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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的话

　　首先需要声明的是，这只不过是一篇小说而已，没有什么意图也无所谓什么立场，当然更没有和颜色有关的问题。虽然内容有涉及历史，但是除了各界历史书上明确有载的内容框架之外，其余内容和人物全为虚构，一切情节、人物描写、景物渲染等等仅为适应剧情需要，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如果读者在读到此文的时候，感到此文有那么一点可取之处，就是在下最大的荣幸。作者水平浅陋，不过井底之蛙，相信此文中一定有许多不足之处，或有许多硬伤而不自知，只希望您们读文的时候，不会被在下此文的稚拙之处影响心情，对此，在下是颇有些诚惶诚恐的。
　　另致一些思维敏感立场坚定的各界人士——不管您是大陆党政工作者，还是台湾政战干部，虽然作者自知在下这种小透明根本不值得您们正眼一瞧，不过在下还是充分尊重您们的存在感，故有此一段——请不要用您们的专业目光审视这篇小说，否则，因为在下一直尽力保持中立立场，所有的视角都是随着剧情发展，为剧情服务，您们可能读上一章的时候还认为在下是可以团结争取到同一阵营的同志，读到下一章又会认为在下是块不可雕之朽木，该诛之以后快……为避免不必要的人力、物力、财力资源浪费，如果在下此文有幸入您们之眼，也算是对在下文笔的一种肯定，作为一名码字纯为自娱兼娱人的业余小透明作者，在下对所有读者均抱有真挚的感激，也请您们放松心情，只当是随便看着娱乐一下就好。
　　顺致对本文持有任何方面不同或者保留意见的读者，您们肯读此文已经是在下的荣幸，即使您是批判的态度。在下欢迎任何讨论，也虚心接受您们指教，无论在下是否回应，都是对您们心存感激的。
　　以上，为写在前面的话。这段话在上一篇民国文中曾经出现过，直接复制粘贴而来，因为这两篇文所表达的情感和思想，并无显著差异。事实上，那个逝去的时代中有多少是非已经不必再去纠结，记住历史不是为了纠缠历史中的是非成败，而是为了历史的悲剧不会重演。
　　曾经有那样的一个时代，有那样的一群人。这些大时代的小人物，他们带着“英雄”的光环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每时每刻都在思念着祖国和家乡，可是他们的“祖国”给他们的只有冷漠，他们的“家乡”给他们的只有敌意。他们在充斥着疟疾、瘴气、风雨的丛林中跋涉，流尽了血和泪，却始终都不肯放下手中的枪——这群亚细亚的孤儿，大时代中的小人物，尽管他们曾经不为人所知，却不该被这个世界遗忘。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这一段在上一篇民国文《寒梅疏影》出现过……
它也许也将会出现在以后的民国文当中~




1、云南易帜

　　当听说卢主席撤下所有的宪兵勤务岗哨而代之以陆军的时候，宪兵中尉副连长钟铭夏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而当得知卢主席邀请李弥和余程万两位将军来召开军政联席会议的时候，钟铭夏不由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民国三十八年，整个中国大陆的局势发生了剧变，国民政府军步步“转进”，虽然报纸上不停地“重创匪党”，却仍然无法挽回地一溃千里。汹涌的赤潮吞噬着大片国土，中原、东北在伏尸千里的围困战之后终于陷落，华北剿总司令傅作义原本深受委员长信任和重用，却因为共谍的渗透，连抵抗都没有便将整个北平城拱手送人，全军倒戈，只有宪兵部队拒绝投降，艰难南下继续抵抗。国土一寸寸地被蚕食，连总统府上空的青天白日旗也绝望地飘落在鲜血汇成的河流当中，浸染了一片血红。而南京陷落之后，人民解放军更是铺天盖地势如破竹，偌大的中华民国，在三十八年冬天肃杀的寒风中，只剩下西南一隅上空，还有青天白日满地红孤独地飘扬。
　　
　　李弥将军的第八军和余程万将军的二十六军驻扎城外。云南省主席卢汉的态度，将决定党国的命运和历史的方向。与此同时，国民政府已经着手准备组建宪兵独立师，意图以云南为陆上基地，与海南岛的整编部队相呼应，以求反攻复国。然而谁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一计划被完完全全地打乱了。
　　
　　站岗的陆军弟兄们垂着头，悄悄躲避着来人看向他们的目光。会议室如坟茔一般死寂，直到传令兵出来将李弥将军孤身一人请进去。余程万的待遇也是如此。
　　
　　当天晚上，第八军和二十六军的下属发觉他们的军长迟迟未归，怀疑情况有异，数次打电话要和军长讲话为国，终于开始发起对昆明城的猛攻。卢汉下令抵抗，明明只有一个军和两个保安团的弱势兵力，卢汉却因为对宪兵心存顾忌，没有令宪兵参战，而是一直命令宪兵部队“原地待命”——与其说是待命，还不如说是限制行动，那些在宪兵队周围来来往往的保安团的人，不像是在巡逻，反而像是在监视着宪兵。
　　
　　由于卢汉有意隐瞒，因此勤务宪兵部队对于外面发生了什么状况并不明晰。直到听见城外弟兄们对城里喊话的广播，含着悲壮带着愤怒一遍一遍冲撞着城墙，钟铭夏才确定了之前的预感：卢汉叛变了。大陆上的最后一片土地也改变了旗帜。广播声击在墙上落在地上，听得出城外兄弟们面对同志叛变的心碎泠然。
　　
　　次日，卢汉通电全省宣布投共，事先被解除了武装的宪兵十三团不战而降。然而因为政府原本组建独立师的计划，云南省驻扎着六个团的宪兵，即使十三团投降，还有五个团，以及包括钟铭夏在内的、负责省府勤务的宪兵。早已被这个云南省最高长官无数次威逼利诱双管齐下压制住的常规部队尚且表露出心中有愧于祖国、先烈和袍泽的赧然，以忠贞志节和强势战力独秀于党国的宪兵，自然更为叛徒所忌讳。
　　
　　卢汉扣押了李余两位将军，本意是想将“争取”到的两位将军记录在自己准备对新主子呈上的功劳簿当中。孰料两位将军却不是他一样的善变小人，余程万一直跳脚怒骂不止，李弥则始终沉默，凌厉的眼神却透着寒意。然而“思想工作”始终都是共军的优势专长，先前潜伏在卢汉身边的共谍已经成功地拉拢了卢汉，这回他们又一次显示了他们的功力——不知卢汉一伙用了什么手段，三天之后，李弥竟然答应“反正”。
　　
　　顽固不化的余程万仍深陷囹圄，认清了局势的李弥则被云南省政府方面以宾客之礼送了回去。钟铭夏听说第八军投降的消息，忍不住从鼻腔发出了一个唾弃的音节，心中暗骂：“叛徒！反复无常的小人能得到一时的荣华富贵，却永远别想逃脱历史的审判。”
　　
　　送走了李弥，昆明城内的气氛不再像前两天那样剑拔弩张。确实，如果有三万多人的第八军反正，昆明城里的一个军加上两个保安团，两万多人的二十六军确实不在话下——况且谁知道李弥会不会顺便将群龙无首的二十六军拐来做见面礼呢？卢汉和钟铭夏此时的想法倒是颇为一致，只不过一个是得意的，一个却是悲愤的。
　　
　　昆明城一片混乱，卢汉用自己的座车送李弥出城，车子还没来得及回来，一颗信号弹划破未及散去的硝烟，城外的枪炮声再一次响起，显然是第八军迎回他们的军长之后，联合二十六军重新向昆明城发起猛攻。钟铭夏才意识到自己错怪了李弥军长。
　　
　　“既然卢汉附逆，他的命令我们便无须再听下去。弟兄们，城外有我们五个团的宪兵学长学弟，在和第八军和二十六军并肩作战。有谁愿和我一起，离开昆明，加入他们，剿灭叛徒，复兴中华！”钟铭夏虽知道卢汉现在已经分不出人手来监视勤务宪兵，还是压低了声音。一个整齐而坚定的声音回答了他：“我！”
　　
　　答话的是全连所有的弟兄，异口同声。望着墙上宪兵旗映衬着弟兄们坚定无畏的目光，钟铭夏心头一热：“那么，跟我走！”
　　
　　训练有素的勤务连避开大规模共军和叛军的巡视，闯过小股保安团的阻拦，硬从角门冲出了城。正在犹豫是要直接投入攻城的战斗，还是先找到战斗指挥官，却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喊：“钟铭夏？”钟铭夏回头，看到了不远处走过来的上尉军官，胸前的兵籍牌上是第八军四十四师的番号，还印着“戴兴桦”三个字。
　　
　　钟铭夏仔细打量戴兴桦。他们曾经一起读书，算得上肝胆兄弟，中学毕业后戴兴桦考入了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钟铭夏则上了大学，又考取了宪兵学校。原本两人约好要互相写信，却因为神州鼎沸，局势混乱而搁置了下来。比起几年前还是青年学生的时候，戴兴桦仍然清秀俊朗，英气勃发。也许是因为在军校和部队的历练，如今的戴兴桦比几年前那个青涩少年更多了一些成熟稳重。
　　
　　“铭夏，你也在这里？”戴兴桦迟疑了一下才问，却并没有故友重逢的喜悦，反而被钟铭夏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丝怀疑。钟铭夏不知道戴兴桦这样的反应意味着什么，点了点头：“卢汉附逆，城内的宪兵都被解除武装软禁起来，我和一些宪兵学长学弟趁乱逃离，想要跟着第八军的弟兄们一起，光复国土。”
　　
　　“铭夏，我可以相信你吗？”戴兴桦喃喃自语，眼神一时间有些迷惑，“共匪最大的本事，就是鼓动我们全副武装的弟兄们放下武器，不发一枪一弹，整编制地投降，再回来劝降没有附逆的弟兄们。”钟铭夏明白了这位旧日的肝胆弟兄在怀疑什么，上前一步握住戴兴桦的手，另一只手则重重拍在了戴兴桦的肩上：“兴桦！共匪最大的本事不是策反我们的弟兄，而是用种种诡计让我们的弟兄们相互猜忌，让我们的长官们互不信任！兴桦兄，请你相信我，我不是共匪派来劝降或者渗透的，我以忠贞宪兵的名义起誓！”
　　
　　戴兴桦凭着对钟铭夏的熟悉，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说的句句都是滚烫的真心话，这才展露了迟到的惊喜和兴奋，紧紧握住钟铭夏的手：“铭夏！好久不见了！官校毕业下部队的时候，我还在想，我们有没有可能像中学的时候被分到同一个班级那样，又在同一支部队中重逢。”钟铭夏没有说话，只是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前线攻势由于傍晚的到来而暂缓了一些，追随着钟铭夏逃出卢汉钳制的宪兵被分散编入了宪兵序列，而在戴兴桦的一力争取之下，钟铭夏被编入第八军四十四师军中宪兵，与陆军上尉戴兴桦共事，仍是原来的中尉军衔。编制完毕，戴兴桦便迫不及待的拉着钟铭夏叙旧。两人从小一起读私塾，又是一起转入西式学校，直到中学毕业都是同班，还曾学着旧小说的样子，焚香拜把，结为异姓兄弟。如今战场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节纠结得要死了……
开篇就如此纠结啊……原以为只有昆明城里的勤务宪兵，查关于宪兵队编制的资料时突然发现……当时云南省有六个宪兵团啊！因为当时国府正准备组建宪兵独立师（结果被卢汉倒戈而打乱计划）……
后来宪兵十三团因为事先被解除了武器，加之CCP渗透较为彻底，且云南省籍人很多，所以没有抵抗就投降了，另外五个团在蒙自的时候撤回TW，但仍有少数宪兵留下来继续作战，直到退入泰国、缅甸、老挝（寮国）边境“金三角”。
所以这一章节曾经不止一次推翻重写……
 
果然这一章最纠结……
又改了几处，包括那个云南还是西康的问题，以及按照TW宪退前辈的建议，改“TW”为“海南岛的整编师”……




2、哀兵围城

　　“兴桦，这就是你曾经说起过的你的同学吗？”两人正讲到唏嘘处，说起从前的同学中有谁参军又牺牲了，有谁出国留学了，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钟铭夏闻声转头，一位年轻的女护士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边，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女护士齐耳短发，五官算不上精致，却还算俊秀，皮肤被云南的阳光晒得有点黑，有种朴素的耐看。戴兴桦见了女护士，热情地招呼道：“沁兰，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这是钟铭夏，就是我说过的那个上了大学的同学。”被叫做“沁兰”的女护士微笑着走上前来，戴兴桦转向钟铭夏：“铭夏，她是龚沁兰，随军护士。前不久我们刚刚订过婚。”
　　
　　钟铭夏闻言，连忙站起来，一个立正，身形笔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有些促狭地说： “原来是嫂夫人！小弟失敬了，向嫂夫人问好！”龚沁兰忍不住脸上飞红，嗔怪地打了戴兴桦一下：“你！”钟铭夏忍着笑看着两人，冷不防身后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来：“那位宪兵弟兄！还不快回避，人家小两口打情骂俏，最忌讳旁边有人打扰了！”
　　
　　钟铭夏回头，看到一位身材高大健壮的青年军官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穿着上尉军衔的制服，阳刚气十足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两道剑眉直入两鬓。钟铭夏还没看清来人的兵籍牌，戴兴桦已经开了口：“应建！就你话多，等什么时候你娶了嫂子，我们一定闹洞房闹到你跪在地上求饶！”那上尉大笑起来：“我呀，还早着呢，哪像你兴桦，文才好，长的又英俊，难怪人家小护士才来了不久就看上你了，我要是个女人哟，还轮不到她哩！你说呢？”最后一句是对钟铭夏说的。
　　
　　没等钟铭夏回答，戴兴桦已经接了口：“应建，这位钟铭夏，就是我说过的那个同学。铭夏，任应建是我在官校的同期同学，一起下部队，现在是二十六军的上尉军官，当年在官校，他的术科很厉害呢！”任应建又笑起来：“你的学科还不是一样！全校前十，你的术科也是全校前五十的啊！”说着转向了钟铭夏：“久仰大名，兴桦可是常常提到您啊！”钟铭夏微笑着伸出手：“您好。”任应建用力地握了握。
　　
　　和任应建握过手，钟铭夏又转向了戴兴桦，略带戏谑地说：“兴桦，没想到你小子还真行，快给我讲讲你的罗曼史吧！”戴兴桦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踌躇了一下才说：“这有什么好讲的，别闹了。那个，你们先聊，我出去看看。”听了这话，任应建不许了：“回来！谁不知道从来都没什么事让你这时候出去看！快点，你不讲我讲了。”
　　
　　戴兴桦没有否定任应建，只是红着脸道：“我出去看看。”说着转身离开，龚沁兰听着他们三人的谈话，也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红红的像涂了太多胭脂。戴兴桦出去后，她迟疑了一下，却没有跟着出去，而是走到了一个较远的角落，顺手拿了戴兴桦一件破了个洞还没来得及补的衬衣缝补起来，不时偷眼看看任应建和钟铭夏这边。
　　
　　“龚沁兰是去年投奔了我们，当时我们也刚刚毕业下部队没多久。她说她是女子中学毕业的学生，因为父母双亡，她的叔叔想将她卖给她家乡村子里的一位地主做姨太太，她不肯，瞒着家人逃出来投奔在国民革命军做军士官的表哥，结果没有找到。她说她有医护专长，愿意留在军中做随军护士，我们就收留了她。”任应建没有注意到龚沁兰，只管对钟铭夏说。钟铭夏听着，随意地扫了龚沁兰一眼，龚沁兰正偷偷地抬头看过来，不提防正碰上钟铭夏的目光，赶紧低下头，手上继续飞针走线。
　　
　　任应建没有注意到钟铭夏和龚沁兰的反应，继续兴致勃勃地说：“也不知道知道她是早就注意到了兴桦，还是因为那次兴桦受伤住院两人才日久生情。反正龚沁兰过来不长时间，戴兴桦受了伤，一直都是龚沁兰照顾他，帮他洗衣服，缝缝补补，兴桦伤愈之后她仍然帮他做这些事，兴桦过意不去，也开始帮她做点事，比如帮她搬些医疗器械之类的。后来有一天，我们驻扎在一座小城，共军还没打过来，我们这边战情也没那么紧急。龚沁兰就约了兴桦傍晚出去散步，第二天他们就宣布订婚了。”
　　
　　钟铭夏饶有兴趣地听着，不时用谐谑的目光扫一眼缝补衣服的龚沁兰，多半会碰上龚沁兰慌忙地收回偷偷溜过来的目光。钟铭夏玩心顿起，忍不住朝龚沁兰喊：“嫂夫人，我们没有讲兴桦的坏话啊，你不用这样暗中监视我们了！”龚沁兰闻言一惊，猛地抬头，钟铭夏仿佛看到有一丝奇怪的惊慌从龚沁兰眼角一闪而过，转瞬即逝。而龚沁兰马上调整了表情，羞涩地一低头，站起来转身出去。整个过程都只在分秒之间，如果不是因为转身时又被钟铭夏敏感地捕捉到她似乎是不自主地回头深深看了坐着的两人，钟铭夏甚至会认为龚沁兰不小心流露出的惊慌是自己的幻觉。
　　
　　十二月十三日，余程万将军仍无音信，昆明城外的攻击继续。间或有伤员被抬下来，寥寥几位随军护士忙得跑来跑去。刚刚为一名伤员包扎过的龚沁兰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刘海贴在额前。戴兴桦正巧路过，见了龚沁兰，忍不住心疼地拿出手帕替她擦了擦汗。龚沁兰抬头看到眉头紧锁的戴兴桦，不由得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还没等她说话，另一边开始有人高声喊着“戴上尉”，戴兴桦甚至来不及多看龚沁兰一眼，转身跑步离开。
　　
　　龚沁兰似乎有点不舍的样子，轻叹一声，开始整理物品，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刚刚包扎过的伤员聊起家常来。
　　
　　临近傍晚，攻势再次缓下来。钟铭夏、任应建、戴兴桦又聚在了一起，龚沁兰安静地坐在戴兴桦身边，手里做着针线活，偶尔抬头看看大家。任应建开了两听美国罐头，四个人一边吃，一边讲起白天的事，有多少人牺牲，多少人受伤。同时还谈起，卢汉的抵抗是越来越弱了，这种顽抗也许撑不过明天。
　　
　　果不出所料，十二月十四日，卢汉送出了余程万军长。全军欢呼雷动，声震原野。任应建重重地拍在了戴兴桦肩上，眉飞色舞地说：“好家伙！叛徒撑不下去了，余军长恢复自由，这下子咱们拿下昆明城指日可待啊！”戴兴桦也笑着，没说话，却信心满满地压了压任应建的肩。一旁的钟铭夏看着两位同伴的反应，却摇了摇头，半是自语半是对戴兴桦和任应建耳语：“有没有感觉，余程万的表情不大自然，和李军长回来的时候完全两样。”
　　
　　戴兴桦明白钟铭夏在想什么，宽慰地拍拍钟铭夏的后背：“这么多年，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敏感啊。铭夏，放宽心，如果他想背叛党国，根本就不用出来，只要亲自传个话说这一切都是误会，以朋友的身份打个电话给李军长，再对二十六军下个命令，就可以让我们全数放下武器，成为刀俎下的鱼肉。”任应建也大咧咧地劝慰道：“我说铭夏，我们余军长可不是那样人啊，你放心好了。”钟铭夏轻叹一声，点头：“委员长曾经对傅作义完全地信任重用，他却将整个北平城送进了匪党的虎口。闯出北平的宪兵当中有我一个先期学长，也许是这在我心中留下了阴影吧。我相信如你们所说，余将军不是傅作义一样的反复小人。”
　　
　　包括戴兴桦、钟铭夏、任应建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余程万被放回，将会是大局的转折点，然而谁都没有想到的是，这的确是个转折点，却不是大家所想的那样。战士们的欢呼声还没有停下来，二十六军已经无声无息地传下了“转进”的命令，任应建也只来得及和戴兴桦他们打了个招呼。余程万悄悄地率二十六军向滇南撤退，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原本并肩作战的第八军，只留给他们一片错愕满地狼藉，和星夜兼程赶来的、卢汉的援军。
　　
　　第八军从围城的猎人，一下子变成了被围困的猎物。被迫向蒙自撤退。
　　




3、除夕惊魂

　　从昆明到蒙自的路上，虽然是撤退的军队，因为大规模的共军并没有追上来，而零星的当地土共人数少、装备差，根本不是正规军的对手，第八军并没有受到追兵的困扰。然而却陆续有人莫名其妙地消失。这种消失让官长们感到愤怒，命令下属列出消失的人的名单，而这些却让士兵们感到恐慌，开始有人相信，是出现了一种来无影去无踪的鬼怪摄走了他们的弟兄，渐渐有种恐慌的情绪蔓延开来。
　　
　　“铭夏，你认为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对于一支被迫撤退的队伍来说，放慢行军速度就已经算是奢侈的休息了。戴兴桦就是趁着这样一个“休息”的时间，向钟铭夏说出心中的疑惑。钟铭夏沉吟不语，一直走在戴兴桦身边的龚沁兰若有所思地说：“他们应该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
　　
　　钟铭夏闻言，不由得深深地看了龚沁兰一眼：“另一个世界？他们死了？”戴兴桦也从来没有听龚沁兰用这样的风格讲话，也不由得愣了一下，没看龚沁兰，而是转向了钟铭夏：“她就是这个意思吧。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是这名单上的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都曾经受过伤或者生过病，也许龚沁兰是从他们的病历上得出的结论。”
　　
　　这次钟铭夏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在戴兴桦提到那些消失的人都有过伤病时，龚沁兰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躲躲闪闪，又很快地恢复了正常，就像任应建给自己讲戴、龚二人罗曼史那次一样。龚沁兰发觉钟铭夏在看自己，马上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沉默了下来。戴兴桦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心生疑惑，却没有表现出来。正好此时行军速度又有提高，为了节省体力，钟铭夏、戴兴桦也停止了谈话，跟着队伍前进。
　　
　　第二天临近傍晚的时候，第八军抵达蒙自。蒙自仍然是二十六军的防区，战士们在蒙自安营扎寨，来不及休息，便又在蒙自、建水、石屏一带布防，同时抢修好了被曾经潜伏在蒙自的共谍破坏的机场，和国民政府取得了联系。为了保存实力伺机反攻，政府方面要求宪兵团先行撤回台湾。二十六军正驻守蒙自，任应建和戴兴桦、钟铭夏重新见面，三人也都很高兴。
　　
　　“铭夏，你和他们一起回去吗？”钟铭夏并不在五个宪兵团的序列当中，然而看着每天来来往往的飞机送走一批批宪兵，任应建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钟铭夏摇摇头：“不。”戴兴桦略显忧伤地轻叹一声：“铭夏，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撤退序列当中，可是我预感到，如果不撤回台湾，那么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享受安宁了。”钟铭夏微微一笑，嘴角的线条格外刚毅起来：“军中宪兵是不在撤退之列的。我们继续并肩作战。”
　　
　　安置好了各种事务，大家稍微可以喘口气了。日子飞快地过去，连元旦都在大家还没来得及注意到的时候便悄悄地溜走了。一转眼，便已经是民国三十九年。按计划，龚沁兰和戴兴桦的婚期订在了三十九年一月底，这时候便开始准备了，而从各种意想不到的角落钻出来打趣这一对未婚夫妇，成了任应建的一大乐趣。钟铭夏心中还想着龚沁兰两次不自觉流露出的异常，有时出其不意地试探一下，龚沁兰却再没显出任何异常。
　　
　　三十九年一月十四日，李弥、余程万两位军长和很少的几位随员乘飞机飞往台北参加军事会议，不知他们在会议上如何决定了第八军和二十六军的命运——然而不管怎样，无论是戴兴桦、钟铭夏还是任应建，都在几个月后相信了一件事：如果第八军和第二十六军的命运真的可以由台北方面决定的话，那么无论他们怎样决策，比起这些战士们后来的处境，都是天堂。
　　
　　一月十七日，李余两位军长，和陆军总司令顾祝同将军，张群先生一起返回云南。二十六军的一个团撤到了海南，不过任应建所在的团还没有撤走。余程万留在海南进行整顿，其余的人则于一月十七日晚到达蒙自。
　　
　　作为基层军官，戴兴桦和钟铭夏都参加了一月十七日晚到一月十八日凌晨的通宵军事会议。会上说起整个大陆几乎已经完全被赤潮所吞噬，并肩作战的二十六军却要丢下一起奋战的弟兄们从海南撤到台湾，所有的重量落到了孤独的第八军肩头。第八军的大小将领，提及此事无不唏嘘。
　　
　　三十九年一月十八日，正是农历的除夕。二十六军准备撤退，第八军准备接防。谁都没想到的是，解放军陈赓的先头部队已经接近了芷村，而二十六军发来的情报却显示，骚扰芷村的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当地土共。
　　
　　蒙自城里，一派节日气氛。有眷属的军官在和眷属们团聚，其他的人有的在看戏，有的在包年三十的饺子，热气腾腾的年夜饭的香味温柔地氤氲在整座城中。
　　
　　戴兴桦体贴地为龚沁兰拣了一盘饺子：“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龚沁兰红着脸，点点头，低下头夹起一个饺子放入口中，一边吃一边替戴兴桦也夹了一个：“真好吃，你也吃啊。”戴兴桦夹起饺子幸福地吞下去，正要说什么，冷不防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小两口很恩爱哦！兴桦，我们可都等不及去闹你的洞房了啊！”戴兴桦的脸瞬间红到耳根，下意识地向声音来源转头，正看到任应建笑得一脸豪放，钟铭夏也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两人各端着一盘饺子，坐到了同一张桌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打趣起戴兴桦和龚沁兰来。戴兴桦红着脸，低着头，偶尔也会幸福地偷看龚沁兰一眼，而龚沁兰，不知为何，虽然也笑得很娇羞，钟铭夏却总是感觉她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热闹的气氛中，午夜到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虽然没有除夕的钟声，大家一起倒计时的声音汇在一起比钟声还响：“……五、四、三、二、一，哇哦——”随着倒计时结束，一挂鞭炮被点燃，爆竹声中除旧岁，大家围着鞭炮欢呼，在这吉祥的气氛里送走了旧的一年，仿佛之前连连失利的晦气也随着爆竹一起化为烟尘飞散了。
　　
　　然而鞭炮放完了，噼啪的炸裂声却没有停止。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一个战士感觉不对劲，高高地站到椅子上，却突然一下子变得僵硬，直挺挺地倒了下来，胸前的鲜血从弹孔汨汨而出，浸湿一片。
　　
　　钟铭夏脸色一变：“共匪打过来了！”任应建拔出手枪，转身飞跑过去集合队伍，戴兴桦来不及说什么，只边拔手枪边匆匆对龚沁兰喊了三个字：“找掩蔽！”便也一阵风似地跑去准备战斗。钟铭夏离开之前又忍不住看了龚沁兰一眼，却发现龚沁兰的脸上似乎并没有惊慌的表情。钟铭夏皱起了眉头，这种情况下，即使连身经百战的男人也免不了会有至少一瞬间的惊慌，她一个小护士，为何如此冷静？但是钟铭夏来不及多想，便和解放军军交上了火。
　　
　　蒙自一战的结果毫无悬念，大年初一的清晨，蒙自已经陷入敌手，措手不及的队伍丢下了一切可以丢下的东西，狼狈地向西溃退。当李弥将军在西昌发现电讯中断，马上乘飞机从返回蒙自的时候，蒙自机场已经不能降落，从飞机上鸟瞰大地，满地都是溃退的队伍，他的第八军，匆忙而凌乱，甚至自相践踏。
　　
　　飞机悲愤地扭头，转道台北。
　　
　　戴兴桦、钟铭夏、任应建他们，被迫向元江铁桥撤退，按照计划，孙锦贤的二三七师会在那里接应他们。然而他们的上级再一次做出了错误的决策——不知道错误是从哪一级开始，每一级长官的身边都很可能潜伏着“地下党”，而也许从委员长决定“容共”的一刹那，就已经埋下了今天的伏笔——六万大军将沿着一条错误的路线，艰难地跋涉许多天，迎接他们的却是一个更大的打击。
　　
　　由于缺乏对当地地形的了解，撤退的国军冒冒失失地闯进山区才愕然发现，他们如同踏上了摇摇欲坠独木桥，桥下尽是广袤的死亡，而生机，却在极目远眺依然看不见的尽头。山路险峻狭窄，只能供单人通过，六万大军不得不排成一字长蛇阵，没有左右翼的掩护，完全暴露在山顶的枪口——如果有的话——之下。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这一章节也无比纠结啊……
第八军和二十六军究竟怎么撤的，这段资料找了好久……基本上没有详细的说明-_-|||
只是说二十六军先向滇南撤退，然后卢汉援军赶到，第八军被迫撤向蒙自，而蒙自仍然是二十六军的防区，滇南都包括哪些……在下地理白痴，眩晕中……
另外就是关于除夕那天接防，据资料，是二十六军急于离开芷村，以至于情报没能及时传达，导致第八军未能及时做好准备，被解放军偷袭，一路惨败溃逃……
再就是宪兵团的下落？有关于宪兵的专门的资料说，这些宪兵是乘飞机“从蒙自撤回台湾”，避免了被屠杀全军覆没，不过是什么时间，如何撤退，有无其他事情，也没有详细的资料……关于撤退的序列只是笼统地说“后来仍有宪兵在泰缅寮（老挝）边境战斗”，从这里可以看出并非所有的宪兵都撤到了TW，那么至少军中宪兵应该留下来。
 
话说……将民国言情文写到在下这样纠结，是不是太夸张-_-|||……




4、跋涉空谷

　　如果解放军在这里布下埋伏，这一队六万国军便如瓮中之鳖，无力反抗，无从逃脱，只有束手就擒。然而共军并没有进入过这里，从进山到终于看到奔腾的元江，威胁到他们的也不是解放军部队，却是另一种力量，一种更加强大、更加无可抗拒的力量，就是自然。
　　
　　那是天地之间最公平的力量，她永远不会偏袒哪一方，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高知还是文盲，她更从来不会在乎什么三民主义、共产主义；那也是寰宇之内最恐怖、最无法抵御的力量，解放军出于恐惧，并没有利用此机会在山中设伏，而国军为了生存，却不得不闯入这个生命的禁区。在自然的艰险和敌人的追杀之间，他们选择面对前者——虽然他们也只能短暂地摆脱后者，因为自然不会将她的造物逼到绝路，，敌人却会用最残酷的手段对待他们的对头。
　　
　　狭窄崎岖的山路上，寂静得只有风声和每个人的呼吸声，连原本轻微的脚步声都在寂静中突兀地被放大得无比沉重起来。没有植物的痕迹，没有鸟兽的影踪，这是一座荒山，一片彻头彻尾的不毛之地，枯黄色的山脊□在阳光下，笼罩着无边的死气。
　　
　　当大家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们已完全经进入了山区当中，后退无门。每个人都屏息凝神企图搜索到一点点生物的声音，可山谷给他们的只有一片死寂。虽然云贵高原冬日的阳光很温暖，而且行军使得每个人都出了汗，龚沁兰还是不由得充满恐惧地打了个寒噤。她身边的戴兴桦握住她的手，一股暖意传来，从手上弥漫到全身。
　　
　　军队和跟在后面的眷属在山中跋涉，步履渐渐沉重。没有动植物，没有水源，有的只是延绵不绝的路，仿佛没有尽头。每当前面出现一个新的山峰，大家都自欺欺人地相信，翻过这座山，就会到达元江铁桥，这是支撑这支军队的精神力量，也全因有了这个信念，每个人才能够支撑下去，只要一息尚存便坚持着挪动脚步，一尺一尺、一寸一寸，步履蹒跚，翻山越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七天，也许是有些人的整个余生，粮食和饮水逐渐耗尽，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得渗出血丝。走着走着便会有人毫无预兆地仆倒在地，再也起不来。起初还会有伙伴试图搀起倒下的同伴，到了后来，便只剩下了机械的麻木。即使是有幼童不肯再走而扑在父母刚刚干枯倒下的尸体上嚎啕，也没有谁会停一下脚步或者哪怕转一下目光，有很多人都是在用仅剩的全部力量拖动脚步，连思维都停止了运转。
　　
　　渐渐地开始有人掉队，体力稍差的女人们跟在军队后面，泪水已经干涸，连哭泣都枯干得只剩下了哀号。眼中只剩下了干瘪的绝望。戴兴桦不由得有点担心龚沁兰，行军的第三天她的脚上便打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嘴唇干裂，眼睛也因为缺水而发红。而龚沁兰却始终紧咬着牙关，忍着疼，走在戴兴桦身边。
　　
　　龚沁兰的脚步愈来愈踉跄，戴兴桦心疼地看看龚沁兰，却无法为她做什么。他并不比她状况好多少，就算他的体力比她强，装备也比她优越些，或许水和食物的补给，由于他在军校养成的随时做好储备的习惯，也可以比她充足些，这时也早就耗尽了。
　　
　　龚沁兰嘴唇上的裂口狰狞地咧着，隐约有血丝从中渗出。戴兴桦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部队原地短暂休息的时候，龚沁兰偎在戴兴桦身上，甚至连抬一下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戴兴桦扳过龚沁兰的脸，温柔地端详了一下，便俯下身去，轻轻地舔舐龚沁兰唇上的裂口。那些干涸的裂口粗糙而坚硬，划着戴兴桦的舌头。
　　
　　龚沁兰的呼吸急促起来，脸上也绯红一片。
　　
　　行军的命令很快又传了下来。戴兴桦抬起头，轻声问：“好点了吗？”龚沁兰微微喘息着，脸上的潮红还没有退去，眼神中似乎汪了一泓春水：“嗯。”戴兴桦站起来，将龚沁兰也拉起来，握了握她的手。这支队伍再次艰难地向前移动。
　　
　　“沁兰，我真佩服你，你如此柔弱，却仿佛比男人更加坚强。”走了七天六夜，虽然视野中依然是岭峰延绵，不过脚下的路稍宽了一点，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戴兴桦惊异于龚沁兰的毅力，忍不住叹道。龚沁兰抬起已经缺乏神采的眼睛，艰难地露出一个干涩的微笑：“一想到我们多灾多难的新中国，我就又会感到全身充满力量！”
　　
　　龚沁兰的话使戴兴桦陷入了出神沉默。从1911年黄花岗的枪声中华民国在艰难中开国，在硝烟中成长，才攘外侮，又起内乱，刚刚洒尽鲜血从日寇的铁蹄下挣扎出来，还没来得及喘息一下便要面对借抗战之机迅速发展壮大起来的、曾经的“友军”翻脸兵刃相向。而这个命途多舛的亚洲第一民主共和国，她的战士、她的子民如今却沦落至此。戴兴桦现在还不知道也预料不到，以后的某一天，他的曾经屹立亚洲成为世界四大列强之一的祖国，甚至无法庇护他们这群在异域流浪的孤儿。
　　
　　戴兴桦的神情有些恍惚，还是钟铭夏将他拉回了现实。钟铭夏刚才一直在戴兴桦身边，也听见了龚沁兰的话，直视着龚沁兰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嫂夫人的毅力实在让人佩服。有这种毅力的男人尚且不多，女人更是凤毛麟角。能做到这样坚忍的，只有经历过千难万险考验的战士，”他顿了顿，语带机锋却掩不住流露出自然的敬意，“和曾经逃窜两万五千里的赤匪。”
　　
　　龚沁兰闻言，抬头看了看钟铭夏，轻声道：“哪里。如果不是兴桦一直拉着我，我也走不下来这么艰难的路呢。”说着抬头看看戴兴桦，戴兴桦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和龚沁兰相握的手。
　　
　　当先头部队在第七天下午望见元江时，欢呼声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队伍。仿佛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所有人都在一瞬间迸发出最后的力量，精神焕发地向元江飞奔。然而当元江真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原本还欣悦地投向元江怀抱的战士们，又一次愕然呆住——元江铁桥已经被炸毁，对岸的军队与其说是二三七师，不如说是解放军。
　　
　　面前是奔腾的江水，身后是崇山峻岭，伫立在七天以来千万次想着而如今却成为拦在求生路上障碍的江边，凝望着六夜里魂赢梦绕而如今只剩下狰狞残骸的铁桥，六万人恸哭失声。
　　
　　孙锦贤已经投降，而今对岸的共军虽然因为兵力不足无法对这群同样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的人们展开攻势，却并不肯浪费时间，又开始了新一轮劝降。
　　
　　一边是循循善诱，一边是誓死不降，局面开始陷入胶着状态。戴兴桦烦躁地坐在行军帐篷里，双眉紧锁，神色凝重，连龚沁兰进来了都没有意识到。龚沁兰见了戴兴桦这样，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到了戴兴桦身边，双手抓住了戴兴华的一只手，轻轻摩挲。
　　
　　受到安抚的戴兴桦表情渐渐平静了下来，握住龚沁兰的手，轻声道：“兰，你受了那么多苦，等战争结束了，我一定给你最好的生活。”龚沁兰微微一笑，偎在戴兴桦肩上，戴兴桦则伸开手臂拦住龚沁兰。
　　
　　“兴桦，你说，什么时候战争能够结束，什么样的生活才是最好的生活呢？”龚沁兰突然柔声问。戴兴桦不假思索地回答：“等我们肃清共匪，就可以民族振兴，民权实现，民生安定，天下大同，便可开万世太平；而最好的生活，莫过于大同社会中，安乐祥和的生活。”说到这里，戴兴桦的眼中现出了憧憬的神采。
　　
　　龚沁兰轻叹了一声：“□已经打下了整个中国大陆，云南的这一隅也是指日可待，你们还想着‘肃清’吗？”戴兴桦坚定地回答：“陆地上有我们坚持战斗，海上有我们的复兴基地台湾，一旦时机成熟，我们便可以双管齐下反攻大陆，解救共匪专制集权统治下的大陆同胞！”龚沁兰轻轻摇了摇头：“兴桦，国民党内部腐败不堪，民心尽失，已经是穷途末路。□为穷人撑腰，为劳动人民打天下，百姓无不拥护，大势所趋，这国家是谁的，已成定局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段写的……说实话，也真够纠结了……
具体如何纠结就不说了吧……
话说到了结尾龚沁兰的身份就很明显了，在下很好奇有多少人在这之前就猜出来……




