告诉你我爱你之后，再毁灭我。请你，求你，在我告诉你我爱你之后……毁灭我……我等你，听我说爱，然后毁灭我。我——等你！”

　　安睡的女子仍在她的梦境里，恬静的脸庞，纯净的容颜，什么都没有听见。可是，为什么眼角却分明挂了一滴泪，没由来的一滴眼泪，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听见啊。

　　眼泪，真的是没由来的吗？




第八九章 因缘旧梦2

　　筠儿突然从梦中醒来，所有的记忆，如潮水汹涌，那是——前世，不，那不是前世，那就是自己，无论在神界、魔界还是凡间，她都是离恨，是魔君的阿离，是一朵兰花的精魂。那熟悉的声音，就是懿晖的声音，准确的说，那是魔君的声音，魔君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

　　这是在魔界，魔君陪伴离恨的最后一夜，后来的事情筠儿已经不需要梦的引导，她忆起了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那是在魔君离开的三日之后。

　　三日之后。魔之界，虽然没有日升月落，却也有时间流转。

　　那三日里，离恨发疯似的走遍了魔界的每一处角落，魔君、她的君、她的王，不见了。她问遍了魔界的每一位魔，问得声音嘶哑，问得泪流满面，可是魔界众魔，都对她摇头，谁都不知道魔君的下落。众魔只是惊讶地看着这个一向静如幽兰的女子，想不通是什么原因，让她如此失态，凌乱了衣衫、散乱了鬓发，四处问魔君的下落。

　　众魔只知道魔君的踪迹一向飘渺神秘，却不知道每一次远行，魔君都会跟阿离道别，除了这一次。多少个万年里，都有的道别，这一次，为什么——不辞而别？

　　三日之后，离恨已经无处可去，也无魔可问。她只能回去，回到魔君的宫殿，也是她的家。离恨匍匐在宫殿冰冷的地面——这是比冰雪更加寒冷的地面，因为这里是阴暗的魔界。地面上残留着魔君的气息，离恨将身体贴在地面，沉浸在魔君的气息里。宫殿空空荡荡，亿万年里，这都是他和她的宫殿，除此，没有魔，没有神，宫殿地面上的离恨，泪水泛滥成灾。

　　他离开了吗？离恨问自己。

　　不辞而别，往往意味着抛弃，意味着永别。

　　离恨知道，她本不该奢求什么的。在亿万年间的万亿次道别，已经是魔君对她的恩赐，危险的恩赐。道别，即使与爱无关，也与恋有关——眷恋。道别是对相聚的延续，延续到离别里。可是魔君是不能恋的，即使不爱，也不能恋。爱或恋，对魔君都是致死的力量。

　　所以，就不辞而别吧，就抛弃吧，就永别吧。只要对你好，我怎样都可以。在我永生的生命里，我愿意守着这座空空荡荡的宫殿，回忆你，等待你。

　　等待，不是等你回来，是给自己一个坚守的理由。

　　如果，爱只与一个人有关，那对你——我的君、我的王，就不是威胁。而你——我的君、我的王——众魔之君，怎么可能爱呢？

　　你已经把所有的爱与善都留给了我，是你的爱与善幻化出了我的生命、我的形体，那么，就让我在您赐予我的永生里——忆你、爱你、等你——与结果无关。

　　众魔众神共同封印了你的爱，我的君、我的王——您哪里还有多余的爱来再次赐予我。

　　亿万年里没有对你说出的爱，就让它——永远埋藏在这宫殿里，我用永生来守护它，做这爱的守墓人。

　　回忆吧，爱的开始——

　　爱，是万物生命的源头，也是万物毁灭的祸首。魔君是不能有爱的，众魔不允许，众神也不允许。当他成为魔君的那一刻，众魔与众神一起，封印了他所有的爱与善，凝结成一粒小小的晶，一万年之后，晶幻化成了一朵兰花，那不是凡间的兰花，那是魔君之善、魔君之爱幻化而成的兰花。

　　谁也没有想到，兰花成形的那一刻，魔君恰巧经过，一瞥间、惊鸿一瞥，起自太上之上、荒原之源就有的牵连，在那一瞥间重新升起，汹涌而来，那一刻，无爱无善的魔君爱上了一朵兰花，瘦骨伶仃、茕茕孑立的兰花。

　　脚步声，宫殿不见尽头的阶梯上响起了脚步声，离恨却沉浸在回忆里、爱里、等待里，没有发觉，她原本是要永远这样下去的。

　　脚步声近了，厚重的宫门被推开，没有一丝响动。这是魔君的宫殿，魔是不敢来的，神是不会来的——除了他，夜雪——唯一可以预测神魔命运的神——神君之子。不知是因为他即使在神界也出类拔萃的智慧与术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常常来到魔界，而每一次，他都会到这里，魔君的宫殿。

　　用最温柔的动作，抱起了匐于地面的离恨，用最轻柔的动作，将离恨放于床榻。离恨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这三天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她有永生的生命，她不会死，可是她却会生不如死——正如此时。

　　神的眼睛凝视着榻上安静的阿离，阿离心中的波涛又怎么瞒得过神的眼睛。轻叹一声，神也无奈。

　　“七雪——我来，是和你道别的。”夜雪说。

　　七雪？离恨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闪动，她听过这个名字。当她从瘦弱的兰花幻化成形的刹那，她就听到过这一声呼唤，可是抬头时，她却迎上了魔君的目光。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她是魔君的一部分，是魔君的全部爱与善。对于其他，对于陌生的声音呼唤的陌生的名字“七雪”，她毫不在意。

　　只怪，当她还是瘦弱的兰花时，她没有能力感知周遭的一切，否则她就会知道魔君深情如海的呼唤，还有夜雪——神君之子——情深比天的凝望。

　　亿万年里，每当魔君离开时，在这空空荡荡的宫殿里，她有时会无助彷徨，特别是在她还没有爱上她的君、她的王的日子里，她总是很容易感到孤单。那时，总有一双眼睛，从一个角落，又似乎从四面八方，温柔地凝望着她。离恨是感觉得到的，所以，孤单越来越远，彷徨无助也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她爱上了魔君。

　　后来呢？后来关于那双眼睛，离恨再也没有注意过，她的心已经被填满，不容有他。可是在梦境里，当可怕的梦魇出现在睡梦中时，总有一个声音在喊“七雪——七雪——”，然后她就安心了，她知道那是在呼唤她，她知道她被守护着、哪怕在梦里。

　　离恨没有想过这个守护者是谁？陷入爱情的女子，怎么还会想其他的人呢？




第九十章 因缘旧梦3

　　“七雪，请你允许我叫你七雪，我的名字是夜雪，当你还没有名字的时候，当你还是一朵兰花的时候，我就叫你七雪了，有时我会叫你——七雪兰。”神君之子竟然絮絮叨叨的。

　　“啊，我差点忘了，我是来和你道别的。”夜雪忽然一笑，倾尽天下，倾尽魔界神界。

　　“我知道你在听，七雪，你总是听得到我的，听得到我的，即使在梦里。”

　　“七雪，我要告诉你，魔君已经去了凡间，就在三天前的此时此刻，他纵身跃入了凡间……”

　　“他没有和我道别。”离恨突然说。

　　“啊，”能预测神魔命运的神君之子仿佛也有些意外，随即又浮起了那倾尽三界的笑容，“他道别了，在你睡着的时候，他只是，不愿意吵醒你。”离恨只是一缕花魂，她看不到夜雪的心，所以也看不到夜雪的心痛，此刻她只是满心欢喜，她信了夜雪的话。

　　只知道爱与善的七雪啊，我怎能怪你，你本就是爱与善所化，你的爱至纯至净，你既爱上了魔君，眼里容不下我也是应该的啊。夜雪的心很痛，却在心疼着离恨——他的七雪。

　　“啊，刚说到哪儿了。对了，我是来和你道别的，因为我也要去凡间了。”

　　“去他去的那个凡间吗？”离恨的眼里充满了期待。

　　“是的，就是那个凡间，唯一的凡间。你愿意去吗？我可以带你去。”你一定不知道夜雪此刻复杂的心情，连神都不知道他此时是怎样的心情。

　　“真的吗？”离恨一把握住了夜雪的手。在神界和魔界，并不似凡间有那么多规矩，这只是很一般的动作，可是夜雪却一阵战栗。没有人、也没有神知道，他为何战栗。

　　倾尽三界的笑容代表了肯定，“自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他本想说“我怎么忍心骗你”的。

　　离恨正要欢呼，夜雪却接着说：“可是还要等十天，十天后你才能去。”

　　离恨眨着眼睛问：“能不能早一点呢？一点点也好呀。”

　　“不可以啊，要听话，要不我就不带你去了。”神的言语里居然是那样清晰的宠爱。

　　离恨赶紧点点头。

　　于是，夜雪教给了离恨去凡间的方法。

　　然后，他说：“再见，我们凡间见。”

　　“再见，凡间见。”阿离说。这算是承诺吗？

　　夜雪走了，从那没有尽头的台阶走来，又从那里离开，心里翻江倒海。

　　从神界、魔界去凡间是很简单的事情，谁都可以去的，但是凡事都有例外——除了他，夜雪，谁都可以去凡间。因为他是可以预测神魔命运的神，他太特殊，太强大，所以他不能离开。这是神界的规则，他不能违背的规则。

　　但是凡事都有例外——夜雪，神君之子，他跪在君父脚下，祈求：让我去凡间，让我爱一次。

　　神君和魔君一样威严，一样伟岸，他们都有属于君王的气质。神君的声音很温和，但是却没有丝毫的感情，他说：“你可知道，你如果得不到她的真爱，你将永远不能再回神界，甚至不能再入轮回，你将在三界消失，就像从没来过一样。”

　　“我知道，”夜雪的声音也是温和的，有温度的那种温和，“我知道，那就是——灰——飞——烟——灭。”

　　“你还要去？”

　　“是。”

　　“那你去吧，本君不会阻拦你。”

　　于是，夜雪就去凡间了，赌上了自己的一切，包括前世与来世，包括天上、地下与人间的一切。他去，只因他不放心——他可以预测神魔的命运，但是凡事都有例外，这次的例外还是他自己——他不能预测自己的命运，如同人间的占星师，无法占卜出于自己有关的那颗星的轨迹。

　　因为不能预测出自己的命运，所以所有和自己的命运有交叉的人、神、魔的命运，也不能预测。与他命运交叉的人就是他的七雪，魔君的离恨。

　　众神毁灭魔君的办法就是利用离恨，离恨是唯一可以毁灭魔君的力量。神君的旨意他不能违背，众神的心愿他也不能阻止，所以他顺从众神的意思，去告诉离恨，魔君去了凡间。他不去说又怎样呢，其他的神也会去告诉离恨这个消息，教她去凡间的方法的。

　　凡间，那个神魔俯视的凡间，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劫难？夜雪看不清，看不清所以很担心，很担心啊，所以他也去了凡间，唯一的心愿就是保护他的七雪。

　　夜雪——神界最出色的神，神君之子——此时却心怀恐惧。恐惧，不是一个神该有的情绪。可是他真的恐惧。在念动咒语的时候，当凡间向他敞开的时候，他心怀恐惧。他恐惧的不是灰飞烟灭，他只是恐惧他的七雪——会否受到伤害。

　　在作为神的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例外”再次发生，他终究是看清了，看清那场劫难，他知道离恨毁灭魔君的唯一方式——引刀自戕。她是魔君的爱与善，是魔君的心。自杀者是回不了天界的，无论是神界还是魔界。夜雪想要去阻止离恨，即使痛苦地在魔君宫殿日日等待，他终究还是可以去看看她的。

　　但是来不及了，下一刻，那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凡间初生的孩子，一张白纸。

　　在神魔之上的那只手，却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拨弄了身在魔界的离恨那脆弱的心弦。

　　为什么要十天？再第二天，离恨就被疯狂的思念所侵袭。她不只一次地想念动起咒语，想奔向魔君所在的方向。

　　如果没有希望，如果不知道他去了凡间，如果夜雪没有对他说魔君在她安睡时的道别，她一定会很听话的等满十天，可是这三个“如果”却没有发生，离恨有了希望、知道她的君王身在凡间、知道他默默的道别，所以在煎熬着挨到第七天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焦急地念动咒语，她在第七天就见到了凡间为她敞开的门。

