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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这是一场有关等待的爱情。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中大概都会遇到这么一个人：他站在我们的身后，从来不说太多，只是关心着我们，保护着我们。他让我们在遇到事情时，总会第一时间就想到他；让我们在快乐抑或悲伤的时候，总会第一时间与他分享，或是肆无忌惮地寻求安慰。周子真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他一直站在夏草草的身后，关心她，保护她，为她遮风挡雨，为她在前路上永远撑起一片晴天。他说：“她就是跟人私奔，都得找我收拾行李开车送！”他眼睁睁看着夏草草陷入对陆千寻的迷恋无可自拔，却只在她受伤后替她接手所有的事情，带她远走异国他乡。当夏草草从那个名叫陆千寻的漩涡中挣扎出来时，周子真满心以为她总有一天会转身，回头，会看到身后的他。但是，陆千寻竟然又出现在了夏草草的生命里，还附带向草草求婚。究竟周子真能否等待到那份属于他的真爱，夏草草能否在转身之间看到那个一直给她满满宠爱的人，陆千寻的再次出现与求婚中又有什么样的阴谋？                                       
《一场关于等待的爱情盛宴：遇见，转身之间》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一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1（1）

    “出去！到最边上的包厢，不找个男人回来当众拥抱就别进门！”杨珂一声奸笑，拽走夏草草面前的人肉盾牌简雅汶，将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夏草草踹出了包厢。

    夏草草垂死挣扎，伸出两只手拼命挠门：“喂喂喂，我是寿星公，就算真心话大冒险我拒绝回答问题，是不是也可以享有豁免权？”她动作慢了半拍，不仅没能获得广大人民群众的同情从而拿到免死金牌，还险些被迫不及待关上的包厢门撞歪了鼻子，幸而她鼻子本来就塌。饶是如此，鼻头依旧传来一阵酸涩，害得她眼泪都涌了出来。

    夏草草真想一头撞死在墙上。她捶胸顿足，心寒至极：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千里迢迢漂洋过海辗转回来，还没来得及充分表达自己拥抱祖国母亲的激动心情，还没来得及感受祖国大家庭的温暖，就先被狐朋狗友摆了一道。

    潜规则才是王道啊！

    夏草草唉声叹气，她敢拿她泡在茶水里硬逼着简雅汶跟杨珂吃下去的蛋糕发誓：刚才确定受害人时，这两口子绝对玩阴的了!

    “喵”的老友不如老狗。

    无奈认赌服输，她耷拉着脑袋，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垂头丧气地沿走廊往前走，不时抬头看包厢号。

    身后有风吹过，夏草草漫不经心地转头瞥了眼，没有人。

    收回目光的瞬间，白色的身影从前面的回廊一闪而逝，印在她瞳孔里的，是瘦削挺拔的背影和依稀熟悉的眉眼。

    沸反盈天的娱乐场所，灯红酒绿，烟雾飘飘缈缈，修得像九曲回肠一般的走廊，长长空空。两面皆是包厢门，宛如一座巨大的迷宫。周围的一切都是恍惚的，如同水洗过的画卷，全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与她不相干。她的人也是恍惚的。隐隐约约地，心底的某处似乎有个声音在焦急地催促：追上去，追上去。

    地面是光滑的玻璃，晶莹剔透，清楚地倒映着她跌跌撞撞的身影。高跟皮鞋走在其间，只闻“咚咚”声和振聋发聩的回响。

    夏草草紧紧跟在那个白色身影的后面，嘴巴张得很大，发出的声音却是嘶哑。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回响在空旷长廊里的是孤单的字音：“等等我，等等我。”

    白衣男子越走越快，她只好一路小跑。身上每一处都在痛，脚被鞋子磨得步步都似走在刀尖上。

    走了大半个迷宫，兜兜转转，终于还是追上。她的手死死扣住男子的胳膊，仿佛溺水者濒临没顶前攥着唯一的浮木。

    夏草草喘着粗气，恼羞成怒：“陆千寻，你跑什么跑？”

    走投无路的男子迟疑地转过头来，是一张慌乱无措五官还没有长开的中学生面孔。

    夏草草的脑袋“嗡”的一声，抓住他胳膊的手慢慢地松开。她嘴角咧到耳后根，面上浮出一朵扭曲的笑容：“对不起，我只是想问，洗手间在哪里？”

    七百多万人口的都市，全无交集生活，来来往往的你我与他，她是何其得渺小，哪是这么容易就能见着。夏草草低头呆呆地盯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下意识地握住，时光如沙漏，从指间悄无声息地溜走。

    想着想着她忽而就笑了，淡淡的苦，微微的涩，全隐在浅浅的酒窝里头。

    认识陆千寻时，夏草草才知道世界上的确有人生了一副英俊得可以称作惊艳的容貌。

    高中的入学摸底考，名句默写：蚍蜉撼大树，__________。

    中考成绩一团糟，但因为某些人为因素得以进入省中的夏草草姑娘一头雾水，什么“蚍蜉撼大树”，她还蟋蟀向天歌呢！不对，这又不是写对联。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一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1（2）

    “出去！到最边上的包厢，不找个男人回来当众拥抱就别进门！”杨珂一声奸笑，拽走夏草草面前的人肉盾牌简雅汶，将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夏草草踹出了包厢。

    夏草草垂死挣扎，伸出两只手拼命挠门：“喂喂喂，我是寿星公，就算真心话大冒险我拒绝回答问题，是不是也可以享有豁免权？”她动作慢了半拍，不仅没能获得广大人民群众的同情从而拿到免死金牌，还险些被迫不及待关上的包厢门撞歪了鼻子，幸而她鼻子本来就塌。饶是如此，鼻头依旧传来一阵酸涩，害得她眼泪都涌了出来。

    夏草草真想一头撞死在墙上。她捶胸顿足，心寒至极：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千里迢迢漂洋过海辗转回来，还没来得及充分表达自己拥抱祖国母亲的激动心情，还没来得及感受祖国大家庭的温暖，就先被狐朋狗友摆了一道。

    潜规则才是王道啊！

    夏草草唉声叹气，她敢拿她泡在茶水里硬逼着简雅汶跟杨珂吃下去的蛋糕发誓：刚才确定受害人时，这两口子绝对玩阴的了!

    “喵”的老友不如老狗。

    无奈认赌服输，她耷拉着脑袋，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垂头丧气地沿走廊往前走，不时抬头看包厢号。

    身后有风吹过，夏草草漫不经心地转头瞥了眼，没有人。

    收回目光的瞬间，白色的身影从前面的回廊一闪而逝，印在她瞳孔里的，是瘦削挺拔的背影和依稀熟悉的眉眼。

    沸反盈天的娱乐场所，灯红酒绿，烟雾飘飘缈缈，修得像九曲回肠一般的走廊，长长空空。两面皆是包厢门，宛如一座巨大的迷宫。周围的一切都是恍惚的，如同水洗过的画卷，全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与她不相干。她的人也是恍惚的。隐隐约约地，心底的某处似乎有个声音在焦急地催促：追上去，追上去。

    地面是光滑的玻璃，晶莹剔透，清楚地倒映着她跌跌撞撞的身影。高跟皮鞋走在其间，只闻“咚咚”声和振聋发聩的回响。

    夏草草紧紧跟在那个白色身影的后面，嘴巴张得很大，发出的声音却是嘶哑。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回响在空旷长廊里的是孤单的字音：“等等我，等等我。”

    白衣男子越走越快，她只好一路小跑。身上每一处都在痛，脚被鞋子磨得步步都似走在刀尖上。

    走了大半个迷宫，兜兜转转，终于还是追上。她的手死死扣住男子的胳膊，仿佛溺水者濒临没顶前攥着唯一的浮木。

    夏草草喘着粗气，恼羞成怒：“陆千寻，你跑什么跑？”

    走投无路的男子迟疑地转过头来，是一张慌乱无措五官还没有长开的中学生面孔。

    夏草草的脑袋“嗡”的一声，抓住他胳膊的手慢慢地松开。她嘴角咧到耳后根，面上浮出一朵扭曲的笑容：“对不起，我只是想问，洗手间在哪里？”

    七百多万人口的都市，全无交集生活，来来往往的你我与他，她是何其得渺小，哪是这么容易就能见着。夏草草低头呆呆地盯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下意识地握住，时光如沙漏，从指间悄无声息地溜走。

    想着想着她忽而就笑了，淡淡的苦，微微的涩，全隐在浅浅的酒窝里头。

    认识陆千寻时，夏草草才知道世界上的确有人生了一副英俊得可以称作惊艳的容貌。

    高中的入学摸底考，名句默写：蚍蜉撼大树，__________。

    中考成绩一团糟，但因为某些人为因素得以进入省中的夏草草姑娘一头雾水，什么“蚍蜉撼大树”，她还蟋蟀向天歌呢！不对，这又不是写对联。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一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1（3）

    夏草草绞尽脑汁，大笔一挥：摇也摇不动。

    写完以后她有些心虚，看看卷子前面：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这后半句她填的起码还是押韵的。

    监考老师刚好走到她身边，看她一挥而就，血压瞬间就升到了顶点，痛心疾首地摇头：“你就是掰也不能这样乱掰啊！”

    夏草草脑袋恨不得埋进桌肚里，她倒是想正儿八经地掰，可是最正常的掰就是瞎掰啊。

    直到考试结束铃声响起，她还是“摇也摇不动”。教室前面的学生帮老师收卷子，到了她的桌旁，拽卷子，不给，再拽，还是不给。

    倒霉的好学生忍无可忍，声音低沉而清冷，像是深潭中的水：“可笑不自量。”

    哼！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嘲笑她。

    夏草草恶狠狠地抬起头，用力瞪他，一瞬间却失了神。年轻的男孩子光洁而美好的面庞在夏末的阳光中熠熠生辉，清爽如澳大利亚女作家考琳?麦卡洛笔下《荆棘鸟》中的戴恩：不染世间半点纤尘。他的表情淡然而温和，看不出多少情绪，唯独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微微露出笑意。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陆千寻，像是从漫画中走出的美丽男子。

    以后很多年里，从泱泱中华到大不列颠，从欧洲到美洲，夏草草都不曾再遇见比他更好看的男子。

    热闹极了的娱乐场所，偶尔有侍者端着盘子从她身侧经过。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穿着白衬衫打着黑领结，侧着身子避让着她。盘子里放着瓶瓶罐罐，是含酒精的饮料和不含酒精的饮料，还有各种各样的零食……两旁包厢里传来缥缈的歌声，就好像有海螺放在耳边，涛声依旧。

    苦涩的笑容慢慢弥散，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丢进平静的湖泊泛起的涟漪，渐渐地，终于细微到再也看不见。她无奈地摇摇头，用力吸一口气，吹一记口哨，扬起头，努力给自己一朵微笑。转过身，慢慢后退，一步步离开最初的梦想。

    “砰”的一声，端着餐盘的服务生躲避不及，被她的身子撞到，居然夸张地四脚朝天。瓶瓶罐罐洒落一地，银瓶乍破水浆迸，酒水四溢。罪魁祸首夏草草傻傻地看着大雨倾盆下，满地玻璃碴，灯光一闪，折射出许多光芒，场面蔚为壮观。

    呃，她敢肯定，是地面太滑的缘故，跟撞到她瓷实的身体上造成的反作用力没有多少关系。呃，她起码有七成或者是六成以上的把握。

    响动太大，旁边的包厢门开了。杨珂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眼珠子快瞪出来：“草草，这里是正经娱乐场所，工作人员不出台不卖身。”

    夏草草很想把自己损友的舌头给拔下来。

    周子真从包厢门里挤了出来，眉头皱成川字：“夏草草，你怎么回事？我掏钱给你过生日你还砸场子！告诉你，赔不了钱就把你留在这里刷盘子抵债。”他脚步不停地朝她走来，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边，“傻站着干什么，不会被撞傻了吧？有没有碰到哪里？”

    躺在地上的小男生一本正经：“我们这里不收厨房帮工。”

    夏草草满脸黑线，后悔刚才没有趁势一脚踩住服务生的嘴。

    一失足成千古恨，尤其是当小服务生喋喋不休地念叨她毁了多少东西时，她真觉得头疼。

    周子真摸摸鼻子，笑容意味不明地掏出钱包打扫战场。夏草草被他陡然这一笑，浑身汗毛倒竖。果然，这厮附在她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甜言蜜语：“别跟我客气，反正这钱也是从你工资里扣。”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一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1（4）

    万恶的吃人不吐骨头渣的资本家！

    她还没上班就成“负翁”了。

    最后大冒险也没有成功，因为最边上包厢里全是青翠欲滴的小学生，正在为学校的艺术节秘密练兵。无论夏草草如何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领队的小老师都无法相信她不是诱拐儿童的怪阿姨。枉费她冒着跑调十万八千里的危险唱了《蓝精灵》、《数鸭子》和《我是一个粉刷匠》。

    她沮丧极了，明明她对小帅哥跟老帅哥是老少通杀的。

    听了她的拉锯战，一包厢的人笑翻了，个个都是看好戏的表情。

    杨珂更是落井下石，手有意无意地拨着桌上那瓶醒目的伏特加，阴险毒辣至极：“草草，你找来的人呢？”

    夏草草摸摸自己的胃，银牙一咬，恶狠狠地回眸一笑：“丫的，老娘去色诱，还不信拐不到祖国的花朵了。”

    周子真忍无可忍，哭笑不得地瞪她：“给我安生坐着吧！”言罢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瓶，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把一瓶酒灌进了肚子。

    夏草草瞪大了眼睛。旁人更是惊呼：“周子真，有你这样护着她的吗？”

    周子真似笑非笑，因为喝了酒，桃花眼似有波光流转：“我乐意。”引得旁人笑容暧昧。

    夏草草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是资本家常用的怀柔政策。

    男人们去车库取车时，简雅汶忽然指着夏草草的耳朵褒贬不明：“草草，小时髦赶得不错，就戴一只耳环。”

    夏草草一惊，下意识地捏自己的耳垂。结果她对自己下手也没个轻重，捏到了有耳环的那只，疼得她“嗷”的一声叫了起来。

    周子真刚好把车倒出来，看她龇牙咧嘴的怂样，立刻露出两颗大门牙笑得极其欢腾。

    耳环自然是没有找到。偌大的KTV，那么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饰品，哪是那么容易找到的。KTV的经理接过周子真的名片，笑容可掬地保证：“一旦我们找到那只景泰蓝的耳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夏小姐。”

    简雅汶对于她的大动干戈颇不以为然，看草草刚才的架势，简直是要把人家KTV掘地三尺。周子真也真是的，这种状况不拦着，任凭她胡闹也就算了，还鞍前马后地帮忙。

    “你说，他这是养女儿呢？有这么惯的吗？”

    “你呀，咸吃萝卜淡操心。管他们怎么折腾。”杨珂点火，把车开上大道，笑着朝从他们车旁呼啸而过的捷豹吹了记口哨，诅咒道，“最好叫交警拦住你小子，酒后驾车，没公德心。”

    夏草草倒不怕周子真出交通事故，即使这厮把捷豹开成飞豹，在高架上上演《头文字D》，她坐在车里也绝对稳当得很。她的心还系在景泰蓝的耳环上，一只耳朵空荡荡的，心里的某处也空荡荡的，没了着落。

    “别想了，回头再给你买副不得了。辛辛苦苦忙一遭，连个笑脸都不给，你也忒没良心了。”

    夏草草懒得搭理周子真，转头看窗外。

    城市的污染太严重，光怪陆离的都会，星光熠熠不过是遥远的记忆。风过处，尘香寥寥，初夏微凉。浮生若梦，梦也做不长。灯红酒绿中的欢乐，谁又顾得到热闹背后的寂寞。

    买耳环的事本以为周子真只是随口一提，不想他还真上了心。

    第二日一早客厅的电话震天响，声音之凄厉悲怆几乎让夏草草怀疑是大屠杀纪念日周年拉警报。她捂住耳朵，朝客厅方向有气无力地喊：“妈，电话！”

    臆想中孔武有力的脚步声并没有响起，反倒是电话铃声依旧不依不饶。夏家爹娘不能指望这个懒惰女儿为他们提供颐养天年的条件，一早就上班去了。夏草草把头藏进毯子底下，用枕头盖住脑袋，口里念念有词：“敌不动，我不动。”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一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1（5）

    不到三分钟，夏草草垂死挣扎下床，闭着眼睛梦游一般去客厅接电话。

    周子真在电话那头喊：“夏草草，你猪啊你，接个电话的速度都乌龟流泪蜗牛叹气。”

    夏草草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掩饰性地遮了嘴巴，有气无力：“是你啊，咱不是说好了，一周以后才上班吗。”

    无奈周子真的耳朵是属猫的，闻呵欠声立刻火冒三丈：“你还睡啊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钟了。起来起来，我告诉你，越睡越困，趁早给我起床。”

    夏草草困倦得恨不能拿根火柴棒支起眼皮，心里咒骂，嘴上打着哈哈：“起来了，就起来了，这不刚起床准备洗脸刷牙吗。”说着就想浑水摸鱼，挂了电话好回去接着睡。谁知周子真捷足先登，抢先一步堵住她的嘴：“起床了是吧，我半个小时后到，正好给你时间收拾一下。迟了我上去掀被子！”

    “喂喂喂——”夏草草对着电话的“嘟嘟”声干瞪眼。闭着眼睛去刷牙洗脸时撞到了洗手间的门板，疼得她坐到周子真的车上时依然龇牙咧嘴。

    车子七转八转开到了一家百年老字号门前，夏草草骨气甚少，为五斗米折腰，冲着耳环的面子屁颠屁颠地跟了进去。珠宝店的小姐最势力得不动声色。以夏草草清汤挂面形容不整粗布拙荆的造型，本无缘入她们美丽的双眼。只是旁边有个衣冠楚楚拾掇得人模狗样的周子真撑腰，她在店面里的受欢迎程度立刻上升了不知道多少个段位。

    有钱的是大爷！

    夏草草现在算是深刻认识到了这话究竟是何含义了。明明是给她买耳环，合着现在她倒成了不相干的外人。周子真与柜台小姐全然不把她不断强调的景泰蓝耳环当成回事，她就在边上冷眼旁观含情脉脉的柜台小姐一面甜言蜜语地极力撺掇周子真买下那款滴水型蓝宝石耳环，一面还不忘眨巴眼睛暗送秋波。

    夏草草不爽，非常不满意被冷遇。她装模作样地咳嗽，一个劲儿地暗示：小美女，我才是顾客，我才是上帝。

    显然上帝没有财神爷来得重要，她哼哼唧唧了半天，赢来的就是一杯一次性纸杯装着的龙井茶。

    夏草草看着绿色的茶叶粘在白色的纸杯壁上，迎着光，看上去像一株翠生生的藤萝。底下堆积着的茶叶，似沉似浮，仿佛妖娆多姿的海藻，又若深海女妖飘荡的绿发。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水，端起十足的架势：“我就要景泰蓝的耳环。”

    周子真置若罔闻，指着那款蓝宝石耳环，气定神闲地刷了卡。

    “嘀”的一声，一沓钞票就长出翅膀飞了。

    走去停场上的路上，夏草草掉了脸。周子真一开始还哄哄她，后来发现这小姑奶奶是人来疯，怎么也哄不好，面上也渐渐挂不住。他赶了好几天，好容易才挪出这宝贵的半天时间，又花了大价钱，竟然热脸贴冷屁股了！

    周子真脸色铁青，阴沉得能拧出水。

    夏草草看他那不知悔改的死样更来气了：“停车，我要下车！”

    只听“吱”的一声，周子真急踩刹车，差点没把夏草草给抡出去。他斜眼看着她，面容冷峻。

    夏草草气愤难当：“我让你停车，你就听。我还让你别买那两只耳环呢！”

    输人不能输阵，开车门，下车！

    可是一下来夏草草就后悔了。这是哪儿？前不着村儿，后不着店儿的。还不到十年的工夫，这座生她养她的城市已经肆无忌惮地欺负她一严重路痴了。夏草草在国外荒芜了好几年，看见车流滚滚就犯怵。都说资本主义世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啊呸，那都是骗人的鬼话。外国就是农村，除了屈指可数的地儿以外，大部分地方连中国的农村都比不上，人迹罕至，杀了人弃尸荒野便可，连挖个坑都不必。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一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1（6）

    今天出来夏草草钱包、手机都没带，因为周子真说凡事有他呢，不用她带。

    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别相信男人那张嘴。

    夏草草悔啊，悔得她肠子都青了：她应该让他下车，凭什么自己下车啊。就算无照驾驶，车子被扣了，扣的也是他周子真的车啊。

    这时她看见前方正有一警察叔叔在指挥交通，立刻兴高采烈地跑过去：“叔叔——”

    刚开口说话，想起周子真第一次把她丢大街上了，夏草草鼻子一酸，不争气地双泪垂君前，竟无语凝噎。

    警察一扭头，先向夏草草敬了个礼：“你怎么了？”

    呵，竟然是个帅哥，这身材这脸蛋，再套上这一身制服，摆在街上还管理交通，简直是存心制造交通事故。

    夏草草强行压下心头泛起的一阵阵涟漪，抽抽噎噎地解释：“我跟我哥吵架，他把我撂这了。我这才刚回国，哪儿也不认识。”

    “你家住哪儿？”

    夏草草愣了一下，迷茫地摇头。她素来对街道名称小区几楼几栋什么的没有概念，记忆地址全凭对周围建筑物的印象。

    忙得天昏地暗的交警听了她词不达意的描述，头也大了，再看夏草草哭得稀里哗啦，手一摆：“行了，您去那儿先坐会儿，要是等我下班你哥也没来，我再带你去警察局。”

    “嗯。”听警察这么说，夏草草就放心了，最起码人民政府还是关心她的，不枉费她千里迢迢地跑回来报效祖国。

    夏草草乖乖地跑到阴凉地坐着，手支着下巴看烈日下警察叔叔英武逼人：这侧脸轮廓，这下巴的弧度，啧，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啊！

    一会儿警察走过来：“还想得起来家里电话号码吗？”

    夏草草点头，善良的交警把自己的手机借给了她。电话响了半天，没有人接。也对，这个时间段，爹妈还没下班呢。至于他们的手机号码，夏草草一直存在手机电话簿里。关键时刻，还是自己的脑子最管用。

    “喝水吗？”人民警察看着夏草草一脸失落的样子，好心地问。

    “喝！”夏草草老老实实地点头。她渴坏了，刚才两行热泪几乎耗尽了她体内的水分。

    警察递给夏草草一瓶水还细心地帮她打开，她抱着瓶子一顿猛灌。心里更是莫名地委屈，人家一陌生人都对她这般体贴关心，周子真倒好，竟然将她弃之不顾。

    说曹操曹操就到，这时夏草草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辆招摇的捷豹一直在路口徘徊。警察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你哥吧？”

    “嗯。”

    “行，你在这儿等着吧。”

    警察把周子真拦下来。别看夏草草离得远，隔着十多米的距离，她照样能看清周子真那副趾高气扬的跩样。倘若年龄减少十岁，倘若再整个凤梨头，活脱脱言承旭版本的道明寺！

    警察往她这边一指，周子真随即把车停在路边向夏草草走来，声音像吃了火药：“走，跟我回家。”

    “我——”夏草草正在挣扎要不要再拿乔一下，自己立刻跟上是不是太好哄了点儿。

    周子真眼睛一瞪：“少废话！”

    她的矜持立刻被吓进了肚子里，连忙跟交警挥手：“叔叔再见。”

    两人一路无话，到了夏草草家楼下周子真看她还抱着那瓶水，眉毛挑了挑：“水哪儿来的？”

    夏草草得意洋洋地显摆：“警察叔叔给的！”

    “不知道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吗？回头给你拐卖了怎么办？怎么这么没脑子。”

    “那不是警察给的吗？”

    “他不是警察，他就是一交警！”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一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1（7）

    夏草草一愣，急中生智：“不对！交警叫交通警察，也是警察！”

    周子真愣神了，一下午第一次露出笑容：“哎哟，不错，这反应，快能上王小丫的《开心辞典》了。”还没等夏草草美滋滋地冒泡儿，周子真的毒牙本性又暴露出来，“就你这年纪，指不定比人家小警察都大，还好意思叫人叔叔。”

    夏草草笑容满面：“是啊是啊，我也就能喊你这样奔三的老年人叔叔了。

    耳环她没有戴，回到家就丢进抽屉里了。夏妈妈从小教育她财不外露，何况那样璀璨夺目的耳环，她担心走在街上会有飞车党削她耳朵。

    晚饭餐桌上，夏妈妈横挑鼻子竖挑眼，一会儿嫌菜淡，一会儿嫌汤咸，最后干脆筷子一撂，提前退场。夏爸爸郁闷之极，相当委屈地向女儿强调：“我觉得我菜烧得还行啊，真的还行啊。”

    夏草草“扑哧”笑出声，拿出手机翻看日历，恍然大悟：“老夏，今天七夕！”

    难怪周子真傍晚走得那么急，原来是纤纤擢素手，佳人有约啊。

    周子真赶了晚上六点钟的飞机。

    等他回来时已经是半个多月以后。研发中心副主任带着夏草草去办公室觐见，她看到的是一个又高又酷的男人端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眉目森然。夏草草的本能反应是想笑，她见惯了他吊儿郎当放荡不羁的公子哥儿做派，陡然看他如此正襟危坐，颇有些不习惯。

    她咬住内唇，努力作出不卑不亢的端庄模样，乖乖地等部门大哥为她引见。副经理刚打完招呼，正慷慨陈词，周子真忽而抬高眉毛，似笑非笑地看她：“韩国人？”

    夏草草知道他在嘲笑她花了近一个小时才完成的妆容。她很懒，正常情况下都素面朝天，就连在国外读书时也不例外。每天唯一的护肤之道是一日三餐前将电饭锅揭开，利用米饭的蒸汽给自己的脸洗桑拿。周子真嫌她恶心，每每叫嚣“脏都脏死了，这样的饭没办法吃！”说得那般大义凛然，可夏草草做的饭，向来只有不到四分之一能进她自己的肚子。鬼都知道，她是出了名的大胃王。

    那时候有相熟的英国同学婉转地指出，这样不施脂粉会很失礼。夏草草严肃地告诉同学，我们东方人，除了日本女人和韩国女人，其实都很少化妆，因为怕毁皮肤。

    “你看，我的脸皮有多薄啊，吹弹可破。”

    周子真笑容可掬，毫不留情地在一旁戳破牛皮：“对啊，她脸皮薄得近乎于没脸皮。”

    夏草草见招拆招，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笑容温婉：“啊内啊塞呦！”

    秘书送了咖啡进来，现磨的咖啡豆，刚刚煮好，白烟袅袅升起，一室的淡淡香气。他没憋住，一口褐色的液体全喷了出来，毁了部门大哥递上的急等签字的文件。

    周子真开始觉得自己把夏草草这活宝招进来是个错误的选择。

    鉴于她和他在公司第一次打招呼的经历，夏草草总爱调侃周子真。比如，早上周子真在电梯里对她冷冷地说句：“Morning!”她会假装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哦哈呦！”有同事在旁边，都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白白的小脸像是打了精致的腮红。

    周子真是个少年得志的主儿，英国名校毕业，在华尔街打拼过两年。虽然是家族式企业空降部队的少帅，但他接手后，公司的业绩蒸蒸日上，原本等着看天才折戬笑话的人也都噤了声。公司大多数人对他又敬又重。

    夏草草倒是不怕他，身正不怕影子斜，她有何好畏惧。更何况她从小就没有怕过小霸王一样的周子真，向来是针尖对麦芒，唇枪舌剑，吵得跟斗眼鸡一样。那时两人一开战，整个大宅就炸开了，鬼哭狼嚎，鸡飞狗跳，哀鸿遍野。吵架时，怒目相向，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发誓要再理睬对方就是脑子被雷劈了。可惜雷公电母也喜欢小孩子，所以他们往往第二天的太阳一升起，就忘了自己的誓言旦旦。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一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1（8）

    中午草草跟同组的Ann在楼下自助餐厅吃饭，选择这里可不是为了节省时间，好把有限的生命投入进无限的工作中。其实，她们这两个色女的主要动机是准备边饱口福再饱眼福。因为那里一到午饭时间，周围好多著名外企的工作人员都在这一带吃饭，诸多外国帅男加中国成熟男，个个西装笔挺，气质不凡！即使相貌上不能做到天生丽质难自弃，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的真理还是亘古不变的。

    夏草草把这个午餐时间称为“MagicHour”。两人坐在靠窗的座位，欣赏着帅哥，品尝着美食，嘴巴还得分出空当YY新鲜出炉的好男儿。夏草草出国太久，有点跟不上国内的发展形势：不明白为什么超女选出了男人，好男儿又选出了女人。

    “坦白讲，这些小弟弟都太奶油了，不能给女人任何安全感。”Ann嘴巴里塞满了鱿鱼丝，口齿不清，脑子里的意识也跟着模糊不清，一口饭没咽下，就已经自相矛盾起来，“可是，粉嫩粉嫩的小帅哥真的很可口，看了都想扑过去狠狠咬一口。”

    夏草草傻笑，没好意思承认自己也有同样的冲动，不过是在十几岁的时候。

    高二下学期，陆千寻的班就在夏草草她们班隔壁，她时常可以从窗户看看他。有时两人遇到也会聊聊天什么的，夏草草很高兴，他待她，还是跟别人不同。有一天，她路过他们班，看到陆千寻在写字，突然他把笔丢下，用手捂着心口。

    她连忙进去问：“怎么了？”

    陆千寻面色苍白：“心脏有点痛。”

    “我教你一个治心疼的偏方哦，你把手臂伸过来。”

    陆千寻不疑有他，依言照做。然后她快速拉起他的袖子，在他的胳膊上用力地咬了一口。

    他惨叫：“啊……你干什么？”

    夏草草擦擦口水，得意洋洋：“怎么样，心脏不疼了吧？很有效吧？”殷勤模样，好似摇头摆尾等着讨赏的小狗。

    那个时候自己多大？嗯，应该是十六岁的光景。

    一眨眼的工夫，竟已是这么多年。

    夏草草漫不经心地把这事当成笑话说给Ann听。Ann认真点头，将一口红烧肉塞进嘴巴里，吃得津津有味：“可以想象出你笑得极度猥琐的样子，捏着人家的白嫩嫩的小胳膊，直咽口水。”

    她沮丧，怎么可以视她为女流氓呢？这明明在医学上是有验证的。

    Ann挤眉弄眼，压低嗓音：“冲我方向走来的那三个都不错，其中那个亚裔又高又酷！”

    夏草草狐疑：“你看得见脸吗？怎么知道酷不酷！”

    Ann的桃花媚眼是中看不中用，高度近视，除却工作时间，还死不肯戴眼镜。她的理由是：她男友觉得她目光涣散的迷离模样儿最性感。

    Ann瞪眼：“感觉懂不懂？酷是一种气势。”

    夏草草拗不过她的执著，装作不经意的模样回头偷看。

    切，原来是周子真和公司两个外籍主管。

    这时周子真也看见她，夏草草立刻朝他妩媚地眨眨眼，努力练习二度微笑。周子真视而不见，一点没有对下属平易近人的风范，快速地擦肩而过。反而是那两个外籍主管热情洋溢地跟两位年轻美丽的同事打了招呼。

    因为距离近，Ann也认出了是周子真，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几乎盯在了他渐行渐远的背上：“天啊天，老大真是越来越有男人味儿了。我去他办公室找他签字时，几乎都不敢直视他的脸。”

    夏草草只听清了后半句，闻言大惊，踌躇再三：“Ann，老大长得勉强还算及格吧，虽然脸是臭了点，但也不至于惨不忍睹。”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一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1（9）

    Ann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外星球生物，夏草草几乎怀疑她要把自己送进不明生物研究所卖钱。过了半晌，Ann郑重其事地叹气：“草草，你的审美观有待加强，这样的极品美男，你居然觉得是勉强凑合。”

    夏草草努力睁大眼睛去看餐厅角落里的周子真。她一向知道周子真长得不错，所谓的花花公子多半都有点样貌上的资本。但他的气质偏向硬朗阳刚，头发短短的，硬得像刺猬，摸上去都会扎手。肤色偏黑，脸上的轮廓又深，除了个子高点儿和鼻子挺点儿，别无长处。按照当下流行的审美观点，他的下巴太宽，皮肤太黑，眉毛太过凌厉。总之，如果不是他整天似笑非笑吊儿郎当的神态冲淡了他的尖锐，单纯就相貌而言，他是个长得很不和蔼的人。

    真的难以想象，这样的相貌，竟然会是Ann这样深受漫画文化熏陶的同道中人欣赏的类型。

    夏草草凝视的时间也许太长了一点儿，长得过于暧昧，足以让周子真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认定她是被他的美色给蛊惑了。坐在他旁边的外籍主管低头对他说了句什么，他笑了，眉眼舒展，一口白牙，白得有些耀眼。皮肤黑的人，牙齿通常会比较白。所以说非洲停电的时候，一上街，路人可以看见亮晶晶的一片白光。

    夏草草不屑地“切”了一声，低下头来吃自己盘里的饭菜，一面还不忘盖棺定论：“一般般，路上一抓一大把的货色。”

    Ann的表情是对于眼神不好者的深切同情。

    下班后，夏草草收拾好东西跟同事一道去乘地铁时收到了周子真的短信：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夏草草耍赖：“不行，我已经坐上地铁了。”

    周子真倒不纠缠：“那好，我上你家去接你。”

    夏草草无奈，只好借口东西落在办公室，又折了回去。

    周子真对于她的小小伎俩早就见怪不怪，直接起身领她往外面走。夏草草有些心虚，小心翼翼地与他保持安全社交距离，不想被同事发现他和她的关系非同一般。周子真察觉到了她无声地划清界限，笑了笑，摇了摇头，倒也不勉强。

    他带她去一场宴会，某位重要人士的家宴，来宾都要带女伴，他亦不能免俗。

    夏草草不悦。这样的场面不是没见过，读硕士时，因为专业关系，她常常出席这样的商业酒会，端着酒杯，一袭火红的晚装，懒洋洋地装腔作势。同伴总说她像只猫，古埃及神庙里睥睨众生不可一世的猫。她觉得这样的比喻有趣极了，周子真打电话过来时，她吃吃笑着说给他听。

    他却冷哼：“离你那个Lafayette远点，法国男人最无聊。”

    夏草草大笑，顾及舍友，刻意压低了嗓音：“他是gay，否则我一早把他扑倒了。”

    其实商宴是她最不喜欢的。虽然打了家宴的幌子，言语中却全混杂着利益气息。满桌的美食精致唯美得可以随时拍照做封面，厨师会伤心，因为谁也没有认真品尝他精心烹饪的美味佳肴。

    “为什么要找我？难道你点儿这么背，同一时间被所有女朋友都甩了？不对，你行情一向不错，除非是你要破产了。”夏草草大骇，伸手拉他的胳膊，眼睛瞪得好像小丸子，“哥哥，我可不可以先预支这个月的工资。”

    她的身子靠过去，软软的，带着热气。周子真猝然受惊，差点把车子开进绿化带里去，厉声叱道：“你给我坐好！”他转头斜斜地睨过来，“老板有事，身为员工，难道你有理由不冲锋陷阵？”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一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1（10）

