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伤城1314：悼念纸醉金迷的青春(全文)
　　作者：吴藏花


　　《伤城1314》第一部分

　　序章：一半灼热，一半冰凉(1)

　　在北京，坐得最多是地铁，无端地迷恋那种面对隧道的茫然感觉，似乎满怀希望，又似乎一无所有。
　　列车轰然驶来，灯光迷离，尔后离开，重归寂静，空余怀抱，犹如我已经已经永远悄然逝去的十几岁年华。
　　我无数次地提醒自己，那些那些一切，已经永远地消失，甚至未曾听到扑通的一记声响。
　　十几岁的时候，我还被叫做男孩，会大声对中意的女孩儿说我喜欢你，会对无聊的事物不屑一顾，凡
　　事喜欢争辩，有很多梦想。
　　而时至今日，我经常想，许多年之后，我是否还会记得张烨送给我的那个芭比娃娃，记得那个娃娃的
　　柔软面颊，
　　性感双唇，精致的双眼闪闪发亮，摄人心魄。
　　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那个芭比娃娃，光鲜漂亮，惹人宠爱，却又只是一个毫无灵气的模子，无
　　奈而又木然，冷暖自知。
　　有人说，成小楼，你是一个漂亮的男生。
　　我想，漂亮，其实是一个很让人伤感的词语，就像十几岁时候抹在双唇上的薄薄一层唇膏，闪闪发光。
　　而真实生活，似乎总是遵循着一条看不见、摸不着，但却好像真实存在的轨道运行，有条有理。
　　生活在这个巨大荒芜的城市，这个城市，北京，臭水沟，伊甸园，安乐窝，销金窟，失乐园，天堂或
　　者地狱……生活，宛若无法控制的疯狂
　　赛车狂飙着，然而我仍作如是猜想，或许这个复杂星系自有其运行
　　规则，只是我无法理解。
　　倘若真是如此，反倒令我产生安乐之感，毕竟不能理解也并非全是我自身的过错。
　　虽然，我坦言自己力不从心，我看人颜色，随波逐流，对每每产生的落水狗般的种种挫败感习以为常，
　　却又免不了伸出脚爪去扑腾一番。然而这种努力，究竟是否有效，或者仅仅是作为一种避免让自己陷入空
　　虚的无事生非，我不明白。
　　简单来说，根本即是毫无信心。
　　并且，话说回来，我也看不出记述我的生活有任何必要。
　　我自欺欺人地说，把这一切记录下来，或许在许多个年月之后的某时某刻，我能够回过头来，发现其
　　意义所在。
　　我不知道，永远不要去谈论永远。
　　至少，我现在还能记得，记得张烨，记得陈希儿，记得许荧，记得李梦函，记得那些让人心碎得简直
　　像要死去的无数个欢乐时刻，一半灼热，一半冰凉。
　　我和张烨坐在非吸烟区靠窗子的角落。其实我和张烨都吸烟，尤其是一起待在雕刻时光咖啡馆。两人
　　往往对视着，一言不发，都心怀深仇大恨似的对着狠劲儿抽，一根接一根，抽完了我带的salem，然后把
　　我包夹层里的一包德国产的大卫－杜夫也给抽完了，接着我甚至叼上了张烨包里的细细的韩国esse……惹
　　得边上有好奇的目光投过来。
　　接着，谁便忍不住笑起来，就都一起如同泄了气的充气娃娃一样摊在了椅子上，把烟头掐灭，开始喝
　　咖啡。但那天晚上，张烨似乎没有什么心情跟我瞎闹。我不知道，这是她和她那个有钱的高级男友之间的
　　麻烦，抑或只是简单的喜怒无常。虽说我和她的关系堪称亲密，可老实说在心灵深处，我并不了解张烨，
　　对此我时时产生彷徨感。
　　张烨开头口对我说道：“小楼啊……”
　　“什么？”我身体前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来。
　　“你说……”
　　“什么啊……”我复又问了一句，她随即扬了扬头朝向窗外，似乎盯着外头马路上的来往车辆出了神。
　　我则凝视着张烨的眼睛，她的深眼窝里面有流动的光线在闪烁，映照着窗外的车马流年。
　　张烨沉默着，不说话。
　　我突然记得了，我和她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咖啡馆楼梯的拐角。当时我留着长发，带着画笔，我18
　　岁。
　　我不由得抬了下头，朝那个拐角看了一眼，注意到了坐在楼梯口那个位置的女孩儿。她拿一件军绿色
　　的厚外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在这暖气开得过旺的地方显得有些累赘。至于她那对套着褐色软靴的小
　　腿，线条倒颇为漂亮。
　　她坐在那个位置，一看就不常来咖啡馆酒吧这种地方。一个女孩儿挑了最嘈杂最乱的地方坐，除非是
　　另有所图，可看着又不像呐。
　　我在遐想，她包裹在绷得紧紧的牛仔裤底下的可能是修长的腿形，她突然把那外套赌气似的脱了。这
　　个动作显得十分孩子气，我嘴角不由得弯起来。她似乎从那外套的拘束里解脱出来，把方才憋红了的脸朝
　　四周望了一圈，有一刻，似乎同我对视了两三秒。
　　这就足够了，我在心中盘算着，或许待会儿能坐过去和她搭话呐。
　　我一边用余光注视着那女孩儿，一边看着对面的张烨。她像马克杯底下厚重的原木桌子一样沉默着。
　　“你跟我在一块儿都快两年了吧？”张烨突然开腔。
　　“唔……是啊，真快。”我有些敷衍地答道。
　　“还有劲儿吗？”
　　“什么意思？”我警觉起来，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两年，我计算了一下，那其实是多么长久的日子啊。我和眼前这个女孩儿，张烨，在一起已经那么久
　　了吗，我有点儿茫然起来。
　　“你生理期到了吧？胡思乱想……”我笑起来，“是啊，两年了，再不分手就都天长地久了。”
　　“别耍贫嘴……”她似乎下定决心，捋了捋头发，正视着对我说，“你知道，我已经大四了，我早就希
　　望出国，也始终没对找工作怎么上心，这你一直也都知道的……”
　　“唔……”我应了一声，把那搅咖啡的小勺子拿起来用手指捏了捏。每当我紧张的时候，总是要做这
　　些个无谓的小动作。
　　“我已经联系了一些学校，条件最好的是Columbia的新闻系。可你知道，他们几乎不给学生奖学金，
　　更别提是中国
　　留学生了，名额实在是少得可怜……”
　　“继续。”这番话语像是往我原本平静的心底里扔了块石头，可我仍然语气平淡。
　　“他答应资助我。”张烨说完这句话，便又扭转头去，嘴唇蠕动了几下。我隐约听见最后的那个该死的
　　词：“资助”。我觉得心跳似乎一下子静止了，一会儿，接着它又咚咚地跳了起来，那么分明，简直要蹦出
　　胸腔。我都差点脸红了，心想隔壁座位的家伙该不会听到吧。在这一点上，我替自己的幼稚感到羞愧。
　　“什么时候走哇？”我问，“值得庆贺呢。”努力把语气提升得欢快一些。
　　“开学还早，可我想早点儿过去，有些事情比较方便。他的公司反正也有办事处在美国，凡事方便。”
　　“是吗？那么什么时候走呢？”我算是又问了一遍，“我去送你吧，呵……”笑了起来。
　　“那还早呢，不过也快了，拿到学位了就走……我是预先申请的。”
　　“多亏了有银行里的户头作保障吧。”我冷言冷语地讽刺了一句，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傻样儿，就不能
　　表现得有风度点儿啊。
　　“是啊。”张烨点头扎扎实实地承认了，然后眼睛抬起来望向我。
　　“跟你一块儿也都两年了，我在想，是不是所谓的缘分，也就该尽了……你也不是孩子了，成小楼……”
　　我无言以对。的确如此，看来似乎缘分已尽，她自然该去追求她的光明前途，像她这样考虑到我的感
　　受已经纯属多余。假如换作是我，或许根本就是反而会选择瞒张烨到最后，在最后关头一个人一声不吭地
　　悄悄飞赴自由女神像的怀抱罢。我对自己陈述着种种假想的理由，是为张烨开脱，还是为自己呢？
　　“对不起。”我对张烨说。
　　“怎么了……该是我说对不起啊。”张烨苦笑了一下。
　　“我不该这么婆婆妈妈的，呵……”我也强作欢颜。
　　“你还会遇到很多你喜欢的女孩儿的……”她低下头去说，“用不着为我这事儿上心。我这所人生的学
　　校，你也该毕业了。”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她再抬起来的眼睛，满怀柔情地望着我，竟赫然有了泪水。我有些慌乱，
　　像个孩子一样乱了手脚，连纸巾也忘了递给她。她也不把泪水擦去，任由那一大滴流过鼻翼，流过嘴唇，
　　聚积到下巴上，最后啪的一声掉在桌子上，也掉在我心里。
　　我四顾左右，那坐在楼梯口的女孩儿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状况，正偷眼望过来。我正好又跟她望了个
　　对眼，她赶紧避开了我的视线。
　　“不好意思，流泪了，多没出息呐。”张烨似乎才发觉自己流泪了，赶紧抹了去。
　　“没人见到。”我还想开个拙劣的玩笑。
　　“我得走了，他在外面等了，今天晚上就约了签证官吃饭了。”她下巴努努窗外，我看见一辆黑色的
　　S600悄无声息地趴伏在下面，如同一头巨兽，再看张烨，她正掏出
　　化妆品，对着明晃晃的小镜子补妆。
　　我盯着手边的马克杯，半晌没说话，把杯子里头剩余的咖啡几口喝完，紧握在手里的陶瓷杯子就慢慢
　　地冷却下来。
　　我突然有个念头，我是否真的曾经理解她，我是否理解她眼里的我？我很想绕到张烨身后，看那镜子
　　里的我和她。
　　几分钟后，她起身。我知道，这次之后恐怕就再难有相见之日了。想到这一点，我坐在椅子上，身体
　　简直动弹不了，脑袋里的思绪像个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不知道在往哪个方向飞。
　　“怎么，不给我个拥抱吗？”张烨张开手臂，眼角还噙着泪水，笑着对我说。
　　“那多傻啊……”我笑着起身，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心里知道，或许，这将是最后一次了。

　　第一章：20岁我要一个新生活(1)

　　1我坐在机舱里，看着窗外，便产生不可思议的轻快感，尽管双耳痛得可以。窗外的云彩，显现出千变万化的形状，似乎令我活生生地看到世界的另一个侧面。那个世界远距人世万千之遥，却又时刻在云层之外俯视这万丈红尘。而我此刻，不上不下，晃晃悠悠，却又仿佛超然物外，与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世界全然失却了联系。
　　突然记得，我记得那一枚薄荷糖熔化在舌尖的感觉，一丝丝的凉意，开始蔓延，如同一种情绪。
　　对于此刻我底下的那个真切的世界，我却总是产生一种隔膜般的错觉，每当试图努力触摸它的真相，却总是无法如愿以偿。
　　朋友说，“生活确实有其动人之处，因为它和我们的梦想相去甚远。”
　　这话总令我看到一支带刺的玫瑰花朵，狠狠地扎进我的胸口。
　　好吧，让我这么说：一直想找这样一个姑娘，长脸也好，圆脸也好，短发也好直发也好，要有一个小尖鼻子，长眉毛。会买东西也好，不会买东西也好，会唱歌也好，会跳舞也好。我只是希望她陪伴我在这肮脏，浑浊的世间瞎混的时候，她能在我面前跳舞，撒娇，能让我暂时放下所有灰色，消极的情绪，能让我感到这世界尚存一丝可爱之处从而心甘情愿的沉迷于一种假象的生活。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
　　想来想去，这样的姑娘，就是张烨。
　　而她却又再一次和我分手了，应该是永远，永远又是多远？
　　我向来认为我生来是一个特别需要姑娘的人，因此我每认识一个姑娘都抱着一种人定胜天的信念。我认为我应该在分手的时候，也顺道带走我所有不负责任的却又异常纯洁的情感，我决不应该在事隔多年以后依然心存想念。
　　然而，张烨的走失，对我而言，确确实实地令我满心伤悲。
　　在她离我而去最初的那段时间里，仿佛身体的某一个部分失落在哪儿的感觉尤为强烈。那些失落的东西再也不会回来，并且，再也找不回来。身体的某个零件就那么掉进了深井里头，咕嘟一声，然后便是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诚然，生活，是所谓沉迷于假象的。
　　而我的问题是，即便知道了这是一种假象，却无法脱离出来，以此来更新出某种要么更为积极，要么更为颓废的生活。尽管有时也感觉到那个内核就趴伏在那段生活的中心，一旦伸手便可捕捉到它，所有问题便如得到神谕般迎刃而解。
　　而我，如同一个被剥去了一层皮的什么事物，滑溜溜地，晃晃悠悠地在空间里漂浮，看到，听到，然而却难以着手去做些什么，这对我来说，委实异常痛苦。
　　甚至，简单地来说，撕心裂肺。
　　28月23日，下午，国航波音757飞机到达首都机场，我自杭州，重返北京。
　　重返所谓的校园生活，我仍然感到无不新鲜和奇异。或许，就如此这般地和过去事物一刀两断了不成。
　　也许未来的生活将如同硬币的两面，翻过来，一切便规规矩矩，正常无比。
　　夏天，终于开始露出退却的暗示来，走在林阴大道上，感到阳光已经一阵阵地颓败下来。久别于此处的绿叶大树，此时多少心生欣喜。早早落下的巴掌大小的树叶，踩在脚底下，却还柔软新鲜。风，略略大起来，北京的秋天，即将到来，等到风把剪短了的头发也在额前抚乱的时刻，秋天，便是已经扎扎实实地来临了。
　　而此刻，夏天的，连同春天的所有回忆，还在固守着她们的领土，缠绵着，不愿离去。
　　我回到宿舍，忙于打扫卫生，把原先离去时候铺在桌子上头挡灰尘的报纸扔掉，擦了桌面，把带来的
　　东西都放置妥当，把收藏好的床铺找出来铺垫好，再把杂物清理干净，把垃圾筒倒干净。这样子来了一遍，
　　看脏兮兮的地板也不顺眼起来，找了拖把拖干净。
　　如此下来，身上汗已经出得相当可以，浅色T恤的前胸后背都已经暗色一片。便索性哆嗦着用冷水冲
　　了个澡，站在窗口吸烟。
　　或许是特意提前了几天过来的缘故，整个宿舍还安静得很。我看着外头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心情平
　　静。
　　大概如此，新生活的开端，似乎便已经万事俱备。
　　我从抽屉里头摸了包新买的SALEM烟出来，点了一根，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上，望着远处的一个烟囱，
　　呆了一会儿。我掐灭了烟。再想想，索性把烟朝天上用劲扔了上去。
　　最后的一抹阳光，刺得我视野一片模糊。
　　我打了个哈欠，流下几滴泪水，恍惚间，竟没看见那个烟头是如何落地的。
　　可之前，至少我算是盯着它漂漂乎乎地飞了一段路程。它总会不可避免地往下掉落的，我自我开解道。
　　没能把那条抛物线画完整，心里头虽然有些遗憾，可至少并没有看见最后的悲惨结局。
　　我想，没看见它落在街上，被一个个鞋底碾过一次次，那也是好的。或许，那星儿火点，在这个城市
　　干燥的秋天，能燃起一场大火来，把整个天际都映红了也说不定呢。
　　至少，我想，把眼下我所见的一切，给烧得一干二净吧。
　　3
　　每一个新学年的开始，走在从宿舍通往教室的路上，或者是前往
　　图书馆，无论从哪里到哪里也好，总
　　是能见到入学新生们的脸孔。无论是何种表情，我却总是能从里头发现那种企盼，对这个似乎是未曾开启
　　过的新世界。
　　问题是，我以为，所谓新世界的开启，实在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想凭借什么来作为新生活的起
　　点，每当主观上生出如此渴望之时，最后总落得让人无语的境地，我的情况，大致如此。
　　我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才好，于是便选了三门选修课，还有两门英语课，如此这般这个大三上学期结束
　　的时候就能把该修的大学英语全都修完了，我考虑着，以后在自己的语种之外是再修一门日语或法语呢，
　　还是去继续把英语作为第二外语去学习呢。长远来说，是考研还是考GRE出去，我亦心无定数。这种似乎
　　是关于前途的权衡，在我眼里，根本显得有些可笑。
　　这些所谓的为前途而作的努力挣扎，我都说不上来是些什么东西，具有什么任何，哪怕是臆想的意义。
　　时间慢慢过去，9月过半，将近尾声，北京秋风渐起。走着走着，我常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看着校
　　园大道两侧大树的树冠沙沙地摇动起来，我便想像它们如同飘摇的海草，天空大地其实都只是海洋，我便
　　是安静地潜在这深深海水的底部。
　　我无声无息地滑行着，即便偶尔吐出几个泡泡来，微笑着看它们上升或是破裂，听到那破裂的声响，
　　也心情淡然。
　　虽然课是紧张了些，可总是习惯了在操场对面的阶梯那儿呆坐。心情糟糕的时候，也坐着，无非点根
　　烟。我心无杂念，仅仅是看着那些树而已，看着它们的生长，看着它们以注视的目光扫过在其下营生的人
　　们。
　　其实，张烨很多次劝我说，年纪轻轻，好事不干，干嘛抽叶子呢？
　　这话其实更像是对她自己说的。
　　我抑制不住想要诉说张烨的过去，尽管这显得有些不道德：
　　她是四川人，可谓美女，进了北外，真心地爱上一个男朋友，那男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吃喝嫖赌样
　　样都来，总之留给张烨没有什么好东西，除了钱。
　　他死于仇杀，在高级宾馆的红地毯上被人发现，五脏六腑都被掏了出来，刻意地扔满了整个房间，除
　　非出于极大的仇恨，否则绝不至于此。
　　张烨发誓要找出凶手。
　　案子最后是破了，是个被他搞大了肚子又一脚踢开的舞厅小姐雇人干的。
　　他死后，张烨盯着他留下的那一堆药发呆，或许是为了治疗心灵，她开始沾染这些东西。
　　我之所以用这样一种玩世不恭的传奇性质的笔调来叙述以上关于张烨的故事，是因为一旦仔细来想这
　　些事情，我就有些受不了。
　　我后来想到了如何去回答张烨对我的劝告，我说：
　　我觉得很多人年老后都陷入一种遗憾的状态里，而我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决定赶快趁年轻的时候，把
　　能犯的错都犯了，那人生可能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还有，其实，最让我伤感的是张烨说：“我这所人生的学校，你也该毕业了。”
　　这让我觉得，其实张烨，她从来都不曾期盼过永远。
　　我发誓，我在喜欢上一个女孩儿的那一瞬间，绝对抱着天荒地老海角天涯的念头。
　　张烨去了纽约，而我，仍然习惯坐在对着高树的楼梯上，看着下午的太阳逐渐西偏，隐藏在金黄和绿
　　色交杂的树丛里头，最后演变成天际的霞光。
　　这样子，看着时间慢慢地流过去，宛若有着生命的河流一样，我孤零零地伸出手臂去，无法阻挡，委
　　实伤感，或多或少。

　　第二章：她死在法国(1)

　　4一日，学校传达处送来一个邮单，一封法国来信。
　　我捱过了下午的课，待吃过晚饭，躲到宿舍里，打开来信：“仍然不知如何称呼您：上次来信已经甚是叨扰，此番再度来信本属冒犯，无奈确有要紧事物转交给您，乃弊人侄女之遗愿，决意必定完成，以慰藉她在天之灵。我将于9月中旬来京处理商业事务，同时希望能顺便办妥此事。”
　　下面备注一行小字说明了地址和电话，市内电话，CBD区内某知名写字搂。
　　我愣了一会儿，从行李箱子里摸索着找出一个笔记本，拿出夹在里面的那页旧信纸：“冒昧来信：您可能是我的侄女许荧的朋友，尽管看她与您的书信来往确实是不合礼数，然而关于她的死去，我不得不通知您。只是因为纯粹的交通事故，5月17日凌晨，双层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发生事故，她和她的未婚夫（我想现在还是不妨用这样子来称呼吧）在那不幸的28个人之间。作为她在法国的唯一亲属，鄙人深感悲痛和惭愧，您想必也是她的生前好友，因此将辞世告知，也望您切勿过于悲痛，毕竟，她生前的一段日子生活得堪称为相当愉快。”
　　我把薄薄的两张纸片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那种虚脱无力感更为强烈起来。我点着了根烟，随即掐灭，再抽出一根来，凝视片刻，小心地把烟卷剥开，露出里面枯瘦的焦黄色烟丝来。找来一张面巾纸，把烟丝均匀地摊在上面，用牙签拨弄了一会儿。
　　我打开桌面上的小储物盒，找出一个灰蓝色的小袋子，把那个塑料发卡掏出来，突发奇想，用发卡的尖端把平摊着的烟丝收拢到一起，推成一个小金字塔的模样来。
　　我郑重其事地收好发卡，深深吸一口气，然后俯下头去，舌头把烟草卷进口腔。我闭上眼睛，发狠地咀嚼起来。
　　起初，干燥的烟丝，在口腔唾液的作用下发出被湿润了的嘶嘶尖叫来，辛辣的气味则如同吞了过多的芥末一般从口鼻里直冲出来，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有同宿舍同学调转头过来看我，我用手指轻描淡写地抹着眼角的泪水，一边咳嗽着指指桌上剩余的烟丝。其人似乎被吓了一跳，脸上随即转化出一种不明其意的轻蔑笑容来，我同样报以微笑。
　　我走进盥洗室，感觉那些烟草在咀嚼后变成了一团粘湿的糊状物，而口腔此刻几乎没有任何感觉。原本尚能分辨出一丝一丝如同许多导火索燃着般的灼烧感，现在整个口腔从细胞到神经都 极度膨胀，根本已经麻木。
　　我对着满是牙膏和洗发水泡沫的镜子，笑了出来，把扭曲的面孔上的头发整理一下，平静地把那一团事物吐在盥洗室里。
　　我扭开水龙头，把盥洗池冲洗干净，顺带着把浴室的镜子也擦了擦。
　　然后，我走进浴室对面的厕所，开始强烈地呕吐。
　　的确，今年5月份的时候，许荧死在法国里昂，因为车祸。
　　我是何时第一次遇见的许荧？
　　那还是去年寒假刚开始的日子，我即将回杭州之前，最后一次和张烨在雕刻时光咖啡馆约会的时候。
　　也就是说，我后来的确去找那个穿不合时宜的厚厚军绿色外套的女孩儿搭话了。
　　而她，就是许荧。
　　5和张烨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突然记得那女孩儿也是北外的，依稀连名字都记了起来。我看了看表，将近10点，看那女孩儿已经枯坐了将近2小时了，便坐过去。她看见我未经邀请便直接坐过来似乎略微有些惊讶，身子不自觉地往墙角里挪了挪。
　　我甚是熟稔地招呼服务生过来，把刚才那张桌子的单子换到这张台上，然后又点了一杯爱尔兰咖啡，
　　过量咖啡因的摄取让我感到焦躁和疲倦。
　　“对不起，”我开腔道，“心情太糟糕了……一起喝杯酒不介意吧？”
　　缺乏水准的开头，我对自己说，不过作为唐突的搭讪，也还说得过去。更何况这女孩儿恐怕也是把刚
　　才的情景全都看在了眼里，她把我当做刚刚遭受感情打击的失意情郎是最好不过。
　　她没说话，不过也没表示反对。
　　“长岛冰茶……”我为她点了这款。“长岛冰茶”感觉跟可乐似的，其实却是拿六种基酒混合起来的，
　　酒性很强，却又不容易觉察。
　　“谢谢。”她小声说了一句，等酒上来了却又不动。这期间，我一直望着咖啡默不作声，或者就是叹气，
　　总之是愁容满面，似乎一下子想不开就会撞死南墙的模样。
　　我看她不动那酒，便看定了她问，“怎么不喝哇？还怕我下迷药啊。”
　　她笑了笑，礼节性地啜了一口，似乎并不讨厌我。
　　就好像是酒精的作用，喝了半杯之后，她问我我这是怎么回事儿。
　　刚开始，我还明确地抱着引诱这个女孩儿的信念。可在我叙述的过程中，这两年来的时光，突然显得
　　如此庞大和丰富。我有些不知所措了，仿佛一个迷失其中的孩子。这些原本在我心里流淌着的点点滴滴，
　　逐渐汇合成了水流，水流汇成河，河水则在不断地上升，那潮水，最终溃堤而出。
　　我说：这个咖啡馆是我和张烨头一次见面的地方，现在来这个地方分手，实在是令我压抑和悲伤，将
　　来我再也不会来这个咖啡馆了，这个他妈的伤心地。
　　我说：她和一个有钱的家伙跑了，其实也不是跑了，而是拿了他给的钱去美国
　　留学了，以后我将和她
　　老死不相往来，你还千万别同情我，算了，你一怜悯我我就觉得自己更加无地自容了。
　　我说：我和张烨一起去看过一部电影叫《苏州河》，这是部烂电影，可是她看得就眼泪流得稀里哗啦，
　　我本来丝毫没被感动，可是看她哭得如此投入自己也被打动了，可她现在离开了我，以后我假如再看《苏
　　州河》，一定也会伤感得一塌糊涂。
　　尽管现在说来显得可笑万分，可当时我的的确确感到绝望和痛苦，同时又怀着那绝望和痛苦之心，对
　　许荧念叨着关于我和张烨之间的一切，同时还抛弃不了勾搭许荧的心思。
　　那一切实在矛盾，却又实在真实，甚至令我不敢正视。
　　在那番不乏真情实意，却又显得猥琐不堪的告白之中，我看到她的双目在暧昧的灯光里闪闪发亮。我
　　当时就产生了一种感觉：这个女孩儿非俗物，更绝非我等恶俗不堪之人所能染指。
　　我后来又一次对许荧说，那已经是在给她的信里面的内容了。我说：许荧这个名字实在是鬼气，太阴
　　森，尤其是荧字，怎么也想不到光明面去。
　　她在回信里说，她觉得成小楼这名字也够寒碜的，怎么跟古龙小说里魔教教主一个名儿，小楼一夜听
　　春雨，美是美，多残酷。成小楼虽然握有明月弯刀，武功绝世，却终究杀孽太重，命犯天刹孤星，只能孤
　　独终老。
　　我回复说，什么小楼一夜听春雨，我还杨柳岸，晓风残月呢。
　　不过，许荧的话还是让我心有所动，我不由地开始怀疑，我手里弯刀的意义。
　　那么，何谓意义。
　　按照我自己的感受和看法：生活之所以是痛苦的，矛盾的，暧昧的，无聊的，苦闷的，同时也是令人
　　着迷和乐此不疲的一点就在于，我坚持认为：生活应当是有意义的。
　　我已经无从知晓，这种观念于何时开始牢固地根植于头脑，只知道这个信念从未带来过幸运。
　　可笑的是，我仍然抱着这个沉重不堪的大石头在欲望的海洋里泅渡，渴望着临死前还能看到陆地的曙
　　光。
　　这么说来实在恶心，而且有股子腐臭的理想主义的味道。
　　暑假时候，我的哥们儿车臣在青岛的海军疗养院里劝我说：“就凭你白天在海滩上的表现，这么点儿水
　　性，还想在海水里折腾，给你个浴缸泡泡就知足了吧。”
　　话说回来，自始至终，我也未曾同许荧有过什么身体上的关系。
　　在我认识她不久之后，她就去了法国里昂。我们通过几封信，其中不乏奇闻逸事和风景见闻，外加人
　　生大志的鼓励，或者小情小感的伤感，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值得一提的事物。
　　我的确很伤感，许荧，她就那么从我的生活里头消失了？
　　6
　　我做梦了，在收到她留给我的那件遗物的晚上。
　　我梦见，我的脑海里开始浮现，许荧那天晚上在我住处一件一件脱衣服的情景。
　　她脱得很慢，似乎漫不经心，却又好像郑重其事。
　　我坐在床上看着看着，视线竟然模糊起来，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梦中的镜头呢，还是现实？
　　她的动作如此轻柔，像风吹过树枝，
　　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她的周遭仿佛浮起来一层白色的薄雾，待到衣服脱完了，她立在我面前。
　　我的视网膜好像被什么灼烧了似的，那一束乳白色的火焰。
　　不无尴尬地承认，那天晚上我压根儿就没和许荧做，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激情。
　　自然，做爱其实也并不需要什么激情，本质上只是把某种多余的体液排泄出来。
　　然而我感觉，什么东西，什么比我至今所经历的生命总和还要更为绚烂的事物，就隐藏在那束火焰的
　　中心。只是，无论我如何动作，都感觉是在抗拒着远离她，这实在令我感到绝望。
　　那晚上，我独自从床上起身，拉开窗户，我笑了起来。那笑容自嘴角绽放开来，扩展到脸颊，随后喉
　　咙一塞，突然一个哽咽，泪水便大滴大滴地流下来，直直地往地上坠落。
　　我咧开嘴，甚至发出抽泣的声响来，心脏一阵阵抽搐着，在这充满拥挤却缺乏真心拥抱的城市，在逐
　　渐吐露自己的满腹哀愁的时刻。
　　那刻，我满心悲哀，我感到许荧身上的那种向上飞翔的力量，似乎拥抱住她，我便能从此脱离所有恶
　　习和痛苦回忆。
　　可我不敢，我真的不敢，我怕自己会玷污了她那颗美好灵魂。
　　的确，这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充满各种巧合，可我们，依然孤独。

　　第三章：雕刻时光咖啡馆(1)

　　7
　　我逐渐习惯了这时间表：上午起床，不甚早也不甚晚，去自习室占个位置，便去上课。你要说上课有
　　多么认真那也未必，但毕竟选的每周五天有38节课，时间上便有些紧张，看杂书的时间也少了些。于是，
　　休息日也不太出门，待在宿舍里看看书而已。每周去几次健身房的习惯算是固定下来，每次称体重，始终
　　保持着一个固定数字。
　　如此下去，渐渐地便连性欲也没有了，和同宿舍的同学一块儿看看毛片，也觉得索然无味。
　　我的意思是，我的确知道，生活还有其另外一种更为深刻的面貌，然而我试图去体察它的野心遭到兜
　　头凉水，便重新回浮到表层生态之上。
　　干干净净的，也未尝不是幸事一件。
　　一日，去王府井人艺小剧场看话剧回来，路上偏遭大雨，我看一时走不了，就躲在
　　麦当劳里面避雨。
　　“喂，小楼，啊？”
　　“啊，是我。”
　　打电话的是前段时间我一直死磕着的方洁万大小姐，我想让她给我活儿干的家伙。
　　其人最早出了一本书叫《我是谁的谁是谁》，结果不明不白地就被禁了。媒体上开始鼓噪这是继卫慧和
　　棉棉之后的女性性爱写作第三人，并称“中国女性性爱写作三剑客”，我听了差点儿没噎过去。
　　后来，又弄了本叫《出卖》的小说出来，据说被一帮子制片商追捧得可以，堪称炙手可热。我还同她
　　开玩笑说，是不是把文字暧昧点儿让人联想到屠宰场什么的就会卖得好呢？要不我就弄本叫《男欢》的书
　　出来，或者干脆叫《男宠》？
　　“方洁万大小姐啊，最近在北京吗？一块儿喝咖啡罢……新出的书还要给您一本呢？”我又追加了一
　　句。
　　“成小楼罢？我在三亚……”在大雨之中手机信号似乎不佳，声音模糊断续。
　　“啊……怎么了？”我在车上对着手机有些声嘶力竭，有失仪态也顾不得了。
　　“我在三亚……那个电视剧本的事情差不多定了……我回北京电话你吧。”手机信号就断了，再也接通
　　不了。我挂下电话，心想那个电视剧本的事情总算没白白地从假期一直守到现在，就不知能从中挖出多少
　　钱来了，一边觉得自己的嘴脸丑恶龌龊，一边却又兴奋莫名。
　　当晚回去又给北理工的某个想搞电影节的社团挂了电话，商讨了些可以合作的地方，便开始在笔记本
　　电脑上赶写着另外一个
　　长篇小说，以及明年的电影节文化节的策划草案。虽然觉得毫无意义，我却依然干
　　得兴致勃勃，直到凌晨两点方才睡下，困得头昏脑胀。
　　几天后，方洁万大小姐从海南三亚回了北京，随即马上去了杭州去赶一个电视剧本子。
　　我在电话问她是什么内容呢。
　　她说：“对了，成小楼你能写吗？是
　　性骚扰的。”
　　我笑说：“恐怕不行，咱没这个生活阅历。”
　　她笑起来：“怎么说？”
　　“我可既没有骚扰过别人，也没有被别人骚扰过。”
　　“哈，我也没有啊，什么叫编剧，不就是会编嘛！”
　　我说，“我还不到20岁呢，现在就编这种变态题材，怕将来性心理会不正常。”
　　我又补充道：“要是青春偶像小情小感乱搞男女关系，我还能编编。”
　　她说，“噢，那你就等那个30集的吧。”
　　后来我问起她编剧的价格是多少，我说怎么着最低也是4000－5000一集吧。
　　她说，她第一次是3000一集的。
　　我说，太低了，提价吧。
　　她说，现在当然不是了，不过记住，一开始你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
　　我被吓得一愣一愣的，跟她又漫无目的地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打完电话，我觉得颇为沮丧，一般方洁万大小姐说等等忙过了这段，就是说很长时间都不会有消息了。
　　而且会把我给搁在一边，等我电话催得不行了再来搭理我。
　　谁知这次例外，一周后她居然主动给我打了电话。
　　8
　　又是约在“雕刻时光”咖啡馆，上次是我把第一部长篇小说给她看。她说了一些问题，搞得我很郁闷，
　　虽然那些毛病的确客观存在。
　　我早到了，还是习惯性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叫了杯美式咖啡等她。
　　雕刻时光咖啡馆，名气比地方大，人总是很多，像个菜场。我现在不是特爱来这地方了，以前有事儿
　　没事儿跟人都约在这儿，还申请到一张贵宾卡。我正想着在包里摸索，方洁万大小姐就到了。
　　她穿着一身黑衣服，跟上次见面差不多，还裹着一块黑色的披肩，毛茸茸的，跟趴了一只猫在上头似
　　的，老是让我分散注意力。她的手机还是原来那个灰色的支持手写的摩托罗拉，不过好像换了副新的墨镜，
　　还是把眼睛遮得牢牢的，看不分明里头的眼睛。不过我估计，待会儿摘下了眼镜儿，肯定是双目浮肿，眼
　　袋耷拉，睡眠不佳的模样，一看就是熬夜编本子或者上网闹的。
　　其实按说方洁万大小姐年轻的时候也算是有几分姿色，现在若是远远看去，倒也还称得上徐娘半老，
　　风韵犹存。
　　别误会，她大概还不到30岁。
　　“方洁万大小姐您好。”我笑着说，半立起身子来，把椅子拉开，说，“坐。 ”
　　“呦，还真有绅士风度啦，懂得照顾女士哇。”
　　“那是，那是，”我脸上浮起堪称谄媚的笑容，“您就别夸我了，我不好意思。”说着就把前段刚出的新
　　书递一本给她。
　　她接过去，翻了翻内容，然后仔细看了看封面什么的，说：“呦，这书做得挺漂亮的呐。”
　　“是啊。”我说，“我就只是满意这书的装帧，而且里头的一些个小地方，搞得还蛮精致的，确实不错。”
　　“唔，”她翻动着那本书，一边嘀咕着说我看看，卖多少钱一本儿，多厚啊，卖这么便宜。接着她笑笑
　　说：“原来你给发过来的时候我也没仔细看。就随便挑着读了读，你比我写得好。”
　　我说，“这哪敢说，反正也就是瞎混的。”不过，别人给你一部书稿你一般看不下去这倒是真的，我也
　　从来看不下去别人让我看的书稿，能浏览上一遍就不错了。
　　她又问起，“这是你第二部长篇吧？那上次给我看过打印稿的那个呢？”
　　我说，“作家社在看着呢，不过杨葵辞职了，人给我换了个责编在看，也不知看得怎么样了。”
　　“其实干脆我给你介绍得了，前两天文联出版公司的那个编辑还追着我要书稿呢，我说哎呦饶了我吧，
　　我真是没有。”
　　“那好啊。”我说，“反正两家出版社也都在文联大厦。”说实话，那天把一16万多字的修改稿拿去作
　　家社的时候，出来电梯，我在犹豫着要不要再上去七楼的文联，反正一幢楼里头。后来一想，有点儿不太
　　仗义，说不过去，就作罢了。
　　“说实话，如果有些地方我要帮你改，我还真改不了，不是一个路数的东西。”
　　“那倒是。”
　　两人不咸不淡地扯了几句，方洁万大小姐也知道我的意图不在于送书给她，主要是想从她这儿磕编剧
　　的活儿干，也就不再跟我闲聊，把那个青春偶像剧的事儿跟我说了。
　　电视剧是30集，不是特别有名的制片人和导演什么的，演员里头据说还有几个不大不小的腕儿。当然，
　　这些都不关编剧的事儿。本子出去以后就当是把孩子抛给了狼窝，人家爱怎么整就怎么整去了。
　　对我来说，关键是价格问题，这段时间钱不明不白地花得很快，第一笔版税3000才大半个月就没了，
　　都不知道怎么流出去的。隔几天就忍不住去查查钱包口袋，是不是有个缝儿没注意，看着卡里的钱一天天
　　少下去，看得心惊肉跳。
　　方洁万大小姐说，现在可是不愁没有人拍，就愁没有本子。
　　我说，我都准备好了，就愁没有资本家来剥削咱呢。
　　后来谈价格的时候就比较伤感情了，她开的价码是2000一集。我有点儿意见，怎么说这也是脑力体力
　　劳动都有的活儿，2000太低了，她说最多再加一点儿了，2200。
　　我问，我这不跟制片人签合同吧，就是给您干私活儿吧？
　　她说恩啊，你自己考虑清楚吧。
　　她又说，要是我最后吞了你的本子，不付钱给你，你也是拜天告地都无门。
　　我想了一会儿，我实在没什么讨价还价的资本，是你求人家，掏出贵宾卡给她，咬咬牙说，这顿咖啡
　　钱得你付，2200就2200。


　　《伤城1314》第二部分

　　第四章：我真的有很多梦想(1)

