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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棋局

 
肃宗12年七月。入夏的景苾宫又是别一番风景，枕着小池的水榭，弥漫开淡淡莲香。
水榭中的一方羊脂白玉台上，摆着一局棋，对弈的两人正是当今皇帝和宠妃云裳。
“皇上的棋艺非凡，臣妾恐怕又要输了。”云妃手捻黑子，轻轻地抬起眼睑，一双美目娇羞流转，看得皇帝立时痴了。
“看来下次开局时，云儿要求皇上让三子才行。”边说边动了下手腕。
啪的一声轻响，皇帝这才回过神来，定睛一看，一角已成困势。
“爱妃自谦了。看这情势，朕要是还不用点心，恐怕就要输了。”
皇帝两指夹着白子，略一沉吟，下到了黑子外围。
云妃深吸一口气：“皇上……绝境未成，为何不救？”
“西北一域，救之太耗心力，弃之又觉可惜，爱妃有何良策？”皇帝神情淡淡地摩挲着棋匣。
“西北？”云妃的身体微微一动，看向皇帝，只见他眼睛只是瞧着黑子，一丝表情也无。
“小小一隅，恐怕并不影响大局。皇上这棋，必是完胜。”云妃斟酌了一下，慢慢地说。
“棋局便是战场，博弈双方殊死拼杀，寸土必争，一丝小小的漏洞也会倾覆全局。除非……”
“除非……什么？”云妃的声音已开始发颤。
“除非朕亲手毁了它。一道有了孔隙的城墙，还不如什么都没有。”说话间皇帝夹起一子，连在刚才的黑子一测。黑白顿时连成一气，中间十余白子已完全被困死。
云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收起白子。她的动作极慢，一个一个的把棋子放在台上，脸上神情复杂。
皇帝怜惜得看着这位从15岁开始就随伺身边的佳人，如果可以，他很想一如既往地用自己温暖的手，拂去她的忧伤。但，唯独此次，他不可以。
“为何，为何，皇上？难道真的如此危殆，不能相救？”云妃喃喃地说。
“云儿，你不懂。”皇帝顿了顿，继续道：“朕顾念的是大局。一些细处，没有心力去猜，没有时辰去等，更没有必要——去赌。”
“皇上。”云妃煞白着脸，“臣妾斗胆问一句，即便是自毁西北，皇上便真能保它子无虞吗？
“再下片刻，不就知道了。”皇帝脸上又恢复了淡淡的神情，“朕只是比常人多看了几步而已。”
自此，到终盘的的半个时辰里，两人便再也没有说过半句话。白子最终在腹地和上下两角多占了10余目，加上黑子贴的五目，皇帝大捷。
然而皇帝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对面的云妃，江南初遇，她便如盛世莲花，耀得少年太子晃不开眼。五年，十年，荡平天下，坐享繁华，他以为她快乐，但原来，那张不可方物的脸上一直暗暗刻着悲戚，而他，如今才知道。
云妃错过皇帝的眼眸，慢慢转过头，望向左侧。贴身宫女吟竹会意，立刻端上两杯香茶。
“这是臣妾用上等龙井合着清晨的莲露所做的沁心茶，雅致解暑，请皇上赏脸尝一尝。”
“爱妃兰心蕙质，这是朕的福气。”皇帝接过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果然是珍品，以前倒不见爱妃做。”
“为了万岁爷的此次驾临，娘娘斋戒三日，素衣轻装，然后亲手一滴滴从莲叶上采来的水。她说这茶之贵，并不在于水与叶，而在心。”吟竹自小便在云妃身边伺候，为人十分机灵能干，因此深得宠爱，胆子也就比一般宫女大些。
“弄什么嘴。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闻言，云妃沉下脸。
皇帝却笑了：“爱妃别恼，我倒觉得这丫头说的好呢。”低头又品了一口茶，“不错，宫里的茶师虽然手艺绝伦，终究泡不出这样的绝品来。心境不同所致。”
谈话间，领事太监快步从回廊处转过来，到了皇帝面前跪倒：“户部尚书陈鸣鹤、吏部侍郎刘乾、镇北总督司徒襄与川南府尹王之培，觐见陛下。”
“让他们先候着吧。想是川南的洪灾与漠北的兵乱吧，已经在朝堂上议过，争得硝烟四起，却还不依不饶，直追到这里。”
“臣子时时以社稷百姓为重，既是为官之道，也是忠君之心。皇上还是见见吧。”
皇帝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那就宣吧。”
自五月中旬起至七月初，川南五个县市连降暴雨，往往是天刚阴三日又连一周雨，渭河两岸的堤坝原筑得十分坚固，竟也因河水暴涨而冲开了数个大口子。好在川南府尹未雨绸缪，自到任开始无论年景如何，始终往官仓里填积粮食。这才在大灾后保证无流民饿死。但川南并非富庶之地，以王之培一府之力，实在无力支撑，待朝廷的赈款还剩二三成时，只得亲自进京，向皇帝陈述灾情，暗望能从朝廷再要一些赈款，解救遭灾的百姓。
“陈尚书，王府尹的话你听到了，真是字字如血，声声是泪。百姓已无田可耕、无家可归，朝廷又岂能弃之不顾呢。”
“皇上爱民如子，是社稷之福、江山之幸。只是……在朝堂上，皇上许下三百万两的赈银，又免了川南五年的赋税，臣认为……”陈鸣鹤低头叩首，不敢看皇帝一眼，但声音却毫不慌乱，显见是再三思量过。
“唉……”皇帝叹了口气，“你有你的难处。不是为了私心，同王之培一般，也是为了江山百姓，朕不怪你。不过君无戏言，这三百万两恐怕还是要出的。”
“哼……”突然一声冷哼响起，声音不大，但那冷冷的嘲弄意味，每个人都觉出来了。
“君无戏言……哼……皇上果真言出必行？”皇帝心头一惊，闻声望去，竟然是一直默坐一侧的云妃。
此刻的她，脸上带着遮不住的寒意，嘴角拉出一丝讥诮的微笑，那陌生的神情，惊得一干宫女诧异莫名。
“爱妃似乎话里有话？”皇帝皱起了眉头。
“十五年前，臣妾三生有幸遇到当今圣上。当时陛下贵为东宫太子，许下的乃是金口玉言。不知道十五年后圣上是否还记得，当日迎娶臣妾入府时，所说的话？”
“这……”皇帝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满是迷惑的神情，他用清冽肃杀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云妃，许久，突然一声长叹。
“朕曾许你——正妃之位。”
“不错。但在新婚一月后，秦王反，先皇派陛下征讨。三年后平乱，皇上除了带回秦王的人头，还带回了蒙古大汗的公主。”
“图尔查哈助朕讨贼，以致半族被灭，所幸天道昭昭，逆臣伏诛。先皇感其忠义，封苏摩阿黛为太子正妃，你为侧室。这件事，是委屈了你。”
云妃深吸了一口气，皇帝为难痛苦的神情尽收眼底，她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云儿，你要忍住，不然，全功尽弃。’但捏紧的手底已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她咬了咬牙，又开口道：“这是先皇的旨意，臣妾不敢妄议。洪康一年，陛下立后，五年后仁孝皇后殁，又立其妹福安皇后，四年后，因妄图干涉立储被废。三年来，皇上再未提过立后。可我清楚记得，在福安入冷宫前夜，当着御前侍卫罗统领和礼部大臣的面，皇上说……”
“够了！”皇帝一拍白玉台，“洪灾兵乱，流民离散，边界不安，多少大事还待朕与爱卿们商议，你竟不顾身分伺谋后位，难道真想步福安的后尘？”
此言一出，杀气弥漫，诸臣与宫女、太监全吓得跪地不起，个别胆小的一口气滞在胸口，几乎要晕过去。
云妃身体抖颤，一手撑着台子，才勉强顺了口气。自相识到相知，最后入主景苾宫，虽未得后位，但皇帝对她的宠爱始终远胜其他嫔妃。即便是两任皇后，私下也颇多微词，但皇帝铁了心，要予她远胜他人的荣宠。她虽非皇后，但已是实质上的后宫之主。尊贵如斯，还有什么可求？
是啊，陛下应知我心吧。
定了定神，她说出了最后那一番足以断送一切的话：“君无信，则臣离德，继而天下失矩。云裳虽一介女流，不明大义，但君上之言莫不敢忘。望陛下莫在臣子面前，留下失信之名，落后人口实。”
 
 
“放肆！！”皇帝怒吼一声，脸色铁青，“反了，反了，一个小小的贵妃，竟敢如此顶撞朕！张德望，给我拉下去，关入冷宫，朕再不要看到她！” 
太监总管张德望也没见过主子发这么大的火，一时呆了。 
“耳朵聋了！还不动手！”皇帝厉声斥责。 
“是，是……”张德旺这才回过神，向两边使了个眼色，三个身强力健的青年太监走近了云妃身边。 
“云妃娘娘，就委屈您了，不要为难奴才。” 
“别碰我！”云妃一甩袍袖，“我自会走。” 
在众人惊诧恐惧的注目中，云妃挺直了身子，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悲凉笑意，如流云般轻巧地步出水榭。 
而背对着她和众臣子的皇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云儿，你又何苦？ 
‘是了。’脑中瞬间电光火石一闪：‘朕说的话，你果真字字记在心上。’ 
“众臣工，刚才这一幕，真令宗室蒙羞。罢了，不提了，川南的事儿就这样吧。刘侍郎和司徒总督，朕还有点事儿想问问你们。”陈鸣鹤和王之培战战兢兢地告退，走到半道，王之培腿一软，几乎歪倒在地。 
“凌家怕是……败了。” 
“不可胡说。”陈鸣鹤一手扶住王之培，“今天的事儿，诡异得很。”他鼓起勇气，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刘乾和司徒襄仍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皇帝倚栏而立，留下清峻挺拔的身影，看上去，说不出的尊贵和寂寞。 
“刘爱卿，听说有人密告到吏部，说西北王与朝中重臣往来甚密，有结党营私之嫌。但你以查无凭据、臆测之言断之，擅自把折子扣了。可是事实？” 
皇帝的声音不温不火，喜怒难辨，听到刘乾的耳里，却如雷霆当头，脑子里轰得一声。呆了半响，才开腔道：“折子中所说的秦太傅是凌王爷的恩师，御史周昆是同乡，大理寺丞章其是同科文状元……凌王爷个性爽朗，深明大义，即便是朝中有小人想攀附，王爷也必然是不屑一顾……” 
“哼……”皇帝冷笑一声：“朕倒忘了，爱卿也曾师从过秦太傅，也算是凌云逸的同门。” 
“皇上恕罪……”刘乾吓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剩余开脱的话便再也不敢说了。 
司徒襄低着头，作为镇北总督他对西北王凌云逸相知甚深。想当年，凌家护着主上平定叛乱，又屡次驱逐胡虏，恢复了天朝十三个城池，是洪康朝一等一的功臣。但近年来，边界太平，凌云逸坐拥西北王爵，手下是一支庞大的铁骑。若真与朝中重臣勾连起来，恐怕足以颠覆乾坤。 
而今天看皇帝对云妃的决绝态度，怕是已经起了疑，思虑良久了吧。 
凌家气数尽了……那我该往何处走？ 
正犹豫间，皇帝的声音响彻耳边：“司徒爱卿，你对这事怎么看？凌云逸是真的存心结党，图谋不轨吗？” 
肃宗12年8月，西北王凌云逸被拘昭狱。御史周昆、大理寺丞章其削职为民，永不续用；御林军副统领宋慕文畏罪自尽。秦太傅辞官归隐，半年后病死。凌家老小流放苗疆。 
而十余年来享尽帝王荣宠的凌云裳，在冷宫中静思己过。 
12月，云妃自冷宫出，迁璃音院。皇帝把景苾宫的一干贴身宫女赐还。 
1月，天降瑞雪，举国同庆来年五谷丰登。凌云逸于狱中用碗片割喉自尽，壁上血书四字：‘福祸相生’。 
——  为您 




第二章 瑞雪

 
肃宗13年2月小年夜。
一群打扫处的小太监正在泰极殿外忙得手脚不停。即便是外墙过道，平时罕有人至，也用笤帚扫了又扫，热水冲了又冲。
带头的小太监喜旺约莫20上下，长着张娃娃脸，却一副老成持重的神情：“小六儿，这里可还有不少冰碴子，要是让哪位贵人硌了脚，我们可都担当不起。”
“王七，瞧你那痞懒样，若让钱公公看见，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太监们闻言，一个个缩起脖子，更卖力地打扫起来。只有一人，却甩手把铁锹扔到了一边，铁锹依着墙，慢慢地滑下来，压进积雪，“扑”地一声。
喜旺心中恼怒，猛一回头，瞧见那人睁着一双炯炯生光的眼睛，倒背着手，脸上带着气愤的神情。
喜旺硬生生地把嘴边的恶毒语言吞了下去，换了副冷冷的口气：“我道是谁，原来是钱三爷。好啊，三爷若累了，自去歇一歇，由我们这些卑贱的奴才去做即可。”
钱史玉是打扫处总管太监的远方亲戚，因前年川南的水患家破人亡，无以为继，不得已投靠宫里，做了个专职打扫的末等太监。因牵着总管的人情面，整个打扫处上下都对他还算恭敬。他又为人正直讲义气，做事卖力、踏实，传言说上头已经打算举荐他到殿上去。
“喜公公，为上头做事我们人人尽力，光这条道，来来去去已经打扫了3个时辰。从丑时起，大家就在泰极殿外忙碌，现在已是未时，粒米未进，只沾了点汤水。之间仅轮班一次，歇了半个时辰，还说人痞懒，难道非逼死几个，无人办差才算了事？”
钱史玉在背后的双拳越握越紧，腿往前迈了一步。
喜旺心里一惊，脸上却是不动声色：“钱三爷，不是我不体恤下面，你看这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若不加班加点地干，恐怕已经没了小腿。泰极殿虽偏，却也得收拾齐整了不是？”
“说的是这个理。”钱史玉一挑眉：“这些日子，大伙儿都尽心办差，累死累活已经去了半条命，喜公公何必还拿上头来压？王七病还没好透，本批了他修养三日，为凑人数，大冷天的又出来拼命。我们这些打扫处的，本就是宫里最末等最让人瞧不起的，偏偏还要摆出主子样，互相轻贱。喜公公，您肩上压的若有八百斤，下头的也要分四百，若真折腾得人心散了，公公再能干，一个人也站不住吧。”
“呵呵，不愧是钱三爷。”喜旺怒极反笑：“到底是要去殿上的，那奴才就恭祝爷前程似锦，早日脱离这末等低贱的地界。”
“哼哼……真该让主子们看看你这张牙舞爪的样儿，我瞧着倒比戏里的赵高还神气。”
“呦……三爷折杀奴才了。赵高可是权倾朝野做了宰相的，我哪里比得上啊。我看你出口成章的，不像个去了势的奴才，倒是个活脱脱的秀才。可惜啊，泰极殿不比乾轩宫，你就是文武双全、本领盖世也入不了主子的眼。”
“你……”钱史玉气得一捏拳头，三步并作两步，便要打喜旺。喜旺则恶狠狠地抄起一个铁锹。
突然听得平空一声大喝：“皇上驾到！”
两人顿时目瞪口呆，脑子里来不及多想，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两边的小太监们一个个丢了手里的家伙，把头低得都快贴着地了。
“怎么会……皇上怎么会到这里？”喜旺的脑子里乱得就像刚沸的水。念头一个又一个地冒出来，却始终找不到头绪。
“你们这帮大胆的狗才！大白天的不做事，吵吵嚷嚷像什么样！钱德茂就是这么调教下面的！”讲话的是御前侍卫总管金武昌，穿着一身缎面缀狐皮袄，怒气冲冲地瞪着二人。
钱史玉也吓得不清。他在老家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进了京城，数他的远方亲戚打扫处总管，今天居然见到了正三品御前侍卫总管。听他那话，皇帝也来了。这一架吵的，怕是把命也吵没了。
皇帝饶有兴味地看着金武昌训斥二人。这位总管是从太子府里一手提拔上来的，打小就陪着他读书、练剑，既是护卫又是玩伴，除君臣外又多了份亲近。
而对面跪着的太监，一个脸色煞白，抖得都要散了架，另一个则微微低着头，一副恭敬的模样，却在不经意间拿眼睛时不时得偷瞄一下四周。
皇帝轻笑一声，几步走过去：“武昌，你的嘴皮子是越来越厉害了，该不是要改行做文官啊？朕是好久没瞧见这样的热闹了。今儿个是小年夜，不值当把口水费在这帮不懂规矩的奴才身上。”
他又瞟了一眼喜旺：“瞧你的服色是个管事儿的，我问你，璃音院调了几个人去打扫啊？”
“璃，璃音院……”喜旺哆哆嗦嗦地把头抬了抬，“回皇上话，平时也就3，4个伺候太监，最近雪下得频繁，打扫处人手紧，便不曾调人过去。”
“哼……”皇帝冷哼一声，“云主子得宠那会儿，全都巴巴地恨不能贴到景苾宫墙上去，现在，倒是撇得干净。这帮势利撒泼的奴才，该杀！”
“奴才万死，奴才万死。”喜旺吓得话也说不利索了，只一个劲地磕头。
钱史玉咬了咬牙，双手扒着地面，猛吸了口气，朗声道：“皇上息怒，是奴才不知死活挑的事，喜公公只是在教训奴才，不料想冲撞了圣驾。钱总管平日里更是对奴才们管教甚严，是奴才不识大体，乱了规矩。请圣上责罚奴才一人，饶了他们吧。”
“混账，你算是哪里爬出来的，犯了事还敢在这里充好汉！当我两眼瞧不见啊！”
金武昌抬手便要给钱史玉一个嘴巴子，皇帝却笑道：“朕看这奴才倒有趣的紧啊，很有点好汉做事好汉当的豪爽劲儿。不过，做了错事还是要罚的，就带上六个人去璃音院好好地打扫吧。若留下一点儿冰碴子，就摘了你的脑袋。”
“谢主隆恩。”钱史玉叩了个头，这才勉强站起来，背上早已被冷汗浸湿。
待圣驾走远，其余的小太监们长吁一口气，有的不顾地湿，一屁股坐了下去。
“妈呀，吓死我了。”“这就是皇上啊，光听声音就透着九五之尊的气势，可惜不敢抬头看啊，只瞧了个背影。”
“喜公公，哎，喜公公……”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去扶喜旺，“皇上走了，您快别磕了。”
喜旺一只冰冷的手搭在小太监手背上：“搀爷一把。唉，再来这么一回，不用皇上摘脑袋，自己都把自己给吓死了。”
璃音院地处偏僻，本来就没什么人迹，又关着失宠被废的云妃，除了贴身伺候的几个中年太监和四五个宫女，冷清得瘆人。
皇帝默默无言地走在前头，一干御前侍卫跟着，转过了小径，到了正院。钱史玉等人就留在外头细细打扫。
皇帝做了手势，金武昌会意，叫出宫女和太监并着其余侍卫在院外候着。陪着皇帝进了门。
只见云妃披着件红色大氅，跪在雪地上，身形纤弱，眼眉含泪，清秀无匹。
“云儿。”皇帝几步冲过去，扶起凌云裳，“大冷的天，就这么跪在雪上，你的腿还要不要了？”
云裳悲戚一笑：“皇上，终究来了。大半年了，云儿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她仔细端详着皇帝，右手不自禁地拂上他的脸：“皇上瘦了一圈。云儿不在，便没人敢阻皇上夙夜批看奏折了。这半年来，皇上怎么不顾念自己的龙体呢。”
“云儿。”皇帝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悲戚，“傻云儿，你就不怨朕、恨朕吗？”
云裳脸上露出一个凄美的微笑：“这是云儿自己选的，皇上应该明白。”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皇上自己说的——自毁西北，保它子无虞。皇上想收异姓王爷的爵位，不是一天两天了。放眼朝野，最硬的便是我们凌家。若不动西北王，其他的恐怕也不会自请削藩。废掉云儿的贵妃位便是最好的警示，大臣们窥了圣意，自然一个个上书，**藩王。至于定罪量刑，陛下洞察秋毫，宽仁治世，终会给条活路吧。”
“云儿。”皇帝再也忍不住心头的痛楚，“三王确已请旨削藩，而凌家老小虽已放苗疆，但朕已密令云贵总督好好待他们，绝不让做一点粗活儿。只是宫中眼杂，云儿在这里受苦，我却不能做半点事。唉，待削藩落定，朕立刻复你的贵妃位，带你回景苾宫。不，朕给你起一座好千万倍的宫阁，再立你为后。”
云裳看着皇帝急切的说话，这样的神情多么熟悉，好像十多年前见过。是了，那时还是太子的他，呆呆得盯着她的脸，话也说不清楚：“这……姑娘不必谢我……本是该做的……敢问芳名……我，不是登徒子……”
岁月如水，情分依旧，若他不是天子，两人何苦互相纠结至此？
“皇上，这璃音院往来不通，我也不敢乱了身份，差婢女们去打听消息。今日，我便问皇上一句话——哥哥怎样？”
“云主子，皇上大病初愈，还是请到里间谈吧。”金武昌不忍，上前打断话头。
皇帝却一摆手：“武昌，你退下去吧。这是我和云儿之间的事。”
 
 
云裳咬紧嘴唇：“皇上，我哥到底怎样了？” 
皇帝只是默然不语。 
“四哥。”云裳突然轻唤了一声。 
皇帝身形一震：那个娇羞的江南少女仿佛又回到身边——手捻柳枝，笑吟吟地站在湖畔，对他闪着清澈的眼眸，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唤道：“四哥。” 
是的，他许她一生一世专一的爱，许她唯一的女主人位，许她在人后不尽君臣之礼只以排行唤他，就像世间无数平凡的夫妻一般。但千万种理由，他不曾做到，慢慢的，她也忘记了。 
也许，她从不曾忘记，只是装作忘了。 
若不是被困在这皇宫里，他们会不会过得更快乐？ 
皇帝慢慢合上眼睑，眼泪顺着脸庞无声地滑落下来：“云儿，一个月前，云逸，自尽了。”每个字都灼痛了喉咙，但终究还是要说的。 
“什么？”云裳往后退了三步，“皇上，您说什么？” 
“云儿，我已关照过大理寺不动重刑，不定死罪。昭狱里也没人敢为难他。但不知为何，云逸还是死了。是朕的错，朕若是早点透个消息给他，他也不至于……” 
“皇上……”云裳悲戚地泪流满面：“皇上早知道哥哥性格刚烈，用牢狱囚其身，毁其名，又断其望，不死又能如何？” 
皇帝惊诧得瞪大了眼睛：“云儿，你以为是朕的意思，逼死了云逸？” 
云裳毫不畏惧得直视皇帝：“哥哥对皇上一片忠心，若不是皇上传旨，他虽受刑狱折辱，又怎么会去寻死？” 
“云儿，你不信四哥吗？云逸与朕相识十余年，屡次救驾，又是你最敬爱的兄长，朕怎么忍心把他往绝路上逼？” 
“四哥是云儿的四哥，皇上是天下的皇上。四哥重的是情分，皇上重的是江山。”云裳痛苦得摇摇头，“凌家享的是皇上赐的荣宠，现在用命来回报皇上，也算是尽了忠，全了君臣情分。” 
“云儿，你为何要这样揣度四哥？”皇帝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闻听凌云逸死讯，他正在暖阁批阅奏章，手中朱笔猛地坠地。之后大病一场，直到年关将近才缓过来，惦着云妃，这才跑到这冷僻之地。可现在，写在云裳眼里的，是明明白白的恨意，和冷漠推拒的姿态，难道……真的永远失去她了吗？ 
“云儿，这半年来，朕没有一天不念着你。本打算削藩事了，立刻释了云家，还云逸自由，也给你一个名分。没想到……” 
“不必了，皇上！”云裳冷冷地打断皇帝：“皇上九五至尊，哪里需要向一个被废的罪人解释!有也罢，无也罢，意图不轨还是一片忠心，是是非非都不重要，只要皇上最终遂了愿，就是了。” 
“云儿……”皇帝一手捂着胸口：“你真的，要如此伤朕吗？” 
他的脸色煞白，胸口一阵疼痛：太医说前段时间的大病皆因忧累所致，不能再起激烈之情，但云裳那番话，好似针根根扎在心口。他原以为，自小开始的宫闱争斗、金戈铁马已锤炼得他心如铁石，却原来，有一个人几句话，就能刺得他血流不止。 
云裳看着皇帝皱着眉头，紧捂胸口，慢慢坐倒在椅子上，心头也是一痛：“四哥，是说中了你的心思了吗？云裳猜对了，是吗？” 
可她终究不忍心，哪怕他冤杀了她的大哥，是了，哪怕他要自己的命，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所有的错，都是自己造成的，大哥是她设的苦肉计，引来的罪名、招来的刑狱，说到底，是她杀的。 
云裳长叹一声，跪倒在地，一只手扶住皇帝，一只手合在皇帝胸口：“四哥胸痛的旧疾又犯了吗？云儿帮四哥揉揉，好吗？” 
眼里的泪却不断地淌下来，把衣襟全部浸透了。 
皇帝悲戚怜爱地看着云裳：“是四哥不好，要的太多。这么多年来，一直拿江山社稷为难你，却以为云儿过得很快乐。若可以选择，朕宁愿回到12年前，只做个普通的皇子，不是太子，不是皇帝，只是云儿一个人的四哥。” 
云裳再也忍不住，一低头埋在皇帝的怀里：“皇上，四哥，不要走，就陪云儿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好吗？” 
她的体温透过棉袍传到皇帝的身上，带着熟悉的淡淡香气，还有透骨的悲凉。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知得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然而知道了，又如何？ 
 




第三章 年夜

 
钱史玉一边奋力地扫着积雪，一边暗自思忖：‘都说云妃出身江南名门，容貌、才学样样出类拔萃。如今到了璃音院外，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分见一见。唉，想来如此天人，终究难免红颜凋零于冷墙之内，盛极必衰的道理一点不错。’
正胡思乱想间，一阵悠扬清雅的歌声传来，伴着淡淡的古琴声。
江南岸，云树半晴阴。帆去帆来天亦老，潮生潮落日还沈。南北别离心。兴废事，千古一沾襟。山下孤烟渔市晓，柳边疏雨酒家深。行客莫登临。江南草，如种复如描。深映落花莺舌乱，绿迷南浦客魂消。日日斗青袍。风欲转，柔态不胜娇。远翠天涯经夜雨，冷痕沙上带昏潮。谁梦与兰苕。
……
一首宋词唱尽了江南十里烟雨，万般繁华，还有点点的离愁家恨。
皇帝痴痴地看着云裳，她的眼、她的眉、她的纤纤素手、她的丝丝忧愁，还是和当初一样。淡雅如菊，风骨如兰。
云裳轻柔地操着琴，宫商角徵羽，音音都是思念，字字都是不舍。她想起那天的江南烟雨，细密如丝。自负才情的她与他人打擂，续上了个所谓绝对，正得意间，一个年轻公子却在一边哂笑摇头。她气恼地瞪他，却见来人白衣胜雪，眉眼清俊，气宇超绝。
公子一见她的面容，也是一愣，脸上微红。她却不依不饶，定要对方说一个更高明的下联来。结果，输了。
与吟竹刚走了五步，公子便追过来，把扇坠递上。
她微一沉吟，笑嘻嘻地致谢，脉脉地瞧着他。公子立时语无伦次，脸红似醺。
四哥啊。你可知是我故意扯断穗子，只为与君相识。
然而千万般心思，只化作这高高低低、起起落落的琴声。琼树落花、碧瓦高阁，终挡不住，人生长恨水长东。
江南竹，清润绝纤埃。深径欲留双凤宿，后庭偏映小桃开。风月影徘徊。
寒玉瘦，霜霰信相催。粉泪空流妆点在，羊车曾傍翠枝来。龙笛莫轻裁。
一曲终了，皇帝的心神为之深牵，半响在椅上默不作声。
然后，他道：“得卿若此，夫复何求？”
云裳却笑了：“得与四哥共坐至此，是云儿的福分。好久未动古琴，技艺生疏，让四哥见笑了。云儿斗胆，既得献技于驾前，便求四哥一个允诺。”
“你想要什么？”皇帝直直得凝视她：“但凡朕做得到，一定给云儿。”
“四哥，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这半年来，不得陪伺圣驾，今日一见，四哥身子是大不如前了。云儿便想得皇上一个承诺——无论云儿身在何处，皇上四哥都要保重自己，并替臣妾教导好钰儿。”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皇帝皱起眉头，“撤蕃的事，最多三月即完结。你再等朕百天，到时，朕带着钰儿亲自来璃音院接你。哪里要说得这么悲戚，生离死别一般？”
“是了。”云裳笑着向皇帝行了个大礼，“不过世事难料，四哥，这个薄面还是赏给我吧。”
“好。”皇帝扶起她，“朕答应你。朕一定调养好身体，到时与钰儿风风光光地接你回宫。”
“谢四哥。”云裳作了个揖：“天色不早了，明天就是年夜，皇上要大宴群臣，累得很，今儿就早点回宫歇息吧。”
“还有……”她又道，“云儿素喜安静，这一大帮子人来来去去的，看着闹心。请皇上令他们在外院当差，云儿想这一个时辰一个人待着。瞧瞧雪，也想想心事。”
“好。”皇帝笑吟吟地转身步出院门，又想起什么，倏地回头。云裳依在门边，静静地望着他。
别了，四哥。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望你遵守诺言。
开门的时候，钱史玉望里偷偷一瞥，只一眼，就目瞪口呆。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天仙一般的美人，难怪皇帝宠爱十载不衰，别说娶她为妻，就是看上一眼，听她说一句话，死了也值。
皇帝带上门，吩咐了几句，就走了。留下太监、宫女们站在院外冷得跺脚。
“你说这云主儿，是不是又要得宠啊。看皇上大冷天的，还过来瞧她。”
“算了吧。皇上来是出于多年的情分，钰王是皇上最宠的皇子，他的母妃自然也另眼相看了。”
“这天冷的，都邪乎了，瞧，又下雪了。再过一个时辰，云主儿是清闲了，我们却要冻死了。”
“与其在这弄嘴，不如来做做事情，身体也暖和些。”钱史玉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宫女是原来景苾宫带去的，对主子尚算忠心，这几个太监却狗眼看人，想来平时也给了云妃不少冷脸看。
‘你们等着吧。等云主儿得势，有你们好看的。’他恨恨地想道。
雪，又开始洋洋洒洒地漂下来，整个京城银霜素裹，一派祥和景象。
云裳站在院子里。院子里的雪已经积得很深了，她幼居江南，不太见得下雪，对雪十分喜欢。这几日，她便没叫太监宫女们在院内打扫，奴才们也省得清闲，因此院内已是铺天盖地一片银色。
她想起，第一次宫里下雪，她兴奋地在雪地里一阵乱跑。皇帝在后面拿着伞，笑吟吟地想遮住她，她却推手道：“云儿就要雪落到头上，皇上想怎样呢？”
“呵呵。”她不禁笑起来：平淡如水，却温暖长久。
她痴痴地感受着雪片落在肌肤上，一刹那，便化了。突然，云裳脱掉大氅，一颗颗解开棉衣的盘扣，只剩下一件丝质的浅色绸衣。她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张开双手，倒在了雪地上。
满地的银白化作彻骨的寒冷，一刹那间渗透衣裙。她不禁打了个寒战，然后深吸一口气，感受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的把雪水化开。但冷意仍是铺天盖地得袭来，然后化为剧烈的疼痛，从身体的各个角落传来。
在疼痛的尽头，居然慢慢升起一种温暖，和超脱的释然。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在困于这片金碧辉煌十二年后，她终于得以自由。回到魂牵梦萦的故乡，做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子。
然而她终不曾悔，因为在这个囚笼里，有她最深爱的人。
只是……她哀伤地想：哥哥，等会儿相见，你会不会怪我呢？
半个时辰过去了，太监、宫女们在外面冷得直跳脚。钱史玉与一班打扫处太监自早晨起就没吃过半点东西，干了一天，又冷又饿，也实在是受不住了。
“钱三爷，您就到云主子跟前求求情吧。再这样下去，我们怕是等不到新年了。”一个小太监可怜兮兮地凑到钱史玉跟前。
“这叫什么事儿啊？”一个宫女也忍不住附和道，“偏偏吟竹姐姐出去办差了。不然，叫她求求，也省得我们在这里做了冰坨子。”
钱史玉一跺脚：“得，我去试试吧。”大步走到门口，迟疑片刻，慢慢推开了门。
“怎么了，三爷？”一个太监瞧见钱史玉煞白的脸，身体一动不动，“瞧见什么了？”
他将信将疑地望门里一瞅，一声凄厉的尖叫夺口而出：“云主子！！云主子！出人命啦！”
“太医！太医在哪啊！来人，来人哪！”
大年三十。按照惯例，皇帝要摆盛宴，邀请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们共享恩泽。
文华殿内，珍馐百味，美酒歌舞，好不热闹。殿外，金武昌则佩着宝剑，慢慢踱步，巡视侍卫们是否尽心办差。
“一年，又过去了。”他心中感叹：‘洪康13年，恐怕会有更多的疾风骤雨啊。’
突然，太医院的柳宗行急急跑来：“金大人，你倒是给下官出个主意啊。”
“什么事慌里慌张的？”金武昌皱起眉头：“这大过年的，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啊，瞧你跑得，帽也歪了，袍脚乌黑，哪里有朝廷命官的样子。”
“金大人啊！”柳宗行急得直跺脚，“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拿我说笑。你倒是给我拿个主意啊。”
金武昌见状，收敛起笑容：“什么事啊？”
“按说这大过年的，万岁在里面大宴群臣，下官是不该拿这事去烦陛下的。况且，新年将至，禀这事也不吉利。但……但不说，怕皇上日后要灭了我满门。”
“到底什么事啊？”金武昌瞧着，也觉得很不对劲。
“云主儿，云主儿，刚才……殁了。下官昨晚诊治的，已是风寒入体，神志不清，用人参硬吊了一日，到酉时，实在不行了。下官素在景苾宫当差，知道皇上极宠爱云主子。虽然半年前把她贬到璃音院，心里却是时时牵挂，几天前还特意嘱咐下官带上好的雪莲过去，给云主子补身。这下，云主儿殁了，下官是报，还是不报啊？”
金武昌脑子里轰得一下，他陪伴皇帝多年，知道云妃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但眼前真不是奏报的好时机，这满朝的文武百官，皇上有什么理由弃之不顾，赶赴他地呢？
他咬咬牙：“你先别声张，我会找机会禀明圣上，皇上要问罪，我俩一起扛下便是。”
柳宗行望殿里瞥了一眼，皇帝正满面春风地给寿王爷敬酒。
完了，百姓都说年关难过，今日怕是我柳家的最后一天了。
 
 
想罢，朝金武昌拱拱手，失魂落魄地走了。 
金武昌却是呆立着一动不动，脑子里千转万转，却始终想不出个万全的好主意。 
戌时，皇宫里开始燃放烟火。皇帝站在九龙台上，望着天空里一片姹紫嫣红。 
云儿，这是第一次过年，朕的身边没有你。每到这时，你便会说：烟花岁岁如昨，却是一次的风景，片刻的欢愉。你的忧伤，溢于言表，朕却道你小女儿情态，为赋新词强说愁。 
“云儿，你看见了吗？虽然你身居别院，但这漫天的灿烂，却是为你一人而放。”皇帝低声轻语道。 
金武昌见状，实在不忍，眼泪夺眶而出：“皇上，臣万死。” 
他在地上猛磕了个响头，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消息。 
皇帝的脸上立刻没了血色，他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金武昌。周围的王公大臣们都被他那骇人的神色吓住，整个台上一片死寂。只见皇帝颤抖着双手，抄起旁边一个侍卫的长矛，就要往金武昌的脑门戳下去，拎到半空，却再也抓不住，当啷脱手。 
他踉踉跄跄地一把推开众人，往台阶奔去。侍卫们急忙持火把紧追而下。 
“父皇，这是怎么了？”钰王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抬头问身边的流霞。流霞却是茫然地摇摇头。 
璃音院里已经哭声震天。吟竹扑倒在地，几乎哭昏过去：“主子啊，吟竹有罪，若是早来一刻，断不叫主子生了这绝念啊！眼看皇上回心转意，主子怎么就走了啊！这叫吟竹怎么活下去啊！皇上，又怎么受得了啊？” 
“住嘴！”皇帝一脚踢开院门：“云儿素喜安静，你们这帮狗奴才，在这吵吵嚷嚷，装什么忠心，作什么死样！都给朕滚出去！” 
宫女、太监们看见皇帝青筋暴出、眼露凶光，吓的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皇帝看着云裳静静地躺在雕床上，脸色安详，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心里就像有千万把刀在搅。 
‘云儿，你好狠的心。你早已立下死志，却要用话来诳朕，要朕许你一个平安。朕今生负你太多，也不欠这一回。这偌大的皇宫，没了你，只是一片废墟罢了。’ 
皇帝眼里淌下两行热泪：‘自始至终，哪怕是凌家真的反了，四哥也舍不得杀你。因为云儿死了，四哥又哪里活得下去。’ 
他脑里一片混乱，心中万般悲凉，只觉万念俱灰，一摸腰间匕首。 
“皇上不可啊！”一个太监却上前用力按住了刀鞘。 
皇帝一愣，太监忙撒了手，在地上死命磕头：“皇上保重龙体，若是有了什么差池，云妃娘娘九泉之下也会不安的。” 
“你……你这个奴才，怎么敢……违抗圣命，还杵在这里？你…哼…朕要砍了你的脑袋，夷你三族！” 
钱史玉咽了口唾沫，心跳得都快出了嗓子眼：“皇……皇上，奴才是守着云主子去的。主子殁前，曾命奴才把一封信亲手交给皇上。”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封信札，双手捧着，呈给皇帝。 
皇帝一把夺过信，扯开封皮。 
只见信上写着：“幸与君相逢，得伴左右数载。奈何情深福浅，原与他人无该，下世江南诗苑，再待君来。 
最后一行泪迹斑斑，写道：四哥之言，字字在心，若有相负，云儿虽死难安。 
皇上长叹一声，手中信笺落地：云儿，你果然是最知朕心，可也就是你这玲珑心肝，叫我俩互相折磨，不得善终。 
肃宗13年2月。初一始。 
皇帝罢朝三日，移云妃凌云裳灵柩于景苾宫，不眠不食，哭昏数次。十岁的钰王则以头触棺，血流满面。 
初七。皇帝追封凌云裳为贤淑恭和皇后，由其子钰王护送灵柩回杭。 
其后，钰王上奏愿长伴母后于侧，不忍离开回京。皇帝遂封其为吴王，永镇江南。 
但世间传闻，钰王疑父皇逼死了亲身母亲，心生怨恨，不愿归京。 
5月，三位异姓王爷撤蕃。 
7月，凌家平反。但凌家老小，只回来了部分，凌云逸的妻子、女儿抗旨，滞留苗疆。皇帝没有治罪，只是赏赐了众多金银布匹和一道匾额，上书：国士无双。 





第一章 心事

肃宗29年3月。镇北总督府。
镇北总督司徒襄自肃宗13年起，就受到皇帝重用。作为朝廷的二品大员，领从一品少保衔，他接管了西北王的一半兵力，执掌的地域从过去的二省扩至四省，成为了朝野中颇得人望的肱骨之臣。
此刻，他正满怀心事地看着面前的小女儿司徒岚。十六、七岁的年纪，着天青色窄袖襦衫、并枝莲长裙，腰间松松挽了个结，下垂一条丝质绦带。
‘都说司徒家长女风华无双、气度高贵，是百年不世出的美人，其实，这妹妹又哪里逊色半分？只是……’
司徒襄暗叹了口气：‘自小少了娘的调教，性野不羁，一不留神就着男装出去胡玩，哪里还有大家闺秀的样子？要不是自己位高权重硬压着这北四省，这笑话恐怕早就传到京城里去了。’
司徒岚瞧着父亲的脸色喜忧不定，忍不住张口问道：“今儿个非要去燕王府吗？”
“你这是什么话？”司徒襄板起脸，“自然要去。你惹下的祸事，难道不该上门去陪个罪吗？燕王殿下虽然纳了霜儿为妃，毕竟君臣有别，听说那日还沾了点伤，回去病了一场。本第二天就该拉你去王府请罪，奈何大夫说你受了惊吓要静养几日，这才耽搁至今。你今日若再推辞，我便拿绳绑了你去，任燕王殿下处置。”
司徒岚吐了吐舌头：看来父亲是真恼了，只是这燕王府……唉，罢了，听天由命吧。
“岚儿遵命。”她向父亲行了个礼，转身要走，背后的司徒襄又道：“叫赵管家陪你一同去。”
这一路上，司徒岚郁闷之极：瞧这身周，丫鬟管家一大帮子人，带着礼陪着笑，护着她的轿子不快不慢地向燕王府而去。自同父异母的姐姐司徒霜做了燕王侧妃，这府邸她已去过数次，一亭一阁、一草一木了然于胸。但此次进府，心境却全然不同。
唉……她暗骂自己：当日真是鬼迷了心窍，怎么就不管不顾地去了，累得燕王也受了伤……
‘不知他现在怎样了？’司徒岚轻轻揉着腰间的如意结，想到了什么，脸不觉得微微红了。
到府下了轿，管家程英忙跑出来迎接：“呦，是司徒小姐。小人给您请安了。”
“几个月不见，瞧你那红光满面的样儿，你们主子病了倒在床上，做下人的倒是越活越舒泛了。”司徒岚哼了一声。
程英吓了一大跳，忙道：“小姐，这话可要了我的命了。这要传到主子耳朵里，可了不得。”
司徒岚瞧他吓得脸都白了，哈哈大笑起来：“你呀，是金刚的体格老鼠的胆，我就那么一说，至于么？”
程英忙赔笑道：“司徒小姐的话，可是一句顶百句的。请您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小人这就给您通传王爷、王妃。”
 
 
“不必了。王爷、王妃现在何处？” 
“燕王殿下在赏春园练剑，王妃在熙坤阁看书。” 
‘能练剑，自然是好了。枉父亲吓得什么似的，自己赔罪不说，还非要押我来。’司徒岚气咻咻地回头瞪了赵管家一眼，赵牧雨却别开头去，一副与我无干的样子。 
“程管家，你把这礼收了吧，我自己去向王爷、王妃请安。” 
程英诧异地看了眼司徒岚，这位大小姐身份尊荣，个性却极洒脱，又得两位主子的宠让，不拘礼数已经成了习惯。 
“小人遵命。”他招呼下人们陆续把礼抬进府，“赵先生，好久没见了，今儿有缘聚首，等陪司徒小姐见到主子后，便来找你杀几盘。” 
程英和赵牧雨原系同乡，又带着连襟的关系，只因伺候的主子燕王常年在外征战，最近才转回府，因此两人许久没见，很是亲热。 
赵牧雨微微一颔首，算是答应了。 
赏春园距府门也就是一刻钟的路，司徒岚却慢慢悠悠踱了好久，中间走走停停，一会儿瞧瞧花，一会儿摸摸石，让跟在后面的程英摸不着头脑。 
“司徒小姐莫非是转了性儿，开始吟花弄月了？”他不禁暗笑：“真是天大的奇事。” 
然而千拖万拖，这赏春园就在眼前了。 
为您 




第二章 燕王

司徒岚的心怦怦直跳，一回身正要和程英说点什么，却见他收敛笑容，一脸恭敬地望着前方。
“岚儿来了，怎么不先通报一声？你这管家是做什么吃的？”
燕王宇文澈把剑缓缓插回剑匣，“啪”地一声拍在翠玉台上。
程英吓得一凛，却不敢分辨，只好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瞧了一眼司徒岚。
“殿下不要怪程管家，是我命他们不要通报的。听说殿下在练剑，岚儿不想扰了您的兴致。”
“呵呵，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思虑周全了？”宇文澈轻轻一笑，朝程英一摆手，程英如蒙大赦般忙不迭地行礼退走。
“燕王府的规矩可真是重啊。”司徒岚自顾自地坐在花园的小几上，“瞧他们一个个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好像见了什么。唉，别提他们，就是我父亲——叱咤西北的二品大员，提起殿下也是恭敬得什么似的。倒显得岚儿在殿下面前没规矩，少了眼色。”
宇文澈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个人事不知的二小姐，心里轻叹一声：岚儿，也就是你啊。
“对了，你今日进府所为何事？”
司徒岚突然涨红了脸，她拿眼角余光瞟了一眼宇文澈的右臂，长袍大袖的，也瞧不出点什么。
“哎，岚儿。”宇文澈见她半天不吱声，走近了些，一双幽深的眼眸直直地望向她。
燕王的声音浑厚动听，略有些沙哑，带着无尽的威严，但此刻听上去，却有着说不出来的温柔。
“我……”司徒岚忙把眼神转开：“父亲叫我来看看燕王殿下的身体好转了没？”
“嗯。”
“姐姐前几日，也传信说想见见我。”
“还有呢？”
“还有什么啊？”司徒岚诧异地回答。
“那你自己，又是为什么来的？”宇文澈的嘴角带了一抹淡淡的笑。
“殿下的话，岚儿不懂。”司徒岚的呼吸骤然急起来：“岚儿那天，累殿下受伤卧床，犯下天大的过失。殿下要如何责罚，都心甘情愿。”
“哼哼，岚儿，看不出，几日不见，你倒学会了顾左右而言他啊？”宇文澈朗声笑起来。
“告诉你父亲，本王十余年来征战疆场，人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这么点小伤哪里会放在心上？倒是你，听说前几日吓得闭门不出，转性做了大家闺秀，是真的么？”
“殿下的耳目还真是灵通。不过，岚儿不至于如此胆小，只是脑子里乱得很，装病清静几日而已。”
“那你想明白什么没？”宇文澈又迈过来一步。
“殿下。”司徒岚的心都要跳了出来：“好几日没见姐姐，岚儿实在挂念得很。燕王殿下既然无恙，岚儿也就放心了，这就辞别了。”说罢，起身要走。
 
 
“哼，你在躲我么？”宇文澈眉目一冷，一个大步挡住了司徒岚的去向。 
“殿下！”司徒岚只觉得气也喘不过来，“你……？” 
“岚儿，你当我那天是随口说说的么？”宇文澈强暗着心头的怒意：“你还要强撑到什么时候？” 
“殿下！” 
“呼我名讳！” 
“岚儿不敢！” 
“哼哼，你不敢？！”宇文澈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五年前，你在我的纳妃大典上一直无言地幽幽瞧着我，当我不知道？在总督府里，贴身丫鬟调笑你说：二小姐清秀脱俗当嫁天子，你却道天下男子无出燕王之上。一月前，我得胜归来，你穿戴得分外整齐，本要马上来王府，沉吟半响，却又换了男装，跑到街上去胡闹……这全漠北十一省的事儿，有哪件可以瞒得了我？” 
司徒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心中万般思绪齐涌上来，又是悲伤又是害怕：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就连总督府上，也有他的眼线。燕王宇文澈的确是心思慎密、铁血雄才的绝世男子，天生就是让女人伤心的，不堪拘束如她，本不该碰这样的人。但…… 
一颗心，早已经交付出去，若能随念而收，则天下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惆怅难平？ 
呆立许久，她哑哑地开腔道：“燕王殿下，岚儿什么都没听到。五天前没听到，现在也是。最近，岚儿有点精神不济，经常走神发呆，刚才只见殿下说了什么，却半点没听清。岚儿，确实该去瞧瞧姐姐了。请殿下，让一让吧。” 
宇文澈恨恨地瞧着她，然后，紧皱眉头，把身体侧了侧。 
司徒岚连个礼都没行，急忙闪身，从旁边一溜烟儿地快步走了。 
走了不到五十步，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岚儿，有些事是无论如何装聋作哑，都躲不了的。” 
——为您 




第三章  凤簪

司徒岚心里一惊，脚步滞了滞，一咬牙，向熙坤阁而去。
门是虚掩着的，她思忖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门。
司徒霜正在凝神读着一本装帧古拙的唐诗，她低垂柳眉，白皙的脸上隐隐透着红晕，眼神凄婉迷离。
“呦，岚儿来了。”她怔了一下，旋即露出笑容，“什么事走得这么急，脸红成这样？”
“嗯……没事。”司徒岚尴尬地摆摆手，往姐姐身边走了两步，又一时语塞，顺手抄起姐姐刚放下的诗集。
“至远至近东西，至清至浅清溪，至高至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李季兰的这首‘八至’每次读来，都让人伤心啊。”司徒霜幽幽地说。
“姐姐就是这样的婉转心思，唉，这才情和气度是岚儿是修一辈子也比不上的。”司徒岚由衷地感叹道。
“那倒也未必。”司徒霜斜晲了她一眼，“负才薄命之人，自古及今，何时断过？看得太透彻，未必是福。”
她起身缓缓步到镜台面前，用手轻捧起一个檀木小匣，递给了司徒岚。
“这是什么？”
“打开瞧瞧，不就知道了。”司徒霜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司徒岚心里有点惴惴不安，但还是依言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一支雕工精美的象骨嵌宝凤簪，雕出并蒂莲花式，说不出来的华贵惊艳。
“这是姐姐送给你的……嫁礼……”
“姐姐，你说什么？”司徒岚完全迷糊了，“什么嫁礼，谁要嫁？”
“呵呵……”司徒霜的眼里突然放出了犀利的光，“自然是我的好妹妹——你了。”
“我，我，我何时说要嫁了？”司徒岚一下子变了脸色，手一松，匣子掉在了地上，脑中一片空白：“姐姐要我嫁给谁？岚儿真的不明白。”
“嫌这礼不够重吗？要不，姐姐再给岚儿备置一件？”司徒霜俯下身子，拾起簪子：“抑或，让王爷亲自给你挑选，如何？”
司徒岚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惊骇不已，几乎要倒下去。张着大大的眼睛，无助又惊愕得看着姐姐。
 
 
‘你便是这样迷惑他的吗？’司徒霜恨恨地想。脸上却不见一丝怒意，只是用了然的神情，继续说道：“那天发生的事，即便我没亲眼见着，猜也猜得到了。” 
那天……司徒岚再也坚持不住，跌坐在凳子上，凤簪就放在她眼前的桌子上，她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连姐姐的脸也开始变得模糊了，只有那冰冷的声音反复回荡在耳边：那天……那天…… 
‘姐姐，不是你想得那样！’她很想这么喊出来，但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大团棉花，只是呜咽了几声，什么也说不出来。 
司徒霜看着妹妹几欲昏倒的样子，心里扬起一种莫名的快感，继而熊熊的怒火却又更炽热地燃起来：凭什么？我司徒霜蕙质兰心、才貌无双，尚不能得王爷一心垂怜，你平凡如此，怎么配，怎么配得到他？ 
她几乎想冲上去，狠狠掐住司徒岚的脖子，厉声问她究竟是对燕王下了什么药，又想用指甲划花司徒岚的脸，叫她再不能迷了燕王的心……她从来如此恨过一个人，恨到全身的血液都化成了毒，然后点点滴滴刻到了骨子里。 
但她终究忍住了，只是咬着嘴唇，颤声道：“你们瞒得真好。” 
是的，她早该知道，三年前就该知道。妹妹在府里胡闹，打烂了王爷最珍视的汝窑梅瓶。那是母妃惠贵妃赐给王爷的生辰礼，平日里从不敢让丫鬟小厮的粗手碰着，都是她一点点用丝绸帕子擦拭的。深怕王爷责怪，她惴惴不安地在家信尾缀了一句，原以为会惹来雷霆之怒，回信上却只是淡淡的一句：知道了。 
“姐姐！”司徒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和王爷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 
“岚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扪心自问，十七年来，我何曾亏待过你？你应知我对王爷的一片痴心。五年来，他屡屡奔波征战，我在府里苦苦地数着日子，只盼一年里两、三个月的相聚。那天他为你受了伤，半夜里就开始发烧，我几天没合眼地守着。好容易他醒了，却是冷冷得看着我说：‘早知如此，侧妃位也不该给你！’你说这世上还有公平二字吗？” 
“姐姐！都是我的错！那天我不该任性去的，王爷心里只有姐姐，他对岚儿什么都没有！” 
“岚儿，王爷近日就会去总督府提亲，父亲断断不会拒绝。再等下皇上的御旨，你便可以正大光明地做燕王正妃了。到时，姐姐恐怕还要仰仗你呢。”司徒霜觉得嘴里吐出的每一字都带着倒刺，狠狠地，把自己拉出了血，合着由衷的耻辱和愤怒。 
——  为您 




第四章 围猎

五天前。漠北两年一度的围猎盛会。
围猎，是四省年轻武官展示马背弓箭技艺的良机，也是越级晋升的捷径。镇北总督将亲临围场，褒奖得胜者，着机提拔可用之才。因此，每到这一天，赛场上都是人挨人，挤得密不透风。
今年更是非比寻常，当今皇上最器重的燕王宇文澈居然也到了围场，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常服，上缀麒麟纹饰，端坐在首席。旁边陪着的，是侧妃司徒霜，淡扫娥眉，轻点胭脂，含笑的美目让人一见之下心旌动荡、不能自已。
而镇北总督司徒襄，这个往日的东主，此刻只得坐在下首。
场上已是人呼马嘶，闹成一片，武官一个个咬着牙，硬咧住缰绳，只待铜钟一响，即刻冲进围场。
宇文澈用深邃的眸子扫了一眼众人，笑道：“这漠北围猎倒也有趣。本王原以为是围了一块场子，让众人逐鹿，却是进到这深不可测的五芒山中，孤身射杀猛兽。若最后能满载而归的，必是胆略、技艺一等一的勇士。”
司徒襄点点头：“这五芒山，不但岔道多，坎坷难行，还毒草丛生、野兽密布。传闻在本朝太祖皇帝登极之日，里面曾现过一只白毛金眼的猛虎，被视为吉兆，记在《太祖盛世考》里。因为路途凶险，每位武官的马鞍上都预备了一支报讯的冲天箭，若是迷途实在难以返转，一声箭啸，便能知道他的方位。”
“司徒总督想的确是周到。虽是为朝廷挑选良才，也无需伤了下边武官的性命。”司徒霜赞赏道。她为总督府大小姐时，平日只喜欢待在闺中，吟花赏月、描笔弄琴，后来做了燕王妃，夫君不在，更少出门，因此，今年是她第一次来到猎场。
她含情脉脉地看了宇文澈一眼，见他微微皱着眉头，好像在想什么心事。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只见猎场上一个年轻武官正挤在众人堆里，手拉缰绳，嘴里吆喝着什么，那侧影看来去有些眼熟。
她心里一动，正要仔细分辨，宇文澈却把脸转了过来，轻声问道：“岚儿今天怎么没来？”
司徒霜的笑一下子凝在脸上，她想了想，说：“王爷刚才离席去处理边关的军报时，岚儿已然来过，说是年年看，枯等着无趣。你瞧司祺不就在总督府的亲眷队里么？”
“主子不在，贴身的丫头倒还杵在这看热闹，真是没规矩。”宇文澈哼了一声。
司徒霜看着燕王那张英俊威严的脸，心头百味横陈：在这漠北围场，人人为英雄男儿热血贲张，你倒是一心只惦记着美人，难道我这个王妃只是件摆设不成？
想到此，她一咬牙，柔声对宇文澈道：“王爷，开始吧。”
暮色渐渐笼罩大地。猎得野兽飞禽的将官们一个个打马归来：有的脸上挂了彩，划出好几道血口子，有的身上衣襟被荆棘扯破，变得狼狈不堪，还有的是打了冲天箭被抬回来的，手里还死死攥着根猛兽的尾巴……但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兴奋嗜血的光芒，一心盼望着能夺得王爷和总督的青睐，从此飞黄腾达，执掌重权。
司祺在人群里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全身冷汗直冒，眼睛死死地盯着归来的武官们，一眨也不敢眨，生怕错漏过一人。
“哇哇哇！”一群昏鸦被嘈杂的人声惊起，自头顶呼地略过，司祺猛一激灵。
‘坏了，坏了，小姐怕是出事了。’她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早知道就劝住小姐了。这深山野岭的，待众人一回，就只剩下小姐一人。莫说野兽环伺，就是迷了路，饿也要饿死了。呸呸呸，说什么死。小姐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也许过会儿就回来了。’
她强自按下惊恐的心，一抬头，却对上燕王冷冽的眼神，吓得四肢无措，站都站不稳。
只见宇文澈朝身边小厮吩咐了几句，那小厮径直向这边走了过来；“王爷有事要问，跟我来。”
她心里惨呼一声：这下完了。哪怕此刻小姐安然无恙地归来，这件事也露了，作为贴身丫头知情不报，致主子于险地，必然是要被重责出府的。万一小姐真出了什么事，她恐怕还要赔上一条命。事到如今，报与不报，都无生路！小姐啊，你平日乔装去军营、街市上胡闹也就算了，今日却是万万不该啊！”
 
 
她又是害怕又是懊悔、担心，一步一颤地来到宇文澈和司徒霜面前：“司祺见过王爷、王妃。” 
“本王问你，你家主子呢？”宇文澈紧皱眉头，冷冷的杀气从他话间一下子传到司祺身上，吓得小丫头忙不迭地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是小姐的意思，说总是干瞧着无趣，要进山去试试身手。奴婢苦拦不住，又遵小姐令不敢禀报，这三个半时辰简直是度日如年。眼见小姐到现在还没回来，王爷，总督大人，请派兵进山去找找吧。” 
“真是胡闹！”司徒襄一拍扶手，上去就给司祺一记耳光，“小姐糊涂，你也没脑子！这五芒山，是随便去得的！” 
宇文澈却狠狠瞪了一眼司徒霜，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朝小厮做了个手势，一匹金棕的汗血马立刻被牵了过来。他快步走近，一掀袍脚，飞身上去，手中缰绳一抖，马儿昂起头长嘶一声。赛场上归来的其余马匹突然噤若寒蝉，一个个低下头，只敢鼻子里喘着粗气。 
“这就是皇上御赐的千里骢么？真是霸气十足！”这架势，连见惯了宝马名驹的司徒襄也忍不住暗赞一声。 
还未待众人缓过神，千里骢已经如闪电般冲了出去，随着一点朱红，隐没在山间。 
司徒霜脸色煞白，在首席上愣了片刻，颤声叫道：“还愣着干什么？快随王爷进山！出了什么事，谁担待得起？！” 
总督府的侍卫、归来的将官和王府的亲随，一干人只要有匹坐骑的，都急匆匆拍马而行。司徒襄正要抬步走，却见大女儿的脸色异常难看，像是要立刻昏厥。 
“父亲，女儿心慌得很。王爷已经去了，你若再一走，女儿非得在这活活吓死不可。” 
司徒襄为难得看看众人远去的背影，思量一下，长叹了一口气：“那臣就在这陪王妃坐等王爷归来吧。” 
司徒霜的脸上瞬时淌下两行清泪，她太明白燕王的心思了。虽然宇文澈临行前什么也没说，但他那愤怒已极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你早已知道，是吗？ 
  为您 




第五章 衷肠

 
司徒岚蹲坐在阴冷昏暗的密林里，耳边传来的是不知名的怪异鸟叫和隐隐的野兽咆哮声。她一手握住腰间的匕首，警惕地环视四周。
“早知道就骑月影出来了。那个校尉胆子小，连马也不中用。被只野猪一冲，就吓得甩下本小姐逃之夭夭。还好你没投胎做人，不然到了战场上，早被自家将军乱刀砍死了。”她愤懑地想。
这一路寻找，脚上已疼痛不堪，好在她自小在漠北长大，又略通医术，对山间大部分的草木都熟识性状，这才避过了有毒的荆棘藤木。但在山里摸了好几个时辰，既没见到同行的武官，又没看到逃驹的影子。
“都怪我为追狍子心切，离了众人，连个记号也没做。冲天箭就在这马鞍子上，这下，要找人来救我，都难了。”司徒岚懊悔不已，腿上顿时失了力道，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股阴冷之气，立刻传了上来。
“唉，难道我今天要死在这里？”司徒岚绝望得瞧瞧四周，天色越来越暗，几缕单薄的光线从树叶间透下来，风一阵紧似一阵，还夹着隐约的野兽腥气。
‘难怪父亲说五芒山是勇者之地，一般人只配远远瞧着。我司徒岚自负女中丈夫，却原来也只是个一般人。我若死了，父亲、姐姐必然要伤心不已。’
想到这里，司徒岚倔强的脸上显出一丝悲戚，她松开手，慢慢地抱住膝盖，眼睛怔怔地瞧着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
突然，一声马鸣，眼前一亮，一把剑狠狠地削开了半边灌木，然后一个人跨步走了过来。
司徒岚呆呆地抬头望着来人，紧接着，劫后余生的悲喜之情立时涌上心头。她猛地站起身，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句：“燕王，燕王殿下。”
“你这个该死的丫头！”宇文澈又急又气。要照平时雷厉风行的脾气，这个小妮子不顾礼法，闯下大祸，必然是要一个嘴巴子拍过去的。然后，叫他父亲狠狠责罚，再不许随便出府生事。但望着她安然无恙，只是一脸惊喜、害怕的神情，这一路上万般的怒火却不知到哪里去了，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隐隐的呼喊：“燕王殿下！司徒小姐！你们在哪里啊！”
“啊！我们在……！”司徒岚大喜过望，正要招呼众人，突然宇文澈一手遮住了她的嘴。
‘殿下，你？’她疑惑不解地瞪着宇文澈，燕王却是一脸平静，只是冲她摇了摇头，然后慢慢地松开手，拉她来到一处树叶繁茂的隐蔽处。
“奇怪了，殿下的马就在三百步外，怎么找不见人？”
“该不是殿下遇到野兽，出事了吧？这下可完了，若找不到殿下，我们这些侍卫必然是满门抄斩啊。”
“别瞎说，燕王殿下十六岁就征战边关，武艺、骑射样样精通，几只小小的野兽怎么会难住他？我们再仔细找找，一定在附近。”
众人吵吵嚷嚷，在树间转来转去，司徒岚偷偷瞅了宇文澈一眼，他也正含笑看着自己。一双黝黑的眸子里，带着得意，又带着异样的温柔。
“殿下，你究竟是要做什么呀？”待众人走远一点，司徒岚忍不住叫起来。
 
 
宇文澈的嘴角滑出一道好看的弧线，他柔声道：“岚儿，别吵。这是第一次，我就那么近的，和你待着。” 
司徒岚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想过千万种理由，就是没想到宇文澈会这么回答她。她觉得全身好像火烧一样，手不知道往哪里摆，既想摇头否认，又想张嘴辩驳，只是呆呆地盯着宇文澈。 
宇文澈轻叹一声，突然伸出双臂，紧紧地把她搂在了怀里。司徒岚拼命挣扎，却怎么也脱不开，想用脚去踢，却又不敢，只得羞怒交加地大喊：“放手！放手！宇文澈，你这个混蛋！” 
宇文澈眼里的笑意更盛，他一低头，猛地吻上司徒岚的双唇。 
司徒岚只觉得天旋地转，脑里一片空白，只有嘴唇上炽热的温度，提醒着她此刻尴尬的处境。她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原来也对她有情，可是姐姐怎么办？大名鼎鼎的燕王宇文澈，是真的喜欢她吗，还是一时冲动，只是想占她的便宜？ 
混乱之间，她的肩膀一动，正撞在宇文澈的右臂上。宇文澈眉头一皱，松开了手。 
司徒岚定睛一看，袖子上有好几处被刮开的痕迹，事情接连发生，便没有留意到。从伤口处看，血流得倒不多，只是隐隐透着黑气，恐怕是被毒藤所伤。虽不致命，但也会逐渐让人丧失神智，必须得马上就医。 
“王爷，这伤拖不得的。”司徒岚支支吾吾地说：“请殿下马上放出号令，叫人来吧。” 
宇文澈望着一下跳开几步远的司徒岚，沉吟片刻，便从贴身的锦囊里拿出一个火折子，到马边点燃了冲天箭。伴着尖锐的呼啸，一道蓝光划破长空，直刺云端。 
“啊，是王爷的信号！”王府的亲随立刻闻声而至。 
“护送司徒小姐回府。”宇文澈翻身上马，一只手伸向小厮：“把你的大氅拿来。” 
 




第六章 约定

司徒岚恍恍惚惚地走出熙坤阁，她的脑子里混乱不堪，一会儿是姐姐的冷言，一会儿又是自己的泪眼。这半个时辰，她好像是被搁在火上烤，无论左右挣扎，都是锥心的痛。
脸上凉丝丝的，她自嘲地摇摇头：‘岚儿，不要哭，你忘了刚才自己说的话了么？’
恍惚间，姐姐司徒霜的脸又浮现在眼前。那个一向典雅俊秀、举止得仪的总督府大小姐，人人称颂的燕王府女主人，带着一腔怨愤和掩不住的悲哀，幽幽得对她说：“王爷在床上昏睡了三日，我就在旁边守了三日。就怕他随时醒转，身边伺候的丫头不得力，误了吃药的时辰。他醒来前一天，我在床边呆呆望着，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若王爷就那么一直睡着，我便可以一辈子和他两厢厮守，再不用担忧他人觊觎。可又一想，又觉得自己太过自私，那样丰神俊朗、英姿超拔的男子，做妻子的怎么忍心看他一辈子活死人似的躺在床上？岚儿，你说，我该怎么做？”
姐姐，不是你所托非人，也不是王爷移情他恋。自始至终，都是岚儿一人的错。当初一厢情愿，现今不肯放手，一念之差，导致三人陷于这样的为难境地，活活拆散了姐姐和王爷的如花美眷。
‘罢了，这场南柯梦确实该醒了。’司徒岚拭去脸上的泪痕：‘姐姐，我这就依约离开漠北，远赴江南，在花雨清风中葬了自己吧。’
“司徒小姐。”一个柳眉杏眼的小丫头迎面而来，“可等到您了。王爷吩咐我，把这交给小姐。殿下本想亲自交给您的，只是京里忽然来了贵客，脱不开身。王爷叮嘱，小姐千万收下，回府再看。”
司徒岚踌躇了一下，小丫头却不由分说，一下子塞到她手里，行了个礼，就翩翩离去。司徒岚呆了半晌，嘴角浮出一缕凄婉的微笑，转身出府。
赵牧雨早就在门口恭候了，看见二小姐的脸色，愣了愣：“小姐，您身子不舒服吗？”
“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了。”司徒岚淡淡地道：“回府吧。”
此刻，熙坤阁里的司徒霜也坐立不安。她仔细思量着妹妹刚才说的话，想从中分辨出有几分是真情流露，又有几分只是宽慰的假意，但思前想后，仍像雾里看花，什么也摸不着。
她叹了口气，瞧着桌上裂了一道细纹的凤簪，和胡乱翻着的诗集，眉头越皱越紧：岚儿啊，即便你真的放手，王爷，又怎么会准呢？有些话，我不愿对你说，只是耽于脸面尊严，王爷确实是爱你至深啊。
“有些花只有开在高不可及的峭壁上，才会绽放光彩。若硬要摘下来，种在庭院里，只是辱没了它，也害了它。”
王爷，你的言外之意，霜儿怎么会不懂？可如今，你却硬要把这朵花摘下来，置于是非漩涡中，是因为情深难负，再也忍不得了么？
 
 
“参见王妃。”燕王府副总管盛泉业行了个礼，走进来。 
“哦，是盛副总管。”司徒霜收敛了脸上的悲戚之色，不动声色把簪子夹进诗集，又合上书本，这才手抬了一下，“起来吧。” 
“不知王妃有何吩咐？”盛泉业恭敬地低下头。 
“盛副总管不用太拘谨了。你是府里的老人，进府十几年，一直兢兢业业，操持着燕王府里的各项事宜。尤其是程英这几年，经常到边界别府随侍王爷，整日在我眼前忙里忙外的，也就是你了。王爷不在，若没有你这个能干的帮手，这一大摊的事儿，我是真顾不过来。” 
“主子言重了。”盛泉业急忙跪下，磕头道，“为主子鞠躬尽瘁，是做下人的本分。奴才只是做了点分内之事，当不起主子的夸奖。” 
“呵呵，分内之事，说得好！”司徒霜微微一笑，缓缓说道，“你是个伶俐人，别说分内的，就是分外之事，也做得滴水不漏。” 
“主子！”盛泉业惊诧得抬头，看见王妃的脸上罩了一层寒霜，两只眼睛里射出慑人的光芒。他服侍了这么久，从未见司徒霜这般冷酷的神色，不由得呆了。 
 




第七章 江湖

“听说，你在宣畅门外置了间别院，几十进的大宅子，雕梁画栋、玉器横陈。那气势，若和燕王府比，也是不逊色的。”
“主子明鉴！”盛泉业吓得冷汗直冒，“那都是小人乱嚼舌根胡诌出来的。奴才一心为主子办事，哪里会做那种忤逆僭越的事情。”
“该不该是一回事儿，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儿。”司徒霜冷冷得嗤笑一声：“我来问你，去年燕王府翻修，你克扣了一批上等檀、松木，转手就倒了2万两，又收了工队的孝敬5000两，放任他们胡报账目。这还就罢了，你别院上的三奶奶，那个号称千里香的风尘女子，居然是从黑河大营里逃出来的——秦王的嫡亲外甥女。你可知，擅自藏匿逆贼家眷是什么罪名？先帝仁慈，念及旧情，只诛了秦王和叛将一干人等，而将家眷充军为奴。当今圣上，却是与秦王屡次恶战，几乎丧命于草原之上，他对秦王恨之入骨。燕王殿下若知道你做下的事，必然第一个先剁了她，然后赐死你全府上下，以绝后患。”
“主子啊！主子饶命！这都是……没影子的事，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啊！”盛泉业几乎要吓晕过去，这个闭门不出的燕王妃，总督府里的大小姐，怎么会消息如此灵通，出言狠辣？但若是存心要治他的罪，又怎会等到如今？
左思右想间，他突然明白了些什么，深吸了一口气：“主子说的是大逆不道的死罪，奴才虽然愚钝糊涂，断不至于犯下此等大事。望主子明察，明察！”他咬咬牙，狠狠地磕下头去，一下，两下……直撞得额头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脸庞慢慢地淌下来。
“呦，这是怎么说的，要叫下面小厮瞧见，像什么话？”司徒霜从怀里掏出一方丝绸帕子，递给盛泉业：“你不要这副总管的脸面，我还要呢。”
盛泉业一怔，抬起头，王妃的一双美目如春水流转，刚才还是杀气逼人，现在却是温柔万千，心下不禁感叹：“真是个人物，当年错看了她。”手战战兢兢，终不敢接。
司徒霜笑了笑，也不勉强，突然转了个话题说道：“其实，盛副总管即便出了这燕王府，也是大有可为。听说你有个拜把的兄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玄武门的坛主。想来，你的拳脚功夫也差不到哪里去。若是从此横刀立马、快意江湖，也算不错。”
盛泉业长叹一声：“王妃出身尊贵，不知这江湖上是如何的血雨腥风。我十四年前改名换姓，从富庶的江南来到荒凉的漠北，投靠燕王门下，就是为了寻一个安稳的立身之地，为子孙后代留一片基业。”
“这是肺腑之言。”司徒霜点点头，“其实，这五年来你做的点滴事我都瞧在心上。我也不忍逼你走入绝路，今日所说之事，我不会与第二人提起。哪怕是王爷，也不会知道半分。有的事，说有就有，说没有，也就没有了。”
盛泉业长出一口气，他双眼里晶莹有泪，感激地回道：“谢主子的维护之心。凡有奴才能做的，即便是趟刀山赴火海，也要为主子做到。”
“很好。”司徒霜盈盈地立起身，从旁边一只柜子里取出一张纸，上面隐隐画了一张仕女咏梅图。
 
 
“这你用得着。”她做了个手势，盛泉业会意，把门闭紧，又仔细听了听，这才凑到司徒霜跟前。 
司徒霜樱唇轻启，慢慢地把事情吩咐下去。盛泉业听着听着，只觉得全身发冷，惊骇万分。勉强支持着听完，双手兀自颤抖不已。 
“这件事你一定要用心办。你，我，都没有退路。明白吗？”司徒霜炯炯地盯着他。 
“是，奴才遵命。”盛泉业点点头。 
“把脸洗洗，等会王爷若问起……” 
“就说是奴才自己不小心，在假山上磕的。” 
“是了，盛副总管下回可仔细了，别再弄得鼻青眼肿惹人笑话了。” 
“是，奴才告退。” 
——为您 




第八章 青花

春日的江南，游人如织。些微暖风，夹杂着草木香气，映在粼粼的湖水里，说不出的惬意。秀美的女儿家手执团扇，轻舞罗裙，踏青访胜；俊俏的男子则锦服翩翩，临楼登舟，赋诗做对。江南自古就是富庶之都，加上镇地藩王宇文钰是个生性风流、不理政务的主儿，地方官员也就安于现状，互相和稀泥，胡混着度日。整个江南官场谈不上廉政清明，也没什么苛刑峻法。
此刻的扬州学府大道热闹异常，挑担小贩争相叫卖，各色商铺幡旗招展。一位身着淡青布裙的姑娘，牵着马，慢慢地走着。她的脸上略显疲惫，因为长时赶路的关系，还有点微微的尘土气。与身周穿戴绫罗的妙龄少女相比，显得多少有点格格不入。
“和漠北比起来，江南真是个安逸之处啊。”司徒岚不禁暗自感叹：“难怪韦端已作诗云——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到过江南，便再不思故土了。”
她凄然一笑，想到了‘菩萨蛮’的尾句——‘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可惜，即便到了银霜满头的一天，她也不可能再回去了。她本来就是一个多余人，总督府贻人的笑柄，燕王邸惹事的祸根。
便这么心如死灰地过下去吧，直到哪天被思念压断了脊背、扯碎了柔肠，再找块净土葬了吧。若有佛陀相问，来世再不愿做人。
她叹了口气，把马牵到一个僻静处拴好，准备在附近找家饭馆。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姑娘，小心，别碰了我的牡丹叶纹瓶。”
司徒岚扭头一看，是一个面相清秀的书生，双手握托着一只青花瓷瓶，侧身从她旁边小心翼翼地过去。只瞅了一眼，司徒岚就知道那只瓶子价值连城，是件大开门的好东西。
“这样的东西，你怎么随便拿着在街上走啊？”司徒岚诧异地问。书生却不回答，只是低头径直往前，进了一家气派非常的古董铺。
司徒岚好奇心起，也跟了进去。刚到铺门，一个体型健硕的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便伸手拦住了去路：“姑娘，我们这里摆的，都是一等一的传世珍品。若随便碰掉一丝釉彩，姑娘也赔不起。”
司徒岚虽然从小生在漠北，但毕竟是总督府的千金，什么名贵的古董不曾见过。看这个伙计如此势利，忍不住一口气上来，正要和他理论，只听掌柜傲慢地说了句：“后世的仿品，虽然得了些真意，终究是摆不上台面的。听你讲得可怜，就50两银子吧。”
 
 
司徒岚定睛一瞧，柜上摆的正是那只永乐青花牡丹瓶。瓶子胎体灵秀，纹饰典雅，笔意自然，是毫无疑问的真品，价值何止百倍以上。这个掌柜明摆着是想欺瞒书生，以仿品低价买进，再转手谋取暴利。心中气愤，朗声说道：“公子别听他胡诌，这瓶子是真真的永乐青花，你另找家公道的店铺，犯不着明珠暗投。” 
书生愕然，还来不及应声，掌柜却立马恼了：“哪里来的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我们这百年老店还会欺瞒主顾么！这胎色虽正，绘图却有些枝晕散，算不得精品。” 
司徒岚闻言，嗤笑道：“这种话拿来骗骗门外汉可以，若在行家面前讲，真是笑死人。谁都知道永乐青花用的是苏麻离青，微微晕色正是特征。这明摆着是人家的传家之宝，实是时运不济才拿来救命的。都说江南商贾富甲天下，你这开了百年的老店，又哪里缺这么一点银两。有必要这样欺诈客人么？” 
书生一看两人剑拔弩张，心知情况不对，忙低声向司徒岚道了声：“姑娘多谢，后会有期。”就快步走了出去。只留下掌柜和两个伙计在那咬牙切齿。 
掌柜眼见到手的生意被搅了，气得脸涨得通红，双拳紧握，几步走出柜台。 
“小多子，二狗，今天开张忘了看黄历，遇到这么个散财的灾星。银子没赚到还在其次，这百年难遇的好东西已经攥在手里又飞了。爷还指着这只瓶子去赚个好前程呢。你们给我狠狠地教训，闹到县衙里，有我王五爷顶着！今天不刮花了她的脸，打折她的腿，这小丫头就不知道天底下有些人是万万惹不得的！” 
:为您 




第九章 入湖

司徒岚退到了街面上，冷眼瞧两个伙计脸带狞笑、摩拳擦掌地围过来，扬声说道：“就凭这两个人么？掌柜，看来你这百年老店，也没什么人才。”
“不知死活的臭丫头！实话告诉说，要不是我家大掌柜正在里进与钟坛主议事，其余伙计作陪，哪里轮得到你这个小丫头放肆！饶是如此，就这两个小伙计料理你，也是绰绰有余！”王五阴测测地一捋胡须，使了个眼色。
司徒岚微微一笑，摆好架势，两只手左格右挡，脚步如风，两个恶狠狠的大男人居然近不了身，急得王五一边大叫一边跳脚。突然她看准一个空挡，右脚一记飞踢，正中小多子的膝盖。小多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捂着腿拼命地左右翻滚。二狗眼睛都红了，一声怪叫冲上来，两只铁拳就冲她的脑袋打过来。
这是在拼命了！——司徒岚也火了，一侧身躲过，手肘顺势狠狠地撞在他胸口。二狗闷哼一声，“嘭”地倒在地上，嘴角开始往外淌出血来。
王五万万没想到这个面相清秀的小姑娘，居然有一身好功夫。看司徒岚步步走近，听周围人声声叫好，王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剑拔弩张之即，里面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王五，怎么回事儿，外面这么吵？还做不做生意了？”
紧接着，一个六十上下的瘦削老者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位壮硕大汉。看到两个伙计被打得起不来，他不由得皱起眉头，狐疑地瞪着王五。而旁边的大汉，打量了司徒岚一眼，哈哈大笑起来：“哟，你们鉴品斋的伙计真是非同凡响啊，被个小姑娘打成这样！”
老者气得铁青了脸：“王五，你在搞什么鬼！我们是开古董行的，又不是走镖、剪径的，这兵兵梆梆像什么样？真打烂了什么，把你卖十次也赔不起！”
按照古董行的规矩，一般明放在外头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大路货，但鉴品斋善摆老店派头，放的虽不是名贵古董，但大都是真品，即便是仿的，也是后世作伪的佼佼者。看到王五这么折腾，他气不打一处来，伙计伤了可以治，这名声坏了，可是千金难回。心下一阵后悔，招了这么个二百五妹夫来看宝应分号。
大汉饶有兴味地看着司徒岚，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变，和后面的人耳语了几句。那人从袖中掏出一幅画像，仔细对了对，然后重重地点点头。
“巧了！”他的眼里升起浓浓的杀气：“看来今天，我要送杨坛主一个大人情了！”
说罢，也不和大掌柜打招呼，带着五、六个手下，就奔司徒岚而来。这些人，一看就是混江湖的。司徒岚倒抽了一口凉气，突然拨开人群，纵马向南奔去，但街道上人来人往，这匹良驹跑得踉踉跄跄。
 
 
“在扬州，还有逃得出我们玄武门手心的么？”大汉冷笑一声，与众人拔脚就追。眼见，八人、一马跑到了湖边。 
“糟了。”司徒岚暗暗叫苦：后面眼看就要追上来了，自己不会水，又打不赢……突然，不远处一只气势夺人的大画舫映入眼帘，画舫显然是刚停泊过，正在缓缓地向湖心方向开去。她一咬牙，往后退了几步，猛地一跃。 
却冷不防背后一颗石子打过来，直砸在她的小腿关节上。司徒岚只觉得脚上一痛，整个人从半空中栽了下来，直跌向湖里。冰凉的湖水一下子漫到她的胸口。她想喊，嘴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想挣扎，手脚却又软软地使不上劲。 
那就这样了结了吧？对大家来说，都好。 
想到此，司徒岚如释重负地放弃了挣扎，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只有那人温柔的笑意铺天盖地而来。 
澈，下世轮回，岚儿一定做你的妻。 
——  为您 




第十章 赌局

“岚儿，我的岚儿，到这边来。”玉树临风的宇文澈，稳坐在千里骢上，向司徒岚递出右手。风拂过他英俊的面庞，也搅乱了岚儿的心。她目眩神迷地把手慢慢递过去，任由他一把握住，然后把那淡淡的温度传递到全身。
“啊……”她轻呼出声，也许这辈子所有的意义，就在于能与他相遇——虽然迟了一步，注定一生只能在暗处关怀、默默欢喜，只要他心里曾留过一丝她的印记，一切的付出就值得了。
“澈……”她低喃道，“不要，不要走……”
“楚长风，你救的是什么人啊？”一个不屑的动听男声突然在司徒岚耳边响起。宇文澈的身形彷佛清晨的雾气，一下子消散开去，慢慢融在一片金色中。
“哎，姑娘，你能不能矜持一点？有必要抓得这么紧吗？”
“楚长风，你在看什么热闹？！”那人开始不耐烦起来：“还不帮爷把她的手拉开！”
“回主子的话，爷碰过的女人，长风不敢造次！”一位高瘦的男子，笑嘻嘻地双手抱胸，在旁边一动不动。
“废话！爷只是想瞧瞧还有没有气，就被一把狠命攥住，拉都拉不脱！这个女人，看上去眉清目秀的，骨子里却如此浪荡！”
司徒岚慢慢张开眼睛，周围是一片金色的幔帐，一位长身玉立的年轻公子，正气恼地望着她。司徒岚原以为宇文澈已经是天下登峰造极的男子——他有着坚毅挺拔的轮廓和天生的王者气质，在万人簇拥中始终璀璨夺目。而这位公子相比之下，竟毫不逊色：宇文澈的不怒自威使人心生敬畏，他的俊秀飘逸则让人如沐春风——白皙的脸庞上，高挑着两道有神的剑眉，黝黑的眼眸里藏着隐隐的狂放不羁。穿着一件合体的紫色袍服，腰系白玉嵌宝锦带，卓然不群、高贵难言。从他身上传来淡淡的杜衡香味，令人心旷神怡。
司徒岚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她“啊”地一声惊呼，放开了他的手。
楚长风悠闲地踱过来，仔细瞧了瞧司徒岚：“水都控出来了，脸上也有了血色，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楚长风，这一路上你始终阴阳怪气的，现在又弄了这么个货色上船，你是存心想搅坏爷的心情，让爷不得不回府，是吧？告诉你，爷不但要兴高采烈地在扬州听曲儿、抱美人儿，还要到苏州赏园观景、太湖垂钓泛舟……不逛足三个月，爷是不会回去的。等5月16一过，老先生也就无话可说了。”
“还有你！”公子朝司徒岚翻翻白眼：“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爷不管你是真的落难跳湖，还是被雇来做戏，等靠了岸就立马走人，别碍着爷去凤栖楼。”
“你当我喜欢黏着你吗？”司徒岚气得脸也青了，奈何刚落过水，身上没有一点气力，只能握着拳颤声道：“谁要你们救了，死了才好，一了百了！”
“听到没有，长风？亏你还为她大打出手，人家可是一点都不领情！爷就奇怪了，一个好好的良家女子，怎么会被六、七个大男人追得跳了湖。我看，要不是红杏出墙，就是顺手牵羊！”公子嘻嘻笑着，得意得看着司徒岚气得头顶冒烟，一副要打人的样子——见惯了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温婉娴静的小家碧玉和娇媚入骨的青楼美姬，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凶悍女人倒也蛮有趣的。
“你才是顺手牵羊的小偷、强盗！像你这种没出息的浪荡公子，除了做冤大头、糟蹋爷娘的钱，还能做什么？秦楼楚馆的女子看在银子的面子上，人前娇滴滴喊你一声大爷，背后还指不定笑你什么呢！跟着你这种人事不知的主子，楚长风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了！”司徒岚咬牙切齿地回骂道。管他什么总督二小姐的身份，她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这个该死的富家子想轻贱她，没门！
 
 
“你……！大胆！”公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从来没人敢这么说！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我本来就不想活了。怎样？把我再推下去好了！说中了你的心事，正好杀人灭口！”司徒岚毫不示弱地瞪着他。 
“嗤嗤嗤，哈哈……”楚长风忍俊不禁地瞧着两人斗嘴，一开始还看在主子的面子上，拼命地咬着嘴唇，强忍了这半天，终于耐不住大笑起来。 
“该死！”公子愤恨地瞪了楚长风一眼：“本公子如此玉树临风，哪个女子见了不倾心癫狂？还用银子砸么？我倒怀疑，你是不是被水冲坏了脑袋，整天疯言疯语！” 
“是么？有本事你敢不带银两去叫姑娘么？我倒很好奇，那些娇滴滴的美人儿看过你空空的荷包后，会是什么表情！还会不会仍旧千娇百媚，叫你一声大爷、公子？” 
“哼，你想与爷赌一局，是吧？哼哼，有趣，那就陪你玩一玩。”公子的脸上扬起邪邪的笑意：“爷这辈子，还没吃过白食呢，今儿个就破个例。” 
他顿了顿，又道：“要是你输了，无论生死，就任由爷处置。” 
“行！要是你输，就趴地上给本姑娘磕三个响头，高喊三声——我是天字第一号的混蛋！” 
“好。”公子的脸上显出一层阴冷的笑意：“这世上的人，还没有当得起爷叩头的。” 
 




第十一章 胡笳

“我一定是疯了！”司徒岚对自己默默地说，她愤恨地偷偷瞪了羽公子一眼，却正好遇到他得意的眼眸：“怎么样，怕了吗？刚才谁说得如此正义凌然啊？小小的凤栖楼难道比死还可怕吗？不过，话说回来，你纯粹是杞人忧天，穿着成这样，谁瞧得出啊？”
“哼！我乃名门之后，自然洁身自好、珍视声誉，哪像你这种浮夸公子，整日游手好闲、出入青楼酒肆？若论寻花问柳、招蜂引蝶，你自然要比我熟稔多了！”
“哈哈哈！”羽笑得前仰后合：“当年始皇没拿你去砌墙，真是可惜了！你是名门之后？！我看你不是山寨头人的女儿，就是边疆野人的后代，你所谓的有名，该不是一听之下就望风而逃、退避三舍的那种吧！”
“姓羽的！”司徒岚恨不得立刻出拳，打他个满脸花，但又忌惮紧随其后的楚长风。她在漠北已经算是口齿伶俐了，这位羽公子不但人长得俊秀，舌灿莲花的本事更了得，再加上家产殷实，难怪他在脂粉堆里左右逢源、如此自在了。
‘这种男人！’司徒岚鄙视地想：也就是坐井观天的土蛙，哪里及得上宇文澈的万一！
一念到这个‘澈’字，司徒岚只觉得心中一痛，那个丰神俊朗的燕王又从记忆的深处慢慢浮现出来，扯着她最隐秘的思念，一点点地活过来。
‘司徒岚，你不能再想他了！当初既然决定放弃，又怎么能出尔反尔？’司徒岚痛楚地摇摇头：‘你已在世为人，他的一切与你全无干系！’
“哎，你神情这么古怪，是不是反悔了？现在认输也好，免得等会儿，死得更难看！”羽笑嘻嘻地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正想再调笑她几句，却冷不丁看见楚长风正颇有兴味地瞧着自己。
“长风，你这几日真有些不对劲啊。等爷了结了这一出，给你请个郎中瞧瞧吧。”羽讥诮地扬起嘴角。
“长风很久没见到主子这么开心了。”楚长风道。
“说的什么话？”羽愣了一下：“爷历来开心得很，美人在怀、金樽在握，比起京城里的皇上万岁爷，可自在快活得多。”
“呸！就凭你！”司徒岚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羽公子，还真是无知至极啊。
宝应虽只是个扬州小镇，倒也繁华、富庶。凤栖楼是镇上一等一的院子，豪商巨贾云集，官宦子弟川流不息。今日，更是人声鼎沸，客人们一个个红光满面，嘴里倒着酒，眼睛却死盯着绣台上。楚长风去打听了一下，原来是个才貌双绝的青倌，要竞价开苞。
“可惜，可惜啊。”一身男装的司徒岚，看上去文雅俊俏，风度翩翩，惹得旁边几桌陪酒的姑娘拼命地望这边瞅。待看到了优雅卓绝的羽公子，一个个都呆若木鸡，再也错不开眼睛。听任翡翠酒杯满溢，‘玉溪春’香流散四方。
司徒岚却好似什么都瞧不见，只是轻轻地摇头：“可惜你先前和我立下赌约，不能用半点银子，否则你就可以耍耍大少爷的威风，一掷千金，赢得美人归了。”
“你错了。”羽端起一杯清茶，吹了吹，轻轻嘬了一口：“爷从来不碰清倌、处子，哪怕是自己献上来的。”
“这是为何？”司徒岚诧异地望着他。
 
 
“女子对第一人分外看重，哪怕今后再嫁作他妇，这个男子也始终挂在心上。爷不喜欢惹别人的相思，更讨厌被人天天念着。爷和所有的女子只是陌路相逢、一场欢喜，过后便永不相见。又何必惹人来寻死觅活，搅得自己不得清静！” 
真是个负情薄幸之人！司徒岚气得暗自咬牙：你且张狂吧，看最后如何收场。 
她正想着，台下忽然一阵喧哗。一张桐木古琴被小厮们缓缓抬上，老鸨笑意盈盈地扭上台来，捏着嗓子，尖声说道：“谢谢各位爷来为茗君碰场。我这个女儿，大家都知道的，自打进了凤栖楼，琴棋书画精心地调教着，却只是偶尔作陪唱曲，为的就是今朝。各位爷若看得上眼，就把那银两、珠宝、房屋地契拍出来，我们做生意的，讲究公平无欺，价高得之！” 
“别废话了！”台下一个肥头大耳的财主早就耐不住了：“谁不知道白茗君是全扬州数一数二的美人儿，你平妈妈捂到今天，也该让我们尝尝鲜了吧！” 
“真是可恶！”司徒岚低声骂道：“可惜出来时，没带多少银两，否则断不让这群恶心渣滓污了清白姑娘。” 
“哼。”羽悠闲地喝了口茶：“天下不平事多了，你又哪里管得过来？” 
说话间，突然满屋的吵嚷声停了下来，只听见凄清迷离的琴声悠悠四散，一个淡雅幽怨的嗓音缓缓地随着乐音，上下起伏，婉转绵延：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制兹八拍兮拟排忧，何知曲成兮心转愁。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正是名动天下——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 





第十二章 龙佩

“确实是个美人儿啊。”一直默立身侧的楚长风由衷地感叹道。
羽瞥了他一眼，缓缓地放下手中的茶盏，无声地笑了。
司徒岚却被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世间的绝色女子，有妩媚婀娜、引人遐想的；有轻盈灵秀、牵人魂魄的；也有楚楚可怜、惹人情肠的——但她们都身负着一个解不开的结：这种浓烈、纯粹的美丽就像一把双刃剑，爱的人固然倾心拜倒，厌的人却避而远之。
但这位白茗君姑娘却是个例外——她的眉眼、她的唇色、她的腰肢乃至她的指尖都让人初一瞥见，呼吸为之凝滞。然后眼睛里便再装不下他物，只觉得周遭一切都不复存在，惟有她一人熠熠生辉。哪怕从最刁钻的角度来瞧，她都是完美的，即便是同为女子的司徒岚，也被她吸引得无法言语——这种超越一切的美丽，恐怕只有传说典籍里才能遇见。
整个屋子里寂静无声，只有白茗君清幽雅致的琴音、歌唱绕梁不绝。
忽然，羽站起身，从旁边一株茂密的棕竹上，摘了一片阔叶，然后卷了卷，含在唇间，轻轻吐了口气。
一个悠长、哀怨的声音顿时从他的嘴中传出，然后是一连串高低、急缓的起落，贴合着十八拍的意境，一会儿是文姬胡帽上的点点积雪，一会儿又化为祁连山间的阵阵狂风，说不出来的苍凉凄美。
一曲终了，白茗君缓缓扬起低垂的睫毛，一双美目里满含泪水：“想不到今生还能遇到识我琴音之人。只可惜是在此时、此地。”
她叹了口气，向司徒岚这边看来，一眼就瞧见了长身玉立的羽，脸颊顿时绯红一片。她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步下绣台，如流云一般，轻盈地缓步走到羽的面前。
“三位爷万福，小女子有礼了。”白茗君柔声行了个礼，慢慢抬起头，娇羞地看着羽。
羽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靠在椅背上，冲她轻轻点了个头，就把眼神挪开了。白茗君感受到他的冷淡，心中一恼，想拂袖离去，却又不甘，只能继续说道：“公子刚才的曲子真是出神入化。小女子生来笨拙、艺疏才浅，不知来日是否能得遇机缘，登门向公子请教？”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白茗君在迂回地向羽托付自己清白的身子。司徒岚折服于她的勇气——是啊，一介弱女子陷于这无边的风月红尘中，除了努力挣扎，抓住一些美好的回忆外，还能拥有什么？
她不禁怜惜地看着白茗君，然后满怀希翼地冲羽努努嘴。羽却摆出一副轻佻样，笑嘻嘻地说：“看来姑娘是误会了。爷只是喜欢那只曲子，觉得光是奏琴单调了些，并无凤求凰的意思。更何况……”
他朝司徒岚挑了挑眉：“爷今天遇见了盗匪，除了一点散碎银两，身上别无他物。拿去给姑娘打个簪子，恐怕还不够呢。”
白茗君全身一震，许久，缓缓地颤声道：“小女子眼拙，打扰三位了。请爷自便吧。”然后，决绝地一转身，又一步步回到绣台。
“你做的什么呀？！”司徒岚气得一把夺过羽端起的茶杯：“她是个清白的好女子！你帮一帮她，又如何？”
“是谁叫爷今天装穷的啊？”羽讥讽道：“长风，你来评评理，爷倒是诚心想和她赌个输赢，她倒翻过脸来，充起怜香惜玉的好人。”
“哎！”羽突然把脸凑到司徒岚的面前，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就直直盯着她：“要不，你就认输，爷考虑一下。”
“做梦！”司徒岚‘砰’地把茶杯重重地搁在了台子上：“我才不会输给你这个混蛋！”
“那不结了？”羽把玩着白玉扳指：“静心瞧着吧，好戏才开始。”
 
 
司徒岚正想再嘲讽他几句，台上白茗君却命人移开了古琴，换了身淡蓝的裙褂，手腕处悬了只翡翠挂件，翩翩跳起舞来。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她凄婉迷蒙的歌声，伴着如诗如画的舞蹈，没有任何钟磬相配，却是如此动人心魄。坐在近侧的客人，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脸上，流着两行绝望的悲泪。 
一曲歌罢，台下的人如醉如痴，过了半晌，这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叫。 
“白姑娘！你跟了我吧，爷有良田千顷，珠玉满屋，保你穿金戴银，富贵一生！” 
“做你的千秋大梦！这是1万两银子，只求与姑娘共度春宵，来日带齐金银，再登姑娘闺门！” 
“呸，就凭你那猪狗样，也配碰白姑娘的身子。爷是官宦公子，财势遮天，这5万两银子，只求博姑娘一笑。” 
“区区5万银子还好意思张狂，爷也有5万两——黄金！” 
众人疯狂的喊叫令司徒岚皱紧眉头——落到这群人手里，如此卓绝的女子立时就被毁了。而台上的白茗君却像木头人一样，只是呆呆地望着下面，片刻，露出一个凄美的微笑，痴痴地看向远处的羽。 
司徒岚再也忍不住了，她咬咬牙，解开外衫，从里面一只绣袋中，拿出一块碧绿的玉佩来。她不舍地轻轻抚摸着玉佩，然后慢慢地递到羽的面前：“我把它押在你这儿，向你借10万两黄金。” 
羽诧异地低头一瞅，眼睛立时睁大了——那玉佩正面刻着吉祥的并蒂莲，旁边的纹饰却是四爪金龙。再翻过去一看，一个工整的小篆——澈。 
 




第十三章 下定

“爷，这是……”楚长风惊诧得低喊一声，正待说下去，却瞧见公子复杂的神色，立即止住了口——羽的眼睛先是灼灼地生光，然后一刹那又回归平静，只在最深邃处隐约闪着笑意：这场赌局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是外邦进贡的极品碧玉，倒也值10万两黄金。只不过……”羽用指节轻叩桌台：“爷不喜欢这个色儿。绿色的玩意儿放在府上，不吉利。”
司徒岚气得七窍生烟：她又哪里舍得把宇文澈的赠物交于他人之手？自漠北到江南，走马行船，她把这块玉佩万分小心地贴身收着。每到夜深人静，映着如洗的月色，碧玉上似乎还泛着宇文澈淡淡的温暖味道，凝神之间，带着她又回到初春的五芒山中。
再看看对面的羽，不仅摆出一副吃大亏的样子，还把燕王送的宝物贬得一文不值，简直是欺人太甚！她刚要发作，却看见羽脸上令人玩味的神情，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说道：“羽公子，这块玉佩只是暂作寄存，那10万两黄金我定会想法归还。1年不够，就5年，5年不够，就10年。只希望公子能代我好生保管，因它对于我来说，远胜生命。”
“哈哈，才相识半日，就听你几次三番地谈论生死，若真是看开了红尘，又怎么会和爷来赌这个气呢？”羽的嘴角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若说到你的命，是你爽约在先，这条命早已不是你的了。”
司徒岚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个羽公子看似飘逸俊朗、儒雅大方，却是个睚眦必报、心机深沉之人。‘罢了。’她垂下眼睑：“只要你能依约救出茗君姑娘，我就任由你处置。”
“你和她素不相识，有必要如此做么？”羽倒是很意外：‘世上真有这么傻的人吗，还是……那人伤她太深，以至于红尘繁华都化作断壁残垣，再无半点值得留恋？
想到此处，他的脸上显出邪邪的笑意：“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那爷的10万两向谁要去？这块玉佩，爷就勉为其难地收着。白茗君的事儿爷会管，但你从今天开始，就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做爷的奴婢——什么时候伺候得爷高兴了，或许就放你一马。否则，就给爷老死在府里，这玩意儿给你陪葬。”
羽言辞间深深的敌意，让司徒岚全身一凛：他们不过初次相识，为什么
羽会有这么强烈的恨意，好像是压抑了许久，终于迸发出来一样。她探询地仔细瞧着他，羽却好像察觉了什么，一瞬间收拢锋芒，方才咄咄逼人的目光突然消失无踪，又变回一副满不在乎的嬉笑样子。
 
 
“怎么样啊，丫头？这世上多少女子，哭着喊着，要进爷的府门。你可是得了个大便宜。” 
“呸，别在那瞎吹了！”司徒岚朝他翻了翻白眼：你有胆收我做奴婢，未必有命享主子福。行，看在玉佩的份上，我就依你一次，将来有你告饶、求我离府的一天。 
想到这里，她爽朗地一笑：“行！我答应你！” 
“爷，这恐怕不妥吧。这个丫头来历不明，中间还牵扯着……”楚长风反对道。 
“长风，你是在驳爷的话么？”羽不悦地皱起眉头：“把爷的折扇带过去，告诉妈妈，随她哪个古玩店去问——米元章献给徽宗的真迹，只是做个定金。三日后，爷自把其余银两带来。但她要明白两点：一、爷是个识货之人，不要妄图坐地起价，把爷当冤大头耍。二、既下了定，白茗君就是爷府上的，若是还想攀另外的高枝儿，爷就把她整个凤栖楼翻过来。” 
“是。”楚长风恭敬地点点头，接过扇子，转身去了。 
——为您 




第十四章 自由

也不知楚长风对老鸨说了些什么，把她唬得脸都白了，居然破了只收现银的陈年规矩，小心翼翼地收了扇子。然后悻悻地向诸位客人赔罪，说茗君姑娘已经被贵公子赎了身，从此便与凤栖楼无干，脱身为清白良人。
几句话下去，整个屋子里顿时吵嚷一片。只听到一个尖酸的声音大叫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敢坏爷的好事？叫这厮站出来，爷保他直着进来，横着出去！”
“是啊！平妈妈，你也真舍得？什么来头的小子，凭一句话就拔了你的摇钱树？！以后你这凤栖楼还做不做生意了？”
“就是！出了多少价，明明白白亮出来！爷在那上面，再翻三倍！爷就不信，全扬州还有富过我们莫家的！”
羽在远处看众人争得面红耳赤，老鸨劝得口干舌燥，只是微微地冲返回面前的楚长风点了点头：“办得好。爷乏了，回得意楼吧。”
楚长风的脸上却泛出了深深的怒气：“爷，听他们狗嘴里嚼的什么。主子忍得了，是胸襟，长风却不能干看着爷受此等侮辱。求主子准许，长风定要叫他们知道知道胡吠乱叫是什么下场。”
“知道你忠心。”羽摆摆手，“爷跟这帮玩意儿置气,他们配吗？”他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对司徒岚招招手：“那个谁，主子要走了，你还木雕似的地杵在这儿一动不动，有没有眼色啊？”
“你耍什么威风啊！”司徒岚双眼冒火，努力压住自己满腔的愤怒：这个姓羽的，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了，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嘴脸，把堂堂总督府的二小姐当成下人来使唤！
可是……她颓然地想到：至少目前在明面上，她还真是羽府的使唤丫头。心里不由泛起一丝后悔，但说过的话言犹在耳，抵押的佩已归他手，再不能反悔了。
“我有名字，我叫司……岚！”
“枉书独宿对流水，遥羡归时满夕岚。这岚字，倒是个好字，只是……”羽顿了顿，嘲弄道：“和你这样又野又疯的丫头，完全配不上！”
“你！！”司徒岚气得挥拳去砸他，却被羽一晃，落了空。她回过手，正待再打过去，却被满脸正色的楚长风拦了个正着。
“司姑娘，你既然已经认了主子，不能再这么没规矩！”他的眼睛炯炯生光，坚毅地盯着司徒岚，整个身体像座山一样，牢牢地挡在她面前。司徒岚刚想动弹，他又向前逼近了一步。
“楚长风，枉你一身武功，却死心塌地跟着这么个主子。我还真弄不懂了，
他有什么好的，让你如此卖命？”
“司姑娘。”楚长风的脸上显出一丝笑意：“我是不知道主子对你青眼相看的缘由，长风只有一句话想告诉姑娘——能跟着主子，是奴才们三世修来的福分。”
什么啊？！司徒岚听了差点背过气去，把本姑娘当粗鄙丫头使唤，还叫青眼相看？你这个楚长风，自己喜欢做羽的奴才也就罢了，还要叫我感激涕零，简直岂有此理！
她恶狠狠地冲羽的背影射去杀人的目光：‘叫你得意！三天之内，就让你知道本姑娘的厉害！’羽却好像感受到了什么，突然转过身来，吓了她一跳：“喂，这么磨蹭，脚被粘住了么？”
 