5、英雄心碎

　　听着龚沁兰的话，戴兴桦愣了一下，不由的松开了手，转过头，盯着龚沁兰，第一次发现以为很熟悉的未未婚妻竟然如此陌生：“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戴兴桦的反应似乎完全在龚沁兰意料之中，她不慌不忙地站起来，镇定地说：“我是中国□员，敌后工作者，云南中/共地下党员，专为挽救蒋军当中像你一样本质不坏、只是被国民党蒙蔽的、可以争取回来的好同志。”“你——”龚沁兰的话如如晴天霹雳般在戴兴桦耳边和心中炸响，戴兴桦完全呆住了，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满脸都是错愕的表情。
　　
　　龚沁兰依旧平静：“兴桦，你们被蒋介石、国民党骗得太久了，他们压迫、剥削得你们够了，便带上金银珠宝逃到台湾挥霍享受，妄图逃过人民大众的审判。兴桦，靠资产阶级是不行的，只有毛主席、□才能救中国。兴桦，现在还来得及，起义吧，人民政府不会忘记你的贡献的。等全中国解放了，我们就结婚，为共产主义事业并肩奋斗。”
　　
　　“啪！”一声脆响，戴兴桦和龚沁兰同时愣了一下。戴兴桦虽然已经是军人，却还留着青年学生特有的斯文，对龚沁兰也一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谁也没想到，因震惊以至于震怒的他，会狠狠打她一个耳光。
　　
　　龚沁兰下意识地捂住火辣辣肿起的脸颊，还想说什么，已经失去了理智的戴兴桦一拳砸在了简易桌子上：“滚！ 你滚！我再也不要看到你！”接着又无力地坐下，一抬眼看见龚沁兰仍在原地不动，忍不住又吼：“你滚！滚！滚啊！滚远点，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龚沁兰迟疑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她环顾四周，拍了一下手，一个穿下士制服的人从另一边匆匆跑过来，将一个纸袋塞给她。龚沁兰接过纸袋，正要离开，冷不防身后响起一声：“嫂夫人这么着急，去哪儿呀？”
　　
　　龚沁兰确信刚刚自己已经看过四周，除了刚刚那个下士之外并无其他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她吓了一跳。她连忙定定心神，回头一看，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钟铭夏。龚沁兰勉强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道：“原来是铭夏。曹天戈将军想要看一份文件，刚好别人都不在，我帮他拿去。”说完便要走，钟铭夏冷冷地“哼”了一声，喝道：“站住！你以为你欺骗、利用兴桦的事情都没人知道吗？从见到你那天我就怀疑你的身份，可惜你一直隐藏得不错，连我也不能确定自己的感觉，今天我终于听到了你对兴桦说出那些话，这文件，怕不是要交给曹天戈将军，而是陈赓手下的什么人吧？”
　　
　　钟铭夏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很平稳，却含着一种让龚沁兰不寒而栗的力量。龚沁兰愣了一愣，突然向钟铭夏身后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跑。这点小动作逃不过钟铭夏的眼睛，他闪电般地掏出手枪射击，龚沁兰应声倒下，一枪毙命，整个过程在两秒之内结束。钟铭夏又用同样迅捷的速度将手枪放回去，听着脑后的风声，身形一闪，正好躲过刚刚那个下士的拳头。钟铭夏冷笑，三下五除二制服了下士。枪声惊醒了其他人，曹天戈将军也匆匆赶来。钟铭夏简单汇报了一下情况，曹天戈令人将下士带下去审问。
　　
　　任应建也是被枪声惊醒后，判断出枪声距离戴兴桦很近才匆匆过来的，见了地上已经被击毙的龚沁兰和正在被两个士兵扭送下去的下士，不由得糊涂起来：“铭夏，怎么回事？嫂夫人做什么对不起兴桦的事情了？”见钟铭夏点头，便指了指那个下士追问：“和那个兔崽子？可是他哪点比得上兴桦了，无论是军衔、人品还是长相都没道理啊！”钟铭夏摇头：“应建，不是你想的那样。龚沁兰是匪谍，那家伙是被□蛊惑的。”接着便简要地说了自己听到的对话和刚才发生的场景，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挑眉毛：“差点忘了，快去看看兴桦，他受到不小的打击，别出什么事吧。”任应建一拍脑袋：“嘿！我光顾着听你说这怎么回事了，都没想到这茬！”说着转头闯进了戴兴桦的营房.
　　
　　戴兴桦坐在简易桌旁边，一动不动。“兴桦？”任应建试探着叫了一声，戴兴桦也没有任何反应。任应建上前想去拉起戴兴桦，钟铭夏急忙拦住：“别碰他！他小时候若出现这个样子，不管是谁碰到他，他就会跳起来，伤害不到别人就会伤害他自己。”任应建缩回手：“那怎么办？就让他一直这么呆坐着，像座雕塑一样，直到变成真正的雕塑？”钟铭夏微微一叹：“现在看他还好，让他自己先冷静一下吧。”说着拉任应建走了出去。
　　
　　次日一早，卢汉大军从昆明赶到，和元江南岸的共军一起向这六万多人发起了猛攻。六万国军战士在山中跋涉得疲惫不堪，又被叛徒伤透了心，在拿起武器抵抗的一刹那，所有的悲凉和痛苦霎时化作熊熊燃烧的怒火，沸腾了仇恨。
　　
　　枪管打到滚烫，枪膛已经发红。共军如铺天盖地的蝗虫般前仆后继。才打垮了一波，下一波进攻就像潮水一样紧跟着涌上来。短兵相接，白刃相向，刺刀上的血迹成片，像敌人军帽上的五角星一样鲜红；土地上的尸骨如沙，像自己帽徽上的十二芒星一样森白。
　　
　　战斗开始的时候，戴兴桦条件反射般站起来，拿了武器冲上战场。手枪的子弹打完了，他便随手捡起不知哪个阵亡战士用过的步枪，对着敌人狂扫。步枪子弹也打完了，就装上刺刀，和敌人展开肉搏，并且不顾一切地冲进敌人最密集的地方。钟铭夏见状，朝任应建喊了声：“掩护一下兴桦！”话音未落，自己先闯了过去，任应建紧随其后。
　　
　　戴兴桦显然是一夜没睡，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十分明显，眼珠充血发红，却仍能看出上面布满了血丝，已经有许多敌人倒在了他的脚下，他的表情有种呆滞的狰狞，和往日那个平日温文战场勇猛、杀敌英勇却仍不失从容的戴上尉完全判若两人。
　　
　　左边突然响起机枪声，戴兴桦竟连躲都不躲，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说时迟那时快，钟铭夏突然飞身跃起，扑倒戴兴桦，抱住他在地上滚了几圈，躲过了一梭子子弹。一旁的任应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去解决了抱着机枪的敌人，夺过机枪对着共军的方向打光所有子弹，又向钟铭夏那边看去。
　　
　　钟铭夏压制着戴兴桦，示意任应建过来，任应建会意。正好共军的又一波攻击刚刚被打退，下一波还没来得及开始。乘此间隙，钟铭夏和任应建一边一个架起戴兴桦拖向阵地内部，一直拖到一个相对安全些的角落才放下来。而戴兴桦在体力上本就逊于健壮的任应建和当宪兵的钟铭夏，刚才又已经用完了全身的力气，只能被他俩拖着，徒劳地挣扎一两下。
　　
　　“兴桦，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钟铭夏扳起戴兴桦的肩膀，一字一顿地问。戴兴桦痛苦地转过头不愿看钟铭夏，却被任应建抓住又扭了回去。戴兴桦挣不开，只得放弃，答道：“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以前都做了什么！黄埔教育过我们的那些保防意识，我都白学了！”任应建忍不住一拳打在戴兴桦胸口：“你小子振作点！只怪匪谍太狡猾，无孔不入，这也不是你的错。反而你现在因为被骗了一回就这样没精神，命都不要的样子，还好意思提黄埔？黄埔是这样教你的？”
　　
　　戴兴桦挨了一拳，反而平静了一些，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钟铭夏见状松开他，严肃地说：“兴桦，看着我。”戴兴桦抬头，已经是恢复了一些理智的表情。钟铭夏道：“兴桦，我知道你伤心难过，但是你要想到，那个女人虽然没能带走文件也没能策反一个优秀的国军上尉，但她若是毁了国军一位年轻有潜力的将才，一位未来的将领，那也算她对匪党的功劳一件，你希望这样吗？你还想一步步错下去？”
　　
　　戴兴桦闻言低下了头，似乎是被钟铭夏的一席话所触动。钟铭夏和任应建交换了一个眼色，互相点点头。任应建也放开了戴兴桦。戴兴桦再抬头的时候，之前狂乱夹杂萎靡的表情已经一扫而空，眼神虽仍残留着被伤害过的痕迹，但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坚定。钟铭夏和任应建看得出来，他们的兄弟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龚沁兰身份揭晓！
有多少人是在这之前猜到的呢……
这种现象在内战实在很普遍了~
不过龚沁兰不是女主角啦~




6、突围南下

　　前有如狼似虎的强敌，后有源源不断的追兵，经历过被背叛、被遗弃、被偷袭、被包围、被困在穷山野岭、被无休止地劝降，而今四面都是漫山遍野的敌人，这六万人早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孤军。部队不断减员，弹药濒临罄尽，共军虽然也成片地倒下，援军却仍一波波地冲上来，似乎无穷无尽。这场力量悬殊的战斗，终于变成了一场屠杀。
　　
　　无论是宁死不屈坚持打到最后一刻的战士，还是无辜的女人和孩童，都被卷入了这场无差别的屠戮当中。有的将领举起了白旗开始摇尾乞怜，渴望新主子能够赏一口饭吃；有的将领被俘，因不肯投降而受到种种不堪的侮辱；有的将领浴血奋战到最后，用鲜血祭奠了沉沦的祖国；有的将领无畏地与步步紧逼的敌人对峙，将手枪里的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又被滚滚元江带走。
　　
　　鲜血浸透了土地，染红了江水。元江汹涌的波涛翻滚冲刷着堆叠的尸山，却洗不净上面的血迹，因为江水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涌动着血浪，吞吐着惨白的泡沫。
　　
　　元江边一战，六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个别人投降了，还没来得及擦去身上的血迹便扭动着僵硬的身躯，跟着解放军的文工团扭起了秧歌喊起了口号。少数人成为阶下囚，受尽折磨，包括戴兴桦、钟铭夏和任应建在内更少的人抱着木板或者树干，从元江随波而下，剩下的大多数，化作一团暗红的血，满江腥臊。
　　
　　大约是半夜时分，钟铭夏注意到元江南岸似乎有火光隐隐若现，忙低声叫戴兴桦和钟铭夏注意，自己则弃了木板，一跃攀上岩壁，手抓住岩壁上一棵小树，身体贴在岩壁上攀上了上方不远的一处平台，躲在暗处观望，任应建和戴兴桦先后如法炮制。另外几个弟兄也攀了上来，几个人就躲在岩石的阴影下观察南岸的动静。
　　
　　火光的周围只有个空旷的渡口，除此之外既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人类的痕迹。钟铭夏皱了皱眉，任应建伏在他耳边悄声问：“怎样，能不能看出是国军，还是□？”钟铭夏凝神观察了一会，轻轻摇了摇头。戴兴桦脸上绷得紧紧的，握着手枪，瞄准着火光的位置，不敢有分毫走神。
　　
　　钟铭夏注意到没有攀上岩壁而选择了继续漂流的弟兄们接近了火光，不由得屏息凝神，紧张地关注着岸上的动静。
　　
　　“是国军吗？”岸上有人问，从口音分辨不出是那一部分的人。
　　
　　“你们是谁？”水中的弟兄反问。他们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早被浸湿，但还看得出是国军的制服。
　　
　　“快，快上岸，跑过河滩！”岸上的声音在催促，“我们是第八军二三七师七〇九团，正在截救你们，快上来，小心对岸土共射击！”火光一闪，岸上的青天白日帽徽一晃。
　　
　　一瞬间，戴兴桦放下枪，钟铭夏长出了一口气，任应建则放松地靠在了岩石上。三人互相点点头，另几个一直在持枪警戒的弟兄也松了口气。钟铭夏道：“快，我们也下去。”
　　
　　七〇九团是二三七师——甚至可以说是第八军——硕果仅存的一个团，其余的部队，覆没的覆没，投降的投降。而这一个团，全亏了李国辉团长赤胆忠心，在孙锦贤无耻地召开全体会议宣布二三七师投降的时候，李团长悄悄集合起七〇九团，离开了背弃党国的叛徒，沿着元江一路南撤，而此时，也正在解放军的四面合围当中。
　　
　　行伍出身又是基督徒的李国辉少将和戴兴桦、任应建、钟铭夏他们这些黄埔军校或者宪兵学校科班出身的学院派军官不同，他是在中原被李弥的第八军收编，在国军军政界并无根基，性格也不讨上司喜欢。然而从他率军攻打昆明城开始，到现在他独领残兵千骑，保存了复兴的火种，无不深得戴兴桦他们这些还没有太多经验的青年军官们信任和敬佩。
　　
　　等残兵集合得差不多了，便开始紧锣密鼓起来。先是在一座房子后的山洞中找到了当地土人从前为躲避兵灾而贮存的大量粮草，据说是李将军从一个梦中得到的启示——不过已经没有人在意是梦还是别的什么超自然力量，每个人都携带上足够四天的给养，整理停当，准备突围。
　　
　　“你相信我们能突围成功吗？”任应建一边打背包一边问戴兴桦。戴兴桦轻叹一声，道：“不知道。我甚至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军就一直在接二连三地失败。”任应建闻言沉默不语，戴兴桦皱皱眉，又说：“如果只是战场，那么我军本不该这样的。但是，华北、中原、西北、西南，甚至上面准备作为反攻基地的云南，哪里没有出现整编整编的背叛？我在黄埔的时候，一直都不相信这种情况竟然会如此普遍而无从预防吗？现在我才算明白了共匪渗透的有多厉害多彻底。”
　　
　　任应建知道戴兴桦又在为元江北岸的那个晚上痛心，怕他又会一时想不开，忙说：“兴桦，还记得黄埔门口的对联吗？”戴兴桦不假思索地回答：“升官发财请走别路，贪生怕死勿入斯门。”任应建点头：“对！那些投降背叛的，没有一个编制是我们黄埔系的中央军。兴桦，那些反复无常的小人离我们而去，反而让我们更加看清了他们的嘴脸。兴桦，其实不管能否突围，不成功便成仁。”戴兴桦听得出任应建的意思，感激地笑笑，继续低头打包，任应建则用力拍了拍戴兴桦的肩膀。
　　
　　一千多士兵和眷属，在拂晓时分集结的时候，发现奇迹降临在了他们头上。浓郁的雾从四面山中弥漫而出，屋子里透出的灯光裹在浓雾中隐隐若现，每个人都明显地感觉到脸上湿气氤氲。惊喜的人们用最快的速度组成了行军队形，前导，后卫，加上两翼呼应，由自愿为政府军做向导的本地人引领着，向西南“转进”。
　　
　　浓雾掩护着这支队伍，能见度极低，甚至相隔几步就看不到对面是否有人。一个贸然靠近的解放军被掐住脖子悄无声息地解决，尸体也被不露痕迹地推下山涧。一路上攻城略地出奇顺利的共军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千多残兵败将，竟然敢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借着大雾的掩护，由“人民群众”做向导，突破他们的铁壁合围。
　　
　　大多数的人沉默着，少数北方口音的弟兄们回答着沿途解放军的口令，伪装成一支解放军部队，谈论着敌后工作做得有多么成功，卢汉同志有多么合作，元江一战又如何辉煌，竟然一路顺利通过。
　　
　　当大雾散开后，孤军已经到达了捷克。身后的解放军发现他们的行踪，但是已经晚了，在当地村民的指点下，他们穿过隐蔽的山洞，摆脱了追兵，继续南下。
　　
　　在炭山，这一千多人踏进村子的时候，钟铭夏敏感地意识到，村子的寂静太不寻常，很可能是中了埋伏。然而李国辉将军下令撤出的时候，四面的枪声已经响成一片。已经习惯于被追击的孤军面对枪声早已毫无畏惧，马上训练有素地还击，经过两小时的交战，终于迫使共军停止了进攻，派出一个举着白旗的村民，哆哆嗦嗦地送来一封劝降的信。
　　
　　钟铭夏看不到信上写了什么，只看到李国辉将军盯着信，面无表情。他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国辉，一边悄悄将手搭在手枪上——并非不信任李团长，只是经过了卢汉事件，他作为宪兵的本能反应。李团长让村民等着，转身走了出去。钟铭夏毫不犹豫地跟上，戴兴桦和任应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也想跟过去，却被一位副官拦住了。
　　
　　过了一会儿，另一位副官走出来，还拿了一张纸对那位村民说，他们本来准备向解放军朱家壁纵队投降了，那张纸就是朱家壁的亲笔信。戴兴桦和任应建不由得疑惑地互相看看，他们都没有听说过这回事，不免有些诧异和震惊。然而随后走出来的钟铭夏脸上轻松的表情，又令他俩意识到，李国辉似乎和李弥在昆明时一样，只是在用这种方法与敌人周旋。
　　
　　村民因为没有杀他而感激不已，千恩万谢地走出了戴兴桦他们的防线。李国辉随即下令征集所有红色的布料剪成红星贴在或缝在每个人的军帽前方，冒充解放军向江城突围，他们终于明白了李团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晚上又是急行军，扫来扫去的手电筒都被大家帽子上的假红星挡了回去，偶尔有喊话的，也被北方口音的士兵蒙混过关。这一千多人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迅速地向江城撤退。
　　
 
作者有话要说：这段的线索主要参考柏杨《异域》，因为那本书的叙述顺序比较……多样化，所以在下整理了好长时间，终于决定……简化某些时间线，有的地方略过了，不是不尊重史实啊XD~




7、孤军绝域

　　在距离江城还有一段距离的鸡街，七〇九团意外地与二十六军一六一师四八二团会合了。然而最初的一段时间，却不能说这次会师是愉快的。戴兴桦不由得想起在昆明初遇钟铭夏的时候，钟铭夏说过的话：“共匪最大的本事不是策反我们的弟兄，而是用种种诡计让我们的弟兄们相互猜忌，让我们的长官们互不信任。”双方的猜忌深到无论行军还是宿营，总是相互戒备森严，李国辉团长和四八二团的田乐天团长甚至几乎互不往来，连原二十六军的任应建，也不敢和过去的同袍过多接触，自然，对方也并不欢迎跟随第八军那么久的任上尉回归二十六军。
　　
　　如果不是在江城附近遭遇解放军三十九师，双方的猜忌不知还会持续到什么时候。面对共同的敌人两支队伍再次并肩作战打退了共军，才喜极而泣地发现，原来彼此仍然是袍泽，为了同一个立场、同一种信仰共同战斗，谁都没有背叛。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遭遇战之后，没有任何预兆地，四八二团一位营长率一个营的兵力折返元江方向，显然是叛逃了。田乐天团长悲愤地挥师追击，再也没回来。任应建很久以后才听说，叛逃的一个营和追击的军队先后进入了越南境内，便没了消息，即使是田乐天团长后来在台湾解甲归田之后也没有再传出相关的故事。
　　
　　偏僻的车里是个暂时还享受着宁静与和平的小镇，红色政权尚未来得及延伸到这里，反而有抗战时期入缅远征军退役的两百多退伍军人给了国民政府军热烈的欢迎，还将眷属们分散安置进了民宅。李国辉打算将车里作为根据地，战士们们向这些在乡的退役国军分发沿途缴获的武器，将这些已过了许久和平生活但仍坚定拥护国民政府的人们武装组织起来。
　　
　　钟铭夏帮忙安顿好眷属之后出来，看到戴兴桦已经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带着恬静的表情睡着了。任应建坐在一边擦着手枪，脸上的表情比起前段时间也轻松了许多。钟铭夏轻舒一口气，坐在了任应建旁边。过了一会儿，钟铭夏的头一歪，也靠在墙上睡着了。
　　
　　钟铭夏再睁开眼，已经是傍晚时分。戴兴桦已经醒来，正坐着发呆，任应建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擦好了枪，伏在桌上睡了。戴兴桦见钟铭夏醒来，突然问：“铭夏，你知道我刚刚梦到了什么吗？”钟铭夏没有出声，只是抬起头表示有兴趣听下去。戴兴桦将手肘支在桌上，头放在手上：“我梦到中学的那次我们学着古代侠客歃血为盟，还梦到龚沁兰。”“她？”钟铭夏有点紧张起来，担心戴兴桦是不是受伤太深仍没有恢复。戴兴桦看出钟铭夏的紧张，反倒劝慰地一笑：“铭夏，不用为我担心，我不会再做过激的事情了。”
　　
　　“你梦到龚沁兰什么了？”一旁的任应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听到两人的谈话，忍不住也插言道。戴兴桦轻声说：“没什么，我不记得梦到她说了什么，只记得到后来，她突然一下就变得狰狞起来，像画皮一样。”任应建闻言连连摇头：“那个匪谍，不记得最好了。对了，兴桦，你刚刚说梦到你中学的时候和铭夏歃血为盟？我记得咱俩从黄埔毕业前也结拜过兄弟，不如今天我们三人学一回三国的刘关张桃园结义吧！”
　　
　　“好！”钟铭夏和戴兴桦异口同声地回答。钟铭夏又补充道：“不如我们省去了歃血焚香那些繁琐仪式，就因陋就简吧。”戴兴桦与任应建也一致赞同。三人原本同年，戴兴桦比另两人大几个月，任应建最小。三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戴兴桦道：“我兄弟三人，秉国父遗志，怀报国热血，虽非血缘手足，却肝胆相照胜似血亲。愿结为异姓兄弟，为扫除赤祸，贯彻三民主义，携手同心。”
　　
　　钟铭夏、戴兴桦、任应建三人以水代酒，对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军旗，泼水祭旗。
　　
　　天色渐晚，每一家的炉火都热烈地跳跃着，经过一下午的歇息，军官和士兵精力有所恢复，开始兴奋起来，眷属们和乡民谈论着家常话，不时有大嫂、大娘逗弄一下已经在母亲怀里或父亲背上已经颠簸了不知多久的小孩子，一派暖融融的温情。然而一条突如其来的情报，又将这温情击得粉碎。
　　
　　共军三千多人正在猛烈围攻佛海，守卫佛海的两个营苦苦支撑，佛海危在旦夕。李国辉将军下令，全团战备增援，眷属向南继续撤退。钟铭夏率领宪兵连和军官们留守，戴兴桦和钟铭夏都在增援佛海之列，尚未来得及梳洗一下的女人们哀号着抱起啼哭不已的孩子，又踉踉跄跄地上路。
　　
　　单薄的援军尚未赶到佛海，佛海守军已经溃败下来，援军也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转回车里。守住佛海、车里并以车里为基地站稳脚跟、发展壮大以求反攻复国的计划再一次破碎。佛海即破，车里便暴露在了敌人的枪口之下。孤军再次被迫向南撤退，车里的民众惶恐而茫然地望着国军的背影，他们渴求并且如此迫切地需要保护，他们的祖国却无法支援他们的军人，而他们的军人也无力保护他们。退役军人几乎咬碎了牙齿，自发组织起来，不奢求保卫家乡免受赤祸横扫，只想为他们的后辈战士，那些和他们当年远征东南亚时一样的青年们，争取一点时间。
　　
　　有两位在乡军人自告奋勇成为孤军的向导，这支一路落魄、始终未能得到些许喘息的的军队，开始向蛮宋撤退。
　　
　　月色清冷，漫天星辉。浅淡的银河横越天际，这些战士们现在还没有想到，在以后的某一天，他们也会像牛郎肩上的两个孩子遥望天河对岸的母亲织女一样，隔着一条看起来也许不算宽也不太深，却可能令他们到死都无法逾越的水路，遥望他们的故乡，徒劳地在心中呼喊故乡杳无音讯的亲人。那水路，也许是曼潞河，也许是台湾海峡。
　　
　　繁星闪烁中，依稀可见北斗七星巨大的勺柄指向东北，是他们渴望回去却不得不离得愈来愈远的方向。他们一路上急行军，没有人知道他们走的叫做什么路，没有人告诉他们趟的是什么河。
　　
　　“铭夏，应建，我们今天在这里狂奔，却不知道脚下走的是什么路，那么反攻的那天，我们要如何辨别回来的路呢？”感谢军校和宪校的精实训练，这样的行军速度下，戴兴桦、钟铭夏和任应建三人还没有完全崩溃，至少还能说话和思考。“这条路，即使不知道它的名字，等到反攻的一天，我也能一寸不差地将它认出来。”钟铭夏的语气平静，却不仅仅是平静那么简单。
　　
　　任应建踢起路边一颗小石子，又将石子捡起来，端详一下，放入口袋：“我们在共匪追杀下走过的每一条路，我们都该牢牢地记住。等到反攻胜利、国土重光的时候，让他们一寸不差地像我们现在一样走一回。”
　　
　　军队在半路追上了先行撤退的眷属，她们抱着小孩子，牵着，或者不如说是拖着大一点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她们渴望能够停下来歇一歇，她们哀哀地哭着，用嘶哑的声音乞求哪怕几秒钟的休息，可她们深谙行军要领的丈夫或者兄弟强拉着她们，不许她们稍有停顿，因为疲惫已极的行军就是在挑战人体的极限，一旦停下来、坐下去，便不可能再站起来继续前进。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夜晚已经在急行军中悄悄地过去，一个黎明便悄悄地到来；一个白天也这样悄悄地过去，一个黄昏悄悄地出现。离开车里的第二天，日薄西山之时，孤军已经到达了蛮宋。李国辉调拨了一个营的兵力护送眷属到蛮生，剩下的弟兄们开始修筑工事。明知道想要以一千多人的兵力对抗北平共产政权的全国之兵根本就是螳臂当车，孤军却始终都不肯放弃任何可能做出的抵抗和努力。
　　
　　防御工事才有了雏形，包括卢汉保安团和解放军正规军的三十九师一一七团在内的五千多共军尾随而至，开始发起对蛮宋的猛攻。戴兴桦和钟铭夏分别被派到了防线上的两个最薄弱的点，那是长官对他们、也是对黄埔的信任。钟铭夏则率领宪兵连，往来于各个据点之间，协助防卫、传达信息和情报，如此高强度而责任重大的工作，只有宪兵才能做到。
　　




番外篇——龚沁兰番外

　　当出身于贫农家庭的、六岁的龚大妮被卖到一户富农家里做童养媳的时候，她曾经绝望地以为，自己的一生就将在这暗无天日的生活中走到尽头，然后想枯干的灯芯一样，默默地，也许心有不甘却无能为力地熄灭。
　　
　　龚大妮没有名字，像她这种家庭出身的女孩子往往都是没有名字的，“大妮”不过是因为她是家里最大的女孩，父母差使她干活的时候这样喊。龚大妮还有两个妹妹，分别被毫无新意地喊作“二妮”和“三妮”，她们家将会在未来的某个“良辰吉日”得到一个名字的，只有刚刚出生的弟弟。连生了三个女儿的龚家终于盼来了一个儿子，高兴得不得了。偏偏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夫妻俩合计着便将大女儿卖给人家做童养媳，换点口粮维持一家人——尤其是那唯一的宝贝儿子——活命。
　　
　　龚大妮“出门”的时候，她的父母麻木的脸上贴着呆滞的表情看，毕竟女儿迟早都是别人家的，早点晚点都一样，还少在家里吃几年饭，因此夫妻俩淡定得很。两个妹妹还都不懂事，只是咬着手指倚着门框呆呆地看着姐姐被一个叫做“媒婆”的老太太带走。姐姐走的时候媒婆身上七里飘香的胭脂粉气味不知怎地让她们产生了关于食物的联想，于是一根亮晶晶的涎水便不知不觉地从嘴角挂下来。
　　
　　龚大妮过门的那一年，正是1932年。按照许多年后划分成分地方法来推算，买下她的那一家并非恶人，不过是普通的中年农人和农妇，对邻里有点小提防，对各种可能占到的小便宜有点小热衷，平时有点小自私和小短视。不过对新过门的童养媳，倒是表现出了颇具超越性的严厉苛刻，因为隔壁那个下中农家的童养媳只要两袋掺了谷壳的糙面，而她龚大妮的婆家，因为不慎遇到了一个身为贫下中农的媒人，被“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的媒人敲去了三袋精面，所以难免心中忿忿，既然媒人早已不知去向，共那地自然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发泄对象了。
　　
　　龚大妮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迟，担水种田，洗衣做饭，伺候公婆，照顾还在襁褓中的丈夫。当然田里的活，她那尚在壮年的公公婆婆也要做的，地里的活多且重，又需要经验，虽然有贫雇农可供“剥削”，靠她一个小姑娘仍然做不来。
　　
　　龚大妮的婆婆一直对龚大妮的价格耿耿于怀，动不动就训斥她，而开场白永远都是：“你是我们家三代精面粉换来的……”婆婆原本说为了让龚大妮牢记婆家对她娘家的“恩情”而用“三袋精面粉”做她的代号，可是喊了几天，实在拗口，才算作罢。
　　
　　如果龚大妮知道她的家里实际上只得到了一袋精面和一袋有效面粉含量只有百分之五十的糙面的话，恐怕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逆来顺受了。媒人欺负她父母老实，口若悬河地说，六岁的女孩子只能值一袋精面粉，他好说歹说才又加了一袋。就这样，媒人自己克扣下了一整袋精面粉，还将剩下的两袋中的一袋扣下了一半，掺上谷壳才送过去，并且得到了龚大妮父母的千恩万谢和如果下一个女儿出嫁还会找她的承诺。
　　
　　差不多是龚大妮的父母那一代人出生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正是风起云涌之时。先是皇帝被赶下了台，一个姓袁的上了台，却不叫皇帝了，叫总统。后来袁大总统又想当皇帝，可是当初让他当上总统的那个叫孙中山的人不干了，组织了讨袁军，又将他赶下台，并且说，从此以后中国不能再有皇帝，只能有总统、内阁和宪法。除此之外，也有的人进过城，听几句新闻回来，又唧唧咕咕地卖弄：“孙中山好像说过这是三个农民想出来的主意，还有什么五个拳头要分开之类的。”
　　
　　龚大妮出生的那个时候，正是总统换了又换，到处都在打仗。今天张大帅打李大帅，明天赵大帅又打张大帅。直到一个被称作“蒋中正”的人出现，传说这人三头六臂，会腾云驾雾，撒豆成兵，而且头上有紫气，这些大帅们才不打了，纷纷投在了这个蒋中正的麾下。
　　
　　然而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外面，对于那时候的龚大妮来说，都是像老人们纳凉谈天时说的薛刚反唐、三侠五义一样，和她的生活毫无关联。外面的女孩子可以剪发、上学、放足，她仍只有老老实实地做永远做不完地活，等丈夫十二岁的时候圆房，然后盼望着能生下一个儿子——唯有这样，她的处境才会有些微的改善。她唯一和外面那些小姐们差不多的，就是她和她们一样是天足，当然不是为了做什么“反抗束缚”的拥有“新思想”的“新女性”，而是——贫困人家的女孩儿，脚要用来走路和干活，没那闲情逸致裹成三寸金莲去迎合男性卫道士的变态美学理论。
　　
　　真正改变了龚大妮的还是抗日战争期间，她十五六岁的时候，八路军游击队进入了她婆家住的村子。于是，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划成分、闹减租等等活动，龚大妮的眼前突然亮了起来，她也在批斗会上叙述了自己作为一个出身于贫下中农家庭的穷苦少女，受生活所迫做了富农家里的童养媳，被富农家庭百般欺凌的悲情故事，获得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批斗会一结束，她便要求加入八路军，获得了批准。并且由于她出身好，人又勤快能干，而且心地不坏，大家很快都喜欢上了这个小姑娘。八路军的文化教员还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做龚沁兰。她的生活被红星照亮了，她的婆家也不敢怎样，只有在被当做四类分子批斗的时候，悄悄的心疼那三袋精面粉。
　　
　　龚沁兰开始学习识字。虽然她从来没有读过书，但是因为本身聪明伶俐，学得很快，没过多久，读书识字已经赶上了部队的文化教员——一个据说读大学的时候因为日本鬼子侵华而逃到敌后根据地的、真正的女学生——的水平，也许她还不能理解中外的文学名著，但是学习毛主席语录和马克思主义论述，已经绰绰有余。
　　
　　跟着游击队小打小闹了几年，龚沁兰成为了卫生队的护士，还入了党。共产主义给了她光明的希望，她热爱党，胜过热爱她自己的生命。
　　
　　1945年日本人投降，但是战争还没有结束。
　　
　　龚沁兰被选派打入第八军内部，但是上级并没有交待什么特别明确的任务。毕竟，和熊光明他们那些带着重要使命的敌后工作者不同，像她这样的人太多了，龚沁兰们要做的事情，其实就是不拘一格的渗透而已。
　　
　　虽然早早地就有了“媳妇”的身份，可是却是那样一种情况，况且如今也已经不算数。畸形婚姻的记忆和“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的热情让龚沁兰对于恋爱有种抗拒感。虽然在八路军——后来改名叫解放军——部队的时候，也偶尔会有年龄相当的小伙子表示出对她的好感，已经二十多岁的龚沁兰始终没有打开她自己的感情世界，直到在第八军当中遇到戴兴桦。
　　
　　戴兴桦是被两个弟兄抬进医护室的。说是医护室，也不过就是个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里面弥漫着血腥、医用乙醇和碘酊的气味。当时的戴兴桦还是少尉，才刚刚毕业于黄埔军校，下部队不到一个月。戴兴桦的伤并不算重，却流了很多血。
　　
　　血污并没有掩盖了年轻少尉的俊秀文雅，戴兴桦紧紧抿着的、苍白的嘴唇明明显示出他现在有多痛，却始终不肯呻吟一声，眼神里尽是隐忍和坚毅。龚沁兰一下子便被打动了，她对戴兴桦的照顾渐渐地开始超过了护士对伤员的本职。
　　
　　龚沁兰坚定地相信国民党的反动统治一定会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覆灭。因此当她意识到戴兴桦血管中涌动的，是纯正的国民党的血液时，她开始感到了矛盾。戴兴桦受过高等教育，而且是黄埔正期毕业，想要挽救戴兴桦弃暗投明，绝对不会像策反一些没什么信仰也没什么理念的人那样简单。
　　
　　钟铭夏的出现，对龚沁兰来说，简直可以说是一场噩梦。这个宪兵中尉外表和她的兴桦一样温和文雅，他的眼神中却有一种让她畏惧的锐利。
　　
　　钟铭夏话语中的机锋常常让她应接不暇。从昆明到元江的那段时间，只要有钟铭夏在场，她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虽然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破绽，钟铭夏的眼神中隐藏的敏锐却始终令她如芒在背。
　　
　　元江的那个晚上，是龚沁兰最后的机会。以戴兴桦的性格，如果被解放军俘虏的话他是一定不会投降的，那就只有被杀死。她想要和他在一起，只有一个方法，就是戴兴桦肯阵前起义。可是戴兴桦却用一个震怒的耳光打碎了她的心。
　　
　　当钟铭夏冷冷地揭穿她身份的时候，龚沁兰仿佛突然间明白了很多事。她明白了为什么抗日战争的时候，会有六千多宪兵战士训练有素地主动担负起掩护任务，最终血染长江壮烈成仁；她也明白了为什么连堂堂“剿总”司令傅作义都投降了，宪兵部队却会违抗他们投降的上级的命令，始终如一地拥护他们心中的党国——只因为，忠贞宪兵，是一支神奇而忠诚的、绝不容小看的队伍。
　　
　　枪声响起的时候，龚沁兰突然想起了在山中跋涉的时候，戴兴桦轻轻地舔她干裂的唇。虽然也许戴兴桦只是心疼地想湿润一下她唇上翘起的裂口，但那毕竟是她一生中第一次，也将成为最后一次的接吻呢。
　　
　　龚沁兰想说她是深爱着戴兴桦的，还想喊一声“中国□万岁”，可是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来，便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龚沁兰的番外篇，主要解释了一下为什么龚沁兰会有那么坚定的信仰，以及……她对钟铭夏真的不是喜欢啊……是畏惧……钟铭夏对龚沁兰也没有好感，他注意到这个小护士纯属因为怀疑……
还有，龚沁兰是真的很爱戴兴桦……




