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风云际会庚子年
　　作者：夏下

　　写在前面

　　故事从1894甲午年发展到1900庚子年。
　　如果看过红尘紫陌的《年少天纵》系列的读者，或许会觉得我有抄袭之嫌，说实话，我很喜欢紫陌的文风，以及她对历史的看法。这篇《风云际会》绝对没有抄袭紫陌的地方，或者有什么刻意的模仿，有相似之处，但也是出自紫陌的文对我内心造成的深层的影响。里面有些攸关史实的地方，为了迎合小说发展的需要，我做了些篡改，还请各位喜爱历史、注重史实的朋友宽宥。

　　楔子

　　1878戊寅年清光绪四年
　　“大哥，大哥！”行帐被掀开，一阵阴冷的风如水一般灌入，一个满脸是血的人闯了进来，血茄上挂了些白色的冰喳，一张脸在浮动的烛光中显得有些苍白。
　　一张四尺见长的方桌上，摆着一卷羊皮地图，岳云锋正端着灯盏照着地图比划，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临危不乱的沉稳，看见冒冒失失撞进来的副将林威祈，只是微微抬了头，问道：“何事这么慌张？”
　　“大哥，伊犁失守了！请大哥速速回避！”
　　“哐”的一声，灯盏跌落在方桌上，灯芯闪了几闪，灭了。
　　岳云锋几步跨到他面前，不敢相信这个噩耗，捏着林威祈的肩膀质问道：“失守？怎么会失守？杨锦呢？他在哪？”
　　“杨大人他……他殉国了……”林威祈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哽咽起来。
　　“殉国……”岳云锋颤抖着松开紧捏的手，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撑在方桌边缘，喉咙里一股甜腥味涌上来，突然“哇”的一声，一口鲜血渐在了羊皮地图上，晕染了伊犁的版图。
　　“大哥！”
　　“无妨，”岳云锋推开林威祈搀扶的手，问道：“左公怎么说？”
　　“老大人命大人全线撤退到于阗，还交代下官一定要把大人带回去。”说罢将一封书信交到岳云锋手中。
　　岳云锋颤抖着撕开信，看罢，一张脸变得铁青，扬起手中的信，一拍桌子咬牙骂道：“逆子误我也！”骂完竟又咳嗽不止。
　　林威祈不明所以地上去安抚，却被岳云锋一把推开，跌跌撞撞地掀了帐子出去，“传令三军，撤！”粗犷的声音了带着些许苍老，却说得仿佛忍痛割爱一般。
　　捡起地上的信，是老大人的笔迹，“令郎私自撤走伊犁防卫，大势已去，速回。”
　　时值冬日，风刮得凛冽，还夹杂着风沙，似乎要把地面生生揭去一层皮一般。一豆烛光不时颤动着，连带着昏黄的灯影也一起晃动不停。
　　少妇拢拢身上的棉被，鹅蛋脸，秀眉朱唇，只是脸色却苍白如同大漠上的冰雪，突然一阵咳嗽，伸出手来要去拿榻边几案上的茶盏。
　　“夫人，夫人，奴婢来拿。”坐在一边挑着炭火的奴婢红烟忙搁下手中的火钳，扶起榻上的夫人，倒了一盏热茶，递到她唇边。
　　细细抿了一口茶，又咳嗽了一阵，慌得红烟不停地摸着她的胸口顺气。
　　“老爷还没回来么？”她低下眼睑，深吸了一口气道。
　　红烟摇摇头，没有作答。想找点话错开夫人的询问，但一时又想不出来要说什么，于阗虽然已经收归大清版图之下，可是眼下还是战乱不止，红毛鬼子随时都会卷土袭来，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实在找不出一点别的话说。
　　“大少爷呢？”
　　果然还是问到这里，红烟心里一紧，不自觉地停下手里的动作。
　　“大少爷他……他被老爷关在行辕了……”
　　夫人咳嗽了一声，不再言语，他知道丈夫的性格，恐怕这次离深是凶多吉少了。
　　“夫人。”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岳云锋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黑色的官袍上沾满了灰尘，走到榻前，随手脱下衣袍。
　　红烟识趣地告退。
　　“官人，最近太操劳，都长了霜花了。”岳夫人颜如玉抚着他鬓间的头发道，脑后长长的发辫末梢只系了一根粗麻布条，丈夫为官清廉，身上是断没有任何值钱的玉器金银的。
　　岳云锋叹口气，自嘲道：“人老了，可不再是当年夫人的周郎公瑾了。”
　　“官人不管如何老去，可都是威震一方的西北大将军，都是如玉心中的英雄。”颜如玉端详着丈夫的相貌，先前温润如玉的脸上添了几道皱纹，嘴角上的胡须也没有好好修饰过，心里不禁一阵难过。从前在关内的时候，丈夫因为长相俊美，被人赞为“小周郎”，如今跟了左宗棠大人与俄国作战收回新疆西北的土地，连仪容都顾不得修饰，38岁的丈夫却如年过半百的老人一般憔悴，而自己，自从来到大漠，气喘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无暇他顾了。
　　“官人，离深他……”颜如玉踌躇一阵，
　　岳云锋脸色一沉，正声道：“夫人好生养病，军中大事无需你多言。”
　　一句话就让颜如玉无言以对，她沉沉叹口气，叫道：“让红烟进来吧！”
　　岳云锋交代几句，掀了骆驼皮毛做的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小少爷，慢点慢点……”管家何伯喘着粗气跟在一个约莫3岁的孩童身后，老鹰捉小鸡一般地跑来跑去。
　　岳云锋见状不禁皱了皱眉头，走过去一把拎起他，抱在怀里端看。孩子虎头虎脑，一双嘴唇小小的，微向下翘，像极了颜如玉。“爹爹……”蹭腻着就要贴上来。
　　岳云峰一狠心，骂道：“畜生！不好好呆在屋里跑出来丢人现眼！”骂完粗暴地一扔，把他丢给了何伯。
　　何伯愣了一下，诧异地望着岳云锋。小少爷小九是他最喜爱的儿子，从来都不舍得打骂，如今怎么……他叹了口，猜到可能是大少爷的事惹他不开心，因此打了千准备告退。
　　小九也被岳云锋吓到了，藏在何伯的怀里不敢动弹，见了何伯转身，“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把匕首“哐”的一声跌落在地。
　　两人的目光都随了那一声响看向地面，匕首纯金的刀鞘上一颗墨玉闪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哪来的？”岳云锋一把夺过何伯手中的小九，拎小鸡一样拎起他。
　　小九一个劲地挣脱，嗓子早已哭哑，抽噎道：“是哥哥，是哥哥给我的……”
　　岳云锋仔细一看，刀鞘上还沾了些许血迹，这把匕首是大儿子岳离深18岁那年在戈壁滩上和狼群搏斗时用过的，此后从不离身，喉咙里一阵甜腥味又涌了上来。
　　“带走，带走……”冲何伯摆摆手，突然一阵眩晕，就要跌倒。
　　“老爷。”何伯忙上来搀扶。
　　“爹爹，有人欺负哥哥，他们打哥哥，哥哥流了好多血……”小九站在旁边摇着他的后襟。
　　“不要提他！他不是你哥哥！畜生，日后你要再提他，我打断你的腿！”岳云锋突然暴怒，一把踢开小九，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动怒，只觉得心里一阵隐痛，难以自制。
　　小九跌倒在地上，一张脸吓得惨白，却是连哭都不敢了。
　　“小九。”不知什么时候，红烟走了出来，扶起小九，心疼地安抚他，“老爷若是不心疼夫人的孩子，也要心疼一下自己的身体，心疼一下与夫人多年的情分，大少爷活不了，难道小九也要与他一起陪葬不成……”
　　话没说完，就被何伯拉了衣襟制止，红烟是颜如玉的陪嫁丫头，从小和她一起长大，但却比颜如玉更有胆色，向来敢说敢做，倒有几分西域女子的气概。
　　岳云锋叹口气，颤颤巍巍地拖着身子向屋里走去。
　　“小九，你娘想你了，嫂嫂带你去见你娘。”红烟拉了小九的手向颜如玉的房里走去。
　　“夫人！”只听得红烟一声凄绝的哭叫，院里几人随着那一声叫喊回了头。
　　“老爷，夫人她……去了。”何嫂突然从颜如玉房里出来，搓着手叫道。
　　一只脚刚跨进去的岳云锋反身过来问道：“去了，去哪儿了？”心口突然一阵寒意涌上来，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何嫂讪讪地不知该如何回答，何以老爷现在这么不清楚了？
　　“何伯，给夫人办后事吧！”岳云锋扬扬手，头也不回地扎进屋里，刚放下帘子，一口血喷涌出来，心口疼痛不止。

　　无尽春愁，黯黯生天际

　　1894甲午年清光绪二十年
　　春寒料峭，院子里梅树上干枯的枝丫还沉压着冬日的旧雪，庭院青石板上早已濡湿一片，想是被融雪润湿了。
　　荒草丛生的后院，袅袅升起一缕青烟，微微泛着草木燃烧的气味，一个少年半跪在地上，温润如玉的面色，寒星般炯炯的双目，眉宇间略显刚毅，唇线微向下翘，或许是遗传了母亲姿色，竟有几分女子的秀容，脑后一根油亮的黑发辫末梢系着墨绿色的宝石花穗，直垂在地上。手中的纸元宝在炭盆里化成灰烬，随风散去。
　　岳云锋踱着步子，不知不觉就到了岳离深曾经住过的庭院。西北大战已经过去16年，新疆在左宗棠大人的建议下建立了行省，自己一家从关外迁回了云州老家，幼子楚骁也已成人，看着他单薄的身子半跪在荒草丛中，对着一座空坟，心叹：岁月如梭，光阴荏苒！
　　岳楚骁听见声响，慌得连忙站起身来，对着他躬身道：“父亲大人。”语气是中规中距的恭敬，却没有半分亲昵。
　　岳云锋“哼”了一声，看着儿子俊俏的模样，生出些感叹，手不自觉地搭上儿子的肩，却被他向后退了一步躲开，原本的感叹空剩一股怒火，他喝道：“慌什么？怕我吃了你？”
　　楚骁一脸惶恐地撩了衣襟跪下，告罪道：“儿子该死，大人息怒。”
　　岳云锋看着他恭敬的样子，一股怒火憋在胸腔发泄不出，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道：“你师傅今日不在，作这个样子给谁看？还不滚起来！尽给老子丢人现眼！”自从离深去了，他对这个从小捧在手心的幼子是严格相待，捶楚相加，父子间的情分恐怕也只剩下些血脉相连了，只是年轻气盛的儿子如何懂得他的苦楚啊！
　　他跨过脚下衰败的荒草，俯下身拾起地上还未燃尽的纸元宝，端在手里把玩。物是人非，16年前，离深也是这样的年纪，却比楚骁沉稳许多。长子是他用心血雕琢的美玉，连名字也是寄托了自己的厚望，岳楚骥，楚，汉也，骥，马中之良者。表字“离深”，离，草木深厚，也是五行之火，深者，取其“韬光隐晦”“厚积薄发”之意，只可惜，只顾教他如何成才，却忽略了为人处世之道，长子性格耿直，刚正不阿，却也正是这样刚毅的性格，葬送了他的性命。
　　岳楚骁低着头不敢抬起，不知道眼前这只暴虐的老虎何时会发威，脸上装的诚惶诚恐，心里却一阵苦涩。
　　“小九儿……”岳云锋沉声唤道，伸了手让儿子搀着，抬脚跨过燃火的炭盆。
　　岳楚骁忙伸手搀着他，心里却慌起来，不知父亲又会在他面前耍什么威风。
　　“九儿啊，你还记得为父曾交代你什么啊？”双眼微阖，仿若一只把玩着耗子的老猫。
　　岳楚骁一惊，父亲是从不肯让他提起这个大哥的，更莫说明目张胆地祭奠了。他蠕动着有些干裂的嘴唇，欠腰道：“大人交代儿子以后便是岳家的长子，岳家没有岳……楚骥这个人。”
　　岳云峰“呵呵”干笑了两声，“你还记得，很好……”突然一个转身，一巴掌扇过来，打得岳楚骁两眼冒金星，跌倒在一旁的坟地上，大气都不敢出，爬起了规规矩矩地跪在父亲脚下，咬了牙道：“儿子混账！大人……保重身体！”
　　“保重身体？呵呵，小九儿，你当我不知道，你人前人后装作一个孝子良兄的模样儿，心里鬼主意多了去了，你哄得谁个！”
　　岳楚骁低着头瞥见父亲在自己身后踱着步子绕圈，心下埋怨他的不可理喻，无奈父者为大，自己只得忍受着。
　　“怎么？不言语了？你不是很能说吗？是谁在屋子里哭诉来着？又是谁在背后埋怨你老子不分是非黑白杀了你大哥？说呀，你倒是说呀！”说完抬起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炭盆，纸灰带着点点星火全都溅到岳楚骁身上。见儿子低着头不做声，心中怒火更盛，大步跨过去就要踢开那座空坟。却被儿子一把抱住了腿。
　　“大人，若是儿子惹您生气了，只管打骂便是，求您不要扰了哥哥的魂！”岳楚骁抬起头哀求地看着父亲，自己从五岁起就从没有过任何要求，只是这件，他是断不肯退让的。
　　岳云峰一脚踹开，提起儿子的衣襟，“啪！”“啪”两个巴掌扇了过去，骂道：“畜生！你又想学他的样？轻狂放纵，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以为天下就你一个人是英雄？”说完，又一脚踹过去，“今天不好好打醒你，你是断不知道这天外还有一片青天！何云，拿家法来！”
　　岳楚骁心中一凛，父亲又寻些无足轻重的鸡毛小事对他加以训诫，无非是些君君臣臣的大道理，但自己不再是三岁孩童，难道非得用藤条板子才能教训吗？只觉得心中一阵苦笑，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呢？当年出征西北的时候，大哥为了保伊犁一城百姓的性命，与俄国协商退兵，却被父亲生生打死。最后，伊犁还是和平收归，父亲却没有半点愧疚，还除了他的族名。大哥是父亲精心雕出来的美玉，美玉尚可毁弃，何况他这样一块无用的瓦砾。
　　何云恭敬地递过发黑的藤条，面无表情地出去了。
　　“跪直了！”父亲端着手中的藤条在他身上游走，似乎在酝酿第一鞭该如何下手。“放松些！怕了？怕就别干这些没脸的事！”一声喝下，“嗖”的一下，藤条呼啸着嗜上后背，像火烙一样剌剌地疼。
　　岳楚骁咬紧了牙关，心下思忖：不知道在父亲眼里怎样才是有脸的事。藤条抽在背上、手臂上，却不见父亲骂人的声音，似乎是专心对付他这个逆子一般。
　　“嗖”的一声藤条似是偏了方向，竟往他脸上砸来，岳楚骁慌忙一躲，抬手抓住了藤条。
　　“逆子！你竟敢反抗！”岳云锋气得牙关发颤，脖子上青筋暴起。
　　岳楚骁一阵委屈，实在不能忍受父亲的无理取闹。但无论如何也是不敢站起来反抗的，父子俩正相持不下，就听到门外一阵惊呼：“小九儿，你疯了不成？！竟敢打起爹爹来了！”一身花绿，摇着丰腴的身子大步走过来。正是大姐楚芳。
　　大姐向来风风火火，也是这个家里唯一敢违抗岳云锋的人，但因为是女儿身，岳云锋对她也不甚苛责，比待儿子宽容许多。楚芳走到岳楚骁身边，就了那只抬起的胳膊就揪，破口大骂：“不好好教训你，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竟敢和爹打起来了！楚骁任由楚芳撒泼，不知道她又耍的什么疯，却看见那张靠近自己的正朝着自己挤眉弄眼，正不知大姐玩的什么心机，父亲手中把持的藤条竟被大姐扭动踢打的身子带到了地上。
　　“芳妮子！你干什么？”岳云锋看出了她的把戏，怒喝道，“一大早发的什么疯？！”

　　若得为尘埃，何苦作人杰

　　“芳妮子！你干什么？”岳云锋看出了她的把戏，怒喝道，“一大早发的什么疯？！”
　　“发疯？”大姐停了手，看着岳云锋，诧异道：“爹爹一提，我倒是记起来了，今儿早上有只疯狗在大门口咬狗崽子呢！”说罢故作不解地看着岳云锋。
　　楚骁忍俊不禁，大姐这是拐了弯在骂人，倒也只有大姐敢这么说了，大姐未曾进过学堂，大字不识一个，但是刁钻霸道倒是谁都比不上。
　　岳云锋气的胡梢颤抖，指了楚芳骂：“你不在婆家好好呆着，回来干什么？这家里还要养你个闲人不成？”
　　大姐心粗，并不计较，继续耍着嘴皮子：“爹爹当年也是婆家的倒插门女婿，爹爹你都回了娘家，就不许我回一次？”
　　楚骁心下焦急，没想到大姐会这样肆无忌惮地抓到父亲的痛处，正不知该如何圆场，岳云锋已愤愤地拂袖而去。
　　“起来吧！你老子走了，装这个样子给谁看？”说罢，伸了手要拉岳楚骁起来，却被他一把推开，心里愤然，瞪了眼骂道：“你这个白眼狼……”
　　岳楚骁不理会大姐的嚣张，兀自埋好那堆被父亲蹂躏的空坟，坟里没有大哥的尸身，而是一把纯金的匕首。他头痛得很，很想休息一下。大姐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平日里对他也是颐指气使，十分蛮横，但每次自己被父亲动用家法时，总是她在危急时刻救下自己，直到大姐出嫁，很少回家省亲，便再没有人在父亲残酷的家法挺身而出。不知为何，这些日子老是想起大哥，模模糊糊的样貌，立在马背上，一袭白色的长袍，可是就是不回过头来，只记得那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无边无际的黄沙碎石。
　　“人都死了，要这些劳什子干什么？！”大姐骂完，竟捂了脸咽咽地抽泣起来。大哥是大姐最疼爱的弟弟，之间只相差一岁，在他出生之前便在这里安家，而自己是父亲出征西北的时候出生的，对这个家一点也不知情，甚至也一度认为自己和那些关外的蛮子一般无异，直到12年前回到这里，一切便都变了，大哥不在了，却多了这个蛮横的大姐，时常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扫把星！”正苦苦回忆着那些早已远去的记忆，就见一只大手朝自己的脸上抚来，慌忙偏头躲开。
　　“躲什么？又不会吃你！”骂完又抽噎起来，“老二当年也是你这般年纪随了爹爹出征，谁承想竟一去不回了？”老二是大姐对大哥的别称，都说如今的自己很像当年的大哥，举手投足都透露出非凡的气势，傲而不骄，张而不扬，只是不知当年的大哥，也是喜欢这个样子的吗？
　　“大姐，九儿先回房了，大姐也快进屋去吧！外头凉。”岳楚骁恭敬道，感谢的话是说不出口的，只是较平时多了一份关心。
　　大姐擦拭了眼角，忽然堆了笑打量着他，看得他心里发凉，好奇得问道：“大姐，九儿身上有什么不对的吗？”说罢，看了看衣袍，虽然在地上跪过，但是也未曾沾到泥土。
　　“九儿啊，”大姐拉了他的手亲昵地叫道，“大姐婆家有一个上好的姑娘家……”
　　又是这个……岳楚骁一把抽出被拉的手，大步逃出了院门，大姐气恼地在身后追，“你这个白眼狼，你媳妇儿死了你难道想替她守寡不成？你……”一路叫嚷直追到岳楚骁自己的院子里。
　　“何宽，替我把门！”何宽应声而出，把大姐堵在了门口。
　　“狗腿子，让开！”大姐肥胖的身躯立马卡在了门口，却还是喋喋不休。
　　何宽一脸谄媚地笑着，“大小姐，奴才还以为是哪吒再生了呢！”
　　“什么哪吒？”大姐不解地问。
　　何宽眨眨眼，“大小姐，你一大早的风风火火就像脚下生了两个轮子，不是哪吒是什么？”一句话说得满院子的人都笑出声来，岳楚骁见大姐一脸窘迫，就要发作，忙上前去抚慰，却敌不过大姐手快甩了一巴掌，“混账东西！敢在老娘头上撒野，活腻了？”一边动手动脚掐着他的胳膊，何宽欲上前劝开，却被岳楚骁阻止，他深知大姐并非恶意，相比家族里那些两面三刀的人倒是容易应付许多。楚芳撒完气，又骂了一句：“若是你大哥在，看不揭了你的皮！”说到这里，又惹起了伤心事，眼圈又红了起来，岳楚骁一时疲于应付。
　　“大少爷，老爷令你出去面客。”管家何叔在外面通报。
　　应了一声，进里屋换了衣衫，便随了何叔往父亲的院里去。
　　“何叔，可知家中来了什么客人？”岳楚骁问道，面对父亲，他总觉得有种难以应付感觉，每次交战下来，竟会精疲力竭。
　　何叔摇了摇头，道：“老奴不知。”何叔是何伯的儿子，随父亲出征西北之时和大哥是一般的年纪，他的儿子何宽和自己也是一般大，何伯在时还总是护着自己，但是何叔便不会这样，他只对父亲惟命是从。
　　一进院门就听见父亲爽朗的笑声，不禁诧异，何事令父亲这样开心？如今中国内忧外患，在内，农民起义不断，对外，列强□不休，朝廷却沉迷于莺歌燕舞、鸦片毒品中，只有少部分开明的大臣为着朝廷的危急存亡奔走，父亲是云州总督，虽然如同那些遗老一般食古不化，但总算这些年开始在编练新军，也引进了些外国先进的军事技术，为此朝廷饬令多次，无非是害怕父亲一己独大，会危及他们的地位，岳楚骁很不解，国家危急存亡之秋，这些人居然还在为一己之私相互倾轧，实在令他痛心。走近了才听见另一人的声音，略显苍老却依旧宏亮。
　　何叔在门外通报：“老爷，少爷来了。”
　　“叫他进来。”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屋里端坐的一人，身形高大，微显三分累状，眉骨突出，眼袋稍吊，一双眼睛有些浑浊，但却闪着特有的精光，隐隐显露出一股不言而喻的威严，岳楚骁恭敬地撩了衣襟跪下，对着屋里的二人拜下，父亲鼻孔里“哼”了一声，似乎很不满儿子的举动，正声道：“这是李中堂李大人。”
　　岳楚骁心里一震，原来这便是李鸿章李中堂。人称“云中鹤”的“朝廷栋梁”，却也是壮士暮年，人比黄花瘦。曾经听说过许多有关李中堂的事迹，往往是褒贬不一，有人称他是力挽狂澜的第一人，也有人骂他奴颜媚外的洋汉奸，岳楚骁自己心里对他是不怎么看得起的，光绪九年，法国出兵西南，原本中国有望战胜，但是因为李鸿章的不抵抗，中国不败而败，丧权辱国，引起国人一片谩骂，记得自己那年正好10岁，听说了此事，不过骂了句“卖国贼”，却惹来父亲一顿捶楚。不料今日却在自己府上见到，难道父亲……想到这里，就被一双手拉了起来。
　　李鸿章两眼端详着眼前的少年，不住赞叹，“人说岳家的儿子个个人中翘楚，果然非凡啊！”说完捋了花白的胡子哈哈大笑。

　　巧言堪比千军马，理直不惧身严威

　　李鸿章两眼端详着眼前的少年，不住赞叹，“人说岳家的儿子个个人中翘楚，果然非凡啊！”说完捋了花白的胡子哈哈大笑。
　　父亲“哼”了一声，满是不屑，“孽障一个，让大人笑话了！”似乎有种眼不见为净的厌烦，忽然起了身骂道：“中堂大人在此，未经通报，贸然闯来成何体统！”
　　岳楚骁一头雾水，不知父亲所云，明明是他叫自己来面客，如何又教训起他的不是来。只听中堂大人朗声笑道：“无妨，无妨，年少天纵，该有的性子！振深不必太过苛责。”振深是父亲的表字，中堂大人对父亲直呼其字，看来交情匪浅，岳楚骁心头不禁暗暗担心起来。
　　父亲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谈笑起来。岳楚骁亦识趣地站在了一旁。
　　“听闻云州新军十分骁勇，老夫早就想亲眼目睹，不知振深老弟可有空闲啊？”李鸿章端起茶几上的成窑钧瓷的杯盏，细细啜了一口，赞道：“好茶，好茶，连这杯盏也是好的，都说岳大人清廉，却不想在这等小处讲究啊。”
　　岳云锋暗然心惊，心叹好一张利嘴，这明明是是揭自己的底，逼自己就范啊！但也不慌张，打起了太极。拱手道：“中堂大人谬赞了，云州新军只不过多了些火枪弹药，一堆破铜烂铁，哪比得上中堂大人的淮军英猛？”
　　李鸿章不慌不忙，起身看了墙壁上一副地图道：“老夫来云州的路上，见那山势险要，江河滔滔，心下思忖，是怎样的一支军队守得住这般天险？列强屡次进犯，却都绕云州而去，原来是有振深你这样的军事大将啊！”说罢，指了云州的地形图道：“云州依傍太行山脉，比得西北的天山脚下如何？”
　　父子两同时讶然，不知他耍的什么名堂，岳云锋对道：“云州依太行滨黄河，倒是更胜一筹！”
　　李鸿章呵呵笑了两声，转身盯着岳云锋道：“莫非振深忘了当年是如何撤回云州的？”
　　岳云锋一惊，心如海浪般汹涌起来，如何能忘？自己36岁随了左宗棠大人远赴西北，收复疆土，痛失爱子，家不成家，为了完成左大人的嘱托，在伊犁一呆便是6年，戍田屯边，兴办学堂，饶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光绪十年，一纸诏书便把自己打回原籍，说什么“以便管制，扬我大朝之国威”，无非是怕自己在西北一己独大，如今李中堂旧事重提，无非也是提醒自己“满招损”的道理，害怕自己在云州独霸一方罢了。
　　一旁的岳楚骁也听的分明，李鸿章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李鸿章摸着胡须笑道：“振深不必猜疑，老夫只是爱慕英才，老弟横刀立马，驰骋疆场多年，想必带出来的兵也是百里挑一的好兵，振深有所不知，淮军兵力是每况日下，又找不到担当重任的大将，老夫着实心急啊！”说着竟拉了岳云锋的手，抚了泪叹：“如今朝中能担此任的唯老弟你呀！”
　　岳云锋听了默不作声。
　　岳楚骁心中赞叹，李鸿章果然是生的一张利嘴，三言两句便逼得父亲没话说，但如果父亲担当淮军将领，云州拱手让人不说，恐怕新军也会被收编，更何况在李鸿章手下当将军，不管如何光鲜，也是降了官级，这一计，真是一石三鸟啊！
　　饶是朝中为官多年的岳云锋，此刻也正失了主意，原想李中堂只是借机警告自己，毕竟也算是师出同门，谁想他狼子野心，居然一眼便看上了自己的新军，收为己有？笑话！于是只是仰头看着那一副地图，暗自思忖对策。
　　岳楚骁不禁着急起来，父亲额头紧锁，却一言不发，也顾不得家法家规，上前欠身道：“敢问李大人，淮军为何会每况日下，威风不比当年？”
　　“混账东西！哪有你插嘴的份！”岳云锋突然转了身对他骂道。
　　“看来，令郎倒是有高见啊！”李鸿章眯了眼对岳云锋笑道，撩了衣袍坐下，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岳楚骁不敢多想，脱口道：“淮军在剿捻之时英勇无敌，自是为国出了大力，然按朝廷的制度，淮军算不得正规军，自洪秀全一干反贼被杀后，淮军便再没受过朝廷俸禄，并且一直受到八旗兵的倾轧，更何况，大人，淮军是支汉人军队……”
　　“放肆！”父亲突然一声怒喝，扬手便打。
　　“慢，”李鸿章阻止道，“且听令郎的如何说。”
　　岳楚骁看到父亲颈上青筋微张，心下黯然，怕自己这次强出头，少不了会惹来一顿捶楚。咬了牙继续道：“如今朝廷面临内忧外患，虽是如此，却仍是满人当朝，恐怕也容不得汉人呼风唤雨，更何况是人称威武之师的淮军，家父的新军虽然有所成就，但却只是为保云州一地之安，算不得大作为。依云举看，淮军如今势弱，也并非一无好处，至少也免了那些瓜田李下之嫌。”
　　李鸿章抬头不语，心里却赞服，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几句话就提醒自己，若是收了云州新军，自己不也有了一己独大之嫌，树大招风，自古相传的教训啊！
　　岳楚骁低着头瞥见父亲怒火中烧的眼神，不禁苦笑，又想找什么理由来教训自己？狂妄自大？
　　“过来。”岳云锋沉声命令儿子道，扬手对着走近的儿子甩了一巴掌，咬牙骂道：“军政大事岂容你黄口小儿信口胡诌！不知好歹的东西！”忽听的一阵咳嗽声，中堂大人正手撑着桌案颤抖着手从袖口里摸出烟枪。岳楚骁一惊，听闻李中堂嗜好抽大烟，却没想到这等地步，父亲是从不允许家族子弟沾染大烟的，因此家中并无这等物事，看了中堂大人在身上掏来陶去，想是在找点火器。
　　恰好自己手中正有一个，还是过年时在洋人的店铺里买来放鞭炮的，本想拿了给小堂弟玩儿，不想正好用上了。于是忙上前去点了烟。
　　李鸿章猛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地从鼻孔里吐出来，歪歪得倒在一边，似乎是吃了灵丹妙药一般忽然就有了精气神，乜斜着眼睛，盯着岳楚骁，如同鹰隼打量着猎物一般，忽然“呵呵”笑起来，“听说岳家禁忌鸦片大烟，却没想令郎点烟的手法这样纯熟，连火器也是随身带的。”
　　岳楚骁愤然不堪，却又不敢发作，这话里藏针的功夫恐怕全天下除了他再无第二人。
　　安排了李中堂住下，已近晌午，父亲打发了岳楚骁回屋歇息，楚骁无奈，恐怕又是怕自己信口胡诌，惹了他的大事。想起清早还没去大娘房里请安，于是打了道往大娘房里走去。大娘是父亲的原配正夫人，江南首富——乔远行的千金小姐，据说父亲年轻的时候十分落魄，因此赘到乔家，不过后来乔家败落，大娘也打了主意重新下嫁给父亲。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十分恩爱。
　　进了里屋，岳楚骁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大姐正翘着腿坐在炕头上磕着瓜子，脆脆的声响如同老鼠磨牙一般。见了他来，只是微微抬了下头，似乎还在为清早的事记恨。
　　“九儿来啦？清早怎么不见你来？”大夫人心疼地扶起在地上跪倒请安的岳楚骁，自十岁随了父亲回云州老家，大夫人对他便十分喜爱，特别是听到大哥身葬西北，对他便更是宠溺。
　　大姐斜着眼“哼”了一声，“他啊，大清早的和疯狗咬架呢！”

　　蛟龙腾海显国威，落日低悬愁壮志

　　大姐斜着眼“哼”了一声，“他啊，大清早的和疯狗咬架呢！”
　　“芳儿，怎么说话呢！”大夫人沉声埋怨，拉了岳楚骁在炕头坐下，突然道：“哟，这脸是怎么了？怎么肿成这样？”
　　一摸面颊，还真是肿了，一直疲于应付，倒是忘了。大夫人心疼地扳过他的脸，轻声问道：“莫不是又惹你爹爹生气，被他打的？”
　　岳楚骁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回答，自己和父亲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大娘都左右为难，心痛不已。想到大娘对自己的好，不禁有些愧疚。
　　大姐楚芳一把扔了手中的瓜壳，不屑得叫道：“娘，不是跟你说了他一大早就跟狗在咬架嘛！我给打的！”
　　不知大姐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是替自己解了围了，只是骂父亲是疯狗，未免……
　　“啊哼！”一声咳嗽。
　　岳楚骁惊愕地回头站起身，不知何时，父亲已站在门口。面色暗沉，看不出喜怒。
　　“也不轻声些，如何一进门就惊吓人？”大夫人走上前埋怨道。
　　岳云锋冷笑：“只怕是心里有鬼才会受惊！”
　　“父亲大人。”岳楚骁躬身请安，岳云锋却不理他，当他如同无形一般，岳楚骁半弯着腰，起来不是不起来又不是，十分尴尬。
　　“哎呦，一家人，要这些虚礼生了情分！”大夫人忙拉过楚骁坐在自己身边，抚着脸上的肿块，轻声道：“可还疼吗？”
　　岳楚骁忙摇摇头，道：“好些了。”
　　岳云锋手持杯盏的手停在半空，重重地把杯盏顿下去，骂道：“就你金贵！这身皮肉还打不得碰不得了？”
　　慌得岳楚骁撩衣跪倒。
　　“哼！欠打的畜生，大言不惭，军中大事，朝廷自有主张，岂容尔妄议？！”说罢一脚踢过去把儿子踹倒在地。
　　岳楚骁整整衣衫，重新跪好，低着头，心中怒火不由得冒起，父亲未免太无中生有，既怕自己招惹是非，又何苦招自己来面客？一撇嘴角，道：“父亲教训的是，若不是父亲垂怜，恐怕儿子今早还没有机会在中堂大人面前大言不惭一番呢。”说罢，抬起头，与父亲对视，那眼睛里含着一丝得意，似乎看出了父亲的把戏一般。
　　岳云锋一言不发，以儿子的眼光，不会看不出今日自己是故意招他来对付李中堂，儿子的才能他不是不信，只是这年少轻狂、不可一世的性子早晚会是个祸害，若不早早磨去，只怕岳家都会败在他手里，自古家国难全，儿子又岂会明白他的苦心？岳云锋叹口气，扬扬手，示意儿子起身。 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透心地凉，眼前的儿子，孝顺，恭亲，可是却觉得遥远，似乎他这个爹就如同猛兽，要吞他的肉剔他的骨一般。冤孽，冤孽，自己选择的路，自食其果。
　　见这对父子冤家彼此尴尬，大夫人忙转身对了正磕着瓜子的大女儿楚芳道：“芳儿，明儿还是尽早家去，刚过完年就往娘家跑，失了礼数。”
　　大姐两眼一瞪，道：“狗屁礼数，他陈家何时讲过礼数？”
　　“放肆！”岳云锋拍了桌案吼道，大姐立马噤声。大姐夫是海外归来的商人，自小在国外长大，对这些陈腐的礼数自是不懂皮毛，因此惹得岳家人很是不快。好在大姐从小就疯野惯了，也未曾进过学堂，也并不在意这些。但不管怎样，大姐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回家的啊！对于她的到来，岳楚骁也甚觉怪异。
　　大夫人也不再搭理她，心想这儿儿女女倒是没一个让她省心的，于是又拉了儿子的手，道：“且去歇歇！稍后不是还要陪中堂大人练兵呢！弄些冰块儿，消消肿，瞧这俊俏模样，可都毁了！”一颦一蹙充满了慈爱。
　　父子俩知道她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因此并不言语，岳楚骁也识趣地退下。
　　“快看，快看！”人群里一声惊呼，随之沉厚的号角声起，岳云锋及一干将领簇拥着李鸿章走上阅兵高台。只见护城河边，人声鼎沸，一列列穿着西洋军装的士兵昂首挺胸立在校场小道旁，他们手里端的正是最新德国产的毛瑟步枪，黄黑相间的礼帽勾勒出一张张刚毅的面孔，唯一美中不足的倒是脑后那条乌黑发亮的发辫。
　　五声礼炮响起，阅兵开始。一队队步兵荷枪实弹踏着整齐的步伐向阅兵台走来，服装摩擦的声响、脚步踏地的声音震天动地，走过阅兵台时，士兵们齐刷刷地抬手致敬，高喊：“精忠报国！扬我国威”的口号。整个天地仿佛都被其撼动。
　　岳楚骁站在校场一角，手里牵着缰绳，身后是一匹高大矫健的千里马“闪电”，看着整齐迈进的新军，心中不住一阵得意。这支新军是自己的心血。自15岁随了师傅在德国留学两年回来后，便对国外的先进军事技术佩服甚深，只是苦于父亲食古不化，不肯接受国外的治军之术，一直反对自己编练新军，若不是师傅用了激将法，鼓动父亲和自己打赌，恐怕也不会有今天。想到这里，心里不觉涌上一阵胜利的喜悦。
　　一声令下，岳楚骁飞身跃上马背，如凌云腾空一般，跑向校场中央。
　　李鸿章不由得一声赞叹，连声称好，突然见到不远处一身墨色军装的将官跨一匹枣色黑鬃的烈马驰骋过来，胸前银环相扣的金黄胸穗随着身子的一起一伏迎风飘荡，腰间的指挥刀与日光交相辉映，散发出一阵寒光，马上的男子，英武非凡，一举一动都是威风八面的放纵与不羁。
　　“振深，那位武将是？”李鸿章掏出怀中的老花镜，忍住心中的赞叹道。
　　岳云锋躬身答道：“让大人见笑了，那人正是犬子。”脸上却是近似冷漠的平淡，没有一丝自满。
　　“好！好！真是扬我大清的国威！”心里不觉又一阵遗憾，心叹这样精武的军队不能为自己所用，真乃憾事矣！
　　步兵过后，数轮船舰从宽阔的江面驶来，如雷鸣般震响，船舰发出了“呜呜”的鸣声，仿若一声声呐喊，响彻天际。船身上画着金黄巨龙，张牙舞爪欲腾空叱诧风云。那五艘战船是师傅花巨资从英国购得，分别取名为“绝世”“震北”“无敌”“扬威”“清勇”。前年英国以巡查通商口岸为由，欲占领云州码头，他们的船舰驶到云州段江面时，师傅命五艘战船严阵待命，无需一枪一炮，英军便灰溜溜地开了战舰离开了，免了云州一场恶战。虽是如此，但美中不足的是新军炮弹弹药供应不足，云州没有专门生产火药武器的军工厂，再加上近年来战乱不断，朝廷赋敛厚重，民不聊生，府库空虚，要供给这些新军弹药以及武器更新所需，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
　　岳楚骁纵马来到江边，抽出腰间的指挥刀，在半空中用力划下，一声令下，只听得一阵枪响，浮在江面上的移动靶被兵士们纷纷击中，竟是例无虚发。“好！”人群中突然发出一声惊叹声，众人也随之惊呼鼓掌起来。一些西洋记者纷纷拿起了相机对了岳楚骁拍照，嘴里也不住赞叹。
　　“振深啊，老夫今天可真是开了眼界了！有军队如此骁勇，有令郎如此才俊，足矣！”李鸿章也情不自禁地称赞，编练新军一直是自己的强国主张，不想今日有人胜他一筹了。

　　聂政刺韩未成仁，弥明救主逢娇色

　　“振深啊，老夫今天可真是开了眼界了！有军队如此骁勇，有令郎如此才俊，足矣！”李鸿章也情不自禁地称赞，编练新军一直是自己的强国主张，不想今日有人胜他一筹了。
　　岳云锋脸上微微露出些笑容，嘴里却仍是谦虚道：“哪里，哪里，不过雕虫小技！”
　　岳楚骁翻身下马，上了高台，欲跪伏叩拜，却被李鸿章一把扶起，一双手被他握在手心，轻轻拍打。
　　岳楚骁一阵愕然，抬眼看了父亲，灵光微闪的眼里没有一丝喜怒，仍是恭敬道：“请大人检阅兵马！”
　　“不错，不错，大清朝有尔等将领，何愁富国无望？”李鸿章呵呵笑道，说完扶了岳楚骁的手，走下台去。
　　走在校场小道上，路旁是整齐的士兵，江面上的船舰如同一只只沉睡的蛟龙，天边那抹红霞燃烧了整片天空，落下的余晖印在脸上，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大哥，若是大哥活到今日，走在这里或许便不会是自己了。
　　阅兵完毕，岳楚骁送李鸿章和父亲入轿回府。
　　“大人！”望着就要钻身进入轿内的李中堂，岳楚骁跪倒在地，咬了牙叫道。
　　父亲和李鸿章都奇怪地转过身来，不知所为何事，父亲的眼里闪过一阵愠怒，欲骂，却被李中堂一个眼神阻止。
　　“云举有何事么？”
　　“大人，云举烦请大人代为上奏朝廷，请皇上派发云州新军的军饷，云州新军已经……”
　　“畜生！”岳云锋一声怒骂，抬腿把儿子踢翻在地，“不知悔改的孽障……”欲要动手，却被李鸿章阻止。岳楚骁心里一阵苦涩，如何父亲如此不清不楚？云州新军弹药所剩不多，没有弹药，那些枪炮，船舰与破铜烂铁有何异？再加上去年水灾，云州闹灾荒，府库已近空虚，根本无法供给军队所需。即使如此，父亲却仍然不肯奏报朝廷索要军饷，只说云州新军是地方军队，不符朝廷制度。父亲如此腐朽昏庸，却要以整个云州新军来殉葬吗？那可是自己和师傅的心血！想到这里，岳楚骁也觉无所畏惧，翻身起来想要再谏，却瞥见了斜对面人群里突然闪出一丝异常的亮光。突然，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大人！快闪开！”
　　只听得“嗖”的一声，一只箭羽破空而出，擦过岳楚骁墨绿色的军装，身后的兵士不及闪躲，箭羽没入喉咙，气绝而死。李鸿章被岳楚骁压倒在地上，惊魂未定。
　　“抓刺客！抓刺客！”父亲从容地指挥着兵士。人群早已是一片慌乱，惊叫声四起。岳楚骁望着箭羽飞来的方向，拔足追去。
　　街道上一片混乱。新军奉了父亲之命在大肆搜查刺客，岳楚骁看着人群里一个若隐若现的黑色身影，紧追不放。左弯右拐，追至一条幽偏的死巷，巷道旁是一排破旧的民房，院门前并未张贴春联，新年刚过不久，小户人家为图吉利，是不会把春联早早撕下的。看这门上悬挂的蛛网，漆黑的如同犬牙一般被老鼠啮坏的木门，岳楚骁想这里大概是无人居住了，或许是去年水灾逃荒离开的也未可知。只是巷道旁，那一堆竖立的干柴倒像是被人动过，上面的蛛网也被撕扯坏。心念一动，便提脚向那堆干柴走去。
　　“九弟！”忽听得身后一声叫喊，岳楚骁停下脚步向后看去，原来是伍磊霆大哥。伍磊霆是师傅的义子，现在父亲手下当差，师傅有意磨练他，只让他当了一个副将，不过伍磊霆大哥出身贫寒，倒也不会计较。编练新军之时，所有人都嫌岳楚骁乳臭未干，不听他号令，多亏伍磊霆大哥相助，因伍磊霆为人磊落坦荡，深得人心，在军中积威深厚，才使得新军编练之法顺利推行。
　　“可找到刺客的踪迹？”伍磊霆上前问道。
　　岳楚骁摇摇头，身子却挡在那堆干柴面前，支吾道：“没有，不知五哥可曾发现？”
　　伍磊霆也是摇了摇头，拍了拍岳楚骁的肩，交代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岳楚骁悬着的心却无法放下，他深知伍磊霆为人，一双眼睛似鱼鹰般犀利，恐怕已经看出了他的异常。不及多想，转身回到柴堆旁边，抬手“唰”的一声，拂开了那堆干柴，闪出一个黑色的身影。
　　岳楚骁一愣，却没想到那人竟是个女子。浓眉大眼，略显几分男子气概，却不觉粗莽。尖尖的下巴，薄薄的唇，又是有几分江南女子的秀姿。她撇开眼睛，似乎连看他一眼都不屑，岳楚骁不由得心中升起几分怒火。促狭性子上来，按剑调侃道：“我倒想是哪个刁民如此大胆，竟敢在我头上撒野，却原来是这样一位美人。”说罢，抬了手，轻佻地挑起她的下巴。
　　“呸！助纣为虐的奸贼！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女子怒目而视道。
　　岳楚骁更是觉得有趣，依旧装作一副轻浮的样子，“我怎舍得杀你，不如回去作我的夫人如何？”
　　“啪！”的一声，女子抬手便是一巴掌，一脸的愤恨，如同受了天大的侮辱。“淫贼！你休想！”说了竟拔了他别在腰间的指挥刀欲引颈就戮。
　　岳楚骁吓得连忙阻止，不想这女子这般刚烈，独身一人冒险刺杀李中堂不说，对死也是如此的不畏不惧，不觉得心里对她多了几分敬意。
　　“放开！”女子怒喝道，依旧使了劲要去夺岳楚骁手中的佩刀。
　　岳楚骁也不再玩笑，正声道：“大事未完，怎可轻易寻死？”
　　女子一愣，不明白为何眼前的孟浪贼人突然转了性子，开口欲问，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却是伍磊霆去而复返。
　　巷内的两人正慌张地不知所措，这是条死巷，没有出路。正张皇时，岳楚骁抬头看了看两侧的民房。提脚一跃。
　　“上来！”女子惊异地看了岳楚骁从屋顶上伸出来的手，一阵犹豫，还是递过手去，借力翻上了屋顶。
　　看到那堆狼藉不堪的干柴，伍磊霆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在巷内踱起了步子。
　　岳楚骁心里焦急万分，紧紧压住身旁的女子，生怕被人发现，仿佛自己便是那个刺客一般。伍磊霆反复走来走去，就是不肯离去，时而抬头四处张望，时而低头踹弄着那堆干柴，即使是寒意未散的初春，岳楚骁也觉得背后已濡湿一片。
　　“大人！屋里没有！”
　　“大人！这边也没有！”
　　士兵们纷纷从民宅里钻出来上报道。
　　伍磊霆“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四周，命令道：“撤！”嘴角却依旧残留一抹冷笑，让岳楚骁看得不禁一阵发寒。
　　待士兵走远，岳楚骁方从屋顶跳下，抬手去接那女子时，却见她自己往下一跃，稳稳落到了地上，看她的身手，似乎是习过武的。女子拱手拜道：“多谢！”
　　岳楚骁没有多说，心中仍在思忖回去该如何应付伍磊霆，刚刚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早已料到自己就在屋顶上。因此，不再多留，转身便走。
　　“等等！”女子突然叫道，似乎有什么话难于启齿，欲言又止。
　　“姑娘还有什么事？”岳楚骁好奇地问。
　　“为什么帮我？抓我回去岂不是立了大功？”
　　岳楚骁一阵冷笑，心想我岳云举还不是如此贪功之人，更何况在父亲面前，自己无论立了多少功劳，都要被他吹毛求疵地挑出大堆毛病教训。突然又想到刚才自己的轻佻模样，若是被父亲见到，恐怕是非死即残。心中突然一阵悲哀，也懒得言语，转身便走。黑衣女子心中一阵愤懑，原本还想他会与那些世家子弟有些不同，原来也是一般模样，一般的狂妄自大，轻浮孟浪！

　　风口浪尖暗流涌，笔尖墨晕精气现。

　　回到府里，院里的守卫较平日多了许多，四周上下被围得严严实实，院里也是一片安静，不如往日那些丫鬟老妈子四处走动时热闹。只见何叔匆匆忙忙地手捧了一盒物事往父亲院里去。
　　“哎呦！我的大少爷，你可是回来了！”刚进自己院内，何宽忙迎上来，如同见了救星一般。
　　“何事这么慌张？”岳楚骁边走边解开一身紧贴的新式军装问道。
　　“老爷来过了，我说少爷您去了军营，老爷就怒了，要您回来去书房找他。”
　　岳楚骁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莫不是五哥已经向父亲告密了？当下也不敢多想，忙换了衣裳往父亲书房走去。
　　已近黄昏，夕阳只低低地挂在天边一角，父亲的书房正当着西边，暗黄的余晖如同潮水一般从雕窗涌进去，父亲的身影就安坐在这一大片光明里，如同大漠里的海市蜃楼一般，显得有些不真实。
　　撩了衣襟恭敬地跪在门口，通告道：“父亲大人，儿子来了。”
　　屋里一片寂静，没有声响，显得有些骇人。
　　“进来吧！”岳云锋沉声道。岳楚骁不禁松了口气，如逢大赦一般。心想，还没与父亲交锋呢！心气竟被去了一半。
　　进了里屋，只见父亲立在书桌旁，手执狼毫，笔走龙蛇，扬手一挥，一个“国”字，气势磅礴，筋骨刚毅。父亲闲时最喜练字，虽是武将出身，但也酷爱学那些文人的毛病，吟诗作对，赋文书法。
　　岳云锋放下手中的狼毫，抬眼问儿子道：“最近可有练字？”
　　岳楚骁一惊，如何也没想到父亲会问道这个问题，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岳云锋心下了然，军中多事，恐怕也没有什么闲暇。他有意让儿子多受些磨练，事无巨细，总会让他经手。也不便苛责，只是沉了声道：“待你师傅回来，让他给你好好补补！”
　　岳楚骁连声称是，心里却叫苦不迭，师傅虽比父亲开放许多，但对于这些老祖宗留下的遗产，也是十分推崇，对于他的读书做人的管教，更是毫不懈怠。
　　“过来，且看看为父这个字写得如何？”
　　岳楚骁依言走近父亲，看了看道：“父亲这个“国”字，有些颜体的风范，凝练浑厚，纵横跌宕，用笔气势充沛，却圆润自然，不觉草率，看这一点，一折，又有些欧体的痕迹，骨气劲峭，法度严整。”
　　岳云锋捻须点头，拿了狼毫笔塞到儿子手中道：“你且写一写，让为父看看你字练得怎样？
　　岳楚骁拿了笔，也在纸上挥了个“国”字。写的却是十足的赵体，他素来喜欢赵孟頫的字，赵孟頫的字一比一划都透出些高贵、典雅的气质。不料父亲却沉了脸，一拍桌子骂道：“混账！”
　　岳楚骁一脸愕然，不知为何，却还是恭敬地退后跪了下去。
　　岳云锋一把抓起儿子写的字，揉烂了摔到他脸上：“这赵孟頫为人首鼠两端，摇摆不定，字如其人，难道你也想学他不成？”
　　岳楚骁暗地叫冤，心想父亲未免太牵强附会，如何也同那些鼠目寸光的老学究一般，赵孟頫不过是宋朝皇室之后，宋亡后便做了元朝的官，但后人皆因此鄙薄他，“薄其人遂薄其书”，赵孟頫的字也一直不入那些大学士之眼，不想父亲却也是般看法。
　　“练字便练些好的，颜筋柳骨，欧体也是可以的，男儿多练练阳刚之气，少学赵体那些不入流的字，里里外外都透着媚俗的软弱，这赵孟頫官仕两朝，仕隐兼修，却还要留下些媚俗的名号，无非是给自己辩解……”父亲难得耐着性子对他施教，岳楚骁不住得连声称是。
　　见儿子不住告罪，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岳云锋也懒得计较，命他起身，指着自己写的“国”字道：“如今的大清朝若是如这字一般，便也不怕他人欺侮，何苦还要学得那亡羊补牢？人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只怕现如今，有人连补都不想来补！”
　　岳楚骁听言，不禁有些讶然，心中也猜到几分，问道：“朝中又有人弹劾父亲？”自从父亲开始编练新军，便不断遭到朝中顽固守旧派的弹劾和阻止，说什么“‘立国之本’在修道德，明政刑，正人心，厚风俗’，其他枪炮、轮船、工商都不过‘奇技淫巧’，于国无补”，不仅大加诽谤，还三番五次阻挠朝廷派发军饷。不想这次有有人弹劾父亲，恐怕是跟李中堂有关。
　　岳云锋不再言语，心中却是在思索儿子阅兵时向李中堂请发军饷的举动，不禁暗叹：“年少气盛的儿子心中恐怕只有些是非黑白之分，如何明白这为官的道理？黑白掺杂，是非难分，又能分得清谁是谁过？”抬了眼看儿子，眉眼间的刚毅却是写满了倔强，这犟脾气恐怕比自己年少时更胜一筹。沉了脸说道：“你师傅再有几天便回来了，你代为父去问问他，今天你的举动是对也不对？”
　　岳楚骁震惊，思忖道：莫不是父亲真的知道自己放走刺客之事？再一想，又觉不对，若是如此，父亲此刻不会如此温和相待，猛然醒悟，恐怕是自己向李中堂进谏之事，不禁苦笑，师傅和父亲始终同坐一船，自然也和父亲一般见解，定然要怪罪他狂妄自大，不明所以了。父亲此次是把家法交到师傅手中，恐怕要连这练字的事一道教训。
　　“九儿，明日把那西洋的点火器给为父送来。”岳云峰吩咐道。
　　岳楚骁答应了一声，心想恐怕是李中堂抽大烟要用，突地心念一动，想起在院里见到何叔，手里捧的那盒东西莫不是……
　　“父亲，何叔手里拿的可是……”
　　岳云锋抬眼看了看儿子，不置可否。何云手中拿的确实是俗称“阿芙蓉”的大烟，李中堂今日受惊大怒，逼了自己一定要抓到刺客，并以遇刺为由向朝廷请命在云州逗留数日，恐怕也是为了躲过朝廷那些顽固守旧派的攻击，李鸿章可是主张编练新军、学习西洋之术的第一人。
　　父子俩心照不宣。岳楚骁自然也已明白，只是父亲居然为了李中堂不惜打破家规购置鸦片，更何况李中堂逗留至此，抓刺客是真，恐怕也是把父亲推上了顽固派攻击的风口浪尖，若这时仍向朝廷请饷购买军火，无异于引火自焚。好一个如意之计！岳楚骁不禁暗骂李鸿章果然是老奸巨猾，竟是有些后悔今日救了他。
　　“为父如今是迫不得已，待事情过后，自然会向祖宗请罚，这鸦片大烟毁人害己的毒物，万万碰不得！你可记清楚了？”
　　岳楚骁跪下道：“劳父亲教诲，儿子记住了！”
　　岳云锋一把扶起儿子，抬起他的手捋起袖子问道：“可曾伤到？”

　　心悸所虑亏心事，无奈蝇营与狗苟

　　岳云锋一把扶起儿子，抬起他的手捋起袖子问道：“可曾伤到？”
　　岳楚骁这才想起方才救李中堂时被暗箭划了一道，开始觉得隐隐地疼起来，忙缩了手道：“劳父亲大人记挂，儿子无事。”
　　岳云锋一阵惆怅，隐隐觉得失落，儿子始终与他不亲，看来这儿孙承欢的福分自己是无福享受了。叹了口气道：“也罢！且下去歇息吧！刺客之事由磊霆操办，无需你操神。待你师傅回来，好好补补功课！”
　　岳楚骁连声答应，转身告退，忽见父亲的身影有些佝偻，鬓间的白发也日益增多，一张脸上布满沧桑，再难寻到昔日“小周郎”的俊俏模样。关怀的话欲言又止，只是低了头掀了帘子出门。
　　一眼便看到伍磊霆大哥站在院里，像是等了多时。心中有鬼，举动也扭捏起来。怯生生地唤了一句：“五哥！”
　　伍磊霆应了一声，拍拍他的肩，只是嘱咐他早些歇息，便往父亲房里走去。
　　岳楚骁只觉得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哎呦！”一声惊呼，把岳楚骁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大姐，只顾低头思索今日之事，竟没当心看路。
　　“瞎了眼不成？怎么走的！”大姐怒道，抬了手佯装要打人。
　　岳楚骁也不躲，好奇问道：“怎么大姐还不回家？”
　　“你个没良心的！巴不得我走是不是？老娘偏还不走了！”说罢，竟回身进了岳楚骁的院子，如同母夜叉一般，岳楚骁无奈地摇摇头，实在不知大姐夫如何受得了大姐这听风就是雨的性子。
　　“哥哥，哥哥。”一见到他，宝儿便腻了上来，抱着他的腰不住地撒娇。宝儿是三叔的遗子，因三叔英年早逝，三姨也在一场变故中失去了下落，宝儿便一直在自己府中长大。岳楚骁很是喜爱这个聪明伶俐的小堂弟。
　　俯身一把抱住他，逗他道：“宝儿，宝儿长大了，哥哥都快抱不动你了！”
　　蹭地宝儿“咯咯”直笑。
　　大姐楚芳看不下去，蛮横地抢过宝儿，骂道：“喜欢儿子如何不自己生一个？偏偏把个没人要的贱种当儿子一般养着！”
　　“大姐！”岳楚骁嗔怒制止道，大姐嘴巴厉害，他是知道的，却不想如此不留情面。
　　宝儿早已骇得大哭起来，奶娘冯妈妈忙哄了抱他出去。
　　大姐理直气壮地抬脚往炕上一坐，竟不走了。岳楚骁一阵头痛，也不搭理她，径直往书房去了。
　　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一切，不禁心有余悸。不知伍磊霆大哥与父亲谈的什么，若真把自己私放刺客一事告与父亲，那真是万死难辞其咎。更何况如今正是危及关头，新军编练本还仰仗李中堂在朝中美言，却不想他也躲到这里逍遥，换了父亲首当其冲。又想起父亲教训自己练字一事，无奈只得拿出纸墨笔砚，对了那一贴拓印的《九成宫醴泉铭》临摹起来。
　　“这都写的什么呀？七折八竖的！”
　　岳楚骁手肘一抖，一滴墨径自滴了下去，化开染了整张宣纸。岳楚骁郁怒地抬头，仍是大姐在一惊一乍，却也不敢发作，便随手揉烂了那副字丢在一边。
　　大姐却似没有发觉他的表情一般，兀自说道：“想这写字作文的功夫有什么了不起的，人活着图个快活，要这些劳什子作什么用！”
　　岳楚骁默不作声，不免有些同情大姐，现如今的开明些的大户人家都不反对送女子进学堂，大姐生的丰腴却不失秀美，只可惜举止太过粗鲁，如何也比不上那些识文断字的闺秀。
　　倒了杯茶递上去，依旧是恭敬地请她入座，这些礼数是断不可生分的。
　　大姐却异常地安静，抬了眼问道：“九儿，爹爹方才找你所为何事？”
　　岳楚骁一惊，如何大姐也关心起这等事来了。叹口气道：“父亲只是责怪九儿读书不用功，并无什么大事。”
　　大姐点点头，突然放了杯盏，站起身来凑前道：“可曾提到大烟的事？”
　　岳楚骁更觉怪异，却不直接回答，只是问道：“大姐如何知道？”
　　大姐脸色一变，讪讪地摇了摇头，忙说道：“我也只是听下人谈起，你快读书吧！不然爹爹抓到了又要锤你一顿！”说罢竟快步离开了。
　　鸦片是岳家之大忌，父亲购置鸦片的事如何会让下人轻易得知，岳楚骁心叹大姐谎言拙劣，但却想不出她为何举止这般怪异。最近，这怪异的事还真是一桩连着一桩。想到这里，不禁沉沉叹了口气。
　　“世家子弟，如何学得那轻浮浪人一般垂头丧气？”一阵沉重的声音传来，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伍磊霆穿了一件青色长袍掀了帘子踱进来，颀长的身躯显得有些瘦骨嶙峋，倒更像一位风雅的儒士。狭长的脸因分明的棱角粗看起来有些冷硬，眉宇间却是隐藏了一丝文人的温润。
　　“五哥。”岳楚骁上前躬身叫道，心里却对他的来访充满不安。
　　伍磊霆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嗔骂道：“心里有鬼不成？如何变得这般扭捏？”
　　岳楚骁一时不知如何对答，只是低了头恭敬地立在一旁。虽然在军中，他是上将，但在家里，岳楚骁却对这个兄长敬畏不已，伍磊霆十足地继承了师傅的为人处世之道，一举一动都是中规中距，没有丝毫的僭越不合。
　　伍磊霆绕开岳楚骁，俯身捡起地上那张被揉烂的字冷笑道：“我倒是忘了，义父临走前交代我督促你读书练字，我还想你这大的人了，该管住自己的手脚，却不想你这字写地这般毛躁。”说罢突地回头喝道：“莫不是皮子痒痒，想挨手板了？”
　　岳楚骁被唬地一愣，却并不害怕。恬了脸上前嬉笑道：“师傅若是治罪也该先治五哥你督管不严之罪。”一脸的无赖倒像个淘气的孩童 。
　　伍磊霆无奈地摇头，心想九弟年少贪玩的年纪，本该是这般淘气的性子，如何在外人面前扮个老成的样子？怕是被逼无奈，小小年纪便被丢在了军营，如今也才19，虽是担任了多少人都梦寐难求的高位，谁又知晓这是多少苦痛多少血泪才换得的。看了那张天真的脸，不免有些心疼，便也不再责怪。
　　岳楚骁也不再顽皮，暗自思忖，恐怕五哥是有要事来商。
　　果然，伍磊霆走到门口，往外探了几眼，又回身关了门，甚至连窗子也放了下来。岳楚骁心里生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并不说话，只恭敬地立在一旁等伍磊霆开口。心里不免惴惴不安。
　　伍磊霆走近他身旁，低声道：“九弟，你可知云州巡抚捐馆一事？”
　　岳楚骁听了吃惊不小，早就听闻云州巡抚鄂桂身患痼疾，将不久于人世，不想这样快。他摇摇头问道：“几时的事？”
　　“想是前几日，鄂桂府秘不发丧。今日阅兵他没来，只推说身体不适，令尊便差了人去府上问候，听回来的人说他府上派出来接待的下人穿了丧服，虽是用长袍套住了，还是露了领子。”
　　岳楚骁暗叫不好，鄂桂府秘不发丧恐怕是为了保住这个巡抚的位子。朝廷定制，总督和巡抚同居一城，总督总理地方外交军政，巡抚则总管地方行政，两者统辖地方文武官吏。论官衔，总督高于巡抚，论职权，二者却相差无几，更何况这鄂桂是旗人出身，比汉人却是享受了更多特权。父亲虽手握军政大权，但无奈鄂桂因循守旧，频频阻挠父亲编练新军，两者互不买账，矛盾重重。如今鄂桂一死，这巡抚的位置恐怕会引来一场纷争。虽然官位不可世袭，但若是他鄂桂临死之前便早已安排好朝中靠山为其子孙亲信谋位，也并非不可，如此一来，父亲危矣！新军危矣！

　　众矢之的无措施，马中赤兔忽染恙

　　虽然官位不可世袭，但若是他鄂桂临死之前便早已安排好朝中靠山为其子孙亲信谋位，也并非不可，如此一来，父亲危矣！新军危矣！
　　想到这里，不免心急如焚，问道：“父亲如何说？”
　　伍磊霆摇摇头道：“伯父只说等义父回来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哪有时间从长计议，若再出一个鄂桂这等的宵小鼠辈，新军恐怕再无立足之地了！”
　　“混账！这般急性子如何成得了大事！”伍磊霆听言拉长了脸骂道，九弟心焦他不是不明白，只是如今也只有静坐待变了。若是先作行动，坏了大事不说，恐怕也会让朝廷误以为岳叔觊觎那巡抚的官位。
　　岳楚骁低了头不再言语，心下却焦急万分，实在是不知父亲如何能沉得住气。
　　伍磊霆沉默片刻，宽慰道：“我知道你担心新军的去留，我又何尝不是？但如今也别无它法。义父明晚便回府，且看他如何对策。”
　　岳楚骁应了一声，并不做声，只觉得头痛难当，心中愤懑异常。如今大清朝是危在旦夕，这些大官大将不为国为民心忧，却一心扑在官位的争夺上，实在是悲哀。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其中一个吗？读书入仕，习武入伍，一腔热情无处挥洒，却整日为这些事情白费了心神。
　　伍磊霆看在眼里，不觉得有些心痛。九弟是人中才俊，马中赤兔，本该好好施展才能，却埋没在此钩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官场纷争中，无奈！有国如此！有家如此！还能如何选择？只是眼下，新军恐怕不能完好无损了，不知道九弟会怎样反应，他能否接受这个事实？
　　他走上前习惯性地拍拍岳楚骁的肩道：“九弟，五哥问你，若是以新军一己之损，换得云州和令尊的安宁，你可愿意？”
　　岳楚骁“腾”的一下站起来，“五哥这是何意？难不成父亲……”
　　伍磊霆点点头道：“你猜的没错，令尊正有此意。”
　　“我找父亲理论去！”岳楚骁抬了腿就往门口去。
　　“回来！”伍磊霆怒道，也顾不得教训他，沉声说道：“你找谁理论也没用，恐怕义父也是这个意思。如今鄂桂一死，巡抚职位空缺，若是由个开明的人接任还好，若是个腐朽昏庸的佞臣，不仅令尊难做，恐怕新军是再无法编练下去了，所以，如今最好的计策是奏报朝廷，由令尊兼任巡抚之职。”
　　岳楚骁一惊，不想父亲是这般想法，五哥说的没错，也只有这样，云州才能真正地由岳家管制。而要达到这个目的，首要之事是要向朝廷表明忠心，打消朝廷的顾虑，而新军正好成了众矢之的。若继续扩大新军行伍，向朝廷请饷，恐怕会遭致祸害。只是新军是自己和师傅的心血啊！若是裁撤，便真如断挽剜肉一般疼痛不堪。
　　伍磊霆自是明白他心中所想，但若如今不说明白，日后局势发展恐怕更难令他接受，于是问道：“你可知义父离开这二余旬去了哪里？”
　　岳楚骁摇摇头，师傅出门前并没跟他透露些什么。
　　“去了浙江省，义父原本是打算去轮船招商局，如今是半路打道回府。”
　　岳楚骁猛然一惊，难不成师傅也赞成裁撤新军？若是师傅真是往轮船招商局去的话，无非是为了购置船舰一事，如今打道回府恐怕是为了鄂桂之死，巡抚之位。
　　“令尊半月前便写了书信交代义父今早回府，怕这些他早就算计好了。”伍磊霆一边说，一边不由得赞叹岳云锋心机之深，遇事之慎。
　　岳楚骁猛然醒悟，原来是父亲早就算计好的，鄂桂身染痼疾的消息亦是半月前传出，不想父亲早就预料到今日，写了书信叫师傅半路返程回来商量计策。恐怕这也是他顶住府库空虚、弹药急缺的压力不向朝廷请饷的原因，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谋这个巡抚之位！甚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新军放置在靶心，而自己居然一无所知！就连李中堂逗留此地的原因恐怕也不同寻常，这一切毕竟太巧了！突地心里一惊，难道那个刺客是父亲为了把李中堂留在云州所派？想到这里，不禁一阵心寒。也不再顾忌，斗了胆向伍磊霆打听道：“五哥，今日的刺客……”
　　若他不提，伍磊霆还真忘了此事了，想起今日他的作为，心口一阵郁怒，也不搭理他，提了笔就着桌案写了起来。
　　岳楚骁不明所以，刚想开口再问，便见桌上平铺的宣纸上四个大字“下不为例”。抬头看伍磊霆时，只觉得那双眼睛如同闪着寒光一般，让他不寒而栗，一张脸也变得冷硬异常，心想还是不惹为妙，只是低声道：“九儿记住了！”
　　伍磊霆温和地笑笑，放下笔，嘱咐道：“早些歇息，令尊交代，明日起军中之事便不用你管了，好好读书便是。”
　　岳楚骁不禁愤懑，恐怕是父亲怕他阻挠裁撤新军一事，便想了法子禁自己足。但也不敢分辨，只是点头称是，送了伍磊霆离开。回到屋里，又瞥见那四个大字，照此来看，父亲跟那女子应该是没有瓜葛的，只是父亲为了巡抚一职耗费心机，不惜裁撤新军，却也是为了新军而长远考虑，不知是对也不对。心如乱麻，不由得想起白日里见到的女子。只觉昏昏沉沉，靠了椅子便坐倒，阖了眼。
　　“少爷，少爷。”
　　梦中惊觉有人呼喊，却如何都不知是谁，一转身，又看见大哥，一袭白色长袍，站在马背上，威风凛凛，一阵欣喜，就要向他跑去。却不料突然一脚踩空，惊叫道：“大哥！”
　　吓得猛然开眼，却是何宽，原来是个梦。
　　“哎呦，少爷，总算是醒了，如何睡在这里？可要着凉了。”
　　岳楚骁这才发现自己仍倒在梨花木椅上，看看窗外，已经大亮。问道：“几时了？”
　　“辰时三刻了，日后晚间还是让奴才来伺候吧！如何不知道个轻重，病了可是自己的身子。”
　　何宽一边埋怨，一边吩咐丫鬟倒了盆热水来。
　　岳楚骁只是笑笑，何宽虽然嘴上唠叨，心地却极好，自己同他差不多年纪，虽是主仆，自己却从未把他当奴才一般使唤。这府上，真心待他的人不多，何宽算是其中一个。
　　“怎么拿这身衣裳？军服呢？”岳楚骁看了何宽拿了一件淡绿色长袍给自己换上，奇怪地问道。
　　“今早老爷托人捎话来说让少爷好生歇息，这阵子不用去军营了。”
　　岳楚骁不禁苦笑，他不提自己倒还真是忘了父亲的禁足令了。也不执拗，任由他把长袍套在自己身上。
　　“少爷，今儿早上军营马槽来人说您的“闪电”不吃不喝好些天了，叫您过去看看，我想少爷您今天不用去军营，就给回了。”何宽蹲下身子替他理着衣襟，突然发觉岳楚骁有些不正常，于是抬头问道：“怎么了？少爷？”
　　“何宽，我去军营一趟，老爷来了就说我去二叔家了。”岳楚骁说完拔腿就跑。
　　“诶，少爷，可还有一粒扣儿没系呢！”何宽追至门口，就不见了少爷踪影，无奈地摇头，埋怨了一句：“真是一对父子冤家！”
　　“说谁呢？！”大姐楚芳不知从什么地方闪了出来。

　　同病相怜暗愁生，山摇地动英勇为

　　“说谁呢？！”大姐楚芳不知从什么地方闪了出来，摇着一把小扇问道，一阵阵香气扑鼻而来，呛得人只想咳嗽。
　　何宽忙用袖口掩了口鼻，笑道：“大小姐这是采蜜回来呢？”
　　“哼！狗腿子，你小爷呢？”大姐说着便推开何宽径自往岳楚骁房里走去。
　　“哎呦，大小姐，少爷不在，况且这男女有别，怎么能随便进少爷的房里？”何宽嗔怪道，心想这大小姐也未免太不拘小节。
　　楚芳也不计较，转身道：“也罢，你告诉他我要回家去了，喏，把这个给他。”说完递给他一个盒子。
　　何宽一看，是个紫檀木盒，上了把精致的小锁，不知装的是什么物事，便胡乱答应了一声。
　　刚送走大姐，就见冯妈妈抱着宝儿进来，何宽叫苦不迭，心想少爷不在，这麻烦还真是一堆连着一堆。
　　到了军营，只见校场一片寂静，不似往日新军训练时喧哗，岳楚骁想到其中原因，不觉心中一阵凄凉，看来父亲是铁了心要削减新军，若是能兼得巡抚之职还好，若是得不到，那便是损兵折将，先前所作所为付诸东流不说，恐怕往后的发展也是无望。
　　一进马槽，就听见了一阵皮鞭抽打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声马痛苦的嘶鸣。定睛一看，却是自己的千里马“闪电”在马鞭的肆虐下死命地挣扎，拴着缰绳的马桩被拉扯地快要松脱。
　　“住手！住手！”只觉得心口涌起一阵怒火，岳楚骁扬手抓过马鞭，抬腿对着马夫便是一脚。“混账！谁个准你如此造次！”
　　那马夫被一脚踢出老远，顿时觉得金星四冒，好容易滚起来，刚想破口大骂，却发现原是岳楚骁，便讪讪地立在一旁，道：“是大人吩咐说‘不吃不喝，打上一顿便老实了……”抬头一瞥，惊得立马住嘴，岳楚骁盯着他，那双眼里闪着阴鸷的光，似要把他活吞了一般，马夫骇得不住一阵心寒。
　　岳楚骁没有言语，解了缰绳便把“闪电”拉出了马槽，朝着通往郊外的小道走去。不知为何，只觉得心里一阵发酸，如同窒息一般地难受。“闪电”那枣红色的皮毛上渗出了一串串血珠，黑色的鬃毛却一把把立地嚣张，透着桀骜不驯的气息，岳楚骁觉得自己便如这千里马一般，不停地跑，一刻都不能停歇，即便是病了，也要被鞭子驱赶着往前，但自己在父亲心里真是“千里马”吗？不管自己做了什么，他都不会满意，只会用家法不停地抽打着，逼迫自己奔跑。
　　“闪电，是不是因为要裁军了，你才不肯吃喝？你也难过吗？”岳楚骁扶着“闪电”的鬃毛，自顾自地叹道。
　　“闪电”却如同听懂了他的话一般，突地一声长鸣，纵身立了起来。
　　岳楚骁一阵欣喜，心想也只有这马能知晓他心中所想了。飞身跨上马背，一拉缰绳，纵马在宽阔的山间平地驰骋起来。
　　只见对面山峰被一阵青烟笼罩，淡淡得如同月华一般，天边缀着些浓云，如墨迹一般的颜色，仿佛一场大雨便要压境，岳楚骁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山下山谷里聚集的一堆民房，那民房里袅袅生起些炊烟，十分祥和。一匹瘦马，一人，悠哉游哉地在山谷小道上慢慢踱着步子，十分悠闲。面对此情此境，不禁又一阵感叹，心想生在这种平凡百姓家，倒比他这个总督府的大少爷幸运许多。
　　深吸口气，便策马回身，想起今日师傅便要回府，若不赶回去相接，又少不了父亲一顿捶楚。突然，“闪电”仿佛受了刺激一般，不受制约地狂奔起来。
　　“闪电，闪电，停下！”无论岳楚骁怎样呵斥，“闪电”仍旧一路狂奔。只听得四周“轰”的一声，大地突然开始摇晃起来，顿时间土石崩裂，地动山摇。
　　岳楚骁来不及反应，“闪电”就已经载着他来到了山下的平地上，地面仍是晃动不停，四周小些的树木也如同被人拔起一般，纷纷倒下。岳楚骁意识到，发地震了。猛然一惊，想起对面山谷里的民房，不及多想，喝道：“‘闪电’，快！”
　　“闪电”似乎知道他心里所想，如箭一般地向对面山谷里奔去。
　　约莫半刻后，地面停止了晃动，岳楚骁纵马来到山谷中，只见房屋崩塌，七零八落，十分狼藉。一些青壮年正拉着尚未逃出的村民往不远处的空旷平地上去。
　　“人呢？有无人伤亡？”岳楚骁随手抓一个人问道。
　　那人摇摇头道：“都去那边平地上去了，你也赶紧去吧！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震动。”
　　岳楚骁点头称谢，下了马也帮着搀扶一些老少。
　　忽然，一人惊叫：“我的孩子，贵儿，贵儿不见了！”就见一个妇女从人群里跑出来，神色慌张地大叫：“贵儿，贵儿。”任凭谁也拉扯不住。
　　只见她又跑回那堆废墟，用手刨挖起来，一边“呜呜”地哭个不停。
　　人群里有人叹道：“若真是被埋了，哪还有命在，可怜了一个水灵的孩子。”
　　岳楚骁也是一阵心酸。
　　“贵儿！贵儿在这里！”那妇女突然惊叫，指着一幢尚未完全坍塌的房屋，岳楚骁走近一看，果然，那倒塌的一根房梁下压着一个孩子，似乎还活着。只是这房屋只剩下两根梁柱支撑，已然摇摇欲坠。
　　“让我来。”他一把拉住就要往里钻的妇女，对着身后赶过来帮忙的山民道：“赶紧带着大家撤去山后的平地！”
　　那妇女执拗了要陪在孩子身边，岳楚骁无奈，只得让她留在外面，自己猫腰钻了进去。
　　那房梁并不十分结实，被屋顶坠落的瓦片压住，十分沉重。岳楚骁深吸一口气，用尽浑身解数抬起房梁卡在两旁的墙壁上。忽的又是一阵晃动，房屋更加猛烈地晃动起来，被抬起的房梁眼看又要滑落下去，砸在小孩的身上。岳楚骁心里一急，顾不得许多，纵身扑在孩子身上，只听得 “轰”的一声，脊骨如同断裂了一般，那根梁砸在自己背上。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就要沉沉睡去。
　　“快！抓住我的手！”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叫喊。
　　费力地睁大眼睛，只见眼前一个陌生男子，伸手过来，拽住自己的手，叫道：“站起来！慢点！你我协力，把这根劳什子翻下去！”
　　岳楚骁听言，照那男子所说，把那根断梁翻了下去。
　　随后，男子抱起尚在昏迷的孩子，搀着他，猫腰爬了出去。
　　只听得一声震响，那房屋颓然倒塌，成为一片废墟。
　　岳楚骁暗叫惊险，刚想回头道谢，只见那男子早已拉着那妇女孩子往山间平地走去。

　　赤诚丹心结知己，恃才傲物露本性。

　　岳楚骁暗叫惊险，刚想回头道谢，只见那男子早已拉着那妇女孩子往山间平地走去。
　　傍晚时分，尚未完全转绿的枯草从中升起了一堆篝火，火光四溢，一层层浮动的热浪如同海涛一般翻涌不停。惊魂未定的山民一言不发地席地而坐，望着那片已成废墟的家园，眼里都是一阵伤感。贵儿睁着大眼睛，朝天躺着，似乎忘却了白日的那场劫难。地震并不十分强烈，只是因为这些民房实在是简陋异常，无法抵挡一丝一毫的晃动，而且据山民所说，冬日的大雪刚融，土质十分松垮，特别是山坡上的土层，一碰上地震，便会成团脱落，十分危险。岳楚骁问及他们为何不定居在这平地上时，山民们摇头叹道：“这片地是巡抚鄂桂大人的狩猎场，前些年是连山谷里都不许住人的，后来管的松了，一些外地来的流民也就偷偷定居在此了。”一言听地白日里搭救他的男子内心愤然不已，破口大骂那鄂桂尸位素餐，视民如草芥，枉为朝廷命官。岳楚骁虽是气愤，但碍于身份，不敢口出狂言，听那男子如此无所顾忌地大骂，痛快淋漓之余，不免对他又有了几分敬意。转念一想，出来一天了，也不知城里消息如何，师傅该回来了，自己终究是没能迎接，不过有伍磊霆大哥和师傅在，饶是地震也并无什么大碍。
　　“可还疼得紧？”身后一声磁性厚重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沉思，岳楚骁惊地回头，只见白天那男子正笑眼看着他，抬了手要掀他的后襟。仔细端详，只觉得面前的人相貌英伟，面方口阔，浓眉俊目，安静时透着一股书卷文墨气，但仔细品味，又能发觉出一种江湖中人的豪放不羁，那一双眼睛明亮如炬，仿若天上星辰，盯得岳楚骁心里一阵忐忑。忙摇摇头，也是恭敬地一笑。
　　却不料他“哈哈”大笑起来，“方才救人时这般英武，如何此时这样扭捏？不过是帮你验伤，这瘀伤不揉开了可是会烂到骨头里。”
　　岳楚骁知他是会错了意，也不好拒绝，自行撩开后襟，露出结识的后背。
　　只见一条紫青的伤痕自腰部纵横至肩胛，如同烙印一般，除此之外，还有些深深浅浅的伤疤，整个后背，竟是被这些伤疤爬满了，触目惊心。男子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拿了随身带的烧刀子酒，灌了一口就往他背上喷去，只觉得他的身子一阵痉挛。“忍忍！痛过了就好！”
　　岳楚骁点点头，故作轻松地道：“无妨。”任由一双大手在自己伤痕上按揉起来，痛得抽搐时，那双手的力道便随之放轻，岳楚骁不由得一阵感动，对这陌生男子的好感又进了一层。
　　沉吟片刻，男子停下手中动作问道：“兄台可是行伍之人？”
　　岳楚骁苦笑，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自己的身份始终由父亲决定，把自己派去军营，便是行伍之人，若是遣自己回家，便又是他心里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他什么时候做过主？
　　男子见他不言语，想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便转了话锋道：“在下谭三，敢问兄台贵姓？”
　　岳楚骁刚想开口，心想还是不便打出岳家的名号，因此随意道：“在下萧九。”
　　那谭三却又“哈哈”大笑起来，道：“有趣，有趣，你我兄弟还真是有缘，连这名字也是沾亲带故的，一三一九……”
　　岳楚骁也是附和地笑笑，问道：“三哥不是本地人吧？”
　　“嗯，我原籍湖南，现举家在湖北居住，闲来无聊，因此走南闯北历练历练。”淡淡的口气却透露出一股老成。说罢，起身望了望不远处的山谷叹了口气道：“看如今的时日，若再来一场大雨，恐怕云州会有危难，这松垮的土层早晚会融成泥浆，到时候恐怕不止房屋坍塌，连人也难以幸存了。我一路过来，看见那云州江河大堤，虽是新修葺过，但若再有一次洪峰，恐怕也防不了几时。”
　　岳楚骁心里赞叹，只觉得这个谭三仿若无底的深渊，让人挖掘不透。言语里时时渗透的忧国忧民之心，浑身上下的一股浩然正气，以及举止中显露的英武之姿让他感受到了另一种绝然不同的气质。不是江湖草莽，亦非平常读书之人，这种性格较之伍磊霆竟是多了几分豪放、几分狂妄。因此整理好衣衫抱拳躬身道：“在下有一事相求，还望三哥成全。”
　　谭三一惊，忙扶起他道：“九弟不必如此，有什么事尽管交代，我一定尽力而为！”
　　“在下想同三哥结拜！”岳楚骁诚心吐真言，他历来佩服那些英雄豪杰，只是门规紧限，不许他同一些江湖人士来往，即便是对于伍磊霆大哥，父亲对他放纵的性子也是十分不喜。
　　谭三却摇摇头，道：“九弟厚爱，我心领了，只是结拜之事还望慎重。”
　　“却是为何？难道三哥看不起在下？”岳楚骁内心一阵愤懑，不免有些恃架，堂堂总督之子，饶是凭了一些父亲之功，但比得那些纨绔子弟，自己还是略胜几筹，不想他却断然拒绝与自己结交。
　　谭三拍拍他的肩道：“九弟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非看不起你。见你不顾自身安危奋然救那孩童时，我便知道九弟你非池中物，只是我生性不爱束缚，走南闯北，少有定居，也不知何时才能与你重见，何况我所经历之地，尽是戈壁山川，稍有不慎，便命丧黄泉。这结拜之礼须得同年同月同日死，恐怕对九弟你太不公平，若我有一日不幸早死，难道九弟你也要随之而来？”
　　一席话说地岳楚骁无从反驳，只好讪讪地不再言语。谭三见他面露失望之色，想他亦是诚心相待，便宽慰道：“九弟不必介意，这结拜不过是些虚礼，你我兄弟，心诚如碧，何需那些古人的礼数束缚了手脚？若是有缘，自当再会。”
　　岳楚骁听言，也觉心里坦然许多，便不再以此事为念。看了席地而坐的山民，暗自思忖，明日当请父亲派人助他们好生重建家园。
　　“哈哈，九弟你看！”谭三忽然笑了指着不远处对他道。
　　岳楚骁抬头一看，只见自己的“闪电”正和一匹黑色的瘦马在一处嬉戏，那匹马虽然瘦骨嶙峋，但是身形高大，倒也是匹好马。定睛一看，那不就是白日里在山上见到的那匹马吗？一时疏忽，倒也没看出来，原来三哥便是那马上的悠闲之人。因此逗笑道：“原来三哥也是恰好碰上这地震，看来也同我一般误了赏景的好兴致。”
　　谭三并不知道他说的什么，刚想问，就见人群里一个叫王三福站起身来说道：“大家快些起来，看样子安稳了，不如早些捡了那些好的砖瓦石块搭一下棚子吧！老是这样干坐着也不是办法。”话音刚落，就有几人附和了动身。
　　“且慢！”岳楚骁阻止道，“安不安稳还难定，不如待天亮等官府派人来了再做打算。”
　　“官府？谁？总督还是巡抚？那些个当官的只顾自己快活，哪会想到我们的死活！”王三福说完摆摆手，一脸的不屑。又有人附和道：“听说那总督把银子都送给了李中堂，没有钱了便贩了鸦片来卖，先前还一个劲儿地禁烟，明明便是贼喊捉贼嘛！”
　　“放肆！”岳楚骁一声断喝。

　　天纵流寇天壤别，父严家法带病身。

　　“放肆！”岳楚骁一声断喝。
　　人们顿时惊住，眼前的少年方才还同他们一起度难，如今一声怒喝却是十足的官味儿。岳楚骁也一时愣住，自悔失言，却又不知如何补救。
　　这时谭三走了过来，劝解道：“九弟他也是一时着急，如今确是不太安稳，大家稍安勿躁，等天明再说，我的行李还有一些干粮，大家就将就了吃吧！”说罢，拉过那匹瘦马，卸下行李，便把那些干粮分发了下去。
　　大家重又坐好，只是气氛显得有些冷淡。岳楚骁知道是自己的缘故，也不好多留，便与谭三告别，一人一马，自行出了山。
　　回到城里已是深夜，街道上安静的很，虽是地震刚过，但因城里房屋皆是青砖灰瓦所砌。也只有几间有坍圮凋落之势，并无房屋倒塌。百业萧条，整条大街只几个流浪汉栖息，“闪电”“嘚嘚”的马蹄声显得格外突出。
　　行至总督府后门，只见微微张开的门缝里探出一个脑袋。
　　“何宽！”
　　“啊”的一声惊叫，何宽忙迎了上来，急道：“我的大少爷，总算是回来了，您还是躲躲吧！”
　　岳楚骁却笑道：“盼我回来，如何又叫我躲藏起来？”
　　何宽被他这一笑弄地无奈，道出实情说：“林先生回来了，老爷寻你一天都不见，气得说吩咐我爹说少爷一回来便要拉了祠堂去打50板子呢！”
　　岳楚骁苦笑，挨板子这等事情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父亲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些。也并不畏惧，随手把缰绳交给何宽道：“好生照顾它，不要送它去军营了。”
　　何宽满心的焦急，心想这少爷真是死脑筋，哪有把脖子往刀口上放的道理，刚想劝阻，就听见爹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大少爷，老爷吩咐您去祠堂领责。”冷冷的没有一丝感情。
　　岳楚骁惨然一笑道：“有劳何叔了，待我面见父亲后再去不迟。”
　　“少爷……”何云闪身拦在他面前。
　　“这家法的事云举何时逃过？该受多少云举自当领受！只是眼下人命关天的大事何叔担当得起吗？”岳楚骁冷冷盯着他，没有退让，兀自推开何叔便往父亲院里走去。
　　父亲房里亮着油灯，昏黄得如同油黄纸笼罩了一般。从窗外望去，师傅林威祈和伍磊霆大哥也在里面。岳楚骁定了定神，还是鼓起勇气通禀道：“父亲大人，儿子求见。”
　　房里顿时没了言语，仿佛众人的眼光都落到他身上一般，岳楚骁只觉得时间被拉长了，无比难挨。只听得师傅一声吩咐道：“进来！”岳楚骁如逢大赦一般得叹了口气。
　　只见师傅一身青灰色布衣，背了手对他站立，师傅不如父亲高大，但也是断然的铮铮铁骨。对师傅，岳楚骁总是有股天生的畏惧。恭敬地跪倒告罪道：“九儿见过师傅，师傅回府，九儿有失远迎，还望师傅恕罪。”
　　林威祈没有作答，只听得岳云锋“哼”了一声，怒喝道：“逆子！你可还知道个家法家规？！疯野到外面一天不回，这些年读的书识得礼倒是忘得一干二净！你还有脸回？”骂完便一把提起岳楚骁的衣襟拽到桌案旁踢打。
　　岳楚骁心里委屈，却不敢反抗。只觉得疼痛一阵阵袭来，无法忍受。白日里救那孩童时被砸的一下还未好，父亲的力道实在是不见减轻，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竟是连话也说不出了。
　　“大哥，且放过他，大事要紧。”林威祈站出来劝阻道，对这个徒弟，他是又爱又恨，爱他聪明伶俐，是个可造之材，恨他轻狂放纵，不知轻重。自己全心雕琢他成才，实在是因为他的身上背负了太多希望。
　　岳云锋“哼”的一声，似乎还不解恨一般，又踢了一脚。
　　伍磊霆站在一旁，满是心疼。岳家家法，他是没有理由劝阻的，见岳云锋停下了，便忙扶起岳楚骁，要扶他出去。
　　却不想岳楚骁推开他，直直跪下去道：“西郊桓山脚下的民房因为地震全部倒塌，还望父亲大人速速支援。”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岳云锋骂了句：“孽障！”又围了他道：“老子交代你好生念书，你却跑去西郊和那流民混到一处，”说着指了他对林威祈道：“看看，看看，二弟，你教出来的好徒弟！这诗书礼义贤全被他吃了吐了！”
　　岳楚骁只觉得心中愤懑异常，地震刚过，民生凋敝，父亲不但没有作为，还抓了他这个“逆子”不放，惨然一笑道：“弟子愧对师傅所受，实在罪该万死，只是不知父亲，身为朝廷命官，视民如草芥，不知应身受几戮？”
　　“混账！”岳云锋暴怒，掀了椅子便往儿子身上砸去，只听得“咔嚓”一声，梨木椅顿时断裂。众人顿时被这一声震响惊住了，回过神来，只见岳楚骁跪伏在地，没有起来。
　　“起来！不是有种吗？别装死！”岳云锋一边骂一边踢打着儿子，只当儿子是装出这个样子，想躲过惩罚。
　　伍磊霆见岳楚骁没有出声，走近一看，只见他脸色苍白，冷汗直冒。当下制止了岳云锋。
　　岳楚骁只觉浑身仿佛散架了一般，疼痛不止，眼前越来越昏，想睁开眼睛，却如何也睁不开。眼前一黑，便借势倒了下去。
　　云州城里最好的郎中刘神医半夜被人从被窝里叫出来，当下也不敢迟疑，这总督府的大公子病了可是头等的大事。
　　屋里已乱作一团，岳云峰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的后背，青肿的满是伤痕，不免有些后悔，但又一想，他也是自做孽，不可活！因此也并无多少愧疚。
　　郎中吩咐丫鬟端了一盆盆滚烫的热水过来，手巾沾湿了便往他背后敷去，儿子尚在昏迷中，不时蹙蹙眉头，一张俊俏的面孔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林威祈抬头看着阴霾密布的夜空，不禁又想起16年前塞外无数个昏昏沉沉的夜晚，沉沉叹了口气，却扔是拂不去那些早该远去的记忆。
　　“大哥！”看着岳云锋走出来，他忙迎上去，心里也是十分担心这个徒弟。
　　岳云锋叹口气道：“无妨，想是白日里地震被砸了，有些内伤。”转了头向儿子房里看去，又说：“二弟，如今是上了这样的船，不走也得走啊！”眼里禁不住有些湿润。
　　林威祈也是无奈地一叹，大哥的苦楚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若生的个太平盛世，谁也不愿走这条路。也不言语，只怔怔地看着那片天发呆。

　　壮志成灰搁浅海，香君旖旎步生花。

　　岳楚骁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黄昏，只觉得身上酸痛异常，没有丝毫力气。窗子被撑起，露出阴沉沉的天，太阳不知藏在哪个角落，只透过些微弱的光。忍不住咳嗽两声，引来了何宽。
　　“少爷，可好些了？”何宽忙按着欲起身的岳楚骁睡下，关切地问道。
　　岳楚骁一把推开他道：“没事，有些累了，想出去走走。”说完便固执地下了床，往外走去。
　　“爷。”何宽诺诺地叫住他，犹豫着要不要把今日发生的事讲出来，但被岳楚骁一个眼神震慑，当下也不敢隐瞒，道：“白日里，伍爷带了官兵把那些山民赶出了云州，说是……”
　　岳楚骁苦笑，摆摆手，制止他再说下去，兀自走了出去。
　　初春的傍晚，还是有些寒意，院里一棵海棠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许多新叶，仿佛绿色的舌头，舔着寒气凝住的露水。天边上的云一层叠着一层，仿佛要压倒这片天地一般地沉重。
　　岳楚骁也觉得心里如同这云层一样沉重，想起那晚山民骂父亲的话语，当时自己还想辩驳，如今想起来，突然觉得有些不值。他不过是自己的父亲，与那些尸位素餐、贪图富贵的大官又有什么不同？
　　“不好生歇息，站在这里作死吗？”一声嗔骂，岳楚骁转身，只见伍磊霆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一袭素衣，脸上微怒，却掩饰不了关心。
　　“劳五哥操心了，云举只是睡累了。”淡淡地回答，甚至带一丝浅笑。
　　伍磊霆哭笑不得，骂也不是，打也不是，心想九弟堵起气来还真是让人无可奈何。上前拢了他的肩笑道：“对你挥动那棍棒的可不是我，如何也生起我的气来？”
　　岳楚骁躲开身子，讥笑道：“五哥没有对我挥动那魔杖，却是手挥权杖便把那让那些流民无处立足。”
　　伍磊霆知他是暗骂自己今日派兵赶走了那些山民，叹他为何此时还看不清时事，不禁郁怒道：“给你好脸色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一味的妇人之仁，如何成得了大事？！”
　　岳楚骁惨然一笑道：“云举不想成大事，只求对得起天地良心。”
　　“混账！”伍磊霆真是发怒了，抬起手来就要打下去，却终究于心不忍，愤愤地放了手。只听见身后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转身一看，却是林威祈从院门进来。
　　二人皆恭敬道：“师傅！”“义父！”
　　林威祈微微点头，却是对伍磊霆嗔怪道：“怎么照看他的？伤还没好，怎么就跑出来了！”
　　伍磊霆连连称是，不料岳楚骁道：“不关五哥的事，是九儿一时贪玩，师傅早些回去歇息吧！无需为九儿操神。”恭敬的话语里却是含了逐客之意。
　　林威祈一时无语，只交代几句，便转身欲走。突然，又如同想起什么，转身对岳楚骁道：“这些日子，好好读书，明年便是春考。”言下之意便是让岳楚骁参加科考。岳楚骁自小聪明伶俐，熟读经书，13岁便中了秀才，但因自己对清廷的八股文一直心存不满，因此也打消了让他读书入仕的念头，而是专心地培养他成一个武将，如今突然改变主意，不知他会如何作想。正忧虑时，却听见岳楚骁淡然一笑道：“弟子记住了，师傅安排便好。”言语中竟没有一丝反抗，恭恭敬敬，反倒让林威祈更加不安起来。却也不便再说，便离去了。
　　“站住！”伍磊霆喝道。
　　岳楚骁一脚刚踏进屋里，顿了顿，问道：“五哥还有什么训示？”
　　伍磊霆一把将他拽出来，骂道：“别给我装！这么老实怕就不是你了！”
　　岳楚骁也不反抗，只是淡淡道：“云举这个样子不好吗？你们不都怕我惹是生非吗？云举如今老实了，好好读书便是，到时候考个状元也好光宗耀祖！”
　　一席话说的伍磊霆怒不可遏，提了力气就要把他扔出去，不料听见何叔在院外道：“老爷请少爷过去！”
　　两人皆是一愣，不知岳云锋唱的哪一出。伍磊霆只道他犹不解恨，要拉了楚骁去领了昨日搁下的家法，开口拒绝道：“劳何叔回禀，楚骁身子不舒服，不方便外出。”
　　“老爷请少爷务必前去。”
　　伍磊霆还想开口敷衍，却见楚骁已经换好衣衫出了门，心下埋怨他不知好歹。岳楚骁宽慰地笑道：“五哥这顿打云举暂且欠着吧！待见了父亲再说。”
　　伍磊霆被噎地无语。
　　岳楚骁坐在戏园楼上的雅间里，望着楼下戏台上的花脸、青衣旖旎的步子，水袖长舞，如同青蛇舞动一般，划过半空。只听那青衣唱到：“如今天下风云紧，有重大责任在你身。请看千万苦百姓，骨肉流离难以为生。暂时分手何足论……”唱腔圆润悦耳，柔弱中透着刚强。这出戏是孔尚任的《桃花扇》，那青衣演的便是秦淮名妓李香君了。这《桃花扇》是通过明末复社文人侯方域与秦淮名妓李香君的爱情故事来反映南明一代兴亡的历史剧，在康熙年间写成，曾一时“洛阳纸贵”。后来编成戏文演出，但因带有反清复明之意，在乾雍时期曾被禁过，后来重又登场，为众人所喜。
　　端坐一旁的李鸿章，手持青瓷鼻烟壶，一脸的陶醉之意，时而哼唱几句。岳楚骁不想这李中堂原也爱好这些折子戏。仔细端详那青衣，身段娴熟，姿态优雅，却带一股傲气，脸上浓墨重彩，却仍是掩饰不住眉眼间的刚毅，岳楚骁心想，这女子扮穆桂英倒是绰绰有余，演李香君，未免太过硬气。
　　一曲作罢，李中堂禁不住拍手称好，倒是全然忘了自己是微服出访。岳楚骁也附和着拍手，偷眼看父亲，只见他一脸正经，看不出有何表情。不禁暗叹，父亲为了讨好李中堂，竟是进了梨园戏院。记得幼时，这维德戏班在云州名声大噪时，一些达官贵人经常出入于此。只父亲严厉告诫族中弟子，要与这戏子划清界限。不想倒是他，先破这个例了。若不是李中堂非要自己陪同前来，怕这一辈子还无缘听这样入耳的戏文了。
　　“何云，赏他们些银子。”岳云锋对着立在一旁的管家吩咐道。
　　何云却没应声，唯唯诺诺道：“老爷，恐怕奴才去不得。”
　　岳云锋眉峰一立，挑眼问道：“为何去不得？”
　　“不瞒老爷，这戏园老板跟奴才是同乡，原是认得的，奴才一去，恐怕有失老爷和大人的身份。”
　　岳云锋冷笑几声，道：“我怎么没听说你有这样一位同乡。”语气里隐了郁怒。
　　岳楚骁也是奇怪，何叔一家是天津人，只说在此举目无亲，却好端端地弄出一位相识的同乡来。当下起身道：“父亲大人，不如让儿子去打赏，他们并不认得儿子。”
　　岳云锋不置可否，心想自己既已说了，也不能悔言，只“哼”了一声，算是同意。
　　李鸿章却“呵呵”两声笑道：“原来岳家还有这样一位管家，和这维德班沾亲带故，日后振深若是想听戏了，岂不是随叫随到？”
　　岳云锋岂会不明白他言语里的讥讽之意，倒也不动声色，只拱手道是。何云站在一旁，却是早已汗流浃背。
　　岳楚骁走至台后，只听见一片喧哗，那些登过台的戏子在一旁卸着妆，一个精瘦精瘦的老头手持刀劈，如同监工一般巡视，一边大喊：“我们今日唱戏是为了什么？！”众人皆答：“成角儿！”声音洪亮如同山响。
　　“诶？这位小哥，这后台可不是随便能进的。”那老头看见他忙阻了上来，打量一番，见他粗布青衣，只道是寻常看戏的，因此也不甚恭敬。
　　岳楚骁自是明白这等小人的势利眼，也不在意。问道：“你们班主呢？”
　　那老头却一心刁难，摇了头道：“班主不在，有什么事明日再来。”说完便要撵客。
　　岳楚骁一阵愤怒，挥了手便欲用强，却听见一声如铜铃震动般悦耳的话语：“班主刚出去面客了，稍后便回，公子且等片刻。”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女子从里屋里出来，身穿粉红戏袍，正是刚刚扮李香君的那个青衣。边走边低头拨弄着脑后垂地的青丝，步履旖旎，如莲花散落。
　　岳楚骁一时惊呆，只觉得那身段太过熟悉，方才唱戏时还未发现，如今走近了却突然感觉到了。
　　那女子亦抬了头，看着来人。
　　两人对视，顿时惊住。

　　破镜强圆不速客，家规逼人无理训

　　岳楚骁心里忐忑不安，惊魂未定，只低着头，生怕父亲看出他的异样。
　　岳云锋又岂会看不出，但也只当他还在介意自己前些日子罚过他，因此也并不在意。李中堂倒是半眯着眼，不知是假寐还是真的睡下了，马车里三个人各自无言。
　　只觉得路途万分地漫长，好容易到了府门前，岳楚骁忙下了车，恭敬地扶下父亲和李中堂，告了罪便往自己院里逃去。
　　离父亲的院落越来越远，岳楚骁才沉沉松了口气，半途想起“闪电”来，那日牵了它回来还没去照看过，也不知道怎样了，提了腿便往后院马槽走去。
　　“唉，少爷，这等脏事怎能让您来做呢？让奴才来吧！”家里的马夫杵罗不知从什么地方闪了出来，忙上前抢过岳楚骁手里的鬃毛刷道。
　　“无妨，给”闪电”洗澡可不是什么肮脏事。”岳楚骁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给“闪电”擦着身子，一边吩咐道：“去换桶水来！”
　　杵罗应了一声，倒也乐得有人帮他伺候这匹烈马。
　　“‘闪电’，可曾想我？”岳楚骁像抚摸一个孩子一般，顺着“闪电”脖颈上的鬃毛，突然想起什么，喃喃自语道：“方才我陪父亲和李中堂去看戏，你猜我见着谁啦？”
　　“闪电”“哼”了一声，摇头甩甩鬃毛上的水。
　　岳楚骁凑近它的耳朵道：“我见到了那日阅兵时的……”
　　“二哥哥在干什么呢？”一阵清脆的声音，吓了岳楚骁一跳，抬头一看，却是堂妹楚颜，眨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岳楚骁原本被吓地火起，但一看到堂妹可爱的模样，便是有火也发不出了。笑道：“什么风把我们的小仙女吹来了？”
　　楚颜一张脸羞得通红，忿忿道：“二哥你又挤兑我！”
　　岳楚骁“哈哈”笑起来，堂妹楚颜是二叔的女儿，小自己四岁，生得十分娴淑，也是知书达理的。一年前还在云州时，堂妹虽是还未及笈的年龄，门槛却差点被媒婆踩破了。
　　楚颜见二哥笑得更肆无忌惮，又羞又愤，跺了脚便要走。却被岳楚骁一把拉住。
　　“好好好，二哥错了，二哥给你赔罪。”
　　楚颜顿住脚，回头看了楚骁一脸诚心的样子，便也不再生气，道：“二哥，我爹爹来了，大伯叫你过去呢！”
　　岳楚骁不免皱了皱眉头，二叔和二姨待他历来刻薄，因他是小妾所生，虽是家中长子，但也算不得嫡系。二叔还有一个儿子楚恒，比自己大些，他们一直都想让这个堂哥坐实长子的位置，只是父亲一直阻拦。倒是堂妹，天性纯良，待自己也是真心。
　　岳云锋看着二弟云涛，心里郁怒，却并不发作，只冷冷地把了茶盏品茶。
　　岳云涛杵在当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虽然背地里嫉恨这个大哥，无奈他却是当家人，因此也不敢十分造次。只好自行开口道：“大哥……”
　　话未出口，便被岳云锋一声打断，“舍得回来了？去年可是请你都未曾进过家门一趟！”
　　岳云涛自知理亏，一年前瞒了大哥举家去了香港，早已是违了家规。但自己也是迫于无奈啊，岳家被大哥把地严严实实，自己便是活动一下也觉困难，更别说做些在他看来“为非作歹”的事了，何况一年前大哥在祠堂当中宣布了岳楚骁长子的身份，却又将他的儿子至于何地呢！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愤愤不平。
　　岳云锋却如同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把杯盏往桌案上一顿喝道：“你还不服气么？岳家家规，私自离家，叛变家门，当如何处置？你说！”
　　岳云涛骇得满头大汗，腿一软跪了下来，岳家家规，私自离家，叛变家门，当杖毙。他相信大哥真的会狠心将他这个弟弟毙于杖下，大哥的心狠手辣他早就见识过。心下后悔，好不容易逃了出去，怎么一时糊涂回来了？一时无措，诺诺地不知如何对策。
　　这时，听得门外何叔通报：“老爷，大少爷来了。”
　　岳云锋“哼”了一声，斜眼看了看地上的弟弟，喝道：“起来吧！还想在侄子面前丢脸不成？！”说完，沉了声音，对何云道：“叫大少爷进来，把楚颜、楚恒和小青也叫进来。”
　　“都坐吧！”岳楚骁对了一屋子的人吩咐道。
　　岳楚骁迟疑片刻，有些不解。家中长辈在的时候，他们这些晚辈向来是没有资格入座的，不知父亲发的什么慈悲，但也不敢不从，便恭敬地坐下了。
　　岳云锋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老二如今回家了，倒也是件喜事，这一家子也算是团圆了。”
　　岳云涛不可置信地听着，心里却惴惴不安，猜不透大哥唱的是哪一出。
　　“老二。”
　　岳云涛心里一凛，听见大哥唤他，忙站起身来，等着下文。
　　“如今回家了，是还住在家里还是分家了住？”
　　岳云涛诺诺答道：“大哥明鉴，小弟想回家里住。”心里却一阵咬牙切齿，若不是在香港做生意蚀了本，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屈膝回家的。低了头，等大哥回应。
　　岳云锋“嗯”了一声，似是答应了。忽的站了起来，拍拍二弟的肩道：“回家可以，不过先前你外出一年，明里暗里也算是打算分家了，若要再住回来，这宅子可不是白住。”
　　岳云涛点头称是，心下埋怨大哥不近人情，但也不敢反驳。
　　岳楚骁也甚觉父亲未免太不顾情意，想起身劝解，但又想到平日里自己与二叔本就不和，若是出头，好心当作驴肝肺也说不定，因此只静坐着没有出声。
　　“大哥，都是一家人，难道住个房子还要交租金不成？”二姨赵小青蓦地起身问道，脸上已是掩饰不住的愤然。
　　岳云锋没有回答，只冷冷盯着岳云涛道：“二弟，你觉得如何？”
　　岳云涛却躬身道：“但凭大哥吩咐。”
　　二姨一脸忿忿不平，但也不敢发言，沉沉坐了下去。
　　“楚骁，起来。”岳楚骁一愣，不知父亲为何又叫到他，父亲很少叫他的名字，只气急了的时候会叫他“岳楚骁”，这一声，叫得岳楚骁心里有些不安。
　　“站过来！”岳云锋喝道，把儿子揽在自己身边，大声说道：“当日我在祠堂便说过，楚骁是我岳家的长子，日后我死了，这个家由他来当！谁都不许违抗，愿也好不愿也好！我不在之时，这个家上上下下都唯他是从！你们既回家了，也算得岳家人，这家规家法可还是管的到你们头上的！若是日后有再敢就了这长子之位纠缠不清，别怪我心狠手辣！”
　　一席话掷地有声，慌得三叔一家人躬身站起，连连称是。岳楚骁也愣在当场，父亲当年力排众议，除了大哥的族名，立他为长子，自己满心不愿，但也无奈承受了。如今父亲旧事重提，那语气里充满了自豪和霸气，仿佛这长子的身份便仿佛涂了金抹了银一般尊贵，殊不知他却是最不愿意承担这个身份的人，只是父亲何曾在乎过他的感受呢？
　　送走二叔一家人，岳楚骁也恭敬地告退，却被父亲一把叫住。
　　“九儿，过来。”沉沉的一声呼唤，岳楚骁依言走到父亲身边。
　　岳云锋拿了杯盏，欲饮一口茶，杯里却空了。有些气闷，于是把杯盏放下，手停在半空，杯盏却被儿子接过。
　　“儿子去给父亲大人添茶。”岳楚骁小心地端着杯盏，转身便走，却又被父亲拦住。
　　“不必，”岳云锋叫住儿子，站起身踱步到儿子跟前道：“抬起头来，看着我！”
　　岳楚骁被他吼得一愣，却还是抬起头看着父亲，心中不禁觉得有些无奈，暗自冷嘲父亲的刁难。
　　“方才为父所说你可记住了？”
　　岳楚骁躬身道：“儿子记住了。”
　　“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冷不丁又是一声怒喝。

　　慈母救危惹娇怒，严父教子成僵局。

　　“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冷不丁又是一声怒喝。
　　岳楚骁心中郁怒更深，父亲的刁难简直是无理取闹，只要他乐意，便可拿他当木偶一般玩弄，什么尊严，什么羞耻，全都是无稽之谈，只因为他是父亲，他便有理由把自己这个儿子踩在脚底下。
　　缓缓抬起头，看着父亲，还未来得及反应，火辣辣的一巴掌便甩了过来，岳楚骁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却不敢站起，只恭敬地跪倒，心中冷笑，父亲年老，教训起儿子来，力却不衰。
　　“记住？”岳云锋一阵冷笑，“小九儿，为父看不透别个，还看不透你了？你若记住了，便连这街上的狗也够也记住了！阳奉阴违，轻狂放纵，怕这天下除了你岳楚骁再无第二人！”岳云锋气得便是儿子每次看他时的眼睛，虽然话语恭亲，行为孝敬，可是那双眼睛却总是透着不屈，透着阴怨。一把捏住儿子的下颔，咬牙道：“看着为父的眼睛，说！身为长兄，当如何处身？！”
　　“兄道友，弟道恭。亲有失，兄当禁……”岳楚骁默念着岳家家规，委屈愤恨一起涌上心头。自从9年前回了云州老家，父亲总拿了家规吹毛求疵地训诫他这个逆子。岳家家规仿佛是为他一人而定。
　　“啪”的一声，岳云锋又是一巴掌，把儿子打翻在地。“亏你还记得呢？！怕是记在喉咙口了吧？老子一问就提出来糊弄两句，你当我老糊涂了？！”骂完拎起他又要打去。却一把被儿子抓了手。
　　“父亲还要云举如何处身？父亲骂云举不知天高地厚，云举便收敛了性子，父亲让云举科考，云举也应了，父亲还要儿子如何做？云举自幼得师傅教诲，那《弟子规》《孝经》早已是烂熟于心，饶是再有过错，也是孝友恭亲，儿子不敢忤逆父亲，便是连眼里也藏不得半分埋怨，父亲若气不过儿子，不如把儿子这双眼剜了去！”
　　岳云峰愕然，儿子的眼里仿若有千层委屈，却依旧是褪不去的愤恨。从小到大，儿子从未敢违逆过他的家法，今日还是头遭，忍不住松了手，骂道：“冤孽！”抬眼看了儿子，瞧见他脸颊上竟有些泪痕，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不禁心中又是一阵火起，提了腿就要踹去。
　　“夫人回来了！”一声刚落，大夫人便推门闯了进来，笑道：“老爷，瞧我带谁来了？她……”
　　话未说完，便看见跪在地上的儿子，又心疼地嗔怪道：“九儿，怎么又惹你爹爹生气了？”说罢忙扶起岳楚骁，拂去他脸上的泪痕。
　　岳楚骁躲闪不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哭，在父亲的家法下都未曾掉泪的他，今日居然没脸地落泪了。他突然觉得心里便如被踩踏一般得疼痛，没有尊严，如同流浪狗一样在别人的施舍下苟延残喘。
　　岳云锋冷眼看着大夫人身边的女人，冷笑几声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如何都挑到今天回来了？”
　　大夫人摇着手帕道：“老爷可要谢谢我，我上山拜佛给岳家祈福，顺便就把莲儿妹妹带回来了。”
　　岳楚骁向后看去，那在一旁站立的正是岳云锋的二夫人，冷雨莲。四个月前因为小产，心智受损，患上了失心疯。如今看来倒是好了许多。二夫人素来沉默寡言，且偏信佛教，心慈口善。
　　二夫人躬身福叫了句：“老爷。”一脸的淡然。
　　岳云锋沉声叹了口气，想她也是因为失了孩子便成这样，也不便苛责，于是扬扬手道：“回来了就好生歇着吧！九儿，你扶你二娘下去！”
　　岳楚骁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看着儿子淡去的背影，岳云锋心里百感交集，叹口气对大夫人道：“夫人，我该如何处身呢？这个儿子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
　　“狗奴才！都滚出来！”
　　何宽正在院里逗弄着宝儿，忽听得一声断喝，慌得连神都恍惚了片刻。只见院门“嘭”的一声被踢开，岳楚骁整个身子如着了火一般闯了进来。
　　“如何连个开门的人都没有！平日里发奉银时可是比谁都来得快！”
　　何宽一时傻眼，这个大少爷可是最不喜人伺候的，如何今日这般风火，还怪他们没有出来伺候，但当下也不敢迟疑，忙把宝儿塞到冯妈妈手里，迎上岳楚骁便问道：“是谁惹得爷生那么大的火气？今日看戏不痛快么？”
　　岳楚骁却不搭理他，径直走到屋里，拍了桌子道：“把他们都给我叫来！”
　　何宽一头雾水，问道：“谁啊？爷。”
　　“这院里的丫鬟、妈子、奴才，一个不漏的都给我叫来，从今日起，我偏要做一回大少爷！”
　　“九儿院里闹得什么？如何这样夜深了还灯火通明的。”林威祈站在窗前看着岳楚骁院里一片灯火，有些不解得皱皱眉头。
　　伍磊霆拉了门帘，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边笑道：“九弟这阵子可是闹得慌呢！白日里我去看他时，还没进门呢，就听见小厮尖声通报道‘伍爷来了’，我吓的一愣，没想到进了门却看到九弟身边围着一堆丫鬟，磨的磨墨，拿的拿笔，俨然就是一个王公贝勒的轻浮样子，我满心是火，想骂他，却被他挤兑地没话说，便不管他由着他闹了。”
　　林威祈“呵呵”几声笑，坐在榻上，由着伍磊霆伺候着泡脚。“看来他是想好好闹腾一番，前些日子这般老实，怕也真不是他的真面目了。想是跟你岳叔僵了。”说罢，又是几声冷笑：“前一阵子地震还未安抚好，还要应付李中堂，阖府上下是无人有暇管他，待忙过了这一阵子，看他老子不揭了他的皮！”
　　伍磊霆淡然一笑，心里也有些嗔怪九弟的顽皮。
　　“霆儿，再过些时日便是清明了，也挑个日子早些回家去拜祭你爹娘。”
　　伍磊霆手微微停顿了片刻，心仿佛跌落了石子的秋水，突然就泛起了波澜。他沉默着没有应声，只是蹲在一旁，撩起水轻轻按压着义父的双脚。
　　林威祈看着儿子棱角分明的脸，忽又想起了17年前那个倔强的孩子。手不自觉地抚上他的额头，叹道：“霆儿，也大了，早该娶媳妇做爹的人了，义父误你太久，赶明儿若是有个好人家里的孩子，就娶了过门吧！”
　　“义父，不是答应了霆儿不说此事吗？霆儿如今还不想成家。”伍磊霆一直厌烦义父说起此事，他不能忘记过去的耻辱，他恨这个姓氏，却不得已要背负它，那便只有让它没有人再背负。
　　林威祈沉了脸，知道他心里忌讳什么，虽然事出有因，但也不纵容，正声道：“伍家就剩你一条血脉，你想让你爹断子绝孙不成？”
　　伍磊霆冷笑几声，“伍家恐怕在黄泉都未曾承认过我这个儿子呢！”
　　“放肆！”林威祈一声断喝：“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等黄口小儿便知的道理难道你不懂？”
　　“若不是他伍谖寅好色，我便是到了地府也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位贵人爹爹！”
　　“哐”的一声，林威祈抬脚掀了铜盆，水花翻溅全部洒落到伍磊霆衣袍上，伍磊霆愣了片刻，自知失言，抬眼看了义父，只见他一张脸神色紧绷，眉眼稍立，俨然已经发怒。

　　波澜微惊起海涛，深水透寒泛暗漪

　　“哐”的一声，林威祈抬脚掀了铜盆，水花翻溅全部洒落到伍磊霆衣袍上，伍磊霆愣了片刻，自知失言，抬眼看了义父，只见他一张脸神色紧绷，眉眼稍立，俨然已经发怒。
　　“你若是这般想法，义父也觉无聊，你也大了，义父不想没脸地责你，你自己好生考量！”说完，站起身，擦过伍磊霆，径直往书房去了。林威祈突然觉得无奈，这个孩子，他从小便爱护，可无奈无论自己用什么办法，都无法扳过他的性子来 ，心气太重，不似楚骁懂得进退，偏又是个血性方刚的，于名于节，看得太重。
　　伍磊霆心里一阵绞痛，却仍是沉默着不出声。默默地收拾了一滩水迹，往自己房里去了。
　　“伍爷。”黑暗里突然闪出一个人影，似是守株待兔很久了，那人蒙着面，只一双眼睛发着亮光。
　　伍磊霆皱皱眉头，心下郁怒，冷笑道：“你倒是不怕死。”
　　“伍爷不也一样吗？你我同类。”
　　“爷。”何宽嬉笑着凑上岳楚骁，奉上茶，一边垂着他的肩。
　　岳楚骁放下手中的《易经》，冷哼道：“又是什么事处不妥当了？这般谄媚。”
　　何宽掂量一番，还是道出实话： “奴才打听到那日刺杀李中堂的刺客抓到了。”
　　岳楚骁心中一阵激灵，一把拎了何宽领巾喝道：“几时的事？那刺客呢？”
　　“昨晚时候的事，被捕的时候和伍爷打起来了，被伍爷当场正法了。”
　　“什么？！”
　　何宽被这一声断喝唬地惊住，当下不敢打阻，诺诺道：“听说那刺客是个船帮的老大，先前是个镖局的镖头，后来组了个船帮，在云州一带颇有点名气。今早上去查他的船时发现了一只箭弩，还有几支断箭，和刺杀李中堂用的箭是同一种。”
　　岳楚骁糊涂了，心里却安然许多，起初他还以为抓到的刺客便是那女子，如今却有人给他顶罪了，是巧合还是被人故意安排？岳楚骁暗觉事情不简单，五哥奉命操办追捕刺客之事不是一时了，迟迟没有抓到刺客，如今却突然冒了出来，还是个死人，即便是自己也不能置信，凭李中堂的老谋深算，他能相信吗？沉了口气问道：“伍爷呢？”
　　“伍爷回家了。”何宽见少爷缓和了神色，又凑了上去。
　　“回家？”岳楚骁不解，这里不就是五哥的家吗？
　　“伍爷的老家在湖南，林先生让他回乡给父母拜祭去了，一大早就走了。还是让奴才给套的马车呢！”
　　岳楚骁更是如入云雾，五哥是湖南人？如何没听他说起过，便是这一腔话也是端正的京腔，哪有半点湖广的腔调？
　　“大少爷，门外杵罗要见您。”丫鬟翠儿进来通报说。
　　“不见，不见，没见少爷忙着呢！”何宽不耐地摆摆手道，抬眼一看，却见岳楚骁已经抬了脚往门外走去。
　　杵罗恭敬地候在门口，见岳楚骁来了，便躬身道：“大少爷。”
　　“罗叔进来说话便是。”岳楚骁淡淡吩咐，自从“闪电”回到岳家，劳杵罗一直悉心照顾，他对杵罗也有些许感激，因此尊他一声罗叔，但岳家有规矩，马夫是不允许进少爷小姐的院落的。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来告知大少爷一声，有人要把‘闪电’牵去了……”
　　“什么意思，谁要把‘闪电’带走了？”岳楚骁打断他的话，不禁有些忿忿。
　　“老爷吩咐说中堂大人看上了这匹千里马，因此把它送给了李中堂。”
　　“岂有此理！”岳楚骁一声断喝，不由分说，推开了杵罗，往后院马槽走去。
　　马槽里只剩下几匹老马，无精打采地伏在地上，蹭着一堆凌乱的干草，岳楚骁突然觉得一阵凄苦，无论如何，他居然是连一匹马都无法保住，真是可笑，这些日子一直折腾，真正过了一回大少爷的生活，可是却看不清，自己不过也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即使再挣扎，也摆脱不了身为鱼肉的命运。
　　“少爷，‘闪电’能伺候李中堂也是它的福气，少爷大可宽心。”杵罗走上前宽慰道。
　　“罗叔，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他苦笑着，那些凡夫俗子怎么能理解千里马的心性，宁愿死在奔驰的平野上，也不愿屈于他人脚下，更不会侍于二主，它们流的血都是孤傲冷漠的，如何能拿那些平庸的老马相比？
　　“血性男儿，如何为了这等小事婆婆妈妈？”一声斥责，岳楚骁回头，师傅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一脸的冷峻。岳楚骁低下头，恭敬唤了句：“师傅。”
　　林威祈冷哼一声道：“怎么？不淘了？如今老实了？再去做回大少爷啊，使劲儿折腾那些丫鬟小厮呀！”
　　岳楚骁没有答话，不知如何作答。
　　林威祈叹口气，拍拍他的肩道：“男儿胸襟广阔，万不可为了这些事唉声叹气，战场上杀敌都不许落泪，何况是为了一匹马？”
　　“师傅错了，那可不止是一匹马。”岳楚骁冷笑着偏开头。
　　“哼！大丈夫处世，心慈手软实乃大忌，心头若有一丝不忍，早就受戮千百次了，何谈成大事立大业？！”林威祈倒也不想训斥他，神色稍缓，掏出袖里的一把勃朗宁手枪递给他道：“男儿千里逐狼烟，须得一把好利器为配。”
　　岳楚骁不禁震惊，这勃朗宁枪是他自小梦寐以求的，只父亲拥有一把，小时候因为偷出来玩过，被父亲吊在书上打得差点断气。师傅手中握的这把手枪，银色的枪套，镶着金边，发出锃亮的光泽。心里禁不住欣喜，却依然有些不敢相信。
　　“这是师傅在浙江托人为你购置的，好生拿着，好好作用。”林威祈把枪塞到他手里，叹口气转身便走。
　　岳楚骁握着手枪，突然觉得它如千斤般沉重，仿佛那不再是一把枪，而是无尽的责任与负担。
　　“林先生！”林威祈刚走出几步，便被迎面跑来的何云叫住了脚步。
　　“林先生，老爷请您过去。”
　　林威祈皱皱眉头，猜是发生什么事了，抬腿欲走，忽又想起什么，转身对着岳楚骁吩咐道：“九儿你随师傅一道去。”
　　岳楚骁身穿缎蓝色官服，头顶花翎官帽，立在码头不远处的一座楼台上。
　　“大人，那些船把子不肯走，定要大人他们把船老大交出来。”副官莫应垄进来报告道。
　　岳楚骁勾起嘴角，冷笑道：“会会他们去！”

　　杀戮无忌寒父心，送佛归乡惹惆怅

　　岳楚骁勾起嘴角，冷笑道：“会会他们去！”不禁有些埋怨伍哥如何惹了这个火雷，这些船帮向来目中无人，仗着云州水运，大发横财，垄断了整个水路，连官府也拿他们无法，一来水运养活了沿河的一大批人，若是处置不当，恐怕会激起民愤，二来这些船帮人多势众，也只做些合法生意，没个正当理由，官府无法定他们的罪，此次五哥倒好，杀了船老大，彻底惹火了他们。
　　“把老大交出来！”
　　“对！不把老大放了，俺们就不走了！这船也不开工了！”
　　老远便听见了人群的叫嚣，岳楚骁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这群船夫的霸道无理他是见识过的，只是不知父亲为何让他出来处理此事。
　　“当官的来了！”一声粗喊，船夫一窝蜂地涌到岳楚骁这边。
　　两旁官兵开道，欲阻止那些船夫，却被岳楚骁扬手制止，他抬手做拱，直入正题道：“各位，难道不知你们船老大刘大武刺杀李中堂已经被正法了吗？”
　　那些船夫见这官老爷不过弱冠的年纪，也不甚看得起他，更不谈畏惧了。当下叫嚷道：“奶娃娃开口没遮拦，阅兵那天老大和我们兄弟在楼子里吃‘□’呢，怎么会跑到这里杀那狗官？”所谓的“吃□”即逛妓院之意。
　　岳楚骁淡然一笑，悠悠道：“我听说狼群里若是死了头领，那排后便会后来居上，说不定便是下一个领头的……”
　　“嘿！你骂老子们是狼？”
　　“放肆！”莫应垄站出来，一声断喝，拦在岳楚骁面前。
　　岳楚骁却面不改色，继续道：“难道在此的各位便没有一人想做后来居上者吗？刘大武死了，不管他有没有刺杀李中堂，他终究是活不过来，你们再讨也只换得一具死尸回去，不但如此，搞不好还会落下个私通贼匪的罪名，何苦呢？”岳楚骁环视着周围的船夫，方才还剑拔弩张，如今是个个面色都有了缓和，他知道这番话是打到他们心坎儿里了，当下也不迟疑，继续说道：“近来官府念在船帮有功于云州水运，决定给各位抚恤三万两白银，可惜刘大武是无福消受了。”三万两白银，可不是个小数字，即便拉两年的船，他们也挣不来这么多，岳楚骁有足够的信心能打动这群惟利是图的草莽。
　　莫应垄站在一旁，却已经汗流浃背，总督府从未承诺要给船帮抚恤金，不知这大少爷是师出有名还是信口胡诌。
　　岳楚骁静静地等着他们的反应，见他们迟疑，也猜到怕是见不到真银，他们便不会轻易相信，因此吩咐道：“把银子抬过来！”又转头对那些船夫说道：“总督大人吩咐，先付一万五千两，其余的待码头开了工再交付各位。”
　　船夫的眼睛都要直了，望着抬过来的四箱银子，心里又喜又疑。一个手快的冲了过去，打开箱子，一声惊叹，白花花的全部是二十两一锭的官银。便再也不怀疑，吩咐了弟兄把银子抬下了码头，往船上卸去。
　　岳楚骁面露得意的神态，心叹那些船夫财迷心窍，也不看清楚那些银箱子里全是锡箔包裹的石头，只第一层才是真银。不过等他们发现时，官府大可抵赖，如此一来，即便是对他们动粗治罪，也算是师出有名。
　　怎料，还未回过神来，便听见一声枪响，接着无数声乱枪轰鸣。岳楚骁震惊地看着方才还颐指气使的船夫如今变成了一堆死尸，江面上，船头上，码头上，血流五步，红遍江河。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如此草菅人命！”岳楚骁暴怒地看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一队新军，便是他们乱枪射死了那些船夫。
　　“大人。”来人走过来，跪倒在地，“属下是奉伍大人之命肃清这干反贼，大人临走前吩咐属下，若是这些船夫造反作乱，杀无赦！”
　　岳楚骁震惊住，怎么会？这等灭绝人性之事怎么会是五哥授意所为，可是下面端端跪的确是五哥的属下李靳为。一阵浓重的血腥气袭来，岳楚骁心口一阵恶心，转身不再看那些血腥，心里却愤怒不止，仿若有什么轰然倒塌一般，万分沉重。
　　岳云锋瞥眼看了看眼前的两人，莫应垄和李靳为，岳楚骁和伍磊霆的副将，一般的年纪，一般的身材，却是不一样的秉性。
　　“你们先下去吧！”
　　两人拱手称是，便退了出去。
　　岳云锋转身对林威祈道：“二弟，你如何看？”
　　林威祈并不出声，只死死握着杯盏，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微微泛白。他如何也想不到，这个义子还有如此心狠手辣的手段，18人，转眼不留一个活口，如此狠辣，不留余地，让人心寒。仿佛昨晚精心为自己泡脚的那人不是他一般。
　　岳云锋“呵呵”干笑几声，“二弟你阅人无数，从未有失，却不知自己身边潜伏了一只狼崽子！”大有嘲讽之意。
　　“大哥！”林威祈有些郁怒，站起身沉声道：“莫非大哥以此为荣？”
　　岳云锋也不再调侃，严肃道：“九儿和磊霆都是一般想法，只不过九儿是使手段把这场风波化为无形，日后即便是对付那些船把子，也有了正当的理由，不过二弟，倘若照此下去，不知我们还要与他们纠缠到几时，费力又费时！磊霆此招斩草除根，倒也不失为良策，不仅肃清了那些目中无人的草包，还收归了云州船帮！一石二鸟之计！”
　　林威祈皱皱眉头，心中不满，驳道：“大哥，自古民心为本，此次大开杀戮，实在是让人心寒，民心难稳！”
　　“二弟顾虑太多！如今不比那太平盛世，百姓只求安稳度日，只要身家性命无损，料他们也不会翻出什么大浪！那刘大武刺杀李中堂已是罪该万死，那些乌合之众也脱不了干系！”
　　“大哥当真相信那刘大武便是当日的刺客吗？”
　　林威祈冷声一问，岳云锋哑口无言，沉吟片刻，抬头看了看林威祈冷峻异常的脸，彼此心照不宣，便不再言语。
　　岳楚骁立在船头，望着远处奔腾的江水，仿若一层翻飞的云浪，滚滚而来，水花溅起，拍击在船板上，发出震天的巨响。天边红黑相间的一抹云霞，如同染了血色的墨迹，泼在了素净的白绫之上。此情此景，如同战场狼烟四起，让他感慨万千。
　　李鸿章踱步走至船头，站立片刻，捻须笑道：“云举也喜好欣赏这夕阳黄昏吗？”
　　“大人。”岳楚骁忙回神过来躬身唤道。
　　李鸿章扬手道：“无需多礼。古人云‘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大有惋惜悲戚之意，照老夫看来，这黄昏美景却是别有一番风味，非但不悲，反倒更壮阔辽远些。”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大人倒有点像那曹孟德的风趣了。”岳楚骁亦感慨一声。
　　李鸿章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云举把我比作曹阿瞞，是暗示老夫便如那曹贼一般的奸诈小人吗？”
　　岳楚骁一愣，后悔失言，忙躬身告罪道：“大人明鉴，下官只是就诗论诗，并无他意。”
　　李鸿章一把扶起他，宽慰道：“老夫也无他意，只是胡乱猜测罢了，云举年少英才，想是十分知事理的。”说罢，捋了胡子笑着打量岳楚骁。
　　岳楚骁点头称是，心道这李鸿章浑身长刺，还是不惹为妙。
　　岳楚骁奉父命送李鸿章回京师，水路兼程，回到云州已是清明之后了。

　　可怜苏河岸边骨，仍是游子梦中魂

　　岳楚骁奉父命送李鸿章回京师，水路兼程，回到云州已是清明之后了。一月余天，不仅新军被裁受损，“绝世”“振北”两艘船舰也被送予了李中堂，自己的“闪电”也没能幸存，这一切居然只是为了区区一个巡抚之位，想到此，岳楚骁不禁心中一阵苦涩，下了船，见到熟悉的景致，突觉心口愤懑异常。吩咐副将先回军中，自己上了船换了衣衫便沿着河道信步闲游起来。
　　此时的景色与那日在船上见到的景色大不相同，仿佛是特地应了清明而来的，天异常地阴沉，依然是黄昏，却没有了夕阳，天边的云只混沌沌的一片，如同开天辟地的前兆。江面不时袭来阵阵寒风，呼啸着发出兽一般的哀鸣。
　　远处的江面上忽然飘过一队河灯，闪着星光，随风舞荡。岳楚骁不解，如何有人放河灯？仔细推测，方发现今日正是三月三，向来有放河灯祭祀之俗。顺着河灯飘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江滩上附身蹲着一个人。迟疑片刻，便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人是一女子，身边还留些没有放出的河灯，算上河里飘着的，大大小小的怕有几十只，不知是家里糟了大灾还是怎么，如何一次放这么多祭奠这么多人。心里也不禁凄然，开口安慰道：“人死不过灯灭，姑娘又何必执着点了灯再唤回那些无辜魂灵到这世上受苦呢？”
　　那女子没有答话，只轻轻冷笑一声。放完了最后一只河灯，方站起身来，幽幽道：“大少爷又如何知道这些枉死的屈魂不想回这世上报仇雪恨，手刃仇人呢？”
　　岳楚骁一惊，觉得这声音实在太熟悉，定睛一看，却发现那女子居然就是维德戏班的青衣，那日刺杀李中堂的刺客！听她口气，似是早就知道自己身份，早就知道自己在这河边闲游。当下也嘲弄了一声，“你我当真是有缘，又相见了。”
　　女子又是一声冷笑，道：“高攀不上。”
　　岳楚骁并不介意，俯下身去拨走了一只搁在岸边的河灯，叹口气道：“我不知这些冤灵是否想回人世报仇，可姑娘也不知我是否愿意头顶这些虚衔、过大少爷的日子。”
　　女子一愣，却不想他说出这等话来。先前救她，自己已经感激在心，但偏偏他却是官府之人，食朝廷俸禄，偏还和李鸿章那奸贼有瓜葛，便对他无甚好感了。那次在戏园相见，两人是各有心思。自己不禁怨愤如何不看清楚些那狗官就坐在这戏楼子里，只消得一箭，便叫他死无葬身之地。岳楚骁却暗叹惊险，幸好坐的是楼上的雅间，不然若真的再来一次荆轲刺秦，任是谁也无法善后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沉默着看着渐行渐远的河灯，岳楚骁沉沉叹了口气，突然想起娘亲来，那个美若天仙的女子，记得三岁那年，在院里玩耍，回去后，却只见她双眼紧闭，任自己如何唤，也不再醒来。自从娘亲死后，父亲便待自己异常冷漠，甚至十分苛刻，仿佛从前的温情全部都是梦里一般虚假。
　　“你见过死人吗？一堆一堆的死人，像山一样。”那女子突然开口幽幽得说道。
　　岳楚骁一愣，不知她为何这样问，看她的神色，仿佛鬼魅一般，隐藏着仇恨。
　　女子不理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苏州屠城那日，便是这样如山的尸体，血流成河，雨整整下了三天，却怎么也冲不淡那些血腥，那些尸体伏在苏州河里、躺在街道上……”满腔的怒火如同熔岩一般滚滚不息。
　　岳楚骁一阵心寒，不知她如何提到了31年前的剿捻之事，同治三年，太平捻匪和李中堂的淮军在苏州城发动战争，苏州是太平军忠王李秀成苦心经营的一座重城，后将这座城交给爱将谭紹光，后来捻军内部的纳王郜云官、康王汪定均等人杀谭紹光投诚，本该是皆大欢喜之事，谁料李中堂却下令杀降，屠城，整个苏州城顿时尸横遍野，哀鸣不断。为何那女子提到三十年之前的往事？看她年纪和自己相仿，莫非……
　　“姑娘是苏州人吗？”
　　女子却轻轻笑道：“公子可知道我叫什么？”
　　岳楚骁迟疑片刻，反问道：“姑娘不是柳咏琴吗？”
　　“那柳咏琴不过是我的戏名，我本姓‘郜’，‘郜云官’的‘郜’。”
　　岳楚骁心头一震，“郜云官是姑娘何人？”
　　“正是家祖父。”
　　岳楚骁恍然大悟，方明白她为何要置李中堂于死地，但是祖辈的事情，后辈如何还如此记恨，更何况那郜云官也不过是首鼠两端的小人，据说他投诚之心并不纯，也早已做好反叛的准备，因此李中堂杀降之举并未得到太多非难，相反，英国的洋枪队却以此怪罪李鸿章是言而无信的小人，曾一度要求重办此事，朝廷倒是赞同李鸿章之举，甚至不惜裁撤洋枪队为李中堂开脱。
　　柳咏琴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驳道：“我祖父是何等人物，我自是不知，但纵然他有天大罪过，也不该拿整个苏州城的人来陪葬！在那些狗官眼里，杀人如同割韭菜一般，可他们是否想过他们杀的也是人，有血有肉，有亲有友！我父亲那时不过七岁，被我姑姑从死人堆里找出来，赔了身家性命方把他送出苏州城。虽然幸存，却未曾有一天舒心过，他忘不了那些血腥，忘不了他们做得□掳掠的勾当，也忘不了郜家上上下下数十条人命！”
　　字字咬牙，句句切齿。岳楚骁无从反驳，他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反应。
　　柳咏琴见他沉默，当他嘲笑自己，便冷了声道：“当真可笑，我忘了你是总督府的大少爷，自是不会明白我们这些流寇的心思，否则那日怎么会救那狗官。”
　　岳楚骁被她讥讽，心里不平，开口欲驳，却还是收了声，没有言语。
　　“本想还你人情，但仔细想来也不过如此，你挠了我杀那狗官，又救了我的性命，彼此便再无瓜葛，倒是我自作多情。”
　　“我与姑娘本无瓜葛，当日救李中堂也非存心阻挠姑娘的报仇大计，救姑娘也只是一念之仁，姑娘大可不放在心上。”岳楚骁被激得火起，心想那女子真是非同寻常得烈性，不知好歹。
　　柳咏琴冷笑一声，道：“那自是你的想法，你如何想我无从左右，但当日若不是你，我便不会失手，也不会如此备受折磨地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姑娘未免太过自私，为报一家之仇却要拿整个云州来殉葬吗？”岳楚骁冷声质问，见她愣了一下，并不言语，便继续说道：“李鸿章纵然罪恶滔天，但谁也拿不得他的性命，李鸿章在朝廷的地位谁人不知？虽不能褒他为栋梁之才，但整个朝廷也只有他这一位能撑大局的人物！姑娘未曾仔细想过，若是他死了，有多少人要无辜受殃？若他被刺身葬云州，不仅岳家、恐怕整个云州城都要受此连累！姑娘难道再想有一次屠城吗？”

　　相思红豆悄然生，无妄之灾雷霆势

　　“姑娘未免太过自私，为报一家之仇却要拿整个云州来殉葬吗？”岳楚骁冷声质问，见她愣了一下，并不言语，便继续说道：“李鸿章纵然罪恶滔天，但谁也拿不得他的性命，李鸿章在朝廷的地位谁人不知？虽不能褒他为栋梁之才，但整个朝廷也只有他这一位能撑大局的人物！姑娘未曾仔细想过，若是他死了，有多少人要无辜受殃？若他被刺身葬云州，不仅岳家、恐怕整个云州城都要受此连累！姑娘难道再想有一次屠城吗？”
　　柳咏琴愕然，她没有想过那么多，自小在父亲的仇恨里长大，便连自己也流了这样的血，一直都只为一个目的而活，报仇！但何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仔细揣摩，仿佛自私的人真的是自己一般。
　　“郜姑娘，祖辈的事我们无从评判，但是谁也不该带了这些仇恨活到今日的，若你以后有了孩子，你也会把这样的仇恨传给他不成？到时候，那些该死的都已入土，难道你叫你的儿孙去掘墓鞭尸？”
　　柳咏琴不再言语，只默默看着远去的河灯，泪满双眼。
　　岳楚骁心里哀叹，慨叹这世间实在有太多无奈，便连活着也是一种无可奈何。见她情绪不能自已，便转了话题调侃道：“姑娘还唱戏吗？在下很想看姑娘演戏。”
　　柳咏琴回过头，看着眼前的少年，眉目英俊，略带女子的秀姿，看他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小，如今恬了脸笑着倒像一个顽童。淡淡一笑，嘲笑道：“公子也会去戏园那等肮脏地方看戏？”
　　岳楚骁一笑，道：“姑娘如何知道我不会去？何况我看的可不止是戏。”
　　柳咏琴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心想果真是当官的少爷，改不了的浪荡！便沉了脸不理他，转身便走。
　　岳楚骁却没有拦他，在背后叫道：“姑娘下次为云举扮一个穆桂英吧！”
　　夜里有些寒凉，岳楚骁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袍，不禁有些冷，想起回家还未向父亲和师傅请安，恐怕又少不了一顿训斥，但不知为何，心里却酣畅许多，不似傍晚时那般凄凉。心下畅快，脚下的步子也轻快许多，也不知军营情况如何，思忖片刻又转了身往军营走去。
　　远远看见校场一片灯火通明，不禁生疑，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步子不觉加快了许多。
　　“大人！”忽的一声低唤，岳楚骁惊了一下，不待分辨便知是谁。只见莫应垄从小道旁的树丛里闪了出来，不及问候，便拉了他躲进了树丛，堵上了他的嘴。
　　“大人莫要出声！”
　　岳楚骁满心疑惑，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莫应垄不回答，反是问道：“敢问大人，可有与那船帮合伙做鸦片的营生？”
　　岳楚骁不解，心里有些郁怒，道：“你好大的胆子！这等事情怎可胡乱栽赃于人！”
　　莫应垄也不惧，低声道：“大人没有最好，怕是有人栽赃陷害，下官听说今日总督大人在大人房里搜到一个盒子，里面装的便是鸦片，而前阵子，在船帮落脚的码头上，因为老鼠溃堤，刨出了一个大洞，里面满满的全是包着油纸的方块，起初以为是茶砖，打开一看，才发现是鸦片，和大人房里发现的一样。”
　　岳楚骁心头一震，不想自己离开不过半月，便发生了这等事情，到底是谁陷害自己？只觉得心头一阵寒意。开口欲问，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掀了叶子看去，是李靳为领了卫军走了过来。
　　“大人！属下奉命请大人回营，请大人现身相见！”李靳为高了声音喊，岳楚骁自知躲不过，猜想李靳为怕是早就看见自己了，何况李靳为不是莫应垄，他向来和自己有嫌隙，且为人不偏不倚，让人摸不透，虽是随了五哥，却也不事事听从他。
　　岳楚骁咬牙便要走出去，莫应垄拉住他，急道：“大人！”
　　岳楚骁淡然一笑，道：“大丈夫怎可委身于树叶之下，求得袍泽之福！”
　　李靳为走上前，冷声道：“大人！得罪了！”说罢，扬手喝道：“绑了！”
　　“逆子！还不跪下！”岳云锋一脚踢下，岳楚骁受力不住，跪跌在地上。不禁冷笑，这审违犯军法的兵士用的大堂，如今被父亲拿来审他这个逆子，看来父亲是要军法处置了。抬眼看了看立在一旁的师傅，形色冷漠，似乎是恨他这个徒弟不成钢。
　　撇了撇嘴角，道：“大人若是问云举贩卖鸦片之事，云举没有做过，无可奉告！”
　　“好一个无可奉告！”岳云锋一声怒喝，挥手扔了个盒子在地上，“铁证如山，你抵赖得过！”
　　岳楚骁低头一看，只见是一个紫檀木的盒子，挂锁的搭扣已被撬开，心中愤怒，梗了脖子道：“云举从未见过这个盒子，只因为在我屋里找到，便认定是我做的不成？大人未免太不分是非！”
　　“哼！岳家上下为鸦片是禁，举家上下没一人碰得这物事，如今在你房里找到，不是你还有谁个！”
　　岳楚骁心中冷笑，顿了顿，抬头嘲讽道：“大人莫不是忘了，先前为李中堂购置鸦片的可是大人你！若按此说法，大人岂不是岳家的头等毒枭！”
　　“放肆！”岳云锋一脚踢过去，“还轮不到你来教训老子！是男人，便有担当！有种来教训老子，如何还在此推诿抵赖，不敢承认了自己做的下流行当！”
　　岳楚骁一阵心酸，又怒又屈，“云举做过的事从来不会推诿，但若是编排个莫须有的罪名要我来顶，云举死也不屈！”
　　“好一个死也不屈！”岳云锋面含冷笑，踱了步子绕道：“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宁死不屈！”忽又抬头怒喝：“来人！拿棍子来，给我打！”
　　一旁的兵士不敢迟疑，提了水火棍便拥上前来，解了绳子，按倒了便手挥棍子欲打。
　　“谁许你们留衣的！把他衣衫剥了打！”
　　一声断喝，众人面面相觑，这水火棍一头黑一头红，在末端含了精铁，打起人来已经沉重不堪，何况还要去衣受责。岳楚骁心寒如冰，所谓的总督府少爷如今连蝼蚁都不如，没有了做人的尊严，便连空剩一身皮囊都觉羞耻。只听得父亲又是一声怒喝：“把衣衫去了！”惨然一笑，手指摸到挂扣，扯下衣衫，露出伤痕密布的身躯。
　　“打！”
　　一声令下，只听得棍子兜风而下发出的啸声，岳楚骁咬紧了牙关死挺，却仍是忍受不住，一声声呻吟被咬碎了从牙关里泄露出来，让他狼狈不堪，他的骄傲、尊严，如今被父亲、被这些鹰犬蹂躏地体无完肤。只觉得心疼欲裂，如同暴雨笼罩一般，找不到透气的出口。
　　“你们一个个有气无力，没有吃饭吗？给我重重打！”父亲颈上青筋暴张，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
　　掌刑的士兵愣了片刻，又重挥舞着棍子打了起来，力道又重了几分。岳楚骁身后早已是血肉模糊，如同砧板上的一块烂肉。
　　林威祈心疼不过，走上前沉声道：“为师向来欣赏你循规蹈矩的品行，不想你却如此糊涂，贩卖鸦片，于军法、家法都不容！事到临头，还想推诿抵赖，事事都指证于你，只怕你抵赖不过！”
　　岳楚骁冷笑几声，忍痛咬牙道：“让师傅失望了，云举本就是一块瓦砾石砖，再怎么雕刻也成不了璞玉，但即便如此，云举也不是那等缩头藏尾的小人！那些下流的行当云举也没脸去干！”

　　心横挣破法里网，顺手揭露局中局

　　岳楚骁冷笑几声，忍痛咬牙道：“让师傅失望了，云举本就是一块瓦砾石砖，再怎么雕刻也成不了璞玉，但即便如此，云举也不是那等缩头藏尾的小人！那些下流的行当云举也没脸去干！”
　　岳云锋听言，大笑起来，连声道：“好一个没脸去干！”突然转身咬牙骂道：“句句夹枪弄棒，你当老子听不出来？你心有不甘，你以为老子去干了这没脸的事，你便可以去干了？一旦事情败露，便拿了老子当挡箭牌！呵呵，岳楚骁，你还太嫩！这岳家是你老子当家，这家法也是我一人决定！老子叫你死，你便活不成！”
　　岳楚骁心里气愤不堪，只觉得一口甜腥涌上了喉口，他不怕死，却痛恨他人冤屈，父亲仗势欺人，不分黑白，却连师傅也这样不信任他。抬了头，看着父亲，冷声道：“大人不相信云举，如何肯叫云举担当送李中堂回京的大任？大人不怕云举心生邪念，在船上结果了他？”见父亲双眼大睁，就要爆发，又冷笑几声道：“大人只消得一言，云举决不贪生半刻！”
　　“哼！老子这辈子看人无数，还怕看不透你岳楚骁？大奸大恶的事料你没胆量去做，这些下流行当你是万事不缺！想死？没那么容易！老子这一辈子还没有撬不开的嘴！”顿了顿，喝道：“把这畜生给我下到大牢里，严加拷问！”
　　翠儿看了何宽在院里走来走去，不知打了几个来回，心下焦急，却也不出声，咬了下唇默默站着。
　　“翠儿，你倒是想想办法啊！爷现在不知怎样了，那鸦片盒子被老爷搜到，哪还有命在啊！”
　　翠儿也是一筹莫展，见何宽急声催问，跺脚道：“我哪想得出什么法子啊！少爷被老爷关在军营，便是大夫人去了也没办法啊！前些日子我回家看我娘去了，又没见过那个盒子，便是想找人扯谎也不行啊！”
　　何宽摩挲着手，一脸的不安，嘴里喃喃自语：“我怎么就想不起来是哪来的那盒子呢？这记性……”
　　“冯妈妈，你怎么来了？”
　　何宽听了翠儿的呼声，一转身，便见冯妈妈闪身从院门外走了出来，怀里抱着宝儿。一脸焦急地凑上来问道：“我来探探消息，大少爷怎么样了？”见两人都是无语地摇摇头，也叹了口气。
　　“哥哥，宝儿要哥哥！”宝儿奶声奶气地叫道。
　　冯妈妈忙抱了他哄劝，心里不禁凄然，大少爷办事回来，竟连家都没挨着，就被关到了军营，这父子两造的什么孽，三天两头不交好。抬头问道：“大少爷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如何变得这般糊涂，鸦片大烟这劳什子怎么碰得！唉！”
　　何宽也叹气，无奈道：“都是那盒子惹的祸！不知老爷如何在少爷房里得到了一个盒子，可我偏偏想不起来哪里来得那个东西！”
　　“是宝儿，是宝儿的盒子。宝儿拿给大伯的。”
　　宝儿冷不丁冒出这句话，众人皆惊，何宽捏了宝儿小手喝问道：“你的盒子？”
　　宝儿被唬地惊住，不再出声，冯妈妈好劝歹劝才张了小嘴嘟囔道：“宝儿在哥哥房里找到的，被大伯要去了，大伯拿一把糖糖跟宝儿换。”
　　何宽恍然大悟，两手一拍，顿足道：“可是想起来了，那盒子是大小姐让我拿给少爷的，那日宝少爷正好来了，我没留神，兴许是让他拿了去玩了。”
　　冯妈妈又惊又气，虎了脸道：“哎呦！宝少爷，瞧你做得好事！可害死大少爷了！”说完又埋怨起自己来，“都怪我不好生看着，让小少爷顺手拿了去玩了。”
　　宝儿仍是一脸懵懂，咿咿呀呀地吵着要哥哥。
　　何宽眉头紧皱，思忖片刻道：“如今埋怨也是没用了，翠儿，你赶紧修书一封给天津的大小姐，叫她赶紧过来，冯妈妈你带宝少爷同我去见老爷，跟老爷说清楚。”
　　其余两人都应了称是。
　　深夜，不知何时，刮起了一阵风，油灯忽明忽暗，一豆灯芯歪斜着倒在灯檐上，青铜兽纹的香炉里早已没了烟雾，只剩些炉灰，被风吹到了雕花的梨花桌案上，像极了塞北的大雪。
　　岳云锋手持经卷，自觉灯光暗了些，便放了书卷，去挑那灯芯。却听见身后有人唤道：“老爷。”转身一看，正是大夫人乔念芝。
　　大夫人放下手中的参汤，又顺手牵了榻上的衣袍披在他肩上。“夜里寒凉，老爷当心身体。”
　　岳云锋冷哼一声，道：“夫人若是来给那畜生说情的，我看还是罢了！”
　　大夫人顿了顿，凄然道：“老爷即便不念在你我夫妻多年，膝下无儿，便也要惦念玉颜妹妹打小随了你我一起长大，若不是家遭横变，也不会被发配边疆，可怜她一个女孩子家孤身一人在那荒蛮之地呆了这么久，好容易碰到老爷，结得姻缘，偏又命不长久，竟没有撑到回老家的这天！她就这么个根儿留着，老爷也要把他掐断么？若是九儿有个三长两短，岳家后继何人？”
　　岳云锋听言愣了片刻，却没有说话，只自顾自地端了那碗参汤来喝。送至嘴边，突觉口中索然无味，把瓷碗重重一顿道：“若那个畜生当真大逆不道，犯下那等作奸犯科之事，即便是我岳家后继无人，也断不能让他掌这个家！”说完，转身对大夫人断然道：“夫人，先去安歇吧！不必等我！”
　　大夫人愕然得看着丈夫，开口欲劝，却无言以对，丈夫把儿子关在军营，分明是不想让她插手此事，只觉得心里绞痛万分，却不能分辨。噙了泪转身欲走，却听见门外一阵窸窣。
　　“何人在外喧哗？”岳云锋厉声问道。
　　“院里进了一只猫子，奴才正差人把它赶出去呢！”是管家何云的声音。
　　岳云锋只“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他，转了身对大夫人道：“夫人去歇着吧！实在睡不下，学学雨莲掌灯念佛也是好的。”
　　大夫人岂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掌灯念佛，无非是劝戒自己不宜僭越身份，管得太多。一个是儿子，一个是丈夫，实在是难以相处。无奈得叹息一声道：“老爷也早些歇息。”
　　何云看着眼前的两人，低声埋怨道：“如何这么不知轻重，老爷正在气头上，你们还想火上加油不成？”
　　何宽低了头，不敢反驳，眼前的人，虽是他父亲，却也觉得与陌生人没什么差别。但想到少爷的生死置于千钧一发，便又抬了头道：“爹爹便容我们进去见老爷吧！少爷他是冤屈的！”
　　冯妈妈也连声附和。
　　何云叹口气道：“刚才若不是我扯谎瞒过老爷，只怕你们走不出这院子了，少爷的事由我跟老爷说明，不过要等个时机待他心绪好了才成。”
　　两人无法，便也只好如此了，点头应了声，便悻悻得离开了。
　　岳云锋怔怔得看着那碗参汤，已经没有腾腾的热气冒出，如同一潭死水，没有涟漪。沉沉地叹了一声，抬起头却看见林威祈掀帘走了进来。
　　“查的怎么样了？”岳云锋正色问道。
　　“正如大哥所料，库银果然有问题。”
　　岳云锋冷哼了一声，“恐怕不只库银有问题，连陈康建也有问题，他是鄂桂的亲信，鄂桂着他管库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如何连笔账都算不清楚？若是少了银子也还罢了，偏偏是多了一笔！”
　　林威祈沉默，不置可否。看着岳云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古书，原本冷淡的面孔变得惊异，那泛黄的书页上写着“云州府账目。”
　　“大哥！这……”
　　岳云锋捻须一笑道：“人道二弟你是诸葛孔明在世，才智非凡，只可惜你太过正直，不屑得做这鸡鸣狗盗之事，陈康建是否真的染恙，怕二弟你不是不明白，只是碍于脸面不好揭穿。那陈康建见事情败露早就脚底抹油，临走前想要带了这账本去，可惜早被我派人顺手牵羊牵来了。”

　　只手遮天拢狂风，片言入耳震心魂

　　岳云锋捻须一笑道：“人道二弟你是诸葛孔明在世，才智非凡，只可惜你太过正直，不屑得做这鸡鸣狗盗之事，陈康建是否真的染恙，怕二弟你不是不明白，只是碍于脸面不好揭穿。那陈康建见事情败露早就脚底抹油，临走前想要带了这账本去，可惜早被我派人顺手牵羊牵来了。”
　　林威祈讶异地拿起桌上的账本，随手翻开，果然是货真价实。岳云锋这般做法他不是第一次见识了，虽然打心里有些不屑，但还是微微佩服大哥料事如神。转念一想，突然想通了什么一般，心里渐渐结起郁怒，“大哥那日派李靳为去探望陈康建恐怕便是为了这账本吧！大哥早就想到贩卖鸦片一事和库银有关，也猜到恐怕是军中出了内鬼，如今……”
　　“二弟！”岳云锋扬手制止他说下去，“这事不能随便罢了，但如今局势，也不宜有大的响动。所以必须得有个人来代过。即便二弟你执意查下去，恐怕也会于事无补，而且还会损兵折将。”
　　林威祈默然，心如明镜，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
　　岳楚骁费力地睁开双眼，瞥见牢房一角的干草堆里黑黑的一团，正蠢蠢欲动地往更隐秘处钻，是一只老鼠，他哑然一笑，自言自语道：“如今这里只剩你我二个，还有什么好怕的，何况我已经动弹不得，也奈何你不得了。”稍稍移动，便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疼痛异常。已经三天，每天都有人来提审，父亲似乎铁了心认定他的罪行，也罢，反正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他的信任，所谓的父子关系，恐怕只剩下层皮粘连了。冷笑一声，若是这次过不了这劫，倒也不如撒手归去。
　　突地听见铁链响动的声音，怕又是有人来提审了。果然，刑狱官吴中走了进来。岳楚骁冷冷看着来人，淡然一笑道：“吴大人这次想来点什么新鲜的？板子、鞭子、棍子都上过了，还剩下烙铁，大人不如也给我岳云举试一试吧！”
　　吴中听言无奈得摇了摇头劝道：“大少爷您就省省吧！不要再跟大人犟了，这胳膊拧不过大腿，不如就承认了，也省的……”
　　“好一个省省！”岳楚骁仰头大笑，身体扯动铁链发出沉重的声响，“我岳楚骁从来都不知该如何省！命可以省去少活几年，但是谁也休想在我头上抹黑！”
　　吴中哑口无言，无奈得扬了扬手，示意用刑。手刚落下，便觉得身后被一个冰冷的物事顶住，不觉得打了个寒战。
　　“吴大人不如自己试试这些皮肉之苦？”
　　吴中早已骇得说不出话来，虽然听声音也知道是谁，但却是不敢出声。
　　“五哥！”岳楚骁惊讶万分，一声惊呼，又扯动了伤口，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伍磊霆冷笑，道：“这牢房守卫还真是森严，若不是我换了这一身牢头的衣裳，恐怕还进不来！吴大人是想随我们兄弟一道呆下去，还是早些离开？若是呆下去，我可能会嫌大人碍事，若是不小心伤到大人，还请见谅！”
　　吴中心中羞愤不堪，听他话明明便是逼自己就范，伍磊霆也是从军之人，人人皆知他骁勇有谋，却不想他如同盗匪一般无理蛮横。虽恨他态度顽劣，但转念一想正好可让他带走岳楚骁，因此也并不反抗。审问岳楚骁也是总督大人的意思，他内心里并不想如此待这个血性方刚的大公子。
　　伍磊霆放下手中的佩刀，沉声道：“烦劳大人把总督大人叫来，就说，我有办法找出是谁串通洋人贩卖鸦片。”
　　吴中虽心有质疑，但也不便多问，带了其余狱吏便离开了。
　　“五哥。”岳楚骁见伍磊霆开了他脚下的锁链，轻轻地唤了一句，心里似有千般委屈，但也不敢发泄出来。
　　伍磊霆顿了顿，一脸的心疼和歉意，“是五哥不好，五哥连累了你。”抬头看看岳楚骁，原本俊美无暇的的脸被鞭梢划出了几道伤痕，结成了黑色的血茄，嘴角下巴也生出些胡渣，只那双眼睛还炯炯有神，如同黑夜里的寒星。□得上身不剩一块好皮肉，全布满了淤青的肿痕和皮肉外卷的鞭痕。心里一酸，轻声问道：“还疼吗？”
　　岳楚骁摇摇头道：“五哥还是快快离开吧！云举舒缓一下手脚就好，即便五哥有办法找到到底是谁贩卖鸦片，云举这罪也是遭定了。”说罢，冷笑几声，“杀鸡给猴看，偏偏是云举不幸成了这只鸡。”
　　伍磊霆自嘲般地笑了笑，抬起头严肃道：“是五哥……”
　　“畜生！谁准你私自出来！”
　　两人惊得回头，却见到岳云锋满脸怒火地闯了进来，也不待站住脚步，随手扯了刑架上的鞭子便往岳楚骁身上抽去。林威祈站在一旁，却是紧紧盯着伍磊霆。
　　“总督大人！”伍磊霆一把接住鞭子，“腾”的一下站起来，梗着脖子和岳云锋分庭抗礼。
　　“霆儿！休得无礼！”林威祈上前喝道，微微克制了心里的怒火。
　　伍磊霆犹疑片刻，轻轻放了手里的鞭子，手心一道伤痕已冒出了血珠。咬了牙，冷笑道：“总督大人不必浪费时日做这杀鸡儆猴的把戏了，全是我一人所为，不关楚骁的事。”
　　一言既出，三人皆愣在当场。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林威祈大步跨到伍磊霆面前，冷声质问。
　　伍磊霆沉了口气，道：“杀刘大武，灭船帮，贩卖鸦片，全都是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见其余三人似是不信，吸了口气，却是对岳云锋道：“前些时候，下官截获了一艘商船，上面装的便是鸦片，下官派人去查，才知道那船是得了陈康建的指使趁总督大人差人去天津购置鸦片之际偷渡到云州的，下官本想上报大人，但当时云州府库空虚，因此便拉拢了船帮，不想刘大武其人贪得无厌，几次三番以此要挟下官，所以……”
　　“所以，你就借抓捕刺客之事杀了他，然后又快刀斩乱麻杀了船帮18人灭口？”岳云锋冷声道。
　　伍磊霆顿了顿，咬牙道：“是！”
　　“畜生！你好大的胆子！”林威祈一声暴喝，扬了手便往他脸上打去。却被他倒退一步躲开。“义父军法处置便是，不要当我是孩童一般训斥。”
　　林威祈被惹得怒火如岩浆般喷涌而出，只觉得牙关紧颤，无处发泄。
　　“呵呵，”岳云锋却突然大笑起来，“果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磊霆可是深得二弟真传！”
　　伍磊霆向来不喜岳云锋话里藏针，听了他的话，也只是冷笑一声，没有作答。
　　林威祈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喝道：“跪下！”
　　伍磊霆没有迟疑，屈膝跪了下去。
　　林威祈伸手躲过岳云锋手中的鞭子，咬了牙就要抽上去。却听见伍磊霆道：“不知义父用的是军法还是岳家的家法？”
　　林威祈一愣，不明所以。
　　“若义父用的是军法，磊霆不服，军中只禁食鸦片，却没有禁卖鸦片之法，若用的是岳家家法，磊霆不是岳家人，恐怕也受不起。”
　　一席话让林威祈哑口无言，心如坠入冰窖，这个养子，向来孝顺懂事，现在却如同剥下了假躯壳一般，全然不同，狠辣，忤逆。痛惜之外，怒火又起，骂道：“不管是什么法，贩卖鸦片，害人害己之事天理不容！你如何推诿得过？”