　　所以，她成了夜雪——凡间的殊夜的亲妹妹，因为这三天，无论是殊夜还是夜雪，都永远不可能得到离恨或者是七雪的真爱了。等待他的，只有灰飞烟灭。

　　称呼她什么不好，偏偏要喊她“七雪”，七雪与夜雪，多么像一对兄妹的名字啊。难道冥冥中，早已注定。神魔之上，还有一只至高的手，主宰一切。




第九一章

　　睁开眼，却似又坠梦中。

　　七雪兰仿佛盛开在层云之上，又因为一阵不解花语的烈风，纷纷扬扬地飘洒，然后自天幕落下，盘旋着、飞舞着，氤氲着天际的光晕，轻扬着飘进窗户。

　　窗楹之上轻帘依旧，没有风，天地静谧，没有光，仿佛永夜，唯有漫天兰瓣、馥郁兰香，成了这世上唯一的美好。

　　“王……”启唇轻呼，这是离恨对魔君的称呼，她知道眼前的幻景是魔君为她所作。

　　意料之中的那个身影来到床边，筠儿挣扎着要起身的时候，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下。“你的伤还没有好。”可是分明的，说话人的声音透着更多的虚弱，脸色苍白如雪。他的伤还没有恢复，因为那是为筠儿所伤——唯一能够伤害魔君的，是离恨。

　　目光交汇的刹那，仿佛重新回到了离恨幻化出人形的时刻，那种振颤从心底蔓延到指尖，忍不住伸出手，却又停在了半途。注意到了他苍白如絮的面容，一丝悔意夹杂着深不见底的恐惧席卷而来。

　　多少次浴血而归，魔君从未有过这样的脸色，那是重伤后的病容，是元神耗伤的倦态，再次想起了残酷的预言。

　　“是因为血吗？”避开了眼神，掩不住的倦怠与无力，白衣女子轻声问道。

　　“你刺入我身体的那一刀，解开了我们记忆的封印。”极尽温柔的语调，万年不变。

　　还是躲避着他的目光，白衣女子犹豫着，“你……我们……”

　　“这一世让我们好好珍惜，好吗？”

　　珍惜。白衣女子喃喃重复着，体味着这两个字的含义。久久，眼中突然一亮：“你是说，我们在凡世隐居，不问世事，而且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在这凡人的躯体里万年相守。”

　　兴奋的白衣女子没有得到回答，那双黯淡下去的双眼被长长的睫毛遮蔽，看不清其间的情绪。

　　白衣女子不敢出声，与记忆一起恢复的，还有她对魔君习以为常的服从。

　　“你应该明白的，神魔虽然可以自由来到凡间，但是每一次游历凡间，都有必须完成的使命。神、魔、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那这一次，您要毁灭的是——”魔的使命便是毁灭。

　　“这个王朝……已经存在得太久了……”

　　白衣女子明白了，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我们，永远不能在一边吗？”

　　他要毁灭昇䶮王朝，而她却成了王朝的公主。

　　这一世，懿晖与筠儿之间、殊夜与筠儿之间，有注定解不开的死结。

　　“懿晖，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这是她向命运无可奈何的妥协。

　　“当然。”

　　压抑住心底的情绪，筠儿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平静，“既然是懿晖，那这幻想也收了吧。”其实她只是顾念他的身体，她不愿看那代表虚弱的苍白脸色。

　　轻舞飞扬的七雪兰瓣瞬间幻灭，筠儿一阵恍惚，难道所谓的七雪兰都只是一场幻觉，梦幻转头便成空。

　　“天山仙翁来了，七八年不见了，你一定想他吧。”懿晖突然转了话题。

　　“师祖爷爷？”没有预期的惊喜，却是一阵局促的惊疑不定。

　　师祖爷爷是要羽化登仙的人呀，那么他是和他们一伙儿的吗？和那些要毁灭魔君的众神。

　　果然。

　　古雅的小阁楼里，檀香漫漫，轩窗寂寞，帘栊青青。天山仙翁来回踱步，体会着主人布置房屋的心意。他并不知道，这完全是魔君仿着离恨在魔界时最爱的几间屋子，用术法在一夜之间建起。

　　“师祖爷爷——”筠儿的声音是怯懦的，因为那不甚清晰的预感，和师祖爷爷曾经说过的点点滴滴。

　　“孩子，你，都知道了吧。”三天前，懿晖和筠儿那两颗司命的星，变幻莫测着光亮，那星轨与星光，介乎于天上与凡间。

　　点点头，算是默认。“师祖爷爷，你是来杀他的吗？您修道要做神，神要他死，这是您最后的修行？”迟疑着说出心中的猜测，筠儿希望师祖爷爷生气，那样就表明，她猜错了。

　　天山仙翁并没有生气，凭着他的修为，已经少有能令他动怒的事情，何况——

　　他说：“孩子，太聪明的人都太辛苦……”

　　“可是，我不是……”

　　天山仙翁立即接了下去：“太聪明的神魔更辛苦。夜雪——神君之子，他的辛苦，你也看得到，不是吗？”

　　喟然长叹，筠儿冷静了下来：“辛苦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确实是来杀他的。”

　　冷静，却那样伤心，筠儿脸上是属于人类的悲戚，深沉的心痛在冷静时，越发地强烈。可怜的孩子，天山仙翁抬起手，百岁老人的手——皮肤润滑依旧，轻轻抚着筠儿的披散的长发，这个动作里蕴含的怜爱清晰依旧。

　　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欢笑着的又无比柔弱的天真童年。扑倒在仙翁的怀中，筠儿轻轻啜泣，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天山仙翁，并不是真正的神仙呀，修道百年，师祖爷爷为的就是那个叫做“神”的目标。而今，神谕已下，他最后的修行，居然是——杀戮。

　　筠儿知道，她没有资格阻止师祖爷爷，但是她也不能让懿晖出事。

　　呜咽着，筠儿说得断断续续：“爷爷，我……我不想你死。”埋首在天山仙翁的怀中，筠儿只是个孩子。

　　轻轻叹息，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是洞若观火的智慧，还有似喜似悲的情绪。“孩子，我会给你最好的结果。”

　　筠儿任性地摇着头，她知道的，没有好的结果。他们任何一个人有事，对她而言都不好。

　　“小筠儿，不哭了，看看师祖爷爷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这语气，如回到了十几年前。

　　筠儿挂着泪水的脸上有那破涕为笑的奇妙变化，她和师祖爷爷一起，默契而又小心翼翼地演着一场无限悲凉的喜剧。“是什么，快给我看看。”

　　天山仙翁伸出空空的手掌，轻轻吹一口气，然后握拳，一、二、三，轻轻数着。筠儿像个好奇的孩子，睁大着眼睛看一个须发皆白的神仙儿似的老爷爷变戏法。

　　手掌摊开，是一个青蓝的宝瓶。筠儿认得，这青蓝色的东西，是雪的精魄，而这宝瓶是玄武城主——霄寒的父亲的宝贝。

　　这虽然是聚天地精华的宝物，可是筠儿并不喜欢，每次想起霄寒，她的心底都是那种凉凉的寂寞，即使有颜色，也是夕阳下那泛着落寞的狭长背影。仿佛，这青蓝的颜色，这雪的精魄，也幽幽倾诉着孤独。

　　宝瓶中有雪，晶莹的白，朦胧的透明，雪之中央，若隐若现着小小的——呀——筠儿欢呼，尽量做出欢呼的表情，那小小的，是七雪兰的种子。

　　筠儿终于知道为什么要用这宝瓶，雪在其中，可千年不化。

　　“可是，为什么要用雪裹着这些种子呢？”筠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因为——好看。”这显然是避重就轻的回答。这雪，是那一日魂归天山时筠儿的泪水浸润过的，那是过于惨烈的一幕，天山仙翁不愿提起。

　　筠儿雀跃地接过宝瓶，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时而映着摇曳的烛火细细欣赏，时而贴在心口感受它清冽的寒意，时而犯愁想着，该把这宝贝收藏在什么地方……不过一会儿她就不去想这事儿了，犯愁的事情应该留着以后去想，她要尽量延长这一刻的快乐。

　　直到天山仙翁迈着并不算轻的步伐走出阁楼，筠儿仍旧像个贪爱着玩具的孩子，她仍旧独自延长着这本该两个人共同制造的欢乐气氛。道别是太苦涩的酒，特别是这样再无相逢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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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结局把自己给虐到了~OMG~~~每一次一咬牙，就直接略过了细节~~~然后回头重新写，又把自己再虐一遍~~~每天3~500字写得要死要活。。。。我尽量尽量地在端午节把文写完~~。。。然后全心投入考试~~要不然。。。唉，我怕我回头考试的时候，写着写着就哭起来……童鞋们。。。。我尽量尽量地。。。尽力而为~~~




第九二章

　　吱呀一声，是开门的声音，他们出去了吗？师祖爷爷和懿晖一起。泪水终于落下，嘴角仍旧挂着属于孩子的幼稚笑容，筠儿坚持着，她却不知道笑着的哭，更加悲伤。

　　苍冥山北麓，白雪茫茫，这雪在筠儿昏迷的那一天起，日夜里尽情地飞飞扬扬。天地皑皑，江山一色。沉沉的夜幕下，懿晖与天山仙翁对峙而立。

　　仙翁青色的道袍猎猎作响，两袖被呼啸的风灌满，变了形状。

　　而一身黑袍的懿晖却安静伫立，怒吼着的狂风吹不动他的衣角，看着对方被风肆意扭曲了的道袍，他的眼中仿佛有着悲悯的光。

　　“你知道，没有神杀得了我，何况你还不是神。”低沉的声音在风生中穿过，不偏不倚地落在仙翁耳中，而懿晖的手，却纹丝不动。这控制声音的力量与生俱来，他不需要刻意去控制。“你何必来送死？”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判决。

　　仙翁的白须奇怪地抖动着，那不是风的节奏，他在笑。“傻孩子，你也是个傻孩子。”这个一心修道，只求有朝一日能成为神的老人，如此称呼着魔君。“只要你还用着这个身体，你的力量就不是无敌三界。这个，你也知道的。”

　　“可是杀你，还是绰绰有余……”懿晖只用了一丝力气，就盖住了仙翁的声音。

　　仙翁的眼中也满是悲悯，不同于懿晖眼中孤傲的悲悯，那是属于一个老人的深沉悲悯。“对。确实绰绰有余，只可惜你说这话，并不是因为你看出了我已经失去了一身修为。年轻人，杀一个老人，你绰绰有余。”

　　懿晖震惊地看着这个老人，他看清了，那白色的须发还是那样的白，只是同时又有一种叫做苍老的枯槁。原本红润如婴儿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白，那是一种衰败的苍白。还有那拂须的手，方才还润滑的皮肤正一点点的丧失着水分，褶皱和裂纹一点点地显现。

　　这个老人，即使他不出手，在这样的寒冷里，也将很快死去。衰老是极其残酷的过程，自然用时间淡化着衰老的残酷。时间让人一天天的老去，也是时间让衰老变得温和。白发慢慢增加着数量，一日日，这样我们不会在一头白发的时候太过仓皇无措。

　　可是，这个老人，这个被称为仙翁的老人，似乎、不是似乎——是一定，会在很短的时间老去，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一刻钟。

　　看出了懿晖眼里闪烁的惊慌，老人笑了笑，“我只是留了一点点的真力，支持我赶到这里，并且来得及见一见小筠儿。”

　　“为什么？”他毕竟还用着这个躯体，他还是凡间的懿晖，魔君在凡间，即使解封了记忆，他还是懿晖。懿晖没有魔君的冷酷和镇定。

　　“老头儿我求你一件事情，请你务必答应。”老人的声音已经开始涣散。

　　“什么事？”看着眼前的老人，原本没有意思苍老的老人，在片刻间经历着别人经历数十年的苍老，懿晖忍不住脱口问出，那语气，仿佛已然答应。

　　不知为何，记忆恢复之部分之后，他居然变得心软了。

　　老人的眼中也是一闪，他也觉得不可思议吧。“求你，杀了我。”

　　愣住，懿晖的思绪纷乱，他有些不明白，他在找寻答案。

　　风呼啸，雪飞扬，遮天蔽月，苍原无光。

　　最好的结局？筠儿也在寻找答案，她低低重复着师祖爷爷的话，目光紧紧锁住那青蓝色的宝瓶，隐隐不安。

　　老人已经支持不住，无力地坐在雪地上，背靠着一棵枯树，是懿晖把他背到了树下。

　　“你不做任何努力，就要放弃吗？或许，你本来有机会的，你已近于神，而我离魔还很远。”说着话，懿晖不断变化着神色，似乎已经隐约找到了答案，可是又看不清。

　　“这是——最好的结局。我……咳咳……我接到神的指示，要杀了你。可是即使能杀了你，你回到魔界之后还是魔君。除了她，没有谁能真正毁灭你。所以……咳咳，所以本来的计划是，诱你杀我，然后让不明真相的筠儿误杀你，咳咳……”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恐怕，也是唯一的办法。”懿晖接口，声音淡定。

　　“是啊，那样我就成神了，无情的神，那样你也死了，你死了……咳咳……筠儿也活不了，咳……活不了。”