8、泪祭故土

　　鏖战了三天三夜，尽管孤军拼死守住了蛮宋，他们的据点却在一点点、一个个地陷落。第三天，解放军的重武器运抵，阵地上开始有了炮弹炸开的绚丽弹花。蛮宋的国军残部陷入绝境，共军停止了进攻，改用了包围战术，将这支仅剩下一千多人的残部围困在元江边，在零星的炮火点缀下开始信心十足地等待这支部队投降，或者至少一部分人倒戈。与此同时，共军也展开了强大的心战攻势。
　　
　　“国军的弟兄们！人民解放军为你们准备了两样东西：硬邦邦的子弹和热腾腾的肉汤！顽抗是没有用处的，你们已经被人民的军队包围，放下武器，撕下帽徽走过来吧！走过来，才是唯一的出路；走过来，我们便是一家人！弟兄们，你们已经退到中国西南边陲最后一块国土，你们的身后就是缅甸，大家都是中国人，与其说在异国被当做侵略者杀死，还是投降吧！人民解放军优待俘虏，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 
　　
　　“蒋军的弟兄们，你们今天之所以在这里受苦，都是因为你们被蒋介石、被国民党骗了，只有毛主席才能救中国！你们的官长在台湾花天酒地、歌舞升平，挥霍的不都是压迫、克扣你们所得到的脂膏！阵前起义吧，人民政府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心战喊话无休无止地从对面的扩音器传来，除此之外，还有文工团的女孩子们唱各地的民歌，间或穿插着先前投降的人兴奋地宣布自己一“投诚”便当上了班长或排长。孤军没有喊话工具，有忍不住的士兵跳起来回骂，却完全淹没在嘈杂的喊话声中。
　　
　　“你们这些叛徒！墙头草！叛国投敌的人，必将永久地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对面又一次飘来了兴奋地宣布自己受到优待的喊话，任应建听出这是自己一个“消失”的手下士兵的声音，终于按捺不住，“噌”地站起来，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到，便大骂起来。喊话的那人原本是地痞小混混出身，凭着七拐八拐的关系混入了二十六军。这小子打仗的时候尽往后缩，领起薪饷来到时积极得很。没仗打的时候，就喜欢抽大烟逛窑子，逢人便说自己的什么亲戚是孙锦贤师长一个幕僚的拜把兄弟，倒也唬住了一些人，这小子尝到甜头自然愈发猖狂起来，到了后来竟然开始自称是傅作义司令的远亲。
　　
　　任应建做为正规军校科班出身的年轻军官，刚下部队的时候，遇到这样一个兵痞还真是伤脑筋。抓了他两次，却总是被某个和他沾亲带故的官长来“关照”放了出去。后来任应建也懒得管他，在昆明撤往蒙自的路上发现他不见了，任应建甚至还松了一口气。而今从共匪的扩音器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任应建自然对这个孬种愈发厌恶。
　　
　　任应建正跳脚骂着，正巡视过来的钟铭夏拉住了他：“应建，对这种叛徒骂也没有用，还是坐下吧，保持体力，也许还要突围。”任应建满腹怒火，不过他明白围困战中保持体力的重要性，被钟铭夏一提醒，也就乖乖地坐了下来，皱着眉头，没有再说话。另一边，戴兴桦始终沉默着，从他紧锁的眉头和严肃得甚至冷酷的表情却能看出，他大概也从喊话声中听到了耳熟的口音。
　　
　　随着微弱的啜泣声或是懊悔的叹息声零落地从阵地当中传出，钟铭夏意识到军心开始动摇，便缩短了宪兵连巡视周期。宪兵当然依旧是忠贞表率，他们凝聚着坚定信念的表情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涌动起信心和热忱，而曾经动摇过的弟兄们也会为自己——哪怕只是一闪念——的动摇而羞愧。戴兴桦和任应建坚守着阵地碉堡，上尉的意志自然也鼓舞着手下的士兵。更兼李团长日夜巡视碉堡，与战士们同吃同住，因此共军的心战攻势虽然猛烈，同时胜败的形势也已经很明显，然而全团一千多人，竟无一投降。
　　
　　“铭夏，我们是要战死在蛮宋了吧。”钟铭夏走过来的时候，正抱着一挺机枪坐着的戴兴桦问他，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恐惧和犹豫。钟铭夏示意手下的宪兵继续巡视，自己则在戴兴桦身边蹲下来，拍拍他的肩，道：“也许是的。我们的面前是沦陷的国土和敌人的重兵，身后就是曼潞河，河的对岸就是缅甸了。这将是我们在中国国土上最后一战，我们必将以血祭奠我们沦陷的国土，和国父的在天之灵。”
　　
　　戴兴桦沉默着，钟铭夏也沉默了下来。不知何时，任应建也走过来，和他们一起沉默。
　　
　　对面的解放军阵地上，娇俏的女声又一次唱起了婉转妩媚的民歌。任应建皱皱眉，沉声道：“一直都是他们在唱，现在我们也唱一唱吧，就算他们听不到，给我们自己听的也好，我还懒得唱给他们听呢。”另两人点点头，戴兴桦撮起地上一小把泥土，让它从手指缝中慢慢漏下去，轻轻地开了口：
　　
　　“长城巍巍，昆仑峨峨，山川壮丽是我中华民国；滚滚长江，滔滔黄河，江河奔腾是我中华民国；岳飞破虏，戚军御倭，丹心碧血是我中华民国；古圣立言，先贤传说，诗书儒雅是我中华民国……”歌曲本该是欢快悠扬的，在此情此景当中却显得愈发悲凉起来。钟铭夏和任应建也忍不住一起唱：
　　
　　“三洋四海，五湖七泽，富丽丰饶，地大物博，屹立东亚是我中华民国！江南鱼米乡，塞北平原阔。驰骋阴山须策马，极目雪域且放歌——歌我泱泱大中华民国！”
　　
　　戴兴桦已经泪流满面，任应建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就连一贯因为宪兵勤务性质而善于控制自己喜怒不形于色的钟铭夏，都抑制不住两行热泪缓缓滑落。就在几年前，他们这一代青年中学毕业的时候，正是唱着这首《中华民国颂》，满怀报国热情，或者留学海外，或者投笔从戎，或者考入大学，或者实业兴国。
　　
　　那时的他们，还是青涩少年，稚气未脱；那时的国家，虽屡遭战祸，却犹有青天白日旗四海高扬。那时的侵略者刚刚垂下了滴血的东洋刀，千疮百孔的中华民国在风雨中飘摇却仍顽强屹立，四万万国子血荐轩辕，挽社稷于倾颓，一跃跻身世界四强当中。原以为肃清赤匪便可兴百废、传万年，孰料政府各级决策因为种种原因，一错再错，终于到了今天的大地陆沉，四面楚歌。
　　
　　周围的弟兄们受到他们三人的感染，都忍不住跟着唱起来，边唱边流泪。想起锦绣河山峥嵘岁月，而今竟只剩下这群孤臣孽子还在国土的边缘苦战，偌大的大陆，竟只剩下他们的脚下这最后一隅，而这一隅，也快要像东北、华北、中原、西北等等一样沦落，戴兴桦已经泣不成声，任应建也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就连钟铭夏，都忍不住双手掩面，低下头去。
　　
　　奉李国辉团长之令过来的传令兵，见了三个年轻人的样子，也不由得黯然了一下。然而难过归难过，毕竟都是受过训练的职业军人，戴兴桦、任应建和钟铭夏见了命令，便迅速站起来接受命令。来传达命令的是个已届中年的老兵，从抗日战争的时候一直到现在，始终都没离开过第八军。戴兴桦他们在他眼里不过是三个孩子，他自己在家乡的儿子，如果没有被当做“国民党的狗崽子”被活活斗争死的话，该和他们差不多大了。而看到这三个孩子还没来得及擦干眼角的泪水就站得直直地准备接受上级指令，他的眼眶也不由得有点发酸了。
　　
　　“您是说，李团长要我们撤退，进入缅甸？”听了命令的内容，任应建忍不住反问。提到缅甸，他和戴兴桦、钟铭夏第一想法，都是在头脑中出现了一大片密林、沼泽、不毛之地和荒蛮未开化的野人，“穷山恶水”四个字在脑中凸显出来，越来越大。传令兵不太忍心再看三个年轻军官的表情，匆匆跑向下一个据点，留下戴兴桦、钟铭夏和任应建面面相觑。
　　
　　戴兴桦迟疑了一下，才转向钟铭夏，而钟铭夏正若有所思。戴兴桦正想说什么，突然钟铭夏抬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另外两人呢喃：“若是战死在云南，便是用生命祭奠国父英灵和沦陷的大陆；若是撤到缅甸，便是留下复兴的种子借土复国，无论如何，我都会忠贞不渝地效忠党国。”戴兴桦点点头，一只手用力地拍了拍钟铭夏左肩：“我也一样。”任应建也拍了拍钟铭夏右肩：“我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那首歌，本想用那首已有的《中华民国颂》来着，记得在下听过的那个版本是张明敏演唱的，和原版有一个字的区别~但是……一查这首歌写作的时代，明显地穿越了……
那首歌词如下：
 
青海的草原，一眼看不完，喜马拉雅山，峰峰相连到天边。
古圣和先贤，在这里建家园，风吹雨打中，耸立五千年。
中华民国（族），中华民国（族），经得起考验，只要黄河长江的水不断，中华民国（族），中华民国（族），千秋万代直到永远……
 
于是在下只好仿照这首歌的风格，仿写了一首~对那个国名不必纠结，因为是模拟的那个时代……
 
长城巍巍，昆仑峨峨，山川壮丽是我中华民国；
滚滚长江，滔滔黄河，江河奔腾是我中华民国；
岳飞破虏，戚军御倭，丹心碧血是我中华民国；
古圣立言，先贤传说，诗书儒雅是我中华民国。
三洋四海，五湖七泽，富丽丰饶，地大物博，
屹立东亚是我中华民国！
江南鱼米乡，塞北平原阔。
驰骋阴山须策马，极目雪域且放歌
——歌我泱泱大中华民国。
 
其实只要将中华民国缩写成中国，不是就很和谐了么~其实这首歌，歌颂的是祖国的大好河山和灿烂文化啊~所以，请不要误会作者的中立立场哈~




9、忍去家国

　　孤军全体队伍集合完毕准备突围的时候，突然对面的炮火完全停止了。大家意识到共军大概又会有什么动作，果不其然，又是一个手执白旗的村民出现在大家面前，带来了解放军的招降信，盛气凌人地要求这一千来人投降，人民解放军便既往不咎，否则他们只有死路一条。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解放军表现得比上次有底气多了，毕竟，孤军绝域，穷山恶水，他们实在想不出这支孤军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李国辉将军答应了一定投降，并在解放军停火的四个小时之中处理好各项事务。待村民一走，李团长马上召集全军开会，不像刚才一样只对军官，而是对全体，宣布了一项重大军事决定——不是投降，而是撤入缅甸。紧接着，后卫做前导，弃了蛮宋，一千多人几乎是一路狂奔着，在四小时之内到达了蛮生，强拉起刚刚安定了三天、哭喊哀号着不愿再奔波下去的眷属，奔向边境。
　　
　　边境是以漫路河为界，河的这边是已经换了旗帜的中国，过了河便是缅甸的领土。漫路河静静地流淌，波澜不惊。河边放着许多独木舟，是当地土人平时来往渡河用的，随意地摆在岸上，部队就用这些独木舟，一批批地渡过河去。
　　
　　宪兵部队留在最后面断后，一边协助其他战士渡河，一边执行警戒任务。钟铭夏不由得想起了在宪校的时候，带训官曾经给他们讲过，抗日战争的那个民族危亡之际，南京保卫战当中，十万守军大溃退之时，六千多宪兵学长在长江边，也是敌强我弱，敌众我寡，追兵紧逼。萧司令将手枪中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六千五百多名学长血染长江水。而今情形是否也有一点相似呢？只是眼前的不是奔腾浩瀚的长江，而是漫路河；现在渡河的，不是十万大军，包括眷属在内也只有区区一千多人。最重要的是，渡过长江之后撤到武汉，仍是中华民国的国土，仍然在委员长的领导之下浴血抗倭，而今天过了漫路河便是异国他乡，不同的环境、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容貌，他们将成为一群真正的孤儿，在别人的土地上流浪。
　　
　　戴兴桦和任应建不约而同地留下来，主动要求最后一批过河。钟铭夏见了呆立在河边一动不动的两人，有点疑惑地走过去问：“你们怎么不过去？”戴兴桦牵了牵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你不是也没过去。”钟铭夏道：“宪兵本来就是负责断后，倒是你们，怎么还留在这里，要知道走得越晚，被共军追击的危险就越大。”戴兴桦沉默不语，任应建回答：“铭夏，漫路河过去就是缅甸，兴桦和我想在自己的国土上，多停留一会儿。”戴兴桦点头，眼眶有些发红，钟铭夏见状也受到了感染，转过头去看着河对岸的方向：“去国怀乡，说的就是这种感觉吧。不知我们回来的那天是什么时候了？”
　　
　　任应建蹲下去，拣起一颗小石子看了看，丢进河里，又捡起另一块，用手指蹭了蹭，塞进了口袋，站起来：“其实我们无论到哪里都是战斗，不成功便成仁，战胜或者战死。只是苦了那些随军的眷属。”他指了指正抱着或者拖着小孩子登船过河，而眼睛已经哭肿的女人们，她们的表情已经近乎麻木，不停的撤退、溃逃，她们已经憔悴不堪。“在中国，也许我们会打败仗，然而毕竟都是中国人，她们还可以混在难民当中苟全性命，而以后在缅甸，我们面对的是是完全不同的异族人，如果我们失败，那么等待她们的，将会只有被杀和受辱。”
　　
　　“你说得对。”戴兴桦轻轻拍了拍任应建的后背：“她们是最可怜的。如果我们没有一连串的失利，她们应该还在上海、南京、苏州，或者任何一个她们喜欢的城市；或者如果她们不是嫁给了军人或生为军人的女儿，那她们现在也可以在台湾安居，教育她们的孩子。” 任应建点头，戴兴桦又说：“一旦过河，她们便从此无处可藏，唯一能够使她们免于受辱的，只有一条路……”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一路溃逃甚至连自己的国家都无处立足的残兵游勇，还有多少底气说这话？任应建明白戴兴桦想说什么，轻叹一声，没有说话。钟铭夏接了过去：“唯一的路，就是我们绝对不可以再战败。”任应建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从我报考了黄埔军校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很可能有一天会战死在沙场。因为马革裹尸是男儿的荣耀，是军人的归宿。可是这些女人，她们是无辜的，然而她们却总是成为战争的陪葬。”
　　
　　部队已经过了河，眷属也被护送到了河对岸，剩下的就只有后卫部队了。钟铭夏拍了拍戴兴桦和任应建的肩：“我们也走吧。”戴兴桦强忍着马上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点点头，任应建则背过了身，悄悄地抹了抹眼睛。
　　
　　“兴桦，应建，你们说，当共军在四小时的期限过后，兴冲冲准备接受投降时突然发现，原本已经在他们案板上的肉突然不见了，会做何感想？”钟铭夏突然发问，语气轻松得有点勉强。戴兴桦微微笑了笑，笑容中却掩不住未褪的悲伤：“会怒不可遏但又无可奈何吧。”任应建咧咧嘴，道：“他们两次招降我们的结果，都是两次救了我们。共军的主义果然真的能够救人啊。”钟铭夏浅浅一笑算是对这句调侃的回应。
　　
　　最后一批人渡过了漫路河，钟铭夏微微颤抖着手，和后卫部队的战士们将所有的独木舟淋上汽油，准备点火。当地的土人跪在地上哀号，哭着请求他们不要这样做。钟铭夏面无表情，只有戴兴桦和钟铭夏才看得出他眼神中流露出的、压抑不住的挣扎。
　　
　　“铭夏，一定要烧吗？”任应建终于忍不住开口。“钟铭夏艰难地回答：“□就在我们后面，很快就会追上来的，我们不能留下这些给他们利用。”说着，毅然点火，霎时间火光冲天。土人绝望而无助地看着独木舟在熊熊烈焰中变色、解体、粉碎，不禁放声号哭。钟铭夏拉起戴兴桦和任应建：“我们走吧！快走！等到国土重光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加倍赔偿他们的损失！”
　　
　　钟铭夏说这句话的语速很快，他怕自己多讲一秒钟都会忍不住流泪。谁又能料到，几十年来他们连这个小小心愿都始终不能实现，而他们心头的这笔债，又有谁肯替他们偿还呢？
　　
　　缅甸三岛，是一个四面都在群山环抱当中的盆地，四五千白夷聚居其中。到达三岛的时候，已经是他们渡过漫路河之后的第二天晚上。由于是边境的缘故，当地的白夷已经相当汉化，语言并无障碍。白夷热烈欢迎这一支被逼到背井离乡的中华民国国军队伍，并且告诉他们，就在前一天，还有一支五六百人的中国军队通过了这里，并且留下了一些伤兵。
　　
　　钟铭夏问他们，这些人的帽徽是青天白日还是红五星，白夷摇头说没有留意，但是愿意领他们去查看那些伤员。孤军立刻进入了警戒状态，眷属被带到山脚下，隐藏在了岩石的缝隙之间。国军的战士们握紧了枪，由白夷人领着去查看那些昨天留下来的伤兵。
　　
　　当他们发现留下来的伤兵都是来自二十六军九十三师二七八团的时候，那种欣喜实在难以形容。任应建急切地问起他们的经历，他们含着眼泪叙述了一段惨烈程度绝不亚于第八军的故事——他们被迫面对的，除了穷凶极恶的追兵，还有他们各级长官的抛弃。
　　
　　元江的血战，他们九死一生地逃出来，毫无目的地向滇西而去。渐渐地，他们有稍微地集合起来，才悲愤地发现，在意识到大局已定、大陆的棋盘已经无法挽回的时候，师长、副师长、团长纷纷抛弃了追随他们的下属战士们，逃回了台湾。或者更为恶劣的，像他们的正职团长，卖掉了手下弟兄们的枪，将那些□用尽了威逼、利诱、攻击、劝降种种手段都没有缴下来的枪，轻飘飘地交易给了土著人，换成金条带到台湾，用作上下打点之资以谋取新的职位，临走前还无耻地对副团长谭忠说：“我会请政府派飞机来接你们。”
　　
　　上级军官纷纷轻装逃命，飞回台湾。只要有根基有后台，或者擅长人事关系，他们永远都不愁没有官做。至于这些战士们，他们已经没有心思管这些战士的死活了。目前统帅着他们的，只剩下谭忠副团长。谭副团长留下这些伤员在这里，带着其余的人深入缅甸准备前往泰国，再通过泰国大使馆联络政府。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浮云MM，其实缅甸并不遥远，它就在云南边上~
（写这一章节的时候在下翻了半天的Google地图来着……）




10、何去何从？

　　当天晚上，孤军的各级军官，包括任应建、戴兴桦、钟铭夏他们这些基层军官，被李国辉将军召集起来，开了紧急会议，商讨孤军的未来的问题。有人提议说，不如孤军也像谭忠部队一样，进入泰国，经由泰国转进台湾，也有的人认为，如果不能邀请到谭忠团长和他手下那五六百名训练有素的战士并肩战斗，那么孤军自己这样撑下去无疑是更加没有意义的，只是徒然地增加流血和牺牲。
　　
　　有人起来发言：“大部队都转进去了台湾，我们为什么还要耗在这里呢？走吧，到了台湾，就算没有人事关系不能升迁，至少还可以平平安安活到老，在这种鬼地方做什么呢？胜利了，又能有什么好的结果？靠我们一群残兵败将就能反攻大陆吗？失败了，则必然是弃尸荒野，埋骨他乡，与草木同朽，最后孤魂野鬼连个能给我们烧柱香的都没有。”
　　
　　“在这荒蛮之地，地理不熟，语言不通，就算没有战死，我们也会被活活困死！”有人响应，理由似乎很充分。会议现场陷入了一片沉默当中，好几个军官低下了头，李国辉团长脸颊的肌肉似乎微微颤抖，空气也仿佛凝滞了，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晰起来。
　　
　　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难道不是军人的荣耀吗？如果就这样回到台湾，终老此生，又有什么意义？多一个治丧委员会，这一生就满足了吗？当初我们一腔热血投身军伍的时候，想到的难道就是偏安一隅，躲在升平世界苟且偷生吗？当初的我们，难道不曾宣誓过将生命奉献给党国吗？而今正是民族危亡之际，怎么能够在危难面前反而退缩？”讲话的是戴兴桦，他的脸色发红，似乎是有些激动，而语气中还带着军校年轻毕业生特有的锐气和昂扬。
　　
　　戴兴桦讲完了，坐下来，会场又是一阵沉默。寂静中的呼吸声似乎有些急促了起来，开始有几个军官抬头。仍然没有人继续发言，军官们开始面面相觑。
　　
　　正当冷场之时，任应建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也很平静，却是不容动摇的坚定：“留下来，确实很大的可能会死，不管是在战场上被杀，还是被困死。沦为异国他乡的孤魂野鬼，确实太残忍了些。况且，”他环顾四周：“也许在座的诸位当中，有些同袍的家眷都已经在台湾，可能其中还有每天对母亲哭着要父亲的小孩子，和每天烧香拜佛祈祷儿子平安还乡的老人。”听到这里，钟铭夏面无表情，戴兴桦则疑惑地看着任应建。
　　
　　任应建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人，自顾地继续：“战死沙场，是军人的归宿，然而那些孩子却是无辜的，他们本该无忧无虑地享受童年。作为一名军人，我愿意将生命和热血完全地奉献给党国。但是我建议，我们也不必在命令或者道义上强迫那些想回到台湾的、幼童的父亲和老人的儿子。”
　　
　　听了后面这段发言，戴兴桦眼中的疑惑才渐渐转为了理解，钟铭夏几近冻结的表情也转暖过来。任应建坐讲完下，会场开始出现了极其压抑的啜泣声，好几位军官的眼角，都似乎有亮亮的晶体在闪烁。
　　
　　有细碎的议论声渐渐传出，开始只是悄悄的耳语，慢慢地开始嗡嗡响成一片。议论声当中，也夹杂着极力压抑的哽咽和隐忍轻微的啜泣。李国辉仍然没有讲话，只是咬着牙，抿着嘴看着众人，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诸位。”打断这种议论的声音并不高，却令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钟铭夏站起来，停顿了一下，道：“我们是在为谁而战呢？”一片静默。钟铭夏继续说：“我们是中华民国国民革命军，不是雇佣军。当初尽管我们都知道军人的热血是要抛洒在战场，还是怀着满腔热血来从军。我们为之奋斗、不惜流血牺牲的，难道不是我们的信仰吗？我们不是在为别人冲锋陷阵，民族、民权和民生不也正是我们自己所崇尚和追求的信念！也许我们将要埋骨他乡与草木同朽，可是我们为之奋斗的理想和信念，却会延续下来，千秋万载。”
　　
　　会场上依旧是沉默，却和刚才有所不同。钟铭夏停了一下，又开口：“当然，如任上尉所言，孩子和老人是无辜的，我们不必在命令或者道义上强迫那些父亲和儿子。想留下来的举手，其余的人，也不必羞愧，只要回到台湾之后，不要忘记反攻复国的责任就够了。”
　　
　　所有的人都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去。钟铭夏又说：“想留下来继续战斗的，举起手吧，其余的人，回到台湾或者在海外，不要忘记莒城复国的故事就好。”说着，坐下来，自己先举起了右手。戴兴桦和任应建紧随其后，接着，一个两个，终于，所有人的右手都坚定地举在了空中，每个人的头也抬了起来，坚定的目光汇聚在一起。
　　
　　会议最终一致通过，孤军要留在东南亚继续战斗下去，能让这支部队停下来的，唯有胜利和死亡。李国辉将军计划加快行军速度，深入缅甸，向泰国方向追赶谭忠，争取让谭忠所率领的部队也一起留下了，这样他们的力量就可以增加一倍左右，而反攻的希望，则增加了何止几倍！
　　
　　会议结束后，大家各自回去休息，戴兴桦、钟铭夏和任应建在坐在星空下的土墩上，虽各自无言，却显得非常默契。
　　
　　戴兴桦最先打破了沉默：“这里的白夷对我们那么友好亲切，如果他们也像那些被□蛊惑的民众一样，用坚壁清野甚至暗中破坏来对付我们，真不知我们会是什么样的结果。”钟铭夏点点头，随手将一颗小石子丢到一边，没有说话。任应建手中的树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了几下，突然说：“铭夏他们去看伤员番号之后警报解除的时候，我们原来负责警戒的弟兄们和当地的白夷聊了一下，他们对我们热情，一方面是因为当年入缅抗日的九十三师，另一方面也许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是缅共的敌人。”
　　
　　“他们和缅共有冲突吗？”钟铭夏闻言来了兴趣，追问道。任应建随手将手中的树枝一丢，说：“何止是冲突，已经算是仇恨了。”戴兴桦也好奇地发问：“什么仇恨，说来听听。”
　　
　　“这个白夷部落，上次萌生仇恨已经是在二次大战之时，但是日本人投降之后离开了东南亚，他们也就开始了与世无争的生活。但是就在日本人投降后不久，三十四年年末，大约是日本刚刚撤出东南亚时候吧，他们遭到了缅共的抢掠。”
　　
　　“缅共？”钟铭夏和戴兴桦异口同声地反问。他们在昆明的时候便对东南亚的共产力量有所了解，如果说和他们血管中传承着相同血脉的中/共只不过因为站在了不同的立场而成为孤军的敌人，那么缅共根本算不上是人，他们根本就是一群贪婪的、嗜血的、残忍的狼群。对所谓“共产主义”扭曲片面的理解，和他们本身的自私无知，文化的匮乏与文明的贫瘠，种种原因交织，使他们像恶狼一般惨无人道地对待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
　　
　　任应建点点头：“村民说，缅共洗劫了他们的部落，杀死了企图抵抗的部落首领——也许是村长，总之是差不多的一个，还掠去了包括首领的妻子在内的几十个女人，从已经中年做了母亲的妇人到十三四岁的少女都有。”
　　
　　戴兴桦瞪大了眼睛，一拳砸在地上：“这些禽兽！”钟铭夏却叹了一声，说：“这些缅共，日后也必定会成为我们的敌人。□会将他们武装起来，而这一切很可能都是出自苏俄的授意。”任应建抿了抿嘴，沉默了下来。旁边一个头上垂下许多小辫子的老人听了他们的谈话，忍不住凑过来开了口。
　　
　　“村长是被杀死了，他老婆也被抢去，可是他还有个女儿依丹流落在外，那些强盗们来的时候，依丹也只有十四岁吧。她的母亲将她打扮成小男孩的样子，恳求一位老太太帮忙照顾她。这一老一少扮成普通的祖孙，那些强盗也没注意，他们只顾着挨家挨户地抢女人了。当时也有人趁乱逃出去，后来又陆陆续续有人回来，可是依丹一直没有回来。听回来的人说，曾经有人见过那老太太，说是刚逃出去不久，就和那女孩子因为躲避兵灾走散了。”
　　
　　“再没有消息了吗？”任应建有点替那女孩担忧，忍不住问。“没有了。”老人摇头，表情很难受，“据说见到那老太太的时候，她已经病得很重了，别人劝她回来她都已经没有力气回来了，没过几天，老太太就没了。”老人唏嘘着，摇着头，似乎沉浸在那段故事当中，也没有再和三个年轻人说什么，便一边摇头一边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是模拟戴兴桦、钟铭夏和任应建他们的视角，没有汉民族主义或者敌视缅甸等东南亚国家的意思啊~




11、原始森林

　　第二天一早，部队便集合准备离开三岛。热情的白夷人为他们准备了许多粮食和饮水，每一位战士的干粮袋和水壶都装得满满的。
　　
　　初日才起，晨光熹微。昨天踏着暮色而来的孤军，又要披着晨光匆匆向前。没有人叫苦，尽管他们已经吃尽了苦，而更大的苦难还在后面等着他们；没有人喊累，尽管他们已经疲惫不堪，而这才仅仅是一段序曲；没有人畏惧，尽管前路对于他们只有未知，而来自大自然与人双重的未知与敌意将是他们始终摆脱不掉的梦魇。连眷属都没有了抱怨和不满，她们默默地抱起小孩子，牵上大一点的孩子，默默地跟着队伍疾走，因为她们早已经习惯了被袭、溃逃和狂奔。
　　
　　没有预料到可能发生的情况，也没有事先进行调查的时间。孤军在当地白夷族向导的带领下，就这样冒冒失失却不得不如此地闯进了一片不知何处是尽头的原始森林。
　　
　　和滇缅边境的荒山一样，缅甸北部的热带雨林也是自然怀抱中人类的禁区。这里巨树蔽日，落叶及膝，毒虫在灌木和乔木之间出没，野兽的咆哮忽远忽近，此起彼伏。如果说云南境内的荒山是毫无生命，那么这里的生命却是太多了，多到容不下人类的插足。
　　
　　早在最初进入的时候，雨林已经用瘴气毫不客气地表达了对人类的抗拒和对贸然闯入者的警告。远远看去，瘴气似乎和一团普通的白雾并无明显区别，只是会显得更加浓稠。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普通的雾气是温润的，瘴气却包藏着利剑，只要吸入，便会如遭利斧劈砍般头痛欲裂，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像是要将胃和肠子都呕吐出来。
　　
　　瘴气像死神展开的惨白的长袍，阻碍了孤军的行程。只有正午时分太阳高照，云雾散去，队伍才能前进。并且，阻碍着他们的远远不止瘴气，瘟疫、毒蚊、蚂蝗，无不攫取着他们的鲜血的精力，要将他们榨干。因为毒蚊，疟疾开始悄悄地蔓延，而不知什么时候，蚂蝗就会附着到他们的腿脚上，用鞋底用力拍打，它们才会恋恋不舍地松开贪婪的吸盘，蠕动着掉在地上。有的弟兄走着走着，会猝然仆倒在地，别人试图扶他起来的时候才会发现，他的身上吸附着好几条蚂蝗，而他的血液已经干涸。
　　
　　第五天的傍晚，孤军在一条小河旁边扎营。任应建一边赶蚊子，一边沉沉地开口，像是自语也像是询问旁边他的两个结义兄弟：“不知这片森林有多大，我们贸然地闯进一个不欢迎我们的世界，这个世界会不会报复我们，置我们于死地？”言语中完全没有恐惧，却含着一丝沉重的忧伤。
　　
　　戴兴桦回过头，拍拍任应建的后背，语气中含着绝望的悲壮，道：“不管有多大，我们都只能前进，无从后退。我们只有两种可能，或者死在雨林中，或者走出雨林。”钟铭夏则用力敲着腿上的一条蚂蝗，直到将它拍下来，才厌恶地看着它黑红色带着粘液的身体，道：“应建，只有人才会想要置其他人于死地。所谓‘苛政猛于虎’，自然环境的恶劣只会伤到我们的身体，而这片雨林虽然不欢迎我们，却会为任何进入的生物留有生机，只要我们自己能够抓住它。”
　　
　　夜幕愈深，人声渐息。戴兴桦和一个几乎可以说还是个孩子的小战士一组卡夜哨。从疟疾开始蔓延之时，哨兵或者执行都是两人一组，一个病发的时候，另一个可以继续执行任务。而发病的那个，倒在地上流汗、流泪、抽搐，强忍的呻吟从紧咬的牙缝间挤出来，其他人不会去碰他，而他发作过去了，又会重新站起来，拾起枪，继续做发病之前正在做的事情。
　　
　　小战士猛然倒地颤抖的时候，戴兴桦已经学会了不再为这些感染疟疾的袍泽流泪，只是转过头去，不忍心再看。他自己暂时还没有出现感染的迹象，但是谁又知道，明天，后天，或者任何一天，他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突然倒在地上颤抖，然后再重新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回到队伍中去？
　　
　　突然，河岸边不远处的动静吸引了戴兴桦的注意力。他的神经骤然绷紧起来，握紧了手枪，藏身在灌木的阴影当中，向声音的方向看去。
　　
　　借着河面反射的月光，戴兴桦勉强可以看清有三个手舞足蹈的黑影，正在逼近一个柔弱的身影——虽然那身影的头发剪得短而凌乱，面孔也看不清楚，但却仍能看出是个少女的轮廓。原本坐在河岸上的少女显然是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在那几个人已经凑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陷危险当中。少女尖叫一声，本能地用手臂护住身体，想要逃跑，却不留神脚下一滑摔在地上。
　　
　　围着的几个人兴奋地怪叫着开始动手动脚，戴兴桦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听得出来他们是在讲缅甸语。他不由得拧起了眉毛，这几个人中有一个身上绑着武装带，很可能不是普通的缅甸村民。而一般来说，缅甸政府的驻军最前线只到大其力，再往东北部的武装力量都以马帮为主，也有缅共出没，而马帮多为华侨或者华裔组成，虽然也懂缅甸语，但讲的一般还是中文，那么这几个人，最大的可能就是缅共。
　　
　　戴兴桦犹豫了一下，如果开枪，凭他的枪法打死他们绝对不成问题，但是不知道这附近是有缅共的主力部队，还是只有这几个人？如果附近有缅共的大规模武装队伍，枪声一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力，那么无疑会对孤军不利。然而以他的性格，听到少女的大喊已经变成哭叫，总不能袖手旁观。想了想，戴兴桦转头看看小战士已经挣扎着站起来重新上哨，便向他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去查看情况，之后收起手枪，摸出武装腰带上佩戴的短军刀，借着灌木和夜色的掩护，悄悄向那三个缅共的方向靠近。
　　
　　就在他轻捷而无声息地移动时，事情突然发生了变化，三个缅共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其中一个解下自己的裤带草草地将少女的双手双脚都捆起来，一把推在一边，三人便开始吵起来。戴兴桦见状略有放松，虽然无论缅甸国防军还是缅共的军纪都不敢恭维，但是能够如此散漫无组织，说明不是军事行动，那么至少可以排除他们是发现孤军在这里而企图偷袭。
　　
　　戴兴桦突然出现的时候，三个缅共显然还没有争出任何有价值的结论，以至于大咧咧地忽略了戴兴桦的存在，而半裸的少女被捆着手脚缩在一边瑟瑟发抖。戴兴桦闪电般地靠近他们，争论声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三具尸体默默地倒了下去，着地的时候发出“扑”的轻微闷响。处理了三个缅共，戴兴桦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回来，走向地上瑟缩的少女。少女依旧低着头，全身微微发抖，却似乎已经没有了刚才那么强烈的恐惧。戴兴桦伸手要为少女解开捆住手脚的带子，然而刚刚他还没有注意，现在看到少女几乎□的身子，又突然一下钉在了原地。幸好是在夜里，否则还会被少女看到他脸通红到耳根的窘样。
　　
　　少女似乎是才从恐惧中回过神来，看到戴兴桦手足无措的样子，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本来是想趁夜深人静在河边沐浴一下，现在身上几乎什么都没穿，不由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躲起来。然而自己的手脚都还捆着，动弹不得。她将头扭向侧面，湿漉漉的黑色长发从肩上滑落，遮住了她的脸和一部分的身体。
　　
　　戴兴桦定了定神，终于还是迟疑着再次伸出手，飞快地解开了少女手脚上捆着的带子，便急忙转身离开。获得自由的少女顾不得许多，翻出之前放在草丛中的衣服匆匆地穿上，之后张了张嘴，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喊了出来：“等一等！”
　　
　　戴兴桦下意识地回头，看到少女跌跌撞撞地向他跑过来，到了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我走吧！我知道你们是中国军队，带我走吧！”少女跪在地上，抱住戴兴桦的腿哭诉。戴兴桦愣了一下，脱口问道：“你……你懂中文？”少女点点头，道：“我是白夷族，我叫依丹，我懂中文。”
　　
　　“依丹？”听到这个名字，戴兴桦突然想起了三岛白夷提到的那个流落在外的女孩子。依丹再次点头：“从前村里人说过，白底红色圆形标志的是日本侵略者，是禽兽，会虐杀我们；头绑布带、骑马来往的是马帮，常与我们做交易；蓝底白色太阳帽徽的是中国国民革命军，是在日本人践踏我们家园的时候帮助我们、保护我们的人。我懂中文，我也会讲缅甸语，我可以为你们缝补洗衣做饭，求你们带我走吧！”
　　
　　戴兴桦轻轻扶起依丹：“别跪着了，地上潮湿。我带你回营地。”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节的资料没那么纠结了……可是卡文卡得很惨烈啊……
为什么一遇到感情戏在下就会卡文……