    夏草草窝窝囊囊地领命端坐，手指下意识地含在嘴里。她从小就是个吃货，据夏母回忆，当年断奶，夏草草的哭声将整幢楼都快震塌，她偏头痛的毛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后来经过一番艰苦绝伦的斗智斗勇斗心斗狠，夏草草终于把奶给断掉了，却从此养成了没事就爱吮吸手指的坏习惯，屡教不改。

    周子真想姑息养奸，可惜头一抬，眼角的余光里就可以看见她洁白如玉的手指被鲜红的唇瓣衬着，小小的粉红色的舌头若有还无地缠绕着，雪白的手指仿佛正在消融，有种几乎不能触及的艳丽。

    夏草草正吮吸得津津有味，忽而周子真闷声闷气地吼了句：“又咬手指！”吓得她牙一磕，食指上落下深深一道印记，疼得钻心。牙也吃不得劲，一股痛意往上钻，她眼睛都快红了。可是因为心虚，不敢顶嘴，只好气呼呼地看窗外的风景。

    “你那个Lafayette没见过你含手指吧？”

    “什么？”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表情有些呆。

    周子真见她的模样有趣，笑得分外开怀。夏草草连忙辩解：“才不会！我是外国人眼中正宗的东方淑女。”

    周子真难得没有再打击她，而是似笑非笑。华灯初上，印在他眼睛里，仿佛有流光飞舞。

    “真是可惜了，否则他大约已经转了性向。”

    夏草草恶狠狠地瞪他：“马后炮！我回国前你怎么不说？Lafayette家里人可喜欢我了，一心想让我给他家当媳妇。”

    周子真冷哼：“幸好没说，不然毁了中国妇女在国际友人心目中善良美好的形象，我的罪过可大了。”

    自然是先回家换衣服。

    夏草草的晚礼服不算多，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件。她想了想，好人做到底，送佛上西天，既然已经答应了周子真，就不能随便砸人家场子。她在衣柜里扒拉了一会儿，东挑西拣，拿不定主意。那句名言没错，女人从来不缺衣服，缺少的不过是一件关键时刻能够穿出去的衣服。

    周子真等得不耐烦，频频在门外催，夏草草连连喊了二十分钟的“好了”才开房门。

    等待惊喜的男人却失望地吹了记口哨，摇头：“夏草草，你吃的东西果然全长在肚子上了。”

    她愤怒，优雅转身，如愿以偿地听到了男人的抽气声。这件黑色的小礼服不显山不露水，但露背，后背全开，一直开到腰，隐约甚至可以看见腰臀间的曲线。夏草草得意洋洋地转了一圈，眨着眼睛如开屏孔雀般招摇：“怎么样？”

    她的皮肤好，洁白莹润，光滑如缎。身材不若时下国内流行的骨感，皮肤下是薄薄的脂肪，整个背部泛着珍珠般的柔和光芒。

    周子真没理会她的自吹自擂，径自穿过她，在她堆满衣服的床上翻找，嘴上刻薄得像天上下刀子：“真是的，都已经毕业的人了，竟然还跟个小孩子一样，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夏草草气愤难当：“喂喂喂，我朋友都说我穿这件衣服很好看的。”

    周子真站直身子微笑：“小姐，你要理解人种差异，她们西方人眼中的苗条，放在我们东方人身上，就叫肥硕。我一向觉得肥肉应当放在里面收藏比较好。你看，货币都贬值了，猪肉依然坚挺，这多保值啊。”

    “周子真！你怎么不给我去死！”

    最后还是听从了周子真的安排，去名牌店挑选合适的礼服。因为时间紧急，不能太过挑剔。夏草草点名要了店里最贵的几件礼服。她故意将衣服的标价在周子真的眼前晃了几晃才去试衣间换上，款式和颜色她都喜欢，好几万的衣服，她能说不喜欢吗？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一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1（11）

    屏气，拉拉链，夏草草觉得郁闷，明明已经要了最大的尺寸，为什么还是有点紧，难道所谓的名媛贵妇个个都做过抽脂术？因为设计的问题，她必须反手才能自己拉拉链。夏草草觉得别扭，弄了一会儿就没耐心，朝外面吼：“周子真，你给我进来！”

    周子真进来时脸居然是红的，语气恶劣：“叫什么叫！就你事情多。”

    夏草草难得没发火，而是颇为考究地欣赏了一会儿周公子的面红耳赤。

    “周子真，你这样的人竟然还会害羞？”夏草草打趣道，结果被他瞪了一眼。

    因为身高的落差，周子真不得不半蹲着帮她拉裙子的拉链。夏草草憋气憋得小脸通红，试图想让自己的腰能够一次性变瘦一点。周子真恶意地捏了捏她腰上的赘肉，嘴巴毒辣：“啧啧，你要是现身说法，写本书传授养猪的经验，保准能登畅销书排行榜。”

    夏草草斜斜地睥睨裙下之臣，神态倨傲，不屑一顾：“如果没有易中天的《品三国》畅销，我肯定不会动笔。”

    隔了很久都没有听见周子真的回应。试衣间虽然不逼仄，但也算不上宽敞。这样寸土寸金的商业繁华地段，哪家店也不舍得辟出太大的地方当试衣间。两个人靠得太近，八月的天气，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发出的热气。有种异样的感觉在小小的试衣间空气里氤氲着，淡淡的。

    “怎么没有戴我送你的耳环？”周子真微微皱眉，手指若有若无地探着她滚烫的耳垂，指尖微凉，像雪花落在炭炉上。她剪的是时下最流行的改良BOBO头，平常耳朵都遮在了头发下面。

    夏草草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觉得我戴了会被人削耳朵。”

    他像是听清楚了她的话，又像是心不在焉，什么都没有听见。揽在她腰上的手慢慢收紧，夏草草疑心他想腰斩自己时，他忽而松了手，白牙嚣张，不容置喙：“草草，你真的应该减肥了。”

    周子真掏卡递给店员时叹气：“草草，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夏草草挑衅地瞪他：“怎么，心疼了？心疼死你最好。”她要了店里最贵的两件礼服，理由是万一被他某位前女友当众泼了酒水，她也好有后备的衣服换。

    摆明了宰冤大头的阴险嘴脸。

    周子真摇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最毒莫过妇人心。”

    说是这般说，店员把单据拿过来时，他还是熟练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周子真待她一向大方。小时候家里人为了防止夏草草乱吃东西坏了肚子，从来不肯给她零花钱。大他三岁的周子真小少爷也没有多少零花钱，却悉数拿出来孝敬了夏草草小祖宗。那时候校门口有很好吃的凉粉，一块钱便是一大碗，两人头对着头，吃得香香甜甜。有的时候钱少，只能买一份草莓冰，他也多半是让给她吃。

    宴会的举办地是旧时某位大亨的公馆，西式别墅搭配中式庭院的格局。假山间流水潺潺，淌进池子里的水清澈见底，里面养着的锦鲤高傲地吐着泡泡游来游去。厅间参天古木枝繁叶茂，用鲁迅先生的笔法描述，就是一株是香樟，还有一株也是香樟。这样的地方，注定了不应当寂寞，适合灯红酒绿，适合纸醉金迷。

    宴会的主人来头颇大，所以宾客甚多，可谓冠盖云集。美人如玉、富豪遍地，男人西装革履，女人争奇斗妍，奢华得像是某位大导演的电影。

    这种场合，的确不适合随便带女友前来，免得会令无辜的女子想入非非。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一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2（1）

    夏草草转头看周子真，正色道：“我要求发加班工资，现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在这样富丽堂皇舒适典雅的场景里，放眼尽是才子佳人，提出这种煞风景的话题，夏草草叹气，自己还真不是一般二般的无趣。

    周子真挑了挑右边的眉毛，这是他表现疑惑情绪的习惯性动作。

    夏草草鼓足勇气，努力回想职场宝典上“如何向老板提出加薪要求”的要义，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

    周子真笑了起来，忍不住想伸手揉她的头发，却在她恶狠狠的目光注视下，改成了敲她的头。

    夏草草觉得泄气，刚才她白瞪他了。

    不断有宾客走进来，周子真带着她跟主人打招呼，原来是他某位长辈。精神矍铄的老人，看来颇为欣赏自己的这位世侄，一直拉着他说话。夏草草穿着银色的小高跟，站在一旁，努力地微笑再微笑，端庄娴雅得仿佛淑女。

    晚宴采取的是自助餐形式，等到她有机会从他旁边溜开，夏草草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NND，她为了能够顺利套上身上这件红色的小礼服，就连周子真为她准备的用来垫底的榛子蛋糕都没有吃。夏草草寻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对着桌上的美食偷偷吐了下舌头，轻声道：“美人儿，朕临幸你们来了。”

    她处的位置距离房子中间的走廊很近，从门口看过去，就像是一条长长的巷子，据说地上铺的全是纯手工的地毯。夏草草倒是很想脱了鞋子在上面走一走，不过这样的场合，她又不是茜茜公主，还是算了的好。走廊两旁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画，据周某人说都是大师的真迹。夏草草取了块蛋糕，走过去，一边吃一边欣赏大师的画作。

    其实她一直都很喜欢画画，沉浸在绘画的世界里，很容易忘记樊篱和羁绊。当初出于赌气改学商科，周子真还苦口婆心劝了她好久，他素来纵容她随心所欲，不要为别人改变自己。她横了心折磨自己，华山一条道走到黑；他也只好叹气，随着她去。

    中学时代因为绘画，她不知道受了老师多少责罚，简直被视为不务正业的典型。

    尖刻的班主任“啪”的一声把画簿摔在她眼前：“知道学校是让你来学习的，不是让你来画画的吗？画画也就算了，还带着班里同学不往正路上走，小小年纪不学好，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那时候的自己是多么的委屈，桀骜的脾气被激了起来，连画簿也不要，掉头就走。

    夏草草伸手轻轻地触摸裱糊名画的玻璃，微微的凉，她无声地笑了。那么久的时光，说放了就放了，原来时间是疗伤的圣药，只要够久，就真的什么都忘了。

    她模模糊糊地想着，手上的蛋糕被她捣成碎屑，香甜的气息，渐渐淡去。她把蛋糕全都送进嘴巴里，慢慢转过头。

    夏草草像是被雷劈中了，一瞬间张大了嘴巴，傻傻的，脸上竟然挤不出一丝微笑。她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遇见他？

    她觉得奇怪，人海茫茫，于数百万人间遇见，是怎样小的概率学。怎么她刚回国才一个多月，旧时朋友还没有连上线，就碰见了陆千寻。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一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2（2）

    夏草草一时间有些想笑，难道她否极泰来福星高照，从今往后都应当买彩票？

    明明高一寒假时她借故天天在他家小区附近晃悠都不曾制造成功过偶遇，明明他和她隔着比天涯海角还遥远的距离，明明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回今生的擦肩而过，而她早已耗尽了前世的福缘。

    夏草草忽然手足冰凉，下意识地想拿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隔着六年的时光，她又遇见了陆千寻。

    他淡漠如旧，清冷更甚。

    站在走廊的那头，年轻的男子，高且瘦，身上穿着做工精良的白色衬衫，黑色的手工西装，不显眼的颜色和款式，却很有玉树临风的味道。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乔木，高大挺拔。有点长的碎发像黑缎一样软软地搭在额头上，衬得毫无瑕疵的面孔有一种中世纪欧洲贵族特有的苍白，让人感叹原来真的有面如冠玉这一说。眼睛是深深的黑棕色，像寒潭一样深不可测，只是忧郁了一些，有点冷。

    近在咫尺的男子，和她印象中的陆千寻相去甚远。她本能地掐自己的胳膊，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喝下去的半杯红酒在脑子里发酵，所以她才会拿回忆跟现实敷衍。

    可明明是他，修眉朗目，面容清俊，稍见成熟稳重，大模样并没有走样，就连耳垂上小小的红痣都还在。以前她老借机捏捏他的耳垂嬉皮笑脸地唤“美人”，然后可以看见原本洁白如玉的耳垂泛出诱人的粉色和他羞恼不堪的脸。

    走廊中朦胧灯光寂静地洒在他们身上，夏夜的空气宁静而幽远，时光在他们中间流过，不是流向前，也不是淌向后，仿佛就在这个时刻生生地被截成孤立的一段。

    夏草草的脸被他冰冷的目光冻结了，连扯动一下面皮都是困难。她想她应该平静地对他说“嗨，好久不见”，然后潇洒地走开，留给他一个美丽的背影；或者是巧笑倩兮“老同学，在哪里发财呢”？

    可是她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一如既往地贪婪地看着他的脸，忘记该怎样反应，怎样说话。甚至她连扭头就走，逃之夭夭的力气都没有。

    夏草草忽而慌乱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可是腿脚永远比脑子先行一步。她急急忙忙地别开头，好像这样就能施展障眼法，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还没迈出腿去，走廊里忽然有人探出头来，声音娇软：“千寻，你在吗？

    娇艳如花的年轻女子，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笑容温婉。夏草草笃定她与自己年纪相仿不是因为她看人有多准，目光有多么毒辣。

    夏草草知道她的年龄，只是因为她认得她。

    很精致的古典美女，皮肤晶莹剔透，一张纯净的娃娃脸，柔柔怯怯，笑容温婉而腼腆，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等待王子救赎的高塔上的小公主。

    年轻的美丽女子疑惑地看着走廊里的男友和陌生女郎，迟疑地又唤了一声：“千寻，你朋友？”

    男主角并不动，隔了半晌，才淡淡开口：“高中同学。”

    不过是旧时校友。

    夏草草耳朵边乱哄哄，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她赶紧走开，跑得越远越好，远离这份进退维艰的境地。可是她的脚却像是在地里生了根，动也动不了，只能像根木桩一样杵在那里，所谓的呆若木鸡。

    其实夏草草一向不聪明，书念得更是乱七八糟。中学时代沉湎于漫画和小说不能自拔，看过的武侠小说和日本漫画摞起来比她几个人都高，成绩单上的数字惨不忍睹。考试排名，他住长江头，她在长江尾；夜夜思君不见君，亏得还是同一个园丁。高考以后，他与她同城求学，学校却是天差地别。他考入了那所久负盛名的百年学府；而她，勉强进了一所艺术类本三院校，还是父母拉下老脸找的关系。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一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2（3）

    陆千寻那个时候就深恶痛绝她的不思进取不务正业。当然，他那般优秀的人，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她的无能和笨拙。因为这样，所以高考以后他选择与自己形同陌路对不对？他的人生理念一直都是努力前行，而她是个只想安逸舒适的懒鬼。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的旅伴，不是一个包袱。

    “走吧，这里太闷，我们进去吧。”陆千寻径直经过夏草草，还揽着女友的肩膀。

    夏草草将手藏在身后，用力地掐，几乎要将自己的指甲折断。她拼命地告诫自己要落落大方，可惜什么都做不到。

    手机铃声恰逢其时地响起，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周子真来电，是否接听？”久久不能作出反应。她应该做什么？对，接电话。手忙脚乱地按下接听键，结果手一抖，手机落到了地上。夏草草本能地伸出手去捞，顾头不顾尾的后果是，端着的蛋糕盘子全翻到了自己身上。天晓得她为什么大晚上的还抽风要吃奶油蛋糕，结果满身狼藉。

    周子真看着她惨不忍睹的造型，极为后悔自己一时兴起，居然把这位大小姐给带到了这里。除了吃和破坏，这丫头还真是别无所长。

    “夏草草，你真被人截下来了？她怎么不泼你一身红酒。”周子真龇牙咧嘴地摇头，捡起地上的手机，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看她长裙斑斑点点，他半是挖苦半是讽刺，“确实是该有后备，您大小姐还真是未雨绸缪。”

    而他终于循着她的视线看到了陆千寻。

    周子真先伸出的手，笑容可掬：“陆千寻，好久不见。”

    陆千寻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笑了，只是笑意没有弥漫进眼睛里。其实他笑起来真是好看，干净柔和的面容有种令人心动的安详宁静。他轻轻伸出了手，对周子真点点头：“好久不见。”

    他的眼神淡淡地扫过草草的脸，在她胳膊上停留了片刻，微微蹙起眉头。夏草草下意识地看周子真握着自己胳膊的手，隐隐有青筋。八月天里，她忽然觉得寒意逼人。陆千寻再不多说什么，沿着自己原先的路线走出她的视线。

    这般清冷决绝，一如多年以前。

    陆千寻，果然还是不愿意跟她这样的人有任何瓜葛，甚至连接触都避之不及。

    最后一次见面，也是骄阳似火的夏天。巨大的合欢树上洁白的花朵慵懒地倚在肥厚的绿叶上，不远处是莲池，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正是最美丽的风景。

    夏草草跑去陆千寻的宿舍楼下等他。看见他穿着熟悉的白色衬衣黑色裤子。她兴高采烈，老远就挥着手喊他的名字。他眉眼冷漠，目光冰冷地扫了她一眼，像是在看素昧平生的路人。然后，他揽着身边一个粉面柳眉的女孩进了黑色的名贵汽车，决绝地驶出了她的生活。

    那个女孩美得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龙女。她身子裹在一袭纯白的丝质连衣裙下，裙摆不算短，直到膝盖处，露出洁白如玉的小腿；脖子上缠绕着炫亮的蓝色丝巾衬得她皮肤莹白若雪。她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饰物，因为她站在那里，就是一颗泛着柔和光芒的珍珠。

    陆千寻看着女孩微笑，他们并肩而坐，是如此的默契。

    夏草草慢慢收回在风中渐渐僵硬的手，呆呆地看他们越走越远。

    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没有死皮赖脸的纠缠，她就连当女配角都当得不称职。现实往往很残酷，对于她来说是刻骨铭心，对于陆千寻来说，她只不过是他人生中一个过客而已。很多时候我们都是一厢情愿。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一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2（4）

    我们总是这样，小的时候父母总会给我们讲一个又一个美丽的童话，让我们相信这个世界如童话般美好。而长大后，却又急不可待地用一个又一个的现实，告诫我们这世界没有童话。

    周子真说的没错，没事不要看那么多小说和漫画，看多了容易脑子生锈，乱做白日梦。

    她默默地在角落看着，然后抬起头看天，呵，阳光真刺眼啊。

    好吧，从此，王子和真正的公主过上幸福的生活了。这里没有巫婆的戏份了。

    那一天，夏草草是走回学校去的。陆千寻和她的学校，隔了大半个城市的距离。

    不适合就不要在一起，陆千寻果真比自己聪明。

    后来夏草草矫情地大病一场，然后听从家人的安排与周子真一起出国。

    后来，她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再后来的后来，渐渐没有了后来。

    19岁那年，她到了机场，只打了一个电话：“周子真，来接我。”

    后面的一切自有他打点。

    爱情之外，还有生活。而她，还有毒舌竹马周子真。

    周子真待她真的不错，拿她当自家人一样看。

    初一时某天做值日，遭遇月经初潮，夏草草心知不妙，躲进了厕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还是家里人见她久久不归，急得到处去找。

    周子真听到了草草从厕所传出的哭声，这才没去警察局报人口失踪。他不敢进厕所，只能隔着门板问她怎么回事，最后跑到外面小店给她买了卫生棉才把倒霉的夏姑娘从洗手间救了出来。

    此后夏草草一直逼问他当时小店的大妈是如何表情。

    周子真脸红得像关公，咬牙切齿撕她的嘴，恶狠狠道：“夏草草，你的良心被狗给吃了。”

    她倒真希望自己的心被狗给吃了，没有了心，就不会难过。

    周子真通过主人找了间空屋子让草草换衣服。女主人是位穿着古典旗袍的老太太，满头银发，气质好得不得了。如果是平时，夏草草定然会油嘴滑舌地没大没小，可现在她没有力气。

    “赶紧把衣服换了。”周子真开了房门，笑着把她拉进去，“我在外面等你，要是拉链拉不上记得叫我。”

    夏草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个动作似乎完全出自本能。进了房间后，她的脑子又变成了一片空白。她看着周子真塞到自己手里的袋子，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里面装的是衣服。拿出了衣服，前前后后看了很久，她还是不敢肯定到底哪边是前哪边是后。后来倦了烦了，索性胡乱往身上套，这时却又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小礼服还没有脱下来。总之茫然无措，仿佛是撞了邪，又像是被魇住了，无论做什么都是错。

    时空场景在某个瞬间发生了混乱。恍惚又是多年前，她还只有十几岁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一群半大的孩子走用藤墙围成的迷宫。她贪看绿意盎然的藤墙里冒出的白色小花，疑心那是蔷薇，渐渐落在了后面。等到她兴高采烈地比划给同伴看却收不到回应时，她才后知后觉周围已经空无一人。夏草草慌了，赶紧往前面跑，前面的岔道都是一样，她想退回去，却记不清自己走的究竟是哪条路。那个时候手机还是奢侈品，她只能像个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撞。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她撞破了脑袋也找不到对的方向。

    屋外是宾主尽欢的盛宴，人声鼎沸，纸醉金迷。隔着一道门，草草觉得她永远也无法融入他们的世界。

    夏草草靠着光滑冰凉的墙壁，慢慢地滑落下去，交叉着胳膊，抱住她自己的颈项。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一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2（5）

    她在里面待的时间太久，久到让周子真心神不宁。他拼命地敲房间的门，一下下，咚咚咚，沉重而闷厚的声响，震得耳膜都发痛。夏草草听到了，可是她没有动，连耳朵都没有捂住。

    最终门还是开了。

    周子真找了主人拿了钥匙，打开了房门。他看见她的时候，她就是这副模样：蹲坐在角落里，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周子真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消了，他弯下腰，轻轻地拍她的脑袋：“怎么了，草草？”

    夏草草原本胸中还撑着一口气，可他的大手一抚上她的脑袋，莫名其妙的，鼻子酸酸，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泪珠儿簌簌地往底下掉：“这里太冷了，空调温度居然打这么低。”

    其实这间屋子的空调根本没有打开。

    然而周子真还是顺着她的话帮腔：“对，没事儿打这么低干什么？”

    “国家都号召夏天空调温度打到二十六度，他们一点儿也不响应国家号召！”

    “对，他们自私，不是好公民。”

    “一点也不环保，全然不顾全球变暖。”

    “对，不环保，没有全局意识。”

    “周子真，我冷。”

    周子真苦笑，摇了摇头。二十五岁的大姑娘了，居然还哭得跟五岁小孩子一样，完全失了一贯在自己面前飞扬跋扈的嚣张样。他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替她擦拭眼泪。他的声音低沉温和，用宠溺的、哄小孩子似的语气说：“你啊，就是老鼠扛枪窝里反。你跟我张牙舞爪时的气势呢？倒是对别人低三下四的，只会哭鼻子。你啊，没我撑腰怎么行，就这天天还跟我来劲。”

    夏草草回家后爸爸妈妈都不在，给女儿留了张条儿说是去过七夕。夏草草疑惑自己隔了六年的时光，汉字已经忘得七零八落。

    七夕？一个月前不是已经过了吗，怎么还有一次。这商家想圈钱，未免也想疯了。

    周子真耻笑她的白痴：“闰七月懂不懂？今年有两个七夕。”

    夏草草自然不明白，她向来觉得古老的中国历法很神奇，神奇得不是她这样的草履虫生物能够理解的东西。周子真一直骂她笨，她气恼，却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她的确是笨得无可救药。

    夏草草睡得不好。

    宁静的夏夜，起了淡淡的薄雾，月亮大而模糊，银色的，有着淡蓝色的光晕。映到窗子里来，那薄薄的光就照亮了房间。她独在异乡为异客时，没有每逢佳节倍思亲。现在回了国，躺在自己的床上，反而蓦地生出了莫名的惆怅。

    夏草草辗转反侧，迷迷糊糊地想起《诗经》上的句子：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她睡不着，翻身下床，站在窗台前往下看。石栏杆外生着高大的棕榈树，那丝丝缕缕披散着的叶子在月光里微微发抖，像是披上了薄薄的轻纱，看得并不真切。树底下有喷水池子，万籁俱寂，拉开窗子，她能够清楚地听见哗哗的水声，如同潮汐在耳边起伏，里面隐隐的，似乎还有欢歌笑语。

    夏草草微微笑了，因为想起了欢喜的事。

    年少记忆里的天空永远湛蓝，像块巨大的水晶，泛着璀璨炫目的光泽，明亮得叫人睁不开眼，只愿一世沉醉其间。教室的窗户开着，蓝色的幔帘被夏日午后的微风吹得轻轻摆动。记忆中那个白衣少年陆千寻，倚在教室的角落，墨黑如蓝的头发飞扬，蓝色窗帘忽起忽落……

    中学时代她常常趴在桌子上看陆千寻，白皙的皮肤，纤长的睫毛，高高的鼻梁，微微抿着的红润嘴唇，一整天都不会看厌。往往是他先破功，无可奈何地放下手中的笔，转头瞪她。她自是不怕，所谓的色胆包天，看得更加仔细。陆千寻会哭笑不得地揉乱她的头发，低声问：“看呆了？”然后帮她把桌上乱七八糟的书本文具整理好，抽出一本练习册，正色道：“做完这套卷子，才准再看。”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一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2（6）

    那样的时光很美妙。夏草草头一次觉得窗外的蝉鸣不那么聒噪，讲台上老师的喋喋不休不那么吵，黑板上粉笔写下的白色字迹不那么刺眼。炙热的阳光被窗外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树筛成金色的碎片，流满整个教室。而他坐在自己身旁，削薄的头发，整齐浓密的眉毛，挺直的鼻梁，薄而柔润的嘴唇，还有那双玻璃珠一样的黑眼睛……他是这个季节最美丽的风景。

    高一快结束的某一天，她和一帮差生逃课去学校附近的小饭馆吃饭，点了一盘醉虾，后来被同学激将法，又喝了一小杯啤酒。夏草草是传说中的一杯倒，就连酒酿也能把她撂倒那种。出来的时候，她头有一点晕晕的，大脑处于当机状态。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夏天快要来到的季节，水面清圆，大珠小珠落玉盘。夏草草打着伞慢慢踱着小步回家。

    撑着油纸伞，独自走过，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戴望舒逢着了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她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只是春天已经走过，夏草草没有逢着丁香花，却在路上看到一个水仙花般美丽的少年。男生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皮肤洁白无瑕，眉清目秀，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他高挺的鼻子和尖下巴。他打着一把黑伞，长身玉立，装扮得干净整齐，搭配得体，无懈可击。

    夏草草正在暗想：这是谁家孩子，这么绝代。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男生好像看到了她，扬起脸，冲她微微一笑，竟然主动和她打招呼。

    天上掉下个陆千寻。

    夏草草有瞬间的心虚，阿弥陀佛，幸亏他不知道她刚才乱七八糟的想法。

    俗话说得好：那个酒能乱什么……借酒装什么……饱暖思什么……心虚只是电击火石的瞬间，由于大脑不能运转，色胆包天的夏草草决定去调戏一下美男班长陆千寻。

    酒壮怂人胆，喝高了的耗子连大花猫都敢调戏，何况是大灰狼面对小白兔。她摇摇晃晃地过去，一把摸上陆美男的下巴，说：“妞，给大爷笑一个。”

    芝兰玉树般的陆千寻同学愣住了，久久没反应。十六岁的夏草草腆着脸说：“那爷给妞笑一个。”她一面傻乎乎地笑得像被人卖了还数钱数得欢天喜地的傻姑，一面还色心不死地感慨，“手感真不错，细细滑滑的。”

    夏草草肯定自己说这话时已经做好了被暴打的准备，光天化日之下阿飞姑娘对着良家少男耍流氓。但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可是被调戏的美少年笑了，算不算一笑倾人城二笑倾人国她不知道，夏草草只知道她的脑子完全晕了。陆千寻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嗯，好，喝了酒回家不要紧吗？路上要小心啊。”然后丢下心如撞鹿的小女生翩然而去。

    第二天，夏草草来到班上，惊讶地发现气氛很怪，而且桌椅都像考试一样摆放，顿觉不妙。

    果然，不一会儿，老师进来：“同学们。我们开始考试。”

    考试？考什么？怎么没有人告诉她？

    逃课的倒霉孩子夏草草急得抓耳挠腮：答案何处有，把笔问青天。

    考完后，陆千寻满脸无辜地看她：“考试是昨天下午临时决定的，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可是……对了，老师说，这次考试在三十名以外的同学，老师要请家长到学校单独沟通一下哦。”

    夏草草敢拿自己刚交上去的试卷分数发誓，她从他黑玻璃珠子般的眼睛里看到了揶揄的笑容。陆千寻只会在她面前流露出的笑容。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一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2（7）

    那个时候，陆千寻对她，真的是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到，班主任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在那个年纪，爱跟男生混一块，对于女生来说就是作风问题。所以从一开始，个性爽朗不拘小节的夏草草就被打上了作风不良的印记。再后来她爱画画，而且画得很痴迷，班主任就认为夏草草不务正业。在那个时候学习不好就是大错，所以班主任也曾经几次试图把她引上正途，苦口婆心地谈，要她把心思用在学习上。无奈夏草草天生对所谓的康庄大道不感兴趣，辜负了老师的赤诚之心。

    其实想想，夏草草觉得老师这种想法更多的是对喜欢画画、跳舞这类女生的一种不认同，也不是刻意针对她一个人。在外国老师是鼓励孩子往自己的兴趣发展，而中国孩子只有一条路——学习。

    学习好的不好的，爱学习的不爱学习的，都要走这一条路，凡是想走另外一条路的，那就是异类。

    夏草草这样不入流的坏孩子，居然拐骗了老师们心目中才色双绝的好学生陆千寻，可想而知，老师有多痛心疾首。

    高中时夏草草无意间发现过一个秘密，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是一个审美很严谨的人。比如上语文课分角色朗读课文时就可以看出来：她叫谁读什么角色，代表这个人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回想一下，夏草草演过范进的岳父胡屠夫和牡丹亭里的小丫头春香，最多的还是旁白。

    陆千寻则不然，他配过张生、柳梦梅和罗密欧，反正古今中外最佳的男主角他都包了。

    夏草草常常捏着语文练习册的一角，蹲在角落里画圈圈，黯然神伤：老师，你不带这么欺负人的，你这是傲慢与偏见！

    柳梦梅心心念念的是死去多年的小姐杜丽娘，哪里轮得到粗鄙丫头小春香。她夏草草和陆千寻这样的两个人，放在一起简直是有碍和谐社会的建设。班主任要为学生负责，尤其要为品学兼优才色艺三绝的优秀学生负责。

    有天中午课间，班主任把所有男生都叫出去，说是要给女生开会。她拿了一本作文选，让班上的学习委员念。那篇文章一看便明了是人民教师的笔法，反正文章的中心思想就是：一女生早恋，爱得死去活来，最后什么都没得到，反过来后悔当初没好好学习。念完后皮笑肉不笑的班主任还鼓励大家畅所欲言，说说自己的想法。

    班上一片沉寂，夏草草看见有女生偷偷地在底下吐舌头，结果不幸被班主任逮到，勒令写一篇不少于三千字的检讨。

    “夏草草，你有什么想法？”

    识时务者为俊杰，夏草草老老实实地回答：“好好学习。”

    “嗯，这就对了，不要做那些没可能的幻想，人要量力而为，癞蛤蟆也就只能在井盖上仰望着白天鹅，还是想着怎么把自己变为白天鹅最为实际。”

    她说完这句话，夏草草就彻底挂不住脸了。再桀骜不驯的学生也是未长大****的孩子，哪里禁得起自己的老师在众目睽睽下的责备。夏草草极为不争气地哭着跑出去了，她一开门，全班男生都在门口堵着呢，他们一看有女生哭了很自觉地给她让出一条路。当时班长陆千寻在和别人聊天，看见她哭着跑走了，赶紧追了上去。

    夏草草一边跑一边哭，因为是课间也没人管，她跑出大门竟也没人拦她，要知道，他们省中平常进出活像监狱，戒备有多森严。她坐在学校外的花坛门口对着花抹眼泪，越想越委屈：凭什么光说我，不说他！不就是我学习不好，他学习好。这也太势利眼了！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一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2（8）

    爱情果真有催人上进的伟大力量，因为有那么一刻素来懒惰成性的夏草草还被刺激得想发奋好好学习，玩儿命考个年级第一在班主任眼前晃悠晃悠。夏草草摩拳擦掌，咬牙切齿了不到三秒钟，一想起自己和陆千寻的智商差距，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对着花抹眼泪吧。

    “草草，怎么了？”她正哭着伤心欲绝时，就看见陆千寻站在她眼前。他可真高，把太阳光都给挡了。夏草草迷迷糊糊地想：这算不算侵犯她的采光权？她瞪着哭得红杏般的大眼看着他。陆千寻在她身前蹲下，抹去了她滴下的眼泪：“老师说你什么了？”

    陆千寻说得声音不大，但是语气特别的坚定。班主任只会让夏草草难过，但是陆千寻会让她害怕，夏草草可以被班主任骂哭，但是她还会死不悔改。面对陆千寻，她不敢，他说什么她就要做什么，不敢打自己的小九九。就像S.H.E.歌里唱的：“你说话，我崇拜，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爱你，You’remysuperstar。”

    “她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说我早恋！”

    陆千寻看着她一乐：“癞蛤蟆？班主任是个800度大近视，你去问问谁见过这么漂亮的癞蛤蟆。”

    夏草草是女孩子，而且是个十六岁的小丫头，粉红色的公主裙还没有来得及完全藏进箱底。是个人夸她漂亮她都开心，别管是漂亮的人，还是漂亮的癞蛤蟆，她都认了。

    “你早恋上谁了？”陆千寻蹲在她面前，黑色玻璃珠般的眼睛静静地在她脸上滚动。夏草草感觉他的眼睛射着星星般闪亮的目光，把她眼睛都闪瞎了。

    她吸溜一下，把快要流下的鼻涕吸回去了，顺便用袖口抹了一下眼泪：“我——我谁都没有恋上，她冤枉我！”因为心虚，所以嗓门比谁都响亮。

    陆千寻笑着拉她起来：“既然她冤枉你，你就别哭了，反正你问心无愧。”他从裤兜里拿出一沓纸巾，摊开一张放在她鼻子下，“擤擤你鼻子吧，鼻涕都流出来了。”

    夏草草抽噎着，在他手上的纸巾里狠狠擤了鼻涕，挑衅地看他。她睫毛上还沾着泪水，像是清晨的第一滴露珠，玲珑剔透，不染纤尘，在明媚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丢了纸巾，屈起食指，轻轻弹走了她睫毛上的泪珠儿。

    “走吧，我们回去。”陆千寻拖着夏草草的胳膊把她往回拉。夏草草本能地有些抗拒，他转过头，说道，“没事的，早晚都要面对，你迟早要来上课，有我陪你，没事的！”

    就这样，夏草草的离校出走计划胎死腹中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夏草草心里那个冤啊，她还什么都没干呢，莫名其妙的，就成早恋了。她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告白，觊觎良久他的手也还没有牵到，这怎么就成早恋了。

    陆千寻光明正大地领着她回教室，声音清朗地喊：“报告！”