　　傲骨嶙嶙陷囹圄，玉壶冰心似水清

　　一席话让林威祈哑口无言，心如坠入冰窖，这个养子，向来孝顺懂事，现在却如同剥下了假躯壳一般，全然不同，狠辣，忤逆。痛惜之外，怒火又起，骂道：“不管是什么法，贩卖鸦片，害人害己之事天理不容！你如何推诿得过？”
　　伍磊霆却是抬头驳道：“磊霆不明白，那些抽大烟的全都是些披着身光鲜皮囊的败类蛀虫，本就死不足惜，何苦还要白费心思断了鸦片救活他们？即便没有鸦片大烟，他们也宁愿拿了身子、银子遛鸟、逛窑子，却不肯拿了钱用到是处，如今的天下，少了他们那些没脊梁的软虫也正好留些活路给值得活命的人！”
　　三人听言甚觉讶异。岳楚骁心叹五哥好大胆，居然说出这等话来，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没有不妥。
　　林威祈降了怒火质问道：“你这是为自己开脱吗？”
　　伍磊霆却冷笑道：“磊霆不想为自己开脱，义父若是执意治罪，磊霆也无怨言。但磊霆决不认错！除非总督大人和义父还能想出另外的法子填补府库的亏空！若不是那些鸦片，云州财政早已不堪重负，大人难道认为送给李中堂的银子、裁减新军发放的抚恤金全都是地上捡来的不成？”
　　林威祈愕然，手停在半空却是挥不下来。
　　伍磊霆闭了眼，知道义父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于是叹口气道：“义父若是认定了磊霆的罪，便军法处置吧！只是楚骁身上有伤，请义父带了他回府！”
　　岳楚骁听言，心中不免酸楚。灭船帮一事，他一直对伍磊霆的心狠手辣耿耿于怀，方才见他承认贩卖鸦片之事，心中又生起恨意，甚至怀疑是他嫁祸于自己，但见如此情形下，他还为自己着想，心里五味陈杂，不知什么滋味。他深知五哥脾性，虽没有显赫的家世，全身上下却透着少有的高傲与孤绝，如雄鹰一般不肯折翼的坚持与不屈。
　　林威祈叹息一声，进退不得。岳云锋见状，思忖片刻，喝道：“来人！把他关起来，以待候审。”
　　身旁的狱吏应声把伍磊霆关了进去，却要扶岳楚骁出来。冷不丁岳云锋一声断喝：“放开他！让他自己走！走不了爬也爬回去！”
　　岳楚骁惨然一笑，推开了过来扶持的两人。咬牙撑着墙壁自己站了起来，出门的一刻，忍不住瞥了眼伍磊霆，两人相视无言。
　　岳楚骁一回府就病倒了，先时在牢狱里受刑都不曾屈服，回府受了一夜寒凉却倒下了。
　　大夫人焦心得陪在一侧，不时用手帕擦拭眼角的泪水。二夫人冷雨莲也难得地过来了，却只默数着手里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紫金兽纹的香炉里冒着一阵阵檀香的烟雾，缭绕不绝。
　　“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岳楚骁迷迷糊糊地听得有人默念佛经，心里烦躁不安，不想睁开眼。
　　刘神医开了药方递给翠儿，转身对大夫人道：“令公子这病并无大碍，只是旧疾未好，又添新病，须得好生调养，可再经不起捶楚了。”
　　大夫人点头称是，不住道谢。
　　差人送走刘神医，大夫人面色一沉，对着立在一旁的何宽、翠儿厉声喝道：“你们两个奴才好大的胆子！如此重要的事为何不早说！害得大少爷为了一个盒子落下病灾！”
　　两人慌得连忙跪倒，何宽急道：“都是奴才的不是，但奴才先前曾去找过老爷，被我爹爹阻挠了，爹爹答应把此事转告老爷知晓的。”
　　“还敢狡辩，老爷何时听说过这等事！不知好歹的奴才，怕是太久没教训连话都不知如何说了！”说罢，形色一厉，喝道：“来人！把这两个奴才拉到二门去打！”
　　大夫人为人向来和善，从未发过大火，如今生气恐怕也是为了大少爷。其余家丁不敢迟疑，拉了何宽和翠儿就要往二门去，却听见一声虚弱的阻挠。
　　“不关他们的事，大娘饶了他们吧！”岳楚骁微微睁开眼，此情此境，再也没法装下去坐视不理了。
　　大夫人见儿子醒了，喜得忙转过身，看了儿子一脸憔悴，忍不住又是一行清泪流下。“九儿，可是醒了！娘担心死了！”说罢，又掩饰着抽泣。
　　“九儿不孝，让大娘担心了，”岳楚骁挣扎着坐起，却被大夫人阻拦，只好又躺下去，道：“大娘不要同他们计较了，若是打伤了他们，就没人照看九儿了。”
　　大夫人连声称是，喝了他两人起身，又训斥一通，这件事方作罢。倒是何宽，满心疑惑，莫不成是爹爹没有将那事告知老爷知晓？
　　“哎呦！”一声惊呼，把众人都唬了一跳，只听见一阵泼辣怒骂：“好个奴才，走路都不长眼睛！”正是大姐楚芳来了。
　　见她大摇大摆地进来，大夫人沉声埋怨道：“如何不秀气些，九儿刚好些，受不得惊吓。”
　　楚芳眉眼一立，颇为不屑得驳道：“他的身子骨怕是水做的，受不得半点捶打，当年老二不也是在爹爹的家法下死里逃生过来的么？”
　　岳楚骁听他提起大哥，不禁心里怅然，心叹了一声，没有说话。大夫人也被她勾起伤心事，又忍不住抽噎起来。
　　大姐沉默片刻，道：“娘你先去歇息，这小兔崽子我来照顾。”
　　大夫人不依，这姐弟两见面没有不闹僵的时候，楚芳蛮横无礼，每次都是楚骁吃了亏。若留她一人在儿子身边，还指不定会翻起什么大浪呢！
　　岳楚骁见大姐神情有异，猜她是有话要跟自己说。便宽慰道：“大娘你和二娘先去歇息吧！九儿没见大姐很久了，想叙叙旧。”
　　大夫人见儿子一脸诚恳，也不好不应。交代几句便带了大夫人出去了。
　　岳楚骁撑起身子，淡然一笑，道：“大姐有什么吩咐吗？”
　　大姐楚芳“哼”了一声，骂道：“活该你受这罪！不过一个盒子，都放到你巢里了，却还保不住！”
　　岳楚骁冷笑一声，也不反驳，自顾自地问道：“大姐要云举如何做？那盒子的来历云举清楚，怕父亲也是心如明镜。”
　　楚芳沉默片刻，欲开口说话，却瞥见岳楚骁被子里露出来的躯体上布满的伤痕，尖声骂道：“你这是作死吗？这伤口还在化脓，如何就盖了这一层不干不净的被子！”说罢，就要掀开棉被，却被岳楚骁一脸绯红地制止。
　　“别跟我讲那些授受不亲的道理，我是你姐，有什么好羞的！”说完，对了门外喊道：“翠儿，去给少爷换一层干净的被子来！”
　　岳楚骁也不好反驳，只好由着她把自己被子掀去，又接过她递来的汤药。
　　“这药什么怪味儿？都凉了，怎么也不换换！”
　　岳楚骁无言，低头默笑了一声。
　　大姐楚芳见他喝完，低声道：“老爷子知道便知道呗！他又不是岳家人，岳家家法管不到他头上，我不过是气他下身不干净！四处招蜂引蝶，不知道养了多少个□在外头！前些时日又开了家烟馆，同一个洋鬼子卖鸦片。本来也不管我的屁事，但也没想到他的鸦片竟销到云州来了，因此拿了个东西给你提个醒！却不想你也是个睁眼瞎，好端端的把自己害了！”
　　岳楚骁淡然一笑，没有做声。大姐说的人便是大姐夫，陈行均，大姐夫是个商人，在天津租届开了几家行当，甚为西化。那个盒子是大姐随身携带的物事，原本是放些首饰、脂粉之类的。想是大姐在天津和姐夫吵架了，因此刚过完年便冲回了娘家，却不想在云州看到天津出售的鸦片，她深知父亲对鸦片痛恨至极，因此留下信息让自己留意。却不想阴差阳错，被宝儿拿去玩了，最后落到父亲手里。
　　“九儿，你媳妇死了快一年了，该续弦了吧！”大姐冷不丁说出此话，让岳楚骁对她的好感顿时烟消云散。

　　情冷再无复生处，回首时彼岸何方

　　“九儿，你媳妇死了快一年了，该续弦了吧！”大姐冷不丁说出此话，让岳楚骁对她的好感顿时烟消云散。
　　岳楚骁15岁时便得父亲指婚，娶了云州大富董家的小姐董情云为妻，那时他年少懵懂，尚不知男女之事，但渐渐大了，心里的反感也日益增加，对董家小姐，他只有朋友之义，却无情爱之缘，两人成亲三年，都未曾有过云雨之事，更莫说子嗣了。父亲和大娘却心急万分，甚至派人监视他二人的私房生活，惹地岳楚骁十分不快。直到去年，父亲做寿，家中大宴，岳楚骁喝醉了酒，便糊里糊涂地和妻子发生关系，董情云因此怀了身孕，阖府上下一片欣喜，却不想那董情云是个短命无福的，一日在院里闲走，踩了苔藓摔倒，小产出血，母子无存。董家却因此怪罪岳家，要岳家偿命，几番交涉，岳家才答应让楚骁为董情云受丧一年。
　　见岳楚骁不答话，楚芳忿忿地戳了他的额头骂道：“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干净的！若是你也学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四处拈花惹草，看老娘不把你阉了喂狗！”
　　夜深，月色如水一般，从窗牖里漏了进来，难得的一个明朗之夜。
　　岳楚骁辗转难眠，不时发出一声声低低的咳嗽。支撑着坐起，怔怔得望着天边悬着的半轮缺月。不知为何，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一袭白衣的身影，依旧是大漠黄沙，依旧是看不清楚的面容。在塞外的那段过往，仿若发生在昨日一般，变得异常清晰明朗。大哥、娘亲、红烟嫂子……已逝的人，却没有逝去的记忆。
　　小心翼翼得下了床，绕过在一旁榻上睡下的何宽，开门便出去了。四月既望，已经没有多少寒意。走出院门，原先压抑在心口的咳嗽突然爆发出来，只觉得喉间一阵甜腥上涌，用帕子擦拭唇角，已然见红。岳楚骁自嘲地笑了笑，提了脚信步闲游起来。
　　远远地望见祠堂微弱的光亮。岳家的祠堂设在府院的中央，据说祠堂之下是一块少得的风水宝地，能保得岳家人丁兴旺，永世延续。而实际上，岳家到父亲这一辈人丁已十分稀少，祖父只有三个儿子，三叔英年早逝，托孤予世，二叔虽然风流成性，妾室繁多，但也只有大哥楚恒一男，其余的皆为女孩，父亲只大娘一妻，二娘冷雨莲和娘亲颜如玉两侧室，到今日也只有自己一个后辈。当时的大家族，一族五六十人已经不足为奇，更有甚者，一族有上百人之多。岳楚骁心里恻然，若是大哥还在，这岳家的重任便不会落到他身上，他也不必如此苟且于世。
　　进了祠堂，只觉得祭台上的灵位如同一张张催命符在他眼前晃动，只没有大哥和娘亲的。岳家家规，妾室是不入族谱的。而大哥，早已被除了名。端放在眼前的亡灵，仿佛都与他无关。一旁的檀木架上，置着一根乌黑发亮的木棍，那便是岳家的家法。想是年代久远，漆皮有些凋落，微露出紫黑色的木质，这原本是由上好的紫檀木制成，至于那黑色的斑块，想是血迹。岳楚骁冷然一笑，这家法上不知沾了多少他的血，多少次在这残酷的家法下死里逃生，怕是毫无知觉的木棍也识得自己了。
　　“畜生！好大的胆子！”一声暴喝，岳楚骁慌得忙拿开抚上家法棍子上的手，一转身，便看见父亲一脸怒气得站在眼前。低了头，恭敬叫道：“父亲大人。”
　　岳云锋跨步上前，抬手就甩了一巴掌。“这祖宗的家法也是你随便碰得的？不过下了你几天牢房，打了你的皮肉，就跟老子记仇了？来这里来诉苦吗？”
　　岳楚骁心里冷笑，不知父亲又从何处挑刺来刁难他。父亲明知他与贩卖鸦片一事无关，但为了杀鸡儆猴，不惜拿了他开刀，要说没有怨恨，也是不可能的，但即便要诉苦，也不会寻了这个陌生冷酷的地方。冷冷看着父亲，道：“儿子若是不争气，惹父亲不快，父亲尽管教训便是，儿子不敢记仇。”
　　“讨打的畜生！看来是没修理够！”岳云锋怒火上涌，顺手拿了家法棍子，便往儿子身上打去。
　　岳楚骁无言地跪下，也不闪躲，任那根沉重的木棍砸在自己身上。父亲棍子越下越快，力道却不曾减弱，岳楚骁紧咬牙关，却当不住一声声呻吟。只觉得气血上涌，又是一阵甜腥涌上来。眼前越来越黑，渐渐看不清楚。终于忍受不住，“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吐出，倒了下去。
　　岳云锋愣了片刻，扬起的棍子停在半空，挥不下去。缓过神来时，却见儿子蜷缩着倒在地上。
　　“大少爷，大少爷！”却是何宽的声音。何宽半夜醒来，不见了少爷，慌得四处找寻。走近一看，却见少爷倒在地上，旁边一滩血迹，顿时便明白了情状。
　　“老爷，老爷饶了少爷吧！少爷他身子骨一直不见好，傍晚时分就吐血，低烧不止，少爷怕夫人老爷挂心，不让奴才找郎中来看。老爷，少爷可再也经不起这家法了！”何宽跪在岳云锋跟前哭诉。岳云锋听言惊住，想起方才儿子在他的家法下没有一丝反抗，不似往日的桀骜不驯，那双眼睛，掩藏的除了冷漠，分明就是寻死的绝望，如同一个行将就木之人，没有了丝毫牵挂。那双眼睛，那种眼神，太熟悉了。
　　何宽背了岳楚骁回院，阖府上下又闹做一团。
　　刘神医看了病出来，眉头紧锁，问道：“小人斗胆问一句，令公子可是当真服过药了？”
　　众人不明他意在何处，面面相觑。大夫人转向何宽道：“你可服侍少爷吃药了？”
　　何宽点头称是。翠儿却从一旁闪出来跪倒在地哭道：“是奴婢该死，奴奴婢照应不周，何宽把药端给少爷，少爷却嫌它太烫，叫奴婢放置片刻，不想少爷把药全都倒了，拿了人参泡茶喝。”
　　大夫人闻言怒骂：“该死的奴才！如何不早说！”
　　“奴婢也不知道，是方才才在院里海棠树下才发现的药渣，而少爷房里的人参也少了。”
　　刘神医不住摇头，叹息道：“人参和茶都是上火的物事，令公子本就气血上涌，如今怕是……”
　　岳云锋心里震撼，看来儿子是一心寻死，要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居然如此不孝！心里怒不可遏，咬牙发狠道：“这个孽子死了也罢！”
　　“云弟！”大夫人喝止他，如今不是在军中，自己的话也有些分量。她本就比丈夫大些，年少时曾姐弟相称，成亲数年也未改过来，只是后来有了子嗣，便也不便这样称呼。
　　岳云锋也不再言语。倒是林威祈，忙转了话题向刘神医探到：“他到底是如何个症状？”
　　刘神医叹道：“公子痼疾本就顽劣，前些时日身上的内伤还未好利索，这次受了捶打，本来还不甚严重，靠了小人开的药尚可痊愈，只是眼下，内伤复发，气血上涌，又添了吐血的症状，只怕一时好不了，能不能复原，还要看公子自己的造化了。”
　　众人听罢，都心下凄恻，不禁埋怨岳云锋下手太狠。
　　送走郎中，下人要送大夫人回房，不料大夫人道：“何宽，你去叫我房里的丫头把我房里的东西全都搬过来，我留在这里陪儿子！”
　　岳云锋讶然，知她是为了儿子跟自己怄气，无奈道：“他这里有下人照看，你急什么？”
　　大夫人淡然道：“老爷自是不急，但我妇人之心，见不得儿子受累，老爷就请谅解吧！”

　　病急投医牵错缘，往事若烟何能忘？

　　大夫人淡然道：“老爷自是不急，但我妇人之心，见不得儿子受累，老爷就请谅解吧！”
　　大夫人默默看着儿子俊美的脸，几分像岳云锋，几分似颜如玉。记忆中的颜如玉是一个美人坯子，那时她还未及笈，有些江南女子的柔弱之风。当时颜家是云州的大户人家，和乔家颇有渊源。其主颜中道是父亲乔远行的好友，两人都十分仰慕西学，也算是志同道合。朝廷兴办洋务之时，两人也是大力支持的。同治六年（1867），颜中道和父亲在云州效仿日本学堂之法，兴办了数间新式学堂。但因他二人性格耿直，与当时的云州巡抚颇有嫌隙，再者那巡抚是个顽固守旧之人，兴办学堂之事遭到了他的妒忌和排挤。最后，竟然上折朝廷诬陷他二人卖国亲外，意图谋反，当时丈夫还在左中堂麾下做幕僚，无权无势，为了救颜、乔两家四处奔走，也是在那时，和李中堂结了渊源。但因为那总督是朝中大学士倭仁的亲信，向来反对兴洋务学西法，因此强烈压制为颜乔两家平凡，最后，一纸圣旨，颜家举家男丁处斩，女丁发配边疆，乔家也被抄。一夜之间，两家便败落无剩。自那时起，便再也没见过颜如玉。不知她一个弱女子在塞外的十数年如何过来的，即便后来遇见了丈夫，怕也没享过什么福。好容易留个儿子，也是不曾享过什么安宁。想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想起大儿子楚骥在身边时，自己不也随了他父子俩提心吊胆？丈夫治家之道，她自是不敢阻挠，但每次见了儿子血淋淋地从祠堂里被抬出来，便觉得做了噩梦一般。或许是楚骥走了，她对楚骁这个儿子也越加疼得紧些。
　　见儿子眉心紧蹙，似醒非醒，想是发噩梦了。抚上他的额头，烫得骇人。慌得忙叫翠儿端了一盆凉水，打湿了手帕给他敷上。心下焦急，也没有睡意。
　　“哼，生个病的还劳得你亲自服侍，让丫鬟做就成了，难不成他还金贵些？”大姐楚芳掀了帘子进来，眼前的场景让她十分不快。
　　大夫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拉了楚芳进了耳房，忧虑道：“九儿这病怎么也不见好，丫鬟小厮粗手粗脚的，我不放心。”
　　楚芳不屑得摆摆手，嚷道：“嗨，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以前不都是这样过的？也没见他被勾了魂去！”
　　大夫人摇摇头，“他们爷俩三天两头的闹，可拿我当怎么回事了？好容易留个根儿，要也随你大哥一样一去不回，我可怎么活？”说罢竟落下泪来。
　　楚芳沉默片刻，突地心上一计，凑上去道：“不如给九儿冲个喜吧！”
　　大夫人不解，反问道：“怎么个冲法？”
　　“前些时候，我婆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也是病的半死不活，吃什么药都不见好，后来听一个算命的说是命中太亏，得补些喜气，因此给他娶了个媳妇，立马就好了，活蹦乱跳的。”
　　大夫人听言，心生出些希望，却又冷淡下去，眉头紧锁起来，“这法子倒也使得，只是先前应了董家给情云守丧一年，还未到时限……”
　　“又不是续弦，娶个小妾总不犯他董家的规矩吧！”楚芳说罢，眉眼一厉，骂道：“我就说他董家狗屁规矩多，一个破落家子！要这劳什子规矩！”
　　大夫人也不与她计较，思忖片刻道：“这法子还可行，一会儿我去问过你爹，只是九儿的病耽误不得，眼下去哪儿去找这么个合适的女孩子？”
　　“诶，翠儿，少爷好些没？”外面传来何宽的声音。
　　翠儿从房里出来，埋怨道：“你小声些，少爷睡下了，如何这么晚回来？”
　　母女俩看了外面的一幕，相视一笑。大夫人点头道：“翠儿这丫头虽然长相平平，也还是个福相，这些年照顾九儿也尽了心力，她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楚芳啐了一口笑道：“娘你可真是病急投医，我不在家住，如何知道个丫鬟的家里？去问问那狗腿子。”说罢，便叫了何宽来问清楚。
　　军营大牢。
　　斑驳的墙壁上，刻上了几道发白的痕迹，伍磊霆捡起地上的木棍，又用力加上了一道。无言地坐下，不知为何，脑中老是出现那样的场景。
　　腊月，大雪。湖南浏阳。
　　湖南很少下雪，只是那年的雪下得异常得大，本是南方的一个小城，看起来却带上了北方的风貌。伍磊霆搓搓被冻僵的手，不时回头望望那朱红色祥虎扣的大门，等了很久也没有期待中的那个人出现。
　　突然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哪里来的乞丐，还来冒充我们老爷亲戚，穷疯了不想活了吧！”只听见一阵喧哗，伍磊霆回头一看，慌得忙跑过去，扶起倒在雪地上的妇女。
　　“娘，娘你醒醒！”他骇得大哭，娘身上满是血迹，几道伤口还不住冒着血，无论怎么擦也擦不完，伍磊霆多么希望这雪能把血给冻住。
　　那妇女睁眼看着儿子，摇摇头，惨然一笑，轻声道：“彦儿，娘要走了，你要好生照顾自己，明白吗？”说完，用力吸了一口气，抓紧儿子的衣袖，咬牙道：“答应娘，你要姓伍，俊字辈，叫伍俊彦……”一口气吐完便没了声息，只眼睛还睁开着，双瞳里深深刻记的是那片昏沉的天和儿子稚嫩的脸庞。
　　“娘，娘……”任凭伍磊霆怎么叫，娘再也无法醒来。雪似乎永远都下不完，飘白了整片天地却还不知足，要把人都埋葬掉吗？
　　“娘！娘——”一声惊呼，伍磊霆猛地睁开眼，来不及分辨自己身在何处，便听见旁边有人惊喜道：“醒了醒了！林先生，他醒了！”
　　只见一个灰白棉袍衣服的人站在自己面前，似是仆人打扮，手里端着一碗汤，飘出的热气里泛了些姜的辣味。见身后有人来，忙躬身让了道。一个男子，身着黑色夹袍，脖颈上一条青色的围脖，头戴棕色毡帽，即使穿的臃肿，但还是略显清瘦的骨架，脸上没有喜怒神色，显得从容温和。
　　“怎么样？可好些了？”他弯身下来柔声问道。
　　伍磊霆低下头，不说话，突然想到什么，惊得猛然抬头，“我娘呢！娘——”边叫便边翻身下床找人。
　　男子忙按住他，沉声道：“你娘已经下葬了，你好生歇着把身子养好。”
　　伍磊霆沉默片刻，心如明镜，他知道娘亲已经死了，死在自己怀里，是被伍家杀死的，他要报仇，他一定要报仇！下定主意，也不再说话，只冷冷得发呆。
　　“你还有什么家人？”男子问道。
　　伍磊霆摇摇头，算是答话。
　　男子叹口气，抚了抚他的头，道：“若是没有了去处的话，便随了我吧！”
　　一旁的站立的人拍拍伍磊霆笑道：“孩子好福气啊！林先生可是个大好人呢！你跟了他有大出息！”
　　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一只耗子窜过，伍磊霆缓过神，无奈叹了一声。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不用想便知是谁，只见一双黑色缎面的靴子出现在自己眼前。
　　牢头打开牢门，那人走了进来。
　　“义父。”伍磊霆翻身跪倒。

　　莫道情缘皆幻灭，只因爱恨两难择

　　“义父。”伍磊霆翻身跪倒。
　　林威祈没有说话，低眼看了看伍磊霆，道：“昨日在西郊山沟里找到了陈康健的尸首，仵作验尸说死于五天前。”
　　伍磊霆心里震惊，继而是愤然，自己正好是五天前回的云州，义父显然怀疑是他所为，想要辩解，却无从辩起，只是低头无言。
　　林威祈见他不说话，当他默认此事，却并不认罪，隐了怒火叹气道：“既然你不觉得自己所作是错，我也无需你认罪，关你几天是让你好好反省。回乡拜祭去了二十日之久，怕也不是没有原因，只是把九儿推到风口浪尖未免太过分！”
　　伍磊霆心里凄然，嘴角抽搐，道：“义父认为霆儿是故意晚归逃脱此事吗？”
　　“你是何目的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义父养育你18年，怕也没看清你的真面目！”林威祈痛心疾首，他一直觉得这个儿子孝顺明理，从来都不会有什么歪主意，但近来一连串事情真的是让他寒了心，假意应承自己回乡拜祭，怕也是为了躲过杀刘大武、灭船帮惹出的事端，只是如何也想不到他居然勾结天津陈家在云州贩卖鸦片，如此作奸犯科，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宽宥于他。硬了心肠继续说道：“义父以为教你些仁义道德你便可以改正，不想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无情无义，连自己的生身父亲都会去陷害，你还有什么做不出！”
　　伍磊霆心里一震，原来义父都知道了。18年前，被林威祈收养后，他没有一天不想着为娘亲报仇。娘亲死的那天，原本是带了他去伍家求些救济的，却被伍家打了一顿轰了出来。只因为娘亲是青楼女子，被伍谖寅诱骗生了自己，便撒手不管。娘亲带着自己在青楼长大，后来人老珠黄，也被老鸨赶出了青楼。被逼无奈，只好求助于伍家，伍家当时是湖南浏阳的大富之家。和伍谖寅相见后，他不但不认，还三番五次羞辱于娘亲，最后甚至活活打死了她。此等深仇大恨，他怎能不报，但无论是娘亲自己，还是义父，都不许自己复仇，甚至要他认贼作父。他自是不允，只好默默将此事深埋于心底。直到5年前，他回乡为娘亲迁葬，当时湖南浏阳库银被盗，官府正在严命追查。那时他年少气盛，一时热心，便私下里调查起来，却没想到追根溯源查到了伍府伍谖寅身上，原来此事是伍谖寅勾结盗匪所为。掌握了证据后，伍磊霆毫无犹豫地将它送至官府，伍家为此满门抄斩。此事因果，分明皆是他伍谖寅罪有应得，师傅却说他栽赃陷害！看样子，师傅早就知道此事，却是一直瞒着，不问他。
　　林威祈见他不说话，怒火更盛，沉口气道：“也罢！是我小看你了，你如今也大了，手段之狠，心机之深，怕于我都略胜一筹，我再无办法管的了你，你我父子情缘已尽，你走吧！”
　　伍磊霆闻言愕然不已，他抬起头看着义父，却看不到他脸上有一丝的不忍。
　　“贩卖鸦片一事已有九儿顶了罪，他被他老子打得去了半条命，也算有个交代，你再无理由呆在此处，你走吧！”林威祈说的坚决，没有丝毫余地。伍磊霆只觉得心如刀绞，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怔怔得跪着，片刻后，他深吸口气，头扣地，咬了牙哽咽道：“磊霆多谢义父养育之恩，义父保重。”说罢，起了身，也是毫不迟疑地走了出去。
　　“少爷，起来喝些药吧！”翠儿轻声道，说罢便要扶岳楚骁起来，却被他一把推开。
　　岳楚骁头偏过去，并不理他，昏迷好些天，几次都梦见自己到了阴曹地府，一切都摆脱了，可是睁开眼睛后，却发现一切依旧是如此真实，他还活着，为什么，为什么还活着？
　　翠儿心里着急，劝道：“少爷不疼惜自己的身体，也要疼惜一下夫人啊！夫人守了您好些日子，也病倒了，少爷您要是好不起来，夫人该多着急啊！”
　　岳楚骁心痛不已，却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继续苟活下去。
　　“把药倒了！不长进的畜生！想死便去！没你别人还活不了？”正是岳云锋一声暴喝，林威祈也跟在他后面掀了帘子进来。
　　岳楚骁心里惨淡，撑起身子叫了声“父亲大人，师傅。”
　　岳云锋“哼”了一声，骂道：“不装死了？若是想死，也不用这么折腾，老子一刀便可劈了你！”
　　岳楚骁冷笑道：“儿子哪敢劳烦父亲，儿子自行解决便是。”
　　“逆子！混账！”岳云锋不想儿子这样忤逆，气得牙关颤抖，几步上前便要动手，却被林威祈一把拉住。
　　“大哥，九儿他还病着！”林威祈边劝边把岳云锋推出去。
　　“他就是要存心气死我，这个逆子还留他作甚！”
　　“云举死了不正好应了父亲大人的心？父亲要杀鸡儆猴，云举便配合父亲把这场戏演下去便是。”岳楚骁撑坐起冷然道。
　　林威祈皱皱眉，沉声道：“九儿，你爹也是身不由己，这紧要关头出不得半点差错……”
　　“父亲要的不过是那巡抚之位，若不是老鼠溃堤，那些鸦片藏掖不住，恐怕父亲和师傅会当作此事没发生一般把它瞒过去，既然被人发现了，便要大事化小，找只鸡杀了，巧的是云举正好送上门来，父亲虽然因那鸦片盒子怀疑过云举，怕也只是在气头上，冷静下来便相通了不是云举所为，只是为了平息此事，不得不拿云举当替罪羊，若不是五哥回来投网，只怕云举现在也出不了大牢。”
　　一席话说得其余两人心惊，岳云锋不想儿子这般通透，事事看得分明，眼前的儿子，有太多陌生感，叹息一声，也不知如何作答。
　　林威祈在一旁看得分明，两人心里都有委屈，但又无法化解，只好劝走岳云锋。
　　“父亲大人，”岳楚骁叫住转身出去的岳云锋，“那日，大哥死的时候便是那样。”
　　岳云锋浑身一震，一颗心如同坠入冰窖，彻骨的寒冷。
　　“来，九儿，把药喝了！”林威祈拉起岳楚骁，抱在自己怀里，慈爱地抚慰，想起诸般无奈，不禁心里暗叹。
　　“师傅，九儿替五哥把罪受了，师傅便饶了五哥吧！”好些日子没听见伍磊霆的消息了，岳楚骁心里有些着急，以师傅的为人，他不会那么容易宽宥伍磊霆。
　　林威祈只沉吟片刻，如同没有听见一般，道：“来，把药喝了。”
　　已近五月，白日里微微有些热气，到夜里，热气便散尽，偶尔有凉风吹过，倒也十分凉爽。岳云锋手执狼毫，一滴墨在纸上晕开，却怎么也下不了笔，眼前全是儿子那日在祠堂的眼神。“父亲大人，大哥死的时候便是那样……”想到这里，岳云锋心里战栗不止，儿子的眼里分明藏了寻死的绝望，剩下的便是报复的快意啊！那样的眼神……太熟悉了

　　萧条万里惊魂梦，冰寒百丈绝同根

　　已近五月，白日里微微有些热气，到夜里，热气便散尽，偶尔有凉风吹过，倒也十分凉爽。岳云锋手执狼毫，一滴墨在纸上晕开，却怎么也下不了笔，眼前全是儿子那日在祠堂的眼神。“父亲大人，大哥死的时候便是那样……”想到这里，岳云锋心里战栗不止，儿子的眼里分明藏了寻死的绝望，剩下的便是报复的快意啊！那样的眼神……
　　16年前……
　　塞北。
　　一阵风起，地面掀起一层寒气，厚厚的雪，覆盖了一切。几棵胡杨，如同枯死了一般，直直得矗在那里，仿佛要将低垂的云层捅破了。
　　行辕空旷的雪地上，传来一阵闷闷的击打声。
　　脚下的积雪被踩出了刺耳的声响，似乎是枉死的魂灵的尖叫。停下脚步，眼前鲜血淋漓的人跪爬起来，撑着手跪在自己脚下，四周的白雪被染成了猩红。
　　“大人。”岳楚骥深深跪伏了下去。
　　岳云锋无言以对，只冷冷瞥了一眼，道：“继续，杖毙。”
　　“爹爹！”岳楚骥跪行着拉住父亲的后襟，伸出右手，打开，里面躺着一个纯金的长命锁。
　　岳云锋闭了眼，拿过那把长命锁。
　　岳楚骥再次跪伏下去，“多谢爹爹！”抬起头，嘴角竟含了笑，如释重负一般，从未有过的从容。岳云锋转身瞥见儿子的眼睛，如同受了炮烙，慌得躲开他的眼神，毫不迟疑，提脚离开了。
　　“老爷，老爷，少奶奶怕是难产了！”何嫂愁眉不展，见了岳云锋来忙迎上去。
　　只听得一阵阵叫喊，产婆不停催促道：“快！快用点力啊！”
　　“啊——岳将军，我要见岳将军。”
　　听了屋里少奶奶的哀嚎，何嫂心里凄恻，少爷死了快一个月，少奶奶却还不知道，若是孩子生下来，也是孤儿寡母一对，好不凄惨！少奶奶是个哈萨克族女子，嫁给少爷是名不正言不顺，老爷从未承认过这门亲事，为此还重罚过少爷，但少爷一死，特别是听说少奶奶怀了岳家的孩子，老爷便不得不把她接到岳家住了。
　　“岳将军——岳将军——”那女子还在不停叫喊，众人听得分明，却也不解，叫自己夫君如何这般生分？“岳将军，古丽娜有话对你说，是关于库兰的。”岳云锋一惊，儿子曾经救过一个回族部落，因此被那个部落的人称作“库兰”，库兰用哈萨克语说是“鹰隼”的意思。难道她是一直叫自己吗？思忖片刻便要往里去。
　　何嫂忙阻拦道：“老爷，可去不得，女人生孩子秽气太重，别伤了老爷的身子。”
　　“岳将军——”撕心裂肺的一声叫喊，似乎要把魂叫喊出来。
　　岳云锋忙推门进去。
　　那女子气若游丝，饶是冰冷的天气也已是满头大汗，苍白的脸色微微透出西域女子的风貌。产婆在一旁无所适从，似是十分为难，见道岳云锋询问的目光，便开口解释道：“婴孩至今还滞留在少奶奶腹里，少奶奶阵痛半天了。”
　　岳云锋刚想开口，便听见拉丽斯道：“岳将军，不怪……不怪库兰的事，是古丽娜，古丽娜要和他成亲……”古丽娜并不太会说汉语，磕磕绊绊，喘气不止。岳云锋安慰她先歇息，却被她拒绝。
　　“岳将军，库兰从俄人手里救了我们部落，他是我们的英雄，我和我父亲都很感激他，所以我们想报答库兰。为他做任何事情，但是我父亲死了，便只有我一人能报答他了，我只好把我的身子给他，库兰说在你们汉人眼里，没有后代是一件很不吉利的事，库兰说他可能永远也会不了家，所以只能在这里留下他的后代……是我，那天库兰和我被土匪抓去，他们给库兰吃了一种药，他们□药，库兰像疯了一样，他们告诉我这种毒药的解法，所以……”那女子突然抓住岳云锋的手，“是我自愿的，库兰宁死也不愿解毒，是我……”岳云锋大惊，原来儿子早就没有打算再回中原，他一心要战死沙场，一心要给岳家留个后代，不愿做不孝之人，而古丽娜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居然委身于他……岳云锋痛苦地闭上眼睛。
　　“岳将军，古丽娜有自己心爱的人，但他早已经死了，古丽娜配不上库兰，因为库兰是天山上的雄鹰，他早晚要飞上天去的。”古丽娜说完沉沉叹了口气，似乎精疲力竭，闭上眼睛便不再言语。
　　岳云峰心如死灰，颤颤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天边的云阴阴沉沉，如同一层脏兮兮的棉被，就要塌下来一般，不知何时，又飘起雪来，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任何东西。他从未觉得如此孤独，如同大漠里一头落单的老狼，即便生命尚未走至尽头，也茫然不知所向。
　　依旧是撕心裂肺的叫喊，那是楚骥的再生吗？不，不是，楚骥不会再回到岳家，不会再回来。所以他要留下他的孩子，他不愿对岳家不忠，对自己不孝。可是他却那样执着得去了……
　　“老爷，少奶奶难产了，只能保一个，您是保孩子还是保大人。”何嫂掂了脚过来问。
　　岳云锋难以决断，那是儿子留下的唯一，可是那女子也是深明大义之人。
　　“我要孩子，要孩子，给我留下孩子。”古丽娜歇斯底里地大喊。
　　岳云锋嘴角抽搐，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跌落在面颊上，化成了冰。
　　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
　　“生了！生了！是个少爷，生了！”产婆喜得大叫，何嫂忙闪身跑了进去。
　　欣喜过后，屋里突然一片沉寂，死一般的没有声响。
　　没有孩子的哭声。
　　岳云锋意识到了什么，提脚走了进去，却见产婆抱着孩子出来，那婴儿被包裹在一团红色的棉被里，小小的，何嫂脸色异常，讪讪道：“老爷，是个死婴，没有手脚。”
　　“孩子，我的孩子。”拉丽斯只剩最后一口气，伸出手不停地要孩子，却什么也抓不到。
　　岳云锋两眼朦胧，心口疼痛不止，一口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雪地。
　　时隔16年，往事历历在目，如发生在昨日一般，楚骥的长命锁如今紧握在自己手里。那把长命锁是他出生那时给他制作的，死之前又还给了他，那明明就是暗示自己来生不再做岳家人啊！儿子死之前的眼神，那般坦然，嘴角含的一抹笑，分明是感谢自己放他走了。近二十年父子之情，难道只剩下这点微薄的谢意吗？楚骁的一句“大哥死的时候便是这样”让他如同坠入冰窖，比身受千刀万剐之刑还痛苦万分，都是自己的孩子！
　　“大哥……”林威祈掀帘进来，却见岳云锋低头不语，只怔怔看了手里的金锁发呆。
　　岳云锋沉沉叹了一口气，道：“二弟啊！便是养头狼也不该如此生分啊！冤孽！冤孽！”

　　尴尬难解风尘事，软弱无意中山狼

　　岳楚骁抬手挑弄了下那精致的挂钟，“吧嗒”“吧嗒”的声响似雨滴落，金黄色的铜皮外壳如同渡了一层金。这是大姐从天津带来的，原本是要放在父亲房里，却被大娘拿来给了自己。记得在德国时，也是用这样的挂钟来计时。这挂钟还能按时“叮咚”作响，德国军队便是用这个来点卯。
　　“如何不好生歇着，才刚好些，受了风寒可怎么办？”翠儿端了药汤进来，见楚骁在一旁傻站着，心疼地唠叨。
　　岳楚骁只是笑笑，并不言语，继续拨弄起那钟来。
　　“哟，这才刚成亲呢！就充当奶奶管起官人来了？”冯妈妈抱着宝儿从门外闪了进来，一边道：“我来给少爷，给二奶奶道喜来了！”
　　岳楚骁苦笑，伸手抱了宝儿逗弄。
　　冯妈妈在一旁眉开眼笑，道：“二奶奶什么时候也给少爷生个大胖小子？瞧少爷这欢喜劲儿！”
　　翠儿满脸绯红，啐道：“冯妈妈你再乱嚼舌头我可撕你的嘴了！”
　　冯妈妈哈哈大笑，岳楚骁一人抱了宝儿出了门。
　　院子里，何宽一人站着发呆，见岳楚骁来了，忙躬身叫道：“少爷。”
　　岳楚骁摇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此时见到他彼此尴尬。何宽心里装了翠儿，谁都看得分明，如今翠儿摇身变成他的小妾，这是他不能拒绝的。他该如何面对？
　　何宽愣了片刻，凑上来道：“爷，奴才去军营打听了伍爷的消息。”
　　岳楚骁心叹：难得他还如此尽心为自己着想。心里不免更加愧疚了。
　　“牢头说，伍爷被放出去了，还说再也不进岳家门，似乎是和林先生闹僵了。”
　　岳楚骁点点头，不再说话，他早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五哥骄傲如雄鹰，自是不肯低头，师傅为人最重原则，也是不肯轻易违背，也只有这样了。
　　“爷，今日朝廷里来人宣了圣旨，封了老爷为云州总督兼巡抚，总领云州一切大小事物，加一品花翎，赐黄马褂。”
　　岳楚骁摇头苦笑，心想可是随了父亲的意了。浩浩荡荡一场夺位风波终于结束，父亲胜利了，可是如今，他心灰意冷，伍磊霆父子断绝关系，这样的代价值得吗？
　　“二哥。”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一转身，就见楚颜泪眼汪汪地望着他，岳楚骁不明所以，强打了精神堆笑道：“谁又惹得二妹妹不开心了？”
　　“二哥——”楚颜哭喊一声便扑到岳楚骁怀里，抽噎不止。
　　好不容易劝她止住，岳楚骁听她细细讲了是由，原来二叔要把二妹嫁给董家大少，那董士旬是董情云的大哥，是云州出了名的浪荡公子，因为久在花街柳巷混迹，染了一身的脏病，而且还嗜吸鸦片，先前董情云还在时，曾三番五次找了她讨银子用，岳楚骁对他厌恶至极。没想到二叔却要把楚颜嫁给那条恶棍。想到这里，岳楚骁心里愤懑不已。
　　“二哥，你救救楚颜吧！楚颜不要嫁给他，楚颜宁愿削发为尼，一辈子不嫁人……”
　　“好妹妹，不要哭了，二哥这就去劝劝你爹，要不二哥带你去求你大伯给你做主。”岳楚骁原是极不想和二叔有何瓜葛的，但事关二妹的终身幸福，也顾不得许多。
　　楚颜却一把拉住他，苦求道：“不要，不要去见我爹爹，爹爹借了高利贷没钱还，才把我卖给那恶棍做妾的……他断不肯让这件事被大伯知道，若是他见我跟二哥告状，他会打死我的，二哥。”
　　楚颜哭得凄惨，岳楚骁心疼不已，楚颜是小妾所生，虽是由二姨抚养长大，但也是饱受了冷眼和欺辱，所幸二叔子嗣不多，因此也就留了楚颜在身边长大，当时的大户人家，若是人丁兴旺，是不会把女儿留下的。
　　楚骁也一时不知所措，二叔一家已经分开住，父亲也是管不到这事，但要生生看着二妹嫁给那等人渣，他太不甘心！
　　“哟，还真是到了这里，你这丫头可真会跑，害得我好找！”正是二姨赵小青满脸堆笑地摇了进来，“九儿近来可好些了？我听说你老子把你打得剩半条命了，吓了我一跳呢！那些奴才尽嚼舌头，你这不是好好的嘛！”阴阳怪气的语气却充满了幸灾乐祸。
　　岳楚骁冷笑一声道：“托二姨的福，九儿还活着。”
　　赵小青讪讪笑了笑，也不好怎么反驳，便去拉旁边的楚颜，却被楚颜一把推开，躲到了岳楚骁身后。
　　“你这丫头片子，董少爷今日上门来看你了，你却两脚开溜！讨打不成？”骂完便要去拉扯楚颜。
　　楚颜急得泪水直流，紧咬了花唇不说话。
　　楚骁把楚颜护在身后，劝道：“二姨，那董士旬是个无耻小人，怎么能把二妹嫁给他？”
　　赵小青冷笑，挽了手在胸前嘲讽道：“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九儿你又不是不知，当时你娶董家大小姐不也是被你老子哄睡了去洞房的？”
　　岳楚骁心里尴尬，虽为二妹感到愤懑不平，但也无言以对，二姨所说毕竟没错，婚姻大事向来没有他们后辈做主的份，只是……
　　赵小青见他不语，自知点到他的痛处，“哎呦”一声笑道：“九儿，我知道你也是为颜丫头好，只是你不知如今的情状，那董少爷从上海租借回来，挣了大钱，听说是和洋鬼子做了生意，那个气派！董家如今是今非昔比啦！颜丫头嫁过去随他去上海，要什么有什么！那有什么不好的！”
　　岳楚骁一阵反感，却是无从反驳，眼睁睁见了二姨把楚颜拉了过去。
　　“二哥——”楚颜哭着扯住楚骁的衣襟不放。见楚骁为难，也只好放开，挣脱赵小青的束缚，哭着跑开了。
　　二姨气得直跺脚，咬了牙道：“那董士旬有什么不好，人长得标志，也是个世家子弟，怕你怕嫁过去连钱都数不完，也不看自己是哪个窝里的麻雀，如此高抬了自己！”
　　岳楚骁不再理她，径直进了里屋，气的赵小青直翻白眼。
　　“何宽，替我磨墨。”岳楚骁一边吩咐，一边拿出纸笔。
　　何宽应了一声，心里不解，但也不问，只低着头，见翠儿来了，忙转过身假装没见她。
　　刚提了笔落在纸上，忽又觉得不妥，思忖片刻，对何宽道：“你去二老爷那里看看二小姐和姓董的怎么样了？”又转转身吩咐翠儿磨墨。
　　何宽乐得有事支开他，忙提了腿出去。
　　岳楚骁瞥了眼翠儿，姿色并不出众，眉眼间亦不显得柔和，只是粗看起来，竟和她有些相似。只觉得心突然跳快，脸上也燥热起来。
　　翠儿觉察到岳楚骁的异色，奇怪道：“大少爷在想什么？”
　　岳楚骁忙摇了摇头，也不说话，眼角却不时瞥到翠儿丰腴的身子，只觉得自己如同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一般，内心十分愧怍，然而为何这样，却是想不通透。
　　一封信写完，递给翠儿道：“吩咐快驿一定要亲自交到扬州何伯手里。”
　　见翠儿转身离去，岳楚骁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前又飘过那个熟悉的身影，嘴角不自觉浮上一抹微笑。踱至门口，还未掀帘，就听见何宽慌慌张张叫道：“爷，不好了！二老爷那边打起来了！”
　　岳楚骁心里“咯噔”一下，忙拔足往二叔院里去。

　　不甘雌伏强出头，风波未平再掀浪

　　“二哥——”楚颜一见岳楚骁来了，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
　　二姨手持鸡毛掸在一旁骂道：“不要脸的东西！还想寻死？你死了可要你老子背罪孽……”一边挥舞着作势要打，却被楚骁一把拉开。
　　“二姨，容我劝劝。”岳楚骁走过去沉声劝道，“二妹妹若是有个闪失，怕二叔二姨也没好处。”
　　赵小青自是明白其中厉害，便不再言语，瞪了他两人一眼，忿忿地离开了。
　　房里就剩兄妹二人，岳楚骁听楚颜细细讲了事情经过，气的手握成拳，骨节发白。原来那董士旬上门提亲，见到楚颜面色姣好，十分垂涎，又听得下人说小姐不愿嫁与她，色心顿起，趁人不在时，便要在房里用强，幸好被老妈子撞见，不然二妹贞洁不保，无颜于世了。楚颜性情向来软弱，年幼丧母，二叔也并不庇护他，与大哥楚恒亦关系冷淡，逆来顺受惯了，这次寻死怕也是被逼无路。
　　岳楚骁见楚颜哭得哽咽，没有力气，便揽过她的身子柔声道：“妹妹不必担心，有二哥在，容不得那淫贼欺侮你！”说罢嘴角牵出一丝冷笑，心里却是早已打好了主意。
　　五月的头几天，民间素来有赶集的习俗，乡下人常把自己种的一些土产带到集市上卖，换一些日常所需的物事回去。近年由于战争、赋税，民生凋敝，已不如以前那般热闹，但相较其他时候也是多了许多人。
　　岳楚骁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低头俯视楼下的人来人往，轻轻把玩着手里精致的茶盏。这间茶楼是云州有名的地方之一，据说同治皇帝曾驾临此地，那墙上还贴了一副他的墨宝，也不知是真是假。一旁一个十来岁的女子正手挥琵琶，嘴里哼着曲子，也听不懂是什么调子，似乎带了扬州一带的口音。见何宽上楼来，岳楚骁低头一笑，想是有鱼上钩了。
　　果然，何宽凑近悄声道：“爷，打听到了，这正是那董士旬常来的茶馆，听楼里的小二说，他近日每天都来。”岳楚骁冷笑一声，摇开手里的折扇，轻轻扇了起来。一举一动，丝毫没了往日的沉稳，倒像个十足的公子哥儿。
　　半刻过后，只听得楼下几声聒噪。
　　“诶，董爷，今儿个对不住了，楼上的雅间早就有人包了，还请您移步楼下，楼下……”
　　话未说完，一声惨叫，随之传来一阵桌椅碰撞断裂的声响，那小二哀声连连。
　　“找死！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狗娘的如此大胆敢抢我董大爷的位子！”正是董士旬的声音，只见他大步跨到了楼上，刚见到岳楚骁，先是一愣，忽又装作恍然大悟一般，跺脚道：“哎呦，原来是妹夫！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岳楚骁也立起躬身叫了句“大哥”。
　　董士旬“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笑道：“我还想登门拜访你呢！只是早就听闻妹夫贩卖鸦片，被老子剥光了衣服打，我怕妹夫面子上过不去，便也罢了。”一字一句充满了戏谑，大有幸灾乐祸之意。
　　岳楚骁也不怒，笑了几声道：“劳大哥挂念，听说大哥在上海发了财，如何也不请我这个妹夫庆祝一番？”
　　董士旬摇摇手道：“庆祝庆祝！定当庆祝，等你我再联成亲家再来庆祝！”说罢径自坐了下来，随手拉过那唱曲的女子抱在怀里。
　　岳楚骁面露不快，冷然道：“大哥为何喜欢这被采过的花？”
　　董士旬不解，看了看怀中的女子，恍然大悟，“哈哈”笑道：“原来妹夫也好这口！也罢，既是妹夫的花，我不采便是。”
　　岳楚骁释然笑道：“大哥言重了，我并非此意，大哥有所不知，这楼里新来了一个绝色女子，生的是沉鱼落雁，只可惜她是卖艺不卖身。”说罢，惋叹一声，大有可惜之意。
　　董士旬色心甚重，被他说动了心，便大嚷要目睹那女子一番，于是命小二叫她现身。小二一脸为难，只推说那女子身体不适，不宜见客，董士旬大怒要砸了馆子，方把那女子请出来。
　　岳楚骁也未曾见过那女子，如今一见，确实是容貌姣好，堪比西施，虽沦落风尘却不觉俗气。趁董士旬垂涎欲滴之际，何宽凑上来，鬼鬼祟祟道：“我就说吧！爷，这绝对是个迷死人的角儿！”被岳楚骁瞪了一眼，立马噤声重新站好。
　　那女子微微一福，柔声道：“小女子雨落见过两位爷。”
　　岳楚骁点点头，算是回应。董士旬却如同失了魂一般，绕了那女子踱步，一边感慨道：“果真是绝色啊！”
　　那女子羞得偏过头，忙款款走至桌前，斟了两杯茶敬了他二人。
　　董士旬如同饥渴欲死一般抢过酒倒下，再也按捺不住，也不管当场有人，抢过那女子就亲吻起来，慌得那女子直躲。
　　岳楚骁见时候差不多，便上前劝开董士旬，不料董士旬一把推开他，如同发了狂，要解那女子的衣襟。
　　两旁是洞门大开，何宽早就听了岳楚骁的吩咐让此事公诸于众。果然两旁堆了一群看热闹的人，却是谁都不敢上前劝解。岳楚骁见状，顾不得许多，一把拉开董士旬，出手便是一拳打到他脸上，董士旬被打得两眼发黑，晕晕沉沉片刻，见那女子要逃，又一把抓住她，用强起来。
　　岳楚骁心道要坏事，大步跨过，又要出手，还未碰到，只见一个黑影闪过，一只手挥出去，那董士旬被打到地上动弹不得，岳楚骁定睛一看，眼前竟然站着一个洋人。
　　“shameless! ”那洋人怒骂道，似乎又不解恨，朝着董士旬又拳打脚踢一番。
　　岳楚骁早已不知情状，看向何宽，只见何宽也是一脸不解，人群里有好事的见董士旬奄奄一息，忙上来劝阻了那洋人。那洋人咬牙切齿地骂了一通，方停歇下来。拍拍手，转身便走。
　　人群里让了条道出来，那洋人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了进来，岳楚骁一阵惊喜，竟然是柳咏琴！欲走上前去跟她交谈，却见那洋人停在她面前，旁边还有一个粉面书生。几人交谈了几句，转身欲走。
　　却见柳咏琴停了片刻，朝他走来。
　　脸上依旧是一贯的冷笑，却是多了几分戏谑：“大少爷可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大有嘲讽之意。
　　岳楚骁猜她是误会了自己，想要辩解，但如今情形，也不好开口。咽了口气低声道：“姑娘可否留步片刻，听云举解释。”
　　“不必了！”柳咏琴断然拒绝，竖眉冷声嘲笑道：“多谢岳公子抬爱，否则我还不知道岳公子想看的居然是这场戏。”
　　说罢，挥手将一张纸条丢在他脚下，转身便走了。
　　岳楚骁满心疑惑，俯身捡起那张折叠好的纸条，打开来看，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的“贵兴茶楼，看戏。”字迹清秀，颇有大家风范，却分明不是自己所写，心里不解，正思忖间，就被何宽打断思路。
　　何宽指指地上抽搐的董士旬，忧心道：“爷，看样子要出大事了。”
　　岳楚骁也有些后悔，怨叹今日的事没有办好，但事已至此，也别无它法，只好吩咐何宽把董士旬送回董家。回到府里，父亲尚在军营，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总有层层忧虑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心道恐怕要出事。
　　果然，半夜里，岳楚骁正倒在榻上小睡，何宽急急忙忙跑过来慌道：“爷，不好了，出事了，那姓董的死了！”

　　人心叵测精构陷，无可奈何扮拙装

　　果然，半夜里，岳楚骁正倒在榻上小睡，何宽急急忙忙跑过来慌道：“爷，不好了，出事了，那姓董的死了！”
　　岳楚骁一个激灵，手里拿的书卷也把持不住，跌落在地，定了定神，问道：“怎么回事？”
　　“今天白天奴才把董少爷送回去后，他府里就差郎中来了，奴才还道没事了，不想今晚就死了！”说的太急，也不顾身份，端了茶几上一盏凉茶倒下，继续说：“董府里找到了那贵兴茶馆，茶馆里的人说是少爷和他闹事打起来了，还请了洋人做帮凶，董老爷跑到总督府里要老爷交出凶手呢！”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阵喧哗，却是何叔带了人闯进来，何宽忙闪到一边。
　　“大少爷，老爷有请。”何云冷冷道。
　　岳楚骁微微一笑，按捺住心中忐忑，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恐怕父亲如今已经暴跳如雷了，但不管如何，颜妹再不用嫁那个恶棍了，距大功告成还差一步，不要走错了才好。
　　何宽眼睁睁看了岳楚骁被绑走，心急如焚，见翠儿也披了衣衫出来，正欲回避，却被她叫住。
　　“又出什么大事了，这般聒噪。”
　　何宽也顾不得许多，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经过讲与她听了。
　　翠儿听罢，急得怒骂：“大少爷贪玩，你也跟着胡闹，可又把大少爷搭进去了！”见何宽不言语，叹了一声就往外去。
　　“你往哪儿去？这晚了大夫人也都睡下了。”何宽早就猜到她要去求助于大夫人，不料翠儿顿住脚步，也不回头，只是道：“大夫人叫我早些跟少爷圆房，说若是少爷不肯，便叫我去找她，此番正好用了她的话，还是见得她的。”语气里竟有些凄凉。
　　何宽心里也是一阵痛，讪讪地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由得她去了。
　　祠堂里灯火通明，远远望去便见到人影晃动，若是个不知事的，还道岳家有了什么大喜。岳楚骁心里冷笑，这阵势，也只有父亲才这样摆出来教训他这个逆子。
　　岳家家规，女人是进不得祠堂的，因此只有二叔和何叔等家丁在此，一条黑漆的长凳横在中央。
　　径直走进去，岳楚骁无言下跪，恭敬地唤了句“父亲大人。”
　　话音刚落，岳云锋便一脚踹来，怒骂道：“孽障！畜生！”见儿子跌倒在地，并不闪躲，岳云锋心里怒火更盛，斥道：“畜生，我后悔那日没结果了你！你竟作出这等下流之事！伤天害理，无耻之尤！”
　　岳楚骁一阵愤恨，他平生最恨他人诬陷，见父亲拳脚愈重，心里无论如何也不愿受平白冤屈，便开始闪躲起来。
　　岳云锋更加愤怒，喝道：“逆子，你敢反抗？”
　　“父亲大人，”岳楚骁躲过父亲一脚，跪在一旁，耿直了脖子道：“大人若真的相信小人之言，认定了儿子便是杀董士旬的凶手，大人尽可杀了儿子以平民愤。”
　　岳云锋不想他说出这般直白的话，愣了片刻，却是见到儿子桀骜不屈的眼神，带着丝丝怨恨，不知为何，又是一股怒火蹿涌而上，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啪”的一声一巴掌甩过去，暴怒道：“你若洁身自好，如何会沾染这等肮脏事情？这大街小巷都传遍了总督府的大公子冲冠一怒为红颜，威风的紧啊！不长进的东西，你丢光了老子的脸！还恬不知耻在此以性命相胁，有种你便去死！岳家不少你这个畜生！”
　　岳楚骁冷笑几声，抬手抹去嘴边的血迹，咬了牙道：“那便烦请父亲大人送儿子一程。”说罢，跪行取了一旁的家法棍子，双手呈在父亲面前。
　　岳云锋何时受过这等怒气，抬手拿了家法棍子就往儿子身上砸去，却听见二弟岳云涛一声阻止。
　　岳云涛沉了声弯腰道：“大哥，都是颜丫头的不是，是颜丫头不愿嫁给董家少爷才惹出的祸端，女大当嫁，哪有自己……”
　　“二叔！”岳楚骁一声断喝，制止岳云涛再说下去，他岂会不知，二叔明里是为自己求情，暗地却分明是在报复自己坏了他的计划。
　　果然，岳云锋抬手把家法棍子塞到岳云涛手里，喝道：“你来打！替我好好管教这个畜生！”
　　岳楚骁心里惨淡，在父亲逼视下，也不欲坚持，提手解了衣衫。不料父亲又是一声断喝：“脱光了！一件不剩！”
　　岳楚骁愕然，父亲竟然如此羞辱于他！饶是再胆战心惊，也不肯动手把衣衫脱光。
　　岳云锋见儿子抵制，怒骂道：“知道羞耻了？你大少爷还有个廉耻之心？光天化日在大街上做那等没有廉耻的事时如何没想到还有个家法在你头上？你既没个羞耻之心，老子也不屑得给你留底面！”说罢，怒喝：“还愣着干什么？把他剥光了打！”
　　何云应了一声便要上来动手。岳楚骁心里一阵慌乱，竟有种比死还要无助的绝望。正挣扎间，只听见祠堂外一个丫鬟急急通报道：“老爷，不好了，夫人不行了！”
　　岳云锋自是疑惑，猜是儿子请来大夫人来解围，因此质问道：“好端端的又如何了？”
　　“奴婢也不知，夫人刚刚睡得好好的，突然发了噩梦，还直抽筋，任奴婢怎么喊也没醒来。”
　　见那丫鬟说的逼真，岳云锋心里信了几分，当下也不敢耽误，恨恨得瞪了眼儿子，喝道：“好生跪着！回来收拾你！”便提脚离去了。其余的两人不敢迟疑，也跟了去了。
　　岳楚骁原本心里焦急万分，要随了父亲去探望大夫人，突地回身瞥到祠堂外一棵树后翠儿的身影，心里猜到几分真实，于是沉沉松了一口气。
　　大夫人房里，众人手忙脚乱，见岳云锋来了，皆停下手里的活，恭敬地请了安。
　　岳云锋走至床前，仔细端详了大夫人的气色，突地想起什么，慧黠地一笑，只叹了口气，吩咐了众人退下。
　　众人散尽，房里只剩夫妻二人。岳云锋将手轻轻搁在大夫人眼上，笑道：“几十年了，夫人这扮戏的本领可是没有半分长进。”话刚出口，只觉得手里濡湿了一片，忙拿开手，只见大夫人眼里流出两行清泪。不禁心酸，轻声埋怨：“夫人是怎么了？”
　　大夫人睁了眼，起身抽噎道：“老爷何苦戳破我？若真是死了便也罢了！你们父子爱怎么闹便怎么闹！我眼不见为净！”
　　岳云锋淡然一笑，温和道：“你我年过半百，还像小夫小妻般得闹腾，岂不被人笑话？”
　　乔念芝知他是故意错开话题，一时无语，索性不再搭理他。
　　岳云锋叹了气，瞥见夫人鬓边的霜花，忆起少时种种，情不自禁吟出一首词来。
　　“寒霜落木孤烟冷，雁过唯清影。狼毫半坠却思空，独剩伶俜故子忆苍蓬。
　　怜君不似鲲鹏志，振翅徒伤意。闲愁已作女儿娇，但恐相逢少语叹萧条。”
　　大夫人听罢立马红了脸，腼腆低了头埋怨道：“老爷如何又搬出这首烂词来笑话我？”
　　岳云锋见妻子红着脸，如同一个小女儿般得娇柔，忍不住偷笑。

　　国弱积贫遭欺凌，自负轻狂知理亏

　　岳云锋见妻子红着脸，如同一个小女儿般得娇柔，忍不住偷笑。
　　原来这首词是光绪元年（1875年）乔念芝写给京师的丈夫的，当时丈夫正为国家海防塞防之争焦头烂额，时西北边塞和东南沿海防务均告危急，西部新疆已经完全丢失，东面日本图谋台湾，李鸿章等认为两者力难兼顾，主张放弃塞防，将停撤之饷，即匀作海防之饷。左宗棠力表异议，指出西北乃国之重地，我退寸而寇进尺，尤其招致英、俄渗透，丈夫是左宗棠手下的幕僚，也是力主收复新疆，无奈朝廷左右摇摆，没有坚定的主张，且朝廷财政确已捉襟见肘，眼见新疆大片国土被沙俄吞入腹中而无计可施，丈夫心急如焚。乔念芝知丈夫血性男子，徒有鲲鹏之志却无青天振翅，况自己独身在云州也无法替他分忧，一时感慨便写填了这首虞美人。不料寄到京师却被林威祈截了下来，林威祈酷爱宋词，读罢，提笔回了一封信，指出词中种种纰漏，大夫人自是窘迫万分，后悔莫及。
　　见丈夫抿嘴偷笑，大夫人横了一眼道：“你又不是不知，我爹爹自小叫我读那些洋人的书籍，对于这些古人的劳什子我最是生疏，颜儿妹妹在时还笑我填词没个章法呢！你又何苦奚落我？”
　　岳云锋笑了摇头道：“我并非奚落夫人，只是夫人词中这份心实在是让振深铭感五内啊！”
　　大夫人也是一阵感慨，他和丈夫是历经了千辛万苦才修得这番同床渡，丈夫远去边疆的9年间，自己也是望穿秋水，提心吊胆，生怕这一别便是天人永隔，9年后，终于等到丈夫回来，大儿子却已身葬大漠苦寒之地了，想到这里，乔念芝忍不住落了泪，抽噎道：“老爷若真是感念我这份心，便把九儿好生留下来给我养老吧！”
　　岳云锋听她又扯到此处，心中不快，“哼”了一声道：“慈母多败儿！夫人太娇纵那畜生了！”
　　“九儿他孝顺恭亲，于情于礼都处得十分妥当，你还有什么不满？离深去了，老爷也要他重蹈覆辙吗？”
　　岳云锋心中更是郁怒，竖眉冷笑几声：“他若是恭亲孝顺，怕街上的狗儿也知道这孝道子规！他若是再像老大那般无法无天，岳家也容不得他这匹劣马！”
　　乔念芝听他说得无情，一阵心酸，噙了泪不住抽泣，仔细思忖，突觉丈夫这话说得怪异，抬头问道：“老爷，离深究竟是如何去的？”
　　岳云峰一愣，不知她如何问起这番事端，一时口讷，不知如何作答。
　　大夫人更觉有异，丈夫回来时只字不提大儿子，还是随从告知他大少爷在伊犁阵亡，自己当时悲痛不能自已，也无暇想其中曲折，再者九儿乖巧听话，深得她喜爱，丧子之痛也渐渐淡去了许多。但近年来，无论是清明，还是大年，乔念芝想给儿子烧些纸钱，都被丈夫制止，只推说儿子的墓远在大漠，若不在墓前烧，恐怕会不吉利。祠堂里也是没有儿子的灵位，丈夫也说后辈早殇不宜过早和祖宗魂灵放置一处，况且不止如此，连九儿也只字不提楚骥。想到这里，心中疑惑更深，忍不住探问道：“老爷，离深他去时竟没留下半点讯息？”
　　岳云锋沉吟片刻，冷声道：“从军之人生死由天，哪顾得这些儿女情长？”
　　“云弟！”乔念芝有些不满，驳道：“他不止是你的兵！他是你我的孩儿！老爷可还记得，少时你见那些未过弱冠的男儿被拉去从军，曾感慨得吟了几句杜少陵的诗“弃绝父母恩，吞声行负戈。出门日已远，不受徒旅欺。骨肉恩岂断？男儿死无时。走马脱辔头，手中挑青丝”，老爷痛心那些男儿远去海塞戍边，一去不回，老爷可曾担心过自己的孩子？都是骨肉，为何就如此不待见他们？”说完，再也不能自制，靠了床头落泪。
　　一席话说得岳云锋无从反驳，心中也是阵阵痛楚，叹了口气道：“横竖有你护着他们！夫人装病救了那畜生，我也不再计较！还要我如何宽待？”也不等大夫人答话，叫了下人进来伺候，自己转身离开了，空留大夫人独自垂泪。
　　天色渐渐分明，一轮红日低低地悬在一角，却是被厚厚的云层遮掩了大半边，只剩半块如同烧红的烙铁般透着红光。那些云层仿若一块染了污泥的大红衾被，十分难看，却仍是不知羞耻的挂在天边。
　　岳楚骁回了头，自嘲地笑了笑，膝盖已经麻木，饶是轻微动一下也是疼痛不已。
　　远远一阵脚步声传来，想是父亲来教训他这个逆子了。
　　不料，却是何叔的声音，“大少爷，老爷吩咐少爷去书房。”
　　岳楚骁心里疑惑，不知父亲卖的什么关子，但也不敢迟疑，勉强站直了身随了何叔往父亲书房走去。
　　书房里，一豆灯油亮的微弱，熏黑的灯檐跌落一弯灰末，桌案上，青瓷碗的汤水里漂浮一层油光。岳云锋着一身青灰色缎面长袍，衣襟尾摆绣了些祥云虎符的花式，背了手立在窗前，听得儿子通报，只微微嗯了一声，吩咐了他进来。
　　岳楚骁进了屋里，见到此种情景，猜测父亲彻夜未眠，想是有什么要紧事。也不敢先开口，只恭敬地立在一旁。
　　岳云锋转身看了眼儿子，并不说话，指了桌案上一封油纸包好的文书，示意儿子拿了去看。
　　岳楚骁走近持了文书剥开油纸，打开了看，是英文的电报，心里正猜测到底是何事端。
　　岳云锋沉声道：“你念给为父听，上面说的什么？”
　　岳楚骁细细看了下去，虽然数年未习英文，有些生疏，但大抵意思还是看的分明的。早年李中堂大办洋务，派遣了数批幼童远赴英美留学，师傅也有此意效此法让自己去海外学习，因此请来洋教习教了自己几年英文，但由于当时朝廷早已中断与英美学校的交涉，所以此事便耽搁了下来，几年后，师傅力排众议，带了自己去德国军校。
　　谁承想越看越心惊，那文书是英国领事馆发来，上面说的正是董士旬猝死一案。原来董家昨日也一并连那洋人也告了，总督衙门秉公办理，逮捕了那洋人，那洋人是个洋医，声称董士旬绝非殴打至死，要开棺验尸。英国领事馆也称如若云州督抚不能妥善处理此事，便让他们的枪炮来处理。这分明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岳云锋听罢儿子的解释，挥手一下砸在窗棂上怒骂：“岂有此理！简直是胆大包天！”
　　岳楚骁心里忐忑不安，想起那日发生的种种，不禁疑惑，见父亲发怒，忙低了头不语。大清国弱民穷，万里江山莫非王土的壮气早已不再，四周邻国虎视眈眈，任是谁都想咬去一块肥肉，现在的大清，便如同是老牛拉的破车一般，粗喘连连，却是不曾前进一步。
　　不过半天一夜的时间，英国领事馆就知晓了此事，并且发了电报派人呈文书过来，看来他们是要将此事管道底了。
　　见儿子低头不语，岳云锋发怒，一脚踢在儿子膝窝，喝道：“畜生！你惹出的好事！说！该不该打？”
　　岳楚骁跌跪在地，头重重扣了下去，心里也是一阵懊恼，暗叹自己办事不牢。自知是错，便也不再执拗，任由父亲处罚。
　　儿子难得如此乖巧，岳云锋沉沉叹了口气，也不再与他计较，道：“起来吧！暂且饶过你，此事由你师傅去办最好，但你师傅病了尚未好，须得有人替他分心，“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给老子把这件事办牢靠了！”
　　岳楚骁点头称是，也不敢多留，告罪退了出来。

　　冰山一角露真相，伊人留字水一方

　　岳楚骁点头称是，也不敢多留，告罪退了出来。
　　远远便见到何宽的身影在青苔古坛旁晃悠，心里一怒，跨步过去提了他的衣领怒喝：“你好大的胆子！”
　　何宽被唬得惊住，不知发生何事，连连告饶。
　　岳楚骁却不松手，咬了牙质问道：“你是不是在那茶里放了药？”
　　何宽一惊，支支吾吾地推搪。
　　“说！”
　　何宽不敢迟疑，吞吞吐吐道出了实情。
　　原来那日去茶馆之前，岳楚骁吩咐何宽安排一个面色姣好的女子在茶馆来引诱董士旬上钩，董士旬好色，手脚难免会不清不白，岳楚骁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如此一来，即便两人动手，在外人看来，错也不在于他。他原本不想伤董士旬性命，只想他知晓其中厉害，便不敢打二妹的主意。不料，何宽好心坏事，瞒了岳楚骁在茶里下了□，董士旬纵欲无度，无法自已，惹来了那洋人多管闲事，偏那洋人还是个精通医术的，一眼便看出董士旬之死另有隐情，因此便要求开棺验尸。
　　听完何宽解释，岳楚骁愤懑不已，挥手欲打，想起是在父亲院里，便忿忿地松了手，一掌砸在坛中碧水里，惊起一片水花，坛里两只金红鲤鱼也受惊跃起。
　　见少爷大怒，何宽自知坏了大事，缩了脖子跟随少爷一路小跑出了院子，不住告罪。
　　岳楚骁心情极是郁怒，懒得理他，径直了往师傅住处走去。忽的想起什么，驻了脚，身后何宽竟没止住，“哎呦”一声撞了上来。
　　岳楚骁提起他的衣领正声道：“给我好生杵在院子里，一步也不许出来！否则，小心你的狗命！”
　　何宽哪还敢狡辩，诺诺地应了声，见少爷转身欲走，一把拉住他道：“老天爷！可差点又忘了！”说罢塞了一张纸条到岳楚骁手里，道：“一个粉面小生送来的……”
　　岳楚骁急了要去见师傅，也没听他说下去，便胡乱把纸条塞到袖口里。
　　林威祈一脸清霜，靠在榻上，手持了书卷就着窗外透过的亮光看。
　　岳楚骁恭敬跪在地上，一时气短，竟是不敢抬头，转念一想，如此僵持下去也没个了断，索性自己先开口，于是咽了口气怯生生地唤了句：“师傅！”
　　林威祈闻言“哼”了一声，把书卷往地上一扔，喝道：“过来！”
　　岳楚骁不敢执拗，跪行几步至师傅跟前，仍是不敢抬头。对于师傅，他是货真价实的畏惧，师傅为人正派，容不得半点歪斜，幼时随了师傅练字，常因为贪玩把字写歪被师傅修理。但不管如何，师傅总是给他留了脸面，不似父亲总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碾碎得体无完肤。
　　“手！”林威祈一声断喝。
　　岳楚骁怯怯的伸出手，被林威祈一把抓在手里，如同钢钳一般被紧紧得制住。
　　林威祈摸出身后的沉香木戒尺，也不说话，直直一下便劈了下去。岳楚骁一声冷哼，那沉香木翠韧似竹，沉重如铁，打起人来生疼，师傅虽是读书之人，但也随父亲从了几年军，即便是在病中，力道也不见削弱。
　　“不过半月未见，你竟变得如此大胆！学了些臧否之人的勾当去大街上卖弄？当真是我的好徒儿！”
　　岳楚骁见师傅真的发怒，也不敢言语，低着头由他训斥，只听得戒尺一下下兜风砸下，钻心的疼。
　　林威祈忽的一阵咳嗽，停了手要去端几案上的茶盏。
　　慌得岳楚骁忙抢过去端茶，幸好打的是左手，右手还能勉强作用。翻开杯盖，只见空空的仅剩几片茶叶，便道：“九儿再去给师傅添些来。”
　　林威祈一把拉住他，阻止道：“不必了，那是上好的乌龙茶，须得有个懂茶道的人泡了才好喝，你不懂，莫要糟蹋了那些好茶，先时你五哥在时，他……”说到这里心里黯然，怔怔得不再言语。
　　岳楚骁依言放下茶盏，心里也不好受，五哥走了近半月，没有一点消息，前些时候得知他的下落，便叫何宽递了封书信过去，却没有等到回信，再叫何宽去看时，五哥早已消失了踪影。沉默片刻，轻声问：“师傅想五哥了吗？”
　　林威祈回神叹了口气，指了几案上的戒尺道：“替为师拿过来。”却不回答岳楚骁的问题。
　　岳楚骁以为他还要打自己，心里不禁产生窃意，讨饶道：“师傅饶了九儿吧！九儿再不敢胡来了。”
　　林威祈知他会错了意，心生疲倦，也无力再教训他，只沉了气厉声道：“你知道便好！若再无法无天，别说你老子，为师也饶不得你！”说罢，抢过戒尺扔在墙脚。
　　岳楚骁连声应了是，低头立在一旁等师傅发话。
　　见他站在一旁不动身，林威祈横眼喝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讨打不成？”
　　岳楚骁却不畏惧，跪坐在师傅身旁，轻轻垂着他的膝盖逗笑道：“父亲派遣九儿协助师傅办妥九儿惹下的祸端，九儿只是个跑腿的，自然还要师傅做军师。”
　　林威祈被他的无赖逗笑，心叹：果真是个孩子，办事不牢靠，惹了祸端还要别人替他扫后路。思忖片刻，敛了笑严肃道：“此事万不可有半丝偏颇，那董士旬虽然该死，但也不可因他惹起了民愤，洋人那边更要小心，一定要把此事化了，不可传到朝廷老佛爷耳里。若有什么拿不准对策，就来找师傅，不要去烦你爹爹。”
　　岳楚骁应了一声，心里却疑惑不解，父亲是云州都督兼任巡抚，与洋人打交道的差事自然应由他躬身操办，师傅虽是父亲手下的幕僚，却没有正式的官衔，自己一个后生小辈更是没有越俎代庖之理。
　　林威祈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解释道：“你父亲如今有大事在身，不宜再叨扰他。”说罢，起身拿了桌案上一封书信递给岳楚骁，嘱咐道：“把这封信送到电报馆，发给英国领事馆。”
　　岳楚骁接过书信，诺诺应承了师傅。
　　出了师傅房里，天色渐渐暗了，天边一块乌云浓的似要滴下墨来。还没回到自己院里，豆大的雨滴就砸了下来，忙把书信藏在袖口护在胸口，远远就见到翠儿的身影，撑着油纸伞立在门外。
　　“少爷，可是回来了！这雨说下就下，也没个征兆。”
　　岳楚骁心中烦闷，绕过翠儿便淋雨快步走至屋里。
　　却不见何宽在房里，翠儿拿了衣衫给他换上，岳楚骁无奈，只得叫翠儿拿了官服换上。
　　翠儿依言，却仍是心有疑惑，也不管少爷不想搭理她，禁不住追问道：“少爷可是有什么公务么？”
　　岳楚骁“恩”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觉得翠儿搭纽扣的手顿了一下，轻轻一声抽噎被他听的分明。岳楚骁也有些过意不去，翠儿毕竟是无辜的，只是自己心里的疙瘩却是怎么也抚不平。沉吟片刻，道：“何宽去哪里了？”
　　翠儿摇摇头，答道：“我今儿就没见他，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岳楚骁心里烦躁不安，心道：他不要再给自己惹麻烦了才好。于是转头吩咐道：“你帮我去找找他，再不许他出这院里半步！”
　　翠儿沉默片刻，只点头称是，顺手拿了那件被雨淋湿的长袍，忽的俯身捡起地上一个物事奇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岳楚骁闻言低头一瞥，正是何宽拿给自己的纸条，忙碌之间竟忘记了看。拿过便打开来。
　　只见一行娟秀的小字：与君三逢地，有事诚相求。落款是：卯时山径栖翠林，木落相逢萧曹吕。金口独开叹霜鬓，永别君意哀依依。双玉貔貅无瑕疵，往事凋零今日上。
　　只觉得心里一阵欣喜，收了纸条藏在袖间，一把扯下段蓝的官服，大步跑了出去。

　　红豆难载遭雨打，民生艰涩徒哀伤

　　雨渐渐大了，如同一块透明的苇席，将天地笼络其中。江面上被雨滴砸起一朵朵浪花，一江碧水仿若沸腾，翻滚不息。古人所谓“天昏地黑蛟龙移”，写的大概便是这样的景致了。柳咏琴站在船头，望着大雨滂沱天地喧哗的景色，心中升起无尽感慨。
　　“姑娘，外头寒凉，莫要惹了风寒。”一个花甲老翁从船舱里猫腰出来，关切道：“这大的雨，撑伞也是不顶用的，姑娘还是进来吧！”
　　柳咏琴淡然一笑，谢过老翁，便依言进了船舱。
　　“姑娘可是在等什么人？”
　　柳咏琴摇头苦笑，只觉得心里无尽地惆怅和失落，仿佛淋了一场雨变得透湿。突然，雨帘里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柳咏琴心中一喜，忙起身立在船头，定睛一看，果真是他，也不顾淋湿衣衫，提脚便跑过去。
　　岳楚骁正四处探寻，一边埋怨自己不早些看那纸条，错过了时机。正惶惶仓仓时，突然见到她的身影，笼罩在朦胧的雨雾里，如同大漠里的海市蜃楼，有些不真实。
　　两人见面，如同隔了三世未见的叫人欣悦，然而，所有的思念却只化作彼此对视的一笑，“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相思红豆，自栽自养，也只有自己才知晓个中滋味。
　　两人一同躲进了船舱，老翁拿了一件破旧的土黄色短袍给岳楚骁换上，一脸歉意道：“我看公子是大家之子，怕是不屑得这粗布衣物，只是方才公子淋湿了，勉强换上也免得生寒。”
　　岳楚骁忙起身道谢。柳咏琴转过身去，让他换下衣衫。两人重又转过身来，却都是两颊绯红，脸上燥热不已。
　　雨越下越大，却是没有半分欲止的前兆，船靠在岸边，随着风势一晃一荡，吃水线也渐渐深了起来。
　　那老翁摇头苦叹一声，“今年这雨来的太早，怕又要闹一次水涝，庄稼恐怕是养不活喽！”
　　岳楚骁心里凄然，暗叹民生艰难。转问道：“老伯为何在雨天出船？”
　　老翁迟疑片刻，道：“官府禁鱼，抓得严，也只好趁了雨天出来捕捞，不想这雨下得这般大。”说罢，一脸严肃，嘱咐道：“公子不知生计艰难，莫要出去胡语，否则会害了老头子的性命。”
　　岳楚骁点头称是，不免尴尬，只觉得顶上那顶总督府的帽子仿佛是他的羞耻。
　　老翁出了船舱，独自观看雨势，舱里只剩男女二人。
　　“柳姑娘衣衫也湿了，不用换上吗？”踟蹰半天，却只说出这句话来。
　　柳咏琴叹息一声，心道果真是当官的少爷，当这船舱是他的少爷府，要什么有什么。但也不便直言，淡然一笑道：“你看看这船舱里，可有些女人用的物事？”
　　岳楚骁不解，却还是四周环顾了一遍，果真是没有。
　　“这老翁是独身，没有妻室，哪来的女人的衣衫？”
　　岳楚骁醒悟，自知失言，不免尴尬。
　　柳咏琴见他不安，知他好面子，便转了话题道：“你怎知是我约你到此地？”
　　岳楚骁低头笑了一声，“你我第三次相逢是在三月三的江边，自然是此地。至于‘卯时山径栖翠林，木落相逢萧曹吕。金口独开叹霜鬓，永别君意哀依依。双玉貔貅无瑕疵，往事凋零今日上’，‘木落’‘林’字变单‘木’，加上‘卯时’正好是个‘柳’字，‘金口独开’‘吕’变‘口’，添一‘永’字成‘咏’，‘双玉’无瑕疵，即去点，‘往事凋零今日上’，不正好是个‘琴’字么？”说完，面露得意之色。
　　柳咏琴轻笑道：“便知这字谜难不倒你，我若挑个难缠的，便不会叫你来此地了。”暗示他这字谜本就是小儿科，他猜对了也不算有真才实学。
　　岳楚骁被她挤兑，心道这女子当真难缠，可是心里欣喜却更甚，刚想开口，却见柳咏琴一脸沉重之色。
　　“我知道此次叫你到此处太过唐突，实在是有事相求。”
　　“姑娘但说无妨，云举一定尽力相助。”
　　柳咏琴迟疑片刻，道：“那日在茶馆发生之事，我已明了真相，是我错怪了你。前些时日，有人传书约我去贵兴茶楼，我只道是你差遣而来，因此便去赴约，没想到去了之后，却见到那洋人和一个粉面书生，那洋人名唤卡特，会一些汉语，不过大部分是粉面书生代为转释，他声称非常喜欢京戏，想出力请我办一个戏班子，我自然是拒绝了。交谈到一半时，就恰巧碰见你和董士旬在一处。那董士旬固然死得冤屈，却也该有此下场，公子和那洋人都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何却要为人所不容？”
　　岳楚骁听得愤懑，沉声问道：“姑娘是为那洋人喊冤还是为云举抱屈？”
　　“我无意为谁喊冤抱屈，只求凭良心说话。想必公子比我更明当今局势，若死的是个平白无辜之人，我也会站出来请求正法凶犯，但如今死得不过是条蛀虫，更何况公子心中是非分明，怕也不想为董士旬再添冤魂吧！”
　　“姑娘有何请求，直说便是，不必绕弯道梁。”
　　柳咏琴见他郁怒，不明所以，却还是直言不讳道：“我是受人所托，请求总督府释放卡特。”
　　岳楚骁暗道一声‘果然如此’，心里忿忿不平，冷声道：“总督府是我父亲当权，我虽是他儿子，却也没有说话的地方。姑娘怕是找错人了！”
　　柳咏琴闻言愕然，怒道：“谁是谁非公子看得分明，怎可以坐视不管？”
　　“云举便是想伸手搭救，怕也没这个心力，只是姑娘，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洋人，里里外外把总督府查的分明，未免有些过了！”
　　柳咏琴哑然无语。
　　两人沉默相对，相见时心中的欣喜被冲淡地无影无踪，如同仇人一般，分外眼红。
　　“雨小了！雨小了！”那老翁突然欣喜道，忙闪腰进来拿了渔具，道：“小老儿先钓他一只，给两位熬汤喝。”
　　岳楚骁一阵心酸，只听得柳咏琴在一旁冷笑道：“公子生在富贵之家，金玉充栋，珍馐满室，怕是无法理会平常人家求生存的艰苦，公子若是不想多事，作壁上观，我也不再强求，自当是我眼拙看错了人，但还有一事相求于公子。”说罢，转身看了眼在船头垂钓的老翁道：“这位老伯一人孤苦无依，冒险闯了鱼禁捕鱼，犯了官府法令，还望公子看在避雨借衣之恩，将此事忘了吧！”也不待岳楚骁回答，转身跑了出去。
　　船头老翁喊道：“姑娘，还下着雨呢！撑把伞啊！”
　　岳楚骁内心五味陈杂，不知是悔是恨还是怨。
　　从电报馆出来已近黄昏，雨又下了起来，断断续续，无休无止，仿佛要吞没整个云州。
　　“爷，”何宽突然撑了伞跑过来。
　　岳楚骁无心理他，自顾自地往雨里去。
　　“爷，”何宽追上去，支支吾吾道：“董家老爷来了，老爷请少爷快点回去呢！”
　　岳楚骁“哼”了一声，董家步步相逼，想必父亲又要拿了自己来演戏。见何宽诺诺，似还有什么话说，一把扯下头顶的油纸伞，怒道：“有什么话就说！”
　　何宽骇得连声称“是”，慌道：“奴才自作主张把那青楼女子送出云州了，奴才不忍见少爷来承担奴才惹下的大祸……”
　　岳楚骁扬手制止他，道：“亏你还做了件好事，可把她好生安顿了？”
　　“奴才把她送到奴才老家的一个亲戚家，只说是奴才的妹妹，还叫她改了名，不用那个‘雨什么落什么’的怪名儿了。”
　　岳楚骁暗觉好笑，纠正道：“是雨落。”
　　“啊——是了，是了，就是雨落，好好个姑娘家，取这么个怪名字。”说罢，又“哦”了一声，“云州西段大坝有些溃堤，林先生带了人去把守了，他托奴才交代少爷：‘若是见了老爷，不要放纵，有什么冤屈，咬牙承受了便是。’”
　　岳楚骁心里苦笑，叹道：“知道了。”

　　人前做戏父子怨，龙宫降难无量劫

　　董老爷一脸得意得看着眼前跪伏在地的少年，如同一只断了翅的鹰，任是如何叫嚣，也腾不出天来。冷笑一声道：“岳兄好福气啊，有这么个好儿子！”
　　岳云锋“哼”了一声，道：“这畜生无法无天，杀人害命，实在是死有余辜！留他何用！”说完，喝了一声：“来人！把这个孽子给我拉到祠堂，打死了事！”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移动半步。
　　“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且慢。”董老爷上前制止，“云举虽年少不知轻重，和犬子向来有过节，但若说是他杀了犬子，老夫也是不信的，况且如今真凶已经落网，岳兄若真是想为老弟伸冤的话，就请将那真凶正法，不要再牵连无辜了吧！岳兄不知这丧子之痛啊～若云举真有个三长两短，只怕岳兄后悔都来不及啊！”说完，抬起袖口抚泪。
　　岳云锋横眼扫了下儿子，见他诚惶诚恐，连头也不敢抬，不自觉又是一阵郁怒，喝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日若不好好制你，只怕有朝一日你连天都敢捅破！”眉眼一厉，“来人，把这畜生给我拉出去打！”
　　下人七脚八手地上来，却被岳楚骁一把推开，径自站起身出了门。
　　雨越下越大，却仍是洗不尽一片乌云天，天地一片混沌，如同盘古开天地的征兆，雨打风飘，万物蜷缩。纸糊的窗纸被雨打湿，晕晕的一片透不出半丝光亮。
　　岳云锋望着庭院里几个模糊的身影，却只听得棍子兜风带雨而下的沉闷声，却不见儿子的半丝呻吟。忍不住叹了一声‘冤孽！’
　　董老爷却是一脸陶醉，从来不知看人挨板子是这样怡情的事，只恨雨下得太大，看不分明。
　　“让老弟见笑了，这畜生实在是胆大包天，不好好教训怕是制不住。”
　　董老爷“哈哈”笑了几声，道：‘哪里哪里，云举少年英才，人人有目共睹，是岳兄太过苛责了，犬子短命无福，也是他自己的造化，怨不得旁人，只恨他生前不能与云举交好，所谓近朱者赤，如若他二人能相容得下，犬子也不会如此懦弱无能。”
　　岳云峰听言，心道他这董瑥太奸诈，反反复复提到董士旬与楚骁的过节，分明是暗示自己对楚骁太过放纵，沉了口气道：“令郎之死，即便不是那畜生所为，怕他也脱不了干系！老弟若是气不过，尽管亲自教训他，打死了也无妨！”
　　董瑥推辞道：“岳兄严重了，云举本就是我的贤婿，虽然小女无福早殁，但云举也算得我的半个儿子，我怎忍心让他死去？岳兄快快叫小厮停手，莫要打坏了孩子。”
　　岳云锋冷笑一声，却道：“依老弟之言，是把令郎一案当作公案了？”
　　董瑥一愣，不明所以。
　　“令郎一案，所涉不过三人，那青楼女子早已没了踪影，只留下一封书信，而犬子的责任，老弟不想深究，至于那洋人，老弟却要他偿命，此事既无牵扯私怨，难道不是一件公案吗？”
　　董瑥连声称是。
　　岳云锋继续道：“既是条公案，便按照公案处理，你我亲家之缘，也不可算进去的。”见董瑥点头，岳云锋叹气沉声道：“老弟可是把个烫手山芋交给我啊！那洋人是英国人，若是处理不当，可会惹起两国纷争，若是老佛爷发怒，不但我头上乌纱帽不保，恐怕岳家也无法再立足了，如若不将那洋人正法，董家亦会心有不甘，怕也容不得岳家在此呼风唤雨。”
　　董瑥越听越觉不对，质问道：“岳兄这是何意？难道岳兄是怀疑董家故意丢给你这个难题，要置岳家于死地吗？”
　　“董家如何想如何做，我自是猜测不到，只是盼望老弟审时度势一番再做决定！”说罢，拿了桌案上一封书信递过去，道：“这是那青楼女子的亲笔，上面历数令郎罪状，可是属实？”
　　“岳兄未免太过武断，区区一个青楼女子如何会舞文断墨，定是他人指使，岳兄莫要听信小人之言！”
　　岳云锋一声冷笑，重又拿出一条写满字的白绫，递过道：“是虚是实，老弟看过便知。”
　　董瑥看过，惊出一身冷汗，一封民状，近千人的亲笔签名，历数董家为富不仁、鱼肉乡里的种种行径！岳云锋果然有能耐，竟然征到这张民状，以此相胁。
　　“董家所作所为人尽皆知，只不过无人戳穿而已，老弟也不想你我反目成仇，让我做这个恶人吧？”岳云锋此刻成竹在胸，如同出了一口恶气般得叫人舒畅。
　　董瑥擦偕了一把冷汗，揣摩片刻，诺诺道：“这个自然还需岳兄包涵。”
　　“这是自然，只是令郎之事……”
　　“全凭岳兄做主，这是官事，自然由岳兄决断。”
　　岳云锋冷笑，捻须道：“如此就好，天色也不早，老弟还是趁雨小些回府吧。”也不容董瑥应声，喝道：“来人！送客！”
　　董瑥心中郁结一阵怒火，却是不敢发泄，咬了牙甩了袖袍顿步走了出去。
　　岳楚骁趴伏在长凳上，长长的发辫咬在嘴里似要被他绞碎，身后的疼痛不减，一阵一阵冲来。脸上濡湿一片，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
　　只听得掌刑的叫了声，“老爷！”方知道他们早已停了手，自己却已经麻木得没有半丝感觉。
　　“如何不去了衣衫？”岳云锋见儿子身后血水交加，嫩黄色的衬裤晕满了淡淡的血迹，不禁有些郁怒，抬了手上前就要给儿子褪下衣裤，却被儿子一把阻止。
　　“父亲给云举留点脸面吧！”儿子低低得哀求。
　　岳云锋一阵心痛，斥骂道：“作死的畜生！这染布的颜料，遇水就化，渗到伤口里可是会化脓！还嫌受的罪不够吗？”
　　岳楚骁支撑着起身，冷冷道：“父亲给的罪儿子岂敢不受？况且父亲只是做戏给董老爷看，替他出口气，不演真了，他怎会相信？”
　　岳云锋又被他惹起一阵怒火，开口欲斥，却见何宽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慌道：“老爷，河道溃堤了！林先生请老爷速速增援。”
　　岳云锋“哼”了一声，也顾不得与儿子较劲，吩咐何宽扶了儿子下去。
　　刚走出院门，岳楚骁撑不住一口血喷出。
　　“爷……”何宽急忙扶住他。
　　“不要声张，好生搀扶着我。”
　　岳云锋带领一干将领往赴云州大堤而去。仅一天的暴雨，河堤已不堪重负，河水泛着白色泡沫袭上岸来，原本板结的河道裂开数道大缝，岌岌可危。林威祈更是焦心不已，淋了雨在一旁组织军民修缮河道。
　　“二弟，如今情形如何？”岳云锋着急问道。
　　林威祈抹了一把雨水，沉声道：“有些不妙，西郊乱坟岗处的河堤已经塌陷，不过有山梁阻挡，还能抵挡一时，倒是北面佃田处的堤坝，大有崩塌之势。”

　　亡羊补牢时未晚，水压旱城危旦夕

　　林威祈抹了一把雨水，沉声道：“有些不妙，西郊乱坟岗处的河堤已经塌陷，不过有山梁阻挡，还能抵挡一时，倒是北面佃田处，大有崩塌之势。”
　　“北面佃田河道历来坚固，怎会如此不堪一击？”岳云锋不解，那些佃田大部分是岳家和云州各大乡绅的祖田，十分重要，因此比其他各处河堤修缮得更加精心，按理说，是不应该首当其冲的。
　　林威祈摇摇头，叹息道：“去年鄂桂修葺那段河道，贪污了库银，偷工减料，用黄土代替麻石，再加上前些时日老鼠溃堤，已经脆弱不堪！”
　　“可恶！”岳云锋怒不可遏。
　　林威祈拉了岳云锋进了营帐，正声道：“大哥，如今当务之急是要筹措钱款，难民越来越多，我安排他们修缮大堤，却也要吃要喝，士兵也需军饷，另外……”
　　岳云锋摇头，“不瞒二弟，云州府库已经拿不出半分饷银。”
　　林威祈闻言，怒声质问道：“难道云州数万百姓性命不比大哥心头之事重要？”
　　岳云锋沉默片刻，叹气道：“二弟，能保岳家安宁的可是皇上老佛爷，而不是这些乌合之众啊！”见林威祈脸上郁怒，便宽慰道：“如今云州遭灾，我并非不急，只是贺寿的礼单已经发到京城，再无收回之理，那西洋的镀金镜少了半两金银都不成！防灾的钱款，我自去筹措。”
　　林威祈冷笑道：“大哥去何处筹措？去找那些乡绅大富吗？那些蛀虫今日一天都在营帐力求总督府保住北面他们的祖田，却死纂腰包半刻都不肯松懈，若他们肯出钱，也不会到洪峰来时才亡羊补牢了！”
　　“堂堂总督巡抚却舔着脸找他们要钱，简直是岂有此理！老子偏还不信，他们到底有多硬，敢和总督府叫板！”岳云锋暴怒，头上青筋怒张，一张脸也变得通红。
　　岳楚骁晕晕沉沉躺了一夜，身上酸痛不已，冷热交替，低烧不断，可是急坏了何宽和翠儿，两人在床边守了一宿，却不敢告诉他人知道，万一传到大夫人耳里，怕又要惹出一场风波。大夫人随二夫人前些时日上山去了寺庙，碰上大雨，因此要在庙里安度一段时日。
　　费力地睁开眼，见到窗外淅淅沥沥地仍下着大雨，嘈嘈杂杂地喧哗一片，白乐天所谓“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美妙感觉如今荡然无存。
　　“少爷，可是醒了，急死奴才了！”何宽忙迎了上来。
　　岳楚骁支撑着坐起，低声问道：“几时了？”
　　“巳时二刻了。”见少爷要下床，忙阻止他，“少爷，可别再折腾了！”
　　岳楚骁没有搭理他，径自走到窗前，开了窗，见院中坑坑洼洼地一片狼藉，那棵海棠树也被泡在了水里，翠绿的叶片零落漂浮在水里，如同无根的浮萍，任由雨打风吹去。
　　翠儿悄声走至岳楚骁身后，披了件外套在他肩上。
　　“军营里可有消息？”岳楚骁转身问道。
　　“听何管家回来说‘堤坝溃了两处’，老爷和林先生正在大堤上守卫。”
　　岳楚骁不禁皱了皱眉头，去年水灾劳民伤财，仍记忆犹新，这次暴雨更大，怕是会造成更大损失。心里一阵烦闷。
　　“大少爷——”院外突然闯进来一个人，被伞挡住了身子，看不分明。
　　“哎呦！冯妈妈，这大的雨跑来干嘛？”何宽忙迎了上去，岳楚骁这才发现来人正是冯妈妈。
　　“奴才是求少爷给点救济的，”冯妈妈一脸忧虑，搓着手道：“奴才有个亲戚住在西郊乡下，西郊的堤坝溃了，因此逃难到我这儿来，可是奴才最近手头有些紧……”
　　“翠儿，把我那对翠玉双蝠佩拿给冯妈妈应急吧！”
　　翠儿有些迟疑，轻声道：“少爷，那可是老爷送您的生辰礼……”欲再言，见岳楚骁一脸不耐，也不好多嘴，只叹息了声，便进屋拿了玉佩给冯妈妈。
　　冯妈妈千恩万谢地拿了走了。
　　岳楚骁转身，套了件墨绿祥福马褂，一边吩咐：“翠儿，把我房里积攒的银票银子都拿出来。”
　　何宽上前伺候他着衣，不解地问：“少爷可是要出门吗？”
　　“谁许你多嘴！”岳楚骁郁怒，接过翠儿拿来的包裹。
　　“套上这件蓑衣吧！比那油纸伞管用得多。”翠儿知他耐不住性子要去云州大堤，因此并不多劝，只取了门后一套精致的蓑衣给他。
　　岳楚骁“嗯”了一声，抬脚便往雨里去了。
　　大堤上人声鼎沸，人群嘈杂声，江水击岸声，喧响一片。那些青壮赤着上身背负着装满沙石的麻袋，往岸边填去，堤岸越堆越高，却仍是赶不上水势上涨。浑浊的河水夹杂着些上游带下来的木头、树叶横冲直撞地冲下，甚至不时有些活着的牲畜在河里挣扎，嗷嗷哀鸣。
　　“大人！”在一旁指挥救灾的莫应垄见到岳楚骁，忙迎了上来，躬身见礼。
　　“怎么样了？”岳楚骁急于询问水灾情形，也顾不得这些虚礼。
　　莫应垄摇摇头，沉声道：“这样下去，再有一天暴雨，只怕守不住了，河道淤积太多泥沙，排泄不通，加之上游亦是暴雨不断，就算雨停了，如若没有疏浚的河道，云州依然岌岌可危。”
　　岳楚骁皱了眉头，放眼望去，只见河水滔滔若雷霆之势，奔腾不息，如同一条巨龙，要吞噬云州万千生灵。
　　“开饭了！开饭了！”一声聒噪，几个军士提了几个残缺的木桶过来，其中一个边走边敲打手中的铜锣。
　　众人听得呼唤，忙卸下肩上重荷，一窝蜂似地涌至那些军士四周，拿了木桶里的瓷碗去领午饭，仿佛一群饿狼般的贪婪。
　　岳楚骁走近去，只见那木桶里稀稀的一桶米粥，铁勺捞起只一碗米汤，沉淀着几颗发黄的米粒。
　　“混账东西！这东西如何吃得？怎么不多放些米饭？”岳楚骁厉声质问道。
　　其中一个军士苦着脸解释道：“大人，粮仓缺粮，府库空空，哪里来的大米啊？”说完，一片唏嘘之声，有人叹道：“若不守住大堤，只怕日后连米汤也没得喝了！”
　　岳楚骁心酸不已，见那些守卫堤坝的军士、百姓却仍持了一碗米汤吸吮，仿佛那碗里盛的是玉露琼浆一般。所谓民生之艰，莫过于此了。于是吩咐莫应垄拿了自己带来的碎银去购置多些大米。远远望见师傅的身影，便不再耽搁，朝师傅走去。
　　林威祈焦头烂额之际，见到楚骁赶来，心里安慰不少，扶起欲下跪见礼的他，温和道：“身上的伤不打紧么？”
　　岳楚骁一愣，匆匆忙忙，竟然忘了身上的伤痛，笑着摇摇头。
　　“孽障！谁准你过来的？”一声怒喝，正是岳云锋淋了雨过来。
　　岳楚骁跪下恭敬唤了声“父亲大人”，脸上却毫无惧色。
　　岳云锋心中烦闷，又被儿子惹起火来，欲发怒，不料被林威祈阻道：“是我叫九儿过来的，正缺人用。”
　　岳云锋冷哼了一声，也不再搭理他。
　　雨渐渐停了，天色却依然混沌未开，头顶一处乌云愈积愈多，似乎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暴雨，三人站立堤上，神色凝重，仿佛身处大军压境、兵临城下之境，除了防御，无计可施。

　　士为知己死无憾，一身正气为民心

　　雨渐渐停了，天色却依然混沌未开，头顶一处乌云愈积愈多，似乎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暴雨，三人站立堤上，神色凝重，仿佛身处大军压境、兵临城下之境，除了防御，无计可施。
　　雨停了一个下午，水势却不见下降，反是在一点一点地上涨，离大堤顶端不到一丈，大堤之上一片惶然，林威祈四处奔走安稳民心，岳云锋性子本就急躁，如今却敛了急火在营帐里商讨对策，见林威祈掀帐进来，一把拂下桌案上的杯盏，手撑着太师椅浑身发颤。
　　林威祈不解，李靳为在一旁解释道：“上游的洲镇开闸放水，洪水全部泻到云州河段，河段下游遭泥沙堵塞，云州已陷入洪水包围之势。”
　　林威祈只点点头，他早就猜到上游洲镇有此损人利己之举，洪水泛滥，谁也阻挡不住，只消得有法自救，即便是不择手段，也会拿来救急。沉吟片刻，向李靳为问道：“府库还剩多少存银？”自陈康建死后，便由李靳为接手了他的职务，李靳为为人正直，倒也是个人物。
　　“下官昨晚查了账册，不到四十万两。”
　　林威祈眉头紧皱，四十万两，远远不够。
　　“老爷，”何云走了进来，躬身请安，见林威祈眼神示意，斗胆说道：“奴才照老爷指示去募捐钱款，只董家捐了一千两白银，武家捐了六百两，其余的杨家、赵家、刘家，都说家境紧张……”
　　“岂有此理！”岳云锋一声断喝，气息不够，竟剧烈咳嗽起来，众人忙上前安抚。
　　岳楚骁扶着父亲，只觉他身轻如飘，暗觉不好，刚想扶他坐下，只觉得父亲腿一软，倒了下去。
　　林威祈立在江头，一袭青袍，形销骨立，显得有些萧索。河面上涛声依旧，四周一片朦胧，如同被罩入了一层漆黑的苇布里，透不出半丝光亮。
　　“师傅。”岳楚骁轻轻唤了声，把一件衣袍披在他身上。
　　林威祈却不动声色，只是问道：“你父亲好些了吗？”
　　岳楚骁点点头，宽慰道：“郎中看过了，只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说完，又轻轻唤了一声：“师傅。”
　　林威祈转过头，温和道：“怎么了？”
　　“师傅也要早些歇息，不能再累倒了。”
　　林威祈“嗯”了一声，抓过他的左手掰开来看，柔声问道：“还疼么？”
　　岳楚骁忙摇了摇头，勉强笑道：“师傅老了，打手板也不像以前那么疼了。”像个孩子般得无赖。
　　林威祈无奈地笑了笑，抬了手抚了他的脸，感慨道：“九儿长大了，比师傅都高了。”说完，心酸不已，竟涌出泪水。
　　“师傅想念五哥了么？”
　　林威祈没有答话，只叹息了声，片刻后，又沉声道：“九儿，有朝一日你走到师傅这年纪便知道世间之事的纷繁复杂，远不止黑白是非之分。人生在世，要违了自己本性做许多自己都不屑得去做的事，不管你愿不愿意，上了这条船，不管是阴沟还是阔海，都得走下去。年少时期轻狂放纵便也罢了，只怕太过轻狂无法收敛最终害人害己啊！”
　　“师傅是说那四十万两白银的事吗？”
　　林威祈一愣。
　　“府库的四十万两白银若不是父亲要挪作他用，恐怕无论如何也会拿了救急，只是九儿不明白，有何等要事竟比云州数万生灵更重？”
　　林威祈没有想到岳楚骁早已看出此事端倪，也不好再瞒他，长叹一声道：“再有几月便是老佛爷六十大寿，你父亲上了礼单给老佛爷定做了一架纯金的西洋雕花镜。”
　　岳楚骁大惊，忿忿地张嘴欲骂，却无从开口，只咬了牙一脸愤恨。
　　林威祈自是看在眼里，沉声道：“师傅也觉气愤，眼下正值危急存亡之秋，朝廷居然举天下财富为老佛爷祝寿，视民如草芥，实在令人心寒！你父亲虽挪用府库存银制作寿礼，但也并非不分是非之人，云州水灾，无人比他更心焦，只是如今，容不得他有第二个选择，若学得楚国屈原‘举世皆浊我独清’，只怕云州再无岳家立足之地，这天下是大清的天下，跑到哪里也脱不了身。”
　　岳楚骁无言以对，只默默看了眼前一片漆黑发呆，耳边隆隆的声响仿若砸山开石的震动，夹带着呼呼地风声，如同一场恶魔的宴会。沉默了片刻，转过头问道：“九儿斗胆问师傅一个问题，师傅莫要生气。”
　　“你想问为师为何处处为你父亲辩解？”
　　岳楚骁点点头道：“九儿看师傅的诗文，觉得师傅踔绝之能，是个□自由之人，本应梅妻鹤子、枕石漱流，又何必在总督府里领个闲职做幕僚，处处受父亲的闲气？”
　　林威祈愣了片刻，“呵呵”笑了几声，道：“九儿，你可记得幼时师傅教你读《战国策》？聂政刺韩、荆轲杀秦、豫让谋赵，此等侠士皆是千古留名，青史不朽，还记得是为何？”
　　“聂政感严仲子知遇之恩，荆轲念太子丹袍泽之福，豫让报智伯伯乐识才。”
　　林威祈笑着点点头，“士为知己者死，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师傅虽比不得专诸、聂政那些侠肝义胆之士，但也是个真正的士人。”说罢，拉了岳楚骁沿着江堤信步闲游起来，“我和你父亲相识时，年方弱冠，那时正是同治十年，师傅从老家福建侯官前往京城参加科考，到了京城时恰巧碰到你父亲在客栈里捉拿凶犯，师傅那时年少气盛，轻狂放纵，见你父亲一副官家气势，蛮横无比，心里大是不满，因此做了首词含沙射影谩骂他，你父亲看过后，非但不怒，反称我文章灵气盎然，于是便约我第二日在茶楼见面，没想到第二日他却有事耽搁了。到了科考之日，途中遇到官差欺侮弱女，师傅十分气愤，答卷时，便仿南雷先生（黄宗羲）的《原君》作了一篇文章，没想到却惹了杀身之祸，那主考官诬陷师傅的文章有反清灭君之意，把师傅逮捕入狱，后这件案子交予了左宗棠着手处理，你父亲当时在左中堂麾下，听闻此事，四处奔走为师傅开罪，最后免了师傅死罪，流放新疆，没想到流放途中你父亲单枪匹马蒙了面将师傅救去，送到广东师傅一个世伯处躲避祸害。我和你父亲萍水相逢，况且我还辱他在先，可他为了搭救于我，不顾舍生犯险，实在可敬可佩！”
　　岳楚骁听后亦是唏嘘不已，不想父亲还有如此侠义心肠。
　　林威祈止了步子，看着岳楚骁严肃道：“九儿，师傅那时也是恃才傲物，心直口快，见不得世间不平之事，比起你和你五哥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正是因为这不懂屈伸的性子，惹了无数祸端，害人害己！师傅不想你和霆儿重蹈覆辙，你可明白？”
　　岳楚骁恭敬地应了声，小心问道：“师傅与林文忠公林则徐是何关系？”
　　林威祈愣了一下，继而颔首笑道：“你怎猜到？”
　　岳楚骁狡黠地一笑，“师傅和林文忠公同是福建侯官人，且皆为林姓，此是一巧。师傅仰慕西学，怕也和文忠公的见识远大、胸怀宽广有关吧，再者师傅的书房里珍藏的最多的亦是文忠公的遗作，九儿还记得幼时师傅叫我练书法写的第一幅便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呢！”

　　燕巢幕上如累卵，顾此失彼难得安

　　岳楚骁狡黠地一笑，“师傅和林文忠公同是福建侯官人，且皆为林姓，此是一巧。师傅仰慕西学，怕也和文忠公的见识远大、胸怀宽广有关吧，再者师傅的书房里珍藏的最多的亦是文忠公的遗作，九儿幼时还记得师傅叫我写的第一幅便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呢！”
　　林威祈眉头舒展，“呵呵”笑着说：“师傅的父亲便是文忠公的族弟，自幼得文忠公教诲，深得其为人处世之道，只可惜师傅是父亲幼子，出生时，文忠公已经仙逝，因此未及有幸亲听其教诲。”说罢叹气摇头道：“师傅才智平庸，碌碌无为，是林家的不孝子弟，怕也毁了文忠公的名声，这层关系不提也罢！”
　　岳楚骁幡然醒悟，原来如此。思忖片刻，却又想明白了一层，据说道光三十年（1850），文忠公从云南告老还乡，途径湖南，与左中堂长沙一聚，两位风云人物在岳麓山下倾心交谈，指点国事，忧心忡忡，结为忘年之交，文忠公深感风烛残年，命不久矣，因此临行前将国事托付于左中堂。或许亦是因为这些原因，师傅才在新疆大战中劳心劳力服役于左中堂的楚军。
　　见岳楚骁出神，林威祈不再纠缠此事，反是说道：“我和你父亲相交二十余年，他性子本就急爆，你做儿子的要多体谅，不要跟他对着干。”
　　岳楚骁低头不语。
　　林威祈慈爱地揽过他，含了笑道：“你老子的家法有多凌厉师傅是知道的，师傅当年可也承受过。”见岳楚骁一脸诧异，似是不信，解释道：“你父亲在光绪元年随左中堂西北之前到广东来找过师傅，托师傅帮他坐镇云州岳家，在此之前，师傅已随你父亲在京城做了2年事，因为得罪朝廷权贵被你父亲遣回了广东。师傅心里明白得很，你父亲托我坐镇云州，倒不如说是镇住师傅这双手、这张嘴。但以师傅的品性，是断不肯窝在云州享福的，当时朝廷国库空虚，西北大战缺钱少粮，因此师傅便联合胡雪岩胡大官人在江南沿海一带为你父亲募捐，你五哥就是我在湖南浏阳找伍家募捐钱款时收的，”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
　　岳楚骁知他又惹起了伤心事，想开口宽慰，却听得师傅又开口说起来。
　　“直到光绪二年底，师傅才募到了足够的钱款，因此取道直往西北新疆而去，路上遇到土匪，一场恶战，钱财无损，人却伤亡殆尽，幸好你父亲及时赶到解了围。到了军营，左中堂以妨碍军务为由要将师傅军法处置，被你父亲拦下，但你父亲没有正当说法，只好将师傅家法处置。”
　　岳楚骁闻言瞪了眼睛，大是质疑。
　　林威祈“呵呵”笑起来，“师傅自幼孤苦伶仃，没有其他手足，你父亲大我十岁，又于我有再生知遇之恩，我自是敬他长兄如父，更何况私自前往边疆前线，于情于理都是说不通的。”
　　“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怪不得九儿如今这般忤逆，原来是有了师傅这个前人！”
　　师徒二人说笑着“哈哈”笑起来，水灾之急，命若琴弦，全然抛诸脑后，仿佛面对的是柳暗花明之境，而不是这滔滔的罪恶的江水。
　　一旁的营帐后，一个高大的身影隐没在黑暗里，一双眼眸如炬，泛着朦胧的泪光。
　　接下来的几日，岳楚骁和守卫大堤的军民同心协力，将云州大堤加高了数尺，雨依旧落个不停，不过只是淅淅沥沥的淋，水势也得到了控制，大家都面露喜色，云州眼看就要化险为夷，独林威祈眉头紧皱不开，甚是忧虑。
　　“二弟，如今的情形，你怎么看？”岳云锋看着散落一地躺坐着歇息的军民，沉声问道。
　　林威祈抬头看了看天，道：“大哥，你看，这天色仍然未开，指不定还有一场大雨，但粮仓存粮恰好可以支撑到明日，募捐的钱款也快散尽，如此守下去不是办法。”
　　岳云锋叹口气，形色凝重地点点头。
　　果然，第二日凌晨，一场暴雨从天而降，河道水线骤涨，洪水在深水处冲成一个个漩涡，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一些活着的牲畜惊叫着淹没在漩涡里，无计可施。堤岸上一片惶惶，甚至有些军民叛逃，军心动摇。林威祈和岳云锋四处奔走，软硬兼施，好容易组织好人力重又搬起沙石填堤。岳楚骁留在营帐坐镇指挥。
　　天色渐亮，雨却未曾停下半分。
　　“大人！”莫应垄建议到：“如此守下去不是办法，须得开堤放水，否则，云州恐怕守不住了！”
　　岳楚骁自是明白，手指了桌案上一幅地图默然不语。西郊乱坟岗是个口小肚大的壶形山谷，四周山山相绕，倒也能盛得住一些水。想到此处，抬头问道：“新军还有多少弹药？”
　　莫应垄一愣，随即明白，断然道：“若是炸开西郊山口，还是绰绰有余。”
　　岳楚骁将手一拍，断然道：“传令下去，西郊除守堤军民，一干人等全部撤退，守堤军民留一部分守堤，其余的随我去府库运送弹药！”
　　莫应垄沉声应是，两人正准备动身前往西郊。
　　“少爷！”只听得一声呼喊，却是何宽急急忙忙跑来。
　　岳楚骁心中不快，皱皱眉头，却见到何宽身后，其余三人走了进来。正是柳咏琴，洋人卡特和那粉面书生。
　　柳咏琴一身男装，头上一顶翠缕花边小帽，加上眉眼间一丝刚毅，倒也像个俊俏的男儿。
　　两人相见，彼此尴尬，但局势如此，也容不得儿女情长。
　　岳楚骁本就心里恼火，朝了莫应垄厉声质问道：“混账！谁准他们进来的！”
　　“是我们执意要来，不怨他们。”柳咏琴倒也不介意，递过一个油纸包，神色凝重道：“云州遭灾，缺粮少银，维德戏班义演数场，凑了些许银子，还有卡特筹来的一些……”
　　“堂堂总督府却要一群布衣黔首之人来救济，简直是笑话！姑娘且把这些银票拿回去吧！多谢姑娘好意。”岳楚骁冷笑一声，抬脚便往外去。
　　“堂堂总督府如何出了你这等不知好歹之人！这云州不止是你岳家的云州，唇亡齿寒之理想必公子明白得很，难道因为区区颜面就要置云州数万无辜之人于不顾吗？”
　　岳楚骁一愣，沉吟片刻，缓了语气道：“姑娘且代云举保管好这些银票，云举有急事在身，恕不奉陪了！”
　　柳咏琴见他神态有异，忙跟了上去，脱口而出唤道：“公子要去哪里？”
　　岳楚骁冷笑一声，“炸毁西郊山口，有去无回，姑娘也要跟了去吗？”西郊山口是两座山峰结成的矮梁，虽然山势并不高，但是十分险峻，人无立足之地，如若要炸开山梁，须得人去点火，但是点火之人定无生还希望，岳楚骁身为上将，断无退缩人后让他人送死之理。
　　众人听他出言，心里皆是一惊，莫应垄一腔热血，也没想到此处，西郊山梁没有安置炮架的平地，自然只能让人来引开炸药。心里后悔不已，开口欲劝，却被岳楚骁制止。见岳楚骁抬脚欲走，其余几人心急不已，正手足无措之间，只听得卡特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叫道：“不行！不能炸！”
　　岳楚骁惊异地看了那洋人冲到自己面前，手舞足蹈地比划，一半汉语一半英语，半天也没听明白他讲些什么，倒是那粉面书生，走上前道：“卡特是说‘西郊是一片乱坟岗，去年秋季处决了一批犯人，有些尸体可能还未腐化，若是被水冲开，尸水融进水中，只怕会传染瘟疫。’”见岳楚骁面露质疑之色，重了语气道：“卡特是医生，自然不会欺骗于你，瘟疫比起洪涝水灾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若不好生掂量，只怕云州将成一片空城。”

　　雄鹰涉水腾巨浪，骏马驰骋断忘私

　　那粉面书生讲话举止都与他人有异，带着仗势凌人之感，岳楚骁虽不喜此人，但也不得不信他的话，一时间进退不得。只觉得心里更加烦闷焦急，又反身过来就了那幅地图思量起来。
　　帐外雨声不停，喧哗声中掺杂了阵阵女人凄凉的哭号，也不知是谁家失了孩子少了丈夫，人人心中都紧绷了一根弦，随着江上波翻浪涌起起伏伏，雨带了些凉风涌入，却无法冲淡营帐里乌云压境一般的沉霾。众人都看了岳楚骁在一旁沉吟不语，皆摒住呼吸，仿佛等待生死宣判一般。
　　“小莫！”岳楚骁一声断喝，横眉道：“调动北面佃田200军民搬运弹药，其余的负责无干百姓撤退。”
　　莫应垄惊在当场，北面佃田可是岳家和云州大富祖田所在，即便岳家不介意，那些乡绅大富怎可轻易答应遭受如此损失？刚想开口，只听得岳楚骁大喝：“军法在此，你敢推辞？”
　　莫应垄不敢多言，沉了脚步便去了。
　　营帐里又重归静默。岳楚骁手撑着桌案，乍看起来，似是在凝神端看地图，实际上，他身子的重量大半都压在了撑桌子的那只手上。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数天未眠，身上的伤也没好全，浑身酸痛不已。
　　何宽看出岳楚骁神色怪异，忙上前扶住他。“爷？怎么了？”
　　不料岳楚骁一把推开他，低声道：“随我去北面大堤。”声音从胸腔里发出，带着嘶哑。
　　“公子可是要去炸堤？”柳咏琴上前，见他二人不语，径自说了起来，“我倒有个好法子，可以毫发无伤地炸开大堤。”
　　岳楚骁一愣，只见她花唇微抿，一双澄澈碧青的眼眸含了一丝得意的笑，舒展的眉头不见了往日男儿般的硬气，若不是那身男儿装束碍眼，倒像个十足的闺中女子。
　　天色渐暗，天际滚滚乌云中如同被宝剑劈开了一条道，露出泛白的颜色。层层黑云仿若成千上万的战车，浩浩荡荡往两边退去。一场战斗即将结束般的开天辟地，雨已经渐渐停了。
　　数千军民排成长长的一列，一个挨着一个地将肩上的弹药输送至北堤溃缺的空洞里。数条浸了灯油的棉绳被绑在了炸药引线端口，一根一根支在木架上，延伸数丈。
　　几天几夜的呕心沥血，如今才像看到曙光一般地舒畅。
　　岳楚骁感慨一声，转身对着身边的柳咏琴谢道：“多谢姑娘想出好计策。”
　　“公子是谢我的计策还是谢我本人？”柳咏琴眉眼含笑，似乎带了些促狭之意。
　　岳楚骁脸上忽的燥热起来，讪讪地不知如何回答。
　　“大哥哥——大哥哥——”一声清脆的呼喊，两人讶异地回头，只见一个孩童兴高采烈地朝自己这边跑来。岳楚骁还不及想清楚是如何回事，那孩子已经腻地抱住他亲昵起来了。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贵儿！贵儿！小兔崽子，怎么乱跑？”一个村夫跑了过来，一边陪着笑脸道歉，一边拉开了那孩子。
　　“萧九兄弟？”
　　两人皆是一愣，方想起原是故人见面。那村夫正是地震实识得的王三福，而这孩童正是被自己救下的贵儿。岳楚骁心叹幸好自己身着便装，不然两人见面，指不定怎么尴尬呢！忽的想起一件事来，奇怪道：“你们怎么会在此？”他明明记得地震后五哥将西郊流民都赶出云州的。
　　王三福一把抱起贵儿，粗声道：“多亏了伍大人，地震之后将我们从西郊迁到北面城外，给我们安排住处，还发了奉银让我们修缮北面大堤。”说了朝后指了指，“瞧！那不是伍大人么？我们是随了他进城来筑堤的。”
　　居然是五哥！岳楚骁震惊不已，原来五哥暗度陈仓将这些流民转移了，先是自己还误解了他没有是非，欺善凌弱。
　　伍磊霆一身长袍，被泥水污地看不出颜色，清瘦俊逸的身影在一群山野莽夫中茕茕鹤立，宛如一只潜沉泥沼的雄鹰，脸上的神色不似往日般冷硬，略显温和却不失刚毅。一举一动都带着震慑人心的力量。
　　岳楚骁心里惊喜，抬脚朝伍磊霆走去。
　　“畜生！你好大的胆子！”一声暴喝，岳云锋怒火冲冲朝他疾走过来，身后跟了一群面露忿忿的乡绅。岳楚骁停了脚步，恭敬地等着父亲，自嘲般地冷笑一声：果然还是来了。
　　果然，岳云锋箭步上前抬手甩了儿子一个耳光，“你当真是狗胆包天！居然自作主张炸堤？！”
　　岳楚骁爬起跪倒在泥水里，并不反抗，咬了牙不出声。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那些炸药运走！”岳云锋敛了怒火对一旁的莫应垄吩咐。
　　莫应垄进退不得。
　　岳楚骁心急如焚，刚想开口阻止，只听师傅从人群里出来，质问道：“九儿，师傅知你一向明白事理，如今怎么变得如此糊涂？这北面山口若是炸了，你让云州坐吃山空吗？”
　　“师傅，九儿并非糊涂，如今若是死守下去，只怕云州无一人得以生还，只有炸堤一条路可行，西郊乱坟岗若是毁了，只怕会引起瘟疫，只能炸开北面山口了……”岳楚骁据理力争，话未说尽，就被岳云锋一脚踢过来。
　　“孽障！你听得谁个的妖言？句句漏风！这些田地若是毁了，只怕你岳楚骁连命都赔不起！”骂完转身喝道：“还不去把炸药拆了！这大堤若是保不住，老子要你们拿命陪葬！”
　　“父亲大人！”岳楚骁顾不得许多，站起身阻在父亲面前，“大人若是怕惹了这些软虫，只管拿儿子开刀便是！”说完，转身“唰”的一声抽出莫应垄腰间的佩刀，冲到那群乡绅面前，将刀一把扔掷在地，“若是有谁嫉恨我岳云举今日之举的，尽管拾起这刀朝我砍来！”
　　那群仗势欺人的乡绅哪里见过今日的阵势，都骇得噤声不语，垂了头讪讪地不语。
　　“来呀！有种的便来！”
　　“畜生！”岳云锋气的浑身颤抖，冲到儿子面前就要拽他过来，却不想被他推手躲开，只听儿子得一声断喝：“传令！点火！”
　　众人的眼光都随这一声朝身后看去，荡荡江水击岸声中，棉绳“嘶嘶”燃烧的声音格外突出。
　　“轰”的一声巨响，只见浑浊的江水如同失去了控制的猛兽，疯狂地往山口涌去。数百倾良田瞬间变成一片浩浩水泽，原先紧逼江堤的水矮了数丈，地动山摇般地震撼人心，守堤军民一片欢呼之声，岳楚骁亦是舒了口气，那些乡绅却一脸悲痛，掩面而泣。
　　突然一声哭喊打乱了各自的心思。
　　“爹爹——”江边上，一个女娃尖着喉咙哭喊。
　　众人奔过去，只见江面上一根藤蔓上牵扯着一个人，想是不小心滑了下去。江水依旧奔腾着往缺口填去，巨大的冲力使人渐渐远离了堤岸，加之藤蔓十分光滑，牵扯不住一个人的重量。众人心焦之间，只见上游一个俊逸的身影跳了下去，如同鱼鹰般义无反顾的潜进水里。
　　“五哥！”岳楚骁大惊，那人居然是五哥！
　　伍磊霆顺着水势流到那名男子身边，牵扯了另一根大些的藤蔓去抓他的手，几次三番，两人的手才把住。
　　“来！试着朝我游过来！”伍磊霆大喊，搏击风浪一般的快意，没有丝毫畏惧。
　　那人依言，朝他游过来，岸上纷纷有人递出援手，和伍磊霆协力，将那男子送至岸上，援手搭救伍磊霆时，突然一阵大浪袭来，伍磊霆手顺着藤蔓滑下，离开堤岸数尺。他敛了神，摒足了气往上拉去，眼看就要接近堤岸，只听得一人惊呼：“不好！伍大人快闪开！”
　　众人往上一看，只见一根巨大的浮木顺着水势朝伍磊霆冲过来，眼看就要砸到。

　　水若无情人难断，尾生抱柱三生缘

　　众人往上一看，只见一根巨大的浮木顺着水势朝伍磊霆冲过来，眼看就要砸到。
　　“霆儿！”伍磊霆一惊，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霆儿！拉住义父的手！快！”林威祈急得大喊。
　　伍磊霆腾出一只手伸了过去，只见他的眼里充溢着心焦和悲痛，迟疑片刻，咬了将那只手收回去，另一只手轻轻一松。
　　“霆儿！”林威祈一声悲绝的呼喊。
　　岳楚骁亦是惊在当场，脑子一片空白，待回过神来，伍磊霆已淹没在滔滔江水里，没了踪迹。
　　“快快！拿块门板来！”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聒噪，岳楚骁望过去，只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转过头来，师傅早已不见。
　　“霆儿！霆儿！醒醒！”是师傅的声音。
　　岳楚骁意识到什么，拔腿就往人群里跑去。
　　只见师傅抱着五哥的身子，不停的叫唤，五哥全身濡湿，乌黑的发辫垂下几丝贴在面颊上，却不显得狼狈，仿佛一只出水的鱼鹰。
　　“把他放平了，不要摇晃！”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却是谭三，亦是一身湿透，竟是他救了五哥！
　　谭三接过伍磊霆的身子，平放在地面，手法纯熟地压出他腹中的水，直到伍磊霆一声咳嗽。
　　“霆儿！霆儿！”林威祈欣喜唤道，见伍磊霆并未醒转，又焦急起来。
　　“不必焦急，已经无甚大碍了，好生歇着便是，幸好没有溺水太久。”谭三宽言安慰。
　　林威祈起身道谢，叫来莫应垄要酬以金银，却被谭三断然拒绝，淡然一笑道：“应当是我谢先生才对，怎敢让先生道谢。”说完，做拱转身萧然离去。
　　林威祈不懂他所说何意，见他离开，也不好多问。岳楚骁亦是如此，只觉得奇怪，这个谭三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何会突然出现在大堤上，且偏偏救了五哥？仿佛他和五哥是旧相识一般。
　　有人拿来一块门板，要将伍磊霆放上去，林威祈却一把拒绝，兀自地将他背在背上，颤颤巍巍地走下堤去。
　　师傅年未半百，瘦小的身子显得有些佝偻，伍磊霆在他肩上，如同一个睡着的孩童，从未有过的乖巧。
　　白日过后，仍然淅淅沥沥地下着下雨，洪水虽然已经退去，为了预防万一，岳楚骁依旧带兵驻扎在江堤上。
　　深夜，江水轻轻拍打着江面，四周，触目可及的全是一片白茫茫的水泽，数天时间，仿佛历经了一次沧海桑田的变换。此情此景，岳楚骁心里感慨万千，禁不住叹了一声。
　　“公子找我来就是让我听你叹气的么？”柳咏琴见他半天不语，没好气地问一句。
　　岳楚骁转过去歉意地笑了笑，“怠慢姑娘了，云举是专程答谢姑娘的，若不是姑娘带来的募款，今日的抚恤金恐怕就发散不去了。”
　　柳咏琴淡然一笑，调侃道：“公子怎么不好脸面了？先是可是置他人不顾却要顾全岳家和你的脸面的？”
　　岳楚骁知她嘲讽自己，也无心思与她反驳，只淡淡道：“是云举浅薄了，负了姑娘好意。”
　　柳咏琴听他这话，知他有心事，便不再调侃。反是正声道：“应该是我谢你的，多谢你……”
　　岳楚骁猜到她要说什么，无非是为卡特一事向自己道谢，只觉得心里愤懑不堪，冷声道：“姑娘若是要谢，该谢我父亲去，他若不放人，我的话也是不顶用的。”
　　柳咏琴被他一说，心想他也太不知好歹，但仔细思忖，却突然想通了什么，轻笑一声问道：“公子可是为了什么介意于我吗？”
　　岳楚骁一愣。
　　“那日与公子吵架回来，淋了衣衫回去，却也把心给淋清醒了，若不是我言语之中惹着了你，你怎么如此性情大变？”柳咏琴说完，歪着头促狭一般地看着他。
　　岳楚骁脸上一阵燥热，只低着头，不知如何作答。
　　柳咏琴没想他这样窘迫不安，也不再逗他，干脆和盘托出道：“董士旬死后，没几日，你身边的小厮找到我，将实情跟我说了，是我冤屈了你，我以为你也和那董士旬是一路的……”
　　见他低着头，脸上挂了些许忧伤，眉头微蹙，鼻尖上透出星星点点的汗水，温润若玉的面容，貌比潘安却多出几分刚毅，一张女儿般的秀唇更是带了些孩童般的稚气。忍不住掏出手帕抬手去擦拭他鼻尖上的汗珠。
　　却被岳楚骁受了火燎一般地躲开。
　　柳咏琴讪讪地停下手，心里羞愤不已，懊恼自己为何自作多情，刚想垂下手，却被他一把拽住，连带身子也向他靠去。
　　“姑娘，我……”岳楚骁心如乱麻，纵有千言也不知如何理顺了说出来，只觉得心里燃烧了一堆烈火，火苗熊熊，带着热风乱窜，眼前的女子，比不得西施貂蝉沉鱼落雁之姿，在自己的眼里却比任何秀色都要绝美。眉眼间的一份男儿般的刚毅如同热蜡一般软化，只剩下女子的娇柔，眼里灵光微闪，仿佛有条锦鲤在那如碧的眸子里乱窜。
　　柳咏琴靠近他，每一声心跳，每一寸呼吸都听得分明，只觉得脸上燥热万分，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忽的“扑通”一声，将两人吓了一跳，忙讪讪地分开彼此拿捏的手。原来是不远处堤上一块土石塌陷跌进江里了，一时间彼此无言。
　　只觉得时间静止了一般，万分难挨，彼此心里□熊熊，任是面色故作冷静也浇息不了干柴烈火一般的燃烧。岳楚骁按捺不住，无事找事地问了一句：“姑娘——都喜欢唱些什么戏？”
　　柳咏琴自然明白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敷衍了句：“无非是些老段子，演过上百次了。”
　　岳楚骁低头“嗯”了一声，苦于没话应答，只见那一江浊水静静流淌，突然想到了什么，道：“小时候，听我大娘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个书生名唤尾生，和心爱之人相约桥下，女子一直没来……”
　　“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姑娘知道？”岳楚骁惊异得问。
　　柳咏琴冷哼一声笑道：“《庄子·盗跖》的故事可不止只有你这些大少爷知晓，我虽只是个戏子，但为了背戏文，也能断文识字。”
　　岳楚骁知她会错了意，心如火燎，急道：“姑娘莫要误会，我并非看轻姑娘之意……我只是……”饶是平日里如何能讨巧，如今也如同短了舌一般地说不出话来。好容易鼓起勇气问道：“姑娘……姑娘对那洋人可有……”
　　柳咏琴闻言，面色一冷，忿忿地问道：“公子是怀疑我和卡特有苟且之事么？”见岳楚骁讪讪的不回答，继而说道：“我虽憎恨朝廷杀了我先祖，憎恨中国人愚昧不堪，却也不算媚外卖国的人，况且那洋人为人正直，一心只为宣传医道，前年戏班里一个师弟在戏台子上摔了下来，若不是他，一条腿可就断了，他虽是个洋人，却比某些自以为是的中国人更有良知！”

　　比目鸳鸯难成对，祭天祈福胸中竹

　　岳楚骁见柳咏琴动怒，恨不得将自己说过的话尽数收回，心中更是羞愤，不知自己为何会为此事介意。
　　柳咏琴不再搭理他，起身欲走，却不料被他抢过手去，紧紧拽住。
　　“姑娘，云举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只是云举心心念的全是姑娘一人，恐怕姑娘……”踟蹰片刻，更是信誓旦旦道：“云举待姑娘一片真心，若姑娘不肯倾心相许，云举也可学的那尾生等待姑娘，致死不悔！”一人既出，两人俱惊。
　　岳楚骁也不敢相信自己如何说出这等露骨的话来，只觉得心里热烈非常，难以自己。柳咏琴更是惊诧，不知如何反应，又惊又惧又喜。
　　“姑娘，云举待姑娘一片真心，无半点虚假……”岳楚骁顾不得许多，心中郁结，一吐为快，却见柳咏琴眼里有了泪光，心里忽的一痛，急得忙松开紧捏着她的手，愧道：“是云举唐突了，姑娘不要介意，我……”见她泪水越落越急，更是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不自禁地抱她在怀里，手轻轻地安抚。
　　柳咏琴没有拒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失态，这样的温暖让她十分留恋，自小到大，从没有这样被人拥在怀里，身世凄惨，肩负家仇，太多苦难已让她变得冷漠淡然，忘记了幸福的滋味。
　　岳楚骁见她不拒绝，将手环得更紧了。两个躁动不安的灵魂如同一株双生水莽，契合在一处，完美无缺。花瓣似的红唇，像一颗火种，落在他心里，瞬间，沸腾的热气翻滚着冲出心间，压抑不住。轻轻如蝶采花一般地吻上她的花唇，娇柔的拒绝撩起了心里更深的欲望，温热的舌尖霸道地撬开白玉一般的皓齿。一股热流贯穿两人身体，如火如燎。
　　忽的远处又是“扑通”一声，似乎又是土块崩裂的声音。
　　突然，怀里的人儿开始挣扎，频频避开他舌尖的纠缠，岳楚骁依旧不顾一切，如火的欲望无法制止，抬手解开她胸前花瑾盘扣，顺手一扯，一件碧绿色男儿马褂被撕扯了下来。突地唇上剧烈地一痛，一阵甜腥涌了进来，心如被冷水泼了一般，瞬间冷了下来，手间把持不住，柳咏琴顺势逃了出去。
　　岳楚骁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迹，不解得看着她，只见她双手护在胸前，一脸泪水如梨花带雨，微低着头，不住往后退。
　　“不，不，我不能这样……”柳咏琴痛苦地摇头。
　　岳楚骁不解，上前拉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我们不能这样……我们不能……”
　　“为什么？”
　　“爹爹死时我答应要杀了李鸿章为郜家报仇，如今大仇未报，我却……”
　　岳楚骁不想她还在纠缠此事，也不知如何回答，见她拒绝自己，心急如焚，急道：“姑娘大仇与你我两情相悦有何干，姑娘若是放不下，云举大可助你……”
　　“我答应爹爹此生不再与朝廷中人有任何瓜葛，若有干系，也是你死我活的关联！”柳咏琴道出实情，忍不住大声哭咽起来。
　　岳楚骁愣在当场，嘴角抽搐却无言以对，一阵阵思绪如潮地涌了进来。父亲遗命不可违，纵然海深山高般的情感，也断不可让她做不孝之人，而自己呢？父亲会接受一个戏子进门吗？当年大哥娶了异族女子，被父亲家法处置险些丧命，若不是大嫂怀了孩子，父亲是绝不肯让大哥遗孀进岳家门的。为什么？为什么命运如此捉弄？
　　岳楚骁不顾一切拥上她，急道：“我们走，好不好？我不做什么大少爷，你也不要唱戏，我们一同离开，找个地方……”
　　“不，不可能的，”柳咏琴不住得摇头，推开他，哭道：“戏班班主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即便你不在总督府了，你身上留的血，你的骨头也是总督府的血、总督府的骨……”
　　岳楚骁心如刀割。
　　两人顿时如同陌路，柳咏琴在一旁哭咽不止，岳楚骁亦是心痛非常，如同被生生割裂了一般，满目都是虚空，忘不到出路的迷茫。他爱柳咏琴，自第一面起，便无法忘了这张脸，有了她，先前与董情云一切便如同是一片空白，索然无味。自知别无选择，岳楚骁哽咽道：“姑娘，即便你我今生都不得相守，我也会一直等下去。”
　　柳咏琴忍了泪道：“是我负了公子，公子不要为我费心了，公子是个好人，会有良缘的。”
　　岳楚骁咬牙沉吟片刻，低声道：“姑娘可还记得‘今生已知前生事，三生石上留姓氏，三生若不见君面，忘川河中度千年’？”
　　柳咏琴抬头望了眼眼前的男子，神色刚毅透露着不屈，眼里一弯深深的碧水柔情无限，心里如胶似漆，难以割舍，叹道：“若你只是平平常常的人多好！”
　　岳楚骁亦是感慨万千，轻轻拥住她，“姑娘可否陪我度过今晚？今晚一过……我们……自当从未相识。”
　　几日后，大堤修葺稳固，天气也渐渐稳定下来，岳楚骁操劳数日，未曾合眼，自从那日与柳咏琴别后，一直未能振作起来，强打了精神处理好灾后善后事宜，几日下来，竟然精疲力竭。一日大早，士兵端了早飨过来，见那白色瓷碗里，淡然无色地只一碗米粥，岳楚骁一阵恶心。守堤数日，虽遣散了一干民众，但是存粮不足之困窘，他是知道的。数天来，未沾荤腥，未免有些气力不足。摇摇了手叫来人将他拿下去，那小兵却一脸为难，诺诺道：“大人好歹吃点吧！累到了可亏多了……总督大人下令全城吃斋，小的也没个办法。”
　　岳楚骁听得怪异，问道：“为何要全城吃斋？”
　　“大人只说是为祭神，求雨神歇雨呢！今儿大早还在西郊荒野和那帮乡绅行祭礼……”
　　岳楚骁听言，拔腿往西郊而去。
　　只见西郊山间平地里用木头札起的一个平台，远远便望见林威祈瘦削的身影，盘腿坐在祭台最高处，下面三三两两分散着坐了些人，都是云州有名的乡绅大富。却不见岳云锋的身影。
　　天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想是坐得久了，又淋了雨，一些乡绅老爷身子金贵，受不住便倒下了，岳楚骁满心疑惑，师傅向来不信鬼神之说，如何突然领头在此处祭天，父亲身为总督况且不出面，为何让师傅代劳？
　　林威祈本就受了风寒，淋了几个时辰，也有些支撑不住，却还是咬了牙撑住，挨到下面端坐的人都有摇摇晃晃欲倒之势，于是撑起身子坐起，清了嗓子喊道：“各位，在下今日代总督大人和各位祭天祈福，云州此次遭灾，各位都深受其害，如今大堤虽然保住，但是善后事宜困难重重，云州财政不堪重负，存粮不足，且无处安置灾民，如此种种，还望各位多施援手。”
　　话一出口，下面各人面面相觑，总算是明白了总督府此举的目的，原是为了募款而来，心里各怀鬼胎，都不做声。
　　林威祈自然想到他们这等反映，因此并不急，沉吟片刻，断然道：“云州人人生死与共，既然各位囊中羞涩，那便只好乞天降福了。”说罢，又作势要坐下，“总督大人有令，这雨何时停了，云州灾情何时缓解，那就是各位的诚心感动了上天，便也不用再祈福祭天了。”

　　断鸿不见栖身处，苍天可鉴肝胆诚

　　林威祈自然想到他们这等反映，因此并不急，沉吟片刻，断然道：“云州人人生死与共，既然各位囊中羞涩，那便只好乞天降福了。”说罢，又作势要坐下，“总督大人有令，这雨何时停了，云州灾情何时缓解，那就是各位的诚心感动了上天，便也不用再祈福祭天了。”
　　众乡绅大富听了皆人心惶惶，静坐一天未进粒米，哪还有力气再坐下去，更何况全城吃斋，即便是满肚肥油也瘦了半圈了。当此之时，再也无法相持下去，杨家老爷年纪最大，身子骨最弱，自是受不住雨打风吹之苦，颤巍巍走了出来。
　　“杨老爷有什么话说么？”林威祈故作奇怪问道。
　　“林先生，杨家愿募捐白银二万两，大米20旦。”
　　一言既出，立马有人附和。
　　“赵家募捐白银一万五千千两……”
　　“刘家三万两……”
　　转眼间，先时一毛不拔、爱财如命的乡绅大富皆纷纷出钱出资。岳楚骁暗赞师傅计谋过人，这些鼠辈平日里一毛不拔，若不让他们亲自感受民生艰难，是断不会自动舍弃半分钱财助云州度过此劫的。再细细看去，只见师傅颤颤巍巍绕开人群，手扶着一个小兵，似是要倒下去了。心里一慌，拔腿就要朝师傅走去。
　　却听见身后一声轻唤。“九弟！”回头一看，原是伍磊霆，一脸沉肃，手里拿了个油纸包裹和一把油纸伞。淡然一笑，道：“替五哥把这个给师傅送去。”说罢把手里的东西塞到岳楚骁手里。
　　岳楚骁不解，欲追问五哥为何不自己送去，自己几日未归家，也不知道五哥和师傅处得怎样，莫不是还僵持着？伍磊霆却不搭理他，拍拍他的肩便转身离去了，岳楚骁欲叫为及。再转身一看时，便见莫应垄惦着脚朝自己而来，忙将手里的东西给他，吩咐他好生照看师傅，便跟着伍磊霆往府里去了。
　　不想伍磊霆脚快，没有追上。回了府，父亲不在府上，只说是去参加董家老爷大寿了，董士旬死不过一月，董瑥竟然大办寿宴，父子之情也不过如此了。向下人打听了些情况，听说五哥一回来就高烧不止，折腾了好些天，岳楚骁也不住担心，也不顾在自己院里掂脚就往伍磊霆住处去了。
　　只见伍磊霆正挥笔写些什么东西，岳楚骁掀帘子进来弄出的声响也没有打断他手里的动作。
　　“五哥——”岳楚骁伸手去夺他手中的笔，像儿时一般得淘气，却被伍磊霆一把将手打落，嗔怪道：“先时守堤时装的那般英武，如今淘气地没个样子，叫人看了笑话！”
　　岳楚骁见他神色轻松，放心不少，放开胆子调侃道：“九儿好久不见五哥了，有些想念。”
　　伍磊霆只低头不语，兀自将一封书信写好叠好收在衣袖里，也不顾岳楚骁在一旁，自顾自地收拾起东西来。
　　岳楚骁看得怪异，也不再淘闹，诧异道：“五哥是要出门么？”
　　伍磊霆不语，停了手里动作，沉吟片刻，又掏出衣袖间的书信交给岳楚骁，道：“九儿，日后五哥不在，你要好生替五哥给义父敬孝，不可再淘气惹义父生气了。”
　　“五哥！五哥要去哪里？”岳楚骁急着夺过伍磊霆手里的包裹。
　　“拿来！”伍磊霆眉头微蹙，有些发怒。
　　岳楚骁不依，把包裹护在身后，“为何五哥还要离开这里？五哥不在的时候，九儿也没个可以舒心的人，还有师傅，师傅进来身子不好，五哥也忍心抛下师傅吗？”
　　伍磊霆目光微闪，低头片刻，避开他的话锋，沉声道：“若在不拿出来，五哥可要用强了。”
　　岳楚骁不动声色，不肯妥协。
　　伍磊霆顾不得许多，大跨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反剪到身后腰间，岳楚骁吃痛不过，手中包裹落了下来，禁不住哀声连连。
　　伍磊霆冷哼一声，“有些日子没见，功夫竟然差到这等地步！”见岳楚骁疼得冒咬牙，手里动作松了些，忽又想起什么，心里一阵郁怒，也不管岳楚骁求饶，手又紧了起来。
　　“先时你岳大少爷在茶楼冲冠为红颜闹出人命，手脚可是凌厉地紧啊？”
　　岳楚骁心里一紧，这事过去逾月了，不想伍磊霆又拿来兴师问罪，心里未免有些不平，努努嘴道：“父亲和师傅已经教训过了，五哥饶了九儿吧！”
　　伍磊霆冷笑一声，也不再计较，放了手恨恨道：“若不是见你好生安置了那女子，也并未存心置董士旬于死地，五哥都恨不得要拆了你的骨！”
　　岳楚骁嘟囔一声，“五哥可是把那青楼女子看得比九儿重要！”
　　“九儿！”伍磊霆断喝一声，眉眼稍立，忿忿地抬手，却又长叹一声，将手放在岳楚骁肩上，替他舒缓了一下肩骨，缓了语气道：“青楼女子也是人，流落风尘，并非自己所愿，五哥的娘亲便是青楼女子，你若看不起他们，不是连五哥也要看低吗？”
　　岳楚骁大惊，不想伍磊霆是这等身世，后悔自己嘴快口出不逊，忙连声道歉。
　　伍磊霆却淡淡一笑，“你从小在温柔富贵乡里头成长，自然不能切身体会普通小民的艰难，从小当惯了少爷，也跟着将人分作了三六九等，可是九儿，不管是做官的、还是一般平民，不管是家财万贯还是家徒四壁，都是一样的人，没有谁理应活着，也没有谁理应死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艰难，好比你在岳家，你不愿做这笼子里的金丝雀，可是你却想有多少人眼巴巴的望着你羡慕至极，他们即便是爬了一辈子，恐怕也无福享受你一天的金福，你却也眼巴巴的望着那些布衣黔首自由自在地过活。人生在世，哪有十全十美的呢？该是哪里的，便好生呆在哪里，你的肩上总有一份责任和负担，生下来就注定了你要承担这些责任，任你逃到哪里也丢不开。”
　　伍磊霆说的动容，岳楚骁也禁不住感慨，伍磊霆仿佛变了个人一般，将万事看得通透，却也将万事抛诸脑后，五哥坚毅的风骨，不顾一切的淡然，让他心酸。忍不住追问道：“五哥执意要离开师傅和九儿吗？”
　　伍磊霆叹了一声，强作笑颜道：“五哥生来就是泥淖黑涅之人，被义父仁慈收养，蒙他养育18年，无以为报。可五哥终究不属于岳家这富贵之乡，早晚要回到原处去的。”说罢，一脸严肃的嘱托道：“九儿，五哥也不舍得离开你，总想让你快些长大，独当一面，只是五哥等不了这么久了。答应五哥，要做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岳楚骁心酸异常，见伍磊霆神色坚毅，只得哽咽着点点头。
　　伍磊霆舒心一笑，继续收拾起东西来，一边唤道：“来，帮五哥收拾行李。”见岳楚骁不动，抬起头一看，却见林威祈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一脸冷峻，不知喜怒。
　　林威祈冷眼看了看两人，沉了声对岳楚骁训道：“怎么这么大胆！汛期未过，竟敢私自出营，还不回去，被你老子看见又是一顿好打！”
　　岳楚骁诺诺的告罪，忙抬脚出去，却又被师傅叫住，见师傅右手平摊着朝自己伸出，似乎是讨要什么东西，疑惑片刻，恍然醒悟师傅是向自己讨要五哥的书信！正犹豫间，见师傅脸色渐沉，只好怯怯地交了出去。
　　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三春日晖寸草心，涣然冰释弃前嫌

　　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林威祈展开了信看，不动声色。伍磊霆立在一旁，一言不发，正踟蹰间，只听得林威祈冷冷吩咐道：“撕了！”那封信被送到自己面前。
　　伍磊霆低头不语，并不接信。
　　“撕了！”
　　“义父！”伍磊霆轻唤一声，跪了下去，头重重扣下去。
　　“哼！还要为父代劳吗？”林威祈一声质问，见儿子不动，抬手将信撕扯得粉碎，砸在儿子身上，“你若是如此敬的孝道，为父也不稀得有你这个儿子！”
　　伍磊霆闻言，心如寒冰，一腔苦水，却不发一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至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忘了吗？”林威祈冷声质问。见儿子依旧不言语，心里火气，一脚踢将过去，怒喝道：“说！”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伍磊霆不明义父为何问起这些，咬牙道：“《孝经》开宗明义章第一，儿子不敢忘。”
　　“不敢？”林威祈冷哼一声，切齿道：“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几日前你跌落急流里，若不是姓谭的壮士搭救，恐怕为父如今面对的是一座土坟了吧？为父心焦万分，搭救于你，你呢？宁死也不肯让为父施与援手！你傲气十足，宁死不屈，可是你将为父置于何地？你让义父情何以堪？你说！”
　　饶是再倔强刚强，伍磊霆此刻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他也不明白那日为何要拒绝义父的援手，亦没想到义父对此事如此耿耿于怀，他有自己的骄傲和尊严，任是谁也不能践踏和侵犯，可是这样真的伤害了爱自己最深的人。
　　“为父知道陈康建之死与你无关，可是那也是义父一时气不过胡乱猜测，你却如此耿耿于怀，对为父心生嫌怨。父子之间难道就抵不过这点误会、嫌隙吗？霆儿？”
　　伍磊霆沉吟不语，片刻后，断然道：“霆儿不敢对义父心生嫌怨，霆儿出身低贱，自幼得义父收养，大恩大德无以未报，除了这条命……即便义父叫我去死，霆儿也……”
　　“混账！”林威祈大怒，抬手一掌打在儿子脸上，“你是在威胁义父吗？”
　　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得疼，想是肿起来了，却不敢抬手去抚，饶是再有气性，面对盛怒之下的义父，也不敢再造次。低声应道：“儿子不敢。”
　　见儿子如此心慌气短，林威祈当他仍是赌气，怒火更盛，四下张望，顺手牵了撑窗的撑杆朝他身上抽去，林威祈向来信慕中庸之道，性情节制，从未如此没有节制地发火。
　　伍磊霆也不闪躲，咬了牙忍住疼痛。只觉得棍子兜风而下，一下胜似一下得凌厉。
　　“为父养育你18年，不想你竟如此冷血无情，你让义父如何处置？杀刘大武、灭船帮如此心狠手辣之事，你让为父如何能视而不见？！你对生父况且如此无情，你让我如何相信你？即便是为父分不清形势，冤枉了你，你又有何理由置为父于不顾撒手而去？生死关头，你竟忍心绝了为父的心，实在太让我失望！”
　　“义父，”伍磊霆再也沉吟不住，噙了泪水抬头，道：“义父可记得您曾经答应过霆儿不管我犯了什么错，都不会把我赶出家门的么？”
　　林威祈一惊，不想他又扯出这段过往来。
　　那是五年前，伍磊霆回乡迁置母亲的遗骨，在湖南浏阳揭发了生父伍谖寅勾结盗匪盗窃库银一案，导致伍家满门抄斩，林威祈从浏阳故交处得知此事后，心寒大怒，却并不声张，只催促远在浏阳的儿子以伍家子嗣的身份安置伍家上下数十具尸骨，却不料伍磊霆一拖再拖。回到云州后，林威祈得知儿子并未依言安置伍家魂灵，便强逼了他为伍家设堂立位，并且拜家族大礼，入伍家俊字辈，用字俊彦。伍磊霆自是不依，林威祈因此对他大动家法，不料伍磊霆一身傲骨，死也不肯屈服，林威祈怒不可遏要将他赶出家门，伍磊霆才拖着遍体鳞伤的身子行礼入了伍家子嗣。便是在那晚，伍磊霆突然高烧不止，浑身抽搐，昏迷一天后，醒来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义父，求您，不能不要霆儿……”18岁的儿子在他怀里大哭不已。
　　林威祈也是一阵酸楚，原来儿子一直介意此事。儿子本性心高气傲，宁折不弯，铮铮傲骨为众人称赞，可是这份雄鹰般的傲气并非福祉啊！木秀于林，风必催之。生生得将心痛掩埋下去，沉了声斥道：“你这是跟义父赌气吗？”
　　伍磊霆摇了摇头，“霆儿生母早殇，孤苦无依，若不是义父，恐怕早已冻死在浏阳街头，义父从小教霆儿诗书礼义，让霆儿习武，即便是后来，霆儿不愿读枯燥的经文，义父也让步应了儿子，义父的心，儿子又何尝不知？可是霆儿性情本就为人不喜，非但不能替义父分忧，反而叫义父生气，霆儿纵使再有不舍，也无面目再给义父惹麻烦了……”
　　“狡辩！”林威祈又是一鞭抽下去，“义父生平阅人无数，怎会看不懂你的心思？你分明是怨为父不该违了诺言将你赶出家门，或者，你觉得是义父束缚了你的手脚让你无伸展之地？”
　　伍磊霆心里一凛，分辨道：“义父，霆儿绝无此意。”
　　“那你说，你为何执意要走？
　　伍磊霆不料义父执意追问其中缘由，只抿了唇不说话。林威祈却也不催促，眯着眼在一旁等待应答。两人相持不下。
　　父子俩又成僵局。伍磊霆猜测义父是铁了心要治他的犟脾气，只好开口答道：“义父魏晋风骨，自然一言九鼎，霆儿又怎敢让义父出尔反尔？”
　　林威祈哭笑不得，终于是听到了儿子的真心话，他知道儿子向来倔强，自己没有发话让他留下，他是断然不会留在岳家的。拒绝自己伸手援助，恐怕也是多半怨自己猜疑于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压制了心火，扔了木棍，一把扶起儿子，道：“霆儿啊，这竹子长得太高也是会弯下身躯的，人也一样啊！要懂得屈伸才好。”
　　“是霆儿混账，惹义父生气了。”伍磊霆一脸愧色。
　　林威祈不顾儿子反对揭开他的衣衫，拿了药涂上，只见大大小小数十条肿痕，有的还泛出了些血珠，不禁有些愧疚。心疼埋怨道：“怎么也不闪躲，可疼得紧么？”
　　伍磊霆宽慰地笑笑，“儿子又不是九儿，挨打还要耍赖。”
　　林威祈也舒心地一笑，自嘲道：“义父老了，要留你下来养老，义父知道你心气重，不肯受太多约束，但义父也孤单，膝下无儿，只能把你栓在身边了。”
　　“义父——”
　　“义父少年壮志未酬，中年爱慕魏晋风骨，想学得阮籍猖狂闲云野鹤，无奈世事多艰，身不由己，劳碌终日，只求无愧于己。义父想你做个光明磊落、心慈仁善之人，但如今国势衰微，民生艰难，外有敌寇，内有捻忧，实在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说罢，叹了气，道：“义父这般要求你，也难为你了。”
　　父子俩尽弃前嫌，如同往日一般得谈笑风生，屋里顿时一派祥和之气。

　　胸怀天下忧国运，壮志难酬隐陋居

　　几日后，天色终于放晴。云层原先的一道口子被拉地硕大，滚滚的乌云向两边消逝，渐渐淡去，仿佛一幅掺杂过多水分的泼墨。已近黄昏，落日透过云层挥洒了些红晕，如同一场异常艰难的分娩，一轮红日终于浮现出来。虽然只小小的半角，也足以振奋人心。江面上的水渐渐平静，静静流淌仿佛姣好的处子，全然没有前几日恶魔般的汹涌澎湃。
　　人人都似绷断的弦，疲沓地随地而躺，席地而坐，脸上皆显轻松之色。岳楚骁亦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又过了两日，岳楚骁一行班师回府。一回府便听何宽说起师傅和五哥重归于好的消息，心里高兴不已，但为了以示惩戒，罢免了伍雷霆在军中的官职，又不免惋惜。心想五哥鸿鹄之志，怎可安心屈居人下，碌碌无为。
　　回屋给父亲请安时，却被何叔挡了出来，只说老爷病了，不见任何人。岳楚骁无奈，只得作罢。
　　时至夏日，天渐渐得热了起来，树上的蝉也按捺不住，聒噪得不停，院里一株海棠花开得妖娆，如同火焰一般得撩人心魂，海棠花原本花期在三四月间，但今年年运不顺，暴雨骤降，本以为这株海棠生存无望，不料在夏日里开得这般如火如荼。不由得想起宋朝王安石的诗句“褪尽东风满面妆，可怜蝶粉与蜂狂。自今意思和谁说，一片春心付海棠”。海棠依旧，伊人却不再，即便近在眼前，也无法接近。想起与柳咏琴的一别，依旧心酸异常。
　　“好端端的如何又这般失意了？”伍磊霆一掀开帘子便见到岳楚骁无精打采地靠在梨花老爷椅上。
　　岳楚骁闭着眼睛假寐，只当没注意到伍磊霆进来。
　　伍磊霆看得分明，轻轻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嗔骂道：“再装！”
　　岳楚骁睁开眼，调皮地叫了声“五哥。”
　　伍磊霆也不再与他计较，道：“今儿五哥带你去见一位大人物！赶紧去换了衣服。”
　　岳楚骁不愿动身，但也挨不住伍磊霆催促，只好随了去了。
　　相约地点却是一间破旧偏僻的酒馆，几尺见方的地方，稀稀落落地坐了些人，却全是些落魄的读书士人，还泛着潮潮的酒味，相比起贵兴茶楼来，实在是天壤之别。酒楼只一层，发黑的墙壁上也附庸风雅的贴了些墨宝，乍看之下，便觉粗俗至极。但因伍磊霆在此，也不好怎么发作，只是暗自思忖，想必那大人物也大不到哪里去。
　　跟着伍磊霆朝里面的一角走去，远远便望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端坐彼处。
　　“三哥！”岳楚骁走近一看，不待伍磊霆介绍，便惊喜得叫唤起来，原来这两人正是谭三和洋人身边的粉面书生。
　　谭三却是一脸平淡得笑容，笑道：“九弟，你我有缘，又相见了。”
　　伍磊霆一脸糊涂，不解得问道：“三哥认识九弟么？”
　　谭三“哈哈”笑了几声，“如何认不得，九弟威风八面，不顾众人反对炸了北面大堤，此等壮举想让人不认识都难啊！”却并不提地震之事。
　　岳楚骁知他是有意替自己隐瞒，心里感激，却也疑惑，“五哥如何识得三哥的？仿佛两位哥哥先前便相交好久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谭三揽他过来坐下，四人快言快语地交谈起来，书生意气，好不痛快！
　　原来伍磊霆和谭三是同乡，少时谭三一家还在浏阳，又因为伍家权势的缘故，因此两人颇有些渊源。林威祈远去西北时，并未将伍磊霆带在身边，而是拖了广东一位世交代为照看，伍磊霆自幼性子狂妄，自是受不住管教，三番五次跑去谭家和谭三同处，谭三长他七岁，且学识渊博，对于伍磊霆来说，亦师亦友。而这粉面书生姓张名樊紊，是个华裔英人，随了英国人卡特来华兴办医学。
　　几人正说得痛快，只听得几声聒噪，几个满脸横肉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官差打扮，腰间佩了一把弯刀，红黄相间的漆皮已经掉落，露出些斑斑的锈迹。似是官刀，却又不是。一脸的猥琐之色，大摇大摆地跨步，装出阔绰的模样，却反倒显得更加萎靡。随后的两人穿着兵丁的服饰，腰间捆了一根黄麻粗布，颇有些不伦不类。
　　为首的将手往桌上一拍，周围几人顿时噤声，小二忙小跑过来，凑到：“几位爷，今儿个来点什么？”
　　为首的昂头道：“把你们店上好的酒拿过来！爷几个高兴，赏你们个光，给你们开开酒戒！”
　　那小二一听，眉头微蹙了一下，看样子这几个又要吃白食，但也不敢反驳，缩着脖子赔笑道：“爷真是笑话，小的这等小店哪来的好酒啊，不过是些自家酿制的烧刀子酒……”
　　“放屁！”那人一声怒喝，朝小二脸上啐了一口，“昨天爷来的时候还听见你们伙计说有几坛上好的女儿红，怎么？这么好的酒不给爷几个试试，想去衙门里吃官司么？”
　　那小二哀求连连。
　　岳楚骁气愤不过，就要站起来理论，却被谭三一把摁住。
　　“九弟休得鲁莽。”谭三轻声劝道：“我在这客栈里住了几日，这三人天天来骚扰。九弟你看，这些人是不是总督府的衙役？”
　　岳楚骁摇头。
　　“是了，我也觉得不像，那官差服饰也就罢了，那佩刀分明是普通铁铺里打来的，还有靴子，一看便知不是官靴，后面两人更是滑稽地可笑，哪有随便拿了粗麻布当腰带的？”
　　听他一说，其余三人也才发觉这三个官丁有何不对了。
　　伍磊霆蹙眉道：“三哥是说他们假冒的官差？”
　　谭三轻笑一声不语。
　　“呵呵，怕也只有在中国才有这等无耻之人了！当真可笑！”一旁的张樊紊突然冷声嘲笑道。
　　岳楚骁本就郁闷， 被他这么一说便更加烦躁了。若不是三哥和五哥在场，只怕早就发作了。这张樊紊目中无人，生的一张媚外的嘴脸，让人看了生厌。
　　伍磊霆也不喜这粉面书生的风派，却不与他计较，见那三人欺凌弱小，心中愤懑不已，但也掌握了分寸按兵不动。
　　谭三叫来店中伙计，叫伙计陪他们几辆银子，方才了事。岳楚骁更是不平，刚要质问，却见谭三一脸笑得对他说道：“九弟，你可看清他们几个的来历了？”
　　岳楚骁一脸不解。
　　谭三指了为首的官差道：“你看他的佩刀，刀鞘上可有“利刃刀行”的记号？”
　　岳楚骁细细看去，果真是有。
　　“那佩刀必然是在“利刃刀行”伪制的，还有他的靴子，前端尖小，脚后跟处根底厚了几分，是双快靴，而云州境内也只有城北有一家店号做这种布靴……”
　　岳楚骁恍然大悟，喜道：“三哥是叫我记住那些人的来历，好回府派人捉拿么？”
　　谭三点头默许。岳楚骁心中赞叹不已，心想三哥眼光锐利，深谋远虑，不叫自己在此处出头，暴露了身份，当真是位人物！
　　那三人聒噪一阵后，便大摇大摆的走了。临走还抢了几坛酒，叫店小二好生无奈。
　　见那几人身影消失，谭三叹气道：“如今民生艰难，各显人之本性啊！大奸大恶，不消得分辨，便可看得分明！”
　　其余几人皆是漠然，只张樊紊一脸不屑。
　　“张兄，”谭三忽然问道，“不知张兄的报纸办得怎样了？还没办成么？”
　　张樊紊闻言，冷哼了一声道：“若是办成了，我还觉得怪异呢！云州不是你我坐镇，说话自然算不得话，只可恨那些尸位素餐的狗官，鼠目寸光，不知道天高地厚！”
　　“你说什么？！”岳楚骁闻他出言不善，起身怒气质问道。
　　“九弟！”伍磊霆沉声将他拉下。岳楚骁忿忿不平，张樊紊却依旧不屑，两人互不相让，剑拔弩张。

　　论国仇少年意气，言语禁道路以目

　　“九弟！”伍磊霆沉声将他拉下。岳楚骁忿忿不平，张樊紊却依旧不屑，两人互不相让，剑拔弩张。
　　“男儿大丈夫，岂可为些口角伤了和气？”谭三上来劝解，继而向伍磊霆兄弟二人解释道：“张兄前些时日和卡特合办了一期《云州新报》，不但推行各种西医之道，还涉及了如今海防边塞的时事，对开化民众，意义十分重大，但要在云州境内发行报纸，须得总督府同意才好。”
　　“父亲不同意发行么？”见张樊紊冷哼一声，岳楚骁憋住了气只当没看见。
　　“此事非一朝一夕能促成，须得耐着性子才好。”谭三宽慰道。
　　“哼！中国人向来如此，一窝病猫，却要装成老虎！闭关自守，自以为天朝上国！着实可笑！殊不知朝鲜东学乱党造反半年有余，中国和日本关系紧张，大战在即，当官的却一个个窝在家里你争我斗，怕也只配做个亡国的王八！”张樊紊一语既出，其余三人皆觉刺耳难听，但也不好反驳，事实如此，无从反驳。
　　谭三知他自小受西方文化的熏陶，对中国人有些偏见，也不再计较。沉了声道：“上两个月我去了趟上海，租借里各国领事馆忙碌不堪，便知国势紧张。上海流行的《申报》上讲到：朝鲜乱党造反，日本却派兵干涉此事，叛乱平息后，大清朝廷责令其退兵，日本却不肯，蓄意要挑起战争，朝廷却不加紧备战。沿海港口久未休憩，破败不堪。便连威海卫海军基地也毫无临敌前的紧张氛围，集市上甚至有些海军聚众赌博的，如此下去，中国一旦陷入中日战争的漩涡，势必危矣！”
　　伍磊霆、岳楚骁听了都面露凄然之色，只觉得心中郁结难当，无处发泄。
　　谭三又叹道：“只可惜朝廷妇孺当道，佞臣蒙眼，不能重用人才，国难当头，不但不同心协力，共抗外贼，反倒是尔虞我诈，实在可恨！可叹！可悲！”
　　“大清气数已尽，怕是折腾不了几时，自嘉庆年间以来，鸦片荼毒，卖官鬻爵，靡靡之风横行。中国人关在笼子里关久了，都变成鼠目寸光的老猫，窝里斗最是拿手，一旦面对着洋枪洋炮，就一个个成了软骨头！”
　　岳楚骁见张樊紊出言不逊，难以自制，忿忿地反驳道：“张兄虽迁至英国，但也生的一张中国人的皮囊，处处诋毁国人，不怕连自己的先祖也一同辱骂了吗？况且大清也并非你所说如此不济，自同治年间起，兴办洋务，创健海军，开设工厂，建设铁路、电报、邮政……难道不是清醒之后的自救么？”
　　“呵呵，”张樊紊冷笑一声，道：“岳大少爷莫不是忘了大清创建的第一批军工厂里生产出来的弹药可都是用在了对付太平军上？苏州、安庆、南京尸横遍野，难道不是这些弹药带来的后果？若大清真的清醒，中法战争年间，福州船政局也不会叫人炸得片甲不留！近年来兴办海军，人人皆沉浸于“光绪中兴”的骗局中，殊不知北洋水师已几年未得朝廷饷银支持，怕不是国库没钱，只怕是叫人挪作他用了！慈禧修缮圆明园钱从何来？北洋水师年均修缮费用仅需国家财政收入的一成，却仍然不能从国库里支来，如此一支年久失修的水师舰队还有多少战斗力？如今这场战争不打也罢，若是打了，只怕是亡国之战！”
　　“哎呦！几位爷！”小二突然凑上来低声道：“几位爷积点口德吧！若叫人听见了，可是杀头的大罪！”
　　张樊紊闻言，眉心一挑，道：“看谁敢杀！”说罢，竟站起身来，把头顶帽子一揭，竟连同身后乌黑的发辫也揭了去，露出齐耳的短发，原来他一直戴的是假发。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皆是一惊，却又低下头自顾自地吃起来了，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张兄莫要鲁莽，”谭三劝道，“这到底是大清的地盘。”
　　伍磊霆也拱手道：“九弟年少气盛，出言相激，张大哥莫要与他计较。”见岳楚骁一脸不平，轻轻拍了他后肩一下。
　　岳楚骁知他暗示自己不可造次，因此便忿忿地噤声。但方才张樊紊所言所指实在让他感到新鲜，不想他眼光如此开阔，竟能窥见朝廷内部的消息和态势。若不是他一语点醒，怕自己也要被卷入“光绪中兴”的虚幻之色。北洋水师鲜亮的外壳之下竟然藏匿了如此多的污垢，实在令人惊叹。
　　张樊紊这才坐下，道：“卡特的叔叔在英国领事馆当值，因此能知晓许多外人不得而知的秘密，我和他承想将这些国事借助报刊杂物发表出来，不想总督大人却以妖言惑众，扰乱民心为由拒绝此事。”说罢，又含沙射影地瞥了岳楚骁一眼。
　　岳楚骁被他一激，脱口说道：“此事交给我办，我去说服父亲。”
　　伍磊霆一听，暗骂岳楚骁图一时口快，打无兵之仗。岳云锋不同意此事，自有他的道理，岂会轻易改变。九弟这次分明是向他老子挑战了。
　　还好谭三甚是开明，只听他道：“此事不急，若能办成最好，若不能办成，我们再想他法，只是再过几日我就要北上了，怕不能和各位同舟共济，还望见谅。”
　　其余三人皆宽言让他尽管去，不必挂心。
　　四人一直聊到日暮时分方散，谭三依旧住在店里，张樊紊却不屑得与他二人同走，绕了远道往医馆而去，伍磊霆兄弟一路闲走了回府。
　　伍磊霆边走边数落岳楚骁说话漏风，不懂得进退。岳楚骁却也不反驳，低着头任他说。走到一处地方，忽然停下了。
　　伍磊霆回首一看，原是维德戏班的馆子。只见岳楚骁眼睑微抬，直盯着里面看，望穿秋水一般地深情脉脉。伍磊霆不想他此番用情如此之深，逗笑道：“若不怕你老子揭你的皮，尽管进去找他去！”
　　岳楚骁却似没听见一般，没了魂似的看着里面。伍磊霆嗔怪得提了他的耳朵骂道：“男子汉大丈夫竟然如此沉醉于儿女情长，像个姑娘一般，也不怕人笑话！”
　　岳楚骁吃痛惊醒过来，羞红了脸求饶，诧异道：“五哥怎么知道？”
　　伍磊霆松了手，骂道：“你那点小九九还能藏得住么？那日在大堤上，若不是五哥，只怕你现在后悔都来不及！”
　　岳楚骁先是诧异，进而满脸羞红，讪讪的不知如何是好。原来那日竟被五哥看了去了，两次跌落水底的土块怕也是五哥为警醒自己而为。当下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脑子里如同灌满了浆糊，一片混沌。
　　“两位是想看戏么？”一声呼唤，岳楚骁惊得回过神，抬头一看，一个十七八的女孩子笑着立在戏院门口，手拿着条鸭黄色的手帕，歪着头笑脸如花，脂粉厚重的脸上带着些稚嫩，倒像朵糜烂的秋花，乍看起来让人颇不顺眼。
　　伍磊霆拱手道：“不必了，多谢姑娘。”
　　那女孩怃然一笑道：“看看也无妨的，今儿个是我演头牌，两位就权当帮我捧场吧！”
　　伍磊霆闻言，不禁皱了皱眉，心想这女孩小小年纪却是这般的世故。当下也不再与他纠缠，拉了岳楚骁就离开了戏院门口。

