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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嫁官家郎>


 序

    -

    这是我的第一本古装小说。

    朋友问我好端端的，为什么想尝试写不一样的东西？对一向喜欢尝鲜的我而言，这其实没什么。

    倒不是说对自己有过多的自信，而是人嘛，就是要尽其所有去尝试，否则不就浪费生命了。

    最近身边的朋友失恋的比例节节上升，听了不少人倾吐苦水，有的连夜失眠，有的一说就忍不住泪流满面，让我不禁感叹这个年代是不是真的找不着真爱了。

    在这个物质充裕、资讯发达的二十一世纪，少了战争，好像也少了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在从前那个兵荒马乱、天灾连年的年代，因为大环境的变迁，即使爱得痛彻心扉也不得不割舍的无奈，是这个时代的我们无法感受的。

    这故事就是因此而起的……

    若问我为什么想写古装，或许这么说是较恰当的;因为仿佛置身在那身不由己的时空中，爱情的绝美才能显露到极至。所谓的生死相许，大概就是如此吧。

    这是我所向往的情爱，虽然用文字来表达感受或许还不够淋漓尽致，但是希望这初次尝试，能得到共鸣。

 楔子

    -

    一列由关外载着药材的马车正浩浩荡荡的驶进繁华的天津府城。

    只见领头的马车上竟坐着一个小女孩，望着人声鼎沸的市集里一摊挨着一摊的小摊子。有卖凉糕筋饼、炸小虾、绿豆丸、糖葫芦、风车铃鼓，各式各样的吃食和新奇玩意。

    而她却是神情漠然，似乎对眼前的热闹场面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这时迎面来了辆马车，车上坐着一对农装打扮的父子，男童望见这般热闹的景象，一副急欲起身的模样吸引了小女孩的目光。

    「爹，前头有杂耍班子呢。」那男童一面嚷着，一面跃下车来。

    「云儿，你去哪啊，可别跑远啦！」父亲赶紧挥手喊道。

    「我瞧瞧去，马上就回来。」才说完，男童便一头钻进人群里去。

    女孩见他一路闪避，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挤到路旁，等着过街。可街上人车正多，一时竟无动静。他等得不耐，四处张望，无意间抬起了头，却正巧与车上的小女孩照了面。

    两人四目交接，竟不生分，反倒觉得有股莫名的亲切。

    男童望着她发呆半晌，正想说话，马车又开始向前移动。

    女孩频频张望，望见他逆着人潮紧追上来。张口嚷着，还一壁朝她挥手。

    「给你，给你……」他趁势将手里的风车递进她的手中。

    周围人声鼎沸，女孩只隐约听见有人「云儿云儿」的喊着。

    男孩和女孩都来不及开口，马车迅速拉开两人的距离，最后就这么各自淹没在人潮之中，再也不见彼此的身影。

    马车踢踢踏踏朝城北前进，末了驶进一条名叫永康的大街。

    一转进街角就望见一座富丽堂皇的四合院。院前苍郁的槐树下，两座威武的石狮镇守着两扇铜环红漆大门。女孩一抬头，就望见刻着「赵府」金色大字的匾额高挂在院梁上。

    门廊下一位身穿灰袍马褂的中年人，一见马车驶近，便朗朗的吆喝道：

    「老爷回来啦！」

    这声一落，两位家丁立刻将大门开启。

    赵老爷笑着将女孩抱下车来，轻拍着她说：

    「别怕，我们到家了。」

    这身着素色开襟衫，脚踩旧布鞋，怀里还紧搂着包袱的小女孩，终于应声仰起头来。

    只见那清秀的小脸上，两眼汪汪，透着分聪慧，也露出令人疼惜的生怯。

    「辛苦您了，老爷。」余管家趋上前来，欠着身说。

    「家里都好吧？」赵老爷话着家常，一壁跨进了赵府的大门。

    进了院门，即见一片开阔的天井。天井里一条白石板路笔直的通至正厅。厅旁两侧回廊曲折，花木扶疏，错错落落的平添几分生趣盎然。

    走近正厅，便见慈眉善目、雍容端庄的赵夫人正候在廊檐下。

    「老爷，您这趟东北好像比往年多花了些时日。」她殷殷含蓄的问道。

    「让夫人您挂心了。」赵老爷笑应着她说。

    「咦？这位是……」赵夫人偏头看了看他身后的小女孩。

    「来，给夫人请个安。」赵老爷抚着身旁小女孩说。

    小女孩依顺着向前站了一步，恭敬地向赵夫人屈膝请安。

    夫人见她面目清秀，举止灵巧，随即牵起她的小手一起走进了大厅。这头余管家忙命人备来了茶水和各色糕点。

    赵老爷一面喝茶，一面看着夫人亲切地问着小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啦？」

    「我姓应，爹娘……取名叫鹊儿，今年八岁了。」

    一提起爹娘，鹊儿便黯然垂低了头。

    夫人见她眼里含泪，赶紧将她搂进怀里，一面听见赵老爷感慨地说道：

    「这年前不都听说东北起了一场染病吗？可真没想到情况竟是那么严重，这孩子的爹娘也是因此过世的。」

    「敢问老爷，这应家可是咱们东北的佃农？」余管家谦恭地问道。

    「正是啊，只不过这应家此刻也只剩下这孩子了。」赵老爷说。

    「既然如此，老爷何不留下鹊儿，也好与娉婷作伴呢？」夫人突然提议。

    「我不正是如此打算嘛。」赵老爷笑说。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扰嚷。不一会儿，见了一名男童蹦进大厅来。

    接着又见个年纪与鹊儿相仿、一身红袄、梳着两个小头包的小女孩挣脱嬷嬷的手，一壁嗲嚷着奔了进来。

    「爹爹，您回来啦！」

    赵老爷好不疼爱的抱起她说：

    「娉婷可有听娘的话啊？」

    「有啊，爹爹，不信你问娘，我可乖了呢。」

    娉婷直往爹亲怀里撒娇，那可爱的模样立刻就把赵老爷逗得哈哈大笑起来。然而这一幕看在鹊儿眼里，教她如何不心酸呢？

    可没想那一直站在一旁观察她的男童却突然扯着赵夫人问：

    「这人谁啊？娘，你瞧她脏的……」

    「哎，小孩子怎能这么说话啊。」夫人宠溺地说。

    但赵老爷可就立刻板起了脸问他：

    「度耘，夫子教的四书你熟读没啊？」

    这生性原就顽皮的度耘马上心虚的躲到母亲身后去，哪敢答话呀。

    「有什么赶明儿个再说吧，老爷。」夫人打圆场说。

    「欸，怕不把这孩子给宠坏啦。」赵老爷不住的摇着头。

    这时娉婷却悄悄的溜下地来，拉着鹊儿的手说：

    「走，咱们一块玩去。」

    鹊儿迟疑地望望赵老爷，然后又回过头去看了看赵夫人。

    「去吧，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了，明白吗？」赵老爷对她笑说。

    听到「家」这个字，鹊儿马上又悲伤了起来。

    而根本不懂什么叫离合悲欢的娉婷，自顾自的拉着她说：

    「走！我们玩去。」

    就这样，鹊儿从此在赵家落脚，同时也展开了她另一段未知的人生。

 第一章

    -

    天刚亮，左厢房里便隐隐传出了一阵秀气的歌声。

    一会儿，果见一扇向阳的窗子「咯」的一声朝两侧推开。这一来，正好将这歌声悠悠的送进了晨光里去。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不知不觉十年光阴也就这么过去了。

    这期间，赵家老爷过世，而夫人也在了却独子度耘的婚事后，跟着归西了。

    如今赵家在好大喜功、亦不肯勤俭守成的赵度耘掌管下，虽然富裕依旧，却也渐失了以往积善之家的美名了。

    鹊儿站在窗边编着发辫，一壁望着天井里一片腾红乍绿的茉莉，芍药、石榴和凤仙花。心想着往事，歌声不觉也就止住了。

    但见她一张净白的鹅蛋脸上两道柳眉、一双眼有如清水秋波，顾盼神飞。而那娇俏红艳却又透着点倔强的唇和的颚，则最是耐人寻味。

    结好了辫，她幽幽叹了口气，这才推门出了厢房。

    一道晨光正好斜照在她身着的一字襟半袖蓝布衫、宽口长褂，与足蹬的锅巴底鞋上。见她明明是一身的朴实无华，却偏又出落的秀丽端庄。

    一弯过了回廊，正巧遇见送早饭的嬷嬷，她赶紧上前接了端盘说：

    「您忙，这饭使我来送就行了。」

    「也好，让小姐你去劝劝她，别把身子饿坏了啊。」嬷嬷忧心地说。

    「嗳，都说别叫我小姐了，怎庆就是改不了口啊。」

    嬷嬷听了直笑，鹊儿摇摇头，端着早饭往娉婷房里走去。

    不一会儿，她才到了房门外，便听见娉婷在房里虚软的嚷着：

    「我都说不吃了，还端来做啥？」

    「是我啊。」鹊儿笑着轻喊。

    「是鹊儿吗？快进来。」

    鹊儿推门掀帘，才跨进屋里，怎料窗门紧闭的厢房里一片气闷昏暗，她站定不动的适应了半晌，这才敢放下端盘。

    「你呀，这可会真闷出病来的啊。」鹊儿说。

    「闷死算了，反正活着也没意思。」娉婷歪在床幔里幽怨地说。

    「一大清早，别净说些丧气话。」鹊儿转身推窗，引晨光进来。

    「哎哟，我是铁了心想死，你又何必扰我嘛。」

    「得！我不拦你，可你得吃饱了再说，不然饿死做鬼可难看了……」

    「哎呀，别说了！晚上我又不敢一个人睡了啦！」娉婷起身嚷道。

    那帐幔一掀，只见床沿上的娉婷长发垂肩，腮若新荔，肌肤微丰。两只吊梢眼，一张菱角嘴，就透着那么一点惯宠了的任性和伶俐。

    「行，我不说，那你得起来把饭吃了。再让我帮你来篦篦头。」

    鹊儿将她拉下床来，按坐在桌前，然后才转身去理理被，为她准备更换的衣物。

    「你别忙，那些事让丫头去做就行了。」

    「我做惯了，你别理我，快吃饭吧。」

    可是娉婷对着那珍珠鸡丝粥，配着白果、花生、清凉咸菜的丰盛早饭，只是意兴阑珊的沾沾翻翻，不一会儿竟没来由的掉起泪来了。

    「又怎么啦？」鹊儿问她。

    「呜……昨儿个夜里，我又想起爹娘来了。」娉婷嘤嘤啜泣着。

    提及了赵家二老，鹊儿也难免一阵鼻酸。

    接着娉婷又说：

    「要是爹娘还在，一定不许哥哥嫂嫂欺负我的。」

    「老爷夫人若还在，这个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鹊儿低声应道。

    「你瞧他们俩问都不问我一声，就急着把我许给那个……刁什么来着？」

    「刁锦言。我听余管家说，他是县府大人的长公子。」

    「管他是长的小的还是圆的扁的，反正我就是不嫁！」

    「可这门亲事已经与刁家订下，还能怎么办？」鹊儿一边帮她篦头，一边问着。

    「我不依！就看他们能拿我怎么办。」娉婷使着性子说。

    「不依也得有个不依人家的道理啊。」鹊儿好言相劝。

    「怎么没理？你说我这样子怎么嫁嘛？别的不提，就说女红好了。你没看见那对鸳鸯枕吗？我绣了大半年，你瞧它成了什么啦。」

    「不就是鸳鸯吗？」

    「还鸳鸯呢，那根本就是两只死鸭嘛。还有我那手字画，要不是有你帮着蒙混，恐怕夫子早就气死了。你说，这教我怎么嫁嘛！」

    鹊儿忍着笑，一壁安慰她说：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套句少奶奶常说的话，女子无才便是德嘛。」

    「算了吧！她除了搬弄是非，懂什么德啊！」娉婷鄙夷地说。

    鹊儿终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娉婷见她笑，自己也笑开来了。

    就这样，好一阵子不曾听闻的笑声，终于又重回这庭院里来。

    ＊＊

    出了娉婷房门，鹊儿便转往帐房替她领些托买的胭脂绸布。

    转了个弯，没想到一向府中最井然有序的帐房，这会儿竟一团忙乱。

    「您早啊，余管家。」

    鹊儿跨过门槛，笑逐颜开的招呼着。

    如今已是白发斑斑的余管家应声抬起头来，一见她进来，也笑了。

    「今儿怎么了？一大清早就忙成这样。」鹊儿问道。

    「欸，可不是吗，这批药材今儿一早刚自关外运到，我还没来得及点收妥当，没想竟又多出一条事来了……」

    鹊儿顺着目光望去，果真见了好些个陌生人正聚集在中庭说话。

    「那些人是？」她好奇地问。

    「他们是东北的一些老佃农，特地来找少爷的。」余管家说。

    「咦？少爷不是上京城去了吗？」鹊儿问道。

    「所以这事……还真棘手哩。」

    鹊儿见他面有难色，当下一个转念，于是盈盈笑说：

    「要不这样，反正我要拿的那些胭脂绸布也不急，余管家您要是信得过我，您尽管去忙好了，眼前这药材我来帮您点收。」

    「哎呀，可不就等你这句话嘛。」余管家听了立刻将帐本交给她。

    其实鹊儿自小因赵家生意之便，再加上老爷的启蒙与余管家的细心调教，如今诊脉治病都不成问题，更遑论辨识药材这等小事了。

    鹊儿笑着接过手，一面应道：

    「回头您可得再仔细瞧过喔。」

    「没的事！有你在，尽够了。」

    余管家这才终于放心的走开了去。

    过了一会儿，当鹊儿正专注的点收药材数量时，耳边突来的一阵吵嚷声引得她抬起头来瞧看。原来那群佃农争相挤上前去发言。看那情状，似乎在跟余管家抱怨着什么。

    就在众人乱成了一团，吵的不可开交时，突然听见有人朗声喊道：

    「大伙冷静一点！」

    这中气十足的声音，非但让那群人立刻安静下来，就连鹊儿也被吼得忘了手边的工作，竖起耳朵听。

    「这样闹下去不是办法，咱们先听听余管家怎么说吧。」那人提议说。

    鹊儿虽不见人，不过听这声，心想这人年纪应该不大，但为何一字一句听来竟如此沉稳自若，不急不缓呢？

    众人应声自动朝两侧退让，果然见得一位头戴草帽的年轻男子站在中央。鹊儿忍不住探颈望着，就连脚跟都不觉的离了地，可偏偏就没法瞧清他的容貌。

    远远看去，只望见那袭灰布短打将他魁梧伟长的身躯绷撑得结棍扎实。一条雪白的汗巾，悠闲的系在腰上，随着风轻摇着。

    鹊儿见的人不少，但她不明白，为何这身寻常农民的打扮竟能让他如此昂然在众人之中，令人不舍转移目光。

    这时余管家突然转头向身旁的佃农问道：

    「云老，这位是？」

    「敢情您还是忘了啊。这也难怪。云儿，来，快向余管家请安。」

    云儿？这名字一时让鹊儿觉得好生熟悉。

    只见那人应声向前走了几步，摘下了草帽向余管家鞠躬请安。鹊儿赶紧趁机瞄视他的面貌。

    不瞧还好，这一瞧，竟教她旁若无人着了魔似的细细端详，半天都没法子回过神来。

    他棱角分明的面容端正非常，峥嵘轩峻，两道桀傲不羁的剑眉下，那双令人费解的眼冷漠中又隐隐透着温柔。而两片薄唇抿成一条刚直的线，让人不住的遐思他若笑时，会是一副怎样的情貌呢？

    就在鹊儿恍恍然然想痴了过去时，忽地心念一转，这才惊觉这人……她是见过的啊！但是在哪见过他呢？是梦里？还是……

    「这孩子……可是辰騄吗？」余管家惊呼道。

    「可不就是这楞小子嘛。」云老嘴上虽这么说，其实神情还挺骄傲的呢。

    「瞧我这记性差的。」余管家笑说。

    「哪的话，没瞧都十年了，您还记得他的名字呢。」云老也笑了起来。

    余管家捻着胡子问道：「可成亲了吗？辰騄。」

    「不急。」辰騄摇着头说。

    云老一听立刻就嚷道：

    「不急！都二十有四了，没瞧见咱们家乡里好些同年纪的，人家都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爹了呢。你不急，我可是眼巴巴的等着想抱孙子咧。」

    这话立刻引得众人一阵笑声。辰騄没敢应父亲的话，只得在一旁尴尬着。

    「余管家，您不知道，提起这事我就有气，辰騄这孩子……」

    「爹，还是谈正事要紧吧。」辰騄终于忍不住打断父亲的话。

    这也怪不得云老犯嘀咕。想这长年随着叔父在京城礼部尚书大人府中做事的辰騄，不但甚受尚书大人赏识，将他收为门生，鼓励他求取功名，还一再表示要将女儿许配与他呢。

    可生性刚直的辰騄一来看不惯明争暗斗的官场作风，二来也不喜那富贵千金的矫揉作态，竟婉拒这个一跃龙门的机会，返乡务农了。

    辰騄话锋一转，态度十分恭敬地对余管家说：

    「不瞒您说，此次缴粮大伙可都是勒紧裤带才勉强撑过去。但久旱不雨，加上蝗虫，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大伙全都没了底了。所以敢问余管家，往年遇到天灾的时候，府上可有纾困的办法？」

    「这……办法自然是有的。」余管家面露难色地说道。

    辰騄见他欲言又止，体恤地说：

    「有何难言之隐，余管家不妨直说吧。」

    「这．．．．．」然而余管家却还是难以启齿。

    辰騄急着想要探究其中因由。正当他要开口时，却被云老给制止了。

    「云儿！不可为难余管家。」

    「可是爹，大家的困难已是迫在眉梢了啊，今个来，不就是要商量出个对策吗？」辰騄直言。

    「再急，也得有个规矩啊，你这样子，岂不是以下犯上了嘛！」

    对于父亲的斥责，辰騄低头没敢反驳。

    余管家见状，体谅地劝说：

    「云老，您别生气。其实辰騄说的也没错，这救灾……本就是刻不容缓的啊。这样吧，我这就将大伙的难处记下了，等少爷回来我一定向他禀告，您说如何？」

    「那……就劳烦余管家了。」

    云老一说完，众人立刻拥上前来，忙将自己的灾情详述给余管家明白。而辰騄见事情得到解决，连忙退出人群往檐下站。一撇头，竟突然被帐房门口的少女身影所吸引。

    瞅着她乌油油的麻花大辫，单一条，闲闲散散的斜倚胸前。一字眉，是那王羲之兰亭序里千变万化的一个「之」字。

    一双清水杏仁眼，时而秋波连连，时而又似帘幕低垂。那挺俊的鼻梁骨，搁在一张柔和清丽的脸蛋上，却又倔得教人心疼，令人好不流连。辰騄忍不住心里暗想着：

    这是谁家的姑娘啊，竟生得这么一副水墨画似的姿容。

    他全然没察觉自己已经看的恍惚失神，连父亲的叫唤都没听见，最后还是使劲拍在背上那一掌将他叫醒了。

    「你是怎么搞的啊？问你觉得余管家的建议如何，你也不应个话。」

    「我……正听着呢。」辰騄一脸尴尬地说道。

    众人见他这失常的情状，纷纷好奇的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而同样失神的鹊儿，一见众人突然将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一张粉脸立刻眼红起来，赶紧把头垂低，再也没敢抬起了。

    直到半天光景过去，突然听见余管家在身后笑说：

    「那帐本都快被你画花啦！」

    鹊儿红着脸，将帐本塞回给他应说：

    「我．．．．．我正等着您嘛。」

    「欸，莫怪人人都说女大不中留啊。」余管家故作感叹地说。

    鹊儿随着他走进帐房，一壁嘟囔着：「余管家，您别拿我取笑嘛。」

    余管家瞧了瞧她，自顾说道：

    「说正格的，这云老的公子，人品看来确实不错啊。」

    「他好他的，与我什么相干啊！」鹊儿应道。

    「假若老爷夫人还在的话，这亲事倒是可以说说的啊。」

    「您再笑我，我……就进去了。」鹊儿说完当真就要往屋里去。

    「鹊儿！」余管家赶紧唤住她说：「这怎么能说是取笑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是理所当然啊。而且夫人临终前还一直惦着你的终身大事呢。」

    鹊儿知道此话一提，又难免让老人家伤感，于是赶紧转移话题问道：

    「余管家，这外头当真有天灾吗？」

    「可不是嘛，而且不只是天灾，好些地方不但闹着染病，还起了盗匪山贼呢。」

    「这么说……您知道那些农民的困难喽？」鹊儿又问。

    「哪有不知道的道理。我建议过少爷减租，好让他们度过这个难关。可少爷他却……欸，我担心如此下去，迟早有天会出大乱子的啊。」

    鹊儿这才明白活在深闺中的自己，目光竟是如此短浅，不但浑然不觉民间的疾苦，更别说为余管家分劳解忧了。

    过了好一会儿，鹊儿才领了东西往屋里去。

    回廊上，她一路拨着栏外的花花草草，竟忍不住的又想起那个人，不知心里为何惦着这分没来由偏偏又好教人挂记的烦恼呢。

    想着想着，就在廊上发起呆来了。

 第二章

    -

    这天晌午刚过，少奶奶芝瑶便差人来唤鹊儿去趟前厅。

    过了半天光景，才转回房里来。一进门，娉婷便问：

    「好端端的，要妳去做啥？」

    「是少爷从京城差人回来。」

    「咦，有事吗？」

    「他正在回程的路上，先差人回来交代有位贵客随他同行，吩咐少奶奶要好好准备。」

    「啧！他那些猪朋狗友也称得上贵客？」娉婷不以为然地说。

    「少爷这回上京明着是去谈生意，其实暗地里主要还是去刁家。」

    「他去他的关我什么事。」

    鹊儿一听忍不住掩嘴而笑。

    「说不定这位贵客就是刁公子呢。」

    「我不管是请谁来做客，这也犯不着使唤你啊？手底下这么多人她不会使，干嘛来差遣你啊？」娉婷又问。

    「喔，少奶奶只是要我帮着打点些待客的事情而已。」鹊儿圆场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合着是该帮忙的嘛。」

    「我心里明白，她啊，明着是压派你，其实就是想欺压我她才称心。」

    「没的事，你别多心了。」

    鹊儿避重就轻地说，但她心里明白娉婷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赵家自两老身后，芝瑶按理应该负起持家之责。可偏偏她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根本不懂基本待人处世之道。成天顺着性子，或打或骂，胡乱指使，弄得赵家上下对她阳奉阴达，私底下抱怨连连。

    没事都能让她搞的鸡飞狗跳，这会儿有了事，她可真是乐得颐指气使的发号施令。

    ＊＊

    接着几天，鹊儿领着下人忙的不可开交，连歇息的时间都没有。

    反倒芝瑶乐得清闲自在，坐享其成，自不在话下了。

    几天之后，赵度耘果然带着所谓的贵客返回赵府。

    依着礼数，少奶奶芝瑶领着一干女眷在厅前迎接。为此她还刻意打扮了一番。

    只见她头戴金丝珠钗，身穿百蝶穿花大红云缎，外罩五彩银褂，下着翡翠撒花皱裙。而那脂粉薄施的脸上，更是一反平日的寒霜无常，显得笑意盈盈，好不亲切。

    鹊儿一旁看着，不由得对她心存敬畏。

    而身旁的娉婷一脸不以为然的说：

    「不就是迎客嘛，干嘛招摇成这样，把自己装扮成唱大戏的花旦似的。」

    鹊儿听了赶紧在她身后提醒：

    「忍忍吧，别在这节骨眼上生事了。」

    话才刚说，便见着赵度耘领着朋友跨进了赵家大院。

    这赵度耘年纪不大，但却是一副凸肚挺腹，满面油光的富泰样了。而这德性当然是拜长年纵情酒色所赐。他一进门便扯嗓嚷道：

    「别全杵在这，快去备齐酒菜，我要好好帮刁兄接接风啊。」

    只见赵度耘哈腰做揖的领着身后一位公子上前来。

    「来来！刁兄，里面请。」

    众人一听这姓氏，哪还顾得什么礼数，即刻抬起头来瞧看。

    不用多言，众人一猜便知这人就是娉婷未来的夫婿刁锦言。

    端看他唇薄齿白，粉面俊秀，一双细眼飘忽游移，就知是生在富贵之家的公子爷。

    而那一袭石青绣金衫，下着鼠灰长裤，足蹬一双墨黑小朝靴，衬着他那高姚的身形，更显贵气挺拔。

    先前还直嚷着不肯出阁的娉婷，这会儿见了这等出众的公子爷，也不禁娇羞的抬不起头来。

    「初次见面，在下特意备了薄礼，还望夫人和小姐两位笑纳。」他大方使人送上礼物。

    只见他作揖行礼，举止温文，风度翩翩，众人无不欣羡爱慕，更别说娉婷了。

    但唯独鹊儿觉得这人目光轻浮，言行里总有一股说不出的虚假造做，当下对他就没什么好感。

    领了礼的娉婷一回到厢房，便急着揽镜自照，娇嗔的自言自语道：

    「真是的，哥哥为何不事先通报一声嘛，瞧我，一副蓬头垢面，连衣裳都穿的太寒酸了。」

    「咦？先前是谁死命的说不嫁的啊？」鹊儿调侃她说：「吓跑他不正合了你的心意？」

    「哎哟，别净在那笑话我。之前我以为他是个脑满肠肥的纨裤子弟，今儿一见才知……快！别说那么多，先帮我找几件象样衣裳出来换上。」

    「可是……」

    鹊儿话到了嘴边，见她这欣喜的模样也不好说了。

    ＊＊

    忙完了这头，鹊儿还不得闲的接着帮忙收拾酒宴的杯盘，直忙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自个儿房里去。

