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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岭千秋霜 
作者：湜汣

【内容简介】

谁是谁的毒

谁给了谁领悟

谁还困在原处

寻不着出路

谁是谁的糖

谁给了谁奢望

谁又折了翅膀

飞不出罗网

【正文】

楔子?血咒
白底的青花瓷碗，满满盛着浓黑的药汁，还冒着袅袅的热气，浓郁而奇特的药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令人闻之欲呕。
捧住瓷碗的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因为药碗的热度，手心里被烫成微红，手背却还是苍白的，皮下细微的青紫色经络隐隐可见。
她怔怔地望着手里的药碗，药汤的表面因为手的颤抖而荡出细微的波纹，心尖，也仿佛随那荡漾而轻颤摇摆。
要喝吗？真的要喝下去吗？这一碗喝下去，就没了……就都没了呀……
大姐冷冷的面孔浮现在脑海里。
“你要跟他走是吗？好，你走，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从此你和我们姐妹三个一刀两断，我就当没有过你这个妹妹。”
“大姐，我舍不得离开你们呀，舍不得二姐还有四妹，”她跪在姐姐面前，泣不成声，“但是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你把孩子打掉，跟他断绝关系，留下来，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是好姐妹。”大姐的声音冰冷得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把孩子打掉？那是她的亲骨肉，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也是大姐的外甥啊！一个鲜活的小生命，怎么那么轻轻巧巧一句话，说扼杀就扼杀，好似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平常？她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呵，要说忍心——她轻轻地笑起来，笑容像青花瓷碗边干涸的药渍一般凝在唇角——要说忍心，谁比得上……谁比得上他？
“我不想要孩子，你最好别让他出生。”当她喜不自禁地告诉他时，他扫了一眼她尚未隆起的腹部，露出嫌恶的表情，“妖和人的杂种，何必来到这个世上。”
他是孩子的父亲呵！他的骨血，两人情爱的结晶，生命的延续，在他眼中，竟是那般地不齿！她咬住苍白的唇，眼里闪出了泪花。
“你把他打掉吧，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很快活么？”他缓和了语气，过来搂她。
他们都不要他，他们都要杀死他，杀死她未出世的孩子。他们都说，杀了他，你就可以回到我们身边，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但是，怎么可能呢？他们逼死了他，逼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还和以前一样呢？
“乖，回去把这药吃了。你看你，仗着我喜欢你就不听话。你再看看她们，哪个不对我千依百顺？你这么耍性子，将来怎么当好老大呢？不怕她们挤了你的位置？”他轻狎地笑着，凑过来吻她的面颊。
为什么那时没有抽那可恶的脸一掌，为什么没有把那包药砸在他脸上，而是呆呆地任他抱着，呆呆地接过药包来？
也许心碎到极致，反而感觉不到，反而不会再有任何情绪——那便是心死。
只是，心死了，为什么还会痛？还会这么不甘？还会这么怨怒？
“娘真没用，宝宝，娘真的好没用。”她低头轻抚小腹，泪水滴在手背上，“娘不怨自己遇人不淑，只后悔给你找了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爹。宝宝，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她揪紧了腰间的衣衫，猛一抬头，双手捧起面前桌上的药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又苦又涩，因为熬得过于浓稠，粘在嘴里似的苦，喉咙里被药的碎屑呛住，刺得痛痒。
这下他们满意了？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他们满意了？
“这药煎两碗，早晚各一次，别忘了，免得弄不干净，又是麻烦。”离开时，他在众姬妾的围绕中对她嘱咐。
不干净……宝宝，你爹不仅要你死，还怕你死得不干净！她咬紧了牙，眼里透出愤恨决绝的光。怕不干净吗？那就给他个干干净净！
她端起煮药的锅，锅里满满的有三四副药的剂量，又倒出一碗来，一口气喝完，再去倒时，发现已经所剩无几。她恼怒地掀开锅盖，左右手各抓起一把药渣塞进嘴里大嚼。
渣滓咽进喉咙，呛得她连连咳嗽，偏偏嘴里又被塞满，咳也咳不出来。想要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酸水混着药汁在喉间上上下下，被满口的药渣挡住。
泪水奔涌而出，模糊了视线。这是何苦，这是何苦！但如果不折磨自己，不陪着孩子一起受苦，她还……还如何面对自己……
沿着桌角，她软绵绵地滑下去，蜷缩着躺在地上，双手捂住腹部。孩子马上就要离开她了，也就这点机会，可以再摸摸他，抱抱他……
她紧贴着地面的青砖，身子变为和砖一样的透凉。
然而，慢慢的，小腹那里暖和了起来，热热的，润润的，仿佛浸在温水里一般。而温水汩汩地流动着，一动一动的，好像有什么在里面游着似的。游了一阵，似乎找到了出口，不再满足于那个狭小的空间，欢快地游了出来。
宝宝，宝宝，要离开娘了么？她想抬头去看，却使不出半点力气。下半身麻木得如同化成了硬石，没有任何感觉。她眨了眨眼，觉得有些困倦。
“你……这是怎么回事？”迷迷糊糊地，她听到一个声音，唤着她的名字。上半身折起来，她才觉得自己被人扶起来了。后背似乎被什么东西撑着，但感觉不出是什么，背上也几乎没有知觉了。
“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那人还在叫她，一遍又一遍的，听不真切。她努力睁开眼，看到面前一张俊美妖异的面孔。
触觉麻木了，听力模糊了，但是眼睛，却还这么清晰地看见，看见那张深印在脑海中的面容，就在咫尺之远，满面焦急和恐慌。
焦急，恐慌……宝宝你看，你爹在担心我们呢。她垂下头，往宝宝的方向看去。
没有宝宝，只有一大滩暗紫深红的血，染满了青色的地砖，一直到她脚边。那血泊的边缘，是圆润的弧度，不易觉察地继续向外扩张。
宝宝，那是宝宝的血！都是眼前的这个人，是他害死宝宝的！
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坐了起来，手往血泊里一拍，浓稠的血几乎没上她的手背，将她整个手掌染成狰狞的暗红色。
“你不要动，不要动，再坚持一会儿，我叫大夫来……”他拉住她，不让她在继续乱动。他的眼神惶惑闪烁，不敢看她。
她举起手来，伸到他面前，粘稠的血滴从她掌上滴下，挂成细长的线，滴落在他白色的衣襟。
“看到没有？这就是我们的宝宝，我们的宝宝啊，你把它弄成了这样，弄成这样……”她凄厉地大笑，脸颊上泛起异样的潮红，是回光返照的征兆。她盯住他的脸，眼里是凶狠怨毒的光，宛如失去幼崽而发狂的母狼。
突然间，她猛一抬手，把满掌鲜血拍在他的脸上。手从他面庞滑过，留下几道深红的血印。
他一动不动，呆若木鸡。
“我……诅咒你。”她垂下手臂，轻而阴狠地说，“用我和孩子的血，诅咒你在我之后，再也不会有别人关心你在乎你；诅咒你在我之后，心里再也不能有其他任何人；诅咒你除了我们的宝宝，永远也不会有另外的儿女；你会长寿，活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但是你始终只会是一个人，寂寞孤独地过一生。”
最后一点光亮在她眼中一闪，转瞬即逝。她闭上眼，沉入无边的黑暗。
宝宝，他们都不要你，娘要你；他们都不许你来到这世上，那么，娘下去陪你。
第一章?夺剑
一杯楼是江陵府最大、往来客人最多的酒楼之一，以自酿的酒香醇浓郁而闻名，号称一杯醉人，故名“一杯楼”。平日里都是客流如潮，门庭若市，络绎不绝，生意十分红火。今日当然也不例外。
正当中午，一杯楼内人满为患，桌桌觥筹交错，人人红光满面，好不热闹。几名跑堂小二忙得一刻都歇不下脚，里里外外跑来跑去，唯恐怠慢了哪位客人。
“姑娘，您的白玉豆腐，请慢用。”小二给临窗的客人上菜，放下盘子，忍不住看了座上的女子一眼，有片刻的愣怔——
好美丽的女子，娇嫩得可与盘中的白玉豆腐媲美，一袭绯红色的薄纱春衫，勾出窈窕姣丽的身段。进门的时候她带着帷帽，看不清她的容貌，这会儿已经摘下帽子来放在一旁，周围几桌的客人便忍不住纷纷往这边张望。
“多谢小哥。”她抬起头，冲小二微微一笑。
小二被美人一笑笑得有些发晕，忽然听隔桌传来“怦”一声重响。他惊了一惊，连忙转身，待看到正好入座的客人时，心中暗叫不好。
那一身利落劲装打扮的持剑少女，来头可不小，如今可算是江陵城内最知名的人。她便是江陵侯未过门的儿媳妇，奉剑山庄的少庄主洛清歌洛姑娘。自月前她持青霜剑出现在江陵府，就成为本城风头最健的人物了。因为凡江陵府的人都知道，江陵侯刚刚放出话来，青霜剑一出现，侯府的便要多一位少夫人了。
江陵侯府的家传镇宅之宝紫电剑，与青霜剑本是一对，如今在小侯爷的手中。那这位持青霜剑的洛姑娘，当然也就和小侯爷是一对。况且这位洛姑娘已经被侯爷迎入府中住了一段时间，俨然是就等着过门完婚了。
无论怎么说，都是得罪不起的啊。一个多月前，这位看来挺好招待的洛姑娘，还在他们这酒楼里与江陵侯府的小侯爷对上，两人差点拆了他们这一杯楼！当下连忙迎上前去招呼：“洛姑娘，您怎么有空来我们酒楼？还要喝一杯醉么？”
洛清歌这时已毫无形象地趴在桌上，听他问及，懒懒地抬头撇了眼，迳自拨弄着刚刚被她摔到桌上的长剑：“一杯醉？”声音亦是懒懒的。
青霜？窗边的绯衣女子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桌上古朴的长剑，掉头看向窗外。眼光约微一掠，感觉到周围的一丝异样——谁在看她？或者，有谁也在看这把青霜剑？
她环顾四周，只见堂内人声鼎沸，却瞧不出任何端倪。
洛清歌这么一闹腾，早把掌柜的引过来了，遣开小二，陪笑问：“洛姑娘，有什么吩咐？”
“吩咐？”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遍，洛清歌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不回答掌柜，一双眼只管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青霜，直盯到掌柜忍不住想要再问，她才忽然坐直身子，像是发狠似地道：“给我上酒上菜，姑娘今天不痛快，动作快点！”
“是、是。”掌柜连声答应，立刻去张罗了。
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她现在火冒三丈，谁敢怠慢？况且，好事的人都打听过了，这位洛姑娘据说还是武林四大庄之一的传人，一手快剑使得出神入化，她一火起来，把整个酒楼拆了都是轻而易举，还是少惹为妙——想想那日她跟小侯爷在这酒楼的情景，两个人还没正经打就差点拆楼，真是不寒而栗。
洛清歌这头小二已经上了茶，她心里烦躁，一壶直灌下去，本想浇浇火气，但不管她怎么浇，都浇不灭。
重重搁下茶杯，她像堵着什么气似的，狠狠以袖拭唇，胡乱抹了一气，却更加烦躁，一掌击上桌：“该死的蔚凌！你以为你很不了起么？我……粗鲁，我不够漂亮，你又怎么样？除了有个侯爷老爹你又怎么样？态度恶劣，任性自私！我……我才不喜欢你，我才不要喜欢你！”她以为自己怒极，索性大骂，却不料说到最后，气势渐弱，话音渐低，委屈负气。
蔚凌正是江陵侯的独子，人称小侯爷，也就是这位洛姑娘未来的夫婿。前头那两句让那些知晓他们关系的客人们纷纷低笑：听说蔚家那小侯爷跟这洛姑娘可是一对冤家，看来真是没错，上回刚见面就在这一杯楼砸了人家的场，这回看来又闹了别扭。
不敢叫洛清歌多等，小二很快就将酒菜送了上来。
洛清歌心中烦躁，无暇吃菜，其实都在喝酒。一壶不过片刻就见了底，索性叫过小二，挥手让他拿两坛上来。
小二吃了一惊。一杯醉向来以性烈闻名，酒量好的也大都只喝得了一壶，何况一个姑娘家，哪里喝得下两坛？这酒后劲若上来，没多少人受得住。
他面有难色，刚想劝阻，才说了“洛姑娘”三个字，洛清歌便抬了头，一双清透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小二，手指状似无意地轻弹了一下桌上的青霜。
小二立刻聪明地收住话头，乖乖照做了。
洛清歌心情不好，越喝越烦闷，饶是一杯楼的佳酿，两坛下去，还是未能买醉。饭点已过，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三三两两的零散人等，散布在酒楼各处。店小二已经开始收拾桌凳。
她喝完最后一口酒，仍觉得毫无醉意，拎了青霜剑，步出门外。日头正好，午后的街面上虽不如上午人潮涌动熙来攘往，但仍是热闹的。她在城内最繁华最引人注目的街道逛了几圈，直逛到日头西沉，天色渐暗，也没有碰到半点事情。
“死蔚凌！”她恨恨地骂道，心下莫名地恼怒，但是究竟要骂什么，却又说不好出来，满心复杂的情绪，冲出口来，却只有那反复的三个字。
大概是因为心绪繁杂，加上之前喝的酒后劲上来了，她有些昏昏沉沉，周围又人声嘈杂，竟未注意到有人跟在身后许久。
绯衣女子隔着帷帽的薄纱，远远望着洛清歌略有些踉跄不稳的身影。与小侯爷闹别扭出走？侯府戒备森严，高手众多，平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可是难得的落单机会呀。可惜洛清歌只在人多的大街上走，并不往僻静街角小巷里去，跟了将近半日，也没有找到机会下手。
正不远不近地跟着，洛清歌却换了方向，不在这几条最繁华的街道上转圈，沿着城中主道径直向城门而去。其时天已几近全暗，城门即将关闭，洛清歌不顾守门卫兵阻拦，坚持出城。
绯衣女子见状大喜，急忙也一道跟了出去。
出得城去，近郊还有居民房宅，出去几里地，人烟渐渐稀少了。此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大地，只有月盘和星子的光亮照耀，依稀能辨得清道路。路两旁高大的树木长得正茂盛，在路上投下一片墨黑的阴影。
绯衣女子正在犹豫是否要贸贸然地上去，前面洛清歌却停下步子，转过身来。她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要往树影里躲，转念却又停住——黑夜里也可看见洛清歌的一双如星明眸正盯着自己，躲也是多余。
绯衣女子目力极好，黑暗中比一般人看得要清楚得多，虽然隔了数丈距离，还是看见洛清歌初一回头时眼中一闪即逝的失望。
“你是谁？干吗一直跟着我？”洛姑娘的心情明显不佳，多说一个字都不愿。
“原来洛姑娘早发现了，我还自以为身法高明未被察觉呢，真是惭愧。”绯衣女子摘下帷帽，对洛清歌嫣然笑道。
就你那身惹眼的衣裳，和那张花容月貌的脸，任谁也不容易忽视啊。洛清歌心想，忆起先前蔚凌多次鄙夷她的容貌，心中不由酸溜溜的，开口也没什么好语气：“废话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跟踪我半日意欲何为？”
绯衣女子向前两步，施施然地对洛清歌行了个礼。
洛清歌警觉，向后退了几步，绯衣女子只是微笑：“小女子姓花，小字月珑，暂居开封府‘花月颜’馆中。”
“花月颜？”洛清歌一愣，想起曾从去过京城的师兄弟们那里听说过这家开封最有名的娼馆，“青楼？”
花月珑面上一红，还好隔得远，洛清歌看不见她脸上赧色。
“花……呃……”洛清歌本想称她花姑娘，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好，“月珑姑娘，你远道而来，想必盯上我也不是这半日的事了。你意图为何，不如直说了罢。”
“洛姑娘既然如此爽快，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花月珑浅笑道，“别无他意，只想借贵庄青霜剑一用。”
洛清歌挑眉。她并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身为奉剑山庄的少庄主，经手的名剑好剑不计其数，当然也不乏惹来觊觎的。说是“借”，借去之后，谁还会还的？这把青霜，虽然之前一直没有拿出来现于世人，但江陵侯府的紫电剑，却是天下闻名的。
江陵侯一句话，让紫电青霜结缘，等于把青霜也纳为侯府所有了。这花月珑区区一个弱女子，怎么这么大胆，敢来抢侯府的东西？还是……
洛清歌眯起眼打量面前的绯衣女子。侯爷说了，持青霜剑者，就是他江陵侯的儿媳。这个貌美如花的女子，从开封府远道而来，花月颜，青楼……
好你个蔚凌！居然还在外面惹下这等风流债！洛清歌嘴都气歪了，想到之前蔚凌对她的容貌百般挑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是啊，她是只有中上之姿，又粗鲁好斗不识温柔，比起这位千娇百媚、柔情似水的青楼出身的花姑娘，当然是要差远了！
花月珑见她半天不出声，又开口解释：“洛姑娘，我真的只是想借用一下，两三月之后，必当完璧归赵，原样奉还。”
是啊，江陵侯府的喜事，也就这两三个月内的事了。洛清歌抱住剑，双手环在胸前，冷笑道：“不巧了，姑娘晚来一步。若是上个月姑娘向我借剑，我不但不加为难，还会心甘情愿地双手奉上。但是现在——”她拖长了语调，伸手往剑鞘上轻轻一弹，“姑娘我改变主意了，就算天皇老子来，我也不给。”
花月珑也没打算真能“借”到，听她如此说，也只是淡淡一笑：“如此说来，洛姑娘是不肯赏小女子一个薄面了。”
这话听在洛清歌耳中，平白就好像多了层含义。我和你素昧平生，凭什么要给你面子？你不就仗着蔚凌……她越想越气，完全不顾自己的想法一厢情愿漏洞百出，气势汹汹地冲花月珑一瞪眼：“想要青霜？窗都没有！有本事你就从我手里抢过去啊！”
看她这妒火攻心的模样，“青霜”二字换成“蔚凌”还比较恰当。
花月珑叹了一口气，仿佛自言自语：“看来是非得动手不可了——我真不喜欢打架啊。”
话音刚落，足尖一点，身形飘忽却飞快，如展翅滑翔的雀鸟，直扑洛清歌而去。双手所取之处，不必说，自然是青霜剑。
洛清歌没料到她那般蒲柳弱质竟会武功，先是吃了一惊，又见她身法怪异，招数奇特，一时也未敢大意，拔出剑来应敌。
花月珑空手夺刃，本就落了下风，洛清歌剑术精妙，青霜剑又是传世奇兵，一舞开来，立时把她逼退数尺。
“哎呀，我还没有兵刃呢。”花月珑低呼了一声，左右顾盼一眼，飞身掠向她起初站的地方，捡起被她丢弃的了帷帽，即刻又掠了回来。
洛清歌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轻功身法，真如雀燕飞翔一般。花月珑的招数套路，也是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看她身形纤细窈窕，软绵绵轻飘飘，好像手无缚鸡之力，内力却远在自己之上，一顶平常的毡制帷帽，到了她手里，仿佛变成了金刚斗笠，青霜剑砍下去，也只能留一个浅浅的小口。但要说她武功高强，却又谈不上，招式虽然奇巧非常，却使得不熟练，应敌经验也贫乏得很，若不是洛清歌无意伤她性命，此刻就算不身首异处，那娇滴滴的身子恐怕也得多两条血口子了。
难道是哪位世外高人的门徒，初出江湖？洛清歌暗忖，手下可不含糊，数十招下来，帷帽也破得不成样子了。
瞅准花月珑一个回气的空当，洛清歌凝力于刃尖，对着帽沿上最大的一个缺口奋力劈下，一记将帽子劈成两半。
花月珑急向后退，飘到一丈开外，看看手中半爿破帽，微微一哂将它扔开：“奉剑山庄的少庄主果然名不虚传，剑术精妙绝伦世间少有，月珑甘拜下风了。”说完她低低咕哝了一声：“难道非要那样不可吗？”
洛清歌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横剑于胸前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花月珑并不欺近，站在原地，双手立于身前。因为隔得远，洛清歌看不清她的手势和神情，只隐约看出她的双手似乎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
洛清歌一时也不敢往前去，正在纳闷，忽然听到路两旁的树丛里传出了一些轻微的响动，好像风从树枝间刮过发出的声响，伴随着鸟雀扑扇翅膀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有暴风骤雨之势。
一片乌云飘过来，遮住了天中明月，周围顿时黑了下来。洛清歌抬头去看天，却见那片乌云越来越大，仿佛就要当头压下……
那不是乌云！而是成千上万只鸟雀组成的鸟群！
花月珑纤手一指，鸟群铺天盖地地向洛清歌直扑而去，她的身影顿时被鸟群淹没，变成一团乌黑的大球，球的边缘可见鸟雀扇动的翅膀。
然而就在这团乌黑的大球中，突然闪过一道水蓝的光，划出弧状的光晕。蓝光所到之处，鲜血飞溅，羽毛抛撒，一只只鸟儿受伤跌落，余出的空隙很快被其他的填满。
“哎呀你怎么……住手！你们都快住手！”花月珑大急，连连喊道。
一大群鸟儿陡然散开，拔高数丈，在半空中盘旋观望。
洛清歌显得有些狼狈，脸上溅到了鸟血，浑身都是羽毛，两只手也受了伤，但还是牢牢握住青霜剑，面色沉着，不见半分怯意，死死地盯住花月珑。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使的是什么妖法，竟然能驭使飞禽！
花月珑看着满地的鸟尸，后悔不迭，仿佛死的不是一群鸟，而是一大堆人似的。
她犹豫再三，终还是跺了一下脚，把鸟群驱散，伸手从身边的树上折下一根柔软的枝条来，手腕一抖，一条普普通通的树枝就成了可杀人夺命的鞭子。
一鞭挥来，洛清歌挥剑去挡，只觉比方才对付那顶帽子费力了许多。她右手手腕手背各处都是鸟啄的伤口，虽然只是皮肉伤，却火辣辣地痛，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因为疼痛，手上动作便迟缓了很多，对花月珑的进攻，能躲即躲，能避就避。
又是一鞭，向她手腕袭来，洛清歌略一侧身，险险避过，一时鞭子也换不了方向。正略松一口气，突然凭空而生一溜火焰，沿着树枝飞窜过来，轰的腾起。洛清歌大惊失色，急退数尺，才没有被火焰燎上脸面。
人退，鞭则进。洛清歌向后退了几尺距离，鞭子很快也跟到。因为鞭上火焰腾腾，洛清歌不敢靠近，只得连连躲闪。那火团足有两尺见圆粗，从鞭梢还伸出尺余，要想完全躲开十分困难。一时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偏偏这时候酒气又涌上来，一杯楼的酒后劲果然大，又经过这么一会儿的缠斗，血行加速，酒意上得更快。
洛清歌略略感到有些头晕，一个分神，发梢被火焰扫到，烧焦了些许，发出刺鼻的焦味。她回头查看究竟，身前又挨了一下，衣角被烧着了。她急忙去扑，那火虽然不大，却邪门的怎么也扑不灭，顺着衣服直烧上来。她心里一慌，只顾着灭火，防守疏忽，上半身门户大开。
花月珑趁着机会，空着的左手凌空一掐一弹，一团火球从她手里飞了出来，在空中转了个弯，击上洛清歌后脑，当即将她打昏过去。
“果然厉害呢，怪不得月娘一直不许我用。”花月珑自言自语道，一边走到昏倒在地的洛清歌身边，蹲下来查看她的伤势，“可别下手太重伤着她了呀。”
目光接触到洛清歌脸颊上的几点红痕，她秀丽的眉微微蹙了起来：“不是叫它们只啄手的吗，怎么啄到脸上去了呢？万一叫人家姑娘破了相多不好——落月给我的药膏还在呢，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掏出随身带着的伤药，仔细替洛清歌脸上几处伤口上了药。又看见洛清歌伤痕累累的双手双臂，心下愈发愧疚起来，上完药后掏出丝绢替她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即使在昏迷中，洛清歌仍然死死地握住青霜剑，剑身上几丝鲜红的血痕，映着银色微带水蓝的剑光。
“江湖果然血腥，”花月珑叹了一口气，转身先把地上被洛清歌砍下的鸟尸收集起来，“真不该把你们牵扯进来，我早该知道，在人的眼里，鸟儿的生命实在是微不足道，杀几只鸟根本连眼皮也不需要眨一下。她已经很让着我了，对你们还是这般痛下杀手。”
简单地挖了个土坑把鸟尸埋了，她回头再到洛清歌身边，却见洛清歌还是原样躺在地上，可她手里刚刚还死死攥住的青霜剑，却不见了！
谁？
她敏锐地感觉到身后有人，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急速转身，却只见一片空旷，那种奇特的存在感随着她的转身也跟着转到了她的身后。不管她怎样快速地变换方向，始终有一种诡异的感觉在她的背后，像影子一般附着于她背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收敛心神，立在原地不动。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住，就在她的背后数尺，她甚至能感觉到有目光落在她的背脊上。如果背后的人对她有敌意，那么她死一百遍也足够了。
那人散发出的气息并不友善，但她知道他不想伤害她。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毫无关系的人，却似乎有着一种莫名的牵扯。
花月珑低下头，暗暗凝气，手心里升腾起一点幽暗的火光——
火光陡然高涨！火焰如一幅幕布从她面前急剧扩开，形成光滑的屏障，竟然如一面镜子般把她背后的景象清清楚楚地映了出来！
只是一刹那，背后的人出手了，凌厉的破空声从她耳边疾驰而过，带起她鬓边的一丝垂发。火焰结成的镜面嘭地破裂，瞬间化为乌有，只有边缘散落的火花从空中散落，如烟花的余烬，很快也湮灭不见。
但她还是看见了。那人身材高大，应是男子，披着深色的斗篷，脸也被斗篷的暗影遮住，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手里闪亮的青霜剑，散发出荧荧的水蓝色幽光。
她正要回头，倏忽间那人已到她身后，她还没来得及出手，双手就被扭住，别到背后。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扣住了她的双腕，令她动弹不得。
“你是谁？”低沉沙哑的男声，带着一些急躁和惊讶，语调却极生硬，好像很久没有说话，乍一开口，舌头不听使唤似的。
花月珑有些诧异。这话不是应该她问他才对吗？这是哪门子开场白？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使尽全力却纹丝不动，从手上推出去的内力都像打在棉花堆上一样，一一被他化解，了无痕迹。这回恐怕是碰上高人了，轻轻一下就能破了火镜，法术对他都没有用，看来不是一般的江湖人。
她在心里暗叹，还是得倚仗它们……这回得跟它们说好了，逼他放了手就好，千万别再被伤到。
刚刚驱散的鸟群重又集结过来，形成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她正要发令，身后的人却发出一声低语：“你在和它们说话？”他抬手向天空中一挥，喝一声：“去！”那些鸟儿全都听话地散开，归入林中，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花月珑惊讶地瞪大了眼。这还是第一次碰到和她一样能驭使鸟类的人！
从小她就知道，她和身边的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包括她的孪生妹妹月珀。她不怕火，可以把火团放在手心里玩，也可以随时从手心里生出火焰来。她还听得懂鸟类的语言，可以和它们对话，后来甚至不需要开口，单凭心意就可以和周围的鸟儿交流。
这些她都没敢让别人知道，这样的异能只会让世人把她当妖魔鬼怪看待。除了师父月娘，她最亲近的人，娘，月珀，还有入轩落月她们，都只知道她和鸟类特别投缘，养出来的鸽子格外听话。而月娘，虽然暗地里教了她许多法术，但也一直叮嘱她不可轻易拿出来用，以免吓到旁人。也是啊，寻常人要是看到她手心里冒火，谁不会被吓到？
“快说，你究竟是谁？”身后的人再一次追问，握着她手腕的手加大了力气。她闷哼一声，随之逸出冷笑。
“阁下不觉得您这个问题很可笑么？”她用眼角瞥向后面，只见黑色的斗篷一角，“你我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我也不是什么名动武林的大人物，我的名姓对阁下来说，有意义么？”
身后的人明显一愣，手上的力道也放松了，花月珑趁机发力，抽出一只手来，回身便往那人脸面袭去。男子正当发怔，双手又被她另一手牵制，一时未反应过来，只下意识地一偏脑袋避开。她正好拂到他斗篷的帽子，把它扯了下来，露出帽下掩藏的面容。
那是一张……该如何叙说呢。她只知道自己刚看到他的脸时，脑中有片刻的空白，回过神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忍不住地想叹息。
他的长相，原本该是俊美到妖艳的容貌。他有一双标准的桃花眼，双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却又柔润得不见半处突兀棱角，其下是厚薄适中的唇，唇线如波浪一般惹人遐想。
这样一张脸，却被阴郁的神情毁坏殆尽。他面色不佳，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一双眼暗淡沉郁，如一潭死水不见任何波澜，即便是她的这个动作让他受了惊，也只是脸上的波动，眼里没有半点动静。
他就像一朵即将凋谢的芍药，妖美，却已萎顿。
他本不该是这样……她出神地想着，脑中突然浮现出那朵芍药盛放的姿容，眼前的面孔仿佛鲜活了起来，神采飞扬，俊美不可方物。
那又是谁的脸？记忆中，何时有过的那样的一张面孔？她见过无数艳若桃李的女子，也见过不少风流倜傥的少年，但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妖美的男子啊……
与她对视半晌，他方回过神来，一把将她推开：“你干什么！”
她被他一推，脚下不稳，退了两步没有站住，跌坐在地。站起来时，他已重新穿好斗篷，脸没在斗篷帽子的阴影里，看不真切了。
两人对峙而立，一个藏在影中，一个曝于月下。气氛有一丝微妙的尴尬，良久，他咳了一声，开口道：“你……可是姓慕容？”
好奇怪的人，为何如此纠缠于她的身份？问出来的问题也非常人所想。慕容是罕见的姓氏，她活了将近十七年，从来没有见过姓慕容的活人，平白怎么问她姓不姓慕容？她自认脸上没有刻字，更没有鲜卑遗裔的特质。
“我不姓慕容，我姓花，花月珑。”
“不姓慕容？”他沉吟道，上前一步，执起她的手。她退缩了一下想要避开，发现没用，认命地任他抓住。
他握住她的手平摊于他掌上，一股热流从他掌心里窜出，穿透她的手掌，从手心里猛然跃起，升腾而成一簇灿灿的火苗。