　　老人的气息渐弱，懿晖用身体为他挡着风，老人不许他用法术屏蔽风雪。“可是你这样也活不了了。”

　　“所以，我求你……咳咳咳……杀了我。如果神怪罪于我，我将被沉入地狱，接受惩罚，可是如果是魔……咳……魔君亲手杀了我，他们就奈何不得我，我还可以转世成人，我还可以经历人世悲欢。”

　　“避开众神的干预，那……必须兵解……”懿晖明白了。他拿出了袖间的匕首，摩挲着锋尖的残血，那是他的血。指尖的颤抖，暴露了他冰冷语调里刻意隐瞒的悲痛。

　　“必须……咳……身首异处。”老人补充着兵解的细节。

　　起身，后退，老人的衣袍翻卷着，风从袖口、领口灌入，老人却连战栗的力气都失去了。黑袍的懿晖一脸的冷酷。

　　指尖还在锋尖，因为颤抖，旧血又添新血，那脸上的冷酷，竟是勉强做出的吗？如同筠儿在阁楼上那片刻的稚气笑颜。

　　锋尖破皮的刺痛轻微，却足以让懿晖清醒过来，冷酷消失后，是沉静，那种静，是睥睨万物的高高在上，仿佛万物的生死不能撼动他分毫，包括——他的手。

　　紧紧握住匕首的手也很沉静、稳定。

　　可是就在这一刻，他听到了飞奔地脚步，和急促的呼吸。脚踩积雪的声音本是悦耳动听的乐音，少女娇弱的促喘也惹人怜惜，这让懿晖的手又有了一刹那的迟疑。可是老人已经坚持不住了，老人听不到筠儿的声音，元神涣散，只剩最后一息。

　　再不能犹豫。




第九三章

　　利刃寒光，如破空闪电。

　　一片轻薄的雪花，经历天涯漂泊，落在颈间，那样轻柔的，融化，化为一滴沁凉的水珠，顺着颈间划落。原来锋尖带来的死亡，竟可以有雪花融化的清心诗意，诗意过后——身首相离。

　　飞奔的脚步，戛然而止。眼前的老人，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真正给过筠儿温暖和快乐的人。筠儿只是静静地看着，骇人的冷静。

　　片刻之后，突然醒来，哭声从胸中爆发，扑倒在老人的怀中。

　　更骇人的是衰老，塌陷的眼睛，脆裂的皮肤，枯槁的须发。那双手，方才还轻轻抚摸过筠儿的秀发，而如今——却像一双传说中的魔爪，只是却透着死亡的无力。

　　“你已经杀了他，为什么还要吸走他的内力，十年的养育之恩，让我情何以堪……”筠儿嘶声责难。

　　懿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筠儿以为老人之所以变成如此模样，是他吸取了他的真力。想解释，却又忍下，只是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或许是的，这是最好的结果，只是筠儿还不明白。

　　“恭喜你，得了师祖爷爷的百年修为。”筠儿厉声讽刺，她用伤害懿晖来保护自己。即使哭得声嘶力竭，可是心底隐秘的愿望却渐渐清晰，最好的结局——如果注定有人要为了这个结局去死，她是不是希望那个人是师祖爷爷。

　　不能面对这样的自己，为了触摸不清的爱情，背弃十年的养育之恩。心更伤，泪涟涟，究竟是因为责备自己还是为老人的死而伤心，连自己都分不清了。

　　“仙翁他……因为……”不忍看到筠儿消瘦的小小身体承受这样的痛苦，懿晖想告诉她，这真的是一个最好的结局——至少对于仙翁亦是如此。

　　可是，筠儿却急忙打断：“不，不要说，我不想听……”她怕听到仙翁舍己为她的所谓“隐情”，却不知道那本来确实是一个能让她稍稍宽心的解释。

　　哭泣，眼泪，多么耗伤心力，终于累倒了，哭不出声音，眼泪也流尽，长长的静默之后，以最简单的仪式埋葬了已经身首异处的人间传奇。

　　一前一后，一身黑与一身白，踽踽而行的两人之间，有清晰的距离。

　　精巧的小院，突兀地伫立在山间，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那个埋葬着天山仙翁的世界。筠儿脸上此时是那么的平静，那是忘却生死的平静。只是，就像懿晖还不是真正的魔君一样，她也不是阿离，她的世界里有太多人世的悲欢。所以，这平静其实是脆弱的。

　　“下一个会是谁？”筠儿问。

　　懿晖停下，筠儿也随即站住，仍旧保持着距离，彼此之间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雪花轻轻落下，落在鬓角、眉梢，划过指尖、颈间。这是一场奇异的对峙一前一后，一身黑与一身白，距离清晰。

　　夜，沉沉，这是黎明之前最黑的黑暗。

　　当第一缕阳光破空而来的时候，懿晖只说了一句：“不破不立。”

　　魔司毁灭，神司创造，不破不立，这是天地大道，既然已经注定要背下恶名，那么就担下这恶名吧。只是遗憾，这个女子，也不是懂他的人。或许，这个终日幽居在魔界宫殿的女子，如果早知道他是这样的毁灭者，根本不会来到这凡世，和他共同历劫。

　　不破不立——懿晖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之后便消失在廊前的转角。

　　转角后的长廊下，懿晖突然一手按在了肋间，刚毅的脸上是分明的痛楚，眉间深深皱起“川”字，汗水顺着川字滑落。天山仙翁颈间的那一刀，为了那锋尖带着的清心诗意，他撕裂了伤口。

　　蹒跚着挪动脚步，口中念念重复着的仍旧是对筠儿的嘱托：“从今天起，你要学会坚强。”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她啊，甚至为了让她有力量承受今后那在命运的轨道中早已埋下的苦难，他放弃了解释。

　　重楼深锁，轻烟笼翠，冬日的小院，依旧风光旖旎。抬眼间，眸子里映出淡薄的身影，阑珊深处，筠儿憔悴而立。

　　阖上厚重的门，落下实心的锁，一边责问着自己，他这究竟是在做什么，是不放心她，还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垂下眼帘，滞涩地转身，似乎转身间就能暂且搁下了他永世的眷恋，他有他的责任——毁灭也是一种责任。

　　消瘦的人影，独立高楼，倚栏杆处，一身倦意。关门落锁，她知道他离开了，其实心底多想追出去话别，可是却过不了自己心底的魔障——那个人，可是杀了师祖爷爷的那个人啊。

　　此刻，她终究还是筠儿，有凡人的牵绊与拖沓，她也有她的责任和负累，不似阿离，穷其一生，只需要爱那个他。

　　回首前事，昌隆钱庄，竟飘渺难触，到底是因为什么，让她的命运颠簸难平。筠儿想问神，可是神不会给她答案。

　　不知是第几个独看霞光的日落黄昏，筠儿在和天山仙翁最后分别的那个阁楼中，凭栏远望，说是远望，却瞧不出双目的焦点。白鸽扑翅的声音破空而来，筠儿平静如水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波澜。白鸽稳稳当当停在阁楼飞檐之上，筠儿飞身跃起，将白鸽揽入怀中。咕咕，筠儿逗弄了一会儿鸽子，才去解系在鸽子腿上的竹筒。

　　展开素笺，还是一个字——安。每一日，懿晖传回来的，都只有这一个字。可是因为太多的空白，这一个“安”字，却每每引起筠儿心中的不安。懿晖如何，苍冥教如何，还有，殊夜如何——他早该到役州了。

　　轻轻捋着白鸽的羽毛，低低诉说着什么，就像深闺寂寞的女子，语罢，便是长长的叹息，最后双手一震，鸽子扑扇着翅膀，便飞走了。将素笺和竹筒分别至于两个匣子里，那是日日笃定的平安。

　　再一个落霞漫天的冬日黄昏，还是一个单薄消瘦的身影。可是直至星辉灿烂，仍旧没有带着平安的鸽子飞来。

　　担心在一瞬间爆发，拿起置于最上方的竹筒，又拿起一张写有“安”字的素笺，提笔却不知从何写些什么，犹豫间一滴墨汁从饱满的笔尖落下，那“安”字就与墨点化成一片。担心蔓延成恐惧。

　　不对。筠儿自言自语，她这才发现手中的竹筒分量稍稍重了一点，里面竟还有一张纸。

　　“山顶竹屋。——殊夜”

　　是殊夜的信。

　　是梦里那个有着倾城笑颜的男子，是那个为他舍身于凡间的男子。双目翻涌着愧疚与感激，在眼底微微有些潮湿的时候，筠儿毅然将信纸收在了袖中。她要见殊夜，不仅是为了那份愧疚与感激，或许还能从他那里知道今日的“安”为何迟迟不来。

　　挑起阁楼的垂帘，长长的楼梯，长长的连廊，这是昨日的邀约，今日，他究竟还在不在。好不容易按下心中的忐忑，不管，去了便知。

　　小院的门被推开，迎面而见的是举起未落的手，下一个刹那，来人便重重跌向筠儿，意识消失之前居然是一句调笑着说的“心有灵犀”。

　　“晖！”




第九四章

　　绯影重叠的芙蓉帐下，懿晖的呼吸已经平顺。伤势并无大碍，只是因为牵动了筠儿所致的伤口，所以伤势才越发的严重了一些。只是，懿晖今日已经有如此修为，为何还会被人重伤至此，甚至触发了本已向愈的旧伤。筠儿思忖着，她并不知道那一日出手杀仙翁的时候，懿晖的伤口早已复裂。

　　不知不觉，侧身坐在床榻边的筠儿竟然睡着了。这么多天，虽然日日无事可做，却始终未曾睡得一个好觉，心思早已飞越在小院之外的不知何处，今日懿晖终于回到身边，而且伤势已经平稳，终于起了困意。

　　直到发觉手被紧紧握住，从睡中惊醒，看到懿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筠儿掩不住惊喜，道：“你醒了，太好了。”

　　懿晖温柔又霸道地将筠儿拉入怀中，筠儿惊呼：“当心你的伤口。”几番徒劳地挣扎之后，筠儿心满意足地伏在懿晖的胸口，心中的担忧与疑问，抛却九霄云外。

　　“这些日子，对不起。”

　　那是对这些日子故意的冷漠道歉。

　　“我……”筠儿一时竟满心委屈地说不出话。

　　砰砰砰——

　　心同时收紧，微不可察的僵硬因为两人紧贴的距离变得分外明显。

　　“谁？”懿晖极不情愿地问，他希望筠儿不知道答案。

　　可是即使没有那封信，即使凭敲门的节奏，筠儿都可以猜到，是殊夜。殊夜，是她七年京城生活中，最熟悉的人。

　　还没有回答，慌乱逃避的眼神已经彻底出卖了她，紧握的手突然松开，更是让她失魂落魄。就这样僵持着，敲门声一声紧过一声，两人都可以感觉到其中焦急，几乎就要破门而入。“怎么，我妨碍你们幽会了？”懿晖恶狠狠地问，尽管两人的姿势还如此亲密。

　　“我……”又是一次无言以对，只是心情迥异。

　　又是一阵静默，不变的还有彼此僵硬着保持的姿势。懿晖突然长叹了一声：“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就像当日在魔界，我从不顾及你的孤独，也只有他会在你寂寞无助的时候来陪你，天上地下，他始终比我待你好。”

　　说完，一把推开筠儿，也不顾伤势，更不回头地，从小院的后门离开。

　　飞奔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垂帘之外，是殊夜的声音：“筠儿，筠儿，你在里面吗？”没有听见回答，殊夜又急急向阁楼跑去。他知道，每日，筠儿总在小小阁楼等待着一只白鸽，所以他设法让那只白鸽也给筠儿带去了自己的信。他在山顶小竹屋等了一整天，可是手下却向他汇报，今日筠儿早早的就离开了阁楼。

　　“彦亲王……”刚走到连廊转角，殊夜被一声唤叫住，是那魂牵梦萦的声音。

　　“你没事，太好了！”殊夜绽开明朗的笑容，他终于放心了。筠儿心中一动，这话和她方才对懿晖说的，如出一辙。

　　隐藏住心中的情绪，筠儿淡淡微笑：“对不起，我爽约了。”

　　这才想起筠儿有约不至，一下子不能确定筠儿是否是不想见他，殊夜不免踌躇，不知如何开口。

　　“我今日才发现竹筒中你的信，所以……没来得及。”半是实情，半是谎言，却足够让殊夜释然。

　　将殊夜引至阁楼，筠儿临窗而坐。殊夜却不坐下，只是站在筠儿平时所站的位置，极目远望。一看之下，筠儿突然伤感起来，这个时时关注她的人，是自己的亲哥哥，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而这件事，又该怎样向殊夜启齿。