    正走至一处偏厅门前，却忽闻闲置的空房里有人低语交谈着。

    「……敢情您是醉了，才这么哄我的吧，刁公子。」

    鹊儿一听，就认出了这是少奶奶婢女翠红的声音。

    「要真醉了，我还能在这等你大半天吗？」刁锦言涎言涎语的回着她说。

    「瞧你这么风流，我看小姐以后日子可就难过喽。」

    「啧！娶她不过是桩买卖，像这种成天关在闺阁里的大小姐，我可是没啥兴趣。真要比起来……她还远不如你咧。」

    鹊儿不解，这刁锦言怎说与小姐的婚约是桩买卖呢？

    房里沉默了一会儿，忽闻翠红嗲声嗲气的接着说：

    「哎哟，我哪能跟人家千金大小姐比啊！」

    「凭你这骚劲，可就比她强得多喽。来，别说话，先让我好好尝尝……」

    「等等！虽然我不是小姐，可也没这么容易上手喔，刁公子。」

    「你这不是分明折磨人嘛，我哪能等啊。」刁锦言闷声闷气的说。

    「嗯……说白了，我也不贪，只要你带我回京，收我做填房。到时小姐做大，我做小，不再是供人使唤的丫鬟就行了。如何？」翠红开出条件。

    「得！你说什么我都依你。」这个节骨眼说什么也得先答应了。

    「你可要说话算话唷。」

    「过来！看我怎么整治你这骚浪蹄子……」

    在房里传来一阵淫荡的声后，鹊儿终于忍不住探头往门缝里瞧，没想到这一瞧，却当场楞呆在那。

    靠着这厅里仅有的一盏烛光，也够看清两个纠缠难解的身影。

    只见翠红整个人软倚着梁柱上，坦露在外的就这么任刁锦言揉搓。而她口中还不时发出阵阵荡人心魂的。

    而几个时辰前还风度翩翩的刁锦言，这会儿却成了荒淫的好色之徒。

    不一会儿，果见他褪下长褂，一壁抬高了翠红的腿，死命的往她身上扭动挤晃着。

    就在这紧要关头上，鹊儿忽闻身后有脚步声，她一回头，被一名巡夜的小厮吓得打翻了手上的灯笼。

    这下小的声响也吓坏了刁锦言和翠红，她急忙推开他拉起衣衫说：「外头有人啊！」

    这勃发、正待纾解的刁锦言，被这么一搅，顿时兴致全消，也不管是在谁的地头，裤头一拎，推门出来吼骂着：

    「谁！竟敢吵嚷坏我的事！」

    才转身的鹊儿来不及定避，被箭步上前的刁锦言扣住手腕，动弹不得。

    「放开我！」

    刁锦言非但不放手，还强硬的将她拉到跟前，借着月光看个仔细。

    「咦？原来是你啊。」

    鹊儿见他目露淫色且衣不蔽体，立刻板起脸别过头说：

    「刁公子自重，请松手。」

    「成，不过你得先告诉我叫什么名字？」刁锦言涎起笑脸问道。

    这性好渔色的刁锦言，一见生得这般灵秀标致、身量婀娜的女子怎肯轻易放手。当下转移目标，对风骚的翠红失了兴味了。

    鹊儿不依，却又挣脱不开他的手，只能徒然在心里气苦着。

    「瞧你生得这般水葱似的模样，你是赵家什么人啊？」

    一旁的翠红见他态度立转，心有不甘的忙应答：

    「她呀，不过是老爷捡回来，搁在小姐身边的丫鬟而已。」翠红哧哧喷着鼻息说。

    「丫鬟？那就好办啦，明儿一早我就跟赵兄说，让你跟我一起回京城去吧。」刁锦言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虽说赵家上下全当鹊儿是小姐，但她向来是守礼数，不敢逾矩。因此这话她听了也只能气在心里，不吭半句，免得又落人口舌。

    这时得了巡夜小厮通报的赵度耘正匆匆赶到。而生怕事迹败露的翠红，赶紧识时务的闪身离开了。

    刁锦言见着主人这才松了手。

    赵度耘一上来就谄媚地笑问：

    「嗳，刁兄，难得这大半夜了，你还有这分闲情雅致呀。」

    「赵兄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找你呢。」

    「夜已深，有什么事赶明儿个再说吧。」赵度耘只想赶紧缓了这场子。

    「哎，兄弟我这会儿可是心痒难耐，哪能等到明儿个呢。」

    「那好吧，我立刻差人为你安排安排。」

    「不忙，兄弟我现下就中意这丫鬟，只要赵兄你点个头就成啦。」

    刁锦言理所当然以为事已成。

    不料赵度耘竟收起了笑脸，严肃地说：

    「别人都使得，独独她不成！」

    「咦？不过是个丫鬟嘛，横竖我后头多计些银两跟你买了不就成了。」

    「她可不比那些低三下四的婢女，再多银两也没得商量。」

    说着，赵度耘便伸手将鹊儿拉过自己身后。

    刁锦言见一向对他敬畏有加的赵度耘一反常态的拒绝，心思狡猞的他知道强求也贪不得好处，若是与他扯破脸，势必会为将来的合作添上心结。于是连忙为自己找台阶下。

    「好哇！赵兄不但在外风流，回到家里也能享齐人之福，真是羡煞兄弟我啦。」

    赵度耘干笑虚应了两声，送走了刁锦言，立刻回头厉声斥责鹊儿：

    「三更半夜不待在自己房里，到这来做什么？嗄！」

    「少爷您这话恐怕问错人了。」鹊儿冷冷回应。

    「算了，先回房去吧！明儿个我再仔细给你一顿好打。」

    赵度耘嘴凶，可心里却没半点这意思。因为他从小就盼着能娶鹊儿为妻，即使碍于上一辈世交之情娶了芝瑶，但心里总惦记着这念头。

    鹊儿清楚他这脾性，又念及他是主子，总得给他留点面子，所以也就隐忍着没做声。

    可一回到房里，这为了顾及娉婷颜面所受的委屈加上寄人篱下的苦楚，还是教她哭湿了半边绣枕，直到天色渐明，这才浅睡了过去。

    ＊＊

    话说刁锦言一行人待了将近半月光景，折腾得赵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鸡犬不宁。

    而鹊儿更是每日忙得早起晚睡，饮食少进，等到这贵气公子打道回府后，她也病倒。

    经大夫把脉后，幸好只是心郁积劳，开了几帖药方滋补休养数日，也就无碍了。

    这天，鹊儿一早梳洗过后随即如常的往娉婷的房里走来。

    娉婷一见她进门便上前搀扶说：

    「咦，你怎么不在房里休息呢？」

    「再躺下去人都懒了，是该起来活动活动嘛。」鹊儿笑说。

    自习锦言走后，她俩还是头一回坐下闲聊。

    言谈间，鹊儿见她仍是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显然对那刁锦言的为人浑然不知。几经考虑，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

    娉婷一听完，也没见她出声，净坐在那失神发楞，半天没有动静。

    鹊儿赶紧起身倚在她身边，攀扶着她的肩膀。

    娉婷这才如梦乍醒，一头倒进她怀里嘤嘤哭了起来。

    「别难过啊，这会儿知道也算欣慰。」鹊儿安慰地说。

    娉婷哭了好一阵，终于止住了泪水，拉着鹊儿说：

    「这只能怪我自己太傻，还以为哥嫂会帮我觅得好人家、好归宿，到头来好梦……这叫什么来着？」

    「好梦由来最易醒。」鹊儿拍拍她说。

    「对！既然醒了我就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娉婷咬着牙恨恨地说。

    「你别做什么傻事啊。」鹊儿担心地说。

    「难怪我那蛇蝎心肠的嫂子死命的想跟刁家攀上亲缘，原来是有这么一计。」娉婷恍然大悟地说。

    「你是说……少爷想做官？」鹊儿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不禁想到自己自小说过只嫁官君，为的就是看中赵度耘这辈子没文采，考取不了功名。谁知这玩笑话竟被他牢记心中，甚至不惜花钱买官。

    娉婷自然也是知晓当中原由，所以只是一笑置之。她于是接着说：

    「你不知道在你卧病这些时日，哥哥为了你和那恶婆娘闹的可凶呢！」

    「为了我？」鹊儿楞住了。

    「可不是嘛，因为哥哥说等你病一好，就要你搬进东厢房。」

    「这……这话从何讲起？好端端干嘛要我搬？」鹊儿心里明白，只是嘴上不屈服。

    「因为这积恨无处发，那婆娘这几天见了人不是打就是骂，简直闹翻天了。昨儿个还拿着刀要往你房里去呢。哥哥不但拦下，当场还给了她两个耳刮子咧。」

    娉婷说得痛快，鹊儿却急得使劲咬唇，说不出话来。

    娉婷见状，反倒安慰起她说：

    「你放心，甭说你不愿意，我也不赞成你这么过去。这不摆明了给那婆娘欺负嘛。所以呢……我让哥哥干脆休了她，扶正你。」

    「你……你怎么能代我说这种事呢？」鹊儿已经气得语结了。

    「鹊儿，你听我说。那刁锦言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我还清楚。现下哥哥图着他的权势发了梦想做官，根本不顾全我了。妳想想，我若真的进了刁家的门，以后的日子……那还不如现在死了干脆。」

    「你别……」

    鹊儿紧搂着她的肩，却不知该从何安慰起。

    娉婷一边拭着泪一边说：

    「鹊儿，哥哥一向听你的话，我想只要你开口……他总会依的。」

    鹊儿这才明白，合着娉婷为了自己决定牺牲她了。

    「小姐，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但别逼我嫁……」

    鹊儿不愿在人前掉泪，所以话未说完便起身要离开。

    娉婷赶忙拉住了她。

    「鹊儿，你我情同姊妹，赵家上下也没当你是下人，难道这点忙你都不愿帮我？」

    「我都自身难保了，还能帮你什么呢？」鹊儿也哑了声。

    「我不求别的，只希望你开口要哥哥把刁家的婚事退了嘛。」

    接着娉婷便放声大哭，一壁喊着爹娘。

    鹊儿本就心软，再则想起赵家二老的恩情，最后还是留下没走。

    但在她抚慰娉婷的同时，心里不免想到，自己的凄苦又有谁来安慰呢？

    ＊＊

    深思数日，鹊儿决定亲自去说个明白。千等万等，终于盼到赵度耘单独与余管家在房里说话。

    她刚踏进长廊还没到门前，就听见房里头一阵怒骂拍桌声。

    赵度耘正斥责着：

    「我正需要钱使，怎么就说没有呢？」

    「少爷，你也知道流年不好，百业萧条，这景况早已大不如前了。」余管家耐着性子解释。

    「呵！我才不管什么流年……萧条的，再不好也轮不到我头上啊。」赵度耘反驳他说。

    「所以我们应该未雨绸缪才是啊，少爷。」余管家仍是好言相劝。

    「好啦！别净说些丧气话惹人心烦。不然这么着，给我把药材的批价提高，反正这城里的药行全靠咱们供货，谁敢有意见？」赵度耘甚是得意的说。

    「少爷，这行有行规，可不能坏了赵家几十年的商誉啊。」

    赵度耘眉头一皱，沉吟了半晌，突然合起帐本说：

    「那就把今年的佃租往上加吧！」

    「啊，使不得，这万万使不得啊！连年的天灾已经让农民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倘若再将佃租提高，恐怕只会……」

    「会什么？你怕他们造反不成？好哇！我倒想看看谁敢不缴粮，我叫他们全进衙门吃牢饭去！」赵度耘放声吼道。

    此时余管家已无言以对。鹊儿不忍见老人家为难，赶紧转身跨进门去。

    赵度耘一见鹊儿进来，果然立刻收起怒容，改了笑脸说：

    「鹊儿，你身体可好啦？」

    「托少爷的福，都好了。」鹊儿应着，但目光却向着余管家的背影。

    正当赵度耘想趋前拉鹊儿坐下，芝瑶带着丫鬟翠红也正巧踏进房门。鹊儿见状赶紧退后。

    只见芝瑶寒着脸坐定下来，根本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直望着自个儿那双白晰的手说：

    「不知怎么着，这年头下人好像都比我们做主子的还尊贵啦，嗄。」

    「夫人，您这话可让人忍不住要叫屈啦。」翠红立刻接嘴说。

    「难不成我还说错啦？没瞧见有下人不过做了点分内的事，就这嚷疼那喊痛的，给众人立样了吗？我看呀，往后这屋里上上下下要都学着这么推事图清闲，我还能使唤谁呀！」芝瑶语气尖酸地说。

    「夫人您放心，肯做事的人哪学得来那些歪眼斜嘴的心思嘛。您只要当心别让那老鼠屎掉进了锅里，这粥决计是不会坏的。」

    翠红这刻薄的嘴上功夫可全是跟她主子学的。两人一搭一唱，倒让赵度耘听不下去了。

    「够啦！你们俩就靠张嘴光说。赵家上下谁瞧不出鹊儿是累出病来的，休息休息也是应该的啊，这也好说。」

    赵度耘这一帮腔，还真给了芝瑶梯子，让她上台好好演出戏。

    「好哇！她是谁啊，由得你这么容着她，这样下去她不迟早爬到我头上撒尿啊！」芝瑶尖了嗓子起身，转眼手绢一拎竟又哭了起来。

    「甭闹了，我还有正经事办咧！」赵度耘不耐地坐回椅子上说。

    「是呀！你们都在谈正经事，合着就我凝事惹人嫌。」芝瑶一双凤眼喷火似的斜睨着鹊儿，咬牙切齿地说：「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们顺心的。大不了我跟这同归于尽！」

    自芝瑶嫁进赵家起，鹊儿就对她言语上的种种讥讽习之若素，平日能不照面就不照面。余管家见状，赶紧对她使眼色，准备一起告退出来。

    怎知芝瑶不肯轻易罢休，扯了嗓子喊：「给我站住！」

    她走上前来指着鹊儿骂。

    「今儿个我非揭穿你这阴毒的小娼妇不可。嘴上推的一乾二净，背地里却把主子给迷得失了魂，成天涎着脸巴结你。别人不知你的用心，偏偏我眼不瞎、耳不聋，就是等着看你何时露出狐狸尾巴来。」

    「你没事净扯些话来乱什么！」赵度耘怒道。

    「难不成你真是鬼迷心窍，真看不清这心里的盘算吗？你想想，那天夜里，这浪蹄子为什么会去色诱刁少爷？她心里还不贪得刁家财大势大，比起赵家可是风光多了呢。」

    「夫人……您何苦这样含血喷人呢？」鹊儿终于开口为自己辩驳。

    「我含血喷人？这话还有没有天理啊。还好老天有眼没让你得逞，要不然这会儿你应该去了京城，坐在刁家大宅里享受荣华富贵了呢。」芝瑶说完，翠红随即也冷笑了两声。

    当晚赵度耘到时的确只瞧见鹊儿，所以他也不好开口调停。而余管家只是个下人，除了摇头叹气也别无他法了。

    鹊儿气急攻心，一时悲从中来。她掩了面，正欲冲出房门，没想到却被人挡了下来。噙着泪抬头一看，眼前竟是娉婷。

    「我都听见了。」娉婷抓着她的手低声说：「跟我来。」

    占上风的芝瑶一脸笑盈盈的主动招呼说：

    「哎哟，难得见大姑娘上前厅走动，快进来坐坐吧。」

    赵度耘最怕这两人碰头，怎料今儿个碰上，眼前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只见娉婷悠然自若的坐在椅上，面带微笑的理着水袖说：

    「话自然是要说，不过可不是跟那些『自肉割不深，自屎不觉臭』的人说的唷。」

    芝瑶被她这么拐了弯一骂，又气得两眼直冒火。

    娉婷继续说：

    「刚才我听见有人说咱们家出了妖精还是狐狸什么的，其实这话倒也不假。好比现成这房里，可就看得见好些到处作怪的妖孽了。说起来，哥哥应该也不陌生才对啊，是不？」

    「嘿，怎么又扯上我来着？」赵度耘急忙撇清，不想多言。

    「大姑娘，今儿个你可得把话讲清楚了。」芝瑶语带威胁地说。

    「别急，我正说了呢。不知那天夜里哥哥除了看到刁锦言在纠缠鹊儿，可还见着其他人？」

    「啊？我倒是没见着有别人。」赵度耘说。

    「哼，可见这妖精有多厉害了，你说是吧？翠红。」娉婷突然转头问她。

    「我……我……」

    所有人跟着也转了头看着翠红。这下可把她吓得脸色骤青，浑身发颤，双腿软得险些站立不住。

    「翠红，这是怎么回事？」

    刁钻的翠红吓得直淌泪，什么也说不出口了。而她的性子芝瑶很清楚，话说到这自然也门清了。

    于是芝瑶二话不说，起身就往翠红脸上连挥两耳刮子，直将她打得陀螺似的跌在地上，还不歇手。

    「得了，你用不着在这里做戏，到底是『打锣卖糖，各出一行』，对不对？鹊儿。」娉婷看着鹊儿笑说。

    芝瑶自知没脸，揪了翠红的头发便匆匆离开。

    当日下午，翠红就被芝瑶差人将许给了城北一名屠夫。而那心里有鬼的赵度耘，自然不敢有意见，就由着她办了。

    经这一闹，鹊儿几天足不出户。最后心灰意冷，泪已哭干。终于，她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

    天刚入夜，乌云遮住了月光。带着寒意的风才刚停歇，天竟下起了微微小雨。

    鹊儿拎起了包袱，捻熄烛火，往房门外走去。

    她双手扳着门，回头望了自己生活十多年的厢房最后一眼后，悄悄的掩上了门。

    她提着灯笼，小心翼翼朝后院走去时，身后突然传来娉婷的叫唤声：

    「妳去哪啊？」

    鹊儿吓得回过身来，赶紧提着灯往声音的来处照看。

    「差点没让你给吓死了。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歇着啊？」

    「我睡不着，正想找你聊聊。都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娉婷忽见她手里拎着包袱，赶紧问她：「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但鹊儿赶紧将东西移往身后，低头不语。

    娉婷明白过来，不禁嚷道：

    「你……该不是要离家出走吧？」

    她这一嚷，鹊儿赶紧抬起头朝四下张望，一壁阻止她说：

    「你别嚷啊，要是惊动了人，我可就走不成啦。」

    娉婷一听，当下不由分说的拉她回房。待门一关，立刻回身抓着她问：

    「你当真要趁着哥哥出关办货一走了之？连我都不说？」

    「我怕说了心里难过，所以留了一封信给你……」

    鹊儿拿起桌上的信给她，但娉婷此刻哪有心情，她捏着信嘤嘤哭道：

    「你就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啊。」

    鹊儿紧拥住她，一时万般委屈也涌上心头，跟着一起掉泪。

    「妳……往哪去呀？难道还有亲人可以投奔吗？」娉婷哭着问。

    「自然是没有了。不过我想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处吧。」

    这话令得两人更是抱头痛哭一阵才平息下来，泪眼潸潸的娉婷突然抓起她的手说：

    「我跟妳一道走！」

    「啊！一道……那怎么成啊！」这话可把鹊儿给吓坏了。

    「怎不成？妳不都要走了。」

    「我不一样啊，你可是赵家的小姐，而我……」鹊儿低头没把话说完。

    「别说是我，赵家上下也从来没将你看做外人。就看在当年我爹好心收留你，别扔下我一个。」娉婷软硬兼施的说。

    「可是……这外头可不比在家，会碰上什么连我都说不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再说，你就算嫁进刁家也是荣华富贵，何必跟着我吃苦呢。」

    娉婷一听反而气道：

    「这话若是别人说，还情有可原，怎么连你也这么说呢？我那哥哥不成材，没那福分娶你，我无话可说。可我难道还得任人『牛不吃草强按头』吗？」

    「可是这一出去，万般皆难，你怎受得了啊？」鹊儿为难地说：「万一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向老爷夫人交代啊。」

    「他们都不在了你跟谁交代去。鹊儿，只要有你在，再苦我也无怨的。」

    既已至此，鹊儿自然也无以回应了。

    娉婷见她不语，便当她默许了。

    「别说了，快帮我收拾些东西吧！」

    鹊儿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只闻宅院外火光磷磷，喧闹嘈杂不休。

    「怎么回事啊？」娉婷问。

    鹊儿侧耳一听，直觉声音不像是府里闹出来的，于是起身瞧个究竟。谁知门一开，可把她吓楞在当场。

    远远只见几名蒙面骑马的人，手执着火把往这奔来。火光中，此起彼落的叫呼声夹杂着马匹嘶鸣，显得异常诡谲恐怖。

    「仔细的找，非得把那姓赵的小子揪出来不可！」有人嚷道。

    这时不明所以的娉婷趋前探头，一壁问道：

    「是哥哥又带人回来了？」

    「嗳，别出去！」鹊儿赶紧阻止她。

    两个女人动作快，黑衣人的眼更尖，立刻叫嚷着朝她们奔来。

    「抓她们过来问问。」一名彪形大汉下令道。

    四五个黑衣人一拥而上，轻松就将两人架到面前来。

    见此阵仗，就算是向来冷静的鹊儿也不禁恐惧起来，更别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娉婷，早吓得放声大叫，死命的挣扎。

    鹊儿见状，只好鼓起勇气大声嚷道：

    「你们要什么尽管拿，别伤害人！」

    那群蒙面黑衣人望了她一眼，其中一个骑在马上的人说道：

    「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人，只要你说出赵度耘在哪就行了。」

    「你们找我哥哥做什么？」娉婷止住了叫嚷，抖着声问。

    那个壮硕的大汉一听，立刻睁大了眼问她：

    「赵度耘是你哥哥？」

    「可不是嘛。」娉婷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直瞅进大汉的眼里，放胆说道：「知道了还敢在这闹事，难道不怕被抓进衙门大牢去，有你们好受的！」

    她这话让那大汉楞了半晌，随即才对同伴吼道：

    「妈的！原来这龟孙子不在家啊！」

    鹊儿发现这群人虽然个个栗悍粗鄙，但举手投足间却不像打家劫舍的盗匪恶徒。

    正当她困惑不解时，那大汉接着说：

    「带过去让我兄弟发落吧，走！」

    那一班蒙面人应和着他，随即将两人架着往赵家中庭走去。

    ＊＊

    一进中庭，才知赵府上上下下早都被人集合在此看管。有人哭着，有人吓得直发抖，壮一点的家丁就被捆绑起来。连那芝瑶也一副状极狼狈的摊坐在地上。

    鹊儿远远见到年迈的余管家，不顾的喊着：

    「余管家，您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余管家一脸惊魂未定的点头。

    「别说话！」

    话才说完，站在身后的人立刻动手推了余管家一把。

    「你们欺负一个老人家，算什么英雄好汉！」鹊儿不顾自身的安危嚷道。

    「耶，你这小妮子挺凶的啊。」一名劫匪调笑地说。

    众人跟着也嘻嘻的笑了起来。

    这时一个高姚的身影突然上前朗声喝斥：

    「不得无礼！」

    只见他一身黑衣短打，身型精瘦，两脚分立站在人群之中。那露在黑布外的双眼，含威而不怒的对众人说道：

    「别忘了我们的目的是救人，不是来这里恃强凌弱，伤及无辜，否则咱们跟那一班欺压农民的地主恶霸又有什么不同呢？」

    方才那大汉闻言，立刻也上前挥拳应和着他说：

    「兄弟说得对，冤有头，债有主，大伙留着气力对付那赵度耘吧！」

    众人见状，果然一阵叫好。

    只见那大汉随即又对那黑衣人说：

    「兄弟，那姓赵的小子果真命大，正巧不在家，我们只找到了他妹妹和老婆而已。这会儿该怎么办？你拿个主意吧。」

    「既然如此，此地也不宜久留，你赶紧安排大伙分头将米粮运出城去，咱们在指定的地点会合。」黑衣人说。

    「那赵度耘呢？咱们就这么放过他吗？」那大汉似乎颇有不甘。

    黑衣人沉吟了半晌，最后竟说了：

    「要不这么着，咱们先将他妹妹和老婆一起带走。」

    此话一出，赵家上下一阵哗然，芝瑶更是吓得哭天喊地。鹊儿一见有人来拉娉婷，立刻上前去护她，但又如何阻止得了，娉婷终究还是被人拉开了去。

    这时那下令的黑衣人竟转身恭敬的对余管家说：

    「您放心，我们绝不会伤害赵夫人和赵小姐。但劳您转告赵度耘，等他放了衙门大牢里的农民之后，我自会将她们平安送回。」

    可不等余管家开口说话，鹊儿已经冲了过来，指着他嚷道：

    「你刚不才说不伤及无辜，为什么还要抓人？」

    「鹊儿，快别说了！」余管家忙阻止她。

    「这种人我不怕他！蒙头蒙脸的，算什么英雄好汉嘛！」

    鹊儿一副豁出去似的瞪着对方。

    怎料那黑衣人非但不动怒，还执着火炬靠上前来仔细看她。

    鹊儿也不退缩。她发辫一甩，挺直了身，很挑衅的回瞪着。

    突然间，他当真伸手撤下脸上的黑布，露出了自己真实的面貌。鹊儿一看，立刻忍不住惊呼：

    「是你！」

    「怎会是你啊？辰騄。」一旁的余管家也惊讶地说。

    辰騄本还因为鹊儿记得他，眼里闪过了一丝惊喜，但瞬间就掩没消失了。

    那一干劫匪见他撤下了蒙面巾布，也都效法了起来。

    尤其是那大汉，手一扯，嘴里更吼道：

    「妈的！正好也叫那姓赵的小子心里明白了，今儿个是谁上门来要他的狗命。」

    这时被人五花大绑、蒙了眼，准备封口架上马车的芝瑶突然叫骂了起来。

    「鹊儿，鹊儿，救我呀！」娉婷也唤着她。

    鹊儿这才赶紧奔了过去，一个劲地要爬上马车。

    结果却被方才那大汉给拦了下来，一壁对她笑说：

    「你是犯傻还是怎么着？别人躲都来不及了，你还想跟着来啊？」

    「别拦我！我要跟小姐一起去！」鹊儿嚷道。

    大汉不肯让她上车，鹊儿偏又执意，结果两人也就这么僵上了。

    大汉最后只好两手一摊，看着辰騄说：

    「兄弟，你瞧这……」

    「由她吧，等她吃了苦头，自然就后悔了。」辰騄冷冷地说道。

    鹊儿听了他这口气，不禁恨恨的瞥了他一眼，这才任人架上了马车。接着辰騄便跃上了马背，朗声道：

    「好！大伙出发吧。」

    马车立刻应声向前。

    浑身不住哆嗦的娉婷立刻伸手来抓鹊儿，其实鹊儿又何尝不怕呢？

    只是那命运偏就这么弄人，竟然让她在这样的情况下离开了赵家。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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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在夜色的掩护下，出了城便策马疾驶起来。

    虽然害怕，鹊儿却一直记量着出城的方向，好为脱逃做准备。谁知马车忽而左弯忽而右绕的，教人根本无从判断，最后只好作罢。

    不知已驶了多远，在一阵叫嚣声后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接着马蹄声嘈杂的向她们的座车趋近，不一会儿，辰騄掀开幕帘对鹊儿说：