 
“公子留步。”司徒岚的身后响起一个楚楚动人的声音：“茗君谢过公子大恩，此生必当结草衔环，尽心伺候公子。” 
“不必谢我。”羽淡扫了她一眼：“不过是多了一张嘴的小事儿，几个下人爷还养得起。” 
白茗君惊诧莫名地望着羽，她原以为羽是因为爱慕她的美貌与才情，这才花重金替她赎身。即便顾忌她的出身，不能纳为正妻，至少也收作小妾，放在身边软香温玉地伺候着，但听他的话里意思，竟只把她当做一个普通丫头。难道，他真如此豪富，二十万两黄金，只当做消遣么？ 
司徒岚不知道白茗君的心思，见她呆呆地立在当地，便好心地来扶她道：“白姑娘，你就在这儿再委屈三日。到时，你便可以恢复自由之身了。” 
“自由？”白茗君凄然地笑了笑：“自从7岁时被妈妈买进凤栖楼，茗君便不知道自由的滋味。我是无根的浮萍，周围的水清水浊、波起波平，都由不得我。” 
她虽是与司徒岚说话，幽幽的眼神却绕开去，直投到羽的身上。 
唉，又是个痴情女子。司徒岚叹了口气：怎么偏偏会爱上羽这种浪子？你可要吃一辈子苦头了。 
羽看到白茗君含情脉脉的眼神，心里很不耐烦，没好气地对司徒岚道：“你还要罗嗦到什么时候？爷饿了，没兴趣在这儿干耗着。再不挪脚，我叫楚长风扛你走！”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通情理啊！”司徒岚翻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主子！” 
“喂！就是你这个死小子，抢了爷的美人儿吗？”忽然，一个身影猛地冲过来，恶狠狠地冲羽大嚷道。 
:为您 




第十五章 是非

司徒岚定睛一看，一个矮矮瘦瘦的男子一脸怒气地站在五步开外。二十上下年纪，套着件玄色长袍，脚踏云头靴，上缀数粒南海珍珠，一看就知道出自富贵人家。
那男子鄙夷地打量了一下羽，鼻子里长哼一声：“爷道是哪个府上的公子这么不识趣儿，却是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野小子，长得倒是挺俊的，该不是昌化班里逃出来的吧？”
这是把羽比作戏子了。楚长风一听就火了，捏着拳头就要上去，羽却用手拦住，微微一笑，道：“听这意思，全扬州府上下都得看你的眼色。本公子初来乍到，还来不及四处逛逛，敢问面前的是哪尊真神啊？”
司徒岚扑哧一声笑出来，这羽嘴巴也太刁了，这人今天自己撞上来，绝对讨不了好去。
那人愣了一下，品出了他话里的讥讽味道，怒气更盛：“不知死活的臭小子，给爷站稳了，听清楚，爷正是——”他冷冷扫了不知所措的白茗君一眼：“扬州顾府台家的三公子顾梦清！”
周围瞧热闹的人都瞪大了双眼，宝应虽然繁华，毕竟只是个江南小镇，扬州知府领正五品衔，对于他们来说，已是极大的官位了。司徒岚的父亲是正二品武官，自然不会对此产生畏惧，但瞥了一眼羽和楚长风，他们也是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心里便有些奇怪：“俗话说，民不与官斗。扬州知府是权势极大的地方官，他们竟一点儿不放在心上，看来，羽要不是外省的巨贾，就是更高的权门。难怪张狂成这样。”
顾梦清看到众人惊讶畏惧的神色，得意地扬扬嘴角，正待继续放下狠话，吓倒面前的三人，却看见羽忽然冲身边的随从投去会意的一瞥，楚长风紧皱的眉头随之舒展开来，嘴角慢慢上翘，几乎要笑出来。
“爷道是谁，原来是顾甫同的不孝子。听说，你半月前借酒撒疯，想侮辱老爷子的四夫人，把她逼得差点抹了脖子。顾甫同一气之下，赶你出门，却原来跑到这里花天酒地。要是给老爷子瞧见，还不两脚踹死你！”
“你！！”顾梦清气得七窍冒烟，又心中暗暗吃惊：这等丑事，府里遮掩不及，又怎么会到外人面前张扬。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一派胡言！来人，给我狠狠地打，让他知道知道这全扬州府，是谁的天下！”顾梦清恼怒万分地一声大吼，几个凶神恶煞的随从冲了上来，把司徒岚三人牢牢围住。
“顾爷，千错万错都是茗君的罪过，不关这位公子的事。是茗君不识抬举，冷落了少爷。请爷息怒，茗君这就跟爷去。”白茗君一看事情不好，立刻轻扯顾梦清的袖子，向他行礼赔罪。
“现在后悔，晚了！”顾梦清恶狠狠地一甩手，“啪”一个清亮的巴掌拍在她脸上，白茗君始料不及，一下跌坐在地上。
“不识抬举的东西，你……”话才说了一半，一股水流扑面而来，然后顺着他的脸颊滑到脖领下，又冷又湿。
司徒岚手握着雕花酒壶，目若寒霜地瞪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只是小小惩戒，你若再多一句废话，本姑娘就用这壶砸碎你的狗头！”
 
 
“哈哈哈！”羽看着她杀气腾腾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长风，爷说她是个疯丫头吧！当年张益德喝断当阳桥，也就如此吧？” 
“爷说的是。”楚长风也乐不可支，负着双手，站在一边偷笑不止。 
“可恶！”顾梦清一抹脸上的酒水，猛一跺脚，声嘶力竭地大喊道：“都给爷往死里打！出了人命，有扬州府顶着！” 
司徒岚轻蔑地一笑：她虽然敌不过玄武门的高手，要赢这些普通的随从却是轻而易举。正要挽起袖子大干一场，却被羽拉住了。 
她不满地瞪过去，羽笑道：“打打杀杀的事儿，还是交给长风好了。你是服侍爷的丫鬟，做这么粗鲁的事情，跌了爷的脸面。” 
什么啊！司徒岚真想一把揪住他狂妄自大的俊脸，大喝一句：你说谁是丫鬟！ 
但她终究还是忍住了，来日方长，不是吗？ 
“长风，看在顾甫同的份上，稍微教训一下得了，弄得血糊糊的，爷吃饭都没胃口了。” 
“是。”楚长风的眼里猛地放出慑人的光芒，身上散发出凛冽的寒气，他朝顾梦清的随从动了动手指：“别耽误我家爷的用饭时辰，一起上吧！” 
  为您 




第十六章 美食

这是司徒岚第一次当面见识楚长风的功夫，她一边聆听着顾府随从的连连惨叫，一边暗暗心中打鼓：这个楚长风，简直是煞星转世啊，今后可千万不能得罪他。
“哼！”楚长风长出一口气，一把拎住顾梦清的衣领：“你算什么东西，居然在我家主子面前耀武扬威？记住了，这扬州府的天不是你们顾家的……”
“少跟他废话！”羽不耐烦地背过身，冲围观的人做了个手势，人群马上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道。他一把抓住司徒岚的手，把她拽出了凤栖楼。
楚长风见状，右手微一用力，顾梦清便腾空而起，径直飞出了三丈外，落地时正撞到一个桌角，痛得惨呼一声。他愤恨地盯着楚长风远去的背影，一把推开前来扶他的小厮，双眼瞪得血红，咬着牙全身颤抖。许久，他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话：“给爷查清楚他们的落脚处，爷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得意楼是全扬州最上等的客店之一，不仅有上好的各档雅房，还有一流的酒楼茶肆，连里面给客人端茶倒水的下人，都是出奇的标致。司徒岚望着满桌的佳肴珍馐，心里却别扭得很——因为楚长风自始至终站立在羽的身后，只是恭恭敬敬地瞧着，她作为同等级的“下人”，只好忍着口水，气哼哼地看羽大快朵颐。
“吃吧，吃吧，最好被鱼刺卡住！叫你这么刻薄！”她恶狠狠地在心里诅咒道：那些肘子、鱼虾、高汤、小炒……看上去好诱人啊，你一个人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羽在狮子头上随便挑了点肉末，正想往嘴里送，一抬头看到司徒岚愤恨的目光，嘻嘻一笑：“怎么，司女侠也饿了？”
“你说呢？”
“那就坐下来一起吃么。长风，你也来吧。”羽笑着点点头。
“谢主子，长风不饿。”楚长风感激地点点头，仍然负手立着，一动不动。
“楚长风！”司徒岚看见他一副恭敬模样，心口顿觉堵得慌：“你有必要这么谦卑么？你的这位爷，肩不能扛，手不能挑，就是模样周正点，口舌犀利些，外加祖上攒了点钱。要说起胸襟才能，我看你强出他千万倍！”
 
 
她这一番慷慨陈词下去，羽和楚长风面面相觑，特别是楚长风，眼睛瞪得都快掉出来了。片刻之后，羽先发作了：“司岚，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是爷跟前的奴婢，居然敢这么跟主子说话？还说什么楚长风远胜于爷千万倍，简直是无知透顶！” 
“怎样？！”司徒岚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愤怒目光，然后……长哼了一声，猛地拉开对面长凳，抄起一副多余碗筷，就坐下开始吃起来。 
“我……告诉你……”她一边往嘴里猛塞红烧肉，一边支支吾吾地说：“本姑娘不管他人对你如何恭敬，我这个丫鬟，只帮你做点杂事……要我诚心诚意地敬你为主子，那要看你有什么本事。” 
边说边朝不远处的小二招招手：“上一大碗白饭！” 
“哎，你这个女子怎么这样……”羽瞠目结舌地看她左挑右拣，不一会儿就把两个热菜一碟冷盘一碗汤给吃得精光，还在那猛扒白饭：“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我打辰时起，就没吃过东西。就是在凤栖楼里，也只喝了两口清茶。原本也不觉得饿，谁叫你摆出这七大碗八大碟的，自己只吃了一点点，倒叫我和楚长风干看着！我说……”她冲楚长风招招手：“你也别客气了。刚才你那宝贝主子不是叫你坐下一同吃么。快过来！” 
司徒岚从小女扮男装，在漠北大营里厮混，便不像一般女子那么扭捏，倒是羽和楚长风见惯了千依百顺、知书达理的江南女子，看她这副大大咧咧的性情，都觉得既意外又好笑。 
羽本来还想教她一点做奴婢的规矩，被她这么一搅，满腹火气都烟消云散，脸上慢慢浮出点点笑意。他看了一眼楚长风：“是啊，司女侠都这么说了，你就给爷坐下来。放胆吃，别拘束，不然爷真怕……”他悠悠地走到司徒岚左侧，低下身，在她耳边柔声说道：“这个傻女人一直吃，把自己撑死了，爷的10万两黄金就打了水漂了。” 
 




第十七章 围困

一夜无梦。司徒岚慢慢地坐起身，她的包裹早在被追跳湖时，就遗落在马背上，身边只有入凤栖楼前换的一套男装，里面隐着船家借予的内衫，一乍眼看去，正是一位年轻英俊的公子。
她边穿衣边想起昨晚的事儿，忍不住又在心里大骂了羽一通。那个该死的浪荡子，居然大模大样地踱到她面前，颇有深意地冲她眨眨眼，说：“爷习惯了有人侍寝。虽然你这副尊容乏善可陈，但在这偏僻小镇上，要立时找个称心的丫头也不容易。爷就勉为其难，赏你这个面子吧！”
“哦，是吗？”司徒岚气得简直要吐血，忍了半天，终于把愤恨的表情收了进去，露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狰狞笑容来：“这是司岚的福分。奴婢一定把主子伺候好，让爷过一个特别舒心的夜晚。”
这“特别”二字，几乎是从她牙缝里咬出来的，听上去寒风飕飕。
羽一愣，然后呵呵地笑起来：“你知道东施为什么惹人厌么。因为她不明白，美人捧心是风情，丑女蹙眉是作怪。一般姿色的女子，就不要做什么忧愤之状，委屈了自己，也难为了别人。”
“你！！”
见司徒岚被他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得意地大笑道：“不过话说回来，其实把你留在对过客房也不错。长风堪比秦叔宝，你么，就算是尉迟恭了。”
“呸！哪有你这种德性的唐太宗！”司徒岚对他的自吹自擂功夫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能用一个大白眼表达自己的敬仰之情。羽却毫不在意地扬长而去，顺风飘来一句话：“太宗排行第二，爷也是，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呢？”
“唉。”司徒岚长叹一声：要跟这种妄自尊大的人日日相处，真是痛苦至极。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这代价也未免太大了。
突然外面传来恶狠狠的吵嚷声，夹杂着桌椅倒地、碗盘破碎的巨响，和着大人小孩惊慌的叫嚷，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司徒岚的耳中：
“得意楼窝藏反贼，给爷封住出口。来往的一干人等都给看住了，连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待爷仔细搜出那三个贼人后，再开张营业。哪个要是不识时务去通风报信，爷第一个砍下他的狗头！”
不是顾梦清，又是谁？
 
 
她心里一惊，正要出去看个究竟，门却突然被推开了半扇，羽一闪身，快步走了进来。楚长风在后面紧随着，也进来了。 
“爷。”楚长风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急，他紧皱着眉，轻声劝道：“这帮子明显是吃皇粮的差役。这个姓顾的，居然挑唆宝应府来捉人，还捏出什么造反的罪名。我看，罗织死罪草菅人命，他们许是不敢，但要是被强扯进衙门，恐怕会有皮肉之苦。爷是何等尊贵之人，要是有了半点损伤，长风真是万死莫恕！” 
“那你的意思是……”羽斜瞟了他一眼。 
“这区区二十余人，还难不倒长风。只要爷准许，定能护卫主子平安离开。” 
“还有她呢？”羽指指司徒岚。 
“恩，应该，也可以。”楚长风支吾了一下。 
“出去又怎样？正好坐实了造反之名，被他们画影图形，贴遍整个宝应？最好再传至扬州各府，爷便扬名天下了。”羽冷冷地说：“要捏这种重罪，得有说得过去的凭据，哪怕是现造，也要些时日。你托人把钱塞进去，拖个一、二天，免掉过堂问询，再找个说得上话的人，到县令耳边吹吹风，爷就出来了。若姓顾的还从中作梗，你就用道上的人压压他，只一点，不准透过明面儿上的官府，不准泄露爷的身份。” 
“主子……！”楚长风还想争辩，羽却毫不理睬，一把拉过司徒岚，往门外走去。 





第十八章 长夜

“哎！”司徒岚被他扯着，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猛地甩手挣开，气哼哼地瞪着他，道：“我说你还真是死脑筋！平日里在楚长风面前，耍耍少爷威风也就罢了，现在是宝应府衙要捉你，还定的是谋反的重罪。明摆着是设了圈套，要把我们三人往死里送。目前的情势，求援已然不及，还是让楚长风杀出一条道，大家脚底抹油为妙。大不了以后再不回扬州就是。”
“这就是司女侠的高见啊？”羽轻蔑地在鼻孔里哼了一声：“告诉你，遇到天大的事儿，爷也不会退避，更何况是这无端的小人构陷？爷就不信，他区区一个县衙大牢，能只手挡住青天？你若是怕死，就跟楚长风去。别说爷没提点你，带着这逃犯的名头，未必会比爷坐在牢里安稳。”
“谁说我怕死了？”司徒岚涨红了脸：“你既如此说，我便信你一回。再说，就你这种骄狂的性子，关到牢里，还不被人打死？到时，说不定还要靠本姑娘救命呢。”
“哦？”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微的笑意：“想不到，爷还真收了个好奴婢。”
司徒岚颓然地坐在阴冷的地上。她愤懑地往旁边瞧去，看见羽正悠闲自得盘膝而坐，微偏着头，想着心事。她有种想走过去，痛揍他一顿的冲动。
真不知道这个公子哥是怎么想的。宝应民风淳朴，一年里也出不了几个大案，大部分的牢房都是空置着。因案情重大，她和羽本应分拘两处，以防串供。但羽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居然把那只价值不菲的白玉扳指递给了牢头，害得司徒岚和他同困在小小的一方囚室，简直是郁闷至极。
“哎，我说……你就不怕楚长风一去不回吗？他若做不成你托付的事儿，我们两人就真要冤死在这儿了。”司徒岚向羽这边挪了挪，问道。
 
 
羽回过头，静静地瞧了她半响，悠悠道：“主无欺下之实，仆无背主之心。长风对爷的确是一等一的忠诚。说句公道话，要不是跟了爷，以长风之才，做个封疆大吏也是易事。这点子小事，又哪里难得倒他？” 
司徒岚叹了口气，她原想实在不行，就亮出总督府二小姐的身份。但漠北远在万里之外，她又没有什么切实的凭证，就是搬来救兵，也解不了燃眉之急。看羽如此镇定，倒显得自己太过焦躁了。 
她愣了会儿，便用手撑着，慢慢地倒下去，侧卧在了地上。一股阴冷潮湿之气，立刻涌了上来，此时正值春季，她穿着单薄的衣衫，紧贴着常年不见阳光的牢房硬地，全身刺得难受。想坐起来，又觉得和羽大眼瞪小眼，实在太无趣，只能背对着他，硬撑着，心里忍不住又开始发起牢骚来。 
突然，一只温暖的手臂，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又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脖颈，把她托了起来。司徒岚诧异地望去，却是羽温柔的眼眸，他用动听的嗓音慢慢地说道：“爷今夜没什么睡意，你就靠在这儿吧。”他指指自己胸膛，对她露出淡淡的、温暖的笑意。 
为您 




第十九章 往事

 

羽的眼神让司徒岚愣了片刻，然后她回过神来，一把甩开他的手：“你，你想做什么？”
早知道他贿赂牢头有所图谋，却原来是风流性子发作，想占她的便宜。只可惜，她司徒岚不是随意的女子。她打定主意：今日羽若是定要用强，她就用对付顾梦清的手段，来好好地教训他。反正楚长风也不在跟前。
羽看着她抗拒、警惕的态度，倒是一点儿都不恼，只是坐回原地，笑嘻嘻地说：“你以为爷要怎么样？”他上下扫了司徒岚一眼，嗤笑道：“就你这副打扮，外加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爷是得了失心疯了，要占你的便宜啊？该不是……”
他的眼睛眯起来，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你早被爷的绝世风姿迷倒，在耍欲擒故纵的把戏吧？”
什么啊？！司徒岚闻言，差点要吐血。这个羽，还真是世上头一等的自大狂，想象他平日里在脂粉堆中自得其乐的样子，她真想立刻冲过去，狠狠敲敲他的脑袋，叫他清醒一些，少发点白日梦。但想到燕王的玉佩还在他手里，她还是把这个念头收了回去，只是用更加愤恨的眼光瞪着他。
“唉……”羽突然轻叹了一声，偏过头去，慢慢地说道：“爷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曾经有人说过——陪伴身侧的女子，若不能一心对待，至少要尽力怜惜。这个道理，爷年少的时候不懂，现在知道了。因为世间所有的女子，都如花一般，璀璨一季，随之凋零。无论途中有过怎样的际遇，是否为人所知，都将回归尘土。来年绚烂的，已是另一世风景。”
“能说出这番话的，必然是个超凡脱俗的女子吧。”司徒岚忍不住说道。
“是啊。”羽淡淡地一笑，笑中却带着隐隐的悲切：“可惜府里规矩太重，没有福分多聆听她的教诲。如今，更不可能了。”
司徒岚惊讶地看着他，自从和羽相遇，见过他骄狂、轻佻、跋扈、冷酷，但如此寂寞、伤心的神色，却是头一回。她开始觉得，在羽的心底深处，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那些事如此沉重、如此悲伤，以致于如果不访郎形骸、自我麻醉，身体便无法承载，继续前行。
她觉得心里某块柔软的地方被羽不经意间触动了，也许……只是也许，羽本质上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所以楚长风才会如此死心塌地得跟随他。
这样想着，她看向羽的眼神里，便不自觉地带了些怜惜。
羽看见她的神色有异，突然呵呵地笑起来：“不过，像你这样的女子，绝对不会像夏花一般凋零的。因你……”他顿了顿，扬起嘴角道：“根本就是荒郊的野草，烧都烧不尽，踏都踏不平。”
“羽你这个混蛋！”司徒岚气得脸通红，再也忍耐不住，一拳向他的胸口打去。羽始料未及，被狠狠打中，痛得“啊！”地一声大叫，一下子倒在地上。他捂着胸口，紧皱眉头，倒在地上，不断申吟。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司徒岚刚开始还高昂着头不理他，等了一会儿，见他脸色煞白，心里也慌起来，急忙凑过去瞧他。
“哎，哎，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这拳也没使多少力，怎么你就痛成这样？”她的心怦怦直跳，既害怕又自责，虽然他嘴巴不饶人，毕竟也没把她怎么样，要是就这么死了，楚长风还不活剥了她？就是她自己，也要后悔一辈子。
“臭丫头，下手这么重！”羽咳嗽半天，捂着胸口，终于慢慢缓过来。司徒岚长出一口气，自知理亏，便慢慢走过来，帮他揉了揉，然后轻声道：“谁叫你这般逞口舌的？以后，你若是答应不胡说，我自然也不会再这样了。”
“哼，你倒想还有下次啊？”羽气哼哼地瞪了她一眼：“人家十万两黄金砸到水里，至少还听个响儿，爷倒好，请了个凶神恶煞的祖奶奶。你这个死丫头，下次还敢下重手，不用爷吩咐，早就有人站出来把你剁成肉酱了。”
“哼。”司徒岚白了他一眼，走到旁边，靠着墙壁合上眼。这一整天，她没吃没喝，和羽干坐着五、六个时辰，刚才又闹得不可开交，实在是有点累了。她的神志慢慢抽离身体，周围的事物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为漆黑一片。
在隐约中，她感觉到有人走近，往她身上披了件衣服，但她实在是太累了，终究没有睁开眼，仔细地瞧上一瞧。
羽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司徒岚，她的嘴角微翘，带着隐隐的笑意，好像是看见了无比美好的事情。
是澈吗？他淡淡地一笑：如此倔强难驯的女子，终究也逃不出“情”之一字，只是燕王这样的男子，心里除了江山，还有地方搁她吗？
 
 
江山，美人，为何总要互相纠结，直至走到破碎的尽头？ 
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凄厉的风声，十六年前那场冰冷彻骨的冬雪仿佛又沁入了心田。 
“殿下，使不得啊！”几个太监、宫女拼了命地狠拽着他的双臂，他身小力薄，苦苦挣脱不开，只是倔强地用头一次又一次地撞在母妃的棺木上。 
“咚，咚，咚……”一下，两下……直到额头沁出殷红的鲜血，顺着他伤心欲绝的脸庞流淌下来。 
“放开我！放开我！”他发疯似地嘶叫着：“让我再看母妃一眼！我不信，我不信，她就那么去了。她答应过我，要陪我过生辰的！母妃，钰儿就在这里，你睁开眼睛瞧瞧啊！” 
他哭得双眼赤红，眼泪混合着血水，流满了整个衣襟。突然，他猛地退后一步，用饿狼一样的眼神，杀气腾腾地瞪向拽着他的太监。那个年长他10余岁的太监，居然被他可怖的神色，吓得一下子跪倒在地。 
“松开他！”皇帝叹了口气道。他也伤心地几乎站不住，由两个侍卫扶着，靠在龙榻上。 
钰王喘着粗气，慢慢地昂起头，用稚嫩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父皇，儿臣不明白，母妃被囚半年有余，一直活得好好的。为何只和父皇见了一面，就立时殁了。这里面的缘由，求父皇可怜儿子，实言告知。若母妃真是为人所害，做儿子的，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定要替她讨回公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皇帝瞪大了双眼：“难道你怀疑，是朕赐死了你的母亲？” 
“儿臣愚钝，儿臣不知。”钰王“腾”地提起一口气，咬牙朗声道：“普天下，若论知晓实情的，除却鬼神，恐怕也只有父皇了。” 
——为您 




第二十章 脱身

 

“混账！”皇帝气得全身发抖：“给朕狠狠掌嘴！打到他清醒为止！”
“啪！啪！”钰王的脸上立时显出几道深深的红印，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半丝疼痛——无论是流血的伤口，还是被掌的耻辱，都仿佛是身外之事。他的心中只有一片虚无，因这世上，最珍视疼爱他的人，已然不在了。
“知错了吗？！说！”皇帝用手怒气冲冲地指着儿子，脸色煞白、目眦尽裂。不是不心疼，但他如此出言顶撞、忤逆犯上，为人君父的，怎么能忍？
“儿臣……无话可说。”钰王绝望地闭上眼睛。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跪倒在地，重重磕头道：“求父皇恩典，全了儿子的孝道，让儿臣随母妃去吧。”
“你，你！好，好，你们一个个都来逼朕！你们遂了心愿，倒把罪名都留给朕一人！你给朕滚！从今往后，朕没有你这个儿子，你没有朕这个父亲！只一点，替你母妃、舅舅好生活着，瞧瞧朕的天下。是非曲折，百年之后自有交代。”
钰王立起身，一言不发地转头离去。漫天的风雪，无边无际，直扎进他血红的眼睛。他勉强走了几步，突然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这十六年来忍辱偷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羽自嘲地摇摇头，双眼熠熠生辉。他直视着在一边酣睡的司徒岚，轻声说道：“亏欠本王的，定要加倍偿还。”
“有没有人啊？”司徒岚有气无力地叫道。一定是顾梦清搞的鬼，从前日卯时到今日巳时，足足十余个时辰，他们只喝了几口白水。这还是牢头看在羽孝敬了一只扳指的份上，破例给的。再这样下去，等不到宝应府定罪，他们两人就要饿死在牢里了。
“你还是省点力气吧。”羽瞧了她一眼：“最多再忍耐三个时辰，我们便可以脱身了。”
“你在做什么白日梦啊？！”司徒岚沮丧地摇摇头，若不是饿得头晕眼花，她真想狠狠地嘲笑他一番。但同为天下沦落人，如今除了在这里一道苦苦挨着，也别无他法。
羽不跟她争辩，只是转过头，望着外头发呆。突然，铁门栓上一声巨响，几个穿官服的人踉踉跄跄地撞进来，为首的一个，四、五十岁年纪，直冲到羽的面前，啪地跪倒在地，一个劲儿地磕头：“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是臣管教不严，生下此等狂悖枉上的逆子。甫同该死，求殿下拿了臣的脑袋吧！”
宇文钰的鼻子里闷哼一声，对他毫不理会，反而用探询的目光扫了一遍他身后。当看到远立在十步开外的楚长风时，他的眼睛里冒出了深深的怒意。过了半晌，他才悠悠地开口道：“顾知府何必如此惶恐？江南九省的滴水寸土，都是本王的藩地。如此说来，本王偶尔到这宝应大牢里坐坐，也是很平常的事。”
 
 
“啊哟，千岁爷！”宝应县令吓得腿都软了，猛地挤到吴王的跟前，死命地磕头：“臣混账！臣瞎了眼！原想到知府大人当年对臣有提点之恩，这才应了顾公子。臣也没想认真办，就寻思着拖上几天，等顾公子消了气，就开锁放人。没想到，居然把殿下……臣万死！臣万死！”一边说，一边用颤抖的声音吩咐牢头，赶快打开牢门。 
“哼！万死……”宇文钰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看得县令全身发毛，冷汗直冒。这下真要满门抄斩了！他绝望得想道，身体瘫作一团，瑟瑟发抖。 
“呵呵。”宇文钰却突然笑起来：“既然你已知错，本王也不稀罕拿你的命。不过，这一天一夜被囚之辱，还要算的。这样吧，本王瞧这个县衙大狱坐北望南，风水上佳，最适宜省己思过。你和顾家的这个混小子，就在这里好好地待个几天。就学学本王，不进食只喝水，保你们数十个时辰后，头脑伶俐、神清气爽。” 
“谢，谢吴王，千岁爷开恩。”县令结结巴巴地回道。 
“而你，就在这里替本王看着。若实在心疼儿子，就偷偷送点什么吃食，反正本王也瞧不着。”宇文钰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臣不敢！臣一定严守着他们二人，重镣加身，面壁思过，直到殿下息怒为止。” 
“甫同是忠臣啊。”宇文钰朗声笑道：“就看在你的面上，三天后放他们出来吧。” 
——  为您 




第二十一章 回府

 

在县衙里休息了一日，第二天清晨，司徒岚又恢复了精神，她用复杂的眼光偷偷瞅着宇文钰。锦衣华服的吴王，风神俊朗，仪态尊贵，让人一见之下，就生出景仰爱慕之心。但司徒岚深知他轻狂不羁的本性，也不觉得他有什么改变，只是替陪伴在侧的楚长风感到暗暗的担心。
自步出牢门起，宇文钰就没有拿正眼瞧过他。楚长风关切他的身体，数次请安，都被他挡了回去。今日一早，宇文钰令顾甫同备好软轿，准备到渡口乘舟回杭州府，楚长风这才获准又跟在了身边。司徒岚见他数次蠕动嘴角，想和宇文钰说上点什么，但看到主子那冷冰冰的神色，又无奈地低头不语。
“吴王千岁，这是狱中的宝应县托付臣献给殿下的。”顾甫同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衙役急忙跑过来，跪呈上一只锦盘。打底的丝绸帕子上，端端正正摆着宇文钰的扳指和折扇。
宇文钰淡淡一笑，示意司徒岚收下，眼睛却直视着前方的四顶轿子。他正待开口询问，中间的一扇轿帘轻轻掀起，一位绝代佳人低头走了出来——正是对宇文钰情根深种的清倌儿白茗君。
“奴婢白茗君叩见吴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她向宇文钰款款行礼，声音糯软清甜，说不出的缠绵。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睫毛不停得微微颤动，像两翼蝴蝶，停息在花间。
“哦，看来宝应县也不糊涂么。”宇文钰对顾甫同说道：“人尚在牢里，手倒伸在了外面。只是这一通折腾，凤栖楼的妈妈亏了大本，被白白拔了棵摇钱树。”
“回殿下话，臣一收到楚大人的消息，就立即赶往这里。宝应县和犬子又把事情原原本本地禀了一遍。这些东西，原就是殿下的，如今物归原主是正理。殿下……恩……不惜劳苦、微服出巡……到此体察**，实在是我扬州之福。江南万千百姓，能得到殿下这样的仁主庇护，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顾甫同恭恭敬敬地说道。
司徒岚听着听着，却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个顾甫同还真说得出口，古往今来，哪有君王微服到青楼体察**的？这个马匹拍的，真是鬼也不信。
宇文钰看出她不以为然的神色，瞪了她一眼，然后正色道：“这里有三顶随轿，算上白姑娘，也多出一顶。难道你也要跟本王去么？”
“罪臣不敢。臣谨遵殿下旨意，一定在这里守足三日，再把那个混账小子带回府狠狠教训。这另两顶，是给这位姑娘和……楚大人的。”
“长风？”宇文钰愣了一下，冷笑道：“他是铁打的筋骨，一等的武夫，坐在这窄小的软轿中，不伦不类。你去牵匹马来，让他骑着跟在后头，也就是了。”
“是。”顾甫同点点头。
司徒岚对楚长风的遭遇充满了同情，她气愤得瞪了一眼宇文钰：要没有长风东跑西颠，请来扬州府台，你还坐在牢里喝西北风呢？什么事情气成这样，摆了一整天的冷脸。有本事，这辈子你就不要笑，憋死你这个混账王八蛋！
在上轿之前，她忍不住走到宇文钰身边，捅捅他的右臂道：“你摆王爷谱也有个限度。好歹长风及时相救，若再拖上一日，说不定牢里就要多两个饿死鬼了。”
“什么话？”宇文钰翻了个大白眼：“本王在牢里近两日，生死不明，第三日若还想不出什么法子，即便劫狱，他也要来了。又怎么会饿死？”
唉……司徒岚在心里叹了口气，看得出宇文钰确实对楚长风深信不疑，而长风也对他忠心耿耿。但不知道长风哪里做错了，辛苦半天，竟然落到这么个下场。
这三日来的车船颠簸，司徒岚倒还没什么事，白茗君却有点耐受不住，途中还晕得吐了数次。到了杭州吴王府，已经是脸色煞白，血色全无。
“哎！你有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啊？”司徒岚气愤得质问宇文钰：“有必要这么紧赶着回府么？你瞧不见白姑娘都给折腾成什么样儿了？”
“爷倒是想慢慢地一路逛去，瞧瞧风景，可有人在背后正急得跳脚。爷出来一个月，府里的奴才们没了管束，怕已反了天了。再拖上个三、四月，怕到时爷就是想进这个吴王府，也进不去了。”
“你能不能嘴上积点德啊？”司徒岚真想再冲他胸口猛揍一拳：“就你这种刻薄的性子，奴才们有怨气也是理所应当的。”
“司姑娘，此言差异。”白茗君在后头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奴婢是不知道吴王殿下和楚大人生了什么嫌隙，但奴婢常年在院子里奏琴唱曲，也算是见了一些人。殿下的面相一看就是仁慈之主、贵不可言，绝不是姑娘所说的刻薄寡恩之辈。”
 
 
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司徒岚无奈地摇摇头，这个吴王，除了长得英俊、身份显赫外，还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啊？若论世间才俊，有哪个能及得上‘他’？ 
唉……她自嘲地想：我又何尝不是另一个白茗君呢？ 
正思索间，吴王府的三间正门洞开，一串丫头、小厮鱼贯而出，乌压压地跪了一地，领头的正是侍女总领流霞。她猛磕了三个头，眼泪汪汪地颤声道：“奴婢总算把主子给盼回来了。主子一去就是三十几日，虽说有楚长风陪着，不至于出什么大事，但全府上下都提心吊胆，就怕主子有什么闪失。现在总算好了，见到主子安然回府，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心中的石头才落了地。” 
“是啊。殿下这一去，弄玉真是日日睡不踏实。就怕主子冻了，渴了，夜里要杯热茶喝，都没人伺候。”一个十五、六岁的俊俏小丫头，红着脸轻声道。 
“殿下，快进府歇息吧。这在外一个月，爷好像都瘦了一圈。这个楚长风，不知道是怎么伺候的？”一个貌相威严的老仆说道，他气愤地瞪了一眼长风，好像他犯了什么天大的过失。看那架势，像是王府管事的。 
司徒岚惊讶地瞧着众人，他们一个个以热切关怀的眼神直视着宇文钰，有的还高兴地流出了眼泪。哪里像吴**才说的，什么失了约束上房揭瓦的样子，倒是和楚长风一个样，如同久旱的秧苗瞧见春雨，就差把他当菩萨供起来了。 
“你是给他们下了什么药了？怎么一个个都这样？”司徒岚奇怪地问他。 
宇文钰哼了一声，走进府门，对流霞吩咐道：“这两个丫头是爷在扬州买回来的。这个白茗君呢，一路上受了些颠簸，你叫人带她去厢房歇息。若还不见好，就叫佟国第去瞧瞧。这个呢……”他一指司徒岚：“这个丫头草莽出身，不懂规矩，你要好好地调教她。爷的吴王府里，个个都是知书达理的。” 
“是。”流霞顺从地点点头，心中诧异莫名：听主子的意思，他对这位姑娘颇为看重，像是要把她带在身边。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竟然让主子爷这样花费心思？ 
“孟老爷子呢？”宇文钰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 
老管家急忙上前禀报道：“孟大人自从主子出府后，就日日哀叹。前几日，独自在花园里就着夜风喝凉酒，奴才们劝也劝不住，第二天就病了。如今在房里歇息，倒没有什么大碍，就是咳嗽痰喘。佟国第开了方子，说吃上一周，就能全好。” 
“这样啊……。”宇文钰皱起眉头：“快领爷去瞧瞧。一把年纪的人了，还吃这种苦头，说到底是本王的不是。”他急匆匆走了几步，想起什么，一回头，对众人道：“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没本王的吩咐，不准私自乱窜。” 
接着，他的眼睛里喷射出炽烈的怒火，恶狠狠地对楚长风道：“你就给爷跪在这里。没本王的旨意，不准挪动半寸，待爷瞧完孟太傅的病，再来收拾你！” 
  为您 




第二十二章 执杖

 

司徒岚仔细瞅着新换上的衣衫，心中暗暗惊叹：看来江南真是豪奢之地，吴王府里一个普通的丫鬟也穿着得如此讲究。
流霞在一边默默地端详着她，过了片刻，说道：“看不出，司岚真是个清秀佳人，难怪主子另眼相看。白茗君国色天香、温婉可人，却终究少了你那种傲然的气度。”
司徒岚愕然。这明明是溢美之词，怎么听上去如此别扭？好像是在委婉地提醒她，姿色平庸之辈就少张狂一些，免得沦为笑柄。
哼！你们都众星捧月般围着那个混蛋，我偏不！最好把我指到他身边去，看本姑娘不下黑手，整死他！司徒岚心里转着念头，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恩，司岚。”流霞拍了拍她，轻咬着嘴唇，思虑了半天，缓缓道：“你知道爷对长风恼怒的缘故么？”
司徒岚摇摇头：“我也想不明白。在扬州时，我和吴王被囚狱中，是长风星夜兼程请来了顾知府，这才得以脱身，说起来，他反而有功。真不知道你们那个混账主子是怎么想的，一路上冷言冷语不算，现在还罚他跪在硬地上。简直是……”
她正要痛骂下去，看见流霞紧皱眉头、满脸的不悦，马上止住了口。
“殿下也是你的主子。他虽然豁达大度，随和亲近，你也不能如此无礼，出言相辱。亏得是在我面前，若是别个暴脾气的奴才听了，非与你拼命不可。”
豁达大度？随和亲近？司徒岚望天无语，她们谈论的是同一个人么？
“这……楚长风会怎样啊？”说起来，她对楚长风颇有好感，虽然他识人不淑，但人品和才能都是出类拔萃的。
“不知道。”流霞颓然地摇摇头：“从没见过主子气成这样。长风是他最信赖的贴身护卫，平日里，除却君臣身份，便如同兄长一般。看殿下的神色，这次长风确实是做了天大的错事。恐怕主子今日绝不会轻饶了他。”
她的眼里闪着深深的忧虑，右手不自觉地紧攥着，指甲几乎掐到肉里。
司徒岚心里一惊，正待再问些什么，流霞却黯然一笑道：“别谈长风了。我给你仔细说说府里的规矩。”
在这半个时辰里，司徒岚深深体味到什么叫度日如年。流霞细细碎碎地把吴王府里的大小事宜都交代了一遍，连同宇文钰的生辰、禁忌、喜好都说得清清楚楚。她开始时还勉强竖起耳朵尽力倾听，过了一刻钟，便觉得昏昏欲睡，眼睛也开始失神，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流霞的嘴一张一合。
什么呀？她愤懑地想：我不过是个干粗活的丫头，有必要知道得这样详细么，又不想讨他的欢心。
流霞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停住了：“你都记清楚了？”
“是。”司徒岚无奈地回道。
“唉……”流霞轻轻叹了口气，呆呆望着门外。她虽什么都没说，司徒岚却心里清楚，她正深深担忧着受罚的楚长风。
也是个痴情女子啊。她叹道，把身凑到流霞面前，眨着眼睛说：“不如，我们去看楚长风怎样了？”
“这怎么成？”流霞瞪大了双眼：“主子爷吩咐过，不能在府里乱窜。哪怕，哪怕真出了什么事，我们也得乖乖地待在这里。”
真是死心眼。司徒岚吐了吐舌头：“你就说我是新来的，不熟悉府邸，你带我四处转转，以便今后伺候主子，不就好了。”
 
 
流霞的眼睛一亮，脸上飞起两抹红晕，轻声笑道：“你还真是个伶俐人。难怪主子……” 
“别提那个宝贝主子了，行吗？”司徒岚气哼哼地叫道：“你再磨蹭半日，楚长风说不定被他打死了。” 
流霞吓了一跳，急忙带着她，转过长廊、流水、小阁、花苑，往正门口走去。 
只听宇文钰一声怒吼：“你说不说！”两人猝不及防，竟吓得一寒战。流霞急忙拉住司徒岚，躲到一边，只探出头来，往前看去。 
宇文钰坐在圈椅上，一只手紧抓着椅背，一只手几乎要戳到楚长风的身上去。楚长风则默然跪着，如一尊石像般不言不语，没有一丝表情。 
“哼，爷还真小瞧看了你。”宇文钰冷笑一声，杀气腾腾地说：“想不到，你不仅有胆抗命，还下这样的套子逼爷回府。这后头有谁指使，说！” 
楚长风低着头，身体一颤，然后慢慢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爷，一切都是长风做的，没人指使。” 
“你！你还敢隐瞒！”宇文钰的脸被怒火烧得通红，他“腾”地站起来：“顾甫同和宝应县早已相识，又哪里需要着官服巴巴地赶过来？还带了一大帮子人，莫说扬州各县，就是江南十府也察觉了。要不是你在背后撺掇，把爷说得就差一口气了，凭顾甫同的城府，又怎会不知轻重、如此招摇？你这个混账，再不说实话，爷今日就杖毙了你！” 
他愤怒地瞪着楚长风，忍了片刻，实在气得受不了，一抬脚，猛地踢向楚长风的胸口。长风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强忍着用手撑起来，又跪回原处。 
司徒岚在旁边哪里忍得住，一把甩开流霞的手，冲到宇文钰面前。她气愤得瞪着宇文钰，大声说道：“楚长风即便有错，也罪不及死。你这个做王爷的，不待在藩地为民做主，倒跑到青楼楚馆里风流快活！若不是你先失了主子身份，长风何至于行此下策？他若有错，王爷你就对么？！” 
她正义凛然的样子惊得背后的流霞目瞪口呆：想不到这个面相清秀的小女子，居然有如此的气魄和胆量！ 
宇文钰闻言愣了一下，脸色变得愈加难看，他提了口气，用寒冷入骨的声音道：“这府里还真是人才济济，奴才们当着本王的面就敢蹬鼻子上脸。今日要是容了你们，明日爷便不做这个主子了！来人！” 
他大喝一声：“取杖来！” 
 




第二十三章 谜团

 

小厮们紧握着两根碗口粗的木杖，来到二人身边。其中，两人挽起了袖子，四人背着手等候，只待吴王一声令下，便轮流执杖，开始行刑。
“王爷开恩！王爷开恩！”流霞再也忍不住，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啪”地跪倒在宇文钰的面前，连连叩头道：“司岚不懂礼数，狂悖犯上，是流霞管教不严，奴婢在此向主子请罪了。请殿下万万息怒。殿下乃是宽厚大度的仁主，请念在她初入府内粗鄙无知的份上，免了她的杖责吧。就是长风……”
她咬着嘴唇，用痛楚的神情望了一眼跪立不语的楚长风，眼眶里盈满了泪水：“长风抗命，惹主子动怒，确实该罚，奴婢不敢为他辩白。只是求殿下瞧在他多年来为主子尽心竭力的份上，饶他一命吧。流霞，叩求王爷千岁了！”
她狠狠地把额头叩到了冰冷的石板上，“砰”的一声，触目惊心。待她抬起脸，正欲再扣时，一只手突然拉住了她的衣袖。流霞诧异地转头看去，正对上司徒岚坚毅愤怒的眼神：“你又何必求他？今日真被打死了，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她倔强地怒视着宇文钰：“我虽是一介女流，却懂得担当的道理。今日你有本事，就用杖打死我。但凡留我一口气在，必定还要与你争个短长！”她高扬着下巴，双眼熠熠生光，如同一枝傲霜的梅花，凌然不可侵犯。
宇文钰看着她，忽然有些失神。她的神情如此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是了，十六年前，他被父皇命人连掌了十几个嘴巴子，直打得面颊红肿，嘴角溢血，仍然固执地不肯低头，直到昏死在雪地上。苏醒后，他几次欲撞柱自尽，是流霞等一并奴婢又跪又求，这才拉回来的。后经他人开导，这才忍气护送母后灵柩回杭，开府长居。说到底，他又何尝不是个死心眼的倔强之人？
他在心里长叹一口气，转头向楚长风说道：“你……当真不肯说？”
楚长风凄然笑道：“奴才的命是主子救的。这些年得侍殿下驾前，是长风前世修来的福分。今日，爷生奴才的气，要拿走我的这条命，长风唯有一死以报主子的知遇之恩。只求主子不要株连旁人，算是全了长风的忠义之名。”
他朝司徒岚和流霞感激地点点头，然后双手撑地，闭上眼睛。
宇文钰默立半晌，许久，他轻叹了一口气，朝小厮们招了一下手，道：“把
司岚拉开，重责楚长风二十！”
小厮们闻言急忙上前拉司徒岚，她又哪里肯依，一边骂一边拼命地推开。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府门口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呦，今天闹的是哪一出啊？”
宇文钰一愣，定睛一瞧，脸上浮现出笑意：“是莫先生啊。本王离府前，你曾禀道要去京城探望故友，至今日才回转么？”
莫润普是吴王府上的清客，平日里与宇文钰吟诗作对，谈古论今，是个儒雅博学的江南才子。但只有宇文钰知道，他胸怀大志，谋略超群，只待一位英主赏识，就能立刻施展手段，叫天地为之变色。
莫润普走到楚长风身边，轻轻瞟了一眼。长风忽然抬起头，直愣愣地瞧着他，眼睛里明明灭灭的，好像有千万句话想说，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殿下，小人有件事想禀报，能不能耽误千岁爷一柱香的时间，请爷移驾南书房？过后，爷若是还想处罚他们，润普绝不阻拦。”
“哦？”宇文钰眯起眼，用思虑的眼神打量了他片刻，然后笑起来：“莫先生的面子，本王是一定要给的。那就先便宜了他们吧。”他朝小厮们做了个手势，然后袍袖一甩，和莫润普一道翩然离去。
司徒岚揉了揉被抓痛的手腕，气愤冲楚长风嚷道：“你的宝贝主子已经走了，还傻跪在那儿干什么？等他待会儿回转，痛打你二十棍么？报恩也不是这么报的吧。”
 
 
“呵呵。”楚长风的脸上居然显出一丝笑意：“司姑娘真乃女中豪杰。希望来日，长风得遇机缘，以报姑娘今日维护之情。” 
算了吧你。司徒岚翻了个白眼：“我看你这辈子，光还那个混蛋王爷的恩情就差不多了。我还是等你来世再报答我吧。” 
流霞和小厮们听了，都是扑哧一笑，楚长风也破例没有因为她“辱及主公”而发怒。但他终究没有站起身，只是跪在原地，眼望前方，静静地等待宇文钰归来。司徒岚无奈，也只好在旁边等着，心里愤恨地又把吴王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柱香后，宇文钰独自回来了。他的表情异常复杂，眼角里还隐隐带了点泪迹。他慢慢地走到楚长风面前，轻声道：“无凭无据的，你便如此信他么？” 
长风长出一口气，缓缓答道：“其实，长风也不知道真假。只是莫先生说得恳切，若四月间爷不在府上，便有性命之忧。奴才不知其中缘故，但这里面牵扯太大，长风是绝不敢赌的。” 
“唉。”宇文钰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拍了拍楚长风的右臂道：“长风，你的忠心爷记下了。今日就当着众人的面，讲下这一句——本王要许你高于他人的尊荣，福荫你的子孙后世。”话说完，他露出了一个悲凉的笑容，扶长风站起了身。 
楚长风呆呆地望着宇文钰，他从没见过主子这样的神情，好像是对世事绝望至极，只是因为某个极为重要的理由，这才勉强支撑着。但宇文钰只和他怀疑的眼神触了一下，就移开了视线。 
他冲流霞努了努嘴道：“长风的事儿就算了吧。但这个丫头实在太没规矩，要好好地收收野性。罚她把《女诫》抄录百遍，若有半点懈怠……” 
他停了停，缓缓道：“你该知道怎么办吧。” 
 




第二十四章 抄录

 

司徒岚甩了甩几近麻木的手臂，心中愤恨不已。班昭的这篇女德大作全文共计2000余字，她从旭日东升直挨到暮色苍茫，一刻不停地书写，也才抄了十余遍。此刻的她，已是两眼昏花，全身酸痛。
“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什么东西嘛！她气愤地把一张写满字的宣纸丢到地上：宇文钰，你给我记住！本姑娘不是怕了你，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日，我且忍下这口气，等来日找到机会，一定加倍奉还！
她的眼里喷着灼灼的怒火，烧得纸上的蝇头小楷都像喝醉了酒一般，个个惨不忍睹、东倒西歪。
忽然，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张纸顺风飘到了来人的脚边。那人好奇得拣起来一看，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司岚，你就打算拿这东西去糊弄主子啊？”
司徒岚撇撇嘴道：“是又怎样？我已经尽心竭力地写了五、六个时辰，折腾掉半条命，他若还不满意，叫小厮们再打回来就是。本姑娘无才无德，既写不出俊秀的好字，也悟不了文中的深意。我看他就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在变着方儿地整治我！”
“哈哈。”流霞笑得前仰后合：“你啊，真是有趣，难怪主子这么挂着你。”
“什么？”司徒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接下去，流霞说的一番话差点把她气昏过去。
“你看，府中哪个奴婢能像姑娘这样，坐在独一处的厢房内，不劳家事只需安心写字？就连每餐的饮食，都由殿下亲自吩咐，这样的福气谁能享得到啊？我看司岚你啊，简直成了吴王府里的千金大小姐！”
哎，看人笑话也不用这样吧？司徒岚紧攥着笔，嘴角抽动，差点就要破口大骂：这种福气你倒享享看！一天送三杯清水也就罢了，早餐一碗白粥，中餐一碟豆腐，我又没有出家，整天吃这些做什么？偏偏此处贴近灶屋，一到饭点，阵阵香味顺着门缝溜进来，简直是二次折磨。你们全府上下吃香的喝辣的，倒叫我做苦工吃素食。这烂文章抄上一周，我还不瘦成皮包骨啊？宇文钰，你这个恶人，上天怎么不一个雷劈死你啊？！
流霞饶有趣味地瞧着司徒岚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心里暗笑道：你这个小姑娘真没有眼色，我家主子这么多年来，从未如此容让过一人。还特地拨出人手，专司照顾、查看。你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偷笑着把司徒岚丢在各处的字捡起来，捋捋平整，然后朝身后说道：“把饭菜端进来吧。”
一个丫鬟应声端着托盘走进来，司徒岚的脸上立时露出笑意：“茗君，你来了。”
 
 
白茗君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吉祥纹褂裙，腰系银边素色带，看上去清丽优雅。她浅笑着，把青瓷碗碟搁在了案桌上，用婉转的声音道：“岚儿，你好福气啊，这是王爷特地吩咐的——凉拌笋丝，最是清爽下饭。殿下亲自过目了你的饮食单子，吩咐说都要取些干净清雅之物，每天绝不重样。唉，主子的这番心意，做奴才的，就是当牛做马也报不完啊。” 
司徒岚无奈地摇摇头：不会吧，跟着宇文钰才几天啊，就主子长、主子短的，再过上一个月，你必然和楚长风一样走火入魔！ 
她搁下笔，冲白茗君眨眨眼：“那主子都给我安排了什么清雅的饭食啊？” 
白茗君笑道：“我这里留了道五日的底单——记得有莴苣、萝卜、山药、木耳、菜心、豌豆……总之都是些清汤水煮的净菜，吃了必然身轻体健、头脑清明。” 
天哪！司徒岚有种要杀人的冲动——这是给人吃的，还是给兔子吃的啊？吃着这样的饭食，还要抄写100遍的妇德长文，简直是生不如死！ 
她愤怒地朝流霞大喊：“告诉你家主子吴王，本姑娘就是不眠不休，也要在三日内赶出来！到时，他敢再耍什么手段，我就跟他拼命！” 
为您 




第二十五章 传闻

 

夜色已经渐渐深了，一轮皎月伴着几点星辰，俯瞰着上灯后的吴王府。纱灯上的流苏，和着夜风轻轻晃动，跳动的烛火，朦胧地透出一丝暖意。
宇文钰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一间厢房前。两个值夜的小厮见了，急忙要跪下问安，他手一摆，使了个眼色，两人立马闭紧嘴巴，行了个大礼，后退着离开。
已经是戌时了，这丫头的房里还点着灯呢。他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死丫头，爷就不信，你真能不眠不休把20万字赶出来。
他想起前日，流霞把她书写的《女诫》奉上。他仔细瞧去，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高声大笑起来。流霞也捂着嘴，乐得肩膀不住抖动。“这个臭丫头，真是给家门蒙羞啊！”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嘲弄：司徒襄，你自诩儒将，养出来的女儿也不过如此。
宇文钰轻轻推开门，眼前的一幕让他好笑不已：只见四盏昏黄的纱灯仍兀自燃着，司徒岚头枕在右手上，已伏在案上睡熟。另一手握着拳，手心向下斜搁着。
本王说什么来着？宇文钰笑嘻嘻地走过去，信手从案子上拿起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爬了一片，看得他直皱眉。忽然，位于纸右下角的一排小字吸引了他的视线。他把纸拿到眼前，细细端详，不禁轻笑出来。看来，这小丫头真是气得不轻！
再随意挑了几幅，张张都有“特别标注”——什么“王八蛋”“刻薄小人”“混账”“恶毒鬼”……活脱脱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正在发脾气、使小性子。
想不到，如此野性倔强的你，也有孩子气的时候。宇文钰的笑意更盛，正待把字都放回原地，突然想到了什么，走到司徒岚的左侧，俯身仔细瞧了瞧她伸出的手。里面好像捏了个纸团，隐隐透出墨迹。
他思虑了一下，走近司徒岚身边，一只手轻盖在她的手背上，凑近她的耳边，用温柔低沉的声音缓缓道：“好岚儿，乖，把手松开。”他轻轻地唤了三遍，司徒岚低哼一声，不满地呷呷嘴，然后把手摊开了一些。宇文钰用手指一勾，便把东西挑了出来。他抚平一看，神情立刻变了。
“澈澈澈澈澈……”整整一张宣纸上，写满了燕王的名字。大大小小，短短长长，有行书、有楷书、还有狂草，大约是司徒岚抄得烦闷的时候，信手写的。宇文钰彷佛看见她一手托腮，一边神游天外的样子。这深深浅浅、点点划划，无不是对那人的刻骨思念。
他的表情变得异常阴冷：司徒岚，要不是因为他，我又怎么会如此费心力，把你困在身边？
脑中不禁又浮现出回府那天，莫润普在书房里与他说的话。
 
 
“吴王殿下，小人深知千岁爷并无逐鹿天下之心。以圣上舐犊之心和爷在江南的布置，原本可做个长久的太平王爷。但如今风云变幻，龙体日下、朝局不明，宫中传闻三月间圣上密召钦天监，询问天象诡异是否预示国本不立、宗室难宁。而各部大臣们仿佛商量好了似的，纷纷上奏，祈请皇上早立太子。在圣上的三子中，仅宁王侍奉在侧，燕王建府漠北，殿下久居江南。皇上若想要从中挑选出合适的储君，必然需全数招到身侧，好好锤炼、考察一番才是。皇位之争历来是生死相博，以殿下的人望、才干，将来无论宁王还是燕王即位，断不会留爷一条活路。” 
“是么？自古皇家无手足。本王生在这是非之地，荣耀而来惨淡而去，许是命中注定吧。”他淡淡得一笑，这苟且偏安的富足日子，又有什么可留恋的？ 
“润普明白王爷的意思。所以此次北去名为访友，实则为殿下找一个进京的理由。千岁爷，你可知当年西北王自尽之事，乃是有人密谋的么？小人大胆推断一句，就是贤淑恭和皇后之殁，也同样勾着宫里的人。” 
“什么？宫里的人？”宇文钰的眼睛猛然瞪大：宁王的生母早薨，姨母又被圈冷宫。皇帝极宠吴王母妃，因此多年来不曾再纳新人。那剩下的，只有燕王生母惠贵妃。难道是她勾结权臣外戚，暗害了他的母亲和舅舅吗？ 
“该死！！”他紧咬牙关，拳头攥得紧紧的，眼角的泪慢慢流下来，想起母后当年的凄冷下场，熊熊的恨意便如泼了油脂的烈火，加倍燃烧起来。在江南多年，他的心思逐渐变得细密周全，也想到了以当年父皇对母后的情意，绝对不可能下诏赐死。但舅舅自尽，毕竟难逃“鸟尽弓藏”的权臣命运，他暗以为父皇极有可能下了密旨。说到底，当年若不是他把母后打入冷宫，她又怎么会不白身死，若不是把舅舅拘于昭狱，他又怎么会愤而自尽？也正因为此，这十六年来，除了重要年节、祭祀大典外，他从不进京觐见父皇。哪怕是父皇的寿宴，他也以各种理由推脱，只是遣人把贡礼贺词如数送达御前。这次，要不是孟太傅告老还乡，盘桓吴王府，整日在他当年最心爱的学生耳边，训导什么父慈子孝、天理伦常的道理，他又何必与楚长风二人，远避他地。原想到挨过皇帝寿辰，再欣然回府，没想到莫润普早想到这一节，居然事先密令长风暗中搅黄他的计划。看来，今年是非进京不可。即便不为争储，也要查出当年血案的实情。 
“本王曾在母后灵前立誓，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也要为她争个公道。他们当年暗算本王也就罢了，如今涉及母后和舅舅两条人命，本王绝不能再忍！你和爷一道进京，若真细查出什么，定要叫他们满门抵命！” 
——为您 




第二十六章 赐婚

 

司徒岚连抄了三日的《女诫》，到了第四日，流霞笑吟吟地步入房门，传话道：吴王已看到了她的诚心与悔意，现特恩准免去余下遍数，交与侍女总领细心调教，以便来日随侍驾前。
“什么叫来日随侍？难道他真要命我做贴身侍女啊？”司徒岚惊讶地问道。这机会也来得太快了吧？
“司岚，再过十余日，主子就要动身去京城了。流霞在王府另有他命，不能随行。京城不比王府，你若是再莽撞行事，即便王爷仁慈想保全，国法人言也容不得。从今往后，你便收拢性子，尽心着学，也许真有一日，千岁爷驾前会离不开你。”流霞意味深长地说道。
“是，司岚明白。”她的脸上漾出如花的笑颜：老天终于开眼了。
接下去几日，司徒岚随着流霞悉心学习各种技艺，包括沏茶、研磨、整衣、奉书、鉴曲、应答等等。因她父亲司徒襄平日里治家甚严，府中丫鬟尽是识礼干练之人，故经过这几日的苦学，她竟渐渐做出了些样子。流霞在一边看着，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待挨过七日，她终于得到首肯，能够到宇文钰跟前做个贴身丫鬟。得到消息的当晚，她兴奋地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晃过了许多稀奇的点子。直熬到东方微白，这才恍恍惚惚地睡去。
在梦中，她依稀看到宇文钰气急败坏的脸，嘴角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笑容。
接下来的三日，宇文钰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在恭听孟太傅的训导时，这个狠毒的小女子送上了一杯特制的浓茶，众多茶叶一下子涌进嘴里，碍于礼仪只能和着苦味吞下去；本命她伺候穿衣，她装着羞涩替他慢慢整好衣襟，然后拿出腰带猛地一系，勒得他立刻猛烈咳嗽；凡叫她打扇，扇柄必然脱手砸来，若是磨墨，墨汁必然向他飞溅……更可恶的是，每次惹事后，她都装出一副惊恐莫名的样子，眼泪汪汪地不住赔罪，让他满腹的怒气都憋在了胸口，只能对她恶狠狠地叫道：“若还有下次，爷绝不轻饶！”
此时，司徒岚必然感激地连连颔首：“奴才回千岁爷，这样的大错，司岚绝不再犯了。”然后……她果不食言，下次又玩出了新花招。
许是本王欠她的吧。宇文钰默然想到：自己出于私心，把她当棋子捏在手里。来日一旦与那人撕破脸，这个小女子恐怕再也不能完好脱身。与这样的亏欠相比，如今被她设计、暗害几次，又算得了什么呢？更何况，这一切的纠葛本与她无关，她只是错爱了一个，又偏错遇到另一个。
想到这里，他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惋惜和痛楚：若母后在世，必然不准他如此做吧。即便当日，他被害得差点丢掉性命，母后也只是心痛得抱着他流泪，却对暴怒的父皇道：“是钰儿顽皮，惹出这样的意外，请皇上千万不要迁怒宫人。”
母后，你如此慈悲、隐忍，结果呢？
 
 
宇文钰的复杂心思，司徒岚自然不知，这三日来，她始终沉浸在诡计得逞的喜悦之中。以至于在小径上与白茗君撞了个正着，也没回过神来。 
“司岚，你……没事吧？”白茗君担忧地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哦，对不住，刚才走神了。撞痛没有？” 
“没事。”白茗君低下头，想努力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但心里却猛得抽痛起来，哆嗦着嘴唇，竟再也说不出其他话。 
司徒岚看到她异样的神色，担忧不已，急忙问道：“茗君，这几日我忙着应付吴王，无暇与你见面。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难处，我是否可以帮忙？” 
她不问还好，一问，白茗君立刻觉得万分伤心，眼泪成串地掉下来：“主子……主子……要把我赐给荣晋斋的韩三爷。主子，他……不要我了。” 
:为您 




第二十七章 糕点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详细给我说说。”司徒岚皱起眉头。
白茗君抽抽噎噎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原来，宇文钰是个极细心的人，此次进京，他除了置办齐给父皇的寿礼外，还精心挑选了一些易携带的古玩字画、珠玉宝石，以备朝中行事之用。作为全江南最富盛名的古玩铺——荣晋斋，因平日里与王府素有生意往来，自然早得讯息，巴巴地敬献上若干压箱底的宝物。只盼宇文钰能高看一眼，带到京城去。若真有一件入选进宫，便是荣晋斋的无上荣耀。因此，对此次的遴选，他们分外看重，大东家韩邱屏居然亲自护送古玩上门。正与老管家寒暄之即，白茗君奉命捧端砚而过，只是一个侧面略过，竟让阅人无数的韩大东家愣在当场。
管家嬉笑他莫非想娶第五房姨太太，他却正色道：“这位姑娘眉如新月，面赛芙蓉，骨骼清隽，气韵高雅，乃是极佳的福寿之相。你也知道，我心中最大的隐痛乃是三子少言的婚事。他命犯太岁，娶了两房夫人都在一年内暴毙，惹得全杭州府都对韩某指指点点。这几年来，我本已绝了为他娶妻的心思，没想到，今日在吴王府得遇如此佳人。万望总管玉成此事，韩某在此拜谢了。”
说完，就要行大礼，管家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扶住，勉强应承下来。他惴惴不安地把此事禀报给了宇文钰，原想着主子远从扬州把她带来，未必肯轻易放手，没想到吴王哈哈一笑，马上应允了此事。还命流霞仔细置备好嫁衣嫁礼，让白茗君风光地嫁进韩府。
“茗君没有岚儿的福分，可以每日侍奉在主子跟前。这次赴京，茗君也没有心存妄想。其实，只要能待在王府，哪怕是做最粗鄙的活儿，我也甘之如饴。茗君并不惧怕韩三爷命硬克妻，这命理之事原就子虚缥缈。但一入韩府，便如同关进了另一个牢笼，从此高墙深锁，要想再见一面……都不可得。”
唉。司徒岚深深叹了口气：你的心意，他又何尝不知道，却如此随意地就把你指给他人，真是落花有意，奈何流水无情啊。
“别哭了。”她拿出绢子，替白茗君轻轻地拭去脸上的泪痕：“我答应你，一定尽力说服他，收回成命。”
“真的？”白茗君破涕为笑，紧握着她的手，道：“岚儿的大恩，茗君一辈子也不会忘怀。”
但应承之言容易出口，要做到却是极难。尤其是近几日来，司徒岚屡与宇文钰作对，简直是把他得罪到家了，如今要开口求他，实在抹不开脸。但全府上下，都对吴王惟命是从，除了她，又有谁能为白茗君说话呢？她思来想去，真是头疼不已。
没想到，傍晚时，宇文钰突然下令道，后日要去祭扫贤淑恭和皇后墓。届时，大半个府的小厮丫鬟将随驾同行，司徒岚脑子里一转，立刻想出了一个点子。第二天，她借采办供果的名头到市集上转了一遭，然后在晚间装作身体不适，向流霞告假。宇文钰乘机又大放厥词，说什么是天意所为，不许她这样的粗鄙女子出现在陵前，令母后不喜。
我看，她瞧见你这样的不孝儿子才不喜呢！司徒岚愤愤地想：听说当年的凌云裳，才学、品貌冠绝天下，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只识风月的庸才呢？
不过如今，心高气傲的司徒家二小姐，为了朋友的幸福，只好委屈自己，去拍一拍这个庸才的马屁了。唉，想来真是气闷。
她朝天空无奈地望了望：便宜你这个臭小子了，原本学来是想做给那人尝的，如今就当是不小心掉进了水沟，让狗叼走了吧。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灶房，左右瞧了瞧。太好了，除了被买通的厨子借故走开外，整个房里空空荡荡，在案板周围显眼处，搁着她需要的面粉、白糖、豆油、果仁、玫瑰花瓣等配料和各色模具。
她从随身的食盒中拿出一个小袋子，轻轻放在案板上，又取了个小银勺，挖了点里面的馅料，盛在瓷盘中。真是麻烦！她暗骂：堂堂的吴王府，连豆沙都没有，还要我特意去市集买。人人都说江南吴王富比陶朱，我看你啊，也就是平日比较喜欢显摆、花钱而已。
她熟练地揉面填料，再放入梅花状的模具中，开小火微蒸一柱香的时间，那玫瑰果仁的香气便渐渐弥漫开来。她打开蒸笼，把糕点放在盘子上，慢慢搁凉……出门时，厨子正悠悠踱过来，笑嘻嘻地道：“司姑娘真会享福，不知道做的是什么美食，我是否可以尝上一尝？”
司徒岚白了他一眼，护住食盒，转身道：“我身子不适，对油腻的饭食没有胃口，这才自己做些家乡小点来充饥。你已拿了我的银子，其他的，便不要管了。”
 
 
司徒岚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宇文钰一行才浩浩荡荡地回到王府。她怀着心思，随便扒了两口饭，就早早地回房，又等了一个时辰，这才提着小食盒，走到南书房外，隐在过道边的林子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小径。 
终于，一个丫鬟端着一碟点心和一杯清茶，翩翩走来。她马上闪出来，拦住来人道：“主子的《酉阳杂俎》正看在兴头上，旁人不便打扰，就让我给你端进去吧。” 
丫鬟被她这么一打岔，也不及细想其中的缘故，便糊里糊涂地应了一声，把托盘递给她。司徒岚心中一喜，待她走远后，就把食盒里的点心取了两块，搁在碟子上，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书房。 
《酉阳杂俎》是唐代的诡异之书，内里各种鬼怪山灵、奇闻异事，令人心惊惧怕，又难以释卷。宇文钰这几夜都在书房里，点了两盏昏黄的烛火，细细品味书中的恐怖意境。当司徒岚进屋时，他正看到“郝惟谅与胡员外掘开坟墓，瞧见女鬼所言的纸雨伞和十三万钱”时，脑子里满是那个诡异的画面，头也懒得抬，只“嗯”了一声，便扬扬手，让司徒岚离开。 
“主子不尝一尝今日的糕点么？这可是厨子新创的。”司徒岚捏了捏嗓子，柔声道。 
宇文钰哼了一声，便顺手在碟子上取了一块，放到嘴里。 
“怎么样，好吃吧？这可是本姑娘府上的名师所授，保你吃了一块还想第二块！” 
宇文钰嚼了两口，突然眼睛瞪大，眉头紧皱起来。他手中的书，“啪”地掉在桌上，右手猛得抓住胸口，痛苦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道：“你，你居然给我吃……” 
话还没说完，他的脸变得煞白，猛烈地咳嗽起来，开始剧烈地呕吐。 
  为您 




第二十八章 投毒

 

“你……你怎么了？哎，你……不要吓我……”司徒岚惊得手足无措，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难道糕点中有毒？但这毒又是何时下进去的？莫非是厨子在食材中动过手脚……可看他的样子如此老实……糟了，若宇文钰就这么死了，我必然被视作元凶，毒杀皇子——依律似乎罪当凌迟……！！啊，完了！”
她呆呆地立在那儿，全身僵直，手心里沁出滴滴冷汗。愣了半响，突然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挪到桌前，俯下身子，仔细查看。宇文钰已经吐得面无人色，正累得趴在桌子上，微微喘气。司徒岚咬着嘴唇，鼓足勇气，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道：“殿下，殿下……你……你没事吧？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混账东西……”宇文钰强忍着胸口翻江倒海般的恶心，费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司徒岚，道：“本王不会死的……去叫佟国第……”
“啊，我真是急糊涂了！你等着，我这就去啊！”司徒岚恍然大悟，急忙向门外跑去。脚刚跨出门槛，突然回头，朝宇文钰喊了一句：“你可千万撑着点啊……我……还不想给你陪葬！”
“死丫头！”宇文钰气得想破口大骂，喉咙里却又一阵酸水涌上来，只好忍气闭上双眼，趴回桌子上，一动也不敢动。
司徒岚穿过竹林，转过小径，就看见巡夜的几个小厮正举着灯笼，慢慢地前行。而宇文钰的贴身护卫队，遵他的吩咐，正在五百米外的颐苑守着。
司徒岚气喘吁吁地跑过去，瞧见楚长风正背着手，和一干护卫们谈笑风生，急忙冲到他跟前，问道：“长风，佟大夫在哪呢？王爷他……”
“主子怎么了？”楚长风皱起眉头，正想问个明白，看到司徒岚的慌张神色，略一沉吟，急忙吩咐手下去请佟国第，又叫了一人召流霞赶来。自己跟着司徒岚，带着余下的七、八人，朝书房奔去。
“殿下已经把腹中之物都吐干净了，用竹茹汤调理一下，再休息一日，应该没什么大碍。”佟国第对守在门外的众人道。
“司岚，你怎么会犯这样的大错！”流霞气愤地瞪着司徒岚，说：“进府第一天，我就和你说过，主子不能吃豆沙。你当日应得好好的，却原来是装个样子，左耳进右耳出，全然不放在心上！也是我大意，本想着你不过是伺候殿下做些简单的小事，并不经手主子的饮食，就忘了再提点一次。这下倒好，害得主子难受成这样，连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看着都心疼！”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司徒岚脸涨得通红：这个该死的宇文钰，平日里神气活现的，专摆王爷的架子，好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却原来一团小小的豆沙，就能折腾得他死去活来，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谁想得到，他不能吃豆沙啊？说来也奇怪，我只听说过有人不能沾鱼虾，有人不能碰荤油，这一吃豆沙就吐的毛病，我还真是头一回听说。吴王殿下的身子还真是非同一般，金贵无比啊。”她撇撇嘴道。
流霞黯然地瞧了她一眼，低头轻叹了一声，把司徒岚拉到僻静处，说道：“主子自小偏爱甜食，这豆沙馅的糕点，他原本是最喜欢的。但在七岁那年，他差点为此丢了性命。从此之后，莫说是吃，就是闻到煮红豆汤的味道，也恶心得不行。说起来，真是噩梦一场。”
“究竟是怎么回事？”司徒岚好奇得问道。
流霞凝望着远方，手指不经意地摩挲着，思绪慢慢飘回到十余年前的皇城之中。
那时的宇文钰，上承父皇母妃的宠爱，下受太傅、近臣的称颂，是个天资聪颖又和善开朗的少年。他和大哥宇文轩、三弟宇文澈，每日在御书院听几位太傅讲经论道、鉴史品人。父皇偶尔也驾临书院，询问皇子们的学业，然后出题考验。每到此时，宇文钰总能落落大方、对答如流，最可贵的，是在言谈中透露出非凡的胸襟和王者气度。因此，宫里宫外，早就流传开皇帝将立他为储君，他的另两位兄弟，只是陪太子读书的尴尬角色而已。
但纵然天赋非凡，宇文钰终究只是个七岁的小童而已，他也想和同龄人一般，自由地玩耍嬉戏。身边的宫女、太监纵然有年龄相近的，也对他这位少主子恭敬万分，母妃也不是想见就见得着的，心里难免有点寂寞。
那日，十二岁的流霞随着一众宫女去御书院接宇文钰回琉庆宫，路经泰合园，正遇着惠妃。
惠妃笑吟吟地冲宇文钰点点头，又对领侍鸾凤道：“这钰王长得俊秀，连带着身边的人也都沾了灵气。难怪皇上谈起琉庆宫时，总是笑意满盈。说起来，澈儿的生辰也快到了，他平日里虽然不喜言辞，但我知道他心中最敬佩二哥。因此，我想请你家主子到娉婷宫来，两兄弟在一起说说笑笑，胜过整天枯坐着读史谈经。说到底，他们毕竟只是六、七岁的孩子而已。只是不知道你家主子有什么喜好，我若是只顾着澈儿的性子来办，难免会落个不识大体的名声。”
“惠妃娘娘言重了。”鸾凤行了个礼，回道：“我这就把主子的喜好详细地说给娘娘听。”
两人一问一答，竟说了许久。宇文钰初始还静心听着，过了一会儿见她们絮叨个没完，觉得无趣，就冲流霞招招手：“那片假山看着挺有趣的，你带两人和本王一起去。”
流霞应了声，向惠妃行过礼后，就带着两个宫女随同宇文钰而去。宇文钰跑到假山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还从石洞中探出头来，笑嘻嘻地四处张望。三个宫女却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主子的动向，就怕他一时兴起，爬高走低，弄伤了自己。
宇文钰看着三人的紧张神情，顿觉泄气，不悦地说道：“你们这么死死盯着，搅得本王什么兴致都没有了。从此时起，就站在那片石头边上，没有本王的吩咐，不准靠过来。”话说完，他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三人面面相觑，又不敢违背主子的命令，只好心焦万分地等着。好在半柱香后，惠妃离去，宇文钰也笑嘻嘻地回来了。
“主子到哪里去了，弄得这一身的汗。”鸾凤急忙取出他专用的丝帕给宇文钰细心地擦汗。
 
 
“呵呵，这一个月来，属今日最开心了。”宇文钰的脸上红扑扑的，眼里放着光，他一摆手道：“走，回琉庆宫。” 
自此以后的四个月，他都抽出一两日，在回宫的时候，跑到泰合园里待上一个时辰。流霞暗地里也曾纳闷过：主子一个人在假山后头玩些什么。但无论她和鸾凤怎么问，宇文钰都是笑而不答，逼得急了，还发脾气。因此两人也不敢再问。 
没想到，半年后，出事了。 
那日，天色阴沉，好似要下雨，两人便劝宇文钰打消滞留泰合园的念头。但他怎么也不肯，只是答应众人，只待半个时辰就走。流霞依照吩咐等在外面，心里却不知为何忐忑不安，等了半晌，忽然听见里面一声惨呼，急忙冲进去，看见宇文钰已经抱着肚子，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众人吓得魂飞天外，急忙把他抬到躺椅上，叫来御医。结果，是中了异毒。皇帝闻讯震怒，下旨一众御医全力诊治，若不能把宇文钰的命拉回来，便悉数砍头，为他陪葬。所有贴身宫人关押待审，若是查出参与了毒害皇子的阴谋，便诛三族，同宗亲眷沦为贱民。云妃在儿子的床前，苦守了七天，哭得眼睛都肿了。可能是宇文钰命不该绝，到了第八天，他居然醒过来，又在床上调理了许久，这才缓过来。 
他告诉父皇和母妃，在泰合园的假山后头，遇见了一个穿粉红衣裙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和他年纪相仿，虽然是个哑巴，但长得眉清目秀、伶俐可人。最可贵的是，她一点儿也不惧怕他的皇子身份，只是把宇文钰当做一个普通玩伴。半年来，两人就那么躲在泰合园的僻静处，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那天，她突然递给宇文钰一块糕饼。宇文钰愣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掰开，递给她一半。 
“这豆沙馅的福寿糕又糯又甜，你也一起吃吧。” 
女孩却摇摇头，把那一半推了回来。 
宇文钰笑了笑，把半块糕点咽了下去。 
“是谁这么狠心，对个七岁的孩子下手啊？”司徒岚愤然道。 
“皇上当初也想追查下去，但贤淑恭和皇后怕牵涉太广，求皇上就此罢手。主子恢复一月后，鸾凤就自尽了。那个神秘的小姑娘，皇上翻遍了整个后宫，也没有找到，怕是早已被灭了口。其实，这里面的缘由，明眼人都看得出。” 
“你是说，惠贵妃……” 
“主子是皇上心仪的储君，若是他不在了，倍受圣上冷落的宁王又怎么能和燕王殿下争呢？在流霞看来，主子扶灵移居江南，虽然心里愤懑，却未免不是条保身之策。主子的母后病逝、西北王又失势身死，若是孤身留在宫中，说不定会遇到更多祸事。吴王殿下真是个仁慈睿智的英主，即便是受到这样的委屈，却从不迁怒我们这些下人。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有时，我在私底下大胆地想，主子虽然身份显赫，却只比我小五岁。我伴着他一同长大，心底里早把他当亲生弟弟看待。所以今日里，你把他折腾成这样，我是真急了，就怕主子又想起当日的事来。回宫后的一个月，他天天做噩梦，半夜里都吓得醒过来，想起来，真是心痛。像他这般温和慈善之人，奈何生在帝王家啊？” 
 




第二十九章 云水

 

司徒岚蹑手蹑脚地走到宇文钰的房门口，正遇到弄玉端着药盏从里面走出来。她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想询问一下宇文钰的近况，却遭到一个大大的白眼。
“我是不知道主子看中你哪点，相貌平平又粗鄙无知。昨晚还做出那等事来，害得王爷此刻还歇在榻上。我为爷劳碌一夜倒不妨事，就是怕某些人说是无心，实则有意。挤进这吴王府，不知道还要搅出多少事情。”
弄玉是宇文钰的侍寝丫头，自三年前被管家收留进府，就一直陪在他身边。她本出自苏州的书香世家，可惜父亲嗜赌，气死了老爷子，还把家产尽数赔光。父亲为避债，远走他乡，母亲受不了债主的羞辱，投河自尽。论起来，管家还是她的远方表叔，因此走投无路之下，只得来到杭州。宇文钰看她伶俐俊俏，又知礼识趣，便把她调来侍寝。两人虽无肌肤之亲，但整夜陪伴在身侧，情分便胜于他人。管家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总盼望着弄玉能有朝一日为主子开枝散叶。到时，不但他的地位巩固，宇文钰也能收收性子，免得三天两头地泡在脂粉堆里，惹出闲话，弄坏身子。
昨夜一整晚，弄玉遵照医嘱，用文火煮沸药汤，分三个钟点，喂宇文钰服下。又怕他身子撑不住，命人熬了薄粥，用小勺一点点地喂他。刚吃了一小碗，药味涌上来，宇文钰又恶心得全数吐光。弄玉赶紧给他擦拭、更衣，又帮他抚了半天，服侍着睡下，这才靠在旁边的小榻上合眼歇息。
宇文钰昏睡到中午，睁开眼，瞧见旁边的弄玉脸色绯红，神情疲惫，心里不忍，便唤醒她，让她去自己房中休息。此刻，她见到一切灾难的始作俑者，心里又是鄙视又是愤恨，若不是出身家教所限，恨不得当头两个耳光扇过去，把这个灾星扫出门。
司徒岚自知理亏，装作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朝里面瞅了瞅，道：“那个……王爷没事吧。我想进去瞧瞧。”
“你又想捣什么鬼？！”弄玉把身子挡在她面前，一双美目咄咄地喷出火来：“我告诉你，千岁爷此刻正在歇息，你不要进去打扰他！如果主子的病不见好转，我发誓……”她紧攥着托盘，上面的药盏轻微地颤动着：“定要叫你受他百倍的苦楚！”
唉……司徒岚欲哭无泪，真是倒了大霉，进了这满门疯癫的吴王府。若是宇文钰真有个三长两短，她只怕立刻被拆成几十片，说不定还要挫骨扬灰，连个完整尸首都留不下。
啊呀，宇文钰，虽然你如此可耻可恶可鄙可笑，但为了我的生命，你还是暂时苟活于世吧。——她在心里诚挚地祈求道。
弄玉正要唤侍卫拉开她，里面突然传来宇文钰疲惫的声音：“让她进来吧，小心她发起疯来伤着你。”
司徒岚刚升起来的一点歉疚之情，立刻被他的冷言浇息，她气哼哼地绕开弄玉，一脚踏进去。看见宇文钰正倚在朱红色的靠垫上，朝她淡淡得笑着。他的脸上有些苍白，但已不如昨晚那般毫无血色。他用清亮洞彻的眼眸看着她，然后缓缓地说话，声音暗哑魅人。
“怎么，来看看本王死了没有？放心，你的那颗笨脑袋还是好好地搁在脖子上，爷虽然瞧不上，但也不想现在摘了它。”
“宇文钰，你不要欺人太甚！虽然是我不小心累你得病，但我已然知错了，现在不是来向你赔罪么？看你牙尖嘴利的，一点也不像个病人……莫非，你故作可怜，想以此挑动全府对我的仇恨吗？”她当然知道宇文钰的虚弱不是装出来的，但这个人的嘴巴实在太可恶，若不在气势上盖过他，自己便要先被气死了。
“你这个死丫头！”宇文钰气结：先在人前斥责他行为不端，再在人后对他恶意捉弄，昨晚居然还弄了块豆沙糕点，害得他体面尽失，吐得头晕目眩。现在这个小妮子，还大言不惭、狗胆包天地直呼他的名讳，简直是反了天了。
“你居然敢直呼本王名讳！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吗！”
“哎，这里又没有外人，你摆什么王爷架子。我就愿意叫你名讳，宇文钰，宇文钰，宇文钰……怎样啊？！”
宇文钰气得青筋暴出，歇了半晌，又噗得笑出来：“你这个臭丫头，难怪……”
“难怪什么？”司徒岚眨眨眼。
“没什么。”宇文钰淡淡一笑，思索片刻，道：“你昨晚对我大献殷勤，是为了白茗君的事吗？”
看不出，这个风流种子还真有点头脑。司徒岚赞许地点点头。
 
 
“扬州府初见，茗君就对你一片痴情。她不求跟着你显达富贵，只想每日得遇机缘，见你一面、听听你的声音。如今，你把她指到韩家，简直和杀了她没什么两样。如此绝代佳人，你就忍心么？”司徒岚慷慨陈词，字字金石，铮铮风骨。 
宇文钰听着，心里却想着另一事：你如此疼惜她，难道是因为同病相怜么。你情系燕王，却不能嫁给他，便想尽力成全茗君的心意吗？可是……感情的事，又怎能勉强呢。 
他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适的姿势，然后指着墙上的一幅画道：“你要的回答，就在那里。” 
司徒岚皱了皱眉，正想再说点什么，看到他已经闭上眼睛凝神休息，便只好走到墙边。这是一幅宇文钰亲手所作的丹青水墨，画的是江南景致，山峦数点、横波几许，一座湖畔小阁里，几位文人正在饮茶作诗，逍遥至极。在左侧题了一行俊秀雅致的字：云在青天水在瓶。 
司徒岚想了一会儿，转头不满地说到：“你是嫌弃茗君出身青楼，配不上你的吴王府么？既然如此，你又何苦不远千里，把她从扬州带出来？她是地上的水，你便是天上的云吗？真有如此的云泥之别，难以亲近吗？” 
宇文钰悠悠睁开眼，对她使了个白眼道：“爷就说你脑子笨，领悟力低么。这句唐诗，讲的是顺其自然的道理。云和水本为一物，因造化使然，化为异体。若是有了暖阳高照，瓶中之水便能脱困上天。而若云不堪沉重，化身为雨，便又落入瓶中，做回滴水。人生遭遇便如同这云和水，起起落落，变化莫测。若真说白茗君是瓶中困水，本王也未必是天上浮云，因这人世间的富贵，本就是无意得之，又勉力抓不住的东西。” 
司徒岚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她有些恍惚，宇文钰的身上散发着令人安定的温暖味道。他那隐隐的悲伤，淡淡的情怀，和冷冽肃杀的燕王全然不同。好像是身边某件舒适的物品，可以信手抓来，抱在胸口，把心里的伤痛慢慢抚平。 
他也许真的是位体贴风雅的好情郎吧。她默然想到：只是生为皇子，注定要为大位血洗杀戮，这宇文家的天下，恐怕也太平不了多久了。到那时，她又该往何处走呢？若燕王真的登极为帝，那她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正想到黯然处，宇文钰开口道：“韩少言的家世、才学、人品是全江南数得上的，长得又是一表人才，配得上白茗君的倾城风姿、玲珑心肠。她是个聪明人，你把这幅山水带过去，说是爷的嫁礼，她一瞧就明白了。” 
然后，他合上眼，对司徒岚摆摆手：“昨晚折腾了一宿，爷实在是顶不住了。你退下吧，让本王歇息一会儿。” 
 




第三十章 进京

 

几日来，整个吴王府上下，为了宇文钰进京面圣之事忙碌不停。收拾行装的、装点寿礼的、调遣人手的、布置事宜的……俱是一大堆理不清的琐事，司徒岚在边上瞧着都觉得心烦。但管家和流霞二人利落地指挥众人，把每桩事情都办得妥妥当当，让她这个门外汉看着，由衷地佩服。
她不得不承认：吴王府里的丫鬟小厮，个个精明能干，只一点不好：男人们对宇文钰毕恭毕敬，还可以说是碍于主仆身份，但凡是个女的，远远瞧见他的影子，眼睛都直了。她亲眼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在给宇文钰收拾书桌时，只是被他轻赞了一句：“你的食指真是漂亮。”便立刻面红耳赤，心乱神慌，把墨都擦到了袖子上。
至于么？她不解地想：整日在府里进进出出的，又不是第一回见他。再说，他除了张漂亮脸蛋外，又有什么好？
不过，说起来……司徒岚的嘴角漾出一丝浅笑：燕王府的丫鬟，也是如此对主子的。只不过宇文澈生性冷峻、威严，她们不敢轻易表露而已。这宇文家的男人，便如一樽烈酒，最是伤神伤心。
待万事俱备，宇文钰选了个良辰吉日，带着一应随从丫鬟，乘舟沿运河而上，赶赴京城。宇文钰还是那副嘻嘻哈哈的痞样，加上楚长风的冷面妙语、莫润普的风雅诗文，司徒岚一路上过得还算惬意。
只是在路过扬州时，她依稀见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思索了半晌，也没有头绪，只得摇摇头，又回到舱里。她不知道，岸边的钟茂源也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坛主，那个女子怎么会在殿下的船上啊？难怪门主那天对杨坛主厉声斥责，说他不该碍于情面揽下那桩事，原来是牵涉到了千岁爷。”
“不要胡乱揣测了。”钟茂源皱眉道：“我们只要遵照门主令，护送殿下安然离开就是。出了扬州，自然会有其他兄弟接应。总之，本门再不碰这个女子就是。”
“哎，宇……不，殿下，我们已经离开杭州三天了，算起来，茗君正是今日出嫁。我和她相识一场，都不能送她出阁，真是憾事。”司徒岚若有所思地对宇文钰道。
宇文钰正和莫润普谈着前朝音韵，突然听到她这一声感慨，不由得轻笑出来：“人家出嫁是大喜事，看你这愁云惨雾的，倒像爷亲手把她推进了火坑里。”
“那是什么好去处？”司徒岚气愤得嚷道：“你明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呦，王爷，你又是从哪里惹来的风流债啊！我看，这天下的女子，不是为你心碎，就是为你癫狂，要不，就是和司姑娘一般，貌似横眉冷目，实则情肠百转。”
莫润普摇着扇子，在一边打趣道。
“呸！我看中他？！”司徒岚无语：“世上的好男儿多了，他算什么。”
“哦？”莫润普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莫非司姑娘的心上人，还能胜过吴王爷？”
司徒岚正要开口，宇文钰却笑嘻嘻地打断了她：“她那种粗野无知的女子，能见到几个像样的男人？想来司岚的心上人，不是个满手血腥的屠夫，就是个心机深沉的小人。”他的眉毛高挑，冲她投过意味深长的一瞥。
 
 
“你！！”她刚想辩驳，突然心里一动：宇文钰似乎话里有话，难道他知道燕王与她的关系？如此说来，从入府为奴到随舟北行，都是一个局么，那他的用意是什么？ 
她突然觉得心里一凛，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诸皇子中，若论行军布阵、平叛剿乱，无人能出燕王。但若讲权谋韬略，人人首推宁王，我却说江南吴王未必真的荒唐。他隐忍韬晦十六年，只怕大有图谋。” 
就是心高气傲的宇文澈，也曾笑着对她说：“我的二哥，是个人物。” 
言犹在耳，她怎么就忘了？只看到他的温柔浅笑、轻薄言谈，竟忘了他对属下的恩威并施、周密处置，说到底，他虽在十岁时就离开了皇城，流在他血管里的，始终是谋取天下的帝王心机。 
宇文钰看她想得出神，玩笑心起，突然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傻丫头，别想了，和爷一起看看沿路的风景吧。”他拉着司徒岚，坐在了窗棂边，丫鬟挑开竹帘，两岸的湖光山色迎面而来。宇文钰朗声笑道：“何必愁明日之事呢？今日过得快活，便够了。” 
司徒岚看着他满脸的笑意，心里暗暗叹息：茗君，你遇上他，便注定了无望的结局吧。 
而千里之外的白茗君，此刻正坐在喜轿上，手捧着锦布包裹的画轴，泪流满面。她把画紧紧地贴在胸口，外面鼓乐喧天，心中悲凉一片。 
千岁爷，你该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忤逆你的心愿。你既然把这当做一份恩典，我除了接受别无他途。你虽不曾对我动情，我却在见你的第一面，就失落了自己的心。只求岚儿替我好生照顾你，茗君实在不忍，见爷再如此寂寞。 
为您 




第三十一章 设局

 

题外话：从本章开始，我的三位男主开始正面交锋。李李怀着阴暗的心理，在旁边看着玩。尤其是我们的嘻哈钰哥，开始华丽变身了，其实，我个人还蛮喜欢他假正经的样子。话不多说，回归宫廷。
宇文钰的船出浙江、过江苏、穿山东，转眼已接近通州。司徒岚惊讶地发现，他逐渐收敛起脸上的嬉笑神色，不再和随从们打趣玩乐。只是由楚长风陪同，几次默立在船头，看水花四起、船帆飞扬。
此刻的他，着皂色翼善冠、赤色蟠龙袍，腰系纯白玉带，一双清亮的眼眸熠熠生辉，看上去无比的尊贵清雅。司徒岚觉得，在他身周好像忽然间升起了一道屏障，近在咫尺的吴王宇文钰，眉眼如昨、却显得有些陌生。
“那便是通州吗？看来，很快就能进京了。”司徒岚兴奋地大叫。京城的繁华恢宏，她在漠北就心向往之。要不是与姐姐有约在先，她才不会远赴江南，继而得遇这个该死的宇文钰，沦为他的奴婢。
“你倒是挺开心的。”宇文钰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你不是教过我么，要把心放宽，莫为他日愁今朝。”司徒岚歪着头，朝他做了个鬼脸：“吴王殿下，司岚还想着沾你的光，到皇宫里头转转呢。”
宇文钰愣了愣，笑起来：“皇宫里有什么可瞧的。不如爷带你去他的府上转转吧。”
“你在说谁啊？”司徒岚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还有谁啊！自然是我的宝贝三弟了。他早在三月中，就已经携家眷离开漠北，此刻应该已经到京。还有你的父亲司徒襄，也随行而来。你就不想去瞧瞧么？”
“你……怎么会知道……”司徒岚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个男人，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他说的话，该信几分？
“本王知道得多了！”宇文钰得意地大笑起来：“岚儿，爷还想送你个顺水人情。”他微笑着伸出纤长的手指，替司徒岚拭去落在脸颊上的雨水：“爷帮你断了他的念想吧。”
“你……什么意思？”司徒岚完全迷糊了，她呆呆地望着他，任由细密的雨点，一滴滴打在身上，又慢慢渗进衣衫。
“傻丫头，你不知道避避吗？”宇文钰却不答话，只是攥住她的手，把她拉进了船舱。
船终于摇摇晃晃地靠岸了。随从铺好锦毯，宇文钰背着手，从船舱里步出来。司徒岚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走。当她瞧见岸边的来人时，不由得呆了。
渡头前方已经跪了乌压压的一片，俱是礼部的各级官员。带头立着的，正是统领礼、户两部的宁王宇文轩。
司徒岚以前只是从父亲、姐姐的口里，听说过宇文轩：他是仁孝皇后的嫡长子，福安皇后的亲外甥，能诗善赋，佛学精湛。且个性细密周详，做事滴水不漏，无论待人还是处事，都颇得朝中称赞。只是不知为何，当今圣上总是待他冷冷淡淡。其实，以他的出身，被立为储君理所当然，但皇上却迟迟不动，其中的缘故耐人思量。
“这下雨天的，大哥怎么就来了？部里多少事等着大哥决断呢，却为了小弟，跑到这个偏远地方来，真是折杀弟弟了。”宇文钰笑着迎过去，向宁王行了个礼。
 
 
宇文轩也浅笑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家兄弟说什么客气话？二弟难得进京，我这个哥哥又一年到头陷在琐碎事里，竟不得空去江南瞧瞧。今日再见，真是快活得很。莫说我了，就是三弟，要不是被父皇宣进宫商讨边境的事儿，他也必然赶了来。我们三兄弟上次聚首，还是在去年的祭天大典上。这次借父皇寿辰的喜气，我们真要好好得聚一聚。大哥做东，二弟你可千万别推辞啊。” 
“呵呵，我在江南也整日惦着大哥呢。这次进京前，特意请了道灵隐寺普济方丈开光过的灵符，希望大哥不要嫌弃。” 
“哪里哪里。”宇文轩笑着拉过他的手，“折腾了这一路，乏了吧。父皇有口谕，说二弟自幼体弱，长途跋涉之下，恐怕有些受不住。父皇说二弟到京，不必急着进宫，先到别府歇息一夜，第二日再觐见不迟。” 
看来,当今圣上确实宠爱吴王。司徒岚在一边，用复杂的神色端详着宁王。宇文轩眉宇轩昂，面色白净，嘴角间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一双眼眸清湛似泉，从中透出深深的祥和、优雅。配上绣龙常服，青云滚边，儒雅似玉，气韵如兰，竟有种脱离尘世的超拔气概。 
“面对如此杰出的三个儿子，我若是皇上，恐怕也难以抉择。”司徒岚暗想道。 
宇文钰却摇摇头道：“父皇体恤儿臣，是隆恩浩荡，我这个做儿子的，却不能腆着脸，枉顾礼法。我这就和大哥进京，待安顿好府中杂事，就马上进宫给父皇请安。” 
他朝官员们努努嘴：“这拨人想必也跪了半天，就此散了吧。晚间，我带着岚儿到大哥府上请安，也叫上三弟和弟妹。” 
他用眼角余光瞟了司徒岚一眼——她紧咬着嘴唇，低头不语，脸上又青又白。 
而对面的宇文轩，也用探究的神色，上下打量着司徒岚。 
傻岚儿，这就被吓着了？宇文钰静静地想道：好戏还在后头呢。 
:为您 




第三十二章 醉酒

 

“岚儿，你为何如此坐立难安啊？”宇文钰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笑吟吟地瞧着司徒岚。
明知故问！司徒岚气哼哼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茫然摩挲着茶盏上的纹饰。
“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三弟？难道是弟妹不允，硬拦着不让么？”宇文钰笑着喝了口茶，“这铁观音醇厚清雅、回味甘甜，也只有大哥这样的礼佛之人，才能品出其中的真味。”
“你就别再调笑三弟了。”宇文轩正色道：“你初到京城，不知内情。三弟的侧妃刚到府时害喜得厉害，都吐得昏厥过去，把父皇都惊动了，急遣了最好的御医进府，这几日才缓过来。要我看，三弟是常年征战，把心都磨冷了，居然硬拖着一个有了身子的女人，万里迢迢地从漠北赶到京城。饶是轻骑软轿，这一路的颠簸，她哪里受得了？若真出了什么事，三弟怕是要后悔一辈子。”
他皱着眉头，眼睛里是深深的悲悯和痛楚，宇文钰瞧着，心里了然：大哥必然是又想起了早逝的正妃文月。她在中秋节前夜难产而死，勉力生下来的世子也只活了三日。若不是有慈恩寺的高僧开释，以他的性情，恐怕撑不到今天。但从此，他便绝了立妃的念头，只是把自己埋在政事中，日日累到筋疲力尽，才神情恍惚地回到府中。
“大哥，你也别怪三弟了。”宇文钰放下茶盏，脸上露出复杂的笑意：“此事说来未必是他的意思。三弟经年累月地在守在塞外，让司徒家的美人儿独守空房，如今难得回府，又逢父皇圣寿，不得不来。此次进京，父皇若再有什么出征的旨意，那玉人儿还不望断秋水？所以啊，能缠一刻是一刻，即便有了身子，也顾不得了。”
“啪”司徒岚手一滑，茶盖倏地跌在了地上，崩出了一个口子。她呆了片刻，慢慢地把手探下去拾，却被宇文钰一把抓住：“淬了个小玩意，有什么打紧的？仔细手。”
他的眼里荡着浓浓的温柔，手指间微微的温度，让司徒岚一下子平静了许多，她彷佛看见了一束阳光，从细密的叶间洒下来，直照到她心里的最深处。
“二弟真是怜香惜玉。”宇文轩笑道。
宇文钰瞟了一眼府门的方位，那边的小径上似乎传来了隐隐的脚步声：“大哥不知道，我家的岚儿知情识趣又体贴温存，实实在在是个妙人……弟弟真不知该怎么疼她才好……”他的眼睛直瞧着司徒岚，突然伸出手，在她下巴上轻抚了一把。
司徒岚急忙偏过头，恼怒地红着脸，正想用拳去捶他，却突然呆住了——伸在半空中的手，就那么一动不动的僵在那里。
她的眼睛骤然瞪大，一口气憋在胸口，头也开始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都烟消云散，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无踪，只剩下他一个，占满了眼眸。
宇文澈也愣了，他万没想到，心中日夜挂念的岚儿会这样突兀地出现在眼前，而与她亲昵做伴的，竟是熟稔风月的吴王二哥！
“岚儿……”他暗哑着嗓子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司徒岚紧咬着嘴唇，努力想辩解几句，但脑中空白一片，竟说不出半个字，只是用哀怨的眼神幽幽地看着他。
姐姐终于如愿以偿，怀上了你的孩子……不枉费我当日远走他乡，痛断肝肠。你已迷途知返，我又怎能一错再错？
她痛苦地微闭双眼，泪已漫上眼眶，却听见宇文钰惊讶地说道：“三弟长居漠北，怎么会与岚儿相识？真是怪事。”
宇文澈闻言，胸口一口气翻上来：以二哥的手段，你怎会不知？但脸上仍是波澜不惊，只是淡淡地说道：“岚儿是霜儿的亲妹妹，因为一点小事闹性子，离府出走，却不想跑到了二哥这儿。她自幼脾气倔强，行事不知分寸，若有忤逆冲撞之处，还望二哥海涵。”
他的话虽是冲着宇文钰，眼睛却直盯着司徒岚。
宇文轩看出气氛尴尬，急忙过来打了个圆场，拉他入座。没想到，宇文澈刚落座，宇文钰又是不咸不淡的一句：“你的侧妃我也是见过的，竟和岚儿半点不像。不过我和岚儿很投缘，她还亲手做了盘糕点，那滋味……真是齿颊留香、难以忘怀啊。”
 
 
司徒岚恶狠狠地瞪向他，他却好像什么都没看到，只是笑嘻嘻地对宇文轩说：“茶水有些凉了，不如再沏一道。” 
“喝什么茶！”司徒岚气哼哼地叫道：“大老爷们家的，和女人一般扭扭捏捏，有本事就与我喝酒！拼不过你，我不姓司徒！” 
她慷慨激昂的样子，把沉稳干练的宇文轩也吓了一跳，他愣了片刻，对宇文钰笑道：“司徒姑娘还真是有趣，难怪二弟千里迢迢的带在身边。” 
“大哥说的是。”宇文钰强忍住笑意：“我就是喜欢她这个样，看得心里发痒……”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司徒岚，眼角的余光瞟到宇文澈铁青的脸色，不由得笑意更盛：他们说的话，我原本只信五分，今日看来竟是真的。三弟啊三弟，饶你铁血冷肠，当日永平一战，坑了降兵三万，连眼睛都不眨。如今居然为个小女子，动情失态至此，说出去谁会相信？ 
四人围坐在石桌前，宇文轩是东道主，又言说要替抱恙的父皇祈福，因此推了酒盏，只是笑吟吟地给众人添杯。司徒岚见他慢条斯理地一点点斟满，心中郁结愤懑，竟一把抓过来，给自己加了一大杯。然后鄙视地瞧了宇文钰一眼，一仰头喝了下去。 
酒顺着咽喉，急速下滑，一阵辣味翻涌上来，激得她皱起眉头。但她咬着牙，旁若无人地又倒了一杯，猛地灌下去。 
宇文澈看得心痛，伸出手想按住酒壶，却被她闪开。她边喝边笑道：“真是好酒！宁王殿下能不能再赏个岚儿一壶呢，奴婢实在不敢和燕王殿下争。” 
宇文轩为难地扫了一眼二弟，宇文钰笑起来：“大哥就遂了她的心愿吧。是弟弟平日里把她掼坏了，今天若阻着她饮酒，回府后恐怕要闹翻了天。只是……”他凑近宁王耳边，轻声说道：“让小厮们多兑点水。” 
宁王府里的酒是外邦进贡的佳酿，喝着与中原的美酒相似，后劲却是厉害得很。宇文钰是在风月场里翻惯了的人，身边随时带着醒酒的药丸，早偷放在酒盅里，喝了下去。司徒岚和宇文澈却是各怀心事，你争我夺，居然连喝了三壶，看得另两人面面相觑。 
“怎样啊，吴王殿下？”她眯着惺忪的醉眼，大着舌头朝宇文钰挑衅道：“就是再来十壶，岚儿也不怕……想当年，我替父亲挡酒，五个大汉都拼不过我……你这风吹就倒的文弱之人，还不手到擒来？” 
“岚儿，够了！”宇文钰用力夺过她的杯子，冷眼看了看已经有七分醉意的宇文澈。他扶着司徒岚，站起身，向宇文轩行礼告辞。 
在轿中，他把药丸弄碎，仔细地喂到了司徒岚的口中，又把她的头轻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看着司徒岚沉沉地睡熟，他的心里扯起一阵隐痛：岚儿，你若不是与他有纠葛，爷又何尝不想好好疼你…… 
——  为您 