　　识英豪胸蕴大志，携虎胆父子斗法

　　岳楚骁也觉得那女孩太煞风景，虽同是戏子，柳咏琴淡然出尘，却是自然的不加脂粉的美。想到这里，不自觉得嘴角又勾出一抹笑。
　　伍磊霆看在眼里，暗觉好笑，存心唬他道：“要不要五哥去通融你爹爹，把你心里藏得鸟儿放出来？”
　　岳楚骁听言，忙摇头央求得唤了声：“五哥！”
　　伍磊霆“呵呵”一笑，继而嗔骂道：“这么着急？练武读书的时候何时见你这么上心过！不长进！”
　　岳楚骁讪讪得低了头，心里好容易平静了些，忙另找了个话题道：“三哥陆海潘江之人，一颗忧国忧民之心，却流落草莽，不是埋没了才学么？不如推荐给父亲，收到云州麾下，不是更好吗？”
　　伍磊霆闻言轻笑道：“九弟可知三哥家世背景？”
　　岳楚骁摇摇头。
　　“三哥姓谭名嗣同，是湖北巡抚谭继洵之子，因为排行第三，因此化名谭三。”
　　岳楚骁大惊，不想那谭三也是官宦之后，可是为何一身粗布打扮，游荡江湖？
　　伍磊霆见他疑惑，解释道：“三哥历来放荡不羁，不肯被功名利禄束缚了心志，他19岁就离家出走，游历中国的大江南北，结交了不少名士，他父亲曾给他捐了个官，三哥也推辞不做。他平生最爱慕文天祥之赤胆忠心，随身所带之物亦是文天祥用过的“七星剑”和“凤矩剑”。不仅如此，三哥对与中西学问皆有深入的考究，集众家之所长，自成一家。他的琴风更是传承了嵇康的慷慨悲壮，我曾在谭府听他弹琴，一曲《广陵散》诉尽悲壮，凄凉却不哀伤，壮烈又不失柔和，除了嵇康本人，恐怕再无人比他抚得更好了。三哥雄鹰之志，留在云州才是埋没了他。”
　　岳楚骁听言，点头称是，心中不免对谭嗣同敬佩万分，恨不得多与他相交几日。
　　两人一路说笑，不多一会，便到了府门口，只见门口停了两架轿子，大夫人和二夫人正往里面钻去。
　　“大娘！”岳楚骁欣喜得唤了一声，忙跑了过去。
　　大夫人听见叫唤，转过身来，对着迎面跑来的儿子轻拍了一巴掌，嗔怪道：“可又是疯到哪里去了？你爹爹今日唤了你一天，都不见你人影，好些日子没折腾了，又想挨打了？”说完，对着伍磊霆也一并数落道：“霆儿，你也是的，不好好管住九儿，怎么也学得他一起贪玩起来了？”
　　伍磊霆连连称是。
　　岳楚骁不满，分辨道：“九儿回来好些日子了，大娘也不过来看看儿子，反倒数落起儿子的不是来！好不讲道理！”
　　大夫人温婉得一笑，道：“行了，我也不跟你耍嘴皮子了，横竖是你在理，我和你二娘回来拿点东西，这个月佛光寺开光，大娘去给你求个媳妇回来！”
　　说完，叮嘱几句便进了轿走了。
　　岳楚骁不住嘀咕，如何大娘也这样偏信起佛教来了？刚想着，冷不丁后脑勺挨了重重的一击。却是伍磊霆骂道：“还杵在这干嘛呢？你老子找你还不快去！讨打的性子！”
　　进了父亲院里，远远便闻见一阵刺鼻的檀香，便连屋里也被烟雾缭绕着，倒也不像人间仙境。只听得父亲阵阵咳嗽，岳楚骁心里一慌，也不等通报，直接闯了进去。只见父亲手里拿了把折扇，对着桌案上摆的青铜兽纹香炉不停地扇风。烟雾不停得从炉口涌了出来，呛得人直冒眼泪。
　　“还站在那儿干嘛？还不给老子把这火灭了！”岳云锋喝道。
　　岳楚骁闻言，跨步上去，推开父亲，抱起香炉就往外走去，挥手往地上一砸，一阵云雾升腾后，便渐渐止住了。
　　何云听见声响赶了过来，见此情景，告罪道：“老爷恕罪，奴才方才只是如厕了片刻。”见岳云锋不追究，便叫下人来收拾了事。
　　待屋子烟雾散尽，父子二人方才进去。岳楚骁倒了盏茶给父亲，小心问道：“可是大娘从庙里带来的檀香？”见父亲灰白的须眉上还粘了些香灰，手里仍持着把折扇，神态颇为狼狈，与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样貌大相径庭，禁不住偷笑了一声。
　　岳云峰低低头啜茶，并未注意到岳楚骁神情的变化，喝完茶，重重得将茶盏一顿，骂道：“讨打的畜生！如何不劝劝你娘，看看她整天求神拜佛，魂都没有了！你做儿子的本分被狗吃啦！”
　　岳楚骁苦不堪言，却也不敢反驳，心想你自己都管不住，反倒赖到我头上了。
　　见儿子不出声，岳云锋“哼”了一声，瞥眼看了看儿子，道：“几日未见，你倒是长进了。”
　　岳楚骁心里一凛，父亲从不会平白无故地赞扬他，多半是要挑了他的毛病来教训了。心里忐忑，却不知道如何对答。
　　岳云锋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缓不急道：“为父书桌上有一封信，你去拿了看看。”
　　岳楚骁依言拿了那封信，一见到落款，心里越加不安起来，信是由扬州何伯处寄来。
　　岳云锋挑了眉等儿子的反应，却见他只是立在一旁，并无反应，禁不住心里一怒，抬手将茶盏砸过去骂道：“畜生！你做的好事！可是如你的愿了？如今董士旬死了，你二叔被何伯叫去扬州，高利贷一事作罢，楚颜也不必嫁人。一石二鸟啊！看不出你岳楚骁还有这等心计！”
　　岳楚骁并未闪躲，茶盏却偏过他跌碎在一旁，他心里不平，却也不愿与父亲对抗，只是无言得撩了衣襟跪下。要楚颜要下嫁董士旬，无论如何他是不愿答应的，但是自己又没有什么理由干涉此事，只得求助在扬州看管岳家一处旧宅的何伯。大户人家向来有此规矩，狡兔三窟，为了永保家族富贵兴旺，因此在各个富庶之地安置田产，以备无妄之灾。自从大漠回云州后，父亲便安排堂哥楚恒和何伯去了扬州安置一处田产。岳楚骁信上对何伯动之以情，加之何伯向来疼爱他，因此也就答应了替他扯个慌，只说是堂少爷染了风寒，须得二老爷过去一趟，接替堂少爷的事情，二叔因此躲过高利贷的追逼，也算谋得了一件差事，岂不是好事。不料，董士旬的死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任是怎样也瞒不过父亲了。
　　岳云锋冷笑一声，骂道：“讨打的东西！别的不学，倒学了扯谎，书都读到天上去了！”脸上余怒未消，嘴角却含了丝莫名的笑。
　　岳楚骁极不喜欢父亲骂他的话语，斟酌片刻，斗胆道：“父亲冤枉儿子了，儿子近来都有读书做功课的。”
　　岳云锋闻言，眉眼一立，性子顿时上来，儿子从不敢反驳他的话，这回也不知道他玩了什么花样。眯了眼缓声道：“哦？都看了些什么书啊？”
　　“只是一本小书，上面讲道人的祖先是猴子变来的，并且代代相传，书里把这个叫做进化。儿子斗胆猜想，父亲莫不是也看了这书了，不然如何老是叫九儿‘畜生’。可是儿子对这些怪论当真不敢认同。九儿是父亲亲生，若九儿是畜生，不知父亲是什么啊？”说完，抬头看了眼父亲，只见他脸色极是沉郁，不觉心里一凛，竟有些后悔自己图一时口快暗骂父亲。
　　果然，岳云锋“腾”地一下站起来，重重拍了几案怒骂：“打脊的畜——”“生”字还未出口，便僵在当场，忿忿地指着儿子，再也骂不出来。
　　岳楚骁忐忑地等着父亲的发落，却听见岳云锋“呵呵”笑了几声，心里一惊，更是惊讶不明所以。
　　岳云锋气极而笑，竟对儿子手足无措。又重坐下去，敛了笑，咬牙嗔骂道：“有些日子没修理了，这嘴上的功夫倒是长进了。”
　　见儿子恭敬地跪着也不说话，也不知是真的乖巧还是存心应对自己，但也懒得计较，喝道：“还不滚起来，让老子看了心烦。”

　　严兄训弟希冀深，拔苗助长国势乱

　　岳楚骁如逢大赦，依言起身，转身又去斟了盏茶给父亲。
　　岳云锋接过，沉声道：“你二叔走了，把颜丫头留在府上，回头你吩咐下去，将她搬去宝儿院里同住，宝儿还小，也须得有个人照应。”
　　岳楚骁更是欣喜，心道楚颜不随了二叔同去扬州倒也是好事，也不用再看二姨的脸色了。
　　岳云锋颇有些疲倦，也不再与儿子纠缠，挥手叫儿子下去。
　　岳楚骁本还要就《云州新报》一事通融父亲，见他有些倦怠，也不好再打扰，于是躬身要告退。却听见岳云锋在身后道：“回去将你看的书讲与你师傅听听，你师傅学识渊博，让他替你斟酌你那本书上所讲是对也不对，免得为父日后骂你有了顾忌。”话语沉肃，却颇有调侃之意，岳楚骁哀叹一声，果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父亲这是把自己往师傅的戒尺下送了。师傅向来不反对自己看些奇异的西学，却对为人子的孝道极是严苛，这次暗骂了父亲，师傅不定怎样生气呢！
　　天气渐渐地炎热起来，火辣的太阳肆无忌惮地烘烤着地面，泥土里隐隐升腾起一股股的热气，一树树的蝉声聒噪，极是吵人。院里海棠花花期已过，只剩下一树的绿叶，绿得耀眼，丝毫惹不出一丝美感来。
　　岳楚骁心里有些烦躁，怔怔地拿着书卷坐立不安。
　　翠儿端了盆凉水进来，拿了手帕道：“少爷擦擦脸吧，这天热得，都让人想钻进水里。”原是想说笑替岳楚骁解闷的，却见他不动声色，不禁有些失落，也并不在意，见他后背已然湿透，却还穿了件厚厚的袍子，不禁笑道：“少爷把这身衣衫换换吧！这大热的天还穿这样厚重的衫子，让人看了笑话。”
　　“不是不叫你进来伺候吗？何宽在这里就行了。”岳楚骁被她惹得更加心烦，冷冷得说道。
　　翠儿的手浸在水里去捞帕子，听他这么一说，愣了片刻，却还是把手帕拧起来，道：“他若是伺候得周到，我也就省心了，偏他是个不知事的，哪有大热天里让人穿这样厚的衣衫。”说罢要去擦岳楚骁额头上的汗水，却被他一把推开。
　　“出去！”岳楚骁冷声地一喝。
　　翠儿怔了半晌，红着眼眶道：“我知道少爷不待见我，但少爷若是能好心替我在夫人面前美言几句，替我做个证明，也省得夫人怪我伺候你不周！夫人只说我都已经是少爷的人了，如何成亲这久还不圆房，这可叫我怎么做？”
　　岳楚骁被她这么一埋怨，也有些愧疚，但不知如何是好，他满脑子都是柳咏琴的身影，再无法装下其他的人了。
　　翠儿见他不说话，抽噎着闪身出去，刚掀了帘子，迎面撞上何宽，两人尴尬得对视，一时无言。何宽见她这副模样，心里猜到几分，只觉得阵阵隐痛，忙闪开身子绕开翠儿进了屋子。
　　“少爷，奴才可是把这些书给淘来了！”说完把怀里厚厚的一叠书搁在桌案上，颇为得意得笑。
　　岳楚骁一看，心里一喜，全是些吸折子，《西厢记》、《牡丹亭》，另外还有些从未听过的。
　　何宽“嘿嘿”笑道：“爷，今儿个维德戏班子里唱《四郎探母》呢！柳姑娘也有戏份的。”
　　岳楚骁“哼”了一声，拿起一纸折子敲了何宽额头一下，骂道：“你若是敢在人前嘴里漏风，爷用浆糊把你的嘴封上！”
　　何宽忙瑟瑟地缩了脖子，连声说不敢。
　　“五哥哥。”门外传来宝儿稚嫩的声音，继而是伍磊霆温和的一声笑。
　　岳楚骁吓得忙让何宽将折子藏进怀里去，一时手忙脚乱，将一本《西厢记》扫到了地上，伍磊霆正好掀了帘子进来，见到何宽手捂着胸口，定定地站在桌案前，脚下似乎踩了个东西。
　　不禁皱了皱眉头，心里猜到几分，却装作没看见一般，笑道：“何事这么慌张？莫不是有好东西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
　　岳楚骁惊魂未定，忙装出笑摇摇头。
　　伍磊霆冷笑了一声，上前推开何宽，俯身拾起折子，道：“这还不是好东西么？”说罢，一把扯开何宽的胸襟，“哗啦啦”跌落一地的折子。
　　岳楚骁恨不得找个洞逃遁，怯怯地看着五哥支走何宽，不知如何是好。
　　“哥哥，哥哥——”宝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抱着岳楚骁的腿蹭腻。
　　“哥哥，宝儿会写字，哥哥看宝儿写的字。”说着，摊开手掌，里面躺着张皱巴巴的白纸，上面歪歪扭扭的不知写了些什么。
　　冯妈妈掀了帘子进来，笑道：“这宝少爷，非得拉着二小姐教他写字，好容易耐着性子写了几个，便四处张扬，做了天大的好事似的！瞧他这欢喜劲儿！”
　　伍磊霆笑着走过去，一把抱起宝儿，道：“宝儿可要好好读书，不然日后请了先生，若是贪玩淘气，先生可要打人的。”说罢，颇有意味地看了眼岳楚骁。
　　岳楚骁忙低下头去，心里忐忑不安。
　　遣走了宝儿几人，伍磊霆敛了笑，俯身将地上的戏折子一本本拾起来，冷声道：“义父怕你不务功课，耽误了时间，我还道你年近弱冠，也该懂得分寸，却不想这般不长进！”说罢，将一摞折子重重得往桌案上一顿。
　　岳楚骁自知理亏，见伍磊霆眉眼含怒，形色冷峻，也不敢发言。听得伍磊霆突然喝道：“过来！”更是胆怯，不敢动身。
　　伍磊霆却懒得与他纠缠，几步跨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反剪到身后，将他整个身子都反过来按在梨花木椅的扶手上，顺手牵了桌案上的镇尺挥手就朝他身后打去。
　　岳楚骁还未反应过来，臀上已挨了重重的一尺，心里一惊，只觉得又痛又羞又惧，却不敢求饶认错。
　　伍磊霆存心要教训他一番，咬了牙直打下去，未曾停一下手。
　　岳楚骁咬紧牙关，不肯出声，唯恐叫人听见、看见。伍磊霆手重，比起父亲来却是小巫见大巫，此刻他心里感觉到的是羞惧多余疼痛，恨不得钻进地洞里去，日后再不见人。
　　半晌后，伍磊霆停了手，将镇尺一扔，嗔骂道：“如此不长进，什么时候也学得那些纨绔子弟般的不学无术？若再见你看这等闲书，五哥也懒得管你！”却见岳楚骁并不起身，又喝道：“听见没有？！”
　　岳楚骁轻轻“嗯”了一声，却仍不动身。
　　伍雷霆轻轻拍了他一下，嗔骂道：“还赌气了？”
　　岳楚骁忙摇摇头，嗫嚅道：“五哥要把我的手掐断了。”
　　伍磊霆一惊，方发觉自己仍然反剪着他双手，忙松了手扶他起来，见他两颊微红，也不知是逆血而致还是羞愤不堪，眼里隐隐地蒙了层泪花，不禁叹道：还像个孩子！什么时候能长大！瞥了眼桌案上的戏折子，沉声道：“回头把它烧了，莫为儿女私情荒废了年岁，男儿大丈夫，志在千里，昂首向空。岂可只盯着脚下的路？”
　　岳楚骁点头称是，这才觉得身后一阵阵剧痛起来，也没心思想如何应答了。
　　伍磊霆看出他的窘迫，关切地问道：“可是疼得紧么？让五哥看看。”
　　岳楚骁忙闪身躲开，勉强作笑道：“不用了，九儿从小被父亲捶打出来的，皮厚得很。”
　　伍磊霆忍不住一笑，见他强忍着疼痛，却还强颜欢笑，不禁有些歉意，揽过他道：“五哥也是一时生气，近些日子，国事纷扰，五哥心里不痛快。”

　　兄弟交心托重负，海棠花谢何为家

　　伍磊霆忍不住一笑，见他强忍着疼痛，却还强颜欢笑，不禁有些歉意，揽过他道：“五哥也是一时生气，近些日子，国事纷扰，五哥心里不痛快。”
　　“可是因为中日的战事么？”
　　伍磊霆点头，从袖间掏出一封信给岳楚骁道：“三哥去了天津，临走前交与我一件事，他有个朋友，在黑龙江鸭绿江一带戍防，那人名唤永山，是明末袁崇焕的后裔，自幼得严父管教，熟习兵书，为人正直仗义，与三哥结为莫逆之交，两人经常书信往来，但三哥居无定所，书信不能定时送达，三哥也不愿忤了他的意，便叫我和他通信往来，一来结识新交，二来他近来调至盛京戍防，所在之地与朝鲜极是接近，对战事情况也能尽早得知。因此我便依言给他写了封信去，不想……”
　　岳楚骁打开信看了，越看越激愤，那人在信上写道：日军在丰岛对大清发动突袭，中国战败，朝鲜牙山告急，日军攻陷成欢，平壤危在旦夕，朝廷却并未作出应有的反应，尤以李鸿章李中堂求和避战的主张最甚，援兵迟迟不发，各派互相牵制，难以达成共识。水师舰队操江号被掳，船内20万两饷银，20门大炮，3000步枪和大量弹药为日军所夺，高升号被击毁，船上中国官兵1116人与舰同沉……
　　“九弟，如今国运危急，无数人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纵然身沉碧海、马革裹尸也是无怨无悔的，可恨你我还躲在一角浑浑噩噩，不知所终，自以为万事太平，殊不知大清已然风雨飘摇、岌岌可危。现在想来那日张樊紊所说也是没错的，中国人若再像病猫一般窝里斗，只怕会亡国！”伍磊霆长叹一声，无限感慨。
　　岳楚骁亦是心生愤慨，想起自己所作所为，也多了几分愧疚。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五哥，《云州新报》的事如何了？”伍磊霆曾答应自己与师傅通融此事。
　　伍磊霆摇摇头，苦笑道：“这最是让我烦闷的，义父他断然拒绝了此事。”
　　岳楚骁有些不解，义父他向来开明，不应该这样武断地反对才是。
　　见他一脸疑惑，伍磊霆沉声道：“那《云州新报》上写了许多令人振聋发聩的文章，犹如暮鼓晨钟一般，但是九儿，不是每个人都似你一般地通晓开明。有无数的顽固守旧之人，死守着祖宗的律法不放，墨守陈规，不思进取，也容不得任何人与这些陈腐的条例背道而驰。若那些文章里写了对他们不利的东西，那些宵小鼠辈却要一反平日的胆小怕事出来攻讦的。义父虽不是这种人，但他身后牵扯的是整个岳家，若让这些文章在云州通行，总督府恐怕要成众矢之的。”
　　岳楚骁恍然大悟，却觉得心里更加沉重，如同压了千斤重的鼎钧一般，透不过气来。
　　伍雷霆叹了一声，道：“九弟，五哥从未如此打过你，你——”
　　岳楚骁以为伍雷霆还在介意，忙笑着宽慰道：“五哥不必介意的，是九儿的错，九儿再也……”却见伍雷霆神色凝重得摇了摇头，只听他道：“九儿，五哥有事交托与你，总盼着你快些长大，能独当一面。五哥知道你的才能，你与那些纨绔膏粱子弟不同，只要有一方振翅高飞的青天，你一定能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但是九儿，如今的世道不是孔孟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大同、小康社会，眼下奸邪当道，国势衰微，外敌入侵，只靠仁义道德这些欺骗人的东西是无法立足的！”
　　岳楚骁只觉得心里一惊，他从未听伍雷霆说过这样的话，自小和五哥在师傅席下学习，师傅总是教导他们“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可如今这样不是分明忤逆了师傅吗？只听得伍雷霆又说道：“九儿，五哥本想多让你受些磨练，但我等不了这么久了，眼下不止国势衰微，云州也危急万分。五哥只盼你能明事理些，你肩上的担子太重。五哥的心意，你可明白？”
　　岳楚骁一愣，颇是不解，只等着伍雷霆继续往下说。
　　“前些日子，云州遭匪乱，义父和伯父全力压制此事，几番剿匪，府库仍是被盗，数十万两库银不翼而飞，李靳为险些丧命，若是丧失了几万两也就罢了，可是数十万两在一夜之间居然没了踪影，只怕没那么简单。”
　　岳楚骁大惊，他从未听师傅和父亲提起此事，怪不得师傅这些日子都不见踪影，原来是为了此事。因云州三面环山，山林高深，有土匪也并非值得怪道的，虽时常有些人家遭抢劫，但是也从未猖狂到劫盗库银的地步，这也太蹊跷了。岳楚骁百思不得其解。
　　忽的心里灵光一闪，猛地抬头，“莫不是李靳为……”
　　伍雷霆不置可否，却是一只手压了他的肩道：“九儿，屋漏偏逢连夜雨，云州恐怕要遭大劫，答应五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举妄动。你是总督府的大少爷，是岳家的继承人，容不得你胡作非为，若是……若日后，遭遇不测，你要替五哥好生照顾义父，做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岳楚骁越听越疑惑，沉了声问道：“五哥要做什么？为什么要我代替五哥照顾师傅，为什么……”
　　伍雷霆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眼里却是非同寻常的冷峻，发出震慑人心般的光。
　　岳楚骁只得噤声，却觉得心头越来越压抑，“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紧迫与沉重。
　　小雨初霁，屋檐上还悬挂着些水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滴落。一只燕子扑腾着打湿的翅膀低低掠过，栖在一家客栈的屋顶上，歪着脖子梳理身上的毛发。仲夏时节，天气很是闷热，即便是雨也是匆匆的来匆匆地过，不带丝毫留恋地下完就走。不远处的街道上，一行官兵匆匆而过，不知又是谁家犯了法。
　　柳咏琴靠在窗前，手捋着一丝秀发。“窗隙流光，冉冉迅羽，诉空梁燕子。误惊起、风竹敲门，故人还又不至。”不自觉冒出这句词来，这是宋朝一个不甚知名的词人吴文英所作，流光易逝，燕子窥梁绕画栋，新雨过后，误惊起闺中一场梦，回首时，故人何处？
　　柳咏琴不自觉得苦笑，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多愁善感起来？自己不过是零落尘泥的一株野草，注定了要茕茕孑立一生，又有什么故人而言呢？即便是浮萍，怕也比自己好些，至少在水里，人是干净的，自己呢，浑身的污垢，洗也洗不净了。
　　“我说大哥啊！你也太偏袒她了，这戏班子向来的规矩就是这样，后浪推前浪！唱戏的图的是个扮相，年轻，她如今也二十好几了，只怕是过了这个好年纪，早该让出个位子了，这下边儿有多少小的等着做台柱子呢！我看，老二就不错，你早该让她登台成角儿啦！”楼下一声声的聒噪，柳咏琴听得分明，只怕又是副班主在班主面前嚼舌头。
　　原来他们二人是胞兄弟，弟弟杜德城是个精瘦精瘦的老头，平日做人甚是精于计较，而大哥杜德庸则为人宽和，自收养柳咏琴后，一心捧她成角儿，从未有过半点严苛。但是近来，她的心全然不在唱戏上，戏词也记得颠倒错乱，险些砸了场子，干脆停歇几日，让师妹徐咏春来代几日。

　　孤雁孤痕唯清影，寿星寿福独笑意

　　原来他们二人是胞兄弟，弟弟杜德城是个精瘦精瘦的老头，平日做人甚是精于计较，而大哥杜德庸则为人宽和，自收养柳咏琴后，一心捧她成角儿，从未有过半点严苛。但是近来，她的心全然不在唱戏上，戏词也记得颠倒错乱，险些砸了场子，干脆停歇几日，让师妹徐咏春来代几日。
　　“咏琴啊，怎么老是在这里发呆，身子可好些了？”不知什么时候，杜德庸踱步上楼来，因为年老，身子佝偻着走路有些颤颤巍巍。
　　“师傅。”柳咏琴忙起身叫了一声，手扶着杜德庸在一旁坐下。
　　杜德庸坐稳，思忖片刻，道：“咏琴，有些话师傅不得不说，你是戏班子里的台柱子，班里少你一天都不行，但近来……”说着叹了一声，道：“是师傅耽误了你，扯着你不放，误了你的终生大事，如今咏春也可以出科了，维德戏班总算后继有人，师傅不想再耽误你，你看着有哪家男儿好点的，师傅派重礼把你嫁过去。”
　　柳咏琴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冷笑了一声，自嘲道：“我哪敢自己去找什么好人家，怕是师傅早就替我找到了。”
　　杜德庸沉默片刻，道：“董家老爷前日里下了聘书，要替你赎身，师傅原先不忍心让你去他家做小，但你二叔点醒了我，咏琴啊！我们这些人生来就是跳梁小丑，在戏台子上扮戏给人看，逗人笑，干的是最低贱的事啊！自古都说“□无情，戏子无义”，□合该在床上有情，戏子只能在台上有义，谁看的起我们呢？如今你也大了，耽误了婚嫁的好时辰，若不早些攀棵树枝，只怕明日黄花了，连青楼娼妇都不如。你莫怪师傅说得露骨，这世道，世态炎凉，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啊！”
　　柳咏琴心痛如绞，咬了皓齿，唇边一抹丹蔻有些掉色，却还是一如既往地高傲，道：“师傅若是嫌我碍眼，大可让我走了，何苦把我扔到董家呢？”
　　杜德庸一时无语，他并不是不疼惜柳咏琴，只是维德戏班一大家子人的生计在他看来比任何东西都重要，那是他的生命。将柳咏琴嫁至董家他并不是没有私心，董家权财两全，有他相助，维德戏班日后大有光景。斟酌道：“咏琴，师傅养育你十多年，不求你回报什么，只是你忍心眼睁睁看着师傅风烛残年，为了这个戏班子奔波劳碌吗？做人要凭良心啊，你……”
　　“师傅！”柳咏琴一声打断他，忍住哽咽，道：“就依师傅所言吧！”
　　杜德庸哑然无语，无奈地叹了声，下楼去了。
　　“姐姐喝口水吧！”不知何时，徐咏春上来了，笑着端过一盏茶。
　　柳咏琴皱皱眉头，她身上穿的分明是自己的衣衫，一件淡绿色的碎花小褂，胸口如意盘结旁，绣了只粉蝶，那是自己不小心弄破后巧手补上去的，如今看起来却觉得万分的刺眼。徐咏春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脂粉，一张脸惨白无色，鬼魅一般。她向来不喜这个师妹，虽然唱功颇好，心术却有些不正，小小年纪，城府极深。
　　见柳咏琴并不搭理自己，也不介意，问道：“听说姐姐要嫁到董家了？可是要恭喜姐姐了。”
　　柳咏琴更是厌烦，眉眼一厉，怒问道：“你何时听我说要嫁到董家了？你不是想成角儿么？成角儿靠的可是真本事，而不是你这般打扮得不伦不类勾引男人！”骂完后，突然觉得索然无味，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未免太缺教养。
　　徐咏春被她骂得脸色更加难看，讪讪地立了片刻，又突地一笑，道：“姐姐教训的是，是我的不是了，妹妹给你赔罪。”说罢，又斟了盏茶送至柳咏琴面前，道：“姐姐自有自己的选择，但不管怎样，我是希望姐姐过得好的。”
　　柳咏琴也不愿再与她计较，怕她纠缠不清，只得接过茶盏把茶喝了。
　　岳府里，阖府上下都在为大夫人的寿辰忙活。
　　大夫人年长岳云锋5岁，年近六旬，但她历来保养甚好，加之心态年轻，看起来也不过四旬的样子。因近年云州灾情不断，也不好大肆张扬，因此只是自家里一家人聚一聚，长辈自是不敢烦劳的，同辈的又只有去了扬州的岳云涛，小辈的也不过稀少，乔家更是后继无人。大夫人不禁地感觉有些凄凉，想起大儿子楚骥，更是悲伤。
　　到了那日，万事具备，一家人只等着傍晚时分的家宴。家宴设在岳府后院的小林子旁，傍着小湖，倒也十分凉爽。大夫人坐在上座，其次是二夫人、岳楚骁、伍磊霆、楚颜、宝儿，翠儿在一旁斟酒。岳云锋和林威祈却还没到。
　　岳楚骁、伍雷霆兄弟俩彼此心照不宣，心头沉重，却仍陪了笑脸给大夫人祝寿。
　　大夫人容光焕发，神色颇是高兴，看着楚骁一脸英俊，更是喜欢，道：“眼看着九儿就像竹笋一般的长大可，娘刚见到你的时候才这么一点呢！”
　　岳楚骁淘气地一笑，道：“都是被爹爹和娘给拔高的。”冷不丁一动又扯动了身后的伤，忙低了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异样。
　　伍磊霆看在眼里，轻声问他要不要拿个坐垫过来，被岳楚骁忙摇着头拒绝。
　　大夫人见他二人窃窃私语，温婉的一笑调侃道：“你们兄弟横竖是一个鼻孔出气，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背着人讲！”
　　伍磊霆忙笑了应答道：“九儿跟我在商量怎么给伯母一个好礼呢！”
　　“我哪要他什么寿礼，只要他不惹祸，我就阿弥陀佛了！”虽是这样说，大夫人靥上却笑开了，心里也为这个儿子感到欣喜。
　　“宝儿也要寿礼，宝儿也要寿礼。”宝儿突然跑来抱着岳楚骁的腿直摇晃，擦动了身后的伤，岳楚骁哭笑不得。
　　楚颜忙过来把宝儿拉走。
　　大夫人用帕子捂了嘴笑了对二夫人冷雨莲道：“莲儿妹妹，你瞧，他们这一对冤家，若是妹妹也有个孩子，还不定他们兄弟俩怎么闹呢！”话音刚落，在座几人皆噤声，大夫人方察觉到失言，二夫人今年年初恰失了个孩子，因此患了失心疯。讪讪地也不知如何补救。
　　二夫人却淡然一笑，道：“姐姐说的是呢，有儿孙的自有他的福气，没有的也不见得就是灾祸。佛经里说万事皆空，有与没有都是一般的，轮回一过，事事皆幻灭。”
　　众人也不再说话，只痴痴的等着岳云锋、林威祈兄弟回来。
　　又等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光倾泻，笼罩一地的朦胧，凉风吹过，树影婆娑，投在地面上，生生得给地面上的月华划出了道道伤疤。下人在一旁架起了灯盏，几只红烛，外加一盏西洋的电灯，那灯里安的是西洋的电池，十分名贵，不到特殊时期是不会拿了来照明的。四周通明，灯光晕出一片光亮，如同在月亮里一般。
　　大夫人终究是按捺不住，沉了声埋怨道：“他们兄弟也太不将情面，再忙也得顾上我的生辰，在这儿眼巴巴地等了他们半天，这可好了，信儿也不捎一个，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了！”
　　岳楚骁忙宽言安慰她，又被她抢白了怨道：“你爹爹生来就是个没良心的，先时去新疆把我们一家老小抛在云州近10年，信也没捎一个，若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可叫我怎么活？”说完竟止不住抽噎起来。
　　岳楚骁看了看五哥，向他求助，伍磊霆暗暗摇了摇头，心想还是不惹为妙，果然，大夫人又抬了头，道：“霆儿，你义父也是，先时九儿爹爹托他助我坐镇云州，谁承想他竟家门都不入，跟了九儿爹爹后脚就去了新疆，横竖你们男人都是个抛妻弃子的本性！”
　　众人都讪讪地不知如何劝慰，岳楚骁兄弟二人更是哭笑不得。
　　“好好的生辰如何弄得这般哭丧？”岳云锋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众人忙起身，都舒了口气，心叹菩萨到来。
　　岳云锋一见大夫人面颊上挂着泪花，见他到来也并不搭理，心里猜到几分，却徉怒着抬头对着岳楚骁嗔骂道：“畜生！如何又惹你娘生气了？”

　　跌宕惊涛暗天起，青云湛湛何处栖

　　岳云锋一见大夫人面颊上挂着泪花，见他到来也并不搭理，心里猜到几分，却徉怒着抬头对着岳楚骁嗔骂道：“畜生！如何又惹你娘生气了？”
　　岳楚骁叫苦不迭。
　　“九儿，送娘回房。”大夫人发话， “怕是你见了我们娘俩不顺眼，也罢，我们走便是。”说罢，拉了儿子就要走。
　　岳楚骁自是不敢随了大娘一走了之，和众人好劝歹劝才将她劝住。
　　岳云锋苦笑道：“今天是你寿辰，我把这上座都让给你了，还要我如何做？”
　　大夫人却不屑得道：“你们男人尽挑了刺欺压我们孤儿寡母。哪个说只有你才能坐这个位置的？赶明儿九儿生辰，我也让他坐这儿。”一言一行，颇像个小女儿般的娇气。
　　岳云锋生怕他再闹下去，忙叫人把菜肴都换过热的，又说林威祈在衙门里处理公事脱不了身，便不再等他，一家人边吃边聊起来。
　　“什么公事这般紧要？还是先前的那件么？”大夫人给丈夫斟了杯酒问道，见丈夫不说话，又道：“今儿是我生辰，也不要再说我妇道人家不要管你们男人的事，说出来大家解解闷也是好的，叫九儿也学学他爹爹办案的手法。”
　　岳云锋停了筷子，斜眼瞥了眼岳楚骁，却只“哼”了一声，并不搭理他，反是问大夫人道：“你如何知道那件案子的？”
　　“先时我和莲儿妹妹从佛光寺回来，路过总督府衙门，见一个女孩子击鼓鸣冤，瘦瘦弱弱的，却将打鼓击得山响，若不是有天大的冤屈，只怕没这么大的心气。”
　　岳云锋点点头道：“也不甚有什么天大的冤屈，只那女子太心高气傲。不过是个戏子，叫自己师妹毒哑了嗓子，便把她告上公堂，人证物证俱在，依法要将人犯收监。谁想戏班里的班主偏偏来求情，纠缠不清，只说那犯人是戏班里下任的台柱子，少了她整个班子都无法维持生计。我见她可怜也想放她一条生路，谁想那告状的女子死活不肯，也就作罢。”
　　“那女子虽是烈性，但也太狠绝了，不知是哪个班子？如何没听说过？”
　　“维德戏班……”
　　岳楚骁心里一阵痉挛，手里杯盏应声落地，发出一阵脆响。
　　“怎么了？”大夫人应声问道。
　　岳楚骁怔怔地不知如何作答。
　　岳云锋颇为不快地“哼”了一声，开口欲问，却被大夫人瞪了一眼制止。
　　伍雷霆早就猜到岳云峰和义父忙碌的并不是这件案子，只怕是和库银被盗有关，但为了不忤了大夫人的意，只好将错就错，却不知这一错，正好砸到了岳楚骁的心头，他暗地里碰了下岳楚骁的手，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但岳楚骁如何按捺得住，只觉得心如火燎般得躁动不安，晚宴开到一半， 便借口身子不适逃了出来。
　　伍雷霆、岳云峰一脸冷峻的怒意。
　　岳楚骁赶到戏院的时候，只感觉到一片凄凉，冷冷清清，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喧嚣与浮华，戏台上，只几个小生咧着唱腔练戏，穿的却是平常的粗布褂子，坦胸露背。见岳楚骁进来，戏台上的几人皆有些诧异，只当他是不明就里，看戏来了，其中一人几步上前道：“这位小哥，今儿个不开戏，你怕是来错头了。”
　　岳楚骁点点头，一礼道：“我是来找柳姑娘的。”
　　一言既出，几人面面相觑，对他有了些提防，只见为首的一人眉头一扬，冷声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岳楚骁一愣，继而想明白其中道理，怕是经过柳咏琴一案，戏班子里人人风声鹤唳，对她十分敏感了。自知急也没用，只得压了一口气和声道：“我是柳姑娘的朋友，听说她出事了，特来探望。”刚说完，只见为首的一人眉头一蹙，回头和周围几人对视了几眼。岳楚骁看出这人极是精明，只怕是不信他的话。
　　果然，那人冷笑一声，抽搐了一下嘴角，道：“柳姑娘不在这里，公子请回吧！”
　　岳楚骁怎可轻易放弃，刚想再说，只听得几声聒噪从后台传来，似是有人在吵闹。
　　“来人啊！小二子！把这门给我撞开，我看她能犟到几时！来，撞！”话音刚落，一声声巨大的声响随即传来。
　　戏台上的几人顾不得与岳楚骁纠缠，慌忙跑到后台，岳楚骁预料不好，也跟了进去。
　　只见杜德成和了几个小生在撞门，一边骂道：“你这个贱□，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初五，老子和你师傅养你这么久，却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你个没良心的，你自己不能唱戏了，还把你师妹搭进大牢里，你是存心要逼死我们！老子今天不把你挖出来，老子——”一边骂着，一张脸涨得通红，气有些不顺，忙停歇下来，顺了几口气。
　　杜德庸冷眼站在一旁，颇有些无奈，却只冷冷得看着眼前那扇门被一点点撞开。
　　岳楚骁哪里还容得这些人放肆，只觉得心里一股怒火上涌，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冲上前，提手拎起两个撞门的人往地上一摔，头上血管微张，如一头发怒的小兽。
　　众人都没料到这等变故，只见杜德成眉头一扬，颤抖得伸出手指，顿了脚骂道：“你……你是谁？”见岳楚骁不搭理他，自顾自得敲门，更是愤愤，喝了两旁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把他赶出去！”
　　两旁的人闻言就要上前，却见岳楚骁突然回首冷眼盯着杜德成，一双眼里泛着红光，带着阴鸷，如同嗜血的野兽，只觉得心里猛地一凛，脚下如同灌了铅一般，移不动半步。
　　杜德庸蹙眉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觉得颇是眼熟，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正迷惘间，一个小徒弟上前凑到他耳边私语道：“师傅，这人是总督府里的下人，上次总督大人来看戏时，就是他来派的赏钱。”
　　杜德庸一愣，猛然醒悟，却是想不明白区区一个下人如何有这么大的气场。
　　几人僵持了片刻，岳楚骁忽的冷笑几声道：“众位若是不想血溅此处，还是识相点让开，否则，我的手下绝不会留活口。”声音很轻，却如钢刀一般坚韧。
　　众人皆是一愣，竟没人敢答话，任是谁也想不清楚如何会被这样一个少年震慑，只觉得他的身上有种不言而喻的傲气和霸道，睥睨一切的冷漠。
　　杜德庸先是干笑了几声，继而拱手道：“小徒一案已结，不知总督大人派公子来还有什么吩咐？”
　　一席话听得人人愣住，原来这人是总督府的人，怪不得这么大的架子，忽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只怕再有灾祸。岳楚骁在心里惊了一下，心想这戏班班主果然是老狐狸一般的人物，外表看似仁慈，心里城府却是高深莫测，柳咏琴蒙他养育多年，只怕也看不出他的真面目。也懒得再与这些人纠缠，只断然道：“我要带柳姑娘走。”
　　众人又是愣了一下，只觉得这话太蹊跷。倒是杜德庸，大方得将手一福，摊出来请道：“有老公子了。”
　　岳楚骁先是在门口敲打了片刻，却叫不来柳咏琴来开门，屋里渐渐散发出一阵阵烟雾，岳楚骁暗道不好，心急如焚，只好强行断了门闩，闯门而入。一进门，迎面扑来一阵浓烟，呛得他后退了几步，朦胧中睁开眼，只见柳咏琴瘦弱的身影俯身蹲在一旁，不停得往火盆里扔东西。
　　“柳姑娘！”岳楚骁冲上去，不顾一切得环住柳咏琴，却被她一把推开，隐隐感觉到她的歇斯底里，没有声音的怨愤。
　　“柳姑娘——”岳楚骁再次上前，拉开柳咏琴，强迫她站起来，“柳姑娘，有我在，我不会让他们不会伤害你的——柳姑娘”
　　“啪”的一声脆响，岳楚骁被她毫不留情的一掌带力推开，怔在当场，只觉得心痛如绞，如同一把钩刃，刺穿了心，却不见淋漓的鲜血，疼痛全部涌到创口，叫喊不出来。
　　“你走，走。”柳咏琴手指着门外，用尽力气，发出的却是这样喑哑的声音，如同远古的巫女，来自地底的呻吟和诅咒。

　　须眉襟怀赤子心，石榴花开出墙来

　　岳楚骁早已心疼得没有了知觉，眼前朦胧一片，不知是泪水还是烟雾，他突然觉得自己面目可憎，空负一身武功，却没有办法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柳咏琴亦是泪流满面，如雨打的海棠，零落一地的悲伤。
　　怔了片刻，岳楚骁正声道：“柳姑娘，要走我们一起走，我们离开这个地方，我不再做总督府的少爷，也不在乎你能不能再说话，我能感觉，我能感觉你要说什么，我们走，好不好？琴儿？”
　　柳咏琴浑身如同火灼了一般的一颤，手无声得垂下，失声痛哭，默默得转过身不再看他。
　　岳楚骁走近抱住她，不管她微弱的抗拒，只紧紧握住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掌心里一直握着一张纸，被火烧去了一角，泛着微微的黄色。岳楚骁强制得拿出那张纸。
　　“今生已知前生事，三生石上留姓氏，三生若不见君面，忘川河中度千年”，凌乱的字体仍然显出娟秀的痕迹，被烧去的一角是晕开了一滴浓黑的墨迹，隐隐透出个“岳”字。
　　原来过了公堂之后，徐咏春被判收监，戏班里人人骂她无情无义，即便是杜德庸也明言要将她尽早嫁去董府，柳咏琴众叛亲离，她早想到这样的结果，但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样被徐咏春暗害，她要为自己讨回公道，即便是万劫不复的结果。她一生高傲，却身处下贱，即使是死了也不会沦落到被人玩弄的地步，但她唯一放弃不下的是岳楚骁的那句诺言：“今生已知前生事，三生石上留姓氏，三生若不见君面，忘川河中度千年”。这句远古的承诺，注定要束缚她生生世世吗？
　　岳楚骁低头看去，这才发现火盆里全是一封封的信，不知道柳咏琴写了多久，烧了又写，写了又烧，不想放下，也舍不得放下。
　　“对不起，对不起……”岳楚骁不停得轻声道。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直到夜幕隐去，天边泛出层层红晕，恍若新生的天地，被日照掩盖了一切罪恶。谁说，太阳是天地的神明，能揭露一切丑恶。殊不知，它亦是夜色的帮凶，给了众生最耀眼的错觉。“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是不是每个相爱的人都是这样的期望？然而，这样的期望却又遥远得不可企及，不可奢求。自古以来，修得连理比翼的又有几个呢？
　　岳楚骁终究是带柳咏琴离开了戏班，选了离城郊最近的一家客栈安置好柳咏琴，私下里叫何宽送了些细软，他并未急着带柳咏琴离开云州，只因为云州还有一个值得等待的人——洋人卡特。他或许能医好柳咏琴的嗓子，只是卡特近来去了天津，迟迟不见回来，岳楚骁冒着被父亲抓回的危险滞留云州。只是他并不知晓，云州城内暗流涌动，岳云峰等人并无闲暇顾得上他，而且，对他们而言，岳楚骁的出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连几天的阴雨，微微的透了些寒意，烟雨蒙蒙，无声无息得落下，却恰似一场悲恸欲绝的哭诉，让人心惊。偏僻的客栈隐没于城郊青青的山梁下，说是客栈，实际上却是一个小店，只有几间破旧简陋的屋子，屋后一个小小的马棚，供来往的旅人安顿马匹。到了夜晚时分，远远得便听见城门关闭的喑哑的摩擦声，以及更夫打着悠长的声音。岳楚骁时时彻夜不眠，不知为何总是想到“抱关击柝”这四个字。柳咏琴安静得睡在一旁，两人的床铺用一张悬挂的席子遮住，岳楚骁突然发现，她微弱的呼吸声再也唤不起心中的欲望。此次叛逃，父亲应是气急败坏，全城搜索才是，但是父亲却没有半点动静，只有一日见到伍雷霆身着官服策马经过这处小站，却只停留了一刻，似乎并未发现自己在此，倒也不像是专门来找寻自己的，看来五哥已官复原职，岳家似乎从未和他有过什么关联。
　　小店店主是个年近六旬的老翁，只有个孙子，生活颇是紧迫，岳楚骁见他们可怜，也多给了他们点银两。那小孩名唤石头，生的虎头虎脑，十分可爱，一大早就在外叫喊，拉着爷爷的手要抓蛤蟆。爷孙俩倒也惬意。
　　“哎呦！”石头不小心滑到在岳楚骁脚边，岳楚骁忙俯身将他抱起。
　　老翁颤颤巍巍得跑来，连声道歉。
　　岳楚骁淡然一笑，示意他不必介意，见他孤身一人，还要带着孙儿，不禁问道：“老伯，令郎不在身边么？如何把孩子交给您来带？” 那老翁苦笑了一声，接过岳楚骁手中的孩子，叹气道：“前几个月，孩子他爹去了天津探亲，却被拉去海上做水兵了，这不，一场战火，化成了灰喽！孩子他娘也上了吊，可怜这个孩子，孤苦无依的……”石头也像听懂了他的话似的，哇哇大哭起来。
　　老翁忙哄着他，又叹了气，“眼泪哭尽了，也就没有了，还有什么哭头！平平安安过日子就万事大吉了！”
　　岳楚骁满心凄凉。
　　半夜，岳楚骁和衣而起，望着浓黑一片的夜幕，怔怔得发呆。天边一角，透出微弱的光亮，大概便是月亮藏匿的地方，然而，任是怎样挣扎，也摆脱不了云层的束缚。
　　身后轻轻地一个脚步声响起，肩上忽的多了件衣袍，不知何时，柳咏琴站到了身后。岳楚骁满怀歉意得对她笑了笑，解释道：“睡不下，想看看月亮。”
　　柳咏琴亦笑了一下，轻轻靠在他肩头，两人彼此无语。
　　岳楚骁却心如乱麻，怔了片刻，道：“琴儿，明日我想去城里医馆看看情况。”
　　柳咏琴闻言，静默了半晌。
　　岳楚骁见她望着自己，似乎看透了些什么，忽的有些慌乱，忙道：“我只是去看看卡特回城没有，我不会回岳家的。”
　　柳咏琴却淡然一笑，径自走到桌前拿起随时备好的笔墨写了下去。这几日，他们便是通过这样的方式交流，有时候，甚至不用言语，只需一个眼神，彼此便明了对方的心意。只见柳咏琴写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岳楚骁心头一热，原来柳咏琴一直都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父亲的不正常反应，云州城内非同寻常的平静恰似风雨前的沉闷，让他感觉到一阵阵危险的讯号，五哥那日对他的嘱托仿佛是弃置一切的交付，他无法逃脱，这样的命运，即便与柳咏琴归隐山林，闲云野鹤，也终将会内疚，枉负了一颗赤子之心。
　　岳楚骁满是歉意得将柳咏琴拥在怀里，低声道：“对不起……”话未说完，柳咏琴却挣脱开他，提笔又写了“上邪”二字。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岳楚骁心里感动万分，却无法用言语表达。柳咏琴碧若春水的眸子如同无尽的深渊，让他总也探不透。嘴角一抹淡然的笑容更是如出水芙蓉般的清秀绝美，眉眼间少了几分冷硬的刚毅，多了似水的柔情。只觉得心里燥热难忍，一阵阵得如同烈火一般的欲望升腾而起，冲击着心间最后一道关卡，他欲是压制，便欲无法自制，柳咏琴身上的体温隔着衣物传到他身上，渗入每一寸体肤，每一滴血液，他再也压制不住，如同一只发狂的兽，粗鲁得扳过柳咏琴纤弱的身子，几步踉跄，跌落在床上，一声闷响，悬挂在两床之间的帘布应声坠落。如同一片落叶，覆在了两人身上。

　　乌云遮日两重天，家法难逃地狱劫

　　柳咏琴有些惊惧，却仍是义无反顾得配合着身上的男子。随着一声声断然的撕扯，两人之间再没了那层多余的隔阂，肌肤相亲，如同蝶与花的契合一般，没有瑕疵，仿佛注定了，彼此便是相属的，再无第二人可以介入。月光终于穿透云层，倾泻一地的光华，纱窗微露，床上跌落的几片月光，映衬的身下的美人，仿若一只出水的人鱼，完美无缺。只觉得心头一震，仿佛柳暗花明的快感，两人彼此相融，浅灰色的棉布上，透出绚烂的殷红，海棠花般的艳丽，如火如荼。
　　岳楚骁一回城就听见了云州兵变的消息，李靳为勾结盗匪盗窃府库存银，和同旧部犯上作乱，事情败露后劫持船舰从水路叛逃，伍磊霆率军水陆兼程追缴叛军。不想自己数日未回府云州竟已乌云密布，库银被盗一事果然是李靳为监守自盗，仔细思忖那日五哥对自己的暗示，想来他是早就发觉李靳为的阴谋。想不到李靳为深不可测的人物居然会走到如此为人所不齿的地步。
　　城里岗哨遍布，总督府衙门更是看守严密，衙门口一排站笼，笼子里几个衣衫褴褛的大汉头戴八十斤的大枷，脚下垫了层层砖石，时不时发出一声声哀吟。这是一种残酷的刑罚，俗称“站笼”，又称立枷，这种特制的木笼上端是枷，卡住犯人的脖子；脚下可垫砖若干块，受罪的轻重和苟延性命的长短，全在于抽去砖的多少。过往的行人皆侧目而视，远远避开，唯恐惹上灾祸。岳楚骁暗想这大概便是俘获的盗匪了，其中竟然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只觉得心中一阵愤懑，心叹父亲手段未免太过毒辣，刑具皆由木料制成，自古这些无情木，不知道冤屈了多少人，惹了多少冤魂哀怨。
　　岳楚骁在总督府不远处的一家客栈里住下，随时打探消息，城内戒严，客栈里倒也难得安静。接连好几天，衙门口站笼里的囚犯换了一批又一批，进去时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出来却是一具腐烂的尸体。一天傍晚，小二给岳楚骁送去晚膳，却被他一把拉了进去，他诧异万分，刚想开口说话，却只见岳楚骁抬手拿了数个银锭子在他眼前晃悠。
　　“只要你给我办成一件事，这些银子就是你的了。”岳楚骁沉声道。
　　那小二早已欣喜得难以自制，连连点头。
　　“去总督府，叫一个名唤何宽的人到这里来见我。”
　　“这……”小二为难地皱了皱眉，道：“爷，听您口音也是云州本地人，怎么不知道如今的形势呢？这总督府恐怕要易主，云州要变天啊！”
　　“放肆！你胡说什么？！”岳楚骁闻言大怒，揪住那小二的领巾喝问。
　　那小二被他骇到，边求饶边解释道：“大爷，这可不是小人胡说八道，如今可都传开了，管库银的自己做强盗，抓逃兵的自己也当了逃兵了！”
　　岳楚骁眉间紧锁，暗暗感觉到一种不祥的预感，手上劲道更甚，咬牙喝道：“什么意思？”
　　“小人听说——听说，伍磊霆伍大人叛变啦！”
　　如同一声惊雷震响，岳楚骁只觉得头脑轰得一声，沉闷无比。五哥怎么会叛变？莫不是又有奸人陷害？到底是谁？先是鸦片，再是此次兵变，是谁三番五次得要陷害于他二人。不及多想，岳楚骁随手将银锭塞到小二手里，拔腿快走出了门。
　　天已昏暗，隐隐得透着一层月光，四下里静的出奇，家家户户也早早得熄了灯，生怕惹到什么灾祸。岳楚骁一身青袍，在总督府衙门外徘徊良久，见那当值的换班，趁着一丝时间的空隙轻声翻过了后墙。府中守卫倒并不森严，只有几个家丁当值，岳楚骁轻而易举得摸索到自己院里，却只见到一豆的灯光，翠儿微微丰腴的身影印在纱窗上，似是在做女工。不知为何，岳楚骁隐隐觉得有些歉意。
　　“少——少爷？”何宽的低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显得十分小心，见岳楚骁回头，确认是他，却又着急得凑上来慌道：“哎呦，少爷，您还回来干什么？老爷四处抓您呢！”
　　岳楚骁冷冷一笑，却立刻严肃正声问道：“近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云州兵变是怎么回事？五爷又怎么会被怀疑叛变？”
　　何宽被问得一愣，怔了片刻，跺脚道：“哎呦，少爷，您就甭管这事儿了，您赶紧出去躲躲，老爷明里没有搜城抓您，是因为知道您的落脚之处了，老爷发了大火，说要按照祖宗家法来惩治您呢，您行行好，别再添乱了！”
　　岳楚骁听得心惊，原来自己的行踪早就被父亲知晓，原来自己一直都是父亲的彀中之物，只觉得心头一阵愤懑，如同被人玩弄一般的耻辱和羞愤，父亲果然不会放过他这个家门逆子，早就听说岳家的家法最严酷的一条便是磔刑，生生得将人手脚卸掉，却不叫人死去。看来，自己这次是有去无回了，隐隐觉得懊丧，不免担心起柳咏琴来。
　　何宽见岳楚骁出神，又急又无奈，忙拉了他往后院去，准备从后院送走他。不料岳楚骁却一动不动。
　　“少爷？”何宽惊疑得叫道。
　　岳楚骁冷冷笑道：“既然回来了，又怎可离去，让父亲大人劳神找寻？”
　　“好一个劳神找寻！不愧是岳家的好儿子！”
　　何宽一个激灵，岳云峰威严沙哑的声音从院外传了进来，回头一看，只见岳云峰、林威祈二人一脸冷峻得立在门口，何叔领了几个家丁涌入。
　　“父亲大人，师傅。”岳楚骁撩衣下跪唤道。
　　岳云峰“哼”了一声，并不说话，良久，才冷冷吩咐道：“押去祠堂。”
　　“父亲——”岳楚骁并不起身，“五哥为人正直，断然不会叛变，定是有人陷害，望父亲大人明察。”
　　岳云峰沉默半晌，突地转身咬牙对何云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押走！”
　　岳楚骁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后院的柴房里，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浑身挫骨分筋般得剧痛，褴褛的衣衫混合着血痂紧贴在体肤上，扯动一下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四周满地狼藉的柴把、稻草，散发着浓重的山林的气息，却又混着些血腥味，一波一波得冲击着他的胸口。不记得是何时来过这里，未成人前，因为不是家长子的身份，父亲教训自己也总把他丢到柴房，只师傅总来探望。但这次，对他挥舞着家法的，却是师傅。
　　“畜生！老子后悔不该留了你这个祸害！离经叛道！无耻至极……”父亲的怒骂携着一阵阵剧痛落在身上，如同溺水之人，无法抵挡的一层层致命的浪涛击打，咬破了嘴唇也无法阻止支离破碎的呻吟从牙缝里传出，岳楚骁终于忍受不住，一声惨叫，跌倒在地。眼前昏暗一片，灯火通明的祠堂仿若跌入地底的地狱，浮动着昏黄阴暗的光雾。一阵沉沉的脚步声响过来，越来越近，却不是父亲的感觉，是何叔吗？
　　“起来！”林威祈冷声命令道。
　　居然是师傅！岳楚骁咽了口甜腥，闭了眼，嘴角却带着冷笑，连师傅也对自己绝望了么？
　　“起来！”林威祈又是一声怒喝。不等岳楚骁爬起，挥起手中的家法朝他背上重重砍下。
　　岳楚骁惨叫一声，应声倒下。只觉得越来越昏暗，天地旋转不休，如同坠入深渊，在虚空中悬浮，即将粉身碎骨一般。

　　梦魇惊起求生志，瀚海空留战鼓声

　　林威祈一脸冷峻，指着徒弟，冷声质问：“你可知错？”
　　岳楚骁闻言，冷笑一声，“云举何错之有？”
　　“孽障！”一声怒骂，又是沉痛的一击，岳楚骁的身子经不住痉挛，却乏力得再也叫不出来，“你离经叛道，欺师灭祖，自甘下贱为了一个戏子做出如此寡廉鲜耻的事，你还不知错？！”见岳楚骁紧闭双眼，并不搭理，又是一阵怒火，一棍下去，怒道：”睁开眼睛！看着师傅！”
　　岳楚骁只是淡然一笑，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笑，只觉得无比得轻松，不禁想到了柳咏琴，想到临行前的那晚，两人筋疲力竭后，宽衣躺在床上，四周的空气都充斥着最原始的欲望，月光如水，美人如月，十多年的生命，仿佛只有在那一刻才是最酣畅淋漓的。眼前朦胧一片，完完全全的全是柳咏琴泛着潮红的脸。岳楚骁艰难嗫嚅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师傅教会云举处世为人的道理，却忘了把云举当人了。”
　　林威祈闻言大怒，失去理智，挥手就要砸下手中的家法。
　　“二弟！”一声惊呼，却是大夫人乔念之跌跌撞撞地跑来。
　　岳云峰一脸怒意，“你来干什么？！”岳家家法，女人是不准进祠堂的，饶是他们夫妻情意深重，在家法问题上，岳云峰是不肯退让半步的。
　　大夫人一脸泪水，“老爷，就算九儿犯了天大的法，也不能把他活活打死啊！岳家就他一个儿子……”
　　“岳家不少他这个逆子！”岳云峰断然喝道，“老子就是去养一只狗也比这个畜生强！”骂完竟又转过去对林威祈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继续打，打到他认错为止！”
　　“二弟！”见家法棍子重又举起，大夫人一声跪下，哽咽道：“二弟，你若还记得嫂嫂对你的情分，就放了我这个儿子，岳家看不下我们母子也罢，我们走便是。楚骥已经去了，你也要九儿死无葬身之地吗？！”
　　林威祈心里一凛，愣在当场。岳楚骥——那是他心里永远无法摆脱的隐痛。
　　“二弟！”岳云峰一声冷喝，“岳家家法从不因人而异，触犯家法者，非死即伤！”
　　林威祈深吸一口气，却是沉声对岳楚骁道：“师傅再问你一次，你可知错？”
　　岳楚骁费力得睁眼，“云举——何错之有？”
　　林威祈却闭上了眼睛，咬牙道：“师傅只盼你浪子回头，不想你冥顽不灵，不知悔改！九儿，莫怪师傅心狠！”话音刚落，一杖应声砸下。
　　只觉得眼前一个黑影闯入，一声凄厉的惨叫，祠堂昏黄的烛光频频浮动，吹过一阵阴冷的风，林威祈大惊，躺在杖下的却是大夫人乔念之，毫不吝惜力道的一杖，直直砸在她背上，大夫人早没了声响。“大娘——大娘——”岳楚骁急得泪水涌出，无力得叫唤，胸口沉闷不堪，渐渐滑向了无尽的深渊。
　　岳云峰也慌了神，忙叫来何云将大夫人扶了回去，府中顿时乱作一团。
　　岳楚骁试着活动了下手脚，却引来透彻心扉的剧痛，无力得瘫在席子上，如鱼脱水般的绝望。“爷——”窗外何宽怯怯得叫唤，铁链擦动的声响，门扉应声开启。
　　“爷——”一声刚落，眼泪就止不住掉下来，岳楚骁身上伤痕累累，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
　　岳楚骁一阵心烦，轻声问道：“大夫人可还好么？”见何宽点了点头，又问道：“柳姑娘——可安顿好了？”
　　何宽“哇”得一声哭出来，“少爷，您别老想着别人了，您也想想您自己，可别再跟老爷犟了！”
　　岳楚骁一声冷笑，他又何尝不知道，父亲要的只不过是只驯服的小猫，可偏偏，自己成不了小猫，不会蹭人，不会讨好。
　　何宽哭咽了片刻，抹了泪，悄声道：“奴才把柳姑娘送到卡特的医馆里去了。”又从衣袖里掏出几颗白色的药丸道：“卡特大夫给的，止痛。”
　　岳楚骁没有接，只长叹一声，止痛，止痛，痛入心髓，如何能止？何药可止？
　　“少爷——您——”
　　“好大的胆子！谁许你们开门的？”岳云峰的声音传来，不言而喻的威怒。
　　何宽早已吓得不能自己。
　　岳楚骁却淡然，吸足气提高声音道：“是儿子叫人来的。”
　　岳云峰一脸冷峻，走进来一脚踢翻何宽，对岳楚骁骂道：“畜生！你还想掀起什么浪头？！”
　　岳楚骁正欲回答，被何宽抢先告饶道：“老爷息怒，是奴才，奴才给少爷送止痛药——”
　　“放肆！”岳云峰抓住何宽一阵踢打，“谁准他吃止痛药的？你们一个个有恃无恐，无法无天，好大的狗胆！”又向外面喝道：“来人，把这个奴才拉去二门打！”
　　“父亲！”岳楚骁忍痛道：“大娘刚好，需得静心休养。”
　　岳云峰一愣，倒是没想到这层，咬牙“哼”了一声，一把抢过何宽手中的药丸踩在脚下碾碎，“日后谁还敢送药，打断尔等的腿！”骂完，拂袖而去。
　　岳楚骁怔怔得发呆。
　　何宽心痛不已，刚想宽言几句，却听岳楚骁气息微弱得问道：“五爷怎么样了？可有消息？”
　　何宽一凛，诺诺得不知如何回答。
　　“你若还当我是个主子，就不要对我隐瞒。”
　　何宽颇是为难，斟酌片刻，道出实情：“五爷——五爷怕真是谋反了——”
　　“什么？!”岳楚骁大惊。
　　“您走了，五爷便官复原职，前些日子库银被盗，老爷和林先生将此事隐瞒了下来，却不知怎么被五爷知道，五爷早就料到是李靳为监守自盗，因此提早侦破了此案，那李靳为见事情败露便逃走了，五爷请兵追捕，却一去不复返，后来一个水兵逃回来说——说：五爷将船舰全都收编，协同李靳为朝出海口而去了！”
　　岳楚骁惊得几乎坐起，怎么会？五哥真的谋反？他意图何在？为何会这样……只觉得心里一片混乱，百思不得其解，如同堕入黑暗，什么都抓不到，看不到。
　　“爷——”何宽见岳楚骁怔得发呆，担心得唤了一句。
　　岳楚骁没有答话，良久，才淡淡道：“你先下去吧！”重又躺了下去，一脸平淡，双眼紧闭。
　　何宽也不好反驳，只得忧心忡忡得走了。
　　听得脚步声远去，岳楚骁睁了眼，一滴泪无声落下。他终究是匹挣不脱的劣马，全无自由，该面对的，逃不了，命中注定了，他是岳楚骁，岳家的长子，用鲜血换来的宿命，大哥的血，他自己的血，或许，还有伍磊霆。岳楚骁冷笑一声，自嘲自言自语：”五哥，你终究是做到了，我逃不了。”只是，这一切都值得么？富贵、权利、荣耀，如同一株水莽，外表鲜丽无比，谁又知晓，这是要用鲜血浇灌的，根泥之下，只怕早是白骨累累，“新鬼烦冤旧鬼哭”，自古多少冤魂吞噬其中，还不肯罢手么？“呵呵”岳楚骁突然哑然失笑，带动身子又惹起一阵疼痛，还要僵持什么，还有什么可以僵持？安静下来，他咬牙绞着脑后的发辫，支撑着坐起，何宽带来的几颗白色药丸已成碎末，零散在地面，他伸出手，缓缓的朝那片碎末爬去，也不管是灰还是药粉，扫在一起，用手指抓了就往嘴里送。额头冷汗直冒，身子也经不住得痉挛。
　　他要活着，要活下去！若五哥真的谋反，他便更没有了死的权利，伍雷霆不声不响得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他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得死去，他要活着！
　　又是一场雨，夹着几声沉闷的雷，如同远方疆场上的战鼓，阵阵作响。破陋的屋顶滴下串串水珠，岳楚骁伸出手接了些润湿干裂的唇。自从那次何宽来后，父亲严令谁也不许来探望，每天只送一次膳，一次水，岳楚骁倒也不介意，静心静养，难得安心。
　　又是一声雷响。“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忽的想起这首词，大哥的身影突兀得出现在脑中，记忆如同被尘封的青史，重见天日。
　　3岁那年，在大漠，久经干旱后，终于赢来一场夏雨，岳楚骥带着楚骁出了营帐，策马来到戈壁滩上，岳楚骥脱下衣袍给楚骁避雨，自己却一身单薄得淋在雨里。
　　“九儿想听歌么？”楚骥弯下腰和声问躲在衣袍里缩成一团的楚骁，楚骁一脸稚气，重重点了点头。
　　岳楚骥“呵呵”一笑，拔出马背上一柄长剑，凝气舞动起来。“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且歌且舞，白色的身影在雨里幻化成一片眩光，人剑合一，完美无缺，纵是莫邪、干将也无法与此媲美，楚骁的眼里，大哥就如同大漠里睥睨众生的独狼，茕茕孑立，孤傲寂寞，不为万物所缚的自由与畅达。雨越下越大，滴落沙面击出一个个小坑，水珠随着剑花的幻动绕成一株水花，歌声不绝，带着激愤、不平，响彻大漠，是比战鼓更有力量的宣言！“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生后名，可怜白发生！”一声刚落，岳楚骥手中剑重重跌在地上，人随之单膝跪地，胸口一起一伏，雨水顺着棱角分明的脸低落，眼里掩饰不住的悲痛和哀愁。

　　雄鹰折翼魂将散，热血未尽死不休

　　回程的时候，楚骁才知道这是辛弃疾的一首词，曲调却是大哥自己谱写的。那时起，岳楚骁心里对大哥有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不同于敬仰，亦不是膜拜。
　　到如今，岳楚骁才明白，那时，幼小的他第一次见识到大哥的悲痛和失落，一种不同与战场杀敌的英勇，亦不同于手斩群狼的豪气，那是同情，是怜悯，是心痛，杰出如大哥，也不能摆脱平常人的苦痛，甚至要比常人承受更多的重担，而这些，是他想要的么？大哥昭昭若明月之德，采采如日耀之才，却仍然因不被理解，不被重用而唱出“可怜白发生”的悲愤之调，最终落得身葬异乡的下场，自己呢？又该何去何从？
　　岳楚骁沉沉叹了口气，撑着坐起，靠墙而寐。黑暗和光明在他眼前一次次交替，日升月落，想来沧海桑田的须臾变换也不过如此，白驹过隙，白云苍狗，皆在人心一念之间，物是人非事事休，谁是谁非，谁主沉浮？孰又说得准呢？好些日子没有五哥的消息了，不知道外头局势怎样，总是想知道，却又害怕知道。
　　正思忖间，窗外一个声音传来，何宽伸着脖子朝里探望。
　　“你当真大胆！如何又来了？”岳楚骁皱皱眉头道。
　　何宽却一脸焦急，勾着手指示意岳楚骁过去。
　　岳楚骁依言而行。
　　“爷，大事不好了！五爷被抓回了！”
　　岳楚骁一惊，心里如同钟撞般的一击，追问道：“怎么回事？”
　　何宽咽了口唾沫，悄声道：“奴才也不知道，衙门里，府里闹的鸡犬不宁，倒是林先生，奴才从未看过他这么生气过……是他将五爷抓回的。”
　　岳楚骁心里一凛，感觉何宽有事隐瞒，沉了声喝道：“你还知道什么！说！”
　　何宽被骇得一愣，只得唯唯诺诺道：“奴才听说——听说，林先生要将五爷——将五爷正法。”
　　如同暗地里被砸了一棍，脑浆轰的一声炸开，岳楚骁无论如何也不敢置信，纵然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也不肯相信师傅如此狠心，忽的脑中又想起在祠堂时师傅的狠绝，岳楚骁冷不丁出了一身冷汗，仿佛被束缚了手脚，竟然手足无措。
　　何宽暗自后悔为何不将此事隐瞒至底，见岳楚骁无神，也不敢出声。忽听得一声叫唤，“何宽！”吓得一凛，抬起头，见岳楚骁神色凝重得盯着他。
　　岳楚骁敛了声气道：“若你还念及你我的情分，就豁出去助我一回。”
　　何宽故作轻松，“嘿嘿”一笑，“爷，看您说的，奴才为您，赴汤蹈火也是心甘情愿的。”
　　岳楚骁点点头，凑到何宽耳边耳语一番。
　　“什么！爷，您……”听完岳楚骁的话，何宽骇得冒了一身冷汗，不想大少爷这样大胆，这事成也罢，败也罢，可都是死的下场。
　　岳楚骁冷冷撇了撇嘴角，“怎么？不敢么？你怕担责？”
　　何宽忙摇了摇头，苦着脸哭丧道：“爷，奴才哪里是怕自己担责，奴才担心您，若是被老爷……”
　　“关在笼子里的鹰即便活着，也是苟延残喘，不如放手一搏。五爷如此，我亦是如此，只不过，我终究只是只麻雀，关错了笼子，被人当作金丝鸟豢养……你，可明白么？”岳楚骁说完，沉沉叹了口气，眼角不自觉润湿了些。
　　已近黄昏，天色渐沉。天地如被收入彀中，一层一层得没了光亮。纱窗漏过几丝凉风，带着雨后初霁的腥气，几只飞蛾扑火般的往里飞腾，不顾一切的执着。林威祈一身玄衫，立在窗前，不知过了多久，万物在眼前逝去光鲜的色彩，只留下一统天下的无边际的黑。
　　身后，门开的声音，继而是沉重的脚步声。
　　林威祈没有转身，只不耐得皱了皱眉头，沉声道：“我不是吩咐过你，跟老爷说我病了便是，不便见他。”
　　“真是人越老越有架子，我都请不动了。”岳云峰戏谑着说道。
　　林威祈一惊，忙转过身，方发现原来是大哥，便恭敬地唤了一句。
　　岳云峰兀自落座，嘲讽道：“二弟是身子不舒服还是心里不畅快，却连我也不愿见了，莫不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惹到你了？”
　　林威祈沉默片刻，低头叹了口气，“那大哥到这里来是探望病人还是规劝于我？”
　　岳云峰一愣，不想他这样直白，也不想再绕弯子，直言问道：“二弟非要如此做吗？”
　　“大哥！”林威祈断然道，“无论如何，军法不容！”
　　岳云峰叹口气，起身走到窗前，和林威祈并肩而立，“他可是你儿子！”
　　林威祈闻言，冷冷一笑，“大哥忘了，楚骥也是你儿子。”
　　一言既出，岳云峰眉眼一立，怒问道：“你还在为此事记恨于我？”
　　当年在西北伊犁一战，楚骥私自撤退伊犁驻军，依法当处死罪，林威祈当时年轻气盛，和楚骥年纪相仿，两人虽是叔侄，实是肝胆相照的挚友，豁出一切为楚骥沉冤辩解，却被岳云峰当众打了军棍，罚到伊犁城门做守卫，岳楚骥而后被岳云峰毙于杖下，这段过往，是他们兄弟二人不愿提及的隐痛。
　　林威祈静默半晌，忽的撩衣跪下，淡然道：“我不敢怨恨大哥，楚骥一事，是我错怪了大哥，我早已想明白，即便再让大哥选一次，你还是会作此举动，只因为楚骥是大哥的儿子。他本可以不死，只因为他是大哥的儿子，因此便再没了活下去的理由。”
　　岳云峰一愣，颤声问道：“你都知道？”
　　林威祈默然，良久方道：“当年想不明白，如今明白了。楚骥的死，大哥别无选择。如今，大哥对楚骁，我对磊霆，严苛也罢，宽厚也好，都是不想他们重蹈楚骥的覆辙。只怪我当时优柔寡断，留磊霆在了身边……我早料到以他的性子，势必会引火自焚……”他说的哽咽，岳云峰欲出言宽慰，却无从说起。
　　林威祈继续道：“如今，磊霆重蹈覆辙，大哥却要我徇私了，我若是放过他，便对不起楚骥的死！”林威祈说着，紧闭了双眼，沉了口气，咬牙道：“所以，伍磊霆非死不可！非但如此，明日，还要将他示众处决。”
　　岳云峰心头一震，无言以对。林威祈的坚决、果断、老练早已不再是西北那个莽撞气盛的年轻人，如今他走的却是自己走过的路，翻过的山，可是这条路，积累了多少白骨，冤屈了多少英魂啊！无奈的叹了一声，岳云峰俯身，一把扶起林威祈，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沉沉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父子啊！前世的冤孽！
　　刚出了林威祈的院子，便见何云恭敬得候在一旁，岳云峰立住了脚步，皱眉问道：“何事？”
　　何云忙跟上，冷声禀告道：“少爷——”话刚出口，岳云峰便打断了他的话，扔下一句“知道了。”拂袖而去。
　　“滴”“滴”“滴”昏黄的壁烛上滴落一串串热蜡，正好滴在一个小狱卒的瓷碗里，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动。那小狱卒不过十来岁，脸上稚气未脱，趴在一方桌子上沉沉得睡去了，小小的鼾声在寂静的牢里显得十分突兀。
　　伍磊霆试着翻身坐起，身上却酸痛得很，想起与义父对峙的那刻，不由得自我嘲笑了一声，义父的手脚果然不是读书人该有的凌厉，任是如何狂傲，面对李靳为的枪口都不曾畏惧屈服，却被义父的暴怒震骇了。僵持之下，终究是自己下跪认输。
　　小狱卒的脸朝着自己，安静纯朴，倒与岳楚骁幼时有些相似，不由得想起岳楚骁。心头暗道：九儿，你会怨恨五哥吗？正思忖间，却发觉旁边监牢里李靳为正盯着自己。伍磊霆倒也不介意，与他对视半晌，冷声一笑，道：“你我真是患难之交，几番落魄，都是一同遭受了。”
　　李靳为也是一笑，咳嗽了几声，面色有些潮红，沙哑着嗓子答道：“能与伍大人同甘共苦，倒真是下官的荣幸，只可惜，天算不如人算，伍大人最后一步棋走错了，想叫下官诚心佩服，恐怕也难了！”
　　伍磊霆“呵呵”笑了两声，“群雄逐鹿，鹿死谁手，最后方明，李大人难道不知道这道理么？”
　　李靳为“哼”了一声，正欲开口辩驳，却听得一声轻轻的响动，似是有人来了。刚站起身，一个身影闪了进来，那小狱卒不知如何得便跌倒在地上。
　　“五哥！”岳楚骁掏出狱卒身上的钥匙，开了锁，直奔伍磊霆而去。
　　“五哥，”只见伍磊霆面色憔悴，泛着异常的潮红，身形也瘦了几圈，心里一阵黯然，想说的话，却都堵在嘴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浩气长存悲绝泣，苌弘化碧亘古青

　　“怎么了？五哥不是好好的么？怎么这般哭丧。”伍磊霆揽过他，轻声埋怨着。
　　岳楚骁也不便再纠缠，时局紧迫，他一把拉起伍磊霆，道：“五哥，你快走吧！门外守卫都被九儿药倒了，何宽备了马车，在……”
　　“九儿！”伍磊霆打断他，“你不恨五哥吗？”
　　岳楚骁一愣，他早便猜到是五哥将自己与柳咏琴一事告诉了父亲和师傅，亦是他探到自己的行踪，将自己当做瓮中之鳖般得戏耍。自嘲得一笑，摇摇头，“这是九儿的宿命，不是吗？”
　　伍雷霆闻言，心里一酸，叹了口气，“你终究是记恨了五哥。”
　　“五哥——”
　　“九儿，五哥不能走，五哥不能再拖累于你——”伍磊霆挣开岳楚骁的手，兀自地转过身去。岳楚骁心急如焚，还后悔方才自己为何不否认的坚决些，只是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是否真的记恨了伍磊霆。开口欲劝，却听伍磊霆在一旁斩钉截铁地道：“义父说，从军之人，自古只有两种死法，一是马革裹尸，战死疆场，而则是身携军旗，死于军法。五哥不想做叛逃之人，苟且偷生。”
　　岳楚骁闻言热泪盈眶，他不知道师傅是如何将五哥带回的，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五哥鲲鹏之志，振翅在天，却如何宁愿折断了翅翼甘愿受军法处置？伍磊霆的眼里没有一丝懊丧，反倒多了些平日没有的淡定和坦然，一身狼藉，仍然不觉狼狈，如同在大堤上抗洪时那般，更显豪迈和孤傲。
　　“九儿，”伍磊霆兀自说道，“你还记得你大哥吗？”不顾岳楚骁讶异的表情，径自说道：“五哥知道你一直耿耿于怀，为你大哥不平，觉得他死得太冤，可是九儿，你是否想过，若是伊犁撤军后，敌军非但不信守诺言讲和，反倒加强攻势，攻占伊犁，会怎样？”
　　岳楚骁愣住，不明所以。
　　伍磊霆转过身来，“若真是如此，伊犁满城百姓，必遭荼毒，到时生灵涂炭，横尸遍野，这笔账，谁来承担？岳大哥以一己的性命赌了敌军一句空头承诺，谁又能预料这一场赌局是败还是胜呢？若是败了，伊犁失守，百姓遭殃，作为守将，他必死无疑，可最后，是成了，伊犁和平收归，百姓无恙，难道这样便能免去他的罪责吗，打赢这场赌的并不是他，而是敌军，是天运！况且，他是将军的儿子，若是他人犯了军法，领军者势必会权衡利弊，斟酌各处厉害关系，再做打算，可只要是自己的儿子，便只得由自己忍痛割舍，否则便是徇私庇亲。令尊——当年，恐怕也是这样想的吧？”
　　岳楚骁越听越心惊，大哥的死，一直是他心中无法掩饰的痛，然而也仅仅是痛而已，从未揭开过这道伤疤，伍磊霆这番话，生生撕扯着他的伤口，剧痛无比，而且，伍磊霆并不只是在于此意，他还想说些什么。
　　果然，伍磊霆冷冷一笑，撑着墙壁坐下，沉声道：“也正因为此，我非死不可！”
　　“五哥！”岳楚骁失声惊叫。
　　伍磊霆倒是一脸淡然，拉了岳楚骁坐下，“五哥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一生在这个笼子里了却余生，如今，天下大变，国运堪忧，亡国在即，若不有所作为，五哥死也不甘，前些日子，五哥在追缴叛军途中接到永山的信，方知他已经在海战中阵亡，信是由他夫人代笔，字字血泪，句句泣血，五哥再不能无动于衷！在信中得知，海战中，北洋水师损失战舰数艘，战斗力大降，五哥想——想——”说到这里，伍磊霆气血上涌，禁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岳楚骁忙帮他顺气，见他脸上异常得潮红，唇色却微微发紫，暗道这绝非平常的伤风着寒。
　　伍磊霆平静了半晌，继续道：“五哥虽不比班超投笔从戎，但也不愿一生平庸，无声无息的死去。如今国将不国，内忧外患，做官的却个个明哲保身，不思进取，皇帝小儿，慈禧恶妇，卖国求荣，软弱无能，若再无人清醒，中国势必要亡！五哥只愿有朝一日，像鹰那样振翅翱翔，俯瞰众生，纵然血撒山河，魂归华夏，死亦无憾了！”说着，竟又“呵呵”笑了几句，自嘲道：“当真是天算不如人算，虽能逃得了师傅的束缚，逃得了云州的罗网，却逃不了天意！”一时间又咳嗽了一阵，竟是越来越厉害了，岳楚骁暗道不好，刚想问，伍磊霆便“哇”得一声，咳出一口血来。
　　岳楚骁慌得叫了一句“五哥”。
　　伍磊霆淡然一笑，咬了牙，擦去嘴边的血迹，神色凝重道：“九儿，不止五哥，李靳为、船上数百名水兵，皆患这等症状的病症，五哥，猜想，这恐怕是——是瘟疫。”
　　岳楚骁不敢置信得怔在当场。
　　伍磊霆满是歉意得拉住岳楚骁的衣襟，气喘吁吁道：“九儿，五哥也不想害你，若不是瘟疫，五哥断然不会回头！除了你，我别无可以托付的人，义父和令尊怕你重蹈你大哥的覆辙，因此不想你在军营当值，但是九儿，人生在世，若不在血腥里磨练，便永远也成不了气候！五哥不想你庸庸碌碌，埋没了才能，也不想你因袭父位，做个尸位素餐的贪官，五哥想你像鹰一样，傲视群雄，你……”
　　岳楚骁如同充耳未闻一般，扶起伍磊霆，忍不住哭道：“五哥，九儿带你去看大夫，九儿认识一个洋大夫，我——”
　　“九儿！”伍磊霆撑了口气，怒喝道，“听五哥的话，答应五哥，做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岳楚骁一脸惊诧，五哥的表情如同临死前的挣扎，攥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的急切，他双手死死拽住岳楚骁的衣襟，拽得生疼，紧凑的呼吸让岳楚骁心如乱麻，一时忘了回答。
　　伍磊霆见他迟疑， “混账！”一声怒骂，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力道不如平日，却足以让岳楚骁惊得瞠目结舌。还未反应过来，伍磊霆又是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起来！”他怒喝着，气喘急促。
　　岳楚骁挣扎着爬起，冷不丁又是一脚踹过来，身上的伤口如同炸开一般的疼痛不堪，嘴里隐隐泛上了一股血腥味。
　　“起来！”伍磊霆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却仍是威严不减，一股不言而喻的霸气震慑心魂。踢打岳楚骁时早已将精气耗尽，却仍是强忍着一口气不倒下。岳楚骁躺在地上，不及舒缓身上的疼痛，便被伍磊霆扯住衣襟拽起。“啪”“啪”又是两巴掌，身躯连带着被伍磊霆抵到了墙壁上。
　　“混账东西！日后你若做了背叛家门、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做鬼也不会饶了你！”
　　岳楚骁见他出言恶毒，心里酸楚，凄然道：“五哥信不过我的人品么？九儿虽不曾德厚流光，但也不会自甘下贱，行同狗彘！”
　　伍磊霆闻言，“呵呵”笑了几声，咬牙连声称好，忽的松了岳楚骁的衣襟，将他推了出去，一脚踢跪他，喝道：“我要你发誓，你岳楚骁定然不会做任何有违天理、叛家弃国的事！断然不会堕入情网，无所作为！断然不会……”
　　“我岳云举对天起誓，即日起，碧血丹心，为天下而存亡，三尺微躯，存浩然正气，担当国难，致死方休！家族之兴亡，长亲之性命，云举自当誓死护全，有违此誓，人神共愤，天理不容！”
　　伍磊霆沉沉松了一口气，无力得瘫坐在地上，却被岳楚骁一把扶起。看到岳楚骁微红的面颊，伍磊霆心生歉意，几次三番把他逼得首当其冲，任是谁也该记恨了吧！自己一生波折，自幼孤苦无依，没有同胞手足，自是将岳楚骁当做亲弟弟一般的看待，见他日渐成长，本能担当一面风雨，却被岳云峰和义父从军营召回，意图走仕官之道，做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他深知岳楚骁乘风破浪之志，卓尔不群
　　之才，岳家对他便如同牢笼一般，束缚了他的手脚，需得有一片青天，给他振翅，只是这片天，是要用鲜血历练而出啊！他能理解自己的心吗？疼爱得抚过岳楚骁的面颊，和声问道：“疼么？”
　　岳楚骁摇摇头，却是温和的一笑，示意伍磊霆宽心。
　　“好一出训弟的戏！真真地让人感动万分！”李靳为突然幽幽的嘲讽道。
　　伍磊霆二人一惊。
　　“当真忘了，李大人也在此处。”伍磊霆冷笑着撑墙而起，说完，忽的盯向李靳为，一双眼眸发出渗人的光泽，微微透出兽类一般的杀意，阴鸷狠毒。右手却伸在岳楚骁眼前，“给我！”
　　岳楚骁一愣，不明所以。
　　“枪！”
　　一言既出，牢里其余两人皆是愣住，岳楚骁更是惊诧，他为了搭救伍磊霆，将师傅赠送的勃朗宁手枪携带而来，却不知怎地被伍磊霆得知了，五哥要枪做什么？难道……岳楚骁越想越心惊。
　　果然，伍磊霆冷笑一声，“李大人方才若是不说话，或许还能活到明日，只可惜，我等不及了！”说完，朝岳楚骁大喝一声，“拿来！”
　　“五哥！”岳楚骁将手枪护在衣袖里，不肯交出，却敌不过伍磊霆疯狂一般得夺了过去，直直得指着李靳为的胸口，一举一动是无可言状的果断和决然。
　　李靳为有些慌乱。
　　“五哥！”岳楚骁见状大急，若是开枪惊动了他人，便任是长了翅也飞不出去了。
　　不料伍磊霆反是沉着得喝了他一声，“看着他，看着他死！”
　　李靳为忽的幽幽笑了两声，“伍大人果然是手段过人，只是下官一直不明白，你怎么会猜到是我伙同了盗匪，搬空库银？”
　　伍磊霆毫不松懈，冷笑着答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聪明一世，不偏不倚，手段无所谓不奇，心无所谓不辣。贩卖鸦片一事，你从颚桂府盗出的假账本，瞒过了所有人，老鼠溃堤，鸦片泄露，一切顺理成章，无懈可击。偏偏，你要杀了陈康健，嫁祸于我，继而爬上他的位置，勾结盗匪移走库银，企图造成云州大乱，可惜你找错了帮手，那些乌合之众，还未动手，便化妆成官兵四处招摇撞骗，处处纰漏，能不叫人疑心都难……”
　　岳楚骁越听越疑，莫非那日和谭三哥一行人在客栈里遇见的三人便是佯装打扮的盗匪？再看伍磊霆时，似乎猜透了他心中所想一般，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李靳为听完叹了口气，恨恨得砸了墙壁道：“功亏一篑啊！精心策划如此之久，竟被这些个草包坏了大事！”
　　伍磊霆微微垂下手，正声道：“李靳为，我敬你是个人物，知恩图报，不惜以性命相博，不过，你助纣为虐，实在为天理不容！”
　　“哈哈哈哈！”李靳为突然一阵狂笑，“天理不容？何为天理？天理何在？我父亲在云州军中从军多年，遭人陷害，被岳云峰不分黑白得杀于云州校场，全家连坐，逐出云州！这也算天理？李家无辜受难之时，天理何在？”李靳为说得心头愤恨，额上青筋暴怒，咬牙切齿一般的恨之入骨。“幸遭颚桂大人搭救，我才幸免于难。不想岳云峰贼心不死，趁大人捐馆，觊觎巡抚的职位，如此小人，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以泄我心头之恨！”
　　岳楚骁心中五味陈杂，李家一事，他也道听途说过。那冤死之人名唤李清长，是个营长，也是因鸦片一事遭人陷害，被斩于校场，悬尸五天五夜，尸身腐烂发臭，遭鸟啄食，放下来时，几乎只剩一具骷髅。
　　李靳为的笑声渐渐嘶哑而变成声嘶力竭的饮泣，如同伤到要害的野兽临死的哀鸣，一声声回荡在静默阴潮的牢狱之中，仿若远古的咒怨，撕扯着岳楚骁的内心。“哈哈哈哈，你们这些蠢材！岳云峰无耻至极，伪善做作，你们只不过是岳云峰的棋子，是他加官进爵的棋子！他能杀了我，也不会放过你们的！伍磊霆、岳楚骁，我便是你们的下场！你们……”
　　一声震耳的枪响，如同琴弦崩裂，李靳为的怒号戛然而止，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颤音从他的喉口传出，他的表情被黑暗掩盖，只有一双睁大怒视的眼，泛着幽蓝一般鬼魅的光。身后的墙壁上，隐隐的暗红濡湿一片，几只耗子惊慌逃窜。
　　岳楚骁被枪声震慑心魂，一时无法自拔，只听得见两个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伍磊霆垂下持枪的手臂，将手枪塞回岳楚骁手里，枪口残留的温热骇得岳楚骁一凛，方回过神来，只听伍磊霆哑声说道：“不亲手将他除掉，我死也不甘！”声音低哑，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和决绝。岳楚骁愣了片刻，不知如何作答。
　　伍磊霆暗叹：岳楚骁虽然才能卓绝，却心慈手软，若要成大事，还得千百般的历练！只可惜，自己无法再相助于他了。移动脚步，欲靠墙而憩，身子却摇摇欲坠，被岳楚骁一把扶住。伍磊霆淡淡得一笑：“五哥突然想家了，想念家里的浏阳河，记得年幼时，曾和娘亲在河里捣衣，抓虾，捕鱼，在街道上卖唱、乞讨……”
　　岳楚骁一阵黯然，心酸不已，伍磊霆出身低贱，却一身坦荡，正如他的名字一般，品行磊落如水间山石，性格激勇若雷霆之势。
　　“先前伍家满门抄斩时，我曾发誓今生今世，再不踏入浏阳一步，因为那里有我的耻辱，我的血仇，娘亲曾带我满街乞讨，遭人冷眼，带我去伍家乞怜，惨遭毒打，……可是，为何，为何如今我满脑子都是那条河呢？”伍磊霆说着，幽幽得转过头来，探询一般得看着岳楚骁，“九儿，你说，这是为什么？”
　　岳楚骁无言以对，几乎滴下泪来。
　　伍磊霆没有管他，兀自呢喃，眼睛里一层望穿秋水的波光。“还有——还有河边的雨——”
　　“快！围起来！一个也不得放过！”几声聒噪，继而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岳楚骁一阵慌乱，终究还是败露了，拉了伍磊霆急道：“五哥！快走啊！”
　　伍磊霆却不动声色，只是死死拽住岳楚骁的手，轻声嘱咐道：“记住你在五哥面前发的誓！”
　　“五哥！”伍磊霆的坚定和淡然让岳楚骁无计可施，远远得听闻外头脚步声小了，不再是一阵，而是一个，熟悉得无法再熟悉的脚步声，沉沉得朝他们逼来。牢里二人噤声不语，如同置身于黄泉路上的分别一般，叫人心惊、无奈。
　　“你们在外面守着！”岳云峰的声音，没有感情。
　　随着士卒同声应“是！”监牢的门开了，喑哑的摩擦声似是最后的宣言。
　　岳云峰的身影被烛火拉的修长。一阵火药味夹杂着血腥气迎面冲来，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岳楚骁一时不知如何反应，父亲的身影有种不言而喻的威慑力，让他不敢直视。
　　伍磊霆只微微欠了欠身，叫了句：“总督大人！”
　　岳云峰不作反应，却转向岳楚骁吩咐道：“你先出去！”
　　“父亲有什么事情吩咐五哥，叫儿子也受训一番，不好么？”分明该是理直气壮的谏言，却说得没有气力。
　　岳云峰眉头紧蹙，只是盯着儿子，没有言语。
　　伍磊霆沉声喝道：“出去！”见岳楚骁不动身，提高了声音，“出去！！”
　　岳楚骁别无他法，咬了牙转身离去，心中却是无尽的悲戚。
　　出了监牢，远远便听见一阵阵清脆的击打声和断断续续的哀号。却是何宽，被何叔叫人拿了板子教训，
　　“住手！”岳楚骁怒喝了一句。
　　掌刑的两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一旁的何叔，却又端着板子打起来。
　　岳楚骁怒火更甚，跨步上前，抬脚踢翻了两个掌刑的小吏，“你们好大的胆子！”
　　“奴才教训自己的儿子，少爷也要管么？”何云在一旁冷冷说道。
　　岳楚骁扶起何宽，冷笑了一声：“何叔若是责怪云举僭越了身份，只管拿了板子教训我便是！”也不等何云回答，兀自扶了何宽转身离去。
　　何宽一脸冷汗，哭丧道：“都是奴才没用，叫爹爹发觉了……”
　　“不关你的事……”岳楚骁惨然一笑，只觉得胸口沸腾了一般，血流化作滚烫的水翻滚不息，满目得凄凉，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推向他走入深渊。
　　天边的月泛着清幽的光，似乎结冰的湖面，看不透的深远，其中的涟漪、波澜，都化作酷冷的冰块，浸透人心，几棵古木，冲天直立，似乎要将天刺破。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凄鸣，悲戚哀绝。
　　“砰！”一声枪响划破夜空，惊动了树上的乌鸦，窸窸窣窣得四散飞出，在黑暗里盘旋，凄厉不绝得哀鸣，永无止境。
　　岳楚骁眼前一阵阵的眩晕，胸中的热血再也压抑不住，喷涌而出。
　　“爷！”何宽惊叫一声。
　　直面夜空，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乌鸦盘旋着，如同嗅到了猎物，朝监牢得方向扑越而去。

　　血脉同根永不弃，人世万古冷暖情

　　无穷无境的梦魇，只看得见一片血腥，风雨大作，山崩地裂，从天而降的却是豆大的血雨，天、地混为一体，淹没在翻滚的血海之中。大哥的身影，剑尖的杀气，五哥的声音，眉间的笑意，皆化作一缕青烟，散去无影无踪。沧海桑田，山平海移，大漠、江河……瞬间化作乌有……任他怎样叫唤，却谁也听不见，伸手抓去，徒剩一片空灵。却有两个陌生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二奶奶，少爷怎么样了？我来看看。”
　　“今儿个好些了，只是还昏睡着没醒。”翠儿蹙着眉头说道，兀自扇着药炉里的烟火。
　　冯妈妈上前帮忙，拾了柴禾炉里投去，“叫厨房里煎就成了，还劳得动你亲自动手呢！”
　　“厨房里的老妈子毛手毛脚的，我不放心，再说，如今府里乱得很，实在不想再落人口实呢，在院子里煎也好就近照看着。”
　　冯妈妈笑了几句，又抬头看看天，似是有什么难于启齿的事情，琢磨了片刻，终究是说了：“二奶奶，您看，这天变得可真快，城里的米价都飞似的涨呢！买什么都贵，这银子啊，一到手就花尽了，留个一星半点的也难，您看，能不能——”
　　翠儿怔了片刻，冷笑了一声道：“妈妈来看少爷，到底是还是别有用意的呢！”
　　冯妈妈讪讪得笑了笑，搓着手道：“瞧您说的，二小姐不是病了么，她房里的月俸也用完了……”
　　“冯妈妈！这钱到底是用到二小姐身上了，还是你拿去赌了，宝少爷搬去二小姐院里也是有俸银的，怎么反倒比平常少了？大少爷如今病入膏肓，你却来趁火打劫！若是一次也就罢了，三番五次怕是有些过了罢！”
　　冯妈妈被她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也不敢反驳，心里咬牙切齿，脸上却仍陪了笑道：“是，是，是，是婆子的不是，是我混账，只是眼下，二小姐当真是病得厉害了……”
　　翠儿又是冷笑了一声，只低着头侍弄着药炉。
　　冯妈妈却不依不饶，叹了一气道：“这屋里怕不干净了，我就说呢！前些日子这海棠花开得太诡异，这不，可是灵验了，五爷好好的一个人，说没了就没了……林先生也是，多慈善的一人，却要把自己儿子的尸身挂到外头，这雨打风吹的一阵，还不都腐没了……”
　　“冯妈妈！”翠儿怒喝着制止她，随手取可手上的玉镯子塞给她，“冯妈妈，你积点口德，少爷经不住你聒噪！”
　　冯妈妈却愣着不接，只是盯着翠儿身后，一阵尴尬。
　　翠儿疑心不已，回了头，却发现是岳楚骁。
　　“少爷——”
　　“五爷在哪里？”岳楚骁冷声质问道。
　　“少爷，身子还没好……”翠儿拦住他，故作轻松地一笑：“五爷好好地在呢……他……”
　　岳楚骁却不搭理她，一把揪住冯妈妈的衣襟喝问：“五爷在哪里！说！”
　　冯妈妈哪里还敢迟疑，忙吞吞吐吐得道出了原委。
　　岳楚骁拔腿而去。
　　翠儿阻拦不及，又急又气，对着冯妈妈横眉哭道：“你可是称心了？少爷他去了，他拿着枪呢！他是要送死呢！”
　　天渐渐得阴沉，黑云拢聚，寒风乍起，恰似一场天地的祭奠，包裹着灵堂，风催叶落，声声泣诉，一场夏雨压境，兵临城下般的阴霾和沉肃。
　　伍磊霆的身子淡薄若干枯的虬木，不乏劲节。胸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如同妖娆艳丽的花，绚丽得耀眼。发辫披散，随风而起，如若生生不息的藤蔓，不休的纠缠，挣扎。一声惊雷，电闪划过，响彻天地，雨倾盆而坠。
　　只看得见一片朦胧，不知是雨水，还是泪。忘却了一切，恍若看见得是一只誓死不休的雄鹰，向世间万物怒号，长鸣。岳楚骁静立在远处，无言而视。
　　林威祈、岳云峰立于校场高台，眼下是数千云州新军，挺胸而立。而校场的旗杆上，猎猎龙旗下，绑缚的却是伍磊霆的尸身。
　　林威祈闭了眼睛，档去滴进眼里的雨水，继而睁眼高声道：“此次云州兵变，是李靳为、伍磊霆犯上作乱，与你们无关，他二人现已正法，悬尸校场五日，以正军纪！”
　　一声排山倒海的“是”纵穿天地，豪情万丈，带着厉血的悲鸣。
　　“大人！”莫应垄突然叫道，手指着校场后方的旗杆。
　　林威祈、岳云峰随他看去，却是岳楚骁，解开了伍磊霆身上的绳索，正背负着他的尸身离去。
　　“逆子！”岳云峰咬牙暗骂了一句。
　　“岳楚骁！你好大的胆子！无视军法、国法！你要造反么？！”林威祈快走近去手指着徒弟怒喝。
　　岳楚骁恍若未闻，兀自背负着伍磊霆的尸身艰难得挪动着脚步，他不能让五哥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不能叫这些乌鸦麻雀嘲笑，五哥是鹰，为振翅而生，死了也不该被绑缚于此，没了自由。
　　林威祈见状暴怒，一脚踹倒他，喝了两旁的人道：“把伍磊霆的尸身绑回去！”
　　“师傅！”岳楚骁拽住林威祈的后襟，哭求道：“师傅，求求您，放了五哥吧！五哥他已经死了，他不会再造反了……”
　　林威祈不为所动。
　　“师傅！父亲，五哥不会再反叛了……他想回家，他跟云举说他想回家，求求你们，放过他————”岳楚骁失声恸哭。
　　“滚！”林威祈一脚踹开他。
　　只觉得彻骨的寒冷，雨打在身上，结冰一般的刺骨，刺透心魂，满地的泥泞，如同无形的泥沼，将他往下拉去，水花溅起，清脆的声响，如泣如诉。
　　“师傅，若您还疼惜九儿，就放了五哥吧！否则，九儿今日，必横尸校场！”岳楚骁艰难得爬起，掏出袖间的枪自己，不由得嘲讽得一笑，这枪，可是师傅赠送的。
　　“畜生！”岳云峰见状大怒，“你敢威胁老子！”
　　岳楚骁嘴角抽搐，“云举不敢，云举只想保得五哥的全尸，我没有师傅、父亲的大义凛然，也断然不懂得如何忍痛割爱，我只有一颗良心！”
　　岳云峰心里一惊。
　　16年前，楚骥也是义无反顾得走上了死路，临刑前，曾问他，是死于军法，悬尸于辕门，还是毙于家法，葬身荒野，儿子选择了后者，“父亲的家法亦是军法，因为父亲是将军，统领万军”。
　　16年后，伍磊霆也死于自己手下。
　　“总督大人不怕义父怪你徇私么？”伍磊霆淡然一笑问道。
　　岳云峰一愣。
　　伍磊霆又是一笑，带了丝得意的味道，“磊霆闻到了大人身上的火药味，便知大人是带了枪来的。”
　　岳云峰想淡然地一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心里无奈得叹了气，正声道：“既然叫我总督大人，我的法，也是军法，算不得徇私。”
　　伍磊霆静默片刻。
　　“大人！磊霆谢谢大人，不管大人是有意还是无意……”说完又自嘲了一句：“磊霆不怕死，却怕死得没有尊严，遭人唾骂。”
　　岳云峰一阵诧异，心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浮了上来，却终究想不起是什么，慢慢抬手举枪。
　　“伯父！”伍磊霆断然道：“烦劳伯父带讯，磊霆不孝，未能报答义父的大恩，若有下辈子，磊霆愿与义父修的血脉同根，永不背弃！”
　　血脉同根，永不背弃……
　　岳云峰心如刀割。
　　眼前，林威祈和岳楚骁僵持不下，林威祈不复往日的温存、节制，如同嗜血的野兽，将人逼入生死境地，不肯罢休。
　　“放下枪！放下！”林威祈怒吼。
　　“二弟！”岳云峰挥手，断然叫道，“让他走！让他们走！”
　　林威祈不敢置信得看着他，两眼血红，疯狂一般得喝道：“大哥，断然不能放过——”
　　“在云州老子说了算，谁敢违抗，死！”岳云峰拂袖而去。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歇。
　　众人眼睁睁得看着岳楚骁一步一倒得背负着伍磊霆的尸身朝江堤而去，却谁也不敢上前搀扶，满身的泥泞，蹒跚的步子，却是一脸的坚毅和不屈。
　　“五哥，九儿送你回家——”一路上，反复呢喃得这句话，伍磊霆在他背上，仿佛真的只是归家的游子，陷入了无境的安眠。
　　松软的泥沙，夹带着尖锐的石砾，划破了手指，留下暗红的血痕。不知挖了多久，才得完全得将伍磊霆的尸身放置进去。青色的衣袍已经被泥泞污得失了本色，岳楚骁想用自己的袍子换上，手指却停在衣袍的盘口处，那一片血腥刺痛了他的眼，这片血腥底下，该是多么惹眼的一个伤口？他不敢想，也不敢见，只是脱下了自己的衣袍，盖在伍磊霆身上，伍磊霆的脖颈上，一片白玉，晕染着绚烂的血痕，如同海贝，泣血的珍珠，亦是伍磊霆，生命内处的精魂。
　　天色渐开，雨渐渐小去，夏日的雨，总是来去匆匆。江面上，一艘渔船从远处荡来，船靠了岸，老翁从船上下来，见到岸边的情景，兀自好奇。
　　岳楚骁盯着伍磊霆的神色，那一脸英气，如同贯日的长虹，耀眼而明媚，无所求的淡然，无所留恋的坦荡，是死而无憾的磊落与豪情。听得身后脚步声响起，岳楚骁微微回了头，怔怔问道：“老伯，这江通向浏阳河么？”
　　那老翁一怔，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先前和一个女子在他船上躲雨的少年，见他一脸惨然，守着身旁的尸首，不明所以，却也放松了戒心。叹了口气答道：“你这娃娃好糊涂，这水是黄河水，浏阳河是长江来的，风马牛不相及，如何扯到一块儿了？”
　　岳楚骁惨然一笑，不再搭理他，兀自嘲弄道：“五哥——九儿没法送你回家了……”说完，便手捧了泥土渐渐覆盖了上去。
　　“唉，天可怜见的，这尸首埋得太浅了，等雨停了，要被野狗拖出去吃了的——”那老翁叹完便也走近了帮起他来，却突然瞥见一柄手枪，吓得心里一慌，忙讪讪得悄声逃开，心道这只怕是件人命官司！
　　面前渐渐耸起一方土丘，夹着泥土的腥味，荒凉而突兀。谁也不知，这底下，埋葬得是这样一个人，是岳楚骁心中永远都无法洗去的血腥，无法宽宥的恨，无法割舍的情，亦是他不得不担负的责任。时空变换，瞬息须臾，谁还记得，有过这样一个人。变化的永远是人心，是人事，而亘古长存的，却只有头顶这片青天。最是无情是万物，与人共存，却冷眼而视人间的悲喜、离合。人间的硝烟、人世的血泪、人情的冷暖，它都贪婪得夺去，消融，不留下一丝痕迹，又悄无声息得划伤人心。纵然豪情万丈，纵然碧血丹心，纵然高义薄云，也只化作泥土里一具峭峻的身骨，随之腐去，化作乌有。

　　碧海青天两相思，冷雨情容痴儿念

　　夜凉如水，如同一块漆黑的墨玉，晶莹剔透。翠绿的树叶，还挂着串串水珠，映照着浓郁的夜色，发出星月一般的光芒。凤拂过，惊起一树绿绦，掠过离人泪。
　　“柳小姐还不睡么？”张樊紊深夜起身，见柳咏琴呆呆得站在院里，良久都不动，忍不住问了一句。
　　柳咏琴受惊，却只回头笑了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又掂着指尖轻轻拂去面前的一滴水珠。
　　张樊紊走近，批了一件衣衫在她身上，问道：“有心事么？”
　　柳咏琴失神得摇头，却又点点头，一双眼里掩饰不住的担忧，她抬手比划着，与张樊紊交流。与岳楚骁分别的几日，她一直都呆在卡特的医馆里，听从卡特的嘱托养好嗓子，也顺带着学会了如何用手势与他们交谈。
　　张樊紊会意，却一阵黯然，竟是有了妒意一般得问道：“你向我打听岳楚骁的消息？”
　　柳咏琴忙点了点头。
　　张樊紊静默片刻，抬头问：“你心里只有岳楚骁一人么？”话一出口，见柳咏琴不明所以得愣住，忙“哦”了一声，掩饰着说道：“我近日没怎么出医馆，明日我帮小姐打听详细。”
　　柳咏琴笑着点头，算是谢意。
　　“早些睡去吧！夜深了——”张樊紊催促着她，一边说道：“想来他也没什么大碍，总督府的少爷，总不能随便就放了出来——”
　　柳咏琴闻言，满心失落，带着阵阵凄苦。树叶上垂下的水珠，也似是滴进了他的心里一般，湿得透不过气来。岳楚骁终究是回了岳府，终究是回去做了他的大少爷，他们之间，终究是有着深渊一般的沟壑，阻挡了一切。
　　总督府。
　　“夫人怎样了？”岳云峰掀了竹帘向刘神医问道。
　　刘神医欠了欠身，道：“只是心力交瘁罢了，大人不必过于担忧，夫人这病，光吃药是医不好的，还得将心里放松些才好。”
　　岳云峰点头称是，便叫人送走了刘神医，踱步到大夫人床前，轻轻给她拉了拉被褥。
　　“老爷——”大夫人突然睁了眼，“老爷如何得空来了？”
　　岳云峰不想她还醒着，一脸得憔悴，心里怃然，强笑着问道：“怎么也不叫个妈子丫头看着？”
　　大夫人撑了床沿坐起，“他们聒噪得很，我心里烦着，每天叫莲儿妹妹在我床头念个佛经就好。”说完叹了口气，抓了岳云峰的衣袖道：“老爷，这些天，我心里慌得很，一躺下就做梦，梦见楚骥，九儿，满身的血……”
　　“好好的，说这些什么！”岳云峰打断她，又缓了语气，劝道：“不过是个梦，你也信！”
　　大夫人摇摇头，“若是之前我还不肯信，如今跟了莲儿妹妹信了佛祖，恍惚这些过去的日子都染上了血腥一般，无数的罪孽……”
　　“她是无风三尺浪！无所事事，整天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害人害己！老子在西北杀了多少人，也没见哪个鬼魂来索命……”岳云峰咬牙骂道，忽的一阵透骨的寒意渗入心髓，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竟怔了片刻。
　　大夫人见他发怒，也没有气力再反驳，只懒懒得靠着枕被，暗地叹了一声。“二弟去哪儿了？怎么好些日子没见了……”
　　岳云峰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大夫人淡淡笑了笑，只道林威祈还在为先前祠堂的事介意，拉不下脸来见自己，因此宽慰道：“我也没有怪他，他倒好了，来都不敢来见我了，我还想他催促着霆儿早些成亲呢！九儿给董家守三年丧也快满了，该续弦了，他们兄弟二人若是生个一男半女的，也好结个姻亲，岂不更好？霆儿那孩子，品行端正，我欢喜得很，也不管他的出身背景什么的……”
　　大夫人兀自说着，眉眼一抹笑，竟似云开见日的豁然与温和，让岳云峰阵阵隐痛，难以排解。
　　“不好了，不好了！大少爷疯了！大少爷疯了……”外头一阵聒噪，几个小厮、丫头都看热闹一般得朝岳楚骁院里奔去。
　　“怎么回事？！”岳云峰喝来何云，蹙眉问道。
　　何云唯唯诺诺道：“是——是少爷，要把昨儿修的那堵墙拆了——”
　　“放肆！”岳云峰一拳砸在床沿，“他反了天了！”也不听大夫人劝，气冲冲得出了门去。
　　“少爷，少爷，求求您，不要再砸了，这墙是老爷吩咐堵的——”何宽一把拦住岳楚骁手中的榔锤，几乎要哭出来，岳楚骁疯狂地似乎没了理智，一大早起来便往楚骥少爷的院里去，可楚骥的院子叫老爷一夜之间就给堵了，谁也不许再进去，谁想少爷却如同发了疯一般，先是盯着那堵墙盯了许久，后来居然拿了榔锤要敲碎那堵石墙，任谁也劝阻不住。
　　“滚开！”岳楚骁一脚踢开他，又疯了似地砸起来。
　　“少爷——少爷，”翠儿哭着跪在他脚下，“不要再跟老爷作对了，我知道您心里记挂着大少爷，可是他已经不在了，您让他安生点吧！不要再折磨您自己了……”
　　“滚开——都给我滚开——”
　　“岳楚骁！你好大的胆子！”岳云峰一脚扯开儿子，要去夺他手里的榔锤，却被岳楚骁顺势推了开，几步踉跄，几乎跌倒，被何云手快给扶住了，岳云峰站稳身子，暴怒道：“畜生！你这是要弑父吗？！”
　　岳楚骁置若罔闻，仍不停得敲打着，这墙修葺好才一天，哪里经得住他发疯一般得捶打，“轰”得一声，一个洞眼就被砸了出来，岳楚骁竟是放下了榔锤，改作手挖，石墙上一道一道的血痕触目惊心。
　　下人们一个个都跑了过来，看热闹一般得冷眼旁观，窃窃私语，“少爷只怕是疯了呢！这屋子不干净，魔障了吧——”
　　“来人！来人哪——”岳云峰一声暴喝，震得众人忙缩了脖子噤声。指了岳楚骁，“把这个畜生给我拉到门外去，让他去门外清醒！他不怕丢人现眼，老子就让他丢个够！”
　　“老爷，老爷，”翠儿哭求道：“少爷近来身子不适，受不得罪了，要下雨了，少爷再也受不得寒了呀——老爷——”
　　何宽也跪倒在地，不及开口，就被岳云峰断然喝了句：“谁还敢求情，就跟这个畜生去门外跪着去！”
　　小厮门得了岳云峰的命令，也不敢再迟疑，粗手大脚得就要将岳楚骁架出去，却不想，刚一靠拢就被岳楚骁的拳脚踢开。
　　“畜生！你反了天了！”岳云峰怒火欲盛，“家法！拿家法来！拿家法来！！”
　　石墙被岳楚骁挖开，他一把扔去榔锤，钻了进去，疯了一般得朝野草丛生的院里跑去，跪倒在一座土坟前，又用手刨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却谁也不知他説的什么。
　　岳云峰取了家法来，也进了院子，“跪好了！”他大喝一声。
　　岳楚骁恍若未闻，兀自撕扯着坟上的草，刨开一堆一堆的土，忽的，痴傻一般得捞起一个物事，护在怀里，不停地呢喃：“找到了，找到了……”脸上竟然浮现会心的一笑，冰融大地般的涣然、平淡。
　　岳云峰怒到了极点，一把扯着儿子把他提起，只听得“嘶”的一声，儿子的衣衫被他扯了开去，露出□的身躯，一条条伤痕触目惊心，纵横交错地横贯、交叉，岳云峰一时间被他满身的伤痕刺痛了眼睛，竟怔了片刻。
　　岳楚骁却依旧是痴傻着，护着怀里的物事，只有两个袖管在手臂上挂着，显得单薄而苍白。
　　翠儿大哭不已。
　　“把他拉出去！去外面清醒！”
　　雨说下便下，似是为了祭奠谁而来，没有停歇，哭了一场又一场，仿佛，连天都是有情的。
　　岳楚骁单薄的身子跪在雨里，长开的身形显得结实而完美，却因为无数交错的伤痕而变得凄楚而弱小，让人不敢直视。膝下形成两个水槽，不断有水花渐起，飘在他身上，雨水在头上浇灌而下，从肩流到泥土了，融化了他的血泪。他的手，仍然死死得在胸前紧握，仿佛是抓住了自己的生命，贪婪、奢望，不肯放手。总督府门前，来来往往的人接踵而去，人人忙着躲雨，却仍是不肯吝惜了怪异的眼光看着门前的赤身跪着的男子，或许有人会突然想起，这人似乎便是防洪时立下大功的总督府少爷，然而，谁也没了闲暇去思忖，到底是怎样的罪过让他遭受这等大辱，或许心里还在想着，世家子弟，总该是这般纨绔和无法无天的把。
　　“九儿——九儿——”大夫人悲切的声音在雨里响起。
　　“九儿——”大夫人丢了雨伞，一把抱住儿子嚎啕大哭，“我的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呢！你斗不过你爹的——”
　　翠儿在一旁撑伞，也是哭得泣不成声。
　　岳楚骁没有做声，也没有反应，只是死死握着双手。
　　大夫人任是怎样拉扯，也掰不开他的手。
　　“大娘——”岳楚骁嘶哑着声音，“大哥在跟我说话呢——你听，大哥在跟我说话呢！”说着自行将手里的物事贴到大夫人的耳边，“大哥在跟——跟九儿——说——话。”话未完便晕倒在大夫人怀里。
　　大夫人和翠儿忙将他扶回了院里。
　　岳云峰远远得见他们离去，走过去，见到地上的东西，猛地一惊，心寒如冰。
　　一把纯金的匕首，镶着温润的墨玉，静静得躺在地上，刀鞘上的泥土被雨冲刷干净，黄金的色泽显得有些灰暗了，却仍旧发出震慑人心的光。原来，岳楚骁在坟里埋得一直是这把匕首，儿子楚骥的遗物。楚骥的尸身埋在了大漠，魂魄却被岳楚骁带回了云州，日日缭绕，生生不息……16年了啊！你到底要纠缠到何时……

　　父子情难随风去，云州清秋再遭劫

　　“爹爹！”
　　岳云峰一脸惊诧得看着眼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儿子，又喜又怒，却终于是如往常一般板起了面孔：“你好大的胆子，大敌当前，疯野到哪里去了？”
　　岳楚骥却也不惧，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出来，竟是一条血淋淋的兽皮，“爹爹莫生气，儿子在路上遇着狼群了，逮着了头狼给爹爹扒了条狼皮做裘衣。”
　　岳云峰这才看到儿子脸上的点点血迹，一袭狼皮还发着阵阵的热气，血尚未完全凝固，一滴滴地往下滴去，儿子却是一脸的平淡。在沙漠里遇着狼群是九死一生的事，即便是再英武的人，也未必能逃脱狼的围捕，儿子却一脸轻松地站在他面前，将一场恶战轻轻带过，仿佛他遇到的不是狼，而是羊。岳云峰心里隐隐得为儿子感到欣慰，却也为着他的恣意妄为而郁怒。不动声色得接过儿子的狼皮，却忽的抓了儿子的手将他按在桌案上。
　　岳楚骥一阵慌乱，心里也怪道，父亲居然比狼群更让他心惊胆颤。
　　“你可知错了？”岳云峰幽幽得问道。
　　“儿子愚钝，还望父亲指点——”话音刚落，岳云峰的手便按在了他的腰上，作势要掀他的衣襟，他又慌又怕，平生最怕父亲拿了教训小孩子的方法教训他，忙学乖了告饶道：“儿子不该不惹是生非，到处乱跑，让爹爹担心了——”
　　“难得你还肯明晓事理，”岳云峰缓缓说道，“哼”了一声，又道：“饶了你这遭，若再不听话，为父可要家法伺候——”岳云峰难得如此惬意，甚至带着一丝促狭，威胁着儿子。
　　岳楚骥也听得诧异，父亲从未如此“温存”得拷问他，只是他的话却分明是拿他当九儿一般的教训了，不由得羞红了脸。
　　岳云峰欲放开儿子，却摸到了他腰间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事，抽出来一看，居然是把纯金的匕首，镶嵌的墨玉上还沾了些血迹，不禁沉了脸：“你就是拿这个做武器的？”
　　岳楚骥点了点头。
　　“哼！行伍之人竟是连武器都不带，还有脸回来！”岳云峰隐隐发怒。
　　岳楚骥不敢答话，他知道父亲最是看重从军之人的武器，“千金买马鞭，百金装刀头”兵器是行伍之人死不离弃的左膀右臂，自己外出闯荡大漠，竟然忘了带兵器，爹爹该是怎样的震怒……
　　果然，岳云峰“哼”了一声，将匕首重重得拍在桌上，恨道：“清高自负，你头顶还有没有个天了？！若遇着的不是狼，而是敌军，你以为一把匕首便能退敌千里？！”也不容儿子分辨，喝了一声：“自去军法处领二十军棍！打清醒了再来见我！”
　　岳楚骥有口难言，只是跪下领命，心里却突然想起了和他血战群狼、手枭狼头的女子，那双碧玉的眼眸，将他的心，悄悄地沉浸了下去。
　　岳云峰俯身拾起地上的匕首，拂去上面的污垢，也不顾得撑伞，任雨迷糊了视线。那是他和楚骥唯一一次的温存，他第一次体会到做父亲的满足感。都说父子是三世修来的缘分，打不断，割不断……却仿佛是他自己，一次次割断了这浓于水的血脉相连……
　　一连几日的阴雨绵绵，初秋的云州，到底有了些“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的清凉，却谁也不知道，这清凉背后，隐匿了多少夺人生死的恶魔。
　　新军水师里，不断地有人病倒，皆是面色潮红，唇色发紫，偶带咳血的症状，任是什么药都治不好。莫应垄来报的时候，岳云峰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有上百人患病，且每天都在蔓延，病患者三日之内，吐血不止，血尽人亡。
　　莫应垄神色严峻，正声道：“大人！下官猜想这恐怕是瘟疫——”
　　岳云峰颔首，却是朝向刘神医问道：“你有什么法子？”
　　“这个——”刘神医面露难色，“患病的人是从水师开始蔓延，小人猜想，应当是和水有关，是不是大人——大人先前治水的时候，得罪了云州的河神？”
　　“岂有此理！”岳云峰大喝一声，郁怒道：“老子叫你治病，你却给我装神弄鬼——”
　　刘神医骇得扑通一声跪倒，连连告饶，“大人饶命，小人可不敢如此胡说，只是四下里都传开了，都说——”
　　“说什么？！”岳云峰喝问。
　　“都说是总督大人——得罪了河神，惹的瘟疫。”
　　“放——”抬手挥起的一掌生生停在了半空，突然觉得阵阵心寒。
　　莫应垄也点点头，云州堤坝上的确早已有人请了巫神在驱鬼祭天，闹得人心惶惶，岳云峰为防洪治水劳心劳力，心力交瘁，且不说有人感恩戴德，颂扬称赞，如今却把瘟疫的罪责归到他头上了，人在死亡面前前，总显得如此无力，临死前却还要抓住一个祸首，将毕生的怨恨发泄于他，民心如此，实在令人心寒。
　　岳云峰一阵黯然，但也顾不得这么多，叫起刘神医，“你到底有没有法子？且说来听听，便也不污了你神医的名号。”
　　刘神医抹了额头上的冷汗，颤声道：“倒是有法子，只将大黄、麻仁、枳壳、茯苓、芍药、前胡、黄芩、苍术、雄黄、红枣共11中药材和了麝香、人参煮烂投到城内外大小井里，从水源防治，再者各家发放雄黄——”
　　“你可算过置备这些药材需多少银子？总督府可不是养鹿种人参的地方！”岳云峰冷声质问。
　　刘神医早已吓得不敢言语。
　　“也罢！”他叹了口气，吩咐莫应垄道：“你且按照他説的做，凑一些是一些，先要置备雄黄，严令各家各户，不得擅自出门。”
　　莫应垄领命，却不离去，拱手前身道：”大人，下官倒是有些看法。”得到岳云峰的首肯后，便继续说道：“下官认为，应当将病患者与他人隔离开来，可在水师军营建一个营部，安置病患，集合云州城的郎中在内照看、治疗，另外，云州河岸一里的地方，不得再有人员出没，切断一切水运交通。”
　　岳云峰颔首，便吩咐他和刘神医着手去办。
　　只觉得沉闷无比，心中郁结难以排解，自担任云州总督以来，治新军，办水师，种种经历，何曾不是艰难重重，兼任巡抚以后，云州更是屡遭灾难，先是洪水泛滥，再是李靳为叛变，此刻又是疫情爆发，他深刻感受到：可怕的不是灾害，而是人心，民心难收，千古如此。民可载舟，亦可覆舟，为官者战战兢兢，心血耗尽，却仍是抵不过人在死亡面前的谣言四起啊！不由得叹了口气，手撑着额头支在桌案上，眯了眼睛假寐。
　　“大哥——”嘶哑的声音，一盏茶不知何时伸到自己面前。
　　岳云峰不用抬头便知那人是谁，只见他两眼凹陷，面色憔悴，头发竟也白了不少，心里暗叹了一声，早就听说林威祈这几日都不在府上，他派人去河岸查看，伍磊霆的墓也不知去哪了。他伸手接过茶盏，却不喝茶，只沉沉得将它放在桌案上。
　　“大哥，如今疫情甚重，大哥可有何打算么？”
　　岳云峰将手往桌案上一撑，硬是压抑着没将桌子拍响，冷哼一声道：“我有何打算？你不是都已经打算好了么？”
　　林威祈一愣，竟被岳云峰盯得有些心虚，“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岳云峰避开桌子，踱了步子在林威祈身边绕了起来，“你明知云州如今瘟疫盛行，却还不顾生死得往外跑，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还是觉得自己身子骨硬气得很？云州河堤上只差尸横遍野了，你是不是也要将那尸首一个个得翻开来看看这瘟疫到底是何方的神圣？”
　　林威祈闻言愤愤不堪，强颜驳道：“大哥的意思是人人都该缩在屋里？若是这样，是不是合该每个得瘟疫的人都该等死？官府无所作为，百姓不知所措，云州还有活路吗？”
　　“谁都该死！就是你林威祈不行！就算云州、岳府里人人死尽了，你林威祈也得给我活着！”
　　“大哥！”
　　岳云峰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林威祈的肩，“你我几经灾难，屡屡受困，皆是化险为夷，但此次——大哥实在没有把握。”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林威祈心生感动，凝眉道：“大哥，大可不必孤军奋战啊，朝廷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岳云峰冷哼，“我已将折子呈上去了，但朝廷能否救济，二弟你还不清楚吗？中日的战事已经打响，朝廷自顾不暇，哪还会管云州的死活？其他的州郡，对瘟疫皆是避之不及，他们若是会施援手，就是我岳云峰的眼睛长错了地方！”
　　林威祈沉吟不语，想宽慰几句，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事实残酷至此，连哀叹也是无奈。沉吟片刻，道：“大哥，云州城里有个洋医，医术尚还精湛，不如……”
　　“堂堂大清居然要倚仗一个洋人！岂不是笑话！”岳云峰断然拒绝。
　　林威祈一阵愤懑，“大哥到这时还分不清事理么？那刘神医不过是个庸医，如何能就得了全城百姓的性命，朝廷自当云州是偏远之地，不会理会，大哥却还要口口声声为之辩护，恐怕是自作多情了！”
　　“二弟！”岳云峰打断他，“你我吃的可还是朝廷的俸禄，我做的也是朝廷的官，你若是不屑得食这朝廷俸禄，大可走便是，也不必在云州这地方埋没了才能。”
　　一席话说得林威祈心寒，他和岳云峰风雨同舟数十载，荣辱与共，同甘共苦，从未有过任何怨言，不仅是为了报恩，而更多的是为了人世间这样一个真心相待的人，即便没有血脉相连，也是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岳云峰这些话，却是真真正正得伤到了他心里。
　　“你林威祈狷介之士，不同流俗，埋没在云州偏远之地也真是委屈你了。林家上下满门的俊杰，自文忠公来更是备有才人出，你既是林家的子弟，自也要有所作为，区区一个幕僚如何容得下你的鸿鹄之志……”
　　“大哥到底想说什么？”林威祈听得怪异，却也明白了岳云峰的真意，“大哥冷言激将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岳云峰讶然，哑然无言，林威祈终究是林威祈，岂是他骗得过的。良久，方拍了他的肩叹道：“二弟，磊霆的死，大哥内疚，大哥欠你太多，不想你再有意外。”
　　“大哥，大哥是想我临阵脱逃，离开此地？”
　　岳云峰摇头，“这不是临阵脱逃，你为岳家、为云州做的已经够多……”
　　林威祈笑了笑，“大哥以为，我会走吗？”
　　岳云峰也是一笑，重重得拍了拍他的肩，“你林威祈要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之前如此，如今还是如此——”沉默片刻，又转身说道：“这瘟疫最是可惧，来去无影，专挑了身子骨弱的传染，你近来操劳太多，应当多歇着，其余的，就交给我。”
　　林威祈心生疑虑，“大哥这是何意？形势如此，我怎可以缩在一旁无所作为？”
　　岳云峰摇了摇头，却是转身叫来了何云，“送林先生回他院里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他出来！”
　　“大哥——”林威祈横眉冷对，“大哥非要如此逼我吗？”
　　“是你逼我还是我逼你？”岳云峰俨然发怒，朝了何云怒道：“还不带走！吩咐下去，他若出了院子半步，唯你们是问！”
　　岳楚骁淋了雨后一病不起，起初翠儿、何宽二人怕惊扰了老爷又惹来风波，因此一直瞒着，直到几天后，岳楚骁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了，方哭着禀告了岳云峰。
　　岳楚骁心里忐忑不安，儿子的脸色不是平日的苍白，反而显得红晕，嘴唇渐渐得带上的乌色，吐血也比日常更加频繁、严重了。
　　刘神医欠着身子，不敢看岳云峰的脸，只低声道：“大人，令郎患的——恐怕就是瘟疫。”
　　岳云峰脑中“轰”得一声，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求求你，一定要想法救救少爷啊——”翠儿拽住郎中的两肩哭求，“救救他——啊？”
　　刘神医一脸难色，“少夫人，不是小人不肯医治，实在是没个法子，这瘟病是从水里来的，如今接二连三的雨，没个消停，命大的，便躲过一劫，若是太近了水边，又琳了瘟雨，那是十有八九要染上瘟疫的，若是老天垂怜，早些停了雨，便可少去几条人命，否则，任是谁也无回天之术啊！”
　　翠儿愣在当场，泣不成声。
　　刘神医暗地叹了口气，心道可怜了这个孩子！只怕连爹都还没做呢，自己却要去投胎了。转头再看岳云峰时，却见他提脚往外走去，忙跟了上去，“大人，您看，令郎——”
　　“抬去军营吧——”岳云峰的声音显得嘶哑而苍凉，带着不可掩饰的疲惫和沧桑……
　　初秋的清晨，薄薄的一层雾从江面弥散开来，带着死亡的气息，似是从地狱升腾而起的毒雾，勾人魂魄，从古至今，文人墨客称颂自然风情的不计其数，谓之静若处子绕肠也好，动如山水崩裂也罢，却谁也没看到，自古以来，人在自然面前是如此渺小而不足其道，生死从来都不由自己，纵使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不能免去生死轮回的自然交替。人与自然的战争，总是显得惊心动魄，那一具具腐烂的尸体，临死前可以嚎啕控诉过，可还带着不甘与挣扎？然而，无论如何，都是以人的惨败为止，没有痛哭，没有哀伤，只有恐惧，经历了太多死亡而麻木了仁慈之心，却终究也不能消除最原始的恐惧。
　　云州军营已成死亡炼狱，未患病的新军皆被遣散回家，每日来来往往都是一具具呻吟的面色痛苦的肉体，四周一片静穆，只听得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时断时续的哀鸣，彼此都没有了言语，相见时，也只剩眼里无穷无尽的无奈和恐慌。
　　若不是听见他们偶尔的呻吟，谁都不会以为横七竖八席地而躺的是活生生的人，密密麻麻得如同案板上的鱼，一条条挺挺的等待死亡。几张竹席，一炉檀香，时间在点滴流失，生命也渐渐流逝不见。因受了刘神医的嘱托，岳楚骁被单独放置在一个帐房里，四周密不透风，恍若隔绝于世，然而，帐外种种声音还是透过缝隙将他拉回现实。迷迷糊糊，醒过了又昏睡过去，反反复复，竟不知过了几个昼夜，每次闭眼，都想永远都这样沉睡下去，不再醒来，而每次醒来，又不敢睁眼，害怕自己看到的不是这样活生生的现实，而是死气沉沉的地狱。他能够舍弃的东西并不多，然而，真正拥有的，却是他死都不愿舍弃的。荒野青山，小店陋室……她还好吗？
　　一片耀眼的光亮忽然涌了进来，继而是细碎的脚步声，岳楚骁习惯性得将头偏过去，每日都有人来送药，如果，这药真的能够治好疫病，他到底是喝还是不喝……
　　“爷——”
　　岳楚骁一惊，居然是何宽！
　　“少爷——”何宽一见岳楚骁，便忍不住呜呜得哭了起来。
　　岳楚骁咳嗽了一声，淡然笑着嗔怪道：“好好儿的，哭丧什么！”
　　何宽却更是哭得厉害了，“奴才心疼——”好不容易才止住，抽噎道：“奴才见着柳姑娘了——”话音刚落，岳楚骁惊得几乎坐起，却因为身子虚弱又倒了下去，他扯着何宽的衣袖，急道：“她怎样了？啊？”
　　“柳姑娘还好呢！她托奴才给少爷带了信儿，”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一个黄色的锦囊。
　　岳楚骁忙抢了过去，掏出一张纸条，熟悉的字体，熟悉的感觉。
　　“碧落黄泉，唯君而归，山崩海枯，方与君绝。京华浮云，成荫待之。”
　　“碧落黄泉，唯君而归，山崩海枯，方与君绝。京华浮云，成荫待之。”
　　一股暖流流过心里，激荡心神，四肢百骸都充满着力量，脸上不自觉浮上一抹温和而痴傻的笑。
　　何宽看的心惊，那一抹笑，如同秋日蔚蓝天空里的一丝云，淡得几乎没有，却深深地撩人。
　　“京华浮云，成荫待之——”岳楚骁默念着这两句，心头有一丝疑虑，片刻后，忽的失声惊叫出来，“京城！”
　　何宽一愣。
　　“她还说什么了？”岳楚骁急问道，紧抓着何宽，几乎让他透不过气来。
　　何宽不敢耽误，将原委道出来，“柳姑娘最后嘱托奴才转告少爷‘来日方长’。”
　　“呵呵，呵呵”岳楚骁突然笑了起来，“上穷碧落下黄泉……”说着又掏出那个黄色的锦囊，倒提着居然倒出包白色的东西——一里面包裹着绿色的药丸，“碧落黄泉，原来如此。”
　　何宽惊住了，他曾哭求张樊紊和卡特搭救少爷，卡特却推说治疗瘟疫的药根本不够，早已经用完了，不想，却被柳咏琴暗度陈仓得带了过来，可是，为何要欺骗自己，不让自己知道，而且，托口讯也是用了拆字谜这么隐晦的法子，莫非——想到这里，何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惊出一身冷汗。
　　大夫人松着发髻，懒懒地靠在榻上，就连岳云峰进来也没有发觉。
　　岳云峰见她的样子，有些不满，怪道：“就要动身了，怎么还这幅打扮。”
　　大夫人微微受了惊，却没有回头，“老爷让我走，我又怎么走得安生，若是你们有个三长两短的，可叫我怎么好？”
　　岳云峰心里一酸，却强笑着走过去，宽慰道：“几个大男人，比你们女人自是强了许多，你留在这里反倒叫我分心了。暂且去天津芳儿家住几日，待疫情缓了，我再叫人接你回来。”
　　大夫人见他这样说，也不好再反驳，但终究是担心着儿子的，因此迟疑道：“那九儿——”
　　“我叫他在军营里助我，男儿大丈夫，也该受些历练。”岳云峰有些心虚。
　　大夫人没有办法，心想也只好由着他了，只是有些日子没见儿子，有些想念罢了。忽的又想起林威祈来，看了丈夫嗔怪道：“我听下人们说你将二弟关起来了，你们兄弟到底是怎么个回事？年轻的时候拌拌嘴、斗斗气也就罢了，这都年过半百了，如何还这么不相让的？”
　　岳云峰讪讪的笑了笑，“你管得也太宽了些——”
　　“我好歹也是他嫂嫂，我看二弟如今就比你沉稳许多，定又是你鸡蛋里挑骨头了——”
　　岳云峰哭笑不得，大夫人却不依不饶，定让岳云峰放了林威祈出来见他，岳云峰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林威祈来时一脸的神采奕奕，头上的白发却奇迹般得变黑了，岳云峰诧异万分。
　　几人在一处说笑了半会，便送了大夫人、二夫人和宝儿上车往天津去了，楚颜因病未能动身。
　　岳云峰一脸冷峻得看着林威祈，半晌，忽的咬牙笑了笑，骂道：“若不是看在你年岁不小的份上，我定让板子来招呼你了……”
　　林威祈无奈得笑了笑，他的头发这几日变白了太多，为了不让嫂嫂疑心，因此拿了墨汁自行染黑了，不想，却被岳云峰看了出来。
　　兄弟俩相视而笑。
　　“老爷——”何云、何宽父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何宽抽抽噎噎哭个不停。
　　岳云峰蹙眉，“何事如此哭丧着脸？”
　　“老爷——”何宽扑通一声跪在他脚下，嚎啕大哭道：“老爷——少爷他——”
　　“他怎么了？”岳云峰预感不妙。
　　“少爷——他——他去了……”
　　岳云峰又是蹙眉，俯了身子喝问道：“去了？他去了哪里？他跑啦？”
　　何宽抽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倒是何云，欠了身子小心翼翼得说道：“少爷他——芟了。”
　　岳云峰的心一瞬间沉入了极寒的冰窖，唯一的一丝火星浸入了水里，化作一缕烟散去，他稳了稳心神，沉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儿早上……”
　　林威祈也一时难以接受，心如刀割，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喝问何宽道：“尸身呢？在哪里？”
　　何宽抹了一把泪，“老爷吩咐病死的尸首都要火化，军营里不知事的没认出是少爷的尸身，也一并火化啦——和别人的尸身混到一处了。”
　　岳云峰站直了身子，闭着眼睛，半晌没有出声，良久方颤巍巍得回过身去，挥挥手，哑声道：“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仿佛是在一瞬间，老了十几岁。
　　林威祈心如刀割，震痛之下顾不得多想，踟蹰唤道：“大哥——”
　　“滚！都给我滚！”岳云峰声嘶力竭。
　　狂风乍起，掀起地面的尘埃，模糊了视线，只有无穷无境仿佛从地狱深渊刮来的哀号。
　　第一卷完

　　常人亦有常人福，清淡自有清淡意

　　烟尘四起的官道上，陆陆续续得都是是逃难的人，他们从云州城中逃出，却不知要逃向何方。车轮将泥泞的小道压出一条条深浅不一的印辄，如同刀刻的伤痕，尖利而绵长。富庶的便驾着马车，穷酸的便赶了家里的耕牛拉扯，有的甚至自行背负着沉重的行囊，弯腰驼背得一步一步缓缓移动。彼此交错，却只有车辙和脚步的声音，仿佛投胎的鬼魂，逃离炼狱，要去往天国一般。
　　官道一旁，走来的是一家三口，两夫妻不过四十来岁，女人的小腹微微胀着，似乎是怀了身孕，还有个十七八岁的儿子，生的油头粉面，翘腿坐在一辆破旧的独轮车上。两夫妻推着车，跌跌撞撞地往前赶，汗流浃背。
　　“哎呦！”车忽的颠簸了一下，儿子惨叫一声跌在了地上，痛得几乎落下泪来，他娘赶紧停了车扶他起来，儿子却一脸的怒气，耍赖道：“你们摔死我了！摔死我了！”
　　女人好劝歹劝也劝说不住，倒是他爹，没有这么好的耐性，喝了一句道：“怕摔就自己下来走！”
　　“我不去了，我不走了……”儿子又是蹬腿又是打滚得耍赖。
　　两夫妻一脸的无可奈何。
　　“咦，”他忽然不闹了，指着河岸上惊叫道：“看，河里爬出来个人。”
　　两夫妻应声看去，果真是如此，河岸上，有一人露出半截身子，半截泡在水里，半截正艰难的往岸上爬。他的身旁，一艘小小的篷船，翻在了河里，正随水飘去。
　　“走，看看去——”
　　女人有些迟疑，“这河水可是瘟水……”
　　“咱总不能看着他死了。”男人断然道，兀自下河堤去了。
　　夫妻俩留了儿子在堤上看着车子，将水里的人拉了上来，只见他全身包裹着油布，一张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不像是染了瘟疫的——”男人盯了他半天道。
　　“哎呀！你看他的手……”女人失声惊叫。
　　十指关节，没有一块好肉，血淋淋得冒着血珠。
　　“只怕是遭了官司的——看这手被夹的……”
　　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得说了起来，都不免对他同情万分，正商量着如何安置他时，却发现，他的手一直死死的拽住女人的手臂，任是如何也拉扯不开。
　　夫妻俩面面相觑。
　　“这可怎么是好？”女人蹙着眉头。
　　男人迟疑片刻，“咱就带他上路吧！去大连。”
　　“什么？！你疯了不成？”
　　“你瞧瞧他这张脸，长得多俊，”男人掰过他的脸，“狗儿他哥要是还活着的话，也该他这么大了……”
　　女人一阵黯然神伤，前几天他的大儿子就得了瘟疫死了，只剩个小儿子，十七八了，还不让人省心。忍不住抽泣起来。
　　男人宽慰道：“哭什么！咱还能再生一个呢！”说着轻轻抚摸着女人的肚子。
　　女人舒心得一笑。又想起儿子，叹息了片刻，便也同意带他走。
　　狗儿一脸的不乐意，平白无故得多了个半死不活的人，还占了他的独轮车，一路上嘟嘟囔囔得骂个不停。
　　一家三口便这样走走停停，夜里就栖在荒郊野岭。找了些干净的水给他擦了身子，却被他一身的伤震慑，不免又想起自己早殇的儿子，心里凄苦哀伤。狗儿也觉这人可怜，便也慢慢得接受了他的存在。
　　岳楚骁一醒来便望见头顶湛蓝湛蓝的天空，宝石似的光泽刺痛了他的眼，好久才适应过来，只觉得浑身酸痛，也不知是为什么，一直颠簸个不停，忍不住翻了个身，却落空了陡然跌落下去，猛然惊醒了过来。
　　“娘——他醒了！他醒了！”狗儿惊喜的叫。
　　夫妻俩忙停了车子，扶了岳楚骁起来，见他果真是醒转过来了，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可是醒了，可是醒了——”
　　岳楚骁一脸的感激，知道自己已经出了云州城，是这对夫妇救了自己，忙撑起身子，虚弱地说道：“多谢二位了。”
　　夫妻俩会心得一笑，扶了他在路旁坐下，又分了些干粮给他，狗儿一脸的愤愤不平，岳楚骁看在眼里，便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大半给他。
　　“你自己吃，别管他，你身子虚得很，要补补——”男人劝说着道。
　　岳楚骁心生感激，却一句感谢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狼吞虎咽得吞食着手里的食物。这干粮是贫苦人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用了小麦、糟糠混合而成，坚硬无比，味同嚼蜡，却十分充肚，大富人家是不屑的吃这种东西的，即便是旅程途上，也不会用这个来充饥。岳楚骁虽是世家子弟，但经历生死大劫，万事看开，也不顾得这么多。
　　女人拿了水袋给他，舒心的笑道：“来，喝口水，慢些吃，别噎着。”见他缓了口气，问道：“你多大啦？”
　　“19了”
　　“比咱狗儿大一岁呢！”男人一脸笑意，又是问道：“爹妈可取名字了？”
　　岳楚骁一怔，名字，他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岳云举，怕是再也不再属于自己了吧！
　　男人见他出神，奇怪得问：“怎么了？”
　　岳楚骁忙摇了摇头，“我叫石头，姓——姓秦。”说完，暗地嘲笑了自己一番，贫苦人家里通常都给孩子取个贱名，以免了鬼神索命，石头，自己的命不是比石头还硬么？
　　“石头——这名儿好……”夫妻俩相视而笑。
　　女人看着在一旁疯玩的狗儿，不免叹息了声，对男人夸道：“这孩子比我家狗儿懂事得多，你看狗儿，都娶了媳妇的人了，还这么不正经！”又转头朝岳楚骁问道：“日后可好了，狗儿路上多了玩伴，也不怕没日没夜得聒噪个不停了——”
　　岳楚骁一怔，却仍是淡淡得笑了问：“叔叔婶婶这是要去寻亲戚吗？”
　　男人点头，叹息道：“云州瘟疫，都死怕了，这不，我们一家是要去旅顺寻亲戚呢！狗儿的媳妇家，也是他的娘家表妹，在旅顺开了个染坊，我们去投奔他。”
　　岳楚骁有些为难，“京华浮云，成荫待之”柳咏琴在京城等他，可是他又不忍落了这对夫妇的意，他们好心救自己，自己不能不报答。思忖了片刻，也是笑了一笑道：“好啊——我还可以给叔叔、婶婶推车呢！”
　　夫妻俩“呵呵”得笑了起来，“瞧这孩子，叔叔婶婶地叫的多甜……”说了便拉了他的手，“他爹姓尤，叫尤叔、尤婶就好……”
　　岳楚骁看着在远处玩得疯狂的狗儿，黯然神伤，贫苦人家的儿女，虽没有玉盘珍馐，绫罗绸缎，但肩上没了家族大业的重担，便可以活得这般快活、酣畅，生生死死，一切自然而来，自然而去，没有了鲜血淋漓的责任，没有惊心动魄的伟业，只是这样，生老病死。
　　几日后，一行人到了大连旅顺口。
　　因战事紧张，大连城内熙熙攘攘，到处都是官兵，人们也忙着赶集，储备些粮食，以防战火延及，全城饥荒。
　　岳楚骁推着独轮车，一步一步走得艰难，满头大汗，竟也顾不得擦。尤婶拿了帕子给他擦汗，关切得问道：“可是累得很了？”
　　岳楚骁摇摇头，心想自己果真是过惯了少爷的日子，不知如何做贫苦人的活。他花了好几天方学会如何推这独轮车，好几次都把车子给推翻了，将车上的东西给倾倒了出来。狗儿倒是会推，只不过懒得干，夫妻俩没有法子，也只好教岳楚骁如何做，两人都觉怪异，看着多老实厚道的一个孩子，竟然像个官家少爷，连活都不会做，这点狗儿倒是比他强的多。

　　人心不古惨淡世，壮志尤存报国心

　　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岳楚骁停下了，便回头问道：“石头，怎么了？”
　　岳楚骁没有回话，只是怔怔得看着街道一旁的角落里，挂了块帆布，上面写着“招兵”两个大字，一个军官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后，手撑着额头打着哈哈，却没有几个人报名。
　　“唉！又要打仗了呢！”尤叔叹道，“这年头，当兵的最找死，谁还去当呢，就算一个月有几两俸银，怕也没人去拿了命换钱！”说着，便催促着岳楚骁向前走。
　　“狗儿他娘，在哪儿呢？几年没来了，竟是找不着北了！”尤叔放眼四顾，时不时得擦了擦额头的汗。
　　尤婶摇了摇头，也是满眼的迷惘，反是朝了狗儿问道：“狗儿，你媳妇家在哪儿呢？”
　　“我哪知道——”狗儿极是不满得嘟囔道。
　　尤叔怒道：“那可是你媳妇儿！”
　　“是你们给我找的媳妇儿，又不是我要的！”
　　岳楚骁忍俊不禁，心道狗儿直来直去，倒也率真。眼看父子俩就要吵起来，忙插了一句，“尤叔可记得那地儿有什么标志之类的么？”
　　尤叔想了半天，“杨记染坊，他家开了个染坊。”
　　岳楚骁会心一笑，道：“跟我来吧！”说着，便领着他们在巷子里绕了起来，不多一会儿，果真见到了一处宅院，挂了个“杨记染坊”的招牌。
　　“哎呦！可找着了，可找着了！”尤氏一家喜不自胜，拉了岳楚骁的手夸道：“果真是石头聪明……”
　　狗儿有些妒忌，嚷道：“有什么了不起的！肯定是他事先来过这里呢！”
　　尤婶也觉得怪异，问道：“石头，你到这里来过？”
　　“没有呢！”岳楚骁摇了摇头，“我只是胡乱猜测，小时候听风水先生说，开染坊最忌大门朝北的，因此，我想，他们家肯定是在南侧的巷子里了。”
　　尤氏夫妇听了不免对他刮目相看，心道他果然是比狗儿强了几倍。
　　一家人商量好了怎么与亲家见面，于是各自整了整衣衫，拍拍身上的尘土，夫妻二人就往门里进去了。不料，一只脚刚踏进去，就被人档了出来。
　　“谁啊——你们？”一个汉子，赤着上身，满身的汗味，还带了些染料的气味，极是呛人，应该是染坊里的伙计。
　　尤婶哈着腰笑了一笑，道：“我们是来找杨老板的，我们是他的亲家。”
　　那汉子迷糊着眼，似是不信，也不搭理他们，只是朝里喊了一句：“小三子，去通告老板一声，有人要认他的亲戚，来看看是不是？”
　　尤叔有些愤懑，拉了狗儿在一旁，分辨道：“怎么不是呢！呶，这么大个人在这里，我儿子，你家的姑爷……”
　　“这位大叔，实在是对不住，近来战事纷扰，冒名认亲的人多得很。谁活着不是个难呢？您呀！就通融一下，对大家都好。”说着，兀自进了门，不再搭理他们。
　　“呸”狗儿狠狠地朝那汉子的背影啐了一口。
　　半晌，方听得一个尖锐的声音，一路笑着出来，“哎呦！是姐姐啊！可真是好久没见了……”一个的花红柳绿妇人摇着步子轻快的闪了出来，脸上挂的笑像蜜一样甜。
　　尤婶忙迎了上去，叫了句“妹妹”。两人的手便紧紧握在一块儿了，尤叔“哼”了一声，转过头不看他们。
　　杨氏也不在意，轻轻拍了拍尤氏的手，“姐姐、姐夫今儿个怎么得空来了？”
　　尤氏叹了一声，却仍是强笑着道：“媳妇儿也不打声招呼，就回娘家了，这不，我们来看看她，顺道接她回去。”
　　“哎呦！”杨氏惊道，“姐姐不是从云州来么？听说云州遭了大疫，都快死光了呢！”
　　尤氏凄苦得笑了笑，“谁说不是呢！家里老大、大丫得病死了，幸好没把你家姑爷给损了，不然我没法跟媳妇儿交代啊！”
　　“瞧姐姐说的，”杨氏抿嘴一笑，“狗儿也是我的外甥呢！就算不是姑爷了，我这个做小姨的，也心疼！”
　　说着，朝身后看了一眼，凑上尤氏道：“这世道啊！艰难得很，只怕做只狗也要好得多呢！这染坊啊，恐怕也不长久了，入秋了，那些当兵的要赶做棉衣，天天来催布料，拿了布料又没钱给，我们也不敢讨要，这日子过得呀！是把我们往死里逼呢！这些个伙计，吃我们的，住我们的，却还偷工减料得不干活，唉！难呀！他爹正商量着要把院子卖了，回乡种地去！”
　　一席话说得尤氏插不进一句嘴，想分说自己是来借住杨家的，又讪讪得不好意思开口。
　　“诶？姐姐可找着客栈住了？”杨氏问道，见他们不回答，忙拉了尤氏的手道：“姐姐、姐夫，这旅顺口啊，最好的客栈当属福星酒店了，这样吧，我也不做生意了，带姐姐、姐夫去瞧瞧！”
　　“妹妹！”尤氏一把拉住她的手，
　　“怎么了？”
　　尤氏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说，良久方挤出几个字，“媳妇儿她——”
　　“啊——”杨氏恍然大悟道：“她也不知疯玩到哪里去了——”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狗儿忽然惊叫道，“她在那儿呢！”
　　众人随了他手指看了去，只见院里一个女子的身影一闪而过。
　　“我看到她和一个汉子调情……”
　　“胡说什么呢！”尤叔怒喝着制止他。
　　杨氏讪讪得笑了笑，“嗨！那丫头，总是这样不正经！”
　　“妹妹，既然媳妇儿在的话，应当是随了我们去吧？”尤氏紧张得问。
　　杨氏强颜笑了笑，却不做声，良久，方道：“这么着，姐姐，我还是实话跟你说了吧！前儿个，姐儿从云州跑回来，我们也是气的，几次三番催他回婆家，可这丫头——”说着，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似地说：“她以死相逼呢！我们做爹娘的，也不忍把她往死里逼啊，也就容她在家里住几日，谁料，旅顺水师里的一个洋人，愣是要了我们姐儿做老婆啊！我们有个什么办法！”
　　尤氏夫妇二人听得心惊，“这算个什么事儿呢？媳妇儿可是狗儿明媒正娶的呀！”
　　“我也这么说呀！可是那洋鬼子哪管什么明媒什么正娶，就把——把我家姐儿——”
　　“怎么了？把她怎么了？”
　　杨氏跺了一脚，“还能怎样呢？姐儿嫁给狗儿半年也没落个种，谁想——”说着拿了帕子拭泪。
　　众人面面相觑，尤氏夫妇更是深感羞耻，仿佛被人糟蹋的是他们自己，狗儿倒是一脸的不在意，嘴里叼了根荒草仰着头看天。
　　“要不，姐姐、姐夫进来坐坐，吃顿饭再走吧！”杨氏变戏法似的换上笑脸，拉了尤氏就要往里去。尤氏哪里还有脸面进得门去，犹犹豫豫得不知如何拒绝。
　　“不去了，不去了！这门亲戚我们攀不起，也丢不起这个人！”尤叔气冲冲推起独轮车，叫了尤氏转身就走。
　　“诶，姐姐、姐夫不进来歇歇么？”杨氏几步追出去。见他们远去了，方停住脚步，狠狠地啐了一口，“呸！几个穷鬼也想沾我们杨家的光，做梦！”
　　“我饿啦——我饿啦——”狗儿开始耍赖，不肯走了。
　　尤婶又是哄又是劝，也不能让他移动半步。尤叔一把扔了独轮车，在儿子后脑勺狠狠打了一记，“畜生，你媳妇跟人跑了，你竟然一点都不知羞耻，把老子的脸面都丢尽了！”
　　“又不是我要讨的媳妇！是你们硬塞给我的！”狗儿理直气壮得反驳。
　　岳楚骁在一旁劝也不是，拉也不是，只是扶起独轮车，兀自说道：“叔，婶，我去当兵吧！”
　　其余三人皆是一愣。
　　“当兵每月不是有俸银么？也足可让叔叔婶婶过日的。”
　　“不行！”尤叔断然拒绝，“当兵就是死路，叔不缺你那点钱。”
　　尤婶也凑上来，心疼道：“好孩子，婶婶知道你明事理，但当兵实在是拿命去赌啊！要有个万一，叫我们怎么忍心呢！”
　　“要不哪来的银子呢？我们吃什么，住什么？”狗儿白了一眼，“他不去当兵，难道还让我去当？”
　　尤氏夫妇也颇是为难，儿子的话说的没错，他们一路上带的干粮、银两刚好只够撑到旅顺口的，本想到了旅顺找到亲家后，也就有了个落脚的地儿，谁承想，杨家居然如此无情无义，想到这里，也是哀叹了一声，倒是尤叔，仍是不忍把他往火坑里推，想了半晌道：“我记得在威海卫还有个远房亲戚的，不如……”
　　“如今到哪儿不是一样呢？时局动荡，谁不是只图个自保的？人心不古，叔叔能保证他们不再像杨家那般绝情吗？”岳楚骁质问道。
　　尤叔叹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岳楚骁淡淡得一笑，解下脖子上的一块玉佛，递给他道：“叔叔且拿这个换了银子，找了客栈安顿下，我们都有手有脚，何必寄人篱下，靠了别人来生活？”也顾不得听他们劝，径直往方才的招兵处去了。

　　枝节横生遭陷害，急中生智遇贵人

　　那军官见到岳楚骁来，竟是一愣，今日一天都无人报名当兵，如何要落日了却来了一个。装腔作势的咳嗽了两声，摆起了官架子，“姓名，年岁，户籍，都报上来！”
　　“秦石头，24，福建闽侯人。”
　　“嗯——”那军官冗长得哼了一声，“家里还有什么人哪？”
　　“没人了。”岳楚骁不假思索道。
　　“嗯，”那军官指了旁边一个小小的帐篷，道：“去吧！去检查一下身子，万一有个伤病的，别糊里糊涂的做了炮灰。”
　　岳楚骁依言进了帐篷，里头两个汉子，一个肥头大耳的汉子，一个精瘦精瘦，正兴致勃勃得猜拳。见岳楚骁进来，也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头。
　　岳楚骁有些愤懑，心想北洋水师居然有此等蛀虫，实在是令人气愤。便大声得咳嗽了两声，引起他们的注意。
　　肥头大耳的汉子听见他的声音，方抬了头，看了半晌，骂道：”还愣着干嘛呀！脱呀！”
　　岳楚骁一愣，不明所以。
　　“怎么？还等着爷们给你脱？”说完“哈哈”大笑起来，指了岳楚骁对精瘦的汉子道：“可笑不可笑，一个大老爷们倒像个窑子里的姑娘！”
　　岳楚骁又愤又羞，他从不知当兵也是要脱光了检查身子的，在云州时，只需父亲一个吩咐，便可以顺利得出入军营，哪里经过这遭。虽是极不愿意，但也无法，只好自行将衣衫去了。谁想，刚去了上衣，便被那两个汉子火辣辣的眼光看得心虚。
　　“你从哪儿来的？”精瘦精瘦的汉子突然喝问道。
　　岳楚骁不明所以。
　　“说！你是不是越狱来的？”那汉子继续追问。
　　“定是这样！”肥头大耳的人脚一跺，“前些日子府衙里逃了些牢犯，定是他！”
　　岳楚骁方明晓恐怕又是自己一身的伤痕惹了误会，急欲分辨，只听得其中一个汉子大喝一声：“把他拿下！”话音刚落，便扑了上来。
　　岳楚骁怎肯坐以待毙，抬了手想要反抗，却突然想到若是惹恼了这些人，把事情闹大，自己再要进水师恐怕就难了，不如暂且隐忍，再图解脱。于是装作不懂拳脚功夫，由得那两人将自己押了出去。
　　路上的行人皆投来怪异的目光，心叹这样一个俊俏的小生如何就惹了官司，若是进了大牢，几番酷刑下来，还不是生不如死了，说不得这一脸俏模样也得毁了。
　　岳楚骁正一路思忖着该如何脱身，远远的一个身影就引入了眼帘，一身深蓝色的短袍，袖口金线绣织的数个长形古“寿”字，下身亦是海蓝的军裤，裤管扎在薄底的战靴，头顶黑色瓜皮小帽，看来也不过四十上下年纪，岳楚骁会心一笑。
　　“大人！冤枉！大人冤枉！”
　　押解岳楚骁的汉子一愣，竟没把住他，任由得他往前跑去，“扑通”一声跪在一个官差前面。
　　“林大人！”那两个汉子打了个千恭敬得唤道。
　　原来那林大人正是北洋水师镇远舰的管带林泰曾，因得了水师提督丁汝昌的派遣与其他船舰赶到旅顺口基地护送陆军增援朝鲜。林泰曾低眼看了看脚下屈膝的男子，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回事？”
　　“大人！小人冤枉，小人想参军，他们却诬陷小人是逃犯。”岳楚骁低着头道。
　　那两人横了他一眼，心道还真是恶人先告状！分辨道：“大人明鉴，小人是怕有个万一，他满身的鞭痕，分明就是在牢里受了刑逃出来的。”
　　“是吗？”林泰曾走到岳楚骁身后，果真是满身的伤痕，心里信了几分，冷声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户籍何处？”
　　岳楚骁一一答了他，却不料林泰曾“哼”了一声，“这一身的伤是怎么回事？”
　　岳楚骁方才被押的一路上早就想好了如何敷衍下去，因此不紧不慢道：“小人自幼失怙，寄居在一个客栈里做杂活，那客店老板处处刁难小人，对小人屡施锤楚，小人不甘忍受，因此逃了出来，小人这一身的伤便是他打的，绝对没做过任何有背王法的事！”
　　“你抬起头来，看着我。”林泰曾冷冷说道。
　　岳楚骁一怔，却还是定了定神，抬起了头，与林泰曾对视。
　　林泰曾微微有些惊讶，那双眼睛里藏匿的是一种无以言状的坚定和无畏，眉宇间一股英气纵穿全身，却带着似水的清澈和澄明。怔了片刻，对那两人挥了挥手，“放了他吧！”
　　那两人有些讶异，却又不敢不从，只是哈了腰称是。
　　“大人！”岳楚骁跪行着拦住林泰曾，“大人！请大人允许小人入补水师之数！”
　　林泰曾顿了顿，半晌后，又绕开他头也不回得往前走去。
　　“大人——”岳楚骁急唤道。
　　“还不走？要本大人来请吗？！”
　　岳楚骁随林泰曾一路回了镇远舰。
　　旅顺港内，数艘船舰并列横跨水面，舰仓上水师热火朝天得操练，火头也给船舰补充媒水，另有几艘船舰正等着运兵船搭载陆兵及辎重。林泰曾一路疾走，未曾回头看他一眼，也没给他安排个去所。岳楚骁有些惴惴不安。
　　进了舱内，林泰曾脱了军服，端了盏茶，兀自坐下，细细得啜了一口。
　　“你是福建闽侯人？”他看了眼身后的岳楚骁问道。
　　“是。”岳楚骁肯定道。
　　“闽侯哪儿的？”林泰曾又啜了一口茶。
　　岳楚骁有些发懵，他只道闽侯只是个小地方，却不知闽侯下面还有什么，左思右想方小心答道：“小人——小人是侯官人。”他只听师傅谈过他便是福建侯官人。
　　却不料林泰曾笑了几声，继而把茶盏重重得往桌子上一顿，“满口胡言！”
　　岳楚骁骇的忙屈膝跪了下去，垂头低声道：“小人不知大人何意。”
　　“你满口的京腔，与福建侯官的方话相差了千里，却还口口声声咬定自己是福建人，不是胡言是什么？”
　　岳楚骁猛然醒悟，猜想这位林大人莫不是也是福建侯官人？自己这个谎言圆得未免也太拙劣了些。但话已出口，再改口也只是欲盖弥彰，不如将错就错，将这个谎言圆下去。稳了稳心神，坦然道：“大人明鉴，小人祖籍是侯官，但双亲去世后便四处辗转，前些年方在天津落脚，大人仅凭口音便断定小人说谎，未免武断了些。”
　　林泰曾心里吃了一惊，眼前的这人波澜不惊，不畏不惧，倒出乎他的意料。沉吟了片刻，道：“但愿你说的是实言！起来吧！”
　　岳楚骁暗地叹了声“好险”，却又不免对林泰曾有了许多好感，虽然严厉，却不逼人，亦不失温存。
　　“你都会些什么？打炮、开枪、火工还是木工？”林泰曾又问道。
　　“小人——只会一些拳脚功夫。”岳楚骁在德国时已将新军水师诸事通学了一遍，岂是常人能比的，但眼下，他已学聪明了些，既是落入了乌鸦群里，那就变成黑色，不作最出众的那只，亦不作最落后的那只。
　　林泰曾思忖片刻，“如此，你便随了新兵一道留下吧！待日后操练熟练后再来镇远舰。”
　　“大人！可是要开战了么？”岳楚骁不满他的吩咐，脱口而出问道。
　　林泰曾拿起茶盏的手停在嘴边，抬眼盯着岳楚骁，却不说话。
　　岳楚骁一阵心虚，却仍是低了头说道：“大人，小人想随了大人出海！”
　　林泰曾这才“呵呵”笑了几声，啜了口茶道：“好男儿为国效力也不急于一时，待日后长了真本事再来也不迟！”
　　岳楚骁也不好分辨，只好领命往新兵营而去。
　　只见海港里又多了几艘战舰，几艘运兵船，陆陆续续的人来人往没有断过，一声长鸣，战舰升腾起一股股冲天的煤烟，渲染着整个旅顺港口，恰似一幅泼墨的中国画卷。一艘艘战舰蓄势待发，如同江海里的蛟龙，就要腾江而起。
　　岳楚骁放眼四顾，心中一股豪情油然而生，浩然大气，亘穿千古。可不知为何，心里总是隐隐的一阵担忧，却又不知在担忧什么。