她斜睨他没在阴影中的脸一眼，挑衅地将手一抓，把那簇火苗按熄在手里。
“花月珑……”他缓缓地重复这三个字，用他生硬的语调读出来，听着与旁人所说格外不一样，“你当真不姓慕容？”
花月珑无奈已极：“姓氏还有作假的么？我当真姓花，当真不姓慕容，当真当真不姓慕容！”
刚想把手从他掌中抽回来，他蓦地一翻掌，复又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无妨，”他一字一顿道，语调还是那么生硬，滑稽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便显得尤其滑稽，“从今天起，你姓慕容了——慕容月珑。”
第二章?行路
她被劫持了。
瞪着身上无形的丝索半天，花月珑不得不得出这么个结论。据说这玩意儿叫做捆仙索，能不能捆住仙人无从得知，但捆她一个只会一点皮毛法术的小人物，的确是足够了。她此刻不但半点法术也使不出，连手脚动时都能感觉到被什么绊住似的，须费好大力气。
这当然也是防止她逃跑的有效措施之一，同时又不会让旁人看出破绽来，只会觉得她的动作十分迟缓，有“淑女”之风范。
比如……现在。
“你看看你，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吃没吃相，将来怎么嫁得出去！姑娘家就要有姑娘家的样子，看看人家，走得多好看！”母亲一筷子敲掉女儿伸向桌上碗碟的手，指着花月珑对女儿训斥道。
年仅十来岁的小姑娘害怕地缩了回去，怯怯地看着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对这个走路这么慢的姐姐赞赏有加。
花月珑在小姑娘的注目下，费力地走到最近的一张空桌边坐下，累得鼻尖上都渗出了汗珠。她无奈地冲小姑娘笑笑，那女孩儿瞪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她。
这里是江陵府西去路上的小镇近郊，行人往来颇多，行色匆匆不及进镇休息，便有人在镇外路旁开了茶水饭铺，倒也有不少生意做。往西已经可以看到连绵的群山，即将进入蜀地了。
这半日来，便行了四五百里——月珑自己虽不会缩地御风之类的术法，见到别人使，也不会觉得奇怪。若不是她叫嚷肚饿，不一口气奔回目的地，那位“喂公子”怕是不会停的。
之所以叫他“喂公子”，是因为她问他如何称呼时，只换来他一句“你叫我‘喂’不是叫得很顺畅”，当即噎了她一下，索性以“喂公子”称之，本想也气他一气，谁知他毫无反应，既不答应，也不反驳。
也是啊，就两个人在一块儿，说什么不都知道是对谁说的，称呼什么又何妨。而且多数时候，他对她的话都是置之不理，既不说自己是谁，也不告诉她要去何方。
“这里人来人往的，你披着这么个墨黑的斗篷遮着脸，是想大白天装鬼吓人吗？喂——公子？”
月珑拖长了语调，斜睨在她旁边坐下的人，顺手去拿桌上的茶壶。可恶！倒杯茶都得这么半天，换了平时早两三杯下肚了！
他顿了一顿，还是把斗篷解了下来，里面是灰色的长袍，与发色相近。他的头发并无银丝，看起来却总觉得是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灰暗枯败，用一根发带简单地束在脑后。不消说，那发带也不会是什么鲜艳的颜色。
“蔚公子？”跑堂的小二耳尖，过来一边倒水一边套近乎，“公子和本地真是有缘，本县的知县夫人也姓蔚——蔚这个姓可是不多见哪！两位是从江陵来吗？江陵府的蔚侯爷，就是我们知县大人的老泰山，不知这位蔚公子……”
他的脸色突然一沉，月珑急忙开口打断小二：“不是蔚蓝的蔚，是魏晋的魏。我们哪有福气和堂堂的江陵侯沾亲带故呢！”
说完偷睨了身边的人一眼，果见他脸色愈发阴沉。他和江陵侯有什么关系么？怎么听到江陵侯的名字，脸色都变了？她还以为那张死人脸上不会有什么表情呢！她看看他手里用黑布裹住的青霜剑，撇了撇嘴。
“唉呀是小人多嘴了，魏公子莫怪啊！不知两位要吃些什么？本店虽小，可是样样俱……”一个“全”字哽在了喉咙口，小二手一抖，茶壶差点脱手落地。
乍一看这位魏公子的长相，可真是、真是吓人哪！小二抬头看看外面，确认太阳正好，又看“魏公子”动了一下眉梢，才松下一口气来。尽管如此，给他倒水时，手还是止不住发抖。唉，好好的一张俊脸，怎么硬给折腾成这样呢？
月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小二那惊吓的表情，好像撞了鬼似的——也不能怪他，谁叫这“喂公子”一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模样呢！就差没一只脚上绑个棺材了。她有些佩服自己的胆量，昨天晚上看见他的脸居然没有被吓到，到了白天里才发现身边的人长了一张死人脸。
“你决定吧。”他扫了一眼小二所指的墙上的标价木牌，微微一哂，低头喝茶。喝了一口，便皱起眉来，似乎不太习惯茶的味道。
月珑简单点了几样小菜，小二应下，又热心地推荐店里新推出的招牌菜。
“很新鲜的呢！”他指着铺子凉棚后的炉子，那上面油锅滋里滋里炸地正欢，“都是旺鸡蛋，不嫩也不老，刚长了一点毛，鲜得很呢！”
旺鸡蛋？月珑目瞪口呆，看着邻桌刚上的一盘油炸旺鸡蛋。小鸡已具雏形，几根纤细的羽毛从蛋白里露了出来。天！这种东西她只听说过而已，没想到还真有人喜欢吃！
“客官，没见过吧？要不要也来一盘尝尝？”
月珑正要婉言谢绝，身旁的人却腾地站了起来，一掌拍在桌子上，面容扭曲得狰狞：“谁让你们卖这种东西的？”他的脸本就吓人，这会儿又露出凶恶的表情，吓得小二腿一软，当下跌了个跟头。
月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火，看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急忙拉他：“喂，别人卖什么与你何干呀，又不是开黑店卖人肉，你别多管闲事……”
他回身恶狠狠地甩开她：“这和卖人肉有什么区别？还未成形的婴儿，就被活生生下了油锅！”
“啊？”月珑呆掉。这、这和人肉……能相提并论吗？这个只不过是未孵出的鸡蛋，说起来是残忍了点，但和人肉还说不上是一回事罢？这么点事就大发雷霆，这位“喂公子”仁兄，看起来不像是这么有善心的人物啊……
看他怒气勃发活似要拆了这家小店的模样，月珑只得死拉住他的袖子，低声劝道：“没有那么严重的，这些都是孵不出来的鸡蛋，才拿出来卖的，早已死啦。”
他总算止住了怒气，被她拉坐下身来，脸上却还忿忿：“也只有你们这些人才想得出来这种邪门的花样！还有什么紫河车、血馒头，见得还少吗！”
月珑无语应答。好罢，就算“喂公子”他是很有善心，也不用说得好像那些雏鸡是他亲儿子似的罢？
两人坐定，上了菜来，他也不动筷子，只月珑自己一个人慢慢吃着。周围渐有窃窃私语声传入她的耳朵。
“哪里来的外乡蛮子？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什么外乡，我看是外邦才对！连话都说不顺溜呢！”……
月珑瞪他一眼，心说，这下好了吧，非得惹得大家都对你指指点点才高兴？
而他只是低头皱眉猛喝茶。
四周私语声还未停，就听得棚外管道上一阵马蹄声，路边上招呼客人的小二飞也似的跑进来，边跑边大喊：“掌柜的掌柜的！快快，来贵人了！”
“什么贵人？”掌柜匆匆忙忙地赶出来，往来路上看去，见几位官差打扮的骑马打头，后面两顶轿子不紧不慢地朝着这边过来了。
“是县太爷！县太爷要来我们店了！”
“县太爷？”掌柜吓得不轻，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也管不了店里的其他客人了，急忙招过几名跑堂的过来收拾东西，在店中央腾出一大块空来准备着。
外边马嘶声渐近，眼看县太爷的轿子就到门口了。
江陵侯的女婿吗？月珑夹起一根豆角扔进口中，斜眼睨着身边的男子，毫无意外地看到他脸色又阴沉下去。也许对他的印象该改一下了，这人的表情还是挺丰富的嘛，脸变得也够快，真不该冤枉他是死人脸。
“吃完了没有？我们还要赶路。”他压低声音问。
“被捆着想快也快不起来啊。”她故意放慢了筷子从盘中移到嘴边的速度，看他莫可奈何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么慢吞吞地吃饭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只怕是要有好戏看呢，她幸灾乐祸地想。
县太爷一行步入店内，却是夫妇二人，也没有穿官服，只着便装。县太爷不过三十多岁，正是书生意气，风流倜傥，夫人也仪态端庄，容貌妍丽，实在是一对璧人。
县太爷见众人诚惶诚恐，气氛颇僵，连叫大家免礼，笑道：“下官与娘子回江陵省亲，路过此地，并非下访，叨扰诸位乡亲了。店家就当我们是寻常过路行客便可，不必如此拘礼。”
说是这么说，但谁敢不把他当县太爷看？掌柜的答应了，只是唯唯诺诺地退开到一旁，不敢逾矩。
县太爷和夫人倒闲适自在，坐下之后，两人便聊了起来，声音虽不大，月珑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夫人，下官这回备的这份礼，可算恰当啊？”县太爷问。
夫人笑答：“六弟即将大喜，弟妹又是奉剑山庄少庄主，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侠义女子，官人的这份礼，可说是恰当已极！”
“转眼六弟也要成家了呀。”县太爷慨叹一声，“听说这回弟妹凭的是一把青霜剑和六弟结缘，是否确有此事？”
“当然，紫电青霜本是雌雄双剑，紫电乃我蔚家家传之宝，青霜剑则流落在外。祖宗早有遗训，凡蔚家子孙，当竭力寻回青霜剑，与紫电相配。这回六弟不但得回青霜，更抱得美人归，可说是双喜临门！”夫人喜笑颜开。
月珑看了一眼桌上被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剑。你们的青霜在这儿呢，别说什么双喜临门，依洛姑娘的性子，单喜还得磕磕绊绊呢。
她瞄着跟随县太爷而来的几名官差，心里半开玩笑地估摸着如果这会儿她大叫出来，他们能抵挡“喂公子”多久。转回视线来，就见“喂公子”威胁地瞪着她，好似在警告她最好别轻举妄动。
她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朝自己身上努努嘴，哼一声撇开脸去。这捆仙索不解开，她就算逃脱了，难道这样乌龟一般爬回开封去？何况，她想要的青霜剑还在他手里呢。
“我吃饱了。”她慢吞吞地放下筷子，慢吞吞地抬起手，朝掌柜的那边吆喝了一声，“小二，结账！”
县太爷在此，人人都闷头吃饭，不敢有半点造次，她倒好，这么一呼喊，把整个凉棚里的人都引得往这边看。
他有些恼怒，不想多生枝节，悄悄握住了她的手腕。
“怕什么，我还能逃得出你的手掌心？”她把两只手都放到桌面上来，巧笑嫣然，“喂公子，付账吧。”
他尴尬地压低声音：“我没有……没有带钱出来。”
“不是吧？你的意思是要我自己掏腰包？”她夸张地惊呼，“这世上哪有肉票给劫匪付账的道理？难不成过会儿你把我卖了我还得给你数钱？”
“劫匪？”官差们一听这两个字，立马警觉起来，纷纷拔出佩刀，一半护住县太爷夫妇，另一半向这边包抄过来。
“你！”他狠狠瞪她一眼，她自顾笑得花枝乱颤没心没肺。
一手抄起她的腰想要突围出去，她却揪住了他衣角，死赖在原处，嘴里还叫唤着：“哎哟我跑不快，跟不上你，你慢一点等等我！”料定他不敢当众施法，更不敢拔出青霜剑来，她低头偷笑到几乎内伤，愈发使力扯他的衣服。
官差挥刀向他砍来，他躲避不及，只得举剑相挡。剑不出鞘，法不能施，身旁还有个人在暗中使绊，凉棚里地方又狭小，几个官差也让他应付地手忙脚乱。
一时间只见五六个人缠斗在一处，混乱非常，客人纷纷尖叫逃跑。
“啊——”突然间一声尖厉而恐惧的叫喊，让每个人都震了一震，随即听到县太爷的命令：“住手！统统住手！”
官差们听命散开，持刀包围住月珑二人。那边只见发出尖叫的县太爷夫人睁大了双眼，伸手指着“喂公子”的脸，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太、太、太……”，却说不出下一个字来。
“夫人？太什么？你怎么啦？夫人！夫人！”县太爷焦急地摇着夫人，试图让她回过神来。摇了两下，夫人索性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官差们面面相觑，个个摸不着头脑。
趁这混乱的机会，他两手一抄，把花月珑橫抱起来，纵身跃起，脚尖往凉棚柱子上一点，飞快地斜掠出了这块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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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玩吗？”
一口气掠出数十丈，确信凉棚那边的人看不清了，又掐了个御风诀，直奔出去数十里地他才停下，把怀中抱着的女子往地上一扔，怒道。
花月珑懒洋洋地爬起，拍拍沾上枯叶的衣裙。
这么一会儿就到山脚下了，刚刚看西边的群山还只是模糊的远影呢。不用自己走路就是好啊，又快，又不费力气，而且，唔……看不出来这个死人脸还……
她偷瞄了一眼他的胸膛，脸上微微有些发热。
“唉，谁叫你绑着我，浑身使不上力气，无聊得紧呢。”她伸了个懒腰，绯红的袖子挡住了双颊，“况且，江陵蔚家的人可不是天天都能碰到的，既然这么有缘遇上了，怎么能不打个招呼呢？”透过袖子的薄纱，她窥着他的脸色。
他面上尚带愠色，却已不像刚才那般情急失态。“你管得太多了。”他冷冷道。
“是吗？”她放下袖子，拎在面前摆弄，“我不过对蔚家的紫青双剑感兴趣，难免要多关心一些蔚家的事；青霜在你手中，这一路我们两人同行，我也不能对你不闻不问，如陌路人一般是不是？喂公子？”
“我不姓蔚！”他下意识地反驳，话出口正撞上她兴味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又被摆了一道。他气恼地别过脸，避开她探究的目光。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姓不姓蔚？”她甩着袖子画圈，“相比于某人硬抢了我的青霜剑，又把我掳来这么远的地方，还无故给我安了个莫名其妙的姓氏这些让人不解的举动，我这点小小的好奇心真的不算什么是不是？”她睨着他的脸庞，看到他双颊细微的抽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细微几不可闻：“我叫做……疾鹰。”
“什么？疾鹰？好奇怪的名字呢，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姓疾的，真稀奇呀。”她扯着嘴角假笑。
“我没有姓，我周围的人都没有姓！”他猛地转过头来，眼中有愤怒的火焰，“你别得寸进尺！”
眼神也动了，真不容易。月珑撇撇嘴：“好罢，你姓甚名谁，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不过觉得我们俩也许还得相处好一段时间，不想一直喂喂喂地叫你罢了。疾……呃，那个……”她皱眉，发现自己好不容易套来他的名字，只让自己陷入更尴尬的境地。他没有姓，不能以姓称呼；直接叫他的名，又显得似乎太亲密了些。
她干咳两声：“那个……你接下来准备带我去哪儿？这总可以告诉我罢，不然我要是又捅出什么漏子坏了你的计划可就不好了。”
他不悦地眯起眼：“我可以告诉你，威胁我对你没有好处。你最好搞清楚现在是谁在谁的手上。”
“我在你的手上啊，这还用说。”她抬抬双手，让他看她手脚受缚的模样，“我现在手无寸铁，不过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你要杀我，简直易如反掌。”
“你！”他气结。
“哦，我好像忘了告诉你——不听我的威胁，对你也没有好处。”她笑得妩媚，灿若春花，只是脸上分明写着两个大字：欠揍。
两颊的肌肉又抽了。吸气，再吸气。半晌，才把完整的话语吐出来：“说吧，你想要什么条件。”
她摊摊手：“本来我只想要回青霜，既然你让我提条件，那就再加上紫电好了。”
“紫电可以，青霜不行。”
呵！说得好像紫电已是他囊中之物似的！紫电剑认主，只为蔚家人所有，江陵侯府又森严如铁桶，他以为夺紫电和从洛清歌手里抢青霜一样简单吗？就算是青霜，也是她在江陵候了月余才找到的机会下手。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只是借用一下，用完奉还，随你处置，不知这样可以了没有？”
“可以，”他点头，“不过，现在你得乖乖地跟我回去。”
“哦，还有一点忘了跟你说——”她挑衅地拖长语调，看到他眉梢笼起，才愉悦地接下去说，“虽然我不太在乎你要让我去做什么，不过为了避免配合失当，你最好还是详细地告诉我。”
真是恶劣呀，看那张死人脸现出神情波动，已经成为她的一种乐趣了，波动越剧烈，越让她觉得心情愉快。她甚至想看一看，这张芍药般的面容，盛开怒放时是什么模样……
“到时候自然会让你知道。”他手一伸，揽住她的腰肢，另一手提着青霜剑，掐出御风诀，转瞬已过十丈，山中林木飞一般从身边闪过。
手搁在她腰上，未使大力，却也传来微温的热度。她的腰身虽然称不上水蛇腰，但也可与杨柳一比，怎么他搂起来就像抱了根木棍似的，面不改色心不跳，一点反应都没有？
月珑忽的有些气恼，抬杠道：“如果我现在就想知道呢？”
他直视前方，看都不看她一眼：“我怕现在说了会吓到你。”
啥？吓到她？夜里看到他那张死人脸都没有受惊吓，还有什么能吓到她？月珑嗤之以鼻，满不在乎地想。
为了……为了紫青双剑，她什么都不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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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珑不得不承认，她好像……呃，是受了一点点惊吓。
蜀东巴山群岭，东西南北皆绵延百千里，不见首尾。山林虽广大，却并不险峻，大都是平缓低矮的丘陵。山野无人，疾鹰再无须顾忌被人看到，御风飞速而行，穿林越岭，入山三百余里，只花了两个时辰不到。而午前从江陵出至巴山下，四百多里平地，倒走了整整一上午，将近四个时辰之多。
这两个时辰，都是疾鹰搂着月珑行进。他专心致志，心无旁骛，一路无话；月珑却是百无聊赖，又不能忽视这么个大男人把自己抱在怀里，那种诡异的滋味……实在是不好捱。
斜阳西沉时到达一处山峰，疾鹰停下步子，放她落地。此处难得一处奇险山峰，四周层峦叠嶂，比此峰都要高些，便将它围在了中央。山峰一侧平缓渐高，另一侧却是悬崖绝壁，壁立千仞，绝地而起。峰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从悬崖往前看去，下一座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少说也有数里之遥。
“前面没路了，我们回头罢。”她在额前搭手成檐，往对面上山观望，只见云中隐约透出山腰处一片如火的彤红。奇怪，还没到秋天，哪来这么大片红叶？附近山里都是苍翠碧绿，唯此处有一片火红。可惜路到这里就断了，不然可以过去看个究竟，也算一大奇观。
“不必，就是这条路。”
“什么？这条路？”月珑从悬崖边上探出身去往下看，只有密密层层的雾气，什么也看不清。多看两眼，头也晕了起来，脚下打起了飘，恐怕一不小心就真摔下去了。她抓住悬崖边的树枝，指着崖下反问：“你不会告诉我说，我们要从这里跳下去吧？”
“不是这里，是那里。”他伸手指向前方，在她惊讶不可置信的注视下解释，“不是跳下去，是——飞过去。”
“飞过去？”月珑几乎忍不住想笑，做了个扑扇翅膀的姿势，“你能不能说的详细一点，让我不要以为我们是准备学鸟儿一样用翅膀飞过去？”
他的御风之术的确厉害，但一纵一跃之间，最多也就十几丈的距离，这两座山头相隔足有几里地，怎生飞过去？难不成他能踏云而行？
他正要回答，却听旁边一阵响动。两人一起回过头去，只见一边树丛里钻出两名妙龄少女，一黄衣，一青衣，都披着同色的粗布斗篷，容貌皆娇俏可人，显得与灰败的服色不太相称。
她们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那树丛枝丫疏落，刚才明明什么都没看见呀。而且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妙龄少女？这可是说书人的神异故事里才有的情节啊。月珑不由纳闷。
“长老，您可回来了。”二少女齐向疾鹰行礼，年长的黄衣少女道，“您不告而别，族长都快急出病来了，派我们俩在这里守了三天，就等长老一回来，即刻禀报她老人家呢。”说罢，她把手放到嘴边吹了一声口哨，树丛里应声飞窜出一只火红色的鸟儿，疾向对面山头飞去。
月珑心知见怪不怪，乖乖闭口不言。青衣少女却发现了她，蛾眉轻蹙，问道：“长老，这位姑娘是……看起来不像我们……”
疾鹰回道：“她是我从外面寻回来的重要人物，待禀过族长再与你们解说。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免得叫族长多等。”
两名少女点头，站到悬崖边，撩开斗篷。
月珑惊呆在当场！那两名少女的背上，竟然……竟然各长出了一双巨大的翅膀！
“你、你们……”她双眼圆睁，指指疾鹰，又指指黄衣青衣少女，惊得说不出话来。
“长老，她怎么啦？”青衣少女不解。
“哦，我好像也忘了告诉你，”他苍白死板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笑意，“我不是人，而是——”黑色的斗篷扬起，火红的双翼从其下伸出张开，“妖，雀妖。”
第三章?赤雀
原来妖类生活的地方是这样的。
月珑举目四顾这赤雀族的聚居地，不管周围的雀妖们对她投来好奇的目光。既来之，则安之，在这里她才是与众不同的异类，要吓坏也该是它们吓坏才对。
赤雀是何种鸟类，月珑没有听说过，看起来也就是火红色的雀鸟，体型与麻雀相类，样子也差不多，略瘦一些，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当然这是就她所见的最小的赤雀而言的，那些直立于地足有一人来高、有些甚至长着人头鸟身的，就不在此列了。
这里是山中谷地，四周有山峰围绕，又以断崖绝壁相隔，外界很难发现，但也不是深山幽谷，阳光还算充足。谷中多林木，高大葱茏，鸟巢星布，小如面盆，大如水缸者都有。地面则盖了木屋，和平常山野农家相仿，只是要小一些，大都是独门独户的单间，依树而建，可见鸟类还是习惯居住狭小的巢穴。
其间的居民，以鸟形者为多，居于树梢，包括人头鸟身的，但论数量还是完全未成人形的居多；人形的和几成人形背有双翅的住在地上，衣着也是学人类的样式，布料是简单的棉麻织物，略加染色，并不鲜艳，甚至有些颓败。
一进来时月珑就觉得这地方有些不对劲，这会儿才明白是哪里不对。这个部族的成员们，都好像没吃饱饭睡好觉担着心事似的，个个神情颓丧，精神不济，面有悲苦之色。相比之下，疾鹰的死人脸虽然可怕，却比他们还要有生气一些。
月珑随疾鹰一路走过去，人人——不，应该说鸟鸟——都盯着她看，目光跟着她移动，却没有一只鸟发出声音。月珑见树枝上一排红色的小鸟并排站着，小眼珠儿滴溜溜地随着她动，不由好笑。被鸟儿行注目礼，平生还是第一次碰到呢。
一片寂静中，突然蹦出一声稚嫩清脆的童音：“娘，她的衣裳好漂亮！像云一样！比我们的好看多了！”
那是一个年幼的女孩儿，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当然，实际上多少岁月珑就估计不出来了——衣服是灰黄的粗麻布制成，却装饰了很多彩色的羽毛，连背上的翅膀都点缀了五色的石头珠子，看得出是她自己别出心裁，但粗糙简陋得很，反而显得很滑稽。
母亲发现大家都把视线投向女儿，惶恐地把她拉到怀里，耷拉下眼皮，用袖子挡住女儿身上彩色的饰物，一边手忙脚乱地除去一边低声训斥。女儿初时不愿，但见大伙儿都盯着自己身上的东西看，才低下头去，乖乖地任母亲摆弄。
女孩儿家爱美，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怎么在这里就显得如此与众不同呢？月珑注意到围观的人形雀妖群中，面貌是少女的非常之多，却没有一个打扮过的。正当妙龄，豆蔻年华，却有着老人家的倦色疲态。
难道是因为她们的确年岁大了？还是赤雀的规矩特别严苛，逼得她们如此？月珑这样寻思，把眼神投向走在她前面的人。
族长的家在部落北端，坐北朝南，是所见唯一一座三间的房屋，也是木材搭建，但比一般的都要宽敞高大一些。厅堂尤其宽敞，可容纳十余人，除了正中的主座，左右各两排椅子，看来像议事的地方。
族长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子——之所以说女子而不说老妇，是因为月珑直觉她并未嫁过人。她的头发已经透出灰白，脸上有明显的岁月痕迹，只是脸色不如其他人颓丧，看起来还算精神矍铄。
看过了这族里人的模样，月珑才知道其实疾鹰的死人脸已经算很正常的了。
“慕容？”听到这个姓氏，族长明显吃了一惊，从座上站了起来。她的脚步已有些不稳，须撑着拐杖行走。
好吧，慕容的确是个很稀奇的姓，但也不用这么惊讶罢？月珑悠哉悠哉玩笑地想，看了一眼疾鹰，并不答话。还没跟这个死人脸套好词，万一说漏嘴就糟了。
“姓慕容？莫不是千诺圣女的后人？”疾鹰尚未开口，一个女人的声音插进来，颇带着一点讥诮之意。
月珑循声望去，原是族长左手边的女人，有着近中年的样貌，面色不甚友善。
疾鹰闭口不言，只是执起月珑的手，让她手心里腾起的火焰回答。
手被他握着，月珑有片刻的怔忡。她不是不怕火的吗？怎么会觉得手背有些烫烫的？
“我没有查过慕容姑娘的家谱，不知道她祖上是否是慕容无棱和诺儿。”疾鹰放开手，缓缓说道，“不过她祭起的千心焰，我还是认得的。纩玫长老以为呢？”
纩玫长老——也就是刚刚发难的中年女人——扯扯嘴角：“千心焰自然只有我族灵力高强者才能祭起。”
什么味道，这么酸溜溜的？月珑心中暗笑。这千心焰是什么玩意儿，有什么玄妙之处，她不清楚，不过看这位纩玫长老的样子，只怕还在她能力之外。
纩玫长老此言一出，厅堂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除了族长和两名长老，其余人纷纷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看月珑的眼光也变了。
而月珑自己，也因这话疑惑了起来。疾鹰带她回来的目的，不消说也能猜着个七七八八，但她的身份……
她和孪生妹妹月珀，出生不久便被遗弃，幸得养母楚三娘怜悯，捡回收养。她的姓氏，取自“花月颜”的第一个字，宗祖为何，根本不知。照他们这么说，她和他们口中的慕容夫妇，说不定真有血缘关系……
“好了，别吵了！”族长一顿拐杖，四周顿时鸦雀无声，连门外观望的人群鸟群也停止了聒噪，几十双眼睛都盯着厅堂中央的这几个人。
月珑看着面前向她缓缓走来的族长，忽然觉得有些熟悉，依着现在老态龙钟的面容，竟清晰地勾勒出她年轻时的模样，好似她们原先见过似的。
似乎第一眼看见疾鹰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族长蹒跚地走到月珑面前，呆立片刻，忽然一甩拐杖，对着她跪了下来。
众人大惊失色，不明就里，也纷纷跟着跪倒。
月珑诧异，一时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看向疾鹰。他却避开，一掀袍角，虔诚地匍匐于她脚下。纩玫长老见状，只得讪讪地随大家一起跪下。
族长叩首顿地，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慕容姑娘，本族的兴衰存亡，就全仰仗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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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本族的兴衰存亡，就全仰仗她了？
月珑伸手扯了一根屋顶上的苇草，拿在手里把玩。族长说完那句话，就派人为她安置住处，自己留下疾鹰纩玫二位长老和族中其他一些资长的人议论去了，也不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这个部族有什么危难？难道单凭那什么千心焰就能救这么多人？虽然听起来它似乎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但除了一般方法扑不灭之外，也没发现比寻常的火焰厉害到哪里去呀。就算她是那千诺圣女的后人，生来有异禀，但她不是连疾鹰都斗不过吗？能干什么？
她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一抬胳膊却打到了屋顶。
这房子也太小了，活生生就是个鸟巢，只十尺不到见方，站起来都会撞到脑袋。屋里也就一张床——说是床，其实也就是一堆树枝和一些茅草羽毛搭起来的鸟窝，中间凹下去，不蜷着还睡不下。
她丢开手里的草叶，低头弯腰从窄小的门洞里钻了出去，不小心头发还被门框上的木刺勾到。她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四处张望。夕阳从西面的山头斜照过来，让她不由眯起了眼。
她一出门，即刻便有人过来问候，正是先前在悬崖边见过的黄衣少女。“慕容姑娘怎么出来了呢？您远道而来，旅途劳顿，一定累了，请多多休息，保重身体呀！”
在鸟窝里休息？不把腰睡折了才怪呢！月珑一笑：“出来透透气而已。”
黄衣少女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指着自己方才跑过来的方向说：“我们雀类居住的屋舍，姑娘想必不习惯。您暂且委屈一会儿，那边已经在给您造大的房子了，很快就好的。姑娘如果在屋里呆得不舒服，就出来走走看看景色好了。我们这边别的没有，风景还是不错的。”她自豪地笑了起来，双眼弯成可爱的月牙形。
果然是妖类啊，相貌就是比人要出色，纵不妖娆，也娇俏讨喜。月珑看着黄衣少女略带病态却仍青春靓丽的面庞，眼前忽地浮现出疾鹰那张诡艳的死人脸来。
为什么他的脸会那样呢，分明本来是极动人的……心情突然有些烦躁，她捋了捋头发，把视线转向别处，四处张望。
黄衣少女所指建造新屋的地方，也在树下，却不像别的房屋那样全都依树而建，离树有一段距离，白日里巨大的树冠投下的树阴应该正好罩住房子的后半段，这样既能晒到太阳，又清爽凉快，的确是好地方。
建屋的速度甚快，应该是刚刚起的步，木屋的架构梁柱却都已搭好了，一些人正在装墙板，屋顶上巨型的赤雀往梁上铺椽子和苇席。两间的屋子，竟有头二十人和鸟在忙着建造，密密麻麻的，却有条不紊，丝毫不见忙乱，难怪速度这么快。
月珑看着建房的人，觉得有些不对劲，仔细观察再三，才看出奇怪之处。建造房屋这种粗重的活儿，居然都是女子在做，一个男人也不见。月珑不由皱眉，问身边的黄衣少女：“为什么造房子要女人们来做？男人呢？”
黄衣少女脸色一暗：“慕容姑娘不知道吗？我们部族里，已经没有几个男人了……”