第三十三章 太极

 
司徒岚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慢慢坐起身。一夜的宿醉，让她的头隐隐作痛，太阳穴上好像有两把小锤轮流敲打，耳朵里也嗡嗡作响。
“混蛋宇文钰！”她轻声怒骂道：“要不是你装模作样去伤他，我又何必与你拼酒？我和他喝得人事不省，你倒躲在一边看好戏。像你这种恶毒之人，一定会遭报应的！叫你出门被车碾，走路摔折腿……”
“司徒岚，你最好嘴巴干净点！”啪地一声，门被猛然推开，弄玉铁青着脸，把一盏枸杞薄米粥和一杯橘子茶，重重地摔在桌上，然后怒视着司徒岚。
“你不要以为自己出身总督府，就能枉顾礼法，为所欲为！你爹的那个二品官衔，和殿下比起来，算个什么？真不知道主子为何如此高看你，一大早居然不用我伺候更衣，而差来给你送这些东西。你这个小妮子，昨晚如此丢人现眼，酩酊大醉得连道都走不动，居然劳累殿下横抱着你进门……你却不感念主子的恩德，还口出恶言诅咒他，简直是……简直是……”她气得嘴唇直哆嗦，捏紧拳头，浑身颤抖，似乎下一刻就要冲过来与司徒岚拼命。
司徒岚倒抽一口冷气，尴尬地看着她：怎么会这么巧？唉……这恶人也难做啊。
弄玉怒气冲冲地瞪了她半响，然后想起该给主子回个话，只好愤恨地指了指杯盏道：“主子说，橘茶微酸，最合适醒酒。喝完粥，到花苑去，主子有事吩咐。”
她停了片刻，冷冷地说道：“你要记得，在吴王千岁跟前，没有什么千金大小姐。你和弄玉一样，不过是爷的奴婢。”说完，摔门而出，头也不回地走了。
司徒岚怅然叹了口气，忽然想起弄玉的话，脸上微微发烧：昨晚，居然是宇文钰亲自抱着她进府，那外衫鞋袜，难道是……
不会的，不会的！她急忙摇摇头：府里那么多双眼睛瞧着，他怎会自轻身份，为一个丫鬟宽衣解带？在江南正府，他或许能任性妄为，但在京城天子脚下、众目睽睽之中，必然需谨言慎行。
出身帝王家，生死不由人。她自嘲地笑了笑：我真是傻，自己有一堆的烦心事，却还为他担忧？
喝完粥，司徒岚慢悠悠地走到花苑。这个吴王府，是宁王遵父皇的旨意，特意为宇文钰修的。虽然他很少进京，每次来了，只是敷衍地盘桓数日，宇文轩仍然用上等木料和一流工匠，历时半年，打造出一座精致大气的府邸。当宇文钰返回江南后，他的门人随从便进驻吴王府，防犯不相干的闲杂人等，也为王府保着人气，免得偌大的府邸沦为寒鸦停息的冷僻空院。
因此，这虽是吴王别院，却繁华高雅不输江南。花苑里牡丹、芍药、海棠争相盛放，尤其是国花牡丹，八色齐全：洛红、姚黄、夜光、都绿……看得人目眩神迷，只想醉在这一片姹紫嫣红中，高歌狂舞，不问世间何年。
传闻宁王宇文轩最爱牡丹，因它富贵倾国，却高傲入骨，在花盛时刹那凋谢，整朵嫣红就在眼前决绝跌落，绝不留半点残片。
而宇文钰喜爱的白梨，已经是花期将近，有些疏落了。
司徒岚走过去，看见宇文钰正轻舒左臂，右手自左手掌中穿出回归身侧，脚步微移，眼视左方。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忍不住跑过去，道：“宇文钰，在江南时我就想问，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会喜欢打太极？”
宇文钰并不停手，只是微笑着偏过头，说：“这太极里，蕴含着阴阳调合、相克相生的道理，最适合修身养性、平心静气。岚儿这样急躁暴烈的粗人，自然是不喜欢的。”
“你能不能不要整日‘岚儿岚儿’地挂在口中？”司徒岚气愤地嚷道：听上去好像多亲昵似的，难怪昨晚宇文澈误会。
“你还不是直呼本王的名讳？”宇文钰瞥了她一眼，看她中气十足，应该没什么大碍，不枉费他回府后又喂了她一盏醒酒茶。当时，她边喝边咳，还胡言乱语，茶水混着酒味喷得他全身都是，惹得冷面寡言的楚长风都在一边笑红了脸。
这个小女子，每次都扫尽了他的颜面，然而他却始终不曾真正动气，因她所处的危局，从头至尾，只是捏在他一人的手掌里。
他打完最后一招“十字手”，收势挺胸，然后回头对司徒岚笑了笑：“本王从小体弱，六岁前经常得病，一点风寒和疲劳都受不了，吃了多少补药也不见效。后来，父皇的侍卫教了我一套太极拳，刚开始时，只打了一半便喘得不行，咬牙坚持了半年，身子居然渐渐好转。想当年，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童，整日慢悠悠地打太极拳，真乃皇宫里的一大胜景。”
他说得轻松，但司徒岚却觉出一丝寂寞的味道。
不要胡思乱想了！燕王昨夜烂醉如泥，姐姐又有孕在身，这一大滩糊涂事，她是怎样都理不清了。
她长出一口气，心念一动，对宇文钰张口道：“不如你教我打太极？”
宇文钰愣了愣，哈哈笑起来：“那不是狗熊绣花，张飞穿针么？”
 
 
司徒岚气得猛踩了他一脚，然后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连声赔罪道：“昨夜的酒还没醒透，这手脚有点不听使唤，殿下没事吧？” 
“你……！”宇文钰气结：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大胆的人啊！ 
但他终究忍住，细心地教司徒岚一招一招地打起拳来。 
司徒岚拧着性子，慢慢地移手挪脚，只是这“左揽雀尾、右揽雀尾”两招，双手翻来覆去，推远收近，实在是搞不明白。 
宇文钰摇摇头，贴近她的身子，轻握她的小手，带着她翻弄手掌。他身上特有的杜衡香气，伴着体温幽幽地传过来，轻轻的呼吸，淡淡地拂到脸上，还有那温柔清雅的声音：“岚儿，要这样……” 
她的脸陡然热起来，用眼偷瞄了他一下，然后收回来。宇文钰瞧着她绯红的脸，含羞带怯，突然忍不住凑上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看不出，这个凶神恶煞的小妮子，皮肤还挺光洁！他舔了舔嘴唇，眼睛里开始升起一丝热度。 
“宇文钰！你这个混蛋！”司徒岚愣了愣，醒悟过来，挥拳打过去，宇文钰侧身跳开，两人你追我闪，乱作一团。饶是宇文钰反应灵敏，身上还是挨了她数记重拳，痛得皱眉大叫：“喂！你再敢造次……爷灭了你九族！” 
“本姑娘先灭了你！”她气喘吁吁地回道：“宇文钰，叫你占我的便宜！” 
“千岁爷……”突然一声尴尬的咳嗽声响起，宇文钰回头一看，莫润普立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神情怪异地看着二人。 
“嗯……什么事啊？”宇文钰冲司徒岚摆摆手，脸上的嬉笑神色一刹那间消失无踪。 
“宫里来人了。” 
“哦？”他挑起眉梢：“岚儿，爷带你去皇宫里转转，可好？” 
  为您 




第三十四章  鬼话

 

已有五百余年历史的太微城，自前朝慕容氏建国起，历经十六帝。其中部分殿宇，曾两次被乱军暴民焚毁。宇文氏夺取皇位后，经过数十年的修建，如今的太微城已显示出尊贵万方、傲视天下的气势。
光是高达十二米的赤色城墙和宽逾六十米的护城河，已令人望而生畏。再加上东西南北四门的禁军，始终戴盔披甲，虎视眈眈。四座瞭望角楼里，枪戟弓弩样样齐备。整座太微城，攻守兼备，无懈可击。
司徒岚左右观望，连连乍舌。宇文钰不疾不徐地，始终走在她前方三步开外，一路上官员、宫女、太监连连行礼、叩头，他只是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走过。
司徒岚隐隐觉得，自从进了午门，那个风流儒雅的宇文钰就不见了。在他身上，存着威严，存着戒备，还有淡淡的一丝杀气。
宇文钰让她在神武殿外等候，自己跟随太监进殿，觐见父皇。一柱香后，他和太监副总管裘沛然一道，走到了司徒岚的身边。
“我已经向父皇请过旨了。现在离晚上的御宴还有两个时辰，干待在偏殿里无趣，随处转悠又不成体统。不如，本王带你去母后的故宫瞧瞧吧。那里有株四人合抱的大梨树，风吹花落，洋洋洒洒，正是观赏时节。”
“现已是五月初了，哪里还会有什么好梨花？”司徒岚朝他撇撇嘴。突然，心里一动，脸上浮现出笑意：分明是自己想去，却还硬赖到我头上？
景苾宫被誉为洪康朝第一后宫，由当今皇上在前朝旧宫的基础上，亲自绘图，国师祈福定基，集天下巧匠一年之力改建而成。虽然出于祖制，在占地和陈设上不如皇后的穆宁宫，但其中雕梁画栋、水榭楼台，无不是精美绝伦、高雅华贵。
在花苑里，有一株高达十余米的白梨，每到贤淑恭和皇后即当年的云妃生辰，皇帝就会一早驾临景苾宫。两人一同书写锦帕，悬于枝上，期盼花神能让心中的愿望成真。据说，有一年云妃写的就是为皇上添子，而皇上当年盼的却是她能身体康健。第二年中，云妃果然有孕，十个月后诞下皇二子——就是如今的吴王宇文钰。
算起来，距离云妃逝去已有十六年，这座宫殿一直空置，却始终纤尘不染。贤淑恭和皇后当年的一干宫女、太监仍各司其职，打扫的打扫、擦拭的擦拭。最古怪的，是当今皇上下旨，每到用膳时辰，都要把饭盏碗筷摆齐，并按恭和皇后生前的口味，每日调换菜肴。到了她的生辰，皇上仍旧早早驾临花苑，独自一人把锦帕挂于最高的枝头。微风过处，锦帕轻动，上面的心愿，只有天地知晓。
“千岁爷。”吟竹上前叩了个头，怔怔地望着宇文钰，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位少主子，离开京城时还只是个懵懂少年，如今已然长成一位翩翩公子。他的眉宇间，隐隐透着当年云妃的影子，有江南的典雅含蓄，也有京城的堂皇高贵。
“你是……？”宇文钰皱着眉，想了片刻道：“吟竹啊，这十余年不见，怎么苍老至此？”
吟竹凄笑一声：“当年若不是老主子的懿旨，吟竹哪里能偷活到今日？自从主子薨逝，奴婢便失去了三魂七魄，每日只是恍惚活着。今日再次得见少主子一面，实在是预期之外的福分。千岁爷……这些年，你好么？”
她的脸颊淌着热泪，嘴唇颤抖，眼角的皱纹更显深长。
裘沛然在远处垂手立着，他也曾受过恭和皇后的恩德，因此便静静地退立一侧，任由宇文钰和一干宫人叙旧。
司徒岚看见十几个宫女，围着宇文钰哭哭笑笑的，觉得有些尴尬，便信步走开。她问明裘沛然，便径直往白梨处走去。只见一株参天的大树，枝上雪团锦簇，一朵朵的梨花，居然如初春般傲然盛放。风过处，浮动淡淡清香，随着些许落瓣，把整个花苑营造得如同仙境一般。
当年，冠绝后宫的云妃就那么轻笑着，斜依在漫天的纷飞花雨中。她轻舒罗袖，微挑琴筝，令当今皇上目眩神迷、无法自己。想来，是怎样的天人绝色？
司徒岚微叹一声，绕着梨树走了一圈，突然一件奇特的东西闯进了她的眼帘。她好奇地跑过去，仔细一瞧，原来是只“霸下”石兽，驮着碑文，昂首匍匐在地。
碑上刻的铭文，却模糊不清，只隐隐盖了个御印。
这只石兽，雕琢古拙，通体青色，只是在碑文和脖颈之间的平滑处，微微显出一片灰黑色，好像一个暗藏内里的污迹，深入石缝。
司徒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一种冰冷粗糙的感觉立刻顺着手指传上来。她奇怪地凑近去瞧，正思量时，突然听到背后宇文钰大叫一声：“岚儿，别碰！”
这是什么金贵的宝物啊，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的？司徒岚不满地瞪过去，宇文钰却皱着眉，几步走过来，抓起她的手仔细瞧了瞧，然后叹了口气。
“慈恩寺离这里有一个半时辰的路，一来一去的，必然错过父皇的晚宴。但若任由你去，捱到今夜子时，必定来不及了。如今之计，只有求宫中的御用僧人为你驱邪，但以他们的修为，只怕还有些勉强。”
“你在说什么呀？”司徒岚完全糊涂了，宇文钰一脸的严肃，还有深深的焦灼，让她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危险的境地，但前后四周俱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你听说过前朝的佟妃吗？”宇文钰颓然地摇了摇头，轻声说。
“没，没有……”她也开始心慌起来。
“慕容氏的第十一任皇帝登基时年方十八，他看中了自己异母弟弟睿亲王的正妃佟氏，硬用一道圣旨把她迎进皇宫，她当年的寝宫旧址就在此处。佟氏夫妇的感情原本极好，因此进宫后整日郁郁寡欢，几次欲悬梁自尽。皇帝无奈，用睿王的性命要挟与她，这才令她收回了寻死的念头。但她始终不曾对皇帝展露笑颜，直到婢女偷偷地把睿王的信件带进来，她才有了一丝盼头。但一位争宠的后妃，不知从哪里获得了消息，软硬兼施，竟私下里截了一封书信。”
“那皇帝必然大发雷霆了？”
 
 
“没有，那妃子并没有马上把信件呈给皇上，而是暗自等待机会。后来，佟妃有孕，难产三日，终于生下了一位皇子。皇帝宝贝得什么似的，立刻宣布大赦天下，为孩子祈福，并打算在他五岁时，立为太子。这件事受到了太后、皇后和诸大臣的一致反对，但皇帝一意孤行。于是，宫里开始暗传佟妃之子并非龙种，而是睿王借看望母妃和入朝之机，和她所生的孽种。此言一出，皇后尚且按捺住、不敢多言，太后却勃然大怒，那位后妃趁机把信件拿出，于是乾坤倾覆，睿王被诳至宫中，矫旨赐死。死前，被硬捏着手指，在供词上画押，然后进呈皇上。皇上一见，龙颜大怒，亲带一列侍卫，把皇子提到佟妃宫里，当着她的面活活掐死。” 
“天哪！太残忍了！”司徒岚听得一激灵，全身寒毛倒竖，宇文钰却置若罔闻，仍然用冷若寒冰的声音，缓缓地继续说道。 
“那佟妃一见之下，当场就疯了，抓住一个侍卫的肩膀，就一口啃下去！皇帝见状不妙，立刻叫众人制住她，捆绑严实，然后匆匆离去。回寝宫后，他越想越觉得蹊跷，细细一查，以皇子的生辰推算，睿王正在万里之外督军，这供词居然是假的！他心痛至极，把那位挑唆的后妃五马分尸。而太后是他的生母，历来不喜欢佟氏母子，这次擅杀睿王，未必是相信了他和后妃有染，实在是借着由头，替皇帝诛灭隐患。只是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那可怜的佟妃，后来怎样？”司徒岚急忙问道。 
宇文钰用幽深的双眸看着她，她的眼里已经涌出了点点泪水：岚儿，你如此心软，难怪她会如此欺你……你若是再执迷不悟，恐怕连命都要送掉。 
“皇帝派最好的御医为佟妃看病，半年之后，御医奏报，说她已经痊愈。皇帝喜极望外地赶去瞧她，看见佟妃正站在当年皇帝御题的碑文前，冲他嫣然一笑。 
佟妃伸出纤纤玉指，向他招手，皇帝便如着了魔一般，一步步移过去。到得身前，皇帝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抱住朝思夜想的美人儿，就要一亲芳泽。而佟妃，突然拔出头上的象骨簪，朝他脖颈处狠狠扎去！皇帝凭着习武的底子，勉强避开，遮挡的右手却被久经琢磨的簪子，全力贯穿，鲜血就像失堤的洪水，立时喷了出来！两边侍卫见状，一齐拥上，把佟妃当场砍死在石碑前。你抚摸的那块污迹，就是她当年仰面倒下的地方。据说，她的脸被砍得没有一丝完整之处，这种惨死的怨毒，便合着血，顺着石缝渗下去。只要触碰过这块石头的人，必然会在当日子时，被佟妃索命，颜面尽失，横尸惨死。” 
“啊！！！”司徒岚吓得跳起来：“你母后的宫里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东西啊？你父皇……到底怎么想的？” 
她愣了半响，突然皱眉道：“不对啊，当年建宫的时候，不是有法师高僧祈过福了吗？再说，如此凶地，皇上怎么可能赐给你母后嘛？” 
“这皇城底下处处皆是白骨，又哪里有吉地？祈福不过是平平人心而已。就算是父皇的金銮大殿，慕容氏的第三任皇帝，还不是被乱臣射死在御座后？这事情人人皆知！” 
“啊！难道，我司徒岚真要命丧于此？早知道，就不跟你来景苾宫了。唉，自从遇到你，我就诸事不顺，如今居然还要把命赔上，简直是……那你就一个人去赴宴，让我赶去慈恩寺好了，是死是活，至少也要试一试。”司徒岚欲哭无泪，天哪，这哪里是皇宫，简直是坟场！ 
“岚儿，既然如此，你有什么心愿未了，爷都会尽力成全。”宇文钰怜惜地说道。 
“唉……”司徒岚瘫坐在地上，低头不语。 
突然，在她头上爆发出如雷般的笑声，她抬头一看，宇文钰已经笑得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撑着石碑，连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旁边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宫女，裘沛然也在，所有人都笑得脸色通红，个别的还相互扶持着，笑得岔了气。 
“我的傻岚儿啊！！”宇文钰边笑边说道：“爷说什么，你还真信啊！” 





第三十五章 赴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司徒岚迷茫地看着他。
“岚姑娘，这石兽、碑文是前朝的不假，但上面的黑印，却和鬼怪之流毫无干系。”吟竹微笑着看了宇文钰一眼：“实是千岁爷小时候顽皮，捣鼓爆竹中的火药，而熏出来的。难得爷的好口才，编出这么个吓人故事，惹出姑娘一头的汗。”
“宇文……”司徒岚气得跳起来，想去找宇文钰算账。但周围一圈人瞧着，又是在皇宫里，只得勉强忍住气，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他：“你……无聊透顶！！”
宇文钰哈哈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得没错，爷就是喜欢做这种无聊事！”他笑得眼角都弯了起来，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左脸颊上隐露出一个酒窝，看上去天真无邪的，像个孩子。
司徒岚握紧的双拳慢慢松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每次被他讥讽捉弄后，总是气得半死，但在心里却不真的恼恨。她甚至有时觉得，与宇文钰嬉笑打闹，也是种别样的乐趣。因为不必拗着自己的心，遵从身份的差异，说到底，她与宇文澈，终究不能如此亲近。
因他太过重要，所以即便是一次擦肩、一句言语，都如此小心翼翼。连他的名讳，在心中呼唤一次，都害怕不够虔诚。
他是令她仰视膜拜的男子，在纳妃大典前她就知道，但终究什么都没有做。
司徒岚冲宇文钰淡淡的一笑：“这偌大的景苾宫，必然有不少好景致。殿下带岚儿去仔细逛逛吧。”
宇文钰诧异地扬了一下眉毛，然后点点头，拉过司徒岚的手，就往花苑深处走。在一个多时辰里，他始终只是松松地握着她的手指，带着她四处游走。宇文钰的眼神有些恍惚，会在途径某处时，突然停下脚步，然后怔怔地立着，不发一言。
母后的薨逝，对他来说，是道终身难以愈合的伤吧。司徒岚了然地看着他，这种“子欲养而亲不在”的痛楚，她怎会不知？
她的心里涌起了一阵冲动，突然把手指抽出，然后用力紧握住了他的手。宇文钰愣了一下，偏过头，她却马上松开，加快脚步走到了前头。
“吴王殿下，你再这么慢悠悠地走，恐怕三个时辰也逛不完。”她回过头，嫣然一笑，然后蹦跳到一座小亭里，趴在木栏上，望着周围。亭外，有潺潺的流水，和几阵若有若无的小鸟叫声。
“岚儿……”宇文钰上前一步，张了张嘴，却终没有说出话来。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静静地瞧着风景，和风景里的司徒岚。
天色渐晚。两人出了景苾宫，直奔玄英殿。这是个专供皇上宴请宗室的内殿，司徒岚站在门槛外，有些踌躇。宇文钰见了，笑道：“早就向父皇禀明了。他若不准，爷又怎会带你来？”
“那你……是怎么说的？”司徒岚咬着嘴唇，问道。
“自然说是……爷的红颜知己啦。”宇文钰笑嘻嘻地眨眨眼，然后先一步，走进了殿门。
“等会儿，用心看爷的眼色，不管遇着什么，都不要随意说话。”他在她耳边轻轻嘱咐道。
“呦，大哥早就到了。”他笑着向宇文轩行了个礼。司徒岚刚想跪下叩头，却被宇文轩拦住：“司徒姑娘是熟人了，别太拘谨，这玄英殿里讲的就是骨肉之情、宗室之谊。你能随二弟至此，可见与他情分匪浅。”
“我们根本不是……”司徒岚刚想张口辩驳，宇文钰却突然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岚儿，在大哥面前就不要掩饰了吧。”
“二弟，你这访郎的样子，在兄弟面前摆摆无妨，千万别给父皇看见。父皇最近龙体欠安，御医说了，半点也不能动气。”
 
 
“大哥教训的是，弟弟谨记了。”宇文钰恭敬地回道。 
忽然，守门的太监通传道：“燕王殿下及侧妃司徒氏觐见。” 
司徒岚全身一凛，呼吸一下停住，宇文钰皱了皱眉，猛地握住她的手，把她强拉了过去。 
“岚……岚儿？”司徒霜的脸色刹那间变得雪白，她往后退了两步，震惊得盯着她。半响后，她才颤抖着声音，道：“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妹妹。你那日只留下张言语不详的小条，就一声不吭地跑了，全府上下都急疯了。就是王爷……也担忧得不行。”她抚着胸口，悲凉地瞥了宇文澈一眼：要不是惠贵妃传信催燕王动身，他必然要把整个漠北都翻过来。 
进京路上，他始终冷着一张脸，无论司徒霜怎样讨好，都是不理不睬。哪怕是中途诊出了喜脉，他也不曾展露过半点笑意。到了京城，她吐得昏天黑地，惊动得御医都来了，他却只是冷冷地在十步外负手站着，没有半句安慰体恤的话。 
这些，她都忍了。从他挑起喜帕的那刻起，她就决心一辈子跟从这个男人，不为王妃的头衔，只因为由衷的爱慕。 
昨夜，他醉得脚步踉跄，由下人扶着进门。然后，躺在床榻上，皱着眉头，喘着粗气。她屏住呼吸，心痛地拿了块热毛巾，给他轻轻放在额头。 
“殿下怎么喝成这样？明日要头疼了。” 
宇文澈微睁开朦胧的眼睛，看了她半响，突然冷冷地笑起来：“你以为自己赢了么？本王……想要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夺到手。他拦不住……你更不能。” 
如此冰冷的话语，搅得她心中一阵巨痛。 
司徒霜含着泪，为他掖好被褥，轻手轻脚地坐到旁边的圆凳上。睡梦中的宇文澈，微皱着双眉，看上去如此俊美。她用手轻揉着小腹，凄然说道：“孩子，不管怎样，我都会护住你和父王的。哪怕为此，丧尽天良。” 
为您 




第三十六章  梵音

“是岚儿任性，劳累爹爹、姐姐担心了。”司徒岚强忍着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低头轻声道：“请姐姐放心，岚儿现在好得很。”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暗咬着牙，把字一个一个地送出口，双眼只是直直地盯着地面。
殿下，求你……什么都不要说，全大家一个脸面吧。
然而，即便她未曾抬头，脖子上却始终结着两道冰冷洞彻的目光。
“哼。”宇文澈冷哼了一声，转头对宇文钰道：“岚儿这丫头太不识趣儿。如今娘家人都已悉数到京，她居然还硬赖在二哥府上。知道的，说二哥心肠软，让小妮子顺竿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燕王府门面小，容不下她。”
“这是什么话。”宇文钰笑嘻嘻地摆摆手：“岚儿留在吴王府，本就是件两厢情愿的美事，又哪里扯到三弟的头上？唉，我没有弟弟的好福气，有个知冷知暖的佳人，始终在府里候着。如今，天把岚儿赐给我，我自会竭尽所能，定不让她再受委屈。”
“弟弟是个领兵打仗的粗人，自不如二哥这般怜香惜玉。”宇文澈的眼里升起了隐隐的怒意，“不过我听说过一句话，叫：最难消受美人恩。这女人，看着像水柔若无骨，实则带着棱藏着刃，一不小心，便要拉出血来。”
“哈哈哈！难得三弟这金戈铁马的将首，竟对情爱之事有如此见地。呵呵，原想和三弟再细聊几句，只是弟妹的脸色瞧着有些白，不如先扶她坐一坐？”
“皇上驾到！”一声尖利的传报，令众人心中一凛，忙俯首跪下。只见御座旁的明黄帷帐一动，皇帝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他头戴镶珠善翼冠，金线盘龙袍熠熠生辉，琥珀透犀带尊贵万分。他微咳了两声，走到龙椅前，朗声道：“今日这殿中，都是朕最看重的骨肉至亲，就不要话那些君臣的虚礼了。钰儿和澈儿分封在外，常年难得一见，今日你们三兄弟聚首，朕看着心里欢喜得很。”
“是啊。”惠贵妃微微一笑：“三位王爷都是一等的能臣干吏，有他们为皇上分忧，乃是江山社稷之福。”
她的眼眸一闪，瞟到宇文钰身边，又快速地收了回来。
皇帝微一颔首，笑着命众人平身入座。宇文钰牵着司徒岚的手，坐到了左侧，正对着宇文澈和司徒霜。
一声钟鼓，早已在外托盏久等的数十位宫女，如流云一般轻盈地飘进殿门。
名菜珍馐、时鲜海味、山奇异兽，均用精美的景德镇细瓷盛装，仿佛是天公的巧手而成，令人不忍动筷。
宇文钰夹了片珍珠鸡，搁嘴里嚼了嚼，眼睛的余光瞟到旁边的司徒岚，脸上浮起一个复杂的笑意。
司徒岚如同被下了咒一般，表情呆滞，只是手捏着象牙筷，在自己的碗里轻轻地捣着。宇文钰起了玩心，把一片奶汁鱼片放了进去，她竟浑然不觉，仍旧茫然失神。
“岚儿，你想吃哪道，本王给你夹，不必如此暴殄天物吧。”他笑嘻嘻地凑到她耳边，轻声道。
“啊？！”司徒岚陡然惊醒，迷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不自觉地把头抬向宇文澈的方向。这下，正撞上宇文澈冷冽的目光，他正握着手里的酒盅，嘴角下抿，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气。
岚儿，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你可知道，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有多么可怕。
宇文钰，你紧握她不放，是想要挟我么。你就不怕引火烧身？
“殿下……”司徒岚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岚儿，不能，不能……”
“澈儿，别净顾着喝酒，给霜儿选道干净的素菜。这有了身子的女人，最受不了油腻酒味。霜儿本就体弱，你要多体恤一些。”惠贵妃道。
“母妃教训的是，是儿臣疏忽了。”宇文澈恭敬地回道，然后斜瞥了一眼司徒霜，把一盏龙井竹荪汤搁到了她的面前。
“霜儿谢过母后、王爷。”她凄凉地一笑：千岁爷，你连做戏都如此漫不经心，都快把盏汤撒了出来。
 
 
惠贵妃皱了皱眉，正待要说什么，皇帝却捂着胸口，开始不住咳嗽。她只得把话又憋回去，眼睛搜寻随伺的御医。皇帝朝她微微地摇头，然后捧起茶盏，抿了两口。 
宴过一半，众人都有些意兴阑珊，宇文轩一边夹着点心，一边用眼偷瞧着父皇的神色。皇帝忍着不适，勉强谈笑的样子，让他心里一阵酸楚。宇文钰则把手搁在桌上，不时地凑到司徒岚身边，亲昵地给她介绍各色菜品。最后，居然勺了少些海鲜羹，放到嘴边吹了吹，递过去。对面的宇文澈再也忍耐不住，握紧了拳头，眼睛里放出慑人的光芒。司徒霜一见不好，急忙在桌下轻扯他的衣袖。宇文澈怒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别过头去，直视宇文钰的双眸：二哥啊二哥，凭你这点伎俩，就想让我失仪御前么？ 
他像被人敲打了似的，突然清醒过来，嘴角拉出讥诮的弧度：可惜，自始至终，你只是在演独角戏而已。 
宇文钰微笑着看他的脸色由青转红，心里暗暗叹道：真不愧是统帅二十万大军的将领，这份审时度势的头脑，的确难得。只可惜遇到的是我，你想要的，本王偏偏不让你如意。 
皇帝朝司礼太监做了个手势，太监会意，喊道：“奏乐，上歌舞。”一直轻缓的丝竹之声，立刻被大气的青铜编钟替代，一群穿着素雅的宫娥，翩翩而至。每人的手腕处系着五色佛珠串，脸上甜美安详，有种超然世外的仙灵飘逸。 
两位身材略高的宫女，展开了一道青色画屏，后面隐隐立了一人。 
“圣上，小女子乃是乡野粗人，幸蒙陛下不弃，得以献丑御前。小女子无盐之姿，实不敢正视皇上、贵妃和众位王爷。特求万岁准许，以屏遮面，方敢大胆僭越，以呕哑之音，为皇上助兴。” 
“了辰的歌声，朕是听过的，可谓绕梁三日，回味无穷。更难得的，是你年纪轻轻，竟有颇高的佛学造诣，难怪轩儿把你荐进来。这几日听你讲经布道，朕的心里清明了许多。今日，你愿意献上一曲，是他们有福。希望朕这些儿子们，能细细体味曲中的禅意，做个开怀的明白人。” 
“谢陛下谬赞。”言了辰在画屏后行了个礼，然后凝神静气，开口歌唱。她的声音空灵悠扬，让人忽略到费解的曲词，只是任意陶醉在那茫茫的意境之中。 
宇文轩放下手中的筷子，端正神色，微微闭上眼。那熟悉的天籁之音合着铿锵的铜钟，密密地占据了他的整个心房。 
“彼岸无岸，强名曰岸，岸无成岸，心止即岸。是故如来无定相，无往亦无来……”正是梵文的“心经”下卷。 
“你真的如此看开么？”他的全身微颤，心里一寒，不禁想起四月前的往事。 
——为您 




第三十七章 月色

月色如洗，寥星数点，又逢十五。宇文轩静静地立在厢房外，背着手，抬头望着星空。
什么花好月圆，不过是骗人的鬼话。那天的月，又何尝不美，但他却失魂落魄，双手皆空。
文月……你怎么忍心，留我一人在这冰冷的世上？他们对我假意奉承、阿谀攀附，不过是预谋着一场可能的富贵而已。男人，女人，所有的倾慕，只是冲着我手里的权柄，和身上的这件金灿灿的蟠龙袍。茫茫世上，唯有你，把我真正当做一个男人来疼惜，而我却利欲熏心、步步紧逼，最终——害死了你。
他长叹一声，胸口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眼睛里有种被烧灼的疼痛，却始终干涩着，掉不出半颗眼泪。他咬着牙，转身缓缓推开了房门。
月儿，我答应过你，今生再不落泪。千人所指、万人唾骂……我都不放在心上。本王要屏住这口气，让全天下人看看，你不顾一切投奔的——是怎样尊贵的男人。
“殿下。”言了辰对着小镜，来回照了照。她的手柔弱无骨，轻放在淡紫色的梅瓣盘扣上，如同晶莹的薄雪一般。
“殿下真是好眼光。这一身锦绣庄的狐裘，的确是万里挑一的珍品。”她直视着宇文轩，眼里满是笑意：“殿下，您说，这样的了辰，能不能打动皇上？”
“你真的想好了？”宇文轩静静地瞧着她，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了辰既然应了殿下，自会竭尽全力。其实，殿下又何须如此疑虑？这一个半月来，我与千岁秉烛夜游、品茗话禅，爷可曾看出半分邪念？说句僭越的话，在小女子心中，早已把殿下引作知己。千岁爷有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又出身尊贵、办事稳妥，您若能得登大位，乃是天下百姓的福泽。反观爷的两位兄弟，吴王好色、燕王嗜杀，哪里有一点儿圣主明君的样子？因此，小女子助殿下登位，正是为万千苍生做了大功德，心正则万事正，佛祖必不会怪责。”
“了辰，你……”宇文轩张嘴还想问些什么，想了想，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进宫后的路何其艰难，你却要始终一人独行，爷是半点帮衬不得。切记凡事不可操之过急，若让父皇起了疑，那这深幽的后宫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了辰记下了。”她盈盈地行了个大礼，抬头说道：“今夜就是诀别之期，请殿下准许辰儿再歌一曲。来日相见，已是两世之人。”
她不待宇文轩点头，便吹熄了一盏烛火，在明明灭灭的微光中，开始轻声歌唱。那刻意压抑的声音，在高低起伏处隐着些许梗咽，合着窗外皎洁的月色，说不出的凄楚、迷茫。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是啊，男女之爱也如流水，再激荡汹涌也不过是片刻的意气，只有轻缓的细流弱水，方能隽永长久。而文月便是那潭驻留心间的清水，她已深入骨髓、化入血液，连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让宇文轩觉得全身痛楚。
“轩……”不知不觉，一双微温的手臂慢慢地环在他的腰间，他紧闭双眼，一动不动：为何这声音，和她如此相像，难道是月儿放心不下，又回来了吗？
宇文轩目眩神迷地微微抬起头，不知何时，另一盏烛火也熄灭了，月光从窗棂处撒落，在地上留下几朵并蒂莲的轮廓。
……
“月儿，你为何不听话，一定要亲自去庙里？这山高路滑的，万一跌一跤，可怎么得了？”他皱着眉，面带愠色地说道：“我素知道你对佛祖虔诚，但也没有必要拖着身子，每月初五巴巴地赶过去？听他们说，你从山脚处就一级一级地登上去，不许轿抬、不让人扶，这样逞强，究竟是为了什么？我问你几次都不说，月儿，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殿下就不要再为难我了。佛曰：不可说。月儿的祷词，若泄给了别人，就不会灵验了。”文月爱怜地替他正了正玉冠：“殿下放心，月儿会保重自己。呵呵，月儿会特别小心，不会伤着孩子的。”
她抚摸着宇文轩消瘦的脸庞，心里百味横陈：殿下，这次我一定会为你诞下麟儿。吴王盘踞富庶之地，又与凌王旧部暗通往来；燕王执掌铁甲雄兵，宫里宫外布线甚广；唯有爷一人，凭自己的本事登上高位，但若那人不赏识，终究是一场空。月儿一介弱女子，什么也不能做，只希望这个孩子能为殿下赢得圣心，求一个进身的机会。月儿不稀罕做什么太子妃，只希望殿下能得偿所愿，不再苦闷怅然。
“月儿。”宇文轩慢慢扶着她坐在软椅上，又拿了个棉靠，给她垫在背上。他低头看见文月的小腿，微微地浮肿着，不由得一阵心疼。
突然，他半跪下来，轻柔地抬起她的左腿，一点点把绣鞋褪下来，然后拉来一个绣墩，把文月的腿轻轻地搁上去。
“殿下，你？！”文月吓了一跳，急忙要站起来，却被宇文轩按住。
“嘘……没事，门都关严了，他们瞧不见。”宇文轩温柔得一笑：“今日，就让爷来伺候你吧。”
 
 
他把文月的双腿搁好，然后轻轻地帮她捏揉着：“月儿，这是本王生平第一次做此等事，如果手法不对弄疼你了，别忍着，尽管说。你为爷受的苦，爷心里明白，来日一定百倍地报偿你。” 
“轩……”文月的脸上漾起甜蜜的微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若这一刻能永远停驻，该多好？有深爱的男人陪伴在侧，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生命即将出世，文月前世修下多少功德，才能独占如此的幸福？ 
…… 
转眼九月已过，也许是沾了将出世孩子的喜气，皇上突然一反常态地屡次在朝堂上嘉奖宇文轩，还让他留宿朝房、共议国事。并下旨赐了一对百子龙纹尊，说是为宁王妃招福。这日，他正意气风发地走下朝堂，却听到文月早产的消息。 
待他焦急万分地赶到王府，才知道文月早已挣扎了两天两夜，却故意瞒着他，不准下人通报。他发疯似的冲进门，看到她已经奄奄一息。 
“月儿！你醒醒！看看我！你不能有事，本王不准你有事！”他痛楚地扑到文月的床前，在她耳边大声呼唤：不！这不是我想要的！如果要一命换一命，我宁可不要这个孩子！不，哪怕是用本王的性命相抵，也在所不惜！ 
他把头深深地埋在文月的胸口，那曾经激烈的心跳、炽热的体温，为何消失地无影无踪？似断未断，就像在遥远的天边，瞧得见却抓不住。 
“轩……”文月用尽最后的力气，眼睛撑开一线。她用暗哑的气声，冲宇文轩张开已被咬得血迹斑斑的嘴唇。 
“月儿，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本王不想听！你好好地歇息一会儿。你做过那么多的善事，上天定会保佑你度过这一劫的！” 
文月咬着牙，勉强集中神志，冲宇文轩眨了眨眼睛。他凑过去，听见她气若游丝说道：“轩……求你……一定……保住孩子……” 
…… 
一步错，步步错。宇文轩突然惊醒过来，而身边的言了辰早已不知所踪，只有淡淡的栀子香味萦绕室中。天，已微明。 
:为您 




第三十八章 故人

一曲终结，万籁俱寂。只有编钟还在轻微摆动，似乎在竭力留住方才的美妙梵音。
啪，啪，啪啪……皇帝边摇头边抚掌笑道：“佛陀驾前的迦陵鸟也不过如此吧，了辰真是天赐下的绝代佳人！”
宇文钰闻言，心中一凛，脸上却仍挂着不变的笑意：“父皇所言极是。了辰姑娘的歌声，的确是美轮美奂、已臻化境。只是如此天人，却以青屏遮面，不得一睹芳容，实在是件憾事。”
他浅笑着望向画屏后的纤纤淡影：饶你天姿国色，又怎能及得上我母后万一？想以色惑君，攀上龙床？你未免太小看我父皇了。
宇文轩眼中一亮，转头轻声劝道：“二弟，你还是不看为好。”
对面的宇文澈双手抱胸，静静地瞧着二人，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漠模样。
司徒岚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好像有谁设下了套子，正待宇文钰一脚踏入。她思索了片刻，却不得头绪，只能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
宇文钰愣了愣，然后露出一副嬉笑神色：岚儿，爷什么事情没遇见过，尔虞我诈、生死相博，这诡秘的宫闱便是我的出身之所。本王倒有些羡慕你，呵呵，无上的荣华只是噬骨毒药，将来，爷恐怕……不得善终。
皇帝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幽幽说道：“了辰，吴王既然如此说了，你便出来吧。”
“这……”言了辰迟疑了片刻，盈盈拜倒：“小女子遵命。”
宫女把画屏一点点地折起来，她的淡绿衣裙，缀着水波细纹、蝴蝶图样，便随风轻轻飘动。那纤纤的腰肢、下削的肩线、隐隐的锁骨，像水墨画一样，慢慢地晕染开来，又如同璀璨的夜明珠，令整个殿堂熠熠生辉。
宫女收完画屏，向皇帝行礼告退，玄英殿里只剩下言了辰一人，静静地立着。
她浅浅一笑，向皇帝和惠贵妃跪倒问安，然后遵皇帝旨，站了起来。她把身体微微侧向宇文钰，柔声说道：“殿下谬赞了。了辰只是凡俗之姿，哪里当得起殿下的‘天人’二字。”
‘啪！’宇文钰手一颤，一根象牙筷碰落地上。他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她。他的脸色煞白，微张着嘴，全身颤抖，然后‘腾’地立起来。
“你……你怎么了？”司徒岚惊诧莫名地望着他，想拉他入座，又哪里拉得动。
“你,你……怎么会……？！”他觉得全身都失去了力气，几乎站立不住，勉强用手撑住桌子：“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之人？！”
言了辰欣然一笑：“殿下是在说贤淑恭和皇后么？小女子不才，怎配与她相提并论？”
“啊……”宇文钰的手指紧抓着桌沿，他的脑子里嗡嗡直响，一口气结在胸口，涨痛得几乎要晕过去。他用凄楚的眼神，低头瞥了一眼司徒岚，然后急喘了几口气，慢慢坐倒。
“本王失仪了……让姑娘见笑。”他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挺了挺身子，却在案桌下突然攥住了司徒岚的手。
他的手冰冷无比，震惊、痛楚、绝望、愤怒……全顺着那紧紧的手指传到司徒岚身上。他似乎在用全身的气力，向司徒岚诉说着什么，她觉得手上一阵巨痛。不**向他，然后咬了咬牙，一动不动地垂着手。
宇文钰缓缓地闭上眼，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愤怒至极地瞪着宇文轩。
大哥，你好手段啊！你深深知道，在这世上，唯有一张容颜令父皇难以拒绝。为了博取太子之位，你居然敢利用我已逝的母后！这笔帐，来日我一定要与你好好清算！
宇文澈在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然后举起酒壶，给自己杯里斟满。那水流的微响，在静寂的殿堂里，显得分外刺耳。
真是有意思……他的脸上露出讽刺的微笑：二哥，你不会坐视这个女子进宫吧。可是……你又怎么阻挡得了呢？
 
 
皇帝神情复杂地望着宇文钰和言了辰，对这个场面他设想了千万遍，但儿子的反应还是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钰儿，你真的长大了。他想起那个漫天飞雪的黑色夜晚：那个倔强、率直的儿子，真的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而这一切，也许还是他亲手造就的。 
“呵呵，别说二弟惊诧，连我初次见到言姑娘，也吓了一大跳。”宇文轩故意忽略宇文钰的愤怒神色，只是起身向皇帝说道：“言姑娘温善礼佛、歌艺超群，又与贤淑恭和皇后如此神似，这恐怕是上天的意思。自贤淑恭和皇后薨逝后，父皇身边寥落、常年郁郁寡欢，儿子瞧在眼里，痛在心头。父皇肩负着天下重责，平日里已是劳累不堪，若回到宫里还不能抒怀歇息，实非社稷之福。儿臣在此斗胆进言，请父皇撤了不续后宫的旨意，给言姑娘一个名分。” 
什么？！司徒岚几乎叫出来：他如此做，简直是同时向两个弟弟宣战。谁都知道，当今皇上因痛失挚爱云妃，多年来未曾再纳新人。他宠幸过的嫔妃、宫人，大多是略加赏赐，就被赐下避孕汤药。因此，十六年来，除了三位皇子外，他便再无其他子嗣。对此，朝中大臣也是万分担忧，几次进言请皇帝撤了旨意，但皇帝却不为所动，因这世上虽有百媚千红，他爱的那人却已随落花而去。 
而燕王生母惠贵妃，这些年来凭着儿子的战功屡获封赏，已是名副其实的六宫之主。一旦，言了辰封妃，必然会撼动她的地位，更可怕的是，若她生下皇子，这三足鼎立的局面将被立时打破。到时，为了维护幼子安危，她必然会偏向宁王，这内外夹击，恐怕将会乾坤倾覆、难以收拾。 
“哦？”皇帝颇有深意的一笑：“这恐怕……不行吧。”他的眼睛先扫了一眼宇文澈，然后定在了宇文钰的身上。 
宇文澈站起身，走到殿中，行礼道：“大哥道出了儿臣多年来的心思。父皇日理万机，已是心力憔悴，怎能再为儿女情长折损龙体？了辰姑娘，是位超然世外的罕见女子，又幸与贤淑恭和皇后相似。儿臣请父皇遵从天意吧。” 
他抬头望着惠贵妃担忧的神色，心道：母妃不用担心，父皇何等聪明之人，会看不穿大哥的用意？更何况，他对贤淑恭和皇后之心，恐怕世上已无人可替。大哥是作茧自缚，二哥是当局者迷，母妃你可千万头脑冷静，切勿冲动行事。 
惠贵妃望着儿子坚毅的神色，心里虽不明白，脸上却平和了许多。只是用冷冷的目光，看着宇文钰。 
宇文钰低头沉思半晌，也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背后不远处，言了辰身上淡淡的栀子香气，幽幽地传过来。 
他心中冷笑：大哥真是做足了功夫。脸上却浮起诚挚的微笑，向皇帝行礼道：“大哥、三弟说的极是。母后薨逝十六年，父皇日日思念月月悲戚，儿子心中感激涕零又万分不忍。母后生平最大的心愿，就是父皇能舒畅开怀。如今，若有一个女子，能替父皇稍解忧虑，乃是社稷之幸。母后在九泉之下瞧着，也必然欢喜。” 
他留给言了辰一个冷酷的背影：本王倒要看看，你和大哥联手，能翻出什么花样？ 
  为您 




第三十九章 静夜

这顿晚宴吃得索然无味，宇文钰进言后便一直冷着脸，自斟自饮喝了一壶酒。司徒岚同情地望着他，却想不出半句安慰的话，只能把一盏凤尾鱼翅羹端到他的面前。
“干喝酒伤身子，你……别这样……”她觉得心里隐隐作痛：这个宇文钰，平时嬉笑玩闹何其逍遥，今夜却被至亲之人伤成这样，还不知道回府后会如何发作。
司徒霜默默地瞧在眼里，不由得向身边的宇文澈看去：千岁爷，坐视着挚爱之人为另一个男人担忧挂心，你……作何感想？
宇文澈感觉到她探询的目光，冷冷地回看过去，他的嘴角微动，划出一个淡淡的弧度：岚儿是怎样的人，爷比你清楚。那日，本王醉酒，并非是深信她移情别恋，实是因为其他的缘由……但这番心思，却没有必要和你道明。你若是再执迷不悟、横加阻拦，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不住你！
他的眼里生出彻骨的寒意，瞧得司徒霜全身发冷。她觉得小腹隐隐作痛，头上不自主地渗出些许冷汗。她无助地颤声对宇文澈道：“殿下，霜儿觉得很不舒服，能否提前离席？”
“燕王妃怎么了？”惠贵妃看出她脸色不对，急忙对皇帝道：“请皇上立召御医为霜儿诊治，臣妾怕她……”
“母妃不必为霜儿担心。”司徒霜一手按着小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霜儿万死，扰了皇上、贵妃和众位王爷的雅兴。请万岁恩准，霜儿想回府去歇一歇。”
“澈儿，快陪霜儿到后殿去，刘太医，马上去仔细瞧一瞧。若需要什么药，尽管开方，再贵重罕见的物事，也不及燕王妃腹中的孩子要紧。”
“霜儿谢父皇。”她想勉强立起身，向皇帝行礼答谢，却全身无力，只得痛苦地瞅着身边的宇文澈。宇文澈微咬下唇，然后侧身，轻轻地把司徒霜抱了起来。
司徒霜贴在他温热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泪慢慢地淌下来：殿下，若这条路没有尽头，该多好。她微合着双眼，感受他均匀的呼吸，一丝丝传到她的脸上。这一刻，她居然产生了幻觉。她想起新婚之夜，在喜帕下望见宇文澈向自己慢慢走来，心口狂跳、脸颊燥热。
“澈……”她情不自禁地喃喃道：“澈……不要，不要离开我……”
……
宇文澈离席不久，宇文钰也起身向父皇告辞。他向皇帝和贵妃行了个大礼，就径自拉着司徒岚出了殿门，再也没有瞧宇文轩一眼。
等走出午门，吴王府的轿子早等在外面。他冲众人摆摆手，道：“今儿月色不错，爷想和司徒姑娘边走边瞧。你们都撤了吧。”
“可……”楚长风刚想反对，宇文钰又接了句：“这太平盛世、天子脚下，哪来的这么多无良匪类？即便是有，也未必就给爷遇上了。你若不放心，就跟在百步外瞧着，只一点，别吭声。你的双眼，只需替爷看着四周，其余的事，半点别管。”
“主子既然如此说了，长风告退。”他行了个礼，带着轿夫们转身就走。
“你……？”司徒岚有些诧异，身边的宇文钰看上去非常不同，但到底哪里不同，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宇文钰向她伸出手：“岚儿，和爷走走吧。刚才，抓痛你了吗？”
“没，没有。”司徒岚低头轻声道。怎么会不痛？手背上现在还有些青肿。
宇文钰握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叹了口气：“刚才，爷是不是……失态了？”
“哪里。”司徒岚急忙道：“我真是佩服你，若是我遇到这样的事，必然要立刻跳起来了。”
“唉，岚儿。”宇文钰惨然一笑，轻抚着她的手背：“爷是忍耐惯了。在京城里，若没有城府手段，爷活不到今天。可是，你知道吗……”
 
 
他的眼睛里闪闪烁烁，仿若天上的星辰：“爷累了，这样的日子，真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 
他把司徒岚的手拉到胸口，幽幽地看着她：“爷心里很难过，真的，岚儿你能明白吗？” 
司徒岚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她很想说点什么，解开他的忧伤，但却脑子里一片空白。 
宇文钰闭上眼，呆立了片刻，然后睁眼看着她：“告诉爷，你究竟喜欢他哪一点？” 
“我？！我……不知道。”司徒岚尴尬得抽回了手：这个问题她从没想过，自从见到宇文澈的第一眼起，她就情根深种。宇文澈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崇高无比，他的冷冽、他的专横、他那藐视千军的王者气度和那滴水成冰的绝然之姿。 
“唉……看来，你是对他难以自拔了。”宇文钰摇了摇头：“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在这点上，司徒霜比你强多了。回府后，爷给你看个东西，也许，你会改变心意。” 
“嗯……”司徒岚踌躇半晌，轻声说道：“今夜姐姐的样子，让岚儿实在担心。父亲到京这么久，我也真想去看看。殿下……” 
“哦？你唤我殿下？”宇文钰了然一笑：“每次你有事相求，便是这样。罢了，爷这几日还有重要事情办，腿长在你身上，你要往哪里跑，爷管不住。只一点，不准一个人去，爷把长风留给你。无论去哪里，千万带着他，尤其是燕王府。” 
他背着手，一个人慢慢地走在前头。司徒岚愣了一下，急忙跑上去。 
岚儿，本王越来越不忍心，用你做饵设计三弟。可是……你怎么就不明白…… 
他不是你该倾心依靠的男人……或许……本王也不是。 
 




第四十章 争执

午后的燕王府，看上去和平日里并无不同。但身处其中的众多丫鬟、小厮，都隐隐感到一丝难以言状的压抑。
自从昨天深夜，宇文澈陪着身体不适的司徒霜回府后，他的脸上始终罩着挥之不去的阴云。据说，昨日太医诊治后，劝她暂缓回府，安心在宫里静养几天。但她却硬咬着牙，待疼痛稍一缓解，便带着药包和宇文澈回转。
一到卧房，宇文澈就一脚把门反踢上。三个巡夜的小厮，同时听见他压抑的吼声，和司徒霜轻轻的啜泣。三人面面相觑，忙低头走开。半晌后，宇文澈“嘭”地一声把门拉开，丫鬟柳眉猝不及防，正撞上他怒气冲冲的眼神，吓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看好你家主子！没本王的吩咐，绝不准她下床！她若随便走动半步，爷就打折了你的腿！”他气哼哼地甩下一句话，大步走开。
……
司徒霜悠悠地睁开眼，她全身无力，只得向不远处的柳眉微微招手，道：“扶我起来。”
“王妃，你醒了！”柳眉拍拍心口：“昨夜，真吓死人了。主子的脸白得像张纸一般，千岁爷又是一副要把人活剥了的模样，奴婢一想起来就腿软。王妃啊，您坐着歇歇无妨，但求体恤一下奴婢，千万别下床。”
“呵呵，又是他的意思？”司徒霜的心里一阵刺痛：她果然要来了。澈，我这般不顾性命、痛楚万分，也拦不住你吗？我到底哪点不如妹妹，你要对我如此绝情？
柳眉看到主子的黯然神色，不敢再说，只是恭敬地扶她坐好，然后出去端了盏浅浅的汤药回来。
“主子喝药吧。太医的方子里说，需趁热一口服下，才最显效。您是第一次怀世子，半点马虎不得，请务必放宽心怀，切不可再动气了。”
“唉……”司徒霜长叹一声，她慢慢地揉着隐痛的小腹：孩子，让你受苦了。母妃本不想和父王置气，只是他……娘答应你，以后再不会这样任性，若是真的伤着了你，那我……便什么都没有了。
她皱着眉，把药盏搁到嘴边，那苦涩的气味立刻直冲鼻腔。她不禁胸中一阵恶心，手里一颤，药便跌在地上。
随着碗落地的脆响，门也被同时推开，宇文澈一脚迈进来，瞧见地上的碎屑药汁，脸立刻沉了下来：“怎么？摔给本王看？你脾气不小啊。”
柳眉吓得全身一抖，下意识地低头去捡。
 
 
“就这么搁着！”宇文澈一声冷笑：“再去端几碗热的来，王妃愿意就喝，不愿意，砸着听个响儿，也不错。” 
“殿下……”司徒霜眼瞅柳眉抖抖索索地出去，再也忍不住满腔悲愤，眼泪倏地流下来：“你为何……总要如此伤我？我对你怎样，你还不清楚吗？” 
“本王最讨厌自作聪明之人。你在背后做的那些手脚，以为爷不知道吗？漠北围场，要不是本王追进了五芒山，岚儿就死在那里了。爷顾全你的面子，把立正妃的事坦白相告，你居然转过身，把她给轰跑了。这一路上，你一会儿头晕，一会儿恶心，硬拖了本王一个多月，不就是为了让爷无暇他顾，整天围着你转么。这些不够，昨夜还打翻醋缸，发了疯似的非要回府，惹得父皇和母妃都直拿眼睛瞅我。若不是刘太医为人正直，本王真要怀疑，你是不是串通了他，故意给爷难看！” 
宇文澈越说越气，真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给这个神志不清的女人两记耳光。但他咬咬牙，只是冷冷地向前走了几步，然后站在床边直视着她。 
“澈！”司徒霜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衫，把头埋进去：“不准你如此说我！不准你用这种口气揣度我！霜儿为了殿下，夜夜苦守空房，每天早辰醒来，枕头都是湿的。好不容易盼到殿下回来，爷的心里却装了别的女人！千岁爷，你怎能如此残忍，霜儿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你将来世子的母亲啊！” 
“你不提孩子倒还好，提了，本王更生气！你这个母妃，是怎么当的？你不知道，昨夜如此任性胡为，会有什么结果吗？今日，本王忍气来看你，你倒好，把药当着爷的面全砸了。你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爷也不拦着。天底下，想为本王生孩子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宇文澈！！你再说一句？！”背后一声怒吼，司徒霜的眼睛陡然睁大，宇文澈一转头，也愣住了——司徒岚捏着拳头，涨红着脸站在门口。她咬着牙，全身不住颤抖。 
 




第四十一章 为难

“岚儿，你……？”
“我怎样……难道，你又要责怪下人没有通禀吗？”司徒岚怒极反笑，冷冷扯起嘴角：“燕王殿下这般杀气腾腾的，哪个不要命的敢过来？也就是姐姐，被你如此羞辱，却始终忍气吞声，从未在人前说过殿下半个不字。岚儿敢问千岁爷，这‘良心’二字，爷可会写？”
“岚儿，你疯了！”司徒霜吓得几乎要从床上滚下来：宇文澈是何等冷酷辣手之人，如此出言顶撞，别说司徒岚性命难保，就是她自己，盛怒之下也讨不了好去。
果然，宇文澈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重重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眼睛里放出了令人胆寒的光芒。他向前走了两步，直直地盯着司徒岚，一字一顿地说道：“二哥果然调教得好，小岚儿长本事了。”
“岚儿，快，快向千岁爷赔罪！”司徒霜用手一撑，想起身下床，但手却软绵绵的，半点使不上劲，只得战战兢兢地前倾半个身子，对司徒岚说道：“殿下……只是在和姐姐说一些琐碎小事，哪里扯得上‘羞辱’二字。岚儿，你快跪下磕个头，千岁爷大度，不会和你计较的！”
“你给我闭嘴！”宇文澈一转身，两道恶狠狠的目光直射过去，司徒霜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咬着嘴唇，全身发抖，一个字也不敢再往下说了。
宇文澈闷哼一声，一步步向司徒岚走过去，他铁青着一张脸，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你想怎样？”司徒岚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天下人怕你，我可不怕！有本事，就一剑杀了我！你休想从我口中，听到半句求饶的话！”
宇文澈眯起眼，咬着牙冷冷地看着她。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形，带着凌厉的杀气，占满了司徒岚的眼睛。
许久，他的嘴角微微一动，然后猛一伸手，紧攥住司徒岚的手腕，一把将她拉了出去。
“你……你要做什么？！”司徒岚惊诧不已，她拼命地用另一只手去掰，但哪里扯得动：“放开我！放开我！宇文澈，你这个混蛋！”
宇文澈对她的叫骂声充耳不闻，一直把她连拉带拽的，拖到了百步开外。
几个小厮远远见到，急忙绕路而走。一时间，偌大的回廊上，只剩下宇文澈和司徒岚二人。
“你刚才叫爷什么？”宇文澈捏着她的手腕，力量不大，但正好扣住她。
“宇文澈！宇文澈！你这个混蛋宇文澈！”司徒岚全身的血液涌上脑子，她觉得胸膛都快要气爆了，来不及细想，一只手就朝他的脸猛挥过去。
宇文澈微微一笑，在半空中抓住，然后一带，把她两只手扣在一起，用左手一并攥住，右手按着她的背，把她压近身前。
司徒岚的脸更红了，她咬着牙，努力向后挣扎：“你这个天杀的混蛋！我……我……”
“岚儿，你就这么恨我吗？”宇文澈的笑意更盛，他猛然放开手，司徒岚一个重心不稳，差点栽倒在地上。她愤怒地退后三步，警惕地看着他。宇文澈的嘴角滑出一个戏谑的弧度，他把手伸向腰间，“噌”地一声，把剑拔了出来。这把御赐的宝剑，多年来饮尽了鲜血，无论何时，都是寒气逼人。
他将剑斜过来，把剑柄递到司徒岚的跟前：“你既然如此恨我，今日，本王就成全了你！”
“你？！”司徒岚惊骇莫名，往后倒退了几步，她急急得喘了几口气，正待说话，却看见宇文澈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
“你？！你！欺人太甚！”司徒岚简直要气昏过去，脑子里顿时空白，一咬牙，伸手抓过宝剑，直直地对着他。
宝剑“嗡”地一声，发出一阵轻响，对着宇文澈微微颤动。
他哈哈大笑道：“好岚儿，爷真没看错你！来，朝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然后一步步地慢慢走过来。
司徒岚吓得脸色煞白，手握着剑，急忙后退，眼看着就要撞到廊柱。她半乞求半无助地看着他：“你……你……不要再过来了……这剑可不长眼睛……”
宇文澈笑嘻嘻地一个侧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过了她的剑，然后一甩手，插进了旁边的假山石。只听“当”地一声，半支宝剑没了进去，只剩下小半截带着剑柄微微晃动。
“岚儿，不要闹了。”他那幽深的眼眸里满是笑意：“你都快把爷逼疯了。”
 
 
“你！！”司徒岚看着他越贴越近，一咬牙，甩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她的手掌中立刻传来一阵隐痛。 
宇文澈脸色一变，难以置信地用手抚了抚火辣辣的脸颊，默然立了片刻，转身就走。他的背影在司徒岚眼中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司徒岚痛苦地跌倒在地，靠着廊柱，绝望哭泣：澈！澈！我不是故意的！岚儿夹在你和姐姐之间太久太久，实在是受不了了。求你……求你不要恨我，岚儿……岚儿足足爱了你八年哪…… 
她万念俱灰，头痛欲裂，哭得衣袖上满是泪水。 
不知何时，一片阴影罩了过来，司徒岚心中一凛，诧异地回头——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燕王宇文澈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岚儿。”他沙哑地开口道：“下次再这么无礼，爷保不住会做出什么事来。”他把右手伸向司徒岚。 
“澈！”她泪流满面，抓住那只手站起来，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 
就一次！就这一次！ 
司徒岚把头深深地埋在宇文澈的怀里，两只手抓着他的后背，哭得几乎要昏过去。 
宇文澈轻叹了一口气，心痛地抚着她的头发：“岚儿，爷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好……”他的眼睛垂下来，无奈地说道：“回来吧。爷必定会想出个万全之策，再不叫你为难就是。” 
司徒岚却好似什么都没听见，只是贴着他的胸膛，不住抽泣。 
而在不远的隐秘处，一个人正冷冷地瞧着这一幕。他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隐在假山中。 
为您 




第四十二章  抉择

司徒岚一个人坐在八角亭里，她用手指反复捻着块小石子，呆呆地望着湖水。许久，她赌气地把石子丢了出去，在水面激起一圈涟漪，又渐渐归于平静。
刚才发生的事，令她懊悔不已。不但没能劝慰姐姐，还与宇文澈越陷越深，如今两眼红肿得和桃子一般，无论是姐姐还是宇文钰，一见之下必要生疑。
“唉……”她苦恼地揉着自己的额头：也许，自己本不该来。
“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她倚在围栏上，静静地想：昨晚，他已经把话说到如此地步，我却还是偷偷地赶了来，想必回府后一定没什么好脸色看。
她的心口，被那些话灼得生疼：为什么？为什么不敢去她那儿问个明白？难道，你真的相信从小疼爱自己的姐姐，会做出这等事情？抑或者，你本就信了，只是怕亲耳听到她的回答，从此再无转圜？
她满怀心事地望着湖水，那片微微的绿色仿佛一面铜镜，逐渐浮现出昨晚的情形……
宇文钰微醺地命她进房，又用一只手把门轻轻带上，司徒岚吓了一跳，急忙站在门边，大声说道：“我知道你心中难过，可你也不能借着酒劲，任意胡为！此事到此为止，你若是还执迷不悟，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宇文钰白了她一眼：“你当爷是什么人？爷想要女人，还需要耍这种手段吗？在那只锦盒里有件东西，你拿出来瞧瞧。”
司徒岚狐疑地打量着他，然后依言走到了柜子边，把最上层的檀木雕花长盒取了下来。她慢慢地解开铜扣，一个白色画轴露了出来。
这只盒子，她曾在江南吴王府见过，以为是宇文钰的心爱之物，故而一路带到京城。她好奇得展开卷轴一看，惊讶地张开了嘴巴。
画上的仕女，眉目清秀、顾盼生姿，身披兔毛大氅，手捻一朵梅花。无论用墨、构图还是笔法，都是上乘之作。
“你，你画我做什么？”司徒岚的脸颊微微发烧：莫非他……
“岚儿，你别想岔了。你还记得和爷在扬州初遇的情形么？那帮追你入湖的，正是玄武门人。在江南各分坛坛主手上，都暗握有一幅描摹的绢质画本，而这个卷轴是原本。”
“你想要说什么？”司徒岚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他们对你下狠手，并非是为了古董铺，而是苏州分坛坛主杨启天受人所托，立下的悬赏令。托他的人，你也认识，叫盛泉业。”
“盛副总管？这怎么可能？”司徒岚震惊地直摇头：“我和他并无冤仇，他为何要买凶杀我？”
“这句话问到了点子上。”宇文钰靠在桌子上，用手撑着头，酒意加上疲累，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但他还是决定，就在今晚把事情挑明。因他深知，以司徒岚的个性，无论如何，明日必然要进燕王府。这其中种种变故，恐怕不是长风一人用强能够阻止。
“这副画形神皆备，必定是对你异常熟知之人所作。而此人，又能使得动燕王府的副总管。岚儿，你告诉爷，她是谁？”
“你……你胡说！”司徒岚难以置信地连连摇头：“你……一定是醉了！说的全是胡话！我不会信你的！”她苍白着脸，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傻岚儿。”宇文钰的脸上露出凄凉的笑意：你以为手足就靠得住么？往往越是亲近的人，张嘴咬上一口，便能入骨。
……
“岚儿。”一个熟悉的威严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司徒岚一回头，父亲司徒襄穿着大红官服站在身后。他的脸上有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有欲言又止的深深忧虑。
司徒襄到京后，就听说了小女儿暂居吴王别府的事。平心而论，这对于司徒家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宁王虽然贵为嫡长子，却常年不得父皇赏识，司徒襄窃以为，当今太子的人选，必在吴王和燕王之中。大女儿已是燕王侧妃，小女儿若能入主吴王府，将来无论哪位皇子得势，司徒家族都可常保富贵。
但在他内心深处，却不忍心见司徒岚也陷入权力的纷争中。十六年前的那场诡异宫变，令他至今胆寒。皇帝对凌云裳万般宠爱，还不是一言不合、废弃圈禁？凌云逸手握重权、官居极品，还不是被罗织罪名、下狱枉死？宇文家天性中的冷酷嗜权，如锋芒尽显的宝剑，虽使天下一统，但背后堆积的累累白骨、森森鲜血也难以胜算。
 
 
“岚儿，我今日是来探望你姐姐的，王爷说你在这里，我便过来瞧瞧。这几个月来，你受了不少苦吧。”司徒襄叹了一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父亲……”司徒岚的眼里泪光闪闪，她有满腹的话想说，但又思绪纷乱，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司徒襄眉头紧皱，攥紧了拳头，反复想了想，终于缓缓开口道：“岚儿，这里没有外人，爹就问你一句话。此事牵扯太大，你切不可搪塞、隐瞒。” 
“父亲请说。” 
“在你心里，吴王和燕王，孰轻孰重？” 
“爹……”司徒岚万万没想到，父亲居然如此直截了当得挑明此事，心中大乱，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两位殿下……是何等尊贵之人，岚儿……怎敢心存妄念……嗯……更何况，姐姐还是燕王殿下的侧妃，岚儿……更不敢有僭越之心。爹，您的问话，女儿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岚儿！”司徒襄一拍栏杆，“腾”地站了起来：“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吴王殿下带你赴宴的事，半个京城都传遍了。玄英殿是何等地方，你不知吗？而燕王殿下，早在镇北总督府里就已言明，他要请旨立你为正妃。两位殿下，都是人中之龙、尊贵之体，你能嫁得这样的夫婿，本是天大的造化。可你偏偏左右摇摆、姿态不明，身子待在吴王府，却又与燕王藕断丝连。你平日里，虽对朝事不甚挂心，也该知道这两位殿下势成水火，早晚必生事端。到时，天下生灵涂炭，你夹在他们二人之间，又怎么能全身而退？” 
司徒襄颓然地摇摇头，有太多话，他不能与女儿讲明。宇文钰和宇文澈，同父兄弟，手段、眼界、城府都是一样狠辣。宇文钰在江南遍布眼线，他扶植的玄武门已逐渐成为天下第一帮派。这群人在全国各地，设有明暗分坛，为吴王刺探消息，并收集重臣的隐私弊端，借以要挟。有几任新到的知府、县官，不知是不谙世事，还是受了谁的指使，曾想剿灭辖下的玄武门人。结果，一个无缘无故地疯了，一个受了极大的惊吓，大半夜地逃出城，还有一个至今查无所踪，留下一群孤儿寡母。宇文澈在平定西域胡乱时，特地派出两员西北王旧部去追击逃军。两支人马，在茫茫大漠苦战十日，粮草殆尽、后无援兵，居然被活活困死、尸骨难寻。究其原因，不过是二人在西北王的忌日前夕，去了趟凌府。数日后，一位遗孀的家中进了盗匪，另一家突遭大火，共计一百四十余口无一活命。这样的冷酷心肠，心细如发的霜儿尚且难以应付，一向单纯的岚儿又怎么能侥幸逃过？ 
“父亲……”司徒岚颤着声音，幽幽回道：“这事，由不得岚儿。天下虽大，女儿却已无路可退。吴王对我有恩，燕王对我有情，岚儿的心中到底装着谁，已不重要。女儿只想尽可能，保全自己在意的人而已。” 
“岚儿，你这样的性子，恐怕到头来，只是伤了自己。”司徒襄摇头叹息：“我看，暂时你就留在此处，哪里都不要去，吴王那边我帮你应付。为防万一，我以担忧霜儿的身体为由，也滞留燕王府。这几日，你就一个人静静地想想，实在不行，待皇上的寿宴一过，我就带你回漠北。皇上已有意留两位王爷在京长住，漠北远离帝都，一旦有什么消息，我们也可从容应付。只有一点，你千万记住，在5月16日前，千万不可再与两位殿下有什么纠缠，不然为父也救不了你。” 
他长叹一声，甩袖离去。 
“啪啪啪。”几声清亮的击掌声，缓缓响起。亭外的芭蕉树后，转出一个人影。他扬着戏谑的嘴角，对司徒岚冷冷地说道：“到底是镇北总督，这两句话说得入情入理，真可谓慈父心肠。那么，岚儿，你将做何选择？” 
——为您 




第四十三章  红颜

“长风？”司徒岚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她在出府时，已细心地端详过四周，并掩在人群里，百般曲折，才来到燕王府。这楚长风是从什么时候跟在身后的，她半点不知。
“司徒姑娘何必如此惊讶？主子吩咐下的事，再难，长风也必然做到。”
司徒岚心中一惊，在吴王府的众多侍从中，楚长风最和她投缘，平日里都是“岚儿岚儿”地挂在嘴边，这一声“司徒姑娘”叫得何其生疏。
“长风，我……”她沮丧地摇摇头：“真不知该怎么对你说，他若是为此气恼我，岚儿……也顾不得了。”
“哦？看来姑娘是另攀上高枝儿了。司徒岚，我和你相识一场，今日便说几句真话。我家主子身在高位，有些事情不得已，你是知道的。他到底是怎样的人，长风不敢妄言，但姑娘心里一点儿也不清楚么？主子满怀心事，来到这杀机四伏的京城，身周虎狼环视、何其凶险，他却毫不挂心，只派我来做你的随身护卫，这份情意，还需长风多言么？我对燕王所知甚少，对他的作为、人品不便多说，但你要记住一点：无论你将来靠在哪边，绝不可利用主子对你的维护之心，更不可恩将仇报、反咬一口。倘若你出于私利伤了他，即便是大内侍卫重重护着，长风也拿了你的性命！”
楚长风的眼里生出咄咄杀气，惊得司徒岚脚下一软，手急忙扶住背后的栏杆，这才勉强站定。她想向他解释什么，但他毫不犹豫地转头就走，只在风中留下他那冷冷的言语：“我会遵主子的吩咐护你平安，但接下去的路要怎么走，请姑娘思虑周全。”
“唉……”司徒岚茫然地坐倒，她抬头仰望天空，几只飞鸟急急掠过。黄昏时分，倦鸟归巢，而她的家，究竟在何方？
……
在燕王府的三日，真所谓心惊肉跳、度日如年。宇文澈忙着边界布防、提名赏罚的事儿，司徒霜每日挂着张晴雨莫辨的脸和她说些不咸不淡的话，司徒襄则在朝野与王府间奔走，不时带来些珍贵的保胎秘方，握着大女儿的手，笑着宽慰她。司徒岚最烦心的，就是每到傍晚宇文澈回府，这一家人各怀心事，却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在向他行礼的一瞬间，瞧见宇文澈冷峻的眼眸中，生出掩饰不住的温柔笑意，只得旁若无睹，尴尬地偏过头去。
几次与他在道上相逢，他也只是淡淡一笑，再也没做出什么逾矩的激烈言行。但每当司徒岚暗松了一口气，他偏又轻轻地在背后说上一句：“岚儿，本王可以等，不过，别让爷等太久了。”
她觉得自己简直无路可走，两边都是压过来的锋利刀芒，而她夹在中间，半点动弹不得。难道真要和父亲回漠北？她忧愁地想到：可即便是回去了，一道旨下来，还不是枉然？
宇文钰啊宇文钰！她气愤地想：难道，我对于你来说，真有父亲和长风说的这么重要么？还是，你只是把我当做与燕王博弈的筹码、一个取乐的猎物而已？
“岚儿，在想什么，如此入神？”司徒襄走过来，轻声问道。
“父亲……”她顿了顿，忽然道：“皇上……可曾下旨封妃？”话一出口，她便觉得唐突，急忙捂住了嘴巴，但司徒襄的脸色明显一变，过了半晌，才悠悠开口：“想必，是你那日在玄英殿看出来的吧。不错，皇上立了宁王所进的言了辰为吉嫔。考虑到她的出身，已是破例的莫大恩典了。听说，她居然和贤淑恭和皇后长得一模一样，这真是诡异之极。”
“什么？”司徒岚心中一惊：皇帝果然还是不顾儿子的感受，欣然纳她进宫，那么，宇文钰……
她觉得心里有一种难以言状的隐痛，她想起在扬州狱中，他惆怅地说起母后的教导之言；想起在景苾宫，他呆呆地望着雕栏神伤不语；还有在玄英殿，他无助愤恨地抓着她的手，强忍着说出违心的话。也许正如楚长风所说，他何其无奈、何其无辜，只是为了活一条命、争一口气，而在浊世中苦苦挣扎。
相到此处，她再也忍不住，和父亲说出了心中所想。司徒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去吧。寿宴过后，我会来吴王府接你。到时，你再告诉我心中的决定吧。”
“谢父亲成全。”她盈盈拜倒：“姐姐和殿下那里，烦请父亲通禀，岚儿实在无言以对，就此别过了。”
司徒襄目送她翩然而去，心中百味杂陈，往前走了百步，却看见宇文澈和管家程英站在那里。宇文澈冲他摆摆手，然后缓缓离开。待司徒襄走远，程英皱着眉道：“主子，要不要奴才把司徒小姐叫回来？”
“不必了。”宇文澈淡淡一笑：“这里才是她的家，她贪玩走远了些，但总有回来的一天。”
……
司徒岚一到府门，就看见楚长风候在那儿。她没好气地瞪他：“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走？”
楚长风微微一笑：“这几日，看你对燕王不冷不淡的，长风便心中了然。这顶绿泥小轿，已在门外等了好几个时辰了。”
“哼，现在你满意了？还要不要取我的性命啊？”司徒岚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一溜烟钻进轿中：“起轿！这个鬼地方，我是半点也不想待了。”楚长风一愣，脸上浮起笑意：主子，我好歹是把岚儿带回来了，将来的事，且待将来去说吧。
轿子晃晃悠悠地到了吴王府，司徒岚惦着宇文钰，掀开轿帘，快步走了出来。丫鬟小厮们见到她，先是一怔，然后神情复杂地各自忙着手里的差事，竟没有一个人来招呼她。
宇文钰，是不是你搞的鬼啊？司徒岚一路来的担忧之情，立刻减了一大半，她气哼哼地冲向王府书房，一瞧，空无一人，再去到花苑，也找不见他。她沉吟片刻，朝他的卧房而去。
 
 
刚到门口，弄玉从里面走出来。对这个丫头，司徒岚总有些发憷，因她对宇文钰之心，实在太过明显。连与他说上一句话，也脸红心跳、脉脉含情，她站在一边，真恨不得闭眼塞耳，立刻挖洞遁走。 
弄玉有些憔悴，但一见到司徒岚，立刻警觉地挺直了腰身：“你来做什么？” 
“我……”司徒岚往里面瞅了瞅：“那个……王爷呢？” 
“主子不在，你寻他做什么？这几日，不见你待在爷跟前伺候，还没规没矩地私跑出门，直混到今日才回转。我来问你，是谁借你这么大的胆子？你把吴王府当做什么了？” 
“玉儿，话别说得太难听了。岚儿出府，主子是准了的，不然，我也不会同她一起回来。”楚长风有点听不下去，打断她道。 
弄玉瞅了瞅他的脸色，不甘心地咬咬嘴唇，然后轻声说道：“楚大哥，你的面子我是要给的。可是，你不在府里三日，有些事儿不知道。主子，主子他……” 
她踌躇片刻，道：“主子心情很不好，前天还为了点小事，把桌子都掀了。他每日一早出门，到天黑才回来，只是随身带了几个侍从，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昨夜里……他一身酒气，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躺在床上发愣。主子这样……弄玉，弄玉……心疼。” 
她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司徒岚和楚长风面面相觑。待她抽抽噎噎地好了一些，司徒岚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他去了哪里？” 
弄玉瞪了她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弄玉知道，但不想说。” 
司徒岚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要破口大骂，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我只能告诉你，最近他遇到了一些麻烦，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你若是不想他在京城里闹出事情，就老实告诉我，他到底去了哪里？” 
“此话当真？”弄玉被她严肃的神情吓住了。她低下头，用手揉着腰带上的穗子，轻声道：“锦翠楼！” 
“什么？！”司徒岚目瞪口呆，继而气得七窍生烟。她咬牙切齿地对楚长风道：“你该知道，明日就是皇上的寿辰。本朝有律，在皇帝寿辰前后十日，宗室亲眷需焚香祷告，不得擅近女色。吴王爷这么做，不但有碍风化，还违背律法，极容易落人话柄，惹来雷霆之怒。你若是真心为他好，现在就和我去，不论是用扛的，还是用拉的，务必把他带回来。” 
她大声地对弄玉说道：“快去给我找一身男装来。他的脾气我最清楚，长风一人恐怕拽不动，就让我去做这个恶人吧！就当是我……欠他的。” 
——  为您 




第四十四章 怒火

锦翠楼艳名远扬，是极尽奢华的销金窟，无数富商巨贾、才子士人在此流连忘返，日日有人因经不起银钱的巨额消耗，而被龟奴们从后门丢出。即便是朝中大臣，也有许多人偷偷在这里养了相好，待夜深人静时从密门中乔装溜入，与美人儿共度良宵。
宇文钰因与父皇生了嫌隙，多年来长居江南，很少来京城走动。因此，以皇子之尊，处于青楼之内，竟无一人认得。他颇为低调地只带了四、五个随从，着了件素雅的外衫，但尽管如此，这一走进去，还是惹得众人纷纷侧目。没被翻牌子的姑娘们，一个个从房里争相跑出，扒着围栏往他这里瞧。
“爷原以为，锦翠楼的姑娘眼界会高一些，今日看来，不过是空长了张漂亮脸蛋罢了。”宇文钰嗤笑道。
侍卫们面面相觑，爷，您难道不知道，自己有多招女人爱吗？在江南，哪次出游，不是千人睹万人看，最后只好乘轿子跑到僻静处与美人儿贪欢。您要是不做王爷，只消手一招，那贵妇人俏丫头们还不用珠宝玉器把您埋了？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宇文钰向手下使了个眼色，一个侍卫熟门熟路地寻到了老鸨，把一张两万两的银票递过去。老鸨立刻眉开眼笑，一迭连声地向宇文钰问安，然后带他进了上房。
屋里燃着西域供香，一丝丝传进鼻翼中，令人神迷倾倒。暗红色的雕花大床，刻着并蒂花纹、如意图样，纱帐上的坠子随风轻微摆动，活色生香。所有的家具、摆设，无不精细清雅，完全不似青楼楚馆，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卧房。
一面墙上挂着的，居然是唐寅的仕女真迹。两边写联曰：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真是一品的香艳！宇文钰笑了笑：“你们到外面候着吧，天大的事儿，别进来扰爷。”
片刻之后，三位绝色佳人，轻舞细腰、款款而至。她们的眼睛与宇文钰一碰，便再也挪不开，欣喜地一个个凑到他身侧，露出了娇媚摄魄的笑颜。
宇文钰哈哈一笑，搂着一个美人的腰肢，让她平坐在腿上，顺着她的青丝吹了一口气：“什么龙涎瑞脑，都不及美人儿的体香。爷这几日来，都快憋坏了，你……可有什么办法？”
他的声音温柔暗哑，透着难以言状的又或，令久历风月的三位姑娘都觉得心旌动荡。她们目眩神迷地望着他，不由得一个个把手搭到他的身上，想去亲吻这位绝世的俊美公子。
宇文钰微微一笑：“这锦翠楼的姑娘倒比爷还性急。呵呵，爷包了你们整晚，我们有大把时间可以慢慢玩。别说，这一路赶来，爷还真有点渴了，你去剥点葡萄吧。”
他笑吟吟地冲一个姑娘点点头，那姑娘像得了天大的恩宠般，喜上眉梢地伸出纤纤玉指，把晶莹的葡萄剥出了半粒，然后小心翼翼地递上去。
宇文钰摇了摇头，心道：这京城的姑娘，还真不如江南的知情识趣。他的眼里放出灼热的光，对她轻声说：“爷这儿哪有手腾出来啊，你喂我吧。”他顿了顿：“用那儿。”
姑娘娇羞一笑，把半粒葡萄含在嘴里，慢慢地凑上去。她的唇温热绵软，透着脂粉香气，说不出的妩媚动人。而另一个开始轻歌曼舞，媚眼如丝、风情万千。
宇文钰咬过葡萄，轻轻嚼了嚼，眼睛往边上一瞟，看见怀里美人儿雪白的肌肤、纤细的脖颈，心中一动，眼神便开始迷离起来。他浅浅一笑，把头慢慢地凑近她的苏匈……
突然，门被猛然拉开，一张熟悉的脸跳进眼帘。后面跟着的，正是无奈的楚长风。
“宇文钰！！你是不是疯了！”司徒岚愤怒地冲进屋：“你知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你……找死吗？”
“长风，你怎么会带她到这儿？”宇文钰不悦地皱起眉，他在美人儿的腰上捏了一把，道：“爷府里有这种规矩吗？”
“主子……”长风尴尬地低头道：“我劝不住她，又怕她使起性子，不知道做下什么事情。所以，才一路跟着。”
“混账！”宇文钰的脸上一寒：“你长了几个胆子，敢糊弄爷？这楼里门外，都是纸扎的啊？要不是你帮着她，她能径直走到爷这儿？爷今天不跟你计较，你给我马上把这个死丫头拖出去，爷一见她就心烦！”
“宇文钰！！”司徒岚彻底火了：亏她还担心得要命，一路从燕王府赶回来，又不顾劳累，换装急驰到锦翠楼。这个色胆包天的宇文钰，居然像没事人一样，笑嘻嘻地在这里抱美人，还说什么在办要紧事。她好心提醒于他，居然还被他指桑骂槐地呵斥，这口气，她无论如何咽不下。
她怒气腾腾地瞪着他，一指那些姑娘，高声叫道：“姓宇文的，你给我听着！你就那么不顾死活地玩着吧，美人香是吧，小心熏烂了你的鼻子！哪天染上脏病回来，叫你脸上出脓、背上长疮，藓芥爬满身，臭气扬万里，做个花子都讨人嫌，活活饿死在路旁边！！”
说完话，她气哼哼地一转身走了，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楚长风和一干侍从。
宇文钰被气得七窍生烟，他紧咬着牙，用杀人的目光恶狠狠地瞪向楚长风。长风回过神来，拼命地忍住笑意，抽动嘴角道：“主子，我们什么也没听着，什么也没见着。请主子爷……自便。”
他一转身，拉上房门，轻吐了一口气，马上下楼到了大堂，心道：我若是还不识趣，傻站在门口，王爷必定要一个嘴巴子抽过来了。看不出，这司徒姑娘出身总督府，说话居然如此刻毒。这下，主子爷回来，府里可要闹翻天了。
他脸上微微一笑：也就是岚儿你啊，换个人，不知道被爷扒掉几层皮了。
宇文钰在房里，气得把桌上的杯盏一股脑地扫到了地上。
真是气死本王了！他咬着嘴唇，不断地揉着自己的胸口：司徒襄，你生得好女儿啊！居然说出这种话来，和市井泼妇有何两样？！看爷回去，怎么教训你！真真该死的臭丫头！
他的脸涨得通红，冲姑娘们一瞪眼：“你们是死人吗？在这儿瞧戏呢！都给爷滚出去！”
姑娘们急忙起身，脸带惊恐地跑出去。宇文钰愤恨地一个人倒在鸳鸯大床上，咬着牙喘着气。
你对三弟也是如此么？他气哼哼地想道：以他的暴烈脾气，居然容得了你？真是天下奇闻。
……
他在房里等了一个时辰，夜色渐起，外面突然响起叩门声。
“进来。”
一个侍从探出脑袋：“爷，人来了。”
 
 
“哦？请姑娘进来吧。”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儒雅地立起身，走到来人面前。两扇雕花木门，被轻轻地合了起来。 
“苏姑娘请坐。”他笑吟吟冲她点点头，坐在她的对面。 
苏怜卿惊讶地看着宇文钰，她原以为许下万两赏银的是位初涉风月的富家公子，但以眼前人的俊雅气度，即便是点楼里的头牌花魁，也绰绰有余。据她所知，芸娘此刻尚在房中，那他为何巴巴地等到现在？还有，站在门口的人，看上去异常干练，这公子的身份实在令人猜疑。 
想到此，她不动声色地斟了两杯酒，把一杯轻放在宇文钰面前：“让公子久等了，卿儿自罚一杯。”她浅笑着饮下去，把洁白的杯底翻向他。 
“呵呵，爷看这锦翠楼里，只有姑娘是明白人。”宇文钰拿起酒盏，轻轻呷了一口：“这几日，喝的酒太多，真有些头疼。不过，姑娘纤纤玉手斟的，爷还是要给面子的。” 
他放下杯子，眼眸深处闪着笑意：“这卜大学士也真是没眼色，若是换了爷，像姑娘这样的妙人，即便府里闹翻了天，也要娶进门了。” 
“爷说笑了。”苏怜卿又给他斟满，她的一双美目横波流转，说不尽的魅惑迷人：“卿儿是卑下脏污之人，大学士哪里瞧得上？不过是闲来无事，唱曲儿凑趣而已。” 
“真是可惜了。那姑娘……就没什么打算？” 
“呵呵。自从进了这道门槛，卿儿还能有什么妄想呢？爷今日来，是想听卿儿唱曲儿，还是……” 
“都不是。”宇文钰凑近她，直瞧着她的双眸：“爷想给苏姑娘指条路。姑娘若愿意走，这高栏深院的，便再也困不住你。” 
…… 
当夜。吴王府里响起了宇文钰的怒吼：“司徒岚，你给爷滚出来！” 
他愤恨地指着楚长风和一干侍从：“把这个死丫头给爷翻出来，她若是不要命敢反抗，别给爷客气，尽管拿粗绳子绑。爷……非亲手煽她两耳光不可！” 
楚长风暗暗好笑，领着一众不明就理的侍从，在吴王府里上下翻找起来。在路过柴房时，他望门缝里偷偷瞧了一眼，然后忍住笑，带着众人走了过去。 
小半个时辰后，他来到宇文钰面前，恭敬地行礼道：“主子，奴才们无能。翻遍了整个王府，都找不到岚……哦不，那个死丫头的行踪。” 
宇文钰气哼哼地瞪了他一眼：“长风！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敢跟爷耍滑。就不怕爷扒了你的皮吗？” 
楚长风忍住满腹的笑意，磕了个头，道：“主子息怒。长风再仔细找找，一定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翻出来。夜深了，风大，主子仔细身体，不如先回房歇息。奴才找到她，先替主子煽几个耳光，再绑起来，留待主子明天亲手处置。” 
“哼。”宇文钰朝他翻了个白眼：你明知道，明日一早，我就要进宫面圣，然后留在宫中，等待晚间赐宴。好，司徒岚，爷先放你一码。等本王从宫中回转，一定给你好看。 
他一甩袍袖，满腔怒火地走了。楚长风松了一口气，他朝柴房方向瞧了瞧：爷，你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今日居然被个小丫头气得端不住。这样也好，若真翻出了岚儿，爷，你是打，还是不打呢？ 
他笑嘻嘻地冲一个随从眨眨眼：“去拿条薄毯来。” 
  为您 




第四十五章 雀鸟

肃宗29年五月十六。太微城中恒殿。
平时听政的中恒门已经全部洞开，数百米的宴桌顺门一直延伸到广场边。殿内两侧设四道巨幅海水青山雕花屏风，明黄色的十根蟠龙柱上，鎏金百寿字熠熠生辉。殿北侧正中摆放髹金雕龙红木御座，下安九龙地台，两侧分设贵妃、妃、嫔、贵人座。接下来的，便分属各亲王皇族、肱骨大臣、贺寿使节。整个太微城由中恒殿为中心，散发着浓郁的祥和喜庆之气。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恭祝皇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众人在广场正中齐唰唰地跪倒。
皇帝笑了笑：“众爱卿平身，入座吧。”
娇美如花的宫娥，轻托各色菜肴，笑盈盈地川流于宴席之间。华贵大气的宫乐，袅袅升腾的熏香，翩翩起舞的佳人，使人心旷神怡，如处仙境。
宇文钰漫不经心地夹了一条五彩牛柳，在嘴里慢慢地嚼着。平心而论，这御厨做出来的寿宴，确实比吴王府里强上许多，但他就是觉得心里别扭，好像是被人强按在这里，配合着演了一出戏。
封了吉嫔的言了辰，端坐在容妃身侧，浅笑依依，娇媚绝伦。她的一双美目，如同罩着淡雾的远山，朦胧中透出难以言状的灵秀，让人一见之下，只想匍匐拜倒。
宇文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向父皇的御座上看去。今天，皇帝的兴致相当好，与依次祝寿的王公臣子们谈笑风生，连喝了数杯酒。他的脸上已微微泛着红色，眼睛却依然威严赫赫、亮若星辰。
真难为他了。宇文钰叹了口气：那日在玄英殿中，父皇皱眉咳嗽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如今在一干朝臣面前，却偏要作出身强体健的样子，不知是为了宽慰他人之心，还是为了堵住流言之口。看来，即便是九五至尊，也有不得已的时候。
他的眼神迷离起来，恍惚想起幼年时，似乎有一次曾坐在母后的膝头，看着她流下两行眼泪。他扬起小小的手，慢慢地为她擦拭，小心地问道：“是钰儿不好，惹母妃生气了吗？请您不要再哭了。”
“怎么会呢？钰儿最乖了。”云妃含泪凄楚一笑：“母妃只是希望，钰儿长大后能自在一些，不要像父皇总是身不由己，伤了他人，也苦了自己。”
可无论如何不得已，他还是做了。就那么在母后的眼皮子底下，把各色女人召进了宫，为的只是她们背后显赫的门庭而已。
……
皇帝笑吟吟地向众位妃嫔举起嵌宝金杯，然后一饮而尽。惠贵妃微皱双眉，静静地望着他。突然，一位内侍慌张地跑进来，尴尬地瞧了瞧皇帝的脸色，然后鼓足勇气绕到他的御座旁，双膝跪倒，呈上一份密封奏报。
皇帝拿眼睛瞟了瞟，神色自若地挑开火漆，拿出里面的纸，慢慢地往下瞧。他的笑意一下子凝在了脸上，然后眼里逐渐生出光来。他冷冷一笑，把纸放在案上，自言自语道：“想不到，蒙古可汗送上了如此别出心裁的大礼。”
身侧的惠贵妃脸色一动，继而端起一盏官燕，轻轻地拿勺搅了搅，然后送入了口中。而她的目光顺着白瓷碗沿，直投到十步外的儿子身上，眼睛里有着掩饰不住的赞许。
宇文澈迎着母亲的眼神，微微一笑：母妃，儿臣正在一步步走上您期望的道路，您，可满意？
他的脸颊上有种浅浅的疼痛，从身体深处慢慢地泛上来，提醒他时刻记得，八岁那年，母妃曾如何声色俱厉。
那日，他笑嘻嘻地提着一只鸟笼，到娉婷宫向惠妃请安。刚一进门，他就忍不住高喊道：“母妃，你看澈儿给你带来了什么？”
“哦？是只金丝雀。”惠妃静静地看着儿子。
“是啊，母妃，你看它的毛多漂亮。等会儿叫起来，更好听。”宇文澈炫耀地把笼子抬高：“这是儿臣捉的哦。已经养了它十来日，母妃喜欢吗？”
惠妃的脸上生起一股难以察觉的寒意，她从儿子手中接过笼子，慢慢打开小门，提着金丝雀的双脚，然后猛地把它捏在手里。小鸟一番挣扎，然后渐渐地不动了。
 
 
“母妃，不要！”宇文澈一声大喊，但已然太迟，鸟直挺挺地从惠妃的手中，“啪”地掉到了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眼里涌出泪来：“母妃，你不喜欢，也不用捏死它啊，儿臣……儿臣……” 
“啪！”脸上一阵热辣辣地疼，他目瞪口呆得看着她。 
“不许再哭！一个堂堂的皇子，像姑娘家抽抽噎噎的，成什么体统？我们纳兰家，从前朝至今，出过三个护国将军、五个提督、六个宰相，你的曾祖在战场上被万箭穿身，依然屹立不倒，那是何等英雄！偏偏你这么没出息，玩物丧志！” 
她气得全身颤抖，手点着他的鼻子，大喝道。 
“母妃，儿臣错了……儿臣再不敢了！”宇文澈吓得急忙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儿子以后会用心读书、好好习武，不会再分神玩闹了……求母妃息怒！” 
惠妃看着他战战兢兢的样子，心中一声叹息，然后蹲下身子，用冰冷的双手抓着他的肩膀：“澈儿，看着母妃的眼睛。你记住，在宇文家，一点点的心软、怜悯都会害你送命。你知道那只金丝雀，为什么会死吗？” 
宇文澈迷惑地摇摇头。 
“因为它太弱小，而弱小的东西不配活在世上！将来，你若像它一般，没有锋利的爪喙，就会被你的哥哥们活活弄死，你明白吗？还有，不要倾心地去喜欢什么东西，它会成为你身上的弱点，听任别人欺侮、踩踏！” 
“是……儿臣记住了。儿臣告退。”宇文澈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个头，偷偷地最后望了一眼地上的小鸟和空空的竹笼，然后慢慢起身，走出了宫门。 
天空中依然明净，但他的胸口好像压着什么重物，喘不过气来：母妃，其实儿子并不觉得喜欢是一种错。但儿臣会照你的吩咐，强大起来，然后……保护好自己的东西，不会再那么被人活活捏死在手心里。 
P.S.可怜的阿澈，从此走上了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BT生活。所以，各位亲，对小孩子的教育是很重要的。 





第四十六章 机密

夜色中的如意宫，亮着幽幽的烛光。一只长颈铜鹤，在弥漫的香烟中，隐隐立于浮动的隔帐后。
言了辰身着洁白小衫，正侧立在床榻前，替皇帝宽衣。
“皇上，今日……可开心？”她那修长的指尖不经意地拂过皇帝的肩膀，带来一阵淡淡的酥麻。
“辰儿。”皇帝转过头，微笑着看她：“人人都说你像她，只有朕知道，你终究成不了她。只因云儿，想要什么，从不会在朕面前掩饰。”
“辰儿哪有恭和皇后的福分，金口一开，便什么都有了。皇上，是在取笑臣妾吧。”她柔媚地一笑，用手勾着他的脖颈，躺倒在他宽阔的怀里。
她的手指打着圈儿地在他的胸膛上滑动：“万岁别动，让辰儿画条龙吧。”
皇帝眯起眼，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她身上熟悉的栀子香气，令他有些目眩神迷。就在立太子正妃的前夜，云裳也带着这样的味道，幽幽地倒在他的怀里：“四哥，不要叫我恭喜你，云儿做不到。”
遍顾这世间的人，都是一样的讨好、隐忍表情，只有她一个，可以一望到底。在两人独处时，她会抛却一切的聪慧、大气，只低眉顺目地，做他的一个人的小小女子。
“辰儿……你想问什么……就直说吧。”皇帝亲吻着她如蝴蝶般栖息的锁骨，含糊地说道。
言了辰仰起头，微微颤抖：“辰儿……不懂皇上的意思。”
皇帝的动作一滞，然后慢慢抬起头，他把了辰扶正，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道：“辰儿就不好奇，那道奏折里写了什么？整个晚上，你不是一直偷偷地往那儿瞧吗？”
“皇，皇上……”言了辰脸色一变：原来，他都知道。
“辰儿，谁都有好奇心，朕不怪你。这件事，现在是机密，三天后，也就不是了。朕今日心情好，便和你说说吧。不过出了道门槛，你若是漏出半个字，可别怪朕狠心啊。”皇帝笑嘻嘻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把手指沿着她的嘴唇一路滑到脖颈上，然后慢慢挪开。
她的身体一震，勉强撑起笑意：“万岁是在吓辰儿吗？那辰儿不听就是了！”
“呵呵。朕信得过你，偏偏要说给你听。那道奏折是参蒙古可汗赫哲济朗的，他这个国舅爷，来得太容易，便有点人事不清。朕知道他的为人，最是莽撞、狂妄，偏偏还有一个牛脾气。自当上可汗后，整日里横行霸道，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前几天，居然为了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儿，把朕的一个副总兵诳到府里，不声不响地杀了。他怕事儿漏出来，脑子一热，又把朕派去宣旨封赏的钦差也给扣了。说起来，要不是朕摆这个寿宴，把二品以上的官员都召到了京城，哪里轮到他如此放肆？呵呵，想必此刻，他便如坐在火炭上一般：反，没那个本事，退，又瞧不着路。图尔查哈英雄一世，怎么会生出这么个玩意儿来？”
他的脸上异常平静，好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的笑话而已。
言了辰却听得全身冷飕飕的：这眼看着就是一场生灵涂炭的血战，他竟然不当成一回事儿么？
“那……皇上打算怎样？”她咬了咬嘴唇，颤声问道。
“哈哈哈，朕要怎样？如果什么事儿都要朕操心，那满朝的文武大臣养来做什么？”他的手上使劲，一把扯开了她薄如蝉翼的内衫：“呵呵，朕今日也学学他，做一个大粗人吧！”
他的眉眼间含着无限笑意，慢慢地覆盖上她的身体。
……
“娘娘真是天赐的美人，难怪皇上看得眼睛都直了。”宫女素琴嘻嘻笑道，手握象牙梳，给她挽了个莲月髻。
 
 
“是么？”她微微一笑：他哪里是在看我？他在床榻上辗转轻呼的都是另一人的名字。 
“云儿，让四哥好好疼你。” 
“云儿，你都快把四哥想死了。” 
“云儿……” 
这些灼热的言语，从他的喘息间时断时续地透出来，然后一点点渗进她冰冷的心里。 
为何是蒙古？她的手停下来：难道是…… 
没错！她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爷，你可真有一帮好兄弟啊。 
不远处，香兰端着一壶茶，慢慢地走近身前。她的手略微颤抖，满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言了辰冲她淡淡一笑，找了由头把素琴遣了下去。 
“主子，奴婢不明白，皇上并没有那个旨意，您又何必……？”香兰跪倒在地：“后宫多少人巴巴地盼望着，您怎么……？” 
“你是本宫从齐贵人手里救下的，本宫信得过你。这句话只说一次，你听了，就把它烂在肚子里。”言了辰从怀里掏出一包红色粉末，用指甲挑了少许，放进茶里，一饮而尽：“本宫自进太微城起，就没打算为他们宇文家生下一儿半女。因他们……” 
她在心里恨恨地说道：他们不配！ 
为您 