　　惊觉暗疮忧国运，以死相谏入彀中

　　“让开让开！快让开！”
　　岳楚骁回过头去，还未反应过来，一辆推车就朝他直直得冲来，将他冲过好几米远，几步趔趄，几乎跌倒，却被一双手死死得扶住。
　　“小心些！”那人和声嘱咐道。
　　岳楚骁朝他感激的一笑，却见那人也是身着蓝色的海军服，和林泰曾的并无两样，只颜色稍浅，袖口上却是6朵长形的古寿字，想来也是哪艘船舰上的管带。那人生的尖嘴，颧骨高耸，双眼凹陷，花白的胡须垂至胸襟，虽是瘦骨嶙峋，却也是铁骨铮铮。
　　“你是哪艘舰上的新兵？”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岳楚骁恭敬答道：“回大人，小人是镇远舰上的。”
　　“好！好！好！”他轻轻拍了拍岳楚骁的肩，捻须满意得笑道：“好好干，为朝廷、为大清效力！”
　　岳楚骁重重的应了声“是！”
　　“刘管带！”他忽的朝岳楚骁身后唤了一声，岳楚骁应声看过去，只见身后一个相貌英武，亦不乏儒士风范的人走了过来，此人身穿的正是和林泰曾一模一样的服饰，连颜色都无异，岳楚骁猜想此人恐怕是比眼前的人官职更高一些，和林泰曾倒是同级的。
　　被称作刘管带的人却看也不看唤他的这人，走到他面前时，拂了宽袖，愤愤得走开，刘管带身后的随从小声得骂了一句“黄鼠狼”，被岳楚骁听得分明。
　　“大人，他——”
　　“无妨，无妨，”他呵呵笑起来，“由他们骂去。”说完，又拍了拍岳楚骁的肩，“好好干！”
　　“诶——你，过来！”岳楚骁刚迈开步子，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唤。
　　两个水兵正推着车子停在一旁，其中一个捂了肚子急道：“你先帮我推下车子，我去茅厕解解个急！”
　　岳楚骁依言过去，方发现满车推的都是弹药，重达七十多公斤的圆柱形弹药包，包裹于丝质的袋内，外面标有重量。这种弹药专门用于开花弹，开花弹重两百多公斤，弹头内装药十公斤，实心弹重三百多公斤，弹头内微量装药，发射威力巨大，几乎能摧毁普通的木质船舰。
　　正和旁边的水兵推着车子，却突然发现有什么怪异，忙停了车子，往脚下一看，一路走来竟留下一条黄色的印记，岳楚骁忙俯身将弹药包掀起一角，只见丝质的袋子破了一个洞，而从洞里漏出来的竟然是黄色的泥土和沙子。
　　“这是怎么回事？”岳楚骁盯着那人，冷声质问，如此重要的军火，居然混了如此多的泥沙，实在叫人不敢想象，战事一开，若是炮火不响，北洋水师要遭受怎样的巨创。
　　那水兵却一脸懵懂，“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你看这弹药！”岳楚骁怒道：“这哪是弹药，分明是拿来围堤的土包！”
　　那水兵被他唬得一愣，继而也有些发怒，“你喝我什么呀！老子运了这么多弹药，哪个不是这样的呀！弹药里不掺泥土，那还叫弹药吗？”
　　岳楚骁闻言，更是心惊，若真如他所说，如此多的弹药都是哑炮的话，那大清当真是要不败而败了！冷静下来，也不再与他分辨，暗暗地有些失望，北洋水师养的居然是这样一群莽汉，无知愚昧至极！空有赴死之心，却无救国之智。于是依旧与他推了车子往定远舰上去。
　　果真如他所想，运来的弹药居然掺杂了近十一的哑炮，也随了那些成足的弹药一并的归入了弹药库里了。岳楚骁忧心不已。那一架架克虏伯大炮蓄势待发，若放进去的是哑炮，该是怎样一种令人羞耻的场景？可还对得起高高昂扬的龙旗？非但如此，若是弹药缺乏，又遇到劲敌，定远舰必定成坐以待毙之势。定远乃众舰之首，定远尚且如此，其余各舰的火药储备又该是个什么光景？他越想越觉后怕，暗自思忖，却没有法子，他区区一个水兵，要见管带的面可谓是十分艰难，更何况是水师提督了！
　　夕阳渐渐得沉入了水中，如同一片血色，在海面上化开，又渐渐地晕向了远处，水天的界限出奇的分明，似乎是被人画上了丹红的一线。众人正忙忙碌着运送弹药，水师提督丁汝昌协同洋总教习汉纳根、定远号管带刘步蟾在一旁督管指挥，人人身心紧张，如同绷紧了的弦，禁不住一下震颤。忽然，一声惊叫，“哎呦！”继而是沉重的一声闷响，将众人骇得一惊。
　　“怎么回事？”刘步蟾忙寻了声音而去，只见船舰的仓板上落了一包弹药，弹药包已经破损，里头的火药、泥土撒乱一地。
　　“怎么回事？谁干的？！”刘步蟾朝了船舰众人怒问道。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就窜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自己面前，“大人饶命，是小人——小人一时失手掉下来的……”
　　“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这弹药有多重要，怕你十个脑袋也赔不起！”
　　岳楚骁暗地冷哼一声，亏得你还知道这弹药重要！也不抬头，诚惶诚恐得求道：“小人当真是不知，小人只道这是寻常的土包，不知道这是弹药，小人存想，弹药是用来打仗的，哪会装了这么多黄土沙子，不跟围堤防水一样的道理了？”
　　刘步蟾一时无言，又因提督在此，面子上过不去，也不再多言，直喝了道：“来人！把他拉下去，重打四十！”
　　只听得一声应，便有两个大汉沉着步子粗手粗脚得架了岳楚骁往下走，岳楚骁却也不闪躲，待走到丁汝昌面前时，忽的使力挣脱束缚，跪倒在他面前。“大人！小人有军情机密要告知大人！”
　　横生变故，众人又是一愣。丁汝昌也微微得吃了一惊，却是不信他的话，只沉了一声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岳楚骁索性豁出去，断然道：“大人莫管小人是什么人，只消得知道小人有军情机密要单独与大人交融便是。”
　　“你叫本官凭什么相信你？”丁汝昌冷声道。
　　“大人若不想坐实延误战机之罪，便大可拿了小人去挨军棍！大人若是怕小人加害于你，不妨叫人绑了我再与大人面谈。”岳楚骁说得掷地有声。
　　丁汝昌“呵呵”笑了两声，俯身抬了了岳楚骁下颔，盯了片刻，方吩咐道：“带他来！”
　　“大人！”刘步蟾在身后阻止。
　　丁汝昌挥挥手，“无妨，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的神圣！”
　　丁汝昌背手而立，看着墙上挂的一副地图，不紧不慢得道：“说吧！你到底有何军情机密要告知与我？”
　　岳楚骁以头扣地，道：“请大人恕罪，小人是不得已方敢欺骗大人，谎称有军情相报。”说完静静得等着丁汝昌的反应，却见他头也不回，也不言语，不禁有些忐忑，无奈继续说道：“但小人要说与大人的事情却与军情一般的重要，小人运输弹药时发现，那些弹药的火药明显不足，掺杂过多的泥沙，而成哑炮，若是遭遇强敌，弹药缺乏，水师舰队战斗力势必大减，非但不能御敌，恐怕还有倾覆的危险！请大人下令将那些哑炮尽数废弃，以……”
　　“枪打出头鸟，你可知道？”丁汝昌不待他说完，转过身来。
　　岳楚骁一愣。
　　“做人不比打仗，打仗是要冲到最前头的，而做人，切忌锋芒太露。”丁汝昌说着，挥了挥手，“触犯军纪、欺上瞒下，可是要杀头的，暂且饶过你这遭，四十军棍先欠着，日后再算。”说完，朝外喝了一句，“来人！”待有人进来，又指了岳楚骁道：“给他换身衫子，教他些规矩，这个兵，我要了！”
　　岳楚骁有些讶异，心里却仍是不甘，欲再进言，不料丁汝昌喝道：“你若想现在就挨军棍，只管再说！”

　　猎猎龙旗腾海去，隐隐暗伤自天来

　　领他走的是个老兵，胡子有些花白，却仍是神采奕奕，步子矫健，不显得年老。
　　岳楚骁一路走着，一路思索今日发生的变故，林泰曾、丁汝昌、还有被骂作“黄鼠狼”的管带，似乎人人都认识他一般，对他不假辞色，丁汝昌更是让人觉得怪异，堂堂一个提督，怎会如此粗心得就将一个陌生人留在身边？思来想去，也想不通透，不禁有些担忧，伙同何宽诈死掏出云州，以父亲师傅的老谋深算，过久了势必会觉察出端倪，也不知云州境况如何？瘟疫爆发，又该是怎样尸横遍野的场景？一时间心如乱麻，索性不管太多，暂且隐忍，静观形势。
　　那老兵颇是和蔼，在一堆衣衫里左挑右捡，拿了件最干净的衫子给岳楚骁换上，一面笑着道：“你是丁大人的啥子亲戚？”
　　岳楚骁一愣，摇了摇头。
　　那老兵又是一笑，“那就是你几世积来的德了！丁大人待人极是宽和，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是宽厚的很，服侍他是你的福气呢！先前服侍他的也是一个像你这么大小的小子，丰岛那场海战，丁大人派他去送个信儿，就再也没有回来。唉！可怜了一个孩子！”顿了顿又说道：“本想给丁大人再找一个人服侍，可他死活不肯，也就罢了，丁大人跟那个孩子感情好得很，兴许是不忍心再叫人来呢！这可好了，既然他把你留下，你就好好地服侍他，我也老了——”
　　岳楚骁越听越觉五味陈杂，他是来杀敌卫国的，可不是服侍什么丁大人的，不禁暗叹了一声，心道也罢，如今之计，也只好且行且观。
　　夜幕渐渐拉开，如同一张黑色的帘子，将世界隔为黑白两半。夜空里点缀着几颗星辰，天空极是晴朗，如同宝石般深邃。夜色下深蓝色的海水泛着白色的浪涛，一层层得往岸上涌去，撞击着礁石，发出惊天的震响，“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曹孟德的诗句恰写出了岳楚骁心中的大气磅礴和浩然正气，一股热流蠢蠢欲动，带着排山倒海的气概，就要横贯而出。船舰上的克虏伯大炮如同猛兽潜伏，欲渴饮敌血。突然想到那些泥沙混杂的弹药，岳楚骁心里却一阵阵隐忧。
　　当日午夜，汽笛鸣响，烟雾升腾，猎猎龙旗下，甲午中日战争以来大清规模最大的一次护航自旅顺口沿辽东半岛海岸东行至朝鲜大东沟，水师提督丁汝昌与洋总教习兼任副提督汉纳根率领“定远”、“镇远”“济远”“志远”“超勇”“杨威”等14舰，“福龙”“左队一”“左队二”“右队三”4鱼雷艇及其他5艘中国运兵船，满载陆军刘盛休部4000余名官兵及大量武器、辎重增援朝鲜，因先前丰岛一战，人人仍心有余悸，船舰上警备十分森严。
　　海风猎猎，拂过面颊，竟如刀割似的疼痛，季已入秋，海上微微透着寒意，想起15岁那年与师傅西渡德国，师傅脱下了白日穿着的洋服，一身青衫得立在舱头，淡然却不失豪气，浑身上下贯透的是一股忧国忧民，感时伤事的赤子精诚。如今他弃家出逃，孤身一人立在此处，面对的是宽广无垠的海面，星河灿烂的夜空，心中却掺杂了另一种不同的情怀。
　　“还不睡？”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隐隐的疲惫。
　　岳楚骁慌得回头，忙下跪请安，老兵老王吩咐他在丁汝昌的寝间里等他回来，夜晚服侍他，谁想他等了近一个时辰，丁汝昌也未出现，便自行出来透气了。
　　丁汝昌拉起他，径直走至舱头，背手而立。
　　岳楚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诺诺得说了一句：“小人服侍大人去歇着吧！”
　　丁汝昌却不回他，良久方问：“你叫什么名字？”
　　“秦石头。”
　　“秦石头？”丁汝昌反问了一句，“是个贱名儿，只是糟蹋了好人。”
　　岳楚骁讪讪得笑了笑，“爹妈取名的时候只图个简单、顺口，哪管得了那么多？”
　　丁汝昌却“呵呵”冷笑了几声，“听闻林泰曾林管带说你年岁24，成冠也有6年了吧！纵使是贫苦的人家，也会取个正正当当的名，你道你自幼得小店老板收养，那小店老板没有给你取个名儿么？”
　　丁汝昌的询问让岳楚骁有些措手不及，他既提到林泰曾，恐怕对自己的来路也探寻好了，斟酌片刻，方道：“他不曾给小人取名。”
　　“既不给你取名儿，你又如何进的学堂？”
　　岳楚骁心里一凛，心道这水师提督果真不是一般的人物，一双眼睛如鱼鹰般的锐利，竟让他招架不住。
　　见他不回答，丁汝昌又道：“能够看出弹药的端倪的人定然不是一般的乌合之众，而不顾身家性命要将此事进谏于我的，却又比平常人高出几筹，更何况你使的计策亦不是一般人敢做感想的，你方才吟诵的那首曹孟德的《观沧海》可又是将你出卖了，若不是进过学堂，你从何处学得这个？”
　　岳楚骁几乎被他逼入绝境，心里忐忑不安，心想莫不是他猜测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可是自己从小到大，从未到过辽东半岛，更别说见这些人了。一时哑口无言，只是翻身跪倒，并不说话。
　　月色有些冷清，洒在身上，竟是透骨的寒冷。
　　“青帝万里月轮孤，扫尽浮云一点无，”丁汝昌兀自吟道，“‘浮云’——便叫秦云吧！”
　　岳楚骁有些惊诧，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怎么？你不愿意？”
　　岳楚骁忙摇了摇头，“小人不敢，多谢大人赐名。”说完重重得叩了下去，这一叩，是真心实意的一拜，不似在父亲面前的敷衍，也不是在长官面前的公式，而是心甘情愿的臣服。
　　第二日午间，北洋水师舰队抵达鸭绿江西岸的大东沟口，由于港内水浅，为了保证刘盛休陆军安全登陆，丁汝昌下令镇南和镇中两炮舰和鱼雷艇护卫运兵船进口，另外两舰在停泊口外警戒，定远、镇远、济远等十艘战舰在口外12海里处下锚，以防日舰偷袭。当天下午，运兵船抵达大东沟口，开始卸兵。直到次日清晨，4000陆军，以及炮械、弹药、马匹等全部登岸，北洋舰队护航任务顺利完成。
　　丁汝昌立于船头，得知运兵船正在安置各路辎重，方沉沉得松了口气。岳楚骁拿了件衣袍过来，给他披上，关切道：“大人一夜未眠，且去歇息片刻吧！”
　　丁汝昌没有说话，只极目眺望着海天相接之处，一脸忧色：“人生一世殇国乱啊！但愿此次援兵能解平壤之急，以雪我大清之耻！”
　　岳楚骁早便得知，平壤与外界的电报信息联系早已被切断，已成一座孤城，叶志超、聂士成等在彼孤军奋战，平壤岌岌可危。但也不忍再说丧气的话，只是宽慰了丁汝昌道：“大人放心，此次增援定会解平壤之围，使之转危为安。”
　　丁汝昌点点头，叹道：“但愿如此啊！”
　　而事实上，此时此刻，平壤已然陷落日军之手，那片大雨倾盆的天空下，大清陆军官兵正四处溃逃，叶志超更是一夜狂奔五百里逃入鸭绿江境内，李鸿章毕生的心血——数万淮军精锐，在日军的枪弹炮火下，化作了一具具尸体，狼烟滚滚，血染江河，苍天为之饮泣。据史记载：平壤之战溃败后，日军截杀清军自当日晚至次日拂晓，清军死伤累累，尸体如山，道路为之埋没，溪水为之染红，仅此一夜间，日军击毙截杀清军一千五百余人，韩人尤存者，非投水自溺，即引刃自戕，甚至觅石碣碰头，如树林悬颈。死尸遍地，血水成渠……
　　辰时，丁汝昌下令例行升旗仪式，一声银笛鸣响，昨日日落时分降下的黄底青龙旗又高悬在了各舰的桅杆上，只定远舰多悬了一面五色团龙提督旗。一个时辰过后，传令各舰官兵进行“巳时操”，这是北洋舰队每日必练的一种舰队常操，“或操火险，或操水险，或作备攻状，或作攻敌计”，北洋水师官兵人人士气旺盛，斗志昂扬，皆想一并雪耻丰岛海战广乙、高升船舰之耻。继而定远号挂起预备的回航信号，一切准备就绪，众船舰蓄势待发。
　　丁汝昌回到舱里，见岳楚骁仍在清扫地板，这是北洋水师舰队上每日必做的事情，即用圣经石（用来清洗甲板的一种条石，因为酷似一本圣经，因而得名）将木制地板磨光，然后用水刷洁净，以避免船舰受损。岳楚骁第一次做这种粗活，干得有些吃力。
　　丁汝昌换下军服，又加了件褂子在里头，岳楚骁要上来伺候，却被他推开，道：“活先放一边吧！随我去办件事。”
　　岳楚骁依言跟随。

　　贺寿另有醉翁意，战弦铮铮忽震响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定远舰，又上到另一艘船舰上，只听得一阵呼唤声，舰上人人皆是兴高采烈，似乎有什么喜事。
　　“邓大人！再来一个！再吃一个吧！”只见一群官兵，皆围在一个人身旁，将他包得密不透风，几乎每人都手托一个盘子，手里拿了什么东西要往他的嘴里送。
　　“提督大人！”有人先是发现了丁汝昌的到来，惊呼了一声。
　　众人闻言四下散去，忙规规矩矩得跪了一地，那被称作邓大人的也欲跪拜，却被丁汝昌一把扶住，“邓管带不必多礼。”
　　待他起身，又道：“今日是邓管带的生辰，老夫特来庆贺！”
　　岳楚骁恍然大悟，原来这人就是邓世昌，昨晚听闻老王讲述各舰管带的事迹，他对邓世昌最是敬佩，称他为人坦荡磊落，爱兵如子，亦深得士兵爱戴，今日一见，果真是不同反响，与下级官兵打得如此火热，倒也是没有一些官架子。只见他身材矮小，浓眉细眼，面圆口阔，典型的南方人相貌，却有如此出众的才能，真可谓人不可貌相，但因为为人太过正直，与其他管带相交不善，与丁汝昌也有过几次矛盾，看来，此次丁提督的贺寿是另有他意了。
　　丁汝昌笑道：“如今战事开紧，匆匆忙忙，也未曾备下什么贺礼，还请老弟宽宥啊！”
　　邓世昌忙拱手：“大人言重了，提督大人亲自前来，已让下官受宠若惊，哪还敢让大人破费！更何况我邓世昌的生辰比起国家大事来，实在是微不足道，若是北洋水师可再多加操练，肃正军纪，拔除蛀虫，我邓世昌便是一百个一万个欣慰！”
　　丁汝昌面色有些不快，却又立即笑道：“正是，正是！”
　　两人正交谈着，只听得定远舰鸣响，一股黑烟升起，随即有人朝了致远舰打信号。
　　丁汝昌拱手作别，“你我同为朝廷效力，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丁汝昌赶回舰内，对着迎面走来的汉纳根问道：“怎么回事？”
　　汉纳根一脸愤愤之色，引了丁汝昌去往锅炉舱，嚷着解释，用的是混合了汉语的英语，即使不懂英语的人也是听得懂的。
　　丁汝昌听解后，也是一脸忧愤和无奈。
　　原来船舰的动力都是蒸汽得来，对煤的需求量特别大。北洋水师的煤一直着张翼的煤矿总办联系唐山开平煤矿供给，但因朝廷给价不高，且经费时时拖欠，煤矿总办对北洋水师失去了兴趣，代之提供劣质的碎煤，碎煤烟重灰多，难壮气力，排放的烟雾也是滚滚的黑烟，很容易被敌军探知，丁汝昌到旅顺口之前便曾上书张翼声称：如果再运送如此劣等的煤给水师，水师将尽数退回。没想到此次，运来的还是劣质的碎煤，张翼甚至声称：若水师需要完整的块煤，可自行从碎煤里挑选。
　　丁汝昌叹道：“中国有句古话，叫木已成舟。朝廷催促我护送陆军，我若还以煤碳之事纠缠不清，岂不是自讨苦吃？如今船已入海，不走也得走了……”
　　汉纳根气得狠狠骂了几句，却是用英文骂的，岳楚骁听得分明。
　　“愚蠢！可耻！中国输定了！”
　　骂完也不再理会丁汝昌，狠狠地踹了门冲出去。
　　丁汝昌兀自摇头苦笑了几声。
　　已近中午，岳楚骁回丁汝昌的舱房，还未进去，就听得里面有人说道：“我是水师的提督，这船舰上的每一寸甲板、每一只弹药，我都知晓得清清楚楚，怎会看不出那些弹药的端倪？大小不合，铁质不佳，弹面皆孔，这些问题我岂会不知？从表面看来，弹药的数量十分充裕，但其中能用的有多少，我岂会心里无数？我也是戎马关山的出身，再昏庸也不会到如此地步！但即便如此，又能怎样呢？我丁汝昌不是家财万贯，亦不是手执大权，奏折写了万篇也只是石沉大海，更何况我丁汝昌如今还是戴罪之身！丰岛海战的失职之罪还在我头上挂着呢！”
　　另一人宽慰道：“提督大人不必太过在意，如今护航任务已经完成，想来日本也不会再来偷袭，即便来了，我军士气高涨，也断然不会败战！”
　　丁汝昌静默无言。
　　岳楚骁本是叫丁汝昌去舰尾船舱吃午饭的，见他二人正在交谈，也不好打扰，正提了步子准备轻声离开，就听见一声唤道：“进来！”便只好进了门去。
　　方发现另一人原来是刘步蟾，因为先前的事，岳楚骁对他的印象不太好，但也给他二人恭敬地请了安。丁汝昌却不叫他起身，只是盯了他幽幽地问道：“可听明白了？”
　　岳楚骁分辨道：“大人恕罪，小人并非有意偷听。”再看丁汝昌时，方发现他神色异常，恍然醒悟，原来他説的是自己进谏弹药一时，丁汝昌方才说得分明，他明知道弹药多劣质，只是诸事纷扰，他无能为力罢了。
　　丁汝昌见他不答话，“哼”了一声，道：“既想不起来，那便跪在这里想半刻吧！”说罢，拂袖而去。
　　刘步蟾亦起了身，朝岳楚骁冷笑了一声，跟随而去。
　　定远舰的高级军官餐厅里，军官们正围着西式的餐桌旁用餐，一旁的墙壁上，安置着一个神龛，供奉着关公的塑像，庄重而肃穆，一阵烟雾缭绕，整个屋子里都是檀香的气味。在座的洋教员早已习惯了这样怪异的格调，也见怪不怪了。丁汝昌坐在上座，另有总教习汉纳根、定远舰管带刘步蟾、洋员戴尔乐等军官也在座，各人手执西餐刀叉，吃的是西式的菜肴，气氛显得有些凝重，彼此噤声不言，只偶尔交谈几句，说的无非是北洋水师的安置问题以及日本海军的动态。
　　片刻后，船钟敲响8次。各人只是微微得停了一下手中的刀叉，便又继续吃了起来。每日的钟声对他们来说已是习以为常的事，船钟报时是海军一项悠久的传统，配合每天的值班制度，到正午时，正好是敲响8次。各人慢条斯理的用完午餐，便拿帕子擦了擦手。
　　忽然，从甲板通向餐厅的楼道里传来沉沉的脚步声，众人又停了手里的动作，面面相觑，各人脸上浮现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人叫道：“Sir,The Japanese are in sight！”（先生们，出现日本舰队）
　　丁汝昌浑身颤了一下，随即仍下手中帕子，往外疾走。攀上船舰上的飞桥，丁汝昌极目望去：西南方向的一簇簇烟囱下面居然是白色的日本军舰，十数艘船舰成列队朝北洋水师舰队逼来，阵型之大，气势之盛，看来日军是成倾巢之势围剿北洋水师。丁汝昌心里五味陈杂，甚至有一丝慌乱，自丰岛海战以来，他频频受弹劾，险遭革职，幸得李中堂保荐，才得以戴罪立功，自己是十分渴望立下赫赫战功，以勉自己十几载为水师劳心劳力之愿，无奈，朝廷用人不淑，水师经费屡遭克扣，拖欠，弹药、煤炭又是如此低劣，实在叫自己心寒！

　　黄海血战引悲歌，碧血千秋万世垂

　　其他各舰也早已觉察到日本动向，顿时汽笛鸣响，丁汝昌下令“起锚”备战，拉响作战警备。他心里明白得很，舰队必须掩护大东沟口内运兵船安全得卸载、安置辎重、人力，日军是有备而来，想必早已探知到北洋水师护航陆军的军情机密，只有主动出击，拖住日军主力，方能赢得作战机会，为刘盛休部陆军拼来喘息的时机。当即下令各舰摆好阵势，成犄角雁行阵向日军疾驶而去，以待主动发起攻击。日军”吉野”为首，不断变换旗号，提醒后续三舰保持队形。
　　岳楚骁仍在丁汝昌舱房中，隐隐觉得预感不妙，无奈丁汝昌罚他跪，也不敢私自起身，膝盖早已酸痛，却也不敢动半步，暗叹自己逃了父亲的毒手，却又入了丁汝昌的彀中，正思忖间，只听得一声炮响，“轰”的一声，震天动地！
　　岳楚骁心头一震，船舱剧烈得晃动起来，他一下子蹭了起来，朝外跑去，只见船舰右侧的主炮台上升腾起一团黑白相间的烟雾，如同是一声怒吼，定远舰，这支中国史上前所未有的强大舰队之首，朝着日军的舰队杀出了威力震天的第一炮，大炮冲破层层烟雾，火龙一般嘶鸣着朝日军舰队疾驰飞去，一声轰然巨响，炮弹落入水中，惊起数丈海浪！仿佛蛟龙腾空，向日军舰队嗜咬而去。
　　随即炮火轰鸣，乌云蔽日，日军舰队水域顿时翻腾，如若一锅沸水，不断翻滚着滔滔巨浪。北洋舰队牢牢把住了战争的主动权，丁汝昌一声令下，定远舰为首，镇远舰其二，北洋舰队摆开人字阵势，如一把锐利的尖刀，直插敌军舰阵，而与此同时，敌舰亦对北洋舰队发动了反击，一时间，北洋舰队最弱的两艘船舰“扬威”“超勇”陷入日舰包围之中，敌舰“吉野”号避开定远、镇远两舰，对其发动猛烈攻势，使之船身严重受损，舱尾燃起熊熊大火，如同历火的凤凰，无止境得戾鸣，誓不甘休的决然与壮志！炮火的轰鸣声，燃烧的“嘶嘶”声，痛苦的哀鸣声，临死的惨叫声，响成一片，“超勇”“扬威”水域的水色，渐成一片猩红。
　　岳楚骁从未亲身经历如此惨烈的战争，只觉得心中怒火燃烧，豪情万丈。
　　“我岳云举对天起誓，即日起，碧血丹心，为天下而存亡，三尺微躯，存浩然正气，担当国难，致死方休！”在五哥面前的誓言在耳边回响，仿佛在昨日一般，五哥飞蛾扑火一般的决绝，为的不就是今日的豪情壮志？他用死换来了振翅一飞，而自己，面对的恰是五哥以命为赌注，换来的青云苍穹。
　　想到这里，心里更无所惧怕。大喝了一声就要往甲板上冲去，不料，才走了一步，就被人给拉扯了回来，是老兵老王。
　　“哎呦！我的祖宗！你上去凑个啥子热闹啊！这炮弹不长眼——”还未说完，一声撼动天地的巨响，岳楚骁忙护了老兵往后退去。
　　定远舰桅杆下的测距台被击中，炮弹的威力冲击着测距员往后飞出，又重重跌在甲板上，身断几节，肠子流出，倒于血泊之中。剧烈的震动中连带信号旗绳连带一扫而空，军舰的旗语指挥系统惨遭毁灭，破碎的木料、衣物燃起熊熊大火，残缺的肢体、内脏，遍布整个甲板。那老兵早已吓得说不出话。岳楚骁速将他送至船舱，又自行跑了出来，方才被炮弹击中之处，测距员空缺。
　　战争形势顿时发生突转，“定远”舰陷入了敌舰攻击的包围之势，以“松岛”为首的日舰对“定远”发动了猛烈攻势，大大小小的炮弹如同蝗虫一般，势不可挡，甲板上火越燃越大，眼看就要烧到军火库，丁汝昌立令人取水救火，“定远”一时间捉襟见肘。
　　人人都无暇顾得岳楚骁这张生面孔。
　　“2500米，角度15，开炮！”
　　一旁的炮手却无任何反应，只颇是讶异地盯着岳楚骁。
　　“轰”的一声，一颗炮弹落在定远舰所在的海域里，掀起数丈海浪，在空中腾飞后，又化作无数箭雨朝下射来，溅了岳楚骁一身的水。
　　“滚开！”岳楚骁咬牙怒喝，一脚踢开身旁的炮手。
　　“2300米，角度15，开炮！”
　　一声令下，炮弹从眼前的大炮口里横冲而出，顿时烟雾弥散，只听得“轰”的一声，随即是水柱翻腾而起的声音。炮弹擦过“松岛”的右翼，使其甲板炸开巨口，燃起了大火。
　　一旁的炮手皆是讶异，岳楚骁的沉着以及才能并非一般水兵能比，但大敌当前，却也无心想其中缘由，形势如此，也不得不信服于他。此时，一艘落单的敌舰闯了进来，残缺破败，企图“从定远”和“靖远”之间的海面间隙穿过，取捷径与本队会合，岳楚骁下令炮台对准了这个不速之客。
　　“250米，角度10，开炮！”又是一声令下，直直杀入“不速之客”的船舱之内，随即，“靖远”“广甲”“济远”亦对其猛烈开炮，敌舰受到严重损害，右舷遭毁，引爆了后樯中的弹药，一时间爆炸声不断，狼烟滚滚，敌舰仓皇逃窜。
　　众人正欣喜间，忽的又是一声轰响，“松岛”朝向“定远”开了一炮，浓烟滚滚中，岳楚骁隐隐看见炮弹飞来的方向，暗道不好，忙起身朝了飞桥方向大喊道：“丁大人！快躲开——”话音刚落，一声轰鸣，榴弹在飞桥甲板附近炸响，掀起一层层残碎的甲板，将飞桥上督战的丁汝昌、汉纳根、戴尔乐震跌摔倒。
　　“大人——”岳楚骁惊叫着奔过去。
　　只见炮弹炸响处燃起了焚天火焰，在丁汝昌身边熊熊燃烧，而他的左腿却被甲板碎片压住，无法动弹，岳楚骁大急，不顾一切得窜了进去搬开他腿上的甲板碎片，碎片被炸药烧灼十分烫手，岳楚骁却如同没有感觉一般，丝毫不觉得痛。他一边唤着，“大人！大人！”生怕他昏睡过去。眼看着火焰就要延及丁汝昌的脸部，岳楚骁急得大喊，“快灭火！快！”
　　众人手忙脚乱得灭火，一边将丁汝昌往首楼扶去。“松岛”等众敌舰加紧了对“定远”的围攻，意欲先灭首舰，再逐一歼灭。
　　岳楚骁协同几个水兵穿越枪林弹雨将丁汝昌搀扶至首楼，短短的路程却显得极为艰难。忽然，“啊”的一声惨叫，一个水兵遭流弹击中，应声而倒。岳楚骁的手臂也中了弹，却仍咬牙□。
　　主甲板下舰首部位的军医院里，军医正为丁汝昌做简单的处理。他的右腿嵌入了无数碎裂的木片，右脸和脖颈被火烧伤，其余的汉纳根和戴尔乐也不同程度得负伤。
　　整个过程中，丁汝昌未曾呻吟过一声，额头冷汗不止，却紧咬牙关硬撑，岳楚骁热泪盈眶。刚包扎好伤口，丁汝昌便坚持着要去首楼观战，众人皆劝。
　　岳楚骁也阻拦道：“大人！大人保重身体——”
　　“混账！”丁汝昌骂道，肿胀的脸显得有些面目狰狞，“我是水师提督，有何脸面退缩于此？！”
　　岳楚骁无言以对，舰外炮声不断，狼烟弥散，无数同胞为之血洒碧海，魂归深渊，无人能逃，失败的耻辱，谁都不想再承担。
　　丁汝昌颤颤巍巍的向首楼走去，岳楚骁欲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滚！滚到船舱上去！去打死那些□的！”虽是行伍出身，丁汝昌也极少骂过如此粗粝的话，众人皆感意外。
　　岳楚骁亦愣了片刻，方大声应了声“是”！坚定无比。
　　丁汝昌受伤之后，暂由刘步蟾代为督战，北洋舰队广大将士欲战欲勇，集中向“松岛”发起攻势，“松岛”应付不及，中弹受损，于是调开船舰，欲避开“定远”的锋芒，北洋舰队抓住战机，对日舰“比睿”再度进攻，岳楚骁指挥炮手将“比睿”指挥台击毁，使其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下午时分，日舰“比睿”“赤城”狼狈退出战线。炮声顿时隐隐而逝，北洋舰队上人人面露喜色，但谁也不敢放松，日军主力仍在，随时可能反扑。
　　岳楚骁虽担忧丁汝昌的伤势，但也不敢擅自离线，丁汝昌从容得端坐在首楼，看着他的士兵浴血奋战，毫无惧色，视死如归，首楼里，运送弹药的，人来人往，无论是军官，还是无名小卒，丁汝昌皆报之以微笑的鼓励，后背却因为疼痛而冷汗淋漓，湿透了军服。
　　片刻之后，随着日军一声炮响，黄海血战再度打响。“定远”再度陷入敌舰包围之势，“吉野”“松岛”等几艘主力舰朝“定远”疯狂射击、开炮，战争形势愈见紧张，岳楚骁渐渐得有了些慌乱，他最担心的事就要发生了。
　　随着一声嘶哑却高亢的“放！”炮弹腾空而起，沉沉得跌入水中，陷入深渊，却没有爆炸，是个哑炮。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惶惶不安。日舰抓住这个机会，对“定远”又开始了猛烈的攻势。
　　刘步蟾亦是大汗淋漓，反复的炮轰将船舰变得如同炼狱一般，他索性扯了军服，手持望远镜观察战争形势，不言而喻的，北洋水师已陷入乱战之中。
　　“大人！”一个水兵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大人！弹药不足了！”说话间，远处又是一声炮弹轰鸣，刘步蟾没有听清楚，大声喝问道：“你说什么？”
　　“大人！弹药不够了！只能撑一个时辰！”
　　“胡说！”刘步蟾怒喝道：“怎么会不够？数百发榴弹，开花弹，怎么会不够？”
　　“大人！”那人分辨道：“炮弹多是哑弹，炸不响啊！大人！”
　　刘步蟾一惊，无意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想起他那日所说，顿时哑口无言。
　　战争形势逆转直下，定远舰再遭炮弹击中，大火弥漫，前桅杆已然折断，提督旗也悬在半空。刘步蟾集中全舰官兵扑灭大火，无力反抗。日本海军绕至北洋水师之后，对其形成夹击之势。枪林弹雨，数炮齐发得向定远扑来。丁汝昌在首楼里顿然坐起，面色担忧、神情紧张的看着船舰上横生的变故。
　　“保护提督旗！”一人大喊道，提督旗以经燃烧，摇摇欲坠。军旗是军队之魂，若是损毁，无异于惨败。
　　众人奋勇而至，将提督旗取下来，用折断的桅杆作支撑。
　　刘步蟾接过，指着首楼的方向，对岳楚骁大声吩咐道：“挂上去！旗在人在，旗亡人亡！”
　　岳楚骁将旗举至头顶，大声应道：“是！”
　　此时，一直在定远舰之后的镇远舰由帮带大副杨用霖疾驶，行至定远前方掩护定远撤退，致远号由邓世昌指挥，誓保旗舰，前来迎敌，却遭重创，海水涌入其中，随时都有沉没的危险。邓世昌决定孤注一掷，率领全舰官兵，开足马力，向日舰冲去。日舰连连开炮，疯狂避退，致远不敌，遭鱼雷重创，全舰官兵，与舰同沉，血肉横飞的战场，顿时化作一场毅然赴死的悲歌。“定远”上不断有人扔出救生圈，却无人苟且偷生，邓世昌誓与舰共存亡，将其爱犬按入水中，没入浩然波涛之中。
　　“吾辈从公为国，早置生死于度外，今日之事，有死而已，奚纷纷为？”邓世昌的宣言如同一擂战鼓，铮铮作响，如精卫填海，无穷丹心。人人为之落泪，丁汝昌立于首楼，悲伤难以自已。残缺的提督旗在岳楚骁的手中，立成一面不倒的丰碑。
　　而此时，“济远”竟出人意料得退出战线，随之“广甲”号也西驶而去，继而，“靖远”“来远”等舰创伤甚重，亦相继驶出战线。
　　作战海域仅余“定远”“镇远”二舰，以2敌5誓死护卫北洋水师旗舰，两舰官兵奋力鏖战，不稍避退，面对枪林弹雨，血肉横飞，未曾有一丝变色，人人为之同仇敌忾，誓破敌寇。
　　“定远”“镇远”两战舰配合默契，以精准的一击几乎摧毁日舰之首“吉野”，迫使其退出战争，发出信号，命各舰收队。“镇远”“定远”弹尽枪绝。然敌军舰队仍贼心不死，追击北洋舰队，致使经远沉没，管带林永升壮烈殉国。
　　持续5个时辰之久的黄海血战在战火升腾、满目疮痍中结束，海面上漂浮着船舰的碎屑，支离破碎的尸体，一江碧水为之染红，狼烟滚滚中，夕阳渐沉，如同难产的婴儿，滞死腹中。滚滚的狼烟，熏黑了秋日的蓝天，恰似浓墨，却仍泼不尽浩浩黄海中的英雄悲歌，有谁知道，在浩淼无际的黄海，埋葬了多少前仆后继视死如归的赤子？有谁知道，战后死一般的沉寂里，大清的精锐水师，以血为战，谱写了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悲歌？有谁知道，烟火升腾中，这场血肉横飞的残酷？有谁知道，苍穹碧海间，这股荡气回肠的悲慨？有谁知道，残碎的战舰上，这段刻骨铭心的血战？有谁知道，拳拳之心中，这种咬牙切齿的仇恨？有谁知道，炎黄血脉里，这种切肤之痛般的耻辱……
　　天上飞过几只海鸥，俯视着天下苍生，亦为之凄厉的鸣唱……
　　残破不堪的提督旗，依然猎猎作响，岳楚骁抬头看去，旗面上，五色的团龙，仿佛腾空而起，带着一身的伤痛和不甘……
　　首楼上，丁汝昌颤抖的手，执起狼毫，用血泪写下了他眼中，这场荡气回肠、撼动天地的血战……
　　七言长律祭甲午
　　碧血千秋祭甲午，惊涛跌宕帝王殇。
　　瓜离分裂耻未雪，血泪英雄魂尽凉。
　　破碎山河狼虎踞，辉煌华夏鹰鹫翔。
　　苍茫万里疮痍遍，浩瀚千尺灵长亡。
　　皇冠虽存主权丧，禁城纵全民生创。
　　豪情黔首忧国乱，壮志布衣哭野荒。
　　和解空余臣子恨，条约仅留贼人猖。
　　杲卿断舌骂安史，武穆横枪破敌狂。
　　猎猎龙旗风骤响，铮铮铁骨浪欲扬。
　　何当共逐铁蹄虐，再显炎黄万古芳。

　　生之如狼

　　“哎呦！少奶奶，您可小心些！不要摔着了！”
　　雪地里，一个身着粉红夹袄的少妇惦着脚，小心翼翼的走着，双手小心的提着坠地的红色夹裙，微微露出一双脚来，穿的却是一双棕黑的马靴。头戴灰色银鼠皮毡帽，一张脸冻得通红，鼻尖挺翘，双眼微微凹陷。一身汉人女子的打扮，长相却有些西域女子的风格。
　　一个十来岁的小丫鬟在她身后追赶着，一边着急得大喊，“慢着些！不要摔了！”
　　“哎呦！”少妇一个趔趄，惨叫一声滑倒在雪地里。
　　“少奶奶！”丫鬟惊叫着连滚带爬跑过去。
　　“没事吧？没事吧？”小丫鬟紧张的扶起她，却因为雪地滑溜几次摔倒在地，摔得一身的狼狈。
　　那少妇看在眼里，忽的“咯咯”的笑起来。
　　小丫鬟莫名其妙了一阵，没好气的埋怨道：“少奶奶，您贪玩也得有个限度，若是少爷知道了，还不定拿我们怎么治罪呢！”
　　少妇仍是“咯咯”笑着，拍了拍身上的雪，看着天边阴沉的天空，良久方止了笑，问道：“你说，库兰——少爷会不会回来？”
　　小丫鬟怔了一怔，忽的偷笑了道：“原来少奶奶是想念自家官人了——”
　　少妇羞涩地笑了笑，“很久没有在雪地里滑过雪了，以前阿爹阿哥阿叔还在的时候，我便和他们在天山上滑雪，只可惜，那时候库兰不在……”
　　小丫鬟推了她要往院里去，一边宽慰道：“少爷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这次去伊犁，定能得胜回来，把少奶奶接到府上——”说到这里却突然止住了。
　　少妇知道她的意思，也没有追问。岳云峰岳将军自始至终都不承认她岳家媳妇的身份，更别说同意库兰将她光明正大得接去岳府了。
　　“少奶奶？”丫鬟见她不动，忍不住唤了一句。
　　少妇只是站着不动，天边的云，看不清有多厚，多高，只觉得黑压压的一层一层，要将天压塌了一般，雪花窸窸窣窣的飘下来，如同天地冰封了千年的泪，没完没了，天边传来苍鹰的唳鸣，穿透了层云，在天地间震颤，雪地里，只有她和丫鬟两人孤单而重复的脚印，没过多久，就已经被雪覆盖了一层，渐渐消失了踪迹。微微的娇喘在空中化作乳白色的云朵，又化作了乌有，没有一丝留恋。
　　“少奶奶？”丫鬟轻声唤了句。
　　“没事——进去吧！”她笑了笑，低头抚了抚微微鼓胀的小腹。
　　远处忽然传来铮铮的马蹄声，一个身影越来越近，黄金铁甲，枣红色披风，一身雪霜，策马驰骋而来。
　　“少爷！是少爷！”丫鬟欣喜得惊叫。
　　少妇蓦地回头。
　　“古丽娜！”几乎是风驰电掣的速度，岳楚骥翻身下了马背。“进去说！”没有安慰，没有缠绵，只有简单利落的一句。
　　古丽娜微微失落，却仍是笑着随了丈夫进了院。
　　丫鬟识趣的掩了门。
　　“一切——”古丽娜端着茶盏，咬牙垂首，“还顺利么？”
　　岳楚骥没有出声，背手而立，眉头紧蹙，冷峻的面孔竟透了些从未有过的慌乱。
　　“库兰？”
　　“古丽娜！”岳楚骥忽的转身，坚决道：“你快走吧！”
　　古丽娜一愣，茶盏应声落地，”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岳楚骥摇摇头，痛苦的咬牙转过身去，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犹豫了很久，终究是递给了她。
　　古丽娜颤抖着拆开，震惊的几乎跌倒——“休书！”
　　“为什么？库兰？告诉我，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古丽娜开始口吃，她的汉语说得很吃力，“我做错了什么？是岳将军——”
　　“不，不是父亲——”岳楚骥难于启齿，心里痛的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为什么？是为什么？你告诉我？”古丽娜几乎要哭出来。
　　“古丽娜！”岳楚骁转过身，紧紧拥住她，“对不起，古丽娜，我不能再陪你去打猎，我触犯了军法，是要被处死的，我不想连累你，我——”
　　“不！”古丽娜挣脱他，“这是你们汉人的规则，我是哈萨克人，哈萨克女子从来都是忠于丈夫的，不管是生是死，都要不离不弃！”
　　岳楚骥心如刀割，“值得吗？古丽娜，值得吗？你爱的不是我，我也不需你报恩——”
　　“值得！”古丽娜落了泪，“如果离开你，就意味着背叛！”
　　岳楚骥哑然无语，眼前的女子如山一般不可撼动，也让他感受到了天山一般的圣洁和不可侵犯。
　　“库兰，”古丽娜环住他的腰，“如果不是别无他法，你是不是会派别人来，送我这封休书，连我的面也不见了——”
　　岳楚骥沉吟不语，眼前渐渐朦胧。
　　古丽娜松手绕到他的面前，轻轻拂去他的泪水，“可是，库兰，如果那样的话，我们的孩子，就永远听不到阿爹的声音了！”
　　“古丽娜！”岳楚骥先是震惊，有一丝惊喜，继而是却是更多的后怕，“古丽娜，不行，不能要这个孩子！”
　　古丽娜不解。
　　岳楚骥一脸痛苦和难决，他不能让这个孩子成为古丽娜一生的桎梏，更不能单独将这个孩子留给父亲，父亲会接受这个孩子吗？会接受这个一半是蛮族血统的孩子吗？
　　想到这里，岳楚骥更加坚决，“我们不能要这个孩子，明白吗？古丽娜，你不能一个人回岳家去——”
　　“我们会遭天谴的，”古丽娜缓缓道：“我要这个孩子，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我们不能拒绝——”
　　“古丽娜！”岳楚骥的语气近乎命令。
　　古丽娜挣开他，向后退去，失声痛哭，“库兰，我要这个孩子，否则阿爹、阿哥不会原谅我的，托尔也不会。”
　　岳楚骥一怔，“托尔”，那是古丽娜心中的挚爱。
　　远处兵马声渐渐响起。
　　岳楚骥叹了一口气，心痛如绞，“古丽娜，真的不值得——”
　　“小岳将军！小岳将军！”门外敲门声此起彼伏。
　　岳楚骥闭了眼睛，良久，头也不回的走了，脚步沉稳，竟没有丝毫的慌乱。
　　丫鬟正掂着脚尖去开门，岳楚骥拦住她，“我来！”
　　院外，兵马齐集。岳楚骥冷笑了一声，对为首的人道：“李将军，抓一个逃犯，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么？”
　　那人欠了欠首，抱拳道：“得罪了，将军，末将也是受左大人的派遣，将军不要怪罪。”话语恭敬，却难掩得意之色。
　　岳楚骥沉吟半晌，望了天上飘洒不休的雪花，兀自问道：“将军觉得这雪花会飘到何时去呢？”
　　李将军一愣。
　　岳楚骥“呵呵”笑了两声，朗声道：“容我去牵自己的马来。”
　　古丽娜将“休书”扔进火盆，化作灰烬，飘忽不定的火光将她的脸印得粉红，半明半暗，“嘶”的一声，一滴水珠跌落在火盆里。
　　门外的兵马声渐渐远去了，消失不见。
　　“古丽娜，真的不值得——”库兰的声音犹自回荡，不休不止。可是，是真的不爱么？她第一次怀疑自己，和库兰在一起，真的只是为了报恩么？真的没有其他的感情吗？
　　丫鬟推门进来，有些奇怪今日发生的事，却也不敢问，只是待在一旁。
　　古丽娜颤颤的站起身，抬头望天，天愈发的阴沉了，带着无尽的绝望，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嘚嘚”的马蹄声慌乱，将雪地踏出了一条条伤痕，盔甲摩擦着铮铮作响，如同战场兵器碰撞的声音，虽没有撕心裂肺的厮杀，但每人的心里都是惴惴不安，仿佛他们面对的将是一场比肉搏厮杀更令人胆寒的交锋。
　　一旁的小将时不时偏头瞥一瞥岳楚骥的脸色，却每次都是失望而止。没有他期待的慌乱与畏惧，只有临危不乱的镇定、视死如归的无畏和坦然，甚至是一种睥睨世界的傲然和不屑，冷峻的面孔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轻描淡写的唇线微微挺翘，恍若苍鹰不轻易划在云里的伤口，明若星辰的双眸始终藏匿着一弯深邃的湖水，碧波荡漾，却让人不敢探入，不敢直视。眉眼间的刚毅带着不可隐藏的锋芒与锐利，让人心惊胆寒。
　　峰回路转，营房渐渐近了，如同一朵朵藏匿在草丛的花，瞬间就出现在视野里。帐房里炊烟袅袅，倒也平添了几分祥和。
　　李将军停了马，翻身落地，笑着对岳楚骥微微欠身，“小将军，下马吧！”
　　岳楚骥冷笑几声，朝营帐方向望了几眼，忽的俯下身去，几乎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拔出了李将军腰间的佩剑。
　　“小将军！”李将军惊呼一声，回过神来时，岳楚骥已经手握长剑，立在了马背上，如蜻蜓点水，没有一丝晃动。
　　“唰唰唰！”几声兵器磨响，身边的兵将都拔剑而出，包围在岳楚骥身边，紧张得应对着这一场变故。
　　李将军也有些慌乱，岳楚骥的功夫他见识过，但不想他这样大胆，居然敢在营帐门口动手，不管如何，以他的功夫，几米之外，取自己的首级易如反掌，想起先前曾在左中堂面前告发他强抢民女，致使岳楚骥革职被贬一事，岳楚骥为人狠辣，难道此番他是要报复自己吗？定了定神，躬身抱拳道：“将军，你我同仕戎行，想必十分清楚军中法规，将军此次违反军规，尚可有解脱之法，若再乱来的话，只怕——”
　　“哈哈哈……”岳楚骥忽的朗声笑了出来。
　　众人都有些莫名其妙。
　　岳楚骥用剑尖指着李将军，眉间含笑道：“李将军，你未免想太多了！我岳离深不过是想——”话未说完，只觉得寒光一闪，“唰”的一声，一股热血喷洒而出，“杀了这匹马！”声调高昂，似乎是从胸腔里发出，震撼人心。
　　众人一惊，反应过来时，岳楚骥已稳稳地落了地，他骑的马倒毙在地，鲜红的血铺溅满地，冒着阵阵热气。脖颈上一条硕大的伤口，仍兀自冒着血，鼻腔里的气息越来越少，喉口间却不断地嘶鸣。岳楚骥撑了剑跪下，轻轻抚上它的眼睛：“狼雪，我不会让那些庸俗之众骑在你背上，去吧！去阴间做一匹傲视群雄的烈马，我会来寻你的！”话音刚落，“蹭”的一声拔起没入雪地的青剑，狠狠插入狼雪的脖颈，血滴四处飞散，如一朵妖娆开放的雪莲，狼雪瞬间没了声息。
　　岳楚骥紧紧闭了眼，默然添去唇边飞溅上的狼雪的鲜血，满嘴的血腥，如一头嗜血的野兽。
　　李将军看得心里震颤，颤声唤了他一句。
　　岳楚骥没有回应，仍是闭了双眼沉吟不语，良久，方起身，“走吧！”面色沉静若水，没有一丝波澜。
　　林威祈侯立在岳云峰帐门外多时了，却仍不见岳云峰差人来唤他进去，虽是心急如焚，但也不敢贸然闯入。大哥从伊犁撤军回来后就一直呆在营帐里，连楚骥也不知在何处，看似平静淡然的一切，却让他感受到非同寻常的沉闷与压抑。
　　通讯兵远远地高声叫道：“将军！左大人的信函！”一边匆匆的跑进岳云峰的营帐里。
　　林威祈心念一动，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脚跟了通讯兵往岳云峰的营帐里去，不料，刚踏进一步，就被人拦了出来。
　　那人生着一张马脸，面无表情地道：“林副将，将军说了，若您还想侯着，就跪着等吧！”
　　林威祈咬牙，满脸愤恨。
　　大漠的夜，不知不觉地铺天盖地而来，寒风开始呼号，夹杂着偶尔的狼嚎，仿佛带着无数的箭羽，直直插入人的心髓，刺痛无比。雪地反射的白光，比月华更加耀眼，如同亲身栖息在月亮上一般，一旁的古木，枯槁扭曲，恰似人的骨骸，一碰就碎。
　　岳楚骥凝神端视着手中的匕首，温润的墨玉荡漾着碧水一般的波光，层层叠叠，荡进他的心里去。他双手抱膝，歪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得笑，佩戴块墨玉的女子，该有着怎样温润如玉的肌肤，那年的相遇，是不是已经注定，彼此都是对方生命中的一场浩劫，无法逃避。
　　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林副将！将军吩咐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去！”
　　“你让开！”林威祈的声音不容反驳。
　　守卫的小兵颇是为难，诺诺地道：“容小人去通禀将军——啊——”一声惨叫，继而是倒地的声音。
　　岳楚骥哑然失笑，朝了门外高声道：“二叔！不要弄死了他！”
　　林威祈没有作声，兀自掀了帐帘入了帐里。
　　“二叔的功夫有些长进了，撂倒两个草包也不成问题了！”岳楚骥看了他调侃道。
　　林威祈仍是没有应答，从身后掏了一袋酒递给岳楚骥，岳楚骥来接时，又缩手拿了回去，凝眉正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岳楚骥怔了片刻，低头笑了笑道：“父亲不明白，连二叔也不明白么？”
　　林威祈几步上前，拽了他的领巾低喝道：“混账！你这是找死！”
　　岳楚骥没有挣脱，抽搐了嘴角冷笑，“二叔，如果是你，你也会打下去吗？“仁者以仁得天下，以德治天下，以心安天下”，这样不仁不义的战争，二叔也会打吗？”
　　林威祈沉吟片刻，狠狠地将岳楚骥摔在地上，“你这是飞蛾扑火！你想过后果吗？”
　　岳楚骥一声冷笑，“后果？什么是后果？伊犁街头冻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他们都不是死于战场，死于炮火，却是死于饥饿，死于寒冷，敌人久攻不下，我们也只能死守，这样下去，伊犁早晚会成一座死城、空城！到处是尸体、哀号！到底是为什么？“穷兵黩武征辽海”，到底是为了谁？为了皇帝？还是为了百姓？即使朝廷胜了，又能怎样？民声哀怨，荒野万里，饿殍遍地，这样的胜利，有什么颜面、有什么资格，勒石燕然山！我岳离深只知道，若是不退兵，这便是后果！”
　　帐房里烛光微闪，印出岳楚骥坚决的神色，一如既往的骄傲和义无反顾。林威祈心头微震，哑然无语。
　　岳楚骥却如同孩子一般得换了副面孔，笑着绕到林威祈的身后，一把抢去了他手中的酒袋，不忘了说一句：“二叔果然和侄儿贴心，知道我想念酒想得紧了！”
　　林威祈微微笑了笑，却满心苦涩，怎么也笑不真切。
　　岳楚骥席地而坐，灌了一口酒，又将酒袋递给林威祈，见他不接，调笑道：“二叔还不会喝酒吗？”见他不语，又道：“二叔的爹娘怎么不给二叔生一幅大骨架，像二叔这么瘦小的，还不懂喝酒取暖，在大漠里过活实在是难得很了！早晚要冻死！”
　　林威祈不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抬头望了眼帐外，严肃道：“楚骥，二叔要救你出去！”
　　岳楚骥呛了一口酒，没有咽下去，他怔了片刻，自嘲道：“二叔也要违背爹爹了吗？”
　　林威祈低了头，没有说话。
　　岳楚骥咽了酒，“二叔是读书人，比侄儿要明事理得多。要取侄儿命的人大有人在，即使爹爹放过我，左大人身边的人也必定不依！楚骥贱命一条——”
　　“混账！”林威祈抬手打了他一巴掌，恨恨地咬牙，“你再说一句自轻自贱的话试试！”
　　岳楚骥呆了片刻，抿嘴笑了笑，并不言语，却是一点也不惧。
　　林威祈颇是无奈，他和岳楚骥，人前是叔侄，人后却是挚友，岳楚骥为人放荡不羁，生平所畏的怕只有岳云峰一人。
　　岳楚骥一口气将酒灌了下去，“‘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弃绝蓬室居，塌然摧肺肝！’二叔，”他叫了一声，望了望林威祈，叹口气道：“二叔，你不累吗？”
　　林威祈心里一惊，默然无语。
　　“二叔本可以好好做你的江南才子，梅妻鹤子也好，枕流涑石也罢，都比这西北苦寒之地好得多，二叔为何要不顾一切地到这里呢？战争不是史书上所谓的兽性厮杀，亦不是民间所讲的无畏拼命，这里有尔虞我诈，你争我夺，一举一动需得小心翼翼，否则便会跌入他人彀中，最可怕的杀手不是敌人，而是自己身边的人，那些虎视眈眈的狼群。二叔为爹爹立了多少战功，军营里无人不知，可是偏偏有些人在左中堂身边谗言诽谤……”
　　“岳楚骥！”林威祈蹙眉打断他，“不要再说了！”
　　岳楚骥丝毫不顾，“我要说！为何不说！做人但求坦荡磊落，不欺暗室，你我没有做过任何有愧于天地的事，为何怕他人听见？分明是一场救国之战，却弄得民怨沸腾，尊严弃尽，大敌当前，理应同仇敌忾，一致对敌，偏偏有人为了争夺战功、加官进爵，妄言诽谤，构陷忠良，实在是无耻之尤，皇帝小儿，万事不明，奢华享受，哪里管王土之下，饿殍遍野————”
　　“楚骥！”林威祈真的发怒了，一张脸变得铁青，“你是在埋怨你父亲？”
　　岳楚骥却不惧，摇摇头，惨然笑道：“二叔，侄儿只是想告诉你，不要白费力气，不要再为搭救离深白费力气，不值得——”
　　林威祈的手再次抬到半空，却怎么也打不下去。
　　岳楚骥无所顾忌地道：“就算二叔打死我，我也要说，离深这条命是爹爹给的，被他摔到泥里，沉入水里，埋进雪里，都无所谓，因为他是我的父亲，他摔也好，捧也好，我都不会埋怨，我只想还清了，了无牵挂……”说到这里，他抬起酒袋又往嘴里灌，却突然发现酒袋空空，愤恨地把袋子往地上一砸，抬了头咬牙恨道：“但是，我岳楚骥死了，也断然不叫那些小人好过！”他说的咬牙切齿，似乎要将人的骨头磨碎了，眼神阴鸷得如同狩猎的狼。
　　林威祈心头一震，如梦惊醒，猛地起身拽着岳楚骥的衣领，咬牙喝问：“是你杀了杨锦？”
　　岳楚骥“呵呵”冷笑了几声，“二叔真是后知后觉！此等小人，我怎会容他得了以身殉国的美名？杨锦一死，便少了个人在左中堂和父亲面前谗言诽谤二叔，岂不是很好？”
　　林威祈浑身震颤，手中力道又重了一些，“他的妻小呢？”
　　岳楚骥撇撇嘴，颇是不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二叔不明白吗？”
　　“混账！”林威祈一脚踹开他，牙关发颤：“你当真是胆大包天！”只觉得心里五味陈杂，说不出是痛是恨还是怨。
　　岳楚骥没有闪躲，从地上爬起，盯着林威祈正声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二叔读遍圣贤书，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更何况，杨锦他死有余辜！我岳楚骥认定要做的事，便不会回头，不会收手！除非将我千刀万剐，叫我死无葬身之地，否则，即便是做了鬼，我也容不得他这等小人在世上作威作福！”
　　林威祈没有说话，只缓缓走近他，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打得声音脆响，用了全部的力道。
　　岳楚骥也吃了一惊，隐隐感觉嘴里有了甜腥味。
　　“这一下，是替一个无辜之人打的！你口口声声道：战争无义，行伍无情，可是你自己何曾有情？你要保伊犁全城的百姓，可是却不放过一个毫不相干的无辜之人！”林威祈的声音冷如寒冰。
　　岳楚骥有些不解。
　　林威祈再次扬起了手，却被岳楚骥一把抓住，岳楚骥的脸冷硬如铁，眼里似乎蹦出火花，在烛光的映照下耀眼得有些渗人。
　　“二叔，不要逼我，我岳楚骥认定的事，不管对错，死不悔改！”
　　林威祈被他的坚决震慑，僵持片刻，终于还是松了手，退后了一步。
　　两人相背，沉吟不语。
　　良久的沉默，岳楚骥走近，低声道：“是侄儿混账了，二叔不要见怪。”
　　林威祈怒意未减，冷笑道：“你还当我是你二叔？！”
　　岳楚骥亦淡淡地笑了笑，“在这世上，离深只敬重二叔，因为二叔懂我，人生在世，得一知己，足矣！”说罢，笑了笑，兀自坐下，又道：“二叔可知道，生灵万物，独霸天下者，并不是头顶皇冠、坐拥山林的虎豹龙蛇，而是孤绝庸众，昂首向天的狼！在这世上，唯独狼，是独孤求败、曲高和寡的，不为赢得善者的口碑，只依照自己的天性活着，与其叫人可怜，不如叫人可恨！凌驾弱者之上的强健、傲视群雄的不屈，纵情生气、笑傲江湖，这才是狼！离深只求像狼一般得活在这世上，活得大气，活得坦荡！”
　　林威祈在心里叹了一句，“人之如狼，注定要被人当做敌人啊！”岳楚骥生之如狼，认定的目标，不付出生死代价便不会回头，他的一生，血性磊落，没有丝毫虚伪，狂妄如是，放荡如是，卓越如是……他的心，却也如狼一般，容不下半丝虚伪污垢，手刃仇敌时心狠手辣，狠绝地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他的每一步，都以生命为赌注，纵情生死、笑傲江湖，这才是他岳楚骥！让小人之心胆寒，给亲人的温情却也如天山般遥不可及。想到这里，林威祈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问道：“这一仗，会赢吗？”
　　岳楚骥自信地笑了笑，有些自负，“若不会赢，离深也不会冒死撤军了。”
　　林威祈被他的自负点燃了怒火，沉声喝问：“那些红毛鬼子是守信之辈吗？”
　　“呵呵，”岳楚骥不合时宜地笑了笑，抬头瞥了眼林威祈，“二叔不要忘了，侄儿可是狼，这一口狼牙，可是专为猎物长的，红毛鬼子不敢不守信！”
　　林威祈哑口无言，两人各怀心思，都不再说话。
　　帐外突然响起了羌笛的哀鸣，宛转悠扬，如泣如诉，令人肠断心碎，寒风呼啸，刮起一层雪霜，似刀剑般凌厉，帐外枯木的疏影映在营帐上，如同一个个孤魂野鬼，张牙舞爪，要扯碎活人的肉躯。
　　林威祈触景生情，忍不住吟道：“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岳楚骥接完笑了笑，自嘲道：“跟二叔学了一年的诗文，还是只学得个半吊子，死活不记得上阙。”
　　林威祈亦笑，却笑得心酸，“还有脸提，险些被你老子打断手！”
　　岳楚骥仍是调侃，“二叔的戒尺也凌厉得很啊！不过，日后倒可留给小九儿尝尝——”说到这里，却突然敛了笑意，仿佛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变得冰冷。
　　林威祈有些不解，欲张口问，不料岳楚骥起身望了帐外，幽幽得道：“侄儿跟二叔学诗文，记得最牢的一句，便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春闺梦里人啊——”
　　林威祈满心凄苦，默然无语。
　　雪将天际映得愈发透亮，如同被笼罩在薄薄的一层黑纱里，朦胧，暗淡。
　　岳楚骥叹了口气，道：“二叔快走吧！”
　　林威祈并不接话，只是拍了拍岳楚骥的肩，道：“二叔会救你！
　　岳楚骥摇头苦笑。
　　林威祈加重了语气，断然喝道：“二叔不会让你死！明白吗！？”手撕扯着岳楚骥的衣袖，几乎要将它撕裂扯碎。
　　岳楚骥没有答话，只是默然听着林威祈远去的脚步声，嘴边扯出了一丝莫名的冷笑，连自己都不知道，这笑，到底是轻蔑、是嘲讽，还是装腔作势的掩饰。
　　岳云峰紧紧攥着左中堂的信函，丝毫没有注意到信函早已被他抓得面目不堪。冗长的夜，无法入眠。连呼吸都失却了温度，幻化成乳白色的云朵，融入了冰冷的夜色，消失踪迹。
　　他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怯懦的人，战场杀敌的铁血豪情，整治军队的血腥手段，在此刻，都不知隐向了何方，仿佛这是一场永远都不会有输赢的战争，没有硝烟，却足以使彼此两败俱伤。
　　营帐内的烛火晃动了一下，岳云峰撑着桌案，起了身。
　　见到帐外歪倒的两个小兵，岳云峰面色阴沉地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向关押岳楚骥的营房走去。帐内的情景让他郁怒之外又有些惊诧。
　　酒味 扑鼻而来，儿子席地而躺，没有丝毫顾忌。身子微微瑟缩，似是冷得厉害了。眉心紧蹙，唇色发白，一看便知是牙关紧咬，儿子的沉静让他吃惊，仿若多年前，因为打猎掉队而被自己罚睡雪地的情景。
　　岳云峰并未沉吟太久，只是压了一口气，走近朝儿子的腰后狠狠踢了一脚，“滚起来！”
　　岳楚骥吃痛，闷哼了一声，惊醒后，只是一刹那，便又是波澜不惊地对岳云峰跪拜，“将军”
　　岳云峰又是一脚，绕了岳楚骥踱起圈子，一边指了他怒喝：“岳楚骥！你可知罪？”
　　岳楚骥沉默片刻，恭敬道：“末将知错。”
　　岳云峰一愣，对儿子这样的回答有些猝不及防，以他的性子，该是百般狡辩才对，如何……仔细端想，方发现他话语中的玄机，知错？便是不以之为罪。心里不由得火气，乜斜了眼睛俯视他，低声喝问：“私自撤军，致使杨锦身死殉国，伊犁百姓堕入敌军毒手，罪当千刀万剐！你却如此不知悔改？”
　　“私自撤军，有违将令，此为末将之大错，至于杨锦、伊犁百姓——”他冷哼了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岳楚骥！”岳云峰暴喝了一声，心中怒火燃烧，烧得心痛欲裂。哪还顾得将军姿颜，恨恨地提起他的衣领，“你这是把为父往死路上逼！”
　　岳楚骥闻言震颤了一下，却又立马冷静了下来，他冷冷盯着岳云峰的眼睛，“您首先是统领万军的将军，其次才是儿子的父亲！”
　　岳云峰心如寒冰，仿佛被大雪包裹的不是大漠的天地万物，而是他岳云峰的心。他的手微微颤抖，终于把持不住，儿子顺势跌倒在地上。他岳云峰戎马近十载，杀敌无数，降军万千，可是独独这个儿子，是他永远都无法驯服的烈兽。儿子是他的骄傲，是他的心血，舞剑退敌、拉弓射猎、纵马杀敌、熟读兵书，儿子继承了他的全部野心、才能。每一次动用家法，虽不曾手下留情，却从未舍得真正伤害儿子，儿子在家法面前的臣服，偶尔云淡风轻的乖巧，一直都是他所满足所骄傲的一切。如今，这一切，却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无踪。岳云峰突然感觉从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奈，他沉沉叹了口气，问道：“你早就想到后果？”
　　岳楚骥回答他的是一个坚决的“是！”
　　岳云峰隐隐发怒，却没有发作，他转了身，咬牙道：“左中堂的意思——”
　　“叛变之人尽数处死，为首者岳楚骥，枭首示众，悬尸辕门，五天五夜——”
　　岳云峰心头一震，惊疑地看着岳楚骥。
　　岳楚骥惨然一笑，“儿子猜到是这样，这不是他们早就期望的么？”说罢，低头看了看地面的冻土，又是自负的笑，“儿子赌的不过是第二条，您亦是儿子的父亲，所以，儿子猜想您一定会来。”
　　岳楚骥的笑变得坦然。
　　岳云峰突然觉得眼前的儿子让他觉得害怕，无所适从。
　　“父亲的家法亦是军法，因为父亲是将军，统领万军。”岳楚骥如是道，“父亲亦不是如此没有血性的人，不会轻易叫他们得了逞，将离深悬尸辕门，于私于公，您都不会出此下策。”
　　岳云峰再次惊诧，与儿子的交锋，他一溃千里，岳楚骥每一步都走得精准，他赌得太妙、太绝。
　　他颤颤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转了身，沉声道：“岳家家规，杖毙！”头也不回得往外走去。
　　“爹爹！”岳楚骥追了几步叫住他，话音刚露，却又吞了下去，他迟疑片刻，缓身跪了下去，低声道：“末将恭送将军。”
　　岳云峰的背影轻微得一颤，孤绝而冷漠。
　　是夜，岳云峰命人连夜将岳楚骥押回行辕，第二日在军中宣布：岳楚骥部下，不论官职，不论尊卑，一律杖责二十，首将岳楚骥，处死不赦。军中上下皆是哗然。
　　岳云峰冷眼看着面前跪着的属下，沉声问道：“事情可办妥了？”
　　那人抱拳，定声道：“将军放心，昨日那通讯兵已醉死在酒楼里，再也说不出只言片语。”
　　岳云峰微微颔首，“日后见到左中堂知道怎么交代吗？”
　　“将军并未收到中堂大人的任何信函，对老大人处置叛将的安排一无所知。因此，一时气愤难平，将罪将岳楚骥家法处死。”
　　岳云峰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挥手，叹道：“你下去吧！”
　　“大哥——”
　　岳云峰刚转身，便听到林威祈的声音，很是不快，郁怒道：“未经通报，闯进帅营，你眼里还有没有军法？”
　　林威祈却不顾如此，撩了衣襟跪下正色道：“请将军饶岳楚骥一命，伊犁百姓生死未卜，敌军动向尚且不明，若此时斩杀将领，恐怕会动摇我军军心！”
　　“林副将！”岳云峰忽地转身，咬牙质问道：“此举进谏，你是为私还是为公？”
　　见他不回答，又沉声道：“若是为公，岳楚骥不顾军令如山，以下犯上，私撤守城大军，置我军生死于不顾，致使敌我形势千钧一发，伊犁一城危在旦夕，他不死，众怨难平！若是为私，我岳云峰容不得他这个儿子！岳家世代忠良，也容不得他岳楚骥给祖宗蒙羞！”
　　林威祈闻言，冷冷道：“若是为私，大哥大义灭亲，便可光耀祖宗门楣，你岳家世世代代治家严谨，除此逆子，大哥更是做了孝子贤孙；若是为公，楚骥一死，左中堂便不会将此事上报朝廷，将军非但保住了现有职位，亦能得个铁面无私、大义灭亲的美誉，何乐而不为？”
　　“林威祈！”岳云峰怒喝，面色铁青，“你好大的胆子！”林威祈虽然为人狂妄，但从未如此嘲讽过他，更不会将岳家列入口诛的范例。只觉得心里如同火山爆发，岩浆崩流，四肢百骸里都是无以言状的怒气。他一把捏住林威祈的下颔，咬牙切齿，“你林威祈是不是还想赋词一首来骂我小人行径，说我岳云峰是非不分，谄媚权贵，滥杀无辜、诛有功之将，你是不是要将我岳云峰的骂名刻入丹青，让我遗臭万年？啊？是不是？！”
　　林威祈被他捏得骨头都要碎裂，他亦从未见过大哥如此暴怒，但箭已上弦，不得不发了。他稳了稳心神，仍是坚定道：“是，只要大哥还肯留我一口气，一只手，我便要写！”
　　“好！好！好！”岳云峰连说几个“好”，怒极而笑，“你也不怕死！真是我岳云峰的好兄弟！”狠狠地甩了手，朝外怒喝道：“来人！把林威祈拿下，重打八十！”
　　岳楚骥一袭淡薄的白袍，在冰天雪地里，却让自然风情的冰雪为之逊色。刚毅的面孔，透出的冷漠，恍若战场上杀敌千万的铁戟，让人避之不及，却又忍不住仰视。灿若星辰的双眸，永远都闪耀着不屈不服的光芒，如同不休不倦的困兽，随时准备捕杀任何一个与之为敌的人。他的强悍、蛮横、血性、豪迈乃至柔情，都足以让其睥睨这世上任何一个苟且偷生的小人。
　　行刑的家丁早早地候着，见岳楚骥来了，也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岳家家规：此等刑罚，受刑者必一身雪白，直至血渍浸红白色，方可使之毙命。如同凌迟，割满三千六百刀才可让刑犯一刀受死。
　　空旷的行辕，只有脚踩雪地的吱吱声，雪早已停下，寒风吹过，相伴的只有呼呼的哀号。岳楚骥默然跪下，背脊挺直，昂首向前。
　　其中一个高瘦的人高声喊道：“一拜，跪拜天地，圣灵托凡。”
　　岳楚骥深深拜了下去。
　　“二拜，跪拜先祖，请罪恕过。
　　“三拜，跪拜父母，子孙不孝，来生再报——”
　　岳楚骥却僵持了。
　　那人又叫了一遍，岳楚骥仍是不动。
　　他为难地凑上前，道：“少爷，您若不拜，这刑可就开不了呀！”
　　岳楚骥抬头望天，惨然笑道：“杖毙在这刑罚之下的岳家子孙可有来生再回岳家的？”不待他们回答，继续道：“你们不知道，岳家后人亦不知道，既是无人知晓的结果，又何需多此一举，做无用之功？”低了头，叹道：“你们开刑罢！”
　　家丁迟疑了片刻，只好挥舞起沉重的阴沉木杖。这阴沉木又称东方神木，是稀世珍宝，沉重不堪，且不易折断，若是手重，能一杖使人致死。
　　岳楚骥暗自咬牙，堪堪受住了第一杖，来不及换一口气，背上又挨了一杖，他甚至听见了自己脊骨碎裂的声音，那是一种不可言状的痛，痛如心髓，却找不到痛点。干裂的唇被他咬破，流出一道血丝。刑杖一下比一下凌厉，夹杂着寒风的呼啸，如同一条恶龙，嗜虐着他的身体，让他痛彻心扉。
　　“啊——”一声低沉的惨叫，岳楚骥扑倒在地，嘴微微张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雪白的衣袍渗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如同泼入雪地的鲜血。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麻木，丝毫感觉不到雪地里刺骨的冰冷。
　　高瘦的家丁斟酌片刻，又朝他后背狠狠地砸了一杖，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真真切切。
　　岳楚骥猛然昂起头，却只是闷哼了一声，重重地扑下去，四肢微微抽搐。
　　“脊骨断裂——”那人高声叫着，似是有意关照岳楚骥，又低声道：“少爷歇息片刻，喘口气。”
　　岳楚骥匍匐在地，猛吸了一口气，咬牙冷笑道：“不必了！你们——尽管打！”
　　那人愣了一下，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暗自叹了口气，又高声叫道：“再断腿骨——”
　　“哥哥——”一声稚嫩的叫唤，岳楚骥心头狠狠抽搐了一下，小九儿——
　　小九儿一路快跑，脚步趔趄一下滑倒在岳楚骥身边，吃痛哇哇大哭起来。
　　“哥哥——”小九儿一边哭一边往岳楚骥身子里钻。
　　岳楚骥却丝毫动不了，忍痛艰难地抬起手，擦去小九脸上的泪花，心疼地嗔怪：“怎么这么不小心！摔疼了？”
　　小九讨巧似的点了点头。
　　岳楚骥刚想开口哄他，心口却一阵压抑，几乎窒息。他忽然心慌了片刻，稳了稳神，对小九道：“小九儿——摸摸——哥哥的腰间，有个好——好东西给你。”
　　小九儿似信非信，迟疑片刻，终究是小孩子的好奇心占据了上风，爬过来就要去摸岳楚骥的腰间，却突然“啊”的一声，连连爬着躲开，惧道：“血，哥哥流血了！哥哥流了好多血！”
　　岳楚骥一把抓住他，哄道：“不是血，是染料，是哥哥在用丹红画画——”
　　小九眨了眨眼睛，诺诺地指了指一旁执杖的家丁，“那他们为什么要拿棍子？他们在打哥哥，九儿都看见了……”
　　岳楚骥一时语塞。
　　小九又眨了眨眼睛，忽的凑到岳楚骥的耳边，柔柔细语道：“是哥哥惹爹爹生气了，爹爹要打哥哥屁股吗？”
　　岳楚骥忍痛一笑，“是，是哥哥惹爹爹生气了，小九儿乖，去哥哥那里把东西拿出来，不然，等哥哥好了——哥哥也要打你的屁股。”
　　小九经不住吓，忙爬到岳楚骥腰后摸了那东西出来。
　　居然是把纯金的匕首！
　　一旁的家丁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原来岳楚骥一直都身藏武器，以他的功夫和性情，若是突然发了狠，要取他二人性命，简直如同碾死只蚂蚁般简单，更何况，这空旷的地野，除了他四人，别无他人。
　　小九低了眼睑，微微有些失望，嘟着小嘴：“还以为哥哥要给九儿糖吃呢！”
　　岳楚骥撑住一口气，强笑道：“哥哥日后再给你买，你——先走吧！不然，娘——娘亲看不见你了，该着急了——”
　　小九不情不愿得走了。
　　岳楚骥强撑的一口气终于完全泄了底，他无力地瘫了下去，四肢都是剧烈的痛，后背反倒麻木得不知是什么感觉了。他瞥了瞥眼睑，却仍然看不到天空，只有雪白的大地，苍白无力的大地，几串不知来自何方又不知去往何处的脚印，就这样突兀地印在雪地里。狂风贴着地面刮来，带着地狱的死一般的气息。他暗暗叹了口气，本想将这匕首带到坟墓里去，却陡然醒悟，这把匕首，本就不是属于自己的，它牵扯的一段孽缘，也应随着自己的死，而灰飞烟灭，本来以为，此生此世，永远都不能坦然地面对这个弟弟，到头来，却发现，一切都顺其自然。
　　行刑的家丁并未让他想太久，只是又一次挥起了刑杖，岳楚骥的心，被无边无际的痛楚占据，没有剩下一丝空隙。
　　深夜。
　　马厩里的马夫牵来一匹马，却紧握着缰绳，面露难色道：“林副将，您真的要去吗？有什么要紧事，一定要深夜前行，何况您——”
　　林威祈挥了挥手，凝眉道：“无妨，我去去就回。”他一把夺过马夫手中的缰绳，翻身上了马，扯动身后的棒伤，忍不住一阵抽搐，那马夫递给他一袋烧酒，关切道：“若是疼得厉害了，就喝两口止痛。”说完暗叹了一阵，听说今日将军发了大怒，对林副将动了军棍，如今又是深夜派他外出执行任务，是个人也该折腾死了！
　　林威祈心如明镜，今日的八十军棍不知被他们缩了多少水，若是大哥亲自执行，别说骑马，便是下床走路也是难上加难。大哥有意放他一马，却如何忍心把楚骥置于死地？林威祈纵马前行，往戈壁滩而去，想到岳楚骥的生死，不免心急如焚。
　　岳楚骥醒来是在一个破陋的帐篷里，浑身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震颤，眼前模模糊糊有火星升起，火光微闪，一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兀自冷笑了一声。
　　那人见他醒来，忙凑过来给他灌酒，却被他偏头躲开。
　　“少爷——”
　　“果然是你——”岳楚骥冷笑。
　　原来这人便是白日里行刑的高瘦的家丁。他笑了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是林先生吩咐奴才——”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岳楚骥打断他，“若是真打断了脊骨，父亲大人来的时候，我怎么还跪得起来——”
　　那人愣愣无语。
　　岳楚骥直接下了逐客令，“你走吧——否则——会叫人怀疑。”
　　“那您——”
　　“我在此等林先生。”岳楚骥的话语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否决的坚定，见那人迟疑，他冷冷一笑，抬手狠狠一扫，将火堆扫乱，火势瞬间小了下去，“没有了火，你是要在此等狼群来袭么？”
　　家丁闻言一惊，面露惧色，静心凝听，仿佛真的听到了狼嚎，他不敢再迟疑，忙出了帐篷，纵马驰去。
　　见那人走远，岳楚骥压抑的一口气方沉沉地叹出来。他稍稍动了动身子，却疼痛不已，脊骨虽然未断，但要完完全全起身走路，亦是不可能的。高瘦的家丁给他做了简单的包扎，绷紧的布带更是让他动弹不得。看来，二叔真的是万事俱备了。
　　他无力地睡在地上，一旁的火堆升腾起的热气暖暖地浸入他的体肤，心却依然寒如坚冰。远方突然响起一阵悠长而辽远的狼嚎，继而是更多应和的狼鸣，如同一场声势浩大的引誓，对天而鸣。仿佛是对天地神明的挑衅和藐视，带着占据万物之首的王者之风。
　　岳楚骥心神一动，眼里波光微闪。
　　他忍痛翻转过来，抬起尚能活动的双手，在地面上爬行。
　　寒风在他耳边呼啸，雪地里是一条冗长冗长的痕迹，血迹渐渐透了出来，如同鲜艳的红花，绽放在天山的冰天雪地之中，如火如荼的妖娆。整个天地，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的气喘声，一起一伏，在戈壁滩的空旷地野中回荡。身后朦胧的火光越来越远，一阵一阵的寒风携带而来的狼嚎却是越来越近了。
　　不知爬行了多久，他的身上已是血迹斑斑，额头却浸出了冷汗。他猛地停下，将耳帖至地面，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只觉得心中一喜，抬头一看，朦胧的夜色中，四周围绕的竟然是一双双发着绿色幽光的眼睛！他沉住了气，不再挪动。
　　绿色眼睛越来越多，他四下围看了片刻，二十五只。
　　狼群在他周围逡巡，犹不敢上前，四周都是低低的嘶鸣声，岳楚骥甚至能感受到它们心里对于血肉厮杀的渴望。狼是最血腥的动物，它们从不会不自量力捕食比自己强大的猎物，对于毫无生命气息的腐肉，它们亦不屑一顾，狼不是鬣狗，不是鹰鹫。狼的一生，是战斗的一生，不屈的一生，亦是血腥搏杀的一生。
　　岳楚骥舔了舔干裂的唇，释然地笑了笑，如同解脱了千万桎梏般的坦然无畏，他忍痛翻了身，直面天空，天是让人猜不透的黑色，黑得如同砚台里的墨汁，纯粹而浓烈。
　　又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起。岳楚骥忽然感受到面颊上一股低低的热气，他偏头看了眼，是一只狼。身形高大威猛，毛色亮丽，眼睛凌厉透光，一股不言而喻的王者之风，应该是只头狼。岳楚骥仔细端想，却突然瞥见它枣红色的脖颈上一抹突兀的白色。
　　心中一惊，脑中晃过一幕情景。继而却是笑了笑道：“果然是你！三年前我斩杀群狼，独独留下了你母亲和你，不料，我们又相见了。”说罢，叹了口气，“你也该报仇了！”
　　头狼却没有丝毫要撕咬他的意思，反倒在他身上呼呼地喘着热气，岳楚骥有些惊讶，他望了望其他的狼，不知何时，它们都趴伏在地上，围在岳楚骥和头狼身边。岳楚骥心头一热，眼里蒙上一层泪光。他一个人自言自语起来，“来生吧！若真的有来生——我也做一只狼，和你们一道——在戈壁滩上驰骋，傲视世间万物，睥睨各类生灵，管他什么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林威祈快马加鞭，往岳楚骥的藏身之处赶去。身后伤口崩开，鲜血濡湿了衣襟。突然，马似乎踩到了一块碎石，狠狠地颠簸了一下，林威祈几乎坐立不稳，痛得忍受不住。他只好勒了马，不得已拿起马夫给的酒袋，猛灌了一口，烈酒烧心，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不敢耽搁，又策马驰骋。夜深如水，却怎么也看不见远处的火光，他叫那人点火在目的地等待，如今看不到火光，难道是发生什么意外了？林威祈不敢往下想。
　　岳楚骥看了看身旁的头狼，伸手抚了抚它的皮毛，淡然笑道：“你若还不撕裂了我，岂不是错过了报仇的时机？”
　　头狼亦抬眼看了看他，嘶鸣了一声，又趴了下去，伏在岳楚骥身边，岳楚骥叹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天忽然飘起雪来，棉花一样，从天上飘落。风吹着它四处飞散，不多久就把一切印记掩埋得无影无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岳楚骥低低吟着，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身影。昨夜和爹爹见面，他最后想问的其实是：若没有左中堂，没有这许多恩恩怨怨，父亲是否还会如此铁面无私、将儿子置于死地？他最终没问，现实永远都是现实，不容假设，当时，他心中怀有的，除了看遍万物的通透，又何尝不是一种害怕？害怕父亲的回答会让他跌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岳楚骥自嘲地笑了笑，有些感情，融入血液里，恨也好，怨也罢，都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无法剔除。
　　雪一直下，天色渐明。
　　岳楚骥再次睁开双眼，心头一震，眼前居然是一片绵连的盐水湖，浩浩荡荡的一片。结冰的湖面，微微露出些颜色灰白的盐结晶，在明亮的光照下，泛出了五颜六色的光芒，如同仙境一般美妙。岳楚骥用尽全身力气，微微抬了抬头，想看尽眼前的盐水湖，却失力重重地跌在雪地里，他的眼睛也挣得疲惫。他狠狠吸了口气，又翻过身来，朝那片盐水湖爬去，五光十色的光芒在他眼里朦胧成一片斑驳陆离的形状，若隐若现，他努力睁大了眼睛。峰回路转，绕过一座低矮的山峰，面前居然盘踞着大大小小数十只狼！身形各异，占据在盐水湖的结晶岩体上，这是狼的王国！
　　头狼在他身后紧跟，突地长嗥，如同对天饮泣。其余的狼随之长鸣起来，狼嚎声在盐水湖形成的山谷里回荡，经久不息。
　　岳楚骥力尽劲竭，身体早已麻木，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轻飘飘的如同飞腾的感觉，无边无际地向他扑来————
　　林威祈第五次绕到破旧的帐篷前，心里已是无可言状的心焦和担忧。他的脸上挂满了雪霜，发丝早已占满了雪花，如同一夜白头。他掉转马头，往前看去，只有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几丝血迹，印记早已被一夜大雪遮住，什么都看不见。他恨恨地甩了一下马鞭，却打到了自己的大腿。
　　他咬了牙，沉了口气，勒马又朝前跑去。不料，身后却传来一阵马蹄声。
　　“林副将！林副将——”李将军率人策马奔驰而来。
　　林威祈躲闪不及，被他们从三面包抄。
　　李将军下了马，躬身抱拳道：“林副将！将军请您回去！”
　　林威祈勒住马头，四下环顾准备硬冲，不料李将军又道：“将军有令，若是林副将有片刻迟疑，便把他绑了回去！”说罢一声令下，几人上前，欲将林威祈绑缚在手。
　　林威祈身有棒伤，且是仕人出身，如何敌得这些武将，一番挣扎后，终究是不敌，惨叫一声，被李将军挑下马来，重重地跌下地去，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此后，俄军与清军和谈，左宗棠带棺驻军伊犁，为曽纪泽虎口夺食助长了气势，中俄签订《中俄伊犁条约》，伊犁和平归入清朝版图。林威祈被岳云峰贬为伊犁守卫，岳楚骥以叛将之名从众将士中除名。
　　“西北一战，臣不辱使命……众将士舍身为国，克敌千万……以身殉国者不计其数……副将杨锦碧血丹心，誓卫伊犁门户，终身死不敌……下层兵士，殉国有名可查者：郑勤、牛印李……李大科、岳楚骥、刘克忠……”岳楚骥的姓名隐没在众多尸骨阴魂之中，没了踪影。
　　朝廷一片河清海晏，举国欢腾。“犒赏三军，抚慰众将士——”皇权之下，冠冕堂皇之色掩盖了这场战争的血腥，无人记得这一道丑陋而深刻的伤疤。
　　次年春，西北清平，百废俱兴，百姓安居乐业。狼群捕猎之际，岳家深夜遭狼群袭击，众人无恙，唯两名家丁为狼袭击，身死无救。

　　我若为王

　　初春。日光微熹，从透白的天际落下，跌至地面，便没了踪影，满园的枯枝，蟠龙弯曲，方解冻的地面却无一些翳翳的树影。屋檐上一层白雪渐渐消失，只剩下浅浅的一抹，如同画纸上无意的一撇。
　　小丫鬟端了一个火盆，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踩着地上的积雪滑倒了。走至屋檐下的回廊上，方小心地放下火盆，细细地扣了扣门，“夫人——夫人——”敲了数声，又叫唤了几句，始终不见里头的人答应，门却是虚掩着的。丫鬟无奈，踟蹰了片刻，先是告罪道：“夫人，奴婢进来了——”说完便要端了火盆进门去。
　　“就放门口吧！”一声细软的吩咐，惊得丫鬟忙缩回踏进去的脚，恭敬地朝了来人请了一安，“夫人。”
　　夫人乔念芝狡黠地一笑，“幽儿，我是母老虎么？如何一见着我就胆战心惊的？”
　　幽儿忙摇了摇头，咬牙抿了嘴不出声，尖尖的下巴微微向上翘了。
　　乔念芝摇了摇手，温婉笑道：“也罢，你既是刚来府中，想必还生疏得很，我也不逼你了，日后熟了便好。”
　　幽儿轻轻“嗯”了一声，仍是低着头，捏搓着衣襟的摆角，很是窘迫。听得夫人命她下去，方沉沉松了口气，逃也似地跑了。
　　乔念芝脸上笑意瞬间全无，拢上了一丝忧愁，沉沉叹了口气。
　　“哎呦！三小姐，外头寒凉，可不要冻坏了身子！”何嫂远远看见乔念芝孤身在外，嗔怪地喊了一句。
　　乔念芝淡淡一笑，“何嫂嫂——”来不及说第二句话便被何嫂推拉着塞进了里屋。
　　“嫂嫂，我燥热得很，不碍事——”
　　“如何不碍事，刚生了一场大病，身子虚，怎么受得了寒？！”何嫂心疼地埋怨，端了火盆进来，握了她的手在手心里搓热。
　　乔念芝心里又暖又酸。
　　何嫂看在眼里，心里叹了一口气，嘴上宽慰道：“也没什么大事，好歹还有骥儿呢！何况老爷想来心爱你，断然不会因此怪罪你的。”
　　乔念芝默然不语。冬季时一场大病让她心气大损，更令她伤感的是，自己再也无法体会为人母的欢快了。虽然丈夫没有怪罪，但她仍能看出丈夫心里的失落与失望。她与丈夫两情相悦，相敬如宾，成亲十几载，丈夫也未继配，只是……咬了咬牙，抬起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隐忍不住，“嫂嫂，你看，幽儿这丫头怎样？”
　　何嫂叹道：“难得你还有这份心，不过这也要看老爷的意思。幽儿这丫头，长相不错，只是不爱开口，闷葫芦一个——”
　　乔念芝点了点头，“那丫头也是懂得规矩的，兴许是刚来，有些怕生罢了。”
　　已近正午，屋檐渐渐滴下水来，如小溪一般，没有断绝。
　　何嫂拿了火钳挑了挑火炭，朝屋外斜了一眼道：“也不知林先生到了没有，河里也该融冰了，可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乔念芝朗声一笑，“嫂嫂别担心呢！骥儿带人去码头接他了，想必没什么大碍，就算有什么事，那也是两叔侄惹出来的……”
　　何嫂“呵呵”笑了两声，忽又叹了一口气，“去年见着林先生时，我还想呢！若是小姐还在的话，我定要为他们牵一道红线了——”
　　乔念芝也是一阵黯然。何嫂一家原是颜如玉家的佣人，颜乔两家遭难时，何嫂、何伯恰返家探亲，因此避祸，后得岳云峰收留，便在岳府里做了管家。两个世家，顷刻间遭灭顶之灾，颜如玉被发配边疆也近四年了，不知是生是死。
　　云州码头，人来人往。刚刚开春，人人皆似冬眠醒转的动物，从各家屋里冒出来，顶着微熹的日光，摊上开春的喜气。江面上漂浮着一些碎冰，如同一块块残损的瓷片，倒映着岸上的一切。十几级的阶梯上更是聚满了人，无论老者还是青壮汉子，都掂着一只壶坛，去水边捞些还未融化的冰块、积雪。开春的雪水最能用药，历经一个并不如何喜庆的春节，人们更是不肯放过了这些能带来些福气的物事。
　　码头上一个茶摊上，坐着一个俊朗的少年，着一身干净的白衫子，袖口边缘镶了些兔毛绒线，脖颈上一条枣色围脖胡乱搭着，似是燥热得很了，被他胡乱扯了下来。少年面色沉稳，波澜不惊，一双明目炯炯有神，恍如暗夜的星辰，泛着淡淡的波光。淡淡的唇线似是不经意的勾勒，力道遒劲。眉宇间微微透着一股邪魅，让人难辨善恶。他随意地晃荡着眼前的一碗茶，浑浊的茶水在碗里荡漾，却没有漏出一滴。
　　“靠岸嘞！”一个粗声的叫喊，继而是船尖划开波浪的声音，几艘客船摇摇晃晃地靠了岸，岸上下来一行人。
　　少年依旧沉稳如水，不动声色，茶水在他手里荡开一层层涟漪，无休无止。
　　忽然，有规则的涟漪变成一链水线朝外泼去。少年微微一惊，手腕一抖，轻而易举地将茶碗端正，稳住了碗里的水，泼出的水如链珠一般一颗颗跌落下去。
　　面前，一个清瘦的男子，眉间露出淡淡的笑意。
　　“二叔！”少年起身朝他恭敬地一礼。
　　林威祈缩回按在茶碗上的手，拍了拍衣襟上溅落的茶水，笑骂：“这算是下马威吗？你岳楚骥学的功夫没地方使，倒算计我来了！”
　　岳楚骥咧嘴一笑，“这可是侄儿给二叔备的接风茶，好端端地被二叔倒了，怎么二叔倒怪起我来了？”
　　林威祈无奈嗔骂：“几日不见，嘴皮子倒厉害了！”
　　岳楚骥淡淡抿了嘴，不再言语，一双如碧的眸子含了一丝邪气的笑，盯着林威祈，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林威祈猜出他心中所想，没好气地骂道：“你二叔不是言而无信的人！自然会守信于你！”
　　岳楚骥得意地一笑。
　　林威祈长跪于地，与岳云峰见礼。岳云峰兀自擦着手中的剑，并不看他，也不叫他起身。剑鞘乃是乌铁所制，雕刻了些龙纹怪状，薄如金纸的刀刃泛着清幽的光。午后的日光透过纱窗，打在剑刃上，竟如星辰一般发出瘆人的光泽，岳云峰的身影包裹其中，带着不可言喻的威严。
　　林威祈暗自吸气，并不气恼。岳云峰虽是行伍之人，但在左中堂麾下磨砺多年，门下规矩也是严厉得很，自己熟读经书，行孔孟之道，更是不会僭越了长兄如父的规矩。
　　岳云峰擦了最后一遍剑，方小心地将剑插入刀鞘，将之悬挂于壁。他凝眉瞥了眼林威祈，冷笑一声道：“为兄当你不会回中原了……”
　　言未尽，意已达。话语里分明含了一股郁怒。林威祈却面不改色，恭敬道：“大哥宽宥。小弟并非执意滞留边塞，实是诸事缠身，无法脱身，未能给大哥新年拜岁。”
　　岳云峰默然片刻，淡淡地吩咐“起来吧！”。林威祈不是岳楚骥，一身傲气。他七分儒风，三分侠骨，有着自己特定的为人处世之道，自己只能稍加拨点，磨去他的莽撞盛气。
　　“我并非因此气恼你，你生性自由，走南闯北，我也束缚不得你，只是你身为林家子弟，自当在开春之前回乡跪拜祖宗先长。”岳云峰难得的平和，谆谆教导。
　　林威祈躬身点头，“大哥教训的是，小弟汗颜。”
　　岳云峰叹了口气，林威祈的脸色永远是如此平和，即使气血翻涌，怕也只是压在心里罢了。“林泰曾你可认识？”
　　林威祈一愣，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岳云峰蹙眉，等着他的回答。
　　“若我说不认识，大哥相信么？”
　　岳云峰眉峰一挑，林威祈竟然将话锋指向了他。若自己不信，那便是认识了，若自己信，那便是不认识了。无论何种回答，林威祈都不吃亏。岳云峰心头郁怒一闪而过，继而暗骂：二弟聪明得有些狡猾了。不由得沉声唤了一句：“二弟！”
　　林威祈笑了笑，“大哥可否将前因告之于我？”
　　岳云峰有些无奈，僵持片刻，还是将一封书信递给了林威祈。“林家的信函，年底的祭祖大典，盼你归家认祖归宗。”
　　林威祈折了信，面色依旧沉稳：“小弟从未否认自己是林家人。”
　　岳云峰有些受挫，一时语塞。
　　“劳大哥费心了，”林威祈的语气依旧冷硬，“小弟并非有意拖延，待诸事一过，我自当回林家祭祖。”
　　岳云峰沉吟。他亦是不久前方知晓林威祈是林家的私生子，并未得林家长辈认可。此次林家来信，召其回乡，分明是承认了林威祈的身份，本应是件大喜之事，但二弟的反应却是云淡风轻。不禁有些气闷，如同破阵斗敌，分明知道内有玄机，却是找不出半点破绽，想到这里，盯着林威祈的眼色渐渐带了些怒火，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原本克制的怒气无节制地升腾起来了。
　　“回云州之前，左中堂给为兄看了篇好文，二弟遍读群书，不防看阅一番——”说着从书架上翻了一封信来，打开信，却是一张写满了字的丝帛。
　　林威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的神色，伸手接过那方丝帛，自嘲地笑了笑，“大哥是兴师问罪吗？”
　　话音落地，换来岳云峰半晌的静默。
　　林威祈心里莫名得忐忑，亦不敢再言。他游历大江南北，结识了各路豪杰，年底，数位血性男儿相聚关外，在天山脚下，面对巍峨高山，皑皑白雪，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各人舞剑、留字、赋文，好不痛快！想起如今形势，民生凋敝，明君不再，他一时兴起，便写了这篇文章——《天君论》，一泻万丈豪情。临走时，一位好友声称留念，带走了他的文章，只是不知此文又如何落到了左宗棠手中，还交给了大哥。
　　岳云峰更是心悸，想起初见这篇文章的胆战心惊和无名怒火。若非左中堂将此文交给自己，只怕落入奸邪小人之手，二弟更是落得大逆不道之罪，万死难辞其咎了。
　　“‘君轻若民’，林邵桓，你胆子倒是不小！”岳云峰压低了声音，仍是掩饰不了满腔的愤怒。
　　林威祈冷漠以待，“大哥这是何意？”
　　“身处市野，妄言朝事，大逆不道，悖逆常伦，对君不敬，企及代之，你是想造反吗？随便一条罪名就足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林威祈笑了笑，“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而不当，亦当死。大哥是怪罪我言而不当么？”
　　“林威祈！”岳云峰一声怒喝，手中茶盏随之砸了出去，擦过林威祈的额头。
　　岳云峰手握成拳，轻轻地颤抖，牙关紧咬，怒目而视：“人君天定，万事万物，自有纲常，哪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你林威祈命值几何？要以死相谏？即便你死了，你的狗屁文章又值几何？你还想做个当今祢衡吗？”
　　岳云峰骂出粗口，林威祈微微皱眉，面露不快，冷声道：“总比某些自命不凡、明哲保身的老奸巨猾活得值钱。”
　　“林威祈！”岳云峰怒到极点。
　　“夫人到了——”
　　话音刚落，门已洞开，乔念芝闪身进来。
　　“大嫂。”林威祈躬身见礼。
　　乔念芝瞥了眼地上的碎瓷片，温婉一笑，“二弟难得过来，不必拘束了这些礼数。”
　　岳云峰冷哼了一声。
　　林威祈强颜一笑，却见大嫂朝他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迟疑片刻，咬了咬牙，撩了衣袍跪下，“是邵桓的错，请大哥宽宥。”
　　岳云峰余怒未消，隐忍不言。
　　乔念芝见状，忙凑到丈夫面前，“不说好了，今日去西郊打猎的么？你们两个大男人倒好了，忘得一干二净，就我和儿子妇孺二人记得——”话语间竟带了些小儿女的娇柔。
　　岳云峰心头一动，妻子大病刚愈，面色还憔悴得很。他不忍再发怒惊扰妻子，但林威祈又实在太可气。罢了！他暗叹一声，愤愤地瞥了眼林威祈，又看了眼手中的丝帛，忽地抬手一挥，白色的丝帛空中飞起，电光火石的瞬间，岳云峰拔剑砍下，“唰”的一声，剑锋舞动，丝帛已碎成无数片，飘落满地。
　　“都下去吧！”岳云峰冷声喝道，收回了剑锋。
　　“你——”
　　“二弟随我来吧！我叫下人给你安排个住处，”乔念芝及时打断林威祈，见他不动，暗自着急，只好俯了身子耳语道：“嫂嫂有事找你。”
　　林威祈迟疑片刻，只好收起满腹愤恨，跟随而去。
　　回廊宛转，雕镂画屏。一日日光，春雪化尽，只留下淡淡的水渍，廊桥边一株紫藤探出枝桠，几颗紫绿的芽孢轻巧巧地坠在枝梢，颇是俏皮可爱。
　　乔念芝回头看了眼林威祈，笑斥道：“你们兄弟真是，没见的时候想念得很，一见面却又吵个不停——”
　　“让嫂嫂费心了，”林威祈满心歉意，他早便猜到乔念芝并非有事想找，只是不想他们兄弟二人再起口角，伤了和气罢了。
　　乔念芝停了脚步，认真道：“若你和你大哥能够和睦相处，我便是费尽心力也是心甘。”
　　林威祈听出她语气微带不悦，也不由得有些悔意，“嫂嫂也生气了吗？”
　　乔念芝一笑，摇了摇头，“二弟你博览群书，对兵法想必也是熟知得很。自古征战，‘治兵如治水：锐者避其锋，如导疏；弱者塞其虚，如筑堰’。对敌作战，如同治水，要避过最大的冲击，而应采取疏导之法，各个击破。待人亦是如此，你和你大哥皆是心气极重的人，各有主张，各不相让，若是相较起来，何能辩得胜负？然而各人皆有短长，你大哥亦是，他虽治下极严，无论对你还是对离深，皆是严苛刻薄，但他是个性情中人，断然不会无理责你。此番口角，你大哥虽然严厉了些，但你敢说你没半丝过错吗？就算你不服他，也不该就了他的长处硬来。只消得你服软退半步，你大哥便不会对你紧紧相逼。”
　　一席话说得林威祈心里震颤，不免对乔念芝刮目相看。虽知乔念芝非平常女子，但不想她如此通晓事理。也不敢再掩饰，真心实意地道：“嫂嫂说的是，是邵桓的错。”
　　乔念芝淡然一笑，“‘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既知他是大哥，你又尊敬他，不肯背个忤逆之罪，即便你全力力争，怕也争不过他，为何还要硬对？更何况你大哥也是为你好，他怕你得罪了那些权贵，惹来杀身之祸。”
　　林威祈闻言更是羞愧，连连称是。
　　乔念芝站起身，狡黠地一笑，“你莫告诉你大哥我跟你说了这些，否则你大哥又笑我学识浅薄，误导他人了。”转身欲走时，又道：“我和你大哥成亲多年，全靠了这本《孙子兵法》，否则我还真不知如何应对他。”
　　林威祈哑然失笑，楚骥都这样大了，嫂嫂却还像个女儿般俏皮。
　　岳云峰颇是惊讶地看着眼前跪着的林威祈，狼毫半坠，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之前——是邵桓的错，大哥——不要生气。”林威祈支吾了半天，很不习惯如此服软。
　　岳云峰酝酿了片刻，终是忍不住笑斥道：“明日太阳该从西边出来了。”
　　林威祈也是一笑。暗叹若不是有事相求，自己也不会如此乖巧听了嫂嫂的话。
　　岳云峰命他起身，见他仍是一脸淡然，暗想不知二弟的道歉诚意多少，只怕日后他一时兴起，还是会写下如此胆大妄为的文章来，能怎么办……看着办吧。
　　“大哥，打猎的事——”林威祈小心措辞。
　　“明日便去，我已叫人打点好了！”岳云峰没好气地道，就知道林威祈的服软不合常规，原来是怕自己食言。早便应承了叔侄俩去西郊打猎，但自己一直在京城，事物繁忙，脱不开身，打猎一事因此一拖再拖，不想到了现在，他们还记得，多半又是儿子怂恿……
　　林威祈放心地笑了笑，暗叹：岳楚骥，二叔总算对得起你，没把你的事砸了。
　　岳云峰看在眼里，轻哼了一声，“离深的功课督促地怎么样了？”
　　林威祈一愣，见岳云峰面色不善，忙推道：“我马上去监督。”说完拔腿就走。
　　岳云峰笑骂：“一狼一狈，倒是老奸巨猾！”
　　第二日一早，西郊山路间，一行人策马驰骋，尘土飞扬。人人背负利箭，肩挎弦弓。为首的三人更是锦帽貂裘，气宇轩昂。最前的一人身材伟岸，长相极是英俊，脸上棱角冷硬，鼻梁高挑，眉宇英气乍现，油然而生一股大将风度。其后的二人一个清瘦，一个俊朗，居左的年纪稍大，身材稍稍矮小些，即便套了皮裘，仍是难掩风骨清瘦，面颊稍稍凹陷，颇有南方人的风范。他眉眼含笑看了眼身旁的少年。只见他面色俊朗，嘴唇微翘，勾勒出一抹自负的笑，两眼波光如碧水涌动，鹰隼般锐利。头顶毡帽随着马蹄颠簸一起一伏，脑后一根乌黑发辫长鞭般舞动。好个飞扬的少年！
　　岳楚骥发觉二叔正盯着他，轻笑一声道：“二叔，愿赌可要服输！”
　　林威祈笑而不语。
　　岳云峰回头瞪了叔侄二人一眼，二人立马噤声。一时间，窄窄的小道上只剩下杂乱的马蹄声。
　　羊肠小道，蜿蜒数里，峰回路转，五彩缤纷。岳云峰扬声勒马，身后几人皆驻马瞻视。眼前一片茂密的树林，生长在山顶的台地之上，放眼望去，竟是影影翳翳一望无际。日头渐升，阳光坠影。湿漉漉的丛林里泛着一股泥土的腥气，枯黄的草堆里冒出了嫩绿的芽儿。林子里斑斓五色，落叶乔木和常青树木杂乱丛生，黄绿相间，另带几缕嫩红，正是樟树的嫩芽。偶尔几声虫鸣鸟叫，唱响了开春解眠的第一首欢歌。岳楚骥神采飞扬，手秉弓弦，跃跃欲试。
　　“各自分散吧！小心为是。”岳云峰看儿子雀跃难以自制的模样，也难得地发了赦令。
　　岳楚骥大声答应，笑眼看了看林威祈，便纵马入了山林。身后的几名随从亦散开去。
　　岳云峰紧了紧缰绳，凝眉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中。
　　山岩耸峙，云雾升腾。乌金高悬，红霞烈焰。
　　高崖边，一只黑兔悠闲地吃着早春的嫩草，时而踢踢后腿，刨刨土坑。林中鸟语虫鸣，草香弥漫。突然，一只箭破空而出，擦过青嫩的树叶，风驰电掣般在空中飞来。黑兔来不及回头，便倒地而死，甚至都不及闭上乌黑的眼眸。
　　“嘚嘚”马蹄声止，林威祈无奈地看了眼岳楚骥，利箭在弦，弓未拉满，便被岳楚骥抢了先。岳楚骥纵马向前，探身拾起兔子，朝林威祈挥了挥手，嘴角微撇，扯出一线淡淡的笑，“第三回了，二叔！”
　　林威祈看着楚骥马背上悬挂的猎物，放下了弓箭，只是笑了笑。因岳楚骥痴心武学兵法，不好文理，而大哥执意让他做个文武兼备的全才，每每叫自己督促楚骥的功课。但时间长久，自己也发现岳楚骥实在不肯下功夫，只好睁一眼闭一眼任其所为了。无奈大哥逼得甚紧，林威祈也不好交差，于是叔侄二人便打了个赌，赌文武二事，若岳楚骥皆能胜过他，自己便是背上不敬兄长之罪也定要说服大哥放弃考校楚骥文理之功。打猎之事，他自是比不过岳楚骥，但文斗一局，岳楚骥怕了讨不了好去，想到这里，林威祈微微一笑。
　　“二叔笑什么？”
　　林威祈摇了摇头，刚想说话，忽然眉头轻轻一皱，四下看了眼，“离深，你可听见脚步声？”
　　岳楚骥朗声一笑，“二叔太小心了，莫非你怀疑有人跟踪我们？”“呵呵”一笑，又道：“二叔可不要得意太早，莫要以为文斗一局，离深定会输给你——”
　　林威祈笑叹：“看来你是无论如何也要二叔向你爹爹以死相谏，免了你的功课了——”
　　正笑颜间，岳楚骥的马忽然超前跃过，“二叔！火狐！”
　　林威祈闻言一看，果然，一只火红的身影一闪而过。火狐浑身火红，极为稀少，其皮毛更是价值千金。听到岳楚骥呼唤，林威祈一时气血翻涌，一夹马肚，在山林间穿梭起来。
　　“二叔！你堵这边！”岳楚骥志在必得，快马加鞭。
　　林威祈却有些迟疑，越往里走，树木愈加繁盛，荆棘丛生，灌木挡道，即便是下马行走，也觉艰难，何况是策马驰骋。刚想开口叫住岳楚骥，他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唰”一声，箭羽破空之声。
　　林威祈心头一震，循之而去。继而却听见了杂乱的聒噪。
　　“什么人！竟敢私入巡抚大人的猎场！”
　　岳楚骥单人一马，被包围在十几人之中，人人手拉弓弦，欲朝他射箭。为首一人长须圆面，锦帽貂裘端坐马背。
　　林威祈轻声下了马，隐蔽于远处。
　　“小爷今日打猎，怎地有这么多鼠辈聒噪？”岳楚骥丝毫不惧，冷声环视周围的人。
　　“放肆！竟敢辱骂巡抚大人！”
　　“还不把他拿下！”四周家丁愤愤不平，开了架势就要上前拿人。
　　“慢！”为首之人挥手制止，引马上前，“你到底是什么人？是谁派你来刺杀老夫？”
　　林威祈闻言心头一凛，刺杀？怎么会成刺杀？难道为首的这人真的是云州巡抚？正思忖间，四周忽然冒出一个身影，竟是随大哥一行而来的随从。他看了眼林威祈，朝他轻轻摇了摇手指，便反身离去。林威祈猛然醒悟，原来他一直都跟在身后。可是连自己都发觉了身后有人跟踪，以岳楚骥的才智和敏锐，他难道没有发现？难道这是大哥故意的安排？想到这里，林威祈心头更乱。
　　“巡抚大人问话，还不如实回答！”
　　“小爷不过是打猎的，猎的是这只火狐，又不是你，刺杀二字从何说起？”岳楚骥说完，提起手里火红的狐狸，用手轻轻抚了抚。狐狸还活着，只腿间被箭羽擦伤，小小的身子不时抽搐着，很是可怜，腹部稍稍隆起，像是有了身孕。
　　为首之人突然抚须“哈哈”大笑，“若不是妄图刺杀老夫，这箭怎么会朝老夫射来？莫非是你眼花将老夫当成狐狸了？”他手中所执的正是岳楚骥随身所带的箭羽，因是他亲手所制，十分好辨认。
　　“大人这话说得不错，不过比之狐狸，你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岳楚骥的笑很轻蔑。
　　为首之人冷笑了一声，勒马便往后退，手微微抬起，似是要发号施令。林威祈暗道不好，取箭朝马肚一戳，马嘶鸣一声，吃痛朝外奔去。
　　“什么人！”四周家丁受惊大喝一声。
　　巡抚更是惊恐，眼看着那只马疯了一般朝自己奔来，勒马不及，就要被撞。一声嘶鸣，受惊的马突然纵身长鸣，两蹄在空中蹬步。巡抚惊出一身冷汗，长吁了一口气，这才看见原是方才的少年跃马制住了它，眉宇飞扬，跋扈之气乍现。
　　“大人！大人——”四周家丁皆围了上来，抱拳请罪道：“大人受惊了！”
　　巡抚愣哼了一声，暗骂一群草包，若不是这人相救，自己早就被烈马踩在脚下了。方才还想对他下杀手，如今却是此人救了自己，再杀了他，恐怕有些恩将仇报。正暗自思忖时，忽然瞥见烈马上的马鞍，心念一动，横眉喝道： “来人！搜山！将私入猎场的刁民尽数捉拿！”
　　岳楚骥脸色骤变，就要出手。
　　“巡抚大人！”话音刚落，只见远远地一行人策马而来，为首的一人容貌甚伟。
　　来者不善。巡抚眉头紧蹙，心念骤动。
　　来的正是岳云峰。翻身下马，朝他一揖道：“下官左中堂麾下岳振深。这是犬子岳楚骥。”又朝岳楚骥喝道：“还不给巡抚大人请安！”
　　岳楚骥不动。
　　岳云峰面露不快。
　　巡抚暗道：好一张利嘴，仅仅左中堂三字便将自己缚得严严实实。不论如何，看在左中堂的面子上，老夫也要避让三分了。“哼”了一声，便也下了马，笑道：“不必多礼，令郎一表人才，青年才俊。不但精通武学，连文章也写得出色啊！老夫曾有幸观仰，实在是佩服得紧哪！”
　　岳云峰眉心一蹙，心下怀疑。看了眼岳楚骥，道：“大人可否借步一谈？”
　　林威祈心里忐忑不安。他担心岳楚骥，打猎时，楚骥分明发觉了身后有人跟踪，却不点破，还装作不知情。且不说他岳楚骥，单是大哥此番安排就让他不得其解。不论如何，意欲射伤巡抚，这条罪名就足以让岳楚骥在大哥的家法下辗转难生了，而且巡抚所说话中有话，分明是冲着楚骥来的。
　　半个时辰后，岳云峰与多伦科携手而归，两人面带笑容。甚是诡谲。
　　岳云峰冷眼看了看儿子，命道：“离深，给巡抚大人跪下赔罪！”
　　岳楚骥不动声色。
　　“岳楚骥！”岳云峰脸色骤变，早已不耐。
　　“罢了！罢了！振深莫要苛责了孩子！”巡抚变了笑脸，“呵呵”道：“一场误会而已，不要再追究了！”
　　岳云峰冷哼了一声，喝道：“把手中火狐还给巡抚大人！”见岳楚骥依旧不动，挥手一鞭重重打在他脸上，“逆子！不要逼我动手！”
　　林威祈远远看着，心急如焚，暗骂岳楚骥不识时务，却也担心他被大哥教训，身心俱损。
　　岳楚骥怔了半晌，撇撇嘴角，冷笑道：“这只火狐，倒可以做一件上好的围脖，价值万金啊——”说着忽然将手一扬，拔剑而起，“唰”的一声，火狐应声落地，成了血淋淋的两节。人人为之变色。
　　岳云峰亦是脸色铁青。
　　巡抚更是震颤。岳楚骥的眼眸仿佛变成了嗜血的红色，掺杂着仇恨。讪讪地咳嗽了几声，忙牵了马带众人离去。
　　林威祈进退不得，正思忖如何消弭大哥心中的怒火。岳楚骥此举，莫说大哥，便是自己也惊怒不已。楚骥心狠手辣，虎狼心肠，哪是一个十几岁少年应有的心智？更何况那只火狐还是怀有身孕。上天有好生之德，楚骥偏偏逆其道而行之。待动物如此，待人便更难以想象其狠绝之心了。
　　“二弟！出来！”岳云峰喝了一声，兀自翻身上马，往回路退去。非同寻常地安静。
　　林威祈不好再藏，只好现身。看了眼岳楚骥，心里惴惴不安。
　　山林里重归静默。连马都走得很小心，生怕扰乱了此时的安静。
　　岳云峰策马在前，却不往原路返回，反而越走越偏。行至一处山坡，岳云峰挥了挥手，众人都勒马止步。看了眼岳楚骥，又兀自引马向山上走去，岳楚骥随后跟去。林威祈更是忐忑不安，迟疑半晌，也跟了上去。山坡很陡，越往上便越难行走，林威祈干脆弃马而行。一路上只听得见偶尔的鸟叫声和清脆的脚步声。
　　“岳楚骥！”大哥一声暴喝，如同火山猛然喷发的岩浆，带着无尽的愤怒。林威祈心头一震，加快了脚步。
　　如箭破空，静寂中又传来一个凌厉的鞭打声。
　　“爹爹不是希望儿子文武兼备吗？儿子穷尽心力作的文章哪句话说错了？‘乱世之朝，危急存亡之秋，武将治国，文臣误主……”
　　林威祈心里猛然一惊，来不及想太多，便听见了一声惨叫。绝不是痛呼出声，而是绝望带着惊恐的戾鸣。林威祈惊出一身冷汗。
　　“楚骥！”拨开层层乔木，却只见岳云峰一人一马的身影，岳楚骥的马孤身傲立。
　　“大哥——”
　　“回去！”岳云峰冷喝，却退避着林威祈的直视，胸口一起一伏，分明是急喘而致。
　　“离深他——”林威祈小心翼翼，预感不妙。
　　岳云峰断然转身，“这个逆子，误伤巡抚，心狠手辣，不服家法，坠下山崖了！”
　　晴天霹雳，林威祈几乎不敢相信。
　　探下山去，山崖下的灌木果然凌乱倒伏，分明是有人坠崖压过而至。
　　只觉胸口抑闷不已，喘不过气来。大哥的身影渐渐没入树林，冷漠而绝情。
　　“岳楚骥——”纵然大声呼喊，也只听得见无尽的回声，一声声回荡，孤独而悠长。林威祈几乎想要跳下山崖去，却挪不开步子。楚骥生死未卜，大哥居然置之不理，纵然他得罪了巡抚，也罪不致死啊！
　　“林先生！”一个家丁爬上山来，“老爷请您务必下山去，不要耽搁！”
　　林威祈沉默片刻，沉了口气，答道：“知道了！”却在家丁转身的刹那，猛然出手，将其砸晕。看着倒地的家丁，林威祈暗叹了一口气。他向来爱慕君子之道，不欺暗室，不愧屋漏，却屡屡做这种暗算之事，而且，仿佛每一次，都是为了岳楚骥。
　　就在林威祈一筹莫展之时，一声叫唤令他惊喜至极。
　　“二叔——”是岳楚骥的声音，从山崖之下传来。
　　林威祈忙俯身叫道：“楚骥——楚骥，你在哪儿？”
　　“在山崖下，被树藤缠住了！”岳楚骥回答地有些吃力。
　　林威祈又喜又急。喜的是楚骥还活着，急的却是自己手足无措。
　　山崖几乎成直立，峭壁嶙峋。无处落脚，近处所生树木，皆是灌木，根本无处攀爬。只消得有一根树藤，便可攀至崖下。林威祈灵机一动，脱了外刨，毡帽，用箭羽将其撕成一截截布条，且首尾相连，将毡帽的皮毛割下，栓在离崖边最近的一棵树干上。
　　“你先撑着，二叔下来救你——”林威祈一边和岳楚骥喊话，一边缠着绳子，不多一会，
　　林威祈顺着绳子掉下山崖。
　　“二叔！你别下来！危险——”
　　林威祈哪里听得进去，只是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步子，往下坠去。拨开层层灌木，岳楚骥幻白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林威祈高兴得叫了一句，“楚骥！”步子一滑，几乎跌下去。
　　岳楚骥被一根枯藤缠，这根枯藤巨大无比，寄生在崖壁上一棵古木之上，盘曲虬龙，十分劲翘。藤蔓上丛生许多密密麻麻的尖刺，如兽牙一般鳞次栉比。楚骥的皮裘早已被划得支离破碎，狼狈不堪。树下是探不见底的深谷。土层之间，滋生许多裂缝，似是发生过一次坍塌。
　　林威祈定了定心神，探脚往树上爬去。
　　“不要过来！”岳楚骥急忙阻止，往身旁一指。
　　林威祈随之看去，几乎震惊。身旁一个巢窠里，居然爬满了金黄的蛇，大大小小数十条，旁边两条手臂粗的大蛇，身子半垂下枝桠，紧紧缠绕在一起。岳楚骥不敢动得太过分惊扰了这些致人半步毙命的毒蛇。
　　林威祈亦是一筹莫展。要救岳楚骥，自己必须踏上这棵古树，至于这些毒蛇，只需一人将其引开、首当其冲便可。来不及多想，林威祈握紧了绳子，轻声往树上爬去。
　　“二叔，你干什么？”岳楚骥似乎预料到了林威祈心中所想。
　　林威祈不语，兀自向岳楚骥爬去。靠近后，又大跨了一步，挡在蛇窝和岳楚骥之间。一系列动作快得令岳楚骥来不及阻止。
　　“二叔！你疯了？”岳楚骥一脸冷肃，带着郁怒。
　　林威祈抽出盘在腰带上的箭羽，递一支给岳楚骥道：“替二叔看着这些蛇，没有弓，你也能射地准的对吧？”
　　语气是不容质疑的肯定。将手中绳子塞在岳楚骥手中，又拿了只箭，开始割岳楚骥身上的藤蔓，一举一动都是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身后的毒蛇。
　　岳楚骥心中五味陈杂，二叔用身子挡在他面前，一旦惊扰了蛇群，首当其冲的便是他自己了。恍若觉得此时的二叔不再只是熟读圣贤书的儒士，而是胸襟广阔无所畏惧的英雄。面前的两条蛇极尽妖媚之姿，紧紧交缠，时不时昂首吐信，如火焰一般妖娆。一时间四周静若子夜，只剩下箭羽摩擦枯藤的“嚓嚓”声。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叫了句，“二叔！”
　　林威祈“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二叔，楚骥宁愿当你是大哥——”
　　林威祈微微停了手，抬头淡淡一笑，又轻手割起藤蔓来。突然想到什么，叹了一句，道：“你爹爹，他不是故意的——他已经派人来寻你了。”
　　岳楚骥心口一痛，冷笑一声，并不回答。以爹爹的能耐，以及他那些会武的随从，若是他想找寻，恐怕早已下来了，而不是只有二叔这个不会武的读书人下来搭救自己。
　　“楚骥，二叔不想再看见你顶撞自己的父亲，父子之道，乃是天性，孝顺父母，亦是天经地义，三岁孩童都懂得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岳楚骥撇了撇嘴角，冷冷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他是父亲，我是儿子，我岂敢不为他是从？”
　　林威祈瞪了他一眼，恨道：“口是心非！你若真的为他是从，他怎会如此失态将你打落山崖？”
　　“二叔！”岳楚骥辩驳道：“父亲是非不分！那巡抚老儿分明是无耻小人，他污蔑颜乔二家，害我外公抄家灭门，除了我娘，无一幸存！害得颜伯伯一家满门抄斩，此仇不报，我寝食难安——”
　　对面一条蛇轻轻昂了头，朝岳楚骥吐了吐信子，岳楚骥的愤愤之音戛然而止，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只是紧握手中箭羽，准备对敌。林威祈面沉如水，稍稍停了停手，纵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袍，也已是汗水淋漓。
　　金蛇昂了昂头，又垂下去，与令一条蛇交缠地更紧。
　　岳楚骥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林威祈拨开割断的一条藤蔓，沉声道：“回去后，我自会说服你父亲，免了你的功课，你我的赌约作废。不过，他若是还想请西席先生，便也怨不得我了。”
　　“二叔？”岳楚骥听出他语气不悦。
　　“你既不想学，我也不愿勉强。‘我若为王’？你岳楚骥伪装地太好了，连二叔都自愧不如！”
　　岳楚骥面色一僵，“二叔也认为楚骥写错了吗？”
　　“你怎样写我管不着，既然你能写出如此文章，想必你岳楚骥的文才也不致差到哪里去，又何必每次都拿了糟糠之作来搪塞于我？你和自己父亲斗智斗勇，何必把我也牵扯进去？方才打猎之时，在我发觉端倪之前，你必然也发现身后有人跟踪，为何还装作不知，将我装入囊中当做玩物戏耍？”林威祈拨开最后一根藤蔓，忽地手上一痛，却看也不看岳楚骥，道：“赶紧顺着绳子下去！”
　　岳楚骥不依。方才林威祈一番话如同刀剑割在他心里，他此刻方知自己与父亲斗势惹二叔伤心了。父亲一心让他通过仕途走上官场，甚至想让他参加科考。但自己心中所想并非如此，他想入读福建水师学堂，做一名水师大将。因此才不得不假装不通文理，不晓朝事。几番与父亲交涉，皆被痛骂而归。此番狩猎，亦是父亲考验自己的时机，派一人尾随其后，亦是考验自己是否敏锐对敌，保全自身。可他偏偏装作愚钝，干脆破罐破摔，绝了父亲的念头。没想到却惹了二叔。
　　“岳楚骥！”林威祈的脸色越来越差，“还不走！”
　　岳楚骥急道：“二叔！你先走！”说罢将绳子塞到林威祈手中，“你——”
　　“滚！”林威祈大喝一声，一脚踹出，将岳楚骥直直地踹下树去。
　　岳楚骥来不及稳住身子，手忙脚乱跌了下去，原本在手中的绳子不知何时系在了自己腰上，跌下的刹那，视野里林威祈的境遇让他脸色煞白。
　　长长地箭羽同时没入两条蛇的身躯内，林威祈的左手臂上一半乌黑，脸色变得惨白，没有了丝毫血色。
　　”二叔！”用力喊出的话却被风淹没在空寂中，只剩下喉口间的默语。
　　林威祈松了手中箭羽，沉沉的叹了口气，勉强站起身子，纵身跳了下去。
　　湛蓝的天在眼中无休止地旋转，旋转成一个硕大无比的漩涡，如龙卷风一般席卷而来，林威祈无力地闭了眼。坠下去会是怎样粉身碎骨的疼痛？他不敢想，也不愿想。只是觉得心甘情愿，没有丝毫迟疑。
　　依稀年少时。
　　“粗成四字，诲尔童蒙。 经书暇日，子史须通。重华大孝，武穆精忠。 尧眉八彩，舜目重瞳……”朗朗书声从飘着墨香的书院里传来，整齐而清脆，书屋里，十几个孩子挺胸而坐，摇头晃脑，将那龙文鞭影背诵得滚瓜熟烂，教书的老先生手掌教鞭，不时笑着点点头，难掩满意之色。同样的世界，窗外一个小小的身影，伸长着脖子，满眼的羡慕，呢喃着跟随着背诵“王伦使虏，魏绛和戎。 恂留河内，何守关中。 曾除丁谓，皓折贾充。 田骄贫贱，赵别雌雄……”
　　通常一个时辰后，先生才会兜风甩两下教鞭，“下课了！”孩子们便疯一般跑了出来，结群搭伴，唯有他，总是孤身一人。
　　福建侯官林家，是世传大家，门族兴旺将近百年，门下俊杰更是不计其数，尤以本朝林则徐林文忠公最甚。林家祠堂前两棵参天古木见证了这个世家的风风雨雨、荣辱兴衰。林家风水宝地，家规亦严谨得很，与寻常世家子弟一般，入则恭孝，出则礼成，一举一动更是中规中矩。但本朝，林家却出了一个不孝子弟，违背父母媒妁之约，私自与他人通婚，留下一子，林家长辈知晓后，将此不孝子家规处置，逐出家府。后来，那女子也重病身亡，将儿子托付给家中长辈抚养。那女子家亦是大户人家，但无论如何，总是容不下这个私生子的存在，因为他，和他的母亲一样，是这个门庭的耻辱与伤疤。
　　寒暑春秋，雪霜雨雷，他总是这样，趴在窗台上，随着一阵阵朗朗的读书声遨游书海。从《三字经》到《龙文鞭影》到《南华经》，他天生慧骨，学得比谁都快。终于有一天，教书的先生发现了他，见他天资聪颖，便允他在书屋里与其他孩子一同学习。后来，他的身份被人揭穿，老先生碍着林家的面子，终究不敢再收他为徒，只私下里送些书给他看。这样一过，便是十多年。
　　十六岁生辰那天，他拿了写好的诗文去拜访老先生，却只看见一片素裹。老先生安静地躺在棺材里，没有了声响。
　　受过林家的辱骂，遭过同龄孩子的白眼，经历过丧母的伤痛，都不曾这样悲伤。但老先生的死却让他真真切切感受到孤家寡人的苦楚，他想大哭一场，却只能默默流泪。丧事是林家操办的，不容他在此祭拜。
　　他清楚的记得那日烈烈阳光，烤的地面生烟。他却整整冷了一天，四肢没有丝毫温度，一直冒冷汗。冥冥之中总是有一个声音提醒着他的孤独，他的无奈，他身世的低贱与可耻。独自呆了好几天，分不清白天黑夜，以为人生便这样匆匆流逝，再无牵挂。梦中却突然记起老先生对他説的话：“你是林家的人，是林家的骨血，林家的祖宗总是看着你、庇佑着你的。”便是这样突然想开，境遇虽总是这样凄惨，却终究没有绝境，自己是谁，自己的一切，终究是要靠自己来证明。于是，以后的日子，他更加勤勉地学习，靠着母亲家族的相助，在成冠那年，第一次走出了自己的家乡。
　　与岳云峰的相识相知让他再次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他的舍命相救，更是让自己下定了以死相报的决心。他总是记得，被流放西北苦寒之地那年，漫天的黄沙，琮琮流水般作响的驼铃，以及风暴掩盖下蒙面凶恶的土匪。若不是岳云峰，世上恐怕再无他这个人。从此甘心,为他的一切,为岳家付出所有,只因为一句话, “彼以国士待之，吾亦以国士之心为报。”
　　“你是林家的人，早晚要回林家去。”是啊，纵然已经看淡了那些恩怨，可终究是不想面对，原来，有些事情，不是被遗忘，而是被逃避。他可以一人一马闯荡江湖，无论戈壁大漠，雪山瀚海，都无法阻挡他的脚步，唯独那方小小的沃土，是他永远都不想再踏入的地方，那里的一切，都是一个无法揭去的丑陋的伤疤
　　冗长的梦境。
　　醒来时，绚丽的阳光刺地他顿时恍惚了一下。微微睁眼，天依旧是眩目的蓝色，没有一丝瑕疵，如湖水一般深邃。
　　头痛欲裂。
　　“二叔——二叔——”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声呼唤，气若游丝。
　　林威祈猛然一惊，方想起所发生的一切。
　　岳楚骥沉酣而睡，面颊潮红，高挺的鼻尖冒了一层细细的汗珠，薄如刀刻的嘴唇不时地蠕动，叫着他的名字，林威祈淡淡地笑了笑，岳楚骥睡着的模样异常乖巧，分毫看不出傲骨嶙嶙。挣扎着坐起，痛得一惊，只见手臂上缠了厚厚的一层布条，微微渗出了几丝血迹，看来蛇毒已经清除了。岳楚骥的皮裘大衣此刻也盖在他身上。心里陡然一震，忙推了岳楚骥叫道：“离深！醒醒！离深！”
　　岳楚骥没有反应，甚至连细细地梦语也没有了。林威祈心急万分，他手上的毒蛇定三叫楚骥吸出来了，这蛇剧毒无比，万一楚骥真有不测，他该怎么跟大哥交待？林威祈越想越恐慌。第一次感觉手足无措。正茫然间，忽然瞥见岳楚骥嘴角一抹尚未绽放的笑，带着一丝得意，一丝狡黠。
　　林威祈冷笑了一声，将身上的皮裘大衣盖在他身上，艰难地站起身子，转身欲走。
　　“二叔！”岳楚骥装不下去，鲤鱼打挺般地坐起，“二叔——”
　　林威祈冷笑道：“你大可以继续装下去，起来干什么！”
　　岳楚骥走近几步，不屑道：“二叔未免太不讲道理，昨天晚上，是谁吓得我一夜未眠？我不过吓了你一会儿，二叔却跟我生气来了。”嘴里嘟囔着，带着孩子一般得赖皮。
　　林威祈忍不住一笑，也有些歉意，返身走了回去，席地而坐，“你没事么？”
　　岳楚骥愣了一会，方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我们都叫那些蛇给骗了，那并不是什么半步毙命的毒蛇，只是寻常的毒蛇，长在山谷里，样子有些怪异罢了！”
　　林威祈这才放了心。
　　岳楚骥环顾四周，“昨晚我在四周巡查了一遍，出谷的路都已经断裂了，这原本只是一个低矮的山地，或许是因为崩塌，加深了许多，以前我和爹爹来时，这个山谷并没这么深。”说罢指了指前方的一处地方，正是那棵古木之下，因为坍塌，形成了一个硕大的谷地。
　　林威祈微微惊讶，岳楚骥说道“爹爹”二字时并不觉得别扭，反倒十分自然。这处地方，大哥曾带他来过，或许，大哥并不知道这处山谷已经坍塌下陷许多，否则按照原来的痕迹，从山崖下摔下来，是绝不会有性命之忧的。“虎毒不食子”林威祈想到这里，心里宽慰了许多。看来，岳楚骥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二叔，我去打些猎物来！”岳楚骥翻出了一柄断裂的箭，笑得有些孩子气，“早知道掉下来时也顺便将那匹马撂下来，马上拴着许多猎物呢！”
　　林威祈忍俊不禁，没好气地笑了笑，刚想开口说话，一阵眩晕从身体直冲天灵，震得他几乎站立不住，强自稳定心神，晃了晃头，视野中岳楚骥的身影却出人意料地远去了。
　　岳楚骥一生从来坦荡，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后悔的机会。但这次，他是真的后悔了。当他挑了只兔子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时,林威祈已倒在地上,没有了声息。
　　“二叔！”岳楚骥慌地丢下手中的猎物，一把抱起林威祈，猛烈摇晃，似乎要将他的魂魄生生从躯体里抖搂出来，“二叔！你醒醒！”
　　林威祈的身体出奇地烫，如同一把烈火燃烧在他的身子里，熊熊烈焰将他白皙的体肤烧成了深红。无论岳楚骥怎样叫喊，回答他的总是痴痴的梦呓：我不回林家！
　　岳楚骥抿嘴咬牙，天色渐黑，如血的夕阳，伴随而来的是一阵烈似一阵的寒风，渗入人的心髓。继续呆在原地无异于等死，出口的路已经塌陷，却仍不见父亲来找寻。
　　一种强烈的感觉如同爬满了粘液的毒蛇，从他的脚底一直盘旋到天灵，夹杂着慌乱、怨恨以及失望。来不及多想，岳楚骥背起浑身滚烫的林威祈，一步一步向更深的山林里走去，几声凄厉的鸟鸣划破了夜空，枝干上，猫头鹰正睁着锐利的眼，看透夜空里的一切，四周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寻至一处山洞，岳楚骥将林威祈稳放在地面，手碰触到他的身体时，却感觉寒冰一般地冰凉，仿佛刚从冬日的冰窖里爬出来。岳楚骥将皮裘大衣将他裹得更紧。又在山洞口寻了些寻常的草药，用石子磨烂，塞入林威祈的嘴里。
　　他不敢睡。第一次体验到如此无助的感觉，恍若被逼入绝境，无从生还。心里有一处地方，如强敌破城，一寸一寸倒塌。他一直信仰的东西，一直相信的东西，徒剩躯壳而已。寒风呼啸，夹着刮骨的疼痛，如同一柄倒生的勾箭，死死地勾在他的心里，尖锐而刺骨的疼痛惊得他心里一阵一阵地痉挛。
　　“粗成四字，诲尔童蒙。 经书暇日，子史须通。重华大孝，武穆精忠。 尧眉八彩，舜目重瞳……”
　　岳楚骥又惊又喜，朝林威祈看去，眼眸里原本的喜悦顿时退化成一抹暗淡，二叔仍旧只是在说梦话，“粗成四字……”岳楚骥淡然一笑，二叔梦到了什么？居然在背诵《龙文鞭影》？
　　淡淡的笑意被林威祈一阵猛烈的呕吐瞬间化成了惊慌，喂他吃下去的草药全部吐了出来，身子又入火一般烫。
　　“二叔！二叔！你醒醒！”岳楚骥大叫，“二叔！你不要吓我！你醒过来！混蛋！你醒过来！我们走回去，回去了你依旧做我的先生，我们不打赌了，我认输！我认输！我跟你学！你醒醒——”连岳楚骥都未感觉到，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如同兽类，发自喉间的哀鸣。
　　一旁的火堆熊熊燃烧，火焰四处摇摆，晃荡着一层厚厚的如同潮水一般的热浪，滚滚袭来。岳楚骥却浑身冒着冷汗。他不能离开，也不想如此坐以待毙。
　　荆棘丛生的心忽然被一阵狼嚎惊醒。早就听说老人说这山林里有狼，然而谁都没有见过。此番看来，果真如此。狼与人的对峙，无疑是人处于下风，何况还拖赘着一个病人，而岳楚骥，除了手中断箭，再无其他利器。
　　狼的嗅觉无论在何时都是精准的，片刻后，山洞外果真盘踞着几只狼，逡巡不前，一双血腥的眼眸虎视眈眈地盯着山洞里的猎物，几头狼的身形并不高大，反显得十分瘦小，显然是很久没有进食了。喉口间的嘶鸣分明透露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决绝。
　　岳楚骥冷眼相对，掩住心里一阵一阵的恐慌。不管平日里如何桀骜不驯，如何自负轻狂，此时的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心里有的只是人类面对猛兽、面对死亡时最原始的恐惧。
　　“呵呵”他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笑的满心苦涩。笑声戛然而止，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充斥着他的内心，他看了看林威祈，又看了看面前的狼群，“除非你们让我尸骨无存，否则，你们谁也休想动他！”谁也没有看到，一旁的林威祈，微微睁开了眼，小小的视野中，岳楚骥的双眸泛着湖水一般的波光，然而这波光之下，却是一缕血腥狠辣的决绝。
　　磐石上一只身形高大的狼忽然对天而叫，悠长而苍凉地冲击着天地万物。群狼得到信号，猛然向他们扑来。
　　又是一声长鸣，却比方才的狼叫更加凉薄，夹杂着怒意，恍若一阵惊天动地的飓风，从他身上席卷开去，又从四面八方回荡而来，这不是对天的饮泣，而是一种挑衅，带着对天地神明的不满，如兵临城下，将领的一声令，强大地足以攻破任何阻挡任何城池。
　　林威祈惊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方才那一声长鸣居然是岳楚骥发出！他昂首向天，如一只健硕的狼，傲视万物。
　　原本扑过来的狼却猛然止住了脚步，徘徊不前，他们兽性的眼光在岳楚骥身上搜寻，似乎想找出些什么。头狼低低地哼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向更深的山林里去了。
　　林威祈吁了一口气，叫道：“离深！”
　　仿佛是一个惊雷，将岳楚骥震醒，他惊喜地转过身，抖了抖林威祈的双肩，“二叔！你真的醒了？！”
　　林威祈笑骂了一句，“你倒是盼着二叔死在这里！”说完却心疼地擦了擦岳楚骥的脸，稚嫩的面孔上还挂着几滴泪珠。
　　岳楚骥不好意思地偏过头，自己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又探了探林威祈的体温，不禁松了一口气，终于正常了。
　　惊喜一过，一种凄凉若深秋的寒冷却蓦地拢上心头，如大雾一般，挥不去，却也摸不着。夜已深，潮水一般汹涌的寒风四面八方无处不钻，击上山岩，发出一阵阵幽咽。
　　林威祈将身上皮裘拿下来披在岳楚骥身上，道：“回去得好好学学医理，虽不必做个郎中，但无论如何，总有用到它的地方。方才我只是余毒未清，偶尔发作罢了，并不致命的，也无需那些草药。”
　　岳楚骥点了点头。
　　林威祈重重地靠在石壁上，忽地想到了什么，道：“你将你写的文章说给我听听！”
　　岳楚骥一愣，冷笑了一句，“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二叔还是不要听了！”
　　“我和你父亲不一样——”林威祈认真地看着他，“我没有那么多顾忌。”
　　岳楚骥微微一怔，笑道：“二叔，你若为王，天地万物、万千臣民，都是你的，你会怎么做？”
　　林威祈微叹：“二叔不想做。”
　　“我想！”岳楚骥断然道，“我若为王，我要兴兵甲，具卒乘，政以直臣当道，武以勇将封疆。西北苦寒之地，西南蛮族之邦，陈我王朝之师，设我王朝之固，将领士卒，上下一心。东南、东北海域，以水师御之，各大海湾，处海军基地，水路兼收，共卫王朝万里边疆。王宫之内，戒奢从简，珠宝鼎器，金银万两，皆支军备——”
　　“离深，”林威祈打断他，“不是每一个帝王都是懦弱无能的，他们坐拥天下，便也承担了天下的责任。我们守地始终是祖宗的一份基业，现在的大清亦不是一个崭新的王朝，沉疴难医，旧疾难返。况且，权利始终是一柄涂毒的剑刃，自古至今，死于权利之争的，何以万计？”
　　岳楚骥愣了片刻，道：“如果已经病入膏肓，不如彻底毁灭他！”
　　林威祈心中一凛，“隔墙有耳”这四个字一闪而过，楚骥这句话说得当真是大逆不道、大胆至极！
　　“二叔！”岳楚骥挨着他坐下，“其实每人都是自己心里的王，二叔如此，爹爹如此，离深亦是如此，在各人心里，总有一些是完全处于自己统治之下，不容人践踏的东西——”
　　林威祈不再言语，只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争执什么，于是撇开一切，沉沉地入睡了。
　　岳楚骥一夜未眠，看着浓郁的夜色，看着眼前熄灭的火堆，无言。
　　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岳家。林威祈有一刹那的恍惚，闭了眼再睁开时，便看到了乔念芝清瘦略带担忧的脸。
　　“大嫂。”林威祈挣扎着坐起。
　　乔念芝按着他，“不要起来，好生歇着。”
　　“离深呢？”林威祈感觉不妙，大嫂的眼红肿着，分明是哭过了。
　　“在祠堂。”
　　林威祈愣了片刻，掀了被褥就要往外跑。
　　“二弟！”乔念芝叫住他，“你告诉大嫂，那篇文章你谁写的？我若为王，谁写的？”
　　“是我！”林威祈毫不犹豫地答道。
　　“是么？”乔念芝盯着他的眼睛，“当真是你么？那为何巡抚说是骥儿写的？他那里还保留了他的文章——”
　　林威祈有些心虚。
　　“若是你写的，那便意味着骥儿是抄袭了你的文章——”
　　林威祈一惊，他想帮岳楚骥，却不得已将他推上这种可耻境地。岳楚骥是断然不肯让他顶罪的。
　　乔念芝冷冷道，“你还不告诉我实话吗？”
　　林威祈点了点头，道：“是离深写的。那日大哥叫我去书房，用剑砍碎的可能便是离深的《我若为王》，因他的字和我的相像，大哥误以为是我写的，而我写的不是这篇。”
　　“骥儿从来不喜文理，好端端的怎会写如此异常的文章？而且还落入了巡抚手中。”
　　林威祈愧道：“是我和他打赌，他不得已才写的。至于巡抚如何得到，恐怕是岳家——”
　　“内鬼？”乔念芝面露惊讶，岳家上下不过十几人口，除了几个马夫，便是何嫂何伯，还有刚来的幽儿，乔念芝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寒意。这个内鬼将楚骥的文章盗写了交给巡抚，巡抚呈给了朝廷。若非左中堂及时拦截，岳家便是满门抄斩之罪！巡抚分明是想置岳家于死地！她越想越觉后怕。
　　林威祈更是愧疚不已，若不是他与岳楚骥打赌，便不会惹出这许多祸端了——
　　岳家祠堂。
　　岳云峰冷眼看着浑身是血的儿子趴伏在地上，就着一张白纸，默写他的《我若为王》，没有笔墨，用的是他自己想血，一笔一划，触目惊心。
　　岳楚骥时不时地瑟缩，他的体力几乎耗到了极限，却不知是什么，让他支撑到底。冰冷的青石砖，如坚冰一样，泛着寒气。幽暗的祠堂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气息，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大脑。腹中早已翻江闹海，他想吐。岳楚骥天生就对血腥味敏感，却因为一次次地家法折磨，早已习惯了这种让他备受折磨的气息，但是习惯并不意味着不再痛苦，而是漠视痛苦。
　　黑紫的右手不间断地冒出血来，山泉一样不休不止。沉香木戒尺就躺在一尺开外的地方，让他的眼里充满了咬牙切齿的怨恨。
　　“爹爹，儿子写完了。”
　　岳云峰俯视着摇摇欲倒的儿子，被他随身而带的血腥冲击了一下，却立马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威严，冷哼了一声，接过他手中的纸，径直拿到烛火前。被血染红的宣纸瞬间化作了灰烬，升腾的火焰如同一条凄厉的火龙，在岳楚骥心里烙了一个深深的伤疤。一股浓烈的味道从烛火里弥散开来。岳楚骥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岳云峰看了看儿子，他的眼神淡漠而顺从，稚嫩的脸上几抹血痕纵横交叉，面色平稳，没有起伏。他忽然没由来地一阵厌恶，想起打猎时，岳楚骥对他的忤逆，斩杀火狐时眼中的暴戾。他的儿子伪装地太好，在他面前的乖巧，身受家法时的驯服，眼里的淡漠……都是对他的敷衍！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升腾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欲望，交织着爱恨的欲望。他缓缓走近儿子，猛然一脚将他踢倒在地，沉闷的声响瞬间没入空灵，继而是儿子压抑的呻吟。
　　他俯下身子，一脚踩在儿子胸口，似乎要将他碾成粉末，“你到底像了谁？谁教你如此心狠手辣？便是禽兽也知心软，你为何不知？”
　　岳楚骥猛烈地咳嗽，鲜血从嘴角汩汩冒出，“火狐如果落入——巡抚——的手上，遭的可是活剥取皮——的罪，不如让儿子一刀给个——痛快。”嘴角微翘，甚至还带着一丝笑，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喘不过气来，脑中一片空白，除了痛，还是痛。
　　岳云峰彻底被激怒，毫不吝惜力道的一脚将儿子踢飞出去，重重地砸在盛放家法的架子上。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抄起棍子就向他身上砸去。
　　疼痛像一片深海，将岳楚骥彻底淹没，他无法呼吸，只是机械地承受着一下沉似一下的重击，他的骨头都要被碾碎，一片一片地从身体上脱落下来。呻吟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忍受不住惨叫一声“爹爹！”
　　如同晴天霹雳。岳云峰猛然惊醒，茫然地看着浑身是血、瑟缩一团的儿子，火烙一般丢下手中的家法棍子，箭步冲上去，“骥儿！骥儿！”岳楚骥安静地躺在他怀里，不再挣扎。
　　他在做什么？岳云峰几乎不敢想象自己方才的表情，野兽一般，没有丝毫仁慈。心里燃烧的欲望让他震惊，他想征服！他的雄才大略、怀才不遇让他整个人生都处在艰难的夹缝中，他在寻找解脱，寻找发泄的出口！可是不应该是儿子……他想紧紧抱着儿子，却不知该在何处落手，儿子已经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岳楚骥昏迷不醒，口中不停地呢喃，“你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救我？这里——有狼。”
　　岳云峰心如刀绞，他并不知道山谷里发生了坍塌，楚骥幼时也曾跌落下去，却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可是这一次——他等了很久，等待儿子挑着猎物回来，乖巧地跟他认错。可是没有。第二日，他回到山里时，才发现儿子的处境是多么危险。他派人悬下了山崖，亲自带人从凿了一条山路直通山谷。可是一看到二弟惨白的脸色时，他心中的担忧瞬间化作烈火熊熊燃烧，将内心的怜悯、仁慈化为了灰烬。
　　很久以后，岳云峰仍旧不敢回忆今日在祠堂的一切，每次，他总告诫自己，要手下留情。这也是他给儿子的唯一纵容，可是他永远都不知道，正是一次次的纵容，让楚骥走上了一条永远都不能再回头的路。他也不会想到，几年之后，依旧是他自己，断送了儿子的性命。而在岳楚骥心里，有一些东西，轰然倒塌后便不会再重建起来，他对父亲的信任，父子之间的默契，早已随着岳云峰将他打下山崖的那刻，化作乌有。岳云峰亦感受到，此后，儿子依旧是儿子，只是眼里多了疏离，多了陌生。他和儿子之间的鸿沟，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填补的缺漏。
　　青山常在，人情不往。
　　蜿蜒的官道上，林威祈一人一马，寂寞前行，云州在身后已经化作了一丝眷恋，而前方，是他永远都逃避不了的桎梏。
　　夕阳如血，城头上一抹余晖如金粉一般从天际撒下，恍若一场美丽的梦。
　　“二叔！二叔——”嘚嘚的马蹄声响起。
　　林威祈惊讶地看着岳楚骥策马而来，白色衣袍，如同白云，在湛蓝的天际，飘了过来。
　　“二叔！”岳楚骥一脸笑意，递过手中的酒袋，“离深敬你！”
　　林威祈淡淡一笑，没有拒绝。
　　岳楚骥的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分明是忍着疼痛来的。心里忍不住一疼，却没有说话。
　　岳楚骥亦不言语，叔侄二人策马缓行，道旁的树木一棵一棵向后退去。林威祈勒了马，“不必送了。”
　　岳楚骥朗声一笑，“二叔可有胆随侄儿做一件事？”
　　林威祈眉头微皱，“什么事？”
　　岳楚骥笑了笑，忽地对天喊道：“我若为王——”如同惊雷，在天地炸响，良久不绝，没有怨恨，没有暴戾，只有一种贯穿日月的大气和慷慨，如同浩浩天地间，山崩石裂的斗转星移！
　　“我若为王——”林威祈亦大喊了起来，几日来的沉闷都化作乌有，只留一股浩然正气在胸间氤氲。
　　古道送别，沧海而笑。英雄儿女，慷慨歃血。
　　荏苒光阴，少年狂放。相聚别离，不过杜康。

　　龙旗归航葬何处，月色清冷慕儒情

　　是夜，日军撤退后，定远等各舰皆忙着自修自救。丁汝昌忍着伤痛回到舱内，继续拟写发至朝廷的报告。不时有下属敲门而入，每一次进入，水师伤亡的人数便往上升了几位。丁汝昌强忍着内心的惶然和身体的疼痛，小心地将伤亡人数的数字改了一遍又一遍。
　　岳楚骁从军医处拿了西药，经甲板往丁汝昌的舱内走去。甲板上依旧燃烧着熊熊大火，四处散发着硫磺的气味，整个船舱的温度异常的高。舱面上更是横尸满地，支离破碎的躯体、内脏，胶灼着糊焦的气味，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干呕不已。军舰的炮筒上，一条长长的如同烧焦的蛇的东西紧紧地贴在上面，一个水兵走了过去，将那东西撕扯下来，抖了两下，回身塞到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的腹中，居然是一条烤干的肠子！岳楚骁再也压制不住，吐了起来。
　　“走开！走开！”一个瘦小的水兵毫不客气地推了他两下，“这点苦斗都吃不得，来当什么兵啊？！”岳楚骁一阵赧然，无言以对。此时的船舰，已然成为修罗地狱！死了的，支离破碎。活着的，一脸淡漠，不是没有心痛，不是没有痛恨，只是一切都习惯了，死亡对他们来说，形同吃饭一般平常。
　　“大人！吃药吧！”
　　丁汝昌“嗯”了一声，并不抬头看他，继续提笔写着报告。
　　岳楚骁并不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内心充斥着无可言状的悲凉。丁汝昌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种神情，都在他眼里，化成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恍惚觉得生命中，总会有这样一种信仰，支撑着自己走到最后。
　　“叮”的一声清响。岳楚骁忍不住一惊，一只墨色镶金的钢笔滚在地上，岳楚骁弯腰捡起，抬头却碰触到丁汝昌犀的双眼，微肿的眼睑将双眸夹地更小，却不掩眸子里的锐利。岳楚骁有些不自然，讪讪地将钢笔放在丁汝昌平摊的手心里，退后了一步便不再说话。
　　丁汝昌唯叹了口气，伸手去拉电灯的拉索，继而道：“把烛火点燃吧！”强自说出的话带着一丝发自胸腔的喑哑。
　　岳楚骁应了一声，将烛火点燃。房间里的光影顿时开始晃动，一明一暗，恍若黑夜白天的交替变换。丁汝昌颤抖着放下钢笔，沉沉地靠在椅子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大人！”岳楚骁小心地唤了一句，“大人吃药吧！”
　　丁汝昌依旧是“嗯”了一声，良久方道：“你会用钢笔吗？”
　　岳楚骁愣了一下，压下心里的冲动，诺诺道：“小人——不会。”
　　丁汝昌忽然睁开双眼，鹰隼一般地盯着他。肿胀的面颊开始化脓，烧焦的痕迹如干枯的树皮贴在他脸上。“那便用狼毫吧！”目光又锁到了桌子上的砚台和笔架上。
　　岳楚骁惴惴走近，持起毛笔，竟不敢下手。一滴墨忽地滴了下去，如雾气一般在纸上散开，恍若一朵糜烂的梅花。岳楚骁怔了一下，偷眼看了看丁汝昌，只见他双眼微闭，眉头紧蹙着，呼吸沉重如临死的喘息，难以想象，他在忍受着怎样的痛苦。
　　“大东沟外，十二点与倭开战，五点半停战，我军‘致远’沉，‘经远’火；或‘超勇’，或‘扬威’一火，一驶山边，烟雾中王不分明……初计阵亡提督衔记名总兵邓世昌一下官兵714人，受伤108人……”丁汝昌喑哑的声音忽然止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大人！”岳楚骁扔下笔，忙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丁汝昌咳得双颊通红，似乎要渗出血来，两眼越发肿的厉害了，除了一股药的味道之外，还散发着一股脓水的恶臭味。
　　“去——去请汉纳根和戴尔乐先生——过来。”丁汝昌艰难地下着命令。
　　“大人——”岳楚骁有一丝迟疑。
　　丁汝昌勉强抬了手，“去吧！”
　　岳楚骁无奈离去，开了门，却被一人撞了个满怀。
　　“刘大人”岳楚骁微微欠了欠身，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情感，如同一双利拳击在棉花上一样，找不到任何着力点，让他恍然心慌。
　　刘步蟾一双鹰眼盯了他片刻，“哼”了一声便径直朝丁汝昌走去。
　　伤痕累累的甲板上，还散发着一股呛人的焦味，一缕缕青烟从烧焦的创口上冒出来，仿佛夜空里缀着的一丝白云。死寂一般的海面上，只剩下寒风肆虐的声音。
　　汉纳根与戴尔乐并肩立于飞桥上，手持香槟，含笑碰杯，“cheers！”
　　他们用西方人特有的方式庆祝这场战争的结束，无论成败、无论荣辱，在他们心里，这场战争已经是这个衰败的帝国战争史上的奇迹了，亦是远在异乡的他们用血肉刻下的勋章。他们立在桥头，如同古罗马的圣战士，面对惊涛拍岸的浩瀚大海，内心充斥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感情，夹杂着豪气干云的骄傲和沉寒若冰的苍凉。这种感情，无关国籍，无关他们背后国与国之间利益的碰撞、利用以及交易，也无关文明与野蛮的差别。
　　岳楚骁淡淡笑了一下，大步走上了飞桥。
　　“秦？”汉纳根首先发现了他，笑着跟他打招呼，“喝酒？”汉纳根举起了手中的就被酒杯。
　　岳楚骁笑着摇了摇头，指着丁汝昌所在的舱房道：“大人请两位先生议事。”
　　汉纳根和戴尔乐相视一笑，点点头，拍拍岳楚骁的肩，大步走下了飞桥。
　　昏黄的烛光下，微微颤抖着丁汝昌愈来愈沉重的呼吸，他静静地坐着，整个身子压着椅背，显得十分瘫软。书桌上几团碎纸掺和了些许墨色，一只狼毫仍孤寂地呆在一角。
　　沉沉的脚步声传来，刘步蟾和丁汝昌皆把头看向了门口。
　　”大人！”一个水兵来报。
　　两人的眼里的光泽微微暗淡了下去，刘步蟾凝眉问道：“何事？”
　　“‘平远’、‘广丙’‘福龙’等舰皆已归队，只待大人下令！”
　　丁汝昌“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下去告知林泰曾林管带，以‘定远’‘镇远 ’为首，重新排列队形，此事由他全权负责。”
　　“什么？！”汉纳根蹩脚的汉语忽然传了进来，“你要去大东沟？”汉纳根二人闪身进来，他看了看戴尔乐，怒道：“你们去找死！”
　　“先生！”刘步蟾断然喝了一句，很不满他们的口气。
　　丁汝昌挥了挥双手，示意他们不再说话，喘息道：“此事我已和刘管带商讨决定，还请两位先生理解。”他不是不明白，北洋水师舰队此番的任务便是护送平壤援军登陆，若此时刘盛休部登陆尚未完成且日军趁机偷袭的话，以大东沟口外“镇南”“镇中”两艘蚊子船的绝对弱势，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了日军的进攻的。倘若日军真的逡巡于大东沟，伤痕累累、弹药匮乏的北洋水师此番回航，无疑是死路一条，大清王朝的龙旗水师便当真要葬身于这茫茫黄海之中了。但是，无论如何，他无法选择第二条路，护航是他们的使命，背负了整个国家、整个朝廷的成败荣辱。“忠君之事，死君之命。”一种寄生在骨血里的情感如同蛊虫一般嗜虐着他的内心，不知道，前方等待这群热血男儿的是什么？是万劫不复的地狱还是正道沧桑的人间？
　　丁汝昌沉沉地叹了口气，“此事还需三位多多协助、担待，丁某在此多谢了。”说完，他勉强抬起肿胀的双手抱了一拳。
　　刘步蟾等人点了点头，不好再扰他，便躬身告退。
　　茫茫夜色中，北洋舰队以“定远”“镇远”为首，再次大东沟驶去。千疮百孔的船舰上，鏖战数个小时的士兵却一夜难眠，黑暗中，他们的眼睛默默地看向一片空无，掺杂着惊恐、伤痛和仇恨。他们的周围，有许多床位已经空了，那些人早上还从被窝里爬出来，在甲板上行巳时操，可是现在，剩下的只有黄海里的一缕孤魂，睡塌上的一床狼藉而已。那是他们的兄弟、战友、亲人！是他们刻入骨头里的与倭寇的血海深仇！此次回航，不知还能不能回去，倘若日军再次来犯，他们定要以血肉身躯与之死搏，断然不能辱没了我堂堂华夏的男儿血性！
　　丁汝昌的舱房。
　　岳楚骁细心地给他敷药，丁汝昌咬牙闭眼，不吭一声。时不时咳嗽几声，也是压抑到胸腔里的呻吟。窗外月色明朗，如水一样泻入，仿佛在琮琮地流淌。船舰破水而驶的声音哗哗地响着，仿佛一曲悠扬的乐曲，从大海深处传来。
　　岳楚骁猛然怔了一下，丁汝昌肿胀的面孔下只一双眼睛显得祥和，他忽然想起了父亲。
　　记得幼时，在塞北时，父亲有一次外出三日都未回来，当时的他欢呼雀跃，终于不用再受父亲的折磨，不在他的淫威之下残喘了。他偷偷跑了出去，跑了很远很远，仿佛到了天边。回来时，父亲早已回府，他本想父亲会对他大加锤楚，没想到，他见到的父亲却已是伤痕累累，命在旦夕。原来父亲是从戈壁剿匪而归，若非部下舍命相救，恐早已与那群豺狼般的蛮人同归于尽了。那晚的月光也是这样美，窗外的风刮着地面，就像流水的声音一样，如泣如噎。当地的老人说，这是鬼神来勾魂了。
　　何嫂让他在父亲床前跪下，一遍一遍叫他，喊他。半夜时分，父亲终于醒了，抓着他的手不放。父亲的眼神很奇怪，没有了平日里的暴戾、厌恶，反而隐隐约约地升腾起一种疼惜、爱怜。
　　“小九儿——”父亲叹了一口气，“岳家以后就靠你了，要担起这个家——”
　　当时他第一次没有违背父亲的话，轻轻点了点头，只是觉得当时的父亲——很可怜。
　　那是怜悯吗？
　　岳楚骁叹了一口气，当时的自己才9岁，第一次见到如此安静如此软弱的父亲。如果——如果父亲真的去了，现在的他，会是怎样？
　　岳楚骁被自己的内心所想震惊了一下，一股罪恶感如烟雾一般弥散开来。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狠狠地甩了甩头，似乎要将这些阴霾的记忆尽数驱除。
　　安静下来，脑中依旧是父亲那双眼睛和眼睛里奇怪的眼神，那里面，有他一直追求却总是逃避的东西。离家已经一月，父亲会相信自己已死吗？他会不会有一丝伤心一丝后悔？
　　会吗？岳楚骁始终拷问着自己。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父亲即便是伤心，也是因为岳家后继无人了吧！接下来，他该把堂哥楚恒过继而来，或许连同宝儿也收入自己袍下……如此——也好——
　　丁汝昌微微睁开眼睛，便看到嘴边一抹苦笑的岳楚骁，在他身边发怔，清了清嗓子，问道：“怎么还不歇着？”
　　岳楚骁一惊，手中药瓶应声而落，“大人——对不起！对不起！”他忙跪下身子收拾一地的碎片，不知为何，面颊上一滴泪水悄然滑落，如沸水一般，烫在他心里。他又是一怔，怎么会哭了？
　　丁汝昌强撑着身子坐起，骂道：“毛手毛脚！怎么学的规矩？！”言辞虽厉，嘴角却带着一抹笑。
　　岳楚骁低头不言。
　　丁汝昌俯身，用手抬起他的下颔，“哭了？”
　　岳楚骁低下眼睑，仍旧不言。
　　“没出息！”丁汝昌斥了一句，又指着桌案道：“叫你替我代笔便这么为难吗？好好的字为何要写得歪歪扭扭？”
　　岳楚骁心头一紧，方才丁汝昌命他代写报告时，他为了小心行事，故意将字写得潦草至极，毫无章法。谁料丁汝昌眼神何等犀利，居然被他看了出来。在心里暗叹了一句，当真是耗子碰上猫，便又诡计也无所用处了。
　　丁汝昌心身具疲，且伤痛未愈，也不再与他计较，叫他起来后，便令他自行歇息。
　　岳楚骁不肯走，认真道：“下人要在此服侍大人。”
　　丁汝昌“呵呵”笑了两句，“你歇息好了才有精神服侍我。”
　　岳楚骁亦笑，“老王叔说若小人离了大人一步，便要打小人的军棍。小人不敢走。”
　　丁汝昌暗哼了一声，方才你见刘步蟾刘管带时只微微欠了一身，如此无理，倒不怕老夫打你的军棍？！见他坚持，也无心再说，便自行睡下了。
　　岳楚骁一夜未眠。