月珑这才回想起来，自从来到这个部落，除了疾鹰，似乎真没看到什么男人。她小心地问：“可是因为战乱？”虽然赤雀族远离尘嚣，但妖类的世界，难保不会有争斗。族长所说要仰仗她的话，是这意思么？
黄衣少女却摇头：“不是，我们已经好几百年不与外界接触了。”
月珑纳闷，正想问这是为何，那边建房处忽然有人招呼道：“盈芙姐姐，快过来看一下，这个该怎么弄？”
黄衣少女应了一声，回头抱歉地冲月珑笑笑，施了一个礼道：“天色不早了，长老说今晚要盖好，盈芙先告退了，回头再陪姑娘闲话。”说完急忙跑过去忙活了。
长老？哪个长老？总不会是那个纩什么罢？月珑看着盈芙忙碌的背影一会儿，发现自己又走神了，摇了摇脑袋，决定还是回屋里去。
她回头瞪着那不及她高的鸟巢小屋，真想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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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子果然在当天修建完成，速度之快令人乍舌。当晚月珑就搬进了新居，右边为厅，左边是卧，屋顶足有两人高，非常宽敞了，整个部落也就族长的家能与之相比。家具都是极简陋的，所谓床不过是四根粗圆木上架一块木板，再铺上苇席而已，但比树枝堆砌的鸟巢是要好多了。
天气正热，没有被褥关系也不大，月珑也习惯睡硬板床，再加上的确是累了，居然没有认床，睡得很香，一觉到天亮。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里斜照进来，山间的早晨是凉爽的，正是好眠。但是一大早，屋后就传来阵阵喧闹，伴着嘈杂人声，月珑翻来覆去了几趟，终于还是睡不安生，起身下了床来。
屋后除了树木，本有一小片空地，此刻却堆了一堆木材，一群人围在那里争吵——自然全是女人，也就格外吵闹。
人群的中心正是盈芙和一名中年妇人，长得与那纩什么的长老有些相像，但神情要张扬得多。盈芙的模样看起来有些低声下气，小心地劝慰，而妇人似乎不满她的言行，叉着腰一手指指点点，嘴里飞快地冒出一串责难。
“圣女房子下面这块地本来就是我家的，现在给圣女盖了房子，我往后缩一点换一块地还不行？我家承嗣快要成亲了，本来就指着那块地盖房呢，难道你想让他成不了家？”妇人说道。
圣女？是说她吗？月珑心想。昨天还是圣女后人，今天就直接晋级了，还真快呢。
盈芙的气势明显要弱这妇人一截：“琎姨，圣女初来乍到，还不习惯我们的生活方式，所以才给她照着人类的样式新建一屋。这地方也是长老指定的，是我们族的风水宝地，长老说有利圣女修炼的。您在她旁边再造屋，如果有什么影响，我们可都担待不起呀。”
“你也知道这是风水宝地啊？我们家的风水宝地都让出去了，挪到旁边沾点光都不让？”被唤作琎姨的妇人咄咄逼人。
“可是没有长老的同意……”
“长老长老，你就知道你那个长老！咱们赤雀族难道就那一个长老？我在这里给我家承嗣造房子，也是长老同意过的！”
盈芙无可奈何，还未来得及开口，身边的青衣少女已经忍不住顶撞琎姨了：“行了！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想让你家承毓和承嗣住到圣女旁边，好沾她的灵气么！”
“盈葭！”盈芙喝斥道。
青衣少女盈葭却还不服气：“我说得不对么？圣女关系我族兴衰，她现在灵力还不够，我们又都不懂，这样贸贸然地把男人安排到她身边住，谁知道会不会妨碍她修炼提升？纩玫长老不过才三百年的修为，她知道的能有我们长老多吗？”
“住口！盈葭！你是想挑拨两位长老的和睦吗？”盈芙厉声喝止盈葭。
盈葭忍耐已久，一口气一直憋着，如今发泄出来，哪还忍得住。“我哪里说错了？区区三百年的修为，凭什么和我们长老平起平坐？要真说本事，纩玫长老还不一定抵得过姐姐你呢！大家都是三百年，你看看她比你老多少？平白就比我们大一个辈分！她不就是倚仗着这个妹妹生了两个儿子才当上长老的么……”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盈葭的话，周围的人一下全安静了下来。
“盈葭，你太不懂事了，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还不给琎姨赔罪！”盈芙一脸苍白，咬紧了嘴唇，刚打过妹妹的手瑟瑟发抖，旁边琎姨则气得满面通红。
盈葭雪白的面颊上多了几道红印，她和琎姨顶嘴归顶嘴，却不敢拂逆姐姐，又忍不下这口气，只把头别向一旁，眼里盈盈的有泪花打转。
“哼，眼红我们家承毓和承嗣是不？有本事你也生两个来瞧瞧啊。”琎姨落井下石地讥讽，“看看你们姐妹两个，都几百岁了还嫁不出去，眼底下除了我家承毓和承嗣，还有谁能娶你们？嘴硬什么呀！”
盈葭咬牙：“我就算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也不嫁你家！”
“好了盈葭，别说了……”盈芙已经语带哽咽。
琎姨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她们姐妹两个，自顾自地招呼自己带来的人继续干活。
盈芙姐妹赌着气，只能眼看着她目无旁人地继续占地建房，两人都委屈得快要落泪，又不愿在人前示弱，硬是忍着。
月珑双手抱在胸前，远远地看着她们，眉毛扬了起来。这个叫琎姨的，怎么和她姐姐一样可恶？月珑想着刚见面时纩玫刻薄的面容和语调，心里着实不痛快起来。反正无聊，管管闲事逗逗乐也挺好玩的不是？顺便，给那个死人脸找点麻烦。
她如此恶劣地想着，出门往琎姨的工地上走去。
还未走到目的地，琎姨却先发现她了，满面堆笑地迎上来，恭恭敬敬地对她跪下行礼：“见过千月圣女，圣女早安。”
过了一夜，不仅头衔改了，连名字都改了呢。见她这么自觉地下跪，月珑也不让她起来，只摆出冷漠威严的架势，皱起眉头问：“刚刚是你们在喧哗？打断我打坐调息。”
语气冰冷，让刚想自己站起来琎姨抖了一下，又跪了回去，支支吾吾地不敢直接回答。
盈芙姐妹听到动静，双双过来，见琎姨如此，也跪下赔罪。
月珑慢吞吞地开口：“难道疾鹰长老没跟你们说过，我修炼的地方周围十丈之内不许有旁人？纩玫长老连这点都不知道，未免太失职了。”
琎姨脸色一黑：“此事与长老无关，是我无知，自作主张了。”
“哦？刚刚你不还说是纩玫长老同意了的？”月珑语带刁难，“难道是你假借长老之名，而行自己之便？这事要是被疾鹰长老知道了，不是徒增纩玫长老的麻烦？”
琎姨唯唯诺诺，月珑挥挥手道：“不知者不罪，我也不和你追究了，就把房基拆了，这些东西全都搬走，清出十丈的空地罢。”
琎姨心有怨言，但她的靠山也就够在盈芙姐妹面前逞逞强，这位连族长都礼敬有加的圣女的话，她可是不敢反驳半句，连忙让手下人拆房撤东西去了。
盈芙姐妹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的转变。
月珑暗说无聊，正想再找琎姨的麻烦，却听背后一个声音插进来：“房子不用拆。”
又硬又冷活似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的声音，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是谁的。月珑朝天翻了个白眼，回过头去已是笑容满面：“疾鹰长老何出此言啊？昨日不是你跟我说要潜心修炼，离人十丈以上，避免外物所扰的吗？”
“岂止十丈，圣女修行时必须全然安静，不受半点干扰。”疾鹰面色不变，语调平平，眼神却有了一点波纹。
有心思和她玩了吗？月珑捕捉他眼中那一点促狭，静待他的下文。
“这里这么多人，太过噪杂了，哪里适合圣女修炼。圣女习练术法，都到我的山洞里去，此处只是起居之所，有几个邻居也好照应呢。”
月珑坦然接受他的挑衅，并未因此而动气，倒是“我的山洞”让她起了兴趣。听起来似乎挺偏僻的呀，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疾鹰又对琎姨说：“你只管把房子造起来，让承毓和承嗣多和圣女亲近，也对他们有利。如果觉得那边太远，不妨造在圣女隔壁。”
得寸进尺！月珑很想叉腰瞪他，无奈旁边这么多人，必须维持她“圣女”的威严，只得用眼神和他较劲，他当然也不甘示弱，两人碰撞得火花四溅。
对瞪半晌，他突然笑了：“看我这记性，把要紧事都忘了。圣女请借一步说话。”
月珑先是被他的笑容镇住，随即反应过来。嫌人多碍事，想单打独斗吗？她当然奉陪！
她一抬下巴：“长老客气了，请。”
两人并肩往林中行去，走出不远，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低低的一声：“你们看到没有？长老他居然对圣女笑了呢！”
疾鹰脸色陡变！
月珑不由好笑：“难道你从来都不笑的？”长得一张死人脸也就算了，难道表情也要学死人模样？
见疾鹰别过脸去不答，她继续调侃：“其实你的容貌很不错的，何必总板着一张脸吓人呢？你若是肯多笑笑，不知能倾倒多少少女芳心呢，刚刚连我都差点被你迷住了。啧啧，真是花容月貌，一笑倾城……”
“闭嘴！”他的脸臭得足以媲美茅坑里的石头。
月珑无视他的怒气，笑得轻佻：“我刚说了，你这样子很难看的，白白浪费了你一副天生丽质的好相貌。来，笑一个给本姑娘看看……”
“够了！”他猛地拉起她的手腕，把她推到旁边的大树上，“我可没心情跟你说笑玩闹！”
真粗鲁，弄得她好痛呢！月珑背靠着树干，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好整以暇地瞄他：“那您专程把我叫过来，所为何事呀，长老大人？”
“我……”他一时语塞，“我、我警告你，你最好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冒牌货，别以为自己真是圣女了，可以骑到我族人头上作威作福！”
这男人怎么变脸比变天还快？真不喜欢他这个样子呢，尤其是那句“你最好怎样怎样”，怎么听怎么不舒服。像刚刚那样，不是很好吗，虽然针锋相对，但也……也让人心里有一丝甜意……
蓦然心情坏了起来，月珑收起笑容冷冷道：“长老，我这个冒牌货也是你带回来的，这里还不算人迹罕至，你这么大吼大叫，不怕隔墙有耳？我的身份被戳穿，不好过的恐怕是你罢？”
“我的事你不用多管，安安分分地当好你的圣女。”他极力地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硬平静，但还是掩不住烦躁之意，“这两天你好好休整，过几天族长就会安排人教你我族的法术，我会找一些典籍给你看，以免露馅。”
她忽地站直了身体，背离开树干：“安排人教我？不是你教的么？”
他别开眼：“我……很忙。”
“忙什么？”她逼近一步，“什么事让你忙到需要把我推给别人？”
“我没有把你推给别人！”他脱口而出反驳，却正暴露了心虚，急忙避开她锐利的眼神。望着别处沉默了半晌，他回头来看她，却见她仍直直地盯着自己，又问了一句让自己后悔不迭的话：“你干吗这么看着我？”
她仍然不说话，只是一双晶亮的眼直勾勾地盯紧了他，盯得他背上发毛。
“你……这莫名其妙的女人！”
“我就不明白，”过了许久，她终于缓缓开口道，“不过是对我笑了一下，你犯得着这么穷紧张吗？”
而他在这句话下，再也藏不住气短心虚，如逃兵一般丢盔卸甲溃不成军，狼狈地逃离了当场。
第四章?偷腥
鸟的生活……真不是人过的啊！
第一天还没过完，月珑就有些呆不下去了。先是一早上起来被纩琎造房的事情耽搁了，回来才想起还没有梳妆打扮，想好好梳洗一下，却发现没有水——据盈芙解释，是因为赤雀属火，天生极怕水，所以除了从山涧里取必需的饮水外，平时家里都不备水的，当然更不会用水来盥洗。
月珑无法想象一群连水都不敢接近的人怎么清理自己，盈芙答曰用鸟喙、沙子或气，手掌一推，似有一阵风从衣里穿过，但月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就算洗干净了。最后在十来个人小心翼翼的陪同下，勉强去山涧溪流边洗了洗脸。
一番忙活，天已大亮，日上三竿，月珑觉得有些饿了。盈芙专负责她的生活起居，很是麻利殷勤，立即准备好早餐端上来。但是……麻利是一回事，殷勤是一回事，给的东西能不能吃又是另一回事——几个盘子里全是生的谷米，叫她怎么吃？
月珑这才想起部落里所有的房子，包括新给她造的这座，都是没有厨房的。也是，谁见过鸟还做饭的？
幸好他们还有陶制的砂罐容器，可以经火。月珑只得用手把那罐米给煮熟了，总算体会到了所谓千心焰的好处，不用灶也可以做饭，就是累了一些。
当然，煮粥用的水也是重跑了一趟山涧取来的。经月珑再三要求，才在她屋里加了一只水桶。
单是谷米煮的饭食，唯一的佐料就是盐——份量也少得可怜，盐在这里算稀罕物什——吃一顿两顿也就算了，天天这么吃，非把人逼疯不可。
月珑在开封的日子，即使称不上锦衣玉食，也比一般人家强多了，自然吃不惯这样粗陋的饭食。但此间风俗便是如此，她心知就算提了要求，那些雀妖们也未必变得出饭菜来给她，只能自给自足喽——比如，山涧里那条溪里的鱼。
“着！”
削尖的竹竿飞快地往水里一送，拿出来时，竿头已戳了一条鲜嫩的肥鱼，犹在拍打挣扎着。
月珑挽起袖子，把鱼从竹竿上捋下来，扔在草丛里——那里已有两条先前抓到的鱼。看看这顿饭差不多了，她丢开竹竿，掏出匕首来准备刮鳞剖鱼。
赤雀怕水，溪边少有人来，倒给她提供了方便。不但常来抓鱼吃，夜里就算偷偷来洗个澡，也不会有人发现——被人发现也无妨，赤雀族里几乎全是女人，想找个男人影子看看都不容易呢。除了那个……
月珑气恼地啐自己一口，低头翻鱼。
“哎呀，怎么弄破胆了呢，真不小心。”她捞起一条鱼，发现鱼腹上那被竹竿戳出的血窟窿里，有黄绿的汁液随着血流出来。
她皱了皱眉，随手一抛把鱼扔进水里，准备重新抓一条。破了一个洞的鱼慢慢沉进水里，淡红的血丝一缕缕弥漫开来。
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谁？”月珑急转身，手中竹竿指向发出声音的树丛，另一手暗暗握紧了匕首。
树丛里一阵响动，先露出一只红色的巨大翅膀，慢慢地才敢现出身来。
却是一个看来十四五岁的少年，苍白瘦小孱弱，背上的翅膀瘦骨嶙峋。此时他的脸有些微微泛着酡红，有着被发现的腼腆羞涩。
“圣……圣女好……”他害羞地低垂着头说，两只高耸的翅膀略有些发抖，几乎把他瘦弱的身子完全包住。
男的？真不容易呢，来这里两天，除了那个死人脸，还是第一次看见雄性的人形动物。月珑见他是赤雀族中人，长得又一副弱不禁风可怜巴巴的模样，才略略收起戒心，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躲在树丛中窥探于我？”
少年脸色大变，连连摆手道：“我没有偷窥圣女！我和圣女一样，也是来找东西吃的……”他抓抓脑袋，为自己说出的实话而羞涩起来。
月珑也笑了：“你来这里找什么吃的？难道你还吃不惯那些谷子吗？”
“当然吃得惯，只是天天都是吃那些东西，未免太单调了，偶而出来打点野味也不错的呀。”少年感觉到她的友好，笑得可爱，一直别在背后的左手伸出来到她面前，摊开。
“啊！”虫子！月珑尖叫一声，下意识地跳开一步，惊问：“你怎么吃这种东西？”转念又一想，雀鸟吃虫子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是她自己大惊小怪了。
“很好吃的，可鲜可嫩呢。”少年摊着手往前走了一步，好似要把他的美食赠与她分享。
月珑又往后退了一步，对那些白乎乎肉嘟嘟还在蠕动的虫子敬谢不敏。“你……我看大家都不吃荤的，怎么就你一个人会吃虫子？”
“其实大家本来也是什么都吃的，只不过据说荤食污浊，不利修行，所以只吃谷粒草籽了。”少年惋惜地看着手中的虫子，“我倒觉得吃点荤的才有力气呢。”
“对啊。”月珑冲他扬扬手里的鱼，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月珑把鱼提到水边的石头上，开膛破肚洗净。少年不敢靠近水，只在一旁看着。
“为什么还要把鳞和肚子里的东西弄掉？一条鱼就剩半条了。”少年不解她为何做这些事，而不是像他一样直接扔进嘴里嚼。他把最后一只虫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很是遗憾这么好吃的东西竟然不能和她分享。
“肚子里的东西怎么能吃呢，多脏啊。”她的话让少年正要咽下肚去的东西存喉咙口哽了一下。
就知道他对人类的生活所知无几，她先不答话，把鱼洗干净，放入带来的瓦罐中，加入水、盐花和她在溪边发现的野姜，架到两块石头搭的简易灶眼上，点燃其下的柴薪，才开口道：“不但要去鳞去鳃去肚肠，还要加调料放到火上煮熟了才可以吃。可惜没有葱和料酒，希望不会太腥。”她自言自语地咕哝一声，挥掌把火摧大些。
“这样哦，先前还以为要就那么血淋淋地吃呢。”少年想到之前看到的血腥场面，吐了吐舌头，“还好只是鱼……”
“别怕，我不吃鸟的，包括鸡鸭，从小就不吃。”月珑明白他怕的是什么，一边扇着火一边说，“不过很多人都吃的，尤其是……山间野雀。”她恶劣地补充说，成功地换来少年的倒吸冷气声。
“对哦，”少年又吐舌，那模样可爱至极，“你是千诺圣女后人，有我们赤雀的血脉，怎么会吃鸟呢。”
是啊，为什么她从小就不吃鸟？而且，能和鸟类交流，让它们听她的话？难道……这个疑问，能去问谁呢，也就只有疾鹰知道她的身份，但是他……她心里如此想着，不动声色地拨着瓦罐。慕容……月珑……
不一会儿，鱼汤煮好了，她尝了一口，咸淡适中，腥味也不太重。折下两根树枝去皮洗净，权当筷子，递给少年：“筷子，会用吗？”
少年瞪着那两根没皮的树枝，不明所以。
“鸟怎么会用筷子呢。”她自言自语，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喂给少年。
少年先是皱眉，但闻着鱼汤的味道很香，张嘴吃了一小口，紧蹙的眉头豁然舒展开来。“好鲜好嫩好香！除了那种白虫子，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能不能别把鱼肉和虫子相比？让她的胃口一下全没了。月珑暗暗翻个白眼，见少年用期盼的眼光看着自己，决定把两条鱼的鱼肚全让给他吃了。看他那模样是从来没吃过鱼，鱼刺定然不会弄。这里的男人这么金贵，卡坏了她可赔不起。
“没想到鱼拿火这么煮一下，变得这么好吃呢！我以前也吃过鱼的，真难吃！”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等我一下，我马上过来！”
他张开双翅，扑楞楞飞进树丛中，一会儿再飞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大团白乎乎的东西。“鱼烧了之后变得那么好吃，这个已经很好吃了，再烧一烧，不知道会好吃成什么样子呢！”
再好吃，那也是虫子啊。月珑尽量离他手里那团白白的东西远点，准备彻底牺牲掉她的鱼汤和瓦罐了。
少年学她的模样，掏出小刀来把虫子剖开，去掉肚子里的杂物。他不太敢碰水，只拈着虫子的头在水里涮了涮，急忙从水边跳开了，把虫子扔进鱼汤瓦罐里，然后满怀希冀地蹲在一边看着她。
真拿他没辙。月珑承认自己被他可爱的模样打败了，无可奈何地重新点上火。
水刚开始沸，少年就迫不及待地直问“好了没好了没”，待到月珑从汤里捞出一条虫子来夹在筷子尖上，他两只眼睛盯着它一动不动，就差没张嘴要了。
送到他嘴边时，他却突然往后退了一下：“你先吃。”
这个这个……月珑看着那开膛破肚煮了之后愈发肥嘟嘟的虫子，感觉到喉咙口有东西在爬了。“这个……就不用了吧……”
“刚刚你的鱼就是让我吃的第一口，这次我的好东西也要让你先尝。”少年一本正经。
真是孩子呢。“可是在那之前我已经尝过一口了，所以这第一口应该你吃呀。”月珑说。
少年想了一想：“好像是哦……”乖乖地张嘴把那只虫子吃下。
“唔唔，好好吃……”一口还没咽下去，他就急忙喊了出来，“比鱼肉还要好吃呢，你快尝尝！”
啊？真的要吃虫子吗……月珑苦着一张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们人……从来不吃虫子的……我可不可以不吃它？”
“为什么不吃？你们人不是连鸟都吃的吗？为什么就不吃虫子呢？”
这孩子的问题……真叫人为难啊！月珑觉得与其费口舌跟他说明白——那八成是说不明白的——还不如忍一忍吃只虫子下去。把心一横，夹起一只虫咬了一小口——
蹄筋？
那虫子竟不像看起来那么肥，而是韧韧的很有嚼头，和蹄筋差不多，比蹄筋还要鲜嫩一些，又含了一包鱼汤，味道非常不错。
“好吃吧？”少年问，在得到她点头肯定之后，雀跃起来，得意不已，“我就说嘛，我发现的东西怎么会不好吃呢！”
“好好好，非常好吃，好吃极了！那你就多吃一点！”月珑笑着夹起一条虫子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的滔滔不绝。
“你也吃嘛！你也吃嘛！”他鼓着腮帮子撒娇似的说道。
月珑只得也夹了一条放入口中。还别说，这虫子还真称得上是少见的美味。
“你一点都不像我娘说的那么凶呢。”汤足肉饱，两人一起坐在草地上，少年玩着月珑纱衣的衣角，随口说道。
“你娘？说我凶？”月珑无意识地重复他的话，并没有把话的意思听进去。
吃得好饱，天气又这么不错，草地也很软，躺下睡一觉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呢。她双肘撑地，螓首往后微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感觉草香拂过鼻尖，阳光的晶莹细芒在睫间闪动。
“我……叫承嗣。”她感觉到鬓边的一缕发丝被拿了起来，少年的声音离她很近，仿佛就在耳边，她甚至能感觉到有微热的气息吹到耳朵上。
“哦……什么？”她仍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懒洋洋地答了一声才发觉好像漏听了什么重要事事，急忙追问。
“我说，我叫承嗣。”少年又重复了一遍，言语中有莫名的认真。
可惜听者无心。“哦，承嗣，我叫月珑，千月是你们给我加的名字。”她仍闭着眼，慵懒地半躺着。承嗣，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呢……
“据说历代的圣女名字里都会有个千字，这是圣女的标志之一。”
“据说？”这回她很耳尖地抓住了两个字。
“是啊，我从来没有见过以前的历代圣女——我们已经四百多年没有圣女了。”
四百多年，那么那个千诺……
她蓦地睁开眼睛，把离她咫尺的少年吓退了一步。“四百多年没有圣女，那千诺圣女不是早就作古？”
“是啊，自从四百多年前千诺圣女封印了火轮潭化身为人之后，我族就没再出过圣女。怎么，她嫁给了你的祖先，你不知道么？”少年有些疑惑地看她。
她随口诌了一个理由：“四百多年，都二十几代了，那么早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家谱上都未必有记录呢。呃……你刚刚说的那个……什么潭？”
“火轮潭，与圣女的结界并为我族的两大守护源泉，不过如今已经枯了，结界也无人能造，是以我族才衰败至此。”少年低下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月珑一直觉得不明白，正好解惑：“你是说男丁减少？”
“不仅男丁数目不及十之一二，灵力也大大减退，多数都不能保有人形了。长此以往，赤雀将变为普通的鸟类，再逐渐灭亡。”少年低垂的脑袋忽然抬起，对她扯出一抹笑意，“不过我们现在有你了，只要圣女能造出新的结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她……是个冒牌货啊……就算她真的是千诺圣女后人，这么多代隔下来，还有多少赤雀的血脉？凭她现在的灵力，连疾鹰的一半都不如啊……她摸摸少年纤幼柔软的发丝，讪讪道：“我不一定行的……”
“你行的，你一定行的。”少年看她的眼光坚定而充满信任，“自从你来了之后，大伙儿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我也觉得离你近点儿，浑身都有力气了呢！”少年说着，往她身边更靠近了些。
她笑了：“是吗，那就靠紧点好了。”如果这样真有用的话。她想，她是明白疾鹰带她回来的用意了。
少年漾出一抹甜笑，窝进她怀中。
“承嗣！哎呀原来你在这儿，可让我找到了！”突然插进来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宁谧，月珑急忙放开承嗣，看向声源来处。
原来是纩琎，带了一帮人慌慌张张地赶过来，一把抓住承嗣的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查看，嘴里还不忘唠叨着：“我的小祖宗哟，你怎么跑河边来了，万一掉进水里怎么得了？让娘仔细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
月珑这才想起来先前听到过纩琎的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就叫承嗣。另一个叫什么的来着？好像是承……毓？她漫不经心地想，眼睛却瞄着纩琎身后的人。把这死人脸都惊动了？看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好像碰到什么大事似的，小承嗣真好大面子呢。她不无眼红地想。
“好啦娘，我这不还好好的吗。”在人前被母亲这样当小孩子似的对待，让承嗣浑身不自在，一边挣脱母亲钳制的双手一边偷瞄月珑的脸色，“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会小心的。何况还有圣女和我在一起，怎么会有事呢？”
纩琎似乎这才发现月珑的存在，堆起笑脸来：“啊多谢圣女费心照看我们家承嗣了。小孩子家年少不更事，冒犯了圣女，还请圣女不要责怪啊。”一边拉着承嗣要他向月珑赔礼道歉，弄得两名当事人都莫名其妙不知所以。
“我做错什么了吗？哪里冒犯月……冒犯圣女了？”承嗣看看月珑，后者回给他一个同样摸不着头脑的眼神。
“好了，”一直冷眼旁观的疾鹰发话，打断了三个人的牵扯不清，“承嗣年幼，不懂人情，不必怪他了，快带他回去歇着吧，以后没事不要随便来水边。”
承嗣年少不更事不该怪他，那就是她的不对喽？看他那脸色就是把罪责全怪在她头上，虽然她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
纩琎依言带走承嗣，一大帮人尽数离开，只余疾鹰、月珑和盈芙、盈葭姐妹。疾鹰没有要走的意思，却挥挥手示意盈芙姐妹先行退下。
淙淙的溪流边只剩他们两人。疾鹰双眉深蹙，看她的眼光十成十的不善，而她则以更不善的眼光瞪回去。她又哪里惹他了？上来一句话都没说就这么看她，存心找碴吗？她乐意奉陪！
对视半晌，疾鹰终于开口：“别招惹他，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谁招惹谁啊？月珑撇嘴：“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少装傻！”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恼意，“这里不是你那开封的什么花月颜，你现在好歹名义上也是我族的圣女，收收你那烟花性子！”
“你说什么？”如花的容颜瞬时扭曲，“你说我……烟花性子？”
他被她如火的怒眸瞪得别开眼。“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她硬掰过他的肩膀，逼他与她对视，那眼中的轻蔑让她怒火中烧。他凭什么这么看她？
他有一瞬的心虚，随即被更深的轻蔑所代替：“你不清楚？呵，这等事对你来说就如家常便饭一般，你当然不觉得有什么。那好，我就清清楚楚地跟你申明一次：第一，你是我赤雀族的千月圣女，赤雀圣女向来都是圣洁纯净的化身，你最好洁身自爱些，就算装也要给我装出圣洁的模样来！第二，如今族中年轻男子已经寥寥无几，承嗣就是其中之一，他可是要承担传宗接代的重任的，他这会儿还小，身子骨又弱，你别去招惹他。”
原来他说的“招惹”是这么回事！呵！说得好像她是欲求不满的女色魔，看见男的就扑上去，连小男孩都不放过似的！她是出身青楼，但她明明还是……她只把承嗣当小孩看，他却把她想得这般不齿！
月珑怒极反笑，媚眼斜斜地一勾：“是啊，我是没有了男人就不行，在这满眼都是女人的地方，憋都要憋死了。你这个大男人有中看不中用，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个小嫩娃下手喽，聊胜于无嘛！”
他气得脸色铁青，咬紧的牙关里吐出两个字：“淫溅！”
她心里气得几乎吐血，脸上的笑却愈发柔媚腻人：“其实，要我放过小嫩娃也很容易啊，只要你这个中看的大男人也中用，我何至于去啃又青又涩的小嫩瓜？呵呵呵——”她娇笑着偎到他身边，“反正我的底细你都清楚，在你面前我也不用装什么圣洁。你若满足了我，我自然会在人前做好我的圣女，也不会再去招惹小嫩娃，你也不用怕他遭我这色女的魔爪摧残了。”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轻佻地在他胸口捏了一把。
唔……还挺有料……她强压下急涌上脑门的羞意，扯出媚笑。如果这回他真的答应了，也算一项意外收获……唔，她承认自己是对他起了那么一点点觊觎的色心……
手下的身躯明显一僵，却没有避让。这无疑壮了女色魔的色胆，她试探地把手臂环上他的颈项——
没有反应？那就是可以再进一步了？女色魔的色胆再一次得到鼓励，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仍然没有反应？这么任人宰割，就别怪女色魔色胆包天了——
目标直指——他的唇。
有点凉，但是很薄很软，带着竹木的香气。心里像揣着只兔子似的乱碰乱撞，几乎要从她心口蹦出去。手脚紧张得直发抖，连带身子也不听使唤，有好几次差点磕到牙。嫩唇碰到他紧闭的牙关，疼得她直想咧嘴，忍住就是不肯放开。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只是，为什么他……始终没有反应？
她的身子已经完全贴着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冰凉而没有半点变化。她从小在青楼长大，当然知道这个时候男人的身体应该有什么变化！但是他没有，完全无动于衷，连呼吸都没有丝毫的起伏波澜。
男人不是都很急色的吗？按理说这会儿他早该化身禽兽把她扑倒在地了呀。难道是她还不够卖力？脑中回想着先前花月颜里的姑娘们偷偷教她的招数，一边努力付诸实践。
咬咬咬，啃啃啃。
呜，为什么还是一点效果都没有？难道非要扔出杀手锏不可？教她的姐姐说过的，只要是男人，都抵不过这招，只不过因为太直接，少了许多情趣，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
去他的情趣！抱着一根木头又啃又咬，让她身为女人的自信受尽了践踏，还情趣咧！心一横，她稍稍退开些，把手伸进了两人之间……
啪！下一刻，她已被他一掌挥开，狼狈地跌进溪水里，成了个落汤鸡。
“滚开！你这个不要脸的荡妇！”他的脸铁青中带着涨红，为她浪荡的举动而恼怒不已。刚刚还差点被她生涩的动作给蒙骗了，接下来她却做出如此淫荡之举！唇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他举袖用力擦了擦被她啃咬得鲜艳欲滴的唇，拭去她留下的气息，恨恨地拂袖而去。