第四十七章 等候

两日后。吴王府。
因为昨夜看了一个通宵的书，今日宇文钰便起得迟了些。卧房中，弄玉正在给他细细地整理衣冠。
“主子，恕奴婢多一句嘴，老这么熬夜，对身子不好。”她把宇文钰的腰带系紧，然后左右瞧了瞧，又把小皱褶轻轻拉平。
“玉儿，爷问你句话，你要照实说。”宇文钰突然说道。
“主子想问什么？但凡弄玉知道的，必不敢出言欺瞒。”
“那……岚儿在哪里？”宇文钰笑嘻嘻地低下头，直视着她。他的一双眼眸，清澈明亮，还带着隐隐的戏谑味道，看得弄玉心头猛跳。
“这……奴婢……不知道。”她的手轻轻一颤，然后低下头，小声嘀咕道：“爷翻遍全府都找不着的人，玉儿怎么会知道？”
“呵呵，这倒也是！”宇文钰微抬起头，让她把领口处抚平：“说起这帮不中用的奴才，爷真是憋了一肚子的气。一个大活人，窝在府里，翻了两天一夜，愣是找不着。楚长风居然还腆着脸，回爷道：八成是逃出府了。她一个姑娘家，又没有飞檐走壁的功夫，出去了，门房能看不见？要爷说，就是这帮该死的，暗地里串通勾连，只单单瞒着主子一人。哼哼，真把爷当傻子耍呢。”
“千岁爷……”弄玉的脸立刻白了：“长风……长风他……他哪有这个胆量……”
“哼，人心莫测，难说啊。不过，九门提督府里新进了两只西洋狗，足有一人多高，最擅长寻人搜物，今儿晌午就能送来。爷倒要看看，到时候这个死丫头被狗撵出来，是张什么嘴脸？”
“啊！”弄玉吓得全身一颤，捏紧了拳头，半天不敢吱声。
宇文钰温柔一笑：“玉儿，瞧你脸白的，是不是病了？爷这里有人伺候，去歇着吧。”
“是。奴婢告退。”她战战兢兢地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宇文钰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步出房门，向旁边的小厮做了个手势。
“远远跟着，瞧她去了哪里。看准了，立刻回报。”
一柱香后，小厮进来叩头道：“弄玉姑娘在府里绕了一大圈，然后拿了点饭食，去了柴房。现在人还在那儿呢。”
“哦？”宇文钰的脸上生出遮掩不住的笑意：“说起来，那里人迹罕至、视野开阔，最是个赋诗做画、奏琴弄箫的好去处。你找几个人，把桌椅架好，摆上文房四宝，爷要到那里……去坐会儿。”
……
弄玉刚把后门的钥匙塞到司徒岚手里，就听见外面有器物的碰撞声，夹杂着小厮的嘟哝声，吓得她缩在了柴火后，半天不敢伸头。等了一会儿，待外头没了声响，这才大着胆子，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从缝里看去，外面好像摆了些什么物件，但远远的，一时半会也瞧不清。她咬咬牙，把门又推开了些，侧着身子出来，接着顺手把门合上。然后定定神，摆出一副自若的样子，正想往回走，一抬头，傻了。
宇文钰正悠闲地靠在圈椅上，手捧着一碗珍珠银耳羹，笑嘻嘻地望着她。
她的脸立刻红到了脖子根，张口结舌地看着他，半晌后，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他搁下碗，微笑着走过去，一把扶起她，轻轻摆了摆手，然后冲柴房使了个眼色。弄玉觉得自己几乎要背过气去，又是害怕又是羞愧，眼泪不自觉地涌了出来。
宇文钰浅笑着伸手帮她拭去了泪水，然后凑到她耳边，轻声道：“玉儿，别哭了，爷不会放在心上的。你要真过意不去，就立在这儿，陪爷找点乐子吧。”
弄玉红着脸，抽抽噎噎地站在一边，替他磨好贡墨，展开洒金宣纸，然后满怀心事地瞧着他。宇文钰握着湖笔，在端砚里舔饱，然后轻吸一口气，在宣纸上一挥而就。接着，又沾了些清水，将墨色调淡，慢慢点出层峦叠嶂，勾出江流微波。
“主子画得真好，颇有晋朝遗风。”弄玉由衷地感慨道。
“呦，真瞧不出，玉儿挺有眼色的。”宇文钰点点头：“爷很喜欢顾长康的连绵细笔，今日就着这一番风景，便东施效颦，也绘个美人儿吧。”
这一番话出来，外面的弄玉和里面的司徒岚同时傻了眼。这柴房附近，只有几株伶仃的松柏，和几间堆满杂物的厢房。更不堪的是，两百步外，就是府里下人的茅厕。若论起风水来，这里真是下下等，什么风景之流的，连半个边儿也沾不上。听他的话音，明显是要在这里待上好一段时辰。司徒岚气得在心里大骂，但又无可奈何。
 
 
弄玉同情地朝柴房方向瞧了一眼：要不是楚长风送信来，说主子给气得跳脚，她哪里会想出把司徒岚藏起来的馊主意。当时，这位捋虎须的女英雄还梗着脖子，说是要等到王爷回来和他再论长短。吓得她一迭连声地说好话，只差跪下来叫姑奶奶了，最后才把她求了进去。这两日，她总是找机会，偷偷地送饭食、茶水。心里盘算着：只要熬过这两天，主子消了气，她和长风再去求求，自然万事大吉。没想到，宇文钰这口气居然憋到现在。这下，被他抓了个现行，这事情……恐怕不能善罢甘休。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宇文钰一边念，一边细细地绘出眉眼、身段。 
司徒岚在柴火后，愤懑地翻着白眼：你这个死色鬼，连画画都不忘美人，口水都快滴到纸上了吧。 
……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其间，宇文钰离开，歇息了片刻，喝了杯清茶，尝了些薄荷凉糕，然后又返回，继续边吟边画。他那温柔动听的嗓音，传到司徒岚耳朵里，却是说不出的聒噪烦心。 
司徒岚听着，听着，慢慢闭眼睡熟了。待一觉醒来，从门缝里一瞧，宇文钰居然还悠闲地坐在那里，笑嘻嘻地在画上指点着，弄玉和几个小厮在旁边不住地赞许称是。 
司徒岚捂着肚子，紧皱眉头，心里恶狠狠地又把宇文钰骂了几百回。她深吸了口气，想岔开自己的思绪，想些宁静之事。可是小腹胀痛不已，弄得她坐立不安，难受得紧握着拳，眼泪都快出来了。 
突然，外面的宇文钰大声说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这美人，果然要与月色、流水相配，才更显风韵。” 
啊！！司徒岚心里惨叫一声：什么江，什么水，他根本是故意的！这个该死的色鬼宇文钰！ 
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一脚踢开门，冲了出去。她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跟前，涨红了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这个挨千刀的混蛋，你……！” 
她嘴中惨叫一声，咬着嘴唇，向茅厕的方向猛跑过去。 
“哈哈哈哈！”背后留下了宇文钰得意至极的笑声。 
“主子，待岚儿出来，该怎么处置啊？”弄玉小心翼翼地问道。 
宇文钰勉强止住笑，断断续续地说道：“她在那脏兮兮的地方……折腾了两日，也不容易……爷，就……饶了她吧……哈哈哈！” 
正在他开怀大笑的时候，一个小厮走近身，叩头道：“回主子，莫先生传信说——人逮到了。” 
“哦？”他收拢笑意，眼睛里放出咄咄的光来，向左右吩咐道：“召楚长风来，随爷出去走一趟。” 
——为您 




第四十八章 交易

楚长风照宇文钰的吩咐，挑选了全府最精干忠诚的四个侍卫，随同他乘小轿，赶到了副督御史邱峻民的宅邸。
邱峻民早已在门房处等候，一见宇文钰从轿中低头出来，急忙迎上去，要行礼叩头。宇文钰向他摆摆手，左右环顾片刻，然后带着侍卫进了府门。
“什么时候的事？”宇文钰冷瞥了他一眼。
“回主子，昨夜亥时。臣遵照莫兄的计策，遣人在锦翠楼中埋伏了两日，果然逮住了他。说起这小子，还真是个人物，中了天香软筋散居然还有余力反抗，又伤了臣府上三人。此刻，正囚在密室里，等待千岁爷亲自问询。”邱峻民恭敬地回道。
宇文钰轻哼一声：“听你的话音，他至今还没招么？“
邱峻民咽了口唾沫，低下头：“千岁爷恕罪，臣好话说尽，刑也动了，他就是咬紧牙关硬挺着。莫兄旁敲侧击了一个整晚，还是无计可施。臣等确实是没办法了，只能腆着脸请王爷先到府上。臣无能，有辱王爷厚望，请千岁责罚。”
“哦？”宇文钰挑了下眉毛：“这世上，还有邱大人啃不动的骨头么？本王倒真要去见识一下。”
几人顺着邱峻民卧房的秘门，辗转迂回，来到了一处封闭的房间。四周用青砖砌死，铺以层层棉布，仅留一个天窗作为通风之用。屋里备齐各号枷锁、刑具，一个炭盆正自慢慢燃烧，上面摆着一只三角烙铁。
莫润普皱着眉，正在木桩前来回踱步。他听见宇文钰的脚步声，抬起头，急忙过来向他行礼。他轻声说道：“殿下，这就是闻名天下的简无季。此人甚为凶悍，请殿下千万小心。”
“哈哈哈。”宇文钰大笑起来：“就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能把爷怎么样？莫先生多虑了吧。”
莫润普正待回话，那人却猛然抬起头。他的四肢全被粗麻绳索紧缚在木桩上，又加了重重锁链，全身伤痕累累，流出的鲜血已凝固成了黑褐色，怎么看，都是一个濒死之人。但他一抬头，血红的眼里满是瘆人的杀气，那种透到骨子里的恨意，顺着锋利的眼芒，如千年寒冰，映得整个囚室如同地狱一般。
宇文钰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欣赏的表情：“好，有骨气。爷信了。”
“混蛋……”简无季猛咳两声，吐出一口鲜血：“爷该当命数，落到你们这群下作种子手里……你们少跟爷废话，有什么刑具尽管往爷身上招呼……爷自八岁起走上这条路，就没想着能够善终……”
“呸！你算什么东西！”楚长风怒道：“在我家主子面前，也敢自称为‘爷’？简无季，你不过是个刀头舔血的冷酷杀手罢了。十年前，你为了区区5000两银子，灭了闻氏一门共计八十余口，老弱妇孺无一幸免，至今还被朝廷悬赏通缉。如今，居然大言不惭，在主子爷面前充什么好汉，真是恬不知耻！”
“哈哈哈哈！”简无季瞪着他，冷笑起来：“你家主子又是什么好人？你们这些官吏，明面上谦恭有礼，暗地里却是互相倾轧。恨不得你挖了我的眼珠子，我掀了你的天灵盖。姓闻的自诩清廉，却断了他人活路，有人花钱买他一家的命，爷干嘛不做？”
“呵呵，听上去，还真有些道理。”宇文钰伸手拦住愤怒的楚长风。他吩咐邱峻民将铁锁的钥匙留下，退到转廊处，只留下长风和四个侍卫。
宇文钰微笑着在审讯的圆凳上坐下，然后命令一个侍卫解开简无季的镣铐。
楚长风闻言皱眉道：“主子，简无季何等丧心病狂！现在虽然中了迷药，受了重伤，但若在主子驾前拼起命来，恐怕也不好对付。”
宇文钰淡淡一笑，瞧了瞧他：“长风，你自己说的，他都成了这副模样。若你们还制不住他，就算爷走了眼、养了群废物，合该命丧于此，怨不得他人。”
此言一出，楚长风和众侍卫脸色大变，他们咬着牙，一人解开简无季的铁锁、绳缚，剩余的人眼睛一动不动地紧盯着他，刀剑出鞘，随时准备上前搏命。
“简先生，坐啊。”宇文钰冲他做了个手势。
简无季鄙视得瞪着他，背靠着墙，手搭着木桩，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片刻后，他的嘴角溢出几缕鲜血，张口冷冷说道：“我看你是条汉子，就别再惺惺作态、浪费口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爷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宇文钰盯着他血红的双眼，看了半晌，然后起身，慢慢走近两步，轻声道：“简先生，你的心思别人不懂，爷懂。每一行都有自己的规矩，做杀手的，收人钱财尽人之事，本是立身之理。论功夫、论心计，你是个中翘楚，只是……你最近有些糊涂，做了件最不应该的事。” 
简无季全身一震，继而，恶狠狠地看着他。楚长风立刻握紧刀鞘，往前踏了一步。 
宇文钰冲他摆摆手，继续说道：“爷见过苏姑娘了，确实是位绝代佳人，我看锦翠楼的花魁，倒该让她来做。只是美人矜贵，身价也高，听说老鸨开出了30万两的从良金。以你这见不得人的营生，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攒不齐。想必，这次雇你的人，是花了大价钱。不然，你绝不敢在天子脚下动手，从御史府里劫人。可惜啊，你的这番心意，终来不及与心上人说明。她受不了迎来送往的卖笑生涯，爷只付了10万两定金，便撬开了她的嘴，让她往你的酒里下了药。不过说起来，苏姑娘确实是对你有情，她跪下来求爷，不要伤了你的性命。不然，就你那副脆骨头，爷一个令下来，早就捏成粉末了。” 
他的眼里生出彻骨的寒意，用冷酷至极的嗓音，凑到简无季的耳边，道：“自你第一次砍下人头，就已经卖掉了良知。到你为了一笔赏银，为酷吏搏命，又卖掉了尊严。如今，你被所爱之人背叛，一切努力已花为泡影，不如把这剩余的一点信仰也卖给爷。爷给你50万两，然后放你远走高飞，那个女人……爷照旧赎出来，任你处置，如何？” 
简无季紧盯着他，愤恨的眼神先是一暗，接着又生出光来。他低头沉思半晌，痛楚地叹了口气。 
宇文钰的脸上露出淡淡笑意，吩咐侍卫道：“去把邱大人和莫先生请进来吧。” 
…… 
待宇文钰和楚长风步出府门，已经是戌时。街上人影寥落，各家店铺依次掌上灯笼。四个侍卫在他们身后十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长风。”宇文钰扯起讥诮的嘴角：“你说这世上，真有买不来的东西吗？还是万事皆可交易，只是价钱高低而已。” 
“唉……”楚长风并不回答，只是微叹一声，背着手，慢慢地跟随他往吴王府的方向走去。 
风起了。 
:为您 




第四十九章 自尽

同一天。未时。宁王宇文轩正跪在思恩殿中。他咬着嘴唇，全身痛楚地不停颤抖。躺在他面前的，正是在宏康九年被皇帝废黜后位，被圈冷宫的福安皇后——他的亲姨母。
雅若费力地抬起头，喘着粗气，向他伸出一只手。宇文轩轻轻地握住，心里针刺一样的疼痛——曾经如此倔强、如此好强的姨母，面对父皇的雷霆之怒也始终挺直腰板的姨母，此刻，她的手却如此冰冷。他第一次这样近地瞧着她，原来自始至终，她也只是个纤弱的小女子而已。
“姨母，你可觉得好些？”他思量了半天，却只挤出这么一句话。
“轩儿，我记得最后一次见你，还是在三年前的圣寿节。姨母无用，被困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坟墓里，整整二十年。富贵名位对我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我最心痛的，却是留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是非窝中挣扎。姨母……辜负了你母后的重托啊！”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下来，急喘了几口气，轻声道：“我的身子是越来越不中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去了，那你……可怎么办呢？”
“姨母！”宇文轩紧抓着她的手：“不要再说了！您歇息一会儿，都是轩儿不孝，不该拿蒙古的事来扰您。但儿臣真的慌了手脚，这件天大的祸事，儿臣不知道该向谁说去。若知道您会因此寻了短见，儿臣就是被人活活害死，也不会向您吐露半句。”
他内疚地伸手帮她轻揉着肚子：“姨母，还疼吗？您也太刚烈了，这么大的珠子，就这么一口吞下去。要不是吴太医就在边儿上……儿臣真是想都不敢想。”
“呵呵。”雅若凄楚地笑起来：“姨母本就是个该死之人。皇上……皇上不是恨我入骨，早就向天下昭告，说我在入冷宫的第二年就病死了吗？还给了个谥号……呵呵，什么福安？！我不死不活地在这里熬着，有什么福，什么安？”
“姨母，您别说了……”宇文轩痛苦地把头埋在她的床前：“是儿臣没用。
苦苦求了父皇那么多年，他就是不肯开恩，儿臣……儿臣也没办法啊……“
“傻孩子。”雅若伸手抚摸着他的头：“现在不是说这个话的时候。虽然宫里宫外都盼着我死，但我偏偏要咬牙活下去。因为，我要亲眼看着你——我的轩儿，登上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为你母亲和我争回这口气。”
“那您为何……？”宇文轩诧异地抬头望着她。她的眼里有种异样的光彩，那种光彩，二十年前九岁的他曾见过。那一夜，这个被他视若亲生母亲的蒙古女子，用一把弯刀指着皇帝，厉声斥责他：为什么不遵先皇旨意，善待她的姐姐？为什么冷落皇长子，迟迟不肯立他为储君？
“难道……”宇文轩的眼睛骤然瞪大。
“轩儿，我若是不行此险招，必然见不到你。吴为庸虽然能顺利出入宫廷，但有些东西，事关重大，我是绝不敢让他放在身上的。相信你也心知肚明，此次蒙古的乱子并非是赫哲济朗一人搅出来的，后面必定有人撺掇怂恿。据你传信说，那个去蒙古宣旨恩赏的钦差曾和燕王私下往来……不错，不然怎么他一去，你舅舅就发了狂，惹下了人命？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个扣押钦差作为人质的馊点子，也是他逼出来的，为的是把我们乌兰穆特家族一网打尽。记得，我进冷宫前，宇文澈年方五岁，长得俊美伶俐、一表人才，想不到二十年后，他竟然狠毒至此。你这么多年来，虽然未得圣心，但却一路高升，坐稳了礼、户两部交椅，除了你秉性干练外，也有蒙古姻亲的缘故。接下来，你的这位三弟必然要请旨出征，哼哼……听说他在永平一役，只因军粮不足，又恐降兵生事，居然活活坑杀了三万人。如果他到了蒙古，必然会找借口杀光所有的乌兰穆特氏。而即便皇上不派他出征，藩地闹出这样的乱子，我们家族也必然获罪。从此，乌兰穆特氏便如灰尘一般，从草原上抹去，而你，也就再也没有可以凭借的势力了。”
宇文轩听得胆战心惊，雅若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他曾想到却又不敢承认的。这场灭顶之灾，从一个宫闱阴谋开始，将以上万人命陪葬结束。
 
 
“姨母。”他痛苦地望着她的眼睛：“儿臣，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瞧你那绝望的样子，哪里像我们草原上的儿女？我们乌兰穆特家族，是天上高飞的雄鹰，就算折断了翅膀，也绝不会向人低头祈求！我这里有一封密信，是给你的那个混账舅舅的，你赶快用八百里加急递过去。信上有我的记号，他断断不会拒绝。说起赫哲济朗，他从小和我亲近，对我的话言听计从。不过二十年过去了，世事难料，我也没有把握，能一定劝服他归降认罪。所以，你还要以皇子身份，给你的表叔公巴图一个密令，若赫哲济朗一意孤行，值此生死存亡之际，也只好忍痛……杀了他。” 
她的眼里闪着晶亮的光：“你一定要仔细措辞，千万让巴图相信：只要赫哲济朗一死，这场弥天大祸既可避免，我们乌兰穆特氏仍可获得皇帝信赖。只有这样，他才会横下一条心……” 
“可姨母……父皇会吗？”宇文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呵呵，人生不就是一场赌博么？”雅若的眼里闪着泪光，她皱了皱眉，轻声道：“就像我，赌你父皇会一时心软，准你来思恩殿……其实，姨母哪里有十成把握呢，如果此次不能与你见面，他日你身首异处，我也不能独活……轩儿，只是苦了你，你有何错，要活得如此艰难哪！” 
“姨母……”宇文轩闭上了眼睛，摇头道：“是轩儿没用，二十年来，无论儿臣怎样努力，都得不到父皇首肯，还陪上文月的一条命……儿臣……儿臣是不祥之人啊！” 
“轩儿！”雅若的眼泪涌出来：“这不是你的错！这么多年，姨母都没有告诉过你……其实……其实，都只因为当年你母后的一句话啊！” 
  为您 




第五十章 命数

肃宗1年9月23。洪康皇帝宇文昊登基整一年。
当年9月27。皇后乌兰穆特氏产子。一月后，帝赐名“轩”，十六岁时晋封宁王……
“啊！！”太微城穆宁宫里传来皇后痛苦至极的喊声。几个宫女抖抖索索地围在床边，有的抓着丝帕不断地为她擦拭额头的汗水，有的咬牙拼命按住她的手脚，还有的把一盆热水急匆匆地端进来……皇后痛楚地左右扭曲着身子，整个床榻被压地“吱呀”乱响。一头青丝全部被汗水浸透，湿淋淋地贴在耳边。
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已支离破碎，听不到声音、看不见颜色，只剩下无边的疼痛，在身体各个地方翻滚。那种痛，超乎言语，像是一只深藏在腹中的野兽，狞笑着，用锋利的爪牙不断撕扯她……直到她筋疲力尽，反复昏死过去。待意识稍稍醒转，那疼痛又周而复始地燃起来。若不是手脚被人死死按住，她真恨不得一头碰到墙上，结束这无尽的炼狱折磨。
“皇上……皇上！！”她的眼泪顺着脖颈淌下来：昊，我快受不了了，你在哪里？
“姐姐，姐姐！”雅若痛苦地跪倒在她面前：“皇上……皇上不能来，他们说……他们说血色不吉有碍龙体……姐姐，你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她紧咬嘴唇：“我已经看到……看到他的一只脚了。”
“雅若……姐姐真的受不了了，这个孩子怕是要死在肚子里了！啊！！”她猛地昂起头，一声尖利地大叫，然后无力地软在了床榻上。她的眼神开始失去光彩，只剩下嘴巴微张着，徒劳地喘着气。
“废物！你到底有没有办法？”雅若焦急万分地冲稳婆大叫。
稳婆脸涨得通红，双手不断搓挤着皇后高耸的腹部：“这……这……胎位不正，另一脚出不来……奴婢，奴婢尽力！”
“混账！！”雅若愤怒地扇了一个耳光：“皇后和孩子若有半点差池，你就跟着去陪葬吧！”
“雅若……”皇后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想见皇上……我想在临死之前，见他一面……”
“姐姐，你说什么傻话！”雅若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下来：“我这就去找他！姐姐，你千万撑着点，等我回来！”
她痛哭着掀开门帘，冲了出去。
然而，各大殿中，都没有皇帝的影子。
她咬咬牙，发疯一般地冲到了宇文昊的寝宫——乾轩宫前。副总管裘沛然正当值，看见她咬牙切齿地抓住侍卫的铁矛，不仅怒喝一声：“乌兰穆特﹒雅若！你把这儿当做什么地方了！就那么不知死活地乱闯，谁给你的胆子！”
雅若愤怒地瞪大眼睛：“死奴才，快去通禀！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姐姐……姐姐快疼死了，他知不知道？！”
裘沛然一愣，说道：“万岁不在宫中，你回去吧。娘娘尊贵之体，自有神灵庇佑，必然能顺利产下皇子。再说……”
他沉默了片刻道：“长公主病重，怕是熬不过今晚了，皇上和云主子都不闭眼地日夜陪着。奴才可以去景苾宫面圣，但……皇上未必会来……”
“混账！！”雅若气得攥紧了拳头：“长公主是条命，姐姐就不是吗？更何况，姐姐是为了给他宇文家延绵子嗣，才折腾成这样。不用你禀告了，我……我自己去！我倒要看看，他宇文昊的心，究竟硬到什么地步？”
“别啊，雅姑娘……”裘沛然紧皱眉头：她这副癫狂样子，若冲到圣驾前，必然触怒龙颜、惹来杀身之祸。到时细究起来，他这个当值之人处置不当，恐怕也难逃其责。
他急忙稳住雅若，带着几个小太监，急匆匆地往景苾宫而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雅若急得在原地转圈，但始终不见裘沛然回转。眼见，天色越来越暗，风卷起细密的尘土，在她的身边呼啸而过。她的心也渐渐沉到了谷底。
雅若绝望地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挪地向穆宁宫走去。她的嘴唇咬出了鲜血，指甲深深地掐进掌中。
她失魂落魄地来到穆宁宫门前，突然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的稚童哭声。一个宫女欣喜地迎上来：“雅姑娘，大喜，大喜呀！主子……主子生了个皇子！母子平安啊！”
她胸口的气一松，全身无力，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
“雅若。”皇后虚弱地倚在床上：“皇上……皇上怎么还没来呢？我给他生了个好俊的皇子，他怎么都不来瞧一瞧呢？”
“姐姐。”雅若勉强忍住心头的酸楚。她挤出一丝笑意：“这几日，皇上忙着救济灾民的事，怕是……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她竭力避开皇后的眼眸，怕一不小心，泪就涌了出来。
“这样啊。”皇后轻叹了一声：“皇上圣明。这江山社稷，全压在他一人肩上，姐姐就是想替他分劳，也无能为力啊。”
她想到了什么，突然浅浅地笑起来：“可是，我总觉得他下一刻就会踏进来。呵呵，我这个样子……实在不像话，你给我把胭脂、铜镜拿来。”
雅若颤抖着把东西递上，她羞涩地接过，对着镜子细细地描起来：“雅若，你看姐姐还美吗？比那云妃如何？唉……姐姐愚笨，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留住皇上的心。我好羡慕凌云裳，皇上他从没有用那种眼神瞧过我，一次也没有……”
雅若再也忍不住，背过身，用手捂住了眼睛，泪水从指缝中慢慢溢出。
皇后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轻声喃喃道：“但从现在起，我有了皇儿，皇上必然会高看我一眼吧。”
……
七日后。
皇后披着斗篷，挣扎着要往外走。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苦苦哀求。她只是苍白着脸，慢慢挪动着脚步。
“姐姐，不可，不可啊！”雅若跪倒在地，用手拉着她的袖子：“姐姐不能起身啊。邪风一吹，要得病的。”
“你不要拦我！”皇后狠狠地甩开她：“你们串通好了瞒着本宫！皇儿生下了整十日，为何不见传旨赐名，内臣恭贺？就算是忙于政事，皇长子出世也是宗族大事，皇上为何不昭告天下、举国同庆？这里面究竟有什么蹊跷，你们不说，我自会知道！”
 
 
她愤恨地咬牙向外面走去，一到宫门口，呆住了。 
除了穆宁宫，眼神所及的殿宇、树木、铜雕上，挂满了白色丝带。惨白的颜色随着风，哗啦啦地上下跳动，说不出的诡异凄凉。 
“这……这算什么？！”她瞪大了眼睛：“皇儿才刚出世，这天大的喜事……谁这么大的胆子，敢诅咒于他……本宫非杀了他不可……不，本宫要奏明皇上，夷了他们三族！！” 
“姐姐！”雅若追过来，哭倒在她脚下：“我的苦命姐姐，这都是……都是皇上的意思啊！长公主夭折了，皇上这是在给她招魂，说唤她下辈子再投到宇文家……” 
“什么？！”皇后一口气憋在胸口，身子摇摇欲坠：“这么说……这么说，前几日，你们也是合起伙来诳我……皇上根本没把我和皇儿放在心上，他的眼里……他的眼里只有凌云裳和那个病死的孩子！” 
“姐姐！姐姐！”雅若泪如雨下，她抬起头无助地望着皇后。皇后的眼里升起浓浓的怨恨：“原来……原来本宫和皇儿在他眼里，还不及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雅若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她的脸看上去如此陌生、寒冷彻骨。 
“哈哈哈哈！”皇后猛然大笑起来：“报应！报应！她凌云裳获得了圣宠，却留不住自己孩子的命！正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她失去了长公主，我却生下了皇长子！哈哈哈，看这后宫，是谁福泽绵长、子孙绕膝！”她发疯一般地大笑着，眼泪却顺着脸颊不断流下来。 
“本宫诅咒她……”她边笑边高声叫道：“不，诅咒她们凌氏一门，断子绝孙，断子绝孙！！” 
“贱jian人！！”皇帝宇文昊铁青着脸，大踏步地走来，强烈的愤怒激得他全身发抖。长公主的夭亡，已使他心力交瘁。要不是云妃强作精神，劝他来看看皇后母子，他才不会离开女儿的棺椁和伤心欲绝的云裳。他原本对忽略皇后母子还有些隐隐愧疚，但看见她如此怨毒模样，若不是顾着先皇遗命，恨不得立刻废了她的皇后位，把这个疯女人剁成两截。 
“哼哼，你比云儿有福，你有儿子，是吧？！”他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以为替朕生了皇子，就可以耀武扬威，踏到云儿头上了？哼，朕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他的眼里闪着愤恨的光芒，一字一顿地说：“这个儿子……朕、不、稀、罕！” 
他愤怒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留下目瞪口呆的雅若和一众宫女、太监。 
皇后呆呆地立在原地，许久，她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昊……她的心像被撕裂一样的巨痛：昊，不要走，不要……！！ 
…… 
宇文轩默默地跪在床头，他双眼失神，身体不断颤抖。 
雅若痛惜地看着他，轻声说道：“从此，你母后便再也没有笑过。四年后，她得病郁郁而终。临死前托付我，拿出先皇的遗旨，命皇上立我为第二任皇后。我对他毫无男女之情，他对我更是恨之入骨，只是为了你的安危，我才强忍下这口气。没想到，他终究还是违背了先皇遗愿，未满十年便废了乌兰穆特氏的后位。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背约，改立凌氏为后。如今，上天护佑，凌氏已败，但凌云裳的儿子还在，纳兰雪茹母子也在。你万万不可有妇人之仁，让他们再踩在你的头上！” 
她提了一口气，重重地说道：“你是皇后嫡长子，论身份、论年纪，都该你继皇位，这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哪个人不知死活地阻你，你就拿了他的命，无论是异母兄弟，还是……”她咬牙切齿道：“生身父亲！！” 
P.S.预告：下几章，李李将描述超萌版阿澈和小岚的纯情相遇。还有令阿澈恶名远扬的BT战役——杀了数万人的永平大战（杀一半坑一半）！当然，还有我们第一男主阿钰的受虐故事。李李的首次广角战争大场面描写，献给本文！亲们，谢谢你们一直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加油的。爱你们！ 
 




第五十一章 纸鸢

第二日。蒙古事发，满朝震惊。各部王公大臣纷纷上奏，恳请皇帝严惩蒙古可汗赫哲济朗，另有人密奏乌兰穆特氏早有不臣之心，妄图凭借三万铁骑与慕容余逆共谋天下。
皇帝在朝堂上并未明确表态，只是扣了来京贺寿的蒙古使节，并召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左右督御史、宁王宇文轩、吴王宇文钰、燕王宇文澈、镇北总督司徒襄、靖国将军于寿通、大学士文淮山等人，陆续在神武殿见驾。
宇文钰冷眼看着几位文臣义愤填膺的模样，心中暗暗好笑。待众人说完，他只是跪倒禀道：“儿臣无用，对行军布阵一窍不通。但儿臣的藩地乃是天下富庶之所，但凡有朝廷用得着的，钱粮、马匹、箭弩、药物……只要父皇一句话，儿臣自当尽力办妥。”
“呵呵呵。”皇帝闻言，淡淡一笑：“吴王此言倒是实在得很。不过朕的国库充盈，打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再者，朝中勇将如云，随便派一人出征，三月内必有佳音回奏。”他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宇文轩：“赫哲济朗藐视法度、以下犯上，是何等混账该死之人。想当年，他父汗图尔查哈助朕剿灭秦王叛逆，何等忠勇、何等英雄！朕就不信，如今的蒙古草原上就没有一个忠臣？”
他顿了顿，道：“唉，朕要不是上了年纪，真想和当年一样，金戈铁马驰骋沙场……那种一揽众生小的豪迈气概，坐在龙庭里，万万体会不到。”
他冲众人点了点头，道：“你们退下吧，朕想听听武将们的见解。后日朝中，朕必宣布领军之人。此仗关乎朕的颜面，绝无失败之理。”
……
宇文钰自宫中回转后，就屏退众人，召莫润普在书房内议事。
眼见未时将近，一干丫鬟们闲来无事，也不知谁先提议的，求了几个小厮出府去买了些纸鸢，在花苑里玩闹起来。
司徒岚长居漠北，对这江南的小玩意儿十分好奇。她看着众人，一边退一边轻扯棉线，一只活灵活现的鹞子就“腾”地上了天。弄玉在中间笑嘻嘻地拍手，不时地左右指挥：“看着点儿风……有树，小心！”“呀，要扯在一道了，快收，快收！”
司徒岚瞧了一会儿，觉得有趣，轻声对弄玉说道：“让我也试一下吧。”
弄玉瞥了她一眼，想了想：“好吧。那日我和千岁爷一道看你的笑话，虽说是不得已，但心里总有些愧疚。只要你以后乖乖待在府里，不惹主子爷生气，以往的种种……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司徒岚暗地里吐了吐舌头：我本来就没得罪过你，还不是你自己钟情宇文钰，无缘无故地对我拈醋撒泼？唉……算了，谁让人家生得这么俊呢，真是造孽。
她接过手中的棉线，慢慢地往边上一扯，谁知一阵风正巧刮过，线在树杈上一带，立时断了。纸鸢顺着墙，飘飘悠悠地出了府。弄玉一见，不满地嘟哝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这颗榆木脑袋，还能办成什么呀？”
司徒岚气结：“我又不是诸葛孔明，能断风向！好嘛，好嘛，我给你拾回来就是！”她涨红着脸，一口气跑出府门。背后的弄玉急得跳脚：“哎！回来！真是的！”
司徒岚出了府，四下一瞧，向北面一路走去。才走了三百来步，突然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马上，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脚步一滞，就要回头逃走。那人淡淡一笑，道：“岚儿，本王就这么让你害怕吗？”
 
 
司徒岚脸上一阵发烧，走也不是，立也不是，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行礼道：“岚儿拜见燕王殿下。不知千岁爷到此，有何要事，需不需要岚儿通禀吴王一声？” 
宇文澈闻言，扬起眉毛：“哼哼，二哥真有本事。岚儿好歹是总督府家的二小姐、燕王妃的亲姐妹，居然心甘情愿、屈尊降贵地做起他府里的丫鬟来。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一副得意戏谑的表情。 
司徒岚咬了咬嘴唇，低头回道：“殿下若没什么事，岚儿就先告退了。”她鼓起勇气，想从他马边溜走，没想到，宇文澈“腾”地一下跳下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岚儿，本王还没发话呢，你走得这么急做什么？”他眯起眼，轻声说道。那言语间无尽的温柔蜜意，一点一滴地传了过来。 
“殿下……请殿下自重！吴王府就在前头，你就不怕……”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口不择言地冒出一句话。 
宇文澈的笑立刻凝在了脸上，片刻后，他的眼眸中生出了寒意：“难道本王还怕他暗算吗？他若有这个本事，尽管放马过来好了。岚儿，说句实话，今日爷就是从宫里回来，突然想到这里看看。就那么隔着一道院墙……远远地望一望，想一想……” 
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躯上，披着微黄的阳光，如同镀了金一般，说不出的俊逸迷人。 
宇文澈凑近司徒岚的耳边，悄声说了几句，然后淡淡一笑，跳上马，带着随从绝尘而去。 
司徒岚神志恍惚地往回走，还没到府门，就看见弄玉皱着眉头，怒道：“你这个丫头太没规矩！街上的男子可以随意搭话的吗？真是丢了我们吴王府的脸！要不是你及时回转，我真要冲上去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哼！跑得倒快，便宜他了！” 
 




第五十二章 两全

 

第二日酉时。司徒岚焦躁地握着拳，在府门前踱来踱去。她紧锁眉头，眼睛不时地望门外瞟去。偶尔掠过的几阵马蹄声，都令她全身一凛，惊恐不已。
张望半晌后，她捂着心口，慢慢走到一棵槐树背后，颓然坐下。
“唉……”她忍不住轻声叹息。
“岚儿，你到底中了什么邪？”弄玉皱着眉头，走过来：“方才，主子还问我，昨日发生了什么事。说你一整天魂不守舍的，要主子唤个三四遍，方有回应。我思来想去，也就是昨日你出府拾了个风筝，遇到个混小子说了一会子话……哎，难不成你们早已相识？该不是你府上出了什么事？”
她说了一连串的话，司徒岚却只是呆呆地望着地，一言不发。
弄玉诧异地摇了摇她的肩膀：“岚儿，岚儿，你究竟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司徒岚怔怔地抬起头，然后咬着嘴唇，问道：“此刻是什么时辰？”
“戌时将至。”
“啊！”她轻呼一声，跳起来：“玉儿，我求你个事……等会儿如果王爷问起来，就说……就说我有点急事，要去拜见父亲……哦不，你就说我头疼，先睡了……也不成，总之……总之……我非出府一趟不可，你千万帮我遮掩点。我去去就来，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就行！”
不待弄玉回答，她就急匆匆地跑出了门。
“你……疯了，疯了！”弄玉气得直跺脚：她真把吴王府当客栈了，伸腿就进，拔脚就走，哪里有半点丫鬟下人的样子。
“弄玉，何事气成这样？”身后响起一个淡淡的声音。
弄玉一转头，待看清来人，急忙行礼道：“哦，是莫先生。”她抿着嘴唇，强自忍耐着胸中怒气：“没什么。一只野猫突然从脚下蹿过，吓了奴婢一跳。”
“是么？”莫润普意味深长地往门口望了望：“那只野猫成精了吧，瞧背影竟像是个姑娘。”
“啊，奴婢……奴婢不敢欺瞒先生。”弄玉的脸色一变：莫润普名为吴王府清客，实则是宇文钰最器重的谋士。他是何等聪颖、洞彻之人，若再一味隐瞒，恐怕只会弄巧成拙。
“是岚儿说有点急事，非出府一趟。奴婢左右拦不住，让先生见笑了。”她红着脸说道。
莫润普皱了一下眉头：“王爷昨日才在朝堂上见过司徒大人，红光满面、硬朗得很，后来散朝，也没听他提起燕王妃的什么事。岚儿在京城里亲眷甚少，眼看着天都黑了，她这行色匆匆的，究竟要往哪里去？”
他沉吟片刻，眼中一亮：“昨日是否发生过什么事？你不要怕琐碎，一点一滴地如数说给我听。”
……
司徒岚气喘吁吁地跑到湖边，远远看见那株百年榆树下隐约立着一人。她心中一声惨呼，然后慢下脚步，鼓足勇气走过去。
宇文澈背着手，静静地看着她。那一双炯炯生光的眼眸，随着她的靠近，更显威严慑人。
“殿……殿下。”司徒岚轻声唤道。
“岚儿，你可让本王好等啊。不过，你终究还是来了，本王就不计较了。”
司徒岚闻言气结：“殿下说得什么话？哪里是岚儿想来，殿下昨日不是说，如若岚儿不到，就要亲自上吴王府讨要吗？岚儿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千岁爷，你要……你要这般逼我……”
“呵呵，原来如此。”宇文澈笑起来：“本王今日才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司徒二小姐，居然也会被爷的一句戏言吓到。真是有趣的很啊。”
他向司徒岚步步靠近：“不如，你告诉本王，你究竟在怕些什么？是怕爷和二哥撕破脸，丢了你的差事，还是……你担心本王只身一人进府，会有危险？”
司徒岚身子一抖，不由得偏过头，错过他的视线，然后轻声回道：“殿下，岚儿如今不比往日，有众多事身不由己。请殿下瞧在父亲、姐姐的面上，大量多体恤一些。岚儿……先谢过了。”
“唉……”宇文澈叹了口气：“你为何总要如此为难自己？本王知道，你身在吴王府，心却一直在爷这里。你这个样子，爷心疼啊。”
他伸手抚住她的脸颊，把她的头慢慢侧过来，然后正色道：“明日早朝上，父皇会封我为定边大将军，半月后，领兵征讨蒙古。自明日起，爷就要扎在五军都督府，整日操练兵马，恐怕一两个月内，都不得空来看你了。这场仗爷并不放在心上，但是岚儿，爷想告诉你……”
他顿了顿，柔声道：“待本王班师回朝后，父皇必然要犒劳封赏，爷不在乎别的，只想请旨娶了你。”
这便是最好的两全之策吧。他心里想道：那日在去宁王府赴宴前，母妃把一盏茶水如数泼到了他的脸上。她声色俱厉地斥责他，不顾大局只念儿女私情。当初立司徒霜为侧妃，不过是出于她父亲的势力。如今漠北局势已定，这燕王正妃自然需精心挑选，若不能助他登上龙位，便是个天仙美人，也毫无用处。
惠贵妃还冷着脸，威胁他道：若是再执迷不悟，进而耽误了正事，便要了她的命。气得他咬着牙，差点当面顶过去。
 
 
如今借着蒙古的兵事，由父皇亲自下旨赐婚，母妃自不敢再暗害于她。说到底，只要父皇在位一天，他少不了要带兵远征，侧妃司徒霜不足为虑，但惠贵妃若铁了心要除掉岚儿，他恐怕难护她周全。 
至于乌兰穆特氏，副帅于寿通素与宁王交好，恐怕要得手还得花些功夫。 
司徒岚哪里知道他的复杂心思，那个“娶”字已经吓了她一大跳。她的脸立刻白了，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不，不，殿下，岚儿不能，岚儿不能嫁……”脚下一滑，人就往湖里倒去。 
宇文澈急忙伸手拦住她，然后就势一用力，司徒岚就结结实实地倒在了他怀里。 
“放开我，放开我！”司徒岚拼命地挣扎：“殿下，殿下，你……你再不放手，岚儿可就不敬了！” 
“哦，那你想怎样呢？”宇文澈手上使劲，猛地把司徒岚贴在了他的胸膛上：“爷倒想看看，岚儿要怎样大不敬呢？” 
司徒岚的脸紧贴着他的身子，他那起伏粗重的呼吸令她全身发热，头脑空白，脸颊赤红。她闭上眼睛，双拳一握，狠狠地一口咬下去。 
宇文澈抽了一口气，皱着眉头，然后继续紧紧地制住她。他的呼吸更加急促，双眼只是直直地望着司徒岚。 
司徒岚的眼泪唰地流出来，片刻后，松开了口。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见宇文澈灼热的眼眸，心中一疼，忍不住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伤口：“你……你为什么不放手？我一定是疯了，做出这等事来，爷……是不是很疼？” 
“傻岚儿。”宇文澈眯着眼，把手松了松。他的眼眸犹如幽深的星空：“这么多年，真苦了你了。这样……你可觉得好些？” 
司徒岚全身颤抖，泪流满面。她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都是岚儿不好，岚儿不该介入姐姐和殿下之间。可是，我……” 
她轻声叹道：“我真的……放不下千岁爷啊……” 
唉……宇文澈叹息着低下头，疼惜地含住了她的嘴唇。他那久久被压抑的情意，如同开了闸的水一般，倾泻而出，把她淹没。周围的一切，风声、树影，都随之消失。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难分难舍，如同一体。 
而在远处的夜色中，十余支羽箭闪着寒光，杀气逼人。 
P.S.爱钰的亲们，不要恨偶。偶觉得感情是要时间培养的，而这个过程是非常非常非常漫长的。亲们，你们就和钰一起忍着吧。嘿嘿。（其实，偶也最喜欢钰，所以要让他像唐僧一样经过重重磨难，方显英雄本色。这样解释，你们会不会稍微理解一下李的苦心？唉……） 
为您 




第五十三章 暗箭

 

半个时辰后。在湖边一间隐蔽的小屋中，两个身影正在轻声耳语。
“王爷，这真是天赐的良机。段门主在京城里撒遍了网，都没寻着时机。如今，一个小小的司徒岚，居然把燕王引出了府。宇文澈勇冠三军、又谨慎异常，我原只想竭玄武门之力，创伤于他，让他带不得兵就是。可如今，他沉迷于女色，毫无警惕之心，千岁爷何不下剂猛药，干脆结果了他的性命？机会稍纵即逝，爷还在犹豫什么？”
“天赐良机……”宇文钰皱着眉头，喃喃道：“段乔安真有把握么？”
“王爷，段门主传信说他知燕王孤身在此，特地调集了京城分坛最好的弓箭手。这四面八方十余支箭下去，就是个铜人，也被射穿了。况且，玄武门的箭头经过药物淬炼、烈火烧灼，他即便贴身穿了金丝甲，也必受重伤，半年之内再不能兴风作浪。如果爷再拖下去、生了变故，万一明日朝上万岁真点他为将，乌兰穆特氏就有灭顶之灾。这些年来，要不是宁王在里外牵制着，他恐怕早就带兵血洗江南了。来日，若爷真要在兄弟中留一人，唯宁王可堪一用。”莫润普道。
他的眼里熠熠生光，满脸坚毅神色。
“可这十几支箭下去，岚儿也……”宇文钰轻叹一声，偏过头，望着远方。司徒岚二人的身影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据段乔安的回报，应该是紧拥在一起，悱恻缠绵吧。
他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好像有把刀正在里面反复地搅：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你最终还是成了本王的钓饵，把三弟引向了末路？
他痛楚地闭上眼，咬着牙，一言不发。许久后，他向莫润普伸出手：“把千里眼拿来，让爷……再最后瞧瞧她。”
宇文钰用丝帕擦了擦镜片，然后眯起眼睛，望里面瞧去。他的呼吸一滞，身子一抖，然后慢慢握紧了拳头。
宇文澈正微笑着拥着她，坐在湖边的石头上，亲密细语。而司徒岚脱了鞋袜，把两只脚放在湖水里，轻轻地来回晃动。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宇文澈，嘴角高高扬起，满脸的痴迷欣喜。
宇文钰慢慢放下千里眼，心中一声长叹：唉，她何时这样对我笑过？
“千岁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怎能因儿女私情，纵虎归山？往大里说，这关乎天下的归属，往小里说，爷……难道西北王的仇，你就不报了？”
宇文钰心中一凛，转头瞪向他：“此仇此恨不共戴天，爷怎能不报？”
……
早在进京之前，莫润普的故交副督御史邱峻民就因机缘巧合，救了一位投水男子。此人神志不清，每到亥时至子时间，便惨叫连连，似乎是被噩梦所困。邱峻民觉得蹊跷，便派人仔细倾听，居然听到他恍惚间喊出的，乃是西北王凌云逸的名讳。他立即警觉，召来名医细细诊治，并抓紧片刻清醒时机，询问详情。
原来，那人竟是当年昭狱看守，阴差阳错在西北王自尽那日，为寻件失物而折了回来。突然听见外面脚步声响，他怕受责问，而躲在了桌下。接着，两人拿着食盒，从他眼前匆匆而过，过了半个时辰，又急忙离去。只听狱中的西北王长叹一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凌云逸谨遵万岁旨意。”他向太微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摔碎碗盏，割喉自尽。
那狱卒胆战心惊地爬出来，立时吓得目瞪口呆。一代名将凌云逸，安详地靠在墙边，微闭双眼，脸上带着隐隐笑意。但喉咙上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往外不断地涌出鲜血，整件衣衫被重重渗透，然后顺势流下来，把身周的地面也染成赤红色。
他吓得腿脚发软，喉咙里嗯了几声，然后半爬半跑地奔到了门口。而门外原本守卫的几个狱卒，早已不见踪影。
当今皇上听说西北王自尽的消息，龙颜大怒，在病榻上传下严查的旨意。除了当值狱官已于第二日悬梁自尽外，其余相关人等一律锁拿下狱、严刑拷打。共计120余人，皆因此事被株连问斩。但最终也没有查出什么隐因，只能以畏罪自尽结案。
而他，因为先得消息，而早早逃出了城。在外乡隐姓埋名了十余年，最近，终于耐不住思念，而回到京城。没想到，他的房屋早就被付之一炬，妻子儿女全都不知所踪。心灰意冷之下，便打算投河自尽。河水即将没顶之时，他又害怕起来，拼命地高呼挣扎，正好被路过的邱峻民所救。但他的头在挣扎中，撞到了水中暗石，又受了极大惊吓，神志便时好时坏，断不能做个人证。
 
 
宇文钰一见他那个神神叨叨的样子，颇为失望。而他那日躲在桌下，只看到凶手的一丝袍脚，要画影图形也不可得，直憋得宇文钰在御史府里大发脾气。后来，邱峻民提到：前几日府上曾闹过贼，那贼身手极好，数十个官兵都拦他不住。只是其人有些古怪，并不曾翻箱倒柜偷窃珠宝，却在府里四处转悠，像是在寻什么特定之物。宇文钰让玄武门一查，才知道天下闻名的杀手简无季居然到了京城，且与锦翠楼的苏怜卿暗中往来。 
简无季把悬赏之人的面目一说，宇文钰立刻查到了吏部尚书纳兰顷的头上，他在御史府的眼线告知，那日昭狱竟有活口，自然是急了。说起来，宇文澈的这位外公，写得一手好字，行篆隶草无一不精。他若是存心伪造皇帝笔迹，绝非难事。只有一点，宇文钰想不通：以西北王的机警，一道伪诏未必能诳他自尽，来宣旨的必定是他熟知之人。此人地位非同一般，且深得皇帝宠幸，同时又与西北王交好……若要寻出此人，放眼满朝文武，真如大海捞针一般。 
但西北王的死，已是纳兰家所为无疑。他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想壮大家族声势，为宇文澈登位扫平隐患。想当年，燕王不过是个九岁孩童，他们已如此处心积虑，如今他执掌数十万兵马，一旦内外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 
宇文钰咬着牙，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冷笑道：“这样杀了他，岂不是便宜了他？他们对凌家的所作所为，天理难容。爷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借父皇的手，灭了他们纳兰一门。他们不是还指望着三弟登基么？哼哼，下辈子吧！” 
他冷酷地转过身，吩咐道：“让他们撤了吧。死他一个，难解爷心头之恨！爷要让他好端端地活着，然后眼睁睁看着纳兰氏逐个死绝。” 
“可……”莫润普还想出言相劝，宇文钰已开门离去。 
他望着吴王的背影，长叹一声：爷，你的命迟早要送在这个情字上。这个女子……断不能再留。 
P.S.该案件逻辑好复杂，李也不知道有没有说清楚。偶尽力了，只能发挥到这个地步了。看来李是成不了名侦探柯南了。 
:为您 




第五十四章  初遇

 

眼看夜色渐深，司徒岚从湖边起身，打算返回王府。宇文澈牵来坐骑千里骢，示意她跳上去。
司徒岚急忙摆手道：“殿下，这哪里使得？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岚儿慢悠悠地逛过去就成。殿下明日还有要事，就此回府歇息吧。”
宇文澈淡淡一笑：“你是嫌一个人坐着无趣么？那本王和你同乘一骑如何？”
司徒岚吓了一跳，呆立片刻，忙不迭地踩着脚蹬，跨上马背。宇文澈冲她温柔一笑，拉着缰绳，慢慢地往吴王府走去。
擦肩而过的路人，纷纷冲他们投来诧异的目光，窘得司徒岚在马背上如坐针毡，咬着嘴唇，低头不语。宇文澈却毫不在意地回头望向她，轻声道：“岚儿，本王傲气了一辈子，从未对谁低过头，想不到如今，却心甘情愿地做了你的马夫。”
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转过头，继续前行。司徒岚的脸“腾”地红了，她端详着宇文澈俊秀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原来，原来……他真的，早已忘记。
“殿下……”她踌躇着唤他。
“嗯？”
“那个……”她想问个究竟，但一碰到宇文澈那幽深含笑的眼眸，就立刻泄了气：“那个……姐姐好吗？”
“好。”
“殿下，岚儿是认真的……”他的嘴角上明明挂着戏谑的微笑，根本就是在敷衍。
“爷也是认真的。”
“殿下……你，你能不能对姐姐……好些？”她望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宇文澈歪着头，斜瞥了她一眼：“以后有岚儿在府上看着，本王还能怎么样？”他轻叹了一口气，抚了抚千里骢的鬃毛，对它笑道：“你说呢？”
司徒岚呆呆地望着他，心中柔肠百转，她想起八年前，自己和他初次相遇，却又擦肩而过……
肃宗21年6月。漠北。
宇文澈气哼哼地坐在马背上，任由坐骑一路飞奔，慢慢走到了偏僻之处。
他咬着牙，手上一使劲，马儿昂首嘶鸣一声，渐渐缓了下来。
哼！他的鼻子里喘着粗气：没有眼色的东西，总有一天，要你们知道本王的厉害！风杂着落叶从他耳边呼啸而过，那隐隐的谈话声，又聒噪地响了起来。
“这三皇子看上去秀气地很。你说这小子，不乖乖地待在京城里，喝茶、听曲儿、享王爷福，还非得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说什么历练？真是笑话！到时战鼓一敲，他还不缩着脖子，躲在大营里发抖？”
“别乱嚼舌头，仔细给人听见，摘了你的头！他母妃祖上纳兰氏，出了多少文臣武将，真可谓权倾朝野、风光无二。听说，燕王去年还追随尹将军平定了苗疆之乱，你可别胡乱猜度。”
“哼哼，就凭他？那是他的功劳吗？苗疆的乱民都是些握着锄头铁耙的莽夫，尹将军的1万铁骑下去，光是腾起的灰就把他们埋了。这小子，不过是挂个名而已。要我说啊，八成尹将军就用了5000人围剿暴民，另5000个都派去日夜保护他了吧。哈哈哈！”……
“混账！”宇文澈越想越气，恨恨地低声骂道：“跟你们这些人计较，倒低了本王的身份。你们等着，不出三年，爷要叫全天下知道：燕王宇文澈是什么样的人物！”
他咬着牙，愤恨地坐在马上，突然草丛里传来一个低低的哭声。他皱了皱眉，打马慢慢地走过去。原来是一个扎着双髻的女童，正跪坐在地上，惊恐地望着自己的左臂，颤抖不已。她满脸是泪，全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
宇文澈诧异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居然有一条青色的小蛇，吐着信子，绕在那里。
“啊，啊……”女童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脸色惨白地如同纸一般。
宇文澈引着马，又走近一步，左右瞧了瞧——她的衣袖上，隐隐渗着血，似乎已经被蛇咬过。他对蛇的种类不甚了解，因此一时片刻，也判断不出是否有毒。
宇文澈沉思片刻，抽出背后的弓箭，一把拉满，然后微偏着头，手一松，箭如流星般，一下子飞了出去，正从她的臂侧滑过，钉着那条蛇的上半身飞了出去。
“啊！！”女童一声凄厉地大叫，发疯似的拼命甩动手臂，过了半晌，又用右手死命拉，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半截蛇身甩到了地上。
她的眼泪哗地又涌了出来，抽噎着指向宇文澈，愤怒地大叫：“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你……究竟是想射蛇，还是射我啊！”
宇文澈鼻子里哼了一声：“看你生龙活跳的样子，应该是没中毒了。”
“你！！”女童气结：“你没看到我臂上流血了吗？啊，好痛……”她皱起眉头，咬牙掏出手绢，想竭力绑上去，手却软软地使不上劲。
宇文澈摇摇头，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给她随意地包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转身要走。女童急忙大叫：“哎！你回来！我……”她涨红了脸，轻声道：“我迷路了，你……你，帮帮我好吗？”
宇文澈不耐烦地冲她翻了个白眼，然后望了望身周：这里林密树高的，说不准有什么野兽出没。她一个八、九岁的孩童，只身待在这里，的确凶险。他想了想，拍拍马背道：“那你随我一同出去吧。”
女童皱眉道：“我，我才不要和你同乘一匹马呢！看你那满不情愿的样子，说不定到了哪个偏僻角落，就把我推下去了。我，我一个人就行了！”她捂着左臂，挣扎着走到马前，抓住马背，一脚踏到镫上，拼命地往上耸。冷不防马抖了抖身子，她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哈哈哈！”宇文澈大笑，他跳上马，然后一手缠着缰绳，俯低身子，一把将她凌空抓起，放在身前。
“啊！！”女童惊恐地大叫，宇文澈却毫不理会，只是驾着马快速地奔跑起来。
这一路颠簸，女童先是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吭，后见他虽然年轻，马术却甚为精湛，跑地极为平稳，便慢慢地放松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回头，扫了一眼他的样子，脸上微微发红。
“哎！”她鼓起勇气，轻声问道：“你……你叫什么？”
宇文澈自顾自地驾着马，连头也没低一下。
她气愤地提高声音道：“哎！我问你呢，你听见没有？”
“你的家在哪里？”他冷冷地回了句。
 
 
女童愣了一下，然后撅起嘴：“你若不回答我，我也不告诉你！” 
“哼哼，好极！”宇文澈抖了抖缰绳：“那爷就在这里把你丢下，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回去！” 
“哼！”那女童也哼了一声，倔强地盯着他：“好啊，这里离我走散的市集，最多半个时辰的路。我自己走过去就成！” 
宇文澈诧异地瞧着她，她的双眼亮闪闪的，满脸正色，不像是在说笑的样子。 
他微微一笑，轻声道：“爷单名一个澈字。” 
“哦？那你的姓呢？” 
宇文澈沉思了一会，道：“宇文。” 
“哦，宇文澈！好名字啊！居然和当今万岁同宗哎，难道你是皇亲国戚？”女童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真是傻，怎么会有皇亲到我们这种地方来？我叫司徒岚，你可以像父亲、姐姐一样，叫我岚儿。” 
“哼，爷管你叫什么。”宇文澈鼻子里闷哼一声：“你家人在哪里，看仔细了！” 
两人一路奔驰，到了市集。总督府里的老妈子，早一脸焦急地左后张望，一见她，急忙奔过来，把她抱下马。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转个身，给你买个糖吃，你怎么就不见了！亏得你没事啊，不然老爷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司徒岚害羞地一笑，搔搔头道：“我看那里有杂耍的，就跑过去瞧。后来，一回头就瞧不见你了。我在人堆里找了半天，最后，看到一个身影，很像是府上人的样子，就跟了过去。唉……不知不觉就走到山里去了。” 
“我的老天爷！”老妈子看到她臂上的手绢，大呼道：“小姐怎么还带了伤？哎呀，老奴可怎么向老爷交代啊。” 
“没事。都是我贪玩，我会向爹禀明的。”司徒岚笑了笑，然后回头道：“你到我府上坐坐吧。我爹好客，必然会款待你。” 
“不必了。”宇文澈扫了她一眼，然后掉转马头，双脚一夹马肚子，绝尘而去。 
…… 
肃宗24年。镇北总督府。 
全府上下喜气洋洋，谁都知道，名满天下的燕王宇文澈将来到总督府提亲，他将立司徒家的大小姐为侧妃。 
司徒岚在廊柱后，悄悄地站着。自去年，他建府漠北，每在战事平息后，就会到抽空到总督府，与司徒襄商谈兵法谋略。西北王的一半兵力，再加上他自己训练的铁骑，已达10万余人，实在是朝中的肱骨重臣。限于礼法，她只能偶尔从阁楼上，往下瞧瞧他的身影。但只是轻轻一瞥，心中已知：他就是三年前，救了自己的那个人。 
宇文澈提完亲事，由司徒襄作陪，带着随从，慢悠悠的往府外走。 
司徒岚看着他越走越远，忍不住叫了一声：“殿下！” 
宇文澈一回头，却见回廊上空无一人。他诧异地皱了皱眉，然后和司徒襄对视一眼，大踏步得离去。 
司徒岚躲在廊柱后，大气也不敢出，半晌后，才微微探出头。她望着大门的方向，轻叹了一口气：“宇文澈，从此我与你已是天地之别。再也不能同乘一匹马，自在逍遥了。” 
  为您 




第五十五章 永平

 

眼看吴王府只有百步之遥，宇文澈停住脚步，回头冲司徒岚淡淡一笑：“二哥府上人多眼杂，爷不妨事，就怕你因此受了委屈。爷就立在此处瞧着，你一个人静悄悄地进去，若有人问起，就找个由头胡乱搪塞过去。你爹尚在京城，若遇到什么，别一个人扛着。待蒙古事一了，爷就亲自登门，把你堂堂正正地迎回去。二哥肯放，最好，若不放，爷也顾不得他的脸面了。”
司徒岚默不作声地低头听罢，朝他缓缓瞧了一眼，转头离去。她的背影隐在茫茫夜色中，看上去，有些落寞怅然。
宇文澈静静地看她和门房说了几句，接着迈脚进了门槛，两扇朱红大门吱吱呀呀地在她身后关闭。风带得门畔的纱罩灯笼不住摆动，里面微黄的烛火也跳跃起来。
宇文澈翻身上马，一紧缰绳，马扬起前蹄，高嘶两声，如离弦之箭一跃而出。岚儿。他的眼里闪着灼热的光芒：自那日起，本王已知道，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拦住爷了。爷的命，不归天、不归地，只在爷自己的手里！
……
肃宗28年11月。永平。
永平城历来是兵家必争之所，背倚苍南山脉，扼东西交通往来。自先皇起，这座构筑精奇、易守难攻的城池，就落入了慕容皇室的手中。如今负责镇守的，已是慕容末代帝王的嫡孙慕容炎。数十年来，宇文氏两任皇帝都不断派人讨伐前朝遗寇，慕容家的血脉已几乎被斩尽杀绝，只留下数位皇子、皇孙隐在民间，密谋复兴大事。环顾中原，唯有永平一城，屹立不倒，如同一根刺扎在皇帝的心中。
肃宗11年，五万兵马与永平守将激战数月，死伤无数，最终因粮草不济，被迫撤军。
肃宗17年，七万大军兵临城下，却碰到百年难遇的龙卷，最后仅三万人铩羽而归。主将自刎谢罪。
肃宗23年，洪康皇帝宇文昊亲帅大军，欲与慕容王孙一争高下，临近城池，军中居然起了大瘟疫，一时间谣言四起，军心动荡。整支兵马毫无斗志，三个月内只勉强摸到城墙的边，就死伤过半。气得皇帝当时就发了胸痛旧疾，被迫班师回京。
如今，整整17年过去，永平已换到第三任守将，拥兵十五万，而前来讨伐的正是年方24岁的三皇子——燕王宇文澈。
11月初七，宇文澈20万大军抵达永平。那里已是白茫茫一片，冰雪封道、寸步难行。且雪势愈演愈烈，每日只见狂风呼啸、雪片纷飞，整个天空灰暗一片，日夜难分。
宇文澈把大军驻扎在邻近的城池中，一等就是半个月，却始终未见天气好转。而慕容氏的细作，却偷偷地潜进城池，四处放出消息，说什么“天公不佑、此战必败”，搅得整个军营人心惶惶。紧接着，囤积粮草之处又被叛军焚烧，令宇文澈左右掣肘，不得不立即兴兵讨伐。
这一战，就是1个月。双方互有巨大死伤，战事陷入胶着。
12月18。最后一战。
宇文澈端坐在马上，千里骢不住地刨蹄嘶叫，战场上弥漫的血腥气令它躁动不安。宇文澈轻轻拍了拍马背，用千里眼仔细观望着永平城。
三十余架冲车，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正通过早已被填埋的壕沟，缓缓地驶向城墙。在冲车中，上层兵士凭借牛皮遮挡，向守军引动强弩，连连射击。待一挨近，士兵便从里面跳出，开始推动车辆，撞击城墙。而数十架棚车，已陆续抵达墙脚，开始挖掘土石。
在壕沟外延，环布十架投石车，不断发出雷鸣怒吼，将巨石弹射到城墙上。
再远处，便是两排云车，上面站立1千余名弓箭手、弩机手，一时间，箭矢如雨，遮天蔽日，在茫茫大雪中，化出一片令人心悸的血红色。
而攀爬在悬楼云桥上的8千名步兵，最为惨烈。
交战双方已经杀红了眼，数十位士兵被利刃穿胸而过，惨叫着跌落在地。后面的兵士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抓着沾满血迹的云梯就往上爬。南城的守军把滚烫的沸水呼地倾倒下来，沾染者无不骨酥肉烂，有的人甚至半边脸立时融化，凄厉大叫。更有漫天遍野的箭矢，携着火球，四面飞来，力透铠甲。
北城的巨大石块，沿着城墙不断往下砸落，有些战车躲闪不及，立刻破损歪折，更别说被投中的士兵了，都来不及哼上一声，就化作团团肉泥。
整个永平城前混乱一片，血流如海、尸积如山。那隆隆的撞击巨响、刺鼻的血腥杀气，在十里外都能听闻。
但尽管战事惨烈，却无一人后退。因宇文澈已经下了军令，500名弓箭手正拉弓待发，擅自后退者，立杀。
宇文澈微皱着眉头，永平之役的艰难，他始料未及。他不仅想起十八岁上，一位得道高人给他算的命格：24岁时有一大劫，若能跨过，则鱼跃为龙，一飞冲天。若不能度，则来日无多，暴毙在即。对于命理之说，他本是将信将疑，没想到年初就生了场大病，好容易挨到年末，父皇又突然命他远征永平。这永平城，金汤一般、且多发怪事，骁勇善战的父皇尚不能攻克，以他之力，确实无十足把握。
但他却终究领皇命而来，因自第一场战役开始，他就深信：自己若要活命，便不能仰仗皇天垂怜，而是要靠自己手中的一刀一剑。那飞溅的鲜血，沾在脸上，仍留着淡淡的体温，仿佛在提醒他，生命何其脆弱，若存一丝怜悯，则死无葬身之地。
他眼里放出冷冷的光，咬牙发令道：“进！”
“进！！”5万余人同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铠甲、盾牌在雪地的映衬下，闪着灼灼的光彩，长矛如林般，从盾后斜刺而出。3万骑兵拔出雪亮的剑刃，迎风挥舞，杀气腾腾。黑压压的兵马，踏着壕沟上的长板和累累尸体，逼近永平。
城墙眼看要破了。
突然，巨大的城门洞开，一个将领带着几列兵士冲了出来。他左冲右撞，一根金顶长枪使得呼呼作响，连挑十余位兵士。数倍的人马围绕在侧，居然半点奈何他不得。
 
 
那将军将众人逼退，背后的大门轰然关闭。他冷笑着大叫道：“爷今日出来，就没想着回去。你们哪个是宇文澈，乖乖滚出来！爷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敢来这里送死！” 
宇文澈闻言，冷冷一笑，旁边的参将凑前说道：“殿下，莫中他的计，这城墙前箭矢如雨，他被戳成刺猬是究由自取，殿下切不可以身犯险啊。” 
那将军喊了半天，见无声应答，哈哈大笑，又连杀数十人。他瞪着凶狠的大眼，脸上满是鲜血，真如同罗刹鬼魅一般，一时间，无人再敢上前挑战，而城墙上的守军士气大振，如同神灵护体般，更猛烈地攻击起来。 
“宇文澈，你这个胆小鬼！你哪配做什么燕王，不如滚到爷的脚下，乖乖磕三百个响头，或许爷还能放你一马！” 
听到这里，宇文澈哪里忍得住，他一拍马，冲了上去。几百兵士见状，立刻尾随上前。 
他的眼神扫过去，兵士们立即在两侧站定，把他和将军围在里面。 
“想必，你就是慕容氏的第一勇将慕容奕飞了。你的主子在城里，听到这城墙将破的消息，必然惶惶不可终日了吧。你今日既然前来送死，本王便成全了你。” 
他把双臂缓缓张开，斜瞥着慕容奕飞，笑道：“本王让你一回，就一回，看你能不能杀了爷！” 
慕容奕飞气得涨红了脸，一握长枪，拍马冲过来。宇文澈一拉马头，一个侧身，枪自脖颈五寸处而过，嗡地一声，肤上已是一痛。慕容奕飞大叫着拨转马头，自另一侧急奔过来，宇文澈却纹丝不动，待他贴进身边，突然一手抓住戳过来的枪杆，咬牙用力往下一压，只听“啪”地一声闷响，枪杆立折。如闪电般，他紧攥住半杆枪，反手用力一戳，慕容奕飞只轻轻地惨叫一声，就被刺穿肚腹，枪头自背部穿出，往下滴着淋漓鲜血。他立时一个倒栽葱，摔下马来，那马一惊，扬蹄高叫，发疯似的往前奔逃。 
两边兵士发出雷霆般的欢叫，一起上前，把只剩一口气的慕容奕飞砍成肉酱。 
而城墙上的守军，个个倒抽凉气，对宇文澈露出了惧怕的眼神。 
宇文澈鼻子里哼了一声，吩咐道：“写十余封降书，用强弩射进城里。告诉他们——限一个时辰内归降，否则一旦城破，哼哼。”他冷酷地说道：“鸡犬不留！” 
一个时辰后。血迹斑斑、破败不堪的永平城，终于洞开了大门。慕容炎已在城中举火自尽。剩余的3万余人跪倒两侧，目送宇文澈的大军进城。 
整个永平中，响起震天的叫声：“恭迎燕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哼哼。宇文澈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果然最终，还是本王赢了。 





第五十六章  心伤

 

第三日，午时。吴王府。
宇文钰手握着书，一页页信手翻着。那些工整的宋字，配着淡淡墨香，娟秀雅致，但他的胸口却堵得厉害，竟半点也没看进去。
“燕王忠勇无双、谋略过人，乃是不世出的将帅良才。铁骑指处，逆贼必然惶惶不可终日，唯有自缚领死而已。现特封燕王宇文澈为定边大将军，加从一品少师衔，帅于寿通之玄甲军，半月后领军北上。待到凯旋之日，朕当郊迎三十里，亲为两位爱卿接风。”
皇帝的话，反复在他耳边回荡。看父皇的神情，似是对三弟赞许之至。但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对：赫哲济朗虽然平日里在藩地作威作福，但在行军打仗上，却是粗浅地很。他做下这等悖逆之事，按常理，应先遣朝臣赴蒙古，宣读皇上旨意，再视其言行，加以处置。若他能乖乖俯首认罪，便免了一场生灵浩劫。哪里需要立刻下旨，派去燕王这样的猛将？更蹊跷的是，宇文澈的亲兵就在漠北，如今舍近求远，反而从京城调玄甲军，又派原主于寿通为副帅，貌似协助，实为牵制。这皇帝的心思，实在难以琢磨。
他又想起昨日在湖边看到的情景，心里更觉烦闷。莫润普的话，字字在理，以他如今的处境，本不该纠缠于儿女私情。但他却偏偏狠不下心，硬生生地错失了大好时机。他原以为，司徒岚是攥在他手里的一枚棋子，生死荣辱只由他一念而成，却不知从何时起，她也成了他命中的一道劫难，喜怒哀乐全随她一人而生。
唉……宇文钰自嘲地笑了笑，放下书，在房里慢慢地踱着步。弄玉在门外踌躇了半响，咬咬牙，走了进来，看了他一眼，轻道：“昨夜，奴婢听主子翻来覆去的，似睡得不稳，今日寅时又早起到太微城里候驾。这一宿半日折腾下来，主子的眼里都是血丝，气色也瞧着不好。殿下的心思，玉儿不敢妄自揣测，因玉儿只是个侍寝丫头，原没什么资格在爷跟前弄嘴。但主子一直待玉儿不薄，玉儿今日就僭越说上一句：若是爷觉得不痛快，尽管往奴婢身上发，别搁在心里，伤了自己。”
话说到最后，已是哽咽。她缓缓地抬起头，用一双泪眼盈盈地看着宇文钰。宇文钰怜惜地轻叹一声，道：“玉儿，你对本王的心意，爷怎会不知道？只是爷现在自顾不暇，若真要了你，只怕将来万一有什么不测，反而害了你。本王不是个无情之人，爷答应你，真有高枕无忧的那一日，便用八抬大轿把你迎进门，好好地疼你一辈子。”
“千岁爷……”弄玉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倒在宇文钰的怀里，低声地哭起来。多少个夜，她和宇文钰之间，不过十步距离，却好似天地之遥。她有时在夜里，会偷偷地起身，借着窗棂的月光，静静地瞧着他。他有时在梦中，会微微蹙眉，有时甚至会轻声呢喃。他叫的是：母后，就带儿臣一起去吧。
他的心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累积，在面上，是温润如玉的笑，在内里，却是刻骨铭心的痛。这样的寂寞，无边无际，她想为他分担，却终究徒劳而返。
爷，你太苦了……她闭上双眼，抓着他的衣襟，身子不断颤抖。满腔的痛楚，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只能化为隐忍的哭泣，在屋里久久回荡。
“这……是怎么回事？”司徒岚诧异地站在门口：“宇文钰，是不是你欺负玉儿啊，她怎么哭成这样？”
“你，你怎么敢如此僭越？”弄玉愤怒地抬起头，她双眼红肿，脸颊上满是泪痕，紧捏着拳头，恨声道：“司徒岚，你太无礼了！这天底下，哪有奴才直呼主子名讳的道理？！莫说你是爷跟前的奴婢，就是满朝的王公大臣，见了千岁爷，也是毕恭毕敬地请安。难道，这就是你们总督府上教的规矩么，哼哼，弄玉今日真是开眼了。”
司徒岚闻言，差点气晕过去。前几日，她刚和弄玉握手言和，这宇文钰一搅进来，她便立刻翻脸不认人。说到底，自己也是担心她吃亏，如今居然被反咬一口，真是令人寒心。
“哼！算我不识时务、枉作小人！这青天白日的，搂搂抱抱也不怕失了体统！麻烦吴王爷，下次快活的时候，记得关紧房门，免得遭人闲话！”她气哼哼地抛出一句，就要转身离去。
宇文钰冷冷地接话道：“那……日落西山、涟漪湖畔，自可以你侬我侬、搂搂抱抱了吧。”
“你！！”司徒岚脑中嗡地一声，脸立刻红了：“你……怎会知道？”
宇文钰却不回答，只是对弄玉轻言了几句。她诧异地望着他，然后不甘地瞪了司徒岚一眼，恨恨地走了出去，轻声关拢了房门。
宇文钰懒懒地靠在圈椅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哼，真难为了三弟，谨慎了一世，却陪着你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如此胡闹。岚儿啊，爷素不喜欢勉强人，干脆做个顺水人情，把你送到他府上如何？待你们大婚之日，爷一定亲自送上厚礼，算是全了和你的一场缘分。”
他的眼眸冷若寒冰，一番话真假难辨，令司徒岚摸不着头绪。
她的心里一阵慌乱，突然，莫润普方才的话，涌上心头：“岚儿，殿下最近心绪不宁，可能会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不管他许下什么，你千万不要理会，只低头听着就是。你若应了，反而会惹恼他，把自己陷进无穷麻烦里。”
司徒岚咬咬牙，一声不吭地立着，只用一双闪光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
宇文钰被她看得心头火起，“腾”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本王的话，你听到没有？装聋作哑么？爷真不明白，你既然对三弟情深至此，又何必装模作样，从漠北跑到爷的藩地来？在燕王府里，你拒他于千里之外，昨日，又巴巴地投怀送抱，如此反复，究竟为何？今日，爷既有意成全，你又为何不走？难道……”
 
 
他的眼里闪出冷冽的光：“是三弟的意思么？好留在本王身边……见机行事！”说到最后四个字，已是从牙缝里咬了出来。 
司徒岚气结，她狠狠地迎着他的目光，仍是一声不吭。 
宇文钰满腔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他为了这个女子，暗中做了多少事，却原来，她和三弟勾连，欲拒还迎地对付他。他自负聪明，却被这个平常小女子，引进彀中，成了名副其实的傻瓜。这口气，叫他如何咽得下？ 
来不及细想，他一把攥住她的身子，恶狠狠地说道：“好啊，你既不肯走，爷不勉强！只是全京城都在说本王金屋藏娇，占着司徒家的二小姐不放，爷不能枉担了这个虚名。不如今日，本王就要了你，来日，你在府里做起事来，岂不更方便？！” 
他顺势一手搂住司徒岚，一手就滑到了她的盘扣上。司徒岚用力地挣扎，宇文钰却像发了疯似的，一把扯掉她的两颗扣子，露出了里面的小衫。他的眼里泛着血丝，喘着粗气，越贴越紧，就要往她的肩上亲去。 
司徒岚大骇之下，手胡乱地往边上一抓，握住一个玉制砚台，想也不想地就往宇文钰头上砸去。 
“碰”的一声闷响，砚台断裂，宇文钰大叫一声，捂着头，往后退了三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上的鲜血，又抬头望着司徒岚，眼里满是痛楚：“你……竟下这样的狠手，你是想要我的命吗？” 
他头上疼痛难当，挣扎着坐到榻上：“还不去叫大夫？难道，你真盼本王死在你面前……” 
司徒岚吓得面无人色，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宇文钰用锦帕捂着头，靠在榻上，痛苦地闭上双眼。他的心中，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话：你竟狠心如此……你竟狠心如此……岚儿，你竟狠心如此…… 
 




第五十七章  入彀

 

宇文钰轻喘着气，任由佟国第细细地把伤口包好，开了方子，让下人们熬药。
他遣散了护卫、随从，房里只留了弄玉一人，楚长风未得召见，便在门外十步远负手站着。饶是宇文钰遮着盖着，他受了伤的消息，还是在半日里传遍了全府。
弄玉心痛至极地跪在他榻前，不住地恨骂道：“这个死丫头，怎么就敢下这样的重手！亏得是个翡翠摆件，要真是个青石砚台，还不要了殿下的命去！更可气的是，她毫不悔过，竟还趁乱逃出府去。哼，纵使跑到天边上，还能逃出我朝的堂堂律法么？请爷传旨九门提督府，命他们即刻拿人。若爷不想声张，让长风去，也是一样。这个小丫头两条腿，还能在一日里飞出北京城么？”
她皱着眉，望着宇文钰的伤口：“爷很疼吧。是否头晕、恶心？唉，可不要落下什么病才好。”
宇文钰静静地看着她，无力地挥挥手：“玉儿，爷累了，你不要在这里卖嘴皮子了。那个人的事，爷从此不想管，也管不了。由她去吧，生也好、死也好，爷……乐得清静。”
弄玉还想回点什么，看见他已徐徐闭上眼睛，也就不便多说，行礼后退了出来。刚出门，走了几步，楚长风便迎了上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长风皱眉道：“听说是岚儿砸的，还说岚儿报讯的时候衣衫不整。主子是极有分寸之人，怎么就闹成这样？你可知其中缘故？”
“你少在我面前提她！”弄玉气咻咻地瞪眼：“她是脑子里缺根筋吗，主子如何对她，她不知道？昨日，听说她无缘无故地出府，主子和莫先生就追了出去。接着，主子一个人回转，气得脸都青了。今早，我的眼皮子就一直跳，就怕出什么事，偏偏主子又把我支出去……唉，真是悔死了，早知道，拼着得罪千岁爷，也要把这个灾星扫出去。堂堂吴王爷竟让个奴婢打了，这要传出去，让爷的面子往哪搁？”
“这……”长风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主子疼岚儿，我是知道的。只是这次，她闹得实在没了边。要我看，他们之间，一定隔着什么天大的事。不然，以爷的性子，必不会强来。”
“为着什么了不起的事，要下这样的手！竟是冲着爷的命去的！我告诉你，主子虽然明面上什么都没说，但他真的伤了心了。从今往后，你最好不要再在他跟前提那个名字，不然，爷杀人的心都有。”
“唉……”长风叹了一声：“要我不提，又有何难？只是主子自己心里放不下，却有何用？”
……
第二日巳时。弄玉端着一碗薄粥、一些小菜进屋，宇文钰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双眼茫然失神。见她进来，只是微瞥了一眼，便又转头望着幔帐发呆。
弄玉咬着嘴唇，放下碗盏，跪了下来：“爷，自昨儿起，你就没进过什么。光喝药，身子哪里会好。听她们说，今早你也只进了点清水。玉儿别无所长，不能为主子分忧，只能下厨熬些白粥。请主子瞧在奴婢一片诚心的份上，多少进一点。您是江南九省的天，您若倒了，奴婢们也不能活。”
“唉……”宇文钰轻叹一声，转头望向她：“爷头疼得很，没什么胃口。你且搁在那儿吧，爷饿了，自然会吃。你的这份心意，爷记下了。呵呵，爷不会为了这么点子事，折腾自己，实在是……不想吃。”
弄玉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重重磕了个头，便往门边退去。刚要开门出去，宇文钰突然唤住她。她诧异地回头，见他脸上露出一个凄凉的笑：“爷起不了身，你喂给爷，可好？”
她长长叹了口气，走到桌前，勉强挤出一个笑意。她坐在绣墩之上，在粥上轻吹了吹，微颤着手，把勺子递到了宇文钰的嘴边。他直视着她那娇美可人的容颜，嘴角划出一个淡淡的弧度，微微地张开嘴。
“呵呵，玉儿真是好手艺啊。这粥……很好喝。”他温柔地笑道。
“那主子就多进一些吧。”
“嗯。”
宇文钰一边喝，一边用淡淡的眼神望着她。弄玉一阵心疼，忍不住偏过头去，擦了擦眼泪：主子爷，你的心思我又怎会不知？若她也这般待你，该多好。司徒岚，你何德何能，让主子这样挂着你。即便你当日真要了他的命，他也不会怨上半句吧。唉，我的主子啊，你这又是何苦？
宇文钰静静地把一碗粥喝完，然后冲她笑了笑：“昨日折腾了一夜，今日不是叫你在自己房里歇着，不要来伺候了。却还这样忙里忙外的，别爷的身子好了，你又倒了。到时，爷倒还要反过来照顾你呢。乖，听话，到房里歇着。有你这碗粥顶着，爷一时半会儿是饿不死了。”
“唉……”弄玉轻叹了声，放好碗盏，坐回榻边：“玉儿知道爷的头疼倒不妨事，只是心里难受得很。爷别气了，玉儿帮爷揉揉，没有什么天大的事，能比主子的身子更重要了。”
“哼。”宇文钰自嘲地笑了笑：“爷气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爷到江南，就没怎么顺心过。多一个司徒岚，最多让爷难受一阵子，过不多久，也就好了。玉儿啊，爷倒有些担心你，你不要遇着什么事，都把爷放在最上头。你也要为自己多想想。”
“弄玉是主子的奴婢，主子的事就是玉儿的事。主子不高兴，玉儿又怎么开心得起来？主子，玉儿就大胆求一句：那个女子，既对爷无情至此，爷又何必为她牵肠挂肚？这天底下多少女子，费劲脑力、花招百出，只求千岁爷高看一眼。爷又何必自寻烦恼，硬要强按她低头呢？”
“说的是啊。”宇文钰轻轻地笑起来：“爷不说别的，论起女人来，爷是从没输过。这环肥燕瘦、莺莺燕燕的，十多年来，在爷身边就没断过。其实，本王自己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偏偏自取其辱，在她面前丢尽了脸。唉，爷又何尝不恨她，恨她扰了爷的心，却又挂着旁的人，直把爷搁在火上，烤得痛楚难当。如今，她拿一方砚砸醒了爷，未必不是件好事。玉儿啊，爷真的没事，只是有些不惯，心里空落落的。过两天，就好了。”
弄玉听到他说到这等地步，也不便再说，端着托盘走了出去：“请主子千万保重身子，玉儿晚些再来看爷。”
……
 
 
五日后。 
宇文钰感觉好了些，便经常到庭里走走。他身子不适的事，传到皇宫，皇帝特遣了御医前来，被他拒在门外，只命来人奏报父皇：正午时有些头晕眼花，不小心撞在了廊柱上，已经大好了，不敢劳父皇挂心。而前来探视的官员，也被他的下人一一挡了回去。只留下了成箱的礼物，堆在院子里，跟小山似的。 
宇文钰正在若有所思地喝茶，楚长风走了过来，朝他瞥了一眼，嘴唇微微蠕动，却终究忍住，行礼后就欲离开。宇文钰皱了皱眉，道：“长风，你素来是个爽快人，心里搁不住半句话。这里没有外人，你若有什么事想和爷说，便说吧。” 
“主子。”楚长风踌躇半晌，道：“岚儿她……自那日起，就不见踪影。奴才本以为她回了燕王府，但昨日去探了探，似乎不在。按理说，他的父亲，还在京城，她也不可能一声不吭就回了漠北。爷，我怕她已然出了事。” 
“哼哼，这偌大的京城，要藏个人还不容易。她不过是出了吴王府，这年头，有点银子，又哪里不能去？” 
“问题就在这儿。听门房说，那日岚儿什么都没带，就一个人出去的。还有……” 
“还有什么？”宇文钰直直地盯着他，眼里闪着熠熠的光芒。 
“听个丫头说，她亲眼瞧见：莫先生把一张小笺塞到岚儿手里，然后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接着，岚儿就六神无主地跑了出去。当时，门房还不知道主子的事，便那么贸贸然地放她出了府。如今想来，这件事，怕是另有蹊跷。” 
宇文钰沉吟片刻，眼睛骤然瞪大：“快，你去把莫润普唤来。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即刻就来。” 
楚长风点头应了声，立刻赶往莫润普的厢房。一炷香后，他回转，禀报道：“主子，莫先生不在房中。服侍的丫头说，他一早就出了门，至今未归。” 
宇文钰脑中“轰”的一声，“腾”地站起来。他颤声道：“快，带着人，把全京城的大小旅店翻一遍，尤其是莫润普常去的酒肆茶楼。务必在天黑前，把她带回来。” 
“爷为何找得这么急？难道是莫先生出事了？”楚长风惊讶地问道。 
“不，不是他。”宇文钰捏紧了拳头：“是岚儿。岚儿要死在他手里了。” 
混账！他在心里恨声骂道：亏你忍了这许久，居然为了杀个司徒岚，把爷也绕进去了。岚儿若平安，就算了，若她真出了什么事，爷必拿了你的命！哼！该死的混账东西！ 
——为您 




第五十八章  杀机

 

戌时。福来客栈。
司徒岚和莫润普坐在上房内，面前的台子上摆了一桌盛宴。司徒岚歉意地笑道：“让莫先生破费了。这五日来，我一直窝在这里，都来不及向先生道谢。这盏薄酒，就算是岚儿感谢先生的救命之恩。岚儿先干为敬。”她一仰头，将一杯酒喝尽，然后把杯子搁在台面上。
“莫先生，岚儿本不是个敢做不敢当之人。只是这次惹出来的乱子实在太大，若贸然跑回府去，到时吴王府向我父亲要人，岂不是难为他？若是回燕王府，则更不妥，殿下更要疑我是被燕王差来，特意算计于他。那日，若没有先生暗中相助，岚儿唯有自缚双手，求吴王赐死而已。岚儿不惧死，只是父亲的养育之恩尚未报答，若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为大不孝。莫先生，岚儿愧对吴王，那日情急之下，下手确是重了。岚儿求先生实言相告，千岁他……现在如何？”
“佟大夫已然看过，养了五日，已无大碍了。只是殿下的心里……总有些不痛快。”
“唉，他恨我是理所当然。虽然那日，是他先动的手，但我拿砚台砸下去的一刹那，就后悔了。我到现在还忘不了，那一刻他的眼神。他终究是不信，不信我会如此对他。而我真的……就如此做了……”司徒岚长叹一声：“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那就等下世，再一起还给他吧。”
“岚儿。”莫润普用汤勺兜了一些竹笋鸡汤，倒在她的碗里：“这是福来酒楼最出名的菜。一天只做十碗，超出数量，就是花十倍、百倍的价钱，也买不到。这年头，难得有如此风骨之人。不瞒你说，就是我，也吃了他几回闭门羹，后来一来二去的，竟成了莫逆。这才有面子，邀老板亲做了这碗汤。你尝尝，滋味如何？”
司徒岚用小勺舀了些，用嘴轻呷一口，立刻漾出笑意：“鸡肉嫩滑，竹笋鲜美，配以山野素菇、活剥河鲜调制出来的清汤，令人齿颊留香，久久回味。”
“你喜欢就好了。”莫润普轻笑道：“你信么？曾有位食客放言，若能每月喝上一次，到了年末，立马赴死也愿意。呵呵，叹这世上的人，五色炫目、五味横陈，只是为了一件心仪之物，便不计生死、枉顾良知，直至难以自拔、惹下大祸。唉，为何如此自寻烦恼，想不开啊。”
司徒岚听他话里有话，心中不仅一动：“莫先生说的是。但若人人都如先生般洒脱，那活在世上，也如没有活过一般。”
莫润普静静地看着她：“岚儿，他们都说司徒家大小姐兰心蕙质，你的个性虽与她大不相同，却也是个极聪明的人。以你的天资，为何会对燕王一往情深，却对殿下如此冷淡？你应知道，若这世上能有一人，全心全意地护你周全，那人便是吴王爷了。”
司徒岚惊诧得瞪大眼睛：“岚儿不明白先生说的。殿下他……他对每个女子都是一般的好，为何要独说他对我全心全意？”
“呵呵。你不信，也就罢了。不如，你下世再遇到他时，亲口问上一问？”莫润普起身，移来一盏烛火，然后幽幽地望着她。
司徒岚惊讶地张嘴想问，突然腹中一阵巨痛，不由得低下头，用手死死地按住。但那疼痛，却是漫天遍地袭来，牵扯到全身每一处。
“你知道这是什么毒吗？”莫润普的脸在烛火下，冷酷的如同罗刹一般：“这叫牵机药，当年就是它要了李后主的命。我嫌它略有苦味，特地加了些好药材，如今已是无色无味，配着热鸡汤，正好运遍你的全身。这天底下，唯我一人有解药，而我——是绝不会交出来的。”
“啊……”司徒岚痛楚地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然后无力地歪倒一侧，双脚抽搐，慢慢上勾。
“哼，你可知道，你为何要死么？”莫润普拿起烛火，慢慢点燃床帐：“因爱上你的人，是来日的九五至尊。我不能让他为了你，乱了心性，废了大事。”
而此刻的司徒岚已经昏死在地，嘴角溢出了殷红的鲜血。
莫润普冷笑一声，走出了客栈：只要客房一烧，司徒岚尸骨无存，他日即便官府要查，也只是睡觉时不小心走了水而已。吴王聪明绝顶，也许会想明白其中的缘故，但到时一切已无可挽回，即便要迁怒自己，也算是为人主尽了忠。更何况，经此一事，殿下的心已死，必会专注于江山社稷。他日成一代明主，自己在九泉之下瞧着，也算是全了君臣相知一场。
他在夜风中，慢慢步出客栈，却见一向冷落的街道，烛火通明。楚长风带着一众人，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
“呵呵，真不愧是吴王爷，来得好快。只是……还是慢了一步。”他淡淡一笑：“岚儿在里面天字号房，你手脚快一些，还能赶得及给她收个全尸。”
楚长风大吃一惊，急忙带着人冲上去。莫润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王爷，我知道岚儿一死，你必要拿我抵命，但我仍然不悔。来日，你得偿所愿，高坐在龙位之上，必会明白润普的这片忠心。
不，你此刻就已明白，只是你意乱情迷，不愿意照做而已。那就让我，来帮爷一把，成全殿下的锦绣河山、登龙壮志吧。
 
 
…… 
亥时。吴王府。 
佟国第忙得大汗淋漓，用银针扎满司徒岚的各个大穴，再灌以催吐、调和之药。奈何司徒岚牙关紧闭，只是不断地吐出殷红鲜血，手脚冰凉，脸色惨白。 
宇文钰在旁边来回地踱步，片刻后，他咬牙吩咐众人把莫润普押在门外。 
莫润普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只用一双炯炯生光的眼睛直视着宇文钰，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宇文钰命护卫解开绳索，然后屏退众人，咬牙道：“把解药交出来，本王或许还可以饶了你一命。” 
莫润普冷冷一笑：“以殿下对我的了解，走到如此地步，我还会交出来吗？” 
“你！”宇文钰紧攥拳头，走近她，杀气腾腾地说道：“那你要什么，说！本王必然办到！” 
“哈哈哈，我要什么？！”莫润普仰天长笑，许久，他大声说道：“我要什么，殿下难道不知道？” 
宇文钰一口气憋在胸口，他愤恨地瞪大双眼，半晌后，长叹一声：“本王明白了。本王答应你，只要你拿出解药，从此，再不把这女子……放在心上。” 
“若她来日再挡了爷的道呢？”莫润普冷冷地看着他。 
“爷会亲手杀了她。这下，你可满意？”宇文钰咬着牙，气得全身发抖：“把解药拿来，听见没有，快把解药拿来！” 
望着宇文钰匆匆跑进去的背影，莫润普若有所思地喃喃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管司徒岚最终能不能活下这条命，但愿殿下您能信守诺言。” 
:为您 




插播：我为《冷月葬花魂》写的版本

 

P.S.首先恭喜好友芊的《冷月葬花魂》结文。男女主痛苦地生死纠缠了许久，终于以女主的决绝离世而结束。李是个奇怪的人，不太喜欢男主，反而喜欢男配。我最喜欢的就是风白，我始终觉得妙舞和风白才是一对璧人，百柔的单纯、执着虽然很可爱，但不是风白想要的。所以，我要让妙舞起死回生，我不要她做王妃，我要她和风白一起走。不过，芊的文笔很有特色，我可能写不出她那种味道，只是想尽力写出一个不一样的片段，来表达我对芊的支持。
嗯，就从妙舞刺杀月子轩开始写吧。我想走个浪漫唯美风。
————————————废话结束，李开始码文——————————————
淡青的纱幔随着风，轻轻飞扬，映出背后南溪浅浅的侧影。她微皱着眉，看月子轩和莫煜辰觥筹交错，说的都些言不由衷的寒暄客套，可又偏偏避不开。
“不知莫兄的美姬何时出场，想来，必是倾国倾城之姿。呵呵，朕等待这许久，都有些不耐烦了呢。”月子轩带着三分醉意，浅笑着向莫煜辰举起酒杯。
“请君稍候。看这中秋月色正好，合着杯里的琥珀琼浆，再加上美人轻歌曼舞……人生若此，夫复何求？”莫煜辰浅呷了一口杯中酒。淡凉的酒，泛着微甜的回味，从咽喉一直沁到心里。
两人正谈笑间，一阵悠扬的琵琶声响起，高高低低，缠缠绵绵，犹如湖上的涟漪，一圈圈随风荡远，带着别样的美。十二位蒙面女子，穿着绿衣白裙，行云一般鱼贯而出。她们轻舒罗袖，在台上不停地旋转，如怒放的夏花，璀璨夺目，又如连绵的雨丝，纷飞轻扬。
琵琶声缓急变换，队形也层层变化，如同太极两仪，只阴阳两色，却生出了无穷尽的万物造化。
“真是美极！”月子轩忍不住击掌赞叹。
舞，已到极致，二十四条长水袖，如惊鸿偏飞，向八个方向，同时盛放。中间一位女子，眼中生出咄咄的寒意，脚上微一使劲，整个人就朝月子轩斜斜地飞了过去。众人还未回过神来，两柄短刀已握在她手，刀刃寒光凛冽，直映出她那愤恨的双眸。
月子轩一个侧身，已闪过刀锋，一旁的上官风白御风剑出鞘，猛地向来人刺去。千钧一发之即，他的手突然顿住，剑顺着女子的脖颈擦了过去，削下了几缕青丝。
那种熟悉的香味，不是她，还是谁？
“你让开！”女子咬牙叫道。
“往事已矣，斯人不在，你又何必如此执着？”风白把剑横在胸前，直直地看着她。
“哼！芝露的血海深仇，又哪里是一句话就可以了的？你再横加阻拦，不要怪我心狠！”
“唉……”风白轻叹一声，他向月子轩跪下叩头道：“求皇上开恩，看在臣多年征战的份上，容臣与刺客自我了断。”
月子轩冷冷地看着他，半晌后，缓缓说道：“国家法度哪里是说废就废的？你若要朕赏你这个脸面，用什么来换？”
“用臣所有的：兵权、财富、名声……乃至生命。只要臣有的，皇上尽可以拿去。”
 
 
“哼哼，好啊。”月子轩轻轻笑起来：“想不到朕器重的肱骨大臣，竟为了一个行刺的女子，不惜声败名裂。其心可诛！”他瞥了一眼已经站立不安的南溪，她的眼里满是焦灼惊惶，她必是在担忧哥哥吧。若真杀了风白，她会如何怨朕？ 
月子轩微闭双眼，对莫煜辰道：“唉，只可惜了这杯好酒。这台子污了，不如我与君再觅一处清静地如何？要朕说这丝竹弦乐，美虽美矣，却不免聒噪。不如这皎洁月色，亘古常在，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在它面前，只是沧海一粟而已。”两人对视一笑，率领众人拂袖而去。 
“风白……”那女子缓缓地除下面纱，微风拂起她的青丝，夹着几缕断折处，长长短短，层层叠叠，如同无穷无尽的相思。 
掩银屏，垂翠袖。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一阙性德词，唱尽了两人心事。那些隐忍，那些不舍，明里的擦肩而过，暗中的凄然回头，背负着逾矩的罪责，仿佛离世前的挽歌，只贪那一晌的欢乐。 
往事的一幕幕，如开闸之水，漫天盖地得铺来，这样的爱，如何负得起，如何放得下，如何狠心说上一句——今世已断，来世再续？ 
“当。”妙舞手中双刀落地，她的眼中慢慢溢出泪来。 
“唉……”风白宝剑入鞘，微笑着走向她：“这些年来，你一人背负的太多，如今，该是放下的时候了。你的苦，从此由我一起来担。若你执意要去，便带上我。上穷碧落下黄泉，纵是千夫所指，我和你，也再不分离！” 
妙舞怔怔地望着他，那些夜，那些话，那些事……风白何错，要为她一人之念，陪上性命。如今两国交好，联姻在即，那些前尘往事，世人早已忘怀，唯有她搁在心上，太久、太久，已经化成魔，噬了她的本心。 
“风白……”她轻轻地脱下舞衣，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素色长裙：“若你不嫌弃我两易其夫、败柳之身，便带了我去吧。从此，人间再无芝露公主，唯有君一人的妙舞。此情此心，至死方休！” 
风白的脸上露出欣喜笑意，两人紧紧牵手，翩然离去。 
  为您 




第五十九章 折磨

 

“殿下，不成啊。司徒姑娘牙关紧闭，刚勉强喂进去的一点药汁，如今又都吐了出来。再这样耽搁下去，华佗在世也束手无策啊。”佟国第无奈地摇摇头。
宇文钰望着司徒岚神志不清、苦苦挣扎的模样，心痛难当。他颤声道：“真的……真的，不能救？”
“恕小人无能，若一个时辰内，还服不进解药，司徒姑娘必死无疑。”
“啊……”宇文钰痛呼一声，一月前，是自己亲手把她带到京城，难道今日红颜魂断、只能送一个灵柩回去吗？
“不，本王不信……”他痛楚地低语，轻轻地坐到司徒岚的床边，用左臂圈住她的身子，把她靠在自己的胸前。他低下头，用右手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和那紧皱的双眉：“很难受吗，岚儿？听话，把药喝下去。就一口，一口就好。”他眯着眼，尽力忍着心里翻滚起伏的痛苦，用那最轻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唤她。
一边的弄玉，已是泪流满面。她颤着手，把微温的药碗递上。宇文钰用手捏着小勺，慢慢递到司徒岚的嘴边。
他幽叹一声，凑到她耳边，轻道：“好岚儿，乖，张嘴，本王……求你了。求你喝一口，不要狠心……再离开我。”
司徒岚一阵猛烈咳嗽，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处在一片黑暗之中，到处是阴冷的墙壁：她尽全力向前奔跑，却终绕回到原地。她大声向外呼喊，却立刻被黑暗吞噬。无边无际的寒冷，带着死亡的气息，渗进了她的衣衫，冻结了她的视线，而她，已无力挣脱。
“岚儿，岚儿……”忽然，在极远处，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然后，有一道细小的光线，透过墙壁的缝隙，照了进来。她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一步步走去。
“啊！咳，咳！”她的身体一阵颤抖，嘴巴慢慢地张了开来。不过一道小小的窄缝，已令绝望的宇文钰欣喜至极。
“乖岚儿，你撑着点，你不会死的。本王不会让你死的！”他抬高手臂，把药一点点喂进去。司徒岚一边喝一边吐，直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把解药尽数喂了进去。
宇文钰轻柔地把她在床上放平，舒了一口气，这才感到手臂酸麻地已没了知觉。
“佟大夫，本王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全仗你了。”他向佟国第深深地行了个礼，吓得佟国第立刻跪下去，连连叩头：“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小人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重托。”
宇文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佟国第医治。半晌后，他立起身：“玉儿，你在这替爷瞧着吧。爷到门外去，有什么事，立即禀报。”
他朝司徒岚深深地望了一眼，然后背着手，走到了门外：“爷今晚不想开杀戒。这笔帐，来日再和你算。”
莫润普淡淡一笑，叩头离去。
月色已由浓转薄，再过一、两个时辰，金乌东升，天便渐渐亮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夜晚，他抓着司徒岚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那是他第一次，这样地示弱坦白，可她说什么？要去他的府上看望姐姐。她明知自己和燕王势同水火，但还是铁了心地要去，拦也拦不住。
如今，她躺在那里，也许，再不能醒转。如说她心中还有放不下的人，有父亲、有姐姐、有三弟……唯独，没有自己。
宇文钰凄凉地笑起来：这许是报应吧。他辗转花丛、夜夜笙歌，不知惹了多少风流债，如今换成他，来受这无望的苦。
他正色望向天空，双掌合十道：“本王的罪，甘愿一人承担。请上苍慈悲，不要报到岚儿的身上。”他的挺拔身影，在夜风中，显得分外寂寥。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天，逐渐亮了起来。
“主子！”弄玉急匆匆地跑出来，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个大跟头：“主子，佟大夫把岚儿救回来了！”
“什么？！”他回头大声叫道。
“主子，岚儿……活了！”
啊……他的身子一晃，急喘了几口气，拔脚就往屋里奔。
榻上的司徒岚看上去虽然脸色苍白，但已呼吸平顺，只是微皱着双眉，时不时地咳嗽几声。
“殿下。司徒姑娘的性命已无大碍，只是被毒伤了元气，恐怕暂时还醒不过来。小人开好药方，每日用文火煮沸，连服三天，便能把毒尽数排出。再调养一月，就能行动如常。”
 
 
“有劳你了。” 
“殿下，您的伤势未愈，刚才又在夜风里站了几个时辰。身子哪里受得住，赶快回房歇息吧。岚儿这里，有奴婢看着，爷尽可放心。”弄玉道。 
“知道你乖巧。不过，爷想在这里，静静地坐一会儿。这丫头，平日里上蹿下跳的，搅得全府不得安生，可爷偏就喜欢她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许久以前，本王也和她一样，仗着宠爱，一味放肆胡闹。可惜，那样的十年，竟再也回不来了。” 
“主子……”弄玉轻唤了一声：“爷为何遇到什么事，总是搁在心上呢。” 
是啊，为何要如此隐忍，违心地做出大度的样子？ 
宇文钰惨淡一笑：原来，他和母后，竟是一样的。唯一的不同，只在于：母后曾得到过父皇的真心宠爱，而他——不过是可笑的一厢情愿而已。 
“呵呵。”他浅笑起来，立在司徒岚的榻前，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许久，他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向她的额头吻去。 
司徒岚却突然张开嘴，开始喃喃自语。 
宇文钰呼吸一滞，在离她三寸的地方停住，然后把耳朵贴近，轻声道：“岚儿，岚儿，你醒了吗？是不是口渴？你想要什么，告诉爷啊。” 
司徒岚的声音细若游丝，宇文钰听了好一阵，也没听明白。他焦躁地抬起头，仔细地端详着她的嘴型。半晌后，他的身子一晃，扶着床沿慢慢坐倒。 
他的脸色苍白至极，双眼呆滞，身子不住颤抖。 
岚儿，你怎能如此待我？他紧攥着拳头，痛楚万分地垂下头：原来，她反复唤的，只有一个字——澈！ 
P.S.这章大虐，还有点幻想成分，向喜爱钰的亲们致歉。偶对不起你们。 