12、化敌为友

　　戴兴桦带回依丹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森林中不是传出或远或近的狼嚎虎啸。戴兴桦将依丹安置在眷属的一边，便继续卡夜哨了。
　　
　　次日一早，由于瘴气拦路，部队不能前进，李国辉将军派出了一部分人去打猎以解决食物供给问题。依丹早早地已经起来，坐在石头上，腼腆地回答着几个眷属好奇的问题。这个温婉的异国少女很得她们的好感。正说着，戴兴桦走过来叫依丹。依丹应了一声，便和眷属们打了个招呼，跟着戴兴桦走了，而他们两个，都没有听到身后的嫂子们嘀嘀咕咕：“你们看小戴和这个姑娘倒是不错的一对儿！”
　　
　　戴兴桦带着依丹找到了钟铭夏和任应建，说了昨天晚上的事情。钟铭夏不置可否，转向依丹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信任我们，难道你不怕我们会像缅共一样对你吗？”依丹摇头：“我相信你们不会。因为我知道你们和他们不一样。”听了这话，钟铭夏有点好奇了：“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依丹低下头：“是奶奶说的。奶奶说，日本人会残害我们；马帮会和我们做交易；政府军队不会过来，除非是来找女人；而中国军队实在日本人入侵缅甸时帮助我们保护我们的人。”
　　
　　听了这话，戴兴桦和任应建不由得有些感动地对视了一下，钟铭夏却仿佛不为所动，接着发问：“你的奶奶？她现在在哪？”依丹闻言，张了张嘴正要回答，突然抽泣起来：“我不知道，我好想她！如果不是奶奶，我一定会死在缅共的手里。奶奶带我逃出了三岛，逃到小孟棒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奶奶想带我回三岛，路上遭遇马帮火并，我和奶奶走散了。后来我就一直扮成男孩子，沿着这条河一直流浪。因为这一代有佧佤族和缅共活动，白天我藏在山洞或者密树丛，晚上才敢出来。”
　　
　　依丹断断续续地讲着，已经泪流满面、戴兴桦和任应建听到这里，忍不住也为之唏嘘。戴兴桦递上一条手帕给依丹擦眼泪，而钟铭夏却硬着心肠继续问：“这样说来，你就是三岛白夷说起过的那个女孩了。你的父亲是部落首领？”依丹没有说话，只是流着泪点头。任应建有些看不下去，忍了忍，还是叫了出来：“铭夏！”钟铭夏淡淡地看了看任应建，又转向依丹：“依丹，我们进入雨林之前，曾经和三岛白夷接触过。他们说起过你的事情。”依丹闻言连忙抬头，腮边还挂着泪珠：“他们有没有说奶奶怎么样了？奶奶说过，如果我们走散了，就回村子里去，她一定在那里等我！”
　　
　　钟铭夏迟疑了一下，半是求助半是征询似地看向戴兴桦和任应建。戴兴桦脱口而出：“没有，他们没说，可能你的奶奶还在路上，正在往回走吧？”依丹没有注意到钟铭夏和戴兴桦的眼神交流，信任地点点头，欲言又止。钟铭夏看出她想说什么，于是又开口：“依丹，如果你想回村子的话，我们也可以派几个弟兄护送你回去，只是路上会很艰难。不过我们要向前走的路，也许会更加艰难。”
　　
　　“我想回去。”依丹脱口而出，停了几秒，突然又摇摇头：“不，我不要回去了。我父母都不在了，缅共若是知道回去，想起当年我父亲的抵抗，和我的逃脱，也许反而会为村子带来又一场灾难。”说着，她突然抬起眼睛，充满希冀地注视着钟铭夏、戴兴桦和任应建：“带我一起走吧！等你们可以消灭缅共的时候，我就可以回去看奶奶了！”
　　
　　任应建背过身去偷偷揉了揉眼睛，戴兴桦也抿着嘴低下了头，即使是钟铭夏，都抑制不住内心情绪的波澜：“依丹，我们并不是为缅共而来，但是请相信我们，他们不会猖狂很久的！”依丹点头，轻轻绽开了一个含着苦涩的微笑。这样的强作欢颜让三个青年都不由得心中一酸，安慰了依丹几句，便让她回到眷属那边了。
　　
　　依丹才走远，任应建便忍不住抱怨钟铭夏：“铭夏，你太严厉了，尽问她那些让她伤心的事情！”钟铭夏卸下了面无表情的宪兵脸，轻声一叹：“应建，兴桦，我知道你们不忍心，其实看见她伤心流泪我也很难受。但是我不得不考虑到，如果她是缅共的间谍怎么办？我们就会为我们的心软付出代价。”
　　
　　任应建沉默了下来，戴兴桦则拍了拍钟铭夏的肩：“铭夏，我们明白你的苦心。也许经历过之前的一次次伤害，我们虽然不愿，但却不得不学会硬下心肠。”钟铭夏点头，也用力拍了拍戴兴桦的肩膀，又捶了一下任应建的肩。任应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我也明白了。有些事情，虽然让我们难过，我们却必须学会接受。” 
　　
　　进入雨林后第六天中午，孤军遭遇了在缅甸境内的第一战。对方是好战而善战的、骁勇的卡瓦族。
　　
　　由于没有事先打招呼并派人送上香烟和布疋就企图贸然通过，孤军遭到了卡瓦人的截击，而孤军因为事先没有了解，而对此毫无防备。
　　
　　卡瓦人的射击手埋伏在村落对面的悬崖上，枪声突兀地响起来，一个弟兄倒下了。孤军迅速就地还击。眷属当中又是一阵恐慌，女人们大气也不敢出地颤抖着蹲在树木后面和乱石之间，紧紧地捂着孩子们的嘴。依丹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手足无措地左顾右盼，不知该往哪边走。戴兴桦见了暴露在穿梭的子弹当中呆立的依丹，心下一急，喊了一声：“还不快找掩蔽，危险！”同时上前几步，猛地一拉，毫无思想准备的依丹一个趔趄，向地上摔去。情急之下戴兴桦来不及多想，身子一侧，伸出手臂接住了依丹，两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依丹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刚刚身处的险境，先是惊出了一身冷汗，突然又注意到自己正摔在戴兴桦的怀里，脸一下子飞红，挣扎着要爬起来。戴兴桦起初还没觉得什么，见了依丹的模样，也突然窘起来，脸上刷地一下涨红，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
　　
　　“谢……谢谢……”最终还是依丹红着脸，先开了口打破一瞬间的尴尬，声音细弱得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戴兴桦缓过神来，道：“这里危险，你快找掩蔽！”说着一推依丹，将她推到一边的乱石缝中，和眷属还有孩子们在一起，自己则站了起来，灵活地闪到另一边，举枪射击。
　　
　　僵持了大概两个小时，孤军不得已用上了迫击炮，形势才发生了一边倒的转变。卡瓦土著很快地被击溃，孤军占领了村子。而当孤军进入村子的时候，全村的女人和一小部分男人还没来得及撤走。参谋人员提出用怀柔政策来感化拉拢这些卡瓦土著，因为他们本性单纯正直，而且骁勇善战。
　　
　　于是，虽然是压倒性的胜利，却并没有发生屠戮和抢掠——而这在缅甸，尤其北部少数民族杂居的地区，实在是太常见了。孤军战士两人一组，挨家挨户地敲开门，一人负责警戒，一人则手执白旗向土著人表示善意。
　　
　　有些受尽了委屈、受了伤的弟兄，仍无法放下心中的仇恨和怒火，咆哮着要让卡瓦土著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而军官们的命令也并不能使他们心服，几个人便凑在了一块儿窃窃私语，想要对土著进行报复。正商议着，冷不防背后传来冷冷的一声：“谁敢违抗命令，军法处置！”几个人一惊，连忙回头，正看到钟铭夏凛然地站在他们身后，身后还站着两三名宪兵，满覆征尘的军服上，宪兵科的领章却显得格外耀眼。
　　
　　几个士兵并非存心抗命，只是发发牢骚，这时见了宪兵，不由得就畏缩起来，低着头，默不作声。钟铭夏也没有为难他们，只是示意身后的宪兵放下枪，平静地说：“如果我们现在只求一时的快意恩仇，不过是杀几个毫无抵抗之力的妇孺，却会使一个部落成为我们的敌人。我们对土著的态度，是宽厚还是残暴，将来对我们的反攻大业都将产生长时间的深远影响。”
　　
　　这些弟兄们未必真的理解了这番话的全部涵义，但至少明白了其中利害。况且刚刚也发泄了一通，气也消了不少，再被钟铭夏先是威慑之后又是劝导，也都平静了下来。向土著人露出微笑，这一全人类通用的表示友善的表情。
　　
　　应卡瓦人的要求，孤军派出了代表和土著代表进行了几乎全是肢体语言的“谈判”，而孤军的诚意和宽和，终于赢得了土著的信任与友谊，他们摆出了丰盛的食物招待这些一路奔波食不果腹的战士，并派出了熟悉丛林秘密的人做孤军的向导，在营火和欢呼声中，送别孤军继续向南前进。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
虽然最近更新速度有所下降，但是此文一定不会坑！
……




13、何枝可依？

　　离开卡瓦村落的当天下午，人们头顶突然毫无预兆地响起一声惊雷，顷刻间浓云如墨泼满苍穹，顿时暗无天日。几声沙啦啦的响动，骤雨倾盆瓢泼而下。
　　
　　这一场骤雨，就是宣告着在二次大战中举世闻名的缅甸雨季的开始。孤军战士背着包，扛着枪，一步一滑，步履维艰，踉跄前行。由于离开云南的时候还是冬天，他们身上的军服还是冬季的棉服。棉服吸饱了水，便紧紧箍在身上，溽热潮湿。许多人发着高烧，拖着已经发软的脚步，艰难地跟着队伍，却仍下意识地紧紧握住手中的枪。
　　
　　地上的积水不知有多深，落叶漂浮在水上，坑隐藏在水下。每个人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因为每一步都可能会摔倒。依丹跟着眷属，被大雨淋得湿透的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已经分不清雨水、泪水还是汗水。
　　
　　从离开三岛算起，孤军在雨林中跋涉了足足有十二天。走出雨林的时候，已经是民国三十九年四月二十一日。所有人都已经麻木，甚至连欢呼的力气也没有了。部队驻扎在小猛棒郊外，等待交涉员和向导进村查看情况。
　　
　　依丹抱着肩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树，低着头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只看到有泪水从她眼角缓缓渗出。先是无声的流泪，而后变成了极其压抑的轻声啜泣。但是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女孩，眷属们忙着哄孩子，战士们则大多数抵不住疲倦阵阵袭来，歪坐着睡去，或者虽然睁着眼睛，眼神却是空洞或者游离的。
　　
　　当交涉员一阵风似地跑出来宣布，谭忠部队正驻扎在小猛棒，并且计划明天离开小猛棒进入大其力的时候，无疑是给部队打了一剂强心针，所有战士都在一瞬间惊醒，爆发出了迟到的欢呼声。紧接着，开始整队，进入了小猛棒。
　　
　　仿佛是天意注定，一路上尽管艰难险阻，孤军却一直没有扔掉一台已经损坏的电台，虽然一直没有人会修理它。似乎是冥冥之中有种力量，使得他们千里迢迢一直带着这个已经近似于摆设的东西。而今他们便明白了为什么那种超自然的力量让他们一直带着它——谭忠的部属中刚好有人会修理电台。
　　
　　电台修好后，部队终于和政府取得了联系。孤军满怀希冀地发出了电报，得到的答复却是极度的冰冷：“政府目前困难，无力援助你们，请自谋出路。”李国辉将军不敢相信政府竟然会这样抛弃他们，命令部下再次发报。然而反复几次，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
　　
　　大家的希望落空，便成了绝望。
　　
　　“政府不管了，我们怎么办？”戴兴桦茫然地自语。他在黄埔受到的教育就是誓死效忠党国，可是如今党国已经不屑于他们的效忠，他们该如何？同样迷茫的任应建一拳砸在身边一棵树干上：“管他怎么办，反正坚决不投共就是了。剩下还有哪些路可走？占山为王？落草为寇？”钟铭夏盯着天上的一片云出神，突然开口：“如果我们放下武器，会发生什么？”戴兴桦一时间没有领会到钟铭夏的用意，莫名其妙地问：“放下武器？为什么？”任应建则本能地脱口而出：“没有这种假设，因为我们绝不会放下武器！”
　　
　　钟铭夏听了他们两人的回答，收回目光，决绝的语气中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惆怅：“我们不能放下武器。因为我们是中华民国的军人，现在进入缅甸的土地，在缅甸政府的眼中就是侵略者。可是我们却不得不做侵略者，因为除此之外我们无处可去。对于流亡在外邦的军人来说，放下武器就等于死亡。”
　　
　　“我们明明是一群被国家抛弃的孤儿，却反而成了侵略者？”戴兴桦皱眉道，“小猛棒是个三不管地带，缅甸政府驻军只到大其力，再往东都是少数民族土司和马帮还有华侨的势力范围。而且我们是中华民国的军人，当然要以中华民国的国界为准，。□在去年匆匆忙忙地和缅甸划界，将边境大块土地拱手送人，明摆着就是要陷我们于‘侵略’的不义之地嘛！”任应建也接口：“兴桦说的是，在中华民国和缅甸划界之前，我们不承认任何所谓的‘中缅过境’！这地方原本就是未定国界的边境区，因为□别有用心的丧权辱国，就变成缅甸国土了？”
　　
　　钟铭夏叹了一声：“应建，我的想法和你一样，可是缅甸人不这样想，□做了有违法理却对他们有利的事情，他们就会为了利益承认原本不合法理之事。”任应建虽然理解钟铭夏所说，却仍忍不住道：“就算缅甸政府坚持认为这是他们的国土，那么从人道和情感的立场上，还不肯放弃对我们这些只求一枝栖身暂避风雨的孤军穷追猛打吗？”戴兴桦闻言也接口：“难道缅甸政府都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们，缅共就会在苏俄共产政权的扶持下，猖狂地在他们空空荡荡无人把守的后方发展起来？”
　　
　　戴兴桦的话似乎很有道理，钟铭夏也明白，可是却只有耸肩苦笑：“兴桦，应建，如果缅甸政府有这样的觉悟和远见，并且还有道义的话，那位依丹姑娘，也就不用跟着我们受这一路颠沛流离之罪了！”
　　
　　说到这里，他们才注意到了另一边的依丹。依丹坐在离他们不远的木桩上，手里玩着肩上垂下来的头发，一直在默默地看着他们三人谈话，听到钟铭夏的最后一句时，全身突然一颤，手也骤然僵硬，停止了动作，扭过头去，一滴泪滑过脸颊，落在地上。
　　
　　三人被依丹的反应吓了一跳，钟铭夏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触到了依丹的伤心处，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在依丹面前蹲下来：“对不起，依丹，刚才我不该说那些话，我真的不是有意让你难过……”戴兴桦和任应建也紧跟了过去。依丹摇摇头抽噎着说：“没关系，我只是想家了。”又想勉强做出笑容让他们不要担心，可是却连嘴角都翘不起来，泪珠也抑制不住地一对对掉下来。
　　
　　钟铭夏知道是自己闯的祸，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任应建注意到依丹看着钟铭夏时有些畏惧和疏远的眼神，便拉了拉钟铭夏，递了个眼色，拉着他到了稍远处，留下戴兴桦一个人安慰依丹。钟铭夏有点纳闷，正想发问，任应建猜到钟铭夏想问什么，抢先说：“铭夏，你上次那么盘问依丹，明显是吓到她了！”钟铭夏愣了：“我如何吓到她了？”任应建皱皱眉道：“亏你还是宪兵，你都没注意到她看你的眼神吗？就像胆小还不小心做错事的小孩缩在角落里看着严厉苛刻的私塾先生。”
　　
　　“我……”钟铭夏有些意外，“这次是我失言，光顾着道歉了，我还真没注意到她的表情。”说着抬头看了看戴兴桦和依丹那边，依丹正用戴兴桦的手帕擦着眼泪，脸上带着微笑，虽然笑中还带着苦涩，却能够看出她的心中应该已经平静了许多。看到依丹不哭了，钟铭夏才松了一口气转回来。
　　
　　任应建饶有兴趣地看着依丹擦干眼泪，戴兴桦又和她说了些什么，任应建和钟铭夏这边听不到，只看到依丹伸出一根小手指来，戴兴桦也伸出小指，两人勾了勾手指，戴兴桦便起身向他们两人这边走来，依丹也站起来向眷属们那边而去。
　　
　　“嘿，兴桦，你和她说什么了，还拉勾，有什么秘密啊？”戴兴桦才一走近，任应建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戴兴桦微微一笑：“你们都看到了？我们最后拉勾，就是我答应她不告诉你们我们说了什么的。”“哦——”任应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促狭地笑起来，钟铭夏也笑着朝戴兴桦胸口亲热地捶了一下：“兴桦，人家是看上你了吧！”
　　
　　“你们别乱说，才没有。”被两人一笑，戴兴桦的脸突然红了，“她只是说了一些关于为什么难过的话，因为我告诉她有些话讲出来会好受很多，她才说的。”说到这里，戴兴桦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钟铭夏的后背：“铭夏，你盘问依丹那次究竟用什么凶神恶煞的眼神看她了，她怎么那么怕你？”
　　
　　任应建闻言，露出了一副“我说的没错吧”的表情，而钟铭夏只有一脸无辜和无奈：“我真的没有对她凶……”任应建不屑地撇撇嘴：“算了吧，还说你没对她凶，就你那咄咄逼人的气势，都把人逼哭了还能无动于衷地继续问，知道的人知道你是宪兵，是做这个的，不知道的不得以为你有多铁石心肠！”
　　
　　“我……”钟铭夏无话可说，语结了几秒，突然反问：“应建，你这么维护她，莫非你有什么想法？”说罢，露出了反击得逞的胜利笑容。任应建却不在乎地一晃脑袋：“兴桦你听听，有这么转移话题的吗？我这明明就是为人家说句公道话！”
　　
　　说笑归说笑，然而这并不能完全抹去战士心中的彷徨，他们还在等待着李国辉与谭忠的商讨结果。
　　




14、复兴部队

　　经过李国辉、谭忠和几位参谋人员的一番商讨，大家一致决定，即使政府无情地表示不能支援他们，他们也要留下来——因为他们为之而战的是他们自己的信念。于是李国辉团长的七〇九团和谭忠副团长的二七八团两支军队合并，改组为复兴部队，李国辉任总指挥，谭忠任副总指挥，此外和设置了特务队、搜索队和三个独立支队。
　　
　　在缅甸的土地上，在小猛棒，就这样成立了一个中国军队的军事司令部。无论如何，总还是有些问心有愧，说不过去。然而就像钟铭夏、戴兴桦和任应建谈论过的那样，每个人都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们是一支溃败的孤军，有家不能归，只有请求他们的兄弟之邦出于人道的立场上，能容他们暂时栖身。况且小猛棒一带基本属于华侨、马帮和少数民族土司的势力范围，华侨当然拥护祖国的军队，马帮也基本全部以华人为主，而比起缅甸政府，少数民族也还是欢迎孤军更多一些，因为他们认为孤军比缅甸政府更讲情理和道义。于是，这一支一路漂泊的孤军，终于在一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他们修起了营房，也修建了指挥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然孤军指挥部只是一些简陋的竹楼，却也一丝不苟地建了会议室、办公室、卫生所甚至中山室。只是那会议室只有简单的临时制作的桌椅；那办公室没有在台湾的长官们办公室那种沙发和各种摆设；那卫生所除了红药水之外，甚至连麻药都没有；那中山室空空荡荡，没有一本书、没有一份报纸。
　　
　　除了七〇九团和二七八团之外，还有一股新鲜生猛的力量注入了复兴部队，就是马帮。早在清朝中期马帮已经出现，最初是一些贫苦的农民，赶着一匹，最多两三匹马，在滇缅边境的崇山峻岭中穿行，在缅北山区做点小生意。上至名贵药材、英法的化妆品，下至廉价的香烟布疋，无所不包。战争时期，他们也做军火交易。甚至就连鸦片毒品，也在他们的货单之中。
　　
　　现在的马帮已经发展壮大了，许多华裔青壮年男子，多半娶了缅甸的女孩，在缅甸安了家，心却仍是华夏儿女炎黄子孙。他们大都充满了草莽英雄的神秘色彩，跃马横刀，啸聚山林，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能够双手使枪且百发百中。华侨捐赠了大量的物资，包括军火、药物、马匹、补给等等给这支简陋的部队，而马帮的勇士们则自带着武器枪械，加入了复兴部队。当复兴部队组训完成的时候，原本不到一千人的残兵已经扩充到了三千多人。
　　
　　部队的中枢设在小猛棒一个教堂中。第一次升旗仪式的时候，除了正在执勤的哨兵，全体人员——包括军官、士兵、眷属和附近的华侨，都参加了升旗仪式。
　　
　　军号声响彻大地，唤醒了萨尔温江畔第一缕朝阳。晨曦透过江上轻柔淡薄的晨雾，洒在教堂前的旗杆上。
　　
　　旗杆是简陋的，却丝毫不能影响这仪式的庄重。钟铭夏领头，四名宪兵庄严地托着国旗，在军乐的旋律当中，一步，一步，走到旗杆下，将国旗挂在了旗杆基部。钟铭夏上前托住国旗，四名宪兵退后一步，持枪护卫。
　　
　　“敬礼——”戴兴桦作为临时选出的仪队长，高喊一声，右手中的指挥刀举到面前又用力劈下，行劈刀礼。他身后齐刷刷举枪行礼的仪队同样是临时选出的弟兄，也包括任应建在内。这在艰苦中零落却顽强的队伍，已经没有一支专门的仪队了。然而每个人都如此地郑重和一丝不苟，绝不输于他们在台湾的、专门负责总统府或者慈湖前站哨的同袍。
　　
　　周围其他战士、眷属和民众也向国旗行军礼或者注目礼，军官举手齐额，士兵的左手手心向内在胸前端平，眷属和民众则凝视着国旗，每个人的眼眶都充盈着泪水，少年们举在额头边的右手伸着象征着“仁、智、勇”的三个手指，是童子军的军礼。连懵懂的小孩子都一反平日的顽劣和好动，或者学他们的父亲和哥哥姐姐将小手举在他们的头上，或者像他们的母亲和阿姨一样双手紧贴身体两侧，庄重地注视着国旗。
　　
　　国旗歌的旋律响起，回荡在小猛棒的上空。听着这熟悉却久违了的悠扬旋律，周围的战士和眷属自发地跟着旋律唱起了《国旗歌》。升旗手钟铭夏小心翼翼地、郑重严肃地将青天白日满地红缓缓地升起。
　　
　　“山川壮丽，物产丰隆，炎黄世胄，东亚称雄！”
　　
　　从“驱除鞑虏复我中华”的誓言下北伐东征，到倭奴骄横时八年艰苦相持，百万袍泽抛洒鲜血，终于除去了百年民族枷锁，万里锦绣河山才终于归还给曾在她怀抱里辛勤耕耘繁衍生息的华夏儿女。而这些亚洲孤儿，他们的前辈用鲜血捍卫的国土，他们的祖先用汗水建设的家乡，如今却已经没有他们一块立锥之地。
　　
　　“勿自暴自弃，勿固步自封，光我民族，促进大同！创业维艰，缅怀诸先烈；守成不易，莫徒务近功！”
　　
　　从云南易帜，围攻昆明，蒙自撤退，元江血战，边境苦守，一路颠沛流离，骨肉离散，踏遍了被死亡所统治的绝域；闯过了仿佛是被诅咒着的雨林；受够了被追杀、被屠戮的悲痛；尝尽了被背叛、被抛弃的苦涩。直到今天，在华侨的帮助下，在马帮的支持下，孤军才在异国的边境山区，不仅仅生存了下来，更将永久地扎根于此。
　　
　　“同心同德，贯彻始终，青天白日满地红；同心同德，贯彻始终，青天白日满地红！”
　　
　　阳光穿过薄雾，穿过云层，照射在旗面上。青天白日旗在众人的注目下冉冉升起，迎风飘扬。人群中有微微的啜泣声。钟铭夏的面容严肃，双手微微颤抖，国旗却是稳稳地升到旗杆最顶端。任应建已经泪流满面，戴兴桦含着眼泪，注视着清晨的晴空中飘扬的国旗。他不由得想起，这面旗帜，在大陆有多少次被刺刀挑落。一声声的“不成功即成仁”，她在旗杆顶端凄美飘扬如天鹅最后的歌声；一次次地烽火硝烟弥漫，她千疮百孔飘落在血泊之中如揉碎梅花残红满地。
　　
　　“礼毕——”
　　
　　国旗在半空中高扬，戴兴桦的口令又一次声破长空。人们整齐地恢复立正姿势，钟铭夏向后转，走下升旗台，护旗队和仪队分别退到了升旗台的两边。
　　
　　人群渐渐散去的时候，戴兴桦仍立在原地，想起从自己考入黄埔军校，热血沸腾准备从军报国那一刻起，自己听到的、看到的、经历过的一切，凝望着国旗出神。许久以来，这面久违的、美丽的国旗，终于在异国的土地上重新飘扬，而他们这群孤臣孽子，终于再一次站在了她脚下。
　　
　　戴兴桦想起毕业阅兵的时候，他是本连队的旗手，任应建则是排头佩指挥刀的那个；想起刚下部队时，只要一穿上军装，他的血就会澎湃沸腾；想起在第八军参加过的每一场战役；想起从元江岸边那次狼狈的会师之后一直都非常欣赏他的李国辉团长，甚至还想起了龚沁兰，很久以前他以为他是爱她的，然而现在，他却已经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爱过她，还是只不过因为龚沁兰为他做了很多事，他出于责任和感激才和她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轻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国旗会有如此的力量，能够将这么多人完全凝聚在一起。”戴兴桦这才回过神来，看到依丹正站在他身边，一脸认真：“在这以前，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一面旗帜，对于一国子民来说，会有这样不平凡的意义。”
　　
　　“依丹，你知道那面旗，蕴含着什么样的内涵吗？”依丹轻轻摇头，用询问的目光望着戴兴桦。戴兴桦仰起头，注视着国旗，道：“我们的国旗，是青天白日满地红。青天象征我们中华民族广博的胸襟，十二角星象征白日的光辉普照大地，也象征中华儿女一轮十二年，一年十二月，一日十二时，永远勤劳不辍。满地红，是烈士的鲜血所浸染，当年国父先生创党革命，开国收京，无数先烈为三民主义抛洒鲜血。”
　　
　　依丹的眼中满含着崇敬，郑重地点点头。戴兴桦又说：“青天象征自由，白日象征平等，满地红象征博爱。青白红三种颜色，代表三民主义；方圆角的组合，则兼容了公理、情义和锐气，正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中，关于平衡和兼收并蓄的部分。自由平等博爱，正是我们所追求，并为之奋斗的。”
　　
　　“自由，平等，博爱……”依丹崇仰地望望国旗又望望戴兴桦，认真地重复着戴兴桦的话。低头琢磨了一阵，她又抬头，小心翼翼地对戴兴桦说：“戴上尉，能教我唱你们升旗时唱的那首歌吗？”
　　
　　“那是《国旗歌》，是升国旗的时候奏唱的。”戴兴桦说，“来吧，我教你。”
　　
　　“山川壮丽，物产丰隆，炎黄世胄，东亚称雄……”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从戴兴桦的独白来看，龚沁兰是被彻底地炮灰了……
为表达作者对炮灰女配角深沉诚挚的歉意，在前面献上了一个番外篇来着~是全文最长的一个章节吧，3403字~




15、征人望乡

　　教了几遍，依丹已经能够完整流利地唱出整首《国旗歌》，而白夷少女轻柔悦耳又庄重充满敬慕的声音，却让戴兴桦又产生了异域孤军北望故国的伤感和悲愤，一时间不由得百感交集。戴兴桦沉默了下来，只剩下了依丹的歌声。
　　
　　钟铭夏和任应建过来时，依丹已经不在唱歌了，而是有些发怔地看着戴兴桦。戴兴桦还在失神，竟然什么都没有察觉。任应建恶作剧地拍了拍戴兴桦的肩膀，戴兴桦一激灵，连同依丹也受了一惊。戴兴桦转头一看是他们两人，才松了一口气，道：“应建，你吓了我一大跳１
　　
　　还没等任应建答话，依丹先开了口：“戴上尉，这首歌我应该已经学会了，那我就先走了，你们聊。”说着低下了头就要离开，却被任应建一把拉住：“别走啊！一起聊聊。你不用怕铭夏，他其实没那么凶，上次对你也只是例行的问话，你别放在心上。”钟铭夏无辜地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任应建见依丹还是要离开的意思，忍不住打趣道：“或者……你还是嫌我们打扰了你们俩的二人世界？那好，铭夏，咱俩有点眼力价儿，先撤吧１
　　
　　这样一说，依丹反而不好意思坚持离开了，红着脸小声说：“没……不是的。刚才我是请戴上尉教我唱刚刚升旗时的那首国旗歌。”
　　
　　听了这话任应建更加活跃了起来：“教歌啊，那你真找对人了！在黄埔兴桦唱歌可是出了名的啊１戴兴桦本来刚才被任应建一说，脸上已经通红，听了这话终于反击道：“别尽讲别人啊，你自己才是黄埔合唱团的首席男中音啊！还有你，铭夏，中学的时候，哪次唱歌不是你领唱的？”钟铭夏两手一摊，表情显得更加无辜了：“兴桦，刚才都是应建，我可是一句话都没说，你怎么连我一起扯上了？”
　　
　　说笑了几句，戴兴桦、钟铭夏和任应建带着依丹，找了简易操场一个阴凉的角落，坐在竹凳上谈天。渐渐地，依丹的胆子也大了点，也不再那么害怕钟铭夏了。他们说起以前学校或者军校中的趣事，气氛很是轻松愉悦。
　　
　　“铭夏，还记得你的表妹和我弟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现在他们也该长大了，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参加他们的婚礼？”戴兴桦突然发问。没想到一句话，却让四个人都瞬间沉默了下来。钟铭夏沉吟了一下，才说：“我们考上大学和军校的时候，他们不是正在读中学，还准备出国留学的吗，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在海外了吧。那么，看来我们应该只能赶得上他们孩子的周岁了。”钟铭夏故作轻松地回答，却仍无法使突然沉闷下来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任应建挥了挥手：“等到反攻大陆，让他们再补一次婚礼专门给你们看不就行了。”他语气故作洒脱，企图挥去那种突然出现的、若有若无的压抑，“到时候别忘了叫上我１戴兴桦笑了：“放心吧，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的１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应建你小子的婚礼也不能忘了我们啊１任应建大咧咧地说：“那当然！不过，兴桦啊，我还早着呢，你——怕是快了吧？”说着戏谑地看了依丹一眼。依丹低下头玩手指，假装没有听到，脸上却不由自主地绯红一片。
　　
　　虽然他们都在很努力地说笑，那种突如其来伤感却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终于清晰得足以让他们意识到，原来那是他们无法排解的思乡之情。
　　
　　任应建随手拿起递上一根细树枝在地上下意识地划拉，却没有发觉自己随手写下的都是“家国”这两个字。戴兴桦直直地盯着北侧的营房，眼神却是发散的，仿佛他的目光已经穿透了一排排木质营房，延伸到遥远的北方，他们的故乡。突然，戴兴桦似乎是没头没脑地发问：“铭夏，我们都是因为投效国民革命军，才会到今日流离他乡的地步吧。但我和应建都是直接考的军校，理应如此。可你是被燕京大学录取之后，才又考上了宪兵学校。你说，你都从来没有后悔过吗？”
　　
　　“没有。”钟铭夏毫不犹豫地回答，“从我踏进宪校大门，我就已经决定了要为国家秩序民众安宁奉献一切。而当傅作义附逆，将北平拱手送人，只有宪兵坚持不肯投降，抗命南下继续剿匪的时候，我更加坚信我的选择没错。反而我是后怕，如果我当年没有投笔从戎，而是继续在燕京大学读书的话，那我岂不是就要和那些同学们一样陷入匪党之手，那样我才真的会后悔。”
　　
　　听了钟铭夏的回答，戴兴桦伸手拍了拍钟铭夏的肩：“其实，我也是在看到李弥将军拒绝和卢汉同流合污，以及李国辉将军几次坚守革命军人立场，违抗了叛徒孙锦贤的命令，拒绝了共匪威逼利诱的劝降，便愈发坚定我们的选择，都没有错。吃苦、流血甚至战死，都是军人的宿命，我们都不后悔就好。”说着，眼眶也有些发红，转向任应建：“应建？如果当初抽调你去指挥机构做长官勤务兵那次你去了，现在应该也在台湾那个升平世界了吧。”
　　
　　任应建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头用力丢出去：“别提那件事了！我报考黄埔就是为了能为国家流血流汗，不是为了抱着资料跟在长官后面进出一个个办公室会议室，也不是为了坐在会议室外面发呆或者和哨兵吹牛胡侃１钟铭夏闻言，忍不住插话：“应建还有这事吗？如果你真的被抽调为勤务兵，就不用颠沛流离这一路，不用在那热带雨林里受罪，现在也不用在远离故土的异国他乡回忆以前的事情了。”
　　
　　“可是我也不后悔。”任应建紧紧握着拳头，抬头望着天空，“如果那次我去了，那现在我和故乡还隔着大海，而现在，我们所在的地方虽然是别国，却和大陆接壤，将来反攻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比台湾的弟兄们更早地回去。”
　　
　　听着他们的话，依丹联想起自己的身世，想到惨死的父亲，失踪的母亲，被掠走的那些女人，被残杀的那些孩子，和不知在哪里的奶奶，神情渐渐地黯淡下来。戴兴桦注意到依丹的表情变化，关切地问：“怎么了，依丹，不舒服吗？”依丹摇摇头，轻声说：“我没事”，泪珠却不听话地落下来。
　　
　　戴兴桦掏出手帕递给依丹，依丹没有接，轻轻挡了回去。戴兴桦见状有点无措，问：“依丹，你怎么了，是不是我们又说了什么让你伤心的话了？”依丹低着头，抿着嘴，半天才止住了泪，摇摇头说：“我没事，只是听你们说家乡，我也……想家了。我想我那被缅共杀死的父亲，被缅共带走之后就一直不知生死的母亲，还有被活活摔死、砸死，刺刀挑死的堂弟堂妹，和其他的孩子们！我……我想奶奶，她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三岛了吧。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够打回去，等你们打回去，我就能够回家，能够见到奶奶了１
　　
　　戴兴桦的手慢慢垂下来，钟铭夏和任应建也沉默了。想到三岛那些热情友好的白夷，钟铭夏不由得又想起漫路河边，被他们焚毁了所有船只的土著，他们曾经发誓反攻胜利后要加倍赔偿土著人的损失，然而政府却无情地让他们“自行解决”，那么“反攻”对于这三千多——其实真正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只有一千多——弹尽粮绝、缺医少药的孤军来说，是太遥不可及的一个梦想了，然而这却是支撑他们从敌人的铁壁合围中突围、从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中闯出来，一步步走到今天，在缅北边区扎下根来的信念，而且这信念不仅仅支持他们生存下来，更将支持着他们成长壮大，让他们再次赢得祖国的关注。
　　
　　一个上午不知不觉地过去。戴兴桦、钟铭夏、任应建送依丹回了住处，便回到了营房。临时搭建的教室里，小孩子们整整齐齐地坐在简陋的书桌前，认真地听女教师朗诵陆放翁的“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之后一字一句地跟读；操场上，大一些的少年们按照教官的要求一丝不苟地挥舞着竹枪练刺枪术，他们在台湾的同龄人应该还在街头巷尾追逐玩着“骑马打仗”的游戏，他们却已经在准备着面对真正的战争，喊“杀”的声音响亮得仿佛他们手中拿的是真正的枪。虽然是别人的土地，然而每当抬头看到空中飞扬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心中便也有了种安定的归属感。
　　
　　然而他们心中都明白，以缅甸政府的作风，是绝对容不下这种归属感的。他们绝无“让流亡者宾至如归”的诚恳善意，缅甸政府会用各种手段提醒他们，他们是身在缅甸的土地上——尽管这“国境”的区划，在孤军的眼中并不合法理。
　　
 