她坐在溪水里，怔怔地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
呜，他的话让她很伤心，他的反应让她很伤心，没能吃彻底也让她很伤心。不过……她还是有一点猫儿偷到腥的窃喜。
第五章?洞天
“哎呀圣女姐姐，看你的衣服都湿透了！”盈葭一手拎住月珑湿衣的一角，像拿烫手山芋似的飞快地从她身上扒下扔进一旁的木盆里，“怎么今天你和承嗣都跑到溪边去呢？多危险呀！”
月珑用手理着湿发，笑道：“别紧张，我是人，不像你们一样怕水的。”
“但你是千诺圣女后人，也流着我们赤雀族的血，就算水伤不了你，多碰了也不好。”
月珑一愣。的确，她虽然不像赤雀那样对水避之唯恐不及，但确是与水不对盘，不习水性，每淋雨必生大病，纵是三伏酷暑，也不想泡在凉水里。到了这里若不是无法沐浴，她才不愿意半夜偷偷跑溪里去洗冷水澡。
好像……种种迹象都在昭示着，她的确很有可能是千诺的后人。
门被推开，盈芙举着一桶热水进来——没错，三尺见圆、半人来高的木桶，装了大半桶热水，她居然一只手举着就拿进来了。而且为了离那水远一些，胳膊都伸直了，只托着桶边缘一点点地方，亏她还拿得住。
“姐姐，你怎么还拿水过来？嫌圣女湿得还不够透吗？”盈葭埋怨道。
“圣女又不怕水，她掉进溪里，浑身湿透，又吹了冷风，不泡个热水澡驱驼寒气才会生病哩。”
正说着，旁边月珑很应景地打了个喷嚏。盈芙急忙将水桶放下，伺候月珑来沐浴。说是伺候，其实也就是站在一旁看着而已。那桶水对她们来说简直比毒药还可怕，哪敢上手来碰。
“嘻，圣女姐姐的身子真好看，粉雕玉琢似的，真让人羡慕。”盈葭偷偷撞了撞姐姐的胳膊，换来盈芙不满的轻斥。
月珑舒舒服服地滑入水中，满足地发出一声叹息。好久没有这样好好地洗过一次澡了，上一次用热水沐浴，好像还是在江陵的客栈罢？那时还没有……
几声聒噪打断了她的遐思，由远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就在窗外，听得出是几个女人在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
女人太多的地方，就这点不好。月珑问盈芙：“外面出了什么事，怎如此喧哗？”
盈芙会意，与盈葭一同出去，几句话便让一群女人住了口，乖乖地噤声散去。
不一会儿两人回来，月珑随口问了一声：“什么人呀？”
“还不是承毓的那一堆媳妇儿！”盈葭没好气地回答，“一个人娶十几个老婆，天天吵架，他不嫌烦，我听着还烦哩！不知道他怎么消受得起！”
盈芙的脸色明显一僵。
月珑对承毓倒没什么兴趣。“族中仍保持人形的年轻男子不多了罢？人人都是这般妻妾成群？”
盈葭叹了口气：“是啊，现在全族共有一万多员，成人形者不到两千，还包括不能完全褪尽鸟形的。而这不到两千人中，男子只有十分之一，不过百来人，又以年老和雏幼者居多，正值青壮年的才二十来人。能婚配的都已婚配，眼下还能再娶妻或即将能娶妻的，算算只有承毓承嗣兄弟二人。”
“还能再娶妻？”月珑讶道。说的是承毓吧？都十几个妻妾了，还能再娶？而承嗣，看起来身体还没长全，就一大群人盯着他等他成亲了？他……受不受得住啊？
“没办法，谁叫男人这么少，哪个不娶三十个以上？他们兄弟俩能娶的不过四五十人，眼下族里待嫁的姑娘可还有好几百个没着落呢。”
“比如你们姐妹两个？”月珑戏谑道，惹得盈葭满面飞红，盈芙却无动于衷，面无表情。今儿个她的话似乎格外地少，按理说这些族里的事都应该是她来说才对。
“我宁可一辈子都不嫁人，也不要嫁他们两个！”盈葭跺脚道，樱唇嘟得足可以挂两个油瓶。
“是啊，有你们家长老摆在那儿，换是我，我也看不上那两个毛头小子呀。”月珑试探。
盈葭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不由失笑：“长老？怎么可能嘛！”
“为什么不可能？他可是正值壮年活生生的大男人哪。”而且看起来比那弱不禁风的小男孩要中用得多。月珑在心里悄悄补充。
“长老他……”盈葭想了想，又摇摇头，“真的不可能的，谁会对他起那种心思呀。”
“为什么？”月珑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要地位有地位，要本事有本事，相貌长得又好，不比那承毓承嗣之流强上百倍？”
盈葭皱起眉：“就是没有嘛，大家就当他是长老，从来没有人起过那种念头的……”
怎么会？在这种男人当种马一样养的地方，她们会放着这么个大男人当摆设？
“对了，我想起来了！”盈葭眼睛一亮，俯下身来凑到月珑耳边压低声音，“我听说呀，是因为长老他不能人道……”
什么？宛如一道晴天霹雳存她头顶上炸开，月珑震惊得木瞪口呆。他……不能人道？竟然是个废人？怪不得刚才在溪边他毫无反应……
“盈葭，别胡说！”一直沉默的盈芙终于开了口，斥责妹妹的口没遮拦，“这攸关长老的名誉，你别道听途说信口开河！”
“我才没有胡说，姐姐你是知道的吧？当初族长为了逼长老娶亲留后，什么方法没用过？还不是一点用都没有，最后只好放弃了。这件事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罢，只是不说罢了。我还好几次听到纩玫纩琎那两个老女人拿这个取笑长老呢。”盈葭有些气呼呼地说。
“是真的吗？”月珑转向盈芙。
盈芙自己也迟疑了：“我也不清楚……我跟随长老，也就这三百来年的事，的确从来没见他碰过女人……”见月珑脸色变沉，她急忙辩解，“不过我听说长老以前是好好的，有过很多相好的呢……”
哼，就是因为以前太花，把身子给淘虚了，所以才变成废人的罢？月珑恶狠狠地想，泡进水里洗澡。
不过……好吧，她承认，她是有那么点失落和……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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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誓，她一点都不心疼！
月珑垂下眼，看着自己鼻尖上冒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汽。那汽极细极短，不用这种斗鸡眼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那是她鼻尖渗出的汗珠，只不过刚一出来就蒸发成汽了。谁要是能坐在火里鼻子上还冒得出汗来，那就真叫奇了。
火苗舔着她通红的腮，有些麻酥酥的痒。她歪嘴朝腮边吹了口气，把火苗吹开。
热，很热，热死了。
而且，热得人心里……很抓狂。
如果不是看那死人脸实在不像有这个心情，她真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整她报复了。什么浴火新生？欲火焚身还差不多！
“就算是冒牌的，也该学点我族的法术装装样子。你资质太差，沾染人世浊气太多，须投身赤心火焰中淬炼七七四十九日，方可令全身经脉肌理重获新生，修习我族的高深术法。”他如此解释。
然后，她就一个人枯坐在这山洞中的火焰池里，独自慢慢煎熬了。
如她所料，她所说的让她修炼的山洞的确只有他一个人，不用担心由第三个人来打扰，但那同时也代表着——如果他不想见她，她就再也找不到第三个人说话。
闷，很闷，闷死了。
月珑有些气恼自己的心浮气躁。她并不怕寂寞，独自一人呆着也不会觉得孤独，只是……明明和他独处于这无人的山中密穴里，却打不上一个照面，说不上一句话，着实让人郁闷得很。
都怪这火啦，大热天的还烤火，当然容易虚火上升，上火了自然会焦躁不安。
她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摸了摸瘪瘪的肚皮。都有些饿了，该到中午了罢？那不一会儿就可以……
她拈起一团火焰，朝封闭的石门弹去。火焰在石门前停住，幻化成一面如水的镜。镜面周围，熊熊的焰在燃烧。而那镜子里映现的，正是疾鹰颀长的身影。
可惜只是些简单的小把戏，只能凭脑中记忆变出里面有他的画面，还无法以镜窥他的行为——那可是高深的法术，须等到她在这赤心火焰里熬过四十九天才能修炼。
疾鹰开门进来时，感觉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嘭”的一声，如水泡一般破碎了。抬眼去看，却只有几点亮红的火星，飞舞了几圈，归入熊熊的火池中。他皱皱眉，也不问她在搞什么把戏，只丢下一句：“可以用午膳了。”便转头离去。
“喂，你就准备让我这么赤身裸体地出去吃饭？”月珑叫住他。她是不怕火烧，但不代表她的衣服也不怕，被他往火里一推，立马烧了个干干净净。可怜她唯一的一身衣服哪！以后就得跟他们一样，穿那些灰不溜秋的土布衣服了。
疾鹰闻言回头，正见她大大咧咧地从火里站起身来，急忙转回去，手里暗暗掐了个诀，一套如她原来一样的绯红纱衣立时出现在她身上。
她甩了一下衣袖，幻术所化的轻纱从火上拂过。“就给我这套假衣服？谁知道在你眼里这套衣裳是红的还是透明的？”她故意找茬。
“小人之心。”他哼道，抬脚走出石门。
“只怕未必是度君子之腹！”她在后面毫不示弱地回嘴。
不多时，脚步声又在门外响起，未见人影，只有一套浅灰的衣袍扔进来。同时，她身上那套幻术所化的衣裳也消失了踪影。
她从火中跃出，捡起地上的衣袍。果然，是他的衣服。她捧到鼻前嗅了嗅，不由大皱眉头：“这死人脸，怎么真跟死人似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捡了件外袍穿上，过长的裤子一脚踢进火中，她拍了拍手走出山洞。
这外袍长及脚踝，末端处前后左右各有一点开叉，站正了还遮得严实，走动起来却时不时露出些许春光，玉腿在衣缝间若隐若现，好不惹人遐思。
出了山洞，穿过连绵的洞穴走道，洞外是他的屋舍。与族中常见的木屋不同，他所住的几间房屋全都是竹子搭建，屋前也遍植青竹，可见主人对竹的喜爱。竹屋依着山壁而建，与洞穴连为一体，从屋子里就可进入山洞。
月珑从洞中出来，平时遮蔽洞口的竹橱已被挪开，直接便步入厅中。
疾鹰已摆好了碗筷坐在桌前，见了她的衣着又是不悦：“姑娘家怎么把腿露出来，成何体统？”
月珑在他面前站直，袍子将她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我什么时候露腿了？你看见了？这是你的衣服，哪里严哪里露，能遮多少，你不是最清楚？”堵得他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
“咦，还有筷子。”她惊奇地拿起碗筷，发现桌上竟然有菜有饭，与寻常午饭无异，“不用吃生米了吗？”
“盈芙没有与人一起生活过，招待不周，也是我的疏忽。”他朝身边的竹椅比了个“请”的手势，“怠慢了。”
“你和人一起生活过吗？”她随口问道，一边坐下一边观察桌上的菜肴。
一盘红烧鱼，一份烤野兔肉，一盘炒山菌，还有一菜一汤两份素菜都是没见过的，但青翠碧绿的颜色还是勾起了她的食欲。天知道她已经多久没吃过绿色的蔬菜了！
“这两个是什么菜？没见过呢。”她指着那两个不知名的绿蔬问。
“都是山间的野菜，我尝过的，可以吃，就是粗了些，不知道你吃不吃得习惯。”他各夹了一筷放入她碗中，“你是人，不比雀鸟，不吃蔬菜可不行的。但眼下也就能找到这些，将就一下罢。”
咦，他这是……在关心她哦？月珑心下暗喜，脸上还不动声色，端起碗来，一面漫不经心道：“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关心人的嘛。”
“我？关……心？”他一僵，脸色迅速演示了一遍翻脸甚翻书的实况。
“是呀——”她故意拖长了声音，漾出甜笑，夹了一筷青菜往他碗里送，“来，你也多吃点……”
碗一挪，一筷青菜全掉在了桌上。
甜笑如硬壳一般僵在了她脸上。
“我不需要。”冷淡的话语从他唇间逸出，与之前的温馨融洽判若两人。
又是这样！关心她一下会死啊？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腻死人的甜笑重又在脸上绽开，她挪了挪椅子，靠近他身边，朝他身上偎去：“关心人家就说嘛，闷在心里不说，人家怎么会知道？你都多大的人了，还玩小毛孩暗恋倾心那套啊？死相！”娇笑着，兰花指就要往他脑门上戳去。
厌恶之色染上他的峻颜，筷子一伸，尾部夹住她偷袭来的手指，往桌上一敲：“别拿你那不知摸过多少男人的手碰我。”
她缩回被夹痛的手指放到唇边吮着。下手好重，都青了呢。她索性双腿交叠，斜倚在竹椅上，玉腿和半边香肩尽数露在外面，昭示着她一件单袍下未着寸缕的事实。
“怎么，这会儿不让我碰了？那天在溪边，怎么没见你避让？是啊，我这双手是不知道摸过多少男人，岂止手摸，”她挑衅地伸出粉舌，缓缓舔过手指的淤青，“半点朱唇万客尝，你不都吃了……”
啪！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他转过身去，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见急剧起伏的胸膛，显示出他此刻难遏的怒气。
她瞄了那双筷子一眼，撇撇嘴，端起碗来吃饭。怎么会弄成这样呢，刚才明明好好的……是她太心急了吗？可她真的厌烦了蜗牛爬的速度。她一向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要了便去争取，没什么可犹豫的。
但是……还有很多事她不知道，他数百年的生命，不同于盈芙承嗣他们远离尘世的单一纯净。他有过去，但她不知道，这未知让她心慌急躁，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探知，甚至不惜剑走偏锋。
然而，结果却是如此。
等他回过头来时，她已经吃完饭，端端正正地坐着，面无表情。
他略略收敛了怒意，声音恢复平静冷淡：“你可以回火池里了。”
她的眼扫向洞穴内，那里摆着一长串蜡烛，共七七四十九支。她的任务，就是通过这四十九天的火灼淬炼，用灵力将这四十九支蜡烛全部点燃。当然每支蜡烛点燃的难度是不一样的，每日进一阶，以检验她修炼的进度。
他挑眉看她，而她微微一笑，手指轻弹，一簇火苗从指尖急窜而出，直直飞向第一支蜡烛。“噗”的一声，第一支蜡烛燃起。
“今天可以不用去了？”这回换她挑眉看他。
他有些讶异她的进步如此之快，沉思片刻，道：“下午去书库里看看典籍也好。”
“噢！你们的典籍好高深，会看不懂。这可不像坐火池里烤火那么简单。”她得寸进尺。
“我也要去查阅一些东西，不懂的问我便可。”
这还差不多。她在心里咕哝，并小小偷笑一记。
书库就在入洞右手边第一个高阔的偏方形上洞内，建在此处一是可防雨水侵袭，二是可避洞中湿气。库中以竹架储书，书册逾千，除了本族心法术法，也有别族的典籍和人间的武学秘笈。
月珑胡乱翻翻，随手抽出一本来看，翻开第一页，就见泛黄的纸页上印着两个小小的鸟爪印，不由谑笑道：“你们的典籍不会全都用鸟语写的罢？落款还是用爪子盖的呢。”
疾鹰凑过一看，竟也笑了：“这本书是千翎手书给诺儿的，这爪印定又是诺儿顽皮，趁娘亲写字的时候玩墨弄上去的。”
他的思绪，被那两枚小小的爪印带回到许久之前。那时，诺儿还是个稚嫩孩童，他尚是懵懂少年，还没有……
笑颜忽地一收：“这本书你用不着看，放着罢。”真讽刺，她这个冒牌的假圣女居然第一个就拿到这本书。
“用不着看？为什么？”月珑翻过书皮，“火眼结界？什么东西？听起来挺厉害的样子嘛……”
“你练不了。”
好吧，就算她灵力低微，练不了高深的术法，也不需要用那么轻蔑鄙夷的口吻说出来罢？她悻悻地把书放回架上，心里想的却不是这般。
火眼结界，什么破玩意儿，本姑娘就不信练你不成，省得那臭死人脸狗眼看人低。
“哎呀这儿可真闷热，出去透透气。”她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口，露出大段的白玉藕臂，袖子扇着风，柳腰款摆，袅袅婷婷地往洞外走去。
“你去哪儿？”疾鹰问。
“人家练了一上午，累得浑身都又酸又痛，吃过午饭小憩一下都不让啊？真不懂怜香惜玉！”她朝他嗔怪地抛了个媚眼，一扭一扭往外走，换来他不悦地皱眉。
出洞进厅，左侧有两间竹屋，从疏落的窗棂间可见是书房和卧室。门扉轻掩，却怎么也推不开。她有些恼怒地踢了房门一下。不就是间卧室么，外面都看得见里头大致，需要用法力封锁么？又不是藏着相好的在家里！
“那是我的卧房。”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昭告所有权的同时，也挂上“闲人免进”的牌子。
她转过身，伸伸懒腰打个哈欠：“练了半天了，好累好困，借个地方歇一下。”
“不行。”拒绝得干脆利落。
“只是小睡片刻……”
“我的床不欢迎女人。”
是因为女人躺上去了也干不了什么吧？恶毒的话语几乎冲口而出，却生生逼在喉间。她怎能用他的痛处去伤害他？她又……怎么舍得？
“那……借书房的榻躺一躺可否？”她指指书房，讨价还价。
“更不行。”
还“更”不行？不就是张破竹榻么？请她睡她还嫌硌腰咧！她赌气地往地上一坐：“我累了，难道你让我躺地上不成？”
这动作让她两条腿春光毕露，从上往下看去，宽大的领口处春色若隐若现。
他收回视线，心中微恼，冷声道：“要躺去火池里躺着，别污了我的地方。”说罢，不理她的愤怒，转身回书房去。
她气得双目喷火，恨不得将他背影烧出两个洞来，又奈何他不得，只得拿门板出气——
“啊！”她惨叫一声，抱住踢痛的脚连连吹气揉搓。好硬的门板，她又没穿鞋，指甲周围都渗出血了，好痛！
“在你点燃所有的蜡烛之前，别想踢得开这两扇门。”凉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带半点同情。
四十九支蜡烛吗？你们等着瞧！
她瞪着洞内尚未点燃的蜡烛和消失在蜡烛间的身影，恨恨发誓。
[分段/]
一串细长如线的火苗像蛇一般在弯曲的烛台间穿行，蛇首所指，是每根蜡烛的烛芯。每过一处，便有一支蜡烛被点燃。待火蛇消失，所有蜡烛都燃起澄黄火苗，争相跳跃，满室明亮。
月珑拍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什么七七四十九天，才过七天，她就能点起所有的蜡烛了，臭死人脸真是门缝里看人——把她看扁了！
四十九支蜡烛都亮了，那……
贼眼向虚掩的书房和卧室门望去。死人脸被族长叫去了，一时半刻回不来，他对她的法力也是相信得很。
她贼笑着往卧室走去，不忘回手弹指掐灭后四十二根蜡烛。
那房间究竟藏着什么？需要他结印防人入内？手刚触到卧室的门，眼光却瞄到一旁的书房，她缩回了手。
记得死人脸说过，书房里是“更”不能让她进去，好像秘密比卧室更多更重要似的。虽然她对他卧室的兴趣比较大，但进去看看满足一下好奇心也无妨。
手按在书房门上，心念凝力，略一使劲，房门应声而开。
不一样！书房里和外面看起来不一样！
从外头窗缝里看进来，只见门旁一架竹榻，正中一张书桌，摆着文房四宝，桌两旁各有一个书架，零散地放着一些书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但是进了屋来，除了这些东西，还有墙壁上挂得满满的——画。
有水墨，有淡彩，有工笔，各不相同，但所画之物都是一样的——迎风起舞的竹。连桌上纸镇下压着的，都是一幅未完成的篁竹图。
月珑有些失望。他用法印结住不让外人看到的，就是这些画？看得出都是出自他的手笔，因为不但有画了一半的在桌上，每幅画的题字都是同一种笔迹，内容也全都是一样的三个字——风曳竹。
好吧，就算他爱竹成痴，也不用这样藏私不愿让人看见罢？又不是什么值钱的名家真迹。
无趣。月珑习惯性地撇撇嘴，退出书房，随手把门掩上。“更”不能让人看的东西，就是这些他自己信手涂鸦画出来的竹子？难道是他有自知之明，知道画得太难看，怕人看见了丢丑？
她对他封住这间房所用的法术的兴趣还更大一些。这就是所谓的“结界”罢？可以阻人进入，可以惑人视线，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她想起上次在书库看到的那本印了两只鸟爪印的“火眼结界”，准备有空去瞧两眼学学。
一边想，一边走向卧房。
卧房的门明显比书房封得严实，这无疑更增加了她的好奇。她就知道，好东西都藏在卧室里。
左推右推，拼上全部的法力，仍然推不开。她有些恼，越进不去，就越是想进去，偏偏自个儿本事又不够。想想疾鹰那张死人脸上的鄙夷神色，气就不打一处来。她愤愤地一跺脚，朝门上捶了一拳。
噢！好痛！没打磨光滑的竹门，一根凸起的竹刺戳破了她的手，血立刻渗了出来，连竹刺上都沾到了血迹。
“该死的破门，叫你不开，叫你戳我！”她恼羞成怒地抬脚往门上踹去——
哐当！门被她一脚踢开，撞倒门后的墙壁又弹了回来，乒乓作响。
这……无心插柳？她左顾右盼，不知道自己触动了那个紧要机关。且管它，门都开了，进去看看再说。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走进——他的私密世界。
第六章?清流
卧房里自然也和外面看起来不一样，不过这个“不一样”，月珑的兴趣可就大多了。
一件女人的衣裳！
衣裳挂在床头，翠绿的纱衣，鲜艳如门外的翠竹，又因为是纱制成，带着些朦胧柔美，如新出的嫩竹。衣裳表面有法力施加的护层，应该是年代久远了，但依旧光亮如新。
除了这件绿衣，门外看不到的还有床前矮几上的铜镜和镜前的梳妆匣，一看就知道是女人用的东西。
这些东西……是谁的？是他的老相好留给他的吗？脑中浮现出盈芙说过的话，紧跟着涌起的，是满腔的酸意。
这衣料，这铜镜的样式，都不是现今所有的，放了好几百年了罢？盈芙有三百年的道行，都不知他的过往，那至少是三百年以上的事了。
三百年啊，是她寿命的十数倍。他惦记了那么久的人，她如何能超得过？
手抚上碧绿的衣衫，指尖传来轻柔的触感。人已去，空留衣，他每日就是这样抚摸着这些旧物，怀念故人？这衣裳的主人，不知是个怎样的女子，能令他难以忘怀，思念至今？她是否貌美如花，是否柔情似水？她究竟有何特别之处，能占据他的心如此之久？
而她花月珑，又是哪点不如她，得不到他半点青睐注目？如果，如果她不是这么晚才认识他，如果不是他心里已经有了人，她绝不会输给那个女人的！她若穿上这件碧绿衫儿，也能比那个女人美上百倍！
赌着气，扯开身上的粗布衣，她把翠绿纱衣披上身——即使她最不喜欢绿色，从来不穿绿衣。
系好衣扣，她站到镜前，端详着镜中模糊的人影。衣裳非常合身，简直就像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包覆着她秾纤合度的身躯，勾勒出窈窕曼妙的曲线。
月珑洋洋自得地揽镜自赏，忽地叫声糟。镜中人身段美则美矣，但那一头乌发，却快要能和鸟窝媲美了。
鸟类习惯以喙梳毛，从不用梳篦。盈芙她们梳头，都是先变回原形，把羽毛理顺了，再变回来，一头青丝就成了顺顺溜溜的发辫。她没有这等办法，都是将就着用手梳理，这几日只顾着加紧修炼，起早摸黑的，头发都没好好打理，成了一堆乱草。
这副模样，怪不得死人脸多看她一眼都不愿呢。月珑坐到桌前，取出梳妆盒中的梳篦，对着镜子细细地梳起发来。她的头发原本乌黑顺滑，在这里几天养得不太好，有些枯黄了，却显得柔软了一些。铜镜打磨得不够好，只能映出模糊的影，但还是看得出她容貌美丽。
这张脸，不知受过多少称赞，被多少人追逐，就算在这人人相貌不错的妖族，她仍是出类拔萃的，为何他……对她视而不见，甚至恶意相向？
镜中忽然有一线光影一闪。她回过神，从镜子里看见门边一抹灰暗的身影。
拿着梳篦的手僵在了发间。
他回来了！他怎么突然回来了？他不是刚被族长召去议事吗？这下可好，不但闯进他卧房被他撞个正着，她还擅自穿上了这件衣服，用他老相好的梳子梳发！他该怎样地大发雷霆？会如何惩罚她？
她一动也不敢动，等待着他的怒气勃发。
脚步声渐行渐近，镜中模糊的影来到了她背后，缓缓弯下身，然后——
一双臂膀从后面伸过来，拥住了她。
咦？这是什么状况？不太对吧？
她刚想发问，他的唇却突然落在她后颈，让她全身僵硬成木人。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他开口，破碎的语句带着呜咽，细碎而颤抖的轻吻如雨点一般落在她双肩、耳后和发上，“四百年了，你终于肯来见我一面了么？”
他这是……把她误认作绿衫的主人了？甜蜜温柔的细吻立刻变得有如烙铁，烫得她灼痛无比。他果然是心有所属，而且比她想象的还要长。四百年呵，四百年足以构成她今生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你真残忍，让我一个人孤单了这么久，这么久……”
我不是她，我不是她！她想要开口辩驳，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想要挣开他的怀抱，浑身却虚软得没有半丝力气。
“别说话，”他好像看出了她的意图，手指轻轻点住她的唇，“我知道这是幻象，不是真的，你别说话，别打破它好么？”
——这是真的，不是幻象。但是我知道，我一开口，它照样会被打破。
“你真狠心，说把我撇下就撇下，几百年了，连入我的梦里都不肯。你知道我这么多年都是怎么过的么？”他想把她掰过身来面对着说话，她却自动转身，埋首进他怀里。
——我知道的，那滋味很不好受。这么些年了，你都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以后，我愿意陪你，不让你再一个人了，你……愿不愿意？
她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心中满满的，说不出是酸涩还是疼痛。
“你……原谅我了么？”她的主动拥抱让他惊喜难抑，“你终于肯……再抱一抱我……”他抱她更紧，不停地亲吻她的前额和发。
——不要管那个女人了，不要管她原不原谅、肯不肯再抱你，你有我，难道还不够吗？
轻如点水的吻，像蝴蝶轻触花瓣，从她的额头，慢慢拂过她的眼睑、她的鼻梁、她的面颊。她仰起头，等待那采蜜的蝴蝶，来采撷最终属于它的甜美芬芳。
“怎么是你？！”
暴怒的吼声让她浑身一震，还未来得及开眼，环住她肩膀的双手便将她用力往后一推。矮凳停立不稳，向后翻倒，她的后脑勺正好撞到桌角，乒零乓啷地倒了一片。而她就怔怔地歪倒在一片狼藉中，任凭后脑的血汩汩流下。
“你怎么进来的？谁准你进来了？”他怒不可遏，双目通红，“还有你身上的这件衣服，这衣服是你穿得的吗？还不快给我脱下来！”
是啊，这衣服是他珍藏的旧爱的纪念，而她是他弃如敝履、不屑一顾的对象，她穿这件衣服，那真是暴殄天物、玷污亵渎！
她站起身，解开衣扣衣带。
“你……真是不知羞耻！”他怒骂一声，转过身去，非礼勿视。
她缓缓宽衣解带，脱了那件绿衣，捡起先前被她扔在地上的粗布衣穿上。然后，看也不看他，径直往门外走去。
越过他面前，他才发现她脑后的血流了满脑满肩，脱口道：“你流血了！”
她闻言站住，伸手摸了摸后脑，摸到满手的粘稠鲜红。“哦，没有弄脏那件衣服，别担心。”她指了指床上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绿衣裳。
“我刚刚……”他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行为，心下莫名地烦躁，“我先给你止血。”他欲拨开她与血糊在一起的头发查看伤口。
“要你管！”她恶狠狠地一瞪眼，打开他的手，飞快地转身跑了出去。
如果不是那一瞪眼，不是转身够快，这眼泪水，就要在他面前落下了罢……
而他，就呆立在原地，手举在半空，心中莫名的心绪，自己也理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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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很少能看见她了。
疾鹰看着面前低头猛扒饭的小脑袋，觉得有些费解。以前总觉得她在面前碍眼，她却整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现在想要寻她，却发现总也找不到她的影子了。
就像今天，明明早上看见她进了洞里，进去走遍了却不见她的人，到吃饭时，她又自己走了出来，好似从来没有离开过。山洞里全是修炼的场所，空旷无物，又只有一条通道，她是躲到哪里去了？
他迟疑半晌，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今天上午……你是一直在火池里吗？”
她“唔”了一声，也不抬头，只顾吃饭。
“那我去找你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
她把这句话当成了责难，不答反问：“你找我干嘛？”
“呃……没什么，只是顺道去看看你的进展如何。”
这话听在她耳朵里，自然又是对她的不满。她哼了一声，挥手将不远处洞中的第十和第十一支蜡烛一起点燃。“我没有偷懒。”不但没偷懒，还超前了。
“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见了你的人，有点担心……”咳！他在说什么呀！担心？！
“火焰高，挡住了而已。”她轻描淡写地带过，“我已经提前完成明天的任务了，今明两天可以不来了么？”
“为什么？”他讶问。
她扬眉看他，神情讥诮，好似他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我不想来，不可以吗？”
他讪讪地一笑：“这些天是辛苦你了，回去歇一天也好，正好养养伤……”他惊觉自己说漏了嘴，又收不回来，只得接下去，“你的伤……好些了没？”
“盈芙帮我治过了，没事。”她回答，放下碗筷，“您慢用。如果没什么事，那我就回去了。”起身欲走。
“等等！”疾鹰出声挽留。她止住脚步，不耐地看着他。
“那个……你头上有伤，头发还是不要散乱着，对伤口不好。”她那头发，岂止散乱，根本是这三天都没梳过头。
“嫌丑你可以不看。”她不冷不热地丢下一句。
“我……”他噎得够呛，又不好发作，低头在袖子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东西来递给她，“这个，给你。”
她一愣。那是一把木梳，沉香木质，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是最简单的样式，看得出是手工做的。“给我？”
“山野之地，东西不够齐全，给你造成诸多不便。我手笨，只能做出这样的梳子，你先将就着用。等我下回出谷，再给你买把好的回来。”
他做的？给她？她傻愣愣地呆立着，有点不能消化这两句话。
举了半天，也不见她来接，他讪笑着给自己打圆场：“你在开封过惯了好日子，当然瞧不上这种粗陋的东西，还是出谷买了……”
“我要！”她劈手枪过木梳，见他惊愕，脸上微微一红，“总不能这几天就这么披头散发。”
你这不都披头散发三天了。他心说，见她愿意拿他的东西，松了一口气，道：“那你回去休息罢，明儿个才有精神——明天你还过来吧？”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她握着木梳，许久才点了点头，又轻声说：“谢谢。”
他这才全身轻松了，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好久不哄女人了，都生疏了呢。”
他自嘲地笑笑，并未觉得自己的话里有任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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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去，他会不会生气？