　　9
　　我刚上大学的时候，有很多梦想：写干净的小说，我爱的女孩儿，让我落泪的音乐，去越南和西藏，
　　了不起的电影，很多很多的钱，等等。
　　时至今日，一些实现了，一些尚未实现，一些则变得无所谓。
　　言归正传，假如你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行走，或许你会遇到她，如果你认出了她，请帮我向她问好。
　　请记住，她的左边眼角下有一粒小小的黑痣，请告诉她，她的确是我喜欢的姑娘。
　　是啊，刚上大学的时候，那时候，我长发飘飘。
　　大概是在大二下半学期的时候，6月，我听说了许荧的死讯。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终于把齐肩长发一刀剪去，一了百了。
　　10
　　我清楚地记得，2001年的12月的某个下午，我和许荧约在了北外宾馆的地下咖啡馆见面，下午4点
　　多钟。
　　那天，是我18岁的生日。
　　我看见陈希儿到同在地下一层的健身房去锻炼。然后我对许荧说我去上个厕所，便跟着陈希儿进了浴
　　室。我悄悄地从后面搂住她，捂住她的嘴，她吓得大叫起来。我赶紧说是我啊，她笑起来，犹惊魂未定，
　　问我说今晚有空吗？有人给了她哪个演唱会的票，正找不着人去呐。
　　“不行，约人在聊呢。”
　　“聊什么呢，又在勾搭漂亮女孩儿了？”
　　“啊，”我笑说，“这不是正在进行时嘛。”
　　陈希儿先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拧一下我的胳膊：“就你嘴甜。”
　　我说，“没办法，生计所迫嘛，要不待会儿我给你电话吧？”
　　一听我说生计所迫，陈希儿瞪起眼睛来：“你打算开始实施你从小的抱负了？”
　　我跟她宣称过我的人生三大志愿：傍富婆，去日本做色情电影的制片，做中国的《playboy》杂志。
　　“又笑，又笑，不许对我笑得这么不怀好意。”她戳着我胸口说。
　　“你自己心里有鬼，别赖我。”我笑说。
　　她说那就跟她男朋友去啦。
　　行，我说，拿手指拂了一下她的乳房，说，瞧瞧，这么涨，最近没跟他过性生活，给憋的吧。
　　她嗔恼起来，作势一抬膝盖要踢我，结果我本想亲她来着，倒真被格了一下，龇牙咧嘴的。她大笑起
　　来说，瞧你吧，本性毕露。
　　我说，这多少还比伪君子好是吧，和他们比起来，我是多么地光明正大，取之有道。
　　我打发了陈希儿，再回去咖啡馆对许荧说，没办法，遇到一个在社团里一起做事的家伙，聊了一会儿。
　　结果陈希儿的电话后脚就跟着打进来。
　　我对许荧说：“你看看，又追上门来了。”
　　陈希儿甜腻腻地问：“成小楼啊，你还疼吗？”看来这段她心情还不坏，或许是她终于快刀斩乱麻，把
　　丫那粘粘呼呼的男朋友给片了。
　　“这个问题可还真有点儿严重了，我看得请示一下，打个招呼。”
　　陈希儿说：“是嘛？还要请示啊，你跟谁请示啊，跟哪个女孩儿请示啊？”
　　我面不改色道，“这不就是正在跟你商量嘛。”
　　陈希儿继续纠缠：“那你请示给我听啊？”
　　我拉过来许荧的手，笑着说：“电影节策划方面的两个要点受到一个部门的迂回狙击，严重受挫，我看
　　看今晚待会儿能不能跟赞助方再聊聊，关键还是这个策划的一个中心思想，关于这个基本点，再多沟通沟
　　通，研究研究再做得深入一点儿，你说怎么样？”
　　陈希儿在那边快笑岔了气，说，“真够不正经的你，待会儿再来答理你。”便挂了电话。
　　11
　　后来，那天晚上，我记得其实我是和陈希儿在一块儿过的，我等她去完了演唱会，然后跟她回了
　　家。
　　记得在她看演唱会的时候，我给她发信说，你那儿除了你男朋友外还有空间吗？给我留点儿地儿
　　吧。
　　她回复说，考虑考虑。
　　后来，我跟她回了她在航天桥的家，进门时候她对我说，她家爸妈都不在。
　　我说，“难怪呢，我想你也没有那么大胆子啊。”
　　她打开电视，“你自己爱看什么自己调台吧。”
　　我说我不看电视的，她就骂我怎么这么磨叽呢，说她进去洗澡了。
　　我半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上放着的是重播的《将爱情进行到底》。我尽管其实看得津津有味，
　　可又怕待会儿陈希儿出来又讽刺我说我没有文化，鼻子插葱装象还装不到底，便找起了碟看。
　　我认识陈希儿，应该算是我倒贴上去的，接着双方有意，便臭味相投，一拍即合，虽然这么说似乎不
　　太公平。
　　我真心诚意地，喜欢那些凭自己感觉自行其是的女孩儿。
　　陈希儿算是一个。
　　说起陈希儿，她有个习惯，总是爱问一句话：行吗？
　　这句话的理解实在至少有两个角度，一个是说我行不行，一个是说她行不行。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理
　　解这都挺让我郁闷，前者让我自我怀疑，后者也令人觉得索然无味。
　　我找了张饭岛爱的《柏拉图性爱》，一会儿，陈希儿便洗完澡出来了，让我去洗澡。
　　我洗完澡，出来对陈希儿说，“瞧瞧你，从小没受过老祖母教育吗，怎么能随便把人领进家呢。”
　　她补充说，“这就叫引狼入室。”
　　我说，“就是，要是我起了什么歹意怎么办？”
　　她说，“你可以试试看啊。”
　　由于我一直没能学会怎么围浴巾，洗完澡只是笨手笨脚地系在腰上打了个结，每隔一会儿就要去整理
　　一下。陈希儿见了说，“怎么，大尾巴狼，这么快就藏不住了？”
　　我嬉皮笑脸地说：“迫不及待呐。”
　　她笑着伸手过来，把我腰上的浴巾系好，最后一勒，我差点儿没岔过气去。这下子我突然记起陈希儿
　　是
　　跆拳道协会的，心里有点儿发毛。倒不是怕待会儿上不了她的床，就算是真的上不了她的床那也没什么，
　　睡沙发也比睡宿舍的硬板床强多了。
　　此外，我还以为，陈希儿不是那么耐得住寂寞的人。
　　问题是，万一她做到动情处，不分敌我，情不自禁，喀嚓一声，把我的胳膊给卸下来怎么办？
　　我带上了讨好的笑容，对她说：“陈希儿啊，听说你是跆拳道协会的，跆拳道厉害吗？”
　　她笑着说：“当然了，想试试吗？”
　　我连连摆手说：“不是，你再厉害，我跟你也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万一出手不知轻重，伤了你怎么是好？
　　这跟你也不公平呐。”
　　“我可不喜欢你贫嘴的样子。”她把头扭过去看碟。
　　“那你喜欢我什么呢？”我挨近身子。
　　“问那么多干嘛？”
　　“就是问问嘛。”
　　“喜欢你高高的鼻子，
　　性感的嘴唇，温柔的手指。”
　　“别恶心我了，”我躲闪不及地说，“我说正经的啊，真觉得，就你那相貌，条儿也挺顺的，配我有富
　　余啊，我要是不搞明白了，以后出门挽着你没安全感。”
　　“你不是一向标榜自己没有占有欲嘛。”她跟我抬杠。
　　“对美女例外。”我继续煽情。
　　“喜欢你发呆的样子。”她轻轻地说道，我几乎听不清楚。
　　“什么？”
　　她返身过来，跟抱个枕头似的抱住我说，“喜欢你发呆的样子，这个时候我就想，这个脑袋里头有多少
　　骗人的甜言蜜语啊。”
　　“可别这么说，”我不好意思地强调，“这话你我私底下说啊，天知地知，我可从来不说什么甜言蜜语，
　　太破坏我形象了”
　　“嘿嘿……”她笑起来，“请带走我的所有，我的唇，想被你带走，我的手腕，想被你拥抱，你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没有你我能生存吗？你不只带走了我的心，也想带走我的全部也将我的所有，带走……”
　　“这些不是吗？”
　　我顿觉窘迫，脸不由地红起来，“这算什么啊？”
　　“我喜欢你的手。 ”她突然放低了声音说道，好像还不好意思似的。
　　“我的手？”我举起手来，端详一番，笑嘻嘻道，“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啊？”
　　“你的手指很好看，很细，你手背上的皮肤很滑，你的拇指很细。”她一口气报出来好几句。
　　“靠，我不成了二尾子了？”我被陈希儿评价得差点脸红。
　　“不是，很
　　性感。”她说。
　　“性感？”我笑着看了看她，接着突然面无表情，然后冷酷地竖起一根中指，“这手指性感吗？”
　　“去你的。”陈希儿朝我嗔恼起来。
　　“我比较坦白嘛，这是优点。”我一边躲她的进攻手势一边笑着说。
　　“不要那么直接好不好？”她笑着拎起沙发的靠垫就拍过来。
　　“别拍了，你拍苍蝇啊，拍这么狠。”我卖可怜相。
　　“除四害，尤其是你这样的。”她笑着住手了，瞧她脸色发红。
　　我说：“得得，春宵一刻值千金，可别浪费啊。”便往陈希儿的睡衣领口里面探。
　　她说着痒，然后格格笑起来，一个转身。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一阵旋转，接着只听见啪地一声闷响，屁股和肩膀一阵疼痛，视野
　　里就只见天花板了。
　　接着见陈希儿蹲下来，她把脸凑在我面前，满是得意之色。
　　“瞧你现在那样儿，多没出息，咸鱼干似的。”
　　我趁她笑的时候，双臂环到她背后猛地一拉，她便倒在了我身上，我紧紧搂着她不放松，两人吻在了
　　一起。
　　过了一会儿，两人睁开眼睛，都已经有些心猿意马。
　　我说：“你学的是跆拳道，我学的是柔道，刚才那就叫‘寝技’，是柔道技术的一种。”
　　她趴在我胸膛上放肆地笑起来，她挣脱我起身，说她先睡了，让我随便什么时候睡都行，不过只能在
　　客厅的沙发上。
　　她说着，就步履轻快地走进她卧室里去了。我紧跟着过去，她抢先一步啪地把门锁上。我悻悻地退回
　　来，无聊地坐在沙发上看碟。
　　我的想法是，这锁门不过是个调情的小把戏，终归还是会让我进去的，只要耐心等着就是了。接着我
　　想到一个主意，故意把DVD锁定在循环播放状态，然后把某段激情戏的场面翻来覆去的播放，把音量调大。
　　我知道，这个楼里住的都是附近大学的教授或者家属，陈希儿顾及影响，肯定在里面待不住。
　　陈希儿的母亲，是北外的老师，我只知道她母亲是英语系的，可不知怎么会分到这里的房子。房子也
　　不太大，
　　装修得也不甚复杂，总之还是一看就能知道像是所谓的知识分子之家。
　　我自顾自笑了起来，把音量调小了。我听到陈希儿在房间里头擂房间门以示抗议的钝响，听到把音量
　　调小了，那咚咚的声响也停息了。
　　我把自己放平在柔软的沙发上，接着又起身，随便挑了一张古典音乐碟放上，重新躺回去。
　　一开始，这小提琴的声音就显得如此突兀和怪异，我是说，完全不符合古典美学标准。接着那些个剧
　　烈的起伏听得我胸膛起伏，心脏一会儿悬在半空，一会儿被压在谷底，可又总觉得忐忑不安，什么地方都
　　不对，即便中间有那么一段安逸的音符，还是很快就发出那种类似吊死鬼般的呻吟来。
　　我在想，一个老头儿爱上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儿写的曲子，就像哥德那些不知廉耻的求爱信，听了让
　　人内心是多么地扭曲。
　　等我到那个年岁的时候，是不是还会爱恋上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呢？
　　爱，究竟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是一瞬间的荷尔蒙冲动，还是需要恒久的坚持呢？
　　说到坚持，我又他妈的想起张烨来了，她现在纽约过得怎么样呢？
　　我给她的电子信箱去过信，却了无音讯。
　　想到这里，我有点儿心痛和茫然，我觉得疲惫。
　　我想，这紧闭的房门很快就会对我敞开的，可究竟她，究竟陈希儿是怎么想的，我全然都不知晓。
　　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这个耐心去理解她。
　　我对她，没有耐心。
　　我对哪个女孩儿都没有耐心，对自己也没有耐心，对整个视野内所能看到的一切，我都维持着几乎陷
　　入绝望的毫无耐心。
　　每当思考的时候，我总是喜欢把双手的手指互相顶着，摆出祷告的姿势来。这个姿势是什么时候养成
　　的习惯，我又在祷告什么呢？
　　我的手，我想起陈希儿评价我的手：细长的手指，瘦瘦的拇指，喜欢留着不长不短的透明指甲。
　　我开始试图想起，第一次牵女孩儿的手是什么时候，那时心情如何？结果是，我完全回忆不起来了，
　　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假如这时候，刚好有一双女孩儿的小手钻进我的手笼里，我是不是会温柔地圈住她，不让她离开我？
　　我不知道，我也情愿不在乎。
　　张烨她晚上躺在另外一个男人的怀里对他撒娇求欢，我不在乎，我在欺骗许荧的同时和陈希儿打情骂
　　俏，我不在乎，我今晚和陈希儿做爱，也不在乎不跟她做。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在乎什么，这种感觉令我很不好受。
　　不错，张烨对我挺好，许荧和陈希儿对我也挺好，其实在有限的范围内，只要和她们在一起，她们也
　　多半挺开心的，而且凡事都顺着我，让着我。她们对待我的态度，就像我是一个她们的宠儿。
　　张烨比我大三岁，在情感上及理智上精明的多，照顾我的地方也多。很难说，我对她的感情，是不是
　　甚至掺杂了一种对待姐姐般的性质。
　　许荧，我跟她才见了没几次面，可是我却深深地被她所吸引，并且是一种甚至排斥了肉体的吸引。我
　　感到，在她身上，某种特异的东西在闪烁着光芒，假如我攫取到了，便能得以超越这所谓的日常生活，达
　　到一个神秘的彼岸。
　　陈希儿，她似乎和我只是萍水相逢露水姻缘，两人互不讨厌。有的时候渴望在一起，就想渴了想喝水，
　　饿了想吃饭一样。可是，我很难判定她对我的感觉，她表现成一个我尤其喜欢的凭感觉奋不顾身去生活的
　　女孩儿。可她又表现得实在过于完美，令我充满了怀疑和困惑。
　　尽管有着那么多的怀疑和不确信，可事实上，每当我真的投身进入一段感情的时候，便每每产生一种
　　欲罢不能的感觉，我总是热切地希望能为之献身。我总有强烈地想要毁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摆放到这祭
　　坛上的欲望。
　　或者说，更想表现成一只义无反顾的鸟，扑进这烈焰中。
　　爱情，我想，是整个时代的一种伪宗教，是救赎人们于虚无泥沼中的唯一假设。当自己希望为之牺牲
　　的时候，便产生出一种幻觉来，在某一刻，将能够超脱了时间，甚至自以为是的，看到永远。
　　12
　　那天晚上，听完了雅纳切克的小提琴曲子，我没有心思再想着去敲开陈希儿的房门了，心里却突然涌
　　起一股想要见许荧的愿望。
　　我给许荧发短信，问她在哪儿呢。
　　她说傍晚分手后她就回她奶奶家了，在团结湖那块儿呢。
　　我一看现在是10点多了，但似乎还应该赶得上118的末班车。
　　我说，你别睡啊，等着，我过来找你。
　　她发了一连串惊叹号过来说，你干嘛呢，大冷天的。
　　我回复说，别问那么多，反正我就是过来了。
　　她说，这么晚你过来我还是连楼也下不了哇。
　　我想了一会儿，考虑着是否去和陈希儿打声招呼说，我有急事儿必须马上走。可我该怎么跟她说呢？
　　说我要去见一个叫许荧的女孩儿，你见过的，就是下午在咖啡馆跟我并排坐的那位，陈希儿非得一个跆拳
　　道的飞腿把我给踹残废了不可。
　　于是我手脚麻利地穿好衣裳，拎上包，带上门，不辞而别。
　　13
　　我赶到团结湖车站的时候，已经11点过半。
　　我问许荧说，你奶奶家那地儿在哪儿呢？
　　她指引我七拐八弯地到一幢楼底下。
　　我说，你下不下来啊？
　　她说，恐怕下不了。
　　我又问，哪扇窗户是你家的啊。
　　她说，四层，中间偏左那个，是厕所。
　　我仔细找寻了一会儿，我说，我看到了，你家厕所窗户上的门帘是不是水果拼盘图案的。
　　她说对，那就是了。
　　天气挺冷的，我抖抖嗦嗦地立在一辆金黄色
　　甲壳虫汽车的边上，望着那个窗户。
　　我觉得有点儿诧异和小小的尴尬，怎么就这么为了一个女孩儿劳师动众呢？
　　我想着想着，便轻声地笑起来。我暗暗地嘲讽自己，可这笑声里头，居然也有着满足和平静。
　　我靠在那台车上，想起许荧的额头上的留海，还有她比上嘴唇还薄的下唇，曲线柔和。
　　突然，我听到响动，一个人影朝我走过来，我睁大眼睛，努力辨认。
　　就是许荧。
　　许荧缓缓走来，最后一步却是蹦过来，然后猛地就抱住了我，我被勒得都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这一刻，夜寒逼人，怀中可人女孩儿的躯体柔软温暖。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我对许荧说：“你再不松手，我就憋死了。”
　　她松开手臂，笑着对我说：“你真过来了啊。”
　　我仍然指指她的胸脯说：“憋死我了，胸部压迫啊。”换来她的一阵粉酥乱拳。
　　我和许荧在她家楼房的楼梯底下的暗室里接吻，双方都颇为热烈，我顾不得手掌的冰冷，从她的衣服
　　下摆里伸进去揉搓她的乳房，她哼了一声，浑身哆嗦了一下。
　　我说，冷吧。
　　她笑笑不说话，贴得我更紧了。
　　我们坐到小区道路边的栏杆上说话。
　　不一会儿，天下起雪来，许荧搂紧了我，我搂着她。
　　两人都一声不吭，仿佛两枚同时被咔嚓一刀剪断电线的电话听筒般，只是在努力相互温暖着。
　　那晚的雪，就那么下，有些纷纷扬扬。雪片很大，像是在铺地毯似的要把地面罩得严严实实。过一会
　　儿，雪越来越大，连对面的景物都有些看不清。灰色的，白色的，雪片从天茫茫而降。我抬头看着路灯。
　　那些结晶，在灯光里显示出菱角来，反倒显得毛绒绒的。
　　视野内所能见到一切，都被这大雪很快地掩盖了起来，厚厚的一层。
　　北京寒冬的午夜时刻，灯光大都已经熄灭了，这使得雪层在微光下呈现出一种鬼魅般的幽暗光辉来。
　　我望着许荧，一言不发，目光温柔。
　　许荧突然对我说：“脱衣服吧。”
　　我一下子有些懵了，脱衣服？这么冷的天气。
　　许荧又不容置疑地重复了一遍，“脱衣服吧。”
　　我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许荧已经动作起来。她飞快地把自己厚厚的蓝色羽绒衣脱了，接着是一
　　件深绿色毛衣，然后是内衣。我惊诧得想不起来阻止她，十几秒种后，她就只剩一条浅蓝色的内裤了。
　　她推了一下呆呆愣着的我，然后一下子蹦进了大雪纷飞中。
　　我一下子立起来想去抓住她，整个人重心不稳，跌倒在地上。
　　等我再抬起头来，手臂扶在栏杆上，就看见赤身裸体的许荧在雪中舞蹈。
　　她在大雪之中舞蹈，她变幻着动作，那种绝不在任何一种舞蹈体系归属下的动作，那身体内部本真能
　　量的自然流露。
　　她抬起手臂，是因为雪花在朝那个方向飘舞，她弯下腰肢，雪花便也跟随着翻卷下去。
　　她就是雪花，雪花就是她，我揉了揉眼睛，我看不清这白茫茫的精灵幻景了。
　　这一瞬间我听到音乐，听到那细微的心弦的拨动，似乎有着流水在淙淙有声，从我的心底里头泉涌而
　　出。
　　我惊异了，我原本并不记得了这音乐的存在，甚至早已经决心把自己埋葬在这嘈杂的万丈红尘里。
　　然而现在，她，她在大雪芳菲中的舞蹈，令我突然听到那内心里的音乐。
　　我睁大双眼，望向天空，无边无际，无穷无尽，是虚无却又不是虚无，无处不在，无所不包。
　　我突然看到自己的污秽的身影，瘫软在这白色世界里，一滴灰黑色的污渍。
　　我全身颤抖，几乎泪如泉涌。
　　此刻，我坐在雪地上，想像着这个城市，北京，这个世界，都在下着大雪，都被这一种纯粹的色彩所
　　包裹，而许荧，就在这漫无边际的白色之中独自舞蹈。
　　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似乎她本来就属于这一切，属于那个遥远的飘忽而来的纯净国度。
　　随之而来的是极其强烈的悲伤，我知道自己虽然有幸目睹了这片刻的灵光乍现，我却永远都不可能触
　　摸到那个世界，永远不能。
　　13
　　第二天的清晨，我还是敲开了陈希儿家的门。她睡眼惺松地过来开门，嘴里不知在嘟囔些什么，一副
　　不情不愿的样子。
　　我拎着刚买的牛奶和吐司面包，说，早起去买早饭了，结果把门给锁了进不来了。
　　她没说什么话，接着回房间去睡了。
　　我脱下一身寒气的大衣，赶快暖和暖和，再放上一张轻柔些的流行歌曲，专心致志地看起专业课的书
　　来。毕竟一晚上没睡觉，在外头冷着还不觉得，一进温暖的室内就直犯困。我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到7点，
　　然后进厨房，把牛奶热了一下，把吐司烤到松软可口，然后把牛奶倒进杯子里，和吐司一起放在盘子上。
　　本来想就这么去上学了，可如此似乎显得有些做贼心虚。我便端着早饭到陈希儿房间里去，这回房门
　　倒只是虚掩着。她还躺在床上睡着，我在床头柜上轻轻放下碟子就打算走，可听到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回
　　头过去看，她还是睡着呢。
　　陈希儿睡着的样子乖巧地很，侧着脸，双腿蜷缩起来，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仿佛是胎儿在母体子宫
　　里的姿势。
　　我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凑近过去看她，穿着睡衣，可那衣服似乎过于宽大，露出了赤裸的肩膀。
　　女孩儿睡觉一般都是不戴文胸的，我幻想着陈希儿睡衣底下的内容，有些觊觎。
　　我就这么遐想了一会儿，最后觉得自己这样实在过于猥琐，想看就大大方方看嘛，干嘛这么瞻前顾后
　　的？正想着，便伸出手去，突然这时她睁开眼睛来，我吓了一跳，身体打了个哆嗦。
　　“瞧你那样儿……”看来她刚才是没睡着的，无非是等着想看我按捺不住的洋相。
　　既然被戳破了面孔也罢，我接口说：“什么样儿啊？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我刚才就是想看你睡衣底下
　　的赤身裸体了。”我故意把这一段念得字正腔圆，发音靠后，丹田之气，胸腔共振，播音员似的。
　　“唔，还算诚实嘛，敢做敢为。”她夸赞道。
　　“那是……”我回答，说着手又作势摸过去。
　　陈希儿居然不闪不避，我的手掌摸个正着。
　　我有些始料未及，只好顺水推舟地把她放倒在床上了。
　　她还未从被窝里完全钻出来的身体，热得发烫，抱上去温暖柔软，像一整块处于即将熔化状态的奶酪，
　　或者说，小时候吃过的刚从石臼里捶打出来的丰腴年糕，舒服得很。
　　我自然而然地去吻她，吻她的嘴唇，她的鼻子，她的睫毛，她的眼睛，她的下巴，她的锁骨。我一边
　　吻她一边赞美她。
　　她似乎很喜欢我的赞美，她要我念我给她写的字，我念给她听：
　　“请带走我的所有，我的唇，想被你带走，我的手腕，想被你拥抱，你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没有你
　　我能生存吗？你不只带走了我的心，也想带走我的全部也将我的所有，带走。”
　　我抚摸她身体的每一处角落，吻遍每一处角落，这一切显得顺理成章，合乎情理。她突然浑身一震，然后猛地推开我，脚一踹，正踢在我肚子上。
　　我没这个心理准备，差点儿被踹到床下。
　　然后我看着她，她已经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有些后悔和惊恐地看着我。她随即很勉强地展开
　　笑脸，指着我，似乎是试图缓和气氛地开玩笑说，长得好丑。
　　我有点儿不那么舒服，可还是耐着性子说，“我是无所谓，随便你，你自己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她不说话，我开始穿衣服，心里在想，她怎么回事儿？要不愿意做那早干嘛了呢？何苦这样子让我进
　　来，又让我剥光了衣服，然后再一脚踹开我，跟人开玩笑也不是这么来的啊。
　　我穿好了衣服，对她说：“早饭在这儿，快点儿吃吧，一会儿牛奶凉了冬天喝不下去的，吐司也该硬了，
　　再热一次不好吃。”然后准备出房间了。
　　她突然拽住我的胳膊，说，“我没跟我男朋友做过。”
　　我的动作停顿下来，调转过头去看她，见她低着脑袋，手背还直往眼眶上抹。
　　我有些震惊，我觉得极其尴尬，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最后我还是坐到她边上，搂着她说：“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是我没搞清楚实际情况就瞎上，乱搞……”
　　“什么呀！”她嚷起来，似乎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语调，推开我说，“人家真的没有和他，和
　　他……做过嘛！”
　　我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下我就说不清楚了。本来我就当是陈希儿一时寂寞心血来潮，寻
　　找新鲜刺激，偶尔出轨一次好了，结果闹到这份上，实在有些麻烦，可脸上却实在忍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陈希儿踢了我一脚。
　　我的确是觉得此情此景十分富有
　　幽默趣味，我说：“得得，别瞎闹了啊，省得人家跟我急。”又背过头
　　去笑着嘀咕了一句，“这年头老处女也不多见了。”
　　陈希儿听到了，狠狠地掐了我一把，还像只大鹅似的把我手臂上的肉旋起来一拧，痛得我杀猪般惨叫
　　起来，接着就被闷在了被子里头，透气也透不得，看样子练过
　　跆拳道的女孩儿还的确不可小觑。
　　“服气不服气？”我隐约听得见她的声音。
　　“服气，服，服……”我抬头告饶作揖，这才被陈希儿从被子底下给掀出来。
　　“甭闹了啊，我说，再闹就迟到了！”我说。
　　总算一场风波过去，两人甜甜蜜蜜地吃了早饭，整理书籍，一块儿坐车去了学校。
　　临了，在她系门口和她告别时，她附到我耳边，突然问了一句：“要是我当时不一脚踢开你，你是不是
　　就真的跟我做了？”
　　我一脸踌躇满志，语气坚定地回答陈希儿：“必然。”
　　她蹁起腿踹我一下，撒个娇，噔噔地跑上了楼。
　　15
　　我事后想，如果当时陈希儿没有阻止我，我是否就真的和她做了？
　　答案，无疑是肯定的，都到那份上了，就是脑袋后头顶着枪眼也会上嘛。
　　可是，我是真的想和陈希儿做爱吗？
　　我不知道，那仅仅是一种惯性使然，就像什么人开了个头，总得把这个说不上严肃也说不上不严肃的
　　游戏给继续下去。
　　这游戏里，角色暧昧，目的模糊，只是我恰好就站在刚好那个关键链环那个位置上了，我想，我这么
　　安慰自己。
　　事实上，我还是有点儿觉得不能原谅自己。
　　那在女孩儿美好身体里面，或者背后的东西，有时候我想去触摸却总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就像那晚上
　　许荧在大雪中的舞蹈。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甚至是不配去目睹那样一个场景，我也不应该知道那扇门背后还有些什么，即便
　　知道了，也只会徒劳无益地给我带来烦恼……
　　那是什么呢？
　　说不准了，我也没有把握。
　　我怕再见她，之后，我再也没有约过陈希儿。
　　再说说许荧。
　　她在那次雪夜舞蹈事件之后的大约三周后，离开北京，去了法国里昂，那是2002年的12月。
　　诚如那封信所示，今年5月，许莹死于当地的双层大巴
　　高速公路
　　车祸事件。

　　第五章：我只是保护不了你(1)