作者有话要说：难得昨天更新今天又更新，害窝头MM丢了八喜冰激凌，在下惭愧啊……
于是就算是为了窝头MM的冰激凌，加更一章吧……
以后仍保持之前速度不变……




16、战云又起

　　孤军司令部成立后，又多次与政府联系，请求空投武器和物资，然而得到的答复永远都是“请你们自己想办法”。为了生存，孤军开始在山麓垦荒屯田，种植粮食和蔬菜。而武器，他们计划等到整训结束潜回云南，从解放军手里夺取武器。
　　
　　然而他们却仍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仿佛是一个孱弱的孤儿，才逃出虎口，又要面对凶猛的狼群。复兴部队改组成立后，缅甸政府便已经得到了消息，却一直在观望，按兵不动。后来缅甸政府通过种种渠道得知这支七拼八凑的“复兴部队”其实孤立无援，尤其已经内无粮草，外无援兵之后，便开始蠢蠢欲动了。
　　
　　五月二十日，缅甸国防军一连左右的兵力进驻了一向没什么武装力量的大其力，那一天，刚好是孤军进入小猛棒整一个月。缅军进入大其力后，便立刻派人持函到小猛棒，要求中国军队方面派人和他们谈判。
　　
　　孤军的首席代表是原九十三师参谋主任，姓蒙，是现在的复兴部队副参谋长；除了一两位校官之外，宪兵中尉钟铭夏和陆军上尉戴兴桦、任应建也都在代表之列。缅甸方面的谈判代表是一位少校军官，似乎从来没有外交方面的常识，拒绝透露自己的姓名，也没有说自己是代表谁而来，态度傲慢得仿佛是来受降而不是谈判。
　　
　　缅军代表中的随军翻译也相当缺乏专业素养，结结巴巴词不达意之下，终于让孤军方面听明白了刚刚那位少校咆哮的内容是一篇措辞强硬的、对孤军“荒谬的侵略行动”的激烈指责。孤军方面代表几次想要开口讲话，都被粗暴地打断。最后，缅军代表站起来，以一种审判似的语气宣布：“我代表缅甸政府通知你们，限你们十天之内撤回你们的国土！”
　　
　　“少校先生，我们称心诚意地恳请贵国政府能够体谅一下我们的处境。”戴兴桦尽管心中恨不得将这位无礼的缅军少校碎尸万段，却仍然不得不压着火气，尽量温文有礼地提出了请求。然而对方毫不理会，戴兴桦还想声明孤军的立场，缅甸代表却连听都懒得听，直接叫他闭嘴。
　　
　　国军方面的代表们一再请求延缓撤离的时间，却只是对牛弹琴，缅军不想听也听不进去。终于，戴兴桦放弃了继续交涉，抿着嘴不再说话。钟铭夏铁青着脸，一字一顿地说：“如果贵国一定要逼人太甚，那么我们就只有战死在这里！”
　　
　　孤军的代表一方一下子沉默了。避战是没有错，但国民革命军从不畏战。之前对缅甸政府的低姿态，是希望缅甸政府无论出于反对共产主义的一致立场的考虑，还是处于对一支七零八落无处栖身的流亡军队的同情，能够让孤军在缅北他们从前根本不屑理会的边区得以喘息，以避免无谓的牺牲。然而缅甸政府步步紧逼，分明是要置他们于死地，那么，面对对方的挑衅和侮辱，为了自己的生存，牺牲便不再无谓。
　　
　　然而对这样视死如归的凛然，缅甸代表的回应也只有轻蔑的冷笑：“你们只有两小时的弹药！”孤军这边，蒙副参谋长，还有钟铭夏、戴兴桦、任应建他们无言以对，缅甸少校说的是事实，他们不但没有后援，而且弹药将尽，处境艰难，这一点，缅甸政府不用费什么力就能得出结论。
　　
　　缅军代表趾高气扬地走了，走的时候仍然在喋喋不休地咆哮，还挑衅地朝着青天白日旗挥挥拳头。蒙副参谋长将整个谈判过程向李国辉将军报备，李将军沉吟了片刻，表情凝重。良久，终于抬起头来，右手握拳，坚定而用力地挥下：“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了。告诉谭忠团长，准备组织眷属转移到泰国夜柿，那里比较安全。我们的弟兄们，要准备面对一场大战，我们的对手是缅甸正规国防军，所以绝不能掉以轻心。”
　　
　　第二次和第三次谈判分别在五月二十五日和六月一日。戴兴桦、钟铭夏、任应建他们则在紧锣密鼓地战备当中，尤其任应建因为在军校时术科的突出表现，被紧急调用为充员兵训练的教官，对他们进行加紧训练。这两次孤军方面只有蒙副参谋官和另一位校官参与，然而这两次谈判，都没有任何进展。
　　
　　在这期间，孤军虽然得不到政府的支持，他们却并不孤单。小猛棒、猛果大其力甚至泰国的华侨，纷纷自发组织起来，奔走呼告，为这支被祖国抛弃了的军队筹集军费、物资、医药和武器。他们或许已经加入了泰国籍或者缅甸籍，然而这样的时刻，谁也不会怀疑他们血管中涌动的仍然是、并且永远都会是炎黄子孙的血脉。
　　
　　当一支由华侨组成的马队将成箱成捆的弹药枪支送到小猛棒时，负责接收和清点的戴兴桦终于抑制不住喷薄的情绪，泪水不停地滴下来，打湿了军装胸前的一片。领头的老华侨看着这个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青年军官，慈蔼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年轻人，别哭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们能帮的，就尽量帮你们，帮不了的，我们在泰国、在整个东南亚还有无数同胞，大家一起想办法，总能够渡过难关，啊！”
　　
　　听了这话戴兴桦更有了种鼻子发酸的感觉，他竭力忍住眼泪，道：“谢谢你们，谢谢！□追杀我们，缅甸容不得我们，政府不管我们，如果没有你们的鼎力相助，我们早就湮灭在这异国他乡了！”老华侨拉起戴兴桦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小伙子，别那么悲观嘛！在这世界上，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华人，只要有华人的地方，你们就不会是孤立无援的！我们有共同的祖先，我们一脉相承，华人绝不会看着同胞受难而坐视不管的。”
　　
　　戴兴桦郑重地点头，站得笔直。华侨们离开的时候，他举起右手向他们敬礼，一直目送他们从他的视线中消失。
　　
　　“果然是血浓于水。”戴兴桦的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突然听到钟铭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戴兴桦没有看钟铭夏，点点头，背过身去揉了揉眼睛。钟铭夏轻叹一声，用力按着戴兴桦的肩膀：“兴桦，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说华侨在这世界上是无孔不入的。”戴兴桦盯着装满子弹的沉重木箱，点点头：“他们应该已经在这里许多年，甚至好几代了吧。帮助我们对他们来说，除了危险，他们什么都得不到。可他们却还是这样不遗余力地支持我们。欠他们的这笔情债，我们日后又该如何偿还？”
　　
　　钟铭夏闻言，声音不由得也有些发涩：“我们这一路，欠下的情债还少吗？车里的退役在乡军人；漫路河边的土著；三岛的热情白夷；还有消除误会便热情拥戴我们的卡瓦人。如果没有他们，我们早就没命了。”说到这里，他将目光投向远处：“也许只有等到反攻胜利的那天，我们走上建国的大道，中国富强了，我们才能够将我们欠他们的都偿还上。”
　　
　　戴兴桦无声地点头，突然像是自问又像是问钟铭夏：“这一战既然已经无可避免，那么我们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钟铭夏眉尖一动，抬头望望教堂前的国旗，又将目光移到一个不确定的点，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地说：“结果只有两种，就是战胜，或者战死。”
　　
　　静默一瞬间。戴兴桦蹲下去，开始清点数量，并命令几个士兵将清点检视过的枪支弹药搬走。钟铭夏停了一分钟，也默默地离开戴兴桦这边，向操场走去。
　　
　　操场上的少年和新加入孤军队伍的一些青壮年仍在一丝不苟地操练，虽然他们的口号声汇在一起，还是稚嫩的童音，但他们的动作却非常卖力。任应建在前面一边讲着动作要领，一边做示范。而待任应建终于发出了原地休息的命令时，累坏了的大家迫不及待地坐在地上，不过那坐姿也终于有了些军人的样子。
　　
　　“各位也许没有上过战场，但是你们中的很多人应该是经历过战争的。”休息的时候任应建仍然不肯浪费一秒钟，向众人讲道，“当对方运用了重武器比如八一重炮，那么最好的躲避方法是向前冲，无论是野战炮、迫击炮还是别的什么，都是这样，你离它越近，它反而打不到你；往后退，反而常常是死路一条。而战场有的时候很奇怪，无论子弹还是刺刀，你越怕，就越可能会被它盯上，而你若不怕它了，它反而会绕着你走。”说到这里，任应建扫视了一下大家的表情，见这些娃娃兵们脸上的恐惧和紧张少了一些，才点点头，说：“大家继续坐着不用动，下面我再来讲一下战场上，近身搏斗的要领。第一条……”
　　
　　钟铭夏远远看着操场上的任应建，又回头看了看拿着笔和纸忙碌的戴兴桦，不由得叹了口气，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流亡的孤军和缅甸正规国防军之间的一场大战是必然不可避免的了。想到这里，钟铭夏掏出佩在腰上时刻不离身的手枪，用心地擦拭起来。
　　




17、中缅交锋

　　第三次谈判破裂后，大其力县长向孤军发出通知，称缅甸政府要求中国军队方面派出更高级的代表，最好是李国辉将军本人去景栋和缅甸军队司令详谈。钟铭夏态度坚决地反对这一提议，毕竟一直以来孤军都没有能够信任缅甸政府、相信他们会遵守道义的理由。
　　
　　最终协商的结果，是由两位德高望重的华侨界领袖代表孤军前往景栋。果不其然，两位先生一到景栋，便被扣押起来，与此同时，缅甸政府以“查户口”的名义，又逮捕了当地若干华侨领袖。孤军得知，不免群情激奋，有人主张忍耐，戴兴桦、任应建等则主张进军，但最终都被李将军平息了下去。而对于此事，孤军在六月八日向缅甸方面提出照会，做了几点声明：一、请缅甸方面立即释放被扣押的谈判代表；二、中缅两国并非敌国；三、孤军绝无领土野心，唯一的心愿是回到自己的家乡；四、请缅甸方面不要再采取敌对行动。
　　
　　缅甸对此的答复，是向大其力增兵，随后又派出空军向孤军的基地进行低飞侦查。
　　
　　民国三十九年六月十六日，小猛棒。缅甸军队企图进入小猛棒，被孤军哨兵阻止，缅军立即发起进攻，中缅大战爆发。缅军源源不断地增兵，孤军却几乎无兵可调，司令部除了李国辉将军，只剩下了几位参谋和几名宪兵。
　　
　　在攻击哨兵的同时，缅军同时派出了约一支两千人的部队，配备了最精良的英式武器，从原始森林的边缘进攻猛果，切断了孤军的归路，企图两面夹击，致孤军于死地。当情报传到司令部，李国辉将军牙关紧咬，面色铁青；各个参谋官面面相觑，相顾失色；钟铭夏不禁一拍桌子：“这哪里是赶我们回中国，分明就是想要全歼了我们！”
　　
　　“小钟说的没错。”李国辉的拳头顶在桌上，沉沉地开口，“如果我们不能战胜，我们就只有战死。”
　　
　　除了陆地攻势，缅甸政府也出动了空军，一架架军机向着小猛棒疯狂轰炸，虽然效率不敢恭维，因为极其密集，孤军也不得不撤出小猛棒，进入山区暂避。戴兴桦和任应建一直都在外围阵地，一边打着游击掩护司令部撤出，一边坚守在最前线不让缅军有机会深入。
　　
　　缅甸军队在边区，除了对小猛棒进行猛烈却已经毫无作用的狂轰滥炸，便将贪婪残暴的眼睛盯上了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早已习惯于和平的、不知道抵抗的缅甸百姓，在他们自己国家军人的刺刀下，被迫交出金银首饰，交出一叠叠的缅甸盾；看着这些缅军士兵在他们家里杀猪宰羊，搞得鸡飞狗跳，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只有瑟缩在墙角，偷偷地想起孤军的种种好处来。
　　
　　最可怜的还是女人。缅北是少数民族聚居区，在缅甸国防军的眼中，仍保留着半原始社会制度的少数民族本就低人一等，而这些跪在他们刺刀和枪口下的少数民族女子，在他们的眼中，当然只是一些可以随意污辱的玩物。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被粗暴地抢过去丢在地上，他们的母亲便在缅甸国防军的拳打脚踢中被撕碎身上的衣物；胆怯的少妇被剥去了衣裙，颤抖着爬在地上缩成一团，她的丈夫就在她身边被刺刀挑开腹部，内脏流了一地；懵懂的少女□地被拖到空旷的地方，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几个缅军士兵围在她身边跃跃欲试地争论谁该得到她的第一次。
　　
　　因为国防军这些行径，缅甸的平民会不约而同地拥护孤军，这支被他们政府称作侵略者的军队，是毫不令人意外的。缅军的作为，使他们自己被孤立起来，像是一叶孤舟，原本只是在江河当中耀武扬威，一下子行驶在汪洋大海上，无所依托，众叛亲离。熟悉地形环境的当地人自愿成为向导，领着戴兴桦、任应建他们，一次次避过缅军的猛烈攻势，一次次躲过凶残的追杀，一次次围歼了骄妄贸进的小股缅军。
　　
　　六月二十八日，大战的第十二天。根据当地人提供的情况，缅军进攻的锐气基本已经耗尽，他们开始懈怠和烦躁起来。李国辉将军果断下令反攻。与此同时，因为之前毫无效率的久战不决，缅甸政府也发布了全国动员令，增兵至一万余人，准备进山搜索。
　　
　　然而缅甸大军立足未稳，还没来得及行动的时候，孤军已经派出了一支四百多精锐的突击队，火速赶往猛果，戴兴桦和任应建都在突击队之列。
　　
　　夜色茫茫，星月无光。寂静的夜幕下，只有雨点般轻微而迅疾的脚步声。借着夜色的掩护，四百多条黑影在丛山中轻捷地迤逦前进，步履如飞。经过黯淡星空下七个小时的衔枚疾走，突击队急行军一百四十华里，于拂晓时分到达猛果。
　　
　　猛果仍在梦境中尚未苏醒。缅甸哨兵随意地来回走动，一边打哈欠一边懒洋洋地随便看看四周。直到孤军突击队的战士无声无息地掐住他们的脖子拖走，他们也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他们的团长，这时候正在团司令部里的床上斗志昂扬地打着“冲锋”，他身下还压着一个脸色苍白满脸泪痕的白夷少女。
　　
　　在受尽了缅军欺压□的土人带领下，突击队冲进了团司令部。然而还是晚了一步，那位缅军团长已经不见人影，所有的衣服还胡乱地丢在一边，床上只剩下满脸惊恐的白夷少女裹着被子发抖，隐约可见床单上残留着血迹。戴兴桦和任应建对视一眼，互相点点头，便分散行动。戴兴桦安抚了少女几句，问出那位团长是在孤军闯进司令部时，听到动静不对，匆忙间□地跳窗逃走。带队的营长闻言，在走出司令部之后愤怒地咆哮了一声：“如果被我抓住他，我一定当着那姑娘的面，唾他的脸！”
　　
　　任应建带着几位弟兄和一位充当翻译的小猛棒居民，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一边安抚那些早恨透了也怕极了缅甸国防军的平民百姓，一边留意着是否有缅军的埋伏，或者躲藏起来的缅甸军官。
　　
　　有一些人家已经空无一人，大概是为了躲避兵灾提前逃出了猛果。房子里还残留着被扫荡劫掠过的痕迹，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随意地丢在地上，首饰盒都被撬开，不值钱或者损坏了的首饰被随手甩在一边，女人的衣服，尤其内衣，都被刺刀割成一条条，满是污迹。
　　
　　比较靠近郊外的一间民房是他们要搜查的最后一处，从房中的景象还能够模糊地想象出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一场屠杀的场景。墙上溅了一片血迹，一团不知是什么的脏东西堆在地上，一道宽而极不整齐血迹从那堆东西一直延伸到门口，而屋子里的混乱，显然是缅军杀过人之后翻找值钱东西而造成的。
　　
　　任应建叹了口气，摇摇头，挥手叫弟兄们一起离开。才出了房门，却见一位姑娘，抱着个包袱，远远地盯着他们，见他们出来了，才急急地冲进房间。姑娘的容貌秀丽，眼睛尤其很有神采，任应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却也没有想什么，只是招呼着弟兄们准备归队。
　　
　　突然爆发的一声哭喊，让任应建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去看。刚才那位姑娘歇斯底里的哭叫着，一头撞向任应建，用缅甸语大喊：“你们这群禽兽！禽兽！”任应建不提防，被撞了个正着，一个趔趄，那姑娘自己也差点摔倒。任应建有些茫然地扶住姑娘，求助地望着翻译。翻译面对着突发状况也有些发懵，愣了一下，问了那姑娘一句什么。姑娘抬起头，甩开任应建，满眼仇恨地盯着他，用汉语说：“你们中国人，在我们的土地上，杀了我们多少人，抢了我们多少东西？”
　　
　　任应建听到这姑娘会讲汉语，倒是有些意外。他抿了抿嘴，和颜悦色地说：“这位小姐，我想您可能有些误会。我们是中华民国国民革命军，屠杀和抢劫，都发生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前，而这种事，我们断然是做不出来的。我们在贵国只求借寸土以暂避风雨，我们唯一的愿望是回到我们的祖国。可贵国政府却要对我们赶尽杀绝，我们不得已才拿起武器自卫。”
　　
　　听了这话，姑娘的表情似乎是将信将疑，睫毛微微翕动，一双小鹿般灵活的眼睛盯着任应建：“你说的都是真话？”任应建认真地点点头。姑娘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撅了撅嘴，突然说：“那我就相信你了。我叫苏小盈，让我跟你们走吧，我想报仇。”任应建有些为难：“苏小姐，因为缅军对我们轰炸扫荡，我军的眷属都已经撤出了，没有地方安置您呀。”苏小盈却不再说话，只是拉着任应建的衣袖，倔强而无辜地盯着他。任应建无奈地败下阵来：“好吧好吧，既然你一定要跟着我们，那我就先带你去见我们指挥官，看怎么安置你。”苏小盈听了这话，才娇俏地一笑，高兴地跟着任应建他们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苏小盈也是主要女配~




18、日暮途穷

　　任应建带回苏小盈的时候，大家确实为难了一阵子。毕竟现在眷属都在泰国，剩下的都是战士，每天行军打仗，都是在枪林弹雨中穿行，实在没办法带着她一个女孩子。
　　
　　就在几位长官和土人还有华侨商议有关苏小盈的事情之时，任应建已经将整个前因后果都告诉了戴兴桦和钟铭夏，苏小盈在一边托着腮听着，看她的神情，就好像那三个人议论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让她感兴趣的传说或者故事。
　　
　　“你会讲汉语，那你一定和华人或者马帮有接触吧？”钟铭夏一开口，戴兴桦和任应建就交换了一下眼神，戴兴桦耸耸肩，任应建则一摊手，两人的意思很明确：这个钟铭夏，又开始了。只是苏小盈没有看到他们俩的小动作，钟铭夏看到了也没有什么反应，继续不动声色地问话。
　　
　　苏小盈有点惊奇地睁大了眼睛，脱口反问：“对，你怎么知道？我很小就没了父母，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一开始我跟着叔叔，一直到我十岁的时候，有一次叔叔出门再没回来，婶婶就把我赶出家门了。后来我在马帮当中长大，所以我会讲汉语，也会讲缅语。”钟铭夏礼节地笑笑，又问：“那你为什么去了猛果？要知道，缅军驻扎在猛果，那地方对你一个女孩子是很危险的。”
　　
　　“那是我叔叔家。”苏小盈低下头，小声说，“我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马帮抚养了我六年。我现在的名字也是他们取的。到了我大约十六岁的时候，发生了缅共和马帮之间的火并，我趁乱逃出来，就一直在泰北地区流浪，后来又遇到马帮，他们愿意收留我，可是他们贩毒，我就又逃出来，在缅甸做女工，勉强能够生活。”苏小盈说着，抬起头继续道：“我叔叔家在猛果，虽然婶婶那时候将我赶出家门，可是……”
　　
　　苏小盈的眼中开始有泪水，她有点说不下去了，钟铭夏却继续毫无怜香惜玉之情地追问：“可是什么？你还是忘不了她的好？”任应建和戴兴桦又对视一眼，知道即使苏小盈这时候放声大哭也不会使钟铭夏因为同情而停止追问，索性都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钟铭夏看似无心实则步步紧逼的提问。
　　
　　苏小盈揉了揉眼睛，带着微微的哭腔回答：“可是我遇到原来的邻居，说婶婶出事了，虽然婶婶对我不好，可是叔叔婶婶的女儿，我的侄女，今年才不到三岁，也死了！”说着，苏小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我回去的时候就看到你们拿着枪，枪上的刺刀还带着血，我以为是你们……”
　　
　　钟铭夏已经听任应建描述过了遇到苏小盈的场景，听到这里又向任应建瞄了一眼，任应建却没有注意到钟铭夏，只是有些不忍地看着苏小盈。戴兴桦低着头，显然也是同情这个缅甸姑娘的。钟铭夏没有理会苏小盈的哭声，却继续追问：“你以为是我们的军队？那你还疯了一样地冲上来，难道你不知道，如果我们真像你以为的那样残暴，你这样做，必然是以卵击石吗？”
　　
　　这个问题似乎是在怀疑苏小盈是故意的了。不过苏小盈没有听出来，只是抽噎着说：“我当时已经吓坏了，什么都没想，只想着杀了我婶婶和侄女的人是禽兽，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抢了我们那么多东西，索性让他们也一起杀了我算了！”
　　
　　钟铭夏闻言，摇了摇头：“苏小盈，你太天真了，如果你遇到的不是我们而是缅军的话，他们才不会直接杀了你，他们要玩够你才会杀了你，或者他们可能根本就懒得杀你，而是直接将你随便丢弃在什么地方自生自灭。”苏小盈这才想到可能发生的后果，不由得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同时回过头看了看任应建，任应建本来看着苏小盈，突然目光相对，有点尴尬地移开视线，道：“其实……其实你现在不用怕了，中国国民革命军不会那样对待你的。”苏小盈点点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又看了看戴兴桦，戴兴桦没有注意，也没有反应。
　　
　　“所以这不是你呆的地方。”钟铭夏缓和了语气，对苏小盈说，“我们每天都要面对这些嗜血豺狼，不一定在那里就会和他们短兵相接，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遭到轰炸或者机枪的扫射，我想李将军一定也不会让你这个时候留下来受罪，一定会想办法送你到比较安全的地方。”
　　
　　说到战争，戴兴桦和任应建想到他们每天都在与之周旋的缅军，心中一阵沉重，突然都严肃了起来。钟铭夏见苏小盈不再说什么，便也没再多说，朝戴兴桦和任应建点点头，转身离开去了另一边。苏小盈转过头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可是看了两名上尉军官凝重的表情，又不知如何开口。
　　
　　大家讨论一番之后的决定，是让苏小盈先由刚好由缅北一带过境，避过了缅军视线来看望为孤军，并送来了医药的泰国华侨带去和眷属安置在一起，等战事平静了之后，眷属都回来了再说。苏小盈本想说留下来和孤军在一起，可又想到钟铭夏的话，还是答应了。
　　
　　猛果一战，严重地挫伤了缅军的锐气，也激起了缅甸政府更大的仇恨。缅甸空军开始了更加疯狂和密集的轰炸，结果不仅无用，而且狼狈。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制空力量的孤军击中了缅甸空军总司令的座机，总司令跳伞仓皇逃窜，飞机则撞在了景栋山上，解体坠毁。
　　
　　空军的惨淡战果加剧了缅甸政府对复兴部队的仇恨。猛果夜袭成功之后，孤军趁着略占上风的契机，又一次向缅甸政府提出照会，请求释放代表孤军方面去景栋和谈的华侨，同时吁请缅军不要继续切断孤军的退路。然而他们从缅甸政府那里的到的回答，确实气急败坏的谩骂，缅甸政府痛陈孤军发动“无耻的夜袭”是“残忍”的行为，同时继续增兵，并发出了警告，声称缅甸国防军将在六月五日发起总攻，将这些侵略缅甸国土的、中国军队的“残余”一举消灭。
　　
　　1950年七月五日一早，缅军第一次信守了承诺，如约发起了进攻。然而这场突然袭击并未达到预期效果，因为还没等到中午，缅军就狼狈地丢下了一百多具尸首、四辆军车和三百多俘虏，灰溜溜地结束了这一次冲锋。孤军方面，则有十一名忠烈男儿，为国捐躯。尽管他们的身份也许不会为他们的祖国和政府所承认，也许台湾任何国军阵亡将士公墓都没有他们的位置，但是孤军战士们却小心翼翼地找回十一名烈士的遗体，实行火葬，又收集了他们的骨灰，预备着有一天，无论在哪里，只要他们能够有片刻的安稳，便为牺牲的同胞建一座忠烈祠。
　　
　　紧接着，便陷入了一个月的胶着期，谁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然而到了八月五日，缅甸政府发布了全国动员令之后的总攻击令，缅军疯狂地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孤军才尝到了进入东南亚以来的第一次恶战。复兴部队被迫撤出猛果，接着撤出公路线，向老挝边境的山区撤退。
　　
　　“两个月以来我们惨淡经营的基地，就这样再次失去了吗？”撤退的途中，任应建还不甘心地咬牙切齿。钟铭夏表情沉重，什么都没说，戴兴桦则握紧了拳头：“一旦退入丛林，又要面对瘴气、毒蚊、野兽，无处躲避风雨，那我们的希望会更加渺茫，所以我们一定要找机会打回去，重新建立我们的基地！”
　　
　　这支队伍中弥漫的，除了戴兴桦这样的决绝，任应建这样的不甘，还有另一种情绪，对一支流落异域的军队来说，可以理解，却是可怕的，就是茫然。经历了长久的黑暗之后，未来的光明刚刚微弱地闪烁一下，便又被无情地熄灭，陷入了更加令人窒息的黑暗当中。
　　
　　即便如此，缅军仍然紧追不舍。两门重炮、四挺机枪将孤军团团围住，集中炮火向包围圈□击，大有斩尽杀绝之势。孤军剩下的弹药，已经支撑不到第二天，摇摇欲坠的山洞中，李国辉将军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守在山洞外的钟铭夏、戴兴桦和任应建看不清几位将领的申请，只能借着透进山洞的微弱残阳，看出每个人脸色都是苍白的。
　　
　　哨兵领来了一个衣不蔽体、满身伤痕的人，脸上、手上都是荆棘刺伤的伤痕，还带着血迹。他是缅北地区的一位华侨首领，戴兴桦认出他来，不由得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急忙放行，同时自己也跟了进去。
　　
　　侨领带来了一个令人悲愤而震惊的消息：缅甸政府将大其力、小猛棒、猛果、阿卡等地区的华侨，无论男女老友统统逮捕，严刑拷打，横加凌虐。大家都看到过缅军符合对待他们自己的本国同胞，自然不难想象出他们会如何对待华侨。一时间，大家不禁面面相觑。
　　
　　带来消息的侨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李将军！各位长官！你们是祖国的军队，救救我们这些在海外漂流的、中华民国的子民！”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苏小盈是……（话说，有人能猜到吗~）
 
不过苏小盈不是炮灰~




19、反败为胜

　　山洞外的枪炮声、轰炸声、喊叫声仿佛一瞬间都凝固了，只剩下侨领声嘶力竭的喑哑哀号。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无尽的悲痛和哀伤，空气沉重得就像一团凝胶。李国辉将军紧握的拳头抵在桌上，环顾四周。
　　
　　沉默了半晌，戴兴桦轻声说：“我们没有弹药。”“我们可以供应！”侨领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他们华侨可以向泰国购买弹药军火。
　　
　　匆匆送走他，大家继续讨论，无论是想要突围，想要生存，还是想要解救缅北受苦的华侨，都有一个必须的前提，就是一定要摧毁现在围困他们的、缅军的机枪和重炮。所有的人一时间又沉默了下来，以孤军现在的兵力，正面硬拼无异于自寻死路。
　　
　　良久，张复生副团长自告奋勇，愿率领敢死队包抄缅军后路。张副团长问哪个营自愿前往，第三营的董营长挺身而出。戴兴桦在敢死队之列，而任应建不在。
　　
　　这位哀哭而来匆忙而去的侨领没有食言，到了天黑时分，他又一次进入孤军的驻地，送来了一批子弹和钱。东西送到，他便冒着被杀的危险，避开缅军士兵的视线，悄悄地离开了孤军营地。
　　
　　戴兴桦默默地装着子弹，任应建看着他，同样无言。钟铭夏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戴兴桦的肩膀。戴兴桦回身紧紧握住钟铭夏的手，另一只手则伸出来握住了任应建的手。任应建用力回握，却仍然说不出话来。戴兴桦沉默了许久，才抽出手，故作轻松地一笑：“你们怎么都好像比我还紧张啊？”钟铭夏也想说点轻松的话，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才好。任应建则朝着戴兴桦的胸前轻轻打了一拳：“你小子怎么运气这么好？我也想参加敢死队，可是都没我的份。”
　　
　　钟铭夏咧咧嘴，终于努力地笑了出来，对任应建说：“应建你该知足了，至少夜袭猛果那次你还有份，我都没参加过呢。况且你小子艳福不浅，去一回猛果，还有个缅甸姑娘死乞白赖要跟你回来。”任应建不屑地撇撇嘴：“算了吧！你就知道拿我或者兴桦开涮，迟早有一天你要遭报应的。看你有了女朋友那天，我和兴桦怎么加倍地还给你。”戴兴桦也终于笑了出来，点点头，对任应建的话表示赞同。
　　
　　“我？我心中不会有哪一种爱，能够超过我对领袖的忠贞和对党国的挚爱。”钟铭夏不假思索地说。他的话或许太过正经，刚刚有些活络的气氛骤然又冰冻起来。戴兴桦笑得有些艰难，用力地捶了一下钟铭夏的肩膀：“铭夏，我就不信你能真的为党国打一辈子光棍。”任应建夸张地点头，钟铭夏也笑了，是发自内心的笑。他又拍拍戴兴桦的后背：“那你这次就要好好的回来，来日方长，让你来见证这件事。”
　　
　　听了这话，戴兴桦又有些沉默了，任应建却扳住戴兴桦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听到没兴桦，就冲着铭夏这句话，你一定得回来，等以后铭夏结婚那天咱们去闹洞房，闹他个不亦乐乎！”戴兴桦咬了咬牙，想要微笑，却没笑出来，便也不再勉强自己，面容严肃，用力地点点头。
　　
　　天黑之后，第三营的弟兄们在董营长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撤出了火线，向后山行军。大约是到了午夜时分，忽然之间，星月的微光都骤然黯淡下来，夜幕变得浓稠起来，伸手不见五指。紧接着，骤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敢死队折向西南，却不料缅军竟然和孤军打的相似的注意，也派出了军队想要包抄孤军的后路。两支不约而同想要发起夜袭的军队在山口狭路相逢，激烈地交上了火。
　　
　　董营长身中两枪，重伤不治。噩耗还在不断传来：第一连连长牺牲在乱枪之下，遗体跌下深谷无处寻找；第七连连长殉难；第三营上尉以上军衔的军官，几乎牺牲殆尽。悲怆的哀哭声在山谷中回荡，九转不绝。
　　
　　戴兴桦紧握着手枪，小心地借着乱石和灌木的掩护，沉着而准确地射杀一个个敌人。张复生副团长守在一堆乱石后面，一边注视着战场，一边抑制不住地恸哭。枪声渐稀的空当，张副团长拼尽力气吼出了一道命令：“有排长的听排长指挥，有班长的听班长指挥，都没有了的，直接跟着戴连长和我，向那帮兔崽子的炮兵阵地进攻！”
　　
　　发出了命令，张复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自己猛跳起来，身先士卒，沿着水沟冲了上去，戴兴桦紧随其后。本已死伤惨重、筋疲力尽的弟兄们受到长官英勇行为的感召，如同天降神兵，忘记了死亡，也忘记了生命，挺起刺刀，重新集结起来，跟着他们的班长、排长或者张副团长和戴兴桦，像一群发疯的野兽，扑向山崖。
　　
　　“向前冲，死也要死在前面！”
　　
　　缅军被中国军队的气势压倒了，也吓傻了，不得不丢弃了阵地，节节败退。孤军弟兄们冲上去，踩着满地的尸首，扬起浸染成暗红色的泥土，夺过了四挺机枪和两门八一重炮。局势在一瞬间被翻转过来，孤军拥有了杀伤力惊人的重武器，而换做缅甸人两手空空了。
　　
　　李国辉将军下令进攻大其力，随后，孤军夺回了猛果和小猛棒，并且进一步占领了阿卡和大其力。这一战，以中国军队的惨胜收场。
　　
　　孤军进入大其力之后，缅方的复文终于灰溜溜地发来了。缅军声称扣押谈判代表、逮捕欺凌华侨等都是政府的事情，与军方无关，军方也不知情，请求孤军谅解并释放俘虏。钟铭夏看着文件冷笑：“释放俘虏？缅甸政府是不是当全世界都像他们一样，拿外交当儿戏？”
　　
　　不齿归不齿，然而想到孤军毕竟是在缅甸的国土上，况孤军也并不想逼人太甚。出于长远考虑，李国辉和另几位长官讨论了一下，还是接受了缅军的要求，将俘虏集中起来，宣讲了孤军的立场，解释了缅甸政府的敌人不应该是孤军而是缅共，之后不仅释放了俘虏，还发给每位俘虏一笔钱，遣送回去。
　　
　　一支零落的残余部队，区区两三千人，竟然击溃了有数万人的缅甸正规国防军，穷苦的孤军一战传捷，举世蜚声，台北的国民政府也仿佛才突然想起来，他们原本已经认为全军覆没的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和第二十六军，在东南亚竟然还残留着这样一支部队。
　　
　　李弥军长第一次来缅边，化装到达夜柿的的时候，正是中缅大战刚刚胜利。泰国的华侨护送他到赖东，又被孤军派出的部队迎接到大其力。李弥将军见到李国辉的时候，先是一愣，紧接着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李国辉团长的手，哽咽着，泪流满面：“国辉！外面传言说是第八军李团击败了缅军，许多人都问我他们的负责人是谁。我想来想去，想了十几个人，却没有想到是你！我对不起你，国辉，我对不起弟兄们，你们太辛苦了！”
　　
　　李国辉将军的表情似乎没什么波澜，却透着复杂的滋味。政府终于肯正眼看一看这群流浪在缅北的亚洲孤儿，他们用惨烈的胜利和许多弟兄的鲜血，赢得了世界和祖国的关注，虽然这关注来得太晚了。至于他自己是否被遗忘，有没有被想起，李团长反而不在意了。
　　
　　那天晚上，李弥将军、李国辉将军和另外几位长官在一起谈了很久。次日，戴兴桦、任应建和其他连级以上的军官分别晋见了李弥军长。然而李弥和复兴部队的战士，只有这匆匆一见，第三天，按照和缅甸政府协商的结果，孤军便要撤离大其力了。
　　
　　八月二十三日，缅军发表了第二次复文，声明同情军想要借土复国的立场，但是请孤军顾及缅甸政府的面子，撤出公路线和新占领的城市，虽然这“同情”当中有多少诚意还须推敲，孤军仍然接受了。
　　
　　缅甸政府果然只在宣布发动攻击的时候才会信守承诺，对于孤军提出的释放中方谈判代表的要求，他们却只达成了一半——他们只释放了一名代表，却将另一人“请”到风景优美的度假胜地眉苗，从监禁改为软禁。
　　
　　撤出大其力之后，李弥回到泰国夜柿，孤军先回到了小猛棒整顿了一个月，随后进入了猛撒，一个比小猛棒好过许多倍的大盆地，四周尽是高耸入云的山峰，盆地内聚集着四十几个村庄。而今，这里成为了复兴部队最新的基地，青天白日满地红，又重新高高飘扬起来。
　　
　　衣衫褴褛的战士们打了胜仗，赢得了生存的空间，却完全没有英雄凯旋的意气风发，也没有鲜花掷马前的风光荣耀，只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不过，原来居住大其力和阿卡的缅甸百姓，却因为对缅军暴行的愤怒和恐惧而收拾了几乎全部家当，拖家带口地追随他们。商人带着能带走的全部货物，抛弃了店铺；市民则丢下了世代居住的房子。街上一下子便空无一人，每一件房子都静悄悄地沉默着，大其力成了一座空城。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按照史实，第三营上尉以上军官全部牺牲了……
文中加上了一个“几乎”，是为了将戴兴桦留下来……戴兴桦作为一名上尉连长，参加了突击队而没有牺牲，这一点与史实不太一样，是剧情需要，请见谅……

另外该章节进行了修改，是因为突然发现貌似漏了一个很重要的部分……李弥第一次到缅边，是在中缅第一次大战胜利之后，孤军在大其力的时候。李弥到大其力的第三天，孤军开始撤出大其力，李弥也回到了夜柿。