　　恨海情天相思苦，宝刀未老臣子心

　　凌晨时分，北洋水师舰队又回到了大东沟口外。
　　所幸的是，在大东沟的海面上并未发现日军舰队的踪影，刘盛休部的陆军登陆仍在进行，大大小小的驳船出入其中，时分繁忙。
　　看到返航而来的北洋舰队，陆军士兵们的眼里不由涌上一抹苍凉，不言而喻，伤痕累累的舰队刚刚经过了一场恶战，而这样的恶战，还在狼烟四起的平壤等着他们。
　　“镇南”和“镇中”两艘蚊子船迅速与舰队会合，除留两艘鱼雷艇在大东沟护航之外，北洋水师舰队主力一刻也没有耽搁，趁着月色浓郁向旅顺口驶去，大家都知道，舰队如果在此逗留下去，反而会树大招风，引来日军的进攻，给陆军造成致命的打击。
　　星辰闪烁，夜色撩人。
　　船上一片寂静，只有轮机工作时周而复始的嘈杂声。此刻的静默仿佛是一场恢弘的哀悼，沉浸其中的是一个个热血男儿的心。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拍拍身旁正在啜泣的战友，算作安慰。
　　老王佝偻着身子，拨了拨灯芯，咳嗽了一声道：“有啥好哭的！死人不过两眼一闭！没出息！”他骂的正是一个小兵，生的虎头虎脑，两双眼睛像葡萄一样圆溜溜的，十分可爱，小兵的哥哥在林泰曾的“镇远”舰上当差，如今生死不明，他正焦急地哭着，听到老王骂他，两眼一横，哼道：“你倒是胆子大，打起来的时候，是谁跑地最快来着？”
　　老王气的嘴一歪，“小兔崽子！”扬手欲打。
　　“奶奶的！”突然一句粗气的叫骂，一个彪形大汉蹭了起来，“再让我遇着那□的，老子把他打成肉泥！”
　　船舱中气氛一时凝重了起来。
　　不知是谁阴阳怪气接了一句：“你打得过吗？这么嚣张！”
　　话虽说得不错，但众人都觉刺耳，这句话，分明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哼！老子就算死了，也要在阎王爷殿下诅咒他□的男人绝子绝孙！女人为娼为妓！”大汉额上青筋暴起，一只铁拳重重地砸在墙壁上，“砰”的一声响震地众人一跳。
　　立马就有人附和，“打死那□的！咱们去跟丁军门请命，跟倭寇再干一仗，和他们同归于尽！”
　　“对！同归于尽！”
　　“打死□的！”
　　舱房里一时间满是义愤填膺之声，有人正大声喝着要去找丁汝昌。
　　好在老王还是个明白事理的，劝住了他们，道：“大人至今伤重未醒呢！不要再去叨扰他了……”
　　众人一听，也不好再说，只好愤愤地回了床榻。
　　第二日清晨，北洋水师舰队尽数到达旅顺港。狭窄的航道内，数艘船舰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地进入了港池。岸边层层叠叠的人群伸长脖子仰视着这支清廷的龙旗舰队，眼中原有的豪气、兴奋、自豪皆化作了无可掩饰的悲哀和惊愕，大清朝的精锐之师——亚洲第一的北洋船舰居然状如蜂窝，大大小小的弹孔遍布整个船身，其后的几艘船舰甚至连船身都是倾斜的，颇有摇摇欲坠，没入海底之势，他们心中的大清勇士个个身形疲惫，步履蹒跚，仿佛抽剥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丝毫没有了临走时的豪情壮志。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在整个人群之中，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汽笛鸣响的“呜呜”声。他们开始怀疑，海对面那个神秘的岛国究竟强大到什么地步？竟让精锐如斯的龙旗舰队惨败至此！
　　几个时辰后，北洋水师尽数避入旅顺港内，旅顺军港顿时忙碌了起来。船坞工程总办龚照玙立即下令开战对船舰的修补工作，望着一艘艘疮痍遍布的船舰，龚照玙眉头紧锁。“镇远”和“定远”船身遍布弹孔，舱面设施受损严重，“平远”“广丙”不只舰体受损，主机亦发生了严重毁损。更有甚者，“来远”的露天甲板几乎遭大火焚尽，钢筋铁骨开裂变形，几乎只剩一具船架，受损如此严重，居然能安然返回！龚照玙实在是禁不住一阵叹息，叹息之余又是满心的一筹莫展，如此船舰，该如何修复！
　　丁汝昌是被人抬下“定远”舰的。高烧不退的他，歇息片刻，便强撑着身子听刘步蟾上报舰队情况，北洋舰队众将都围在他身边。
　　“可有‘广甲’的踪迹？”
　　刘步蟾暗叹了一声，道：“‘广甲’和‘济远’一同撤退，至今未归。”
　　丁汝昌微微点头，“那‘济远’呢？”
　　“‘济远’于清晨丑时先于舰队入港，只大炮底盘和炮身有所损坏，其余皆无大害，管带方伯谦正组织修理。”
　　话音刚落，只听得“咦”的一声，汉纳根站了起来，“大炮底盘都是纯钢做的，怎会如此容易损坏？”
　　刘步蟾也接了一句，“先生所言甚是，除非有重物击打——否则——”
　　“大人！”龚照玙闯了进来，“在瞭望台发现‘广甲’踪迹，在大连湾三山岛，只是——”他顿了顿，迟疑道：“有些麻烦，‘广甲’触礁搁浅了，恐怕受损严重。”
　　丁汝昌立即下令：“着令方伯谦，尽快修理船舰，出航将‘广甲’拖回。”
　　丁汝昌的伤势越发得厉害了，脖颈和脸上的烧伤受了海风吹刮化了脓，左脚也肿胀不堪。岳楚骁日夜在旁服侍，不敢怠慢。
　　战事虽过，但风波未平，北洋水师此番重创，需得长时间的修复方能复原，不仅船舰需要修理，各层水兵也需休养生息。旅顺港内，警备较往日紧张许多，唯恐日军追击至此，再度开战。各舰管带，除邓世昌、林永升等以身殉国外，其余都不同程度得受伤，丁汝昌更是昏迷不醒，军中各务，暂且由刘步蟾代为处置。
　　夜里渐渐寒凉起来，寒风吹过，夹着海水的腥气，无孔不入的渗入人的肌肤，引来阵阵刺痛，似乎要嗜虐干他的骨髓。远处惊涛拍岸的声响，如雷震动，终日不绝，似乎是天地合奏的一曲悲调，阵阵哀号。岳楚骁默然无语，立在院里，任由寒风啫入血肉里，如霜的月华倾泻一地，打在脸上，印出棱角冷硬的面孔，干裂的唇线还残留着血迹，强忍着内外的伤痛。又是一阵浪涛惊响，如暮鼓晨钟，撞击在心里最深处，恍惚觉得那是水下英魂誓死不甘与无所畏惧的呐喊，携着夜里的寒气，氤氲着散向人间，可是，听见的人，听懂的人，能有多少？即便听见了，听懂了，也只剩下垂死的挣扎，或许，更多的还是自欺欺人的愚昧与无知……那些呐喊，亦随着海潮的涨落，没入深海，谁还会记得……岳楚骁想嚎啕大哭一场，却没有了泪水，只有心里压抑的、无法解脱的沉闷与抑郁，连呼吸都是急促的，似乎要尽早地耗尽他的生命。“万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历经一场血战，此时此刻，方知人世间最大的悲痛，不是痛哭流涕的恸情，亦不是以头抢地的悲绝，而是无可奈何的隐忍，“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似心头剜肉的剧痛，如大漠的胡笳、羌笛悠悠霜满地，如今剩的，便只有这致死不休的海涛声和比大漠孤烟还要冷漠的万里瀚海。
　　“老爷好些了么？”一个悦耳的声音自远处传来，渐渐的近了。
　　岳楚骁惊得回神，忙朝了她躬身道：“小夫人，小人方给大人喂过药……”
　　那女子轻柔的一笑，打断他道：“说过多少次了，别夫人、小人的叫，唤我晚吟便是了，我也只不过是————”
　　“快！撤！撤！刘管带！快撤！”房里传来丁汝昌的惊呼。
　　“大人！”岳楚骁惊叫一声，忙推门进去。
　　只见他浑身冷汗，眉头紧蹙，四肢不停的乱蹬，浑身如同被火烧灼了一般，四处翻滚，嘴里却仍不停的大叫：“快撤！快撤！舰队不可群龙无首，刘管带！！”
　　“大人！”岳楚骁一声惊呼，几步上前抱住了丁汝昌，才使他免于跌落在地。
　　“开炮！开炮！”丁汝昌的声音愈来愈大，似乎要将魂叫喊出来，双手如鹰爪死死勾住岳楚骁的手臂。“邓管带！快抓住救生圈，邓管带——”
　　岳楚骁额头冒出冷汗，他怕压倒丁汝昌身上的伤口，不敢太过用力制住他，但时间久了，他的体力也将耗尽，丁汝昌却如同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梦魇，越发的发起狂来。
　　“快！去叫军医！”
　　晚吟愣了片刻，只好手忙脚乱地跑了出去。
　　“快——撤——”丁汝昌的声音渐渐嘶哑，仅留了在喉口的哀鸣，“快——撤——”他的身子终于软了下去，没了气力。
　　岳楚骁见他面色惨白，双眼紧闭，连气喘都没有了，心急的大叫：“大人！大人……”唤了半晌，丁汝昌没有半丝醒转，岳楚骁心急如焚，朝了门外大喊，“军医——来人啊！快来人啊！”蹿门而入的却只有几个看守的水兵，。
　　岳楚骁顾不得这么多，唤了他们过来，示意道：“扶着大人。”
　　几个水兵没见过他，不知他是何意，皆是一愣。
　　“快！”岳楚骁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大喊，连牙都要咬碎了吞下去。
　　几个水兵依言扶起丁汝昌，岳楚骁将几案旁一碗药端持在手，抿了一口，朝丁汝昌嘴里灌了下去。身旁的一个水兵有些讶异，指着他，“你————”见他人示意，忙噤了声，心想总督大人这等金贵的身子，如何让你碰得……
　　“老爷——老爷怎样了？”晚吟带了军医奔来，见屋里这等情景，忙住了嘴，轻声走了过去。
　　岳楚骁一口一口喂完药，竟累得满头大汗，见军医来了，也忙让开位置让军医就诊。
　　军医把了脉，面色沉静道：“大人是一时气闷，幸好这些汤药贯通了喉口，不然还真是麻烦了——眼下，只需好生歇息，按时进药，不日便可醒转。”
　　虚惊一场，屋里各人皆是轻松地喘了一气，都看了岳楚骁面露感激和怪异的神色。
　　送走军医，晚吟对他微微一福，“真是多谢你了——”岳楚骁忙扶起她，仍是恭敬的语气，“小人不敢，这是小人的分内之事，夫人不必记挂于心。”
　　晚吟淡淡的一笑，“你这人真是怪异，偏要拒人千里之外，又没个奴才的软性子，反倒像个富家公子跌落在乌鸦群里头。”
　　岳楚骁心里一惊。
　　“呵呵”晚吟掩嘴而笑，“逗你玩儿呢！你偏当真了。”偏过头去，忽的瞥见岳楚骁手臂上的一片血迹，惊道：“你受伤了！”
　　岳楚骁一看，右臂上果真是鲜红的一块血迹，本是包了绷带的，想是方才压制丁汝昌的时候裂开了，淡然地宽慰道：“无事，小伤而已。”
　　晚吟却不依不饶，“如何是小伤呢！都留了这么多血——我来给你包扎。”说了，拉了他在一旁坐下。
　　岳楚骁几步退开，垂首冷冷道：“小夫人，这是丁大人的寝房，请自重。”
　　晚吟一愣，讪讪得怔了片刻，似笑非笑，良久方笑出声来道：“那——你就自行处置吧！不如先洗个澡，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这里是军营，既没个丫头小厮，也没个熟知的人照应，多亏你了——你先下去吧！”说道最后一句，方换做了主子的气势，却分明的是底气不足。
　　岳楚骁却没有拒绝，躬身退下去了。
　　晚吟一脸的冷清。
　　冰凉刺骨的水，如同一把把利刃，剜肉刮骨般刺痛了他的体肤，仿佛连心也一道浸了进去，疼痛不已。岳楚骁靠在木桶边缘，发丝散乱。窗外的月光隐隐透过，跌落进来的却只有几片，海风呼啸，秋意寒凉。此刻，他只想就这样，面对着无穷无尽的黑夜，忍受着永无止境的刺痛，不再醒来，甚至，连梦中，都不要再有回忆，逝去的人，逝去的事，却永远无法摆脱其中的血泪、仇恨，佛说：爱恨皆空。可是当爱恨交织成一场血淋淋的现实时，他该怎样面对？
　　身体渐渐麻木的没了感觉，左臂上一缕血丝慢慢弥散开来，嘴里的甜腥越来越浓，岳楚骁细细的咽了口水，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数只乌鸦跌落栖在树枝，凄厉的鸣叫，仿若那晚，同赴伍磊霆死亡盛宴的催命之音。
　　岳楚骁洗浴完毕，一出门便被一袭月光拢了满身，他沉沉叹了口气，似乎要将近日来的污秽之气尽数吐出，却发现，深深地一次呼吸，竟然扯地胸口生疼，如钝刀割肉一般，一波一波地毫无停歇。他稳了稳心神，方止了些痛。
　　海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乐曲，委婉凄凉，如一曲哀乐，道尽了人世的悲酸。岳楚骁沉吟片刻，提步朝海边走去。
　　浪潮汹涌，巨大的礁石上，坐着一老一小两个小兵。小兵手把一个尖尖的海螺，腮帮子鼓鼓地吹着一首悠扬哀伤的乐曲，圆圆的眼睛里噙满了泪花，老兵不时偏头看看他，拍拍他的头，擦擦他的泪水。
　　“俺哥死了。”小兵放下手中的海螺，泪水潸然而落。
　　老兵把他揽在怀里，拍拍他的肩，“怕啥，还有大叔呢！”
　　夜空清朗，岳楚骁玉身长立，一袭月色，淡然尘世。看着眼前的人已经很久，他踟蹰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是你？”方伯谦听见声响，有些讶异地回过头来。
　　岳楚骁有些讶异方伯谦居然还记得他，欠了欠身，淡然笑问：“大人也爱听这乐曲吗？”
　　方伯谦微微颔首，“这首曲子，让老夫想到年少时，在南洋巡航时的情景啊！在海边土生土长的人一般都会吹这种曲子——”
　　岳楚骁心里忽然黯然神伤，静静地看着礁石上的一老一小发呆。
　　“听说丁大人遭流炮击伤，是你舍死相救？”方伯谦嘴角含笑，一双细长的眼睛看着他。
　　岳楚骁欠了欠身，“这是小人的分内之事——”
　　方伯谦并不接话，继续道：“你还曾以有军事机密相告，向大人进谏弹药一事？”
　　岳楚骁摸不着他的心思，心里电光一闪，还是点了点头。
　　方伯谦微叹了一声，“如此莽撞，只怕惹来杀身之祸啊！”
　　“大人何出此言？”
　　方伯谦看了他一眼，“此次大东沟护航，皆由朝廷亲自着令丁军门操办，此乃军事机密。但黄海血战时，倭军列队有矩，军备充足，分明是有备而来蔼—”
　　岳楚骁心中一凛，惊道：“有奸细？”
　　方伯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一股透心的寒意从脚底冒出，岳楚骁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方伯谦背手沿着海岸线走起来：“老夫一生激浪无数，可谓生于海，长于海，数十年来与船舰更是不离不弃啊！”方伯谦放眼望去，仿佛见到了自己当年的意气风发，刚从福建船政学堂的他，与刘步蟾一起，巡历南洋新加坡、槟榔屿，及渤海湾、辽东半岛各口岸。中法战争爆发后，他受命率“威远”留守旅顺并请于险要处修筑炮台，亲自监造了威远炮台。北洋水师建立后，李中堂第一次到威海检阅海军事竣，朝廷以方伯谦办海军出力，赏给捷勇巴鲁图勇号……往事历历在目，如今。一腔热情却要化作乌有。
　　“此番血战，舰队遭此损毁，东山再起难上加难啊！”
　　岳楚骁跟在他身后，一路相随，沉默无言。
　　回到旅顺提督府中时，天已微微亮。岳楚骁悄声进了丁汝昌房中，见他难得睡地安稳，给他拉了拉被子，绕过一旁留夜的人，又悄声走了出去。踟蹰片刻，在台阶下坐了下来，不多一会，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仿佛又回到了战场上，到处是断裂的肢体，痛苦的哀号声，他的面前，密密麻麻的日军，一层一层涌了上来。他手挥大刀，砍倒一个又一个人。
　　“云举——”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
　　岳楚骁浑身一震，柳咏琴的身影在他眼中若隐若现，层层叠叠的日军将他们隔开，谁也看不见彼此，只听得见一声声惊慌的叫喊：“救我——救我——”
　　“琴儿——”
　　岳楚骁猛然惊醒。眼中却迷迷糊糊出现了柳咏琴的影子，恍若又回到那日的相见，红楼如妆，美人若玉，步步生花，低头挽发，抬头的那一刻，命中注定的相煎相熬或许早已埋在彼此的讶异之中。
　　“琴儿——”他又叫了一声，目光迷乱。
　　“你怎么了？怎么睡到这里？”
　　岳楚骁一愣，头顶如一盆凉水浇下，倒退了一大步，“小夫人。”
　　晚吟笑了笑，“你方才叫我什么？”
　　岳楚骁低了头，心底却一阵刺痛。
　　“琴儿？是谁？”晚吟逼近了一步。
　　岳楚骁刚想开口，只听得里面丁汝昌嘶哑的声音叫道：“秦云进来！”

　　繁华如梦红颜泪，瓜田李下生死依

　　京城繁华一场梦，锦瑟红尘满春风。
　　“南陌北堂连北里，五剧三条控三市”这是初唐文人卢照邻笔下的古意长安，如今用来描写京城再恰当不过了。紫禁城之外，大大小小的胡同将这个帝国的繁华都市分成了纵横交错的几个部分。集市上叫卖声四起，挑着担的男人们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调子。
　　“糖葫芦嘞！又甜又大的糖葫芦——”
　　“镜子镜子！真正的西洋镜子嘞——”
　　集市上很少女人的踪影，只有少数的几个，在男人或侍从的陪同下惦着小脚，艰难地摇着步子。
　　偶尔一个黄头发的洋人经过，对中国集市上这种怪异的现象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在京城里，也不是每处地方都显得如此嘈杂，成荫巷便是如此。成荫巷夹在几条胡同之间，且十分短小，若不是熟悉路径的人，恐怕怎么也注意不到这个地方。
　　胡同里仅几户人家居住。前些日子，胡同里忽然来了个大商人，买了一个小院，不几天就和夫人一同住了进去。这商人似乎是大来头，和一个白皮肤蓝眼睛的洋人混得极孰，那洋人三天两头往这院里跑。胡同里生活地平淡无奇的人们顿时平添了些许话头。
　　“看看看！那洋人又来了呢！”在门口晒太阳的一个寡妇一边剥着手里的豆子一边对一旁的老太太嚼起舌来。寡妇原是青楼里的头牌姑娘，人老珠黄后嫁给了个小秀才，不料那秀才短命无福，蹬了腿抛下她一个人，当然，还有些许家产和胡同里的小院儿。
　　老太太生得一张富贵脸，身着黑色滚边的小袄，探出头瞥了一眼，啐了一口骂道：“可真是个不要脸的□！有了个男人，还勾搭上一个洋姘头！”
　　寡妇尖声笑了几句，两腮的胭脂红得如同天上的太阳，将一张惨白的脸映衬地更加可怖。
　　柳咏琴立在院里，贝齿紧咬，紧蹙的眉头无疑彰显了她的满心厌恶，偏偏又无法干脆躲进屋里，听凭隔壁的女人嚼舌头。
　　“怎么了？”张樊紊从房里走了出来，隐隐约约听到隔壁刺耳的声音，宽慰道：“不用理他们。”
　　柳咏琴暗自舒了一口气，强颜笑了笑。
　　张樊紊莫名地心里一疼，问道： “嗓子还好吧？若说得只言片语，便开口说说话，不要闷着。”
　　柳咏琴点了点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沉默。明明希望，那个人会第一个听见自己重新唱一出《穆桂英》……寸寸相思寸寸心，寸寸煎熬寸寸灰。
　　“Jack！”卡特推门而入，笑着锤了锤张樊紊的肩，“Our clinics can be run！”见柳咏琴也在，又向前走了几步，叫道：“我们的诊所可以运行了！”
　　柳咏琴温婉一笑，亦十分喜悦。来京城后，对他二人也渐渐有了了解，深知洋人为人不羁礼节，对卡特异常的举止便也不以为意了。见张樊紊和卡特聊的正兴，也不好在打扰，便自行进了屋里。
　　墙上一副山水诗画，淡淡的墨色，似是不经意在纸上留下的痕迹。青山碧水，薄雾出尘。江边一只小小的渔船，渔船上老翁垂钓，偶尔几只鸬鹚掠过，江面上泛着星星点点的涟漪，如同极小的一滴水汇入其中，悄无声息。
　　柳咏琴静静看着，仿佛从冰雪极地慢慢走入了暖阳之下，眼前一片豁然。那日倾盆大雨之下，也是和他相约在这江边，避雨在这渔船之上……
　　“今生已知前生事，三生石上留姓氏，三生若不见君面，忘川河中度千年”他们注定要彼此纠缠，用最苦的相思，最深的爱恨，纠缠一生。爱到最深，最残酷的结局并非万劫不复，而是相思相恋心力竭尽后方发现，与彼无缘——
　　“咏琴？”
　　柳咏琴浑身一颤，掩饰着拭去了泪水，勉强一笑，“卡特走了么？怎么也不进来坐坐？”
　　张樊紊习惯性地耸耸肩，“他很忙。”
　　柳咏琴点了点头，沉默不言。
　　“咏琴，我明天便要搬出去了。”张樊紊说完，看了看柳咏琴，紧张地等待她的反应。
　　柳咏琴只是微怔了一下，继而谦道：“对不起——”
　　张樊紊笑了笑，极力掩饰心里的失望，“是我该说抱歉，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男女共居一室的礼节，你知道的，我自小在英国长大，来这里也不过几年——”
　　“大哥！”柳咏琴打断他，“我没怪你——我只是——”她低下头，“我想回云州。”
　　“什么？！”张樊紊大吼一声，含怒含恨。
　　柳咏琴抬起头，满脸泪水，“我受不了，如此苦等，快要将我活活刮碎了！我不该留下他一人来到京城，他父亲不会放过他，我应该留在云州——”
　　“你在怪我吗？是我强行先带你出来的——”张樊紊怒火又起，心里火烧火燎，莫名地疼。
　　柳咏琴摇摇头，“我只怪我自己———”
　　“若是——”张樊紊咬了牙，“若他早已不再云州，也为曾来京城来找你——”
　　“不会的！”柳咏琴断然否定，“他不会的！”
　　“是么？”张樊紊嘴角含了一丝嘲笑，“他不会么？”
　　柳咏琴忽然慌了神。一种莫名的恐惧像血液一样从伤口渗入，一缕一缕缠绕在她的灵魂里。“他不会的！”撕心裂肺的一句话如同一颗硕大无比的铁钉钉住了爱恋交织的信仰，而这信仰，因日久月长的煎熬和等待而日渐消磨，她不能让它消失，除了这信仰，还有什么能够支撑他继续活下去？
　　眼前的女子如同兽性爆发的恶魔，从未有过的声嘶力竭，张樊紊震惊了，他不敢再说话，只默默得听着她沉重的喘息声和愈来愈烈的幽咽。她渐渐安静下来。
　　张樊紊暗叹了一声，“我和你一起去吧！否则，我不放心。”说完，不免暗暗嘲弄自己：不放心什么？真的只是担心么？还是不放心那个男人？张樊紊心如乱麻。
　　丁汝昌靠在榻上，双眼微阖，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一层冷汗，左手被绷带包得严实，无力而僵硬地垂在一侧。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异的“呼呼”声，时不时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岳楚骁磨墨的手颤抖不止。
　　“大人。墨磨好了。”
　　丁汝昌挥挥手，“写——”
　　“……汝昌头脚皆肿……皮肉发黑，疼痛异常，言语稍多，心即摇摆不定，无能自主，于舰队诸事，心无余力，兹会请另择左右翼总兵其一代行提督之职……黄海一战，虽毁损甚重，然奖励惩处、陟罚臧否，不可费矣……‘致远’管带邓世昌碧血丹心，与舰官军200余人与舰同沉，获救16人。自“致远”重逢击沉后，“济远”管带方伯谦首先逃回，各舰观望四散，日舰分队追赶“济远”不及，折回将“经远”拦截击沉————”
　　丁汝昌一口气说到这里，咳嗽了几声，费力地睁了睁眼睛，却瞥到岳楚骁笔尖高抬，正怔怔地发呆。不免面露不快。
　　岳楚骁心似绞纱，难以平静。他满脑都是昨晚海边上踱步的老人，听到那首渔曲时他眼里隐约的泪光。
　　“老夫一生激浪无数，可谓生于海，长于海，数十年来与船舰更是不离不弃啊！”这句话，充斥着哀伤、凄凉以及刻骨的热爱，如同断翅的老鹰，发自胸腔的岩浆一般的痛呼。一个临阵逃脱、胆小如鼠的人怎会说出如此慷慨沉痛的话？！
　　浓黑的墨一滴一滴地在纸上划开，瞬间就濡湿了一大片。
　　丁汝昌又道：“‘济远’首先避退，将队伍牵乱，‘广甲’随逃。若不严行参办，将来无以警效尤而期振作——”
　　见他依旧不落笔，丁汝昌不满地咳嗽了两声，沉声问道：“怎么不写了？”
　　“大人！”岳楚骁扔下笔墨，“扑通”一声跪在丁汝昌床前，“方大人他是冤枉的！”
　　丁汝昌的脸色骤然阴沉，默然不语。
　　岳楚骁跪直身子，“方大人为人坦荡，且是水军骁勇之将，绝不会临阵逃脱，置大局于不顾的！”
　　丁汝昌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大人！”
　　“出去跪着。”丁汝昌冷冷道，满腔隐忍未发的怒火。
　　岳楚骁心里一震，有几分畏惧，嘴里却不放松，“大人明鉴——”
　　丁汝昌一腔怒火碍于伤口疼痛无从发泄，右手抓出一个蚕丝枕头就要砸下去。
　　“老爷，二少爷来了——”晚吟在外面通报。
　　丁汝昌恨恨瞥了岳楚骁一眼，“叫他进来。”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三十余岁的青年人疾走了进来，身着蓝色缎面滚边长袍，薄底黑色快靴上沾满了灰尘，足见风尘仆仆之状，此人正是丁汝昌的二子丁代禧。满脸担忧之色，朝丁汝昌叩了一头，膝行至床头，“爹！”见他面颊肿胀，皮肤发黑，忍不住一阵哽咽。
　　丁汝昌与儿子分别甚久，见他赶来，心里渐渐宽慰，和声虚扶了一把儿子。
　　丁代禧帮父亲扶了抚靠枕，“家里听说爹受伤了，都焦急得很，母亲着我先来照看爹爹，她不日便来了。”
　　丁汝昌微微一笑，又有些不满，“劳你母亲远道而来，你做儿子的本分去哪儿啦？”
　　丁代禧连连颔首，嘴里却道：“爹把伤养好了才好。”说着朝几案走去，准备服侍丁汝昌服药。低头一看，却发现一旁跪了个人。
　　“爹，他——”丁代禧指着岳楚骁，心里万分怪异。
　　岳楚骁极是尴尬，丁代禧闯进来的速度让他退避不及，见他父子二人相处甚欢，也不忍再以方大人之事打扰。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反倒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歆羡和妒忌。待丁代禧发现他时，心尴尬和恐慌又一时间占满整个心里。
　　丁汝昌闷“哼”了一声，朝岳楚骁看了看，叹道：“你先下去吧！”
　　岳楚骁一脚踏出门槛时方发现自己后悔了。若是那份信章发出去的话，方伯谦势必问成死罪！想起昨夜在海边见到方伯谦，他的神情，他的一举一动，分明是早就猜到必有大劫！而他却提醒自己“树大招风”！岳楚骁越想越乱，回过神来，人却已经踱到了院外。
　　反身朝院里看了一眼，心里一沉，提步又朝里走去。
　　“秦云！”身后一声叫喊。
　　岳楚骁顾不上回头，继续朝前走。
　　不过眨眼的功夫，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兵士，瞬间就将他围在里面。岳楚骁蹙了蹙眉，见到为首的一人慢慢踱着步子向他走来，这人——有些眼熟。
　　“秦云！我等奉刘大人之命，将你捉拿问罪！”
　　岳楚骁眉心抽搐了一下，原来是刘步蟾的手下，“问罪？我何罪之有？”
　　“私通外敌，泄露军机，卖国求荣！”
　　岳楚骁失声而笑，好一个私通外敌！果然条条死罪，刘步蟾的动作也太快了些！卖国求荣？自己亡命背族之身，何来荣耀？
　　他不想辩解，亦无从辩解。他的身份本就是一个不能揭露的伤疤，虽然它轻而易举便能洗去自己的嫌疑，但他不想，岳楚骁暗叹了一声，当他主动将身份公之于众时，是不是也意味着两败俱伤的结局？因为，除了自己，没人会将他逼入绝境。
　　他被扔进一个水牢里。水牢四周都是湿漉漉的青石壁，光滑得借不上任何力道。牢里充满了腥臭的海水，浑浊不堪。岳楚骁被扔下去的刹那方发现自己身上原来有这么多伤口，剧烈的疼痛在盐水进入的刹那瞬间爆发，如针扎一般，反复不停得叫嚣。他昏沉沉的大脑变得十分清醒，却没有力气想任何东西。到最后，疼痛对他毫无任何刺激作用，只感觉灵魂像蚕丝一样一缕一缕地被人从身上抽剥出去，只剩下一具空乏的躯壳。他真的太累了——
　　第二日一早，岳楚骁隐隐约约听见有人下来。他坐在水底，海水没到他的颈项。忽然感觉身子被人往上一拉，他无力地站了起来，有人在他手上套了一条绳子，绳子一紧，他的两只手被绑在了一起。过了一会，他的手才被放开。岳楚骁习惯性地往地上坐去，手上猛然一震刺痛将他震地清醒，他抬头一看，自己竟被吊了起来，脚尖恰好点地。拇指粗的麻绳将他的手绑地老老实实，粗糙的绳面更是摩擦着他的手腕，疼痛源源不断地从身体各个部位传来，将他包围地严严实实，无法喘息。岳楚骁忍不住暗骂了一句：刘步蟾未免太过歹毒了！
　　牢门再次打开，又有人走了下来。
　　“秦云！”那人喊道，“我现在问你话，你最好老实回答，免得受苦！”
　　岳楚骁连眼都懒得抬一下，低着头冷笑了一声。听得另一人忽然对他说了些奇怪的话，不是汉语，亦不是英语，倒有几分像日语。他微微抬了头，方发现对他说话的人是一个身着白色西装的后生。
　　见他抬了头，军官眉心一挑，有几分欣喜地看着白色西装的后生。
　　后生摇了摇头，“他好像听不懂。”
　　军官眼里掠过一丝疑惑，暗哼了一声。
　　岳楚骁冷笑几声，“你想试探什么？怀疑我是日本人？”
　　军官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你听得懂？！”
　　“不懂。”
　　岳楚骁的回答让他面色一僵，随即又咬了咬牙，骂道：“你不要嘴硬！免得受罪！”
　　“呵呵”岳楚骁逼视着他的眼睛，“我秦云口无虚言、行无偏斜！”
　　“你——”军官指着他的手竟有一丝颤抖，眼前的人如同一片深海，让他不敢贸然探入。恨恨地放了手，“倭敌在此之前派了许多奸细到我大清国土，扮作我大清子民，打探水师的军事机密。而你恰恰身份不明，初来旅顺便用计混入水军，一步步接近丁军门，以舍命相救获得他的信任，若不是有所图谋，你为何会甘处低贱、隐藏锋芒，步步为营、接近军门？！”
　　好一张利嘴！连岳楚骁都怀疑自己真的是图谋不轨，细细想来，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执意留在这里。他可以浪迹天涯，隐秘山林，孑然一身，万事抛顾，从此无牵无绊，管他家族大业、天下兴亡！那才是他想要的生活，天穹为被，阔野为床，日月星辰为伴，秋高气爽之日，携一匹白马，登山涉水，寒风萧瑟之时，带一壶好酒，同南燕而徙。
　　忽地心口一痛，整颗心缩成了一团，血液都要被抽干……
　　“我岳云举对天起誓，即日起，碧血丹心，为天下而存亡，三尺微躯，存浩然正气，担当国难，致死方休！”
　　五哥，又是你么？你在提醒我不要忘了给你的誓言么？我不会忘，不会忘——
　　那军官见他一脸清霜，冷若寒冰，嘴里念念有词，越觉怪异，刚想开口喝问，只见他猛然抬了头，朝外喊道：“刘大人！何必藏掖，做凿壁偷光之事？不如现身一见！”
　　话音刚落，沉沉的脚步声便从青石板上传了过来，“果然非同寻常！”正是刘步蟾，他嘴角含笑，一份讥诮，一份欣赏。
　　岳楚骁冷笑几声，“小人对身后的黄雀向来敏感得很。”
　　刘步蟾一阵郁怒，以为他自称小人，便是开始低头了，谁料他尖牙利齿，反倒是余地不留！隐忍着压制了怒火，冷声问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岳楚骁气若游丝，“其一，我不是日本人。其二，我无心图谋不轨。就这些。”
　　刘步蟾闻言怒火更甚，身处阶下，笼中囚犯，居然如此嚣张！见他面□冷，既无慌张、亦无苦痛，盛怒之余又有一丝讶异。哼了一声，对旁人一喝：“你们继续审！”说罢拂袖而去。

　　万千风情如隔世，最恨血脉难相清

　　朗朗月夜。
　　昏黄的烛光，隐隐浮动。一只扑火的飞蛾，笨拙地扑腾着翅膀，和他的无数同类一样，用生命唱一首厉血的清歌。身子碰触烛光的刹那，它却忽然跌了下去，再也飞不起来。秋日寒凉，这是最后一只飞蛾，被夏日的衣袍留在了寒冷的季节。
　　丁汝昌叹息了一声，持续的高烧让他的头脑昏胀不已。黄海鏖战的情景梦魇一般死死纠缠着他，生死不能。出海之前，他便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数十年肝胆热血，只为一夕之誉！他没想到，会败得如此惨烈，如此不堪！战败的责任、无数兵士的精魂，千钧般将他压得无法喘息，这一切，难道都要自己一人承担吗？
　　弹药不足，质量低劣，煤炭散碎，目标暴露，船舰老化，十几年未添一员，未加修理。数十封奏折入京，皆如泥入大海，毫无踪影，毫无反应……纵怀一腔热情，纵有拳拳之心，切切之意，自己也只能无奈行之！怪谁呢？
　　“老爷，该上药了——”晚吟在旁伫立了半晌，终究是忍不住出了一声。
　　丁汝昌点点头，却不动身，抬头看了看晚吟，却恍惚觉得少了个人。
　　“秦云呢？”
　　晚吟摇了摇头，“我也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一边掀了被褥，拿剪刀剪开脚上的绷带。
　　“爹是说那日跪在这里的人么？”丁代禧推门而入，赶过来帮丁汝昌抚了抚枕头。
　　丁汝昌眼睑微瞥，“怎么？你知道？”
　　丁代禧顿了顿，道：“儿子听说他被刘大人抓走了。”
　　“抓走了？”丁汝昌一愣，晚吟的手轻颤了一下。
　　丁代禧点头，“听兵士说他是日本人，把我军的军事机密泄露出去了。”
　　“胡扯！”丁汝昌猛然一喝，牵动身上伤口，疼得嘴角抽搐，他沉沉地泄了口气，挥手道：去，把刘总兵给我叫来——”
　　“丁军门。”正是刘步蟾沉步走来，“军门找歩蟾有何要事么？”
　　丁汝昌挥手令丁代禧、晚吟二人出去。
　　“刘总兵，你的右翼总兵要抓个人是不是还要经过丁某的同意？
　　“军门！我军机密泄露，秦云有不可洗脱的嫌疑！”刘步蟾眼光微闪，语气冷了下来，“军门重伤未愈，朝廷命我替军门分忧，歩蟾又怎敢拿此等琐事烦扰军门？”
　　丁汝昌暗自赞叹：不愧是刘步蟾啊！原本以为一场恶战，二人同舟共济一场，往日的嫌隙也可揭过不计，谁想一有火星，火还是燃了起来。叹了一声，道：“刘总兵可有证据证明他是日本人？”
　　刘步蟾摇了摇头，“还没有，不过，是正是邪，总有分晓。”
　　丁汝昌“呵呵”笑了几声，“你自然找不到，秦云他是我的侄子。”
　　“什么？！”刘步蟾大惊。
　　“他是我族亲的儿子，因违背家规，从家里逃了出来，到我这里避难。”
　　刘步蟾一脸惊诧，沉默半晌，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嘴角撇过一抹讥诮，“歩蟾早便查过他的身世，他恰是护航那日来的旅顺，在此之前，曾被误认为逃犯，被林泰曾林大人收留，后又用计到了军门身边。据路人说，和他来的还有一家三口，且是从云州方向而来，大人——也有族亲在云州么？”
　　丁汝昌一时无语，意味深长地看着刘步蟾，正声道：“子香，秦云杀不得——”
　　“大人——”
　　第二日，刘步蟾在军中宣布：秦云以下犯上，扰乱军情，杖责四十。
　　岳楚骁被拉出水牢的刹那被刺烈的阳光狠狠地刺痛了眼睛，他有些恍惚，原来秋季也有如此浓烈的日光。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子上，整个身躯显得瘦骨嶙峋。天地很开阔，风像一双温柔的手，细细地抚摸着他的体肤。
　　“刘步蟾终于放弃了么？两天两夜，没从他嘴里问出任何他想要的东西。”岳楚骁的嘴角撇过一抹笑，带着一丝豁达。就这么死了么？从此再无牵挂，不再被爱恨纠缠，不再痛不欲生——匆匆十九年，空余一梦。琴儿？你会原谅我么？
　　可叹壮士一腔血，泪尽血干哭红颜。笑问人生能奈何？皆空！
　　岳楚骁被推上了长凳，左右两个个大汉挽了袖子，朝手心吐了口唾沫，双手来回搓了两下，操起棍子便开打。
　　岳楚骁来不及反应，狠狠一棍就砸了下来。心中一个激灵，猛然惊醒，他睁开双眼，方发现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而自己却包围在其中，在长凳上挨板子。
　　不及多想，一左一右军棍毫不停歇地砸了下来，疼痛像一张渔网，越收越紧，让他无法逃脱。意识越来越清醒，全身的每一处肌肤如在冬眠中清醒，毫不迟疑地将剧痛传入他的大脑。不知道打了多少，两个大汉终于停歇了下来。
　　岳楚骁抬起右手臂，狠狠咬在嘴里。左手指甲深深掐入了长凳凳脚，鲜血顺着凳子一滴一滴渗入了泥土。
　　两个大汉停了半晌，放下棍子。上来撩起岳楚骁的后襟，一手按在他腰上去扯贯腰的腰带。岳楚骁猛然一惊，右手紧紧按在了腰上。从未有过的恐慌和措手不及，就像被父亲赤身罚跪在雨里一样，羞耻、愤恨一起涌上心头，那是他唯一的底线，即使生死不复也不可退却的底线。
　　“妈的！见血了，你想找死吗？”其中一个满脸胡渣的大汉骂道，“装什么娘们儿！”见岳楚骁依旧不放手，一把扯下他的手按在背脊上，对右边的人喝道：“给他脱了！”
　　只觉得身后自上而下地一疼，混杂着血迹的裤子从他身上揭了下来，露出红肿不堪的臀腿，伤痕间或夹杂着被盐水泡出的惨白，显得斑驳陆离。
　　绝望夹杂着刺痛从下至上直冲天灵，如万箭穿心，把他死死得钉在耻辱柱上，连血液都凝固，疼痛尖叫着冲向伤口，却没有血流出。岳楚骁一阵眩晕，喉口发干，他第一次如此急切地渴望死亡，饮鸩止渴一般，万劫不复。周围异样的眼光，夹着嗤笑、夹着同情、夹着幸灾乐祸，将他刺得鲜血淋漓。
　　棍子继续呼啸着砸下，没有给他任何挣扎的时间。相比起心里的痛，他宁愿这棍子会将他打死。活着，还真是艰难啊！他在心里冷笑。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两个大汉长长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这顿板子，重不得，轻不得，着实是件苦差事，行刑完毕，他们已累得满头大汗。
　　岳楚骁半昏半醒，早已脱力。疼痛交织着羞耻、怨恨，如一条毒蛇，在他的血管里蜿蜒游动，毒液混合着血液流遍了全身，他恨，恨得四肢颤抖，筋脉错节。
　　耳边隐隐传来熟悉的声音，有人轻轻替他提上了裤子。岳楚骁浑身一颤，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石头，还能动吗？”见他没有反应，老兵轻手搭着他的肩，准备扶他起来。岳楚骁笨拙地一闪，却从长凳下摔了下来。
　　老兵一惊，忙过去扶他，手还没碰到，又被岳楚骁推开了。
　　“你这孩子——”老兵有些无奈，抬头叫了一旁的小兵道：“虎子！过来帮忙。”
　　“俺不！”虎子倔强地一瞥，“俺不帮这个胆小鬼！”原来虎子正是岳楚骁在船上呕吐时骂他的那个小兵，对岳楚骁的胆小他极其鄙薄。
　　老兵眉眼一横，有些郁怒，“还不过来！”
　　虎子有些惧怕，又见岳楚骁实在有些可怜，“哦”了一声便蹭了过来。
　　两人一背一扶，将岳楚骁送往军医处。岳楚骁完全昏睡了过去，没有了力气再挣扎。
　　进入云州城的那一刻，柳咏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绵延青山，潺潺碧水，简陋小屋，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低矮的土坟，坟上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杂草，数不清的土坟，像一道道伤疤，烙印在她的心里，烙地生疼。有些坟已经剩下半边，似乎被刨开过。柳咏琴紧紧闭眼，不敢再看。远处几声狗叫更是将她的心震的慌乱不已。
　　张樊紊有些不忍，顾不得许多，把柳咏琴拉在怀里。
　　“云举——云举，是你吗？”怀里的她声声呼唤，纤纤玉手紧紧地环住他的腰，一如世外桃源的那几日，在简陋小屋里，蝶恋花般的交合。
　　张樊紊一阵心颤，轻轻推开她。柳咏琴睁开眼，慌地往后一退，“对——对不起。”
　　张樊紊笑了笑，道：“我们上车吧！”
　　马车颠簸，云水汤汤，往日的桃源，如今的炼狱，仿佛那些美好而刺痛的过往，一去不复返。你到底在哪里？是不是也随了这些过往，一去不返？
　　“琴儿——”岳楚骁在梦中惊醒，满头大汗。梦中他和柳咏琴隔河而望，弱柳扶风，冉冉华彩。“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一切美得像梦一样。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横亘着一道不可逾越的裂缝，越来越大的沟壑，将他和柳咏琴搁在裂缝两端，生死相依的手再也无法牵在一起。任他如何叫喊，柳咏琴都不再回头。
　　黑暗中，岳楚骁黑色的眼眸中，氤氲的惊恐渐渐淡了下去，化作一丝痛彻心扉的苦恋。琴儿，琴儿，你会等我吗？
　　“石头，石头。”老兵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你醒了？可是疼得紧了？”
　　一瞬间，血液里休憩的毒蛇恍然惊醒，又开始游弋起来。岳楚骁紧紧闭了眼。
　　老兵“呵呵”一笑，掖了掖他的被子，“这水师里当兵的谁还不是挨着军棍过来的？但凡打二十下以上，便要去了衣衫，不然，打裂了口子，可要发炎死人的——这有什么怕羞的？”见他不言语，又道：“别说你只是个小小的水兵，便是当官儿家里的，惹了规矩也要乖乖扒了裤子挨打。之前丁大人家的少爷行事不周，也像你这样饱挨了一顿军棍呢。”
　　岳楚骁头痛欲裂，不想言语。心里的恨仿佛自幼时便在心里生根发芽，一天一天成长，伸出枝蔓，缠绕在他心里。大哥的死，五哥的死，父亲无理残酷的家法，对他的苛责，都化作怨恨在他心里落地生根，如同一棵参天大树，一有阳光便疯狂地直冲天顶。他很累，累得不想去追究，不想去怨恨。
　　老兵见他依旧没有声响，叹了一声，“你这孩子——”再一看时，方发现他早已睡着了，无奈地摇摇头，对一旁的虎子吩咐道：“去给你哥拿身干净的衫子来。”
　　虎子眼睛一瞪，“谁是俺哥！俺哥不是胆小鬼！”
　　老兵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头，道：“他不是胆小鬼，要没有他啊，你老王叔我就烧成炮灰了！”
　　“真的？”虎子狐疑地看着他。
　　老兵点点头，“他还放炮打烂了□的一艘船呢！我亲眼看见的。”
　　虎子的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兴高采烈地一跳，“俺就去拿衫子！”
　　秋风萧瑟，落叶狂舞。
　　海浪掀起数米高的水柱向岸上扑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海浪碎成无数水花，又重新摔回水里。岳楚骁拾起一块石头，轻轻地朝水里抛去，只轻描淡写的一个浪花，石子便消失地无影。人生在世，大抵便是如此，恍若那巨浪，不管掀起如何惊心动魄的狂舞，最终要碎成无数，回到起点；爱恨情仇，或许便是那石子，纵然沉入了心底，也总有被浪掀出的一天，像搁浅的鱼，成了心里一道难以抚平的伤疤。
　　岳楚骁躺在礁石上，静静地看着湛蓝的天空，那炫目的蓝，像一滴泪，晕眩了他的眼。“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和柳咏琴，是命运不经意吹散的落叶，还要历经多少苦痛，才能重逢？岳楚骁苦笑，“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原来是这个意思。
　　“哎呦！我的祖宗！”老兵远远看见岳楚骁，急的大叫：“丁军门四处找你呢！你却躲在这里吹风。”
　　虎子腿快，三步两步就跑到岳楚骁身边，往他身上一跳，压得岳楚骁几乎岔气。
　　“哥！上头派人找你呢！”
　　岳楚骁把虎子从身上扒开，不耐道：“一边儿玩去，别烦我。”
　　虎子眨着大眼睛，坏笑道：“哥又想女人了。”
　　岳楚骁一巴掌拍去，却被虎子跳着躲开，他无奈地笑了笑，虎子整天混在一堆大汉里头，也学得精怪了。
　　老兵见这哥俩还在打闹，气不打一处来，一人拍了一巴掌骂道：“火都烧着眉毛了，还瞎闹！”
　　拉了岳楚骁道：“军门叫你过去呢！”
　　岳楚骁无赖地躺倒，“不去！”
　　老兵又拍了他一巴掌，“听叔的话，军门他不是黑白不分的人，你要是问心无愧，没做亏心事，也就不怕鬼敲门。”
　　岳楚骁心叹道：也罢，再见一面，今日过后，世上再无秦云这人。微微闭眼，柳咏琴俏丽的面孔在脑海里闪过。琴儿，等我——
　　老兵见他站起身来，拉了他一把，和声道：“好生应对，不要硬着来，有叔在呢！”
　　“还有俺！”虎子在他身边嫩声喊了一句。
　　岳楚骁眼睛酸涩，这一老一小，身份卑微，如同海上的泡沫，平常无比，却有一颗清澈的心，不懂得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倒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好许多。今日一过，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他们。
　　还没进提督府，远远便看着丁代禧朝他走了过来，岳楚骁避闪不及，只好硬着头皮朝他走去。
　　“云弟！”丁代禧笑道：“四处找你不着，爹让我来看看！”
　　岳楚骁冷笑，什么时候成云弟了。丁代禧的热情让他觉得怪异，他揽着岳楚骁的肩往里屋走，道：“娘也来了，他见到你定是欢喜的很。”
　　一进丁汝昌的卧房，便看见一个面色和暖的妇人，五十多岁年纪，着一身紫青色的小袄，滚着百鸟闹春的花纹，发髻高高挽起，别一根木簪，许是丁汝昌的发妻魏夫人。一边还坐了个年纪稍小的妇人，膝下站了个十来岁的孩子，眉眼间和丁代禧很是相像，想必这两人便是丁代禧的妻儿了。丁汝昌半卧半躺在榻上，脸上依旧肿胀着，不知为何，岳楚骁的心里莫名地难受。
　　魏夫人慈和地笑了笑，道：“这便是秦云吧？。”说罢对岳楚骁招了招手，“来，让婶娘看看。”
　　岳楚骁一愣，怪异地看了看丁汝昌，欠身道：“小人是丁大人手下的侍从，夫人莫不是认错人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皆愣，丁汝昌气得暗自咬牙，果真是个讨打的性子！这顿打还真不是冤枉你了。压了压怒火，道：“他是你舅母，有什么话也不必瞒了他，到舅父这里来便要守规矩，有什么事我也会罩着你，不必害怕家中长辈将你家规处置了。”
　　岳楚骁心里猛然一惊，惶恐不安。他的脑中浮现了父亲那张暴怒的脸，五哥死时淡漠绝望的表情，恍若一把尖刀，死死地插在胸口，拔不出来。
　　“云弟？云弟！”丁代禧推了推他，“娘叫你呢！”
　　岳楚骁还未反应过来，丁汝昌已经先怒了，“长辈面前，不敬不尊，成何体统！”喝了丁代禧道：“幼廷，好好教他学学规矩！”
　　魏夫人本已不快，见丈夫动怒，又有些惧怕，忙劝道：“本该好好聚聚，怎地发起火了？”
　　丁代禧也轻轻一脚踢在岳楚骁腿上，“还不跪下请罪。”
　　岳楚骁却“扑通”一声跌在地上。
　　魏夫人看出异样，怪道：“怎么了？怎么脸色惨白？”
　　岳楚骁瞥了瞥丁汝昌，低声道：“秦云挨了舅父的军棍。”他故意把“舅父”二字咬得很重，嘴角撇过一抹淡笑。
　　丁汝昌更是咬牙切齿，区区四十军棍，还是放了水的，疗养几日也就好了！还真是会装！心里一怒，头又开始昏胀了。
　　岳楚骁孩子心性一过，又有几丝惆怅，如此情形，他是脱不开身了。柳咏琴的身影，真的就像梦中的那样，竟越来越远了。
　　“老爷，夫人”晚吟笑了走来，“下人们让我代问一声，这宴可是要开了？再不开呀，饭菜都要凉了！”
　　魏夫人恍然醒悟，道：“真真的糊涂了，说好等云儿来了一家人好好吃顿饭的，都耽误了。晚吟，叫他们摆宴吧！”
　　晚吟笑应了一声。岳楚骁有些恍惚，魏夫人一个“云儿”狠狠刺痛了他的心，刺地鲜血淋漓，这样的血，融合了太多奢望和绝望。
　　因丁汝昌行动不便，宴席就摆在了他的寝房里。晚吟笑着给众人添了酒。魏夫人笑道：“晚吟，你也坐下，一家人，热闹。”
　　晚吟“哎”了一声，落座时方发现他的位置正对着岳楚骁，讪讪地低了头，心里百感交集。
　　岳楚骁忽然想起大娘生辰那日，一家人坐在湖边，明亮如月华的灯光，波光粼粼的湖面，像梦境一样。那日的晚宴，仿佛是大漠上的海市蜃楼，消失后，呈现在眼前的是比狂风、沙暴更残酷的现实。五哥的叛变、惨烈的家法、云州的瘟疫……将他狠狠钉在弃家背祖、遭人唾骂的祭台上，生生地将他的心活祭。他爱柳咏琴，爱到背弃宗族的地步，可是放弃一切后，依旧是天各一方。
　　丁代禧见他出神，忙道：“云弟！还不给舅父、舅母敬酒。”
　　岳楚骁依言。丁汝昌不能喝酒，便以茶相待，魏夫人也高兴地抿了一小口，笑道：“没想到丁家有这么可人的孩子，不知是老爷家哪一个族妹生的？我怎么也不晓得？”
　　丁汝昌冷冷看了眼岳楚骁，道：“他娘死得早。”
　　岳楚骁更是慌张，丁汝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洞察了他的一切，难道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满桌的佳肴，岳楚骁食之无味，他只想逃离，眼前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铺天盖地而来，无论他逃到哪里，总是摆脱不了这张网的限制。
　　丁汝昌一家人相谈甚欢，虽然战事纷扰，但亲人相聚，心头烦忧总是去了几分。岳楚骁满腹心事，什么听不进去，忽然“云州”两个字暗箭一样钉在了他的心里，他的心猛然痉挛。
　　魏夫人叹了一声，道：“来旅顺时，原本是要经过云州的，终究是不敢，便绕了个大弯。听说云州瘟疫极其惨烈，死了大半，云州财政亏空，到最后无以为继，还是四处敛财才让云州度过一难。那云州总督为防瘟疫蔓延，死死将云州河封了两个月，云州城内再无出入，瘟疫也没殃及他处。”
　　丁汝昌亦叹：“我和岳振深同朝为官，虽无深交，但好歹也是有交涉的，云州此番大难，未能出力，我深感不安啊！”
　　魏夫人温婉一笑，“老爷放心好了，我擅自做主将家产捐出去了一些，我想老爷深明大义，也断然不会怪罪的。”
　　丁汝昌点点头，“夫人深知我心啊！”
　　魏夫人看了看儿子，“老爷莫要谢我，这事儿啊！还是幼廷拿的主意。我怕老爷怪罪，就先承担了下来。”突然瞥见岳楚骁，见他低头不语，神色紧张，关切道：“云儿，可是身子不舒服了？”
　　岳楚骁浑身一震，这句话，娘那日在晚宴，也说过——
　　“去请个大夫来吧？”魏夫人看向丁汝昌。
　　“不必了。”岳楚骁站起身，笑道：“云儿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走了神，婶娘莫怪。”
　　魏夫人这才放了心，丁汝昌的心头掠过一丝疑惑，岳楚骁方才的眼神，如结了冰的湖面，风平浪静之下，是惊涛骇浪般的惊恐和惶惑。
　　魏夫人又问：“云儿父亲家是哪里人？”
　　“云州。”岳楚骁脱口而出。
　　丁汝昌的脸骤然变色。岳楚骁恍然惊醒，他心里百般想的便是云州，是岳家，没想到——他的心怦怦乱跳，就要跳出心口，他想把心掏出来踩在脚下，不让它再跳。他面前那张网，正张牙舞爪向他扑来，让他无处可逃。
　　魏夫人好奇心更甚，“云州哪里的？”
　　“夫人！”丁汝昌打断他，“好好吃饭便是了，哪儿来这么多话。”
　　魏夫人有些赧然，解释道：“因我娘家一个兄弟，给他儿子定了门亲事，定的便是岳家的二小姐。我来的路上，听说云州瘟疫一过，岳家接连办了好几场丧事，那岳家的二小姐也殒命了，我原是想——”
　　“哐啷”一声，岳楚骁手中的杯盏应声而落，跌地粉碎。

　　爱已成空灰烬散，恨海无涯始渡舟

　　夜凉如水，凉得像一湾湖水，忍不住让想人掬一把。
　　岳楚骁被丁代禧强按着加了一件外袍，可还是感觉得到风里无孔不入的寒意。身体里仿佛长着无数蒺藜，轻碰一下便是透彻心扉的痛。
　　“二哥哥——”恍惚有一个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带着娇气。
　　楚颜娇美的脸在眼前不停地闪现，一颦一蹙，如三月春水，清澈澄明。她喜欢娇气地叫自己二哥哥，她喜欢贴在自己身边谈论诸子百家、唐诗宋词，她喜欢在淡黄的烛光下绣香囊，她喜欢在受了委屈后到自己院里泡一壶浓茶……一切随风，散去无踪。
　　他有一丝惘然，若是自己没有阻挡楚颜嫁给董士旬，若不是自己设计害死董士旬，楚颜或许已经嫁出云州，也断然不会被瘟疫蔓及。他记得冯妈妈曾说过楚颜病得厉害，可当时自己只顾着五哥的生死，完全没有在意楚颜。
　　岳楚骁猛吸一口气，剧烈的疼痛从心肺传至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抽搐。这种疼痛，来自血脉亲情，除非挫骨扬灰，也无法消除。楚颜才十四岁啊！还未及笄，还没有选得如意郎君，来不及穿一身嫁衣裳……
　　原本以为，自己一手将她救出了魔窟，却不知道，恰恰是他，把楚颜甩进了万丈深渊。
　　“二哥哥，二哥哥什么时候给颜儿找个嫂嫂？”楚颜的笑靥深深烙在他心里，梦魇一般，缠绕不休。岳楚骁心如刀割。
　　“云弟！云弟！”丁代禧的声音。
　　岳楚骁一惊，慌得起身，无奈跪得太久，腿脚酸麻，根本站不起来。
　　丁代禧已经推开了门，见状惊道：“怎么了？可有什么不适？”
　　岳楚骁摇头否认，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丁代禧早已明了内情，搀着他走了几步，道：“你也别怪爹爹，他不过气你不敬长辈。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你今天所作所为也太不合体了些，娘今日来，听说新得了个侄儿，不知道多高兴——”
　　言下之意，岳楚骁听得分明。他亦是今日方知，云州、岳府、岳楚骁、岳家的一切，都是一个永远都无法逃脱的桎梏，套住了他的身躯，也套住了他的魂，他的心。那种无形的桎梏，像一种烈性的毒药，在他血液里游走不停，让他不得安生。
　　岳楚骁抬头看了看天，有种无可言状的悲凉。
　　“父慈爱，子孝贤，慕儒情，养之恩，天地裂，血脉连，山海崩，同根存——”稚嫩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声击掌在院子里回荡。这是一首击掌歌，却是岳楚骁从未听过的。
　　丁代禧的脸上泛起阵阵慈和的笑容，道：“山儿每夜都要他娘跟他击掌唱歌，多少年了，还不肯改这个毛病。”
　　岳楚骁撇了撇嘴，怎么也笑不出来。
　　丁代禧拍了拍他，“快走吧！爹爹在房里等你呢！”
　　丁汝昌依旧卧床不起，岳楚骁在一旁侯立，不敢出声。
　　晚吟小心翼翼地替他擦药，波光流转，忍不住看了眼岳楚骁，却惹来满心苦涩。
　　岳楚骁又想起与柳咏琴的相见，想起那步生莲花的旖旎，想起那一泻无碍的黑发，想起藏匿在眉眼间的一抹英气和倔强——
　　丁汝昌忽然睁开了眼，见岳楚骁走神，“哼”了一声，唤了一句，“秦云！”
　　岳楚骁不作反应。
　　“哎呦！”晚吟一声轻呼，接着“当啷”一声，一个小药瓶跌在岳楚骁脚下，岳楚骁惊地往后退了几步，要俯身帮她捡起，却见晚吟朝自己使了几个眼色。这才发现丁汝昌正一脸怒意地盯着他。
　　“大人——有什么——吩咐么？”岳楚骁想了半晌也只想出这一句推脱。
　　丁汝昌脸色更难看，“看来还没跪够！”话虽这样说，但也不想再对他加以训诫了，冷了脸斥道：“把男儿的英气给我拿出来，整日失魂落魄、无所事事，还想杀敌报国？昔时在船舰上以死相谏、机关算尽的勇气呢？不是藏得很好嘛！一个小小的伙计居然也懂得如何打炮？不是想出风头吗？如今怎么缩在这里，无所作为？！”
　　见岳楚骁依旧低着头，气得将手边茶盏一扫，“明日起，你随新军一同训练！若你还敢藏头露尾、束手束脚，我饶不了你！”
　　岳楚骁有一丝发愣，他以为丁汝昌叫他来只是为了揭穿他的谎言，验证他真实的身份，不料，丁汝昌却要他去受训，继续留在他身边？岳楚骁愕然，难道丁汝昌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丁汝昌发了一通脾气，头脑又有些混账，沉了口气，道：“明天给你婶娘认个错，今天在宴席上，你实在太放肆了！”
　　岳楚骁更是糊涂，丁汝昌对他的来历半句不提，甚至仍然将他当侄儿相待，掩耳盗铃之举，所作何为？
　　晚吟和他一道出来。
　　两人走在湿滑的青石板上，静默无言。月薄如沙，水一样流泻。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指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晚吟轻启红唇，柔声吟唱。
　　岳楚骁有几分愕然，这一段《春江花月夜》配曲而出，韵味十足，虽是描写春景，用在如此秋夜，也实在是入木三分。
　　“呵呵”晚吟轻笑，“自古美人如月，阴晴圆缺之变，即是相聚别离之情。郎君之意，妾身之情，君若磐石妾做苇，天涯海角，碧落黄泉，亦随之而去。殊不知古也有言：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女子之爱，爱至付出一切，倾尽所有，须眉之情，爱至牵肠挂肚，却是有所保留——”
　　岳楚骁眉心微蹙，察言不善，“小夫人这是何意？”
　　晚吟抬头望月，“男人之心，自是宽广，却装了太多东西。自古至今，又有哪个男人甘愿为心爱之人弃置一切，抛顾功名之求，利禄之心？”
　　岳楚骁有些郁怒，“小夫人是在揣度秦云的心思么？”
　　晚吟摇了摇头，叹道：“老爷方才说你失魂落魄，无精打采，若不是心有牵挂，何以至此？人若动情，眼睛是会说话的。”
　　岳楚骁一惊，直视小夫人的眼睛却不知该看向哪里，他感到一阵压抑，压得他无处透息。冥冥之中总有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监视着他的一切。
　　也不和小夫人打招呼，匆匆逃离。不知为何，柳咏琴的身影忽然闯了进来，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一丝恐惧从心底升腾而起，像泡开的茶叶，一片一片舒展。琴儿，你还好么？
　　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裙，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
　　董瑥从未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居然还如此兴致高昂。他甚至想到了自己枉死的儿子，若是儿子活到今日，也不会去招惹一个青楼女子，惹来杀身之祸。
　　因为，眼前的女子，才真是真正的摄人心魂。柳叶眉梢，朱红樱唇，面颊上那一抹红霞，如火一样，燃烧着他身体内的欲望。她的胴体仿佛千年寒玉，散发着晶莹的光芒，胸上那两颗乳桃，雨打秋实一般，低着剔透的露水。修长的腿，更是那西子湖畔的一株莲藕，风光无限。眉间上轻轻的一挑，婉约之余，平添了几抹女儿所难得的英气。董瑥舔了舔干裂的唇，像一头饥渴致死的狼，扯开了胸襟上一排盘口。
　　“云举——云举——”她细细地呢喃，紧紧握着怀里的那双手，她的眼里，是几日偷欢的简陋小屋，胴体上浅白色的床帘，还有他俊俏的面孔，一棱一角，仿佛刀刻，显得如此英挺。云举，是你么？我终于见到你了，你没有失约，真好——真好——
　　董瑥没想她如此主动热情，盛火燃烧之下，叉开她的双腿，在粉嫩的细肉上轻轻抚摸，那一丛黑密如灌木的遮掩下，流淌的该是怎样一条清清溪流？董瑥的眼里闪着兽性的光，他忽然邪气地笑了一下。轻轻松开怀里佳人，将那红罗丝帐往下一扯，如天降迷雾，飘在了她的身上。
　　都说蝶是花的精魂，来寻找前世不灭的思念。云举，你说，现在的我，曼妙如花，我们的相遇，是不是上天注定的重逢？我不想再放手，我要抱着你。等待的日子，像一场永远都不会结束的凌迟，不要让我失望，抱紧我，不要放开我——腰上的手却悄然松开了，她感觉自己的手被拉了起来，身体也是。一场梦境，她就要从梦里醒来。
　　柳咏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燃烧着一把火，烈焰腾空，就要把她化作灰烬。目光迷离，烛光微弱，眼前一片血红。柳咏琴心里惊颤了一下，眼前的一切，有着说不出的陌生感。一阵暖意甚至带着灼人的温度，朝她进逼而来。柳咏琴睁开了双眼。
　　眼前却是一张淫靡生满皱纹的老脸。
　　“柳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柳咏琴又惊又惧，低头一看，自己居然全身□，双手双脚被叉开，如痛蛛网上的猎物，绑在了雕花窗栏上。她一时错愕，以为身处梦魇之中，可眼前的男人，那微微浮动的烛光，以及门窗缝隙里飘来的风，分明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现实。她想到了死！
　　“董瑥！你干什么？放开我！你这个淫贼！我死也不会饶了你！”
　　董瑥呵呵笑了笑，双手划过如脂的肌肤，“是你师傅把你卖给我的，你该找你师傅才对——”
　　柳咏琴一怔。她和张樊紊在云州店中住下后，便私自约了何宽相见，没想半途遇到杜德庸。她原是怨恨杜德庸将他卖给董瑥，但云州瘟疫一场大劫，戏班里许多兄弟姐妹死于非命，且又想起杜德庸养育之恩，便与他交谈了几句，没想到——
　　董瑥在她身边来回走，眼睛丝毫不离她□的躯体。“你师傅果真是疼你啊！这极乐散果然是非同寻常——”
　　柳咏琴双眼紧闭。她只觉得炸裂一般的羞愤、恨意，如同烙铁，将她全身上下烙了个遍。她恨，恨地失去知觉，泯灭良知。慕孺之情，养育之恩，抵不过黄金白银，山盟海誓，爱恋情深，不过一场空想。满心的恨从骨髓血液深处爆发，渗入她的眼眸，发出血性的光。
　　董瑥惊得往后退了一大步，柳咏琴居然在笑，笑得花枝乱颤，那一抹洁白的贝齿，在烛光的映衬下，居然发出渗人的光泽。
　　“你——你笑什么？！”
　　柳咏琴笑得更加起劲。
　　董瑥恼羞成怒，一个巴掌甩了过去，“贱人！”柳咏琴的嘴角流出一抹血来，董瑥一惊，捏住她的下颔，“你敢咬舌自尽？！”
　　“狗贼！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我柳咏琴活着一天，便不会让你有一天好过！”柳咏琴的嘴里不断地渗出血来，触目惊心。
　　董瑥怔了一下。随即咬牙道：“还真是个□，你就不怕我奸了你！”
　　柳咏琴冷笑：“戏子无情，□无义。台上床上为生的，董老爷听说过有干净的吗？”
　　董瑥感觉浑身上下一股寒意，退缩几步喝道：“你不怕？”
　　柳咏琴温婉一笑，“我自然是怕的，所以才要拉你去做个替死鬼。”话说着，一只手缓缓从束缚中解脱出来，轻轻抚上董瑥的老皱的脸。
　　董瑥睁着眼，眼珠里放滴下水来，他没想到柳咏琴居然如此风骚。轻轻闭着眼，甚至忘记她的手应该是缚在床梁上的。
　　温柔之乡，销骨摄魂。后颈猛地一痛，如箭如心口，剧烈的痉挛从后颈一直蔓延至心脏。董瑥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夹着愤怒，不可置信。
　　柳咏琴咬牙用力，簪子全部没入董瑥的后颈。她恨恨地看着他，“我说过，我不会放了你——”
　　董瑥的喉咙里呼呼地响，似乎要吸尽最后一口气，眼里的惊恐、犹疑顿时化作一缕死灰，没有了生气。他几乎是直直地倒下去的。
　　柳咏琴泪如雨下。
　　瘟疫过后，空气里还漂浮着死寂的气息，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生怕多呼吸了一口，又会死得惨不忍睹。他们是被恶魔关在笼里的弱小生灵，除了逃避，不知还有什么可以对抗来自死亡的恐惧。
　　岳家上下洒扫一新。丧事一过，乔念芝便命下人在岳府四处系满了辟邪的五毒彩绳，门外也插了数根桃木，整个岳府倒不伦不类地像个道观了，岳云峰哭笑不得，只好任她胡来。
　　乔念芝在岳云峰书房系了最后一根五毒绳，方放心地舒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岳云峰嗔道：“你也不来帮着我！”
　　岳云峰放下手中书卷，笑道：“你自己做得来，我也不给你帮倒忙了。”
　　乔念芝也不跟他斗嘴，到镜子前理发。
　　美人如虹，须眉堂堂。昔日软玉，如今黄花。
　　岳云峰轻轻拢过妻子耳边的散发，说不出的宠溺和恩爱。
　　乔念芝苦笑，叹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一年如此，十年如此，二十年亦是如此——云弟，何苦呢？”
　　岳云峰的手颤地一滞，没有做声。
　　乔念芝握住他的手，转身看着他，“年少时我总想着，你若真心爱我，你的心里便只能有我一个。你真是做到了，如今方知，我是真的害了你。楚骥命短无福，楚骁又被你打发去了船政学堂，若是战事一起，不知何时能回来？楚颜也去了，楚芳也是个不理是非的，岳家的血脉，是越来越少了。”
　　岳云峰眼中掠过一丝惶恐，又慢慢氤氲了疼惜，“‘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岳云峰的女人，我断然不会辜负。”
　　“老爷。”乔念芝站了起来，“若是岳家无后——”
　　“还有宝儿，”岳云峰叹息一声，“楚恒再过几天也该到了——”
　　“大伯！大伯！宝儿在这儿——”话未说完，宝儿稚嫩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他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往岳云峰膝上一跳，“咯咯”地笑着。
　　岳云峰宠溺得拍了拍他的脸，“叫爹爹，以后不许叫大伯了——”
　　宝儿把小脸藏在岳云峰的怀里，嗫嚅道：“大伯能不能别让何云伯伯打宽哥哥了。”
　　岳云峰一愣，也不以为意，何宽是何云的儿子，老子管教儿子，天经地义，他纵是家主，也管不得这闲事。
　　倒是乔念芝有几分错愕，“何云因何事打了何宽？”
　　“何宽哥哥去见了个漂亮的姐姐——”
　　岳云峰呵呵笑了几下，何宽年将弱冠，心生爱慕，也是人之常情。
　　“那个姐姐好可怕，宝儿听她叫了哥哥的名字——”
　　乔念芝眉心一挑，“哥哥？哪个哥哥？”
　　宝儿咂了咂嘴，“二哥哥。”
　　“楚骁？！”岳云峰惊地坐起，连带着宝儿跌在地上。
　　乔念芝心疼地抱起宝儿，“怎么了？为何——”丈夫的脸色带着煞人的惨白，眼里的一抹惊恐一览无遗。
　　岳云峰没理会他，反倒是捏着宝儿的肩喝问道：“他们还说了什么？啊？”
　　宝儿吓得满脸泪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说话！”岳云峰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们——他们还说了董家——董家死了个人——”
　　“董家？怎么又跟董家有关系，九儿不是去学堂了么？怎么——”
　　“董瑥死了，”岳云峰叹息一声，“被人用发簪，破喉致死。”
　　乔念芝更是不明不白，“那和九儿又有什么关系？！”
　　岳云峰却不再理她，从她手里抱过宝儿，和声哄着，“宝儿不哭了，爹爹带你去看戏——”宛如一个新得贵子的小丈夫。
　　乔念芝满眼泪水，忙转了身，去收拾岳云峰的书桌。
　　暗处一个明晃晃的东西鬼魅一样闪着异样的光，乔念芝的心不由自主地痉挛了一下，手却止不住朝那个地方摸去。居然是把黄金的匕首，匕首上一颗墨玉，像眼眸一样，穿筋透骨地盯着她，乔念芝的后背阵阵发寒。
　　“你干什么？！”
　　乔念芝“啊”了一声，手中匕首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惊讶地看着盛怒的丈夫，脸上露出探询的表情。
　　岳云峰放下被吓坏的宝儿，叹息一声，“那是楚骥留给楚骁的遗物。”
　　乔念芝心里一酸，俯身去拾匕首，却发现匕首上的墨玉被震开了，如一弯湖水，静静地躺着，波光流动。她忍住泪水，小心地拾起那块墨玉。匕首上的金光日光一样轻轻地洒在墨玉上，几种光辉交织，墨玉呈现出一种异样色泽来。
　　心口如同被人重重地砸了一拳，猛地缩紧，把空气全都抽了出去，让她无法呼吸。乔念芝的手微颤，墨玉上陡然出现的两个字仿佛烙铁，生生地烙在她心上。烙去了曾经以为的过往，只剩交错时，那一场鲜血淋漓的现实。
　　随着光线的暗淡，墨玉上“如玉”这两个字，越来越清晰，像一句咒语，穿越数十年的光景，预示了今日滑稽而罪恶的一切。
　　何云冷冷地看着面色如纸的儿子，俯下身去，质问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何宽半是清醒半是昏迷，“我——我不记得了——”
　　何云气急，操起板子又砸了下去，“你居然违背我？”
　　何宽阖眼不语，对这个父亲，他向来没有感觉，不过是血脉相承而已。他不敢开口，兀自想着方才见到的一切，心里还是一阵阵地后怕。柳姑娘已不再是少爷心里那个温婉如玉，烈性若酒的女子，就像没有了魂魄的躯体，花容尽失。
　　她靠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地支离破碎，期待、悲痛、怨恨，种种夹杂，却只失神地问了一句话，“他，他在吗？”
　　何宽诧异，“少爷没和小姐在一起吗？”
　　“是吗？”柳咏琴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抽搐地令人心惊，“我没有见到他，”嘴角忽然撇过一丝苦笑，像刀一样锋利，“他或许是忘了，他没来找我——”
　　依旧是烟尘四起的官道，来时的路，陌生的人。
　　柳咏琴沉默不语，怔怔地盯着马车里一处暗红的印记发呆。
　　张樊紊终是忍不住疼惜，拉住她的手。
　　柳咏琴没有反应，任他拉，双眼无神，仿佛布满了纵横交错鲜血淋漓的伤痕，让张樊紊心痛如绞。
　　“咏琴，好好活下去，答应我——”
　　柳咏琴答话，她的眼角氤氲着一颗泪珠，迟迟没有掉下来，像珍珠一样剔透。
　　张樊紊叹息了一声。他盼望柳咏琴能够忘却岳楚骁，却不是用这样的方式。岳楚骁的失约，柳咏琴的烈性，养父的出卖，董瑥的□……在她心里刻下不可磨灭的伤疤，如今的柳咏琴，如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没有了往日的灵气。
　　他相信她能够醒来。可是一旦这具躯体重新注入血液，是不是也注定了这样的血液里要融入仇恨和伤痛？见到失踪一天的柳咏琴时，他的心顿时坠入了万丈深渊，她躺在血泊里，却不是她的血，董瑥被她的簪子刺得面目全非，遍体鳞伤。柳咏琴一直没有停手，死死地握着断裂的发簪，刺在那具尸体上。他后悔地心都碎了，为什么会允许她单独与杜德庸见面？为什么没有防范杜德庸小人之心？事已至此，无从挽回。
　　柳咏琴平静下来，第一句话便是：“陪我去找他吧！”
　　如今她心心念念的还只有岳楚骁，她将自己置于何地？
　　何宽一句话让柳咏琴的平静瞬间崩溃，凄凉、绝望化作疯狂在她心里倾泻而出，她的笑，像一把利剑，将张樊紊刺得遍体鳞伤。
　　“张大哥，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可是他，却是我仅剩的希望，没有他，我活不下去。”这是柳咏琴来云州的理由，让他甘愿陪她走到如今的理由。岳楚骁却失约了，他安然逃出了云州，他却失约了……
　　在他心里，剥除对岳楚骁的恨，剥除对柳咏琴的怜，甚至还有一丝欣慰，经过此劫，柳咏琴是否已经对岳楚骁死了心，她的心里，是否可以容下自己的一席之地？
　　然而，张樊紊永远都不知道，柳咏琴忘不了岳楚骁，无论是恨，还是爱。“今生已知前生事，三生石上留姓氏，三生若不见君面，忘川河中度千年”。三生之约，相牵相连的不仅仅是爱，还有恨，因爱生恨，原是人之常情。爱到极致是刻骨铭心，爱而不得，因而恨之入骨，恨到极致却是咬牙切齿。三生石上，爱恨纠葛，生命常伦，不过空泛。
　　张樊紊开始迷惘，自幼在英国成长，自以为也像其他人一样，会爱上英国的女子。可是，人生的际遇总是这样，仿若漫天飘舞的落叶，你永远都不知道落在你头顶的会是来自何方的枯叶。他偏偏爱上了一个中国的女子。

　　浊浪排空男儿志，月冷清霜雨露恩

　　旅顺港口，海浪排空。
　　海面上漂浮着一个个活靶，随着巨浪腾空，跌宕起伏。
　　“打！”一声令下，随即是一阵沉闷的枪响，水中的活靶受到巨大的冲击向后退去，却又被浪花席卷而起。海岸边的礁石上，一排一排的士兵持枪而立，如同一层红树林，守卫着天朝的万里海疆。
　　岳楚骁掂了掂手中的枪，一种金属的质感，带着透心的冰凉渗入他的体肤。男儿千里逐狼烟，需得一把好利器为配。师傅的话犹言在耳，一匹千里马，换得一把冰冷的利器——他心里忽然惊了一下，自己不正是朝着师傅所愿的方向走么？不管如何不愿，不管怎么反抗，枪还是回到了自己手里，而且拿得心甘情愿，热血沸腾……
　　“秦云！”
　　未等岳楚骁反应过来，背上挨了重重的一鞭，火辣辣地灼烧感立时纵横。
　　“秦云！你干什么去了？！引颈就戮吗？！”
　　岳楚骁这才发现自己所在的一排早已打完了靶，回到了原位。杨发一脸怒气地看着他，眼里都要喷出火来。杨发是丁汝昌的护军统领，黄海一战后，便立马从威海赶来旅顺，被丁汝昌着令训练新军一职。
　　他盯着岳楚骁，圆目怒睁，“不知道规矩吗？！”
　　饶是岳楚骁平日里如何倨傲，如今也不敢放肆，何况这是一己之过，但若是让他乖乖跪下挨打，他还无法忍辱负重至此，以前在军营里，都是自己训诫士兵，如今反倒成为被教训的那个，岳楚骁心中郁结一口闷气，难以下咽。
　　“怎么？堂堂七尺男儿，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吗？”杨发发怒，朝了众人喝道：“我北洋水师不养孬种，若是胆小怕事、无所担当的，赶紧给我滚！”喝完乜斜着眼睛盯着岳楚骁，带着一丝戏谑。
　　岳楚骁亦怒火中烧，也不顾得什么，两膝一曲，直直地跪在地上。
　　杨发一言不发，挥手重重的一鞭打在他的背脊上，破空而出的力道立马就见了血，岳楚骁几乎趴了下去。
　　“战场之上，心若旁骛，早就成了敌人炮下冤魂！你以为这是儿戏么？”却不动手，折起鞭子敲了敲岳楚骁的肩，正声道：“下不为例！起来吧！”
　　岳楚骁暗咽了一口气，踉跄着起身，视野所及，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瞪着眼睛看着自己，手中的枪却慢慢被他举起来了。
　　“砰！”一声沉闷的枪响，被海浪声遮掩，几乎听不见。
　　“小心！”岳楚骁几乎是飞奔着压倒杨发，子弹在他头顶兜风穿过。
　　杨发惊魂未定，已然怒极，掀起岳楚骁，起身环视怒喝：“谁？！谁允许你们开枪的？！”
　　“统领！”岳楚骁蹭起身站在杨发面前，“想是枪走火了。”
　　杨发不理他，兀自喝道：“是谁开的枪？！”
　　“不——不是我。”人群里一个小小的声音。
　　岳楚骁暗骂了一句，无奈至极，他起身挡在杨发面前，原本是遮他视野，不想那人居然不打自招。
　　杨发推开他，朝那人走去，“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私自放枪！”
　　他把枪往地上一仍，“老子才不要这劳什子枪呢！破铁一堆！哪个知道它会自己跑子弹出来。”
　　“你说什么？！”杨发怒不可遏。
　　“统领，”岳楚骁跨步上前，“他固然有错，难道弹药、枪支就无过么？若是在战场上，不用敌人来袭，光是枪支走火也足以令我军损失惨重。”
　　“秦云！”杨发逼视着他，“他是你什么人？令你如此维护？他的枪口若不是指向你我的话，子弹还会拐弯射向这里吗？”
　　岳楚骁哑口无言。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那人被杨发铁青的脸色吓到，接连退了好几步，“石头，石头，你就这样见死不救吗？我爹娘可是救了你的命——”
　　“统领！”岳楚骁挡在杨发面前，却是毫不犹豫地跪下，“统领，他是秦云的弟弟，从小贪玩得很，秦云见他对枪支弹药很感兴趣，便把他带来玩儿了。”
　　“玩儿？”杨发怒问，“你以为这是什么？儿戏？这是行军打仗！大清朝的龙脉、尊严、皆在于此！成败只在朝夕！你居然说这是玩儿？！”
　　“统领，秦云知错。”岳楚骁的声音低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杨发却不打算放过他，“来人，把这两个给我拉下去，各鞭二十！”
　　“统领，秦云身为兄长，弟弟无状，理应由秦云一人受责。”
　　“谁是你弟弟啦？石头，你不要——啊——”一声惨叫。原是岳楚骁手快，拧了他的手跪下，“狗儿，给统领道歉。”
　　狗儿哪里肯服软，见到杨发的脸色，也不敢声张，只低头跪着，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
　　杨发也不愿再跟他们聒噪下去，冷哼了一声，喝道：“还跪着干什么？还不滚下去领罚！”
　　狗儿一步一回头地看着岳楚骁，喂了一声，“你真的没事么？”
　　岳楚骁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加快脚步道：“好些日子没见尤叔尤婶了，我想念得很，快走吧！”
　　不说还好，一说狗儿的火气立马上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丢个不值钱的玉佩给我们就得了？自己跑到水师里享威享福，哪里还顾得上我们？”
　　岳楚骁也有些惭愧，尤氏一家尽心尽力把自己从云州解救出来，自己却一走了之，实在不是君子之举、丈夫之行。也不反驳，任由狗儿一路骂着，到了福星客栈。
　　福星客栈是旅顺最大的客栈。因是最近才建起，里里外外都装饰地十分精美，中式的雕镂画阁之外，又添了些西洋的雕饰，十分气派。酒店分上下两层，下层的大厅里用来摆酒席，上层则供住宿，住宿的房间也分天地二号，天字一号是乃中式风格，屏风、纱帐应有尽有，地字一号却是西洋装扮，电灯、唱碟应者不缺。想来店主不是家财万贯便是权势兼备，如此豪华的客栈，可不是一般人能开得起，住得上的。
　　尤氏一家就住在这客栈里。客栈外人来人往，门无雀栖。里头更是莺莺燕燕，丝竹声起。几个当官打扮的人坐落一席，打着拍儿，哼着小曲儿。楼阁里一个纱衣红裙的女子正手挥琵琶，声声入耳，如玉落银盘，清脆动听。
　　“小二！上菜嘞！”
　　“再来一壶竹叶青，一盘烧猪蹄——”
　　“把春红姑娘给爷叫出来——”
　　种种粗喊，不绝于耳，在耳边嗡嗡地响作一片。
　　“秦？喝酒的吗？”
　　听得身后有人叫唤，岳楚骁反身一看，原来是戴尔乐和另一个不认识的洋员，一旁还有一个中国官员，大腹便便，一双青鱼眼丝毫不离那唱戏的女子，让岳楚骁十分生厌。
　　他淡淡一笑，摇头道：“你们自便。”
　　客栈的厨房设在一个单独的房间里，里面热火朝天，哔哔啵啵地满是柴火燃烧的声音。尤叔的声音远远地就传了过来，“他娘，掰几颗蒜头给我！”
　　“好嘞！”尤婶愉快地应着。
　　岳楚骁有一丝欣慰，看来尤叔尤婶已经在这里落脚，无需他记挂太多，只是狗儿怎会参加水师？他们怎么舍得了。
　　“爹！娘！”狗儿冲进厨房，随手抓了个胡萝卜来啃。
　　“狗儿！”尤叔一把打落他的手，斥道：“怎么又随便拿人家的东西！”
　　“怎么就算别人的东西了？你——”
　　“石头？”
　　岳楚骁正看着他们父子俩斗嘴，被尤婶一叫，方回过神来，尤叔也发现了他。
　　“石头？孩子，你还活着？”尤叔惊喜地问。
　　岳楚骁愧然，想来自己一直未露面，让他们担心了。
　　“让婶婶看看，”尤婶把他拉去一边，慈爱地抚着他的脸，“都瘦了。”岳楚骁心里一酸，说不出话来。
　　“尤大叔啊！您光认着亲了，这菜谁来炒啊！外面可是等着上菜呢！”说话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一道刀疤极是吓人，蜈蚣一样贴着。
　　尤叔忙点着头应道：“就来就来！”话虽应着，却又反身对尤婶道：“你先带着石头好好叙旧，我去跟老板娘通融一下，找个人代替半日。”
　　“不必了，尤叔，”岳楚骁笑着打断他，“我只是想来看看叔叔婶婶——”
　　“走吧走吧！婶婶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尤婶一手拉着他，一手扯着狗儿往里屋走去。
　　尤婶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层层跌得的包裹后，露出一个碧玉的玉佩，“你去当兵的第二天，海上就开战了，我和你叔担心你，便去军营里瞧，却没找到你。我寻思着，你或是跟着出海了。怕你有个万一，便没把你这块玉佩给当了。免得你家里有个亲戚什么的来找，没有对证——”
　　岳楚骁接过玉佩，双环之间，刻着一只蜷曲的貔貅，晶莹剔透。这是大娘送给自己的生辰礼物，从未离过他的身。想到这里，心里不免苦涩。
　　尤叔抱了个酒坛子进来，红光满面，“石头还活着，我这心里也落了块石头，不然，真是良心不安。”
　　“叔叔，婶婶”岳楚骁起身跪下，“叔叔一家的救命之恩，石头没死难忘，请受我一拜。”
　　“哎呦！这可使不得，”尤婶扯起他，道：“你这样可要折了我们的寿了！”
　　岳楚骁执意不起，拜了一拜。
　　尤叔拉起他，道：“你当时在河边奄奄一息，我们若是不救，那就是禽兽不如了。把你救活了，你倒来拜我们，不是折我们的寿是什么？”
　　“我——”
　　尤叔挥了挥手，“不谈这个，不谈这个，喝酒！喝酒！”说完四下里看了看，喝道：“狗儿呢？那小畜生又疯哪儿去了？”
　　尤婶环顾四周，“天晓得他跑哪儿去了！这孩子！”
　　岳楚骁接过酒坛子，添上酒，一边问道：“叔，狗儿去水师里当兵了，您知道吗？”
　　“什么？！”尤叔惊地打碎了手中的碗，“他去当兵？”
　　尤婶也狐疑地看着他，“狗儿——狗儿他去当兵了？”
　　“爹！娘！有好吃的没啊？”狗儿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小畜生！你给我过来！”尤叔一把抄起门边的扫帚，拽了狗儿过来就开打，打得他哀声连连。尤婶心疼儿子，好容易拉开丈夫，怨道：“好好的，动什么手？”
　　尤叔仍不解气，照他身后又打了一下，怒问：“你去当兵啦？”也不等他回答，骂道：“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到时候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
　　“当兵怎么啦？当兵好玩儿！老子乐意！”狗儿又痛又屈，梗着脖子叫号，一看见岳楚骁也在，马上冲着他就骂开了，“我就知道是你！你挨了鞭子心里憋屈，所以找我报仇！你——你狗娘养的！”他手里原本拿着个胡萝卜，这时也一并朝岳楚骁砸了过来。
　　“你还敢动手！”尤叔又被惹起怒来，抄起扫帚又要打。
　　岳楚骁头大如斗，也被他骂出火来。但也不好掺和，劝了尤叔道：“叔，这毕竟是在人家的地方。”
　　尤叔立马就冷静了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在凳子上喘气。
　　尤婶好劝歹劝，也把狗儿劝了进来，父子俩彼此怄气，谁也不理谁。尤婶黯然神伤，叹道：“狗儿，不是爹娘管着你，打仗是要人命的事，爹娘身边就你一个儿子——”
　　“那他怎么没死？！”狗儿指着岳楚骁，白眼一翻，“你们心心念念得住在这里，整天累死累活的，我去干什么呀！这里有什么好？为什么不回云州！在云州好歹有人陪我玩儿呢！这里没人陪我玩儿，我就不许当个兵，摸把枪玩玩儿？当兵会死人，那他不还过得好好的？还换了个名儿叫秦云呢！”
　　“尤亮！”尤叔脸色铁青，连狗儿的名字都叫了出来，骇地狗儿一惊，诺诺地不敢再说。
　　尤婶不搭理他们父子，对岳楚骁叹道：“若是遇上个好年景，谁愿背井离乡呢？云州虽说没了瘟疫，但也就靠着几亩田地啊！再被当官儿的一抽一剥，哪还养得活这一家三口？在这里虽说是寄人篱下，但也宽裕许多，这客栈的老板老板娘可真是好人呢！不但收留我们一家，还给我们事儿做，哪儿找得到这么好的事儿呢？”叹完又拉了岳楚骁的手交代道：“石头，明天你就带狗儿去军营里，跟他们头儿说一声，咱不当那个兵了，咱推了。”
　　不等岳楚骁答话，狗儿先咋呼起来，“谁说我不当了？不当了我干嘛去呀！”
　　尤叔又要发作，被岳楚骁一把按住。他看了两人一眼道：“叔叔，婶婶，当兵凡是记了名儿的，就不许再反悔了，否则便按逃兵处置，就地处死。”
　　“什么？！”尤婶惊得几乎昏厥，“这——这可怎么是好？”
　　“还怎么好？让我去当不就得了？”狗儿念念叨叨地道。
　　尤叔这回没有喝止他，瞪了儿子一眼，也泄了一半儿气。
　　岳楚骁笑着宽慰道：“叔叔婶婶放心吧！只要我在军营，狗儿就不会有事儿的。”
　　尤婶拉着他的手，叹了口气，“也只有这样了，只是难为你——”
　　岳楚骁回去的时候已是深夜。走近府门一看，府门居然关闭了，岳楚骁沉吟片刻，走至后院，攀着墙檐便翻了进去。
　　后院一排藤架，枝蔓交错，盘曲虬龙。叶子被秋风刮地仅剩几片，孤零零地垂在枯枝上。月色朦胧，树影婆娑。美人隔云，如烟似雾。
　　晚吟一身月白地立在院里，头微微仰着，看着那轮满月。她的鼻尖微微上翘，说不出的玲珑可巧。一缕青丝下垂，风惹月罩，如在水里捞出的水草，轻轻舞动。
　　岳楚骁摇了摇头，暗叹了一声，迟疑片刻，便往院里走去。
　　晚吟发现了他，嫣然一笑，“你可是回来了。”
　　岳楚骁亦笑，“有什么事吗？”
　　晚吟点点头，“老爷找你过去问话呢？”
　　岳楚骁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晚吟沉吟片刻，心算道：“我在这儿等了有一个多时辰了。”
　　岳楚骁定了定，抬腿便往丁汝昌屋里走去。
　　丁汝昌的房里还亮着灯，晕黄的一片，像雾一样朦胧。
　　岳楚骁迟疑片刻，还是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丁代禧，岳楚骁一时进退不得，不知该说什么，翻来覆去想了半晌，只诺诺地问道：“大——叔父的伤好些了么？”
　　丁代禧看了他片刻，道：“反复无常，高烧不断。”说着往屋里看了眼，又道：“爹已经睡了。”
　　岳楚骁“哦”了一声，正想着该不该离去。
　　丁代禧却道：“他命我交代你，让你想一个问题，你今日受训时都学到了什么？他让你写下来，明日交给他。”
　　岳楚骁忍下心中的错愕，“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准备离去。
　　“云弟！”丁代禧叫住他，“爹吩咐你，就跪在这里写。”

　　庭训森森戒子过，防人之心令亲伤

　　“云弟！”丁代禧叫住他，“爹吩咐你，就跪在这里写。”
　　岳楚骁一愣，顿时气血上涌，暗地咬牙。
　　丁代禧叹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道：“府中规矩，在人定之前必须归家的，如果有什么事的，也要先告知家中长辈。”
　　岳楚骁没有做声，微微抬头，朗月高悬，早已过了人定了。
　　丁代禧又道：“云弟，我知道你心里还是介意的，但爹爹也是无奈，开战之前，你的身份着实令人怀疑，他也不能为一己之私保你。那四十军棍到底是做戏还是真打，你自己心里明白。若你是因此而介怀，未免太小气了些。你既是爹爹的外甥，便也是丁家的人，丁家虽不是世传大家，但也是有规矩的，你不守丁家的规矩，是不把自己当家里人吗？”
　　岳楚骁心里莫名地酸楚，甚至还有一丝感动。但脸上却仍是淡淡地一笑：“您多虑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丁代禧气结。
　　岳楚骁却跪了下去，不再说话，眼睛看着前面，也不理他。
　　丁代禧又气又怒，蹬了他一眼，只好转身进门，把笔墨纸砚拿出，摔在他面前，也懒得理他，转身去服侍丁汝昌了。
　　房里的烛火灭了，只剩下浓郁的黑，月光打在纱窗上，斑斑点点的光亮，像粼粼的波光一样。岳楚骁沾了沾墨，平铺开纸，下笔时，却又满腹惆怅。暗叹了一声，若是丁汝昌只当他是个平常的下人，或者兵卒也罢，或许他会不顾一切，肝胆相待。偏偏丁汝昌将他收到门下，以血脉相连，虚虚假假，做戏也好，诚心也罢，除了敷衍，他不知还能怎样应对。
　　寒风掠过，掀起宣纸一角。岳楚骁就近拾了块石子压着，重新提笔时，一滴墨却滴了下去，慢慢化开。他不禁摇头苦笑，不管如何，他终究不是五哥。
　　夜黑如墨，寒风似箭。万里瀚海，波涛翻滚。
　　月光水一般洒下，跌宕起伏的海面上，恍若缀上了漫天星辰，闪烁繁华。
　　海边上高高的瞭望台上，两个水兵端持着瞭望镜，半刻不懈地关注海上的形势。其中一个放下瞭望镜，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另一个看了半晌，也放下道：“他娘的，有些饿了。”
　　同伴又打了个哈欠，道：“你先守着，我叫老王做几个小菜来。”说着就往楼下走。
　　“这就来了——”身后有人高叫道。
　　两人转身一看，正是老王，端着菜上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兵，另拿了壶小酒。神色一喜，笑道：“王老头，你这耳朵还真是灵啊——知道我们哥俩饿了。”
　　老兵笑道：“这可不是我耳朵好，是你们惦记得紧了，我老王一个劲儿地打喷嚏。”
　　一席话说得几个人都开怀大笑。
　　饭菜上桌，小酒一壶。
　　其中一个瘦削八字胡的人看了看老兵身后的虎子，笑问道：“老王叔，你不是真的要这小子做你儿子吧？”
　　另一个短辫子的人接道：“王老头一把年纪了，身下那东西不管用，要儿子干嘛？”说完一脸坏笑。
　　“不许说俺王叔！”虎子突然窜了出来，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圆圆的眼睛冒着冷光。
　　两个士兵一愣，哈哈大笑起来，拍着老兵的肩头，道：“好好好，老叔，你还没当他是儿子了，他倒当你是爹来了。”
　　老兵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有些不悦，待他们笑完，方正声道：“正经点！我是有事儿求你们呢！”
　　两人一听，立马严肃了。八字胡拍了拍胸道：“王叔你说，只要是咱们兄弟帮得上忙的，一定帮！就凭你王叔夜夜不睡觉给咱们兄弟做夜宵这些恩德！”
　　老兵叹了一口气，把虎子拉到面前，道：“我一个老头子，没儿没女，无牵无挂，只是疼惜这个孩子，这孩子的哥哥在镇远舰上当差，死在黄海了，也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去当兵吧，年纪又太小，混在水师里也不是个办法，我也有差事儿，没暇管他，你们兄弟整日在这瞭望台上，也闲得很，能不能帮我看着这个孩子？现在也不太平，万一他乱跑出了事儿——”
　　“嗨！这算个什么事儿？你交代一句就行了！”短辫子的人一口应道。八字须也附和，“就是，这事儿就交给我们了！”
　　老兵应了一声，拉了虎子道：“还不给两位叔叔道个谢——”
　　虎子却不理他，指着窗外道：“叔，你看，海上，海上有亮着灯呢！”
　　三人立时起身，伸长了脖子去看，脸上顿时变色。
　　“快！拉警报！日舰来袭！”八字须三步两步就跨下了楼，外头顿时聒噪起来，“日舰来袭！日舰来袭！”
　　短辫子也不耽搁，撂下一老一小在一旁，边拉警报边大声叫唤：“□的打来了！”
　　旅顺港口，警报频传。一时间慌乱、惊恐的叫声响彻了海滩。
　　岳楚骁眉头紧锁，正思索着，忽的手轻颤了一下，一滴墨又滴了下去。他隐隐约约听到了警报声，继而是越来越近的呼喊，“敌舰来袭——”他浑身震颤了一下，扔下笔爬起就往外跑去。
　　“云弟——”刚出门的丁代禧来不及叫住他，跟了几步，岳楚骁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海面上果然有几艘船舰，亮着灯塔，远远看去，也见得到猎猎招展的日本旗帜。港口里灯火通明，警报响个不停，人来人往，穿梭不止。刘步蟾肃身长立，指挥若定，眼里却闪过一丝慌张。船坞人手不够，仅“定远”“镇远”二舰就还未修好，更别提其他各舰了。弹药不足，补充延慢，即使以死相拼也不是日舰的对手。想来黄海一战，日舰也受损不浅，只是彼方修复速度如此之快，实在令刘步蟾有些心惊胆寒。瞥了眼一旁的龚照玙，也是一脸担忧。
　　岳楚骁在海边观望了会儿，抬腿就爬上了瞭望台，还没爬上，就与一人撞了个满怀，“哥？你怎么也来了？”原来是虎子。
　　岳楚骁无暇与他叙话，攀上了高台，观望形势。港口的通道上，仅有几艘鱼雷船和几艘小型的船舰，其他船舰大抵正待修整，没有多少战斗力。日舰一共三艘，仔细看去，仿佛并不是参加了黄海海战的，舰旗招展，灯火辉煌，阵势十分嚣张。岳楚骁顿觉不对，若是日舰真的有意来袭，不会连阵势都不摆，而且还如此明目张胆地暴露目标，何况这是在大清的海域。
　　刘步蟾也看出其中端倪，日舰久久逡巡不前，分明是来打探形势的，意在挑衅，而不再战争。心里刚落下一块石头，一口闷气又涌了上来，日军如此嚣张，分明是欺他势弱无人。船舰还未修好，人手不足，弹药供应极其缓慢，本就是一大忌啊！若是被日军窥探到北洋水师如此情形，恐怕会使日军提早发动对中国大陆的攻势，倭寇狼子野心，难免会有此举。但港口又只有几艘船舰，对日军构不成威慑。
　　正暗自想着，只听得瞭望台上一人大喊道：“刘大人，下令鸣汽笛——”
　　刘步蟾一惊，看不清上面人是什么模样，只觉得他的声音却是有些熟悉。不及思忖，旁边龚照玙也拍手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日舰不过是来窥伺我军情形，我们便拉响汽笛给他看看，不管船舰好坏，一律鸣笛，这样日军也得不到我军船舰的损毁情况了。”
　　刘步蟾细细想来，也只有如此。但这个烟雾弹也只够一时之用，倭寇狡猾之极，断然不会叫这个给骗着。此番日舰来巡，定是扰乱了军心，旅顺上下，民心惶惶。也不再迟疑，下令各舰拉响汽笛，一时间，港口鸣声阵阵，如开战前的锣鼓喧天，阵势极其浩大。
　　果然，日舰逡巡片刻后，掉转了方向，远远地离去了。望着渐渐远去的灯光，刘步蟾长叹了一声。
　　丁汝昌也被丁代禧搀扶而来，脚步蹒跚，几欲摔倒。
　　两人对望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黯然神伤。
　　风雨萧然同舟渡，江山淋漓老臣心。
　　秭归啼血湘妃竹，望帝托魂君心泪。
　　大义面前，私仇也好，恩怨也罢，都搁置一边。无论成败，无论荣辱，数十年风雨路，几千里褴褛伤，同舟而渡。
　　“刘大人，叔父——”
　　刘步蟾微微抬头，方发现眼前的是岳楚骁，想来方才便是他在上面对自己喊话了。不知为何，心里又隐隐地发怒。看向丁汝昌时，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岳楚骁也不说话，一时间，几人都是沉默。
　　还是丁汝昌打破了静寂，他勉强拱了拱手道：“刘总兵辛苦了，汝昌在此谢过。”
　　刘步蟾的脸色微微变色，瞬间又恢复了平常，笑道：“军门见外了。朝廷命我代提督一职，歩蟾自然不敢松懈，免得坏了北洋水师的名声。”
　　丁汝昌抽了抽嘴角，不再说话，眼睛却看向了岳楚骁。
　　岳楚骁低头不语。
　　丁代禧见状暗骂了一声，忙对刘步蟾道：“刘大人，舍弟无状，触犯了军法，本无可饶恕。但念在舍弟献计有功的份上，饶他军法之过。代禧回去自会用家法处置。”
　　刘步蟾“呵呵”笑了两声，道：“无妨无妨，我本无怪罪他的意思。秦云是个可造之材，行事乖戾，自然有他的道理。”说完意兴阑珊地瞥了眼岳楚骁，又看了看丁汝昌，想起那日丁汝昌与他所说的话，不由得哑然失笑。
　　岳楚骁却忽地冷然道：“刘大人，僭越本分，擅闯营地，擅下军令，当鞭责三十，秦云明日自当去领了军法。大人若是罔顾军纪，何以服众？秦云不敢擅私，让大人做个徇私的小人。”
　　一席话说得三人皆惊。丁汝昌已是满腔怒火，隐而不发，丁代禧更是生气，自己一心为他开脱，他居然不领情，不领情也就罢了，居然还说出如此夹枪带棒的话来。刘步蟾却是吃惊，对岳楚骁愈加有了兴趣。
　　丁代禧不再理他，对刘步蟾抱拳道：“刘大人，家父伤势甚重，不宜吹风，不能再相陪了。”他这话亦是说给丁汝昌听的，丁汝昌闻言，也不和岳楚骁置气，告别了刘步蟾就往府里而去。
　　丁汝昌是坐轿子去的。丁代禧在一旁跟着，岳楚骁亦在身后慢慢地跟，到了府门前，丁汝昌下了轿，丁代禧要扶他进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岳楚骁，哼道：“你不是喜欢翻墙吗？这前门怕你也不屑得去走了。”
　　岳楚骁愣在当场，竟是无以言对。恨恨地想了片刻，真的绕到后院翻墙进去了。绕了片刻，还是回了丁汝昌的房间，房门虚掩，灯还亮着。
　　岳楚骁看了看地上的笔墨纸砚，迟疑半晌，依旧跪了下去。不料丁代禧探出身来道：“进来吧！爹爹有话问你呢！”
　　丁汝昌半眯着眼，气喘沉重，面色潮红，想是还发着烧，不知怎的，岳楚骁的心里莫名地难过。丁代禧拿了几颗药丸给他服下，又漱了口水，静默片刻，方看了眼岳楚骁道：“都写好了吗？”
　　岳楚骁低头，丁汝昌是明知故问，那张纸还摆在门外，分明只有几个字，哪有看不见的道理。小声道：“您不是都看见了吗？”
　　丁汝昌“嗯”了一声，“那就说吧！在水师受训一天，耳濡目染，言传身教，总会学到些什么吧？”
　　岳楚骁有些发怔，跪了一晚，他片刻都未停地在想，却不是想丁汝昌给的问题，而是在想云州、想父亲、想柳咏琴、想五哥、想大哥。反反复复十几张熟知的面孔在他脑海里不停地转，不停地闪，梦魇一般纠缠着他。他担心柳咏琴，只想片刻不停地飞到她身边，从此闲云野鹤，什么都不管；可是他心心念念的还是在五哥面前的誓言，那是用五哥的生命换来的自由和追求，他不可能放弃；而云州，是他一生的桎梏，一生的羁绊，恨之爱之，都无法摆脱。三尺微躯，报国无怨，可偏偏又和丁家扯上关系。丁汝昌的犀利，身份的尴尬，这一切让他不得不提防，不得不冷漠以待。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云弟？云弟？云弟！”丁代禧叫了他几声，脸色不善，最后一声几乎是怒喝了。
　　岳楚骁回过神来，想起丁汝昌的问题，心下编了几句道：“秦云跟着杨统领学了——”
　　丁汝昌不等他说完，打断道：“开枪、打炮原是你本就会的，你就没有留心点别的？”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怒火。
　　岳楚骁摇了摇头，“秦云只是跟着大家一起受训，没有留意其他的。”
　　丁汝昌点了点头，沉默片刻，道：“若是之前，你不会如此隐忍不发，黄海海战之前，智骗林泰曾，争补水师之数，‘定远’船舰上，以死相谏，指出弹药之劣的血性少年可不是现在这样。”
　　岳楚骁忽然觉得惶恐，之余又有几丝怒火，冷冷道：“大人希望秦云怎么做？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秦云不是君子，只配得做个小人。行不能不欺暗室，坐不得不愧屋漏，秦云只想安安稳稳，无风无浪。大人让秦云随新兵一同受训，自然有大人的道理，秦云又怎好忤逆了大人。”
　　丁汝昌本是怒极，但心身皆疲，不想发作。忍了半晌，方问道：“你是在埋怨我杀了方伯谦？”
　　岳楚骁一愣，方伯谦死了？怎么会？
　　丁汝昌见他神色，知是自己猜错了，叹了一口气道：“方伯谦临阵脱逃，已被正法。”
　　如被人狠狠砸了一拳，岳楚骁有些恍然，这些日子都没有见到方伯谦，虽然听到闲言碎语总是谈及他，但自己不是喜爱拾取闲言碎语的人，也没怎么在意。想起海边那个落寞而清瘦的身影，岳楚骁不禁颓然，一股难以压抑的恨意又氤氲而出。冷哼了一句，抬头问道：“若非秦云对大人还有用处，恐怕也会和方大人同赴黄泉吧？”
　　丁汝昌一愣，丁代禧已经怒喝了出来，“云弟！你——”
　　“幼廷，”丁汝昌挥手阻止，朝岳楚骁问道：“你还在为之前的事介意？”见岳楚骁不回答，又问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说无妨，不必隐瞒。”
　　岳楚骁没有回答，反说道：“平生无一事可瞒人，此为大快。但谁享得起这一乐趣？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本就相生相克，互有因果。真亦是假，假亦是真，若不是境遇变化，真假本无区别。大人又何必强逼？”
　　岳楚骁说得十分隐涩，丁汝昌却听得分明。脸色铁青地喝道：“你是在防范于我？”
　　岳楚骁不置可否，只是答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秦云！”一声怒喝，却是丁代禧叫的，若不是被丁汝昌拦住，他早一个巴掌扇来了。丁代禧为人温和，却也是有原则的。
　　丁汝昌微微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又笑了笑，道：“说得不错。你我半斤八两，也说不得谁瞒着谁。不过——”丁汝昌的语气变冷，“你仔细思忖，从收你在身边开始，你可对我说过半句真话？姓什么名什么，年岁几何？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岳楚骁犹疑不答，丁汝昌又喝了一声，“说！”
　　“姓秦名石头，年岁24”声音嗫嚅着连自己都听不见。
　　丁汝昌笑了两声，“你道你无父无母，卖身在酒店里当伙计，自幼受店主虐待，不堪忍受方逃了出来，既是漂泊江湖，又何来父亲在云州一说？你道你没念过私塾，叫你给我代写报告时字也故意写得歪歪扭扭，方才写的为何又风骨劲峭？你说你只懂得一些拳脚功夫，又如何能看出弹药的端倪？黄海一战，又如何能发号施令命中敌舰？你仔细想想，你所说所为可有半点是真半点无虚？！”
　　丁汝昌的逼问像一把刀架在岳楚骁脖子上，越逼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紧咬上唇，脸烫得就要烧着，心里交织着惶恐、焦急还有委屈，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涌，难以平静。他只想逃离，却一步也迈不动。
　　丁汝昌却不打算放过他，逼问道：“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我丁汝昌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方伯谦是无辜冤枉还是罪该万死天知地知，无需你我来评断。但是，我既以连襟之理将你从水牢里放出来，就不是在此听你聒噪发牢骚的！北洋水师不养孬种，你若是如此不济，如此萎靡不振，我丁汝昌也不屑得管你！”

　　言之妄矣长者训，诚心受教武穆云

　　丁汝昌却不打算放过他，逼问道：“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我丁汝昌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方伯谦是无辜冤枉还是罪该万死天知地知，无需你我来评断。但是，我既以连襟之理将你从水牢里放出来，就不是在此听你聒噪发牢骚的！北洋水师不养孬种，你若是如此不济，如此萎靡不振，我丁汝昌也不屑得管你！”
　　字字掷地有声，仿佛无数把利刃，割在岳楚骁心头，让他忍不住掉下泪来。可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丁汝昌气得头昏脑胀，颓然地靠在床上，挥手道：“幼廷，带他出去。”
　　岳楚骁一听，慌地退了好几步，咬牙往地上一跪，道：大人，秦云并非有意欺瞒大人。实是无可奈何。秦云不是清流狷介之士，亦非文武卓越之才，但秦云赤胆忠心，绝无不耻偏斜之举——”
　　“这么说，你是怪我丁汝昌有眼不识英才，冤枉你了？”
　　“我——”岳楚骁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缝儿钻进去。
　　丁汝昌忽地咳嗽起来，咳得气血翻涌，整个脸都是血红。丁代禧忙过去给他顺气，岳楚骁也有些急，膝行挪动了几步，又忽然停了下来，老实地跪在一旁。
　　丁代禧拿了药丸，朝岳楚骁使了个眼色，见他不动，恨地踢了他一脚。岳楚骁吃痛，只好诺诺地接过药，服侍丁汝昌吃下，丁汝昌却不理他，兀自抢过他手中的药丸，自己吞咽了。岳楚骁怕他呛着，又端了水给他，丁汝昌依旧不领情，一双利眼死死盯着他，看得岳楚骁心慌意乱，双手持着茶盏，就这样端着，进退不得。
　　“‘亲有疾，药先尝，昼夜侍，不离床’，这个道理都不懂吗？还不给爹爹道歉！”丁代禧在身后厉声劝道。
　　岳楚骁岂是轻易服软的人，只觉得满腹的委屈，却无话可说，脸憋地通红，泪都要掉下来了。丁汝昌油然而生出的一股威严，早已让他内心怯懦，无所适从。一咬牙，低声道：“大人，秦云知错了。”
　　丁汝昌斜了他一眼，“错？你何错之有？是我丁汝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何来的错？”
　　“大人！”岳楚骁哽咽道：“秦云真的知错了，大人不要再逼我，秦云不是有意撒谎——”岳楚骁连连叩在地上，泪如雨下，连声哀求，“大人不要逼我——”
　　“大人？”丁汝昌冷笑了一声，“你这声‘大人’是口是而心非，还是口非而心是？”
　　岳楚骁一愣，恍然醒悟。他面色绯红，十分窘迫，良久方低声叫了声：“舅父。”
　　丁汝昌瞥了瞥他，面色阴沉，咳嗽几声，对丁代禧吩咐道：“幼廷，你是兄长，教教他妄言是非、不敬尊长、不诚不信该如何处置？”
　　丁代禧有些讶异，父亲之意是让他掌嘴？他虽然也气秦云顽固倔强，不肯变通，但见他满脸泪水，满眼委屈，也不忍再打。正迟疑着，丁汝昌又咳嗽了一声。
　　丁代禧无奈，只好走近岳楚骁面前，看他低头不语，跪得笔直，又有几分气愤。冷声喝道：“抬起头来。”
　　岳楚骁刚抬起头来，“啪”的一声，重重的一击，他的半边脸顿时麻木，继而又痛又烧，像被滚烫的开水烫过一样，立时就肿了起来，只觉得又窘迫又羞愤，却也不敢反抗。闭着眼等着第二下。
　　丁代禧却不动手，正声训道：“是非未分，言之妄矣，当言则言，不言则隐。长者言行，不慈则谏，谏而不入，分离始行。听明白了吗？”
　　岳楚骁不想承应，却也不敢不应，只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预兆的，又一巴掌打在脸上，清脆的声响，却没有方才的一下重，只是麻麻的一片。
　　丁代禧又道：“男儿立世，国为重，次为家，耽溺儿女情长，实为大忌——”手又抬起来，准备打下。
　　“好了！”丁汝昌喝止他，又挥了挥手，沉声道：“秦云过来！”
　　岳楚骁在他面前跪下，头几乎要埋进地里，面颊绯红一片，像是火星子在上面不停地跳着，羞愤、委屈、无奈通通燃烧起来。
　　丁汝昌看着他，肃声道：“秦云，你是何人，我不想深究。想来你也是幼承庭训，诸般道理你明白得很，无需我来传教。姓名身份，本是一具皮囊，去了这具皮囊，人心还在。心若有诚，鸿鹄之志也罢，凌云之愿也好，不会因你姓名身份的改变而丢失。而你呢？口口声声碧血丹心，报国尽忠，受了一次冤枉，便畏葸不前，藏头露尾，把一身本领都弃置不用，照此下去，是不是想做个人人唾骂的软骨头？让人欺我大清无人，水师无勇？”
　　岳楚骁低头不语，却在心里否认了丁汝昌的问话。只觉得心里像压了千钧之鼎，沉重不堪。一丝丝酸楚血液一般渗入他的筋脉四肢，汇聚到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丁汝昌自是明白他的想法，也不再追问，沉默半晌，叹道：“下去吧！下去歇着。”
　　岳楚骁“嗯”了一声，算作应答。起来时又被丁汝昌拉住，抬起手在他脸上拂过，斥道：“七尺男儿，动不动就哭，也不害噪！”嘴里虽骂着，眼里却带着淡淡的疼惜，让岳楚骁心里一酸，忍不住又要落下泪来。
　　“下去吧！明日你婶娘要启程回去，你和幼廷去送送。”
　　岳楚骁点头应是，便不再耽搁，忙出了门去。一时间整个脸都是火辣辣的，不知是因为被打还是窘迫难安。
　　丁代禧追了出来，塞了个东西在他手里，劝道：“爹爹不是怪你不肯坦诚相待，他只是不喜你躲躲藏藏，无所作为——”
　　岳楚骁低头笑了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知道。”
　　丁代禧笑着拍了拍他，指着他手里的东西道：“暖手的，拿去敷敷——”看了看他的脸，问道：“你不怪表哥吧？”
　　岳楚骁摇头不语。
　　丁代禧笑笑，也不再言语，推了他回去歇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微微笑了笑，忽然觉得，其实他还只是个孩子。
　　回了房，丁汝昌依旧疲沓地靠在床头。见儿子进来，问了一声，“他回去了？”
　　丁代禧点了点头，想起方才打他的两巴掌，手还隐隐作痛，不禁问道：“爹是不是管得有些过了？” 丁汝昌没有立即回话，半晌后，方沉沉地叹了口气，道：“是过了些，这出戏，唱过了——”
　　第二日，岳楚骁便去找了“镇远”找了林泰曾。
　　“镇远”舰停在船坞里，林泰曾正协同工人一同修葺船舱的破损处，见岳楚骁来了，并无多少惊讶。只是微微笑了笑。他身旁还有一人，身着海蓝色副职军服，面相颇是英伟。
　　岳楚骁上前见礼，十分恭敬。
　　林泰曾打量他半晌，笑道：“果真比初见时收敛了许多。”
　　岳楚骁亦笑道：“秦云奉丁军门之命，跟林总兵取经来了。”
　　林泰曾瞪了他一眼，斥道：“是军门叫你来还是你自己矫人之命？！”说完，呵呵一笑，也不等岳楚骁回答，引见他身边一人道：“这是杨用霖杨参将。”
　　岳楚骁躬身见礼，也报了姓名。杨用霖亦以礼还之，举动中规中矩，三分武将风度，三分儒士风格，如林中之竹，不偏不倚。岳楚骁顿时便对他产生了好感。
　　林泰曾命杨用霖继续协助修葺工作，自己则领了岳楚骁上了飞桥。
　　飞桥已经重新上了一次油漆，破损处也已经修补完毕，但处处皆显粗糙，并未精工细制。四处都弥漫着呛人的气味，落脚处有一丝湿黏，一步便是浅浅的一个脚印。岳楚骁忙提起了脚，生怕踩坏了地面。林泰曾却对他笑道：“无妨。”他略略迟疑，往地上看时，却发现那漆已经变了色，踩了一脚，果然硬了。
　　“是快干漆？”岳楚骁问道。
　　林泰曾点点头，道：“快干漆容易引火，若非如此，海战时，船舰也不会屡次遭火荼毒。”
　　岳楚骁往下看了看，只见舱面上依旧是疮痍遍布，到处是被火焚烧过的痕迹。蜂窝似的弹孔周围都有一圈黑黑的焦痕，像一只只绝望的眼睛。岳楚骁不由得备生寒意。一旁的角落里，还堆积着剩余的弹药。
　　想起之前随师傅在德国的经历，岳楚骁抬头道：“快干漆多用于应急，德国海军在开战之前也经常使用快干漆，日舰在海战之后修葺速度如此之快，恐怕用的也是快干漆。海战之时，引起严重火灾的恐怕不是船漆的问题，而是弹药。”
　　说到这里，林泰曾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
　　岳楚骁又道：“日军的弹药里但凡口径超过一定限制的，均使用了装填苦味酸炸药，不仅威力极大，造成大量人员杀伤，而且还会引起严重的火灾；而我们的炸药填充的却是黑火药，这种火药通常用于实战训练。爆炸威力小，有时甚至不会爆炸，即使能够炸响，也只对船体造成损伤，却不会蔓延其害，增大毁损范围，如此一来，我们的炸药打出去以后，便只有两种结果，要么不会爆炸，要么对敌人造不成意想中的破坏效果，这样下来，我军的士气势必受到严重影响。一场战争，气盛则功半，气衰则必败。更何况，黄海一战持续作战将近五个小时，在敌强我弱的形势如此明显的情况下，我军的气势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衰竭下去。”
　　林泰曾听完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说得不错啊！”
　　岳楚骁却狡黠一笑，“秦云通过大人的考验了么？”
　　林泰曾一愣，继而笑起来，“锋芒太露可不是好事。”
　　岳楚骁摇了摇头，“大人是姜太公钓鱼，秦云是愿者上钩。大人既是故意说出那句话来考验秦云，秦云自然不想让大人失望，便把大人心中所想说出来罢了，就算露锋芒，露的也是大人的锋芒。”
　　林泰曾笑而不语，同岳楚骁下了飞桥。
　　两人你说我道，毫无嫌隙。早就听闻林泰曾是福州船政学堂首届学子，曾与刘步蟾共同出洋游历学习，精通水师兵船紧要关键，足与西洋水师管驾官相等，不但能管驾大小兵船，更能测绘海图、防守港口、布置水雷，在众水师人才中，尤为出色。如今听他讲述水师船政紧要，字字珠玑，句句着玉。岳楚骁愈加佩服起他来。
　　两人信步走到了海边，巨大的海浪声一潮一潮地翻涌，像寺庙里的钟声，响彻不绝。海浪摔在礁石上，水花四溅，飞向沙滩，仿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气，偶尔几只搁浅的海星无助地躺在沙地里，触角还兀自地挪动，绝望而无助地等待一场任天宰割的命运。
　　岳楚骁长长地吸了口气，立马就有无数水花飘进他的嘴里，苦涩无比。两人静立无言，在浩瀚的大洋面前，人总是渺小而无力的。而大洋一方，一个岛国却以从所未有的速度，阳托和好之命，阴怀狼子野心，向曾经的天朝帝国发动了猛烈的进攻。此时的帝国就像一头行将就木的雄狮，面临土壤里的一只尸虫，无奈而又不甘地等待被蚕食的归宿。煦日高悬，映照在水里，恰似一枚腐蚀的金币。
　　“大人！大人！”一个船工模样的人跑了过来，到林泰曾面前，恭敬地一礼，见到岳楚骁，却又欲言又止。
　　林泰曾示意他不必介意，那人方诺诺地道：“大人，船坞里又有人逃走。”
　　林泰曾脸色稍变。
　　那人忙解释道：“大人，小人昨日还清点了人数，今日却——”
　　“好了！”林泰曾打断他的话，“你去和龚照玙龚大人反映此事，由他来处理。” 那人点头领命去了。
　　林泰曾沉沉叹了口气，有些颓靡。
　　“大人——”岳楚骁想说句话来宽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泰曾在海边踱起步来，一边道：“秦云，《左传》里有一句话叫做，不义不昵，厚将崩。共叔段作乱犯上，败坏人伦，虽收领土及至凛岩，到最后起兵时，还是为民所弃，被郑庄公放逐。如今中国虽为天朝上国，普天之下，无所不有，无所不包，然而，真真切切的，还是失了人心啊！失民心者失天下啊！”
　　岳楚骁低头不语，心里却愤懑不堪。古人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战乱之时，理应同仇敌忾，共卫王朝，然民生之众，各为一己之私，不肯为国效力，实乃民心所背。同顶苍穹，庙堂之远，有人任劳任怨，披肝沥胆，保家卫国；江湖之野，有人饥馑难度，薄田几亩，颗粒无收；然高堂之上，却有人极尽奢华，颐和林园，榨干血泪。诸多民生百态，诸多世间不平。在林泰曾紧蹙的双眉上，岳楚骁清楚地看到了五个字：大清朝危矣！
　　又一声浪响，一个巨大的浪花掀起数丈水墙，朝岸边席卷而来。林泰曾拉着岳楚骁急急往后退了几步，待浪花小了之后，两人的衣衫还是湿了一大片。
　　林泰曾却看也不看，望着海面，忽地想起了什么，问道：“可还记得海战那日日军舰队的队形？”
　　岳楚骁想了片刻，道：“秦云不记得多少，似乎日军是以纵队为联队的。”
　　林泰曾“嗯”了一声，若有所思，“我军是以横队掎角之势插入日军舰队，而日舰是以纵队相驰——”
　　“大人——”岳楚骁道：“秦云想起海战之时，有一处不妥。我军在开战伊始，“定远”首舰主动发起攻势，并占有一定优势，但是之后，整个舰队便陷入乱战之中，“扬威”“超勇”二艘实力较弱的船舰陷入日舰的包围之中，孤立无援，而且——”说到这里，他有些迟疑。
　　林泰曾示意道：“接着说，但说无妨。”
　　“邓管带的‘经远’沉海殉国之前，几乎是以舰撞舰，非但没有击沉日舰，没有扭转战争形势，而且还给‘经远’造成了巨大的损毁……”
　　林泰曾点头称是，“邓大人碧血丹心，其心可敬，然最后的结果却——”他顿了顿，面色沉痛，“北洋水师枉称亚洲第一，现在看来，不论武器装备，还是战术，都远远不如日本蕞尔之国啊！”
　　岳楚骁没有答话，看向波浪翻滚的海面，心里却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一渠清瘦的身影，披着淡淡的月光，在海边细细地踱着步子，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林泰曾看在眼里，叹道：“想起方伯谦方大人了？”
　　岳楚骁不置可否，露出一丝苦笑。
　　林泰曾停下脚步，道：“方伯谦处斩之前，除了他的亲兵，便只有你为他求情了。”
　　岳楚骁冷笑道：“其心如何，其志何在，又岂是他人三言两语便能断定的？难道大人也相信那些市野闲言？”
　　林泰曾沉吟不语，半晌后方道：“方伯谦口碑恶劣，众所周知。其才之卓越，功勋之显著，亦是他人有目共睹的。黄海一战，他是否临阵脱逃，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了，其他人才能活得好。”
　　岳楚骁一惊，“大人的意思是？”
　　林泰曾却答话，意味深长地看着岳楚骁道：“世间诸事，本无是非对错，正邪恶善，只有该与不该。凡事虽贵在坚持，但有时候，刨根问底也会惹祸上身。”
　　岳楚骁略有所思，神色凝重，不再说话。

　　罪愆云漫隐无声，惊涛剑影桃园义

　　岳楚骁回府时把与林泰曾所说挑拣了讲与丁汝昌听，丁汝昌听后也没有为难他，眉眼间漂浮着一丝和暖，让岳楚骁心生感动。随后，又和丁代禧送魏夫人和丁代禧的发妻与儿子启程回乡，临走时，魏夫人塞了副亲手制作的护膝给他。
　　魏夫人眉眼带笑，几丝鱼尾纹如同女红勾勒的细线，反添了几分老态的雍容。双鬓华发丛生，在日光底下，闪出粼粼的波光。
　　“云儿，”她把护膝塞到岳楚骁手里，笑道：“快入冬了，把这个带上，免得你叔父罚你跪久了膝盖疼。”
　　岳楚骁的面颊飞过一抹红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谢谢婶娘。”
　　魏夫人的马车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渐渐地掉下地平线。
　　丁代禧看着他颇是羞赧地把护膝藏在怀里，笑道：“娘当真是偏心你偏得紧了，若是让爹爹发现你罚跪还带着这个，可要小心了——”
　　岳楚骁只是笑笑，没有答话。有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离家很近，有一种触手可及的温暖，在他头顶慢慢化作一片日光，渐渐散开。仿佛他生来就是在追求这片日光，像夸父一样，乐此不疲。然而，他始终都不知道，在心的另一边，潜伏着最初始最浓烈的渴望，这种渴望，交织着两世的血腥和酷烈，在他的生命里烙上了血红的印记。生命的原罪，血脉的交织，爱恨的纠葛，以一种寂寞的近乎死灭的方式呈现、粘附在他面前，他自始至终都没能摆脱这一场注定的纠缠，事实上，也没有人能够摆脱。
　　丁代禧拍他一下，“回去吧！”
　　“嗯”
　　深秋的旅顺，像一个风韵十足的女人。寒凉却不凛冽的风总是打着旋儿在地上掀起一层层落叶，温柔而迅速地脱去这个世界原有的衣裹，随之而来的将是一个酷烈的冬天和一层雪白的棉袍。
　　海依旧如初，季节的变换对它来说没有任何影响，仿佛从盘古开天起始就是这样，矜持地几乎冷漠地注视人世沧桑，从不会改变。唯一改变的，只有海面上活动越来越频繁的日军船舰。
　　丁汝昌的伤势渐痊，只腿肿未消，一足不能落地。他请奏销假，欲率“定远”“镇远”“平远”等舰由旅顺开往威海，补给弹药燃煤。如此也可给游弋在旅顺和威海一带的日舰以威慑，使其稍有顾忌，不敢轻易来犯。
　　古朴的房间里，双兽吞珠戏凤环绕的紫金铜炉里冒出一缕缕香烟，云雾缭绕，显得静谧而辽远。丁汝昌虚着左脚扶在床架上，丁代禧蹲下身子给父亲拉了拉衣袍。石青色的线绒袍子下摆镶了些黑色缎面的祥云图案，宽松的军裤包裹下的腿显得不太匀称，一只臃肿，一只瘦削，是伤重未好的缘故。他低头擦了擦父亲黑色缎面的快靴，有些担忧地问道：“爹爹一定要去吗？”
　　丁汝昌低头看了眼儿子，眼里掠过一丝慈爱，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自海战以来，日本国狼子野心，屡屡挑衅我海军基地，而且，据探子来报，在大连一带，已经有了日本陆军的活动迹象。而我水师船舰损而未修，军备供给不足，防御力量薄弱，若不趁机补给煤油装备，一旦战事打响，日军一举攻入，后果不堪设想啊！”
　　丁代禧自是名晓其中道理，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爹爹不是请休假了么？而且水师诸事还有刘总兵代劳啊——”
　　“刘总兵？”丁汝昌“呵呵”一笑，带着些许自嘲，“为父倒是十分愿意他接过我这身烂担子，不过，有人不同意啊！”
　　“李中堂？”
　　丁汝昌不置可否，只是道：“我请奏休假时，李中堂回信命我认真督促，若刘步蟾借修理为宕缓，误了大计，则定行严参。”
　　丁代禧心里微惊，李鸿章居然不信任刘步蟾？父亲和刘步蟾相处多年，虽无正面冲突，但每每交锋便是夹枪弄棒，谁也不服谁，没想到连李中堂也不信任他。
　　丁代禧看出他眼里的惊讶，叹了一口气，道：“北洋水师自兴建以来，朝廷之上，都是李中堂一人鼎柱，海防塞防之争，亦是他逆流而上，为大清万里海防请命设防。朝廷顽固派以耗资甚重，劳民伤财为由，屡屡弹劾北洋水师，污其占据其位，无所作为，种种非难，皆是李中堂力争辩驳，方保北洋水师盘踞一方。凡此种种，他不得不小心应对，他选为父做提督，一来，为父是淮军旧部，曾随李中堂剿灭洪、杨捻匪；而来，为父出道之前，官职不高，若得他提拔，必定感恩戴德，效忠于他——”
　　丁汝昌没有说完，但是言未尽，意已绝。他也看到了丁代禧眼神里一种闪烁不定的暧昧的光泽，就如同官场社交一般，牵扯彼此的只有利益和身价性命，一朝为敌，一夕为友，没有纯粹的坦诚，亦没有永远的忠诚。
　　，丁代禧绕到父亲身后替他整了整衣服，不再说话。他此刻方明白，刘步蟾英气逼人，才能卓绝，但心高气傲，绝非全权相托之人；林泰曾虽为左翼总兵，仅次于水师提督，但干练不足，书生气重，亦不足以担当水师之责；父亲虽是骑兵出身，从未受过专业的训练，但最重要的是，他忠心，并且淡于世外，能够为人信任。
　　父子俩彼此心照不宣。房间里重归静默，只剩下缭绕的烟雾，一缕一缕地升腾。
　　最后，丁汝昌带上了官帽，整了两下，一边对儿子交代道：“你留在这里，有些事还需你来办理，另外，秦云也交给你管。”说完看了眼儿子，一字一句道：“切记，看好他。”
　　丁代禧有些讶异父亲的严肃，他轻轻一笑，道：“爹爹不必担心，云弟他不会惹是生非。”
　　丁汝昌却摇了摇头，神色复杂，欲说又止，最后叹了一声，“罢了！”甩手而去。
　　夜空低垂，月隐星稀。
　　岳楚骁躺在屋顶，静静地看着墨黑的天空。那仿佛是天帝的一双眸子，黑得见不到底，将人世间的一切都吞噬进去。他忽然没由来地一阵晕眩，便紧紧闭了眼。
　　一旁的虎子一刻都不肯安分，一粒一粒地把手中的石子朝下扔去，到捡上来的石子告罄时，便无聊地翻来覆去，又无辜地看了看岳楚骁，悄声叫道：“哥？哥？”见他不答应，提高了嗓门对着他的耳朵喊了一声，“哥！”
　　“别闹！”岳楚骁拍了他一巴掌，又闭了眼睛不理他。
　　虎子揉了揉屁股，怏怏不乐地撅嘴，随手掰了块瓦片，那瓦片久经腐蚀，十分松软，不一会儿，十几块大大小小的瓦片就捏在了虎子的手里。他又兴致勃勃地朝屋顶下仍瓦片，瓦片跌在地上，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
　　“虎子，你老家在哪里？”岳楚骁转过头问他。
　　虎子又仍了块瓦片，“花园口，俺老家在花园口！”说完蹭地坐起来，指着前方道：“就在那个地方。”
　　岳楚骁稍稍抬头看了眼，随口问道：“花园口？有很多花吗？”
　　“没有花，”虎子有些失落地摇了摇头，忽然又欢快地说道：“有玉米，俺家种了玉米，还有大豆，俺爹还会打渔。”他稚嫩的小脸上闪现出纯粹的笑容，让岳楚骁心里猛地刺痛。
　　他淡淡笑了笑，也坐起来，扭了虎子的小手坐在自己旁边，“等打完仗，我跟你回家，去花园口。”
　　“好啊！”虎子高兴地一叫，却又失落地如打了霜的的茄子一样瘫坐下来，“俺没有家了，俺爹病死了，俺娘饿死了，俺哥被炮打死了。”
　　他的话像利剑一样戳在岳楚骁的心里。他看着这个孩子，天真纯朴的脸上，眼睛里却布满了不符合他年龄的沧桑。他想起初见他时，面对满船支离破碎的尸体，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呕吐起来，虎子居然视若无睹。这是历经多少血腥死亡才会练就的冷漠和淡然！
　　他在心里暗叹了一声，揽过虎子靠在自己怀里，“哥带你走，还有老王叔，还有——”他忽然想起了柳咏琴，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刺痛不已。
　　“哥你骗俺的吧？”虎子昂起头嗤笑道：“福星酒楼里的穆棱丫头也说要带俺去她老家玩儿，哼！俺才不去呢！她和她爹娘说的话俺又听不懂，叽里呱啦的放屁一样。”
　　岳楚骁听他口出粗话，不由得眉头轻皱了一下。穆棱是福星客栈老板穆海庆的女儿，年未及笄，生得十分俏美。水师里通常会叫上福星客栈包了几天的饭食，穆棱便也会和店里的尤叔和尤婶一道过来。相处下来，和他们一家也十分熟络了。他轻笑一声，道：“穆棱他们一家都是广东人，广东人说话自然是拗口怪异地很——”
　　虎子却摇头，“不是，不是，俺见过广东人，他们不是这样讲话的——”
　　岳楚骁不再接他的话茬，虎子也不好争辩，沉默半晌，又想到什么，忽地挣脱他，重新坐起，一边扔着瓦片，一边问道：“哥，你家在哪儿啊？”
　　“我？”岳楚骁怔住。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的家，在哪里。云州么？还是旅顺？似乎都不是。他忽然想起家里院中的那株海棠，在一次大雨之后，海棠花瓣如同凋零的浮萍，漂浮在积水上，随水流去。浮萍纵然飘零，但也有根。而花瓣凋零，便失去了一切。
　　“哥！”虎子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又不搭理自己，狠狠地叫了一句，随手狠狠地砸了一块瓦片下去。
　　不等岳楚骁回答，下面忽然传来一声痛呼。
　　岳楚骁和虎子都惊地伸长了脖子往下看，第一个反应便是：打到人了。正犹豫着要不要下去招供，只听见一声怒喝：“谁在上面？！滚下来！”
　　正是杨发。
　　岳楚骁又生气又无奈地盯了虎子半晌，在心里暗叹了一声：怎么偏偏砸到一个不好招惹的主？虎子却睁着一双大眼睛，一脸无辜。
　　此时的杨发眼神冷地像草丛里埋伏的兽，他冷冷地盯着从屋顶跳下的两人，嘴角撇出一丝戏谑的淡笑。
　　岳楚骁没有说话，亦淡淡地看着他，古有画龙点睛一说，人的眼睛是能看透人心的地方，在杨发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刻意隐瞒在冷漠之中的怒火和没有遮掩的嘲弄。
　　虎子被岳楚骁藏在身后，他是认得这个杨发的，且知他脾性暴躁，但见他二人都不说话，便露出半个头，壮着胆子道：“俺，俺不是故意的！”
　　岳楚骁把他的头往身后一按，斥道：“没你的事儿！”说完竟单膝跪地，还没说话，杨发先开口了，“怎么？你又想认个弟弟？”
　　岳楚骁没有答话，而是抬头笑问道：“统领可愿与秦云比武一场么？”他笑地有些得意，“若秦云输了，任凭大人处置。若大人输了，还请大人放过虎子，并且记住一句话：谦虚者能处身。”
　　“你——”杨发剑眉微扬，抬起的手又狠狠甩了下去，轻轻一笑，“好！”
　　惊涛澎湃，海浪翻腾。
　　静谧的夜空下，闪烁着水倒映的光华。岸边两个健俏的身影挥剑起舞，剑在他们手上化成一道幻白的剑光，比朗月更白更透的颜色，像风一样发出呼呼的声响，偶尔两声相碰的声音带出一串跳跃的火花，看得虎子眼花缭乱，不时跳脚逃开，生怕被剑伤到。
　　“轰！”海浪携着数丈的水花袭上岸来，撞在礁石上，化作一场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水花击在剑上，竟被剑飞快地带动成为一条水线，“哗”水线直直飞舞着击在彼此的脸上。
　　两人都往后退了一步。剑光闪烁，浩气贯空。
　　岳楚骁淡然一笑，凝神挥剑，目光如炬。杨发立定脚步，剑起人近。
　　“砰”两人的剑又重新碰撞在一起，彼此相抵。剑就横在眉眼之下，寒光凛凛。杨发大笑道：“痛快！痛快！”
　　“轰”又是一声响，隐隐的自天边传来。几人都往天边看去，暗黑的夜，看不清风云变幻，只是暗暗都感觉，要下雨了。
　　虎子更是在一边跳脚：“别打了！别打了！要下雨了！”
　　两人都不以为意，杨发笑眼看着岳楚骁，几分敬佩，几分相惜，“之前以为你是军门的外甥，定然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仅凭关系便在水师里混日子。没想到，你也是个人物！痛快！哈哈！”他笑着往后退了一大步，撤了剑。
　　岳楚骁亦是酣畅，几日来的不快一扫而光，顿时与杨发相见恨晚。交谈下来，才知杨发出身于贫民之家，其父在北洋水师以身殉国。只觉他亦是血性男儿，不过性子暴躁，嫉恶如仇罢了，看不惯那些榨人血汗、欺压弱小的无耻之徒。
　　两人惺惺相惜，便要结拜兄弟，正说着时，虎子却不乐意了。他蹭地一下从地上跳起，“还有俺呢，俺也要结拜！”
　　杨发哈哈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摇道：“你还太小！”
　　“不行！”虎子叫嚷道：“人家说书的都说桃园三结义呢！你跟俺哥哥结拜，怎么能把俺丢了？！”
　　一席话说得其余两人抚掌大笑，杨发拍着岳楚骁的肩道：“你这个弟弟可了不得，将来不是关云长便是张翼德之类的人物！”说完便也不再坚持，三人便向海起誓，结为同袍。

　　巫山云雨春宵夜，虎狼盘踞口中食

　　回去时，真的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岳楚骁把虎子送回军营，自己便向府里而去。
　　秋雨凄恻，人心惨然。古来自宋玉开始便以秋为悲，他自幼习得许多悲秋的文章诗作，颇不喜其中悲伤哀痛的意境，相反却比较喜欢刘禹锡之“我言秋日胜春朝”，以及晏殊的“昨夜西风凋碧树”。春夏总繁华似锦，却难掩浮躁和娇媚，秋虽萧瑟，却难得有一番气概千古的苍凉之风。而如今，面对此情，此景，他却是深切感受到了秋意之悲了。
　　秋雨绵绵，仿佛洞庭云梦泽里的莲藕，一丝一丝断而不绝。恰似郎心妾意，颤颤绵绵，无穷无尽。
　　戏台上水袖如蛇的她，渔舟里横眉娇怒的她，江边上男儿俊秀的她，小屋里温婉如水的她……岳楚骁的心里闪现出无数个柳咏琴，哪一个都是她，却哪一个都不是她，他伸出手去，纵然伸到海角天涯，抓在手心里的，却只有一把破碎的记忆。
　　“琴儿——”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吗？琴儿，你还在吗？
　　空濛的夜色，淅沥的雨声。头顶突然多了一把伞，像一片异样天空，撑了起来。”琴儿——”
　　“你怎地了？”
　　如同电劈，岳楚骁猛地一惊，趔趄了好几步，“小夫人？”
　　秋雨下的晚吟凄美地像一掬秋水，嫣然一笑，撑着伞往前走了几步，把岳楚骁笼罩在伞下，又递了把伞给他，笑道：“你要是再不回去呀！少爷可要发脾气了。”声音柔软地如同飘出来的古曲。
　　岳楚骁无端地冒出几分怒火，他没有接伞，兀自朝前走去。
　　小夫人顿了顿脚，追上去急道：“我跟少爷说你已经回去了，我是趁他忙时才出来接你的，若是被他见着你衣衫湿了，岂不是怪我对他扯谎？”她摇着小脚，追得很是艰难。
　　岳楚骁到底是停住了步子，接过了她的伞。
　　晚吟宛然一笑，如诗如画。
　　如果说，晚吟的美是这秋风苦雨中的一丝秋水，温婉柔情，那么柳咏琴的美则是夏日雷雨中的层层水帐，烈性却不失唯美。可岳楚骁偏是爱上了这种刚烈而残酷的美，于是连接着便也爱上了这样曲曲折折、爱恨纠葛的命运。
　　睡梦中的虎子一脸纯净。他在梦里欢快地跑着，王叔在身后拎着门闩追打，秦云则在路的另一旁守株待兔。身后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金黄的穗子在风中摇曳着，像塘边一根根直立的芦苇。
　　王叔在身后跺着脚骂：“小兔崽子！谁叫你偷了地里的玉米！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他却一点都不怕。“扑通”一声跳进水里，露出半个头来，嘻嘻地对着岸上的两个人笑，“来呀，来呀，来抓我呀！”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或许虎子醒后，会怀念这个梦，会把这个梦当做真实的向往。可是他不知道，在他向往的地方，那片荒凉的海岸，那片种着玉米和大豆的田园，早已被一群虎视眈眈的狼收入眼底，他们正一步一步地登上那片荒芜地近乎纯白的处女地，在她细嫩的身上，划出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疤，四周，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日军兵不血刃地占领了这个无一人驻扎的边角之地。第二日清晨，人们惊奇地发现，在村口的位置，无故多出了一面血红刺眼的太阳旗。在他们布满沟壑的脸上，一丝丝恐惧从原有麻木冷漠的表情中渐渐渗了出来。
　　而大清，这个古老的帝国，在他繁华的都市里，犹自响彻着阵阵的锣鼓喧天。在通往京城的四面八方的官道上，挤满了马车，他们满载着辎重、金银宝物，穷天下之奇珍，攘四海之异宝，为金銮殿帘后呼风唤雨的女人，庆贺六十大寿。戏园子里，又有一出新戏上演，丝竹声声，水袖云舞，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玉宇琼楼，佳人孤影。
　　雕花镜里一张俏脸，三分秀丽，三分英气。不似西湖柔情似水，却好比峨眉阴阳兼拥。乌黑的发髻松垮地搭在肩头，仿佛被山崖拦腰截断的瀑布，一泻而下。狭长的眼眸藏了几分落寞，微微失神。
　　楼下莺歌燕舞，滚滚浮华，皆为虚幻。
　　镜子里，一个粉面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摘下头顶的瓜皮小帽，露出一头油亮的短发。他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下面热闹地很，不去看看吗？”
　　柳咏琴没有答话，随手拿起身旁的戏折子来看。
　　张樊紊不以为意，见她眉头紧皱，走近掰过她的肩道：“怎么？戏文写得不好？”
　　柳咏琴一闪身，他的手就落了空，她的嘴角牵出一抹冷笑，“‘翩翩堂前燕，翩翩堂前燕，冬藏夏来见；兄弟两三人，流宕在他县。故衣谁当补，新衣谁当绽？赖得贤主人，览取为吾绽。夫婿从门来，斜柯(倚)西北眄。语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见。石见何累累，远行不如归’。大哥听说过这首《艳歌行》么？”
　　张樊紊微微愣住，脸色也冷硬起来，“你不必欺我不懂得这些老古董的诗词。”
　　柳咏琴叹了一声，“这首诗是讲出门在外的游子遇到好心的女主人，受她恩惠补了衣物，却被女子的丈夫怀疑，心中酸楚，才咏叹‘远行不如归’。”
　　听她说完，张樊紊才明白她的意思，笑道：“若想惹我生气，也不必用这样的法子。”
　　柳咏琴脸上掠过一丝赧然。
　　张樊紊抢了她手中的戏折子，随手翻开，却是不看，只是淡淡问道：“怎么？住在这里不好么？这个宅子虽是旧了些，好歹也比那隐陋之地好许多，戏班子也要开班了，宴席都摆好了，你却要走，不是陷我于不义吗？”
　　柳咏琴闻言猛地站起，“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分明不是你喜欢做的事情！把维德戏班拉到京城，和在你看来里愚昧无知的人虚与委蛇，甚至，甚至用张家祖宅为我开戏班——”
　　“咏琴！”张樊紊打断他，轻轻放下手中的折子，又将她按在椅子上，轻声道：“在西洋，戏剧是贵族方可消遣的文艺，自古至今，那不再是穷人借以谋生的手段，而是一种，是一种国宝，京剧也是这样。卡特便是爱上中国的京剧才在这里定居，并且帮你办戏班的。”说着，他又昂起了头，眉间撇过一丝孤傲，“况且，我喜欢的也是他们的京剧，而不是他们的人，他们愚昧也好，无知也罢，都与我无关。他们既能帮你组个戏班子，我又何乐而不为？”
　　柳咏琴摇了摇头，有一丝无奈，“何必为了我委曲求全？那本不是你想做的事情，更何况，你不是卡特，你也不爱中国的戏曲。”
　　张樊紊笑了笑，自顾自道：“我父母在生我之前便去了英国，到我五岁后，又将我带回中国，后来又回了英国，几次来回，我在中国呆的时间也不算少，然而对这里，却是什么也不懂。一年前他们去世，临死前也只交代我，一定要我用一个汉人的名字。”他说到这里，看了看柳咏琴，柳咏琴却低头，让他有些失落，抬头环视了屋内的摆设，又道：“张家的大宅子，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会接管它。我在想，这是不是天意，注定了我要在此落地生根——”
　　“大哥——”柳咏琴已经站了起来，眉头紧锁，又含着几丝不耐烦。
　　张樊紊又是一笑，“先前我只知朋友之义，帮助卡特亦是尽友人的职责，如今，我却是真真喜欢上了中国的戏曲。”
　　柳咏琴心中沉了一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张樊紊为她付出太多，甚至将自己祖传的家宅拿出给自己组办戏班子，纵然硬如磐石的心，也该明白他的心意，只是，明白了，也只能装作不明白。此时的她心如乱麻。自幼受尽人间诸般苦难，她不是脆弱不堪一击的女子，走出云州，便也走出了地狱一般的苦难，却也意味着，她要尽力抹杀过去的一切，从此而后，山盟海誓，旦旦誓语，都将化作一层齑粉，埋没土中。
　　张樊紊始终笑着，笑地辛苦。他突然觉得，这种笑，像是压迫在划破肉体，吞咽鲜血的痛之上，针扎一般，透彻心扉。轻轻在柳咏琴的发髻上插了支玉簪，“我会等你，你等他多久，我就等你多久，等到你不想再等为止。”
　　柳咏琴心中五味陈杂，猛然的一阵痉挛让她阵痛不已，腹中的小生命不安分地躁动，反胃的酸水伴随着浓烈的罪恶感直冲天灵，让她几乎晕眩。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不停地在万丈深渊前徘徊不止，疯狂的藤蔓纠葛着，交织着，发出强劲的生长时骨节拉动的声音，一声一声，在她心里阵阵轰鸣。
　　恨，初始。
　　张樊紊又轻轻拢了拢她的秀发，和声道：“你若觉得这戏文写得不好，我重新叫人写过。”
　　柳咏琴不做反应，只是拿过戏折子来翻。这出戏不过写的是再普通不过的故事，原是青梅竹马的两人，经历一场战争后，一个陷身青楼，一个官居显位，十年离乱，重见时，却是陌路，男人自然不会容许风尘女子在枕边卧榻，而女人，纵是如何不甘，也只能如此了了。又是一出玉堂春，改变的却只有结局，男子成了负心人，且负心地理直气壮。
　　“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自然明白张樊紊弦外之音。自己和岳楚骁，不正是如此吗？虽没有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但也是信誓旦旦，三生之约。本无结局的开场，自然只能不了了之。
　　张樊紊待她好，却是将她的伤疤掀得鲜血淋漓之后，才极尽柔情地为她疗伤，让她用彻骨的痛记住他的好、记住他的心。男人？
　　柳咏琴嗤笑了一声，这才是男人啊！
　　张樊紊轻轻合上她手中的折子，道：“下去吧！整个戏班子的人还等着你开宴呢！”
　　岳楚骁是在去水师军营的半路上被穆棱叫去福星客栈的。穆棱秀丽的笑脸满是红霞，额头的刘海因为跑地太急而被风吹散，樱桃小嘴一张一合地喘气。
　　“秦云哥哥！尤伯伯家的哥哥跟人打起来了！”
　　岳楚骁眉头紧皱，尤伯伯家的哥哥，她说的是狗儿。狗儿的媳妇和一个洋人在福星客栈私姘，被他抓了个正着。狗儿因此大吵大闹，把福星客栈砸得遍地狼藉。
　　他赶去的时候，洋人和那女人已经没了踪影，狗儿被尤叔绑去了柴房，剩下的便是客栈大厅里残破断裂的桌椅、碗碟。尤叔一家颜面尽失，急急地拉了狗儿要走，却被穆海庆强行留了下来。岳楚骁提出赔偿，也被他拒绝。尤叔一家自是感恩戴德，连称佛祖在世，岳楚骁虽感于穆家的宽容大度，但却总觉得哪里不对，究竟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秦云哥哥，你怎么了？”穆棱拿起笔在他面前晃了两下，“你累了么？”
　　岳楚骁一愣，回过神来，强笑道：“没有，没有。”
　　穆棱把桌案上的字帖移到他面前，又将烛光移近了些，甜甜的笑带出两个小酒窝，“我写完了！”
　　岳楚骁低头一看，哭笑不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若不是事先告诉她这首诗，还真看不出她写的到底是什么，歪歪扭扭，如同狗牙，参差交错。无奈穆棱非要拜他为师，让他教授写字作诗，岳楚骁也不好拒绝，一有时间便会过去。
　　丁汝昌率舰队赴威海将近半月，水师诸事也都由龚照玙等人代为照办，其余琐事丁代禧也会处理，岳楚骁自然不好干涉其事，最近几日也难得清闲，除了船坞修葺工作未完之外，也未听闻日军的任何风声。
　　穆棱见他一脸无奈，讪讪地抿了抿嘴，抢过字帖，两颊绯红，“写地不好也就算了。”
　　岳楚骁笑了笑，宽慰道：“没关系，慢慢来。”
　　穆棱习惯性地抿嘴，“那我信你一回。”说着，把笔墨纸砚收拾起来，慧黠一笑，“我去拿酒来，算是报答师傅。”说完蹦跳着出去了。
　　岳楚骁无奈地摇了摇头，穆棱说话时咬字不准，一字一字，像是子弹从她嘴里蹦出来一样，倒和她的性情有几分相似。
　　片刻后，她真的抱了一坛酒来，岳楚骁远远地就闻到了酒香，淡淡地像一阵风的香气，却十分撩人肺腑。岳楚骁不是喜酒的人，如今也被这酒香惹出了几分兴趣。
　　穆棱喘了口气，放下酒坛，看到岳楚骁垂涎的模样，嘴一抿，又是两个小酒窝，“我开了哦！”说着，将坛盖一揭，一股香气顿时扑面而来，像沉入一片秋水，淡地清澈澄明，却漂浮着落花的余香，沁人心脾。
　　“这是什么酒？怎地没见过？”岳楚骁有几分好奇。
　　“清酒。”穆棱歪着头道，“它——”
　　“棱儿啊，”外头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出来一下。”
　　穆棱应了一声，朝岳楚骁吐了吐舌头，“我姐姐。”
　　岳楚骁兀自斟了酒，问道：“你不出去吗？”
　　“不，我知道，我要做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继而代之的竟是一丝莫名的愁苦和无奈，她紧紧盯着岳楚骁手中的酒杯，低头笑了笑，又跳了过去，自己也斟了一杯，和岳楚骁干起杯来。
　　岳楚骁一把按住她，“女孩子家家，喝什么酒？”
　　穆棱挣脱他的手，不屑道：“在我的家乡，女孩子都会喝酒。男人做的事，他们也会做。”
　　“胡扯。”岳楚骁瞪了她一眼，“男人打仗，女人也打仗？”
　　“你不信就算了。”穆棱不满地撅了撅嘴。
　　岳楚骁也不再说话，只是一杯一杯地喝酒。起先他还诧异，自己从不贪杯，此番怎么如此狂饮？虽是这样想，手却停不下来，一杯一杯地倒。到最后，连想的力气都没有，脑中混沌一片，如藤蔓交织，乱成一团。视野里也是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真切。
　　“秦云哥哥，你别喝了，你要醉了。”穆棱也是摇摇晃晃，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酒杯。
　　“别，别碰我，还，还给我。”岳楚骁拉过穆棱要去抢回他的酒杯，穆棱一个趔趄，跌倒在岳楚骁的怀里。
　　火热的触感让岳楚骁心里猛然一惊，脑中瞬间清醒了片刻，电光一闪，却又模糊起来，“琴儿，琴儿——”手上的动作愈加紧了起来。
　　“琴儿，不许再骗我了，你不是，不是小夫人，对——对不对？不要离开——”最后一个字犹自滞留在嘴边，炙热的唇紧紧地贴了上来，眼前的人仿佛是一颗珠贝，要紧紧地含在嘴里。
　　“唔——不要，你认错人了！”穆棱触电一般地挣脱，岳楚骁却越缠越紧，穆棱气急，猛地将他推开，整了整衣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砰！”
　　穆棱被眼前的人撞了个满怀，连退了好几步。冷冷的面孔，仿佛千年的寒冰，融化了一丝怒气。红色的纱裙，像火一样燃烧。穆棱讪讪地低头，“姐姐。”
　　红衣女子并不说话，只是伸出玉手轻轻托起她的下颔。穆棱微微偏头，不敢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太多的绝情和执念，那是一个国家的孜孜所求，哪怕穷兵黩武，哀鸿遍野，也要争夺占有的暴戾和执着。
　　穆棱没有说话，却清楚地看到姐姐的红唇，一张一合，无声地重复一句话，一句沉重不堪鲜血淋漓的话。
　　“你是帝国的军人。”
　　红衣女子并未给她太多时间拖延，只是闪过她，兀自进了屋里。窗前汝窑的花瓶里插着几支凋败的菊花，轻轻转动花瓶。
　　“轰隆隆”的一声，靠墙的柜台缓缓打开。通向了另一个房间。房间里，雕花床，青纱帐，烛光摇曳，盈盈浮动。
　　屋里的男人已经瘫倒在地，睡地十分安稳，口中不时呓语，“琴儿，琴儿——”
　　红衣女子走过去，轻轻扶起他，解开胸口盘口，“我在这里，不要着急，我一直都在这里——”如同一句咒语，穿越天涯海角，在他心里激起惊涛骇浪，岳楚骁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目光迷离。红唇轻轻落下，如那日的蝶恋花，生死不渝。
　　“等等，”红衣女子玉指轻扬，按在他的唇上，声音飘扬，“好哥哥，告诉我，北洋水师里还有多少军舰——”

　　袅袅茶香万艳苦，风尘沦陷本佳人

　　旅顺。
　　北洋水师提督衙门，丁汝昌书房。
　　丁代禧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了眼窗外，窗外秋风萧瑟，愈加凛冽起来。他忽然打了个寒噤，便起身把书房的门窗关紧了些。回身看见桌案上厚厚的一叠公文，不由得暗叹了一声。日军在花园口登陆的消息已经传开，大连湾一带的陆军防卫十分薄弱，且多为新募兵，尚未经过训练，如此军队要与装备精良的日军作战，胜负可见。丁汝昌昨日便回到旅顺，方才不久又率军舰巡航大连湾，打探日本海军的活动态势。临走前给李中堂拍去电报，声称：“此行遇敌，唯有督率将士，尽力死拼”。李中堂的回电就在自己手中，“相机探进，不必言死拼”。父亲未曾见到这封电报，一旦遭遇日军，后果如何，他实在不敢想象。
　　随手翻了翻那堆公文，一封书信突然掉了出来，丁代禧惊异了一下，这封书信并非通常的公文模式，倒像是一封家书。迟疑片刻，还是打开来看。
　　“穆海庆”
　　他皱了皱眉头，一时想不起来何时认识过这个人。再看下去时，不由得大怒，恨恨扔下书信，沉声喝道：“来人！”
　　进来的是个瘦小的家丁，是他从威海带来的。
　　“表少爷呢？！”
　　家丁微微一愣，少爷是个温和的人，从未发过火，这次却——
　　“怎么不说话？”丁代禧的语气温和了些，“不管他在哪里，给我把他找回来！”
　　穆棱歪着头，别扭地握着手中的狼毫，战战兢兢地不敢落笔，纸上早已被墨晕黑地没有一处空白了。她的小嘴微微上翘，即便不笑的时候也像是挂了朵盛开的笑容。眼睑时不时往上瞥，不肯放过岳楚骁的任何一个动作。
　　岳楚骁手里拿着书卷，低着头一笑。穆棱最习惯的动作便是抿嘴，带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而她撒谎的时候却不会抿嘴，反而装得更加正经。昨晚一醉，一直睡到今日，醒来时，却发现穆棱赤身裸体躺在自己身边，而自己也是□。
　　眼前的一切像被一块巨石压塌了下来，他恨不得立刻死去，羞耻、愤恨夹杂着茫然在他心中交织成一团，在他的身体里乱撞，随时都要冲破他的血肉之躯。且不说如何对穆棱交代，即便是自己，也不会轻易饶了自己，“寡廉鲜耻”，这四个字钟声一般在他脑海里回响。阴暗的祠堂，酷烈的家法，锥心的疼痛，师傅高高在上，指着他说了这四个字。
　　“寡廉鲜耻！”
　　他浑身震颤，几乎在一瞬间穿戴好衣物。不小心带动被褥，穆棱的脚露了出来，套了一双绣花鞋。她粉嫩的两颊微微泛了点红，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激灵。岳楚骁猛然清醒。
　　穆棱是醒着的！
　　昨晚的情形在他脑中一晃而过。
　　房中还充斥着一股莫名的花香，脑中却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穆海庆在他面前，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他妻子则拢着穆棱，轻声安慰。穆棱的眼泪，像珠贝一样，一颗颗滚落。不知为何，岳楚骁突然厌烦起这副俏丽的面容，像一潭清澈的水，却掩瞒太多淤泥一样。是不是还少了个人？那个红色的身影？
　　岳楚骁不问。他们自然也不会说。
　　“我会给穆棱一个交代。”扔下这句话，便拉了穆棱进了房间，像往常一样教她写字，自己则随手拿了一本书来看。
　　乌金西坠，余晖满地。
　　秋风无孔不入，在窗外呼啸。
　　穆棱依旧歪着小脸，临摹字帖。昏黄的日光透过窗在她脸上涂上厚厚的一层金粉，如同德国教堂里浮雕的天使一般，纯洁圣美。
　　岳楚骁心里掠过一丝疼痛和惋惜。他放下书卷，轻轻关了窗，金粉在穆棱的脸上化作一丝惨白。她受惊似的抬起头，眼里薄薄的一层水雾，带着一丝茫然。
　　岳楚骁抢过她手里的笔，拿了一张干净的纸，顺手写了起来。
　　“穆棱，我本想你做我妹妹，我家很大，但是很冷清，我从小就想要一个妹妹，我想我可以给她依靠，给她找一个好夫君——”岳楚骁说完，也停了笔，淡淡一笑，抚了抚穆棱凌乱的发丝，转身离去。
　　穆棱眼中的泪终于流了下来。
　　灰白的宣纸上，八个硕大的字，像刀一样，将她割得鲜血淋漓。
　　“卿本佳人，奈何！奈何！”
　　夕阳如金。若不是一阵寒似一阵的秋风，如此辉煌的夕阳，倒像是春日才会有的。前几日的秋雨将天穹洗得澄明如镜，四周都是一片清爽。夜幕渐渐落下，淡淡的雾气也从天而降，飘在地上，化作冷霜。
　　寒霜暗夜乌啼泣，落木凄清游子衣。
　　岳楚骁在提督府门前徘徊片刻，又绕到后院，翻墙跳了进去。
　　烟雾袅袅，茶香氤氲。
　　枯藤缠绕的藤架，已然凋零，没有一片树叶，棕黑色的藤蔓如同一只只干枯的手，张牙舞爪。青石板的小院里，传来“呼噜呼噜”的声响，像水在沸腾。
　　小夫人的身影从屋里闪了出来，她掂着小脚，走地有些急，手里一把蒲苇小扇，轻盈地摇来摇去。她弯着腰，对着茶炉扇着风，茶香伴随着热气向岳楚骁迎面扑来。
　　微微抬头，便看到了岳楚骁。
　　冷艳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异，却又消失无形。她笑道，带着几丝戏谑：“你又翻墙进来么？”
　　岳楚骁躬了躬身子，“小夫人，秦云还有事情，不打扰小夫人了。”
　　“等一下！”晚吟追了一步叫住他，“少爷找你一天了，你现在过去，不是，不是——”她顿了顿，实在想不出什么话好说，目光瞥到茶炉，灵光一闪又道：“茶都煮好了，不喝一杯么？”
　　岳楚骁暗叹了一声，也不再坚持。
　　晚吟眼里浮现一丝欣喜，转身去端茶炉。
　　“我来吧！”岳楚骁抢过她手中的抹布。
　　光滑的石桌上，一套青花瓷茶具摆得端正，茶壶茶杯茶勺等一应俱全。雪白的釉色，套以青蓝的兰花纹饰，显得雍容高雅。两个小巧的茶杯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晶莹剔透，像玉一样。
　　晚吟示意他把茶炉放下，冷却片刻后，将之轻轻持起，摇晃了几下，才把茶水倒进了茶壶。一股芬香顿时蔓延开来，如烟如雾，有几分超然出尘的淡雅，又曾几丝滚滚红尘的浮华，几分酒香，几分茶意。
　　晚吟嫣然一笑，给他添了一盏茶，“试一下。”
　　岳楚骁喝了一口，有一些苦，但苦尽甘来，沁入心肺。
　　晚吟却咯咯地笑了起来，“喝茶自当细细品尝，哪个像你把茶当水喝了？”
　　岳楚骁歉然一笑，端起茶杯，“玉溪的青瓷，嫩芯的茶叶，仲夏的莲心，深秋的雨露，浓茶似酒，茶香醉人，小夫人也爱以茶代酒借茶消愁么？”
　　小夫人摇头苦笑，“茶可醒酒，举杯消愁况且愁，茶又何能解愁？不过将世间愁苦融进水里，和泪吞饮罢了。”说罢波光流转，看了眼岳楚骁，“若能得一知己将这万般愁绪一同吞咽，倒也真是化愁作水了。”
　　“小夫人，”岳楚骁微微不悦，起身放下茶杯，“天色不早，秦云不打搅了。”
　　“慢着，”小夫人沉声叫住他，缓缓起身在他面前站住：“风未动，树亦未动，是汝心动也。晚吟虽沦落风尘，但也明晓伦理纲常，你不必处处防范于我。我不过叹惜，天下之大，熙熙攘攘皆为利往，知心知己，瞬间须臾化作尘蒙。风霜雨露，爱恨情仇，尽入心中，酿做一杯苦茶罢了。伯牙钟子期的情谊世间谁能再有？你我虽萍水相逢，未有相知，然过者皆客，与君共一杯苦茶，共举煎熬相思苦，也不失君子之道吧？”
　　见岳楚骁略有所动，她重又斟了一杯茶，盈盈笑道：“不防再品一番。”
　　岳楚骁终究没有拒绝。苦茶似酒，他也需要好好醉一次。
　　夕阳带走了最后一抹余晖，月色迫不及待地拢了过来，像风一样，轻轻飘下。月色下的晚吟美地超脱，干净而纯粹，没有瑕疵。纤纤玉指轻扬，粼粼波光柔转，温润的脸上一抹胭脂显得憔悴而沧桑，仿佛落日的余晖，即将消逝。
　　朱唇轻启，细细吟诵：“秋风秋雨愁人夜，几片婆娑疏影，万般愁断心肠，千番辗转反侧，百句思君呓语，十次乌啼绕树，各自南飞无声。
　　“苦茶苦意莲子心，各怀君心似水，十段绕指柔肠，百味愁绪入药，千棵红豆相生，万里红尘如梦，几时海誓山盟。”
　　岳楚骁对完，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是多年的知己，竟有了惺惺相惜之感。他持起茶杯，敬向晚吟道：“小夫人的才学，秦云佩服。”
　　晚吟抿了一口茶，苦笑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诸般才艺，纵是再精，又有何用？不过多讨男人欢心罢了。”见岳楚骁面露不悦，低头笑了笑道：“我不过就事论事，不要介意。”
　　岳楚骁亦笑，“夫人多虑了，秦云没有这个意思。”
　　“叮”一声清响，一滴泪跌入茶中。
　　“小夫人——”岳楚骁有些错愕。
　　“没事，没事。”晚吟强笑，“今日是一位故人的忌日，有些伤感罢了。”说完，盈盈起身，看着天边一轮孤月，“日落月升之时，便是他魂归忘川之际。那时他正逢弱冠啊！”
　　“死者长已矣，小夫人何必如此？”
　　“秦云，”晚吟转过身来，满脸泪水，“你想听一个故事么？自他死后，我再没跟人说起过，你想听吗？”
　　岳楚骁不忍拂其意，便点了点头。
　　那是阳春三月，鸟语花香。
　　漫天的杨花雪花一般飞舞，飘洒在行人的肩头，跌落在房檐一角，连路边大叔的烧饼里也飘了几片杨花叶子。漫天都是杨花清新的香气，芬芳抑郁。
　　一群少女，身着鲜艳的裙衫，在冒青的草地上嬉戏。这是他们唯一可以露面的节日，为踏春而来。总有一两个少女，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人嬉戏打闹，不时低头宛然一笑。
　　一只风筝，从天上高高地跌了下来，落叶一般砸在她的头上。她羞愤而娇怒地起身，环视着寻找风筝的主人。
　　“姐姐，你没事吧？”一个小女孩跑了过来，指着身后，满是歉意道：“这是我哥哥的风筝，他叫我来给姐姐道歉。”
　　她轻轻一瞥，对面柳树后果真站着一个男子，笑意盈盈。她亦温婉一笑，把风筝还给了小姑娘。
　　初见，如水中的两片落叶，轻轻一碰，便各自流向了远方，谁也没有记住谁。如果生命就此流去，便也少了如此纠缠如此煎熬。
　　再见，却是在父亲的公堂之上。
　　她的父亲，是权倾一县的官员，总有花不完的金银，娶不完的妾室。狠辣残酷令一县百姓闻风丧胆。那日她偷偷躲进后堂，听父亲升堂，亦是那惊鸿一瞥，定了半生因缘。从此生老病死，苦痛哀伤，都被抛诸脑后。
　　他被刑罚折磨地血肉模糊，眼里的倔强不屈像他的骨节一样，不肯隐去一分一毫。父亲震怒，在他昏迷之时，签字画押，判了斩监候。
　　不记得是怎样的断然让她一个闺中女子，冒险偷了父亲的章印，私放了他，两人一见钟情，如胶似漆，纠缠一夜。春宵过后，便又如那水中落红一般，各自飘散，聚散无期，谁还知道重逢远在何方？她来不及问他的名字，来不及打探有关他的任何东西，只知道，父亲垂涎他手中的传家之宝，千方百计要占为己有，他自是不肯，父亲便以杀人罪将其逮捕，死的自然是他的妹妹，那日相见的小姑娘。后来，她又盗走了父亲手中他的宝物。东窗事发，她被父亲打地死去活来，只剩下半条命。残喘之后，竟奇迹般地生还。父亲便也将她忘记，这样的女儿，他要多少有多少，不在乎她一个。
　　两年过后，他没有任何消息，仿佛从人间蒸发，无影无踪。而她，过了豆蔻年华，媒婆也不再踏门槛。父亲却因为贪污受贿，革职逮捕，全家收监。判决下来，男丁15岁以上尽数处斩，女丁卖作娼妓。一朝繁华，一夕败落。
　　她被卖入青楼，受尽了折磨。老鸨见她姿色甚好，强逼了她学作诗歌，学煮苦茶，唱弹舞吟，更是样样不落。她也就真的成了青楼的一棵摇钱树。同去的家中女丁早有不堪欺辱，自尽而死的。可她偏偏活了下来。连她自己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后来，一个做官的将她赎去，百般讨好，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她也只是淡然一笑，不作奢求。官员终于失去了兴趣，辗转将她送出。后来，她得以回乡，路过旧宅，忆起往事，唏嘘不已。故宅后院，有人为其修了一座坟，坟上青草蔓蔓，随风摇晃。冥冥之中，她总感觉，他回来了。除他之外，没有人会为她修这样一座份。然而日暮西山，她不得不回去，在另一个地方，有她的“丈夫”，还有恶毒泼辣的大夫人。
　　第二日重来时，她终于见到了他，却是一具僵硬的尸体，他在自己的坟前自尽。而那日，正是四年前她举家遭难的一天。
　　泪水，像是积蓄了几个世纪，潸然而落。一颗一颗像血一样跌落在他的身旁，没入泥土。杜鹃啼血，秭归鸣哀。人世间最痛的煎熬往往是如此平淡，平淡地恰似一刀一刀将人凌迟，不缓不慢。她从未想过，这是不是爱，亦从未想过，这种等待到底是为了什么，仿佛一切都是顺其自然，没有理由。她一直都没有问过他的名字，有关他的一切，她都不知晓。就像，她也不知道，他的死，到底是死于愧疚，还是死于爱。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又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小夫人——”岳楚骁心里梗塞难言，不知该说些什么。
　　晚吟叹了一声，转过身来，泪痕已干，一脸平淡，恰似一江春水，没有波澜。
　　茶已凉，人已逝。
　　她轻轻捧起茶杯，细细闻过，浅笑道：“这套茶具，便是他的传家宝，只有两个茶杯，只由两人共饮。”
　　“从来爱恨由心生，爱作灰烬恨难灭。红尘漫漫，活着未尝不是一种煎熬，相思也未尝不是一种获得。人死即灭，何必纠缠来生？”
　　“哦？”小夫人笑了笑，款款而坐，“你既如此通透，又何苦为情所困？只怕是口若悬河，心似浊汤吧？”
　　岳楚骁低头而笑，没有说话。
　　小夫人又端了一壶酒，倒了一些入茶，道：“七分浓茶，三分酒香。浓茶是世间烦扰，酒香是美人隔云，混杂而饮，未尝不清冽留香。”说着，给岳楚骁斟了一杯，“墙外红杏莫攀折，当取园内一支香。”
　　岳楚骁笑饮苦茶，沉默不言。看来小夫人也知道自己在客栈的事了，这么说，丁代禧也该知道才对。除了穆海庆一家，没人会将此事宣扬出去，他们不惜牺牲穆棱的名节，为的是什么？想到这里，他的心无端地沉重起来。
　　心事纷扰，无心饮茶。岳楚骁匆匆告别小夫人，便往自己房里走去。
　　房间里烛火闪亮。岳楚骁迟疑片刻，还是推门而入。
　　“千金难□宵夜，还记得回来的路么？”丁代禧端坐在榻上，面沉如水。
　　岳楚骁站定，叫了句“表哥”便不动声色。
　　“你就没什么好说的？”丁代禧把一封书信摔在他面前。
　　“你都知道了，我还说什么。”岳楚骁语气冰冷。
　　丁代禧气急，“你，你还知不知道礼义廉耻？！爹爹待你甚好，盼你做个堂堂正人君子，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地，你呢？看你做的好事！”
　　“我们两情相悦，又有何错？圣人都有七情六欲，我为何就不能有？”
　　“混账！”丁代禧一巴掌扇过来，“你叔父今日下午回来巡航大连湾，临走前嘱我照看于你，你就是这样对他交代的？你怎么对得起他谆谆教导？！”
　　丁汝昌回来了？岳楚骁心里诧异不已，居然刚一回来便去大连湾巡航，除非战事紧急，否则，舰队不会一刻不歇。想到这里，他一刻都不想呆在这里，穆棱一家用计诬陷自己，究竟要从自己嘴里套走什么？真相仿佛近在咫尺，却隔了一层云雾，他要不惜一切，将这云雾拨开。
　　“表哥”岳楚骁叫了一声，朝门口退了几步，单膝跪下道：“秦云知错了。”
　　丁代禧一愣，有些愕然，他还以为秦云要跟他一倔到底，如今却——
　　岳楚骁顿了顿，起身朝门外迈了一大步，正声道：“秦云此生，非穆棱不娶，若表哥不能成全，秦云只好用强了。”
　　“你——”丁代禧郁怒，指着他朝前追了一步便迈不动了。
　　一把手枪瞄准了他的胸口。