    夏草草到今时今日还记得班主任眼珠子快瞪出来的模样。

    结束了在英国的本科学业前往美利坚攻读硕士学位之前，夏草草曾经回国一趟，顺便去看望了高中时的老师。岁月如刀，不过几年时光，班主任瘦弱的身体又佝偻了少许，鬓角布满星星点点的银丝。夏草草知道现在高中母校已经是多媒体教学，粉笔几乎退出了历史舞台，大约那灰白的颜色不会是粉笔灰。

    老师倒是精神依旧抖擞，滔滔不绝，对她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还硬是拉着她给学弟学妹们传道授业现身说法，叙述从差生成长为人才的经验。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一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2（9）

    夏草草满脸黑线，心中流泪：她什么时候已经升华为人才了？能拿到那家小有名气的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按照夏家母亲大人的话就是“咱们老夏家祖坟上终于冒青烟了”。亏她还是老一辈的公费留学生，货真价实的德国医学博士。

    中午班主任在学校食堂请的客，竟然又围过来好几个当年曾经教过她的老师。说了一会儿高中时的旧事，班主任不改八卦本性，忽而用筷子指着她：“咦，陆千寻呢？他怎么没陪你来。”神情好似月老红娘，全然忘记当初自己曾丝毫不心慈手软地棒打鸳鸯。

    高二下学期要分文理班，夏草草紧随着陆千寻咬牙坚持学理。那个时候“只有学不下去的小孩才去学文科”的论断还颇有市场，家中大人都道她是浪子回头，想发愤图强了，无不欢天喜地。唯有已经在剑桥读大二的周子真写了封长长的邮件给她，劝告她顺着自己的心意，不要人云亦云。他知道她的数理化成绩有多糟糕，理科课简直是在听天书。可是爱情如春天里的第一场流感，烧得年少的夏草草昏头涨脑，哪里还顾得上那么许多。

    无奈人算不如天算，理科班还分快慢班。毫无异议，身为优等生的陆千寻肯定会被分到快班，成绩吊尾的夏草草被分到慢班。省中对于学生三六九等，泾渭分明，夏爸爸的老同学教导主任都没法子帮着通融。

    当班主任宣读分班结果后，夏草草正哀叹时，陆千寻突然站了起来，大声说：“老师，我可以留在慢班吗？”

    一时间，满座皆惊，人人目瞪口呆，一室师生都当这孩子吃错了药。

    班主任不动声色：“陆千寻，你和我来办公室一下。”

    面无表情的陆班长闷声不吭地跟在了老师的身后。两人前后脚刚迈出门槛，班上就炸开了锅，众人议论纷纷，好奇他们的班长是不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夏草草心中惶惶的，脸上莫名其妙地开始烧火，一支2B铅笔被她削掉了小半。

    结果，提议无效，陆千寻面色阴沉地回了教室。

    那时他想留下，肯定是为了她，就连火眼金睛的班主任也这样笃定。曾经同样如此坚信的夏草草如今却忘了如何坚持心中的这个念头。

    任何事物都抵不过时间的残忍，慢慢地她忘记了他的声音，忘记了他的容貌，只记得她对他的不舍，和对那段感情的不甘。原来只要把一切交给时间，所有的伤痕都可以慢慢变浅变淡，熟悉的面孔，曾经的快乐，都已是过眼云烟。

    就好像她可以面对年少时讨厌至极的班主任相逢一笑泯恩仇，就好像她已经不再常常想起陆千寻干净白皙的脸。

    “为什么他要陪着我呢？”她安静地微笑，斯文地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角，“我跟他，从来都没有什么。”

    有过的一切，不过是她自以为是的空想而已。

    夏草草记不清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陆千寻了。也许是因为他的风华绝代？也许是因为她狼女本色？

    记得有一次参加学校演出，陆千寻是主持人。有一个女生在出场的时候摔了一跤，很多人哄堂大笑。陆千寻很绅士地把她扶起来，然后说：“没关系，你就说刚才你们看到的都是幻觉哦，我再重新来一次。”大家都笑了，然后演出顺利进行。

    那一刻，十五岁的夏草草怦然心动。

    距离现在，已经是十年的时间。

    古龙说过，暗恋一个人就像滚雪球，随着时间推移，雪球会越滚越大，最后变成一种习惯，变得你自己都停不下喜欢他的脚步。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一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2（10）

    结婚多年依然处于热恋状态的夏妈妈终于看不下去：难得双七夕，自己风华正茂如花似玉的女儿居然一次不落地待在家里当沙发土豆。母女俩的差距未免太大了点。于是夏妈妈决定逼不争气的女儿去相亲。

    夏草草不敢接电话，更不敢不接电话。她走出校门不久，自觉大把青春在手，只觉得老妈未雨绸缪过头，甚为头痛。早知道老妈反应这么大，她就不坦白从宽，老实交代自己牛郎织女夜全浪费在无关乎浪漫的事儿上了。

    碰上旧情人跟他的新欢，这事情算不算风花雪月？

    她没敢问爹娘。

    夏草草看着烫手山芋一般的手机，咬咬牙，一跺脚，躲进格子间接了。

    相亲的时间地点已经全部定下，她就像是个道具，最后被推上台走个过场。

    Ann凑过来笑容暧昧：“相亲？”

    夏草草无奈地点头。居然有一天，她也沦为了大龄滞销女青年，不得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被人评头论足称斤量两。

    Ann抚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相亲是每一个现代都市女性的必修课。”

    是不是每一个家长都这样？读书时恨不得自己的女儿是灭绝师太，对男人深恶痛绝恨之入骨；等到一毕业，就立马巴不得她赶紧拐一个大好青年入洞房。

    周子真觉得请夏草草吃晚饭似乎不是一个多明智的决定，因为烛光晚餐的浪漫氛围下，充斥在他耳朵边的，全是她喋喋不休的抱怨。

    他先是大骇：“相亲？亏你妈想得出来！”

    夏草草一听这话不乐意了。相亲怎么了？古今中外多少大好姻缘都是在介绍人的见证下走向琴瑟和谐的。她噼里啪啦一通，引经据典，信手拈来，直把相亲夸****类姻缘史上最为成功的发明。这口才，这人才，留在公司当小职员真的是屈才，应当自己拉出一支队伍来，整一个组织与世纪佳缘分庭抗礼。

    她越说越快，仿佛嘴巴上装了个马达，自己都没有办法停下。说得次数多了，就是催眠，慢慢地，一颗麻痹的心也会相信自己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恨嫁女而已。

    无需金童玉女在她面前上演恩爱戏码刺激自己木然的神经；无需他们珠联璧合只羡鸳鸯不羡仙地在她眼前晃悠，提醒她心心念念不能忘记某个人全是痴心妄想。

    她夏草草大龄女青年了，着急了，心忧了，想找个伴儿了。仅此而已，与人无尤。

    更与那个人和他的小公主没有半分干系。

    “草草，你要是想哭的话，就哭吧。”周子真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剥好了壳的口味虾送到她的碟子里，眼底暗沉如朦胧月色下的大海，暗潮汹涌，面上却是一径淡淡的温和的微笑，“在我面前，你有必要逞强吗？”

    “我为什么要哭啊？我不要哭，我要吃，吃到你心疼得想哭。”鸭子死了嘴硬，她忽然丢下手里被她摧残得不成样的纸巾，“抱歉，我要去一趟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夏草草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周子真已经结过账，把剩下的鲍鱼打包给她带回去做夜宵。她胃口大，通常哭过以后更加容易觉得饿。

    周子真送她回去。他喝了好几支红酒，偏偏还将车开得极快，在高架上一路风驰电掣。他平常开车也快，但稳，从未有过这样失控的情形。夏草草吓得死死抓住副驾驶位的椅背，声音打着哆嗦：“周子真，停下停下，我就是有九条命也禁不起你这么玩儿啊。”

    周子真压根儿没把她说的话当回事，斜着眼睛睨了她一眼，眼波流转，冷笑道：“夏草草，有九条命的那叫猫，你整个就是一头猪。”

遇见，转身之间  第二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3（1）

    她被他的飞车吓得舌头打颤，以至于忘记了他对自己的人身攻击，一心想保住自己不甚值钱的小命，卑躬屈膝，只恨自己不是小狗，不能摇尾乞怜：“大哥，我错了成不？麻烦您老人家把车开慢点好不好。我知道你车好，卖了十个我都抵不住，真没必要在我面前这么显摆。”

    周子真哈哈大笑，一口嚣张的大白牙在他黝黑的皮肤映衬下分外扎眼：“就是因为车好，所以才开出点气势来，不然人家还以为我开的是捷达呢。”

    等到车停下，夏草草扶着车前盖把中午吃的面条都吐了出来。她用力瞪气定神闲的周子真，悔不当初：“我还宁愿我自己坐的是捷达呢。”

    周子真只是笑，走过来帮她抚背顺气，毒舌还不忘挖苦人：“老了吧老了吧，想当年在加拿大你陪我试车时，速度可比这快多了。”

    夏草草一脚踹过去：“滚，奔三的人也好意思在我面前提一个老字。”

    周子真眼明腿快，堪堪避过她的佛山无影脚，笑着探身从车里拿了瓶某个奢侈品牌的矿泉水递给她漱口。夏草草看了眼瓶子，龇牙咧嘴地骂他朱门酒肉臭。周子真冷笑：“你不奢侈，那你把水喝下去啊！”

    夏草草刚好漱完口，一口水含在嘴里，闻声受了惊吓，“咕咚”一口真吞了下去。恶心得她，抠着自己的喉咙要吐出来。周子真看不惯她白眼向上翻死鱼模样，嫌恶地拽下她的手：“得了吧你！这吞进去的不都本来是你肚子里的，矫情个什么劲！”

    最终还是吐得一干二净，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她靠着车门，举目所望，灯火通明，连隔着牛郎织女的银河都清浅模糊，隐隐约约的，几乎看不见。

    周子真拿出根烟，熟练地打火，细长雪白的烟身，顶端一点红光，忽明忽灭，印着他抿着嘴的表情显得冷漠。他吐出一串白色的烟圈，白茫茫的烟雾里，眼睛恍惚地盯着天空。动也不动，手指间夹的那枝烟积了很长的一截烟灰，掉落下来时，他也好像没有察觉。大约是酒喝得有点多，他的头发略有一丝凌乱，浅蓝色的衬衣解开了扣子，整个人半倚半靠在椅背上，明暗不定的面孔说不清是轻松还是疲惫。

    “走吧。”他突然掐灭了烟头，转身拉夏草草，“大哥带你去海边看星星。”

    夏草草大骇，然后指着他的脸乐不可支：“你不会吧，你脑子被雷劈了，居然还海边，还看星星！”说着恶寒地搓搓自己的胳膊，只怕鸡皮疙瘩掉满地。

    周子真满脸黑线，反手扭着她的胳膊往车里塞，恼羞成怒：“夏草草，你有没有良心啊你！要不是看你心情不好，老子会去干看星星这种鸟事？”

    夏草草先是一惊，随后便耸耸肩膀无所谓地笑笑，她眼睛盯着车窗看：“我早就忘掉了。你知道的，我从小记性就差，《滕王阁序》背了一个星期也没有背下来，每周一单词默写都得被老师拎到办公室去订正重默。”

    周子真倒是无限惆怅的样子：“有些事情记也记不住，有些事情忘也忘不了。”

    夏草草正在喝水，听闻酸词，一口所谓的撷取自意大利SCORZE地表以下300米的纯净天然岩层矿泉水悉数喷了出来，甚至鼻孔里冲出两道水柱，活像鲸鱼。

    周子真忍俊不禁，饶有兴致地侧脸看她的囧样，煞有介事地点评：“你以为你鼻子里插两根大葱，就能伪装成大象了？”

    夏草草先前还没反应过来，极为认真地纠正：“鼻子里插葱装象的是猪啊——周子真，你别太过分！你才是猪呢!”

    他冷笑：“对，我是猪，才会陪你这样的白痴浪费时间。”

    夏草草恼羞成怒，开了车门头也不回。周子真也不惯着她的小女孩儿心性，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周子真还没有对她发过这么大的火。她临睡前给他打电话居然被挂掉！夏草草也火了，决定不再理会他阴阳怪气的坏脾气。

遇见，转身之间  第二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3（2）

    第二天早晨上电梯的时候，周子真紧随夏草草身后。她赶紧关电梯门，偷偷吐舌头。Ann捶胸顿足，面目狰狞，意图拆了整架电梯：“草草，你做什么？那是老大，老大，我盼了多久跟他并肩而立的机会。”

    夏草草泫然欲泣，哭丧着脸：“Ann，我昨天刚挨过老大的骂。”

    气吞山河的Ann立刻三缄其口，痛心疾首地连连摇头。周子真不是面黑心狠，而是对于下属要求极其严格，做错了事被骂得狗血淋头是惯例。夏草草死命想拽住Ann的衣角，可惜女人的友谊通常脆弱无比，尤其是在一个长相好家世好能力好什么都好除了人不好的男人面前。Ann朝她做了个你自求多福的手势，便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眼见拉住Ann这个垫背的不现实，夏草草连忙把罪恶的黑手伸向迎面走来的同部门的两个同事。她开心地飞奔过去：“Amy，Raymond，我好想你们哦，见到你们太好了！”

    两人莫名其妙地看她：“草草，你没事吧？距离我们昨天晚上分开也不过十多个小时！”

    一边挎一个，左拥右抱，夏草草走中间，大义凛然地向公司前进。直到进他们研发中心之前，她不可以放松警惕！进公司之后，夏草草左手抓着Raymond衣角，右手牵着Amy，其他同事看见后，说：“你们三个干吗呢？”

    坐到座位开始做手头上的活儿，没一会，草草就听见有人叫：“总经理好！”夏草草偷偷抬起眼睛看他，只见那位大爷脸臭臭地进了她们主任办公室。旁边座位的那位哥们凑过来说：“哇，老大今天看上去心情不好！”说完做个抹脖子的动作。

    夏草草后背顿时一冷，心想：我就是他心情不好的罪魁祸首。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时间，夏草草正准备脚底抹油。内线响起，总经理秘书小姐声音甜美：“夏草草，请你来总经理办公室一趟。”

    Ann同情地看她，低声问：“又去接受岗前培训？”

    夏草草痛苦地点头，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周子真正埋首于一大堆文件中，夏草草胆战心惊地敲了门，然后就被撂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双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好像聆听教导主任教诲的小学生。周子真好不容易忙完手头的事，看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立刻笑喷了。

    “草草，你不是要去相亲吗？怎么也不拾掇拾掇。”

    夏草草气得报复性地抠沙发，心想：要不是你淫威大发，硬把我给留下了，我早就把自己收拾成小仙女了。

    “行了，国家有相关规定，商品的包装成本不得高于商品成本的15%，你还是本色出场的比较好！”周子真拿起钥匙，伸了个懒腰，“走吧，不是要去相亲吗，我送你。”

    夏草草看他满脸倦色，等绿灯时还抓紧时间捏捏额头，忽然有些于心不忍：“周子真，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保证我不赌气，不拿自己的人生大事开玩笑。”

    周子真笑了，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我不放心，总得在一旁盯着点儿才好。”

    不知道为什么，夏草草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心酸，低低应了句：“成，听你的，你要看不上，我就把他PASS掉。”

    黄昏时分，永远车流滚滚，车子堵在中间进退两难。车厢里寂静得难堪，夏草草终于熬不住，提议：“放首歌吧。”

    “你想听什么？”

    “随便。”

    周子真看了她一眼，放了CD，很舒缓的男女声对唱。

    “我曾深刻体会，

    对爱感到胆怯，

遇见，转身之间  第二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3（3）

    还好有懂我的你给我安慰。

    看你失落的脸，

    又在为爱憔悴，

    我心痛的感觉竟然如此明显。

    ……”

    夏草草突然兴奋起来：“那个男生是光良，女生是江美琪对不对？”

    周子真沉默了一下，含混不清：“好像是的吧。”

    夏草草兀自吱吱喳喳：“哎呀呀，我的耳朵真是厉害。光良的歌我只听过《第一次》，江美琪的我也只听过《想起》，就这样我都能听出来。”

    “闭上你的嘴巴，听你的歌吧。”周子真掏出根烟含在嘴巴里，见夏草草正死命地瞪他，又拿了下来。

    这时简雅汶打电话给夏草草：“草草，上我家来啊。你不是要看混血小美男吗，我表姐把她家的小帅哥留我家了。”

    夏草草一听就激动了，她好美色，对于漂亮的小孩更是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力。激动了不到三秒钟，她想起自己的处境，哼哼唧唧：“今天不行，我得去相亲。”

    结果简雅汶一听有人相亲，立刻跟打了鸡血一样，表现得比当事人还激动，魔音穿过电话线，震耳欲聋：“哎呀呀，我要去我要去，老娘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俩活人相亲呢！”

    夏草草满脸黑线地报了相亲地点，完了以后右眼皮就一直不停地跳。接下来的事实证明，关于第六感这点，属于夏草草的女性直觉是乌鸦家的，对于凶兆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性。

    因为塞得太厉害，他们到的时候，简雅汶已经领着个小帅哥站在门口左顾右盼。旁边站着杨珂无奈地朝周子真跟夏草草笑，衣冠楚楚的大男人手里还拿着个变形金刚。

    夏妈妈因为牌搭子三缺一被叫过去救场，无暇顾及女儿的终身大事，便把一切统统委托周子真把关。相亲环境相当不错，一家西餐厅，光线刻意被调得昏暗，一旁还有支小乐队在煞有介事地伴奏。夏草草看那三位头靠头，鬼鬼祟祟地窃笑，立刻低声警告：“严肃点儿，我这儿正相亲呢！”结果自己先憋不住笑了。

    她觉得无聊，简雅汶更觉得无聊。这里距离商业中心几步远，这样的地方，哪里能够坐得住。那两口子把小侄子往周子真怀里一放，手拖手地逛街去了。周子真朝夏草草乐：“你放心，我知道，考验我的关键时刻到了，我可不能把你一个人丢下。”

    夏草草不好意思承认她的确有点心里打鼓，色厉内荏地瞪他：“你走远点儿才好，省得碍眼。”

    等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观众翘首以盼的相亲对象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了。那人果然仪表不凡，配得起介绍人的夸赞：令人惊叹！来者疑似终年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而且上来就来了一句：“howdoyoudo？”

    后座的周子真笑喷了，六岁的混血小美男也凑热闹般“咯咯咯”地笑。

    夏草草腹诽：“小朋友，你的审美观健全了没有？也跟着捣乱！”

    她无奈地看了这出估计会走向闹剧的生活剧男主角一眼，掐着自己的大腿挤出笑容：“你说中文就行了，我听得懂。”

    大叔丝毫没有对自己的迟到表现出任何歉意，反而得意洋洋：“没办法，我正忙，事业处于上升期。”

    夏草草庆幸自己没有喝咖啡，否则肯定糟蹋了雪白的餐桌布。

    可惜后面的周子真喝了，天女散花似的喷了一地。夏草草想死的心都有了。

    在未来的两个多小时里，这位大叔详细地介绍了他的生活习性、婚姻状况、学习生涯。夏草草越听心越往下沉：四十岁的老男人，初中毕业、离异、个体户，说话唾沫横飞，以至于她不得不一直保持着身体尽量向后倾的姿势。这样一来，倒变成了她挺胸收腹了，老男人的眼睛一直往她的胸上瞄，夏草草恨不得拿吃蛋糕的小叉子戳他的眼睛。

遇见，转身之间  第二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3（4）

    她想掉头就走，可是又不好跟母亲交代，更何况周子真还在一旁看好戏，她怎么也不能在他面前丢这个人。

    周子真满脸笑容，很有腹黑男潜质地低下头，问眼睛滴溜滴溜盯着大叔看的小男孩：“Jim，Doyouthinkhelookslikethestrongblackbearinthe《MonkeyJourneytotheWest》？”

    夏草草和周子真一起陪着小帅哥看过动画片《西游记》。她不得不佩服周子真，这家伙难怪能够混得风生水起春风得意，这二十一世纪最缺的是什么？就他这样的人才啊。夏草草也觉得眼前的这位大叔很像《西游记》里的黑熊怪，而且越看越像，简直不敢抬起眼。她在心里安慰自己，男人看的是能力，不是皮相，要镇定，要淡定，要安定！

    可惜旁边的观众不配合，无孔不入地向她强化她面对的相亲对象像只黑熊怪的事实。五六岁小孩子的求知欲特别强，有个生词就要学，奶声奶气地跟在周子真后面重复：“黑——熊——怪——”

    她怎么从来不知道周子真还有当幼儿园阿姨的耐心。

    夏草草很想把那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的嘴巴全部贴上膏药。她恨啊，无比后悔没能在娘亲的唇枪舌剑下坚守革命的立场。

    这厢比她大了足足十五岁的中年离婚男士还在在那儿口若悬河地给夏草草描述他那回收垃圾的生意有多么好的前景。夏草草觉得讽刺，她一名校硕士，有学历有文化有工作有地位的正宗海龟，跋山涉水回国，千里迢迢就奔着给人捡垃圾来了！这也太黑色幽默了一点。

    大叔已经自说自话三个多小时，夏草草怀疑自己都坐得快要长出痔疮来了。她在心里滴血：拜托，大叔，长得丑不是你的错，你出来吓人我也忍了，扰乱社会治安这一块儿是归警察管，与我无关。但你也不能这么没眼力劲儿啊，这完全属于智商问题！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对面的这女的完全对你没兴趣。

    可惜天线网没对准方向，信号接收完全不良。这厢相亲大叔含情脉脉地盯着夏草草：“我觉得你就是我喜欢的类型，其实我一般第一次不会和人这么说的。”

    周子真似笑非笑地看夏草草，用口型表示：这厮都不知道被人拒绝过多少回了。

    夏草草脸色铁青。

    大叔大约把她低垂的脸理解成了害羞，倍儿受鼓励，欢喜鼓舞地滔滔不绝下去：“我觉得你跟我一样，都这么腼腆，我们今后一定能合得来。”

    周子真笑得拿手捶自己的腿，不理会夏草草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的眼神。

    “你一看就和那些在外面上学的女孩儿不一样，那些女孩儿天天在外面疯，喝酒、吸毒、到处和外国人上床，净给我们中国人丢脸了。”

    她不给中国人丢脸就该配上这么个货色！

    这时，天上掉下个简雅汶。

    简雅汶和杨珂俩人购物归来，大包小包拎了一手，开门二话不说，直接扯脖子喊道：“亲相得怎么样？”

    简雅汶不说话就是正宗的江南小美女，娴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时似弱柳扶风。可惜一开口，中气十足，说话直，嗓门大。她那句话是对周子真说的，但是估计整个餐厅也都听见了。

    相亲大叔愣了，没想到一群托儿围绕在他身边，顿时恼羞成怒，直接瞪了众人一眼拿着包就走了。

    周子真还火上浇油，唯恐天下不乱：“饮料钱，没人请你喝。”

    大叔气呼呼地丢下一张皱巴巴的钞票，简雅汶眼尖，认得是十元纸币，估计还不足以买三分之一杯饮料。

遇见，转身之间  第二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3（5）

    夏草草当时脸就掉下来了，冲着三大一小四个人一顿狂吠：“我相个亲容易吗，都TMD让你们毁了。你，”她食指遥遥对上周子真，“黑熊怪！黑熊怪！人家就是丑，也不能这么说！就你长得人模狗样了？你，”她一指简雅汶，“敢情你一开始就是看热闹呢！让你来你不来，不让你来你偏来，来就来呗，还在那儿扯脖子乱喊！现在半个城都知道我在这儿相亲了。”

    夏草草那个气啊，气得脸都成茄子皮色了，她不是真和这几个老友生气，她是气她自己，气她那不靠谱的介绍人，气自己的母亲，把自己当成滞销商品往外面推。这一次相亲无疑是个大笑话，还被老朋友给看到了，真是丢人丢到北冰洋了。

    漂亮的混血小美男忽然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到夏草草面前：“Vicky姨，我长大了娶你。”

    夏草草彻底崩溃了，眼泪“刷刷”地就掉下来了，这可把几个人吓坏了。连一直嬉皮笑脸的周子真都收敛了不正经的神色，哄她：“草草乖，别哭啊。”

    夏草草抽泣道：“我就是不甘心，我一女硕士，我有正经工作，我连一次婚还没结呢。就他，就那主儿，都结了一次，还离了一次，我怎么就这么不值钱啊！”

    上了周子真的车，她还在哭：“凭什么啊，老娘还是处女呢。我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工作有工作要能力有能力，凭什么就摊上这么个货色。”

    周子真叹气，伸手捋了捋她的头发：“草草，你听我说，你值得更好的。”

    夏草草一肚子火正没有地方发，逮着周子真立刻爆炸了：“你说得倒轻巧！你知道什么，婚介所的老大难就是二十六岁往上有学历有相貌有工作有能力有地位的高知高职女！我过年就二十六了！我妈说了，也许只有我们自己觉得我们是朵玫瑰花，其实在男人眼里不过是根狗尾巴草。时间啊，是个温柔的杀手，你再怎么优秀，时候到了，也只有被男的挑鼻子挑眼，你敢炸刺儿，就当一辈子老姑婆吧。我妈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

    “二十六还小姑娘呢，大哥我都奔三了也没见我急啊。”他转过身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擦眼泪，她的皮肤太嫩，遇水不及时擦干，容易皴裂。

    夏草草一把将他的手挥到边上，咬着嘴唇，无比委屈：“男人跟女人能比吗？女人三十豆腐渣，男人四十还一枝花呢。”

    一说到四十岁，就想到刚才那主儿，夏草草更加委屈得找不到边儿，死命掐周子真的胳膊：“就怪你，就怪你，我要嫁不出去变成老姑婆，就全是你害的。”

    周子真哭笑不得，胳膊被掐得生疼。这丫头狡猾，专门挑胳膊内侧的嫩肉下手。他捉住夏草草的手，抬起她还沾着泪水的脸，轻声道：“草草，别怕，你还有我。要是你到了三十岁真的还没嫁出去，我娶你。”

    夏草草不时响亮地抽一声气，断断续续地求证：“你说的哦，我三十岁以前，你不许娶别的女人，钻戒要为我留着。”

    周子真点头：“我说话算话。”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娶别的女人，我就阉了你，让你老婆守活寡！”

    周子真冷汗淋漓，啼笑皆非：“她要是守不住呢？”

    夏草草泪眼婆娑地斜睨他：“守不住最好，让你当绿巨人。”

    出师未捷身先死。

    首役元气大伤，夏妈妈在女儿面前气焰都小了不少。被夏爸爸跟夏草草联合批评了一通后，她也就断了逼夏草草相亲的念头。

    渐渐的，夏草草的职业生活开始忙碌了起来，有段时间经常加班。加班后，她和同事们经常去下馆子吃好吃的。虽然累，但是彼此嬉笑一团，真的很快乐。她们部门大半有留学背景，别的相同点没发现，个个热爱美食那是必然。夏草草相信这是肠胃被番邦食物摧残的结果。众人没事就研究本地都有哪些好馆子，哪儿有几家不错，某馆子有哪个特色菜什么的。务必以最实惠的价格吃到最美味可口称心如意的食物。

遇见，转身之间  第二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4（1）

    夏草草在这座城市生长了十九年，却直到这几个月才知道竟然还有那么多美味佳肴隐藏在自己眼皮底下这么久。夏妈妈是军医，从小给她灌输的观念就是外面的东西不卫生。可是走在每个城市必有的烟火味十足的街巷，人声鼎沸，店铺林立，小吃一家挨着一家，谁还会想到母亲大人的告诫。

    夏草草热情洋溢地号召大家成立胡吃海喝教，她自荐担任护法。

    身后有人嗤笑：“那未免太屈才，怎么着你也该当本教的吉祥物。”

    原来是大BOSS屈尊纡贵，众人立刻做正襟危坐状：打呵欠的及时地捂住嘴，笑得连牙肉都露出来的瞬间樱桃小口一点点。夏草草感慨周子真出现得过于神出鬼没，否则大家就算来不及上美容院也得事先敷一张面膜迎候他的大驾光临。

    有人不怕死地追问：“那本教的吉祥物是什么呢？”

    周子真邪恶地笑，伪装出清风朗月的潇洒模样，朱唇轻启：“择日不如撞日，谁让今年是猪年呢！”

    夏草草很想把手里正在喝的果汁全部倒在他头上。

    07年的福布斯财富榜出来了，夏草草看到内地首富张茵身后的那一串零，对周子真哀嚎：“早知道回收废品这么有前途，黑熊怪大叔我也认了。”

    周子真冷冷地看她，口气嚣张得不行：“你去找他啊，又没人拦着你。”

    夏草草忽而落寞起来：“对啊，又不会有人拦着我。”

    工作三个月以后，表妹结婚，夏草草含泪送上半个月工资，祝白头到老。但她却借口工作繁忙，没敢出席婚礼。

    夏母参加完婚宴后与她进行了长达一个小时的促膝夜谈，大意如下：你的终身大事已提上议事日程，希望你引起足够重视。妈妈保证不逼你去相亲，但你自己也要抓紧啊，有不错的小伙子就带回来，爸妈给你把关。

    无奈夏草草此时发现自己患上一种都市流行病，病名为“爱无力”。

    病状特征：爱不上任何人。

    最严重时萌生独身主义念头，企图终身不嫁。

    夏草草不敢将这事儿告诉双亲，害怕他们担心，只得独自承受折磨，过着无欲则刚的宅女生活。

    后来她采取保守治疗方法——看小言情，病情得到好转，渐渐能够恢复花痴本性，开始想帅哥，甚至还破天荒地做了一回春梦。真的是老房子着火，拦都拦不住。

    不料引起药物并发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简单讲，就是，“萌”过了小说里完美的男主角，再难爱上现实生活中的男人。

    后经一病友介绍，夏草草开始看《越狱》，终于从二维平面文字升级到三位立体图像，彻底爱上米勒，开始存钱，准备效仿杨丽娟。

    不料后来被无良媒体爆出米帅乃断臂，夏草草伤心欲绝，茶饭不思。竟然意外减肥拔斤，果真“祸兮，福之所倚”。

    夏草草恍然大悟，原来米帅在她心中分量不过八斤。

    幡然悔悟后，她开始把米帅的照片从电脑里删除，并大方祝福他和男友快乐幸福，尽管他听不见。

    美其名曰：放爱一条生路。

    看高木直子的《一个人住的第五年》，明明挺温暖的场景，她却莫名其妙地想要落泪。

    2007年已经走向尾声，她还在一个人孤单。

遇见，转身之间  第二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4（2）

    2008年的新年钟声响起来的时候，周子真愣是把她从家里揪出来，等待新一年的到来。她站在街头，等待钟声响起的时刻，忽然很想很想找个肩膀靠一靠。

    2008年的一月，南国以暴雪等待春节的到来，举国哗然，交通几乎瘫痪。夏母陪伴夏父在外地开会，自然也变成了滞留人员。

    夏妈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打了一个多小时的长途电话，叮嘱夏草草：“饺子要煮熟了吃，睡觉前一定关紧门窗，有陌生人敲门别给开……”全然忘记女儿独自一人在国外呆过六年。

    周子真的父母正在外地分公司掌控大局，见回不来了，干脆深入群众，与员工众乐乐。

    “好像就剩下咱们俩没主了，怎么办？”周子真看夏草草。

    以前在国外住他的公寓时，两个人也一起过过春节，特别郑重其事。非但没有现成的饺子卖，就连现成的饺子皮馅料都没有，全都得自己动手创造。好在外国面粉的质量特别好，筋道十足，煮出来的饺子皮几乎都是透明的，看的两人皆目瞪口呆，实在不忍心浪费食物才鼓起勇气伸出筷子。

    在国内时，夏草草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出了国，竟然什么都学会了。白面发好以后，周子真看她的眼神简直是在看某位神奇的魔法师。她得意洋洋地施展飞刀绝技，将黄瓜切成纸般薄片，拌上从盐和麻酱。

    夏草草皱眉：“可惜没找到蒜瓣。”

    周子真连忙摇头：“谢天谢地，幸亏没有，我最恨那股怪味儿。

    那样的时光，两个人相互扶持，虽然艰难，回想起来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夏草草眼白向他：“什么叫就剩咱俩？我可跟你没关系。你随便陪个女朋友回家过年不就得了，保证是准姑爷的最高待遇。”

    最终还是两个人凑到了一起过年。周子真将夏草草带到了城郊的爷爷家。天气很好，白雪初霁，冬天的阳光暖暖地照着白雪皑皑的世界，说不出的美丽。因为交通不便，他们很早就下车步行。沿着寂寞的石阶拾级而上，大约是天冷，一路很少见到行人。

    周老将军自从退休以后就搬来这处独门独院的砖木小楼，夏草草还是第一次来。大门是那种旧式的大宅门，外面扣着两个大铜环。夏草草觉得好玩，抓着拍了好几次，警卫员跑过来开了门以后，她还攥在手里把玩。

    家里的阿姨迎了出来，满脸喜色地接过周子真手里的年货：“可算是回来了，你爷爷奶奶从一大早就开始盼了。”见着夏草草，先是笑着招呼，而后声音压得不大不小，像是窃窃私语，偏又清楚得可以叫她听到，“这姑娘好，模样儿漂亮，人又端庄。”

    周子真憋笑憋得腮帮子疼。

    周爷爷周奶奶倒是一眼就认出了夏草草：“草草啊，这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越来越漂亮了。”

    夏草草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喊：“爷爷，奶奶。”

    夏母以前是周老将军的家庭医生，夏草草几乎是在将军府里长大的。老人见到孙子很高兴，见到孙子领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姑娘回家过年更加高兴。尽管周子真开始时就言明，他是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怜，才发挥人道主义精神带她回来的。但看在抱重孙心切的老人眼中，却成了顾及小丫头面薄的托词。

    周爷爷和周奶奶毕竟年纪大了，记忆力也大不如从前。实际上，夏草草小姐什么时候脸皮薄过。

    这幢小楼大约鲜少这般热闹，老爷子老太太笑得嘴巴都合不拢。周子真陪着老爷子在书房下棋，夏草草本来想发扬一回风格给阿姨打下手的，结果刚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就被两个年纪加起来零头都比她年龄大的长辈给赶了出来。

遇见，转身之间  第二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4（3）

    “去去，这地方还轮得到你这个小丫头的。奶奶给你做点好吃的，好好补补。看看你们，一个个的，越大越瘦。想想小时候，胖嘟嘟的多好玩。”

    阿姨将蒸锅上的小笼拿了下来递给草草：“去吧，把这送到书房去，你爷爷爱吃。”

    夏草草找了个托盘，把小笼放上去。奶奶笑着对阿姨说：“还是这丫头有心，做事细致。”

    她被夸得心虚，端着托盘就往南边的书房去了。一进书房门，就看见周子真端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颗棋子，正苦思冥想落点。他的棋路大开大合，人品如棋品，招式凌厉得很。

    夏草草轻手轻脚地将蒸笼放在茶几上，自己端了个小板凳在旁边看。她不喜欢下棋，却偏偏爱看别人下棋。大约是难得有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时候吧。

    周子真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落下一子，手势虽轻，却坚定得不容置喙。夏草草“啊”了一声，本能地伸手要拦他：“这一落便是死局。”