　　此刻的平静之下，是两人汹涌的情绪。筠儿害怕殊夜向她提出什么令她为难的提议——比如一起回京。

　　“你我都是昇䶮王朝的子民，如今国将蒙难……”殊夜开口却是一番大道理。

　　筠儿不耐地打断了他，“不见多日，彦亲王果然变化不小。”这样不带恶意的挖苦，筠儿只有对着殊夜才说得出。这样貌似嗔怪的一句话，将两人初见的尴尬也抹了去。

　　“筠儿，你可知道这几日，懿晖带着官兵屠戮苍冥教的事情。双方损失惨重，如果这样下去，必是两败俱伤，不仅苍冥教，即使这三万官兵，也要全军覆没。”

　　“那又如何？”筠儿不置可否地说，她已经无奈接受了苍冥教灭教的命运。

　　殊夜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这个反应让他觉得筠儿好陌生。可是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只好继续道：“罗夏国和勾罗国的力量早已潜伏在京城周围，他们唯一忌惮的就是在役州的三万兵马。我敢说这三万兵马全军覆灭之日，就是他们入京之时。”

　　“所以，你想让我劝服懿晖，让他留下这三万可战之军。”筠儿接口道。

　　殊夜赞许地看了筠儿一眼，一鼓作气道：“我听说苍冥教早有与朝廷和解之意，可是懿晖却不肯罢休，非要将对方赶尽杀绝，这苍冥教教众终究是我朝子民，若他们降了朝廷，我们为何还要……”

　　“你不用说了，这个说客，我不会去做。”不等殊夜说完，筠儿便断然拒绝。她想起了师祖爷爷的话——命运即使可被窥测、也不可改变。而且，师祖爷爷还警告过她，如果你非要改变天命，那么更多的人因自己而死。

　　殊夜愕然，他觉得多日不见，真正改变的是筠儿。目光停留在筠儿脸上，许久，终于确定了筠儿不是在开玩笑，一阵疼痛压迫心头——筠儿变了。筠儿的神色是决不让步的决绝，殊夜只得放弃。“三万将士埋骨，不仅是京城破城之日，也是我以身殉国时。”说完便欲离开。

　　“等等……”若得不到阿离的真爱，那么……，筠儿不敢再往下想，“或许，或许有别的法子。”

　　惨然一笑，殊夜无可奈何道：“没有别的法子了。”

　　“那么，以身殉国的也应该是那个坐皇位的人，不该是你。”筠儿着急了，她知道殊夜说到一定会做到。

　　“你不要忘了，我也是父皇的儿子。”脚步放缓，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父皇……筠儿心中反反复复地念着，最后竟呜咽出声。这不是伤心难过，只是，她觉得太难，她，也是父皇的孩子，可是她更不能阻碍懿晖去完成那所谓的使命、责任。

　　这一次，殊夜的脚步终是没有停下，即使在筠儿的低低呜咽时，还是迈着千钧重的步伐离开了。或许这一刻，他的心里没有筠儿，只有家国天下，或许。




第九五章

　　冬夜，风吹的时候，空中有一种别样的清寒。西陲干涩的空气，裹挟着粗糙的风沙，几乎要刮破皮肤。而山间那精巧的小院，只需一道门，便固守了一院子的明净，感受到懿晖对筠儿这分用心，殊夜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喜是悲。只是，这干燥如钢刀的风，为什么纠缠着湿气，而且还带着隐约的腥味。

　　加快了步子，血腥味愈加浓厚起来。等候着的影士见到殊夜，便跟在了他身后，殊夜一脸严肃，没有人敢说话。

　　“你们退开吧。”殊夜下了命令，温和却不容置疑。

　　不愧是影士，就像影子一样，突然之间便消失在山林中，悄无声息。殊夜在脚下发现了血迹。循着血迹走了一段，森冷的寒意迫他停下了脚步。

　　“咳咳……”静谧的山林中传来零落的咳嗽声。栖身于一棵参天大树之后，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殊夜的脸色一时几番变化。缺月那残破的清辉，映出两条长长的人影。眼前，是令人窒息的僵持。

　　随着一声龙吟之声，剑如长虹贯日，残月下，轩辕微举剑而起，几乎是同时懿晖手中之剑也挥舞开了招式。

　　人影与剑影交缠在一起，本就摇摇欲坠的残叶瞬间纷扬如断翅蝴蝶，殊夜早就退开了长长一段距离，这高手相争的情势下，旁观者稍有不慎，也难免为剑气所伤。

　　百余招过后，人影剑影蓦然静止，剑尖距离懿晖胸口一寸，而轩辕微的颈间已经有一点妖红血色。尽管此时懿晖肋间的伤口已经被撕裂得鲜血喷涌，尽管轩辕微颈间一滴血迟迟没有坠落，但是——胜败已分。

　　“你说的没错，即使身负重伤，我仍旧杀不了你。”轩辕微居然不顾顶在喉间的利剑，开口说话。

　　殊夜远远望着，心里不禁惋惜，轩辕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眼下势必要死在懿晖剑下。他不会求饶，即使求饶，懿晖也断不会放过他。而且听轩辕微的意思，他根本就是乘人之危，胜尚且不荣，败更是耻辱。

　　懿晖只是看着他，只要他的剑再向前刺入一点，便可了结。可是他却出人意料地将剑收回了，丝毫不介意胸口一寸处那依旧冷静的长剑。

　　轩辕微困惑地看着眼前的人，摄人的气势带来分明的压迫感，颓然放下握剑的手，开口竟是一句请求：“请允许我再见她一面，然后我会自尽。”

　　“得寸进尺！”这一句话惹怒了懿晖，他知道轩辕微口中的“她”指的是筠儿。

　　“你若不信我，可以现在就杀了我，你若不信筠儿，那你就不配爱她，不过若是因为你不相信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那么，谁也无可奈何了。”

　　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狰狞曲折，懿晖转过身去，不再看轩辕微。

　　轩辕微也不道谢，只是快步向筠儿住处走去。

　　“出来吧。”轩辕微走远后，懿晖冷声道。

　　殊夜一愣，随后便从林中走出，“原来你之所以不杀他，是因为发现了我。”

　　知道有人，却没想到是殊夜，懿晖掩饰住眼底闪过的惊诧，冷哼一声，“不错，我身上有伤，剩下的力气，只够杀一个人。”

　　嘴上如此，懿晖心里却很清楚，他几乎已经没有站立的力气。方才那一剑是拼劲了全力了，可是看到了轩辕微的眼睛，那是筠儿治好的眼睛，刹那间便停下了触及喉间的剑锋，只是这一停，他就只能被人所杀了。

　　殊夜回答他的只有四个字：“恐怕不够。”

　　懿晖眼中一寒，他知道殊夜有要他死的理由，可是如果现在毙于殊夜手中，他便立返魔界，那么筠儿怎么办？一世空等，难道就是他们辗转人间的结局？

　　只是殊夜并没有出手，只是静静地看着懿晖，他在杀与不杀间挣扎着，如果他要了这个人的性命，那么筠儿怎么办？生死相隔，难道就是这个坚强女子的爱情宿命？

　　两个人都在思考，杀与不杀，死或不死，都关乎那个女子。

　　寒光荡漾开来，带着杀气，殊夜手中无剑，手持的是那一支凤展笛，竹笛同样可以杀人。懿晖闭上了眼睛，他不是不留恋这个凡世，因为凡世有他深爱的女子，无论她是筠儿还是阿离，都是他不能割舍的牵绊。只是站立不稳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出手挡住这破空而来的杀意。用尽一身的力气保持站立的姿势，只是证明着他的努力，周围的枯木疏枝，天上的月、地上的雪，他们会证明他努力地想活着，以懿晖的身份，去抓住筠儿的手。

　　可是凤展笛并没有落下，今夜或许是个不适合杀人的日子。殊夜震惊地看着手中的笛，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以这支笛作为夺取懿晖性命的武器。这支笛是他一生情之所系。那一曲凤求凰中上演的离别，已经划清了他与筠儿的界限，他能握住的，只有这支笛。懿晖割舍不下筠儿，而他却只剩下情系凤展笛的权利。

　　凤展笛，是杀不了懿晖的，至少当他在殊夜手里的时候。

　　“主上！”一名影士突然从林中窜出，“您别犹豫了，只有杀了他，才可保昇䶮王朝，只要杀了他，那日日在战场搏命的几万人就可以活下来。”

　　殊夜闭上眼睛，为什么，在动手的刹那，他没有拔出手中宝剑，而是取出了藏于袖中的凤展笛。莫非这就是天意，是天要亡我昇䶮朝吗？

　　铮——

　　剑与笛相触。

　　剑退。笛断。

　　影士扑通跪下，他没有想到殊夜会（救）出手救懿晖，可是他却知道，这支笛是主上的宝贝。每当主上为朝中之事压得透不过气的时候，这支笛能给他神奇的安慰。

　　懿晖倒下，他已没有力气，肋下的疼痛在昏倒的瞬间，也消失了。

　　“走吧……”殊夜说。

　　太可笑，将所有的感情倾注在一支竹笛——凤展笛。这是他为筠儿拼搏沙场之后向父皇求得的赏赐，这是他为筠儿吹奏《凤求凰》的竹笛，这是他挥剑斩情丝的剑，这是他在与筠儿诀别后唯一的寄托……可是，这只是一支竹笛，不堪一剑的凌厉、就这么断了的竹笛。

　　笛断。随着笛断，感情也被一只无情的手，从他的筋骨肌肉间被生生剥离，痛不可忍。殊夜卸下所有自我保护的意志力，跌入在疼痛里，肆意享受，甚至用心呐喊着，再痛一些，更痛一些。极致的痛之后，心已死。

　　笛断，心死，奇异的象征。笛断不可复，心死了呢？殊夜丢掉了手中的半截断笛，反正没有那个人，他的笛声终是无处着落。怅然走在风中，心死了，他从此失去了爱的能力。




第九六章

　　这是一个宁静的冬夜，刀光剑影的一刻，只是刹那，较于宇宙洪荒的永恒，刹那实在太渺小，即使那一刻很多人的命运从此改变。若不是喉间有丝丝微痒，连轩辕微自己都会怀疑，刚才那生死一线的瞬间，只是幻觉。

　　可是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剑穿来的时候，懿晖的眼神对上他的眼睛，就那样的一瞥而过之间，杀气减退了大半。电石火花之间，他想到了筠儿，他的眼睛是筠儿治好的。这就是他今天得以在剑下逃生的原因。

　　犹豫或许只是刹那，他不确定这一刹那之后，懿晖是否会再下杀手。他不知道这剑势一滞之间，重伤的懿晖已经力竭。没有选择，他只能一赌，对懿晖那样骄傲的人，轩辕微说，要见他的女人。结果他赢了，所以他现在还活着。在这安静的夜。

　　敲门声起的时候，筠儿一阵惊喜，是懿晖回来了吗？匆忙起身，哗一声，无意带落了一个匣子，装信笺的竹筒摔了一地。也顾不得收拾，急急忙忙地去开门，拉开门的刹那，她突然想起，懿晖回来是不用敲门的。下一个瞬间，她便见到了轩辕微。轻轻皱起眉，因为她不想见到他。

　　斗笠遮面、蓑衣过膝，脚踏芒鞋、手持竹杖。

　　在这寂静的夜晚，轩辕微就这样静静地出现在筠儿的面前，和他平静的笑容一起，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恍惚间，她想起了他们初识的那一夜。只是那时是在喧闹的秦香楼，她带着三分的醉意，然后和目不能视、腿不能行的轩辕微联句对诗，推杯换盏。

　　“你这是……要远行？”筠儿踌躇着问。

　　“是，远行，这一走恐怕不会回来了。”

　　真的仿佛回到了那一夜。那时他们是初识，彼此身上透着神秘。远行，在这双方交战趋于白热化的时候，他当真要远行？

　　“有一件事情，我很好奇，苍冥教的人不是大多死于那一场大火了吗？现在战场上的那些人，从何而来？”筠儿问。

　　轩辕微神秘一笑，带着洞穿一切的神情，道：“你当真心中只有他，我远行之前来跟你道别，你却只关心那个和他有关的战场。”

　　轻叹一声，筠儿道：“我请你喝酒。”

　　莲步轻移，窸窣声响，腕间一只镯子散发着柔和的光。进屋后，灯火摇曳，华丽的宫灯照得屋内亮如白昼。若有若无的兰香，若隐若现的笛音，看着筠儿侍弄着红泥小火炉，轩辕微突然觉得置身仙境。

　　接过筠儿递来的一盅温酒，轩辕微道：“或许这才是你该有的生活。”

　　“今日是话别，还是叙旧？”筠儿不置可否的一笑，反问。

　　在宫灯明亮的光下，轩辕微看得分明，筠儿那一身白衣似朴素，细看之下才发现这是一年难得一匹的九重锦。锦上盘桓着的繁丽暗纹，却是用极淡的嫩黄色丝线绣成，使劲儿低调着，却带着一种含而不露的高雅、贵气。而这酒看似平常，细品之下，便可嗅到淡淡的梨花香，这是十里梨花才能酿出一杯的清酒——梨花落。