20、重建基地

　　孤军还在大其力的时候，眷属们从夜柿回来与她们的丈夫或父兄团聚。生还的人，和望眼欲穿盼着他的人紧紧相拥，喜极而泣；天天缠着母亲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的孩子们，狂奔着扑进满身征尘的父亲怀抱当中；没有等到她们所等之人的那些眷属，睁大了眼睛，一边期待地将眼神在人群中搜寻，一边却因为愈来愈渺茫的希望，心慢慢地沉下去，直到沉入一片寒冷的黑暗。
　　
　　依丹和苏小盈也在眷属当中。依丹踮着脚尖带着些莫名其妙的忐忑张望着，当她看到戴兴桦、钟铭夏和任应建一起回来，才放下了心，松了一口气。然而她再看到受伤的战士，和那些没有等到丈夫归来的眷属，又不由得心里一阵发紧。站在依丹身边的苏小盈则环顾所有归来的军官和士兵，最终视线也落到了他们三个身上。
　　
　　牺牲的董营长，还不知道他那怀孕的妻子，在他们浴血奋战的这些日子里，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可是这个小女孩，还没有满月，便没有了父亲。李国辉将军的夫人唐玉凤，和他们十二岁的儿子李竟成，搀着刚刚董夫人，董夫人的怀里抱着新生女儿，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却一直看不到丈夫的身影，正疑惑的时候，看到李国辉将军见到自己一刹那突然变得哀戚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泪水顿时决堤，哭的几乎昏厥过去。
　　
　　戴兴桦他们也看到了依丹和苏小盈。任应建朝她们两挥挥手，戴兴桦见了依丹，不知为什么，嘴角便有些不由自主地微微上翘，而依丹看着戴兴桦的笑容，一瞬间心里竟也充满了不知来自何处的快乐，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因为相似的境遇，依丹和苏小盈在夜柿就常常在一起聊天，聊起各自的童年、家乡和被杀害的家人，也会聊起戴兴桦、钟铭夏或者任应建，或者缅北孤军的领袖李国辉将军。依丹单纯，苏小盈活泼，又都会讲缅甸语，等到返回猛撒，两人已经熟悉了起来。与此同时，苏小盈有一副好嗓子，在夜柿的那些日子里，别人都喜欢听她唱缅甸的民歌，她也在眷属们和依丹的引导下，慢慢熟悉了这一群中国人。
　　
　　一张纸条辗转地从景栋的监狱里传出来，传到了李国辉将军手里。残破的纸条上只有寥寥几语：“国辉乡兄：千万不要缴械，千万不要投降，弟命已矣，死亦瞑目！”
　　
　　看到纸条的弟兄们愀然。纸条是丁作韶先生传出来的。他是当初代表复兴部队去景栋和和缅军谈判的两位华侨领袖之一，孤军占领大其力之后，缅甸政府迫于压力释放了另一位侨领，却不肯放走颇具远见卓识、谈吐不俗的丁先生——也许他们预见到了在不久的将来，丁作韶先生会成为孤军精神领袖一样的人物吧！
　　
　　当丁作韶先生被从景栋大牢中“请”出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孤军惨胜的消息，以为是缅甸要开始对自己下手了。他自忖必死，便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了这些字，将自己对祖国的万般热爱，对孤军的支持与关心，都折进了纸条里，托人带给李国辉将军。李将军收到纸条的时候，也是百感交集。
　　
　　不过实际上，丁作韶并没有被杀害，而是被软禁在了眉苗，并在那里尝尽了缅甸政府的反复和势利，虽然因为不被允许和外界通信联络而几乎与世隔绝，但仅从眉苗市长的态度和监禁他的豪宅那些警卫们的举止，他就能够判断出国军在缅边的战况。
　　
　　孤军在猛撒建立了基地，生活似乎暂时平静了下来。在李国辉将军的经营下，孤军不仅
　　扩充了部队，训练战斗序列，还成立了干部培训班。谁都不知道这用无数骨肉鲜血争取来的短暂平静能够维持多长时间，所以他们更加格外珍惜这平静。
　　
　　进入猛撒没几天，苏小盈突然避开其他人的视线，找到了任应建，先是不痛不痒地扯了几句家常寒暄，任应建没怎么在意，便也很随意地随着她东拉西扯。说了一阵，苏小盈突然仿佛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说话也没了刚才的脆快，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即使是粗神经如任应建，这会儿也看出了苏小盈的异常，任应建好奇，却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随便地问：“小盈，你是不是有话想说？”苏小盈脸一红，没有说话。任应建因为和苏小盈已经混熟，加上苏小盈平时就很活泼外向，任应建又总是喜欢和别人开玩笑，这时便忍不住笑道：“怎么了小盈？你平时说话不是挺爽快的吗，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我们的百灵鸟是芳心暗许了哪位青年才俊了？” “百灵鸟”是眷属们对苏小盈的昵称，因为她嗓子清亮，歌声婉转，大家都喜欢听，戴兴桦、任应建和钟铭夏他们在和依丹与苏小盈凑在一起的时候，也会这样戏称她。
　　
　　苏小盈闻言，脸上的红云更加浓郁，眼睛躲躲闪闪地，低下了头，算是默认。任应建知道小盈被说中了心事，忍不住爽朗地大笑起来：“说吧，看上谁了？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一定帮你！”苏小盈踌躇了一会儿，才垂下眼睛，满面绯红地小声说：“戴上尉。”任应建闻言笑得更欢了：“他呀，那你真是好眼光！兴桦现在还没有女朋友。他人长得清秀帅气，文采也好，歌唱得也不比你差，我们原来在军校的时候，附近女子学校里暗恋他的女生不知道有多少呢！”
　　
　　听了任应建的话，苏小盈的头更低了，可惜她的脸已经没有更红的余地：“任上尉，你要替我保密！”任应建收住笑，一个立正，敬了个军礼：“上尉任应建明白！”接着又恢复了一副玩笑的神情：“我帮你多创造和他在一起的机会，帮你保密，到时候你们俩的喜糖可得多给我留点，还有你为他生了儿子，记得认我做干爹！”苏小盈听着任应建这些玩笑话，脸上已经一直红到了耳根，低低地说了声“谢谢你”便转身跑了。任应建望着苏小盈动如脱兔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
　　
　　之后的一段时间，苏小盈几乎天天来找任应建，缠着他追问戴兴桦以前的故事。任应建也乐于回忆起军校的那些少年时光，讲给苏小盈听，毕竟比起现在的羁旅他乡故国难归，军校的那段日子很热血澎湃也很青春飞扬。
　　
　　每一次苏小盈听着黄埔军校的种种，和戴兴桦当年的风华，都会显出一副满眼憧憬的样子。终于有一次，她忍不住吞吞吐吐地问：“任上尉，你知道……他以前有恋爱过吗？”任应建爽朗地大笑起来：“就知道你会问。有过啊，就在我们离开蒙自撤到元江之前，他们已经订婚了。”“那，为什么……”苏小盈有些迟疑地问，“是因为战争吗？”
　　
　　任应建叹了口气，摇摇头又点点头：“也可以说是的吧。她以前在我们军队中做随军护士，后来被铭夏枪毙了。”“被枪毙？”苏小盈似乎是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任应建被苏小盈的反应逗笑了，解释道：“因为她是匪谍啊，想要蛊惑兴桦叛变，兴桦不肯背叛党国，而她自己也被铭夏发觉了身份，才被枪毙的。”
　　
　　“不肯背叛……他好忠诚……”苏小盈低下头，若有所思。突然又转向了任应建：“支持你们在这里一直战斗下去的，是不是就是那种忠诚呢？”任应建低头沉吟了一下，才郑重地说：“有，但也许不完全是。因为当我们的政府抛弃了我们的时候，如果只有忠诚，那我们的精神战力会一下子消失殆尽，因为那个时候，我们是一下子失去了效忠的对象。或者如果只是忠诚，我们也完全可以像其他人，包括我们有些长官们一样，撤回台湾。”
　　
　　苏小盈认真地听着。任应建顿了顿，又说：“然而我们却顽强地生存下来，除了对党国的忠诚，还有生存的本能，因为共军追杀我们，缅军一直都想消灭我们，或许缅共也在对我们虎视眈眈，想要趁我们虚弱的时候袭击我们。可是他们都没有成功，也永远不会。”
　　
　　任应建的表情显得愈发坚定起来，苏小盈盯着任应建的脸，似乎听得有些出神，任应建讲完了，她也没有反应过来，却突然冒出了一句：“任上尉，你认真的样子好可爱。”任应建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当中，不提防这句，脸颊刷地一下红透，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苏小盈见状，掩嘴“扑哧”一笑，任应建更窘了，脸上一直红到耳根，还有点手足无措，却没有看到苏小盈眼神不易觉察的停了一停。
　　
　　苏小盈也不再多说，注视着任应建，微笑着说：“任上尉，谢谢你和我说了这么多。抱歉打扰你太久了，我就先走了。”任应建似乎还没回过神来，条件反射似地点了点头。苏小盈转身离开，跑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说：“其实，你现在的样子更可爱。”说着便像一只小鹿一样，跳跃着从任应建的视线当中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这一章苏小盈说她喜欢戴兴桦……但这仍然不是NP，也不是1V2啊……
后面会说明为什么~




21、对月当歌

　　随着基地的重建，猛撒的孤军忠烈祠，也建立了起来。里面有中华民国的国旗，国民党的党旗，国父孙中山先生的遗像，此外还供奉着中缅大战中牺牲的战士们的骨灰和牌位。
　　
　　戴兴桦对着忠烈祠的骨灰盒和牌位发呆，突然就开始流泪。任应建见状，也颇感沉重，拍了拍戴兴桦的肩膀：“兴桦，别哭了。他们用生命捍卫着理想，死为鬼雄。虽然可能别人会忘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至少我们永远会记得他们。”
　　
　　戴兴桦深深一叹：“中缅一战当中，牺牲的弟兄们，他们是安息在了这里。可是，还有蒙自溃退、元江血战，以及车里、佛海、蛮宋的弟兄们呢？还有在雨林中死于饥饿或者疟疾的呢？还有，从内战开始，便将鲜血洒遍了整个大陆战场的战士们呢？再远一些，还有在抗日战争当中，用血肉之躯，保卫了中华民族数千年文化数千年根基的国军呢？他们用鲜血浇灌着自由之花，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一番话，让任应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沉默了下来，不知说什么才好。钟铭夏闻言，抿了抿嘴，强压着语中的哽咽，道：“兴桦，应建说得对，别哭了。这一路上，我们的伤痛和死亡都太多，哭不完的。蒙自，元江，车里，佛海，蛮宋，每一处都堆积着我们弟兄们的尸骨，这一路上，没有哪一寸土地没有浸透弟兄们的鲜血。虽然他们可能被忽略被遗忘，他们的忠魂却会永远和我们在一起，保佑着我们，反攻胜利，解救大陆同胞。”
　　
　　钟铭夏的话有道理，任应建听了连连点头，戴兴桦也隐忍地收了泪。三人为袍泽忠骨上了香，深深三鞠躬，便无言地退了出来。
　　
　　没过几天，就是中秋节。孤军的营地里，没有月饼，没有桂花糕，没有桂花酒，甚至连家家的团聚都不完整，只有一轮明月高悬，洒下满地澄澈的月光。月光如一抹轻纱，笼罩着九死一生从战场归来的战士们，笼罩着还满脸稚气却过早地懂得了仇恨和杀戮的孩子们，笼罩着早已哭干了眼泪的憔悴的眷属们，笼罩着因为本国军人禽兽暴行而义无反顾抛弃家园追随孤军的缅甸百姓。
　　
　　月光透过竹楼的窗栏，也泼在孤军简陋的忠烈祠中骨灰盒和牌位前。正中供桌上的三柱香散发着淡淡的轻烟，正面的墙上挂着青天白日和青天白日满地红两面旗帜。埋骨他乡的烈士，在这里安息。失去了父亲的孩子们，也由他们伤心欲绝的母亲牵着，在这里寻找父亲的名字。而这些孩子的母亲们，则在他们的身后无声地流泪，而最后终于抑制不住成为极其压抑的痛哭。
　　
　　另外一些眷属和缅甸的妇女们都凑在一起，中国女人们带着憧憬和怀念地讲起月饼、桂花糕和桂酒来，缅甸妇女们也产生了兴趣，认真地听她们一边讲起这些东西的做法，一边啧啧地称赞起北平城里哪一家的月饼最香，大上海哪家店里的桂花糕最清甜可口，苏州哪一家作坊的桂花酒最正宗。孩子们则偎在母亲的怀里，听着母亲和阿姨们热闹的谈话，一边幻想着那些香甜可口的东西，一边吞着口水。
　　
　　在操场边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戴兴桦、钟铭夏、任应建、依丹和苏小盈围坐着——这里现在几乎成了这几个年轻人专用角落。尤其最近，在任应建貌似无心实则有意的撺掇下，他们几乎天天来这里，漫无目的地谈天说地。毕竟都是青年，乐观有活力，虽然或是身在异乡为异客，或是家园咫尺却不能归，讲起高兴的事情时，也还是容易暂时忘记悲伤的。
　　
　　玉盘清辉，疏星淡影。五个人都静默着，却因为已经习惯这样而并没有感觉不适。还是苏小盈最先打破了寂静，对戴兴桦说：“戴上尉，我听说在中国，关于中秋节有个嫦娥奔月的传说，能讲给我听听吗？”戴兴桦正在发呆，一时间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没等戴兴桦答话，依丹也轻轻地接口：“听说是个美丽的传说，我也想听呢。”
　　
　　“好吧。不过这个故事很长，我可能有些地方记不清了。”戴兴桦说着，便回忆着曾经读过和听过的传说，从后羿射日开始讲起，讲到瑶池西王母的不老药，到嫦娥奔月，一直讲到月亮上的广寒宫，月宫中的玉兔，和永远也砍不倒的桂花树。苏小盈托着腮，依丹则身子略略前倾，专注地听着。
　　
　　“后羿，真是个大英雄呢。”戴兴桦讲完，苏小盈若有所思地说，而依丹似乎还沉浸在传说当中没有回过神来。钟铭夏笑了笑插言：“没错，他用一张神弓，九支神箭，拯救黎民于赤日焦土的水深火热当中。只可惜，他的命运也很悲惨，先是嫦娥背叛了他，而他的徒弟蓬蒙，为了夺取天下第一的名分，使诡计暗杀了他。”
　　
　　钟铭夏的话似乎隐有所指，戴兴桦和任应建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不由得都疑惑地看了钟铭夏一眼，而钟铭夏却仍是一脸和平，依丹什么都没有意识到，只是单纯地为英雄后羿而忧伤了一下，苏小盈的眉毛不易察觉地轻轻一跳，眼神微微定了一下，旋即恢复了正常，也轻轻地“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两人的反应都被钟铭夏看在眼里，他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若无其事地微笑着。任应建也没多想，提议道：“中秋明月，总不该辜负了。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另几人闻言头来了兴趣，等着任应建继续说。任应建随手抓起一把小石子，道：“每次随便抓一把石子，随便从哪个人开始，每人依次抓一个，抓到最后一颗的人，就唱一首歌，并指定下次从谁开始，怎么样？”戴兴桦听了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倒是够简单的，来吧。”钟铭夏、依丹和苏小盈也都没有异议，于是便开始了。
　　
　　第一次是依丹。依丹的脸微红了一下，小声唱了一首白夷族的民歌，大意是唱正值青春妙龄的少女，出去采野菜的时候看到春天的第一朵鲜花，顿生爱惜和感叹。这还是依丹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唱歌，不同于苏小盈百灵鸟般的婉转绚丽，而像是轻柔的小溪淙淙流淌。
　　
　　第二个是任应建。任应建抓着脑袋想了想，发现会唱的一些歌大都有只言片语的空缺回忆不起来，只有黄埔军校的校歌还能完整的记住，于是便唱了黄埔的校歌。不愧是黄埔合唱团的首席男中音，阳刚十足的声音，正是黄埔男儿的壮烈胸怀和豪壮气概。
　　
　　第三个是苏小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苏小盈唱的是缅甸的一首情歌，歌词大意，是讲述了一个少女，和偶遇的青年一见钟情，天天跑出去约会，以至于私定终身，最终幸福地在一起的故事。百灵鸟的歌喉，将少女对情郎的思念，描摹得淋漓尽致，
　　
　　第四个是钟铭夏。戴兴桦和任应建都有些兴奋，因为戴兴桦说过钟铭夏在中学的时候一直都是学校合唱的领唱，而除了在蛮宋那次三人一起情不自禁地唱起《中华民国颂》，任应建还没听过钟铭夏唱歌。钟铭夏丢开手里的石子，略想了想，便开了口：
　　
　　“君不见长城下，刀映腥臊胡尘起；君不见黄河边，沙凝胭脂浪滔天。燕云河洛隐剑影，四明两京尽烽烟；汉贼不共戴天仇，烈士惟余复国愿；东风揉碎红满地，零落寒梅一树残；汉疆唐界今何在？忍恨北望旧河山！汗青须由丹心照，黄土何惧碧血染。当请长缨破贼寇，荡尽血色征人还。”
　　
　　钟铭夏越唱越激昂澎湃，最后甚至不由得站了起来。一曲毕，戴兴桦和任应建又身不由己地沉寂了下来。戴兴桦捏着拳，轻声重复：“汉疆唐界今何在？忍恨北望旧河山！汗青须由丹心照，黄土何惧碧血染。”任应建受到感染，也不自主地开口接上：“当请长缨破贼寇，荡尽血色征人还！”
　　
　　依丹默默地看着他们三个，苏小盈也忘记了说话。歌声在最后一个高音之后戛然而止，月光依然泼洒在他们身上和周围，这时候看起来，比之刚才的温和柔顺，却多了些金属的寒意。周围不知何时，也悄悄地围过来一些弟兄，却都静悄悄地沉默着，有的含着眼泪，有的咬着嘴唇，注视着刚刚高歌的钟铭夏，和属而和之的戴兴桦和任应建。
　　
　　钟铭夏没想到自己又一次让气氛变得沉重了。他努力平静了一下情绪，重新坐下来，想要说点轻松的话来调节一下，终于还是放弃了努力。周围的战士们静默许久，终于，也开始有轻轻的声音，开始唱起这首《江山北望》：“君不见长城下，刀映腥臊胡尘起……”从最开始的一个两个声音，到四五个，十几个，终于成为了戴兴桦，钟铭夏，任应建和周围几十个孤军弟兄的合唱。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当中，钟铭夏唱的那首歌，应该说是全文的主题曲了吧。是在下原创：

君不见长城下，刀映腥臊胡尘起
君不见黄河边，沙凝胭脂浪滔天
燕云河洛隐剑影，四明两京尽烽烟
汉贼不共戴天仇，烈士惟余复国愿
东风揉碎红满地，零落寒梅一树残
汉疆唐界今何在？忍恨北望旧河山！
汗青须由丹心照，黄土何惧碧血染
当请长缨破贼寇，荡尽血色征人还！

这首歌的名字，就是《江山北望》……

之前写好这首歌词，和一位前辈讨论过，前辈认为将最后一联的“贼虏”改成“贼寇”，而在下的考虑则是，“贼虏”恰好是岳飞那个时代的说法，而这《江山北望》，就是有点仿照岳飞《满江红》和那首《精忠报国》来写的，所以确实是借了岳飞的隐喻，而同时是模拟着那个时代人物的口吻和立场……所以此处放上来，不知众读者MM认为哪种比较好呢……

PS：那位前辈也同时提出，“东风揉碎红满地”那句他认为也需要改，不过说实话，这一句……在下不准备改的~

再PS：和一些文友讨论过，一致认为还是“贼寇”比较好，于是在下就修改成了“贼寇”了……




22、双十国庆

　　中秋夜的慷慨悲歌之后，三个青年军官和两位缅甸姑娘仍然会聚在操场的角落里谈天说地，不过也许每个人，尤其钟铭夏，都在刻意地避免提起令人伤心悲愤的事情。苏小盈似乎对民间传说很有兴趣，常常缠着戴兴桦要他讲，边听还边发出略显夸张的感叹。
　　
　　任应建还是表现得像以往一样粗神经并且爱说笑，只是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虽然戴兴桦和依丹越走越近，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再打趣他们两了。而且不知为什么，虽然苏小盈也表现出了对戴兴桦的好感，他却也从来没有打趣过戴兴桦和苏小盈；钟铭夏被“勒令”不准动不动就提到让大家难过的话题，索性很少讲话了；戴兴桦总是好脾气地讲故事，同时对苏小盈的感慨礼貌地笑笑；而依丹则通常显得寡言少语，只是静静地听着。
　　
　　中秋过后又过了十几天，便是双十节。虽然是孤军残部，流落异乡，然而双十国庆，却仍然是每个人心中最重要的日子。
　　
　　十月十日这天上午，猛撒的中国军队集结在一起，举行了简陋却一丝不苟的阅兵式。参差不齐的受阅部队包括了原七〇九团和二七八团的战士们，以及其他原第八军和二十六军的袍泽，他们自始至终是复兴部队的主力；还有自己带着刀枪踊跃加入复兴部队的马帮，他们作风豪放彪悍，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整训，已经有了法制和军纪的观念；再就是人比枪高不了多少的娃娃兵，他们在台湾的同龄人还是整天想着如何翘课逃学的野小子，他们却已经懂得了什么是艰苦、什么是责任，并在艰苦中承担着责任。
　　
　　比起他们在台湾的同袍阅兵时身上笔挺的制服和铮亮的甲鞋，他们身上穿的军装、脚下踩的草鞋是太寒酸了，然而此时也仍然整理得整洁焕然。几天前，他们就用金属的水杯或者水壶，装了开水，将仔细洗得干干净净的军装都熨得挺括平整。军歌响起，国旗平静祥和地飘扬在操场主席台正前方。
　　
　　戴兴桦和任应建都在受阅部队当中，向主席台庄严敬礼。主席台上除了李国辉将军、谭忠将军和几位参谋官，还有先总理、国父孙中山先生的遗像。钟铭夏作为标兵之一，笔直的站在主席台下方，操场边缘，虽然是一贯的面无表情，眼神中却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压抑不住的激动。
　　
　　更小的、甚至连当娃娃兵都还不够年龄的男孩们站在操场边缘，似懂非懂地注视着受阅部队挺胸抬头地踏过去。在他们的心中，这些叔叔和哥哥们就是英雄，他们击溃了缅甸人的进攻，而且是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孩子们还不懂这些战士们肩上背负的责任有多沉重，只是单纯地认为，敌人那么强，是缅甸的正规国防军，而且人数占有绝对优势，可是叔叔哥哥们还打了胜仗，那就是顶田里的的大英雄，他们长大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英雄。 
　　
　　依丹、苏小盈、孤军眷属和缅甸百姓围在最外面，女孩子们也和她们的母亲在一起，牵着她们母亲的手，或者拉着母亲的衣袖，睁大眼睛努力地从走过的部队中寻找父亲的身影，却因为距离太远而不得不放弃，缠着母亲追问“哪个是爸爸？”母亲们则注视着受阅部队，目光在其中搜寻，却只能看见一队同是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的面孔，带着相似的严肃和郑重，脸上尽是相似的沧桑，挺直的肩上那无形的责任也一样沉重。于是她们自己便也有些迷惑，不知道哪个身影才是自己的丈夫。
　　
　　苏小盈目不转睛地看着受阅部队当中的原国军残部改编序列，若有所思。依丹却望着半空中的青天白日满地红，突然想起《国旗歌》，和那天戴兴桦教她唱这首歌时的情景，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许多年后，当回到台湾的原孤军战士看到民国建国七十年，或者更晚的八十年阅兵式的时候，总难免涌动着五味杂陈的情感——一边因为华丽的空中分列式、庞大的阅兵指挥部、抢眼的宪兵机车连和受阅部队制服笔挺步伐整齐的踏步敬礼而自惭形秽，一边却又为自己当年虽然穷困潦倒寄人篱下，却仍能走出不输这些赶上好时代的晚辈们的气势而骄傲。
　　
　　阅兵式结束后已经是中午。李国辉将军打算晚上开个联欢晚会，就像许久前蒙自除夕的那样。只是这次，绝不会是蒙自噩梦的重演了。闻讯而来的华侨和马帮送来了成堆的蔬菜和腊肉，作为平时都以芭蕉心为主食的孤军晚上的加菜。
　　
　　晚上，猛撒一派欢乐祥和景象。孩子们兴奋地缠着他们的父亲讲打仗的故事，他们的母亲则缝补着丈夫和孩子的衣裳，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让她们只需要一点点的温馨和平静就能满足，对于她们来说，带着孩子守在丈夫身边，看着他们都平安无事，就是最大的幸福。
　　
　　有眷属的军官多半和自己的家人聚在一起，戴兴桦、钟铭夏、任应建他们这些青年军官和一些没有家眷的士兵，以及依丹、苏小盈等等年轻女孩子，则凑在一起，轮流唱歌、讲故事。玩了一会儿，有个白夷族少年拿出一支横笛吹起了一支欢快的民歌，有些人便随着音乐打着拍子，有的姑娘则跳起舞来。
　　
　　苏小盈是跳舞的几位姑娘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位。随着音乐，苏小盈在中间的空地轻盈地旋转，随意挽在脑后的头发微微有些散乱，双臂优雅地舞动，脚尖踏在地上像踩了弹簧，纤细的腰肢则随着舞步优美地摆动。
　　
　　任应建看着苏小盈跳舞，不由得就有点发呆，心说这样的女孩子，兴桦是一定会动心的吧。这样想着，他又朝和自己隔了几个人的戴兴桦那边看过去，却见戴兴桦似乎并没有很注意地看苏小盈跳舞，而是和坐在他身边的依丹在说话。两人的声音都很低，任应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过看他们的表情，任应建的神经就算是再粗，也不难意识到戴兴桦终于走出了元江血战的阴影，又一次恋爱了，只是他心里的那个女孩是依丹，似乎不是苏小盈。任应建又转回目光，苏小盈的舞跳得热烈奔放，不过任应建注意到她的目光常常会向围坐的人们扫视，这支舞，大概是跳给戴兴桦看的。任应建又看看另一边的钟铭夏，钟铭夏笑着，和周围的人相谈甚欢，却仍然少不了独属于宪兵的、时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锐利眼神。
　　
　　一曲毕，更多人的兴致被勾了起来。会乐器的少数民族青年纷纷取来了自己的笛子、手鼓、铃鼓或者奇形怪状的弦乐器，没有拿乐器的，也跑到了中间的空地上跳起舞来。苏小盈四处看看，突然跑到了戴兴桦面前，弯下腰，道：“戴上尉，我们一起跳支舞吧！”戴兴桦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笑靥如花的苏小盈，松了口气，迟疑着说：“我……我不会跳舞。你刚才跳的舞，看起来好难啊。” 
　　
　　苏小盈听了这话，突然有些惊喜的样子：“你看到我跳舞了啊！那是我们民间的独舞，不一样的，其实很简单呢！戴上尉，来一起跳舞嘛，我教你。”戴兴桦还想婉拒，依丹却推了推他：“人家邀请了，你就去嘛。其实缅甸一般集会的双人舞真的不难，能跟上节奏就行了。”听了这话，戴兴桦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苏小盈看了依丹一眼，目光里说不清是什么，而依丹却一直低着头。苏小盈也不多说，拉起戴兴桦到了跳舞的青年们中间。
　　
　　在任应建看来，戴兴桦说自己不善跳舞，其实根本就是谦虚。他们两人在军校的时候参加过舞会，水平都不俗。这次虽然从没试过这种少数民族的舞蹈，但是听着乐曲跟着节奏，再加上苏小盈有意引导，戴兴桦很快便掌握了要领。任应建看着戴兴桦颇有骑士风度地带着苏小盈旋转，苏小盈则拉着戴兴桦的手舞步翩翩，突然想到自己还帮苏小盈接近戴兴桦，现在应该算是成功了吧？他们两个跳舞的样子确实很般配。可是任应建心里却突然间似乎是没来由地有些抑郁。
　　
　　苏小盈跳的舞蹈很奔放，戴兴桦也显得很潇洒。时而苏小盈揽着戴兴桦的腰，而戴兴桦的手也虚绕在她的腰间，两人一起回旋；时而两人微微分开，苏小盈踏着欢快的节奏绕着戴兴桦转；时而戴兴桦握着苏小盈的手，苏小盈则原地飞速旋转。
　　
　　不知怎地，任应建突然有些失落。原本应该欣慰于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想当初苏小盈找到他请求帮助的时候，他可是豪气万丈的。然而这时，任应建却突然有些怀念起苏小盈婉转的歌声和活泼的笑声来了。这样一只能歌善舞的百灵鸟，任应建实在想不出戴兴桦有什么理由不动心，那么这样一来，苏小盈就不会再来找自己说笑，而她的歌声笑声和舞蹈，应该也都只属于戴兴桦一个人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特地查过万年历，公元1950的中秋节是9月26日……
也特地查了一下，白夷族和傣族确实指的同一个民族，换句话说，傣族的别称包括“白夷”“摆夷”等等，也就是说，白夷族的民歌民乐可以主要从傣族来对比，同时因为是在缅甸，可能会有些微不同，不过基本就可以认为是大同小异吧~




23、乌龙轰炸

　　任应建的推测没有实现。国庆节的晚会之后，苏小盈并没有和戴兴桦走得更近，不过依丹却似乎是和戴兴桦有了些疏远。然而这状态也只持续了一天多，三个人的变化还没来得及引起钟铭夏和任应建的注意，便又因意外而发生了改变。
　　
　　民国三十九年十月十二日，就在双十节之后的第三天中午，缅甸政府单方面破坏了双方的君子协议，派出飞机偷袭猛撒。
　　
　　午饭的时候，依丹似乎是在有意疏远戴兴桦，而戴兴桦虽然隐约感觉到了这种疏远，却完全不知为什么，也不知该怎样做，只有小心翼翼地帮依丹拿了碗筷，依丹却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对他微笑，只是淡淡地说了声“谢谢”。另一边，苏小盈的表情有些纠结，似乎也比以前沉默了许多。有好几次，苏小盈都远远地看着戴兴桦，戴兴桦却没有看到她。而当苏小盈转过眼神，却看到任应建似乎在看着自己，不知怎地便突然感到一阵心跳加速，急忙又转过身，躲避任应建的眼神。
　　
　　钟铭夏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忍不住拉着任应建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问：“应建，你有没有发现，从双十节那天晚上，依丹好像就变了个人似的，兴桦也好像有些不对劲？”任应建倒是大概有个猜测，只是想起他对苏小盈承诺过，不会将她的那点少女的心事透露给任何人，于是便没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钟铭夏也没多问，只是似乎很随意地像戴兴桦那边看过去。
　　
　　轰炸开始的时候，大家刚刚吃过午饭，才放下碗筷，就听到了隆隆的飞机声，随后便是无数炸弹，倾泻而下。虽然缅军飞机轰炸水平大家都见识过，然而毕竟事发突然，而且炮弹不长眼，况且如此密集，还是令人不由得混乱了一下。
　　
　　正当大家都措手不及的时候，突如其来的一声高喊，还是颇有成效地镇住了大家：“都不要慌！军人掩护，眷属和百姓马上找掩蔽！部队做好防空准备！”喊话的是钟铭夏，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瞭望台，居高临下地指挥部队、眷属和百姓，自己却暴露在了最显眼的地方。李国辉将军也匆匆跑出来，高声喊着让大家不要乱，之后转向了瞭望台：“小钟，你快下来！当心老缅的飞机！”
　　
　　情况很快被控制住，钟铭夏也三步并作两步地半爬半跳下瞭望台，开始协助指挥人群疏散。
　　大多数人很快镇定了下来，眷属也因为从蒙自开始便早已习惯了这种突袭，因此划了不长时间，也恢复了有序状态。缅甸百姓也随着大流开始疏散，只有平时都和眷属在一起，与本国人反而接触较少的依丹和苏小盈，因为还不习惯，一时间还都呆立在原地。
　　
　　戴兴桦身边几个士兵持枪警戒，而他自己正在协助疏散，一抬头看到依丹还惊恐地愣着，心下一急，对身边的战士匆匆交代了几句，便飞奔过去拉起她：“依丹，怎么愣在这里，快找掩蔽啊！”依丹下意识地想挣脱，却没有成功，看来戴兴桦用了不小的力气。依丹怔了一下，没来得及多想，便身不由己地被戴兴桦拉着，一路踉跄飞跑，又被塞进了近处的一个山洞。
　　
　　戴兴桦将依丹送进山洞躲避飞机，却并没有急着离开，也没有松开拉着依丹的手，而依丹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紧张当中，竟然都忘了自己的手还攥在戴兴桦的手中。等依丹的喘息稍稍平静了一些，戴兴桦才小心翼翼地问：“依丹，我有哪里让你生气了吗？为什么一直躲着我？”依丹愣了一愣，才低下头小声答：“没有啊。”
　　
　　“还说没有。”戴兴桦的手微微用力，依丹仿佛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戴兴桦抓着，挣了两下，没有成功，便放弃了，低着头不说话。戴兴桦又开口：“以前我讲故事的时候，你都听得很入迷，我都能看到你认真的眼神，和你眼中的憧憬。可是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你连看都没有看过我一眼，见了我也都绕开，依丹，我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依丹摇摇头，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戴兴桦便一直握着依丹的手静静地等她说话。终于，依丹微微抬起头，道：“其实……是双十那天晚上，我看到小盈和你跳舞，你们很般配……而且，小盈她好像……喜欢你，我不想她不高兴。”
　　
　　“依丹！”终于得知了答案的戴兴桦不由得有些语无伦次，“依丹，是因为这个吗？如果我知道我和她跳舞会让你这样疏远我，那我就不会去了！其实，我本来也没想跳舞，我就只想一直坐在那里，和你说话，就是我最开心的事情了。”依丹闻言，有点惊异地抬起头望着戴兴桦。戴兴桦不由得将依丹的手握得更紧，想了又想，终于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下定了决心，道：“依丹，我不知道，如果我说出来，你会不会不理我。可是如果不说出来，我怕我只有这样一直惶恐下去。”
　　
　　依丹又一次试图将手抽出，可还是没有成功。她有些紧张地抬头，望着戴兴桦，不知他要说出什么。戴兴桦抿了抿嘴，深吸了一口气，才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你，依丹。所以我才会如此在意你。”依丹的脸一下子红了，咬着嘴唇低下了头。戴兴桦说完，深深地看了依丹一眼，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眼神骤然黯淡下来，松开了手，慢慢地转身，却被依丹拉住了衣袖。
　　
　　戴兴桦转回来，重新握住依丹拉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询问地望着她。依丹迟疑着，抬起头，盯着戴兴桦的眼睛看了半天，直到戴兴桦也不由得脸红了，却仍红着脸，认真地迎着她的目光，依丹才犹豫着靠近戴兴桦，凑上他的耳边，小声说：“Chit pa de。”
　　
　　部队在缅边几个月，戴兴桦也多少懂了一些缅语，听了依丹这话，不由得眼睛一亮，激动得突然将依丹紧紧抱在怀里，却还仍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依丹红着脸点点头，乖乖地偎在戴兴桦怀里，头枕在他坚实的肩膀上，不再说话。
　　
　　戴兴桦拉着依丹跑开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苏小盈。而苏小盈愣愣地站在原地，似乎对于戴兴桦和依丹的举动都没什么感觉，反而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一串炸弹落下，溅起一片尘土污泥。苏小盈的裙子上也溅上了一些泥土，她却还毫无感觉地呆在那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小盈，危险！”突然间的一声大喊让苏小盈吓了一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任应建已经从后面一个虎扑，将苏小盈扑倒在地，又抱着她滚了好几圈。惊魂甫定的苏小盈，惊恐地看着一块不小的弹片飞落在自己刚才站的地方，锋利的断茬深深地嵌入了土里。如果她还在原处的话，恐怕这会儿已经身首异处了。苏小盈感激地看看任应建，任应建却没顾得上看她便将她一把拉起来：“这边危险，我们去找个山洞！”
　　
　　猛撒原本就是四面环山的一个类似于盆地的平原，而这些山在这种时候，无疑提供了丰富的山洞可供人躲避。任应建拉着苏小盈，随便跑进了一个，才略微放下了心，靠着洞壁大口喘着气。
　　
　　待两人都平静了下来，苏小盈似乎才回复了一点意识，却不像平时的开朗活泼了，低着头，轻声说：“谢谢你。”任应建不在意地笑笑，说：“没什么。”苏小盈抬头看看任应建，欲言又止。任应建见状，也显出了犹豫的表情，似乎也有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分多钟，还是苏小盈先笑了：“任上尉，其实，戴上尉心里的人是依丹对吗？”任应建愣了一愣，下意识地说：“是……也许吧。”任应建还在猜测为什么苏小盈突然提到这个话题，却意外地看到苏小盈的笑容仿佛是一下子轻松了下来，他便不由得有些诧异，实在是读不懂眼前的女孩究竟在想什么。
　　
　　苏小盈看着任应建的表情，不由得笑了出来：“任上尉，你现在的样子，还是很可爱啊！”任应建闻言，想装作若无其事地躲避苏小盈含笑的目光，脸上却不由自主地绯红一片。苏小盈见状又笑了，突然拉住任应建的手，轻声问：“任上尉，你讨厌我吗？”任应建不知苏小盈为什么这样问，只有愣愣地摇头。
　　
　　“太好了。”苏小盈轻声说，之后抬起头，盯着任应建的眼睛，道：“我喜欢你。之前我说过的那些话，只是想找个接近你的借口，又怕你会嫌烦，所以我才故意那么说的。”任应建闻言，不禁全身一震，突然用力抓住苏小盈的肩膀：“小盈，你说的都是真的？”苏小盈微笑着点点头。任应建骤然迸发出惊喜的表情：“小盈，你不知道，我早就……”说到这里他突然卡了壳，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下文来，索性便不再说，直接揽过苏小盈，猛地吻上了她的唇，而苏小盈也热烈地回应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Chit pa de”是缅甸语“我爱你”的意思~