    说完以后才想起“观棋不语真君子”的箴言，夏草草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抿住下嘴唇。

    周老爷子眉毛雪白，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此刻右边的眉骨微微向上挑，笑容满面：“落子无悔？”

    周子真也是笑：“落子无悔。”

    夏草草忽然发现爷孙俩很像，不仅五官，就连说话的神态，某些小动作都出奇得像。

    香菇、虾仁、瘦肉可谓三鲜，配上刚沏的功夫茶正好。

    夏草草托着小碟，筷子夹着鲜虾烧卖，咬了一半，还坐在棋局前研究。隔了半晌，她突然出声：“周子真，你刚才可以这么下的。”

    她复了前几路，兴致勃勃地比划给周子真看。他却悠然地品着茶，悄悄靠近她：“你傻啊，这么下，起码还得再拖上半个小时，你没看老爷子人都乏了吗？”

    他身上有加了冰片的剃须水的味道，还有烧卖鲜美的气息。呼吸轻暖，喷在她耳朵上痒痒的，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挪了挪身子。

    冬日午后的阳光下，吃了两只烧卖的老人果然在打盹。夏草草赶紧站起来，她拿起书房里备着的毛毯轻轻盖在老人身上。睡着的老人有点像个孩子，面容祥和，原本高大的身形因为萎缩倒显得有些瘦小了。

    “周子真，你老了以后会不会也是这样。”

    被提问的人只是笑，隔了半天，才低声应道：“到时候你自己看就是了。”

    年夜饭的餐桌上热闹纷呈，老人最爱的就是回忆已经长大****的孩子们的幼年丑事。直说得一双衣冠楚楚的男女间歇性失忆：“有吗？有这事？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周子真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老将军只有这么个孙子，还没等他摆出戎马生涯的严厉作风，老太太先心疼起自己的乖孙。可想而知，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混世魔王会有多嚣张。套用《红楼梦》上曹老先生描述贾宝玉的诗句就是：行为偏僻性乖张！

    周老将军府里，能够压制住周子真的人也只有家庭医生的女儿夏草草。

    原因无他，夏草草小姑娘五岁时曾经被刚上小学二年级的周子真骗到郊外意图恶整。结果没等他施展三十六计，被他允诺的KFC套餐所诱惑，跟在他屁股后头四下张望寻找白胡子老爷爷的夏草草小姑娘已经失足先摔进工地的土坑里了。

    周子真原意是将她丢得远远的，省得她整天在自己耳边大呼小叫。

    听到身后一声惊呼，回头见没人，周子真先是一惊，然后低头看见又圆又肥的夏草草拼命地舞动着肥短的四肢想要爬上来，最后却跌得更厉害。周子真忘了叫人，坐在坑边就笑疯了。瞧她那样，多像条蠕动着的肥蚯蚓。

遇见，转身之间  第二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4（4）

    他蹲在坑边，典型的无良恶少嘴脸，笑得活像条大尾巴狼：“叫哥哥，叫哥哥就拉你出来。”

    其实他根本是无聊，因为夏草草打第一次见到他就被大人教导着叫“哥哥”了。可那天夏草草也奇了怪了，才五岁大的人，蓦地威武不能屈起来，咬紧牙关就是不叫。

    周子真不着急，反正他也没有别的好玩的事可以做，他就悠悠然然地蹲在坑边等她向自己屈服。

    天色渐渐晚了，黄昏是一天里最后也最美的光景。山脚的那一抹夕阳宽厚又感伤。

    2007年《士兵突击》大红大紫，荧屏上袁朗夹着烟卷微笑着沉思：“山中的黄昏，总是会让人想起很多事。”

    近二十年前，八岁的周子真还不会伪装深沉酷男。实际上，当年的周子真有些慌乱了，因为黑夜像个怪兽，渐渐向两个孩子逼近。

    他试探着伸出手，迟疑地问：“我拉你上来吧。”

    坑太深，小孩子的胳膊太短，居然够不到。周子真慌了，工地是废弃的，处在郊外，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他尝试着喊人救命，空气中传回来的只有拉长的回响。五岁的夏草草也隐隐约约意识到了自己处境危险，开始抽噎起来。

    周子真从小就有大男子主义的潜质，因为面对小姑娘的梨花带雨，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哭什么哭，你们女人真麻烦，屁大点的事情都哭哭啼啼。”

    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呆在坑底的人又不是他。

    夏草草挨了训斥，哭得更加厉害。周子真简直怀疑，她是要把坑给震塌了，然后在坑底也能如履平地。他被吵得头昏眼花，心里又惶惶然。原本在家里耀武扬威的孩子，真碰到大事儿也不能保持淡定，他咬咬牙，喊了声：“你等一会儿。”就跑了开。

    即使多年以后，周子真偶尔也会在睡梦里惊醒，无边的黑暗中，有个小女孩在无助地哭。

    家里的大人四处寻找。因为怀疑有人绑架老将军的孙子，军区甚至派出了一个小分队，真可谓声势浩大。周子真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声音里已经夹着哭腔：“快快快，草草掉进坑里了。”

    其实五岁时，夏草草还不叫夏草草，而是有个颇为雅致的名字：夏葳蕤。只是刚刚学会写字没多久的周子真不会写那么复杂的笔画，自作主张给她改名“夏草草”。然后一错再错，最终夏家户口本上女儿也变成了“夏草草”。

    夏姑娘长大****后，偶尔念及此事都是咬牙切齿。周子真却是嬉皮笑脸，调侃道：“瞧我改的多好啊！李肇星的儿子叫李禾禾，薄熙来的儿子叫薄瓜瓜，万里的孙女叫万宝宝。搁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伟人之后呢。”

    夏草草冷笑：“那你为什么不叫周花花？”

    但是那日以后两人地位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周子真带领一帮大人找到夏草草时，五岁的女孩已经哭懵了。夏草草脑袋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圆圆的小脸全是眼泪和鼻涕。空旷的废弃的工地上，万物阒寂，没有一点声音。世界静止凝结，她怕极了，四处观望，哪怕一点儿光也好，可什么也没有，只有她自己，她一个人，孤独地、无助地在坑底挣扎。过分的恐惧让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警卫哥哥把她从坑里捞上来时，无论周围的大人如何七嘴八舌地安慰，她都死死闭着眼睛，只是哭。最后连眼泪都没有了，嗓子也哭得嘶哑了，只剩下身体不断地颤抖。

    最后还是周子真急中生智，跑过去：“草草，我是子真哥哥，我带你去吃肯德基。”

遇见，转身之间  第二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4（5）

    “我要喝可乐，我要吃薯条，我要两只鸡腿，一对鸡翅……”周子真真该感激夏草草是属猪的，热爱吃的本能让她渐渐镇定下来，虽然身体还在颤抖，虽然说话间还不时夹杂着一两声响亮的抽气。

    “好，喝可乐。好，吃鸡翅。”军用吉普车上，八岁的周子真抱着五岁的夏草草，用所有人都惊异的耐心和温和的语气答应了她不断增加的城下之盟。

    隔了很多年，夏草草都怨怼夏妈妈偏偏那时去外地出差了，以至于自己落下这么大的笑柄被周子真时不时就拿出来回味一番。

    “夏草草，我怀疑你当时想吃的是全家桶。”

    “闭嘴！”

    这怎么能跟小时候比，她五岁的时候KFC是多么稀罕的事物，稀罕得足以让她被人骗了牵着鼻子走都浑然不知。

    夏草草无颜面对江东父老，连从小最爱的糖醋小排都只吃了半碟子。老爷子兴致高，要喝陈年的花雕，众人拦着他还不高兴，满脸委屈，所谓的老小孩。夏草草看老人可怜兮兮的模样于心不忍，特地打了电话给自己的母亲，得到专业医师的应允后，特批他喝了两小杯陈酿。结果把老人乐的，一个劲儿地夸夏草草：“还是草草好，人好，心也好。”

    周子真嗤之以鼻，凑到她耳边鄙夷：“虚伪！”

    夏草草踢了他一脚，压低嗓子反唇相讥：“你不虚伪？哼！让棋让得不动声色，天生的马屁精。”

    这时阿姨已经收拾好餐桌，拿了面粉擀皮子和馅。奶奶是旧时的江南闺秀，一辈子也没学会做面食。夏草草好容易赶上机会表现出贤良淑德，连忙上前帮忙。小擀面杖只有一个，她拿了带盖的玻璃杯，灌上温水，拧紧瓶盖，充当擀面杖，居然得心应手，还不沾面皮。

    周奶奶看得满心欢喜，直直捅老头子的胳膊，偷笑：“这丫头越大越懂事了，真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难得的好姑娘。

    老头子老太太看孙媳妇，越看越顺眼，就连夏草草脸上的婴儿肥落在他们眼里都是好生养的标志。

    夏草草手下的饺子皮一张接着一张，大小适中，薄厚恰当。为此她相当得意，借着阿姨夸奖的机会明自谦实自吹：“一般般啦，当年我还一个人做了一桌子菜招待朋友呢，现在都忘光了。”

    出国后才待没多久，她对欧洲人便有了深深的同情。她实在不明白人高马大的老外们是如何被那些菜叶子给喂得膀大腰圆的，超市陈列的，餐馆提供的那些食物，跟国内洋快餐卖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夏草草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比她在国内读书时大学食堂里饭菜更加难吃的食物。久病成医，厨师的手艺也是饿肚子时逼出来的。

    阿姨连忙表示赞叹，还没等夏草草的虚荣心得到充分满足，周子真先揭她的老底：“是啊是啊，饺子包得像一只只小猪；米饭忘了加水，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变成爆米花；说是十二点钟开饭，一帮子听说有中国大餐可以吃的倒霉老外从前一天晚上饿到第二天下午两点钟都在喝茶。”

    夏草草恼羞成怒：“你还好意思说！全怪你，买的菜刀小得像匕首，叫我怎么切菜！”

    那时夏草草刚掌握厨艺不久，越是半瓶醋越是晃荡得厉害。加上为了答谢朋友的帮助，脑子一激动，就定下了亲自下厨做大餐的决定。远在异国他乡，哪有那么多现成的原材料，连豆芽都是自己从中国店里买了绿豆回来发的。外国的牲口屠宰以后没有“控血”一说，牛肉腥得第一次做的土豆烧牛肉她根本一筷子都没敢动。

遇见，转身之间  第二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4（6）

    就是这牛肉当天还闹了个笑话。

    夏草草将牛肉浸泡了好几盆水，最后好容易用匕首刀切成粗细不一的细丝装在碟子里。周子真的同学，一个可爱的美国男孩儿，实在是饿得忍无可忍，以每十分钟一次的速度冲到厨房问“何时开饭”。他第十次进来时，看到正准备下油锅做青椒牛柳的肉丝，没等夏草草解释清楚原委，就眼冒绿光地抓了一大把塞进自己的嘴巴，然后满面红光地盛赞：“中国美食，名不虚传，果然好吃。”

    周子真正惟妙惟肖地模仿，夏草草丢下杯子掐他的胳膊：“你还说，你还说。”

    “哎哎哎，这还不让人实话实说了？”周子真笑，“失败不是成功他妈吗，你瞧你多能耐：人家看三毛学会了风轻云淡地欣赏世间的风景，你倒好，我请导师吃饭，你给我用小黄瓜充当嫩笋，还欺骗人家粉丝是山上的雨水冻成的。”

    老爷子老太太乐呵乐呵地听，连连夸夏草草聪明。

    周子真郁闷：“不带这样的啊，这都胳膊肘往外拐了。”

    老太太瞪他：“什么外啊，草草才是我们最里面的人儿。”

    周家遵循的是南北结合式的过年方式，年夜饭以后聚在一起边包饺子边看电视。周子真不会包圆饺子，拿着圆面皮也是包成馄饨模样，不伦不类。周老爷子一辈子恪守“君子远庖厨”的祖训，光在旁边看，居然也好意思嘲笑孙儿的手艺。

    饺子很早就包好了。阿姨把客厅的沙发放了下来，又拿了两床被子出来，夏草草跟周子真并肩靠在沙发上，隔着两床被子踹对方的脚。

    旧历年的最后一天，是新春即将到来的时刻。外面有人在放烟火，点燃了寂寞的夜空。

    他和她看着彼此微笑。

    小时候，周子真最爱的就是组织一大帮小孩放烟火。那时候人特别多，每一张笑脸都欢天喜地，在火树银花间绽放成最美丽的花朵。

    后来不断有人搬走，渐渐能联络到一起放烟火的人越来越少了。那些在我们生命的每个角落默默开放的花儿，他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散落在天涯。她忽然有些庆幸，起码他和她还在。

    屋子里有老式的烤炉，暖洋洋的，是记忆中最温暖的人间烟火气。夏草草吃了碗新下的饺子，又饱又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朦朦胧胧的，似乎有人轻轻地拍她的脸，唤她的名字。夏草草嘀咕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然后耳边似乎有低低的笑声。

    周子真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面对满脸笑容的爷爷奶奶，简直是狼狈不堪地将夏草草连被子裹起来搬到了阿姨一早备下的房间。这老爷子老太太摆明了是拿她当准孙媳妇待，这丫头倒好，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居然玩得不亦乐乎。

    大约是房间久不住人，睡梦中夏草草冷得蜷缩起来。周子真替她拢好被子，伸手轻轻拨开她的额发，露出白净的额头和弯翘如小扇子的长睫毛。因为睡得沉，雪白的脸颊绯红一片，如初春绽放的樱花；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似阳光下的蝶翅般轻盈欲飞。她迷迷糊糊地本能地偎向更温暖处，抓住他的手，拉过来垫在自己的脸颊下，还像只小猫咪般亲昵地蹭了蹭。周子真迟疑了一下，伸出胳膊拢住她，像从前一样，抱着她，温暖她，也温暖自己。

    夏草草直到太阳照到她身上才醒过来，起了床，叠被子的时候发现枕头下有两个大红包。她激动得热泪盈眶，从她成年以后，整整七年，哦，不，现在应当是八年了，都没有收过红包了。

遇见，转身之间  第二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4（7）

    她赶紧拿出红包，准备仔细数数里面的数目。转念一想：不安全！万一阿姨或者奶奶不请自来，正好撞上自己的财迷行径，岂不是毁了自己刻意竖立起来的端庄贤淑形象？她思量了一下，揣着红包进了房间配套的洗手间。

    门锁一扣，她便迫不及待地翻红包里的钱。Ohmygod，每一封都是十张红色的钞票，整整两千块。夏草草鲜少手上抓这么多现金，小农意识立刻爆发了。把两千块翻出来细细地数了三遍，她的手是颤抖的，心是激动的。她月月有工资有奖金，没工作前爹妈也没断过她口粮，只是这钱来得这么容易，她的兴奋感登时像那海上迎风的帆，空前高涨起来。难怪人人都想天上掉馅饼，原来这不劳而获的感觉是这么的良好。

    不对，她也付出劳动了，虽然早就被一顿丰盛的年夜饭抵消了。

    周子真跑上来叫某只懒虫起床吃饭，结果敲了半天房门也没人理。他扭了门进去没见到人，反倒听到卫生间里传来神经兮兮的笑声。他有些发慌，连忙敲门：“草草，干吗呢？”

    夏草草连忙把钞票全塞回红包里，没好气道：“上厕所你也管啊？”

    周子真碰了一鼻子灰，悻悻道：“我管你！赶紧出来吃饭。大过年的，不守岁，还死睡！”

    夏草草进洗手间之前没有穿外套，现在身上居然找不出一个可以藏红包的口袋来。她扭捏了半天，咬咬牙，光明正大地拿着红包出去了。

    周子真捏了捏红包，似笑非笑：“哎哟，老爷子老太太出手还真够大方。”

    夏草草得意洋洋地摆了个pose，巧笑嫣然：“这人才好，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周子真拿手指戳她的脑袋：“夏草草，你也好意思收两个只靠退休工资过日子的老人的钱！”

    夏草草一听，仰得跟狗尾巴草似的脑袋立刻耷拉了，紧紧攥着手里的红包，磨磨蹭蹭地递到周子真面前，眼睛一闭，大义凛然得快赶上刘胡兰了。

    “拿去拿去，我不收。”

    周子真实在不明白这姑娘为什么就这么有喜感，看了她二十多年的宝气，他还是忍不住眉眼弯弯，一把将她的手推回去。攥得那么紧，分明是不诚心。打小就是这德行，虽然不想和他分享糖果但夏妈妈发话了又不得不拿出糖果，所以她总是伸出手，嘴里喊着：“吃糖果。”但是手里却狠狠地攥着，他要真敢动手拿，一准收获她残暴的眼神。

    “得了，收下吧，哪有压岁钱还退回去的道理。回头我给老爷子老太太多留点零花钱才是正经。”

    夏草草就跟玩川剧变脸似的，“刷”一下便把钱藏好了，笑得分外欢乐。下楼梯时，她突然拽住周子真的胳膊，满脸警惕：“周子真，那钱你不会从我工资里扣吧。”

    周子真很想敲她的头，实际上他也这样做了，还恶声恶气：“夏草草，我什么时候盘剥过你？”

    “嘿，你什么时候不盘剥我了？资本家的目的就是最大程度地从工人身上榨取剩余价值。”

    资本家冷酷地看了她一眼：“小样儿，学得不错嘛，当年马哲怎么还挂科了？”

    早饭吃得清淡，金黄甜爽的小米粥配上干菜笋、雪里蕻咸菜、霉苋菜梗和椒盐溪鱼干。阿姨见夏草草下来了，又从厨房端了芦笋带子饺，白色半透明的饺子上洒着黄澄澄肥厚的鱼子酱，煞是诱人。

    夏草草久不喝小米粥，直喝了好几碗还要添。爷爷奶奶看了高兴，周子真却龇牙咧嘴：“就你这样儿，谁娶了你真是倒大霉呢。”

遇见，转身之间  第二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4（8）

    “切，我行情好得不得了！今年好几个人请我回家过年呢，还有人提出包吃包住，日薪两百。”

    周子真皮笑肉不笑：“是啊是啊，人家家长一看是你，保准不会催儿子结婚了。”

    头上立刻挨了老太太一筷子。乌木的筷子，厚实得很，落下来，一点儿也不含糊。

    老太太哼哼唧唧：“说什么呢，你这孩子，嘴上不把门的。”

    夏草草正忙着吃芦笋带子饺，嘴巴里含混不清：“周子真，你说话不算话，你说三十岁时娶我的。”

    这一句是火上浇油，老太太只差立刻翻出日历找黄道吉日了。

    夏草草看周子真一脸便秘的神色，笑得更欢腾，还故意特热情特主动特贤惠地给他夹了一筷子霉苋菜梗，眼睛弯成月牙儿：“吃这个，用力吸，里面的冻很好吃的。”

    好像他是三岁小孩儿似的。

    隔了寒冷的一夜，雪层和地上的水全结成了冰。街道全部都被冻住了，从楼上透过灰色的砖瓦，可以看见所有人都步行，虽然小心翼翼怕滑倒，但大家脸上带着新年的喜庆。屋顶的冰好像花的形状，屋檐上面长着长长的冰棱，万籁俱寂。倚窗而望，河巷小桥，绿水人家绕。因为天冷，所以有一层薄薄的冰，这对于江南的河流，可谓是难得一见。

    夏草草担心这样下去，周爷爷养的乌龟一定会在冬眠中冻死。她“蹭蹭”地跑到楼下，把它们挪到烤炉旁边，然后颇有成就感地在边上看，还伸出手去碰它们硬硬的壳：“缩头乌龟。”

    结果有一只居然探出了头来，眼睛乌圆。

    夏草草发现新大陆一样朝书房喊：“周子真，乌龟醒了！”

    周子真正在电脑前忙碌，闻声哭笑不得：“夏草草，乌龟冬眠也不是一直睡着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被鄙视的人很不高兴，嘟着嘴跟醒来的乌龟大眼瞪小眼，看谁先熬不住。

    结果是在书房里努力工作的人先熬不住了，拿了羽绒服丢给夏草草：“走，哥带你出去转转。”

    夏草草就盼着这句话，立刻欢天喜地地跟在后面。

    周子真评价，像个小孩子。

    她冷哼一声，小小的一张脸，尖尖的下巴，傲气十足的眼睛晶莹得像阳光下的钻石：“你这分明是嫉妒我年轻。”

    江南小镇的巷子多，参差落错，曲曲折折，犹如迷宫。其实格局并不复杂，但已经足以让天生方向感极差的夏草草分不清东南西北。她紧紧跟着周子真，下意识地抓他的衣角，害怕迷路。周子真看她的手指，忍不住微笑。他伸出手去，刚想握上她的，她已经跑到一旁去看小宝宝。

    街旁的长廊里，有发色花白的奶奶搀着咿咿呀呀的小孙子学走步，几个本地人在一旁笑着看。小宝宝不小心要摔倒时，他们手忙脚乱地要去扶，这时立刻有白发苍苍的老者阻止：“别去，小孩子，不多摔两跤怎么能学会走路。”

    夏草草酷爱雪白粉嫩的小美人，尤其看了长相乖巧可爱的小宝宝就腿脚发软，挪不开眼睛，迈不开步子。周子真看她两只眼珠子几乎要粘到人家小娃娃的脸上的劲头，啼笑皆非：“这么喜欢，你自己生就是了。”

    青石板路的老街旁有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在捏糖人，夏草草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糖人了。她跑过去买了以后送给咿咿呀呀的小宝宝。递出手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来意，颇为尴尬地挠了挠头，生怕人家以为她是怪阿姨。好在孩子的奶奶接受了她没头没脑的善举，笑着道谢。

    “小姑娘跟男朋友回家过年啊？”

遇见，转身之间  第二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4（9）

    夏草草大骇，回头看周子真，大笑，矢口否认：“不是不是，我们就是刚才碰上的，我不认识他。”

    周子真离着有点远，走过来时只听到了最后一句话，不悦：“干吗呢干吗呢，又跟我装陌路人？从小就会玩这套。”

    “说谁呢？我什么时候装过不认识你了。”

    “还说没有！我高中，你初中时，哪次在学校里见到我，你不是躲着走的？”周子真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居然跟她翻起陈年旧账。

    夏草草眯起眼睛，狐疑地看他：“周子真，贼喊捉贼到你这份儿上，也真是叫人叹为观止了。明明是你美人在怀乐不思蜀在先。”

    他们学校初中部高中部并没有截然的阻隔，共用一个巨大的校园。夏草草初一时某天下晚自习按照惯例去高中部找周子真结伴回家，结果没有在班上找到人。刚好与他同班的杨珂顶着篮球出来，见到她挤眉弄眼：“算了，妹妹，今天哥哥送你回家，别去搅了你哥哥的好事。夏草草懒得搭理痞子样的杨珂，自己跑到学校里去找。其实她也不是不能自己一个人回家，只是不高兴被人放鸽子。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找到了，而且还不止一个。

    和一个身形婀娜的女生肩并肩走在一起的，就是周子真。

    他们两个人走得很慢，好像边走边在聊天，还时不时地听见女生笑一声，清脆而娇柔。

    夏草草尾随了两人半天，犹豫了一阵，终于跳到他们前面。

    女孩子明显吓了一跳，因为惊吓，眼睛显得特别大，像小鹿斑比一样。周子真很快认出了夏草草，明显有被撞破好事的羞惭状表情：“草草，你也刚放学吗？”

    夏草草的注意力集中在周子真身边的那个女生身上，柳叶眉瓜子脸樱桃小口一点点，像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儿，便宜了周子真这个家伙。她心不在焉地随便答道：“嗯。”

    接下来周子真说了什么，夏草草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自己一心在盘算如何开口请求古典美女给自己当模特儿。

    那晚夏草草和周子真两个人一并骑车回家也不复平素的热闹，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夏草草异常地缄默。

    事件过后，周子真和夏草草很久都没有再见，有时课间在厕所门口碰到，或是早操时碰到，她总是挽着身边同学的手臂很快走掉，当他是空气。周子真也不在意，因为他的注意力全放到如何将校花追到手上了。

    对于夏草草主动提议的各走各路，各自回家的方案，他更是无条件答应：如此一来，他刚好可以对校花进行感情上的围追堵截。

    彼时夏草草骑车水平奇烂无比，拒绝了周子真派来的那个男生的陪送。夏姑娘独自一人骑车回家的结果一点儿也不出人意料，相当狗血地在一个下坡的时候，光荣地和一辆大卡车追了尾。自行车报废，血光四溅的夏草草则进了医院。

    所幸只是胳膊蹭破了皮，腿瘸了一个半月。这次周子真想不送都不行了，上学放学他都必须先到夏家和夏教授一起把她推到学校，然后再去上课。

    这叫人作孽不可活。

    对于事故缘由，夏草草三缄其口，表现得比******员更加坚贞。周子真则半个多学期都没给她好脸。

    为此夏草草很看透世道人心，以德报怨却没有得到别人知恩图报，连个谢谢都没有。要不是自己，他和那个女生，哼哼，大人们怕是要暴跳如雷了。

    圣诞节的时候，她倒是收到了当时还算稀罕的音乐贺卡，上面是周子真轻描淡写的：“草草，圣诞节快乐！”贺卡被简雅汶拿去玩，结果这妞儿不小心弄出了声音，于是铃儿响叮当，草草检讨忙。

遇见，转身之间  第二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4（10）

    周子真哼哼哈哈：“哟哟哟，我才送过她几回啊。你怎么不说我给你当过多少回司机兼护卫啊！你怎么不说你出车祸的那次，我被我爹揍成什么样儿了？”

    夏草草翻白眼：“咋的啦，说你初恋情人你还不得劲儿了。当初你可没少骗我给你们打掩护，什么到学校里给我补习数学，一本练习册摊我面前，就跟着美人卿卿我我去了。我都没找你收钱。”

    “你就惦记着钱了，一点儿志向都没有。”

    她理直气壮：“我凭什么不惦记着钱，没钱你养我啊。”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鼻孔里出气：“算了，就当多养了两头泰国小香猪得了。”

    夏草草丝毫不领情：“谢谢，我又不是小猫小狗，干吗要别人养。”

    周子真气闷：“我又没说当你是小猫小狗。”

    她龇牙咧嘴，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是啊是啊，我是两头泰国小香猪。也不知道现在猪肉多贵，你养得起吗你？”

    周子真笑得阴险：“我什么时候说光养着不干活了？我办个动物园圈养你，然后收门票，会说人话的猪。”

    夏草草反唇相讥：“会说人话的猪总胜过于禽兽不如。”逞一时口舌之快，话刚说出口夏草草就惊觉似乎有些过头了。她捂住嘴巴，想弥补无心之失，可惜被惹恼的人无心给她补救的机会。

    周子真拦腰将她抱起，笑容阴险：“你刚才说什么，谁禽兽不如？”

    夏草草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捶他的肩膀：“放我下来啊，你这个疯子。”她不敢乱动，路面太滑，万一他失足，倒霉的人可是她。

    江南的街道曲径通幽，街很窄，抬头看天，只有窄窄的一条，所谓的“一线天”。他将她打横抱起，几乎堵住了半条街。他的脸靠得很近，温热的呼气扑在她的脸上，仿佛蝴蝶的吻。他的身上有古龙水的清香，是木樨草的味道，很淡很淡的那种，久久萦绕在鼻端，若有若无地往里面钻。他的眼睛似乎沾了晨光，璀璨得不可思议。

    旁边的路人奇怪地看着这双年轻的男女。

    异样的感觉从足底升起，夏草草伸手推他，自己跳到了地上。落脚的时候，差点摔倒，幸亏周子真伸手扶在她腰上。

    “小孩子不学好！以后再这样口没遮拦的，我就把你扔在地上。”

    街上有人在放爆竹，噼里啪啦地脆响。到处是硫磺的气味，扑面而来。空气里有飞舞的烟火爆竹残屑，大红大绿的颜色，热闹而艳丽。

    羽绒服口袋里手机震动，夏草草打开看到一串陌生的号码，神差鬼使的，心跳马上不正常。她发呆的时间太长，连在一旁买了刚出炉的糯米糕正等着找钱的周子真都探过头来：“怎么不接电话？这里还是属于本市范围的。”

    沸反盈天的喧嚣声中，她隔着弥漫的烟雾，终于接了一直在跳动的手机。

    接通以后，夏草草把手机贴近耳边，但是旁边小店放着振聋发聩的《恭喜发财》，夹杂着小贩的吆喝声。走了几步，整个街道都是喜气洋洋的爆竹脆响，什么都听不见。她急了，大声对着手机喊：“你等等。”回头一把拽住周子真，连找钱都顾不上要，拖着他的手一路狂奔，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比较僻静的街角，刚想努力控制自己的喘气再说话，就只听到电话那头的男子说：“再见。”

    她听出了是陆千寻的声音。

    夏草草欲哭无泪，一放松下来整个身体无力。

    “谁？”周子真下意识地抓住了她冰凉的手。

    “陆千寻。”

遇见，转身之间  第二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4（11）

    “什么事？”

    “我不知道，这里太吵，我什么也听不到。”夏草草摇摇头，双手搭在周子真腰上，抱住他喃喃道：“是他，我认得他的声音，是陆千寻。”

    夏草草又一次在睡梦中走进迷宫。

    其实近年来，她已经很少在梦里看见那座藤墙围成的迷宫。那种茫然无措，惶惶不知前路的感觉几乎再也没有体验过了。事隔多年后想起，她甚至觉得奇怪，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害怕。不算大的迷宫，而且景区为安全考虑，还在藤墙上留了遇险一按就亮的警灯标志。如果随着心性，她终究是能走出去的。

    在迷宫里会遇到陆千寻，夏草草很惊讶，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傻极了。明明他们班没有走迷宫啊。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人都站在原地。夏草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就死盯着藤墙里冒出的小花，眼角偷偷地瞥他的脸。

    在此之前，他们刚发生过不快。

    上了高三后，所有人的学习都开始忙碌起来。夏草草和陆千寻的感情突然间有一些微妙，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反正彼此见面的时间和频率都在下降。见了面也不说话，点点头，擦肩而过，矜持得仿佛绅士淑女。哦不，他是真绅士，风度翩翩浊世佳公子；而她，则是装模作样伪装出的文雅。

    有一天，夏草草去隔壁班找相熟的女生借笔记。没等那个女孩子回答，陆千寻刚好路过听到了，他看了眼夏草草：“我借给你吧。”

    她有些惊讶，陆千寻是个很讨厌别人动他东西的人，某些方面龟毛得让她怀疑他有洁癖。居然主动开口借她笔记？夏草草抬头看流云浮动，看来是天上要下红雨了。

    夏草草本来想发愤图强一回，补一下笔记，好让数学老师刮目相看，跌碎一副眼镜。可是当她将陆千寻的笔记拿到手，翻开一看，顿时咋舌：不是吧，这么多，这么厚……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她晕了，立刻抛弃了一时脑子发晕时立下的宏图大志。于是夏草草顺手把笔记放到桌肚里，毕恭毕敬地供奉起来，远观而不亵玩焉。

    一个星期以后，陆千寻找到她，问：“笔记呢，你用完了吗？”

    夏草草疑惑：“什么笔记？哦，那个啊，我拿给你。”

    他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你用完了吧。”

    夏草草也随口一答：“没用，我忘记了。”

    陆千寻的脸色一下变了，二话不说拿着笔记就走了。

    夏草草一向宽于待人，更加宽于待己。虽然察觉到自己有不妥之处，不用笔记就应当给人家早点还回去；却很快就原谅了自己的无心之失。

    没想到陆千寻没有她的宽广胸襟，这个小气的男人竟然记了仇。下午夏草草混在去校外训练的田径队员中准备偷偷出去溜达。正当她要叫嚣着奔向自由的怀抱时，陆千寻出现了。他是学校的名人，门口的老师是认识他的。夏草草自然也是认识陆千寻的，她本着低调做人的原则没有嚣张地朝他摇头摆尾。陆千寻扫了她一眼，走过来对老师说：“老师，这个女生不是体育队的，她是冒充的，您要认住她的相貌，以后不要让她出校。”

    老师的目光一下犀利起来，狠狠地盯着夏草草。她冷汗淋漓，赶紧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遁走了。

    放学的时候夏草草遇到陆千寻，忿忿然兴师问罪：“你为什么要出来揭发我？我们怎么说也是好兄弟吧。”

    陆千寻冷冷地看她：“谁和你是兄弟？另外，都高三了，你别再逃课了，收收心学习吧。你又不笨，怎么就不能努力一点儿。”

遇见，转身之间  第二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4（12）

    这态度冷得莫名其妙，夏草草郁闷地嘀咕：“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

    陆千寻冷笑：“是啊，真是无可救药。

    她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气急之下口不择言：“那也不用你管！您不是一直都不食人间烟火的吗？怎么有空下凡了？”

    他怒极反笑：“好，你就这样吧。”

    此后两人形同陌路，在同一层楼上，即使遇见，也是视而不见。

    阴影笼罩到自己的头顶时，夏草草抬起了头。陆千寻还是穿着一贯的白色衬衫黑色裤子，长身玉立，风采蹁跹。他站在墨绿的藤墙围成的迷宫里，如碧潭上绽放的一株白莲，遗世独立，纤尘不染。夏草草心里有气，不肯开口，就死命抠着藤墙。他也不说话，静静地站在那里，绿色的空气也静谧起来。

    光和影的细微明灭让她察觉到了陆千寻的离去。他率先找了一个方向走出去，夏草草留在原地有种想哭的感觉。她不是那种常会觉得委屈的人，她摔倒了跌破了皮都会若无其事地撕掉那块皮接着玩，却在这一刻莫名其妙地很想落泪。

    夏草草就这么低着脑袋，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慢腾腾地晃呀晃，最后闷着脑袋居然都给她晃出了迷宫。刚出迷宫口她感觉到前面有阴影，于是停了下来。

    还没抬头就被他用手轻轻摁住了头，大概是不想她看他吧。陆千寻说：“草草，今天陪着我吧。”

    周子真曾经批评过夏草草，关键时刻永远脑子里住着一个外星人。

    夏草草虽然痛恨周子真的毒舌，却不得不承认他看她的确精准。在陆千寻面前，年少的夏草草，听到那样的话，第一反应不是要去引导他说出她想听的话，她也不敢问为什么，因为害怕破坏这得之不易的和谐气氛，她只会呆呆地“哦”了一声。

    也许是她乖得有些过头了，陆千寻居然笑了起来，很浅很浅的笑容，然而目光温暖而柔和。

    夏草草直觉要说些什么，这样微妙的静谧让她有点吃不消。陆千寻不爱讲话，那么她应当有义务打破沉默，至少让气氛变好点。但是能说什么呢？

    说小时候她跟周子真去偷隔壁爷爷家的葡萄，结果被当成闯入军区搞破坏的敌特，差点没被大狼狗咬到？不行，这实在太有损形象了；说小学一年级时，周子真煞有介事地跟她强调“地球是方的，否则我们早就摔下去了”，她傻乎乎的相信了，上自然课还跟老师理直气壮地争论，结果被年轻貌美的女教师罚站国旗下，哦，这也不能说，实在是侮辱自己的智商；说她生平第一次见到周子真平日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父亲，竟然误当成自己的爹，执著地追着自行车跑了整整半条街，哭着喊“爸爸”？天知道她当日是不是被门板压到脑袋了，明明周董事长跟夏教授除了年纪相当同为男性，身材相貌气质着装都相差十万八千里。NO！此乃人生一大污点，打死她也不能提这茬儿。