　　“苍冥山上有这么一座古雅的小院，院中还有这样的美酒华服，我居然从来不知道，难怪苍冥教要灭教了。”

　　“战场上的那些人，是苍冥教的吗？”

　　一盅酒饮尽的时候，两人才发现彼此在各说各的。

　　“这些都是他为我准备的，至于是怎么做到的，我并不清楚。”筠儿算是回答了轩辕微的问题。

　　“死于那一场大火的，都是苍冥教没有战斗力的人。你还记得在樱花谷的时候，我讲的世外桃源一样的苍冥教吗？我没有骗你，不过那只是苍冥教的一面，就是那些藏身火海的人维持着的一面，在我带你去的那个山腹之中，还隐藏着苍冥教的另一面，他们在山中日夜操练，战斗力绝不在那些朝廷兵勇之下。”

　　“嗯。”

　　“对于私自操练军队这样的事，你就这么点反应？”轩辕微奇怪地看着一脸淡然的筠儿。

　　“是啊。山中练兵，才能藏多少人，我没什么好担心的。”筠儿一笑，此刻她仿佛又回到了在京城中那运筹帷幄的日子，笑得自信满满，“你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情，是想让我答应你什么呢？”

　　轩辕微有些担心自己了，他这才发现他对筠儿一点儿都不了解，他对她说的那些情话，是他对许多女子说过的。他这才发现他一直低估了筠儿，他已经不确定，那些看似坦诚的过往，究竟谁愚弄了谁。可他还是笑了，笑得有点邪气，是最吸引女孩子的那种笑容。可是他的声音却和笑容极不相称，透着太多的凄楚之意，宫灯华丽，华服美酒，更衬得这个一身山野之意的男子落寞惆怅。

　　“对不起，我骗了你。”轩辕微突然放下还满盛着梨花落的酒盅，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看不透的黑，残月稀星，只让人觉得光明更加脆弱而遥不可及。“我的眼睛和腿之所以被伤，不是因为母亲要保护我，而是因为她恨我。你能想象一个母亲恨自己的孩子恨到要让他成为一个瞎子、一个残废吗？”

　　筠儿手执梨花落的手一抖，那个美得空前绝后的绝色女子，竟做得出这样的事情？她紧紧盯着轩辕微，问：“所以呢？”

　　“所以在我走后，请你无论如何要保护她。她对我做了这些我都可以原谅她，那么不管她做了什么，你也都应该原谅她。”

　　“她是你的母亲，并不是我的。”

　　“她之所以变得疯狂，却和林宥钦有关、和你生身父母有关，所以如果我没有怪她，你也不能。”

　　“呵呵……”筠儿轻轻鼓掌，“真是个孝子啊。”今夜她不吝啬展现她的残忍。

　　轩辕微的笑再也挂不住，他突然变得慌乱，声音也变成恳求：“请你……答应我。”

　　“为什么要走？所谓远行，到底是什么意思？”筠儿敛了恶意的笑容，问。

　　“我趁懿晖受伤时袭击他，但是还是输了，远走，是我付出的代价。”




第九七章

　　筠儿将剩下的梨花落倾倒在小火炉中，对轩辕微道：“你说的事情，我不会答应你。”

　　轩辕微冷笑：“原来我看错了你。”

　　筠儿笑得更冷：“你可以走了。我相信如果你真的只是‘远行’，懿晖一定有办法知道你去了哪里。”

　　轩辕微浑身僵硬，再也挤不出一丝笑容。这样的绝望落在筠儿眼里，她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反而继续道：“如果你趁懿晖受伤偷袭他，他绝对不会放过你，除非你答应了他什么，比如——从这里离开后，自尽。”

　　筠儿的目光落到了轩辕微身后，不远处是一个花架，花架上七雪兰轻吐芬芳，她的眼神柔和起来，虽然仍旧面寒如霜。“你本来有机会活命的，可惜你偏要说谎，偏要利用我。”

　　“我……”轩辕微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却再说不下去。

　　筠儿冷冷道：“你从前并没有骗我，尽管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对很多女子说过，你倚翠偎红、处处留情的生活，我早就知道。我知道你风流，这个我第一天见你的时候，就告诉过你。可是至少你在对我说那些的时候是真心的，你奋不顾身地救我也是真实的，你和赤焰的兄弟之情也不假，关于你的眼伤、腿伤，你说谎也是出于善意。所以，我也用善意回报你。不过今天，即使不是每一句都是谎话，但是却没有一句是出自真心。方才，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不一样。你的这一身打扮太刻意，你的笑太平静，这像我们初见的那一晚，那一晚你是来试探我，你不够坦诚。虽然我们相识不足半年，但是也算共过生死，你不该对我摆出你初见一名女子、还打算诱惑她的那种笑容。”

　　冬夜，寒意，即使在这透着莫名兰香、飘着莫名笛音、暖风轻摇的屋中，轩辕微还是感受到了透骨的寒意。拼劲了一身力气，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费心想要抓住的东西，刹那间，转为一场空梦。轩辕微居然又笑了，那种自知将死的苦笑，也是对自己一生的嘲笑，他甚至笑出了声。“你懂什么！”他像在说一个笑话，“你有着皇家的血脉，你有权倾朝野的养父，你有温柔慈爱的母亲，你有懿晖、殊夜这样的人爱着你，你不用任何努力就可以成为天山仙翁的嫡传弟子，你轻易就可以创建富可敌国的钱庄。你刚才用来浇灭火炉的梨花落，若换成银子，平常人家一辈子都用不完；你总是一身素净，可是却偏偏要绣上致密的暗纹，你有没有想过，为了你这样刻意的所谓淡雅，要毁掉多少绣女的眼睛。你不要说为了这些你也付出过代价，我付出了更大的代价，我的勤勉、聪明不比你少，可是这些我永远不可能得到。”

　　轩辕微仰天大笑，无所顾忌，将死之人，无须顾忌。“你居然认为我不该笑，你知不知道我若是不会这样笑，我早就不知道要死多少次了。母亲恨那个姓林的、也恨我父亲，所以她折磨我，我是她怨恨的出口，可是我偏偏要笑，不管多苦多痛，我都笑。她要看我哭、看我痛苦而死，而我偏偏笑给她看，她达不到目的就不会让我死。这是我的自保的武器，我只是想活下去，甚至不管活着会多痛苦。你说的不错，我对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心的、我和赤焰的兄弟之情也不假，可是如果为了这些要让我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些真心假意通通都不重要。你从来不知道在生死边缘的那种恐惧，你才会有那么多闲心去追求什么爱情，可是没有生命，我拿什么去爱人。我从小看着母亲为爱痛苦，太强烈的爱也太危险，不仅会锁住自己、也伤害别人。这些你懂吗！”

　　不知何时，筠儿已经走到了轩辕微面前，她拿着轩辕微方才用过的酒盅，将其中的梨花落一饮而尽，啪一声摔碎了酒盅，逼视着轩辕微，似乎方才的话并没有让她有丝毫动摇，可是她说：“我说过我们是共过生死的朋友，我们是可以同用一个酒具的朋友。”轻轻叹了一口气，舒缓了表情，筠儿轻轻地说：“这个世界本不公平，而我的能力太小。我救不了那些战场上的人，但是我却可以为朋友尽点力。以后想哭的时候，你不必强装笑脸。”

　　轩辕微盯着筠儿的脸，似乎还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筠儿轻笑：“你不必再装，这是你破釜沉舟的最后一招，你赢了，或者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输。你今天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大概都是真的，不过你说这些都是为了活下去，都是有目的的。”

　　轩辕微僵硬的表情持续着，这回是真的僵硬了。

　　筠儿看着腕上的寒玉镯子，那是为了遮掩手腕上的伤，她特意戴的。她突然褪下了镯子，对轩辕微说：“这个送给你，你孤身在外，说不定有一天会用的着。原来，如果真的受伤，不管是笑容还是美玉都是遮不住的。这个道理，我也是刚刚明白。”

　　筠儿起身往门口走去，轩辕微不知不觉地跟着，筠儿心情很好地说着：“与命运抗争是需要勇气，坦然接受命运也需要勇气，无论是坎坷的命运还是富贵荣华。离开这里，你就可以重新开始。”

　　“你……你为什么一开始要骗我？”两人一个院里一个院外，轩辕微却突然问。

　　“因为有一个人告诉我——不破不立。”如果没有破釜沉舟后的绝望，轩辕微心中的魔障永远化解不了。欺骗或者伤害，究竟是残忍还是善意，没有定数，筠儿知道，轩辕微会明白。

　　轩辕微走了，走的时候，依旧斗笠遮面、蓑衣过膝，脚踏芒鞋、手持竹杖。筠儿轻轻关门，隔绝了院外的世界，也是将她和轩辕微的世界隔开。他们没有说再见，因为已经不必再见，虽然不见，但是他们却仍旧是朋友。

　　等轩辕微走远了，筠儿也出了小院，换了一身简装，她想她再也不会穿着致密着繁丽暗纹的九重锦了，虽然理智告诉她，如果再也没有人穿这暗纹锦缎，那些以此为生的绣女或许将挨饿。但是她没有心情来想这些，她说过，懿晖绝不会放过轩辕微，即使他承诺自尽，唯一的解释是——当时，懿晖已伤重至无力杀他。




第九八章

　　懿晖醒来的时候，又是一个黄昏，只是没有绚烂的晚霞。苍蓝的天幕，空明如镜，流云无踪。手被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他一动不动，不忍心打扰熟睡的人，就这么静静看着她。渐渐的，霞光涌动，当天空的蓝，越来越深邃的时候，晚霞却越显得光芒万丈。直到夕阳万般不舍地挥尽最后的光辉，沉沉落入不知名的山中，晚霞也霎时消散。

　　懿晖眼角流动着深深的怜惜，还有若隐若现的深情。霞光，只是他为筠儿施展的小小浪漫，在他不在她身边的每个黄昏，一句平安，还有洒遍天幕的一片霞光。只是凭他现在的能力，他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么多。

　　安睡的女子眉梢一动，似是要醒来，懿晖立刻转向一边，不再看她。

　　“谢谢你，冬日的晚霞。”筠儿将目光投向窗外。她原来早醒了。

　　懿晖也不再装睡，蓦然睁开的眼中，没有怜惜，没有深情，只是问了句：“你放走了他？”

　　筠儿似是没有看到他的冷淡，仍旧看着窗外夜沉沉，若无其事道：“是啊。不过他还是该谢谢你，是你放过他在先，我才有机会给了他这个天大的人情。”

　　脸上已然浮起一阵怒气：“你不要自以为是。你再破坏我的计划，不要怪我不客气。”

　　筠儿终于收回目光，静静看着他，就像他方才看着自己，眼底有霞光的灿烂与温柔。“好吧，没有下一次了。不过这一次，你要是再和我计较，我就不理你了。”

　　明明是她破坏了自己的事情，居然还敢理直气壮地威胁要不理他，懿晖气结。

　　“我告诉你啊，女人从来都不爱讲道理的，尤其是当她们陷入爱情的时候。”筠儿不管懿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认真地“教导”着懿晖，一副耐心的样子。

　　一句话，让懿晖什么火也发不出了，索性将头偏向一边，不再理她。

　　伸手帮他掖了掖被子，筠儿看着故意避开她目光的懿晖，心间确实暖暖的，这个叱咤风云的男人，有时还真是孩子气。“我给你吹笛子好不好？”知道懿晖一定会因为她放走轩辕微的事情生气，虽然刚才是故意气气他，可是还是应该以安抚为上策。说罢，也不等懿晖同意，便拿起短笛吹起来。

　　笛子？懿晖依稀记得昏过去的那一刹那，看到殊夜挥笛救了他。筠儿，这是在暗示什么吗？还有，他为什么会回到这里的。

　　笛声才起，就断了，筠儿生气地看着他：“你不爱听算了。”

　　见筠儿无理取闹，懿晖只好无奈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喜欢在感情的事情上也耍起心眼儿来了。”

　　筠儿撇撇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谁让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无聊，就盘算怎么留住你了。”

　　胸口一窒，似感动，也似愧疚，伸手拉住了筠儿：“你不怪我了？”

　　筠儿叹了口气，认真起来：“如果不怪你，我就不会留在这里想你，而是去找你了。我知道，不见，不仅我难过，你也难过的。”惩罚自己，也惩罚他。

　　还是不肯，原谅他吗？还是不能，理解他吗？

　　懿晖抓着筠儿的手出神，筠儿低头看着笛子出神，找到懿晖的时候，在他身边看到了断了的凤展笛，是不是说殊夜他……？她并不敢真的惹他生气，她知道她并没有能力控制他，如果表现得太激动、太关心，反而……