    「我把你们三人松绑，不过千万别嚷嚷求救，知道吗？」

    「发生什么事了？」鹊儿问。

    辰騄笑了笑，沉默的将手伸到她身后轻松的解开绳头。

    芝瑶一得开口，立刻就问：

    「你们该不是想在这里……杀人灭口吧？」

    「闭嘴！别多话。」夏庸一面解着娉婷手上的绳，一面喝住她说。

    可娉婷谁都怕，就是不把这大汉放在眼里，她抱怨着：

    「喂，大胡子你别这么粗鲁，轻点行吗？」

    夏庸经她这么一说，刚刚的杀气全不见，反倒手忙脚乱了起来。

    而独独关照鹊儿一人的辰騄，动作也慢了下来。

    鹊儿一等松开了手，急忙转身想下车。结果那张教她魂萦梦牵的脸庞竟然就在跟前，正用那双黑磷磷的眼睛看着她。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了。」辰騄问。

    鹊儿望着那冷峻中夹杂着倦倦温柔的眼神，逼自己强硬的说道：

    「我当然知道，你不就是强盗头子吗？」

    「如果我是强盗，你这样对我说话，不怕我一刀杀了你？」辰騄似笑非笑的问她。

    鹊儿被他这么一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不过只是倔嘛。就这么没来由的被人给勾了心神，偏偏那人又一副冷漠孤傲，不把人放在眼里。

    其实她哪里真见过强盗呢。而且怎么看，他也不像穷凶恶极的盗匪啊。

    辰騄也不为难她，苦笑了一声说：

    「你了解也好，误解也罢，总之我们是迫于无奈才这么做的。」

    鹊儿一听也不禁软了语气问：

    「那……你现在打算拿我们怎么办？」

    辰騄看着她说：

    「我想请你带个口信给赵度耘。」

    「口信？你……要放我回去？那她们呢？」鹊儿不敢置信地问。

    「夫人和小姐不能走，只有你一个人回去。」

    此话一出，芝瑶立刻抢道：

    「你们放我吧！只要放我回去，别说是话，要多少银两都没问题的。」

    「那不成！」一旁的夏庸头一个反对：「妈拉巴子非要那姓赵的小子也尝尝妻离子散的滋味不可，他老婆绝不能放。」

    众人一听，随即跟着应和起来。

    辰騄知道众怒难平，于是安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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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伙别急，咱们放人不单只为了传话，同时也是利用她声东击西，引开后头的追兵。夏大哥，你说呢？」

    身形栗悍壮硕，一脸落腮胡的夏庸望着辰騄说：

    「我们既然跟了你，一切就听你的。我没意见，大伙也一样，是吧？」

    这夏庸本也是赵家佃农，因生在天灾最严重的乡镇，年前便因鼓动乡亲拒缴佃粮，而遭赵度耘报官以乱民为名拘提，逼得他不得不远走它乡。

    夏庸出身清寒未曾读书习字，但为人耿直讲义气，且习得一身好武艺。

    结识辰騄之后，两人志气相投，登高一呼，集结了许多处境相同的农民，接着也就这么干起了劫富济贫的义行来了。

    狡犹的芝瑶见机不可失，指着鹊儿大声嚷着：

    「我说啊……其实真正得赵度耘欢心的不是我，是这丫头。若要威胁赵度耘，可千万将她看紧，她才真的有用啊！」

    「少奶奶你……」鹊儿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一旁的娉婷也嚷了起来：「你这女人好阴毒啊！」

    「莫非我说错啦！你哥哥不是一直想收她做妾吗？」

    「妳……」

    「别吵！」辰騄突然低吼一声，撇头问着鹊儿：「她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不是！」鹊儿一见他那鄙视的眼神，立刻也给激怒了。

    而这一头的娉婷气不过，干脆扑上前去与芝瑶扭打成一团。

    夏庸赶紧上前劝架，虽然他皮粗肉厚，但在两个女人的狂咬猛抓之下，还是哇哇喊疼起来。那情状可把众人惹得一阵哄笑不止。

    「兄弟，你快决定放谁呀！这两个婆娘……妈呀！别咬啊。」

    辰騄仿佛置若罔闻，自顾的盯着鹊儿说：

    「既然赵度耘这么看重你，那我只好把你留下了。」

    「我也没说我要走啊！」鹊儿也没好气的回他。

    辰騄浓眉一横，随即转身去牵马，一壁对夏庸说了：

    「夏大哥，我带赵夫人去引开官兵，你赶紧领着大伙往山村去吧。」

    「兄弟，你可得留神点呀。」夏庸瞧他神情浮躁，不免提醒他一句。

    「我知道。」辰騄一招手，便带着芝瑶走了。

    夏庸随即也下令前进。

    不稍多久，马车便了深山区，四周景致更显荒凉阴森，渺无人烟。暗夜虫鸣鸟叫，树影幢幢，更添了一股慑人的气氛。

    只见夏庸骑在马上，不时往来路回头去查探。

    鹊儿见他神情紧张，一颗心也跟着悬在半空，担心起单枪匹马的辰騄起来。可回头想想又气着自己，何必为那种人担忧呢？

    这时车阵驶到了一处岔口，婉蜒的山道顿时一分为三。

    夏庸立刻说道：

    「好！大伙继续前进，我一个人留下接应就成了。」

    话才说完，远处的山道上竟突然出现点点火光，急速的朝他们接近。

    夏庸脸色一变跳下马来，要车阵快马加鞭的驶离。

    鹊儿所乘的马车由于走在最后，来不及跟上车队，夏庸只好将两人扶下车来，一壁抽出了腰间亮晃晃的长刀，把鹊儿和娉婷吓得抱在一块发抖了。

    「你们两个往草丛里躲去，快！」夏庸命令道。

    鹊儿赶紧拉着娉婷躲进齐腰的草丛中，学着夏庸伏低了身子。

    不消多久，马蹄声渐渐靠近，同时还传来一阵奇异的夜鸟鸣叫声。

    「哈！是云兄弟。」夏庸站起身来，回应着相同的鸟叫声。

    鹊儿和娉婷实在忍不住好奇，跟着走出草丛。

    只见辰騄倏然跃下马来远远嚷道：

    「夏大哥，快！后头有官兵追来了。」

    「啊！」夏庸立刻举起长刀，一副准备拼命的模样。

    辰騄将马赶进林里，拉着他往草丛里钻。

    「避一下，他们追的是山贼，不是咱们。」

    话才说完，余光扫见一旁的鹊儿，自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二话不说将她压在草地上。

    而夏庸有样学样，粗手粗脚将慌张的娉婷直接扑倒在地，疼得她直嚷嚷。

    「啊！你……做什么？快放开我！」鹊儿羞赧的扭动着。

    辰騄只将那寒光慑人的匕首贴近，轻声在她耳边说：

    「别出声，被发现可就糟了。」

    「可你这……」鹊儿拼命推着他，可偏偏动不了他分毫。

    「叫你别动！为了大家的安危，你就委屈点吧。」

    「可是……」

    这生平从未与男人如此亲近的鹊儿说穿了只是难为情，怎奈辰騄只顾着眼前情势，一时也没去留意她小女儿的心理。

    她瘦弱的肩贴着他厚实的胸膛，脸颊上还老被那充满男性的气息轻拂，这教她心里怎不尴尬，如何不面上作烧咧。

    然而一盏茶的工夫已过，四下仍无动静。

    鹊儿终于忍不住抬起眼，藉月光偷偷地端详辰騄。

    不知怎么地，单看他这样眉头微蹙、紧抿着唇，鹊儿就是有股说不出的熟悉，仿佛前世就认得他。

    望着望着，心里竟生起一股莫名的疼，教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辰騄一听她叹气，遂低下头，看着她说：「再忍忍吧。」

    鹊儿根本不及回眼闪避，就让辰騄逮着那痴望着他的目光，当下教她羞得恨不能立刻有个地洞可钻。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夹杂着吆喝突然从山壁间窜出，直朝他们奔来。定睛一瞧，果真见一群山贼仓皇驰骋而过，还有官兵紧追在后。

    而这股万马奔腾的气势，就在仅仅几步之遥的山道上。当下把鹊儿吓得根本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一头便缩进辰騄怀里去了。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辰騄在耳边笑着说：

    「要不是还得赶路，就这么让你抓着，倒也无妨。」

    鹊儿这才迟疑的睁开眼问道：

    「……官兵走了吗？」

    「嗯，早走远了。」

    鹊儿望见他脸上的笑意，急嚷道：

    「那你还不快让我起来！」

    「耶，是你死命的抓着我，怎说是我不让你起来咧。」辰騄故意逗她。

    鹊儿一低头，果真看见自己的双手紧抓着他的衣襟不放。

    她赶忙松手，轻推着他说：「嗳，你快让我起来啊！」

    「我这不就起来了嘛。」

    说着辰騄便站起身来，一面伸手要去拉她。

    鹊儿见那一脸似笑非笑，悠哉从容的神情，心里更觉有气。于是拨开他的手，自顾自的爬了起来。这时另一头传来一阵清脆的巴掌声。

    一回头，只见夏庸摀着脸颊，一脸无辜地说：

    「你怎么动手打人啊！」

    「打你已经算是便宜你了咧！」娉婷插腰指鼻的骂说。

    「便宜我什么呀？」

    「你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我一个大姑娘被你又搂又抱，还说……」娉婷话说到一半，脸却先红了，想想不甘，又追着他要打。而那人高马大的夏庸竟只能抱头躲窜，由着她打。

    辰騄见状，只得面露笑意的瞅着鹊儿，鹊儿也是心照不宣的抓着辫，朝娉婷走去。

    经过这一闹，紧张的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辰騄于是下令返回山村，他牵了马过来对鹊儿说：

    「上来吧，我带你进村子里去。」

    鹊儿扬起下巴，故意驳他说：「不用，我自个儿走。」

    「走？那怕天亮也到不了山村。而且这荒山野岭的，说不定钻出什么野兽……你往哪逃？」辰验笑说。

    「我不怕！总之，我不上你的马。」鹊儿不服输的应他。

    辰騄自顾的跃上马背，居高临下的盯着她说：

    「山贼你伯不怕？要是他们见了你这模样，肯定抓了去做押寨夫人。」

    「我……」

    鹊儿环顾四周，心里怕，但嘴就是不肯休。

    辰騄顿了顿，也不管她依不依，一个弯身，将她一把抱上马背，按坐自己胸前。

    「你做什么？放我下去，我不坐你的马！」鹊儿直嚷道：「还说你不是强盗，这样粗暴无礼，跟强盗有什么两样！」

    辰騄一手勒着缰绳，一手拥着她说：

    「为了安全，这就由不得你千金大小姐使性子了。」

    「我才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鹊儿仍不安分的想挣脱他的手臂。

    「我真没见过像你这么执拗的女孩子家。瞧你这秀气模样，还以为是个文静的姑娘，没想到性子这么烈。」

    「我就是这么着。」

    被他这一激，鹊儿更是气得不肯乖乖就范。但她愈是不肯就范，辰騄的手就揽得更紧。到最后，鹊儿只得红着脸依在他怀里了。

    经过整夜的折腾，天已渐露曙光。辰騄挥挥手，蹭着马腹朗声说道：

    「兄弟们，咱们回村子去吧！」

    ＊＊

    一晃眼，鹊儿入山也已经数十天。

    虽然来此之前辰騄曾说过山里的生活不容易，那时她还嘴硬，这会儿亲身经历了，她才明白纵使天灾难免，但是人祸才是使得百姓生活更加艰辛的主因。在这仿佛世外桃源的山村里，男女老少约莫四五十人。主要粮食除了靠劫富囤积而来，还是必须自行耕种才能勉强维持。

    由于是避难，住的房舍简陋不堪，顶多只够夜里遮风避雨而已，更别谈什么舒适温暖了。

    这般艰困的环境，鹊儿倒还能适应。但对自小就华衣锦食的娉婷而言，就当真是受罪了。

    这天夜里，娉婷有感而发的对她说：

    「鹊儿，倘若我真死在这了，你要记得转告我哥哥，要他乡做些好事为赵家积点德。」

    「你别净说些丧气话，我们会一起回去的。」鹊儿安慰她说：「为了报答老爷当年的救命之恩，就算赔上这条命我也要平安的把你带回去。」

    娉婷一听，感动的挨着她又说：

    「还回得去吗？在这里简直像个下人，洗衣挑水的折磨死我了。那死婆娘一去没了音讯，她肯定是跟哥哥说我们死了，否则不可能放着我们不管的。」

    鹊儿仍是好声好气的安抚说：

    「下人的工作交给我就行了，只要能保住性命怎么都行。你呢，别想那么多了，快睡吧，明儿个还得早起呢。」

    鹊儿一面哄娉婷睡，一面又想起那已离村好些时日的辰騄来。

    虽说住在一个山村，因为他是领头，在村里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人，处理着大大小小的琐事，要不就离村去办事。这一走，少说也三五天，他们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而最近不知怎地思念的紧，她愈要自己不去想，心里就愈挂记。

    然而这样挂念他，不知他可明白？

    明白了，又是否在乎呢？

    每夜想着想着，也就这么睡了去。

    悬念了数日，这天，鹊儿正在溪边洗衣，忽闻一旁嬉戏的孩童起了一阵欢呼声，她好奇的抬头一看，远远见到辰騄领着众人走进山村大门。

    女人红着眼望着自己的男人，孩子则急着寻爹。而孤单的鹊儿隐隐感觉有双热切的眼正凝视着自己，心里明白，就是不敢抬头确定。

    一走近，骑着马跟在辰騄身边的夏庸就开口朝她喊：

    「怎就你一个人啊？妳家小姐咧？」

    鹊儿这才抬头应他：「她在村子里帮忙呢。」

    「那她可还拗着不吃东西啊？」夏庸又问。

    鹊儿点点头，一边偷眼瞥看身旁的辰騄，目光竟让他逮个正着。

    辰騄扬着嘴角问她：

    「妳呢？这种苦日子过得惯吗？」

    「这算苦？怎我一点都不觉得？」一听他这口气，鹊儿就忍不住想驳他。

    辰騄眯着眼看她，虽是一身粗布灰衣，发辫闲散肩头，竞丝毫无损半点的清新秀丽。心里想着该说些好话，可嘴偏偏却说：

    「看来你挺能适应的嘛。」

    「真对不住，没能让你称心了。」鹊儿仰着额应道。

    但此话一出，她立刻就后悔了。

    真是不明白，见不着时，心里明明千言万语无处宣泄;见到了，却又为何要逞强斗嘴呢？这一想，不禁让她低下头去。

    辰騄一见她突然落寞的神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圆场。本想停下多聊聊，但车队在后头催促，最后只好无奈的叹了口气，勒马继续向前行进。

    ＊＊

    稍晚，太阳偏西，夜色渐渐笼罩了整个山村，大伙全聚在简陋的大屋里用餐。男人们围成一圈，商讨村里内外的事情，女人们则忙着张罗食物和孩子。

    夏庸大大灌了口酒，意气风发的起身说道：

    「这回可真见识咱们的名号有多响亮了！没瞧那些个地主，一听是云兄弟领头的，哪个不是吓得叫爹喊娘，乖乖送上米粮布匹的，你们说是吧？」

    辰騄笑了笑，但神情不是喜悦而是忧心。他说：

    「不过时局这么乱，光是拿这些粮食发放给灾民，也只是解得一时之困，长久下去总不是办法。」

    「啧！你说时局能不乱吗？现在就连个官位都能拿钱去买了，老百姓除了靠自己，还能指望谁啊。」

    夏庸这话立刻引起众人一阵咒骂。

    鹊儿侧耳细听，当她和辰騄的四目相接时，当下明白原来大伙骂的正是赵度耘。

    她赶忙回头寻着娉婷，只见她不但没听见，还悄悄的将只鸡腿放进了夏庸的碗里。鹊儿怕夏庸会因赵度耘的恶行而迁怒，急忙上前阻止。

    没想夏庸非但不生气，反而受宠若惊的看着娉婷。

    「你这．．．．．」

    「那是我特意留给你的。」娉婷红着脸说。

    可谁知这不解风情的夏庸竟然将肉夹还给她说：

    「你瞧，我壮得跟条牛似的，别白糟蹋这些个好东西，你自个儿吃吧。」

    「你这人……」娉婷气得直跺脚。「我都说是特意留给你的了，你怎么比牛还笨啊！」她把肉丢回了夏庸碗里，便扭头走开了。

    夏庸被骂得莫名所以，搔着头问鹊儿：

    「我刚说错了什么啦？」

    一旁的辰騄不等鹊儿回答抢先开口说：「夏大哥，难怪人家要骂你了。」

    「我还是弄不明白啊？」夏庸还说。

    辰騄嘴是回着夏庸，但眼却直盯着鹊儿瞧。

    「我说夏大哥，你快把肉吃了吧，免得教我们这些单身的兄弟们看了心里不是滋味了。」

    鹊儿一听，便往他怀里扔了两个窝窝头，一壁说道：

    「拿去填嘴吧！哪来那么多话啊。」

    鹊儿才转身，便听见辰騄在身后轻声的说：

    「瞧，我们这些没人关照的，不就只有啃窝窝头的分嘛。」

    这话教她忍不住笑了，脸上也隐隐作烧了起来。

    饭后，有些家眷回房休息，有些忙着收拾碗盘。有些眷恋这难得和乐情状的人，则还是坐在原地闲聊着。

    一位长者问辰騄：「听说最近北边来了一群山贼是吗？」

    「可不是嘛，」这话一提，立刻有人接道：「听说他们不但烧杀掳掠，手段残忍，而且还特别的狡猾。官兵围剿了几次都没能将他们收拾咧。」

    较胆小的人赶紧追问：「他们会不会发现咱们在这啊！」

    夏庸听了立刻霍地一声站了起来，拍着说道：

    「怕什么！老子一把长刀磨得正利，他们要敢来这闹，妈拉巴子见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我凑一双，叫他们有命进来没命出去！」

    众人见他眉横瞪眼，活像三国志里的猛张飞，无不为他叫好。

    辰騄等众人稍稍平息之后才说：

    「我知道大伙为了山村什么都能牺牲，倘若真与山贼起了冲突，横竖不过就是一条命，那也没什么。」

    「正是这句话！横竖不过是一条命嘛。」夏庸应和着。

    这时鹊儿干脆放下手边的工作，就站在辰騄身后听着。

    「我跟夏大哥都是孤家寡人，自然是没什么牵挂。但村子里还有许多老幼妇孺，万一真的起了冲突……所以这事鲁莽不得，应该从长计议才是。」

    「嗯，辰騄说的对。」老人家说。

    众人闻言便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了起来。

    听了听，鹊儿竟忍不住插嘴说道：

    「我觉得……说了那么多攘外的话，你们却忽略了最基本的道理，如果没有先安内的话，什么都是白说的。」

    「男人说话，你女人插什么嘴来着！」有人出面喝斥她。

    但是大多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唯有辰騄和几位长者频频点着头。

    「其实她的话有道理。想想这时局，恐怕一年半载也无法返乡了。既然如此，大伙何不将此地好好整顿一番，一来安置妇孺老弱，二来也可暂作根基，这才是上上之策。」

    夏庸第一个支持说：

    「别管什么上策下策了，总之，兄弟你说了就算，谁要有意见，叫他来问我！」

    「那从何着手呢？」有人问。

    「我想，就先从遮雨御寒的屋舍开始吧。」辰騄说。

    鹊儿一听，立刻朝着他笑了出来。只因为这话正合了她这些时日的想法。

    「好，兄弟有什么打算，说出来教大伙心里有个底吧。」夏庸说。

    于是辰騄起身说明初步的计画，他将村内的壮丁分组，由他和夏庸领头，分头伐些建屋必备的木材回来。

    「那今晚就商量到这，大伙回房休息，养好精神明个一早干活了。」在辰騄一声令下，众人这才渐渐散去。

    ＊＊

    累了一天，本来全身酸痛的鹊儿，却因为辰騄的一席话，一时睡意全消。待娉婷睡后，便踏着银色月光信步晃到了菜圃的田埂边上。任那和着扑鼻暗香的徐徐晚风，将她一颗尚无着落的心，吹得浮浮荡荡了起来。

    「是不是想家了？」

    正在恍神间，忽闻身后有人开口问道，吓得鹊儿差点就跌进菜圃里去。辰騄一个大步上前，轻松的将鹊儿兜进了怀里。

    「对不住，我没想到会吓着你了。」辰騄赶忙道歉。

    「……不，是我自个没留神。」鹊儿有些难为情。

    辰验扶她站稳了，才问：「真没事？」

    「哎。」鹊儿红着脸，点了点头。

    「那就好，要不……」辰騄放开了手，而话也只说了一半。

    偏偏那没说出口的下文，却教鹊儿的心悬在半空，不能落实下来。

    其实她也没盼他说什么，只要能听听他的声音，她就心满意足了。

    辰騄看着她蹙眉垂首，心里便忍不住的想：

    这么个细致娇弱的女孩，是该让人疼惜、受人呵护啊。

    这会儿却因他而留在这里吃苦受罪，不知她可会怨他？心里是否还将他看做一般盗匪？一连串的疑问让他不禁叹了口气。

    鹊儿听这叹息，一抬头，却正好迎上他那双幽磷磷的眼睛。

    「将你掳来这荒山野岭的，心里可会怨我？」辰騄问她。

    鹊儿摇着头说：

    「本来是气，但也亏了走这一遭，我才明白外头的人受了多少苦，而且当时你为了要平息众怒，不得已的。」

    「还有呢？」他心想，这女子真是个通达事理的人。

    「你也是杀鸡儆猴，想警告赵家和那些恶霸的地主别再欺压无辜的佃农了，是吧？」

    辰騄自顾的点头，自嘲真是多心了，原来她早明白他的心意。于是又说：

    「瞧这乱世，我想单靠我们几个人是无法改变时局的。而赵家不知为何没来寻你们，要不这么着……你们也不必留在这里受罪，明个一早我就送你们下山。」

    「为什么突然肯放我们回去？」

    鹊儿一脸惊讶，完全没料到这般的发展。

    「当初是想威胁赵度耘，要他去求勾结的刁家放人，但是现在……算了，何必为难你们这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这种苦日子你自然是过不惯的。」

    「你这话从哪说起？」

    辰騄望着她，还是无法将心里的顾虑说出口。其实他担心，不管是山贼来袭还是官兵入侵，慌乱之时若护不了她，那不等于害了她吗？

    于是经过数日深思，他宁可选择割舍那未竟的情意，送她下山。

    鹊儿见他不说话，一口怨气闷在胸口，哪还参得透他心里的转折。

    她望着他，怎就不明白这么个气宇轩昂的男子，为何每一开口，就没句她贴心中听的话呢。

    「你听明白了，我本姓应，和你一样出身佃农。只因为父母早逝，赵老爷见我年幼无依才收留了我，所以我根本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你用不着每回都拿这话来呕我！」

    「我……」

    辰騄见她撅着嘴，说得一副似嗔似怨，顾盼神飞的表情，不觉竟有些恍神了起来。

    鹊儿见他还是不应，气得直问他：

    「我的话你听见没啊？」

    辰騄这才回过神来，恍然明了了她话中的暗喻，忍着笑问：

    「这么说来，你是不想回去喽？」

    「回如何？不回又如何？」鹊儿这会可不羞，揪着辫反问他说。

    「你可得想仔细，别逞强了。留下来，吃苦受罪绝对少不了，凡事都得自己照顾自己，那赵小姐怎么想呢？」

    「我会同她说，她的未来当然得由她自己决定。不过……我是不走了。」

    辰騄听了这话心头不禁一阵狂喜，但还是耐着性子想逼出个明确的答案：

    「我怕这只是你一时的气话吧？」

    「你要赶我，我偏要留下！看你能拿我如何？」

    「真留下来？不会后侮？」

    「说话算话！我从来不后悔。」鹊儿甩着辫子说。

    「好！既然留下，那就得和大伙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

    「那当然！」

    「那头一件事，明儿个一早跟我上山伐木去，你敢不？」

    鹊儿一听立刻软了半截说：「跟你去……」

    「怎么，后悔啦？你可别忘了，这事还是你的主意哩。」辰騄又激她。

    「去就去！明儿个谁起晚了谁是乌龟！」说着鹊儿便转身走了。

    这一来，她自然没瞧见辰騄脸上是一副如何欣喜若狂的神情了。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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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半个月下来早出晚归的伐木，简陋的山村也有了一副新的面貌。而鹊儿经过这些日子，倒也习惯跟着辰騄忙进忙出。

    这一天，鹊儿如往常在林间信步走着，趁辰騄砍木时低头寻找着各类草药备用。

    这会儿却因为过于专注，不觉地走远了些。直到听见辰騄焦急的叫唤声才回神过来：「我在这啊！」

    她一边应着，一边收好药材朝来时路走去。

    一会儿辰騄循声而来找到了她。鹊儿远远望见他神色焦急的样子，心想这回铁定遭他一顿臭骂了。

    可没想辰騄到了跟前，却反倒温言的问着：

    「我瞧你每天低着头四处看，到底找些什么呢？」

    「没什么……」鹊儿晃晃手里两株其貌不扬的金蛇草，尴尬地说。

    「采这些药草做什么？你不舒服吗？」辰騄自然地抚上她的脸，细细端详。

    鹊儿被这突来的关怀撩拨的不知所措，没来得及回应，双颊已经红透了。

    「我很好，没事……」她赶紧低头，却不知该往哪躲。

    「还说没事，瞧你的脸烫得跟热包子似的。」

    「还不是因为你呀……」

    「我？」辰騄这才明白过来，收了手，语结地说：「那……既然没事，咱们回村子里去了吧。」

    「啊，不才过晌午，就要回去了吗？」鹊儿不舍地说。

    「嗯，妳瞧。」辰騄指了指远方山雨欲来的天色说。「若是现在不走，一会儿一定碰上这场大雨。」

    鹊儿只随意望了天空一眼，便情不自禁的移向了他俊秀的脸庞。

    每回这样看他，鹊儿总忍不住想：

    自己跟这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宿缘？结识不过数月，为何觉得与他如此亲近呢？而自己在他心里、眼里又是如何看待的呢？