    夏草草正跟自己较劲呢，陆千寻忽然停下来。她疑惑，就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草草，你这个样子怎么看得到好的东西啊。”

    夏草草傻了，还在没反应时，他走过来将手放在她的一侧肩膀上，轻轻地扳动她。

    他的眼睛对着她的。

    前面是风景优美的湖，背着碧沉沉的青山，一路凉亭绿柳，湖水碧绿如玉，但是都不及他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在意。

    幸焉抑或是不幸？他立刻就把手收回去了。

遇见，转身之间  第二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4（13）

    夏草草有点触动，于是顺着他说：“虽然很好，可是也带不走啊。”

    他低头想了一下：“也是，与其暂时得到了以后痛苦，还不如得不到。”

    三月的太阳那样好，斜斜地穿过檐角，照在陆千寻的脸上。阳光下他的笑容有点不真切，一半明媚，一半隐藏在柳树荫下。他的眉心处有浅浅的灰色的褶子，像是要说什么，但终究是缄默。站在她面前，十八岁的少年陆千寻仿佛隔着弥漫的雾气。

    这一刻夏草草几乎要认为他已经爱上了她。温暖的微笑，专注的目光，柔和的神色，只是春天的阳光太灿烂，一切都有种说不出的恍惚。

    夏草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一下子空落了起来，似乎是失望，似乎是惆怅，说不清的莫名情绪。她没有与他并肩而行，而是落在一步远的地方，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高且瘦，挺得很直，明明天气清朗，阳光正好，却是说不出的孤寂落寞。夏草草隐隐约约地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她一直陪着他，他会不会快乐一点？

    前面陆千寻转过了头，微微蹙额，像是埋怨又像是委屈：“不是说好了你要陪着我的吗？”

    小镇有沿河而筑的长街，小渔船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勤劳的鱼鹰忽上忽下地来往于船与水中，船夫得意洋洋并不时让它们吐出一条条鱼。船慢悠悠地晃动着，如同在舞台上做表演，岸上偶尔传来阵阵掌声和一声吼叫：“好大的鱼啊！”

    夏草草也瞪大眼睛凝神观看，跟着欢呼起来，还兴奋地摇陆千寻的胳膊：“陆千寻，你看，好大的鱼，好威风的鸬鹚！”

    他并没有为眼前的一幕所触动，隔了半天，才淡淡地冒出一句：“鸬鹚不威风，它们很可怜，脖子被渔人套住，没有自由没有选择，连进了嘴巴的鱼都要被迫吐出来。”

    夏草草再看过去，金色的阳光下，那黑色的鱼鹰落在眼里，也成了无端的忧愁与悲伤。

    那个时候，十八岁的陆千寻是不是同鱼鹰一般忧愁和悲伤？

    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如果说每个人都是一本书，那么大约夏草草从来不曾读懂过那本名曰“陆千寻”的书。是谁说，一生何其漫长，终有一天会读懂。她相信，的确可以，可惜的是那本书不属于她，她想读可穷尽一生都没有机会。

    然而当时，那个十八岁宁静的晴好春日，她以为他是属于她的。

    春天的古镇，天蓝得不可思议，仿佛伸手可及，有柔软的触觉。临街的房子均是木头结构，有很多店铺和民宅。卖小饰品的店铺前，穿着蓝印花布衣裙的本地女子笑着招揽顾客。夏草草觉得她身上的衣服很别致，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于是被招揽进店堂。

    “小姑娘，看看吧，我这里的东西小姑娘都喜欢。”

    夏草草拗不过，陆千寻也是笑，很耐心地陪着她进去挑选。她本不想要，这里的东西不过也是寻常样式，并无太出彩之处。然而他低下头，细心看着的样子让她高兴。其实他送她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送给她的，所以会欢喜。

    最后挑中了一款景泰蓝的耳环，镜子太小，她看不清耳朵的方向。

    “我来。”他从她手上接过耳环，小心翼翼地戴到了她的耳垂上。他指尖清凉，沾在她慢慢泛红的耳垂上，动作很轻柔很轻柔，生怕一用力，便会触疼她。年轻的店家笑眯眯地看着美丽的少男少女，夏草草很不好意思，却心头微微的欢喜。

    她想，这一刻陪伴在她身旁的他应当是快乐的。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5（1）

    其实印象中陆千寻唯一一次主动牵她的手也还是那天春游回校的途中。阳光被车轮甩在身后，暮色风声四起，车内酣睡声一片。夏草草吃了晕车药，渐渐地也昏沉了。

    她惊醒的时候刚好看到一道闪电，雨下得很大。然后她被吓到了，不是因为她头枕在他的肩上，而是他的手握着她，不是那种睡着了无意的接触，而是真的握着。

    在那个视早恋为洪水猛兽的年代，在那所学风严谨著称的重点高中，男女之大防简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是调皮惯了的，也不敢明目张胆；而他，素来是循规蹈矩的模范生。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夏草草突然间心如撞鹿，她看着他握着她的手至少发了十分钟的呆，才反应过来自己还靠着人家呢，赶紧坐正。她偷偷地瞄了他一眼，又瞄一眼，车里没有灯，只有一段一段飞过的路灯光线，让她感觉他应该是熟睡中。

    夏草草看着窗外，心跳得很厉害，晕车的感觉居然一点都没有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陆千寻握着她的手上。她有些慌乱，心想，让带队的老师发现就惨了。

    于是她轻轻地，想把手抽出来。原本是担心把他弄醒了两个人尴尬，所以她动作的幅度很小，可是夏草草发现抽不出来。她又看了他一眼，气息很平和啊，于是再用点力，再用点力。

    她再傻这时候也明白了，他是醒着的，因为抓得她很疼。那么用力地握着，指间骨节根根分明，有种心酸而甜蜜的疼痛。

    忍不住看一眼装睡的他，心想：这个人居然会这么赖皮。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她抽不出手，他握着不放。很快夏草草就觉得手指有点麻，她忍着，终于忍不住的时候就用被他握住的手晃了晃他，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手要麻了。”

    他居然还能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装睡，但手上的力度却松了很多。

    在她手足无措千头万绪涌上心头的时候，陆千寻抬起头，幽黑的眼珠静静地落在她慢慢泛红的脸上，说：“草草，你……我……”

    她以为他会说什么，然而他只是更紧地攥了攥她的手，眼睛如浸在水中的黑水晶一样晶亮澄澈,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夏草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光惨淡的缘故，他薄薄的嘴唇也色淡如水。

    那天，一直到下车，陆千寻才放开她的手。握了两三个小时的手，他松开时她才发现，除了他握住的部分，其他地方都凉凉的，就像下过雨的学校，湿冷湿冷的。

    而且她无法阻止的是，就连他握过的部分，也在慢慢地变冷。

    春游回来以后，夏草草很明显地感觉到陆千寻的疏离。其实他们见面的机会本来就屈指可数，就是这样难得的见面，他也目不斜视，冷漠地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在高考的压力下，想要变成陌生人，真的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好像之后就是持续的冷战，记忆的片段都被打乱了顺序，留在夏草草脑海里的，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瞬间。那些我们以为一辈子都会铭记的时光，也会在岁月的尘埃中慢慢变老。

    毕业前，每个人都拿着本大大的毕业留言册传来传去。

    夏草草没有直接找陆千寻留言，当时是给了他班上一个相熟的女生写留言，没想到传回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留言。

    陆千寻只写了一句话：草草，你要抬起头看前面，这样才会发现美好的东西。

    后来，陆千寻的留言本不知道怎么的也传到了她这里。夏草草觉得惊讶，她没想到他这样的人也会做这种貌似无聊的事情。她不知道他究竟是何用意，想了想，还是认认真真地按着留言册里的规格，填写自己的名字、生日、星座，事无巨细，像个乖乖的小学生一样认真。

    留言那部分，她把留言本放在自己的抽屉里两天后才写的。少女情怀总是诗，总会因为心上人无意的一句话或欢欣雀跃，或暗自伤神，或浮想联翩。再嚣张再“雌”霸一方的小丫头片子，碰上自己怦然心动的那个男生，也会把一切隐藏在风轻云淡之下。

    夏草草写下：陆千寻，你就是我发现的美好之一。

    她用订书机将这页和前面一页订起来，亲自交到了他的手上。夏草草那天还特意装作很轻快，咧开嘴伪装幽默，说：“陆千寻，我是一字值千金，虽然你不一定希望我在你的本子上留言，不过还是请你将就一下，把我的字裱起来吧。”

    他笑了，接过了留言本，点头道：“好的，下午我就去买个玻璃框，把你的字裱起来。”

    高考后，陆千寻去了一所全国重点大学，夏草草去了一所艺术类三本院校。唯一的相同点是这两所学校都在本市。录取后她拿着新买的手机给他打电话，不接；一字一字地发短信，不回。后来夏草草拨打了他家的电话，通了，是他家阿姨接的。阿姨说他正在看电视，然后声音微微扬高：“夏草草来电话了，快过来接吧。”

    然后草草听到他冷冷地回答：“不接，就说我不在。”

    说话的声音很大，她知道那是说给她听的。

    夏草草默默地把电话放下了。

    几个月后，她在自己的学校门口看到了陆千寻，他好像在等人。当然，这所学校同时还有他的朋友。但夏草草还是很高兴地跑了过去，笑着和他打招呼。她一直以为他们始终是好朋友，而他却好像忘记她一样，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冷淡地说：“哦，是你啊。”

    夏草草笑着问：“你在等谁啊？”

    他漠然地回答：“哦，等人。”

    不是等人，难道是等鬼？他以为是倩女幽魂。

    脸皮厚实如夏草草者也终于被成功地气走了。

    后来，她从别人口中知道了他有了女朋友；后来，人海茫茫，那些没有结束的故事全都飘落在天涯。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5（2）

    每次想起那些遥远的过往，夏草草总觉得伤感而惆怅。其实也没有几年，她才不过二十几岁，用夏妈妈的话就是：“一辈子才开了个头，禁得起犯错误，早犯总比晚犯好，反正还有大把的青春。”

    只是对于女儿的婚姻大事，夏妈妈并不觉得她还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慢慢挑。继夏教授接到北方一所大学的聘书后，夏夫人也作为专家被引进同一座城市的医院。回家办理相关手续时，夏母与睡眼惺忪的女儿彻夜长谈，宗旨明确：再厉害的女人，家庭始终应当作为主心骨。

    所以，夏草草得去相亲。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一听“相亲”这两个字，夏草草立刻炸刺儿了，死命赖着不肯去。可夏草草是夏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她的那一点儿小算盘哪里玩得过夏博士的酷睿双核。老军医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威逼诱惑之后，夏草草无奈地再次被推到台前，活像狗肉店用来招揽顾客的羊头。

    这年头，小肥羊没有狗肉香！

    夏草草涂了一张色彩斑斓的脸，意兴阑珊地坐在一家粤式茶楼的桌子后，对着介绍人隆重引荐的男主角也是淡淡地道了声好，然后专心致志地埋头对付自己眼前的迷你甘笋果。所有的客套话说完，介绍人想起来应当给年轻人留下时间独处，找了再蹩脚不过的理由先行离开。

    她甜甜地跟母亲的旧同事说再见，心里盘算着晚上要不要约Ann一起去吃酸汤鱼，实在是太美味了。恐怕不行，估计Ann的男人会很想提刀杀了老是这么不识相的夏姓同事。那么该找谁呢？那么大一份酸汤鱼，就是小盆的她也吃不完。要不要打包带回去孝敬夏夫人？算了吧，她肯定要跟自己嘀嘀咕咕：“你要是早点嫁出去，我比吃什么都高兴！”

    得！这才多少时月，她夏草草居然这般人嫌狗憎，谁都不待见了。

    坐在桌子对面的临时男主角终于看不下去，这才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心不在焉的相亲对象已经变换了不止十个表情，不去拜彭登怀为师当刘德华的师妹委实是浪费人才了。他也谈不上对这小女子有多大兴趣：她只是顶着一张涂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而且牛仔裤长T恤委实不起眼得很，这副尊容远没有到足以让男人一见倾心的地步。虽然名校海龟，也在大公司一个名字听上去很好听的职位上待着。但是没有几个中国男人会真的期待娶一个满嘴跑洋文的女孩子回家。

    欧阳先生咳嗽是因为他不满被这样明目张胆地忽视，他自认为长得还对得起人民大众。大约是听他咳得这般撕心裂肺，女孩子终于于心不忍了。夏草草终于从爪哇国旅游归来，抬起头来朝他报以公式化的微笑，嘴角上扬，露出四颗牙齿。

    没等欧阳先生被糖水呛到，夏草草忽而激动地伸出了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你是海鸥对不对？”

    欧阳先生的糖水泼到了银灰色的西装上，杰尼亚毁得颇为彻底。夏草草讷讷地对手指：“那个，对不起，我见到偶像太激动了。”

    欧阳先生啼笑皆非，苦笑着表示没关系。他早已不是漫画家，丢下画笔从商好几年了。

    “哎呀，你怎么不接着画下去了。我一直在等你的《风之女神》，我觉得比《天是红河岸》还精彩。我追了整整五年，直到出国以后还托朋友收集，可惜再也没找到那本杂志。最后布卡洛到底跟谁在一起了？”

    欧阳海笑着摊摊手：“杂志都生存不下去了，布卡洛还能有什么后来。”时隔多年，相亲居然碰上了自己的粉丝，欧阳颇有些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的感觉。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5（3）

    他一时感慨：“什么时候追的？”

    “中学时，从初三就开始了，呵，死忠啊。这都十多年前的事儿了。”

    欧阳海无端感伤起来，拿着茶杯当酒杯：“是啊，十多年，你长大了，我也老了。”

    夏草草连忙摆手否定：“不老不老，男人四十一枝花，你这还是含苞待放呢。”

    “扑哧”一声，夏草草面前的迷你甘笋果也毁了。

    晚上周子真请夏草草吃酸汤鱼时，她兴高采烈地汇报战况：“周子真，周子真，你知道不，我相亲捡到宝了！”

    后者正仔细研究菜单，除了酸汤鱼，再来道荷叶粉蒸肉和鸡油菜心，吃不完就给她打包当夜宵，胖死这个没肝没肺的女人。

    见他兴趣缺缺，夏草草忍了三分钟，第一道菜端上来之前，她终于憋不住，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周子真，你猜我碰见谁了？”

    周子真挑挑右边的眉毛：“外星人？”

    “什么啊！”她不满地推了下他放在桌上的一只手，满脸抑不住的兴奋：“是海鸥，海鸥！”

    周子真没反应过来：海鸥？他还海燕呢。

    “你忘了？中学时追的那篇漫画，《风之女神》，万人坑啊！到今天还没有完结篇。”粉蒸肉先端上来的，夏草草一筷子戳下去，吃得满嘴流油，全然忘记前一天她还在某人面前信誓旦旦要节食减肥。

    “我决定了，一定要从他手里磨到漫画的结局。”她白牙森然，磨得咯咯响。

    周子真不以为然，他什么时候追过少女漫画了？还不是她那时零花钱扣得紧，他不忍心看她省下早饭钱买漫画书，于是买了送给她。画少女漫画的男人，哼，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心理变态就是人格不健全。

    “你中学时的偶像，现在岂不是中年大叔了？”周子真帮她舀了碗酸汤，这丫头牙口特好，冷热酸甜，百无忌惮。

    “谁说是大叔！我告诉你，人家是花样年华。面色温润如暖玉，身姿淡雅若新月。鬓削残云，眉横长剑，目如星辰，鼻若悬胆。”

    周子真连连点头：“嗯嗯嗯，要不要我再替你加两句：手如柔胰，肤如凝脂；颈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夏草草听了撇撇嘴巴：“就真是这样又有何不可！美人的最高境界是雌雄莫辨，何况人家是儒雅。”

    周子真无心纠缠于这等无聊的讨论，直奔主题：“相信我的话，那个什么海鸥，他要对你有意思，就不会让你像个饿死鬼一样地跑我这儿蹭饭来了。”

    夏草草一边翻找雪白的鱼片，一边眼白向他：“谁说没戏？他约了我周六出去。”

    周六欧阳海亲自来接的夏草草，黑色的VoLvo，很快滑进黄昏的车流滚滚。因为是见偶像，夏草草还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白棉布连衣裙，一眼看过去，不过是条纯美清新的乖女孩裙子，倘若细细地看就会发现，在棉布上面用白线绣着朵朵梅花和一弯月亮，大约是取自林逋的“暗香浮动月黄昏”，古香古色，手工非常考究。当时打完八折还花了她近半个月的工资。夏草草秉承着“女人，就要对自己狠一点”的教诲，被简雅汶怂恿着，才咬咬牙狠心买下来的。

    也许是想拉近跟她的年龄差距，欧阳海穿得很休闲，蓝灰的圆领T恤，深色长裤，眼睛很大很有神，鼻子特别挺，她一上车他对她笑了笑，然后就专心倒车开车。夏草草死命在心里命令自己不要笑得露出牙肉来。

    男女约会的第一步往往是吃饭，这二位也没有免俗。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5（4）

    吃的是时下流行的私房菜，饭店就是旧时某位大亨的宅子。

    大门式样老旧毫不起眼，上面朱红色的漆都斑驳了。车子进不了院门，步行迈过高高的门槛，视线里才出现精心布置的花园。地只数亩，而有迂回不尽之致；居虽近廛，而有云水相望之乐。

    有个精干的老人站在廊檐下粉白花墙上的漏窗前，见了他们，微微眯起眼睛，点点头，也不招呼，自己便进去了。

    据说厨师是当年从皇宫里逃出来的御厨的后人。夏草草疑心会上满汉全席，好在端上来的只是四菜一汤：白丝鱼、花饼子、酒醉马兰头、香波咕噜肉和鲃肺汤。不过都是些寻常菜式，然而滋味奇佳，不得不赞叹越是家常菜越是能考究厨师的功力。

    另一边的厢房里有麻将的声音，夹杂着忽高忽低的话语声、笑骂声，哗哗的像水流。在这样悠然的黄昏中，听到这般声音，居然并不嫌聒噪，反而颇为有趣。

    好像有某位大家说过：西方人做生意就像打桥牌，要先找好合作对象然后全力攻击对手；日本人做生意就像下围棋，可以损失一些角落但一定要占位大局；中国人做生意就像打麻将，死命看着别家死命盯住下家谁也别想占他的便宜。

    夏草草思忖：那一桌子坐着的想必是奸商。

    坐在东厢房里打麻将的周子真忽然打了个喷嚏，对面的杨珂笑：“周大少爷，又惹上哪个小姑娘了，瞧人家把你想的。”

    他笑骂：“滚！我这喷嚏是替你打的。”

    杨珂凉薄地扫了他一眼，款款道：“我可是有家有口的人了，对你这样的，没兴趣。”

    周子真手气正背，连输了几把，他蓦地有些心浮气躁起来，心里却明白不是输牌的原因。他叫了个人顶着，自己先出去抽根烟。因为是清朝留下的老宅子，怕火灾，所以抽烟一律得上院子里去。

    院子里拉着两串明晃晃的红灯笼，映得满园一片红彤彤的，喜气洋洋。晚霞像烈焰一样燃烧在天边，像流云一样绚烂急速地消逝。他抽出根烟，拿着打火机点上，火光一闪，居然印着一张小小的脸。他循过去一看，呵，可不是夏草草那个小丫头片子吗。

    隔着漏窗，她正扬着白白的一张小脸，吃吃地笑，笑得春光烂漫，面颊上浅浅的酒窝隐隐乍现。落日的余晖刚好落在她的眼睛上，像钻石一样。他从小就爱骂她“吃货”，听着很嘴馋的样子，其实她的吃相很好，吃得香，但不贪婪，许多细微的地方都可以看出家教。坐她对面的三十几岁的男子表现得很绅士，不停给她倒茶，递纸巾，添汤水。她不推辞，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也不觉得受宠若惊，像个被惯坏了的孩子。

    被他惯坏的孩子。

    上了餐桌，夏草草早把夏母眼观八方耳听四路的指示忘光了，全然没有身为一个相亲女主角的自觉性，光顾着一个劲儿地跟欧阳讨论那篇漫画的剧情。欧阳海惊异于夏草草的记忆力，其实隔了这么久，很多细节他自己都已经记忆模糊。

    夏草草夹了只花饼子放在嘴边慢慢地咬，言笑晏晏：“我搜集了整整一大箱子的杂志，就是在国外每次搬家都妥妥帖贴地搬来搬去放置好，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欧阳海也是笑，自斟自饮主人自酿的枣子黄酒：“不胜荣幸。”看她盯着自己的酒杯看，他觉得有趣，这个小女孩儿不施粉黛巧笑嫣然时似乎很有意思。他柔声提议：“要不要也来一杯？”

    夏草草立刻头摇得像拨浪鼓，她只会喝红酒，其余的，白酒黄酒啤酒都是一杯倒的酒量。刚到英国时，因为好奇，去领略异邦的酒吧文化，结果最后酒吧的伙计打电话给周子真，才把醉得一塌糊涂只会大哭的夏草草带回家。周子真也狠，将她丢在地毯上一整夜没理睬。等到她宿醉醒来，这个变态的男人居然递给她一支牙刷和一管牙膏。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5（5）

    “你知道吗？我哥多狠啊，居然让我刷完才准出来。对，是把牙膏刷光了才准出卫生间吃早饭去学校上最厉害的教授的课。那位教授非常注重出勤状况，被他逮到逃课就是死。我接下来一个星期里无论吃什么都怀疑人家在里面加了牙膏。”

    欧阳海大笑，他这样年纪的成熟男子，大笑起来，也会有一些孩子气。夏草草看着他眉眼舒展的样子，很高兴自己取悦了自己曾经崇拜的漫画家。

    “你哥哥一定很宠你吧。你的同龄人肯定会羡慕你，现在都是独生子女。”

    夏草草笑着摇头，调皮地吐吐舌头：“我也是独生子女啊，他不是我亲哥哥，不过待我确实挺好的。小时候也不好，老是欺负我；后来长大了，觉得男子汉大丈夫，不应当与我一个小女子一般见识，这才慢慢让着我的。”

    欧阳海点头：“我也觉得女孩子有个哥哥挺好的，男孩子要有个妹妹也挺不错的，可惜我没有。”

    夏草草闻言眼睛瞪大，笑逐颜开，立刻伸出手去拽欧阳海的袖子，毛遂自荐：“你没妹妹啊！认我当妹妹吧，呵呵，到时候说出去，海鸥是我哥，岂不是很有面子。”

    欧阳海惊得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要如何应对时，厢房的门突然开了。

    周子真笑容满面地走进来，拍了下夏草草的手，皱眉训斥：“没大没小！”

    转向欧阳海时，已是温文尔雅，笑容里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我家草草被我惯坏了，有点没规矩。”

    夏草草试图开口挽回自己在欧阳海心目中的形象，周子真却没有给她机会，接着训斥：“多大的人了，不能吃菠萝自己不知道啊，过敏了怎么办？”

    夏草草委屈而不甘心地小小声辩解：“我没吃，我只吃了里面的咕噜肉。”

    欧阳海连忙开腔：“抱歉，我不知道夏小姐不能吃菠萝，考虑不周，是我的过失。”

    周子真赶紧客气：“哪里能把责任推到欧阳先生身上，是我平常没管教好，给你添麻烦了才是。”

    “不麻烦，夏小姐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人。”欧阳海笑着点头，“也在这里用餐？”

    周子真只是笑，并不点破，一派谦谦君子的范儿：“几个朋友小聚。草草，你跟我过去打个招呼。”他揽着她的肩膀出去时，还不忘训她：“晚上天冷，出来时怎么也不加件外套？”

    夏草草刚从欧阳海手里弄到《风之女神》当年未来得及刊出的稿子，出了厢房们就得意洋洋地拿出来显摆：“周子真，我人才吧，《风之女神》！”

    见他没有反应，只是一双冷峻的眼睛盯自己的脸，她连忙强调：“我没喝酒，只吃了一点酒醉马兰头。”

    周子真却是叹了口气，伸手把她另一只手也握住，一脸无奈的笑容：“你看你，手都冰成什么样儿了。本来就怕冷，还对着风口吹。”

    夏草草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去跟周子真的朋友打招呼。他在国内的朋友，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个从小一起玩大的发小儿以外，她几乎不认识。

    发小是个北方方言，夏草草却乐意用。那样从小穿同一条裤子的男孩子，不叫发小，还能叫什么。女孩子好歹还有一个词叫做手帕交。

    说是叫手帕交，其实现在的小女孩子也不用手帕了。那天跟简雅汶逛商场，两个矫情的女人还企图从柜台里找出一方丝质的帕子，未果。杨珂得知后，翻了个白眼，带两人出去吃饭，最后结账要走时，这厮笑容可掬，指着饭桌上的白色帕子道：“不是要找手帕吗？这些不都是嘛。”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5（6）

    杨珂见着夏草草被周子真挽着走进来，吹了记口哨，眯起眼睛笑：“哟，我说呢，难怪周子真一晚上净打喷嚏了。”

    夏草草莫名其妙，立刻洗清嫌疑：“不是我传染给他的。”

    周子真哭笑不得，骂道：“你听他胡说八道。”说着向众人介绍，“这是夏草草。”

    里面有四五个男子，没有刻意的西装革履，神态温和而轻松，说不出的从容淡定，所谓的精英男士。众人见了她只是笑，不吝溢美之词：“这个妹妹很漂亮啊。”

    果然越是衣冠楚楚，越是虚伪。

    牌桌撤了，一位穿着蓝印花布小褂的少女端着托盘上来，笑着请客人慢用。夏草草见招呼也打过了，不便打扰他们用餐，朝周子真使了个眼色，准备回去。

    杨珂却是笑：“草草，赶什么急呢。给你点了蒸腊肉，你不吃岂不是浪费了。”

    夏草草一听“腊肉”两个字就亢奋了。她爱吃肥肉，小时候管肥肉叫“亮晶晶”，尤其是那种咸肉，放在锅上一蒸，近乎于半透明的。

    她扭捏了一下，内心挣扎，最后咬咬牙，还是狠心回自己的包厢了。周子真送她到包厢门口时，夏草草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小声央求：“给我打包成不？”

    周子真忍不住掰开她的手，相当恨铁不成钢：“夏草草，我平常没虐待你吧，你怎么搞的跟个埃塞俄比亚难民似的。”

    夏草草委屈地摸自己的头：“我妈虐待我啊，她说我要是再不抓紧把自己嫁出去的话，就别想有肉吃。你不知道，她现在已经开始挑剔我吃饭拿筷子、喝水端杯子的动作，给咖啡加糖加奶的手势，要像戏台上那样翘起优美的兰花指。喂，别笑！还有呢，走路要挺胸收腹，最好能憋气，脸孔要略略抬起来。站在那里，得把自己想象成一棵开花的树。对男人面上要矜持，不能掉了价儿，但眼神要柔媚，像水草一样缠过去。”说罢，她斜斜丢了个眼风。

    周子真忍俊不禁：“草草，你眼里进沙子了？”

    她跺脚：“我就知道是这样！”可怜她对着镜子练习了那么久，每次一这样笑，自己都毛骨悚然，疑心自己不是眼睛抽筋就是脑子抽筋。

    夏草草摊摊手，无可奈何道：“总而言之一句话，我今天的表现已经把所有的注意事项都触犯了个遍。”

    周子真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叹了口气：“不是早跟你说过，你还有我呢。真到了那时候，咱俩凑合着过得了。”

    夏草草更加沮丧，揉揉鼻子，抬起头来，颇为认真地表态：“算了吧，就让老太太发光发热一回，给我上公园逮个倒霉鬼回来吧。我妈说了，我不能事事都麻烦你啊，你以后还得娶媳妇生孩子呢，我老跟个拖油瓶似的，岂不是在断你们老周家的后路，我也于心不忍啊。”

    周子真愣了一下，帮她理好头发，握着她的肩膀正色道：“草草，我愿意照顾你，真的，什么时候都行。你要想结婚，咱俩明天就去领证。你想要怎样都好，我全随你的意。我就是不愿意看你憋屈自己，咱家草草多能耐的一小姑娘，犯得着为别人委屈自己吗？”

    夏草草心想自己真是大龄女青年了，难得听见这几句公道话。且不问他是真心还是敷衍，先就从心上热起来，泪如雨下，抽抽噎噎：“就你觉得我好，都没人觉得我好了。”

    回到家里泡了个热水澡，夏草草心思活泛过来，不得不佩服周子真手段高超。这花花公子，总有法子让女人觉得自己是最好最特别的。幸亏自己跟他生活了这么多年，一早对他的鬼蜮伎俩了如指掌。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5（7）

    嘿，什么叫跟着他顿顿给肉吃！他当他是光明将军，她也不是昆仑奴啊。

    真是悲哀啊，她活了二十六年，只落下个自家兄弟言不由衷安慰自己的份儿。夏草草觉得凄凉极了，翻开《风之女神》的手稿，竟也莫名其妙地不敢看。就像是儿时记忆里的《新白娘子传奇》，总记得是那样美，那样好，就连小青的扮嫩也值得原谅。可是不敢翻出来看，怕一看了，就会不是那个样子。

    怕结局不若自己想象得美好，怕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嫁入宫廷之后不如万众期待的幸福，怕到了最后一幕，是曲终人散尽。

    再次接到欧阳海的电话时，夏草草有些惊讶。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将一切都搞砸了。那日私房菜馆里，他接了电话先行离开。她礼貌地道别，跑到周子真的包厢里，就着杨梅酒吃腊肉，大快朵颐，最后毫无悬念地醉得一塌糊涂，还是周子真把她背回了家。

    夏草草扬起标准的二度微笑，相当公式化地对电话那头的欧阳海问好。男主角先是对于上次自己因为临时有急事未能将她送回家表示歉意，然后直奔主题，询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

    时间？她一大龄单身女青年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时间。

    可是夏草草还是依循母亲大人的谆谆教诲，扭捏作态一番，伪装出自己行情很好的模样，装腔作势得很。

    两人在电话里商量了半天，最后悲哀地定下来毫无新意的程序，一起去吃晚饭，然后再看电影。

    下班以后，夏草草在门口略略等了一下，便看到欧阳海黑色的车子。车窗摇了下来，他正对她笑。夏草草突然发现，她脑子秀逗了，这么个下班时间，这般大庭广众下，不是生怕人家不知道自己正努力与相亲对象勾搭嘛。太高调了，与她平素作风不符。夏草草只盼着不要有同事看见，一溜烟地上了去，道：“开车。”

    然后在他开口前急急说了句：“找个地方吃饭吧，我请客。”

    欧阳海略微惊讶地扬起眉毛，然后相当和蔼地笑了，点头道：“好，你想吃什么？”

    夏草草突然间想起自己好像已经月光了，于是小脸红红：“味千吧。”

    去味千的一路上，看到旁边的ATM机夏草草就在思考皮夹里还有多少钱，够不够付一顿晚饭钱？算来算去没算出来，就记得二十块应该有两张，十块应该也有几张吧，要不要下去取个钱？这样也太刻意了。

    还没等她挣扎完，车子已经先停下来了。夏草草抓紧自己的小坤包，硬着头皮进了拉面馆。

    点餐时，她老实地就点了一碗最便宜的味千拉面。

    欧阳海似乎很惊讶，说：“你就一碗面不够吧，你身材正好，无需减肥。”

    夏草草额头冒出冷汗，心想完了，就两顿饭，自己大胃王的名声算是落实了。她抓紧餐巾纸，一脸镇定地强调：“够的够的，这碗很大的。”

    欧阳海笑了笑，点了碗价位中等的拉面，又点了别的小吃。夏草草心里滴血，满头黑线，出糗出大了，这顿饭她肯定买不了单。

    一顿饭吃得不是滋味，因为女主角心不在焉。

    现在餐桌气氛冷成这样，作为一成熟男性，欧阳海深觉有责任将气温回暖。可惜没等他从大脑里调出合适的餐前开胃小笑话，女主角已经笑着说抱歉，她要去一趟洗手间。

    夏草草借口去洗手间的机会打开皮包盘点家当，才70块，加上夹层里所有的攒下来方便坐公车用的硬币才80块。她急得挠墙，洗手间里的另一女子看她这般模样，相当善解人意地递上护舒宝，笑容温婉：“先用我的吧。”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5（8）

    夏草草大窘，连连表示不必，她倒是希望娇俏可人的美女可以把卫生巾换****民币递给她。她黑着脸出了洗手间，无比怨念自己的钱包不能多出几十块钱。经过拐角时，好像有人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她起先并没注意，只是漫不经心地随意一个抬眼，触电般惊住，猛愣一下，怔在那里不动。

    也许刚才的感觉真是错觉，因为周子真并没有目光炯炯，而是漫不经心地站在那里笑，声音暗沉低哑：“晚饭吃得还开心吧？”

    “啊？”没头没脑的开场白，让她又是一愣，片刻才回过神：“周子真，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能来这里，我就不能？”他似笑非笑，像是她的问题很无稽。

    “我是说，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讨厌吃面条的吗。”

    没等他回答，洗手间出来的女人替他解了围。刚才那位善解人意的美女言笑晏晏地唤他：“子真。”

    夏草草嗤之以鼻，目光灼灼地盯周子真，心里想：“噢噢噢，难怪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既然美人愿意，一碗拉面算什么!”