月珑坐在窗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眼望着窗外西边山头的艳红霞光。太阳已经下山，一天就要结束，而她……毁弃了约他的约定，这一天半都没去山洞中。
他会注意到她的爽约，会疑惑她不去的原因吗？是会无所谓地对她的印象更坏一分，还是会因为不见她而恼怒？
不知为何，月珑直觉他会不高兴。或许是她有些自以为是，自从那天她闯进疾鹰房间，被他推得撞破了脑袋，他们俩的态度就好像对调了，他开始像她以前一样，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甚至，做了把梳子送给她来道歉。
月珑放下手，把完着手里并不精致的木梳。虽然简陋，但每一根齿、每一处细节都仔细打磨过，不会划伤手，也不会勾到头发。
他的态度可谓截然转反，而她，变成了以前他的模样，冷漠，尖刻，不善。难道真的像姐妹们说的，男人，不能对他们太好，好了他们就不把你当回事了？
她摇摇头，知道事情并不是那样。如果只是那样，还好办一些……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你干什么？圣女已经歇下了，别来吵她！”是盈葭娇脆的嗓音。
“我有事……很急……让我进去……”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含混不清，听不出是谁。
“别以为人人都得依着你，圣女可不需要听你使唤！无法无天惯了，撒野都撒到圣女头上来啦？哼！”盈葭的语气颇是凶恶。
谁？谁会这会儿还来找她？还被盈葭如此恶言相向？月珑心里如此想着，对于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倒没多大兴趣。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那个人罢？盈葭不可能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的……
“盈葭，别无理取闹！”盈芙喝斥妹妹，转而用温软的语调对那人道，“圣女已经歇了，有什么事明儿个再来找她好么？”
“不行！”那含混的声音锲而不舍，“我有很要紧的事……会死人的……”
“什么死人不死人的，少在这里吓唬人。有我在这里，才不会让你进去……哎哎，你干吗！你干吗！”
那人见盈葭百般阻拦，竟不顾她俩，扯开了嗓门对着屋里大喊了起来：“真的很要紧！我要见圣女！圣女！她们不让我进去见你！月珑——”
这么一喊，月珑听出他是谁了。承嗣！
她急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把梳子。打开门来，大喊大叫直往里挤的承嗣和铆足了劲儿拦着他不让进的盈葭都停了下来。月珑问：“承嗣，出什么事了？”
承嗣嘴巴一扁，糊了一脸的眼泪鼻涕又加了一层：“圣女，你可一定要救我哥哥！”
“承毓？”盈芙失声叫道，脸色顿时煞白，换来妹妹诧异的一瞥。
月珑又问：“你哥哥怎么了？”
承嗣泣不成声，眼泪鼻涕直滚：“我哥……他快要撑不住了……”
盈芙闻言，如遭晴天霹雳，身子一晃，几乎跌倒。
月珑瞄她一眼，无暇多想，拉住承嗣道：“你哥哥现在在哪里？快带我去。”
“就在那边。”承嗣一指屋后不远处新造的房舍，抹了抹眼泪，与月珑一道急步而去。
盈芙想也不想地跟上，盈葭见姐姐走了，也只得不情不愿地跟过去。
承毓突然发作，屋里只有纩琎和他的几个妻子，出去求救的承嗣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月珑，其他人还没有得到消息赶过来。
承毓面如金纸，昏睡在床上，动也不动。一旁的纩琎握着儿子的手，只知流泪哀泣，见月珑进来，像落水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过来抓住她的衣角，又是磕头又是哭求：“圣女，你可一定要救救我们家承毓啊！求你了……”
“我自当尽力。”月珑轻轻拨开她，走到床边。
承嗣的哥哥承毓，她只打过几个照面。那是个比承嗣更羸弱的青年，瘦得像根枯掉的芦苇杆一样，仿佛风一吹就能把他吹倒——就像现在这样。
月珑皱眉，眼见一股阴沉的黑气已经没过他的印堂，往天灵而去。这就是令赤雀族衰退没落的阴毒之气罢？她凑近承毓，闻到一股腐朽霉烂的潮湿气味儿。
她又看看身后的诸人，承嗣的四肢有一些黑影，其他几名女人则全身都是这种黑沉沉的阴气。不过她们并不要紧，女子本就是阴寒体质。
当然这些其他人都是看不见的。她收回视线，把手覆在承毓额上，运气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他体内。一层红光从她掌下蔓延开来，与黑气相触，互相推挡。她又加重力道催发，红光慢慢下移，许久，才将那股黑气推到脖颈以下。
月珑浑身是汗，手脚虚软，心知凭她现今之力，也就只能到这个地步。挪开手，见黑气没有上移的趋势，才舒了一口气。承毓虽然未醒，但面色好了很多，呼吸也渐趋平稳。
“好了么？”纩琎见儿子恢复常态，喜不自禁，涕泪横流，“多谢圣女相救！多谢圣女救命之恩！多谢……”
“只是暂时缓住。”老迈的声音打断了纩琎的连声道谢。月珑转身，见族长也闻讯赶来了，身后跟着两位长老，纩玫和……疾鹰。
她转开眼，看向族长：“我能力低微，目前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不不，”族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踱到她面前，抓住了她的手，“你现下所做的，已经是全族人都做不到的了。没想到才这么几天，你就能超越全族所有的人，达到如此境界！我们赤雀族是有希望了！”族长说着，漾开笑容，拍了拍她的手。
屋里的人闻言，无不绽开笑颜，满心欢喜，脸上的阴气也似乎淡了些。连床上昏睡的承毓，也好像感染到大伙儿的愉悦情绪，苏醒了过来。
月珑也陪着一起笑，心下却疑惑不已。她不是冒牌的吗？怎么能有这样的能耐？她不由瞟了一眼疾鹰，见他也正瞅着自己，眼中带着怀疑。她急忙把视线挪开，却在半空中与另一道狐疑的目光相撞——
那是纩玫。不同于疾鹰迷惑不解的怀疑，纩玫的怀疑是带着不信和质疑的。反正一开始这个纩玫长老就没给过她好脸色看，受到她的怀疑，月珑并不奇怪。
“承毓小子暂时不会有事了，咱们别堵在这儿了，让他好好休息罢。”族长发话，一行人全都退出承毓房间，只留下照顾他的家人。
月珑故意避开疾鹰，出了承毓家，便对族长告歉道：“适才为承毓治疗，有些疲累了，千月先行告退。”
族长说：“也好，你是费了不少心力，快回去歇着罢，明儿个也不用练了。”
月珑正中下怀，急忙道谢回了房。回到屋里，才发现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柄木梳，都被手心里的汗水浸透了。
出去了一趟，盈葭又跟她回来张罗了一番，一边絮絮叨叨：“圣女姐姐你好厉害，连承毓那病秧子都能救回来，我还以为他这回是准得踩进棺材了呢！……圣女姐姐，你有没有看见我姐姐呀？她今天怎么怪怪的？……圣女姐姐，你注意到没？长老他也笑了呢！我跟了他上百年都没见他笑过，你一来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还有他现在话也多了，不像以前成年都不开口，一开口就硬邦邦冷冰冰的冻死人。他现在越来越和我们大家一样了呢，这都是因为圣女姐姐你呀！”
“因为我？”月珑心里一动，忍不住伸长了耳朵。
“是呀，圣女姐姐来了之后，大家都比以前有精神有活力了，包括长老在内呀！”
原来是这么回事。月珑失望地坐到床上：“好了，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我会照顾自己的。”
盈葭偷偷瞄了她阴晴不定的脸色一眼，不敢多说什么，乖乖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月珑一个人，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一轮明月。一番折腾，天已晚了，月亮升上了树梢。
月半了呀，以前在开封，每逢月圆，她们姐妹六人都要在月下共舞合技“六月耀”；而如今，入轩北上，入院追去，音讯不明，若月又离家出走，月珀更是生死未卜，她自己又身在这西南山野，六月四散各地，分崩离析。往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聚首，共舞一遍“六月耀”呢……
呆呆地对月冥想，不觉时间流逝，屋外人群都已散去，一片寂静。
月珑低叹一声，准备就寝，身子一动，却触到冰凉的衣袍。原来是刚刚为承毓治疗时出的汗还没有干。她伸手入衣内摸摸背上肌肤，触手处有些粘腻，竟觉得不自在起来。心想反正还不太困，外头又没有人了，不如去溪里沐浴净身。
外面果然人迹全无，一路上半个人影也没碰到。她走到溪边，寻着常来的那一角。那里有一圈比别处略宽略深的洼地，溪水在那里蓄积，形成一片池塘。池底是圆润的卵石，池水清澈澄净。
她除去衣袍，步入水中，在池边浅水里的一块大石上坐下，水正好没到肩。现在水满，等到秋冬枯水期，水位下落，这里就会变为河岸。她的双足垂在大石外，踩不着池底。过了这块石头，那边就深了。她不习水性，不敢过去。
月光明亮，水面波光粼粼，景物隐约可见。她的发漂散在水中，如摇摆的水草。木梳在发间穿梭，丝毫无阻。
忽然间扑棱棱一阵飞鸟扇动翅膀的声响从对岸传来，紧接着“扑通”一声，好像有什么重物落入水中。
月珑正纳闷呢，就听见尖利的喊叫：“快来人哪！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有人落水了？月珑知道落水对赤雀而言的严重性。一般的小妖见水就怕，都不太敢靠近，即使道行像疾鹰那般的，掉进水里也要去掉半条命。她虽然不习水性，好歹不怕水，也只有她能救人了。
月珑向发出落水声的方向张望，却什么也看不清楚。情急之下，她忘了自己全身未着寸缕，站起来便想上岸绕到对面去救人——
面前这扑扇着巨大翅膀悬在水面上方的人是谁？
月珑的脑中有片刻的空白，除了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什么也想不起来。他就在她面前，尺余的距离，目光灼亮而热烈地盯着她……
等等，他在看哪儿？
月珑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去，看到自己披着黑发，站在齐膝深的水中，一丝不挂的雪白胴体。
“啊——”她发出一声连自己耳膜都受不了的尖叫，急忙掩住身子往后退，却又忘了脚下的大石是浅水的边缘——
退得太急，一脚踏空，她连挥舞双手都来不及，便重重地往后倒去。
疾鹰连忙伸手拉她，却不抵她到下的拉力，两人一前一后，一同掉进池中，发出巨大的轰鸣。
唔唔……脚够不着地了……唔……她不会游水啊……唔……咕嘟咕嘟……
大量的水挤进她的口鼻，让她不能呼吸。她手脚乱舞，试图抓住点东西，可池中空无一物，连半根水草都没有。上方有一大团阴影，胳膊好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拉着她往上提。胳膊吃痛，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水承载不住沉重的木质，梳子从她手里滑出，翻滚着向池底沉下去。
她的梳子！那是他送她的梳子！她伸出另一只手向木梳够去，上方的阴影却将她缠得铁紧，不让她向下。
不行啊，那是他送她的梳子，不能丢，不能丢！她奋力挣扎，却始终挣不脱那团阴影的掌握，索性拖着它一起下泅。
要拿回来，一定要拿回来！
愈来愈多的水涌进口鼻，胸腔好像被压空了一般，半口气都吐不出。意识渐渐模糊了，在抓到梳子的霎那，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握在手心里的踏实感。
抓到了，抓到了！要把它牢牢地抓在手心里，再也不松开！要把它……把他牢牢地抓在手心里，再也……不松开……
第七章?翠竹
月珑的情况并不严重，只是喝了一肚子的水，拉上来后控出胸肺中的积水，很快苏醒过来。
“咳！咳咳！”猛地一阵呛咳，口鼻中喷出的溪水溅了盈葭一脸。她也不管疼痛难受，拿袖子一抹，急急忙忙地唤：“圣女姐姐，快醒醒，快醒醒！”见月珑咳得凶，扶她起来，替她拍背顺气。
月珑猛咳了好一阵，才渐渐缓过气来，睁眼就见盈葭放大的面孔近在眼前，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盈葭？怎么了？这是……咳咳！”
“圣女姐姐，你先莫说话，顺顺气。”盈葭拍她背的手渐渐转为轻抚，“你呀，不听我的劝吧，非得跑溪边去，还是夜里独自一个人。要不是有鸟儿发现你掉在池子里，赶过去救得早，后果就不堪设想了。那水那么深，多可怕呀！”她有些后怕地拍拍自己心口。
“我？掉进池里了？”月珑这才渐渐回想起落水之前的事。原来那声喊救命，是帮她喊的呀。也难怪，小小的赤雀哪能理解在池塘里洗澡的举动，那可是要人命的，当然只可能是失足落水。
“是啊，多亏长老及时赶去……”盈葭的神色突然一黯。
疾鹰！她想起来了，那被她拖进水里的人，是疾鹰！他和她不同，他是赤雀成妖，受不了水的！“他呢？他怎么样了？人在哪里？”
“长老他就在隔壁，族长她们都在呢，圣女姐姐不用担心。”盈葭试图安抚她。
月珑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疾鹰书房的竹榻上，四周墙壁上，满满的各式竹子图挂得有些凌乱。
她的脸色突然一变，盯住面前的盈葭：“你怎么进来的？你看得到墙上的东西吗？”
盈葭有些摸不着头脑：“我？直接就进来了呀。墙上的东西？你是说那些画吗？我也奇怪呢，长老的书房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画……”
月珑的脸顿时化作死灰色！盈葭都进来了，那就说明，结界破了。他没有理由撤去结界的，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设此结界的人，法力无法继续维持它了……
她从竹榻上跳了起来，赤了脚就往外跑。盈葭连叫她叫不住，只得也跟着跑出去。
卧房就在隔壁，也跑不了几步。室内原本一片寂静，她贸贸然地冲进去，几个人全都朝她看来。
屋里除了床上昏迷不醒的疾鹰，还有族长、族长的侍女、纩玫和盈芙等人。盈芙正在床边为他擦脸，族长则闭目坐于椅上调息，显然是刚刚运过真气疗伤。
月珑径直跑到床边坐下，问盈芙：“他怎么样？要不要紧？”
盈芙答道：“族长已经位长老运功逼去水毒了，现下只是因为比较虚弱才没有醒来，应该没有大碍了。”
没有大碍？没有大碍他会昏迷不醒，会连设在书房里的小小结界都维护不住？月珑看到他双手泛出暗黑的阴气，就如承毓承嗣身上的一般。先前他凭着深厚的修为，抵住了阴气的侵袭，这回法力一受损，才这么会儿功夫，阴毒就上身了。
都是她害的，如果她不去溪里沐浴，如果她不硬把他往水里拖，他不会有事的……
“呀！圣女姐姐，你的手流血了！”盈葭惊恐的呼声和掌心的刺痛换回了她的神志。
是那把木梳，他送她的那把木梳，她为了捞回来而把他拖进水里的那把木梳，从昏迷到现在她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那把木梳，因为握得太用力，梳齿刺破了她的手掌。
就为了这么一把梳子！就算是他送的，就算是他给她的唯一纪念，没有了他，要一把梳子又有什么用！
盈芙见她手心都出了血，急忙掰开她的手把木梳抢下来。刚拿到手，月珑却劈手夺过，咔嚓一声掰成两半，用力掷向墙角。
一屋的人都愕然地看着她，族长听见了响动，也睁开眼来。
月珑不顾众人眼光，挤走盈芙坐到疾鹰身边，犹带鲜血的手覆上他的额，欲将灵力输入他体内，助他排出那股阴毒的黑气。
盈葭是见过她如此救治承毓的，不由叫出声来：“圣女姐姐！你溺了水刚刚醒来，千万别勉强自己，要保重身体啊！”
族长也开口劝说：“千月，我已经为疾鹰疗过伤，他没事了，你不必再为他浪费灵力……”
“你没看到阴毒已经上了他的身吗？”月珑不客气地打断族长的话，换来众人的瞠目结舌，“他现在这么虚弱，一晚上阴毒就该上他的头了！你们向让他变得跟承毓一样吗？”
听她扯到承毓，纩玫和盈芙的脸色都有点难看。“阴毒？什么阴毒？”纩玫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讶问。
族长摇头：“是失去火轮潭和圣女压制的阴寒之气，是我族衰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罪魁祸首——我们都是看不见的，只有千月圣女她能看到。”
纩玫不再发问，一双眉却蹙了起来。
月珑也顾不上别人怎么看她了，依照上次医治承毓的方法逼出疾鹰身上的阴气，又结出气罩护住他全身，确保阴气不会再侵入他体内，才放心地把手从他额上撤离。
族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所作所为，暗暗叹了口气，对众人道：“没事了，大家散了吧，这里有千月看着就行了。”
盈葭不懂族长含意，插嘴道：“圣女姐姐身子也不舒坦呢，怎么能让她整夜照顾长老？还是让我和姐姐……”
“我要看着他。”月珑头也不会，目光只锁住床上的人，丢出一句。
“可是……”盈葭还想争取，被族长打断：“盈葭，你就依了千月，回去吧，别打扰他们了。”
打扰他们？她要留下来是为了照顾长老，让圣女姐姐好好休息，怎么能叫打扰呢？盈葭不解，更觉委屈，小嘴噘了起来。
盈芙拉着妹妹的手，向族长请求：“圣女毕竟也身体欠佳，就让我们姐妹二人在外头守着，也好有个照应。”
族长想想，“这样也好。”遂留下盈芙姐妹两人，其余人都离开了竹屋，各自回去安歇。
盈芙看了看呆坐在床前的月珑，摇头叹气，把门关上，只留他二人在房中。
月珑怔怔地盯着床上熟睡的人安详的面容。他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好似梦到了什么开心快乐的事。他能睡得好，一定是她在他身边的缘故，而不是因为床里边的那件绿衣。她如此对自己说，为他掖了掖被子，顺手把那件衣服塞进褥子底下遮严实了。
也许是掖被子时进了冷风，他动了一动，微微瑟缩了一下。
“冷吗？”她急忙问，当然得不到任何回答。伸手入他衣内触摸他的肌肤，比她的手略凉。
“这么冷，”她自言自语，“刚从水里上来，不捂热了，可会着凉呢。”手却贪恋他皮肤的触感，她也不拿出来，索性自己也脱了外衣爬上床去，钻进被窝里拥住他。
“这样暖和一点了吗？”她问，看着他俊颜侧面的线条，心底忽地涌上无尽的酸涩。
她竟能这样地抱着他，也就今夜，能这样地抱着他……
她俯下身去，触到他柔软而微凉的唇瓣，只一下，蜻蜓点水般的轻触。然后，在泪水就要滴落到他脸上时，急速地转头离开。
[分段/]
她做了一个梦。
她知道那是梦，梦里，她用一双旁观者的眼睛看发生的一切。做梦经常是这样的，并不稀奇。
梦里有他，和一个长着陌生脸孔的年轻女子。她知道那就是自己，做梦经常是这样的，身份和外貌错位，这也并不稀奇。
梦里的他，和现在不一样。他没有穿那灰暗颓败的衣服，面容也不像现在这么苍白黯淡。他年轻而英俊，一袭白衣，风度翩翩，潇洒倜傥，俊美得叫人移不开视线。
那就是她一直想知道的，芍药盛放时的姿容。
梦的场景，是一大片绚烂的花丛，绿衫的女子，如翩飞的粉蝶，在花丛中穿梭嬉戏。他在后面追逐，白衣飘飞，笑容灿灿。
——你追不到我，追不到我，嘻！
女子娇脆的声音混在花海的芬芳中，惊起了满园彩蝶，扑落落一下全扇起了翅膀，五彩缤纷，亮光点点。
——呵，追到了又怎样？
五光十色的彩蝶，在他面容的映衬下，全都黯然失色。她听到了他的声音，那么生动，那么魅惑。她感到心底一荡。
——追到了，你想怎样便怎样！
女子娇笑的声音，如黄莺出谷，悦耳动听。不对，她的声音没有那么脆，那不是她说的话。不过，也无妨了，连面孔都是陌生人的，声音不一样又有何奇怪。那是她，和他在一起的是她，就够了。
——你这调皮的小东西，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邪气的笑出现在他脸上，他加快步伐，紧追那粉绿的倩影，在就要够到时，纵身向前一扑——
两条人影交缠着滚入花丛中，碾碎一地芬芳。女子双颊飞红，娇羞地想要挣脱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然后，他吻了她。
即使是在梦中，即使是陌生人的身体，即使是旁观者的视角，她仍然感觉到了，那双唇相触时的战栗，缱绻辗转时的火热，和唇舌交融中蕴含的甜蜜爱恋。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她暗叹。
良久，女子自他怀中抬起头，娇羞无限，眉目含情。
她爱上他了，无可救药。她无奈地想。
——你……爱我吗？
——当然。
——那你说一遍，说……你爱我。
他笑了，如芍药展开花瓣，吐出芬芳花蕊。
——我爱你，……
声音突然消失，梦境成了一幅无声的画面，只看到他嘴唇微微动了两下。他说了什么？那口型，洁楚？蝶舞？叶舒？
不管是什么，她知道，都绝不可能是“月珑”。
为什么，那个女子，明明就是她啊！为什么他抱着她，叫的却不是她的名字？他叫的是谁？是谁？！
她想要冲破这个旁观的视角去问他，心念一动，人却醒了。
还是昏暗的竹屋，还是暗沉的色调，没有花海，没有彩蝶，没有白衣翩然的俊朗少年郎，也没有绿衣亭亭的娇俏少女，更没有甜蜜醉人的爱语。
有的，只是耳畔轻浅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敲打她的心扉。
不要奢求了，什么海誓山盟，什么甜言蜜语，都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能这样抱着他，听着他的鼾声入睡，已经很好了。
他的额心中央有一粒暗红，是她手心的血印在那里，结成了痂。她摊开手，看了看掌心中干涸的血痕，还是留着那额上的暗红，不忍抹去。
他身上，留着她的印记……
抱他紧一些，把脸埋进他肩窝，她重又闭上眼，坠入梦乡。
其实，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已经……很好很好了呀……
[分段/]
他也做了一个梦。
数百年来空幻虚无的梦境，忽然有了内容。
是她，那个无论他怎么想、怎么念，也始终不肯入他梦来的人。
她把手放在他的额上，她的手，还是那么温润柔软，轻轻地覆着他的额，带走烦闷和灼烫。
他睁开眼，隐约看到她的手正离他而去，那手心里，有一点朱砂般的鲜红。
那是什么？他伸手摸自己的额，摸到一丝鲜红在掌中。
是血，是她的血。
忽地忆起，数百年前，她闭上眼的前一瞬，那鲜红的血手印，印在他的脸上，一点鲜红，凝于他额迹。那样一个毫无法力的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用她的怨念，以鲜血为媒，结成强大的诅咒，将他终生围困。
这么许多年，漫长的岁月，他已经习惯了孤单，习惯了一个人，寂寞已经化为他骨血的一部分。甚至当别人闯入他的生命中时，他下意识地排斥，不愿他的孤寂平静被别人打扰。
他看着手心的血痕，那血丝渐渐升起化为红雾，在掌心轻舞缭绕，一圈一圈，渐渐凝聚成一抹淡淡的人影。
那影，有着窈窕的身段，飞扬的长发，和绯红的衣衫……
心里突然一动。太久无波澜的心湖，不习惯这样的波动，与之相随的，是生涩的痛楚。太久没有这样的心绪，他几乎淡忘了，但是又确切地知道它是什么。那是……那是……
眼前画面忽地一转，灰暗的视野突然明亮起来，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海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大棵的花树被花朵满满地覆盖，各种各样的花儿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争奇斗艳。他翻开重重花枝，于密集的花丛中，找到那躲在浓荫下睡熟了的粉绿倩影。
终于……找到你了呀……
就是……就是那样的心情……
像被烫着似的，他猛地一甩手。花海的幻景因此而崩碎，化作点点晶彩，遁入黑暗中。而手里的绯红人影，也飘荡开来，成为模糊的红雾，很快消散不见。
眼前，是她笑盈盈的脸。
——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
愤怒，疑惑，不可置信，交杂的心绪理不清是哪般。想要大声吼出来，想要问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梦，他忽地明白。
——我的血，是解除诅咒的钥匙，从现在起，你解脱了。
她的身影面容似真似幻，飘在黑暗的背景中，看不清是远，还是近。她只是盈盈地笑着，嘴唇没有动，却有声音传入他耳中，空幻的，听不出从何方传来。
——我……解脱了？
他把手按在胸口，胸腔里的心，跳得混乱而急切。那消散的绯红淡影，不管他的抗拒，从四面八方，直往他脑中冲撞。头痛欲裂，他无力抵抗，只能任它们冲进来，无奈中透着悲凉。
然而就在倏忽间，那成千上百的绯红影子，突然间一下凝聚起来，成为厚重的一团——不，不是一团，是一滩，一滩暗红的血泊，包围着她失去生命的躯体，那样地触目惊心，以至于在其后的四百年里，每当他一想起她，脑中首先浮现的，都是这样的画面。
——解脱，我要解脱干什么……
他抱住头，发出低泣的悲吟。她死了，怀着对他的怨毒，几乎流尽全身的血，死在他面前。他宁愿受她的诅咒，宁愿不得解脱，宁愿孤单一生，来抵偿她的怨恨。
她轻声叹息。
——太久了，连我都倦了。我用命来诅咒你，你不得解脱，我也不得解脱。我的魂魄，被拘禁在地底最深处，无法转世为人。我们互相折磨，又是何苦。
——不苦，受着禁制，被别人束缚，不苦。被压着，被拴着，压得越重，拴得越紧，也越没有感觉。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感受痛楚。而没有牵制，没有压迫，那从心底而生的痛，才是最深的痛，一点点从里往外地腐烂……
——其实你也早知道了是不是？这个诅咒，早就不存在了。
——什么？诅咒……早就不存在了？
他惊讶地瞪大眼。诅咒没有了，那这些年，这些年都是什么？都算什么？
她垂下了眼眸。
——我在地底被囚禁了十年，然后我放弃了，放弃了这样继续折磨你又折磨自己。我喝下了孟婆汤，转世重新为人。所以，这四百多年里，我的诅咒，只对你起了十年作用。
他凄然而笑。
——十年，居然只有十年……那剩下的那么多年，为什么？又是为什么？
——这数百年里，囚禁你封锁你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是他自己，是他自己……是的，是他自己。漫长的岁月里，避开人群，独自居住，除了悔恨，封闭自己所有的情感，自我放逐和折磨，只为赎罪，只为一个心安。
然而时间太久了，强迫变成了一种习惯，变成了理所当然，变成他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要素。如果有一天，这习惯突然被打破，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生活下去。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她重又绽开笑颜。
——这样，你才可以变回从前的样子，放心地去爱她呀。
一句话如巨石投入湖面，激起惊涛骇浪。忽然间汹涌而来的情感，如浪潮一般劈头盖脸向他打来。他孤单太久了，心沉寂太久了，承受不住这样的情绪。
——我没有爱她，我只爱你，只爱你一个人，绝不会再三心二意……
她笑了。
——瞧你，这么着急辩解，难道你已经知道我说的“她”是谁了吗？
他一赧，无言以对。
——没关系的，因为我，你孤单了这么久，受了这么久的苦，你能再喜欢别人，我很高兴呢……而且，你喜欢的是她呀……我真的，很高兴呢……
她的身影渐淡渐远，声音也愈来愈轻。
——我要走了，她在等你呢。不过你要答应我，你喜欢了她，就不可以再喜欢别人了，要一心一意地爱她……这也算我的一点点私心罢，我做不到的，希望她可以做到……
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终化作一点微弱的亮光，隐入暗中。他伸手想抓住她，却扑了个空，只抓到她的一片衣袖。
“别走！”
话一喊出口，他便醒了。睁眼所见，是灰白的帐顶，一如他无数次醒来时所见。
是梦吗？虚幻缥缈，醒来便了无痕迹。但是脑中，分明还清清楚楚地记着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的模样；手里，好像还抓着她的那件翠绿衫子的衣袖……
“我在这里呢，你先放了我的袖子好么？”
温软的女声让他回过神来，看向自己手中，手指紧握的，很然是一片衣袖。从衣袖往上看去，模模糊糊的，是一张温婉的容颜……
他腾地从床上坐起，撇开衣袖，双手捧住她的脸蛋：“你还在！你没有离开，没有离开我……太好了！”
呼——她的脸都快被他捏扁了！月珑试图避开他的魔爪侵袭，无奈他两手一张比她的脸还大，毫不费力就能将她整个脸包住，无论往哪里躲都躲不开。
“我还以为是梦，我梦见你又要离开我……我盼了这么许久，才把你盼回来，绝不会再放你走……”他看她的眼光，执着热切，却也空蒙。
月珑心一沉，明白他是神志不清又把自己认错了成别人了。奇怪了，她今天明明没穿那间翠绿衫子，也正脸对着他了，怎么还会认错？“放开我，我不是……唔！”
他的手收紧了。“不！我不会再放开了，放了手，你就会走……”
月珑被他挤得脸皱成一团，说话都说不清楚：“唔……你放开我，我不会走的。”
他捏得她脸颊生疼，心里想到他此刻眼中看到的，不过是另一个人，愈发不是滋味，竟隐隐地心口疼痛起来，推拒着试图挣开他的双手。
“不！不许走！我已经笨得放了一次，才不会笨到放第二次！”他双手往后一收，把他整个人搂进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热情……然而，越是与他亲密，就越是想到他此刻眼中所见心中所想都不是她，心里苦涩难当。尽管贪恋，尽管不舍，仍挣扎着想要摆脱他。
“疾鹰！你脑子烧糊了是不是？睁开眼看清楚我是谁！”
那双手紧紧环着，不肯放开，她费力挣扎，也只让他挪动一点，索性一低头，想从他臂弯下滑出去。他的手滑到她的脑后，重又抱住了她的脑袋，只不过这次不是捧住她的脸蛋挤捏，而是直接将她整个人压向自己——
唇瓣接触的霎那，他有片刻的迟钝笨拙，但很快捡起那些丢失的记忆。他不愧是老手，即使已经几百年不温习，仍然熟练而老辣。
月珑瞪大了双眼！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他他这是在亲她？脑子里好像灌了一桶浆糊，忽然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依稀还记得刚刚对他的排斥，是为什么？想不太起来了，模模糊糊的，就像他靠得太近的脸，看不清楚，随着眼帘的闭合，彻底变成黑暗空无。
唔……不同的人，差得真的很多……意识半清楚半模糊，即将沉沦之间，她迷迷朦朦地想。这样的唇舌交缠，和先前她在他唇上啃啃咬咬，的确很不一样……这个才是她一直期盼的呀……