　　14
　　我撒谎了，或者说，我言不由衷，言行不一。
　　之后我还是跟陈希儿纠缠在一起了。
　　那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也就是在2002年，我终于和陈希儿发生某种我所并不期望的关系的那
　　个冬天。
　　我记得大二那年大雪的冬天，放寒假后我还是在宿舍里头滞留了很久，是忙着写长篇小说。通常睡到
　　中午才起床，然后吃饭，闲逛逛一个下午。熬到傍晚，便去学校的后街那块儿转悠，买些牛奶，水果，影
　　碟，然后回宿舍开始写作。
　　那不妨称之为一种事儿逼的状态，总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对于写作，也还抱着一种意淫般的责
　　任感，认为那就是上帝指派给自己的工作，你干得好也罢，不好也罢，你必须去做。
　　就像我哥们儿对我的描述，写作对我来说，顺理成章，理所当然，义无反顾。
　　写作进行得并不顺利，每天死磕着爬着。从傍晚坐在电脑前面到第二天凌晨4、5点，中间可能会看看
　　碟，然后可能有个3000－4000字。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问题是，常常是枯坐在屏幕前面毫无想法，手指
　　生涩，听得到脸上的青春痘在滋滋地生长，就是无法描述出任何状态，甚至敲落一个词语，也显得万般艰
　　难。
　　或许可以说，当时我正处于尚未认识到自己能够做什么的时期。说起来，那样一个状态未必不好，甚
　　至从长久的日子看来，那会是写作进展最快的一段时间。
　　但从当时来看，实在不甚愉快，空有满腹心事，却不知向谁说来。自嘲地说，跟个怀抱烂琵琶的艺妓
　　一样，在痴痴地望着哪天有个司马青衫突然出现，对我说：“你写得不错，我肯定帮你出，我还能帮你卖
　　10万册。”
　　那种对于写作的激情和迷惘，以及苦闷，现在已经远离了我，我甚至希望是永远。
　　我想，我当初实在是不应该和她睡的，或者，我实在不该把她带入这个爱情的幻想和陷阱。
　　2002年寒假的时候，或许是出于无法消除的空虚无聊，同时还有对写作所怀有的那种事儿逼而又自欺
　　欺人的虚幻激情的作用，我整个人就像憋足了力气狠狠地打出去的一拳头，却空空的无所着物，我身心失
　　调，嘴上起泡，睡眠不佳。
　　从每天的晚上到凌晨我在无用地写作，白天则无所事事地在校园里闲逛，几乎寂寞得要死。
　　那个时期，陈希儿的出现，简直就像一根救命稻草。
　　15
　　实在是出于巧合，我经过一夜的依然徒劳无功的写作，已经累得筋疲力尽，我只想吃点儿东西，就来
　　到了第三食堂。这个食堂相对干净，看着也不那么别扭。我坐下来，点了点儿东西吃着，可剧烈运转的大
　　脑还在思考着诸如怎样让主人公面对人生的诸多挑战最后死于空虚和失败的悲惨多桀的经历。
　　我不紧不慢地把饭菜吃完，毫无味觉，然后端起盘子准备同往常一样离开。
　　我行至快到门口地方，突然听得背后有人喊我的名字，调转过头去，赫然正是陈希儿。
　　老实说，这种遭遇既令我产生不无兴奋之感，同时又令我感到一丝不自在，我心里多少还在牵挂那次
　　在她家早上的遭遇。从那以后，我总是刻意地和她保持着距离，虽然路上遇到了也免不了会打个招呼，可
　　总是有意无意地在避免着和她的进一步攀谈。
　　她似乎看出我脸色的阴晴不定和心思，主动又接话说：“巧啊，你假期不回家吗？”
　　“啊，还有点事儿……”我冷淡又迟钝，保持着一贯的形象，一旦我决定和什么人不再准备关系更进
　　一步的时候。
　　“怎么了你，看到我不高兴啊你……”她笑得灿烂，“神秘兮兮的，搞什么呢？”
　　我当时的感觉是陈希儿是有意攀谈，可我那时候实在没有心思。我被一门心思的写作搞得几乎连性欲
　　都丧失掉了，我考虑着该如何不失礼貌地让这段无聊对话就此了结。
　　陈希儿又说：“看你挺寂寞的，这样吧，我学校里还有点事儿，晚上待会儿一块儿吃饭吧。”
　　我回答说：“那还不如去你家呐，你做饭给我吃吧，偶然做做小主妇感觉也不坏的嘛。”积习难改，我
　　再次开始顺嘴胡说八道。
　　陈希儿居然低了低头，随即很快地扬起头对着我说：“你这是想占我便宜啊。”
　　我以为她误会了我有什么别的企图，比如把上次那次未完成的做爱进行下去。我有些哭笑不得，心想
　　这可怎么说呢，我开腔道：“所以嘛，太麻烦了。”
　　“我把
　　冰箱里已经做好的土豆炖肉热热吧，然后再拌个沙拉，够丰盛了吧。”她恍如没有听到我的话，
　　脸上表情似乎身处梦幻。她继续说道：“要是你实在不爱吃的话，就去超市买了便利食品然后微波炉子热一
　　下也成。”
　　我想起上次还差不多在她家发生一桩顺理成章的做爱，结果却因为我对许荧的热衷而中途流产，其实
　　我心中多少有些愧疚。
　　我突然想起了我的推测：陈希儿那天晚上也一定来
　　客厅找过我，而我那时正去会许荧，而这事陈希儿
　　居然一字不提，还主动投怀送抱，假如不那么客气地形容的话。
　　或是出于这种歉意，我想，还是去了吧，就是吃个饭，不至于出什么事儿。
　　我点头应允，同她约定了时间在北外门口见面。我觉得，要是两手空空去吃白饭实在显得有失礼数，
　　就提早了点出来想买些什么带去。可没料到由于时近春节，附近的店都早早地关了门，只有水果店和鲜花
　　店还在坚持营业。要是从小贩那儿买点水果去显得太滑稽，可要是买鲜花，居然又只剩下了康乃馨和玫瑰。
　　我想，送康乃馨也实在太不像话了，还不如送玫瑰更得体。
　　我让小贩给我数了一把玫瑰，也全然没有理会小贩的关于朵数的迷信说法。再一想，便索性连水果也
　　买了，想来也颇为可笑，我手持一束玫瑰，同时拎着水果，站在北外门口，活像探监。
　　陈希儿来接我，居然骑着自行车来的。
　　我问说，干嘛骑车来，她说考虑到我没有月票帮我省钱来着。
　　我说，你不知道我没自行车吗？
　　她说，我记得你有啊。
　　我说，是有过，可早就被偷了。
　　哦，她一脸无辜，然后接过我手里的玫瑰，手指抚弄着花朵来转移我的注意力。可我偏偏瞧见垂下来
　　的发丝下，她在使劲憋住偷笑。
　　不知为何，这副情景令我的心情畅快不少，我又说：“就你这种小把戏，我玩儿的时候，你还是液体呢。”
　　她一开始没听出来，跳上自行车的后座，笑呵呵地。等我摇摇晃晃地骑过了一段，她仿佛突然醒悟，
　　扭了一下我的腰，然后手臂就圈在我腰上，再没有缩回去。
　　其实，那副情景也颇为令人感怀。我是说，一个男孩儿骑车带着一个年龄相当的女孩儿，她搂着他的
　　腰，对了，车兜里还有水果和一大把玫瑰，简直就像青春偶像剧演出。
　　我几乎如坐针毡地把陈希儿带到位于航天桥的她家，然后锁车，上楼，换鞋。她堪称标准地演示出一
　　切但凡矫揉造作的平凡女孩儿可以表现出的矫揉造作的一切姿态，来说明她是多么地喜欢我到她家来，还
　　厚着脸皮让我去把冰冻着的土豆炖牛肉从冰箱里拿出来。
　　我说：“你还摆什么小姐脾气啊，你当我是你长工啊，给你买花买水果，还给你做饭，你就是找个全能
　　保姆外加三陪也就这样了嘛。”
　　她笑嘻嘻地翘着脚半躺在沙发上看影碟，抓着话梅吃，眼角一歪，美滋滋地瞟我一眼，拿起一粒话梅，
　　问我吃不吃。
　　我说：“可不吃，吃了酸，心里堵得慌。”
　　她格格笑起来，眯缝起眼睛来说：“让我好好看看你，酸在哪儿了？”
　　我指指心脏的位置，然后皱着眉头去开冰箱，我拿出那蒙了厚厚几层保鲜膜的所谓土豆炖牛肉的一大
　　盘，一股脑儿放进微波炉里就热菜，接着我手脚麻利地把米给淘了，又在电饭煲里煮上。
　　我自觉地完成这一切，然后洗干净手坐到陈希儿身边，说：“大小姐，都干完了，待会儿还要我喂饭给
　　你啊，说好了，刷碗的活儿归你，我可不管了。”
　　“真乖，谁要娶了你真是有福了。”她摆出一副古灵精怪的姿态来，把腿搁在我膝盖上，然后一只胳膊
　　勾住我的脖子，一只手去摸遥控板。
　　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手在茶几瞎摸一气，我看着不顺眼就把遥控板递给了她。她朝我一个媚笑，
　　说：“真是乖啊。”
　　我低眉顺眼地说，“是，可也别光夸我了，我这人就是容易滋生骄傲自满情绪。”
　　她问：“那又怎么了？”
　　“我会骑在你身上，作威作福。”
　　她愣了一愣，随即脸上一红，一甩手一扭身子就把腿从我膝盖上挪下来了。
　　望着她把头发扭成小辫儿，还把那股小辫儿在手指间揉来弄去的，首先让我产生色情联想。其次，我
　　承认被这种撒娇求欢的神态所打动，就准备坐过去抱抱她。
　　可这时一种无可救药的怪味钻进我的鼻孔，我努力分辨一下，急忙抛下陈希儿奔向厨房。打开微波炉
　　门，我戴上手套把盘子端出来，撕开保险膜，一盘子所谓的土豆炖牛肉已经长了白毛，而且被高温蒸成一
　　堆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半流质固体。
　　我哭笑不得，我对陈希儿说：“你一个人是怎么过的啊？”
　　谁知这句无意中的笑话，却似乎正触到她痛处。我感到，身后静悄悄的，心中突然升腾起一种柔情蜜
　　意来，就现在，夜雾开始迷茫在这晚上，陈希儿她就站在我身后，拿胳膊搂住蹲在地上的我，把上身贴在
　　我背上。
　　我没回头，可我就着明晃晃的微波炉内胆，看到她的扭曲的面孔上流露出一种情真意切的失落来。
　　我就这么保持着这姿势不动，感觉到我其实可谓是单薄的背脊上的女孩儿的温暖体温，这温热从挤在
　　我背脊上的她的乳房上明显地传递过来。我突然感到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这种闪电式的突袭，令我一下
　　子神志模糊。
　　我觉得她，陈希儿，并不像表面上所显示得那么没心没肺的快乐。
　　而我呢，我对一切女孩儿身后的秘密着迷，我无时无刻不在渴望了解她们身后令人心颤的伤心。
　　那些伤心，就像一个个制作不甚高明的水晶体，诚然她们努力地在试图成为完美的形态，然而每每发
　　现她们内部的瑕疵，那些折射而出的不无古怪歪曲之处的光线，就轻而易举地可令我神魂颠倒。
　　我是在如此渴求着一种伤痕累累，支离破碎的美，以至于让我变得十分残忍。
　　我保持着那个辛苦的姿势不知多久，反正我的双脚开始逐渐麻木，到最后我只是觉得自己的屁股下面
　　仿佛垫了两个硬木桩。
　　我摇了摇身体，陈希儿似乎还不愿意起来，我还是转过来，看她的眼里，竟赫然有泪光。
　　我吻了吻她的额头和眼睛，扶她起来，结果自己却又一下子立不稳差点跌坐在地上，陈希儿抹着泪花
　　笑起来。
　　我说，“瞧你，都把我搞得半身不遂了。”
　　“待会儿就让你半身不遂！”她狠狠地赌咒道。
　　接下来的事情有些顺理成章了，我把她抱上了床，干净利落，很快又做了一次。
　　陈希儿拿尖尖的指甲点着我的胸口说，她讨厌她的父母，从她有记忆的小时候就开始不断地争吵。她
　　想，干脆就离婚算了。
　　我说，人家是顾及你吧。
　　她说，我才不要他们这么麻烦呢，拿我当挡箭牌，离就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给她打气说，对，离了离了，离了就完事了。
　　她嘻嘻笑起来，你着什么急呢，然后搂过我响亮地亲了一口。这是她的嗜好，总是响亮地亲你，啧啧
　　作响，唯恐别人不知道，简直要叼下你脸颊上一口肉来。
　　其实，对于一个从充满夫妻争吵的家庭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女孩儿的感受，我毫无经验，这一点上，我
　　庆幸于我父母颇为美满的家庭生活。
　　我搂过陈希儿的肩膀，把她的脸贴在我的脖子上，我心里忍不住在想，这样一个绵软的十几岁的灵魂
　　又是如何成长起来的呢？
　　那天晚上最为失策的一点是，我任由那小贩拿了21朵玫瑰。
　　而那花语的意思，陈希儿似乎暗暗牢牢记在心：最爱。
　　后来，她坚持要我送一朵的玫瑰给她，我漫不在意就买给她了。
　　当然那意思我再傻也猜得出来：唯一。
　　而事情呢，就在这两朵玫瑰之间变得扑朔迷离和令人费解，陈希儿对那21朵玫瑰并不满意，她执著着，
　　她想要实践唯一的一朵玫瑰的誓言。
　　16
　　那个冬天的新年之后，我很早就又回了学校，倒不是因为陈希儿了。事实上，虽然说不上淡忘，可我
　　确实已经把她搁到一个比较遥远的地方去了，我甚至再次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直到她出现在我搂着另外
　　一个女孩儿在餐厅吃饭的时候。
　　当时列席在场见证这一幕的有，程禾，一块儿拍片子瞎胡闹的几个家伙，以及几个姑娘。
　　我在家过年的时候，程禾一天三个电话地催得要命让我快回北京，我实在搞不明白他有这么想念我嘛。
　　回到北京才知道，他接了一个给影视公司拍模特儿的活儿，可后来和本来谈好了给免费做后期的一个广院
　　的哥们儿闹僵了。他又不忍心看着申请来的几千快钱后期剪辑费用白白泡汤。
　　我申辩说：“这数码影片的剪辑和用betacom机子拍的在机房做后期，根本是两码事儿。”
　　他却自有一番道理，“我觉得也就是手淫和找姑娘之间的区别而已，成小楼，我相信你，你有经验，一
　　定能成功的。”
　　我哭笑不得，无奈地说：“你这不是逼良为娼嘛？”
　　他嘿嘿笑着说，“娼就娼，我们纳税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只得临时学起，总算还在广院认识人，几个晚上下来总算把基本方法给摸熟了，然后接着没日没夜
　　地几天奋战总算把片子给搞定了。在这期间，程禾则以看样片为由，每天轮着让那几个模特儿过来搞骚
　　扰。
　　事成之后，一伙人在东四一家叫“鸿利鑫”的饭馆搓饭局，还带了广院的一帮人。后来，我就想起陈
　　希儿来，因为不想跟广院的人混，就给她打电话想借机先脱身。
　　我说，“我在东四呢，你要有空就过来。”
　　她电话里的声音颇为欣喜，“你来了啊，这么早？！怎么也不让我去机场接你呢？”
　　程禾在一边宣称说，大伙儿待会儿都瞧好了，成小楼年前找的媳妇儿要找上门来了。
　　饭桌上一阵爆笑，就有好事的女孩儿过来，抢我手机要对陈希儿说话，我赶紧把电话掐了。
　　后来大家都喝得有点儿半醉半醒，估计都把陈希儿那茬儿给忘了。
　　有个广院的女孩儿坐到边上说，成小楼啊，你原来不知道吧，我原来和你在一个班的时候……
　　她当时算是喝得有点儿过，脸色绯红。
　　几个人开始起哄，非要让那女孩儿继续说不可。
　　她倒是没继续往下说，却把身子绵绵地靠在我身上，过了一会儿干脆搂着我了。我当她是酒后失态也
　　没多管，省得大家面上都不太好看。
　　没想到陈希儿真的来了，她一看见那女孩儿依在我身上，就一声不吭地转过来。我还没有意识到是怎
　　么回事，她就把那女孩儿一拉一推，那人就倒在地上了。
　　我说过，陈希儿练跆拳道，这番功夫还不是信手拈来。
　　那女孩儿酒劲儿被摔醒了，跟陈希儿急了，我急忙劝开。别的人，以程禾为首，则没心没肺地乐得看
　　热闹。
　　晚上我送陈希儿回去的，气氛显得沉闷。陈希儿究竟把这件事情看得有多严重，我没什么把握。或者，
　　她是心情不好？有什么不顺心的麻烦就把气撒这上头了？
　　一路上，或许是她把我的踌躇无语，误会成了对她的不满，于是更赌气似的沉默起来。
　　一直快到她家了，我觉得这样下去总不像话，就揽过她。
　　我问：“怎么了，闹情绪了？”
　　她说：“你干嘛让那女孩儿靠你身上？”气势颇为得理不饶人。
　　我说：“她都喝醉了，你没看到啊？”
　　她说：“就是酒后吐真言嘛，她就是醉了才暴露自己内心对你的渴望。”她说得这般严肃和有板有眼，
　　我忍不住笑起来。
　　“得得，哪儿跟哪儿啊，就算是她对我有意思，那又怎么了，我不动心嘛。”我哄哄陈希儿。
　　她显得有些高兴起来，从另外一个角度攻击那女孩儿：“其实我看她也就是装醉呢，想博得你的同情，
　　我看得出来。你也别跟程禾那样的人在一块儿。”她又转而对我嗔恼起来。
　　“好了好了，大小姐，别闹了啊你，”我对她好言相劝，“给你三陪都陪过了，你还想我立上什么山盟
　　海誓啊？”
　　她翘起嘴唇来作沉思状，故意把胳膊甩得老高，扮作无知幼女，然后对我说：“你发誓要一直对我好。”
　　“成。”
　　我当时答应得甚为干脆，却不曾料到以后事情会变成如此，如此的悲剧。
　　“而且是只准对我一个人好……”她撒娇起来。
　　“你这把广大人民群众置于何地啊？”我见她缓过气来了，逗趣说，“搞独裁啊你。”
　　“我就是独裁你了！”她来劲了，甚至还试图骑到我脖子上去。
　　后来在她家门口不得不分手了，她像个小痴情一样拿手背抹眼泪，还装作是偷偷地暗自落泪不想让我
　　看到。我觉得实在滑稽，就说：“要是你不想待家，你就回我宿舍去。”
　　她当时听了就没说话，但我在黑暗中能感觉到她的小眼珠子在乱转。
　　天知道，后来她是如何溜出家门，又买通那保安让她进了男生宿舍门，然后避开众多耳目敲开我宿舍
　　的门的。
　　17
　　对她而言，那包含着众多的不切实际的梦幻因素，可在我，无非是空虚无聊时的消耗时间的方式，纵
　　然在其中也含有真情实意。
　　好吧，我承认，就那么一点儿，就像一滴红墨水滴进一杯清水里面。
　　可陈希儿不，程禾后来告诉我，他看到陈希儿的第一眼感觉就是，血光之灾。
　　后来，我同她之间也就那么按部就班地发展下去了，作为一场我以为的短暂的情爱，这一切也没有什
　　么可抱怨的。
　　我和陈希儿的关系开始变得人尽皆知，我倒是无名小卒，可谁让她是个那么张扬的人，巴不得让全校
　　都知道我跟她在一起。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我开始过起了规规矩矩的校园爱情生活，临了考试还不用到处求笔记。
　　直到5月那封法国来信。
　　17
　　那天晚上，我把程禾从北大叫了过来，两人一起爬上宿舍楼的天台。
　　他嘿嘿笑着说：“怎么了，你媳妇儿要甩了你了？”他说的是陈希儿。
　　我无声地笑笑，“没什么。”
　　两人呆坐了一会儿，接着程禾下楼去，一会儿拎上来一大袋罐装啤酒。
　　我点起烟，沉默不语。我和程禾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一口一口地默默喝着啤酒。
　　“成小楼，我想出国。”程禾说。
　　“恩。”我平静地答到。
　　“不过，以后的事情了。”他笑着说。
　　“恩。”
　　“怎么了，你今天不对劲儿啊？”他有点担心地问道。
　　“放心，我能有什么事儿？”我嘻嘻哈哈地笑道。
　　“那就好。”
　　“我不想继续了。”两人喝完了大约半打啤酒后，我再开腔道。
　　“成小楼。”他叫了一声。
　　“恩？”我等待下文。
　　“没人能真的了解你在想什么啊。”他感慨了一句，胳膊支在地上，闭上眼睛，狠狠地吞下一大口烟雾。
　　“对不起。”我说，“有很多事情。我想搬出学校一个人住一段时间。”
　　“不过，你他妈的还是有优点的。”他继续刚才的话题，大声笑道。
　　我转过头去，盯着他的清秀脸庞，他的金色长发。
　　18
　　我开始躲避陈希儿的出现，我想让她明白，是我欺骗了她，是我犯下了一切负心于她的错误，所以，
　　请离开我吧。
　　我把陈希儿约在了东方新天地，可到点儿却不出现，看她一个人在新天地入口的地方瞎转悠。我就只
　　是躲在了仍然开着暖气的
　　麦当劳里，看得津津有味。
　　她给我打电话，我不接。等她打了个八次十次之后就接起一个，然后慢悠悠地告诉她说我有事儿暂时
　　来不了，或者就是我病了，最狠的是干脆说我突然没有了见人的心情想自个儿窝会儿。
　　这当然令她恼火，而只要她一恼火，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一旦等她觉得我对待她如此地漫不经心和
　　满不在乎，她就一定会发自内心地讨厌我，然后离开我，这就是我所企盼的功德完满的结局。
　　为什么呢，同她开始恋情就根本是个错误，我想。
　　可是，现在离去难道对她不是更深的伤害吗？
　　我是个自私的人，说不上理由，可一想到死去的许荧，我就没有了同陈希儿相处的欲望。
　　也许这不公平，可他妈的命运对许荧公平吗？
　　又是饭局，西三环上的“斜阳居”迷宗菜馆，成员有我，还有饭局上永远的主角，程禾。我和程禾构
　　成恒久不变的组合，我和他嬉笑怒骂妙语连珠，逗得一桌人笑得乐不可支。待饭桌上一片狼藉之后，我们
　　决定转战到魏公村路上的酒吧去。
　　一个小时后，一伙人多半已经有些半醉，把狭小的“梦旅人”吧挤得满满当当。玩了一会儿各种酒吧
　　里流行的游戏之后，开始半真半假地打情骂俏起来。气氛狎腻而热烈，把本来好端端地坐着看书的一个人
　　都轰走了。
　　恰巧“梦旅人”的老板是程禾的师兄，也被程禾电话叫来了，其人还带来了一瓶劣质红酒。
　　各自喝下咖啡后，我又去买了一打听装啤酒，程禾喝得直拍酒吧老板的背叫嚷，大家都很兴奋，看情
　　势不错，我就把陈希儿叫来了。
　　我对她说，“你在学校吗？出来吧，不远，清源书店出来往右走一段就到，在‘梦旅人’呢。”
　　陈希儿说：“我明天还有一门专业课的考试呢。”
　　“大家都在，你一个人不过来不好吧。”我坚持道。
　　陈希儿沉默了一会儿，在遭受几次我的过于明显的恶作剧后，她显然已经有所警觉，或许认为我这次
　　还是虚张声势。
　　我便示意程禾说话，程禾凑过来说，“小陈啊，我跟成小楼在一块儿，你听听边上多少人啊？”这时边
　　上的一个女孩儿突然尖叫起来，我捂住耳朵，看过去才知道是一个家伙把烟头烫到了她的裤子上。
　　程禾这时说话已经模模糊糊了，还是冲着手机说：“小陈啊，过来吧，大家都想着你呢。”
　　我搡了一把程禾，拿回手机说：“希儿，我想你过来呢。”
　　可能是我这句话说得颇为情深意切，陈希儿终于答应过来。
　　时间已经快午夜了，大家仍在继续欢闹。我喝了不少红酒，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脸颊发烫。
　　我换了个位置，坐到了窗台边上，望着深夜时分的大街。
　　曾几何时，我也是在望着这条大街的时候失去了张烨，这令我有些沮丧。尽管头晕脑涨，身体放松，
　　似乎在为什么刺激做着准备，而我的情绪，却像窗外的温度般逐渐低落下来。
　　我掏出了一支烟，点着了吸起来，沉湎在这迷茫开来的香气中。我掉转头去，看到男男女女在寻欢作
　　乐，灯光昏暗，我的眼神不由地有些迷离。
　　我把目光再投向窗外的时候，就看见了陈希儿，她穿着薄春装，裹着一条大围巾为了抵挡这夜寒。我
　　朝她挥了挥手臂，显得兴致高昂。
　　她看见了，加快了脚步，推门而入。
　　我没等陈希儿进来，就拥住了她，然后抱着她一个转身把她放了进来。
　　一伙人纷纷起哄，陈希儿的脸上泛起了害羞和幸福的红晕。我又拉她坐下，给她开了罐啤酒，她小口
　　喝起来。
　　她边喝着，间或瞥一下坐在一旁的程禾那几个人，却总是凝望着我，简直目不转睛，盯得我都有些不
　　自在了。
　　我笑着说，“干嘛呢，还怕我溜了啊你？”
　　“没有啊。”她说，还沉浸在刚才我的热烈举动带给她的兴奋中。
　　我也望着她，两人对视，堪称情意绵绵。
　　程禾拎着一听啤酒过来说，“来来，你们两个人这私底下解决完了没有，这多没劲啊，玩儿游戏吧？”
　　我戏谑道，“玩儿什么啊，不是交换性伙伴就成。”
　　陈希儿一听又脸红，在桌子底下踢了我几下，我看看她，又对大家说：“要不玩牌吧？”
　　程禾说：“那就玩儿牌吧，简单。”
　　我说，“简单归简单，多无聊啊，得有奖励啊。”
　　程禾一听不怀好意地笑笑，然后又转过去同那几个嘀咕了一会儿，最后过来说，“成小楼啊，点子是有
　　了，就看你媳妇儿肯不肯了。”
　　我说，“什么啊？你问她啊，除了卖身我都答应。”
　　一伙人又嚷起来，酒吧里的气氛更显得热烈而放纵。
　　程禾说：“这样的，这里一共是9个，老板说不是跟咱们一辈儿就不参加了，那么就四个男的，四个女
　　的，组成四组，谁输了就让自己这组的女伴或男伴让分数最高的那组的对方亲一个。”
　　我说，“你们这不是占陈希儿便宜嘛？”
　　我感到陈希儿有些紧张起来，尽管还是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这时一个念头就冒上来，这不就是让她死
　　心的绝好机会？
　　我不讨厌陈希儿，甚至一直还挺喜欢她，可我不想再和她相处下去，我怕以后会离不开她。归根到底，
　　我是个太会自我保护的自私鬼。最重要的是，我还想到许荧。
　　我抢着同意，又对陈希儿说，玩儿吧，我可不会输的。
　　陈希儿犹豫了一下，嘴角牵动了一下，说，好吧。
　　接着就开始打牌，我本来并不精于牌戏，可那天晚上不知怎么了，居然一直就轮不到我输，可也没有
　　我赢的时候。玩儿了四五把之后，我暗中对程禾使了个眼色，程禾领会了，就特意关照了我，结果我就赢
　　了。
　　接下来怎么办？要命的是，和程禾那一组的女孩儿就是上次那个靠在我肩上被陈希儿推下去的那个。
　　我呵呵笑着对陈希儿说：“你说怎么办吧？”
　　她没说话，皱着眉头，我看得出她心里早就不太高兴，只是碍于旁人在场不想给我下不来台，可我现
　　在就是故意要惹她生气。
　　我强调说，“我可不亲程禾。”
　　几个人都笑起来，程禾配合我涎着脸皮，欲言又止地表白道：“其实，我不介意成小楼亲我。”又是一
　　阵放声大笑。
　　我向陈希儿投以质询的目光。
　　她开口：“我来亲。”
　　这下我呆了，我本以为她会让步让我亲那女孩儿一下，谁知她居然自己去亲，我一下子觉得有些莫名
　　其妙。
　　程禾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疑问，瞟了我一眼。
　　我拉着陈希儿的手说，“别啊，我好不容易等到这机会搞外遇，你就成全我一次吧？”
　　她没看我，她站起来，坐到程禾身边，凑近他。
　　就这几秒种，大家顿时安静下来，都在看这事态怎么收拾，如果大家都是抱着玩笑的形态就无所谓，
　　可当时谁看不出来陈希儿是真有些气。
　　我想阻止这游戏的继续，可又觉得这样子，我可就太没面子，太跌份了。
　　在这沉默中，程禾颇有些尴尬，看样子酒也被吓醒了。他望着我暗地里直作手势，意思是让我有所动
　　作。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陈希儿的嘴唇，已经差不多要贴上程禾的脸颊了。她自己也闭上了眼睛，似乎就要吻下去了，可就是
　　停留在那个近似于接触的距离，动弹不了。
　　她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像只在大雨里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小雏鸟，可她就是吻不下去。
　　我端坐起身子，伸手一推，陈希儿就吻在了程禾脸上，连整个人都跌到他身上了。
　　我嘿嘿笑起来，说，“得得，我就戴一回绿帽子吧。”
　　大家听我自嘲起来，便也都放松下来。
　　陈希儿自然也附和着笑起来，只是傻瓜也看得出来，那有多么勉强。
　　等等，我真的如此厌恶陈希儿，看她虽然苦闷万分却依然对我不离不弃，甚至我连安排她捉奸在床的
　　心都有了吗？
　　我并不讨厌陈希儿，甚至，至今我依然对她心动。
　　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同时也很难说清。
　　我想，我知道很多东西是宝贵和即将失去的，可我等不到那个结局，我不耐烦。好吧，那么就算是我
　　不曾故意地和陈希儿疏远，总有一天我们会相互看着不顺眼以至于一想到要见对方就肠胃直泛恶心，如果
　　非得要等到那样的一个结果，那我就不如提前把那导火索拔了，留个残缺的美好回忆也比落得最后丑恶的
　　结果好。
　　用个通俗的比喻来说，别把最后一块遮羞布脱下，那就既不神秘也不
　　性感，而只有赤裸裸的粗糙现实
　　了，在这一点上，我浑身充满着一种令人吃惊的幼稚和偏执。
　　或者说，其实是我太讨厌自己了。
　　19
　　我把程禾找来帮忙，召来一个上次拍片子时候混熟的模特儿过来跟我演苦肉计。以粗鄙如我辈的最后
　　一招，就是最原始最简单的招数：捉奸在床，这当然要略微牺牲一下那女孩儿的色相了。
　　结果可笑的是，程禾和我好不容易说服了那模特儿其实仅仅只要露到肩膀，至多半个乳房就可以了，
　　不必三点全露。结果，那模特儿还嘲笑我和程禾没有为艺术献身的精神，按她的说法，以她对陈希儿的察
　　言观色，应该也算上程禾，三个人做在床上乱搞状，这样才刺激够大。
　　都忙乎完了，就等我约陈希儿出来了，我正要给她电话，程禾突然神色严肃地拦住我说：
　　“成小楼啊，我觉得这事儿……”
　　“怎么了？”我不解道，怎么关键时刻他倒撂挑子。
　　“我觉得……”
　　“你怎么这么犹犹豫豫？又不是你要甩姑娘。”我抱怨道。
　　“你这是何苦。”程禾憋了半天就甩出这么一句话来，“你值不值啊，干嘛非得跟那姑娘分呢？你们俩
　　不是挺好的吗，她又不跟你闹，还挺和谐的。”
　　我突然有些默然，我的确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热衷于和陈希儿分手。
　　“成小楼，我看是你真心喜欢上陈希儿了。”程禾继续吞吞吐吐地冒出一句话来。
　　我正想不耐烦地反驳，程禾突然说：
　　“我知道许荧的事儿。”
　　我犹如遭到当头一棒，又如遭雷击，顿时委顿在椅子上。我感到头晕目眩，恍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你是害怕吧？”程禾问我。
　　我沉默不语。
　　“我本来不该对你和陈希儿的事儿说三道四的，可你瞧她多不容易啊那么着对你。”他顿了顿继续说，
　　“许荧的死，毕竟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你也别内疚什么的。”
　　我说：“程禾——”
　　“我上次说了，我知道，虽然别人会觉得你嬉皮笑脸什么的，可心底里，你是个特别有负罪感的人，
　　其实，你总是在害怕自己不能保护自己喜欢的人。”
　　那个声音,从我心里的某个毛茸茸的角落里虚弱地回应了一声：的确如此，成小楼，你真心喜欢上陈希
　　儿了，可你不愿意承认这事实，你在拼命地逃避。
　　我从椅子上躺到床上，张了几下嘴，想说点儿什么，可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那模特儿凑上来说，“哎呦，咱少年作家怎么傻了不说话哪？”
　　我白了她一眼说，“你才少年作家呢，你全家都是少年作家，外加青年才俊。”
　　那模特儿被我噎了一下，本想还嘴的，大概是看我和程禾的脸色都挺难看，就悻悻地穿上衣服，自顾
　　自走了。
　　我开始深呼吸，深吸一次直感觉到胸腔涨得要爆炸，然后吐气，简直要把五脏六腑也吐出来，接着是
　　一阵剧烈的咳嗽。
　　程禾说，“我也走了，成小楼，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吧，这年头，这么对你死心眼的女孩儿也不容易找，
　　再说了，你说你有什么值得她这么对你的啊，我都看不过去了，我还想找一个她那样的呐，我看你就好好
　　对她吧。”
　　随着那房门闭合，砰的一声轻响，我顿时堕入寂寞，我一直躺在床上等到夜幕降临。万家灯火开始亮
　　起，接着一盏又一盏无望地熄灭，我满怀哀伤，几乎不能自禁。
　　我的脑袋像被剖开了个口子，再有人不怀好意地把一罐子油倒了进去，从头颅流到腰间，流到脚趾，
　　我感觉四肢冰凉。我的所有想法都盘踞在额头上的那个小黑洞里面，一个无可挽救的深不可测的洞。
　　我坐在椅子上，仿佛丧失了意识，就看见思维的碎片一快块在搭建着我所陌生的金字塔建筑，而此刻
　　整个身体像被倾泄处理的石油泡沫一样漂浮在又冷又湿的海洋之上。
　　我不得不坦白：我确实真心喜欢上陈希儿了，并且我在恐惧失去她，不管嘴上是否承认。
　　我心脏一阵阵地绞痛，我的脸在发红发烫，在为自己感到羞愧。
　　20
　　又过了几天，等我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彻底搞清楚了，就给陈希儿打电话。我心想，这下就算是她要我
　　说陪她一生一世，我也无比真诚不假思索地补充到，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是你的，第一口草也肯定让给你。
　　好吧，我对自己说，从今以后好好地对待陈希儿。而这个念头一旦确定，我的心情顿时好转，我满脑
　　子是今后将面对的无数小情小骂，小怨小怒，可我和陈希儿两个始终爱得像蜜糖的情景。我觉得这些想法
　　实在傻气活宝，可又兴奋莫名。
　　我是说，春暖花开，夏天来临，当我作出那番自我审视以后的第二天，我满心热望地给她打电话。
　　甜美的女声告诉我：此号是空号。
　　我一下子从七彩祥云掉进了地洞，灰头土脸的，非但脸面全失，而且真心地堕入某种疼痛之中。
　　什么东西，等到我真的确信要去抓住她了，她却连一声再见也不说，远走高飞。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陈希儿。
　　关于她的去向，有人说是仗着她母亲的吹得天花乱坠的推荐信，去英国大学插班留学了。有人说，她跟了一个小商人跑到南方去了，也有人说她只是去做流产在家休息而已。
　　最后一种流言后来不攻自灭很快消失，因为后来马上有人声称见过她，瘦得不成样子，哪像怀孕。
　　这个故事应该到了令人扼腕痛惜的结尾了，我也作如是想。可偏偏命运还要安排我们的再一次遭遇和淹留，好像那就该是上帝的一个意外的礼物，像个蛋糕，并且还不甘心地在上面再抹上一层浓烈的悲剧油彩。
　　我躲在这厚厚油彩底下，在这个旁人看来华美的蛋糕里面，像只肮脏的老鼠，冷暖自知，满心悲凉。

　　第六章：牵着你的手，我们该去哪儿？

　　21
　　我已经说过了，我生活在北京，长久以来，在我的周围也曾经发生过一些故事。
　　而当我回忆这些流年往事的时候，经常怀疑它们究竟有没有存在过，那个隐秘的开端，常常隐没在暗
　　不可见的角落。
　　我回忆它们，便如同在摸索自己的逐渐成长起来的身体，手指粗糙，皮肤僵硬，内心柔软。
　　假如试图形容这些故事，我想应该是“猥杂”，其中充满了诚恳和因之所带来的疼痛。
　　它们中的一些，凝成了暗红色的伤疤，虽然在光洁的皮肤上显得突兀，却仍然坚硬。另外一些，却似
　　乎永远保持着近似于湿润的状态，每当注视，忍不住热泪盈眶。
　　我再说一遍，我即将年满20岁，对于我仍可以算得上短暂的人生来说，这些故事漫长得有些超出我的
　　想像，以至于显得虚幻。
　　我有些精神恍惚，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样就发生了。
　　2001年，张烨的离去已经两年之久，2002年的5月，许荧死掉了，虽然她的脸庞在我记忆里多少也已
　　经显得有些模糊。
　　我说过了，许荧的死，似乎是个分界点，去年的那个6月，我剪掉长发，我同陈希儿分手，我开始编
　　恶俗不堪的言情小说。
　　漫长而又空虚寂寥的暑假终于结束，9月，2003年的下半学期开始。
　　而我，除了觉得生活更加沮丧和令人失望之外，实在空无一物。
　　这么说，显得我是多么地无病呻吟和自怨自艾。
　　22
　　作为某种人为制造的新生活的开端，以及一种自我欺骗和赌气般的假设，我同一个女孩儿约会了。
　　尽管在我来说，究竟是否恰当，心中也的确全然无数。然而，我是实实在在地希望着同一位漂亮可人
　　的女孩儿一同走路，一同吃饭，一同听着音乐，同时在心中暗自祈祷着什么的降临，即便心怀愧疚。
　　事情的起因是，某个周末我被人拉去了法语系组织的周末沙龙。那聚会人杂得很，据说别的外语院校
　　也来了不少人，我就遇到了外经贸大和二外的人。
　　我的一个高中同学，也就在去年外经贸大学电影节的时候见过一次面。她那次领了个女孩儿过来，介
　　绍给我说，知道你现在无所事事，让给你吧。
　　她说得如此大度，我几乎心动，她带来的那女孩儿模样文静，似乎不爱说话。这第一印象我并不那么
　　钟情，因为目前为止，和我处过的，包括没处过，但我仍包藏贼心的女孩儿，暂且不论姿色如何，几乎都
　　是外形惹眼性情奔放的那号类型。
　　在那次聚会上，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她的西班牙语名字叫cecila什么的，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待过两年，
　　回国也才一年不到。
　　事后我想，其实应该是布宜诺斯艾利斯这个地名给我带来了与她接触的兴趣。
　　我的印象里，那是个红色的城市，从山脚一直铺展到海边。是的，红色的城市，这个印象多半来自于
　　一部叫做《探戈狂恋》的电影，还有《春光乍泄》里头让人心碎的南美洲的波萨诺瓦爵士乐，演唱同样音
　　乐的歌手，阿莫多瓦在《对她说》里也让他现身演唱，那苍老老人颤抖着的尖细嗓音，实在令人心碎。
　　我记得，当时对她说：“阿根廷多好啊，南美多好啊，有爵士，尤其是那么多诗人，多热情的民族啊。”
　　我承认，在所谓外语学院的法语沙龙那样的场合，说话的方式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我甚至
　　已经在努力回忆起一两首诸如“如同黎明时的码头一样被抛弃”，“你无尽的温柔把它打碎如同一个杯子”，
　　“我的灵魂扑翅而受伤”之类的诗歌来了。
　　她面无表情地回答，“是嘛。”
　　当时我是初次遭遇她这个惯用语，不明其意，便问：“是嘛什么啊？”
　　她微笑了一下说，“那些诗人多傻呀。”
　　23
　　周末，反正自己正好要买些新的家居用品，便约了那个女孩儿在马甸桥的IKEA见面。
　　我算是刚好掐着点儿到的，她倒是之前没来过这块儿地方，巴士又堵了一会儿，所以过点了好久都还
　　没到。我肚子饿了，便自己一个人先在四楼的餐厅吃饭。我点了咖哩鸡肉饭，咖啡，水果色拉，心满意足
　　地坐在靠近入口的地方，慢条斯理地吃着。
　　李梦函最后是晚了一个钟点左右到，急急忙忙地跑上来寻我。
　　她穿着黑色长袖的天鹅绒紧身衫，上面装饰着些不少的须带，一双长腿紧紧绷着合身的牛仔裤。她只
　　眼睛转溜了一圈儿，便看见了我，跟着快步走过来。
　　我那天穿得着实颇为醒目：暖色彩条T恤，够阳光灿烂的。
　　她跟我一块儿不紧不慢地溜达着，看着了好玩儿的东西，便拿起来琢磨一番。
　　这次，我可没有愚蠢到去谈论南美洲文学的地步。我笑言道，咱们怎么都在这种戏剧性的地方见面。
　　她眯着眼睛抿着嘴笑，漂亮极了，让我心动。
　　我买了一块大毯子，一个状似大冰块的台灯，CD架等等，本来还想买张椅子，可一想这可如何搬回去
　　便作了罢。
　　在门口的巴士站，我说咱们待会儿到哪儿去啊？
　　她依旧是说不知道，摇着头一副正费心思量的样子。
　　我颇为欣赏地看着她皱起细长的眉毛的样子，在心里头暗暗赞叹确实好看哇。
　　她后来提议，要不还是去东四，她都好久没逛街了。
　　我说，“你刚才不是还说上个礼拜还逛过街吗？”
　　她说，“是啊，都有一个礼拜，不对，是一个半礼拜没逛东四了，都不知道那几家小店里头上了什么新
　　货了。”
　　我说，“得得，说得自己多委屈似的。”接着我说：“那总也不能拎着这些个大包小包逛街啊，累死呐。”
　　“那……要不先去你家把东西放了罢？”她依旧微微皱着可爱的眉头说道。
　　“成。”我说，“坐车去也得好久了。”
　　“你家在？”她问道。
　　“甭说我家我家的……”我说，“就那么一个人住的地儿算什么家啊？”
　　“呵……”她笑了笑，“可毕竟是个住的地方嘛，你回去把这些个东西一摆，多好嘛……我都还没试过
　　两个人住呐。”
　　我嘻嘻笑着说：“你这算是暗示吗？”
　　她笑而不答，岔开话题去，我不依不饶地继续装疯卖傻，“那我也还没见到你穿睡衣的样子么，肯定可
　　爱得很。”
　　她低头笑起来，正好，车到站了。
　　一路上她都没说什么话，就看着窗外的风景发愣似的。我则立在一旁，欣赏她的美妙轮廓。我还吓唬
　　她说，我那地儿可是荒凉得够可以的，别被吓着了，连驴都有。
　　下了巴士，我拎着几袋子玩意儿，领着她又走了几百米。沿途乃是黄土路，两旁的疯长丛生的荒草，
　　难以想像这两侧是
　　高尔夫球场，还有不计其数的小饭庄，北京罕见的臭不可闻的砖头砌的公用厕所，十几
　　条京叭儿狗，等等。拐进垃圾处理厂边的一个小弄堂里面，上了一幢楼的二层，便是我暂时蜗居的住所。
　　我提醒李梦函说，“这儿可有遇见生人就狠狠乱嚷的狗。”
　　她说，“不怕，京叭儿狗就只会唬人。”
　　结果，她被躲在楼梯底下猛地吠叫起来的白色长毛京叭儿吓得浑身一颤，差点儿就扑进我怀里。
　　我说，“你瞧瞧，还不是怕来着？”
　　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说她自己养的狗可没那么凶。
　　上了楼，我说，瞧瞧啊，这就是你所感觉的诗意浪漫的个人栖居。
　　她环顾了一番，指指脚下说，这就是你说的你陷在椅子里头翘着脚看落日看书的地方。我说恩啊，你
　　还以为是凭海临风的那号大阳台啊。
　　接着我把东西零零落落地放置起来，给李梦函倒了点儿水，说进来坐会儿喝点儿水，就我这一个杯子
　　给你涮涮凑合着用吧。
　　她说没事儿，却是徘徊在门外头不进来。
　　我说进来吧，还怕我吃了你啊。
　　她说不就一双拖鞋嘛，她没法换鞋，怕把地板弄脏了。
　　我说我每天反正都得擦一遍，进来好了。
　　她犹犹豫豫了一会儿，才进来小心地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我慢悠悠地理了理东西，两人随便说了会儿话。我坐床上，她坐唯一的椅子上，隔着一米多远的距离。
　　接着两人出门去，一路上她还慢条斯理地给我分析来分析去地该如何坐车去东四，还让我去办月票多
　　合算方便呐。我仔细地听着这些个琐碎的生活细节，或许算是唠叨，心里头居然感觉颇为享受。
　　回想起来，我所认识的女孩儿多少有些桀骜，或者具有某些鲜明的与众不同之处，一下子面对李梦函
　　这样似乎普普通通的女孩儿，确实还有些不知所措。
　　至少，她会评价聂鲁达的诗歌说，那多傻气啊，这令我觉得颇有快意。
　　24
　　她是个北京女孩儿。
　　简单说来，我在北京待得并不久，无非两年，然而我自小便把这里当做是我所应该来到和应该有所作
　　为的地方，而这种单纯无知的孩童时期的幻想，似乎一直延续到现在。
　　不知为何，我坚决地喜欢北京腔调的女孩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开始执著地迷恋起这个地域文
　　化的标志来。这倒不是说我不会对除了北京之外的女孩儿动心，也根本就没有歧视外省女孩儿的意思，只
　　要她们能说一口像样的北京腔调。
　　我喜欢女孩儿说北京腔调，无须太严重，不是公车售票员的那种发音靠后，鼻腔共振，儿化音发得滴
　　溜油滑的那种，嗡嗡作响。而仅仅只需一点卷舌音的辅助，对我便犹如春药，令我动情不已。
　　我承认这是一种病态的偏执，然而对此我还是沉迷不已。尽管其实大部分北京女孩儿的声音并不好听，
　　有的更是嘶哑，可我就是这么不能自拔。就像有人喜欢脚小的女孩儿，有人喜欢脖子细弱的女孩儿，也有
　　人喜欢双眼皮或者单眼皮，睫毛长或者睫毛短，长腿或者细腰的女孩儿。
　　而我，就是喜欢说得一口既不过分咄咄逼人，也不生硬呆板如同普通话的北京腔的女孩儿。
　　我还喜欢北京女孩儿的那种不由分说和满不在乎的语气，你很难说她们似乎是真的对你有何要求。可
　　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即便是在明知厚颜无耻的情况下，还是令我甘愿把天下乌鸦都说成是一般洁白。
　　所以，我该是一个适合通过电话和女孩儿交流的人。事实上，我在电话里和女孩儿说的话也通常比面
　　对面说的多上好几倍。每每在面对一个假想的虚拟形象，一个带着完美北京腔的女孩儿形象的时候，我总
　　是自说自话，嬉笑怒骂，妙语连珠。可一旦对方款款落座在我沙发对面，我便一眼挑出缺点：脸盘太大太
　　扁，嘴唇太厚，眼睛太圆，汗毛重得像母猿，腰长腿短，手指不够纤细，反正这些毛病多少总是有个一两
　　样的。
　　可一旦那令我浑身骨头酥麻的饶舌的北京腔调响起，我便如闻仙乐，飘飘然不已。
　　第二次约会，周六的下午，我同她在大华电影院看了场电影，接着便开始在大街上瞎逛。尽管李梦函
　　曾经表示过，她是颇为中意这么一直地长途走路的，在我却可谓是苦不堪言。
　　先是在东四大街上逛了约一个小时左右，接着两人一直走到王府井大街。
　　“肚子不饿吗？”我问李梦函。
　　“正节食
　　减肥呢。”她笑着答道。
　　“恩？”我作仔细打量状说，“何至于？”李梦函虽然不算是所谓骨感的那号，可是绝对算是苗条的。
　　“你都不知道我冬天的时候有多胖。”她不好意思地说。
　　“唔——”我说，“我见过那时候你的照片啊——确实和现在差距蛮大的。”
　　“嘻嘻——”她吐了吐舌头说，“在阿根廷的时候吃胖了。”
　　“既然你现在这么注意，当时又怎么会？”我困惑地问道。
　　“没事儿干嘛真是的。”她理直气壮般说，“东西又做得好吃，我一个人能一天吃掉一整只鸡呢，还有
　　沙拉，烤肉。”越说到后面她倒是有些害羞了。
　　我调笑道，“还说得理所当然似的。”
　　“那个时候，哎呀。”
　　“减了多少？”
　　“26斤……”
　　“够可以的。”我说道，“你要是去菜场买块20斤的肉来，多大的一块儿啊？小肥妞啊！”
　　“讨厌！你……不许这么说。”
　　这种或许可谓是无聊的对话，我津津乐道，而这种气氛对我而言，也确已经颇感生疏。
　　当夜，我在新东安商场地下一层吃了所谓的北京小吃：灌肠，爆肚儿，卤煮火烧，炸鲜奶等等。但对
　　于我这等生长于南方之人，北京小吃显得粗糙不堪。李梦函果然是节食，只稍微尝了几筷子便停嘴，我劝
　　她说没事儿的，她却仍是坚持不再吃了。
　　从新东安商场出来过马路的时候，为了躲一辆交叉马路口那儿驶来的车子，我自然而然地搂上了李梦
　　函的腰。
　　她没拒绝。
　　我一过了马路，便放下手臂。
　　老实说，好久没搂过女孩儿的腰身了，觉得这种感觉有些陌生，待放下了却又有些遗憾，又不好立刻
　　放回去。
　　从王府井大街一路出来，再走到美术馆，在黄城根艺术公园里头，向宽街车站方向走去。
　　北京，对我来说，从未在那天晚上如此温柔可亲，似乎收敛起了她的卖娼女式的媚笑和背后的悲欢离
　　合，唯独脂粉尽洗，把她简单质朴的一面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我的手臂轻轻搭在她的腰间，走在黄城根艺术公园的曲弯石板小径上。小道两旁的灯光，柔和地升腾
　　向上，似乎也只是烟尘般柔软地袅袅着，丝毫不让人觉得刺眼。
　　在如许一个夜晚的明亮月光下，搂着一位妙龄少女的柔软腰肢行走，那可是多么令人心驰神漾的体验。
　　我真的感到安详，此刻，未来似乎还未曾成为眼前的阻碍，只是期望能那么一直走下去，一直走。
　　她穿着白色半长袖的薄纱短衫，粉色缎面装饰有交叉花边的短裙子，露出撩动人心的白皙小腿来，细
　　细的脚髁。
　　她慢慢挽起我的手臂，我调转头去，细看她的神情，凑近她。
　　她的长发直直垂下来，看得出在不久前才精心修剪过，散发着好闻的清新香味。
　　我停下脚步来，她微微“咦”了一声，我撩开她的遮掩在耳际的发丝，轻轻在她的耳朵上咬了一口。
　　她有些迷惑，露出可爱的笑容说：“你咬我哦。”
　　“是……耳朵很可爱。”
　　她的耳朵算不得是小的，耳垂却小，耳廓形状略有奇特，上缘有些尖尖地向上竖起。
　　我说：“长得像小妖精的耳朵。”
　　“是嘛？”她笑起来，眼角眯在一起，她眼角细长，如同长长尾巴的游鱼，一笑便灵动起来，活泼俏
　　皮。当然，也显露出深色的眼袋来，也是细细长长小小的，兜在眼睛下面。
　　“瞧你常熬夜罢，眼袋这么明显。”
　　“唔——每天睡五六个小时罢……没办法，学校离家远，坐车45分钟呐。”她又补充了一句，“不好看
　　是嘛？”
　　“不是啊。”我急忙接口到，“我就是喜欢女孩儿有眼袋……”
　　“不是吧？”她笑起来。
　　“就是就是——”我强调道，“不能太大的，就是这样下面一抹这样子，我就是喜欢，真的！”
　　“怪人……”
　　“哎呀个人嗜好，喜欢就是喜欢了！”
　　“真是的。”
　　“或许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法子有眼袋。”我打趣道，“嫉妒吧？”
　　“嘻嘻。”她乖巧地笑起来。
　　路程似乎显得短暂，在宽街车站，我想送她回家去，她却坚持不让，说是近得很就不麻烦了，我只得
　　作罢。
　　稍微等待一会儿，车便到站，我上车，她同我道别。
　　我记得，我特意站在车窗边，想一窥她的面貌。我看见她调转了身子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的身影，粉红
　　色的裙子，白色的上衣，在这令人微感凉意的深夜里，划开一道文弱的轨迹前行。
　　25
　　所谓生活在继续，我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我开始迷恋上李梦函。我居然会不由自主地
　　连连看手机，
　　是否有漏看了的短信。若是她半晌不回我信息，我便打个电话，试试我的手机是否是欠费停机了。
　　不管多么酸溜溜的话语，只要是情侣们该说的，我一句不漏，甚至还翻新花样，变本加厉。
　　我说：“我又新找到一份工作。”
　　“什么呢？”她问。
　　“24小时上班无时无地不在工作，永远不会过期，还没有薪水。”
　　“什么啊这么奇怪？”
　　“就是想你嘛。”
　　“太坏了你！”
　　有时，心中自我质问一番，看着镜子，也便觉出自己原来还有这般寡廉鲜耻，然而却知道自己仍然是
　　乐此不疲，沉醉其中。
　　无论我作出何种努力，事情还是顺其自然地继续发展下去了，我无法说生活是变得更好，还是更不好。
　　周六我没课，李梦函还有课上。我起了个大早，坐了两个小时多的巴士，横穿整个北京城还带绕一个
　　弯儿到她学校去找她。8点半左右，我便已人模人样地端坐在她学校的某个自习室里头，等她课间来见我。
　　老实说，在上楼时，我随便抓着一个女孩儿问起自习室在哪儿的时候，我都快为自己的行径脸红了。
　　第一堂课下课，我正做英语卷子，眼角瞥见她走进来，仍是低头做题，等她拍了我的肩膀。
　　她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在楼下问自习室在哪儿，那人告诉我说这儿哪儿都是自习室，我就随便挑个坐了，你在哪块儿阿？”
　　她指指窗户后边的一排灰色旧楼，“我不在这儿上课，后头呢……你做卷子哪？”
　　“啊——”我回答道，“是……不过也做不进去，老错题，其实我看见你进来了，我就是装作没看见你。”
　　“是吗？”她说，“我也觉得你看见我了。”
　　一会儿没说话，接着她笑起来，我问她：“有什么可笑的啊？”
　　她不说话。
　　“傻乐。”我逗她说。
　　“觉得，你刚才说你装作没看见我的样子，特逗啊你知道吗？”
　　我笑着没说话，再问：“你还得上课吧？”
　　“啊，到11点，然后就没事儿了。”
　　“我说……那咱们去哪儿啊？”
　　“哪儿？不知道呢。”
　　“你先上课去吧。”我俩坐着的教室里头开始进来人了，估计下堂这地方有课，可能也快到上课的钟点
　　了。
　　“行，待会儿就来找你啊，别丢了啊你。”
　　“得得。”我说，“丢不了。”
　　李梦函那天穿着一条有刺绣图案的牛仔裤，修长双腿娓娓动人，透明底色有好多彩色圆点的长袖薄纱
　　材料的衣裳，里头纯白色的抹胸异常醒目。
　　坦白的说，我当然喜欢长得漂亮的女孩儿，比如李梦函。
　　接着我又做了一份卷子，又到下课的钟点了。她气喘吁吁地跑上5楼来找我，一起走到后头的自习室，
　　她帮我把我的大皮挎包安置好，又给我找了个座位。
　　她说，在自习室里你随便干嘛，就是不能睡觉。
　　我立刻领悟出其中的岐义，强忍住笑。
　　两人又绕着校园走了一遭，回来立在通向教室的小道中间。
　　“待会儿咱们去哪儿啊？”她仰起头来问我。
　　那时临近中午时分，太阳厉害得很，我除了灰色衬衫外还套着一件米色外套，身上略觉燥热，有些心
　　烦意乱。
　　我说，“不知道，你上课时候慢慢想吧……”
　　“就不能你想吗？”
　　“我就爱看你想，偷眼瞧你皱着眉的样子。”我笑着说。
　　“什么嘛，真是的。”
　　“就是现在的样子了，对对。”我轻轻摸摸李梦函的眉毛。
　　她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来，我说，“你眼角那么长，笑的时候下面的眼袋可好看了。”
　　“是嘛。”
　　“就是。”我尽量模仿着李梦函的语气跟着说。
　　上课铃响，我拍拍她的背说，“你可别迟到了。”
　　她嗯了一声，轻快地跑过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过道的浅色的阴影丛中，轻轻一拐，在深深浅浅的光线底下，似乎像是一个幻影。
　　“我们该去哪儿？”
　　李梦函似乎总是在问我这个问题，她总是皱着眉头，颇感苦恼地问我，去哪儿呢？
　　在某种程度上，我为这个情景所带来的信任感所打动。
　　人群里，是谁在和谁擦肩而过，是谁在和谁长相厮守？
　　我们能去哪儿，去到天涯海角还是世界尽头，还是搬进一个小小的阁楼，相拥等待世界末日的来临？
　　可是，我也不知道答案啊，姑娘，真的。
　　另外提一句，被李梦函挽着的姿势也很古怪，手臂还蛮辛苦：她是拎着我的手腕部的衣袖走路，我则
　　既不能甩起手臂来，又不能把手臂自然垂下，于是便保持着似乎骨折般僵立的不自然形态坚持下去。
　　我捏了捏她的胳膊说：“瞧，是肘子呢……”
　　“肘子哪是这儿啊？”她抗议道。
　　“那是哪儿呢？”
　　她指指手腕，“可能是这儿吧？我也不知道哦。”
　　我笑起来，她反应过来这玩笑，也笑得颇为灿烂，顺带着掐了一下我的腰，我便有些夸张卖乖地叫起
　　疼来。
　　26
　　我和她去过景山公园。
　　她说，特别喜欢这块儿的感觉。
　　她执意要带我下车去爬山，我本来一听爬山，当下就要晕过去了，幸亏立马就得知其实景山顶到地面
　　的距离可能也就只有50米。
　　我必须得说，同一个漂亮女孩儿一起爬上几十级台阶，然后搂上她的柔软腰肢，两人的身体紧挨着，
　　坐在一个小山包顶上的凉亭里头，望着北京秋天的天空发呆，这确实令人不由的感到此刻别无所求。
　　甚至，令我联想，所谓的幸福。
　　此刻，眼前的景物是故宫。我对李梦函说：“咱俩像两只松鼠，松子吃得饱饱的，然后心满意足地梳理
　　着尾巴上的毛，一起发呆。”
　　她笑歪到我肩膀上，说：“你怎么老是把我跟动物比哇？”
　　我说：“那又怎么……人屁股上都还长着一块两块小尾巴骨头呢……”
　　她眼珠子转溜一圈，一本正经地说：“我好久都没去动物圆了。”
　　“怎么了？”我说。
　　“下次带你去认认亲戚啊。”她捋着顺滑地垂下来的长发，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我拧了她的腰，说：“活学活用啊你。”
　　我还记得，那次她还沉静下来说，“我常忍不住想，要是能在那里头住着肯定特舒服。”
　　“哪儿？”我有些不明其意。
　　“故宫。”
　　听到这句所指，我搂紧了她。
　　故宫博物院的大门，朝这个方向敞开着，中轴线的建筑格局清晰可见，两旁建筑物也的确气派非凡。
　　更何况山顶山风飕飕，远望过去朱墙硫瓦，在乳灰色的迷茫里不甚分明，人群也影影绰绰。
　　一瞬间，我竟有些迷失了，这些在遥远的年代之前建造的东西究竟是为了什么？
　　当一切事实换算成数据的时候并不令我震动，然而当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它们构
　　建出的如此宏大的一个体系矗立在面前的时候，我确实被困惑了。
　　我毫无借口地怀疑起这一切的意义起来。
　　这些建筑，不论建造的初衷是什么，它们令我追忆起盛唐繁华的白发女妪，以及一个蝈蝈如何在黑暗
　　中度过它的时光。
　　而这一切，终究都会消散，我有些心乱如麻，难以措词。
　　我的意思是，当我把时间，抽象的时间分解为这个下午，这一个钟点，这一分钟这一秒，分解为身边
　　的一缕带着松针清香的风，淘气小孩儿的欢闹，正搂着的女孩儿的眼角的笑意和唇齿间的味道，以及自己
　　的欲望，野心，期待，困惑的时候，我感到同时欣喜和绝望。
　　我拥有如此美好的青春时光，然后我确实无从得知，如何在时光流逝的面前，得以委曲求全。
　　27
　　我和她经常走路，不断地走路，从此我热爱上走路。
　　我觉得，那阵子，我把这辈子所有的路都走完了。
　　我对她说：“乖乖，我真是想就这么一直搂着你的腰，软软的，不停地走下去。”
　　“那就一直走啊。”她笑着说，未曾在意。
　　“可要是迷路了呢？”我问。
　　“有两个人在一起就不怕啊。”她转向我，认真地对我说。
　　“那，走散了怎么办？”我继续扯皮。
　　“我会找你的。”她轻快地笑起来说，“你走路没我快呐。”
　　我搂紧了李梦函，说，“我会一直待在原地的，等你过来找我。”
　　可是，让我钟情的女孩儿啊，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敢问你，要是有一天，我们把所有的路都给走完了，
　　怎么办呢？
　　我喜欢和她绕后海走，一圈又一圈，就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最喜欢是后海的傍晚，天色灰蒙蒙下来，但两岸的灯光都还没有亮起来，我们就坐在后海边上的石凳
　　上。我把手臂围在她的腰上，后来不知为何觉得傻气得很，便放下手来，两人互不接触地这么坐着而已。
　　间或后海里头有游泳的，踏船的，还有皮滑艇训练的，都长长地在平静的湖面上兜出了一圈圈水痕。
　　老实说，论景色，比杭州的西湖实在差得多了，北京这种苦寒之地，自然不懂得江南的柔媚处了，围
　　个湖也这般没有水准，只把湖水圈在了里面，却不曾让湖和湖边的景物浑然一体。
　　许多个傍晚，我仅仅是在呼吸，是坐在这湖畔，是在看着那些个浅浅浓浓的层次不一的绿，.稀薄也好，
　　没有趣味也好，我此刻已然满心欢愉，或许在张烨的远离之后，这种感觉已许久不曾有过。
　　“发呆的感觉挺好的。”我开腔对李梦函说，她现在不似来时那般柔情蜜意，似乎心怀沟壑，有什么难
　　处一般。
　　她转过来对我笑，“唔……有时候突然发觉自己其实已经呆了好长时间了，都不知道，不过有时候感觉
　　确实挺舒服的。”
　　“知道吗？”我说，“我还特别爱听北京腔，尤其是北京女孩儿说北京腔。”
　　“是嘛。”又是她招牌似的不算是回答的回答。
　　“对。”我答得干脆利落，“我就喜欢听你说来着。”
　　她笑了笑，愈发显得迷人。坦率而言，我不知道对李梦函该说些什么，或者能说些什么。
　　我已经说过，这种从一清二白开始的不明不白的交往方式，我的确有点儿生疏，尤其是李梦函是那么
　　一个在我经验之外的有些琢磨不透的女孩儿。
　　或者更为直白地说，我习惯的是单刀直入跳跃式的线性发展，或者就干脆保持一种调情关系然而不会
　　轻易越轨，倘若要我慢慢地磨砺出什么东西来，委实困难。
　　我搭着李梦函的单薄的背脊，沉默着不说话。
　　姑娘啊，我的的确确迷恋和你在一起的感觉，然而我不知道自己能否维持这份安宁和静守，对于这一
　　点，我心怀悲哀。
　　我感到心中的深深恐惧，犹如隐身的猛兽，埋藏在那阴暗角落里。
　　我心里暗暗感觉到，这不会是一场我不顾一切投入，然后即刻厌倦的感情。
　　和你在一起，每每没有任何生理欲望，姑娘，对此，我不知该如何同你告白，对于告白之后的结果，
　　也全然没有把握。
　　夜色暗沉下来，酒吧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人也渐多，车开始一辆辆地停进树丛边，夜落归人，归
　　向何处。
　　一直走吧，走吧，让我们永远如此牵着对方的手，一直走下去好吗？我爱的姑娘。
　　28
　　那次，华灯璀璨的大街，我不知该往哪里走，看时间也已经将近10点，现在坐车回住处恐怕是来不及
　　了，那我又能去哪儿呢？
　　我同李梦函开玩笑说：“我那地儿11点后头大门就关了，无家可归了，要不住你家吧？”
　　李梦函笑答：“我怎么跟妈妈说啊？”
　　我说：“那要不咱买条链子，你拴着我，你就说街上捡了个流浪小动物什么的？”
　　“你又不是小猫小狗。”她笑着眯起双眼。
　　“我会扮你说的你喜欢的那种斗牛犬啊……”
　　“不行，哪有那么大个头的？”
　　“变异的，新品种，不但会斗牛，还会做饭，洗衣服，打扫房间，跟你妈说，价格便宜量又足。”我仍
　　然嬉皮笑脸。李梦函笑得不行了，停下步子紧抱住我喘不过气。
　　我等她笑劲儿过去了，说，要不你就在你家附近给我找个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我熬熬吧，或者就迷
　　糊一会儿。
　　她说，她可舍不得呢，我第二天得多累。
　　我说，没事儿反正休息放假能补过来的，我又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那要不我还是去你家过吧，我跟
　　你妈好好说说，也不至于一点儿戏没有。”
　　她却颇为认真地说：“妈妈在家啊没办法。”
　　我差点想接上问一句：“是不是家里没人就成了啊？”最后倒总归是憋在嘴里头没溜出来。
　　两人就这么说着，走到一家馆子吃了点儿东西，然后接着边说边走，最后居然又走回东四。
　　我说，要不我找个网吧通宵上网就行了，至于洗澡那就先在所谓的洗浴中心解决了吧。她看看似乎也
　　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赞成。
　　最后，她执意要带我去明早我该坐车回去的车站，便又走了一站地多的样子，到了张自忠路。接着，
　　是我非要送她回家不可，便又走到宽街车站。
　　这一番相送，我嘴上不说，脚底可是真起了泡，走路便在疼着，最后她又只肯让我送她到该拐进去的
　　胡同口，我只得作罢。
　　时候大约是将近11点，我靠在墙上，同她面对面站着，双臂自然地搂上她的腰：
　　“今天走了有多少路啊？”我问着她，同时心里暗自叫苦。
　　“也就十几站地吧，这不算多的，我最多的时候一气走了18站地，中间就停下来喝了碗紫米粥。”
　　“天……”我感慨道，下定决心可得交底了，“我可累死了，都走不回去了，没信心，绝望了。”
　　“呵呵，男孩儿逛街可不行了。”
　　“就是，让我长跑也行啊，可走路好累的，都起泡了。”
　　“是嘛。”
　　“唔。”
　　“心疼哦……”她把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你能走回去吗？要不我再陪你走回去？”
　　“咱以后别走那么多路了？”我低声下气地说。
　　“呵呵……”她笑弯了腰，直起来便说，“你这样子可怜巴巴的，好可爱哇！”
　　“可爱，太讽刺了。”我晃着脑袋笑说，“真冤啊。”
　　“不，不，是好看。”
　　“我好看吗？”我卖乖道。
　　“好看。”她肯定地点头，双眼望向我。
　　“不觉得啊，困惑。”我笑说。
　　“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特坏。”
　　我手臂上加了点儿力道，她便依在了我肩膀上，额头顶着额头。她低下头，眼睛自下而上瞧着我，瞧
　　我盯着她，便又目光投向一边，楚楚动人。
　　我咬咬她的鼻子，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又咬我鼻子你，再咬我就生气了。”
　　我们，吻在一起。
　　同她接吻的感觉妙不可言，她的嘴唇薄薄的，又柔软得很，就如同含住了两片润滑的琼酯。她的小舌
　　头也探出来，还带着羞怯。
　　两人吻了一会儿，停下来。
　　“我喜欢你。”我说，堪称鼓足勇气，而且情绪古怪，似乎费劲得很。
　　“恩。”她不置可否，脸上的笑意却甚是撩人，“那都喜欢我什么啊？”
　　“北京腔，尖尖的耳朵。”
　　“还有呢？”
　　“还有……眼袋！”
　　“是嘛。”
　　“就是，颜色不能太黑，形状不能太大，细细长长的，很
　　性感。”
　　“就这些？”
　　“最主要是跟你一块儿觉得心里头特别平静，什么别的都不用去想了……”
　　“恩，还有吗？”
　　“还有很多呢，一下子讲完了多不好，咱等以后慢慢发掘。”
　　“其实你也够贫的。”她似乎下了个论断。
　　“我说真的，就像吃巧克力，别一下子吃完了，吃一点儿，藏柜子里，我闻闻嗅嗅啊，下次再吃，细
　　水长流。”
　　“油嘴滑舌。”
　　“先别盖棺定论，我估摸着，咱一块儿日子还长着呢。”
　　总之，此等甜言蜜语，15分钟后思量一番便觉得面红耳赤无言面对，同李梦函在一起的时候，我却简
　　直信手拈来。
　　最后，我终究还是只能自己走回去找了家网吧，又饿又累，本来整天就没吃什么东西，头昏眼花，强
　　撑着浏览了些网页，实在困得不行便睡去。
　　等再醒来，全网吧的灯已经熄了，卷闸门也降了下来，偌大的空间里面只有各台电脑屏幕的如同鬼魅
　　的光亮。
　　我找了部《台北朝九晚五》来看，而说来可鄙的是，自从上了大学之后，我对所谓的艺术电影逐渐丧
　　失兴趣，每次都看得大倒胃口。把那片子实打实地看完后，发觉尽管商业媚俗的地方很多，可其中的某些
　　情绪仍然令我动容。
　　按照黑泽明的对他以为的电影的界定来说：只要有那么几个他觉得堪称为电影的镜头，那么这就是部
　　好电影。
　　我从《台北朝九晚五》里想起或许很久之前谁对我说过的一句的确言之成理的话语：感情的有些东西，
　　有了性之后就会变质。
　　尽管这么说似乎过于偏颇，而我的个人感觉是：我现在喜欢李梦函喜欢得要命，甚至连他妈的性都忘
　　记了 。