    她皮笑肉不笑地在两人脸上瞄来瞄去，一个侧脸，后脑勺对着美女，面向周子真的脸就写满了小人得志的猖狂：“快快的，把钱交出来，我保准一句话也不说。”

    周子真丝毫不买账，漆黑如墨点的眼睛越发显得冷峻：“你想说什么？”嘴上虽然这样讲，手却没有含糊，开了钱包。都到了五月下旬，她要是手里宽裕也就怪了。

    “吃完早点回家，别喝酒。”

    “回家？吃完饭我们要去看电影。”

    他右边的浓眉挑起来，向上扬了扬，声音低沉，有点威胁的意味：“夏草草，你是故意跟我较劲是不？”

    “我哪敢!”她口气怨怼，带点不满。这叫什么世道，他带着女伴夜夜笙歌，她倒是连看场晚场电影的权利都没有了。

    凑近周子真，她眯起眼睛压低声音：“我告诉你，少拿我妈来压我。我妈说了，现代社会，身为女性就应当积极主动点，要该出手时就出手，爱情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周子真气得七窍生烟，阴险卑鄙地从她手里抢过钱包，把自己的钱全部拿出来，得意洋洋地睥睨贫民：“夏草草，我才懒得管你，要玩去玩儿就好了。”

    她急了，跳起身要抢回钞票的使用权：“周子真，你给我，我身上的钱不够买单。”

    周子真相当悲天悯人地看她，啧啧感慨：“真可怜，都到这份上了，还没咋地，就得替男人付账。”

    兔子就算会空手道也是打不过老虎的，论及抢钱，小打工仔夏草草岂是资本家周子真的对手。

    重新落座后，又吃了一会儿，夏草草终于难以启齿地对欧阳海开口：“那个，我身上钱不够……”

    欧阳海愣了下，笑笑说：“没关系，我来付好了。”

    夏草草很不好意思，连忙信誓旦旦：“等我过几天发工资了请你吃顿好的！”

    欧阳海笑了，眉眼舒展：“那好，我等你的大餐。这点够不够，还要不要再点些别的？

    夏草草踯躅了一下，眉开眼笑说好。

    “那再来一个冰淇淋吧。”

    既然说开了她也就不客气了，想下次再请他就好。

    叶可人盯着周子真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后者笑着挑起眉头：“怎么？突然间发觉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一表人才前程无量，后悔当初抛弃我了？”

    叶可人没好气地摇摇头：“你倒是会恶人先告状。你当着我这个正牌女友的面，为了别的女人跟人打成那样，你还指望我能依循贤良淑德，容忍你的心不在焉？”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5（9）

    周子真也不赘言，端起桌上的清酒，笑道：“以往对不住的地方还请叶小姐大人有大量，原谅小人年幼无知。”

    叶可人叹了口气，扬起脸来：“你这男人还真是铁石心肠。哦，不，你是没心，心全挂在她身上了吧。”

    他不辩解，也不附和，只是无所谓地笑笑。

    “你这样，她明白你的心意吗？”

    周子真端起酒杯，漆黑如墨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暗沉似明月下的海潮。

    “我不需要她知道我爱她，我只需要她明白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可以依靠我就够了。”

    吃完面条，夏草草和欧阳海按照既定的计划去看电影。买票时，夏草草坚持自己付了账，因为她有打折卡，两张票才五十块钱不到。欧阳海笑着看她皮夹里的一叠打折卡，点头道：“很会持家过日子啊。”

    她有些赧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夸她。

    欧阳海捧了一大堆零食过来，夏草草有些窘，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扮：印花条纹相拼T恤配白色牛仔半裙。她把整个橱柜都翻了个底儿朝天才选定的衣服，看上去似乎还蛮淑女的啊。

    更窘的是，当他问她“这个要不要吃那个要不要吃”的时候，她还是诚实地一一点了头。

    影片并不当季，是好几个月前八卦杂志上就有宣传的《双食记》。然而其余的选择都不甚如人意，夏草草在国外时看过余男的《惊蛰》，颇为期待她的演技。

    有些镜头配上声音有点冲击，夏草草被惊了几回，手捂着眼睛想看又不敢看。欧阳海觉得好笑，她的胆子未免太小了一点。草草有些沮丧，真是，她也不想扮弱的，但就是视觉无能了点儿。看恐怖电影时，永远要躲在周子真后面。

    出了电影院，夏草草笑道：“我原本以为这是一部爱情片，后来觉得这是一部伦理片，最后发现这是一部惊悚片，看完发现还是一部爱情片。”

    欧阳海却是若有所思，微微一笑：“我看完以后最大的收获就是，一个男人最好别去吃两家饭，否则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一个女人什么都没有了，而且还是因为自己的老公，心理上很容易疯狂。尤其是发现她老公不仅是脚踩两条船，而且是很多条。

    夏草草没好意思当着欧阳海说余男演的那个女人太傻，做了最不明智的选择。但凡是理智一点的现代女性都会去掏空老公的家产，然后和他说再见吧。

    两人从片子的冲击镜头讨论到了鬼片的冲击劲头，真是越怕越要说。夏草草在某些方面具有近乎变态的自虐倾向，口不由己地连说了几个鬼故事。然后走在大街上，虽然身边人来人往，她仍觉得有些发毛，毕竟天黑了……

    欧阳海突然来拉她的手，夏草草吓了一大跳躲开了。她正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恐怖气氛中，对周围一切分外敏感，他突然碰她，她浑身抖了一下。

    欧阳海似乎有些尴尬，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笑着说：“怎么怕成这样？”

    夏草草懊恼不已，每次都是这样，干吗要说这东西，晚上一个人又要睡不着了！苍天，明天还得上班，堆积如山的工作还等着自己去做。

    风迎面吹，夜深了，很冷。她把手伸进口袋，过了一会儿突然就不怕了，没有了那种心里发毛的感觉。电影院正在整修，停车场离放映厅颇有一段距离。两人慢慢地走，大街上很是繁华热闹，车水马龙，灯红酒绿，所谓的盛世繁华。

    忽然身后有人按喇叭，周子真从车窗里探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草草，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5（10）

    夏草草对欧阳海微笑，很是温柔娴雅：“我哥接我来了。谢谢你，今晚很愉快。”

    这时她听到他说了句：“我还真有点儿舍不得，你会不会也有点儿？”

    夏草草转身看他，他脸上的笑容很浅，是那种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她亦是笑，模棱两可：“大概也有点儿。”

    上了车，夏草草便喊：“饿死我了，有没有什么吃的？”

    周子真摇头，递上一盒刚出炉的蛋挞，看她吃得津津有味，心里禁不住柔软起来。她吃东西的样子非常可爱，给什么吃什么，一点儿也不挑嘴，还吃嘛嘛香。

    “就知道你没吃饱，就你，一碗拉面能填饱肚子？”

    夏草草嘴巴里塞满了食物，语焉不详：“还不是你害的！”

    周子真下意识地摸鼻子，撇清干系：“我可什么都没干。”

    她恶狠狠地把最后一只蛋挞塞进嘴里，费劲地吞咽下去，接过他递上的矿泉水，也没忘记继续指控：“要不是你不肯借钱给我，我至于饿成这样吗？那些零食一点儿都不顶饱。”

    “为什么不让他送你回去？”

    “因为我要矜持。”

    见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眼睛，夏草草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叹气道：“好吧，我坦白从宽。我突然发觉，如果我让他送我回家的话，势必就会被我家老太太看见。她看见了，就意味着我们全家都知道了，夏草草老姑娘终于交到一个男朋友了。可这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就这样变成我男朋友了？我怎么莫名其妙就多出了一个男朋友？我怎么觉得那么怪呢。我对他完全是纯洁的敬仰之情，全然没有半点杂念。跟一个偶像过日子，反正不是那么回事，我不乐意。他刚才想牵我的手来着，我想都没想就甩边儿上去了。都说身体不会骗人，看样子，我跟他没戏。喂喂喂，周子真，你什么意思啊你，我告诉你，你不许嘲笑一个大龄女青年的爱情理想。”

    周子真摇头：“我可没嘲笑你的爱情理想，有追求终究是好事。”

    夏草草吃完了蛋挞，终于想起来关心一下司机的情感生活：“呀，我都忘了，你今晚佳人有约的。你把人家美女丢下，是不是不太好啊。”

    他斜睨他，乌亮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似笑非笑：“哟，良心发现了，开始关心我的死活了？”

    夏草草学他的样子，把手背在脑后，靠着座椅，半眯着眼睛笑：“来，说说看，老情人重逢是什么感觉。”

    周子真懒洋洋地夸奖：“你的记性倒是不错，一眼就认出来了。天可怜见，我第一次见的时候，根本就忘了她到底长什么样儿了。”

    她踹他，鄙夷：“去买一份酱爆猪心！”

    “干吗，还没吃饱？”

    “滚！给你的，猪心一只，最适合你这种没心没肺的人。当初你为了人家打架打成那样，都把别人送进ICU了，差点儿没闹出人命案，居然现在还伪装什么风轻云淡，说记不清人家的脸了。”

    当年夏草草并不喜欢叶可人，为了她，周子真跟别人打了不少架。最严重的那回，他把别人揍得脾脏破裂，几乎被学校开除。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最后还是他家里找人，动用了不少关系，才把此事压下去。

    周子真憋得脸红脖子粗，几欲翻白眼，才把怒吼给压抑下去，轻描淡写道：“当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这次她是来给我送请帖，她要结婚了。”

    夏草草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勾起了周子真的伤心往事。尤其是看到车厢里自己上个月送他的书，王文华的《倒数第二个女朋友》，她愈发痛恨自己的残忍，这简直是赤裸裸地往人家的伤口上撒盐。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6（1）

    她小心翼翼地字斟句酌：“大哥，要不，咱俩去看午夜场？”

    周子真崩溃了，她却明显地舒了口气。

    夏草草心里颇为安慰：不错不错，接到旧情人的喜帖还知道崩溃，算是正常情绪反应。

    倘若自己接到陆千寻的请帖，应当怎么做？

    出席婚礼，不忘送上份子钱，然后找个不起眼的旮旯，甩开腮帮子死命地吃，把自己的份子钱连本带利地吃回来。要不要再带上周子真，这家伙人不可貌相，每次吃自助餐都跟饕餮附身一样，把人家老板吃得眼中饱含热泪，发誓记住这张脸，以后再也别把这人找上门来做生意。

    这般淡定，是真的释然了，还是暴风雨来临前波涛暗涌的平静？

    那天也没去看午夜场，她跟周子真，两人一人买了一个蛋筒，认认真真地吃完，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其后，欧阳海断断续续打过几通电话约她，被夏草草找了理由推脱，慢慢地，便也断了联系。

    这世间，谁把谁真的当真，谁为谁心疼，谁是谁唯一的人。

    简雅汶说的没错，那样惊心动魄，终其一生不悔的执著，只存在于小说和电影中。

    想想真是奇妙，她差点儿就成了曾经那么仰慕的男子的女朋友，以后甚至还有可能成为他的妻子。

    而她居然放弃了。

    夏夫人对于女儿的恋爱结果十分不满意，无奈鞭长莫及，她已经远赴北国，纵然不满，也得心疼长途电话费，只恨手指不能通过电话线，狠狠戳在不孝女的脑袋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夏草草倒是想说：“我不介意当单亲妈妈，精子银行应当欢迎我这个顾客。”不过念及老军医年事已高，怕刺激到老人家的心脏，她还是唯唯诺诺地表示下次一定抓紧。

    风花雪月无病呻吟是衣食无虞后的无聊消遣，眼下要抓紧的还是自己的工作问题。夏草草觉得工作对于现代女性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它不仅解决了我们的衣食住行，更重要的是让我们可以有堂而皇之的理由躲避梦想三世同堂的老人们的狂轰滥炸。

    周一到公司上班时，刚坐上椅子，主任秘书的电话就过来了。夏草草和Ann毕恭毕敬地站在主任面前聆听指示，全神贯注。

    出了办公室，夏草草和Ann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膨胀的小宇宙，一瞬间气流激荡，斗志昂扬。

    这是一张竞争激烈的标单，甲方是本市赫赫有名的国有企业康盛集团，涉及的项目单价也相当可观。消息一传出，业内的大小企业都开始蠢蠢欲动，人人意图拿下这笔“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高利润单子。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肥肉只有一块，虎视眈眈的眼睛却有无数双。时间太紧，接到了任务，草草和Ann就开始了焚膏继晷宵衣旰食的艰苦旅程。

    这样的天赐良机，能够交到她们这两个新人手中，不过是因为没有太大的把握。因为他们公司的主要项目并不是这一块，参与竞标，也只是一次试水而已。夏草草知道，自己如果想真正在公司凭借自己的力量立足，就得有拿得出手的资历，而这一次，无疑是天赐良机。

    晚上加班到十点半，Ann拉着夏草草去夜市加餐。

    已经到了深夜，街巷还是小吃的天堂，鸡汁馄饨、鲜虾锅贴、鸭血粉丝汤、麻辣烫、梅花糕、生煎包、烤鱼、大田螺、香辣小龙虾……无数的小吃摊，个个前面都是人头攒动。

    两个人坐在一堆垃圾和餐巾纸中间眼不见为净吃得尽兴。梅花糕拿到手里，等不及一口咬下去，脆脆的外衣里滚烫的豆沙就已经流出来，烫了嘴，暖了心。Ann点上两把羊肉串，往羊肉上死命洒着辣椒粉，弄得像刑讯逼供的工具，然后龇牙咧嘴地吞下去，一直辣出眼泪。

    夏草草看得目瞪口呆，连忙拉住她：“Ann，悠着点儿，当心胃痛，会冒痘痘的。”

    Ann端起一杯啤酒，喝了一口，忽然盯住夏草草的脸，目光炯炯：“草草，我们一定会成功的对不对？”

    夏草草也豪气万丈，拿珍珠奶茶代酒应战：“对！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迷迷糊糊快要睡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夏草草打开一看，是周子真的短信：睡了没有？我已抵达加州。

    他上个星期去的美洲，先是美利坚，后是加拿大。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金融危机的影响早已渗透到方方面面。

    夏草草不动声色关了手机。

    第二天下午趁喝咖啡的时间，她拨通了周子真的手机。听了好久的《流光飞舞》，才传来周子真迷迷糊糊的声音：“喂——草草，有事儿吗？”

    显然正在好眠。

    夏草草微笑：“没事，只是想让你尝尝睡觉时被人吵醒的滋味儿！”

    这下彻底激怒了当老板的人，周子真气吞山河地吼道：“夏草草，你给我等着。”

    这些年来夏草草已经学会如何保护自己可怜的耳膜，按下免提键，她将手机扔进了包里。可怜的周子真在黑暗中一个人寂寞地唱独角戏。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夏草草的心情都相当愉悦。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6（2）

    竞标前准备的设计方案，夏草草与Ann反复商讨了许久，毫不留情地****了无数次精心构思的计划，最后终于敲定了最好的那个。她沾沾自喜地给自己和Ann戴高帽：“这不是一般的完美，而是相当的完美。”模仿了宋丹丹小品的语调，逗得Ann哈哈大笑。

    她们还具备一项别人没有的优势：Ann利用甲方康盛集团负责招标的部门经理——大学时代某位社团里学长对她延续至今的爱慕，事先知道了康盛集团的详细预算、要求，甚至她们的标书，拿着权力当玫瑰的经理学长都亲自修改过。

    夏草草终于明白了当初Ann的意得志满源自于何处了。

    难怪说每一个标单后面都藏着数不清的猫腻。谈生意谈生意，谈的还有感情。不过项目太大了，经理一个人是不能拍板的，还有另外两个老总一起负责，由三人共同投票。虽然他们事先得到了经理的那一票，但是根据他的内幕消息，那两个老总也各有一家与自己有关系的公司参与竞标。夏草草已经见怪不怪，迅速原谅了自己这边玩的小动作。这就像上了考场，监考官睁只眼闭只眼，大家都心照不宣，谁不弄点旁门左道就像是对不起自己一样。

    周三上午上车之前，两位姑娘对着彼此画十字，然后念念有词，求上帝保佑。到了竞标现场，那阵势让没见识过大场面的两人吓了一跳。

    有七家公司竞标，其中三家都是业内名声响当当的大公司。特别是A公司，绝对是这个行业翘楚，规模、能力都是一流。而且每家公司都是五人以上的小组，不像她们人丁单薄，好不可怜的小猫三两只。

    夏草草甚至开始后悔，早知如此，应当让头儿多拉几个人过来撑场子，起码气势上压得住。

    “草草，只要有一线机会，那都是机会。我们不会放弃的对不对？”

    夏草草点了点头，她伸出手跟Ann击掌，却发现她的手是冰的。抬起头来，却惊讶地发现她还是一脸镇定自若。

    Ann扫了一眼会场，低声跟夏草草分析形势。她们两人，设计部分主要是夏草草负责，Ann则负责搜集各方面资料。

    “别看大家都架子摆得十足，实际上，这七家公司，除了我们、A公司还有B公司，其余的四家就是分母，陪标的角色，估计基本上没有戏。剩下的这两家公司里：B公司虽然规模大，口碑甚佳，而且一直从事的行业好像也是这一块。但这也是好像而已，咱们都清楚，他们做的那一块，跟康盛集团要求的，深入研究起来，压根不是一回事，还是有很大区别的。”Ann笃定地笑，“你信不信，如果是新服务一个陌生行业的话，像我们这样的，应当会认真调研准备，但两个看似相近的行业，因为惰性，他们往往会用以往的那一套来应付。我们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儿，康盛集团的那帮子家伙，个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何况又是浸染其间几十年的内行，哪有一眼看不穿的道理？说到底啊，现在我们要面对的只有A公司一家。”

    然而就光A公司这一个竞争对手，她们也头疼得很。

    A公司的团队真是完美无缺，只有五个人，但设计师、项目经理、工程部经理都到场了。除了标书、设计稿、笔记本，甚至还搬来很多大箱子，里面估计是一些材质的小样和模型，准备得这般充分，当真是来势汹汹。

    夏草草看了眼她们手里的资料，不得不承认，相形见绌，自己的实在是单薄得可以。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6（3）

    她苦笑，揉揉熬夜而疲惫的眉心：“Ann，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虽败犹荣啊，起码也是亚军。”

    两人对视一眼，就像两只本来预备放飞的气球，突然间被针扎了一下，立刻泄了气。

    什么亚军，不成功便成仁，成者王侯败者寇。就算她们有心退一步，不抢肉，就分口汤咂咂嘴，也没有份儿。

    没日没夜地加班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呕心沥血披肝沥胆的付出全部变成无用功。

    Ann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太急功近利了一点？”

    草草拍拍她的肩膀，鼓励地微笑：“别急，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呢。”

    这时偌大的主厅突然骚动起来，一堆人众星捧月，拥着一个男子往里面走。他的个子在南方人中尤其显得高，而且瘦，像一株挺拔的白杨。一张脸孔很白，阳光刚好透过窗户打在他脸上，远远看过去，近乎于透明。夏草草离得远，看不太清他的五官，却只见一双眼，黑得发亮。这样的他，有点像年轻时的赵文瑄，即使在人堆里也非常抢眼。

    Ann今天戴了博士伦，足以看见帅哥光彩夺目的脸，眼睛盯在上面，喃喃自语：“天啊天，没想到陆家的少帅亲自来了。”

    转向夏草草时，Ann原本黯淡无光的瓜子脸神奇地泛出光彩：“草草，是陆千寻。”

    她知道是陆千寻，即使五官模糊，只那一双眼睛，她也知道是陆千寻。

    她不知道的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来这里做什么？

    夏草草察觉到的时候，她的手脚已经开始颤抖。她用指甲狠狠掐了下手心，居然也毫无感觉。

    陆千寻消失在会议室之前，回了一下头。Ann没有意识般地自言自语：“天，他在看我。”

    夏草草猛地抬起头，他的确往她们的方面看了几秒，她不知道他看没看到自己，也不知道他看的是不是自己，或者只是无意识的视线飘过。

    等到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明黄大门背后良久，Ann才从神魂颠倒中清醒过来：“上帝，这种男人。”

    夏草草还在呆滞：“他怎么会在这里？”

    Ann惊讶地抬高了纹得细细的眉毛：“咦，你不知道吗？康盛前几个月刚被陆氏企业收购了，当时可是头版财经新闻。可惜这次咱们大概是没戏了，否则或许还有机会多见陆千寻几次呢。”

    夏草草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从来都宅得彻底，上网不是看动漫就是看人家的图纸，完全两耳不闻窗外事。

    夏草草乱极了，一瞬间脑海里有千万个念头在转。她想说什么，却组织不了合适的语句。她突兀地站起身：“Ann，我去一趟洗手间。”

    狭小的单间里，夏草草抓着手机一次又一次地拨周子真的号码，可惜始终没有人接听。手腕上浪琴表在一分一秒地不停走动，她已经没有时间再寻求任何外来帮助。夏草草愣愣地听手机重复着单调的回答，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Ann，你想不想拿到这个单子？”夏草草抓住Ann的胳膊，“告诉我，你想！”

    Ann有些发怔，旋即反应过来：“你有办法？”

    “只要我们不放弃，就绝对有希望。”

    A公司的人胸有成竹，一群人在谈笑着。夏草草也加入进去了，她是个自来熟，虽然在这种环境中，别人对竞争对手都会防备，但是她的娃娃脸让她占了很大的便宜。

    陆千寻曾经说过：“草草，你很像樱桃小丸子，在你身边，永远都能够很快乐。”

    那个时候自己是多么得意洋洋，扬着头叉腰：“那当然，本姑娘这么活泼可爱，自然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6（4）

    可惜这种快乐太廉价，他终究是选择了不要。

    夏草草说了好几句东北话，说自己是在东北读的大学，和A公司其中一个年轻的东北男孩搭上了话，愣是充当他半个老乡。

    天知道，她活了二十六年只去过一次东北，还是跟周子真一起去看哈尔滨冰雕节。

    感激她在美国时有一任合租伙伴是热情爽朗的东北姑娘。

    Ann有些惊讶，张张口，刚要说什么，被夏草草一捏手，就心领神会了，然后打蛇顺杆上，在知道男孩毕业于本城某所大学以后，Ann也顺利地变成了他的学妹。

    A公司的人也挺好奇：“你们就来两个人啊，那谁是设计师谁是客户主管啊？”

    夏草草苦着脸说：“唉，没办法，陪标啊，估计是没戏的，所以公司也不重视，只让我们两新人来了。”

    “这样啊，”那个男孩同情地看着她们，在这个行业陪标是司空见惯的，善良的男孩还安慰夏草草，“没关系，公司都会把那些冷的、没什么把握的项目丢给新人的，以后做熟了会做到重点项目的，慢慢来好了。”

    估计他真把她们都当作新人了。事实上，她们也的确都是毕业才一年的初级菜鸟，而且还都伪装出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

    可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两只菜鸟也想沾份荣光。

    殷素素曾经告诫张无忌：记住，永远不要相信女人，越漂亮柔弱的女人越会骗人。

    她说得可真一针见血，半点不给自己的同胞留面子。

    有了Ann的帮助，夏草草三下两下就从直爽善良的男孩子口中套出话来了。A公司这套方案的主要设计师是德国人，德国人是出了名的严谨，箱子里装着的设备也是从德国进口的。整个中国的大陆地区，只有他们一家公司有代理权。

    做得这般仔细充分，看来A公司对这个项目下足了功夫，势在必得。

    夏草草一径儿地微笑，真诚地对男孩子说：“恭喜你啊，能够做到这么好的重点项目。”

    不明所以的男孩子还在宽慰两位小美女：“别着急，都是慢慢磨出来的。我刚进公司时，要在两天内做一个独立的策划案，光是拿到手的资料就有八十多页。等到慢慢上了正轨，就好些了。”

    夏草草一副乖乖领命受教的听话模样，连连点头：“嗯，就当是来长长见识的。”

    回到她们的位置时，Ann狐疑地看她：“草草，你搞什么鬼？”

    夏草草下意识地又咬住了下唇。她用力太大，就在Ann担心她会咬破嘴唇时，她忽然笑了：“你放心，我起码有八成的把握，我们能赢。”

    她们排在A公司后面，看到A公司那群人讲解完意气风发地出来了。经过她们时，夏草草还扬起脑袋对那个阳光灿烂的男孩子微笑。

    “Ann，到时候有任何问题，都由我负责解答。”夏草草转头对Ann微笑，胸有成竹的模样，“你放心，我绝对不允许我们输掉。”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陆千寻并没有坐在主席台上，而是在一旁观看。他穿着最寻常可见的白色衬衫，黑色西装；真的一点儿也不张扬。然而因为是穿在他身上，所以衣冠楚楚，气宇轩昂，仿佛随时可以上时尚杂志封面。

    他一直都是这样英俊逼人，穿什么都好看。中学时那样老土的校服，齐齐的灰头土脸，他站在一色的蓝白相间之中，就已经鹤立鸡群。

    年少时的夏草草喜欢吞着口水明目张胆地觊觎他的美色：“天，陆千寻，你的样子真好看。”

    结果他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然后很不自然地强调：“我不喜欢别人说我什么好看啊漂亮啊帅啊，男人要的是能力。”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6（5）

    很认真的模样，认真中有一丝孩子气。

    夏草草看着坐在她面前的男子，印在瞳孔中的脸和记忆中的脸相互重叠，分不清哪一个是现实哪一个是虚幻。

    十六岁的少年陆千寻是腹黑冰山的典型，而且原则性极强，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看似礼貌的疏离感。就好像希腊神话中看着自己水中倒影死去的美少年，骄傲得不可方物。而他也的确有这样的资本。

    初生牛犊不怕虎，青春年少时的夏草草才根本不会被他的万年冰山脸吓倒。她热情洋溢，脸皮奇厚。连南极冰山都因为全球气候原因日渐消融，他这种冰山性格遇到似火柔情难道还不会丢盔弃甲？

    高二时元旦晚会，班上的同学玩游戏。叫二十个学生分成两组，每组都从头到尾地传一句话，看最后哪组还能将话保持原样。陆千寻向来对这样活动敬而远之，此刻自然垂着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偏偏夏草草他们这队少一个人，班主任开口撺掇班长顶上，他也置若罔闻。

    夏草草急了，她小农思想严重，觊觎班主任允诺的奖品——一只上好的狼毫毛笔。其实练习毛笔字这种事，年幼时，夏草草小盆友都是与夏妈妈大人斗智斗勇，将敌后武工队的精神充分发扬光大的。只是，有奖品不拿是傻瓜，她绝对不会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夏草草一着急，什么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众口悠悠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也不赘言，直接跑去拽陆千寻的手，笑得像朵喇叭花：“来啊来啊，一起玩吧。”

    陆千寻是多会做人的好学生，自然没有当众甩开她的手。于是高二七班的全体师生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才貌双全的美少年班长陆千寻被差生典型夏草草姑娘大大咧咧地拉上了台，微笑着陪她玩他原本极其不屑的游戏。

    夏草草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晚上他转过头来笑着，左颊的酒窝深深。他的身上有肥皂的清香，很淡很淡的那种，所谓的暗香袭人，深深地往人心底钻。教室里的日光灯被彩色皱纹纸包裹着，是晦暗不明的晕黄。他的笑容在灯光中宛如青莲绽放，一双眼睛尤其生动，朗若晨星，纯净、明澈、深邃。教室玻璃被室内喧闹的人气染成雾蒙蒙一片朦胧，有人在上面用手指印出一个个行走中的小脚丫。

    陆千寻教她的，握紧了拳从侧面印下一个印子，再用手指按上五个小圆点，就成一只小脚丫的形状。

    他在自己耳边说了什么？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说笑。不知怎么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他的声音柔和而轻飘，像是弥漫在白茫茫雾气中的芦苇花。她仿佛做梦似的，满头满脸都缀着轻柔如柳絮的芦苇花。

    只要是梦，无论沉湎多久，终究会有不得不醒过来的时候。

    夏草草深吸了一口气，面上挂满了标准的二度笑容，上讲台前轻轻对Ann耳语：“相信我，我们能赢。”

    从记忆的樊篱中挣扎出来，夏草草与Ann认真地对设计做了讲解。她们的设计针对性十足，除了项目经理，那两个老总也挺有兴趣的样子。看得台上两人心中暗暗欢喜，在讲台背后偷偷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正当形势似乎发生微妙的偏转时，一直在旁边作壁上观的陆千寻突然开口了：“设计方案不错。”

    夏草草微笑着承接他的表扬，一片淡然。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那两位老总没有表示异议，发难的人变成了陆千寻。

    “可是你们的材质、制作工艺怎么样？”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6（6）

    Ann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向了夏草草。草草依然保持着镇定自若的笑容，只是Ann判断不出这笑容的真假。

    夏草草扫了眼台下，笑容明媚，声音清朗：“我们在设计的全部过程中始终灌输着实用方便的原则，附件尽可能简洁、标准化，除了是模块化设计便于运输外，组装、维修都是最简便的，按照我们提供的图纸，任何人都能很快地完成。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在二三线的城市或者一些交通不便利的地区出现故障，售后服务却跟不上，给用户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夏草草逃出了会议室。

    身后Ann还在震惊中赞叹：“草草，真是神来之笔啊。”

    什么神来之笔，直接说她阴毒或许更加恰如其分。蛇打七寸，她语带双关指出了A公司千里迢迢带回来的宝贝设备的致命弱点：完全依赖进口，中间哪怕一个最小的附件坏了，国内也是没有能力维修的，必须由德国进口。A公司固然可以提供售后服务，但是他们又不是超人，无论何时何地都能随叫随到。有哪家公司会愿意自己产品的销售路线受另一家公司的售后服务点桎梏。

    何况是财大气粗的陆氏集团。

    何况是心高气傲的陆千寻。

    她漫无目的，稀里糊涂地走到了城市广场，看身着白色功夫衫精神矍铄的老者打太极拳，看青春正好的学生支着画架用颜色和线条记录风景，看顽皮的孩童嬉闹着互相追逐，看年轻的母亲带着小孩喂食肥嘟嘟的鸽子……

    每个人都在追求一些什么吧，虽然所有的追求都是飞蛾扑火盲目狂热，都是一种祭奠牺牲的仪式。在追求的同时，所有人也在出卖了一些什么。就像浮士德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获取平步青云荣华富贵。

    有得必有失，她失去了很多，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得到了些什么。

    广场中心的喷水池不知疲惫地喷洒出水花，光亮的喷泉背后，剧场灯火辉煌，如梦似幻，像仙境中的世界。城市大剧院正上演萨尔瓦托雷?里契特拉的独唱音乐会，她退开几步，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它的外观，古怪地笑了笑，耸耸肩膀，深深吁一口气，转身便走了。

    2002年5月12日，帕瓦罗蒂于纽约大都会歌剧院《托斯卡》开演前两小时，因病取消演出。临时由33岁年轻男高音里契特拉代替演出，一举轰动世界，从此被业内公认为21世纪帕瓦罗蒂的接班人，被称为继帕瓦罗蒂之后第一位拥有如此壮丽及干净声音的男高音。

    前一秒钟，二十岁的夏草草还在暴戾之中，准备抬脚走人，被周子真死死按在座椅上。里契特拉一开口，她就着了魔一般乖乖呆在座位上，直到最后的掌声如雷。

    如雷的掌声中，周子真的声音暗沉而低哑：“草草，不是只有一个人是唯一的好。”

    在这个盛世繁华的南方城市，绝不会缺少音乐和艺术，它被称为最具有高雅艺术市场的城市。事实上，它几乎什么都不缺，从最繁华到最黯淡的，从最温暖到最寒冷，从最美丽到最丑陋，从最辉煌到最落魄。

    《白马啸西风》上，李文秀说：那些都是极好极好的，然而却不是她想要的。

    什么都不缺少，夏草草只是不知道，她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肚子好饿。”夏草草摸摸肚子，迟钝地察觉到她似乎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她想，她应该尽快吃点东西，吃饱了的人比较容易不那么难过。

    还没有等夏草草掏出钥匙，就听见西西连滚带爬地从楼上蹿下来的声音，一边跑一边开始咪呜咪呜地撒起娇来。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6（7）

    夏家爹娘走后一段时间，夏草草彻底沦为了孤家寡人一个。

    半职业心理医生简雅汶对患者夏草草同学这般自怨自艾的情绪状态言简意赅地下了诊断书——老姑婆综合症。根除病因的治疗方法是给她找个男人，对症治疗，就是送两只猫。

    用简雅汶的话来说就是：没男人猫也行。

    吓得杨珂立刻把两只公猫全给送进宠物医院绝育了。

    西西是一只不甚纯正的土耳其安哥拉猫。当初领养时它年纪甚小毛都没长齐，夏草草单纯从相貌判断还误以为他是短毛品种，结果一眨眼的功夫，老母鸡变成鸭，老人家现在毛长得和披毛犀一个样。每次奔跑着上楼梯，一定会在楼梯拐角滑倒平趴——因为连脚底板都长了长毛，很容易打滑。而且它不仅楼梯上打滑，平时如果忽然启动开始跑路的话，一定会因为脚下打滑而在原地扑腾好久，颇有动画效果。西西有两只湛蓝的眼睛，最爱腻在人身边。只要夏草草一出现在它双眼所能看到的地方，这只猫就会无休止地开始撒娇。仿佛急着像父母邀宠的孩子，一刻不停地叫唤，软软的“喵喵”声让她酥到骨子里，其效果堪称猫中的林志玲。夏草草觉得奇怪，西西明明是只公猫啊，难道变了性当了猫太监，竟然会矫枉过正到这份上？

    佐罗是纯种的血统，皮毛透白，只有两只眼睛和四只爪子是黑的，像戴着面具的佐罗。佐罗猫如其名，性情极其稳重，平常总是若有所思的模样，甚少在夏草草面前撒娇。夏草草穷极无聊时就爱逗酷酷的佐罗：“你想不想我抱你啊，想抱你就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我抱你，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抱你呢。人是人他妈生的，猫是猫他妈生的，敢问施主你究竟是人生的还是猫生的，你这样不猫不人，难道是猫人？OMG，你说，你跟猫女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时侯佐罗常常会无奈地看她一眼，然后伸起爪子碰碰被女唐僧搞得昏头转脑的西西，安安静静地走到一旁躺下。

    “肚子饿了？”她把猫粮拿出来，分了一些给它们吃。

    西西看了眼猫粮，不满地竖起了尾巴，懒洋洋地看着旁边，不乐意吃。佐罗则神色忧郁地盯着夏草草，轻轻地“喵呜”，蹭了蹭她的腿脚。她抱歉地朝两只猫笑笑，其实她也饿，而且筋疲力尽。

    夏草草洗澡的时候，这座城市开始下雨。

    夜雨打在窗户上，远处灯火迷蒙，在雨水中，幻成一个又一个奇怪的光圈。因为下雨，隔了层水雾，所以世间万物皆是模糊不清。城市像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被雨水浸泡了，赤橙黄绿青蓝紫，颜料浮动，所有的色彩和光亮互相交叠，静静地竖立在雨中，扑朔迷离，仿佛让福尔摩斯皱眉的谜案。

    手机在桌上耐心地跳动，不小心摔到了地上，清脆的一声。夏草草迷迷糊糊地想，据说这款手机防摔性能很好，要是摔坏了她就去消费者权益协会去告无良的资本家。

    手机铃声终于停了，另一种单调的声音却不依不饶地响起来。夏草草觉得头痛，痛得要命，她不想动，就想外面的那人熬不住，自己先走了。可是从小到大比耐心，她都是周子真的手下败将，素来一败涂地。

    夏草草开了门，对着站在门口的男子微笑：“周子真，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吃晚饭。”

    周子真的头发有些湿漉漉的，进了屋子，全身似乎仍在发抖。夏草草握住他的手，讶异于他的手竟是如此的冷。佐罗跑去他身边，他将它抱在膝盖上，僵硬的动作有点像勉强。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6（8）

    “你要不要去洗个澡？可以穿我爸的睡衣。”夏草草进了厨房，又两手空空地出来，“不好意思，我没烧开水。”

    周子真眯起了眼睛，冷冷的眼眸没有半点温度：“夏草草，身为老板，我是不是应该给你发奖金，以表彰你的出色业绩？”

    夏草草咧开嘴巴笑，虚假至极：“这是我应该做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果老板觉得应该给予物质上的奖励，我也不反对。”

    她站在灯光下，原本剪得短短的头发已经半拉不长，披散在肩头，并不柔顺，反而像浓密的海藻。她在笑，然而笑容与快乐无关。原本有些婴儿肥的脸上现在露出了尖尖的下巴，衬得猫儿一般的眼睛尤其大，浓密纤翘的睫毛像涂了睫毛膏一般，活生生的洋娃娃。