第六十章  许诺

 

宇文钰呆呆地在司徒岚的床边，坐了半个时辰，然后长叹一声，起身离去。
弄玉担忧地想跟上去，他却回头，凄凉一笑：“爷没事。只是一宿没合眼，如今困得很。反正爷也上了告假折子，这几日大可以窝在府里做个逍遥人。爷去歇会儿，过了午时再来唤。玉儿啊，你也别一个人顶着，府里有的是人，若你倒了，爷也一般的心疼。”
弄玉瞧着他远去的身影，咬着嘴唇，转头看向司徒岚，泪水慢慢地溢出眼眶。
……
宇文钰这一觉直睡到下午申时。弄玉唤了个小丫头在司徒岚的房里守着，自己蹑手蹑脚地进了宇文钰的卧房，见他疲累至极得倒在榻上，微皱着双眉，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她坐在榻上，静静地瞧了他半晌，渐渐地睡意袭来，也忍不住倒在了一边的小榻上，睡熟了。
等她一觉醒来，房里已空无一人。她暗叫不好，急忙披了衣衫，匆匆跑出来，却看见宇文钰好好地站在门外。
“主子恕罪。玉儿偷懒，误了爷的差事，请爷责罚。”
“呵呵，这几日里，你忙里忙外的，都瘦得脱了形。爷怎么忍心再罚你呢？唉，玉儿，你是真累着了，刚才爷在你榻前瞧了半天，你竟一点儿不知道。玉儿，你知道么，这是爷第一次瞧见你睡觉的摸样，很好看，真的。”
“主子……”弄玉立刻脸颊绯红：“主子是在取笑奴婢么？那爷……睡得可好？”
宇文钰淡淡一笑：“嗯，折腾了这许久，爷今日总算睡了个踏实觉。打从今日起，本王会好好保重自己，免得让无关的旁人笑话。”
“对了。”他正色道：“吩咐下去，关于爷受伤和岚儿中毒的内情，一个字也不准外传。若是谁弄嘴，走露了风声，爷就割了他的舌头。明早府上，有贵客临门，你让下面人千万不要失了礼数。”
“贵客？是谁？”
“还有谁，自然是我的宝贝三弟了。”宇文钰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脚：“走，随我瞧瞧岚儿去。”
……
第二日。卯时。天色微明，还有些清晨的凛冽寒气。
宇文钰静静地坐在花苑里，和弄玉下棋。弄玉坐立不安地直往大门的方向瞧，她忍了半晌，终于问道：“主子，怎么还不见燕王爷？他是不是……不来了？”
“哼哼。他接了爷的讯儿，怎么可能不来？”宇文钰淡淡一笑：“爷昨夜戌时递的话，他能忍到这个点儿，也算是不易。呵呵，他怕是辗转反侧了一夜，一刻也没合眼吧。”
弄玉诧异地瞪大了双眼：“难道，燕王对岚儿……这，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我这个三弟，平日里冷面冷心的，真动起情来，可痴得很呢。”宇文钰捏着棋子，下到中间腹地：“玉儿，仔细些，爷要动手了。”
弄玉正思索着应对之策，突然，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跑过来，叩头道：“禀报主子，门口有位公子声称应殿下之邀而来。奴才请主子示下，是否准他进府？”
“呵呵，让爷好等啊。”宇文钰笑嘻嘻地站起身，“玉儿，你就在这乖乖等着，等爷忙完那头的事，接着和你下完这局棋。”他正了正衣冠，随着小厮翩然而去。
宇文澈轻吸了一口气，在门口负手默立。片刻，正门洞开，宇文钰笑容满面地迎出来：“哟，三弟，真是稀客啊。这一大早的，用过饭没有？要不要我吩咐下人备些。”
“不必了，二哥。”宇文澈对他笑道：“五军都督府的差事是半点也离不开人。父皇对此次战事十分看重，几次询问行军方略和操练情形。要让人知道，弟弟搁下手里头的正经事，大清早的跑到二哥府里来，必然要上折子参一本了。”
“三弟说的哪里话？”宇文钰一边把他迎到大堂里，一边微笑道：“三弟为国事操劳，都不得空回府去瞧瞧弟妹，哪个没良心的敢嚼一句？若有人真的因此上折非议，二哥第一个不饶他。本王倒要反过来问问他：若是让你，为了国事，把怀孕的妻子抛在一边，不闻不问，你可做得到？想必，三弟这几日来，必定是隐痛在心，日夜担忧吧。”
宇文澈闻言，一阵火起，嘴角微微一动：“二哥真是体恤弟弟。闻听二哥在廊柱上撞伤了头，如今，可好些？”
宇文钰摇头笑道：“唉，说起这件事就心烦。不知道是本王流年不利，还是府里进了妖邪，那日明明艳阳高照的，二哥突然就觉得头晕目眩。就那么一头栽下去，碰出了一滩子的血。莫说本王，就是府里人也跟着倒霉。前日，岚儿贪嘴，瞒着我跑出去喝了碗汤，居然就中毒倒了。你说，她一个姑娘家，第一次来京城，也没结下什么冤仇，怎么就会被人害了呢？”
“什么？中毒？二哥不是说……她病了么。”宇文澈皱眉道。
“唉，说起来，确是二哥的不是。出了这等事，我真是没脸去见司徒大人。他把个好端端的女儿放在我府上，如今竟闹成这样，哥哥真不知如何向他交代。好在佟大夫说，岚儿已没什么大碍，只是服了药，暂时昏睡两日。她的姐姐身子又不方便，二哥思来想去，只能告知三弟了。烦请三弟在司徒大人面前，多美言两句，免得他心疼女儿，跑到吴王府上闹，那哥哥的脸真没处搁了。”
宇文澈冷冷地看着他，心里疑虑丛生：中毒？是谁做的？难道……是她？
他的心里一动，仔细端详着宇文钰的神色：“天子脚下，竟出了此等事，真该着直隶衙门好好查查。”
“是啊。二哥也想不明白岚儿究竟是得罪了谁，竟下这样的毒手。哼哼，此人真是秦寿不如，若让二哥查出，定剥了他的皮！”
宇文澈恨得牙关紧闭，半晌后，轻声道：“岚儿毕竟是霜儿的亲妹子，也算是半个燕王府上人。弟弟去瞧一瞧，来日也好给司徒大人回个信，免得他担忧。”
 
 
“这样最好了。”宇文钰点点头：“唉，二哥自知理亏，都没敢告知他。请三弟多少为哥哥说句话吧。” 
宇文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由丫鬟领着，向司徒岚所在的屋子走去。 
宇文钰在他背后冷冷一笑，然后径自向花苑走去。 
弄玉正在原地踱来踱去，一瞧见他，急忙跑过来：“主子，燕王他是不是去了岚儿屋里？主子，这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爷就不担心？” 
“本王有什么可担心的？”宇文钰微笑着坐下来：“外面有侍卫守着，岚儿又昏睡不醒，他还能做些什么？爷和你打个赌，最多等这盘棋结束，他就出来了。不，也许更快。” 
“怎么会？”弄玉诧异万分。宇文钰却是成竹在胸地捏起棋子：“玉儿，别操心旁人的事了，你的这片棋，就快被爷围死了。” 
大半个时辰后，宇文澈果然从司徒岚的房里步出来。他的脸上波澜不惊，只是眼里隐着微微的怒意。 
宇文钰早得奏报，在外面候着。宇文澈瞪了他一眼，忍气道：“二哥，弟弟该回去办正事了。岚儿这副模样，也实在是起不得床。待她好些，我便让司徒大人接她回府。风水妖邪之事，弟弟本不相信，只是他父亲平日里对这个女儿疼爱得很，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二哥的脸上也不好看。岚儿叨扰二哥这许久，已是僭越之极，弟弟在一边忍到如今，实在是瞧不下去了。请二哥发个话，准这个小妮子回去吧。” 
“瞧三弟说的，倒好像是哥哥硬扣着岚儿不放？二哥哪有这么不通情理？”宇文钰笑道：“不过，三弟说得在理，最多两个月，哥哥便把一个活蹦乱跳的岚儿亲自交到老爷子府上。三弟和司徒大人尽可放心。” 
“此话当真？”宇文澈诧异地扬起眉毛。 
“呵呵，自然是真的。”宇文钰扬起嘴角：“不过，三弟，哥哥今日请你来，也不全是为了岚儿的事。二哥有句贴心话，想和你说。” 
“二哥请讲。” 
“蒙古一役，牵涉甚多。弟弟是不世出的骁将，这点子事自难不倒你。只是三弟可曾想过，为何父皇要用于寿通为副帅，命你领他的兵卒进驻蒙古？父皇……真的想扫平赫哲济朗么？” 
宇文澈的心中一惊，然后沉思片刻，回道：“圣上用意高远，做臣子的怎么能猜到？弟弟只能严遵圣命，全力剿灭逆贼，以报父皇赏识之恩。” 
“呵呵，说得好。”宇文钰淡淡一笑，把他送到门口：“三弟，一路小心。哥哥会在京城，静候你的佳音。” 
眼望着宇文澈离去的身影，他冷冷说道：“三弟，莫说哥哥没提点你，这仗，你必定是打不赢的。” 
——为您 




插播：为大家解读第六十章，为竞猜助兴

 

众位亲：第六十章“许诺”，是我至今最满意的一章。在这章里，大家可以看到钰和澈非常漂亮的交锋。李写的文非常腹黑，有些事情不喜欢说得太明。但我实在很喜欢这章，所以今天给大家解读一下两位王爷的内心，大家看了，可能会对钰和澈有更深的了解。括号里为潜台词，嘿嘿。
宇文钰淡淡一笑：“嗯，折腾了这许久，爷今日总算睡了个踏实觉。打从今日起，本王会好好保重自己，免得让无关的旁人笑话。”（偶要开始干大事了，那些得罪偶、妨碍偶的人，你们死了）
“对了。”他正色道：“吩咐下去，关于爷受伤和岚儿中毒的内情，一个字也不准外传。若是谁弄嘴，走露了风声，爷就割了他的舌头。明早府上，有贵客临门，你让下面人千万不要失了礼数。”（偶要编个漂亮的谎话，恶心恶心三弟。谁泄露了机密，偶灭了谁）
“贵客？是谁？”
“还有谁，自然是我的宝贝三弟了。”宇文钰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脚：“走，随我瞧瞧岚儿去。”（阿澈，知道你要来，偶就等着你。嘿嘿，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
……
“哼哼。他接了爷的讯儿，怎么可能不来？”宇文钰淡淡一笑：“爷昨夜戌时递的话，他能忍到这个点儿，也算是不易。呵呵，他怕是辗转反侧了一夜，一刻也没合眼吧。”（偶就要半夜里递消息，你不敢出来吧，可在军营里又担心得要死。你就装不在乎吧，憋死你自己）
弄玉诧异地瞪大了双眼：“难道，燕王对岚儿……这，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我这个三弟，平日里冷面冷心的，真动起情来，可痴得很呢。”宇文钰捏着棋子，下到中间腹地：“玉儿，仔细些，爷要动手了。”（对啊，偶要动手了，阿澈，你等着）
弄玉正思索着应对之策，突然，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跑过来，叩头道：“禀报主子，门口有位公子声称应殿下之邀而来。奴才请主子示下，是否准他进府？”
“呵呵，让爷好等啊。”宇文钰笑嘻嘻地站起身，“玉儿，你就在这乖乖等着，等爷忙完那头的事，接着和你下完这局棋。”他正了正衣冠，随着小厮翩然而去。（知道你不会待久的，美人，等我哦）
宇文澈轻吸了一口气，在门口负手默立。片刻，正门洞开，宇文钰笑容满面地迎出来：“哟，三弟，真是稀客啊。这一大早的，用过饭没有？要不要我吩咐下人备些。”（嘿嘿，偶才不在乎你吃过饭没呢？再说，偶家的饭，你敢吃吗？）
“不必了，二哥。”宇文澈对他笑道：“五军都督府的差事是半点也离不开人。父皇对此次战事十分看重，几次询问行军方略和操练情形。要让人知道，弟弟搁下手里头的正经事，大清早的跑到二哥府里来，必然要上折子参一本了。”（父皇非常重视此次的战事，也很器重我，这个太子位，迟早是偶的）
“三弟说的哪里话？”宇文钰一边把他迎到大堂里，一边微笑道：“三弟为国事操劳，都不得空回府去瞧瞧弟妹，哪个没良心的敢嚼一句？若有人真的因此上折非议，二哥第一个不饶他。本王倒要反过来问问他：若是让你，为了国事，把怀孕的妻子抛在一边，不闻不问，你可做得到？想必，三弟这几日来，必定是隐痛在心，日夜担忧吧。”（你把老婆扔在一边，不闻不问，还算人么？岚儿一直在我府上，你很痛苦吧，哈哈，气死你）
宇文澈闻言，一阵火起，嘴角微微一动：“二哥真是体恤弟弟。闻听二哥在廊柱上撞伤了头，如今，可好些？”（活该，谁叫你这么阴险，扣着我的美人不放）
宇文钰摇头笑道：“唉，说起这件事就心烦。不知道是本王流年不利，还是府里进了妖邪，那日明明艳阳高照的，二哥突然就觉得头晕目眩。就那么一头栽下去，碰出了一滩子的血。莫说本王，就是府里人也跟着倒霉。前日，岚儿贪嘴，瞒着我跑出去喝了碗汤，居然就中毒倒了。你说，她一个姑娘家，第一次来京城，也没结下什么冤仇，怎么就会被人害了呢？”
（这个谎实在编不圆，也只好说是鬼神之事了。反正御医被我赶走了，我被敲的事情也没几个人知道。小岚中毒，你妈有很大嫌疑哦，澈，你夹在中间，做馅饼，很痛苦吧，哈哈哈）
“什么？中毒？二哥不是说……她病了么。”宇文澈皱眉道。（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唉，说起来，确是二哥的不是。出了这等事，我真是没脸去见司徒大人。他把个好端端的女儿放在我府上，如今竟闹成这样，哥哥真不知如何向他交代。好在佟大夫说，岚儿已没什么大碍，只是服了药，暂时昏睡两日。她的姐姐身子又不方便，二哥思来想去，只能告知三弟了。烦请三弟在司徒大人面前，多美言两句，免得他心疼女儿，跑到吴王府上闹，那哥哥的脸真没处搁了。”（偶不是故意来恶心你的，因为偶不好意思叫人家爹么，只好叫你这个姐夫来。其实……其实，就是来恶心你的，啊哈哈哈）
宇文澈冷冷地看着他，心里疑虑丛生：中毒？是谁做的？难道……是她？（不会吧，这下惨了，对自己的亲妈，偶可发不了火）
他的心里一动，仔细端详着宇文钰的神色：“天子脚下，竟出了此等事，真该着直隶衙门好好查查。”（偶不信，里面一定有蹊跷）
“是啊。二哥也想不明白岚儿究竟是得罪了谁，竟下这样的毒手。哼哼，此人真是秦寿不如，若让二哥查出，定剥了他的皮！”（哈哈哈，你妈就是个秦寿，那你呢？）
宇文澈恨得牙关紧闭，半晌后，轻声道：“岚儿毕竟是霜儿的亲妹子，也算是半个燕王府上人。弟弟去瞧一瞧，来日也好给司徒大人回个信，免得他担忧。”（你这个混蛋！就算是我妈做的，又怎样！偶今天来，不是因为对岚儿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就是为了岳父的这层关系。你不要以为捏着小岚，就可以要挟我哦，我对她的感情没你想得这么深）
“这样最好了。”宇文钰点点头：“唉，二哥自知理亏，都没敢告知他。请三弟多少为哥哥说句话吧。”（哈哈，再恶心你一下）
宇文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由丫鬟领着，向司徒岚所在的屋子走去。（混蛋王八蛋，你就装吧你！）
 
 
…… 
“本王有什么可担心的？”宇文钰微笑着坐下来：“外面有侍卫守着，岚儿又昏睡不醒，他还能做些什么？爷和你打个赌，最多等这盘棋结束，他就出来了。不，也许更快。”（嘿嘿，你不就是要撇清和小岚的关系么。放心，你撇不清了。） 
“怎么会？”弄玉诧异万分。宇文钰却是成竹在胸地捏起棋子：“玉儿，别操心旁人的事了，你的这片棋，就快被爷围死了。”（小美人啊，我们继续玩吧） 
大半个时辰后，宇文澈果然从司徒岚的房里步出来。他的脸上波澜不惊，只是眼里隐着微微的怒意。（阿钰你这个混蛋，小岚到你府上，就成这样了。我和你没完！） 
宇文钰早得奏报，在外面候着。宇文澈瞪了他一眼，忍气道：“二哥，弟弟该回去办正事了。岚儿这副模样，也实在是起不得床。待她好些，我便让司徒大人接她回府。风水妖邪之事，弟弟本不相信，只是他父亲平日里对这个女儿疼爱得很，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二哥的脸上也不好看。岚儿叨扰二哥这许久，已是僭越之极，弟弟在一边忍到如今，实在是瞧不下去了。请二哥发个话，准这个小妮子回去吧。”（你再不放，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瞧三弟说的，倒好像是哥哥硬扣着岚儿不放？二哥哪有这么不通情理？”宇文钰笑道：“不过，三弟说得在理，最多两个月，哥哥便把一个活蹦乱跳的岚儿亲自交到老爷子府上。三弟和司徒大人尽可放心。”（嘿嘿，先给你点甜头。偶反正随口说说，你爱信不信。而且到时，你自己恐怕也没这个精力管了） 
“此话当真？”宇文澈诧异地扬起眉毛。（不会吧，太阳从西方出来了？） 
“呵呵，自然是真的。”宇文钰扬起嘴角：“不过，三弟，哥哥今日请你来，也不全是为了岚儿的事。二哥有句贴心话，想和你说。”（看你这么兴致勃勃得打蒙古，我可怜你，告诉你一点内情） 
“二哥请讲。” 
“蒙古一役，牵涉甚多。弟弟是不世出的骁将，这点子事自难不倒你。只是三弟可曾想过，为何父皇要用于寿通为副帅，命你领他的兵卒进驻蒙古？父皇……真的想扫平赫哲济朗么？”（你真不了解我们的父皇，他很阴险很狡猾很有想法的） 
宇文澈的心中一惊，然后沉思片刻，回道：“圣上用意高远，做臣子的怎么能猜到？弟弟只能严遵圣命，全力剿灭逆贼，以报父皇赏识之恩。”（偶都努力这么久了，就算是个陷阱，偶也要试一下） 
“呵呵，说得好。”宇文钰淡淡一笑，把他送到门口：“三弟，一路小心。哥哥会在京城，静候你的佳音。”（哈哈哈，你完了，你等着看好了） 
眼望着宇文澈离去的身影，他冷冷说道：“三弟，莫说哥哥没提点你，这仗，你必定是打不赢的。”（你啊……哈哈哈哈） 
 




第六十一章 用意

 

肃宗29年6月18，乃是钦天监原定的出征吉日。然而此刻，领军征讨的主帅——燕王宇文澈，却与宁王宇文轩共坐在中恒殿之上，陪同皇帝一起宴请远到的蒙古王公——乌兰穆特.巴图。
这顿宴，宇文澈吃得气闷万分。他在五军都督府操练了大半个月，眼看着出征在即、大事可成，蒙古那边却突然传来消息：一向胆小如鼠的巴图居然率了队亲兵，趁着夜色把表侄赫哲济朗乱刀砍死。可怜这个粗率莽撞的蒙古大汗，在美人身边都来不及吭上一声，就被活生生割下了脑袋。
此次，巴图就是带着人头匣子，率一骑亲随，日夜兼程，硬是在燕王出征之前，赶到了京城。早得消息的洪康皇帝大喜过望，非但没有怪责于蒙古，反而对乌兰穆特氏大加封赏。而巴图因手刃逆贼有功，已得皇帝口谕，只待返回蒙古，就能立刻荣登大汗之位。
这一场迫在眉睫的兵祸，居然如玩笑一般，立时烟消云散。此时的宇文轩，终于舒展开眉头，如同虚脱了一般，软软地靠在椅上。这些日子来，他惶惶不安，真如丢了魂魄。对礼、户部的众多差事，他只是草草应付而已。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时刻浮想联翩：一会儿猜疑发往蒙古的信函是否被人中途截下，一会儿担忧自己措辞不妥，不能说动素来怕事的表叔公，一会儿又害怕燕王提早发兵，抢在巴图起事之前灭了乌兰穆特……就连素来交好的副帅于寿通，也不知为何，对他敬而远之，在都督府里闭门不出，陪着宇文澈日夜操练兵马，竟像是准备倒戈的模样。
种种事端，一齐沉甸甸地压在肩头，令他绝望至极。偏偏父皇又对燕王的进军方略欣赏地很，屡次在朝堂上大加褒奖，把他刺得几乎站立不住。可怜他脸色苍白地强忍到散朝，如堕炼狱，而皇帝却始终不动声色，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经文，调整好呼吸，慢慢挺直了脊梁。然后，用眼角余光瞟了瞟右侧的宇文澈，脸上露出了淡淡笑意。
宇文澈紧握着酒杯，满脸的失落、愤恨。他猛地灌下一杯酒，然后恶狠狠地瞪着巴图，桌下的拳头越攥越紧。巴图却置若罔闻，只回他憨厚一笑，然后恭敬地立起身，向皇帝敬酒。
宇文澈忍无可忍，咬牙硬撑了一个时辰后，以担忧侧妃身体为由，向父皇请罪，先行离席。
他刚走出顺祯门，却被一个宫女拦住，说是得了惠贵妃的懿旨，请燕王进娉婷宫。宇文澈料想皇帝还要在宴上耽搁一些时辰，沉吟片刻，便随着宫女而去。
惠贵妃背对着他，正凝神抚弄着花草。宇文澈慢慢走近，跪下问安。
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道：“呦，今日澈儿的脸色可看着不对啊。”
“母妃！”宇文澈愤恨地回道：“您没见到宴席上，巴图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儿子真恨不得冲上去，敲碎了他的脑瓜。这还不算，父皇居然当着众王公、大臣的面，笑吟吟地说什么——乌兰穆特氏本就是皇亲，历来对朝廷忠心耿耿，巴图能深明大义、剿灭叛贼，堪称众臣表率。还说儿子，不久后将为人父，原就不忍派我出征。哼，真是圣心难测，父皇前几日还赞我顾全大义、为国效忠，如今又把事情翻过来说！这不是明摆着打儿子的脸？！这口气，儿臣实在咽不下！”
“咽不下，也要咽！事已至此，光气恼有什么用？你可细想过，是哪里出了纰漏？”
宇文澈抬起头，望着惠贵妃片刻，然后低声道：“儿臣不知。”
“哼，你不知道？”惠贵妃冷冷地直视着他：“还是你不敢说？”
“请母妃明示。”他轻吸了一口气。
“好啊，你和本宫斗心眼么？本宫问你，你到底想不想要太子位？”
“想。”
 
 
“既然想，你还分神于儿女私情，和司徒家的牵扯不清！那日，你一个人骑马出府，天黑才回，是做什么去了？这个女子，本宫在宴上见过，姿色平平，哪里及得上霜儿半分，亏得你还当心肝宝贝似的含着捧着。你也不想想，她在吴王府里一待就是一个月，你二哥什么人，你比我清楚。她恐怕早非完璧之身，哼，就连做你府上的丫鬟都不配！” 
“母妃！”宇文澈气得全身发抖，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儿臣知道自己糊涂，不该对霜儿的妹子牵肠挂肚。但无凭无据的，母妃怎能如此说话？岚儿绝非水性杨花之人，她的心里只有儿臣，儿臣的心里也……” 
话说到一半，他已觉不对，忙闭上口，歉疚地向惠贵妃磕头道：“儿臣失言，请母妃……责罚。” 
“唉。”惠贵妃微叹一声：“母妃原以为，你是个领兵打仗的帅才，对儿女之情会淡上一些。没想到，你竟和他，一模一样。罢了，不谈这个女子了，免得伤了我们的母子之情。这里面的分寸，你要仔细拿捏，不然，休怪母妃不讲情面。说起蒙古之役，颇为蹊跷，就在事发的前一日，冷宫里的那个贱人，居然吞珠自尽。她在那里，足足囚了二十年，早不死晚不死，偏偏那日寻死。接着，宁王就被宣召探望。那个巴图是个草包胚子，平日里对侄子言听计从，怎么就突然转了性，敢杀人邀功？此战关系着乌兰穆特满门，宁王和她急得跳脚，用苦肉计博取你父皇的欢心，原是情理之事。只是有一点，母妃想不通，那道军情密折，满朝文武尚不知情，宁王和她怎会知道？难道……？” 
宇文澈心中一寒，沉默许久，颓然地低下头：“母妃说的是。这件事，儿臣也想过。如今看来，果然是父皇的意思，正是他把消息透给了大哥。” 
“啊！”惠贵妃悲戚地闭上双眼，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说下去。” 
“父皇早就看出儿臣的用意，却装作不知，只透过大哥打压儿臣。这几日，他在明面上大力褒奖，命儿子练兵不辍，暗里却让钦天监拖延时日，直到蒙古事平。若大哥实在不济，压不下叛乱，于寿通的兵卒也必然会暗中保全。乌兰穆特和纳兰，都是朝中的皇亲重臣，少了哪一方的约束，都会生出事端。这还是浅面上的，往深里想，父皇把儿臣和二哥召到身侧，不就是为了太子之位？如今，借着蒙古的事，把朝臣摸了一遍，若来日立了储君，自可依情赏罚生杀。” 
“还有一点，你没说到。皇上也是在试炼你们，看你们是否有审时度势、掌控朝局的能力。如今看来，你和宁王，怕是都输了。”惠贵妃叹道：“看你二哥，置身事外，托病不来。皇上却把今日的宴席，另分了一份，特意送到他府上。皇上送的哪里是酒菜，实实是在打你们兄弟的脸，明明白白地告知你们：不要在他面前动心机，因他只是顺水推舟，陪着你们玩了数日而已。” 
“唉……”宇文澈一声长叹：“若是父皇一心想立二哥，儿臣亦无可奈何。” 
“事在人为，你若真狠下心，又怎会不成？”惠贵妃冷冷地扯起嘴角：“时辰不早了，你回府吧，别让霜儿久等。” 
 




第六十二章 祈福

 

三日后的慈恩寺显得尤其庄严肃穆。传闻，作为前朝重臣的太祖皇帝，本对起兵举事犹豫不决，待步出慈恩寺后，手捏签文、面露微笑。当夜，他龙袍加身，自立称帝。
自他平定天下后，特为慈恩寺众佛像重塑金身，屋顶加黄绿琉璃瓦，并御笔亲题对联一副，悬于正殿之中。这座历时数百年的古寺，从此成为了宇文氏的家庙，寻常百姓再不能随意进出。
而此时，整个寺庙的内院空空荡荡，连个扫土除尘的小沙弥也寻不见。而在外围，一群锦衣华服的大内侍卫正谨慎地环视四周。
突然，“当当当”，凝滞浑厚的撞钟响起，拖着长长的尾音，在耳边延绵不绝。
方丈通明大师双手合十，向吉嫔言了辰行礼：“通明代全寺上下谢过娘娘惠赐，请娘娘屈尊移驾香房，老衲奉茶、敬等垂训。”
言了辰淡淡一笑：“大师客气了。您是随时可以请旨入宫的大德高僧，圣上一向对您看重得很。本宫今日驾临慈恩寺，不过是替皇上还个心愿而已。本宫素来听闻贵寺香火灵验，特此借出宫之机，为皇上祈福。皇上操劳国事、积劳成疾，近日龙体违和，真令人忧心不已。祈福求愿之事，贵在心诚，不在于虚妄排场，因此，本宫只想在大殿里静立片刻。自寅时起，已劳全寺上下陪侍至今，实在有违圣上体恤施恩之意。特此，请大师撤去众人，还全寺一个大自在吧。”
“阿弥陀佛。”通明微笑点头：“娘娘懿旨，老衲莫敢不遵。通明就在禅房打坐，请娘娘自便。”说完，他恭敬地行礼离去，两边的侍卫将殿门徐徐关闭。
言了辰望着肃穆的金身佛像，微叹一声，跪倒在地。她的眼神迷离，嘴角轻动，却始终说不出话来。许久，她闭上双眼，慢慢地磕了三个响头：“佛祖在上，了辰何尝不想长伴青灯，脱此滚滚浊世。但此仇此恨不共戴天，了辰不能为一己自在，枉顾骨肉至情。求佛祖慈悲，佑我得偿大愿，到时，任由上天发落——死也好、活也罢，了辰岂敢顾惜这条贱命？”
她正忧伤时，突然殿门“吱呀”一声，一阵轻微的脚步在背后响起。她立刻收敛悲容，猛然回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不远处。
“殿……殿下？”
“吉嫔娘娘。”宁王宇文轩一颔首，露出了温暖的笑意。
“殿下折杀本宫了。吉嫔只是个微末宫人，殿下贵为亲王，这一声‘娘娘”，本宫当不起。”言了辰略一低头，错过他的眼神：“王爷莫怪本宫直言，千岁未得陛下旨意，擅自与大内宫人见面，若让皇上知道，可是了不得的。”
“呵呵。娘娘教训的是。”宇文轩一愣，继而笑道：“禀报娘娘，这慈恩寺与儿臣渊源匪浅。通明大师是儿臣的至交好友，曾亲自操持了宁王妃的法事。这一个月来，若没有他说禅论道，儿臣必定熬不下来。因此，自昨日起，儿臣就微服来到慈恩寺，想借着部里的空暇，再次倾听大德高论。可巧，昨夜刚歇了一宿，今日就被娘娘抓了个正着。无论娘娘如何发落，儿臣都不敢自辩。”
言了辰听他一口一个“儿臣”，说得坦然自若，不禁心中暗叹：不枉我此前下的一番心意。你的心机谋略，实不输两位弟弟。若不是皇帝偏心冷落，以你的资质，早该册立太子。
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回道：“宁王爷言重了。本宫只是奉了皇上口谕，为慈恩寺布施财帛、衣物，晚些还要赶回宫中回旨。今日与王爷相遇，实是造化之外的福分。天下巧事本就难以胜数，王爷原非本意为之，本宫又何须介怀？”
她扫了眼殿外，压低声音，道：“只是这慈恩寺里人多眼杂，王爷不得不防。”
宇文轩笑了笑，用温和儒雅的声音，缓缓说道：“多谢娘娘提点。门口的这几个奴才，都是会办差的老人，哪里敢随便到外面弄嘴？等会儿，儿臣再教训几句就是。娘娘……”
他的眼眸里突然生出不易察觉的暖意：“最近天气寒热不定，娘娘一大早地入寺为父皇宣旨祈福，这份心意，儿臣感佩之至。”
“唉……”言了辰站在五步开外，了然一笑：“王爷真是个谨慎人。那几个奴才，都被千岁赶到远处了，爷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宇文轩一愣，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娘娘已被册封月余，这宫中规矩繁杂、不比外间，不知娘娘……可过得惯？”
言了辰明眸闪烁，脸颊微红，一对睫毛悠悠扇动：“呵呵，殿下是想问，辰儿过得可好？托王爷的福，皇上待我甚厚，您不用担心。”
宇文轩被她一言道破心事，自觉莽撞，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唇，道：“父皇为社稷日夜操劳，前几日在蒙古大汗面前，虽然谈笑风生，却在间隙间不停咳嗽。第二日在朝堂上，更是因龙体违和，当着大臣面宣了御医，服了药汁。娘娘为父皇所重，请您务必在圣驾前替儿臣多劝一句。朝廷中能人甚多，皇上不必太过操劳，好生养护龙体才是。”
“呵呵，千岁真是个大孝子。这番话，何须他人多言，王爷自向皇上禀明就是。”
“唉……”宇文轩轻叹一声：“本王的处境，你不知么？这么多年来，我为朝廷尽心尽力，只期望着博得父皇的一句赞许。但皇上始终对我不冷不热，说句大不敬的话，本王有时见着皇上，大热天的都觉得全身发冷。若不为此，本王怎会出此下策，把你送进宫？唉，俗话说君恩难测，此次要不是你冒死递出话来，本王真要被蒙在鼓里，被三弟断了后路。”
 
 
“这是了辰应尽之份。如今蒙古事定，辰儿也舒了口气。但千岁莫怪辰儿扫兴，我有一句话，藏在胸中许久，如今当着千岁的面，就挑明了吧。” 
她神情严肃地看着宇文轩，手心里暗暗攥出了汗。 
宇文轩诧异地看了她半响，道：“请说。” 
“这场战事消弭于无形，原是殿下的大喜事。但在此事中，皇上的所作所为，却令人心疑。辰儿原想皇上是不愿朝中一姓独大，故而偏袒蒙古、打压燕王，但看皇上重用巴图，不免让人怀疑，他是否事前就已知情？这几日，他盛情款待蒙古来人，听说过几日，还要去行宫围猎。巴图已被这天大的荣宠冲昏了头，说句不中听的，皇上就是命他杀了全家、灭了全族，恐怕他也心甘情愿。这浩大的蒙古草原，如今已尽入皇上之手。再看纳兰氏，在这个众谤加身的节骨眼上，却被皇上赐婚加爵，立时堵住了满朝上下的嘴。皇上，实是此次争斗的大赢家啊。” 
“是啊，父皇洞察千里，本王自愧不如。”宇文轩摇头自嘲道。 
“还有吴王爷，辰儿原以为他只是个好色的庸主，但在这一月中，他始终称病不出、置身事外，难道是预知了圣意？呵呵，说起爷的这位风流二弟，满江南都传遍了，前些年，居然还别出心裁地在西湖畔搭了个凤凰阁，专请青楼花魁登台作赋、饮酒取乐。真是胡闹至极、斯文扫地。” 
“呵呵，是啊。”宇文轩闻言也笑出声来：“这个弟弟，素来得父皇宠爱，任性惯了。十六年来，每逢皇上圣寿，都推三阻四地不肯前来，找的还都是些立不住脚的由头。嗯，爷记得，大前年，他说江南科举出了弊案，他作为镇地藩王，无颜面圣。前年说是身子不适，恐路途遥远、撑不到京城。去年，居然上奏说已然收拾好行装，但在临行前忽得一梦，说自己流年不利，不宜面见君主。为免祸及圣躬，不得已负罪辞谢。你听听，他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唉，也亏得父皇大度，这种混账借口，竟也一股脑地忍了下来。” 
“贤淑恭和皇后在世时备受龙宠，瞧在她的面上，皇上也必然高看吴王一眼。只是这位王爷，太过风流随性，恐非社稷之福。” 
你哪里知道啊。宇文轩在心里暗自叹道：二弟天赋极高、个性要强，他如今的样子，也是被逼出来的。那年，要不是我在琉庆宫里好说歹说，硬拽住了他，他竟要活生生撞死在宫柱上、为母殉葬。这些年来，他对父皇诸多忤逆，无不是为了当年的这口气。说到底，他还是仗着圣宠，故意挑衅、想给父皇找不痛快而已。不过，皇帝每在听闻他的轶事后，只是淡淡一笑，甚至还和内侍笑谈，说先祖武皇帝也是如此，风流公子，未必不能成一代圣君。唉，父皇偏心若此，做儿子的，还有什么话说。 
他心中愤懑，却反而大笑道：“二弟怕是在江南沾染上的士人习气，这种私事，做哥哥的也不便多说。父皇容得，我们这些做兄弟的，又有什么容不了的？” 
言了辰脸色一变，冷冷说道：“爷千辛万苦稳住蒙古，却不能到皇帝驾前直言，实是件大憾事！皇上明赏纳兰氏，暗里恐怕早就因燕王之事生疑，爷再烧把火，就能把他们拉下马来。如今最大的问题，却在吴王身上，皇上如此偏宠与他，若是哪日下诏立为太子，爷的登位之路恐怕更加艰难。哼哼，了辰倒不信，以他那种张扬不羁的性子，就真找不出半点纰漏么？” 
宇文轩猛抽一口凉气，他惊诧得望着眼前人。这个女子，几月前还是清秀温婉的佳人，一入宫后，居然变成此等冷酷模样，其心机深沉、狠毒，不容小觑。她……当真是一心一意，想助自己称帝么？ 
他顿觉心寒，低头半晌不语，只呆呆望着前方袅袅的香烟和肃穆的金像。言了辰妩媚一笑：“王爷，了辰不敢让通明大师久等，这就去了。千岁也请回吧。” 
不待宇文轩答话，她径自向门外走去。一阵香风拂过，宇文轩不禁失神。她的声音，真如文月一般优雅、清丽，但她的心，却如暮后的海子、墨色深沉，令人惊惧。 
为您 




第六十三章 拒婚

 

十日后。木兰围场。
遵从皇帝旨意，大部分的宗室亲贵会同蒙古新大汗共赴承德行猎。因天气渐热，待众人打马归来时，都已是大汗淋漓。
巴图自小生长在草原上，驱马逐鹿是惯常了的事，虽然年岁渐长，不能再如小伙子一般弯弓射雕，但看到这些后生晚辈一个个雄姿英发，带着众多猎物归来，心中也欢喜得很。
他一边仰面望向御座，一边拍手大笑道：“瞧皇上的这些儿孙们，个个都是马背上响当当的英雄，倒像是蒙古草原上出来的。臣回去定要扯着自家孙儿的耳朵，好好刮一刮他们的面皮。哼，他们若是再不精进，臣便请皇上挑个得力的人，去草原上教他们骑射之术，看他们以后还能不能抬起头来，胡吹大气！”
“呵呵，爱卿这话说的。”皇帝听着他的蹩脚马屁，不禁笑了出来：“你的孙儿达楞泰不是射死了七、八只獐子、黄羊？为防伤着皇嗣、重臣，朕的围场里尽是些恭顺的野物，若是真放进只猛虎、黑熊，这些臣子怕是都降不住。最后，还不是得靠你们乌兰穆特的猛士？唉，你看看朕的这些个儿子、侄子，除了燕王惯常征战，给朕长了些脸面，另外几个根本就是充数瞎闹，这大半天的，只逮了几只兔子、山雉，还喊得震天响，朕都替他们害臊。”
“哈哈哈。”巴图抚着斑白的短须，爽朗地大笑起来：“皇子们长于京城，擅长的乃是治理社稷的大事，哪像我们这种粗人，只会弯弓搭箭？臣看众位王爷、世子都是一等一的才俊，只是未得时机显露而已。来日，若皇上要老臣的众多子孙也附庸风雅，来个吟诗作赋、操琴作画，老臣怕只能用布包头，仓皇逃走而已。”
“哈哈哈……嗯，咳咳……”皇帝笑得前仰后合，继而大声咳嗽起来。内侍急忙捧上一杯药茶，皇帝皱着眉头，抿了几口，平平地搁在案上。
宇文钰漫不经心地骑在马上，随着众人在围场里溜达了一圈，然后借故头疼，早早地回到席上休息。他望着二人嘻嘻哈哈地说话，暗自撇嘴道：才几日功夫，就热络成这样？也就你这种实心眼的粗人，换个脑子清明的，父皇也不会轻易把蒙古交出。乌兰穆特氏有你这等活宝，真不知是幸事，还是祸事。
他一抬头，看见骑马归来的达楞泰，满脸淌着汗，向他这边一个劲地挥手。手里的猎物左摇右摆，还在不断地往下滴血。他诧异地一回头，看见司徒岚正一脸欣喜地站在后面。
混账，当本王是死人啊！他心里大骂道，恶狠狠地向司徒岚瞪过去，却与她的不屑眼光不期而遇，心中一寒，继而别开头去。
这些日子，他始终走不出那个心结，也碍着与莫润普的约定，咬牙硬起心肠，把司徒岚搁在一边。他只是吩咐小厮每日上报她的近况，自己却是一步都不走近那间屋子。一想到她在生死边缘，挂的还是自己的三弟，就气不打一处来。他遂了她的心愿，把燕王召进府，却还是存了私心，故意选了个她人事不知的时刻。湖畔那一夜，已使他倍受煎熬，若再来一次，保不齐他会丧失理智，立刻和三弟扯破脸。
司徒岚看见他别扭的神情，心里也觉得不爽快。本来那日砸破他的头，心中愧疚不已，又蒙他嘱人日夜看护，这才能活下一条命。待身体好些，她特地由人搀着，到他的书房外谢恩。他却关起门来，理也不理。
直等得她头晕眼花，外面又下起瓢泼大雨，寒气袭来，冻得瑟瑟发抖。他毫不动容，只是冷冷地在门内说了句：“本王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就是作践自己也给爷死到府外去。等本王把你交到司徒大人手里，要死要活由着你，眼下少在爷跟前晃悠，看着就心烦！”气得她站不住，差点一屁股坐倒。
后来，在府里几次遇见，他就像看不见一般，从身边冷冷走过，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次，要不是皇上在旨意里特别提到，想见见上次家宴上的司徒二小姐，她才不会腆着脸，跟着宇文钰来到猎场。
这一路上，宇文钰的脸拉得老长，好像她犯了天大的罪行。在宫门待召时，她终于鼓足勇气，怯生生地问了句：“王爷的头还疼吗？”就被他冷冷地顶了回去：“本王有神灵护佑，哪里是一般奸佞鼠辈可以伤到的？”
呸！要不是你起色心，会被我砸破头吗？也不知道那姓莫的在说什么昏话，什么一心一意、护我周全，要不是遇见你，我司徒岚肯定活得惬意百倍！
她抛了个大白眼给他，绝了向他示好、赎罪的念头。
司徒岚在漠北时，最喜欢看这种万马奔腾、千人呐喊的场面，看到蒙古汉子如此神勇，一人独得众多猎物，不禁佩服万分。
达楞泰也为她的清秀容颜折服，一双黝黑的眸子，只是直直地盯着她。半晌后，他擦着脸上的汗，走到爷爷身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巴图哈哈一笑，起身向皇帝行礼道：“我的这个小孙子，能骑善射，还懂用兵布阵。平时在草原上，不知道多少美貌姑娘对他大唱情歌，争着要和他敖包相会。他却鼻孔朝天，一个也瞧不上，为这事，我不知道费了多少唇舌。没想到，此次来京，居然遇到了意中人。臣斗胆请皇帝下旨赐婚，给乌兰穆特氏再加荣光。”
“哦？”皇帝意外地瞪大眼睛：“此次围猎，带的大都是宗室弟子，莫非这臭小子是看中了朕的公主么？你说出来，若公主愿意，朕就成全了这桩美事。”
“禀陛下，小人喜欢的不是哪位公主，而是……”他脸一红，手指着司徒岚：“是这位站在王爷背后的侍女！她长得就是小人日思夜想的模样，我们……在梦里已经相会过数次啦！”
 
 
此言一出，两边的王公大臣不禁嗤嗤笑起来，心道：如此直舒胸臆，真是闻所未闻。 
宇文钰闻言，气得咬牙，恨恨得瞪着司徒岚，心道：瞧瞧你那不安分的样儿，在一边只顾拍手大叫，这下惹出祸事来了吧。哼，本王倒要看你如何收场。 
司徒岚一听，大惊失色，红着脸，一个劲地摆手。 
惠贵妃浅浅一笑，在皇帝耳边轻言了几句，皇帝也笑起来，对宇文钰道：“吴王啊，这个丫头历来听你的调遣，你这个主子倒说说看，这桩婚事朕是允还是不允啊？” 
宇文钰扬起眉毛，看着司徒岚。司徒岚吓得花容失色，拼命地对他使眼色。 
“求……求求殿下了。”她轻声说道。 
“哼。”宇文钰扯起嘴角，轻声道：“现在知道讨好爷啦，晚了。你这种没上没下的死丫头，爷巴不得把你发到天边去。配什么蒙古王公，就嫁个马夫好了。” 
“哎，你……！”司徒岚气结，索性别过头，咬着牙一声不吭。她心里打定了主意，若是皇上执意相逼，她就以死抗争。今生不能嫁得燕王，至少也要为他守身一世。 
“启禀父皇，这个丫头不过是二品总督之女，若能嫁得蒙古亲贵，也是她莫大的福分。只是前些日子，臣府上出了妖邪之事，不止儿臣伤了头，这个小妮子也被邪气侵身，变得疯疯癫癫。前日晚上，还一个人直直地走到园里，对着湖水哭哭笑笑。要不是值夜的小厮眼明手快地拉回来，她就要扑到湖里。昨日，儿臣才召的法师驱了邪。如今虽已好了，但法师说她命格硬，若是寻常人断然压不住，怕是要克夫克子、贻害全族啊。” 
“宇文钰，你说什么！”司徒岚气得七窍冒烟：就算是为了救她，也不用这么恶意编排吧。以后，叫她怎么出去见人？ 
皇帝一愣，继而微笑起来：“呵呵，竟有此事？朕怎么瞧着这个丫头，是个富贵双全的相。不过，鬼神、命格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何况涉及的是朕最看重的蒙古大臣。达楞泰啊，朕择日再给你选个品貌俱佳的好女子，送到蒙古与你成亲，如何？” 
达楞泰倒也爽快，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头道：“可惜，可惜了。”众人哄笑起来，席上又是一派热闹场景。 
宇文澈此时正拍马回来，他接过小厮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汗，又洗净了手，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上。他望着又羞又气的司徒岚，心里百味横陈：看样子，她已全好了。只是爷许下的话，不知何时才能实现。唉，母妃这边，可真是棘手的很。 
:为您 




第六十四章 欣赏

 

宫人们一个劲地把各种猎物烧制的佳肴端上席来，再加上颇具草原风情的手扒肉、马奶酒，只吃得众人心满意足，不断起身谢恩。
皇帝却没什么胃口，勉强动了几筷，夹的都是些素菜。宫里的规矩，是皇帝放下筷子，臣子们也必须停下。因此，虽然他身子不适，还是强撑着，慢慢挑着进了些。惠贵妃见状，不便多言，只是担忧地帮他斟了杯热茶。
“这些牛羊肉热气熏蒸的，也亏得他们蒙古人日日吃，竟不腻。”她轻叹了一声，柔声道：“下面坐的都是皇室宗亲，皇上陪着坐了数个时辰，已赏足了脸面。这大热天的，即便是个年轻小伙子，也耐不住，更何况皇上龙体不豫。臣妾冒昧奏一句，请万岁摆驾内殿，去歇一歇吧。这里有三位王爷照应，必不会失了礼数。”
皇帝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道：“爱妃多虑了。朕……好得很。”他强忍住胸口的不适，轻道：“朕这是**病了，唉，岁月不饶人啊。朕做太子时，被人尊称千岁，做了皇帝，便是万岁。人生七十古来稀，哪里敢真的奢望千岁、万岁？呵呵，可人哪，偏就好这一口，最喜欢自欺欺人。朕不糊涂，只想趁着身子骨还行的时候，替子孙打造好一片基业。将来……”
他突然停住口，看见惠贵妃的眼里已渗出泪来。心中顿觉不忍，望着她浅笑道：“瞧朕说的，木兰围猎本是件乐事，却被朕一席话搅得风云惨淡。朕自罚一杯。”
他笑吟吟地示意宫人倒酒，却被惠贵妃按住杯盏。她咬着嘴唇，斩钉截铁地说道：“皇上若是为了臣妾伤了龙体，臣妾万死莫赎。臣妾……再不多言就是。”
她微叹一声，眼光扫到旁边的吉嫔，见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喝茶，心里暗怒：亏得皇上如此疼你，你倒是对他一点儿不挂心。你今日的这番无上荣华，全拜皇上所赐。他若病倒，对你有什么好处？哼，真是个没良心的贱蹄子。
言了辰抬起头，朝御座方向，淡淡一笑。那张如花笑颜、倾国倾城，连同为女子的惠贵妃也呆住了。皇帝闭上眼，轻声喃喃道：“云儿，你是怕朕孤单，所以遣她来的么。”
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疼痛：可这茫茫世上，又有谁，能替得了你？
……
乐罢宴终，众人遵旨离去。皇帝独独留下了司徒岚，命她陪着信步走走。一群太监、宫人远远站着，只留了两个举龙盖的，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皇帝笑吟吟地说道：“岚儿，你可知，今日朕为何独要你作陪么？”
见她茫然摇头，他继续说道：“朕自那日在玄英殿里见着你，就是说不出的喜欢。你这个丫头，瞧着清秀温婉的模样，却是个大咧咧的性子。朕的后妃、公主里头，多的是娴雅知礼之人，但有时朕一眼望去，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唉，她们在朕面前，都是低声下气，藏了一肚子的话，却一个字都不敢对朕明说。朕瞧见你方才和钰儿横眉冷对的模样，真是憋不住想笑出来。朕的这个儿子，任性得很，好女色是出了名的，也难为你，敢给他冷脸看。这样也好，有个人常在旁边敲敲，也免得他轻飘飘地上了天。”
司徒岚心中惊骇不已，急忙跪倒禀道：“皇上这番话折杀岚儿了。岚儿……只是机缘巧遇，与吴王殿下相识。说来……也是待不久的。”
“哦？”皇帝诧异地沉默片刻，缓缓道：“京里传言说，司徒家的二小姐为了攀附权贵，不顾廉耻地硬贴到吴王身边。这种话，朕原就不信，今日更是心中了然。钰儿从小心高气傲，府里怎会容下此等卑劣下作之人？唉，说起来，朕的这两个儿子都与你有着莫大渊源。若是你真有心托付，朕也不会阻拦。”
“岚儿不敢。”司徒岚苍白着脸，重重地磕了个头：“燕王殿下是岚儿的亲姐夫，吴王殿下是岚儿的救命恩人。岚儿何德何能，能结识两位皇亲贵胄。岚儿……已绝了嫁娶之念，只求能在漠北守着老父、了此余生。”
 
 
“啊？此话当真？”皇帝颇感意外，摇头大叹：“男婚女嫁乃是人间美事，你怎会如此想？不过，朕的这些个儿子，真没有一个是省心的。澈儿是不世出的将才，但从小心冷，你看看霜儿那畏畏缩缩的样子就知道了。钰儿聪明，但也倔得很，认准的事情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也就是轩儿稳重些，却是个痴情种子，每年到了正妃忌日，就搁下部里的事，独个儿到坟上哭个昏天黑地。唉，朕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生下这么帮混小子！咳咳咳……” 
他越说越气，一口痰翻涌上来，不住地咳嗽。 
司徒岚看他咳得脸都红了，心中不忍，来不及细想，立起来就冲到皇帝身边。她一手扶着皇帝，一手在他背后轻轻拍打：“别忍着，咳出来……咳出来就好了。” 
尾随的御医见状，马上拿出药瓶，走近身来，皇帝用力地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他一边咳嗽，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司徒岚。她却浑然不觉，顾自轻轻地继续拍打，拍了一阵，又给他上下揉了揉，轻声道：“好些了吗？唉，怎么咳成这样？” 
话刚说完，她突然停住手，脸色变得煞白，一下子跪倒在地：“啊，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岚儿……万死。” 
“呵呵呵。”皇帝轻笑起来：“你有什么罪？你是个孝顺孩子，想必平日里，便是如此对父亲的吧。唉，朕还真有些羡慕司徒爱卿啊。” 
“皇，皇上。”司徒岚结结巴巴地抬头望着皇帝。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绣龙袍，微白的头发纹丝不乱地束在冠里，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那神情，和宇文钰何其相似。据说，当年为太子时，他就因才华横溢、俊美无双而闻名天下，满朝的名门闺秀、外邦的各色公主，都对他倾慕不已。而他独独钟情于宇文钰的母亲，以致于先皇动怒，责骂他不该偏宠一人。 
“地上的草硬得很，跪久了，仔细膝盖疼。还不起来？”皇帝笑嘻嘻地摸了摸司徒岚的头，她听到旨意，只得战战兢兢地立起来。 
“瞧把你吓的，倒是朕的过失了。”皇帝笑道：“朕很喜欢你。来日多进宫几趟，陪朕说说话。也别老待在钰儿府上了，朕另外给你拨间宅子。”他呵呵笑着，转身离去，只留下司徒岚，在原地傻立着。 
“哎呀，叫你多手！”半晌后，司徒岚才回过神来，用右手狠狠地打了一下左手背：“这下，漠北也回不成了。唉，这叫什么事？” 
——  为您 




第六十五章 行刺

 

皇帝回到行宫，进了盏药，便展开奏折，开始细细地批起来。他手捏着湖笔，时不时地沾点朱砂，在奏折上流水一般地写，清一色飘逸的行书，俊雅至极。
眼见着批好的奏折叠成了小山，他终于搁下笔，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身上又是一阵说不出的难受，只得捂着胸口，低沉地咳嗽了几声。
门口突然探出一个脑袋，往龙案上瞅了瞅，又猛地缩了回去。皇帝一阵恼怒，大喝道：“哪个没规矩的死奴才，在朕面前装神弄鬼！还不给朕滚进来！”
张德望吓得一哆嗦，急忙低头迈进门槛，跪在地上，磕头颤声道：“皇上恕罪，是……老奴张德望。奴才知道万岁爷的规矩，批奏折的时候不许旁人打搅。但这件事，奴才也拿不准。方才……是昏了头了，万岁爷，就饶了奴才这一次吧。”
皇帝挑起眉毛，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哦？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瞧你为难的样子。”
张德望胆战心惊地瞧了瞧皇帝的神色，然后窘迫地回道：“其实……其实，也不是什么事，只是……只是吉嫔娘娘说有要事要面见皇上。奴才把主子的规矩禀了，可娘娘非说要见万岁爷不可。老奴……拦不住……”
“哼，混账狗才，这天底下还有你拦不住的？是拦不住，还是不敢拦啊？”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是拦不住，也……也不敢拦。”
“你们这帮混账东西。”皇帝呸了一声：“都是些势利眼！看着吉嫔当宠，巴不得都贴上去。罢了，罢了，朕这边也忙得差不多了，宣她进来吧。下次，再到朕面前耍心眼，朕就剥了你的皮！”
张德望一迭连声地退了出去，皇帝静静地靠在龙座上，小口地抿着茶。
言了辰斜瞥了一眼案上的奏折，给皇帝叩头请安。皇帝淡笑道：“爱妃如此不顾体面，吵嚷着要见朕，所为何事啊？”
言了辰笑容一滞，继而闪着一双美目，轻声道：“臣妾哪有皇上说得如此不堪？辰儿……辰儿只是担忧皇上的龙体，想过来给皇上请个安。”
“呵呵呵，如此说来，朕倒是错怪爱妃了。这几日来，朝廷赈灾、开渠、修典、考核官吏，忙得不可开交。朕也累得三、四天没睡个安稳觉了。此次来热河，一半是为招待蒙古王公，一半也是休养之意。爱妃啊，你是在怪朕冷落你了吗？”
“辰儿哪里敢。”言了辰妩媚一笑：“皇上是天下万民的主子，又不是臣妾一个人的夫君。臣妾就是心疼，也没这个资格。”
“哈哈，瞧你那言不由衷的样子。”皇帝大笑着，走到她跟前，一双幽深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她：“辰儿像是瘦了。朕知道你今日为何来，是不是瞧见朕在席上和惠贵妃低声说话，心里不自在了？”
“啊，皇上……”言了辰脸颊绯红，说不出的娇羞迷人。她微微地欠了欠身子：“臣妾有自知之明。惠妃娘娘乃是六宫之首，又为皇上诞下了燕王殿下。臣妾这种卑下之人，怎配与她喝醋捻酸？”说到最后四个字，她忍不住，也嘻嘻地笑起来。
皇帝大笑道：“辰儿啊，朕真拿你没办法。以后别再这么任性了，祖宗、家法明明白白摆着呢，朕就是想护你，也未必行。你不是卑下之人，你是……”
他把嘴凑到言了辰的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言了辰的脸立刻红了。她又羞又气地瞪着他，嗔道：“皇上哪里还有一国之君的样子！皇上，皇上是……”她咬着嘴唇，胸膛不断起伏。
“说呀，朕是什么？”皇帝呵呵一笑：“恕你无罪，照实了说。”
言了辰别过头去，眼睛却是一直往皇帝身上瞟。皇帝被她看得心神动荡，忍不住一把搂过来，喘了口气，道：“辰儿，这里可是朕的大殿，祖宗的御笔还在上头挂着呢，朕……不能开了这个例。”
“皇上说的什么话？臣妾只是来请安的，谁知道皇上会……唉，当着这些宫人的面，皇上不羞，臣妾倒想一头撞死了。”
“呵呵，如此说来，倒是朕的不是了。”皇帝嘻嘻一笑，手轻轻放开：“唉，老夫聊发少年狂，苏子瞻说得竟一点不错。”
“谁说皇上老了。皇上在臣妾眼里，正当盛年。”言了辰柔情一笑：这个男子，雄才伟略、儒雅风流，若不是隔着那满门的血海深仇，嫁作夫君，不亏了她。
皇帝一愣，继而大笑起来：“辰儿就会哄朕开心，好，不枉朕疼你。”
两人笑嘻嘻地往殿外走，一群人又要乌压压地跟着，皇帝摆摆手：“唉，留七、八个人远远跟着就成，你们这帮奴才整日死死盯着，朕做什么都不自在。这热河行宫，已经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莫说刺客，连只苍蝇、蚊子都飞不进来。若真出了什么大逆不道之徒，必然是从里面来的。俗话说：外敌可御、家贼难防啊！”
他满脸的轻松神情，似是信口发的感慨之言，却让言了辰全身发冷。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端详着皇帝：这个男人，心机深沉、周虑细密，确是天生的君王之才。
 
 
“本王有时见着皇上，大热天的都觉得全身发冷。”宁王的话，响在耳边。 
她心中长叹：凌云裳，你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让他朝思暮想、十六年来不肯再娶？不，不止十六年，恐怕这一世，他都会守着这份情，直到生命的终结。而我，不过是你的替身而已：替你分担他的寂寞、承受他的愧疚、延续他的宠爱…… 
她的脸上露出凄然的微笑：这一世，她竟都是为了别人而活，唯愿下一世，能自在一些。 
皇帝和她沿着湖畔，慢慢地踱步。两边树木繁茂，间或有几声鸟鸣。言了辰强迫自己收敛心神，绽开微微的笑意。突然，皇帝停下脚步，前方一百米处，有一间看守人的小木屋。顶上铺着茅草，门敞开了一条缝。 
“皇上，怎么了？”言了辰诧异地问。 
“朕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话还没说完，从旁边的树林里突然窜出十几个蒙面人。带头的一个，身材壮硕，粗声粗气地大叫：“狗皇帝，让爷好等，今日就要了你的命！”他挥着明晃晃的大刀，就往皇帝跟前冲。 
皇帝向腰间一看，微微皱了下眉头，继而一把拔下言了辰头上的象牙簪。 
“辰儿，快走！”他猛地推开她，往右方跑了几步，然后一个闪身，躲开劈过来的利刃。他用手捏紧簪子，“噗”地一声，狠狠地扎进来人的脖颈。鲜红的血，猛地从伤口处喷薄而出。那人捂着脖子，张着嘴，徒劳地在原地晃了两下，倒了。 
“哼哼，凭你们几个就想弑君？”皇帝冷冷地笑道：“也不掂掂自己的份量！” 
此时，几个侍卫已经赶来，和刺客们“叮叮当当”地交上了手，两个宫女吓地软在当地，一步也动不了。言了辰一咬牙，猛然提起裙摆，狠命地往行宫的方向跑，直跑得气喘吁吁，脚也扭了。 
等到众侍卫赶到，地上已是一片狼籍。皇帝喘着气，龙袍上满是血。 
金武昌吓地全身哆嗦：“皇……皇上，微臣护驾来迟，让皇上受惊了。臣，臣……万死莫恕。” 
“哼哼。”皇帝冷哼一声：“几个小小刺客，倒是伤不着朕。只是你们来得也未免太慢了些，早上一刻，朕必能生擒了他，哼，居然跑掉一个！你们给我细细地搜，留下活口，朕有话要问。” 
“遵旨。”金武昌重重地磕头。他怎么也想不通，在围猎前已经密密地筛了三遍，怎么还会有刺客藏在林里？难道是…… 
他的脊背上不由得出了一层冷汗。 
 




第六十六章 思念

 

酉时的行宫内，已经燃了烛。天边还有些许光亮，随着时间的推移，将逐渐消失殆尽。
言了辰咬着牙，由香兰扶着，靠在榻上。
“娘娘，您的脚肿成这样，怕是伤到了筋骨。奴婢给您找个太医看看吧。”香兰垂泪，轻声劝道。
“呵呵，什么大不了的。”言了辰勉强一笑：“不是已经敷了药吗？这点小伤算什么，百倍的苦，本宫也受过。唉，别在这里聒噪了，本宫累了，想歇一下。”
香兰还想劝，见她已转过头，只得抹着眼泪往外走。走了百步，便遇到一人。她大张着嘴，“啪”地跪倒：“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微微一笑：“你家主子怎样啊？”
……
言了辰呆呆地望着远处的宫烛发愣，脚上的疼痛已渐渐麻木，只剩下心里翻来覆去的念想：为何？为何要救他？就让刺客一刀砍死，岂不干净？我一定是疯了。唉，那时究竟在想什么啊？
她脑中“轰”地一声，然后咬着嘴唇，拼命摇头：不会，不会的！我一定是不甘心就这么让他死去！他犯下多少罪孽，岂能轻易抵清？对了，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她垂着头，紧闭双眼，两行泪慢慢滑下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急忙擦了擦，大声道：“香兰，本宫不是说想一个人静会儿吗？你又来做什么……”话还没说完，皇帝已经踏了进来。
她慌忙想下地行礼，皇帝却几个箭步走了过来。他紧皱着眉头，按住了她，然后仔细地瞧了瞧她的脚。
“拿帕子和冷水来。”他吩咐道。门外宫人应了一声，片刻后，端了上来。
“辰儿，忍着点。”他把帕子在冷水里浸湿，略微绞干，然后轻轻地在她脚踝处擦起来。除去药膏的脚，已经肿得发紫，里面隐隐有根骨头亘了出来。皇帝皱了皱眉，在上面轻按了一下，言了辰痛得一声大叫，眼泪立刻溢了出来。
“真是胡闹！伤成这样，也不宣太医！你想以后做个跛子吗？”皇帝恼怒地回瞪着香兰：“你主子痛糊涂了，你也跟着糊涂？刘太医，快过来给她瞧瞧。”
言了辰茫然地看着太医走近身，左右瞧了瞧，然后皱眉向皇帝禀了句什么。皇帝看了他一眼，然后屏退众人，独自坐到了她的榻边。
他低低地在她耳边唤道：“辰儿，一会儿就好。别怕，朕在这里陪你。”他把她轻轻搂在怀里，向刘太医点点头。太医一咬牙，捏住她的脚踝，左右一扭。言了辰痛得全身颤抖：“皇……皇上。”她的头往后仰，直直地看着他，泪流满面。
“辰儿。”皇帝心痛地搂紧了她：“这是没法子的事。你若今后还想走路，这个苦就逃不过去。”
刘太医敷好药，又仔细嘱咐了宫人，这才退到了殿外。
皇帝用手拂去她满脸的泪水，暗哑着声音道：“好了，都过去了。朕在这里陪你。唉，为何每次都是这样……”
他忧伤地长叹一声，双眼凝视着她的脸，目光却好似透过她背后的墙壁，投到了遥远的地方。
……
“父皇！父皇！求您让他们停手吧！”宇文昊心痛至极地跪在地上。皇帝冷着脸，根本不瞧他，只是盯着太监，一下又一下得抽打在凌云裳的脸颊上。
“哼，以色邀宠、必不长久——这个道理，你不懂么？进了太子府，就该识礼大度，硬霸着自己的夫君，不让他亲近正妻。你可知道，光凭这一条，朕就可以立马赐死你！”
“父皇！不是云儿的错，是儿臣……儿臣糊涂，儿子以后不敢了，求您开恩，饶了云儿吧。她身子骨弱，再打下去，怕……活不成了。”宇文昊朝皇帝重重地叩头，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混账！打十几个嘴巴子还会要了她的命？哼，要不是朕起了兴，想到太子府里看看朕的新媳妇，也不会知道这档事。你这个新郎官，只在大婚之夜草草应付了一次，三个月来，竟连碰都不碰她，每天晚上，着魔似的跑到这个狐媚子的房里去。哼，朕知道，这必不是你的本意，全是这个妒妇挑的。今日，朕也不想开杀戒，但这样没规矩的女子，若是不给点教训，必然要搅得你全府不宁！”
 
 
他冷酷地冲太监做了个手势：“你退下吧。让太子亲自来。” 
“父皇！”宇文昊一声惨呼：“您这是要儿臣的命啊。” 
“什么混账话！”皇帝“腾”地站起来：“堂堂一国储君，为了一名小小的侧妃，连命都不要了。这样的人，值得朕托付江山吗？ 
凌云裳全身一抖，捂着灼痛的脸颊，含泪望向宇文昊。自被掌开始，她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如今，她若是再不说话，便会害死了他。 
“太子殿下……”她流着泪，凄楚地凝望着他的双眼：“皇上说得对，一切都是臣妾的错。求殿下赏给云儿这个……赎罪的机会。” 
“啊。”宇文昊捏着拳头，痛苦地咬着嘴唇，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殿下……”凌云裳缓缓地向他摇摇头，她的嘴唇轻启，无声地说了五个字，然后露出了一个绝美的笑颜。 
宇文昊全身如被雷击一般，痛楚地一抖，半晌后，他呆滞地走过去，扬起手。 
凌云裳说的是：“四哥，求你了。” 
…… 
“唉……”他叹息着，为言了辰盖好锦被。 
言了辰望着他忧伤的侧脸，心中生出一种异样的情绪。她的指甲掐到了肉里，生出一阵细密的疼痛。 
两人就那么，默默无言地对视着。烛火跳动，幽幽的思念……恍若隔世。 





第六十七章 构陷

 

三日来的热河行宫，并没有什么异样。皇帝依旧每日批阅奏章、接见大臣，甚至还饶有趣味地看了场蒙古摔跤。但凡是个知情的，却都心头惴惴。御林军的守卫密不透风，个个整甲以待，更有大内侍卫日夜在山峦、湖畔等处反复搜寻，务求把漏网的刺客及早捉拿归案。而宁王在得知父皇遇刺的消息后，上奏愿协同九门提督府，密查京城护防，搜寻逆贼同党。
此刻巳时已过，皇帝匆匆进了些点心，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正想着去歇个午觉，突然内侍报称宁王宇文轩与九门提督府邹梦易有要事觐见。
皇帝眯着眼，仔细地打量着二人，半晌后，才悠悠问道：“这个点儿来见朕，想必事情不小。这大热天的，两位爱卿四处奔波，辛苦了。”
“这是臣子的本分。”邹梦易忙道：“皇上登极三十年，大沛恩泽、广施仁政，天下万民无不感佩皇上圣德。当臣等听到居然有诳悖之徒逆天而行，无不气愤万分，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所幸我主万岁有神灵护佑，未被伤及一分。宁王爷诚孝，以尊贵之身，与臣等粗鄙之人共同巡防、查验，实是我等臣子的楷模。”
“哦？”皇帝淡淡一笑：“轩儿历来心细，礼、户两部的差事办得滴水不漏。此次朕准他去随同查防，也是历练之意。作为皇子，未必能事事精通，但各部、各衙门的事，多懂一些，还是好的。”
“父皇的苦心，儿臣必当细细体会。”宇文轩磕头道。
“对了，可查出些什么？这京城里，果真有逆贼的同党么？”
“禀万岁，王爷与臣率同步军衙门，已悄无声息地把整个京城筛了一遍。的确逮住了十余个可疑之人，现正押在刑部大狱，等候万岁旨意。”
“哦？他们是什么来历？与此次行刺有关么？”皇帝皱眉道。
“嗯……”邹梦易瞥了一眼宁王，迟疑了片刻，回道：“口供是拿到了，但里面牵涉太大，臣不敢妄言。”
皇帝诧异地端详了他片刻，转向宇文轩：“轩儿啊，邹爱卿不敢说，那你说吧。”
“父皇……”宇文轩为难地吸了口气，低头轻声道：“此事刑部还没有查问清楚……也可能是歹人故意攀附，妄求一个活命之机……”
“这是什么混账话！”皇帝拍案道：“一个是吞吞吐吐、不敢直言，一个是私自揣测、故弄玄虚，这就是你们回朕话的规矩？哼，若要装聋作哑，就给朕死到外头去，没必要巴巴地赶到这里，搅朕不得清静！”
宇文轩全身一抖，趴在地上，重重叩了个头。他抬起头，看着皇帝威严的双眸，颤声道：“儿臣知错了，请父皇息怒。不是儿臣故弄玄虚、欺瞒父皇，只是这件事太过蹊跷，儿臣……不敢妄言。”
“哼……哈哈哈。”皇帝怒极反笑：“瞧你那遮遮掩掩的样子，这里面到底是牵涉了哪位王公大臣、宗室亲贵啊。说出来，你们不敢办的，朕来办。哼，这还是朕的天下，由不得他们来做主！”
邹梦易听他的话里杀气腾腾，吓地全身颤抖，脸色煞白，几乎要昏过去：“皇，皇上……”他结结巴巴地说：“这伙人原本不肯招，刑部动了大刑，这才有一个开了口。说，说是……”
“说什么？”
“说他们集结京城，只为了护卫吴王殿下。平时，也只听命于二殿下。”
“什么！”皇帝猛地站起来。他伸出一个手指，直直地指着邹梦易：“你再给朕说一遍！”
“是，皇上……这批人是吴王召来的，要做什么事，臣等不知。和此次大逆之事，是否有牵连，还待刑部查问。请皇上……”
 
 
话还没说完，皇帝已经抓着胸口，脸色煞白地一屁股坐倒在龙椅上。随侍太监张德望一看不对，急忙把药盏端过来。皇帝颤抖着手，抓住杯盏，呆了片刻，猛地砸到地上。 
“啪”的一声，碎片飞溅，邹梦易一声闷哼，昏了过去。 
“你，你，你……”皇帝浑身颤抖着，怒目瞪着宇文轩：“这也是你的意思？你也觉得钰儿图谋不轨，和逆贼勾结，想行刺君父？” 
宇文轩也吓得不轻，他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开口：“二弟历来……行事狂放不羁，若真和江湖人士有来往，怕也是一时兴起。儿臣敢给二弟做保，若说他骄纵任性，是有的，但若说结党谋逆，是万万不能。” 
“哼，万万不能？”皇帝仰起头，冷冷大笑。半晌后，他的眼里放出寒冷至极的光芒：“来人，把这个没用的东西拖出去！” 
他望着宇文轩，慢慢说道：“轩儿辛苦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朕会着刑部衙门细细查问，你命相关人等把嘴封严了，一个字也不准透出去。哼，上天有眼、善恶自明，若他真有不臣之心，朕再不舍，也不会因此坏了国法。你……告退吧。” 
宇文轩颤抖着行礼退下，走到殿门，在高槛上绊了一下，差点跌倒。他头也不敢回，拍了拍袍袖，匆匆走了。 
皇帝在他背后，捏着拳头，牙关紧咬。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保重龙体为要啊。”张德望急忙跪下道。 
“哼，看朕生的好儿子！”皇帝恨声说道：“个个想气死朕，朕……偏不让他们如愿！” 
为您 




第六十八章 探听

 
当日未时，皇帝密召刑部尚书、顺天府尹，又命御前侍卫总管务必在亥时前搜到刺客，死活不论。接着，他又宣召吴王在行宫内殿候驾，随待传召。
这一等，就是两日。整个热河行宫已传得沸沸扬扬，说刺客在数百侍卫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必然有内应相护。接着，便有流言说：吴王牵涉甚深，已被皇帝密令圈禁。但又有宫人说，见到吴王在殿内自由出入、谈笑如常，除去宫殿内值，身边并无看守之人。
此刻的司徒岚，正一脸无奈地坐在房内。在皇帝正殿周围，依水而设了二十余间偏殿，供宗室亲贵居住。司徒岚因与吴王关系匪浅，故而一直居住在宇文钰的殿内。这两日，吴王应诏未归，她只是略觉诧异，弄玉却待不住了。
原本，以弄玉的身份，不配随侍进宫。但她久居江南，对热河行宫好奇得很，便在宇文钰面前求了老半天。宇文钰历来宠惯她，略一沉吟便允了。
弄玉抽抽噎噎地擦着眼泪，可怜巴巴地瞧着司徒岚。司徒岚皱着眉，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对我哭了这小半个时辰，又有什么用？皇上不过是召吴王进殿议事，你干嘛吓成这样？人家父子难得一聚，说些贴己的话，不是情理中事吗？”
弄玉闻言，气不打一处来，瞪圆了双眼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穷极无聊吗？皇上日理万机，哪有这么多闲暇，和臣子话短长。若不是紧要之事，也不会在酉时就急召主子进宫。说是在宫里已经备好了御膳，竟连主子换身袍子的时间都不允。这哪里是随待候召，根本就是禁足待罪。你瞧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尽是些没影子的事，偏又活灵活现、真的不行。那时，主子不在府上一个月，我都没这么心慌过。坏了，一定是出事了。这，这可怎么办好？”
她一边说，一边又哭起来。司徒岚看她那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也觉不忍：“哎，你不要哭了。就算吴王爷真出了事，我……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弄玉听出她话里似有同情之意，立刻抹抹眼泪，咬着嘴唇，轻声道：“我是王府里的使唤丫头，在这行宫里人微言轻，替主子说不了话。你就不同，你是镇北总督的小姐，又，又是……”
她小心翼翼地瞧了瞧司徒岚的脸色，见她听得聚精会神，便咬咬牙，继续说道：“又和燕王爷沾着亲。燕王殿下位高权重，皇上最器重不过。不如，你去求求他，为主子讨个情？哪怕不能让主子立时回来，至少也得个消息啊。”
司徒岚原以为她会说出什么好法子，听完不由得目瞪口呆：“你平日里，还直说我是榆木脑袋，我看你才是。现在吴王爷在殿里，都没个准信，你要我贸贸然地跑去燕王那里，说什么呀？说我们听到流言，皇上要惩治吴王殿下，求他去说情？唉，你都不知道，燕王他……”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咬住嘴唇，半晌后才缓缓继续说道：“最是个不徇私情的人。皇上圣明、洞察万里，绝不会随意降罪。吴王殿下若果真清白，任谁说都污不了他。你还是安心地再等待片刻，也许一个时辰后，殿下就回转了。”
弄玉不甘心地又求了半天，司徒岚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后来，干脆转过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弄玉气得一跺脚，指着她恨恨地骂道：“你知道你这条命是怎么救回来的吗？是主子一声声唤回来的！他亲自喂你服药，整个晚上带着伤立在门外，只为等你醒转。你若还有半点良心，就想想主意。真尽力不成，我也无话可说。但若你瞻前顾后，只求明哲保身，一旦主子出了什么事，我第一个不饶你！”
司徒岚呆呆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脑中一片混乱。那日的情景，她只依稀记得一些散碎片段，从中毒倒地到被抬回吴王府，一切如同罩着一层薄纱，似真似幻。她想起在生死边缘，曾听见一个声音，急急得唤她。那声音听上去如此熟悉温暖，但又细想不起。难道——竟是他？
司徒岚茫然地坐着，她听见殿外的漏刻轻轻地响着，天色渐渐变暗，已近黄昏时分。她叹了口气，慢慢立起身，向殿外走去。
……
宇文澈正和鸿胪寺卿纳兰承说着话，外面禀说司徒二小姐有事觐见。他诧异地扬起眉毛，背着手走出内殿。
“岚儿，有什么事吗？”他笑吟吟地望着她，话间带着淡淡的宠溺味道。
“嗯……”司徒岚顿时气馁。她吞吞吐吐地嗯了半天，突然一跺脚，绯红着脸，转身想走。
“岚儿！”宇文澈叫住她。他屏退身边人，慢慢走近，轻声道：“有什么事，说吧。”
“嗯……”司徒岚咬着嘴唇，吸了口气，缓缓说道：“那个……吴王爷……在宫里已经两日了……不知道……是否出了什么事？”
“哦，你是为了二哥的事？”宇文澈眯起眼，径直地盯着她。他的脸上仍然挂着浅浅的笑意，却看得司徒岚颇不自在。
“父皇历来看重二哥，留他在身边，必然有事相谈。你且回去，静等几日，爷看最多再一天，宫里便有信传来了。”
“殿下。”司徒岚叹了口气，幽幽地低头说道：“是岚儿不懂事，这就告退了。”
她恭敬地行了个礼，就要离开。
宇文澈看到她那落寞的神情，心里一痛：“岚儿……”
他踌躇了片刻，向四周看了看，叹气道：“岚儿，这件事里，没有任何人置喙的份，你千万不要搅进去。爷给你交个底，以二哥的能耐，能否全身而退，都未可知，何况是你？无论这件事结果如何，你都不要再和二哥扯上关系。回京后，你若不愿住燕王府，爷给你另外置间宅子，再不成，就和你父亲回漠北去。唉，京城是个是非窝，爷不能时时护住你，还是回去太平些。”
“殿下……”司徒岚痛楚地低唤一声，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俊美深情的脸：“多谢……燕王爷。”
“唉……”宇文澈长叹一声，他暗哑着声音，道：“岚儿，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拿二哥的事来为难爷，成吗？”
“岚儿谨记了。”司徒岚点点头，转身离去。
宇文澈背着手，在风里站了良久。身后，纳兰承缓缓地走了出来。他压低声音，道：“大半个行宫都传遍了。这下，宁王就是想罢手，也不成了。”
宇文澈冷冷地扯起嘴角：“一切还要看父皇的意思。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
司徒岚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小殿。刚到门口，就看见弄玉踮着脚尖，朝她来的方向不住张望。一看到她，弄玉立刻喜上眉梢，忙不迭地跑过来。
“岚儿，我就知道你是个热心人。嗯……燕王爷怎么说？他肯进宫么？”
 
 
“哎，谁说我到燕王那去了？”司徒岚没好气地瞪着她：“我只是看这边风景好，随便出去逛了会儿。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异想天开，跑到燕王爷那边发昏么？” 
“哼哼。”弄玉狡黠地一笑：“岚儿，你就别装了。我知道你去了，我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你若还不去，就不是司徒岚了。快告诉我，燕王爷说什么了？” 
司徒岚无奈地摇摇头：“唉，真服了你了。王爷说……”她想了想，道：“说吴王殿下确实是因一些要事，被皇上留在了宫中。昨日，他还见过，王爷好得很。你不要瞎操心了，我……我很累，想进去歇一歇。” 
她缓缓地进了卧房，筋疲力尽地倒在榻上。她闭上双眼，却始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想起进京的那日，宇文钰微笑着替她拭去脸颊的雨水，想起那日宴后，他抓着她的手放在胸口。他用那温柔动听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府里府外唤她：“傻丫头，笨岚儿，粗鄙、无知……” 
但无论言辞如何刺耳，他脸上始终抹不去，是一道温暖至极的笑意。 
难道皇上真的要治他的罪？谋逆——是要处凌迟的。他……会死吗？ 
一想到宇文钰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模样，司徒岚再也待不住。她猛地坐起来，苦恼地捂着脸，想了许久。然后，向书房走去。 
半个时辰后，她拿着一个卷轴走出来。换了身最好的衣衫，头也不回地奔赴皇帝的行宫。 
“岚儿，见朕什么事？”皇帝放下手中的书卷，淡淡地问道。 
“皇上。”司徒岚迟疑片刻，禀道：“前日，听闻有人行大逆之举，岚儿惊骇莫名。所幸皇上是真龙天子，并不曾被奸恶逆贼伤到分毫。今日，岚儿特书一卷百福字，祝皇上龙体安康、万事如愿。” 
两个太监急忙过来，缓缓地把卷轴拉开。皇帝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片刻后，哈哈大笑起来。 
“难得岚儿的忠心，只是这字……”他笑得前仰后合：“实在是……看不下去……” 
“皇上！”司徒岚涨红了脸：“其实……吴王爷在府里，也经常教导岚儿要用心练字。只是岚儿天性懒散，总是找由头避开。久而久之，王爷也懒得再理这档事了。岚儿的这幅字，虽然丑些，但对圣上的忠心却是真切得很。圣上日理万机，自然没时间调教岚儿，不如……” 
她一边查看着皇帝的神色，一边小心地继续说道：“等王爷回转后，岚儿向他好好讨教，再写一副好的献给皇上。” 
皇帝轻轻一笑：“钰儿如今就在宫里。你若真心想讨教，让人引着去就是了。嗯，说起这个“福”字，有人费尽心力、削尖了脑袋，只想求个好出路。但福气，哪里是用不入流的手段，可以谋得到的？福，乃上天所赐，叫朕说——敬天守道者，祖宗必佑、福气自来。钰儿的字，一向来写得好，你让他好好地教教你。也不用多写，就把这个‘道’字写上几十遍，必然通透悟理。” 
他朗声吩咐职殿太监道：“陪岚儿去吴王那里，顺便带些薄荷冰片茶，让王爷消消暑。” 
——为您 




第六十九章 谱曲

 
司徒岚一路上惴惴不安，她想象不出，待那两扇宫门开启，看到的将是怎样的场景——被囚了两天一夜的宇文钰，究竟怎样了？
“司徒小姐，就是这里了。”太监恭敬地低头道：“皇上吩咐，只准您一个人去，奴才不便再进。烦请小姐将御赐的薄荷茶带给吴王爷，奴才这就告退了。”
“多谢公公。”司徒岚点点头。她望着门口两位傲然肃立的大内侍卫，心中更加忐忑。呆立许久，她终于鼓足勇气，轻轻推开了两扇紧闭的大门。
一阵娇笑声传来，她往里间定睛一瞧，顿时目瞪口呆。
宇文钰穿着一身象牙白的便服，坐在案子前，手里捻着支湖笔，漫不经心地在纸上轻轻地点画着。身边是个握着紫竹箫的少女，看服色应是宗室的小公主。少女皱着眉，对宇文钰娇嗔道：“二殿下写的什么曲子，一会儿宫、一会儿商的，忽快忽慢，晴儿头都昏了。真做了宴乐，在旁边乌拉乌拉地吹着，试问，还有谁吃得下？不过，这也好，能为皇上省一大笔银子。”
说到最后，她自己也忍不住，嘻嘻嘻地掩嘴笑起来。宇文钰又好气又好笑地搁下笔，起身点了一下她的鼻子：“你自己手艺不精，还怪本王不好？你这就到外面，随便拉个通音律的宫人来，保管个个都吹得强过你。嘻嘻，你方才吹的是什么呀，鬼哭神嚎的，白白糟蹋了我的好曲子。”
少女捏着拳头，正想争论，忽然瞧见走过来的司徒岚，皱着眉头，怒道：“哪里来的没规矩的野丫头？没看到本公主正和吴王爷说话吗？还不赶紧退下去！”
宇文钰诧异地看着司徒岚，眨了眨眼，继而拍拍少女的背：“晴儿，她是本王府上的，大约有什么急事。你先回去，过两日，我再来找你。”
少女不满地瞪了司徒岚一眼，挥挥衣袖，翩然离去。
宇文钰收拢脸上的笑容，朝司徒岚撇撇嘴：“阴魂不散，爷才清静了几日，你又跟过来？说吧，什么事？说完了，快走，别耽误爷为父皇写曲子。”
“你……你这个混账！”司徒岚气得把一盅茶都摔在了案上，里面的水，“噗”地晃出来，浸湿了大半个案子。
“哎！”宇文钰急忙把乐谱提起来，但墨一沾水，已是湿乎乎地一片。他气得看了半晌，用力地扔到地上：“死丫头，你究竟想做什么呀？在府里，就成天气爷，现在到了热河行宫，还不安生？早知道，就算违父皇的旨意，也把你留在京城了。可恶，就知道给爷找麻烦！爷明天就去找蒙古人，早点把你带走，也省得整日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让爷堵心！”
“你！”司徒岚气得抓起壶盖，就冲他扔过去：“你这个混蛋，你去死吧！”
宇文钰一看她发了狂，急忙往旁边一闪，壶盖贴着他的头上方少许，直直地飞过去。
“哎，你疯了！这里是皇宫禁地，你以为是在吴王府啊？！臭丫头，你不顾脸面，爷还要呢！”他朝门口看了眼，两个侍卫已经傻愣愣地朝这里直瞧：“不要命的东西，把门给关严实了，再敢擅自窥视，本王刺瞎了你们狗眼！”
侍卫吓地一激灵，急忙把门合上。
宇文钰舒了一口气，他看着司徒岚气咻咻的样子，心里暗暗好笑：“父皇怎么会准你这么个疯丫头进宫啊。说吧，找爷什么事？”
司徒岚背着身子，捏着拳头，胸膛一起一伏的，半天不吱声。
宇文钰小心翼翼地绕到她前头，一看，她咬着嘴唇，气得脸都白了，眼里满是泪。
“哎，怎么哭了？”宇文钰凑上去，仔细瞧了瞧：“本王也没说什么啊。你拿那紫砂盖子砸爷，爷都没生气，你怎么反倒把自己给气哭了？唉，好了，好了，就算是爷错了，你进趟宫不容易，爷不该拿话侮你。”他掏出一块锦帕，给她轻轻地擦了擦：“瞧这梨花带雨的，还是爷府上的司徒岚么？”
司徒岚气哼哼地瞪着他，许久，才咬着牙骂道：“你以为我想来么？要不是弄玉整日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说你被牵涉进杀头的重罪，我才不会想出这么个馊点子，到你跟前来自取其辱！哼，看你活得舒心地很，我这就走了。回去叫玉儿放一百二十个心，她的宝贝主子过得比王府里还惬意呢！美人作陪、珍馐为食，哼，也不知道皇上为何如此宠惯你？我看你啊，就是个瑟浴熏心的混小子！呸！”
宇文钰一愣，继而，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这么说，你此次来，不是父皇的意思？是你自己……嗯……担心爷么？”
“哎，你耳聋了么？是弄玉，弄玉逼我来的！”司徒岚红着脸，大叫道。
“那你……就不想来看看爷的死活？”宇文钰眯起那双清澈的眼眸，背着手，邪邪地笑道。
“我管你是死是活啊！”司徒岚的脸更红了：“要我说，真被皇上关一辈子才好，省得……嗯，省得整日欺负我！”
“哈哈哈哈。”宇文钰大声地笑起来，他的那两道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五官精致俊雅，风度翩翩。
 
 
真是个玉树临风的贵公子啊！司徒岚看得呆了半晌，心中的怒气，不知不觉地跑到了九霄云外。 
宇文钰笑了会儿，忽然柔声说道：“你能进来，必是得了父皇的旨意。父皇他……有什么口谕么？” 
司徒岚这才回过神，说道：“皇上笑岚儿的字太糟，说让殿下细细地调教一番。还说，也不用多写，就练个‘道’字，就行了。” 
“道？”宇文钰扬起眉毛，思索片刻，笑道：“真是个好字。道是万物的本源，又是行事的至理。顺天者存，逆天者亡——这‘天’说的是什么，不是更迭兴亡的君主，而是天意，也就是‘道’！君臣、父子、夫妻……面对天下种种牵扯，都需存着敬天之心，遵道而行。不然，就是自寻死路，怨不得他人！” 
说完，他自嘲地一笑：“爷和你说这个做甚？你也不懂。哎，岚儿，既是父皇有旨，做儿子的，不敢拂了他的美意。本王这就教你写这个‘道’字吧。” 
司徒岚瞥了他一眼，看他神态自若，心里也安定下来。替他抹干了案子，又细细磨好墨。 
宇文钰站在她身侧，用淡墨在纸上洋洋洒洒地写了篆、草、楷、隶、行各体字五个，让她跟着描了描。然后帮她选了个合适的字体，又写了十个，叫她慢慢照着在下面写。 
司徒岚凝神静气，写了小半个时辰，宇文钰在旁边细细瞧着她专注的侧脸，忍不住凑过去，轻声说道：“岚儿，爷有句话，一直想对你说。你……” 
司徒岚闻着他身上的杜衡香味，和暖暖的鼻息，不禁脸红心跳：“有什么话，回去再说。今日……就算了吧。” 
“不，本王偏要说。岚儿……”宇文钰温柔地又凑近了些，在她耳边缓缓说道：“你的字，真是丑得不行啊！” 
“哎！宇文钰！”司徒岚气地调转笔头，往他脸上狠狠画过去，宇文钰躲闪不及，被她在侧脸上画了一长道。 
“哈哈哈！叫你取笑我！这下丢脸了吧！”司徒岚朗声大笑起来。 
宇文钰用手一擦，满手是墨：“你这个死丫头，真是的！”他嘻嘻轻笑起来，眼里满是深深的宠溺。 
——  为您 




第七十章 罪过

 
题外话：李李在刚开始写文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框架，从来没想到自己能写这么多。按照现在的构想，应该可以撑到一百章左右。这一路上，是很多亲的鼓励，让李坚持到现在。李现在已经大致知道，言情文应该怎么写。下次写**文，会写得更漂亮一些。《幸》是我自己对爱情的理解，爱就是尽心竭力的付出，如果最终没有好的结局，那就笑着对自己说：“至少还和他相遇、相知、相爱了一场。”钰这个温暖的男子，很招亲们的喜欢。李很高兴，因为李也喜欢他。同时，李也喜欢澈。雄才大略、冷酷痴情。他和钰相辅相成，像阴阳两极，互生光华。别说是小岚，就是我，遇到这样的男子，也很难抉择。跟着钰会很幸福，跟着澈也是一样。凌云裳已经被宫廷中的爱牺牲了，偶不会让小岚走她的老路。她一定会幸福的，因为有这样两个极品的男人，同时深深地爱着她。嘿嘿。
天色越来越暗。一个俊秀的小宫女轻移莲步，用火折子点燃了红烛。她羞涩地朝宇文钰瞥了一眼，低着头行礼离去。
宇文钰在宣纸上，专注地描画着。一边画，一边露出浅浅笑意。她的眉眼，不知从何时开始，偷偷地渗到了心里。如今，就那么借着雅淡的墨色，在纸上渐渐地现了出来。
她素来不是个娴静的女子，记忆中，她总是恶言相向，皱着眉，甚至挥舞拳头，而自己——竟然一点都不恼。
“唉……本王也疯了。”他自嘲地笑笑。
突然，外面传来阵阵脚步声，接着，响起一个尖利的嗓音：“皇上驾到。”
“御前二等侍卫图海、赫德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宇文钰心中一震，立刻把画折了几折，胡乱地塞进案头的书里。他这边刚放完，那边，皇帝已走了进来。
皇帝换了件明黄色的常服，翼善冠上镶着颗硕大的珠子，旁绣两条金龙。他轻咳了一声，缓步走过来。
“儿臣参见父皇。”宇文钰一掀袍脚，恭敬地跪下去。
“平身吧。”皇帝用手虚抬了一下：“你们都下去吧，把门守住了，不准任何人进来扰朕。”
“是。”众侍卫齐刷刷地叩头，把门关严。
皇帝背着手，缓缓踱进了内殿。宇文钰跟在五步远的地方，低着头。
“钰儿，这几日睡得可好？”皇帝靠在紫檀椅上，拿眼睛轻轻地瞟了儿子一眼。
“回父皇，儿臣一觉到天亮，睡得很安稳。”
“哦？呵呵，真是岁月不饶人。朕这几日，每到了丑时，就会突然醒转。想勉强阖上眼再眯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唉，看来，朕真的老了。”皇帝无奈地摇摇头。
“父皇正值盛年，龙精虎猛，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听得儿子心里……”宇文钰幽幽地轻叹了一声：“难过。”他凝神看着皇帝鬓上微微的白发，想起小时候，皇帝在景苾宫里，把他扛在肩头，慢慢地在园子里跑。
母后在后面急急得唤他：“皇上，使不得！这像什么样子！钰儿，快下来，别累着父皇！”
“云儿。”皇帝回头站定，呵呵一笑：“朕是纸折的么，一个小孩子也举不起？钰儿是朕的亲生儿子，让他骑一骑，不会失了朕的身份。”
“是啊，母妃！”四岁的宇文钰奶声奶气地求道：“儿臣就喜欢坐在父皇肩上。您看，钰儿多高啊！”他嘻嘻笑着，偏着头，在皇帝耳边，恳求道：“父皇，再让钰儿待一会儿嘛。儿臣都三个月没见着父皇的面了，钰儿……想您。”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竟疏离成这样？他是统御天下的皇上，但同时，也是自己的父亲啊。母后在天上看着，会不会怪他太不懂事？
他心中一阵难言的痛楚，突然跪下去：“父皇，这几日儿臣一直在静思己过。儿子在江南这些年，行事荒唐、不理政务，辜负了父皇的期望。儿臣，有罪。”
他“咚”地一声，磕下去，抬起头来，眼里已带了泪。
“钰儿啊。”皇帝叹了口气，起身扶起他：“这十六年来，朕和你都是在祭祀大典上匆匆相见，隔着众臣子的面，也不便多说。朕知道你在怨什么，但朕做过的事，从来不会后悔。”
“父皇。”宇文钰心中一寒，吸了口气，道：“父皇乃是千古圣君，英明睿智，儿臣怎敢心生不满？”
 
 
“这些套话就免了吧。”皇帝的眼里突然生出摄入的光彩：“朕听孟太傅说，曾和你们三兄弟说起尉迟敬德、秦叔宝为唐太宗守夜的故事。你那时是怎么说的？” 
宇文钰想了想，禀道：“儿臣说，内里不安皆由外因而起，既要行逆道之事，便当受诛心之苦。建成、元吉满门的怨气，哪里是区区两个武将可以护得住的？” 
“说的是！”皇帝点点头：“人在做，天在看！天地万物，千变万化，都逃不出一个‘道’字。道者，万物之所然、万物之所稽。朕不赞同老子的清净无为，但觉得他的说法和孔孟之道，也有相合之处。所谓三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他顿了顿，重重地说道：“君成臣纲——讲的都是做人做事的道理。太宗乃是一代圣主，文韬武略、名垂千古。但先起玄武门之变，后又逼高祖退位，这样的丑事，终究记在史书里，成为太宗终身之痛。钰儿，你可不要学他！” 
宇文钰听得浑身发冷，脑中混乱至极，跪倒连连磕头：“儿臣不敢。儿臣不敢。这种大逆之事，就是杀了儿臣，也不敢做的。” 
“哼，你不敢？”皇帝冷冷地扯起嘴角：“你或许现在不敢，但若下面簇拥着龙袍加身，以你的定力，能胜过宋太祖？你的那帮子混账，到朕的京城里闹，还说什么并无大逆之意，只为护卫吴王安全？哼哼。” 
他低下头，直直地盯着宇文钰：“真是笑话！这普天之下，若朕都保不住你，还有谁能护你？！你直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只要你不生妄心，谁都动不了你！” 
“父皇。”宇文钰这才知道，是“玄武门”那帮人的事情发了。他出了一头的冷汗，断断续续地说道：“父皇，是儿臣错了。儿臣不敢了。那帮人，只是些江湖上的粗汉，没什么心计，和此次的大逆也扯不上关系。父皇仁慈治世，就饶了他们一命吧。” 
“混账！”皇帝勃然大怒：“你还敢为他们求情！你知道整个行宫都传成什么样了！莫说热河，恐怕京城的各大衙门里，也是传得沸反盈天。他们，就是逆贼的共谋，不用等到秋后，朕回京后，就立刻处斩。若你身边还有不轨、挑唆的，哪怕是成百上千，朕也拿到刑部大狱去！哼，不用这么麻烦，直接绑到菜市口，一片片剐了，叫天下人看看，这就是另起私心的下场！” 
宇文钰痛苦地闭上双眼：父皇历来是说得出、做得到，不知道“玄武门”被拿住了多少，皇帝又知情多深。他费尽心力，花了整整十年，才织就起这张铺天的巨网，为的是将来万一有需，也可有个退路。如今，父皇已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他若还无所作为，恐怕上千人就要人头落地，冤死化鬼。 
他带着泪，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父皇，儿臣知罪了。儿臣自求废去王爵，以偿已过。求父皇……成全。” 
“哼，又是句言不由衷的话！”皇帝冷冷一笑，继而叹了口气，道：“夜深了，朕也乏了。你在这宫里待了两日余，闷得不行吧，明日就回去吧。” 
他背着手，慢慢地走远。门外，传来他隐隐的咳嗽声，和渐轻的脚步。 
“儿臣恭送父皇。”宇文钰颤抖着在后面叩头。 
  为您 




第七十一章 糖人

 
第二日巳时，滞留宫中多日的吴王，由数位大内侍卫陪着，慢悠悠地回了偏殿。弄玉喜出望外，扑到宇文钰的怀里，一个劲地抹眼泪。把旁边的司徒岚窘得直撇嘴，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瞧着，找了个由头溜了出去。
她百无聊赖地在外面转了小半个时辰，才小心翼翼地迈进门。刚一探头，弄玉就笑嘻嘻地跑过来，拉着她的手，道：“好岚儿，你怎么才回来，让主子爷好等。”
司徒岚闻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玉儿，你怎么突然转了性儿？你不觉得别扭，我倒有点消受不起。”
弄玉的笑一下子结在脸上，片刻后，顶了过去：“司徒岚，我是看你昨日为主子东跑西颠的份上，才对你好些，你若不领情就算了。哼，主子心地良善，又对皇上忠心耿耿，上天保佑，想必本来也不会有什么事的。”她一边说，还一边向司徒岚直撇嘴，满脸不屑的神情。
“弄玉！”司徒岚气得脸都红了，捏着拳头叫道：“我知道你是嫌我回来的不是时候，耽误你俩互诉衷肠了。哼，不用你轰，我走就是！”
“你们两个还有完没完了？”宇文钰慢悠悠地从里面踱出来：“早知道就在行宫里多待两日，耳根还清净些。”
他轻轻摸了摸弄玉的头：“玉儿啊，爷还是喜欢你笑的样子。”
弄玉愣了片刻，脸上立刻飞起两片红云。她嘟起嘴，冲宇文钰撒娇道：“爷，您也瞧见了，又不是玉儿的错。”她冲司徒岚吐了下舌头：“算了，看在主子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不然，倒显得我没肚量。”
司徒岚彻底傻眼，她无奈地看向宇文钰，却瞧见他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心中的火一下子腾上来：“我饿了，我要吃饭！”
她气咻咻地冲进里屋，看见满桌的菜肴，一下坐倒，抓起筷子，就开始往碗里猛夹。
“哎，你这个没规矩的……！”弄玉话刚说了一半，宇文钰轻轻咳嗽了一声，她只得不甘心地小声嘟哝道：“王爷，您也太宠惯她了。哪有奴婢抢在主子前面吃饭的道理。还，还，还……坐在主位上，像什么话！”
“玉儿。”宇文钰的脸上浮起一道浅笑：“岚儿在吴王府也是待不久的，你别一口一个“奴婢”地挂在嘴上，以后，还是要给她留点颜面才是。”
弄玉惊诧得张大了眼睛，许久后，她叹了口气：“主子就是心软，玉儿倒枉作小人了。”她向宇文钰行了个礼，退到门边，不甘心地向司徒岚翻了个白眼。
宇文钰嘻嘻一笑，背着手，慢慢走到司徒岚旁边。坐在旁边的小凳上，静静地看着她。司徒岚吃了一大碗，正要再夹，忽然觉得有些异样，便转头看去。嘴里胡乱地嚼了两下，含糊地问道：“宇文钰，你不饿吗？过来一起吃啊。”
宇文钰强忍住满腹的笑意，朗声说道：“爷方才已经进过一碗水果羹了，你就放心吃吧。”
“哦。”司徒岚低下头，又开始猛夹鱼肉。宇文钰自从回杭州府后，就没和她同过桌，这次又看见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温柔地轻声道：“又没人和你争，慢点儿，别噎着。”
司徒岚百忙之中，伸出一只手，摆了摆：“吴王殿下，一个弄玉我已经应付不了了，麻烦您别这样，成吗？”
“你！”宇文钰气结。他无奈地摇摇头，轻叹了一声。
……
未时将至，正是御林军换值的时候。宇文钰穿了身便服，强拖着司徒岚的手，偷偷溜到了一个隐蔽处。他冲司徒岚眨眨眼：“岚儿，爷带你出去逛逛，怎样啊？”也不待司徒岚回答，他大模大样地走到一个校尉的面前。
校尉愣了愣，张开嘴就要给他请安，宇文钰摆了摆手，凑到他跟前，轻声道：“本王有点事儿要出去，一两个时辰就回来，你能做主吗？”
校尉激动得脸都红了，压低声音道：“别人或许不成，王爷的恩德，小人没齿难忘。殿下尽管去，出什么事，有小人担着。”
宇文钰呵呵一笑：“不会叫你为难的。回来后，本王重重谢你。”
校尉眉开眼笑地冲下面吩咐了些什么，士兵们立刻给二人让开了一条道，还备好了两匹上好的白马。
宇文钰一拉缰绳，拍马而去。司徒岚愣了片刻，急忙跟上。
两人驾着马，走到了承德府的大路上。满眼都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只得跳下马，慢悠悠地牵着缰绳，一路逛过去。
司徒岚左右张望，突然看见一个捏糖人的小贩，正把刚做好的一只凤凰插到草垛里。玩乐心起，把马栓好，就蹦了过去。
 