　　《伤城1314》第三部分

　　第七章：飞往上海的班机(1)

　　29
　　关于那个我尤其中意北京女孩儿的论断，陈希儿是个例外，她父亲是上海人。
　　而我最近得知，她在上海。
　　2003年十一长假的第一天，我刚迈出北京到上海飞机的机舱，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无奈，只是觉得
　　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湿热的霉臭。
　　打了车去前些天网络上预定的酒店。酒店说不上是什么高级货色，也不特别，无非随处可见的那种酒
　　店。进得房间，却居然是木头地板，我先拉开禁闭的窗帘，瞧出去是一片破破烂烂的上海里弄区。
　　我叹了口气，复把窗帘拉上，点了根烟，努力吸了几口久未开启的房间里的凉嗖嗖的空气。我把几件
　　随便带着来的衣服安置妥当，把
　　笔记本电脑接上电源，先冲了个澡，开始修改即将出版的书稿的最后段落。
　　话说回来，其实在北京把最后定稿完事也并非无法可想，只是我希望早一天来上海罢了。
　　关于陈希儿的那些记忆，总是和这座我并未有好感的城市纠缠在一起。关于这一切，便涉及着那些深
　　深折进了大脑沟壑的痕迹。
　　是的，我对自己说，本该结束，却似乎从未开始。
　　26
　　在上海第二天，早上10点左右接到主编电话，说是第二遍的校对稿已经出来了，希望能把双方已经敲
　　定的最后几处在12点之前赶出来。可我居然四处找不着能上网的地方，无奈之下，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
　　“恩。”
　　我沉吟了一会儿，“听出来我是谁了罢？”末了也只能这般拙劣地问道。
　　“好久没联系你了。”我不无尴尬地笑了笑，却又怕电话那边的她看见我愧疚的笑容似的，赶紧咬住了
　　嘴唇。
　　那头传来她低低的齿音，稍带着惊讶，却又在那分寸之内，“你有什么事儿，说罢。”
　　“有个急事儿。”
　　“什么啊？如果我能帮得上。”她语气里的客气仿佛一层透明的玻璃，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隔成无穷遥远。
　　“我现在非得找地方上网修改书稿，可是这里的网吧，你知道，很少，而且，绑定了操作系统，恐怕
　　不能打开下载的文件的。 ”
　　“那么……”我感觉得出电话里传来的犹豫。
　　“我能过来你家上个网吗？”我把语速加快，好让这尴尬的话快点儿出口。
　　“我家里好多人的。”
　　“不方便吗？”我坚持道。
　　“你知道的。”她只是这么说。
　　“算了，多谢。”
　　我摁了电话，抢先。
　　我只好又穿了大半个上海赶到出版社去改了书稿。搭地铁回去时，我在陕西南路下了站，然后沿着淮
　　海路逛过去。我步行到新天地，转了一转，在luna吧要了瓶百得加冰锐，看台上的东南亚乐队的演出，不
　　知所云，也不明白观众都在瞎起哄些什么。
　　我倒是注意到了坐在斜对面的独身女郎：穿个米色的吊带短衫，中长裙子，把头发扎了起来，面前摆
　　着一杯水果宾治。我右手转着啤酒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对视了一秒钟，接着把头
　　扭过去专注地看台上的演出。我一直看着她，她把搁在一起的腿上下换了个位置，一只脚上的
　　高跟鞋开始
　　时不时拨弄起小圆木桌下部的横挡来。大约几分钟之后，她又望过来一眼，我发觉了，眼神迅速扫了她一
　　下，突然感觉到无聊，便离开了luna吧。
　　晚上回到宾馆，洗完了澡，看了会儿不知所谓的电视节目，然后准备入睡。无奈是牛奶也喝了，热水
　　澡也洗了，却始终翻来覆去睡不着。或许心里不愿意承认，可自己思维的触角确实还趴在白天给她打的电
　　话上。
　　感到自己像只笨拙的海星，柔软的腹部遭遇了尖利的碎石子。我只好止步不前，任凭悲伤滑腻的体液
　　一泄而出，留下一条闪着粼粼荧光的光带，在月空下宛若泪痕未干。
　　我把电脑播放的音乐换成久石让的《星空》，努力让心情沉静下来。我打开手机翻盖，给她发短信，写
　　了满满一屏，在本该按下发送键的时刻选择了退出。
　　像我这样的自私鬼是无法让女孩儿幸福的，我这么认为，我想，我太爱自己。
　　所以，我再也不想重新开始，虽然，任凭心中痛苦矛盾。
　　我委实已经对类似于蜗牛壳内的生活产生向往，不管那壳是否脆弱，是否是一个幻想。我把房间内中
　　央空调的旋钮调到最大，然后脱得光光的，团进被子，把自己埋在宾馆卧具里的那股子混浊的气息里，仿
　　佛被催眠一般，终于睡去。
　　30
　　第二天清晨，我被电话铃声惊醒。
　　“喂，您好。”我的语气力图彬彬有礼。
　　“啊？是你吧。”
　　“唔，你啊？”
　　我迸出了这句话，接着两人便陷入无言的沉默，我咽了口唾液，直想喝啤酒。
　　“那……你什么时候走啊？”她终于开腔道。
　　“明天罢，机票已经订好了。”
　　“哦，这样子啊，算了。”
　　她挂了电话。
　　我任由她挂上电话，便是连再见也没有说一句。
　　我接着立刻电话宾馆总台，订了明天上午回北京的机票。
　　几分钟后，电话再次响起来，我看到了，依然是她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会儿，任凭那铃声像一粒被抛
　　进了深井的石子一样，渐渐渺无踪迹。
　　铃声停了，我依旧坐在床上没动，点燃了一根烟，慢慢地把烟抽完，接着我拨了电话。
　　她接了：“喂，你现在上海吗？ ”
　　“是啊。”我说。
　　“ 那么，假如方便的话，见个面罢？”我脱口而出，可立刻对这句陈述语气的话后悔了。
　　.“这样啊。”
　　“至少我这边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我补充到，心想，这是一错再错。
　　“恩。”她低低地回答。
　　约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我挂下电话，便一下子颓然倒在床上。我呼吸急促，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突然刚刚还浑身哆嗦的力气不知道去了哪里。摇一摇牛奶盒是空的，再下楼去买了一大瓶矿泉水喝着。
　　我正襟危坐在面对镜子的椅子上，看着自己猛然疲惫下去的面容，心生厌恶。勉强支撑着仿佛是虚脱
　　了的自己，穿好皱皱巴巴的衬衫，又脱下来，换了彩色横条的T恤。我觉得自己仿佛一个临上场的小丑，
　　一下子看身上的哪个部分都不顺眼起来，这种鬼使神差的反应，又让我羞愧难耐。
　　31
　　我和她约在了外滩的陈毅塑像下见面，显得挺傻气。而我现在就立在在霓光下宛若一汤水银的江边，
　　心神不宁，不断搓着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到几乎丧失了触感。我不由自主地开始摸索着牛仔裤的袋子掏打
　　火机，才发现由于早就下了决心戒烟，
　　打火机没带在身上。
　　等我再抬起头的时候，一眼就从人群里头挑出她的身影。她的薄衬衫紧贴在身上，一边时不时撩拨着
　　在江风里头乱洒的头发，一边还颠起脚来茫然四顾。
　　我的心仿佛就在瞧见她的一瞬间，被一阵风吹过了宽阔的马路，穿过了正在黑夜里吞吐着暧昧烟圈的
　　街灯，被悬挂在了远处天空的某个角落。
　　我眯起眼睛看了片刻，我的心静止不动，如同一枚还吊在树上的硬核桃。
　　我打算走了，趁她还没有发现我。
　　然而，她已经在开口呼唤我的名字。
　　我的皮肤一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着的声线穿越空气而来时，那枚核桃的硬壳便一下子崩碎了，露出里面
　　乳白色的娇嫩果仁。
　　“好久没见了。”我用手指划着mug杯的边沿。我承认这个动作很女性化，并且试图掩饰内心。
　　“是的。”她低着头没怎么搭理这个起头。
　　“几年了？”我试图打趣。
　　“有那么久？”
　　“那几个月了？”
　　“小半年吧。”
　　“我怎么没看出来啊，身材保持得还真不错。”我一本正经地说道。
　　“什么啊？”她疑惑起来。
　　“有个问题我不知道该不该问，”我踌躇一番说，“孩子是谁的？”
　　她愣了愣，我笑起来，我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对我破口大骂，或者指手画脚作势要攻击我。
　　结果，她依然保持沉默。
　　我感到自己的尴尬，简直像没上机油的老式缝纫机一样吱吱作响，我都要脸红起来。
　　“有点儿不可思议。”
　　“什么？”我被一阵窗外的喧闹所惑，没听清楚她的话音，只观察到她恬淡红色的薄嘴唇轻轻粘连了
　　几次。
　　“不可思议。”
　　我不置可否。
　　“成小楼，你知道吗？”
　　她说话的吐字方式依旧未变，蹦蹦跳跳的，字符仿佛都具有生命一样，但凡关键之处总低弱模糊，我
　　总是听不清楚那些中心词汇。
　　我没听清楚那句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问，或者，我不敢再问。
　　服务生取来了蒸馏咖啡器具，忙乱了一时，那玻璃器皿里头的液体开始沸腾起来。水汽逐渐积聚在玻
　　璃内壁上成了小水珠，再下去那些液体便大滴大滴地流了下去。蒸汽漏些出来，因为屋子里头冷气开得厉
　　害，它们便趴伏在了玻璃窗上久久不肯挥散而去。
　　水即将沸腾时，银色的锅底表面形成无数的水泡，开始时水泡是慢慢形成的，随后激烈摇动并逐渐上
　　升，过了一会儿，只看到破碎的水泡，最后仅剩下巨大爬虫叹息般的声音。
　　似乎某一部分水就那么完全消失了，尽管我知道它们必定还是以另外某种形式，存在这世界上。
　　可我，仍然有些伤感莫名。
　　“骨瓷杯，不容易凉，这杯子还不错。哎，十月上海的那个
　　嘉年华好玩儿吗？”我再次这般拙劣地开
　　头到。
　　“挺好的。”她开始述说起种种游艺事迹来，神态轻松起来，时不时还做几个夸张的动作。我也配合着
　　插科打诨，开了几个不咸不淡的玩笑。话题算是顺利地继续下去了，原先尴尬的气氛也稀薄起来，咖啡喝
　　完了，又让服务员上了鸡尾酒。
　　她笑言道，“你要灌醉我吗？”
　　我不断点头强调：“那是那是，不然一会儿怎么勾引你？你把那种饮料含在嘴里，看看上海外滩的夜色，
　　整个人的骨头里头简直都充满了泡沫。”
　　我又说，你把这张桌子想像成是船，把自己想像成金枪鱼，头顶一杯玛丽酒游啊游的。.
　　她掩着嘴真心诚意地大笑起来，问道那你又是个什么家伙。
　　我四下望望说，一般人我不告诉的，我是海明威。
　　可她突然停止动作和语言，眼睛直直地望向我过来。我仿佛就被在心脏之处扎了深深一刀，一种剧烈
　　的感觉翻涌上来，像那条上了钩的马林鱼，伤口明明撕裂着，在苦咸的海水里翻滚着，却又压抑着说不出
　　话来。
　　我把新上的杯子里的espresso一饮而尽，浓浓的咖啡味道直令舌头发麻头皮发晕，沉默了一会儿。
　　嬉闹的气氛一下子宛若沙漠中的绿洲一样消失，抑或这景致本来就只是一相情愿的欺哄。
　　她问起，“过得怎么样？”
　　“还那样儿。”我说，“你知道的。”
　　她笑了笑，转换了个话题："怎么想起找我来了？"
　　“啊，急活儿。”"我解释道。
　　她笑了一笑，脸上已经有些红晕浮上来，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终于下定决心说道：“以我的性格自然不会只是因为这样事情联系你，即便真是到了十万火急的关头
　　我也会回避，其实——”
　　“不用说了……”她扭过头去看窗户外头的灯火。
　　我也扭过头去，却发见玻璃窗上我的眼睛，居然又叠在她的面容上。
　　我叹了口气，脑袋里不可抑制地记起川端康成的《雪国》里的句子，那长长的睫毛令她看上去仿佛半
　　睁着眸子，曾经我便是如此形容她的。
　　她撇了撇嘴角，嘟哝着说困了，便趴在桌子上埋头下去。
　　我坐在她对面，一杯接一杯喝着柠檬冰水，服务生索性把水壶放在我俩这个台子上。喝到最后，柠檬
　　酸味愈发浓郁，我揭开水壶的盖子，有些歇斯底里地把沤烂了的柠檬倒在咖啡碟上，拿用来搅拌咖啡的小
　　勺勺进嘴里咀嚼起来。
　　那滋味酸得可以，我把纸巾团一团扔进烟灰缸里，接着又叫了一杯“长岛冰茶”。而我和“长岛冰茶”
　　的通常关系是：一喝就醉，或者装醉。
　　32
　　当晚，在那24小时咖啡店剩下的大半个钟头内，我小口小口地啜着长岛冰茶，安静地看着对面的陈希
　　儿把头埋在臂弯里。她不知是真的在酣睡或是发呆，我脑袋也逐渐混乱，视野模模糊糊，只听得自己的心
　　跳。周围的景物，开始如同调色板上的相互渗透的油彩般变幻。
　　我心知，如此下去恐怕真会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便强自支撑起自己去洗手间。我摇摇晃晃好不容易
　　找到洗手间，想推开门，却发觉手臂软绵绵的用不上力气，便用肩膀挤开了门。我把腹部顶在了洗手台的
　　边缘，接起凉水来洗脸，一捧一捧凉水多少让我清醒了点儿。
　　我抬起头来，却顿时僵在了那儿。
　　在那镜子里头，那镜子里头。
　　是她！
　　她，赫然平静地站立在我身后，神情安详，甚至脸上微带着笑容。
　　她通体笼罩在一片浅淡的幽蓝色光亮下，穿着白色长裙，裸露出纤弱的胳膊。
　　出现在镜子中的她那么瘦弱，仿佛就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她就像刚从水里浮上来一样，目光里还带着少女的羞涩，把原本朝着我的眸子强扭向他处。她的眼里
　　仿佛迷茫着雾气，眼睛动人魂魄，睫毛浓密如林，犹如一条扑闪着光亮的彩虹在水藻中游动，目光清亮透
　　彻，几乎令我心生惭愧。
　　我愣在了当场，欲转身过去，却觉得身体不受控制。
　　我看见她举起胳膊，朝我伸过来，她的身体前倾，缓缓贴在了我的脊背上，一阵冰凉的感觉。我闭上
　　眼睛，体味着背后的那片凉意，慢慢泛过我的全身。
　　突然，那阵安宁的感觉荡然无存，我一下子感觉脚底发空，没有任何的承托，直直地往下坠落，剧烈
　　的失重感几乎要让我高呼起来。
　　我感到一阵子强烈的烦躁不安，类似于身体里头有什么东西要奋力挣扎出来。
　　我强睁开眼睛，镜子里却只有自己的形象。
　　我脸上冒着虚汗，我又洗了把脸，对着那块涂了水银的玻璃的我，面无表情。
　　她，是死掉了的许荧。
　　我回到座位，把自己一下子深深抛进了沙发里头，接着把剩下的长岛冰茶一饮而尽。我又要了杯
　　absolute voltoca 几口灌下去，似乎最后模模糊糊地对陈希儿说了句“我说了罢，每次喝长岛冰茶都这样”
　　什么的。
　　身体一阵阵抽搐似的沉重起来，直往沙发的那一片绵软里陷落。头部一阵钝钝的疼痛感上来，勉强睁
　　开眼睛发觉是她在用玻璃杯底敲我的头，咚咚有声。随后她干脆利落地付了钱，拉着我打了车，问我住哪
　　家宾馆。
　　十几分钟后，我和她一起躺在了床上。
　　“醉了吗？”我问她。
　　“醉了。”她口齿清楚地回答。
　　“呵呵，我问你看我自己醉了没有呢？”
　　“醉了。”她还是那么斩钉截铁地判断道。
　　她突然发声，劈头盖脸地一句说：冻死了我。
　　她飞快地脱下鼓鼓囊囊的毛衣，钻进我温暖的大衣，我开始忙着解她文胸的扣子，在她背后摸索了一
　　下，光溜溜的，随即手指就游动到前面，叭地一声脆响。
　　她嘻嘻笑着说：“本以为你会找不到呢。”
　　文胸的扣子确实可以在前面，我先前就知道，却是第一次遭遇，社会的确在进步。
　　社会的确在进步，此刻对我的意义而言，自从上次那个清晨从她家一起搭公车去学校上课，已经半年
　　之久。
　　之后，各种各样的莫名其妙的理由，我未再联系她。下定决心再联系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她。
　　事实上，我经常想起她，即便同李梦函在一起的时候。这般说来，虽然好像在贩卖廉价的温情，然而
　　我每每想到这一点，总还是心头一震，似乎看到舞台上的魔术师手中的魔棒正朝我一点。
　　这姿势本身无甚高明之处，实际上生活也无非如是，然而慑于那舞台上的灯华，多少还是会对此油然
　　而生出莫名其妙的困惑。
　　“那就好。”我嘀咕着把身子往下位移，把脸贴在她的乳房位置，把鼻子尽量深埋进去。我笑眯眯地说，
　　“跟上次变化不大嘛。”
　　我继续向下，贴在了她的小腹位置，两手便开始脱她的衣服。她的身体几乎不动弹，这令我十分为难，
　　她并没有反抗，可她保持同一个姿势要替她脱衣服则又几乎不可能，她简直僵硬得像个木制玩偶。
　　我试图费劲地褪下她的衬衫，结果发觉除了解开了扣子之外别的根本就不可能，想想或许解开牛仔裤
　　难道更容易，便开始喘着粗气往下剥她的牛仔裤。
　　“得了，别装了。”她冷冰冰地对我说。
　　我根本就没抬头，继续动作着。
　　我懵懂地听见啪的一声闷响，脸上一痛。我条件反射地直起身子来，看着她说，“你干吗啊？不都是成
　　年人了啊，该干嘛就干嘛啊。”
　　她突然抖动身子把腰一挺，我拽在手上还吃着劲儿的牛仔裤顺利地褪到了脚髁。我扫了一眼她比例长
　　得过分的腿，看了看她的带着焦虑和失望的眼睛。我叹了一口气，身子后仰，跌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
　　片刻过去，我依旧保持沉默，她穿好了衣服，端端正正地坐在我面前。
　　“还要吗？”她问到。
　　我摇了摇头。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她甚是平静地说道，说是问句似乎更接近陈述的口气，你装也没用，傻瓜。”
　　我低下头去看着地毯，张了张口想说点儿什么，却又索然无言。
　　“你喝水吗？”在我沉默期间，她煮了点儿水，并且拿两个杯子轮流倒着把水给凉到了能入口的温度。
　　我接过水杯，把水喝了，她又削了个
　　苹果。
　　“我不怎么会做这些事儿。”她有点儿不好意思，那苹果的确被削得惨不忍睹，有的地方还粘连着一块
　　皮，有个口子居然都见到了核，显然是她削得不顺心就赌气挖了一道。
　　我默默把水喝了，把苹果一口一口啃完了。
　　她说她该走了，都11点多了，要是过了午夜回家说辞就不方便了。
　　我送她到门口，替她打开门。
　　我说：“你等等。”
　　我抬头盯住宾馆过道墙壁上对面房间闪烁着的“请勿打扰”的字眼，想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
　　“把你的手给我。”她低低地说。
　　“希儿——”我的声音犹犹豫豫得让我自己讨厌。
　　“我喜欢你的手，多漂亮啊，写字的手。”她抓住我的右手，贴在她的面颊上。
　　我的右手，冰凉，感到她温热的皮肤，似乎在一点点融化那阵寒冷。而我的左手，一直灼热，神经质地
　　搓动手指，像我的内心，激动不已。
　　“其实，我觉得我特对不起你。”
　　“别这样，那样子，我很难过。”她说，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眼睛，如同半睁着眸子。
　　“我可真够没劲的。”我说。
　　“没有啊。”她抖动着喉咙说道。
　　“撒谎吧？看你声音都在发抖。”我笑说。
　　“不是的。”她的眼睛直视我说，“我至今也无法明白我们之间的事情。不过，我已经不再想知道了。”
　　我感到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翻涌起来，直冲喉头，喝酒过量，我想呕吐，我死命地捂住嘴。
　　“好了，那就不要再提好了。”我的语气里几乎带上了恳求。
　　陈希儿似乎对我语气里的矛盾有些惊讶，可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说：“那么——再见了。”
　　我摆摆手同她作别。
　　她始终令我怦然心动的身影缓缓离去，即将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我提高了声音说，“假如有机会再见，我会微笑着替你先把饭桌前的椅子拉好。”
　　她摇了摇头，扬起一个不失真心，颇为勉强的微笑。
　　第二天中午，我飞回北京，从此，不曾联系过她，或者连想起也不曾有过。
　　我一直以为，只要下了一个结论，事情就是很容易忘记的。
　　结论就是，我跟陈希儿，我们完蛋了。
　　是我的错，就是如此。

　　第八章：请你跳起舞步(1)