　　真假难辨心中计，进退失据难为所

　　“你——”丁代禧郁怒，指着他朝前追了一步便迈不动了。
　　一把手枪瞄准了他的胸口。
　　“对不起了。”岳楚骁边说边往后退去，这把手枪是他用大娘的玉佩从戴乐尓手里换得的，比师傅送的那把精巧许多。
　　丁代禧恨恨地止了脚步，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无踪，手足无措。一阵心酸无端地涌上心头，混杂着愤怒、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担忧一丝欣慰。
　　岳楚骁一口气跑到福星客栈。客栈已经打烊，楼上主人的房间却依旧亮着，一行庄稼汉挑着担子从后门闪了进去，像是送菜的，脚上却穿了夜行的快靴。岳楚骁一个闪身，藏进一旁的茶棚里。方才和丁代禧的一番对峙，两人都在演戏。福星客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此事通知于丁代禧，那便说明，昨晚，他们并未从自己嘴里套出任何东西。否则，他们也不会借此封书信离间他和丁家。一旦丁家以败坏门风将其驱逐出门，穆家便会借机拉拢。想来，他们原本是想利用自己和丁家的关系，从自己这里得到任何不利于北洋水师的消息。若是这样，他们便只有讨好自己，讨好丁家，万不会一封书信惹恼丁汝昌，令自己在丁家无立身之地。
　　原因只有一个，事情紧急，他们不得不改变计划。丁代禧怕也是想到此层，才利用自己演一出苦肉计。他是怕府中有人监视，才做戏给人看。不过，依岳楚骁看来，府中应当没有他们的人，否则，他们也不会利用自己。丁代禧为人心机重厚，无形之中将自己算计在内，虽是为大局着想，但还是令他耿耿于怀。
　　黑暗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从不远处跑了过来，显得鬼鬼祟祟。黑影之后，还有一人跟着，也是小心翼翼。
　　岳楚骁定睛一看，居然是狗儿！而他身后那人却是虎子。
　　狗儿掂着脚几步一跳就翻进了院子，虎子见他进去，便现身观望了片刻，不想身后被人一拉，惊恐之中“啊”的一声叫出来，又被人捂住了口鼻。
　　“唔，唔——你是——哥？”见那人放松了自己，他恨恨地挥手欲打，却发现原来是岳楚骁，不免惊异交加。
　　“你怎么在这儿？”岳楚骁沉声问，见虎子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左右退避着自己，沉着脸又喝了一声，“不许扯谎！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给我说出来！”
　　见岳楚骁很是正经，想来事情紧急，他也不敢保留，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原来自他相求龚照玙安排狗儿在船坞做活后，狗儿不但偷懒赖工，还几次想偷偷拿了修船的器械去卖，此事被杨发知晓后，碍于他的面子便没有揭发。后来，杨发随丁汝昌出海巡航之前，便交代虎子看好狗儿的一举一动，生怕他生出什么事端来。虎子也真的半步不离地盯着他，果然，方才，他就发现狗儿偷偷抱了个东西埋在了海滩，但为了不跟丢，虎子也没有去挖他埋的东西。
　　岳楚骁听完神色更加凝重，立即叫虎子带他去找狗儿埋下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海滩，找到一处巨大的礁石之下，东西就埋在礁石的坑洞里，十分隐秘。虎子身子小，便探进洞里将那东西挖了出来，一边抱怨着：“这是什么劳什子，这么重！”
　　岳楚骁抢过来，拨开厚厚的一层细沙，不由得大惊失色，居然是一个小型的电台，外表有些损坏，似是被人蓄意破坏。可是为何会在狗儿手里？岳楚骁百思不得其解。
　　虎子掰着电台左看右看，怪道：“这是个什么东西？这么奇怪。”
　　“虎子！”岳楚骁捏着他的肩，低声正色道：“今日的事你要让它烂在肚子里，你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知道吗？”
　　“为啥？”
　　“你若想死你就尽管说出去！”
　　虎子被他骇地一愣，低声嘟囔，“不说就不说。”
　　岳楚骁不再搭理他，搬起石头将电台砸地粉碎，又把碎片藏进了礁石洞里，折腾了一宿，疲惫不堪，便索性靠着礁石睡了。虎子赖着不肯走，也在他身旁睡下。
　　潮水澎湃，在耳边轰鸣，响彻不绝，岳楚骁心神繁杂，一夜未眠。第二日曙光未现，他便起身离去，临走前将外袍脱下盖在虎子身上，看着他乖巧安纯的模样，心里不由得疼惜。
　　天光未现，福星客栈门前便已是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小商小贩熙熙攘攘，尤叔站在客栈门口，脸上带笑，接待挑担送菜的人进去。岳楚骁仔细留意了一下，这批人和昨晚的不同，有一些看来是真正的庄稼人。
　　见到岳楚骁，尤叔的脸色有些怪异，或许是尴尬，或许是鄙夷，岳楚骁视而不见，依旧与他问好后，便直往里头去了。
　　穆海庆正在柜台上盘算账本，见岳楚骁走过来，忙不明不显地把身子往前一站，便盖住了面前的账本，岳楚骁装作不见，拱手一笑大声叫道：“岳父大人。”
　　穆海庆愣住，岳父？不但他，连大厅里的伙计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直直地望着这两人。
　　岳楚骁依旧是笑，“岳父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和穆棱已经同床而度，岳父大人不记得了么？”
　　“哦，啊，是，是，是。”穆海庆哈哈大笑，把账本一合，绕过柜台走出来，拉着岳楚骁的手道：“看我的脑袋，真是记不住事情，贤婿不要见怪啊，哈哈。”
　　岳楚骁低头而笑，“岳父大人过谦了。”
　　大厅里的伙计听他们这么一说，就有上来凑热闹的了，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粗声叫道：“兄弟，哪有两手空空见老丈人的？难不成你就想凭着一张小白脸把人家闺女拐走？”话音刚落，立马引来哄堂大笑。
　　岳楚骁笑而不语，右手一摊，欠身道：“岳父大人，借一步说话如何？”
　　穆海庆忙诺诺地点头，跟着岳楚骁去了内堂。
　　到了内堂，岳楚骁又是一躬，“岳父大人，恕小婿僭越。小婿是孤儿，虽得叔父收留，但丁家无量容人，处处欺压于我，因此——”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眼穆海庆的神色，果然急不可耐了。岳楚骁不慌不急，继续说道：“小婿自幼失怙，未承庭训，因此，于儿女婚姻大事，甚是不晓。故而请教岳父大人，小婿该拿什么下聘令嫒，才不枉失了岳父大人您的身份。”
　　“这——”穆海庆心里又是一咯噔，岳楚骁绕来绕去，还是没有挠到自己的痒处，他说话似真不是真，似假又不全假，实在是狡猾之极！
　　“岳父大人？”
　　“啊，这个，贤婿啊，如今战事吃紧，那些复杂的礼节，啊，繁文缛节就不要计较了吧？啊——”穆海庆满脸堆笑。
　　岳楚骁一脸难色，“这恐怕不好吧？自古儿女婚姻讲究六礼七出，便是家徒四壁、不闻诗书也万万不可废了这些礼节，岳父大人怎么——”
　　“礼节都是人定的，伺时而动，伺机而变，贤婿又何必纠缠于此呢？”话音一落，只见一个身着翠绿花色上衣的妇人走了进来，笑意盈盈，正是穆海庆的妻子穆氏。
　　岳楚骁笑着见礼。
　　穆氏亲热地笑着，拉着他的手道：“贤婿不去看看穆棱？那小丫头可是想你了呢！”
　　岳楚骁低头不语，看起来十分羞赧。他心里想着，穆氏倒是比穆海庆精明，刚说了两句话，就显滴水不漏之色。再问下去恐怕会露馅，于是不再追问，告别他们便往穆棱房里去了。
　　刚走近屋子，一股淡淡的花香就迎面扑来，岳楚骁不由得一阵厌恶，也没敲门，而是转身下楼，往后院尤叔的住处去了。
　　尤婶不在。狗儿居然拿着斧头在劈柴，脸上胀得通红。
　　“啪”一斧头下去，原本破碎的木头几乎成了碎屑，岳楚骁嗤笑一声，他哪里是在劈柴，分明是在泄愤。
　　岳楚骁在他身旁坐下，并不说话，只替他收拾了些木头。
　　“要你多管？”狗儿把斧头一摔，“你不要猫哭耗子假慈悲。”
　　岳楚骁并不停手，把柴摞成一堆，笑道：“你若是疼惜尤叔劈柴累得慌，倒不如上山帮他砍些柴来。”
　　“你算什么东西？！”狗儿白了他一眼，“若不是我爹爹救的你，你早不知道投胎到哪里去了！白眼狼。”
　　岳楚骁并不生气，淡淡一笑道：“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来找你。”
　　“找我？找我做什么？你想出我的洋相？！”狗儿忍不住站了起来。
　　岳楚骁这才看到了他脸上的巴掌印，想是被尤叔教训过了。他叹了一声，又抱了一摞柴，一把一把地堆好，自叹：“果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说什么？！”狗儿更是火气冲天，弯腰拾了斧子就要砍来，不料岳楚骁动作比他快，先一步把斧头踩在了脚下。
　　“让开！让开！你狗娘养的！”
　　岳楚骁一脚踢开他的手，依旧满脸笑意，“狗咬吕洞宾，至少狗还知道防范于未然，若是猫哭耗子，这耗子恐怕不会先知先觉了吧？说不得被猫吃了，也还以为猫是一片好心呢！”
　　狗儿闻言愣了一下，迟疑片刻，又朝他打来，“你少给我掉文字，老子不懂，我——你干什么，放开我！”
　　岳楚骁哪里肯放，朝外看了一眼，暗处一个红色的身影立马消失无形。他低声喝道：“若想你爹娘活着，就不要声张。”
　　狗儿愣住，直直地望着他。
　　岳楚骁手一用力，两人便滚到了地上。
　　“你到底要干什么？！”
　　岳楚骁喘着粗气，“你早就猜到了对不对，你知道了他们是日本人，才三番五次叫尤叔他们走？”
　　狗儿也粗喘连连，沉吟了一下，没有做声。
　　两人你掐我打，滚来滚去，真的就像打架一样。
　　岳楚骁不禁欣慰，狗儿虽然脾性恶劣，品行却不坏，难得的是他知道分寸，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火爆一般的脾气，危急时却也拿得了主意。否则，他怎么会瞒了那么久，不把真相告诉尤叔他们。想来他去当兵也是计策，因为尤叔一家断然不会准许他去军营，反而会因此带他离开旅顺避祸，没想到反倒是自己坏了他的事。
　　“起来，她走了。”岳楚骁低声说了一句。
　　狗儿“哼”了一声，又往岳楚骁腿上踢了一脚，方解恨地爬了起来，愤愤地冲到里面去了。
　　岳楚骁也不与他计较，随他进了屋里。
　　提督衙门。
　　丁汝昌匆匆喝过一盏热茶，暖了暖手，向屋内各人道：“诸位请坐。”
　　林泰曾、龚照玙等皆坐定。刘步蟾有些急不可耐，嚷道：“军门，李中堂到底是什么意思？日军一夜之间将军舰隐匿无形，但其陆军已经逼近，难道就让我等在此坐以待毙？”
　　丁汝昌挥了挥手，“子香稍安勿躁，中堂之意是令北洋水师伺机而动，并非不作反抗。”
　　“军门！”林泰曾站了起来，拱手道：“朝廷要求我等不可畏葸不前，李中堂亦严令：船舰断不可毁。一边要求作战，一边要求船舰不可损伤，这分明是将北洋水师置于死境，前是断崖，后无退路啊！”
　　丁汝昌闻言微微皱眉，林泰曾所言不假，但也太绝对了些。他叹了一口气，道：“旅顺基地自建港一来，将近15年，朝廷耗费巨资，实是因为旅顺乃京畿门户啊！若旅顺失守，京津危矣！我等食朝廷俸禄，自当为朝廷效犬马之劳。若敌寇来犯，北洋水师自不会拱手退让，我丁汝昌定当与众将士共存亡！诸位——”
　　“我等愿效仿丁军门，死而后已！”屋里众人断然应道。
　　丁汝昌满意地笑了笑，道：“日军花园口登陆，直逼旅顺，朝廷亦深感旅顺危亡，派盛军卫汝成一部从天津募兵前来支援，卫提督是从水路而来，然山东巡抚李秉衡却诬陷其沿途抢劫百姓，与贼无异。而卫汝成的胞兄卫汝贵之死，亦是与这李秉衡有关。卫汝贵纵然有错在先，却也罪不致死，可恨朝廷那些所谓的清流，处处捏造证据，残害我大清忠良！”
　　丁汝昌说的义愤填膺，满是愤愤之色。屋里几人又何尝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丁汝昌有心作战，无奈李中堂忌惮清流之人，定然叫北洋水师不得轻举妄动，以免落人口实。黄海血战之前，与日军丰岛作战，便有人诬告丁汝昌，称其尸位素餐，占其位不谋其事，几乎就将他明正典刑，若非李中堂全权相保，他丁汝昌也不会坐到这里。想到这里，众人都觉心中被无数藤蔓纠葛，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丁汝昌何尝不是如此，日军进攻旅顺的目的便是摧毁北洋水师，而守卫旅顺的机动兵力实际只有8000余人，新募兵占据绝大多数，如此兵力，绝对不能护卫旅顺周全。李中堂之令虽不近人情，却也不无道理。若北洋水师妄然出动，恐怕也不济于事，还会惨遭灭顶之灾，如此一来，旅顺更如羊入虎口，岌岌可危了。
　　见众人不再说话，丁汝昌略一沉吟，问向龚照玙道：“龚大人，船舰修葺地如何了？”
　　“这——”龚照玙愁眉苦脸，“不瞒军门，船坞人手不够，每日都有人逃亡，下官虽明正典刑，却收效甚微。非但如此，修葺所用装备亦显老态，根本赶不上速度。如此，如此船舰修葺极其缓慢，仅做了一半。”
　　丁汝昌闻言，半晌未语。只觉得一股透心的悲凉，一种浸入骨髓的残酷，将他逼入了深渊，除了往前走，别无出路。心中百转千回，也只是沉沉地叹息了一声。
　　屋子里顿时沉默了下来，谁都没有说话。他们面临的仿佛是一场注定的死刑，只等待宣判，除了等待，别无他法。而这种死刑，还需自己执行，别人只需紧紧相逼而已。大清朝，这个行将就木的古老帝国，也只是冷漠地看着他的子民，在繁衍了几千年的土地上，残喘求生。而大洋的彼岸，那个半道崛起的岛国，正一步一步地爬上他的躯体，一口一口地将其嗜虐殆尽。
　　历史是残酷的。血雨腥风，战争屠戮，他见惯了，也疲惫了。在他的轮回里，亲子可以相残，血脉可以乱伦，天道可以颠覆，纲常可以废弃，还有什么可以令他心动的？纵然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他也只是一如既往地冷漠。四季依常，时间依旧，没有什么能够牵动他的怜悯之心。
　　丁汝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起身向端坐不语的汉纳根和戴乐尓道：“两位先生，弹药购买之事，还需两位先生多多担待。”又向其余人拱手道：“望诸君共协心力，保我北洋水师相安无事！保我大清寿延安康！”
　　众人皆应声而去。半晌后，丁代禧从里屋出来，见父亲面色沉重，忍不住问道：“爹爹不准备应战么？”
　　“唉！”丁汝昌并不回答，叹了一口气，压下心头剧痛。端了茶，又突然抬头问道：“秦云呢？”
　　“他——”丁代禧犹疑片刻，方道：“儿子派他去做事了。”
　　丁汝昌只“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尘埃未落佳人逝，跌宕战局浪日高

　　寒风凛冽，冬季不知不觉就来了。战事一天天吃紧。日军以迅雷不及掩耳对旅顺后路城池，金州、大连发起攻击。旌旗猎猎的金州城头上，中国军队的克虏伯大炮不屈还击，仍阻挡不了日军的攻势。不到一个时辰，大清军旅节节败退。古老的城墙最终没有阻挡野蛮的侵略，被炸弹炸开的巨大窟窿仿佛一道无法弥补的伤疤，无声地哀鸣。交错的民巷之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溃逃的人群中，夹杂着妇孺的低声啜泣，交织着将士的嚎啕痛哭，他们回头望时，弹痕累累的城头上，冉冉升起的日本国旗，鲜艳如血，天地间，响彻着日本兵的狂笑欢呼。
　　当日，金州全境落入日军之手。不久，大连失守。旅顺后路完全敞开，旅顺，危在旦夕。
　　岳楚骁站在窗边，俯视着楼下狼狈奔走的难民，其中一些还是大清的士兵，想是战败后退回来的。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步伐蹒跚，全无神气，只一张脸，挂着惊恐的神色，他们奔走着，毫无目的，不知道哪里才是避身之所。
　　穆棱依旧在练字，歪着头，一脸天真。岳楚骁忍不住叹息，穆棱也是个可怜之人。只可惜，她是日本人，他不得不利用她打开穆家的缺口。第一次，岳楚骁发觉了自己的残酷，残酷到无视一个人的挣扎，甚至利用她的不忍，成全自己的大义。
　　他总会想起五哥，若是五哥在的话，他是不是会比自己做得更加犹疑不决，心狠手辣？然而，他也知道，自己终究不是五哥，他自己，离心狠手辣，还差了很远，很远。
　　丁代禧曾差虎子带信给自己，信是由狗儿转交来的，只有四个字——见机行事。想来丁代禧也明白了自己的目的，如此的话，丁汝昌也该明白了吧！想到这里，岳楚骁提着的心方放了下来，否则，自己数日未归，丁汝昌该真的会对自己家法处置了。不知为何，想起丁代禧打的两巴掌，他还是心有余悸。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怕丁汝昌。不是恐惧，而是发自内心的敬畏，连自己也说服不了的屈服。
　　而他没有想到的是，丁代禧对此事，只字未提，丁汝昌亦不知情。
　　楼下大街上，狗儿的身影远远地走了过来。
　　一阵风吹过，岳楚骁冷地一抖，不小心将挑窗碰了下去，砸到了狗儿的头上。
　　“奶奶的！你找死吗？”狗儿朝上怒喝道，见是岳楚骁，又忍不住扒下一只鞋子往上一砸，岳楚骁往里面一闪，鞋子砸了个空，落到了地面上。
　　“怎么了？”穆棱听见声音，放下笔问道。
　　“没事。”岳楚骁笑了笑，伸手扶了扶窗，把窗户关地严严实实。
　　狗儿悻悻地骂了两句，才弯腰捡起地上的鞋子，一旁的地上，一张小纸屑不起眼地躺在那里。
　　“他娘的！勾引上老板娘闺女就了不起啦？乌龟王八蛋！”嘴里骂着，又把鞋子往地上一砸，正好砸到了有纸屑的地方。粗声喘了两口气，才弯腰把鞋子捡起，顺手一带，将纸屑藏进了掌心。
　　夜深人静。
　　丁代禧正从父亲房里退出来，便撞见虎子正探头探脑地张望。狐疑地接过他手里的小纸条，打开一看，不由得脸色大变。一把推开丁汝昌的房门，惊声道：“爹爹，日本舰队明日将派鱼雷艇来袭！”
　　丁汝昌从梦中惊醒，也不顾得穿衣，赤着脚下地接过儿子手中的纸条，看过后凝声质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是秦——，”说到这里，见丁汝昌的脸上郁结着一股怒气，连忙改口，“是请人买来的。爹爹，如今金州大连已失，旅顺后路截断，且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日军意怀偷袭我北洋水师之心总不会错。爹爹不要大意，需得尽早想好万全之计才好。”
　　丁汝昌略一沉吟，刚想开口，就听到外面有人道：“军门！刘步蟾有事相报！”
　　丁代禧去开了门，刘步蟾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军门！船坞工人趁夜逃散，剩余无几了！”
　　“什么？！”丁汝昌大惊失色。
　　刘步蟾横眉立目，难掩担忧之色：“旅顺城内涌进大批难民，金州大连的败军亦进入了城内，卫汝成等陆军部队也已到达，但是旅顺补给线被日军切断，军粮仅供10天之需，龚照玙前往烟台筹粮。不料日军奸细妖言惑众，声称总办逃离，旅顺不保。众人信以为真，人心惶惶，皆趁夜逃散了！”
　　丁代禧亦忧心不已，喃喃道：“如此一来，船舰修葺便不得不停止了？”
　　刘步蟾不置可否，转向丁汝昌道：“守卫旅顺的陆军各部，卫汝成、徐邦道、赵怀业等各军分属七个系统，并无总统帅，且彼此之间向来不合，如此军队，只怕难保旅顺周全。”
　　丁汝昌愁眉紧锁，沉吟半晌，果断道：“子香，速去准备，我要率舰队去天津面见李中堂！”刘步蟾领命而去，丁汝昌迅速穿戴完毕，出门前，又翻出一本奏折对丁代禧吩咐道：“速速程奏京城！不要耽搁”丁代禧略略翻开一看，居然是一本贺词。他恍然醒悟，原来明日是慈禧的生日。一股悲凉，融合着嗜心的愤怒，从血管里喷薄而出。可怜这一群大清“勇士”，到头来却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城内难民愈来愈多，一股一股的人流穿过旅顺涌向四面八方，累累若丧家之犬，在遍布疮痍的大地上蹒跚前行。船坞已经停业，烟囱里也没再冒出黑烟，几艘毁损未修的船舰已然停泊在港口，十分寂寥。
　　福星客栈的气氛也顿时紧张了起来，穆海庆以战事为由遣走许多伙计，除尤叔一家以外，店内便只剩下几个日本人装扮的伙计。虽然没有和他们打过交道，但岳楚骁也知晓他们的身份。那日他来和穆海庆提亲时，满脸横肉的大汉取笑自己，大厅里一半人哄堂大笑，另几个却冷着脸，不知所云，即便他们能听懂中国话，也不一定都能听懂中国的玩笑话。
　　丁汝昌已经率舰队去往天津。他将杨发留下，协助旅顺陆军守卫海防沿线，以防日军鱼雷艇来袭，炸毁停泊在港内的船舰。岳楚骁派狗儿和杨发取得联系，两人定下计谋，要让日本舰队偷袭不成。而昨天，他和穆棱醉酒，借机告诉了他们北洋水师剩余的船舰以及停泊地点。他知道，日本军不一定相信，但是战况紧急，命悬一线，他们没有时间求证自己所言真假。而他们亦不会倾巢而出，付之一炬，不过只要他们有所行动就好，岳楚骁要赢的是时间，北洋水师需要足够多的时间进行准备和战略转移。
　　夜渐渐深沉。客栈里只剩下穆棱和他。狗儿趁机逃走，调开尤叔和尤婶。而穆海庆他们，应该已经摸到了海边。
　　穆棱看起来有些紧张不安。她没有练字，只是怔怔地看着岳楚骁发呆，岳楚骁一直都喜欢站在窗户边上，挺拔的背影，坚毅的曲线，有种不言而喻的美。穆棱总为自己幼时不学画画感到遗憾，她真想把他的背影定格在画纸上，这样的话，即使天天看，她也不觉得厌烦。还有三天她就16岁了，若是在家的话，父亲该托人给她找个好人家，母亲也会把几年沉积下来的嫁妆收拾好，而那个男子，也该上门见婆母了，他是不是也会像岳楚骁这样俊美？穆棱低头羞赧地一笑，埋怨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她喜欢岳楚骁，喜欢他的美，那种美，就像家乡的富士山一样，给人遥不可及的感觉。穆棱对美的事物，向来不由自主地倾倒，就像小时候上学的时候，老师说她的眼睛能够发现时间最美的事物。她真的希望，时间就这样停止不前，她不想岳楚骁娶他，不想把这种距离的美破坏，她只想这样。
　　岳楚骁叹了一口气，他发现了穆棱的视线。清澈澄明却又胶着着一如既往的执念，让他不敢直视。心里的愧疚就像一个巨大的窟窿，一点一点地深陷下去，没有底线。可是他还是一步步地走的更深，更加无法回头。
　　“秦云哥哥，”穆棱忽然叫了一声，“你不要娶我好不好？”
　　岳楚骁惊了一下。
　　“我只想把你当作哥哥的，哥哥会帮我，可是丈夫却会打妻子。”穆棱的理由很简单。
　　岳楚骁心中一痛，笑着拍了拍穆棱的头，问道：“你想不想留在这里，不回家去？”
　　穆棱很坚决地摇了摇头，抿抿小嘴，“为什么不回？我想回家。”
　　岳楚骁没有说话，他不想告诉穆棱，他们已经不能回家去了。大洋那边的岛国，将成为他们心中无法实现的梦。穆海庆他们埋藏在海边的炸药，不旦摧毁不了清军的防御，反而会把他们自己送去天国。
　　缺月西沉，天愈发黑地彻底。岳楚骁抬头长吁了一口气，对穆棱说道：“穆叔他们还没回来，我去看看。”
　　穆棱没有接话，眉头微微皱起来，“他们不是去筹粮对吗？他们——去干什么了？”
　　“他们啊！是给你置办嫁妆去了！”岳楚骁呵呵笑着走了出去，他的心慌地厉害，针扎一般地痛。
　　穆棱没有拦他，尽管她知道，秦云的话不可信，但她还是说服自己接受了。父母让她看好秦云，她就这样眼睁睁地让他走了，她谁都不想伤害。如果他们之间，注定要有人受伤的话，她宁愿是她自己。
　　果然，岳楚骁走后半个小时，客栈的门就被人踢开了。母亲扶着满身是血的父亲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秦云呢？！”穆氏怒问道。
　　“他——”穆棱惊恐之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啪”一个耳光把穆棱打倒在地，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真是铃木家的耻辱！你给我们丢了脸！”母亲的眼睛通红，泛着血光，十分可怖。
　　“算了，算了。”穆海庆打断他，声音虚弱，额头上不断地冒着冷汗。
　　穆棱连忙爬起来去拿了伤药给父亲擦上，原来，秦云提供给他们的消息半真半假，大清的船舰果然停在那里，不过，他们早有准备。漆黑的夜里，长长的海岸线上，绵延一线的灯光，耀眼地将真实的停泊地点遮掩起来了，鱼雷艇的视线被避，而他们的偷袭也没有成功，反而遭了埋伏，只有他们三个人还活着。
　　不久后，他们便化妆成难民向海边跑去。姐姐在海边等着他们。穆棱又愧又痛，父亲的小腹上的血窟窿仿佛打在了她的心里，鲜血如注，把她抽成了一具干尸，没有了灵魂。她不想如此，她不喜欢战争，不喜欢做军人，她只想在家乡的樱花树下，喝着妈妈酿做的清酒，和姐姐一起荡秋千。可是，一切都变了。自从姐姐上了军校，自从她的爸爸妈妈被调往京都，一切都变了。他们回不去了。她突然想到了秦云，他是不是安全？他有没有受伤？
　　耳边，妈妈不断催促着，“快！快！”说的是日语。熟悉之外，她又觉得陌生，一种巨大的发自内心的恐惧将她和她的家乡、和她的语言隔离开来，她的心里再也唤不起曾经的依恋和温馨，只觉得，一片冰凉。
　　“砰！”一声枪响，她猛然一惊，身后有人追来了。是秦云，是他一个人。她的脚，突然就迈不动了。
　　“花子！花子！”爸爸在叫她。
　　“真一，你带花子先走，你——”穆海庆把花子的手交到妻子的手里，强忍了一口气，“我，铃木庆海无愧于帝国，无愧于天皇陛下！”
　　真一没有片刻迟疑，松开了手，朝身后开了一枪就拉着花子往前跑去。海岸边，铃木花代开着快船接应他们来了。
　　花子也看到了姐姐。她没想到，妈妈居然没有丝毫迟疑地放弃了爸爸，冷血地让她不敢想象。船停在了眼前，身后的枪声依旧响个不停。
　　“不！”花子忽然停了脚步，“不能扔下爸爸！”她扯开妈妈的手，反身往岸上跑去。
　　“花子！花子——”
　　秦云很快就追来了。花子把父亲挡在身后，从未如此坚决地看着秦云。
　　“穆棱。”岳楚骁心痛难忍。
　　“我叫花子，铃木花子。我求你，放了我爸爸，求求你。”
　　岳楚骁猛吸了一口气，难掩心口的疼痛，“他是日本人。”
　　花子浑身一颤，他是日本人。多么残酷的一句话，残酷到瞬间把她逼入了绝境，此时的秦云，果断刚练，甚至心狠，他都不会心痛吗？
　　“不！”花子哽咽了起来，抱着他的手臂哭道：“我们没有害过你，从来没有。那天我把你灌醉了，你什么也没做，睡在你身边的是姐姐，不是我，她也什么都没做，她什么也没问出来——”
　　“穆棱，”岳楚骁轻轻擦去她的泪水，“你们，都是日本人，明白吗？日本人，整个日本，对我们中国，对大清，都有罪。”
　　花子哑口无言，只是看着他落泪。
　　“花子——花子——”姐姐的叫喊在耳边回响。
　　父亲躺在身后，没有了声息，他是举枪自杀的，父亲曾说过：帝国的军人，死得要有尊严。可是父亲也是不愿的，他也不想参加这场战争，背井离乡，无家可归。执迷不悟的是妈妈，她和姐姐就像两个疯子，爱上了这场血腥的屠杀，爱上了帝国至高无上的尊荣。
　　“砰！”一声枪响。穆棱的身子猛地一颤，身后传来一阵剧痛。她的嘴张开着，发出喑哑的嘶声，眼泪氤氲在眼角，只剩下干涸的泪痕。
　　“穆棱！穆棱！”岳楚骁大惊失色，一把抱住她，跌坐在沙滩上。手心慢慢地濡湿了，一条鲜红的小溪，浸湿了细软的沙滩，弥散开来。
　　枪是铃木花代开的，从海边射来，准确无误地穿透了花子的胸膛。铃木花代冷着脸，枪在手里划出了一道弧线，便优雅地收进了怀里。
　　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穆棱的嘴角抽搐不停，气息从胸腔里一点一点渗透出去，直到剩余无几，她勉强抬起手，摸了摸秦云的脸，触手处，一片泪水，“你说过，要给我做哥哥的。”
　　岳楚骁的泪水潸然而落，他机械地点头，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该怎样挽回穆棱的生命，挽回这一次不可避免的错误，他什么都想到了，却没想到要赔上穆棱的生命。他想告诉她，自己是多么喜欢她，喜欢她歪着头写字的样子，嘴角抿起带出酒窝的样子，他还要告诉她，他会带她回云州，回那个冷清的家里，他还会安慰她，他的父亲虽然很凶，但是对女孩子都是很纵容的……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穆棱的眼睛渐渐闭上，再也不肯睁开。
　　岳楚骁一直不知道，穆棱，填补了他心里的空缺，那个空缺，由楚颜打开，便再也无法关上。那里面，埋藏了太多血腥，太多爱恨，太多情仇，永远都无法填补完整。
　　黑色透亮的夜，海潮在身边轰鸣不绝，像天地悲情的恸哭，却没有眼泪。
　　岳楚骁把穆棱瘦小的身体埋进了海滩，和她的父亲葬在一起，用礁石给他们做了墓。不知道这异国的土地，能否承载他们心中似饥似渴的恋乡之情？路过这里的每一个人，是否也会原谅他们曾经做过的一切？
　　天色依旧，一缕霞光渐渐穿透进来，像月光一样，轻盈如纱。杨发轻轻走了过来，在他背后站立良久，没有说话。
　　岳楚骁早就发现了他，半晌后，才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叹道：“走吧！”
　　本想拉岳楚骁去喝酒，不料他笑着拒绝道：“喝酒误事，大哥你还要巡航呢！”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杨发深叹了一口气，他的笑，何尝不是一种包裹华丽的撕心裂肺的痛。
　　福星客栈已经是满地狼藉，想必是城内的难民在此观望许久后，见客栈无人看管，方冲进去洗劫一空。拿不走的，都砸碎在地，拿得动的，丝毫不留。昔日车水马龙的街道，已然成为难民拥挤逃命的通道，丝竹声声的大厅，只剩下一地的破碎。柜台旁，一本账册打开摊在地上，打开的那页，赫然几个日文，已经被酒水濡湿。
　　尤叔一家仍不见踪影，岳楚骁不由得有些担心。刚迈出门往军营去，尤婶就急急忙忙撞了进来，抬头见是岳楚骁，便慌叫道：“狗儿被抓走了！”
　　岳楚骁也是一惊，“怎么回事？！”
　　尤婶脸上挂泪，哭诉道：“他们非说狗儿是逃兵，要抓去杀头啊！”
　　“不要急，不要急。”岳楚骁边安慰着，边打主意道：“婶婶你先呆在这里等着尤叔，我去把狗儿带回来。”
　　“这，他们肯放人吗？”
　　“婶婶放心，我一定把他带回来。”

　　一夕繁华一夕梦，梦尽君心美人吟

　　京城。
　　慈禧大寿之后，京城里喧嚣依旧。宁寿宫里唱过的戏，又在民间戏院里重唱几回。那几日，但凡手里有几个闲钱，不管是当官儿的，做少爷的，开当铺的还是做小买卖的，都乐得花半两银子往戏院里一坐，富贵的还请一壶好酒，再有几盘小菜，嘴里叼着烟袋，身旁着一人伺候。穷酸的，只一碗粗茶便打发了。卖冰糖葫芦的，烧红糖的，趁着戏院子门前无人看守，都溜了进来。卖几个给看戏的解馋下酒，身后一群半大孩子垂涎欲滴地从前台跟到后台，直到和卖小吃的被伙计轰出门去。
　　京城的老少爷们，最喜欢的戏班子只有两家。第一家在城北，因曾被老佛爷叫去宫里头唱戏，便一夜出名。有钱的老爷少爷都爱往那处跑，虽然花费昂贵了些，他们也不介意，图的就是个面子。城西的一家是最早在京城落脚的戏班子，占据着人气。听惯了他们的戏的老北京人，也就不爱往别处跑了。而最近几月，在城东的集市街头，靠近紫禁城的地方，又开了一家新的戏班子。这戏班子所在的地方，原是一张姓的祖宅，有人几次三番出高价兜没能买进，没想到却成了一个戏班子的搭台。戏班的班主，是一男一女两人，所属弟子的唱腔，也分属两个派系。一柔一刚，宛转中兼带豪放，虽是泾渭分明，却也不显突兀。因地利十分，就近的酒楼为图方便，也会请这家班子去演戏。
　　今日，在京城最大的酒楼，为庆贺老佛爷的生辰，几个京官联名在酒楼里点了几天的戏，包下了几天的饭食，酒楼里顿时虚无坐席，热闹非常。柳咏琴本不想答应，慈禧太后卖国求荣贪享富贵之举足以令人愤慨，而那几个京官阿谀奉承趋炎附势之心也实在叫人恶心。无奈她只不过是副班主，凡是做不了主，谭班主一意孤行，她也只能听之任之。
　　听着台上顿挫抑扬的唱曲，柳咏琴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自从被师妹徐咏春毒哑了嗓子，她便再也不敢听戏，这行云流水般的声音，仿佛是她生命中的一场飓风，失去了，也就席卷了一切。卡特几次请她开口唱戏，都被她以旧疾未好而拒绝。像是在等待一个理由，而这个理由，却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姑娘下次为云举扮一个穆桂英吧！”
　　柳咏琴一惊，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恐慌的脸，眉下一双炯目，闪烁着一种执念，交织着爱恨，像火一样浮动。
　　她轻轻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声音从脑海里甩去，它却越来越清晰。岳云举，岳云举，岳云举，满脑子都是岳云举！连镜子里那张脸都是岳云举。
　　“啊——”柳咏琴随手抓过手里的花瓶朝镜子砸去，只听见“哐啷”的一声，花瓶跌地粉碎，雕花镜架受力朝后倒了下去。
　　“姐姐怎么了？”闻声而来的徐咏月推门闯入，见柳咏琴粗喘连连，死死地盯着倒在地上的镜架，当她只是失手而已，便倒了杯茶，走近道：“姐姐喝杯茶吧！”
　　柳咏琴低头不语，浓黑的眸子里暗淡无光。
　　徐咏春有些发怵，碰了砰她的肩，“姐姐——”
　　“姐姐？”柳咏琴冷笑一声，转身盯着她，“谁是你姐姐？你姐姐现在还关在云州大牢里，你叫谁姐姐？！”
　　“我——”徐咏月被噎得无语，泪水在眼睛里一层层地浮动，见柳咏琴待自己一脸厌恶，更是愧疚不已，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师姐，是我姐姐对不起你，她不该一时贪念给你下毒，可她已经遭受报应了啊！她在大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是她自找的！”柳咏琴咬牙切齿，“戏班子里来得最早的就是我们几个，那时你们才6岁，天天嚷饿，我哪次没有用自己的钱给你们买吃的？练功的时候我哪次没有帮你们挡板子？杜德城那淫贼看上了你姐姐，哪次不是我把她支开？！她想做戏班子的台柱，就不顾多年情谊，唆使师傅把我卖给了董瑥，甚至一杯毒药把我推下了台——”说到这里，柳咏琴已是哽咽难语，泪流满面，哼了一声，又道：“如今你一句对不起就算了？你能还给我什么？！”
　　“师姐！”徐咏月拽住她的衣襟，哭道：“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们？姐姐在大牢里给你赎罪，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你要是还不解恨，就拿我当个下人使，随你怎么待我，打我，骂我，我都不会记恨——”
　　柳咏琴无言以对。只觉得嗜心的疼痛，从心底传到喉口，痛地连呼吸都充满的血腥的味道。她轻轻闭眼，眼泪就止不住地落了下来。“你走吧！好好去唱戏，不要在我面前出现，我不想看见你。”说完，仿佛连最后一口气都抽干了，无力地坐了下来。
　　徐咏月不敢多说，抹了眼泪，一步一回头地出了门去。
　　门外，张樊紊站立良久，见徐咏月出去了，踟蹰片刻，也走了进去。无视柳咏琴的神色，故作轻松地笑道：“外头在演穆桂英，你不去看看么？”
　　柳咏琴没有答话，拭了泪水，起身扶起镜架，又去收拾地上的碎片，却被张樊紊抢了先，“我来！”他笑着拿扫帚，扫了几下，觉得有些别扭。
　　柳咏琴摇头一笑，嘲道：“还是我来吧！想你做少爷做惯了，拿不惯扫帚。”
　　张樊紊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欲言又止，半天方道：“咏琴，有件事儿，我想跟你说。”
　　柳咏琴并不抬头，低低地问：“什么事儿？”
　　“我，我找到杜德庸了。”
　　柳咏琴的手猛地一滞，剧烈的疼痛又在心里叫嚣起来，在董府地狱般的那夜，如满地的碎片，一片一片地飞了过来。
　　“你——”张樊紊突然有些后悔告诉她这件事情。
　　“你早就找到他了？”柳咏琴抬头，冷冷地问道。
　　张樊紊一愣，眉心微蹙，“你什么意思？”
　　“你从云州把他们接来时，就已经把师傅带来了对吗？可是你却骗我说没有——”
　　“你还叫他师傅？！他把你卖给了那个淫贼，他害你……”纵然郁怒不已，后面的话张樊紊也说不下去，因为，太不堪。
　　柳咏琴叹了一声，“是他从人贩子手里把我买去，如果没有他，也就没有今日的我，我再怎么恨他，也不会不顾他的恩情。”
　　“荒谬之极！”张樊紊喝道：“他把你买去也是因为他需要有人唱戏，你能给他赚钱，你和他之间的恩情已经断了，剩下的只有恨！你现在要想的应该是怎么去报复他，让他比你当初痛苦百倍，而不是在此提什么恩怨分明，仁义之道！”
　　“那是你的想法！”柳咏琴横眉驳道：“我是中国人，我唱的戏也只有知恩图报恩怨分明之说，而不是你所说的西洋戏剧里面的复仇雪恨至死不休！”
　　张樊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长叹了一口气，敛了怒气冷笑道：“是，你是中国人。不过，若是到了英国，你还做得成中国人吗？”
　　“我不会去的！”柳咏琴断然道。
　　“你——”张樊紊气结，“日本人就要打进来，大清势必要亡国！我已经托卡特去买船票了，你留在这里做什么？这个愚昧落后的国家，能给你什么？它保护不了你！”
　　“那又如何？”柳咏琴梗直了脖子，“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为什么要离开？”说完，她又低头拿起扫帚，“你和卡特走吧！我还有戏班子要照顾，脱不开身。”
　　张樊紊无言以对。他以为柳咏琴开戏班只是一时之娱，心气过了也就完了。他也只是为了稳住她，拖延时间，好劝她随自己去英国，没想到谈了好几次，柳咏琴的态度还是这么强硬。
　　见张樊紊半晌无语，柳咏琴又有些愧疚，缓了语气劝道：“大哥，若是真的想走，你就自己去吧，不必为了我委屈求全。这里并不属于你。”
　　张樊紊本是满心怒火，被她如此一说，也没有了怒气，只是沉声地答非所问：“杜德庸你打算怎么办？”
　　柳咏琴微微一怔，吁了一口气，道：“赶他走，我不想再见到他。”脸上是少有的决绝。
　　张樊紊“嗯”了一声，转身就走，走至门口，又撇过头低声道：“我去找卡特退票，你安心唱戏。”柳咏琴愣了一愣，抬头看时，张樊紊的背影消失无形。只剩下沉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戏台上，那如海浪排空的悲愤之音宛转而来，恰似她手中的命运，即便将满腔的愤慨、怒气一泻而尽，而到最后，点缀其外的，还是悲哀和无奈。
　　岳楚骁四下环顾了一下丁汝昌的书房，枣红色的松木桌案，棕色淤黑的藤椅，纸墨笔研样样俱全。暗色中，一只金色的钢笔闪着暗淡的光。一字排开的书架上，除大多数古典籍作之外，其余的都是各国海军作战的史料以及操练方法集注。想是曾被多次翻阅，这些书都已经陈旧不堪了。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桌案前，打开抽屉，也不点灯，只趁着月光把手中的章印轻轻放回原处，又轻轻合上屉子。朝外看了一眼，没人发觉，便长吁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轻轻一笑，带着自嘲地味道，想不到他岳楚骁走到如今，居然做起梁上君子了。狗儿被船坞当做逃工抓走，那领头的为镇住手下，定要拿他开刀，岳楚骁不得已方偷来丁汝昌的章印，以丁代禧的口气，伪造了一张文书，那人这才肯放了狗儿。事情完毕后，他趁着夜黑，把章印放回原处。
　　“吱呀——”一声清响，有人要进来了。
　　岳楚骁骇地一震，顿时手足无措，不知该藏身何处，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被推开了。
　　“谁？！”是丁代禧的声音。
　　“是，是我，秦云。”岳楚骁有些心虚。
　　房里忽然亮了起来，丁代禧点了火烛，盯了他半晌，“你在这里做什么？”
　　岳楚骁窘迫不安，眼前那影影摇曳的火烛似乎烧到了他的脸，火烫火烫的。“我，我想来看书。”
　　“是么？”丁代禧显然不信，“看书怎么不亮灯？”
　　“我——”岳楚骁无言以对，干脆低头不语。
　　丁代禧也不再追问，站了半晌，走到书架前，拿了一本小册子出来，递给岳楚骁道：“这本《西洋兵船炮台操法大略》是林泰曾和刘步蟾两位大人在留洋的时候写成的，你拿回去好好研读，明日我要考你，答不上来可是要受罚的。”
　　岳楚骁“嗯”了一声，如逢大赦，拔腿就走。
　　“等等！”丁代禧叫住他，走到他面前，整了整他的衣领，和声道：“天气转寒，多穿些衣服。”
　　岳楚骁点头应是。
　　丁代禧没好气地一笑，敲了敲他的头，“明日我去跟张裁缝说一声，给你做几件过冬的棉袄。”又整了整他的衣衫，轻声道：“去吧！早些歇息。”
　　岳楚骁走出门的时候，暗哼了一声，要让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既让自己早些歇着，何故拿了一本书考自己？分明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夜霜花渡，愁断离人魂。
　　已是深夜。
　　一阵风过，灯芯略偏了些，光亮也跟着偏向外头去了。岳楚骁拿起笔杆挑了挑灯芯，一股焦灼的味道立马弥散开来。他忙把笔拿了下来，朝后甩了甩，却不小心碰到了披在肩上的衫子，烧出了一个小洞。岳楚骁有些头痛，这还是方才丁代禧差人给他送来的，上好的面料，精细的做工，不到一个时辰，就被自己烧坏了。猜想丁代禧知道此事后的表情，岳楚骁突然觉得好笑。
　　轻轻揉了揉酸痛的肩，又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圈圈画画。才看了一小半，他便对刘步蟾和林泰曾佩服至极了，这两人出国留洋，当真是抱着一颗救国之心，恨不得将西洋先进的军事技术尽数学来。想起自己和师傅再德国的几年，不禁汗颜。那时他还年少，读书认字自然不会为难他，兵工火炮本就是他所爱，也不会有什么困难。只是他玩心太重，不喜读书，学到的也只是皮毛，更未曾自己总结，自己创新。若不是师傅处处管教于他，只怕那几年光阴会被他荒废殆尽。
　　微微出神，叹了一声，不知道丁代禧会不会故意刁难自己，这本书虽然不厚，但要赶在明日记住，那也是不可能的。不禁想起五哥来，五哥以前也是奉师傅的命令来考自己，不过伍磊霆本身就对识文断字不甚精通，几次三番都被自己蒙混过关，纵然发现自己偷懒，也只是吓唬地抽几下手板，除非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他才会认认真真地罚一次。五哥，五哥……就像他心里的一个梦，包裹着血泪和爱恨，浮浮沉沉，梦里却是一种淡淡的情谊，仿佛一杯浓茶，渗开的是甘甜和余香，只是岳楚骁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梦之外的那些血腥情仇，恍如五哥胸口暗红的印记，花一样开放，烙印在他的心里。
　　头痛欲裂。
　　岳楚骁轻轻皱了皱眉头，放下手中的笔，伸展了一下。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叩门。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岳楚骁披了衫子，开门一看。“小夫人？”
　　晚吟一脸清淡，未施脂粉，她有些局促，“我，能进去说吗？”
　　“进来吧！”岳楚骁并未迟疑，虽然以他二人的身份，多少有些不适。
　　“我，我有事求你帮忙。”晚吟坐定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
　　岳楚骁有些惊讶，“什么事？秦云若能帮上，定不推辞。”
　　“我——”晚吟顿了顿，显得有些为难，迟疑片刻，还是抬头说道：“我打听到了我妹妹的下落。”
　　岳楚骁更是吃惊，先前晚吟不是说她全家遭难，只剩下她一人了么？
　　晚吟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我也以为我那些兄弟姐妹除我之外无一活口，覆巢之下无完卵，保存我一个已是不易，谁想今日京城里寄来一封信说我的一个妹妹还活着，我也不相信，但是随信寄来的还有一个玉佩，是我们傅家才有的信物。我便不得不信了。”
　　岳楚骁这才明白她的想法，低声问道：“小夫人，是想去京城找她？”
　　晚吟点了点头，“我想你和我一起去。”
　　即便早就猜到她的想法，岳楚骁还是愕然，若丁汝昌真是他的舅父，小夫人也算是他的舅母，两人相差岁数不大，在一起久了，也难免瓜田李下之嫌，更何况是私自去京城寻亲。且不说丁汝昌如今不在府中，便是丁代禧一个，便足以治得他有口难言。想到这里，轻笑了一声，“小夫人不能想些别的法子么？你若是真想如此明目张胆的话，何不差遣府中一人替你去找？”
　　“呵呵”，晚吟突然笑了起来，“孰谓人心不如水，只因未遇知心人。你果然猜到了。”
　　岳楚骁淡然一笑，“小夫人若是信得过秦云，便不必如此兜圈子。”
　　晚吟敛了笑颜，拿出一封书信，道：“我实在不愿惹你为难，实是无人相托。因我那妹妹也同我一样，沦落风尘，若我差府上人去找，岂不是让老爷、让丁家难堪？但我着实不忍断了这根血脉，我爹虽待我薄情，我那些姐妹兄弟总是无过的。因此，我想，你能不能帮我把这封书信送往京城？地址姓名都写在里头的一张纸条里……”
　　岳楚骁有些犹疑，如今战事已开，北洋水师危在旦夕，若他贸然离去，不是临阵脱逃了？往京城而去，一个来回，得有好几十天，不知要耽误多少事情，而且，这样一去，丁家还容得下自己么？
　　晚吟见他为难，也有些愧意，收回手里的书信，低了头道：“你若是为难，那便算了，缘来则聚首，无缘则相待，我也不想强求了——”她抬起头，强颜一笑，仿佛牵扯了心中的疼痛，有些抽搐，一张绝美的脸竟微微瑕疵，岳楚骁猛地一震，这样的小夫人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柳咏琴。
　　几乎没来得及再想，岳楚骁蹭地坐起，赫然抢过她的书信，“我去！”
　　晚吟有些不可置信，一双美目怔怔地望着他，充斥着担忧、欣慰还有愧疚。
　　岳楚骁当夜就雇了一辆马车，留了一封书信在自己房里，迢迢千里，往京城而去。

　　迢迢远道郎君意，父子离难惊重逢

　　第二日，丁代禧因公务繁忙未能顾得上岳楚骁，直到傍晚时分，忽然想起给他安排的任务，见他仍未来找自己，便反去他的房里找人。见到的却只有一封书信。
　　“表兄垂鉴：
　　弟云受人之托，远赴京城。情急之下，未请准允，不奢兄之海涵。舅父之处，还望兄长代为担待，少垂宽恕之情。待万事交托，弟自当领罪于兄长袍下，不敢推脱。前事有逆尊意，甚歉。
　　弟云拜上
　　看完之后，丁代禧已是火冒三丈，惊怒之下，立马着人快马加鞭赶往京城，将岳楚骁拿回。数日之后，丁汝昌从天津率舰赶回，听闻岳楚骁出走的消息，先是一惊，待丁代禧将他这几日的情形将述完后，这才一拍桌子怒了起来，大喝道：“把他给我从京城抓回来，军法处置！”
　　丁代禧从未见过父亲如此震怒，虽然心头恼怒，但也不免担心起秦云来。又过了几日，天气逐渐转寒，飘起了星星点点的雪花，风也一阵比一阵刮地凛冽。岳楚骁依旧没有消息，北洋水师却要全体离开旅顺，往威海卫去了。旅顺城外，叫嚣的日军已经越来越近。大清的守兵溃败千里，满地狼藉。旅顺，危在旦夕。
　　丁汝昌背手而立，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不禁扼腕长叹。自任北洋水师提督以来，他从未遭受如此挫折。丰岛一战遭日军袭击，高升号被毁，他成为众矢之的，遭受多半刁难诽谤。黄海一战，他身受重伤，虽未再受罪责，然船舰被毁，船坞修葺拖延、弹药、煤水供应不足成为他心头大忌，他只是区区提督，大清朝官制由来已久，沉疴难返，他也无能为力。如今，旅顺兵临城下，他却只能率舰队全身而退，躲入威海卫，眼睁睁看着旅顺千里沃土堕入敌手，实在是心有不甘！奈何！奈何！
　　丁代禧走了进来，见父亲站在窗边，寒风透过缝隙吹散了他双鬓间的白发，仿佛染了千层白雪。长吁了一口气，走过去把窗关紧，又替父亲批了一件长袍，问道：“爹爹还有什么东西要带走么？”
　　丁汝昌没有回答，随手一指身后，道：“不必了，只把那些书带走便好。”
　　丁代禧一看，却只有几本破旧的海军战略书籍，还有一本《西洋兵船炮台操法大略》，正是那日叫岳楚骁看的那本，翻看来看，里面还夹着一张白纸，钩钩画画，记得是自己的一些想法，倒也十分认真严肃。但一想起他竟然不告而别，又不免有几分恼怒。起身问道：“爹爹，秦云他——”
　　“叫他自己滚回来！战事在即，难道还要北洋水师整队等他？！他若还有脸回来，我丁汝昌也没脸再让他在军营露面！”
　　丁代禧讪讪的不敢再说，看来父亲是真的发怒，延误战机这条罪名，秦云怕是担不起了。
　　岳楚骁一路快马加鞭，顾不得修葺，只在驿站落过几次脚，那驿站的驿夫怪道他为何不让驿站代为送信，岳楚骁只笑称事关紧密，不得不自己亲为。话虽这样说，心却越发地忐忑不安。
　　他看过小夫人给的地址，泉水巷，香玉楼。岳楚骁在京城徘徊了三天，都没有打听到这个地名，泉水巷是有的，不过没有香玉楼。岳楚骁愤怒之余又有一丝心慌，小夫人到底想干什么？当初他便怀疑她另有所图，只是因为柳咏琴，因为柳咏琴在京城，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躺在客栈坚硬的木板床上，岳楚骁有一丝迷惘，或许，给小夫人送信也只是个借口，他想来找的，不过是柳咏琴罢了。他从未觉得如此惶恐不安，仿佛他要找的人就在眼前，只隔了一层云雾，用手一拨，便可以看见，可是他该怎样出现在她面前？她过得好不好？她的嗓子好了没有，还能不能为自己唱一曲穆桂英……岳楚骁辗转反侧，反反复复默念柳咏琴留给他的话， “碧落黄泉，唯君而归，山崩海枯，方与君绝。京华浮云，成荫待之。”
　　成荫待之，成荫巷？岳楚骁恍然醒悟。
　　第二天一早，岳楚骁也没等小二送来早饭，便出门去了。京城里果真是热闹非凡，卖菜的小商小贩早早地就挑着担子在集市上叫卖，一声一声，不绝于耳，丝毫不顾把嗓子喊破了。一旁的角落里也有几个卖早点的棚子，天亮则搭起，日落便收回。
　　京城最大的酒楼旁，就有一个旮旯，赵老头在那里做早点生意已经很多年了，数十年早出晚归，没睡过一个好觉。酒楼里人来人往，倒也给他拉了不少吃客，因此也赚了不少银子，日子虽过得清苦，却也不愁吃穿。这一日寒风萧瑟，天还未亮，赵老头就摸黑搭起了棚子，准备早点。北京人早上都喜欢吃一些混沌饺子，顺便来几根大葱生蒜，或者是几根油条，一碗面糊。老头没有老伴，也没有儿女，这些东西只好自己亲手来做。
　　这么早，街头上通常只有卖菜的人走动，天寒时分，男女老少门斗还在炕头上暖被窝呢。可是今天早晨，有一个年轻人，穿着单薄的褂子，打扮地有些落魄，模样倒是俊俏地很，说他是个读书人吧，却又有几分武夫的刚毅，倒也不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护院。他一大早就出来了，反反复复地在集市上走来走去，每一条胡同都要穿进去瞧上一瞧，绕了几圈又绕回来了。赵老头和一旁卖菜的唠嗑，道：“这小伙子哪儿人呢？咋的没见过？”
　　卖菜的抹了一把胡子，道：“八成是外地来的，不是个逃兵吧？这日子，从旅顺大连那地儿逃难来的多了去了。”
　　赵老头摇头，“不像。”说完，却见那人朝自己这边儿走来了，两人忙噤声不语。
　　岳楚骁走到卖早点的老头那里，先是一礼，问道：“老伯，您知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一条成荫巷？”
　　“成荫巷？”赵老头歪了歪头，朝卖菜的汉子嚷道：“诶，你听说过啥子成荫巷么？”
　　卖菜地坚定地摇了摇头，问岳楚骁道：“兄弟，你说的成荫巷是哪个片儿的？京城老大的地方，你得划个道儿，俺们才能帮你找不是？”
　　岳楚骁有些失落，强笑道：“多谢二位，在下只知道这巷子的名字，其他的丝毫不知。”转身要走时，又想起什么，追问道：“那您二位可知道泉水巷、香玉楼？”
　　这回他们二人没有多说，直接摇头否定。
　　岳楚骁也没再问，欠了欠身，准备离开。
　　“诶，小伙子！”赵老头拉住他，“这天都快亮了，不如到这儿吃碗混沌再走。”
　　岳楚骁心头略动，往怀里一摸，窘笑道：“实在抱歉，出门赶急，没带盘缠。”
　　卖菜的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赵老头嘲弄道：“你这老不死的想拉客做生意呢！这可好了，拉了个空袋子，哈哈哈哈——”
　　岳楚骁有些窘迫不安。
　　赵老头拉住他往里进，宽慰道：“甭理他，他这个人疯病！”说完泼了一碗水笑骂道：“你刚娶得小媳妇砸没堵住你的嘴呢？把你下半身伺候好了，怎么也不把上面一张臭嘴擦擦！”
　　卖菜的大汉不以为意，反倒笑得更加起劲儿。岳楚骁倒是脸红了。
　　赵老头给他盛了碗混沌，仿佛知道岳楚骁要说什么似的，交代道：“就当老头子借你一句吉言，今儿个头个开张，生意兴隆，你呢！日后有了钱，也别惦记着这碗混沌，否则，就是拿我这个糟老头子不当回事儿！”
　　岳楚骁被他一说，也不好坚持，只是笑了笑，心上一计道：“我给您写副对联吧！”
　　“这个主意好！”赵老头十分乐意，立马准允。
　　因没有纸墨笔研，岳楚骁便用烧焦的炭木在支撑棚子的两根巨大的松木上写了两句。
　　“万两财源春风意，一片公心秋月明”。横批是“暖延四海”。
　　赵老头看了更加合不拢嘴，他笑着又给岳楚骁端了一晚混沌，“老头子虽然看不懂这劳什子，不过小伙子的字写得不错啊！呵呵呵呵。”
　　卖菜的大汉不乐意了，也叫嚷道：“小伙子，也给俺弄副联子，让俺脸上也有点儿光！”
　　“大叔，您就省了吧！您一个卖菜的，也就俩担子，人家倒是给你写，你往哪儿贴呀！贴你脑门儿上？！”一席话说得众人开怀大笑，原来是酒楼的开门的伙计。
　　赵老头又给岳楚骁添了碗迷糊，岳楚骁却阻止道：“老伯，我已经饱了，您留着点儿卖钱吧！”
　　赵老头执拗不过他，只好作罢，反是问道：“你还要找人吗？”
　　岳楚骁点了点头。
　　赵老头叹了一声，道：“这老北京里头，胡同交叉不知有几百上千条，你这样问下去也不是办法。”
　　岳楚骁心如明镜，他在京城也没有熟识的人物，若凭一己之力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何况丁汝昌那边，也拖延不了多久。可让他放弃寻找，他亦心有不甘。一时间心绪繁杂，不知如何是好。抬头问道：“老伯可有什么好办法吗？”
　　赵老头有些为难，“老头子也是孤身一人，帮不了你多少，只是——”他说着，转向卖菜的大汉，“这位老哥倒是可以帮忙，他门路多。”
　　话音刚落，卖菜的大叔大嗓门应道：“没问题，小伙子，只要俺帮得上忙的，俺一定帮，这大街小巷，卖菜的多了去了，还怕捞不着一条破胡同出来？！”
　　岳楚骁忍俊不禁，心里直感激他们的热心。
　　赵老头回身看了看酒楼，忽然手一拍脑门，大悟道：“瞧我这记性！小伙子，看你是外地来的，身上盘缠不多，吃住都得花钱。只是最近，这酒楼啊，为了给老佛爷庆生，天天大戏唱着，好吃好喝贡着，不收一分钱呢！你啊，不如趁早到酒楼里占一个地儿，要是去地晚了，只怕只能站着吃喝了！”
　　岳楚骁看了看酒楼，果真是气派非凡，比旅顺的福星客栈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心里隐隐酸涩，不自觉想起了穆棱。他暗叹了一声，对于赵老头的提议不置可否。
　　天际泛白，太阳惨白着面孔从东方升起，仿佛病入膏肓的老人，毫无生气。风打着旋儿刮下雪花，一片一片，杨花一样纷纷扬扬，四处飞散。
　　岳楚骁在赵老头处吃罢早点，又和他们交谈许久，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见天已大亮，便要起身告辞。赵老头也不便久留，呵呵笑着硬要塞给他几根油条，岳楚骁推辞不过，便接受了。刚走出几步，只听到远远的马蹄声响起，继而是大锣开道。
　　“李中堂大人下榻顺德酒楼，闲杂人等速速回避！否则以罪论处！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话音不绝，只见街道拐弯处两个官差快马驰来，一人叫喊清道，一人敲锣威慑，街道旁的小商小贩躲闪不及，连担子都没来得及收，便被飞扬的马蹄踢个正着，一时间尘土飞扬，慌声四起。岳楚骁忙拉了赵老头往后退去，老头还不住地嘀咕：“这咋没有天良呢！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来的是李鸿章，乘着顶红大轿，仪仗威严，阵势轩昂。数丈开完，全是开路的兵丁，手执洋枪长矛，威风八面。
　　岳楚骁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藏在了暗处。正思忖着该不该离去，忽然浑身一震，一股透心的冰凉从血液深处渗入四肢筋脉，心，忽然就惶恐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一只硕大无比的蝙蝠，从头顶飞过，投下一片阴影。
　　李鸿章的顶红大轿之后，还跟着数顶黄盖大轿，摇摇晃晃，一起一伏地朝酒楼而来。岳楚骁的心怦怦跳个不停，一只无形的手不停地将它往里挤压，他快要透不过气来。果然，轿子在酒楼门前纷纷停稳，排开几丈远。兵丁们颠颠儿地跑去掀帘，数位身穿缎面官袍的便凛凛然走了出来。
　　岳楚骁只听见脑子里轰的一声，耳边嗡嗡作响。身子里的血象被忽然抽干了，顿时冰凉。头顶那只蝙蝠携着硕大的阴影网一样将他罩了进去。黑暗、血腥、恐惧交织成一根藤蔓，叫嚣着爬满了他的骨骼，吱吱作响。
　　李鸿章笑意盈盈，走至后面，拉着一人的手呵呵笑道：“振深啊！你我自云州一别，将近一年未见了啊！”
　　岳楚骁完全听不见另一人说的什么，熟悉的笑声在他耳边化作一道道尖锐的嘶嘶声，箭一样刺穿他的耳膜。他只想逃开，逃地远远的，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他像是被浸泡在自己流出的血液里，那些过往，那些记忆，如同支离破碎的镜片，一片一片锋利地嵌入他的体肤，方干了他的最后一滴血液，充入其中的是岩浆一般爆裂的恨。
　　赵老头在京城生活久了，大场面也见过不少，不过近来战事多磨，如此盛大的场景也不多了，因此他一直都很兴奋，啧啧赞道：“毕竟是当官儿的啊！瞧这气派，啧啧。诶，你说——”转过头去，岳楚骁早已不见人影。

　　相见争如永不见，有情何似冷无情

　　李鸿章携众多官员进了酒楼后，便直往楼上走，楼下大厅原是摆酒席的，如今扎了个台子供唱戏使用。他们一坐定，眼尖手快的伙计便好吃好喝地伺候上了，在一旁站着的、端菜的、烧烟袋儿的，穿着都比平日里光鲜亮丽许多，足见其巴结奉承之心。
　　几人说笑一阵后，李鸿章对身后的小厮摆了摆手，小厮会意，立即朝外喊了一句，“开戏咧！”戏台子上早就准备妥当了，锣鼓一响，生旦净末丑各类角色铿铿锵锵地上了台来。唱武将的挥舞着大旗，扎扎咧咧，演青衣的步生莲花，旖旎妖娆，正邪净丑，你方唱罢我上场，世间百态，人世循常，各入其中。
　　几个官员是按官阶大小一字排开，李鸿章却偏把岳云峰安排在自己右手边落座，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十分畅快。
　　岳楚骁隐没在楼下的小隔间里，一壶烈酒，独自饮着。在他这个位置，一抬头便能看见楼上的各位官员，父亲偏偏和李鸿章坐在中间，边谈笑边低头看戏。
　　楼道间人来人往，伙计们陆续不绝地端了山珍海味往楼上去，丝毫不会注意到他。不多一会儿，酒楼里的客人越来越多，都是趁了大好日子来吃白食的。掌柜的红光满面，一脸肥油仿佛就要燃烧起来。进来的人都在掌柜的面前掂了掂脚，打了个千儿，抱拳贺道：“您老发财！”掌柜的也乐呵呵地回敬道：“借您吉言！”又喊了一句：“小二，给这几位爷好吃好喝伺候着！”若是打扮寒酸的，掌柜便只是咧嘴笑两声，连动作都懒得做了。
　　岳楚骁不善饮酒，桌上那些下酒的小菜都吃完了，酒却只喝了半壶，一个眼尖的小二注意到他，瞅了半晌，方凑过来问道：“这位哥儿，您是新来的吧？”
　　岳楚骁点头承应。
　　“那便是了，前儿个老佛爷过寿，各地的总督都来京献礼，李中堂大人呢，做个顺水人情，在我们酒楼啊！请各位入京的大人看戏——”
　　“我知道。”岳楚骁心头烦躁，及时打断他。
　　小二被噎得一愣，讪讪地怔了片刻，冷了语气道：“今儿我们掌柜的请客，全场免费，但是有个条件，您啊！必须得到掌柜的那儿送一句吉言。”
　　岳楚骁心下了然，怪不得进来的人，不管贫富，都与掌柜的有如此一出。但是他不能，一旦走出这个隔间，便完完全全暴露在父亲的视野之下，如待宰的羔羊一般没有还手之力。
　　小二见他迟疑，脸色愈来愈阴沉。
　　岳楚骁冷笑一声，道：“我出钱，成么？”
　　小二断然否决，“那可不成，这是店里的规矩，您既来了，就得守着规矩。”
　　“是么？”岳楚骁抿了一口酒，压下心头的烦躁。
　　“你——”小二还想说什么，只见他从怀里慢慢掏出一个东西拍在桌上，惊地往后打退了一步，“你，你你——”
　　岳楚骁邪气地笑了笑，“你去问问掌柜的，还要吉言么？”
　　小二盯着那柄乌黑锃亮的手枪，两腿发软，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却不敢真的去问掌柜的，搞不好惹恼了楼上的几位大人，他们酒楼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台上唱的正是《龙凤呈祥》，讲的是三国时期刘备借荆州不还，周瑜用计将孙权之妹孙尚香嫁与刘备，后弄假成真智骗周瑜的故事，那孙尚香乃名门世族之后，与他的兄长一样，自幼习武，倒有几分男儿本色。台上那戏子端的手段精巧，一举一动将那孙尚香给演活了，圆润的唱腔软中带刚，博得了阵阵喝彩。
　　李鸿章亦连连点头，又对身后的小厮耳语几句。只听那小厮尖着嗓门儿叫道：“中堂大人金言，赏！”
　　底下喝彩声更甚，台上的戏子忙朝了楼上跪下，感恩戴德地磕了几个响头。
　　柳咏琴在后台忙个不停，因她有孕在身，便没有出戏，只帮着底下的人打点彩头和装饰。一出戏完后，徐咏月从台上下来，见到她，讪讪地不知该笑还是装作不见。柳咏琴微瞥了她一眼，便转身去了。
　　张樊紊从外头走了进来，摘下颈上西洋式样的围脖，绕在柳咏琴肩头，关切道：“天冷了，怎么不多穿点。”
　　柳咏琴却不答他，笑问道：“医馆里没事儿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不放心你，顺道来看看。”
　　一旁的人见他二人如此耳鬓厮磨，都红了脸。柳咏琴却不以为意，张樊紊为人处世，丝毫不合传统的中庸节制之道，她也不想顾忌太多，徒增烦恼。
　　柳咏琴在镜子里见到自己带着围脖的模样，面色绯红地嗤笑一声，“这洋人的玩意儿，带着还真是不伦不类的。”说着把它摘下来塞进了张樊紊的手中。
　　张樊紊也没拒绝，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道：“前些日子你还说想吃酸菜馄饨，我刚才见着门口一个老头在卖呢！我去给你买点？”
　　“不用——”柳咏琴话没说完，忍不住一阵恶心，干呕了一阵，又咳嗽不停。
　　张樊紊心疼不过，安抚了半晌，“你等等，我去去就来。”
　　“等等！”柳咏琴拉住他，“我和你一块儿去吧！我去换身衣裳。”
　　酒尽杯空，岳楚骁全身燥热，心头也是烦躁不安。父亲的笑声却像咒语一样在他心里激荡不停，宿命一般束缚着他。苦笑了一声，他已经放弃了那么多，为什么还是放弃不了心里的怨念，来自于父亲的恐惧，没有一日不折磨着他，让他生死不能。
　　摇摇晃晃站起身，一把抓住来上菜的小二，“去，再——再拿一壶酒来。”
　　那小二与方才的那个不是同一人，见他才喝了一壶酒，居然就带有醉意，哼了一声，嘲笑道：“你还是别喝了，我可不想把你抬回去。”
　　岳楚骁刚想开口，忽然浑身一震，耳边如雷惊响，心仿佛跳了出来，暴露在空气中震颤不已。
　　柳咏琴。可是，身旁还有一个男人，张樊紊。
　　“琴儿！”岳楚骁低吼了一声，双手一拧，掐住了小二的脖子，把他勒在自己怀中，小二来不及啊一声，手中的盘子应声跌地粉碎。
　　“你，你你要做什么？”小二惊慌不已，挣扎了两下就再也动不了了。
　　“我不会害你，帮我个忙。”岳楚骁说着，掏出手枪抵在小二的腰间，拖着小二就出了门去。乍看起来，仿佛是小二受了伤被他扶出去一般，岳楚骁的脸埋在他的肩窝，看不分明。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谁也没用闲暇注意这俩人。
　　避开了楼上的视线，岳楚骁把小二重重一推，拔腿就朝外跑去。柳咏琴的碧绿的夹袄在街道拐弯处一闪，就消失无形。
　　“琴儿！”
　　岳楚骁箭一样追上去，将她抱在怀中，却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你干什么？！”
　　岳楚骁一惊，眼前的人却是一个穿了中国服饰的洋女人，身边的男人并不是张樊紊，只是，有点相像罢了。
　　他的心如同从悬崖上跌落，瞬间化作齑粉，飘散无处。失落伴随着刺痛，侵蚀了他的肌骨，硫磺一般燃烧成一堆烈焰，如火焚空。
　　雪在他头顶飘落，贴进他的肌肤，吸干了最后一点热气，便消失无形。他眼睁睁看着视野里那个碧绿的身影渐渐淡出，就像在云州那场惨绝的瘟疫中一样，除了无能为力，别无感觉。
　　柳咏琴和张樊紊坐在棚子的最里面。她低着头轻轻舀起一个混沌，送至嘴边时，心却突然抽搐了一下。
　　“怎么了？”张樊紊停下筷子，瞥了眼她的小腹，“又不舒服么？”
　　“没什么。”柳咏琴淡然一笑，没有做声。
　　琴儿琴儿，这是来自己哪方天际的声音？你终于，开始想我了么？泪水，悄然滑落。
　　岳楚骁失魂落魄，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太阳在他头顶悄然升起，苍白得和云层没有任何差别，淡地几乎没有的日光把薄薄的一层雪化作水渍，而太阳隐匿之后，雪又纷纷扬扬地从云层里飘落，如此反复，循环不绝。
　　街头上人渐渐多了起来，说话声不绝。岳楚骁看到的却是一具具孤魂野鬼，没有灵魂，连他自己也没有声息，没有魂魄。
　　“老不死的！你敢抢我的银子！你活腻歪了？！”一声粗骂，一个人扑通一声跌倒在他面前。岳楚骁被撞得一惊，清醒过来。
　　地上蜷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苍白的发丝和胡子交织在一起，根本看不清本来的面目，他穿得很单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过来，抬腿就是一脚，“老不死的！我叫你偷！我叫你偷！”说话间，腿踢得更狠了。
　　老头在地上蜷缩着，发出一声声哀号。
　　“住手！”岳楚骁几乎没有等打人的男人答话，右脚一勾，猛地一踢，男人哀号着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下，抱着脚爬不起来。
　　岳楚骁敛过一丝怒气，搀起地上的老头，老头呻吟着从地上踉跄爬起，连连点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岳楚骁心里掠过一丝怪异，他对这个老者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老头咳嗽几声，终于发出了声音，“谢谢，谢谢——”
　　岳楚骁心头一震。
　　杜德庸！他居然是杜德庸！
　　心里忽然炸开一丝狂喜，“琴儿呢？柳咏琴在不在？知不知道她在哪里？啊？”
　　杜德庸被他摇得莫名其妙，模模糊糊才认出他来。啊的一声，杜德庸往后一挣，跌坐在地上，面色惶恐，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他心惊胆寒的东西。
　　岳楚骁进逼上前，把他拽起，“告诉我，咏琴他在哪里？告诉我？”
　　“我，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杜德庸只想逃走，他还想活着，即使活得卑微，他也不想死，柳咏琴占据了他的戏班子，拉拢了他的徒弟，他已经一无所有，可他还不想死……他把柳咏琴卖给董家，董瑥却死了，他的下场会是什么？
　　想到这里，杜德庸愈发骇地浑身颤抖起来。
　　天早早得就阴沉起来，风像是从地狱刮来，愈发凛冽刺骨了。日头悄无声息地隐没无形，没留下一丝痕迹，雪飘得更加肆无忌惮。
　　岳楚骁坐在墙角，看着眼前斑驳的大红木门，心未曾错过一拍地狂跳不已。风在他身边无孔不入，刀一样将他的体肤寸寸凌迟，他却丝毫感觉不到。
　　心里熄灭已久的火种终于燃烧起来，烈烈焚空，欲望蔓延。
　　他等了那么久，期盼了那么久，这一天，终于来了么？岳楚骁咧嘴而笑，惶惶不安。
　　光明仿佛在漏斗中瞬间溜走，夜色朦朦胧胧掩盖而来。分离的无数个日夜，都不如现今的等待如此漫长，岳楚骁望眼欲穿，心都要滴出血来。飘落的白雪一层一层，将他包裹其中，路过的好心人见他落魄至此，便拿了一件大衣披在他身上，岳楚骁失神不知。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自古爱恋相思，白了多少少年头。生于乱世，倒不如那南飞的断鸿，双去双来，死亦同穴。哪管诸般烦忧，诸多牵挂。
　　岳楚骁叹了一口气，泪水在眼角化作冰渣，遮住了视野。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冰凉。
　　胡同里忽然传来嘚嘚的马蹄声，岳楚骁惊地站起，扯动衣衫上的冰块，发出咯咯的声音。来的却是一个老头，牵着粪车，一匹老马，步履蹒跚。
　　岳楚骁几乎僵直在那里，身上的冰块叮叮咚咚地往下掉。他忽然后悔自己太轻信了杜德庸、轻信了傅晚吟，走到如此境地，他真的无法再回头。直直地站了许久，一声苦笑，他拿出小夫人交给自己的信函，借着雪光，扯开来看。
　　娟秀的笔迹。“秦云台鉴——”
　　岳楚骁疑惑不已，小夫人这封信居然是写给自己的！看来，关于其妹之事，的确是子虚乌有了。只是她把自己骗到京城意欲何在？岳楚骁微感不妙。
　　刚往下看时，又传来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似有数匹马并行而来。不一会儿，马蹄声陆续停止，岳楚骁抬头看时，心跳几乎停止了。
　　碧绿色的小袄，乌黑垂腰的秀发，旖旎偏偏莲花步，柳眉弯弯玉剑眸。梦里依稀摘红豆，重逢三世忘今生。
　　柳咏琴小心地从马车里出来，躲入张樊紊撑起的伞里，脖项间围着张樊紊的围脖。站定后，娇喘几声，拉下围脖，露出鲜艳欲滴的樱唇，利落地下令：“大家辛苦点儿！把东西卸下来！”
　　众多戏子听言，不敢耽搁，忙把戏装彩头陆陆续续地往里搬。张府的老佣人张鸿冒着雪把马车牵往后院。
　　柳咏琴呵了呵手，又放手安抚了下腹中不安分的小东西，道：“幸得明日不去唱了，否则大冷天的折腾，谁都受不了。”
　　张樊紊有些埋怨，“你本可以推脱的，可有可无的事儿，何故逼紧了自己。”
　　柳咏琴嫣然一笑，“快到年关了，大家都盼着回老家过年，不趁着现在多挣点，只怕不好回家。”
　　张樊紊颇是不屑，却也没再说。等东西都卸完了，便拉了柳咏琴道：“快点儿进去，我叫赵老头送了些混沌来，我们好好添添肚子。”
　　柳咏琴笑而不语，一脸快慰。
　　这一幕幕，皆被岳楚骁看在眼里。像烙铁一样，将他烧得体无完肤。他的心如同被人生生抓了出来，一片一片凌迟，鲜血淋漓。信在手中，和着滴下的泪水，结成冰块沾在指尖。有一瞬间，他多希望自己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到，看不明白。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柳咏琴悠然转身，眼光瞥过墙角一个暗淡的身影，眉头轻轻一皱。
　　“怎么了？”张樊紊也转过身来朝墙角看去。
　　柳咏琴摇头，“没事。”转身的瞬间，心却忽然抽痛了一下。
　　大红的木门喑哑着声音，缓缓打开，两人的身影几乎消失其中。“吱呀”木门又缓缓关闭。门里门外，不知不觉，已是咫尺天涯。
　　“琴儿——”岳楚骁痛呼了一声，“琴儿——”
　　柳咏琴脚步猛然停滞，浑身震颤，“云举！”
　　张樊紊也震惊不已，脸上掠过一丝慌张。外面分明是岳楚骁的声音。他紧紧握住柳咏琴的手，咬牙道：“别忘了，他骗了你！”
　　柳咏琴又是一惊，决然迈出的脚瘫软了下来。
　　张樊紊揽过她，把手按在她肩头，“咏琴，不要忘了在云州的那夜，若不是他失约，你不会沦落至此。你现在怀有身孕，需要静养，需要安定的生活，需要大量的银子，这些，他能给你么？”
　　眼里的惊喜、犹疑渐渐黯淡下去，化作一缕冷然，柳咏琴的脑海，瞥过墙角那人落魄的身影。那是岳云举么？他怎会寒酸至斯？突然一阵胎动，柳咏琴轻轻摸了摸下腹。腹中的小生命一天天长大，一天天需要爱护和营养，柳咏琴从未如此渴望安定的生活，他想给孩子一个安静的家，不想要太多波折。
　　张樊紊轻轻拢了拢他的秀发，叹道：“咏琴，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聪慧的女子，会牢牢把握自己的命运，想必你也明白。纵然他还是云州府的大公子，以他的家世，他父亲的为人，会接受你吗？”
　　柳咏琴闻言轻轻闭眼，泪水滚滚而落。
　　张樊紊紧紧按了她的肩，柔声道：“你先进去吧！我去见他。”说罢，不由分说往外走去。
　　柳咏琴死死咬着拳，堵住喉间一声声呜咽，心却像被生生揉碎了，痛地抽搐。他和她，终究是相隔重山，无论怎样跋涉，都不能有携手山野的那一天。

　　拳拳之心似火烈，旦旦信誓转成空

　　漫天的雪，刺骨的冰凉。
　　岳楚骁躺在雪地里，双眼紧闭，只有胸口剧烈的阵痛提醒他自己还活着。雪埋没了他的手，他的脚，他的头，却只剩一颗□的心，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他从未如此绝望过。仿佛被人抽取了生命中最有力的支撑，失去了走下去的理由。
　　“她不会跟你走的，她如今是我的妻子。”只一句话，便将他丢下了万丈深渊。他不信，他们才分隔半年，怎会让一个陌生人无干介入？他们的山盟，他们的海誓，岂是如此不堪一击。她碧绿的身影就嵌在小小的门缝中，孤冷地站在院中，就是不肯回过身来。
　　柳咏琴依旧那么美。既不温婉，也不柔情，只是令人颠倒，像夏日的烟雨，扑面而来。
　　“她有了我的孩子，我们生活得很好，你不要再来干涉我们。”
　　柳咏琴的背影孤绝，全身的气息化作一柄冰冷的利剑，将岳楚骁穿心而过。
　　岳楚骁的泪止不住地跌落，在地上化作冰渣，消失不见。
　　不过半年而已，却仿佛隔了一世。苦苦挣扎中，他的心已经碎成数片，只等心爱之人将它治愈，可如今，她却让自己的心碎成了齑粉，再无愈合的可能。信言旦旦，海誓山盟，当真如此不值么？今生已知前生事，三生石上留姓氏，三生若不见君面，忘川河中度千年。可笑你我连半生都没有，何来千年之说？
　　雪依旧不停，天黑如浓墨，低低地压着，仿佛要倾盆而下。地面不时传来咯咯的脚步声，凌乱无章。偶尔几个路人也只是低低地瞧了一眼，便又匆匆离去，几只野猫窜过来，缩在墙角，机警地叫着。世界一如既往地冷漠，见多了生离，见多了死别，见多了忘恩，见多了负义，它只是沉默地告诉雪地里这个心如死灰的人，人心是脆弱的，经不起一点摧毁一点风蚀，历尽了波折，历尽了磨难，天大的誓言都会在瞬间化作粉末，连风都不需要，便四散地无影无踪。
　　不是不爱，只是，不能爱，不敢再爱。
　　岳楚骁永远都不会知道，在那扇红色的大门里的雪地里，不止有他的泪，也有柳咏琴的。如他们的命运一样，滴滴泪水融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而他们的命运，也注定要如此交织下去，彼此折磨，彼此爱恨。
　　眼里流的是泪，心里淌的，却是血。
　　远处传来咕噜咕噜的马车声，张樊紊冷眼看了眼昏倒在地的男人，冷哼了一声，便闪身进来。红色大门缓缓关闭。门里门外，相思相煎，已是咫尺天涯。这一别，什么时候能够再见——
　　“不——”柳咏琴忽然转身，泪眼朦胧，“别关门！把门打开——”
　　“咏琴！”张樊紊郁怒。
　　“我去看他一眼，”她踉踉跄跄走到门口，用力扒开大门，“让我的孩子听听他爹爹的声音——”
　　张樊紊心头不忍，便让开了道路。
　　柳咏琴冒着风雪跑出门，门前却空无一人，只留下浅浅的印记。
　　“云举！云举！云举——”
　　空荡荡的巷子里只剩下声嘶力竭的回声，夹着风声，直冲天际。
　　天地阴寒，一阵过堂风吹来，李鸿章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一旁的小书童从睡梦中惊醒，忙走到堂中把火盆端近了些，又挑了挑火炭，哈着腰小心道：“老爷，奴才侍候您休息吧！”
　　李鸿章扶了扶额，挥手不言。
　　小书童缩了脖子不敢再说。
　　李鸿章沾了沾墨，提笔写起奏章，忽地咳嗽了一声，问道：“出去看看老段回来了没有啊！”
　　小童点头称是，小心地开了条门缝，刚探出头去，见着一个人影，“哎呦”一声，悄声道：“老爷，老管家回来了。”
　　李鸿章“嗯”了一声，“让他进来吧！”
　　老管家进来，先是打了千儿，“奴才先给老爷告个罪，奴才因着在路上救了个人，回来晚了。”
　　“嗯”
　　老管家心里忐忑，又道：“给老爷买的酸菜混沌有些冷了，奴才叫厨子去热了一遍儿。”
　　李鸿章又低低地应了一声，挥手令他下去。
　　管家有些迟疑，犹豫片刻，道：“奴才在路上捡了个人，那人身着单薄，冻得不成人形。奴才见着他的模样倒像是云州岳家的大公子。”
　　李鸿章的头微微一抬。
　　管家心里一渗，“半年前奴才曾随老爷去云州，见着了云州府的大公子，奴才——”
　　“他现在何处？”
　　老管家立即领了李鸿章去了下人们住的西房。床上被子裹着一人，脸色青白，嘴唇失色，李鸿章近身一看，果然是岳楚骁。
　　“他怎会在此？”
　　老管家摇头，“奴才招待岳大人时，并未见他的公子同来，不知怎地——”
　　“呵呵”李鸿章捻须而笑，“想是他父子俩又闹僵了。好生服侍他，开一些驱寒的药来。”
　　“是”
　　老管家一夜照顾，岳楚骁的气色好了许多，竟一觉睡到第二天傍晚，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老管家本颤抖着手给他倒姜汤，被他一惊，差点把碗给跌了。见他清醒，又喜上眉梢，忙把姜汤送到他面前，“可是醒了，不容易呢！这大冷天的怎地就穿这几件褂子！不冻地青胳膊青腿的才怪！奴才年头见着公子时，公子还是红光满面的一个——”
　　岳楚骁心念一动，环视四周，只见玉雕的屏风，唐寅的存画，商周的铜鼎，连这被褥也是蚕丝的，端地豪华气派，“老伯，您这——”
　　“公子忘啦？奴才是中堂大人面前的管家呀！年前曾随老爷拜访令尊岳大人呢！”
　　岳楚骁一惊，“这是——”
　　“这是中堂大人的临时府邸，大人来京城办事——公子？公子怎么了？”
　　岳楚骁回过神来，手心发凉。
　　老管家当他还没好全，抢过碗，推他倒下，“再好生歇着，老爷忙于公务，一旦有了空暇，便会来瞧你。”
　　岳楚骁紧紧咬牙，把眼里的泪水逼了回去。想来父亲也知道他在此了。柳咏琴、父亲、大娘、整个岳家、整个丁家，他该怎样面对？他的命运仿佛交织在一根疯狂生长的藤蔓上，穷其一生要将藤蔓剪断，却每次都让它缠得更紧，紧得让自己毫无还手之力。他每次都付出了，每次面临的却都是无法面对的结局。
　　突然觉得，心如死灰，像搁浅海滩的鱼，不想再挣扎。
　　老管家佝偻着身子给他掖好被子，叹道：“公子年纪轻轻，可也得爱惜自己的身子，什么时节就得穿什么样的衣服，等到了老了，疾病缠身，可就不好了。不像老爷，有这个心，也没这个空闲。辽东打仗，老爷是没个停顿地劳累，这不，刚把大清的舰队移到威海卫，就有些个作死的贼官告他——”
　　“威海卫？”岳楚骁一掀被褥坐起。
　　老管家急地跺脚，“哎呦！快躺下，别着了风寒啦！”
　　岳楚骁扯下搭在床架上的衣衫披上，追问道：“北洋舰队去了威海卫？那旅顺呢？”
　　老管家无奈，“日本人打来了，旅顺哪还能呆？唉，造孽啊！可怜林泰曾林大人好好的一人，去了威海卫当天就喝鸦片自杀了——”
　　“什么？！”岳楚骁大惊失色，“自杀？林大人怎会自杀？”
　　老管家叹了一声，“不知林大人，连丁汝昌丁提督也被革去兵部尚书——”
　　岳楚骁没等他说完，二话不说，往外跑去。
　　“你，你跑哪里去！”
　　他是去找李鸿章。
　　傍晚时分，李鸿章正在书房里用饭，见岳楚骁闯进来，眉头轻轻一皱，略有不快，老管家站在他身后，一脸恐慌和无奈。李鸿章知晓岳楚骁的脾性，也没怪他，只叫他出去。房里就留了他和岳楚骁二人。岳楚骁这才跪下给他请安。
　　李鸿章放下筷子，呵呵笑道：“贤契不必多礼，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大人，好多了。”
　　李鸿章右手一摊，“坐。”
　　岳楚骁心里忐忑，原是想问国事的，却不知怎地，一看到李鸿章便想起父亲来了。许多话噎在喉口，吐不出来。
　　李鸿章看懂他的神情，乜斜了一眼，“你父亲已经回云州了，昨日下午启的程。”
　　岳楚骁有些羞窘，却也放心不少，看来，父亲并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想起林泰曾一死，心口一痛，脱口问道：“大人！不知中日战局如何？”
　　李鸿章眼里精光一闪，“贤侄也关心这等事情么？”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秦——楚骁是大清的子民，自当关心国家大事。”他一时激愤，差点说出秦云来。
　　李鸿章抚掌称赞，“好好好！好一个匹夫有责！理应如此，理应如此！”说完，嘴边一丝浅笑立即遁形，“贤侄不防说说，你如何看待如今中日的战局？”
　　“楚骁不敢妄言。”
　　“是么？”李鸿章起身，走在桌案前坐下，看向岳楚骁，“你的眼神告诉老夫，你对老夫十分不满。”
　　岳楚骁心头一凛，忙低下头去，“楚骁不敢对大人有任何不满，大人乃朝中栋梁，为人处世自有分寸，楚骁不过一介平民，万不敢对大人有任何评点。”
　　李鸿章闻言大笑，“半年不见，贤侄待人之道大有长进，实在令老夫刮目相看啊！”
　　岳楚骁知道依自己的身份，李鸿章断不会与他交谈太多国事，只好自行开口道：“楚骁不才，身无长物，只一颗心尚能自诩。如今日本狼人入侵，我大清子民再遭战火荼毒，此乃危急存亡之秋，举国上下，理应同仇敌忾，共对外敌。选贤举能，重用良将之事，更是不能废弃，但是依楚骁所知，朝中大臣，非但不一心报国，商讨良策，反倒互相倾轧、勾心斗角，坏我抗敌大事，如此下去，何谈驱逐鞑掳，雪耻兴邦？”
　　李鸿章听完，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大清律》言，妄议朝事，可是死罪！不知贤侄从何听来这等大逆不道之说？”
　　岳楚骁拱手答道：“这是楚骁的肺腑之言，并非从外人口中听来。大人若是也附庸庸人之言，尽可将楚骁拿去问罪。”
　　李鸿章冷笑一声，“看来是老夫看走眼了，贤侄这莽撞的脾气可是半点没改啊！”
　　“大人！”岳楚骁撩衣跪下，“大人日理万机，楚骁不敢无端烦扰大人。只是听言丁汝昌丁大人被革职，心中不平罢了。丁大人忠心为国，未有半点私心——”
　　“你怎知丁汝昌无半点私心？你怎知他是一心一意为国？他丁汝昌心思转动，你怎会明白？”
　　“大人！”岳楚骁压下怒气，“黄海一战，丁大人负伤甚重，但他并未趁机退缩，而是忍痛处理北洋舰队各大小事物，一个月后，他伤痛未愈，便向大人您销假率舰队去往天津——”岳楚骁梗直脖子，一吐心中不平，说着说着，却突然发觉李鸿章眼神怪异，就像猎鹰逮到猎物一般睥睨着他，岳楚骁猛然醒悟，李鸿章是在试探他！
　　李鸿章捻须而笑，“贤侄对丁汝昌其事知晓得如此分明，实在令老夫诧异。”
　　岳楚骁埋怨自己不分情形上了李鸿章的当。深吸了一口气，道：“楚骁不敢再瞒大人，实在是父亲紧紧相逼，楚骁才胆敢如此。侄儿想在大人这里讨一句话。”
　　“哦？”李鸿章越发有兴趣了，“什么话？”
　　“大人不要将楚骁的任何事情透露给我父亲。”
　　李鸿章思忖片刻，“嗯”了一声，他们父子俩的事情自己本就没有插手的资格。但等岳楚骁将事情始末原原本本道来，李鸿章才发觉自己被他小小地算计了一把。
　　“你在北洋水师服役？”李鸿章仍是诧异。
　　岳楚骁点头承认。
　　“好好好，”李鸿章拉他起来，“好男儿应当为国效力。”
　　岳楚骁没有说话。他只说自己想去北洋水师舰队和父亲闹僵，因此离家出走，至于诈死、柳咏琴一事，他只字未提。李鸿章却都相信了，看来，父亲并未对外宣称自己死于瘟疫，难道父亲已经发觉自己是诈死？想到这里，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李鸿章当他还在想丁汝昌一事，叹息了一声，道：“丁汝昌为人正直，忠心耿耿，这个老夫明白，只是身居要职，官在显位，难免遭人嫉妒排挤，朝廷清流势力由来已久，一时难以应付，连老夫都无法招架，何况是他？以退为进，忍一时怒气，求长久心安啊！更何况，林泰曾之死，丁汝昌难辞其咎！”
　　“林大人——”岳楚骁想到林泰曾，忍不住哽咽起来。
　　李鸿章仰天长叹，“北洋舰队避入威海卫之时，镇远舰不慎触礁，几乎损毁，林泰曾身为镇远管带，难清罪责啊！他性情软弱，一丝了之，可我大清不仅损失了一位水师人才，北洋水师更是入了那些馋臣的眼，势必要遭受冲击！林泰曾其人，实在可恨可悲可敬啊！”长叹之后，又问道：“贤侄如今还回水师舰队吗？”
　　岳楚骁肯定地点了点头。
　　“好！”李鸿章大为赞许，“老夫不日便要安排一艘船舰从天津去往威海卫，你可与之同行。”
　　“谢大人！”岳楚骁说完，心里隐隐作痛。
　　京城，柳咏琴，何时还能再见？
　　岳楚骁回来时住的客栈，去取行李。
　　小二掂着脚在他门口张望半天，见他来了，盯了半晌，笑问道：“这位爷，您是姓秦么？”
　　岳楚骁点头肯定。
　　小二忙从隔壁叫来一人，“这位小爷等您好久了，总算把您等来了，您二位聊着吧！”
　　原来是丁府的家丁，带来两封信，第一封是丁代禧所写，言辞谆谆，催促自己回行，第二封有些丁汝昌的笔迹，言辞激烈，已然发怒。
　　岳楚骁笑着收好书信，回了一封叫给家丁，嘱托道：“你先行回府，就说，秦云会回来领罪。”又拿了些李鸿章给他的银子交与家丁，家丁喜滋滋地去了。
　　中日战事进行地异常惨烈，日军节节逼近，旅顺除市街部分外，其余大半陷入敌手。一面面太阳旗陆续在中国大地上升起，伴随着苍白的日光，异常地刺眼。中国军队徒有护城之心，却无守城之力，弹药的不足、劣质，军队制度的弊端、战术的落后让中国军民的勇气在敌人的弹火纷飞中化作乌有，而日军，面对一个个炸不响炮弹、一群乱战的军队，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胜利，居然来得如此容易。旅顺周边炮台的德国大炮、工程建筑，都沉默于一片死寂中，没有发出一声怒吼。
　　难民如潮，粮草断源，饥肠辘辘的中国士兵在巷内布置工事，准备最后一搏。战战兢兢的百姓，不敢迈出房门一步，一些贪玩的孩子，白天出门，晚上便再也回不来，连尸首都找不着。饥寒交迫，连洞里的老鼠都堵了吃了，闻见被炮火炸熟的人的味道，竟也能垂涎欲滴。围困下的旅顺，已然成为一座修罗地狱。苍天无眼，恨也徒劳。
　　岳楚骁随舰往威海而去，京城一别，他心中绞痛之外，想得更多的却是丁汝昌和威海卫的安危。而柳咏琴，仿佛成了他心中的一块禁地，轻轻一碰，便会痛彻心扉。他叹了一口气，望着茫茫夜色，一夜无语。
　　傍晚时分，威海卫忽然下雪，洋洋洒洒越下越大。
　　丁汝昌呵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笔，打开门走到院中。片刻后，雪在他肩上便落了薄薄的一层。
　　丁代禧打着伞过来，撑在父亲头顶，拿出一封信道：“爹爹，秦云来信了。”
　　丁汝昌“哼”了一声，打开随便一看，便撕了。
　　丁代禧知道他还在生气，也不敢再劝，暗自思忖该怎么帮秦云。
　　小夫人傅晚吟站在身后，闻见他二人所说所做，心里明白几分，慌忙放下火盆走了出去。
　　杨发领着虎子在院外走过，虎子一手抓着一个冰糖葫芦，一手抓个烧饼，烫得不停换手，一边问：“俺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杨发拍了拍他的头，“小兔崽子，养不亲的白眼狼，这烧饼谁买给你的？只叫秦云做哥哥，把我这个大哥放哪儿啦？”
　　虎子把眼一横，“俺不是还没跟你混熟么？”
　　杨发两眼一瞪，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夫人在一旁看着，也是忍俊不禁。看着虎子机灵的模样，心上一计，匆匆闪进门去，写了一封信，便顺着雪地上的脚印找虎子去了。

　　孰谓情谊当如水，世间最有人心恶

　　几日后，岳楚骁乘舰抵达威海卫。港口内一片苍凉，阴风怒号，搅着雪花漫天飞舞，一个一个浪头打来，发出震天的吼声。刺骨的水花混合着雪在风里飞散。港口一线重兵设防，气氛十分凝重。
　　接舰的是威海卫水陆营务处提调牛昶昞，水师诸将都在准备卸载辎重，谁也没有注意到岳楚骁。岳楚骁苦笑一声，自行离去。此刻的心境，竟比这寒天冻地的风还要凄凉几分。
　　信步走着，竟离提督衙门越来越近了。岳楚骁停下脚步，心里忐忑不安。
　　站了半晌，只见一个老兵提了个香炉，在提督门前的空地上，摆开阵势，烧了一把纸钱，一边大声叫唤：“林大人诶！您走好勒！您放心走嘞！”
　　寒风吹过，一滴泪水干涸在眼角，淌进了心里。
　　“林大人忠心为国，死亦无愧于天地！”
　　岳楚骁回身一看，只见一个面相英伟之人，原是林泰曾的部下，“镇远”副管带杨用霖。强颜而笑，跟他打了声招呼。
　　杨用霖面色沉痛，叹道：“大人不久前还提到你，说是有书赠予你，不想——”杨用霖说不下去，叹息一声便离去。
　　岳楚骁哽咽不语。
　　良久，方深吸了一口气，朝提督衙门走去。刚迈进大门，便被人堵了出来。那人满脸络腮胡子，似是杨发手下的干将。
　　“是秦云么？”他拿了副画像，上下打量岳楚骁。
　　“是”
　　络腮胡子把头一扬，“军门有令，若是秦云回府，便叫他去水师大牢里反省思过。”
　　岳楚骁一愣，怔怔地朝里头望了半晌，方道：“转告军门，秦云知道了。”
　　大牢里光线阴暗，四面透风。冰冷的炕头上几束茅草，结着冰渣儿，轻轻一碰便咯咯地响。墙角处陈列一排笔墨纸砚，再往里居然是一块三尺见方的木板，板子上密密麻麻地生了些尖刺儿，倒像是榴莲的壳。
　　岳楚骁没有迟疑，撩了衣袍便跪了上去，冰冷麻木的膝盖被硌地生疼，脑子里倏忽间空白，倒没有闲暇管心头诸般烦忧了，只想着如何应付这恼人的疼痛。
　　一直到傍晚时分，杨发来看他，带了条被褥，还有两个护膝。
　　两人相视一笑，杨发的眼里颇是无奈。从怀里掏出一壶热酒，灌了一口，递给他道：“暖暖身子。”
　　岳楚骁没有拒绝，勉强喝了一口。
　　杨发给他铺好被褥，又把护膝递给他道：“是军门的公子叫我给你的，他护送老夫人回乡，回来后听说你被军门下了大牢，便立马叫我把这个给你带上。”说着又瞟了眼岳楚骁膝下，笑道：“虽不是未雨绸缪，总也好过没有。”
　　岳楚骁无奈笑了笑。
　　杨发拉起他道：“先起来和大哥说会儿话，不必跪了。”
　　岳楚骁迟疑片刻，也没执拗，便撑着墙站起来，在炕头坐下。“军门近来可好？”
　　“好什么？四面受敌！”杨发说罢，挥拳狠狠砸了一下床头，啜了一口酒，道：“旅顺失守了！一天啊！才一天，旅顺就沦陷了！”一边说着，竟把一壶酒都灌了下去。
　　杨发略有醉意，摇着岳楚骁的手臂痛声说道：“海面上全是从旅顺逃难来的军民，他们说，□的在旅顺杀人，就像割韭菜一样，逃得出来的，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没逃出来的，被□的烧了砍了，连三岁孩子都不放过，旅顺水师军营，都被毁了！弹药、火炮，全被他们抢去了，城头上插的太阳旗，中间儿那一个太阳，是用中国人的血画的啊——”
　　杨发满眼血色，声泪泣下，“那是人吗？他们是畜生！连畜生都不如……”
　　岳楚骁一腔悲愤，无言以对。
　　提督衙门办公大厅。
　　丁汝昌正和威海卫陆军各部将商讨威海防守战略。威海卫处于山东半岛东部，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成为一个天然海湾，海湾之口中还有刘公岛遮护挡风，整个形势十分适宜船舰停泊。明朝为防倭寇，曾在威海卫设屯，至1883年在刘公岛修建军港，一直到如今的北洋水师基地，威海卫向来是兵家重镇，战略位置十分重要。
　　日军攻陷旅顺后，就进一步战略措施进行了讨论。如今的中国是西方列强口中的肥食，一旦日本大举进攻，势必影响其他各国的势力，因此，日本首相伊藤博文放弃攻打直隶攻陷京城的想法，而是转向威海卫，意在摧毁北洋水师舰队，打断大清朝的最后一根顶梁之柱。做出决定后，日军立即掉转矛头，朝威海卫倾巢逼来。
　　而威海卫的陆路驻军，却只有绥军、巩军、护军等字号，共7000余人，兵力十分淡薄，且防御分散，不利于共同对敌。
　　丁汝昌敲了敲桌案，环视坐下诸位将领，沉声问道：“诸位还有何良策吗？”
　　沉默半晌，绥、巩军统领戴宗骞站了起来，“丁军门，在下并不认同李中堂的守势战略。”说着，从座下出来，绕到桌案旁，指着地图道：“威海炮台大都依山势而建，炮台位于山势高处，炮台入口和兵舍仓库处在低凹之地，若是日军登陆从身后包抄，我军势必成瓮中之鳖，断无回天之力！”
　　“不知统领有何高见？”丁汝昌暗吞了一口怒气，这个戴宗骞断地顽固无理，李中堂几次令他不得再有异议，他却不知好歹扰乱威海卫防护计划。
　　戴宗骞拿了一面小旗插在绥巩驻地，道：“在下已令一队精锐兵力在前，一旦有警，则立即出动。”
　　“戴统领万万不可！”站出来的是张文宣，此人乃李鸿章的外甥，时任刘公岛护军统领，为人正派，功勋卓著。他几步上前，在地图上比划形势道：“绥、巩两部势力孤单，若再从中调兵，炮台兵力更加薄弱。一旦前锋游击作战失利，威海炮塔更是狼入虎口，岌岌可危了！”
　　“此言差矣！”戴宗骞喝道：“张统领口口声声扰乱在下的作战计划，到底图什么？”
　　“戴统领何出此言？”
　　戴宗骞“哼”道：“孰人不知张统领是李中堂的外甥？李中堂年事已高，且久居庙堂，对前线战事知晓不详，因此才下令我等一退再退，不得主动出击，而张统领风华正盛，难道也如此糊涂，畏葸不前，让蕞尔日本小人看我大清勇士的笑话吗？”
　　“你——”
　　“戴统领！”丁汝昌冷声道：“炮台一旦失守，被敌所用，海中的军舰便势单难支，李中堂和张统领之计意在护卫威海卫驻军炮台，也是在保存北洋水师舰队的主力。戴宗骞难道也要怪罪我丁汝昌年事已高，糊涂不清吗？”
　　戴宗骞冷笑，“海陆两军，只配合作战，断无谁指挥谁的道理。军门乃海路统帅，海军防卫皆由丁军门经手，戴某又怎敢对丁军门的策略妄加议论？”
　　“好！好好！”丁汝昌气背，连说几个好字，怨气涌动，几乎跌坐在椅子上。众人见状，忙上来劝说他二人，戴宗骞方不情不愿地告了声罪。
　　丁汝昌暗叹一声，心道如此情形，实在是商讨不下去了。可恨戴宗骞心高气傲，一心逞勇，殊不知日军作战能力远胜于大清守军，且不说武器装备，单就军队素质而言，绥、巩二部也相差甚远，若是主动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乱我方阵！可恨！可恨！刚想挥手遣散众人，一个小兵匆匆赶来报道：“军门，在威海防线击毙一名奸细，在他身上搜到书信一封。”
　　“把人和书信一同带进来！”
　　岳楚骁轻轻挪了挪腿，惹来一阵撕心的疼痛，淡薄的未着保护的膝盖，想来已经千疮百孔了。他没有用丁代禧送来的护膝，他需要疼痛平复心中的烦忧。一旁的纸已经写了厚厚的一叠，反反复复只有几句，“圣人耐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者，非意之也，必知其情，辟于其义，明于其利，达于其患，然后能为之。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欲，七者弗学而能。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讲信修睦，谓之人利；争夺相杀，谓之人患。故圣人之所以治人七情，修十义，讲信修睦，尚辞让，去争夺，舍礼何以治之？”
　　这是《礼运》中的一段，他从来烂熟于心。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乃天下五达道，知此五者，则知修身，知修身者，则知治人。这是师傅经常教导他的，可现在看来，他岳楚骁上不知有君父，下不知有兄友，进不承家族重业，退不行夫妇之道，既不是孝子贤孙，亦非坦荡君子，反倒成了大逆之人。
　　窗外寒风呼啸，冻僵的手指再也移动不了半寸，笔尖的墨渍也结了薄薄一层冰渣，不小心便会破纸。岳楚骁索性丢开笔，轻轻转动手腕，以免手脚麻木难动。
　　寂静的囚房突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秦云！”来的是杨发，脸色复杂，痛心之外又有几丝恨意，
　　“军门叫你过去！”
　　岳楚骁不知他怎地忽然如此，也不敢问。撑了墙壁起来，几步踉跄几乎跌倒，杨发却也不来扶，冷冷望着他，带着些许愤恨。
　　随着杨发到了衙门办事大厅，只有几个人在场。丁代禧神色冷峻，站在面色郁怒的丁汝昌身后。大厅中央，躺了一个小小的身躯。用席子盖着，露出两只青白的小脚。
　　丁汝昌冷眼而视，指着地上的尸体道：“揭开看看。”
　　岳楚骁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走过去闭眼揭开席子，深吸了一口气，方敢睁开，不由得惊叫
　　一声：“虎子？！”
　　虎子一张小脸冻得惨白，没有丝毫血色，嘴角一条伤痕，残留了些暗红的血痂，像一条毒蛇帖附在上面，触目惊心。
　　“虎子？虎子！虎子你醒醒，我是你哥啊！”岳楚骁哭叫着，想用手把他抱起，却像碰触了一块寒冰，坚硬无比。
　　“此人擅闯威海防线，被驻军击毙。”丁汝昌冷冷说道，又扔了一封书信在他面前，“他是给去给你送信的。”
　　岳楚骁颤抖着手撕开信，“秦云台鉴”。是小夫人的笔迹，信里没有落款 。
　　“你在与何人通信？”丁汝昌问。
　　岳楚骁心里百感交集，沉默难言。
　　杨发站在身后，亦是沉痛难忍，一双炯目狠狠盯着岳楚骁，似乎要将他千刀万剐。几步走上前，一脚踢过去骂道：“秦云！虎子只是个孩子！你怎么——”
　　“老爷，可是要开饭了？”小夫人晚吟笑意盈盈地走来，脚步停在门槛前，便再也迈不动了，她看到了虎子的脸，不由得往后大退了一步，惊慌失措地掩住了嘴，方没有叫出声来。
　　丁汝昌瞥了她一眼，起身走到岳楚骁身前，肃声问道：“秦云，我再问你一次，这封信是谁人写给你的？”
　　岳楚骁低头不语。小夫人手扶着门框，腿酥软地没有一点气力，惶恐地等着岳楚骁的回答。
　　“秦云！”丁汝昌怒喝。
　　岳楚骁怔了半晌，双膝跪地，拜了一拜，道：“对不起，秦云——无可奉告。”说完，不顾丁汝昌面色铁青，打横抱起虎子的尸身朝外走去。
　　“秦云！”杨发堵在他面前。
　　“让他走！”丁汝昌挥手喝道：“秦云，你想好了，出了这个门就永远别想回来！”
　　岳楚骁顿了片刻，义无反顾地走了出去，留下一屋子人，怒火烈烈。
　　这是他亲手埋葬的第三个人。
　　虎子的身子很小，还没完全长开，胳膊小小的像一个柴棍。他的眼睛紧紧闭着，仿佛睡得正酣。岳楚骁抓了一把雪，在手心里捂融，给虎子擦了把脸，又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里里外外把虎子包了一层。
　　“虎子，你还小呢！我的衣服足你穿好几年了。”岳楚骁一边呢喃，一边摆弄着虎子僵硬的身子，翻到后背时，一个拳头大小的血窟窿嵌在虎子瘦弱的腰脊处，他一阵恍惚，觉得那个血窟窿会有无数的毒蛇爬出来，在他的血管里游动。定了定神，闭着眼睛把后背包裹好，若不是虎子的一张小脸露在外头，这具尸体乍看起来，就像是一块短小的榆木头。
　　偶尔有雪飘下来，落在虎子脸上，像一颗颗小米粒。岳楚骁失神地笑了笑，虎子吃饭时总会沾几粒米在下巴上。老兵还笑话他是要把这些米粒留到过年吃呢！可是虎子都还没来得及过一个新年。“虎子，你要是多等哥几年，哥就会带你回家，回云州，哥家里什么都有，还会给你找个小媳妇儿——”岳楚骁一边说着，一边扒开雪地挖坑。
　　一个水红的身影走了过来，跪在岳楚骁身边，也帮着扒开厚厚的积雪。
　　“你走开！”岳楚骁冷冷道。
　　小夫人顿了顿，哽咽道：“秦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滚！”岳楚骁大喝一声，见晚吟犹自不动，蹭起身揪住她的领口痛声质问：“你怎么忍心？他才16岁！ 只是个孩子！你怎么如此狠毒？让一个孩子冒着风险穿越封锁线？”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威海卫边防已经设防了，我以为你会从陆路返回，我不知道你是坐船舰回来的，我只想告诉你，丁家危险，我不想——”
　　“住嘴！”岳楚骁咬牙道，“你知不知道？就算他死，也要死在日本人手里，也要死在战场上，他该去做一个英雄！你呢？你居然让他死在自己人手上，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小夫人在他的手里毫无招架之力，只是一个劲儿地落泪。
　　岳楚骁恨恨地垂下挥起的拳头，“我秦云不打女人，你滚吧！虎子不想看到你！”
　　“不！”小夫人泪如雨下，“我心里不安，让我把他埋了好吗？我不求他原谅，我——求你了。”岳楚骁手一松，小夫人顺势跪在了地上。
　　岳楚骁心如刀割，闭眼落泪。
　　雪越下越大，仿佛天神的眼泪，在冰冷的心里流淌出来。不一会，露出地面的土壤便被掩盖地毫无踪影，地面白茫茫一片，而天，却如同掺了水的浓墨，沉郁地令人绝望。
　　面前渐渐耸起一个小小的坟堆，黑土夹杂着刚刚落下的白雪，显得异常突兀刺眼。小夫人把脖子上的丝巾摘下，拾了个木棍系上，插在坟头，鲜红的像一朵花。岳楚骁没有阻止，找了个木片，咬伤手指给他立了碑。
　　无言以对。第三次了，第三次埋葬自己身边的人，一抔黄土，一寸心灰。这仿佛是比凌迟还要残酷的酷刑，除了撕心裂肺的痛，别无其他感觉。坟上的厚土，积了一层又一层，直到荒草丛生，荆棘遍地，直到天荒地老，山崩海裂，直到这世上，再无一人记起坟里安葬的灵魂。
　　叹息一声，岳楚骁从怀里掏出书信，递给小夫人道：“毁了吧！”
　　小夫人接过，颤声道：“秦云，谢——”
　　“我不是帮你，只是帮我自己。”岳楚骁说着顿了一顿，看了眼小夫人道：“秦云想换小夫人一句真话，小夫人几次奉劝秦云离开丁家，到底是为何？”
　　小夫人自嘲地笑了笑，自顾自道：“我谎称有个妹妹在京城，借送信把你调开，若你到了京城，找不到人，自然会发觉我的谎言，拆开我写的信。我以为你看了信之后，会对我有所顾忌，不会再回丁家来，没想到，你还是回来了。我不死心，只好托这个孩子给你送信，劝你离去，没想到——”
　　“听说，秦云遭人怀疑，下了牢狱之后，丁军门劝刘总兵放我出狱，两人说了一番话。想必，小夫人也是知道的吧？”
　　小夫人心头一凛，讪讪地避开岳楚骁的目光。
　　岳楚骁冷笑一声：“小夫人若真觉愧对这坟里的人，就该把实情告知于我，也好让虎子死得明白。”
　　小夫人迟疑片刻，抽搐着嘴角，道：“我是无意中听到的，老爷对刘步蟾说，秦云是奸邪，是正派，留他在我身边便知，不管他是日本的间谍还是中国的汉奸，留着，总有好处。”
　　饶是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岳楚骁一颗心还是不由自主地跌入了深渊，摔地粉碎，那些碎片，被浸入了无底的寒潭，浸地冰凉。
　　小夫人偷眼看了看他的神色，担忧叫了一声，“秦云？”
　　岳楚骁低头无神，“多谢小夫人实言相告，小夫人请回吧，秦云想，单独呆一会儿。”
　　晚吟知道劝说无用，留恋地看了一眼，便起身回去了。
　　岳楚骁再也忍不住，胸口瞬间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刺痛，咳嗽了一阵，便“噗”得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溅在坟头上的红色丝巾上，异常地绚丽。
　　“秦云！秦云！”杨发远远看见他，跑了过来。在他身后单膝跪地道：“兄弟，方才是大哥一时糊涂，虎子死了，我心疼的要命，一时冲动，想也没想就冤枉你了。我看过那封书信，不过是首破诗，我先时还当你是敌军的间隙呢——”
　　“秦云，秦云，你怎么了？”
　　岳楚骁冷笑，“叮叮机杼声，谁家纺织女，三年有三载，孰与道险境。来去何匆匆？笑谈无归期。”小夫人横溢才华，竟也屑得写如此粗糙的诗句，六句诗合起来，便是“丁家有险，勿归。”
　　杨发听他喃喃地不知说些什么，更觉怪异，连叫了几声，岳楚骁都不理。
　　岳楚骁欲哭无泪，原来丁家待他不过如此而已，丁汝昌是别有心机才将他留在身边，可自己偏偏还把它当做家的温暖，着实可笑！可笑自己一厢情愿将他当做父辈一般尊敬孝顺，可笑自己竟以为丁家可以给他一时的庇护，让他忘却父亲给的伤害……真是可笑！丁汝昌的慈眉善目，魏夫人的和蔼笑容，丁代禧的厚道爱护，在他眼前瞬间化作一张张狞笑的脸，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
　　岳楚骁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涕泪横流。
　　“秦云！”杨发大喝一声，“你到底怎么了？”
　　岳楚骁平静下来，痴笑着掐着杨发的臂膀道：“世间只有人心恶，大哥，莫轻易叫人骗了去，要小心才是——”
　　杨发不明所以，见他双眼通红，仿佛长了根刺，扎得他心疼。松开岳楚骁紧抓的手，皱眉问道：“兄弟，你到底怎地了？”
　　“我——噗——”
　　杨发大惊失色，岳楚骁一口鲜血吐在他的胸襟上。刚想开口叫唤，岳楚骁却先平静下来，歪着头虚弱哀求道：“不要，不要声张，帮我找个住处，别送我去提督府。”说完，两眼一闭，便昏了过去。

　　诡谲构陷伪清流，下失民心上失将

　　杨发把岳楚骁送到了一户农家，这户人家只有老汉一人，是他的相识。安顿岳楚骁在床上躺下后，正要去给他请个郎中，岳楚骁浑浑噩噩地抓住他的手，摇头示意他不必去。杨发拍了拍他的手，宽慰笑道：“大哥虽不富裕，给你抓药的银子还是有的。”
　　岳楚骁知他故意如此说，也不好再执拗，沉沉地睡了。
　　杨发没有去抓药，他被提督府门口一群人吸引了过去。漫天的雪花，攒动的人群，呼声高涨，北洋水师众将簇拥着丁汝昌站在门口，丁汝昌形神疲惫，双手抱拳道：“丁汝昌何德何能让诸位如此拥戴！众位请回吧！我丁汝昌在此谢过众位了！众位请回！”声音哽咽，带着难以言状的沉痛。
　　“军门实在冤枉啊！我等要去京城告状，为军门洗清冤屈！”人群里呼声抑扬，此起彼伏，一股悲愤从中升腾而起，直冲天际。
　　杨发随手抓了个人问情形，那人叹了一声，道：“朝廷下令要将丁军门拿交刑部问罪，更换水师提督。”
　　“这是为何？”杨发大惊。
　　“为何？”那人冷笑，“朝廷把旅顺失守的罪责推脱到军门身上，上上下下60余个馋官上奏，集体要求诛杀军门，再过不久，刑部的人就要来拿人了！”
　　“岂有此理！”杨发闻言怒极，狠狠一拳砸在枯树枝上，震地积雪乱坠，“难道没有人阻止么？李中堂呢？”
　　“唉，李中堂自己也被摘去花翎，岌岌可危了！谁还管呢？朝廷里当官的谁不是只求明哲保身，谁还管别人的死活？”
　　杨发两眼通红，默然无语。耳边的呼喊声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耳膜。他们什么也不能做，除了高举臂膀为其喊冤，除了一泻心中不平，一吐心中悲愤，他们什么忙也帮不了。丁汝昌老泪纵横的脸像一块烙铁直直贴在他的心里，嘶嘶的痛呼伴随着烧焦的气息在血管里氤氲。
　　“诸位请回吧！”丁汝昌长揖到地，转身进了府内。
　　望着丁汝昌苍老的背影，杨发欲哭无泪。
　　深夜时，杨发醉醺醺地回到老汉的家里，把手中的药随手一丢，道：“去，去给他煎了！”老汉“嗨”了一声道：“杨爷，我见您不回来，自己买了些药给里头那位公子喝了！”
　　杨发“嗯”了一声，提起手里的酒坛就往嘴里灌，直到酒坛子见了底，再也倒不出来一滴酒，他气愤地把坛子往地上一摔，吼道：“酒呢？再来一坛！”
　　老汉见他如此，劝又不敢劝，却又不想再拿酒给他，直唉唉地摇头叹气。岳楚骁闻声而出，见状忙抱住杨发往房里脱，一边对老汉吩咐道：“烦劳您煮一碗醒酒的茶来。”
　　杨发摇摇晃晃地扯着他道：“兄弟，你知不知道丁军门被革职了，要拿交刑部审办？”
　　岳楚骁心里一震，怔了半晌，“大哥你喝多了。”便冷着脸把他往床上按。
　　“我没有！我没有喝多！”杨发扬手一甩，右手划了个六字，“60个人啊，兄弟，60个昏官，联名上书说，说军门妓妾满堂，纵酒呼卢，纵容林泰曾林大人故意将“镇远”触损，还说，还说旅顺失守，是军门通敌敞开城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真是可笑！”他狂笑了一阵，又大拍桌子嚷道：“可怜军门滴酒不沾，连小夫人的身也没近过，何来妓妾满堂？可怜林大人死地不明不白，还被人拿坐口实诬陷军门，朝廷如此凉薄，我，我等还要为他拼命，为他打这等窝囊的败仗！”
　　杨发说着，竟伏在桌上大哭起来，呜呜的声音仿佛狼的哀鸣。
　　岳楚骁长叹了一声，接过老汉递来的醒酒茶，“大哥，把茶喝了吧！”
　　“茶，茶。”杨发喃喃低语，忽地抬起头来，红着眼盯向岳楚骁，“你怎地如此冷漠？军门待你甚厚，你为什么，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心痛？啊？”
　　岳楚骁扯开他的手，头撇向一边，没有说话。
　　杨发一脚踢翻了桌子，干脆的一声响，茶碗跌碎在地，“秦云，军门是冤枉的，你知不知道？旅顺是被狗 日的攻破的，不是军门开的城门。我们的兄弟，几万人，在旅顺城内，几米宽的巷子里打了整整一天，死伤惨重，他们拼了命也没有把□的赶出去。可他们好歹也是战死的，他们死得光荣，可是呢，军门却要死在那群狗官手里，死得窝囊啊——”
　　岳楚骁低头哽咽一声，又装作平静地扶好桌子，拿了扫帚把碎片收拾好。
　　“你这个混账！”杨发一拳打在他脸上，“你怎么不说话？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说句公道话！”
　　岳楚骁抬手摸摸微肿的面颊，不缓不急地放好扫帚，冷然道：“大哥若是真的心有不平，纵使喝的烂醉如泥又有何用？”
　　“你什么意思？”杨发怔了怔，被他冰冷的样子激得清醒了不少，欺近一步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大哥坐下说。”
　　杨发刚碰着凳子，又急不可耐地蹭起来，“你快点说，我，我坐不住。”
　　岳楚骁淡然一笑，“自古案情由人定，纵然是太平盛世，冤屈枉死者也不计其数，何况是现在？人君高居庙堂，自然听不到市野的诽谤——”
　　“不要咬文嚼字，大哥我听不懂这些，干脆点说！”
　　岳楚骁低头而笑，轻轻快快吐出三个字，“万民书。”
　　“万民书？”杨发不解。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军门若真得人心，他有冤情，大家不会坐视不理，与其在底下泄愤，不如陈词朝廷，将军门在水师的功绩一一诉说，水师诸将与他朝夕相处，朝廷不会不信。”
　　“好！”杨发喜极，又埋怨道：“你怎地不早说，害我在此发酒疯？”
　　岳楚骁横了他一眼。
　　杨发愧歉地瞥了眼他的脸，道：“去拿酒敷敷。”
　　岳楚骁笑笑，取了墙上悬挂的两个斗篷，扔给杨发一个，道：“水师就交给大哥了，威海卫的百姓便交给我吧！”
　　杨发点点头，随他而去。
　　一连几天，威海卫的大街小巷，村落小寨，家家户户都陆陆续续接待了一个身披针叶斗篷的年轻人，拿了一张万民状，声情并茂讲述北洋水师提督的冤情。一时间，全城上下都充斥着一股悲愤之气，“为丁军门平反，洗清冤屈”的呼声日渐高涨。人们毫不犹豫在万民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不会写字的，便用朱砂留下了自己的手印，不几天，四尺长的白色布帛上就留下了鲜红的印记，密密麻麻，像一滴滴热血，满腔热诚。
　　从最后一户人家回来，岳楚骁几乎站立不稳，强撑着走到房里，向老汉要了一壶酒，勉强喝下，压下浑身的酸痛。斗篷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在房里火盆的烘烤下，发出潺潺的融水声。躺了一会儿，岳楚骁才忍痛爬起来，在手上狠狠划了一刀，在布帛上仅剩的一块地方，写下了他的名字。
　　秦云。
　　第二日，杨发派人百里加急将万民书送往京城。而在此之前，威海海陆将领的联名电报也呈送到了督办军务处。刘步蟾率水师诸将联名上书，汉纳根等各名洋员亦以辞职相抗争，力保丁汝昌。朝廷清流派势力借杀丁汝昌扳倒李鸿章的阴谋由此破产，朝廷不得不下令，允许丁汝昌暂留威海，提督一职，仍由其担任，但诸事完结后，丁汝昌当即行起解，不得再渎请。
　　一场内讧，在如此急迫的海防大局面前，就此告终。
　　接到免罪电报那晚，丁汝昌一夜未眠。仿佛瞬间白头，变得更加苍老，而相较于身体的沧桑，他更感觉到一股从心里透出的寒意。
　　“……汝昌以负罪至重之身，提战余单疲之舰，责备丛集，计非浪战轻生不足以赎罪。自顾衰朽，岂惜此躯？惟以一方气谊，罔弗同胞，骖靳之依，或堪有济。然区区之抱不过为知者道，但期共谅于将来，于愿足矣。惟目前军情多顷刻之变，言官逞论列曲直，如一身际艰危，尤多莫测。迨事吃紧，不出邀击，固罪；既出，而防或有危，不足回顾，尤罪……”
　　这便是大清的前敌统帅，任劳任怨之后，得到的却是一项莫须有的罪名。大敌当前，三军将士背后所依靠的政府，居然比穷凶极恶的日本人更加可怕。来自朝廷的怀疑、诽谤、流言远比兵临城下的炮火和弹药更具杀伤力，朝内一群不明事理的御史言官无疑掌握了帝国最高的舆论权利，他们用自己手中的笔任意构陷，不管有无证据，只要是他们敌对的，都会成为他们口诛笔伐的范例，哪管大敌当前，国破家亡。
　　而在国家底层生活的平民百姓，与自己同舟共济的同僚，所代表的才是国家的道德。桀骜如刘步蟾，冷面如戴宗骞，刁难如诸位洋员，在危难关头，他们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尽心为自己洗清嫌疑。丁汝昌忽然觉得，他们的拥戴，远比朝廷的嘉赏更让自己觉得坦然和欣慰。民心如此，死亦无憾！
　　北风日紧。日军的海上活动越来越频繁，烟台、登州海湾一带多次发现日军活动迹象，为此，朝廷加紧了烟台至威海的防务。山东巡抚李秉衡，清流派重要人物，亦是构陷丁汝昌的言官之一，将威海的驻军大量调往烟台至威海一线的海岸，名为护卫威海卫后路，实则是保全烟台。可怜绥、巩二部统领戴宗骞，不明就里，从本就薄弱的威海守军中抽调了一部分，前往烟台外围增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在此期间，日军舰队屡屡在威海一港湾荣成湾流连，而荣成湾竟无一人驻守。其中村民犹生于世外，不知有战争。一旦日军在此登陆，恐怕会像占领花园口一样简单。不久，李鸿章发觉由烟台至此的电报中断被阻，由此警告丁汝昌诸将，令其注重荣成湾的防卫。丁汝昌屡次致信李秉衡，要求在荣成湾设防。李秉衡屡次推脱后，方派了几个营去往荣成湾防守。而事实上，这些营中士兵，并非是军队，而是修河的民夫，没有经过任何训练，就连武器装备也是粗制滥造的鸟铳。而在烟台、登州这些非前线阵地，李秉衡压了大量的精兵和武器，大大削弱了威海卫的军事防护，身为山东巡抚，边疆大臣，其敷衍塞责之态可见一斑。
　　自万民书一事之后，岳楚骁一连几日都是浑浑噩噩，难以终日。杨发偶尔会来看他，两人就着一壶酒，聊到天明。纵然不善饮酒，跟着杨发，酒量也渐渐地大了起来。
　　一日傍晚，天降大雪，不是纷纷扬扬的雪花，而是一朵一朵像冰雹一样砸下来的雪。“瑞雪兆丰年”，可是威海等来的却不是一场瑞雪，亦非一个丰年，沉郁的空气里氤氲着难以遣散的阴霾，一场浩劫仿佛狩猎的狮群，一步步欺近，无路可逃。
　　杨发披着斗篷敲开老汉的门，把手中腊肉交给老汉笑道：“老叔，我忘了拿酒了，烦你给借我一坛。”
　　老汉憨厚地笑了笑，杨发嗜酒如命，他说借，那是断然没得还了，但也不介意，去酒窖里拿了一坛酒去温。
　　走到岳楚骁的房里，见他正躺在床上，拍了拍他的肩叫道：“兄弟！日上三竿了，还睡？”
　　岳楚骁迷迷糊糊地答道，“大哥你这眼睛是倒着长的，白天黑夜都分不清了？”
　　杨发哈哈一笑，“起来！陪大哥喝酒！”
　　岳楚骁头痛欲裂，却也没拒绝，强撑了爬起来。老汉拿了一壶酒，用热水泡着，又炒了一盘腊肉，给他兄弟二人吃。
　　杨发吃得痛快，见岳楚骁不动酒筷，怪道：“怎地了？”
　　岳楚骁摇头，强颜笑道：“大哥今日怎么有空闲了”
　　杨发一拍脑门，“哎呀，差点忘了。”说着把身后的包裹拿了出来，推到他面前道：“大公子给的。”
　　岳楚骁没有拿，也没拒绝。丁代禧不只一次托杨发给他送东西了，银子，衣衫，笔墨纸砚……难道这些东西可以弥补心里的缺口吗？更何况他们也并不需如此，自己不过是一个无干的杂人罢了。何必在乎自己的死活？
　　杨发又咬了两片腊肉，把斗篷一拿，道：“我得走了，还有公事要办呢！”
　　“我送大哥吧！”
　　幽深的巷道里，寂静无人，岳楚骁和杨发两人的脚步在雪的缝隙中突兀地响着。提督衙门越来越近了，岳楚骁终于支撑不住，扶着墙停下了脚步。
　　杨发朝前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道：“做人不要太硬气，虎子的死，我和他们都没怪你，你又何苦这样？军门好歹也是你的长亲。”
　　岳楚骁惨然一笑，夜色掩盖了他脸颊上的潮红，胸口剧痛地如万箭穿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发知他性情倔强，只当他还在介意，也不再劝说，告了声道：“你好自为之。”便转身朝衙门走去。
　　岳楚骁再也受不住，贴了墙壁滑落在地上，心肺里一阵强似一阵的波澜海一样朝喉口涌来，海浪尖叫着要从细小的通道冲破而出，他却不敢咳嗽，怕一咳嗽就会忍不住吐血。他害怕这种鲜艳欲滴的红色，像花一样妖娆妩媚，却比恶魔还要勾人心魂。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总有一种感觉，他身体里的血在一天天耗干，耗到尽头时，便会没有了声息。
　　死亡。
　　岳楚骁重新开始审视这个问题。云州瘟疫时，在人间地狱的营房里，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无数次从昏睡中醒来，见到的仍旧是密封的帐房，听到的仍旧是无尽的哀鸣，死，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解脱了。可柳咏琴偏偏让他绝境逢生，他活了下来，却活得更累，更加绝望，却也更害怕死亡。判逃岳家，他不再是岳家的人，岳楚骁这个名字也不再属于他，而秦云，这个本就是另有目的的名字，亦非他所想，他到底是谁？他该做谁？此刻若真的死了，是不是连阴间都不会收留？
　　想到这里，岳楚骁不由得嗤笑了一声，人之将死，居然也会相信这等邪异之说。他猛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往回走去。
　　微弱的灯光一闪，岳楚骁被它耀了一下眼。一旁的民宅里，闪出两个人影。岳楚骁与外头的男人对视了一眼，男人有些尴尬地低了头。
　　岳楚骁装作不见，继续朝前走去。男人是牛昶昞，在接舰时曾经见过的。女人半掩在门里，鲜红色的上衣隐约可见。
　　“牛道台，你可要常来哦！奴家会想你的。”女人发嗲的声音，毫不遮掩。
　　牛昶昞低头“嗯嗯”两声，继而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岳楚骁加快了脚步，心里一阵厌恶，这种暗娼随处可见，但如此张扬的还真是少有。
　　女人“咯咯”笑起来，“你可真坏！记得要来哦！奴家可不想变成望夫石。”
　　岳楚骁眉头轻轻皱起来，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
　　终于走到老汉家，老汉在门口系了两根辟邪用的红绳，鲜艳的红色即使在黑暗中也显得十分夺目。岳楚骁心里猛然一惊，红色！
　　他放下叩门的手，快步朝巷子里走去。他突然想起那个熟悉的声音是谁的了。
　　铃木花代。

　　往事今时不由己，沉疴难愈惊断言

　　岳楚骁摸黑回到巷子里。但巷子里的一排民房的布局规格都十分相似，他看见牛昶昞时浑浑噩噩，丝毫记不起铃木花代所住的民房到底是哪一间。他有些懊丧，只好守株待兔等牛昶昞第二次来。令他吃惊的是，临近天亮时，又有一个矮小的男人鬼鬼祟祟地摸了来，敲开了一处房屋的门，开门的正是铃木花代。而那个男人却不是牛昶昞。
　　男人一直到正午时分方离去。岳楚骁干脆在旁边的一户人家租了个房间，整日整夜地监视。
　　男人回去的第二天，威海就传来了登州告警的消息。
　　下午三时左右，日本联合舰队忽然对登州发动了猛烈的炮击，炮火夹带着飞溅的泥沙四处迸裂，登州城楼被日军击中，几乎倒塌。驻守登州城的中国士兵亦对其猛烈还击，然而，登州的火炮却只有极少的几架，其中有的甚至是明代戚继光留下的城防铁炮，对日军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更别谈护卫登州了。山东巡抚李秉衡多次向朝廷奏报款项加强登州的防御工事，款项到了，登州的火线防御却仍只有这几件从明代遗留下的古董。
　　然而，日军却仿佛对中国的防御工事有所知晓。将近一个小时的炮击后，日本联合舰队便转向离去，并未登陆作战。四下逃窜的城中百姓不由得在雪中停下脚步，都如从虎口逃生般吁了口气。登州守军从惊恐中回过神来，面对城楼上的熊熊大火都有些不知所措，城内的人们一边忙着收敛支离破碎的尸体，一边大声咒骂着，啜泣声不断。
　　之后的几日，日本舰队屡次进犯登州，却都只是炮轰城楼后，便扬长而去，如入无人之地。李秉衡误以为日军要登陆登州作战，更是加强了登州、烟台一线的防御，而对于日本真正的目的——北洋水师，不肯发一兵一卒来援。
　　李鸿章、丁汝昌等人皆判断日军只是佯装攻打登州，而实际目的是具有天然条件的港湾——荣成湾，因此命令大沽一带守将在荣成严密戒备，无奈李秉衡和戴宗骞尾大不掉，兵力有限，荣成湾一带的守备极其薄弱，根本不足以阻挡日军的攻势。如此情形，丁汝昌焦头烂额，也无事于补。
　　夜半时分，一场大雪刚刚停止。
　　房里灯光正亮。丁汝昌看着手中戴宗骞发来的电报，连声叹气，“糊涂！糊涂！”
　　丁代禧端了一盆热水刚刚走到门口，见父亲如此，顿了顿，方轻声走过去，叫道：“爹爹泡泡脚吧！”
　　丁汝昌仿佛没有听见，提起笔回信。
　　丁代禧蠕动嘴唇，却又不敢打搅他，只望着父亲鬓间的白发，心里酸苦。
　　“爷爷，爷爷！”儿子山儿迈着小脚从他身后钻了过来，几步就往丁汝昌膝上一跳。
　　“山儿，还不快下来！”丁代禧朝儿子怒喝。
　　丁汝昌这才发现儿子和孙儿两人。看着孙儿可人的模样，满心愁苦去了不少，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他冻得通红的笑脸，问道：“山儿近来都看了些什么书啊？”
　　山儿两眼一眨，往丁汝昌怀里钻，耍赖道：“山儿不想读书，山儿要开船，要当管带。”
　　丁汝昌面色一沉。
　　丁代禧知道父亲不喜他的子孙日后走他的后路，因此严令自己不许干涉太多水师之事，可是山儿却对爷爷佩服得紧，三天两头就把要当管带这句话挂在嘴头。
　　丁汝昌松了松抱着山儿的手，沉声叫了句，“幼廷。”
　　丁代禧刚想说话，媳妇张氏便走了进来，盈盈笑着端了碗鸡汤，放在丁汝昌案头，又嗔怪地把山儿扯拉下来，轻轻一下拍在他身后，“爷爷忙得很，你这个小鬼头来凑什么热闹。”
　　丁汝昌哑然失笑。看了看儿子，心中不快一扫而光，生幸为儿子讨得这么贤惠的媳妇儿，想起近来的事，又忍不住叹道：“早知该把你们娘俩和幼廷他娘一同送回老家，如今——”
　　“公公多心了，”张氏笑着把鸡汤递给丁汝昌，“婆婆在安徽家里，虽需操劳，但好歹也有叔伯照顾，而公公在这里，没日没夜得忙于公务，若不把身子养好了，怎能担当这许多事情？媳妇儿虽是个妇道人家，好歹也能给公公和官人打打杂，若是叫下人来做，媳妇儿和婆婆反倒不放心了。”说完，又端了托盘，微微一福，“公公您忙，我带山儿去睡了。”
　　丁汝昌欣慰地点了点头。
　　见儿子和妻子离去，丁代禧这才端水给父亲洗脚。父亲的脚上伤痕累累，还残留着黄海一战烧伤的痕迹，丁代禧轻轻撩水在伤疤上掠过，这伤疤里，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悲苦，父亲这半生为北洋水师付出的心血又有谁知道？想起前一阵，朝廷甚至要将父亲捉拿问罪，他忍不住悲愤交加。
　　丁汝昌闭着眼睛，享受温水在脚上淌过的舒适，这片刻的温馨真是比任何尊荣任何奖赏都珍贵啊！他忍不住睁眼看着儿子，似乎要把儿子模样生生的印到心里去，生怕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丁代禧小心地给他按摩，忽的想起什么，停下手来道：“爹爹，云州来信了。”
　　丁汝昌面色平静，“信上如何说？”
　　“信上说，云州总督岳振深确有一个儿子，不过他早已不在人世，是死于瘟疫。”
　　“死了？”丁汝昌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丁代禧又低下头给父亲按摩，肯定了一声。后面还有一些话，他没有说，也不想说。
　　“那湖北呢？”丁汝昌又问。
　　丁代禧摇头：“儿子觉得他不像是谭家的人，谭继洵的儿子中，只有一个名唤谭嗣同的喜欢走访四海，只是那谭嗣同年龄和儿子相仿——”
　　“罢了！”丁汝昌挥手叹道：“为父只想他必定是世家子弟，如今危急关头，我顾不上他，只好把他送回原籍，免受无妄之灾。”
　　丁代禧左右为难，低头不语。
　　夜黑地愈发透凉。
　　夜深人静时，恰是威海城内一个特殊人群的活跃时分。她们通常会穿上诱人的鲜艳服饰，露出紧致的腰身，化了浓厚的妆彩，显得异常妖娆。不安分的男人千方百计地躲开发妻的纠缠，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摸到心上人的屋里，一夜销魂后，又趁着天麻麻亮时溜回家里。
　　暗娼，是这个地方众所周知的秘密。没有不偷腥的猫，亦没有不腥的鱼。这些鱼儿通常会聚集住在一条巷子里，美名曰伊人巷。而这些巷子，一般会远离衙门而设，以免遭来不必要的麻烦。可是近来，偏偏有一个大胆的女子，把鱼池安放在最靠近提督衙门的巷道里。这个女子，长相十分秀美，喜穿红色的衣裳，鲜艳地像火一样。拜倒在她裙下的猫儿不下十人。
　　今日夜深时，又有一个男人敲响了她家的门。他身穿一袭棕黑色的斗篷，脸埋没在暗色之中，但凭借身段，女人就知道他一定是个新客。腰肢一扭，掩嘴笑道：“这是哪位爷啊？从何处而来？”
　　那人低头不语。
　　女人甚觉无趣，“哼”了一声，“官人不知道说话，总知道本姑娘的规矩吧？”
　　男人爽快地掏出一锭银子。
　　女人咯咯地笑，“官人请进，待奴家服侍您。”说着右手一拉，把他往屋里扯。
　　男人手腕一翻，把女人拽在手里。
　　女人腰身扭动，手帕一扬，“这么快就忍不住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官人不知道么？”
　　男人冷笑，“学了这么多中国的俗话，也真是难为你了。”
　　女人脸色微变，往后一退，冷眼道：“你害死了我妹妹，居然还敢来？！”
　　岳楚骁脱下斗篷，盯着她道：“是你开枪打死穆棱——”
　　“如果不是你，她不会背叛我们！不会给我们蒙羞！”她说着，右手轻轻探向身后。
　　“不要动！”岳楚骁手快掏出手枪，“你从牛道台他们套走多少机密，该一五一十地还给我了吧？”
　　“还？”铃木花代失笑，“这只是一次公平的交换，我用我的身体，换他们一句话而已，不公平么？”
　　“你不要得寸进尺！”岳楚骁欺近一步，“你知不知道一句话会害死多少人？日本入侵中国，占领旅顺，你知不知道你的国家，你的士兵，杀了我们多少人？！”
　　“那是你们懦弱无能！”铃木花代扬起下颔，高声道：“大日本帝国注定要做这片土地的主人，不光如此，朝鲜、台湾、中国、整个东亚，都将纳入帝国的版图！而你，你们中国人，到时都要臣服于我们脚下，向我们，向天皇跪拜！”
　　“你妄想！中国人绝不会做日本的走狗！”岳楚骁愤愤不堪，咬牙叩响了扳机。
　　铃木花代却丝毫不惧地朝他走来，“中国人都是懦夫！你也是，你敢杀了我么？你敢么？”她眼里厉光一闪，“你不敢杀我，岳家大公子！岳楚骁！”
　　一声惊雷。
　　岳楚骁怔在当场。
　　铃木花代扬了扬手中的书信，“这是林泰曾自杀前留下的，上面说他是你师傅的族亲，早已发现了你的身份，嘱托丁汝昌把你送回家乡，可惜啊！可惜！”她一撇嘴角，冷笑道：“可惜最早发现林泰曾尸体的是牛昶昞，他亲手把书信交在我手里，并告诉我制住你的办法。因为，我告诉他，你对我心存妄想。”
　　岳楚骁只觉得手心一片冰凉，一股寒意透过血管直渗入心里，让他毛骨悚然。
　　铃木花代轻轻拨下他的手，凑近了在他耳边呵气，“你要想清楚啊！你若是杀了我，这封书信就会贴满威海卫的大街小巷……我听牛道台说，岳家可是治家森严，私自离家一年未归，是要磔肢的。”
　　“滚！”岳楚骁怒极推开她，握枪的手颤抖不停。他的脑子里像被灌满了岩浆，炙热非常，随时都要爆裂。眼前的铃木花代乜斜着眼睛，像一条毒蛇，缠在他的脖颈，吐着鲜红的信子，岳楚骁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却又忌惮她嘴里的毒牙，咬牙切齿低声喝道：“不要，不要再让我看见！”
　　铃木花代冷笑，看着岳楚骁夺门而去的背影，狠狠吐出四个字，“中国懦夫！”
　　岳楚骁在破陋的酒馆里喝得烂醉，跌跌撞撞地丢给掌柜一袋银子，又跌跌撞撞地闯了出来，留下掌柜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他恨不得把自己淹死在酒精里，他厌倦了躲躲藏藏地掩盖自己真实身份，岳家就像一张巨网在他身后不停地追，他跑得累了，倦了，甚至想不顾一切地投身在巨网里，不再挣扎，可是一想到之后，想到阴暗的祠堂，暴虐的父亲，满口仁义道德的师傅，他就忍不住地战栗，忍不住怯懦，让自己缩进壳里。
　　他在寒风里不停地跑，不停地跌倒，直到精疲力竭，再也爬不起来，干脆倒在雪地上，任地面刺骨的寒冷和腹中烈烈焚烧的热火把自己折磨地心神俱失。
　　天黑地太纯粹，那是地狱的颜色吗？这一觉睡下去，是不是会永远都置身在如斯的黑暗之中，再也看不见光亮，这样，也好。
　　临近天亮时，老天又偷偷下了一场小雪，薄薄地盖在了僵硬的地面上。路上还没多少行人，天寒地冻，连商贩的踪影也不见。但总有几个调皮的孩子，耐不住睡梦中的寂寞，早早地便爬起来，跑到外面堆雪人。
　　山儿就是这其中一个。他有些笨拙地拖着铁锹跨过高高的门槛，欢快地跑到外面的雪地上，装腔作势的捋了捋袖子，准备堆雪人。
　　“咦？”他发现了一个人。
　　岳楚骁有些失望地睁开眼睛，他看见的依旧是满世界的光亮，他还活着。
　　“叔叔！叔叔！”山儿摇着他的胳膊，闪着大眼睛问道：“叔叔你睡在这里不冷么？”
　　岳楚骁皱了皱眉头，撑着地面爬起来，头痛欲裂。“提督衙门”四个字恍然引入眼帘，他心头一震。
　　“山儿！山儿还不进来，爹爹要打人了！”张氏掂着小脚跑了出来。
　　山儿撅着小嘴，“爹爹说了要带山儿来堆雪人的。”
　　“先把功课做了再堆雪人！”丁代禧笑骂着走了出来，从妻子手里接过儿子，捏着他的脸蛋嗔怪道：“还不进去，待会儿下雪就把你冻成雪人了！”
　　“爹爹说谎！”山儿反驳道：“刚才有个叔叔还在雪地里睡觉呢！他一点都不冷！”
　　“是么？”丁代禧哑然失笑，他一点都不信儿子的话。
　　“我也见着了。”张氏四下看看，连个人影都没有了，“我看他好像是，是秦云。”
　　“秦云？”丁代禧眉心一挑，低头一看，地上果然有人睡过的印记，还有一滩鲜红的印记。丁代禧心里一紧，放下儿子单膝跪地抓了把红色的雪。
　　张氏捂嘴失声：“这，这是血——”
　　“你看着孩子，我去找他！”
　　岳楚骁却没有回老汉家，而是又找了个地方喝得酩酊大醉，直到深夜，酒店打烊，掌柜的收账时，他才发现随身的钱财都被他随手丢给了昨晚的那家酒馆，掌柜的不依不饶，几乎和他打起来。亏得杨发及时赶来，帮他付了钱。
　　拖着醉醺醺的岳楚骁，杨发没好气地笑说道：“你我还真是兄弟！轮着往酒缸子里头泡！”
　　岳楚骁精疲力竭，不停地嗤笑。
　　“大哥，大哥你要带我去哪里？”他突然发现杨发带他走的不是回老汉家的路。
　　“你给我老实点儿！”杨发怒喝，手背被他的泪水滴湿了一片，忍不住心里疼惜。
　　岳楚骁没有力气再挣扎，任由杨发半拖半扶地走。
　　“到了！”杨发把他往床上一仍，给他脱了鞋子，塞进被褥，又强行灌了一壶醒酒茶，见他老实地闭了眼，才唉唉地交差去了。
　　岳楚骁醉得并不深，被杨发一路拖走的道上，他就清醒了许多。房间里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让他觉得不安，这是丁汝昌的提督府。
　　房间里的摆设和旅顺提督府的布局相差不多，就连里面的味道和感觉也是一样的。惶恐之余，他又觉得有些留恋。
　　轻声从床上爬起来，想要开门出去，却摸黑闯进一个隔间，里面有一个沐浴用的木桶，还有一个西洋式的淋浴喷头。转动银色的开关，一场冰凉的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刺骨的凉，凉得要把他的骨头剔掉，只剩下一堆疲软的皮肉。
　　像是他人生中，最凄凉的一场雨。
　　丁代禧正帮父亲处理些简单的公事，见山儿扒在窗户边朝里看，便停下手中的笔，打开门把他提了进来，板着脸唬道：“不是叫你看着小叔叔吗？怎么又跑这里来了。”
　　山儿有些委屈，撅嘴道：“小叔叔睡着了。”
　　“还敢找借口了？”丁代禧佯装要打。
　　山儿跳着躲开，急道：“他睡在水里了！”
　　“水里？”丁代禧顿觉不妙，提了步子就朝岳楚骁房里跑去。
　　小小的隔间里，不断有水从门缝里流出来，丁代禧也没有叫喊，一脚把门踢开。只见岳楚骁和衣昏睡在木桶里，头顶上的花洒还哗哗地流着水。丁代禧用手沾了沾，居然冰凉！
　　又气又怜得把岳楚骁从木桶里抱起来，除去湿漉漉的衣裳后，把他塞进被子里。又吩咐下人安置火盆，端来热水，一遍一遍地给他把身子擦热。忙碌了几个时辰，终于让他的身子热了起来，青白的脸上也有了几丝血色。丁代禧长吁了一口气，闻见他呼吸里隐隐的酒精气味，又忍不住怒火上扬。
　　一直忙到凌晨，丁汝昌也赶来了。看了眼睡得正酣的岳楚骁，“哼”了一声，父子俩便掩门出去说话。
　　丁汝昌气哼哼地背手踱步，在院子中间站定，瞥了眼儿子道：“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居然如此不爱惜！等他醒来，你给我狠狠打他五十板子！”
　　丁代禧失笑，“爹爹说笑，秦云不是丁家的人，您也并非他的亲生父母，何来如此一说？”
　　丁汝昌斜了他一眼，“你倒是护着他！”
　　丁代禧有些埋怨，“爹爹无理在先，儿子是帮理不帮亲。连儿子都不知道父亲留他在身边是另有原因——”
　　“秦云身份不明，他自己又遮遮掩掩，当时正值紧要关头，为父不得不多一个心眼。只是见他少年英才，能力卓越，生了爱才之心，才把他留在身边，为父心里也是矛盾得很啊！我爱惜那个孩子，又怕他——”丁汝昌说到此处，也是一脸无奈。
　　“儿子自然明白。只是福星客栈一事，确是儿子同意他去做的，爹爹当时诸事缠身，儿子又怕说了会惹得爹爹责怪他，因此一直瞒着，却反倒让爹爹因此怀疑起他来了。”
　　丁汝昌长叹，“日本人狼子野心，早就派了间谍渗入我朝各处，若非秦云发觉，北洋水师恐怕难以事先离开旅顺！秦云一举端掉日军在旅顺的间谍，实是大功一件！只是——”忽的想起什么，又问道：“你在哪儿发现的他？”
　　丁代禧迟疑道：“儿子，是杨发在酒馆找到的他。”
　　“酒馆？”丁汝昌甚觉光火。
　　丁代禧点头不语，也有些恼怒。若不是托了杨发趁醉酒时把他拖回来，只怕他还不肯回丁家。
　　丁汝昌朝房间里看了一眼，恨道：“就凭醉酒这一条，那五十板子就不能免了去！”
　　“哐啷！”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父子俩相视一眼，忙转身朝里走去。
　　只见岳楚骁赤着上身，半身趴在地上，右手跌放在地上，旁边一个茶杯摔得粉碎。兴许是渴了想喝水，却又够不着，因此摔了茶盏。
　　丁代禧几步上前，把他抱起，却发现地上一滩血，是右手被碎片划伤了。心疼地问了一句，“疼不疼？能不能起来？”
　　岳楚骁低头应了一声。
　　丁汝昌忽然觉得不对，岳楚骁的额头上淋淋地冒汗，隐隐露出的侧脸也是苍白如纸，瞥了眼地上的血渍，神色一凛，惊叫一声上前，扳起他的头。嘴角长长的一丝血迹，抽搐的唇边深深一排牙印。地上的血显然是他吐出来的。
　　丁汝昌慌了神，忙用力把他抱起，轻放在床上。
　　“秦云！秦云！”丁代禧在一旁不停地叫。
　　岳楚骁眼光迷离，被他叫地睁开眼睛，费力地看了一眼，胸口一疼，嘴角又渗出一丝鲜血。
　　“快！快叫军医！”丁汝昌心急地大叫。
　　岳楚骁坐卧难安，全身针扎一般地疼，仿佛有无数虫蛇在嗜咬，他恨不得将自己的筋骨皮肉全都剥离开去。痛，除了痛还是痛。
　　“不要睡！云儿！睁开眼睛，不要睡！”丁汝昌拍着他的脸，不敢下手太重，却又怕刺激不到他。
　　“水，我要水。”岳楚骁迷迷糊糊地抓了一把，丁汝昌忙倒了一杯水给他，扶他起身，送到他嘴边。
　　岳楚骁刚张开嘴，一番气血上涌，“噗——”又吐了一口。
　　血溅的到处都是，茶水被染成了暗红，连丁汝昌的脖颈上都是血。
　　丁汝昌手足无措，心如刀割，忍不住把他揽在怀里，擦着他嘴边的血，叨叨念道：“你这孩子，你怎么，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你叫我怎么办？”
　　岳楚骁气若游丝，在他怀里安静地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房间里，郎中正给岳楚骁诊脉。
　　为求保险，丁代禧把西医和中医都请来了，中医带来各种器械，给他做了全面检查后，只说道：“心肺受损，左臂上残留了一块子弹壳。”
　　丁汝昌想起黄海一战，秦云和其他几个水兵冒着枪林弹雨把自己送往首楼时，其中两个小兵被子弹击中要害，而秦云也是受了伤的，只是自己一直忙于公务，从没有问过。此时此刻，丁汝昌心里说不出的懊悔。
　　郎中诊完脉，摇摇头站起身来。
　　丁家父子的心蓦地一沉。
　　郎中一脸惋惜，说了四个字，“命不长久。”