 
宇文钰无奈地跟过去，瞧她爱不释手地挑了又挑，开口道：“真喜欢就都拿去吧。” 
司徒岚却不回头，只是冲小贩努努嘴：“你招牌上说得可是真的？只要我说得出，你就能做？” 
小贩一拍匈部：“小人吃得就是手艺饭。姑娘尽管开口，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走的，哪怕是只听过名儿、谁都没见过的，小人也能做！不像，不要钱！” 
司徒岚嘻嘻一笑，转头指指宇文钰：“那你就做他吧。” 
宇文钰瞪大了眼睛：“你……你也太胡闹了。” 
“怎么样，能不能做？”司徒岚狡黠地一笑：“做得好，我家公子重重有赏哦。” 
小贩两眼放光，一迭连声地说：“能做，能做。公子，就耽误您半柱香的时候，立刻做好，包您满意。” 
宇文钰皱着眉，刚想拂袖而去，忽然看见司徒岚满脸期待地望着他，只得撇撇嘴道：“这叫什么事？行了，行了，本公子就破例一次。快点吧。” 
小贩笑嘻嘻地立刻用炉子热开糖水，开始勾边。司徒岚目不转睛地在旁边瞧着，一边看，还一边拍手。 
宇文钰站了片刻，百无聊赖地往旁边瞅了瞅，突然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人。 
一个姑娘拿着扇子，羞涩地朝他望了望，又赶紧低下头。再往旁边瞧，尽是些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还有一些风韵犹存的少妇，一个个直盯着他看。 
“岚儿！”宇文钰大喊一声：“你再不走，爷走了。” 
他把铜钱扔到摊子上，抓着司徒岚的手就往外走。司徒岚急忙接过糖人，刚想埋怨他，只听宇文钰撇嘴道：“这位姑娘，能给本公子让个道吗？” 
“啊，出了什么事？这里的生意怎么突然如此红火？”司徒岚诧异地眨眨眼。 
“你存心的吧。”宇文钰恶狠狠地瞪她：“看爷回去怎么收拾你。” 





第七十二章 卦象

 
司徒岚嘴里哼着小曲，一路蹦跳着往前走。宇文钰背着手，慢慢地踱在后面。走了一会儿，司徒岚转过头，嘴里赫然塞着什么东西，再往下看，一根小木棍正捏在她手上。
“哎，你怎么把它吃了？”宇文钰顿时目瞪口呆。
“为什么不能吃？”司徒岚歪着头，诧异地挑起眉毛：“糖人不用来吃，难道还当作灶王爷供起来啊？”
“可……”宇文钰不满地瞪她：“那你何必花力气，叫他做成本王的样子？”
“他不是在招牌上吹吗，说什么都能做，我就是想考考他么。都说人像最见功夫，可巧你就在旁边。哎，宇文钰，不捏你，难道捏我吗？”
“司徒岚！”宇文钰气得咬牙：“你又来气爷！”
“瞧爷说的。”司徒岚做了个鬼脸，道：“吴王千岁心地良善是出了名的，不至于真为这么点小事，着恼了吧。”
“你！”见宇文钰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司徒岚得意地又嚼了一口：“嗯，味道挺不错啊。等会儿得空，再去买几个，尤其要给玉儿带一个，担保她喜欢。”
宇文钰扬起眉毛，瞧了她半晌，微笑起来：“闹了半天，你在吃玉儿的味儿啊。”
“宇文钰，你也太自作多情了吧！别以为全天下的女子都会为你癫狂。哼，本姑娘就……”
她话还没说完，却看见宇文钰收敛了笑容，目不转睛地瞧着远处的一个卦摊。他站立片刻，径直走过去。
相士头戴万字巾，身着青布长衫，手摇着折扇，正坐在摊子后，专注地读着一册古籍，看上去别有一番儒雅味道。
听到有人走近，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宇文钰，双眼骤然瞪大：“公子，好貌相啊。俊伟非凡，贵不可言。”
宇文钰浅浅一笑：“你们这些算卦的，说得都是同一套词儿，也就骗骗那些浅陋之人。识天数、断阴阳，哪里是凡人做得到的？昔日，袁天罡、李淳风作书《推背图》，用词何其晦涩，为的就是百年后留一步退路。哼哼，枉你道行再高，还能强过此二人？”
相士把手中的折扇收拢：“公子，天意不可违，我只是说了句实话罢了。公子若不信，请一年后再来。假若不中，您自可掀了我的摊子，如果中了……呵呵，公子也必不会亏待在下吧。”
“哈哈哈！”宇文钰朗声大笑：“都说忠言逆耳，果不其然。这吉利话听起来，即便是假的，也叫人舒心！好，冲你这张嘴，爷赏你。”
他从怀里掏出三个铜板，一个正面冲下，两个冲上，叠在桌子的正北方。
“你在做什么，装神弄鬼的？”司徒岚好奇地凑过来。
“呵呵，岚儿，爷给你玩个戏法。”宇文钰嘻嘻一笑，一把抓起摊子上的龟甲签，手捏着晃了晃：“乾！”往下一掷，果然是乾卦初九爻。
相士的脸色立刻变了，他瞪大了眼睛，目送二人离开，嘴里轻声自语：“潜龙勿用，阳在下也。”他呆了半晌，突然回神：“有祸事啊。”
宇文钰和司徒岚信步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眼见路一转，已到了一个僻静处。这里依山傍湖，有大一片林子。
忽然，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轻笑：“表哥，你要我看什么呀？”接着，就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苓儿，这是我特地叫人赶制的。你瞧！”话音刚落，突然，整个林子里忽忽悠悠，飘起二、三十盏孔明灯，一律罩着浅黄色棉纸，绘着并蒂莲图案，徐徐地往上升。
此时，已是天色昏黄，几十盏孔明灯，齐刷刷地带着小火苗，顺着风，慢悠悠地在半空里飘。
“哇，好漂亮！”司徒岚拍着手，笑着大叫：“假若所有的烦心事，都能像这灯一般随风飘走，该多好！”她嘻嘻地笑着，只是盯着天空看，脸上带着淡淡的落寞。
 
 
宇文钰呆呆地看了半晌，突然伸出手，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她。 
司徒岚一惊，正想挣扎，却听见他低低地求了句：“一会儿，岚儿，一会儿就好。” 
司徒岚心中一震，身体一颤，挣了两挣，渐渐停下手。 
我欠你太多，这就算是……偿还吧。她心里凄楚地想。 
宇文钰闭上眼，静静地抱着她。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透过来。生平第一次，他这样心无旁念得抱着一个女子——没有丝毫的男女晴浴，只是由衷的深深怜惜，怜惜到心都开始疼痛不已。 
岚儿，我的岚儿……他微皱着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司徒岚脸上一红，急忙挣脱了他的手。宇文钰一抬头，看见那位熟识的御林军校尉骑在马上，左顾右盼、满脸焦急。 
当看到宇文钰，他的眼里放出欣喜的光芒，“腾”地跳下马，行礼道：“爷，这里眼杂，小人不便给爷磕头，请爷恕罪。眼看天色也不早了，爷若办完了正事，就请回府吧。” 
“什么事急吼吼地追过来？爷不过出来散个心、找点乐子，逛得累了，自然就回去了。哼，爷这个主子当得还真窝囊，竟和关在大狱里一样。” 
“哎呦，爷说得什么话！”校尉见他满脸的不悦，吓得腿也软了：“爷啊，不是小人不识趣，只是……“他往前又挪了挪，左右看了看，轻声道：“半个时辰前，上面派人来犒劳，在大门边儿转了好几圈。特地发下话，说千万严查进出人等，万不能再让无良匪类、大胆逆贼混进行宫。那阵势，像是知道了什么。小人丢官事小，但王爷的万金之躯，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是了不得。因此，特地找了个由头，带了几个心腹就追到了这里。其实，小人也是撞撞运气，想着千岁说过一两个时辰就回，便想把附近的地方都摸一遍。好在上天护佑，这么快就遇到了。请吴王爷体恤小人的一片忠心，尽快回宫吧。” 
宇文钰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瞧你那胆子，一片树叶落下来，也怕砸破头。得了，爷不为难你，这就回去。你给爷看好门，我不想听见无关的人等，说三道四。” 
“是，小人遵命。”校尉恭敬地行了个礼，退后几步，上马先行。宇文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里冷哼道：真是可笑，本王想做的事，区区几个御林军又怎能拦得住？ 
 




第七十三章 大错

 
而此时，言了辰正靠在贵妃榻上，她微皱着眉，一手托腮，静静地想着心事。“唉……”她轻轻地叹了声：这条路，究竟该如何走下去？她的眼神变得迷离，手指不自主地捏紧。那道小笺早已经用火折子烧得一干二净，但那上面的话，却带着血，一字又一字地刻在她的心里——那位女子，终究还是去了。
她仿佛能看见宇文轩那憔悴悲伤的面容。听说得此消息，他向着京城的方向跪了一夜，到了天明，由几个太监扶着，才能勉强行走。皇帝怜他一片孝心，破例放他先行回宫，拜祭先人。但因皇帝早已把福安皇后的死讯昭告天下，因而此次只能作为一个普通宫人，草草安葬。想当年，册立皇后时，雅乐鸣奏、百官殿贺，何其庄重，如今，一副薄棺便匆匆殓葬，不待头七，就埋进了后山的乱坟堆里——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乌兰穆特.雅若，倔强一世，终在这片冰冷宫墙内获得自由。这样的结局，聪慧如她，怎能不知？又或许，她忍屈受辱挣扎了二十年，只是为了替侄儿做最后的一件事。
红颜胜人多薄命，独留青冢向黄昏。言了辰闭上双眼，心中一片凄冷。她吩咐香兰端了杯温茶，捧着慢慢地喝下去。然而那种骨子里的冷意，却仍是萦绕不去。
“想不到，朕的辰儿还喜欢读史书。”半个月前，在如意宫里，皇帝还笑吟吟地搂着她，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哼，皇上又来取笑臣妾。辰儿只是闲来无聊，随手翻翻罢了。班孟坚的《汉书》文采飞扬、字字珠玑，将一些前朝旧事讲得甚为通彻，辰儿倒是挺佩服他的见识。”
“大汉历时四百余年，开疆拓土、圣主辈出，的确有值得借鉴之处。不过，也留下了外戚专权、女子乱政的祸根。前有吕氏、后有窦氏，挟持天子、风光一时，把后人的眼睛都撩红了。哼哼，自古男女有别、阴阳明分，男子兴家国、承祖业，女子顺夫君、传子嗣，岂有天地倒悬之理？辰儿啊，朕这后宫里，怕也有些存着妄念的，想借着他人的手，到朕的朝廷里兴风作浪。这样的人，无论什么出身，朕……都容不得！”
言了辰深深吸了口气，轻抚着胸口，向皇帝笑道：“皇上就爱吓唬人！辰儿只是读点书解闷而已，竟引出皇上这么一番杀气腾腾的话来。罢了，罢了，臣妾把这害人的东西撕了，以后再不看就是。”
她娇嗔着，把书丢到一边，凑到皇帝耳边，吐气如兰、妩媚万分：“辰儿有罪，不该只顾瞧书，冷落了皇上。万岁爷想怎么罚，臣妾安心领受就是。”
……
言了辰呆呆地坐了片刻，把茶搁到一边，素琴笑盈盈地端上一盏水灵灵的荔枝：“娘娘，这是皇上御赐的——极品的‘增城挂绿’，不知道累死多少马匹才递到这里，再层层删选，只留下3小筐。听说宫中嫔妃，只有惠贵妃赏了一盘，其他人只是听了个名儿，连见都见不着。娘娘虽进宫时日不长，却深得圣宠，奴婢们瞧着，心里真欢喜得很。”
“哼。”言了辰冷冷一笑：“你的这番话，若是让旁人听了，还有命在？就是本宫，也会被人指摘：纵容下面、骄狂生事。你给我记住了，内宫中无论品级，皆是你的主子，哪里轮得到你说三道四、枉论圣意？还不退下去！下次，再敢讲混话，本宫就命人狠狠掌你的嘴！”
素琴吓得脸色都变了，一迭连声地求饶，战战兢兢地退下去。一边的香兰瞧她走远，捧着果盘，轻声道：“主子犯不着生气，这宫里满是势利眼，主子见惯了，也就这么回事儿。”
言了辰用纤纤玉指捻了枚果子，微一用力，便剥开了壳，一阵香甜的味道扑鼻而来。她把荔枝含在嘴里，轻轻嚼了嚼，吐出圆核，脸上渐渐生出笑意：“难怪它成了杨贵妃的一块心病，香甜脆爽，润肺入心，真是果中神品。”
 
 
她又吃了几颗，突然，胸口一阵恶心。捂着干呕了几下，缓缓地在榻上坐倒。 
“兰儿，你到御医那儿去拿个调理的方子。近日，也不知怎么了，总是不安适。那……也不太调顺，大约是累着了。唉，最近变故横生，真有些扛不住了。” 
“咦，你还杵着做什么，没听到本宫的话吗？”言了辰诧异地扬起了眉毛。香兰呆呆地立着，脸色煞白，两眼茫然地直盯着她。半晌后，突然眼里涌出泪来，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下来：“娘娘，奴婢有罪。香兰背着娘娘，做下了万死之事。请娘娘念在奴婢一片忠心，赏香兰一个全尸吧。” 
“究竟怎么了？”言了辰急忙立起，走过去，急切地问道：“你犯下什么事，竟要死么？不要怕，实话说出来，本宫力所能及的，一定护你周全。” 
“娘娘……”香兰头也不敢抬，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奴婢入宫十余年，第一次遇到娘娘这样慈善的主子。娘娘蕙质兰心，龙宠正盛，奴婢原该高兴。但祸福难料，在这偌大的宫中，若没有诞下皇嗣，一旦有变，主子孤身一人，又能依靠谁？说句万死的话，万一皇上龙驭宾天，后宫发下话，要主子自裁殉葬，主子去，还是不去？因此，奴婢万死，趁主子不在，把药偷偷地换了。那药虽然味道近似，却只是些养身护体的补品。如今，看主子几次恶心干呕，怕是……已怀了龙子。” 
“什么！你说什么！”言了辰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觉得整个天都快塌了下来，心中万念俱灰。她把手慢慢地放在腹上，突然，发疯似的尖利大叫：“贱人！你做了什么！你快给找我碗落红汤来，现在就去，快去！这个孩子我不能要！我要打了他，打了他！” 
“娘娘！”香兰抱着她的腿，大声哭求：“娘娘，使不得啊！这个皇子，是上天派来护佑娘娘的！娘娘，就算奴婢求您，您留下他吧！” 
言了辰充耳不闻，用力地推她，见香兰咬着牙不肯放，发了急的，用另一只脚，拼命地往她身上猛踢：“贱人！松手！松手！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香兰却把手抱得更紧，她忍着痛，抬头泪流满面地直视着言了辰：“主子，就算奴婢求您。用贱婢的一条命，换小皇子的一条命吧！” 
——为您 




第七十四章 不祥

 
言了辰筋疲力尽地倒在榻上，双眼呆滞地盯着盘里的荔枝。红紫相间的外壳上，带有一条细长的绿线，看上去分外娇俏。
“增城挂绿，增城挂绿！哈哈哈！”言了辰凄凉地笑起来，“这就是你给我的恩宠！和这个不该来的孩子一样……全都是——你给我的恩宠！”
她笑得满面是泪，几乎喘不过气来。跪在门外的香兰，心痛如绞，却遵着她的严令，一个字也不敢说。她用牙狠狠地咬着嘴唇，直到鲜血慢慢地泛了出来。
“哈哈哈！”言了辰猛地把那盘荔枝抹到地上，青花盘“乓”地一声脆响，裂了。她茫然地望着地上四散的果子，心中空白一片。她低头凝望着平坦的小腹，颤抖着手，慢慢地伸过去。纤细的指尖刚触到肌肤，就如同被蜂蛰了一般，猛地缩回来。许久，她长叹一声，鼓足勇气，缓缓地把右手放上去，然后把左手又盖了上去。
她仿佛能感觉到，在自己单薄的身子里，正有一只柔软的小手，在轻轻挠着她的手心。她的耳边，有个娇弱的声音，在轻轻地、反复唤着：“娘……娘……娘……”
“啊……”她全身颤抖，痛楚地抓着自己的丝裙：孩儿，娘对不起你。不要怪娘狠心，娘也是没办法……孩儿啊，这个世道太脏，容不下你，就让娘送你去更干净的地方！”
她猛然立起，带着凄楚的笑，慢慢走向桌案。上面摆有一座赏石盆景，鸡血石的质地，最是坚硬不过。她用手握住底托，把尖锐的石头对准自己的小腹，吸了口气，就要猛砸下去。
突然，头顶上一声炸雷，紧接着，暴雨倾盆。言了辰心中一惊，石头“嘭”地掉落到地上。她愣了愣，弯下腰，想把它捡起来，手刚碰到冰冷的石头，外面又是一声巨响。
她痛苦地坐倒在地上，弯起双腿，把头深深地埋进去：“孩儿，你不甘心吗？不甘心连娘的面都没有见到，就要回去吗？可是娘……又怎么能留下你呢？”她低声地喃喃道：“娘是个不祥之人，你投胎到娘这里，只有白白受苦。与其这样，还不如娘狠狠心、亲手了结你，将来你也好早点找个富贵安身处……”
她哭了许久，直到双眼红肿，才慢慢地抬起头。她抱着双腿，凝望着屋顶，眼神渐渐迷离，思绪穿过黄色琉璃瓦，飘向灰暗的天空。
曾几何时，她也这样抱着腿，无助地幽幽哭泣。她的袍子上，满是沙土和黑印，还有被锐利石头割破的口子。她的脖子上，划着几条深深的血痕。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她伤心地咬着嘴唇：“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如此待我？”
她的眼前又现出那帮孩子的模样。不过是比她长了一、两岁，却有着如此恶毒的心肠。他们笑嘻嘻地围住她，左拦右挡的，不让她走。推搡之间，肩上的挑子倒在地上，桶里的水流得满地都是。
她心痛地大叫：“赔！你们赔！这是我走了多少山路才挑来的，你们若是不赔，一个也别想走！”
“嘻嘻，赔？！”孩子头儿鄙夷地指着她，嚷道：“小尼姑，你以为你是谁？你到十里八乡打听打听，谁不知道你是被亲生爹娘扔掉的贱种！你这个不祥的野丫头，生下来就害人，现在还想拦我的路？你给我尽早放手，不然，我打死你！”
“不放！我就不放！你们凭什么骂我，我不是被爹娘扔掉的贱种！我爹娘……必定是有着莫大的难处……他们也一定舍不得我受苦……”
“哈哈哈！犟嘴的死丫头！”孩子们哄笑起来：“看你这张狐媚子的脸，就知道你的爹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准你们侮辱我爹娘！”她愤怒地捏着拳头，狠狠地砸向领头的孩子。那男孩，比她还高出一个头，竟被她打得往后退了三步。他顿觉羞耻，恶狠狠地招呼一声，七、八个孩子围住她，一阵拳打脚踢，还用小石子砸、树枝划。她拼命地护住了头，东窜西逃，直到筋疲力尽地倒在地上。孩子们出了气，愤恨地往她身上吐了几口唾沫，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去。
她摸着手臂上的伤痕，绝望地把头埋在双腿间：“爹！娘！你们为什么不要我？我犯了什么错，你们要如此对我！”
她哭得几乎昏厥，满脑子都是那些咒骂声：“贱种！野丫头！不祥之人！狐媚子！”直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到她的头上，一个慈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了尘，你怎么坐在地上？快起来，瞧这一身的土！”
她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然后猛地扑到来人的怀里：“师傅！师傅！求您大发慈悲告诉我，了尘是不是个不祥之人？我的爹娘，究竟为什么不要我啊？”
慧空大师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背：“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昔日佛祖在菩提树下坐禅，终悟出‘缘起性空’的道理。你虽然年纪幼小，却颇有慧根，只要加以时日，必能成一代大德。尘缘俗世，只是虚妄梦境，一来一去，皆是双手空空，你又何必执拗于一时得失？”
 
 
“可是，师傅……”她迷蒙着双眼，跪倒在地：“可了尘想承欢膝前，报答爹娘的大恩。” 
“唉……”慧空长叹一声：“可惜啊，你终究还是度不过这个劫……” 
在慧空大师坐化的前一夜，她把了尘叫到了跟前。此时的她，虽穿着粗布素衣，却是明眸璀璨、气韵天成。慧空把一块锦帕递到她的手中，叹息道：“师傅深知你打不开那个心结，就是在这里留你一世，也终不能悟道脱世。你出世时，正逢府中失火、城内闹瘟疫，你爹一急之下，发了吐血的旧疾。唉，你爹造下了无数杀孽，原该应此一劫。偏有一些无知之人，开始散布流言，说这位二小姐是天生的煞星，要搅得全城的人都死绝，方才罢手。他们聚到你爹府上，日夜吵嚷不休，你娘痛惜不过，万般无奈只能狠心把你丢在了山中。恰逢贫尼路过，把你救下，这才免了你被众兽吞食。如今，你拿了这块锦帕，回归故里吧。唉，只可惜，你爹娘都已不在人世，你去了，也只是徒增伤心而已。” 
…… 
言了辰凄然一笑，她想起那日茫然地立在府前，门房探头问她：“师傅，你找谁？”她竟哑口无言，只能找个由头，落荒而逃。 
是啊，她究竟是谁？在这世上，还有谁识得她的身份，又有谁知道她，只是为了报从未谋面的父母之仇，才蓄起青丝，来到这世间最无情的地方，以自己的身子为饵，媚笑承欢，只为倾覆仇人的江山。 
可如今，她竟怀上了那人的孩子，而这个孩子，也将如她一样，带着谜样的身份，辗转在冷漠的宫闱之间。他的娘，恨他的爹，这是何等的讽刺！ 
她长长地叹息着，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抿着嘴，露出一个怨毒的笑容：“孩儿，原谅娘，娘终不能让你降生在这世上。但娘不会让你枉死，娘会拉宇文氏满门为你殉葬……到时，你在黄泉路上，也就不寂寞了。” 
她冷冷地笑着，推开门，对香兰道：“你虽然违了本宫的意思，但也是出于一片忠心。你起来吧，去唤太医来，让他仔细地给本宫诊一下脉。本宫方才太过失态，想是吓着你了。唉，若真怀了龙种，本宫必然要善加保全，怎能逆天而行？” 
香兰吃惊地望着她红肿着双眼，嘴角却挂着一丝怪异的笑意，全身止不住地发冷。她迟疑地应了一声，起身离去。 
:为您 




第七十五章 暴雨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整整延续了一月。直到八月中，才渐渐转小，继而放出晴来。
眼看着蒙古事平，吉嫔又怀了龙嗣，皇帝的心情极好，本打算在热河再盘桓一、两个月，待天转凉后，再回太微城。没想到，从大内里传来一个耸人听闻的消息：新建方半年的寿皇殿，居然塌了半个角。
寿皇殿是供奉宇文氏历代先皇圣像之处，由工部督造完成，此次的连绵大雨致使数十片琉璃瓦松脱，跌落在地，差点闹出人命。这也就罢了，屋脊上辟火的鸱吻居然整块断裂，寓意极为不祥。
皇帝闻言大怒，急急地赶回京一查，才知道负责督建的工部郎中裴方泽与户部侍郎腾子冲相互勾连，暗吞了8万两专款，用二等的木料、磁瓦充数。这两人原思忖着寿皇殿不过是个搁画像的地方，平日里绝少人去，即便去了，也不会注意到做工的优劣。没想到，这一场瓢泼大雨，居然把木头泡松，又赶上连日的狂风大作，榫卯不严的鸱吻整个的跌落下来，也顺势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皇帝气哼哼地在殿里背着手，焦躁地走来走去。两位朝廷大员，联起手地侵蚀贪污，直落得祖宗头上都没了片瓦遮挡，这若传出去，岂不成了全天下人的笑话？
“户部！户部！”皇帝咬着牙，大声地问道：“宁王到了没？都传了半个时辰了，就是爬，也该爬到这儿了。”
“万岁爷，您消消气。宁王殿下接着旨，必然是忙不迭地赶过来。主子再等上一等，怕就到了。”张德望陪着笑道。
“哼，难道你也被户部喂饱了？这么巴巴地向着他说话？”皇帝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吓得张德望全身颤抖，急忙磕头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的心里只有万岁爷，这背主枉上的黑心银子，奴才哪里敢接？奴才是看万岁上了火，怕您动气伤身子，这才多的嘴。皇上，奴才这就到殿外守着去。”
“呸！你少给朕转你那花花肠子！想给宁王报讯吗，晚了。你就给朕老老实实地待着，等会儿你家少主子到了，你自可当着朕的面，表你那片赤胆忠心。”皇帝言语间凛然的杀气，唬得张德望脸色煞白，抖抖索索地退到了一边。他战战兢兢地暗想：这宁王自小就走背运，讨了皇帝一世的嫌。腾侍郎欺君罔上、中饱私囊，确是该死，但宁王主管礼、户两部，平日里忙得什么似的，哪里能事无巨细、样样体察清楚？看皇帝的架势，今日宁王断讨不了好去。他也真是倒了血霉，家里新丧，又赶上差事出了大错，这顶乌纱怕是戴不稳了。
正胡思乱想间，宁王宇文轩已着朝服走了进来。一月没见，宇文轩憔悴不已，像是瘦了一大圈。他吸了口气，向皇帝跪倒请安：“自热河一别，儿臣时刻惦念着父皇，不知父皇是否还咳嗽痰喘？今日见父皇精神健硕，儿臣实实欣喜不已。儿臣恭请父皇圣训。”
“哼，圣训？朕哪里当得起？”皇帝冷冷地踱到他面前：“轩儿，你的本事不小啊，朕真是走了眼。”
宇文轩嚼出话音不对，抬头一看，正撞上皇帝冰冷的眼眸。他心中一凛，脑子里一下子乱了：父皇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哪里出了纰漏？
“轩儿，这是刑部呈上来的供词。你自己瞧瞧吧。”皇帝“啪”地把一道奏折扔到宇文轩的面前：“昨夜文淮山全招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招了？招了什么？这里面又干着老泰山什么事？宇文轩迷惑不解地拾起折子，慢慢地展开一看，脸色顿时白了。他瞪大双眼，逐行细细地看下去，冒出一头的冷汗。
 
 
“父……父皇。”他结结巴巴地大声辩白道：“这是没有的事啊！儿臣从来没拿过腾子冲的1万两，更没收过外地官员的一分孝敬银，又怎么可能把钱存在文大人那里？儿臣不知道文大人为何如此说，儿臣……儿臣冤枉啊！求皇上细查，还儿臣一个公道！” 
“哼，出了此等丑事，不用你说，朕也是要细细查的！朕就怪了，这全天下，有见别人得好使绊子的，有见别人落难泼凉水的，就没见过谁无缘无故地把重罪往自己身上揽！姓腾的是你岳丈大人的得意门生，你又是管着户部的主事亲王，他把银子偷偷地塞到文府，再合适不过！这外放官吏，进京来撞你的木钟，碍于身份、不便进宁王府，便转到大学士府，来个人不知鬼不觉。哼，朕瞧你那叫屈的正人君子样，真是佩服得很哪！轩儿，祖宗‘正大光明’的牌匾还在梁上挂着呢，你就不觉得后背瘆地慌？” 
皇帝眯着眼，嘴角上勾，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凛冽笑意。宇文轩张着嘴，脑中混乱已极：自文月进门后，他对岳丈一直恭敬有加。每逢年节，都亲自上府拜望。去年，刚给他操持了50大寿，一时间，达官贵人踏破了门槛、贺礼堆的小山似的，连皇帝也御赐墨宝，可谓办得风光至极。想不到今日，他居然掉转枪头，构陷自己索要钱财、收受贿赂！这条莫须有的大罪，真是冤枉至极。 
他低头思索半天，也没理出头绪，只得咬着牙，向皇帝朗声道：“父皇明鉴，儿臣虽然愚钝，但断不至做出这等枉顾国法之事。事到如今，儿臣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来以示清白，求父皇准儿臣到刑部去，和腾、文二位大人对质，到时是非曲直，自见分晓。父皇，儿臣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哼，朕叫你死了吗？你要把这杀子的恶名，硬栽到朕头上吗？”皇帝恨恨地瞪了他半晌，呼出一口气：“这件事，朕必然要派人细查。但丑话说在前头，若真查出来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朕也绝不会轻饶了你。你退下吧，户部的事就暂交右侍郎去做。哼，朕的这个户部，真是藏污纳垢，脏得很哪！” 
“是，儿臣告退。”宇文轩咽了口唾沫，磕头退出殿外。 
他抬头看着云层里隐隐浮现的日光，又盯着十步外的铜鹤思忖了半晌。忽然，几只不知名的鸟雀，拍着翅膀扑棱棱从他前方略过。他心头一惊，停下脚步，暗自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佛祖在上，弟子究竟要受多少苦，才能跳脱这无尽的折磨。唉……难道本王命该如此吗？” 
  为您 




第七十六章 送别

 
十日后，文淮山的大学士府被抄。共搜出白银30万两、珠宝玉器150余件、名贵字画30余幅。且在一上锁的镂金盒中，发现宁王亲笔书信一封，上盖私印，信中详细嘱咐如何保存、处置所收财物。
另一方面，狱中的腾子冲、文淮山一气连声地供称：宁王从寿皇殿的工程中收取贿银，放任下属以次充好。虽然详细的礼单、账册不翼而飞，但证据确凿，不容宁王狡赖。皇帝大怒，立刻免了宇文轩礼、户两部的差事，罚一年俸禄，在家闭门反省，书写认罪折。
五日后，裴方泽、腾子冲斩立决，家产充公，子女亲眷一率流放。皇帝怜惜文淮山两朝元老，特开恩免其死罪，全家流放，遇赦不得返京。
同日，犯下行刺谋逆大罪的“玄武门”十余人被斩，各府陆续报上来的逆贼同党，也在当地伏法——共计八十九条人命，断送在热河刺驾案中。
一代鸿学大儒文淮山，18岁中进士，22岁入翰林院，30岁任吏部尚书，官声极好。自爱女文月逝去后，他万念俱灰，几次欲辞官归隐。皇帝拗他不过，只得各退一步，允他辞去所有官职，仅留大学士头衔，为朝廷立书、修典。但凡遇到重大国事，皇帝还是会询问他的意见，因此，他虽退了官位，却是执掌朝局的重要角色。如此一位以清廉自居的社稷重臣，居然寡廉鲜耻地做下这等事来，朝廷上下无不愕然。
三日后。文淮山一家老小，由士卒押送，前往漠北军前效力。
走的那日，天色阴沉，风刮得两边树枝，不断地沙沙作响。文淮山得到皇帝恩准，特许其一家不戴镣铐，只是随着车马缓缓而行。
他用悲凉的眼眸，向京城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月儿啊。他悲叹一声：爹知道你怪我，但爹，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啊。
他闭上眼，痛苦地摇摇头。一旁的押官不耐烦地催促道：“老爷子，别长吁短叹了。误了时辰，本官可担待不起。”
文淮山冷冷一笑：“大人尽可放心，小人这就走。这个肮脏地方，我是片刻也不想待了。”他长出一口气，转头就要走。
突然背后一声马嘶，几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急急地奔来。为首的一个俊秀男子，跳下马，就朝他这里走来。
押官两手一摊，拦住那人的去路：“你要做什么？这些可是朝廷要犯！要命的，快滚开！”
宇文钰反手就是一巴掌，直抽得押官头晕眼花：“狗东西，凭你也敢拦本王的路！给本王闪一边去，再多说一个字，本王就剁了你喂狗！”
押官半信半疑地捂着脸，尾随的楚长风拿出吴王府的腰牌，亮了亮，然后厉色道：“要命的，带你的人退到五十步外。吴王千岁只是念着旧情，想来送一送故人，你若还不识趣，不用我家主子发话，我就能立刻斩了你！”
押官吓得一激灵，愣了愣，忙向手下使眼色，哈着腰，带着一干人退到了远处。
而这边，文家老小已经跪了一地。宇文钰轻轻叹了一声，走到十步远的文淮山跟前：“文大人，此一去，真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大人上了年纪，这流放之路何其辛苦，请您务必保重身子。虽说父皇下了严旨，但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待本王寻个时机，替您说上几句。本王料想，您最多熬个三年五载，便可返京了。”
文淮山淡淡一笑：“吴王爷的美意，文某心领了。但我在朝中已是声名狼藉，还腆着脸回来，讨别人的嫌么？再说，京城是文某的伤心地，有生之年，我都不愿再回来了。”
宇文钰愣了一下，继而轻轻地摇摇头：“文大人受委屈了。本王……欠你甚多。”
“王爷说得哪里话？”文淮山暗哑着声音，轻声说道：“一切都是我自愿的。说起来，文某还要多谢千岁爷成全。要不是千岁定下的苦肉计，我也不能得偿所愿，为冤死的女儿讨回公道。”
 
 
“唉……”宇文钰叹了口气：“大哥对文妃用情甚深，他当初只是被权位迷了心，以致铸成大错。如今他已自食其果，您……也该放下了。” 
“千岁爷。”文淮山咬着牙，愤恨地回道：“您该知道，月儿是老夫的独女，平日里百般疼爱，就怕她受一丁点委屈。本来，以她的才学、容貌，在一堆秀女里，是拔尖得好。来日一旦进宫，进封贵妃，指日可待。文某不是贪图国丈的虚名，但以月儿之姿，除了当今万岁，我真想不出第二个人选。偏偏她在进香时偶遇了着便服的宁王爷，从此情根深种，难以自拔。竟多次为了他，以死抗争。我悔不该一时心软，便允了她，硬是疏通官吏，把她的名字划去。却不料想，白白送了她的性命！” 
他的眼里喷出灼灼的怒火：“当初新婚一年，月儿就有了身孕。生下时就难产，几乎血崩而亡。好不容易救下来，却是个死胎。大夫当时就说，她盆骨太窄，极难生养，身子又弱。如若执意要怀，怕是要一尸两命。可她偏偏不听，三年后，又怀了世子。她先是瞒着我，执意不肯说，等肚子显了怀，才跪着哭求我。我对她苦口婆心求了许久，告诉她：那时打掉，虽然身子要受些苦，好歹能保下一条命。她却铁了心地别过头，说什么：人各有命，她也未必一定会死在这上头。唉，我苦命的女儿，我知道，她哪里不清楚其中的厉害，实实是为了宁王的前程，要拿命相博！可恨我那个混账姑爷，居然也一条心地把她往火坑里推。还说什么，已经请了最好的御医、稳婆，绝不会伤到月儿的性命。结果呢？可怜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女儿、外孙双双殒命，而他这个刽子手，还是好端端地坐在朝上。这天底下，还有公道两字么？” 
文淮山气得眼里淌下泪来，他用袖子擦了擦，惨笑道：“文某失仪了。请王爷勿怪。” 
宇文钰摇摇头：“文大人的心事，本王又岂会不知？说句心里话，此次要不是大哥逼人太甚，本王也不会行此下策，连累您一府上下，远赴漠北。大人尽可放心，本王会打点好沿路的一切，绝不会让您受一点苦。本王在这里，多谢您了。” 
他恭敬得向文淮山作了个揖，文淮山吓得急忙跪下：“千岁爷，不敢当，不敢当。文某受不起。” 
宇文钰淡淡一笑：“大人受得起。请您务必保重好身子，来日，本王或许还有仰仗的地方。” 
他点了点头，向远方的押官招招手。押官一脸谄笑地跑过来，他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好好地照顾文大人一家。若让本王知道，你有半点不周，无论你到了哪个府衙，自有人来替文大人出头。”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千岁爷尽可放心，下官会把老爷子一家伺候得舒舒服服。”押官眉开眼笑地接过银票：“谢千岁爷的赏。下官这就去了。” 
“嗯，去吧。”宇文钰挥了挥手，目送文家人缓缓离开。 
他对楚长风露出微微的笑意：“得胜斋的糕点不错，带点给岚儿，她明日就要走了，爷还真有点舍不得。” 
 




第七十七章 赠礼

 
司徒岚在吴王府里，坐立不安地等了良久。
片刻后，她立起身，走到桌前，望着一个红木小食盒发呆。昨日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宇文钰端着清茶，淡淡地问：“岚儿，爷倒宁可你和司徒大人回漠北去。留在京城，未必是福。”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司徒岚心中一惊，他说的竟和宇文澈如出一辙，如此的默契——是一时巧合，还是两人已打定主意，要在京城搅出漫天的风雨？
她眼神暗淡地回道：“岚儿也无从选择。皇上的口谕，任谁都不敢违背吧。”
宇文钰愣了愣，轻轻地笑起来：“那是自然。就是本王，皇上的一道旨下来，要立时削爵赐死，爷也无话可说。”
“好好的，说什么死？”司徒岚皱起眉头：“不过是我要换个住处罢了。横竖你不过少了个使唤丫头，至于这么长吁短叹么？”
“呵呵。是啊。”宇文钰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笑意：“能得父皇如此看重，真是你三世修来的福分。”
唉……司徒岚长长地叹了口气。从扬州初遇，到杭州入府，再至进京伴驾，不知不觉，她已和宇文钰相处了小半年。这个轻佻风流的男子，带着绝世的俊美容颜，和深沉难测的阴鹜心机。但透过这层薄雾，他又偏偏有着温暖难言的味道。那隐在浅笑里的伤悲，让人止不住的，想一同叹息。
因此今日，她特地跑到街上寻了许久。历来女子临别赠礼，荷包、香囊、锦帕都是应景之物。但这些物件，太过贴身，送给他实在有些不伦不类。而街上的古玩字画、文房四宝，又有哪件能超过吴王府去？因此，她在店铺间转出了一头汗，也没发现什么合适的玩意儿，只能悻悻而归。
想到自己那一手烂字，似乎也做不了题诗作画的风雅事。她捧着头，苦苦思索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了主意。
宇文钰提了一封精致的糕饼，慢悠悠地晃进了门。
司徒岚一见，立刻把食盒藏到了身后，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回来得这样早？我……我还没有把字帖临好。”
宇文钰朝她身后瞥了一眼，微笑道：“我们的司徒二小姐，怎么转了性儿了？你不是说临帖是全天下最无趣的事么？”
“你……拿的是什么？”
“哦，是得胜斋的枣泥糕。一日才出三笼，爷还是硬用50两银子从一个老主顾的手里匀过来的。你尝尝看，味道怎样？”
司徒岚的脸微微发烫，她尴尬地轻道：“你……你搁在桌上，我等会儿就吃。”
宇文钰扬起眉毛，饶有趣味地看着她：“岚儿，爷看你今日很古怪。你背后藏了什么？”
司徒岚的脸更红了，她急忙腾出一只手，摆了摆：“没什么，真没什么，这封糕点，岚儿定会细细品尝。殿下手头要务繁杂，不值当为了我的一句话浪费时间。请殿下……”
“岚儿，这是本王的府邸，你居然下逐客令？哼哼，看来你果然有鬼啊。”宇文钰嘻嘻一笑，背着手踱到司徒岚的跟前，突然，双手按住她的肩头，就要往她脸颊亲下去。
司徒岚吓得一跳，丢下食盒，急退三步。刚回过神，宇文钰已经一把抓住了盒子的提手。他轻轻地打开盒盖，先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继而浅笑起来。
“岚儿，敢情你是陈咬金三板斧，只会这么点功夫啊？你不要告诉爷，平生只会做这么一种糕点？”
“那又怎样！”司徒岚涨红了脸：“我从小就在府里待不住，最喜欢的，就是纵马快意人生。什么女红、丹青、丝竹……我都半点不通。就这么一种糕点，还是我……”说到一半，她突然咬住嘴唇，低下头，无言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哦，是特意学来，想做给三弟吃的，是吧？”宇文钰偏过头，望了望她的神色：“如此说来，倒是本王比三弟更有福气了。”
“嗯……随你怎么说！”司徒岚最恨他那种明知故问的神气，好像全天下独他一个人聪明，偏又不说破，就爱耍着人玩。
“反正，我的手艺是不如得胜斋的！你……爱吃就吃，不吃，就算了！”她伸出一只手：“罢了罢了，你还是还给我吧。”
宇文钰笑嘻嘻地摇摇头，把食盒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拿了一个，左右仔细瞧了瞧：“上次，爷可被你害得不轻。临走了，又上这么一出，唉……”
“宇文钰！你不爱吃就算了，犯不着糟践人！你还给我，我自己吃，吃不完的，丢掉喂狗！”
 
 
“呵呵，岚儿，真急了？爷不过是逗逗你罢了。想来，等你出了府，爷就是想寻这个开心，怕也没机会了。”宇文钰温柔一笑，把糕点塞进了口里。他嚼了两口：“嗯，不错。最难得的，是没有豆沙。” 
“哎，宇文钰，你知不知道，你这张嘴很讨人嫌！”司徒岚愤恨地瞪着他。本来在脑海里，设想了千百遍悲伤的话别场景，却被他硬生生地搅成了一出闹剧。这个吴王宇文钰，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宇文钰旁若无人地吃了两块，然后心满意足地用锦帕抹抹嘴：“来而不往非礼也。岚儿，爷也有件小玩意儿，想送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楠木盒，上面刻着暗色的吉祥云纹。司徒岚接过盒子，打开一瞧，是一只珠簪。珍珠玲珑剔透、圆润生光，一看就知是南海的极品。珍珠的底座，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盘旋在金制的簪子上，优雅别致、精美绝伦。 
“啊，好漂亮！”司徒岚惊叫起来：“这……一定很贵重吧。我，我不能收。” 
“没什么，就是个小玩意儿。这点子钱，爷还付得起。你插到头上瞧瞧。”宇文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司徒岚迟疑地望着他。宇文钰轻笑一声：“罢了，爷就好人做到底，帮你插吧。” 
他小心翼翼地捏着簪子，走到司徒岚的背后，帮她轻轻地插进去。然后收敛笑容，走到五步外，仔细瞧着。 
“怎么，不好看么？”司徒岚不安地问道。 
“哪里？合适的很。”宇文钰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笑意，他在心里道：母后，你对岚儿，可喜欢么？ 
他想起小时候，在母后的梳妆盒里一阵乱抓，差点刺破了手指。母后嗔怪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说：“一个好好的男儿，怎么喜欢女孩子家的玩意儿？说出去，该笑你没出息了。” 
他不满地皱着眉头，道：“母妃，那只父皇亲手做的簪子呢？钰儿觉得母妃戴着，真是倾国倾城，可母妃只戴了一次，就收下了。你今日就戴给钰儿看么！” 
云妃微微一笑：“有些东西，一而再、再而三，用得多了，便糟蹋了。钰儿若真喜欢，母妃便把它送给你。以后，你有了心仪的姑娘，便插到她的发间。母妃纵与你隔着千山万水，也替你高兴。” 
宇文钰轻轻地叹了口气，对司徒岚道：“这只簪子虽不贵重，却是爷的一片心意。你若是真感激爷这半年来的照顾，就每日戴着它，尤其是进宫的时候。” 





第七十八章 隐患

 
第二日天微亮，司徒岚就已起身，她把王府中赏赐的衣物、饰品一概放在床榻上，手拎着贴身包裹，慢慢地走出房门。
庭院中，只有几位丫鬟，在低头细细洒扫。其中一人听见司徒岚的脚步声，微一抬头，继而又低下，竟似什么都没瞧见。
司徒岚心中怅然：原来，她与这吴王府，终究两不相干。不由得露出凄凉的笑意，无言地往门外走。
才到门廊，只见楚长风穿着件棉布褂子，笑吟吟地立着：“岚儿，轿子早给你预备好了。等会儿，我驾马与你同去。”
司徒岚一愣，急忙摆手道：“太麻烦你了，不过是一炮仗的路，哪里需要坐轿？岚儿……徒步走过去就成。”
楚长风呵呵地笑起来：“你这个丫头跟着主子久了，也变得文绉绉的。我和你相识一场，送送你是应该的。此番认熟了路，下次到你府上讨杯酒喝，也方便啊。”
两人相视一笑，一起走到府外。轿夫殷勤地掀开布帘：“姑娘，请。”司徒岚却只是怔怔地立在轿前，一动不动。
楚长风见她双眼失神，心中也是不忍：“岚儿，这是皇上的旨意，主子也没办法。好在两府离得不远，哪日主子爷得空，我陪他来瞧你？”
司徒岚脸上一红，咬着嘴唇，轻道：“他来与不来，与我何干？哼，最好一辈子都别再相见，他落得清静，我更自在！”
楚长风闻言，心中暗暗好笑。他想起半个时辰前，宇文钰在床榻上懒洋洋地说：“亏你想得出，让爷去送她？说到底，她不过是爷府上的一个丫鬟，再宠惯，也不能捧上了天。”
你和主子爷，若谁肯嘴上先服个软，也不会是今日的局面。楚长风跨上马，无奈地摇摇头，吩咐轿夫启程。
而在吴王卧房中，弄玉用手撑着脸颊，笑嘻嘻地盯着宇文钰看。
宇文钰微一皱眉，淡淡地开口道：“玉儿，有什么开心事，竟乐成这样？”
弄玉笑着冲他眨了眨眼：“主子啊，您若睡不着，就别硬撑着。人都走了大半个钟点了，如今，就连马扬起的灰都一颗不剩。瞧爷这么牵肠挂肚的，有长风陪着，她还能出什么事？”
宇文钰白了她一眼：“玉儿，你这是在和爷说话么？没规矩！”
弄玉扑哧一笑，走到他跟前，行礼道：“主子骂得对，是玉儿的不是。奴婢这就乖乖闭上嘴，给主子端洗脸水来。”
“哎，你……”宇文钰望着她的背影，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半晌后，才恨恨地自言自语道：“臭丫头，好好的一帮人，都叫你带坏了。”他恼怒地起身，套了件天青云纹锦袍，戴上玉冠，慢慢地踱出门外。
庭里一阵风拂过，带着清晨微微的燥热，他不禁深吸一口气，背着手往西边走去。转过长廊、石径，一座低矮的房子出现在眼前。窗户微敞着，从里面传来隐隐的诵读声。
宇文钰听了一会儿，正想回转，突然里面一个暗哑的男声道：“是吴王爷么？既然到了门外，何不进来坐坐？”
宇文钰皱着眉，轻轻步入房门。莫润普放下手中的书卷，立起身，向他恭敬地行了个礼：“多日不见，殿下好像清减了些。是忙于国事，不得空歇息的缘故么？”
宇文钰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味道，冷冷地答道：“难得先生久居幽室，竟还如此惦念本王。本王不比大哥、三弟，历来是个清闲人，国事再繁杂，又哪里能累到本王头上？”
莫润普看他脸色不善，微微一笑，继续说：“小人在江南陪侍良久，知道殿下平生的志向就是做个富贵闲人。可这皇胄天家的闲人，又岂是这么好当的？即便殿下不伸手，别人还要下套、使绊子，更何况，如今您已经成了众矢之的，拦住了多少人的前程。小人虽处于斗室，对外面的事还是略有耳闻：这结党营私、预谋行刺——天大的悖逆罪名，皇上不过扣了您几日，就匆匆结案，这份圣宠，谁看了不眼红？如今，宁王大势已去，恐无东山再起之日，剩下的，唯有燕王爷与纳兰一门。王爷与三殿下结怨甚深，太子位若落入他之手，殿下断无活路。如今，唯有借着皇上的恩宠，寻机除掉燕王一门，才可保他日无忧。若来日，皇上心意有变，殿下将追悔莫及。”
 
 
宇文钰的嘴角勾出一丝冷酷的笑意，他用温和的嗓音，不急不慢地答道：“先生说的，确是肺腑之言。不过大哥，只是暂时被革了差事，王爵却半点未动，由此可见，父皇对他仍是信任有加。既无失宠之实，又怎言东山再起？至于和三弟的恩怨，恐怕现在未必有合适的时机。三弟何等厉害之人，若是一棍子打不死，翻过身来，便能咬出血。本王恐怕还要耐下心来，瞧清楚才是。” 
“哈哈哈哈！”莫润普朗声大笑起来，许久，他停住笑声，脸上显出鄙夷的神色：“枉殿下聪明一世，如今的形势，竟半点看不清楚！莫某想问问殿下，两月前，川南是否起了涝灾？” 
宇文钰怔了怔，点头道：“不错。但只淹了几县的田地，巡抚、总督都急运粮食、药物过去，把灾民们都安置好了。 
“可殿下能保老天再不下大雨吗？退一万步说……”莫润普阴狠得咬牙道：“若是有人故意在上游决堤淹田，老百姓还能逃过么？” 
宇文钰瞪大了双眼，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莫润普半晌，惊讶地说道：“你的意思是……” 
“不错。灾民的嘴，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若断了粮，没了活路，他们抄起铁耙、镰刀，就敢反！到时，只要有人一引，饿红了眼的几万人，就冲着爷的藩地来了。爷在江南十余年，那里的土豪士绅，哪个是省油的灯？个个手下养着一群狼，若和灾民闹起来，死的绝不是一千、两千的事。这江南一乱，殿下的后应就断了，旁人再参上几本，爷这个镇地藩王治下不严，必然要获重罪。到时，皇上就是有心想保，也堵不住天下的悠悠众口，燕王登位便是早晚的事。” 
“啊，难道真得如此危殆？”宇文钰的脸变得煞白。他背着手，焦虑地在屋里转了几转，许久后，他猛然转过身：“这晴雨的事，确属难料。但莫先生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三弟如今圣宠正隆，恐怕一时间也寻不出合适的机会，不过纳兰家向来嚣张跋扈，爷倒是可以试上一试。可一旦扳倒纳兰，就是和三弟彻底撕破了脸，若想不受其累，必然要好好找个罪名，诛光他们全家。就连宫里的惠贵妃，也不能留，一定要让三弟身边一个不剩，无人可靠才是。这绝非易事，得容本王好好地想想。” 
“此等大事，殿下慎重些是应该的。”莫润普赞许地点点头：“不如殿下先把棋子布好，若川南无事，自是最好。若真不幸，应了小人的话，殿下也不至于乱了方寸、坐以待毙。但小人心中有一事，始终觉得不安。” 
“先生请讲。” 
“若皇上有意想保纳兰，爷该怎么办？” 
宇文钰深吸了一口气，他从牙缝里冷冷地咬出一句话：“那爷就找个连父皇都保不住的罪名，一定要了纳兰氏的命！” 
为您 




第七十九章 大限

 
过了九月，京城的天气渐渐地凉爽起来，但太微城里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云。皇帝的病时好是坏，始终不曾断根，前几日在御门听政中，还因咳嗽不止，匆匆结束了朝会。宫中传言：皇帝自知大限已到，已命亲贵大臣去督促穆陵的建造。更有人暗地里议论，说亲眼瞧见皇帝吐了一帕子的血，把太医们吓得面无人色。
乾轩宫里，皇帝正靠在龙椅上，仔细地瞧着折子。刚开始时，他还只是微微皱眉，看到最后，忍不住一甩手把折子拍到了案上。
“都是些该杀的废物！年年修堤、岁岁要钱，怎么一场雨就淹了川南十一个县？还说什么洪水暴涨、赈粮难以送达，灾民们围住县衙讨说法，反被杀了几十个，硬生生把一群良民逼成了暴民！当年李自成为什么反？不就是为口饭吃！这饿极了的人，就是狼，只要看到肉，连命都不要！杀了十个，扑过来一百，杀了一百，又起来一千，哼，这下倒好，省得朕动手，自己就把府衙掀了，杀了七、八个父母官，明摆着——就是反了。”
兵部尚书范世铎跪在地上，颤声回道：“柳大人是办老了差的，有他在，川南必不会乱。皇上敬请宽心，臣这就发兵部勒令，命他立即派军弹压，区区几千拿锄头的刁民，朝廷随便捻捻也就平了。”
“混账！”皇帝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点子明面上的道理，朕不懂，还要你来教？朕看这场既是天灾，更是人祸！你说得对，不过是一群普通百姓，平日里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怎么就突然长了本事，不足十天就攻破县衙、杀人抢粮？这里面要没个出谋划策的、指挥内应的，能干得这么干净？就是柳全保，朕也瞧着不放心，他是新调的总督，对川南的事知情不深。你告诉他，尽量招安，若实在不能，便马上动手除干净，别一牵十、十牵百得搅得处处起火。还有……”
皇帝眯起眼，咳嗽了几声，重重说道：“让江苏、浙江各府台都守好自己的边界，这耗子一旦进了粮仓，可就再也撵不出来了。”
“是，微臣遵旨。”范世铎忙磕了头，急急退下去。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冷冷笑道：“但愿你是真糊涂了，否则，朕，不能留你。”
他长出一口气，正想拿起朱笔，再批两道折，突然胸口一痛，紧接着眼前一片漆黑……
待他幽幽醒转，已是黄昏时分。言了辰坐在榻前，眼里盈满了泪水。见他睁开眼，急忙擦了擦，挤出一抹笑意，轻声道：“皇上要吓死臣妾么？臣妾刚到外殿，就听太监们发了疯地叫嚷，进去一看，万岁爷倒在案子上，脸白得跟纸似的。唉，太医院里都是些废物么，只会开些苦药叫皇上受罪，这病……怎么就不见好？”
皇帝默默地看着她，半响没有说话。言了辰被他瞧得有些心悸，用手摸了摸脸，迟疑地说道：“皇上，是臣妾脸上有什么吗？您为何如此看？”
皇帝轻轻笑起来：“爱妃的花容月貌，朕是看上一百遍，也不会厌的。朕只是在想，朕这一晕，恐怕太医院里更是愁云惨雾、人人自危了。唉，其实也不怪他们，朕这病是在军中落下的，以前仗着年纪轻，硬压下来。如今怕是再也扛不住了，少则半年，多则两年，朕……必然逃不过……。”
“皇上说什么呢！”言了辰咬着嘴唇，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皱着眉头，酸楚地说道：“不过是一场小病，皇上怎么就说到……辰儿幼时学过相面，以皇上的命格，必然要上百岁的。再说……”
她抚摸着自己微凸的小腹：“辰儿还等着万岁给皇儿办满月酒、行冠礼呢。”她的脸颊泛起潮红，心中漾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味道：这孩子已渐渐成型，很快便会动弹起来。到时，她还能有那份冷酷心肠，把他扼死在肚子里么？还有……
她迷蒙着眼，看着皇帝：为什么他刚才的一番笑谈，却让自己如此心痛？他若就此病死了，便也干净，省得她再费心机……
唉……她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声：你，真是疯了。
 
 
皇帝见她忧伤的神色，心中不忍，拉过她的手，柔声道：“是朕不好，惹爱妃伤心了。你怀着孩子，要多往宽处想。放心，朕就是为了你，也要撑到孩子出世。可将来的事……若天真不体恤，朕也无可奈何啊。” 
他抚摸着她细腻的肌肤，淡淡地笑道：“你放心，即便朕去了，也没有人敢为难你们母子。到时，你拿着朕的遗诏觐见新君，他必然会善待你。” 
“皇上怎么还要说！”言了辰忍不住“呜”地哭了出来，她倒在皇帝的怀里，抓着他的衣襟，伤心地哭起来。皇帝叹了口气，用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唤了声：“辰儿。”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就冲这片心，你做了什么，朕都不再计较了。 
言了辰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累得有些犯困。皇帝微笑着扶她躺下，自己披衣起身，走到殿外，吹了一阵风。他用帕子捂着嘴，忍气咳嗽了几声，然后皱着眉，展开一看，又是一片殷红的鲜血。 
皇帝静静地把帕子递过去，张德望急忙揣进兜里，哈着腰道：“皇上，您龙体不豫，还是少吹些风吧。” 
皇帝瞥了他一眼：“朕还是看折子去。有道折子，惦记了三日，也不知他们可曾查清？这件事，不发则已，一旦掀出来，怕是朕都掩不住。哼，这批混账，平日里个个说要为朕分忧，若没有他们，朕恐怕还活得健旺些！真是一帮该死的畜生！” 
他冷着脸，慢慢地向外殿走，张德望低着头，紧紧地跟在后面。 
日头，已完全沉了下去。 
——为您 




第八十章 腰斩

 
九月十日晚，刑部突然派重兵包围吏部尚书府，一行人翻箱倒柜、掘地三尺，搜出了大逆罪证——一份拥立燕王称帝的官员名册、一块刻有宇文澈名讳的龙佩，还有魇镇当今皇帝的桃木人。纳兰顷当场昏厥，被硬拖进囚车，星夜押到昭狱死囚牢。名册上一应人等，全部削职锁拿，其中大部分是纳兰氏族人或门生故吏。这一场大逆案共牵涉大小官员连同亲眷，共计834人。
皇帝钦定首犯纳兰顷腰斩，16岁以上宗族亲眷全部处斩，16岁以下流放苗疆。所有宅邸、家产一律查抄，没入国库。惠贵妃纳兰雪如打入冷宫，燕王宇文澈刑部待罪。其余涉案官员，一律罢黜，驱赶出京。
九月二十日，是纳兰氏伏法的日子。菜市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一个个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刑台上看。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头晕眼花，只听见躁动的人群里，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呸！什么时候才开始啊？老子都等了两个时辰了！”“哎，你他妈不长眼睛啊，踩到我脚上啦！”
“娘！娘！我要回家！”突然一个抱在手里的孩子，忍不住燥热，哇哇大哭起来。人越涌越多，里边的已经被挤到了石灰线上。
“找死啊！”围场的兵卒恼火万分，拿着鞭子狠狠地抽过去：“再近一步，老子就把你也拖到台子上，和姓纳兰的一块剁了！”旁边的兵卒闻言，纷纷亮出明晃晃的刀刃，用暴戾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周围。百姓们往后略微退了退，又更死命地挤上来。
“真他妈的见鬼！”一个兵卒狠狠地唾了一口：“杀头就这么好看？来日，爷也剁几个给他们瞧瞧！”
“哼哼，光杀头自然稀松平常，可今儿个万岁爷给纳兰尚书定了腰斩，自打我出世，还没亲眼见过这种大刑。听说，若是砍到了合适处，再在下面搁块桐油板，这半截身子的人还能多活好几个时辰。这样的奇事，可不得瞧一瞧？只是不知道纳兰顷的老身子骨，还能不能挺过两个时辰？”旁边的兵卒冷酷地笑道。
“这纳兰家世受龙宠、权倾朝野，怎么说败就败了？”围观的一个书生叹息道。
“嘘。”同伴小心翼翼地拉拉他的袖子：“这官场的事，谁说得准？昨日还是朱门豪族，料不得今日就化为了荒郊黄土。别说这些外戚，就是皇上的亲儿子——燕王三殿下，还不是说抓就抓……你就别杵在这儿了，瞧这种事，碍阴德。”
两人缩着肩膀，咬着牙，想挤出圈子，又哪里动得了，只急出了一头大汗。
突然，远处一阵喧哗，两人定睛一看，原来是监斩官——刑部尚书武遂良起身，慢慢走到了纳兰顷的跟前。他和纳兰顷是同科的进士，两人虽政见不合，在朝堂上多有口角，但在私底下，他还是对纳兰顷的才学颇为赞赏。对于纳兰氏的大逆案，他始终存着一丝疑惑，但上到涉案的几位官员、下到尚书府的管家众口一词，供称：就是纳兰顷借寿诞之机，暗中联络故旧，谋立新帝。再加上，皇帝发了雷霆之怒，命刑部尽快查清原委，他只得对纳兰氏动了大刑。纳兰顷已是将近60岁的老人，夹棍一上去，就立时昏厥。用冷水泼醒后，咬着牙，硬是一言不发。直到十只手指血迹斑斑，连根筷子也拿不起来。这样日夜颠倒，连审三日，终有几人挺不住，怨恨万分地画了押。
武遂良叹息一声，走到纳兰顷的跟前，轻声说道：“老大人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吗？只要武某能做到，必然圆您的心愿。”
纳兰顷呆了半晌，慢慢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神直直地瞪着他。他哑着嗓子，愤恨地说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是我们纳兰氏的命！只可怜我的小重孙，刚满月，就要跟着去边疆受苦。真是老天无眼、老天无眼啊！”
武遂良吓了一跳，生怕他继续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急忙匆匆拱了拱手，便返回到座上。
纳兰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幽幽地抬起头。突然，他的眼睛骤然睁大，死死地瞪向临近的一间酒楼。他的脑中“轰”的一声，气得全身发抖。
宇文钰悠闲地立在二楼的雅间里，手捏着酒杯，靠在窗边，静静地瞧着刑场。他的眼神与纳兰顷一撞，立刻生出淡淡的笑意来。
 
 
“殿下，这真是天赐良机。贾方一介神棍妖道，在京郊四处传言帝星将陨、新君当立，活该被乱棍打死。偏偏此人又结交过纳兰顷的内弟，数人见他出入尚书府，皇上不生疑心才是怪事。说起来，若不是正逢圣躬不豫，皇上没有太多心力详查，爷的那几件东西未必能定得了纳兰氏的死罪。” 
宇文钰冲莫润普轻轻摇了摇头：“此话言之尚早。父皇的心思，本王是越来越看不懂了。此次兵行险招，爷心里其实也没底。但不管怎样……” 
他微笑道：“能亲自送纳兰氏满门上路，也算不虚此行。” 
宇文钰的嘴角勾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冲着纳兰顷，举起了酒杯。 
“纳兰大人，这杯酒，本王敬你！”他一仰头，把酒咽了下去，把空杯底翻出来，向纳兰顷亮了亮。 
纳兰顷气得七窍生烟，他绑缚着双手，拼命地挣扎，手腕处立刻磨出两道深深的血痕。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地大吼道：“宇文钰！你……不得好死！” 
“斩！”武遂良数个令牌扔了下来，旁边跪着的一众人，齐刷刷地被拔了牌子，砍掉了脑袋。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弥漫开满场的腥味。两个最壮硕的刽子手把纳兰顷抓到刑台上，松开绳索，只听人群里“啊”地一声大叫，锋利的铡刀猛地滑下来，把纳兰顷“唰”地斩成两段。 
纳兰顷的上半截身子，“啪”地滚到地上，颤巍巍地左右翻了翻。突然，他缓缓地抬起手臂，圆睁着双眼，用血淋淋的手指指向宇文钰，嘴里冒着血沫子，不断咕哝着什么。 
宇文钰愣了愣，继而笑起来。他在心里默默说道：纳兰大人，一路好走。 
——  为您 




第八十一章 预感

 
围观的人已开始渐渐散去，宇文钰惬意地在雅间里自斟自饮了小半个时辰，然后带着微微的醉意，立起身。风，穿过街市，吹拂着他的衣衫和俊美的脸庞，那白衣胜雪、高洁雅致的模样，令同为男子的莫润普也忍不住击节赞叹。
由此可以想见，当年的云妃是如何的倾国佳人。
宇文钰负着手，缓缓地走了片刻。楚长风瞅了个空儿，凑到跟前，轻声道：“主子，眼见天色尚早，这里离岚儿的府邸不远，奴才想……去瞧瞧。”
宇文钰斜瞥了他一眼，鼻子里轻哼一声：“哦？那你就去吧。”
楚长风尴尬地搓着手，嘴巴动了动，下半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莫润普见状，了然笑道：“你是王爷的贴身侍卫，你若走了，有什么歹人来袭，莫某一介书生，可怎么护驾？咦，怎么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该不是旧疾又发作了？哎呦，不行了，千岁爷，恕润普无礼，这病拖不得，必须得马上找个郎中瞧瞧。求爷准小人先行告退。”
宇文钰恨恨地冲他翻了个白眼：“莫先生这病来得可真巧。”
“是啊，所谓病来如山倒，小人也是没法子。”
“既如此，本王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先生快去吧，若去得晚了，误了病情，倒是爷的罪过了。”宇文钰忍着气，慢慢地说道。
“多谢王爷体恤。”莫润普微微一笑，行礼后正想走，宇文钰却突然低声问道：“先生……改变主意了？”
莫润普扬起眉毛，缓缓说道：“如今的千岁爷，还有退路么？”
宇文钰浑身一震，闭上眼，呆立片刻，叹气道：“爷说句心里话，当初进京时，真没想到，会走到如此地步。”
莫润普笑道：“鲲鹏之才，又岂能久栖一地？千岁爷是真龙，迟早要飞上天的。”他嘴里吟着诗，翩然离去。
“真是名士风流！”楚长风由衷地赞叹道。
“是啊。”宇文钰点点头：“因此，爷才舍不得杀他。”他和楚长风的眼神一碰，会心地笑起来。“长风，你哪里学来的这一套？”他嗤笑道。
“奴才是个蠢人，若有什么不该说的、不该做的，爷尽管教训就是。”
“哼哼。爷看你倒是精得很。”宇文钰白了他一眼，继而叹息一声：“若岚儿有你一半聪明……”他摇摇头，把下半句吞了下去。两人一前一后地向西走去。
司徒岚的府邸由皇帝御赐，正在闹市中。里面伺候的人，大多是从大内拨过去的，因此对吴王并不熟知。宇文钰又是穿了一身便服，门房只道他是个寻常贵公子，便要出言阻拦。宇文钰心情甚好，难得没有发王爷脾气，只是傲然地瞟了他一眼，说道：“叫福贵儿给爷滚出来。”
 
 
福贵是宫中四品亲信太监，被皇帝特意派到司徒岚府上掌事，平时在人前极为风光。门房听宇文钰一副轻慢口气，心中大吃一惊，急忙飞也似地跑进去。 
不一会儿，福贵挪着滚圆的身子，大模大样地走出来：“是哪个狂生……” 
话刚说了一半，他的双眼立刻瞪圆，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呦，千岁爷，您怎么来了？早知道您要来，奴才一定在门口跪候，怎么能让您屈驾在外头等着？千岁爷莫怪，这满府的，尽是些没眼色的……” 
“行了，别唱大戏给爷看。”宇文钰冷哼一声：“司徒小姐在么？” 
福贵愣了愣，满脸堆笑道：“千岁爷，里边请。奴才不敢欺瞒，爷来得不巧，昨日辰时，司徒小姐就接上谕进宫了。看那情形，怕是两、三日回不来。千岁爷今日驾临，是满府上下的荣耀，奴才僭越、就替主子小姐奉茶，请千岁爷多少赏个脸吧。” 
宇文钰微微一笑，坐在红木椅上，挥挥手：“得了，看在你伶俐的份上，本王就赏给你这个面子。”他在府上坐了一炷香的时间，向福贵细细询问了司徒岚的近况，然后立起身，和楚长风走出门。 
回府的路上，宇文钰冷着脸，始终不发一言。楚长风觉出异样，忍了许久，终于在府门口，轻声试探道：“主子，究竟出了什么事？” 
宇文钰抬起眼，轻叹了一声：“爷也不知道，只是这心里很不适意，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唉，偏偏在宫里，爷就是想伸手，怕也够不到。” 
楚长风诧异地望着他，宇文钰的眼里一闪，立刻又回归平静。 
“呵呵，爷大约是今日累着了，这才心神不安的吧。”宇文钰自嘲地摇摇头，独自进了书房。他翻了两页书，上面的字却半点瞧不进，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气都喘不匀。 
  为您 




第八十二章 血色

 
一个时辰前。太微城宁泰宫。
司徒岚木着脸，愣愣地瞧着面前的几个小宫女，把一碟碟的瓜子、糕点放到案子上。她咬着嘴唇，犹豫了片刻，道：“拿这些东西来做什么？我不要……皇上，皇上什么时候见我？”
环翠笑吟吟地行了个礼，道：“瞧姑娘说的。这些都是上面的吩咐，奴婢们只是依令行事，姑娘若真没胃口，就让它们摆着吧。不然，掌事还以为奴婢们慢待姑娘，必然要讨一顿打的。皇上是九五至尊、日理万机，那时得空，又有谁会知道？请姑娘放宽心，宫中旨意是要留姑娘住上三、四天，到时，自有面圣的机缘。”
司徒岚见她说得滴水不漏，只得长叹一声，转过头，继续想心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眶里泛出了泪水。
“哟，是哪个大胆的奴才，叫司徒二小姐受委屈了？说出来，本宫给你做主。”一个清丽的嗓音从门外响了起来。宫女、太监们立刻跪倒一片：“叩见吉嫔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言了辰微笑着迈进门，冲众人挥挥手：“都退下吧。”
司徒岚吃了一惊，急忙立起身，就要叩头，却被言了辰双手扶住：“岚儿，无须多礼。本宫虽与你相知不深，但常听皇上讲起——司徒家的二小姐聪明乖巧，极讨人疼，今日近前一瞧，真真是个伶俐人，难怪万岁爷惦记。皇上此番招你入宫，原想听你说说话、解个闷儿，没想到昨个儿事赶事的，忙到现在也不得空。唉，皇上勤于国事，乃是社稷之福，本宫也不忍心打扰。今日恰巧路过宁泰宫，估摸着你八成还在这苦等着圣驾，便过来看看。岚儿，这宫里，还住得惯么？”
司徒岚低头轻声道：“谢娘娘洪恩。岚儿，好得很。”但眼眶却不自觉地红了。
言了辰缓缓地坐下来，示意司徒岚走近，一双美目盯着她的脸，温柔道：“岚儿，出了什么事了？怎么哭了？不要怕，如实说，本宫兴许还能帮到你。”
司徒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猛地跪倒，冲言了辰“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娘娘，岚儿求娘娘，替燕王爷说句话吧。什么勾结外戚、阴谋自立，都是别有用心的人造的谣啊。燕王殿下是国之栋梁，十年来，替皇上扫平多少外患。若他真有心谋反，又怎会离开亲信铁骑，乖乖地来到京城、束手待毙？三殿下……真是冤枉的。”
言了辰皱着眉，看她哭得全身颤抖，许久后，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岚儿，你这话说得糊涂。别说燕王是否有谋反之心，我们谁都不知，便是知情，朝廷里也没有后宫干政的规矩。皇上龙意天裁、洞察毫厘，若燕王果真清白，万岁……必然会还他个公道。”
“娘娘！”司徒岚可怜巴巴地哭道：“那刑部大狱又是什么好去处？燕王殿下皇亲贵胄，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求娘娘慈悲，就看在姐姐即将临盆的份上，为殿下说句话吧。”
言了辰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慢慢说道：“岚儿，你太痴了。燕王爷是怎样的人，你不知道么？”
“他是怎样的人，都与我无关。岚儿只知道，若他出了什么事，姐姐必不能活，而岚儿……也……不能活。”
“唉……”言了辰看着她坚毅的眼神，竟一时间无言以对。她想了想，突然立起身，冷冷地说道：“既如此，你又何必和吴王纠缠不清？若论起心机权谋，他恐怕还远在燕王之上。他和燕王爷，迟早要有个了断，你夹在中间，断无活路。”
 
 
司徒岚全身一抖，低下头，苦笑道：“不瞒娘娘说，这句话，早已有人劝过我。但吴王待岚儿极厚，我不能……对不起他。” 
“那你就可以对不起燕王么？”言了辰的眼里放出咄咄逼人的光：“岚儿，本宫手里虽没有什么切实的证据，但本宫可以担保，纳兰家一门的血案，吴王逃不了干系。来日，他若登基为帝，燕王的下场可想而知。” 
“还有，你知道么？”言了辰的嘴边浮起冷酷的笑意：“就在昨日夜里，燕王欲撞墙自尽，还好守卫发现得早，才救下一命。听说头上开了个老大的血口子，用几层纱布都堵不住。他是常年驻边的将领，这一点牢狱之苦不算什么，但他胸中的这口气，却是憋得受不了。唉，他若知道今日纳兰氏行刑的惨状，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啊！”司徒岚张大了嘴，像被针扎了似的，“嘭”地跳起来。她惊慌失措地握着拳，呆呆地立了半晌，突然大叫道：“澈……不行，你不能死……我要见你，我要劝你打消这个念头……天哪，这可怎么好……” 
她双眼失神，咬着牙，就要往外面跑。言了辰一见，立刻伸出手：“岚儿，冷静些。燕王不会有事的，这不是已经救下了么。燕王犯得是谋反的重罪，没有皇上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你巴巴地赶过去，也是徒劳啊。” 
司徒岚心中已是混乱一片，眼前晃的尽是宇文澈血淋淋的额头和悲愤的双眼，她下意识地用手一推：“走开，不要拦我！” 
这一手，用力极重，言了辰没有防备，“嘭”地撞向一边的桌案。她下意识地用手撑了撑，在离桌角半尺的地方，稳住了身子。她用余光一瞥，司徒岚仍是怔怔地立着，心中电光火石般一闪，一狠心，往后倒了倒，猛地把小腹撞了上去。 
“啊！！”她一声惨叫，捂着肚子，歪倒在地上。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素琴和香兰听见她痛苦的叫声，急忙推开门进来。眼前一幕，吓得她们魂飞魄散。 
言了辰的脸上溢满泪水，她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小腹，勾着脚，痛苦地申吟：“啊，啊，我的……肚子……好痛……”裙下，已是殷红一片。 
 




第八十三章  生疑

 
皇帝在乾轩宫中得信，急匆匆地放下所有的政务，赶了过来。刚进如意宫，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他皱着眉，大步走到言了辰的榻前。言了辰苍白着脸，疼得满头是汗，捂着肚子，不断地申吟。
“辰儿，你怎么样？”皇帝心痛地抚着她的脸：“昨日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就……”
“皇上，这怨不得他人……”言了辰噙着泪，凄楚地说道：“都是臣妾的过错。臣妾万死，没能保住……皇儿。”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皇帝转过脸去，冲伺候的太监、宫女一声怒吼，吓得一众人腿脚瘫软，齐齐跪倒在地。
“你——是主子跟前伺候的，你给朕说实话，这孩子……究竟是怎么掉的？”
皇帝怒视着香兰，咬着牙，杀气腾腾。
香兰哪里受得了这个，全身都抖成了筛子：“启，启禀皇上……娘娘当时和司徒小姐在内殿，奴婢们都在外边候着，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后来，听见娘娘一声惨叫，奴婢们跑进去，娘娘就……”
“什么？！”皇帝瞪大了眼睛：“这……这和岚儿有什么关系？”他迟疑地回过头，言了辰正费力地撑起身子，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辰儿，你做什么？”皇帝皱着眉，急忙过去扶着她慢慢躺下，然后坐在旁边，帮她轻轻揉着：“很疼么。唉，你本来身子就弱，这下真得好好调养几个月了。”
“皇上。”言了辰看着他担忧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轻叹一声，幽幽地说道：“是臣妾福薄，不能为皇上诞下龙子。求皇上，饶恕臣妾的罪过。”
“辰儿，你说的什么话？你还年轻，孩子掉了，将来还可以再怀。朕还等着你，给朕生一群小皇子、小公主呢。”皇帝微笑道，但他的笑意只是浮在脸上，心中却是一声长叹：以自己的病况，怕是等不到哪一天了。
“皇上。”言了辰看出他凄然的心事，心中也极难过。她抓住皇帝的手，柔声说道：“皇上，臣妾求您一件事——您，放过岚儿吧。”
皇帝的眼光一跳，直直地看着她，问道：“难道是岚儿……害你小产的么？”
言了辰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她抽抽噎噎地哭道：“臣妾也不知道岚儿是怎么了。臣妾和她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只是说了几句平常话，她便突然发了狂，一把把臣妾推到了桌案上。臣妾的肚子正撞上桌角，一阵剧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怎么会有此等事？”皇帝立起来。他焦躁地背着手，在殿里来回地走了几圈。片刻后，他冲宫人们扬扬手：“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朕的吩咐，谁都不准进来。”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面向言了辰，静静地问道：“你究竟和岚儿说了什么？”
言了辰被他威严的目光看得心中一凛，思索片刻，抽泣道：“臣妾只是说，皇上睿智英明，必不会冤枉了好人。臣妾让岚儿懂事些，不要去打扰皇上处置政务。可岚儿不听，硬要冲出去，就那么一推……皇儿就掉了。”
皇帝的脸越来越阴沉，他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
言了辰吸了口气，瞧着皇帝，说道：“皇上，臣妾常听您说，岚儿是个极乖巧的丫头。今日的事，大违常理，臣妾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背后有人！”
“背……后……有人？！”皇帝的眼里“腾”得燃起怒火，他紧咬着牙，胸口一阵巨痛，头也开始晕眩。他身子晃了晃，勉强立了片刻，撑着桌边慢慢坐倒。歇了半晌后，他用嘶哑的声音，冷冷说道：“这人是谁？你给朕指出来！”
言了辰看他暴怒的样子，不由得害怕起来，低下头，小声地说道：“臣妾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不能说。”
“哼哼，笑话！”皇帝凛然道：“朕的皇儿，岂有白死的道理？这件事，朕会仔细追查，若真是有人指使，朕，绝不轻饶！”
他立起身，道：“时辰不早了，辰儿你身子弱，喝了药便早点歇息吧。朕还有些要紧事要做，明日再来瞧你。”
 
 
不等言了辰答话，他径自走出了殿门。张德望见他面色不善，急忙紧紧跟上。 
“这件事，你怎么看？”皇帝边走边道。 
“回万岁爷的话，此事太过蹊跷，主子恐怕还得亲自问问司徒岚才好。” 
“唔。朕也是这个意思。”皇帝登上龙舆。张德望一声喊叫：“摆驾宁泰宫。” 
…… 
待皇帝回到寝宫，已是当夜戌时。漫天的星斗，映着一弯残月，有种凄迷的美感。 
皇帝背着手立在殿外，静静地望着天空。许久，他长叹一声：“张德望，你还记得云儿怀吴王时的情景么？” 
“老奴记得。那时，贤淑恭和皇后的身子不好，御医说这胎恐怕保不住。她咬着牙，硬是在榻上躺了半年，吃的药渣都堆成了山。那么爱美的一个人，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一点胭脂水粉都不沾。后来害喜，吃什么吐什么，还是一次又一次，皱着眉头咽下去。那样子，看得老奴都想掉眼泪。唉……” 
“是啊……”皇帝的声音幽幽的，像是从极远处传来：“这世上，哪有一个母亲，不疼自己的孩子，可偏偏就有人……哼，他们都说朕心冷，但朕，也做不出这等事……” 
“皇上的意思是……？”张德望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他难以置信地摇头道：“这……怎么可能？” 
“朕也希望猜错了。”皇帝叹了口气：“传朕的口谕，命金武昌寻几个能干的侍卫，给朕细细摸一下吉嫔的底细。嗯……她恐怕对轩儿也没有道出实情。让他们做事麻利些，一有信儿，立刻回报。至于钰儿这里……” 
他沉思片刻，道：“不论你用什么方法，把这个信儿透给他。就说——司徒岚谋害皇嗣，已被朕拘拿，待事情查清，便处以极刑。好，就这样办吧。” 
他满意地点点头，默默地走进了殿门。 
 




第八十四章  祈雨

 

第二日，皇帝破例在辰时才勉强起身。他的头嗡嗡直响，胸口痛得好似火烧，皱着眉头在大迎枕上靠了半晌，这才睁开眼，吩咐张德望：“宣王太医来给朕扎两针。唉，都是这帮子混账闹的，真想折腾死朕么。”
待太医扎完针后，皇帝觉得略好了些，便打算去殿里面见新任的各府官员。张德旺一脸的难色，搓着手，想了许久，才鼓起勇气道：“今日圣躬违和，不如，皇上就歇在乾轩宫吧。那批官员，也不急着离京，明日、后日再见，也是不碍的。”
皇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咳嗽了一声，道：“这德政殿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么？”
“皇上……”张德望心中一凛，跪了下来：“奴才不敢欺瞒主子，燕王妃……正跪在那里呢。”
“什么？！”皇帝吃了一惊，怒气猛地就翻了上来：“混账！在一众外臣前，做出这等事，她是把朕的脸面都剥了！你给朕细查，今日是谁当的值？该死，真是帮没脑子的狗才，怎么就放她进来了？还……还跪在朕的德政殿！那里是什么地方，由得她胡来！朕……朕要治她大不敬！”
他气得端不住，一掌拍在了案子上，突然，眼前的东西都转了起来，难受得他“啊”地轻叫了一声，嘴角便溢出血来。
“皇上，皇上！”张德望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把他扶到榻上，揉了半天，战战兢兢地劝道：“皇上，您真是要生生吓死奴才！奴才就是怕万岁爷动气，这才瞒到现在。这燕王妃……也太不晓事，怎么就闹到了德政殿？皇上，您歇一歇，要不，老奴再去劝劝她？”
“哼，你去劝？”皇帝抓着胸口，喘着粗气道：“她连朕的脸面都不要了，还会顾及你的？罢了，罢了，朕这就去瞧瞧，横竖把朕气死了，这帮混账就安心了！”
他铁青着脸，也不乘舆，气哼哼地出了殿，向南而去。
在德政殿外，远远的，就瞧见一个单薄的身影，静静地跪在九龙阶前。皇帝站定，喘了口气道：“瞧瞧，就这身子，还和朕打擂台？跪了多久了？”
张德望低头禀道：“自卯时起，已一个多时辰了。也不怪当值的侍卫，燕王妃手里捏着皇上御赐的金牌，就那么冷眉冷脸地硬闯进来。她肚子里还怀着世子，哪个不要命的敢碰？皇上，奴才们是真没法子了，这要闹出什么事来，燕王爷还不发了疯？”
“哼，她不就仗着怀了朕的皇孙么？”皇帝冷笑道：“也真难为你们了。朕倒想亲自问问她看，究竟要做些什么。”
皇帝强压住心头的怒气，慢慢地走到阶前。司徒霜听见脚步声，缓缓地抬起头。
“霜儿见过父皇。父皇龙体万安。”
“哼，万安？有你这么闹，朕还能安么？！”皇帝冷着脸，在龙椅上坐下：“真瞧不出啊，平日里低眉顺眼的，居然有胆做出此等事来。哼哼，你是想死谏么？这华表、这玉阶，都好端端地立在那儿，没有栏杆也没有盖，你要一头碰死，朕也不拦你！哼，有你这样的母妃，迟早会把朕的皇孙害死，倒不如，今日一了百了，也落得干净！只是可怜了朕的澈儿！”
“皇上……”司徒霜听见宇文澈的名讳，心中疼痛万分，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皇上若还顾念与燕王的父子情分，就请饶过我家王爷吧。纳兰家已经败成这样，您让千岁爷怎么受得了？”
皇帝挑起眉，凛然说道：“纳兰一门谋反造逆，朕不诛光全族，已是莫大的恩典，他还敢怨么？至于他自己，有没有做过悖逆的事情，朕自会查明。你一个妇道人家，仗着王妃身份，到朕的大殿里闹，你……是想害死他么？”
司徒霜心中一寒，颤抖着身子，跪求道：“皇上圣明，是霜儿僭越，霜儿不懂事。这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求皇上不要迁怒燕王爷。王爷……已经很苦了……”她心痛地眼泪直流，握着拳头，几乎跪不住。
“求皇上开恩，准霜儿进刑部去看看我家千岁吧。皇上，求您了。”她用单手撑地，拼命地磕头，石板把她的额头撞得青肿，但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含着泪，一次又一次地磕下去。
皇帝见她手捂着肚子，艰难地把头磕在地上，也觉得心中不忍，正想开口，突然瞥见殿外一众官员，正好奇地望这里瞧，心中又升起一股无名火。他恨恨地咬牙道：“好，你要用孩子逼朕是吧？哼，朕就允你在这里跪着！瞧见没有？！”
他一指青天：“今儿个万里无云，你若能跪下雨来，朕就赏你这个面子！”
司徒霜一愣，继而低下头：“霜儿……谢父皇隆恩。”
皇帝背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开，走到半路，吩咐张德望道：“宣外放官员到朕的隆和殿见驾，朕的大殿，就留给她做戏吧。”
他想了想，又道：“命太医在远处守着，若人倒了，立即抬去救治。朕的皇孙就快出世了，不能糟践在这个二杆子媳妇手里！”
 
 
…… 
皇帝忍着全身的不适，面见了十余个官员，又批了一叠奏折，下了若干上谕，忙得连午膳也没进。待万事皆备，这才长舒一口气。他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午时将尽。” 
“那个混账还跪在那儿呢？” 
“是。燕王妃脸色煞白，眼见得是扛不住了。陈太医们想扶她到阴凉处，她愣是不让，眼睛都快瞪出血来了。奴才看她……是真疯了。” 
“哼，疯了……”皇帝摇摇头：“可不是疯了？朕的这班好儿孙、好臣子，个个都得了失心疯。” 
“皇上，会……会下雨么？”张德望迟疑地问道。 
“天意不可违。若上天真怜悯她，必然会下的。”皇帝叹了口气：“澈儿好福气啊，司徒家的两个丫头，都为他拼了命。他……还想怎么样？” 
张德望张张嘴，终觉得无言以对，只得叹息地摇摇头。 
半个时辰后，天上突然阴云密布，接着，“哗啦啦”一场瓢泼大雨，夹着狂风、雷电，就降了下来。 
司徒霜如同被抽掉筋骨，一下子瘫软下来。她在雨中凄厉哭喊：“我的千岁爷，连上天也知道您的委屈啊！臣妾……臣妾这就来看您！” 
话刚说完，她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倒在了地上。 
为您 




第八十五章  相见

 

当日申时。司徒霜幽幽醒转，挣扎着要去刑部大狱。因有皇帝的圣谕，太医给她服了一贴药，便放她去了。
她站在铁门前，望着两边威严冷酷的守卫，心痛得脸色煞白：澈，他们怎能……如此待你？
柳眉扶着她，慢慢进了昏暗的牢房。一股霉气扑面而来，司徒霜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晃了晃，轻道：“我的脸色还好么？是不是很憔悴？殿下的心情不好，若看到我这个样子，恐怕……更堵心了。”
柳眉几乎快哭了出来，她强忍着，劝慰道：“主子精神着呢。王爷独自闷了这许久，跟前也没个说话的，这要见到主子进来，不定多欢喜呢！”
司徒霜脸色绯红，轻笑道：“就你伶俐！罢了，你就这候着，我一个人进去。爷傲气惯了，见你这一脸苦相，还不两个大嘴巴子拍过来？”话说完，她自己也忍不住嘻嘻笑起来，那清秀明丽的眉眼，真是国色天香。
司徒霜托着肚子，一手撑着腰，慢悠悠地随狱卒走到宇文澈的牢前。宇文澈背对着她，正面向墙壁发呆，听见牢门铁锁响，抬起冷眼瞧了瞧，又转回去。
司徒霜却一眼瞧见他额头上的白纱，惊得一下跪倒：“殿下，殿下您这是怎么了？这是谁做的？该死的混账，他们怎么敢如此大胆！还没有王法了？”
“你嚎什么呢？！”宇文澈厌恶地皱起眉：“爷好歹还是个御封的亲王，当今圣上的亲骨肉，纵然下狱，也没有人敢轻易造次。这是爷自己心里闷，在墙上撞的！”
“什么？”司徒霜倒抽一口冷气，她爬到宇文澈的跟前，直直得盯着他，痛楚地说道：“殿下……是要寻死么？如今，殿下沉冤未雪，怎么能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碰死？这不是正中了外边那帮小人的计吗？千岁爷，霜儿求您，就看在世子的面上，不要……不要生了这种念头！”
宇文澈咬着牙，转过身，用手抓住她的肩膀，怒道：“哼，你还知道肚子里怀着本王的孩子么？！你是怎么进来的？！以为本王不知道么！”
司徒霜吓得全身颤抖，宇文澈的眼里带着凛然的杀气，手指微微颤抖，显是怒到了极处。她咬着嘴唇，结结巴巴地小声争辩着：“我……我……我也是没法子……殿下一去十余日，霜儿在府里担心地一宿一宿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瞧见殿下……出了事，我……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宇文澈看她难受得眼泪淌了满脸，又低头瞧了瞧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心中的怒火便慢慢熄了下去。他轻叹了声，伸出手指，替她拂去脸上的泪，柔声道：“爷不该拿你撒气，你今日能来，也颇不容易。爷是闷坏了，这口气憋在胸口十余天，实在是……别哭了，本王不是好好的么，你也小心保重身子，孩儿……快出世了吧。”
司徒霜摸着肚子，轻道：“还有一个月。爷，霜儿还等着您回来给世子取名呢。”
宇文澈闭上眼，自嘲地笑道：“爷又何尝想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可父皇……父皇定要用纳兰氏几百条人命为二哥铺路，爷……有什么办法？”
他痛楚地摇摇头，握着拳头，恨声道：“硬逼本王臣服他么？想都不要想！爷宁可把这副骨头烂在大狱里，也不会向他低头！爷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凭什么父皇这样向着他！论才干、论心胸、论文治武功……爷哪里不如他！！父皇竟这样一心由着他，构陷纳兰氏满门。可怜我的亲外公，为朝廷操劳了一辈子，竟落得个腰斩于市、死无全尸！爷，爷……恨哪！”
宇文澈的眼里冒出勃勃的怒火，他“腾”地立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有本事，在狱里就鸩杀了爷！本王发誓，若有一线生机，能走出这道铁门，爷就领十万铁骑，血洗了吴王府，血洗了全江南！若是父皇阻拦，爷……就杀到宫里去！横竖都是一个死，爷不能不明不白的，吞了这个委屈！”
 
 
司徒霜看他杀气腾腾的样子，吓得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天哪！爷说的什么话！这要叫有心人听了去，还不做实了大逆的罪名？殿下，霜儿知道您的脾气，关在这里，也实在是难为了爷，可……可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皇上……皇上是怎样的人，别人不清楚，爷还不知道么？真逼得急了，皇上的心……可是比谁都硬啊。当年，他如此宠惯凌氏，还不是说杀就杀、说抄就抄？千岁爷，霜儿求您，即便不看在世子的份上，也为母妃，想一想吧。” 
宇文澈身子一震，他颓然地坐倒在地上，低头沉思半晌，哑然说道：“是啊，要不是为着母妃，爷的这条命，又有什么可顾惜的？本王若死了，母妃怕是也要……她已经失去了满门的亲眷，爷不能……如此不孝。” 
他悲凉地咬着牙，泪，无声地从眼角里流了下来。司徒霜跟了他五年多，从没见过他伤心成这样，立时心痛如绞。正想劝慰几句，突然觉得肚子里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心中暗自叫苦：该不是刚才跪在冷地上几个时辰，又淋了场大雨，伤了肚子里的胎儿？这……这可怎么好？ 
她脑中一片混乱，紧紧捂着肚子，痛苦地倒在宇文澈的身上：“王爷，王爷……霜儿好难受，霜儿怕……” 
宇文澈瞪大了双眼，一把搂住她，大声地叫道：“你怎么了？肚子疼吗？是不是孩子……？” 
“啊……”司徒霜抓着他的衣襟，痛楚难当地流出泪来：“爷，霜儿好痛，霜儿受不了了。” 
“啊。”宇文澈愣了片刻，发疯似的大吼道：“来人！来人！这里的人都死绝了吗？！快给爷滚过来！霜儿，霜儿，你忍着，爷这就给你唤大夫来！” 
司徒霜勉强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澈，答应我……忍下这口气，不要……再寻死了！” 
宇文澈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他心痛地吻着她的脸颊：“霜儿，我的傻霜儿。” 
宇文澈呆呆地望着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司徒霜抬了出去，整个牢房里，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人，木然立着。他觉得胸中翻腾着千万种感触，样样都刺得他疼痛不已。他抓着胸口，呆了半晌，突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啊！！！！” 
——为您 




第八十六章  苦候

 

一个半时辰后，皇帝得到刑部奏报：燕王世子出生了。虽然是早产，但孩子的状况很好，长得眉清目秀、俊伟不凡，神似燕王。皇帝虽然气她如此胡闹，把个堂堂的皇孙生在了大狱里，毕竟还是祖孙情深，特意摆驾刑部去探视了司徒霜。
他命稳婆把孩子抱给了宇文澈，然后在门外轻声说道：“如今，你还想寻死么？”
宇文澈小心翼翼地，用手轻轻碰触了一下孩子那娇嫩的面庞。孩子闭着眼，鼻子里轻轻地吸着气，看上去如此的弱小，似乎一不当心，就会化成一团气消散而去。宇文澈张着嘴，静静地瞧了半晌，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我的……儿子。”他痴迷地凑过去，在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又一口：“父王在这里，父王会好好照顾你的。”
皇帝见他欣喜万分的样子，不仅想起宇文澈满月时，也是这般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他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缓缓地伸出纤细的手指，冲皇帝所在的方向抓了抓，然后笑起来。
二十五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当年的小婴孩，已经成为震慑满朝的悍将。这样铁血的一个男子，若自己不在了，天底下还有谁可以镇住他？他……真的能乖乖臣服在兄弟的脚下么？
皇帝叹了口气，转身想走，宇文澈突然抬起头，说道：“霜儿，还好么？”
“她没事。只是有些虚脱，在厢房里歇几日，朕便命人把她送回王府。你放心，朕遣了最好的太医日夜照顾，霜儿替宇文家延绵了子嗣，是朕的功臣。”
“唉。”宇文澈幽幽地叹道：“父皇，儿臣欠她甚多。不知道来日，还有没有机会弥补？”
皇帝瞥了他一眼，冷冷说道：“澈儿，你是个聪明人，该怎么做，自己掂量着办。”
……
皇帝感慨万分地回到乾轩宫，刚想歇一歇，副总管裘沛然急急走了进来：“万岁爷，您可回来了。吴王他……在玄英殿等了半晌了。”
皇帝一愣，脸上露出一丝冷冷的笑意：“朕的这些儿子，还真是个个不消停。都这个点儿了，还来扰朕，真以为朕是铁打的么？”
他冷哼道：“传朕的话，朕乏透了，叫他明日再递牌子觐见。”
裘沛然应了声，急急地去了，半柱香后又回转，跪奏道：“启禀万岁，吴王爷他……他说……事关重大，今日务必要面奏圣上。”
皇帝嗤笑着喝了口药，道：“也真难为他，横竖为了个小女子，竟急成这样？朕就看不惯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儿，你也不用再传旨了，就那么搁着他。哼，叫他胡思乱想一个晚上，明儿个日头出来，没准儿……脑子就清楚了。”
他皱着眉，把药如数咽下去，然后吩咐道：“叫太医院里用点心，换个方子，这副药忒苦了，还要每日喝上数次，若是见效，朕也就忍了。偏偏每日胸口疼得火烧似的，哼哼，莫非他们也想趁机下手，折磨死朕吗？”
张德望知他是为两位王爷和吉嫔的事懊恼，又不敢笑出来，只得恭敬地答应道：“皇上说的是。这些太医们也太不中用了，奴才明日就去传旨，狠狠地申斥他们！”
皇帝斜瞥了他一眼，想了想，笑起来：“猴崽子，就你精！你给朕看住那些宫人，一个字也不许往吴王那里透，一个人也不准前往探视，若泄了消息，朕第一个剥了你的皮！”
 
 
“奴才遵旨。”张德望点点头，向宫女们使了个眼色，替皇帝宽了衣、解下床帐。皇帝在榻上翻了几个身，猛烈地咳嗽了一阵，慢慢地静下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皇帝就起了身。他朗声问道：“吴王……昨日就歇在玄英殿么？” 
裘沛然低头答道：“是。奴才在殿外陪了一宿，吴王爷就那么生生立了大半夜，后来实在撑不住了，靠着墙歇了会儿，又立在那儿。吴王自小体弱，这一宿风吹下来，恐怕回去……要得病的。” 
“那是他自找的！”皇帝冷着脸说道：“打小儿就是个死心眼，十几个大嘴巴子都拍不醒的混账，就让他那么立着！不许送水、送吃食，就那么饿着，除非他认错，不然晕了也别叫朕！” 
裘沛然转着眼珠子，想了半晌，也不清楚吴王到底犯了什么错。难不成是为了星夜求见皇帝？可听皇帝恼怒的口气，似乎又远不止这些。他无奈地摇摇头，又回玄英殿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到了未时，宇文钰已立了近十个时辰。他腿一软，晃晃悠悠地倒在了地上，用手强撑着，想再站起来，又哪里起得来？头也开始晕眩，脸色变得愈加惨白。他情知不好，捂着脑袋，向殿外的裘沛然扬了扬手，还没说出一句话，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裘沛然大吃一惊，也顾不得皇帝的旨意，急忙冲进殿里，把宇文钰扶了起来。他冲太监、宫女们大喝一声：“你们都是死人么？没看到吴王爷晕倒了？快，打扇、端水！速速熬碗热粥，给千岁爷喂下去！这可怎么好，若真出了什么事，你们的命还要不要了？！” 
众人一阵慌乱，围着宇文钰一通忙活。过了小半个时辰，宇文钰的脸上才慢慢现出血色。裘沛然拍着匈部，惊魂未定地小声说道：“千岁爷真是要吓死奴才了。现在，爷可觉得好些？” 
宇文钰愣愣地望着他，歇了会儿，突然长叹一声：“你替本王面奏皇上，就说——儿臣知错了。儿臣的罪，自个儿担，求父皇不要迁怒他人。” 
岚儿。他在心里痛楚地念道：都是爷不好。爷不该对你动情若此，如今，父皇……容不下你啊。 
——  为您 




第八十七章  代价

 

宇文钰随裘沛然到乾轩宫外，又候了一个多时辰，才瞧见皇帝带着一班侍卫、太监回到宫中。
皇帝瞥了他一眼，道：“你人缘儿不错啊。瞧这些个奴才，巴结得紧呢。”
裘沛然吓了一跳，急忙陪笑道：“皇上，吴王爷这一宿的冷风没白吹，已然知错了。圣上仁德，金口玉言，说过要给千岁爷一个悔过的机会。这是圣君大义，也是舔犊之心，奴才们都领会得。因此，奴才大胆，就上了碗薄粥，为的是让千岁爷缓过这口气，好向您回奏。奴才违背皇上旨意，犯下大罪，敬请圣上责罚。”
皇帝挑起眉头，笑道：“你这狗奴才都快成精了。瞧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叫朕治你什么呀？朕知道，你是托贤淑恭和皇后的福，才一步步升上来的，你想在钰儿身上，还这个大人情么。罢了，罢了，给朕滚出去，心烦的东西！”
裘沛然一哈腰：“谢皇上隆恩。”，忙不迭得退了出去。
皇帝冲宇文钰招招手：“随朕进来，一起用膳吧。”
“儿臣不敢。儿臣是……有罪之身。”宇文钰低头道。
“哦？”皇帝上下打量着他：“这是怎么了，和霜打的茄子似的。看来，是真饿着了。这法子好，今后你若再胡闹，朕……便如此治你。”
皇帝的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番调笑的话传到宇文钰的耳里，却更加心悸。父皇的这种神色，他曾见过几次——一次是扫平内乱、将贼首头颅悬挂于城门，一次是接受四方诸国臣服朝拜。那种志得意满的笑容，就像——一只杀机迸发的猛兽，用爪子轻轻拨弄猎物，只为讨个乐子而已。
宇文钰立在一边，静静地看皇帝用完膳，太监们撤去盘盏。他咬咬牙，突然重重地跪下来：“父皇，儿臣知错了。求您开恩，饶了岚儿吧。”
“饶她？那朕的皇儿岂不是白死了？她犯下如此重罪，莫说国法难容，就是人情上也过不去。朕若轻饶她，以后有何脸面去见吉嫔啊？”
“父皇明鉴。岚儿平日里，虽然糊涂莽撞些，但心地是极好的。她断不会犯下此等大错，这里面必然有什么误会，儿臣肯请父皇明察。”
“哼，心地极好？心地极好，能做出这等事来！你不用为她强辩了，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她——难逃一个死字！”
宇文钰倒抽一口凉气，他颤抖着问：“那父皇……要如何才能放过她？”
“哼，除非……”皇帝走近，直直得盯着他道：“她事出无奈，乃是为人所迫。”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听上去阴测测的，令人不寒而栗。
宇文钰全身一震，心中立刻乱了。他低头沉吟片刻，猛地咬牙道：“父皇圣明！儿臣有罪，其实这一切都不关岚儿的事，是儿臣……儿臣用三弟的命要挟她，说如果事成，便会替他在父皇面前求情。岚儿实在没法子，才……”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宇文钰惊愕得抬头，看见皇帝已气得全身发抖。
“朕怎么会生出你这种没出息的东西！为个女人，低声下气成这样！你可知道，她的心里根本没有你，只有你三弟么！”
宇文钰被他的话刺中心事，眼神立刻黯淡了：“儿臣……儿臣知道。可儿臣……舍不得……”
皇帝心痛地偏过头，刹那间，他想起当年，先皇也是这般指责他：“你怎能如此宠惯她，你不知道，这会生出大乱子么？”
自己当时是如何答的？是了，他说：“儿臣知道自己糊涂，但儿臣……放不下……”
放不下？舍不得？这种痛彻心扉的情伤，他又怎会不懂？可他的钰儿更痴，明知道这个女子无心，竟还为她做到如此地步。他不知道，会为此背负一辈子的心痛么？
皇帝暗叹一口气：你把那枚簪子插在她头上，是为求朕，看在云儿的份上，多担待她一些吧。唉，朕的傻儿子啊。
皇帝静静地立着，片刻后，他爱怜地说道：“钰儿，你历来最得朕看重，为此，也不知道招了多少闲言碎语。这十余年来，**你的奏章都堆成了山，光是一条忤逆君上、心怀不满，就可以拿掉你的头。但朕硬是不管不顾，偏袒你那么多年。你可知是为什么吗？”
宇文钰的眼里涌出泪水，他轻道：“是挂着母后的面吧。”
皇帝摇摇头：“钰儿，国家——公器也。无论朕再怎么钟情你母后，也不会为了她，硬扶一摊烂泥上墙。自小朕就看出，你心思慎密、胸襟豁达，极有治世之才，只是有些牛脾气，傲了些。本来朕想再搁你几年，给点苦头尝尝，把你磨得更圆融些，但天不作美，朕的身子眼见得是扛不住了。好在这次进京，你没有叫朕失望，定计用谋、处断杀伐——都极漂亮。朕很欣慰。”
宇文钰吓得连连叩头：“父皇说的……儿臣不懂。父皇只是偶尔龙体欠安，哪里会……”
“哼！你还要瞒朕么！”皇帝一声冷笑，他的眼里闪出咄咄的光：“朕也是从皇子一步步熬到太子的！这一路上，沾了多少血，朕会不知道？！既然今日，朕已把话说到这份上，就索性给你挑明了吧。朕之所以假装不知，顺水推舟，全了你的心意，也是为了这个天下！你大哥有妄心，朕提点提点，对他没坏处。而纳兰氏，自你三弟封王之日，便开始蠢蠢欲动。他们利用手中大权，结党营私，虽无谋反之实，但已生造逆之心。公然起诏，拥立你三弟，不过是早晚的事。哼哼，他们也真是蠢！”
皇帝冷酷地说道：“若朕立他人为帝，新君必饶不了他们。而若真立澈儿为太子，朕在世时，就必然铲除了他们！朕怎么可能容这些外戚，仗着储君对母亲的恭顺，作威作福呢！”
宇文钰越听越心惊，他如同处于冰窖之中，通体彻骨的寒冷。他不禁开始想：当初舅舅自尽，父皇乍听之下惋惜心痛，但随着年月推移，他的心中必然暗自欣喜。这至高无上的权利，果然是一剂难以抗拒的丹顶红啊。
 