　　“快过年了呀。”筠儿轻轻说。

　　冷不防筠儿提起过年，懿晖这才意识到，确实，这一场仗似乎已经打了太久了。

　　“即使是打仗，也该有个喘息吧，而且既然轩辕微已经走了，苍冥教也没什么人能带兵了。”筠儿说的小心翼翼。

　　分明敢到握住自己的手紧了一紧，只听懿晖说：“是不是殊夜来让你作说客，让你劝我保存兵力，好断了那些对京城虎视眈眈的人的念头？”

　　“没有……不是……”筠儿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她这么说只是想这个温暖些的话题，然后好探听一下殊夜的生死，并没有想作说客啊。可是殊夜又偏偏确实让她作说客了。

　　“你可以去向他领功了，我已经决定，三日之后班师回京。”

　　“你？”筠儿惊喜，这实在是个以外的收获。虽然刚才懿晖说的话很难听，可是，就当他是在吃醋吧。“这个命令我去传吧，然后你好好休息三天，养好伤，我们就可以回去过年了。”

　　“回京不假，不过这年恐怕不好过，毕竟刚刚京城沦陷，估计有那个心情的人不会多。”懿晖说得云淡风轻。

　　“你说什么？”一下子收紧了心，京城沦陷？

　　“殊夜来找你的那一夜，正是京城之外的人马，开始攻城的时候。怎么，后悔刚才那样打情骂俏了？”懿晖嘲讽地看了筠儿一眼，他爱她，可是对于她想救昇䶮王朝这个想法，确实嗤之以鼻。

　　筠儿突然一阵深深的无力，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来来去去，良久才开口：“将苍冥教留给离澈吧。再留三千兵马，让懿沁和采萍带着，算是留守防变。你是名义上的臣子，我是事实上的公主，我于情、你于理，我们都该班师回朝，做个勤王护驾的样子。”

　　筠儿……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懿晖想不通筠儿这番安排的目的，而看不透她的心思，正是他最感无力和恐惧的事情。“你什么时候知道，懿沁和采萍已经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那些人何时攻城？”

　　只是一会儿，两人怎么又回到了这样的状态？防备？敌意？不是命定的情人，不是永生永世、天上地下都不分离的情人吗？

　　“你我现在之所以想起在魔界的那些事情，是因为我那一刀伤了你，那一刀只能触发记忆，但是并不能让我们恢复身份，现在你还是懿晖，我还是筠儿，你以懿晖的身份去刻意完成魔君的任务，是行不通的。”

　　“看来这些日子你所想的，不仅仅是关于我、关于怎么留住我这么简单。”懿晖冷哼一声，虽然他知道筠儿说的是对的。可是和记忆一起恢复，还有更甚于懿晖的骄傲，他不愿听他的女人对自己这番耳提面命的模样。

　　“我既然生在这个国家，又偏偏流着这样特殊的血液，我就不得不尽我的责任，我不希望回到魔界的时候，时时听到世间万民对你的诅咒，不管他们诅咒的是懿晖还是魔。那三千人和苍冥教余部，是我这一世的责任，我绝不逃避。”

　　懿晖看着筠儿侃侃而谈，眼神越来越冷，“三天之后，我会回京，至于你，何去何从，我不会勉强。”安静的时候，他已离开。




第九九章

　　突然恢复前世记忆，或许是自己不能适应吧，连自己有时候都想不明白自己是谁，筠儿是对的，此刻，他只是懿晖。他想起了当初决定出兵苍冥教的那一天，原本，他以为筠儿死了，是要为她报仇。如今，筠儿平安，他已经没有了仇，可是他还是有欲望、有抱负。身为魔君时候的事情，并没有完全想起来，那个他入人世凡间时所设定的懿晖的命盘，他看不清。那些注定的，不能因为他意外恢复记忆而轻易打乱，既然如此，他就好好扮演懿晖的角色吧。筠儿、天下，这是懿晖想要的。

　　已经等了多久了，已经是第三天。从清晨到黄昏。他将他带来的所有官兵留给了懿沁，那里不只三千人，任务是——监视苍冥教的一举一动。他也将采萍留下，并且给了她一纸休书，只要她觉得没有必要再做他的妻子，她随时可以将这封休书公开。他听从了筠儿的安排，做了所有的让步与妥协，他知道她有办法知道这一切讯息，他盼望她知道了之后，会和他一起回京。一起回京——多么简单的愿望。

　　随从的人马一早就已出发，先行回京。他只身留了下来，带了一个随从，权作马夫。可是在这小院的门外，他已经等了一天，也不见筠儿出来。难道，他们真的这么没有默契？难道，她真的感受不到他在等待？

　　随从再一次战战兢兢地提醒，必须出发了。懿晖抬头看看那些固守着轨迹的星辰，快子时了，一天即将过去。不明白是哪里弄错了，他和她居然站在了对立的两方，她说不会逃避责任，这样的对立之下，他们还有多少机会？

　　“小王爷，子时了，您说到了子时，立刻出发的。”随从是从二王府带来的。

　　“出发。”懿晖心情怅然，可是命令仍旧果断。

　　车声辘辘，斜斜靠在马车内的懿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去了。筠儿和殊夜的兄妹身份以及殊夜那赢得一世真心的豪赌，自己和筠儿的相爱与他们无从选择的对立，都是死结。

　　“停车！”

　　随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停住了撒蹄奔跑的马儿，“小王爷，您有什么吩咐？”

　　“回去。回刚才的等人的院子。”不甘心呢，还是问一句，放得下端庄淑静的筠儿，也放不下那日娇媚含嗔的筠儿，事实上，只要是筠儿他总放不下。

　　大不了，就去求她，求她留在自己身边。在保昇䶮王朝与毁灭它之间，或许有一段模糊不清的地带，可以让他们共留。

　　只是，当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内已经空无一人。为什么，他已经委屈至此、甘愿求她，她连见个面的机会都不给。

　　“小王爷……”随从怯懦地喊了一声。

　　“滚！”

　　那随从一下惊住了，这个小王爷，虽然从来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可是涵养却是极好的，怎么……不敢再说话，撇撇嘴，站在一边，只是用眼角不停地瞥着懿晖的身后。

　　“看什么看！”懿晖的心情差到了极点，这奴才的表情还这么不知死活。说完却不觉也回过头去。

　　回头，却看到，筠儿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多久了。

　　“你！”惊喜间，脱口而出，随即又倏然住口，懿晖看到筠儿挑衅地眼神，无名火顿起。她知道他等她，却这么固执地不出现，如果，他此番不再回头，这个女人，她就真的打算和他自此分道扬镳？可是她竟算准了他会回头，那挑衅的眼神告诉他，她看穿了他。极其厌恶这种被一眼看穿的感觉，所有的想法和心思chi裸裸地暴露着，失去安全感。

　　懿晖一把夺过随从手里的马鞭，就要骑马而去。

　　“喂。你三天前又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这是惩罚，要是你还敢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你就不要想再见到我了。”

　　让他等了一整天，只是惩罚。懿晖大怒，筠儿却一声呼哨，两匹纯色的马儿哒哒哒地从夜色中奔来。

　　飞身上了一匹马，也不招呼懿晖，扬鞭而走。

　　她知道了懿晖对苍冥教的安排，她理解他的慈悲，即使语气森然，即使面露寒意，即使他连目光都如杀人魔刀，可是她还是理解他的慈悲。不破不立，他告诉她的，这四个字，聪明如她，早已参透了它们的含义。昇䶮王朝，皇帝昏庸，朝臣腐败，这个朝代的病已经很重，已经积重难返。病重需用猛药攻之，改朝换代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民不聊生，大灾大难是上天的示警，必须经历王朝覆灭的阵痛，才能彻彻底底重新建立一个新的制度，这重新建立的，甚至可以使一统大陆的空前强大的王朝，那时候，不再有乌蒙国、不再有罗夏国或者勾罗国，这对于农耕极其落后的那些国家的子民，未必不是好事。只是她觉得，这一切总该要进行得柔和一些。她是筠儿，她也是阿离，她是魔君的所有仁慈，她有让减轻毁灭疼痛的愿望和慧心。

　　身后的马蹄声紧紧跟随，筠儿抿嘴而笑，清雅的兰香氤氲在空气里。

　　懿晖牢牢盯着前方的人，奋力策马，尘土飞扬，寒风拂面，却像杨柳春风。

　　一前一后，两骑飞奔在夜色里，惊飞了入眠的寒鸦，渐渐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后双骑并驾，齐驱并进。

　　筠儿：“原谅我，我错怪了你。你若吸尽了师祖爷爷的内力，你的伤应该早就好了。至少，那一战之后，不会伤情加重。”

　　原本堆积于胸的怒气瞬间化作一阵感动，“我答应你，绝不赶尽杀绝。”

　　筠儿：“你答应我，不要再不辞而别。”

　　懿晖：“如果不别，何须作别。”

　　筠儿：“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得不杀你，怎么办？”

　　懿晖：“我答应你，不会有那一天。”

　　驾——

　　驾——




第一百章

　　一日一夜，在并辔而行的两人而言，只是须臾。

　　“我乏了。”筠儿说完，就越上了懿晖的马，坐在他身后，两人之间没了距离。

　　不惯这样的一前一后，懿晖抗议着准备和筠儿交换位置，可筠儿却突然展开双臂，环住了他的腰，侧头伏在懿晖的背上，撒娇着说：“不许动。”

　　不动，那就不动吧，因为深知这片刻的宁静来之不易，在前方的京城，艰险难测。

　　“你有打算了吗？”筠儿低低的说，声音从背部穿过，和往日有些不同，“京城恐怕要变修罗场了呢。”

　　“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懿晖接着道，“这些，你不用操心了。我只是希望你安心地跟着我，像在那山间小院一样。有你等着我，我才安心。”

　　筠儿埋首在懿晖身后，片刻的黯然，“你可知道，这京城一战如若败了，会……会是什么样的刑罚？”

　　“你还是认为我会败吗？”懿晖反问，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她的心思。

　　不去理会他话中的失意，筠儿道，“听说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她在不安，在担心自己的结局，熟悉的暖意，仍旧是她带给他。“筠儿，不要去想那些。”

　　放缓了速度，懿晖低声哄劝着：“坐我怀里，好吗？”

　　蹭在懿晖的背后摇摇头，筠儿咬了咬唇：“我也可以保护你。”

　　一道剑光如惊天闪电，让墨色的冬夜天空割裂出一道白色，剑尖迎面直指懿晖，干净利落的一招，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的后路。

　　懿晖突然觉得这个姿势很好，筠儿在他身后，恰好可以护住她。这干净利落的一剑，他可以轻易接下。

　　剑尖距离胸口不过一尺的距离，懿晖从容出手，顿时大惊，他竟然使不出分毫力气，麻痹的感觉从伸向剑尖的手指开始向上蔓延，懿晖僵住，对那一剑避无可避。那又怎样，只要不中要害，任何的伤口他都浑不在意。

　　略略偏过身子，这已是在飞速而来的剑前，所能做出的最大的努力。剑末入小腹，同时，懿晖的手肘向后一顶，将筠儿震落了马。筠儿痴痴傻傻地看着懿晖负伤而战，显然挥剑之间，懿晖招招虚浮，她像是忘了自己方才的话，她说，她也可以保护他。

　　剑光相缠，小腹的伤和似是麻药的东西，让懿晖渐渐狼狈。脚下的步法开始凌乱，而手上的剑招早就失了章法。他突然想起了筠儿，那个他在潜意识里总是第一个想要保护的人。他想扭头去看她，想问问她，为什么不出手。

　　她问过，如果有一天，她不得不杀他，怎么办。

　　她说过，她也可以保护他。

　　他不在乎那招呼在他身上的剑招，那样的伤，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他放弃了抵抗，转身，将全无防备的后背暴露在敌人眼前，对上筠儿的眼睛，才发现泪已成行。这样的眼神，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的行程，没有人有机会对他下药，除了……筠儿。可是他偏偏一直以为，即使天下人都要杀他，那她却会是那个例外。

　　“你……为什么？”他拼死也要问出个答案。

　　剑光乍现，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筠儿剑招下的狠辣之意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此时她的雪陌剑已然出鞘，下一个瞬间，不偏不倚，刺入小腹的伤口。“三个月之后，我给你答案。”

　　身后人的剑势没有丝毫顿滞，懿晖感到身后的剑尖距离自己的后心已不盈寸，这一剑过来，这一世便结束了吧。

　　一把扣住懿晖的右臂，生硬地将他扯向自己身后，挥剑隔开了那一剑的杀招，继而是直取来人喉间，却在触及皮肤的地方停下。“走！”

　　那人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筠儿的眼，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我要杀了他。”