她满足地逸出低吟，伸手抱住他的腰，放任自己彻底沉沦。
席卷而来的情潮迅即将她淹没，柔软的身躯化作一泓春水，融在他的怀中，任他搓圆捏扁。而情火在这水中愈烧愈旺，让两人急速升温。她感觉到自己身上温柔而沉重的覆盖，也感觉到那覆盖她的身躯与她一样火热而急切。
之前是谁说他不能人道的？明儿个一定要为他辟谣……不，还是不必了，就让他们那么以为罢。他是她的，是她一个人的……
他的唇滑过她姣美的颈项，激起她一阵颤栗。牙齿灵巧地咬开胸前的衣扣，露出美妙春光。“你还是那么美……”眼前一览无余的美景让他眸色愈深，他由衷地赞叹，“只有你能令我如此疯狂……”
她闭上眼，挺身迎接那雨点一般落在胸前的火样热吻。他的唇像有魔力的火种，在她身上燃起燎原大火，几乎将她焚烧殆尽。
然而，从他口中逸出的轻微呢喃，却如当头棒喝，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
“曳竹……”
他叫的是什么？是人名吗？这两个字，听起来有点耳熟……
“曳竹，我的曳竹……”他的呢喃旖旎而甜蜜，“你真是生来克我的魔星，自从你离开我，我已经四百多年……没有碰过任何女子……我只为你……只要你……”
曳竹，是哪里听过这名字呢？她避开他的亲吻，将他推离自己些许。
“曳竹，你怎么啦？”他抚着她的脸庞，柔声问。
就是这个口型！在梦里，那个没有听到的名字，就是这个口型！不是洁楚，不是蝶舞，不是叶舒，而是……曳竹……
原来梦里的女子，就是他珍藏的衣裳的主人，就是他一直念念不忘的旧爱。可是，梦中她明明感觉到，那女子就是她呀！明明就是她呀！
曳竹，曳竹，曳竹！
一声声呼唤，渐变成围绕四周的轰鸣，灌进她的双耳，轰击脆弱的神志。他心里想的，眼里见的，嘴里唤的，一直都是他的那个曳竹，从来都不是她花月珑啊……
这是才想起，他唯一一次叫她的名字，就是初次见面时的那声，慕容，月珑。
“曳竹，你说话呀，究竟怎么了？”他有些慌张，摇着她的肩膀问。
“我不是你的曳竹！”她一把将他推开到一边，狼狈地拉起凌乱的衣衫落荒而逃。
“曳竹，你生气了？”他拉住她的衣角，急急辩解，有不打自招欲盖弥彰的意味，“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的！我真的没有对她动心，一点也没有！她投怀送抱百般勾引，我都没有起半点心思……曳竹！你去哪里！”
呵，这个“她”，才是指的她花月珑罢？他的话里，终于有她出现了……
在门口撞到闻声进来的盈芙盈葭，她也不顾她们诧异的询问，推开直往外奔。刚出卧室，突然停下脚步，目光投向一旁的书房。
曳竹，风曳竹！
她冲进书房内，扯开那些题为“风曳竹”的竹子图，露出其下——一幅幅绿衫女子的画像。
她的喜怒哀乐，她的颦笑嗔愁，都藉由他的丹青妙笔，细细地刻画出来，每一幅，都栩栩如生。
更叫人难以忽视的，是笔端流露的深情，凝于她的一衣一发、举手投足间，无处不在。
这就是梦中的绿衣女子，他放在心头上思念了数百年的旧情人——风曳竹。
第八章?真伪
她……确乎很久没来了。
疾鹰望着空空如也的火池，暗叹一声。火池之火由他而生，如果长期无人入内，便会自动转弱熄灭。
而现在，池中连半点火星也见不着了。
他摇摇头，转身走出山洞。入口处，四十九支蜡烛已经尽数化作烛泪，干涸在烛台上。在这些蜡烛未全部点燃前，已燃的有法力周护，足以维持四十九天长明不灭；而一旦全部燃起，便与寻常蜡烛无异，数个时辰便会燃尽。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天他清醒后追出来，便只看到书房里满室狼藉，和山洞内四十九支熊熊燃烧的烛火。而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去收拾整理凌乱的画卷，而是立刻冲出门去追她回来。然而门外，翠竹丛丛，迎风摇曳，沙沙有声，哪里还看得到她的影子。
生平第一次，他痛恨自己在屋前植了这么多竹子，而这小小一片竹林的阻挡，便成千山万水，再也逾越不过。
他慢慢踱步走入卧房，坐到床边。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回想起来，自己一睁眼所见的面容，的确是月珑无疑，怎么会突然间把她认作曳竹呢？她们俩的容貌身形、神态气韵，可没半分相像之处呀。
思及当日的所作所为，忽地有些羞意，素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而指尖，似乎仍残余着她肌肤的柔滑触感……
他猛地站起，甩一甩头，试图把那绮念甩出脑去。
数百年来未染情欲的身躯，早已是一潭死水。当初逸春姐为了逼他成亲，用了那么多非常手段，都毫无效用。而即使是思念曳竹，不管忆起与她的什么往事，包括那些旖旎香艳的，也不会有任何反应。不知为何，那晚竟然那么冲动不能自已……
他苦恼地揉揉紧皱的眉心，手指却触到额心。那儿有一处模糊的红印，是月珑的血凝固在那里，擦去之后，却仍有微红，好似血渗进了皮肤里一般。
他忽然想起梦中的情景，曳竹把手覆于他额上，对他说，她的血是禁咒的钥匙……
灵光一现，一个念头忽地浮现在脑中。莫非……
但倘若如此的话，月珑那一身超乎寻常的灵力又是从何而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心想不如去找逸春姐，用她的洞炎镜看一看，便知其中缘由。
正要出门，刚踏出房门，便被风风火火赶来的盈葭撞到。
盈葭显是刚跑了好大一段路，上气不接下气，嘴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盈葭，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盈葭连连点头，半天才憋出几个字：“是圣、圣女……”
月珑？他心里一颤，急忙往盈葭背上一拍，立即让她恢复常态。“月……圣女她怎么了？”
“都是纩玫纩琎那两个死老太婆！”盈葭气得口不择言，恨声道，“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什么慕容世家的家仆，说……说圣女姐姐她不是慕容家的小姐，是假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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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纩玫找来的，据说是慕容家的老家奴，服侍了上下三代。慕容世家现今的主事者慕容庭，年方三十二，自幼失怙，由母亲抚养长大，无兄弟姐妹，乃是独子。慕容氏向来人丁单薄，也无叔伯兄弟。慕容庭成家不久，膝下只有一小儿，尚是学语稚龄。
所以月珑这个“慕容小姐”，无论往哪儿放，都安插不下。
单是出身受质疑也就罢了，更糟的是，数日前突然发病由月珑医治的承毓，好了几天，忽然又发作，病症比以前更厉害，忽冷忽热，全身疼痛，备受折磨。纩琎心疼儿子，对月珑是恨之入骨，见姐姐找回了证人，闹得不可开交，非要族长主持公道，杀了这个假圣女给她儿子垫背不可。
疾鹰赶到族长家的议事厅时，月珑已经被纩玫的手下押住，跪在厅中。
纩琎又怒又哀，几个人把她按住，才免得她冲上去和月珑拼命。纩玫则一脸肃穆，身边跟了个八旬老翁，须发皆白，老态龙钟，两只眼睛迷迷瞪瞪的，想来已不能视物，所以才没有被这些背上长了翅膀的妖类吓到。
族长坐在正中椅上，佝偻着背，双手支撑在拐杖上，模样有些虚弱，一言不发；月珑双手被缚跪在厅堂中央，身子僵直，背对着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一些围观的人在窃窃私语，另一些则在争执不休。
“疾鹰长老也来了，正好。”纩玫见疾鹰进来，排开众人道，“这女子冒充慕容氏后人，不但骗了我们大家，连疾鹰长老也蒙骗了。”
月珑是他带回来的，哪来的“不但骗了大家，连他也骗了”之说？他不答话，一旁的盈葭却急了：“你凭什么说圣女姐姐是假的？我看你带回来的这个老头才是假的呢！胡说八道，诬陷圣女姐姐！”
纩玫冷笑：“小丫头没见过世面就别乱说话。慕容世家闻名天下，家里有几口人，姓甚名谁，多大年岁，还需要作假么？随便找个人打听一下都知道！我带这位老先生回来，只不过因为他老人家不愿见到有人打着慕容家的旗号招摇撞骗，特意来做个证，指证这个骗子罢了！”
盈葭被她抢白得脸上红一阵青一阵，跺一跺脚，强辩道：“就算圣女姐姐不姓慕容又怎么样？她灵力高，又与我族性质相合，能修炼我们的高深术法，拯救大家于危难之中，难道做不得这个圣女吗？”
纩玫当然不会对一个小姑娘示弱：“你不提这个倒也罢了，既然提了，这笔账就不能不算了。她凭着自己一点三脚猫的本事，不知用了什么旁门左道，把承毓害成那样，苦不堪言！”
“那还不是因为承毓那个病秧子身子骨太弱受不住！哼，弄不明白就说人家是旁门左道，明明就是自己法力太……”盈葭话没说完，被姐姐一扯，朝她使了个眼色，制止了她接下来的恶言恶语。
“你就别给长老添乱了。”盈芙悄声对妹妹说，又看了一眼疾鹰，只见他面色沉凝，一语不发，这个时候了，也不出来说句话替圣女开脱，心知这回恐怕是漏子捅大了，连长老也应付不来，暗暗忧心不已。
就算圣女是假的，没有实质的作用，但她至少让大家伙儿重新燃起了希望，精神比以前好了许多。这纩玫长老怎么如此损人不利己，戳穿圣女的身份，对她有什么好处？枉费了长老的一片苦心！盈芙忍不住暗暗埋怨。
“都怪这个骗子冒牌货，把我家承毓害得好惨哪！”呼天抢地的哭喊来自纩琎，“可怜承毓这孩子年纪轻轻，连个儿女都还没有哇！族长，你可要为我们母子主持公道，不能放过这个害人精啊！”
盈芙闻言心中一落。虽然她是站在长老和圣女这边的，但……
“行了，你给我安静点儿。”族长不耐烦的话语让纩琎的哭喊戛然而止，“盈葭说得没错，承毓这会儿的症状，是因为他身子骨不好，承受不住体内阴阳两气的激烈冲撞，才会冷热反覆，全身疼痛不止。那日疾鹰落水，阴毒侵体，千月也是同样治疗，他现在不是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千月也是初试，火候拿捏不好再所难免，叫承毓小子吃了点苦头，回头给他运气疏导疏导就没事了。”
纩玫纩琎万没料到这当口儿族长居然会为月珑说话，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但听她语中仍呼“千月”，就还是把月珑当赤雀圣女看待，愈发犹疑。
两人对视半晌，纩玫清清嗓子，对族长道：“如果承毓性命无虞，这件事当然可以既往不咎。但她冒充慕容氏之女……”
“谁说她冒充了？”族长打断，让纩玫又是一愣，“你既然连人都请回来，想必千月的身世出处，也都一并调查过了。她本是孤女，不知父母姓什名谁，疾鹰见她有我族异能，推测她是诺儿后人，将她带回。她何时自称过是慕容氏之女？”
纩玫被说得哑口无言，知道族长是要护着月珑了，替自己辩解道：“我是听说这……千月圣女她出身青楼，心存疑虑，才去追查的。圣女是我族神圣的代表，是洁净无垢的，一个青楼女子怎能……”临撤，还不忘补上一脚。
“千月她自小无依，幸得好心人收养，才得以成长至今，这是我族的幸事。在青楼长大，不代表就是污浊之身，不然，圣女修习的法术，她是如何练得的？况且还精进神速，非我等能及。”
纩玫所有说辞被族长一一化解，心有不甘，无奈之余，只得搬出最后一招：“千月她既不是慕容氏后人，总有个来处，平白无故冒出来一个如此灵力超凡的人，族中无人能奈她何，是敌是友且不说，身份不正，叫大家如何信服？”横竖就是要族长就月珑的身份给出个说法。
“她自然是有来历的，我也是刚刚才发现。”族长转身对身边的侍女吩咐，“去，把洞炎镜抬出来，叫大家伙儿都看个清楚。”
疾鹰闻言吃了一惊。洞炎镜乃千翎圣女遗下的宝物，可窥见上下千年，往来古今，东西南北，任何时间任何地方。不过究竟能宽广到什么程度，要视施法者的灵力而定。以族长的法力，只能单就当前时间或当前地点、人物来测探，并且无法看到每一个细节。难道她要看月珑的身世故事？
不一会儿，两名侍女便将洞炎镜抬了上来。那是一面铜锣大小的火镜，底下有木架支撑，镜面周围烈火熊熊，木架竟丝毫无损。
族长指着月珑吩咐：“把镜子抬到她面前。”
两侍女依言照行，将镜架在月珑面前放定，镜面正对着她，镜中清晰地映出她双手被绑跪于地的身影。
疾鹰本看不到她正面，镜子这样一照，正好看见她的面容。两人视线一撞，月珑立即将头扭开，不再看他。
她好像瘦了一些……疾鹰望着镜中多日不见的容颜，有片刻的走神。
“洞炎宝镜在此，请大家瞧仔细了，千月究竟什么来历，眼下便见分晓。”族长环视一周，闭上眼念动咒语。
在场的数十双眼睛，包括月珑自己，全都盯住了镜中的影像。
随着族长的咒语越念越快，镜中清晰的人影逐渐模糊，化作一团迷蒙的云雾。云雾散开，画面重新清晰起来时，只见一华裳女子，满头珠翠，身处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
“是圣女姐姐的前世！”盈葭轻呼了出来，俯身对月珑道，“圣女姐姐，这是你的前世呢！真漂亮，衣服比现在还要好看呢！”
她的前世？看样子就算不是皇宫，也是个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前世享尽富贵，这辈子落个无父无母流落青楼，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缺德事。她自嘲地想。
镜中影像瞬息又变，云雾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每聚散一次，镜中人便换一次。一会儿是贵妇，一会儿是村姑，一会儿又是侠女，最有意思的是有一世还是个襁褓中的小娃娃，想必是福短早夭。
经过十来次变换，最后，镜中映出一个十来岁的女娃娃，长得甜美可爱，蹦蹦跳跳的，在一大片艳红的火海中嬉戏玩耍。
“是火轮潭！”眼尖的人认出了镜中火海，引起一阵骚动。
“原来火轮潭干枯之前是这副模样呀。”有人小声议论道。
“那这个女娃又是谁呢？”另一人质疑。
“诺儿……”疾鹰轻轻唤出那个久违的名字，声音很低，却让当场的每个人都安静下来，顿时鸦雀无声。
“没错，”族长缓缓睁开眼，“这个女娃，就是上一任的赤雀圣女，千诺。”她的眼光移到月珑身上，“千月她，不是千诺圣女后人，而是——千诺本人的转世。”
[分段/]
梆！一声轻微的脆响。
疾鹰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情急之下，直呼族长的名字：“逸春小心！快撤法咒！”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一阵轰然巨响，洞炎镜上火焰暴涨，族长收手不及，踉跄连退数步，被身后的人扶住，按住胸口，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来。而火焰散去的洞炎镜，像被什么重物击中，从中心开裂，哗啦啦散了一地的碎片。
“族长！”
族长摇摇手，阻止欲围上来的众人。“我没事，洞炎镜本是千翎圣女交给我保管的，非我能力之所急，我多次越权使用，窥得太多天机，才会有此结果。”说着，连咳数声，又吐出几口鲜血。
“先别说话了。”疾鹰止住她，对旁边招呼道，“你们几个，来扶族长回房；你们，把洞炎镜的碎片收拾起来，一片也别漏了。”他交待完了，看族长被扶进房中，迟疑了一下，走到月珑面前，替她解开手上的绑绳：“族长的伤，又要有劳圣女了。”
“应该的。”她低着头轻声道。
两人一起步入族长房中，族长已被安置在床上躺着，脸上的血迹也被拭去。月珑正欲上前查看她的伤势，却被她一把抓住。
“你们都出去，”族长吃力地吩咐除疾鹰和月珑之外的所有人，“洞炎镜威力非凡，你们都退远些，以免受殃及。”
纩玫疑惑，但也依言率众人退出房间，屋内只剩族长和疾鹰、月珑三人。
月珑这才把手放到族长胸前探伤，又被族长制止：“不必看了，是我自己的力道被洞炎镜反弹，反噬自身，我心里有数，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反弹？月珑正要发问，疾鹰已经开口：“洞炎镜是你下手摧毁的？”见族长神色一变，他又道：“我已经设了结界保护，外面听不见的。”
族长这才放了心。“是啊，是我暗中施力毁掉的。只有这样，才能永绝后患啊……”
月珑脱口问道：“难道我不是千诺圣女的……”
“当然不是，”族长接口道，“那只是障眼法，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所以只有毁掉洞炎镜，才能保住这个秘密。”
“那她究竟是谁？”
“那我究竟是谁？”
两人不约而同地发问，有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视线相触，只觉无比尴尬，有不约而同地把脸别开。
族长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怪异，皱起眉来。
疾鹰咳了一声，率先打破沉默，转开话题：“那一开始你就知道月珑她不是诺儿的后人了？”
月珑一怔。刚刚他是……叫了她的名字？这是他第二次叫她的名字，第一次没有细听。原来，她的名字从他口中唤出来，是这样子的……
“诺儿怎么可能有这样一个后人呢。”族长答道，“诺儿功力尽失，早就是凡人一个，哪来的灵力传给后人？她嫁人之后，在世的几十年，与我一直有来往。她的两个儿子，我都抱过的。赤雀圣女，传女不传男，她没有女儿，就算有灵力也传不下去。那两个孩子，很大的时候我还见过，的确就是普通人，没有任何异能的。千诺圣女一脉，到这里就算彻底断结了。”
“那我……”月珑犹疑道，“既不是千诺圣女后人，也不是她的转世，我这天生的异能，是从何而来？我又是什么人？”
族长道：“千月，我不妨将你的身世相告。方才你在洞炎镜中所见的前世，除了最先那一世我用诺儿代替之外，其他都属实。你这十世，或富贵，或贫穷，或长寿，或福薄，但都是平常人生，与一般人无异。”
“那最先的那一世呢？”两人不约而同地问，相视一眼，仍是尴尬。
族长看了疾鹰一眼：“那一世也是寻常女子。”想了想，又补充道：“是个书香门第的小姐。”
疾鹰闻言，只觉松了口气，心底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心安。
“十世都是普通人，为什么这一世突然变成这样？”月珑仍然不解。
族长道：“所谓天赋，即是天赐予的，未必是前世带来，后世带去。或许是老天垂怜，见我族日益衰退，派你来拯救危难；也或许你今生转世之前，在阴曹地府遇见哪位我族先人，传了你一身功力，借你之手来相助我族。谁知道呢？”
月珑见族长都说到这份上，明白她是故意相瞒。她也不好意思直接逼问，只得作罢。
两人静坐着，谁也不开口说话，族长都觉别扭，只得说道：“我的伤不碍事了，调息调息顺顺气就行。你们俩也出去罢，都折腾半天了。外面的人要问起，就说我睡下了，别来打扰。”
月珑点一点头，起身走向门口，到了门边，却见疾鹰始终未动。族长问：“你怎么不走？”
他笑答：“不是要顺顺气么？我来帮你。她们都没有我熟。”
“就知道你心眼多，不肯善罢甘休。”族长看着月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丢给他一个白眼，“洞炎镜已经碎了，你这会儿再来问我，我也没办法啦。”
“她已经出去了，逸春姐，有什么事连我也不能知道？”
“哦，”逸春见他问的是这个，松了口气，“也没什么，只是她的前生我也看不透，所以不敢乱说，只得搪塞一下。”
“你都看不透？她是什么来路，能让你看不透？”
“我要知道就好了嘛！还用你说。说来也真奇怪，她的前十世都是普普通通的人，一到前十一世，竟然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他哑然失笑：“十世之前，也就几百年的时间，又不是远古洪荒，还能没有前世？难道她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说不定她就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天上掉下来的！”逸春也笑了，“我猜，许是我与她的差距实在太大，凭借洞炎镜之力，也无法窥得一分半毫。”
“有如此高人相助，岂不是我族幸事。”他倒也不在这件事上纠缠，轻轻松松一语带过，“那么我的呢？”
“什么你的？”他转地突然，逸春一时未反应过来。
“你瞒她的是这件事，瞒我的呢？”
“我哪有瞒你。”逸春咕哝，眼睛盯着别处。
“逸春姐，好像每次你心口不一时，都会盯着屋顶瞧。”
这小子，怎么好像有点变回以前的德行了？真不知道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逸春挥挥手：“好啦好啦，你不就一直惦记着你那点破事吗？你既然来问，想必是有所猜疑，告诉你又何妨。她的前第十世，的确与你有过一段情缘。”
“这当然不必说，如果没有点牵扯，你又何必瞒我。”他敛起笑容，“是她吗？”
“哪个她？”
他微微一哂。自己是心心念念地念了几百年，逸春却只知道他当初少年风流，处处留情。“就是……诺儿在人间认的义妹，云岩门的那个。”
“你是说那个风……风……哎呀，我老了，记性不好，哪还记得那么多。就觉得看着有点面熟，应该是见过的，不过印象不深。都怪你，没事招惹那么多姑娘干嘛，我都弄不清楚了。”逸春的语气有责怪，更多的是想起往事的不胜唏嘘。
“你再想想，她总爱穿绿衣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就算是，十世轮回，喝了孟婆汤，与别人成就了姻缘，改了样貌，变了性情，与不是何异？况且，你受了四百年的折磨，还不够吗？还不够偿从前的债吗？难道你不希望现在是一个全新的开始？还要背着从前，在阴影下生活吗？”
是啊，难道他不希望，她不是曳竹，甚至不是任何一个与他有过前缘的女子，而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人，一个全新的人吗？她与他认识的女子都不同，带给他全然不一样的感受，难道这样不好吗？
然而曳竹她……他又如何能这样轻易地忘记？他欠她的，不仅是两条命，更是永远都无法偿还的情。她恨他，就是恨他的花心，恨他的无情，现在他又怎能因为新人而忘了旧人？
逸春却不管他心里挣不挣扎，自顾自地盘算唠叨：“行啦，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还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吗？要不是看在你铁树开花不容易，我早就发狠棒打鸳鸯了。不过啊，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俩有意归有意，她毕竟还是圣女，可不准做出什么出轨的事情来，要不然我就真没法收拾了。你也别着急，等她学得差不多，要是能造出火眼结界来，或者有了新的圣女人选，我自然会乐见你们喜结良缘……”
“逸春！”疾鹰哭笑不得，“你明知我烦的不是这个。”
“烦烦烦，烦什么呀？我看你才烦人呢，就会自寻烦恼自讨苦吃，让我烦心了几百年！没事别烦来烦去的！”逸春白他两眼，见他还想开口反驳，连连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没看老婆子我受着伤吗？别来惹我心烦了，出去出去！”
疾鹰无奈苦笑。逸春是爽快人，最看不惯他的磨磨唧唧拖泥带水，一直不明白他这四百年来所为何苦，还曾想法设法为他“解决”过。他摇摇头，准备出门去。
“等等，”逸春叫住他，“出去了把千月叫进来。”
“叫她进来？做什么？你还有哪里不舒服么？”他讶问。
“我有话跟她说！跟你说不通！十句还不抵跟她说一句呢！”看着他出了门，抱怨转为低声嘀咕，“我是说不动你喽，希望千月那孩子能震得动你，不然我可是真要黔驴技穷了。”她叹了一声，“唉，都是苦命孩子……”
第九章?山雨
逸春把月珑叫进去究竟说了几句话，说了些什么，疾鹰并不知道；他所能知道的只是，效果，似乎并不明显——或者该说，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又五六天过去了，别说见面，连她的影子，都没看见半个。从上次发生那件……不愉快的事以来，两人还没有好好说过话呢。
疾鹰远远地望着树下的新木屋，迟疑着要不要过去。虽然说总想着该和她好好地说一说，但真要见了，说什么，怎么说，又让他发愁。
“长老，您来了，有什么事吗？”一旁干活的居民见他来来回回地踱步，不由问道。疾鹰长老一人独居林中，很少露面，到这边来想必是有要紧事罢。
“呃，没有没有，我只是……四处看看，四处看看。你忙你的罢。”
“您是来找圣女的吧？”
一语中的！被人窥破的感觉真是……尴尬。他掩住嘴，咳了两声。“呃……那个……”
“真不巧，圣女今天好像出去了。您去问问盈芙姑娘吧，她应该知道。”奇怪，长老今天怎么这么怪异？脸上还红一阵白一阵的。大家都说长老变了，她起初还不信呢，看来真是如此，还会脸红了呢。连长老的冰山脸都能融化，圣女真是法力无边。
疾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见盈芙正和一个样貌比她略小的姑娘说话，神情专注得很，连他走近都没有发觉。
“……承毓哥已经好多了，这都是圣女的功劳。”那姑娘说，“承嗣哥天天和圣女在一起，气色也好多了呢，吃得比以前双倍还多。昨天我晒谷子时，他还来抢着帮我搬，那么一大箩，两手一拎就扛走了！”
原来这几天她一直和承嗣在一起。疾鹰想起曾在溪边看到的情景，心头不悦起来。不是让她别招惹那孩子了吗？这女人，真是本性难移！
“她天天和承嗣在一起？”
突然插进来的声音让那姑娘吓了一跳，转身见是疾鹰，连忙行礼。心里还嘀咕着，长老的语气这么不和善，该不是自己说错话了罢？
话一出口，疾鹰才觉自己语气太重，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沉下声道：“我是说圣女，她出去了？和承嗣一起？”
“是的，长老。”盈芙回答，“一早上就出去了，还吩咐我不用给她准备午饭呢。”
“她……他们去哪儿了？”
“好像是去山腰的红叶林了，圣女说一直想去看看的。长老是找圣女有事么？着急的话，我上山去叫她回……”
“不必了，我自己去找她。”他摆手制止，抬眼望向山腰处的大片艳红。她是上山去观景游玩了？让承嗣陪着……心中莫名的一阵酸涩，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悔意。这么多天晾着她，怎么不早些来找呢？就算带她四处走走也好。承嗣都想得到，他怎么会没想到？万一……
他甩了甩头。在想什么呢，向姑娘家献殷勤，那是以前的他才会做的事，都几百年没碰过了。难道还真被逸春几句话说动了不成？他想了想，回头嘱咐盈芙：“如果走岔了路，圣女先回来了，就不用跟她说我来找过她了。”
“哦……好。”盈芙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也不多问，应声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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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腰的红叶林树种不是一般的品种，除了冬季叶子掉光时，树叶从长出后不久开始，就一直是火一样的艳红色。眼下正是树木最茂盛的时节，红叶密密层层，连成一片彤红的火海，除了红色，就再看不到其它。正因为到处都是红色，林中一青一白两个身影就格外醒目。
疾鹰藏身树丛中，远远地看见月珑和承嗣面朝他这边，共坐在一块尺余长的石头上，紧紧地挨着，面前生了一堆火，即将熄灭。两人像正在吃什么东西，一边吃一边说笑。大概是月珑的唇边沾了食物，承嗣一手捧着她的脸，另一只手单指从她唇边一刮，也不擦去，放入口中吮了一吮。
这情景看在疾鹰眼中，自然是暧昧已极，让他握着树干的手几乎嵌入木中。但接下来月珑的举动，更让他气到爆炸。她竟依样画葫芦，手指在承嗣嘴边一刮，又送入自己口中。
这女人想死吗？这样的挑逗连他都未必受得住，何况是承嗣那毛头小子！
“唔——真是人间至极的美味！”月珑心满意足地舔着手指，丝毫未注意到身边少年眼中的异样，以及不远处树丛中的一双喷火的怒眸，“没想到这胖乎乎恶心巴拉的虫子，烤出来竟如此美味。承嗣，你好有眼光呢。”
许久不闻身旁的人答话，她转头，见少年正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承嗣，你怎么啦？是太好吃了说不出话来，还是我鼻孔里钻出虫子来把你吓傻了？”
“啊，我……”少年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低沉得可怕，急忙清清嗓，恢复原来的清脆声音，“我只是……呃，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你还记得吗？那次我们也是一起吃的这个虫子……”
“当然记得啊，那次是煮的，没有这回的好吃。”月珑接过话头。令别有用意的少年哭笑不得。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指着对面云雾缭绕的山峰：“我还记得我就是从那座山头上过来的。”
就是从那山顶的悬崖边，被他抱着，凌空飞渡而来……
“承嗣，你会不会飞？”
“啊？”少年一愣，“飞？当然会啊，有翅膀还能不会飞？”他张开背后的翅膀晃了晃。
“从这座山到那座山，也没问题？”
“当、当然没问题！”少年挺起胸膛，决定先不提长辈不许他离开这座山的事。
“那……”她笑得甜美，“带上我一起呢？”
“带你一起？”少年打量她比自己还高的身形，心里打起了小鼓。
她看上去少说也有近百斤，自己搬五十斤重的米袋还得费老鼻子劲呢。但是，要想带她一起飞，背上有翅膀不能背，就只能用双手抱着了，费多少劲也值得呀。思及此，他豪迈地拍了拍胸脯：“你这么瘦，要带你飞过去，还不是轻而易举。”
“先别说大话，”她跳到少年面前，张开双臂，“要带我飞，至少得抱得动我。”
少年哼了一声，抱住她的腰，发现高度不对，又蹲下去抱住她的腿，将她抱离了地。“你看，一点都不费力吧？”
“你不会准备这么抱着我飞过去罢？你不累，我还勒得慌呢。”
少年把她放下来，摸摸鼻头：“不是这么抱吗？我小时候娘亲都是这么抱我的，可以坐在胳膊上，一点都不累的。”
真是个孩子！月珑又好气又好笑地白他一眼，两手往他腰和膝弯一伸，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吓得他哇哇直叫唤。“喏，这样抱着才可以飞呀。”
少年下了地，放开紧揪住她衣服的双手，讪讪地道：“这有何难，比我那样抱容易多了，我只是没见过罢了……”一边说，一边学她的样子，两手分别置于她腰后和膝弯，使出吃奶的力气，终于把她抱起。抱是抱起来了，双腿却只发颤，不敢移动半步，生怕自己腿一软就倒了。
正在煎熬挣扎中，忽觉手上一轻，手里抱着的人儿，竟凌空浮了起来。衣袂飘飘，她笑得仿若云中仙子，拉着他的手一提，便将他也带离了地面。
“要飞，不一定需要有翅膀的！”手向前一指，纤细的身影直冲天际。
好快！承嗣吓得闭上眼，只听耳边呼呼的风声。她这是什么法术，不用翅膀也能飞，还飞得比他这有翅膀的还快！