　　33
　　30号晚上的飞机回到北京，李梦函发来短信，说，是想听听我的声音呢。
　　我一阵激动，拨了过去，其人正在东四逛街。
　　我说：“你怎么老在外头野啊，明天上午11点到北外门口有包车一起过去迷笛音乐节，可别忘了。”
　　她说：“知道了。”又笑着添了一句，“可想你了。”
　　我说：“是吗，你上午不是还发烧吗？好了吗？”
　　她说没事儿了，明儿一定去，可想见你了。我小小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心满意足地坐机场大巴回了住
　　处。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还打扫了一下房间，把东西归纳整齐。可之后接到李梦函的短信，说是在被窝里
　　正发烧头晕呢。
　　我说，那还去吗？
　　她好一会儿回短信说，正找药呢，家里头恐怕是不让她出来了。
　　或许，我是希望维持目前这种轻轻淡淡的关系的，仅仅是搂着她不知继续到何时地走路下去，仅仅是
　　能吻着她的可爱娇媚的双唇，看着她的美丽双眼。
　　下午到了迷笛学校的场地，倒是热闹得很。各色人等，鱼龙混杂。从服饰上判断来说，紧身T恤皮裤，
　　头发烫弄得刻意，身上穿孔的是punk路数的，长发壮汉则多半是heavy metal路线的，宽衣仔裤板儿鞋的
　　就不用说了，我最讨厌的hip-hop追随者们。
　　我找了正对舞台的草地中部左右位置坐了，太后面看不清楚演出，太前面呢又不想卷入那种铁托似的
　　狂热中去。我甚至有些自嘲地说，我根本已经很难激动得起来，此时此刻来到这个所谓摇滚的批发零售集
　　散地，多少是带着缅怀的因素了。
　　看了看演出节目单，似乎那些乐队都太年轻了些，我是为了看“木马”，“冷血动物和谢天笑”才过来。
　　演出开始，音符一上来我居然就颇激动起来。等乐曲一支支地下去，虽然不至于高举双手鼓掌或者直
　　直地蹦着像个兔子一样，可脸上的表情还是挺激动。
　　李梦函发来短信说，吃了药了，演出如何？
　　我说，还行，热血沸腾。
　　我听着听着，不由地便给好多朋友发了短信，说，我现在简直热血沸腾啦，不行，我也不管啤酒瓶子
　　乱飞了，天一黑就冲到前面去。
　　捱到晚上，耳朵已经有些麻木，看台上的“窒息”和“病蛹”在那儿吼叫得不知所谓，心底下在暗暗
　　说这些个家伙简直就是没文化嘛，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前挤。等到“木马”上台的时候，我差不多在挺前
　　面的位置，得不时小心头顶上飞过的矿泉水瓶子了。
　　“木马”乐队的第一支乐曲起来，台上灯光全熄灭，下头已经满场子的
　　打火机火焰了。
　　我给李梦函拨电话，我说让你听现场啊。
　　第二支《美丽的南方》，流淌出那些属于南方的节奏和潮湿的水汽来。
　　第三支《爱得像蜜糖》。
　　留着长长留海的木玛说“最后一首”，台下骚动起来，挥舞着手势纷纷叫起来——“《舞步》”“《舞步》”
　　“《舞步》”。
　　乐句每徘徊一次，我就流一次眼泪，我不想让人见到我这丧家犬般的可悲模样，躲在舞台侧边的一个
　　位置暗自饮泣，我感到两种极端的情绪在身体内部互相撕扯着，五脏六腑都要被刮开来。
　　的确，“看罢，朋友们都死了，每块墓碑上都涂抹着青春。”
　　34
　　看演出期间，李梦函发来短信说，好想好想见你啊。
　　我说，那明天一定来找你，生病我就来看你。
　　她回话说，我今晚上就要见你，忍不住了。
　　我说，哈哈好啊。心里只当这是一个笑话，依旧陶醉在“木马”乐队歌特气质的幽暗音乐中。
　　一会儿，她发信来说，她在宿舍了，一会儿就坐118到紫竹院，问我怎么办呐？
　　我一下子有点儿懵了，看看表，此刻已过9点20了，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我回信说，我待会儿就去紫竹院，估计着得10点多才能到。
　　她说，我等你。我顿时有点儿心神恍惚，踩在一个空啤酒瓶上，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到了规定集合的9点40分，我还有些恋恋不舍没来得及看完的谢天笑的演出，和同学一起赶出来，坐
　　上了巴士。可一上了巴士，我就催促着赶快开车，一边敷衍着别人对于音乐的讨论，此刻心思是全在即将
　　和李梦函的会面上。
　　是啊，她柔顺的长发，细细长长的眼袋，高挺的鼻子，薄薄的一对小嘴唇。
　　和她一起看电影时，她每每依靠在我的肩膀上的温柔，用脸蹭一下我衬衫的领子，我碰一下她的腰，
　　她便一个激灵跳起来说痒得很呐。
　　她姿势古怪地拎着我的左臂在弄堂里面穿行，两边是漂亮的古旧红砖楼，阳光下绿色的爬山虎铺满了
　　墙。
　　那一切，美若幻梦。
　　我赶到紫竹院的时候是10点10分多，李梦函还在路上，我便站在车站站牌下等她，可满脑子里头还
　　是木马乐队的旋律，嘴里还不由自主地把
　　歌词哼出来，在深夜里头显得森然可怖。
　　正犯难着，眼角就瞥见一辆118双厢电车呼啸而过，隐约见到一个女孩儿低着头的身影站在中间的车
　　门旁。我几步赶上去，正要从背后搂上去，却一看不是李梦函，赶忙后退。那女孩儿回头瞪了我一眼，噔
　　噔地走了。
　　我心下顿觉尴尬羞愧，自己怎么为了一个女孩儿就如此失态呢？
　　我慢慢步回站牌下，此时正在修挖路面，坑坑洼洼，我小心地立在站台最里面，嘴里仍然哼着木马的
　　歌。
　　我抬头，看见今晚上的月亮，窄窄弯弯的下弦月，甚是醒目。
　　我记起，李梦函说她特别喜欢深夜在夜空里出现的三颗星星，就排列月亮的周围，她管她们叫玛丽娅。
　　当时我开玩笑说，“哦，一个叫玛，一个叫丽，最后一个叫娅是吗？”
　　她掐我说，“怎么你说起来就这么不正经了呐。”我便只是笑。
　　又是两辆118路车开过，我颠着脚尖张望，还是不在上头。
　　一直快到11点，我终于瞧见了她立在车门边的身影和她朝我这边望过来的眼神。我紧跟着车跑过去，
　　李梦函一下车也跑过来，冲进我怀里，我搂过她的肩膀，她把头埋在我怀里。
　　我说：“这可算是知道什么叫望穿秋水了。”
　　她嘻嘻笑起来说：“我可也是坐了30多站车过来的呐。”
　　当夜在我的住处，我跟她闲话着我去上海的种种情景，自然是略去了陈希儿一节不说，同样也没说在
　　我身后出现的许荧的幻象。或许，顺其自然最好。
　　两人盥洗完毕，她坐在床上看杂志。过一会儿我打开电脑让她看我以前和这次在上海拍的照片，我坐
　　在椅子上指指点点，她把手臂抱在我胸前，间或问几句。
　　照片看完了，我静坐着，站在椅子后面的她把身子弯下来，把头依在我肩膀上，我便吻了她。吻了一
　　会儿，我说是听歌儿呢还是看碟呢，她说听歌儿罢，自己带了CD过来。她坐回散落着几本杂志的床上，摆
　　弄起CD机来，我就立在地板上看。
　　“你看看，地板上有什么？”我问她。
　　“什么啊？”
　　“你仔细看啊。”我笑着坚持让她猜。
　　“不就是地胶垫嘛。”
　　“笨，再仔细看看啊。”
　　她先回嘴：“你才笨啊，不许这么说我。”然后认真地盯着地板看了一阵。
　　她转过来，我笑吟吟地看着她，满心柔情蜜意，她迎上来，搂住我笑着说，“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噢。”
　　我的虚荣心自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笑着问：“是吗，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她扬起头来。
　　我又笑起来。
　　“笑什么啊？”
　　“没笑什么？”
　　“笑我什么呢？你肯定在心里笑话我呢。”她有点儿不依不饶。
　　“傻气。”我下了个论断。
　　她复又把头埋进我怀里，发鬓丛中和颈窝里的香气浓烈，我贪婪地深吸着。她挣脱开来说，“痒着呐。”
　　听了会儿音乐，又看碟，可我的电脑读不出那张宫岐俊的《千与千寻》。
　　关了灯了，我把电脑放在地板上，就躺进被子里头，她在靠墙的那侧躺着，说，“这么早就睡啦，睡得
　　着吗？”
　　我被她的严肃语调逗乐了，我说：“躺着努力睡，肯定能睡着的。”
　　她哦了一声，也躺下去。
　　我看她没有脱衣服的意思，便问：“你就打算这么穿着全套装备睡啊？”
　　“唔。”她回答，“冷嘛。”
　　我说：“手又很冰吗？”
　　“唔。”她应声，我把她的小手攥在手里用力搓几下，然后贴在我胸口上，“穿着衣服睡不难受吗？我
　　可是习惯脱了衣服睡的哇。”
　　“唔。”
　　“我就只想抱着你就够了。”她转过来搂着我，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微笑。
　　我无言以对，深呼吸了几次，接着便去吻她。
　　两人脱完了衣服，一丝不挂地搂在被窝里头。我抚摩着她的柔软身体，她对此倒是没有半分羞涩。
　　我说：“咱不急着
　　减肥，还行嘛，胖一点抱起来舒服啊。”
　　她笑说：“不行，你这样子太自私了。”
　　我便叫她小肥妞，她又不乐意了，扭我的腰。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个身子，用胳膊肘支撑着身体，半趴在我身上，问了一句：“你和几个女孩儿
　　做过？”
　　我听到她的语调，有些苦笑不得，她仿佛就在问“你这张重要的表格填完了吗？”似的，一本正经，
　　语气可又不像是这场合间的问话。
　　我说：“三四个吧。”
　　“你以前有过那么多女朋友？”
　　“一个是，另外的不是特别正式的那种……”
　　“什么叫不是那么正式的那种？”继续问，她神态严肃，十分可爱，我则嬉皮笑脸。
　　“就是说……也不太能说明白啦。”我确实不知该如何对她表述过往的一切。
　　我再一次问她：“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干吗问那么多呢，我只是很单纯地喜欢而已。”
　　“我喜欢你。”我表白道，“我不太会甜言蜜语。”
　　“我怎么觉得你挺会说酸话儿的。”她笑道。
　　“对自己真正喜欢的女孩儿，我就说不出来了。”我抓住机会再煽情一把。
　　当晚，我和李梦函相拥而眠，整夜我搂着这个女孩儿的娇媚身体，满怀纯洁，毫无邪念，匪夷所
　　思，以至都自感惭愧。
　　第二天，我们一块儿坐地铁过去东单，在车上肆无忌惮地拥抱在一起，长久地吻
　　在一处。
　　她还开起玩笑来，说幸好地铁里没说不准拥抱，我说那应该鼓励才对，多利用空间啊。
　　送李梦函上了回家的巴士，我进东方新天地逛了一圈，发觉新开一家adidas的服装店，又看中了一件
　　Tony jeans 的紫色衬衫，逛了似乎也是新设的tom tailor 的店子，便独自回了住处。
　　事实上，我一直在想：或许，或许和李梦函的感情对我来说是新的拯救，是我这个在世界里挣扎的落
　　水狗的救命稻草。
　　可我觉得自己累了，我缺乏欲望，我深刻地感觉到这一点。我知道，自己从未停止过飞翔的努力，我
　　觉得自己从未找到过我所追寻的东西，我筋疲力尽，我一事无成，我在自己这个逼近20岁的年代，从未感
　　觉如此衰弱。
　　36
　　10月4号，又跟李梦函见面了。中午两人去看了何平的《天地英雄》，下午去她的宿舍，拿了一个足
　　够大的双人枕头，一个她喜欢的会散发香味的做工精致的玩具小熊，再到我学校拿了厚褥子，最后杀回我
　　住处。
　　简直就像玩儿过家家，就像是在看一场悲欢离合的电影。
　　我脚踩进彩云堆，脚底虚浮，算是一头栽进去，认了。
　　我对李梦函说，其实我特别喜欢在这条市井小街上走的感觉，谁都不认识我。
　　她说，自己也是，感觉特别舒服，就像在阿根廷的时候，那儿下雪啊，两边有树和草，在郊外，一个
　　人在道路上走，感觉太好了。
　　两人挽着一直走，走上北四环西路，接着发现了一个似乎是公园的地方，绕过去，找到门口，居然是
　　个新建成的挺不错的大公园。公园还有展览馆和大型喷水池，人工湖也造得有章有法，还有一个怪异的大
　　型环状人行道如同彩虹般架在空中，两端却是落在地上。
　　我俩面对偶然发现的新景观，像小孩儿一样有些激动，絮絮叨叨地唠叨着，坐在公园里面的长椅子上。
　　风有些冷起来，李梦函紧紧抱着我，帮我把外套的扣子扣好。
　　我说，现在这么好的运气，不久肯定有背运要到了。
　　她敲我的头说，别乌鸦嘴了你。
　　回住处的路上，说起吃水果的问题，我说我可懒了，吃水果嫌麻烦。
　　李梦函接着说，让她削
　　苹果皮还不如不吃呢。
　　我戏谑她比我还不如。接着我买了哈密瓜和葡萄，说是要给她做水果拼盘来着，她笑得灿烂。
　　进了房间，她看书，我一边同她闲聊，一边把脏衣服洗了。
　　一会儿，她说要给她妈妈电话，我在外面被告知莫发出声响。
　　那晚上，后来我洗好衣服进房间，见她面朝墙角还在打电话，一头是中年妇女的声音，火气颇大：
　　“我在外面嘛……”
　　“我一会儿住慧慧她家啊。”
　　“哎呀没事儿的，一会儿你给我打电话吧，我肯定在慧慧家呢。”
　　她挂下手机，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她妈非得给她打电话，追得她这么紧，要她
　　回家来着。
　　我说，你昨天不是也没回家嘛，是该着急了。
　　她说，没事儿的，妈妈从来都不管这么多的，可一会儿她要往慧慧家电话怎么办呢？她想了一会儿说，
　　要不就说她在洗澡，再打就说已经睡了。
　　她便给她女友慧慧电话，结果我在一旁听出一番别的事由来，电话那头女孩儿的声音说：
　　“你搞得这么僵，我们都很难办的……”
　　“你妈都找你到这份儿上了，你还是回家吧？”
　　“你说为了个男的，搞得我跟别人的关系怎么处啊？你就不考虑考虑我啊……说真的，我是有点儿对
　　你失望了，这你可有点儿过了……你跟他说清楚不就完了嘛，搞得现在人家今天多郁闷……你自己倒是两
　　个人开心啦那人家呢？”
　　“让我直接跟那男的说吧！”
　　李梦函有点儿尴尬，摸着我的胳膊又像是安慰我，还对我摇手说没事儿的。
　　我当然大致听出是怎么回事儿了：有个男孩儿挺真心诚意地追李梦函，她没答应他，但可能是话没说
　　绝，或者没说明白，人家半吊子地在那儿悬着。然后那男孩儿的一铁哥儿们又是李梦函关系亲密的女友的
　　男友。
　　后来我出的主意，叫她在那女孩儿手机上设了呼叫转移，这样她妈给慧慧打电话时就会转到李梦函手
　　机上，或许能打消怀疑。
　　一会儿，她母亲电话过来，李梦函接了，结果她妈劈头盖脸一句就是，她用查号码位置的方法查到她
　　压根儿就没在说的那个同学家，而在海淀区。
　　她这下没话说了，可还是跟她妈争，说是不想回去，她妈则非让她回去，否则以后就别想出来了。
　　她攥着我的手指，一会儿还捏我的胳膊，脸上表情一会儿对我笑，一会儿又有点儿害怕。
　　我小声劝她说：“还是回去吧，瞧你妈都凶成那样了。”
　　最后，李梦函答应她母亲晚上回家去。
　　打完电话，我说：“你还是回去吧，别真闹僵了。”
　　她说：“没事儿，平时都不管我的，就今天不知怎么的心血来潮的。”
　　她停了一会儿，没说话，我坐在床上，她低垂着脸面对我，头发遮盖住了半张脸，她靠着墙蜷缩着，
　　像只被雨淋湿了的小鸟。
　　她突然抬头对我说，“我真不想回去啊。”
　　“恩，我也不想你走。”我说。
　　“我好喜欢喜欢你呢。”
　　“我也是。”
　　“喜欢到什么程度？”
　　“喜欢到可以抱在一起被洪水淹没。”
　　“还有呢？”
　　“喜欢到要和你一起去越南，然后老死在小竹楼里。”
　　“可是，我们是不能永远在一起的，是吗？”
　　“是的。”我无言以对，只能如实照答。
　　“可是，我们一定要不分开。”
　　“不分开。”我重复道。
　　“恩，我们永远都不离开对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笑非笑的表情僵在脸上。
　　姑娘，你真的让我感动了，可无能的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永远承认，在那一刻，一个女孩儿把头埋在我怀里，然后说出这番话来，我的确为之柔肠百转，怦
　　然心动。
　　我送她到车站，末班车是没有了，连
　　出租车也见不着，我住的地儿偏，回去也困难了。
　　她再给她妈电话，口气也不太好了，说原来在阿根廷的时候你管不着我你也不急，现在我都这么大了
　　你管得着我了你还那么急，干嘛啊？
　　又打了一会儿，她便往回走。我隔着点儿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走到一半时候，她总算把她妈先
　　稳住了，一切等明天她回到家再说了。
　　再回到住处，她还是有点儿着急上火地说，阿根廷人家女孩儿15岁以后父母再也不管了，一般18岁
　　都有过孩子了，真是的，都是人嘛，怎么那么一根筋儿想不开呢，将来她自己的孩子她肯定不管。
　　我说，啊，就是，我也不管。可我又补充说，你也够可以的了，老可以在外头不回家，就算我是男孩
　　儿我家里头也不会同意的。
　　两人躺下，我觉得李梦函似乎心事重重，问她怎么了她又不肯说，我再三逼问，软硬兼施，她才吞吞
　　吐吐地说，“你说……要是我跟我妈直说那会怎么着？”
　　“随便你了，这跟我又没关系。”我说，“就是你妈找上我，我也就是说，反正就是那样儿，您爱怎么
　　样就怎么样。”
　　“.可是……要是以后都不让我出来怎么办啊，那就见不到你了，啊？”她用冰凉的小手抚摸我的脸庞。
　　“开始嘛态度硬一点儿，以后肯定不会的，逐渐就放松了。”我说，想了一会儿，又磨她说，“你还有
　　什么别的心事吧？”
　　她不说话。
　　“怎么回事儿？不能告诉我吗？”
　　她“唔”了一声，又“啊”了一下，还是没说什么。
　　“说吧……我能感觉到你肯定有什么事儿。”
　　“那你感觉到不就行了吗？”
　　“可到底是什么呢？”
　　她又不说话，接着搂住我说：“我好喜欢喜欢你……”
　　“然后呢？”我问。
　　“那你呢？”她问。
　　“唔——”
　　“唔……”她发出撒娇般的声音来，有点儿小野兽似的焦躁，“可就是没像我那么喜欢你是吗？”
　　“哎呀，我还就是挺喜欢你的……”我说。
　　“可就是说……就是说，程度没那么深是吗？”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之后答话，她又自己接上去说，“那也没关系，无所谓……”搞得我一头雾水。
　　“那……我能叫你……老公吗？”她蹦出一句话来。
　　“啊？那……就叫吧？”
　　“你又来了你！”
　　“我怎么了？我是真的从来没被人那么叫过啊。”我一脸无辜。
　　“怎么会？那……”她有点儿不好意思，“老公……”
　　“其实……”她说，“你跟我说起你那朋友的事儿也好（她指的是我告诉她的车臣召了妓却没做的那件
　　事），我是感觉吧，什么所谓的出轨也好，我是不太在乎的，什么你跟别的女孩儿做了……因为其实，其实
　　我知道有时候做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另外一个人……反正……自己心里明白就成了。”
　　她套着我的红色长袖T恤，松松垮垮地吊在身上，细长的双眼里头充满一种期待。
　　她就这么望着我，我心里疼痛起来，我说：“我是不是该说点儿什么？”
　　“唔。”她重重地点头，抱住我。
　　“那……”我迟疑着笑起来，“该干嘛就干嘛吧……”
　　“不许再这么嬉皮笑脸！”她恼起来，“说真心话。”
　　“恩。”我答应着，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对你，的的确确是真心的，我真是好喜欢你的，跟你在
　　一起，我觉得平静，我喜欢这种感觉……”我吻上她的耳朵，对她说。
　　我不知道，这番许诺是对她说的，还是对自己说。
　　37
　　晚上跟程禾什么的几个人饭局，得知李梦函今晚去看李文的
　　演唱会，我说想你呐，她说她也是哇。
　　再过一会儿，她突然打电话过来，我接起来。
　　她劈头盖脸一句话：“老公，我以后再也不吃
　　西红柿了！”
　　“西红柿又怎么招惹你了啊？”自己是很讨厌西红柿的。
　　“恩，我听说，很早之前就听说，只要再也不吃一种自己爱吃的东西，就能满足一个心愿。”
　　“那你的心愿是什么啊？”
　　我停住了正伸出去挟菜的筷子。
　　“怎么啦？”程禾见我筷子悬着不动，问我道：“那个姑娘有了啊？哈哈。”
　　“去你的，狗嘴吐不出象牙。”我笑骂一句，挂上电话，接着说：“今儿我付帐，谁跟我争我急啊。”
　　“看来是真有了啊。”程禾笑着揶揄我。
　　她说的是：“我的心愿是要永远和老公在一起呢！”
　　我紧接着给车臣，给在西单见面的丁乐乐，还有那许多我熟悉和不熟悉的家伙们发了短信，似乎在召
　　告天下，我将会史无前例地认认真真仅仅和一个女孩儿在一起。
　　车臣给我回信说：“哦。”
　　丁乐乐说：“你啊，就先这样吧。”
　　而李可，那个我一直抱有幻想的姑娘则似乎更为一针见血，她说：“搞不懂你在想什么，要真是想明白
　　了就好好对人家，别一阵儿一阵儿的。”
　　哦，可老实说，我还真没有想明白。
　　生活，根本就总是在朝下坡路行走，尽管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舒畅感觉。可我总是深深感到这种看似
　　美好的背后，总存有着那个黑洞，我不知道它何时性起，一下子就把这种貌似的圆满撕扯得片片散落。
　　我是在说，我总是根深蒂固地怀疑自己的境遇和命运，性格里的那种悲观消极的阴影，每每总在我陶
　　醉于某种肤浅的迷沉时给我冷不防的重重一击。
　　我端坐在自己租住的小屋子里头，环壁四顾，思念着李梦函。
　　过去的一切似乎反倒成了水中的倒影般模糊不清，易碎易逝，这番悲凉，冷暖自知。
　　有时心中难免充满自责和疑惑，对于许荧或陈希儿，自己现在快乐的时光是靠剥夺她们的幸福得来的
　　吗？
　　我究竟是在这浮泛着浮华泡沫的虚无之海中已经麻木了吗，有时努力挣扎着探出头去，努力浮上去，
　　浮上去。
　　浮上去，真就能看见什么在远远地召唤着自己了罢。
　　我记得许荧她躺在透进来的夜光下的宛若精灵的半透明的蓝色身体，她似乎闪烁着飘忽在空中的眼神，
　　她的恍如大海的细微波澜般轻柔的抚摸和亲吻。
　　我记得，在上海的那个咖啡馆，在半醉半醒的迷沉中，她乍地悄悄站立在我的身后的情景，以及随之
　　而来的跌入万丈深渊般的坠落感。
　　我记得陈希儿同我在走廊里告别的欲言又止，却又绝决离去的背影，她的泪水，她的哀伤。
　　我有些茫然。
　　一件事情的告一段落，一扇门的关闭，一阵风的抚过，之后又该如何？
　　这些似乎并非自己所能控制，只能接受罢了，可扪心而问又有些不甘心，再进而自问究竟又能如何，
　　却又只剩下没擦干净的黑板般的一片白茫茫来。
　　我此刻真诚地在思念着你啊，姑娘，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
　　也许，有很多麻烦我解决不了，有很多问题我还没有想明白，也许，我会是个特别庸俗平凡的人。
　　可的的确确，我想抱着你，我想看你宁静地在我臂弯里睡着，更愿意半夜醒来时拥着你，看到你天使
　　般洁白纯洁的面容。
　　然而，我不知道我总是对女孩儿产生的迷恋，那些持续不断地，高低起伏的激情和汗水，急促的呼吸，
　　那些不知所谓的甜言蜜语编织的震动的翅膀，把那对翅膀按上自己的背脊，固然时时会带来超脱现实之感，
　　可之后却总是产生更令人悲哀的沉重感。

　　第九章：我想我在失去你了(1)

　　38
　　遗憾的是，自从上次她与母亲的争执后，她的母亲似乎对她管束严了许多，出门也不再那般随心所欲。
　　我心情复杂，老实说，对一个女孩儿牵肠挂肚令我不无尴尬之感。
　　我给李可，那个每每戳穿我的小把戏的姑娘打了电话：
　　“唔——我啊，那个什么……晚上有啥安排吗？去看戏吗？”
　　“啊……没有……什么戏啊？”
　　“那出来罢，我没事儿干呢。”
　　“什么话呢你？你的小女友不陪你啊？”
　　“人家关在家里出不来呐……你在哪儿呢？要不你过来北外宾馆的那咖啡馆罢？”我心中暗怀鬼胎，
　　窃喜和内疚混合在一起。
　　“我在深圳呐，周一回来。”李可似乎把咯咯的笑声好不容易憋在肚子里头，最后才揭开这谜底的，声
　　音显得发闷，吐字气息古怪。
　　我倒算是反应快的，说，“这几天在演康赫的《审问记》，我特喜欢他的《斯巴达》，这好像也是北京国
　　际戏剧节的部分罢，青年导演处女作。”我报幕似的一串词儿蹦出来。
　　“我是可想去看人艺小剧场的……我才下飞机呐，糊涂了，刚才没反应过来。”
　　“恩。”我说，“那再联系罢。”便挂了电话。
　　李可那边被我掐掉了尾巴的“好啊”在假想中悬在我脑海里头，仿佛一个修剪得不甚平整的灰指甲刮
　　擦在大脑皮层上，有些生生地作痛。
　　我心想，看样子是找不到女孩儿一起过了，也罢也罢，独自度过这个有些凄凉的周末罢。我打算去逛
　　东方新天地。走至宾馆门口，看着漫天的雨丝普降下来，在灯光下居然显现出金黄的色彩来，一瞬间竟有
　　些迷失。
　　无数金色的精灵，撑着降落伞一样降临人间，忽然我竟然看见一只大鸟从眼前猛地掠过去，心下一震，
　　手里的伞居然也有些拿捏不住。
　　我放慢脚步，在雨中望着那大鸟消失而去的大约位置，愣了一会儿，然后找了个公用电话亭，开始从
　　电话本上一个个翻捡起号码来。
　　给某女孩儿打了电话，问：“你在哪儿呢？”
　　人说，“北京啊。”
　　我又问，“这不废话吗？北京哪儿啊？”
　　她咯咯笑着说，“我男朋友家里呢。”
　　我泄气下来，加了一句：“这么早，上床了吗？”
　　电话那头笑起来，说：“还没呢，快了，一会儿就给你现场直播，你等着呐啊。”
　　或许是下雨天的缘故，她们居然全都像花斑蘑菇似的，藏到不知哪儿去了。
　　其实我本来想打陈希儿的电话的，可又觉得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犹豫了半天，还是打了，结果仍说
　　是空号，我这才记得她早就把那号给废了。
　　我看着金黄色的不断密集起来的雨丝，心中愈发焦躁，偏执地不断打电话下去。
　　接电话的有在家的，有在宿舍的，可就是没有一个既有趣又漂亮的，至于两者兼备而且今晚能出来过
　　夜的更是压根儿没有。后来觉得要求不能太高了，便给一个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女孩儿电话，前几天
　　她还说要约出来吃饭来的，说是要陪她过生日，结果居然说是：该用户不在服务区。
　　摆出高姿态地说一句：我对自己以上所作所为，感到厌恶和彻底的绝望。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鸟。
　　我似乎是端坐在地铁车厢里面，是晚上。
　　尽管处于幽晦的隧道之中，无法得知时刻，可我好像就是知道，我知道这是在晚上，在深夜。
　　我似乎手里拿着一本书，由于光线特别昏暗，我竭力想要看清那书上写的究竟是些什么文字，却不甚
　　分明。
　　我站立起来，把书凑近车厢顶部的黄色灯光。突然，地铁似乎加快了速度，并且急速过弯，整个车厢
　　频率极高地微颤起来，我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摇摆起来。
　　这种似乎是全宇宙一起运动的神经质令我惶惶不安，我预感到，甚至是我的身体就感到什么东西在远
　　远地逼近而来，它就要把我现时的生活一下子穿透了。我的灵魂，同样将在它的欣赏下在火头上滋滋作响。
　　待我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周遭的事物上去，却发现车厢里居然已经空空荡荡！
　　我重新坐回原先的座位，似乎隐隐地期待着：只要是我回到原来的位置，这一切也能够如同没有发生
　　过一样吗？
　　梦醒时分，还是无人。
　　我在冰凉的孤身一人栖居的床上坐起来，空气冰凉，外头的雨还在不停地下，淅淅沥沥。就北京来说，
　　此时此地这般天气实属反常。
　　我裹紧了被子和绒毯，眼神扫视了空荡荡的房间一圈，似乎有什么粘乎乎、湿嗒嗒的情绪就趴伏在角
　　落里头，隐埋着自己的形体。我放开被褥，冷气一下子侵袭上身，打了个喷嚏，鼻涕竟然也有些零落下来。
　　没有人吗？
　　我思索着关于那个车厢里的境况，没有人，深夜，书，我无法看清的书上的文字。
　　以及我羞于承认的，我记起陈希儿。
　　可坦率地说，真的有些厌烦，为什么凭直觉简单地生活下去似乎总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想，为什么这
　　些稀奇古怪的意象，或者说是我的潜意识里的臆测总是纠缠着我呢？
　　我对此厌恶透顶，却又无话可说。
　　我就穿着内裤起身，又翻箱倒柜地找出一点儿张烨留下的已经有些受潮变质的大麻粉末来，用了下去，
　　闭上眼睛，居然从此便甜蜜地熟睡下去。
　　39
　　这个周六晚上，同李梦函去了王府井的人艺小剧场看了场话剧。
　　之前，我在东方新天地边上的那家
　　麦当劳门口等了她差不多有20分钟。天气又冷，我直打哆嗦。
　　好歹等她过来，说是刚在西单又打了一个耳洞过来的。
　　我偏过头去撩开她的长发，瞧了瞧她耳垂上新戴上的一个粉红色的小钉。
　　李梦函的耳朵，小小地，还有些尖尖地往上翘，耳垂近乎没有。
　　我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原来打过耳洞的左耳朵，说，“怎么不叫我啊，我也想再打一次呐。”
　　她笑说，“好啊，下次一起去，那我就算有四个耳洞啦。”
　　我说，“瞧你是故意今天就打第三个过来，然后引诱我去打的吧？”
　　我接着对李梦函说，有次我一个朋友打完了耳洞，然后面色严肃地对我说，咋办呢？我身上又多了一
　　个洞。
　　李梦函搂住我，笑得不行。
　　后来我提起，早上她说她肚子疼来着。她说是昨天晚上吃多了，然后就喝减肥茶可能是过了量，拉肚
　　子一宿都没有睡好觉，早上一醒又发觉来那个了，加在一起难受得不行。
　　我一听，便紧张地说：“该捂个热水袋啊喝点热水什么的啊。”
　　她说，“唔，应该喝红糖姜水，或者往可乐里头放姜一起煮也行。”
　　我说，“那不就是姜汁可乐嘛，可你这么煮过还能喝吗？”
　　“下次我给你买热水袋，”我许诺道，“还一定得是心形的。”
　　晚上看的是康赫的《审问记》，尽管心理准备颇为充分，可还是看得不甚明了：假如作为哲学文本来解
　　读的话整体显得十分单薄，作为通俗戏剧又实在是不成样子。所谓“神妙的戏剧观念”，除了在戏剧元素的
　　探索和应用上能看出一点端倪外，别的实在难以理解，况且演员又时时处处显示出经验不足的生疏来。
　　因为开始的时候找错了地方，本来该去实验剧场的，可走到人艺的小剧场去了。结果在那儿演的是孟
　　京辉《恋爱的犀牛》重排版，在门口一下子就看见出来透气的孟京辉。
　　我跟他打了声招呼，他应了声，但想来他是绝无可能记得当初自己还曾把戏剧本子给他看过。这桩事
　　件令我心里略微有些恍惚，毕竟记得了以前的事情，太多，太杂，因为时间的久远幻化成了模模糊糊的一
　　片。
　　看完话剧，我问她说：
　　“你回哪儿啊？”
　　“今天可得回家。”她也显得有些情绪低落。
　　“那么……带我回你家吧。”
　　“妈妈在家。”她笑起来。
　　“不靠谱儿吧。”我自觉地总结道。
　　“唔。”她肯定地点头道。
　　那天晚上冷得要命，我穿着毛衣还是瑟瑟发抖。她就更甭提了，穿了一件薄薄的无袖绒衣，罩一件可
　　爱的小彩格子衬衫，外头是一件小巧的深色外套。
　　她的小手简直就跟是冰琢出来似的，我尽力伸展着手掌把她的手包在手心里，可两个人的手都实在是
　　冻得麻木，咯咯作响。
　　“今天可是八度了。”她说道。
　　“是吗……”我全身打哆嗦，其实若光是温度低则不至于此，讨厌的是从昨天早上开始的雨一直断断
　　续续落个不停，那寒意见缝插针地钻进骨头里去。这番阴冷，便总是无一例外地令我想起杭州的天气来。
　　“我的手一到秋冬季节就都很凉，可冰了。”
　　“那我以后都买有大口袋的衣服，”我勉强还能作出笑容来说，“你可以把手插进我口袋里来，咱们一
　　块儿散步的时候。”
　　“嘻嘻。”她把头靠到我的肩膀上来，显得很高兴。
　　在宽街车站作别李梦函，怪恋恋不舍的。
　　回到租住的房间，进去反而觉得更加阴冷，那被褥也觉得有些潮湿，无奈，也只能如此。
　　只有一个人，独自入睡。


　　《伤城1314》第四部分

　　第十章：《对她说》(1)

　　40
　　手机铃声突然如同救火警报般刺耳地啸叫起来，现在有谁会打电话过来？
　　我没有接电话，任凭它挣扎着一直响了下去。15还是16声的时候，电话停了下来，我长舒一口气，
　　算是惬意地依在窗口上，继续甚是香甜地吸着烟。
　　一会儿，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我不明其意般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接起来。
　　“喂，怎么不接电话啊？”
　　“什么电话？”
　　“唔？你宿舍的啊。”
　　“啊，”我说，“我不在宿舍。”
　　“嘿，够那什么的啊，搬出来住了，更逍遥了是吧？”其人冷冰冰地说到，“还记得我是谁吗？”
　　“不知道。”我不止是对猜测游戏不拿手，也全然没有兴趣去猜测对方是什么人。换句话说，那种生活
　　像是断了发条似的懈怠感还是滞留着不肯消失，我也就像个残破过时的木偶一般，把自己扔在灰扑扑的角
　　落里也不愿谁来理睬。
　　“出来见我吧，啊？”
　　我推脱道，“刚搬出来不久呢，我还得整理房间什么的。”
　　“那个就不用多说了，总之早晚，你非见我不可。”
　　“请等一下，”我急急说道，“知道你是谁了。”
　　“那就好，在总政歌舞团的那个火锅店见面，知道那地儿吧？”其人语调平板得很。
　　“好吧。”我说。
　　“好，不见不散，否则我找到你宿舍里头来，嘿嘿。”挂了电话。
　　不知为何，是一个我先前认识的在北舞念书的女孩儿打来的电话。
　　我看到那个萧兰站在总政歌舞团大院儿门口的时候，差点儿没认出她来。被她叫住才发觉，她把原先
　　染成黄色又烫卷起来的头发拉直了，有到乳房位置下边那么长。她确认是我之后，便一把挽过我的臂弯，
　　说了句“头发剪短了嘛，精神了不少”便不再言语，直到落座在店里头。
　　“我未来的老公……”她的语调嗲得令我毛骨悚然，她指着坐在我对面的一个白种家伙说道。
　　那家伙与其称之为白种男人，不如说是一头种马，至少给我的感觉是，足足高出我一个头，我的身高
　　是180cm。
　　对方颔首表示肯定，瞪着茫然的眼神看着我和那萧兰。
　　“我弟弟……他就只顾得读书，人都读傻了，再不拉他出来走走，人都会锈掉的。”萧兰解释道，那白
　　色种马欣然喷了一个响鼻，我恍然感觉盛得满满当当的火锅震动了一下。
　　“你们俩多亲近亲近……”萧兰似乎打定了注意，要把我拉进这个颇令人困惑的境地。
　　白色种马会的中文不多，除了“我爱她”这句重复得颇为频繁。他大约是急于向我保证他会好好对待
　　萧兰的意思来着，别的索性同我用英文聊，剩下那萧兰在一边不明其意。
　　那白色种马是在北大的
　　留学生，主修中国文化，可我只同他聊了会儿Erica Jong什么的美国作家。
　　我是不知道萧兰如何同他勾搭上的，反正至少从目前来看，这个扎着个马尾辫子，戴黑框玳瑁眼镜的
　　家伙是被她搞得五迷三道，指天画地说要对她死心塌地。
　　这期间我不时对萧兰投以怀疑的目光，她却自顾自开怀大吃来着。
　　待三人差不多吃至饱撑，萧兰对白色种马耳边嘀咕一句什么来着，便又颇为趾高气扬地挽着我到墙角
　　的桌子坐定。
　　她要了杯水，慢慢啜吸了大约一半的样子，终于开腔道说：
　　“你和陈希儿的事情，我大致早就知道了的……”
　　“唔。”我不知道该表达什么，换言之，在这个问题上，我已经根本没有欲望再谈论，解释些什么。
　　“并且……”她加重了语气，脸庞凑近过来，我几乎能感到她气息呼到我的鼻子上，可又处于某种尴
　　尬的氛围内动弹不得。
　　我进也不是，那就会吻到她的鼻子，退却又显得毫无道理，便保持着这般令人尴尬的距离。
　　她继续说道，“即便是陈希儿所有有意隐瞒的部分，我同样通过某种渠道知晓了。”
　　我只得保持沉默。她吸了口气，站起身子来，我脸上突然一痛，接着似乎觉察到刚才的确是听到了啪
　　的一声脆响。
　　我四下看看，还未离去的顾客都朝这边望过来，只有那白色种马却不甚介意状，依旧不紧不慢啜着大
　　杯扎啤。
　　“你这个家伙，实在是自以为是得可以，以为自己一贯正确是罢？太自私了，真是的，都没有考虑过
　　别人的想法。”她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激烈的情绪，“对了，陈希儿已经出国了，去美国。”她说完这段没头
　　没脑的话便复又一言不发，似乎在等待我的反应。
　　我的脑海里一下子蹦出陈希儿那熟悉的身姿，我熟悉曾经她和我搂在一起的姿势，甚至做爱时的喘息。
　　而现在，却已然隔着一个陌生的太平洋，那遥隔太平洋的新大陆。
　　我沉吟许久，把一张湿面巾叠成一个类似于小三角包的形状，接着又解开。
　　我吸了口气，望了望餐厅的门口，那个口子以一种奇妙的姿势矗立在视野内，颇为不顺眼。是的，我
　　当时就是如此感觉的，根本就不协调，不论是已经发暗的黄色油漆还是开始剥落的劣质木材。
　　我又把叠面巾的动作重复了一遍，接着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以为，生活是以一种自有其规律的方式所运行的，在某些时刻，做某些事情，是恰当或者不恰当，
　　是无法立刻知晓的。此外，陈希儿只是她自己而已，她愿意如何便如何，从这一点上来说，我和她毫无关
　　系。她有权利去选择仅仅属于她自己的生活，我无法替她说，这种生活是否合适和如意。她跟我到今天这
　　份儿上，我也过不去，也难受。不过别因为我难受就不跟我分啊，分就分了呗，我就是那么一人，她不喜
　　欢就算了，随便。”
　　我拿过她杯子，由于嗓子实在渴得可以，顾不得那么多，一下子喝完，最后说，“我相信，我也并不愿
　　意你来干涉我的生活，同时，我希望，别再提起这一切。”
　　萧兰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她起身去倒了点儿水在她的杯子里，推给我。
　　她说：“成小楼，我认识你也很久了，我一直以为，你虽然做事情有时候显得满不在乎，可人还挺不错
　　的。换句话说，多少还有点儿欣赏你，可我告诉你，你现在，在我眼里，简直就是，他妈的一文不值！”
　　她说完这话，就把那刚刚加满了水的杯子，刷地一下泼在我脸上。
　　我脸上，顿时一阵冰凉。
　　我不再打算说什么，她似乎看出来这点，主动接着说：“我会和他出国，回他家乡，由于事出突然，我
　　正租住的房子还有几个月才到期，我想空着也不放心，那么假如你愿意，可以去住一段日子。”
　　我还未表示些什么，她再次说道，“别以为这是我想要帮你，我只是想好好看着你，到底是怎么落得个
　　什么都不是的下场的！”
　　我平静地把刚才叠的纸巾展开，慢慢擦干脸上的水迹，不卑不亢地说，我现在有地方住。
　　“我也不勉强你，我下周六便走了，那儿家具也还齐全，你什么时候愿意过去给开开窗户，换换空气
　　也好，千万别拒绝，我一个女孩子家这么求你，别不给面子哇！”她的话语里透着轻蔑和不屑，不由分说地
　　便把两枚钥匙和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给我，接着便招呼白色种马走了。
　　我从那总政歌舞团大院的火锅店里走出来，走路回学校。
　　愈临近北外大门，我的脚步愈是缓慢，到了大门口的时候，居然停了下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晚上凉彻心肺的空气，手在口袋里头乱摸了一番，虽然知道自己整整半年都几乎未碰
　　过香烟了。
　　我靠在混凝土浇铸的坚硬冰冷的门柱上，呆了一会儿。这半年来的事情突然就像一盆子冰水，不由分
　　说地猛地浇到脑袋上，在这略显寒冷的晚上令我思维冻结。
　　好半天之后我突然意识到：我原本以为已经彻底离我而去的陈希儿，以及那场该走到尽头的感情，却
　　只是埋在我心底里的定时炸弹，砰地一声，便撕心裂肺。
　　这种感受，带着我的愧疚和后悔，带着我的冷漠和自私，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我的腹部。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件玻璃器皿一样，撞在了这混凝土墙壁上，哗啦啦地一阵粉碎的尖叫声，心如乱麻。
　　一年前，我认识了陈希儿，应该说，我一直在玩弄她的感情致使她离开了我。或者说，是我令她如此
　　绝望——按照萧兰的说法——以至于从此与我隔绝数万英里之遥。
　　41
　　周六，去了萧兰租的房子一次。一居室的房子，带独立
　　卫生间和厨房，地砖白墙甚是简单洁净，家具
　　也还都算恰到好处，摆放得也颇令人舒适，加之随处可见的小小摆设，整体上令人心动。
　　假如某个周末的中午，自酣眠中醒来，睁开朦朦胧胧的眼睛，瞥见了让人心安的熟悉身影，复又躺下
　　来；接着，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听到厨房里头煎火腿蛋，或者干脆是在洒了恰好比例的盐的沸水里头
　　煮得吐吐叫的通心粉的声音，联想到罗勒酱的香味。
　　我会被这种生活场景，一下子击垮。
　　房子虽然还算是整洁的，不过有些细节还是需要打扫一番，正好下午都还有空，便算得上是仔仔细细
　　地替萧兰打扫了一遍。
　　我把
　　天花板角落里头残余的一星半点儿的蜘蛛网弄下来，擦了擦吊在天花板上的透明扁椭圆体的灯，
　　墙因为只刷了粗糙的白粉，就没顾得上擦。再把显然是因为走得匆忙还没收拾好的食品弄整齐，过期的扔
　　掉，还可以保存的扭紧盖子，或者放进保险罐里头。
　　我在怀疑，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谁知道她会何时回来，是度假一个月呢，或者是定居？可我还是
　　不明不白地把一切收拾妥当了，最后把地板也擦了，浑身累得可以，大腿内侧的肌肉也一跳一跳地酸抽着。
　　我开了一罐乌龙茶，挑了一张
　　克莱斯勒的钢琴曲子在音响里放上了，把夏天用的藤椅拖到阳台上。
　　直到喝了半罐茶下去，觉得还是口干舌燥，透过刚抹得甚是通透的玻璃窗看外头的天空阴沉下来，隔
　　着一层玻璃也还能听到雷声在远处考虑着：是否要过来畅快地下一场雨？
　　我索性把空调关了，打开窗子，让大雨前湿润的空气对流起来，湿润的风迅速涌进来，充溢了整个空
　　间，塞堵着我的喉咙。
　　这一刻，犹如骨鲠在喉，我双眼刺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42
　　再一个周五，因为我们学校开运动会，可以放一天假，而李梦函周六有两门考试，我便跟着李梦函去
　　首师大自习了。我挺不明白的，怎么李梦函就那么爱去自习室学习呢，很是纳闷。
　　我问她说：“你这么爱学习吗？”
　　她笑着说：“乖嘛。”
　　“臭美。”我不屑地摸摸她的头发。
　　她扬起头来趾高气扬地说，“本来就是！”
　　进得自习室，她倒是摊开两门功课的卷子开始复习，我也看起英文来，捧着本千把页的《朗文双解》，
　　背单词，结果我倒是一下子迷了进去。接着捧着字典开始看《20世纪英美文学选读》，直看得天昏地暗。
　　我看到觉得有趣的地方，就伸出左手去摸李梦函的腿，或者是她的腰。
　　她闪躲开去，对我说：“光天化日之下，你想怎么样？”
　　我接着说，“怎么了，我就喜欢在光天化日之下，你想怎么样？”
　　两人便笑作一团。
　　两个小时后，她说累了，而且冷，就换到朝阳的那面教室去。她又说出去一会儿找同学，过会儿她打
　　断正埋首研究字典的我说：
　　“一会儿咱们出去走走吧？”
　　“啊……走走？”我困惑。
　　“是啊，就是到北校区去。”
　　“哦。”
　　“看傻了吧你……”她敲我的头。
　　“确实。”我承认。
　　说来，其实我从来很少看书学习，因为每次将要打开书本时总觉得似乎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亏心事儿，
　　不那么坦然。你就是逼我坐下了，我也隔会儿就想上厕所，把学的东西全排出去了，可一旦想要坐下来学
　　了，就一泡半天不会挪窝儿。
　　深层次的原因是，我一直以为，知识，学问，这种东西和智慧根本没有什么直接联系。
　　智慧令人迷狂，甘愿为之献身，而知识，充其量不过是学究的陈腐玩意儿。
　　在我眼里，知识就像是根拐杖，想要用的时候去拿来用用不就完了。况且，你要是老是拄着那根拐杖，
　　就好像老想教训人似的，显得别有用心。
　　可是，要不是先去找个支撑，你又怎么起步？
　　所以我读过但丁，读过维吉尔，读过斯宾诺莎，读过莎士比亚，读过休谟，读过尼采，读过叔本华，
　　读过弗洛伊德，读过克尔凯郭尔，读过荣格，读过福柯，读过赛义德，读过巴特，读过列维－施特劳斯，
　　读过本雅明，读过弗雷德，读过诺齐克，读过哈耶克，读过安东尼－吉登斯……我读过存在主义，科学哲
　　学主义，结构主义，哲学人类学，人格主义，新托马斯主义……读过所有在中国大陆算得上时髦的思想家，
　　可是我依然觉得这些都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我不需要体系，相比于那庞大坚固的理性逻辑，我更愿意在女孩儿的肚皮上寻找真理，寻找那一刻的
　　醍醐灌顶，就像哥德说的那样。
　　这就是我矛盾的二元论。
　　或许正是出于此，搞得人们常常觉得我没受过教育，没啥文化。
　　对此我并不烦恼，我的困扰是，如何才能说服自己去相信自己。
　　后来，李梦函带了另外一个叫慧慧的女孩儿过来，三个人一块儿走去了首师大的北校区。一路上那个
　　叫慧慧的女孩儿喋喋不休，倒也可爱，我就安静地听着，偶尔插话几句。
　　再后来，李梦函就把手插到我口袋里去了，两个人的手紧紧捏在一起，热得直流汗。
　　到了北区，坐食堂里头，三个人等着吃了夹着豆沙和芝麻现做的糖葫芦，颇为得意。
　　后来又去自习室自习，我跟李梦函说，今晚上我在的那个电影社团放《对她说》，西班牙语的。
　　“想去看啊。”她闹着说。
　　“你不是明天还要考试吗？”
　　她说：“复习得差不多了，没有满分及格总有的。”
　　我差点噎着，“你这区间也太大了吧，不成，给我好好复习去。”
　　她笑着捏我手，撒娇着说：“去吧，去吧。”
　　看我没答应，她赌气似的立到教室的大窗户前面。或许因为是周末的关系，这些教室灯火通明，却都
　　没有人。
　　我走到李梦函背后，环绕着手臂搂住她说：“我闻闻，没有以前那么香了嘛。”
　　她没说话，我吻吻她的耳朵说，“你瞧，别看这里没人，文科院下头广场上可都是人，一群群的，清清
　　楚楚地看见我这么搂着你呢，都踮着脚在羡慕呢。”
　　她嘻嘻笑起来，我见好就收，说，快收拾吧，咱去看电影。
　　她扭过头来，亲了我一下，搞得我颇为陶醉。
　　“糖葫芦还没吃完呢。”她提醒我。
　　“我就是要跟你一路上一块儿吃，多有派啊。”我笑说。
　　坐车回了北外去看《对她说》。
　　其实我最喜欢《对她说》里面的，除了南美的波萨诺瓦爵士的味道，就是那段黑白的短片，热爱那种
　　在隔绝了一切外界因素外的单纯的戏剧化的冲突。
　　我热爱黑白，正如我一如既往地热爱沉默的长镜头。
　　如果让我做戏剧，我会让所有的演员都穿上黑色的紧身衣，在白色的舞台上，尽情扭曲着身体，做任
　　何他们想要做的动作，毫无顾忌。
　　我以为，这是戏剧。
　　43
　　我记得，三两年前拍过一个短片，当然是黑白的。
　　在那个短片里，男主人公拼命地想要对一个女孩儿证实她认识他，他和她有过那么一段儿，就像罗伯
　　－格里耶的新浪潮电影《去年在马里昂巴德》。
　　女孩儿自然不承认，但在接下去的镜头里，你分不清那是男孩儿捏造的回忆，还是真实发生过的往事。
　　另外一条线索是，男孩儿在宣读着剧本，对观众说，他认识这个剧里的女孩儿，他们就在那部戏里相
　　识。
　　此外，导演站出来先对观众说，那男孩儿真的喜欢上了剧中的女孩儿，后来他又说，你们两个就别演
　　戏了。
　　这是个复杂而暧昧的故事，不知道是谁在说谎，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还是镜头，还是剧本？
　　谁都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相识。
　　我也不知道。
　　我并不想讨论他们是否真的相识，我只想用生硬刻板的语言，直截了当的场景切换，来表达一种欲望，
　　那男孩儿的欲望，那女孩儿的欲望，那种相互联系的渴望。
　　以及那种渴望背后的无奈和悲凉。
　　这种在虚无的沼泽里挣扎的欲望，把她放置在黑白的僵硬世界里，实在隐晦而醒目。
　　我，一如既往。
　　44
　　就是开运动会的那个周六下午，她考完试告诉我说，这周日她妈特批她到宿舍来过夜了。
　　也就是说，她到我这儿来过夜。
　　我问为什么啊？
　　她说她妈妈礼拜天招个朋友过来家里，就把她给踢出来了，让她爱上哪儿上哪儿待去，自习也行。
　　李梦函的父亲，长年在阿根廷开餐馆，现在据说在加拿大，忙着办移民。
　　我说，“那我就头戴金盔，身披金甲，踏着五彩祥云来接你了。”
　　她嘻嘻地笑起来。
　　她从宿舍出来差不多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些了， 我那时候已经在花园村车站那个
　　肯德基店里头吃东西，
　　一边做着英文听力。看到了10点过半了，我就走出去，坐一站车到紫竹院，接着等她。
　　晚上实在是冷得厉害，风直往衣领子里头灌进去，我冻得够呛，一直等到11点过半她才到。在这段时
　　间过程中，我承认有些神魂颠倒，被即将和她相会的念头彻底迷住了，以至于大晚上的等两个小时来接她。
　　一下车，她就笑着颠巴颠巴地跑过来，她赶快拉住我的手，问我等了多久了？
　　我还逞英雄地吸溜了一下鼻子说，撑死也就俩小时吧，没事儿。
　　回到住处，已经是晚上12点了，我第二天还要上学来着，便早早睡下了，她还赖着看杂志，然后逗猫
　　玩儿了。
　　第二天早上6点半我被闹钟闹醒，浑身酸麻，尤其腰间，空空地发涨，还是硬撑着起来。
　　我跟她说：“你再睡会儿吧，我去上课，今天有个考试，我大概11点多能回来，我顺便从食堂买饭回
　　来好了。”
　　她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
　　我蹬了半小时自行车到学校，上完了课，考完试，然后去食堂买了饭菜打包，再蹬回家去。
　　进去一看，李梦函正一副乖乖的模样在书桌上看书呢。
　　我说，“不用那么用功吧。”
　　她过来接了饭菜，说：“我也买了，零食，嘻嘻，怪味豆，我就喜欢吃这个。”
　　吃完了饭，我躺床上看新一期的《书屋》和《读书》，猫爬到我的肚子上来，呼噜呼噜地开始睡觉。或
　　许是猫把瞌睡传染给了我，不知不觉地，我也睡着了。
　　等我醒来，房间里居然空空的，她人不知去哪儿了？我转了一圈，发觉在水盆里头泡了好几天的衣服
　　被洗了，地板干净了不少，可就剩我一个人。
　　我走出房间，下午3点左右的太阳令人舒适安心，那阳光照射下来，浑身舒坦。
　　一会儿她回来，拎着一塑料袋东西，说：“我去买东西了，你洗衣服用肥皂粉啊？”
　　“啊……怎么了？”
　　“那不好，给你买了洗衣服用的肥皂，还有洗手用的，我不知道你用什么，就挑自己用的买了。”
　　“还把衣服洗了吧？”我问。
　　“啊……稍微收拾了一下屋子，对了，你抽烟啊？”她问我。
　　“没有，没瘾。”我解释到，“聚会场合才抽，也不一定，你没看这半包烟都烂成这样儿了？”
　　“哦，其实也没事儿，我倒还想看你抽烟时候什么模样呢。”她笑得特别开心地，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
　　地说，又说，“你睡觉的时候还真磨牙呐。”
　　“从小就有。”我说，“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我还打呼噜，流口水，毛病多着呢……后悔了吧？”
　　“能退货吗？”她笑着问。
　　“一旦离柜，概不负责。”我摆出无赖面孔。
　　“还行。”她说，“凑合着用吧，我也不挑剔。”
　　下午，她跟我一块儿坐车出来，我在魏公村西口下车去学校接着上课，她则回家继续享受期中考试前
　　的假期。
　　晚上，我正准备洗脸，觉得摆在书桌上的盥洗袋怎么那么别扭，才发觉里头多了一个刷牙的杯子和牙
　　刷，还有一支护手霜？
　　上面贴个我的便纸贴，“老公，要记得用护手霜，否则你的手就不香了。”
　　我坐在椅子上，发着呆，自个儿傻乐了半天。