　　筠儿讪笑，“就凭你？”

　　“如果加上你，一定可以。”

　　“可是她要杀我，不需要加上你。”懿晖一手抓着小腹的伤，仍然轻松谈笑，重伤之下，也掩不住眉间透出的凶狠。

　　筠儿蹙眉，这两人似乎忘了，此时唯有自己说的话才能作准。手扬起，衣袖牵动，即使是夜行衣，也掩不去筠儿一举一动间的风华。五指连动，懿晖避无可避，穴道被封，沉沉跌下，筠儿身形微动，撑住了他。

　　收剑入鞘，带着懿晖上马，仍旧是懿晖在前，筠儿在后。那一剑刺出之前是千难万难，可是一剑既出，却放宽了心。这样的伤，足以牵住他三个月。三个月，够了。

　　“等等。”见筠儿催马欲行，行刺者急忙喊住她。

　　“昨日，我请你助我行刺他，可没说请你杀他。”筠儿对那人说，之后便不再理他，催马而行。

　　“这人不是我家主人，他暴虐成性，今日你如此待他，你不杀他，可想过日后他会怎样对你……”这行刺者竟是殊夜麾下影士。

　　筠儿闭眼，努力不去听身后传来的声音，好在马儿速度不慢，即便那影士在呼号，她也听不见了。

　　其实她根本不信现下昏睡的人会对她下狠手，一直以来，那个心狠手辣的人，总是她。那日崖边，即使盛怒之下不肯施以援手，可是那一掌落下的时候，他还是打向了轩辕微。什么时候，竟然习惯了这样的互相伤害。再多的美好时光，也就是三五日的弹指一挥，而往往是，弹指一挥的刹那幸福之后，便是刀剑相见的逼人寒光。有时候是形势所逼，有时候却是他们心甘情愿的选择，一如当下，她费心安排了这一场刺杀，为的不过是——三个月。三个月，一切都会结束。

　　“原来，是你……”声音暗哑低沉，是受了重伤的懿晖。

　　筠儿一惊，明明是封住了他的穴道的。

　　懿晖就这么安静地躺在筠儿的怀里，事实上伤重之下，他也根本动不了分毫。“那一剑倒是决绝，可惜下手点穴的时候，却收住了力道。”

　　懿晖直接给了筠儿解释，却让筠儿心下一颤，第一次失手，情之所至。

　　“你以为凭这点伤，就能牵住我沙场跃马的决心？”懿晖问。他不明白，一切不是都说开了嘛，怎么又变成如今的局面。

　　“不能。”

　　筠儿的直白却让他一时无语。突然睡意袭来，这一次筠儿拿捏准了分寸。




第一〇一章

　　恍然匆匆十数日，京城守卫森严，城外的人不准人出去，而城内的人对进城者也盘查得甚紧，筠儿在京城之外踌躇数日，想入城，竟不得一法。这里不是什么机关秘道阻着，而是一群群已经杀得红了眼的人。而她纵然轻功了得，要负上受伤的懿晖一起入城，却几乎没有可能。无奈，只得折道南行，先去了排云寨，一番掩饰之下，请排云寨诸人照看懿晖，自己只身往京城而去。

　　如此折腾下来，不觉已近除夕，筠儿在京城附近徘徊，苦思冥想着进城之法。再过几日，殊夜就会带着在苍冥山的兵马来解京城之围，可是兵力悬殊，对方又是以逸待劳，无异于以卵击石，她费心留下的这几千将士的性命，必定会在京城之外丧生。

　　京城之内的守备仍旧奋力拼杀，亡国的阴影逼近的时候，原本混沌市井的无赖小儿，转身奔上城头，不存生死之想。可是从排云寨回来，再举头而望的时候，城头东倒西歪的旗帜下，那一身身盔甲显得如此怪异。极目而视，心中咯噔一下，怎么，只是几日，这城头只剩老弱妇孺了吗。

　　不行，要赶紧进城，执行自己的计划。筠儿失了镇定，时间每一点的流逝，多少生命就此倒下。白骨塞川，血流成河，那吐露之下的阴霾和腥味，恍若就在眼前。

　　一个身影从城头跌下，那种熟悉的感觉由不得她细想，便不顾一切地冲入流火飞箭的巨网。接住那人之后再欲折身，却差点被如影追来的流矢所伤。苦笑，一身功夫，在刀剑暗哑的战场，竟没办法施展，只是保命，都有些勉强。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这里有千军万马。

　　“钟叔……”终于落的一处安歇，筠儿用力摇晃着救下的人。

　　老人渐渐转醒，看到筠儿也丝毫不惊讶，“真的是你，小姐，我……我还以为我老眼昏花了……”

　　林家老管家的手突然伸进怀里，似是要取什么东西，筠儿赶紧帮忙，一个油纸包裹，展开，竟是——地图？

　　“老爷……老爷让我想办法交给你的，老爷说……只有小姐，小姐……能救昇龑王朝和……京城百姓。”钟叔说完，一口气再接不上，在完成了老主人最后所托之后，撒手人寰。

　　只是伸手阖上了他的眼睛，筠儿起身离开，甚至没有掩埋老人的尸体，她要为活着的人争取时间。

　　有了地图，轻易地就如了京城。进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毁了这图，她很想知道父亲现下如何，她也想问问这地图的来历。可是她只是向着皇城走去，她突然有些紧张，如果这件事失败了……

　　是夜，除夕。

　　推开厚重的宫门，那压抑着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沉闷的叫人喘不上气。其实，这宫门还是留有侍卫的，只是，只有一人而已。那侍卫竟认得筠儿，上前行了礼：“请林小姐出示腰牌。”

　　筠儿有些想笑，那死气沉沉的宫殿和这尽心尽职的侍卫形成巨大的反差，就像一出滑稽戏。“就只有你一人首这宫门吗？”

　　“请林小姐出示腰牌。”

　　“京城已破，这皇城——也就几个时辰了吧。”筠儿看看天，真是个繁星满缀的好天气呢。“现在回家，你还可以和家人一起过年呢。”

　　“家人……”这少年侍卫的脸上竟一阵抽搐，“家人，都死了。”

　　筠儿蹙眉，又是个人伤心至死的故事吗？至少于这个少年，一定是。“既然如此，你该为他们活下去，又何苦枉死。你知道，这个宫门，凭你一人怎么都守不住的。”

　　侍卫一脸的羞愧，“可是，今天确实是小人当值，守不住也得守。”

　　筠儿淡淡一笑：“今天这一班，我替你站，好不好。”

　　侍卫诚惶诚恐地看着筠儿，不知怎么回答，却突然一阵睡意袭来，随即便倒了下去。筠儿长剑出鞘，在侍卫颈间划出长长一道伤口，只是伤及皮毛，可是看上去却是致命的一剑割喉。

　　掩上宫门，沿着那通往朝堂的大道，筠儿走得极轻极慢。金井影灭，星寒竹冷，宫灯寂寥。浩大的宫室，只有正乾宫的朝堂，还隐约点亮了宫灯。这情景，似曾相识。

　　远远的，乐音袅袅。

　　终于走到了朝堂，遍地狼藉，那是争抢后的痕迹，碎了的瓷器，断了的玉器，除此之外，只有那繁复镂空的珍器栏架，如今空空荡荡。不用想，也知道在那些人逃离宫室时的争抢画面。

　　只是，这朝堂之中，并非只有殊玄一人，侧边跪坐着的华服女子，正吹着笙，清越高雅。筠儿还是震撼了一下，看那服饰，这，竟是皇后吗？随即叹息，偌大的皇宫，如今也只剩这一人陪着殊玄了。

　　明明笙歌在耳，可是殊玄的眼里却无声无息，他竟如此平静？他没有坐在龙椅之上，只是蹲坐在那长阶的一层，默默无语。

　　筠儿也不知他究竟有没有看到自己，只是行了礼，“皇上。”

　　蹲坐在地上的人仿佛没有听见，而那清雅的笙歌也没有丝毫的错乱。

　　“皇上，京城已破。”这句违心的话，一旦出了口，筠儿就轻松了。将成定居，她亲手编制的结局。

　　殊玄终于听懂了，低声喃喃：“那零星兵马竟将京城守了半月有余，朕又欠了不少认命吧。”

　　“皇上，几个时辰之内，这皇城也会被占领，只是除了她，竟没有人愿意陪你一起死。”筠儿扬手指向吹笙的女子。

　　那吹笙的女子停下，抬眼向筠儿投来第一束目光，“林小姐今日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筠儿冷笑，看向殊玄：“你连问这一句的勇气都没有吗！”

　　筠儿看得分明，笙止的那一刻，殊玄眼里的平静便消失殆尽，他竟然是靠着这笙歌，勉勉强强的支撑着。随即一把夺过皇后采茹手中的芦笙，在殊玄眼前摔得粉碎。

　　可是笙碎的刹那，却先痛了自己的心，她想起了殊夜，和袖中断了的凤展笛。强压下心中的愧疚，她只要殊玄死。

　　轻轻挥袖，朝堂中心的那只巨大的宫灯豁然落下，瞬间，火已燃起。




第一〇二章

　　殊玄猛地站起，踉跄躲到了采茹的身后，看着筠儿惊恐至极：“你……你要做什么？”

　　“烧死你！”

　　一步一步向着帝后二人走去，凭他们，确实不配做这人中龙凤。“城未破，是十万百姓的尸骨堆得比城墙更高，我原想，你若还能姑息那些百姓的性命，听得城破的消息，该自戕谢罪的。看来你没有这样的胆量，不妨，那就让这火烧了你。”

　　“为什么？他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昇䶮王朝的子民吗？”殊玄早已惊得说不出一句话，躲在他的皇后身后，听着皇后对筠儿的质问。

　　“他……”筠儿的声音被一阵急促的呼叫打断。

　　“皇上，皇上，皇上可在正乾宫？”

　　“皇上在此，殿外何人，速速救驾。”采茹勉强保持着镇定，她用自己的身躯护着他的男人。

　　殿外立刻有一人奔了进来，一身朝服早已七零八落，看到殿内大火熊熊，皇帝皇后缩成一团，而林筠儿却站在他们一侧。筠儿目光掠过这狼狈不堪的人，最后定格在他手中的折子上：“大人可是有战报，不妨先奏上来。”

　　那人这才想起自己是有紧急战报，被筠儿冷声一喝，竟然不自觉地照筠儿的吩咐念起战报来——正在南方与勾罗国交战的魏持鸿将军刚刚返京，却和勾罗国军队一起攻城，魏将军，反了。

　　原本脆弱不堪的神经，经不起这闷雷一声的噩耗，自己的哥哥，反了朝廷？采茹立时瘫倒在地。明明烈火熊熊，为什么心寒如冰，完了，真的一切都完了。突然反身跪倒在殊玄面前，采茹哭得撕心裂肺：“皇上，臣妾对不住您。”

　　说完一个纵身，跃入火海。

　　“采茹！”殊玄似突然被惊醒，随着火光在他眸间跳跃，他的眼中残存的精光却渐渐涣散。

　　殊玄疯了。

　　“走，快走！”筠儿转身，对着那被吓傻了的大臣喊着。

　　那人也仿佛这才醒来，也不知是被这张牙舞爪的大火下到了，还是被筠儿吓到了，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殿外。

　　“皇上——”

　　几乎和那大臣撞了个满怀，气喘吁吁跑进来的，却是采萍。冲到殊玄身边，扶着他就要往外走。可是殊玄却不肯走，嘴里反反复复：“笙……笙……”眼睛死死地看着那被筠儿摔碎了的芦笙，一动不动。

　　“来人，把那笙捡起来，交给皇上。”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便有两个侍卫模样的人走过去，收拾了一地的碎片。

　　殊玄得了那碎片，便不再挣扎，顺从地跟着采萍走出了已成火海的正乾宫。

　　筠儿从不知道，一个转身，会如此艰难。她彷徨无助地站着，她感觉到了殊夜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可是她却没有回头的勇气。如果，如果她有权利选择死，可是她没有这个权利，至少现在她还没有。

　　可是烧断的横梁落下的时候，她却没有闪躲的意思，断梁没有落到她的身上，可是火却已经开始啃噬她的衣裙。她是想离开这里，可是一想到那背后的眼神，她恍惚着，比起面对他那样的眼神，还是死来的容易些。

　　殊夜同样被焚烧着，被震惊的怒火焚烧，方才——

　　方才他在宫门口救醒了昏睡的侍卫，得知筠儿进宫，可是正乾宫冲天而起的大火，却映得他心胆俱寒，那一刻，他忘记了那本是当今皇上的宫殿。他和同行的采萍在片刻地惊诧之后突然惊醒，没命地向正乾宫奔去。