　　峰回路转情尤在，豁然开朗血脉连

　　父子二人心寒如冰，几乎僵住，却谁也不敢开口再问。见郎中欲言又止，丁代禧才站出来问道：“能否移驾一步说话？”
　　听着门喑哑的关闭声，岳楚骁缓缓睁开双眼，咽了口热泪。
　　三人站在院中，郎中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小人斗胆问一句，丁大人如今年岁几何？”
　　“家父年近六旬。”
　　郎中点了点头，叹道：“屋里那位公子，恐是自娘胎里带来的弱骨，年少时又屡经锤楚，因此心肺受损，血流不通，沉积在脾脏，这吐血的症状，怕是由来已久了。”
　　“可有什么法子医治么？”丁代禧追问道。
　　郎中摇头，“此疾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能养，不能根治。日后若是休养得当，便可缓解，若再受刺激，一旦复发，恐怕会药石罔治，回天无力。不管如何，令公子，恐怕活不过半百，就是活到四旬，那也是上天垂怜。”
　　丁汝昌闻言心痛不已，愣愣地半天说不出话来，院子里沉寂如死，几乎能听见彼此心里的哀叹。良久，他叹了一口气，有些颓靡：“那烦劳先生给老夫开一剂药来。”
　　看着岳楚骁俊秀的脸，丁汝昌满心疼惜。这个孩子，倔得满身是刺，分明是一副古道热肠，却偏要拒人千里，虽有出众的才能，却又不肯全心显露，纵是遮遮藏藏也没有掩盖住一身的锋芒，如此一块璞玉，若是精细雕琢，将来必成大器。只是这古怪的性子，恐怕还会惹来诸多苦难。
　　右手包了绷带，只能□在外，丁汝昌怕他冷，时不时地探探手温，感觉还温暖，才放了心。丁代禧在一旁生火炉，把药煎了熏蒸汽。这是民间通常用的土方子，利于心肺呼吸。
　　看着父亲一脸的担忧紧张，丁代禧又觉得有些好笑，父亲先前管教秦云可是从来都不肯心软，如今却把他当做宝贝在手心里捧着，生怕摔了坏了。正是一对老少冤家。
　　火炉生得差不多了，浓郁的药味在房里渐渐弥散开来，岳楚骁在睡梦中被呛地咳嗽了两声。丁汝昌又是一慌，生怕他再咳得吐血。丁代禧叹了一声，劝道：“爹爹去忙吧！云儿由我来照看就好。”
　　如今战事紧急，丁汝昌知他不能在此耽搁太久，但又有些放心不下，连声嘱托道：“一日三次的药莫断了，这里也需长久地熏着，还有，退烧针也是要打的——”
　　丁代禧宽慰他，“郎中说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爹爹不要太担心了。”
　　丁汝昌答应一声，又给岳楚骁掖了掖被子，走了两步，又回身道：“等他好些了，先把他送到安徽，你母亲在那里，也好照看着他，山儿和你媳妇儿也一起走。”
　　丁代禧还想说什么，却见父亲神色凝重，正色道：“此地不宜久留。”说完便转身离去。
　　秦云眼睑微动，咳嗽了一声。
　　丁代禧有些恍惚，父亲离去的背影仿佛带着一去不回的决绝，让他心里渗出一股寒意。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闷，仿佛外面压抑欲坠的天空，惹人窒息。临近新年，家家户户贴上了春联，偶尔几声爆竹炸响，四下里洋溢着淡淡的几日气氛，但是喜庆之余，一种不祥的预感却像咒语一样漂浮在这座小城之上。
　　从登州、荣成一线逃来的难民、军士潮水一样冲击着这个海边小城，在他们惶恐的脸上，人们感觉到了愈来愈浓厚的绝望。他们带来了一个令人惊慌的消息。
　　荣成失守了。
　　300多名守兵并未阻挡住日军的登录行动，仅仅半个时辰，日军便踏上了中国山东的土地。白茫茫的海滩上，四处是身着黑色大衣的日本陆军。时隔2个世纪，日本人终于再一次踏上了这片曾经让他们溃败千里的土地，但是不同的是，如今的中国将士再无明朝戚家军之勇，现在的日本也不再是野蛮落后的蕞尔小国。而这一切，满清朝廷上下在疲于应付战争之余，还没来得及想清楚。
　　李鸿章得知消息之后，立电丁汝昌及威海卫陆军诸将，将威海抽调荣成的援军迅速撤回，合力护卫威海卫的周全。但令李鸿章和丁汝昌没有想到的是，书生意气的戴宗骞轻信山东巡抚李秉衡，抽出了绥、巩一半多的兵力前往威海卫外围，欲与李秉衡所谓的山东省援军合作团合流作战。而事实上，李秉衡派出的援军仅仅是荣成河沿一带的少数军队而已，战斗极其低下。不仅如此，李秉衡还大量拦截了朝廷派来威海卫的精锐援军，皆将之调往登州、烟台等后线充实军力。而对威海卫兵力薄弱且急需援军的前线，李秉衡却不肯发一兵一卒增援。
　　丁汝昌得知李秉衡的意图后，不由得顿胸垂足大恸，直呼戴宗骞糊涂，轻信了李秉衡小人之言。但此时，日军已经登陆荣成湾，威海卫前路已经全部打开，唯有寄希望于从威海卫至荣成的两条大道了。
　　丁汝昌几日未眠，面色憔悴不堪。方才刘公岛统领张文宣来，两人商谈一番后，丁汝昌愈加心焦。威海卫存粮不足，倘若被日军围困，恐怕坚持不了几日。而李秉衡却迟迟不增援粮草，威海卫只能坐吃山空。
　　年关将近，三军将士饥寒交迫，嗷嗷待哺。想起将士们衣裳单薄。面黄肌瘦的样子，丁汝昌就忍不住心里绞痛，如此一支军队怎能护卫威海卫？万一因粮草发生内讧，可真是不战而败了。张文宣提出向百姓征粮，他却否定了，战争荼毒之下，百姓亦难以生存。若还雪上加霜地向他们征粮，恐怕会失去民心。他心头躁动，十指重重扣在桌案上，无论如何，北洋舰队不能有损，中日一战，朝廷已然沮丧，中国势必战败，而北洋舰队的成败却关系到战争结束后，大清能否在谈判桌上留一块讨价还价的砝码。他沉沉叹了一口气，国弱如此，纵死尤羞啊！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聒噪，仿佛是有人群聚在提督府门口。
　　丁汝昌心里一紧，莫不是兵士聚众闹事了？唤来杨发问道：“外头何事喧哗？”
　　杨发手里掂了两个白白的馒头，喜道：“军门，百姓给我们送粮食来了！”
　　丁汝昌一愣，忙推了门跑出去。
　　只见门前密密麻麻的人群，男女老少都冒着风雪，背着篓子，推着独轮车，见丁汝昌出来，人群便嘲一样向丁汝昌涌去，中间错开一条道，把丁汝昌围在里面。
　　一个乡绅模样的男人站了出来，他身后两个小厮推了辆车，车上摆放着关老爷的神像。那人深深一揖，拱手道：“丁大人，威海卫全体百姓给您送粮来了！”
　　丁汝昌深受感动，哽咽着说不出来，只微睁着一双泪眼环顾着四周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不停地拱手示意。良久，方颤抖着声音道：“丁汝昌在此谢过众位乡亲父老，多谢众位倾囊相助！”
　　乡绅扶住他，道：“大人，你们日夜在此驻扎，守卫威海卫，打日本鬼子，该是我们感谢您才对啊！”
　　一个老者也拄着拐杖走出来，道：“丁大人，我们平常百姓人家，不懂得那些忠君爱国的道理，我们只知道知恩图报，丁大人您爱民如子，冒了性命守着威海卫，我们若再不知道感恩，那才真是瞎了眼呢！今天是祭奠关老爷的日子，关老爷上天有灵，也定会保佑威海卫的！”
　　人群里立即响起附和的声音。
　　“大人！您一定要守住威海卫啊！别让我们给天煞的日本人当走狗！”
　　“打倒□的！”
　　“守住威海卫！守住威海卫！”
　　丁汝昌老泪纵横，看着车上一袋袋的白面馒头、小麦，一只只愤而高扬的手臂，听着一声声高亢的呼喊，他暗暗下了决心，纵然拼全这具腐朽之躯，也要誓死护卫威海卫！
　　岳楚骁在床上连躺了好几天，高烧退下了，吐血的症状亦得以缓解，臂膀里的子弹壳也做手术取了出来，休养过后，人精神了许多。丁代禧日夜照顾，虽然劳累，但一见到他日渐红润的脸色，就经不住喜上心头。一瞥见他眉间漂浮的一缕傲气，又甚觉忧心，不知道以他的脾性，能否化解与父亲之间的隔阂。
　　丁汝昌偶尔来过几次，往往只是看一眼便走，临走时又每每交代，等秦云好些后，定要送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丁代禧不好推辞，早早地便把东西收拾好了，只等秦云身子骨好起来，便启程去往安徽老家。
　　这日，威海卫百姓给威海驻军送来粮草，府里人头煽动，来来往往地将粮草送往库存，丁代禧向来熟悉计会之事，便也过去帮忙合计粮草数量。由于府中下人已经遣散，丁代禧便请了杨发在房里照看岳楚骁。杨发性子躁动，见外头忙碌不堪，岳楚骁也好了许多，便自行撇下他，去军营里帮忙去了。
　　杨发一走，岳楚骁便睁眼爬了起来，收拾好属于自己的东西，依旧换上自己单薄的衣裳，把丁代禧留下的棉衣叠好放在一边。看了眼房里简单的摆设，不禁百感交集。
　　待粮草分派好之后，丁汝昌与威海卫几位乡绅寒暄一番，也觉有些劳累，欲往内堂休憩片刻。路过岳楚骁的寝房，顿了顿脚，抬脚便往里去。手刚碰触到门，“吱呀”一声，门就开了。
　　岳楚骁错愕地看着丁汝昌，讪讪地不知所措。
　　丁汝昌看着他脸上惊疑一过，眉心微挑，傲气毕现，“哼”了一声，“身子好些了么？这是要去哪儿？”
　　岳楚骁原是把行李藏在身后的，听他这么一问，也不藏藏掖掖了。欠了欠身子道：“多谢军门几日照顾，秦云想去军营。”
　　“军营？”丁汝昌冷眼一挑，踱着步子绕开他走进房里，“你当军营是什么地方？当时你罔顾军法，不告而别，已为行伍除名，你还去军营做什么？”
　　岳楚骁嘴角一撇，挑衅道：“威海卫局势危急，兵力薄弱，陆军各部正在紧急募兵，难道秦云就非得在大人的水师里待下去么？只要是心怀大义，精诚报国，不论前罪，不论前非，都可为军所用，如此关头，大人不会忘了这条规则吧？”
　　丁汝昌气极，盯了他半晌，眼里都窜出火来，定了定神，在椅子上坐下来，沉声道：“孔夫子说为人孝悌者断然不会犯上作乱，孝悌乃人之根本，若是连这点根本都没有，何谈道义，何来精诚？你若有半丝自知之明，就该反观自己所作所为，未与长辈通报，私自远行，毁己发肤，辜负父母生养之德，弃孝悌恭让于不顾，与禽兽何异？！为人尚且不谨，何人敢托尔国家大任！”疾言厉色，俨然把岳楚骁当做内室子侄一般教训。
　　一席话说得岳楚骁面红耳赤，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觉得他的腔调与父亲无异，尴尬之余又有几分怒火，倔劲上来，傲然反驳道：“人之性情德行，非是盖棺不能论定，丁大人一己之言，又何能评定秦云是如此大逆不道之人？大人若看不惯秦云行事规则，秦云自当离去，免得污了大人的眼。”
　　丁汝昌冷笑，“你当真是要入行伍为兵？”
　　“是！”
　　丁汝昌走到门口，斜眼看着他，“入了行伍，做了军人，不管你是谁，首要之事便是服从！你做到了么？”
　　岳楚骁一愣。
　　丁汝昌眼神一厉，喝道：“方才你句句挑衅，分明是不顾兵将之别！藐视我头顶这提督之衔！如此行事，何来服从！何来恭谦！若不扳正了你这身硬骨头，你是不是还要犯上作乱，扰我行伍纲常？！”
　　岳楚骁愤愤不堪，丁汝昌是摆明了刁难他！可他偏偏被逼得无语，仿佛他真是理屈的人。
　　果然，丁汝昌快步走到门口，喝了一声：“来人！传板子！”
　　丁代禧本和张文宣算计刘公岛粮食需求，听得杨发手下一人来报说军门要杖责秦云，他吓了一跳，秦云伤重未愈，如何受得了杖刑？他也猜到，父亲发怒，多半是秦云傲气惹来的，也顾不得埋怨谁，当下丢下手里的事，急急忙忙赶去救场。
　　走进去便看见岳楚骁趴在条凳上，丝毫不动，只结实的背部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丁代禧忧心叫了句，“爹爹。”
　　丁汝昌却不理他，挥手喝退了一旁行刑的士兵。丁汝昌这才看见兵士手里的拿的板子，原是极为轻薄的一种，根本就不是军营所用，而是他幼时和大哥在家时，因异常贪玩，母亲管教不住，父亲去京城赴任前制的交给母亲训诫自己兄弟用的。但母亲为人慈爱，很少用它责打家中子侄。大哥过世后，这块板子便传给了山儿，山儿十分乖巧，自己也从未对他使用过家法。没想到如今却被父亲用到秦云身上了。看向岳楚骁的神态时，似乎也并未忍受太多痛苦，这才放了心。
　　丁汝昌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茶，不缓不急地质问：“记住教训了吗？”
　　岳楚骁埋头不语。
　　半晌后，岳楚骁依旧沉默。丁汝昌有些挫败，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身旁，见他额头冒了些冷汗，心里一急，心想莫是打坏他了？弯了腰就要去扯他腰间的束带。
　　岳楚骁一个激灵，还未来得及反应，中裤就被丁汝昌卸了下来。他又羞又气，却也不敢挣扎，只怕惹来更多的羞辱。还好他没有再去扯腰间的汗巾子。
　　只是微微红肿了些，丁汝昌放了心，又给他提上裤子，要去扶他起来时，岳楚骁却闪腰躲开，自己半爬半走地起身。丁汝昌有些心酸，这个孩子，果真是油盐不进！
　　丁代禧在一旁看着，心头宽慰了不少，父亲从来不是无理固执的人，对待子侄也十分宽容，秦云若是肯留下，他们之间的隔阂想必也是能够化解的。上前一步扶住秦云，道：“军务要紧，爹爹去忙吧！若是耽误了军务大事，儿子们担待不起。”这话也是说给岳楚骁听的，岳楚骁也不好再执拗，任由丁代禧把他的行李拿走，把自己扶到床上躺下。
　　夜幕悄悄降临。全城禁了灯火，一片漆黑，偶尔几声犬吠惊破寂静，在暗夜里紧张莫名的空气里回荡不停。
　　打开窗户，伸手在空气里探了一把，手心指尖一片冰凉，就像在漆黑的寒潭里撩起了一捧水，甚至能听到潺潺的水声。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四下飘散，如同山间深夜时降下的薄雾，飘渺无边。
　　百里之外，虎视眈眈的日军正围着篝火起舞，庆祝连日来的胜利，他们的心里充斥着无边无际的骄傲和矜喜，他们自以为在他们的铁蹄之下，任何阻挡都被不费吹灰之力地扫荡、杀绝。岳楚骁怔怔地发呆，往事历历在目，无论如何，他本应该是在最前线，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求得一生忠名，或者是在柳咏琴身边，做个好丈夫，而不应该是这样，不尴不尬地呆在此处。恍惚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阴差阳错地背道而驰。
　　“把窗子拉上，不冷吗？”丁代禧微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继而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把窗子关上了。
　　岳楚骁立即撤回了撑在窗边的手，重心一移，腿上犹自酸痛，几乎站立不稳。
　　丁代禧轻轻扶着他，上下瞥了一回，笑道：“这下遂了你的愿了，吃了一顿竹板炒肉的大餐，爹爹也不会再叫你跟我回安徽了。”
　　岳楚骁微窘，没有说话。
　　丁代禧敛了笑颜，正色道：“云儿，为人处世，辗转于各色人群之中，心机城府虽不可缺少，但若处处算计，步步为营，就有些惹人厌了。”
　　岳楚骁依旧不语，他又说道：“你若想留在此处，可以和爹爹直说，若他不肯答应，我也可以帮忙，何苦用苦肉计呢？即使你动机纯良，也总是算计了别人，也让自己受了苦。”叹了口气继续道：“爹爹从未对你有过半分恶意，与刘总兵说的那一番话也大有敷衍之意，他只想救你一命，若你是邪，他也盼你能够改邪归正，并无他意。爹爹他总希望你能对他实言相告，他盼你能信得过他。”
　　岳楚骁眼里略有酸意，撇开了头把脸藏进了黑暗中。
　　丁代禧把他的手攥进掌心里，叹道：“我本有一个大哥，性子和你一样，倔强地不可一世，爹爹却很喜欢他，只是他死得早，没能在爹爹膝下承欢太多。他虽从未提起过此事，但我和母亲都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疼惜你的。我也真心拿你当作兄弟看待，不管你姓丁、姓秦还是——姓岳。”说到这里，丁代禧分明看到暗处里岳楚骁的脸上忽然爬上了嗜心的痛苦，坚硬的骨骼硌在他手心里，几乎碾碎了他的手掌，一股渗人的冰凉瞬间传到了他的指尖。他甚至能感受到岳楚骁内心的痉挛。
　　“云州瘟疫过后，城内皆风传岳家大公子为家法所伤，死于瘟疫，但是奇怪的是，岳家并未举丧，堂堂岳家少爷，死后连坟墓都没有，岳家也未另立继承人。”
　　良久的沉默。
　　岳楚骁心里五味陈杂，像被热油自上而下滚过一样，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冷然问道，无尽的绝望过后，他反倒莫名地坦然，仿佛赴死之前交托一切的坦然。
　　丁代禧没有回答，反是说道：“云儿，才能卓越之人，纵然再遮掩，也还是要露出些锋芒的。表哥知你赤子之心，心怀天下，你想留在此处，为国效力，为百姓敬忠，我自是欣慰，不会将你的真实身份告知爹爹，你这番算计于他，我也没有挑破，但以爹爹的阅历，难道他真的会为你所欺，没有发觉你的意图吗？”
　　岳楚骁低头不语。他也知道丁汝昌是故意给他台阶下，否则，依他的性子，纵使打伤了自己，也会不顾一切将自己送走。
　　丁代禧叹道：“是非善恶，你自己明晓得很，无需我多言，亲疏有别，若你连身边至亲也要防范算计的话，岂不是太让人心寒了？”
　　岳楚骁怔怔地看着眼前无尽的黑暗，苦笑了一声，“我诈死出逃后，心里头想的只是彻底抹去过去的一切，再也不做岳家的公子，不做养尊处优的少爷。岳家，真的是一个噩梦。”
　　丁汝昌劝慰，“父子天性，血脉纲常，乃是天定。纵然他苛刻了些——”
　　“你不明白，”岳楚骁痛苦摇头，“他心里想的只有岳家，只有岳家的基业，岳家的名声。当初在西北他为了大业杀了大哥，回云州后，为了岳家的名声，他手刃自己的亲弟弟，云州叛乱，他不分黑白击毙伍磊霆大哥。若非我是他的独子，他也会为了诸般理由将我置于死地。我真的怕，怕自己一不小心便被他，被他——我怕到时候自己连恨都恨不起来，他的身上，有太多比父子亲情更重要的东西——我不怕死，却怕死在他手上，被他□——”
　　岳楚骁的脸几乎抽搐，他埋头哽咽，似乎想摆脱梦魇一般的记忆，痛苦的模样让丁代禧心生怜惜。轻轻按着他的肩，和声道：“云儿，许多事情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人生在世，有许多无可奈何，有时候逼到绝境，不得已放弃一些东西，也不全然是为了自己，只是因为有太多值得我们去放弃去追求的东西。古来圣贤、英烈，为保一生英明，断然舍弃举家性命者不计其数，明朝成祖初年，方孝孺不肯屈膝朱棣袍下，被他凌迟寸磔十族，仍大骂不止，欣然就义。你父亲戎马关山十数载，为人烈性豪气，被人称道，他走到今日放弃了多少，岂是你一个后生晚辈能够知道评判的？”
　　见岳楚骁略有所动，继续道：“纵是爹爹如此坦荡忠诚之人，也有见不得人的事。方伯谦之死，他本人固然有责在身，但爹爹如此匆忙便处死朝廷大员，其中的隐情又岂能为外人道？只不过因为黄海战败，必须有人抵罪罢了！他一死，爹爹和李中堂便得以保全，北洋水师亦不会落入朝廷清流派之手。难道你也因此不齿爹爹的为人吗？林泰曾林管带以死谢损船之罪，其心固然可敬，可是事与愿违，他非但没能替北洋水师挡去一场风雨，反而引来朝中妄议，几乎威胁到爹爹的性命。世事交错，顷刻之变居多，不到最后关头，又有谁能说的明白呢？人心叵测，难以琢磨，亲情血脉却是长存在世的，若非如此，人又何以为人，孝悌之道又何能传承千载不休？”
　　岳楚骁沉吟不语，只觉得豁然开朗，仿佛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一扫心中阴霾。丁代禧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让自己看开罢了。他想起师父说的一席话，人生境遇，平坦之处少有，荆棘丛生之地遍野，而路却往往是在荆棘之中横劈开来的，纵是悬崖峭壁、万丈深渊的绝境，只消得一架桥，一根藤蔓，便能绝境逢生。他释然一笑，长吁了一口气，诚恳地说道：“谢谢表哥。”
　　丁代禧笑答，“你莫谢早了些。爹爹叫我督促你的学业，你要仔细些，我每天都要检查的，若是答不上来，一次十个板子，反正丁家的家法已经上了你的身了，也不在乎多一些。”
　　岳楚骁知道丁汝昌是故意不让他过问战事，因此也不多言，只想走一步看一步，于是随意敷衍了一句了事。

　　翡翠屠苏英儿泪，青灯佛门劳燕分

　　甲午年的除夕，在凛冽的寒风中赫然来临。满清王朝，自上至下，皆欢天喜地地庆祝新年的到来。金碧辉煌的宫殿之内，光绪皇帝正忙于写镀金的“福”字，以便群臣朝贺时用作赏赐，给慈禧太后的大礼早已准备好，着宫女太监用大红明黄纸包好了摆在案头，极尽人臣孝子的本分。朝中栋梁之臣都穿戴一新，与同僚在宫中四处辞岁。而李鸿章在当天就接到了日本军队的动向，称其又向威海卫逼近了一步，忧心之余，李鸿章不得不将消息呈送总理衙门，告知帝后知晓。下午，总理衙门便发出谕旨：力令李鸿章、李秉衡共校死守威海卫，不得稍有溃退。
　　千里之外，威海卫的海陆守军却在冰天雪地中过了一个辛酸悲苦的新年。陆续不绝的鞭炮声中，无数守军将士，堂堂血性男儿，皆惶然落泪。他们家中，尚有老父老母、少妻幼子，尚有田地未耕、家严未教。昔时王翰诗云，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如今的他们，再无醉卧沙场的大气和豪情，连日的溃败将他们的剩余的自信浇成冷灰，只剩下一股誓卫故土的不屈信念。这个古老衰朽的帝国不再足以做他们的依靠，他们凭借的只有威海卫上上下下凝结成绳的浩然正气。
　　军情紧急之时，丁汝昌这个新年过得也十分简陋。先是前往刘公岛与众将士同声庆贺，见到将士们吃上了全城百姓送来的面粉做的饺子，心里十分欣慰。又怕自己声威太盛反而影响了将士们的心绪，他并未在岛上流连太久。满腹愁绪地回了提督府与儿子、孙儿一道过年。
　　席后岳楚骁给丁汝昌送了一双缎面蚕丝的长袜，因丁汝昌的腿脚在黄海战役中被烧伤，留下了遗症，一入寒冷，便刺痛不已，他便自作主张用大娘的玉佩换来了这份礼物。
　　没想到却惹来丁汝昌的斥责，怪他骄奢无度，大敌当前竟然如此作为，不思进取。当下罚他去房里面壁思过，丁代禧几番劝阻无效，便也无奈任之。折腾到深夜，提督府一直沉寂如死，毫无节日气氛，众人皆知丁军门心里颇不畅快，便也随着郁郁不已。
　　较之于提督府，云州岳家的新年显然是热闹非常。
　　洒扫一新的岳家祠堂里，烛火通明。贡台上的贡品是昨夜方换过的，婴儿手臂粗的大红火烛燃烧了一整夜也未燃尽，烛台上一湾烛泪似血般稠红。自上而下摆放的灵位在昏黄的光色中显得诡异而肃穆。
　　岳云峰持了三根香，在祖宗灵位面前恭敬跪拜。在他身后，还有岳云涛、岳楚恒、宝儿，另有一个长相英俊的男子，二十来岁年纪，眉眼微凹，唇线略挑，面色古铜，轮廓圆润，看似无棱无角，却又无处可剔，看他时，就像是面对一个未知的悬崖，不知深浅。
　　岳云峰拜了三拜，方起身，对男子叫道：“楚炀，你过来。”
　　男子恭从地起身，在岳云峰身旁敬立。
　　岳云峰眼光在三层的灵位一瞥而过，对楚炀道：“我们岳家，自南宋武穆岳飞，其子岳霖一系，经康熙年间栋梁大臣岳升龙、巨擘岳钟琪，到如今已历时28代，世世忠良，从未出过大奸大恶之人，你身为岳家之子，且是家中众位兄弟之长，先前虽流落在外，未承岳家庭训，如今既回来了，就要唯岳家家法是从。”
　　岳楚炀点头应道：“儿子记住了，谢爹爹教训。”
　　岳楚骁颔首，微笑不语。
　　岳云涛在一旁听着，忽地心神一动，大哥只说楚炀是家中兄弟之长，并未说他是家中长子。楚骁年前已被大哥宣布在瘟疫中暴亡，而宝儿年纪幼小，这是否就意味着楚恒的长子之位还是有希望的？想来楚炀的生母吴幽儿先是家中婢女，后又流落国外，家世不清，大哥再怎么糊涂也不会把岳家交给一个娼女之后。想到这里，他不禁心头暗喜，私下用手肘碰了砰儿子的腰间，朝他使了个眼色。
　　楚恒看在眼里，有些不屑，只装作不见。
　　祭祀完毕，一家人在堂内开席，平日不露面的二夫人也来了，楚炀的生母吴幽儿更是满脸欢喜，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独大夫人乔念芝不见身影。
　　岳云峰怏怏不乐，“哼”了一声，把眼光落在吴幽儿身上。
　　吴幽儿仿佛没有看见，仍旧拉着冷雨莲的手，亲密道：“二姐姐，当年我被大夫人买进岳家时，姐姐还不在这里呢！若我早些见着姐姐——”
　　岳楚炀见父亲面色愈来愈沉，忙起身打断吴幽儿的话头：“我去叫大娘过来。”
　　“大少爷不必了。”何云躬身进来，又向岳云峰道：“老爷，夫人她，她已去千佛寺修行了。”
　　“夫人要出家？”吴幽儿咋呼着站起，“夫人怎么好端端地要出家，她若不欢迎我们母子——”
　　“闭嘴！”岳云峰喝道，眉眼怒立，几乎要化作火焰，视线凛凛在各人脸上过了一遍，沉声令道：“此事过后不提，吃饭！”
　　枯木林立的小道，一辆马车在薄薄的积雪上滚过，缓缓停止后，车上下来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他跳下马车，伸手和一个侍女把车中的贵妇扶下了车。
　　乔念芝看了眼道上凌乱绵延的车辙，深叹了一口气，强笑道：“二弟，你先回吧！不必送了。”
　　林威祈微微心酸，“嫂嫂什么时候想好了，便下山来，威祈亲自来接。”
　　乔念芝挣开侍女的手，信步朝前走去，“我只是心累，我嫁给你大哥二十余年，风风雨雨，同舟共济，从未有过半分离心。唯有此次，我是真的累了。九儿不在，我对这个家也没什么挂念了。”
　　“嫂嫂真的相信九儿暴亡于瘟疫吗？”林威祈忍不住说出心里的迟疑。
　　乔念芝神色尽失，摇头道：“我自是不信，但又能如何呢？他若真的已经逃出生天，我又何苦寻了他来，让他们父子离心离德，斗个你死我亡？都说虎毒不食子，古来今时，父子相残的故事难道还不多么？我一个妇道人家，枉过半百，岂能靠了这一句无用的老话活在他们父子的夹缝之间？”
　　林威祈无奈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乔念芝不忍他担忧，反是宽慰道：“二弟不要为我劳心，我在山上带发修行，倒也清闲。倒是你，霆儿不在了，你也得想想家业继嗣。”
　　林威祈极目远方，神情落寞，兀自道：“九儿若是得以生还，大哥不会把长子之位让与他人。”
　　乔念芝自嘲地轻笑，“二弟你当我还在乎岳家这长子之位么？九儿在时，他就千方百计摆脱这长子的责任。若他能活着回来，我又怎会再逼他？我只恨自己，早时没能看清吴幽儿的真面目，当年我见她可怜，把她从青楼赎回，给你大哥做小。当时我大病一场，无法再有子嗣，因此私下安排她和你大哥圆房，你大哥却大怒，半夜把她打醒，连夜送出家门。如今她找回岳家，势必要报当年□之仇。我只没想到，她居然有了你大哥的孩子，她那个孩子，长得酷似你大哥，我不信都不行。那个孩子表面孝顺恭从，内里心机却深沉得很，二弟你难道看不出来么？”
　　林威祈长叹不语。
　　乔念芝神色冷清，如烟似雾般凄然，望着两旁盘曲虬龙的枯木，悄然落下两行泪，她想起了楚骥，想起他18岁那年，随岳云峰去西北，娇憨却又故作深沉的模样，分明舍不得她，却不肯说一句撒娇的话，偏偏装个大男子汉般勇猛无畏。
　　乔念芝叹了口气，一直以为和岳云峰长得最像的是九儿，现在看来，酷似岳云峰的恰是他人之子，而九儿，原是最像他大哥岳楚骥的。
　　书香氤氲的书房。
　　山儿笨拙地捧着砚台一本正经地磨墨，一边抬着虎头看看岳楚骁写字。
　　日军步步逼近，威海卫城外战火纷飞。城内百姓如同被狼群围堵的羔羊，无路可逃。兵败如山倒，中国军队溃不成军，朝威海卫方向退却而来。惶恐不安的百姓皆把目光投向了丁汝昌。丁汝昌自知肩上重担，亦是惶惶不可终日，雪片一样飞来的电报，仿佛成了一张张丧报，都写着“中国战败”的消息。丁汝昌日渐憔悴，却仍不妨碍他把岳楚骁禁足在房里，每日一个时辰面壁思过。
　　岳楚骁自知反抗无效，也不愿给他添麻烦。因此，每天带着山儿在书房里练字。
　　山儿停了小手，抬起墨迹斑斑的袖口摸了一把脸，“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之。”
　　听得他囫囵念了自己写的这句诗，岳楚骁笑了笑，知他还不熟悉这几个字，把了他的手边指边教道：“这句诗是一个大英雄写的，山儿知道是谁吗？”
　　山儿摇了摇头，“山儿不认识他，但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叫文忠公。”
　　岳楚骁有些惊讶，仔细一想，又觉没什么新奇。有其父必有其子，丁代禧如此人物，山儿虽然年幼，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山儿却一指他另外的几幅字帖道：“小叔叔这里写了他的名字。”
　　岳楚骁一愣，继而哑然失笑。自己一上午写的果然只有这两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开蒙之时师傅交给他的第一句诗便是这个，师傅是林家人，虽一生未回林家，但骨子里的血，总是林家的。
　　为国效忠，不因祸避，不以福趋。无论是师傅、林泰曾、还是丁汝昌皆是如此，无论这个国家如何腐败如何无能，他们都以生命报之。这或许，便是一个民族的精髓，自古至今，传承在血脉之中的，都是这种凝自于四海神州、华夏大地的民族精髓。
　　他叹了口气，有些迷惘。恨不得破窗而出，逃出这牢笼子，亲上战场，拼尽三尺微躯，和那群虎狼厮杀一番。
　　摸摸山儿毛茸茸的脑袋，催他去洗干脸上的墨迹，宠溺地笑道：“这是拿手磨墨呢！还不去洗了！”
　　山儿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乖巧地起身去了。刚一开门，丁代禧却站在门口，山儿羞得更加脸红，别别扭扭地叫了句，“爹爹。”
　　丁代禧一改往日的和颜悦色，沉着脸把儿子叫走，有满是郁怒地走进房里。没等岳楚骁开口，把一封信摔在他面前。
　　岳楚骁瞥了一眼信封，故作惊愕道：“这封信怎么在表哥手里？”
　　“你能耐不小！”丁代禧冷嘲道：“把你关在这里，你居然也能掀出风浪来！”
　　岳楚骁不屑地撇撇嘴，“王平、牛昶昞二人，一人鱼雷艇舰长，一人是威海卫水陆营务处提调却和日本奸细勾搭成奸，表哥难道也要放过那两个败类？那日本女人手段了得，说不定几番云雨便将那淫贼二人治得服服帖帖了——”
　　“我给你布置的任务你完成了么？！”丁代禧突然插问了一句。
　　“啊？”岳楚骁错愕。
　　丁代禧不缓不慢，轻轻捻起几张字帖，又随手翻了翻案头的书，抬起头戏谑地问道：“看来那篇文章还未完成？难道你堂堂岳大才子这些日子写的都是腹稿？”
　　岳楚骁无语。这些日子，他的心思都在铃木花代那里，哪管得了这篇日军舰队阵队的策论。他夜夜出行，千辛万苦才调查到另一个与铃木花代勾搭的男人，因此写了封匿名书信交与丁汝昌，他早便猜到丁汝昌不会处理此事，反会将书信交给丁代禧，让他向自己问罪。他想了千万般理由反驳丁代禧，如今却是一条也用不上了。
　　丁代禧乜斜着他，轻笑了声，“没有写？那便按规矩办吧！待你把胸中之竹种出来再说。”说完走到书架上，取出横在上面的板子，笑问：“三十板子，服不服？”
　　岳楚骁差点咬舌，恨不得夺门而出。
　　饶是平日里如何多智多谋，精于算计，岳楚骁还是被丁代禧算计了一把。丁代禧这次下手狠辣无比，未曾松懈一点。想必是刻意教训他不该妄定主意，参议军事。不过大局未乱，除了身上疼痛，他不必担心太多。
　　趴在床上，直到夜深，岳楚骁方趁黑爬了起来，换了衣裳，从屋顶横梁翻了出去。临走时看了眼门口，果然上了把锁。他轻笑一声，纵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日，人们在提督府不远的巷子里发现了一具身着红色小袄的女尸。女子二十来岁，胸口一刀毙命。
　　杨发听闻此事后，来找岳楚骁。
　　兄弟俩依旧温了一壶小酒，下了几盘小菜。杨发却滴酒不沾。
　　岳楚骁兀自斟了一杯，递给杨发道：“大哥喝酒。”
　　杨发拨下他的手，抢过手里的杯盏，问道：“兄弟，那女人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岳楚骁笑而不语。
　　杨发皱了一把眉头，“兄弟，你太不够意思。那女人是日本人，我也知道的。”
　　“是么？”岳楚骁脸色平静，抿了一口酒。
　　杨发气得拍桌子，“那巷子里的里正去看了，发现了那女人的遗物，就有一张日本的电报。这事儿都传开了，你还跟我装？老汉说你曾在她的对面租了一处房子，你若不知此事，岂不是太奇怪了？”
　　岳楚骁这才笑出声来，敬了杨发一杯酒，歉道：“大哥莫生气，关乎人命，秦云不得不小心。”
　　杨发微微不悦，“到底是怎么回事？”
　　岳楚骁“哼”了一声，把牛昶昞和王平之事告知于他。听得杨发脸色大变，“你也太大胆，居然将此事告知于军门？如今战事关头，军门若有点要查办他们的意思，恐怕不等别人逼他们，他们自己就先叛敌了！动摇军心可是大罪！你知不知道？”
　　“军门明晓事理，如此重大的事，他自然不会草率。”岳楚骁自负地笑了笑，“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打草惊蛇。想必那牛王二人也不知床头佳人是日本人，且与他人共侍一妾。那女人的身份一揭穿，不等别人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先坐不住了。方伯谦临阵脱逃之罪尚且处死，若是真的叛敌了，岂不是要凌迟刮碎，夷灭三族？”
　　杨发不解，“若是如此，你直接将那间谍杀了不就得了？何苦绕这么大的弯子？”
　　岳楚骁摇头苦笑，“我欠了她妹妹一条命，不想亲手杀她，只好借刀杀人。”他没有告诉杨发自己还有把柄在铃木花代手中。那封书信早就被他给毁了。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痛下杀手。
　　杨发忽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冷，他一直当岳楚骁是个心无城府的血性男儿，如今这一出借刀杀人，足见其心机之深，手段阴辣，算计之精竟让人毛骨悚然。原来他一直都错看了岳楚骁。他闷了口热酒，不再说话。
　　除夕一过，没几日便传来了桥头集溃败的消息。自日军在荣成湾登陆之后，威海的防线便只剩下两条大道，威海大道和芝罘（烟台）大道。桥头集是芝罘大道的第一道防口，位于石家河一带，石家河绵延20公里入海，是威海通往荣成路上的一道天然防线。日军一旦占领桥头集，度过石家河，威海外围屏障更是不堪一击，威海卫亦危如累卵，只能依靠自身力量实施防卫了。
　　丁汝昌焦头烂额，面对日渐逼近的日军，只能做殊死一搏。
　　清军溃败的消息不绝于耳。
　　乙未年农历初五，威海卫南帮炮台虎山、摩天岭失守。
　　丁汝昌得知消息后，欲立率舰队赶往威海南帮，支援独木难撑的陆军，却被水师诸将劝阻。其中原因，丁汝昌自是明白。日本联合舰队意在消灭北洋水师，摧毁威海卫海军基地。而此时的北洋舰队已经不具备与日舰决战的实力，若贸然出动，不但于大局无益，反而会自寻死路。北洋舰队一失，清廷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便会不战而溃，中国恐会败得更加惨烈。
　　刘公岛陆军统领张文宣与丁汝昌签订生死状：“若陆军先出，则水师炮轰击之，若水师先逃，则陆军开炮轰之，各无回言。”海陆三军，死守刘公岛。
　　丁汝昌无可奈何，万分痛苦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仅仅半日，威海南帮炮台陷入敌手。当天夜晚，日军虎狼之势，向威海最后一道防线——北帮炮台发动攻击。
　　事前，李鸿章不顾党派纷争，向山东巡抚发电乞派援军。李秉衡欺朝内不知威海地理布局，矫称援军已派出，再无另调的道理。而事实上，李秉衡的精兵全部瑟缩在烟台城内，即便是威海外围的援军也只有少量的一部，根本无从解北帮炮台之围。
　　北帮炮台援军断绝，已成为虎狼口中之食。
　　第二日，丁汝昌乘舰赶往北帮炮台。碎片凌乱的炮台上，已无栖身之处，戴宗骞与剩余的陆军死守在冰冷、黑暗的弹药库内。
　　海陆两位重将倾心一见，均流下了痛苦的泪水。
　　日军尚未攻入，北帮炮台守军已经溃逃，仅剩余戴宗骞率领的19名军官，以及200余名兵士，而日军的兵力，却是2个师团。北帮炮台失守，只成为时间问题。
　　丁汝昌心境惨淡，抚摸着炮台上装备精良的要塞炮，心忧不已。北帮炮台的火力是威海防线中最为坚固的一道，其打炮的射程、火力可以轻而易举地覆盖整个刘公岛。一旦北帮炮台为日军所用，视野之下的刘公岛境遇更险，北洋水师便如同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他看了看面容憔悴的戴宗骞，长叹了一口气，艰难吐出四个字：“毁台弃守。”
　　戴宗骞的眼里迅速挤满了惊愕和痛苦，惊声反驳：“我戴宗骞怎能做如此苟且之事？守台是我等的职责，纵然拼尽最后一个，我亦不离这炮台半步！唯有一死报朝廷！”
　　丁汝昌痛苦闭眼，长久未语。对于戴宗骞而言，固守城池，与地同存亡，才是一个军人的天责。可若继续坚守下去，不但损兵折将，炮台亦会落入敌手。与其如此，不如损毁炮台，死守刘公岛。他长叹了一声，目光迷离，朝戴宗骞一拱手，“戴统领，对不起了。”
　　未等戴宗骞反应过来，丁汝昌一声断喝，命令水兵将戴宗骞架走。
　　“毁炮！”丁汝昌咬牙痛喝。
　　“军门！军门！”戴宗骞挣脱士兵，不顾上将形象，扑在炮台上，痛哭道：“天啊！吾等有罪！何颜苟活于世！”
　　丁汝昌哽咽不语，转过身去，看着一望无垠的皑皑白雪，戴宗骞的恸哭像刀一样将他割得鲜血淋漓，在场的将领、士兵皆掩泪哽咽。风在耳边呼号，天地为之饮泣。
　　良久，丁汝昌狠狠挥手令道：“全体将士听令，毁炮，撤军！”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炮台，如苍鹰戾鸣，长久不绝。
　　下午，威海卫全体士兵尽数撤入刘公岛。
　　当天夜晚，戴宗骞登上刘公岛码头，长叹一声，喃喃自语：“我的事完啦，单看丁军门的了！”随即吞金自尽，含恨九泉。

　　数点梅花亡国泪，二分明月孤臣心

　　第二日上午，北帮炮台为日军占领，威海卫全城沦陷。北洋水师对外电报、补给中断。趁日军尚未包围刘公岛外围，丁汝昌派人乘小艇赶往烟台，通过山东海关道刘含芳向朝廷发去最后一封告急书。
　　“昌等现惟力筹死守。粮食虽可敷衍一月，惟子药未充，断难持久。求速将以上情形飞电各帅，切恳速饬各路援兵星夜前来解此困围，以救水路百姓千万人生命。”
　　如今的威海仅剩海中刘公岛、日岛二部，岛上的防御力量包括剩余的北洋舰队、炮台以及海口处的水雷防材。只要刘公岛不失，北洋舰队就还有一线生机等待外援。
　　而丁汝昌的求援电报呈递京城后，又引起了一次声势浩大的争论。清流派翁同稣、张之洞等人斥其畏葸不前，有愧天恩，力奏朝廷杀之。
　　“威海南岸炮台尽失，未闻李鸿章饬令铁舰出海一步，是其视纶音如牟髦，抗圣谕于不顾，专于庇私人而敢于欺皇上，忍于背君父而甘于误国家，自古及今，奸邪之倒行逆施，悍然不顾，未有如斯之甚者！今不去李鸿章，则军务无起色；不杀丁汝昌，则海军亦无振作……”
　　可恨一群衣冠鸿儒，大难临头弃北洋水师于不顾，悍然掀起党派之争，迟迟不发援兵，令刘公岛困守难进，三军将士无辜落入日军之手。翁同稣等所谓清流，饱读诗书，藏污纳垢，小人心性，误国之甚，可见一斑！
　　丁汝昌和刘公岛、日岛上诸位将领士兵，都还在望眼欲穿地等待援兵。而盘踞在外的日军却并未给他们多少时间。正月初九傍晚六时，日军发动对日岛和刘公岛的夜袭，日岛驻军首领萨镇冰对其发动猛烈反攻，日军偷袭不成，悻悻离去。但是，他们却发现了威海卫海湾防线的一道天然缺口。
　　第二日夜，日军再次发动袭击。
　　丁汝昌所在的“定远”舰孤身停留在威海湾处，丁汝昌下令反击。日军一改大型舰队进攻的战略，反而采用鱼雷艇乱战偷袭。战争打响后，炮声剧烈未断，天地都为之震动，仿佛山崩海裂、宇宙洪荒的桑田巨变。硝烟弥漫，与海上寒雾交融，如同死神降临，挥之不去。炮弹落在水上，激起万丈水烟，似蛟龙翻腾，飞腾入空后裂作数段，夹杂着弹药碎片从高空直击而下。一时间，海水沸腾，如人间地狱。
　　丁汝昌、刘步蟾和洋员戴乐尓站在露天指挥台，忧心地观望海面乱战的形势。海上烟雾笼罩，看不清情状。只有一道道炮弹在空中划出的痕迹，凤凰涅槃般炸出一堆星火。定远舰处在暗处，日军鱼雷艇只能乱战应之。
　　岳楚骁也在甲板上，他的身旁，几十架机挺枪轰鸣不止。海面上，探照灯射出的光柱不停扫视，光线中，一个黑色的身影愈来愈清晰——日本鱼雷艇。
　　薄雾交织着黄亮的灯光在海面上氤氲出一片朦胧，戴乐尓皱了皱眉头，下令船舱亮灯，将甲板上的灯光打亮。
　　只觉得眼前一闪，视线被强光亮得几乎失明，甲板上的士兵立刻用左手挡住眼部。不远处，日本鱼雷艇忽然被这一道强光吸引，急剧旋转鱼雷艇对准了定远甲板。
　　岳楚骁惊叫一声，“Do not turn on the lights！”纵身朝指挥台奔去。
　　“轰！”的一声，脚底猛然一震，仿佛山摇地震，船身猛烈摇晃了一下，头顶砸下无数重物，凌乱如雨，一阵惊呼，船上人员从四面鼠窜而出。
　　“定远”中弹了！一时间，船舱上乱如蜂窝。
　　岳楚骁紧紧抓住舱面栏杆，半身掉空，几近漂浮，有站立不稳的，被船身余震一带，惨叫着跌入海中。船舱内，似乎能听到海水灌入的巨大声响，有如万马奔腾。
　　“快关水门！”船上有人大叫。
　　丁汝昌跌跌撞撞地从指挥台出来，一个趔趄，几乎跌倒。刘步蟾一把扶住他，断然令道：“不要惊慌！去甲板下，关闭水门，堵水！有不从令者，军法处置！”
　　一声令下，惊叫声立止，水兵们纷纷从甲板上摸索下去。
　　中弹的是机械工程师室，硕大的室内，裂开了一个长过一丈，宽二尺的破口，一直延伸到船底。海水沸腾了一般，滚滚涌入，巨大的冲击力将钢铁的机械冲击地四分五裂，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漂浮在水中，被海水冲到了门口，半边水都染成了鲜红，惨不忍睹。
　　海水，冰凉刺骨。水兵们没有丝毫迟疑，半走半浮地摸索到水密门，几人咬牙用力，奋力将水门关住。然而，如此依旧于事无补。海水顺着破口汩汩涌入，无休无止。
　　船舱渐渐停止倾斜。战争还在继续，日军鱼雷艇仿佛一只发狂的恶犬，死死咬住定远不放，定远周边的海水滚滚翻腾，掀起一道道水墙，朝定远扑来。
　　刘步蟾咬牙怒视，猛地推开身旁的炮手，亲自朝狞笑的日本鱼雷艇瞄准。
　　“狗 日的！开炮！”
　　一阵如雷般的轰鸣，一颗炮弹穿破烟雾笼罩的海面，直直摄入日本一艘鱼雷艇的机舱。黑暗中立即爆发出一堆火光，仿佛火龙，窜入半空，继而烈烈焚烧起来。鱼雷艇里惨叫声四起。
　　“好！”刘步蟾狠狠一锤砸在炮台上，目眦几裂，眼里悲愤似火。
　　日军损失了一艘鱼雷艇，立即见好就收，下令收队撤退。
　　炮声立即停止了，海面上恢复死寂，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望着鱼雷艇渐渐远去的身影，刘步蟾全身气场泄尽，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定远”遭此大难，身为“定远”管带，他万死难辞其咎！
　　天已蒙蒙地透亮。烈烈冷风中，“定远”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挣扎着在威海湾中航行。硕大的船身已严重倾斜，仿佛轻轻一拨便会尽数沉入海中。丁汝昌无奈下令，将定远开往在刘公岛东部海滩，搁浅抢修。
　　水还在无情地涌入，和林泰曾的“镇远”一样，“定远”水下创口极大，在如此的情形下，根本无从修复。仿佛一只遍体鳞伤的巨兽，“定远”困守在浅滩上，随时可能喘尽最后一口气。
　　丁汝昌、刘步蟾都强撑着组织水兵抽水、堵漏。天不佑此，没有丝毫裨益地，海水一阵猛似一阵地涌入，甲板也浸了水，寒风一吹，立即结上了一层冰渣。水兵们湿透的衣服也被冰冻得坚硬，又被海水一浇，更是动弹不得，个个精疲力竭，瑟瑟发抖。
　　船上存粮不多，正午时分，厨子们去锅炉炉膛里取火时，却发现炉膛里已然冷寂，海水涌入了炉膛，冰凉地让人心悸。还好，还有一些干粮，但是对于饥寒交加的水兵们来说，这些东西无异于杯水车薪。
　　岳楚骁站在丁汝昌面前时，丁汝昌惊了一阵，又有些怒火，开口想问：我不是叫你表哥看着你的吗？随即一想，以岳楚骁的能耐，若他真想偷偷跟来，丁代禧无论如何也看不住他的。见他衣衫不整，卷起的裤腿上也挂了些冰渣，嘴唇冻得乌黑，不免心疼起来，翻手便把自己身上的大衣披在他身上。
　　岳楚骁却拒绝了，眼里带着少有的诚惶诚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和大衣一同塞到丁汝昌手里。
　　打开一层一层布裹，素白染了烟灰的手帕里居然躺了两个鸡蛋，完好无损，浑圆剔透。丁汝昌一阵心酸，却横眉问道：“怎么不吃？”
　　岳楚骁淡然一笑，“在威海卫时，天天都吃煮鸡蛋，哪有不吃厌的时候？”
　　丁汝昌鼻头发酸，没有说话。岳楚骁大病之后，他每天都叫人给岳楚骁另外煮一个鸡蛋，因威海卫粮草缺乏，没有什么可以补身子的，只好用鸡蛋代替。没想他却留到这里了。
　　叹了一声，递了一个给岳楚骁，指着不远处的刘步蟾道：“去给刘管带送一个。”
　　岳楚骁没有接，而是抽过包裹鸡蛋的布条，跪下身子一条一条包在丁汝昌那条受过伤的腿脚上，包好后，笨拙地打了个结，才满意地吁了一口气。
　　丁汝昌仰头望天，几乎落下泪来。
　　刘步蟾神情疲惫，只一双眼睛还发出犀利的光芒，透出钢铁般的不屈不服。他正组织水兵抢修甲板损伤处。
　　见到岳楚骁，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没有往日的厌恶和排斥，嘴角甚至牵出一抹苦涩的笑。岳楚骁没有迟疑，在他面前跪倒，恭敬地叫了一声：“刘管带！”
　　刘步蟾虚扶了一把，脸色复杂，连连点头，眼神里带着些许称赞。
　　岳楚骁把鸡蛋塞进他手里，“军门叫我给大人的。”
　　刘步蟾哽咽难语，别过头颤抖着拱手道：“替我谢谢军门！谢谢！谢谢！”
　　岳楚骁感慨万分，这位少负大才，心高气傲的水师将领，面对如此变故，此刻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夜幕悄然降临，船舰陷入了一片冰凉的死寂。因船舱进水，水兵们只能挤进炮台里避寒，此时此刻，早已不顾什么尊卑贵贱，下层水兵，洋员，将领皆如牲畜一般瑟缩在一处，互相取暖。不少人已经冻伤，肢节手脚有如烂肉，紫黑化脓，不时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呻吟。
　　远处又传来微微的机轮声，咒语一般在耳边回荡。
　　众人都惊地清醒，竖起了耳朵，心里一阵惶恐。
　　日本联合舰队再次发动偷袭！
　　水兵们顾不得睡眠，从冰冷的地面爬起，做好迎战准备。
　　机轮声却渐渐远去了，水兵们没来得及吁一口气，一种不祥的预感就拢上了心头。丁汝昌和刘步蟾爬上了船舰最高处，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日军去的方向正是刘公岛北洋水师的停驻之处！
　　果然，半晌过后，枪炮声顿时响起，惊破了死一样的寂静。西边海上狼烟四起，火光四溢。海水受力猛然朝岸上涌来，如同涨潮，一层一层掀起了惊天巨浪。船舰破口处被海水冲击地往四处裂开，缺口越来越大，海水涌入得更多，船身也倾斜得更加厉害了。
　　水兵们都挤上了飞桥处，望着远方弥漫的烽烟，凝噎不语。
　　船头忽然传来一阵翕动。
　　“有奸细！”一声惊叫，人群立时攒动起来。
　　丁汝昌也是一惊，忙寻着声音的方向向下走去。只见炮楼里几个水兵围成一圈，里面一个瘦小的男子，满脸乌黑，在暗夜里看不分明。
　　“怎么回事？”丁汝昌拨开人群，向里走去。
　　“军门，这人是奸细！”一个身材高大的水兵一指里面的人说道。
　　“老子不是奸细！”那人梗着脖子反驳。
　　丁汝昌走近一看，他的脸上抹了厚厚的一层灰碳，显然是有意遮掩。细细看来，果真觉得陌生。丁汝昌在“定远”上呆的时间很长，船上的人上至将领下至下层水兵，他都熟悉的很，这个人，他却没有见过。想到这里，丁汝昌也不免疑心起来。张口便问：“你是何人？从何而来？”
　　那人“哼”了一声，不回答。
　　“大人，”一人插道：“昨天的时候，我们还没见过他，显然就是刚刚偷渡过来的。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从旅顺来，却又不会讲一句旅顺话。”
　　丁汝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问道：“你知不知道福星客栈？”
　　“当然知道！”那人脱口答道。
　　丁汝昌的眉头锁得更紧了，福星客栈，可是日军间谍所在。他“哼”了一声道：“你若不从实招来，我们也没多少时间与你，不管你是不是奸细——”
　　这一句威慑起了作用，那人连忙问了一句：“你是丁汝昌？”
　　“大胆！居然敢——”人群里立即有人怒骂，挥了拳头就要开打。
　　“慢！”丁汝昌挥手，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那人轻咬了一下唇，似乎难于开口，最后还是问了一句：“你认不认识秦云？”
　　“秦云？”丁汝昌眉头一皱，“你是他什么人？”
　　岳楚骁亦站在人群里，他是后来的，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不免多看了他几眼，忽地心神一动，惊叫出声：“狗儿？！”
　　丁汝昌听见声响，转身问道：“你们认识？”
　　岳楚骁点头道：“他是我——我的结拜兄弟。”
　　“谁是你的结拜兄弟？”狗儿把眉一横，“我叫尤亮，是从旅顺来的。”
　　旅顺。一提起旅顺，人人恨得磨牙，狗 日的禽兽不如，在旅顺杀戮殆尽，百里方城，无一活口。旅顺沦陷后，还能逃出的，实在没有几个。
　　岳楚骁欣喜之余又有些哀痛。喜的是狗儿居然逃出生天，痛的是尤叔、尤婶已经不在人世。救命之恩，还未相报，他实在有愧于心。想到这里，他也就不再介意狗儿的蛮横无理，反而把他当做亲兄弟一般看待了。
　　冰冷的舱房，水兵们彻夜未眠。都凝神听着尤亮的讲述。
　　“21号狗 日的占领旅顺后，就开始四处放火，挨家挨户查抄中国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个都没落下，全都赶到河边上，用枪扫射，用火烧，用刀砍，女的都被扒了衣服，一个个□，还叫自己男人在一边看——他们想出五花八门的法子杀人，用的全是我们祖宗的刑具，把人一片一片割了，放在锅里煮，剥皮……”他说到此处，恨恨地捏了一把拳，“我和我爹妈没逃出来，被他们抓去，我妈肚子里还有孩子呢！被狗 日的一刀划开了，把娃娃挑了出来，烧熟了，给我爹吃，又把他给烧死了！我被他们叫去收尸体，只剩下5个人，杀了4天，只剩下5个人，还是帮他们收尸的——”
　　“我□姥姥！”不等尤亮说完，身材高大的男人蹭地而起，一拳恨恨地砸在自己胸口，“我大奎要是不杀几个狗 日的，老子誓不为人！老子！老子到了阴间也要去奸他娘的日本□！”
　　谁也没有再说话。偶尔一两声哽咽，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十分清晰。岳楚骁不顾尤亮抗拒，抓着他的手，无声安慰。一股恨意在这几米开外的小房里悄然流动，虽然无形，却带着海潮一般的冲击力，冲走了他们心里的怯懦和战栗，支撑着他们重新站起，无畏战斗。
　　一个民族，一个再软弱的民族，被人欺入绝境，也会奋起反抗，血肉相搏。因为在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的是这个民族传承千年至高无上的精神，这种精神，自炎黄涿鹿战蚩尤时便有，历经春秋战国，汉唐盛世，宋元交叠，直至今天，生生不息，不管异族如何对之奴化、消融，都无法消除这种嵌入骨髓的精神力量，它的爆发足以震撼一个朝代，足以名垂千古，足以令敌人心惊胆寒。
　　第二日天明，“镇远”蚊子船缓缓靠近搁浅的“定远”，把全船官兵转移到“镇远”舰上。一夜海潮的侵入，“定远”的甲板已经全部浸没在水中，只剩下顶部的一部分，高昂的烟囱无力向天，再也发不出一声长鸣。
　　丁汝昌无奈痛下决心：弃船。
　　站在“镇远”的甲板上，士兵们泪眼朦胧。“定远”是龙旗舰队之首，“定远”一毁，舰队的主力无剩，如何再能抵挡日军的攻势？恐惧在寒风中蔓延，渐渐控制了人心……
　　“军门！”刘步蟾忽然跪倒在地，放声痛哭，“身为管带，未能护卫‘定远’，更未与之同存亡，实在渎职之甚！”
　　七尺男儿，刚烈品性。面对渐渐沉没的“定远”，刘步蟾再也压抑不住，愧疚、心痛顿刀割肉般残害着他的身心，他深知，“定远”一失，无论内外，都是死路一条！而更让他悲痛的是无可言状的愧疚，他心怀大志，年轻时便出洋留学，志在为朝廷组建一支强悍无敌的龙旗舰队。而对于陆军出身的丁汝昌，他向来不服，甚至屡屡刁难与他。而如今，不但自己的船舰不存，整个北洋水师都要落入敌手，面对此情此景，他除了放声大哭，实不知该如何措对。
　　丁汝昌闭眼长叹，吞了一口苦泪，示意岳楚骁扶起刘步蟾，颤声道：“此乃余之罪！子香切莫有他念！”
　　太阳缓缓升起，暖暖的一缕日晖披洒在“镇远”舰上。难得的一个晴朗天气，水兵们都跑到甲板上，贪婪地吸收空气里淡淡的暖意，经历昨晚，他们对于寒冷都有了深深的恐惧。
　　船舰慢慢地开往刘公岛东边海畔，众人见到面前的场景，都是一惊。
　　狭窄的海湾里，惨状不忍卒视。三艘船舰支离破碎，半沉半浮地飘在海面上。其中一艘暗红色的船底在碧绿的波涛里，一隐一现。高耸的烟囱、桅杆断成几节，被海浪冲击地不停颤动。上层的住房顶上，还挂着一具尸体，衣裳已被鲜血染红，半只手臂剩余一层皮肉相连，在空中不停地荡来荡去。
　　惨不忍睹。
　　日军一夜偷袭，北洋水师损失三艘船舰。接连的打击给刘公岛的军民造成了巨大的影响，昨夜战斗一结束，营地里自杀者不下十人。粮食断绝、淡水缺乏、外援无期，刘公岛已然陷入绝境。
　　在威海卫之外，北洋大臣李鸿章心急如焚，屡次转交密信与刘含芳，令其派敢死队突围，给丁汝昌送信，令其放弃刘公岛、保舰突围。但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日军的攻势远比他们想象的要严密，北洋舰队当时的情形亦远比他们想象的要糟糕。
　　当天，刘公岛就遭遇了开战以来最为惨烈的一场恶战。
　　全岛海陆官军伤亡300余人，其中大部分为炮台守军，到处是断肢残体，血流成河。临时搭建的军医处，只剩下一名军医，戴乐尓被安排到那里帮忙。低矮的军医院，四处都是痛苦的哀鸣，满地血淋淋的活人，被血浸湿的绷带挂得满墙都是。嘈杂中时不时响起一声哀嚎：“让我去死吧！求求你了——”
　　死亡，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没过多久，日岛炮台尽数被毁。丁汝昌下令，撤退。日岛失守。刘公岛再无任何屏障。
　　丁汝昌手执狼毫，奋笔疾书，手因为过于紧张而颤颤发抖。他面前站着一位熟知水性的水手教习，他叫李赞元，只是无数水兵中极其普通的一个，不过水性出众罢了。突然被提督召见，他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丁汝昌笔锋一撇，收了手腕。叹了口气，他把信装进信封，又用油纸包了几层，递给李赞元，慎重嘱托道：“切记要亲自送到刘含芳刘大人手里，刘公岛全岛军民生存有无希望，就看你了！”又怕他胆怯，道：“我会派鱼雷艇掩护你，你尽管放心。”
　　李赞元往地上一跪，正色道：“小人一定不辱大人使命！”
　　丁汝昌叹口气，点了点头。
　　门口遇到岳楚骁，岳楚骁一见他手中的信，便知丁汝昌是要派人突围求援。丁汝昌有些颓然，几日未眠，精力几乎耗尽，禁不住闭眼小憩起来。
　　岳楚骁不忍打断他，一想起日军包围阵势之严，不免又有些担忧，顾不得许多，叫醒丁汝昌问道：“军门是想派他突围？”
　　丁汝昌不置可否，瞥了他一眼，道：“这不该是你能插嘴的事。”
　　岳楚骁不理会他的话锋，坦然说道：“军门不如再派一人，如此，信安然送到的几率也会大些。”
　　丁汝昌眼里亮光一闪，显然是同意了岳楚骁的意见。可是仔细一想，眼下实在没有适合的人。
　　岳楚骁早就想好了一人，脱口而出道：“尤亮。”
　　丁汝昌一愣，他记得这个人。据说他是一半乘船一半泅渡才到了刘公岛，想来水性也不错，只是不知人品如何……
　　岳楚骁把油纸包裹的信递给尤亮，并且给他讲明意思后，尤亮只是微“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岳楚骁有些愧疚，于私，他不想狗儿冒险，如此，对不起尤氏夫妇，若他自己深谙水性的话，他定然会亲自上阵，而不是让别人犯险。想到这里，他无奈叹了一句：“你——”
　　“你不要跟我说什么大道理，也不要跟我说什么肉麻的话，我去便是。”尤亮一句话打断岳楚骁的话头，随即白了他一眼，“我爹妈救了你，那是他们的事，我讨厌你，明明是个公子哥儿，却要装出个穷人的样子。若不是我爹妈救了你，你会看得起我们这些穷人嘛？”
　　岳楚骁被噎得无语，不知怎么解释，刚叫了一句“狗儿”，又被他挥手打断。
　　“我就是讨厌有钱人家的公子少爷，随你怎么说，我就是讨厌你。”尤亮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得走了。
　　丁汝昌下令12艘鱼雷艇把两艘轮船夹在其中，护卫其突围。日本联合舰队一得到消息，以为北洋水师派鱼雷艇做最后一搏，便立即派舰队朝海湾前进，准备应战。
　　丁汝昌在岛上炮台监视海上情况，严令兵士随时准备开战，炮火掩护送信的两艘快船。
　　船鱼贯而出，一出海湾出口。其中的两艘快船突然加速，沿着海岸向西侧朝烟台方向飞驶。日本联合舰队上的指挥官猛然醒悟，清军并非是来攻击自己，而是想突围送信。他立刻让舰队掉转方向，追击突围的两艘快船。无奈距离太远，舰队转向笨拙，追击片刻后，联合舰队把注意力放在了清军护航的鱼雷艇舰队上。
　　一声令下，日军对鱼雷艇发起了炮击。
　　鱼雷艇的管带之一，王平见日军攻势甚猛，下令掉转船头也随着两艘快船朝烟台方向逃窜而去。剩余的船舰管带见王平临阵脱逃，也心生怯意，纷纷掉转船头朝西侧而去。日本联合舰队见其逃窜，更加紧追不放。沿着海岸逃窜的鱼雷艇舰队、包括之前送信的两艘快船，顿时遭受了一场血腥的屠杀，枪林弹雨中，鱼雷艇无法躲避攻击，纷纷搁浅海滩，为日军俘虏。
　　丁汝昌得知鱼雷艇逃跑的消息后，悲愤交加，几乎昏倒。鱼雷艇占了刘公岛防御力量的一大部分，北洋水师船舰本就所剩无几，如今12艘鱼雷艇皆临阵脱逃，北洋水师还能坚守多久？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大骂：“王平竖子！叛徒败类！”
　　骂完咳嗽不止，又开始担忧突围的信使。那是刘公岛唯一的希望了。
　　鱼雷艇逃走的消息不胫而走，瘟疫一般在刘公岛上蔓延，岛上军民一时间人心惶惶，纷纷跪在丁汝昌面前，以求生路。
　　丁汝昌和张文宣连声相劝，方把众人劝了回去。民心动摇，根本将失。刘公岛上如今已经弹尽粮绝，战舰大半被毁，威海湾尽陷敌手，除非大军来援，否则，再无回天之力。
　　天寒地冻离人夜。
　　岳楚骁整夜未眠。由于岛上住房缺少，他便和丁代禧、山儿挤在了一处。丁代禧本是和丁汝昌睡在一起的，只是丁汝昌近来整夜不眠，他体恤儿子，也不叫他来陪夜。
　　丁代禧还没有睡，就着昏黄的烛光，不停地在写些什么。他的背影和丁汝昌有几分相似，并不高大，却有一股天然的威慑力。自刘公岛保卫战以来，丁汝昌的头发几乎是整夜整夜地变白，丁代禧也是一般，父亲的发丝添了几把白发，他的双鬓也就少了几把青丝。
　　父子，连心。
　　岳楚骁黯然神伤，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山儿就睡在旁边，瑟缩在他的怀里，时不时扭动几下。他轻轻地把山儿放下，又掖了掖被褥，把他包紧，才披了衣裳走下床来。
　　“睡不着？”丁代禧轻声问了一句，没有转过身去，只是微微抬头，又微微垂下。
　　岳楚骁“嗯”了一声，也给丁汝昌披了一件褂子，问道：“表哥——在写什么？”
　　丁代禧沾了沾墨，“我想把这些战事写下来，留给后世。”
　　“写军——舅父？”
　　丁代禧停下笔，摇头道：“也不尽然是父亲，还有威海卫许多将领，不但只是北洋水师，还有陆路各部。”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岳楚骁，“云儿，表哥不喜官场，虽也和父亲一般在朝为官，只是终究不是言能定钧之人，爹爹为了北洋水师，付出半生心血，却还屡遭弹劾、排挤，为小人诬陷、诽谤。他们坐享其位，尸位素餐，自然体会不到父亲的心酸悲苦，父亲不是邀功之人，这些事情，他不会轻易说与他人。战争之中，杀伤无度，若我等不能活着离开刘公岛，谁还能为爹爹说句公道话？洗清他的冤屈？”
　　岳楚骁听他说的悲观，心中一痛，驳道：“表哥，舅父他——”
　　丁代禧却微笑着站起，拍了拍他的肩，走到窗边叹道：“人生在世，总有生老病死。太史公也说过：生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爹爹这一生，为人处世、所获功劳是有如泰山，得到的回报、如今的境遇却是轻于鸿毛。人有善恶之分，好坏之辩，今人看不分明，后人总会看得清楚。清军入关前，身殉大明的勇士、豪杰虽为当时不知、不齿，但是乾隆年间，一本忠臣传便把他们推上了万人敬仰的圣台。善行恶举，天道纲常，冥冥之中都有人看着呢！”
　　岳楚骁眼里略有湿意，没有说话。
　　兄弟俩静默无言，直到天亮。
　　天亮时分，日本联合舰队再次对刘公岛发起了总攻。
　　日岛沦陷后，刘公岛再无任何凭借，直接面对日军声势浩大的攻击。联合舰队把火力对准了岛上的炮台，一时间岛上四周响起了惊天裂地的炮火声。
　　丁汝昌亲自率领“靖远”、“平远”出海作战。面对着疯狂嗜咬的炮弹，“靖远”“平远”两艘弱势的船舰根本无力担当海湾东口的防务。
　　见到北洋水师出动，日本联合舰队分散火力，向两艘船舰发起了攻击。中国军队亦不敢示弱，“靖远”“平远”配合岛上炮台对日军猛烈反击。
　　陆地上，为日军占领的威海南帮炮台被日军所用，居高临下的地势更能轻而易举地瞄准岛上的目的。南帮炮台一开火，岛上的炮台立刻遭受了巨大的火力冲击，一声声剧烈的炸响。一个个炮台接二连三地被摧毁。片刻之后，南帮炮台又对准了“靖远”所在的海域，炮弹轰鸣，“靖远”顿时处于包围之中。
　　丁汝昌在船舱之内，见进来报信的水兵双股颤抖，已然心生怯意。不顾岳楚骁阻拦，他毅然决然登上舰首，来到主炮位置，身先士卒，亲自指挥炮台作战。
　　“尔等不必慌张，炮弹不会因为我是提督而不打我！为国效力，死有何惧？！”
　　一言既出，众人心生感动，皆奋勇迎敌，未有丝毫退怯。
　　岳楚骁亦跟随而上，一声惨呼，炮台一个炮手被流弹击中，倒下毙命。岳楚骁代之，与丁汝昌对视一眼，丁汝昌眼里闪现了些许疼惜和赞许。
　　此时的岳楚骁无异于一柄利剑，四壁生光，寒意凛凛。剑尖一指，恨不得插入敌人的心脏。
　　“左前方10度，开炮！”
　　“前方30度，开炮！”
　　……
　　岳楚骁的声音渐渐嘶哑，悲愤交加的声音从喉口贯穿而出，几乎撕裂了他的心肺。
　　“开炮——”一声令下，岳楚骁忽的咳嗽一声，嘴里泛出阵阵甜腥。
　　丁汝昌看在眼里，心疼不已。不等他下令，自己大喝一声，“开炮！不要停！”
　　“大人！”岳楚骁忽然惊呼，飞身扑在丁汝昌身上，只听得“轰”的一声，舰首左翼炮台中弹。炮台受到巨大冲力朝后遁去，又一声轰响，船舱被撞击出一个硕大的洞口。
　　船身即刻倾斜，猛烈摇晃。岳楚骁一手护住丁汝昌，一手死死抓紧甲板围栏。“哗”“哗”“哗”不祥的声音再次响起。
　　船身进水了。
　　得逞之后的日军立即改为观望态度，狞笑着看着这艘苍老的船舰缓缓下沉。
　　船身渐渐稳住，丁汝昌看着遍体鳞伤的“靖远”欲哭无泪。管带叶祖珪痛哭，找到丁汝昌劝他跳海逃生，丁汝昌拒绝，意欲与舰同沉。
　　他递给岳楚骁一个逃生圈，叹了口气，轻轻擦去他嘴边一抹血痕，“走吧！走吧！”
　　岳楚骁毅然摇头，“秦云要和您在一起，秦云不当孬种！”
　　丁汝昌微微一怔，继而连声感慨，“好！好！真是我的好云儿！好男儿！”他默然落泪，颤声问道：“你，你现在还叫我什么？”
　　岳楚骁低头落泪，双膝跪地，满怀深情，叫了声：“舅父！”
　　丁汝昌连连点头，欣慰不语。
　　船舱受损缺口极大，较之于“定远”，“靖远”沉没地更快。丁汝昌、叶祖珪、岳楚骁和剩余官兵站在甲板，凛然直立，誓欲与舰同沉。

　　生比鸿毛尤负国，死留碧血欲支天

　　又摧毁了一艘船舰，日本联合舰队窃喜不已，下令鸣金收兵，退入了威海湾外的广阔海面。
　　“看！救兵来了！”舰上一人惊呼，死寂的船上立刻喧嚣起来。原本绝望的心境擦亮了一星火花，水兵们欣喜不已。
　　丁汝昌却泪流满面，仰天长叹，“天使我不获阵殁也！”
　　岳楚骁心痛如割，阵亡，对于丁汝昌来说，竟然成为了一种奢侈的愿望，如今，活着，却比死亡更未艰难。
　　登上刘公岛，丁汝昌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渐渐沉没的“靖远”，随即下令：炸毁“靖远”“定远”二舰，纵然已经成为一堆废铁，也不能让它落入敌手。
　　随着一声震天的巨响，“定远”舰仿佛被人从中间劈开，痛苦地战栗、哀鸣。浓浓的烟雾伴随着焚空的烈焰向上升腾，像一只无助、绝望的手，无力地挣扎。长久不绝的“卡嚓声”响彻在茫茫海面上，船舰断作了两段，沉入了海中。
　　刘步蟾看着渐渐消失的“定远”，长久无语。大清龙旗舰队之首，在他凄厉的目光中消失了。如同战友一般，他们同甘共苦将近15年，从德国海域，到黄海、威海，乃至东南亚海域，他们风雨同舟，相依相伴，甚似亲人。战友去了，仿佛命中注定一般，他的生命也该走到尽头了。
　　“苟丧舰，必自裁。”
　　当天午后，刘步蟾在寓所吞鸦片自尽，由于药力不足，刘步蟾在痛苦中辗转到第二日下午方去世。
　　“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刘步蟾之死，足见其铁骨铮铮，浩然正气，较之于王平之流，临阵脱逃之举，刘子香刘步蟾，其心可敬！可畏！实在不失为华夏中国堂堂男子汉！
　　当天夜里，刘公岛上发生骚乱。牛昶昞和几位洋员找到丁汝昌，劝其投降。
　　牛昶昞道：“军门，岛上如今弹尽粮绝，再也支撑不住了！弟兄们都没得吃没得穿，冻死饿死的也有好几个！军门你开开恩——”
　　“住嘴！”丁汝昌横眉怒骂，“牛道台你身为朝廷命官，享用朝廷俸禄，口口声声要背君弃父。投降倭人，意欲何为？“
　　牛昶昞低头一笑，双手一摊道：“军门，军心已乱，打又打不过，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若再不做打算，恐怕走都走不了了！”
　　洋员泰莱也开口说道：“军门大人，投降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国际法规定，降军是手法律保护的——”
　　“这是大清！是中国！不是英国、不是德国！”丁汝昌一拍桌案，忿然道：“大丈夫处世，头可断，血可流，身不可屈！谁要是再言投降之事，就给我滚！”
　　牛昶昞等人无语，灰溜溜地走了。
　　丁汝昌长叹一声，跌坐在椅子上。他面前的桌案上，摆放着日军的劝降书，白纸黑字，句句强词夺理。他哽咽了一声，咬牙暗道：“尔等可杀我，否则，丁汝昌断然不会做降臣逆子！”
　　门外忽然传来阵阵哀号声。
　　没等他坐起来，张文宣闯了进来，几步跪倒，叫了声：“军门！”便不再言语。
　　丁汝昌惊讶之余又有些失望。他猜到又是军民来闹事，求自己投降。只是他没想到张文宣也会如此。张文宣为人正直，与他同僚多年，对水军诸事，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没想到——
　　丁汝昌暗叹，绕开张文宣，朝外走去。
　　只见如潮的人群，一波一波朝这边涌来。岛上军民2000余人集结与此，放声哀鸣。
　　“军门！求求你，投降吧！俺娘饿死了，俺家没有一口吃的了！”
　　“投降吧！不要打了，家里都打光了，再打下去就没了！”
　　“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丁汝昌心如刀割，一阵头晕目眩，几乎跌倒。十几天前，是在提督府门前，无数百姓推着干粮，哀求自己一定要守住威海卫，而现在，在刘公岛，他们为生计所迫，却来求自己投降。身为水师提督，战斗到最后是他的天职，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投降。可是，刘公岛数千军民的人命都攥在自己手里，自己要做一个忠臣孝子，难道忍心让全岛的人陪葬吗？
　　沉思良久，丁汝昌痛苦闭眼，缓缓道：“再等2天，2天后若援兵不至，我自会放大家一条生路。”
　　说完，他颤颤地转身，步履蹒跚地挨到公所内。心中悲痛交加，忍不住扶柱痛哭出声，北洋水师，十数年心血，付之东流！
　　丁代禧和岳楚骁悄然出现在他身后，两人默默跪下，没有说话。
　　丁汝昌抹了一把老泪，转过身来，发现他们，先是一愣，继而叹了一声，道：“去吧！回去吧！”声音有些嘶哑，像是发自肺腑的哀鸣。
　　半夜里，风雪大作。寒风卷着雪花敲打着窗户，仿佛一场恶战，压抑而逼迫地围追在四面八方。执勤的士兵裹着单薄的衣服，瑟瑟发抖的在海岸上巡逻，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忽然，其中一人惊叫：“有人！”
　　众人一看，海面上果真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他们神经发条历时拉紧，把枪对准了朝岸上逼近的人影。
　　“别，别开枪，我是来送信的！”
　　朝廷派信使来援的消息在岛上迅速传开，人们绝望死灰的心里终于窜起了一颗火星，朝廷终于要派援军了！
　　信使叫夏景春，随身带了李鸿章密码书写的电令。丁汝昌惊喜交加，连夜叫人把电令密码翻译出来。房里挤满了海军诸将，都和他紧张而迫切地等着翻译的译码。
　　岳楚骁也在房里，见到夏景春，他心里却担心起狗儿来。他趁机问了夏景春一句：“从刘公岛突围出来的信使叫什么名字？”
　　夏景春想了半天，吐出三个字：“李赞元。”
　　岳楚骁再问道：“有没有一个叫尤亮的。”
　　夏景春摇头不语。
　　岳楚骁彻底失望，心痛不已，想来狗儿是没有逃出生天了。
　　译码终于翻译了出来。丁汝昌颤抖着手接过，下了很大决心，才睁眼打开电报，眼光瞥过，脸上的欣喜、紧张顿时化作万里愁云的黯然。
　　“水师苦战无缘，若能保桩镇远’‘定远’二舰，其他船舰或沉或损，不至于资敌。昌可率舰夜行突围，向南奔赴吴淞……”
　　丁汝昌手指一颤，电报飘飘然落在了地上。
　　洋洋洒洒数百字，所说之意只有一个：援兵无期。
　　屋里众人见此情形，都猜到几分。心也随着跌落在地的电报跌入了深渊，绝望、悲观重又笼了上来。谁也没有说话。
　　丁汝昌遣散众人，还是给李鸿章回了电报，乞求援兵。走到如今，即使有援兵前来，也赶不到丁汝昌许诺的最后期限了。
　　结局只有一个，死。
　　其后两天，两军进入了休战期。丁汝昌日夜顶着风雪在码头上徘徊，极眦圆目，望着海岸怔怔地发呆。他多么希望海上能够突然出现一支中国的军队，以解刘公岛之围，拯救这支曾经威慑亚洲的龙旗舰队。然而，一连两天，海面上除了偶尔浮现的日本国旗，别无他物。海鸟仿佛也预知了这一场大难，在也不出来，海上一片死寂，而那茫茫的大雪，如同注定了，要做谁的灵堂。
　　刘公岛，仿佛被国家遗忘了。
　　京城之内，光绪皇帝面对连日来中日之战的败局，不由得痛哭出声，向殿下一大群元老阁臣问道：“局势溃烂如此，朕当如何？”
　　无人应答。平日里如何善于构陷、诽谤的清流，如今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北洋大臣李鸿章焦头烂额，连发电报乞求山东巡抚李秉衡发兵救援刘公岛，李秉衡反其道行之，将兵力调往烟台，而对处于危难之中的刘公岛，却不闻不问。
　　刘公岛，已然成为恶魔的口中之食。
　　约定期限的最后一日，日军联合舰队再次对刘公岛发起总攻。丁汝昌命刘公岛兵士倾力抗击，战争进行地异常惨烈，如同垂死前的挣扎，士兵们对日军疯狂进攻，给日军造成了巨大阻力，日军惊讶刘公岛居然还有如此作战能力的同时，只能灰溜溜地退回了威海湾外海。
　　如此一战，成了北洋水师的绝唱。
　　丁汝昌被子弹伤了臂膀，强撑着核对剩余人数。却发现海滩上一群人正在闹事，他走近一看，居然是岳楚骁。
　　岳楚骁眉心微挑，寒目剑视，全身的戾气张扬四溢，让人忍不住心惊。站在他面前的是牛昶昞，脸颊上青肿了一块，想来是岳楚骁的杰作。
　　丁汝昌微哼一声，问道：“怎么回事？”
　　众人见军门来了，都让开一条道，却是谁也不敢说话，牛昶昞目光四处躲避，畏畏缩缩。
　　岳楚骁心中一阵厌恶，指着他道：“军门，他——”
　　“我没问你！”丁汝昌打断他，看向牛昶昞，等待他的回答。
　　牛昶昞又把手一摊，道：“军门俗话说人各有志，您要做忠臣，兄弟们想活命，您——”
　　“牛昶昞！”丁汝昌怒喝：“北洋水师在一天，我就还是水师提督，你要再妖言惑众，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还有你！”他一指秦云，怒不可遏，“你并非我军门众人，却一再干预军事，乱我军阵，实在罪不可赦！”说完喝来士兵，“把他押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出门半步！”
　　最后一抹光线渐渐黯淡下去，夜幕降临。此时此刻，夜晚如同死亡一般，让人心悸之余，又添了几分无奈的期待。
　　离最后的期限仅剩几个时辰。
　　岳楚骁被丁汝昌关在房里，对于他的突然发难，岳楚骁不明所以。他心急万分，不知道丁汝昌到底如何打算。这一次，他被彻底锁住了，没有任何办法逃出去。
　　天渐渐暗了下去，他没有亮灯，只怔怔地看着房门发呆。
　　“吱呀”一声，锁突然开了。
　　岳楚骁心中一喜，跃下床来，碰到的却是丁代禧。
　　他一脸沉肃，看了岳楚骁半晌，方道：“收拾东西！”
　　岳楚骁一愣，随即明白，“表哥让我走？”
　　丁代禧没有回答，加重了语气喝道：“收拾东西！”
　　“不！”岳楚骁咬出一个字，索性坐了下来，“表哥是要陷我于不忠不义，我不走！”
　　丁代禧冷笑，“何为忠？何为义？长者令，不敢辞。忠臣孝子，做不成孝子，何来忠臣？”
　　岳楚骁起身，也微微发怒，“表哥叫我去哪里？若非他人相救，云儿这条命早就碾做了尘土，天下之大，没有我的安身之处，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儿？云儿贱命一条，身无长物，但也想做个铮铮铁骨的男子汉！不比牛昶昞之流，辗转于女人卧榻之处，死了也是只□！”
　　“啪！”丁代禧咬牙，狠狠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岳楚骁吹弹可破的肌肤顿时肿胀了起来。
　　岳楚骁被打得趔趄几步，脑中嗡的一声，如雷鸣炸响，良久才回过神来。他忽然觉得委屈，丁代禧看似温和，实则严厉，却也从未如此责打过他。泪眼盯着丁代禧，咬牙发狠道：“表哥若想叫我走，除非在此将我挫骨扬灰！”
　　丁代禧气急，连声道“好”。他眉心一动，戾气涌上，“我不扬你的灰，也不锉你的骨，我先打断你的腿，我就不信，没人抬得动你！”
　　说完转身就准备往外找军棍。打开门一看，丁汝昌却站在门口。
　　丁代禧怒气收敛，诺诺叫了句：“爹爹。”
　　丁汝昌神情疲惫，应了一声，走近屋里，在上首坐下，沉声道：“幼廷，你跪下。”
　　丁代禧没有迟疑，跪了下去。岳楚骁却着急了，他知道丁代禧此举是为了激他离开险境，并非有意刁难于他。可是看着丁汝昌面沉如水，显然是要教训人的样子，不免担心起丁代禧来，当下一跪道：“舅舅——”
　　“我不是你舅舅。”丁汝昌冷冷打断他，“我与你没有任何关系。若是牵强的话，我和你父亲岳振深也只是同僚之谊。”
　　岳楚骁一愣，原来丁汝昌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见他冷漠的样子，再无往日的温情，岳楚骁突然觉得万分委屈。
　　丁代禧也有些惊讶，叩了一下分辨道：“爹爹，是儿子自作主张隐瞒云儿的身份，爹爹不要怪他。”
　　丁汝昌半晌无语，长叹一声，眼前的岳楚骁面色绯红，眼里泛着湿意，颇是可怜，他再也硬不下心来，只是叹道：“你这孩子！李中堂托人冒死带来的电报，除了军情，便是叫我保你一命！我丁汝昌何其庆幸！当初没有在‘靖远’与你同沉，若真是如此，我何颜见你父亲？”
　　岳楚骁连连叩头，哭道：“云儿知错了，舅舅不要生气。”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又哀求道：“云儿要和您在一起，云儿无处可去。”
　　丁汝昌俯身轻轻替他擦泪，和声道：“傻孩子，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终究是岳家的人，是要回岳家去的。”见岳楚骁连连摇头，他又看了眼儿子，道：“你若真把自己当做丁家的人，你就要替我们丁家保住一条血脉。山儿还小，他不能和我们一起同赴黄泉，你一定要把他和他娘护送回去。如此，我便十分感激了！”
　　岳楚骁再也不能拒绝，丁汝昌把整个家族交到他手里，他不能推脱。想到这里，他心痛如绞。
　　丁汝昌叹了一声，低头挥手，“去吧！去吧！趁期限未到，尽早突围。”
　　岳楚骁一步三回头，终于踏出了最后一步。他转身看了眼，屋里灯光朦胧，如烟如雾。他跪倒在地，重重地叩了三次，义无反顾地离去了。
　　听见门外脚步声远去，丁汝昌涕泪横流，深情的看了眼儿子，道：“幼廷，把你写的书稿，毁了吧！”
　　丁代禧一怔，惊问道：“爹爹，为何——”
　　“公道自在人心，”丁汝昌叹道：“爹爹的心血，总有人会明白，历史会还爹爹一个公道。”
　　丁代禧哽咽难语，跪倒在地道：“儿子愿誓死追随父亲！”
　　“傻儿子啊！”丁汝昌一声长叹，“你要是随我去了，谁把爹爹的棺木送回老家啊？我一生漂泊在外，也累了，苦了，该回家了！”
　　丁代禧不再言语。
　　窗外寒星闪烁，如一只只凄厉的目光，无比哀怨。海公所门外，聚集的人群里沉静如死，他们还在等军门兑现承诺，等着期限的最后一刻。
　　时间像生命一样漏去，悄无声息。
　　死亡，像瘟疫一样蔓延。自杀，已经成了一些海军将领最好的归宿。
　　丁汝昌回到自己房里，静坐无言。张文宣自杀的消息传来时，他忽然振奋起来，拍案而起，大声呼叫：“死得好啊！死得好！”继而痛哭落泪。
　　临近最后一刻，杨发把他等待良久的东西捧了过来。杨发亦是泪眼斑驳，不忍睹视。
　　昏暗死寂的房里，哔哔啵啵地想起了火星爆裂的声音，丁代禧俯身蹲在火盆旁，看着一页页稿纸在火光里化作灰烬，火舌□着他的眉梢，印红了他的面庞。
　　“历史会还我一个公道。”历史，历史是多久？丁代禧长叹。父亲的尸骨难道注定要随着如斯的诽谤、诬陷一同埋入泥土，到真的获得公道的那天，他是不是也已经化作了尘土？而自己的子子孙孙，是不是也已经忘记了他们有这样一位为国殉葬的先祖？历史，未免太残酷。
　　“爹爹！”山儿突然在身后抱住了他，粉嫩的小脸贴着他的后背，泪水濡湿了一片。
　　丁代禧转过身，抱起儿子，又看了眼妻子，对岳楚骁道：“好生照顾他们，你自己也要小心。”
　　“表哥！”岳楚骁跪倒在地，失声恸哭。
　　丁代禧心中一酸，却淡笑着扶起他，抚了抚他红肿的脸，轻声问道：“还疼吗？”见岳楚骁摇头，又嗔怪道：“这么大人了，还要照顾你嫂嫂和侄子，动不动就哭，也不害噪！”
　　张氏也落了泪，掩面说了一句：“妾身在家等你。”
　　丁代禧点头应了，整了整山儿的瓜皮小帽，道：“山儿要记住，你是丁家的人，你的爷爷是一个英雄，他是为国捐躯的，知道吗？”
　　山儿连连点头，嫩声哭道：“山儿记住了，爹爹要和爷爷一起回来——”
　　丁代禧放下儿子，转过身去，挥手叹了声：“去吧！”
　　三人走后，房里只剩下他一人。火盆里还亮着火星，一阵风吹过，鲜红的火光时隐时现，纸灰四处飞扬，丁代禧黯然落泪：此时的大清，便如同是这即将熄灭的火光，燃尽之后，挫骨扬灰的却是他无数的忠孝子民啊！他瞑目长叹：大清，终究是败在了自己手里！
　　杨发轻轻走到他身后，担忧地道：“公子，大人他，他叫小人去买了鸦片烟，您就不担心么？”
　　丁代禧苦笑一声，站起身来，看着无尽的黑夜，道：“做儿子的，此时此刻，除了成全一个父亲的大义，还能做什么呢？”
　　天，忽然下起了雪，飘飘洒洒，泪珠一般无尽无绝。苍穹中，寒星隐匿，偶尔几丝浮云浮在如墨的空中，仿佛一道不经意为人察觉的伤口。
　　最后一刻，终于来临。西洋钟铮铮地敲响了12下，有如丧钟，极尽哀鸣。
　　当天凌晨，丁汝昌饮恨自杀，时年59岁。丁汝昌死后，刘公岛上全部守军如丧考妣，恸哭声不绝如耳，直到天亮。
　　当天上午，北洋舰队对日投降。中国历史上第一支现代化的海军舰队由此销声匿迹，曾经的横行亚洲、令世界震颤的亚洲之王，曾经令清朝自豪、骄傲的龙旗舰队，在一片哀号中，驶向了日军联合舰队。
　　若大地有情，若苍天有眼，若这些千疮百孔的船舰有灵魂，他们是不是会将自己的身躯匍匐在这片支离破碎的华夏大地上，面对他衰弱无能的母亲，恸哭出声。
　　苍天有眼，大地有情。
　　当日，一场寒雨从天而降，洒入茫茫碧海，如天地饮泣，长久未绝。
　　第二卷完

　　甲午祭

　　甲午中日战争的描写到此结束。
　　很多朋友都问我，喜欢看什么书。我说：我喜欢历史军事类的。他们觉得不能理解，因为女孩子喜欢军事的并不多。我还告诉他们，我喜欢写晚清史。很多时候，他们便会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朝代，因为太落后了，卖国贼太多了。”于是，一次交谈便这样不告而终。
　　夏觉得很伤心。我们对那个朝代误解太多，了解太少。在我们的印象里，李鸿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卖国贼。甲午战败，《马关条约》，庚子事变，《辛丑条约》，每一道刻骨铭心的耻辱里都有李鸿章的名字，于是他的人品被人诟病，他的功绩被人埋没，乃至他的家族，在族谱里他的名字上，划了一个硕大的红叉，上面写着，“卖国贼”。李鸿章若泉下有之，该如何撕心裂肺、痛呼哀号！
　　甲午战争自丰岛海战爆发后，李鸿章便一直是全力维护北洋舰队。因为对于一个衰弱至斯的国家，龙旗舰队是她唯一的筹码，唯一能够威慑世界的军事力量。而朝廷内外，上有慈禧，克扣北洋水师军银，令其十数年未添一舰，下有翁同稣、张之洞等所谓清流，屡屡刁难排挤李鸿章所代表的淮系。更有山东巡抚李秉衡，身为封疆大臣，屡次败坏战阵，临阵脱逃，迟迟不发援兵，致使威海卫海陆两军孤身作战，一路溃败。误国之甚，他人莫及。
　　19世纪末期，满清朝廷党派之争依然到了巅峰造极的地步。李鸿章位高权重，其所代表的淮系自清廷剿灭太平天国之后，便一直是朝之栋梁，支撑着中国政局的半壁江山。而朝内迂腐鸿儒，翁同稣之流，屡次诋毁、排挤李鸿章，对于李鸿章的“师夷长技”、引进西方先进技术、工业等等作为，也是全力阻挡，严重影响了中国的近代化进程。另有张之洞等人，明哲保身，圆滑处世。甲午中日战争爆发后，李鸿章请求南洋水师大臣张之洞将南洋水师调往北洋，以壮大北洋水师力量。张之洞却以南洋水师年久未修，难以出战对抗日舰为由，屡屡拒绝。
　　另外，黄海一战之后，北洋水师弹药不足，燃料不足，屡次请求朝廷支援。身为朝中要员的翁同稣，军资弹药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而出于私怨，翁同稣多次拖延弹药补给，推脱行事，一误再误北洋军务大事。
　　“百年之后，人们谈及北洋海军的覆没，大都还是把责任简单地归结为单独的个体，殊不知那个腐朽的政府和政治制度才是葬送这支舰队的罪魁。那些没有办法找到中国失败真正原因的史料的作者和著作家们，正是让“奸臣们”承担了本应由中国体制承担的责任，从人就像保全皇帝的名誉那样，保全了中国性理明教，文武制度的地位。而真正的罪魁祸首，仍旧借此藏在幕后暗笑，等待下一次机会重蹈覆辙……”——《北洋海军甲午战史》
　　夏想说：我只是想用自己的笔来写自己眼中的历史，无论是他们，还是我们，都不能拒绝这个国家曾经有过的愚昧、丑陋与落后，那是我们的祖国，是不可回避的现实……历史不应该只化作教科书里无情的文字和笔墨，时空变换，穿越血雨腥风，留下的也不该只是一堆没有意义的数字和理论……
　　关于甲午中日战争的大致过程（以公历纪元）。
　　一、正式宣战之前
　　1894年春夏之际，朝鲜爆发东学党起义，当时袁世凯任驻朝总理交涉通商大臣。朝鲜乃中国番邦。
　　6月3日，朝鲜向中国乞援。6月6日至6月8日，两天时间，中国派海陆两军增援朝鲜。6月8日，日本派先头部队登陆朝鲜。
　　6月12日，东学党与朝鲜政府达成妥协，起义就此烟消云散。6月16日，日本军队4000余人到达朝鲜，远远超过中国军队。此后，两国开始协商退兵。
　　7月15日，日本发出第二次绝交书，中日在朝协商退兵失败。此后，清廷不甘示弱，向朝鲜增派援兵。7月23日，李鸿章电令丁汝昌率舰队护航援兵入朝，称为“牙山护航”。而此时，朝鲜发生政变，朝鲜傀儡政府在日本唆使下，与中国脱离关系。
　　7月25日，日本不宣而战。在丰岛海面与中国海军舰队发生血战，中国损失惨重。
　　7月26日、8月2日丁汝昌率北洋海军东巡。8月10日，日本联合舰队对北洋水师舰队发动偷袭。8月14日，丁汝昌第四次东巡，仍未发觉日本舰队踪迹。8月26日，光绪以“退缩不前，巧滑推宕“为由，革去丁汝昌提督之衔。经李鸿章上奏辩论，光绪收回成命，令其戴罪立功。
　　9月15日，丁汝昌率舰队从大连湾出发，护送刘盛休陆军部队增援朝鲜。9月16日，日军侵占朝鲜，朝鲜沦陷。
　　9月17日，黄海海战，邓世昌、林永升等人阵亡。中日正式宣战。
　　二、正式宣战
　　9月17日，北洋水师舰队避入旅顺海军基地，此间，朝鲜全境陷落，北洋水师日夜抢修。
　　10月23日，日本在中国花园口登陆。10月26日，丁汝昌率舰队出海搜寻日舰踪迹，未果。
　　11月7日，日军攻陷金州。同日，大连陷落。同日，慈禧大寿。
　　11月10日，丁汝昌率舰到达天津，与李鸿章会面商量旅顺防务。
　　11月14日，丁汝昌率北洋水师全对离开旅顺，到达威海卫。
　　11月16日，因“镇远”触礁毁损，“镇远”管带林泰曾负疚自杀。时年44岁。
　　11月21日，旅顺陷落。21日至25日，日军发动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屠杀旅顺军民2万余人，而日军仅仅付出阵亡官兵40人，伤241人，失踪7人的微弱代价。
　　11月20日，清廷以“救援不力，致使旅顺陷入敌手”为由，革去丁汝昌职务。
　　12月17日，清廷谕令将丁汝昌交拿刑部问罪。后经威海卫军民上奏，力保丁汝昌，光绪12月23日下令，允许丁汝昌暂留威海。
　　1895年1月20日，日军登陆荣成湾，当天占领荣成县城。由此，日本踏上了中国山东的土地，朝威海卫逼近。
　　1月27日，中国军队兵溃桥头集。1月30日，虎山之战，虎山失守。同日，摩天岭失守。同日，威海卫外围南帮炮台失守。（从威海卫到荣成，要经历羊亭集、虎山、温泉汤、桥头集、埠柳集，这一条大道成为芝罘即烟台大道）
　　2月1日，丁汝昌、戴宗骞无奈弃守北帮炮台。威海卫陆地全境失陷，水陆两军退守刘公岛。当天夜晚，戴宗骞自杀。
　　2月3日，日军发动攻击。威海湾失防。2月5日凌晨，日军对孤身出航的“定远”发动夜袭。定远舰被毁。
　　2月6日凌晨，日军对刘公岛北洋舰队发动夜袭。北洋舰队损失“来远”“威远”“宝笺”三舰。
　　2月7日，日本联合舰队对刘公岛发动大规模进攻，日岛失守。当天夜晚，丁汝昌派去乞援的信使突围。同时，护航的12艘鱼雷艇临阵逃脱。
　　2月9日，日军再次发动猛攻，北洋水师“靖远”舰被击沉。同日，丁汝昌下令炸毁搁浅的“定远”和“靖远”。刘步蟾随之自杀。当天夜晚，李鸿章派来的信使突破重围，将密电送到丁汝昌之手。“援兵无期。”
　　2月11日，面对日军的再次进攻，丁汝昌下令做最后的战斗，成功击退了日军。
　　2月12日晚凌晨，张文宣、丁汝昌服毒自杀。同日上午，北洋水师舰队暨刘公岛全体官兵投降。
　　之后，“镇远”管带杨用霖饮弹自杀，时年41。
　　一些人物。(部分介绍来自于百度百科）
　　1、丁汝昌（1836.11.18～1895. 2.12）安徽巢湖人。早年参加太平军，后投降湘军，参加对捻作战，官至记名提督。1879年(清光绪五年)，被李鸿章调北洋海防差用。1888年，北洋海军正式成军，出任北洋海军提督。
　　丁汝昌其人，乃是陆军出身，却出任海军提督，一直不为人信服。李鸿章选他做北洋水师提督，一半出于私心，一半出于实际考虑。北洋水师兴建之初，李鸿章就任北洋水师大臣，当时朝廷党派纷争，争斗不休，因此，担任水师提督这一要职的人必定不能是朝廷清流派人物，并且不是朝中元老，未曾陷入党派之争。而丁汝昌白手起家，之前一直郁郁不得重用，取他做提督，以来可以避免清流派诟病，而来可以有恩于他，让他为自己所用。
　　丁汝昌正是如此，他为人忠心，无论是对国，还是对李鸿章，但这恰恰也成了一大隐患。他对李鸿章的言听计从，使北洋舰队俨然成为李鸿章的李家军。而李鸿章乃后党，清流派乃帝党。慈禧和光绪的夺权斗争势必影响到朝中党派的权势之变，如此，也让北洋水师成为众矢之的，屡屡遭受构陷和排挤。
　　后人谈及丁汝昌时，时常提到李鸿章的“保船”政策，并且指责丁汝昌退缩不前，致使北洋水师围困刘公孤岛。殊不知，北洋舰队经历接二连三的战斗之后，战斗力所剩无几，面对如此强大的日本联合舰队，若是贸然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并且，当时的朝廷，大战之际，并未将目光放在如何战胜日本之处，而放在讨论如何处置丁汝昌的失职之罪。丁汝昌等威海卫海陆守军，苦战如此之久，未见朝廷一兵一卒来援。对于这一场恶战，朝廷已然悲观，根本不提如何击退敌军，而是讨论如何在谈判桌上多拿一些筹码。李鸿章栋梁之臣，纵然全心保全北洋水师，也已是无能为力。
　　可怜丁汝昌呕心沥血，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场结局，战，若损船，是罪，不战，同脱逃，亦罪。摆在丁汝昌面前的，自始至终便是一条绝路。
　　丁汝昌死后，经山东巡抚李秉衡上奏，清政府决定不抚恤。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为挖古墓取宝支援国家建设，位于安徽无为县郊外山岭中的丁汝昌墓被掘开，夫妇俩的尸体遭焚弃。
　　丁代禧一言中的，仿佛鐖语。历史是残酷的。丁汝昌所谓：历史会还我一个公道。公道何在？？？？
　　2、刘步蟾（1852－1895.2.10）汉族，福建侯官人（今福州市）。幼年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同治六年（1867年），考入福州船政学堂，入后学堂，学习驾驶。1875年，刘步蟾任“建威”号管带。次年，被派赴英国学习海军，回国后，以游击留闽尽先补用。不久，任“镇北”舰管带。期间，与同学林泰曾合撰《西洋兵船炮台操练大略》。1885年，刘步蟾督带“定远”等舰顺利回国，被任命为“定远”舰管带，授参将，旋升副将，赏强勇巴图鲁勇号。1888年，北洋海军正式成军。刘步蟾参与了《北洋海军章程》的起草工作，海军规则“多出其手”。同年，被任命为北洋海军右翼总兵。1895年，刘公岛保卫战中，“定远”舰被毁，刘步蟾自杀，实践了生前"苟丧舰，必自裁"的誓言。时年43岁。
　　刘步蟾其人，少有大才，精通海军诸事。在北洋水师中，他是仅次于丁汝昌的二号人物，但是其为人处世之道，不为人所喜。且不服丁汝昌陆军身份，在水师中结党营私，屡次排挤丁汝昌，对水师军政造成了诸多不利的影响。但是平心而论，战事关头，他能抛开成见，多次倾心协助丁汝昌，“定远”毁损后，实践与舰存亡的誓言，刘步蟾也不失为铮铮铁骨的男子汉、大丈夫！
　　3、林泰曾（1851－1894.11.16），祖父林霈霖，系林则徐胞弟。1867年，考入福州船政学堂，学业优异。毕业后，调任“建威”号练习舰大副。1875年，沈葆桢派福建船政洋监督日意格赴欧洲购办船用器械，并随带后学堂毕业生刘步蟾、林泰曾及3名前学堂毕业生出洋游历学习。1879年冬，学成归国，林泰曾与同学刘步蟾一起将留学心得写成《西洋兵船炮台操法大略》。1886年）初，李鸿章为新购的铁甲舰配备官兵，以林泰曾充“镇远”舰管带。十四年（1888年）四月，奉召赴天津，会同周馥、罗丰禄等议订《北洋海军章程》。1895年1月16日，北洋舰队避入威海卫时，“镇远”舰触礁受损，林泰曾负疚自戕。时年43岁。
　　林泰曾为人寡言少语，存心仁厚，性情坚忍，待人温厚，为众人所喜。但也正是因为这种性格，林泰曾也有懦弱和固执的一面，“镇远”触礁之后，损毁之厉，几乎不能再上战场。林泰曾身为管带，舰已亡，心亦亡。另外，当时的北洋水师正处于朝廷党派之争的漩涡，一点小小的纰漏便会因祸上身，给舰队带来巨大的冲击。正是因为强烈的负罪感，使林泰曾心生惧意，一时难以自通，选择了自杀。
　　不禁感慨，若是他和刘步蟾一般战斗到最后一刻，结局是否会更好一些……他留给别人的也会有更多的敬意，而不是扼腕长叹……
　　北洋水师的诸多情况，就介绍到这里，徒增哀伤而已……
　　夏对历史了解不多，多有片面、疏漏之处，还请大家见谅……以下是夏参考过的一些资料，若大家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去看看……
　　《抗争、救国、图强——中国近代爱国英雄谱》 罗明周源（这是人物传记，很陈旧的一本书，也很简略）
　　《剑桥中国晚清史》上下卷 费正清（美）（这两本书写得很全面）
　　《甲午中日战争全史<战争篇上下>》 （专门研究甲午中日战争的书，十分详细，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
　　《旅顺大屠杀研究》关捷主编
　　《病痛时代》F.A罗斯（美）
　　《甲午战史 北洋海军》陈悦 （这本书是专门讲海军的，我看的很多，有很多史料都是来自于这本书）
　　《甲午战争史》戚其章
　　《晚清史治要》戚其章
　　《甲午战争九十周年纪念论文集》 （这个大致看一下，了解一下现代人对甲午战争的看法）
　　《甲午中日战争人物传》孙克复关捷主编
　　《甲午战争始末》威海市政委 （这本书，因为是威海市政委写的，有一些维护的意思，许多问题没有披露出来，可以大致看一下）
　　《方伯谦问题研讨集》(这是一本替方伯谦翻案的书，是方伯谦的后人写的。虽然是为方伯谦翻案，但是他们显然把李鸿章和丁汝昌作为了罪魁祸首，不太可信）
　　《盛世之毁甲午战争110年》弘治黄柏公余开宇 （这本书代表历史教科书最传统的看法，也不是很可信）
　　《千秋泪——清帝传奇之光绪》李东 （这是一本小说，写光绪的）
　　《北洋水师》张鸣 （这也是一本小说，不过年代久远，观点陈旧）
　　《龙旗—清末北洋海军纪实》黄传会、舟欲行 （还是小说，也有些简略）

　　他乡故知情谊怯，慷慨琴声英雄魂

　　梅雨江南，如烟氤氲。
　　嫩柳扶风，繁花似锦。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白乐天一首《忆江南》写尽了文人墨客对江南的神往和思绪。江南水乡，古来便是铁马峥嵘之下的温柔富贵之地，恍如一位极尽柔情妩媚的女子，在狼烟四起的中原之后，清挽水袖，婉转起歌，软化了一群北方铮铮铁骨的狼群将士的心。相传南朝陈伯之叛梁之后，欲往北去，其好友以书信相劝，信中写道：“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树生花，群莺乱飞。”这句话引发了陈伯之的思想之情，遂放弃北逃，终于回梁。江南魅力之大，可见一斑。
　　而此时的江南，却罹难于一场天灾人祸之中。
　　正是梅雨季节，空气里漂浮着一种糜烂的气息，整个小城都像掩埋在地底一般，不见天日，四周都是沉闷的，仿佛雷雨前的压抑。道旁的柳树，都耷拉着柔嫩的枝条，无力地在风中摆动，柳叶的颜色是黄绿的，是秋末的凋零时才有的色调。河里的水不复往日的清澈澄明，而变得像头顶的苍穹一般，混沌一片，甚至还漂浮着一些杂乱不堪的污秽物。因久未下雨，河里的水只剩下浅浅的一层，船在河上艰难地滑动，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船底碰触的不是水，而是坚硬的河床。两岸的码头上，挤满了捣衣的妇女，他们争先恐后地抢先过来，提了满满一桶水，倒在脏污的衣服里，河岸两旁，顿时响起了沉闷而规律的捣衣声。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踉跄着走向河岸来，似乎是多日没有进食，他的脚步虚浮，□的胸膛上显出嶙峋的瘦骨，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囊粘附其上。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河边，狗一样趴伏在水面，颤颤地掬起一捧水，往嘴里灌去。
　　船头撑槁的壮汉见状，“嗨”了一声，嚷道：“那水喝不得！喝了会死人的！”
　　乞丐置若罔闻，干脆把脸埋进了水里，似乎干渴地要将一河水吸干。
　　壮汉“嘿”了一句，无奈地摇头撑了篙子往下游走去。
　　光绪二十一年，湘楚各地大旱，赤野千里。自去年秋到今年初夏，未有一滴雨落下，便是如今的梅雨季节，也不似往年的阴雨绵绵，只是异常地沉闷，偏是没有雨落下。幸得这一带濒临洞庭，依附长江，才不至于干旱至极，只是人畜之饮虽勉强，田地却没有水灌溉了，农民们辛辛苦苦中下的水稻早已枯死，横七竖八地贴在龟裂的土地上，官家地主却还照常收租，逼得四处哀鸣，民怨沸腾。今年年头，早就发生过几场骚乱了，几个县城的粮仓都被抢，朝廷重典之下，仍是没有制住这群饥饿的灾民。
　　船上坐着四个人，一对夫妇，一个中年大汉，颇有英武之色，一个少年，剑眉朱唇，兼具阴阳秀姿，却是一直躺着，眉头微皱。
　　一旁的夫妇偎依在一处，看起来十分恩爱。丈夫紧紧抱着妻子，时不时安慰几句，女人面上罩着黑纱，即使天气闷热，也未曾摘下来过，一张脸隐在暗处，有些鬼祟。四人一同乘船，从湘江一路往下到浏阳河，几天时间，却没说过一句话。
　　中年大汉耐不住寂寞，也只会与撑船的船夫交谈几句。
　　船下是诡异的水声，“沙沙”的，仿佛流动的不是水，而是沙。
　　中年汉子朝外喊了一句，“兄弟！还有多久到浏阳啊？”
　　船夫揩了一把汗，道：“快了！快了！咱们抄近道，就快了——”
　　话未说完，只听得“咯咯”几声，船身剧烈地一震，似乎被什么东西往下扯了一下。船夫惊叫一声，手忙脚乱之下用篙子狠狠朝水底一插，方稳住了身子。站稳时，船身却往淤泥了陷了半寸多，“咕噜咕噜”地直冒水泡。
　　船舱里也被碰撞地满地狼藉，中年汉子扒了苍蓬出来，见此情形，眉头一皱，水浅如此，船居然搁浅了。
　　船夫亦是无奈而尴尬，跺了下脚骂道：“奶奶的！再不下雨，这船都没法开了！”
　　中年汉子“呵呵”一笑，“这可好了，龙王爷都把咱留下了！”又拍了拍船夫的肩道：“兄弟，不必担心，我们下船走陆路便是了！”
　　船夫是憨厚之人，立马就断然道：“那可不成！你们付了钱的，还没到呢！”
　　中年汉子摇头大笑，“你这个人也太人死理儿！船都搁住了，总不能叫我们几个都去找龙王爷讨杯酒喝吧？”
　　船夫尴尬地笑了几声，也不好多说，只拿了跳板一节一节往岸上搭去。
　　舱里的夫妇第一个出来，妻子伸出玉葱一般的手臂扶在丈夫身上，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中年汉子几次出手相助，都被他们拒绝。待他们走远，船夫神秘地把他拉到一边问：“您看，那女的是不是有些怪异？”
　　中年汉子凝眉思索，定睛一看，果真如此，那女子的身形十分弱小，黑色罩在她身上却显得十分臃肿，想了片刻，他突然一跺脚，咬牙骂了句便往船舱里走。
　　船舱里只躺了个少年，一无所有，行李物事全都不见。
　　船夫也“哎呀”地惊叫一声，“那两人是响马！”
　　中年汉子愤愤地甩手，又恼又恨，“想不到我大刀王五今日在阴沟了翻了船！那两个响马太可恨！”
　　泄了一通火，见脚底下少年仍然躺着，顿时火冒三丈，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问道：“小兄弟，你一个大人睡在里头，难道就没发现那两个狗贼偷了东西吗？”
　　少年沉睡不醒。
　　王五气急，抬了腿就要踢下去，落到半空，又恨恨地收了回来，蹲下身子推了他一把，“兄弟，醒醒！醒醒！该下船了！”
　　少年“哼”了一声，稍稍动了一下。
　　船夫走近来，仔细一瞧，只觉得他气喘粗粗，昏暗的光线下半边脸透着潮红，手一指对王五说道：“像是病了。”
　　王五用手一探，“呀”地把手缩了回来，果真火烫。怒火烧尽，不免埋怨起来，“怎地没早发现？看样子病了有些日子了。”
　　船夫点头，“得快些去看郎中，别把脑子烧坏了。”
　　王五听罢，朝船夫一拱手道：“兄弟，实在对不住，这船你还得自己弄到岸边去，我得带这个娃娃去看郎中。”
　　船夫连连摆手，“您尽管去吧！救人要紧！”
　　岳楚骁醒来是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摇摇晃晃的感觉让他有种错觉，仿佛刚从云州逃出被尤氏夫妇就起的那刻。浑身酸软，筋骨仿佛都融化了，艰难地动了动身子，正挣扎地起来，马车却忽的一颠。
　　“哎呦！兄弟！”一双大手紧紧地扶住了他。
　　岳楚骁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浓眉方面的汉子，铜铃似的眼睛含了一丝笑意，他朝外骂道：“老二！你从哪儿拉来的一匹劣马，跑路歪歪斜斜的，搅了老子的好梦！”
　　马车外立马就有人反驳道：“王五哥，您要嫌这马不济事啊！您就下来自己跑，我也给你牵个绳子，上个缰。”
　　王五“哈哈”一笑，骂道：“几年不见，老二你这嘴皮子比刀片子还厉害！”
　　马车外亦传来会心的大笑。
　　王五看了一眼岳楚骁，问道：“兄弟，你是要去哪儿啊？我顺道送你去。”
　　岳楚骁拱手道谢，“在下去浏阳，敢问——”
　　“浏阳好啊！咱们顺道！”王五快言快语，知他是要问自己名姓，自行说道：“兄弟不才，是走镖的，江湖人给个面子，都叫我王五。”
　　岳楚骁淡淡一笑，敬道：“久仰，王大哥。”
　　王五还没说话，马车外的人就喊道：“小兄弟，你别跟他一套一套的，王大哥不吃你读书人的劳什子礼节。”
　　岳楚骁赧然，不再说话。
　　王五想他是心有不快，忙朝外头喊了声，“读书人怎么啦？壮飞不也是读书人，比老二你可是仗义多了，莫要小看了读书人！”
　　老二“呵呵”一笑，没有反驳。
　　马车轻轻颠簸，尘土飞扬。
　　道旁的田野里，一望无际的荒芜。禾苗耷拉着枯黄的身子，歪倒在干裂的土地上，仿佛一个绝望无助的老人。偶尔几头水牛，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时不时对天长鸣一声，无比哀怨，似乎在向天祈雨。路上的行人也干渴异常，嗓子都要冒出烟来，往天上一看，却只见到一片沉闷的苍穹，没有丝毫下雨的意思，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又继续往前走去。
　　岳楚骁看得心里酸楚，暗叹了一句：“不想这湘楚之地竟干旱至此！”
　　王五点头应道：“将近8个月滴雨未下了！可怜了这些人！”说到此处，不免忧从中来。
　　一声勒马声，马车应声停了下来，老二掀了帘子钻进来道：“五哥！到了！出来吧！”
　　岳楚骁跟着王五跳下马车，只见面前一条宽阔的河，粼粼的波光自对岸涌来，如同一条白练，横亘在大地上，江边的绿草正盛，一阵阵草香和风吹来，岳楚骁忍不住长吁了一口气，想必这便是浏阳河了。
　　令伍磊霆魂牵梦绕的浏阳河，果真美胜仙境。他心里百感交集，不知不觉地湿了眼眸。
　　“小兄弟！”王五拍了拍他的肩，指着脚下道：“想看这河啊！得汛期来，之前宽得多，水都淹到这儿了！”
　　岳楚骁低头一看，脚下果真踩着一条水线，距离如今的水线竟有丈把远，不想这河竟也干涸至此。
　　王五朝远处眺望了一眼道：“我们这次是为筹粮赈灾而来，小兄弟你若急着找人，就先忙你的事去吧！”
　　岳楚骁淡笑，“既是赈灾为善，我岂能弃之而去？”
　　说话间，江面上飘来一艘船，船夫划船功夫极好，在他的把持下，船轻如燕，似乎在水上飞过来一般。
　　岸上立即有人嚷道：“来了来了！三爷来了！”
　　话音一落，人们忙往码头上跑去，王五也跟着去了。
　　船渐渐停稳，从船上下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拔似剑的男子，眉目张扬、面含暖色，较之苍鹰多一份和意，少一些戾气，仿佛冬日的虬木，给人劲节之感，举手投足间都是无可言状的大气豪情。
　　岳楚骁远远站着，来不及看清之后的来人，瞳孔却猛地收缩，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忙转过头去，拔腿欲走。
　　船上的男子居然是谭嗣同。
　　他早该想到，五哥本就和谭三哥是同乡，在此处看到他也并非怪事。只是如今他是隐匿身份，逃离家门。历经甲午一战，他对很多事情都看得开，唯独没有想好该如何重新回到之前，做回之前的岳楚骁，因此他才会不等丁代禧将丁汝昌的灵柩送回家乡，便自行离去了。
　　古人皆道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固然可喜，只是也有“情谊化作怯”的时候。
　　想到这里，他更是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谁料没走几步，王五在后面喊了一句：“小兄弟！”
　　岳楚骁装作没听见，没有丝毫停留。他是以“秦云”与王五相交，王五却不叫他的名姓，到时若再见，只推说不知他叫的“小兄弟”是谁便是了。
　　“小兄弟！”王五又喊了一声，协同谭嗣同朝他走来。
　　岳楚骁再无法逃避，讪讪地怔了半晌。只好转过身去，朝谭嗣同一拜叫道：“三哥。”
　　“贤弟请起！”谭嗣同忙赶来扶他，心里怪道：这人好生熟悉。
　　待岳楚骁站起，他才一惊，“九弟！”
　　岳楚骁颇是尴尬，不知该说什么。
　　“怎么？壮飞识得他？”王五看了两人的神情，有些莫名其妙。
　　谭嗣同点头，一脸惊疑，又问岳楚骁道：“九弟不是——”
　　“三哥宽宥楚骁无状，日后楚骁一定将事情起源告知三哥。”岳楚骁说完，叹了一口气。看来谭嗣同也以为他死于瘟疫，如此的话，父亲恐怕已经把他暴亡的消息公之于众了。
　　谭嗣同不再言语，脸上一抹淡笑掠过，道：“你我兄弟一年未见，是该叙叙旧了！”
　　夜色凉薄，晨露微晞。
　　蟋蟀在草丛里叫个不停，时高时低，时而停歇，时而高起，恍若一曲宛转的乐曲，令人心旷神怡。
　　忽然一阵铮铮的琴声流淌出来，好似一条奔腾的长河，一层一层朝外涌去，潮水跌宕起伏，拍打着礁石，仿佛战场击鼓收兵，鼓声过后，厮杀声潮涌而去，继而便是沉沉的寂静。
　　蟋蟀仿佛都觉得羞愧，不再出声，安静地栖身在草丛里。
　　琴声忽然荡起，如同一声惊雷在四周炸开，墨色的夜空，都仿佛被这一声惊雷震开一道冲天裂缝，海潮掀起巨大的浪头，义无反顾地击上礁石，裂成无数碎块，飞蛾扑火般的壮烈。
　　琴声愈来愈急，好像一场暴雨从天而降，豆大的雨滴击打在广阔的江面，发出雷鸣般的震响，一江水都为之沸腾，翻滚着一寸一寸朝岸上延伸，似乎要溢出来一般。世界万物，都在它的笼罩下，俯下了身子，带着虔诚，带着恭敬，一切罪恶的、善意的，一切纯洁的、肮脏的，都无处遁身，在它面前暴露了原有的面目。天地为之心动！
　　琴声陡然一扬，如剑入鞘，豪无拖赘，嗡嗡的余音仿佛寒光剑影，令人心惊胆寒。
　　岳楚骁这才回过神来，想起方才一番感受，更是对谭嗣同敬服不已。琴是英雄魂。古来英杰、豪雄都有寄情于琴之好。魏晋之时，嵇康笑而临刑，一曲《广陵散》撼动天地，令其身死魂在，传承千古不休。俯仰天地，遍察万物，这种笑谈生死、慷慨大气的气节足以令芸芸众生愧而跪伏。蒙元灭宋之际，文天祥所留“蕉雨琴”的琴铭“海沉沉，天寂寂，芭蕉雨，声何急。孤臣泪，不敢泣！”亦是何等的劲节丹心，英雄之死，英雄之节，英雄之愿，让人痛裂心肺，肝胆俱碎！
　　“琴声照人心，心乱则琴乱。”谭嗣同淡淡一笑，轻轻拂平犹自颤动的琴弦，道：“九弟，弦紧易断，一把好琴，这琴弦是万万不会太紧的。”
　　岳楚骁听出他言外之意，只望着院里的梧桐树，不出声。方才他把事情始末都讲与谭嗣同听了，谭嗣同听罢，并未说话，只弹了一首曲给他听。
　　谭嗣同起身，推开门走到院子里，轻轻抚摸着梧桐树的树干说道：“这院子里本有两棵梧桐，有一棵被雷劈开了，我便拿它做了把琴，名之“崩雷”。世间万物，芸芸众生，在佛祖看来都是一样的。树和人一样，也会遭受厄运，遭受苦难，但是人可以逃避，树却不可逃。”
　　岳楚骁也走进院子里，果真看见一旁的土地里，残留着一节烧焦的枯树根，树根已经腐烂发黑，在它周围，却又此生许多小梧桐来。
　　“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诸事都有天道轮回。逃得了一时，却逃不了自己内心的束缚，何苦？”谭嗣同说着，意味深长地看着岳楚骁。
　　岳楚骁瞑目不语，心里五味陈杂。
　　谭嗣同又道：“九弟，我自少至壮，放踵行于中国的大江南北，一来是虔诚于墨子的“兼爱”“远行”之说，而来也是逃避家族纷争、亲情寒凉。后来潜心佛学，才知道人应悲悯为怀，世间浮尘交错，善恶有之，爱恨有之，便如同是白百川入海，而这海，便是一颗悲悯之心。六道众生要在轮回之中历经苦痛，在体验苦痛之时，便也是超脱痛苦之时。苦痛皆源自内心的执着，执着如渊，通向的是死亡而非解脱。放下执着，才可得一颗悲悯之心，才不会为痛苦折磨。”
　　岳楚骁苦笑，“三哥世外之人，自然看得开，想得开。楚骁胸无大志，牵挂的唯有这一线血脉亲情而已，伍磊霆五哥，不也是如此吗？”
　　提到伍磊霆，谭嗣同面色沉痛，哀叹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岳楚骁起身，怔怔地看着满目漆黑的夜色，道：“三哥说的道理楚骁都明白，只是人心各异，不是说放得下便能放的。不管如何，我会回去……”

　　酆都城外生死命，洪荒星际聊故人

　　第二天正午，一行人乘船到了长沙。船一靠岸，便有几个人来接，他们都是谭嗣同的好友。其中一个是个苗族装扮的女子，看起来十分娇小，黄莺一样欢快地飞了过来。
　　“三哥！三哥！”她笑意盈盈地拉着谭嗣同的手，“现在才来，等死我了！我爹爹都来了好些时候了！”女子言谈举止丝毫不避嫌，大胆坦率的样子让岳楚骁有些瞠目结舌，眉目间的笑意却又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谭嗣同宠溺得一笑，看了岳楚骁一眼，对她说道：“我可又给你带了位俊杰般的人物来了！你不先谢我？”
　　岳楚骁听他提到自己，不免有些窘意。那女子却笑嘻嘻地盯着岳楚骁，头微微歪着，似乎在看一件奇异的珍宝，身上悬挂的银器叮叮咚咚作响。
　　女子长得十分俏丽，却不是大家闺秀的美，而是小家碧玉一般的灵巧。眉心一颗红豆般大小的美人痣很是惹眼，岳楚骁一惊之下，立马想起她是谁了。
　　那还是他和父亲刚从西北回来那年。战事平定，父亲就任云州总督，与他一起的同僚中，有一人名叫时域湘，因僭越上书，获罪发配湘西瘴疠之地。后来，半年过后，湘西苗人反叛，时域湘平叛有功，便就近在湘西做了地方官，娶了湘西苗人土司之女为妻，那苗女还有一个七岁的侄女儿，因父亲早死，便也一同住进了时家，过继给了时域湘做女儿。
　　岳楚骁见到她时，她已经九岁，穿着打扮全是汉人模样，骨子里透出来的却是苗人的豪放之风，没有丝毫拘束，时常穿着短小的群卦，露出一双未经包裹的大脚。眉心一颗美人痣在她的快言笑语中一耸一耸地跳动。
　　时疏朗。
　　岳楚骁还记得她的名字。几年未见，她越发出落地大方起来，少了几分少女的娇憨，多了一丝女人的娇媚。
　　“喂！”时疏朗叫了一声，“你盯着我干嘛？”
　　岳楚骁一愣，有些窘迫，低头不语，生怕她认出自己来。
　　王五在身后笑道：“八成是小兄弟看上你了，要去湘西抢婚喽！”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爆笑。
　　时疏朗美目一横，啐道：“本小姐要嫁也要嫁一个苗人，干你们汉鸭子什么事儿？”
　　王五立马抢白道：“小兄弟可不是旱鸭子，他会水呢！”说完哈哈大笑。
　　岳楚骁被他逗得有些恼羞成怒，正想发作，谭嗣同站了出来，道：“五哥，别胡说，秦云是有家室的人了。”
　　听他这么一说，王五也不再开玩笑，几人随意说了几句收场。
　　谭嗣同要为发粮一事去找巡抚陈宝箴，便嘱托岳楚骁先去了他们几人开的学堂。
　　正是烈日炎炎之际，日头闷闷地烘烤着大地，仿佛要榨干最后一滴水分。岳楚骁自幼在北方长大，初来南方炎凉之地，顿时有些水土不服，难以适应。和他走在一起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长得十分灵巧乖俊。见岳楚骁有些不适，说道：“小哥哥，我们去树底下走吧！”
　　岳楚骁淡笑着应了。
　　少年不太爱说话，只是与岳楚骁并肩走着。岳楚骁偶尔与他言谈几句，知道他是谭嗣同的学生，名叫蔡锷，不过同行的人都叫他小松果，少年也不介意，十分欢快地应着。
　　谭嗣同的学堂在一个偏僻幽静的小巷子里，竹篱草舍，十分简陋，不大的院子里，种了几棵湘妃竹，在烈烈日光下，发出清冷的亮光。
　　卧听风雨声，笑看竹篁里。
　　一派清幽，似乎连夏日的炎热都去了不少。
　　学堂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斜月横，疏漏炯，不道秋宵真永，双眸未一扃。霜叶坠，幽虫絮，薄酒何曾得醉？天下事，少年心，分明点点深。”
　　这是明末清初王阳明的词作，王阳明曾求学于湖南岳麓书院，学识渊博，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上古今世，无所不知，其思想更是独成一派，颇具特色，对后人影响极大。而更令人折服的却是他的为人，明朝灭亡，清军入关之后，清廷一度想请他出山，收拢汉族文人的心，王阳明却屡次以病推脱，并留联曰“清风有意难留我，明月无心自照人”，自诩为明朝遗士，不肯为清廷效鹰犬之劳。
　　然他的学说多是抨击满清社会，揭丑帝王之家，并主张“天下为公”，“畏民为天”，如此种种为帝王皇族不容，因此，并未过多传扬。没想到，谭嗣同居然把它当做教材了。
　　半晌后，听闻几声清脆的钟铃声响起，只见孩子们蜂拥而出，欢快地跑到庭院里。绕着小小的竹林玩起了游戏。
　　几个大点的孩子见着蔡锷，一招手笑道：“小松果，来玩吧！今天轮到你丢石子了。”
　　小松果有些羞赧，摇头道：“我不去了，你们玩儿吧！”
　　岳楚骁知他是顾着自己，因此宽慰他道：“你去吧，我随便走走。”
　　小松果迟疑了片刻，道：“我给先生拿份报纸吧！是谭先生和其他几位先生办的，还是第一期呢！”
　　岳楚骁笑着点头应了。
　　而当小松果把报纸拿到他手里时，岳楚骁忽然有种愤而窒息的感觉。
　　报纸的头条，赫然写着“南宋秦桧今禹廷，无颜以死谢国人”禹廷是丁汝昌的字，言下之意是把丁汝昌比作秦桧卖国之流。
　　岩浆一般的愤怒从周身血管里喷薄而出，几乎要把他燃烧成灰烬。他的牙齿发颤，骨节也被捏得发白。
　　小松果看出异样，小心地叫了声“先生？”
　　“谁写的？”岳楚骁低头喝问，“这是谁写的！”
　　小松果被他唬得一愣，不知所措。
　　岳楚骁全身戾气张扬，仿佛一头发怒的野兽，全然没有温文尔雅的样子，他进逼了一步，揪住小松果的衣襟喝问：“这是谁写的？！”他说到这里，声音竟也有些哽咽。
　　文章里写道丁汝昌投降后，服毒自尽，朝廷没有给予任何抚恤，反而革去丁家爵位，令丁家不得给丁汝昌下葬，将其棺椁暴于村头，以示羞辱。魏夫人不堪忍受，亦自裁而尽。丁家子孙一夜散尽，流放到边远荒凉之地。
　　“一派胡言！他至死都不肯投降，他怎么会投降？！他不会投降！”岳楚骁又怒又痛，有些无语轮次。
　　周围的学生都被这一幕吓到，诺诺地缩在一边不敢出声。
　　“你干什么！”一声断喝，唐才常从书屋里走了出来。
　　走到岳楚骁面前，脸上的怒气难以遮掩，一把从他手中抢过小松果，冷硬道：“欺负一个孩子，你好意思吗？”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报纸在他手中撕成了碎片，被他扬到了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你——”唐才常温和之人，此时也是怒极，这份湘报是他们辛辛苦苦才编辑而成的，几人夙兴夜寐的血汗却在一瞬间被岳楚骁撕扯得四分五裂，唐才常气愤难当，只是当着孩子，他不想闹事。
　　岳楚骁跌跌撞撞，几乎摔倒。怒火烧地他心肺剧痛，几乎割裂了一般，他有太多不平，太多悔恨。丁汝昌为了北洋水师，苦心孤诣，呕心沥血，却换来这样一个结局，不但他自己身败名裂，连全家都受牵连，真正的宵小小人却躲在幕后哂笑，公道何在？公理何在？
　　他怨气难平，几乎吐血，站立不住，往身后一倒，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
　　“九弟！”谭嗣同扶稳他，示意唐才常带着孩子回避。
　　谭嗣同面沉如水，肃声问道：“九弟，到底怎么回事？”
　　岳楚骁恸哭不语。
　　谭嗣同语气有些严肃，“九弟，不管如何，今日是你不对，我得给孩子们一个交代，你还不跟我说实话吗？”
　　“三哥！”岳楚骁跪在他面前，俯首道：“丁军门是冤枉的，他至死都没有投降，一定是牛昶昞，牛昶昞盗用了他的章印，盗用了他的名义，他是冤枉的啊！”
　　“九弟，”谭嗣同缓和了语气，扶他起身，道：“那份报纸是几个月前办的，先前我们不知实情，一时不察，才会如此。后来虽然知道实情本源，只是报纸已经发行，没有来得及改——”说到此处，谭嗣同狠狠一拳砸在一旁的篱笆上，震得篱笆周围的竹子叶落乱颤，“受冤枉的、受苦难的又何止他一人，清廷签订了《马关条约》，割让了台湾、辽东，可怜我华夏土地，如今沦入日本浪人之手！而软弱清廷，竟忍以四百兆人民之身家性命一举而弃之，实在是天人共愤，民心难容！如此下去，不止一个丁汝昌，只怕十万个也会尽遭敌我毒手，难以存活！”
　　岳楚骁沉默无言。良久后，他在心里打好了主意，他要回安徽，丁代禧遭逢父丧，应当还在老家，如今的他，说不出的懊悔，后悔自己为何要先行离去，不等丁汝昌的棺椁回来……想清楚后，他心绪平复了许多，只恨不得立即飞到丁代禧身边。
　　谭嗣同猜出他心中所想，叹了一声道：“九弟，令尊，写书信来催了。”
　　什么？
　　岳楚骁惊愕。
　　谭嗣同掏出一封书信，道：“这是令尊大人寄给我父亲的，由我父亲转交给了巡抚陈大人，看样子，他早知你和我在一处了。”
　　岳楚骁不敢置信，颤抖着打开书信，只有四个字，“家法难容。”
　　家法难容。
　　岳楚骁苦笑。
　　夜色朦胧。
　　船桨划过江水，叮咚作响。
　　船舱里灯火通明，仿佛一盏河灯，在江面上随风飘浮。
　　谭嗣同几人和时疏朗父女坐在船舱里，高声谈论着，时而怒而拍案而起，时而放声开怀大笑。时域湘如今在湘西是有头脸的人物，此番旱灾，只湘西一地未被波及，时域湘拨了大量钱粮赈灾，谭嗣同几人对他都十分感激。但时域湘为人狡猾，在湘西也有恶名，不是轻易可信的。谭嗣同因此和他说了一番话，不管是什么人，只要不亏于大义，有利于百姓，都可以为己所用。
　　想是伍磊霆曾给三哥留下什么话，他总借机处处敲打自己。
　　江烛渔火明，丝竹乱水漪。
　　远处忽然传来阵阵琵琶声，一波一波，仿佛是水上的涟漪，朝他们荡开来。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船舱里的人都闻声钻了出来，只见一只客船朝这边划来，客船十分豪华，想是运送旅客用的，而船上弹奏琵琶的想必便是随船的歌姬了。在水路上，这种客船到处可见，而船上的歌姬也是随时可叫的，只要有银子，便可请他们到自己船上演奏陪客。
　　时域湘顿时来了兴趣，对旁人说了一句，那人立马叫道：“开香船的，我们家大老爷要你们船上一个姑娘！”
　　那边开船的立即应了一声。
　　一旁的王五、谭嗣同皆是面有不快，独有时疏朗，依旧笑意盈盈，丝毫不介意。
　　两艘船靠在了一起，船上下来一位姑娘，身着水红色碎花衣裳，半边脸都被琵琶挡住了。
　　岳楚骁只觉得心猛地被人抓了一把。女子朝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朝里走去。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人群里有人动情地说了一句。
　　莺歌燕舞，丝竹乱耳。
　　岳楚骁独身躺在舱外，看着漆黑的夜空，心乱，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琵琶声仿佛变成咒语，喧响不停。船舱里有人嬉闹，有人娇嗔，有人调笑，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个过客。
　　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如同悄然飘落的秋霜。
　　“一人独卧舱头，不寂寞么？”
　　岳楚骁轻轻一愣，坐起来叹了一口气叫道：“小夫人。”
　　女子浅笑出声，“小夫人？秦云，你莫要笑我了。”
　　岳楚骁有些无奈，不知该说什么。
　　小夫人在他身边坐下，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淡笑，朱唇轻启，吟道：“揉破黄金万点轻，剪成碧玉叶层层。风度精神如彦辅，太鲜明。
　　梅蕊重重何俗甚，丁香千结苦粗生。熏透愁人千里梦，却无情。”她眼波微转，看向岳楚骁，“秦云，不想你我还有见面的机会。”
　　“你怎么会到这里的？”岳楚骁问道。
　　“我？”小夫人哂笑，“你们退守刘公岛，哪还会管我一个风尘女子？日军攻城那天，无数难民，朝城门方向涌，我即便不想走，也被冲了出来。后来，后来便回了老家浙江，江南烟花之地，到处都是这样的船，从浙江水路下来，一直到湘江湘楚大地，只要有水的地方，便会有这样的船，你不明白吗？”
　　岳楚骁心中五味陈杂，有口难言。
　　小夫人面色如月，带着淡淡的微红，想是喝了酒，受了酒风。她目光迷离，有些醉了，“那你呢，你是否找到了她？”
　　“她？”岳楚骁一愣。
　　小夫人微笑，她从岳楚骁的眼神里找到了答案，她低头默然了片刻，又抬头，问道：“你在京城见到了是么？”
　　见岳楚骁略略惊愕了一下，小夫人笑道：“若非如此，你回来后，又怎会失态伤心至斯？”她说着，落下一滴泪来，“善恶有报，想不到我傅晚吟苦心把你骗取京城，也并非一无是处，只是，可怜了那个孩子。”
　　虎子。
　　想起虎子，岳楚骁不自觉对她多了一丝难以言状的恨意。
　　小夫人看在眼里，叹道：“我知道你还怪我，连我自己都是。晚吟枉活二十余年，沦陷风尘，难以自救，□无情，戏子无义，纵然被人踩到泥土了，我也要活着。前面是为他活着，为那个不知姓名却死在我坟前的人活着，而这以后，我要为那个孩子而活，他还那么小，什么都没见过，我想替他多活几年。”
　　一席话说完，岳楚骁心痛不已，眼前的晚吟淡如烟尘，仿佛一吹，便消散无影，却又无时无处不存在着，无论风雨，无论日月，都无法让它消失，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抹无从消却的伤疤，伤到骨头里的麻木的痛感。
　　“秦云，”小夫人面色越发酡红，如同秋日的红菊，“你爱她吗？那个女子？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爱？“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牛郎织女，虽隔河相望，难以相见，可他们也是相爱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可他为我而死，当真是为了爱么？还是因为愧疚？我为了他盗走父亲的章印，到底是为了爱，还是，还是同情。”她说着，泪如雨下。
　　岳楚骁有些手足无措，避开小夫人如火的眼神，淡淡说了一句，“小夫人，你喝多了。”
　　“我没有，”小夫人摇头微笑，“我没有喝醉，秦云，你也不是真的爱她对吗？你爱的不过是自己的一个缺口，一个无可企及的梦，她不过恰好填满了你的缺口而已，你爱的不是她的人。”
　　岳楚骁一怔，心猛地刺痛了一下，继而有些发怒，他站起身，冷然道：“小夫人，秦云不赔了。”
　　“秦云！”小夫人叫了一声，幽幽道：“若你真的爱她，你会不顾一切，纵然抛弃一切，都会和她在一起。相濡以沫、举案齐眉，自古痴情男女为了这八个字付出了多少血泪相思？你自己又付出了多少？你爱的不过是自己，是自己心里的一个缺口。”说到此处，晚吟轻笑了一声，带着戏谑，“因为你谁都不信，你生性多疑，没有任何人是值得你相信的，纵然是丁大人父子，你待他们也有几分戒心，何况是他人？”
　　一字一句，就像千钧砸在岳楚骁心头，小夫人薄薄的两片红唇，刀片一样割着他的心，鲜血淋漓。只觉得后背一阵渗入血液的凉意，令他毛骨悚然。
　　因为你谁都不信。
　　就像巫师卜下的咒语，在岳楚骁的生命轮回里生生不息，他试图逃脱这样的诅咒，却怎么也逃脱不开，仿佛，这本身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刻在骨髓里的东西，日后也会像青藤一样，疯狂生长。
　　郁郁葱葱的古道，两旁都是一人高的灌木，层层叠叠，和着阵阵热浪，朝中间袭来。尘土飞扬，马蹄嘚嘚。
　　一人一马，疾驰而来。马上的少年面色若水，隐隐透着义无反顾的决然。眼前是几丈高的城楼，城楼年代十分久远，有几处已经破损，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斑驳陆离。日晖落下，仿佛一层金粉，镀洒在城墙上，恍若大漠里的海市蜃楼。
　　“吁——”岳楚骁勒了马，在城楼前徘徊。
　　乌金西坠，人来人往的城门前渐渐安静。
　　一辆马车从城里出来，岳楚骁叹了一口气，勒马朝前走去。
　　马车逐渐停稳，从马车里下来两个人，一个儒雅的男子，另一个便是岳府的管家何云。
　　“少爷”何云欠了欠身子，意味深长地看着岳楚骁。一年未见，这个少年脸上少了些轻狂，多了一份稳重。
　　岳楚骁翻身下马，面无表情，只是叫了一句，“何叔。”
　　何云诚惶诚恐地低了低头，一指身旁的男子，道：“奴才给少爷引见一下，这是少爷的胞兄，楚炀大少爷——”
　　“何叔”岳楚炀和声打断他，“何叔不必拘礼，叫我楚炀便是了，”又朝岳楚骁温和一笑，“我虽和三弟初见，但父亲不在场，也不必在意那些繁文缛节了。”
　　“三弟？”岳楚骁撇了撇嘴角，牵出一抹冷笑，“楚骁何其有幸，有这样的大哥！”
　　岳楚骁在心里默叹，一见这个男子时，便已经猜到他与父亲的关系，因为他和父亲长得实在太像，让人无法不多想。
　　岳楚炀的笑让人无法莫名心慌，因为猜不透善恶，看不清就里，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岳楚骁却忽然撩衣下跪，冷声问道：“何叔，依照岳家家规，欺上瞒下，私自离家，该如何处罚？”
　　岳楚炀眉心一挑。
　　何云却面无表情，淡然答道：“老爷的吩咐，少爷先过了这酆都城再说。”
　　酆都城，岳楚骁冷笑。酆都城便是鬼城，进去的人自然是有去无回。而在岳家家法中，所谓过酆都城，无非便是脚套脚链，手带手铐，从城门十里之外，一路跪行至岳家祠堂，叩满九百九十个头为止，称之为九九归一。
　　他幼时听大娘说过，岳家在祖父那辈显赫时，父亲的一个弟弟出门办事晚了一月未归，被处以此种家法，根本没有行至岳家祠堂，便鲜血淋漓地倒在半路，再也爬不起来。
　　岳楚骁不禁摇头苦笑，父亲言下之意是若他有命过这酆都城，等待他的还会是无尽的酷烈家法。
　　何云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从马车上拿下重达十数斤的镣铐，道：“少爷，请吧！”
　　“何叔！”岳楚炀略有阻拦之意，却并不拦他。
　　“大少爷，这是老爷的意思，也是岳家家规，大少爷怎可阻拦？”
　　岳楚炀一脸为难，不再言语。
　　岳楚骁冷笑不语。相比死在酆都城下的那位叔叔，自己离家一年，况是诈死出逃，父亲如此，也真是宽容得紧了！

　　家门寒凉冤孽生，鸠占鹊巢繁华逝

　　黑夜，像一只硕大的蝙蝠翅膀，笼罩在他头上。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微微的灯火，在远处闪着，鬼眼般妖媚。偶尔一两声枭鸠的鸣叫，凄厉哀绝，激起群鸟共鸣。
　　汗，雨滴一样落下，渗入泥土里，带着淡淡的浅红，仿佛地底开出的花，有些妖艳。
　　痛，肆无忌惮地蔓延，带着比藤蔓疯长还要疯狂的速度，缠绕在他的四筋八脉，全身都麻木了，只有膝盖上传来的痛感。
　　无数次，他想倒下，想闭眼，都被一种强烈的感觉牵扯了回来。
　　他不想死得如此狼狈，不想跪伏在父亲脚下求饶，他岳楚骁不是摇尾乞怜的狗，不是任人宰割的废物。
　　五哥一身傲骨，最终还是恋于父子亲情，死于家法，一生英明未成，一抔黄土先掩，纵然有卓越出众之才，文功武治之功，也不过闭眼之间，化作尘土。一颗流星，自天际划过，虽然美丽，却也不过是飞蛾扑火的壮丽，没有几人会看到这一场生命的天光，亦没有谁会记得天空中曾经有过这样一道弧线。
　　他不想变成第二个伍磊霆。
　　第四百三十个。
　　他咬牙顿了片刻，吞了一口血腥。一头重重地载了下去，额头血肉模糊，嵌进了无数颗沙子，针扎似的痛。
　　远处更夫敲响了梆子，“天干气燥，小心火烛——”
　　声音绵长着朝空中扩散……
　　岳府，夜深人静。
　　岳云峰半夜醒来，独自难眠。
　　不远处林威祈住处的灯光还亮着，扑朔迷离地闪。自伍磊霆去后，林威祈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想来是心病所致，药石罔顾。
　　窗外的青石墙上，长着两棵青藤，一大一小，互生在一处，因藤蔓交织，长得太盛，几年前曾经砍开过，没想到如今又长在一起了。听嚼舌头的下人说，这种藤叫互生藤，也叫父子藤。儿子幼时曾问：为何不是母女藤？
　　妻子被他缠得没法，只好逗他说：因着藤不开花，不结果，所以才叫父子藤……
　　父子藤。
　　岳云峰的眼角浮现出一抹嗔笑，像是在唬弄淘气的孩子。
　　“吱呀”一声，似乎有人来了，脚步沉重，却是故意放轻了声音。
　　岳云峰叹了一口气，兀自轻笑道：“九儿，那根藤再长粗点，便叫养马的杵罗给你做个秋千——”
　　“爹爹——”脚步微微滞住，声音里带着无奈。
　　岳云峰一惊，转身一看，身后站的却是楚炀。
　　尴尬，伤痛一掠而过，继而是父亲的庄重和威严，岳云峰咳嗽了一声，淡然问道：“怎么还不睡？”
　　岳楚炀掩饰心中不安，撩了衣袍跪下道：“儿子，儿子是来请爹爹入睡的，夜里风大——”
　　“知道了，”岳云峰淡淡挥手，“你先下去吧！”
　　“是——”岳楚炀诺诺地起身，转身的瞬间却莫名地涌上一股失落，像过堂风一样袭过他的心头。
　　“咚”“咚”“咚”……
　　轻轻的敲打声在耳边响成一片，仿佛潺潺溪水里跌落寒潭的水珠，一串一串，飘在心坎，令人心静。
　　空气里漂浮着浓郁的檀香，身边像是开满了花，花里飘的全是檀香的味道。
　　昏影幢幢，安静地几乎死寂。
　　忽然，一阵惊叫：“他醒了！他醒了！快去告诉静慧姑姑！”
　　岳楚骁睁开双眼，只瞥见了门口一个小沙弥的身影，四周围绕着四个檀香铜炉，对面壁龛里，一尊白玉的佛祖庄严端坐着，嘴边那抹笑愈发荡漾开来。
　　坚硬的床头，一个硕大的“禅”字，刚劲有力，虬龙峻峭。
　　他掀开被褥，想走下床来，却牵来一阵剧痛。两条腿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根本动弹不得。他怔怔地出神，窗外已经大亮，自嘲地笑了笑，他还是没能撑到最后。
　　“阿弥陀佛，施主醒了。”一个高瘦的小沙弥在他面前合了个十字。
　　“是谁把我带来的？”岳楚骁的声音嘶哑着，带着淡淡的埋怨。
　　“是尼姑庵里的静慧姑姑，她就在对面。”
　　青烟袅袅，佛门寒灯。
　　偌大的佛堂里，跪着一个老年的尼姑。洗得发白的僧衣，犹自乌黑的发丝盘绕在紧致的僧帽里，未施脂粉的脸有些苍白，却难掩雍容之气。她双眼紧闭，嘴里念念有词，眉头却是紧锁的，漂浮着一缕难以排解的忧虑。手中的念珠早就忘了转动，指头停留在一颗珠子上，落寞地搭着。
　　片刻后，她猛地睁开了眼睛，似乎被什么冲击了一下，脸上满是惶恐，怔了一会儿，她忙叩拜了下去，起来时眼睛已经湿润。
　　“佛祖，弟子乔念芝自知有罪，佛祖慈悲，不要牵连到我的孩子，他是无辜的——”
　　“大娘——”
　　乔念芝浑身一颤，手中念珠震了几下，“嘣”的一声，念珠断作无数颗，“叮叮”地跌落在上。
　　“娘——”
　　岳楚骁挣脱小沙弥的搀扶，跪倒在地上，泪如雨下。
　　乔念芝咽了口泪，定了定心神，起身看了眼儿子，转身往里走去。
　　岳楚骁膝行几步，仍是没有叫住她，看着大娘淡淡的背影，他失声痛哭。
　　一旁的小沙弥催促道：“施主，静慧姑姑的意思是叫你进去呢！在这里怕唐突了佛祖。”
　　乔念芝的禅房在最偏僻的一个角落，屋外一棵高大的皂角树，郁郁葱葱地散发着清幽的香气，像是少女时代的一个梦。
　　她脑中浮现出九儿那张脸，原先温润圆滑的轮廓渐渐长出些棱角，眉间那缕稚嫩也消透了不少，反倒有几分男人的成熟。不知他还会不会像幼时一样在自己膝头撒娇，还会不会故意说一些玩笑话逗自己开心？
　　她心里极其盼望着再见到儿子，可是再见到时，又觉得噩梦一般难以自制。
　　正想着，“噗通”一声，儿子已跪在了她脚下，没有说话，只有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她的心思在一瞬间百转千回，终究于心不忍，转身扶起儿子，亦是泣不成声。
　　“九儿，你让娘怎么办？”她轻轻拂过儿子的面庞，“你还回来做什么？家法难容，你爹爹不会放过你——”
　　舐犊情深，慕儒情厚。母子俩在禅房里一坐到傍晚。
　　岳楚骁这才知晓事情的本源。原来岳楚炀母子寻亲来后，父亲便对外宣布了自己暴亡的消息，乔念芝得知后，大病不起，几乎西去。何宽不忍她心痛至此，才私下里将自己诈死的真相告知了她。乔念芝不甘吴幽儿母子作威作福，亦有意保守这个秘密，干脆上山带发修行。
　　看着大娘一身寡淡，岳楚骁心痛不已。他和乔念芝虽不是亲生母子，之间的感情却比亲生母子更甚，大娘对他的这份恩情，纵然让他粉身碎骨也无法还清。
　　乔念芝拭了眼泪，问道：“你，你今后怎么办呢？”
　　岳楚骁愣愣出神，半晌后，低头咬牙道：“九儿要回去。”
　　“回去？”乔念芝一震，“鸠占鹊巢，你还当那是你的家吗？”
　　岳楚骁笑，笑得莫名其妙，“我不能叫他们看低了，我不是他儿子吗？他若狠心，大可像杀了大哥一样杀了我——”
　　“啪”！乔念芝狠狠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浑身发抖，“你们父子眼里还有我吗？你们父子相争、相仇，又把我这个为□为人母的老婆子放在哪里？骥儿当年一去不回，你爹说他是战死沙场的。他以为我不明白吗？若真的战死，骥儿身为朝廷大员，阵亡之后，哪有不抚恤的道理？你们父子却都死死瞒着我，还有你，你知不知道娘听说你……你知不知道娘的心都要碎了？”
　　“大娘！”岳楚骁脸上红肿发烫，跪了下去，摇头哭道：“九儿不甘心，九儿是人，不是他养的猫猫狗狗，任他打骂，□。他不过是顶着人父的名，为何就可处处将我踩在脚下，碾入泥尘？父先不慈，子亦不孝，九儿不甘心——”
　　“九儿啊——”乔念芝挥起的巴掌停在半空，忍不住大声哭号，“岳家父父子子都是虎狼之性！你非要整死你爹爹才甘心吗？你——”她浑身震颤，望着眼里写满鸩怨的儿子，悲痛不已，连声哭道：“好好好，你要回去，我也跟你回去，你们父子相争，也一并把我咬死了吧！”
　　当天凌晨，热浪散尽的街道上，一位的少年的身影再次出现，雪白的衣袍里在风中微微颤抖着，显得单薄而落寞。
　　叩下去，起来，再跪倒，再叩下去，稍稍一动，就发出叮叮咚咚铁器碰撞的声音，汗水一滴一滴没入泥土，瞬间就蒸发不见。
　　一旁的民房里，一排一排的烛光相继熄灭，人定已到，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青蛙鸣叫的声音。更夫敲着梆子在身边走过，孤魂野鬼一般没有任何表情，连脚步声都没有。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林威祈辗转难眠，手中书卷拿起了又放下，烛火一闪一闪，额头浸出了细细的汗珠，案头上那碗黑色的汤药里，躺了只溺水的飞蛾，翅膀还扑棱扑棱地扇，显得孤独绝望。
　　他时不时抬头看了眼窗外，又略带失望地低下头来。
　　半晌后，门外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林威祈忙去开了门。
　　何宽站在门外。
　　“林先生，”何宽的脸色有些复杂。
　　“找到他了吗？”林威祈显得急不可耐。见何宽摇了摇头，他的眼睛里立即拢上了一层忧虑和心焦。
　　何宽却道：“夫人来了，他要见先生一面，就在府外。”
　　“夫人来了？”林威祈眉心一动，忙绕开何宽走了出去。
　　岳楚骁口干舌燥，咽下去的全都是血腥。岳府近在眼前，却又恍惚觉得很遥远，模模糊糊的影子在眼前幻化成一片，他咬牙顿了片刻，抹了一把嘴边流淌出来的血迹，雪白的衣袍上，满是尘土，满是鲜红，仿佛是一朵朵开在田地里的花。
　　岳楚骁有种想哭的冲动，泪水在眼里来回，终究没有流下来。
　　耳边忽然传来了嘈杂的聒噪，呼啦一声，似乎是大门敞开的声音，这么晚了，还有谁呢？
　　岳楚骁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只见不远处的大门里陆陆续续地出来了一群人，手里拿着火把，不一会儿，就把他围在了中间。
　　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过来，在他面前顿了半晌，又长叹一声，走到旁边去了。迷糊之下，他没看清那人的长相，可是他心里知道，那是师傅。
　　师傅身上总是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令他折服。
　　四周一片安静，只听得见哔哔啵啵的火花跳跃的声音，空气里都是火焰里透出来的气味。何云在一旁站着，师傅亦在一旁站立，似乎都在等什么人。
　　父亲么？
　　岳楚骁内心忽然一片冰凉，像喝了慢性鸩药一般，交织着无以言状的痛恨，在血脉里游走，每一刻都要把他的血管戳破。他眼神空洞着望着地面砖头缝里一株青翠的杂草，砖头缝只有刀刃那么大，草却生长得如此茂盛，而自己呢，三番五次都还苟延残喘地活着，岂不是比杂草的命还要贱一些？
　　他撇了撇嘴角，笑得抽搐。
　　意识在疼痛的疯狂入侵之中渐渐模糊，他就要支撑不住。身上的冒出的仿佛不再是汗，而是粘稠的血，一层一层将他包裹住。火把也快要燃烧干净，火势渐渐小了下去。
　　一阵风吹过，岳楚骁就像断线的风筝，一头栽了下去。
　　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扶了过来，是师傅。
　　岳楚骁心里发紧，无端的酸涩。
　　又是一阵脚步声，一双女人的脚出现在自己面前顿住。
　　“老爷有令，家门逆子岳楚骁罔顾家规，欺上瞒下，诈死出逃，贬作家奴——”说到这里，吴幽儿顿了顿，丹凤眼一瞥，笑道：“听老爷说，你喜欢马，那就去后院马槽吧！可是遂了你的心，指不定那天还会养出一头千里马来！”
　　岳楚骁低头不语，粗喘连连，嘴边却始终挂着一抹冷笑。
　　吴幽儿双手抱臂，居高临下道：“怎么？还不谢谢老爷宽待？今儿起，你也不是什么少爷了，还在这儿作威作福？”
　　“他虽不是什么少爷，总是我儿子，我还是这个家的主母，哪轮着你在这儿指手画脚？！”疾言厉色之下，正是大夫人乔念芝走了出来，她一身玄红交加的上衣，头发也盘了个髻，脸上抹了淡淡的脂粉，显得更加年轻高雅。
　　岳楚骁心下宽慰，想来大娘已经还俗了。又想起他是为了自己才如此，不免又有些心痛。
　　吴幽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讪讪地叫了句：“姐姐来了啊？”
　　“谁是你姐姐？”大夫人呵斥，“你是天上的凤凰，我们是地上的鸦雀，跟你做姐妹，怕折了我的寿了。”
　　说着，看也不看吴幽儿，径直走到岳楚骁面前，对林威祈道：“二弟，烦劳你扶一把九儿。”
　　林威祈应声去扶，却被吴幽儿一把扯住，“老爷的命令，你们也敢违抗吗？”提起岳云峰，她的脸上又多了几分恃强凌弱的自信。
　　林威祈看了眼她的手，说道：“请自重。”
　　吴幽儿讪讪地缩回手，横了一眼，越想越气，怒道：“你们叔嫂眉来眼去也要背地里，莫要当了人前做。”说着一指岳楚骁，哼了一句：“谁知道他是谁的种？”
　　“啪”的一声，吴幽儿的脸立即肿了起来。
　　大夫人冷笑一声，逼近道：“岳家的子孙再是良莠不齐，也没个靠睡男人出身的娘！”
　　林威祈有些错愕，大嫂出身名门世家，虽然口齿伶俐，却也不会如此揭人短处，亦不会说得如此露骨，想来是气得急了，况且这个吴幽儿确实可恶。
　　几人七手八脚地把岳楚骁送回他原先的院里，翠儿和何宽请来郎中给他看着，幸好并无大碍，只是劳累过头，受了外伤罢了。
　　岳楚骁又累又乏，不多久便睡着了。
　　乔念芝看着儿子的脸，手轻轻在棱角之处滑下，叹了口气，“冤孽！”
　　林威祈有些无奈，想起方才吴幽儿说的话，道：“大嫂，外头的流言——”
　　“我不在意，”乔念芝轻笑一声，“心静则物净，二弟不必为我担心。”
　　林威祈欣慰地笑了笑，不再说话。外面风传他一直独身未娶，是因为看上了乔念芝，甚至还有人说九儿便是他们二人的儿子。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自是不会在意，只嫂嫂是女儿之身，名节重要，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流言多了，假的也会说成真的。
　　见乔念芝释怀，他也放心不少。
　　一瞥见九儿，又不免担心起来。
　　路，还长啊——
　　天还麻麻亮着，岳楚骁就被一阵杂乱的声音吵醒。
　　吴幽儿拿了支鸡毛掸子在院子里追打几个小丫鬟，一边骂着：“□养的！老爷的房里也是你去得的？也不看看自己长得什么样？缺鼻子少眼的，就想勾引老爷？”
　　小丫鬟哭地凄惨，躲又躲不过，最后干脆赖在地上左右翻滚。
　　岳楚骁心头烦躁，和了衣裳起身，却被翠儿一把按下，翠儿比原先瘦多了，眼微微红肿着，显然是哭过了。
　　“你别动，我去看看。”
　　门外，何宽和几个下人正在一起扯架，吴幽儿不依不饶，手里的鸡毛掸子一刻不停的朝小丫鬟身上抽去，嘴里还骂道：“骚娘们，叫你发情！叫你发情！”
　　何宽劝不过去，也被抽了几下。
　　翠儿走了过去，高声叫了句：“三夫人，老爷虽然病了，耳朵可还灵得很，你这样吵吵嚷嚷的，不要叫他听见了，吵了他的觉。”见吴幽儿仍不停手，又冷笑道：“做下人的，自是没有你当奶奶的贵气，不过说白了，大家都是女人，女人嘛，靠的无非是身下那点东西，我们这些丫鬟虽长得不好，自忖身下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三夫人莫不是花黄叶落，嫉妒了？”
　　“啪！”吴幽儿狠狠抽下一鞭，气得手颤抖不已，再也打不下去，喘了片刻，立即换了笑转过身来，笑道：“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都喜欢寻我的晦气！”说罢朝里头看了眼，道：“奴才们该起来做事情了吧？屋里头可还有一位？”
　　翠儿被噎无语。只见吴幽儿笑盈盈地掂起一串钥匙，下巴一扬，尖声道：“老爷鹰眼识人，把家中钥匙都归我管了，你们这些做奴才的不要想着老爷仁慈，便处处偷懒，我可不是这么好糊弄的，若有谁敢偷懒，哼——”她的头愈发扬了起来，那神情就仿佛是一只被人捧上天的麻雀，一脸倨傲地看着地上的孔雀凤凰，不自量力地自卖自夸。
　　翠儿无从反驳，还想说些什么，只见岳楚骁从屋里走了出来，脸色还有些苍白，脚步却是故作姿态的稳健。他看也不看周围一眼，兀自朝后院走去。
　　“少爷——”
　　“翠儿，这院子里被狗染了秽物，扫扫吧！”

　　狭路相逢儿女恨，宅门深海波涛涌

　　杵罗蹒跚地提了一桶水，矮小的身材愈发地佝偻了，他的腿一瘸一瘸的，一整条右腿像枯死的树枝，拖在后面。
　　“去年瘟疫啊！眼看着一个个人都倒了，这些马却好好儿的，愣是没死一只，到后来，瘟疫闹得更厉害，二小姐也得了病，老爷听了土郎中的话，全部搬到马棚里住了半个月，一大家子人活了下来！这马，不是福马是什么！”他说着，咧着嘴看着旁边的马，脸上露出卑微的自豪来。
　　绝境逢生，想起死去的人，总会无端地生出许多感慨。岳楚骁暗自叹了一声。
　　杵罗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读书人不是说嘛！因祸得福，因福引祸，这世上啊，压根儿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别看我老罗断了一条腿，老爷却好心给我加了俸银，再过几年，就能给我小孙孙娶媳妇儿了！”
　　他一脸专注地刷着马，黑色的鬃毛掠过他蜡黄的面庞，言谈中露出的欣喜让岳楚骁忍不住痉挛。杵罗的腿是在一个雷雨天里被受惊的马踩断的，他矮小羸弱的身子不自量力地想扯住惊慌逃窜的马匹，他只知道，马跑了，岳家最后一处躲避瘟疫的地方就没了。
　　岳楚骁缄默着，没有说话，他知道杵罗是故意说话开解自己。他自小和府中下人相处得熟，父亲家教甚严，他也不喜摆少爷架子，父亲有时发怒动家法时，只要不去祠堂，下人也会暗地里帮他。反倒是大哥，孤傲的性格无论和谁都难以相处得来。
　　杵罗见他不说话，叹道：“少爷，您还得忍着——”
　　“罗叔，”岳楚骁自嘲得笑了笑，拿起手边的马刷，“别叫我少爷了，叫我的名字吧！”
　　杵罗顾不得回答他，就慌忙夺过他手里的马刷，嗔道：“这可干不得，脏！”
　　岳楚骁有些无奈，还想说什么，何云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马棚里。
　　“杵罗，三夫人要出门拜佛，你去套一辆马车，挑一个马夫。”
　　这里除了杵罗就是岳楚骁，杵罗右腿已瘸，摆明了是让岳楚骁去。
　　虎落平阳被犬欺。
　　堂堂岳家少爷沦落成拉车的马夫，拉的还是仗势欺人颐指气使的吴幽儿，杵罗不禁楞在那里，半晌才诺诺地道：“少爷，他，他身子不舒服，还是让奴才去吧——”
　　“罗叔！”岳楚骁淡淡一笑，“把马套给我吧！”那一抹笑停留在嘴角，渐渐变得僵硬，眼里阴鸷冷漠的眼神瞥地何云浑身一寒，背脊生凉。
　　吴幽儿双手抱臂地站在一旁，一边的小丫鬟不停地持着扇子扇风，稍稍疲了点把手垂下来，就被吴幽儿一眼瞪得不敢有半刻停歇。
　　想是热得紧了，吴幽儿干脆一手叉腰，一手在耳边扇着风，那神情仿佛是窑子里倚在门口卖弄风骚的女人。
　　见杵罗和岳楚骁牵了马车来，她立马站直了身子，头微微一扬，蔑笑道：“这是伺候我呢？还是伺候少爷啊？”
　　杵□笑了几声，“三夫人，请上马车吧！”说着便把踩凳翻了出来，端正地放在马车下边。
　　吴幽儿还想说什么，忽的精光一闪，冷笑地瞥过岳楚骁，便踩着凳子往马车上去。
　　“哎呦！”三夫人的脚忽然一扭，夸张地张开手跌了下来。
　　杵罗一惊，刚想去接，却又想到自己一个马夫，若是沾了夫人的身，岂不是罪过。只一瞬间，三夫人就实实地跌在了地上。
　　那几个丫鬟本是要来扶的，无奈跑不过来，便也不动了。
　　吴幽儿又怒又羞，他本以为岳楚骁好歹也会扶着她，没想到岳楚骁却一脸淡漠的站在一旁，仿佛没有看见一般。她的怒火又盛了几分，两个小丫鬟过来扶时，她出手迅疾，左右开弓，一人打了一巴掌。
　　“眼睛长天上去了？没心眼儿的小贱货！”
　　杵罗见势不妙，只得低声请道：“三夫人，请上车——”
　　吴幽儿露出厌恶的表情，扫了一眼摔在地上的踩凳，冷笑道：“上车？万一这破凳子又掀了怎么办？莫不是你们这些奴才故意找了破烂的让本夫人出丑？”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杵罗佝偻着身子，连连告罪。
　　“不敢？”吴幽儿轻笑出声，看了眼岳楚骁，忽然敛了鄙夷，反而带着几丝温和，对杵罗道：“不管怎样，倒是烦劳你牵了马车来了，你的事儿完了，就叫你身后这个奴才给我当个踩凳吧！”
　　“这——”杵罗诺诺地不敢答话。
　　“怎么？不肯？”吴幽儿径直走到岳楚骁面前，满脸的挑衅和倨傲。
　　岳楚骁只觉得牙关都在发颤，血管里的戾气几乎要喷薄而出，化作利剑，将眼前这人凌迟刮碎。他的尊严，他的傲气，在父亲痛不欲生的家法之下誓死不肯放弃的支撑，如今却在这一只狗仗人势的麻雀面前，被轻而易举地碾入了泥土。
　　恨，恨得浑身震颤。
　　鸩怨带着挑衅的眼神盯得吴幽儿一阵瑟缩，气焰顿时小了几分，她冷哼一声，正准备就此收场，头一瞥却又忽然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地兴奋起来。
　　“老爷！”
　　岳楚骁一惊，果真见到父亲的轿子安安稳稳地停了下来，内心一阵剧痛，他几乎喘不过起来。恍如京城酒楼那一见，无需父亲的家法，光是他临走而来逼人的气息，就足以让他的内心痉挛阵痛。想到这里，他连带着自己也一起恨上了，为什么总是无法逃出父亲的阴影？为什么不可以完全淡然面对？
　　心里百转千回一过，他抬起头来，带着淡淡的挑衅和浓郁的冷漠，去探寻父亲的眼神，岳云峰却看也没看他，只是对着吴幽儿说笑，仿佛两人真是恩爱多年的伉俪夫妻。
　　岳云峰敛住嘴边的笑意，交代一句道：“去吧！早些拜佛，给楚炀求个平安。”
　　吴幽儿应了，摇着步子朝马车走来，仰起头看了眼岳楚骁，道：“这奴才可真娇气呢！不过是跪下身子让我踩着上车，就这么大的心气儿——”
　　“三夫人！”杵罗忽然半哭着跪下身子，一条断腿别扭地拖在身后，“让老奴伺候夫人吧！老奴虽然腿断了，这份心意还是有的——”
　　“你——”三夫人愕然。
　　“罗叔”岳楚骁大惊，几步上前要把杵罗拉扯起来。
　　杵罗却挣脱他，哭道：“少爷，你身子金贵，不要轻易跪了叫人笑话——”
　　当着岳云峰的面，说这样的话，已经是僭越身份大逆不道了，况且若非有岳云峰的授意，吴幽儿是断然不敢把岳楚骁贬作家奴的。
　　岳云峰脸上果然隐隐一怒，却又立即面无表情，他慢慢踱步过来，完全无视这一出剑拔弩张的对峙。
　　“不是叫你宽待府中的下人吗？不过是一张踩凳，叫奴才们去重新拿过便是了。”
　　话一出口，吴幽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讪讪地道：“老爷说的是，我不过想教训教训他们罢了。”
　　岳云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府中的下人，父亲俨然把自己也包含了进去。岳楚骁突然觉得窒息一般地剧痛，仿佛被人掩了口鼻，全身都被针扎得鲜血淋漓，疼痛叫嚣着无处发泄，全都涌入了心头，几乎要把他的心肺冲破。再酷烈的家法都不如父亲这一句话来得令人心痛万分。他满心的恨意就像洪水冲闸一样倾泻而出，淹没了内心最后一丝期望、一丝怜悯。
　　杵罗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完好的左腿因为紧张突突地发抖，他的身子单薄的仿佛一根柴木棍，嘴里单调而繁杂地重复着一句话：“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只因为父亲多加了俸银便感激涕零地淡忘断腿之痛，因为他一句赦免便拖着一条断腿强忍着疼痛跪在地上不停地感恩……岳楚骁突然心生出一股厌恶，对他方才出头替自己解围的感激瞬间化作了乌有。眼前的杵罗，卑微地近乎猥亵。
　　他不知道父亲是怎样风轻云淡地掠过他走进府中，不知道吴幽儿是怎样小人得志地睥睨着他扬长而去，不知道他是怎样在这一场溃败千里的对峙中回过神来……
　　他仅存的一丝亲情，一丝感念，在岳云峰那句淡淡的话中化作了齑粉，再也回不来。就像走上了阴间的奈何桥，踏过一步，便无可回头，无可挽回，已经放弃的，纵然再怎么弥补，也换不回完整的过去。
　　纵然他和岳云峰还有重归于好、父慈子孝的一天，这份父子之情也会因沾染太多血腥的恨而变得虚假、狰狞。不是已经失去，而是已经破碎，不如无有。
　　已近黄昏，天仍热的发烫。
　　聒噪了一天的知了终于停歇了下来，没过多久，蟋蟀青蛙却又开始叫嚣起来，没有止歇。
　　雕镂花窗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继而是一个男子的调笑声，“来呀，不要跑！我抓着你了！”
　　房里顿时笑倒一片，娇媚的喘叫令人一闭眼就想到青花瓷上那副宋朝的春宫图。
　　树底下，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妇女双手叉腰风风火火地穿了过去，还没到门口，就嚷骂道：“小兔崽子！你给我出来！”
　　骂完一脚踢开房门，尖叫声四起，继而是惊呼的逃窜声。
　　妇人一手拿着鸡毛掸子一手指着男子骂道：“你爹是个淫贼，你也是个淫贼！你爹是往妓院跑，你倒好，八抬大轿把这些骚货请到家里来了！”
　　怒骂之中，好几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哪里还敢再呆，慌忙拿了衣裳连滚带爬得跑了出去。
　　男子这才讪讪地笑道：“娘，儿子不孝，惹您生气了。”
　　“呸”妇人啐了一口，“我哪敢做你娘？谁晓得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娘，”男子讨好地一笑，“我是从哪里来的还不得问您，爹爹虽然也得负一半的责，到底还是从您这儿出的不是？”
　　“讨打！”妇人嗔怒地佯装要打，却又有些不舍，缩了手一把扯住男子的耳朵，把他按在塌上。
　　“哎呦呦！”男子夸张地叫了几声，见妇人真是面有怒色，于是起身倒了杯茶，道：“娘，喝口茶，压压火。”
　　“压火？”妇人冷笑，“我的火还不是被你们父子惹起来的，还有脸给我提什么压火！”
　　“娘——”男子有些无奈。
　　妇人喝了一口茶，叹了一口气，道：“楚恒，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老是这么不长进，你爹又是这么个风流痞性，娘今后就只指望你了。”
　　楚恒眉头一皱，重重地躺在了藤椅上，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再说，我的耳朵就要出茧子了！”
　　“小兔崽子！”赵小青怒斥，“跟你爹一个吃软饭的性儿！人家吴幽儿母子都欺负到咱们屋檐下了，你们父子居然不管不问？你大伯如今糊涂了，那□骚货得了势，把岳家搞得乌烟瘴气！再这么下去，只怕连我们都要被扫地出门了！”
　　“大伯可不糊涂，他摆明了是想看一场好戏！”岳楚恒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云举回来那晚大伯一夜没睡，他心里可还装着那个儿子呢，哪里还会任由一个莫名其妙冒出的儿子来欺侮他！”
　　“哼！跟他娘一样的下贱！”赵小青咬牙骂了一句。
　　岳楚恒笑了起来，凑过去道：“娘啊！怪不得爹爹说女人是醋里头泡出来的，他岳云举的娘就算是当年的江南美女，如今也已经作了古，你跟一个死人较什么劲。”
　　赵小青笑骂了几声，忽又正色道：“就算你大伯是装糊涂，对咱们也没什么好处。他二个儿子，任谁当家，对咱们都没有好处。”
　　岳楚恒也严肃了几分，却不以为意地道：“不是还有爹爹吗？”
　　“你爹爹我还不知道？缩到女人腿下就不知道东南西北，指望他做什么？”
　　“娘的意思是——”
　　赵小青瞥了眼四周，低声道：“你外祖父家还有些积蓄，足够我们开一个银庄，你爹在扬州，那里有岳家一半的资产，一旦银庄开办，不过多久，岳家资产就会尽数落入我们的银庄手中，就算吴幽儿那骚货拿了总管岳家的钥匙，没有钱财，也兴不起多少风浪来！”
　　“妙计！妙计！”岳楚恒心不在焉地称赞几声，又低下头剥起了花生。
　　赵小青知道这个儿子向来懒惰成性，相较岳云峰的几个儿子来，更是显得平庸无能。她知道不能逼紧了儿子，只好软声软气地问道：“儿子，成不成，给个话？”
　　“我一个人可干不了，要不咱们把岳楚炀请过来？”岳楚恒打探着问，见赵小青眉眼一立，就要发怒，忙走开了敷衍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善于管这些东西！没个人帮着还不得乱套？咱们叫岳楚炀表面上管管，银子还在我们手上，那不得了？”
　　赵小青这才笑逐颜开，想不到儿子关键时刻比丈夫更有几分胆色，笑嘻嘻地应了，刚想起身出去，忽地又想起什么，正色道：“若你大伯真是装出来的糊涂，你堂弟就更不能留了，那个孩子，”她“哼”了一声，“跟当年骥儿一样，狼窝里养大的一般，不讲情面。”
　　将近凌晨时，岳楚骁才回到柴房。父亲的命令，今后，那间柴房便是他的栖身之所。
　　轻轻碰开柴房的门，厚厚的一层灰尘就盖了下来，借着月光，甚至能看见几只匆忙逃窜的蜘蛛和老鼠。
　　岳楚骁惨笑，整整一年了。一年之前，他也是在此，被父亲的家法折磨地体无完肤之后，听说了五哥叛逃的消息，也是在此，动了叛离家门的念头。
　　一年之后，伍磊霆已逝，他又回到这里，却已经是另外一副光景。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辰，半晌无语。
　　黑暗中，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
　　“谁？”岳楚骁警觉，一声冷喝。
　　“是，是奴才，还有翠——二奶奶。”
　　原来是何宽和翠儿。他们一人提着篮子一人拿着扫帚，或许是跑得急了，脸上冒出了层层的汗珠。
　　“你们来干什么？”岳楚骁微微不悦，一脚踢开残破的大门，踱进了屋里。
　　“奴才只是想帮少爷打扫一下房子。”何宽诺诺答道。
　　“少爷？”黑暗之中岳楚骁的脸爬上一缕莫名的嘲笑，“我们都是奴才，何来少爷之说？”
　　“少爷！”翠儿忽然放声大哭，“你就别折磨自己了，老爷他是一时生气，跟您赌气罢了——”
　　“够了！”岳楚骁怒斥道：“你们管得也太宽了吧？我沦落到今天不正好趁了你的意？你们有什么好伤心的？”
　　“我们自是无从评判少爷父子之间的是非，只是夫人怎么办？夫人反复交代少爷要忍，要懂得进退……”翠儿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何况，何况，就算翠儿出身低贱，也是少爷收了房的，是要随少爷一生一世的。”
　　一席话说得岳楚骁心中冰凉，他几乎忘了，翠儿是大娘许配给他的侍妾，他们之间虽无夫妻之实，却有夫妻之名。他紧紧闭眼，柳咏琴幽怨含恨的眼睛猛地在脑中放大了无数倍，惊地他一身冷汗。
　　二人见岳楚骁不说话，以为说动了他，彼此对视一眼，何宽又说道：“夫人有个法子，叫奴才们来询问少爷的意见。”
　　“什么法子？”岳楚骁眉头锁得更深。
　　翠儿略略羞涩，把头埋进了黑暗里，何宽迟疑地看了翠儿一眼，道：“老爷，他，他一直想抱个孙儿，若是矫称翠儿怀有身孕，说不得老爷看在孩子的份上就，就——”他不敢再说下去，岳楚骁的脸愈来愈沉，黑得几乎要融入夜色中，一双眼睛闪着阴鸷怨毒的精光。