24、举世蜚声

　　这次莫名其妙的空袭，使孤军有幸再次领教了缅甸空军的水平。没头没脑的轰炸过后，孤军清点了损失情况，结果是：无人员伤亡，也基本没有物资损失。事实上这一场空袭，只炸死了一头牛，令孤军不得不赔偿了一笔损失给牛的主人。另有一个结果，按照钟铭夏事后的总结，就是“除了炸死了一头牛，引起了一中午的恐慌，展示了缅甸空军最低水准，还促成了两对情侣。”
　　
　　虽然戴兴桦、任应建、依丹和苏小盈在暗地里对这场乌龙一样的轰炸心存感激，不过孤军终究还是要有表态。于是十月十三日，孤军方面向景栋的缅军提出抗议。缅军很快做出了答复：“盼望你们早日反攻大陆，一切粮食、汽油、车辆，我们可以完全供应！”
　　
　　面对着这样的覆文，大家难免都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表面上看来似乎是鼎力相助的兄弟之邦，而孤军所抗议的主题——十月十二日毫无道理的轰炸——却被完全忽略了，仿佛从来就没有这么一回事。然而缅甸政府这种毫无外交常识的作风，孤军已经领教过数次，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从那次轰炸之后，孤军才算是真正进入了一段尚且可以说是平静的日子。孩子们又开始用稚嫩的嗓音，跟着老师整齐地念“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华侨子弟、青壮年和少年们又开始了有计划的军事训练，而戴兴桦、任应建他们也开始投入了带训工作，钟铭夏则仍然在一板一眼执行他的宪兵工作。
　　
　　戴兴桦和依丹、任应建和苏小盈的关系也索性开始公开化。依丹会默默地为训练场上的戴兴桦送上一杯热水，苏小盈则经常会坐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任应建，目不转睛。
　　
　　“应建，你们是打算反攻大陆吗？”一天傍晚，坐在操场的角落里并肩对着深蓝色天空最后一抹橙色的夕阳，苏小盈突然问道。“当然。”任应建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们之所以在这异国他乡寄人篱下苟且偷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反攻复国，解救大陆同胞，回到我们的故乡。”
　　
　　任应建的话很坚定，苏小盈不由得沉默了一下，才又小声问：“那，什么时候反攻，你知道吗？”任应建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们时刻都是准备好的，只要上面有命令，我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冲上战场。”苏小盈闻言不语。任应建突然伸手揽过苏小盈的肩膀：“小盈，如果有一天我上了战场再也没回来，我也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你，所以你一定要幸福快乐，不要让我担心。”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苏小盈看着任应建的表情，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不由得有些着急起来，一只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住任应建的衣角：“应建，你为什么要说这些，你们又要打仗了吗？”任应建淡淡一笑却显得有些勉强，轻轻拍了拍苏小盈的背：“我不知道，但是战争对于我们，随时都可能发生。缅甸政府，缅共，还有大陆上的共军，我们的敌人太多了。”
　　
　　苏小盈不再说话，只是靠在了任应建的肩膀上呢喃：“不，我不要你走，我不要你去打仗。”任应建默不作声，只是转过头，轻轻将下巴搁在苏小盈的头上，抚着她的头发。良久，任应建突然说：“百灵鸟，教我唱你们的民歌吧。我记得中秋那天，你唱的那首歌，真的很好听。”苏小盈捂着嘴轻笑：“我们的民歌？可以啊！可是应建，你懂缅语吗？”任应建老老实实地回答：“在缅北这段时间能听懂一点，但我不会讲。”苏小盈“扑哧”笑了：“那你怎么唱啊？”任应建想了想，也笑了：“那你教我缅语。”
　　
　　“算了吧，这怎么教？”苏小盈抱着任应建一边的胳膊不肯放手：“那首歌，你喜欢听，我就再唱给你听。”说着松开手，理了理头发，清清嗓子，认真地唱起来。任应建听着，一边用眼神缠绵地抚过苏小盈的眼和唇，一边握住了苏小盈的手。
　　
　　苏小盈唱完了，任应建似乎还在出神。苏小盈看着任应建的样子便忍不住有点想笑，伸手一推任应建：“该你了哦！”任应建还没有回过神来，被苏小盈一推，不免吓了一跳：“什么？你说什么该我了？”苏小盈忍着笑，促狭地说：“该你唱歌了啊！我也想听你唱，但是不准再唱你们那黄埔校歌了。”苏小盈有些撒娇地歪着头瞧着任应建，任应建抓了抓头：“可是只有那首歌我记得最清楚了。”苏小盈抿嘴笑着，不说话。
　　
　　被苏小盈盯着看了半天，任应建终于败下阵来：“其余的歌曲我还能完整记住的，只有小时候听过的那首《国民革命歌》了，可是那首歌当初是套用了法国儿歌的曲调，你不许笑我。”苏小盈忍住笑点点头，任应建便开口唱道：“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努力国民革命，努力国民革命，齐奋斗，齐奋斗！”
　　
　　苏小盈没有再笑，而是有些痴痴地看着任应建认真的表情。傍晚的清风温柔地吹拂，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任应建和苏小盈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双眼睛，锐利的目光似乎是无意地掠过他们，扫过每个视线所及的角落。
　　
　　第二天午后，钟铭夏找到了戴兴桦，拉着他找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表情严肃。戴兴桦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很有些疑惑，询问地望着钟铭夏。
　　
　　“兴桦，我昨晚无意间听到苏小盈在问应建关于我军反攻计划的事情。”戴兴桦闻言眉头一紧：“真的？”想了想，又说：“我们的反攻计划，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况且，上面现在有什么计划，你和我还有应建都不知道。”钟铭夏点点头，皱皱眉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戴兴桦说：“我希望是我想多了。但是以苏小盈的身份，她实在是没有关注我们反攻计划的理由。”戴兴桦明白钟铭夏在说什么，抬起头，远远地向操场望去，苏小盈和任应建正亲昵地说着什么。
　　
　　“我相信黄埔的保防教育和应建自己的观念，可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和他谈谈，免得万一苏小盈真的……会伤害到他。” 钟铭夏也顺着戴兴桦的目光望去，看着任应建，道，“兴桦，应建和你一样单纯，不过他比你更粗心些，如果最坏的可能性发生的话，我不希望我们只能寄希望于他在这些方面的粗心来保护他不受太重的伤害。”
　　
　　戴兴桦完全明白钟铭夏语义所指，不由得又想起了龚沁兰，在元江，龚沁兰向他坦白了自己的身份的时候，他在那一瞬间的震惊和心碎，仍然记忆犹新。那个时候，他甚至当真考虑到了不如索性倒在战场上，便再不用面对自己被欺骗和利用的这段回忆了。戴兴桦想到这里，便不由他不格外地赞同钟铭夏的话。他深深地点点头：“铭夏，我也相信应建不会透露任何不该透露的东西，但是，我支持你去找他谈。”
　　
　　钟铭夏还没来得及找任应建，这件事便因为又一个消息打断了。仿佛是突然之间，便有全世界许多知名媒体，或者向李国辉将军发出了采访的邀请，甚至希望李将军能够召开记者招待会；或者请求进入猛撒孤军基地，进行采访和报道。
　　
　　自从中缅一战，孤军不仅没有被消灭，反而击溃了缅甸国防军之后，全世界的目光，突然之间聚集到了东南亚这块“三不管”地区，国际上第一次意识到，在这块贫瘠而充满各种疾病的、乌烟瘴气的土地上，除了土著、马帮、缅共和毒贩，竟然还有一支不足三千多人便将两万余人的缅甸正规国防军击败的军队。如果这支军队发展到了上万人，又将是怎样的结果？如果这支军队拥有了正规的装备和补给，又将是怎样一种情形？各国记者纷纷涌进曼谷、夜柿，想要采访报道这一队孤军。
　　
　　消息传到猛撒，孤军又为此召开了会议进行讨论，然而面对这个问题，大家却显得有些迷茫：“我们有什么可以给他们看，我们又能对记者们说些什么呢？”他们自己也感到疑惑茫然，是向他们展示空空如也的中山室？简陋的忠烈祠？向他们讲述有家难回的苦楚？亚洲孤儿的悲伤？流不完的血和擦不干的泪？或者给他们看孤军作为主食的芭蕉心？还是缺医少药并且许多战士连鞋子都没有，只有穿着手打的草鞋的惨状？讨论的结果，孤军最终还是婉拒了记者们的请求。
　　
　　与此同时，在台湾的国民政府，虽然暂时没有明确表态，却也暗示了世界各国的新闻媒体：创造缅北传奇的中国军队，是中华民国国民革命军。传言政府打算将复兴部队进行重组，目前仍在夜柿的李弥将军将会成为泰缅寮地区反攻行动的负责人。政府也通过电报和孤军再次取得了联系，虽然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援助，却也足以让他们这群被抛弃了许久的孤儿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作者有话要说：《国民革命歌》是套用的法国民歌《两只老虎》的曲调……
这一段苏小盈和任应建的戏份比较多，因为戴兴桦和依丹比较低调~不过，过段时间，就换回戴兴桦和依丹的戏份了。




25、“保密防谍”

　　婉拒了各国新闻媒体的记者，猛撒终于又一次沉寂下来。不知还有多少眼睛不动声色地盯着这里，不过至少从表面上看来，这里又恢复了平静。过了大概两三天，钟铭夏终于找了个机会，拉着任应建到了他们五个人经常一起谈天的地方，戴兴桦已经等在哪里了。
　　
　　“应建，兴桦，我无意冒犯，只是想问一下，苏小盈和依丹有没有正面或者侧面，用任何方式问过你们关于一些军事机密的事情？”钟铭夏经过一番斟酌，还是决定这样单刀直入，毕竟三人是肝胆相照的结义兄弟，如果拐弯抹角反而会让他们觉得自己不信任他们。
　　
　　戴兴桦很快地摇了摇头，肯定地回答：“没有，依丹从来没有提到过这方面。我们的军事计划部署，她完全不关心，也从不会想到这方面。”任应建想了想，迟疑了一下，道：“小盈倒是问过我，我军有没有确定下来反攻大陆的计划，可是……她只是不希望打仗，这应该不算什么吧？而且我也不知道上面有什么计划。”
　　
　　钟铭夏点点头抿着嘴，沉默了半天，终于说：“对不起，我不是怀疑她们，更不是怀疑你们。只是大陆上有太多教训，让我有些草木皆兵了。”说着伸出手，拍拍戴兴桦的肩膀又用力的下压了一下。戴兴桦明白钟铭夏的意思，道：“没关系铭夏，你的责任重大，我们都知道。”任应建也不在意地说：“铭夏，别想太多了，我们理解你。其实我刚毕业的时候，还对什么保密防谍之类的不以为然，可是从北平的傅作义，到云南的卢汉、孙锦贤，还有中原那么多整编附逆的部队，让我理解了这些工作的重要性。更何况我们身边就有过例子。”说着他看了戴兴桦一眼，戴兴桦知道他指的龚沁兰，不由得低下了头。
　　
　　钟铭夏看到戴兴桦的反应，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戴兴桦用力地点了点头。任应建意识到自己无意中碰到了戴兴桦不愿回忆的痛处，歉意地耸了耸肩，没有再说话。钟铭夏便也不再提这些事，突然有些促狭地笑着说：“你们两个真是有了女朋友就忘了兄弟，你们自己说说，自从兴桦你有了依丹，应建你有了苏小盈，我们有多长时间没一起聊过天了？”戴兴桦脸微微发红，笑得有些腼腆，任应建则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没有说话。钟铭夏见了他们两人的样子也忍俊不禁，道：“算了算了，不和你们计较，快去找你们女朋友吧，这么半天没见到你们，该不会着急了。”
　　
　　戴兴桦和任应建还没来得及反应，钟铭夏已经说完话，自己先挥了挥手，转身笑着离开了。戴兴桦和任应建互相看看，也不由得一笑，分别离开。任应建穿过大半个操场，走到了营房的一侧，正看到苏小盈在找他。苏小盈看到任应建，开心地笑着，拉住任应建的衣袖：“应建，你刚才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半天！”任应建随意地笑笑，没有回答。他不希望苏小盈因为被怀疑而难过。苏小盈拉着任应建一路小跑，一直跑到了她自己的住处，才一脸灿烂地说：“应建，等我一下啊，有东西给你！”说着一转身，轻盈的跑跳步跃上台阶，身子一闪进了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根翠绿色的带子似的东西。
　　
　　等苏小盈将手举到了任应建眼前，他才看清那是一根手链，用许多长长短短的草编成，上面还缀了几朵小到几乎看不清的小花。任应建有些惊异地看着苏小盈和她手中的手链，苏小盈却含笑不语，拉过任应建的左手，将手链系了上去：“这是一位大嫂教我的，我编了好长时间呢！”
　　
　　任应建微微一怔，突然紧紧地抓住苏小盈的手，神情有些激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便一直定在那里。苏小盈见状，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却忍不住笑：“瞧你！又不是什么值钱的好东西，话都不会说了。难道你以前尽被人欺负，这样一个小东西就让你这么激动。”
　　
　　“东西是什么并不重要。”任应建突然开了口，“重要的是，它是你送的，并且是你亲手编的。”声音不大，却颇有阳性的磁力。苏小盈的脸一下子滚烫烧红起来：“算了吧！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了。”一边想要抽出手来，无奈任应建实在攥得太紧，挣了两下，苏小盈便放弃了，乖乖地听凭任应建拉着她。
　　
　　任应建和苏小盈随便找了个相对僻静些的地方，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不经意间便说到了孤军在猛撒的现状，苏小盈随口问道：“应建，那你知道孤军的武器、火力这些情况吗？如果缅共或者缅军再次进攻，又能抵挡多久？”一句话貌似无心，任应建却陡然敏感起来，下意识地说：“那些都是机密，上级长官也许知道，我们这些人，只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就是一个命令一个动作。至于如何部署，那是长官和参谋的事呀。”
　　
　　“那，你们还什么时候要打仗？”不知苏小盈是故意装傻追问还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意识到，任应建希望是后者，然而苏小盈这样的问题，却不由他不想起钟铭夏的话。苏小盈仿佛也意识到任应建的情绪有些异常，便自觉地不再问下去，而是转换了话题：“应建，你听，你知道那是什么虫在叫吗？”
　　
　　周围确实有隐约的虫鸣声传来。任应建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想要将思绪转到这个新话题上，却突然一下感到烦躁起来，松开了苏小盈的手，脸转向另一边不想说话。苏小盈感觉到任应建的情绪不对头，又不知是为什么，便也低下头，不再说话。
　　
　　苏小盈的沉默和有点委屈的表情，反而让任应建有些过意不去了。他努力压抑住烦乱的心思，安抚地拍拍苏小盈的头：“小盈，我们回去吧。”苏小盈乖巧地点点头：“嗯。”
　　
　　当天傍晚，仍然像每天一样，零零散散地有缅甸人或者华人的小商贩，三三两两地带着些水果蔬菜，或者腊肉，或者一些小东西，来猛撒县城和孤军以及这里的居民做些交易，通常都是以物易物。
　　
　　有一个缅甸小贩，背着个箩筐，里面随意地放了几把蔬菜和几根腊肠，左顾右盼。对于猛撒来说，这是一个生面孔，不过没有人在意，毕竟，出现在猛撒的交易面孔，隔三差五地换一换也是很正常的事。
　　
　　然而这个小贩的心思，似乎并不在做生意上面。他一直在转来转去，似乎在找什么人。过了一会儿，苏小盈出来，见了小贩，不由得一愣。那小贩见苏小盈看到了自己，便不再乱转，抬头看了苏小盈一眼，转身出了村子。
　　
　　这个时候，刚好戴兴桦、任应建和钟铭夏都在李国辉将军那里商议事情，没有人注意到苏小盈。苏小盈瞅了个空，便趁着大家都没注意，也溜出了营地，进入了旁边一片不太密集的树林里，虽然仍能听到营地的人声，树林和阴影却足以挡住视线。刚才那个小贩正在那里等着她。
　　
　　“怎么样？”那人一见苏小盈，便压低声音，用缅语问道。苏小盈摇摇头，也用缅语低声回答：“他们的兵力部署很难从表面上看出来，而且他们的战斗力远远超过这个人数的普通军队。至于武器火力等等，因为有华侨支持，并且中国政府似乎也有准备开始支援他们的计划，所以也不能确定。还有其他的计划等等，也似乎还没有明确。”
　　
　　对方显然并不满意苏小盈的回答，皱了皱眉头，盛气凌人地问：“你在那里混了那么久，连这都不知道？没用的东西，你没有问过他们？”苏小盈怯怯地低下头：“我问过，但是他们说这是军事机密，我怕追问太多会让他们怀疑我。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弄清楚这些事。”
　　
　　来人撇撇嘴：“再给一点时间？你最好还是快一点，不要等到中国政府给他们正面支援后才来说一些废话。”苏小盈咬着唇，垂着眼，点点头，不说话。
　　
　　“别忘了你是个女人！”对方突然显得有些暴躁，如果不是因为怕营地中的人听到而压低声音，恐怕就会成为咆哮了。苏小盈吓了一跳，全身一颤，有些惊恐地看着这个对她发号施令的人。那人的表情现在有些扭曲：“如果看不出来，就和他们睡觉！睡到他们肯和你说为止！”
　　
　　苏小盈仍低着头没反应，对方却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如果你连陪男人睡觉都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说着突然伸手抓住苏小盈的胳膊。苏小盈心中一慌，下意识地尖叫起来。那人皱皱眉头，粗暴地将苏小盈推倒在地，又伸手去捂她的嘴，不提防被她伸手在脸上狠狠抓了一下，不由恼羞成怒地按住苏小盈，任凭她声嘶力竭地哭喊，只管专心动手撕她的衣服。苏小盈拼命挣扎，大哭大叫，却连自己都没有发觉，她下意识喊出的、渴望能够被他拯救的名字是 “应建”。
　　
 
作者有话要说：苏小盈是缅共的间谍……在下很好奇有多少人猜中~
 
但是这个间谍和龚沁兰不一样，龚沁兰算是半专业的，是为了她的信仰；而苏小盈则完全是业余的，为了什么？原因在下个章节……




26、倦看烽烟

　　虽然从营地能够听到苏小盈的呼救，然而毕竟隔了一段距离，声音变小，在其他人听起来不像是求救反而像是普通的叫喊了。任应建从李国辉将军那里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苏小盈喊着自己的名字，感觉有点不对劲，顾不得多想，循声赶去，正看到一个缅甸平民打扮的人在撕扯苏小盈的衣服。任应建血冲脑门，大吼了一声“放开她”，便猛地冲了上去。
　　
　　对方完全不是任应建的对手，三下五除二便被打倒在地，爬起来落荒而逃。任应建也没心思去管他，急忙扶起苏小盈：“小盈你没事吧？”苏小盈扑到任应建怀里，伏在他肩上大哭起来。任应建见状慌了神：“小盈，小盈！坏人已经走了，现在没事了！”一边说着，一边安慰地抚着苏小盈的头发。苏小盈抱着任应建，渐渐地安静下来，止住哭声，却还紧紧抱着任应建不放。
　　
　　苏小盈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上衣被撕开了一部分，偎在任应建怀里，任应建不由得血脉贲张，心跳加速。他咬着嘴唇，竭力压抑体内的冲动，想了想，脱下自己的军外套披在苏小盈身上，道：“小盈，现在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嗯。”苏小盈低着头，将任应建的军服裹在身上：“应建，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好吗？”任应建连连点头：“好好好，我绝不会告诉别人！”任应建陪苏小盈一同回营地，又送她回到她自己的住处，看她已经回复了正常的神色，才放心地离开。
　　
　　苏小盈的住处和依丹很近，钟铭夏离开的时候，正看到戴兴桦和依丹在说话，他们的声音不大，任应建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内容，却可以看到依丹笑得很开心。比起任应建和苏小盈一个豪爽一个活泼，戴兴桦和依丹都是内向型的，尤其戴兴桦还常常有些腼腆。因此戴兴桦和依丹在一起的时候不多，不过从他们的神情看来，倒是非常情投意合。任应建看着戴兴桦的样子，不由得会心一笑，这小子和自己一样，最近和兄弟混在一起的时间都大有减少。
　　
　　戴兴桦还专注地和依丹交谈着，没有注意到任应建。不过当然所有的事情都逃不过钟铭夏的眼睛，只不过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第二天，钟铭夏找到任应建，问：“应建，昨天傍晚，苏小盈是怎么了？”任应建摇头道：“没什么，只是碰上了坏人，所幸没什么事。”钟铭夏皱皱眉：“可是，她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单独一个人出去？”任应建闻言，又想起钟铭夏上次说过的话，和苏小盈昨天问过他的问题，不由得又有些烦躁：“我不知道。”
　　
　　钟铭夏听出任应建的情绪变化，诚恳地说：“应建，我真的是相信你的。也许你是没有想到，她一个女孩子傍晚时候一个人跑到郊外去，这件事确实有点蹊跷。”任应建听了这话，有些心烦意乱，皱着眉头不想说话。钟铭夏见状轻叹一声，拍拍任应建的肩膀：“应建，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只是，希望你能小心一点，不要让自己受伤。”
　　
　　日子平静地过去，转眼间，新年将至。尽管贫困、饥饿与死亡时时刻刻都在若即若离地威胁着他们，然而新年，无论如何都是令人振奋的。更何况，就在昨天，猛撒县长——实际上是猛撒的土司——喜得一子，土司高兴地将儿子寄养给李国辉将军，他眼中“大汉”的将军，作为义子。
　　
　　谁知道，前一天的喜气还没有散去，突如其来的噩耗又使得整个营地蒙上一层阴翳。原二十六军的一名少尉排长，因为久拖不治的疟疾，发着烧，打着寒战，在他妻子的怀里永久地闭上了眼睛，遗下孤儿寡母三人。两个幼儿都只有几岁，还不太懂事，却意识到他们的父亲再不可能用硬硬的胡茬扎他们的脸，也不可能用木头给他们做弹弓，削小手枪，也分别抱着他们的母亲，嚎啕大哭。
　　
　　戴兴桦和钟铭夏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任应建眼框红红地捶打着部属的胸口和肩膀，而后者却已经全无反应。这位少尉排长姓许，也是行伍出身，勇敢憨厚，打仗总是冲在最前面，杀过日本鬼子，也打过共军，大家都喊他“老许”。只因为老许最初是抓壮丁抓来的，没什么文化更没有人事关系，快四十岁了才只是个排长。
　　
　　“应建手下几个排长当中，就只有老许资格最老，性格也最随和，和大家相处都很好。”戴兴桦轻声和钟铭夏说，声音有点哽咽。钟铭夏点点头，拍拍戴兴桦的肩膀。
　　
　　虽然疾病和死亡，在孤军的营地，都太普通太常见了，然而这一次尤其令任应建难过，毕竟是老许是他从下部队以来，便一直当做老大哥看待的。有的时候有些倚老卖老的兵油子或者一些因为有点“关系”便不可一世的兵痞，会对军校毕业的年轻军官有所不服，故意找点麻烦，很多时候也都是老许帮他“平定”下去。
　　
　　送走了老许，任应建明显沉默了许多，戴兴桦和钟铭夏劝他振作些，他感激他们，却做不到。
　　
　　“小盈，我突然厌倦了这种充满了敌意的生活。”老许的骨灰被供在忠烈祠的当天黄昏时分，任应建和苏小盈坐在他们以前经常聊天的角落，任应建突然没头没尾地说。苏小盈理解地看着任应建，道：“应建，我明白，因为我也厌倦了。”
　　
　　沉默半晌，任应建突然转过身来：“小盈，我是从黄埔走出来的男儿，老许不是黄埔出身，但也是经历过硝烟战火洗礼的战士。我们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也从不在乎暴尸荒野埋骨他乡，与草木同朽，可是我现在，竟想不明白，我们的牺牲究竟是为了什么？”
　　
　　苏小盈听出任应建那种压抑了太久的爆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任应建，不说话。任应建继续说：“那些抛弃甚至出卖了弟兄们逃回台湾的官长，沉浸在在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当中，是不是早已忘记了这群饱受自然或敌人折磨的褴褛的战士？还有上头的那些命令，委员长他们在台湾制定的反攻计划看似无懈可击，然而靠这群含着眼泪流浪的孤儿，便能够反攻大陆么？这样的责任太沉重，我们真的承受不起。我不想再做什么卫国英雄、反攻斗士，我只想能在每个晚上安心地坠入梦乡；在每个早上可以放心地睁开眼睛，而不必担心看到死亡或者别的什么！”
　　
　　“应建，我明白。”苏小盈仿佛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终于开了口：“对不起，应建，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任应建又敏感地想到钟铭夏的劝告，心中无来由地一紧：“什么事情？”苏小盈握着拳，指甲嵌入肉里，努力逼迫自己一气不停地讲下去，生怕一停下来便会失去勇气：“应建，其实我……我对你们说过的我的身世，有一些是假的。我是被缅共派来的。他们说是你们杀了我的叔叔婶婶，还说只要你们在我们的国土上，一定还会杀我们的族人，抢夺我们的土地。”
　　
　　苏小盈的话如同一闷棍打在任应建头上，让他一时间呆若木鸡。苏小盈看着任应建的表情，突然哭了起来：“应建，请你相信我，我还没有做过对复兴部队有伤害的事情！本来我只是出于任务接近你们，可是我爱上了你。我不敢告诉你是因为怕你恨我！可是，他们所谓的侵略者，只不过是一群无家可归相依为命的孤儿，所渴望的也不过是一个栖身之地以暂避风雨。看到你为老许伤心，我也无法想象，如果我真的做出伤害你们的事你又会多难过！应建，你要是恨，就杀了我吧，死在你手里我也是心甘情愿的！应建，你怨我吗？”
　　
　　任应建的手和唇都在微微颤抖，看得出他内心正在剧烈地矛盾着。苏小盈的表情掺杂着忐忑和决绝，跪在任应建面前，低下头不敢看他，等待着一颗子弹，或者是一把军刀，结束她的性命。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触到了苏小盈的脸，却不是刀，而是任应建的手。任应建仿佛是被自己的内心交战耗尽了力气，也单膝跪在了地上，声音显得有些疲惫：“小盈，我不怨你。我们无法选择我们生在何处何时，也无法选择我们什么时候相遇。你为了你所身在的立场和阵营，我为我的祖国同胞和信仰，我们都没有错。唯一错的，是我们相遇的太迟，在那之前我们都已被卷入了大时代。为什么要怨呢？如果说怨，你是否怨恨我，在你们的国土上为了生存而被迫拿起枪，对准你的一部分国人？”
　　
　　苏小盈含着泪，摇摇头。任应建叹了口气，抱起了苏小盈，凑到她耳边，轻轻地说：“小盈，我们离开这里，到一个没有战乱没有敌人的地方去吧。信仰这个词，被重复的太多，就仿佛失去了光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我敬佩那些能够坚守信念的袍泽，可是这样的生活，我真的厌了。”苏小盈点头，绽开一个轻轻的微笑，伸出双臂环住任应建的脖颈，伏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上。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任应建和苏小盈的互动……




27、归隐山林

　　元旦的前一天晚上，一封信被悄悄塞进了钟铭夏的门缝里。
　　
　　当钟铭夏早上起床，看到民国四十年的熹微晨光透过窗缝落在地上那封信上的时候，心中的疑惑自不必说。
　　
　　钟铭夏捡起信，先是翻来覆去地的看了看，信封上却没有任何字迹。钟铭夏的疑惑更添一层，想了想，拆开了信。信封当中除了信纸，还有一枚青天白日帽徽和一组陆军上尉军衔的肩章和领章。一看到信纸上那豪放潇洒的字，钟铭夏觉得有些眼熟，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来，这是任应建的字体。
　　
　　“铭夏，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猛撒了，小盈和我在一起。对不起，铭夏，你的怀疑没错，小盈和我说了，她确实是缅共派来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我们都厌倦了无休无止的战争和无处不在的敌意，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平静地度过余生。
　　
　　“尽管我一直说服自己，这和临阵脱逃不一样，毕竟是政府抛弃我们在前，虽然我们看起来还有着整齐的番号和编制。可是我终于无法欺骗自己，我是当了逃兵，逃兵对于黄埔来说，是莫大的耻辱。我既愧对党国和领袖，更愧对了黄埔军魂，所以我将帽徽、领章和肩章留在了猛撒，如果我再带着它们，就是对它们，和兴桦他们那些配得上这些东西的袍泽们的侮辱。
　　
　　“铭夏，做出这个决定之前，我一直都很矛盾，因为我依稀记得我们是在为一种信仰和主义在奋斗，可是这种信仰是什么？它在我头脑中被时间冲刷得越来越模糊。我敬佩你和兴桦，因为你们还记得那信仰，并且仍然守护着它，然而我却已经陷入了迷惑当中。我不知道也不愿去想我们是在为谁效命，因为每当想起这个问题，我就会忍不住地想起蒙自的屠杀，元江的血浪，和所有牺牲的兄弟。
　　
　　“也许是老许的死，刺激到了我吧。这一年多以来，我们身边的死亡太多太多，可是却不像这一次距离我这样近。还有缅甸政府以及缅共对我们的敌意，就像云南的怒江流过国境到缅甸，就成了萨尔温江；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军，到了缅甸就被当成流寇和侵略者，对我这样一个或许没那么坚强的人来说，这里面的敌意太浓烈了，浓烈到让我窒息。
　　
　　“不要问小盈和我去了哪里，因为走的时候，我们自己也还没有想好。也许我们会在山林中隐居，像当地的农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手上握的永远都是犁铧，再不要碰枪炮。我不再想做反攻斗士、卫国英雄，我只想每天早上从梦中醒来，能够静静地看着我爱的人在我怀里安睡。铭夏，以后的日子，就当从来没有过任应建这个人吧！只是拜托你，千万不要告诉兴桦，随便用什么理由骗过他，因为他的情感太丰富，我怕他知道我做出这样有辱黄埔校风的事情会太难过。
　　
　　“从此以后，我和小盈，将成为无数渺小而平凡的夫妻中的一对，也许我会想要忘记军校那段青春飞扬的岁月，却忘不了你们这些肝胆兄弟，忘不了我们在车里义结金兰——而这记忆，却会折磨我这个背叛了当初契语的人，不知多久。但是铭夏，我希望你和兴桦，能够忘记我。最后，祝你们的反攻大业，早日功成完满！”
　　
　　钟铭夏一口气读到最后，心中怅然。想了想，他又将信从头到尾看一遍，小心翼翼地收起帽徽、肩章和领章，而将信凑到煤油灯上烧成一把轻灰，一边烧一边喃喃自语：“应建，这是我第一次徇私枉法，放心吧，不会有人知道你的去向，也不会有宪兵抓你逃兵。可你小子倒是轻松，带着女人一走了之，而我们这些还在坚持的弟兄们，肩上责任的重量，恐怕已经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它究竟有多重，只能感觉到，随着时间的推移，是越来越重了。”烧完了，钟铭夏撮起烧成的纸灰，向窗外一扬，任应建的信便在风中消散了。钟铭夏倚在窗框旁，轻声自语：“应建，你最好再也别回来了。因为你若回来，必定看到你曾经熟悉的人一批批地死去，无论是战死沙场还是死于各种疾病。”
　　
　　民国四十年第一个清晨的曙光渐渐地扩散开来，朝阳慢慢地跃出了地平线。
　　
　　国旗伴着朝阳，映着晨光，在朝霞中缓缓升起。戴兴桦凝视着国旗，举手行礼。每天的升旗已经不会像小猛棒的那第一次升旗一样让每个人都有种五味杂陈的情愫，却依旧能够让他心潮澎湃。依丹庄重地站在另一边，想着戴兴桦曾经说过的、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含义，情不自禁地跟着军乐的旋律，轻轻唱着《国旗歌》。
　　
　　战士们在操场上肃立，服仪也许简陋，庄严肃穆表情却是一丝不苟的。
　　
　　升旗仪式结束后，戴兴桦仍然没有马上离开。每天升完旗，只要没有要紧事就凝望着飘扬的国旗在异国土地上飘扬，想一会儿心事，或许还会百感交集地回忆起读军校时的燃情岁月，这几乎已经成了他的一个习惯。
　　
　　钟铭夏看看神情专注而思绪不知飘到哪里去了的戴兴桦，有些不忍心打扰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兴桦。”戴兴桦回过神来，见是钟铭夏，笑道：“铭夏，新年好!”没等钟铭夏回答，戴兴桦突然问：“对了铭夏，你见到应建没，今天一整个早上都没见到他，连升旗仪式他都没参加。”
　　
　　戴兴桦问得随意，显然还不知道任应建出走的事。钟铭夏表现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拿出了早上想好的说辞：“我找你就是为了告诉你他的事。应建原来有个旧长官在台湾，调了他回去，走得匆忙，当时没找到你，只和我说了一声。这会儿他应该在去曼谷的路上，准备搭曼谷到台北的飞机的吧。”
　　
　　“这小子怎么之前都没说一声！”戴兴桦替兄弟高兴，却又因为任应建什么都没告诉自己而有些不平。钟铭夏回答：“他也是昨晚才定下来的。”戴兴桦点头：“我都没来得及祝贺他。记得我们刚下部队的时候就有长官要调他去做勤务官，他都没去，这次他终于肯回去了，其实还是台湾能让他有更好的发展啊。”
　　
　　“应建原本也没想去，所以一直拖到昨晚才定下来。”钟铭夏想了想，补充道，“长官热情相邀，而且让他带着苏小盈一起回去，还要亲自主持他们的婚礼，盛情难却之下，应建才答应了。”“苏小盈一起回去就更好了，这滇缅边区，原本也不是她们这些女孩子呆的地方。”说到这里他突然有些失神：“依丹跟着我，实在是受了太多委屈，我欠她的太多了。等我们反攻胜利打回故乡的那一天，我一定要给她她想要的一切，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女人。”
　　
　　钟铭夏听着戴兴桦对任应建发自内心的由衷祝福，和他对依丹的愧疚，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人还是单纯一些、知道得少一些，会比较容易快乐吧。戴兴桦以为任应建是回了台湾，从而为肝胆兄弟能有更好的发展而高兴，而他钟铭夏，因为知道真相，也明白战争的残酷无情，也目睹过死神对孤军做的一切，便有种不知如何形容的感慨，却要忍着那种五味杂陈的感觉，将这善意的谎言说得像真的一样。
　　
　　“应建一定会想念这里吧，也许他还会回来看看。”钟铭夏忍不住轻声自语，戴兴桦没太听明白，却也没多想。钟铭夏和戴兴桦又说了两句，便都去做各自的事情了。傍晚，戴兴桦和依丹坐在星空下的操场角落，戴兴桦不由得又想起了早上钟铭夏说过的话。
　　
　　“依丹，铭夏说，应建奉调回了台湾，苏小盈也和他一起回去了。”依丹闻言，恍然大悟地说：“难怪，今天一天都没见到小盈，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还在想她去哪了。”戴兴桦没有出声，依丹又问：“兴桦，能告诉我，台湾在哪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台湾和你的故乡，哪里更美？”
　　
　　戴兴桦握着依丹的手，任凭自己的思维驰骋开来：“我也没去过台湾，但是，听说那是个四季温暖如春的宝岛。岛上遍地鲜花，而且物产丰饶，景色秀美。然而我的故乡，虽然看起来平凡，却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地方。”戴兴桦说着，看到依丹眼中愈发浓烈的憧憬，不由得又有种歉意油然而生：“对不起，依丹。跟着我，让你受了太多苦难。请你相信我，等到反攻胜利，我们回到自己的祖国，我一定要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女人。”
　　
　　依丹的脸颊滚烫，偎在戴兴桦怀里，一只手轻轻环上戴兴桦的肩，轻声说：“兴桦，只要能够和你在一起，我就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戴兴桦感动地紧紧抱住依丹，依丹将脸埋在戴兴桦的胸前，道：“兴桦，虽然这里条件艰苦，但是你们反攻的时候，我们可以比他们更早进入大陆，而且，这里和我的家乡那么近，不是吗？”戴兴桦坚定地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怀里的少女。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双更吧……

任应建和苏小盈是双双隐居了……
于是，苏小盈其实是缅共的间谍，在下好奇有多少人猜到~？




28、近乡情怯

　　民国四十年二月十日，孤军得到情报称，一队全副武装的共军，将押送三百多吨的鸦片通过缅北边区进入大其力。情报传到曼谷，李弥将军的复电只有两个字：“截击！”这两个字让战士们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时隔一年，终于又要和老对手过招了，大家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
　　
　　二月十日夜间，收到复电后十分钟，队伍集结完毕，向大其力出发。经过连夜行军，战士们在复仇的怒火燃烧下，在大其力街口全歼了敌军，大获全胜。
　　
　　这次大捷之后，李弥将军有一次来到猛撒，停留了三天。经过一番考察和斟酌，又在三月七日第三次进入猛撒。
　　
　　李弥将军第三次来猛撒的时候，和上两次的低调已经不同，孤军已经可以挺直腰杆，派出一个营的弟兄进入泰国，隆重地将李弥将军迎接到猛撒，全军列队迎接，仪队开路，军乐前导，并请李弥将军阅兵。而这一次，李弥将军不仅将总部迁到猛撒，还带来了大量的弹药和补给品。
　　
　　“依你现有的兵力，能不能反攻云南？”李弥问李国辉。
　　
　　“可以，但我们只能打游击，不能守。”李国辉沉吟了一下回答。
　　
　　这简短的对话不过两三分钟，并无什么深奥的玄机，却是孤军此后全部军事行动的指导方向。第二天，云南反共救国军总指挥部正式在猛撒成立，李弥将军任总指挥，另有一些“空降”下来的高级军官，不过对于边区那些真刀真枪的战争，这些空降将军都不过是挂了军衔的浮云。
　　民国三月十八日的时候，李弥将整个东南亚战场总部迁到了猛撒。就在迁址当天，李弥将军下令，反攻云南。
　　
　　“一切都不是不可能的，当初蔡锷将军便是提一旅之师，从云南起兵北伐，一路打到紫禁城推翻了袁世凯。共产政权实行专制暴政，大陆同胞在死亡线上集中营里挣扎，南望王师已经望眼欲穿，只要弟兄们精诚团结，一定可以打回大陆、解救同胞、收复国土！”李弥将军激昂的战前动员让大家都不由得热血沸腾，满心都澎湃着狂喜，仿佛已经嗅到故乡那熟悉的泥土芬芳。
　　
　　反攻的部队分为两个梯队，李国辉将军率领的北梯队在凌晨时分已经悄悄出发，这支部队是反攻部队的实际主力，目标是耿马、澜沧；而南梯队将在三月二十四日，大张旗鼓地挥师北上，这支部队的任务则是佯攻车里、佛海、南峤以吸引共军的视线，掩护北梯队顺利赶在共军来不及增援之前攻克昆明，再和南梯队会合，一举摧毁共军西南野战军的主力，便可重新立足云南，剑指北平。
　　
　　戴兴桦被编在北梯队当中，甚至没有来得及和依丹告别，便踏上了出征的漫漫长路。依丹知道戴兴桦已经开赴战场的时候，已经是当天的中午了。依丹的心中突然凭空生出一丝孤独的恐惧，而苏小盈已经和任应建一起离开，其他的眷属，有的丈夫也一起随军北上，这是正安抚着闹着要父亲的孩子；有的丈夫没有被编入北梯队，这是便一刻不停地为丈夫缝补着衣服或者鞋子，基本都无暇旁顾。
　　
　　依丹迫切地想找个人打听戴兴桦的事，也想倾诉心内的不安。想来想去，她找到了钟铭夏。现在她已经不再怕钟铭夏了，反而非常信任他；而钟铭夏因为最初几次吓到她，或者无意间说了让她伤心难过的话，因此心里一直是对依丹有些歉疚的。
　　
　　“没错，兴桦是凌晨走的。”依丹问起戴兴桦的时候，钟铭夏如实回答，“部队出发的时候，你还没醒来，整个猛撒都还在梦乡中沉睡。他怕你无法接受离别的场面，就没有告诉你。可是我觉得，兴桦他自己才是更无法接受离别的人吧。”最后一句是钟铭夏的自言自语，他不由得就想起了任应建的请求——“千万别告诉兴桦，他的感情太丰富了。”
　　
　　依丹轻轻咬着嘴唇，望着钟铭夏：“兴桦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你知道吗？”钟铭夏微微一笑，故作轻松地说：“如果战事顺利，我们能够拿下云南的话，他可能就不回来了，如果你想的话，他会接你去昆明。”依丹的心情微微放松了些，没再多说什么，向钟铭夏道了别，便回了自己的住处。
　　
　　钟铭夏望着依丹的背影，不由得一声轻叹，想起戴兴桦在出征前一天晚上拜托自己：“铭夏，如果我回不来，请替我照顾依丹好吗，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了。”戴兴桦的话有些伤感，没有了豪爽粗神经的任应建，钟铭夏只能自己来活跃气氛了：“瞎说什么，兴桦你当然可以不回来，整个国民政府都会迁到昆明去和北平伪政权对峙，但你别以为参加反攻圣战立了功，就可以甩了依丹。你敢不认她，我和应建都不会答应。依丹会去昆明找你，你还得自己照顾她。”
　　
　　戴兴桦笑了：“谢谢你，铭夏。”说罢，转身离开。
　　
　　一星期之后，南梯队在鼓乐齐鸣中，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钟铭夏也在其列。
　　
　　部队到了猛研，便是南北梯队分兵的地方。在这里，北梯队继续北上，穿过荒蛮的丛林——那是卡瓦人的地盘；南梯队则转道向东进攻南峤。
　　
　　“铭夏，能帮我一个忙吗？”分兵前一天，戴兴桦和钟铭夏坐在猛研的宿营地，戴兴桦突然说。钟铭夏询问地看着戴兴桦，戴兴桦低下头，轻轻地说：“铭夏，明年的今天，是依丹二十岁生日。在猛撒的时候，她曾经说过，希望得到一个公主花冠做生日礼物，我承诺过会送她。如果我……请你帮我完成这个诺言行吗？”
　　
　　钟铭夏皱了皱眉头：“兴桦，这几天你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直说这样的话？”戴兴桦强笑：“没什么，什么事都有万一么。”钟铭夏不知该说什么，索性沉默着。戴兴桦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把草，看了看，又不经意地一扬手，碎草叶随风飘去。
　　
　　“铭夏，我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近乡情更怯’。”沉默了许久，戴兴桦突然又开了口，“祖国的江山明明已经越来越近，却似乎越来越陌生，原以为清晰的那些记忆，一下子突然模糊起来。在猛撒的时候，明明觉得曾经发生在昆明、蒙自、元江、车里或者蛮宋的那些事似在昨日，突然一下就变得恍如隔世。”
　　
　　钟铭夏拾起一截草梗，轻轻划着地面的泥土：“我理解，兴桦，因为我也是一样。原以为，故国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就是烧成灰我也绝不会忘记，因为自从渡过了漫路河，我天天都在想着它们。可是当我试图集中精力将这些东西拼凑成一个完整画面的时候，一切仿佛突然变得虚幻起来，飘忽不定，捉摸不得。”
　　
　　听了钟铭夏的话，戴兴桦再次陷入了沉默。钟铭夏拍拍他的肩，强作欢颜地宽慰他：“我们离家太久了，有整整一年了吧。可是你看，我们的士气是高涨的。”戴兴桦环顾四周，的确，大多数的士兵都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故乡的山水景象，或者自家那些温馨琐屑的鸡毛蒜皮。几乎每个人都相信，这次反攻，必然将以胜利告终，部队将夺回昆明，继而夺回大西南，终至于整个中华民国。
　　
　　戴兴桦收回目光：“你说得对，铭夏，世界上只有反攻的部队，士气是最高的。我们回家了，可是迎接我们的不是亲人端上来的热汤，不是朵朵鲜花掷马前，而是枪炮和敌意。但是我们终究会摧毁它们，并用鲜花和仪仗，迎回我们其它的同袍。”
　　
　　钟铭夏没说话，戴兴桦一下子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如果应建知道我们现在正在反攻的路上，不知该有多羡慕呢！这小子回了台湾，等我们打下了云南，他们随政府迁回来的时候，我们可有的炫耀了。”钟铭夏也笑了，却隐藏着连戴兴桦都没有看出来的悲伤。
　　
　　钟铭夏虽然在笑，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免又是一阵沉默。想了想，钟铭夏站起来，转向所有人，道：“弟兄们！从猛研开始我们就要兵分两路，各自走上一条艰难的征途了。不如来纪念一下我们回到国土之前，在缅甸土地上最后一次聚会吧。”
　　
　　所有弟兄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钟铭夏身上，钟铭夏笔直地站着，大声说：“来吧弟兄们，一起合唱我们的国旗歌，希望在未来的一天里，我们能够在昆明城里，在我们国旗的照耀之下，再次合唱起这首歌！”说着自己起了个头：“山川壮丽，物产丰隆——预备，唱！”
　　
　　战士们的歌声响起来，在丛林和山谷之中回荡，气壮河山。
　　
　　《国旗歌》唱完了，戴兴桦也站起来，神情庄重坚决，什么都没说，只有洪亮的歌声破喉而出：“君不见长城下，刀映腥臊胡尘起；君不见黄河边，沙凝胭脂浪滔天！”弟兄们自发地跟着齐唱，一曲《江山北望》，依旧是声震原野，撼天动地。
　　
　　歌毕，宿营的时间到了，第二天一早，便是分别。
　　