    正想得出神，辰騄迎上她的目光问道：

    「怎么啦？」

    「没事没事，咱们快走吧。」鹊儿当下羞得直摇头应。

    就这样，辰騄领着众人提前返回山村。

    只见乌云蔽日，隆隆雷声，才踏进村门口，雨就下了起来。

    这时正巧遇见另一队由夏庸带领的村民也仓皇的进村来。

    稍作休息之后，辰騄才发觉不见夏庸的身影。一问之下才知道他跟娉婷在山里就脱队，没跟着一起下山。

    鹊儿一听，紧张的抓住辰騄说：

    「这怎么得了！你快想想办法啊！」

    「你放心，有夏大哥在，赵小姐不会有事的。」辰騄笃定地说。

    「可是……」其实鹊儿担心的另有其事。

    没想辰騄却一眼看穿，直言道破的问：

    「你该不是担心夏大哥会欺负你家小姐吧？」

    鹊儿立刻红了脸，转头看着他。

    「你放心，他虽没念过什么书，但做人的进退分寸还懂的。」

    「我没这个意思，你……又何必这样派我的不是呢？」

    鹊儿知道娉婷早对夏庸动了情，这会儿她反倒担心夏庸招架不住呢。

    ＊＊

    正当这两人心里为别人的事生着闷气时，那在山里迷路的两人可热着呢。

    「妈的！这天怎么说变就变啦。」夏庸使劲推着陷在泥泞里的马车，嘴里一面嘀咕着：「真是的……早知你就留在村子里，又帮不上什么忙，干嘛非得跟来呢？」

    「怎么？嫌我碍着你啦？」

    浑身湿透的娉婷手扶着车，却根本使不上力，只有那张嘴中气十足。

    夏庸没敢回她，抬头观察着天色，瞧出这雨一时半刻也不会停，索性先找地方避雨再说。而早已冷得发抖的娉婷赶紧点头答应。

    夏庸解了马轭，将娉婷抱上马背，弃下马车牵起缰绳沿着山道攀爬而上。

    雨势愈显狂暴，间或落石不断，吓得娉婷干脆闭上眼，一副把命交给夏庸的模样。

    「好了，咱们到啦。」

    娉婷让他抱下马来，一脸恐惧的望着乌漆抹黑的洞口问道：

    「这种地方……可以进去吗？」

    「你等等，我先瞧瞧里面有没有躲什么野兽毒蛇的。」

    「哎哟……」娉婷一听，吓得直往他身后躲。

    「嘘，小声点。」

    说实话，娉婷虽然亦步亦趋的跟在夏庸身后，但是她心里可一点都不害怕。

    洞里虽然没有野兽的踪迹，却意外发现了更教人害怕的事。

    「原来那群鼠辈也来过这地方啊。」夏庸低头说道。

    「什么鼠辈？你是说这洞里有耗子？」娉婷提着裙襬踮起了脚尖问他。

    「不是。你瞧这灰烬和脚印，肯定是那群山贼留下来的。不成！万一他们转了回来，我一个人倒也罢了……」他看看娉婷，当下决定说：「我们还是走吧。」

    「可我实在走不动了啊。」想起还得出去淋雨受冻的，她什么也不怕了。

    夏庸想她是个娇弱女子，自然顶不住外头的风雨，于是说：

    「也罢，咱们就冒险留一晚吧。哪，你坐会儿，我起个火给你暖暖身子。」

    说着，夏庸便回头解下马背上的包袱，找出了些干粮先递给她吃。

    娉婷真是饿了，她顾不得矜持的大口啃了起来。

    她一面吃，一面看着夏庸生火。不一会儿，干草堆里冒出白烟，接着窜出火舌，愈烧愈旺。那股暖意直钻心头。

    夏庸起好了火堆，一转身，竟大刺刺脱了身上的湿衣服，就这么旁若无人的露出结实的体魄。

    「你……你做什么脱衣服呀？」娉婷惊慑的瞪大眼睛指着他嚷道。

    夏庸不但不以为忤，还一副理所当然的说：

    「来，你也快把衣服脱下来。」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要我脱衣服！」娉婷纵身跳起，紧贴着山壁说。

    「咦，你不脱，我怎么烘干它哩，快啊！」

    夏庸光着壮阔的，直朝她走去。这可教头一回见到男人赤身的娉婷羞赧的脸潮红，心狂跳不止呢。

    但她知夏庸是好意，在这克难时节也顾不了那些繁文耨节了。

    「那你……背过身去，不许偷看！」娉婷扭捏地说。

    「啊……哎，早知这么麻烦，我也不带你来。」夏庸转过身去，嘴里一壁嘟囔着。

    等了好一会儿，娉婷才将衣服丢到他脚边。

    夏庸拾了起来便往火堆上烘，口中还念着：

    「女人就是麻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性子又大，动不动就发脾气，要不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哭又闹的，我真是搞不懂……」

    「你大老粗一个，哪里懂女人啊。」娉婷回应他说。

    夏庸正要回嘴，没想头一转，却教眼见的情景给震得脑门一片空白。

    娉婷发现他的异状，连忙问：「怎么？舌头叫猫给吃啦，怎不说话了？」

    「啊？说……说什么呀？」夏庸竟突然结巴了起来。

    原来这二十有六的大男人，这辈子还没见过女人的躯体呢。

    早年在家乡，一边照顾老母亲一边守着几亩饿不死也吃不饱的薄田，他根本不敢奢望娶妻生子。邻人见他孝顺，甚至愿将女儿许他，但他总是不愿好好一个闺女嫁过来受罪，于是一一推辞了。

    但男人毕竟是男人，这会儿见了身上仅剩那么一件细绳圈颈肚兜的娉婷，一股莫名的躁火直冲心口，浑身炽热难耐。

    再看她那的肩，背上凝脂似的肌肤，仿佛就快要在火光中消溶一般，即使练了一身好武艺，这当头他可就快定不住心神，稳不住魂魄不离身了。

    「做什么不说话啊你？」娉婷又问他。

    夏庸扁着嘴，应得支支吾吾。娉婷终于忍不住好奇的转过身来，只见到一个满脸叫髯的男子汉，胀红了一张脸，还刻意闪避她的目光，连看都不敢看。

    「害什么臊啊你！快过来这边取暖啊。」

    「我不冷，倒是你那单薄的身子……」夏庸话说了一半，就没下文了。

    「是啊……没了衣裳我真是冷呀。」娉婷老实地说。

    「那我再多添些柴火。」说着夏庸便摸索上前来。

    他一靠近，娉婷立刻就感觉到一股男性的气息扑面而至，顷刻间似乎比那营火还要温暖炙热，教她忍不住伸手去抚他的肩头。

    「耶，你这手……怎没半点人气啊。」夏庸被她冰凉的手慑得心疼。

    「不都跟你说了我冷嘛，你当我骗你啊。」

    夏庸毫不犹豫抓起她的手在自个掌心里揉搓着。

    「这样好点没？」

    「好些了，可……还是冷呢。」娉婷缩着肩说。

    夏庸抚了抚她的臂膀，这才发现她浑身早冻得直发抖。当下移动身子坐到旁边，好让她暖和一些。

    谁知两人一贴近，娉婷全身像是教火烧着似的，不但软摊在他怀里，还一壁痴痴迷迷的说：

    「瞧你这身子，真像烧炭似的暖和呢。」

    夏庸挺着背，动也不动的任她的手在身上摸索，这下更引得那股无名火直往下腹窜。

    「你别这样摸啊……」夏庸呼吸急促的快稳不住了。

    「可我冷呀，你就抱紧点嘛。」娉婷贴着他说。

    「这……我一个大老粗，这不大好吧。」

    「你尽管抱我，我愿意的。」娉婷软着语气在他耳边说道。

    「你是千金小姐，我只是个庄稼汉啊。」

    「我不在乎，只要你待我好，我……甘心一辈子跟着你。」

    「这吃苦受累的日子，你过不惯的。」

    「人家都在你怀里了，你还这么说啊！」娉婷推开他说。

    夏庸听了真是又惊又喜，他不敢相信的问：「你……真愿意跟我？」

    早先经她这么上下撩拨，夏庸已经把持不住了，这会儿，见她如此真情流露，心里顿时一阵酸楚。一个使劲，就将她拥进怀里狂吻起来。

    娉婷教他这么一拥，整个人立刻软摊下去，举起粉臂攀住了他脖颈。

    夏庸边吻边笨拙的褪下她的肚兜，自个儿躺在扎人的干草堆上，让娉婷俯趴在他身上。

    而体壮气盛的夏庸还下懂得怜香惜玉，一上来，就将自己挺起的昂扬之物长驱直入，让初尝云雨的娉婷当下叫出声来。

    「啊！我弄疼妳了？」夏庸被这凄厉的叫声吓得直要退出来。

    但娉婷却目光迷蒙的紧拥住他说：

    「我没事……只要你温柔点就行了。」

    「好，我慢慢来，我会一辈子温柔待你的。」夏庸激动地说。

    「你真肯一辈子温柔待我？」娉婷抚着他的脸问道。

    「堂堂男子汉，说了就算数，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娉婷听了心里感动，于是便提起勇气，弓身去迎合他。

    她一迎上前来，夏庸立刻倒吸了口气，为了怕弄疼她，硬是强忍住，不敢使腰力往上推送。

    没想娉婷竟开口央求他：

    「你……尽可使力啊。」

    「可是我怕又弄疼妳了。」夏庸为难地说。

    「没关系，我……不疼，真不疼了啊。」娉婷呓语着。

    听她这么一说，夏庸这才放胆的往前推送。

    「啊……」

    经由他如此强而有力的一挺，娉婷立刻一阵，最后攀着他尽情的起来。

    山洞外风雨交加，山洞里的两人也因欲雨交缠了一夜，弄得大汗淋漓，浑身湿透，尝尽了巫山云雨之乐，直到天明都还难解难舍呢。

    这一夜，两人就此私定终生。

    ＊＊

    隔日他们平安返回山村。一进村口，整夜没睡的鹊儿一把拥着娉婷哭泣。

    「云兄弟呢？怎没见着他人影？」夏庸急着问鹊儿。

    「辰騄一早就领了人上山寻你去了。」鹊儿拭泪的应。

    「当真？」夏庸听了便要回头去牵马。

    鹊儿却拦住他说：「夏大哥，我想你还是留在村子里比较妥当些。他寻不着你自然会回来了。」

    「说的是。」

    于是在众人的簇拥下，夏庸回村子静候辰騄的归来。

    晌午刚过，不知是受了风寒还是怎么着，几名孩童竟无故的发起热来。不多久，老年人也起了相同病状，最后连娉婷在内的女眷也一一病倒了。

    夏庸眼见情状危急却又束手无策，当下已方寸大乱了。

    所幸鹊儿熟习医理。她见状把脉，发觉众人所染的并非一般寻常伤风，于是当下建议将已发病的患者隔离，以免情况继续恶化。

    「夏大哥，这里就暂且交给你了。记得交代屋外的人千万不得喝生水，还有，如非必要别进这屋子来。」

    说完，鹊儿就提了竹篮往后山走去。

    夏庸急着叫住她问：

    「都这会儿了，你一个人上哪去啊？」

    「我得赶紧上山去采些草药回来，晚了可就误了大事。」

    「你一个人怎么成！我陪妳一道去吧。」

    夏庸说着便提起刀准备跟上去。没想鹊儿扬声阻止说：

    「后山我熟得很，一个人成的。倒是你得费心照顾他们，等我回来。」

    鹊儿转身，脚不沾地似的飞快离开村子，孤身一人走进荒山蔓草间。

    她一心只想着救人，就这么埋头找寻着草药，浑然不觉暮色渐沉，更忘了那蔓蔓荒草深处潜藏的危险。

    入夜后，领着众人返回山村的辰騄正好在山道上望见鹊儿。

    辰騄远远瞅她神情疲惫，一身泥泞，手里挽着竹篮摇摇晃晃的走着，唤她，竟似未闻一般半天不回应。

    辰騄即刻策马上前，将马身横挡在鹊儿面前，高高眈望着她问：

    「你一个人在这做什么？」

    鹊儿一见是他，立刻像是大海里忽见浮木似的急急嚷着：

    「快！快带我回村子去，慢了就来不及了……」

    「发生什么事了？」

    「你……先别问，快……回山村去……」

    辰騄验见她神色惊慌异常，二话不说便将她抱上马来，直奔回山村。

    在路上，鹊儿仔仔细细将事情原委说个明白。

    ＊＊

    煎煮了草药后，鹊儿赶紧分派下去喂食患者。

    而她这番辛劳并未白费，翌日近午时分，大致的病况已趋稳定，她才得以休息片刻。

    「这热病来得急烈，现在只是暂时止住，还没完呢。」鹊儿饭也没吃，喝了几口水就急着说。

    「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胃，没睡又没吃的，你这身子怎挺的住啊。」辰騄心疼地说。

    鹊儿没心思理他，一壁说道：「若要根治，非得几味珍贵的药材不可。」

    「你知哪找得到这几味药材？得进城去买还是……」辰騄问她。

    「药引子其实不难寻得，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当下咱们没时间采了。若要快……恐怕只有一个地方有了。」

    「哪？」辰騄望透她的心思，直接应道：「你说的……该不会是赵家的药库吧？」

    鹊儿犹豫一下，勉为其难的点头回应。

    「告诉你，我宁可死也绝不去求他！」夏庸突然起身吼道。

    「对！我们死也不求赵度耘。」有人立刻应和了起来。

    辰騄见状立刻朗声安抚说道：

    「别急，大伙静一静。俗话说山不转路转，我们还有其它方法可想。」

    「嗳！别思想那么多，今儿个咱们会病痛穷苦的，全都是拜赵度耘所赐，那些药材也是他欠咱们的。干脆全去抢回来，大伙说是不是啊！」

    夏庸登高一呼，众人立刻起声呼应。

    「夏大哥，这官府无能、山贼作乱，已然民不聊生，我们不能再让世道败坏下去。现在城里一片风声鹤唳，此刻进城，绝非上上之策。」辰騄摇着头说。

    「不能求又不能抢，那还有什么法子啊？」夏庸双手一插，气结着说。

    这时鹊儿突然开口说道：「我想……我们可以用『借』的。」

    「啊？」

    就在众人一阵惊讶声之余，只见辰騄嘴角扬笑，又爱又怜的定定望着她。鹊儿就在他的注视下继续说：

    「赵家的药库我熟悉，而且那几味药搁在什么地方我也清楚。只要你们派人送我进去，应该不会惊动任何人的。」

    「妙计！这招可真高啊！」

    「当真没人比她更适合啦……」

    众人议论纷纷，最后一致同意鹊儿的提议。这时，唯独她身旁的辰騄安静地不发一语。

    当众人的视线全集中到他身上时，他才问道：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真肯牺牲自己帮大家这个忙？」

    鹊儿见他脸色阴沉语气生冷，已猜到他心中的疑虑，于是正色的说：

    「我这么做，自然也是为了要救我家小姐。」

    辰騄又沉默的望了她好一会儿，才说：「那好，我送你进赵家去。」

    众人一听立刻起了骚动，夏庸更是扯着嗓门嚷道：

    「那怎么成！云兄弟，你去不得啊，城里的官兵正等着要抓你，这一去，不正是羊入虎口了吗？还是我去吧。」

    「夏大哥，你别跟我争了。一来城里我熟，二来……若真有个什么闪失，这深山峻岭只有你进退有底，所以你还是留下，我去。」

    辰騄拍拍夏庸的肩，潇洒的交代了自己生死。

    「你放心，要是你真落进了官府手里，活着，我去救你，万一……那么黄泉路上你等我，兄弟一定带酒来与你大醉一场。」夏庸豪气干云的说。

    众人见状，随即拥上来，患难真情，尽显在大伙的脸上。

    鹊儿看了便忍不住鼻酸，泪水也跟着在眼眶里打转。

    ＊＊

    为了怕延误病情，辰騄和鹊儿决定当晚即刻出发。

    路上两人共乘一马，虽然难免亲近，但因救人在即，所以也无暇多想。

    辰騄坦荡释然，早置个人生死于度外。但是鹊儿可没办法宽心，她深恐这提议倘若失败，不但害了辰騄，还包括娉婷在内的数十条人命。她愈想愈怕，真恨不能代大家承担所有的苦难。

    就这样怀着忐忑的心情，他们赶在天亮前来到城门前。

    进城前，辰騄千叮万嘱的说：

    「你听好，如果此去我有了意外，你一定得赶紧带官府上山，千万别耽误救人，知道吗？」

    鹊儿一听才明白两人心有灵犀，当下哽咽地说：

    「你就想着救旁人，那自己的生死呢？我不……」

    「你明事理，一定懂我心里的想法。你我若不是生在这乱世，我绝不会……」辰騄定定望着她，那满腔的情意就要溢出唇间。

    「绝不怎么？」鹊儿瞅着他问。

    「算了，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鹊儿想再问，但不舍见他为难挣扎，只好勉强点头应了。

    「好，你仔细听我说，一会儿我们由东门进城，待夜深再潜进赵家取药，事成之后，再由南门出城去。」

    辰騄边说边牵她下马，弯身下去随地抓了把污泥就往鹊儿脸上抹。

    「我明白……啊！你做什么呀？」她退了一步嚷道：「做什么要抹得乌里嘛叉的！好脏啊。」

    「就是要你脏花点，否则那脸蛋怎么瞧也不像是个农妇，谁相信一个庄稼汉能娶这样的老婆啊。」

    「什么老婆？」鹊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到上了马，低头望见辰騄嘴角那一抹微笑，才了解他的语意。

    一进城门，眼前的景象已大不如前。昔日繁华的府城，在这早市时分竟不见川流不息的人潮，街道冷清，只剩三三两两的摊贩无精打采的张罗生意。更别说那些商家店铺、茶馆酒楼的，个个都是门可罗雀，一副荒凉的景况。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鹊儿惊讶的低声问道。

    「这就是那些贪官和恶地主勾结的后果。」辰騄压低着头上的草帽问她：「饿不？先找地方吃点东西吧。」

    「嗯。」鹊儿紧张的点点头。

    于是辰騄找了间客栈落脚休息。

    才坐定，送上茶水的店小二一见两人便说：「这位客倌，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鹊儿一听当场吓得噤声不语，反倒见多识广的辰騄镇定的回说：

    「对，我们夫妇俩刚进城，店小二真是好眼力。」他笑着说。

    「见多了也没什么。不过……都这时候，你带着这么标致的老婆在街上走，万一遇上山贼进城，那可就糟了啊。」

    「我们只是进城办点事，不消几个时辰就得赶快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您稍等，马上给您上菜。」

    店小二一走，辰騄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说：

    「一会儿吃完，我们先找间隐密的破庙休息，等天晚了再行动。」

    「嗯。」鹊儿一颗心悬的更高了。

    一离开客栈，辰騄便勒马往城郊定去。虽然走的急切，鹊儿还是瞥见墙上贴着官府悬赏犯人的画像。辰騄也在其中，而且还是赏金最高的。

    辰騄感觉到她的情绪，用一贯平静的语调说：

    「这都是赵度耘的杰作，他用钱跟刁家勾结买了县官的职位，这样一来就能正大光明的鱼肉乡民了。」

    「什么？他真的……唉……」鹊儿不再惊讶，只是感慨万千。「你说的可是刁锦言？」

    「你知道这个人？」辰騄反倒吃了一惊。

    鹊儿就趁前往破庙的路上，一一将当初刁锦言上赵家做客的种种行径，以及与娉婷婚约一事全说给了辰騄听。

    「看来我们跟赵家真是有不共戴天之仇了。不为自己，单为天下百姓的生计，我一定要替天行道。」

    鹊儿这会儿全明白他的愤慨，虽然私心不舍，但为大局着想，她绝对支持辰騄的选择。

    ＊＊

    两人进了破庙，或许因为松懈了精神，鹊儿竟忍不住频频呵欠。辰騄见状，心疼的将外衣披上她的肩说：

    「你一天一夜没睡，稍事休息一下，入夜了我再唤你。」

    鹊儿确实累了。她倚着辰騄坐下，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轻摇着她，还在耳边轻唤着。

    勉力睁开双眼，这才发现自己正枕在辰騄的腿上发着好梦。

    这一惊，她立刻跳了起来，转身整理自己的衣衫。望见天色已黑，于是说：「都什么时辰了，你怎能由得我睡嘛，不怕误了事吗？」

    「看你睡得熟，实在不忍心叫你。」

    「那别说了，咱们快动身吧。」鹊儿赶紧起身说。

    这入夜的城比白天更凄凉且杳无人迹。两人俏声来到了赵府后院的墙外。

    鹊儿走在前头，领着他朝距离药库最近的门走去。

    「就是这了。」鹊儿压低着声音，指着一道门说。

    辰騄抬头看看墙高，随即飞身一纵，双手攀住墙缘轻松翻身过墙。鹊儿在底下看的心惊胆跳，险些叫出声来。

    没一会儿，就见辰騄开了门探出头来唤她：「进来吧。」

    鹊儿赶紧侧身闪进了门里。

    辰騄正准备跟上去保护她，没想鹊儿立刻停下步子正色的说：

    「你别跟来，我一个人行的。」

    「不成，万一……」

    「是啊，万一我被发现，随便编个理由就能轻易圆谎。但若是你被抓，那太危险，还是别跟来。」

    「但我怎能放你一个人呢？」辰騄不顾一切的握住她的手，眼里尽是说不出的深情。

    「我会没事的。不但村里有人在等着我，还有你呢……」她也抚上他的脸，语重心长的承诺着：「在门外等我吧。」

    「我知道。」辰騄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接着便闪身出去了。

    鹊儿不再多想，即刻转身往药库走去。

    就这样一路闪闪躲躲，最后总算摸进了赵家药库。

    这是鹊儿自小熟悉的地方，即使摸黑，她也能凭嗅觉分辨各味药材。所以不消半晌，她已经将治热病的药方一一取齐了。

    正当她急忙将药材装进布袋里时，怎料门竟突然打开，将她吓得楞在当场，根本忘了要躲避。

    只见一盏纸灯晃了进来，照得屋内瞬间昏亮起来。

    「咳咳……这么晚了……是谁啊？咳……」一个苍老的声音伴着阵阵轻咳问道。

    「……余管家？」鹊儿还迟疑着。

    「谁？啊！这声音……咳咳咳……是鹊儿吗？是你吗？」

    鹊儿立刻奔上前来，紧紧拥着余管家不放。

    「是啊，我心里好想您呢。」

    「真是妳啊！你不是已经被……老天有眼，真是老天有眼啊……」

    原来那狠心的芝瑶果真谎称鹊儿和娉婷早被杀害，所以赵度耘不但未曾派人前去营救，更下令将牢里的佃农安了莫须有的罪名，全都处决了。当中还包括了辰騄的父亲。

    鹊儿说着说着泪水直往下淌，余管家更是老泪纵横。过了会儿，鹊儿才发现余管家身穿丧服，莫非这赵府正逢大丧吗？

    「……府里有谁过世了？」鹊儿怯怯问道。

    「唉……是少奶奶芝瑶。」

    「啊！怎么会……」鹊儿摀着嘴，惊慑得说不出话来。

    「自从遭劫回来后，她整个人就失了魂似的天天嚷着有人要害她，就这么闹了个把月，最后……真是报应啊。」余管家叹着气说完，突然想起了娉婷。「啊！小姐呢？她可还好？」

    「你放心，小姐没事。」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可是她怎么没跟着你一道回来呢？」

    鹊儿这才将此行的种种因由说给余管家听了。

    「那……你不就还得回去了？」余管家难掩忧心的问她。

    「您别担心，那些农民不是坏人，他们是身不由己，由不得自己啊。」

    「我懂。欸，俗话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今天的局面全是少爷的执拗造成，如今他是变本加厉，不知悔改，要是老爷地下有知……」

    余管家正说着，突然门外有人高声喊着失火！

    阵阵喧闹从正厅传来，鹊儿吓得抱紧药材，余管家见状赶紧催促她说：

    「来，趁这会儿乱，我赶紧带你出去。」

    有了余管家引路，鹊儿顺利避过岗哨到了后院小门前。

    临别前，余管家含泪说道：

    「代我向辰騄道歉，我无力保全他父亲的性命……请他原谅……」

    「余管家，这不是你的错，他不会怪您的。」

    「你跟着他……我就放心了。」余管家忙推鹊儿出门。

    「余管家，我会回来看您的。」

    「不！鹊儿，赵家气数已尽，你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别再回来，知道吗？」

    「可是……」鹊儿听了这话，眼泪立刻就夺眶而出。

    「听话，快走吧！」

    心里纵使万般不舍，余管家还是忍痛关上门，只能在心里盼她能寻得自己的幸福，不必再受那颠沛流离之苦了。

    而含泪离开赵家的鹊儿，急着四下张望，却怎么也见不到辰騄的身影，鹊儿只得见了路就钻。不知跑了多久，奔至一个路口，暗处里突然伸出只手将她拦住，又顺势摀住了口，令她无法动弹更无法叫喊。

    「别怕，是我啊。」辰验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说着。

    鹊儿一听这声音，整个人立刻虚脱般的软摊了下去。

    辰騄毫不迟疑的将她抱上马，策马急奔南门。

    直到确定后无追兵，这才放慢了速度，继续朝山村前进。

    鹊儿见安全了，精神也渐渐恢复过来，但还是贪恋的依在他怀里问：

    「你不说等我？怎么出来也见不着你人影咧？」

    「我是等着你呀，可你一去半个时辰，都不知是不舍出来还是被人发现了，所以我只好略施调虎离山的小计，让你出来容易些。」

    「原来那火是你放的。」她这才明白，也顺便解释说：「因为遇上了余管家，多聊了会儿才耽误了些时间嘛。」

    「他老人家好吧？」辰騄问。

    「嗯。对了，他特意要我跟你道歉，他说你父亲的事他实在是无能为力，希望你能谅解。」

    「我了解……」

    「你早知道你父亲已经……」

    「嗯。」

    倚靠在他胸口的鹊儿隐隐感觉到一股压抑的愤怒在震动。她正想说些话来安慰，没想辰騄反而先开口：

    「冤有头，债有主。这笔帐我会找赵度耘算的。」

    鹊儿自是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这一沉默，浓浓睡意便袭了上来。辰騄体贴的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就这么睡去。

    辰騄借着月光，低头看着她嘴角含笑的睡脸，自言自语说着：

    「你我真不该在这样的乱世相遇。我这一生什么都不求，只盼有天能让你安安稳稳的睡着，再不用担心醒来的明天如何？未来如何？但……真有那太平盛世吗？」

    早已睡熟的鹊儿自然是无法回答的。

    辰騄静静的眈着她，仰头对着夜空深叹了一口气，心里忍不住喊道：真不该是这样相遇啊，真是不该……

 第五章

    -

    有了鹊儿冒险取回的药材，加上细心的照顾与调养，这来的又快又急的热病果真受到控制，没多久，大伙就完全康复了。

    娉婷一听不用吃药，立刻欢喜的跳下床说：

    「我终于可以出去蹓蹓了。」

    「可以，不过早晚得多添件衣服，免得受凉了。」鹊儿笑说。

    但站在一旁的夏庸却直言反对：

    「鹊儿，她身子嫩，要她多躺个几天。」

    「你别出馊主意！鹊儿这个大夫都说没事了，你穷嚷嚷什么。你呀，除非把我绑起来，否则我非出去不可。」娉婷嚷回去。

    「好主意！我这就找绳子去。」夏庸当真扭头走了。

    「二楞子！我说你是二楞子，气死我了！」娉婷气得急踢床脚。

    「你还气，知不知道这些天可都是夏大哥守在身边照顾你呢。」鹊儿说。

    「我知道。那天你们回去拿药，他说，万一有个闪失，就算拼了这条命不要，他也会亲自送我回赵家去……总之，他待我好，我心里明白。」娉婷坐在床缘，低头搓着自己的衣襬说。

    「那……你有什么打算，还回不回去？」鹊儿试探地问。

    「嗳，我都已经是他的人了，还说什么回不回去的话。」娉婷红着脸说。

    鹊儿两眼大瞪，掩住口，顺了口气才问：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哎……不就是被困在山上的那天嘛。」娉婷羞得头都垂到胸口上了。