　　火光映照着墨色的天，比星的光辉更加耀眼，汗水顺着额角、发丝滴滴落下，而他一生的眷恋，也似指间的流沙，拼命地想握住，却越发流失地迅速。

　　只是当他进入正乾宫的刹那，他明白了一切。兄长看向筠儿时的畏缩眼神，让他恨意顿生。他死死地看着筠儿，可是当烧红的横梁跌向她的时候，他却有为她承受着烈火焚身之痛的冲动。

　　这么热，是火吗？灼热让筠儿的神志也模糊起来。

　　殊夜再也忍不住，方才那一刻，他明明恨上了她，可是这一刻，他又为她的安危心急。

　　顶梁坍塌下来，这宫室在火中做最后的挣扎。

　　她究竟是怎么了，难道一心要烧死在这里吗？殊夜焦心地看着筠儿，可是方才她和殊玄那奇怪的对峙画面，却时刻提醒着他，是她，逼疯了殊玄，他想救她，却举步维艰。

　　被烟熏得呛咳不止，一口气接不上，这么倒下去，眼前便是火海。可就在这一刻，一个人将她拦腰抱起，来不及抓住已经涣散不定的意识，只是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字：“懿晖。”

　　殊夜的心，已是冰点。

　　将怀里的人抱到殿外，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只一会儿，筠儿便奇迹般地苏醒了。可是一醒过来，对上的却是那她宁死也不愿意对视的目光。好在，她现在还没有多余的心思来辨别这目光的寒意，筠儿就像一头扎进沙洞的鸵鸟，故意忽略了殊夜的目光。她只是挣开了他僵硬的臂弯，她朝着宫门走去，然后还是极轻极慢地登上那一级级台阶，然后她便立在了城楼。

　　“皇上皇后殉国，”声音是陌生的空虚无力，“皇上遗诏，放弃守城，不要再做无谓牺牲，昇䶮王朝——亡了。”

　　尽管空虚无力，可是声音却传得很远。

　　回身，终将目光对上了殊夜的眼，那再度燃起的震惊与怒火，烧灼着筠儿。“结束了。”她轻轻动了动唇，却发不出声音。

　　这一眼，不知望了多久，时间在筠儿的意识里已经停止，随着目光的渐渐涣散，她只觉得一阵头重脚轻，眼看就要落下城楼去。可是本能的，她跨出一步稳住了身子。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

　　好像……是凤展笛……袖中的凤展笛。

　　无意识地伸出手，想抓住那在视线里渐渐远去的影子。

　　“你疯了！”殊夜眼看着筠儿追着掉落的凤展笛从百尺城楼上跌下，飞身扑去，却惊恐地看到筠儿的身体和地面越来越近。

　　来不及了！




第一〇三章（伪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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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告：因为面临考试，死背书中，情节构思之前就完成，但是在结尾处有比较大的感情对撞，所以……在考试的背景下，内心给外坚强，不喜不悲，情感的过程，写不出来了~~囧~~~可是因为有日更承诺。。。所以，就把情节上交代过了~~等放假了会在一周内奉上结尾~~~请大家多多原谅~·下面是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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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不及了……

　　这时又凭空出现了一个剑鞘，直直飞向筠儿，剑鞘拍在筠儿身上，恰缓了她的下坠之势。她落到了地面，却伤的不重。

　　懿晖几乎是从天而降，殊夜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面目，他已经抱起昏死过去的筠儿，从宫墙跃出。

　　徒然的，留下一个茕茕孑立的修长身影，俯身捡起半截凤展笛。指尖在触及笛身的刹那被灼伤，仿佛又置身于大火熊熊的正乾宫中，可是即使灼手灼心的痛，殊夜还是将凤展笛握在掌心。他弃笛的那一刻，他曾以为，就可以放下了。如今他方知，那是多么天真幼稚的想法，终其一生，任他几多挣扎，他都不可能放下筠儿。

　　再见凤展笛，他仿佛见到的是自己逃不开的宿命，凤展笛断，而宿命也将他的心几番碾碎，可恨的是，明明心碎，可还是有着清晰的痛感，明明心碎，可还是深深地藏着那个她。

　　筠儿醒来的时候，大约是第二日黄昏时分。不知何处的昏暗小屋，懿晖单手撑着头，愣愣地看着窗外。夕阳残照，映在他的脸上，筠儿有些惊诧，他的伤，竟好了吗？思忖着怎样开口，那一日自己亲手伤他，狠辣地一剑没有丝毫犹疑，此刻回想，兀自惊心。

　　“少爷。”门外有人低声叫了一声。懿晖起身出去。那人汇报着什么，懿晖又吩咐着什么。筠儿屏息静听，又犹豫着是否该这样偷听。

　　猝不及防的，懿晖推门而入，眼光直落在她身上，筠儿一时不及闪避，本想装睡的想法落空，只得对他笑了一笑，“新年了……”

　　“嗯，新年了……”

　　奇怪的生疏，只是，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到底不如你，最后还是枉费心机，殊夜回京了，那几千留在苍冥山的兵马将命断送在京城……”筠儿无力地说着，心底的不快未加掩饰。

　　“我这伤恢复的这么好，你很失望吧。”冷言冷语。

　　“嗯，我原想，至少三个月的。”筠儿盯着顶上的帷帐，为无处放置的目光找到了着落。

　　“你无意留下了那瓶七雪兰的种子，是它们救了我。”念及此，懿晖的语气也不禁放缓，毕竟他知道她不曾真的想伤她。

　　“什么？”筠儿脱口而出，“那是……”强行压下心里的情绪，“真是可惜了那些种子。”她只是不想在他面前流露出对霄寒的感情，她知道为了存下那七雪兰种子，霄寒舍了家族哦宝物。

　　可是说出的话，却更加的伤了懿晖。

　　“排云寨的人马已经占了皇宫。”懿晖轻描淡写。

　　“昇龑朝亡的消息由你亲自宣布后，你父亲林大人昨日在家中自缢。”

　　“殊夜手下已无一兵一卒，即使懿沁也弃他而去。”

　　每说一句，懿晖不放过筠儿脸上任何的表情，只是她确实没有任何的反应。

　　“采茹……采茹……”殊玄顺从地靠在采萍的怀里，从正乾宫出来，反反复复，他只是念着这一个名字。

　　采萍浑然不在意殊玄口中念念的那个名字，轻唱着歌儿，安抚着他。这个从来不愿正眼看她的男子，这个翻手、覆手间利用着他的感情的男子，此时温顺地偎在她怀中，从此，自己就是他唯一的依靠。采萍很满足。

　　“你真的决定留在这里？”殊夜问懿沁，而懿沁的目光却定格在采萍身上。

　　“天下已乱，她需要我。”懿沁目光温柔，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可是她……”

　　“他念着的，也不是她的名字，可是她仍旧无怨无悔，不是吗？”

　　“可是你一身的才华……”

　　懿沁再次打断了殊夜：“那些才华、抱负，对我毫无意义，如果执念追求着，只能说明内心的空虚。而我的内心，已经被她占满了，哪里还放得下那些？”

　　这时候一名影士急急匆匆闯了进来，低头在殊夜耳边耳语了几句。殊夜霎时变了颜色。懿沁看着他，笑了笑，“赶紧去吧，你和我岂不是一样，明明知道心里的那个人，心里没有自己，可是仍旧无怨无悔。”

　　“少爷……”还是方才那个人，一会出去，两人又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是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两个人沉默着，在酝酿着什么。

　　幽蓝的夜雾开始蔓延，命中注定的两人在相互僵持着，残灯摇焰，映出两个孤单的影子，没有交集。清寒的水汽从繁复的窗格子伸展进来，气氛更加森冷。

　　本也是轻颦深黛的女子，也是俏脸粉靥的佳人，还是环佩轻摇、袅袅婷婷的官家小姐，可是此时却一身的疲惫，满目的憔悴。

　　“那支笛，对你很重要。”懿晖陈述，而不是询问。

　　下意识的牵了一下袖子，断笛不在了，有些空落落的。“都说是断笛了，过眼云烟罢了。”

　　屋外嘈杂声起，好像，有很多人。

　　不对！

　　询问的目光投向懿晖，“怎么了？”

　　“排云寨兵马叛变了。”

　　“他们不是占领了皇宫。”

　　“是，他们出发前立誓，要跟随彦亲王。”

　　说话间，那杂乱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屋外，没有任何犹豫，一脚踢飞了门。筠儿担心地看向懿晖，防着他要对那一马当先的小卒下杀手。

　　只是，他并没有任何动作。更多的人涌了进来，站成两列，一个一身亮甲的人走进来，筠儿认得，是郭寨主。

　　“懿晖，我尊你是小王爷，谁知你竟是这等乱臣贼子……”郭寨主一进来就开骂。

　　“你们何必和我废话，”懿晖打断他，“只是凭你们，又能把我怎么样？”

　　话音一落，郭寨主的身体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飞了出去，又像千钧大石，重重落下。筠儿无力地发现，在他面前，凭自己的武功，什么都做不了。

　　人群死寂，源于死亡的威慑，可是这样的沉寂短暂，之后则排云寨众人的怒火瞬间冲到顶点，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不要命的神情。刚刚占下皇宫的他们，情绪如同在火焰上蒸腾。

　　“慢着！”筠儿恐惧地惊叫，带着请求，“你们，你们要怎样。”

　　“那他的命，祭奠为保卫京城而牺牲的百姓。”一人高呼。

　　筠儿语塞，如果他们说是为了为郭寨主报仇，她尚可周旋，可是这个理由，却夺走了她所有的说辞。

　　“这是最好的结局。”懿晖对筠儿说，他突然安静下来的眼神告诉筠儿，他不准备做任何抵抗。

　　“什么叫最好的结局？”筠儿已经勉强下了床，挡在了懿晖身前。

　　“我不想让夜雪死，请你明白，所以，只有我死。不是还有来生吗？还有希望。”

　　人群涌过来，他们没有动筠儿分毫，所有的拳脚招呼在懿晖身上，可是这个刚刚不动声色间夺人性命的懿晖，不再做任何防护。

　　“不要。”筠儿落魄地喊着，她明白了，有些东西，正在离她而去。她对着排云寨的人喊，“是我，是我烧死了皇后，逼疯了皇上，是我亲手毁了这个王朝，是我亲口宣布的它的灭亡，你们要报仇、要做英雄，应该找我。真是可笑，你们这些莽夫，要报仇，居然找错了人。”

　　“我，爱你。只要说了这一句，我这一世就没有遗憾了，而你要做的，就是杀了我。”懿晖定定看着她，浑然不觉身上一道道新增的伤。

　　筠儿扶着床沿，凄凄地望着懿晖，排云寨的人突然停下。“夜雪，也不想让你死的。”

　　“是，就是这个女人说我们王朝灭亡了，我记得她的声音。”人群中有人说。

　　“不可能，你听错了。”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是字字清晰。

　　居然，是轩辕微。

　　“你们若伤了她分毫，就太对不起彦亲王了，也对不起你们口口声声要维护的王朝。”一句话的时间，轩辕微已经走入了人群。

　　“你会保护她？”懿晖放心了。

　　“不会，我保护不了她，但是殊夜会。”轩辕微认真地看着懿晖回答。

　　“他会来？”

　　“我已经请人给他带去消息了。”

　　懿晖径直向门外走去，没有人拦他，包括筠儿。

　　这样的离别，尽管在那么多虎视眈眈的目光注视下，可是却不再触目惊心。所谓，最好的结局？

　　群情再次激愤的时候，筠儿成了他们欲张牙舞爪的对象。

　　“住手！你们可知道，她是彦亲王的妹妹，昇䶮王朝的公主？”

　　“什么？”这一问却是来自殊夜，他听说筠儿有难，匆匆赶来。

　　没有人相信。何况，筠儿也不想活。

　　“那么，就滴血认亲。”轩辕微俨然成为了在场主事之人。

　　当两地鲜艳的血液交融在一起的时候，殊夜已经说不出一句话，这样心急如焚地赶来，只是为了听这一场审判？

　　展开手掌，手心是懿晖留给她最后的字迹，同样鲜艳的两个字——兄妹真心。

　　原来，真的是最好的结局。

　　懿晖作为魔君在凡世的身份，筠儿替他毁灭了昇䶮王朝，而他完成了自己的心愿，那一句“我爱你”。

　　筠儿作为那个唯一能够毁灭魔君的人，奇妙地使得朝代更替的灭亡降到最低，并且，她将作为妹妹，对兄长付出一世真心。

　　而殊夜，神之子，担负着创造的责任，他接过这个千疮百孔的乱世，将要建立一个全新的太平。并且，他也会得到她的一世真心。

　　似乎，结局，完美的天衣无缝，可是谁又知道，为了这个结局，他们每一个人失去了什么。是失去，不死付出，付出是主动的，而失去，是无能为力之下的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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