 
他思索良久，胆战心惊地开口：“父皇教训得极是。只是儿臣愚钝，不知道父皇究竟要儿臣做什么？” 
皇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这还用朕说么，你做下的好事，已经把两个兄弟得罪到了死处。除了争太子位，你还有第二条活路么？” 
宇文钰脑中“轰”地一声，“啊”得叫了出来：“原来父皇……难道那日邱峻民寻到的人证，也是父皇安排的吗？” 
皇帝赞许地点点头：“钰儿的确是聪明人啊。不过，他的供词是真的。只不过，那人在投案的第二日，就被毒死了。好在他的供词还在，朕只是命邱御史找了个好戏子而已。朕知道，用强必不能逼你进京，只有凌氏的血案才能引你心甘情愿地来。如今，纳兰氏彻底败亡，也算是圆了你的心愿。” 
宇文钰的眼泪忍不住地淌出来：“那……母后的薨逝，也和纳兰氏有关么？” 
皇帝的眼里迸出冰冷刺骨的杀气：“若真和他们有关，朕还能容到现在吗？” 
“难为父皇处心积虑，只是为了逼儿臣竞逐太子位。儿臣……真该谢谢父皇的隆恩。”宇文钰凄凉万分地叩了个头，他的脸上满是泪，心中百味横陈。 
“混账！你是在怨朕吗！”皇帝恼怒地瞪着他：“你可知道，你三弟为这个太子位，做了多少事吗？朕今日就点醒你！密折禀报，柳全保反了。他借赈灾平乱之名，暗中召集了四万人，以‘清君侧除奸佞’为号，要反上京城！什么奸佞，都是幌子！他是想行兵谏，硬逼朕立燕王为储君！更麻烦的是，他只是个打前站的，只要朝廷压不下他的势头，难不得，各省各府都会反！澈儿真是个人物，人押在大狱里，却还能召动一帮朝廷大员为他卖命！说起来，也是他十年来征战边疆、无一败绩，赚下来的威望。若朝廷真压不下这拨叛贼，朕也就只好……遂了他们的心愿了。” 
宇文钰苦笑一声：以父皇的能力，区区四万人，能兴起什么波澜？他不过是在自己和三弟之间徘徊——说到底，父皇是担心自己，不懂行兵打仗，将来压不服那些铁血骁将，以致于天下大乱。 
他长叹一声：“儿臣虽然愚钝，但也知道为国效力，是该当之理。若父皇不弃，儿臣愿……帅军南征！” 
“很好。” 
“父皇，许是昨夜吹了风，儿臣头疼得很。请父皇准儿臣，先行告退，回府歇息。” 
“嗯。”皇帝点点头：“岚儿的事，朕自会妥善解决。你不用挂心。” 
“谢父皇。”宇文钰重重地叩了三个头，筋疲力尽地出了殿门。在临近御花园的地方，他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岚儿。”他悲凉地自言自语道：“爷已经尽力了。但爷保住了你的命，自己的，却难了。” 
  为您 




第八十八章  告别

 

十日后。朝廷中果然传出了以吴王宇文钰领军，征讨原川南总督柳全保的诏令。
那日，天始终是阴着的。到了晌午，便开始下起淅沥的小雨。行人们始料未及，纷纷捂着头，快跑起来。摆在街上的各色小摊，也一下子疏落了。
司徒岚呆呆得瞧着窗外，雨滴顺着屋檐滑下来，串成了薄薄的珠帘。她叹了口气，慢慢地立起身，走到门边。
皇帝的话，几日来，一直萦绕在她耳边：“朕实话告诉你，你的命是钰儿保下来的。他就快领军南征了，这个当口，最忌分心。你若真心中感念，就离他远一些。这样对你、对他……都好。”
她闭上双眼，静听着雨点打在地上的响声：虽然远离家乡，独自住在这偌大的北京城里，她却始终未曾感到孤单。她的每一日，几乎都消磨在和宇文钰斗嘴、打闹之中，虽然每每被气得半死，但事后想起来，却会不自觉地抿嘴微笑。即便是开府别居，他的府邸也离得极近，有时弄玉会遣人送来一些新鲜果品和雅致小件，问起来，只说是府里进得多了，便匀过来一些。
唉……她觉得心里一阵隐痛：如今，连他也要离开了。
司徒岚立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睛，也不撑伞，提着裙子就往外跑。福贵在一边瞧见，急忙高声叫道：“主子，什么事儿啊？等雨歇一歇，再走么！”
司徒岚一挥手，也不作答，“噔噔噔”地跑向大门。微凉的雨点，沾湿了她的头发、衣衫，她却好似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是咬着牙，往前奔。刚走出大门五十步，她突然愣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静立在远处的屋檐下。旁边的楚长风，正恭敬地低头说着些什么。
“宇文钰！”司徒岚轻呼一声：“你……？”
宇文钰愣了愣，接过长风手里的伞，疾步走近。他轻声地埋怨道：“傻丫头，瞧不见雨吗？”
司徒岚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她用手狠狠地擦了擦，抽噎道：“宇文钰，皇上为什么命你去川南？你哪里会行军打仗？朝廷中那么多能臣干吏，怎么轮也轮不到你啊。皇上素来疼你，你去求求他，免了这个差事吧。”
“傻岚儿，君命不可违，已经传令三军的事，怎么可能收回？再说，这也是父皇的恩典，给爷一个争脸的机会。”宇文钰的眼里闪闪烁烁，这番话连他自己都不信：赵括熟读兵法，尚且沦为千古笑柄，他一个只通风月音律的皇子，还能在战场上讨到什么好去？
但面上仍是不愿挂出来，只是浅笑道：“说起来，爷今日也是恰巧路过，突然起了兴儿，想到你的新府邸看看。父皇待你真是不薄，这地段、这制式，全京城也没几处。呵呵，真想不到，你这个爷前的小奴婢，也能翻身做上主子。”
司徒岚幽幽地望着他的笑脸，心中痛楚万分。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等他说完，轻道：“我有件东西，一直踌躇着该不该给你。如今，想了想，你还是拿去吧。”
她从贴身的香囊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如意结：“这是我到庙里求来的，他们都说灵得很，能保佑和顺、平安。你带着它出征，我……会放心一些。”
“岚儿。”宇文钰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了，他眯着眼，满怀心事地看着她：“这……真是为爷求的么？”
司徒岚一愣，待回味过来，立刻涨红了脸。她猛地收回手，气愤地叫道：“宇文钰，你瞧不上就明说，何必要这样绕着弯子？没错，我骗你呢，我就是为燕王殿下求的！只不过，他人困在大牢里，我进不去而已！不如，你替我去刑部通融一下，我好亲手交给他？不，我要亲手给千岁爷挂上，告诉他姐姐、世子、还有岚儿都等着他平安归来！”
宇文钰被气得脸色铁青，他妒火中烧得捏着伞柄，眼睛都快瞪出了血。司徒岚也被吓了一跳，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要做什么？你不要胡来！”
宇文钰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他一把丢掉伞，猛地抱住了她：“司徒岚，你再说一句、再说一句看？难道……爷真杀不了你？”他狠命地把她搂在怀里，痛苦地皱眉说道：“死丫头，爷这一去，也许再也回不来了。临了，你还要气爷么！”
怀里，司徒岚轻轻地挣扎着，身子微微颤抖，那潮湿的衣衫下，轮廓若隐若现。她的体香，淡淡的，一点点散发开来。宇文钰再也忍受不了胸中的浴火，一闭眼，狠狠地吻下去。他用尽了全身力气，真想把她揉碎、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岚儿，岚儿。”他意乱情迷地唤着她：“你是铁石心肠么？你怎能如此……折磨我……”
司徒岚被他亲得面红耳赤，嘴里“唔唔”叫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宇文钰炽热的鼻息，一阵阵喷到她的脸上。她羞燥地紧握拳头，用肩膀使劲，想撑开宇文钰的手臂，却换来他更猛烈的亲吻。
岚儿。他在心里反复地轻唤：你知不知道，爷的这颗心都给了你……
两人苦苦纠缠的样子，令远处的楚长风尴尬不已。他左右瞧了瞧，好歹人们都急着赶路，只是冲那儿匆匆一瞥，便走开了。饶是如此，还是有几句闲言刮进了耳里：
 
 
“真是世风日下，青天白日的，竟做此等事。不知羞耻！” 
“瞧这缠绵劲儿，生离死别么？” 
“难不成是被大夫人发现，非得把这个小美人儿逐出去吗？” 
楚长风气得涨红了脸，他恶狠狠地瞪着不远处两个指指点点的闲人，两人见他杀气腾腾的样子，吃了一惊，立刻飞也似的逃走了。 
我的千岁爷。他在心里苦叫一声：别临行前，又闹出什么事儿来。 
雨，越下越大。宇文钰的浴火，被寒冷的雨水一浇，慢慢地平息下来。他轻轻地松开司徒岚，见她已是满脸泪痕，心疼地伸出手指，想替她拭去。 
司徒岚瞪着他，往后退了三步：“你不要过来！你……你是该死的混蛋、淫yin贼！” 
宇文钰往前迈了一步，继而停下，无奈地摇摇头：“岚儿，是爷不好，随你怎么说吧。你浑身都湿了，别淋出病来，快回府去换身干衣裳。” 
司徒岚张着嘴，呆呆地望着他，片刻后，眼泪涌了出来：“你这个该死的宇文钰！我才不稀罕你……”她的脑中混乱不已，有个可怕的念头不断地涌上来：原来……原来，自己一直以为，对他只是感激、怜惜而已，却没想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可恶的浪荡胚子，已悄悄地钻进了自己的心里。 
“我……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司徒岚哭着把如意结丢到了地上，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府门。 
背后的宇文钰，在雨中木然立着。他望着如意结上淡黄的流苏，眼睛里渐渐漫上泪水。 
“岚儿。”他自言自语道：“本王走了，你好好保重自己。若真回不来，希望三弟能如爷这般，全心全意地待你。岚儿啊，你的心里，真的半点……都没有爷吗？” 
背后，楚长风把伞遮到他头上：“主子，还有军务要忙。回府吧。” 
宇文钰冲府门里又呆呆地看了半晌，叹息道：“长风，爷的心事已了……走吧。” 





第八十九章  怨恨

 

而此刻的太微城和悦堂中，皇帝正面带微笑，把玩着手里的一方田黄石印。印纽呈拱型，雕夔龙、云纹，做工极为细致、大气。
“人回来了么？”皇帝蘸了朱砂印泥，在宣纸上试了试：“不错。传旨造办处，赏。”
张德望吸了口气，低头道：“回来了。”
“如意宫怎么说？”
“嗯……”张德望尴尬地搓着手：“皇上，您别动怒，吉嫔娘娘说——无功不敢受。”
“什么？！”皇帝的脸色立刻变了，他搁下印章，强压着怒气道：“她敢抗旨？”
“皇上，许是娘娘还念着丧子之痛，心绪有些不稳，脑子也……糊涂了。又或是传口谕的奴才不晓事，言语间冲撞了娘娘，这才引得她说出这番不知深浅的话来。皇上，您先别气，待老奴亲自去走一趟。”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朕面前蹬鼻子上脸。好，朕就赏她这个面子，去，取白绫来。朕倒要看看，她能有多硬！”皇帝冷笑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张德望全身不住地颤抖，又不敢违抗，只得在门口对小太监耳语了几句，急急地跟随而去。
皇帝冷着脸，背手走进殿。他全身凛然的杀气，吓得一众宫人跪在地上，不住地颤抖。
“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香兰苍白着脸，把头磕地砰砰响。
榻上的言了辰，却只是微微地欠欠身子，幽幽道了句：“皇上恕罪，臣妾还是有些腹疼，一时间下不得床。臣妾恭祝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立在她面前，静静地瞧着她。然后，冷冷地开口道：“听说，你驳了朕的册封诏书？”
言了辰心中一凛，当时那句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眼看着小太监惨白着脸离开，她的心中竟升起一股快意：不是没人敢忤逆你么？好，我倒要赌一赌，看我在你心中，有多大的分量！
她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不卑不亢地直视着他：“皇上，臣妾虽然愚钝粗鄙，但也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这“德”字是万万不敢受。臣妾惶恐，不知皇上为何突然降下如此天恩？辰儿入宫不足一年，受皇上隆恩得封吉嫔，如今又要封德妃。这让臣妾，如何受得住？”
“哼，想不到辰儿如此贤淑，倒是朕思虑不周。”皇帝脸上的寒霜又深了一层。他挥手，示意宫女、太监们退远，只留张德望一人立在旁边。
“辰儿，你是在为那件事怨朕吧？罢了，若你真忍不下这口气，朕这就传旨，定司徒岚绞立决。”
“皇上……”言了辰强撑着爬下床，哭倒在他脚边：“皇儿已经不在了，臣妾不能再造杀虐。臣妾只是怕……怕这后面藏着居心叵测的贼子，今日他们暗害的是龙嗣，保不齐来日，他们就敢弑君。辰儿个人安危是小，皇上……您乃万民之主，肩负江山社稷，辰儿不能看着您陷入险地……”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全身抖个不停。
皇帝在一边听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升腾起来：原来，朕猜得半点不错……你这个贱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声音，缓缓说道：“爱妃所虑甚是，想不到，朕如今竟立于危崖之上而不自知！不过，朕环顾四周，都是一样的忠良面孔，不如爱妃，指点一下朕吧。”
言了辰听出他话里的寒意，惊恐地抬头望着她。但如今话已说到如此地步，再退已然不及。她只能咬咬牙，大声说道：“皇上，臣妾无凭无据，不敢妄言。但臣妾听说，皇上之所以饶了司徒岚的大罪，是挂着吴王爷的面。司徒岚是燕王妃的亲妹子，又和吴王……纠缠不清。她做下此等事，若说无人指使，臣妾不信！”
“住口！！”皇帝攥着拳头，气得全身发抖，他用手指着她，恶狠狠地叫道：“朕的儿子朕清楚！由不得你这个贱人来拨弄是非！”
“皇上，他们是您的儿子，臣妾的皇儿就不是么？您……怎能……如此偏心？！”
“娘娘！”张德望一看大事不好，忙想出言阻止，却被皇帝杀气腾腾的眼神喝住，只得白着脸，跪倒在地。
“朕偏心？哼哼，没错，朕就是太偏宠你了，才让你神志不清，忘掉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张德望，拿白绫来！”皇帝冷笑着，做了个手势。张德望应了一声，双腿发颤地跑出去，不一会儿，他手里捧着一条长长的白绫，慢慢地走到言了辰的身边。
“辰儿。朕的旨意，既然下了，就断不会收回！要不，你乖乖地受封，做你万人艳羡的德妃，要不，就用这三尺白绫自缢。朕……厚葬了你！”皇帝的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张德望，把东西搁下，让吉嫔娘娘好好地想一想。”
 
 
张德望颤抖着把白绫放在言了辰跟前的地上，同情地望了她一眼，一声不吭地随着皇帝出了殿门。 
背后，传来言了辰撕心裂肺地一声哭叫：“啊！！！！” 
“皇上，娘娘会不会真想不开……要不要……” 
“哼，她好得很！”皇帝冷哼一声：“狗奴才，要你操什么闲心！说句笑话儿，就是朕死了，她也死不了。” 
他踩着小太监的背，气哼哼地上了龙舆。“起驾！” 
如意宫中的言了辰已经哭得几乎昏过去。她用颤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白绫，指上立刻传来冰冷的凉意。 
“把它拿走！把它拿走！”她发疯似的大叫，用手捂着头，浑身颤抖。泪水，顺着脸庞淌得前襟尽湿。 
“娘娘！娘娘！快别跪在地上了。您刚小产，身子虚，这么着要得病的。哭成这样，若是今后落下迎风落泪的顽疾，可怎么好？”香兰痛心地把她扶到榻上，忍不住也陪着哭了半晌。 
言了辰哭得头痛欲裂，她抽噎着，渐渐停下来，用空洞的眼神，直直地盯着香兰，然后露出一个阴测测的笑容。香兰吓得急忙摇了摇她：“娘娘，娘娘，您可别吓奴婢！您，您这是怎么了？” 
言了辰惨白着脸，幽幽地在她耳边说道：“去，找那日思恩殿当值的太监来。” 
“哪……哪日？”香兰颤声问。 
“福安暴毙的那日。本宫不信……就找不出一个活口。” 
看着香兰疑惑不解地走出去，她用手恨恨地攥着薄被，绝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宇文昊……今日之辱，来日，我定要加倍还你！ 
 




第九十章  摆设

 

半个月后，吴王帅领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得出发了。出征前，皇帝举行了盛大的祭天仪式，率文武百官为他送行。然而，身披御赐铠甲的宇文钰，心里却是一片茫然。他不知道接下去的路，该如何走。那些能征善战的武将，真能乖乖地听令于他？为了定夺储君，父皇竟拿数万人的生命来博弈，这叫他如何承受得起？
宇文钰长叹一声，满怀心事地骑马前行。这一路，颇不安宁，既遇到山岩崩塌，又遇到洪水阻道。一来二去，比预期的还迟了十天。
好在辅助的副将于寿通，也没指望他能定下什么破敌妙计，一到川南，就开始有条不紊地扎营、练兵、修壕、派细作、坚固工事，把个正主子宇文钰排斥在外，成了个吃白饭的闲人。宇文钰每日带着楚长风，在营中四处晃荡，有时也登上城楼，装模作样地激励一下兵卒。但从将领们恭敬的态度中，他还是品出了一丝鄙夷。
唉。他暗自叹了口气：要降服这批兵油子，可真不容易，在这点上，我是万万比不上三弟的。
他心中郁闷之极，干脆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身后，便喝喝清茶，临时抱佛脚得读一些兵书。楚长风原是将门之后，因家中犯事，才流落街头。此刻，他正替宇文钰讲解着“孙子兵法.地形篇”：“地形有通者、有挂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险者、有远者。我可以往，彼可以来，曰通。通形者，先居高阳，利粮道，以战则利。可以往，难以返，曰挂。挂形者，敌无备，出而胜之，敌若有备，出而不胜，难以返，不利……”宇文钰听了半晌，缓缓说道：“那我们这座宜阳城算是什么？”
楚长风差点背过气去，他咳嗽两声，禀道：“主子，于公是绝世将才，宜阳背山而起、工事严备，山下水道纵横、粮道众多，即便是被重重大军围困，一年内自给也绝无问题。应该算是‘通’。”
宇文钰瞥了他一眼：“一年？爷若率领朝廷大军，一年内也攻不下临渊，不用父皇下旨，爷自个儿就抹了脖子。真是的，把本王当摆设么，连行军部署都不让爷知道，真不知道于寿通安的什么心？”
楚长风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主子，请恕长风直言。刚到宜阳当晚，于将军就请主子去军帐秘议。帐中一干人等，提出五花八门的作战方略，几乎都吵了起来。于将军出于礼仪，请主子定夺，主子说什么来着——本王觉得都有理，不如将军们议一议，找出个万全的法子吧。大家都是为国效力，不要为此伤了和气。主子啊，这打仗哪有什么万全之法？后来，于将军又和您私自商议了一次，希望您试着招降一下柳全保。但您说什么了——和反贼有什么可说的，剿不平，大不了本王的骨头丢在川南！爷，难道您没瞧见于公的脸都被气青了。要不是碍着主子的身份，于将军是打死也不愿再进来触霉头了。”
宇文钰无奈地放下兵书，撇嘴道：“这行兵打仗的事儿，爷小时候也听太傅们说过一些。但那时，爷的身子不好，吃不消久坐，也不喜欢，不过是装个样子。真没想到，今日赶鸭子上架，居然来到这川南战场。还带着六万精锐，对阵柳全保的四万大军，这一来一去十万人，扬起的灰都能把宜阳填平。唉……如此想想，这天下，还真该三弟来坐。”
“主子此言差矣。古往今来，不懂用兵的君王有多少？但他们有识人之明，能让文臣武将物尽其用。这天下，便太平了。”楚长风低头道：“主子，依我看，万岁爷的意思未必是要主子亲自出战，而是想让主子历练一下，知道前线将士们的辛苦，也为主子将来树个威望。”
“哼哼，威望？！”宇文钰冷笑道：“你看爷整日在这里喝水、磨牙，能让将士们心服么？爷就不信，以爷的头脑，能被这小小的兵书难倒？你继续讲，爷有说错的，尽管驳。哼，迟早叫他们看到本王的手段！”
两人一问一答地又磨了许久，眼见天色昏黄，他着了身便装，带着楚长风偷偷溜到了大街上。
他刚悠闲自得地走了两步，就听见旁边两个士兵背着箭筒走过。两人嘀嘀咕咕的，说的正是自己。
“你说，皇上怎么派了这么个二百五王爷到大营里来啊？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连脑子也不好使。听说，就长了张漂亮脸蛋儿！这位王爷在藩地上，是出了名的风流，玩过的女人，没有成千，也有上百。我们这军营里，尽是群大老爷们，他怎么耐得住？保不齐，这会儿，已经跑到哪个**窝里，风流快活去了。唉，只是苦了我们，有这种二杆子领着，还不是去送死？”
“哪有你说得这么惨？我们听命的是于将军，那个狗屁王爷，算什么东西？他要在我面前，我就唾他个满脸花，叫他乖乖地滚回江南，少在这里碍手碍脚！”……
宇文钰在后面背着手，静静地一路听着。楚长风已气得脸色铁青，撸起衣袖，就要开打，却被他一把拦住。
 
 
长风惊诧地看见，宇文钰的脸上一片平和，像是在听着与已无关的闲事：“主……主子，这帮人竟敢如此出言相辱，请爷准奴才好好地给他们开开眼！” 
“人家说的都是大实话，又何罪之有？”宇文钰冷笑一声：“你若不是爷的奴才，怕也是如此想吧。” 
“主子，奴才不敢。”长风倒抽一口冷气：看来，宇文钰是真怒了，他若是立刻发出来倒还好，要是憋在心里，等哪日突然发作，这死的人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主子，天不早了，回营去用饭吧。”楚长风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哼！用饭？爷要去喝花酒！”宇文钰冷哼一声：“反正，大营里也没爷什么事儿。爷去叫几个漂亮妞儿，好好地找点乐子！你，过不过来？” 
长风无奈地皱眉道：“主子去哪，长风自然去哪。只是……若让于公参上一本，皇上怕是要龙颜不悦。” 
“哼，爷在这里被人当傻子一样耍着玩，父皇就开心了。真是……一群混账东西！”宇文钰甩着袖子，大踏步地往前走。背后的楚长风叹了口气，追了上去：“主子，听长风一句劝。奴才知道您心里闷，可这里乡野之地，保不住有什么脏病，您可不能拿万金之躯去冒险。” 
“成了，成了！”宇文钰不耐烦地摆摆手：“陪爷好好地喝上一回，不醉不归！” 
——为您 




第九十一章 旖旎

 

这日，宇文钰直喝到戌时将尽，才跌跌撞撞地回来。要不是楚长风出示了于寿通所给的通行令牌，两人差点就被拦在军营外风餐露宿。
第二日，宇文钰一觉醒来，头疼得不行，偏偏于寿通得了消息，又跑过来请安。说是请安，其实就是直谏，那话里夹枪带棒的，把他气得几乎要当场跳起来。
宇文钰咬着牙，在屋里踱来踱去，气哼哼地指着门外道：“什么东西！在本王面前摆资格、耍威风么！不就是个正二品，朝廷中一抓一大把，信不信……爷今日就砍了他！”
楚长风暗笑在心，把脸都憋红了：这个吴王爷，平日里威风惯了，哪里受得了官员这么指着鼻子的骂。也真难为他，硬是强忍着没发作，不然这个乱摊子，谅谁也收拾不了。
“主子……”他想了想，劝道：“于寿通本来就是个带兵的粗人，主子犯不着和他置气。主子歇一会儿，等会儿，奴才再给您讲《孙子兵法》？”
“什么‘孙子兵法’，就是‘爷爷兵法’本王也没兴趣听！什么劳什子的鬼东西，江山谁爱坐、谁坐去！爷就这么点儿本事，横竖不被姓柳的砍死，也被姓于的气死！真是，真是……”宇文钰揉着自己的胸口，脸色铁青：这个于寿通，真不愧是文进士出身，嘴里能说出花儿来，连一向口齿伶俐的自己也被呛到不行。
楚长风尴尬地望着他。只听宇文钰恨声说道：“他不是不让本王到外面去喝么？好，你给本王叫十坛来，就搁在屋里，爷爱喝就喝、爱睡就睡，他要再敢阻拦，爷就把酒坛子砸到他头上去！！”
长风哭笑不得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当夜，宇文钰就那么和楚长风对坐着喝酒，第二日睡大觉。连着三日，连楚长风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他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趁宇文钰睡在榻上，偷偷地溜到了青云客栈。
第四日酉时，宇文钰一边夹着菜，一边醉意朦胧地看着楚长风：“长风，爷看你一直往门外瞅，是不是藏了个小妞儿啊？是要献给爷的吗？你今儿个怎么这么识趣啊？”
楚长风满脸的尴尬，他按住宇文钰的酒盏：“主子，别喝了。这酒喝多了，伤身子。明日，于公还要过来，和主子商议进军临渊城的事儿，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宇文钰翻了个白眼：“他再敢那么没规矩，爷就……就……”他用右手撑着头，半个身子倒在了桌子上……
“宇文钰！！你算什么男人啊！”一声断喝响彻整间屋子，然后就是一碟花生仁，劈头盖脸地扔到他身上。
宇文钰大怒，猛地跳起来，突然，呆住了：“岚……岚儿？！”
一身男装的司徒岚没好气地瞪着他：“你不是喝醉了么，怎么身手如此敏捷？早知道，我就整个盘子一起丢过来！”
宇文钰回过味来，环顾四周，哪里还有楚长风的影子。他气哼哼地坐倒：好啊，又是你们联起手的整爷！等本王回到京城，连同那个姓莫的，一块儿烩了！”
他瞪着司徒岚：“你不是说再也不想见到爷么？京城离这里万里之遥，你一个女孩子家，日夜赶路的，不要命么？肯定又是莫润普使的坏，说什么你不来，爷就回不去了。是不是这样的？”
司徒岚红着脸，摆手道：“不，不是他！是弄玉……”
“哼，弄玉？！弄玉能猜到爷在宜阳驻兵？就算是弄玉告诉你的，背后必然有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混账！哼，他以为自己是孔明在世么？早知道他这么神，爷就带他来川南了，也省得爷整日受气！”宇文钰气哼哼地瞪着她：“司徒岚，你给爷听清楚！这儿是战场，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现在就给爷乖乖地滚回北京去，爷给你打包票，只要这边压不住，那边父皇必然恩释三弟。到时，你就能得偿所愿，与他双宿双飞了！”
他强忍着心痛，挑最刺耳的话说出去：岚儿，既然爷得不到你，那就放你去……更好的地方。
司徒岚的脸越涨越红，她攥紧了拳头，恶狠狠瞪着宇文钰。突然，她大叫一声：“你这个混蛋，借酒装疯么！好，好，我陪你喝，喝死了就一了百了！”
她拿起两只空碗，用酒冲了冲，然后倒满，鄙夷地说：“就你那种小酒盅，喝到天亮也没个完！有本事，就和我拼这个！我喝一碗，你喝半碗好了！”
“岚，岚儿……”宇文钰目瞪口呆。他清楚地记得，在宁王府里，她不过和燕王共饮了三壶，就已醉得人事不省。虽然这乡野土酒，比不得外邦佳酿，但这几大碗喝下去，她必然要大醉酩酊。明日于寿通一来，看到榻上躺了这么个小丫头，这算怎么回事儿。
“岚，岚儿。万万不行……”他觉得自己的头又晕起来，眼前的东西开始左右摇摆，只能徒劳地伸出手，向司徒岚的方向抓了抓。
司徒岚朝他撇撇嘴，端起碗一饮而尽，接着又是第二碗、第三碗……然后，她的眼神迷离起来，慢慢地向宇文钰走过来。
“头……好……晕。”她踉踉跄跄地绕过宇文钰，扑到床榻上。
“岚，岚儿……”宇文钰晃了晃脑袋，用仅剩的一点理智，轻声唤她。司徒岚只是软软地扬扬手：“别……别吵，我困……”
宇文钰喘了两口粗气，费力地把她抬到床榻上，司徒岚朦胧中挣扎着解开了自己的外衫盘扣：“好热，帮我一把……”
宇文钰的眼睛立刻瞪大了，他脑中“轰”地一声，全身都热了起来。他咽了一口唾沫，呆呆地望着她。司徒岚却还浑然不觉地拉着自己的衣裳，露出了胸前白皙的肌肤和一颗小如红豆的朱砂痣。
她眯着眼，笑嘻嘻地望着他：“宇文钰，你这么盯着我作什么？是不是被军营里的肃杀之气……吓傻了……”
 
 
“岚儿……”宇文钰的脸腾地红了，他喘着粗气，翻身上榻，把两只手撑在她的头侧：“岚儿，爷……爷要你……” 
“要什么？”司徒岚呵呵笑起来：“你要我的身子么……呵呵，你抱都抱了，亲都亲了，还想怎样……不怕我杀了你么？” 
“岚儿。”宇文钰强忍着几乎把身体撕裂的冲动，哑着声音，低低地求她：“好岚儿，爷受不了了，你就给了爷吧……爷会好好疼你的……” 
他炽热的体温带着杜衡香气，贴着司徒岚的身子，一阵阵地传上来，说不出的魅惑诱人。司徒岚情不自禁地用手软软地推他：“你，你……不要……” 
宇文钰再也压不住心头炽热的火，一低头吻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用舌头慢慢地往下游…… 
“岚儿，别怕，爷会轻轻的，不会弄疼你的……”他意乱情迷地吻着她：“爷这辈子，从来没这样疼惜过一个女子，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闭上双眼，一用力，司徒岚轻呼一声，继而陷入甜苦交织的无限缠绵中…… 
第二日，司徒岚呆呆地望着床上的血迹，突然捂着脸，痛哭起来。 
澈……你会不会怨我……我，已经配不上你了…… 
宇文钰心痛地望着她，继而突然双膝跪倒，流出了眼泪：“岚儿，是爷不好，爷不该喝那么多的酒。爷会对你负责。爷答应你，只要能活着回来，一定立你为正妃。不，来日爷若能登位，你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你不要难过，你这个样子，爷的心快疼死了。” 
司徒岚默默地立起身，她冷冷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宇文钰，我和你，两清了。” 
“岚儿……”宇文钰痛楚地伸手想去抓她，她却一甩手挣开：“你放心，我不会去寻死的。我不要你负什么责。弄玉还在京城里望穿秋水地盼着你，你最好能争气一些，活着回去！那个皇后位，你爱给谁给谁，我……不稀罕！” 
她咬着牙，留给他一个冷洌的背影。宇文钰愣了半晌，难受得抱着头，坐倒在地上。 
岚儿，我的岚儿……难道，爷真的……永远失去你了吗？ 
P.S.李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场激情戏最后变成了杯具，不过以小岚的个性推断，她应该会有这样的反应。爱钰的亲们，不要打我，我会安排小钰去追回小岚滴。李貌似越写越长，大约100章内结束不了，尽量110内结束吧。唉……我检讨，我是话痨。最后，写给爱看激情戏的亲们：俺就这么点水平，你们多包涵吧。俺走的是高雅含蓄风来着。：） 
:为您 




第九十二章 诱饵

 

宇文钰呆呆地在屋内坐了半个时辰，楚长风在门外徘徊了半晌，咬咬牙，走了进来。
“主子，于公到了，要不要见？”
宇文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轻道：“自然要见。长风，爷没事儿，你不用担心。”
不一会儿，于寿通着正二品官服，拉着一张脸，走到了宇文钰的面前。
他向宇文钰叩头、请安后，便冷冷地讥讽道：“殿下昨夜睡得可还安适？听下面讲，清早从千岁爷门里出去个满面泪痕的俊秀小伙儿，臣一打听，才知道他昨夜就歇在爷屋里。殿下，这宜阳不比北京，又逢战事，鱼龙混杂，处处都是细作。要是一疏忽，放进个刺客，探听了什么倒还是小事，要是伤了千岁爷，臣等真不知道如何向皇上交代。”
楚长风暗自叫苦：这正戳到宇文钰的痛处，主子爷还不立时发了疯？
可宇文钰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淡然说道：“于将军说的极是。本王的所作所为，将军都担着莫大干系，就瞧在这一层上，本王也该谨慎行事。昨夜确是本王思虑不周，请将军放心，此类事情绝不会再发生。本王对军务所知甚少，此次钦点主帅，心中也忐忑得很，就怕才能不济，辜负了父皇的重托。好在于将军是我朝出了名的骁将，有你扶持帮衬，本王总算可以略舒一口气。听说，于将军今日来，是为商议进军临渊的事儿，不知有何高见，本王愿听其详。”
于寿通本想着他必然要跳起来，然后争个面红耳赤，最好做出点越界的事情，也好向皇帝参奏一本。对于吴王，他是一百二十个瞧不上，不光是因为宁王的缘故，而是这个王爷，从头看到脚，都是一副浪荡子的模样。这脸蛋儿漂亮得不像话，讲起话来温文尔雅，又夹着隐隐的傲气，派这种人当统帅，本身就是个笑话。
但皇命不可违，他也只好忍气吞声地暂时臣服于吴王之下，任他时不时地说些外行话、做些出格事。但昨夜的事，实在太过，堂堂三军统帅，居然把男宠带进房内胡闹，这要传出去，军心哗然可怎么收拾？他本想借这个机会，好好地教训一下宇文钰，最好把他气走，自己也可以放开手脚。没想到，这个傲慢不羁的吴王爷，居然半点不恼，还放下身段，说了一堆好话，这倒有些难办了。
他思索片刻，笑道：“微臣才疏学浅，能有什么高见？臣是想，如今宜阳已修得铁桶一般，军队所需也已完全齐备。两军交战，胜机稍纵即逝，臣想派兵先平了沿路的龙泉、崇江、淮安、隆昌，最后四面夹击，拿下临渊。这一路甚为凶险，殿下乃是万金之体，万一有什么闪失，臣等万死莫赎。因此，微臣想恳请殿下，留守宜阳，压住我军大营，臣等在前线，也可放心厮杀。”
宇文钰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案，沉思了一会儿，慢慢说道：“于将军老成谋国，这番部署进退得宜，确属上乘。但本王有一事不明，想请将军指点一二。”
“王爷请说。”
“临渊城背靠沐峰山，易守难攻、岔道极多，要是柳全保最后放弃守城，逃入茫茫山中，将军能否全歼敌军？”
“这……”于寿通略一踌躇：“只要他们还在川南，微臣有法子制住他们。”
“嗯。可你如何防范他们在你大军到来之前，窜入他地？”宇文钰的眼眸里闪出咄咄的光。
于寿通犹豫了一下，道：“柳全保此人甚为自负，他是不会不战而退的。”
 
 
“这还不够！”宇文钰背着手，踱了两步，转头重重地说道：“一定要用足够好的东西吸引住他，让他不愿意离开临渊才行。本王绝不容许有一个逆贼逃到外省去！” 
于寿通倒吸一口凉气，他不禁想起前几日宇文钰说的话：“和反贼有什么可说的，剿不平，大不了本王的骨头丢在川南！”原来，吴王已经起了杀心，要把柳全保的军队全部扼杀在川南。要知道，在临渊城里，除了两万大军，还有数千当地百姓。难道他准备重蹈永平的覆辙，把所有抵抗的人，都一一杀死吗？这宇文家的男子，怎能个个冷酷至此？ 
他咽了口唾沫，拱手道：“王爷说的是。但微臣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足够珍贵，能够吸引柳全保，不顾生死的一直留在临渊？” 
宇文钰的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他拍拍于寿通的肩膀，朗声说道：“不是你想不到，是你不敢想。柳全保为什么反？相信你我都心知肚明——他正是为了三弟。而眼下阻着三弟登位的，就是本王！只要本王在中军内，柳全保绝对不会走。非但不会走，他还会千方百计地巩固城池、扩充兵力，以待和本王决一死战！所以，本王就是……最好的诱饵！” 
他眯着眼，静静地瞧着于寿通的脸色，然后轻声道：“也许，这也正是本王唯一能做的事。” 
于寿通吓得扑通一声跪下，磕头道：“千岁爷，这万万使不得。若要诱敌，微臣自可把殿下的王旗竖起，再派出车驾混淆视听，哪里需要殿下亲临战场，冒如此的风险？臣恳请殿下收回成命吧。” 
宇文钰收敛起笑容，他叹了口气，向于寿通深深地作了一个揖。他幽幽地说道：“于将军，此次川南战事，只能胜不能败。本王已无退路，敬请将军成全。” 
“殿下你……？” 
“本王还有许多要事未完成，不能把命白白送在川南。因此，无论如何，本王一定要达成心愿。无论这里面将沾上多少血……本王也……再所不惜！” 
——  为您 




第九十三章 屠场

 

于寿通果然是绝世将才，一个半月内横扫四城，擒获降军6000余人，辎重无数。宇文钰始终面不改色地坐在中军帐内，有时敌方的箭矢像雨点一般地射来，最近的不过距离三百米，他居然还有闲心，摇着折扇和楚长风调笑。于寿通看在眼里，不禁暗自赞叹：吴王要不是个人事不清的二愣子，就是个沉稳冷静的帝王之才。若是后者，则以宁王的宽厚秉性，与他争夺帝位，绝无胜算。
日夜前行二十日后，大军终于抵达柳全保所在的临渊城。宇文钰令兵卒在四处升起他的王旗，然后身着铠甲，向众位将领深深地作了个揖。
众人吓得立刻跪倒，他轻轻一笑，道：“本王并非矫揉造作之人，这一揖实是出于真心。众位将官一心为国，每次上阵拼杀，无不奋勇争先，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这份英雄气概，本王由衷敬佩！此仗关系着朝廷脸面，意义重大、绝不能败，故而本王在此……先谢过各位了！”
于寿通见他言辞恳切，心中也颇为感动，叩头道：“千岁爷放心，微臣代属下各将官向您起誓——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要攻破临城！”
宇文钰微笑着点点头：“柳全保遇到了于公，除了引颈待戮，还有其他路可走么？”他静静地望向帐外：“本王就在这里，等着将军的好消息。”
不一会儿，激扬的鼓声，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马匹的嘶叫、士卒的呼喊还有“框框框”的车辆推行声，伴着漫天的尘土，震得一颗心也扑通扑通地几乎跳出来。
楚长风皱着眉头，捏着剑柄，立在宇文钰的背后。他踌躇了一会儿，轻声劝道：“主子，这里实在太险，不如往后退一退，到副帅帐中……爷不过是想等个讯儿，至于在哪里等，都是一样的。”
宇文钰手里捏着茶盏，笑吟吟地摆摆手：“上天真要收了爷的命，跑到哪里都一样。爷倒很喜欢这种金戈铁马入茶来的风雅。呵呵，不到这战场上，还不知道……原来，爷和三弟，竟是一样的。”
见长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轻呷了一口，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这种把万千生命攥在手里的感觉，真是……美妙。”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大地一阵颤抖。接着，又是一声……宇文钰好奇地走出帐外，只见远处硝烟弥漫，高大坚固的临渊已被轰下一个角来。他接过长风递来的“千里眼”，仔细地瞧着：士卒们把火药包推入炮管，再放入炮弹，接着插入引线，瞄准城墙，狠命地点燃。只听一声巨响，漫天的铅弹如同纷飞的花朵，带着彻骨的死亡气息，笼罩在临渊。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红夷大炮！”宇文钰深深地赞叹道：“将来，爷若有机会，一定把它改进得更好些！这降温、填膛的速度实在太慢，若对方的骑兵一力冲杀，怕只发了一炮，就已冲到了眼前。饶是如此，有了这三架利器，攻破临渊，指日可待！”
楚长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第一次觉得，只要他的这个主子爷愿意，天底下真没什么事可以难倒他。这份君临天下的气度，确是凡人难以匹敌。
宇文钰默默地立了半天，嘴角始终洋溢着温柔的笑意。漫天的血腥味，顺着风，往大营里不住地飘。他放下“千里眼“，深深地吸了口气：“这……就是……生命消失的味道吧。”
他的身体里涌动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宇文家传承的嗜血性子，被战火硝烟激出来，令他躁动不安地握紧了拳头。突然，他一拍楚长风的肩膀：“长风，跟爷去瞧一瞧！”也不待长风反对，他就示意兵卒牵来马匹，翻身上去，一拉缰绳：“爷要亲眼见临渊城破，再活剥了柳全保的皮！”
两人由侍卫簇拥着，骑马来到于寿通的军前。于寿通正在与将官商议兵事，一见宇文钰来，惊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他正了正铠甲，叮叮当当地给宇文钰行礼。
宇文钰问道：“如今战事怎样？”
于寿通皱眉道：“三个时辰内，应能了结。但微臣看柳全保，似是要逃，若真让他跑入沐峰山，就要花些心思。”
宇文钰笑道：“本王深信以将军之才，必然能活捉住他。但若逆贼真借助山势藏匿，那是他冥顽不灵、自寻死路，将军也不必怜惜。看这天高气爽的，但凡有一点火星子，便能燎了半座山吧。”
于寿通闻言，咽了口唾沫，心想：这吴王真是狠毒至极啊。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悲惨的嚎叫，接着一个兵卒急急跑来报讯：“禀报王爷、将军，临渊城门洞开，数百名官兵用长矛赶了上千百姓出来。一个个手无寸铁，尽是些老弱妇孺，看样子是要用他们的命，为残军争一个后撤的时间。属下敬请王爷、将军定夺。”
两人急忙举起“千里眼”一看：临渊城前已是黑压压一片。百姓们满脸恐惧，被缚着双手，跌跌撞撞地往前走。里面不但有须发尽白的老翁，还有不足十岁的孩童，与母亲绑缚在一起，痛苦地往前一点点挪。稍微延缓一些的，就被后面的长矛猛地刺穿肩胛，鲜血突突突地立时往外涌。
“混账！天理不容啊！”于寿通愤怒地握着拳，大喊道。
宇文钰太阳穴上的青筋不断地跳着，他咬着牙，全身颤抖。虽然离得甚远，他却能似乎能听到百姓们的绝望呼喊：“求求你们！救命啊！！”
宇文钰深吸了几口气，问道：“以柳全保的现状，多少时间，能完全撤走？”
“半个时辰足够。”
“半个时辰？！”宇文钰的眼中一闪：“本王……不能给他半个时辰！”
 
 
他闭上双眼，想了片刻，道：“于将军，传本王令，射！” 
于寿通惊诧万分地大叫：“王爷，使不得啊，这些百姓都是无辜的……若让皇上知道，王爷必然要吃罪的！” 
宇文钰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转头道：“将军久经沙场，那刀下的白骨恐已堆成了山吧。无论百姓、兵卒，又有哪个是命中该死，哪个不是无辜的？眼前的这些人，虽受刀矛胁迫，所做作为，却实助逆贼，可谓……死不足惜！” 
他傲然地抬起下巴，缓缓说道：“出了什么事，自有本王担待！本王绝不容许，柳全保活着逃出川南！” 
于寿通无奈地摇摇头，传下军令。 
只见将士们拉动强弩硬弓，一瞬间，锋利的箭矢，夹着风，呼呼呼地射出去。一个孩童，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天空，被一片黑色覆盖，电光火石间，十几支羽箭，就穿透了他的身体。 
血，从他的嘴里缓缓地流出来，胸口、小腹、大腿……皆是鲜血。他无助地回头望向自己的哥哥，徒劳地抓了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 
宇文钰闭上双眼，他的心里，也如万箭穿刺般，疼痛难言。 
父皇，这就是你想要的吧。不计一切代价，枉顾人命良知，只要最后的……胜利。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岚儿，本王一定要争到这个太子位。爷欠你太多，唯有与你共享这锦绣江山、无上荣华，才能觉得心安！ 
不到一个时辰，临渊城已成修罗场。大军踏着累累尸骨开进了城门。半个时辰后，城上树起了宇文钰的王旗，柳全保的人头被高挂于城门之上，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死死地瞪向前方，诉说着心中的不甘与绝望。 
川南，平了。 
 




第九十四章 动摇

 

然而，志得意满的宇文钰却没想到，就在他率军离开一月后，京城里，暗暗起了波澜。
太微城.揽月苑。
宁王上了告罪折子后，皇帝念他多年来操持两部还算尽心，便调任他主管翰林院，编写《礼乐大典》。宇文轩的学识广博是出了名的，在他的调度、提点下，诸位学士、侍讲、修撰都收起了自己的轻狂性子，每日埋下头潜心修书。
眼见大典雏形已现，宁王战战兢兢地把已完成的头一部献了上去。皇帝审阅后，倍加赞赏，赐了上等的玉壶春瓶一对，并传旨各编修赏银100两。
宇文轩嘱咐下人，小心翼翼地捧着黄绫包裹的长盒，沿太安门、明德门、崇武门，一路向西，准备从西华门出宫。路过揽月苑的时候，他突然停住脚步。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皱眉道：“今儿个真是邪了。好端端的一个羊脂扇坠儿，怎么就不见了。若让皇上知道，爷丢失了御赐之物，还得了么？你俩把东西搁在这儿，给爷沿着来时的路细细地找。千万做得隐秘些，别声张。”
小厮们应了一声，猫着腰小心地去了。宇文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有一位宫女缓缓走来。
“参见宁王殿下。”来人低着头，轻声道。
宇文轩身子一震：“你……？”
宫女微微一笑，缓缓地抬起头，一双美目流转着难掩的光华——不是言了辰，又是谁？
“德妃娘娘……”宇文轩惊讶地张大了嘴，他左右看了看，急忙示意她来到僻静处。他压低声音，埋怨道：“娘娘何必冒这个风险？若有什么急事，遣香兰来传个讯儿就是。这宫中人多眼杂，万一被父皇知道，可怎么办好？”
言了辰捂着嘴，扑哧一笑：“看来王爷真被皇上训怕了。这揽月苑平素就人迹罕至，殿下又把两个小厮都遣开了，还有谁会看见？况且……”
她低头抚弄着假山石，缓缓说道：“既然本宫亲自过来，王爷就该知道，这绝不是件小事。”
宇文轩苦笑道：“如今，本王还有什么大事？不过是个修书匠罢了。娘娘有话，不妨直说。”
言了辰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此供来自小禄子，福安皇后薨逝那日，他正当值。本宫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明哄暗吓的，才好歹叫他开了口。你……看看吧。”
宇文轩的眼里闪过一丝难言的痛楚，他缓缓地伸出手，接过锦帕，草草地看了几眼，就把它折起来，递还给了言了辰。
言了辰愣了愣，忽然露出鄙夷的神情：“原来……你早就知道……”
宇文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头道：“说起来，娘娘陪侍圣驾已大半年了，竟还摸不准父皇的脾气么？父皇若真想灭口，任谁都活不下来。小禄子既然能平安无恙，就意味着父皇并不怕他事后张扬。不，恰恰相反，父皇还希望通过他，能辗转把讯儿递出来。”
他直直地盯着言了辰：“父皇为什么赐死姨母？想必是怪她在蒙古一事中，为本王出谋划策。父皇平生最恨后宫干政，当初六皇叔就是仗着母妃的权势，差点剥掉了他的太子位。要不是本王被三弟逼得走投无路，姨母也不会……父皇是想借此事敲打一下儿臣吧。”
他的眼圈忽然红了，泪在眼眶里打转，显然是触到了伤心处。
言了辰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突然低声地冷笑起来：“呵呵呵，你们宇文家的男子，真是个个趣得紧啊！你二弟吴王，舅舅、母后皆被无故逼死，母族亲眷全体流放，他竟可以和没事人一样，十数年来在藩地风花雪月，一直做他的浪荡王爷。你三弟燕王，全族被诛过半，祖父惨死，母妃被废，他竟可以在刑部大狱里照样活得潇洒自在，听说最近还添了个儿子，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而你……宁王爷，你的母后受冷落郁郁而终，从小抚养你长大的姨母又被赐死，你的一众亲族已完全落入皇上的掌控之中，又哪里强过你的兄弟？眼看皇上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指不定哪日，他为了新君顺利登基，就会下旨处死殿下。若殿下只会像今日一般啜泪哭泣，还不如回府后就找瓶鹤顶红，一了百了，倒也干净。”
宇文轩惊讶万分地望着她：“那照你的意思，本王该如何行事？”
“殿下如今的情势已十分危殆。吴王领军南征，无论胜负如何，他和燕王之间，必有一位是将来的储君。吴王现在处于大军之中，殿下鞭长莫及，但燕王却近在咫尺。要在他的饭食里下药，也并非不能之事。再待吴王回宫奏报时，在必经之路伏下死士，便……大功告成。两位皇子既除，皇上即便不甘愿，也只能立殿下为太子了。”
 
 
“这……这怎么成？”宇文轩的脸变得惨白，他倒退三步，连连摇手道：“他们毕竟是我的亲兄弟啊。” 
言了辰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鄙夷。她冷着脸，继续说道：“殿下顾念手足之情、不忍下手，可两位王爷可曾对殿下留过情？殿下如今的境遇，一半是托他们的福，可笑你竟还被蒙在鼓里。罢了，罢了，你既然手上不愿沾血，本宫倒还有一个主意。” 
“怎么说？” 
“半月后，皇上请名角为宗室亲贵唱戏，你可以借醉酒之名，留宿宫中。只要说动了当值的御前侍卫，强冲进乾轩宫，自可以兵不血刃地逼皇上退位。到时，众宗室也可以做个见证：是皇上自视来日无多，自愿退位让贤。至于殿下登位后，要如何处置先皇和两位王爷，那就不是本宫要管的事了。” 
“你！！”宇文轩像看到鬼魅般呆呆地望着她：此计虽然冒险，但也并非不可行，但……这个女子，怎能如此大胆？父皇，不是才刚晋封她为妃么？她……究竟想要什么？ 
言了辰看出宇文轩心中的迟疑，吸了一口气，莲步轻移，走到了他身边。 
她伸出纤纤细指，猛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妩媚地扇动长长的睫毛，定定地看着他。脸颊上飞起两片红云，幽怨万分地轻说道：“辰儿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爷，爷不领情也就算了，还要这样怀疑揣度。罢了，罢了，王爷还是回去过太平日子吧，哪日皇上起了兴，把刀架在爷脖子上，辰儿……也随爷一块儿去了吧。” 
“辰儿……” 
“爷，辰儿不求名分，只求能和爷天长地久。哪日爷嫌弃了辰儿，三尺白绫便是奴归处。”言了辰流着泪，幽幽地靠在他怀里：“爷是辰儿在世上唯一的知己，辰儿不忍心看爷受委屈啊。” 
宇文轩低下头，他长叹一声，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言了辰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无论最终谁胜谁负，你们父子之间，必定要死一个。这皇子逼宫、骨肉相残的丑事传出来……呵呵，你们宇文家的江山还坐得稳么？ 





第九十五章 身世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台上，京城一等红角筱菊香轻扭腰肢，徐动莲步，挑着一双丹凤眼，似喜非喜、似怨非怨地缓缓唱出曲词。这完本《牡丹亭》共计55出，费时六、七日，皇帝因身子实在撑不住，便着戏老板拿来单子，从各色名篇中勾选了几个精彩段子，一一唱给众亲贵们看。
筱菊香在台上一声念白，已勾得众人心痒难耐，待她一段唱完，整个花苑内一片寂静，继而爆发出如痴如醉的呐喊声。
言了辰依偎在皇帝身边，给他剥了只奉化玉露，轻声撒娇道：“皇上怎么看得如此入神？连口茶都不喝。”
皇帝转头笑道：“这样的美人儿，世上还有不动心的么。”他摆手道：“这桃子太甜，朕实在是咳嗽怕了。”
言了辰悻悻地收回手，放到唇边，轻咬了一口，嗔道：“皇上瞧着这样的美人，自是吃什么都是甜的。”
皇帝呵呵一笑，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指着她笑道：“德妃啊，你知道朕身子不好，还要这样呕朕？自古文人相轻，斗起诗来剑拔弩张的，没想到这胭脂红粉，一旦吃起味儿来，也着实厉害啊。你这个样子，叫朕见了……”
他凑到德妃耳边，轻声道：“心痒得很。”
言了辰的脸颊立刻红了，她咬着嘴唇，又气又羞得捏着桃子，汁水便顺着手腕往下淌。她轻呼一声，接过宫女递过来的锦帕，小心地擦拭：“啊呀，不成了，求皇上恩准臣妾回宫去换件衣衫。”皇帝的眼睛迷离起来，他低低地笑道：“爱妃，今儿个朕谁都不要，只翻你的牌子。”
“皇上！”言了辰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慌：糟了，为何偏偏是今晚？她又转念一想：这样也好，由自己拖住他，宁王便可放下手脚，可谓万无一失。
她收敛心神，媚笑道：“皇上不顾自己的身子了么？真是……胡闹。”她的纤纤玉指，顺着雪白的脖颈，轻理了一下散落的青丝，转身浅笑离去。
皇帝望着她的背影，叹息道：“如此佳人，真可惜了。”
当夜，言了辰就歇在了乾轩宫。皇帝对她极尽温存，她在缠绵间，似乎也把来的目的，忘到了九霄云外。她紧紧地搂着皇帝，喘息道：“皇上，这一个多月来，难得见您驾临如意宫。要不是今日的《牡丹亭》，臣妾这个杜丽娘，真不知道，还要恼春多久？”
皇帝在她唇间轻啄了一口，笑道：“前阵子，你不是身子不好么。又赶上事多，朕不得空啊。对了，辰儿。”
他翻身躺下，说道：“朕问你句话，你要老实答。你的心里……有朕么？”
言了辰吓了一跳，她猛地坐起，又想起自己未着寸缕，急忙披上内衫，看着皇帝道：“皇上何出此言？皇上是辰儿的主子，也是夫君，什么时候，辰儿的心里都装着皇上。”
“辰儿，朕要听实话！”
“这就是实话！”言了辰直盯着皇帝的双眼，眼泪已漫了出来：“辰儿不知道，皇上是听了谁的挑唆，竟问出这样的话来。皇上若不信……”
皇帝微笑着用手指封住她的嘴唇：“朕信。辰儿啊，朕也有几句心腹话想说。”
他起身张开手，言了辰急忙给他披了衣裳，然后在腰间松松系好带子。
皇帝默默看着她低头伺候，微咳一声，说道：“朕那日是气疯了，你……还怪朕吗？”
 
 
言了辰摇摇头：“皇上说的是哪日？臣妾不记得了。” 
皇帝一愣，继而笑道：“不记得，就是往心里去了。朕平生，从来没被人这样顶撞过，朕不瞒你，当时是真起了杀心。但事后想想，你也怪委屈的，所以今日，朕想亲口告诉你——虽然及不上云儿，但朕的心里……有你。” 
言了辰的眼泪淌了满脸，她抽抽噎噎地倒在皇帝怀里：“皇上，无缘无故的，说这些做什么？辰儿，也是真心的爱慕皇上……” 
她的心里疼痛万分：就在今夜，一切都将结束。荣辱、生死……不过是片刻之间。她若此刻不说，今后，怕也没机会说了。 
她抬起脸，含情脉脉地望着他：“辰儿只恨自己福薄，遇到皇上……太迟了。” 
皇帝直直地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用手慢慢拭去她的眼泪：“朕欠你们凌家太多，如今，都还给你吧。” 
言了辰全身一抖，瞪大双眼，颤声说道：“皇上，您说什么？什么……凌家？” 
“想必你出世之时，云逸还是总督，一时之间，也保不住你。你的母亲郑氏，与云逸伉俪情深，获悉他死于昭狱，第二日就悬梁自尽。十几年来，你在尼姑院中苦苦捱着，待知晓身世后，便想借着轩儿的手，进入皇宫。是也不是？” 
“你？！” 
“你千算万算，却漏了一个人。你当年的乳母尚在人世，就在西北王府内，她说在你腰间，有块梅花瓣状的胎记。朕以前一直没留意，今日看了，果然如此！” 
“那皇上……想怎样……”言了辰凄凉地笑起来：“是凌迟、腰斩、鸩杀还是……” 
“都不是。”皇帝抓着她的肩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你不知道……方才的话……救了你自己。你给朕唱支曲吧，这长夜漫漫，枯坐着等轩儿，也实在是……太闷了。” 
为您 




第九十六章 超脱

 

“皇上！！”凌了辰惊得脸色煞白：“你早知道……”
皇帝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朕的御前侍卫是白养的么？若没有朕的旨意，他们谁敢向轩儿示好，更别提收这买命钱了。唉，怎么他总也不死心，累得朕大半夜的，也不得歇。”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宁王殿下？”凌了辰苍白着脸，轻声问道。
“那要看他如何做了。他若还讲点孝道，朕或许还能留他一命。若他当着朕的面，亮出刀刃，朕……便成全了他。”
他微笑着走到一只嵌宝檀木柜前，伸手取出了一支玉箫。箫上雕着龙凤纹，系着浅黄的穗子。皇帝把唇凑在孔边，略吸了一口气，便吹了起来。那婉转、沉稳的乐声，伴着浓浓的月色，令人心旷神怡。
一曲终了，他回头凝望着凌了辰：“你会唱‘渔樵问答’么？它的词，很通彻。”
凌了辰点点头。
“朕已经二十余年没动过它了。想当初在太子府，云儿奏琴、朕吹箫，是何等风雅之事。自登基后，朕日夜忙于国事，再也没有闲心吟风弄月。想来，真是件憾事……”
皇帝感慨地摇摇头，凌了辰呆呆地看着他感伤的侧脸，心中涌起万般怜惜。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幽幽地唱起来：“花开叶落，不知世界，不记春秋。桃源流水，何处更那深幽。独坐那矶头，远岫层峦踏遍，力倦且休，此外又何求，此外又何求。又何求兮，又何求，任他野草闲花满地愁……”
皇帝立在旁边，纤长的手指灵巧地按着箫孔。他听了一会儿，便惬意地闭上双眼，脸上漾起微笑。
“世事竟如何，世事竟如何，竟如何兮竟如何。看那古往今来皆幻梦，百岁光阴过隙驹，莫问是与非……”
凌了辰轻舒罗袖，扭转腰肢，眼眸里带着微微的泪光，面向皇帝，轻声歌唱。
昊……为何与你……遇到的这样迟……她在心中痛楚地想。
殿外，突然响起隐隐的脚步声。那靴子踏在白玉阶上，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响声，接着，是一串杂乱的脚步。
皇帝缓缓地睁开眼，笑道：“总算来了，让朕好等。”他放下玉箫，只留下一盏小烛，把凌了辰轻轻地拉到怀里。
“辰儿，朕年轻的时候常想，就这样搂着心爱的女子，一宿不合眼，只为看她熟睡的样子。你……能给朕这个机会吗？”
凌了辰羞怯地点点头，她依偎在皇帝怀里，感受着他身上微温的气息和龙涎香味。她痴痴地想：若这天再不会亮，该多好。即便明日，他还是要杀死自己，有了这一夜，什么都值了。
而殿外，宇文轩默默地负手立着。再往前十步，就是乾轩宫的门槛。可他……硬是踏不进去。
所有的宫人、御医已被制住，塞着嘴，在旁边“唔唔”地哼着。当值的侍卫，齐刷刷地站在身侧，眼里放出冷冽的光。万事皆备，只待他一声令下……这锦绣河山，就是他的。
可心里，却如同煮沸的水，翻翻滚滚，难以平复。许是等得太久了，又或许，是得来的太容易了，他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茫然。
他望着微亮的内殿：皇帝因为咳嗽痰喘，经常要起夜喝药，御医为能及时诊治，便嘱宫人在殿内点了长明烛。这光，便是如此吧。
他凝望着那一点微光，想象皇帝正在殿内安睡，那一双肃杀的双眼，因为疲惫而紧紧合拢，眉头因为痛楚而微微皱着……他的心里生出细密的疼痛。
记得八岁的时候，他生了疟疾。皇帝正在外省巡视，听闻后，急急地赶了回来。他亲自过目御医开出的每道方子，把一些见效快但性猛烈的药删去，又加入一些本质平和的药材。每日下朝后，皇帝都会到他枕畔，陪他说会儿话。有时，还会亲自在冷水里绞了帕子，放在他额头上。等病好了，皇帝带着他到宗庙里一同上香，感谢上天护佑……
宇文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全身一凛，缓缓回头望着身后的侍卫。
“千岁爷，动手吧。”
“你们都退下，让本王好好地想一想。一旦踏出这一步，便……再不能回头了。”
“千岁爷，如今的情势……已不能回头。”侍卫涨红了脸，低声劝道。
 
 
“本王知道！”宇文轩压着嗓子，怒道：“退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地对望一眼，无声地退远。宇文轩望着如洗的月色，听着草丛里时断时续的虫鸣声，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滋味。 
忽然，里面传来皇帝隐隐的咳嗽声，歇了一会儿，又停了。 
宇文轩的眼里溢出泪来，他用手狠狠地抓着自己的袍子，然后，又轻轻地放开。“父皇……”他轻唤了一声，双膝猛地跪倒。 
“儿臣不孝……怎能做出此等事……”他淌着泪，静静地跪在门前。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眼看着，天已微明。 
侍卫们冲进来，见他如同泥塑般地跪着，都愣了。继而，一个侍卫叫道：“千岁，等会儿人来了，你就走不脱了！” 
宇文轩回头惨淡一笑：“本王哪里都不去，就回府待罪。”他做了个手势：“把他们都放了吧。本王对不住你们，这份情谊，只有待下世再报。” 
一个侍卫趁他心神恍惚之即，溜进了殿内。 
“启禀皇上，王爷要走，是否……” 
皇帝睁开眼，微笑道：“由他去吧。折腾过这一回，他便死心了。” 
怀里的凌了辰，忽然惊醒，她惶恐地抓着皇帝的衣襟：“皇上，皇上，辰儿梦见……” 
“都说是个梦了，瞧这一头的汗。”皇帝温柔地给她理了理鬓发：“朕也困了，一同歇息吧。”…… 
第二日，宁王宇文轩被削去王爵，在原府幽禁。皇帝下旨，看守之人不得加以欺辱、虐待，三餐、衣物、药品都由大内专人料理。宇文轩在府内，每日无言地抄写佛经，抄完了，便用火盆化了，再写下一部。 
他的脸上始终洋溢着淡笑，仿佛是终于悟出了人间至理，从此，超脱了。 
——为您 




第九十七章 起誓

 

一月底，宇文钰率军返京。诚老亲王领百官，郊迎三十里，与他接风。宇文钰心知不好，趁人不备时，在诚亲王耳边问道：“父皇……怎么了？”
诚亲王眼眶立刻红了，他抹了抹眼泪，道：“皇上，昨夜又咳血了。今日，是本王死活硬阻着，他才歇下。皇上说，说……”
宇文钰痛楚地低下头：“说什么？”
“皇上说，他想第一个，瞧见你凯旋的样子。”
“父皇……”宇文钰几乎要哭出来，他捂住嘴巴，痛苦地摇着头：“父皇你既舍不得儿臣，为何还要把儿臣遣到这么远的地方……”
他勉强忍住泪，看了看身后意气风发的将领：“请诚亲王回奏皇上，待朝廷犒赏完毕，儿臣就去乾轩宫请安。”
“应该的。”诚亲王点点头：“你不在的时候，京城里发生了大事。宁王被削爵幽禁，宫里的人都三缄其口，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诏上说是他出言不逊、举止不端，触犯了龙威。唉……圣上的心思，难料啊。”
宇文钰愣愣地听着，他的心里电光火石般一闪：难道，父皇是在为自己铺路么？大哥既幽，那三弟呢？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还是见过父皇，再说吧。”
当日申时，宇文钰就递牌子求见。等了一刻钟，张德望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他磕头请安后，低声说道：“皇上昨夜里折腾了一宿，吐了三、四回血，到今早寅时才勉强歇下。千岁爷若真顾念着孝道，就请先在宫中稍待，等皇上身子略好些，再见吧。”
张德望是极稳重的人，他既如此说，皇帝的病必然是异常沉重。宇文钰的泪淌了下来，他咬着牙，默默地立了半晌，然后冲张德望一拱手：“多谢公公实言相告。本王……就住在侍卫房中，父皇若有什么旨意，请即刻告知。”
“是。老奴记下了。”张德望见他脸色惨白，心中也颇为不忍：“王爷敬请放心。有众太医们日夜陪侍，皇上……不会有事。”
宇文钰心神恍惚地回到房中，金武昌早就给他备好一间上房，他在屋里呆呆地坐着，一言不发。
就这样朦朦胧胧的，挨过了长夜，第二日卯时，乾轩宫传旨：召吴王觐见。
他猛然立起，正了正衣冠，胡乱抹了把脸，便随着太监进了殿。
龙榻上，皇帝焦黄着脸，无力地望着他。
“听说你昨日回来的时候很威风，咳咳，朕没能亲眼见着，可惜了。”
宇文钰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忍住已涌到眼底的泪：“父皇……儿臣不孝，儿臣该早些回来……”
“傻孩子。”皇帝呵呵地笑起来，这一笑又带动胸口，疼得他皱起眉头：“你当战事是玩儿么？说回来，就能回来了？说句实话，你比朕预期的，还到得早了些。”
“父皇！”宇文钰哭着爬到他面前：“父皇，儿臣走的时候，您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
皇帝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朕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朕自己知道，这病来的，一半是陈伤，一半是心疾。”
他抬起头，幽幽地望着不远处升腾起来的熏香：“你母后，早把朕的心……带走了。”
宇文钰哭得全身颤抖，他猛地抽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父皇……父皇，求您不要如此说……这让儿臣，怎么活……”
皇帝捂着胸口，喘着粗气，过了好半晌，他在靠枕上挪了挪，轻声道：“钰儿，你该知道，朕最喜欢的……就是你。”
“儿臣知道！儿臣知道！”宇文钰泣不成声地磕头道：“儿臣混账，这么多年来，仗着父皇的偏宠，做下无法无天之事。儿臣……不该拿这个来气父皇，儿臣该死！”
皇帝叹了口气：“钰儿，你不要像朕，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硬把自己的身子……给弄坏了。”
他朝众人挥挥手，又吩咐张德望：“你也去吧。”
宇文钰愣愣地望着他，皇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钰儿，于寿通已经把川南的战事都密奏给朕了。他说你——处事干练，头脑冷静，极有将帅之才。”
“儿臣惭愧。”
“至于在临渊城前射杀百姓的事，也是不得已的，朕明白。不过，你该做得更漂亮些。”皇帝浅笑道：“哪怕派些人去冲一冲，也不费多少时辰，能免下多少口角。救得几十人下来，自然是好，救不下来，群情激奋之中，也可顺势拿下逆贼，谁也不会再说你冷酷无情了。”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知罪了。”
“钰儿啊。”皇帝静静地看着他的双眸：“这治国、行军，皆是如此。如同煮茶，火候不到，硬揭开盖子，香气……便散了。”
“父皇……”宇文钰猜到皇帝接下去想说的话，痛楚地摇头：“父皇，您身子不好，歇一会儿吧。儿臣就在宫中，随时恭听圣训。”
“钰儿，有的时候，你真像你母后。”皇帝说：“云儿也是这样。每到朕想把天下至高的荣华捧到她面前，她就拼命地往后退。她不明白，朕除了这个，再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可以给她了么。”
宇文钰流着泪，默默地跪着。他想起小时候，在转身的一瞬间，瞧见不远处，父皇飞快地在母后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母后羞涩地朝他这里望了望，轻声怨道：“皇上……怎么这样……不正经？仔细叫钰儿瞧见。”
 
 
皇帝轻笑着凝望她：“朕若不是如此疼你，还有这个小混账么。” 
原来父皇真的爱母后……至深……深到痛成了伤，隐在身体里，十六年来，日夜折磨，不得喘息…… 
宇文钰闭上双眼：岚儿，你也将是本王……一辈子的伤吧。 
“钰儿，朕要你起誓。继位后，善待你的两位兄弟，留他们一条命。”皇帝突然说道。 
“父皇？！”宇文钰不解得望着他：皇帝该知道自己和燕王的过节，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朕知道，若想天下大定，必杀澈儿。可他也是朕的儿子，朕……舍不得。你把他如同轩儿一般，幽禁于京城，日夜看护，也就生不出事来。朕已经帮你把所有阻拦的势力扫清，只有这一条，要你自己拿主意。” 
宇文钰默不作声地跪着。 
皇帝吸了口气，凑到他耳边，说道：“澈儿一死，岚儿也不能活。” 
宇文钰全身一抖，拳头慢慢攥紧。 
“其实，朕也不光是为了父子之情。想当年，先皇为了朕顺利继位，忍痛把最心爱的六弟，以及二哥、十弟都杀了，八弟被幽到发疯而死，十一弟到法觉寺做了和尚。朕每念到此，就觉得万般痛心。先皇……信不过朕……信不过朕能降服他们，信不过朕有容人之量，能许他们一条活路。所以先皇宁可把骂名背了去，不愿朕刚一登基，就杀戮宗室。如今，你处在朕同样的状况下，朕来问你——你可能容下他们？”皇帝的眼里放出灼灼的光。 
宇文钰思量了一会儿，道：“这是父皇的意思？” 
“是朕的意思。但朕不勉强。” 
“既然是父皇的意思……”宇文钰抬起头：“儿臣自当遵行。” 
“那你起个誓吧，对着你母后的在天之灵。”皇帝瞥了他一眼，缓缓说道。 
宇文钰颤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父皇、母后在上，儿臣在此起誓，继位后善待大哥与三弟，绝不暗中戕害。如有违誓，当折寿二十年，暴毙而亡！” 
“好。朕信你。”皇帝满意得点点头，他捂着嘴，猛烈地咳嗽了一阵，朝宇文钰挥挥手。 
宇文钰含着泪，磕头后，缓缓离去。到了门口，他又回头，直直地看着皇帝：“父皇，儿臣……去了。” 
皇帝微笑着，看着他。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云儿，朕已经把我们的钰儿领到这里了，将来的路怎样走，只能靠他自己。朕实在是……太累了。 
——  为您 




第九十八章 如愿

 

十日后，皇帝诏告天下：立皇二子宇文钰为皇太子。册封完毕的第二日，皇帝就因体力不支，直接昏倒在了德政殿上。
他在病榻上一时清醒，一时糊涂，缠缠绵绵拖了一个半月，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药、扎了多少针，这才从鬼门关里拉回来。但这次大病，伤到了肺腑，他已无力再坐起来理政，只能每日勉强支持一两个时辰，在病榻上听张德望念读奏折，然后代写谕旨，皇帝阅后再加玺发出。张德望在净身前，曾念过一两年的学，按理是不该进宫陪驾的，但皇帝与他处得久了，极信任他，便从太子府里，一路带了上来。
宇文钰则每日忙着协理国事，一早一晚进宫给皇帝请安，一个多月下来，人也瘦了一圈。
这日，皇帝的精神略好了些，他见宇文钰进来，吃力地招招手。张德望见了，急忙劝阻道：“皇上，太子不是外人，您又何必强撑着要起身呢？”
皇帝瞥了他一眼，疲倦地说道：“你看朕病病歪歪的，就要抗旨了么。”
张德望吓得立刻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扶皇帝起身，然后在他背后垫了靠枕，又把大迎枕端放在手侧。
宇文钰见了，就要阻止，皇帝略摇了摇头。他咳嗽了一阵，喘着气，费力地说：“钰儿，六部的差事，还好么？”
宇文钰忍着内心的难过，轻声道：“各部都循例办事，还算恭谨、勤快。”
“嗯，这就好了。”皇帝欣慰地点点头：“那……钰儿你呢？”
“儿臣？”宇文钰诧异地问道：“儿臣……好啊。”
“钰儿，你是朕的儿子，你的性子朕知道。有什么事，总喜欢搁在心里。那是自你母后被废开始，便落下的心病。朕知道，国事难不倒你，是其他的什么事吧？”
宇文钰低头不语。
“哦，朕知道了，是岚儿……给你脸色瞧了？”皇帝轻笑起来：“你告诉岚儿，朕再不为难她了。叫她进来陪朕说说话，好一阵子没瞧见，朕心里也有些想她了。”
“父皇。”宇文钰低声道：“岚儿不在京城。儿臣……惹恼她了，听说，她回镇北总督府了。”
“呵呵，你们两个啊。”皇帝笑起来：“朕觉出来了，你是没有她不成，她若再不回来，你就要生生等死在北京城了。这样吧，朝廷里的事，有各部尚书、诚亲王、礼亲王照应着，一时半会儿也偏不到哪里去。你去趟漠北，把岚儿接回来。朕帮你劝劝她，她瞧着朕这副病入膏肓的样子，也该饶你了。”
“父皇病成这样，儿臣怎能离开？”宇文钰一迭连声地摇头：“岚儿的事，儿臣自能办妥，怎敢劳动父皇？父皇还是安心静养，保重龙体才是。”
“呵呵，知道你孝顺。”皇帝闭上眼，歇了一会儿，说：“有些事，等得，有些事，等不得。朕不想看你和朕一样，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你既然把云儿的簪子戴在了她头上，她就是朕的媳妇。你把她带回来，朕亲自给你主持纳妃大典。”
“父皇……”宇文钰还想说什么，皇帝摆摆手：“朕乏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对了，钰儿。”皇帝突然道：“临行前，去看看澈儿，再来回奏朕。他为你受了不少委屈，你……就去说句软话吧。”
“儿臣遵旨。”宇文钰无奈地点点头。
 
 
三日后，宇文钰来到刑部大狱。狱官忙不迭地给他磕头请安，陪着他来到宇文澈的牢房前。 
“太子殿下，燕王爷从前日起就有些微烧，怕是不能起身给千岁请安了。” 
“知道了，你去吧。”宇文钰摆摆手：“自家兄弟说话，哪里讲那么多礼数？叫你的人都退远些吧。” 
他静静地走过去，宇文澈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如今，已是寒冬时分，他仍披着一张薄毯，缩在稻草堆上。宇文钰心中顿生不忍，他吸了口气，轻轻地推了推：“三弟，醒醒，是二哥。” 
宇文澈迷迷糊糊地翻过身：“走开！别扰着爷睡觉！爷头疼……” 
宇文钰看他脸颊烧得通红，哪里是狱官口中所谓的小病，气得大嚷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这么对燕王爷？！就算他下了狱，也是你们的主子！” 
狱官吓得赶紧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太子爷，这是……上面的意思。说燕王爷……曾做了不少逾矩的事儿，因此……疏慢了些……” 
宇文钰听到这里才明白，敢情刑部的那批人，在用苛待宇文澈来讨好自己。他气得咬牙道：“混账东西！燕王爷是皇亲贵胄，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帮狗才来糟蹋！马上请个郎中来！他要有个三长两短，爷把你们都送到菜市口去！” 
…… 
宇文澈喝了药，头上慢慢冒出汗来。宇文钰又吩咐下面，找来绒毯垫着，生了暖炉。他看着昏沉沉的宇文澈，心中涌起万般感触：“三弟。”他在宇文澈耳边轻声说道：“二哥知道你想要什么，但二哥一样也不能给你。二哥会好好照顾岚儿的，你放心。” 
宇文澈轻哼了两声，又昏睡过去。 
宇文钰回头凛然道：“爷会派专人来入狱查看，如果发现你们再苛待三弟……哼哼，那就一个都别想活了。” 
  为您 




第九十九章 接人

 

P.S.写到这里，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昏了头，点了两下。于是，上了两个九十八。无奈之下，只能再赶章九十九出来。这章结束后，我想略微休息一下，把借来的书看完（正所谓不借不看，呵呵）。预计下周再开始更此文。各位亲，真正的大虐，从小岚回京开始（下章还是来个打情骂俏的吧），敬请各位期待哦。当然，有什么话，可以留在评论里。我每天都会来看的，并给各位亲爱的送咖啡。爱你们。
闲言碎语不要讲啊，就讲讲京城好汉宇文钰（好像不押韵，哈哈哈）。
宇文钰带着楚长风等人，日夜兼程，十五天后赶到了漠北。他觉得身子疲倦得撑不住，只得在旅店内歇了一夜。第二日辰时，他来到镇北总督府，司徒襄早已得信，在正门恭候。
“微臣叩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宇文钰微笑着抬抬手：“司徒大人请起。相信本王的来意，大人已尽知。那就请大人行个方便，让本王去见见她吧。”
司徒襄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然后长叹了一口气：“殿下，不是臣阻着您的好意，岚儿实在是……见不得人。”
“她怎么了？”宇文钰吓了一跳：“她……她病了？”
“大夫也瞧不出。整日郁郁寡欢、一言不发的，像个木桩子似的，一戳就是一天。怎么劝她也不听，只是呆呆地坐在房里。即便勉强拉出去了，也是傻立着，问她什么都不答。真是……要活活地急死人！”司徒襄难过地直摇头，每句话如同钉子，一颗颗扎得宇文钰心中剧痛。
他白着脸，颤声说道：“带本王去见见她。兴许，她见了本王，病……就好了。”
“但愿如此吧。”司徒襄叹了口气，引着他来到花苑。
司徒岚正坐在池边，愣愣地瞧着已经封冻了的水面。寒风吹得她的头发轻轻飘起，狐皮裘袍裹着她瘦削的身体，她的脸上静静的，没有一丝表情，只有眼眸偶尔一闪，映出淡淡的寒意。
宇文钰难受得几乎要叫起来，他强忍着慢慢走到她跟前，柔声地唤她：“岚儿，是爷。爷来看你了。”
司徒岚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岚儿，父皇准了我俩的婚事。爷是来接你回京的，爷要纳你为太子妃。”
司徒岚仍是面无表情地坐着，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宇文钰攥着拳头，焦躁地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忽然大叫道：“岚儿，爷知道错了。你就给本王一个补偿的机会，好吗？”
司徒岚皱眉道：“你是谁啊？为什么在我耳边聒噪？司祺！把这个人打出去！吵得我……好心烦！”
宇文钰气得一把攥住她：“你给爷听清楚！这里没有司祺，也没有你父亲，爷让他们都退到远远的地方了。这里，只有你和我，明白没有！”
司徒岚愣愣地望着他：“那……你是谁？”
宇文钰觉得胸口的气都喘不上来，他白着脸，苦苦求道：“岚儿，岚儿，爷知道错了。你还想怎么折磨爷啊？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来，每每想到那日你离开的神情，爷的心里就痛得不行。你就原谅爷，成吗？”
司徒岚笑起来：“我又不认识你，原谅你什么？你这人……真怪。”
宇文钰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她：“岚儿，你到底想怎么样？难道……你非叫爷死在你面前么？可父皇病成那样，爷不能为了儿女情长，抛下祖宗社稷不管哪。”
司徒岚拼命地挣扎，宇文钰就是不放，她发起狠来，一口咬在他的肩头。
宇文钰疼得全身一抖，他咬着牙，恨恨地说道：“咬吧，咬吧，横竖爷疼死了，你也就甘心了。”
司徒岚红着眼，一口细碎的银牙，就那么一点点地往深里嵌。宇文钰疼得“啊”地叫了一声，把头慢慢偏过去，手上却仍旧紧紧地搂着，一点也不松。
泪，从司徒岚的眼角缓缓地往下流。她慢慢地张开口，看见宇文钰的肩头已经渗出一片殷红。
她幽幽地叹息道：“你……怎么这样傻……”
宇文钰苦笑着放开手：“爷就是这么傻，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你……做上太子了？”
“嗯。”
“那就皆大欢喜了。你还来寻我做什么？”
 
 
“爷想……” 
“没什么可想的。我不去！”司徒岚冷冷地说道：“太子殿下怎么来的，就请怎么回去。烦请奏报皇上，岚儿福薄命贱，当不起如此的尊荣之位。” 
“岚儿。”宇文钰心烦意乱地望着她：“你想要什么，说出来，只要爷能办到。哪怕……哪怕……” 
“哪怕什么？呵呵，太子爷，你的肩头还在流血，还是叫丫鬟们包一下吧。这要叫旁人看见，还以为……遇到了刺客。” 
“岚儿！”宇文钰一把抓住她的手，猛地拦腰抱起来：“爷顾不得了，谁爱笑话谁笑话去！爷一定要把你带回京，谁阻着爷，爷灭了谁！” 
司徒岚惊诧万分地看着他，他的表情异常严肃，完全不像平时嬉笑的样子。看来，他说的是真心话。 
“宇文钰，你这个混蛋！你放开我！”她死命地挣扎，一不小心，又碰到他的伤口。 
宇文钰倒抽一口凉气，咬牙冷着脸，就往外走。 
“殿下……”司徒襄惊诧万分地望着二人：“您，您这是做什么？” 
“没做什么。”宇文钰没好气地说道：“司徒大人，你的这个女儿，本王带走了。本王不会亏待她，待父皇的圣旨下来，就请您到京城参加立妃大典。” 
“可，可是……” 
话还没说完，宇文钰已经迈步离开。楚长风无奈地摇摇头，到司徒襄耳边，轻言了几句。司徒襄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过了半晌才缓过来。 
他叹气道：“既如此，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岚儿，就托付给殿下了。” 
“大人放心。太子爷疼她得很呢。”楚长风嘻嘻一笑：“你看主子被咬成那样，还强忍着不说，就知道了。”他冲司徒襄匆匆地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司徒襄望着众人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不到，最后，还是逃不过……” 
 




第一百章 要事

 

P.S.今天是个值得铭记的日子，李李非常感谢给我送花的朋友，也感谢一路上一直支持我的、所有的亲，所以我还是继续更吧（李好像是财迷加墙头草么，啊哈哈哈）。99章已经通过审核，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上去。大致剧情就是：阿钰用小小的暴力手段把小岚从府里抢出来了，小岚也予以还击。现在两人别别扭扭地坐在车里。就是这样……
司徒岚别过头，气哼哼地望着帘外的风景。这个该死的宇文钰，不但说动了父亲亲自来送行，还把她当逃犯一样的困在马车里。前面赶车的，是武艺高强的楚长风，身边坐着的，是一脸得意的宇文钰。众侍卫骑着马，着便衣跟在后头。
“宇文钰，皇上怎么会选你这种人做太子啊？看你那浪荡样子，穿了龙袍、坐在大殿上……简直是个笑话。”司徒岚撇撇嘴。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过过嘴瘾了。
宇文钰气得就想顶过去，眼珠子一转，却堆出笑来：“所谓知子莫若父。父皇知道爷离不开女人，但做藩王的时候，总得顾及点朝廷的脸面。到时爷登了基，啧啧，后宫佳丽三千人哪——这环肥燕瘦的，还不叫爷挑花了眼？再加上年年征选秀女……”
话还没完，司徒岚一记拳头就狠狠地捶过来，车里地方小，哪里腾挪得开，宇文钰被重重地砸在胸口，“啊！”地一声惨叫出来。
“主子，你怎么了？”楚长风急忙停下车，掀开帘子，看见宇文钰捂着胸口，不住地咳嗽。
“主子，你……你没事吧？”
“没……事……”宇文钰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一边的司徒岚已经憋得快得了内伤：“刚才一只虫子突然飞进来，正中你家太子爷嘴里。他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些恶心。是吧，太子爷……”司徒岚笑着用胳膊肘撞撞宇文钰。
宇文钰气得七窍生烟，他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你好……”
“我自然好了。要不，我帮帮你，把这只虫子拍出来？”司徒岚狞笑着举起手。
“别，别，爷自己来。”宇文钰连连摆手，忽然他觉得有些异样，转头一看，楚长风已经憋红了脸，肩膀不住地抖动。
“混账东西！赶你的车去！看爷不两个大嘴巴子抽过来！”宇文钰恼羞成怒地大叫。
“主子，您别动怒。奴才这里有上好的洋油。委屈您灌一点儿，保准一柱香内，就能把那只大逆不道的虫子吐出来。”长风边笑边说。
“死狗才！”宇文钰气得抓起靠垫就劈头扔过去。楚长风一闪，反手拉下帘子，催马前行。后面的侍卫见了，拍马过来问道：“主子没事吧？”
“主子好得很。”长风笑道：“主子吩咐慢点走，一来不颠簸，二来也可以看看风景。”
他的话一出口，司徒岚的脸就红了。她结结巴巴地白了宇文钰一眼：“怎么……怎么长风成了这样？”
“爷怎么知道！”宇文钰还是气愤难平，他喘着粗气道：“以前在江南府邸，最是忠厚老实的一个人，自打进了京，越来越油嘴滑舌。今天居然敢调笑爷！看爷回去怎么收拾他！”
扑哧……司徒岚看他气哼哼的样子，忍不住捂嘴笑起来。她的双眸亮若晨星，脸颊如同盛放的花瓣，看得宇文钰立时呆了。
“岚儿。”宇文钰由衷地赞叹道：“你……真美。”忽然，他皱起眉头，捂着胸口，倒抽着凉气：“八成是叫你打坏了，爷……这里一阵阵的疼……”
“少装蒜！当我是三岁孩童吗？你还是给我收起那副苦相吧。”司徒岚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岚儿，爷真的……”宇文钰痛苦地弯下腰：“不行了，叫长风停车，爷要看郎中……”
“你当真……？”司徒岚吓得挪到他面前：“很……很痛么？”
“自然是很痛！”宇文钰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怎么下这么重的手……啊，疼死了……”
 
 
“啊，这可怎么办？宇文钰，哎，宇文钰！”司徒岚脸都白了，她眼泪都快淌了出来，急忙半跪着给他拼命地揉：“你，怎么样啊？我去叫长风……” 
“不……要……”宇文钰皱着眉头：“给爷揉一会儿，也许等会儿就好了。” 
“宇文钰，你……你是豆腐做的吗？！我，我也没用多少力啊？你……你撑着点儿啊。你可是当朝的太子爷，若是被女人打死，传出去，可……” 
“司徒岚！爷都这样了，你还要幸灾乐祸！爷哪有被你打死，爷只是……哎呦，不行了，岚儿，爷受不了了。”他一下子倒在司徒岚的怀里：“你这个没良心的臭丫头，本王千里迢迢的，把你从漠北带过来，你就是这么报答爷的？！” 
司徒岚的眼泪唰得流下来，她搂紧了宇文钰：“钰，你……你不要……” 
“你……唤爷什么？” 
“你？！” 
在司徒岚惊讶的目光中，宇文钰突然很精神地坐起来，他笑嘻嘻地一把搂住司徒岚：“你再叫一次！”趁着她发呆之即，他猛地亲上她的嘴唇。司徒岚觉得唇间一热，还来不及反应，他的气息就喷了过来。 
“混蛋宇文钰！！”司徒岚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他：“叫你演戏！”她拿起靠垫，恶狠狠地扔过去…… 
听着耳边不断传来司徒岚的怒吼和宇文钰的惨叫，楚长风若无其事地赶着车，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这一路上，真是有趣啊。”…… 
赶了二十天的路，宇文钰和司徒岚都觉得身心俱疲。正下车走了几步，突然从不远处的驿站里跑出一人。 
来人一脸的恭敬、严肃，给宇文钰行了大礼，道：“小人是诚亲王府的。在这里恭候太子爷三天了。我家王爷请您火速进宫，有要事商议。” 
“知道了。”宇文钰点点头，心里升起难以言状的不安。 
 




第一百零一章 梨花

 
宇文钰让众侍卫护着司徒岚奔赴吴王府，自己跳上早已准备好的马匹，与楚长风一道儿，快马加鞭地往京城赶。
两日后，他们站在了太微城午门口。早已等得心焦不已的诚亲王，一见宇文钰，也顾不得什么皇家威仪，提着袍子就跑了过来。
他压低声音道：“太子爷，这里说话不方便，请随老臣入宫。”
宇文钰诧异地向四周瞥了一眼，守卫似乎增了一倍不止，个个穿着锃亮的铁甲，瞪着警惕的双眼，满脸寒霜，似乎只要轻轻一撩拨，就会立刻跳起来，拔出刀刃。
他心中的疑虑一点点地加深，与楚长风对视一眼，继而答道：“既如此，先见过父皇再说。”
宇文钰往内城刚走了几十步，只听背后“咯咯咯”一声巨响，再一回头，那扇镶着八十一颗大铜钉的朱漆大门，居然正在徐徐地关闭。
“你，你要做什么？”饶是宇文钰素来机敏，这一个大变故，也惊得他脸色煞白。他指着诚亲王，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要谋逆么？！”
“微臣不敢。微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诚亲王眼里涌出泪来：“先皇有旨，皇上未回京前，封锁一切消息、秘不发丧。现在……皇上回来了，先皇……也能瞑目了。”他满腔的焦灼、悲痛化作泪水一股脑儿地涌上来，忍不住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宇文钰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他哆嗦着嘴唇，身体晃了晃，就要跌倒。楚长风急忙上前扶住他：“主……哦不，皇上，您千万保重龙体。朝中还有一大摊事儿，等万岁爷处置呢。”
宇文钰一把抓住他的手，闭着眼，喘了半天气，然后晃了晃脑袋，低声道：“朕……要先去拜谒先皇。”
他流着眼泪，看向恸哭不止的诚亲王：“什么时候的事儿？”
“五日前的……申时。德妃娘娘陪侍在侧，先皇去的……很安详。”
“德妃……”宇文钰喃喃自语：“想不到，陪父皇走完最后一程的，不是朕，而是她。”
……
五日前。景苾宫。
凌了辰流着泪，扶皇帝坐在了梨树下。今年的白梨，开得特别早，才三月间，已冒出了许多花苞。映衬着树枝间飘动的锦帕，说不出的好看。
皇帝艰难地捂着胸口，缓缓地抬起头，说道：“辰儿，朕没事。朕就是想到这里看看。你瞧瞧，朕不是好得很么。”
他笑着抬起手，想抚摸一下她如花般的脸颊，刚抬起一点，又无力地垂到了地上。
“皇上！”凌了辰哭得全身都在颤抖：“皇上您还要骗臣妾！臣妾是同您一道乘舆过来的，多长的一条路啊，皇上就昏厥过去两次。要不是臣妾忍痛唤醒您，皇上这会儿还躺在臣妾怀里呢。”
“是么……”皇帝迷茫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凄然地笑起来：“看来，朕真的……要去了。”
“皇上！！”凌了辰哭着抓住他的手：“臣妾不准皇上这么说！臣妾……臣妾要和皇上……白头到老……”
“傻辰儿啊。”皇帝的眼里也流下泪来：“从古至今，在这冷冷的宫闱中，有几人能相依相偎、白头到老？这里，哪是人待的地方？朕以前总想着，和你有个孩儿，便能把你长久地留在身边，可现在想想，孩子掉了，未尝不是件好事。你没了牵绊，便可以干净离去……不必让这张娇颜，苍老在太微城里。”
“皇上，你……”凌了辰觉出他话里的异样，惊恐地望着他。
“呵呵，是啊，朕知道。可朕不怪你……”皇帝温柔地看着她：“朕下了道旨，就搁在张德望那里，待朕大行后，你就用它向钰儿讨一个自由。你可以出宫回乡，也可以……去找轩儿，钰儿绝不敢拦你的。”
“辰儿哪里都不去！”凌了辰哭着倒在他怀里：“没有了皇上，宫里、宫外，又有什么不同？辰儿的心死了，又留着这具躯壳做什么？！”
“唉……”皇帝叹息道：“朕知道你的心思，朕很欣慰。但辰儿，朕已经欠你们凌家太多，你若再为朕殉葬，朕九泉之下……更没脸见云儿了。”
 
 
“皇上……”凌了辰还想回答，却看见皇帝已疲惫地闭上了双眼。她静静地起身，跪在旁边，看着他熟睡的样子。 
一刻钟，两刻钟…… 
突然，皇帝睁开眼，一把狠命地抱住她：“云儿，你是来看四哥的吗？四哥好想你，四哥想你想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四哥错了，当初就该不管不顾地带你走！什么江山社稷，什么祖宗家法，四哥都不在乎，四哥只要你！只要你一个！” 
凌了辰泪流满面地缩在他怀里：“皇，皇上……”她呜咽着伸出手指，替他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辰儿，也只要你一个……” 
皇帝如同被雷击了一般，全身一震，然后凄然笑起来：“呵呵，朕忘了。朕的云儿，十七年前，就不在了。那时，钰儿才十岁……为何上天要如此作弄朕。当年，朕若不是太子，云儿便不用屈为侧室。朕若不是皇帝，云儿便不必活活逼死了自己。朕……愧对云儿，愧对凌家满门！” 
“皇上，凌家上下都明白皇上所做的，皆是为了江山社稷，他们……不会怪您……” 
“辰儿啊。”皇帝直直地望着她：“不必劝慰朕了，朕心里清楚地很。因此，就算是为朕赎罪，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缓缓地抬起头，凝望着远方。他似乎看见，那位倾国倾城的佳人，正倚在横栏上，冲他嫣然一笑：“四哥，你怎么才来？让云儿好等……” 
“云儿……”皇帝笑起来：“四哥……来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凌了辰流着眼泪，在皇帝额头深深地一吻：“昊，辰儿爱你……一辈子。” 
风拂过白梨，树叶轻响，一朵、两朵……梨花……开了。 
P.S.真是丢脸，我把自己写哭了。康熙爷，你咋这煽情…… 
为您 




第一百零二章 距离

 
三月十日，太子宇文钰继位，奉先帝庙号肃宗。太微城中，白纱、白幡迎风飘舞，各部官员着素服，流水一样地进出。各皇亲宗室、后宫妃嫔，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两支碗口粗的长明烛，日夜不息，伴着僧人肃穆的诵经声，是隐忍的悲哀哭泣。
七日后，楚长风把司徒岚接进了皇宫。他嘱咐司徒岚道：“万岁爷这几日着实累着了，心情也不好。见了面，请务必多体谅一些，别和主子怄气了。”
司徒岚哑然失笑：“如今他是什么身份？我不要脑袋了吗？”
但进宫后三日，她始终没有见到宇文钰的面。只有一群太监、宫女，殷勤地进出。因环翠曾在宁泰宫伺候过司徒岚，便被张德望调来，做了领事。
第四日午时，百无聊赖的司徒岚正想上榻去歇一歇，忽然听见外面一声高扬的通报：“皇上驾到……”
她心中一动，匆匆披上外衫，向门口跑去。双膝刚跪下，就听见了宇文钰的脚步声，接着耳边一片整齐的叩头问安声。
她低下头：“司徒岚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宇文钰那温和动听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谢皇上。”她缓缓地抬起头：宇文钰戴着九旒冕冠，素服下隐隐透出内里的绣龙玄衣，金钩玉带扎在腰间，说不出的尊贵高雅。
宇文钰微微一笑，遣下宫人，习惯性地就要去抓她的手。司徒岚下意识地往后一退：“皇，皇上……”
宇文钰的眼里一闪，他皱起眉头：“怎么？你怕朕？”
“没，没有。”司徒岚错开他的双眸，心虚地低下头：“只是……有些……不惯罢了。”
“岚儿。”宇文钰望着她刻意恭敬的样子，说不出的堵心，吸了口气，道：“宫里，还住得惯么？”
“托皇上洪福，住得惯。下面人伺候得极用心，比在吴王府里，舒服得多。”
“岚儿！朕不喜欢你这种谦卑的口气！朕烦透了那些个奴颜婢膝的，还以为到这宣庆宫里能透口气，没想到，你和他们竟是一样的！你……为何变成这样？”
司徒岚愣了愣，苦笑道：“不是岚儿变了，是皇上……变了。”
宇文钰眯起眼，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笑起来：“呵呵，这十几日连轴转，真是把朕折腾死了。这一拨才觐见完，下一拨又等在了殿外，连个午觉也不得歇。今儿个又从卯时闹到现在，朕实在是撑不住了，便想着到你这里来躲个清静。岚儿，你给朕看着点，一个时辰后叫醒朕。”
也不待司徒岚回话，他摘下冕冠，自然地伸开双臂。
司徒岚摇摇头，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去，给他宽了衣，又跪下脱了靴子。正想放下床帐，宇文钰缓缓说道：“就这么挂着。朕想看看你。”
司徒岚脸一红，转身想走，他又开口道：“坐到朕身边来。”
她咬着嘴唇，很想张嘴骂过去：“死色鬼宇文钰，你又想做什么啊？”但想了想，终究忍住，白了他一眼，无奈地坐了下来。
宇文钰看到她那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暗暗好笑：你方才果然是装的！如今露馅了吧。脸上便忍不住带出戏谑的笑意。
司徒岚看他嬉皮笑脸的，心里立刻冒出火来。她猛地抓起锦被，劈头盖脸地扔到他身上：“万岁爷，初春时节小睡，当心着凉！”
“哎！”宇文钰的眼前一片漆黑，他一把拉下脸上的被子，怒道：“你……你大胆！”
司徒岚朝他撇撇嘴：“岚儿也是一片好心。皇上既不需要，那岚儿就收起来了。”她伸出手，就要去拎被角，冷不妨被宇文钰一把抓住手腕。
“皇上……你……放手……”
“朕不放！”
“放手！”
“不放！”
“你！！”司徒岚举起右拳，就要打下去，挥到半空中，生生停住。她无奈地在榻边跪下来，轻声道：“皇上……放手。”
宇文钰笑起来：“看来做皇帝还是有些好处，至少不用再吃你的拳头了。”
司徒岚瞪了他一眼，想了想，也嗤嗤地笑起来。
 
 
宇文钰和她说笑了一阵，觉得睡意阵阵袭来：“岚儿，朕要你就坐在这儿，不准走开去做旁的事！”他说完闭上眼：“就剩半个时辰了，记得叫朕。” 
不一会儿，他惬意地睡着了，嘴角露出淡笑。司徒岚默默地看着他完美无暇的俊脸，两道长长的睫毛，偶尔轻轻地扇动一下，白皙的皮肤，英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她无声地笑起来：宇文钰，你一个大男人，长这么漂亮做什么？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用手背抚了一下他的脸颊，又急忙收回来，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看。宇文钰微哼一声，慢慢地转过身去。她长舒一口气，用手捂着滚烫的脸颊：你还有脸说他？他若知道，一定笑话死。 
司徒岚静静地看着，时间，一点点地流逝，又好似一直停顿着…… 
她走过去，轻轻地推了推，唤道：“皇上，该起身了。” 
“唔……”宇文钰懒洋洋地揉了揉眼：“岚儿，你也不心疼一下自己夫君么。” 
司徒岚轻呸了一声：“谁是我……夫君了？” 
宇文钰笑嘻嘻地坐起来，在她脸上亲了口：“岚儿，朕也舍不得你受委屈。但朕带着孝，不能大婚。待孝期一满，朕一定补你个皇后名分。” 
“谁要……名分了？” 
“朕知道你不在乎，但这是朕的心意。”宇文钰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朕国事繁杂，先皇灵柩前没个儿子守着，也实在不像样。因此，朕法外施恩，让大哥、三弟先出来帮衬着。你若是想见三弟，朕不拦着，但一定要预先告知朕。不能瞒、更不能骗朕！” 
司徒岚怔了怔，轻声道：“我……不见他。” 
“随你了。”宇文钰叹了声：“唉，朕又要遭罪去了，真不知道谁是谁的主子。” 
司徒岚愣愣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他……真的……就在太微城？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宇文钰每隔四、五天，便过来瞧司徒岚。因在孝期严禁同房，他虽然有些难耐，也只好强忍着。这一天，他过来时，司徒岚睡得正香，他便一声不吭地坐在绣龙墩上瞧着。 
岚儿。朕想知道，你的心里……还搁着他么？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为您 