    「那你是真喜欢他？」鹊儿都不知该怎么问才好了。

    「我也不知道，但就觉得他心地好，那么大的个儿却没半点心眼。总之是跟定他了。」

    听了这话，鹊儿才将在赵家所见一五一十的转述。说到芝瑶的下场，娉婷也不禁惊呼。

    「再这样下去，赵家迟早会毁在少爷手里。」

    「所以是福是祸还真没个准，要不是那晚被带上山来，我们俩可能……」娉婷这才惭愧地说：「想当初我还私心的希望你嫁给哥哥呢。」

    「我都明白，那是因为你想摆脱刁家的婚约才这么说，我不会放在心上的。」鹊儿谅解地握住她的手说。

    话才出口，门「碰」的一声被推开，把两人吓了一大跳。只见那人高马大的夏庸面有难色的杵在门边瞪着娉婷。

    「妳要嫁人了啊？」夏庸万般艰难的才将这话吐出口来。

    鹊儿正欲开口解释，没想娉婷却抢先说了。

    「怎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嫁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关你什么事？」

    「你嫁谁？」夏庸低吼道。

    「我想嫁谁就嫁谁，你管不着。」娉婷插腰别头地说。

    「妳！」

    「我怎么样？」

    夏庸气得吹胡子瞪眼，若不知他脾性的人，恐怕早就吓得哆嗦发抖了。可偏偏却遇上了个刁钻任性、吃软不吃硬的娉婷，一股霸气顿时便泄了大半。

    「好！我教你一辈子下不了山，看你嫁谁去。」

    「我就看你有什么本事拦住我！」

    夏庸没回话，气呼呼的扭头就走。

    鹊儿看了直笑，他俩可真所谓「不是冤家下聚头」啊！

    出了房门，鹊儿望着这日渐繁盛的村落，还真像是个与世无争的桃花源。

    ＊＊

    这天，辰騄出外办粮数日，一进村就急寻鹊儿。

    遍寻半个村落，最后走近村后的菜圃小径时，远远便瞧见鹊儿那纤瘦的身影，正弯身端详着几朵早开的菊花，口中还一壁的吟念着：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豪端蕴秀临霜写，口角噙香对月吟。」

    才念完，辰騄就在身后接了下去：「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一从陶令评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鹊儿站直了身，一见是他，立刻羞得低下头，佯装拍着身上的尘上。

    「现在念这诗似乎早了些吧？」辰騄笑问她。

    鹊儿这才抬头看他。

    「你知道这首诗？」

    「不过是混着些八股文章一起读的。欸，不提这些，你忙？」辰騄问她。

    「不忙，只是看看这些准备做药材的花草生的如何。」鹊儿低头说。几日不见，明明彼此想念，这会儿见着了，却又无言以对。

    「我……」

    辰騄想了一会儿，正准备发话，鹊儿竟也同时开了口，两人四目相接，随即笑了出来。

    「你先说吧。」

    「不急，先说你的。」

    「嗯，我想问问你缺什么，下回进城我带回来给你。」

    「你还敢进城啊！那不是太危险了吗？」鹊儿急问他。

    「放心，我们翻山往南去山东，那可比这安全平静多了。说吧，你想要什么，别跟我客气。」辰验笑说。

    「不用了，我什么也不缺啊。」

    「不缺？奇怪，怎么我瞧其他兄弟一进城，总会找些女孩子的玩意儿，好比胭脂、鞋呀、衣裳之类的，就连夏大哥这回都带了面铜镜回来呢，你怎么会不缺呢？」

    「我要那些东西做啥，我不爱的。」

    她抓着辫，低头望着含苞的花朵，心里净呕他怎就不懂她的心呢。辰騄见她无端的沉下脸，倒像是他做错了什么似的，于是才说：

    「我当女孩子都爱那些个东西，所以我全给你买回来了。」

    「啊，你全买回来了？」鹊儿一听，□地转过身来问。

    「可不是嘛，我怕缺了你想要的，所以才先来问你。」

    鹊儿难得见他脸上有着尴尬之情，不禁心里一甜，随后才羞怯的说:

    「那么些东西，你要我往哪搁嘛。」

    「没处搁？那我盖间房子给你不就结了。」辰騄当下就如此决定。

    「千万不要！你盖房子给我，那别人看了会怎么说啊。」

    「怎么说？谁要说，让他来当着我的面说好了！」

    行事一向坦荡的辰騄，哪里理解她那许多折折转转的小女儿心思呢。

    而他既然心意已决，任谁也阻止不了了。

    翌日，辰騄特意选了块清幽的地方，即刻动手造屋。

    村人也像是办喜事似的，全都卷起袖子主动帮忙。

    新居落成的当天，村里举行了简单的酒宴。席间，夏庸借着些许酒意对鹊儿说道：「鹊儿，你瞧还缺什么，别客气，尽管说啊。」

    「够了，夏大哥，你别再忙了。」鹊儿不好意思地说。

    「嘿！你拼了命的偷药救了大伙，这恩情我们都还没谢你呢。而且云兄弟的事，大伙可都是义不容辞的，你千万别见外啊。」

    众人听了皆附和起来。夏庸随即拿手肘去顶辰騄，还直冲着他眼眨眉笑的。

    「人家辰騄盖房子给鹊儿，你高兴个什么劲啊。」娉婷忽然撇着嘴说。

    「怎不高兴，搞下好咱们村里头件喜事就快近了咧，是不？」夏庸又去顶辰騄，然后自顾的放声大笑着。

    「笑！等会笑岔了气，就叫鹊儿弄两帖药来治治你那颗猪脑袋。」

    「耶，我好好的吃药做啥？」夏庸不解地瞅着她问。

    「你这人，怎么只长个儿不长心眼嘛。」娉婷指着他骂。

    辰騄看不过去，低声附耳点醒他说：

    「夏兄确实该骂，娉婷心里羡慕吃味，你还不明白？」

    「羡慕什么？哈！那还不容易，赶明儿个我盖间更大的给你不就得了。」夏庸拍着说。

    「谁稀罕你了！」娉婷气得直往他脚丫板上踩，然后便气鼓鼓的走开。

    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的夏庸，只得一面嚷疼，一面赶紧追了上去。众人看了哄堂大笑一阵。

    稍晚，等人散尽，鹊儿才对身旁的辰騄抱怨：

    「看你，没事让大家陪着你瞎折腾，害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耶，这话不对。我压根儿就没去吆喝，他们都是为谢你的救命之恩，自愿来帮忙的喔。」辰騄笑着送她回屋里去。

    鹊儿推门进了屋内，端详着桌案上的笔砚，这才幽幽的说：

    「反正做由你做，说由你说，我还能怎样呢。」

    「难道你不爱这屋子？」辰騄跟着进了屋里，在她身后问道。

    鹊儿怎不爱呢？她只是犹自不信眼前似梦般的幸福罢了。

    「倘若你真不要，那就一把火烧了它也就算了。」辰騄说了就要离开。

    「不！你别烧了它！」鹊儿一急，赶紧反身抓住他，顺势往他怀里钻去。

    辰騄低头看她，只瞧她那惊恐的小脸蛋上幽幽一双含泪的眼，不正明白的告诉他：她心里知道……她知道他的啊！

    辰騄两手渐渐使力，紧紧将她往自己身体里嵌，这才知道她是如此瘦弱纤细啊。

    不知过了多久，辰騄才哑着嗓音说：

    「此时此刻……我也只能给你这么多了，明白吗？」

    鹊儿在他怀里点着头。这一点，泪就再也止不住了。

    ＊＊

    在这乱世之中，哪可能过得几天平静的日子。

    这夜静得出奇，刚过二更，山间突然起了阵阵急风，远方的林野蔓草也发出嘶

    嘶嗦嗦的声音，一股莫名的肃杀之气直扑山村而来。村口那守夜的人猛击响板，大声叫嚷着：

    「山贼来啦！山贼来啦！山贼……」

    这骇人的叫嚷随着急风传遍村子，从梦中惊醒的孩童无不惊慌哭喊，母亲紧抱着孩子冲出房门，男人则提刀前往村口迎敌。一时间，四下尽是此起彼落的哭声、叫声、跌撞声。

    鹊儿还在穿鞋，便听见辰騄朗声大喊着：

    「大伙千万别慌！就按着平常教你们的方法去做，听见清楚了吗！」

    说着便和夏庸双双跃上马，领着一干男丁奔出村口。

    顶着黑夜月光追了好一会儿，辰騄发现这群山贼似乎刻意引开他们，当下兵分两路，要夏庸继续追，而自己则快马赶回山村去。

    一进村口，娉婷就举起双臂哭天喊地的嚷着：

    「快呀……鹊……鹊儿被他们抓走啦！」

    「你说谁被抓走了？」

    「鹊儿……被山贼抓走了，你快去救她啊！」娉婷一壁推着马叫道。

    辰騄双手紧握成拳，压抑胸口撕裂的愤怒，等夏庸回来后，安排好山村的安全工作才说：

    「我要去救回鹊儿。」

    「好，我跟你去。干脆杀他个片甲不留，免得夜长梦多。」夏庸说。

    「不，我打算就一个人去。」辰騄冷静说。

    夏庸两眼瞪得老大，一时还以为自己听左了呢。

    辰騄接着解释道：「夏大哥，咱们有责任在身，不能意气用事。村子就交给你了。」

    「可兄弟你一个人……这怎么成啊？」夏庸嘴拙，根本说不过辰騄。

    辰騄深吸了一口气，拍拍他的肩，沉默地走出房门，一跃上马。

    「兄弟……」

    辰騄环视了众人最后一眼，随即策马奔进了夜色之中。

    ＊＊

    辰騄只身在林间寻了两个时辰，终于在北边山道寻着山贼留下的马蹄印。

    但沿着蹄印，一处隐密茂林后旋即失去了足迹。而穿过林后，眼前是一悬崖峭壁，并不见任何人迹。

    辰騄带着疑惑往回定，忽见一只獐子窜进左边山壁的枯丛中。

    见那獐子只进不出，让辰騄灵光一闪，随即跳下马来拨开了枯枝，一条容得车行的石缝尽现眼前。他随即跨上马，直奔向尽头。

    穿过了山壁，眼前就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峡谷。

    谷中明月当空，凉风徐徐，尚有溪水婉蜒流过。而那灯火通明的村落就是山贼寨了。

    「谁！快报上暗号，否则我们放箭了。」暗处有人朝他喊道。

    辰騄收起出鞘的刀大声说道：「我是南边山村的人，想见你们当家的。」

    静默了一会儿，□见山道上燃起了火把，躲在林里的山贼骑着马走出来说：「跟着来吧。」

    辰騄就这么被人围挟着往山寨走去。而寨口早聚满了山贼，每个人都虎视眈眈的瞪视着他。

    可辰騄却神情镇定，目光不移的勒停住马，朗声说道：

    「各位，这山里咱们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今晚为何到我村子劫人？如果没个道理，我不但要讨回我的人，还要向各位讨个公道。」

    「臭小子！咱们没一把火烧了你的村子已经算客气了，还自己来送死。」

    「妈的！跟他说这么多做啥，干脆一刀了结他算了。」有人呼应着。

    辰騄依然镇定，但他的坐骑一见人群拥上来，立即吓得嘶声惊叫。

    这时山寨里传来一声低吼说：「都给我住手！」

    辰騄稳住了马，朝这声音看去。

    只见那山贼头目站在屋前，脸上带着笑说：

    「久仰了，云兄。」

    辰騄不答腔，只朝他点点头。

    「云兄，既然来了，何不进屋来聊聊。」

    他这话明着是邀请，暗着是想试试辰騄。

    既然明白，他立刻跳下马来，气宇轩昂的走进屋里。

    一坐定，立即有人送上好酒好菜。山贼头目举杯说：

    「来，我先干为敬了。」

    辰騄也不啰嗦，一口就将酒干了。

    「好！云兄果然爽快。」

    辰騄搁下了酒杯，立刻表明来意说道：

    「在下是专程来讨人的。」

    「我早听说云辰騄是英雄出少年，不但人品相貌一流，更有一身好胆识！想这连官府都找不着的寨子，竟给你三两下就钻进来了。」

    山贼头目脸上的笑，突然变得有些狰狞了起来。

    「我本无意来此，是今晚您带走了我村里的人，我当然得亲自领回了。」

    山贼头目旋即沉下语气说：「你来，我可不一定放人喔。」

    「没人，我是不会走的。就算夷平这山寨，我也一定要讨回我的人。」

    山贼们一听，立刻拔刀弄剑，个个口出秽言，准备蜂拥而上。

    辰騄依旧一副泰然自若，神情沉稳镇定的坐着。

    山贼头目见状，不免心生顾虑，但还是嘴硬说：

    「难不成你不怕走不出我这山寨？」

    辰騄冷笑着回他：「既然来了，我就没打算后路。」

    山贼头目沉吟了半晌，最后竟放声大笑了起来。

    「佩服佩服，云兄果然胆识过人。好，那我就不瞒你了，最近这寨子里突然起了一种染病，前前后后已经死了好些人了。我听说你那里有位大夫能治这病，所以只好向你借人，可谁知竟是个女娃儿。」

    「她人呢？」辰騄忍着焦急，勉强稳住了语气问。

    头目扬扬下巴，使了人带辰騄过去。

    走了一会儿，只见带路的人突然停下步子，一副怕被传染的惊慌神情远远指着偏角一间石屋，随即拔腿跑了。

    辰騄不疑有他，加快脚步朝石屋定去，直接推门进去。

    正埋头煎药的鹊儿听见有人进屋的声音，赶紧转头说：

    「我说了别进来！这病会传染的啊。」

    辰騄望着她纤瘦的身影，一时眼前竟迷蒙起来。他不等鹊儿起身，即刻飞奔到她跟前，哑了声说：

    「对不住，我没能好好护着你。」

    「你……怎么来的？」

    鹊儿又惊又喜，再顾不得什么矜持羞怯的，直往他的怀里钻。

    辰騄嗅着她发际的香气，一再紧拥，轻声的问：「他们可有为难你？」

    鹊儿这会儿根本没法说话，只能一个劲的摇头。

    辰騄怕她受了委屈不说，急着要抬起她的脸问个清楚：

    「怎么？难道他们……」

    「……没，他们没有为难我。」她忍着泪，就是不想让他担心。

    辰騄不舍离开她的身子，恨不得当下就能给她最炽热的温暖。

    「别怕，我来接你回去了。」

    见着了他，鹊儿就是死也甘心了。

    「你不该来这里的，万一有个闪失……而且这会儿我也走不开，这些人还等着我救命呢。」

    辰騄明白她的菩萨心肠，即使是作恶多端的山贼，也是条人命啊。

    于是决定陪她留下，等这事彻底解决再走。

    历经这场生死离别，怀里再拥着鹊儿，辰騄不再抑制心底满溢的情意，捧起她的脸端详了许久，深深的印上一吻。

    这个吻不但解开了两人积压心底的情爱，更是一分情深意重的承诺。

    ＊＊

    几天后，山寨内的病情顺利被控制，不再蔓延。

    鹊儿将草药的配方和煎熬的方法教给他们，也暗示着两人随时准备离开。

    但是头目的热忱态度让辰騄不好开口，又拖了数日。

    这天一早他一到鹊儿房里就说：

    「我们今天就离开吧。」

    「嗯。」鹊儿早有准备，于是转身应着：「我去收拾东西，马上就来。」

    不一会儿，整装待发的两人进了山寨大厅，准备辞行。

    头目一见两人，故意无视于鹊儿手上的行李，揽着辰騄的肩说：

    「你来，我正好有事找你商量呢。」

    还没等辰騄应话，他又说：

    「云兄，昨晚西面山脚的那座寨子教官府抄得一个也不剩啦！那群蠢蛋，早叫他们来投靠我，现在就不会弄得家破人亡了。」

    「说的是，现在官府抓的紧，而我已离村数日之久，也该回去了。」辰騄气定神闲的起身，拱手行礼说：「我是来辞行的。」

    「云兄怎么如此见外，现在这山已经是你跟我的天下了，倘若咱俩能合作，别说官府，说不定这天下都是咱们的囊中物哩，哈哈哈……」

    「我没这野心，图的只是百姓日子安稳罢了，所以您的雄图霸业还是另谋人选吧。」他顺手牵起身旁的鹊儿说：「我们走。」

    「哎……云兄太谦虚了。这道上的角色我见了不少，但要说有云兄你这般胆识气度，至今我还没碰见过哩。像你这般出色的人才窝在这荒山里，自然是委屈了。只要跟我合作，不怕闯不出一番鸿图大业的。」

    「恕我直言，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承蒙您看得起，但我志不在此，你的盛情我心领了。」

    见两人执意离开，守门的人立刻亮出大刀阻止。

    头目使了个眼色，就见屋外有人搬进几个箱子。箱子里满满是黄澄澄的金子。原来他是怂恿不成，转而利诱起来了。

    「这些金子部份是谢礼，另外的……是想跟你商量个买卖。」

    「什么买卖？」辰騄眉头紧蹙，目光如炬的瞠视他。

    「我想跟你买下那会医病的女娃儿，不知这些银两够不够？」

    「你当我云辰騄是什么人！」

    一旁的山贼见他激动愤怒，纷纷拔刀严阵以待。可头目却挥手阻止他们，一壁笑道：「我果然没看走眼。」

    「在下以礼相待，若阁下再挑衅为难，就休怪我出手得罪了。」

    辰騄定定望着头目半晌，四周的空气瞬间凝结，静得出奇。

    最后头目突然放声大笑说：「云兄，我服了你了！来人啊，让路。」

    辰騄拱手谢过，搀着早已腿软的鹊儿走出了屋外。

    只见山寨里的山贼全聚到了寨口目送两人。

    ＊＊

    牵马步行走出了山壁，辰騄先将鹊儿扶上马，待自己坐定之后便策马往山村奔驰。

    仰头一片万里无云，放眼所及阳光灿烂。风在耳边轻啸而过，令两人的心也跟着飞扬了起来。

    「我们不回山村吗？」鹊儿发现马儿正往一条陌生的道上奔着。

    「不急，我先带你去个地方。」辰騄低头应她。

    「去哪儿啊？」她难掩兴奋的问。

    「到了妳就明白。」辰验神秘地笑说。

    其实她哪里在乎去哪，只要能倚在他身边，就算天涯海角她都愿意跟随。

    不知奔了几里，只见眼前一片茂密，辰騄这才勒住马说：

    「接下来得步行喽。」

    他一抱鹊儿下马来，就拍着马臀放它自去休息。

    接着便牵起她的手往林里走去。两旁林木郁郁葱葱，斑驳的光影仿佛织网般的洒落。没一会儿工夫，□闻远处传来落水声。愈往前，水声更是淙淙瑶挣，荷荷哗哗，一踏上斜坡，只见眼前一道水花四溅的飞瀑，而瀑底水潭里聚着各色珍奇游鱼。那鱼背紫腹白，鳞带金黄，看来极是美丽。

    「这鱼……好美呀。」鹊儿望着潭中惊叹。

    「它们不但美丽而且味道十分鲜美喔！你饿了吧，我来生火烤条鲜鱼给你吃。」

    「啊！别吃它们吧。」鹊儿不忍心。

    「好，不吃。你别蹙起眉头就好了。」辰騄体恤地说，但总得找些东西来填填肚子吧。

    他别头望了林中窸窣晃动的影子，高兴地说：

    「你在这等会儿，我去去就来。」

    鹊儿望他矫健的身躯消失在绿丛间，想他是去为食物张罗，也就耐着性子等着。

    那潭水如镜，映着她的倒影，美丽的鱼儿竟不怕人似的，全凑在岸边瞧着她，也不躲开。鹊儿觉得有趣，于是鞋一脱便踏进潭里嬉戏起来。

    说来也奇，这潭水虽冷，沉浸其中却教人格外神清气爽。

    鹊儿先是捧来洗脸，淋在小腿和手臂上就湿了衣袖，她想辰騄一时半刻也回不来，索性褪下身上衣物，痛快的潜进水里玩了。

    正当她玩得忘神之际，辰騄急切的声音突然在岸边叫唤着。

    「我在这！在这啊！」鹊儿听他急，心也跟着慌起来。

    辰騄见不着人，还当她在潭里出事，立刻丢了手里猎来的野兔往水里奔去。「妳在哪？我看不见你啊？」

    「我在这，你别急嘛。」鹊儿一时也忘了身上根本未着衣物，等想起时才连忙喊道：「嗳……你别过来！千万别过来啊！」

    焦急的辰騄拼了命的游，三两下就到了跟前。

    一出水面，才抹掉脸上的水珠，睁眼一看，整个人当场傻住了。

    鹊儿遮住胸口急忙背过身去，而颊上的飞红，乍看竟也仿若那胭脂般的美丽了。

    辰騄怔怔望着那赛雪似的背脊上垂着一把乌溜溜的发辫，心头不由一阵激荡澎湃，他缓缓趋近，张开双臂将她整个环在怀里问：「你可许我？」

    鹊儿矜持着不敢应他的话。

    「你若不许，我也不强求，毕竟……」

    鹊儿感觉那渐渐松开的臂膀，急得立刻回过身来反抱着他说：

    「我心里不早就许了你了吗。」

    「真的？」辰騄高兴地问。

    「我以为……你知道的。」

    「我知道，只是我怕自己误了你。」辰騄抚着她的脸说。

    「不会的，就算你会，我……也心甘情愿。」

    有这么一句话，辰騄毫不迟疑地深吻了她。这吻不但暖了她的口，更温暖了她的心。

    当他的唇自颈肩游移到鹊儿那含蕊待放的峰端，她顿时像是被他慑去了魂魄，瞬间无力虚脱的起来。

    辰騄一手拥着她，一手褪下了自身的衣物，相对。

    鹊儿初见男人的身躯，忍不住伸手去触摸。她的手抚过了他的胸膛和臂膀。最后停在他腰腹间一道旧伤疤上。

    沁凉的潭水已经浇不熄两个火烧般滚烫的身躯，辰騄结实的臂膀一使力，轻轻将她抱起走向岸边。而浑身没得遮掩的鹊儿，只得羞得紧紧倚着他。

    那群美丽的鱼儿一见他俩要上岸，也害羞的倏忽钻进了石缝里，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好奇的探头出来瞧看浓情蜜意的两人。

    辰騄寻了一块阳光晒暖的草地将她放下，躺卧她身旁问：

    「冷不？」

    鹊儿红着脸，点头应着。

    辰騄替她解了发辫，因为衣裳全湿了，所以试着用口慢慢拭掉她身上的透明水珠。

    鹊儿合着眼，任那发烫的唇温柔的亲抚。不消片刻，她只觉得浑身发热，不但分不清身上的是水还是汗，就连隆隆的飞瀑声和呼吸声都分不清楚了。

    辰騄翻身覆上她，将的坚挺贴着她，让她明白他的渴盼。

    尚不解人事的鹊儿只得一动也不敢动地由着他摆布。

    而辰騄没敢躁进，温柔地吻着她，直到她情不自禁地挺起身子去迎他，辰騄这才缓缓她那处子之地。

    纵使万般温柔，最初一阵疼还是教鹊儿叫出声来，浑身着。

    鹊儿紧拥着他，像要贴着他心似的，不用一字一句的教他明白她心里的感动。是他给了她一分归属，让她成了他的人了。

    是啊！她是他的人了。两人的心有灵犀，让辰騄那久经动荡的心当下踏实起来。

    于是他用身子去还报她的依附，那时而轻浅，时而的温柔，让鹊儿一次又一次的沉浸在水乳交融的浓情中，久久不能自己。

    ＊＊

    尽退，稍事休息间，辰騄也静静的覆着她的身子，望着静谧的天光在她的容颜上作画。

    两人就这么在欲潮中载沉载浮。当在温柔乡里回过神来时，太阳竟已不觉地偏西了。

    辰騄轻轻吻着她耳后问：「你饿不？」

    「嗯，真有点饿了呢。」鹊儿笑说。

    辰騄起身拾了些干柴生火，将野兔架在火上烤。鹊儿则拾回了两人的衣服搁在火边烘着。

    等了会儿，辰騄递了块烤好的兔肉给她。「尝尝。」

    鹊儿果真是饿了。连吃了两块之后，她才移位至辰騄的身旁，倚着他问：

    「辰騄，为何你不从官去呢？」

    「你哪来的主意啊？」他张臂揽她进怀里，低头问。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在山寨你说不图自个儿的前程霸业，只求百姓安居乐业，看这时局，若不从头救起，只是杯水车薪，徒劳无功啊。」

    只见辰騄仰头笑了笑，想来最了解他的还是鹊儿啊。

    「而且……我听夏大哥说过，你本来有这机会的，是不？」

    「嗯。」辰騄说的很保留。

    「你跟我说说嘛。」鹊儿转过身来赖着，央求他讲。

    辰騄拗不过，于是说：

    「没错，我随叔父在京城时，他不止一次希望我长留在府中，取得功名之后好辅佐尚书大人治理朝政。但那时家乡百姓正是水深火热，父母官比贼人更剥削恶毒，我不屑与他们同流合污！」