飞了一阵，渐渐稳了，才敢睁开点眯缝眼儿看外头，还没看清，拉着他的手忽然松开，瞬时就与她拉开数丈。他这才看到脚下云雾缭绕，已到两山之间，下面是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而自己就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左右无凭地停在半空中，吓得手舞足蹈连拍翅膀，翻了几个跟斗才稳住。
“呵呵，我们来赛一赛，看谁先到那边山上，如何？”她的声音清朗，被山风吹散，远远地送来。下一刻，她就如离弦之箭一般，急速地从他身边飞窜过去，扬起的风吹得他睁不开眼。
“我不跟你比，我认输还不行吗？你小心点！”承嗣悬在半空，眼看着她飞得歪歪扭扭险象环生，心里都替她捏把冷汗。第一次飞，也找个矮点的地方，飞得慢一些啊。非在这深渊上方，还这般横冲直撞，万一一个收不住撞到山石，或者失足掉下去，可就不堪设想了。他连连提醒，又追不上她的速度，只能干着急。
也真是好事不灵坏事灵，刚想着，就见她忽然失去了控制，头朝下直直地往山下坠去。承嗣大叫一声，急忙去追，怎奈飞翔怎么也刚不上下落的速度，只能眼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千钧一发之际，斜里忽然蹿出一条身影，直冲她下落的身子而去，半途将她截住，滑翔了几圈，慢慢停住。
疾鹰看着怀中闭了眼犹在微笑的人，恨不得一把将她掐死。
她还笑得出来！想死直接说好了，他一定成全，干吗在这里玩命似的乱冲乱撞，害他在旁边看得一颗心都要蹦出嗓子眼了！这会儿还撤了法术直接往下掉，看她这享受的模样，根本就是故意的。
月珑咯咯直笑，扭了扭身子，见挣不脱他的怀抱，索性往他怀里钻。“这么快都被你小子追上了，看不出来你如此厉害……唔……”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承嗣这小鬼，什么时候长成大人了，都快能和那死人脸比一比了呢……刚刚被他抱着时怎么没觉得这么舒服……别说，这感觉还真有点像被那死人脸抱着，害她都快产生错觉了……
“你不要命了？！”隐忍怒气的声音是发作的前兆。
呀？这声音不是……她睁大眼，看到上方一张阴沉铁青的脸。
“怎么是你？”她急忙挣脱他的怀抱，拉开距离。
睁开眼来看到的是他，让她很失望是不是？疾鹰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咬牙指指上面：“我不是警告过你，离他远点吗？”
她面色一沉，冷冷地别过脸：“我不是也告诉过你解决的方法，可惜你不采纳，我有什么办法。”
“你！”他愤愤地甩袖。说来说去，她就是生性淫浪，偏偏自己还拿她没办法。如果……如果真的……应了她，她是不是就会离承嗣那家伙远一点？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唔……一举两得，着实不错。
“你别老拿那种恨不得把我浸猪笼的眼光看我，真当我饥不择食摧残孩童了？”她用力戳他的胸膛，眼眶却不争气地发红，“是族长让我多跟他们兄弟俩接触，承嗣还是个孩子，心思单纯，不像你这种阅人无数的花花公子，少把别人往歪里想！”
一口气说完说有的话，她赌气地一转身，往承嗣身边掠去。
心思单纯？那小子的心思要是单纯，他就把脑袋砍下来给她当球踢！他暗咒一声，立即跟上。
月珑只是冷着一张脸不理他，承嗣却是诚惶诚恐地对他低首：“长、长老。”
“你们俩说也不说一声就擅自跑出来，你娘又该担心了。也玩了半天了，回去罢。”话是对承嗣说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月珑的侧脸。
承嗣不敢作主，瞄了瞄月珑，她气鼓鼓地只是不说话。承嗣壮了壮胆，小心翼翼地说：“月珑她来我们族里这么久了，一直窝在部落里。她是外面见过大世面的人，我怕她不习惯闷出病来，所以带她出来散散心。这里也是我们部族的地盘，不会有什么事……”
“谁说不会有什么事？像刚才那样，还叫没什么事？如果不是我……我恰好经过，你救得了她吗？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月珑月珑，叫得真亲热呢，他听得可是火冒三丈，真想揍这小子一顿。月珑是他叫得的吗？
承嗣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长老这是怎么回事，像吃了火药似的，凶神恶煞，仿佛随时会一口把他吞下去。以前长老虽然冷漠，可没这么大火气呀……
月珑也火了：“你朝他发什么脾气，有种就冲着我来，藉着身份欺压一个小孩子算什么男人！”
呜，人家不是小孩子啦，娘还一直催着他娶亲呢。承嗣哀怨地想。
“我不算男人？”疾鹰气得脸色发青，一手指向承嗣，“我不算男人，难道他就算？”
呜，居然说人家不算男人，长老真过分。
“他将来一定比你强！”月珑不甘示弱，“不，他现在就比你强！”
还是月珑好，这么抬举他。不过，把他抬举到比长老还高的地步，就有点太过了吧，长老会迁怒他的。可怜的炮灰偷偷瞥了一眼疾鹰，果然见他向自己投来杀人眼光，急忙低下头去。
“他比我强？他哪点比我强？”疾鹰咬牙切齿地瞄着承嗣。这小子才这么点大，不会真的已经……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他不能够保证自己的手不会自动跑到那小子的脖子上去。
“最起码，他不会像你一样，只知道做缩头乌龟！”
疾鹰的脸色顿时变为死灰。两人对瞪半晌，他终于示弱，放低了声音：“玩了半天还不够吗，跟我回去。”
月珑却不买他的帐：“够不够我自己心里有数，到时候我自然会回去的，不劳您提醒。”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哟！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啦？”她双手环在胸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周，“有本事，就把我打昏扛回去啊！不然，脚长在我身上，你管得了吗？”
他的拳头握起：“你别逼我。”
她的手指也屈成念咒的姿势：“就是逼你，又如何？”
一旁的承嗣眼见两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连忙打圆场：“误会，都是误会，有话好好说，不要伤了和气……”
呜，为什么他的劝说一点作用都没有。虽然圣女和长老的斗法一定会很精彩，但是现在还是暂且缓一缓好了，以后再看，以后再看。当务之急是让他们两个停手回去，回去见了族长，什么都好说了。
他左顾右盼，忽然寻得一大救星，急忙大喊：“哎哎，两位且慢动手，快看那边，那边！”喊了好半天，两人却只是干瞪眼，谁也不看他指的方向，只得自己下注解：“有乌云飘过来了，要下雨啦！”
此话一出，果然吸引了疾鹰的注意。他举头望东边看去，只见大片浓黑的乌云直往这边卷来，天色迅速变暗，远远地有雷声传来，怕是会有雷阵雨。
月珑却是面不改色：“淋点雨有什么大不了，我又不怕。”
“你不怕，可是我们俩怕呀。”承嗣说，见月珑露出得意的神色，知道她只把长老那份听进去了，赶紧补充，“尤其是我啊，天生怕水，又没有长老的高深修为，一滴雨珠子就能在我身上穿出一个洞来。”
说着，恰巧一粒水珠落在他手背上，皮肤立刻穿了眼。他杀猪般地大声哀号起来，一边号一边窥着两人的脸色。
那两个斗气的这才注意到事态的严重性。月珑道：“你抱着承嗣走，找地方避雨，我给你们结气罩相护。”
疾鹰点头，抱起承嗣，以最快的速度向西边掠去。
前脚刚动，后脚豆大的雨点就跟着下来了。月珑念起咒语，在他俩周围结成椭球形的气罩，将雨线挡住。雨水汇成细流，沿着气罩一股股流下。
“我坚持不了多久，得赶快找避雨的地方。唉！为什么都是火相的呢。”她抱怨道，抹开脸上的雨水，加一把劲，把缩小的气罩撑大一些。
早些知道，听我的不就没事了吗？承嗣不情愿地往疾鹰怀里缩了缩，尽量减小两个人占的体积。就薄薄一层气，能挡得住这么大的雨吗？眼看气罩越来越小，衣角都被雨淋湿了，万一气罩一破，他可就立刻万箭穿心，成一满身窟窿的马蜂窝了。
“那边有个山洞！”疾鹰眼尖，发现一处可躲雨的地方。
三人立即降下地面，躲进洞中。外面雨已下的迷蒙一片，丈余外的景物就看不清了。
说是山洞，其实也不过是山壁上的一处凹陷，深高宽都不过数尺，还好洞口是向下倾斜的，雨水不会流进去。洞门口是一大片平坦的山石，暴雨打在上面，激起一阵白雾。
“这溅起来的水汽，承嗣也受不了。”月珑把承嗣推到最里头，命令他把外衣脱下来，和疾鹰的一起，挂成一到围帘把他围住，又在洞里施法生了一堆火，才放了点心，坐下来脱了湿衣烤火。
“这鬼天气，怎么说变就变。”
她拧干外衣，只着一件贴身的兜儿和薄裤，湿嗒嗒地贴在身上，曼妙身材曲线毕露。她抬起眼，看到一双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动也不动的眼睛。
“喂，非礼勿视！转过身去，我要把里面的衣服也脱下来拧一拧。”
他回过神，连忙把视线转到她脸上，眼角的余光却瞄到挂着的衣服后面露出一双贼溜溜的眼。“咳！你怎么不叫他也转过身去？”
“长老大人，您能不能不要这样和一个孩子计较？何况还有衣服挡着呢。”她无奈地白他一眼。
孩子？孩子会躲在衣帘后面偷看她的娇躯，看到两眼发直流口水？真恨不得把他眼珠子挖出来！疾鹰恨恨地转过身，口中悄悄念了几句咒语。
“承嗣！”月珑惊叫了起来，眼看承嗣的身影倏地一下消失。她跳起来抓住疾鹰：“你对他做了什么？你把他怎么样了？”
“只不过是结界罢了。”他语气平淡，眼中却带着怒气。她就那么在乎那个小毛孩么！
她的眼神变得幽暗，放开了他，退后两步：“为什么要把他封住？你是……不愿意让他看到我？”
她审视的眼光让他有些不自在。“毕竟，关乎……关乎你的名节。”——这理由寻得可真是烂到家了。
“在你眼里，我还有名节？”她嗤道，“既然要保我名节，那你呢？你在这里又算什么？为什么不把你自己也一起封起来？”
“我……”他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你快把湿衣服脱下来，不然会着凉的。”
她转到他面前：“为什么？是为了你的私心？”
“你胡说什么，我能有什么私心？”他再次转过身，却被她扳了回来。
“你看着我说话！你说，你这么做，是不是不愿意我被他看？是不是想着只有你能看我？是不是想和我单独在一起？是不是吃醋了，对我起了独占的念头？”
“我……我怎会对你有、有非分之想，你多心了。”他闪躲她咄咄逼人的目光，脱下自己身上仅剩的一件上衣为她披上，“你全身都湿透了，再不弄干会着凉生病的……”
“你少顾左右而言他！”她扯下他的衣服扔在地上，“你看光了我的身子，占了我的心，就这样一句‘多心’就算了吗？那你现在这样又算什么？长辈的关怀？我们这样裸裎相见，究竟算什么！”
“我这是……迫不得已，只有一件干衣服了，你别误会……”他俯身捡起地上的衣服，重新给她披上，“我们并不像你们人一样在乎这些东西的……但如果你觉得这样逾越男女大防，毁了你的名节，我可以……可以……”
“可以怎么样？”她的声音带上了希冀。
“我可以……自剜双目，以谢罪责。”唉，怎么话出了口就变成这样了呢，他心里想的明明是……
她脸色陡变。“我要你的眼睛干什么？我要的是你！是你整个人，你的全部！你却只肯给我一双眼睛，我要它干什么！”她冲出洞去，站在瀑布般的雨中，扯下他的衣服撕成碎片，恨恨地掷进泥水里，“我才不要，不要！”
他追过去想拦她，却被倾盆大雨阻隔。“月珑！你别拿自己身体和我赌气，先进来，进来再说好么？”
“我的身体你在乎吗？我是死是活，你在乎吗？你这个缩头乌龟，缩头乌龟！”她又是顿足又是捶打石壁，像个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耍赖哭闹的孩子，“你只是不肯承认你在乎我！”
他一滞，劝说的话语全哽在了喉咙口。
而她就隔着雨帘定定地瞪着他，雨水流过眼睛也不眨一下。
许久，他终于投降：“我不是不在乎，而是……”
话语湮灭在她扑上来的拥抱和柔软的双唇间。她的动作火热而狂野，身子与他紧紧贴合，双手在他身上如舞动的水蛇，不放过任何一处。
久未染情欲的身体有片刻的生涩，但迅即背叛了他的理智，以加倍的热情回应她，仿佛四百年压抑积聚的情火，都在这一刻燃烧释放。他低吟一声，以残存的一点理智把自己从汹涌的情潮中拉回。“月珑，我们不可以这样……有很多事我都还没有告诉你……”
她染上情欲的眸子迷蒙醉人，眼神却清晰而坚定。“只要你在乎我，我便，什么都不在乎。现在我只知道一件事，”她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气息拂过他耳畔，柔媚而诱惑，“我要你。”
这句话终于让他彻底沦陷。他俯首吻她，环住她腰身的手抓住了亵衣的绳结。然后，一切都不再由她掌握。他轻车熟路，拿捏得宜，但又那么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意外的阻碍让他动作一滞。“月珑，你……”
她双眼迷离，搂住他的颈项不放：“叫我的名字。”
“月珑。”
“再叫一遍。”
“月珑。”
是月珑，不是曳竹呵……她慵懒地笑了，像不知餍足的猫：“那你爱月珑吗？”
“你说呢？”他答得心不在焉，一边开始啃她细嫩的颈子，极力克制身体的颤抖，却止不住额际的汗水一滴一滴落下。在这紧要关头停住，真是要人命啊……
“呵，少给我打花腔。”她的指尖划过他紧绷的脊背，让他浑身一颤，“我要你说，‘我爱你，月珑’，你说是不说？”
她捧起他的脸，在他张口的霎那，挺身迎向他，咬住了他的唇瓣，让那声痛楚的呻吟，融化在火热的缠绵里，和旖旎的呢喃中。
——我爱你，月珑……
第十章?结界
雨过天晴，天边挂起一道七彩霓虹。
“雨停了。”月珑轻吻疾鹰肩上自己留下的齿印，声音中犹带一丝未平定的喘息，“你可以把承嗣放出来了。”
他醋意顿生：“一开口就是承嗣承嗣，这种时候，你不觉得说点别的更好吗？”
“跟一个小孩子吃醋，你羞也不羞。”她啃着他的下巴，“我们俩突然从他眼前消失，他又出不去这个山洞，一定急都急死了。快放他出来，别折腾人家了。”
“也好，”他阴阴地笑，“放他出来，让他看看我们俩现在的样子，彻底断了他的念头。”
“哎呀！”月珑一坐而起，“我的衣服呢？你把我衣服扔哪儿去了？”糟糕，他的衣服好像被她撕破了扔到泥塘里去了。没有衣物蔽体，别说承嗣，回去了又怎么交待？
他懒洋洋地用胳膊撑住脑袋侧卧，没有起来的打算，朝洞中一处焦黑的痕迹努了努嘴。那是她凌空撑起架在火上烤干的衣服，意乱情迷之中，竟忘了这回事，衣服掉在火上，早烧成了焦炭。
“糟了，你我这副模样，怎么回去呀？”
“怕什么，使个障眼法还不容易。”他挥一挥手，幻术化出两套与来时所穿一模一样的衣服，套上两人光裸的身子，“除了族长，族中应无人能看破我设的迷障。回去时避开族长即可。”
她脸上一红：“我可不习惯这样光溜溜的还大摇大摆地走回去。”除了族长，能看破这迷障的人，还有她呢。而且万一碰上了族长，被她看见他们两人这样全身未着寸缕……羞都羞死人了！
她捡起地上揉成一团的裤子和肚兜：“把这些穿上，能遮多少是多少。大不了就直言，在山里遇雨，烤火把上衣烧着了。”
这还叫直言呢。他指指自己的脖颈肩背：“那这些呢，又怎么解释？说我们在山里被豺狼虎豹咬的？”
她的脸上腾起两朵红云，想起自己刚刚的失态情状，羞不可抑。转过身去穿衣不理他，却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响动。“喂，你听，是不是有人来了？”
两人竖起耳朵仔细去听，只闻得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的喊声，像是很多人在喊。
“糟，你听见没有，是不是有人在喊承嗣？”
她怎么就对这两个字最敏感？“是，还有喊‘圣女’、‘长老’的，是上山来找我们了。”他侧耳听了一下，“族长也来了。”
“族长！”她跳了起来，“族长都来了，那我们俩的事不是瞒都瞒不住了？这可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她急得团团转，眼见山下树林中已能看到人影晃动，不知该往哪里藏好。
“别着急，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拉住她，“男欢女爱，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们向族长坦言，她也知道你并非真是圣女命格，会成全我们的。”
“不是啊，不行的，族长特意嘱咐过我，在她点头之前，绝不可以染指你的！”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快，快点藏起来，你赶紧设个结界把我们俩藏住，别让族长发现——不，不行，你的结界瞒不过族长的眼睛的。怎么办怎么办，她们就要上来了！”
疾鹰心中隐约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先前笃定地认为她是烟花女子，阅人无数，谁知她竟仍是白璧无瑕；那么由此而认定的她这个冒牌圣女只能做个安定人心的幌子，会不会也是他钻了死胡同？逸春姐始终不肯明说洞炎镜中所见的真相，又对她这般叮嘱，难道……
“对了！我有办法，我可以……”她突然灵光一现，“我偷偷学的，应该是很厉害，瞒得过族长！”
她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两掌一搓一翻，一道球形的红光从她手里蔓延开来，顺着地面向上向外扩展，初时是艳丽的火红色，扩开来后，颜色渐浅，如一顶红色的帐篷，越扩越大，整个山洞都笼罩在绯红的光亮中。
他惊讶地瞪大了双眼，盯着洞顶迷幻离合的红光。这是……这是……
“火眼结界！真的是火眼结界！”一条人影从山下飞窜上来，是族长。满是皱纹的脸上，先是惊诧，再是惊喜，又夹杂着无尽的感叹伤怀，再开口时，已是老泪纵横：“火眼结界，终于让我盼到了，我族有救了，有救了！”
果真是火眼结界！疾鹰脸色煞白。那他们刚刚……他做了什么？他的一时冲动把持不住，毁了全族的生路！
果然，落下的人群刚刚赶到，笼罩洞内的球形光弧便如石上之水，合并收缩，露出破洞，像腐烂的破布，越来越稀疏，渐成一张残破的渔网，最终归于无形。
“怎么会这样？”月珑不明白一直使得得心应手、从未出过纰漏的火眼结界怎会突然失灵，重又念动咒语。可是这回，掌中却什么也出不来了。
族长抓住一片消散的红光，那光线化作一条细微的淡红烟雾，从她颤抖的指缝里流出。张开手来，了无痕迹。
红光散去，山洞中，是一对衣衫不整、满面愕然的男女。
“你们俩！你们俩做的好事！”抖抖索索的手在两人之间转换，“千月，我特意叮嘱过你的，你都忘了？还有你，疾鹰！你不是说你自己心死如灰了吗？族里这么多女人，你要哪个不好，为什么偏偏对圣女下手？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害死多少人？”
疾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月珑则是讷讷的，还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族长气得几欲昏厥，被纩玫扶着。这个时候，纩玫也没心情去计较个人恩怨了，一张脸也是死灰般阴沉。
一旁的纩琎倒是想起上山的用意，冲了出来：“承嗣呢？我们家承嗣到哪里去了？你们把他丢哪儿了？”
“他、他没事。”疾鹰无可奈何地撤去封住承嗣的结界。此举无疑是告诉众人，他们俩为了偷情，甚至动用法术把承嗣封住，置于孤立之地而不顾。
承嗣受了惊吓，又呼救无门，加上潮气侵体，失了月珑灵气的庇护，已然昏迷不醒。纩琎将儿子抱在怀里，又是搓又是揉：“你们这对狗男女！如果我们家承嗣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饶不了你们！”
正说着，山下就传来呼喊声，一个年幼的少女一边腾空疾驰飞过来，一边大声喊道：“族长、长老！大事不好了！”
族长按住脑袋，挥挥手示意纩玫去解决。纩玫问：“这么一会儿，族中又出了什么事？”
疾鹰却已认出那是先前他看到和盈芙说话的小姑娘，是纩琎家的小妹，又看承嗣昏睡不醒的模样，心中大叫不好。
盈芙一见报信的是她，也惨白了脸色。
“是承毓哥，他、他……”小姑娘说着，眼泪就出来了，“他好像不行了！”
纩琎腿一软，眼前一黑，便昏倒在儿子身旁；而另一边，盈芙也软软地倒进妹妹怀中，被几名少女接住，紧接着便传来尖利的惊叫——
“盈芙姐姐现原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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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家中，议事厅里，所有的人都静默无语。
族长坐在正中椅中，双手拄着拐杖支撑额面，仿佛失去了全身的气力。一旁侍女在轻轻地拍抚她的背。纩玫坐在另一边椅中，脸色极力保持沉凝，但仍掩藏不了焦虑和担忧。月珑和疾鹰并排跪在中央，两人都是低着头，等待审判。周围的人见这阵势，哪还敢发出半点声响。
火眼结界，乃赤雀圣女独门绝学，与火轮潭并称赤雀族两大守护之源，以抵抗与生俱来的阴寒之气。火轮潭枯竭之后，又无人继承圣女之位，失去这两大守护源，阴气渐盛，阳气日衰。
起初还没有料想到有什么严重后果，只觉出生的男婴少于女婴，修炼退去鸟形也变得困难。历经四百余年，时至今日，族中男丁已不足一成，且体质薄弱，夭折者甚多；因为男丁稀少，出生的婴孩也随之减少，母亲们无法维持人形，经常在怀孕后现出原形，产卵孵出后代，这些雏鸟也越来越少地能再变成人形。如果再没有火眼结界的保护，赤雀族便岌岌可危，末日不远。
月珑本已偷偷习得火眼结界的心法，无奈这种法术，只有冰清玉洁的圣女之身方可修炼，一旦为男子所染指，便失去效用。月珑自己是偷学，并不知道个中利害；疾鹰一直认定月珑既非真圣女，也早不是处子身，也没有想到这一层；族长对月珑的前世无法看透，对她的能力也只是猜测，有过念头但并未太认真，没有向他们俩说明。
阴差阳错之下，一场缱绻欢爱，成就了一对有情人，却毁了全族的生望。
族长年老体虚，与此当头棒喝，几近崩溃边缘，疾鹰长老与千月圣女又是犯下错的罪魁祸首，所有的重担便一下全落到纩玫头上。以前她一直觉得族长与疾鹰交情匪浅，对她排斥见外，令她这个长老形同虚设，是以处处与疾鹰为难争夺；如今真的一人揽下大局，才觉心力交瘁，当个一把手也没那么容易。
纩玫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精神一些。眼见外头主管医药的大夫过来了，急忙下座相询：“他们几人如何？可有大碍？”
大夫道：“琎姨只是一时气血攻心昏厥过去，承嗣是受了潮气侵体，我给他们服了药，都没事了。盈芙她……”大夫顿了一顿，“她有了身孕，灵力不足支撑，又悲伤过度，一时恐难恢复人形。”
“身孕？”不但纩玫，在场的所有人，除了虚弱无力趴着的族长，人人都惊诧无比。盈芙云英未嫁，怎么会有孕在身？岂不是与人私通？
纩玫问：“知不知道是谁的？”
“她不肯说，醒来后听到承毓的噩耗就一直哭，哭得晕过去了好几回，我看……八成就是承毓的。”
“噩耗？”纩玫早有了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消息并未太惊讶悲痛，“承毓他……真的没救了吗？”
“他的五脏六腑早已衰败，都是靠圣女的法力护佑才能存活至今。而今失去了护佑，所以……被人发现时已经断气了。”
“是因为我吗？”月珑喃喃自语，“是因为我，承毓他才会死的吗？”就因为她的一晌贪欢，让承毓送了命？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因此而丧命……
“圣女无需自责，承毓他也是命数如此，多亏了圣女，才多活了这些时日，还留下子嗣，是该感谢圣女才对。”纩玫勉强安慰道，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毕竟是她的嫡亲外甥啊，这么年纪轻轻就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厅里跪着的这两个人没有克制不住犯下禁忌，就不会……但又怪得了谁呢？她不是也一直不把千月当圣女看，百般质疑她的身份？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纩玫长老，没有别的办法吗？”见纩玫不答，月珑转向疾鹰，“你活了八百年了，看过那么多书，你一定知道解决的方法，你一定知道的！快说，快告诉我！”疾鹰也是不说话，她又转向族长，“族长，你连我的前世都能洞悉，肯定知道解决之道。你告诉我，不管怎样，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会去办到！”
族长伏于自己手背上，一动也不动，好似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有鬓边散乱的白发，一颤一颤的，犹如她此刻的心情。
“没有办法，圣女之身一旦被玷染，便永远失去圣女结造火眼结界的特殊法力，灵力再高也无济于事。”纩玫摇首叹息，“除非……”
“除非什么？”月珑急忙问。
“除非有新的圣女出现。圣女不会同时有两个，上一个结束，下一个才有可能出现。从前母女传承，都是如此。”
“母女传承……那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可以吗？”
纩玫脸上愁云未见丝毫消散：“圣女之命，不一定按血缘传承，何况你本是人，非我族类，拥有圣女命格已是异数，恐怕不会再传下去。而且，你怎能保证何时会生养，并且是个女儿？”
“那我的妹妹呢？我妹妹行不行？”月珑已是病急乱投医。
族长却突然一抬头：“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月珑一阵心喜：“我说我的妹妹，我有一个嫡亲妹妹，是双胞胎。”
疾鹰闻言也猛然抬头，与族长对视片刻，明白她与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逸春姐，是不是可以用那个方法……”
两人同时看向月珑，异口同声：“她现在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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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珀被渤海人以冰丝网囚困，我敌她们不过。以前从古书上看到过这两句形容鸳鸯双剑的话，叫作‘紫青合璧，凝火裂冰’。我想有了紫电青霜，定也能克制渤海人的冰术，所以来夺双剑。”
“呵，这两句话我也听过的，不过此双剑非彼双剑，乃是指青澜剑与紫氲剑。紫电青霜是兵家之剑，虽有灵气，但不至于有奇异之功。而‘凝火裂冰’的火与冰，也非指一般的冰火，而是专指冰瀑布与火轮潭。火轮潭你知道的罢？它之所以会枯竭，就是因为四百年前，诺儿——就是千诺圣女——用紫青双剑将它封印。火轮潭的反噬之力也将青澜紫氲二剑吞入地底，如今，恐怕早锈蚀腐烂成泥了罢。”
“就是说紫电青霜并无克制渤海人法术的功效了，那你还带着青霜剑干嘛？”
“毕竟是柄利器，与人打架时还是用得上的——我武艺并不很好。”他毫不讳言自己的短处，笑道。看了看四方，他问：“已行数个时辰，你累不累？停下休息片刻可好？”
“不累。”她摇摇头，“还是抓紧赶路罢，到了有人的地方就走不快了。”
“不累也要停一停。”他牵住她的手，强将她拉停下来，“我正好看见了一位故人，带你一同去见一见。”
两人一起降下地面，她环顾四周：“这里明明是荒山野岭，半个人影也无，你那位故人在哪里？”
“这不就是？”他敲敲背后倚着的一棵足有磨盘粗的千年古树。
她眯眼看了一阵。“没有成精啊，只是哑木头罢了。”
“它比我还大百来岁，只是无意修行，否则道行比我都深了。”他抚摸着斑驳粗砺的树干，目光变得幽深，“我的父亲，就是在这棵树下，遇到我母亲的。”
月珑只是看着他，并不插话。
而他看向远处。“她是三国时吴国的官家小姐，因为战乱而与亲人失散，为贼所掳，又逃了出来，在山里迷了路，昏倒在这棵树下，被我父亲救回族中。她是第一个出现在我族中的人类。”
“你母亲真是坚韧的女子。”月珑道。
他充耳不闻，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小的时候，父亲常带我来这里，让我自己在树上玩，他则坐在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他坐着坐着，就忽然倒下去，躺在地上。我吓坏了，赶紧跳下去，摇着他说，爹你快起来，地上又潮又脏，躺着不好，我们到树上去。爹不肯，说鹰儿你不懂，爹就喜欢躺在这里，如果能一辈子都躺在这里不走更好。其实我懂的，那一定是他第一次遇见母亲时，她所躺的地方。”
“你的母亲……一定很美丽。”她轻叹。
这回他听见了。“我不知道。她离开时我还不满周岁，什么都不记得。不过想来也是，不然她那人间的未婚夫婿也不会在知道她已与人私通产下一子后，还执意要她回去成亲了。”他笑了，是鄙夷嘲讽的冷笑，“然后她就走了，借口说舍不下家中父母亲人，抛下父亲和未满周岁的我，回去嫁人了——是高官显爵，名门望族。”
“你母亲……不一定是像你以为的那样，贪图富贵安逸，所以才抛弃你们父子。”
他又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了。“父亲就葬在这棵树下，是他临终前嘱咐的，我亲手葬的他。父亲让我不要哭，我就不哭，实在忍不住了，就抱住这棵大树，把脸贴在树上，以为这样眼泪就不会顺着脸颊流下来，就不是哭了。这棵树是我那时唯一的朋友，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时我的胳膊正好能圈住这棵树，而现在，”他张开双臂抱住树干，“人长大了，却抱不过来了。看来它长得比我快。”他松开手，在地上走了两圈，“这里，就是这里，我亲手葬的，我记得的。八百来年了，坟头早就没有啦。”
月珑忍住上前抱他的冲动。“你母亲带走了紫电？”
他微讶于她的联想。“是啊，紫电青霜本是吴王孙权的藏剑，战乱中流落到我母亲的家族，她与家人失散时，便带着这两把剑。在族中居留期间，父亲说外头兵荒马乱，教了母亲一些剑术，母亲便以紫电剑相赠，以为定情信物。”
“那你有没有想过，既然青霜才是你母亲的佩剑，为何她走的时候，带走的却是紫电？”
他一愣：“这……我怎么知道她。”
“因为那是你父亲的东西。”她拉过他剑上的穗子来摆弄，“你又可知道，江陵蔚氏，一直遵循祖宗遗训，寻找失落的青霜剑。”
他神情一滞：“那、那又如何？”
“还不够明白么？你父母有情，但她与别人订婚在先，与你父亲生情在后。这段情，才是不义，才是出轨。是遵守婚约，还是与爱人厮守，情义两难全。她选择了义，舍却了情。然而她始终无法忘情于你父亲，所以带走了他的紫电，留下自己的青霜在他身边。一生怀念，临终更是留下遗言，要子孙为她找回青霜。她要找的是青霜吗？不，是带着青霜的那个人。谁知一晃数百年，青霜几经辗转易主，早就不在你父亲手中。你也许不理解她的做法，认为是她不守信约抛弃了你们，但实际上她正是为了守信才这么做。从俗世的标准来看，她不失为一位有责任心、重信义的女子。”