第一百零三章  失物

 
司徒岚醒来时，已是未时将尽。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自嘲地笑起来：“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老是懒洋洋的。看来，人真是不能闲。当初在吴王府，每日仆低走高、擦桌搬凳，倒是精神得很。如今进了宫，一大堆人服侍着，反而百无聊赖得快生出虫子来了。”
环翠嘻嘻一笑：“瞧主子说的，这要叫别人听了去，还不立马气死？您不知道，方才主子睡着的时候，咱们的万岁爷就那么痴痴地守在榻边。奴婢趁上茶的时候，偷偷瞧了一眼，呵呵，皇上看主子的眼神，真能叫人立时化掉。主子，您好福气啊。”
“胡说什么呀！”司徒岚红着脸：“出去不许乱嚼舌根。”
“奴婢不敢。”环翠忍住笑，服侍她穿了衣裳：“主子可真好看，难怪把皇上迷成这样。”
“你还说？！瞧我不……”话刚说了一半，突然门口闪进一个小太监。他慌慌张张地向司徒岚行礼：“奴才叩见岚主子。主子万福金安。”
“小顺子，你怎么不在皇上跟前伺候？是皇上有什么旨意吗？”司徒岚诧异地问道。
“是有旨意……哦不，也不算是。”小顺子一脸的惊惶：“岚主子，你大发慈悲，救救奴才吧。”
“什么事儿啊，竟吓成这样？”司徒岚皱眉道：“你犯了什么错？”
“主子……”小顺子仆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今儿早，皇上换衣的时候，顺手把块玉佩交到奴才手上。后来，奴才呈上去，亲眼见皇上系在腰间了。可方才，皇上突然大发雷霆，说奴才竟敢私自藏匿，意图不轨。这真是天大的冤枉……万岁爷说，说……半个时辰内，若还不交出，便砍了奴才的脑袋。主子，这叫奴才到哪里去找啊？”
他满脸是泪，可怜巴巴地冲司徒岚不住地磕头。
“别哭，吵得我心都乱了。让我细想想……”司徒岚命他起身，说道：“这几日，皇上忙得头昏脑胀的，记错什么，也在情理之中。嗯，你好好想想，皇上今日都到过哪里，许是不小心落了？”
小顺子用衣袖擦干眼泪，抽抽噎噎地回道：“凡是皇上去过的地方，奴才都找了。草丛里、石缝里、书架上、大殿的犄角旮旯……可就是找不到。这可怎么好？奴才命贱死不足惜，可家里四口人，都指着这点薪俸活命呢。眼见着，这场大难是躲不过去了。岚主子，您就发发慈悲，在万岁爷面前，给奴才说句话吧。”
话刚说完，他又双膝跪倒，咚咚咚地拼命磕头。
司徒岚叹了口气，环翠却突然凑近身前：“主子，还有一个地方，他漏了。万岁爷不是才来过宣庆宫么？也许，玉佩落在了这里。”
司徒岚眼里一亮：“没错，你多叫几个人找找。若能找到，便救了他一命。”
一众人七手八脚地在宫里各处翻找，却一无所获。司徒岚略一沉吟，走到床榻边，翻看了枕头被褥，又细摸了一遍床围，哪里有玉佩的影子？她吸了口气，让环翠点亮火折子，低头照向床底，一块圆圆的东西，正泛着温润的白光，静静地躺在那里。
“找到了！”司徒岚大叫一声，用如意把东西一点点勾出来。
她欣喜地笑道：“瞧，上面的绳子磨了，八成是掉下来后，被万岁爷无意中踢进了床底。这下，你的命可保住了！”
“还不谢谢主子！”环翠瞪着小顺子：“你哪辈子修来的福，劳主子这样的尽心帮你？你的这条命，是主子救下的，你可牢牢记住了。”
“谢岚主子。奴才……奴才就是死一万次，也报答不了主子的恩德。奴才替全家，谢过主子洪恩。”小顺子感激地连连磕头。他捏着玉佩，正想起身去回皇帝，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煞白。
“主……主子，奴才斗胆，请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他的嘴唇不住地抖索，几乎就快吓昏过去。
“过申时了。怎么了？”
 
 
“啊，奴才……完了。”小顺子瘫倒在地上：“主子，奴才就是找到这玉佩，也活不了命。万岁爷金口玉言，说申时前一定要交出来，如今都过了时辰，奴才必然要被砍头了。”他捂着脸，绝望地哭起来。 
“你怎么如此无礼？在主子面前嚎什么？！”环翠皱眉斥道：“主子帮你到这地步，还想怎么样？只能怪你自己，命不好罢了。” 
“环翠。”司徒岚摇摇头，她同情地看着小顺子：“我就好人做到底吧。帮他到皇上面前说几句。本不是他的错，东西也找到了，相信皇上……会卖我个面子吧。” 
小顺子听到这，好似在汪洋中抓住了浮木，立刻眼里生出光来：“主子真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有主子这一句话，顺子就是在九泉之下，也记得主子的恩德。” 
“大白天的，说什么死不死的？”司徒岚笑起来：“你前面带路吧。” 
环翠正想招呼众人跟上，司徒岚摆摆手：“我在宫里，名不正言不顺的，还摆什么娘娘排场？隆和殿离这里又不远，我慢悠悠地踱过去，就算瞧瞧风景吧。” 
环翠与宫女们面面相觑，但又不敢拂她的意思，只能由着她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顺小径而去，一路上，司徒岚细细问了宇文钰的近况。当听说，有朝臣抬出先皇的名号，质疑宇文钰的新政时，她皱眉道：“那万岁爷是怎么答的？” 
小顺子左右瞅了瞅，笑道：“万岁爷好口才，把他驳了个哑口无言、悻悻而去。可私底下，皇上也被气得不行，把个钧窑碗都淬了！今儿个，皇上还赏了掌事太监一个嘴巴子，如今，甭提是见到万岁的面，就是听到他的声音，奴才们就吓得不行。” 
司徒岚想了想，也笑起来：“他这脾气渐长啊。久怒伤肝，也不怕气坏了身子。得，等会儿我也一道劝劝，别把朝政上惹来的不痛快，都撒到你们头上。” 
“谢主子。谢主子。”小顺子眉开眼笑地一摊手：“就在前头了，过了隆和门便是。” 
突然，司徒岚脸色变了。她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前方，呼吸，在一刹那间停滞。 
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穿着素服，缓缓回头。 
——  为您 




第一百零四章  旧情

 
司徒岚结结巴巴地轻声道：“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宇文澈冷冷地看着她：“自然是皇上的旨意，叫臣弟在此候召，有事相谈。按道理，臣弟该称呼您为娘娘，但皇上又未明旨册封，这可真叫臣弟犯了难。不如，嫂子教教弟弟，怎样比较妥当？”
司徒岚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旁边的小顺子看情况不对，急忙过来行礼：
“奴才叩见王爷千岁。”
“哼，什么千岁？俎上鱼肉罢了。少给本王装蒜，滚一边去。”宇文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小顺子无奈地瞅了瞅司徒岚：“岚主子，奴才就在那边候着，有什么事，唤奴才一声。”
“罗嗦什么？等爷赏你一脚吗？”宇文澈抬起脚，就要踢过来，小顺子吓得一激灵，跌跌撞撞地跑开去，躲在不远处的树后，胆战心惊地望这边瞧。
“狗奴才！”宇文澈呸了一声：“跟着二哥，便抖得什么似的。”
“殿下，你……还好吗？”司徒岚的泪盈满了眼眶：“殿下，什么时候从狱里出来的？可……受了苦了？你头上的伤，尽好了吗？”
宇文澈冷冷地笑道：“谢嫂嫂挂念。臣弟在狱里好得很，那里有吃有喝的，比在边疆打仗时可好太多了。如今蒙皇上隆恩，又让臣弟以待罪之身，与大哥一起主理先皇升退大事，本王……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崇无比啊。”
“殿下，你别这么说。说得岚儿心里……疼……”司徒岚看着他瘦削的脸颊，心里万般疼惜，真想不管不顾地就那么扑在他怀里，替他抚平半年来委屈、伤痛。她皱着眉，指甲深深地嵌进手心里。
忽然，她觉得一阵头晕，人摇摇晃晃地就要倒下。宇文澈看她脸色不对，急忙伸出手，伸到一半，却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嫂子保重身体，若让二哥瞧见，必然要心疼的。”
“澈，你何苦如此伤我？”司徒岚勉强定住身子，抬起泪眼望着他：“你该知道，我的心里……”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宇文澈愤恨地说道：“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如今，你终归是……跟了他。爷虽是个不自由的，也知道二哥对你没得说，如今，他做了皇帝，你便是正宫娘娘。爷给不了你的，二哥都给了你，你还想……怎样？”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爷能不能活到，你和二哥大婚的那日。”
“澈！”司徒岚哭道：“这里面的事……岚儿没脸和爷解释，岚儿只能说……这都是命，岚儿命中注定，不能与爷相守一世。”
宇文澈长叹一声,他皱着眉，轻声说道：“臭丫头，爷的心好不容易才死了，你又可苦撩起来？二哥不是个善主儿，要让他知道你对爷余情未了，不知道会怎样对你？爷的命反正是活不长了，你何苦陪着一起去？倒不如和二哥，好好地过一辈子吧。”
他痛楚地摇摇头：“岚儿，早知如此，爷就是拼了命，也该把你从吴王府里带出来。爷原以为二哥是拿你做钳制，等爷大事得成，自可以逼他把你交回，没想到，他真动了心……唉，爷就是毁在这上头。”
“澈！我不会让你死的！你太冤了，你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了，非得死吗？你等着，我去求皇上，无论如何，念在兄弟的情分上，他也该放你一条生路。我就不信，先皇尸骨未寒，他就敢同室操戈、诛杀兄弟！”
 
 
“傻岚儿。”宇文澈笑起来：“如今他自是不敢，但这天下终究是他的，他若执意要下死手，又有谁能保住本王的命？你去了，只是火上加油而已。况且，就算是留下这条命，像大哥似的，不死不活地圈一辈子，爷倒宁可送到菜市口，干干脆脆地吃一刀！我们纳兰家已是人丁飘摇，无所谓再多添一条冤魂！” 
“澈，你……” 
“岚儿，爷是真心的喜欢你。爷记得在漠北，你穿着男装，爬到树上，就那么猛地跳下来。然后拍拍身上的土，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司祺在旁边都瞧傻了。那天天阴着，但爷觉得眼前一刹那间都亮了，你天生就该是爷的啊。”宇文澈攥着拳头，身体因为激动而轻微颤抖。 
“澈，岚儿……对不起你。岚儿无以为报，唯有……”司徒岚抹了抹眼泪：“爷放心，就算是为了姐姐和小世子，岚儿也要为爷争一个自由身。岚儿……去求皇上，哪怕跪死在他面前，也一定让他开了这个口。” 
“岚儿，不行！！”宇文澈瞪大了眼睛：“你会害死自己的！” 
“呵呵，不是爷说的么，皇上……疼我。我会小心说话，不会惹恼他的。我绝不会……连累你。”司徒岚轻轻地笑起来，她提高嗓门道：“小顺子！随我去见万岁！” 
“岚儿！”宇文澈伸手想拦她，她却一摆手，往身后看了看：“隆和殿就在前面，你想被别人看见么？请爷善加保重身子。来日，我请过旨，便出宫去瞧瞧姐姐和小世子。”她嫣然一笑，转身离去。 
宇文澈呆呆地立了半晌，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大叫道：“岚儿，别去！二哥他……”却哪里还有司徒岚的影子。 
他万念俱灰地闭上眼睛：“二哥，你既得到她，又为何不信她？她若真拂了你的意，难道……你真忍心……杀了她？” 
而殿中的宇文钰，用手指敲着桌案，静静地想着心事。 
岚儿，你会怎么做？朕……很想知道。 
  为您 




第一百零五章 对峙

 
司徒岚走到殿门口，当值的太监行完礼，急急地进去通传。不一会儿，满脸堆笑地走出来：“岚主子，万岁爷说这会子有些头疼，正想回宫歇息去。若主子没什么急事，请晚晌去广沛宫。”
广沛宫是宇文钰的寝宫，大晚上的叫她去，自然是没安好心。司徒岚撇撇嘴：“既然皇上龙体不适，我就更该去看看了。”她让小顺子等在门外，慢悠悠地走了进去。
宇文钰一只手托着头，另一只翻着奏折。他微着眉头，不悦地说道：“这都是些什么事儿？一帮废物！”
“皇上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啊？”司徒岚微笑道：“听说皇上头疼，是累的，还是气的啊？”
“岚儿。”宇文钰惊讶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欣喜的笑意：“怎么到这里来找朕？午觉歇得可好？”
司徒岚微红着脸：“还说呢，也不怕别人笑话。”
“笑话谁？笑话朕？还是笑话你？”宇文钰看她娇羞的样子，不觉心痒难耐，一把搂住，让她坐在膝头：“你最近怎么这么嗜睡啊？该不是装给朕看的吧。”
“哼！每日百无聊赖的，除了吃，就是睡，还能做什么？养什么似的，连腰都粗了。”司徒岚气哼哼地望着他：“还不如放我回府，闷死了。”
“呵呵。”宇文钰笑嘻嘻地咬着她的耳垂：“你当朕喜欢整日忙个不停？要依着朕的性子，恨不得时时刻刻陪着你呢。”
司徒岚羞得脸都红了，轻淬了他一口：“你少拿那套花花本事哄我。我今天来，是有正经事的。”
“朕说的难道不正经？”宇文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道：“什么事？”
“嗯，皇上一个时辰前，命小顺子找到那块丢失的玉佩，不然就砍了他的脑袋，可有此事？”
“不是丢了，是他大胆造逆，藏起来了。朕在孝期，不好轻易杀人，便给他一个机会，叫他半个时辰内交出来。这件事你不说，朕还真忘了。这个死奴才，到这个点儿上还不见人影，难不成是逃了？哼，给朕抓到，叫他好看！”
“呵呵。”司徒岚捂着嘴，笑了半晌：“皇上自己累糊涂了，反而冤枉下面人。这玉佩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她展开手心：“皇上不小心落在我屋里了，和小顺子有什么相干？如今我给他讨个情，万岁爷就别再骂了。这几日，这些个奴才，都被万岁爷吓怕了。”
宇文钰随手把玉佩往桌上一搁，轻哼一声：“他们都嚼到你这里了？不过一个嘴巴子的事，哪日惹得朕火起来，一脚揣死这帮弄舌头的混账。”话说完，他绷不住，也笑起来：“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事，都要朕一点点理出头绪，也不知先皇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唉，真不如做王爷的时候自在。”
他微笑着搂着她，感受她身上淡淡的体温：岚儿，这样不是很好吗，千万别提他。
他刚想到此处，就听见司徒岚说：“方才，我遇见燕王殿下了。”
宇文钰的脸色不自觉地阴了下来：“哦？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说不敢辜负皇上的厚望，必然把差事办妥。”
“这听着不像他说的，倒像你说的。”宇文钰冷哼一声：“他不开口咒骂朕，已经是朕莫大的福气了。哪里还敢指望他说什么好话？朕的这个弟弟，发起混来，能把人生生气死。”他不悦地盯着司徒岚：“朕不喜欢听到他的名字，尤其是，从你嘴里。”
司徒岚倒抽一口凉气：听宇文钰的刻薄语气，确实是对宇文澈恨之入骨。如此说来，等丧期一满，他极有可能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杀掉自己的亲兄弟。这可怎么办好？
她心烦意乱地想了半天，咬着牙，说道：“皇上，就算是岚儿求你，给燕王爷一条生路，放他回漠北吧。”
“回漠北？！笑话！”宇文钰的脸罩上了一层寒霜：“放他回去领着十万铁骑，杀到京城？岚儿，你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那……那就放他去别的地方。总之，不留在京城，惹皇上生气就是。”
“岚儿。”宇文钰说道：“朕不会放他去任何地方。与其放他去边疆作乱，还不如就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若有什么异动，朕伸手捻一捻，也方便。”
司徒岚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宇文钰仍是那副懒洋洋的不正经样子，但在那熟悉的笑容下，隐着深深的心机和杀意。她不禁打了个寒战：五年、十年之后……他将成为多么可怖的帝王。
 
 
“钰……”她可怜巴巴地求他：“岚儿求你，就放过他吧。” 
宇文钰一阵心头火起。他想起以前，司徒岚因为想去燕王府，而低声下气地唤他：殿下。如今，她为了救三弟脱困，又假装亲昵得唤他的名字。司徒岚，你为了他，还要做到什么地步？ 
“朕说过，别提这个人！”宇文钰恼怒地放下她，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你再敢为他求情，信不信，朕这就杀了他？” 
“你敢！！”司徒岚气得涨红了脸：“你若动他，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宇文钰彻底地被激怒了，恶狠狠地瞪着她：“你要为他殉情么，好呀，朕等着！” 
他一挥袖子：“别死在朕的大殿里，滚回你的宣庆宫去！” 
司徒岚气得攥紧了拳头，她面色铁青地走到门口，转头怒道：“宇文钰，你不要后悔！” 
宇文钰抓起案上的玉佩，狠狠地砸到地上：“给朕滚！” 
…… 
第二日，宇文钰消了气，想着昨日的话，觉得有些歉疚，但又拉不下脸，便遣了小顺子带着造办处新打的首饰去宣庆宫。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小顺子慌慌张张地转回来，叩头道：“万岁爷，岚主子真生气了。她从昨日开始，就没进过一点东西，只喝了点水。环翠她们都跪在榻前求呢。这样下去，真要出事了，万岁爷您就……” 
“就怎样？向她服软么？哼，她就是估摸着朕受不了、要心疼，才行的苦肉计。传朕的旨意，由着她去，朕就不能惯了她那无法无天的脾气。”宇文钰冷哼道：“朕倒想看看，她能忍多久？” 
P.S.对阿钰没事瞎折腾的行为，我不予置评。但我本人很喜欢他们两个打情骂俏的样子，感觉很温馨。呵呵。各位亲，周末好。 





第一百零六章 暴怒

 
酉时。宣庆宫。
司徒岚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躺在榻上。她觉得肚子里仿佛有团火，在慢慢地烧灼着自己的身体。头又晕又疼，手也软绵绵地使不上劲儿。
菜，在桌上搁凉了，换下去，重上一套，又凉了。那隐隐的香味，就在鼻子边打了个转儿，然后，又渐渐远去。
该死的宇文钰！她气哼哼地想：要你说句好话，就那么困难么？果然是做了皇帝，就开始摆架子。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自己别扭成这样，也不全是为了燕王的事。那个整日笑嘻嘻的宇文钰，居然在大殿里凶神恶煞地叫她滚出去，叫她去死，一想到这个，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的脸颊不由得泛起一阵潮红：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贪恋起他的宠溺，开始把他的每句话，搁在心里。
“哼……”她愤恨地自言自语道：“难道你……真要见我饿死才甘心吗？”
而此时的隆和殿，宇文钰还在批看奏折。张德望劝了几次，他只是摆摆手，让太监们把晚膳搁在桌上，仍旧忙着自己的事。他嫌张德望忧心忡忡地站在旁边太扎眼，干脆随便找了个差事，把他遣了下去。
不一会儿，小顺子进来磕头。
宇文钰捏着朱笔，头也懒得抬：“怎样啊？”
“回万岁爷的话，听宫女们说：岚主子精神倒还好，就是饿了一日，脸色有些发白。其实岚主子也不是铁了心地要寻死，环翠说方才还瞧见她望着饭食偷偷地吞口水呢。叫奴才看，岚主子也就是和万岁爷怄气罢了。”
哼，这个小妮子。宇文钰肚子里暗暗好笑：拿作践自己来怄朕么？真是小孩子脾气。
又一想：不能太惯着她的性子，不然作出瘾来，传出去不成了大笑话？
便忍着心疼，淡然道：“饿个一、两天有什么打紧的？明日未时，她若还不吃，再来禀朕。”
小顺子答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宇文钰想到昨日的事，又来了气：“朕命你把岚儿带过来，你在她面前嚼什么舌根？横竖一个嘴巴子的事儿，就把你胆吓破了，巴巴地向她搬救兵？别忘了，谁才是你的正主子！”
小顺子吓得一哆嗦，急忙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跪地求饶：“万岁爷饶命。奴才当时是猪油蒙了心，也不知怎么的，就从嘴里溜出这么句昏话。万岁爷平日里待奴才们是极好的，奴才万死难报皇上隆恩。”
宇文钰看他战战兢兢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顺手抄起一本奏折扔到他身上：“死奴才，滚远点，没的叫朕恶心！”
小顺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皇帝已经憋不住笑了出来，知道他今日心情好，便笑嘻嘻地退下去，心道：看来明日，皇上必然要驾临宣庆宫了。这岚主子真是好福气，让万岁爷宝贝成这样。
殿内，宇文钰写了几行字，便合拢奏折。他望着一桌的御膳，想起司徒岚那张饿得七荤八素的脸，不禁笑着摇摇头。
他静静地思量了一会儿：其实，司徒岚的话也不是不可行。宇文澈留在京城，少不了有朝中大臣，想攀附的、想诬赖的，到时又搅起一阵风波。他那性子，即便圈在府里，也是个不安分的，嘴里八成又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自己应过先皇，要保他一条命，但到时大臣们闹起来，便是两边难做人。更何况，他一天在京，岚儿的心就一天勾连着，一想到这事，心里就窝不住的火。
他背着手，在殿里踱来踱去，思忖着怎么把这个意思透给臣下，好让他们上奏折请求皇帝远发燕王。又考虑该发到哪里会比较安心，漠北十万铁骑，除了国丈司徒襄外，似乎也该派个可信之人去一同管理。这外戚专权的事儿，绝不能再发生在自己朝里。
他想了一阵子，觉得肚子饿得有些发疼，便抓起碗筷想吃。旁边的太监眼尖，立刻走过来，劝住他，拿起银筷子和小碗，开始一个个试过来。
宇文钰忍着饿，看他一口口吃完，又等了一刻钟，才有人恭敬地低头问：“万岁爷想吃哪道？奴才给您夹。”
他没好气地随意指了指：“就这个，那个……该死，这一套规矩行完，朕都饿出病来了。”
……
第二日未时，宇文钰听说司徒岚还是什么都没吃，实在心疼，便遣了太医去瞧她。
临行前，他吩咐太医：“给岚儿仔细号号脉，别落下什么病。其他旁的，什么都别说，一诊完，就过来回朕。”
太医遵旨进了宣庆宫，司徒岚正喝着参汤，一看他来了，急忙摆手叫环翠撤下。环翠勉强绷住脸，端着盘子走到无人处，笑得前仰后合：岚主子，你就这么和皇上置气吧。有这碗参汤吊着，别说两天，就是三天，也出不了事。你这不是故意招皇上心疼么？唉，万岁爷何等人才，却栽在你手里，真是……”
太医看了看司徒岚的脸色，心中有些诧异，但又不好贸然相询，只得低头请了安，说道：“微臣奉了皇上旨意，来瞧瞧岚主子。请主子伸出手，让臣诊一下脉。”
司徒岚摇摇头：“有什么可看的？我就是两日没吃东西，饿着了。你去回皇上，说岚儿准备遵万岁爷圣旨，就活活饿死在宣庆宫里了。让皇上把棺木备好，最多七天，岚儿便可滚上路了，再不会戳在宫中，惹皇上生气。”
太医听了这番怪话，想笑又不敢笑，只得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岚主子，微臣奉旨而来，若说不动主子，哪里有脸回去见万岁爷？就请主子瞧见臣的为难处，赏个脸吧。”
 
 
司徒岚别过脸不理他，但太医铁了心，就那么木头人似的坐着。来来去去的宫女、太监，都报以惊讶的目光。 
等了半个时辰，司徒岚绷不住了。她伸出右臂：“行啦，行啦，快看吧，看完后去回你家主子。” 
太医如蒙大赦地坐近，用手搭在她的脉上。突然，他皱起眉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司徒岚：“岚主子，你……” 
司徒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心想：难不成是被参汤调理得太好，被他看出来了？ 
她心虚地红脸道：“怎么了？” 
“哦，哦，没什么。”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岚主子有些体虚，要好好珍重才是。主子，您还是吃点东西吧，不然……要出事的。” 
他白着脸，叩完头，就忙不迭地退走了。 
进了隆和殿，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看着宇文钰的脸色。 
“朕瞧你脸色不好，是岚儿出事了么？”宇文钰皱起眉头：“不就饿了两天？” 
“不，不是饿着的事。皇，皇上。”太医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岚主子……有喜了。” 
“什么！！”宇文钰腾地立起来，他瞪大了眼睛：“你再给朕说一遍！” 
“微臣诊得真真的，已经两个多月了。” 
“司徒岚，你该死！”宇文钰的脸涨得通红，浑身不住地颤抖：“你竟然为了三弟，要活活饿死朕的皇儿！你这个不识好歹的……贱人！”他怒吼一声，把满桌的奏折、砚台都狠狠地扫到地上：“朕，朕要杀了你！” 
他的眼睛瞪得血红，杀气腾腾地走到殿外，瞥见侍卫腰间的宝剑，猛地抽出来攥在手里：“随朕去宣庆宫！” 
他的心里充斥着深深的恨意：亏朕如此全心全意地待你，你就是这么来报答朕的！你真该死！该死！！ 
 




第一百零七章 心碎

 
宇文钰紧攥着剑柄，杀气腾腾地一路走到宣庆宫。沿路的太监、宫女们一见这情形，哪里敢吱声，个个伏在地上抖个不停。
环翠正在外殿，只听极重的几声脚步逼近，紧接着，宇文钰咬着牙就走了进来。她正想低头请安，突然看见他手里的剑，吓得惊呼一声：“万岁爷……”
“贱蹄子！滚开！”宇文钰满腹的怒气憋得都快炸了，想也不想，飞起就是一脚，正踢在她的小腿上。环翠惨叫一声，捂着腿滚倒在地上，疼得眼泪直流。
“出什么事了？”司徒岚听见她的叫声，急忙坐起来：“是谁在外面？”
“哗啦啦”过道的珠帘被扯下一半，紧接着，是“乒乓”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大器被打碎了。她心中一惊，正要出去看个仔细，宇文钰已经走了进来。
他的双眼被怒火烧得通红，额上的青筋不断地跳动，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手也在不住地颤抖。司徒岚与他相识这么久，从没见过他暴怒成这样，又是疑惑又是胆怯：“皇……皇上……你……怎么了？！”
“朕怎么了？”宇文钰怒吼道：“贱人！你还有脸问朕怎么了？！朕真是错看了你！”他提起剑，就要挥过去，后面的侍卫一见，吓得急忙抱住他的腿：“万岁爷，使不得啊！”
“滚开！”宇文钰一剑当头劈下去，那人身子一歪，脸上立刻划出一个血口子。
“今日谁拦着朕，朕杀了谁！”宇文钰怒吼一声，死死地瞪向司徒岚。
司徒岚捂着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是两天，两天，那么疼她宠她的宇文钰，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这究竟是为什么？
她怯生生地流着眼泪，跪在他脚边：“皇上……岚儿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恨成这样？就算是死，也让岚儿死个明白啊！”
宇文钰愤恨地盯着她，所有的血液都冲到了脑子里，耳朵嗡嗡直响。这样强烈的怒意，连他的身体都无法负荷，胸口、骨骼都开始剧烈地疼痛。
他张着嘴，断断续续地说道：“你……做错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朕错了！朕从一开始就……错了！这个孩子若是三弟的，你还会如此……不管不顾么？司徒岚，你够狠、够毒！”
“什么孩子？！”司徒岚整个懵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哪里来的孩子？谁的孩子？”
“哈哈哈哈！”宇文钰怒极反笑，他用阴狠恶毒的目光看着她，仿佛要把她活生生吞下去：“你再装啊？你就是用这张脸，迷惑朕，耍弄朕的么？！”
他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好一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朕就是信了你，才被你当成傻子，愚弄到如今！你……该死！”
他的手猛地滑到她的脖颈下，发疯似的掐住她的咽喉：“求朕啊，用你那套伎俩，再求朕啊！！”
他另一只手往后一拉，就要戳过去。
司徒岚“啊啊”地想拉开他的手，却半点扯不动，痛苦的眼泪哗哗地不住往下流。她的脑子里逐渐空白，嘴巴徒劳地张了张，发出一个嘶哑的声音：“钰，不要……”
宇文钰的手一抖，松开了一条缝，司徒岚边咳嗽边痛楚地直视着他：“钰，钰！”
“闭嘴！不准你叫朕的名讳！你不配！”宇文钰手一松，往后退了两步，手中的剑“当啷”一声落地。他痛苦地轻声道：“朕对你……倾心地好……你怎能……如此回报朕？”
“钰！岚儿究竟做错了什么？”司徒岚痛苦地摇头：“是因为我为三殿下求情吗？你既不许，岚儿也无话可说。就为了这个，你要杀我吗？”
“你还敢在朕面前做戏！朕来问你，你明知道肚子里怀着朕的孩子，还敢用绝食来逼朕！你要用朕的皇儿为三弟殉葬么！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狠心的娘！就因为……这个孩子不是他的，是朕的么！！”
宇文钰攥着拳头，身体不住地颤抖，他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胸口的气都提不上来了。
 
 
“钰，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司徒岚看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哪里顾得上想他刚才差点扼死了自己，爬起来就去抱住他。 
“钰，你撑着点啊！”她大声地哭道：“去宣太医来！快去宣太医来！” 
…… 
宇文钰躺在榻上，铁青着脸，愤恨地望着她。 
司徒岚跪在地上，苦苦地求他：“钰，你不要和我怄气，就喝口药嘛，就一口！喝完药，你怎么处置我都行！你不要这个样子，你的身子受不了的。” 
宇文钰冷冷笑起来：“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你气死了朕，你的心上人正好继位，于是就花好月圆、皆大欢喜了。哦不，还有一桩顶重要的事别忘了，把肚子里的孽种打掉，然后怀上三弟的，正宫娘娘、东宫太子……便什么都齐了。” 
司徒岚听得心痛欲裂，抓着他的衣襟，哭道：“钰，这个孩子，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如果知道，我怎么会拿他赌气？这段日子来，我确实觉得不对，但后来一想，进宫后并未与你亲近过，便以为是水土不服，搁在脑后了。我怎么会料到，是在进京的路上……不过是一晚、一晚的事，谁知道……钰，你相信我，我一直喝参汤来着，这个孩子……没有事，他不会有事的！” 
她用手抓着自己的小腹，低声地哭道：“孩儿，你告诉父皇啊，你好好的，娘没有饿着你啊！” 
“够了！！”宇文钰大叫一声：“司徒岚，你和这个孩子，朕都不要！朕受够你的羞辱了，朕再也不想看到你！你给朕滚，滚到他的怀里去！”他挣扎着起身：“这个地方，叫朕恶心！” 
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由侍卫扶着，上了龙舆。 
“回广沛宫去！再多待一刻，朕真要死在那儿了。”他闭着双眼，躺在车里，不住地喘气。泪，慢慢地淌了下来。 
司徒岚，你伤透了朕的心。你休想……再把朕捏在手心里…… 
——为您 




第一百零八章 放手

 
宇文钰回宫后，当天夜里便开始发烧。病了三、四日，方慢慢好转。病愈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仍是每日忙忙碌碌的：去乾轩宫添香、隆和殿批折，接见各部大臣，任免各级官员。
只有近身的太监、宫女们知道，有一个字是绝对不能在他面前提及的，凡不小心漏出来的，没有不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众人如履薄冰地小心伺候着，就怕哪日触了皇帝的隐痛，惹他大发雷霆。
但无论如何小心，终究是躲不过。这一日，当值的小太监捧着新供的翡翠笔洗进来。
宇文钰正在批折，随口问了句：“什么纹样啊？”
小太监不假思索地回答：“回万岁爷的话，君子兰。”话一出口，脸立时白了，吓得手一松，笔洗“嘭”地落在地上，淬了一个角。
宇文钰一把抓起案上的砚台，就朝他的头砸过去。小太监哪里敢躲，硬生生得砸在额头上，顿时满脸赤红，分不清哪边是鲜血，哪边是朱砂。
“给朕拖出去！”宇文钰大吼一声，侍卫们急忙抓着他的双臂，把已痛晕过去的小太监，像死狗一样地拖了出去。
楚长风在殿外正等着向皇帝谢恩辞行，忽然听见一阵“沙沙沙”的闷响，又是“咚咚”几声，似是什么东西撞在门槛上，接着，就是一个满脸是血的太监被拖了出来，扔在了殿外的空地上。
“唉，都一个多月了，主子的这口气怎么还没消？再这么折腾下去，真作成心病了。”楚长风摇摇头，那日若是他当值，必不会闹到如今这步田地。
他思忖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太监道：“烦请公公奏报皇上，新任陕甘总督楚长风给万岁爷请安。”
太监满脸难色地搓搓手：“楚大人，刚才的情形您也见了，万岁爷正窝着火呢，奴才现在进去，不是作死么？”
楚长风怒道：“就你们这般每日哈巴狗一样地赔笑叩头，万岁爷的心情就好了？少说废话，再不去，我叫你和他一样！”
太监打了个寒战，无奈地走进了殿门。
过了片刻，他擦着冷汗，没好气地转回身：“楚大人，您自个儿小心着点儿。万岁爷那张脸冷得瘆人。”
“陕甘总督楚长风，觐见皇帝陛下。”
在太监尖利的叫声中，楚长风吸了口气，低着头，跪倒在地。
宇文钰闷哼了一声，拿冷眼瞧着他：“明日就启程了，东西可都置办好了。”
“回万岁爷的话，微臣本就是奴才出身，蒙主子抬举，才做到封疆大吏。又怎敢忘了身份，招摇过市？臣只带些常用衣物、几个相熟的家仆即可。”
“呵呵。”宇文钰笑起来，但那笑意只浮在脸面上，内里仍是寒冷如冰：“你是朕破格提拔的，你的脸面就是朕的脸面，等会儿到朕的旧藩邸上等着，朕会命人把东西都抬过来。到了任上，用心点做，就算是对得起朕了。”
“微臣谢过皇上隆恩。”楚长风猛磕了三个头，抬起眼来，愣愣地看着宇文钰。
“主子，奴才走后，您多保重龙体，别再……动怒了。您的脸色，瞧着……不好。”
宇文钰呆了呆，偏过头去：“朕还要批折子，你下去吧。”
楚长风叹息一声，起身要走，宇文钰忽然轻轻地唤了一声：“长风……”
他的心里一痛，眼泪便淌了下来：“主子，就算奴才求您，您放过岚主子，也放过……自己吧。再这么下去，您真要憋出病了。”
 
 
宇文钰走下来，直直地看着他：“长风，朕也不知道怎么了，这股邪火日夜烧着，都快把朕逼疯了。也不知道她给朕吃了什么药，让朕就这么不死不活地煎着。她若再在太微城里留一日，不是死在朕手里，便是朕死在她手里了。” 
他低声道：“长风，你帮帮朕，让朕脱了这个牢笼吧。” 
楚长风诧异地望着他，他却一言不发地走到案前，在黄绫上提笔写了几行字，用了玺，又亲手交给他。 
“主子，你……”楚长风以为他要赐死司徒岚，正想求情，宇文钰却轻轻地摇了摇头：“你瞧瞧吧。” 
楚长风颤抖着手，一点点地展开，眼睛慢慢地瞪大。 
“主子，不可啊！怎么可以把岚主子送到青海去，燕王爷不就被发在那儿？岚主子肚子里还怀着龙嗣啊！” 
“朕知道！可长风，你替朕想想……”宇文钰长叹一声：“朕对她万般的好，尚且留不住她，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还能绊住她么？朕夺走了三弟的皇位，诛杀了他的亲族，如今把岚儿还给他，算是补偿吧。这个孩子，岚儿若想留，朕每年遣人赐禄银、衣物，她若不想留，生下来朕便带回宫中。若她……真狠下心不要，你在路上就替她打掉，有人问起，就说是不小心碰掉了吧。” 
“主子，您这又何苦？！岚主子的事儿，不是都清楚了吗？她真的不知道啊。” 
“朕不是气她饿着了孩子，朕是气她这份心。只要一见到三弟，她立时就把朕的好忘得一干二净，她怎么就不想想，那番话说出来，有多伤朕的心？三弟死，她便去死，那朕呢？朕若死了，她会跟着去吗？朕现在想想，她之所以回到朕的身边，不是因为失身于朕，而是为了保全三弟。她知道朕那时贵为太子，总有一天要继位为帝，三弟的生死只在朕的一念之间。所以……她对着朕承欢媚笑，可她心里想着的，不是朕，只有三弟！” 
宇文钰痛楚地咬着嘴唇，眼泪几乎就快夺眶而出，但他终究忍住，轻咳了两声，道：“你去赴任的时候，顺路到青海转一转，把她安顿好。让西宁办事大臣每三个月，把她的近况用秘折呈上来。若她想跟着三弟，便由着她去。好歹朕并未明旨册封，她……还是个自由身。” 
“微臣遵旨。” 
楚长风步出殿门，他留恋地回头望了一眼，宇文钰呆呆地负手立着，满脸忧伤神色。 
岚儿，若朕早一天想通，便不会把自己伤成这样。是朕作茧自缚，原就怨不得他人。 
:为您 




第一百零九章 宫词

 
司徒岚静静地坐在宣庆宫里。她紧紧地捏着那支簪子，触手的坚硬、冰冷。
她想起那日宇文钰轻轻地把它插在发间，然后正色走到五步外，反复地瞧。他嘴里说的是：“簪子合适得很。”他眼里说的是：“你就是爷想要的人。”
她怎么会犯下这样的错？她凭什么以为，这个风度翩翩、优雅卓绝的男子，会一次次包容她的任性妄为，只带着温暖的笑意，始终站在身侧？她凭什么认定，这个高傲自负、九五至尊的帝王，能一回回忍受她的言语刺伤，只无奈地叹口气，搂着她轻道：“下次，再不准了。”
宇文钰，就像这道阳光，他无声无息，始终温暖地洒在她身上。因为太熟悉，所以便理所当然，所以便迷了双眼，所以便忘了——自始至终，他不曾欠过她什么，他所做的一切，只有一个简单的缘由——因为他，爱她。爱到难以自拔，爱到九死不悔，爱到受了浑身的伤，也不愿意退，直到身心再也不能负荷……为止。
而宇文澈，就像长夜里的美梦，因为沉迷太久，便盼望永远都不要再醒，而天……终究是要亮的。这道伤，已经随着时间，慢慢地愈合，终有一天，她可以浅笑着站在他面前，再没有意乱情迷的感觉。
可她却没有勇气，再看他一眼。看他那俊美的脸颊、温柔的笑意，等他动听地再唤上一声：“岚儿。”
钰……为何我从没对你说过：我爱你。为何我到现在才知道：我爱你。可一切都迟了，一切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迟了。你恨我了，你让我待在冷冷的宫殿里，一步也不准出去，即便是你发烧到丧失了神志，你也不许我去看你。你可知道，你病了三日，我哭了三日，我对着长长的黑夜，求佛祖保佑你，也保佑我，让你不要忘掉我，哪怕你恨我，也不要……忘掉我。因我，这辈子，也忘不掉你……
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
司徒岚的泪不断地淌下来，流到嘴里，满是苦涩。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说的话：“你既与他有夫妻之实，便从此安下心，好好地侍奉他吧。太子爷待你好，是你的福分，你不要总牵绊在往事里，要往前看。太子爷才是你的夫君，你今生该倾心倚重的人。”
也正因了他这一番话，那晚，宇文钰低低地求她，她便应了。第二日一早，他抱住她，郑重地说道：“岚儿，爷永远都不会负你。爷会一辈子待你好。”
一辈子……她痴痴地笑起来：不过三个月，她便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簪子轻轻地贴在胸口：“钰，等孩子生下来，你还会再来……看我一眼吗？”
楚长风带着圣旨，慢慢地踏进来。看到司徒岚呆呆地坐着，满脸是泪，心中不忍。微咳了两声，行礼道：“微臣叩见岚主子。”
“什么……岚主子？”她自言自语道：“哪里有什么岚主子？只有我……一个……罪人罢了。”
“岚主子。”楚长风摇了摇头，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讲，说皇帝因为爱她至深，所以要放她母子走。还是说皇帝因为心痛难忍，所以再不敢留她在身边。怎么说，都伤人，可又一定要说。
他长叹一声，把宇文钰的旨意一字一顿地念给她听。
他刚念完，就看见司徒岚的脸白得吓人，她捂着自己的小腹，倒退了几步：“皇上……真的……不要我们了？”
“岚主子。”楚长风急忙上去想扶她，她却倔强地一把打开他的手：“这是皇上自己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
“你怎么就不明白！”楚长风道：“以皇上的性子，又有谁左右得了他？皇上……是想成全你和燕王爷，他不想用皇帝的威权，硬把你困在这里。这是万岁爷……真心的疼你啊！”
 
 
“那你去禀报皇上，岚儿哪里都不去，就守在这太微城里。即便一辈子老死宫墙，岚儿也不出去！因为出去了……”她低声啜泣道：“就再也见不着他了。” 
楚长风听了也万分难过，他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可怜主子待你……这样的好。”他轻声道：“既如此，微臣便去回复皇上。若万岁爷仍不改变心意，微臣也无计可施。岚主子，请保重身子。也许等哪日皇上见到了小皇子，就……明白了你的心意。” 
“等一下。”司徒岚想起了什么，走进内殿，拿出了一个卷轴。 
“以前，皇上总笑话我字写得丑，这幅字，我反复写了十日。就请你代岚儿，呈给他吧。” 
“是。主子放心。微臣去了。”楚长风躬身离去。 
留下司徒岚寂寥地立在原地。她抚摸着已微微凸起的小腹，凄苦地说道：“孩儿，你也和娘一般的想吧。哪怕再苦，娘也不能离开父皇，因为父皇是娘的……命。” 
宇文钰看楚长风又带着原旨回来，便生了怒气：“怎么？她抗旨不遵吗？她还要朕怎么样？是不是要朕亲自把她送去青海，交到三弟的手上！她未免……欺人太甚！” 
“皇上，岚主子有样东西，说要呈给皇上。请您看过后，再行定夺。” 
宇文钰诧异地接过卷轴，一点点的拉开，他的全身开始颤抖，然后猛地把东西丢到地上：“她又骗朕！朕不信！朕不信！” 
卷上写的，是白乐天的《宫词》：泪尽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  为您 




第一百零十章 尘埃（正文结局和李的废话）

 
又是暑热难消的日子。宇文钰躺在榻上，弄玉跪着轻轻地打着扇。宫里的木盆中，放满了冰块儿，不知怎么的，他还是觉得燥热难耐。
“皇上。”她用帕子轻拭着他的额头：“您不舒服么？是不是中暑了？”
“朕没事。”宇文钰摇摇头：“叫几个侍卫把树上的蝉粘下来，整日鬼叫个不停，吵得朕心烦。”
“奴婢遵旨。”弄玉轻笑着，走出去吩咐了几句，突然看见环翠急急地走过来。
“劳烦玉姐姐通禀一声，宣庆宫领事环翠有事觐见陛下。”
弄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有什么话，我代为转呈皇上，也是一样的。”
环翠为难地想了片刻，咬牙道：“好，请玉姐姐求求皇上，岚主子昨日又肚子疼了。你也知道，宫里都是些势力眼，太医们一个月才上诊一次，匆匆地随意开些药，就像避瘟疫一样地跑走了。岚主子自从怀到六月中，就经常腹疼，太医说她是忧思过甚，以致伤了胎气。为了保住孩子，又不得不吃一些虎狼之药。昨日里，她捂着肚子，疼得把床帐都扯破了，好在折腾了两个时辰，慢慢地缓了过来。但谁能保证，没有下一次？请玉姐姐求求皇上，就看在未出生的皇子的面上，给岚主子找个像样点的太医瞧瞧。不然到时……真要出大事的。”
弄玉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挥手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她若有所思地走进殿，宇文钰正烦躁地用手扇着风：“玉儿，朕热，朕难受死了。”
弄玉接过宫女的扇子，温柔地给他扇着，宇文钰却抓着胸口的龙纹：“玉儿，朕胸口闷，喘不上气。你给朕揉揉，很难受……”
弄玉手颤了一下，扇子便跌在地上，她的眼里溢出泪来：“皇上，岚主子……出事了。”
“什么？！”宇文钰猛地坐起来，他抓着她的肩膀，叫道：“岚儿怎么了？告诉朕，她怎么了？太医禀报过朕，她和孩子好好的，怎么会出事？你听谁说的？”
“皇上，太医们治不好岚主子的病，才不敢向您据实说，方才，是宣庆宫的领事跑来见驾，我怕皇上心烦，所以把她拦在了外面。岚主子，已经断断续续，腹疼了两个多月，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你胡说！”宇文钰一把推开她：“朕这就去瞧她！她不会有事的！朕不准她有事！”
他心急如焚地乘着龙舆，一到殿门口，还没等小太监把背趴下，就“啪”地跳了下来。
“皇上，仔细腿！”太监们吓得面无人色，宇文钰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白着脸匆匆走了进去。
岚儿，你等着，朕这就来。朕给你找最好的太医，朕要保你们母子平安。
一进内殿，却看见床榻上空无一人。他脑中轰得一声，发疯一般地大吼道：“岚儿！岚儿，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
他结结巴巴地问一边跪倒的宫女：“岚儿怎么了？岚儿到哪里去了？你是哑巴吗，朕在问你，岚儿到哪里去了！！”
“皇，皇上。”忽然从一边帘后，转出一个身影：“真的是你吗？”
宇文钰猛地回头，看见司徒岚一手撑着腰，一手捂着肚子，惊讶万分地望着他。她的肚子高高隆起，沉重的身体负担，压得她不住地喘气。
“你？！”宇文钰的眼睛都快瞪了出来：“你……没事？”
司徒岚凄然一笑：“我能有什么事？我只是到后院里去转了转而已。太医说，若身子受得住，多动一动，对孩子有好处。”
“你……你又骗朕！”宇文钰气得七窍生烟，他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个该死的贱蹄子，你可知道朕这一路赶过来，都快急出病了。朕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你，都是孩子，你怎么能……这样的耍弄朕？你……！”
他扬起手，“啪”得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朕……真是天下最大的傻子……一而再再而三地送上门，给你白白凌辱！朕……恨你……恨你如此伤朕，朕却还是痴痴地看不开。你给朕送的条幅，朕日夜放在枕边，想你想得受不了，便展开看一眼。朕给你画的像，都堆满了一书架，然后，朕再一张张地撕掉。朕恨你，恨你心中没有朕，却偏偏来撩拨朕，恨你人都不在朕身边，却偏偏刻在朕心里！朕恨透了你，因朕……”
他狠狠地一把抱住她：“朕实在是……放不下你……”他痛苦地轻声说：“朕在你面前丢尽了脸，即便如此，你还是不爱朕么？你能不能编个像样点的谎话，就让朕相信一次！哪怕是一次！”
司徒岚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她感受着那股久违的杜衡香味，想起一年前，宇文钰神气活现地说：“这世上多少女子，哭着喊着，要进爷的府门。你可是得了大便宜。”想起一年前，他抓着她的手，放在胸口：“爷心里很难过，真的，岚儿你能明白吗？”想起一年前，他从背后轻轻地抱住她，求她：“一会儿，岚儿，一会儿就好。”
他该有多爱她，才能这样始终如一、温柔似水地待她。而自己呢，说过什么，她说：“宇文钰，你是该死的混蛋、淫贼！”“宇文钰，我和你，两清了。”“宇文钰，你不要后悔！”
她怎能说出如此多伤人的话语？面前的这个男子，从王爷到太子到皇帝，他有着多么尊贵的身份，多么骄傲的个性，他把自己伏低到这个地步，迁就她、容忍她，她却不管不顾，眼里只看见他的弟弟。他该难受成什么样，才在那日暴怒得把自己都气昏过去。他……如此地爱她，一心一意地爱她……
“钰！”她哭道：“岚儿配不上你！你就忘掉……岚儿吧。”
她苦苦地挣扎，宇文钰就是不撒手，他哑着声音道：“朕……再也不放手了……谁来……都不放。你再不回来，朕……便要死了。”
司徒岚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可你信我么？你信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他，只有你了么？”
“朕信！朕信！你说什么，朕都信！”宇文钰吻着她的脖颈：“只要……你……回来……”
他的心里钻心地疼痛：岚儿，你便爱着三弟又如何？如今，陪在你身边的，是朕！五年、十年……总有一天，你会真心爱上朕吧。朕就那么一直立在原地，等你……回头。
 
 
窗外，风吹起漫天的尘埃，在阳光下转着圈，如同跳舞一般，聚了，又散了…… 
我想说的话 
从过年开始，我断断续续地写完了这篇小说的引子和正文。这是我第一次写的言情文，写得非常艰难，也很有乐趣。因为有亲们一直的鼓励和支持。 
以前，梅心问我，你的结局悲惨吗，她不喜欢悲剧收尾。我说，不悲惨，是喜剧。但这是个喜剧吗？阿钰和小岚终于走到了一起，但在阿钰的心里，却始终不相信小岚，真的爱上了自己。他只是装作相信，不想给小岚难堪而已。因为他太想让小岚回到身边，一个人，太想要一件东西，便会变得卑微，变得容易失去自己。 
我经常想起一句歌词：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小岚因为刚开始时，不爱阿钰，所以她受得伤不深，但阿钰因为隐忍太久，已经把爱化成了毒药，日夜伤害着自己。他用自己天生的智慧，想努力地保护自己，想等到看清楚小岚的心意，再放心付出。可是爱情，从来不能随理智而收，所以骄傲如他，便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在爱情里，他总是在付出、总是在包容，却总是在受伤。因为他太渴望一份爱，一份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爱，一份他父母都得不到的爱——普通男女之间一心一意、终老余生的爱情。 
而小岚呢，正如飞龙所说，小岚爱阿澈，已经爱成了一种惯性。只要看到他，她就脸红心跳，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而对阿澈的爱，注定是无望的，因为她自始至终，都不愿伤害姐姐。谁是真正的第三者已不重要，她在阿澈大婚那天，已经被永远地排斥在了外面。 
最后我说几点没有写出来的东西，当然如果你们不满意，可以自己想一个： 
1. 宇文轩他被宇文钰赦免，出来继续为朝廷效力。他对宇文钰非常恭敬，成为了朝中的栋梁。他最后得到了爱情，有个女子陪着他，幸福地终老。（此女子，乃是对我下了鲜花聘礼的猫小麻同学） 
2. 宇文澈他和司徒霜母子终身生活在青海，后来又添了一对千金。但在他心里，始终放不下的，是俺们的正宫娘娘小岚。他的小女儿，叫做：宇文枫。枫，是岚的一半。而木，是霜的一角。小岚，在他的心中，永远胜过阿霜。但他再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有在喝醉酒的时候，会偶尔呼唤她的名字。 
3. 凌了辰她守在宇文昊的陵墓外，天天给他唱曲。但阿钰一直没有告诉她， 
其实那里只是一个衣冠冢，宇文昊的灵柩已经偷偷地运回了江南。宇文昊的遗旨是：生不同时、死同穴。帝陵的两个皇后，他从没有真心的爱过，他只承认凌云裳一个。凌云裳爱自由，他不愿在皇陵里困住她，所以他以帝王之尊去迁就她，在他们初遇的杭州，永远地留了下来。 
4．至于那个帮助纳兰顷把假冒的圣旨递给凌云逸的，是金武昌。因为他曾对惠妃一见钟情，纳兰顷却为了政治利益，把女儿嫁给了宇文昊。而惠妃，是真的爱上了宇文昊，她曾在私下对金武昌说：“凌云裳能做到的，本宫也能做到。但皇上，从没有给过本宫，这个机会。” 
5.至于那些刺杀宇文昊的人，的确和任何一位皇子没有关系。他们忠于慕容氏，趁着给热河行宫修缮外围的机会，挖了条潜伏的路。等在那儿十几日，只为刺杀皇帝。 
6．至于我们最最亲爱的大帅哥宇文钰，在守满二十七个月的孝后，终于可以迎娶傻天真小岚了。在这之前，他们的儿子都会说话了（汗，太现代了）。阿钰给他取名：宇文盼。盼什么呢，盼小岚爱上他呗。傻子，人家已经爱上你了。总有一天，他会慢慢相信吧。 
当然，自从他开了婚娶的大门，那迎进来的女人是一个接一个，很快各级妃嫔都满了。不过在他心里，谁也比不上小岚，所以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经常去临幸小岚，所以小岚……又怀上了。啊哈哈哈。 
说到这里，好像变成喜剧了。呵呵，就喜欢看大家开心得笑。明天我会去写曾经天真可爱的宇文昊，是怎样与曾经活泼俏皮的凌云裳相知相爱的。可能会写得慢些，因为最近开始看**文，准备着手写下一篇。如果各位对我的《幸与君相逢》还满意的话，我可以负责任地对各位亲说：“我的下篇文，一定更好看！我把文字写得非常考究，是一种淡淡的江南烟雨般的忧伤情怀。谢谢各位。明天见。 
 




番外第一章 烟雨

 
六月的江南，正逢梅雨时节。有时，天边还挂着淡淡的日头，便突然间集起阴云，飞起纷纷扬扬的细雨。
宇文昊对这样变化多端的天气，相当不惯。他负着手，微皱眉头，对身边陪着的金武昌说：“这样闷的天气，还没日没夜的飘雨，闹得爷心里真不适意。”
金武昌笑道：“这便是此处特有的景致了。等爷回了京城，以后就是想瞧都瞧不着了。杭州自古富庶，山水好，人么……也灵秀。”
宇文昊转头笑道：“爷瞧着和京城里的小丫头片子们，也没什么两样。无非是说话间带了点吴地乡音，听上去绵软些。”
他和金武昌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金武昌一边笑，一边心里想：以太子爷的资质，自是去到哪里，相思债便惹到哪里。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宗室亲贵、文武大臣，谁不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就是外邦使臣，也千里迢迢地携着贡品，替自家公主提亲。这个四皇子，俊秀儒雅且不必说，天生的好头脑，翻过的书可以立刻倒背如流，见解、学识都是一顶一的好。骑射刀枪，样样拿得起。因此，虽然他的母妃出身寒微，不及六皇子的出身尊崇，但皇帝仍是在两年前立他为太子。他的母妃也因此，得以晋封贵妃。
宇文昊和他逛了一阵儿，便看见沿路的女子，一个个脸颊绯红，用扇子半遮着，不住地望他这边瞧。他心中不由升起一阵厌烦，扬起眉毛道：“这雨怎么下个不停？爷乏了，找个地方避避吧。”
金武昌了然一笑，也不应答，随着他，找了间店铺，便走了进去。
这店铺修得高大气派，外面瞧着像家茶馆儿，进去一看，才知道是诗社。偏又不挂出招牌，好像私人内宅。
进了大堂才发现，前面还有道红木雕花门。两个高大的仆从守着，见是不相熟的外人，立刻瞪眼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们乱闯？快快出去，免得招一顿打。”
金武昌正想与他们理论，宇文昊却摆摆手：“这种江南小户人家，自己关起门来赏玩的风雅，有什么可瞧的？就是你家主子跪在地上求爷去，爷都没兴致。”
“哈哈哈，好大的口气！”门后突然转出一人。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着了一身雨过天青的袍子，腰间佩着长剑。一望便知，是豪门世家子弟。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宇文昊，笑道：“小弟凌云逸，敢问兄台是……？”
“寻常人哪配问我家少爷的名讳？”金武昌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主子，别理他，回府吧。”
宇文昊饶有兴味地看着凌云逸：“我排行第四，你可以叫我……四公子。”
仆从们见他傲气十足的样子，怒火中烧，捏着拳头就要冲过来。凌云逸伸手拦住，说道：“公子气度不凡，确有自傲的资本。不过，既然是凌家做东，小弟少不了要说道几句。是不是小户人家自己赏玩的风雅，公子何不亲眼瞧瞧？”
他手一摊：“四公子请。”
宇文昊微微一笑，朝金武昌做了个手势：“走吧。”金武昌无奈地点头跟上。
进门之后，才知道院子极深。虽在繁华地界，隔了几扇门，便静了下来。两边绿竹轻摇，配着缠绵的雨丝，说不出的清雅。
宇文昊的脸上带出浅笑，以他的阅人之力，对凌云逸已生了招揽之心。这样沉稳、干练的男子，做侍卫太过可惜。若是通晓行军之事，以后带到营里好好历练一番，来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
仆从见少爷带了人来，不好多问，行礼后便放三人进去。
只听里面一人得意地大笑：“这个上联，三年来，无人对出。这张赵子昂的《鹊华秋瑟图》，我却之不恭。”
他傲然地环视四周，就要去拿，一个绵软清雅的声音响了起来：“陈大哥怎么如此心急？云儿方才只不过是走了走神，你的手，就伸得这么长？”
宇文昊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他从没听过如此荡人心魄的声音，脚都有些立不住。金武昌看他神色不对，轻声问道：“主子，你……”
宇文昊如同着了魔一般的，直直地走过去。只听那个声音道：“烟锁池塘柳，烽销极塞鸿。”每联五个字，包含“金木水火土”五行，平仄工整，意境也高。
众人鼓掌大笑：“陈子牧，你败给云儿了！”凌云裳笑嘻嘻地说道：“我也不为这副画，就是看你尾巴翘上了天，气不过罢了。”
“云儿这联，确是极妙。我看，你若不是个女子，真可以去赶考求功名了！”
“哈哈是啊。到时中了进士，又是一桩美谈！”
众人嘻嘻哈哈的，尽是溢美之词，也不全是仰慕她的才情，一半是为了讨她的开心，博美人一笑罢了。
宇文昊虽然素来风流，却颇不喜欢这种众星捧月的场面，便轻笑着，摇摇头。
凌云裳正往这边瞧，只一眼，便看见他是满脸的不以为然。走近几步，再看，这位白衣公子，长得极俊，风度卓绝，仿佛暗夜里唯一的星辰，闪耀夺目。
宇文昊与她的双眸一碰，顿时呆了。她穿着浅紫的衣裙，只在领口缀了些小花，一双美目温柔似水，鼻梁挺秀，嘴角微扬，身段婀娜似柳，气质高雅娴静，让人一见之下，就难以错开眼眸。
他的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只有一个声音反复在说：“就是她，就是她。你等的，就是她。”
凌云裳见他脸颊绯红，扑哧一笑：“这位公子好面生啊，既是哥哥带进来的，便是凌家的客人。你觉得我方才的联，对得不好？”
“好，好……对得好。”宇文昊连话也说不清了。
凌云裳见惯了男子的爱慕神情，见这位年轻公子也是一般的痴傻，不由得笑起来。她的两扇睫毛，轻轻挑动，脸颊微红，如同盛世莲花、璀璨夺目，看得宇文昊呼吸都为之凝滞。
 
 
“公子大才，必然有更好的对子。你……就赏云儿个面子，说一说吧。” 
宇文昊愣了半晌，回过神来：“方才失理了，让姑娘见笑。烟锁池塘柳，可对——灯深村寺钟。呵呵，匆忙之间，也想不到更好的，请姑娘海涵。姑娘的下联，原也是极好的。” 
金武昌诧异地望着他，宇文昊何等身份，性子又傲，何时见他对一个女子，如此谦恭到几乎讨好的地步。再一看他的眼睛，直直地只盯着凌云裳，便知道他情根深种，只此一面，已无力自拔。心中叹道：皇上怎么可能准你迎这样的女子入门，到时，空惹一场伤心。 
但又不敢明说，只得低头轻道：“主子，天色不早了，老爷……还在府上等着呢。” 
凌云裳何等聪明之人，一眼便看出金武昌的用意，微微一笑，对凌云逸道：“哥哥，今天偷溜出来半晌，若让父亲知道，必然要责骂的。我先回去了，你们尽兴吧。” 
她摇着扇子，朝宇文昊瞟了一眼：“吟竹，我们走吧。” 
宇文昊呆呆得望着她，她却只是嫣然一笑，便轻移莲步，悠悠地踱开。风，带来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 
“啪”，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宇文昊低头一看，是一只蝴蝶状的翡翠扇坠，泛着幽绿的光。 
他低身拾起，却见凌云裳站在五步外，对吟竹笑道：“这盆兰花，开得真好。” 
宇文昊走上去，把扇坠递上，她微低下头，眼睛却望着他，轻道：“多谢公子。” 
宇文昊看她娇羞的样子，倾国倾城，脑中一片混乱，结结巴巴地说：“这……姑娘不必谢我……本是该做的……敢问姑娘芳名……我，我不是登徒子……来日可否到贵府拜望……我没有恶意……” 
吟竹见他痴痴的样子，嘻嘻笑出来：“小姐，你又害了一个人。” 
凌云裳用手拍了她一下，轻笑道：“你嘴上留点情吧，干嘛取笑人家？公子，我叫凌云裳。你可以唤我……云儿。” 
她娇羞一笑，带着吟竹走了出去。 
一路上，吟竹笑嘻嘻地打趣她说：“小姐，陈公子他们是极相熟的世交，叫你声云儿也就罢了，那个公子不过是才见的面，怎么就叫得这么亲？该不是小姐你对他……生了情意吧？” 
“胡说什么呀！”凌云裳脸颊绯红：“他……他叫什么，我都不知道呢。还谈什么……情意。” 
而在诗社外，宇文昊脸带微笑，负着手，慢慢地往知府府邸中走。 
“凌云裳……莫不是前朝做到礼部尚书的凌仲言之后？那可是诗书大家，难怪调教出这样的绝代佳人。” 
“主子，若叫万岁爷知道了，怕不好吧。”金武昌小心翼翼地说道。 
“有什么不好的？”宇文昊的脸上生出掩不住的笑意：“爷就是喜欢她。爷若是得不到她，活着又有什么生趣儿？你去打听清楚，爷明日就去瞧她。” 





第二章 失足

 
第二日，宇文昊与几位官员商谈了今年修堤和纳贡的事情，又到临县转了一圈儿，了解赈灾的近况。最后在知府府邸中，细细写了折子，用快马递送京城。
这一日东跑西颠的，身子便有些疲累。但他心里一直挂着凌云裳，在未时还是出了门。
黄梅天，又闷又潮，宇文昊静静地立在凌府院外，雨丝密密地飘在他的玉冠上，衣衫慢慢地被浸湿了。
金武昌想给他撑伞，却被他止住。他痴痴地扬起脸，感受雨丝沁凉的温度。触目所及的，都是高大的红色院墙，但他的眼睛却迷离着，好似看到了天下最美的风景。
“主子，这雨虽不大，淋久了，怕也不好。”金武昌劝道。
“武昌，你闻到什么没有？”宇文昊忽然笑起来。
“爷，没有哇。”他用力地抽动鼻翼，却只闻到一股雨水打在泥土上的腥味。
“是栀子花……”宇文昊的嘴角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难得的……这样香……”
金武昌惊讶万分地望着他，心中暗暗叫苦：完了，完了，太子爷着魔了。这个女子，他若是得不到，绝不会善罢甘休。
正胡思乱想间，宇文昊却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但他的苦日子远远没有到头，宇文昊只要一忙完公事，无论晴雨、昼夜，都要到凌府外，去站上一个时辰。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望着。
到了第五日，金武昌实在是憋不住了，劝宇文昊道：“太子爷，这凌府的家世再显赫，又哪里及得上主子出身尊贵？爷在金銮宝殿上，尚且安然自若，为何要局限于这小小的院墙呢？只要爷一句话，凌家还不开了正门，跪迎主子？”
“笑话。她若是那权势压得倒的，爷哪里看得上？如此佳人，爷为她立上一个月，也是值得的。”
金武昌这才明白，原来宇文昊在用这种方式，迂回地表达心中的倾慕。不由得连连摇头：“可是爷，我们在此处也待不久啊？”
宇文昊愣了愣，叹气道：“爷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结识她，方显出诚意？爷上次，太失态了。”
“主子。”金武昌还想劝，突然凌府的门开了。宇文昊的眼睛一亮，继而，又黯淡了。
凌云逸冲他行了个礼：“久违了，四公子。既来到寒舍，怎么不进去坐坐？”
宇文昊笑道：“恰巧路过这里，看到这府邸着实气派，便站了会儿。倒叫凌兄见笑了。”
凌云逸清澈的眼眸一闪，继而也笑起来：“看来，真是和四公子有缘啊。我看公子也是个聪明人，便和你直说了吧。我的这个妹妹，早已许了人，公子及早抽手，也免得以后难堪。”
“什么？云儿许人了？许了谁，我怎么不知道？”宇文昊瞪大了双眼，继而恼怒地看向金武昌。金武昌诧异地摇摇头：没听说啊。
“呵呵，四公子说得好生奇怪。舍妹许给谁了，需要向你通报么？我看这天色不早了，公子就请回吧。”凌云逸淡然一笑，转身回府。
宇文昊呆呆地立在原地：“怎么可能？许人了？云儿怎么可以许给别人？”
他眯起眼，咬着牙恨声道：“不管是谁，爷都不准！爷要立她做太子妃！”
他气哼哼地负手而去，留下金武昌目瞪口呆地站着。
完了，真着魔了。这可怎么向皇上、贵妃交代。
……
当天夜里，宇文昊做了一宿的噩梦。梦里，凌云裳凤冠霞帔，头上蒙着大红巾子，娇羞地坐在床榻上。宇文昊意乱情迷地几步走过去，用喜杖轻轻挑开她的盖头：“云儿，爷等这一日，已经太久、太久了。”
凌云裳却一脸惊恐地推开他：“你是谁？怎么在我房中？我相公呢，你把他怎么了？”
“云儿。”宇文昊上去就要抱她：“本王就是你相公啊。爷会好好疼你的，不要怕。”
“滚开！”凌云裳拔下头上的簪子，抵住自己的咽喉：“你这个淫贼！你再过来一步，我就自尽！”
“别，别。”宇文昊吓得脸都白了：“云儿，本王是当朝太子，不是淫贼。本王真心的喜欢你，你不要这样……”
“哼哼！是太子，就不是淫贼了吗？你日日守在我府门外，还把我强夺了去，你的行径，和淫贼、小人有什么两样？我告诉你，我的心中只有张公子，你，根本及不上他一星半点！”
“云儿。你为何要如此伤我？爷只是喜欢你，想好好待你啊！”
“哼！你永远也得不到我！”凌云裳傲然一笑，手上一使劲，脖子上立刻流出血来。
“云儿，不要！！”宇文昊一声大叫，从床榻上坐起来。金武昌看到他满脑门子汗，低声道：“主子是怎么了？梦魇了吗？若是身子不适，今日就不要去……”
“不！爷要去！”宇文昊咬牙道：“爷一定要去。爷要去问个明白，若她真是无情，爷……也就死心了。”
金武昌叹了口气，只得随他着了便服，一同来到凌府。
宇文昊立了片刻，正想上前敲门，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宇文昊立刻两眼发直地站在那里，眼前的，不是凌云裳，却是谁？
凌云裳看他傻立着，笑道：“四公子，是吧？听哥哥说，你天天立在我家门外，是帮我们看家护院吗？”她捂着嘴，扑哧一笑：“我们可没有工钱给你哦。”
她本就是清丽脱俗的容颜，这一笑起来，更是动人心魄。宇文昊再也耐不住心头的思念，急急地问道：“是真的么？你真的许了人？你……要嫁给别人了？”
凌云裳一愣，继而笑起来：“是啊，是两江总督家的公子。父亲，聘礼都收了。”
“是胡克检的儿子啊。他配不上你！”宇文昊冷哼一声。
凌云裳吃了一惊：这个四公子，好大的口气啊。脸上却不带出来，只是嘲讽地一笑：“配不配得上，由不得公子说吧。云儿还有事，请公子，让一让吧。”
 
 
宇文昊气得一咬牙，拦住她的去路：“云儿，若是旁人，也就算了。胡克检只有一子尚未婚配，却是个风流成性的，你跟着他，要吃苦的。” 
“呵呵，我跟着他，要吃苦？那我跟着谁，不吃苦呢？”凌云裳斜睨了他一眼：“莫非是……跟着……四公子？” 
宇文昊被她的眼神挑得心头火起，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云儿，跟爷走。爷不准你嫁给他！” 
凌云裳一把甩开他的手：“四公子，我看你也是个读书知礼的，怎么做出如此事情？云儿还有要事，恕不奉陪！” 
宇文昊被她冷漠的眼神刺得心里疼痛，口气立时软了下来：“云儿，爷错了。爷刚才是急糊涂了。你就……原谅爷。” 
“哼，你是谁的爷啊？我可不认！”凌云裳嗤笑道：她知道这是京城大户公子常用的自称，但她却偏要逗他，就要看他着急上火、脸颊通红。 
宇文昊急得话也说不清了：“云儿，爷……哦不，我方才失礼了。你不要生气，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呢。” 
凌云裳看他急得汗也冒了出来，扑哧一笑：“四公子，我若说出什么，你真能做到？” 
“是，只要你说。”宇文昊郑重地点点头。 
“主子，这……不好吧。”金武昌为难地拉拉他的衣袖，却招来一个大白眼。 
凌云裳嘻嘻一笑，带着吟竹，来到了西湖边。 
她指着湖中央的一株含苞待放的荷花道：“你去……摘了来吧。” 
宇文昊顿时傻眼：他样样皆能，唯独不会水。平日里游湖，都有船夫摇着舟，他不过是坐在上面，赏个风景。这湖心上下不着，除了划船过去，别无他途。可听凌云裳的口吻，似是要他一个人划到湖中央去。这……可真难办了。 
金武昌也吓了一跳：“主子，使不得啊。这要有个好歹，奴才万万担待不起。” 
凌云裳和吟竹对望一眼，轻轻一笑：“不行，就算了。” 
宇文昊想了一会儿，一咬牙：“行，我去给你摘。” 
金武昌脸都白了，他拦在面前：“主子，你这是要奴才的命啊。主子啊，你不能去！” 
宇文昊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把他叫到旁边，仔细询问了划船的方法，然后冲凌云裳一笑：“等着我！”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船中，开始卖力地划起来。刚开始，船只是在原地打转儿，过了一会儿，他找到了窍门，便顺利得往湖心划去。 
金武昌直直地盯着，嘴里不住地自言自语：“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主子爷，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话音刚落，只听扑通一声，宇文昊在摘花苞的一刹那，湖上起了风，他立足不稳，一下子掉进了湖中。 
“哎呀，我的主子爷！”金武昌吓得魂飞魄散，他“扑通”一声跃入湖中。 
为您 




第三章 误解

 
凌云裳也吓得花容失色，她一把抓住吟竹的手：“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四公子他……”她的眼泪涌出来，捂着嘴，直摇头：“都是我不好。若害死了他……我……我也不活了……”
两人着急地伸长了脖子瞧着，好一会儿，金武昌才托着宇文昊上岸。他把宇文昊的前襟解开，轻道了声：“主子恕罪。”把他的肚子顶在自己的大腿上，猛地朝背部拍去。一边拍一边大叫：“主子爷，快回来！快回来！”
他拍了半天，宇文昊终于猛烈地咳嗽了两声，哇地张开嘴，吐出了一摊水。
金武昌长舒一口气，跪下扶着他靠在树下，又帮他揉拍了半天，宇文昊这才缓过这口气，慢慢地睁开眼。
“四公子！”凌云裳哭着跪在地上：“都是云儿任性，差点害死了公子。”
“你这个该死的小蹄子！”金武昌满腔的怒气正没处发，一个巴掌就拍过去：“你知道我家爷是谁吗？他若出了事，你们凌家满门一个都别想活！”
“武昌……”宇文昊咳嗽着说道：“向凌姑娘赔礼。”
“主子！”
“听见没有？”
“是。”金武昌怒气冲冲地瞪着凌云裳：“武昌冒犯姑娘了，向姑娘赔罪。”他跪在地上，朝凌云裳“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愤恨地看着她。
凌云裳挨了一巴掌，原本十分委屈，见宇文昊府上的规矩重成这样，又不禁吃惊起来。
“云儿，你不发话，他不敢起来的。”宇文昊说道。
“啊……我……我没事。你叫他起来吧。这么跪着……太难看。”凌云裳结结巴巴地说。
“嗯。那你自己扇十个嘴巴子，起身吧。”
“谢主子开恩。”金武昌噼里啪啦地甩了自己十个巴掌，然后缓缓地站起身。
凌云裳和吟竹已经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凌云裳白着脸，道：“四公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呵呵，不就是……四公子了。”吃了一肚子的水，宇文昊浑身的不舒服，他皱眉道：“武昌，爷……身子很不适意，去叫个郎中来。”
“是。”金武昌点点头，又回头白了凌云裳一眼：“麻烦凌姑娘照顾一下我家主子，武昌去去就来。”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向凌云裳一个长揖：“姑娘，请务必看护好主子爷，奴才的命就在姑娘手上了。”
宇文昊看着他远去，咳嗽了两声，一阵恶心，又吐了几口水。他揉着自己的肚子，笑道：“想不到西湖水这么苦，爷还以为……是甜的。”
凌云裳看他浑身尽湿、狼狈不堪，却还在逗自己开心，忍不住也笑了。才笑了片刻，却又哭起来。
“四公子，云儿方才真是吓坏了。还以为公子……”她心疼得望着他：“是不是很难受？吟竹，快去买套长衫来，这么湿淋淋的贴着，要得病的。”
“呵呵。”宇文昊想伸手拭去她的眼泪，无奈手软绵绵地抬不起来：“不必了，内衫也全湿了。难道我还要当众脱衣不成？”
他凝望着凌云裳的眼眸，然后张开一直紧握着的左手：“云儿，我没用。只扯到了……几片……”
凌云裳哪里忍得住，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四公子，都是云儿不好，云儿害你受苦了。”
宇文昊轻声道：“云儿，别，我身上……脏……”
凌云裳在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引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金武昌带着郎中和干净的衣衫匆匆地跑过来，宇文昊轻轻地推了推凌云裳，笑道：“武昌，爷没事。不必担心。”
郎中给他细细诊治过，开了方子。金武昌找了家客栈，给宇文昊换了干净衣衫，当着郎中的面煎好药，让他仔细查看后，再放走。
“主子，今夜就在这里歇一宿吧。爷这个样子，刘知府见了，必然要问的。”
“嗯。”宇文昊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今儿个怎么胆子这么大啊？当着爷的面，敢扇人家嘴巴子。你该知道，凌姑娘不是一般人。”
金武昌低下头：“主子，这件事确是奴才不对。可主子也替奴才想想，您若出了什么事儿，奴才唯有一头撞死。主子这样的身份，怎么能到湖中冒险？这凌云裳……也太不懂事了。”
宇文昊瞪了他一眼：“你用什么心对爷，以后，就用什么心对她。凌姑娘，以后也是你的主子。”
“可是太子爷，皇上不会准的。”
“这是爷的私事，不用你操心。”宇文昊凛然道：“你把自己的分内事做好，就行了。”
“是。那主子喝了药，早点歇息吧，武昌就在门外守着，若爷有什么不舒服，立刻叫奴才。”
“嗯。”
金武昌一夜无眠，大清早的，他悄悄地走进去，看见宇文昊还睡着。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八成昨晚也折腾了一宿，只是强忍着，没有叫自己而已。
他叹了口气，正想转身离开，宇文昊却微睁开眼：“武昌，爷想见她。你有法子么？”
“奴才尽力。”金武昌行了礼，慢慢退了下去。转到走廊上，不禁暗自生气：这叫什么事儿。
但生气归生气，宇文昊的话还是得听，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凌府。府门口，吟竹正四处张望，一见他，便欣喜地跑过来：“终于盼到你了。我家小姐命我从寅时起就等在这儿，啊，真是困死了。”
 
 
金武昌见她伸懒腰，满腹的火气又上来了：“等几个时辰怎么了？我家主子爷难受了一宿，他在府上是千人护万人疼的，何时吃过这种苦？哼，要不是爷吩咐过，我真想活剥了她的皮呢。” 
吟竹见他满面的杀气，吓得倒退了三步。金武昌想起宇文昊交代的事，只得忍住气等在门外。片刻后，凌云裳走了出来，眼睛红肿着，似乎也没睡好。 
她歉疚地望着金武昌：“听说四公子昨日回去后很不舒服。瞧过郎中没？” 
“多谢姑娘关心。主子爷想见姑娘一面，姑娘可方便？” 
凌云裳咬着嘴唇道：“有什么方不方便的？是我害公子成这样，该当去赔罪的。” 
凌云裳三人赶到客栈，却听见宇文昊在里面发火：“谁叫你们去弄嘴的？引得刘知府巴巴地赶过来？爷的面子往哪里搁？混账东西，你们没脑子吗？” 
一个侍卫委屈地说道：“太子爷，我们也是才知道您在这里。那个郎中看到了主子内衫上的蟠龙纹，当笑话一样地在铺里讲。恰巧知府管家在那抓药，一下听了去，又联想到主子一夜未归，这才召来了刘大人。” 
“都是一帮该死的混账！他哪里是来给爷问安的，简直是来看爷笑话的！看爷回京后，怎么收拾他！”宇文昊恨声说道：“看到你们这帮人就心烦！给爷滚出去！” 
众人一迭连声地退出来，正撞见凌云裳。愣了愣，即刻离去。金武昌正想推门，凌云裳却白着脸，转身要走。 
金武昌情急之下，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凌姑娘，主子爷等到现在了，你不能走。” 
凌云裳一把甩开他：“让你家太子爷好好歇着吧。云儿高攀不起。” 
“云儿，是你吗？”宇文昊听见她的声音，高声问了一句。 
凌云裳还想走，金武昌“啪”地跪在她面前：“凌姑娘，你就看在我家千岁爷为你受了这一宿的苦，去瞧瞧他吧。” 
凌云裳默然立了片刻，冷着脸走进去。宇文昊看见她进来，脸上顿时生出笑意：“云儿，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我凭什么要担心？太子爷有这么多人护着，哪里轮到我担心？”凌云裳冷漠地看着他：“如今我已经瞧过你了，我走了。” 
“云儿。”宇文昊皱眉道：“你生气了么？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不想用这个身份来压你。我是真心的……喜欢你。” 
“哼，云儿当不起。太子爷何等尊贵，云儿只是草芥一般的小民，当不起千岁爷‘喜欢’二字。冒犯之处，太子爷若大度能容，云儿千叩万谢，若要怪罪，便拿了我的命去，不要连累府中他人。” 
“云儿，你为何如此待我？”宇文昊的眼里满是痛楚：“你心里有我的，昨日你还哭倒在我怀里。为何今日就这样？是因为……我的身份么？我知道了，你们凌家是在世祖皇帝手里坏了事，这才从京城迁到杭州。可……我的出身不由我啊。云儿，你待我公道些，行么？” 
凌云裳冷冷地望着他：“你知道就好。父亲是绝对不会容许我嫁给宇文氏的。更何况……” 
她冷笑道：“我根本不相信，太子爷所谓的真心！云儿虽然卑贱，也不愿沦为谁的玩物，请太子爷另寻他人吧。” 
她留给宇文昊一个决然的背影。宇文昊愣了半晌，大吼道：“金武昌！你给爷滚进来！你跟云儿说了什么？该死的！” 
他的心一阵阵地疼痛：云儿，爷是真心的。你怎么就不信？ 
:为您 




第四章  定情

 
一连十日，宇文昊天天在凌府外等候，却总是失望而归。别说是凌云裳，就是小丫鬟吟竹也不见踪影，八成是故意绕开他，从后门出去了。
宇文昊等得心焦不已，几次想敲开门问个究竟，却又生生忍住。这满肚子的不如意，搅得他整日冷着一张脸，把来觐见的官吏吓得个个魂不附体。
这样又别扭了五日，眼见着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宇文昊的心也沉到了谷底。这日，他甩开金武昌，独自一人，又顺着熟悉的小道，慢悠悠地来到凌府。他站在院墙外，痴痴地望了一个时辰，继而一声长叹，转身离去。
阁楼上的吟竹，转头轻说了一句：“小姐，他……走了。”
“走了便走了。关我什么事？”凌云裳的手抖了一下，针便刺歪了。她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夏荷图，脸一红，一下搁到了桌案上：“头疼，不绣了。”
“什么头疼？是心疼吧。”吟竹捂着嘴嗤嗤地笑：“就看在太子爷天天这么木桩子似的戳在门外，小姐你也该消气了吧。”
“我生他什么气？”凌云裳白了她一眼：“我若应了他，即便爹这里允了，皇上那里，又怎么会答应？到时……还不是他受苦？”
“哎呦，我的大小姐啊。”吟竹笑得前仰后合：“亏你那日硬得下心肠，说出那番话来。真不知道心里疼成什么样了。”
“呸！看我不打你的嘴！”凌云裳涨红着脸，在屋里和吟竹打闹了一番，突然呆呆地立住，走到窗前。她伸长脖子，仔细地望了半晌，幽幽地叹了口气：“他……真走了。他是不是……再不来了。”
吟竹受不了她的别扭样子，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既不死心，就亲眼出去瞧瞧！巴巴地立在这里，要变成石头么？”
凌云裳半推半就地出了门，小心翼翼地走到宇文昊常立的地方看了看。除了几棵迎风微动的大槐树，便什么……都没有了。
她呆呆得立了片刻，泪便在眼眶里打转：“四公子……你怎么……不再多等一会儿……云儿都来了，你却……走了。”
她绝望地捂住脸，嘤嘤地哭起来，突然，背后伸出一双手，猛地搂住她。
她吓地拼命挣扎，一个“救”字还没喊出口，就听见那人含着笑，低低地说了声：“别怕，是我。”凌云裳猛一回头，看见宇文昊温柔的双眸，脸立时红透了。她抽噎着，挣了挣：“放开我，放开我！”
“求我……”宇文昊满脸的坏笑。
“不求！”
“那我就一直抱着，不撒手，叫你爹看见，只好立马许配给我！”
“你！！”凌云裳又羞又气地瞪着他：“四公子……求你……放手……”
“不放……谁叫你那日这样伤我的？这十余日来，我都快被憋疯了。底下人也跟着遭罪，看到我就跟看到阎王似的……你说，叫我怎么罚你？”宇文昊的手又紧了紧，嘴唇贴着她的耳根，说道。
凌云裳耳朵上说不出的酥麻，她气哼哼地跺了跺脚，听见身后似乎传来隐隐的脚步声，吓得浑身一抖，只得侧过头，低声糯糯地唤了句：“好四哥，就饶了云儿吧。”
宇文昊被她叫得心旌动荡，手一颤，便松了。凌云裳气咻咻地转过身：“你这个该死的混账！你……骗我！”
宇文昊愣了愣，笑起来：“我不过是去解个手罢了，今儿早起，多喝了两口茶。”
“胡说！！”凌云裳知道他是瞎编的，又没法子驳，只得一跺脚，就要回府。宇文昊急忙拦住她：“云儿，大后日我便要回京了。你……允了我吧。”
“允你什么？”凌云裳轻轻一笑：“我许了胡家了，你忘了。”
“你许给谁家我不管！无论你嫁到哪户人家，我一个太子令下来，由不得他们不放。”宇文昊的脸上显出隐隐的杀气。
凌云裳一愣，玩闹心起，点着他的鼻子道：“那我若是进宫呢？”
“不许胡说！！”宇文昊彻底火了：“你还想做我的母妃？趁早死了这条心！你这辈子，只许嫁我一个，听见没有！”
凌云裳看他怒气冲冲的样子，嘻嘻一笑：“四哥啊，你真恼了？”她歪着头，笑吟吟地望着他：“人人都说太子爷聪明，云儿今日看……竟是个傻子。”
宇文昊气得一把攥住她的手：“云儿，不许这样气我！听见没有！你再提一句嫁别人的话，我就……”
“就怎样啊？”凌云裳越玩越觉得有趣，她凑近宇文昊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我就要嫁给胡公子，就不嫁给你！”
宇文昊妒火中烧，一低头，猛地拦腰把她抱起来：“死丫头，看爷怎么收拾你！”
“哎！小姐！”在一边看热闹的吟竹吓了一跳，跑过来正想劝阻，宇文昊杀气腾腾地一眼瞪过去：“找死么？滚！”吟竹吓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待她回过神，宇文昊已经带着凌云裳绝尘而去。
在湖边，凌云裳气咻咻地骂道：“你就是存心的！原来都是徒步的，今日怎么弄了匹马来？难不成，你想学贼寇，把我劫到山里去么？”
宇文昊轻轻一笑：“这不是赶巧的事儿么？爷去解手，正看到这么匹好马，一摸口袋，又恰恰带了这么些银子，便顺路买过来了。”
 
 
“你还敢提那件事！”凌云裳羞得脸都红了：“你傻，就当我也傻么！” 
宇文昊看她含羞带怯的样子，实在心痒难耐，看了看四下无人，猛地一把搂住，亲下去。嘴唇上立刻弥漫开淡淡的脂粉香气，绵软的触感，令他全身燥热如火。 
“云儿，云儿，你就跟了我吧。你若是不依，爷便要死了。”他忘情地吻着她，只觉得天地万物都已消失不在，是剩下怀中的佳人，软软地靠在身上。凌云裳情不自禁地用双臂搂着他：“云儿……也喜欢四哥……求你……不要负我……” 
两人不管不顾地亲热了许久，这才松开手。凌云裳用手指轻轻地触碰嘴唇，一刹那间，脸红到了脖子根。她羞怯地嗔道：“四哥怎么这样！这叫云儿以后怎么出去见人！” 
“见什么旁人！四哥把你养在太子府，身边一群人伺候着，哪里需要你去抛头露脸？再说，你这样倾国倾城的容颜，我还不舍得让别人瞧呢。”宇文昊笑起来：“你放心，四哥不会委屈你。回京后，我就向父皇请旨，立你做太子妃。” 
凌云裳身子一抖，继而笑着点点头。 
“那个……胡家，要四哥出面去退吗？”宇文昊突然想到了一个棘手问题。 
“呵呵。”凌云裳笑起来：“那是哥哥骗你的。从小到大，老有人纠缠我，哥哥烦不过，便会编点理由来吓退别人。哥哥常说，除非是我真心喜欢，不然，就是权门巨贾，也休想迎了我去。” 
“啊，亏他说得真真的。”宇文昊也有些吃惊：看不出这个凌云逸，倒是个心机深沉之人。 
他微笑道：“你们连起手的害我……”他直直地看着凌云裳：“你不知道，这几日，四哥就像在火上煎着一般，头疼、心疼、腹疼……浑身上下，都是伤。” 
凌云裳痴痴地望着他，用手抚着他俊美的脸颊：“是云儿不好。若四哥身上疼……云儿也疼……” 
宇文昊长叹一声：这样的女子，若父皇执意不准，他便丢下太子位，与她一起走了吧。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楠木盒，交到她手上。云裳轻轻打开，见是一枚做工精巧的金簪子。七八粒南海珍珠为底，托出一朵雅致的栀子花——上好的羊脂玉琢成。再细一看，似乎有一朵花瓣尖上，略有破损。 
宇文昊不好意思地抓抓头：“那日太困了，一不小心，就弄坏了一个角。” 
凌云裳吃惊地望着他：“是……你做的？” 
“嗯。以前在造办处里，经常看见他们摆弄首饰。一时心痒，也向师傅学了些。这是我第一次做，不要见笑。” 
凌云裳惊讶万分：早听说四皇子宇文昊聪明绝顶、举世无双，今日才真正领略到了。只是……她掩嘴笑起来：在水里……太狼狈。 
宇文昊看她眼珠子转来转去，继而生出淡淡的嘲讽，心里便明镜儿似的。他浅笑道：“也就是在你云儿面前，四哥……成了个大傻子。” 
凌云裳依在他身上，又说了半天话，临走前，看着他的眼眸道：“两天后，在这里等我的消息。我必然要叫父亲……开了口。” 
——  为您 




第五章 受辱

 
两日过后，宇文昊一早就来到湖边候着。他心情极好，望着微波粼粼的湖水，脸上露出掩不住的笑意。
金武昌见日头越升越高，怕他中暑，便劝宇文昊到旁边的茶铺里坐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凌姑娘什么时候到？”
宇文昊喝了口茶：“说是申时。”
“可主子，此刻才辰时啊。”
“爷觉得此处风景甚好，不是你自己说的，以后回了京便看不着了么。”宇文昊笑道。
金武昌差点要背过气去：爷，您就为了这个，寅时就起啊？我看你就是睹物思人吧，真是病得不轻。
他无奈地咳嗽了两声，宇文昊抬头瞪了他一眼，只得尴尬地低下头：“主子恕罪，奴才……嗓子疼。”
宇文昊命他坐在旁边，两人边观景边说话，不知不觉便到了约定时辰。又等了一个时辰，还是不见凌云裳来。眼见天色越来越暗，金武昌担心宇文昊的安全，便劝道：“怕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奴才先送爷回府，再去跑一趟吧。”
宇文昊皱眉道：“别是云儿出了什么事？爷还是和你一起去吧。”
两人付了茶钱，正要走，却见吟竹气喘吁吁地跑出来。她在跟前停住，望着宇文昊欲言又止。
宇文昊心中着急，骂道：“你是哑巴吗？跑过来又不说话？你家小姐呢？”
吟竹为难地瞅了瞅他的神色，轻声道：“小姐……来不了了。她被老爷……锁在屋里。”
“什么？！”宇文昊抓着她的肩膀道：“到底怎么回事儿？小蹄子，说得不清不楚的，跟爷打什么哑谜！”
吟竹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地把前两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原来，凌云裳回府后，便找凌云逸商议。两人思量了半天，觉得唯有先隐瞒宇文昊的身份，只托说是刘知府的远房亲戚。接着，凌云裳跪求父亲成全，说与宇文昊情意相通，已无力自拔。凌云逸也在旁边说了一堆好话，把宇文昊都捧到了天上。凌老爷是个守旧的，历来看不惯那些年轻男女，不经媒妁之言便私定终身的行径，想不到自己的女儿竟也走了这条路，气得把家法都拿了出来。凌云裳顶了两句，更是火上浇油，要不是凌云逸眼尖拦在了前头，差点被活活打死。
宇文昊听得心痛至极，连连叹气：“世上怎会有如此狠心的爹？这样乖巧的女儿哪里去找，爷若是在那儿，必不叫她吃这种苦。真是个该死的老糊涂。”
吟竹小心翼翼地瞧了他一眼，轻声道：“其实，也不怪老爷，小姐说的……也太……唉，都是话赶话，逼到那个地步了。也不知道小姐是怎么想的，简直是豁出命去了。”
“云儿说了什么？”
“小姐说……说……已经和太子爷……”吟竹燥得满脸通红。
“什么？！这种话岂是随便说得的？”宇文昊大吃一惊：女子名节何其重要，更何况凌云裳是未出阁的小姐。她……真是疯了。
他既感动又心疼，在原地踱了几步，急急地说：“本王这就去看她。她若出了什么事，本王绝不善罢甘休。”
吟竹见他杀气腾腾，一副要冲上门惹事的样子，吓得急忙拦住：“小姐让我捎个话，说她只是受了点轻伤，请千岁爷不要挂心。只是目前有件事难办，老爷……想见千岁爷。”
“见本王？”宇文昊扬起眉毛。
“奴婢想，若是千岁爷肯委屈一些，向老爷说几句软话，说不定老爷一高兴，就允了。”
“混账！”金武昌一听就急了：“主子是什么身份？向他赔笑？也不怕折了他的寿。”
宇文昊略一沉吟：“这倒也……未尝不可。爷就看在云儿的面子上……赏他个脸吧。”
“主子！”金武昌直摇头，宇文昊一摆手，便与吟竹向凌府的方向走去。金武昌无奈地在后头跟着，嘴里嘀嘀咕咕。宇文昊听得心烦，冲他怒视了一眼：“狗奴才，爷受憋屈还没说呢，哪里轮到你抱怨？仔细爷一脚踹死你！”
吟竹见他硬憋着满腹的火气，捂着嘴差点笑出来，只得装作咳嗽。三人来到凌府，宇文昊怕金武昌坏事，便叫他守在门外，自己跟着吟竹去见凌老爷。
凌呈渊板着脸坐在红木圈椅上，见吟竹带了宇文昊进来，满腔的怒火便灼灼地烧了起来。
他指着宇文昊，对凌云逸道：“他就是那个不知羞耻的混账？”
宇文昊的火气腾地冒了上来，他咬着牙，攥住拳头，差点就要骂出来。喘了半天粗气，终于勉强忍住，作揖道：“晚辈刘昊，见过凌老爷。”
“怎么着，你还敢摆脸色给我瞧？我骂错你了？！看你也像个世家子弟，怎么连礼义廉耻都不懂！我女儿素来乖巧，怎么与你相识了几日，就变成这样！你这个该死的混账东西，强占她的身子，败坏她的名节，我今日就打死了你！”
他越说越气，抄起碗口粗的龙头拐杖，就要朝宇文昊的头上砸过去。吟竹吓得一声尖叫，凌云逸眼急手快抓住了后头，凌呈渊一声怒吼，他一愣神，拐杖头还是砸了下去。
宇文昊没料到，匆匆一躲，还是砸在手臂上，痛得“啊”地叫了一声，眼睛都红了。从小到大，只有他打人的份儿，何时被人打过，咬得牙齿都碎了：“大胆……”他立时生了杀意，凌云逸一看不好，急忙挡在前头，恭敬得说道：“四公子……你，没事吧。我爹是气糊涂了，我代他向你赔罪。”又转而对凌呈渊说了一堆好话。
宇文昊怒视着他，胸膛一起一伏：“该死的……”他轻声骂道，偏过头，生了半天气，终于还是忍了回去，没好气地对凌呈渊说：“是晚辈的不是。晚辈向凌老爷赔罪。”
“当不起。”凌呈渊冷脸道：“你和知府大人沾着亲，我们这种小户人家，哪敢高攀？只是可怜了我家云儿，铁了心地要跟你。哼，你这种纨绔子弟，我见得多了，老子做下点家业，就人五人六，不知道自己几两重了。整日里拈花惹草的，不安分得很。”
“爹！”凌云逸吓得急忙打断他：再说下去，怕是要辱及当今皇上了。
“爹，你就是骂死他，也于事无补。儿子看，不如让他先回去，得了父母的首肯，再正大光明地迎娶云儿，也算是给妹妹一个交代。”他朝宇文昊一个劲地使眼色：太子爷，为了云儿，你就再忍一忍吧。
“唉……”凌呈渊无奈地叹了口气，坐下来：“只是……便宜这个畜生了。”
 
 
宇文昊简直快气疯了，他握着拳，身体都开始发抖。 
云儿，爷为你受这等委屈，你该知道爷的心了吧。 
“那个……刘昊，你是京城人士？”凌呈渊翻了翻白眼。 
“是。”凌云逸估摸宇文昊一开口，必然要破口大骂，急忙替他回答。 
“令尊也在朝廷为官？” 
“是，在吏部。”凌云逸答道。 
“我问你了吗？”凌呈渊瞪了他一眼：“刘昊，你哑巴了？” 
“我父亲是……”宇文昊咬牙切齿地说道：“吏部……侍郎！” 
吟竹在旁边，本吓得胆战心惊的，听到他的回答，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宇文昊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把火气压了压，正色道：“凌老爷，晚辈对令爱是真心的怜惜。望您成全。” 
“你这一去，若是不回来，云儿该怎么办？这样吧，你立个字据，让云逸陪你去趟京城，也好帮你在令尊、令堂前说明。” 
“什么？！立字据！”宇文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立字据、按手印。不然，就是你父母允了，也休想娶我的女儿过门。”凌呈渊毫不让步。 
宇文昊挥袖就想走，但又一想：已经受辱至此，若中途放弃，便是白白遭了罪。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写下几行字：“因行为轻佻、举止不端，冒犯了凌氏小姐。现愿意将小姐迎娶进门，立此为据。”然后按了手印，交给凌云逸。 
凌云逸忍住满腹的笑意，把他送出门。一到门口，宇文昊恶狠狠地伸出手：“拿来！你还真把这个玩意儿当把柄了。” 
他接过字据，狠狠地撕个粉碎，又在地上踏了半天：“混账！该死！你要不是云儿的爹，本王就生生剁了你！” 
凌云逸看得忍俊不禁：也难得你忍到现在。 
金武昌看他暴跳如雷，小心翼翼地问凌云逸：“主子他……” 
“混账狗才！你再敢多问一句，爷就拿了你的脑袋！”宇文昊气得脸都青了：“回府去！真是气死本王了！” 
P.S.这是在阿昊彪悍的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吃瘪的悲惨经历。从这里面可以看出，阿昊的自制力真是超强。以他阴暗的性格，我很怀疑，当初流放凌家老小的时候，他是不是怀恨在心，默默地祝福凌老爷子在苗疆死翘翘。哈哈哈。 
 




第六章 开端（全本结束）

 
八月，代天子微服出巡的太子宇文昊回京。
十日后，宇文昊被杖责四十，带着伤在太庙中罚跪了三昼夜。
九月，皇帝下旨册立杭州凌氏为太子侧妃。
十月，礼部尚书择吉日主持了册立大典。但皇帝并未驾临，唯有宇文昊的母妃萧贵妃心事重重地坐在正位上，接受二人叩拜。
十一月，秦王反。宇文昊代天子御驾亲征，凌云逸随行。
三年后平乱，病中的皇帝下旨立蒙古大汗之女乌兰穆特氏为太子正妃，并颁下密旨：他日太子即位，乌兰穆特氏必居后位，十年内不得擅动。
……
太子府里，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祥和的景象。太监、宫女们流水一般地进出，贴喜字，摆红烛，把贺礼一箱箱地抬进来。
众人忙碌了多日，到酉时终于万事具备。宇文昊打了赏，闷闷不乐得坐在房中。整整一日，他都没见着凌云裳的面。前两日，她还由管家陪着，指点各处的布置，到了昨日傍晚，皇上御赐下一套金丝蟠龙吉服，宇文昊刚跪接谢恩，她的眼睛就红了。
当夜，她就把宇文昊关在了门外。宇文昊好说歹说，她在里面就是不吭声，闹得下人们都一个劲儿地捂嘴偷笑。宇文昊实在是面子上挂不住，狠狠地在门上踹了两脚，赌气走了。
后来听说，凌云裳在屋里哭了一夜，把他送的首饰全绞了。只剩下那支金簪，舍不得砸，丢到了一边。他想想明日便要大婚，瞧着云裳的样子，既担心又心疼。左思右想了一刻钟，还是决定去看她。
谁知道，丫鬟们的行礼声还没落地，就听“啪”地一声，凌云裳的房门又关了。他一阵心头火起：云儿，你到底要爷怎么样？走过去，猛地就是一脚。谁知道，门上并未落锁，只是虚虚地掩着，他一下子就扑到地上去了。
背后一阵“嘻嘻嘻”的轻笑，他恼怒万分地爬起来，反脚把门踢上，大吼一声：“凌云裳，你闹够了没有！”
凌云裳本来哭得正伤心，看他灰头土脸的样子，忍不住又扑哧一声笑出来。她抽抽噎噎地说道：“爷怎么给云儿磕头？云儿可当不起。”
“你！！”宇文昊气得扬起手，就要给她一巴掌，云裳咬着嘴唇，一字一顿地说：“爷最好今日打死了我，明日我便不用赔笑脸给他们看了。”
宇文昊一愣，心便软了，替她慢慢拭去了眼角的泪：“你怎么这样任性，叫四哥为难。你以为爷愿娶她么？还不是父皇……”他隐忍着，终究没有把当日的实情告诉她。皇帝以她的性命相胁，他别无选择。
凌云裳愣愣地看着他温柔的双眸，一刹那间，所有的往事涌上心头。
她握着湖笔，在窗前静静地写字，冷不妨他从背后抱过来，贴着她的脖颈，柔声道：“云儿，你怎么这样香。勾得四哥……心痒。”
她对着铜镜，正要描眉，他却轻轻夺去，半跪在面前，给她一点点描好。然后搂着她，笑道：“云儿真是个美人胚子。”
她在床帏间，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他拢着她的青丝，轻吻她的额头：“给四哥生个女儿，就像你这样……倾国倾城。”
四哥爱她、怜她，如同神祗一般地待她，可这样的四哥，终究要另娶他人。红鸾帐下，春色四溢，又有谁会在乎，她独自咽泪悲戚。这一日，怎会来得这样快……
她叹息一声，幽幽地倒在他怀里：“四哥……不要叫我恭喜你……云儿，做不到。”
宇文昊闻着她熟悉的体香，心中也是说不出的难过，他思忖了半晌，猛地把凌云裳扶起来：“云儿……”他一咬牙：“不如，四哥带你……走了吧。”
凌云裳吃惊地望着他：“四哥，你说什么混话？你这一走……便什么都没有了。父皇又怎会善罢甘休？”
“那也顾不得了。”宇文昊抓着她的手：“四哥不能再叫你受委屈。六弟争这个太子位眼睛都红了，如今，便称了他的心吧。”
“快点，去收拾一下。我们今夜就走，明儿个天亮了，人多眼杂的，就走不脱了。”见云裳还是呆呆得立着，他焦急地推了推她。
凌云裳的眼里慢慢流下泪来：我的傻四哥，终究没有负我。
她痴痴地看着他，猛地跪倒在地，哭道：“四哥，云儿哪里都不去！云儿要看四哥得偿所愿，君临天下！”
她郑重地说道：“四哥放心，明日我会好好的，不会……给你丢脸。”
……
又是初春时节，西湖畔草长莺飞。一艘小舟，摇摇晃晃地在水面上前行。一对俊美的年轻男女相拥着，坐在船上。
“船家，那是什么，看上去气派得很。”男子好奇得指了指前方。
 
 
“哦，那是前朝的贤淑恭和皇后墓，里面葬的，是肃宗皇帝最宠爱的女子凌云裳。据说长得倾国倾城，貌美无双，只可惜，30岁上就得病死了。” 
“唉，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这样的结局，也许对她来说，也是件好事。”女子幽幽地叹息道。 
毕竟是少女心思，难过了一会儿，她便高兴起来，拉着男子的衣袖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来过这里，我们以后就定居此处，好不好？” 
“行，你说怎样就怎样吧。”男子宠溺地摸摸她的头，突然指着旁边，叫道：“咦，那是什么？” 
女子转头去瞧，冷不防他一下凑过来，在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啊，你怎么这样坏！”她的脸顿时羞红了：“不理你了，臭四哥！” 
废话李再次狗血至极地出现： 
嗯，这章就是全本的结束了。谢谢各位一路捧场。 
花自飘零水自流——李觉得生命就是一个轮回，从何处开始，又在何处结束，兜兜转转，画出了一个圆。李觉得整本书中，凌云裳的爱情是最美的，所以我一定要成全他们，哪怕是用一个神神叨叨的结尾。 
如果当初，云裳选择和阿昊走，故事又会怎样？也许，阿钰会有个很漂亮的姐姐，他也就不会成为桀骜不驯的花小孩。也许，阿钰都来不及出生，云裳和阿昊已经被人害死了。也许…… 
阿昊临死前对这夜忏悔过：当初便该不管不顾地带她走。可这样做，真是对的吗？他们两个，真的还有后路可以退吗？ 
还是用仓央嘉措的话结尾吧：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相见，即欢喜。结局太远，只倾心留取，眼前欢愉。这是一个悲剧，也是一个喜剧。就看你们怎么想了。呵呵。爱你们。 
对了，因为亲爱的芊芊孜孜不倦地要求小岚离开阿钰，为了社会的和、谐氛围，我在此郑重宣布，其实阿钰后来遭遇七年之痒，和小岚离婚了，又娶了芊芊。然后小岚改嫁阿澈，三人甜甜蜜蜜地生活在一起。再后来，在阿钰的批准下，三人来到丽江定居，写了本回忆录叫《丽江，不说再见》。啊哈哈哈哈。还有什么人想嫁给阿钰，李都照准。至于想嫁给阿昊的，就算了。我没办法了。OK，皆大欢喜，李偷笑离去。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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