    「可是……若想救人，这才是正途啊。」鹊儿抚着他的胸膛温言说。

    「你该不是嫌弃我是个庄稼汉吧？」

    鹊儿一听;气得推开他说：

    「你是农也好，是官也罢，就算你是山贼，我也不嫌你啊，你何必一再拿话来呕我呢？」

    辰騄见她说着说着，眼眶里已盈着泪水，赶紧将她搂回怀里来说：

    「你别哭，我今后不会再说这种话了。」

    辰騄搂着她的身子，悠悠说道：「这么说来，我要当了官，那你可就是现成的官夫人了。」

    鹊儿一听，在他怀里扭着身应：「都说了不求什么官夫人，你怎么……」

    辰騄突然使劲将她抱着不放。「那你是许了？」

    「许什么？你这人……」鹊儿根本没法回话了。

    「你这话不就是要嫁我啊？」

    「谁说要嫁给你啦！」鹊儿嚷道。

    「耶，除了我，你能去嫁谁啊？」辰騄将唇贴近她的颈后，呼出的热气几乎使她融化了。

    「除了你，我谁都嫁，你管得着么！」

    鹊儿说着就要起身，但辰騄早有准备，双臂扣得如铁链般紧，分毫都无法移动，就是要问个明白。

    「你的事这辈子我管定了。」他说。

    「你放开我啊。」鹊儿在他怀里扭动，两人肌肤，就快擦出火来了。

    「我要你说你这生非我不嫁。」

    「你……这么蛮横，我就不嫁！」

    「妳真不嫁？」

    「不嫁！」

    鹊儿愈挣扎，辰騄心头那把就愈炽热的烧。

    虽然鹊儿心里气他蛮横不讲理，嘴上又不认输，但身子却不争气，明明白白就盼着他来呢。

    突然辰騄一松手，鹊儿以为有机可趁，赶紧挺起身子。谁知辰騄的手早放在她腰肢上等着，就这么将她的臀轻轻一抬，正好将自己的坚挺送了进去。

    全无准备的鹊儿被这突来快意震得晕眩，她只能轻抚他的双腿，恣意的轻喊着。

    辰騄不等她换口气，狂风暴雨的使劲往上推送，鹊儿经过这番云雨哪还倔强得起来。当辰騄宽大的手掌在她上轻轻揉搓时，又说：

    「我不许你嫁别人，听见没有。」

    鹊儿根本无力回应他了。

    辰騄当她还倔着，竟更往她底处深探。鹊儿终究挺不住的嘤嘤应着：

    「我……不嫁……别人了。」

    「只嫁我？」辰騄还不松手。

    「是……我……只嫁给你了。」

    「你真愿意嫁给我吗？鹊儿。」

    「我……早就想嫁给你了啊，傻瓜。」

    辰騄一古脑儿的将自己的热情全送进鹊儿纤弱的身子里。

    这夜，就在他俩蜜里调油的温柔里悄悄的过去了。

    翌日，天刚破晓，鹊儿才在他怀里幽幽的睁开了眼。

    辰騄随即对她扬了扬下颚，悄声说：

    「嘘……你瞧。」

    鹊儿顺着目光望去，瞧见晨雾中有对鹿正低头饮着潭水，亲密的模样不就像正望着它们的这两人吗？

    辰騄低头，许诺似的说：

    「等将来世道繁盛安定，我俩就在这寻块地定居，你说好不？」

    「就我俩吗？」鹊儿幽幽问道。

    「嗯，就我俩，不再让人打扰了。」

    「就像它们一样？」她望着鹿儿，想着这美景……

    「对，不但像它们一样，咱们还要生一堆……」

    鹊儿一听，赶紧挥手打了他骂道：「你贼坏！」

 第六章

    -

    辰騄带着鹊儿一进村口，娉婷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哭得泣不成声。两人正热切地说着话，只闻簇拥的人群中有个娇嗲的声音正唤着：

    「云哥哥！你可回来啦。」

    这冲着辰騄的叫唤，让他楞在当场，一时回不了神。

    只见一位面容娇俏的女人由人群中钻出身来，两条短辫在颊边晃着，那双杏仁眼直瞅着辰騄，薄唇轻启，盈盈笑着，一副活泼伶俐的模样。

    她一上前立刻红了眼眶，二话不说挽上辰騄的手臂说：「你总算回来了。我才来就听说你上山贼窝去救人，真让我几天都睡不好觉呢。」

    「你还好吧，岳蝉妹子。」辰騄也不避嫌的轻抚她的手说。

    「你一走就大半年，把我一个人扔在村子里举目无亲的，让我……」

    「妹子，别净顾着哭啊，先告诉我，你怎会到这来的？」辰騄安慰着说。

    夏庸见她哭得哽咽，自告奋勇的解释道：

    「兄弟，这妹子胆子真够大了。她在城里到处打听你，后来跟着一群灾民上山来寻，要不是半路碰上我们，她这模样要让山贼瞧见了……哎哟！」

    他正说的起劲，娉婷冷不防从身后拧了他一把，疼得他没能往下说了。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来，大伙到屋里去吧。」

    辰騄一说，众人便往大屋移动。

    他将这几日心里的盘算言简意赅的说给村民听。因为山贼趋近，此地已不宜久留了。

    「兄弟，你有什么打算？」夏庸问。

    「我先派人往山东打探。若那儿合适，等冬天一过，大伙就动身吧。」

    「只要跟着你，到哪大家都没意见的啦。」夏庸回头对大伙说。

    众人正打算应和，没想辰騄却正色说道：

    「不，这往山东之计和往后的指挥，我就交给夏大哥了。」

    这话立刻引起一阵哗然。娉婷急得净扯鹊儿的衣袖。鹊儿只淡淡地说：

    「别急，往下听你就明白了。」

    只见辰騄举着手，朗声解释道：

    「我不和大伙一块走，并不是撒手不管，而是要上京为大家讨个公道，不但要朝廷还咱们死去的亲人一个清白，还要拨粮照顾这些受难的灾民。」

    「好！」

    夏庸听了忍不住叫好。众人更是一片欢声雷动。

    「好，有云兄弟为咱们出头，好日子就不远了。」夏庸拍拍他的肩，难掩兴奋地说：「这事咱们慢慢从长计议。你折腾了这些日子一定累了，我们不打扰你，先好好休息吧。」

    「谢谢你了，夏大哥。」

    「这什么话。来！大伙回房，让云兄弟休息了。」

    众人纷纷离去，还没等辰騄介绍岳蝉，她倒先凄厉的高声嚷着：

    「云哥哥，你要为我报仇啊！」

    她声泪俱下地说着兄长因缴不出佃粮而受冤入狱，而年幼的弟妹也因身染热病身亡，老父更因悲愤过度一命归西，种种情状，听来确实令人鼻酸不已。

    鹊儿心软，赶忙上前去安慰，最后还是得了辰騄的承诺她才平复下来。辰騄趁势说起他和岳蝉的缘由。

    原来这方年二十的岳蝉与辰騄是青梅竹马，由于世交，父母曾为两人定下婚约。但成人后人事变迁，加上岳家搬移，这门亲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岳蝉辗转得知辰騄在京城深得赏识，加上他无论人品相貌都堪称人中之龙，岳蝉怎肯放弃这样一个夫君呢。

    即使身处荒年，生活困苦，她还是不曾放弃，一心盼着辰騄能求得一官半职，好让她下半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啊。

    所以拼了命，她怎么都得寻到辰騄，好一圆自个儿的富贵梦啊。

    这会儿寻着了，她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在辰騄的安抚下先回房休息了。

    娉婷一见她离开，立刻拉着鹊儿回屋里。一进门她就说：

    「我说你呀，从小读那么多医书，怎会不知人心是靠边长的啊？」

    「你没头没脑的说什么呀？」她这话教鹊儿听得一头雾水。

    「哎哟！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啊，你没听见那岳蝉可是『云哥哥、云哥哥』，叫得好不亲热的不是？你都不生气啊？」

    鹊儿一听，反倒笑了起来。

    「辰騄和她是旧识，这样叫不奇怪啊。」

    「还旧识哩？告诉你吧，人家可是辰騄末过门的妻呢。」

    「未婚妻！」鹊儿这才大吃了一惊。

    「你不知道这几天她逢人不是提婚约，就是讲辰騄对她如何如何的，那副嘴脸教人看了就生气！」

    娉婷往床上坐去，气呼呼的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似的。

    「这婚约的事……当真吗？」鹊儿也急了。「……辰騄没跟我提过啊。」

    「他怎么提啊，嗳！他不提你就问啊！」娉婷拉她一块坐着说。

    「这……我怎么开口问嘛。」

    娉婷见她这副为难的模样，凑过头去问：

    「莫非你跟辰騄已经……」

    「我是他的人了。」鹊儿坚定地说：「他不顾性命救我，更不为少爷害死他爹而牵恨你我，这分深情，我……」

    「我懂我懂……但还是得问个清楚嘛。」娉婷抓着她的手，又急又恨的埋怨道：「唉……好好的，怎会半路杀出这个程咬金来嘛。」

    ＊＊

    回到山村的辰騄为了迁村的事，焚膏继晷常常忙得忘了休息。这鹊儿只得揪着一颗心，日盼夜想，没半刻踏实过。

    这天清早，鹊儿见辰騄步出房门往广场上舞刀练剑，赶忙进厨房端了昨晚熬夜炖的参汤给他。

    可当她一转进长廊，就看见岳蝉正雀跃地站在一旁，陪着他舞剑。

    「云哥哥，你这剑法真是精妙啊！」岳蝉高兴地鼓掌叫好。

    一会儿见辰騄要休息，她立刻贴心地拿着方巾为他拭汗。

    「妹子，在这可还过得惯吗？」辰騄接过方巾，刻意避嫌。

    「只要和云哥哥在一块，怎地我都开心啊。」岳蝉又挽上他的手臂。

    「习惯就好。」

    辰騄笑了笑。一瞥眼，竟瞧见长廊下孤站着的鹊儿，立刻动身要走，没想岳蝉却一把抓住他说：

    「云哥哥，我都来了好些时日，你何时有空带我在这附近走走看看？」

    「哎……等我寻了空再说吧。」他话说完，鹊儿的身影也消失在廊间。

    「就问你何时有空啊？今儿个如何？」

    「对不住，我有事，咱们改日再聊。」

    辰騄用力甩开她的手，追着鹊儿的身影而去。岳蝉先是不解，暗自付度，随即也跟了上去。

    ＊＊

    辰騄直接来到鹊儿这幽静的屋子。其实他早想同她说说话，只是琐事缠身，实在身不由己啊。

    一进屋里，正瞧见鹊儿伏在桌前写字，边上还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汤。他放轻步子朝她趋近，轻声问道：

    「又在写诗吗？」

    鹊儿一见是他，赶紧搁下笔说：

    「哪有心情写诗，是药谱啦。」

    「是吗？我还以为你正写些想我的诗呢。」

    「我干嘛想你呀！」鹊儿揪着眉背转身去，不想让他瞅见自己的愁苦。

    「可我却惦你惦的紧呢。」辰騄从身后将她拥进怀里。

    「是吗？可我怎一点都瞧不出呢？」

    「原来你一直偷偷瞧着我啊。还说不想，不想又怎么瞧的紧呢？」

    辰騄故意逼问本是想逗逗她，没想鹊儿竟闷声不吭的转身埋进了他胸口，双手更紧抱着不放。

    辰騄见她如此激动，紧张地问道：

    「怎么，是谁委屈你了？」

    「没人……」鹊儿闷声应着他。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你就由着我嘛。」鹊儿不肯抬起头来，突然哽了声唤他：「辰騄……」

    「嗯？」

    「我……好想你，想得我心好慌、好乱，你知道吗？」

    她这话像绳子，紧紧揪住了辰騄的心，让他将她抱得更紧了。

    「夜里……我总要抱着你的袄子，想是你陪在我身边，我才能入睡。但梦里……却怎么也寻不到你……」

    「那是梦嘛，我不就在这守着你吗？」

    鹊儿听他也哽了声，这才抬头看他。

    「这辈子我总守着你，绝不离开。」辰騄捧起她的脸，深深吻着她的唇说…「听明白了吗？』

    鹊儿垂下眼，想起揪在心头的疑惑，终于开口问道：

    「那岳蝉对你……」

    「我和她只是同乡情谊，因着两家交情对她自然得多照顾，你别多心。」

    其实鹊儿自始至终是信他的，她怕的只是身不由己的乖舛命运罢了。

    辰騄见她沉默，于是主动解释起来：

    「你是不是挂心我跟岳蝉的婚约？真对不住，这事儿我的确早该跟你说清楚的。」

    鹊儿心里一阵凉，噙着泪问他：

    「那……你们的婚约还算数吗？」

    「当然不是，我就知道你想拧了。」辰騄一边解释一边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你没听我妹子妹子的喊吗，我始终将岳蝉当成是我妹妹啊·既是兄妹之情，又哪来的婚约呢？」

    「可是……」鹊儿看得出来，岳蝉心里可不这么想。

    「好了，难得有时间聚聚，别聊那些不相干的人了。」

    但鹊儿总是觉得不妥，于是眉头始终紧蹙着。辰騄见状，为了一扫她心中的阴霾，索性说：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呢？」

    「我怎么知道？」

    「要不这么着，我明儿个就跟她说，我今生今世是非鹊儿不娶，要她死了这条心吧。」辰騄故意逗她说。

    「哎……这么说她不但伤心而且也下不了台，太不厚道了。」

    「你只顾虑旁人的心思，就由得自个儿难过啊。」辰騄紧握她的手说：「让你受委屈，我舍不得。」

    盈满的泪水瞬间滚落双颊，鹊儿流着泪，但嘴角却掩不住开心的笑着。

    辰騄摇摇头，心疼地叹了口气说：「瞧你，一会儿哭得教人难过，一会儿又笑得人心头暖和，真拿你没办法。」

    鹊儿连忙钻进辰騄怀里。这一靠，才发现胸前的衣襟被她哭湿了一大片。她立刻撑起身子说：

    「瞧我……我这就去拿件衣服给你换上。」

    「耶，怎不赖了呢？」辰騄不舍地说。

    「再赖你就嫌烦啦。」鹊儿把衣服递给他说：「快换上吧，我先出去。」

    辰騄也不等她转身，就脱去身上的衣物，上身的站在她面前。

    「喂！你这人，怎不等人家出去再脱嘛。」

    鹊儿臊得低头要走，可辰騄却一把拉住她说：

    「别走呀。怕什么臊啊，我身上哪处你没见过。」辰騄笑说。

    「你不正经，我不跟你说了啦！」

    「我说的是实话，有什么不正经的。」辰騄拥着她说。

    鹊儿一嗅到他身上那青草和风尘的气味，就禁不住两腿发软全身虚脱。

    辰騄顺势将她抱向床缘，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边解她胸前的衣带边说：

    「等我到了京城将事情都办妥了，我请尚书大人为我们证婚，好不？」

    「他肯吗？」

    「放心，他既是我恩师又待我如子，若见着你这么知书达礼、清秀标致……」说着辰騄忍不住要吻她。

    鹊儿头一偏，闪开了他的吻问道：

    「你说，我怎么标致了？」

    「怎么标致？嗯，我想想……有了！书上不写着『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还不美吗？」

    「你这是说我像嫩草、干油、蚕蛹、还有瓜子那些东西喽？」

    「那有什么不好，像我，就最爱嗑瓜子了。」

    说着辰騄立刻低头，将舌尖送进她樱红小口中，吻得她简直喘不过气来。他不动声色的引诱她的身子来就他，顺理成章的探进她那神秘的温柔乡中。

    鹊儿满脑子牵肠挂肚的心思，在辰騄浓情的下全都消失无踪了。

    两人尽情在欲海中荡漾交缠，根本没察觉门外那含恨的双眼，就快喷出火来的瞠目怒视着他们。

    岳蝉双手扯着衣袖直将下唇咬出血来。她已经失去一切，最后只剩下辰騄和这条命了。

    她还怕什么？就干脆豁出去了吧。拿这条命赌一赌，赢了，就有荣华富贵的未来；若输了，大不了一死嘛，她早看开了。

    怎么盘算，都是值得的啊。

    于是她拭去嘴角的血痕，缓慢轻巧的退出长廊，回自己屋里去。

    ＊

    时节很快入了秋。原本青葱迭翠的山峦，这时已铺上褐黄的草色，远处还有枫红点缀其中，好不美丽。

    这天晌午过后，鹊儿便独自一人提篮入山采药。途中意外发现一片赛得过二月花团锦簇的枫叶林，忘情的多流连了会儿，这一耽搁，等下山回到山村，已经是用餐时分了。

    娉婷一见她进屋，赶忙跑过来问：

    「妳跑哪去啦？一整天不见人影。」

    「对不住，走远了些，耽误了时辰。」鹊儿笑说。

    「你呀，把人急死了，辰騄正准备上山找你咧！」

    鹊儿赶紧瞥眼去瞧辰騄，果真见他垮着一张脸，正冷冷的望着她。

    满怀歉疚的鹊儿还没来得及开口，娉婷又蹭蹭她说：

    「不是我爱说，你啊，也该学学人家嘛，瞧……」

    鹊儿一抬头，正瞧见岳蝉往辰騄身边走去。

    「云哥哥，晚点你可得再教我习字喔。」她嗲着声说。

    「好……如果我忙，你也可找鹊儿教你啊。老实说，她不但写得一手好字，诗词歌赋更是多所钻研呢。」辰騄回答时目光始终没离开鹊儿。

    岳蝉一听脸色顿时一沉，当望见鹊儿时，她即刻又笑说：

    「我什么都不懂，只怕鹊儿笑话我是乡下人，粗鄙得很，还是云哥哥先教我些基本的，往后再向鹊儿讨教嘛。」

    「也好，那一会儿后厅见。」辰騄应着说。

    岳蝉闻言，笑的更灿烂了。

    「有你这话，也就不枉费我特地为你炖的这锅羊肉了。快尝尝看味道好不好？」

    一听有肉，身旁的夏庸马上露出馋相凑过来说：

    「我说岳蝉啊，你也太偏心了吧，兄弟有，那咱们呢？」

    「别急，夏大哥，大伙都有。瞧，我特地为你留了一只腿，烤得油香四溢，就是为了让你下酒配嘛。」岳蝉面面俱到的说。

    「喔，别说了，你再说下去，我口水就来不及咽了！」

    大伙听了一阵哄堂，当下也都对岳蝉收买人心的高超伎俩佩服在心。

    娉婷急得猛拉着鹊儿衣袖，咬牙切齿地说：

    「你究竟瞧见了没啊？平日见你心灵聪慧的，怎就眼睁睁让她去下功夫做人，你还在那采什么捞什子的药啊，回头自己的男人教人给抢跑，你哭都没得哭咧！」

    「你别多心，辰騄和我都乐见岳蝉和大伙处得来嘛。」鹊儿明理地说。

    「他当然高兴啊，坐享齐人之福，哪个男人不乐啊。」娉婷没好气的应她。

    「辰騄不是那种人。」

    鹊儿正这么说着，正巧岳蝉也晃到她俩跟前了。

    「耶，你总算回来啦，大伙都有事要忙，你就别再添麻烦了行吗？」

    这话是冲着鹊儿来，但娉婷听不下去，抢了话说：

    「到底是谁在惹麻烦，你把话说清楚来！」

    岳蝉偏不将她放在眼里，自顾对鹊儿说：

    「我说你也真是的，辰騄肩负重责大任，有多少事要烦心操劳的，你就不能体谅点吗？」

    「对不住，我……」

    岳蝉嘴上带笑微微扬手，打断她说：

    「算了，都过去了，反正我也劝住他了，只是这会儿他还在气头上，你就别去扰他，知道吗？」

    鹊儿强咽下那口气，没回她话，但娉婷心里的怨气不吐不快，她双手往腰上一插，提了声调说：

    「本来呢，这山里的日子虽苦但也挺平静的。可最近这一阵子，村子里到处嗅得到一股刺鼻的狐骚味，不知是打哪来的？」

    「你快别说了。」鹊儿赶紧劝住她说。

    但娉婷一甩手，连鹊儿都要一并指责了。

    「你再不说，就要被人鸠占鹊巢啦！」

    这话挑明了指向岳蝉。只见她冷笑一声，非但不生气，反而挺起胸，义正辞严地说道：

    「赵小姐这话说的是，这『事有先后』的道理大伙都明白，你说呢，鹊儿妹妹。」

    岳蝉借力使力，干脆趁势在众人面前将婚约的事公诸于世，也好为自己正名。

    没想情势会如此发展的娉婷一下乱了阵脚，直瞅着辰騄和夏庸看。

    「云哥哥，你今儿个就当着大伙的面将事情说清楚来，免得有人表错了情，空留余恨啊。」

    众人全将目光集中在辰騄身上，都等着他给一句话。

    只见他倏然起身，朗声说道：

    「这私人的事不好在这提，耽误大伙用膳，对不住。」

    此话一出，鹊儿心里顿时一阵凉。虽知辰騄为顾及岳蝉颜面而避开话题，但若此次不表明，看在旁人眼里不就是默许了吗？

    愈想愈是心灰意冷，闷着头转身跑开了去。

    「鹊儿！鹊儿！」娉婷见她往村口跑，急着唤辰騄说：「你还楞在那儿，不快去追啊？」

    「别烦他了，这样使性子要人哄着护着，谁有那么多时间只顾她一个人哪。」岳蝉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说。

    「你……」娉婷被呕的上气不接下气，抖着手指着她说：「你……果然好样的嗄！」

    岳蝉眯了眼，故意凑近她说：「辰騄本来就是我的人，你最好劝她死了这条心吧。」

    娉婷正要举手挥向她，夏庸一个箭步上来拦住，连忙将她拉出屋外。

    而岳蝉出师告捷，一颗心真是乐翻了。下一步，就是得到辰騄的人。一想到这，她全身都止不住的燥热起来。

    ＊＊

    鹊儿奔出了山村，朝着平日采药的小径走着。累了一天又饿又渴，加上出汗的身子经山风一吹，袭人的寒气立刻罩了全身。

    由于心绪纷乱，心思忐忑，遂未将身子不适之事放在心上。最后离了山道在一处溪涧喝水，这才坐下稍事休息。

    她喝着喝着，心里忍不住想起辰騄，他现在一定更气恼她了。

    自从体恤人心的岳蝉来了之后，见他总是笑的时候多，不像自己老惹他生气心烦。

    虽然辰騄许过她、承诺过她，但那或许只是碍于责任。倘若岳蝉执意履行婚约，他还是得弃她啊……

    鹊儿愈想就愈伤心，便倚在大石上潸然落泪。哭着哭着，最后人竟累得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闻马蹄踢踏的震天声响，令鹊儿当下惊醒过来·她朝火光晃动处移动，清楚听到有人说着：

    「刁兄，瞧我们在这荒山野岭来回寻了数日，别说是那群造反的佃农，就连山贼的影子都没瞧见，咱们会不会走偏了？」

    「应该错不了。这山贼不过是群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倒是这云辰騄领头的佃农们，行事低调谨慎，若不早日歼灭，恐会坏了我俩的大事啊。」

    「此话怎讲？」

    鹊儿听这声音好不熟悉，忍不住拨开草丛瞧个仔细。这一看，差点没把她吓得叫出声来。

    只见几步之遥的山道上，身着官服的赵度耘与刁锦言骑坐在马上，身后有一批持着火炬刀枪、全副武装的官兵候着。

    刁锦言前后望了望，颇下以为然地说：

    「这云辰騄可是尚书大人最得意的门生呢。赵兄想想，若他把咱们在地方上垄断物价、暗地私吞灾款的事呈报上京……别说你的顶戴不保，就连性命恐怕都堪忧喽。」

    赵度耘听了这威胁似的话，竟反常的冷笑两声说：

    「我要真有了闪失，这与我交情深厚的刁兄您，还有一路保荐我坐上这位子的刁老太爷，不也……哎哎。」

    刁锦言闻言，执傲的脸上终于挤出一抹不由衷的笑来。

    「赵兄说的是，现下咱们可都在同条船上，否则我又何必劳师动众的陪着你上山来寻呢。你说是吧。」

    「刁兄有什么主意不妨直说了吧。」趟度耘直言问道。

    「这当务之急，得先做了云辰騄那小子，好教他去不了京城才是。」

    「这话说得轻松，这几座山都快被我翻遍了，怎就是见不着他的影啊？你说，他会不会早就往京城去了？」

    「别慌，我爹早在京里布下眼线，等着他自投罗网。不过只怕这么等下去会夜长梦多，既然找不着，何不干脆……」

    「刁兄的意思是……」赵度耘咽了口水，等着他说下去。

    「一不做二不休，如果再找不着，干脆放把火把这山头烧个精光，一劳永逸啊。」刁锦言说着，自个儿得意的笑了起来。

    赵度耘当初花钱买官，不过是想藉官之名捞点油水。哪知官场险恶，好处还没捞到，却让自个儿深陷泥沼不得脱身了。

    得了刁锦言建议，他即刻下令开拔回府，从长计议。

    躲在草丛后的鹊儿，直到确定一行人走远后，这才没命似的一路狂奔回村。就在村口的山道上，遇见了骑着马出来寻人的辰騄和夏庸。

    鹊儿凭着最后一点气力使劲挥着手，却急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辰騄远远瞧见了她便跳下马来，二话不说抓着她的臂膀吼道：

    「你明知我会挂心，为何非要这样折磨我呢？」

    鹊儿张着口喘气，根本吐不出半个字来解释，只能任由辰騄着了魔似的摇晃她的身子。

    辰騄以为她还在拗着，当下也乱了方寸，一味的急急问道：

    「说呀你！为什么就要让我挂心，难道非要我挖心掏肺你才……」

    夏庸没见过辰騄这般慌乱，赶紧上前劝说：

    「兄弟，你冷静会儿，鹊儿只是心情不好，你就别再责备她了·瞧她这身狼狈，先带她回去休息，有话明天再说吧。」

    辰騄其实见了她心就软，哪还舍得责备呢。

    但当他要将鹊儿扶上马时，她却摇着头硬是不肯，好一会儿才气若游丝的说：「……我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辰騄一听鹊儿唤他的名，也顾不得男人的颜面，一把紧拥着她轻声安慰说：

    「别说了……先回去休息吧。」

    鹊儿抓着他胸前的衣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官兵就要上山来了。」话一说完，便瘫在他怀里，再也没有意识了。