　　第十一章：垮掉的紫醉金迷(1)

　　45
　　程禾约我，参加一个为新迪厅开张办的PARTY。
　　我看表快到19:00 了，还没有等到李梦函，有点儿着急。我跑到后台对忙得团团转的程禾说：“我跟
　　你说的那个包房定了吧？”
　　程禾是我朋友，中日混血儿，原来张烨还在的时候经常在一块儿玩儿，鹰钩鼻，深眼，比大部分的青
　　春偶像明星都要英俊一些，今晚PARTY的头牌DJ，晚会的宠儿。
　　据说日本人长得都特极端，不是特丑的就是特英俊的，程禾大概就是集中了后者的因素。
　　程禾正跟一个女孩儿商量待会儿上台走位的事儿，解释得满头大汗，说：“没问题吧。”
　　我问：“这也要由你管啊？来了哪几个人？”
　　程禾说，“差不多吧，还真是一团糟，那老板实在太抠了，费用压得那么低。”
　　我说，“不错了，我出去看看人来了没有，你忙你的吧。”
　　他抬手把那歌手打发走了，拉一下我的胳膊，说等等。他跑进一个休息室吼了一声：“不许抽烟！”随
　　即是一阵女孩儿的笑声。
　　我凑过去看看，那女孩儿还长得挺有模样的，穿个挺露的小背心，也不嫌惹眼。
　　“哪儿的呐？”我笑着问。
　　“干吗告诉你？”她笑着回绝道。
　　“抽烟吗？”我掏出一盒salem给她。
　　程禾在一边瞪我，我置若罔闻，女孩儿稍微犹豫了一下，接过去随便抽了一根。
　　“我看看啊，”我拿回烟盒，接着说，“你手气真好，抽到这根选烟。”
　　“什么？”她似乎没听懂。
　　“我事先挑了一根烟把它过滤嘴朝下放，谁要是抽到了这根烟，谁就特别幸运。”我开始编瞎话。
　　“真的？”女孩儿都有些小小迷信，“怎么幸运了？”
　　“可以获得一次跟我约会的机会啊。”我厚着脸皮说。
　　“切！”那女孩儿不屑地晃了晃脑袋，对程禾说：“你这哥们儿可真没素质。”
　　“一般了。”程禾不动声色，知道我是在逗她玩儿。
　　“对了，你哪学校的？”我再次提起这问题。
　　“北舞啊。”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却压抑不住骄傲。
　　我心有所动，我问她：“你知道萧兰吗？”
　　那女孩儿穿上了一件绿色的运动棉质套头衫，估计一会儿跳舞时候还得脱下来，正拿脚碾地上的烟头，
　　头也没抬地说：“知道，就是我们学校的啊，挺出名的，怎么了？”
　　程禾说：“谁啊，你那新女朋友啊？”
　　我搡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别瞎猜，这哪儿跟哪儿的事儿啊。”觉得那女孩儿话里有话，又问，“她现在
　　还好吗？”
　　“什么好不好的啊？你打听她干嘛啊？”她抬起头来，往脖子上系一条漂亮的丝巾，细细的脖颈令人
　　赞叹不已。
　　我说：“就是问问，朋友而已。”
　　她笑着说：“是吗，她去美国了。”
　　“哦……真不错，谢谢啊！”我说。
　　“什么不错啊？”那女孩儿的语气带点儿讥诮，“不就是假结婚，为了拿绿卡嘛。还跟人家说是去美国
　　进修现代舞，谁信啊？”
　　我没作声，程禾见势不妙就拉我说：“晚会结束后你去吃饭吗？”
　　“再说吧。”我推脱道，“我出去等人了。”便离开了后台。
　　我走到迪厅的门厅口，人群拥挤，都在等着今晚的入场时间，我好不容易才挤开人群，在夜色里仔细
　　辨认起来。
　　我无法掩饰住我此刻心中的惶惑：究竟萧兰是怎么回事儿？她跟我说是她爱那个家伙啊，那个家伙不
　　也就是如此表述的吗？那个女孩儿是出于嫉妒吗？她又何苦这样子在陌生人面前诋毁萧兰呢？
　　我站在门厅口，被来来往往的匆忙的人群挤得有些摇摇晃晃，心里有些迷惘。不过很快就找到了李梦
　　函，赶快跑过去让她过来，把她搂在怀里。
　　“怎么这么晚才来呐？”
　　“别说了，气死我了。”她翘着小嘴气呼呼地说。
　　“哎哟，谁惹你了，别生气啊。”我安抚她。
　　“堵车呐，车上那人多得啊。”
　　“行了，犯不着为小事生气，待会儿给你介绍我朋友。”
　　“恩。”她答应着说，又问：“小猫还好吗？”
　　“真让我伤心呐，不问问我，先问猫，哎哟。”我半真半假地埋怨她。
　　“你不是就好好地在我跟前嘛。”她搂住我的腰，笑嘻嘻地解释。
　　46
　　总算坐下来看暖场演出了，这是程禾的主意，在正式跳舞之前先来一段时间的领舞什么的，烘托气氛。
　　我放下拍摄现场的Sony PD150,揉揉手腕儿休息一会儿。程禾一边忙着转动着黑胶唱盘，还不时关照着边
　　上的女孩儿注意音响，抽空儿跟我说话：
　　“成小楼啊，你怎么打算的？”
　　“我打算直接考GRE，念美国的研究生吧。”
　　“我是一直都特别想干媒体这一行。”
　　“没劲儿，没劲儿透了，你学语言有什么用啊，进国家部委？”
　　“现在玩儿也没劲，打碟也没劲……”
　　他独自唠唠叨叨了这些，又问边上的女孩儿，“两个前辈说了那么多，聊聊你的人生理想啊？”
　　那女孩儿沉默了一会儿，说：“正想跟你说呢，你们聊吧，我去找我男朋友玩儿了。”
　　“去吧去吧。”程禾说，“把那谁给我叫来，音响不能没人管啊。”
　　“保守，太保守了。”
　　“那种所谓安定的生活，我想等我50岁以后再考虑吧。”
　　诸如此类的说辞我早已烂熟于耳，程禾每次和我在一起总会谈论到这些话题，造成每次两人一聚之后
　　都颇有压力。
　　他最后的总结陈词是：
　　“这种生活，实在不是我想要的。”
　　老实说，我并没有太注意程禾究竟说了什么，我一边和李梦函说着小话儿，一边是因为我早就瞟见了
　　她就坐在我的对面，跟她隔着人群看不太真切。
　　我确信，她是认出我来了，不过至少她似乎还不准备现在就过来找我。
　　我心里实在惊讶，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地方呐，难道是特意来找我的？
　　距离我上次和她见面，又是两个月了。
　　那萧兰不是说她去美国了吗？怎么又在这里呢？
　　我满心疑惑，同时忐忑不安。
　　陈希儿啊，我思考着。
　　我跟程禾说：“待会儿你们怎么安排啊？”
　　“先去吃火锅吧，然后再去换个地方，KTV通宵唱歌吧，还有嘛……这儿新开业，不知道查得严不严，
　　还是去外边比较好。哈哈，老三样，还能怎么着，你一块儿去吧，一堆人，多热闹啊。”他说。
　　我问李梦函：“你怎么样啊？”
　　“我看我一会儿得回家呐。”
　　“行，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她摇着手说。
　　“别老那么懂事儿行不行啊？”我说，“就不会稍微无理取闹一下子？”
　　“那你多麻烦啊。”她坚持道。
　　我怕陈希儿待会儿过来搅和，倒也不再坚持，“我送你出门上车，好吧。”
　　“恩。”她乖乖地说。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牵着她的手挤过跳舞的人群，带她到门口，给她打了辆车，给司机50块钱，同她作别。
　　回到厅里，我找到仍在打碟的程禾，“你看见那个穿大衣的女孩儿了没有？”
　　“哦……你喜欢瘦成排骨那样儿的，多硌得慌啊。”程禾嗤嗤笑起来，接着露出一副似有所悟的样子说，
　　“哎，我现在对女孩儿简直是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我都快成工作狂了。”
　　“哎，不对，”程禾突然觉察出了什么，“她是陈希儿？”
　　“对。”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程禾沉默了。
　　“呵。”我改换话题说，“那你对男的呐？对了，你上次找的那个日本女呢？”
　　“放心，那倒不至于。”他笑起来，又手忙脚乱地把一段投影给设定好，对我说：“今天晚上待会儿还
　　要跟她谈呢。我是觉得吧，经历了那么几段以后，觉得挺无聊的，再找一个吧，总觉得你也要好好对人家。
　　可是，我又实在是忙这些东西，不是还打算出国上学嘛，总想做好。”
　　“事业心比较重吧。”这次我作目光诚恳状，帮他作总结陈词。
　　“可能。”他接下去就没怎么说话，盯着舞台上的流光碎影出神。
　　过会儿程禾说，给你听点好东西，托人从荷兰带回来的原碟，法语的。
　　他开始放音乐，我坐回位置上，目光再去搜寻陈希儿的身影，却找不到。
　　难道，刚才那只是我的幻觉，我反应过来，可程禾怎么也看到了呢？
　　音乐响起来，那开头几个音符卷起，就像洒落悲伤的时间的灰烬。
　　舞台上，一首首歌曲登台又谢场，舞台下，人们为之沉醉。
　　不论这音乐是独特还是平庸，总是有人会为之感动，甚至人们并不在乎究竟那音乐是什么，只要一沉
　　浸入那种气氛，就简直令人心碎。
　　大多数的时候，我把那首歌命名为爱情。
　　你为谁谁感到疯狂，你为爱情而付出，有时候你甚至是在为自己编造出这日常生活之后的诗情画意，
　　有时候，你难免会感到有一种非得如此的无可奈何。
　　我知道，你是在追寻这音符背后的旋律，这旋律背后不为人知的秘密溪流。
　　我还想说，你为这情歌而伤心落泪，或者喜极而泣，这泪水落进这河流所激起的水花，居然显得如此
　　迷人。
　　舞台上的一切似梦似幻，紫醉金迷，可是表演的人们却早已经换了一波又一波。
　　此刻的复杂感受，我难以言表。
　　47
　　到午夜12点左右，我终于又看见了陈希儿，居然和小六什么的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这让我觉得怪异。
　　小六，原来我和张烨一块儿的时候认识的，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几次站起来准备偷偷先溜走，可我一站起来，陈希儿居然也就跟着站起来。我只好对她笑笑，然后
　　挥了挥手机，意思是说我去打个电话，又特意再指指仍然好端端地摆在桌上的包，免得她误会我是要走。
　　她在这迪厅里面还裹着厚大衣，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透着诡异。
　　我给李梦函打电话，她已经到家了。
　　聊了半小时，我回来一看，陈希儿还好端端地坐那儿，不过一副不曾注意我的模样，同小六聊得起劲。
　　我想，这回是折了，没办法了，听天由命吧。
　　我回来操作台这边，望着几堆黑胶唱片横七竖八地放在那儿和数不清的连接线头，心乱如麻。
　　晚会结束，我跟程禾说，“那我还是先走了吧？”
　　“哎，你不是和陈希儿一块儿的嘛，她没跟你说嘛，她刚才转过来问我，待会儿成小楼是不是还有事
　　情。我说就是想大家一起去玩儿，她说，她能去嘛？我想这个女孩儿倒还挺大方的，就说，一起去吧，不
　　嫌打扰你们二人世界就行。”
　　程禾又问我，“怎么了你，我原本以为你和她又好上了呢，怎么精神就看上去这么差。”
　　“没什么，小事儿。”我说，为了掩饰，就又说，“这你们觉得没问题就行。”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待会儿我跟她说。”程禾自告奋勇。
　　“能有什么事儿啊，那就待会儿一块儿玩儿吧，别扫兴了。”我强作欢颜。
　　坦白说，我心里满是陈希儿，犹如梦游。
　　48
　　两点后，人群差不多散去，程禾跟另外一个DJ换了班，一行人到一个脏兮兮却还算价廉物美的火锅店
　　去吃饭，一路上闹闹腾腾的。
　　一伙人吃饱喝足之后又到了五道口的一家KTV，包了一个最大号的包间，估计是准备一晚上都耗在这
　　儿了。一伙人从2点多开始唱歌，一般在4点的时候达到高潮，等到了6点，通常就只剩下几个积极分子
　　还不休地折腾。
　　折腾，不就是折腾吗？可我整个晚上都提不起精神来，倒是陈希儿挺活跃，唱完国语唱粤语，唱完粤
　　语还和程禾合唱了一首日语歌曲。程禾本来还以为自己课外自学的日语找到了知音，深受感动，握着陈希
　　儿的手差点儿眼泪就下来了。
　　后来我告诉他，陈希儿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反应特快，你注意她的嘴形，她干嘛老是慢一拍，又
　　不是跟你搞二重唱，她只是听你唱什么就跟着唱什么罢了。
　　程禾听了一会儿，觉得似乎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就一下子兴味索然。
　　其实，陈希儿是日语专业的，只是我出于某种难以启齿，同时也说不明白的心理，总是不希望她和程
　　禾搞在一起。
　　我这算是嫉妒吗？
　　算了，我说，甭那么没出息，你不是早就和人家掰了嘛。
　　我对唱歌实在是没什么兴趣，加之因为被陈希儿的在场搞得心神不宁，整个人状若游魂。结果一不小
　　心就把一杯鲜榨西瓜汁给倒在了腿上，殃及池鱼，连坐我边上的女孩儿也被溅到了裤子上。
　　我忙不迭地赔罪道歉，可那女孩儿得理不饶人，嘴里责备起来还挺苛刻。我望着那女孩儿生气又尴尬
　　的面孔，憋了一晚上的不开心突然忍不住了。
　　我张口就来劲，讽刺了一句挺难听的话，声音挺大。周围几个人都哄笑起来，那女孩儿的脸一下子就
　　红了。我继续张口不饶人，那女孩儿眼泪都要下来了。
　　程禾见状，赶快出来打圆场，对那女孩儿说：“人家成小楼今天心情不好，你就别跟他生气了，啊？”
　　接着就把我拉到包间外面，说：“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儿啊？人家女孩子家脸皮薄，你就不能收敛点儿啊？”
　　我没说话，问程禾：“有烟吗？”
　　程禾叹了口气，说了句：“看开点儿，不是你自己造的孽嘛。”他说完拍拍我肩膀，进了包间，好一会
　　儿没出来，倒是把陈希儿给推出来了。
　　陈希儿似乎正唱得高兴，出来拉我说：“哎呀，大伙儿玩得多好啊，你干嘛不进去？”
　　“无聊。”我直截了当地说。
　　“你这人真没劲。”陈希儿说。
　　“是，够没劲的。”我重复道。
　　从生理上说，我不由地对这里的一切产生兴奋。我感到自己体温升高，脸上的毛孔在扩张，努力吮吸
　　些什么。我双目闪亮，宛若看到希望，四肢灵活，好像一下子就可以把自己的关节扭转720度。
　　可我恶心，从心底里觉得恶心，悬在头顶上的刺眼的灯光，令我的视线失去焦点。把头低下来，每半
　　个小时清洁一次的地板把那集中的炽热恒星般的光芒破碎成无数点暧昧的繁星。
　　我闻到这里的味道，一种难以名状的香味，是人工空气清洁剂的味道，也是在这里彻夜狂欢的人们身
　　体散发的荷尔蒙的味道，肾上腺激素的味道。它钻进你的鼻腔，口腔，呼吸道，喉管，两个努力挣扎的肺，
　　混合气体，循环毒化。
　　我看了看表，凌晨4点半，正是气氛最好的时候。可我实在没有再进去的心思，就沿着包房外边的走
　　廊走过去。
　　陈希儿开始没动弹，待我走到走廊尽头开洗手间门的时候，她又大喊一声等等她，然后跑过来挽住我
　　的手。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但男女洗手间的盥洗池是公用的，我扭开水龙头洗脸，随手就把程禾刚才给我的
　　烟卷放在盥洗台上了。陈希儿瞧见了，用指甲把那烟卷从中间截断，放到鼻孔底下，猛吸了一下，对我笑
　　笑，掏出火机点着了抽。她抽得很快，马上就把那半根烟卷给消耗完了。
　　我从镜子里头看到了，当时就想一个耳光打过去，说不上是为什么。
　　我并不反对陈希儿用叶子，可我就是看她的那副沉醉的样子不舒服。
　　还有，她那对我一笑的模样，我说不清那一笑暗藏的含义，混合着嘲讽和亲切，滑腻腻的，就跟我自
　　己被塞进了一根几十年都没通洗过的下水管道。
　　那是副什么神气？
　　她的妆化得很浓，穿着厚厚的直条纹的牛仔布大衣，或许是因为刚才在包房里唱歌热了，半敞着。里
　　头是紫红色的低胸紧身衣，胸部几乎看不出来了，底下则露出瘦得跟麻杆似的小腿套着双纯白色的帆布鞋，
　　懒散地靠在盥洗室的墙壁上。
　　她怎么变得那么瘦？原来我在上海见她的时候，她不是还好好的吗？
　　差不多两三个月，她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坦白承认，我此刻心情复杂，有很多话想问陈希儿，可身处这般尴尬情形，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此时，陈希儿的眼神则涣散起来，虽然在对着我，却像是在看我身后的什么东西。很快，她的神情热
　　烈起来，鼻孔张大，双眼明亮，仿佛看到这世界的另外一个欢快侧面。
　　她接着格格地笑起来，把一支胳膊搭在我肩膀上，把脸搁在我脖子上，蹭来蹭去，笑着，同时嘴里含
　　糊不清地在说些什么。
　　我推了推她，问：“
　　打火机呢？”
　　“回去吧，唱歌吧？啊？”她说话有点有气无力的感觉。
　　“你先把打火机给我。”
　　她对我笑笑，变魔术似的从紧身衣里面把打火机掏了出来。
　　“你也抽吧……”她把打火机递给我。我拿过打火机，那原本该是冰凉的磨砂合金是温温的，这一方
　　面激起我的性欲，又让我直觉得胃里不舒服，我觉得头晕。
　　她又挽起我的手臂，我俩就又回去，结果从外头望进去包房里面居然是黑的。我心想程禾这家伙搞什
　　么鬼，敲起门来，灯亮了，看见一帮人大概正在跳舞呢。程禾满脸兴奋地把我俩拉进来，然后又把灯给关
　　了。
　　这回因为开着电视机，所以有一点儿光亮，模模糊糊地能看清楚人影。我数了数，沙发上躺倒了三个，
　　一个靠在墙壁上不知道是犯困呢还是怎么的。在地板上跳的有六、七口子人，程禾和另外一个男孩儿靠在
　　墙上，嘴形在动，似乎在说什么。我发现沙发上还有空的位置，自顾自坐下，陈希儿也坐下来，紧紧挨着
　　我。
　　“唱歌吗你？”她把话筒递给我。
　　我摆手拒绝，她也没再坚持，自己唱起了一首歌儿。
　　我把那半根烟卷掏出来，看了一会儿，扔进烟灰缸。我起身穿过那几个在不断以高频度节奏扭动的家
　　伙们，找到程禾，我问他，“还有烟吗？”
　　程禾说，“有哇，我准备充分。”把烟盒拿了出来。
　　我点了点，还剩下6根。
　　我问他说，“还有更多的吗？”
　　他说，“你先抽着吧，手头就这么多了，你还要我待会儿给你去找。”那边上的又高又壮的男孩儿不知
　　为什么，听了就跟犯傻似的呵呵直乐。
　　我把那烟点着，也没瞧边上的陈希儿，自己抽起来，又从桌上拿了几颗meda，就着猩红色的西瓜汁咽
　　了下去。
　　我很难说为什么自己会需要烟和药。
　　谁说过的，化学，是最可怕的毒药。
　　我熟悉那种欣快感，诚然，的确令人身心舒适，可是，那也并非没有方法去拒绝。在大多数的时候，
　　我不会想到自己要去使用那种东西。可是，每每心情低落时就难以控制那种欲望：在那个药物的世界里，
　　你可以为所欲为，一切都在你掌控之中，你就是自己的上帝，你无须对任何人，任何事情，再付任何什么
　　责任。
　　我感觉自己好像慢慢站起来了，不知道在往哪个方向走。
　　我倾听这强烈的音乐，好像看到所有的音符都具有了实体的形状，我希望所有的音符都砸下来吧，砸
　　在自己的身上，把自己淹没。我感觉自己的心似乎被掏空了，达到了极乐世界。
　　我踩着云朵上天入地，一切所谓人世重负皆是过眼云烟而已，四周望去是星星点点，如此可亲，好像
　　蹦极时绳子被砍断了一样。
　　我的身体缓慢扭动着，与慈祥的药品图腾共舞，此刻的自我意识仿佛就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饰品。穿
　　过斑斑渍渍的水银表面，看到那镶着金边的圆池，顶上悬着绿光，晃晃悠悠，人变得轻盈和柔软，渐渐，
　　身体脱离了那个呆立着的愚笨灵魂，开始浮游。
　　但灯光终于变暗了，我在恢复质量，仿佛在缩成一个小球，一切向心位移，我觉得难以言喻的沉重。
　　光消失了，周遭只是一片寂静，我尝试着探出手去，一阵冰凉，食指传来一丝灼热，我急着想要迈出一步。
　　突然，一种颤栗，让我全身发抖，我从舞池中掉了下去，脚底发虚，无所依傍，不断地坠落。
　　49
　　陈希儿告诉我，她父亲终于和她母亲离了婚。两个人都想要她这个小孩儿，可她谁都不想跟，自个儿
　　独住在民族大学附近的一套房子里，至多有时候找个阿姨过来给她打扫房间，洗洗大件衣服什么的。
　　按她的说法，基本上都是自己一个人住，周末她父母就轮流接她过去，可她偏不去。
　　经济上面，双方都觉得心理上很愧疚，都给出很可观的生活费。
　　此外，就在上个月，她母亲嫁了个老外去了
　　澳大利亚，他父亲则赌气似的和一直在一起处的一个女的
　　结婚了。
　　她说起她父亲的第二次婚姻的时候，用了“赌气”这个词语，这让我觉得有点儿不那么自在。她似乎
　　是站在一个旁观的角度上来说这话的，与己无关似的。
　　我考虑了很久，终究开始开口问她：“最近过得好吗？ ”
　　“什么时候？”她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儿，显得挺俏皮。
　　“冬天吧，去年？几个月前？”我故意说得比较含糊，她似乎在装糊涂。可这又完全没必要啊，她又
　　何苦显得这么满不在乎呢？
　　“不记得了……你干嘛想要知道啊？我凭什么告诉你啊？你是我什么人啊？”她裹了裹身上的毯子，
　　又说，“你别老霸着啊，那么大条毯子都被你给盖了，我盖什么去啊？”
　　我松了松左边的胳膊，把左侧的毯子展开一部分，再盖到陈希儿身上，其实是她霸了毯子的一大部分
　　才对。
　　我早就觉察出这段时间分别后陈希儿脾气的变化，原本那种颇为可爱的小无赖劲儿，那股子让人欲罢
　　不能的精灵脾气，变成了一种不乏暴戾的随心所欲。
　　“哎，还得写本子，真郁闷，还尽是给别人干活儿。”我对陈希儿抱怨。
　　“什么啊？什么叫给别人干活儿啊，编出来不就是拍了给别人看嘛？”
　　“不是……那就等于是把自己孩子送了人，任由人家去喂狼了。”我说。
　　“你就是只鸡，卖身呐，嘿嘿。”
　　陈希儿原来虽然也有点儿嘻嘻哈哈，可不至于用词这么粗俗，我想说点儿什么，又觉得没有必要。
　　“你该起来了吧？”我对陈希儿说，“还准备赖到明天啊？”
　　“是啊，怎么着了？”她笑着瞪我说，“你这虽然是硬板床，不过这块毯子还是挺舒服挺好看的呐。”
　　“啊，是……”我想起这毯子是我和李梦函在IKEA买的。
　　她说，买一块毯子最好，而且毯子用得越久越好，会有你自己的味道，会不舍得分开的。
　　“那我带走了啊？”
　　“那可不行。”我说。
　　“不就一块破毯子吗？有什么可稀奇的，我拿走以后给你拿十块回来。”她噘起了嘴巴，扯着那毯子说
　　道。
　　“真不成。”我说，“那今晚上我光盖被子会冻死的，你舍得吗？”
　　“是吗？”她笑得夸张，拽住已经坐起来的我说，“让我好好看看啊，这青年才俊是长什么样儿的。”
　　她凑上来亲了我脸颊一下。
　　我起身来，赶忙穿衣服，对她说，“我下午还有事儿，你也该走了，昨儿晚上没回家，你爸妈打电话找
　　不着你该急了。”
　　“我是成年人吧，他们管得着吗，真烦啊你！”
　　“得得，我多嘴成了吧，那我可得马上走，都快来不及了。”
　　她坐起来说：“真走啊，那我怎么办？”
　　我笑着说，“你爱待哪儿就待哪儿吧，我这儿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愿拿什么就拿……”
　　她四顾我房间，边念着口诀似的把目光绕了一圈，最后手指指定了说：“我要毯子。”
　　“那不行……有它没我，有我没它。”我背上包，理了理，把刚才关机的手机塞进裤兜里。
　　“你干嘛关手机啊？”陈希儿的眼睛实在是太刁毒。
　　“怕打扰咱们二人世界嘛。要是接个电话人家听你在边上叫唤这影响也不好嘛。”
　　“太下流了你！”她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
　　“得了吧你。”我说，“刚才不是还挺投入的吗？”
　　我反应敏捷地接到一个意料之中的枕头，那个李梦函从她宿舍和我一起抱回来的枕头。
　　“滚吧你。”陈希儿装出凶巴巴的模样对我嚷了一句，“别回来你！”
　　“这可是我的家，”我又指了指她，强调说，“睡我的被子我的床你还这么嚣张。”
　　我整个下午都无法集中注意力，在英文听说课上被老师拽起来回答问题也胡扯得不知所云，也就是说，
　　我一直在思考陈希儿的问题。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可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骗了她的朋友说是去美国了，可又在这里出现，而且是在那个不干不净的迪厅。我觉得不太对劲，
　　以她的脾气，她不太像是去那种场所的。
　　可她又不可能事先知道我会在那儿和程禾见面，那么，就是说她是自己去的那儿了，当时也没有人陪
　　着她啊。
　　操，我记得她跟小六一块儿有说有笑的，小六是什么东西。
　　要是陈希儿真跟小六一块儿混的，这令我心理上有些接受不了，同时眼前翻腾起一串不祥的联想图景
　　来。
　　小六是我通过张烨认识的，原来是张烨她老公的一跟班的。
　　她昨晚那么自然地就抽起了烟，自然，之前我在她面前抽过，她为这事儿跟我吵过几次，后来也就不
　　了了之了，可难道现在她也抽上了。
　　陈希儿抽烟，这点令我浑身发冷，直打哆嗦。
　　我是个凡事都比较淡然处之的人，同时最为厌恶的一点就是被什么所控制，无论是人也好，药物也好。
　　所以我绝对会提前就扼杀掉自己对什么事物的沉湎。
　　我不会对药物上瘾，这一点上我相当理性，就像我从未被酒精和烟草困扰过，不论遭遇多么大的麻烦。
　　可我很怕陈希儿染上这些药物，她不是一个凭着黑白逻辑生活在理性世界里的人，她是那么一种凭直觉生
　　活的令我至今仍然心动的女孩儿。
　　这一点，既是她的富有魅力之处，同时也是她的致命缺点。
　　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奔着她所想当然的幸福而去，她太极端，甚至都不给自己留退路。
　　好吧，我承认，我有那么一两次不可抑制地需要药物的时候，而我一想到陈希儿的那种情形，就恐惧
　　得要命。
　　50
　　等我上完课，回到住处，陈希儿居然还没走，她正动我的电脑呢。我后悔我的电脑没上锁，如此轻易
　　地就被她给找着了。
　　我打开门时说了句，你还在哪？
　　她拿眼角扫了我一眼，仍然坐在电脑前面不动窝儿。我看得有些头皮发麻，不过想想电脑里也没什么
　　见不得人的东西啊。
　　“坐吧你。”她甩过来一句话，那神气还就跟这房间是她的一样。
　　我又气又好笑地坐在床上，等着她继续说话。
　　“看什么看哇你？”她扭动了一下上身和腰，动作俏皮。
　　可她现如今，实在是太瘦了，连女孩儿的味道都瘦没了。一张娃娃脸眼窝深陷，脖子下面锁骨高高地
　　突出来，胳膊好像一折就能断，腿细得感觉即便是支撑躯体也显得摇摇晃晃。
　　我当时就感觉出来，这是一种病态的瘦，即便是疯狂
　　减肥也不至于这个样子，除非？
　　是啊，除非，可我不敢那么想。
　　不久以后我就知道了，在和我分开的一段时间里，原来陈希儿已经drug addiction。
　　用中文解释颇为繁琐，可以这么说：
　　沉迷于药物，不能自拔。
　　保险起见，我给李梦函发了几条短信就闭了手机，躺上床找了本杂志来看，我打算等陈希儿自行离去。
　　等我把《书屋》都看完了，搁下笔，看钟点差不多是傍晚5点多了。陈希儿还是端坐在电脑前面不动
　　弹，我凑过去，扶住她的肩膀说：
　　“怎么啦，跟我赌气啊？”
　　“看小说呢。”
　　我听闻此言，心想陈希儿倒还真的肯做出一副附庸风雅的样子来，亏她这么半天专心致志的模样摆着
　　也够累的，也没再理她，自己找了咖啡喝。
　　我问她：“喝咖啡吗？”
　　她说：“喝，不要奶不要糖，浓的清咖啡。”
　　“你喝的下去吗？”
　　她没搭理我，我觉得我反倒像是闯进来的不速之客了。
　　又一会儿，我说：“我饿了，我去吃饭你去吗？”
　　她说：“不去呢。”还说她都不吃饭的。
　　我勉强笑笑说，“你这么瘦还要减肥啊，我都觉得我搂的是一把骷髅了。”
　　她总算有了动作，笑嘻嘻地说你就快去吃不就完了嘛，一边把我推出了门，还砰地一声把门锁上。我
　　拿她没辙，无可奈何地下楼去吃饭，一边心想，陈希儿这人也实在有些过于喜怒无常。
　　我吃完饭回来，结果发觉因为刚才是被她给硬推出来的，忘带钥匙了，于是只好敲门。她居然乖乖地
　　就开了门，还面带笑容。她拽住我的胳膊拉我坐下，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问，你干嘛啊？
　　她不说话，我被看得发毛了，又说，你怎么了，吃错药了还是没吃药啊你？
　　她蹲下来，把头侧着靠在我腿上，然后抓过我的手摸在她脸上。她的脸庞蹭来蹭去像只在讨取爱抚的
　　小猫，我尽感觉到那突起的颧骨摩擦着我的手背。
　　她抬起头来说：“宝贝儿，看你给我写的情诗呢……”
　　我一脸迷惘状，“怎么了，跟发情的猫似的。”
　　她竟然没有反唇相讥，而是一跃而起，正好落在我腿上，我重心不稳，差点儿就摔倒在地上了。她使
　　劲地扭过身子，拿几乎只有骨头的胳膊勒住我的脖子，然后吻我，我只得被动配合了一会儿。她用力不知
　　轻重，等她抬起嘴来的时候，我觉得嘴唇都被她的牙给磕疼了。
　　她又说：“被人暗恋的感觉真好啊，没想到你还挺痴情的嘛。”
　　我简直不知所谓，对她说，“你从昨晚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饿傻了吧你……”
　　她把她身体的重心从左半边屁股挪到右半边，老实说，我只是觉得双腿上的铡刀调了一个方向而已。
　　“你自己瞧瞧，你什么时候写的？”
　　她点点我的额头，“还不好意思承认你。”
　　我顺着她指示的方向看她正在看的那页屏幕，可上面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嘛。
　　我说，什么都没有嘛。
　　她一下子脸色转阴，声音一下子高起来：“谁说没有，你别骗我啊你！你以为我会上当啊！”说着居然
　　抡着胳膊，就一个耳光扇过来了，我忙身体后仰，右手臂下意识地朝前一格。
　　她死死盯着我，她说，“成小楼，你太对不起我！”
　　我不想再听下去，我说，“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我说了我是骗你的，还不行吗？”
　　她发出一声吼叫，就要扑上来，我伸手一挡，谁知道她的身体居然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力气。
　　她倒在了地上，我听到咚的一声，她的头磕在地上的声音。幸好前些日子已经在上面铺上了地胶垫。
　　可她干脆就没再动弹，我赶紧去扶她，嘴里说着对不起，我的手掌快要触到她的头了。
　　她猛地转过头来，然后咬在了我的手掌上。
　　一阵强烈的疼痛，我差点儿就要把她甩开去，可我突然注意到她的眼神：
　　里头根本就没有神采，眼珠仿佛是石头雕刻出来的，显得僵硬，而且居然都不带眨眼的。
　　我有些慌乱，就没有动，任她咬在我手上，看到她的牙齿咬住的地方流出猩红粘稠的血液来。我一直
　　没动，痛到简直麻木了，渐渐就感觉陈希儿松口了。
　　我觉察到她的喘气声音，嘈杂得很，还夹着小野兽一样的咕噜声。
　　我试着慢慢把手从她嘴里拿出来，我顾不得把血弄干净，直觉性地把她抱在了怀里。
　　她的嘴贴在我耳边，喃喃而语，“你爱我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伸出舌头来舔我的耳朵，不是那种轻柔的舔，连口水都粘在上面，湿乎乎的，根本就是类似于咬噬
　　和吮吸。
　　又听见她笑起来，那笑声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像是夜晚在森林里独自行路，听到令人恐惧的幽暗里
　　传来的根本不属于人世间的声音般那么可怖。
　　她在笑，我浑身发冷。
　　她说，“你真是个漂亮的男孩儿。”
　　她说，“你爱我吧？”
　　我忙不迭地对她说，“是的，是的。”
　　“把你的手给我。”
　　我哆嗦着把手给她，强自镇定。
　　“你的手多凉啊，我给你暖暖。”她笑着，把我的手搭在她细细的脖子上。
　　血从手背上流下去，一滴，两滴，染在她的紫色胸围上，暗暗的一块，像溃烂的伤口。
　　“还是那么好看，
　　性感。”她夸奖道。
　　“别说了，希儿。”我觉得自己再下去就受不了了。
　　她说，“叫我宝贝儿啊。”
　　我说，“宝贝儿。”
　　我把分量极轻的她抱到床上，给她盖上被子，这才顾得上去拿纸巾把手背上的血擦掉。
　　我到房间外面的露台上把被陈希儿咬伤的手冲洗了一下，冬天的水冰冷，一下子就把痛感给冲淡了。
　　说老实话，我有些担心她，我以为是什么病症的突然发作，或者是哪句话让她受到了什么强烈的刺激。我
　　进去房间里，找到自己的毛巾，洗洗干净，然后烧了点儿水，坐等水开。
　　我把毛巾在热水里搓了搓，给陈希儿拿去，她仍然躺着不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我隐隐感到恐惧，
　　别又一口咬在我手上，最后还是颤颤巍巍地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
　　她出了好多的汗，那些汗倒更像是油，一滴滴地凝固在脸上，在青色的日光灯下尤显阴森吓人。
　　她好歹对我笑了，然后转了几圈眼珠。我以为她恢复意识了，可这快速旋转眼珠的运动又让我觉得有
　　些诡异。
　　她又闭上眼睛，随后缩紧了身子说冷。
　　我给她把毯子裹好，她还是直嚷嚷，我怕边上住的人听见一个女孩儿在我房里大声叫，总不是好事，
　　于是我脱下外衣，罩在被子上，然后钻进被窝里。她像是快淹死的人抓住救生员一样紧紧搂着我，冰凉的
　　手指抠在我皮肤上，像机械触角似的，毫无活物的生命感。
　　她的骨节分明的瘦长手指在我身上摸索，这种反常的被抚摸感令我兴奋。
　　她开始吻我，用嘴，可我感觉，她简直是要把她的骨头按到我的身体里面去。
　　我欲望高涨，像鼓足了风的帆，高奏凯歌，挺进她的身体，里面温暖潮湿。
　　她的身体颤抖着，冰凉冰凉的，我简直像是在和死人拥抱，在棺材里运动。
　　这种凉入骨髓的寂寞啊，我几乎立刻低吼着在她体内爆发。
　　51
　　我坐着看书，陈希儿躺在我边上，情绪极佳，嘴里哼哼着什么。她一会儿唱着些流行歌曲，翻来覆去
　　的每首的几句听得我烦闷，一会儿文胸就挂在一边肩膀上地站在床上对我说，快出发吧，快出发吧，喊了
　　几遍之后，又加上一句，天啊，我快要死啦。
　　我任由她疯玩儿，过会儿她似乎闹够了，又趴回我身边乖乖地说：“我玩儿够了。”
　　“你玩儿够了，我的手还疼呢。”我笑着抱怨了一句。
　　“是吗？”她低着头寻我的手，然后舔起上面已经结痂的暗红色牙印来，麻酥酥的。
　　我不知道陈希儿是怎么回事儿，一会儿疯颠颠的，一会儿这么温柔体贴得有些让人受不了。
　　我问她：“你刚才是不是吃药了啊？”
　　她笑吟吟地抬头说：“恩啊，你要不来点儿试试？”
　　我开始没反应过来，随即明白了，接着就见她从背来的大包里掏出一个粉红色和绿色交织的小袋子来，
　　似乎就是拿来作笔袋的那种。她拉开拉链，里面是几个透明塑料小袋，药片有些已经碎了：袋里蓝色的药
　　片最醒目，然后是浅灰色的小粒的，白色的上面有十字架的；还有一盒卷得松松垮垮的烟。
　　我算是彻底搞清楚了，搂着她一身骨头，我顿时不寒而栗。
　　我抢过她那包，把药都倒了出来，一把攥着就扔进了垃圾桶，又拿起水杯就往里面倒水。
　　陈希儿一开始愣住了，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她像一只疯猫一样弓起身子，随后猛地一挺，就狠狠地
　　去抓我的手。
　　我试图挡住，可她太疯狂了，她的指甲甚至抓在了我的脸上，我能感觉到脸上的几道热辣辣的痛。
　　她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我死死搂住她，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说，“希儿，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不说话，她仍在挣扎。
　　“操，我找小六去！”我翻身下床。
　　陈希儿突然尖叫起来，她浑身发抖，像只鸟一样在风中撕裂开来。
　　其实吃药并不那么可怕，这其实是简单的科学道理，只是通常被搞得有些妖魔化。
　　若是cocaine一类的hard drug的另当别论，可MDMA，MDEA，MDA，MDOH，MBDB或2CB……各类让人
　　high 的药片，用量得当，想上瘾也并不很容易。
　　我知道把drug合法化的提案美国议会年年有，而荷兰的药店和咖啡馆也可以轻松地买到soft drug。
　　我在英国的同学抽大麻也没见上瘾，认识一个从新西兰回来的同学在聚会上吞起各类pill来更是毫不
　　含糊。
　　第一次我见北大心理系的程禾时，他见面第一句话问我：你抽5号还是7号？
　　他们之中有些人是我的好朋友，而且将来很可能一辈子都会是我的好朋友。
　　以上想要说明的是，我自认为对soft drug没有什么偏见。
　　我就像被拦腰截断，从此我的生活，分崩离析，面目全非。