    笑容虚假、情绪虚假、毫无生气的洋娃娃。

    周子真忽然忍不住心头的怒气，用力扯住夏草草的胳膊，强迫她对着自己的脸：“夏草草，你个白痴，你知道你自己做了些什么吗？”

    他的手劲太大，夏草草疑心自己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她死命挣扎不开，伸脚踹他：“周子真，这不正是你希望的结果吗？你明明眼睁睁地看着一切！”

    她抬起头，看着周子真，一字一顿：“你明明知道一切，你明明知道那是陆氏的招标，你明明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子真却是笑了：“夏草草，我真的是惯坏你了。”

    门被重重地带上了，振聋发聩的响声，夏草草怀疑邻居会尖叫着怒骂。然而没有，空荡荡的屋子又恢复了寂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剥夺了的寂静。

    手机响了起来，是周子真的电话。

    “你要是十分钟之内不能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就把汤包扔了。”

    夏草草连鞋子都没换，趿拉着拖鞋，蓬头垢面地出了家门。一进楼道，她才发觉自己低估了下雨的夜晚的凉意，夜阑风吹雨，寒意嗖嗖地往衣服里钻。她上了车，车里开了暖气，比起外面暖和多了。夏草草一下子适应不过来，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周子真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又看到夏草草冻得打颤的牙齿，紧绷着的脸缓和了一些，然而还是没动，只拿了一条干净毛巾丢到她身上，一句话也不说。

    夏草草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他说的鸡汁汤包，显然是刚买来的，还热气腾腾。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滋味鲜美，是她最喜欢的小杨汤包。夏草草吃得眉开眼笑，双颊都荡漾起酒窝，眯着眼睛，像是至高无上的享受。

    周子真没说话，眼睛也不瞄她，就盯着车窗外的雨夜发呆。黑云压城城欲摧，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像谁在暗夜里偷偷地呜咽。

    “夏草草，你吃完了没有？”

    她刚将最后一只汤包送进嘴巴，心满意足地咀嚼。

    “我告诉你，这次我真的生气了。你个笨女人，我跟你说，你去把《女诫》抄十遍……不是，去面壁思过，写一篇一万字的检讨！告诉你，我没给你电话前不许找我，等我气消了再说。我很失望，你下车吧。”

    夏草草愣愣地看着他，被不耐烦的周子真硬是赶下了车。

    他关上车门后又摇下车窗，塞了把天堂伞到她怀里，咬牙切齿：“下雨出门要记得打伞！你个笨女人！”

    “回来喽！”夏草草打开门，西西朝她扑过来，喵了一声。佐罗则站在一旁，神色忧郁地看她。

    夏草草蹲下身子，嘻皮笑脸地打着饱嗝：“我们只是吵架了啊，又不是绝交，干吗不能吃他买的夜宵？”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6（9）

    仿佛很有道理的样子。

    接下来的好几天，周子真和夏草草都在冷战。其实如非有心，他与她在公司碰到的概率也极小，否则办公室里的姐妹也不会把遇见总经理当成一天幸福的征兆。《士兵突击》大红大紫的时候，Ann曾满脸陶醉地对着周子真的背影犯花痴：“天！老大就是那翻版的袁朗啊。”

    明摆着睁眼说瞎话侮辱她的A大队队长。

    夏草草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其实她最爱的是吴哲，那个文质彬彬的被称为狐狸的白净男子。隔着十几年的时光，那个时候，他在荧幕上更为人所知的名字叫简宁。永远的十七岁，永远的少年，永远的简宁。纯净的目光，干净的面容，修长的手指。简单宁静，那些我们能够想到关于青春的美好形容词都可以在他身上找到共鸣的男孩子。

    去康盛送对方需要的资料，夏草草看见了陆千寻。

    中午的阳光正烈，她站在走廊下，远远地见他在廊外那端，从阳光下走来。其实他的周围簇拥着很多人，但她的眼睛只看见了他，白皙的脸庞朝她一扬，黑色玻璃珠一般的眼眸反射出阳光的绚烂，近乎于炫目，刺得她睁不开眼，直让她感到头晕目眩。

    夏草草一直看着他走过，但他的眼睛却不曾在她身上停留。

    从气派豪华的康盛大楼里出来，夏草草低着头向左转，准备去地铁站乘车回公司吃饭。她担心她订的炒河粉倘若冷了，就不好吃了。

    她走得匆忙，几乎健步如飞，所以身旁有车喇叭响起来的时候，一开始她并没有反应过来和她有什么关系。

    直到陆千寻站在她面前。

    “上车吧，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夏草草在抬头前一秒钟用微笑把自己武装到牙齿。她巧笑嫣然：“不必麻烦你了，陆总，乘地铁很方便的。”

    陆千寻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已经自顾自开了车门。

    她不动，他也不动，就这么静静对峙着，无视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流。正是午休的时间，康盛大厦前，有进进出出的员工，不时投来好奇的一瞥。

    好吧，夏草草承认，光脚的其实是怕穿鞋的的。不信你试试，是光脚踩在你脚上疼，还是皮鞋踩在你脚上痛。

    她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还要出入康盛集团，所以她有所忌惮。

    夏草草上了车，扬起标准的笑脸，不卑不亢：“麻烦你，我要回公司。”

    车子七拐八拐，在中午的车流滚滚中悠然而游刃有余地穿梭着。夏草草看窗外，然后眼睛愕然地盯着陆千寻：“应该不是这条路吧？”

    她说得迟疑，因为她向来路痴的要命，不敢跟从小就过目不忘的天才比方向感。

    陆千寻并不否认：“我还没有吃饭。”

    她反而镇定了下来，因为知道了接下来他要请她吃饭。至于再接下来，她不知道，反正那个时候还没有到。

    陆千寻开车带她去江南人家，蚬江三珍，肉质肥嫩，佐以莼菜新笋熬汤，鲜美爽口；松鼠鳜鱼酸甜可口、外脆里嫩；红烧甲鱼更是味入三髓，成了胶冻状。就他们两个人吃饭，却叫了足够五六个人吃的菜，满满地摆了一桌。

    其实都是她爱吃的菜。

    高中时她听说吃鱼可以补脑子，一心一意地吃起了河鲜，可惜那么多虾兵蟹将龟丞相都没能挽救她蜀地阿斗的脑袋瓜。

    正是用餐的高峰期，他们就两个人，竟奢侈地霸占了一个包厢。夏草草拿筷子戳着鳜鱼，鱼骨头是剔掉了的，鱼肉上刻着花纹，浇上了蛋黄糊在油锅里煎炸，上面有浓厚的糖醋卤汁。她把鱼肉放进嘴巴里，慢慢地嚼，又酸又甜的味道，近乎于腻。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6（10）

    夏草草没有胃口，吃得极其斯文有礼，宛若淑女一般。装修得古香古色的包厢，里面挂着几幅国画，是细致的工笔画，描着秀气的兰叶白花。偌大的一张桌子，坐着他们两个人，显得空空荡荡，连一桌子的美味珍馐都无法填补的空旷。

    陆千寻并不说话。他吃得很慢，也不劝夏草草多吃一点；两两相望，眼睁睁地看着菜碟里的佳肴慢慢散了热气。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夏草草抬起了头，慢条斯理地擦着嘴巴：“陆总，我吃完了。”

    陆千寻盯着青花瓷碟，乌木的筷子夹着汤圆，怔怔地滞在了半空。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手机响了起来，夏草草从来不曾这般感激过Ann的电话。

    “草草，你还回不回来吃午饭，不回来河粉就孝敬我算了。”

    夏草草站起身拿自己的包，作出焦急的模样：“什么？主任要我赶紧回去一趟？好的，我马上回去。”

    那头Ann惊悚莫名：“草草，不会吧，一份炒河粉都舍不得，你也忒抠门儿了。”

    夏草草早眼明手快地收了线，笑着对陆千寻摇摇手机：“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谢谢陆总的款待。”

    “再吃两颗汤圆吧，你吃得太少了。”陆千寻将汤圆夹进了她的碗里，笑容恍惚，“三味汤圆，你尝尝。”

    夏草草也是笑：“不少了，我正在节食。”

    晚上她准时下了班，买了酸菜饺子回家，坐在电脑前从一个名为“永恒的回忆”的文件夹里调出《十七岁不哭》。西西和佐罗正在家里打得不亦乐乎，空荡荡的房子不再是她一人，而是有了三个相互依偎着取暖的鲜活生命。

    夏草草盘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个人的晚餐，一边慢慢观看。

    恍恍惚惚的时候，手机响了，没有显示来电者的名字。她不曾保存过陆千寻的号码，但他只打过一次，她便知道这个号码是他。

    她迷迷糊糊地看手机，一闪一闪的屏幕，是否接听？

    终于还是按下了绿色的通话键。

    感觉他的声音是在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问她是不是回家了。

    夏草草迟疑了一下，应了一句：“在家呢。”

    然后冷场，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拼命地掐自己的大腿，希望冷静找话题，不能就这样为###做贡献。她吃力而费神地思索，她到底有没有办理免费接听服务？可惜她的大脑一片混乱，什么也想不起来。他和她仿佛就是这样，明明以为有很多话题，真正到了交流的时候，却是大片大片惨淡的荒芜。

    在夏草草觉得他就要说拜拜的时候，陆千寻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了一句：“月亮很圆呢！”

    啊？夏草草傻掉。她下意识地转身走到阳台前，三月下旬的夜晚，露似珍珠月似弓，不过是一弯纤细的银白，像冬天玻璃窗上的霜花，清冷得仿佛谁的眼睛。然而毕竟有点朦胧的月色，映到窗子里来，那薄薄的光在镜子上反射出的光芒竟然似乎是明亮的。

    接着他很温柔的声音传过来：“那么，你要不要出来走走？”

    月朦胧，鸟朦胧，她也朦朦胧胧起来，声音也像蒙上了一层轻纱：“好吧。”

    佐罗跳上了沙发，乌黑的眼珠安安静静地盯着她的脸。夏草草笑笑，摸着它洁白的皮毛：“放心吧，我回来时给你们带夜宵。”

    陆千寻把她带到了公园的长凳旁。这时候最热闹的要属草丛间的虫鸣和水里的蛙声，夏草草觉得奇怪，她不敢肯定三月底的天气是否能够听取蛙声一片，可耳边响起的，明明是“呱呱”的蛙鸣，那般真切。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6（11）

    这一切不可谓不热闹，只是诚如朱自清先生所言：“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陆千寻却笑了，云淡风清的笑容，安静如青莲在碧潭上绽放：“下面呢，背得挺好的，怎么不背了？”

    夏草草方才惊觉自己竟然念出了那最后一句。她有些不好意思，赧然地垂下脑袋，眼白向他，不自然地脸上发烧，讷讷道：“我记性很烂，陆千寻你又不是不知道。”

    高中的入学摸底考试，她连“蚍蜉撼大树”的下一句是什么都不记得。

    很久以后夏草草都疑惑，关于他和她第一次见面时他的拔刀相助，究竟是她后来空想的结果，还是确实发生过。她不好意思向陆千寻求证，因为她的那份试卷上，还是蚍蜉撼大树，摇也摇不动。不听老人言的后果是，她白白被扣了两分，直接导致语文不及格，被请了家长。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最初是啼笑皆非的欢喜冤家式开头，却是一语成谶。

    陆千寻笑容弥散开来，他轻轻地点头：“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我以为自己得重新自我介绍一次。”

    夏草草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前面的水池看。

    “草###知道吗？我其实更早以前就认识你了。”

    她讶然地抬高了眉毛，像周子真那样，挑了挑右边的眉毛表示疑惑。

    初中的时候，学校门口总是有一些卖饭的，卫生条件不好。学校怕学生吃了对身体不好加上防止食堂客源流失，就在开校会的时候说以后不准买外面的东西吃。还让老师在放学的时候看着。开始的时候大家怕老师抓也就老老实实地不买外面的东西了。

    结果有一天放学夏草草实在太饿了，等不急回家吃饭。那时候小丫头也傻，其实在不远的地方有许多卖东西的，走出学校500米就没人管了。最主要的是饭菜的香气勾起了夏草草姑娘的馋虫，她完全把有老师抓这回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放学的时候人特别多，她赶快买了一个带馅的饼就吃了起来，边吃边想：热气腾腾的饼子真香啊！

    刚吃一口就听到一声大吼：“那个吃饼的站住！”

    夏草草下意识地就停了下来把头转了过去，呆呆的。当时饼上已经被咬了一个缺口，任她如何巧舌如簧都无法抵赖，况且喊人的是她们的教导主任，号称“灭绝师太”，令江湖上一干宵小之辈闻声丧胆的“四大名捕”的祖师奶奶！

    夏草草心一沉，暗念完了，而且她还看到所有放学的同学都停下来看着她了。

    灭绝师太问：“为什么买东西吃？”

    夏草草一脸呆样回答：“我饿。”

    结果竟然安全过关了，现在夏草草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好命。想当年灭绝所经之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多少学生倒在她一双铁掌之下啊。

    陆千寻笑，天上有一弯弦月，他的眼睛也是一弯月亮：“我去你们学校找朋友，刚好看到这一幕。你知道吗，你那时语气特可怜，好像谁要不让你吃东西就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人一样。”

    夏草草大窘，只恨自己不是鸵鸟，否则她一准儿把脑袋钻进沙子里。她小小声地嘀咕：“你怎么就记得我丢人的事儿。”

    “你不丢人的我也记得。”陆千寻歪过头来，他的嘴唇就这么不经意地划过她的脸。

    “我呢？夏草草，你还记得我什么事情？”

    我记得，我全都记得，不过你从来没丢过人，我记得的都是你的好，你意气风发的模样。

    夏草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薄薄的月光。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6（12）

    陆千寻已经站起身看表说：“十点了，我送你回去。”

    这一天，在深夜里，夏草草已经上床多时，却只是翻来覆去。好容易朦胧了一会，床头的手机铃突然响了起来。她一听，却是陆千寻的声音：“你有男朋友吗？”

    夏草草心跳得扑通扑通，握住了手机，发了一会儿愣，方才轻轻地回答：“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夏草草抬头看无边的夜色，她忘了拉好窗帘，月光隔了鳞次栉比的楼房照过来，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魑魑魅魅，如同不怀好意的鬼怪。她听见自己清冷如月光的寂寞声音：“没有，我没有任何喜欢的人。”

    “你明天有空吗？可以出来见个面吗？”

    她冷笑起来：“你问这些做什么？想自荐当我男朋友吗？我不跟别人的男人暧昧不清！”

    夏草草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猫抓，痒得难受，她想喝水，起身去了厨房。手机又响了起来，不依不饶的音乐声。她叹了口气，终究是合作方的老板，她人在屋檐下，只好接听。

    “我没有女朋友。”

    第二天夏草草顶着超级大的黑眼圈去上班。

    Ann同情地看她：“想男人想得失眠了啊？”

    夏草草很想把手里的豆浆倒在这只妖孽的头上。

    不过居然被她说中了。

    夏草草真的平生第一次为了一个男人失眠了一整晚。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有些事情要找周子真，在他办公室里，周子真专心地看她给他的那些文件，点出了一些应当注意的地方，然后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一起吃午饭吧。”

    她愣住了，摇摇头：“我叫了外卖。”说出口以后才意识到对方在给彼此台阶下，不由懊恼地想时光倒流回十秒钟之前。

    他没有坚持，继续埋首自己面前的文件。下班时，周子真经过夏草草的格子间，她还在辛苦地忙碌。他迟疑了一下，没有叫她，径直走出了公司，因为晚上还有无休无止的应酬。

    手机响了起来，夏草草忙得头昏眼花，恨不得自己是三头六臂，好容易空出手来接了电话，根本没空看来电显示，扬着嗓门问：“哪位？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忙死了。”

    手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微微有点儿沙哑：“是我，你好。”

    世界像被施了魔法般骤然安静，夏草草怔怔听着，原来让平静的心湖波涛汹涌只要几个字就可以。

    “回家了没有？”陆千寻在电话那头问。

    Ann正催草草要一份文件，她做了个手势，机械地回答：“没有，还在加班。”

    接下来是沉默，夏草草觉得度日如年，坐在火炉上一样。好像有一刻，她看到自己掌心多了几道皱纹。

    陆千寻的声音很温和：“估计要忙到什么时候？”

    她迟疑了一下：“七点前应该能结束吧，不要等我了，我也不能肯定。”

    随后夏草草忙啊忙，被无良的资本家最大限度地榨取着剩余价值。期间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手机一直很乖很安静，像待在家里等待她回去的佐罗。吃两块饼干垫腹，夏草草继续跟堆积如山的工作奋斗。

    活忙得差不多了，看了下手机时间，6点29分。

    她要忙完了，陆某人到底想干什么啊！

    最后结了下尾，再看看手机时间，6点44分。

    全忙完了，关了电脑。

    有事也晚了，她要回家了。

    Ann在边上催她：“快点，磨磨蹭蹭的想在里面种蘑菇啊！”

    出公司，坐电梯，看着数字一层层下降。

    或许根本没什么事，陆千寻只是闲极无聊，随便消遣。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6（13）

    她对他而言，或许一直都是消遣，因为很好玩，所以想起来随意撩拨一下就行。

    夏草草觉得黯然。

    出了写字楼，朝地铁方向走，突然手机响了起来，不是一声，是连续响个不停，电话来了。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夏草草很不争气地，心跳一下加快。她示意Ann先走，自己还有事要耽搁一下。

    “喂？”镇定镇定，脚步先停下。

    “你忙完了吗？”

    “嗯，刚忙完。”

    沉默两秒，他问：“你出大楼走正门还是侧门？”

    沉默两秒，夏草草答：“侧门。”

    “我在侧门等你。”

    沉默两秒，夏草草再答：“我已经出大楼了……你等等，我现在回来。”

    挂了电话，夏草草回身小跑，或许当年跑步测八百米都没有如此卖力过。

    公司侧门口，陆千寻就站在那里。夏草草跑近停下来，心跳好快，几乎上次不接下气。她问：“你怎么来了？”

    陆千寻笑笑：“吃过东西了吗？”

    “嗯，吃了饼干。”

    仿佛重逢以后，大段大段荒芜的无声对峙就占据了他与她的大部分相处时间。夏草草觉得有点不真实，大概是因为他们都太客气了，小心翼翼，文质彬彬，似乎在做戏给谁看一般。

    她自觉有义务微笑：“幸好我没上地铁，你该早点和我说的，我会等着。”

    陆千寻笑笑：“没事，我算得很准。”

    还准，她已经出侧门了，地铁站入口近在咫尺。

    夏草草说：“对了，你过来找我什么事？”

    陆千寻微笑：“也没什么，恰巧路过你们大楼，就来看看。”

    她别过头去，看着街旁的路灯，一盏盏的，没精打采，只差伸着懒腰打呵欠。西西和佐罗该饿了吧，要不要去超市买半斤猪肝给它们做大餐？

    “想吃什么吗？饼干不顶饱的。”

    夏草草愣了一下，摇摇头：“我回家吃饭。”

    陆千寻已经开了车门，微笑：“就当是陪我吧，一个人吃饭太无聊了。”

    结果夜宵吃得太饱，他与她都自觉有必要出去走走，免得吃下去的食物立刻转化为脂肪囤积起来。

    夏草草看着陆千寻将车越驶越远，问：“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他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去找买主把你卖了换钱。”

    她挑挑眉毛：“咦？”

    陆千寻微笑：“你都不怕的？”

    夏草草翻了个白眼，笑容满面：“到底谁比较怕？好吧，老实告诉你，我二十岁之前的心心念念的就是，晚上偷偷去你家门口，躲在黑暗里，一手拿一麻袋，一手拿一大棒，把你打晕以后装到麻袋里带回家。然后，嘿嘿……”

    他转过头来，乌色的眼珠静静落在她脸上，含着笑意：“为什么没有施行？”

    夏草草对手指，叹了口气：“因为害怕被警察叔叔抓到。”

    结果哪里都没有去，车子就停在荒郊野外。虽说是初春气候，夜来仍然抵不住阵阵的沁凉。她抬头望着高挂在黑色天鹅绒般夜幕上闪烁的星星，觉得一丝微寒。陆千寻把自己的外套借给了她，她想推开，却终究还是接受了。

    他们就站在星空下聊天，天南地北，这样的气氛倒比较像久别重逢的朋友。

    “你心情好的时候会有很多话，一直喋喋不休。那么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怎样？”夏草草看着他微笑的面庞，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了一句煞风景的话。

    好吧，她向来是情调杀手。

    陆千寻愣了一下，抬抬眼皮。其实少年时他不是这样的，这些年下来，他的眼睛倒是越来越向上挑了，颇有些周子真桃花媚眼的趋势。夏草草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简雅汶曾经的一个QQ签名：“小时候，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颇有姿色的良家女子，挎个小包袱，上街被土财主家的少爷调戏；长大后，我变成了一名面无人色的宅女，捎个小本本，上街调戏土财主家的少爷。”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7（1）

    她莫名其妙地要发笑，然后越想越好笑，怎么忍都忍不住。

    他被她笑得发毛，摸摸自己的脸，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没事，跟你没有关系。”夏草草撇过头，好容易才压下自己不纯洁的念头：“说啊，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他笑笑，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给她看，见她一脸惊讶的模样，笑容更深：“有什么好奇怪的，烦了的时候我也会抽烟。抽烟会让你觉得，真好，还有事情可以做。”

    夏草草迟疑了一下，问道：“那么你狂喝酒的时候是不是也代表你心情不好。”

    不解，他挑眉看她。

    “你的高中毕业聚会我混进去了，就坐在角落里，看你一晚上在喝酒。”

    他苦笑：“是。”

    夏草草微笑：“可是你不可能考试没考好吧？全校都知道你读高一时就收到过大学的入学通知。上高一时有几位老师说过，上高二时也有几位老师说过，上高三时老师还在说。大家讨论说，你都没去是因为学校扣下通知书，让你考出好成绩光楣校门。”

    她问：“那你为什么自己在灌酒？”

    他想了想说：“你还记不记得，毕业典礼那天，你问我，高考志愿表填了什么吗？”

    夏草草点头：“记得。”他很小气，不肯告诉她，让她好生伤心。

    “草草，我不是不愿意告诉你，而是那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考进哪间学校，读什么专业！”

    “啊？”

    “那个志愿表是我爷爷填的，我都没看过，也不想去看！”

    他接着说：“晚上十二点前要回家，读书期间不能谈感情，工作不能自己挑，被安排相亲，不定期被搜查抽屉，纸信是爷爷先阅。那让我醒悟，要想自己做主人生，得赶快自立。所以大学我就努力跳级，想赶快出社会工作。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鸬鹚不威风，它身后始终有掌控着它的渔翁。”

    夏草草点点头，颇为同情：“这样说来，你也蛮可怜的。不自由，毋宁死。好吧，我心理平衡了，再也不怪我妈把我生得既不聪明也不漂亮了。”

    陆千寻瞥了她一眼：“你这样说，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她气闷，被她同情是件很丢人的事吗？难得她这般善心大发。

    陆千寻伸手拽住她，微笑：“草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感觉真好。”

    十二点前，夏草草接到夏妈妈的电话，问她在干什么，有没有准备睡觉。她敷衍了一下，挂断关机。

    然后他的手机响。

    他很温柔地回答：“嗯，嗯，好。”合上机盖，然后关机。抬头时，刚好对上她的眼睛，于是两个人同时微笑。

    还是过了两点钟才回到夏草草家楼下。

    坐在车里面，知道要下车了，但她依依不舍。

    他也没有说话。

    她慢慢打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跨出去了，扶着车门停滞了几秒，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脚收回车内，转身对着他，抓住他的衣领拉过来，闭上眼亲了他一下。

    接着马上溜走。

    就这几秒的时间，他拉住她的手臂。夏草草回头。

    陆千寻稍稍犹豫了一下，很缓慢地说：“你……要不要和我交往看看？”

    她微笑，点头。

    猫咪居然还都没有睡，安静地趴在沙发上等着夏草草回来。她看见它们发光的眼睛，心中一片柔软，轻轻地唤“西西，佐罗”，伸手准备按下玄关墙壁上的开关。但是被一只大手抢先一步，周子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草草，你回来了。”

    不是疑问也不是质问，全然平和安静的口吻。

    “草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低头换了拖鞋，用力吸吸鼻子：“周子真，你在我家抽烟，你太没公德心了。”

    夏草草走到窗前，开了落地窗，深夜的凉风灌了个满怀。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云彩，连星星都看不见，只有春夜的沁凉。她一点儿也不奇怪周子真的出现，她放备用钥匙的地方无需她说，他都能猜到。

    窗子被关上了，他伸手把她拎到了沙发上丢下。周子真烦闷地拿出一只烟点上又掐掉，佐罗在他身边“喵呜喵呜”地叫，他伸出手，抚慰地摸摸它柔软光滑的皮毛。西西大约是吃醋了，挑衅一般跳上了沙发，自动在夏草草腿上寻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躺下，发出幸福的呼噜声。

    “周子真，坦白讲，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与其不做后悔，不如做了以后再后悔。”

    “草草，人生有很多条道路，你无须选择最艰难的那条。”

    她无声地笑了，可是如果不那样，我的人生就会有遗憾。我不想自己留有遗憾。

    周子真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微笑：“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呢！”

    她转过去，龇牙咧嘴地要掐他，却被他反手揽在了怀里：“我不管你怎样胡闹，记得不要委屈自己就好，你还有我，始终有我。”

    夏草草点头：“嗯，要是到时候他甩了我，你记得还得娶我。”

    周子真笑，伸手捏她的脸：“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我怎么就这么可怜，没见过出墙出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周子真，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比方说，你一直很想考一百分，然后突然有一天老师大发慈悲，给了你一百分，然后你是不是应当很高兴？”

    周子真气定神闲地扫了她一眼，语气笃定：“可是你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开心？”

    夏草草苦闷地抓抓头发，语焉不详：“也不是了，哎呀，我说不清楚，反正，隔了夜的饭菜终究没有刚刚做好的香对不？反正就是那样，有点儿高兴又有点儿忐忑不安。老实说，还是有点儿得意的，觉得高中大学那几年没有白活，他终究还是有点在意我的。可是，这么长时间了，好像什么又有点不对劲。哎呀，算了算了，我困了，睡觉睡觉！”

    她打着呵欠往楼上走，像是跟谁解释又像是自我安慰：“走一步算一步，天塌下来先压死的也是高个子，多大点儿事，不就是跟个男人交往吗？”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7（2）

    隔天门铃震天响，夏草草把耳朵藏在枕头后面，死命装睡。另一个房间里周子真打着呵欠，趿拉着拖鞋，恶狠狠地过来踹她的房门：“夏草草，下去开门！”

    她不肯动，你去开！

    “好！有种你别后悔。”

    周子真啪嗒啪嗒地下了楼，对着站在门外的年轻男人打招呼：“早上好。”

    夏草草被门铃声赶跑了睡意，赖在床上也无聊，蓬头垢面地爬了起来，睡眼惺忪地站在楼梯上喊：“谁啊，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比起她嘴巴里可以塞进一只鹅蛋的反应，拎着早饭的陆千寻面色可是平静多了：“赶紧洗脸刷牙过来吃早饭，冷了就不好吃了。”

    夏草草在卫生间刷牙时，忍不住问进来拿毛巾的周子真：“喂，怎么回事儿，他怎么来了？”

    周子真脸上不带笑，乌黑的眼眸透露出疏离的气息，冷漠得恰到好处：“夏草草，你的脑子是正常人的结构吗？”

    显然不是，这里是她家，她居然还问他。

    陆千寻买了玉米粥、鸡汁汤包、烧卖、各色包子还有酱菜，呼呼啦啦地摆了一桌子。夏草草汗颜，自己的大胃王形象有这么令人印象深刻吗？居然买这么多。周子真拿来碗筷招呼陆千寻：“坐下来吃吧，你买这么多，应该够三个人吃了。”怡然自得的模样，好像他是主人。

    夏草草不好当着陆千寻的面骂他死不要脸，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唯有趁陆千寻不注意的时候，狠狠地瞪他一眼：你个厚脸皮的家伙！周子真根本对她瞪得滴溜圆的眼睛里射出的二枚淬毒金钱镖视而不见，以不变应万变。

    鸡汁汤包只买了一小笼，偏偏周子真还要跟她抢。夏草草嘴巴几乎被滚烫的汤汁烫到，生气地瞪他，结果这个男人趁她瞪他的时候把最后一只汤包夹到了自己碗里。夏草草火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在她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还由得周子真这厮这般嚣张！她伸出筷子就从周子真的碗里抢，他也丝毫没有“好男不跟女斗”的意识，直接把汤包往嘴巴里送。结果被夏草草半道截下来，她吃不到，他也别想吃到，玉石俱焚的汤包飞了，落到了陆千寻身上。

    夏草草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耳朵发烧：“对不起，周子真，全怪你！干洗费你出！”

    陆千寻倒是颇为大度：“没关系，我去处理一下就好。”说着进了卫生间。

    他前脚一离开，夏草草伪装的风范就塌了，指着周子真横眉冷对：“你说你吧，上我这儿混吃混睡也就算了，怎么还尽干这种丢人的事儿？”

    周子真居然挂不住脸了，重重地把筷子一掼，转身就摔上门走了。嘿，这人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

    陆千寻出来时没有看见他，略有些诧异：“周子真出去了？”

    “别管他，他属张三丰的，一日三疯，这才是今天第一遍发呢。”

    陆千寻沉默了一会，突然来了一句：“我们结婚吧，你看怎么样？”他是用很平淡的语气陈述的，夏草草听了以后当场就傻掉了。

    除了傻掉，她还哑掉了，因为一口烧卖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被噎得几乎翻白眼，还是陆千寻眼明手快，伸手大力拍她的背，将那口试图充当谋杀案凶手的烧卖给咳了出来。

    夏草草喝了一大口稀薄的玉米粥，好容易顺过气来，指着他结结巴巴：“你……你说什么？”

    陆千寻还是一脸冷静理智的模样：“我仔细考虑过了，既然我们是以结婚为目的进行交往，那么为什么不直接进入主题。”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7（3）

    “可是……”

    陆千寻蹙额，巨大的落地窗前，他神情忧郁地看她：“难道你并没有诚心对待我们的交往，只是玩玩而已？”

    夏草草觉得冤枉极了，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她一大龄滞销女就沦为了欺骗纯情男人的坏女人了。她努力解释：“我没有不诚心，只是，只是这太突然了，我需要时间。”

    他笑了，伸手捉住她无措的手：“我认识时间最长的女人，除了我母亲就是你。”

    夏草草心酸，讷讷道：“可是你交往最长时间的人并不是我。”

    陆千寻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她。比起从前，他的气质更加冷沉一些，透过他的眼睛，她看到的是弥漫浓重迷雾的森林。夏草草绝望地想，这个男人真的太狡猾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所以干脆不说，这般阴险卑鄙地用美色诱惑她。

    “如果我们现在结婚，那么我们就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交往。”陆千寻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草草，有些事情我不想解释。既然我们是真心在交往，为什么还要把时间浪费这些无谓的争执上？我们已经浪费了七年时间，难道还要再继续？”

    听上去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可是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些不安。感觉就像一个一辈子都没有买彩票习惯的人，某一天捡了两元钱买彩票结果中了五百万，虽然心花怒放，又惴惴不安，生怕失主找来了，要求分钱。

    “草草，你为什么不同意跟我结婚呢？”陆千寻先是疑惑地看她，而后满脸落寞的模样，“好吧，我想隔了这么久，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对不对。”

    夏草草急了，生平最恨被人冤枉，她吼道：“我没有变过！”

    “那我们结婚。”

    “结就结，谁怕谁啊！我告诉你，我拒绝婚前财产公证，就是离了，我还能分你一半家产！”

    陆千寻笑了：“那好，你别反悔。”

    夏草草小宇宙膨胀了，豪情万丈：“反悔？指不定反悔的人是谁呢。”

    周子真骂过夏草草无数次，整天稀里糊涂的，做事完全不经过大脑思考，全凭一时意气。这么大的人了，看见要饭的就眼圈泛红，别人想让她帮忙做点事，只要表情哀怨一点她就答应，完全不考虑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帮人家，也从来不考虑人家是不是要害她。一点儿也不知道要先考虑好自己的事。

    没有玫瑰，没有钻戒，没有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飘飘彩旗招展，就被人激了两句，她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给卖了。

    夏草草拿起手机给夏妈妈打电话，叫了一声娘亲就开不了口。夏夫人倒是很高兴，难得女儿主动打电话给爹妈。夏草草没敢告诉妈妈自己这般草率地把自己给嫁了，只好临场发挥，靠着自己养的两只猫给###做了十五分钟的贡献。

    她咬咬牙，心想：不行，不能就这么把自个儿给嫁了，太委屈了。

    陆千寻走了以后，经过一个下午加半个夜晚的苦思，夏草草终于想到一个好主意，那就是……逃婚。期间她还特意从电脑里翻出茱莉亚?罗伯茨的代表作《逃跑新娘》观摩学习。秉着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的教诲，她决心在大嘴茱的基础上加以进化和改良。简单点讲，她得早点逃。于是后半个夜晚夏草草也没闲着，开始收拾东西。她打算先去周子真那儿躲几天，等陆千寻忘了她再说。

    他都忘了她七八年了，再多忘几年想必也不是多难的事情。

    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夏草草跟做贼一样偷偷下楼，心里狂滴狗血，太雷了，简直是晴空霹雳一道，她居然也沦落到逃婚这一步落魄田地。夏草草无比怨念，怪只怪平常没加强文化知识学习，啥有营养的兵法策略都不看，尽浪费在小说漫画和八点档上了，想出的对策才这般狗血。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7（4）

    想来陆千寻也深谙她的智商，驴子牵到外太空也不会变成马！刚走了不远，夏草草听到一个声音悠悠响起：“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我用车送你吧。”

    春天的清早，夏草草冒出一头冷汗。回头，果然是翩翩浊世佳公子陆千寻，气定神闲地站在车前浅浅微笑。她谄媚地笑：“不，我就出来吃个早点，你什么时候来的呀？”

    陆千寻面无表情：“哦，我刚来。大早上的，天冷，上车说吧。”

    夏草草和她的小行李就上他那辆银灰色的小车。

    陆千寻开门见山：“草草，你是不是后悔了。所以想跑，对吗？”

    夏草草低下头，声若蚊吟：“对。”

    他一脸忧伤的表情：“其实你不用这样，我不会强迫你的。”

    让美人伤心，真是罪过，但她也没办法。助人为乐不能把自己也给赔进去。言而无信非君子行径，幸而她是小女子，也不指望自己能瞬间升华为翩翩君子。

    夏草草匆匆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就以光速跑掉了，临了也没忘记自己的小行李，不给自己创造任何再见面的机会。

    夏草草觉得待在家里不安全，她左手拎着小行李，右手拎着装西西和佐罗的猫咪旅行箱去周子真家避难。

    周子真正准备出门，看这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疑惑地挑眉：“你家遭耗子了？”

    夏草草气闷，将西西和佐罗放出来：“去，叼两只耗子来给叔叔看看。”