 第七章

    -

    在昏迷的朦胧中，鹊儿仿佛回到小时候。见到了死去的爹娘，还看见好心的赵家老爷和夫人。有时一个转身，眼前又站着许多面目狰狞的山贼和穷追不舍的官兵。

    梦里她拼命的逃啊逃，唯一能发出声的，就是喊着辰騄的名字……

    「别怕，我在这啊。」

    辰騄抚着她发烫的额头，焦急地安慰着。

    鹊儿昏睡了数日，这天终于勉强睁开了眼睛，瞧见辰騄俊秀的脸庞就在眼前，望见那深情的眸子瞅着自己，一时以为还在梦中呢。

    「鹊儿，来，我喂你把药吃了。」

    辰騄将她扶坐在胸前，舀了一匙药汤送到她嘴边。

    但药才进了口，鹊儿就全都呕了出来。

    如此反复的试，一碗药全吐在身上、被上，一勺也没进她的口。

    就算是仙丹妙药，也得入了口才能救命·辰騄望着怀里就快融化似的鹊儿，急得仰天问道：

    「老天爷，她这样一个好女孩你都要带走，那我云辰騄何必独活在这世上呢？」

    一旁的娉婷难过得不知该怎么劝，只能静静陪着掉泪。

    「来，再给我一碗。」辰騄伸手向娉婷。

    只见他直接将碗就口，将药含在口中，慢慢送进了鹊儿的嘴里。

    或许真是老天有眼，怜悯鹊儿的好心肠，就这样，辰騄顺利将这碗药送进鹊儿的口里。

    接下来数日，鹊儿就是在辰騄这般细心呵护下渐渐康复了。

    这天，辰騄端了药坐在床边，鹊儿一手接了过来，泪就潸然落下。

    辰騄心疼地拭着她的泪说：「你只管安心养病，其它的别多想了。」

    「你……不气恼我了？」鹊儿低头问。

    「傻瓜，我疼你都来不及，怎会恼你呢。」

    辰騄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这令他魂牵梦系的容颜。

    鹊儿也伸手抚摸他的脸说：「你瘦了。」

    辰騄一听，那多日来揉杂在心里的牵挂和懊悔顿时全涌了上来。

    想过去，再多的磨难都没能让他低头喊过一声苦。然而此刻这一句话，却轻易让他红了眼眶。

    「对不住，我老教你烦心……」

    「别说了，鹊儿。」一句话梗在辰騄的喉间，他只能将它化作一个拥抱。

    这时娉婷在屋外喊着：「鹊儿，我熬了粥，你趁热吃了吧。」

    她跟夏庸一推门进来，鹊儿就想起身下床，惹得她连忙阻止。

    「算是我求你，给我多躺两天吧。才刚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咧，还不肯安分点。」

    「我到底躺了几天啦？」鹊儿问她。

    「快十天啦，要不是你写了那本……什么来着？」

    「药谱？」

    「对对对！幸好有那本药谱，辰騄才能救回你这条小命喔。」

    「是你配的药？」鹊儿惊讶地望向辰騄，他只是点点头，没再多说。

    「哎，他不但开方子亲自煎药，还一口一口的喂你吃呢。」娉婷说。

    鹊儿听了，眼眶立刻红了起来。

    「这辈子……我怕还不清欠你的情了。」鹊儿低头拭泪说。

    「哎，不就是爱上了，还分得清谁欠谁吗？」娉婷拍拍她，感慨地说。

    「就是啊，就像咱俩。」夏庸一脸堆笑的指着娉婷。

    谁知娉婷就见不得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脸一抬，哼着鼻子说：

    「我是订了亲的人，可别动不动就想扯个不清不楚的，落人口舌啊。」

    「什么不清不楚？村子里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人啊！」

    「夏大爷，你倒是说说，我是你什么人啊？」娉婷杠上他说。

    「还用怎么说，当然是我的老婆啊！」

    娉婷一听，立刻红着脸啐他：

    「臊你的！谁是你老婆。」

    「迟早是喽。」夏庸搔着头说。

    鹊儿和辰騄也被他俩逗得笑了出来。

    四人在房里聊了会儿，夏庸突然转头问辰騄：

    「兄弟，那赵度耘带着人在山下前前后后转了好些天，依你看，他究竟使的什么招啊？」

    辰騄蹙着眉，正忖度着该不该将心里的疑虑说出口，鹊儿却突然叫出声来：「啊！我竟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怎么啦？」辰騄见她一脸惊恐，急急问道。

    鹊儿一把抓住辰騄的手，这才将那晚听到的对话仔仔细细的说个明白。

    娉婷一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夏庸则是连声咒骂，恨得直咬牙。

    辰騄低头沉吟了半晌，才说：

    「还好我的顾虑是对的，我早盘算他们会来这么一着，如今看来我得尽快动身了。」

    「可你还在被官府通缉，走的成吗？」鹊儿问。

    「就算是死谏，我也要将百姓疾苦上报朝廷。」

    「可是……」鹊儿低下头，说不出心里的万般愁苦。

    娉婷见状，即刻拉着夏庸离开房间了。

    「没事的，你别担心。」

    辰騄倚着床沿坐到她身旁，抚着脸想说几句安慰话。但鹊儿执意的抓着他的手说：

    「你别骗我！我听明白得很，他们正等着要害你呢，这一去，不正是自投罗网吗？」

    其实辰騄决定上山之前，早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只是当初立誓时尚是孤家寡人，来去都无牵绊，如今……唯一放不下的只有鹊儿了。

    「鹊儿，你就跟着大伙先去山东，事情一办完，我立刻过去与你会合。」

    「不！别扔下我一个人，我怕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你了。」鹊儿直往他怀里扑，两手紧抓着不放。

    这夜，辰騄没让她离开自己怀里，却也没能给她一个承诺。

    他不想欺哄，更不愿留下一个枷锁，教她揪着心等一辈子。

    ＊＊

    今年冬天来的早，一连几天纷飞的瑞雪，不但覆盖了群山，也暂时逼退了蓄势待发的官兵。

    因为过两天就要开始迁村，当所有的事都大致安排妥当后，辰騄遂提议今儿个晚上大伙热闹热闹，就当是提前过年了。

    这因着鹊儿病倒几乎被辰騄遗忘的岳蝉，终于找到与他亲近的机会。整日跟进跟出，片刻不离。

    「云哥哥，你桌上这册子是做啥用的呀，写得这样密密麻麻的。」

    「喔，那是我准备呈给尚书大人的陈情书。」辰騄随手翻看着说。

    「这么说……云哥哥是真的要上京喽？」岳蝉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喜悦。

    「嗯，依眼前的局势，我非得走这一趟不可。」

    岳蝉用无限崇拜的目光看着他说：

    「以前我爹就常说云哥哥是个人才，总有一天会飞黄腾达，做大官呢。」

    「你爹太抬举我了，瞧，我不过只是个庄稼汉罢了。」

    「那是因为你心地好，见不得百姓受苦，才甘愿陪他们在这受罪嘛。你的委屈我明白。」

    「委屈？」辰騄不解她的意思。

    「怎不委屈！为了他们，你不但舍了功名利禄，还被官府当成了乱民，这还不委屈？」

    「话不能这么说，任何一个有良知、将百姓疾苦视为己任的人都会这么做的。」辰騄说。

    「我懂，但就觉得你牺牲太大，不值啊……」说着她就低头掉起泪来了。

    辰騄赶紧拍她的肩安抚着：

    「妹子，你多虑了。」

    「别再喊我妹子了，我……迟早是你的人了，何须如此见外。」

    辰騄心想干脆趁此独处机会将话讲明。

    没想岳蝉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扑进了他怀里温言软语的说：

    「只要云哥哥能为自己将来打算，我也就不怕自己没得倚靠了。」

    「妹子，你这……」他轻轻推开她，缓言说道：「妹子，这事我必须跟你解释清楚。」

    「你说，我正听着呢。」

    「这婚约本是父母早年立下，我自是应当履行，但如今人事变迁，加上我对你并无一丝男女之情，而且……我早巳心有所属了。」

    「我知道，你喜欢鹊儿。」岳蝉脸着寒说。

    「妹子，站在兄长的立场，我定会为你找个好人家，照顾你一辈子的。」

    「这么说，云哥哥打算做个背信忘义的人喽？」岳蝉紧咬着唇问他。

    辰騄经她这么一驳，竟不知该怎么应了。

    过了许久他才说：

    「若为了鹊儿，我什么也愿意……」

    这时夏庸手里抱着两坛白干，口里嚷嚷着闯进门来：

    「兄弟，今晚咱们非得喝它个痛痛快快啊！」

    夏庸才站定，只见岳蝉悲愤交加的夺门而出，搞得他一头雾水。

    「耶，好端端的她哭什么呀？」

    辰騄抿着唇摇摇头，夏庸见他一脸为难，猜想也是为了婚约一事，于是拍着他的肩说：

    「兄弟，今儿个别去想那些情情爱爱的，咱们喝酒去！」

    辰騄抬头，旋即放声大笑说：「好！今晚就喝个痛快吧。」

    ＊＊

    正因离别在即，虽说是提前过节，整个村子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离愁。夏庸趁着酒酣耳热之际，突然举杯问道：

    「这一巡，大伙说应该敬谁？」

    「当然是辰騄了！」众人嚷着。

    辰騄二话不说，一个仰头，杯底便已朝天。

    「爽快！好，再来该谁喝呢？」夏庸脸上已是红通一片。

    「鹊儿也该喝一盅！她可是咱们村里的活菩萨咧。」有人嚷道。

    鹊儿一听，直推说：

    「对不住，我实在不胜酒力。」

    「我代她喝了吧。」辰騄二话不说举杯仰尽。

    「不成不成！要喝，也得你们交杯喝才行，大伙说对不对？」

    夏庸这么一鼓噪，众人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了。直闹到他俩人终于当众把酒暍了才算作罢。

    闹完了辰騄与鹊儿，箭头竟一下转到了夏庸和娉婷身上。

    夏庸干脆，拿起酒杯就说：

    「除了女人哭，俺啥都不怕，喝这杯酒算什么，喝就喝！」

    可娉婷却跟他唱反调，怎都不喝。

    「耶，大伙开心，你做啥不喝？」夏庸面子挂不住的问。

    「你凭什么要我跟你喝交杯酒，我就不喝！」娉婷毫不退让。

    一旁有人趁势加油添醋的问：「可不是嘛，你凭什么啊，夏老弟。」

    「喝吧喝吧，喝了好叫夏庸娶妳回家啊。」有人帮腔说。

    娉婷一听下不了台，更加不依了。

    夏庸一脸尴尬杵在那，正手足无措时，有人故意激他：

    「哈！原来夏老弟胆子小，怕碰钉子啊？」

    这话分明是逆着毛来撩拨他，只见夏庸往大腿一拍，大喝一声说：

    「咱？大丈夫敢作敢当，今儿个就当着大伙的面，说娶你了。」

    语毕，他一把将娉婷拎了过来，把酒杯塞进她手里，硬要她把酒干了。众人一鼓噪，娉婷也不好再推托，一口干了杯中的酒。

    但双颊绯红的娉婷还是拉着鹊儿抱怨：

    「你看嘛，他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好像这酒是我逼他喝似的，就这么跟了他，我可从没怨过一句啊。」

    只见鹊儿对辰騄使了个眼色，他立刻起身对众人说：

    「夏大哥，你这喜酒大伙就先领下了。但那一干嫁娶的礼俗绝不能免，等到了山东一切安置妥当后，可得立刻为赵姑娘二补上，你可答应？」

    「这没问题，我一定办！」夏庸拍着承诺说。

    众人见状，更加为这锦上添花的喜事鼓掌叫好。

    在这欢欣庆祝的时刻，唯独岳蝉闷不吭声的坐在一旁，冷眼望着一切。

    ＊＊

    这一夜，辰騄手里的酒几乎不曾断过。有祝他京城之行一路顺风的，有感谢他这些时日照应的，辰騄当然都二回敬。

    这一喝，就是铁打的身子也顶不住。鹊儿见他醉意甚浓，上前将他勤回屋里去。

    辰騄才躺上了床，手却紧紧抓着她不放。

    「鹊儿，你心里可曾怨过我？」

    「你说什么醉话，快睡了吧。」

    鹊儿轻轻帮他盖被，可辰騄执意要趁着酒意将心里的话说出口：

    「要没遇上我，你应该已经嫁个好人家，怎会在这荒山野岭间奔波躲藏呢？而我这一去也不知……」

    「我求求你，别再说这种话了，好吗？」鹊儿摇着他说。

    辰騄伸手轻抚她的脸，像是想牢牢刻记在心坎里，好为离别准备。

    鹊儿挤出笑容安抚他说：

    「你躺着，我去熬碗汤药来帮你解酒。」

    或许也是酒力发作，辰騄双手没了劲儿，只能合了眼似睡似醒的等着鹊儿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推门的细微声响，有人缓步走近床边。辰騄一个翻身对她说：「甭忙了鹊儿，我躺一躺就好了。」

    辰騄勉强睁开了眼，但屋里油灯已灭，放眼四下尽是一片漆黑，仅能借着窗缝透进的月光隐约瞧见有个纤瘦身影正在床边宽衣解带，不一会儿便钻进被里来。

    辰騄伸手一触，惊觉竟是个浑身的，他发声问着：

    「鹊儿，你怎么……」

    她也不应，自顾解开了他腰间的束带，将自己浑凉的身紧贴他胸膛。而那双凉软的手更大胆地滑过他的肚腹，往长裤里直探摸。

    「鹊儿，你……」辰騄倒抽一口气，又惊又疑的问：「你该不是也喝多了吧？」

    话才说完，她竟轻巧的将辰騄那昂扬的龙阳之物握在手中，上下了起来。

    已藉酒意释放深情的辰騄经这么一挑、哪还把持的住，立刻将她搂近，欣喜的说：

    「原来你也肯这样对我啊，鹊儿。」

    他话还在嘴边，她立刻送上一个吻，将自己软溜的舌直探进了他的口中。辰騄受不了这接二连三的撩拨，一把直往身上烧。

    他才一个翻身覆了上来，她立刻敞开双膝迎接着。辰騄伸手一摸，这才发觉鹊儿的长辫不见了。

    「咦？你的辫子呢？」他恍惚地问。

    「别管什么辫子了，来……云哥哥，我正等着你呢……快进来啊。」

    辰騄一听这声音，人立刻醒了过来，迅速翻身下床点灯。

    这会儿定睛一看，才知那人竟是岳蝉。

    「妹子，你这是……何必呢？」辰騄难堪的穿上衣物，不正眼看她。「快穿上衣裳吧。」

    岳蝉不甘的穿上衣裳，眼角含恨的说：

    「不这样……你会对我负责吗？」

    「我说的很明白了，这一生除了鹊儿……」

    「鹊儿！鹊儿！我才不管她，我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啊。」岳蝉嚷道。

    「妹子，我好言相劝你不听，那就休怪我……」辰騄沉稳地说。

    「你怎么？不就是背信忘义嘛，是不？要我眼睁睁看她随你上京，坐了我的位，享受我应得的荣华富贵？休想！」

    她这话才说完，没想鹊儿刚好端着汤药走进屋内，接上她的话说：

    「岳蝉姐姐千万别误会，我不会跟辰騄上京的。」

    「你别在那作戏了！」岳蝉眉一扬，冷冷回应。

    「是真的。辰騄这一去路遥山险的，能否再见面都很难说了，我还有什么奢求的呢。姐姐放心，只要辰騄能乎安回来，我愿意服侍你们一辈子。」

    「你别说这种话！鹊儿，我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的。」辰騄直言反驳。

    鹊儿望着他浅浅笑说：

    「我不在乎什么名分地位，只要你能平安就好。」

    辰騄还来不及说出心中感动，岳蝉却突然指着他俩人，尖声狂笑嚷道：

    「你们果然好啊，一搭一唱的来诓我。」

    辰騄一听她竟如此辜负鹊儿的体谅，性子一转，声严色厉的说：

    「妹子，鹊儿已经让步到此你还不满足，我对你也仁至义尽了。」

    「好，终于说出你心里的话啦。」她跳下床直往外冲，还边扔下威胁的话来：「你等着，我会让你后侮的……」

    鹊儿见状，拖着辰騄就往外走。

    「辰騄，你快去把她追回来啊。」

    「别了，让她静静的想一想吧。」

    「可是她……不成，万一真出了什么事……还是先把她追回来再说。」

    辰騄一把拉着她说：

    「够了，你为我做的够多了。从今天起，别再管旁人了，多为自己打算打算行吗？」

    「我很好。」鹊儿逞强地说。

    辰騄听了只有心疼。

    除了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再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这夜，两人紧紧相拥却始终不得入睡，无非是想在离别来临之前，多留些相聚片刻的记忆。

    纷飞雪在屋外无声飘落，大地更是一片令人发寒的宁静。

    谁也没想到，这就是暴风来袭前的最后一刻平静了。

 第八章

    -

    昨晚的扰嚷还没在心里化开，一大清早，娉婷在鹊儿房里寻不到人，便一路嚷着来到辰騄房里。

    「瞧你喘得，什么事不能慢点啊。」鹊儿开了门，轻拍着背扶她坐下。

    「哎哟……你知不知道岳蝉她……不见啦！」

    「岳蝉不见了？」鹄儿也急了，这才发现辰騄不在房里。「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个晚上吧，辰騄一早就出去找人啦。」娉婷拍拍胸口顺着气说。

    「是昨晚……」鹊儿思索一阵，喃喃自问着：「她能往哪去呢？」

    「哎……谁知道，这个时候还惹这个麻烦，真有她的。」

    「外头冰天雪地，她一个人不更危险？」鹊儿望向窗外才稍停的雪说。

    「你干嘛担这个心啊，她还算认分，懂得知难而退免得丢脸。」

    「别这么说，她只是害怕无依无靠的日子而已。」鹊儿心有同感的说。

    「你呀，净为别人着想，可不是每个人都领你这分情的。」

    娉婷话才说完，不知怎地竟突然犯起了一阵干呕，呕得她脸色刷白，两脚发软直冒冷汗，直往鹊儿怀里瘫。

    「你吃了什么坏东西？怎会呕这样啊。」鹊儿赶紧倒杯热茶给她顺口气。

    「不知道……这两天老是这样头晕。鹊儿，我是不是犯了什么怪病啊？」

    鹊儿没有回答，立刻挽起她的腕，为她把脉。

    「怎么，我是不是真病啦？」娉婷紧张地瞅着她。

    只见原本还眉头微蹙的鹊儿，沉吟了半晌竟笑开来说：

    「这不是病，是夏大哥要当爹喽。」

    娉婷唬的一声跳了起来。

    「你是说……我有啦？」

    「别一个劲地跳啊！小心动了胎气。」鹊儿拉着她坐下来说。

    娉婷楞楞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原本脸上的喜悦之情□地又变了，问道：

    「这时候有了，不是给夏庸添麻烦吗？」

    「什么话，孩子这时候来也是缘分，夏大哥高兴都不及，哪会嫌你啊。」

    「真的吗？」

    有了鹊儿的安慰，娉婷这才终于转忧为喜。

    ＊＊

    可谁知道辰騄这一去就是一天一夜，最后还是没寻着人。

    回程的路上，夏庸忍不住问辰騄：

    「兄弟，你看这岳蝉会不会已经……」

    「难说。但我就想不通，所有上山的路我们都找过，为什么追不上呢？」辰騄说。

    「她胆子也真够大了，不过只认得几条路，竟敢一个人这乱闯……」

    「你说什么？她怎会认得路？」辰騄一听，立刻打断他问。

    夏庸一下子被他问傻了，一面搔着头说：

    「啊？她当初跟着一群人在山里晃，最后是我们的人带她进村的，当然认得那条路嘛。」夏庸赶忙解释说。

    辰騄心头有了下祥的预感，他一个翻身上马，对夏庸说：

    「夏大哥，你快回山村去，要大伙即刻动身离开，快！」

    「这．．．．．你呢？」夏庸问他。

    「我往那条山道去寻寻，希望还来得及阻止……」他只盼是自己想错。话说完，那吃了辰騄一鞭的坐骑便箭也似的急驰而去。

    夏庸望着他的背影也不敢多加迟疑，也动身往山村而去。

    但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命运总爱捉弄有情人。

    一如辰騄所料，岳蝉确是满怀恨意往城里通风报信去了。

    她恨的不只是辰騄和鹊儿的坚贞情爱，更恨自己颠沛流离的命运。

    干脆心一横，将自己得不到的一切，全赌了下去。而从小与她熟识的辰騄自然揣度到这层心理。

    但是即使策马追赶，一切已然迟了。

    才奔至半山腰，辰騄已远远望见赵度耘和刁锦言，正威风八面的带着大队人马上山来。

    一个转弯，前方的探子看见英气勃发骑在马上的辰騄，立刻朝山下发出警告。

    赵度耘在全副武装士兵簇拥下虽然策马接近，也只敢远远朝他叫嚣：

    「姓云的！这山已经被我团团围住，你逃不掉了。还不快束手就擒！」

    刁锦言在一旁笑问：

    「赵兄，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云辰騄？」

    「可不就是这小子！」赵度耘应道。

    「嘿，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有本事让东北一带的官府全都闻之色变。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嘛。」刁锦言不以为然的笑说。

    赵度耘也没听出这是拐着弯骂他无能，只顾着下令抓人。

    「别急啊，赵兄。反正他已是瓮中之鳖，插翅也难飞了，倒下如要他陪咱们玩玩，如何？」

    「怎么玩？我看还是先抓了他再说吧。」赵度耘怯怯地说。

    而辰騄仍然不动声色坐在马背上，与他们遥遥对峙着。

    刁锦言懒得解释，直接对辰騄说：

    「云辰騄，现今除了当朝圣上之外，朝廷内外谁敢跟我刁家作对。你一介平民，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妄想铲平我刁家？哈……太自不量力了！」

    一旁的赵度耘见状跟着陪笑了起来。唯独那躲在后头的岳蝉，始终都没敢抬起头来。

    辰騄运着一股丹田之气，气震山河的朗声说道：

    「不错，我虽一介平民，但是行事坦荡无欺，既不做贪赃枉法的勾当，更不懂攀权附贵。你既得朝廷托付，理当善尽照顾百姓之责，谁知你们享尽荣华富贵，不但不知惜福，还变本加厉的鱼肉乡民，我今天只是要讨个公道。」

    「好小子！你骂谁来着？」趟度耘一听，立时大骂。

    「别眼他废话了，」刁锦言出手阻止说：「云辰騄，你清高，既不爱官高权大，也不要富贵显达，把自己弄成这步田地，分明是找死。那好，今天我成全你，叫你死得痛快点！」

    没想辰騄听了竟放声大笑起来。

    而这笑听来似忿似嘲，不断的在山谷问回荡着，让听闻者无不心里发毛。

    「都这时候了，他怎还笑得出来啊？」赵度耘怯懦地问。

    刁锦言也被这景象震慑的半天不搭腔。

    一会儿辰騄才厉声说道：

    「你俩仗势欺人，鱼肉百姓，将灾银中饱私囊，弄得民不聊生，盗贼四起。眼看就要大祸临头竟还执迷不悔，还不可笑？」

    赵度耘一听，当场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得他直问刁锦言：

    「这事……他怎会知道的啊？」

    刁锦言倒还冷静，他一副自清模样的问着：

    「你自认为正义之士，没想还是同市井小民一般道听涂说，你这样含血喷人诬蔑朝廷命官，罪可不轻啊。」

    「你俩贪污的证据我已请刁家的帐房和师爷收齐，如果不够，还有……」

    「够了！」刁锦言见情势大不利，立刻大声喝道：「来人啊！放箭！」

    这时岳蝉在后头一听，马上冲上来抓着他问：

    「刁大人，您不是答应我不伤人？」

    「我说不伤人，可我没说不取他的狗命呀，滚开！」刁锦言笑着推开她。

    「那我哥哥呢，你答应我要放了他的啊！」岳蝉又巴上来问。

    「你哥哥是谁呀？怕是早就死在牢里了吧。」

    岳蝉一听，立刻放声大哭，死命抓着他说：

    「你骗我……」

    「去！少跟我啰嗦。」

    刁锦言皱眉，不耐的一脚将她踢开。

    但岳蝉哪肯作罢，发了疯似的又扑上前去，朝他腿肚上猛力一咬，刁锦言当场痛得哇哇大叫。

    这辰騄已让他够心烦意乱，谁知一时气急攻心，他竟抽出腰挂的长刀，将岳蝉活生生的给砍死在当场了。

    辰騄一看，不禁悲愤的嚷道：

    「刁锦言，你这畜生，竟然动手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刁锦言教他这一骂，更是恼羞成怒，扯高嗓门喊：

    「妈的！来人啊，给我射死他！」

    官兵持了弓上前，逼得辰騄只好勒马往山顶直奔。

    「快！带人断他的后路去。」刁锦言嚷着。

    只见一支支的利箭划空而来，辰騄一面挥刀闪避，一面往山村的反方向诱敌拖延，好让村人有充分的时间逃命。

    但是沿路积雪过深，马儿也渐显疲态无法行走。

    而身后的箭雨愈逼愈近，辰騄手中的长刀只护得了自己，顾不得座骑了。

    只见中箭的马儿一阵嘶鸣之后，便摊倒在地不起。

    辰騄在雪地上打了几个滚，随即跃起身来查看身后的追兵。

    马身涌出汩汩的鲜血，很快就染红了他脚下的雪地。

    此时，雪地因着受热而开始松动起来，这景象令得辰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立刻抬头朝坡顶的崖壁望去。

    「云辰騄，束手就擒吧，如果你跪下求我，或许还能留你一个全尸。」赵度耘在后头喊着。

    辰騄不理会，转身直往坡顶奔去。

    「别跟他啰嗦！杀了他永绝后患！」刁锦言吼着。

    无视身后追兵已近，辰騄一个劲地奔上山顶。

    刁锦言见他已无退路，不禁放声笑道：

    「云辰騄，连老天都不帮你，你还不乖乖受死！」

    辰騄冷哼一声说：

    「我死不足惜。但老天爷不会不睁眼，衪迟早会收拾你们这些败类。」

    「妈的！杀了你，看你还能怎么说。」刁锦言夺来了身旁官兵的弓箭，打算亲手射死他。

    辰騄不再闪躲，只是仰头望着苍茫天空，在心中想着：

    鹊儿啊鹊儿，你我今生缘仅于此，来世再续吧。

    此念一断，辰騄举起长刀，运行全身的气朝身旁的岩壁冰柱猛力地砍下。

    这时刁锦言手上的箭也正好脱弓射出，直朝他胸口而来。

    辰騄只是闷哼一声忍着，此时身旁的冰柱也传出了阵阵破裂声响。

    原来这冰柱正是整个山头积雪唯一的支撑，辰騄这一刀，就是决心与他们同归于尽了。

    「啊！上头的雪……要崩啦！」

    有人指着崖顶才嚷着，众人脚下的雪地已开始隆隆作响，地牛翻身似的令人根本无法站立。一眨眼，崖顶的积雪就扑天盖地的滚落了下来……

    刁锦言和赵度耘拉着马直奔下山

    官兵们全扔下刀械逃东窜西，谁还顾得了谁啊！

    唯有胸口中了一箭的辰騄，仍握着长刀立在原地，正仰头对空长啸。

    直到一切归于平静……

    ＊＊

    这平时早有准备的山村已经顺利撤离。

    正当夏庸最后寻着屋舍时，发现鹊儿出奇平静的坐在屋里写字。跟在身后的娉婷奔了进来，抓着她嚷着：

    「都这时候，你还写什么字嘛！我们快上车吧。」

    「我不走！」可鹊儿甩开她说。

    「你说的是什么傻话啊！」

    「甭担心我，你快跟夏大哥走吧。」鹊儿转而柔声的对她说：「我要留下来等辰騄。」

    「你别拗啊，鹊儿，我知道你担心，可夏庸都说了，是辰騄要大伙先走的嘛，他一定随后就会追上来了……」

    「不，没见着他我绝不走。」鹊儿坚定地说。

    「哎呀，你这……」

    娉婷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她了，转头看夏庸，他也一脸无奈。

    没想到鹊儿反而冷静的对夏庸说：

    「夏大哥，赵家有恩于我，这辈子本应好好的守着小姐……」

    娉婷扯着她，不许她说下去。

    鹊儿笑着将她的手交给了夏庸，继续说：

    「夏大哥，那我这就把小姐交给你……你们快走吧。」

    「我们怎能扔下你走呀？」夏庸反问她：「万一……我拿什么向兄弟交代啊？」

    鹊儿也不辩解，自顾坐了回去。她是吃了秤铉铁了心要留下来等辰騄了。

    「这下怎么办才好啊？」夏庸急得问娉婷。

    娉婷跺着脚回他：

    「怎么办？就算用绑的，你也得把她带走啊！」

    「你要我把鹊儿……绑起来？」

    正在夏庸左右为难时，突闻屋外有人高声喊着：

    「辰騄回来啦！辰騄回来啦！」

    屋里的人立刻奔了出去。鹊儿更因为心急，连连在雪地上跌跤。她直奔到村口，只见辰騄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胸口还插着一支断箭。