“我是不理解你们人类的想法。我做过几十年的人，却始终无法理解。我不理解你们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矛盾挣扎，为什么评判事物的标准那么奇怪，不分轻重颠倒黑白，为了一点小事，甚至不惜付出生命为代价，根本就不值得……”他忽地转过头去，抱住了树干，脸颊贴在粗糙的树皮上。
你不也有矛盾挣扎，你对自己的评判又何尝不奇怪，你这么多年所做的又哪里值得了。月珑明白他想起了什么，心下一阵酸楚，拉过他来抱在胸前，抚着他灰色的长发。“别抱那棵树了，它太粗了，你抱不下。抱我不是很好吗？你看，又软又好抱，也一样有用。”
她坐在树下，他躺在她的腿上，脸埋在她温暖的胸怀间。良久，他的情绪渐渐恢复了平静，才闷闷地道：“月珑，有件事我必须向你坦言……年少的时候，怀着对……对你们人间的女子的偏激念头，我干过不少荒唐事。尤其是与人相处的那段日子，我仗着自己的相貌，招惹过……招惹过许多姑娘家……甚至伤了许多人。其中……其中有一个……”他说不下去了，语中带了哽咽。
“我知道，族长全都告诉我了！”她笑嘻嘻地接道，“你那会儿是不是总喜欢穿一身雪白的衣服，还很臭美地拿把扇子摇来摇去，扇面上题了四个大字：玉树临风。哈哈哈……还有，你刚出道时武艺不精，为了隐藏身份又不能用法术，以为越大的兵器就越占上风，竟选了两把大板斧……哈哈……后来换成了刀，还是很大，而且是刀背上套一溜环的那种……哎哟不行了，笑死我了，肚子好疼……”她笑得直不起腰，索性倒进他怀里滚来滚去。
“逸春姐怎么连这些都告诉你。”他红着脸咕哝。
逸春既然这些琐事都告诉她，那一定也少不了曳竹的事，先前自己又露了那么多端倪。他如此想着，感激她适时转开话题的体贴，见她这般大笑，也忘了自己方才的悲戚。
“逸春她还跟你说什么了？”他轻按住她的身子，不让她满地乱滚。
“她还告诉我……”她的眼珠贼兮兮地转，“治你的不二法门。”
“治我的不二法门？什么？”还有这玩意儿？
“本来这是我的看门绝技，不能外泄的。”她坐起身来，手指不正经地朝他下巴上一勾，“不过，既然你都已经是我的人了，告诉你也无妨。”
什么叫他已经是她的人了？明明她自己才是雏鸟一只……算了，不与她计较。“说来听听呢。”
“族长说，你呀——就是一条癞皮狗，非得逼急了，才会跳墙！”说罢，再次笑翻在他怀里，“癞皮狗，一条玉树临风、手持板斧的癞皮狗……哈哈哈……”
这是哪门子的比喻，逸春姐就不能不这么贬低他吗？他瞪着怀中乐不可支的人儿，只有干叹气的份。
说来说去，那日在山上，还是他着了她的道儿！
[分段/]
入暮时分，两人来到一处市镇。
“呼——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了！”酒足饭饱，月珑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见掌柜闻言往他们俩这边看过来，又压低了声音，“喂，你硬要拉我来客栈用餐投宿，我可是身无分文呀。”
“我有一些，不过是以前的了。”疾鹰摸出一定银元宝来。
月珑接过来，看一眼底上印的字。“我就知道你这‘以前’不是一时半会儿。如今可是赵宋当家，你拿贞观年间铸的银锭来花，想被指谋反复辟杀头不是？”她掂了掂这锭银元宝，“不过银子倒是货真价实的，好几十两呢。”说着，手指悄悄往底上印字一抹，把字磨平了，又掌中使力，将银锭裂成小碎块。
“这样应该能用了。”她咕哝道，“你一共带了多少？”
“六锭，够不够？”
“够了够了，走几个来回都没问题。早知道你有这么多银子，”她摸摸包袱，掏出一只细小的羊脂玉瓶，“就不用拿这个出来卖了。等有空闲的时候，再寻个好买主，卖个好价钱。唐代的古董呢！”
他又好气又好笑，揉揉她的脑袋：“我们平时又用不着银子。”
“油盐酱醋，总得买一些回去吧？”她皱皱鼻子，“只有一点点咸味儿的盐水煮菜，我可吃够了。”
“这一路上一定让你打打牙祭，饱一饱口福。”他笑说。
“你做的菜也很好吃的，只不过没有调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月珑嬉笑着捏捏他的面颊，调戏他已经成习惯了。
叫过小二来，她把两小块碎银子拍在桌上：“结账，再准备两间上房。”
小二眼睛一亮，一边应着，一边忙把银子兜过来。刚拿了第一块，横里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抢走了另一块碎银。
“一间房即可。”他把银子收进腰包。
“一间？我们俩？”月珑瞪大眼。
“我们都是夫妻了，当然住一间，也好照应。”他说得理所当然，一面示意小二带路。
“谁跟你是夫妻了！”月珑怪叫，见小二惊讶地张大了嘴，脸不由红了，“还没拜过堂呢，于礼不合。”
“哪来那么多繁文缛节，我们那里从来都是只要长辈点了头，住在一起便是夫妻了。”
哗，哪里来的化外之民，连媒妁之礼都不行便直接做夫妻了？看这位公子的模样气度不像蛮夷之地的人哪……小二寻思着，带两人上楼看房间。
“二位客官，这间房朝南临东，两面见阳，又宽敞，两个人住再合适不过了。”小二正介绍着，旁边房间忽然有人开门出来，月珑一见，大惊失色，急忙以袖掩面，拉了疾鹰便闪进房中。
小二诧异，看向来人。还以为是什么凶神恶煞呢，吓成那样，不过是一位公子和一位姑娘嘛，虽然都带了兵器，但模样儿一点也不吓人，还俊俏得很哩！小二对他们陪了个笑脸，身边的房门却关上了，推也推不开，敲门只换来一声怪腔怪调：“我们就要这间了。”
这年头的客人，脾气一个赛一个地古怪。小二叹气。
“月珑，你那么紧张干什么。”疾鹰失笑，“只是抢了人家的东西嘛，又不是仇人。”
“当初我可是趁四下无人，使了阴招才赢了她把青霜抢到手的。单论武功，我可不是奉剑山庄少主的对手，要是在这里照了面打起来，我只有认输的份。”她偷瞄他，“输了叫我拿什么还给她……”
他好像并没在意她的话：“她要青霜有什么用？”
“是她和蔚小侯爷的订婚信物呢。唉，早知道紫电青霜不能解救月珀，就不去惹这个麻烦了。坏人姻缘，实在是太罪过了，万一要是因此让洛姑娘与蔚小侯爷这一对有情人成不了眷属，我也要一生难安了。你说是不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脸色。
他漫不经心，眼睛只看着桌面。“那就还给她好了。”
“咦？”她吃了一惊，“你……肯还给她？”
“青霜本来就是蔚太夫人的东西，她的子孙要凭此成亲，我岂有私占之理。”
她叹气，握住他的手。“你还是不肯原谅你母亲？”
“人都死了几百年，骨头也化成灰了，还谈什么原谅不原谅，最多是不在乎了而已。”
“那你为什么还要花费心思去夺青霜？那时你不是也盯了它很久才下的手？”怪不得那时一只觉得有人也在暗中窥伺青霜，也暗中窥伺她。
“因为它是父亲的陪葬品，后来叫别人给挖了去。我只是想让它回到父亲身边，他一定这么希望。”
“那你还愿意割爱出让？”
“不算割爱，那只是父亲的愿望，不是我的。而且蔚太夫人的子孙要，他一定舍得。”
“真是嘴硬！”她咕哝，“不是你说的，人都死了几百年，骨头也化成了灰，那还计较什么？就爱和死人过不去……”对父母如此，对风曳竹也是如此。
“好了，”他打断她，“如果你不方便出面，我替你去还。那位姑娘并未看见过我。”
“别！”她连忙制止，“我可不想再出乱子。”
他那张脸，必是肖极了蔚太夫人，才会让蔚家小姐、县太爷夫人看了一眼便昏了过去。她可不想再生事端。如果没猜错的话，与洛清歌在一起的那名少年公子，就是蔚小侯爷了。
他坐在桌前，许久才缓缓道：“其实用紫电青霜来做订婚信物不好，不吉利。”
“剑本利器，噬血无数，哪里吉利了。但你可有见佩剑之人个个不得善终？”
他无言沉默。
“那这样好了，我们谁也别去送剑，就放在这里。传说紫电青霜皆有灵气，若洛姑娘与蔚小侯爷缘分天定，佳偶天成，便让双剑相引相吸；若他们寻不来，便是有缘无份，咫尺相隔不相逢，如何？”不等他点头，便自己拍手，“我打赌今晚一定会有人来拿这把青霜剑！”
“半夜进我们的房间，我可不想被偷窥。我宁可打赌它会自己飞出去。”
见他有了玩笑的心思，她也不再烦扰，走到窗前推窗观夜：“今晚的月亮真圆，夜色好美。”
“今儿个才初四。”
“哦，原来才初四，没到十五呀。我听说那些成了人形的狼啊兽的，都是满月之夜狂性大发，怎么才初四，你就要化身禽兽了吗？”她笑吟吟的。
“我本来就是‘禽’，再做一回‘兽’又何妨。”他作张牙舞爪状，向她扑过去。
“今儿个才初四呢！”她咯咯笑着，躲不开他的攻势，被他抱了个满怀。
“你可别怪我心狠手辣，”狼牙啃上小羊羔的脖子，“要怪就怪这家的厨子师傅。”
“怪厨子什么，他在饭菜里做手脚了吗？”她痒得直躲。
他可不想放过她。“怪他做得太好吃，让我吃了好多，偏偏这几日天气又不冷。俗语道，饱暖思……”
“哎呀！”
良久之后，夜已深。
帐幔一掀，一条颀长的人影钻了出来，摸黑走到桌边，拿起桌上一根杆状的长东西，又摸到窗边，往窗台上一放。
“就算自己飞不出去，放这里也好拿些，不必进来了。”
尾声?千语
“怀聿小弟！怀聿小弟！”
娇美甜软的嫩嗓，来自同样甜美可爱的粉嫩女娃。她梳了两条翘松松的小辫儿，辫子上还系了两条崭新的红头绳，手里捧了一大包东西。因为双手合拢，圆滚滚的小身子有些不稳，跑得跌跌撞撞。
不期然，撞进一具温暖的胸怀中。她皱皱可爱的鼻头，看清来人，漾出甜甜的笑来。“四叔。”
“语儿乖，要叫承嗣叔叔。”承嗣刮了下她的鼻子。她皱鼻的模样，真是像极了她娘亲。
“那不就是四叔吗，叫四个字好麻烦哦，我才不像怀聿小弟那样笨。”她像母亲一般不屑地撇撇嘴，“四叔有没有看见怀聿小弟？”
“他刚刚还在这里玩的呀，不知跑哪里去了，呆会儿就会回来吧。语儿找他做什么？”
“喏！”捧出手里的大包东西，她笑得开心又得意，“我姨带给我的桂花糖饴，可甜可好吃呢！分给怀聿小弟吃。”她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补充：“我是姐姐，要照顾弟弟，有好东西也要多分给弟弟的。”
“语儿真懂事。”他宠溺地刮一下她圆润晶莹的小鼻头。
小女娃突然想起了什么：“怀聿小弟不在，那四叔先吃。”她挑出一颗上层最大的糖饴凑到他嘴边，“四叔，张嘴，很好吃的。”
承嗣笑道：“这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四叔不吃，语儿自己吃吧。”
“可是怀聿小弟还没来……”她怯怯地把糖饴举到面前，吞了吞口水，“那语儿先偷吃一颗，四叔别告诉怀聿小弟。”
“好，四叔替你保密。”
在得到他的同意后，她飞快地把糖饴扔进嘴里，抿紧嘴巴，笑得如同占了大便宜般。急急忙忙把糖饴嚼碎了咽下肚去，消灭完罪证，她才开口：“既然四叔不吃糖，那我给你这个。”
她把糖饴包放到他手中，扬了扬手腕上两只碧绿的玉镯，褪下一只来递给他，“这也是姨买给语儿的，漂亮吧？给四叔一只，我们俩一人一个。”
我们俩一人一个，听起来不错，不过……“语儿，这也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四叔戴不上。”他拿玉镯朝自己手腕比了比，然后戴回她胖嘟嘟的皓腕上。
“对哦，四叔是大人，当然戴不上。我怎么会变得像怀聿小弟一样蠢，一定是和他在一起玩多了，沾到墨汁的人就会变黑！”她苦恼地揪自己小辫儿，“可是我又不能不和怀聿小弟一起玩，他是我小弟呀……”
“千语！”愤愤不平的稚嫩童音从背后传来，一个明显比语儿小一圈、看来只有四五岁的男孩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她，“我再次郑重地警告你哦，不许再叫我怀聿小弟，要叫怀聿哥哥。”
“你比我小两个月，”语儿伸出两根胖乎乎的手指在怀聿面前晃了晃，“凭什么要我叫哥哥？当然是应该叫我姐姐！”
“谁说我比你小！我娘有我的时候，你爹娘还没成亲呢！”怀聿人虽小，在这件事上可一点不含糊。
语儿当然更不相让：“那谁叫你那么爱睡懒觉，先在娘亲肚子里睡了半年，又在蛋壳里睡了一年多，所以呢，就比我晚了两个月才出生，嘻。”
“那是因为我爹身体不好，我才睡了那么长时间，又不是我故意的。我比你早有，只是在睡觉而已，应该我大！”
“当然是谁先出来谁大！双胞胎就是这么分大小的。我娘和我姨是双胞胎，就因为外婆先抱起了我娘，所以娘是姐姐，姨是妹妹！不信你去问她们，是不是这样！”
“我才不要去问呢！她们是人，怎么和我们赤雀一样呢？”
“拿就按我们赤雀的标准来比。你比我矮大半个头呢，个子小得只能给我做包馅，还和我比大？”
“我们赤雀在变成大人之前，谁的本事大谁就长得快。你是圣女，我怎么长得过你呀！”
“这就对了嘛，我们排辈分不也按模样排的吗？我娘才二十六岁，四叔都快两百岁了，不还是叫她姐姐？你也应该叫我姐姐。”
怀聿辞穷，开始耍赖：“偏不！要我叫你姐姐，做梦！”
“好了好了，别吵啦！”承嗣制止这两个小活宝。从他们俩懂事开始，便一直为谁大谁小的问题争吵，谁也不肯认输，每每让大人们看得哭笑不得。
“快过来吃糖吧。”
“有糖吃！”一看到香喷喷的糖饴，怀聿立刻将刚才的争吵全抛到了脑后。
“是我姨带来的，”语儿颇有几分得意，“我还没吃呢，就拿过来给你了。咱们俩一人一半。”一边暗暗朝承嗣挤挤眼睛，承嗣会意地一笑。
“来来来，把手张开，我来给你们分。”看两个小家伙迫不及待的样子，承嗣先一人塞了一颗糖饴入口，让他们先吃着，再往两双兜紧的小手里分配，“你一颗，你一颗……”
“四叔，你把大的分给怀聿小弟。”语儿一本正经地说。
怀聿有样学样儿：“我是哥哥，应该吃小的，二叔你把大的分给语儿妹妹。”
承嗣只觉想笑。“别争啦，一人一颗大的，再一人一颗小的，这样行了吧？”
分到最后，出现了一个难题：糖饴不是双数，一人一半，还剩一颗。两个小家伙当然又免不了拿这颗糖一大做文章。
“姐姐应该让着弟弟，这块给怀聿小弟。”
“哥哥应该让着妹子，这块给语儿妹妹。”
“给他！”
“给她！”
“好好好，都别吵！这块你们俩谁也不要，那就归我，可以了吧？”承嗣把糖饴丢入自己口中，成功地平息了一场纷争。
两个小家伙互相白了一眼，可不一会儿，又粘到一块儿去了。
“怀聿小弟，你看我这手镯好不好看？”
“语儿妹妹，原来这个环环叫手镯啊？绿绿的石头，好漂亮！还有你头上的红绳子，也好好漂亮呢！”
“都是我姨从外面买来送给我的。你也喜欢，手镯就送一个给你，我们俩一个人一个。头绳只有两根，给你一根我就没法扎辫子啦。先让我扎一天，明天我只扎一个辫子，再给你，我们俩一人一根，好不好？”
我们俩一人一个……我们俩一人一根……承嗣忽然拉住怀聿伸向玉镯的小手：“你不能拿这个。”
“为什么？”怀聿心有不甘。好漂亮的绿环环呀！
“因为……因为这是姑娘家的东西，男孩子不能戴的。”
“才不是这样呢！”语儿反驳，让承嗣心中一颤，“我姨父就戴手环，和我姨戴的是一对。”
“对对，我也看见过。”怀聿连忙附和，难得的和语儿意见一致，“好多小石头串起来的，还有尖尖的牙呢。”
“就是嘛，我姨父是大人都能戴，为什么怀聿小弟不能戴？”语儿把一只手镯套进怀聿腕间，冲他挤眉弄眼，“怀聿小弟，你别听四叔的，他是自己手太粗戴不上，嫉妒你呢。”
戴好了，两个孩子一同竖起胳膊，在承嗣面前叮当叮当地晃，笑得得意洋洋。
承嗣只能无奈苦笑：“好啦，吃你们的糖吧。”心里却有一点后悔。
“咦，我爹和我娘回来啦。”语儿眼尖，瞥见父母双双由村落外的路上走来，像出笼的小鸟儿一般飞奔过去，扑进娘亲怀里，“爹！娘！”
月珑抱起女儿，亲了她的小脸蛋一口。
“姨和姨父走了吗？怎么不多陪语儿玩几天呢？”
“姨父在这里呆不习惯，所以早早走了。”
渤海人习冰术，在火相的赤雀族中无法长久停留，所以月珀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地补完结界便走。
承嗣拉着怀聿，以及出来找孙子的纩琎，对二人行礼道：“族长，长老。”
月珑颔首，放下语儿：“去和怀聿玩吧，记得糖也要分给他吃哦。”
“已经分好啦，四叔分的，一人一半！”语儿指指怀聿鼓鼓的脸颊，伸出自己手来，“还有手镯哦，也分了一个给怀聿小弟呢！”
纩琎这才发现孙子手上套了一只和语儿的一模一样的手镯，大惊失色，拉住怀聿的手便要捋下来。孩子不肯，拼命挣扎，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了。
月珑出言阻止：“琎姨，怀聿喜欢，就让他留着罢。”
“哎呀这怎么行，这么贵重的东西……”
“在这里还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说法，图的不就是个孩子开心吗，孩子喜欢的就是最贵重的。难得他们俩感情这么好，什么东西都要分对方一半。”
纩琎道：“族长说的也是。”便放开怀聿，让他和语儿一块儿玩去。
月珑和疾鹰相视一笑，并肩往自家住所缓缓踱去。月珑说：“难得琎姨对怀聿这个孙子如此疼爱。”
疾鹰道：“承毓就这一脉子嗣，承嗣又一直像个长不大的少年，唯一的孙子，当然疼爱有加。就是苦了盈芙，家里的重活，全都派给她干了。”
“那都是盈芙自己抢着做的，想让婆婆享享福。不管怎样，琎姨好歹是认下她这个儿媳了。盈芙勤俭能干，脾气又好，还给她生了这个唯一的孙子，慢慢的琎姨会喜欢她的。”
疾鹰点头，便不再说什么。
两人又走了一阵，他想起结界的事，不由又忧心起来：“结界的破洞越来越大，出现的间隔也越来越短，总是借月珀之身来修复，恐怕也不是办法。万一哪天这个法子不管用了……况且，她已二十六了，妹夫等了她九年，我们也不好一直这样拖下去……”
“他们俩愿意出手相助，也是心德仁厚，我们该感激的。你也别担心，”月珑宽慰丈夫，“只要两年了，等语儿满了十岁，就可以修炼火眼结界。当前只不过是权宜之计。”
“就算语儿满了十岁能修炼了，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这孩子这么贪玩儿，你这个当娘又做师父的，也不抓紧些。”
“我们俩的女儿，你还不放心吗？”月珑冲他调皮地吐吐舌，“当初我不也是只花了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就练成了，还没人教，自学成才呢！”
“你呀！”疾鹰笑着点点她的额头，“还说！要不是你瞒着我，何以会到如今这个局面？”
“如今这样不好吗？不瞒你，我们又怎么会有语儿？”如果他早知道她能造火眼结界，只怕这辈子也不会对她敞开心怀了。她看看四下无人注意他俩，抱了他的胳膊耍赖：“你就别瞎操心啦，我有分寸的。这个小家伙呀，可是人小鬼大，你别小看了她。”
目光投向远处两个玩在一处的小身影，她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她花月珑的女儿，当然只有青出于蓝。
“洞炎镜！我的洞炎镜呢！”风风火火的呼喊来自前任族长逸春。
自从卸下族长之职，她每日和孩子玩在一起，乐得清闲，身子骨竟比原来硬朗了，连拐杖也成了类似鸡毛掸子的道具。就见她一路小跑，拐杖头直指两个小调皮捣蛋鬼：“喂！你们这两个小家伙！这回是不是又是你们俩偷拿了我的洞炎镜？快说，藏哪里去了？”
“冻盐？什么东西？我只吃过冻糖，没吃过冻盐。怀聿小弟，你吃过吗？”语儿一脸无辜不解，用胳膊肘捅捅怀聿。
“盐哪里有糖好吃，我才不要。”怀聿扔了颗糖饴进嘴里，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语儿还举起一颗糖饴：“春婆，这个是桂花糖饴，虽然不是冻糖，但也很好吃。你要不要来一颗？”
疾鹰与月珑不禁莞尔，两人转身继续往回走。
“洞炎镜不是碎了吗？族长怎么还当宝贝似的藏着？”月珑问。
她叫习惯了“族长”，虽然现在族长是自己了，仍然改不过来，就像疾鹰也一直改不了“逸春姐”的称呼。父亲叫“姐”，女儿却叫“婆”，好不滑稽。不过族中辈分本来就乱，大伙儿也不介意。
“是千翎圣女遗物，逸春姐与千翎感情很深，所以尽管没用了，碎片也一直珍藏着。”
月珑想了一想，才小心地问：“听说千翎圣女是……为强敌所害？”
“是被吸光了功力，打回原形，后来就不知所踪了。”他倒也坦言不讳，“我那时还小，也就承嗣这样罢，也没在当场，都不太记得了。”圣女打回原形，千翎是从古至今第一个，后来她又失踪，谁也不知道究竟如何了。
“哦……”月珑心知那必是一场悲惨的不幸往事，也就不再过问，低头走路。
过了一会儿，又听他幽幽叹道：“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你的前世究竟有什么玄妙，竟能使人类也拥有圣女命格，并生下同样命格的女儿来。可惜洞炎镜已经碎了。”
“是啊，它碎了。”她抬头微微一笑，“那又如何？”
他也笑了，拥着她，一道步入家中。
是啊，那又如何。
篇外?洞缘
“你们俩躲在这里干嘛？”
突如其来的暴喝让面朝墙壁专心致志研究的两个小身子猛地一震，手一松，啪嗒一声，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啊呀果然是洞炎镜！真是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拿了！”逸春气得鬓边白发直抖，在看清洞炎镜的状况后，更是嘴巴都气歪了，“怎么摔成这样了！哎这可怎么办呀，捡都捡不起来了！”
逸春摸着一地碎渣，心痛欲裂，差点一把鼻涕一把泪了。正要举手擦眼泪，按在地上的那只手忽然觉得一空，低头去看，满地碎渣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里呢，春婆。”语儿笑嘻嘻地把一面完整无缺的镜子递到嘴巴张得足以吞下一颗鸵鸟蛋的逸春手中。
逸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摸了好几遍，又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才确信自己手里拿着的是完好如初的洞炎镜。
“真的是洞炎……洞炎镜又回来了！”她把镜子对准怀聿，照见他四岁时总拖着一管鼻涕的傻样，愈发喜不自禁，“居然还能用，居然还能用！真是谢天谢地！——语儿，你怎么做到的？”
“是我和怀聿小弟研究了好几天才拼回来的呢。”语儿甜甜地笑，忽而低下头，像做错事似的，“我们偷偷拿了春婆的东西，就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春婆不会怪我们吧……”
“怎么会呢，你们俩这么懂事，又把洞炎镜修好了，婆婆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们呢！”逸春在两个孩子面颊上个亲了一口，喜孜孜地把洞炎镜揣进怀里。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叮嘱语儿：“洞炎镜修好了的事，可千万别告诉你爹啊！不然准又得缠着我要看千月的前世。”最后一句话转为自言自语的小声咕哝。
“知道！”两个孩子笑得灿烂无邪。
待逸春回屋藏好了洞炎镜又出来——
“回来！”一声娇叱，洞炎镜瞬间又出现在语儿手中，她笑吟吟地把镜子背面一个隐蔽的印记擦去。
“原来这个镜子还能看前世呢，真有意思，我怎么没想到！”语儿想了想，觉得应该用那句咒语，“怀聿小弟，我们先来看看你的前世好了。”
“好啊好啊！”怀聿兴致勃勃地凑过去，想看看自己前世有多风光神气，“咦，怎么是只蛋？”
“笨怀聿小弟，那说明你前世也是只鸟，不过还没孵出来就翘辫子了，真可怜。”语儿同情地摇摇头，“那就看看你的前前世吧——也是只蛋？”
前前前世——又是只蛋？
前前前前世——还是只蛋？
前前前前……前世——仍然是只蛋？
“怀聿小弟，”语儿按下镜子，不无哀戚地看向怀聿，“没想到你命这么苦，接连十世都还没从蛋壳里出来便翘了辫子，真是太可怜了！放心，从今以后姐姐我再也不会欺负你了，一定会好好照顾你，让你开开心心地过这辈子。”
“去！”怀聿却不领情，“哥哥怎么能要妹妹照顾！我既然十辈子都死在蛋壳里，这辈子却没有，一定是老天爷让我来照顾你的啦，语儿妹妹！”他挺起胸膛，一手揽住语儿肩膀。
“就你这样？哼，还是乖乖做我的小弟让我照顾吧！”语儿嗤之以鼻，“唉，连看了十只蛋，真没意思。还是来看娘亲的前世吧！”她眼睛一亮。爹那么想看，一定很有看头！
“哇！我娘前世也是个大美女呢！比现在还要漂亮！”怪不得爹会缠着春婆想要看，连她看了都舍不得移开眼。
“哇哇！我娘前前世还是个大美女！太漂亮了！”
“哇哇哇！我娘前前世仍然是个大美女！”
……
“哼，”怀聿轻哼了一声，既妒忌又带点幸灾乐祸，“这回不是大美女了吧？”
语儿却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相反，小眉头却皱了起来：“咦，这个穿绿衣服的姐姐我见过的。”
“怎么可能？你娘的前世你会见过？”怀聿不信，以为她是见娘的前第十世不是大美女才故意这样说。
“我真的见过的，在我爹书房里。那回我从爹的书箱底翻出来的一幅画上画得就是这个姐姐，为此娘还气得把爹关在门外，罚他在书房里睡了三天呢！我记得清清楚楚的！”
“我就知道你胡说，既然是你娘前世的画像，怎么会让她生气呢？”
“我才没有胡说！”语儿急了，“那是因为……因为我娘这么多世都是大美女，爹偏把她最不漂亮得那世画下来藏着笑话她，所以才生气的！一定是这样！”
怀聿只是冷哼。
“不就是这一世不太美，有什么大不了，再往前肯定更美！”语儿不服气地再向前回溯，却讶异地瞪大了眼，“什么？没有？”
怀聿也诧异了：“奶奶说的，人不会没有前世，就算是鸟啊鱼啊虫啊，也一定会有的。是不是镜子又坏掉了？”
语儿翻来覆去地查看，又试了试看别的，都没有问题。“没坏呀！这是怎么回事，我娘怎么会没有前世呢！”
“你别着急，慢慢来。”这个时候，怀聿倒显得很冷静，“你先把镜子调到你娘的前第十世，再往前慢慢调。”
往前慢慢调，绿衣的少女，梳羊角辫的小姑娘，睡在襁褓中的奶娃娃……语儿一激动，手一抖，调得太多，一下又是一片空白。
“你看，又没了！”她急得都快哭了。
“别着急，再往后一点，往后一点。”
语儿含着泪，将时间往后稍稍挪了一些。镜中现出了人影。
“有了有了！哇，果然漂亮，比前面十世全都要漂亮！”
“臭怀聿小弟，你胡说什么，那怎么可能是我娘，那个是坏人啦！你看看她在做什么！”语儿眼泪还挂在腮边，心思却全被镜中的景象吸引住了。
怀聿定睛望镜里看去，只见那个一身白衣、比语儿娘亲十世都还要漂亮的女人正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一手向前伸开，手中洒出万道光芒——不，是万道光芒汇聚到她手里，而光芒的来源，是一名昏倒在地的红衣女人，身子在光芒中变得模糊，并且一会儿现出人形，一会儿是巨大的火红雀鸟！
“呀！”怀聿惊叫了起来，“是我们赤雀族的！这个坏蛋在害我们赤雀族的人！”
“她在吸她的功力，而且吸的是圣女的功力！”语儿咬紧牙关，两只小拳头握得铁紧，只恨自己不能回到过去，痛打那个穿白衣服的坏女人！
“圣女？”
“你看这只鸟，这是她的原形真身，周围有一圈橙红的影子，这说明她有一虚一实两个真身。只有圣女才会有两个真身。”
“原来是圣女！这个坏蛋竟然害我们的圣女！”想到语儿也是圣女，怀聿一口气只往脑门冲，伸手就向镜中的白衣女人脸上捣了一拳。
“嗷！好痛！”他抱着拳头跳了起来。
“笨怀聿小弟，这是以前发生过的事，改变不了了。”语儿抓过他的手来朝手背上吹气，眼圈红红的。
“以前发生过的事，改变不了了吗……好可恶，好可恶！”怀聿咬牙，另一手反握住语儿的小手，“语儿，我一定不会让你也这样的。如果有人敢欺负你，我一定会把他打跑，保护你！”
笨怀聿小弟，你这么弱，我又是圣女，如果真的有坏人，也是我保护你呀。语儿点点头，对他扯开笑容：“不说这个了，我们还是看看接下来发生什么事，和我娘有什么关系吧。”
怀聿也点头，两人擦干眼泪，继续看镜中的情景。
镜里圣女的身形越来越小，变成人形的时间越来越短，光芒也越来越弱。最后光芒归于无形，圣女变成麻雀般大小的火红色赤雀原形，昏死在地。
然而就在白衣女人伸手抓向这只小鸟儿时，它忽然向两侧弹开，一分为二，化为一红一橙两只，扑棱棱一拍翅膀，迅速地飞离。
“逃走了！逃走了！”怀聿拍手欢呼。
“它们这么虚弱，还不定能飞多远呢。”语儿忧心道。
可是，直到他们俩看得眼睛都酸了，两只小鸟儿仍在吃力地飞翔。
怀聿问：“它们这是要去那儿？”
“笨怀聿小弟，当然是逃命啦，飞得越远越好。我看啊，它们是想飞出这片山林。”语儿想了想，“娘说用御风诀出去要半天，普通的小鸟儿的速度，怕是要三天呢。”
她把时间往后移了三天，果然，两只小鸟仍在坚持不懈地飞，看样子是片刻未歇，已然筋疲力尽。背景中已不全是无尽的树木，能看到河流和村庄，应该是出了山林了。
“好坚强的小鸟啊。”怀聿赞叹道。如果换了是他，肯定早就昏厥晕死过去了。
“当然了，圣女当然有格外坚强的意志……”语儿还没得意完，两只鸟儿就双双栽倒，一头跌进路边草丛里。
“哎呀！它们怎么了？累死了吗？”怀聿大急，“快起来！坏点跑，坏人要追来了！”
正喊着，两只并排倒在草丛中的小鸟又动了动，身上升起一圈红光，将它们笼罩其中，朦朦胧胧的有些不甚清晰。在这朦胧的红光中，慢慢伸出一只胖嘟嘟的小手，一只胖嘟嘟的小脚……
片刻，红光散尽，草丛中哪里还有雀鸟的影子，只有两个哇哇啼哭的小奶娃。红雀所化的那个个头略大，橙雀所化的略小。
语儿惊得合不拢嘴巴，倒是怀聿，小心地用胳膊肘顶了顶语儿：“喂，这个大娃娃是不是有点像我们刚刚看到的……”
“什么像呀，根本就是！”语儿惊叫了起来。
圣女被吸光灵力，打回原形，仍能化身为人，历经十世积蓄，重得圣女灵力——好顽强的生命力！正是因为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与意志，在没有火轮潭和火眼结界的四百多年里，赤雀族才能苦苦撑过，存活到今天。
语儿忽然感到自己肩上的责任好重。
“喂，快看，有人来了。”怀聿捅捅发呆的语儿。
小鸟儿飞了这么远，就是为了到有人的地方，变成婴儿后被人发现吗？不知道捡到圣女宝宝的人会是谁呢？
镜中，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是位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面目和善；她手里牵着一名小姑娘，约摸十多岁，看来天真无邪，纯美可爱。
“我认识这位小姐姐！”语儿又一次惊呼出声，“是千诺圣女！我在书库里见过她的画像！原来小鸟儿是来找千诺圣女的！”
怀聿皱眉：“可她明明是人啊，难道和你娘一样……”
一记爆栗敲上他脑门。“懒鬼怀聿小弟，你该多看看书啦！千诺圣女后来变成人了，这你都不知道！还有，你没听这位大姐姐叫这位小姐姐‘曳兰’吗？千诺圣女变成人后的名字，就叫风曳兰！”
果然，只听那年轻女子喊道：“曳兰，快过来看，这里有两个孩子！”她查看了一下，“都是女孩儿，也不像双胞胎。谁这么狠心把两个小娃娃扔在这种地方？这年头哟……”说着，她抱起了个儿大的娃娃，让小女孩抱起了另一个。
“曳兰，看来我和孩子真有缘呢，前两天刚捡到了你，今天又捡到这两个白白胖胖的可爱女娃儿！我这个如母长姐是当定喽！”
小女孩喜道：“大姐，你也要认她们俩做妹妹吗？那也给她们起个名字吧。”
“应该的，应该的！我叫风曳梅，你叫风曳兰，梅兰……”她想了一想，灵光一闪，“梅兰竹菊！就大的这个叫风曳竹，小的那个叫风曳菊，以后我们姐妹四个就并称梅兰竹菊，你说好不好？”
“好。”小女孩看看自己怀中娇嫩的小奶娃，又看看姐姐怀里的，漾出甜甜的笑来。
风曳菊，风曳——竹。
*
六月耀 之 西岭千秋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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