　　第十二章：悲剧，请让我为你表演(1)

　　52
　　从此以后，陈希儿经常到我住的地方来，我不知道她的意图，并且对此深感困惑和不便。可她的频繁
　　出现并不因为我的反感而有所收敛。
　　我开始明白，她是试图去证明些什么，她还想对我说些什么。
　　可我每每问起，她总是一概回避，同时这种回避已经由她从前的那种开朗活泼的表现，演变为一种玩
　　世不恭和内心的绝望。
　　我对这一点感到隐隐的担忧，我无数次对自己说，我也对陈希儿声明过：我有梦想，我有很多的梦想，
　　可那些梦想都太沉重了，以至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真的，我爱阳光，我从来不喜欢漫漫黑夜。
　　然而，我却是一个意志力柔弱的人，消极到一种难以去令我自己改变什么的地步，我只是一条终将被
　　踢出门外冻毙在大街上的无名野狗。
　　可陈希儿的行动，再一次验证了我先前对她的预感，她是个极端到做事不论后果和退路，甚至也要和
　　一条野狗纠缠不清的人。
　　或者，像程禾所预言的：血光之灾。
　　她在不断地以一种粗鲁和无望的态度彻底地介入我的生活。只要她知道我去哪儿，她就会跟到哪儿。
　　她试图和一切和我有所来往的人发生联系，我的朋友，我的同学，我的亲人，这一点，我尤其无法原谅。
　　事情发展到有一天我上课回来，看到她就躺在我床上，睡得甚是香甜。
　　我几乎是毫无理由地愤怒起来，把陈希儿赶出家门。
　　然后我看到她又坐回我边上，她似乎无时无刻不在了，她面色平静，安详满足。
　　我问我自己，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赤裸着身子，抱住我说：“宝贝儿，你说过你爱我的，别离开我。”
　　53
　　本来，我已经不打算和陈希儿再见面的，可似乎天意弄人，总是安排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让我遇见她。
　　我的确依旧恋着陈希儿，可又自认为无法保护她，我厌弃正在自暴自弃的她，这究竟是我的虚伪，还
　　是矛盾？我实在无法自圆其说。
　　我想，谁要是真的喜欢上我这样的一个自暴自弃的家伙，通常她的结果也就是两种：弃我而去，或者
　　同我一样自暴自弃。
　　正是基于以上的自我认识，我一般不会和那种事事较真的女孩儿过，实在太累。这并非意味着我对那
　　样的女孩儿怀有成见。其实，我发自内心地衷心祝愿她们找到自己的梦中情人和归宿，并且，两者还都极
　　其难得地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
　　不幸的是，陈希儿就是那种女孩儿，她以为我是她的梦中情人，甚至，她希望我也能成为她的归宿。
　　以上一切到目前为止导致的恶劣后果是，她开始自暴自弃，并且程度堪称惨烈。
　　她抽烟，酗酒，她还和小六混在一起。
　　抽烟，酗酒这些不良嗜好我当作是调剂，免得令生活过于沉闷，只当作是偶尔放纵。
　　而她，把它们当成了一种寻找希望的方式。
　　她在不断地自我毁灭，并希望以这种沉沦所引起的火光来激起我的爱恋。她知道，只要她一旦磕药犯
　　晕，我就会放下一切来照顾她对她温柔体贴，我会不顾一切地抱住她许诺说我爱她。
　　所以，她就磕药过度。
　　这逻辑既简单又残酷，她借此折磨自己，来折磨我。
　　而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货色，她越是做给我看，我心怀我那愧疚的爱意，却反而越不会去理睬她，任
　　由她自生自灭去吧，我对程禾如是说。
　　换言之，我们简直在相互折磨，无可奈何。
　　我在思索，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剧场的大幕，已经拉开。
　　54
　　这天晚上，编方洁万大小姐的那个青春偶像剧本子进行得极为顺利，甚至令我怀疑我是否只是敲打出
　　了通篇瞎话。我到清早看了一遍，发觉尽管瞎话不少，可仍然有发自肺腑的真诚之言。不论如何，想到即
　　将兑现的钞票我便精神抖擞毫无睡意，便直接到校了。
　　到系里时间还早得很，我先坐进自习室里复习了一会儿功课，居然头脑仍然十分清醒。这几个月来少
　　有地，我心气平和地坐在教室里上课。我对专业课的老师和同学报以微笑，来人纷纷迷惑不解，我则在一
　　夜未眠的疲惫中暗自得意。
　　上完了八点到十二点的专业课，已经是饿得可以，我收拾了课本，甚至出于罕见的开朗的心情，还问
　　了老师几个专业上的问题以显示我认真听讲。这般不可理解的愚蠢行为，我竟表现得如此恰如其分。
　　随后我步履轻快地走下楼梯，面对一楼的巨大镜子整了整衣冠，同熟悉的同学打着招呼。我看着窗外，
　　竟觉得今天的阳光居然如此灿烂，如此眷顾我心。
　　我几乎可算是翩翩起舞地颠着脚尖走出系门。
　　突然，我见到陈希儿，她立在系门对面的花坛边上。
　　她的如此之瘦的身材和嵌在脸上的大眼睛，实在显得犹如幽魂不散。
　　我可不想在系门口给人落下话柄，知道躲不过去，便径直走到她身边，扯扯她的衣服，示意她跟我走。
　　陈希儿看见我，脸上浮起微笑，她大叫一声“成小楼！”，随后紧紧拥住我。
　　我知道，由于这几个月的药物滥用，她的性格已经开始变得极端矛盾，一会儿心情愉悦特灿烂，无比
　　可亲，一会儿又变得低沉又狂躁。
　　我当时又窘又羞，开口道：“得得，就跟非洲华侨回国探亲似的，傻不傻啊你？”
　　陈希儿退学之事，尽管颇为低调，可还是闹得有些满城风雨。这下好了，公众终于捕捉到谈资了。
　　她依然裹着厚厚的大衣，借以掩饰起她的形销骨立，笑得自得其乐，仍然不避旁人。她在我脸上响亮
　　地亲了一口，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脸也必定羞红了。
　　我说：“走吧，去吃饭吧，人家还以为我虐待你了呢。”便把她拉到了食堂。
　　吃着饭，我跟陈希儿闲扯着，“你从哪儿来呢？”我随口问了句。
　　“程禾那儿。”她答得脆生生的，反应快得很，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哦……”我没说什么，心里却在快速地盘算。
　　“跟程禾睡了，你没那么小气吧，派他一晚上而已。”她小口喝着
　　酸奶说。
　　我没做声，掏出手机，暗地里给程禾短信问：“昨晚陈希儿在你那儿过的？”
　　只一会儿，陈希儿的情绪已经开始消沉下来，她的表情变得疲惫厌倦，似乎一架耗尽了燃油的飞机，
　　即将坠毁。
　　我想，我该好好跟她谈谈，而我之前的确已经考虑了很久，我说：
　　“希儿，我还是很喜欢你的，真的。”
　　“哦。”
　　我还想继续把那准备好的一番内心真言说下去，陈希儿突然笑起来，笑得如此刺耳，好一会儿才停下
　　来。
　　周围的人都投来怀疑的目光，我只得埋头吃饭，不理睬她。
　　她终于停息下来，她抹着眼泪说：“成小楼，你也太没派了吧，这你也说得出口，俗不俗啊？”
　　我一本正经地说：“真的。”
　　她皱起眉来，小声吐出一句国骂，“亏你还参加过话剧演出呢，也忒假了吧。”
　　我无言以对。
　　55
　　这段时间，为了掩饰陈希儿的事情，我跟李梦函说，要考试了，得收敛一点不能老出来陪她了。
　　她说没关系。
　　我说，等放假了，你跟我一块儿回杭州玩儿吧。
　　她似乎被这个念头打动了，问，你爸妈会同意吗？
　　我说，再说吧，住外头也行，反正我得好好陪陪你。
　　恩，她在电话那头嘻嘻笑着。
　　那天我中午社团开会，下午晚上没课，就赶快回住处去补昨晚熬掉的一夜睡眠，可陈希儿又硬是要跟
　　着去，只得随她。我给猫喂了食，换了猫沙，把房间整理一下，一夜未眠的疲惫涌上来。
　　我对陈希儿说，你自便吧，就铺了被褥睡了。
　　我醒过来，睁开眼睛，看见头发散乱的陈希儿正坐我床边笑嘻嘻地看着我呢。我懒得搭理她，扭过头
　　去又闭了一会儿眼睛，可突然心里一阵不安。
　　我猛地扭过头去，书桌边坐着李梦函，她面无表情，显得呆滞，恍如梦游。
　　我呆住了，缓缓坐起身来，张了张苦涩的口腔，对她说：“别误会，一般朋友。”
　　“是嘛。”还是她一贯的用语，可这口气简直要把这房间都冻结起来。
　　她接着说：“你有多少个一般朋友啊？一般朋友是个女的就脱衣服跟你睡一块儿，多新鲜哪。”
　　我看看陈希儿，多半是她在我睡得死沉的时候也钻进被窝里来了，结果正好被李梦函撞见，这令我感
　　觉颇为讽刺。
　　当初，我企图令陈希儿对我彻底绝望的一招，今天居然阴差阳错地用在李梦函身上，这个轮回也太过
　　分了吧。
　　我勉强笑着对李梦函说：“眼睛看见的，联想未必正确。”
　　李梦函先前努力掩饰的平静的脸上此刻充满了哀伤和怨恨，她掉转过头去，然后飞快地转回来看了我
　　一眼，走了。
　　我最后悔的是，自己当时居然还用那么嬉皮笑脸的语气对她说话。
　　陈希儿又摊开小包，点烟来抽，我把坐在地胶垫上的陈希儿拉起来，问她：“怎么回事儿？”
　　“做下的就别怕承认。”她嘻嘻笑着，还把烟递给我。
　　我一下子把那烟给夺过来，一把揉碎在掌心，狠狠摔到门外面，对陈希儿说：“肯定你搞了鬼，否则她
　　怎么会过来？”
　　她沉默地不说话。
　　手机接到短信，我拿起来看，是李梦函发的，“你就是让我过来看这个的吗？”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一股怒火开始不可抑制地燃烧起来，我死死盯住陈希儿看，恨不得给她一个耳光。
　　我突然想到一点：的确，我爱的女孩儿，却没有好好珍惜，她今时今日的所作所为，从某种程度上来
　　说岂非全是拜我所赐，假如我不是因为可笑的虚荣心和自尊心对她百般刁难，她又何至于如此自暴自弃？
　　手机又响，是程禾才回复我的短信：“我在上海，没见过她。”
　　我感到灰心丧气，沮丧万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令我产生无法收拾的崩溃之感。
　　我面色阴沉，走到陈希儿面前。她惊恐地望着我，猫也不合时宜地死命尖叫起来。
　　我一把搂住陈希儿，紧紧的，我说：“希儿，是我对不起你。”
　　她愣了一愣，接着身体就瘫软下来，抱着我直往地上滑。
　　我低头看她，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她泣不成声。
　　63
　　我晚上给李梦函电话，她一直不接。
　　第二天，我抽空再打，课间打，午休打，她索性关了机。我晚上回到住处还是打，响了好久她都没接。
　　我等了一会儿，又拨一个过去，还是没人接。
　　重复到第六次，她终于接起来。
　　“你还好吧？”我突然一下子又觉得无话可说了，用这么愚蠢的话开头。
　　“唔。”
　　“什么啊？”我问。
　　“就是……没事儿啊。”
　　“没事儿，不是吧，我怎么觉得是有什么事儿啊。”我这么说话自己觉得自己显得龌龊。
　　她沉默不语。
　　我深吸一口气，把背靠在墙壁上，那墙壁是马赛克镶嵌的，粗糙，能感到一粒粒的凸起。“我说，我不
　　跟你嬉皮笑脸了……”
　　“嬉皮笑脸什么啊你？”她话音里，带上了哭腔。
　　“是我错了，是我不对，可那天也还有别的事情杂在一块儿，没那么简单……”
　　“什么啊？”她在电话那头抽吸着鼻子，声音蒙蒙的，似乎是在被子里头。
　　“她吃药了，就是那个……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李梦函说。
　　“吃药？”她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你每次对女孩儿都这样是吗？”声音一下子变得没了什么感情色彩。
　　我知道，李梦函误会成陈希儿跟我做了以后吃事后紧急避孕药。
　　这事情可真麻烦了，我烦躁起来，我说：“梦涵，真的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找个机会咱们见见，然后仔
　　细说好吗？”
　　她不说话。
　　“梦涵……”我叫她的名字。
　　“你以为我真的不在乎你和别的女孩儿做吗？！”她一下子提高了声音猛地说出这么一句来，我心里一
　　震，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一点儿，随即又贴上耳朵对她说：
　　“梦涵……”
　　手机里传来忙音，我再打过去，她已经关机了。
　　56
　　我不想在这里赘述我之后失魂落魄的表现，那些实在令我难堪。我只想说，在我的周围，事情总是发
　　展得如此峰回路转，不可思议。
　　在长达整整一个礼拜的冷战期后，李梦函居然在周末主动给我了电话。
　　“我想清楚了……”她说。
　　“什么？”我问她。
　　“确实是我不对，那天我因为前一天晚上熬夜，不是还告诉你了嘛在编那个本子，回来就迷迷糊糊地
　　睡了，结果她就钻进来了。”我紧接着说，可怎么说我也觉得自己这话缺乏可信度和诚意，虽然以上都是事
　　实。
　　“我知道了。”她说的简单，可我听她的嗓子还是堵得慌。
　　“那……能见你一次吗？最近真是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想好好地一件一件跟你说清楚。”我恳求她，低
　　三下四。
　　“用不着了。”她说得明白。
　　我担心的事难道真成了事实？我脑袋里一片空白，身上泛起一阵阵燥热，呼吸急促。
　　“不管事情是什么样子，反正本来我爸爸在阿根廷就要让我过去一个月的，早就想和你说了……”
　　“那……你保证你会回来吧？”我急切地说，情急之下居然冒出一句傻冒的“别走好吗？”
　　“一个月，大家都冷静一下，反正可以发邮件。”她似乎不为所动。
　　我说不出什么来了，现在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和无聊。
　　“就这样吧，我挂了，再联系。”她挂了电话。
　　我永远不会忘记她最后终于迸发出来的颤抖着的喉音。
　　同时我知道，再联系，就是可能永远不再联系了。
　　我考虑了很久，想我和李梦函之间的关系，长久以来，我判断一个女孩儿依靠的是一瞬间的直觉。
　　因此，我劝慰我自己说，我绝不应该阻拦一个女孩儿自愿地到来和离去。
　　我的心，跳跃着摇摆着舞蹈着，我的感情慌张着，隐晦着，潜行着，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张牙舞爪地试
　　图摧毁我的庸常生活，我不断地爱恋上一个又一个的女孩儿。
　　我辩解说，那是一种对生命本身的不断探索和认知的惊喜，充满了生命原始的激情，那种冲动劈头盖
　　脸而来，还没等我准备妥当，就把我撕得粉碎。
　　那么，难道那些一次次从陌生到熟悉，再到恍如陌路的低回婉转的感情曲折，和心中时常泛起的黯然
　　神伤，不曾赋予这一堆被海潮带上来最后却不知所往的粗糙贝壳以任何珍贵的特质？
　　57
　　李梦函将去阿根廷一个月，她的意思是在这段时期内我俩都可以冷静一下来具体考虑一些问题。而我
　　对于她的离去，自然满心伤悲，她甚至连登机都不愿让我去送。
　　我知道，这次我可是真的伤她的心了。
　　头两个礼拜，一切安好，我空前地开始努力学习，甚至可谓一丝不苟地遵照作息表执行。我还在镜子
　　上傻里傻气地贴了一个纸条以此来提醒自己，必须清清白白地度过这一个月，然后，带着一颗洗涤干净的
　　心，同李梦函重新开始。
　　这话尽管做作恶心，可确实又是我现在冒出的想法，或者不妨说，我的前两个礼拜就是在这样一种信
　　念的支持下熬过去的。
　　补充一下，就我个人而言，事情总是发生不可思议的逆转，每每在即将马到功成的关键时刻，我支持
　　不住了，败下阵来.
　　按照惯例，这次也一样。
　　这天周一，傍晚讨论了一个电影小册子的设计草图，又和人碰面商量了下次去哪儿搞个饭局之后，我
　　就一直在上网看小说。看到后来，没了去上选修课的心思，反而令我生出了去找个女孩儿的欲念。
　　通常在这个时刻，我就想到李可，尽管我打心眼儿里想和这个女孩儿睡，可居然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倒并非是仅仅由于我的犹豫，而是每每在最后当口上，我总悬崖勒马，并且事后依然老令我恨得牙痒痒的，
　　悻悻不已。
　　我给李可打电话，我说，“你说的我那小女友啊，她去阿根廷一个月了，你看着办吧，发我一姑娘吧。”
　　她说，“你还用得着我帮忙吗？”
　　“瞧我挺纯洁严肃的那么一人——”
　　“在我面前你装什么装啊？可我哪儿来的姑娘？”
　　我嬉皮笑脸地说，“你不就是姑娘啊，就是，就是我觉得我有点儿惹不起你来着。”
　　她嘿嘿地笑说：“就是，我可贵了。”
　　我觉得没戏了，就挂了电话，上第二食堂看了会儿六级阅读。可看了半天，居然都没闹明白那几页在
　　说什么，心里就知道我的心思恐怕还挂在李可身上，就赶紧又打了电话给她。
　　我说，“我是有点儿白痴，等这股劲儿过去了，就不来麻烦你了。”
　　她甜蜜地骂了句：“傻瓜。”
　　听这语气似乎有戏了，我就说，你出来吧。
　　她说，都这么晚了，去哪儿啊？紧接着又说她爸给她电话了，让我先挂了。
　　我心中郁闷，满脸丧气模样，心想算了吧，也不能就这么晚节不保了，走吧。于是便搭公车回住处去
　　了。一路上回想起来依然心有不甘，心想听李可的口气似乎颇为松动，我坐车也坐得不安稳，频繁给她短
　　信，好话说尽。
　　她回复，都这么晚了，客观因素不允许啊。
　　我回，才10点呢，我看主要是主观上不努力。
　　她说，我洗漱去了，待会儿记了日记就要睡了，笨蛋。
　　我感觉到她的犹豫，便回：我能看看你的日记吗？
　　我已经有点儿烦了，心想成小楼你也够无聊的。
　　她回了说：要是我不认识你，我就让你看。
　　她这副伪装的小可爱模样又拨撩得我心动。
　　我回信说：我也可以装作不认识你，对你说，姑娘，我对你一见钟情了，我一无所有，今晚你就跟我
　　走吧。
　　她回信到：你这也太俗了，应该一声不吭就拉我走。
　　我开玩笑似的继续回：洗完了没有，我就来接你了。
　　她好半天才回：正换眼镜和衣服呐。
　　话说回来，和李可一块儿睡的念头由来已久，或许是想到夙愿今夜就可得偿令我有些激动。我又打了
　　车到住处，让司机等着，自己跑回房子点数了所有现款，将近1000块，心想只要不是去友谊宾馆的贵宾楼
　　开房那就够了。
　　在二度回北外的车上，我给李可短信说：姑娘，我正投奔你的怀抱。
　　其人居然义正词严地回复说：我是来开导你的郁闷的，要是有什么歪点子趁早回去。
　　我得说，对于李可，我还把握得不那么清楚，她这么说让我觉得有些不快，可心中还是坚信她是动心
　　了的，只是出于某种矜持所以才这般出尔反尔。
　　虽然她也不曾许诺说：成小楼，我今天晚上就是打算跟你睡了。可我的预感告诉我，今晚必定有戏。
　　车行到北外校园里，刚好是10点多一点儿。出租车走的是水房边上那条道儿，一路上眼前所见尽是晚
　　上出来去水房打水的，其中自然也不乏所谓情侣，牵着手，搂着腰，可笑而已。
　　我即将赶赴同李可的约会，同时感觉所谓的校园爱情是多么愚蠢和无聊的一件事。那种所谓清纯，多
　　少年后，我想我即便是在笑谈中也必定报之以嘲笑。诚然，我不是没有过那种为了心仪的女孩儿的一笑一
　　颦，便让一颗心在绝望和狂喜的两端来来回回奔忙的年月，只是那已经显得十分遥远。
　　我不愿意再次把那些从记忆的泥沼中钩沉而出，再令自己感到无地自容。
　　说到底，还是怕被拒绝的家伙。
　　我坐在
　　出租车的副驾驶座上，透过玻璃窗，看见一个歪着头幸福地靠在男孩儿身上的女孩儿正经过身
　　边。而目睹这些再也无法重复的时刻，实在令我尴尬。对我来说，同一个人的性关系，或者情感和欲念的
　　满足，多少会变成一种在适当的时刻就会不失时机地揭晓的彩票，碰上了，啪的一声，就炸得开花。
　　至于视那些被卫道士们所称作贞节的东西为珍宝的姑娘们，漂亮迷人或是丑陋乖张的，都没有机会去
　　触摸那个幸福的摇杆的，永远看不到那刺激的开奖之后的静悄悄在等待的人生财富。
　　再说一句，尤其对于那些丑陋而且性格乖张的姑娘，我仍然好心地希望她们能够至少遭遇几次这样的
　　抽奖，哪怕是
　　福利彩票呢。
　　我在新公寓
　　女生宿舍底下没等多久，李可就下来了。一开始都没认出来，她的面色紧张而僵硬，我善
　　解人意地报以一贯的微笑，她也笑了笑，同我一起出了宿舍楼。
　　李可那天改换了发型，烫成了一个挑染的卷发，戴着紫红色半框的眼镜儿，穿着和我同是米色系的小
　　西便服，显得十分得体干练。
　　其实我差不多没见她四个月了。
　　“这么着急找我出来干嘛啊，不就是一个月嘛，想想我啊。”李可的意思是她和她的深圳男朋友，那家
　　伙大她20多岁，她自高中的时候就和他好上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儿，行至“雕刻时光”咖啡馆。人还是蛮多，便坐下来，我已经好久没来
　　这儿了。我是说，和张烨分别之后，没有再和另外一个女孩儿来过这里消磨时间，时近一年。
　　李可说：“你想知道什么呢？”
　　我说：“没办法，编不出来了，你找点儿奇闻逸事给我听吧。”
　　她说：“这么说来，有一个事情，我一个同学的同学自杀了，女孩儿……”
　　我问：“北京的啊？”
　　“啊，北京女孩儿比较单纯……我这么觉得，可能感情上觉得有什么理不清楚的，一下子想不开就自
　　杀了，真恐怖，听的时候那人说一句我打一个哆嗦。”她说得煞有介事。
　　我听得不以为然，只是那女孩儿是一个北京女孩儿，这一点令我为之牵肠挂肚，我对北京女孩儿是多
　　么情有独种，看来这都成了我的一种病态嗜好了。
　　李可说：“说说你那小女友吧。”
　　我说：“没啥可说的，他爸在阿根廷开餐馆，让她过去呗。”
　　“不是站在门口招揽生意吧？”
　　“不至于。”我说。李可这话让我觉得有点儿可气。
　　“她长得漂亮吗？”李可这话问得过分热心，她接着自己一个劲儿的笑，然后看看表说，“坐到11点
　　半吧就走吧。”
　　这话说得我有点颓了，我答应着说：“好吧。”
　　接着在我的一再要求和她的半推半就之下，李可开始跟我聊她的男友。
　　她在高三遇上了两个男人，都是大她差不多20多岁的，一个是北京国家体育总局的，一个她现在处着
　　的这个在深圳做实业的。她在这两个男人之间犹豫不决，后来那个体育总局的去了美国一去两三年，她也
　　就得以和那个深圳男人一心一意。
　　李可后来对我透露了我以前并不知道的事实，那个深圳男人结婚了，有两个孩子，一个11岁，一个9
　　岁。这让我有些受不了，尽管在当时我丝毫没表现出来。
　　我开始觉得和一个同已婚男人上床的女孩儿睡觉是否明智，我甚至可以接受和中年男子做爱的女孩儿，
　　可一想到对方是结婚了的，还有孩子，两个……我觉得这感觉有点古怪。
　　李可的意思是，她和那个深圳男人的确相爱，但最近她出轨了，和一个原先就是朋友关系的上海男人。
　　那家伙也是30多岁，只是还没有结婚，倒是常来北京的。
　　她向我解释道，其实她不太想和那上海男人发生那一层关系的，可是既然发生了，就得过且过吧，继
　　续发生好了。
　　她以真心诚意，同时稍带着做作的困惑表情说：“真是一想起来就是……堕落的生活。”她向我致以歉
　　意般笑道。
　　我承认，我已经被那番复杂的叙述搞得欲望全无。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我坦言我此时的感受。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不算正常人，我也不正常，这么判断不能作数。”她下结论。
　　“我怎么不正常了？”我试图问出个所以然来。
　　“反正我就是这么觉得。”她回答。
　　当一个女孩儿说“反正我就是这么觉得”的时候，你就不必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她想了想说：“其实我觉得我可能就是不巧踏在了这个地方，然后一切就算是顺理成章了，我是比较随
　　和的人，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李可是那样一个凭直觉生活的女孩儿，是我特别容易一见钟情的类型。不客气地说，这种女孩儿没有
　　所谓严肃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也没有一整套严密的逻辑理性规则，她们只是凭自己的聪明才智和精明世故
　　生活，这令她们毫无思想上的重负。
　　她们是这个世界上盛开的最灿烂也是最没心没肺的花朵，在和风细雨下固然能生存得很好，在狂风暴
　　雨之中也能守住自己的小小安宁天地。她们是精心雕琢的，她们是天生丽质的，我是说，这些将粗鄙男人
　　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自然而生的小妖精，小可爱，你无法挑出她们的毛病来，即便是犯了错，面对她们真诚
　　的眼泪汪汪，谁也不忍心痛下杀手。
　　我其实早就注意到了李可带出来的手袋，瞥见了里面的露出厚厚书脊的专业课书籍，我知道她明儿一
　　早八点有专业课。
　　我突然想起此刻已经远在阿根廷的李梦函，突然很想见她。
　　我想起她对我说过：“我其实不介意你和别的女孩儿睡，只要你真心喜欢我，我也不来管你，你自己心
　　里明白就成。”
　　李梦函尽管那么说着，可事情真的发生了她还是无法释怀，而其实我又何尝不是？
　　我觉得莫名的心酸，这个世界实在是为李可这样的女孩儿所设计的，她在这环境里必将如鱼得水。
　　李可属于这个世界上最美丽诱人，却又戴着矛盾邪恶面具的罪恶天使的族群，她在危险的边缘摇摆，
　　但却不会掉进那令生活崩溃的黑暗深渊。没有思考，她们没有重量，充满魅力，她偶尔为之的纯真充满挑
　　逗，无时不在的妩媚令你感觉不轻浮。
　　李可令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沮丧，我以为自己是可以脱去虚伪道学的外衣，倾心投入这游戏的，末了，
　　却发觉自己还是难以释怀。
　　我能够想像和李可做爱之后，她搂着我的脖子说“你真好”，我搂着她，然后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忍受着内心的折磨。
　　其实，一切都没有那么轻松。
　　她得以维持这颤颤巍巍的平衡的关键在于，她有一条无可逾越的底线。她深爱她的深圳男友，她可以
　　丝毫无愧地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我爱他，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和他在一起。”
　　我笑对李可道：“我没信心重新告诉别人一遍，那人一点都不产生所谓的道德愤怒，哈哈。”
　　她说：“假如有人告诉我这么一个女孩儿的生活，我也会产生道德愤怒。”
　　“可是，毫无办法。”她微笑着继续说。
　　时间已经11点40，她惊呼要回不去了，我便付款离去。
　　付钱的时候，她指着我的笔记本包：“你出来喝个咖啡，带那么多东西干嘛？”
　　我把这视为一个挑逗的暗示，特想反问一句：“你带着明天上课的书干嘛？”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回去路上我感慨：“这么晚了，我忘带钥匙了，我上哪儿去住啊？”这话倒是真的，出门时满脑子是李
　　可这姑娘，把钥匙给漏了。
　　她笑歪歪地提议：“要不你睡路边？”
　　我假意愤愤道，“那第二天我还能起来吗？”老实说，被户外的冷风一吹，想到我今夜回去还又一个人
　　凄凉地孤独入睡，又起了勾搭李可的心思。
　　“要不你去北外宾馆开个房间？”
　　我领会了这个暗示，可我说，再看看吧，我转转再说。
　　一路这么不咸不淡地扯着，双方都还有和对方混一夜的心思，可都有些筋疲力尽。
　　快到宿舍了，她说：“小孩子你回家抱猫睡吧，什么时候我去看看你那猫。”
　　我说：“你不是讨厌猫的吗？”
　　她说：“让我养就受不了，可是玩儿还是挺有意思的。”这种小可爱小妖精的绕着弯子撒娇的声态令我
　　一时有些心动，不知是否该再开口邀她过夜。
　　她抱着双臂，在夜寒的雾气里继续说：“其实我本来都打算去你那儿过夜了。”她这话说得毫无矫揉造
　　作之态，而且显示出一股子推心置腹的语气，让人心情平静。
　　我说：“我知道，我那儿硬板床，硬，不舒服，而且松动，一动作就吱呀吱呀地叫。”我不知道自己该
　　不该再找借口。
　　“那才有情调呢。”她笑着打趣。
　　“怕房东敲墙”我几乎是下意识回绝道。
　　在宿舍门口作别，我最后问了一句：“今年公派
　　留学的名额有你吗？”
　　她说：“不出意外的话。”
　　随后我看着她的背影挤开
　　女生宿舍的玻璃们，上楼去了。我思忖了一会儿，是否还是终究叫她下来去
　　开个房间吧，我觉得今天本来这般兴致勃勃，居然落得了这么一个空虚寂寥的秋夜，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我在楼底下又徘徊了一阵子，见她也没有发个短信过来。本想她要是问一句“回去小心”就跑上去拉
　　她下来，去北外宾馆开个房间，好好地做爱，然后洗个舒服的热水澡，接着就把这一切忘得干干净净的。
　　58
　　那天午夜，我沿着北外的校园大道往外走，夜色温柔，秋寒逼人。
　　我走上西三环，我走过魏公村路，走上中关村南大街，走得很快，好让身体的疲倦赶快袭来，找个地
　　方睡一觉，然后明天去重新面对日常麻木的生活。
　　时过午夜，寒气几乎凝结成霜雾，我只穿一件衬衫和薄外套，浑身哆嗦。我行走在这逐渐开始熄灭灯
　　火的大街上，看着呼吸出的空气上升，很快就消失不见在这昏暗里，一股子自怜之心不由升起。
　　“我就只是喜欢你，很单纯地喜欢你而已嘛。”李梦函如是说。
　　她搂着我说：“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啊。”把头埋在我怀里。
　　而只要一想起这些情景，我在此刻就几乎心碎，可我不知道我是在为什么心碎。我是在对自己的恼怒
　　而义愤填膺，这番毫无来由的感慨却又令我尴尬和愤怒。
　　我想起李梦函的脑袋依偎在我肩膀上如小鸟依人，我的手抚摸着她的长发。
　　我想起她把一只胳膊努力伸到我肩膀下，绕住我的腰。
　　我和她在西单华威大厦顶层，她坐在我腿上喝着矿泉水，她嚷着说从此不吃甜食就要开始减肥。
　　她光溜溜地趴在我胸口，她问我，究竟和几个女孩儿睡过？她可是第一次。
　　她在我心急火燎地脱去她的小彩格子衬衫的时候，嘻嘻笑着说，还没把皮带解开呢。
　　我甚至记得，那天晚上送她回家在东四宽街的胡同口，我背靠冰凉的砖墙，用双臂搂紧她的柔软腰肢，
　　第一次吻她的娇嫩双唇。
　　我走累了，低下身子按住双膝大口喘气。此刻边上的
　　出租车里却恰好传出程禾在交通台广播里的播音，
　　他边念我写的文案稿子边放《至少还有你》。我俩曾经把这首歌改编为《我不想只要一个性伙伴》，可现在
　　我却正被狠狠打动心弦。
　　北京，北京，女孩儿，女孩儿，李梦函，李梦函，我此刻为你肝肠寸断，我需要你的微笑和怀抱，我
　　不愿你再离开我。
　　我在心里痛骂自己不争气，对一个姑娘居然如此恋恋不舍，同时一种对自己的怜悯之心又油然而生，
　　这让我觉得十分可笑。我不是不知道自己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甲壳里，有着另外一个自己，只是现在这个
　　事实显得尤其难以描述。
　　我望向天空，一阵头晕，我看到一片巨大的阴影划过夜空，把原本模糊的夜空都遮了个严严实实。
　　那是鸟的形状，鸟的翅膀在掠过大地，掠过我心灵。
　　我仿佛看到另外一个自己从心里面脱逃而出，骑上鸟背，自云端俯视着我这卑微可鄙的身躯在丑陋地
　　扭动。我心怀绝望和自责，几乎站立不稳。
　　我在想，至少，我是希望得到那么一种单纯的感情和爱恋，并且愿意去坚守。假如我真的连这个都无
　　法做到，我实在再也没有意义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我现在对你袒露心声，李梦函，我心爱的姑娘，我希望你回来。
　　59
　　在李梦函离开我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想，究竟能够用什么方式表达我的悔恨和思念？
　　我想，在我而言，只有文字，只有写作。
　　我把关在住处的小屋子里，回忆着有关于她的点点滴滴，她的一切。
　　她身上总是有着浓郁的香味，是的，浓郁，即便是在我知道了她使用香水的习惯和香水的牌子之后，
　　我依然深深迷恋她身上的味道。每次她睡过我的床，我总是能够清晰地分辨出她的味道。更有甚者，我可
　　以凭香味的浓淡程度来判断，她在这床上睡了多久，她已经离开了多久。那香气的不同部位浓淡程度也不
　　同，她的脖子和双乳之间，是香气最为茂盛的地方，我总是把头埋在那里，久久不愿搭理外界的一切。
　　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是直直的长发，就算是经过后天加工的也好，我就是喜欢，被上过《瑞丽》的东
　　四的美发师裁剪成恰如其分的长度和层次，假如什么时候它们抚过我的脸颊，我就春心荡漾，不能自已。
　　她的眼睛，我不得不提起她的眼睛，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最动人的眼睛，最妩媚的眼睛。眼
　　睛很细长，像一节豌豆角的形状，我总是忍不住抚摸那柔美的曲线。最令我心动的是眼角，就那么轻轻淡
　　淡地抹了一撇，我总是温存地吻在上面，要找出那眼角泪珠的来由。
　　我歌颂她的眼袋，同样细长和纤巧的眼袋，柔软的，浅灰色的。她笑起来时，眼袋便随着弯弯的眼睛
　　曲折起来，鼓出一个小凸，我舔着眼袋，像只发了情的猫。
　　喜欢她的乳房，那么娇小，一握就全在手掌间，柔软的，干净的，洁白的，纯粹的，温暖的，非常柔
　　软的，非常干净的，非常洁白的，非常纯粹的，非常温暖的……我如何才能穷尽一切形容词来表达呢？普
　　希金说：“我只愿在爱人的胸脯上度过余生。”
　　小腹，我要说她的小腹。我爱把头搁在那儿，那块馨香的盆地，我埋首其间，像个满足的孩子。 我面
　　对她也好，侧着睡也好，听到咕噜咕噜的声响来则更令我乐不可支，那水草丰美的胜地，孕育起我无穷的
　　欲望和游牧的野心。
　　那盆地中间的一枚最令人惊叹的水井，绿洲中的轴心皇后。她说等到了夏天要在上面穿一个亮闪闪的
　　脐环，那又该会是多么神奇？
　　还有什么，嘘，我就要说到这里，嘘，别说话，在这里，在最后的蜜境，让我保持坚守秘密的沉默。
　　60
　　一个月快过去了，并且第二个月也将过半，李梦函仍然没有给我任何消息。而我给她的电子信箱去了
　　一封又一封信，却总是如同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我向她的朋友慧慧打听消息，她讳莫如深，末了只是说，你就别问了吧，我也为难。
　　生活，依然在时间的缓慢河流里头继续，简直如同一块死死趴在水底的礁石。因为沉伏得太深，以致
　　于任何船只从上面经过，都只像是轻轻巧巧地滑过水面。在水深处，坦然自若，独自悲哀。
　　日常景物也像远远地从小孔里头看来的画片般生疏，若是我不愿意，连那小孔也可以遮上，和任何人
　　任何事再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联系。仅仅是，自己的生活，孤独不堪的生活。
　　听我说，她的声音，你真应该听一次她的声音，可我敢保证，你一定会忍不住想再听。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你要我使用比喻，明喻，暗喻……
　　她的声音像北京秋天的半是绿色半是黄色的落叶从我的头顶飘过，像一支小提琴的琴弓摆在琴弦上拉
　　出的最哀怨的音符，像一阵轻柔的海风从耳边吹过抚起我曾经的一头长发，像一抹阳光从装满水的杯沿折
　　射出的微弱刺眼的光彩，温暖炫目。
　　不，不，我词枯思竭，沮丧万分，可一切修辞都太俗气，太平庸了。
　　她爱说：“是嘛。”
　　这个介于陈述和疑问之间的词语，这个叹词。
　　我无数次重复这个词语，想要模拟出她给予的魔力。
　　我念出这个词语：是，舌头后卷，轻轻贴在上颚的后端，声带震动，吐出气流。嘛，口腔半张，红唇
　　微颤，一个闷闷的半爆破音。
　　太可笑了，我又怎么能用这愚蠢的法子来表现这词语魅力的万一。
　　“是嘛。”“可是”“但是”“要是”……
　　只要她发出“是”这个卷舌音，我的眼前就展开幻想，不可抑制，满怀羞愧，不可抑制地浑身颤抖。
　　“是”，这条卷着尾巴的粉红色的小响尾蛇，吐着信子，我的心脏也因此狂跳不已。
　　这只是一个词语罢了，你该看看她的笑容，听听她的笑声。
　　她掩口而笑，还是不小心露出洁白的牙齿。那齿间的粉色舌尖，我一旦挖空心思望见了，便偷偷在心
　　里窃喜，像是发现了阿拉丁神灯的秘密，轻轻摩擦一下，整个世界的财宝都向我涌来。
　　是的，她甚至只是吐出一个芬芳的词语，我便为之迷狂半生。
　　我的心爱的女孩儿，你吐出的词语像糖浆抹在我唇上，浓得化不开。
　　只是因为我见过你，以至于这整个冬天的落叶都染上了回忆的颜色。
　　61
　　在同李梦函隔绝的这段时间里，我去找过陈希儿。原来航天桥的家已经换了人家，说是租着的，还死
　　活不肯告诉我她的去向。
　　我向她的朋友打听她的消息，她却仿佛人间蒸发，就那么消失了。
　　我打听到了萧兰的电子信箱，问她是否知道陈希儿的消息，她反应冷淡，甚至未曾给我回信。
　　程禾似乎是忙着GRE，也久未联系我。
　　总而言之，我觉得自己简直他妈的被这世界给抛弃了。
　　我还去找过小六，他住的地方院门紧闭，问周围人家，说是最近也搬走了。
　　无奈，生活依然继续，我开始忙着查阅些考研的资料，为所谓的前途而奋斗，或者，挣扎。
　　这天，我去系里上课，不知为何总感觉气氛诡异。遇见的熟人虽然还是那么亲热而又不痛不痒地打着
　　招呼，可我总觉得那些带着笑意的眼睛后面隐藏着些什么，周遭似乎存在着一种古怪的压力场，把我隔绝
　　开来。
　　我满心疑惑，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问。直到中午吃完了饭，我才装作随意的态度问起一个家伙：
　　“我说，我怎么觉得今天这气氛不对啊。”
　　那人笑了笑说，“成小楼啊，你还真成新闻了，真挺同情你的。”
　　我更加困惑，只得依旧赔着笑脸问：“怎么了，我能有什么事儿啊？”
　　那人先是一脸诧异，然后神情居然逐渐严肃起来，他把他的椅子拉近我说：“你真不知道？别逗了
　　你……”
　　“哥唉，我还真不明白。”我皮笑肉不笑道。
　　心里突然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这时系里几乎没人，寂静得可怕。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都以为你知道呢，不敢和你提，怕你生气……你女朋友在别人家里给
　　逮住了……”他说得吞吞吐吐。
　　我不明其意：“搞错了吧？我女朋友，我哪有女朋友啊？”
　　怪了，系里应该没人知道我和李梦函的事儿，无论开头也好，还是现在的似乎成了悲剧的叹咏调的尾
　　声。
　　他怪异地说，“陈希儿啊，在一个别的学校的人的床上被拎起来的，那人还是你的朋友吧？”
　　我仍然有些迷惑，我走回自己座位，喝了口水，然后走到窗前。
　　窗外白雪皑皑，我觉得空气闷得人心慌，便拉开窗户，一股冷气迎面裹上来。
　　我茅塞顿开，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给程禾电话。
　　“程禾？”
　　“啊？”
　　我一听这犹犹豫豫的口气，就知道果然是出事了，肯定是这家伙没错。
　　“我不跟你急。”我先表明立场，接着说，“可这事儿怎么会闹得满城皆知啊，还都说陈希儿跟我什么
　　什么关系……这怎么回事儿，你打算怎么收拾啊？”
　　“不是传的那样儿！”程禾听我口气这么严厉，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是她自己过来的……她……”
　　我冷笑着说：“你做就做了，我又不跟你计较，我早就和她没关系了。”
　　程禾没等我继续往下说，就劈里啪啦地倒了一大串：
　　“陈希儿那天过来找我，她心情特别不好，我想大概是你跟她闹别扭了，也就随便劝了她几句，后来
　　我有急事儿出门，本来放她在家我也不放心，可看她后来似乎已经缓过来了，我就让她自己待着了……我
　　晚上挺晚了才回来，发觉我家那儿怎么闹腾腾的围着一堆人，我冲上去一看是她就穿了内衣在阳台上蹦，
　　音乐开得把全楼人都炸起来了，我当时都吓懵了，幸好我没跟我爸妈一块儿住，否则这回真惨了……”
　　我听了就问：“她怎么样了？”
　　电话那边沉默下去，只有程禾粗重的呼吸。大约过了足足有十秒，“成小楼……”程禾总算开腔，“你
　　也别太在意了，她这么下去就算没你她也早晚会出事儿，这谁都帮不了她。”
　　“究竟怎么了……啊……她，程禾你快说！”
　　我顿时如堕入冰窖，随后又被捞上来架在烤炉上般，我感到双腿发软。我跌坐在窗台上，靠着粗糙的
　　水泥墙眼冒冷汗，眼前直发黑。
　　我再问一遍：“她……”
　　程禾缓慢地说道：“我那儿存了好多，也不全都是我自己用的，不知怎么的她找着了，然后……”他仿
　　佛被噎了一下般顿了顿，说：“她全吃了……”
　　灰色垫子的冰凉椅子发出碎裂声响，白得瘆人的粉壁在剥落，缠着许多红色头发的梳子，粉红色的地
　　毯，吊着电扇的脏兮兮的天花板，闪亮的电灯泡，灯泡中的水晶塔在飞快地旋转着，我的眼珠像被烧灼般
　　地刺痛，一闭上眼就好像看到几十个人在张着嘴大笑，我快要窒息了。
　　“我操你妈！程禾……”
　　我狠狠把手机摔在了地板上，电池盖子嘣了出来，电池掉出来，露出里面的电路板。我紧接着一脚踩
　　上去，又把它狠狠踢到角落里。
　　好久，浑身颤抖着发冷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我想我这是怎么了？心神不宁的，疯了吗？
　　希儿，我的双手纠结着自己的头发，要是你有什么事儿，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62
　　我搁置了编了一大半的青春偶像剧本子，我再次开始投身于关于李梦函和陈希儿的写作，就像委身于
　　一场欢悦和痛苦并存，关于爱恋的生离死别。
　　写作和剧本/畅销书的区别在于，前者是爱情，后者是一场性爱。
　　写作就像爱情的突袭，无所准备，无所傍依，每每令我产生失去控制之感。而剧本/畅销书的秘诀在于
　　你要掌握技巧，从不断因地制宜和花样翻新的挑逗开始，同时全程照顾读者的感受，以便引起良好的所谓
　　共鸣，一起达到高潮乃至最高境界。
　　而写作不同，作为一个自觉的事儿逼的书写者，我把写作看成是一种隐秘的精神行为，一种同时面对
　　华美和残破的恍惚和神游。我总有一种把自己隐藏在黑暗中窥伺他人的强烈愿望，以及褪离自身来把握自
　　身的猜想，我妄图抓住如流星般闪过的花朵，让人生的那些稍纵即逝的片断持续不断下去，并籍此造成一
　　种幻觉。
　　同时我坚持认为，籍由写作来营造一个神妙世界，在某些时刻，我不由地自以为是地感觉离艺术的精
　　灵如此贴近，似乎就在一步之遥。然而，这种兴奋永远只是暂时的，最后剩下的总是空荡荡的感觉。
　　我认为，某种写作，或者写作中的某种，它可以超越历史和解释，也能随意地与时代合唱，她嘶喊着
　　发出义无反顾的尖厉叫声，震碎了卫道士的玻璃，在此处我的应许之地，我找到订立的盟约和寄托。
　　同时，我不得不说，但凡我所遇见并且倾心相待的人，绝大部分是女孩儿。
　　我是说，每每是女孩儿令我反省和顿悟，令我看到自己的矛盾和懦弱，并且更令人揪心的在于，我甚
　　至深深地伤害过她们。
　　夜半醒来，总会自我质问，最后落得羞愧的自责，那些回忆，沉重得令我难以负担。无耻地说一句，
　　通常我甚至被认为才华横溢，特立独行，然而在这些光彩下边，我明明地看到那灰色的圆环，牢牢地将我
　　圈在其中，动弹不得。
　　从说不上的某个时刻开始，我的睡眠开始被分截为一小段一小段，如果你愿意，也可以称之为时间的
　　碎片。
　　事实上，每次间隔中间我差不多都会想起李梦函和陈希儿来，那种心痛，简直即刻就要死去。
　　虽然我和她们之间注定将是一场相互伤害，虽然或许爱情本来就是一种濒临绝望的心境，可我依然觉
　　得，我将永远无法忘怀。
　　自然，我不满意我现在的生活状态，很不满意。或者，就是出于这一种对生活的报复心理，我时常感
　　到要把这一切诉诸于人，即便回报于我的是轻蔑和嘲笑，在这方面，我仍然一往无前，充满幼稚幻想。
　　63
　　又到周日，我筋疲力尽，再度如同一个犯了罪孽的囚犯，带着满腹枷锁，奔赴安定
　　医院。
　　今天她的情况似乎不怎么样，我只能透过一个冰凉的有机塑料窗子同她通话，然而即便这机会也来之
　　不易。我把那显得有些肮脏油腻的话筒攥在手里，犹如救命稻草。
　　我问：“你还好吗？”
　　“很好。”她面色发青，毫无表情，像是带了人皮面具。
　　我问：“最近有什么开心的事儿吗？”
　　她说：“有。”
　　我说：“什么，说来听听吧……”
　　她说：“我见到一个黑色的药瓶子，里面装满了彩色的药片，有红色的，白色的，绿色的，黄色的，还
　　有我最喜欢的蓝色的，那么纯净的蓝色，你见过吗？”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像被注射了防腐剂，我把话筒掉换了一个手，说：“我见过，很漂亮，接着呢……”
　　“接着……接着……”她的空洞的目光显得生动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在对她示意，她站起来，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她伸出手指指着我，那是一个公主的姿势啊。
　　我说：“你现在神气得就像一个公主。”
　　她笑起来，“是吗。”
　　我说，“我见过那蓝色的药片，那太蓝了，我是说，那蓝色过于纯净，以至于看起来就像是透明的一样。”
　　她惊奇地睁大眼睛：“真的啊，那我见到的是真的了……像透明的一样，那多美丽啊，我居然没有想
　　到……”
　　我说，“你有什么东西是想要的吗，我可以帮你带。”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说，你什么都别多想，好好在这里休息就行
　　了。
　　“休息，休息……”她的目光又呆滞起来。
　　我知道，她已经沉入她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去了。
　　这是在她清醒的时候。
　　我实在不愿意描述她在陷入痛苦时候的场景。
　　她坐在轮椅上，我把毛毯搭在她的腿上，午后的阳光灿烂温和，把事物都抹上了一层温暖的黄色调，
　　她的枯瘦的身躯，她的凝视远处的面庞，让她显得像一个圣徒。
　　受难的圣徒。
　　我知道我是永远无法真正了解到在她的挣扎的内心的痛苦的，她貌似平静，却呼吸促乱，她眉头紧皱，
　　沁出虚汗，她在怎样的绝望的精神暗夜里一次又一次地遭受难以忍受的折磨。
　　所以我能够容忍她的暴烈的脾气，比如把一个烟灰缸砸在我的额角上，诸如此类，仅此而已。
　　然而我所在意的她的痛苦，我却无法为她分担，甚至无从体会，这令人痛苦难耐。我只好躲进洗手间，
　　流下眼泪。
　　我在体会，我陪伴在她身边的心灵感觉，我愿意承受她的超乎常人想像的苦痛，可无论我如何一相情
　　愿，只能换来绝望暴怒的自责而已。
　　64
　　我开始总是梦见陈希儿。
　　她说要来找我，她来了，她要一对边缘磨砂的爱心耳环，我陪她逛遍大街小店，不见踪迹，她要浪漫
　　的星空，她要那种让她托付终生的感动。
　　我能给她泡上一杯咖啡，透过迅速升腾起来的水雾，趁着还有勇气，我告诉她，我会和她一直相守，
　　任凭此刻窗外的雨水哗啦啦地倾斜。
　　即便这个世界像马尔克斯的马贡多一样淹没了，我也永远在你的身边，直到一切像沙堡一样坍塌。
　　世界没有崩溃，世界不会因为你我而改变，只有当我面对镜子的时候，才明白，世界只是随随便便就
　　改变了我，那颓败的面容。
　　这一切，简直他妈的轻而易举。
　　沙堡的确坍塌了，没有声响，没有愤怒，只是一点一点地消散而去。
　　连一声叹息都没有，只是一下嘘声。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沙堡是否从来都只是存在于我的幻觉中，可那些历历可感的伤痕又从何而来，那
　　些温暖，那些我们的誓言呢？
　　是什么，是什么让我们的爱情真正完蛋了。
　　我沿着那些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宽街窄巷，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寻找答案的念头在我心里逡巡不去。
　　我伙同自己的埋怨，悔恨，痛心，绝望，简直不知羞耻般地对此纠缠不休。