    「鹊儿……人在哪里？」辰騄顶着最后一口气问。

    「我在这。」鹊儿哽了声，握住他的手应着。

    「我……总算是见着你了。」

    鹊儿忍住了泪说：

    「你留着口气别说话。」

    她要夏庸先将辰騄抬进屋里。

    当夏庸排开了众人，要将辰騄搀进屋里时，他却阻止说：

    「夏大哥，别管我，赶紧带大伙离开吧……」

    「兄弟，大伙见了你这样谁会走！你还是别说话，让鹊儿瞧瞧你的伤势，咱们再做打算吧。」

    但辰騄仍坚持说：

    「现在走！否则……就来不及了。」

    鹊儿见他那不停淌血的伤口，泪已决堤的哀求夏庸：

    「夏大哥，你们就先走吧。我怕他这伤再拖下去会……」

    「鹊儿，你也走，他们冲着我来的。」辰騄推着她。

    「我不走！要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块。」鹊儿坚决地说。

    「别净提死啊活的，大伙一块走嘛。」娉婷插嘴说道。

    「对！要走一块走，我这就去安排其他人先上路。」

    夏庸对鹊儿使了眼色，赶紧拉着娉婷出去。

    他俩一走，辰騄便问：

    「为什騄不听我的话，赶紧离开呢？」

    鹊儿也不应话，只顾着去解他的衣裳。

    而辰騄却抓住她的手，要她看着他。

    鹊儿教他这一逼，立刻泪流哽咽的说：

    「你要真有心……就别留我一人独活世上受苦……」

    这话教辰騄听了着实比胸口上的箭还要锥心，不觉也松了手，任由她了。

    可鹊儿虽是习医之人，但眼见自己心爱的人如此受难，还是无法动手。

    辰騄见她犹豫，于是说：

    「你去拿酒来。」

    鹊儿应了他，奔去拿酒。

    辰騄接了酒，随即掀开坛口仰头狂饮。接着将酒液灌胸口，抓鹊儿的手去握那断箭说：

    「把它拔出来！」

    「我……」鹊儿吓得缩手。

    「没事，我挺得住的。」

    「可是我怕……万一我救不了你……那怎么办？」

    「来，你闭上眼睛。尽力就好，其它的……听天命吧。」

    鹊儿应了他，将双眼闭上。辰騄随即抽出匕首咬在口中。

    「好，你使劲吧。」

    为了救他，鹊儿也只好屏住气，双手使劲往后一拉，好不容易将那箭簇给拔了出来。

    只见箭头一离身，一道鲜血立刻喷向她胸口，瞬间染红了她的双手。

    辰騄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接着便瘫倒在床上，再无知觉了。

    ＊＊

    昏睡了两日，辰騄的伤势终于稳定。

    这夜，鹊儿才刚为辰騄换好药，夏庸正巧推门进来。

    「怎么样？鹊儿，兄弟他没事吧？」

    「目前没事了。不过还是得尽快送他下山才行啊，夏大哥。」

    「那好那好，趁这夜黑，咱们这就走吧！」

    说着夏庸便背起了尚在昏睡的辰騄，将他安置在马车上。

    鹊儿回头望了一眼山村，这有太多回忆的桃花源，最后还是得荒废在荒烟蔓草间了。

    谁知道，他们才离村不远，就望见村里起了阵阵火光，烈焰冲天将黑夜照的如白昼一般光亮。

    夏庸一看，立刻骂道：

    「妈的！那群狗杂碎的手脚还真快。」

    娉婷拉着夏庸说：「怎么办？万一他们追了上来，那我们不就……」

    就在这时辰騄醒了过来，提醒说：

    「夏大哥……我怕岳蝉已告诉官兵咱们要落脚山东，所以你不妨……将计就计……先朝北，再转南走。」

    「朝北转南？哈！兄弟这调虎离山之计，真妙啊。」夏庸立刻改变了行进的方向，朝北而行。

    鹊儿一见他醒来，立刻低头贴着他的脸，察看他的体温。辰騄便顺势将她拥近，低声说道：

    「鹊儿，我怕官兵……没一会儿就会追上来，要不……你让我下车……好引开他们。」

    鹊儿一时以为自己听左了，可当她瞥见辰騄坚定的眼神后，才明白他只是在寻求她谅解。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回村里来呢？」她噙着泪问。

    「我回来……是想见你最后一面，可我从没想会活下来……」

    「你当真要……抛下我？」鹊儿不相信的问。

    「这是情势所逼，你当知道……我是不愿的啊。」

    鹊儿望向车外，那火光果真开始朝他们逼近。她心里明白，这一次肯定是死别了。

    「我不要！说什么我也不许你去！」鹊儿忍不住扑进了他怀里。

    纵使身上的箭伤再疼，也不及心里那与挚爱分离痛楚的万分之一啊。

    辰騄忍着身心煎熬，抚着她说：

    「鹊儿，今生欠你的，我来世再还。」

    「我不要你还！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鹊儿失控的嚷叫起来。

    辰騄心一横，无情地说：「往后你好生的活下去，就当不曾遇见我吧。」

    鹊儿一听果然松了手，睁眼望着他，眼里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既然终归与你分离，那干脆牺牲我来成全大局吧。」说着她便纵身跳下车去。

    辰騄没想她会如此，立刻要夏庸停下车来。

    「你做什么！快上车来，鹊儿！」

    「不！你们走吧，我留下来引开官兵。」鹊儿说。

    「你说什么傻话，快上车来！夏大哥，你快拦住她！快拦住她！」

    鹊儿根本不理会他，转身往回路走去。

    这时下车的夏庸追上来问：

    「你这是做什么啊？鹊儿。」

    「夏大哥，我留下来拖延官兵，你们快走吧。」

    「那怎么成？怎能留你一个女人家……」

    「夏大哥，我留下，赵度耘不会为难我，所以我求你，快带他们离开吧。」鹊儿低头忍着泪说：「一会儿无论辰騄说什么，你都别心软，只管向前走。知道吗？一

    鹊儿这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回马车。

    辰騄一见她靠近，哪还顾得伤口，立刻一把将她拎过来吼道：

    「你别在这节骨眼上跟我拗，听话，快上车来。」

    「我不拗，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跟你拗了。」

    鹊儿望着他微微笑，并顺势夺过他腰间的匕首。抓起自己的长辫一刀划断，将那截断发交至他手中。

    「你……这是做什么啊？」辰騄惊讶地问。

    「你要好好保重，记得……我等着你来寻我。」

    辰騄还来不及伸手，她立刻退了两步对夏庸喊道：

    「夏大哥，快走吧！」

    眼看着官兵步步进逼，夏庸也不敢迟疑，坐上前座，马鞭一扬，说：

    「你保重啦，鹊儿。」

    鞭子一落，马车立刻疾驶了出去。

    辰騄的声音愈来愈远，鹊儿不舍的站在原地，只想再多看一眼，再多听他唤她的名字。

    没一会儿，身边全静了下来，只剩下薄情的夜和那善嫉的寒风不断地对她呼啸着。

    ＊＊

    话说鹊儿那夜被人带回赵府后，便从此一病不起。

    这对追剿云辰騄至今毫无斩获的刁锦言和赵度耘而言，犹如芒刺在背，没一天安宁。

    于是三天两头到赵府来问话，希望能问出个蛛丝马迹也好。

    但鹊儿始终不愿搭理他们。幸在余管家的帮助之下，才能常常借故身体不适回绝两人的骚扰。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冬雪渐融，梅花纷谢，转眼间，又是春雨绵绵，杜鹃红艳的季节了。鹊儿病虽痊愈，但她心里的那分挂念，却因为时日渐久，而越加沉重了起来。

    她夜里常常一坐到天明无法合眼。天亮了，同样是漫长的等待，相同的失落。于是人也瘦，话也愈来愈少了。

    唯有那一头秀发，已在不觉中蓄长了。但那曾经对它爱不释手的人，如今又在何处呢？

    就这样，蝉鸣，枫红，又过了一夏一秋。

    「鹊儿，少爷在大厅里等着你呢。」

    「啊？我这就去。」

    鹊儿应声抬头，这才发现余管家身后的窗子已经贴着好些个年画，有「渔翁得利图」、「鲤鱼跃龙门」、「聚宝盆」，甚至还有「老鼠娶妻」呢。

    又一年了。鹊儿落寞的低头不语。

    余管家每见她这般神情落寞，也总忍不住摇头叹息。

    一进厅门，赵度耘立刻一脸堆笑的说：

    「鹊儿啊，前些日子我不才叫人做了好些新衣给你吗？你怎还穿这一身乌焦巴弓的衣裳呢？」

    「我穿惯旧衣了，少爷您就别再费心了。」鹊儿头也没抬的说。

    「也对也对！你本来就不爱那些个花里胡稍的东西。再说，不管你穿成什么模样儿都好嘛，是不是啊？余管家。」

    余管家虚应的点了点头。

    「来来来，大伙坐着说话啊。别这么见外嘛。」

    但鹊儿和余管家却坚持守着老规炬，不肯就座。

    赵度耘也不强迫，自顾将话题扯回来说：

    「我今儿个心情特别好，所以在家里转了转，结果我瞧了半天，竟发现这大宅静得慌。所以刚刚吩咐厨房弄些酒菜，待会儿咱们自家人热闹热闹，也好顺便给家里添点人气。」

    赵度耘见没人答腔，又继续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眼看要过年了，这家里头总不能没人打点张罗嘛，你说是吧？鹊儿。」

    鹊儿被这一唤，才缓缓抬起头来。

    赵度耘见她有了反应，立刻又说：

    「欸，你也知道，自从芝瑶去了之后，多少人劝我续弦，我都没答应咧。这分心意，你应该明白吧？」

    「我不明白少爷的意思。」鹊儿故意避开说。

    「那我直问好了，你可愿意当我的县官夫人啊？」赵度耘笑着说。

    「少爷，我只是个丫头，攀不上那格的。」

    「好好，不提那个，你只当赵家的少奶奶就行了。」

    「对不住，我受不起少爷的好意。」鹊儿断然的拒绝说。

    赵度耘一听，立刻垮下脸问：

    「你心里还惦着那姓云的不是？」

    鹊儿好不惊讶的看着他，本还想不透他怎知她与辰騄的事，可转念一想，这才忆起岳蝉既出卖过他们，想必也将这事说明了。

    「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鹊儿。」赵度耘冷笑着说。

    鹊儿见他胸有成竹似的，鼓起勇气问道：

    「为什么？难道他……」

    「没错，那云辰騄早就死啦，你还不明白吗？」

    鹊儿听了险些站立不住，幸亏是余管家及时搀住了她。

    「他……真死了？怎么死的？」

    「我是心疼，所以才没敢把这消息告诉你啊。你放心，等咱俩成了婚之后，那捞什子的县官，老子我也不做了，就一心一意的陪你……」

    鹊儿没等他把话说完，已经掩面冲出了大厅。

    余管家赶忙追了出来，紧拉住她说：

    「鹊儿，你可别做傻事啊！」

    「我活着就是盼他回来，既然他……走了，我也……」鹊儿揪着心哭道。

    「听我说，鹊儿。你先别妄下断语，我看这事儿……有蹊跷。」

    这话果然镇住了她慌乱的心神，她抱着一线希望问：

    「您这话是……」

    「外头说，刁家最近被朝廷查得很紧，搞不好……还会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咧。你想，这事跟辰騄会无关吗？」余管家细细分析说。

    「您说……这是辰騄？」鹊儿由悲转喜的问着。

    「我们在这猜，也猜不出个头绪，你赶紧去写封信，趁这次出门办药材，我帮你带去京城给他。」

    「可是……您上哪找他呢？」

    「这你别烦，赶紧写信要紧。」余管家催促着。

    「好好好，我这就去。」

    鹊儿像在茫茫大海里抓到了一块浮木，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其实余管家这番话，泰半是为了安抚她而说的谎。望着她奔离的背影，余管家只能在心里默默祷念着：但愿老天有眼，但愿老天有眼啊。

 第九章

    -

    厢房外，一片的锣鼓喧天。厢房里则是红烛喜帐，一派的喜气洋洋。

    而身穿着凤冠霞帔，头罩大红绸布，正静静端坐在床缘的鹊儿，手里握着一个不起眼的小药瓶和一个保存完好的竹风车。

    这瓶里装的是她为准备一死的毒药－－鹤顶红，而这风车就是她来赵家那日，小男孩匆忙递给她的，因为是她这生第一件礼物，所以珍藏至今。只是没想会成为陪她一死的遗物。

    她泪已干，心已死，现在只盼能在阴曹地府见辰騄一面。

    外头锣鼓喧天好不热闹，鹊儿拭着泪，竟不觉新房的门已悄悄被人推开。

    「敢问，你可是应鹊儿姑娘？」

    鹊儿一听是男声，便知不是领她去拜堂的媒人，随即应道：

    「我是啊。」

    「那么请应姑娘移驾大厅，我们大人正候着您呢。」对方出奇恭敬地说。

    「大人？」

    鹊儿终于忍不住掀开头巾，只瞧见好些个身穿官服的衙役，威风凛凛的杵在房门外候着。这景象把鹊儿吓得连手上的药瓶子都掉地了。

    「应姑娘请。」

    人家官爷说请，鹊儿自然不敢说不，就乖乖跟着他们出了厢房。

    这一出来，鹊儿才发现外头的锣鼓声早已停歇，就连赵府内外忙和的仆人也不见了踪影。

    鹊儿实在好奇，于是上前问道：

    「敢问……这厅上大人是？」

    「我家大人是御赐冀州代天巡史。」领头的官爷谦恭回话。

    鹊儿一听，当下噤声不语，不再追问，一路静默来到赵家的大厅。

    还没跨进厅门，她竟见身着新郎服的趟度耘就跪在厅下，连头都不敢抬。而厅侧两旁伫立着更多神情严肃的衙役官差。

    「应姑娘请稍坐片刻，大人正在准备开堂审案。」那领路的官爷说着。

    鹊儿才坐下，身后的衙役突然同声喊道：

    「威武……」

    那威喝声差点将她从椅子上震落下来。她抚着胸口急急喘气，眼前却发生了几乎令她昏厥的景象。

    只见侧廊里走出一位头戴银丝镶玉乌纱帽，身穿海水绣纹藏青长袍，腰系银带的巡史官，双目威而不怒的落座在赵家大厅的上位里。

    鹊儿魂已离身，顾不得身处何处，只得目不转睛的盯着厅上那人瞧，一壁自问着：

    是他吗？

    若不是，可那俊秀面容，那抹若有似无的微笑，明明又教人好生熟悉啊！

    辰騄见她面色发白，两眼无神，急着令道：

    「来人，快帮应姑娘倒水。」

    那声……没错，可不就是那个让她魂牵梦系的人嘛！

    鹊儿已然傻过去了，直等人递上茶来扶坐，她才回过神来。

    辰騄收回目光，朗声朝厅下问道：

    「赵度耘，你可知罪？」

    「启禀大人，小人……不知。」赵度耘跪趴在地上发着抖回话。

    「好！来人啊，将他的罪状一一说给他明白了。」辰騄下令。

    赵度耘压根儿没想会有今日，跪着听人将自己种种恶行清列的如此详尽。他怕归怕，却还是没忘替自己狡辩一番。

    辰騄一听，立刻将手中拍板朝案上一放，两旁衙役立刻齐声喝道：

    「威武……」

    赵度耘当下吓得直磕头，狼狈至极。

    辰騄面色不改的说道：

    「赵度耘，你勾结刁家，鱼肉乡民，还私吞朝廷拨下的灾款，如今罪证确凿，你还不认罪？」

    「小人糊涂，请大人饶命啊。」赵度耘终于俯首哀求着。

    「那么本官在此判你……」

    辰騄伸手要拿那块写着「斩立决」的木牌，正当此时，厅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刀下留人啊！」

    接着便看见娉婷冲了进来，一个劲地扑倒在地，磕着头说：

    「求大人念在我赵家一脉单传，饶他一命吧！」

    鹊儿一看，也跟着跪下来说：「请大人法外开恩。」

    辰騄这堂堂巡史，曾教那一品高官刁老太爷俯首认罪而面不改色，但这会儿一见鹊儿跪下，竟不自觉的站了起来。

    这时，手里抱着小娃儿的夏庸也进了大厅，他也当场被这阵仗给吓傻了。而那班衙役见辰騄站起身，立刻又要喊起那吓人威武声，辰騄赶紧举手阻止。

    「免了免了，快把她俩人扶起来。」接着又对夏庸说：「夏大哥，你也请先入座吧。」

    「是，兄弟……不是，大人。」夏庸一时改不了口的应道。

    辰騄待众人都落座之后，这才对底下的赵度耘说：

    「赵度耘，你唯恶不做，本该如那刁锦言一般，斩首示众，再无可议。但待念你赵家一向积德为善，造福乡里，」说着他看看鹊儿，又说：「因此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官在此判你即刻充军，发配边疆，所有家产由赵娉婷与其夫婿继承。来人啊，带下去！」

    「还不快谢辰騄不杀之恩？」娉婷推着哥哥说。

    但一听自己将被发配边疆的赵度耘早吓傻了，哪还能应声。可最后还是被人给硬拖了出去。

    ＊＊

    案子一结，辰騄立刻下令退堂·只见衙役们应声退去，厅里只留下了身着嫁衣的鹊儿，以及娉婷与夏庸，还有他手里的小娃儿。

    夏庸一见再无旁人，立刻忍不住对辰騄说：

    「兄弟……不对，大人，咱们好久不见啦。」

    「夏大哥，这会儿只剩咱们自己人，你就甭客套了吧。」

    「嘿，瞧兄弟你这模样，我还真是怪别扭的呢。」

    「这有什么，不就是一身官服罢了。」辰騄笑道。

    「来来来，瞧瞧你干儿子吧。」娉婷从夏庸怀里抱过孩子说。

    正当大伙开心之际，鹊儿却说：

    「大人若没事，我先告退了。」

    「耶？怎就走了呢，你不来瞧瞧孩子吗？」夏庸问她。

    「过会儿吧，夏大哥，我先回房去了。」鹊儿应着，一壁往外走去。

    「云大人，你还不快去哄哄人家吗？」娉婷调侃着说。

    其实无需娉婷提醒，辰騄早巳追了出去。两人一前一后，一个身着官服，一个凤冠霞帔，就这么在回廊上足不沾地的走着。

    「等等我，鹊儿。」辰騄唤她。

    听了他这「等」字，鹊儿反倒走得更急了。

    「你恼我这时才来找你是吧？」辰騄问她。

    「大人来不来，与我何干啊。」鹊儿头也不回的应着他。

    「你停下来听我解释解释吧，鹊儿。」

    「不必大人费心了！」

    「这一年来我藏身京城养伤，一面读书应试，心里可从来没忘记你啊。」

    「既可读书应试，难道连封信都不能写，这样还说心里惦着我？」

    「因为我怕消息走漏，教刁家和赵度耘有了防范，所以才迟迟……」

    「可我半年前就请余管家送信给你了……你却还不来。」她低头扯着自个的火红嫁衣，埋怨说。

    「余管家他人在半途病了，妳的信我是前些日子才收到的啊。」

    辰騄嫌身上官服碍事，最后干脆将衣襬拎起来追她。

    「那万一信不到，你是不是就……不来了？」她没停下步子直往前走。

    「怎不来？我天天都想直奔而来啊，鹊儿。」

    没想鹊儿突然煞停脚步，泪流满面的回头嚷道：

    「你没想过万一你来迟了，我已经嫁了呢？」

    辰騄一个箭步赶紧上前，一把将她拥进怀里说：「好，都是我不对，千错万错都怪我，让你等久了。」

    「我早不等了，你又何必来呢？」鹊儿扭着身子推开他说。

    无论她怎么怨、怎么拗，辰騄都由着她了。

    花了好半天，总算止住了泪水的鹊儿，仍然似嗔似羞的不肯依顺推着他。

    而这也正是最教辰騄魂萦梦牵，朝思暮想的模样啊。

    「好了吧，我由着你骂，你爱骂多久就骂多久。」辰騄哄着她说。

    「我骂你做啥，骂了你我心里也……」鹊儿一想，立刻改口又说：「我就不骂！要你心里永远不舒坦。」

    「你真不骂了？」

    「我就不骂！看你如何。」

    「那好，因为眼前咱们还有重要事要办咧。」

    鹊儿一听，哪还顾得了什么怨苦，立刻抓着他问：「什么事？」

    「明儿个我要亲自带人上山剿清山贼啊。」辰騄意气风发的说。

    「你该不是……要走了吧？」鹊儿气极了，他竟然说得如此轻松。

    「嗯，我确实无法久留喔。」

    鹊儿也顾不得面子挂不住，心里就是不愿再跟他分离，赶紧就说：

    「那你等等，我换了衣服跟你一起走。」

    但辰騄却拉住她：「别忙……」

    鹊儿急道：「你别劝！这次说什么我也要跟你一起走！」

    「我没说不带你一起去啊。」辰騄眼眉问漾起温柔的笑意，望着她。

    「可你刚说……」鹊儿回头看着他。

    「我说……反正你这凤冠霞帔都已穿戴身上，咱们不妨先拜堂，入洞房，然后……」

    鹊儿一听，双颊立刻酱红一片，忙挣脱他。「谁说要嫁给你啦！」

    她转身就要跑，可辰騄这会儿早已有所准备，直接将她拦腰抱起，紧揣进怀里，回头往大厅走去，根本没给她机会溜开。

    鹊儿半推半就的挣扎，一壁嚷着：

    「你都当官的人还这么蛮不讲理，哪有这么就要人嫁了，我可不是……」

    「别的还有得商量，这件事非得我拿主意，由不得你了。」辰騄笑说。

    辰騄搂着她大步往前厅走去。鹊儿虽然早许了他，但是却没个准备会在这种景况下完婚，她心里是五味杂陈，又惊又喜。最后干脆蒙头钻进他怀里，不再多想了。

    ＊＊

    不稍会儿，赵府里又重新响起了热闹的锣鼓乐声。

    辰騄就这么依着礼俗，将鹊儿风风光光的娶过门来。

    然而鹊儿忐忑的心情却一直等到夜深喧嚣渐息，辰騄进房揭开红头巾那一刻，才终肯歇息。

    「嗳，好端端的，怎又掉泪了呢？」辰騄托起她的下颚，轻声问道。

    「因为我伯嘛。」

    「怕什么？」

    「怕这一切全都不是真的啊。」

    「小傻瓜，我不就在你跟前，这还假得了啊。」

    鹊儿却仍然舍不得眨眼似的端详他，就怕他会突然消失一般。

    「我说你这小脑袋瓜里啊，做啥净装些让自己苦恼的玩意啊？」辰騄轻拧她的脸颊说。

    鹊儿一向是最禁不起他逗弄了，果然辰騄这话一说，她立刻止住了泪，回嘴说：「我就爱气苦自己，你别理我就是了。」

    「那不行，你已经是云家的人了，我不理你还有谁理你呢？」

    「你的意思是……我拖累你喽？」

    「我可没这么说喔。」辰騄见她气鼓鼓的俏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鹊儿一气，一把摘掉了凤冠说：「你要后悔了，现在也还来得及啊。」

    辰騄放声大笑，将她拥进怀里说：

    「我云辰騄今生唯一不悔的事，就是得到了你，难道你还不明白？」

    「真的吗？」鹊儿还问他：「可我孤苦一人，无依无靠的，除了自个儿……再没什么能给你了。」

    「就算给我再多钱财爵位，也换不到你啊。」辰騄瞥眼，瞧见放在枕边的竹风车，好奇地问道：「这是……」

    「这是我唯一的宝贝。」鹊儿捧在胸前，细细呵护着。

    「什么宝贝？让我瞧仔细来。」

    鹊儿递上去，顺口说到事情的缘由。

    辰騄本不在意，只说：「这种风车我是最在行的，你要喜欢，改天我做十个给你。」

    「我在乎的又不是风车。」鹊儿一把夺了回来说。

    只见辰騄顿时收起笑容，脸上是惊是慑，一时无法瞅个分明。

    「你怎么啦？这只是我儿时的珍宝，你别……」

    「不，我不恼，只是……」他将风车拿回来，仔细端详着竹杆底部，突然嘴角泛起了微笑。「原来……」

    「你说什么呀？」

    「我说原来早在那时，我俩就已将心互许了。」

    鹊儿还是不解，他于是将杆上刻的字现给她看。

    「云？」

    鹊儿望望他，终才明白原来那一日追着她的男孩就是他啊。

    「你瞧，原来那时起我就追着你跑，这一追，竟追了十多载，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啊。」

    鹊儿听到这儿，早已泪流满面，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辰騄知道，要安慰她唯一的方法，就是给她无尽温柔的吻和。

    于是他不再迟疑，顺手将床帘放下，紧紧拥着她，尽情沉浸在无忧无虑的温柔情海中，再不让她孤独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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