    “五一”长假是结婚的高峰期。

    夏草草跟在周子真后面吃了不知道多少桌喜宴，跟认识不认识的人打招呼，对熟悉不熟悉的面孔微笑，说着好笑与不好笑的笑话，递着一封封不是从自己兜里掏出来的红包，祝福一对对郎才女貌豺狼虎豹。

    周子真结婚的朋友特别多，夏草草很认真地考虑自己是否应该收取陪他参加喜宴的费用，却未果。不过小财迷夏草草姑娘当了N回接新娘的人，从新娘手里拿了不少喜钱，似乎比收租金更加有钱途。有一天他们竟然连赶三场。中午的时候周子真就喝得不行了，只能在办婚礼的酒店开个房间醒醒酒。

    夏草草留下来照顾他，往他头上敷着热毛巾，她喜滋滋地在旁边数钱，自言自语：“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比起早贪黑地当白领强多了。

    周子真翻了个身，把她的手枕在脸下面，迷迷糊糊地嘀咕了一句：“一直能这样就好了。”

    夏草草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摸摸他的脸，皱眉思考了一番，叹气道：“看在你这么辛苦的份上，喜钱分你一半好了，用来给西西和佐罗买猫粮。我告诉你，不准有疑义，我这是在增强你们之间的和谐关系。”

    没一会儿又要再赶一场，新娘是周子真的初恋女友叶可人。夏草草见周子真一脸疲惫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不咱俩别去了，买点菜回去给西西和佐罗做饭？”

    周子真揉揉眉心：“不行，言而有信，我答应要去自然不可食言。你过来开车，我再睡一会儿。”

    夏草草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儿，她看周子真的样子，有点儿心疼，胸腔里便憋了一股气：这叶可人未免欺人太甚了点儿。她幸福着她的幸福，凭什么要周子真眼睁睁地看着。夏草草咬咬牙，方向盘打了个转儿，直直地往周家驶。她驾驶水平委实一般，开着一百多万的捷豹，在黄昏的车水马龙中，颇有些战战兢兢。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周子真还没有睡醒。夏草草横下心，干脆也不喊他，任凭他睡下去。睡一整夜更好，省得到时候又可怜兮兮地硬贴过去听婚礼进行曲！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7（5）

    周子真一向警醒，脑子里定了闹钟呢，哪能真睡得人事不知。夏草草还没有来得及喘匀气儿，他已经醒了。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他埋怨了一句“怎么都不叫我”，睁眼一看窗外，顿时火冒三丈：“夏草草，你耍什么孩子气！简直是胡闹。”说着就要换驾驶位。

    夏草草腾地火大，死命不放方向盘。

    “我告诉你，我就不准你去!有这么作践人的吗？”她伸手推他，“下车，今天你在家陪我们看电影，哪儿都不许去！”

    周子真见硬的不行，连忙软化了语气：“草草，别闹了，我得去。”

    “你敢去就别回来!”夏草草双手叉腰，好似鲁迅笔下的杨二嫂，眼睛瞪得跟乌眼鸡一般，身上的毛都炸起来了。

    周子真双手揉揉眉心，颇为头疼的样子，然后空出手来摸草草的头发：“乖，你要是累了就早点休息，冰箱里有吃的，自己记得热一下再吃。”

    夏草草重重地甩上车门，车玻璃差点撞到周子真的鼻子，她临走前顺势还踹了一脚他的车。她今天穿了小高跟，刮花了车门心疼死这个王八蛋活该。

    到家后夏草草左右开弓，温香软玉抱满怀：“西西、佐罗，咱们凑合着过吧，你们家周叔叔没良心，脑子被雷劈了，这么糟蹋自己。我告诉你们，女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越漂亮的女人越恶毒。当年那个叶可人就害得你们周叔叔差点进局子，临了事情完了，那女人还一脚把他给踹了。居然这么过分！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们家人。回头你周叔叔还跟我这儿上演苦菜花，说什么是他对不起人家。过去的事情也就过去了呗，现在来送什么喜帖，什么意思吗！不对，叶可人什么意思，周子真干吗非得去？他钱多烧的，送红包有瘾！完了，不至于吧，这小子不会一犯浑，跑去抢亲吧！”

    夏草草连忙打周子真手机：“你回来接我，我也要一起去。”

    周子真好容易等到塞车有了点儿空隙，正准备突围出去，接了夏草草的电话，只差破口大骂。这丫头存心折磨人呢，一会要去一会儿不要去，整个儿听风就是雨。他认命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在人民鄙夷的目光和咒骂声中硬是将车子掉了个头，又往家里驶去。

    回家一见夏草草那派头，他差点没雷翻在地。她斗志昂扬，盛装在身，踩着小高跟，颐指气使的派头，打定了主意要抢新娘子的风头。夏草草半拉不长的黑发已经长到了肩膀，风吹得有点乱，她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叫自己的头发听话点。他走过去拨开她的手，嗅嗅她的头发，夸赞道：“不错，总算有点像个女的了。”

    夏草草想抬脚踹他，无奈裙子太窄，缩手缩脚的不方便，只好恶狠狠地瞪他：“开车！”

    她要费心打扮风姿绰绰地出现在叶可人行礼的酒店！

    一下车夏草草就跟八爪章鱼似的死死黏着周子真，对所有碰上的人甜腻地微笑。周子真满脸黑线，胳膊被她攥得太紧，有点儿不舒服。他试着争夺回对自己手臂的掌控权，被夏草草怒视：“你个没出息的，撇清什么干系呢！输人也不能输阵。”

    周子真脸上抽筋，挤出一朵扭曲的笑，低声道：“我答应你还不成吗？你能不能别再掐我的胳膊。”

    夏草草赧颜，连忙松了手：“不好意思，我有点儿紧张。”

    她看着门口花团锦簇的巨大的结婚海报：“新郎真有味道，浑身散发着成熟自信的魅力，怎么落她手里了？”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7（6）

    周子真嗤之以鼻：“就一张不知道PS了多少遍的海报，你还能看出味道魅力来？”

    夏草草拍拍他的胳膊安慰：“知道你输在人家手下难免泛酸，但咱还是得实事求是有一说一不是。人家长得的确不错，有型有款，而且一看就是正人君子。”

    “草草，这看人不能光看脸，尤其是小白脸！古今中外，见异思迁负心薄幸始乱终弃的哪个不是小白脸？”

    “周子真，咱就事论事，你别跟我满嘴跑火车成不？”

    简雅汶别着朵香水百合的礼花也进来了，看他俩那样，立刻要溜：“你们慢慢吵，回头再找你们说话。”

    夏草草一听，不对啊，她不是特意跑来扮甜蜜给周子真撑场子的吗，怎么这会儿的工夫又吵起来了。她天生跟周子真这男人八字犯冲。活动活动腮帮子，夏草草最大限度地挤出笑容，甜蜜地把头靠在周子真肩膀上，跟菟丝子一样缠绵无骨。被抓着的人身子猛地一抖，差点儿没站不稳，两人都摔倒在地上。

    他忍不住呵斥：“夏草草，你给我站稳点儿好不好？”

    正说着，有打扮成花仙子模样的小姑娘拎着装满花瓣的篮子满场派送。夏草草感慨，有钱真好，个个都能当采花大盗。落英缤纷，真够浪漫的，可惜是凉风起兴，秋月无边，招蜂惹蝶也勾引不来。

    新人入场了，他们随着大队人马，在红毯两旁列队。夏草草抱着花篮专注地探头看向门口，专等着主角登场。所有的女人都希望自己能有个童话般的婚礼，鲜花、祝福、雪白的婚纱。

    中国男人集体做不醒的春梦不外乎三个：天仙下凡、公主招婿和女鬼夜宿。

    全世界的女人都做不醒的梦则是当一天公主。

    夏草草看了很服气，今天的叶可人可真像一位公主，白色的雪纺面料的婚纱在光线下闪着柔和的珠光，闪亮的水钻像夜空里的星星。

    相形之下，她接下来的行为很像恶毒的巫婆。

    装花瓣的小筐子慢慢举起，她与周子真相视而笑，然后筐子套到了春风得意的新郎头上。

    夏草草笑得蹲在地上，闻声抬头一看，新娘子也笑得蹲在了地上，洁白的面纱也落了。四目相对，倒是两两相望了。夏草草脑子警铃大作，连忙站起身来勾住周子真的胳膊，生怕他一冲动就酿成了千古恨事。

    叶可人转头看红红粉粉的花瓣从新郎头顶落下，乐不可支。新郎咬牙切齿，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新娘子小脸通红，连粉底都遮不住，娇羞地捶了下他的胸膛。

    夏草草看着眼热，连忙把周子真拉到一边，免得他“哪闻旧人哭”。

    周子真正看好戏呢，猛不迭的一只冰凉的小手就贴他眼睛上了。夏草草忧心忡忡：“大哥，你可千万要挺住，非礼勿视，不然会长针眼。”

    杨珂这个伴郎当得不地道，居然还偷出空子来跟他们联络感情。

    “瞧你俩那跳腾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砸场子的呢。”

    夏草草眼睛抽筋，满脸黑线，拜托，杨同学，我是来阻止他砸场子的好不好！

    伴娘小姑娘扭着杨柳小蛮腰婷婷娜娜地过来了。简雅汶立刻拉住杨珂的手，轻轻柔柔地说着什么有的没的。小伴娘眼里立刻放出两颗血滴子，一时间气流激荡，仿佛武林顶尖高手的对决。夏草草待在边上看得那叫一个happy，彻底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主厅里宾客众多，衣香鬓影，周子真有自己的社交，她无心掺和，装了一大盘吃的躲到角落，一门心思地看着老友的狗血剧佐餐。嘿，看不出来，杨珂那小子还挺招小姑娘喜欢。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7（7）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夏草草转头，愕然地瞪大了眼睛，怎么陆千寻也在这里。

    陆千寻笑着点点头：“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但还是忍不住过来想确认一下。”

    夏草草有些赧然，心里说不清的滋味儿。一星期不到以前，她似乎拒绝了他的求婚。OMG，容她佩服一下自己强大的内心，嫁给陆千寻，应当是在睡梦中都会流着口水笑醒了的美事儿，她竟然能够说不。夏草草瞬间有些自豪起来，顺带沾沾自喜，什么时候起，她也成长为内心强大的女人了？

    不对，那不算求婚吧。都没有钻戒，没有单腿下跪，没有请求：“嫁给我吧。”

    她忽然抬起头，咬牙切齿，银牙铮铮：“你那不算，都没有下跪！”

    陆千寻愣住了，没能跟上她神游到外太空以外的思维。夏草草连忙转过话题：“你怎么来了，男方的宾客还是女方的？”

    “替爷爷出席的，算是男方的吧。”

    也是，世界之大，世界之小。一个城市能有多大点儿的地，说碰上总能碰上的。

    她自发自觉地回答了他可能问出的问题：“我算是女方的吧，其实也不算。”她嘀嘀咕咕几句，似乎没有必要解释前因后果狗血剧情滥俗戏码。于是抬起头来笑：“这里的鸳鸯膏蟹和龙井虾仁很好吃，推荐你去尝尝。”

    陆千寻抬高了眉毛，忽然笑了，低头帮她把嘴巴旁边的奶油擦去：“草草，你答应了要和我交往。”

    夏草草惊慌失措，莫名地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对不起他。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也说不清楚。难道是“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不对，她明明还没有结婚，怎么会有红杏出墙般的错觉？夏草草觉得混乱，她明明没有喝席上的香槟，为什么还是会头昏脑胀，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茫然不知所措。

    “可……可是，我已经拒绝了。”

    陆千寻唇角微微上扬，神情愉悦，像是颇为享受她惊慌无措的模样。

    “不是的。我记得你只是要求延后婚期，不想这么快就洗手作羹汤而已。我可没有答应你分手。”

    啊？是吗？

    夏草草脑子里一团浆糊，她努力回想那天一清早他跟她的对话，却怎么也理不清任何头绪。

    她本能地有些退缩，连忙躲开去找周子真。这算是个什么情况，她作为一个男人的女伴来出席婚宴，被另一个男人提醒他们还在交往中的事实。

    冲动是魔鬼，自作孽不可活。

    他跟她，怎么老在这种场合碰上：衣冠楚楚的，谁都像戴了层面具。

    他和她，现在又算是什么关系？

    她找不到周子真人，头一抬，呵，好家伙，这男人正帮伴郎喝酒呢。看来新郎还真是疼小新娘，一杯酒也没让她喝。新娘的酒被新郎喝了，新郎的被伴郎的喝了，伴郎喝不下去就拉上自己的发小垫上了。

    瞧周子真那样儿，这是人家结婚他这么激动干吗？都有人民群众看不下去，在底下窃窃私语了。夏草草在心里冷笑，你们不知道，备选伴郎和新娘有一腿正借酒浇愁呢。

    婚礼中，新郎发言：“感谢可可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她的出现，让我知道了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快乐，什么是爱情，什么是亲情。我将永远爱她胜于自己。谢谢你，可可。”

    新郎说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语气是哽咽的。

    新郎一直深情地望着新娘，新娘一直流着泪。

    那一刻，即使是没有抱着多纯粹的祝福心理前来观礼的夏草草，也感动得眼眶微湿。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7（8）

    她忽然发现自己宅心仁厚极了，心底对叶可人的那点微酸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敬酒的时候新郎特护着新娘，别人怎么劝他都不让自己老婆喝。任旁人如何死缠烂打，新郎都不撒手。而且后来劝酒的人说新娘不喝也行，新郎罚三杯，就这样新郎还拦着不让新娘喝。

    瞧得底下一群已婚妇女未婚少女眼红心热，感情好成这样，还这么赤裸裸地在这里炫耀。

    夏草草看了眼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的周子真，叹了口气，何必呢，你就是醉成一团泥，人家也不会再给你青眼了。

    周子真鼻子痒，想打喷嚏。早知道这宴无好宴，被迫帮着杨珂的大表哥喝酒，他连趁机跟叶行长联络感情的机会也不要了。

    最后还是夏草草开着车把他带回家的。

    他倒在沙发上，她看了看他，踢踢他的脚：“喂，你醉了没有？”

    周子真笑：“没有，我不假装喝多了，他们能放我回来吗？哪像你初中毕业聚会的时候，喝多了，见人就抱，逢人就亲。吓得所有男生都不敢靠近你，还是我见义勇为，过去把你用绳子绑在椅子上的呢。”

    夏草草汗颜，不是说她喝高了就只会哭吗，怎么还好这一口。

    周子真伸手拽她，勒着她的脖子，嘴巴里的酒气全往她鼻子里钻：“夏草草，我初吻可是毁在你手里的，你说说，这笔账要怎么算！”

    她冷汗淋漓，就他这智商，说话都大舌头了，还好意思说没喝醉？她抬脚踹人：“你给我去洗澡，要算账也得算算你童子身是破在哪个美女身上的。”

    转头摸摸鼻子，夏草草自言自语：“敢情我初吻不是送给陆千寻的，照这情形，那还不知道是第几吻了。”

    她伸手捞起佐罗，“吧唧”亲了一口，摸摸它油光水滑的毛：“佐罗，你说是吧，我吻你都在吻他之前。”浑身雪白的高贵猫儿竟然不好意思地撇过了头，未语先羞。

    周子真在洗澡时他的手机响了，然后座机也跟着响，夏草草无视，悠哉游哉地跟西西佐罗分食一盘子草莓。

    周子真从浴室出来后，问她：“你怎么不接电话？”

    夏草草理直气壮：“接了我说什么，难道说‘你好，我是李总的助理，请不要多想，虽然我在他家，但我们是纯洁的男女关系。’人家对方肯定想，都男女关系了，还纯洁！”

    周子真大笑了起来：“我算服你了！”

    “你说我要不对你真做点什么，岂不是对不起纯洁的男女关系？”周子真靠近她，闻闻嗅嗅。他的头发软软散散的，半干不干，才刚梳洗不久，尚未吹整，所以有几绺不听话的垂落到额头。他换了件白色的睡衣，隐约露出棕色的肌肤。夏草草下意识地吞口水，好吧，实事求是，她承认，灯下看美人，尤胜三分色。这样的周子真，还真有点性感。

    客厅里的灯光半明不暗，明的给他皮肤增添了三分光泽，暗的又叫她看不清他似笑非笑的眼睛里到底藏了什么坏主意。

    夏草草一下子狼狈不堪起来，伸手想推开他，碰到他的胸膛又触电般急急缩回去。这时手机拉起了警报，夏草草听出这是夏妈妈的专属铃声，连忙头一低，腰一弯，从他双臂之间翻滚出去，接了圣谕。

    “草草，怎么回事？家里电话一直没人接。”

    夏草草没敢坦承自己乱成一团的状况，装傻充愣：“啊？你什么时候打电话了，我怎么什么声音都没听到。”说着还装模作样地趿拉着拖鞋在客厅里走上几步，拿着周子真家的电话机弄出点响动来，终于查明了“病因”。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7（9）

    “妈，咱家电话线好像坏了，明天我去报修。”

    挂了电话她长吁一口气，整个人都软在了沙发上：“阿弥陀佛，幸好没穿帮。”

    周子真却是笑，慢条斯理地摸着佐罗的毛。

    “有必要撒谎吗？直接告诉阿姨你在我这儿不就成了。”

    “不行！女孩子还没出嫁怎么可以和男孩子住在一起，我妈一定会在我耳边碎碎念到耳朵生茧再孵化成虫为止。我告诉你，我妈就连Lafayette都无法接受，我都跟她强调过N次他是gay了。她却始终坚信，Lafayette有天会改变性向，偷偷爬到我的床上。她也不想想，要真有那一天，我肯定会是那个先扑过去的人。”

    她拆了袋水果馅饼吃，果酱流出来，沾在嘴唇上。她伸出舌头舔，一下下的，像是小刷子，柔软的小刷子，刷过她娇嫩的嘴唇，也刷过周子真心底的某处。

    他心浮气躁起来，喝下的酒在发酵，烧得他满脸通红。他突然站起身，起身往楼上走。夏草草也跟了上去，嘴巴还含着手指，被他一瞪：“你跟上来做什么？”

    她莫名其妙：“洗澡啊。”

    “不许用楼上的卫生间，在下面洗。”

    “凭什么啊！我一直都是用那个卫生间的。”

    “我说不准就不准。”他冷冷地看她，居高临下，“这是你家还是我家啊！”

    夏草草气得七窍生烟，看见卫生间里他换下来的还没有来得及洗的衣服，恶从胆边生，跑到厨房拿了消毒灵就死命往上面喷，一边喷还一边念念有词：“给你杀杀菌消消毒。”

    “五一”长假的最后一天，夏草草愣是被周子真赶了回去。周大少爷双手抱臂，斜靠着他那辆骚包的捷豹，一副风度翩翩处处留香的贵公子模样：“女孩子还没有嫁人怎么能跟男人住在一起，况且我还不是gay。”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不就是她没有随他的意，硬是去掺和了他初恋女友的婚礼，没给他机会恶俗地抢亲去吗。竟然这般毒辣，连扫地出门这种阴狠的主意都能想出来。

    周一起床夏草草就觉得眼皮在跳，她自我安慰：身为一个货真价值的硕士，她得相信科学，相信这是睡眠不足的原因。天地良心，她昨晚十点钟不到就上了床，睡得连打雷都叫不醒。

    结果到了地铁站才发现没带交通卡，身上居然只带了三元硬币，不够地铁票价。夏草草无奈，折回去坐两元钱的公交车。这次运气倒不错，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有她要坐的公交车从远方开过来，赶忙加快脚步，正好赶上。但是上车之前不知怎么从站台到车上就是没迈过去，然后她就摔地上了。

    是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夏草草疑心自己的尾椎骨断了。她努力保持镇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爬起来就上车了。没等她泯然于众人矣，司机大哥很大声地广播：“哪位给这个小姐让个座啊，她刚摔了一跤。”

    夏草草真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摔再狠点儿，干脆上不了车。

    广播了两遍，还真有人给她让座了。她拼命推辞，雷锋同志坚持，后来还是让她坐着了。

    夏草草坐到位子上才察觉到屁股痛，摔得可真不是地儿，要是膝盖什么的还可以自己动手揉揉。她龇牙咧嘴，小心翼翼地换着姿势，尽量不让自己压到痛处。坐了四五站路，夏草草觉得有点不对劲儿，颤颤巍巍地问司机：“这是17路吗？”

    司机大哥很爽快地回答：“当然是！又添了五个站，还是两元钱坐到底。全城最划算的就属我们17路公交了。”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7（10）

    夏草草心里滴血，伸手挠前面的椅背，划什么算啊，她要赶着上班。

    距离打卡截止时间前五分钟，公交车终于停在了她们公司附近的站台上了。

    夏草草一下车就拼命地跑，问题是她穿着高跟鞋，因为怕夹脚，还特地选了大一号的鞋。于是跑着跑着，她突然发现自己一只脚打着赤脚，扭头往后看，天啊，她的一只鞋子孤零零地落在斑马线的正中央，而且还有很多车正等着绿灯。

    刚到办公室坐下，秘书小姐的内线电话响起来，她领命到总经理办公室候着。周子真正端坐于硕大的办公桌后，见了她，言简意赅：“回去收拾一下，下午两点出发，去C市。”

    夏草草有些惊讶，还是赶紧回去收拾好行李，打电话拜托简雅汶暂时帮忙照顾西西和佐罗。周子真的司机过来接她去机场，也是不苟言笑，让她心中七上八下。

    周子真见她满脸严肃的样子，居然笑了，轻描淡写道：“你这是干什么？又不是带你上阿富汗战场，不过是去分公司考察。”

    夏草草明显地松了口气，她颇为汗颜，没好意思告诉周子真她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

    后来周子真鄙夷她的智商：“要真是发生了什么事，带你去有什么用，除了添乱还是添乱。”

    在他眼中，她的IQ永远值得怀疑。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夏草草看见一拨一拨的空姐在机场潇洒地走着，个个都拥有一双修长美腿，走起路来头微微扬起，挂满了亲切笑容的精致面孔上，就多了一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艳气质。

    夏草草是什么人，从小就爱扒在漂亮小哥哥身旁。四五岁的时候，夏妈妈大人为了培养女儿的高雅气质，送她去学芭蕾。夏草草不好好学，滥竽充数，非得和对面教室的小哥哥跳双人舞，就连上厕所都要跟小哥哥手拉手。好色程度，由此可见一斑。此情此景，她下意识地咽口水，眼睛发直：“真的好性感，年轻的皮肤多有光泽，这身材，这脸蛋，这腿形……”

    周子真正在全神贯注地看厚厚的一沓资料，忙得焦头烂额之际，耳朵还得被迫承受狂轰滥炸式的荼毒。旁边的小丫头一直不停地大呼小叫：“周子真，你快看，那空姐长得很正哦！周子真，你看，那空姐的腿超性感！摸上去感觉一定很好。周子真，你喜欢制服诱惑吗？”

    “啪！”夏草草头上挨了一下。她颇为委屈地揉揉头，很为他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行径愤慨，嘟囔道：“我不是看你初恋情人嫁作他人妇，怕你想不开吗。我这么善良容易吗我！”

    周子真气结，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她的眼睛：“谁告诉你，我很介意前女友结婚？”

    夏草草嗤之以鼻：“还前女友呢！不知道是前几任了，装得跟个情圣似的。”

    周子真做出一副崩溃的样子，随即夏草草就做出一副“天可怜见，这倒霉孩子，果然是崩溃了”的心痛模样。

    “你说话凭良心，不论是在公司还是在私下，你有听过我的‘绯闻’或被你抓到把柄吗？”

    夏草草不以为然：“哼，那是你隐藏得太好了！”

    气得他，彻底没脾气了。

    呃，有人被自己惹烦了。夏草草吐吐舌头，好吧，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招惹暴怒状态的哥斯拉，她自娱自乐，开始玩PSP，听音乐。她太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登机都是周子真牵着她走的。空姐过来提醒乘客系上安全带，她久久反应不过来，只知道朝美女傻笑，还是周子真看不过去，弯下腰，顺势帮她把安全带给系上了。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7（11）

    飞机起飞后，夏草草还继续专注于赛车游戏。飞在三千英尺的高空上，座位宽敞舒适，食物美味可口，空中小姐殷勤的服务也很宜人。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空姐要一直在他们边上晃悠，光要不要喝饮料就问了周子真三四回，推销产品拿回扣也不该是这个法子。夏草草眼不见为净，看在空姐长得漂亮的面子上，她没有拔刀相助，为周子真强出头。这时突然一边的耳机被人摘掉了，只见周子真堂而皇之地将她的耳机塞到自己耳朵里，完全无视她的怒目。夏草草见他没反应，也没理他继续自己手上的游戏。

    夏草草听音乐有个习惯，就是喜欢的歌总是反复地听，曾经有听陈楚生和齐秦版本的《倾城倾国》一整天的记录，丝毫不觉得腻味。周子真觉得神奇，询问她时，她振振有词地强调：“意境，意境，懂不？你这样满身铜臭味儿的奸商肯定是不会懂的。”

    周子真听那首歌播了四五遍后，终于忍不住问：“这是谁唱的？”

    夏草草头也不抬：“徐怀钰的《心中的遗憾》。”

    周子真挑挑眉。

    她叹气：“哎！像你这个年龄的人，已经和流行音乐脱节了。”

    结果被他瞪了一眼。

    后来周子真把她的NANO拿到手里，自己挨个开始听。男人幼稚起来，比小孩更加小孩。她懒得计较，转过头去看窗外变幻莫测的云海。

    “现在怎么喜欢听这些歌了，以前不是挺喜欢听摇滚的吗？还跷课去听彭坦的演唱会。”

    夏草草眼睛看飞机顶，漫不经心地吹了下额前的头发，无所谓地笑笑：“我老了，摇滚已经不适合我了。”

    其实徐怀钰距离流行也已经远了。夏草草最近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她，是在某档选秀节目上，算是表演嘉宾的性质，唱的就是这首《心中的遗憾》。站在青春逼人的选手身旁，她一件粉红色的裤子加上那个大妈发型，让人不得不感慨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

    夏草草记得她出国的时候，徐怀钰还顶着少男杀手的名头，唱着极其难听的歌，正当红。现在她唱歌好听了，一代新人换旧人，不过是六七年的光景，物是人非事事休。青春在怀念中，一转眼，就无可奈何地过去了。

    她玩游戏玩得累了，问空姐要了条毯子，披在身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得很香的时候，突然耳朵被巨大的声音一震！吓得她，立刻惊醒，抱着周子真的胳膊就喊：“9?11？”

    周遭沉默，一群乌鸦从众人头顶流着冷汗“嘎嘎”地飞过。

    原来周子真把耳塞都塞回她的耳朵，然后还坏心眼地把声音开到最大。

    只见他得意地笑着，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气得夏草草，怒骂：“你很讨厌啊你！”

    周子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居然哼起了小曲儿。哼！从他嘴巴里哼出来的，肯定是少儿不宜。

    一下飞机，分公司就派了人过来接。周子真和来接他们的人皆是正襟危坐，满脸严肃的模样。一瞬间气压下降了好几个毫米汞柱，夏草草只好盯着窗外看海滨小城的风景。

    周子真一来就给众人一个下马威。无怪乎他火冒三丈，强调了一遍又一遍，这帮手下还是给他弄得一团糟。偌大的会议室寂静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与会的众人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周子真冷冷地看着分公司的经理，凉秋天气，后者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夏草草素来反应比常人慢半拍，而且幸灾乐祸的小民意识比较重，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居然还事不关己地喝着椰汁。周子真拍桌而起，正要怒骂，忽闻“扑哧”一声。原来正赶上夏草草在喝椰汁，突然听到巨响，吓得她把一口乳白的椰汁都给喷出来了。

遇见，转身之间  第三部分 遇见，转身之间  7（12）

    会议室里一干人等全呆住了，夏草草也傻在那里，不知道要不要立刻冲到洗手间去清理残局。周子真愣愣地看了她足有三秒钟，忽然大笑起来：“看看你的狼狈样。”

    转头面对还等着挨训的手下，他挥挥手：“算了，先休息一会儿，待会儿开会再说。”

    夏草草听了上级指示，立刻冲到洗手台旁去补救她的套装。

    那天分公司的经理对夏草草特别好，简直可以用谄媚来形容。可能是因为她那一喷，堪比消防队员的高压水龙头，把周子真的怒火给浇灭了。随行的总经理秘书夸奖夏草草：“真有你的！”

    她觉得无辜极了，又白白取悦于人民群众。

    原以为周子真是难得良心发现，想借出差的机会给她放个小假。结果发现，比以前更忙。早上按正常上班时间到小城的分公司，晚上要忙到###点，吃完晚饭夏草草就只想洗澡睡觉。什么阳光沙滩俊男靓女通通跟她没有关系。她郁闷极了，早知道不是公费旅游，她就不临时充当总经理助理了。

    周六一早，夏草草打着呵欠出现去餐厅吃早饭。她拿了一小碗粥和姑嫂饼咸肉粽，寻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桌子上多了道阴影，她知道是周子真，头也不抬，没精打采地叫了声：“早。”

    周子真看她葳葳蕤蕤的模样，哭笑不得地揉揉她的头发：“别一副‘这日子没法过了’的德性，快点吃，吃完了收拾一下，我带你去石塘玩。”

    夏草草一听不用去上班，立刻谄媚地摇起小尾巴，讨好地看周子真：“你要吃什么？海鲜飞饼很好吃，要不要我帮你拿点儿？”

    周子真啼笑皆非，这马屁拍得也未免太快了点。

    其实石塘镇只是一个渔村，旧称石塘山，原为一海岛。据《台州府志》记载：“塘多泥筑，少石砌者，唯此塘独砌以石，故即以为岛总称。”

    层层叠叠的石屋建在海边的山崖上，古朴又端庄，真是石头的世界。夏草草爬上临海的山顶，大喊：“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周子真皱皱眉：“草草，这两句好像不应该用在这里。”

    “你管呢，有这个气势就行了！”

    带绿带蓝的颜色，对于视觉，总是特别舒适。尤其是深蓝，海天的深蓝，看了会让人莫名其妙感到愉快。白色的海鸟舒展着翅膀，从海面上悠然地飞过。太阳在不染杂质的海面上洒下了碎金子一般的光芒，海在荡漾，她的心也在荡漾。夏草草跟着周子真，抓着他被风吹鼓起的衣袖，一颠一颠地走到海滩。她只听到耳边全是海风的声响，当风推着她在海滩上晃来晃去的时候，世间所有的烦忧似乎都gonewiththewind……

    也曾跟陆千寻一起漫步海滩，只是那里的海滩没有金黄明亮的沙子，而是黄泥地。然而天空明净，带着海腥味的空气也是那般明净。天空蓝得像最璀璨纯粹的水晶，让人想起谁的眼睛，还有谁在柳荫深处的微笑。

    一堆人围在一起玩杀人游戏，夏草草因为反应迟钝，被人民群众嫌弃在外。不知道为什么，陆千寻居然也退出了人圈。两人就坐在人群不远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

    夏草草问陆千寻：“我问你哦，是不是有比10大的数？”

    他说：“是。”

    “是不是有比100大的数？”

    “是。”

    “有不是有比100万大的数？”

    “是。”

    “是不是有比1000万大的数？

    “那是不是没有比你傻的傻瓜？”

    如她坏心眼的愿望，他条件反射地回答了：“是。”

　　夏草草仰天长笑:"哈哈--你中计了……"

　　陆千寻没有笑，他定定地看着她，然后苦笑一下，说："是啊，我真是个傻瓜。"说这话时，眼睛里充满着忧伤和失望。水晶般透明的天空下，他的神态安静而悲伤。夏草草想说点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海水般明亮蔚蓝的天空，有鸟儿飞过，让人分不清哪处是海，哪处又是天空。青春刻痕，岁月如流沙，谁在暗中将流年偷换？

　　曾经觉得时光难熬，度日如年，恨不得一瞬间就长大成人。等真到了那一天的时候，却忍不住怅然若失。

　　"其实再见面之后，我一直想问他，当年他所说的傻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问？"周子真伸出手来，帮她把被海风拂乱的头发捋到耳后。

　　夏草草抬起头看天空，笑着看海面上不知名的鸟儿："但我不敢问，因为害怕跟我想的不一样。周子真，我很没用对不对？我一直都不敢。"

　　因为不问，所以就永远不会收到否定的回答。所以回忆起曾经的过往，依然可以觉得高中那段时光很美丽。可以偷偷地告诉自己，原来我暗恋的人呢，也在喜欢着我。然后便可以释然，那时候自己的小心翼翼暗自揣摩也不是完全的无用功，那些曾经让她记忆深刻的眼神和表情的确是给她的啊。

　　他伸手揽住她，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眼底泛起无奈："呆瓜，小傻瓜，大笨蛋。"

　　她推他，怒目相向："你才是笨蛋呢！"

　　"对啊，咱俩都是笨蛋，刚好凑成一对。"

　　夏草草翻白眼："那可不成，按照优生优育原则，智障人是不应当结婚的。"

　　石塘的海产品很丰富，有各种各样用海鲜作原料的小吃，夏草草觉得太腥了，吃了一口便递给周子真。后者倒是吃得津津有味，还恶意地朝她哈气，满嘴的海腥味。夏草草骂他恶劣，被他追着打，旁边的渔民家的小孩乐呵呵地看着这一双衣着光鲜的城里人。

　　周子真看着她巧笑倩兮的模样，突然想起一句话：安居乐事，岁月静好。面对她伸出的手，他也被感染了愉悦的情绪，跑过去，用水泼她。

　　他们一直逛到晚上，找了当地的饭店用餐。这里的海鲜比较新鲜，但是做法却令夏草草不敢恭维，都是清蒸和白灼。当然有喜欢这种吃法的人，比如周子真。夏草草怨念地看他吃得有滋有味，手就一个劲儿地绞筷子。店家没有表示任何意见，正在吃饭的人却看不下去了，走过去跟店家商量了一下，借了人家的厨房，给挑三拣四的夏草草端了红烧鱼和油爆大虾出来。

　　夏草草听不懂当地口音，颇为好奇周子真是怎么交涉成功的。

　　他只是翻白眼，连连催她快吃："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吃什么什么不剩，干什么什么不成。"

　　周子真可没勇气说出事情真相。她要是知道自己跟店家说"我妻子怀孕了，只能吃进去口味重的东西"，还不得杀了他。

　　吃完饭以后，两人沿着海边散步。太阳渐渐西沉，大海恍如金黄的麦田，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这里真好！等我老了后想到这里养老！" 

　　周子真翻白眼："你才多大，就想养老的事情了？" 

　　她鄙夷："哎，像你这种不懂享受生活的人不会明白的。" 

　　这个时候，看到海上有个老大爷在摇着小舢板慢慢靠向岸边，旁边老大妈用毛巾给他擦汗。也不知道老大爷说了什么，老大妈呵呵地笑了起来，还推了老大爷一下。

　　陪我一道走进夕阳的余晖。

　　Walk into the sunset with me。

　　和我一起白头偕老。

　　夏草草轻轻地笑了起来，心中一片柔软。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周子真，后者满脸严肃："看到了没有，这儿不是长居佳处。你看，这里的女人皮肤多差。"

　　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水星。

　　夏虫不可语冰，完全是鸡同鸭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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