　　《伤城1314》第五部分

　　第十三章：她从纽约来(1)

　　65
　　什么事情必将会发生了，我感觉到这一点，却又无能为力，不知如何是好。
　　我在屋子里头忙乱地团团转。抽屉开了关上，关了又开，打开房门，瞧了又瞧。碰倒了漂亮的浅绿色
　　磨砂玻璃水杯，就擦擦地板上的水痕，擦好了又碰倒。
　　如此一番过后，最后发现两手空空时，不由地苦笑了一声，我闭上眼睛告诫自己，要冷静镇定。
　　手机响，我接起一个陌生号码。
　　“谁啊？”
　　“怎么这么萎靡啊……”声音细弱动人，虽然多半是出自于后天的刻意掩饰，还是颇为悦耳。
　　听到这个嗓音，我注视着自己的脚尖。天气很凉，所以尽管是套了两层袜子，可还是觉得冻得发痛，
　　继而麻木，这下可如何挨到开放暖气的日子呢？
　　我的视线，接着转移到了地板上，原先鲜艳的地胶垫已经开始消褪色彩，还是英文字母的图案，还是
　　拼贴着当初我让李梦函猜的语句。
　　说实话吧，坦白地承认，我头晕目眩。
　　此时，这几秒钟，我有点儿怀疑自己是否一脚踏错了地方，进入了另外一个鬼魅般的世界，视野也虚
　　浮起来。
　　“怎么不说话啊……过来吧，我想见你呢。”
　　是幻觉吗？
　　可我分明看到一条一条由蝴蝶翅膀和粉状的群星构成的黄色河流从天而降，直直劈开我的脑袋。我陷
　　入意识混乱，看到许多星辰在我周围飞旋，那么快的速度，天啊，简直就是另外一个银河。
　　不瞒你说，给我打电话的，就是张烨，她刚从纽约归来。
　　张烨和我约在了王府井大街的教堂门口。我穿着条旧旧的灰色窄款的工装裤，手插在口袋里，穿着洗
　　得褪掉颜色，袖口处都磨损出好几茬的厚棉套头衫，活脱脱一副落魄模样。
　　她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从远处走来。或许真是在纽约呆了两年的缘故，居然也穿上了所谓的风衣，像
　　个华尔街预备交易员。她走近我，把一只胳膊钻进我的腋下，甚至挽起我的姿势还都那么自然，我则笨手
　　笨脚，不知所云，像个木偶。
　　“走吧，咱们先去吃饭。”她还是以那股子令我心动的不容商量的北京女孩儿的腔调起头，拉着我走出
　　去。
　　“等等。”我有些迟疑，定住脚步。
　　“怎么？”张烨似乎也有些茫然，表情不确定地望着我。
　　“鸽子呐。”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
　　夜色下，几只鸽子突然从前方头顶以上的位置绕了过去，划出几道白色的弧线来，恍如流星。
　　“傻瓜。”
　　“唔。”
　　“没想到会看见我吧。”
　　“是的。”
　　“那么……”她有些俏皮地转了半圈，似乎在显示她身上精致合体的衣着，“想见到我吗？”
　　“当然了。”
　　“见到我高兴吗？”
　　“高兴。”我答应道，嘴角也牵起一点儿笑容。
　　“那你笑得这么勉强干什么？”她嗔怪似的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胸口。
　　可能是考虑了我的自尊心问题，张烨没拉我去什么高级餐厅吃饭，仅仅是拐进了边上的
　　麦当劳。这时
　　分人正多，等了一会儿才在靠窗的地方找到了位置，两人坐定下来。
　　“啊，我忘了，你不爱吃麦当劳，
　　肯德基什么的，”她才想起来，用手指掩住嘴说，指甲修剪得整齐漂
　　亮，呈现出纷红色来，赏心悦目。
　　至于这个手势，先前没见过，现在看来却又那么恰如其分，简直就像出生的时候就会的一样那么自然
　　妥贴。
　　“无所谓。”我喝着热咖啡，暖暖胃。
　　“这次回来是还有一点儿事情没了结，估计没几天就真走了，不过，说真的，还有点儿想你呐……”
　　张烨似乎是不好意思地说出这番话来，脸上竟蒙了一层淡红。
　　我心脏狂跳，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所闻，愣生生地蹦出一句问话来，“那……学校是哪儿？我都还……不
　　知道呢。”
　　“就是Columbia嘛。”她报出来。
　　“好不错的学校。”我赞扬道。
　　“是吗？”
　　“进展得怎么样？我是说，和教授啊同学啊，环境还适应吧？”
　　“基本上没事儿。”
　　“那生活上呢？吃得惯吗？”
　　“什么都有，我也不挑嘴。”
　　一旦双方都沉默下来，我就感到心脏似乎在慢慢地缩紧。我只能不断地说起新的话题，什么我在拉一
　　个大公司的外联啊，什么给时尚杂志做代理呢，什么昨天见了什么人，昨天的昨天又在哪儿买了什么东西。
　　可我知道，我说得越多，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就隔得更为遥不可及。我明明知道自己在破坏着两人之
　　间的默契，假如那种默契还存在的话。我的舌头却像是一台上足了发条，开错了方向的疯狂
　　赛车。
　　“过得还好吧？”张烨打断我的聒噪问。
　　“那是。”我马上后悔了，不该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用那么争强好胜的字眼。
　　气氛在随着温度的降低而冰冷，更糟糕的是，我居然想起了李梦函，我想起了她细长的眼角往上翘的
　　样子来。
　　怎么办？我在心里问自己。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过去，
　　麦当劳里的人也渐少起来。我感到自己的心脏
　　在一下一下的跳动，滚烫火热，而脸上则若无其事。
　　这也是我的个人特点之一，心里越激动，表面上越麻木。
　　我拨弄着用来搅拌咖啡的塑料小棍，百无聊赖地不时望着四周，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来。
　　“怎么，有别的约会吗？”
　　“怎么会？”我笑得谄媚，自己都觉得恶心。接着便矫枉过正，都没用正眼瞧她。不是故作焦急地看
　　手机，就是望着窗外阴冷的街道和川流不息的人群发呆。
　　我突然瞥见了墙角里的一只叫不上来名字的小甲虫，在缓慢地爬行着。我想，它在为什么奔忙着呢，
　　哪里又才是它的归宿呢？
　　该死的，我干嘛要去注意这种细节？
　　可我还是忍不住盯着那甲虫看。它的外壳光滑晶润，坚硬难破，而四肢柔弱，肚腹在愚不可及地蠕动，
　　令我恶心。我定定地看着那甲壳上映射的几点灯光，竟觉得有些眩晕。
　　两人从高速运转的马达上一下子上被甩入可怕沉寂，如此沉默了不知多久，并且似乎将一直这么沉默
　　下去。
　　“要是不想见我，我马上就走。”
　　张烨扔下一句话，劈里啪啦地收拾一下小提包里的东西，起身便走。
　　我呆呆地坐在位子上，心里悲哀地叫个不停，“张烨，你千万别走，千万别走……”一边越发把头低下
　　去。
　　很快，张烨的脚步声就消失了，我即便用力去分辨也确实没用了，尽管在心里狠狠地咒骂自己太无能
　　和卑鄙，却又动弹不了。
　　麦当劳最新的广告歌曲的节奏硬扎进耳朵里来，显得那么刺耳，心更仿佛是被这节奏绞在一起，吱吱
　　作响。
　　我恨不得砸烂那个白痴电视机。
　　“张烨……”我鼓足勇气，发出细微的呼唤来，抬起头看。
　　不见了，她那自始至终都令我心动的身影。
　　我又坐了一会儿，时近9点，起身准备回住处。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去，推开大门，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我觉得被猛捶了一拳似的，脸颊到眼眶的一
　　圈都生疼生疼。眼眶底下更好像有锥子在往里钻，痛得要命，眼泪鼻涕都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我狼狈地抹了抹，抬头便看见已经黑沉沉的夜空，即便是王府井大街上的耀眼灯光也被压抑了下去。
　　我看到无数地方的黑夜在同一时刻降临，难以面对的阳光的流逝，而仍将是独自一人去面对。
　　真的，想到这些，我便受不了。
　　幸好没把那个陌生来电的记录删除，我给张烨拨电话。等了好久她才接起电话，可我一下子千言万语
　　似乎堵在了喉咙口，就是说不出什么来。
　　紧接着，我听到边上的男声问，谁啊，毫无疑问那是男人的声音。
　　张烨说了句，打错了吧，就把电话掐了，我顿时如入冰窖。
　　心如死灰，我反倒冷静下来，不紧不慢地往地铁站走过去，买了票，安静地等车过来。地铁站一到晚
　　上就似乎电力不足，光照显得惨淡得很，倒很符合我的心境。我买了一期《完全生活手册》，看到有我新书
　　的评论，心里却更不好受，这里面多少有着张烨的影子。
　　“我读过了。”那个声音传来。
　　我如遭雷击，转过头去，赫然是张烨，天外飞仙般地站立在我面前，好端端地。
　　“写得不是特差，但你该能写得好得多的。”她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怎么会？”我问起。
　　“啊，我想你肯定是坐地铁回去的。”她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要是你打定主意去鬼混的话，我也
　　等不到你。”
　　“不至于。”我小声说到，声音虚弱，含糊不清。
　　“是吗？乖乖的？”她笑起来。
　　“走吧。”我说。
　　“走吧。”她重复了一遍，我不待张烨再说些什么，便跨上前去紧紧搂住她的还是一样柔软的腰，这熟
　　悉的感觉，顿时让我感到温暖。
　　当晚，张烨在我新租住的地方睡了。细心如她，必定注意到了会散发香味的玩具熊，还有双人枕头，
　　白色底色上印了心形图案。虽然这些显然是女孩儿的物件风格，但她并没有多言语。
　　我俩几乎一回房间便直奔铁架床，幸亏那床还算结实。我喃喃自语地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一边
　　着急上火地剥张烨的衣服。张烨也是，一边笑着嘀咕什么，说“你这样不好，咱们这样是不行的”，一边不
　　得要领地使劲扒拉我的套头衫。
　　我俩很快就赤条条地抱在了一起，浑身颤抖，一下子竟然不知道接下去干嘛好。
　　我感到肩头湿漉漉的，便知道是张烨的泪水。我不知道这泪水是代表了什么，可无疑这令人欲火中烧。
　　同时我小心翼翼地进入张烨早已湿润的体内，仿佛头一次跟人做爱一般，缓缓探询着什么，这滑动的软体
　　蛭节，似乎什么，什么深刻的秘密，什么生活的钥匙就躲藏在里面。
　　就像明天这世界就不复存在，我立刻就感觉到了那种下坠的欲望，那仿佛就是一个漩涡，它必将把我吞没，可我无法停止。一旦停止下来，似乎就更无法证明什么意义。
　　66
　　这一周课上得云里雾里，都不知道讲了些什么。有时候背单词，猛然发觉自己口里对一个发音念念有
　　词，可居然忘了对应的中文意思。
　　更可气的是，李可有次在校园里遇到我，还神秘兮兮地对我说：“唉，你这孩子，一定是好久没和女孩
　　儿做，憋傻了吧，怎么老无缘无故地作出白痴笑的样子来呢？”
　　我白了她一眼说，“那就还等你了呢。”
　　她一本正经地说：“那就看我这女神何时有心眷顾你了。”说到末尾她自己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无论如何，我对自己说，需要一个结论。
　　坦诚地说，我不是不曾熟稔那一种在多个女孩儿中间周旋的生活，也在某段时间实实在在地对那样子
　　乐此不疲，似乎从中得到了莫大的快乐。然而我多次地深刻感觉到，一种疲乏感慢慢泛了上来，聚集着不
　　肯消散。
　　而现在无比确定的是，我对于一种庸常的幸福感的渴求，要远远大于所谓的姿态。
　　我似乎看到了一个建筑物，她是白色的，有着清真式的圆顶，模糊地矗立在视野的边缘处。也许，再
　　走一步，我就可以清晰地把握她，再走一步，或许我就，抓住了她。
　　这种感觉，令我彻夜辗转反侧，激动难眠。

　　第十四章：像鸟一样飞，好吗？(1)

　　67
　　我又在王府饭店见了张烨一次。
　　我和张烨并排躺在床上，暖气开得很足，因此只盖着一层薄被单。过了一会儿张烨进去浴室洗澡了，
　　我随手摆弄起床头柜上的服务手册来，翻动几页，无意之中就看见钢笔手写的潦草的电话号码。
　　笔画颇为有力，而且霸道，显然是男子的笔迹，这似乎在提醒着我什么。
　　我调转过头去，看见张烨刚才随意丢弃在驼色高级地毯上的黑色内衣，上面有一块仿佛被烧焦了的痕
　　迹。我心里一下子便觉得有点儿堵，用被单裹紧了自己。
　　“怎么，冷吗？”张烨裹着浴巾出来，楚楚动人。
　　“还行。”
　　“我把暖气调大一点儿吧。”
　　“用不着。”我含糊地应了一句。
　　“调大点儿吧，免得感冒，现在身子还热着呢，待会儿就凉了，待会儿出去就得穿多点儿。”张烨絮絮
　　叨叨地说着，笑吟吟地。我却一下子被拨动了心弦，心想张烨对他平时是否也是这么温柔体贴？。
　　“我说了甭调大。”我声音高了一点儿。
　　“怎么了你？啊？”张烨坐到床边沿上，俯下身子来看着我，“你的脾气变坏了。”
　　我叹了口气，没做声。
　　“帮我抹润肤油啊，刚洗完澡，皮肤干。”张烨放轻柔了语气，有些撒娇地拉我的手臂。
　　我在张烨的脊背上抹着凉爽的油膏，同时心怀嫉妒，尴尬，愧疚，这些情绪形成复杂的混合液体，难
　　以言表。
　　张烨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我说着话儿，我听得心不在焉，脑袋里有时被李梦函的形象占据了头脑。
　　她在寒风瑟瑟的晚上紧搂着我，冰凉的手寻找着我的衣兜的样子，想着她光溜溜地趴在我身上，我毫
　　无欲望，而她用古怪的严肃腔调问我跟几个女孩儿做过，而我撒谎的时候。
　　可随着把张烨的话题听下去，我却警醒起来。
　　原来张烨的所谓高级男友的一路高升是真，可多半也是靠认了某某作干爹所促成的。这本来也无可厚
　　非，可他居然早就另外有所打算。他从两年前就开始向海外秘密转移一些非法所得，很快就积累了一笔不
　　小的数目，反正舒舒服服地过上中产阶级的生活是不愁了，况且他又精明能干，在那边也是可以继续事业
　　的。而这次张烨回国前夕，他刚刚把最后也是最大的一笔要转过去，也是为了分散别人的视线之用，名义
　　上是陪回国的未婚妻度假（我这才知道他和张烨订婚了……），接着张烨便会和他一起出境，他会借着出国
　　考察的名义逃匿。
　　这番事迹，张烨说得是轻描淡写，我却多少有些心惊肉跳，我说：“张烨，这要是事发，你这不也逃不
　　了干系吗？”
　　“没事儿。”她还是轻飘飘的口气说道，“你忘了我是学国际法出身的吗？要想引渡什么的，难于上青
　　天，美国那边都不会理他们的。”
　　“可万一……”我说。
　　“他说他全顶了，跟我完全没关系。”趴在床上的张烨转过头看着我说。
　　“是吗。”我应了一句，过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又说，“你就这么相信他？”
　　张烨的目光突然冷了下去，她瞪了我一眼，我低头不敢说话。突然感觉脸上一热，是张烨起身来把我
　　的头抱在了怀里。
　　68
　　我牵着张烨的手走在王府饭店门口小街上，沿着夏奈尔专卖店的那侧走着。我抬头看天，太阳高高照
　　耀，光线强烈，可是干冷干冷的，我俩转来转去，走过几个拐弯口。
　　我刚想对张烨说，我喜欢吃日本料理，咱们去吃“江户川”吧，她突然停止脚步，扯住我手。
　　我投以质询的目光，可她眼神悲哀，一言不发。
　　“再转回去是吗？”我自己都不知道，声带是怎么颤抖着发出声音来的。
　　“唔。”张烨看着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而我眼窝深处的刺痛又剧烈起来，简直要把眼睛刺穿一样，
　　我双眼发黑，头晕目眩。
　　两人手牵着手缓缓地往回走，我感觉我们就像在绕着一个巨大的小行星带行走。暂时还不知道何时是
　　个尽头，可很快地脚下一不慎，两人便踏成两块陨石，彼此向着不同的方向飞去，而我则必将沦入深不可
　　测的孤独之渊。
　　我感到难以遏制的彻骨寒冷：熟悉无比的街灯、停驻在路边的汽车，一切都如隔一层腾腾热气，如同
　　超现实的画面一样，奇妙地歪歪斜斜，闪闪烁烁，直朝眼前猛扑过来，眼窝里的疼痛愈发难忍，我几乎要
　　哼出声来，感到自己简直马上就要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走了。”张烨在临近王府饭店的一个路口对我说，“他应该已经在饭店大堂等我了，让他看见了……
　　不好。”
　　“恩。”我答应着，立刻神经质地放开了张烨的手，又连抓几下，似乎又想空空地攫取回来什么。
　　她突然又转过来对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了。成小楼，你是一个多么漂亮的男孩，不过，
　　现在你该长大了，你该学会为自己和别人负责的。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犹豫，不敢全心全力地去追求什
　　么。”她哽咽了一下，然后说：“我说得太多了，找到了真心喜欢的女孩儿就告诉我。”
　　“张烨。”我含糊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眼眶再次刺痛起来。
　　我不想在张烨面前流泪，我背过身去。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她把一个盒子塞到我怀里，她不再看我，毅然转身，离我而去。
　　我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那个背影凄婉绝伦，令我一次又一次地为之怦然心动，然而今后，我和
　　张烨，所谓如此，真的，老死不相往来。
　　我在那路口呆呆地不知立了多久，等自己清醒过来，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瞎走一气。
　　曾几何时，我同李梦函一起如此不休地行走，我没敢问出那个问题，“要是咱们把这辈子的路都给走完
　　了怎么办？”
　　或者，我曾经抱着陈希儿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宝贝。”
　　而许荧呢，死在了异国他乡，那才是真的永远。
　　我坐在路边，打开那个盒子，居然是一个芭比娃娃，金黄色的卷曲长发，精致的睫毛，娇嫩肌肤，诱
　　人双眼。
　　芭比，你躺在蕾丝花边软垫里，你才是永远，你永远微笑，永远时髦，你象征永恒梦想，象征闪闪发
　　光的耀眼虚荣，你给我寂寞时的慰籍，你给我伤心时的拥抱。
　　可你究竟是什么呢？
　　你没有灵魂，没有感情，你只是一个模子，一个漂亮的空壳。
　　我和你一样，真的。
　　我戴上墨镜，因为眼泪正在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69
　　我招手打了辆
　　出租车，往李梦函家疾驰而去。
　　我给她的那个朋友慧慧打电话。我对她说，你一定得告诉我李梦函家的号码，我知道她已经回来了，
　　我想明白了，我愿意陪她一生一世，我再也不会犹豫不决和软弱，你帮帮我吧，慧慧。
　　她沉默了半晌，挂了电话，我实在绝望了，可马上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李梦函家的电话。
　　我坐在出租车的后座，把那号码死死绑在了最坚韧的那根神经上，那车门玻璃上面已经是被雾气糊得
　　白蒙蒙一片。
　　司机对我寒暄着说真冷啊，今年的天气真纳闷，前几天下那么多雨，冷得那么早哇。
　　我默不作声，太阳穴一跳一跳，似乎有只什么什么活物在努力窜出去。
　　我捂住自己的脑袋，直压得意识模糊，才松开手臂，虚弱地望着此刻已经愈发模糊的窗玻璃。
　　我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线，吱溜溜的感觉令人恶心。我闭上眼睛，继续忍受意识的分崩离析。
　　过一会儿感觉好了点，睁开眼睛，居然看见一只飞蛾趴在我刚才划过的那条轨道上，缓慢蠕动，偶尔抖动
　　一下翅膀，仔细看去，那灰色的翅膀上隐约可见细微的绒毛。
　　我小心地把手指去触碰它，还未碰到它就一下子飞起来，飞到玻璃的另一边。
　　我感到手指尖的灼痛感，我扫了一眼外面流驰而过的街灯，仿佛张大着嘴在狂笑着，那么刺眼。
　　我一个人在宽街的118车站立着，我感觉到周围等车的人群的热气，自己的身体仍像灌了冰凉的汞液
　　般沉重不堪，可又感觉完全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我感到了害怕，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只孱弱的飞蛾，看见刺眼的灯光在瞪着我，可又双眼酸麻，难
　　以睁开。
　　我紧紧捏着那只芭比娃娃，说不出话来。
　　我不顾一切地给李梦函打电话，给她家打电话。
　　她很是惊讶，问我怎么知道她家号码的。
　　我说，我从你的朋友慧慧那儿骗来的。
　　我恳求着让她出来，低三下四，不知廉耻，她勉强是同意了。
　　我在邻近的胡同口等着她，她出现在我面前，我一下子搂住她。
　　“怎么啦你？慧慧刚才都告诉我了。”她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说话，她接着说：“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才不见你呢。”
　　我才意识到，今天是我的生日，从此我年满20岁。
　　我紧紧搂着她，深深吸一口气，再换出去，如此几次。我抬起头来，看见梦游般漂浮着的冰冷夜雾中
　　的天空上挂着的几颗星星，附在她耳边说，“你看见星星了吗？”
　　“是嘛。”她笑起来，也抬起头来，我感到她的长发蹭着了我的脖子，“在月亮的边上，晚一点儿的时
　　候总会有三颗星星，我叫她们玛丽娅，那是我的幸运星呢。”她颇为孩子气地有板有眼地说道。
　　70
　　你犯病的时候有多么让人心疼，在暴烈的时候，我看到你浑浊的眼神，你认不出你自己，你捶打我的
　　胸口，我任你捶打，你发泄完了你所遭受的苦痛就会平静吗？
　　可你不，你自己跟自己扭打，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发生，即便我整夜地守在你床边，当我耐不住困倦
　　睡去的时候，你悄然醒来，你在月光下脱去病号服，你拿自己娇弱的身躯猛烈地撞向墙壁，我的整个心为
　　之碎裂，我看见你头破血流，你披头散发，你格格地对我笑着。
　　我伸开双臂，试图去搂住你，你奋力挣脱，好像在责怪我这拥抱来得太迟，你赤裸着身子跳上阳台的
　　台墙，你张开双臂把你枯瘦的苍白得突出着蓝色血管的手臂高举过头顶，你看了一会儿那些蓝色和青色的
　　血管，你盯着自己的身体，又望望数十层高楼之下的深渊，你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就此一头扎下去，了结你
　　这天使的生命。
　　我一头瘫倒在阳台冰彻我心的地板上，泪水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我知道该压抑住我的声响，可我还
　　是忍不住嚎啕大哭，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赎回我的罪孽，假如我从这高楼上一纵而下可以挽回这一切，我又
　　有什么可以遗憾？
　　你在细细的栏杆上行走，伸展着双臂，你在模仿一只鸟的姿势，那一只你偶然才有的美梦中的美丽的
　　鸟的姿势。
　　我浑身无力，只能望着你，望着你。
　　你轻盈地跳下来，依偎在我身旁，擦去我的泪水，瑟瑟发抖地抱着我说：宝贝儿，别哭了，你看，这
　　夜晚美得多么蓝，多么蓝的夜色，多么美丽的鸟，你说过你要带我去看鸟。
　　我又来看你了，宝贝儿，你今天的心情好吗？
　　医生告诉我说你胖了一点儿，好像是啊，你喜欢我给你炖的汤吗？可你还是太瘦了啊，你简直瘦弱得
　　像一只小猫，下次要不我把那小白猫给你带来？你会喜欢它的，特别可爱，不过留心了，可别让它抓你。
　　今天的天气不错，我推你出来转转，虽然冬天到了，北京的太阳还是如此温暖，照得人心里也暖洋洋
　　的，你应该多出来走走，对身体和精神都有好处。
　　我最喜欢你的肩膀了，那转折处那么恰到好处，可你现在太瘦了，等你再胖一点，咱们去拍照片吧，
　　你爱拍什么样儿的就拍什么样儿的，我给你做新郎也行。
　　宝贝儿，你为什么就不对我笑一笑呢，你不高兴吗？
　　我给你带了一块毯子，虽然这地方还是挺暖和的，可这毯子可漂亮了，你一定会喜欢的，我喜欢看你
　　把自己用色彩斑斓的毯子裹起来的样子，十足一个小可爱小精灵。
　　我不该在你面前流泪的，那样子多没出息啊，我现在一定太可笑了。
　　我抱着她，显然她已经完全辨认不出她所熟悉的人了，如果我还可以寡廉鲜耻地承认的话，我这个她
　　爱过的人。
　　她的身体那么轻巧，我简直就像握着一只小鸟，我记得童年时候我把一只鸟儿埋葬在路边的荒草丛里，
　　从那时候起，我就是个自私无耻的罪人。
　　你的身体为什么这么坚硬，让我来再抱你一会儿，天已经快要黑了，没关系，我为你带来了一个蓝色
　　的水晶风铃，晚上我会守在你身边，风也会跟着风铃一起倾诉她的歌声，讲述你的悲伤，我的悔恨。
　　71
　　今天是圣诞夜，我独自站立在后海边。
　　我裹着大衣，虽然冷风料峭，依然感觉温暖。我望着闪闪发光的湖水，突然听到一阵鸽哨的声音，接
　　着一阵子扑翅的响动，一群洁白的鸽子从我头顶高高飞过。
　　我目送它们消失在天际，感到茫然若失。
　　此刻，夜幕慢慢降临，天空呈现出一片浓重的蓝色。也许所有的地方都将笼罩在黑暗之中，可是，可
　　是必将有另一半的光亮存在，令那蓝色无比透明。
　　让我想想，我第一次遇见你是什么时候？
　　我又是什么时候在脑海中存留了你的声音和影像？
　　你总是蓝色的，蓝色的，我的记忆里是蓝色的对吗？
　　那是深蓝色，深蓝色是我对于天空和鸟的臆想，是那让人忍不住想要投身其中，我却一直害怕的东西，
　　是那么沉重，冰凉，不可探测。
　　我总想深深沉入近似无限透明的蓝色之中，像一只鸟被放逐在天空上，在那之中我感受不到自己的重
　　量。我是轻的，而我又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没有重量，长久地迷失在那片深蓝之中，然而那除非选择放弃
　　自己的生命。
　　如果即便是如此也是不纯洁的，那么，我愿意就此生活下来。我愿意在我的肮脏里生活下来，愿意在
　　一个既充满狂妄自大但又有自知之明，既充满自私猥琐但又同类相怜，既充满爱恨情仇但割不断牵肠挂肚，
　　既充满懒惰懦弱但又温暖光亮的活生生的世界里生活。
　　此刻，我感到自己的灵魂，方才终于告别了十几岁的绵软褶皱而又不成形的状态，自己的心灵充实而
　　坚定，世界在缓慢地旋转着从里面伸展出来。
　　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我抚摩着自己的皮肤和骨骼，我的手仿佛慢慢地可以穿透而过，我听见自己脊
　　背下的骨骼在生长，就像翅膀在破茧而出。
　　我感到自己在慢慢飞离地面，就像一只鸟般飞向蓝色天空。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