29、沙场喋血

　　南梯队还没有攻下车里、佛海和南峤，就因为共军的援军大量聚集，而不得不仓皇败退下来，在永恩一带等待北梯队的消息。
　　
　　北梯队撤到永恩的时候，已经是许多个月之后的事情。
　　
　　当李国辉将军将军将一枚青天白日帽徽、一套肩章和领章以及一个兵籍牌交给钟铭夏的时候，他几乎不忍看钟铭夏的眼睛。钟铭夏有些疑惑地接过这些东西，仔细看了看，突然跪倒在地上，泪水喷薄而出。
　　
　　那是戴兴桦的东西。李国辉将军什么都没说，可是那沾满尘土的帽徽，那染血的肩章、领章和兵籍牌，和将军痛心的表情，已经将结果告诉了他，可他还想知道过程。
　　
　　北梯队离开猛研继续北进，便进入了号称“野卡”的卡瓦人地盘。和受过文明熏陶、与外界有交流的“熟卡”不同，他们有自己的语言，习性野蛮好斗，而且对外人抱有敌意。一千多人的队伍一边警戒着猛兽或者毒舌，一边提放着“野卡”的长矛和毒箭，小心翼翼地在山林中穿行。
　　
　　在邦桑停留的五天当中，经过分析，发现倘若部队在没有控制沧源的情况下，冒冒失失地径取耿马，很有可能会完全陷入共军的包围圈，插翅难逃。李国辉将军改变计划，转而进攻沧源。
　　
　　凭着盐和别针作为交易物品，以及因恐惧而扭曲的微笑，孤军终于平安地通过了野卡区域，接近了中缅国境线。戴兴桦和袍泽们仿佛已经听到到漫路河的水声，幻化成长江黄河的波涛，和自己血管中涌动的炎黄子孙的血脉，一起澎湃相和。
　　
　　然而据作为翻译的“熟卡”说，在边境的山区，有一支更为恐怖的力量，表面上看，似乎和一般的卡瓦人没什么区别。然而他们的行动，却体现出一种惊人的组织纪律性，绝非一般的野蛮民族可比，如果不是经过缜密计划，绝不会有这种表现。而他们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似乎非常仇视汉人。云南的国营边贸的队伍在解放军护送下几次过境，都被他们出其不意地伏击，货物全部抢去，人也几乎杀得片甲不留。虽然解放军的武器远比他们占优势，可是在这地形复杂、山高林密的边区，那些先进的武器，竟无异于废铜烂铁，几乎完全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我们可以打过去。”这句话说的有多少底气，只有戴兴桦自己心里清楚。已过中年的翻译带着含义不明的笑，看着戴兴桦，只说了三个字：“年轻人。”然而这三个字，却让戴兴桦和其他弟兄，都没来由地紧张起来。然而，大家却不能因此停止前进。
　　
　　两边的山峰开始愈发陡峭，山路也愈发狭窄。仰起头，视线里只剩下了两边高耸入云的岩壁之中一线蓝天，而阳光透过这一线缝隙，照在岩壁上。战士们听着阴风的呼号和山涧的水声，紧张得心脏似乎要跳出嗓子眼来。
　　
　　“下边走着的弟兄们，不要动，不要开枪，你们看不见我们，三百支毒箭在草里已瞄准你们的眼睛了。你们把枪放下来，乖乖的退出去。”头顶上突然响起一声洪亮呐喊，所有的弟兄们不由得一惊，抬起头来，才发现透过斑驳树影凌乱灌木，隐约看到密密麻麻的枪管和箭头，正对着他们。
　　
　　静默了几秒钟，那个带着云南口音有一次响起来：“你们想要顽抗吗？看你们不像是从北边来的那些汉人一样，所以我们不想取你们的性命，只想要你们的枪。快点放下枪，退出去，否则后果自负！”
　　
　　“北边来的汉人？他指的是谁？”翻译有些疑惑，脱口问道。这一问突然提醒了戴兴桦，他马上朝山上高喊：“我们是国民革命军，不是□！”上面的声音突然暴怒：“混蛋你们骗哪个！国军早就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逃到台湾当缩头乌龟去了！”
　　
　　一线生机浮现。戴兴桦大声解释了他们这支队伍的身份，上面沉默了一下，道：“喊话的那个弟兄，你上来，我们要见见你。”随着话音，一根绳索放了下来。其他人有些担忧地看着戴兴桦，戴兴桦却决绝地一笑，抓住绳索攀了上去。
　　
　　戴兴桦被带进了一个山洞，一群卡瓦勇士簇拥着一名剑眉星目的壮汉。壮汉裸着上身，抱着胳膊，坚实肌肉疙瘩泛着古铜色光泽，一身草莽英雄的色彩。壮汉盯着戴兴桦的领涨和帽徽端详了一下，冷酷的表情突然缓和了下来：“你们真的是国军？”戴兴桦点头，壮汉又仔细审视了一回戴兴桦的帽徽、领章、肩章和兵籍牌，突然抬头逼视着戴兴桦。
　　
　　戴兴桦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心中坦然地迎着壮汉的目光。对峙了大概半分钟，壮汉突然热泪盈眶，一手握住戴兴桦的手，一手重重地抓住戴兴桦的肩：“你们真的是国军！”紧接着马上下令，撤去了弓箭手和枪哨，列队迎进了反攻的队伍。
　　
　　经过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孤军弟兄们才知道，那位卡瓦头领名叫马彪，从小便不知父母是谁，靠华侨的抚养长大，名字也是华侨为他取的。马彪原本在云南，因为共产政权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马彪认为这是对卡瓦族传统习性的破坏乃至于挑衅，早就心存不满。而使得他占山为王的，则是如火如荼的阶级斗争，对于将“义气”看的比什么都重的马彪来说，那无疑是一场“毫无仁义可言的自相残杀”。
　　
　　马彪接受了李国辉将军代表国民政府给他的“纵队司令”的番号，三百多卡瓦勇士投效国民革命军，与他们的汉人弟兄们并肩作战。
　　
　　民国四十年四月二十四日，戴兴桦和弟兄们，终于重新踏上阔别一年的国土，可是这片广袤的国土，早已换了人间。天空犹有似曾相识的颜色；土地也散发着熟悉的气息；草木释放着他们几乎每夜都会梦到的味道。只是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已经没有了过去母亲一般暖融融的温情，却是冷硬的敌意。
　　
　　沧源于四月二十五日攻下。五月一日，天边突然出现了一架巨大的飞机，没有任何标志或者徽章，完全无法分辨这架飞机的国籍和身份。但是，这不像是苏式战斗机，共军是绝无这种型号的飞机的。
　　
　　飞机为孤军空投下了大量的物资和武器，戴兴桦他们不由得欢欣雀跃。他们还不知道，在大陆遥远的东北一角，世界两大阵营正在暗中角力，暗流涌动之下，一场战争已经箭在弦上。而正是为了向北京政权施加压力，美国除了派出第七舰队协防台湾，还向反攻云南的国军空投了援助——尽管他们在超级大国眼中只是一枚不起眼的棋子，然而却不得不说，这次空投仍然对他们相当重要。得到了武器之后，孤军立刻开始着手将尚为徒手的民间部队武装起来，进行整训。
　　
　　六月二十八日，共军开始反扑，残酷的激战之下，反攻部队节节败退，原本夺取的据点重新一个个失去，一直退到沧源。期间，马彪因为中了共军的埋伏，不幸被俘，因不肯投降而被杀。共军对外的说法，则是“人民解放军处决盘踞滇南危害百姓多年的匪首一名”。
　　
　　七月五日，共军开始大规模包围了沧源。
　　
　　戴兴桦中弹的时候，指挥部的电报刚刚打到沧源前线，要求部队“不惜一切代价”。然而他们还有什么代价能够付出，战士们自己不知道，后方的上级，显然也并不懂。
　　
　　医护兵将浑身是血的戴兴桦抬下火线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李国辉将军晃着他的肩膀喊：“小戴！小戴你挺住，依丹还在猛撒等着你呢！”戴兴桦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惨白，想要抬一下手，却已经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将军。”戴兴桦勉强地挤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我原本希望，将军能做我和依丹的证婚人，现在看来，是没有机会了。”李国辉闻言，不由得悲从中来：“小戴你胡说什么！有机会，一定有机会的！”戴兴桦的脸愈发苍白，艰难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将军，请替我，将我的帽徽领章等等这些东西，交给铭夏，行吗？”李国辉抓着戴兴桦的肩膀想吼一声“你不会死”，可是戴兴桦已经没有了气息，仿佛一尊雕像，永远地定格了。
　　
　　北梯队幸存的弟兄们如何死里逃生来到永恩，没有人说，因为没有人愿意回忆，但是钟铭夏能够从弟兄们憔悴蜡黄的脸色、褴褛的军装、满面的血泪污泥读懂，他们一定经历了许多，忍了许多苦痛。
　　
　　两路梯队再次会师，虽然接收了大量的武器弹药，却不得不重新撤回了边区。然而，还两万多青年追随者他们。
　　
　　钟铭夏再回到猛撒的时候，已经是他离开那里的太久以后了。按照命令，南梯队本来是该驻扎三岛的，不过因为又进行了一番整补改编，他被派回了猛撒。
　　
　　因为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回归，丁作韶先生也终于被以隆重的礼节从景栋释放出来，缅甸政府表示之前的不愉快都是“误会”，同时将丁先生送到了腊戍。
　　
 
作者有话要说：戴兴桦……
（作者在电脑前泪奔了……狠下心来写了这一段。）




30、咽泪装欢

　　当孤军带着三万青年，声势浩大地南下时，就是孤军在军事上最鼎盛的时期。在李弥将军的主持下，复兴部队在猛撒设立的军事学校，开设了政工、军官、财务、通讯、学生和行政六个科系，招收当地华侨、少数民族和从云南追随来的那些青年进行培训，充实为复兴部队的后备力量，李弥将军亲任校长。
　　
　　缅北当地的少数民族，已经完全将这些被赶出自己祖国的“流寇”当成了自己人，因为他们本国政府长期的忽略，以及他们本国军人败坏的军纪，孤军的仁义、诚恳和军纪严明更加让他们亲近。
　　
　　李弥将军派出一支马队，将丁作韶先生接到了猛撒。在猛撒，丁先生就任了云南省政府秘书长、云南总部咨议。然而虽然拥有着一大堆头衔，却没有云南方寸国土，连李弥将军自己的云南省主席也一样，那代表行政区划的“云南”两字，竟有种讽刺的感觉。然而丁先生的渊博智慧和宅心仁厚，却使他成为了孤军的精神导师，更是孤军当中，一个和李国辉将军一样凝聚支持着众多灵魂的中坚力量。
　　
　　与此同时，部队也再次进行了整编，台湾方面照例派来了一堆“空降”军官，而这支部队的真正主力中坚，实际上仍然是李国辉将军和谭忠将军带来的那一千多——经过几番大战，剩下的已经不到一千人了——的子弟兵。
　　
　　因为这军事上的浩大声势，缅甸政府不仅释放了丁作韶先生，对在缅甸的华侨也客气了不少，并且很长一段时间都对孤军在缅北的活动听之任之，没有再找他们的麻烦，也没采取什么明显的军事行动。
　　
　　钟铭夏和部队一起回猛撒的时候，迎接的人群中，依丹那双充满单纯期盼的眼睛，让他心中狠狠地刺痛了一下。他本想转过脸躲开依丹的目光，然而思索了一下，他还是努力隐藏了悲痛，故作平静地迎着依丹的目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依丹没有看出任何异样，踮着脚伸着脖子搜寻了一圈，没见到戴兴桦，便跑到钟铭夏身边，急切地问：“兴桦呢？兴桦在那里，他回来了吗？”钟铭夏的心里已痛如刀绞，表情却依旧平静如水：“兴桦在云南，上级派给他一项特殊任务，等他完成了任务就会回来。”依丹闻言，显出了一点焦急的表情：“什么任务，很危险吗？”
　　
　　“别担心，依丹，那任务并不危险。但我不能说是什么，因为那是机密。”哪里是因为机密，应该说是因为钟铭夏实在想不出一个既没有危险又要在云南长期逗留，而且需要戴兴桦去完成的具体任务。依丹对钟铭夏一贯都有着完全的信任，也不再怀疑，只是柔顺地点点头：“我明白了，钟连长，我会等他回来。”
　　
　　依丹的乖巧又一次狠狠地刺痛了钟铭夏。看着这个女孩毫无保留的信任，钟铭夏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滋味。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希望能够代替兴桦去牺牲，因为依丹实在是太需要有个人来爱她、保护她了。
　　
　　刚好另一边有位官长喊着“小钟”，钟铭夏如释重负地跑过去。如果再继续看着依丹因为不知情而满是憧憬与期待的脸，他真怕连自己这个宪兵也会抑制不住哭出来。
　　
　　“兴桦，我会替你照顾依丹的。我会替你爱她、保护她，直到她再次遇到让她爱、值得她爱、能够给她幸福的人，我才会离开。”晚上，钟铭夏捧着戴兴桦的遗物，低声喃喃，接着，将这些徽章和任应建的收在了一起。
　　
　　钟铭夏信守了他对戴兴桦的承诺，一直默默地关照着依丹，陪她聊天解闷，在她太想念戴兴桦的时候宽慰她，给她讲戴兴桦小时候的那些趣事，总会逗得她那不知不觉涌上来的泪花还没来得及汇成泪水流出来，便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
　　
　　单纯的依丹是容易满足的。听着钟铭夏绘声绘色地讲起戴兴桦读私塾的时候曾经趁着塾师没有注意，将墨水涂在在同窗的脸上，想象着戴兴桦一肚子得意又憋着不敢笑的样子，不由得就会满心甜蜜，又洋溢成了脸上的笑容。
　　
　　钟铭夏每次望着依丹的如花笑靥，都会忍不住心疼，几次忍不住想要不要找个机会说出真相，或者至少旁敲侧击地提醒她，可是一看到依丹的笑，就又不知如何开口了。反复挣扎几次，终于还是放弃了努力，既然答应了兴桦要照顾她，那就尽可能地守护她吧，所有的怀念和悲痛由他一个人担负，只要依丹可以不难过。
　　
　　一转眼，又是一年。
　　
　　野花盛开的三月，依丹的生日到了。
　　
　　依丹生日当天，钟铭夏捧着一个花冠找到了她：“依丹，生日快乐。”依丹见状一愣，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今天……”钟铭夏随口答：“兴桦曾经提到过，说你今天过生日，还说你一直都想在二十岁生日那天得到一个公主花冠。兴桦在云南还没回来，我就替他做好一个送你了，否则等他回来了知道你这么简单的心愿都没实现，准会骂我了。”
　　
　　依丹完全地怔住了，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才微微抬眼：“钟连长，果然就像兴桦说的那样，你们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钟铭夏注意到依丹的神情有些异样，揣测她也许是因为又想起了戴兴桦，因为思念而难过，忙说：“对不起依丹，我是不是又让你难过了？你放心，兴桦一完成任务就会从云南回来的！”
　　
　　依丹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钟连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钟铭夏笑了，表情看起来有种轻松的调侃：“依丹，不用想太多哦！我回来之前兴桦可是再三交待过的，他回来看到你若伤心难过憔悴了，他可说他绝对饶不了我呢！我当然要对你好些啦！”说着做了个夸张的鬼脸，表示恐惧。
　　
　　“谢谢你。”依丹慢慢伸出手，结果了花冠，低声说。钟铭夏一笑，转身要离开，却被依丹叫住：“等一等！”钟铭夏转回来，依丹又伸出捧着花冠的手：“钟连长，这花冠，请你帮我戴上，好吗？”钟铭夏笑着点头：“当然可以，公主殿下！”
　　
　　钟铭夏一本正经地像欧洲中世纪的骑士晋见女王一样行了个礼，从依丹手里接过花冠，双手捧着放到了依丹头上，帮她戴好。依丹轻轻地说了声“谢谢”，便转身跑回了屋子里。钟铭夏也没多想，说了声“再见”，便离开了，却没有看见依丹在转身的一瞬间，突然泪如泉涌。
　　
　　从那以后，依丹仍然像往常一样，经常找钟铭夏聊天。只是话题不在围绕着戴兴桦，而是渐渐地发散开来。钟铭夏也没有注意到，无论依丹说什么，他都认真地听，认真地回应，认真地逗她开心。每每望着依丹的笑容，钟铭夏都会有些不由自主地发怔。
　　
　　依丹和当年的苏小盈一样，对中国那些传统的神话故事颇感兴趣，也会缠着钟铭夏给她讲。钟铭夏每次都会挑些结局比较温馨的来讲，依丹听的总是很入神，钟铭夏看着依丹神往的眼神和带着憧憬的微笑，便会有种莫名的欣慰，而在心中默念：“兴桦，如果你在天有灵，就引着依丹找到一个能够爱她、守护她，也值得她爱的人吧！你引她找到那个人，我对你的承诺完成了，我就又属于党国、属于反攻大业了。”
　　
　　“钟连长，我记得那次你们击败国防军回来之后，兴桦提到董营长和其他牺牲的兄弟时曾经说起过，在中国的传说中，牺牲的勇士，魂魄会化成英勇的图腾，这是真的吗？”一个微风清凉的傍晚，依丹突然问道。钟铭夏迟疑了一下，微笑着回答：“是的。一个勇士，如果他牺牲在高山，就会变成天上飞的最高的鹰；如果他牺牲在大地，就会化成陆地上最勇武的猛兽；如果他牺牲在海洋，就会变成海里游得最快的鱼。”
　　
　　依丹听着，眨了眨眼，若有所思。钟铭夏也突然走了神，戴兴桦也牺牲了，戴兴桦无疑也是勇士，那么他化成了什么？这个单纯的像个大男孩的热血青年，黄埔的男儿，应该会成为猛虎或者金雕的吧。
　　
　　钟铭夏正在恍然失神，还是依丹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钟连长，我有个小小的要求，不知道连长肯不肯答应？”钟铭夏回过神，忙不迭地点头：“公主殿下的命令，铭夏当然不敢违抗！”依丹扑哧笑了出来，半是正经半是撒娇地说：“记得兴桦说过钟连长唱歌唱得很好，可是我们都难得听到呢。也只有去年中秋节那次听到了。好想听钟连长唱歌。”
　　
　　钟铭夏笑了：“公主金口玉言，铭夏怎敢不从。不过，铭夏有个条件，就是我唱完之后，依丹也要唱。”依丹的脸突然微微地红了，点了点头。钟铭夏便唱了一支民歌，之后看着依丹。依丹略一思索，轻声开口，唱了一支缅语歌曲，讲述少女和情人玩捉迷藏游戏，少女一边寻找躲起来的情人，一边呼唤情人的名字。钟铭夏听着，不由得有些痴然。
　　




31、曲终人散

　　民国四十一年七月，戴兴桦的忌日。
　　
　　钟铭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一个人走到了无人的猛撒郊外。夏季温柔的清风淡淡地扫过他的脸颊，却无法拂去他的悲伤。一年前的今天，在云南，他失去了最亲近的袍泽，肝胆相照的兄弟。钟铭夏缓缓地单膝跪下，从怀里掏出一把纸钱点燃，喃喃地说：“兴桦，你还好吗？你的血是流在了祖国的土地上，那么你一定回家看过了吧？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挡你去任何地方，可我还在距离故乡千里之外的异域。我多希望你能够告诉我，你的父母，我的父母，我们的家乡，我们从前的私塾和学校，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兴桦，我的表妹和你弟弟青梅竹马，他们究竟在一起了吗？私塾的那位渊博而严厉的先生还会抖着山羊胡子激动地朗诵岳飞的《满江红》或者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吗？学校里那位戴圆眼镜胖胖的先生还会绘声绘色地讲《伊索寓言》吗？还有那位总是穿着一身长袍的先生，还会用教鞭点着黑板说‘男儿第一志气高，年纪不妨携吗？兴桦，这些事情你能告诉我吗？
　　
　　“对不起，兴桦，其实那时应建不是回了台湾，而是厌倦了战争，和苏小盈离开部队隐居了。他走的时候留信给我说你的感情太丰富，让我不要告诉你免得你难过，而现在，你应该都知道了吧，你怪我帮应建瞒着你吗？
　　
　　“兴桦，依丹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牺牲的消息，我不知该如何告诉她。我只说你在云南执行一项特殊任务，任务完成就会回来。她就一直在等着你，每天站在竹楼顶向北眺望，期待着有一天，会看到你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兴桦，你都没来得及向她求婚，那么在她的梦里你弥补了这个遗憾吗？还是说你怕她醒来会更加伤心，才强忍着思念不敢跑进她的梦里去？”
　　
　　两行泪缓缓滑落，泪珠浸入泥土便没了影踪。钟铭夏的声音哽咽起来，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纸钱已经烧完，一阵微风拂过，吹乱了没有燃尽的黄纸余骸，吹散了一堆堆灰烬，也吹着钟铭夏的脸和军装，却吹不干他脸上的泪痕。
　　
　　不知过了多久，钟铭夏才站起身，擦干泪水，转身离开。
　　
　　没等钟铭夏走出多远，他突然觉得有个身影挡住了他。钟铭夏猛然抬头，却发现是眼眶红红的依丹。钟铭夏还没有完全脱离刚才的悲痛，见了依丹，不由得心中一紧，移开目光不敢看她。依丹却不像以前那样躲闪，盯着钟铭夏，问：“其实，他已经牺牲了，是吗？”钟铭夏转头，没有说话。
　　
　　“从你编了花冠送我做生日礼物的时候，我就知道，兴桦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因为我想要一个公主花冠做二十岁生日礼物，是我和他的秘密，他答应过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如果他真的是因为有任务不能回来，他知道我会一直等着他，也没有必要拜托给你。课你却知道这件事，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再也回不来了，对不对！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才告诉你的对不对！”
　　
　　依丹说着轻轻抽泣起来，钟铭夏没有说话，低下了头表示默认。依丹终于禁不住地双手掩面放声大哭：“从那天起我就意识到他不可能再回来了，可我又不愿放弃幻想。我装作对你的话深信不疑的样子，希望这样能够骗自己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兴桦完成了任务就能回来。而且我想，如果能让你继续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你也会少一些难过。可是直到今天我偷偷跟着你，看到你给他烧纸，听到你对他说的那些话，我才发现，我真的再也无法这样骗自己下去了！”
　　
　　钟铭夏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开口：“依丹，先回营地吧。”依丹顺从地跟着，回到了猛撒。钟铭夏送依丹回到她自己的住处，一直沉默着，直到要离开的时候，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轻声对依丹说：“依丹，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兴桦说希望你以后的日子不要有太多的悲伤和怀念。我以为我能在你身后，替他照顾你，才会编了这样一个拙劣的谎言，只因为我不忍心看到你伤心流泪。”
　　
　　听了这番话，依丹不由得怔住了。才刚刚止住的泪再一次涌出。钟铭夏继续说：“我答应过兴桦，要让你每天都快乐。我以为我能够做到，可我还是让你难受了。”依丹愣愣地盯着钟铭夏，钟铭夏停了一下，仿佛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又开了口：“我爱你，依丹。”
　　
　　听了这话，依丹终于忍不住，扑到钟铭夏怀里，抱着钟铭夏大哭起来。钟铭夏轻轻抱住依丹，伸手爱惜地替她抹去眼泪：“最初的时候我是在替兴桦爱你，直到那天听你唱歌，我才意识到，我自己也早已经深深爱上了你。可我一直都以为你在等着兴桦，我只有默默守护你，直到有一天你也许能够从思念和悲伤中走出来，找到你的幸福，并且坚强得可以让我放心地告诉你真相，我才会离开。”
　　
　　依丹闻言，双手不由得更用力地抱住钟铭夏，将头深深埋在钟铭夏宽阔的胸膛上：“不要离开我，铭夏，不要离开我！那天那首歌，其实就是唱给你的，那时候我已经爱上你。可是我以为你只是出于对兴桦的承诺才会一直对我那么好，而且我以为，如果我一直表现得不知道兴桦其实已经不可能回来，会让你少一些担心和难过！”
　　
　　钟铭夏将依丹紧紧地抱在怀里，轻轻地低头吮干她脸上的泪水，接着，俯身温柔而热烈地吻在了依丹的唇上。
　　
　　民国四十一年底，猛撒。冬日的暖阳下，依丹和钟铭夏结婚。没有美酒和戒指，没有婚礼进行曲，没有华丽的礼服，只有眷属们采来的野花铺满教堂的地面，袍泽的祝福充盈整个教堂。
　　
　　民国四十二年暮春，萨尔温江大战初起。李弥乘飞机回到台湾，其余的高级军官们也大都飞去了香港或者泰国曼谷，在灯红酒绿歌舞升平中，在泰国小姐崇敬仰慕的目光中，举杯高谈阔论他们的“反攻大计”。四十二年五月二十一日，钟铭夏所在的部队接到命令，这仅剩的能够用于调动的、不到两个连的兵力，包括宪兵和警卫兵，受命即刻增援萨尔温江。
　　
　　依丹和其他眷属一样与丈夫依依惜别，流着泪为他们祈祷，送他们开赴战场。
　　
　　萨尔温江畔已经浸满了鲜血，在敌人凶猛的攻势下，孤军战士只有拼死抵抗，却已近只是苟延残喘。钟铭夏面对的是“国际兵团”，这是一支由印尼人组成的残暴的雇佣军。他们将被俘的孤军战士推到最前面当做肉盾。于是钟铭夏他们没有开枪，而是等到敌人冲到了眼前，所有人狂喊：“孤军弟兄们趴下！”随后挺着刺刀冲了上去。
　　
　　这一战，孤军终于占了上风。缅甸俘虏被放了回去，而那些被俘的印尼人，则被杀死，挖出心肝来祭奠牺牲的战士们。
　　
　　这一战之后，缅甸出动了空军。差不多同一个时候，孤军的援军也到了。然而说是“援军”，其实也不过就是在猛撒的军事学校学习，也许还没有结业的青年，大都是东南亚各国华侨子弟。
　　
　　萨尔温江边的血战究竟有多惨烈，又含着多少血泪，只有身历者才会明白。其他的人，只知道凭着中华民族的坚忍顽强不屈，这一场历时一个月的萨尔温江大战，终于以孤军的惨胜而告终。
　　
　　可是，依丹没有等回新婚不到半年的丈夫。钟铭夏的热血，和无数弟兄的血泪，染红了土地，沸腾了江水，随着奔腾的萨尔温江，澎湃着怒涛，涌向海洋。
　　
　　毫无心理准备的依丹立在迎接战士们归来的队伍里，满怀期待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始终没有找到那张即使尽是征尘和血汗也依然英俊的面孔，只看到许多她认识或者认识她的人，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都转过脸去，不忍心看她，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哀伤。
　　
　　依丹终于明白，她再也等不到那个人回来了。
　　
　　出征之前的夜晚，钟铭夏印在她唇上的吻，仿佛还在火辣辣地释放着温度，此刻却突然变成了刺痛，灼伤了她的心。这一场血战究竟如何夺走了她爱的人，她已经无从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萨尔温江大战结束后，缅甸政府向联合国提出抗议，四国会议最终作出结论：孤军离开缅北，向台湾撤退。
　　
　　李弥将军和丁作韶先生如何试图说服李国辉将军不要撤回，至少可以明撤暗留，将老弱病残撤回去，主力留下；以及李国辉将军为何如此坚定地坚持撤军，即使回到台湾后他不得不靠帮人加工面条为生，这其中又有什么隐情，依丹不知道，也不关心。
　　
　　孤军大撤退的时候，也有一部分战士仍然没有放弃反攻的想法而留了下来，蒋经国先生还在民国四十二年七月特别看望慰问过他们。依丹也没有走，却不是因为这些。蓝还是红，国民党还是□，三民主义还是共产主义，对于她，都只不过是一阵青烟，过眼即散，毫无重量。
　　
　　撤回台湾的战士们，大多数流落街头，潦倒余生。他们顶着“英雄”的名号，却终于被遗忘、被忽略。
　　
　　依丹去了泰国，皈依佛门。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后面这些历史，在下是有详细资料的，但是在写的时候省略了很多……
因为如果说前面尚且能够凭着被自己的文所激发的热血来支持，写到最后，真的有一种太沉重的感觉，甚至似乎已经超过了在下的承受能力，一段一段，都是含着泪，甚至流着泪，码出来的……
作为一个作者，在下是真的不够超然……
所以后面这段，不得不一笔带过，可能显得太过仓促，是作者的水平所限……惭愧。
这一章是这篇小说（正文？）的结局，但是还不是整篇文的结局，当然……更不会是这段历史的结局。




后记：美斯乐的春天

　　2010年的泰北边陲小城美斯乐，已经是个和平而温暖的地方。
　　
　　当年被缅甸政府在联合国会议上控诉为“拥有最先进美式装备、十年军阀混战经验、八年抗日战争经验、五年内战经验”的、令缅甸政府头痛不已的孤军部队，在四十二年的大撤退之后，不愿回台湾的一部分战士在段希文将军的带领下，又继续活跃了一段时间。并且这支孤军，一直守着最后一道底线，就是绝不染指毒品，也绝不涉足毒品交易。
　　
　　后来，为了生存下去，孤军接受了泰国政府的改编，成为了隶属于泰国陆军的一支独立部队。除了协助训练泰国军队，还和缅共、泰共打过硬仗，均取得了缅甸或者泰国正规国防军都望尘莫及的胜利。
　　
　　再后来，段希文将军率领着残军凭着令泰国政府瞠目结舌的战果，赢得了泰皇普密蓬的尊重，和泰皇御赐的泰国居留权，漂泊流浪的亚洲孤儿，终于也有了自己的栖身之地。即使简陋，却是可以遮风挡雨的家。
　　
　　再后来，终于连台北政权自己也放弃了武力反攻大陆的计划，而这支孤军背负的“反攻先锋”这一几乎是不能承受之重的责任，终于不再那么强烈地压在他们身上。
　　
　　美斯乐成为了孤军苗裔的主要聚居地，这里曾经穷困，这里曾经脏乱，这里曾经潦倒，这里曾经毒品泛滥。然而现在，它已经成了温暖而优美的旅游胜地，四面八方的游客慕名而来，美斯乐遍地盛开着绚丽的樱花。
　　
　　只是这温暖和平的外表之下，还有多少血泪，多少沉重的回忆？
　　
　　美斯乐，以及整个金三角地区的每一座坟墓都朝向北方。马蹄南去人北望，他们仍然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他们的祖国和故乡，虽然他们的祖国给他们的只有冷漠，他们的故乡给他们的尽是敌意。
　　
　　一个高大帅气、穿着休闲装的青年，和一个清秀苗条、长发披肩而很有知性美的女生并肩站在金三角民俗村的入口。
　　
　　金三角民俗村的入口处，立着一块铭牌：
　　
　　“一群被刻意遗忘的中国人。
　　他们在异域战胜，仍是天地不容；
　　他们在异域战败，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在异域战死，与草木同朽。”
　　
　　女生看着铭牌，神色有些凝重。青年注意到他的女伴神情变化，叫了一声“小花花。”抚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人走进了传说中带着一抹罂粟般妖艳的神秘色彩的美斯乐。
　　
　　盛开的樱花树下，有一群小孩子正在无忧无虑地嬉闹，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人。老爷爷须发皆白，仍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英武；老奶奶也是一头银丝，脸上皱纹不少，却依稀看得出年轻时必定是个美人。小孩子们闹了一阵，有三个看起来像是有汉人血统混血儿蹦蹦跳跳地跑到老人身边，撒娇黏糊了一阵子，老爷爷带着宠溺的笑，摸出一把糖分给三个小孩，孩子们吃过糖，又开心地跑回去玩了。
　　
　　花花和她的男伴似乎是受到了感染，信步走到了老人旁边，很想和老人聊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老爷爷和老奶奶也看到了两个年轻人，都和悦地一笑，打了个招呼，便拉开了话匣子。
　　青年告诉两位老人，自己是国立台湾大学历史系研究生，花花是自己的女友，两人来美斯乐，就是想要亲身感受一下美斯乐的空气中，弥漫的那些历史和回忆。
　　
　　老爷爷闻言，欣慰地笑了：“真没想到还有年轻人会想起这段历史。你们是人类的未来，还有你们在关注着，孤军的往事就不会被从整个人类历史上抹去了。”青年郑重地点头，花花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刚才的三个孩子又一次跑过来，原来是和另外的孩子打了赌，说自己的爷爷奶奶都能唱最好听的歌，一群孩子便较上了劲。问清了情况，老奶奶不由得瘪了瘪嘴笑起来：“你爷爷呀，他能完整记住的歌，一共只有两首，一首是军歌，还有一首是儿歌！”老爷爷被老奶奶嘲笑，抓了抓头，道：“你奶奶厉害，让她唱！她以前可被人称作百灵鸟呢！”
　　
　　青年和花花互相看了一眼，会心一笑，悄悄地离开了这一对老人和一群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对老人，就是任应建和苏小盈。
 
这篇沉重的文，终于，完结啦……

看到后几个章节那点击竟然……连续N章个位数，汗……
养肥的同胞们，这文出栏了可以看啦~
BW的同胞们，请多少冒个泡吧……谢谢啦~
一直在看的同胞们，谢谢鼓励支持~
 
尤其感谢来自TW的kuda1994前辈对此文一些历史方面错误的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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