　　父子交锋孰之痛，佛光罹难灭门灾

　　“这是夫人的主意还是你们的主意？”岳楚骁一步一步走过去，咬牙喝问。
　　“是，是，是夫——”何宽骇地连连后退。
　　“是我的！”翠儿跪伏在地，嚎啕大哭，“我没有其他办法，我只想搭救少爷，我是少爷的女人，少爷在后院做马夫，睡在柴房，我没有办法安安心心地呆在院里——”
　　抽泣声越来越小，化作一声声悲痛的哀鸣。岳楚骁再也迈不动步子，只觉得喉口发紧，头脑晕眩。瞑目长叹了一声，咬牙低喝道：“滚！不要再出现在这里！”
　　他岳楚骁沦落至斯，居然可怜到要避入女人裙下，才能求得安身之地。血管里流动的倔强、桀骜、戾气几乎在一瞬间被冻作了冰块，连天上的星辰都仿佛在眨着眼睛嘲笑他。
　　酷热的日子总是异常地难熬，让人望不到尽头。杵罗每日早上都要朝天上望一眼，嘴里说着：“明天，明天说不准就转寒了！”
　　岳楚骁听得多了，也再当真，只是淡淡一笑不言语。
　　谁料却果然被他料中，前一日还热得让人忍不住袒胸露臂，第二日秋风就打着旋儿刮了过来，树叶一夜之间变得红黄斑驳，知了、蟋蟀在一日之间销声匿迹，夜里也安静了许多。
　　大娘乔念芝忽然病了，好些日子都卧床不起。岳楚骁曾偷偷去看望，乔念芝只是紧紧拽着他的手落泪。
　　“九儿，大娘帮不了你，你自己要争气，要忍——”她说着，自己也哂笑了一声，啜泣道：“忍，以利刃割心，也难为你了。
　　岳楚骁淡淡笑着，宽慰道：“九儿知道，九儿都习惯了，无妨的。倒是娘，不要再吃斋念佛了，要开些荤腥，补补身子。”
　　儿子强装出来的笑让乔念芝心生疼惜，她摇着头不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看着儿子，不停地落泪。
　　她是一个母亲，却也是一个妻子。儿子是他的全部，丈夫却也待她情谊深重，她两端为难，痛下取舍，也只好全身而退。潜心念佛，虔诚空门，只愿能消弭他们父子之间血脉倒逆的罪孽。
　　窗外一个黑影停滞了许久，始终没有进来，凉风凛凛中，一声微微的叹息传了进来。
　　“娘，我先走了。”岳楚骁莫名地笑道，抽出被紧握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乔念芝心痛地落下了手，不再言语。她明显感觉到儿子身上张扬的怨恨，还有嗜血般的兽性，似乎要把人的心生生扯裂。
　　岳楚骁走到门外，那个黑影却消失得无踪，松散的泥土中，还欠留着两个浅浅的脚印，带着微微的徘徊。
　　他冷笑了一声，盯着地上的脚印，大步离去。
　　一种恨意，以他自己都无法惊觉的速度，在心里撑起了参天大树，几乎遮蔽了最后一丝空隙。他就像一只陷入坑底的蛇，伸长了软软的身子，极力想探到洞外，呼吸最后一丝新鲜的空气。
　　终于，脚步渐渐停滞了下来。
　　怔了半晌，岳楚骁失魂地跌撞在花廊的镂空栏杆上，心里早已抽搐不止，眼睛却干涩地发胀，一丝湿意都没有。
　　失魂落魄地回了后院，天已经渐渐黑了，薄薄的一层雾气从地面上升腾起来，恍若月光青纱。
　　柴房门口，杵罗撑在门口张望着，显得有些焦急。
　　“罗叔，有事么？”岳楚骁问道，脚步却不停地绕过杵罗进了房里。
　　一股惹人垂涎的香味扑鼻而来，原来是桌面上摆着一碗面。
　　寿面。
　　今日是岳楚骁的生辰，他的生辰却是在一个重要的人忌日之前的第三天，自小就没有过生的习惯，因此记得的人不多。至于这个人是谁，父亲从来不说，他也不问。
　　他狐疑地看着杵罗，不发一言。
　　杵罗笑道：“这是楚炀少爷给您做的寿面，他——诶，少爷，少爷——”
　　杵罗瞠目结舌地看着岳楚骁二话不说地走到后门口，把面倒进了水沟里。
　　“少爷，你这又何苦？”杵罗劝道。
　　岳楚骁却不动声色地看着一只肮脏的流浪狗走到水沟里，舔了舔地上的面，呜咽几声，几下就几下就把面吃得干干净净。
　　岳楚骁俯下身子，摸了摸狗头，低声道：“你也太轻信我了，不怕我在碗里投毒吗？”说话，神情一滞，又嘲笑了几声道：“你对我亦无用处，我鸩死一只狗做什么？”
　　杵罗长叹无语。
　　半晌后，他艰难蠕动着嘴唇，叫了声：“少——”话音滞留在嘴角，继而是一声惊呼：“老爷！”
　　岳楚骁的身影猛地抽动了一下。
　　岳云峰隐没在黑暗里，表情凝滞，沉声道：“今天衍月来你这儿干什么？”衍月是楚炀房里的丫鬟，还是吴幽儿母子刚来时，岳云峰着人买来伺候他们母子的。
　　杵罗朝岳楚骁的方向看了眼，诺诺地道：“她是来要写马粪。”
　　“马粪？做什么？”岳云峰凝眉。
　　“说是，做药引。”
　　岳云峰半晌无言，“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去，仿佛根本就没有看见角落里的岳楚骁。
　　杵罗这才转身去找岳楚骁，岳楚骁却幽幽地站起身来，道：“罗叔早些歇着吧！”
　　一梦幽寒，彼岸何方。
　　佛光寺要被拆了。
　　岳楚骁一早便听见丫鬟妈子们在后院嚼着舌头，一见柴房门开了，四周静了半晌，便又聒噪起来。岳楚骁哂笑，开始时，他们还把自己当做少爷，敬意三分，时间久了，也没有人在意了。连他自己都有些错觉，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他依旧提了桶水走到马槽里，杵罗早就在了，他笑了笑问道：“少爷听说了么？三夫人昨日去佛光寺礼佛被人赶了出来，摔折了腿呢！”
　　“是么？”岳楚骁的回应冷淡。
　　杵罗兴致不减：“云州来了许多洋人，他们选中了佛光寺的地，说是要建一个什么洋人的寺庙，要把佛光寺给拆了呢！这些个洋鬼子！真是嚣张！”
　　岳楚骁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甲午战败之后，中国新开了许多商埠，连云州河这段也第一次受到了日本势力的渗透，不过也还没有侵入到云州来。不知此次为何会有这么多洋人来，甚至把教堂开到云州来了，真是岂有此理！想到这里，他忿忿地扔了手中的马刷。
　　杵罗见状，拾起马刷，放在一旁道：“都气愤呢！佛光寺是云州的古寺啊！听说魏晋时期就有了，那时佛法盛行，玄奘法师也来过，如今却——”
　　岳楚骁失笑，玄奘是唐朝高僧，如何会与魏晋扯到一处，真是秦时明月汉时关。杵罗不识字，想来也不明白这些道理，岳楚骁笑过之后，也不以为意。
　　杵罗见他笑，顿时轻松了不少，故作神秘地道：“听说日本要把辽东半岛还给中国呢！”
　　岳楚骁又被他吸引了过去，杵罗时常喜欢去偏陋的茶馆里坐上一会儿，那里经常坐满了不得势的读书人，讨论的国事多了，杵罗也听得熟了。岳楚骁顿时有种闭目塞听之感，想起在北洋水师的日子，他心头一热，却又有些惭愧。
　　杵罗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把昨日在茶馆里所听全都讲了出来，有些错漏之处，岳楚骁也能自行连接上来。原来是俄德法三国不满日本因割占辽东半岛侵害了他们的利益，因此三国结盟，强制日本归还辽东半岛给中国。
　　不过是狗咬狗的游戏罢了！中国在这中间，无非是一只恶狼嘴边的鹌鹑，楚楚发抖之外，还要显出媚态求得一生。
　　苦涩无奈，大清败弱至此，也只剩一副软弱的奴才骨架了。
　　杵罗道：“这一副烂摊子，还不定怎么收场呢！老爷也发了怒火，着令楚炀少爷去和佛光寺里那些洋人交涉，楚炀少爷是澳门回来的，懂洋鬼子的话。”
　　岳楚骁淡笑不语，嘴里却漾开一缕莫名的苦涩。
　　闷热的屋里，窗子都被封得严严实实。吴幽儿几次走到窗边要打开窗户，又讪讪得缩回了手，抱着手来来回回走个不停。
　　岳楚炀放下手中的案卷，道：“娘，你转得我头晕。”
　　“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吴幽儿忽然怒喝，一把抢下他手中的案卷，挥起手要打下去，却在半空中缩了回去，儿子的眼睛平淡地没有一丝烟尘，仿佛是一碧潭水，有些深不可测。
　　她“哼”了一声，问道：“撑得过来吗？”
　　岳楚炀点了点头，道：“我从未帮爹爹办过公事，有些不知所措。”
　　“谁知道他安得什么心？”吴幽儿冷笑，“你当他真是想把你捧高了？他是怕事！他要是有办法他就不会拿你出去当炮灰！”
　　“娘——”岳楚炀制止她，语气冷硬，“他是我爹。”
　　“你爹？”吴幽儿冷然起身，指着岳楚炀一字一句道：“你是一个□的种，没人要的□，和自己的男人圆房也要靠□，生了你这个没人要的杂种就要被扫地出门、倚门卖笑的□！你还真把他当爹了？你做梦！他会要你这种儿子吗？更何况他这个儿子还是个痨病鬼！”
　　岳楚炀脸色一变，爬上了几丝痛楚，他咳嗽几声，便低头无言。
　　吴幽儿发泄一通，又重重地坐了下去，道：“你打算怎么办？”
　　岳楚炀抬起头，喝了一口水，语气平稳道：“我去试一次，如果不行，就请三弟出来。”
　　“岳云举？你疯了？”吴幽儿又想发作，“好不容易把他踢下去，你想干什么？”
　　“你以为爹真的视而不见，任由你欺压他吗？他若真的对那个儿子断了情，又怎会记得他的生辰，还拐弯抹角地要我端了碗寿面给他？”
　　“你是说——”吴幽儿没由来的打了个冷战，“不可能，我明明下了药的，三天一次，他不会还——”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岳楚炀轻轻吐出这几个字，看了一眼吴幽儿，语气冰冷，“你若真想把岳家财产占为己有，就要听我的，不要轻举妄动。”
　　吴幽儿这次点了点头，咽了一口冷气，妥协道：“我去找郎中煎药，你，你不要开门。”她顿了顿，盯着儿子，一字一句道：“别让第三个人发现你得了病，否则，我们全都玩完！”
　　岳楚炀苦笑，母亲关心他的病却只是因为害怕别人发现。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也已经习惯了。
　　岳楚骁第二日就听见了岳楚炀办事不力被老爷训斥的消息，而最重要的，却是三少爷要重新做回少爷，不再是奴才了。下人们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暧昧。
　　岳楚骁淡然处之，依旧每日和杵罗呆在马槽里。
　　西风萧瑟，天愈加寒凉了。杵罗的手都裂了好几道口子，却仍不许岳楚骁碰冷水，凡事都躬亲自行。岳楚骁在后院的日子其实也清闲得很。
　　杵罗放下桶，劝了一声道：“少爷，不要跟老爷怄气了，老爷叫你去便去吧！”
　　岳楚骁没有答话，揉了揉小马“血狼”的头，笑问道：“罗叔，你说，这是一匹千里马么？”
　　杵罗无奈地摇了摇头，“少爷——”
　　岳楚骁却兀自凑近“血狼”的耳边，轻声说道：“你说他要是知道你叫‘血狼’他会有什么反应？记得大哥也有一匹千里马，叫‘狼雪’。”
　　岳楚骁淡淡笑着，笑地令杵罗背脊发凉，哑口无言。
　　岳云峰冷冷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无言地持起杯盏，细细地啜了一口。
　　“起来吧！”他语气冰冷。
　　岳楚炀这才起身。而岳楚骁却一直都是站着的，站得笔直，完全无视眼前的人。
　　岳云峰隐隐发怒，“哼”了一声，把桌上的案卷扔了下去，道：“把事情办好了！别让人说我岳云峰的儿子是个孬种！”
　　岳楚炀低低地应了一声，强忍住喉口的刺痒，生怕一张嘴就要忍不住咳嗽出来。
　　岳云峰的脸色和缓了一些，道：“天气转凉，不要惹了风寒，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不可轻易作贱。”
　　说完，便把目光转向了岳楚骁，沉声问道：“你就没什么好说的？”
　　“不知大人要楚骁说什么？养马吗？马槽里又得了一只千里马，大人想去看看么——”
　　“你放肆！”岳云峰拍案而起，顺手把手中的茶盏朝岳楚骁砸去。
　　岳楚骁后退一步，趔趄一步避开，嘴角撇出一抹冷笑，眼睛毫无顾忌地盯着岳云峰，“大人知道那匹马叫什么吗？我叫他‘血狼’，‘血狼’，”他又重复了一遍，‘血狼’，大人还记得‘狼雪’吗？”
　　岳云峰的身子猛地一震，顿时惊住，他的手阵阵发颤，寒风刮骨一般地令人心悸。
　　“三弟！快给爹爹道歉！”岳楚炀对岳楚骁喝道。
　　岳楚骁冷笑了一声不再言语。他看着岳云峰扭曲惊恐的脸，心里无端地腾升出一股快感，倾盆大雨一般将他浇得痛快淋漓。
　　“滚！给老子滚出去！”岳云峰一脚踢翻了桌案，朝面前两人暴喝：“滚——”
　　走出房门，心里痛快淋漓的雨却突然在一瞬间干涸地无影无踪，反倒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这是为什么？岳楚骁的心猛地痉挛。
　　“你不该如此气爹爹的。”岳楚炀沉声叹道。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仰天叹了一口气，岳楚骁微微闭眼，道：“那是你的父亲，却不是我的。”
　　岳楚骁随岳楚炀去往佛光寺时，才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棘手许多。
　　佛光寺分为南北二院，北院里住的是尼姑，南院住的是和尚，两个院落从中间分开，围墙上只开一道小门，通向彼此。据说本无这堵围墙的，只因前朝时，南院的一个和尚半夜摸索到北院，强行奸杀了一个尼姑，故此，才在中间设了一道门，而佛光寺的名声也因此败落。只是近年来，战乱纷纷，名声凋敝，上山出家混饭吃的人大有人在，佛光寺的香火便也渐渐旺盛了起来。
　　佛光寺僧尼一共一百六十八人，占地将近千亩，根基十分深厚，要轻易拔除，也很是不易。
　　临近上山的小道上，原本交错地生了许多嶙峋的怪石，如今被移得光秃秃的，一旁的树木也被砍伐地七零八落，想是要在此开辟出一片空旷的土地来。
　　两人在此驻足了片刻，岳楚炀道：“洋人铁了心要这块地，可是万一洋人在这块地上建了教堂，去往佛光寺的道路便被阻挡了，如此一来，佛光寺的香火也要断绝。”
　　岳楚骁环顾着四周，沉吟了片刻，问道：“你昨日与他们交涉时他们开了什么条件？”
　　岳楚炀道：“要么另外赠一处地给他们，要么开这块。”
　　“他们想得倒美！”岳楚骁咬牙道，随即与岳楚炀往山上爬去。
　　山并不高，只是山上林木众多，一到秋日，便会隐隐生出一层淡淡的云雾，颇有诗情画意。
　　走到寺门前，只见寺门紧闭，石径上的落叶覆盖了厚厚的一层，仿佛很久都没人走过的一般。岳楚骁抬头望去，只见庙里高耸的楼阁上隐隐闪现出一个脑袋，不一会儿，就消失无影了。
　　岳楚骁笑了笑，问道：“如果是你，你会不会拆了这座庙？”
　　“自然不会。”岳楚炀毫不迟疑地答道。
　　“为何不会？”岳楚骁笑问。
　　“三弟认为，这等不讨好的事情我会做吗？”岳楚炀朗声笑道。
　　“哦？”岳楚骁低头擦了擦地上隐隐的血迹，“原来你是为自己着想——”他笑了一声，转身往山下走去。
　　岳楚炀亦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君子坦荡荡，心中如何想，嘴里便如何说，三弟难道认为这样不妥么？”
　　岳楚骁不再接他的话，看来他低估了这个所谓的大哥。吴幽儿虽然心肠歹毒却不阴辣，他这个儿子反倒比她更有城府。他低吟了一声，道：“我们去会会那个要来拆墙根的教父吧！”

　　借刀杀人千钧转，金秋月圆两虎争

　　洋人的临时教堂就建在一个山脚下一个拐弯处，正对着挨着城门的官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本是来佛光寺上香的香客们乍见这一处耸立的教堂架子，还有一些金发碧眼的洋人，都绕了道远远地避开，仿佛遇着了鬼魅一般。
　　和前几日一样，岳云峰依旧称疾不出，由岳楚炀和吴中代为出面和洋人交涉。
　　几人在谈判桌前坐定，交谈了几句便陷入了僵持的境地，洋人依旧不肯改口，下定决心要了佛光寺道上的那片地，而岳楚炀亦是不能落松，谈了将近一个时辰，仍是没有最后敲定。
　　外头风声正紧，催命似地呼号。为首的一个洋人露出了不耐烦，眉头紧紧皱着，德国人特有的眉眼在他脸上显得愈加鲜明，他的左首是一个女人，白皙的脸上晕了些淡红，像天边的一抹云霞，她的眼一直闭着，平淡地有些怪异。另外一人倒有些英国人的气质，儒雅却不失硬气地端坐着，眼神从未离开岳楚骁半分。
　　岳楚骁也感觉到了男人的直视，他装作不见，歪斜地靠在一边，右手两个指头轻轻环住盛了咖啡的杯子，稍稍摇晃，浓郁的咖啡味儿就从杯里弥散出来，携着淡淡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腾。
　　他在等，岳楚炀也在等。岳楚炀的脸上没有一丝窘迫和不安，反倒有一丝揶揄，仿佛是只爪牙锋利的鹰，得意地看着视野内的猎物在痛苦地扑腾。
　　“岳先生，我们的条件，你到底答不答应？”为首的洋人终于压抑着怒火问了一句。
　　“吴大人”岳楚骁突然叫了一句，笑道：“吴大人心不在焉啊？”
　　吴中一愣，不明所以。
　　岳楚骁抿了一口咖啡，瞥了眼正襟危坐的吴中，呵呵笑问道：“吴大人没喝过咖啡么？”
　　“啊，啊，是，是，卑职没有喝过。”吴中掩饰着擦了一把汗，干笑道。
　　为首的洋人脸上的怒火瞬间贲发，右手一抬就要往桌上拍去，只听得岳楚骁和声叫了句：“安德里先生，”岳楚骁浅笑，“烦劳你叫人给吴大人倒杯茶水好么？”
　　“你——”安德里气地牙关发颤，恨恨地瞪着他，长吁了一口气，才把怒火压了下去。
　　茶水奉上，谈判继续进行。
　　安德里恢复了先前的趾高气昂，“日本国占据了你们的辽东半岛，若不是俄德法三国，辽东半岛一定还在日本人手里。就凭这点，我们三国的牧师想在这里建一个教堂，传布教义，贵派也不会不答应的吧？”
　　“贵三国的人情我们自是要还，只是——”岳楚炀不紧不慢地说着，忽然被一声惨叫声打断，只见吴中扼着自己的脖子蹭地站了起来，没立稳又跌倒在地，满脸痛苦地翻来滚去。
　　“还愣着做什么？快救人啊！”岳楚炀惊慌之中，急急喝道。
　　在场的几人都惊地站了起来，来不及应对这一幕，左首的女人走了过去，蹲下身子，探了探浑身抽搐的吴中，抬起头，道：“中毒了，是氰化钾。”
　　众人脸上顿时变色，吴中跌倒时打翻的茶水还在地上流淌着，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幽幽地从水里弥漫到空中。
　　“安德里先生，我们的官员居然死于你们泡的茶水，这点，你要给我们一个解释吧？”岳楚骁冷然道，目光森森地看着恼怒张皇的安德里。
　　“你这是诬陷！”安德里几步上前，挥拳就要出手。
　　“安德里！”面色白皙的洋人出声制止，碧蓝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看了看岳楚骁，对岳楚炀说道：“我们会给贵方一个交代，岳先生尽可放心。”
　　“那是最好。”岳楚炀拱手应道，又瞥了眼已然疲软的尸体，沉声问道：“吴中的尸体，我们要带回去，几位先生意下如何？”
　　“不行！”安德里断然拒绝，“我们要解剖尸体，查出他的死因。”
　　“贵方是查死因还是要伪造死因？”说话的是岳楚骁，他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嘴角一抹冷笑水纹一样渐渐散开。
　　来的时候是三个人，回去的却是两个，还有一具棺材。下了山，走到正道上，岳楚炀阴沉着脸在轿旁等着身后的岳楚骁，岳楚骁却看也不看他，直接绕了过去，大步朝前走去。
　　“三弟！”岳楚炀冷喝了一句，见他仍是不停，追上去拦在他面前，“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过是岳府的下人，怎敢僭越身份乘轿回去。”岳楚骁淡然笑道，绕开了岳楚炀又迈开步子。手腕上忽然钻心的一痛，身子站立不稳，朝后趔趄了一大步，正好对上了岳楚炀微怒的脸。
　　“是不是你做的？”岳楚炀质问，头微转看了眼身后的棺木。
　　“这不是你期望的么？”岳楚骁面无表情，“投石问路，首当其冲，你找我不就是为了找个替死鬼么？毒是我下的，这条人命，我也背了。”
　　岳楚炀的脸上微微变色，恼羞、愤恨一齐涌了过来。岳楚骁说得不错，吴中毒发的那一刻，他确实想让岳楚骁做个替罪羊，不过如此想法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此刻他的内心，更多的是盛怒，还有隐隐的担忧。他恨岳楚骁的面无表情，却也担心父亲盛怒之下不会轻饶了岳楚骁。
　　岳楚骁脸上一览无遗的倔强，明亮的眸子上耷拉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着，透露着未泯的稚气。轻轻松开紧握的手，岳楚炀分明看到他骨节硬朗的手上血液翻涌引出的微红。心，忽然就软了。
　　“虚岁二十了吧？”岳楚炀笑问。
　　岳楚骁一愣，惊异的神情。
　　岳楚炀笑了笑，有些宠溺，“还像个孩子。”说完，不顾岳楚骁木然愣住的表情，拉着他往轿子里走去。
　　走了几步，脸上的笑却慢慢退去了，就像夏日的热气，一层一层剥落开来，毫无踪影，松开了紧抓着岳楚骁的手，岳楚炀莫名其妙地有些烦闷，看着岳楚骁疏远地坐在一旁，他心里忽然泛起了小小的涟漪，仿佛明白，若即若离的不是岳楚骁，而是自己对他的心。
　　吴中的死给谈判带来了转机，不管人是毒是谁下的，人死在洋人的地盘，这个黑锅，洋人甩不掉了，他们只好退了一步，重新选了山脚下的一块地，绕开了通向佛光寺的山道。佛光寺香火未断，却还是受到了影响，上山拜佛的人也渐渐少了起来。
　　八月中秋，桂花还未来得及十里飘香，寒风就一阵比一阵刮地凛冽了。空气里都是花的清香，都是叶的气息，仿佛是临死前吐完的最后一口气，花叶的凋零总让人有些莫名的感伤。
　　岳楚骁在院里煮了一壶茶，青烟袅袅，茶香依依。滴了两三点酒，轻轻摇晃着茶壶，这才把茶重新放回了火炉上。
　　“好好的煮茶，掺酒做什么？”翠儿对着火炉扇风，一边问道。
　　岳楚骁难得的好心情，微笑着答道：“清酒入茶，茶浓酒醺，如此才可醉人。”回到院里已经有些日子了，清闲了好几天，他也没有继续和谁怄气，只是安然地享受着这个清爽的秋天。他总是想起在旅顺的日子，想起小夫人傅晚吟煮的茶，想起她说的一番知己之论。偶尔想得入神，又会突然惊醒，对于柳咏琴，那份记忆，已经不会很痛了，他就像一只老鼠，逃避者诱人的毒药，用尽了全身力气往洞里钻，把自己掩藏起来。
　　“茶煮好了吧？”翠儿探询着问道，包了块抹布就要把茶壶端起来，见岳楚骁不回答，抬起头又准备问。却看见另一人的身影，长身玉立。
　　“楚炀少爷——”翠儿诺诺地叫了句，偷眼看了看岳楚骁的神情，小心道：“少爷屋里坐吧！”
　　“不用了，你先下去吧！”岳楚炀发了话，走到岳楚骁面前，道：“今晚晚宴你也过来吧！中秋节，一家人好好聚聚。”
　　岳楚骁添了一杯茶，递给岳楚炀，“家宴者，家人聚也，我岳楚骁有何荣幸，要来凑热闹？”
　　“呵呵”岳楚炀哑然失笑，“看来还真得在你脸上写一个‘岳家三少’你才肯罢休。”
　　岳楚骁无从应对。自从那日和岳楚炀同乘了轿子回来，他对岳楚炀的感觉就变得很微妙，很奇怪。岳楚炀的深藏不露他看的分明，可是表面上浮着的一层，也依然有让岳楚骁着迷失神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呢？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傍晚时分，在院里荷塘边的一处长廊上，星星点点地亮起了灯火。天边淡淡的一抹云霞，像女人脸上还未退尽的胭脂，水红里带了些苍白。月华如练，从浑圆的月亮里透了出来，倾泻一地。
　　一家人，一席宴。
　　岳云峰兴致高昂，酒杯未停。吴幽儿笑意盈盈地在他身边落座，一杯一杯地给他添酒，俨然一对恩爱夫妻。
　　大夫人乔念芝在岳楚骁身边，正襟危坐，不发一言。气氛有些尴尬。
　　岳楚炀也感受到了，于是出声劝阻道：“娘，别给爹爹劝酒，夜里风大，喝多了不好。”
　　吴幽儿先是一愣，继而眉眼一转，笑嗔道：“难得一家人聚在一处，应该高兴才对，你在这里添什么乱，还不给你爹爹敬酒。”说着，又看了看乔念芝，道：“姐姐也喝点吧？”
　　岳楚骁有些郁怒，吴幽儿分明是挑衅，他再也坐不住，就要开口说话，乔念芝却站了起来，和声笑道：“有一个佛经故事，不知老爷有没有听说过？”
　　岳云峰停下手中杯盏，颇有意味地看着乔念芝，“哦？夫人说来听听。”
　　乔念芝笑道：“说是佛祖有一日在妙喜国传佛法，路过一片森林，看见了一只麻雀和孔雀，孔雀伤了脚，倒伏在地上，而麻雀就在枝头叫个不停，嘲笑瘸脚的孔雀，佛祖给孔雀治了脚伤后，对麻雀说，万事万物，自轮回而来，也自轮回而去，该是你的地方，别人占不了，不是你的地方，你也占不去。麻雀听完，飞下枝头从孔雀身上抢了两根羽毛，就插在了自己身上——”
　　乔念芝停住了，细细地抿了一口酒，似笑非笑地看着岳云峰不说话。吴幽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很是难看。
　　岳云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有些苦涩，低头沉吟了片刻，忽然抬头叫了句，“小九儿，去为父房里把那坛封红印儿的老酒拿来，还有两个翠玉酒杯，也一并带来，为父要敬你大娘一杯。”
　　岳楚骁微微一怔，居然有些不知所措，父亲的眼神很复杂，仿佛是一堆刻意压抑着热气的火光，不管怎么遮掩，热气还是迎面逼来。
　　乔念芝在一旁催促，“九儿，还不去？”
　　岳楚骁莫名其妙地就有些郁怒，起了身冷冷看着岳云峰道：“儿子久未去过大人屋里，不知道酒放在哪里。”
　　怒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岳云峰盯着儿子，通红的眼眸里微醺了些醉意，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爆发。
　　“老爷，酒就不要喝了，九儿不是会煮茶么？让他煮一壶茶来醒醒酒。”吴幽儿眉眼带笑揶揄道，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煮茶？”岳云峰眯起了眼睛。
　　“可不是么？楚炀今儿早上去找他的时候，他还在煮茶呢！和翠儿这个丫头——”吴幽儿说着，拿起桌上预备的一个茶壶塞到岳楚骁手里。
　　岳楚骁愤恨不堪，别开了头把手缩回去，忽然一声惨叫，刚碰触到自己的茶壶忽然就跌到了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水溅地四分五裂，更多的却是浇到了吴幽儿的手脚之上。
　　“娘——”岳楚炀惊叫一声跑了过来，轻轻揭开湿透地贴在肌肤上的衣料，只见触目惊心的一层水泡，爬满了半只手臂。
　　岳楚骁惊得后退一步，赫然对上了岳云峰盛怒的眼眸，喃喃道：“不是我，我没有——”
　　“畜生——”岳云峰一声怒吼，重重挥下了一巴掌，“你这是要弑亲吗？”
　　岳楚骁被打的趔趄了一大步，脑里嗡嗡地响作一片，瞬间空白。
　　岳云峰盛怒之下的脸扭曲地有些狰狞可怖，发红发麻的手心告诉他自己这一巴掌有多重。
　　“茶壶分明是她自己摔的，我岳楚骁有多少能耐多少价值让她来诬陷我——”
　　“啪！”岳云峰冲过去又打了一巴掌，拎起岳楚骁的衣领冷喝道：“你岳楚骁的能耐大了去了！你有本事杀了吴中，难道就没本事害别人？老子看在你大娘的份上，三番五次地忍让于你，你却一次一次挑衅老子的极限——”
　　岳楚骁不肯退缩半步，“大人是要算总账么？祠堂、公堂，哪个都可以，只看你是拿我当儿子还是当犯人！”
　　“畜生！”岳云峰气地手猛烈颤抖，发了疯一般一脚踢在他腹上。
　　“啊——”岳楚骁一声惨叫，直直跌入荷池里，发出的巨大声响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叫出声。
　　“九儿——”大夫人惊得几乎昏厥。
　　“老子后悔当初没掐死了你，让你跟你那个死鬼娘一起去了。养了你这个披了人皮的白眼狼，折了老子的寿！”岳云峰怒然指着水中的儿子，剑拔弩张地恨不得要把他活活打死。
　　岳楚骁浑身湿透，半身站在水里，刮骨的冰冷从体肤侵入筋骨，渗得他战栗不止。更痛的是心，仿佛直直地淹没在水里，没有了呼吸。‘
　　乔念芝在岸边哭叫着，把手探了下去，“九儿，把手给娘，快上来，九儿——”
　　岳楚骁不动声色，一丝冷笑血一样从嘴边蔓延开去。
　　乔念芝心胆俱裂，看了看儿子，对岳云峰道：“不是说好了么？怎么，怎么会——”
　　“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你带出来的好儿子！”岳云峰双眼血红，有些醉酒之后的失态，“前世的孽障，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心狠无情，老子是造了什么孽——”
　　两个儿子，一个是岳楚骥，一个岳楚骁。
　　乔念芝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僵住了，几乎是跌坐在地上，“你，你在怪我？”泪，无声无息得就流了下来。
　　岳楚骁再是倔强，如今也不敢再僵持了。狼狈不堪地从水里爬了出来，跪坐在乔念芝身旁。
　　“九儿，”乔念芝哭道，“你叫我怎么办？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呀！”
　　“大人——”郎中不合时宜地走了出来，点头哈腰道：“尊夫人的烫伤倒是无妨，只是受了惊吓，心神，心神有点儿恍惚——”
　　“心神恍惚？”岳云峰冷声反问，却并不等着回答，炙热地令人窒息的目光盯了岳楚骁半晌，吞咽了一口怒气，沉声喝道：“滚到祠堂里去！”
　　房里。
　　岳楚炀拧了块帕子，敷在吴幽儿腿脚上，他的头一直低着，没有抬起办分。
　　吴幽儿剥了颗瓜子儿，小心地把瓜仁放在盘子里，兰花指一捻，嫩白的瓜子儿就碎成了屑。片刻后，她哼了一声道：“怎么？老娘又惹着你了？给脸色谁看啊？”
　　岳楚炀的手微微滞了一下，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你也学会心软了？”吴幽儿嘲讽道，“在澳门你爸死的时候，你下手砍人可没这么心软过啊？”
　　岳楚炀叹了一口气，他的养父是澳门的一个赌徒，被人杀死在了赌桌上，为了给他报仇，13岁的自己硬着心肠拿起砍刀杀了仇人。他永远都记得那一滩蔓延的血，像魔爪一样，从地上一直伸到了他心里。他的冷心冷血，到了这里，却都化作了乌有。他清楚地地看到了自己的欲望和渴求，他要的，不过是一个家的温暖，有父亲，有母亲，还有弟弟。
　　“相安无事不好么？为什么要这样。”他低头喃喃的问。
　　“相安无事？”吴幽儿笑出了声，“一山不容二虎，不是你死就是他亡，”轻轻捏住儿子的下颔，冷然问道：“就算你不动手，他也不会放过你，明白么？”

　　兄弟相煎同根情，国事纷乱英杰起

　　阴暗的祠堂。
　　一阵过堂风穿过，岳楚骁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衣衫还濡湿着贴在身上，寒气穿过体肤穿到了心里。脸上明显的红肿火辣辣地疼，像猫的爪子，从脸上挠进了他心里，生疼。
　　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微微透出心里的犹豫。
　　不是父亲，岳楚骁无端地暗吁了一口气，抬起头怔怔得看着神龛上婴儿手臂粗的红烛，冷笑道：“来看好戏么？未免来早了些，他忙的很呢，明日才顾得上我。”
　　岳楚炀的脚步应声滞住，愣了半晌，细细咀嚼着岳楚骁的话，有些苦涩。“起来吧！我跟爹爹讨了命，他不会怪罪你了。”
　　片刻的沉默。岳楚骁忽然笑了出来，“错过了一个整我的机会，不后悔吗？”
　　“三弟！”岳楚炀有些生气，“同根不相煎，你我是兄弟。”
　　“兄弟？”岳楚骁踉跄着站了起来，咬牙道：“你别说你不知道我要给吴中下毒！你也想如此不是么？这么简单的法子不止我岳楚骁想得出来，你是不敢做，你怕他怪罪，所以，你把我推了出来，你知道我一定会杀了吴中，你也知道这次谈判该如何收场，你自始至终都在看一场好戏！”“呵呵”笑了几声，岳楚骁突然莫名地心悸，“我不是你的兄弟，我不过是你手里的一颗石子，投出去也就罢了！还要我对你感恩戴德感谢你把我从马槽里搭救出来吗？”
　　又是半晌的沉默，气氛变得压抑。
　　“你果然聪明。”岳楚炀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冷讽从阴翳的空气里传了出来，他埋在黑暗里的轮廓显得有些骇人，“你说得对，我不过是投石问路罢了，谈判陷入僵局，怕爹爹说我无能、窝囊，就只能杀了吴中，可又担心他怪罪我心狠手辣，只好用你做一颗石子了。”
　　即便已经知道了所有真相，听完这席话，岳楚骁的心还是堵得厉害，几乎不能呼吸。一只飞虫忽地闯了进来，扑腾了几下就跌在了地上，轻轻捻起飞虫，扯去一只翅膀，岳楚骁把飞虫放在手心里向上一扬，飞虫痛苦地挣扎了几下，还是重重地跌在了地上。怔怔得看着地上挣扎的飞虫，岳楚骁幽幽地道：“扯去一只翅膀，不如把两只都扯了，更不要再捻起来，让它飞上天去。”
　　岳楚炀心领神会，暗自苦笑了一声，抬起头对上岳楚骁的眼睛，道：“这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留情了。”顿了顿，转身离去时，又道：“爹爹明日去京城，要你随行。”
　　第二日，岳楚骁随岳云峰去了京城。
　　父子俩仿佛还在僵持，一路上都没有多少话。岳云峰的饮食起居都是岳楚骁照顾操办，对于儿子的淡漠和缄口，岳云峰难得地没有挑剔，好像默契一般，岳楚骁也没有冷言相对。
　　临近京城时，已是傍晚。父子俩在一处客栈歇下脚。
　　随行的下人打点好一切，岳云峰便早早地进客房歇息去了。
　　京城的秋天已是寒意四生，寒风贴着地面刮过来，敲打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岳云峰半夜醒来，稍稍动了动，渗人的寒意便从四面八方爬进了被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起身按了按被子，却按到了一双冰冷的手。冰冷的触感惊得他清醒了大半，定睛一瞧，原来是岳楚骁趴在床沿睡着了。挺拔的身躯如今缩成了一团，鼻尖红红的，眉心还微微蹙着，像一只瑟缩的小刺猬。
　　一丝温暖的笑悄悄爬上了岳云峰的嘴角，轻轻推了推儿子，叫道：“九儿，小九儿——”
　　岳楚骁的身子轻轻动了动。
　　“到床上睡——”岳云峰话刚说到一半，却发现岳楚骁根本就没醒，只是换了只手压在头下，便又睡了。
　　“小畜生——”岳云峰瞪圆了眼睛，一会儿却又没好气地笑了出来。无奈地翻开被褥，轻轻探下了床，想把岳楚骁打横抱起来。
　　“还真是——长高长壮了，爹都抱不动了。”岳云峰喘着粗气，把儿子抱起来往床上放。
　　岳楚骁却在这时不合时宜得翻了个身，岳云峰愣了一下，没有抓紧，只听见“咚”地一声巨响，岳楚骁的身子直直得滚了下去，撞在了榻上。
　　“小九儿——”岳云峰又气又急，见儿子晕晕乎乎地坐了起来，揉着头目光迷离地看着自己，突然有些尴尬，敛了一脸心疼，嗔怒道：“睡个觉都不老实！乱搅个什么劲！”
　　岳楚骁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被撞地疼痛眩晕不已，好不容易定了定神，见到父亲郁怒的脸，诺诺地吐出两个字：“父亲——”
　　岳云峰浑身轻轻地一震，良久才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探了探岳楚骁的额头，触手处高高地隆起了一个包，微微皱了皱眉，咳了一声，道：“站起来缓缓劲，就不晕了。”
　　岳楚骁先是一愣，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儿子，儿子还是伺候父亲歇息吧！”
　　岳云峰微怔，他看到岳楚骁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到淡漠到疏远，仿佛一只苏醒的刺猬，剑拔弩张地撑开了全身的刺。莫名地，怒火上扬，他哼了一声，沉声道：“收拾好行李，早点启程！”
　　第二日到达京城，安顿好一切后，岳云峰便办公务去了，临走前嘱托岳楚骁不得擅自妄动。
　　下榻处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听随行的家丁说，这里原是岳云峰年轻时在左宗棠幕下的居所。房里陈设简单地有些寂寥，墙上一幅孔子授教图也晕开了墨色，显得有些模糊。
　　院里一棵金桂，已经过了花期，却还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沁入心魂。岳楚骁有些恍惚，想起了家里院中的那株海棠，想起那日暴雨，海棠花被雨打风吹零落一地的情景，他想起了柳咏琴。
　　想起那个有如夏日一般的女子，想起她眉间的一缕英气，想起她随自己在山间小屋躲避纷争的几日，想起大雪纷飞的那个夜晚……心，忽然疼了。
　　本以为会忘，本以为不再会想起，可是紧绷的弦一旦被触动，心还是疼地不能呼吸，就像无数双手，跟在他身后一直追，追到悬崖峭壁，追到他无路可走，只能让它携着剧烈的疼攀援上自己的四筋八脉。
　　快两年了，你可还好？
　　夜幕悄然降临，有雨丝轻轻落下，像舌头一样，舔着这个烟雾笼罩的世界。
　　女人微微探出了手，小心地掬起屋檐下挂下的一串水珠，水珠溪流一样顺着手心的纹路流了下来，露出袖口的手臂仿佛雨后的春笋，剔透晶莹。唇角荡开一缕微笑，眉眼间刚硬的英气瞬间变得温和，水一般无痕。
　　“娘——”娇嫩的一声叫唤，女人一愣，笑着转了身，便看到男人抱着孩子走了过来。
　　男人脸上带笑，嗔怨地看了眼怀里的小孩儿，道：“一大早就不肯安生，吵着要找你呢！”
　　女人嫣然一笑道：“辛苦大哥了。”伸手接过孩子，在肉嘟嘟的脸蛋上轻轻一拍，怪道：“澈儿又不听话了？”
　　澈儿依依呀呀地挥舞着小手，说不出的委屈：“澈儿要娘抱抱——”
　　“咏琴，”男人低头叫了一声，又抬头理了理澈儿的虎头鞋，问道：“最近还好吗？”
　　柳咏琴低低地应了一声，也问：“医馆，还好吗？”
　　张樊紊点了点头，道：“又招了一个助手，还应付得来，卡特回英国去了，明年还会回来。”
　　“那就好——”柳咏琴诺诺地说完，便转头不去看他。
　　“咏琴——”张樊紊忍不住叫道，“我说的，你想好了么？”
　　柳咏琴愣了一下，沉默半晌，方缓缓答道：“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你还想留在这里？”张樊紊怒问，不由得上前一步，逼问道：“你还是不跟我去英国？”
　　“我是中国人，我属于这里，我不会去英国，澈儿也不会去，”说到这里，她低头碰了碰澈儿的脸，道：“我们不属于那里，不能适应你的世界。”
　　“这才是你真正的理由吧？”张樊紊的语气里冒着干火，带着厚重的哀伤，“你还是忘不了他，是不是？”
　　柳咏琴轻咬下唇，沉默不语。
　　“为什么？”张樊紊的声调不由得提高，“他能给的我也能给，他不能给的我也可以给你，为什么？为什么你的心就不能多分一点给我呢？”
　　骨骼紧致的手几乎捏出声响来，全身喷涌的怒火、不甘和伤痛风一样刮向柳咏琴母子。“哇”的一声，澈儿骇地哭出声来，小手挥舞着直往柳咏琴怀里躲，娇嫩的脸上挂满了泪花，颇是可怜。
　　“澈儿，澈儿不哭，乖——”柳咏琴连声哄着，一边给孩子擦泪。
　　张樊紊也慌了阵脚，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讪讪地不发一言。
　　“乖，乖，澈儿不哭，娘带你去看戏，乖——”柳咏琴一边哄，一边往外走去，留下张樊紊一人杵在屋内。
　　张樊紊心痛之余又有几丝无奈，他终于明白，自从爱上柳咏琴的那一刻起，他就吞食了一种无药可解的毒药，只有不断地服食，才不至于停止呼吸。
　　饮鸩止渴，便是如此吧。
　　他苦笑一声，从未有过的颓唐。
　　喧嚣嘈杂的戏台子上，正唱着一出“贵妃醉酒”，演贵妃的是徐咏月，水袖轻扬，带起一片春宵，莲花步轻摇，生出一片旖旎，醉的不只是明皇，连台下听戏的看客也有些醉了。
　　自从生了澈儿，她就很少登台演戏，徐咏月俨然成了戏班子的台柱，或许是出于愧疚，或是本性使然，徐咏月为人谦和，并不跋扈嚣张。
　　澈儿一生下来就喜欢听戏，只要一听到有人唱戏，哭声便马上止住了，还手舞足蹈依依呀呀哼个不停。这个儿子，是上天赐予她的宝贝，也是对那个男人唯一的留恋了。如今想起过往的一切，早已没了当年那份心绪。只想好好爱护这个孩子，如此便足够了。
　　一旁的厢房里，不大的空间，却挤满了人。
　　这些人，并不尽然是来听戏的，他们一个个兴致高昂，时而拍岸称好，时而高声怒骂，好一番豪情热血。
　　八仙桌早已被拉到了门口，桌前站着一个白面的中年人，高高的额角，眉眼疏淡，两眼却炯炯有神。
　　他的周围，围坐着七八个面色各异的人，左首一个丰肌伟干的中年人，正是当今光绪皇帝珍妃的老师文廷式，另有一个虎头细眼、阔腰身短的汉子，便是袁世凯，还有几人，都是全国各地来的几位有名的举人。他们几位在此聚集一处，正是为了探讨救国之法开的一个秘密大会。
　　桌前的中年人一席话说完，下坐的几位情绪更加激昂起来，义愤填膺之气在窄小的厢房里弥散开来。
　　“卓如！”沉稳的声音刚落，下座一个身着洋服的年轻人便站了出来，雪白的衣领，猩红的领结，称得清俊的脸庞愈加英挺。
　　中年人发话，“拿笔墨纸砚来！诸位手书其名，把草书上到皇帝那里去！”
　　原来这两人是师徒，师是康有为，徒是梁启超，师徒二人都是广东人，历来心存天下之志，听闻甲午战败，马关之约，辽东之事，不远万里从南粤赶来，和京宦名流聚集一处，探讨救国之道，推行变革之法。
　　笔落文成。康有为写下一段，梁启超便念出一段。
　　“与日本议和，有割奉天沿边及台湾一省，补兵饷二万万两及通商苏杭，听机器洋货流传内地……天下震动！”
　　念下一段，众人皆点头称是，还有隐隐的几个叫好声。
　　梁启超又念道：“夫富国之法有六：曰钞法，曰铁路，曰机器轮舟，曰开矿，曰铸银，曰邮政……”
　　话音未落，有人插了一句：“这一段妙极！”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只见门口进来两个男子，前面的一人三十来岁年纪，面方口阔，相貌英伟。后面一人颇是年轻，看来不过二十岁，长得十分英俊，一举一动都透着世家公子的气息。
　　人群里有人惊喜地叫了一句：“复生兄！你怎地来了？”
　　“呵呵，你们在此聚会也不等我，好生无趣！”谭嗣同笑着应道，一边与众人见礼。
　　“这位是——”有人看着岳楚骁诧异地问。
　　“哦，这是我的小友，姓秦，单名一个云字。”
　　“哈哈，果真是‘小’友！”那人哈哈地笑了起来，带了几分揶揄。
　　岳楚骁淡淡地笑了笑，随谭嗣同找了处地方坐了下来。
　　“师姐，师姐——”徐咏月轻轻碰了碰在后台怔怔发呆的柳咏琴，戏已经唱完，澈儿却在她怀里睡着了。
　　柳咏琴不由得一震，回过神来，才发现儿子安安静静地缩在了她的怀里。小心得亲了儿子一口，问道：“戏唱完了么？”
　　徐咏月点头道：“完了好一会儿了。”
　　“是么？”柳咏琴有些失神。
　　“师姐身子不适吗？要不，去歇一会儿吧！”徐咏月小心问道。
　　柳咏琴摇头拒绝，“心里有些闷，出去走走便好了。”不知为何，好像是魔障了一般，突然就想起了他，那种逼人的令自己魂牵梦绕的气息仿佛就在身边氤氲，却怎么也抓不到，摸不着。
　　“工商不兴，民生困蹙，或散之他国，为人奴隶，或啸聚草泽，毒害乡邑。虽无外患，内忧已极。夫国已民为本，不思养之，是自拔其本也。养民之法，一曰劝农，二曰劝工，三曰惠商，四曰恤贫……”
　　梁启超念完，底下已是一片叫好声，文廷式起身道：“我中华大国，生死存亡在此一线，我等读书之人，肩负国家兴亡之责，于救国救民之术，万不可随意待之——”说完，拿了笔在讲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谭嗣同也起身，忿然道：“土耳其为回教大国，不变旧法，遂为六大国分割。日本蕞尔小岛，能变旧法，乃能灭我琉球，侵我邦国。前车之辙，不可不鉴。《战国策》有云：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已。我等不要当亡国子孙，当担当兴国大任！”
　　说完，笔走龙蛇，也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众人纷纷效法，也留下了自己的姓名。
　　岳楚骁提笔之时，谭嗣同暗地拉了他一下。岳楚骁会意，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犹豫，也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知道谭嗣同是在提醒自己顾忌身份。他是世家子弟，一举一动牵扯到整个岳家的利益，牵扯到父亲的立场，可是，他也被当场热情高涨的爱国忧民之心感染，若是不留下自己的姓名，不但辜负了自己一身皮囊，也对不起丁汝昌对自己的苦心教导。
　　众人牵了上书，便交与文廷式收了起来，由他转呈给光绪皇帝。书稿落成，众人都兴致冲冲地长吁了一口气，又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日本把辽东半岛还给了中国，却要走了三千万两白银，果真是狼子野心！”
　　有人嗤之以鼻，应道：“说是还，还不是被俄德法三国占了去了？德国军队早驻扎在了辽东，租借都划开了。朝廷还找了个精通德语的翻译协助洋鬼子管理租借，听说找的就是云州总督的儿子岳楚骁！”
　　岳楚骁闻言浑身一震，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

　　有酒盈樽冬雪暖，基督佛门狼子心

　　京城的冬来得愈加早。本是深秋金黄的季节，天空中却纷纷扬扬得飘起了雪花，若不是那随风袭来的寒气，还真会错把雪白的飞絮当做阳春三月的扬花。院里的金桂上落了浅浅的一层白，像是夜里月光的薄沙，轻轻的一层，仿佛随手一揭便能揭去。
　　看院的老仆人已近古稀之年，花白的胡须仔风里一颤一颤地抖，他的脸上总是挂着从不松懈的笑，残缺的牙齿外露无遗，笑起来中气十足，每次和岳楚骁谈起岳楚骥时，他就显得愈加兴奋了，颤抖的胡须几乎能跳起舞来。
　　“这颗金桂有十几年了呢！还是大少爷在京城时种的。”他哈哈笑了几声，苍老的脸上露出嗔怪的表情，“大少爷猴皮得紧，上房揭瓦，打架闹事，没一样少了他的！老爷有个同僚，从老远的地方弄来几根岭南金桂的树苗，愣是被少爷烧得一根不剩。老爷气呀！压了好几天的火一次性全撒在他身上，家法都没请，随手抄了扫院子的笤帚把他打了个屁股开花！连躺了半个月的床没下来。后来，老爷兴许是后悔了，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根金桂的苗子，给少爷种了玩儿。”
　　“都十多年了呢！”他叹了口气。
　　岳楚骁低头不语，小心得抚摸着桂树湿漉漉的树干，冰凉的触感让他莫名地觉得安心。一阵恍惚，树底下仿佛蹲着一个飞扬飘逸的少年，歪着头给桂树浇水，嘴角一抹邪魅的笑掀起了心里最熟悉的记忆。
　　“九儿，快过来！大哥教你爬树！”
　　岳楚骁一震，猛地转身，四下环顾，却只见到一片空明。愣愣地怔在当场，才忽然想起方才那句话是在大漠时大哥偷偷带他出来爬树时说的，大哥总怪他身为男儿，阳刚不足娴静有余。因此一有闲暇便携着他四处淘气，被父亲发觉后，家法军法也总只施与在大哥身上。
　　黯然神伤地长吁了口气，正准备转身进屋，父亲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头上一顶灰白貂皮毡帽，身上枣红色披风，玄色滚金的衣襟随着脚步一起一伏，在风里发出微微的猎猎声。一举一动都带着不言而喻的威严和劲爽。
　　“作死的畜生！大冷的天穿了件单衣在外头吹风，找死不成？”
　　岳楚骁一愣，父亲微怒的脸就贴了过来，不等他说什么，岳云峰右手一勾，扯开披风的挂带，转身双手一抖，“哗”的一声，披风天盖一样落在了岳楚骁的肩头。布料里残留的暖意瞬间就透过了他的体肤，传入了血脉里。
　　“老张，温一壶酒来，做几个小菜，端到我房里来！”岳云峰进屋之前吩咐道。
　　老仆人应声去了。岳楚骁迟疑片刻，随父亲进了屋里。
　　“今天怎的没有出去？”岳云峰乜斜了儿子一眼，脸上不辩喜怒。
　　岳楚骁解下父亲身上的大衣，给他换了一件短下贴心的皮毛马褂，一边搭着盘扣一边答道：“今日无事，不想出去。”
　　“啪！”岳云峰打落儿子的手，“哼”道：“扯个慌也要想半天，别用你那些花花肠子来搪塞老子！”
　　手背上轻轻的一片酥麻，岳楚骁无端地红了脸，又是片刻迟疑，方嗫嚅道：“下雪了，儿子本想去接父亲的，和张伯说着话，就忘了。”低低的声音暗藏了几分委屈，岳楚骁甚至不肯相信这些话居然是自己说出来的，回过神后，又莫名其妙地懊恼起来。
　　岳云峰也有些诧异，一眼瞥见靠在门外的油纸伞，愣了片刻，没好气地一笑，便不再搭理他。
　　老张把酒菜端了进来，热气混着酒香瞬间在房里氤氲起来，岳云峰舒服得叹了口气，对岳楚骁招了招手道：“过来，过来陪为父喝酒。”
　　岳云峰显得意气风发，仿佛回到了大漠边关的那几年，金枪劲旅，驰骋疆场，挥手便是一片豪情。眉眼间岁月留下的沟壑也借着酒力燃烧了起来，荣光焕发。
　　“来！再喝一杯！”岳云峰抢过儿子手中的酒壶，满满地给儿子添了一杯，古铜色的脸上不显眼的两抹绯红愈加扩散开来。
　　岳楚骁一口灌下，热辣辣的一股暖流从喉口渗进心里，五味陈杂，就像父亲看他的眼神。他心里盘算着如何跟父亲开口提起翻译一事，斟酌了半天，却如何也开不了口，仿佛有什么拉着他，不忍让他打破这难得和谐的一幕。
　　“老张！再去温一壶酒来！”岳云峰朝外喊了一句，又掂了掂见底的空壶，不知足道：“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瑚珀光。酒是男儿血，能见豪放，当用碗来盛。”
　　“如今不比大漠，父亲身子也不比从前，酒还是少喝些好。”岳楚骁劝道。
　　岳云峰却哈哈大笑起来，“为父是怕你不能喝，才与你一同用这小儿女用的玉杯。”说完，盯了岳楚骁半晌，冷笑一声，忽的抓住他的手腕，冷哼道：“出去一年，酒量见长了！”
　　岳楚骁一愣，讪讪地低头，沉默不语。
　　岳云峰慢慢松开手的力道，就在儿子准备将手抽出时，又忽然一扣手腕，把手手心朝上地拽了过来，右手轻轻地覆了上去，眯着眼斥道：“喝酒误事，不可过量，除非应酬，不要随意沾边！”
　　“父亲教训的是，儿子知道了。”岳楚骁有些心慌气短。父亲鹰爪一样的手仿佛随时都会打下来一般，危险地悬在他的手心上。
　　岳云峰低低地笑了笑，松了手退开身子，“知道便好，若是不长记性，家法伺候！”
　　父亲有些醉了，醉得目光迷离，也只有这时，看向岳楚骁的眼睛里，才会有几分怜惜和得意。岳楚骁忽然就觉得疲累，他可以对抗父亲的□，对抗父亲的家法，却无法应对这样的父亲。
　　“日后出去为官，应酬多了，酒是不可不喝的——”岳云峰看了眼儿子，伸手夹了片油酥松花鸡，不动声色道：“为父给你谋了个官职，在辽东德国租借……”
　　“父亲——”
　　“辽东不比云州，冬天来得早，也长，过去的时候多带几身保暖的皮裘，为父这身披风也给你了。得空的时候，喝喝小酒驱寒，别闲来无事去煮茶……”岳云峰的筷子就这样悬在半空，口中念叨不停，仿佛要一口气把话都交代完。
　　岳楚骁有些心酸，低了头道：“父亲，儿子——”
　　“有什么话就说！”岳云峰双眼一瞪，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斥骂道：“怎么？去山东不正好遂了你的愿吗？山高皇帝远，你岳楚骁就算胡作非为，老子也管不着你！你就是娶个戏子，老子也不能带了家法从云州跑去山东教训你！眼不见为净，老子还想多活几年！见不着你，乐得清净！”
　　岳楚骁一腔话，堵在心间再也说不出来。父亲的脸烧得愈加红火，映衬着鬓间的白发，闪闪的发光。
　　“怎么？怎么不说话？哑巴了？”岳云峰一巴掌拍在儿子脸上，显得怒不可遏。
　　“父亲醉了，儿子扶你去休息吧！”岳楚骁站了起来。
　　“醉？”岳云峰“呵呵”笑了起来，“为父可没醉。小九儿，你三姨娘说你狼子野心，为父看她也没冤枉了你，你我之间若非有父子血脉相连，你岳楚骁的毒手怕是早就向我伸来了！知子莫若父，你大哥幼时比你调皮，也是一肚子花花肠子，可他从来都是光明正大，伊犁那一仗，他设计杀死杨锦，也是堂堂正正的计策；而你——”他冷冷盯着岳楚骁，“从小你就安静，从不淘闹，你娘被你骗了，老子还清醒得很！满肚子都是阴辣手段，出其不意就置人于死地，吴中是如何死的，你当我不知道？为父还没老糊涂呢——”
　　“父亲要九儿如何做？”岳楚骁看着父亲，低低地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儿子不是是非不分之人，儿子只想好好活着。九儿不能成为父亲传承衣钵之人，他岳楚炀就是么？”
　　“岳楚炀？”岳云峰冷笑，指着岳楚骁道：“长子只有一个，其余的，无非是为岳家开枝散叶。你若不想做个树上的枝梢，就给老子混出个人样来！否则，你岳楚骁就算再有能耐，也不过是岳家的牲畜，只配传宗接代！”
　　岳楚骁怔住，半晌无言。
　　“老爷！老爷！”老张闯了进来，揣着一封信，道：“老爷，云州家里来信了！”
　　岳楚骁接过信，得到岳云峰授意后，才打开信，看阅下来，不由得脸色大变。
　　“怎么了？”岳云峰见状，不等岳楚骁回答，抢过信来一看，亦是浑身一抖，酒醒了大半。立刻对老张吩咐道：“备马，回云州！”
　　“父亲！”岳楚骁叫住他，“儿子想随父亲一道回去，过了年在去山东赴任。”
　　岳云峰有片刻的迟疑，最终不置可否，转身朝外走去。
　　教堂和佛光寺最终还是发生了冲突，一名教士无缘无故死在了佛光寺门口，且是被人用乱棍殴打致死。岳楚炀寄来的信里，措辞十分谨慎，却仍显出几分焦灼，想必事情发展十分危及，否则也不会提出“灭佛消灾”一举。
　　父子俩坐在马车里，无言以对。
　　回到云州是四日之后。岳楚炀远远地在总督衙门等着，岳云峰一下马车，没有片刻停留，就往里走去，岳楚炀也随后跟了上去。岳楚骁自嘲地笑了笑，自行朝家里走去。
　　一到家，便看到鸡飞狗跳的一幕。偌大的院子里，摆满了神龛、玉雕佛祖、观音、蒲团等拜佛用的东西，吴幽儿叉着腰颐指气使地指着几个小厮，骂道：“没吃饭呢？动作快点儿！把院子里跟佛有关的东西全都给我拿出来，诶，诶，诶，看着点儿！宋代的玉器，摔坏了拿你的命也赔不起！”
　　被骂的小厮唯唯诺诺地点头哈腰，一脸畏惧。
　　“怎么回事？”岳楚骁一把抓住他，皱眉问道。
　　吴幽儿听见声音，转过头，立马换了笑颜，道：“九儿回来啦？怎地回来这么快？不说三天之后到么？”
　　“三姨娘，‘九儿’是我楚骁父母唤我的乳名，三姨娘非我父亦非我母，这等便宜还是不要占了吧？”岳楚骁语气冷淡，带了一丝戏谑。
　　吴幽儿掩嘴而笑，道：“都说你是个活泼的娃儿，果然是了。想必是前些日子被老爷教训地过了——”
　　“三姨娘！”岳楚骁一声断喝，缓了口气，道：“楚骁斗胆问一句，你这是在做什么？”
　　“灭佛啊！”吴幽儿一指满地的狼籍，道：“那帮和尚贼胆包天，杀了洋人，不把这些个害人的佛教灭了，还让他们出来妖言惑众、为非作歹么？”
　　“三姨娘何时学起秦淮八艳柳如是来了？这柳如是断得了官司，不见得姨娘就能断。”岳楚骁淡笑，“何况这家里的主母也是信佛的，就是父亲也不曾反对，姨娘这是在灭佛还是另有其意要把岳家给灭了？”
　　“你——”吴幽儿被他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红皂白一过，立即又笑道：“果真还是你明事理，倒是我瞎操心了，我也只是想帮你大哥一把——”说罢，又朝小厮们喝了一声，“停停停，都停下，不要搬了！”
　　岳楚骁哂笑一声，不再说话。
　　“九儿——”
　　转过身去，却见大娘乔念芝在身后向他招手，灿烂地一笑，向乔念芝走去。
　　乔念芝搂过儿子，宠溺地一笑，一拍他的后脑勺，嗔怪道：“又贫嘴了不是？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饶人？”
　　岳楚骁淡然笑道：“大娘不也说了么？对抢了孔雀羽毛的麻雀，不要心慈手软。九儿嘴上的功夫可都是跟大娘学的！”
　　“贫嘴！”乔念芝笑着重重地拍了他一下。
　　拉了儿子进屋，乔念芝这才敛了一脸笑容，关了门窗，正色道：“你和你爹爹没有闹事吧？”
　　岳楚骁摇了摇头，直接问道：“娘怎地任凭她在此狗仗人势、兴风作浪？爹爹他都没有发话要灭佛。”
　　乔念芝摇头道：“此次不同之前，洋人是死死得咬着了总督府的把柄，你爹爹若还明目张胆地庇护佛光寺，只怕难以了事。”
　　“岂有此理！”岳楚骁怒道：“佛教自传入中土，便在此扎根生长，此番却要因了洋教遭灭顶之灾，未免欺人太甚！云州信奉佛教的何其万计，难道也要一同灭口吗？”
　　“小祖宗，你小点声！”乔念芝一拉岳楚骁，嗔怪道：“你大哥三番五次与洋人交涉，好几个日夜没睡了，你爹爹回来，也要操劳这件棘手的事儿，你就别再添麻烦了！”见儿子安静下来，又道：“平常百姓人家信佛，也只是随了潮走，倒是那些和尚难办——”
　　“娘，你——”
　　乔念芝猜到儿子要说什么，笑了笑，道：“相较岳家，娘不再吃斋念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若是此事上报朝廷，岳家因此遭灾，娘才是真的罪过了。只是你二姨娘，她信佛信得早，洋人死在佛光寺门口那日，她也在场，这些日子，都有些心神不宁，你有空多看看她。”
　　岳楚骁只得应了。
　　当天夜里，岳楚骁便被一阵杂乱的聒噪声吵醒，批了衣衫起来，只见前面院子里一片火光，隐隐腾空。
　　“怎么回事？”岳楚骁急问从外头进来的翠儿。
　　翠儿一脸慌张，道：“吓破了我的魂儿了！老爷叫各院的把和佛教有关的东西全都拿出去烧了呢！好端端的字画儿、玉佛全都烧毁了、打碎了，眼都不眨一下。只是可怜了二夫人，死死抱着她院里的佛龛不肯放手，被老爷发怒打了，现在还没醒呢！”说完，又道：“大夫人要我来问少爷一句话，少爷院里可没留不该有的东西吧？”
　　岳楚骁摇了摇头，暗叹：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把岳家放在心坎上最高的地方，为了这个家族，有多少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大哥，伍磊霆亦是如此吗？岳楚骁忽然一阵恍惚。
　　掏出随身佩戴的玉佛，交给翠儿道：“交给二姨娘，给她留个念想。”
　　翠儿瞪大了眼睛，“少爷，你——”
　　岳楚骁笑了笑，宽慰道：“一个玉佛而已，老爷不会拿我的命来搭。”见翠儿接了玉佛，便催促道：“去吧，小心些。”
　　佛光寺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凋敝，上山的道路被官封。数百和尚、尼姑被勒令还俗，至于杀死洋人的真凶，也因此不了了之。洋人的目的已经达到，其余的，他们似乎不屑一顾。
　　二夫人冷雨莲大病了一场，一直到年关，也没好全，岳云峰夙兴夜寐一连几日，在洋人善罢甘休之时，也病倒了。
　　年关将近，岳家却隐隐笼罩着一阵阵的阴霾。
　　吴幽儿请来道士在家里做法，一胖一瘦两个道士鬼哭狼嚎半天后，搜刮了大笔钱财，留下两个字便扬长而去。
　　冲喜。
　　吴幽儿捻了捻碧绿花色的手帕，啜了一口茶，冷哼道：“上茅坑不长眼睛，活该掉进坑里！他岳云峰也有今天！”
　　岳楚炀左右手相交握了一下，企图平定心里的紧张，“娘，”他叫了一句，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给爹爹下了多少药？”
　　吴幽儿柳眉一立，“怎么？你怕了？怕当初就不要跟老娘回来！”见儿子脸色微变，才缓了语气，道：“放心，死不了！不是要冲喜么？我也给他找个青楼的□，看他乔念芝还有什么好说的！”

　　腊八时节亲相聚，齐人之福暗谋隐

　　腊八腊八，冻掉下巴。
　　腊八粥还没来得及飘出香味儿来，云州的第一场大雪就迫不及待地从天而降，像是天上的云朵散成了无数块儿，一个一个争先恐后地跳下了人间。
　　忙了一年的人们终于闲了下来，敞了大门，插满辟邪驱鬼的香草，以示祥瑞，有些大户人家，还在门前洒满了热腾腾的腊八粥，祭奠五谷之神。
　　和平常人家不同，岳家的腊八节要显得愈加隆重一些，因为腊八节的由来和岳飞有不可分割的关联，相传南宋岳飞率部抗金于朱仙镇时，正值数九严冬，岳家军粮草断竭，士兵们挨饿受冻，难以为继。幸得众百姓相继送粥，岳家军才饱餐了一顿，因此大获全胜。岳飞为了感激百姓，将此粥命为“千家粥”，又因那日正好是十二月初八，因而也叫腊八粥。岳飞死后，百姓为了纪念他，便把这一习俗世代传了下来。
　　岳家祖训，腊八节时，全族子孙皆要在祠堂静跪半个时辰，以缅怀先祖，省察今事。经历数十代子孙相传，祭祖的礼节愈加繁复起来，没过多久，宝儿就嘟囔着嘴嚷膝盖疼了。
　　“哥哥——哥哥——”
　　身后一只小手轻轻地扯了扯岳楚骁的衣裳，小心地往后看了一眼，低喝道：“宝儿，别胡闹！”
　　“哥哥，宝儿的腿酸了——”宝儿依旧不放手。
　　岳楚骁无奈，瞥了眼跪在前首的父亲，才微微转身把宝儿轻轻托了起来，“动动腿——”
　　“岳云举！”忽然一声怒喝，惊得岳楚骁几乎撒手让宝儿跌在地上。
　　“你好大的胆子！先祖面前居然敢动手动脚！”说着一脚踢在岳楚骁胸口上，“有些日子没挨板子！皮子痒痒了？”
　　岳楚骁跌在地上，一阵眩晕，良久才回过神来，松开压在宝儿身上的手，又重新跪起，惶恐道：“儿子混账了，父亲恕罪——”
　　又是这副表情，语气诚惶诚恐，脸上却是淡漠无比，岳云峰忍不住怒火上涌，刚要发作，岳楚炀却闪身拦在了面前，“爹爹息怒，宝儿昨日玩耍摔了膝盖，只怕真是跪不住了，不怪三弟——”
　　岳云峰“哼”了一声，指着岳楚骁骂道：“给他几天好脸色就不知天高地厚！讨打的畜生！”见岳楚骁低头不语，忍了一口怒火，转身去时，又见到岳楚恒已然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恒！”岳云峰怒喝了一声，“你老子还没回来吗？”
　　岳楚恒“啊”了一下，支支吾吾，“伯父，爹爹说扬州那边儿脱不开身，回不来了！”
　　“有本事他就一辈子都别回来！”岳云峰大为光火，发泄了一通。
　　一个腊八节便如此开头了。
　　傍晚时分，岳家府门前，一排排地搭起了厚实的棚子，家丁妈子们在这里忙得不可开交。远远的望去，长长的队伍几乎蔓延了整条街道。排队的都是衣衫褴褛的穷人，在寒风里瑟缩成一团，小心地抱着硕大的碗，脖子却早早地伸到前面去了，垂涎地看着棚子里几大锅热气腾腾的腊八粥。
　　腊八节发粥周济穷人，是岳家历来的规矩。先前父亲还是云州乡绅时，岳云峰也曾跟随爷爷在门口发粥，来领粥的人眼里难以掩饰的欣喜和满足让岳云峰终生难忘。后来，在父亲手里，岳家败落，父亲卖了宅子还了赌债，便带着岳云峰四处乞生，对于穷人的生活，岳云峰有切肤之感。
　　瞥了眼一旁的两个儿子，岳云峰心里千思百转：岳楚骁是蜜糖里长大的，不知道穷人的心酸悲苦，若非家规森严，只怕和纨绔子弟无异了！岳楚炀自幼流落在外，处事都中规中矩，虽是在澳门蛮夷掌控之地长大，却也懂得不少中国的孝道礼节，只是——城府未免太深了些。
　　轻轻摇了摇头，缓解后脑一阵阵涌来的刺痛，岳云峰暗叹了一口气，一场大病过后，他的身子大不如以前，是时候考虑后事了！
　　宝儿嚷冷，岳楚骁只得把他抱回了屋里，交代何宽在外头帮着发粥。回了院里，又叫翠儿生了个火炉子，抓了宝儿的小手贴近火炉里，烤得他连声嚷疼。
　　拧了拧他的小脸，岳楚骁眯着眼“哼”道：“还敢不敢叫了？”
　　宝儿泪眼汪汪，躲闪不及，连声哭叫：“疼，疼，哥哥——”
　　翠儿笑着打落岳楚骁的手，抢过宝儿抱在自己手里，嗔怪道：“宝儿还小呢！少爷莫要欺负他。”
　　岳楚骁摇头叹息，“好好的一个男孩子，养得跟女儿一般娇贵！惯得他！”
　　“从小没了爹娘的，全府上下谁不是星星拱月亮一样贡着他？冯妈妈又回家过年了，宝儿没人照看，不疼惜他疼惜谁？”翠儿说着，蹭了蹭宝儿的脸，自顾自淡笑道：“我若有个孩子，不管男女，都要好好养着，少爷你——”说到这里，她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忙住了嘴，讪讪地瞥了眼岳楚骁。她心知自己虽是岳楚骁的妾室，可岳楚骁却对她没半分情意，更是忌讳提到孩子这一事儿，也因此口无遮拦惹他发了好几次火。
　　“怎么了？”岳楚骁放下手里的书卷问道，显然没有听见翠儿刚才的话语。
　　翠儿失神地摇了摇头，低头不语。
　　“你方才说，谁的孩子？”岳楚骁凝眉问道。
　　“啊，是老爷，”翠儿干笑了一声，“是三夫人要给老爷冲喜，找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三夫人说，老爷春秋正盛，还能开枝散叶，给少爷生几个弟弟——”
　　“什么时候的事？”岳楚骁突然拍案而起。
　　翠儿骇得一愣，正懊恼自己嘴快把此事说了出来，岳楚骁就已经一脸怒意地逼近了过来。
　　“什么时候的事儿？”岳楚骁冷声问道。
　　“是，是——有好些日子了。”翠儿唯唯诺诺，一边往后退了一大步，一边把宝儿搂得更紧了些，“少爷，不要冲动，这事儿老爷也是应了的——少爷——”
　　没等她说完，岳楚骁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正下着雪，翠儿一把抓起门脚边的伞，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岳楚骁的身影就消失无踪了。
　　轻轻放下伞，翠儿失神地叹了口气，擦了擦眼角。
　　“翠儿姐姐，哥哥不喜欢宝儿吗？哥哥好凶。”宝儿眨着眼睛问。
　　翠儿笑答道：“宝儿乖，不要淘气，哥哥就会喜欢了。”
　　“那哥哥喜不喜欢翠儿姐姐呢？”
　　翠儿一愣，半天没有说话，良久才摸了摸宝儿的头，笑道：“宝儿好好读书，要听夫子的话，不要随便问乱七八糟的问题，哥哥会不高兴。”
　　雪下得更大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喳，被雪一盖，就像铺了雪白的地毯。门口洒的腊八粥早已冻成了冰，却仍有几只饿慌了的雀子不停地扑腾下来啄食。
　　忽然，一阵轻软的脚步咯吱咯吱地踩在雪上，惊起了地上的雀子，扑腾扑腾地一片响，一地的鸟雀便消失得无影了。迎面走来两个女人，一个是吴幽儿，身着水红色棉夹袄，头上却一顶灰色小帽，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她身边一个女子，穿得有些单薄，瘦弱的臂膀微微瑟缩，脚下的步子却是稳健不乱的轻盈，瓜子脸上一双眼睛被苍白的脸色衬得愈加透亮。
　　吴幽儿脸上挂笑，亲密地拉着女子的手，扭动着腰肢朝岳云峰的房里走去。远远看见岳楚骁的身影，她先是一愣，继而却加快了脚步，笑道：“这么巧？三少爷也来找老爷？”
　　岳楚骁皱了皱眉头，没有搭理吴幽儿，把目光放在她身边的女子时，他不由得大吃一惊。
　　女子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片刻的注视后，她的眼里也掠过一丝讶异。
　　“妹妹果然是倾城之色，”吴幽儿凤眼一转，掩嘴笑道：“大少爷这等眼高之人也看入迷了，老爷还不定怎么欢喜呢！”
　　岳楚骁冷笑一声，“多亏了姨娘，父亲才消受得这倾国倾城的齐人之福。”
　　吴幽儿“呵呵”笑了笑，正准备反驳，只听得房里突然爆出一声怒喝，“不进来就滚出去，别在此聒噪吵了老子的清净！”
　　三人骇得一愣，对视一眼便讪讪地往屋里走去。
　　岳云峰躺在榻上，微微偏着头，跪在一旁的小丫鬟手道熟练地在他脚上按摩，鼻腔里不时发出一两声舒服的呻吟。
　　瞥了眼面前站立的女子，岳云峰撑着榻沿坐起，啜了口茶。
　　吴幽儿见状，笑着走前一步，接过岳云峰手中的杯盏，凑过岳云峰的耳边轻声问道：“老爷觉得怎样？”
　　岳云峰不置可否，微“哼”了一声，朝一旁的小丫鬟吩咐道：“换个腿，手重点。”
　　小丫鬟应了绕到另外一边。
　　吴幽儿有些尴尬，讪笑道：“她叫何雨落，是扬州来的，父亲在路上得了疾病死了，我见她要卖身葬父，心想与其让她落入其他邪人之手，不如送给老爷，老爷向来仁慈，想来也不会拒绝这一个弱小女子——”
　　说完瞥了一眼岳云峰的脸色，见他并无愠怒，这才又笑着拉了何雨落的手，“老爷可是世上少有的好人，嫁给他，是妹妹你几世修来的福气，还不给老爷磕个头——”
　　何雨落盈盈下跪，却听见岳云峰咳嗽了一声，头微微偏着，问向岳楚骁道：“九儿，你有什么话说？”
　　岳楚骁一愣，张了张嘴，垂首道：“纳妾之事，儿子不敢稍有妄议，只是希望父亲不要误听了谗言，把妲己当成了西施——”
　　“哦？”岳云峰停下端着杯盏的手，颇有意味地看了眼儿子，“都说齐人有一妻一妾，此之谓齐人之福，看来为父是要倍之于齐人之福了，怎敢还娶个妲己西施般的人物？”呵呵笑了两声，挥手道：“都下去吧，我有点累了，给何姑娘腾出一间房子来，别亏待了她。”顿了顿，又道：“礼节从简便好，不要太铺张——”
　　听到这句话，吴幽儿的脸上才乐开了花，看来岳云峰是同意了纳妾一事了。带着何雨落连连称是，趾高气昂地瞥了眼岳楚骁，才走出门去。
　　错开的瞬间，岳楚骁却被何雨落胸口里悬挂的一颗白玉吊坠炫得刺伤了眼睛，微微一怔，脑中忽然“嗡”的一声，像是电闪雷鸣的一刹那，让他猛地一惊。忍不住朝后看去，却听见父亲一声沉喝，“九儿！”
　　回过神来，父亲正满脸怒火地瞪着他，“魂都去哪儿了？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诺诺地低了头，岳楚骁沉默不语。
　　岳云峰吹了吹漂浮在茶水里的茶叶，抬起头冷哼道，“为父真是小看你了，长大了，翅膀硬了，知道耍心思了。”
　　岳楚骁一愣，“儿子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不明白？”岳云峰冷笑出声，把杯盏往桌上重重一顿，“一只鲫鱼，在荷塘里耍耍也就罢了！还想学那鲤鱼去跳龙门吗？”说着，右手一抓，把桌案上的一封纸信扫在了岳楚骁面前。
　　岳楚骁拿起一看，顿时大惊，居然是他在京城和谭嗣同等人签署的万言书！
　　“雌黄小儿！若是在为父面前僭越不敬也就罢了！居然敢上到朝廷，妄议朝政，堂堂天子，岂是你等无知能评断的？”
　　“天下兴亡，匹夫之责！中国是华夏子孙的中国，国势命脉关乎四万万百姓的兴亡，有何说不得？更何况满清朝廷治世不仁，存亡不图，人人得而谏之——”岳楚骁据理力争。
　　“放肆！”岳云峰大喝一声，手里茶盏应声飞了出去，直直砸在了岳楚骁胸口，滚烫的茶水从外衣渗了进去，留下一片刺痛的温暖。
　　“混账！你是要把我气死才甘心！”岳云峰怒骂着，剧烈地咳嗽起来，慌得一旁的小丫鬟连连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岳楚骁也慌得跪下，“父亲不要生气，儿子混账了——”
　　岳云峰吞了一颗药丸，缓了口气，才恨恨得道：“救国救国，一群无知小儿，哪知道如何救国？大清朝自建朝至今，两百多年，积贫积弱，沉疴难返，岂是你们一群无功无识的举人扳德过来的？莫说天下人，就是老佛爷那一关，你们就过不了！”顿了顿，岳云峰低沉了语气，难得的语重心长，“谭家老三仗着自己有些见识，学识渊博，就想挖了大清的墙角？！阳称改革，阴怀诡意，不但动不了朝廷半分，光是大清几百年来建起的城墙上掉下来的灰也足以把他压死！八旗子弟，汉家露营，无论哪一个他都动不得！你也是出过洋念过洋学的，怎地也不自量力学这等螳臂当车之事？”
　　见岳楚骁不答话，岳云峰长吁了一口气，沉声道：“为父疲累了，你先下去吧！此次暂且饶过你，若再让我发现你与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小心你的狗腿！”
　　吴幽儿从安置何雨落的房里出来，刚踏出门口还留着的笑走出几步就化作了冰霜，左右手交互一扯，“叮”的一声清响，一个碧玉的手镯滚了几下，掉进了水沟里。
　　“呸！”吴幽儿啐了一口，“若不是老娘看你还有几分姿色，还有些用处，老娘就是多了只手也不会给你提半个鞋！一个破落手镯就把老娘打发了？你也太小看了我吴幽儿！”
　　“哟，三姨娘这是发得什么火呀！”一阵娇媚的笑声，正是岳云涛的妻子赵小青走了过来。
　　吴幽儿愣了一下，立马笑颜相迎，“弟妹什么时候过来了呀？”
　　赵小青“哎呀”一声，“三姨娘真是贵人多忘事呢！这个院子本就是我们之前住的啊，听说有人要住进来了，所以过来收拾一下东西！”
　　“瞧我这人，还真是不知道——”吴幽儿一脸惭愧。
　　“姨娘不知道的多了去了。我就不同了，这院子里有多少根草，这草的叶子有多少根，我也是一清二楚的，姨娘有什么事尽管问我啊！”
　　“那是自然——”吴幽儿的笑已经有些僵硬了。
　　赵小青哂笑了一声，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问道：“屋里头住的这位可是大哥新收的？”见吴幽儿点头肯定，赵小青抿嘴一笑，“我说呢！姨娘这些日子怎地这么忙，原来是为了此事，只是——姨娘莫要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你什么意思？”吴幽儿脸上笑意全无，冷冷问道。
　　赵小青笑了一下，“姨娘不要这么大心气儿，我也就是提醒你一下。大哥虽然老糊涂了，可也不是好糊弄的，男人么！虽然没有几个不风流成性的，但是他们岳家的男人，还真是少有的钟情，和大嫂这么多年过来，也没见他亏待过大嫂。我是怕，你就算把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安插在他身旁，他也只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所以说，与其一注压定，不如一箭双雕——”
　　“弟妹的意思是——”
　　赵小青凑近了她耳边，耳语了一番。
　　“这样可行吗？”吴幽儿眉心微蹙，嘴角舒展了不少。
　　“姨娘放心，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少了谁都不行，只要你我不说，这事儿啊！还真是可行！更何况，他们岳家，家规第一条，戒的可是□，他儿子若是做出苟且之事，我就不信老头子还能偏得了他——”

　　借计用计家法烈，栽柳无人心更伤

　　夜深沉，又下起雪来，雪花星星点点地漂浮在空中，发出莹亮的光色。院子里的雪刚被扫去，如今又积了薄薄的一层，间或几个大大小小的脚印突兀地印在地上，显得落寞。乔木都已落光了树叶，难得的几根长青藤也是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万物都畏惧如斯的严寒，躲进了睡梦里。
　　盘曲虬龙的树丛里，隐隐约约出现一个人影，宽大的斗篷遮住了他的脸，轻快的脚步显得有些匆忙。他小心地从树丛里穿了过来，绕开一旁的院落，几个来回，便在一处破落的院子前停了下来。迟疑了片刻，他走了进去。
　　“谁？”里面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来人身子一震，显然受到了惊吓，“是，是我——”
　　“是你？”岳楚骁惊异地转过身来，“何姑娘，你来做什么？”
　　“不是你，你让我过来的吗？”何雨落诧异道。
　　岳楚骁凝眉不语，脸上却是毋庸置疑的否决。两人沉默相对，都意识到了什么。
　　一阵风吹过，满地的纸钱被燃起的火星烧得烈烈作响。明日便是岳楚骥的忌日，他是来祭奠大哥的。
　　“是三夫人说少爷有事找我——”突然何雨落“啊”的一声，惊叫道：“快！快捂住鼻子，快啊！”
　　岳楚骁不明所以，只闻见空气里一种清香弥漫了开来。
　　“这里面有药！”何雨落指着燃烧的纸钱，闷声闷气地急叫道：“纸钱上被人沫了□！”
　　岳楚骁一惊，低头看了一眼燃烧的火堆，只觉得浑身上下顿时热了起来，他咬牙哼了一声，嘴角漫开一抹冷笑，“被人算计了。”
　　“快啊！捂住鼻子——”何雨落还没说完，一个黑影就猛地抱住了她，骇得她大叫：“你要干什么？！”
　　“我不会伤害你，不要动，不要动！”岳楚骁咬牙说道，心里就像燃了一个火炉，腾腾的热气随着在筋骨里四处扩张，燃烧着他的肢体，撕扯着脖子上的束缚，岳楚骁向后大退了一步，手却毫不放开，气喘吁吁地说道：“不要乱动，不要惹我——”
　　何雨落惊慌之余，也不敢再挣扎，任由岳楚骁抱着他半拖半推得抵到了枯藤交织的墙上。
　　“你，你还好吗？”隐隐感觉岳楚骁的身体烫得吓人，气息也越来越猛烈了。
　　“再等，再等一会儿，你什么也不要说——”
　　忽然“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倒了下来，继而是乱糟糟的脚步声，“快！在这边！”还有逼人的火光，一片一片朝这里蔓延而来。
　　“终于来了——”岳楚骁冷哼一声，手上突然用力，“刷”地一下，何雨落的衣袍顿时裂作了两半，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惊叫。
　　与此同时，荒败的小院里，破败的门被猛地推开，火光烈焰，映出岳云峰暴怒之下铁青的脸。抱着昏厥的何雨落，岳楚骁冷笑……
　　醒来是在一阵剧痛之中，像淹没在无望无际的海里，看不到边，也触不到底线。耳边是父亲盛怒之下的喝骂，还有掀人皮肉的家法。微微睁眼，仿佛看见氤氲的烛光里，那些陌生却又血脉相连的画像在对着自己无声的哂笑。
　　“老爷，少爷醒了——”
　　话音刚落，下颔就被一双大手死死地钳住，父亲盛怒的脸迎了上来，“你这个畜生！”咬牙的怒骂，随之而来是震耳欲聋的耳光。
　　“畜生！老子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居然生出你这么个寡廉鲜耻的东西！禽兽都知亲疏有别，而你，你居然偷腥偷到你的姨娘身上！你禽兽不如！”岳云峰连声怒喝，腿脚一刻不停地朝岳楚骁身上踢去。
　　岳楚骁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动弹，全身上下像被剥了筋骨一样，□的疼。
　　“你怎么不说话？啊？岳楚骁！你不是巧言善辩吗？你把老子玩弄于鼓掌之间，你衣冠楚楚，欺上瞒下，做出如此苟且之事，还有什么不敢说？！”
　　“父亲，父亲要我说，说什么，你不是都看到了——”岳楚骁呢喃着，嘴角渗出一丝血。
　　岳云峰闻言更怒，连声叫好，抄起血迹斑斑的家法棍子，猛地一下兜风砸了下去，只听得“砰”的一声，棍子一半砸在条凳，一半砸在岳楚骁小腿上，从中间裂了开来。岳楚骁一声惨叫顿扼在喉口间，只剩下嘶哑的呻吟。
　　一脚踏进祠堂大门的岳楚炀被这一声巨响骇了一跳，忙加快了脚步往里走去，却被吴幽儿扯住了衣襟，吴幽儿正声低语：“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你可别给乱来！心软成不了大事！”
　　岳楚炀没有片刻停留，甩开了吴幽儿的手。
　　“楚炀，你过来，”岳云峰对着大儿子喝道，“你给我打死这个畜生，给我撬开他的嘴，给我打——”
　　“爹爹息怒——”岳楚炀正欲下跪。
　　“够了！”岳云峰额上青筋暴起，“谁还敢给这个畜生求情，就给我滚出岳家！”
　　岳楚炀看着面前何云捧着的暗红色的藤条，心里一阵发寒，连手都抖了起来。
　　“给我扒光了打！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还有什么资格要脸面！”
　　家丁们七手八脚地凑上，把血迹斑斑的衫子从岳楚骁身上揭了下来，干涸的血迹连扯下一段皮肉，连最后一条衬裤都被剥尽，祠堂外顿时响起了一篇惊吁声。围观的丫头妈子们瑟瑟地缩了头，啧啧惊叹。
　　“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打！”
　　岳楚炀倒吸了一口凉气，颤抖着接过藤条，俯下身子劝道：“三弟，好歹说句话，求个饶啊——”
　　岳楚骁撇了撇嘴角，俊俏的脸因为疼痛而显得扭曲。
　　“打！”耳边又响起父亲怒气冲天的催促声。
　　岳楚炀无奈，颤颤地挥起了藤条。
　　只听得“啪！”破空而出的一声惊响，撕心裂肺的疼痛席卷而来，暴风骤雨一般将他遮得严严实实，岳楚骁想笑，发出的却只有痛呼，感觉自己像一围剥光了鳞片的鱼，搁浅在海滩上，暴露的筋骨被烈烈燃烧的阳光一下一下抽打着，扭曲着，挣扎着，无法逃脱——
　　鞭鞭见血。岳楚炀怔了片刻，却丝毫停不下手来，他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不想岳楚骁受此刑罚，可是心里却有另外一种感觉牵扯着他，令他无法停止。
　　看着藤鞭下微微颤抖的身躯，辨不出模样的皮肉，他脑中掠过一丝一丝恐惧，被藤条划开一道道血痕的臀腿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血红，他的手颤抖着，心里却一遍一遍地闪过一个令他恐慌却无法消除的念头。
　　“老爷，老爷，不好了老爷，大夫人上吊了！”小丫鬟连滚带爬地剥开祠堂门口围观的人群，扑通一下跪倒，”夫人上吊了——”
　　岳楚炀一惊，手猛地一颤，藤条停在了半空。
　　“让她去死！”岳云峰恨恨地挥手，“就是拿十个人来换，老子也断然不能饶过这个寡廉鲜耻的畜生！”
　　“父亲！”岳楚骁终于开口，气若游丝，带着哽咽，央求道：“儿子，无话可说，儿子认了，什么都认了，给我个痛快吧——”
　　岳云峰的表情顿时僵硬，怔怔地愣了半晌，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哭号。
　　“老爷——少爷是冤枉的！”翠儿跪在门口，不停地往下磕头，“老爷，少爷他不是□之人，翠儿跟了他三年，他都没有碰过我一根汗毛，更不可能去强迫姨娘啊——”
　　“哟，这可是你们夫妻俩的事儿，你们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自然是亲帮亲——”赵小青抱着双臂，尖酸刻薄地横了一眼。
　　“我可以证明！”翠儿擦了满脸泪水站起身，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和少爷是清白的——我可以证明！”说着，右手猛地一扯，把胸间的盘扣扯落下来，一步一步向人群里走去，“你们看呀！你们不相信就尽管来看，看看我的身下到底有没有破，你们一个个狗仗人势的小人，你们来看个够啊——”
　　脸上方才还带着讪笑的丫鬟妈子们被翠儿骇得瞠目结舌，眼看着撕扯得只剩下一件肚兜，一个老妈子忙上前按住了翠儿的手，连连点头，慌道：“我们信了，我们信了，好姑娘，不要犯傻——名节事大——”
　　翠儿闻言嚎啕大哭起来。
　　“翠儿，”吴幽儿笑意盈盈地走了出来，拉着她的手，“姨娘知道你受苦了，嫁了个男人，却挨不着他的边。可是呀，女人不就是这样么？若没个好相貌，还真是——若是长得好，哪个男人不会垂涎？”
　　“三姨娘，你什么意思？”翠儿气急败坏，“少爷他不是——”
　　“反了反了！都反了！”岳云峰突然爆出一声怒喝，“老子还没死呢！哪轮得到你们在此指手画脚！都给我滚回去！”
　　众人讪讪地散开，吴幽儿仍意犹未尽地朝祠堂里忘了一眼，冷哼了一声，才扭着腰肢回去了。
　　祠堂里终于重归静默。看着一地星星点点的血迹和断作两截得家法棍子，岳楚炀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一股寒意渐渐爬上他的体肤。
　　条凳上一条深刻的新痕，像魔鬼的利爪，从地底伸了出来。挥舞藤条的那一刻，他心里想的完完全全是死，恨不得在家法下挣扎煎熬的人立刻死去，他越想越恐慌，手上的力道也越大。这到底是怎么了？
　　嘈杂的院里，下人们手忙脚乱地端着热水、汤药穿梭不停，岳楚骁刻意压抑的呻吟在静寂中显得有些诡异。乔念芝已经醒了过来，脖颈上留了淤青，一听说儿子出了祠堂就慌忙赶了过来，片刻不歇地守在他身边。
　　书房里。
　　岳云峰坐在书案前，拿起剪刀剪了剪灯芯，未等房间亮堂起来，却又一下子把灯芯全都剪断了，留下一房的漆黑。
　　“老爷——”何云在外面叫了一声，“灯油没了吧？奴才去换——”
　　“不必了！”岳云峰打断他，顿了顿，想开口问两句，最终却只是说道：“你先下去吧！不必候着了！”
　　看着伤痕累累的岳楚骁，乔念芝的泪如雨下，小心地抓着儿子的手，生怕他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傻儿子，你明明知道那是个套，为什么还要往里面跳？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肯辩驳，你不是喜欢和你爹爹吵吗？怎么一到了祠堂你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岳楚骁迷迷糊糊地听着，迷迷糊糊地呢喃，他的身体被痛楚侵蚀地千疮百孔，无数次想要往上爬，却又无数次被拽了下去。
　　直到第二日深夜。
　　高烧携之而来的热浪把他浑身都烧得滚烫，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跌跌撞撞地下了床，绕开守夜的翠儿和何宽两人，岳楚骁闯入了无尽的夜色中。
　　寒夜漫漫。
　　何雨落倚在窗边，随意拿起花剪裁了朵纸花，贴在了窗纱上，手碰触了两颗晶莹的冰喳，立即就在指尖化作了两颗凉凉的水滴。
　　透过纱窗，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他走得极为缓慢，步履蹒跚，甚至能在空气里看到他呼吸出来的热气。
　　“你怎么来了？”她一开门，岳楚骁一个趔趄，几乎跌进了她怀里。
　　“你，你没事吧？”何雨落慌张地泪水都要掉下来。
　　“我，我有事问你，若不问清楚，我死不瞑目。”岳楚骁咬牙忍痛，从脖子里拽下来一个东西，明晃晃的光泽顿时照亮了他半边脸。
　　何雨落“啊”地一声，忙把脖子里的玉坠摘了下来，“是一样的？”
　　岳楚骁苦笑，点了点头，半晌才道：“他叫伍磊霆，这是他的玉佩——”
　　“伍磊霆，”何雨落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是他把我送到了扬州，他说，如果一年之后，他没有来找我，就让我带着这个玉坠到云州岳府来找他。”
　　“你们，你们怎么会认识？”岳楚骁撑在了窗边，冷汗直冒，全身上下叫嚣的疼痛让他嘴角抽搐，话都说不出来。
　　何雨落迟疑了片刻，才说道：“那时在茶楼，你让我给董士荀弹曲子，董士荀却，却……后来，董士荀死了，我舅舅怕事，叫我出去避难，我又没有去处，只想一死了之，就在云州河边，遇到了伍大哥，是他，是他救了我——”
　　“可是，我一个人在扬州，没有办法回来，我等了快三年，才能回来，回来后，我舅舅得了疾病死了，茶馆也倒闭了，我原想卖身——”说到这里，何雨落眼里有了几分湿意，“伍大哥，伍大哥他还好么？”
　　“他死了。”
　　“啊”何雨落惊叫着捂住了嘴，“他，他怎么——”
　　“两年前就不在了。”岳楚骁把头埋进了黑暗里，轻轻接过何雨落手上的玉坠，半晌无语。他记得五哥说的临死前说过的一句话，“还有河边的雨落——”
　　磊落一生如斯，却也有女儿般的柔情。他早就想到，从见到何雨落脖颈里的玉坠时就想到，他欠伍磊霆的，始终要还。他不能让何雨落沦为他人之妾，更不能让五哥生前最后的挂念落空。他早知道那是个圈套，可他只有往里跳，才能让父亲断了娶她的念头，即便给自己带来的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抬起头，把泪水逼了回去，叹了口气道：“你快走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走？”何雨落愣了楞，低下头轻声道：“我不想走——”
　　“你说什么？！”岳楚骁大吃一惊，忍不住往前逼近了一大步，“你不能，你怎么能——”
　　“我无处可去，”何雨落一脸凄清，摇头道：“我是个卖艺的，守了整整二十年的贞洁，我没有其他办法——况且，岳老爷他是个英雄——”
　　“你早就想好了？”岳楚骁问道。
　　何雨落毫不迟疑地点头。
　　“呵呵，”岳楚骁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全身刺痛，几乎窒息。
　　“你，你怎么了？”何雨落一把扶住他。
　　“是我多想了，是我多管闲事——”岳楚骁挣开她，一边说着，一边朝后退去，“砰”的一声撞开门，身子直直地倒在地上。血迹早已濡湿了衣襟，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来，岳楚骁一刻不停地逃离。寒风在耳边呼啸，似乎也在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他终于忍受不住，撑在冰冷的墙上，发出一声声痛苦压抑的呜咽。

　　凤血难求父心慈，梦中惊魂病入肓

　　“爹爹，爹爹，你来抓我呀！”岳楚骥灿烂的笑脸在金黄的大漠里化作一缕阳光，朝着天地相接的那一道线无止尽得蔓延，几乎消失不见。
　　身后岳云峰挥舞着马鞭，纵马驰骋，一边恼羞成怒地喝道：“逆子！还不快快下马！”
　　岳楚骥笑着回头，右手猛地扬鞭，“狼雪”嘶鸣一声，脚下烟尘四起，几乎飞奔起来，“爹爹死了这条心吧！儿子才不坐以待毙，那只老狗都已经死了，爹爹就是抽死儿子也救不活它！”
　　“畜生！指挥使大人的的马都被你毒死了，你居然还不知罪！”岳云峰气得心都要烧成了灰烬，恨不得飞身把儿子抓在手心狠狠教训。
　　岳楚骥却仍是一脸笑意，他朗声答道：“爹爹息怒，谁叫他的狗咬人来着，儿子也是被逼无奈，早些除去几只咬人的狗也好替爹爹分忧——”
　　“还敢狡辩——”眼看着岳云峰的坐骑就要靠近岳楚骥，岳云峰右手一抓，刚刚碰到儿子的飞扬而起的衣衫，只听见“轰”的一声，儿子连人带马都消失不见，抓在手里的只有一片撕烂的布条。
　　“畜生！闹的什么鬼！还不滚出来！”岳云峰眉头紧蹙，拉着马头绕来绕去，“别以为躲起来为父就饶过你了。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怎么不敢当——岳楚骥！”
　　任凭岳云峰怎么叫喊，荒凉的大漠里却只有风卷黄沙的呼啸声，没有一个人影。
　　“离深！离深！骥儿，骥儿，骥儿你出来——”岳云峰有些烦躁不安，贝壳一样纹路的黄沙绵延地无穷无尽，四周静谧地可怕。
　　“爹爹，爹爹——”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呼喊。
　　“骥儿，是骥儿吗？”岳云峰慌喊道，掉转马头，却见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自己面前。
　　“九儿，你怎么在这里？你大哥呢？”岳云峰下马，一把抱起地上的儿子，捧着他的脸问道：“九儿，见到你大哥没？”
　　岳楚骁没有回答，冷冷地看着他，几乎是一瞬间，岳楚骁小小的身子忽然变大，脸上的稚嫩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少年的脸庞。
　　岳云峰骇得大惊，往后大退了一大步，一脸恐慌地问：“九儿，你——你——”
　　“父亲，”岳楚骁忽然森森地叫了一句，眼里的冷淡像一条毒蛇，吐着鲜红的信子，“大哥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他走了，我也要走——”
　　“不，不！”岳云峰惊慌失措，紧紧拽住儿子的衣襟，“九儿，你要去哪里，你不要走——九儿——九儿——”
　　如同龙卷风卷起的黄沙，岳楚骁的身影在一瞬间分崩离析，消失无踪，只有飞扬的烟尘，随着疯狂呼啸的大风不停地升腾、蔓延……
　　“九儿——九儿！”岳云峰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手心猛地一抓，却抓到了一个冰冷的物事，骇地睁眼，看到的却是一片黑暗，抬起手一看，握在手心的原来是一个干涸见底的杯盏。
　　“老爷，老爷要起夜吗？”门外响起了何云的声音。
　　静默半晌，岳云峰才道：“不必了。”略带迟疑，他还是掀起了被褥，胡乱批了一件大衣，打开门往外走去。
　　“少爷，醒醒啊，少爷——”看着岳楚骁苍白的脸，乌黑颤抖的唇，翠儿的呼声已经带着哭腔，“少爷——”
　　“郎中来了没啊——”翠儿朝外喊了一句，又哭咽着摇了摇岳楚骁的手臂，“少爷，你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下——”
　　“不要拉我，不要，不要拉我——”岳楚骁反反复复地呢喃着这几句话，满脸冷汗几乎浸透了枕头，紧蹙的眉心再无一丝英俊，反倒多了令人痛惜的苦痛。
　　“怎么回事？”岳云峰掀了帘子进来，见状顿时想起方才做的梦，心里顿时就咯噔了一下。
　　翠儿一见岳云峰，如同抓着了救星一般，忙哭着扑了上来，“少爷半夜里出去，倒在路上，回来就成这样了——”
　　岳云峰轻轻皱眉，走到床边，探了探儿子的体温，触手处一片滚烫，定了定心神，问道：“叫郎中了么？”
　　翠儿连连点头，“何宽去叫了——”
　　岳云峰轻“嗯”了一声，俯身抱起儿子，指着桌案上的药碗，吩咐道：“先把药喂了——”
　　“少爷他喝不下——”翠儿又抽噎出声，“喂进去的全吐了出来，还，还吐了血——”
　　岳云峰这才看见地面上昏黄烛光下掩藏下的斑斑血迹，心中一痛，怔了半晌，把儿子抱在怀里，一手端起药，一手轻轻拍着儿子的胸口，轻声慢道：“九儿，把药喝了再睡——不然，不然爹爹要打你屁股了，九儿——”
　　岳楚骁战栗的身躯渐渐安静了下来，迷迷糊糊中，把头往岳云峰怀里蹭了蹭，眉头依旧紧紧皱着，不肯松开，挺翘的鼻尖缀着汗珠，仿佛受了委屈嚎啕大哭的孩子。
　　岳云峰不经意地一笑，舀了一勺药，慢慢放在儿子唇边，和声劝道：“张嘴，把药喝了——”
　　岳楚骁的嘴紧闭着，丝毫不肯喝，似乎嫌药苦了，在无赖地淘气。
　　“不要淘闹，再不听话，爹爹再把你绑到祠堂——”
　　猛地一颤，岳楚骁全身抽搐起来，剧烈的咳嗽把那张英俊的面孔折磨得几乎扭曲，“哇”的一声，一口鲜血从嘴角缝隙蔓延出来，渗进了岳云峰的衫子里。
　　翠儿“啊”的一声惊叫，哭喊出声：“少爷——”
　　“别哭了！”岳云峰沉着脸喝了一声，自己心里却也忐忑不安，抱紧了儿子擦去他嘴边的血线，贴着儿子微弱的呼吸，心里莫名地惶恐，想起方才的梦魇，更是一刻也不肯把他松开。
　　“翠儿，翠儿，郎中来了——”何宽高叫掀了帘子闯进门来，一脚刚踏进来，看见岳云峰在场，止了声，诚惶诚恐地叫了句：“老爷——”
　　“叫郎中进来——”岳云峰吩咐了一句，便起身把岳楚骁平放在了床上，自己避身出去了。
　　天还寒凉，地面上都是坚硬的冰霜，走在上面发出“咯咯”的声响，走到院中岳云峰才发觉自己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袍，寒气透过薄薄的衣料无孔不入地往里钻，令他禁不住直打寒战。
　　不知什么时候，乔念芝轻声走了过来，披了一件皮裘在他身上，没等岳云峰反映过来，转身就要离开。
　　“夫人——”岳云峰反身拉住她。两人静默了片刻，静默地空气里都有些尴尬的气息，心里有千言万语，岳云峰却只是说了一句：“天冷，多穿些，别着寒了——”
　　乔念芝沉默了一阵，继而却突然发出一阵阵呜咽，转身抽噎道：“若让我一场病死掉也就罢了，免得受你们父子的气——”
　　岳云峰深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你也知道我每次都不是无故责难于他，那个小畜生那次不是蹬鼻子上脸地惹我生气？一块顽石，就算是璞玉，若不仔细敲打，也只有填补河滩的命！”
　　“横竖都是你有理，”乔念芝愠怒道：“岳家是你的，自然也只有你说了算，敲打敲打，骥儿不是被你敲打没了，还有宝儿的爹爹——”
　　“夫人，够了！”岳云峰也怒了起来，拂袖断然道：“你不要得寸进尺！他若真敢做出大逆不道之事，莫说一个岳楚骁，是个岳楚骁老子也下得去手——”
　　乔念芝闻言泪如雨下，心痛得战栗不止，哽咽了半天都没有吐出一句话来，正反复煎熬间，翠儿掀了帘子出来，眼圈红得桃子一般，小声叫了句，“老爷，夫人——”
　　乔念芝忙上去，抓住翠儿的手急问道：“少爷呢？怎样了？”
　　翠儿鼻翼煽动了一下，眼圈里渗出一颗泪珠，哭咽道：“郎中说，说——”
　　一见翠儿的神情，乔念芝的心就凉了大半，愣愣地怔了半晌，半天没有说话。岳云峰在一旁等不及，皱紧了眉头喝问道：“郎中说什么了？”
　　翠儿哭得更压抑，掩面道：“郎中说，叫老爷夫人，准备，准备后事——”
　　“大夫人！大夫人！”
　　大夫人应声昏厥在地，瘫坐在地上半晌都没有出声，愣愣得不发一言，岳云峰慌得连声叫道：“夫人！夫人——”伸手去掐乔念芝的人中时，乔念芝却“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一手拽住岳云峰的衣襟，哭道：“你可是满意了？你满意了吧？你非要把他们一个个都整死才开心——”
　　“够了！”岳云峰一把抢过被乔念芝拽住的衣襟，抬头看了眼屋里的场景，哼道：“好好的一个男儿，哪会那么金贵？挨了几棒子就要死要活的，要是上战场，谁还指望他杀敌卫国？！”顿了顿绕开妻子便往里走到岳楚骁的房里。
　　郎中正在给他扎穴，□的身躯上插满了吸入牛毛的针，蜜色的体肤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一颗一颗凝结，最后汇聚在一处，从肌肤的纹理处流了下来。
　　岳云峰有些心疼，走过去摸摸儿子的额头，还是一片滚烫。
　　“怎样了？”岳云峰问道。
　　郎中没有立即回答，先是伸手拔了一根针，岳楚骁的身子便跟着微颤了一下，带出了喉间一丝轻哼。
　　“令郎已经病入膏肓，小人只是暂且稳住了他的病情，其余的，恐怕要靠造化了——”
　　岳云峰不置可否，令下人送走了郎中，瞥了眼儿子的脸，自言自语带着嗔怒喝道：“不过是挨顿鞭子，哪那么容易就死？小九儿，你可别跟老子玩心思！否则——为父轻饶不了你！”
　　几日后，岳楚骁的病却丝毫不见好转，反倒愈加严重了起来，岳云峰这才紧张起来，重新找来郎中，郎中却说：“除非能找到凤血草，否则药石枉顾。”
　　凤血草是湘西苗疆特有的毒草，曾经一度被当做蛊毒而被巫女用来下蛊，因为繁殖生长极为缓慢，且采摘严重，到了清代，凤血草几乎绝迹，只有当地土司手中存留几棵，以示身份尊贵。凤血草虽带有剧毒，但若去除表皮和筋络，剩下的部分便可入药，且有神药之称。
　　岳云峰哼了一声道：“那些庸医，医不好病便故意开些奇异难寻的方子，如此一来，即便治不好也不是他的过了——”
　　大夫人红着眼圈，断然道：“你不去找我去找，横竖儿子不是你的——”
　　天气渐渐暖了起来，院里的枯木仿佛是在一夜间换上了碧绿的着装，郁郁葱葱的一大片，燕子低低地飞过，剪碎了一地春光。
　　吴幽儿摇着金线绸缎西施扇，着一身透蓝的水衫，原本窈窕的腰肢经过一个冬日的修养变得肥硕起来，轻轻一摇便带动一大片赘肉颤动。故作淑珍地掀开帘子，见到儿子正在西洋镜前装扮，轻哼了一声，问道：“要出远门？”
　　岳楚炀不置可否，整了整胸间的盘扣，道：“三弟病了，急需凤血草，爹爹叫我去湘西苗疆寻找一下——”
　　“什么？！”没等儿子说完，吴幽儿就尖叫起来，瞪着儿子问：“你答应了？”
　　岳楚炀转身，点头应道：“三弟病入膏肓，我自是无法推脱——”
　　“你失心疯了！”吴幽儿盯着儿子，一字一句咬牙道：“你不如在祠堂里打死了他，你发的什么慈悲，要去救他，你疯了不成？”
　　“爹爹自始至终都没打算要他死！”岳楚炀一脸不耐，愤而转身，“都说老爷气得把家法棍子都打断了，你们也不看看那根棍子是断在了哪里？分明是实实地砸在了条凳上，否则他岳楚骁哪还有命在？”朝着镜子冷笑一声，又道：“我看爹他可没被你的药毒糊涂了，反倒是越来越明白！”
　　“你——”吴幽儿看着镜子里儿子的脸，忽然没由来地冒出一阵冷汗，顿了半晌，转身挡在门口，尖声道：“不管怎样，老娘我不准你去，除非你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我一天也不想再看见那个小杂种，你别多事救活了他！”说到这里，吴幽儿语气渐渐软了下来，他看着儿子，带着一些恳求，“你不要乱来，我去跟你爹说你病了，不能外出——你不要乱来——”
　　去湘西寻找凤血草的决定最终没能施行，一来是无人胜任，而来则是行程太远，莫说大海捞针一般难找，就算找回来了，也救不了岳楚骁。
　　眼看着岳楚骁一天天消瘦下去，乔念芝心如刀割，反反复复几次苏醒过来，她没来得及跟儿子说上一句话，岳楚骁便又昏迷了过去。一大清早，姓张的老妈子得了吩咐从寿衣店里赶制了几件衣裳，用的是最好的布料，玄黄相间的色彩，祥云滚的金边，连做工都是百里挑一地细致。轻轻抚摸着衣裳上的纹路，乔念芝掏出针线包来，把自己亲手缝制的护身符缝进了袖口里。
　　张妈妈叹了一口气，劝慰道：“夫人缓缓心气儿吧！孩子都有自己的命数，做爹娘的管不住呢！”
　　乔念芝停住针脚，歪着头怔了片刻，嫣然一笑道：“看开了，早就该看开了，不看开能怎样呢——”
　　带着缝制好的寿衣，乔念芝走到丈夫房里。
　　岳云峰正在桌案上看书，就着清晨的阳光，仔仔细细地一字不漏地看着，丝毫没有注意到乔念芝的到来。乔念芝有一丝恼怒，却又苦笑一声摇头，也就不再介意。
　　“老爷——”她轻轻叫了一声。
　　岳云峰轻轻抬头，见到妻子，先是一愣，又瞥见她手里捧着的寿衣，才大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给九儿穿的，”乔念芝把衣裳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他榻上，和声道：“九儿都瘦得不成人形了，多高大的一个孩子，赶出来的寿衣却这么小，也不知道能不能穿上——”
　　“夫人，你这是——”岳云峰想拦住她的话头，却怎么也拦不上，只听她神神叨叨的一直念叨不停。过了好半天，乔念芝才停下来，看了一眼丈夫，目光清冷，令岳云峰不寒而栗。
　　“郎中说就是这两天了，老爷早些做准备吧，好歹也是父子一场，给九儿把这身衣裳穿上，我还给他做了个符，可别忘了——”
　　“夫人——”岳云峰眼睁睁地看着乔念芝失了魂一样走出门去，心里莫名地痛彻心扉，几乎无法呼吸。
　　谁都没有见到，岳云峰这些天，桌案上摆着的全是治疗各种疑难杂症的医书，他翻遍了整个书房里的书，却没有见到一条有关凤血草的记载。
　　难道真如乔念芝所说的那样，只剩这两天了吗？他忽然恐慌起来。榻上摆放整齐的寿衣像只巨大的蝙蝠，在他眼前掠过，带着死亡的腥味，不停的叫嚣。
　　岳云峰一阵心慌，丢下手里的医书便往儿子屋里走去。
　　“老爷，老爷！”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朝自己疾奔而来，“老爷，少爷有救了！少爷有救了！”何宽顾不得擦去满头大汗，兴高采烈地叫个不停。
　　“老爷！湘西来的时域湘时老爷说他有凤血草，他愿意拿出来送给少爷——”
　　岳云峰一愣，说不清是喜是惊，忙问道：“他人呢？”
　　“在大厅候着呢！”
　　岳云峰绕开何宽，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交代道：“快，快去告诉大夫人！”

　　拔薤击强一生愿，生生死死淡然之

　　“岳伯伯好！”岳云峰一到大厅就听到这一声甜美的叫唤，只见一个长得秀美的二八女子，着一身湖蓝色凤仙花群，肩上的小袄是俏皮的斑斓蝴蝶碎花，流苏摆襟一拖到底。她笑着起身，稍稍一动，就露出未经包裹的大脚。
　　“朗儿，不要胡闹！”时域湘低声嗔怪，一边呵呵笑着走上了和岳云峰见礼，“老哥哥，好久不见啊——”
　　岳云峰也笑应了一句，一边歉然道：“犬子病重，居然把你们也给惊动了，实在是我岳振深的不是！”
　　“老哥这是什么话？”时域湘横眉佯怒，“当年你我在西北领军打仗时，睡的可是同一个帐篷，吃的也是同一锅饭，也没见你怎么见外，怎么到现在倒分起你我来了？”
　　岳云峰低头笑了笑，端起杯盏啜了口茶，道：“亲兄弟明算账，这个可不是跟老弟见外——”
　　时域湘脸色变了一刹，瞬间又恢复平常，随即令随行的家丁捧来一个紫檀木兽纹的长方盒子，起身亲自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根约半尺长拇指大小的暗红色草木，像被染了鲜血的枯枝，柳叶般形状的叶子恰似凤尾，修长秀美。
　　“这便是凤血草，已是苗疆的最后一根了——”
　　“方湖老弟！”岳云峰突然打断他，拱手道：“如此稀珍之物，为兄不敢受——”
　　“怎么？”时域湘一脸诧异。
　　岳云峰摇头笑道：“凤血草乃是苗疆的镇疆之宝，珍贵之极，何况是这绝无仅有的最后一棵，犬子体贱，自是不能受此金贵神药。”
　　“无妨无妨！”时域湘连连摆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众口铄金，凤血草本无如此神效，只是被人传说，三人成虎罢了！老哥——”
　　“呵呵，”岳云峰朗笑着打断他，“当年在西北时，你的枪法最为精湛，上斩敌首下砍马蹄，无所不克，无数人想拜你为师，学得那套枪法，都被你拒之千里。后来，连我都按捺不住，向你求那套枪法，磨了好些日子，你才答应，不过，代价却是我祖传的那把宝剑——”
　　岳云峰没有说完，只是颇有意味得看着时域湘，未发一言。
　　半晌后，时域湘才笑出声来，他连连指着岳云峰道：“老哥你非要把我逼到墙角才肯罢休——”
　　岳云峰也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时域湘的品性为兄还是看的分明，天下任何东西你都吃得，就是亏吃不得，”说着，他抬头瞥了时域湘一眼，“说吧！为兄要拿什么来换你这棵凤血草？”
　　时域湘静默片刻，脱口而出道：“云州河运！”
　　“不可能！”岳云峰拍案而起，脸上立时没了笑容。
　　时域湘也认真起来，他低头哂笑了几声，“那可是你儿子的命！”
　　岳云峰断然拂袖：“是我老子的命也不行！”冷笑一声看着时域湘，道：“谁个不知你时方湖狼子野心！云州河运若落入了你手，别说云州河边千万百姓会断了生计，就是拿它运送兵马你时方湖也没个不敢！”
　　时域湘脸上俨然变色，却仍傲然道：“大哥未免高估了小弟，小弟只想把湘西和云州的河道疏通，以便通运——”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岳云峰冷哼了一声，“湘西苗人是什么品性，你比我清楚。为兄劝你好好读一本《明史》，看看苗人之乱根源何在！要想他们为你所用，不如好好做你的官儿，为他们修几座堤坝！”顿了顿，岳云峰一字一句，冷然道：“话已至此，为兄劝你，别忘了自己是个汉人！”
　　落花寂寂黄昏雨，深院无人独倚门。
　　夜色帘幕一般盖过来，令人措手不及。岳云峰方才还怔怔地倚在门前看那抹云霞，如今云霞却已消失无影，只剩下淡淡的水痕。
　　黯然神伤了片刻，迟疑片刻，还是走进岳楚骁房里，遣走下人，就了红木架上的凉水洗了块帕子，小心得润了润岳楚骁干裂的双唇，又轻轻抱起儿子，低声嗔怪了一句，“一身硬骨头，铬死人！”
　　岳云峰微笑着，把儿子抱在怀里，一手缓缓的拍打着他的胸口，叹了口气，看着房里越来越浓重的黑，半晌未语。
　　“时方湖要爹爹拿云州河运来换凤血草，爹爹做不到啊！如今朝廷积弱，国势衰微，对外尚且不足，更别说对内了，时方湖狼子野心，他是想趁机拉拢苗疆蛮人造反啊！”
　　岳云峰的脸一半沉浸在黑暗里，一半暴露在月光下，浑浊的眼眸里隐隐闪现一滴珠光，他拍了拍儿子的脸，继续道：“你曾爷爷还在时，岳家还是云州显赫，到了你爷爷手里，就败落地精光，爹为了这个家，忍辱负重了二十多年，实在是不想岳家自此倾颓！从西北回来时，家族里尚有一位叔祖父在，他得知为父继任云州总督时，第一面便在家门口放了一碗清水，一株薤草，还叫幼小稚童跪在门口。叔祖父古稀之年，用心苦矣！水者，欲我清也，拔薤，欲我击强宗也，抱儿当户，欲我开门恤孤也！为父任官多年，自忖少有压民之事，实不想在此事上辜负了你叔祖父的教导，令为父晚节不保——”
　　岳云峰的声音俨然有些断续，沉默了半晌，才道：“你是爹的儿子，你该明白爹的难处，就像，就像当年你大哥一样——”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门口突然传来了幽幽的声音，岳云峰惊得抬头一看，就见到乔念芝泪眼朦胧地站在门口。
　　乔念芝轻声走了过来，抢过丈夫手里的帕子，放在凉水里浸了一下，才捞起来仔仔细细地儿子擦身。
　　“当年为了你不惜和爹爹反目，与乔家断绝关系，甚至以死相逼要与你修得连理。父亲开明至纯之人，在此事上，却是死也不肯让步——他说，岳家是一个坟墓，容不得半点生气。为了反驳父亲，我丢尽了西洋书籍玩物，半生不熟地拿了本孙子兵法来读。”说到这里，乔念芝泪流满面，停了手里的动作，看向丈夫的眼里无尽哀怨，“纵然往日情分不再，你也不该如此对待我的儿子！”
　　“他是岳家子弟！”岳云峰赫然起身，长身直立的玄色长袍霸气立现，“再给我一个儿子，我也这样待他！只怪他命数不好，投身到了岳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岳云峰顿时停住话锋，朝外喝了一句：“谁在外面？”
　　片刻后，吴幽儿丰腴的身子就摇了进来，脸上的笑有些僵硬，柳眉凤目闪了闪，道：“老爷，姐姐，我来看看九儿——”
　　乔念芝拭了拭泪：“烦劳姨娘了，”冷然起身道，“看也看过了，姨娘若是无事，还是回去吧！”
　　吴幽儿讪笑，“姐姐也不必过于灰心了，若实在没有凤血草，也就罢了，兴许千年人参也有用呢。就是九儿不在了，楚炀也会把你当娘一般对待的，哪个不是儿子——”吴幽儿宽慰地笑着，却掩饰不住眼里的那一抹幸灾乐祸。
　　“姨娘的心我领了！九儿要歇息，姨娘先下去吧！”
　　姨娘身份，不过是比下人高等一些的奴才，有一些下身本事罢了！吴幽儿脸上倏然变色，乔念芝俨然是将他当做奴才一般教训，颐指气使的样子令吴幽儿恨得咬牙，一转眼瞥见床榻上枯瘦如柴的岳楚骁，心下又多了几分畅快。
　　“老爷，”门外传来和何云的叫唤。
　　顿了顿，岳云峰吩咐道：“进来吧！”。
　　何云不紧不慢地掀了帘子进来，手中捧的紫檀木方盒令屋里众人眼前一亮。
　　“这是——”岳云峰诧异地问。
　　“这是时老爷托人送进来的，另有书信一封。”
　　“时方湖？”岳云峰惊异地接过何云递来的书信。
　　乔念芝亦是一脸不解，只见丈夫的脸色愈来愈缓和，看完书信后敛不住嘴边的笑意笑骂了一句，“这个方湖！果然是不肯吃一点亏！”
　　末了把书信揣进怀里，对何云吩咐道：“叫翠儿把凤血草煎了给少爷端来！”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眼一旁的吴幽儿，又道：“叫翠儿和何宽亲自下厨房，其余人不得干涉！”
　　吴幽儿被他瞥地寒意顿生，眼里的幸灾乐祸一扫而光，替之希望落空的讪染和不明所以的疑惑，识趣地告退，像是守在腐肉边的豺狗，眼睁睁地看着食物被鹰鹫抢走，悻悻而逃。
　　“方湖他，他说了什么？”乔念芝忐忑地开口。
　　岳云峰嘴角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渐渐散开，轻轻叹了口气，揽过妻子的肩，自言自语道：“不是好事，却也不坏。”
　　“醒了醒了！少爷醒了！”一声惊喜的尖叫，岳楚骁吃力地撑开眼睑，眼前模模糊糊的身影还未变得分明，脸上就“啪”的一声，挨了清脆的一巴掌。
　　“芳儿你做什么！”乔念芝怒地打落女儿的手，嗔怪道：“九儿还病着！”
　　“病？哪里病了？”岳楚芳蛾眉怒立，“我看他好好儿的！在床上养了些日子，养出毛病来了！”赶走上来扶岳楚骁坐起的丫鬟，双手一叉腰，喝道：“让他自己坐起来！躺了这么久，别落成残废！”说完，一屁股坐在踏上，抱着双臂，俨然一副看戏的表情。
　　岳楚骁咬了咬牙，虚浮着床架慢慢坐了起来，久未伸展的筋骨甚至发出一声声摩擦的响动。乔念芝几次不忍想上前来扶，都被楚芳一把拉住。
　　坐起时，岳楚骁的头上细细密密地冒了一层冷汗。岳楚芳这才笑出声来，待他把药吃完，又对乔念芝道：“娘，你先下去歇歇！为了这只白眼狼累着，不值当！”
　　“怎么说话呢！”乔念芝横了女儿一眼，“自己都是做了娘的人了，说话怎么还这么不干不净！”
　　“当娘又怎么啦？他段家本就是不干不净的，我在那里能干净到哪里？”岳楚芳反驳了一句，稍稍一挪身子，只听得“崩”的一声，腰间盘扣突然崩裂开来，露出鲜红色的里衣。
　　“哟！”的一声，乔念芝先是一愣，顾不得和女儿斗气，就扑哧一声笑出来，“怎么也不请个好些的裁缝，这扣子都没搭牢——”
　　“那个破落家子请得起什么好裁缝？”岳楚芳有些尴尬。
　　岳楚骁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岳楚芳戳了戳他的脑门，怒道：“你又打什么鬼心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手指头一动我就知道你要玩什么名堂！玩苦肉计好玩吗？你骗得了谁？不就是一个卖艺的！”
　　“芳妮子！”乔念芝上前制止她，“你少说些！”
　　“娘你还惯着他！之前是戏子，这次是□，不让他吃多点教训，下次他就敢带个贼婆娘回来！”
　　窗外春光依旧，院中海棠翠地鲜艳欲滴，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散发出暖暖的晕黄。岳楚骁懒懒地靠在枕上，嘴边撇出一丝浅笑。
　　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春日还未消尽，淡淡的热气就铺天盖地地飘了过来。荷塘里的荷叶在一夜之间冒出了尖角，嫩绿的尖儿仿佛笔架上未经墨染的狼毫笔尖，微风中轻轻一摇便落下一副淡然出尘的水墨画。
　　岳楚骁白色长袍，在风里微微闪动着，衣襟上无意间染上的青苔，像是轻轻飘落在上面的落叶，超然出尘。病后俊朗却苍白的面孔融进了细雨中，清水般缓缓流过心里，令时疏朗微微怔了一下。
　　“喂，你干什么呢！”她笑着踢起岸边的一块石子，水花都溅在了裙上，却大大咧咧地丝毫不在意。
　　岳楚骁浅笑着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时疏朗郁闷地撅了撅嘴，凑过去抬手在岳楚骁眼前晃了晃，“我都没有这些荷叶好看么？”俏丽的模样颇是惹人可怜。
　　岳楚骁一愣，继而没好气的一笑，“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与荷叶争风，你倒是第一个了——”
　　淡淡的笑竟如同月光一般，轻轻的落了下来。明亮的眼眸闪出灿若星辰的光芒，嘴角翘起的弧度有些俏皮，时疏朗难为情地低了头，掩饰着心中的慌乱。片刻后，又抬头闪出一个笑容，朗声道：“你们汉人就是喜欢掉书袋，欺负我不懂这些呢！”
　　岳楚骁亦笑，“当时在长沙是谁欺负旱鸭子不会水？”
　　“你还记着！”时疏朗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盯着岳楚骁没好气地道：“都说男子汉心怀天下，原来都是说着玩儿的，一年前的事你居然还在记恨——”
　　“哈哈哈”岳楚骁朗声笑着，往荷塘里扔了一块石子，“咚”的一声响，十分清脆。
　　时疏朗听出他是在逗笑自己，有些沉闷地赌了气，不再搭理他。
　　“咚！”岳楚骁又扔下一颗石子，“你不去喝喜酒么？”
　　“那你做儿子的怎么不去？”时疏朗横了他一眼。
　　“非也非也。”岳楚骁笑着摇头，“父亲的大喜做晚辈的儿子的要是去了，岂不是折了他的寿？”
　　“是这样么？”时疏朗嗫嚅，“你是不开心何姐姐嫁给了岳伯伯吗？都说，你是喜欢——”
　　“佳人在侧，谁能不爱？更何况是一位貌比天仙的佳人——”岳楚骁笑说道，嘴角的笑带了些邪气。可时疏朗却在他眼里看到了认真，莫名其妙地有些失落。“原来你是真的喜欢她的——”
　　岳楚骁不置可否，坏笑一声看着时疏朗，颇有风范地道：“朗儿妹妹可有心上人了？哥哥心里畅快，勉为其难也能给你做个媒。”
　　“也不害燥！”时疏朗笑着瞪他，“嘴里要再这么不干不净，为父可要掌嘴了！”严肃的模样装扮岳云峰的口气，显得十分可笑。
　　岳楚骁忍俊不禁，这句话还是幼时他和时疏朗在一起斗嘴，被父亲抓到时，父亲恐吓他的话语。几年过去了，她倒还记得。
　　见岳楚骁笑了，时疏朗的不快很快便一扫而光，也随着岳楚骁在地上捡了几块石子，朝水中打起了水漂。
　　望着一圈一圈水纹在风中荡开，岳楚骁无端的想起了柳咏琴，想起了她轻舞水袖旖旎生花的脚步，想起她婉转动人的唱曲，想起眉眼间那一抹不屈的英气。她就像是生长在心里的一根刺，稍稍一碰便会刺痛不已，落地生根的刺，无论怎样也拔不出来。
　　今生已知前生事，三生石上留姓氏，三生若不见君面，忘川河中度千年。誓言不过是这万千尘世中的一缕灰尘，轻轻一吹就消失不见，纵然心痛落泪，悔恨交加，对上的也只是时间的冷眼，而不再是她温柔的波光。
　　他爱柳咏琴，刻骨铭心的爱，爱得失去勇气，失去了爱。

　　佳人在侧心在梦，月老醉酒断红绳

　　夏雨匆匆地来了，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仿佛要将天地颠倒重新来过。天边的乌云雷鸣战鼓一般朝地面压来，世界仿佛被泼了一把浓墨，黑得令人心悸。
　　狂风乱舞，窗棂作响，声嚣不绝。
　　乔念芝艰难地撑着伞一步一蹒跚地走进院里，还没到门口，猛地一阵风就将油纸伞掀了个底儿，懊恼之下，她大喊了一句，“翠儿——”
　　翠儿闻声出门，惊道：“要下大雨的天儿，夫人怎地出来了？”
　　乔念芝仗着翠儿，一边道：“在二姨娘房里坐了好一会儿，正想往九儿这个来呢！半路就刮起了风！”进了门，理了理衣裳，往里头一瞧，问：“少爷呢？又出去玩儿了？”
　　翠儿神色落寞，朝里屋打了个眼神，有些无奈，“少爷一大早就玩弄着屋里那个西洋钟，拆了又装，装了又拆，都没停过——”
　　乔念芝横眼笑了笑，没好气道：“倒也难得老实几回！”笑着走进儿子房里，却没见着人，不明所以地四下找寻了一圈，仍是没见到人，刚想叫翠儿，就听见窗户“咯”地一声响，从外头跳进一个人来。
　　“你这孩子！”乔念芝嗔怪着把岳楚骁从窗台上拉了进来，“好好儿的路不走，学什么夜猫子爬窗！”
　　岳楚骁咧嘴笑了笑，故作委屈道：“还不是娘禁了儿子的足，儿子去找个锤子都不敢走大路。”
　　“还贫嘴！”乔念芝笑道，“若不是你和朗儿整日整夜斗嘴，恨不得把房顶掀了去，娘哪会禁你的足？”
　　岳楚骁低头笑笑，拿起小锤在钟面上敲了敲，“娘可真是偏心了，光拿儿子做软柿子捏，倒也不管她！”
　　“她是客人，”乔念芝没好气地要去捏儿子的耳朵，却被岳楚骁缩了脖子躲开，讪讪地放了手，乔念芝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何况她比你还小——”
　　“如今是客人，日后恐怕便是内人了——”岳楚骁冷冷抛出一句话，小心地按上一个螺丝钉。
　　乔念芝的脸顿时变得惨白，她蠕动着嘴唇，艰难地开口，“你，你都知道了？”
　　沉默片刻，岳楚骁自嘲笑道：“凤血草是苗疆神草，即便是普罗神仙，也不会轻易将它交出来，除非，除非父亲拿得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乔念芝长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半晌无言，片刻后，才抬起头来，理了理儿子散乱的发丝，颤声问道：“九儿，你，恨娘吗？”
　　摇了摇头，岳楚骁的鼻头有些发酸，“不怪娘，都是九儿的错，九儿惹娘担心了。”
　　乔念芝哽咽了半天，故作轻松的捏了捏儿子的耳朵，嗔道：“从小到大，你哪次不惹娘担心了？挨了打老实一两天，身子骨一好就倔得和头小马驹一样，谁也不服！”顿了顿，终究是忍不住落了泪，抬头抚着儿子的脸颊，“朗儿是个好姑娘，虽说是苗人蛮女，却也是个懂事理的，不致辱了你的面——”
　　“娘说哪里话，”岳楚骁暗自冷笑一声，仰面看了眼越来越低沉的天空，叹道，“是儿子委屈了她才对——”
　　乔念芝闻言，满腔话语梗在心里，没有说出口，静默半晌，才道：“要成亲的人了，好好和你爹爹相处，娘不想再欺瞒于他。”
　　岳楚骁无言点头，心里却暗自冷嘲，用迷药换来的父子之情，能坚持多久？此次若不是他“病危”，父亲岂会轻易放过他？
　　“九哥哥，”时疏朗一身翠绿薄沙裙，头上胡乱挽了个发髻，大手大脚地掀了珠帘，纤体微探，又喊了一句，“九哥哥！”
　　书房里岳楚骁无奈停下手中的笔，踱步走到外屋，皱眉问道：“又怎么了？又看上哪只鹦鹉了？”前些日子，时疏朗爱上了街角处一个鳏寡老头的鹦鹉，为了将之占为己有，居然不择手段地给老汉下了迷药，岳楚骁因此大怒，与时疏朗争吵不休。时疏朗委屈之下，恶人先告状，乔念芝为此禁了岳楚骁的足。如今想起，岳楚骁还有些耿耿在怀。
　　“不是鹦鹉！不是鹦鹉！”时疏朗连连摆手，一张小脸浸满了汗珠，翘翘的鼻尖微微泛了红，仿佛莲花瓣上的一抹微红，她红唇微翘，笑道：“是苗银，想不到云州也有湘西的苗银卖！”她惊喜的说着，随时都要飞起来一般。
　　岳楚骁也忍不住笑了，前些时日相处生出的厌烦一扫而光，心里无端地多了一丝宽慰。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海誓山盟、信言旦旦，不过是一场过眼云烟。最终修得同床而眠的，不一定是心中挚爱，却一定是最合适的。
　　换了男装，右手折扇一挥，时疏朗装模作样地在院里踱起步子，笑颜乜斜着岳楚骁，作揖道：“大哥，小弟这厢有礼了！”
　　岳楚骁忍俊不禁，何宽却在一旁着急，“两位爷，再不出去，老爷回来可就走不了了！”
　　两人这才作罢，一前一后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一直走到黄昏时分，都没找到卖苗疆银器的小贩。坐在马车里，时疏朗神情有些落寞，撅着嘴玩弄着手里的折扇，脸红地几乎要化作天边的云霞。
　　岳楚骁抢过她手上的折扇，“再捏可就坏了——”
　　时疏朗不复来时的活泼，懒懒的抬头看了岳楚骁一眼，便不再说话。
　　心忽然就软了。岳楚骁轻轻敲了敲她的头，宽慰道：“你若喜欢，我带你去湘西。”
　　“真的么？”时疏朗猛地抬头，眼眸也变得明亮，却又一瞬间黯淡了下去，“可是姑姑和姑父不让我回去——”
　　“他们是担心你，”岳楚骁好言劝道，“湘西太危险了，他不放心你。”
　　“我是苗人啊！”时疏朗忍不住哭了出来，“姑父说他要和湘西的苗人做一番大事，我也是苗人，他偏偏把我忘了——”
　　马车在拥挤的街道里穿行，走得极为缓慢，颠簸不停。车外的聒噪遮住了时疏朗断续的呜咽，如流水一般，潺潺地在空中流淌。
　　岳楚骁忽然觉得烦躁，惊讶于自己的耐性居然如此耗光，他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句：“停车！”
　　安顿了好一会儿，时疏朗才和他从马车里出来，随意挑了家酒楼进去。
　　想必是新开不久，酒楼里的布置还是崭新的，墙上悬挂的画笔墨如初，甚至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味儿。两人走上楼去，在窗边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院落，红墙围绕，绿荫簇拥，大理石铺就的地面青苔遍生，潮潮的绿铺满一地。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从那片绿里慢慢氤氲了出来，一层一层地映入了他的眼眸，如同生了倒刺的铁钩，生生地刺进了他的肉里，痛得刻骨铭心。
　　“九哥哥？”时疏朗在他面前摇了摇手，“你怎么了？”
　　岳楚骁失神地摇了摇头，看着眼前娇小俏丽的时疏朗，忽然觉得沉闷的窒息，忍不住起身离座道：“你一个人待会儿，我下去走走！”
　　没等他动身，一声清脆的叫声打断他。
　　“三哥！”时疏朗欣喜了站了起来，对着岳楚骁身后笑得一脸灿烂。
　　岳楚骁诧异地回头，只见上来一人，水蓝色长衫，英武阔气，正是谭嗣同。
　　谭嗣同也见着他们，笑着走过来，拱手道：“九弟，不想你也在此！”
　　岳楚骁翻身欲拜，被谭嗣同一把拉住，笑了笑，才问道：“三哥是要回浏阳么？”
　　谭嗣同点头落座，神采飞扬，道：“我本想回乡请一个人去京城共谋大事，恰巧路过这里，在此借宿了一宿。”顿了顿，他凝眉思往，“强学会需要更多开明之士参与，方可撼动古木根基。京城里的举人三番五次上书，虽屡屡石沉大海，却也引起了一阵风浪。皇上似乎被我等说动，大有维新自强之意。九弟可有愿入会？”
　　“我，”岳楚骁心里一动，却又讪讪地低了头，不知该说什么。
　　“九哥哥要大婚了，去不了。”时疏朗笑着插了一句，待其余两人反映过来，便立即羞赧地低了头作弄碗里一只煎得熟烂的鱼。
　　谭嗣同愣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玩味地看了眼岳楚骁和时疏朗道：“此等大事怎地也不事先告知于我，我也好预备贺礼。”
　　岳楚骁强颜笑了笑，“既是兄长，又怎好劳动你？”
　　谭嗣同没有答话，反是宠溺地夹了块鱼放在时疏朗碗里，笑道：“朗儿寻得了好夫婿，可不许再光着脚丫子在河里放排。云州河不比阮水，里头有吃人的大鱼呢！”
　　“诓人！”时疏朗面颊绯红，瞪了一眼反驳道：“三哥说的是百年前陈醋泡酸了的事儿了，还来取笑我！”
　　谭嗣同呵呵地笑了。
　　临走时，岳楚骁策马去送谭嗣同，两人纵马在绵延无尽的管道上驰骋，各自无言。临近城门，谭嗣同勒马止步，回身看了眼岳楚骁，道：“九弟留步，不要送了。”
　　岳楚骁拿出在酒楼里打的酒，喝了一口，敬道：“三哥保重！”
　　谭嗣同笑了，道：“我还有话要说，你倒是先逐客了。”不等岳楚骁回应，语重心长道：“时家在湘西要有一番大响动，你好好照顾朗儿，莫让她回去。还有——”他拿出马背上包裹里的长剑，递给岳楚骁道：“宝刀赠英雄，盼你做一世英雄，莫要埋没了才名——”
　　言至于此，岳楚骁心如明镜，再想推脱，谭嗣同已策马奔驰而去。
　　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岳楚骁心里五味陈杂。
　　夜幕悄然落下，云州河里一片星河璀璨。粼粼的波光把月光荡漾成一块满是褶皱的银布，一层连着一层朝岸边涌来，令人忍不住掬一把水来瞧个究竟。
　　四下里都是草的清香，伴随着蟋蟀的鸣叫，在夏夜里余音不绝。
　　时疏朗默默地看着眼前安静如月的男子，一身的玄色长衫隐没在黑暗里，披在身上的仿佛是一身月光做的纱衣，紧贴的轮廓勾勒出男子刚健的曲线，风吹过，携过一阵酒香，掀起了她的长发。
　　轻轻伸出双臂，环住男子的腰，轻轻的颤抖从狭小的缝隙间传了过来，时疏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九哥哥，”她细细地呢喃，“我再也回不去湘西了。”柔软的声音融化在风里，令人心悸。
　　瞬间迟疑，岳楚骁终于放开了准备掰开她双手的手指，叹了口气，低声道：“会回去的，我带你回去。”
　　腰后的人轻轻摇了摇头，“你骗我的，你们都喜欢骗我。阿爸在的时候，他说他会给我找最好的郎君，可是阿爸死了，姑姑和姑父收留了我，他们说要把我一辈子栓在家里，不把我嫁出去，他们也食言了。我想回湘西，我是苗人，可是我不想让姑父担心——”
　　声音越来越小，几乎与草丛里的蟋蟀鸣叫化作一体。岳楚骁抓着他的手，绕了过去，轻声安慰，“一切都会好的，我们还像儿时那样，斗嘴打架摸鱼，日子很快就过了——等我们成了亲，就去湘西，永远都不回来。不再做什么岳家的长子，也不想做一个救国危亡的英雄，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站在旧时和柳咏琴相约的地方，想起白日由维德戏班的场地拆建成的新酒楼，岳楚骁的心堵得难受，泪眼朦胧，用力抱紧了怀里的人，简单的宽慰变成了自顾自的呢喃，“给我个机会，让我试试，让我试试——”
　　没有对象的话语，永远都不知道听话的一方到底是谁，或许是眼前的人，或许不是。
　　抱着怀里发烫的躯体，时疏朗泪流满面。
　　几日后，姐夫段行均从天津赶来，一家人聚在一处，气氛有些诡异。
　　一只浑身缎黑的猫儿趴在榻上，碧绿的眼睛微微张开，审视着屋里的众人，慵懒地伸了伸爪子。吴幽儿看着被猫儿占据的原本是自己的座位，抱着双臂，越加发福的腰间赘肉几层，哂笑一声，道：“大小姐回来，这屋里可真是蓬荜生辉了，连只猫儿都长了好些价钱呢！”
　　大姐把眼一横，冷哼道：“那也得看是谁的猫儿啊！外头偷腥的夜猫子给我我还嫌骚呢！”
　　岳云峰咳嗽了一声，沉声道：“芳儿，怎么说话呢！”
　　楚芳嘴角一撇，不再说话。
　　乔念芝看了眼屋里的西洋钟，嘀咕了一句，“这么晚了，九儿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呢？”
　　“姐姐你也真是，”吴幽儿笑着说了一句，“孤男寡女的怎么能让他们随便出门，若是出了事儿可怎么办？”
　　乔念芝还没回答，岳楚芳就冷笑一声，道：“能怎么办？早些抱孙儿呗！姨娘你不乐意？”
　　吴幽儿被噎得哑口无言，环视了一屋子的人，赵小青、冷雨莲几人作壁上观看戏也就罢了，就连儿子都坐在一旁，丝毫不顾。心里无端地怒火三丈，暗骂了一句：白眼狼！
　　“老爷，少爷——”
　　何云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一阵嬉闹声。
　　“九哥哥，你别晃啊！晃得我头晕。”
　　“朗儿，我可，没晃，是你晃了——”
　　携着一阵酒气，外面两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一见到岳楚骁，岳云峰铁青的脸几乎化作了石膏，“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几步上前提着岳楚骁的衣领就是一巴掌，“作死的畜生！几天没挨打，胆子大了！”
　　屋里众人都被脆生生的一巴掌震住了，良久乔念芝才回过神来，惊叫道：“好好儿的，怎么又要打人！”
　　“你看他一天到晚疯野到哪里去了！喝得烂醉还敢回来！”岳云峰怒不可遏，捋了袖子就要动手。
　　时疏朗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屋里几人瞠目结舌，都不敢上前来劝，生怕岳云峰暴怒。岳云峰亦是一脸诧异，脸上的怒气渐渐转作了无奈，有些头疼地皱了皱眉头，连连挥手道：“带走，带走！”
　　乔念芝没法，只好上前搀扶时疏朗，手还没伸出去，又被她一把甩开，不停央求，“是九哥哥灌醉我的，我不想喝酒——”
　　岳云峰闻言，原本降下的怒火又腾地一下燃烧了起来，咬牙骂了一句，“畜生！”猛地转身朝外喝道：“来人啊！拿家法来！把这个畜生给我打醒了！”
　　乔念芝大惊失色，开口劝道：“老爷——”
　　“娘！”岳楚芳站了出来，叉着腰哼道，“我看九儿是该好好教训了！谁给他的胆子敢喝的烂醉如泥，骥儿嗜酒的人也从未如此过，他倒好，开了先河了！”说罢扭着腰朝外拿家法去了，留下屋里担忧、幸灾乐祸和怒不可遏的各人。
　　半晌后，楚芳才施施然地走了进来，手里揣着一块筷子长短的薄木板，揩了一把汗，尖声道：“爹啊！早就说了祠堂里该养一只猫，好好儿的家法棍子都让老鼠给啃光了，只剩下这一根小木条，也算是半个家法吧——”
　　话还未说完，乔念芝的脸上就松了一口气。看着楚芳一本正经地拿着残缺不堪的木条，凤眼微掉真切的愤慨的模样着实令人忍俊不禁。
　　岳云峰瞪了半天，也忍不住笑了笑，哼道：“你横竖是拐着弯儿护他！”一眼瞥见地上的儿子，又忍不住怒起来，提起他的衣襟按在榻上朝身后盖了两巴掌，不甘心地哼了哼，“再有下次，老子把你泡到酒缸子里！”
　　令下人煮了两碗醒酒茶，给岳楚骁和时疏朗喝了，一屋子人这才安静下来。
　　看着眼前有了几分清醒的儿子，岳云峰压制着心头的怒火，对屋里众人说道：“九儿大病痊愈，全靠了时家送来的凤血草，我和时方湖暗自商定，岳家迎娶时疏朗为媳，令时疏朗改姓为岳，与时家断绝关系。不过——”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座下形色各异的几人，沉声道：“楚炀是岳家长子，长子未婚，次子无理先之，因此，此庄婚事，需得楚炀完婚之后再做操办。”
　　“老爷说的是，”吴幽儿喜滋滋的站了起来，“我还想跟老爷说呢！早些给楚炀物色一个好人家的女子，把亲成了，也了了我一桩心愿。”
　　岳楚芳冷哼，刚想开口说话，就被岳云峰一眼瞪了回去，心有不甘地住了嘴，不解气地往猫脖子上狠狠地拧了一下。
　　猫儿惨叫一声，逃走了。
　　乔念芝笑着起身，扶起木然跪着的时疏朗和岳楚骁，笑道：“以后可不许再出去疯玩儿了，要成亲的人了，得避嫌才是。”一边说着，一边把二人推出门去。

　　闲云野鹤何处寻，劫数难逃血光灾

　　走到岳楚骁院落，进了门，乔念芝往榻上一坐，一张脸顿时就垮了下来，微哼了一声，冷冷地对翠儿吩咐道：“翠儿！把条凳、板子拿进来！”
　　翠儿端了一碗茶水在手上，听见这句话，双手禁不住一颤，洒了好些水出来。有些诧异，小心地看了眼岳楚骁，问道：“少爷他，他怎地惹夫人生气了？”
　　乔念芝瞪了眉目，厉声道：“你也算是他枕边之人，怎么也不劝劝？由得他在外喝得烂醉，若是叫人看见了，岂不是败了岳家的声名？”
　　翠儿骇得连连告罪，眼泪都要急出来。
　　乔念芝恨恨地看了眼跪在底下的儿子，又面含笑容地看了看时疏朗，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拿板子！”
　　眼看着家丁把条凳、绳子、板子都抱了进来，翠儿急得双腿一软，跪跌在地上。刚要开口求情，时疏朗先叫了出来，只见她小脸急得通红，两手在胸前连连摆动，“我没醉！九哥哥也没醉，是装的，我们都是装的！”
　　“装的？”乔念芝深深一笑，眼里含了几分促狭，“明明喝得不省人事，还发了酒疯，怎么就是装的？”
　　“是，是——”时疏朗支支吾吾，红着眼圈偷看了岳楚骁一眼，见他眼里带着埋怨和郁怒，心里一痛，早已不知该说什么了。
　　乔念芝失声笑了出来，乜斜着眼睛打量儿子，却并不说话。
　　岳楚骁识趣地低了头，低声道：“九儿是装的，娘不要生气，九儿知错了。”
　　乔念芝笑嗔道：“连你爹都给骗过去了，却瞒不过娘的眼睛。你爹老了，娘的鼻子可还灵呢！往自己身上倒了一坛子酒，也不嫌呛得慌！”
　　翠儿在一旁听得迷糊，如今才算明白。原来这一身酒气是倒在身上后风干的得来的。见乔念芝一脸笑容，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原来她只是在使诈。
　　叹了口气，乔念芝过去扶起儿子，叫翠儿带了时疏朗去里屋换衣裳，自己则宠溺地揪了揪儿子的耳朵，以示惩戒。到底没有下得狠心来，一听见岳楚骁的哀叫，即便知道他是故意如此，也忍不住放了手。
　　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解开他胸前的盘扣，把满是酒气的衣袍脱了下来，道：“娘知道你的心意，你和你大哥一般，都想做天上的雄鹰，他不在了，你也要如此退避，你——”
　　“娘——”岳楚骁反身抱住乔念芝的臂膀，把头靠在她的肩窝里，轻声道：“九儿累了，九儿想找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做林子里的雀鸟也好，做水池里的虫鱼也罢，九儿不想飞得高远了——”
　　乔念芝心里一痛，原本应该在暴雨烈风里飞纵的鹰鹫，如今却甘心委屈做林里的鸦雀。一块顽石，终于被磨得没了棱角，搁在心里，却是愈加的硌人。顿了顿，乔念芝有些黯然神伤，叹道：“也好，你尽早带着朗儿去湘西，也好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只是，你爹爹未必肯放你走——”
　　“娘放心，”岳楚骁狡黠地一笑，“朗儿是时家的人，时家若是发了话，父亲也不好留的。况且，家里还有大哥，堂哥也在，姐夫也要住一段时间，反倒是九儿，没日没夜地胡闹，他必定会烦，巴不得我滚得远远儿的呢——”
　　乔念芝分明在他的话里听出了刻意掩饰的落寞和自嘲，语塞了半晌，道：“娘随你一同去。”
　　岳楚骁惊诧，“娘？你——”
　　乔念芝拍了他一巴掌，却忍不住迷糊了眼睛，“翅膀硬了就想把娘丢了？当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岳楚骁哭笑不得，心里却无端地抽搐。
　　凉风席席的小院里，树叶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偶尔一两只蝴蝶飞过，低低的飘着显得疲惫。夏季走过，秋天悄悄到来，连蝴蝶都累了。
　　屋里煞风景地传来一两声尖叫。岳楚恒的手不老实地摸进了身边美人的纱裙里，不解味似地用力捏了捏，美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段行均放下手里的茶盏，哈哈笑道：“果真是偷腥的猫儿胆子大啊！在家里也敢明目张胆地偷！”
　　岳楚恒呸的一声吐出嘴里的瓜子，不屑道：“又不是第一次了，谁管？”说完，下巴一扬，看了眼正襟危坐的岳楚炀道：“正主儿都不管，我着什么急啊？”
　　岳楚炀面沉如水，不温不冷地道：“二弟，非正大之事，还是不要太张扬。”
　　岳楚恒还没出声，段行均先笑了出来，带着几分嘲弄，嚣张道：“大舅子好歹也是澳门洋地儿呆过的人，怎么也如此迂腐，不好，不好——”
　　岳楚炀低头而笑，没有出声。
　　岳楚恒笑应道：“谁叫老头子是个迂腐之人，你看看他底下那些儿子，哪个不是弯的掰直，斜的掰正了？”
　　说完，几人哈哈大笑起来。岳楚炀面色不善，却掩饰着啜茶，没有被人发觉。
　　岳楚恒又嗑了几颗瓜子儿，开口说道：“你说老头儿——”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看了眼旁边娇滴滴的美人，招手把她喝退。美人儿倒也识趣，含嗔带怨地瞪了他一眼，便扭着腰肢施施然掩门出去了。
　　段行均看得直乐，一双眼不怀好意地眯成了缝，笑道：“什么话不能当了人说，神神秘秘的？”
　　岳楚恒大笑，“诶，难不成你我三人不是人？”
　　段行均哈哈大笑，岳楚炀微笑不语。
　　岳楚恒给他二人添了茶水，凑近低声道：“老头子身子骨越来越不如从前了，这继承人之事——总该有了着落吧？”
　　段行均呵呵笑了两声，道：“我看老头子他春秋正盛呢！还能活好几年！”
　　“狗屁！”岳楚恒啐了一口，“那是日薄西山，没几年蹦跶了！”哼了一声，道：“他倒是不急，万一哪一天没醒来，岳家岂不是要大乱！”
　　段行均哈哈笑着，拍了拍岳楚恒的肩，瞥了眼岳楚骁，意有所指地说道：“人家正主儿都不急，你急什么？”
　　只听砰的一声响，岳楚炀手中的杯盏重重地顿在了桌案上，古铜色的茶水顺着他青筋分明的骨节流了下来，甚至还能听见愤怒在缝隙之间摩擦的声音。
　　岳楚恒、段行均猛地一愣，回过神来时，岳楚炀却是笑颜相迎，“你们慢聊，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失陪了。”
　　没有一丝不妥，几乎是在一瞬间变了脸，让人来不及消化他方才迸发而出的怒气。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段行均咬牙骂了一句，“假正经！”
　　岳楚恒却低叹了一声，稍稍带了些心悸，道：“你莫小看了他，他若发起狠来，十个你也不是他对手！”
　　段行均冷笑道：“横竖这岳家不是我的，管你们怎么闹！”
　　岳楚恒面不改色，端看着手中杯盏上釉色的春宫图，缓缓道：“岳云举怕是不行了，那小子有了漂亮媳妇儿，就成了笼子里的病猫，没出去嫖赌算是不错了。只看岳楚炀了，老头儿一归西，岳家就是他的，先不说这总督之位，单是岳家里里外外的家产，老头儿就不肯把它让给了外人！你这鸦片馆子要想开到云州来，还非靠他岳楚炀不可！”
　　段行均嘿嘿笑了笑，道：“这点厉害关系我还是明白的。”哼了一声，阴沉着脸冷然道：“怪只怪老头子当年把岳楚骥弄死了，他要不死，底下这一群小妾生的鸟雀就不会叽叽喳喳地犯上作乱了！”
　　又是一季秋。
　　不久之前还是绿意盎然的景象，如今却是满目凄凉的枯黄。云州的秋，宛如多变的女子，错愕之间令你措手不及。
　　何雨落难得的穿了一件花色裙衫，百态兰花的刺绣愈加凸显了她的脱俗。她轻笑着给乔念芝倒了碗茶，柔声道：“夫人尝尝，这是新摘的茶叶，水也是入秋的第一场雨水。”
　　乔念芝略略放大了脸上的诧异之色，和岳云峰相视一眼，笑道：“雨落喜欢茶道？”
　　何雨落不轻不重地笑了笑，道：“只是粗略涉猎罢了，谈不上喜爱。”
　　乔念芝低头抿了一口，果真是沁人肺腑。
　　岳云峰捋着胡须淡笑道：“这茶既非上品也非罕物，反倒是江南普通的茶叶，被雨落一泡，倒有些仙人之味了。”
　　何雨落盈盈一福，道：“老爷谬赞了。泡茶原本便是如此，并非只有茶中极品才可淬出绝世的好茶，各人喜好不同，只有茶意和人品相和才是茶中之极。”
　　乔念芝微笑点头，望着何雨落半晌，不由自主道：“雨落倒和雨莲妹妹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岳云峰倏然变色，何雨落瞧在眼里，忙笑道：“是了，幽儿姐姐也这样说呢，我们的名字里恰都有一个‘雨’字，怕真是有些因缘的。”
　　岳云峰哼了一声，已经有些不悦。
　　乔念芝暗叹一声，自云州灭佛后，冷雨莲便一直卧榻不起，岳云峰原先还以为她受了刺激，后来拉下面子亲自去看望，冷雨莲却闭门不见。这才知道，她只是置气罢了。世家望族之主的妻妾，最忌之事乃是生妒置气，更何况冷雨莲早已失了宠。看着岳云峰和何雨落眉眼传情，再想起年少时的恩爱，乔念芝恍惚在梦里一般，觉得万分不真实。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失落中，静静等待另一人的到来。
　　果然，半晌后，何云轻着脚步走了过来，欠着腰，呈上一封信，道：“老爷，湘西时府来信了。”
　　岳云峰放下茶盏，接过信，看过之后，脸上飘过一丝诧异，“时夫人病逝了？”
　　“什么？”乔念芝惊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岳云峰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妻子一眼，意味深长的探视令乔念芝遍体生寒，半晌后，悠悠地道：“信中说，令朗儿和九儿回去奔丧。”
　　乔念芝不自然地一笑道：“朗儿是她姑姑亲手带大，即便方湖要与她断了关系，一时想起要她回去也是应当的。九儿么，也算是时家的女婿——”
　　“倒是我这做老子的不是了，好像是我要留住他们一般，”岳云峰低低地笑了起来，又道：“他们去便去吧！只是，行均天津那边儿出了点事儿——”
　　“出事儿？出什么事儿了？”乔念芝又是惊诧又是担忧。
　　岳云峰脸色逐渐阴沉了下来，冷哼了一声，道：“你叫芳妮子跟你说吧！她正在外头！”说罢，对下人吩咐道：“把大小姐请进来。”
　　岳楚芳似是在外头候了很久，进来是已是满脸怒气。
　　乔念芝一见她，便起身问道：“芳儿，怎么了——”
　　话还未说完，岳楚芳就欺身近来，对岳云峰问道：“爹，一句话，你到底肯不肯借钱？”
　　“芳儿，怎么没大没小的，”乔念芝埋怨道。
　　“我没大没小？”岳楚芳瞪圆了眼睛，怒道：“他还冷血无情呢！”
　　“放肆！”岳云峰拍案而起，“妇道人家怎么如此不知廉耻！且不说孝道纲常，便是静娴淑礼之道也是狗屁不通！”
　　“我不通？我不通也是你教出来的女儿！”岳楚芳索性撒泼，放声哭了起来，“当年若不是你惦念着段家的钱财，会把我扔去那个鬼地方吗？你还有没有点良心！他段行均是风流成性出了名的，你敢说你之前就不知道吗，他把我扔进闺房扔了十几年，你——”
　　乔念芝猛地捂住她的嘴，大惊失色道：“芳儿，大庭广众，这等话怎么说得？”
　　岳楚芳一把挣脱她，嚎哭道：“有什么说不得，你们嫌我没脸，有人比我更不要脸呢！段行均在天津包了一个妓院儿的□，你们怎么不说他？段家的家产一夜之间被那些狗娘养的骚货卷走了，你们怎么不骂他——”
　　“这，这是真的么？”乔念芝惊愕地看着岳云峰。岳云峰沉默着，脸上却分明是肯定的表情，惊得几乎往后退了一步，颤声问道：“段家败光了？”
　　“欠了四十五万两的赌债——”岳云峰幽幽地叹气。又忽然盯着痛哭流涕的岳楚芳道：“你回去告知行均，他此次是咎由自取，岳家一分钱都不会借与他。”
　　他说这句话时，一脸无情，连乔念芝都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
　　夜深。月光轻如薄纱，恰似美人头上的青丝，一泻而下。
　　时疏朗一脸陶醉的笑意，紧靠着身后男子的身上，男人特有的刚健和体温透过衣料触摸着她的体肤，渗入她的心肺，令她颠倒。樱唇轻启，缓缓吐了一口气，略带忐忑地问道：“我们明日还不走么？”
　　岳楚骁瞥了眼旁边整理好的行李，低着头埋入她的肩窝，道：“再等几天好么，大姐家出了事，娘走不了，我们说过要带娘走的。”
　　时疏朗低头把失落埋入黑暗里，抬起头时又是一脸淡笑，带着几分俏皮，转头碰了碰岳楚骁的额头，道：“说了伯父看不出来那封信的真假吧？这个赌我赢了。”淡淡的红晕飞扬着得意。
　　岳楚骁低低地笑了出来，促狭道：“为夫是人中之龙，娘子自然也是人中之凤了，想出来的主意自然是行得通的。”
　　时疏朗吃吃地笑，嗔道：“什么龙凤的，那不是皇帝么？”
　　岳楚骁没有回答，半晌后幽幽地道：“龙凤之说，不过是骗人的。如今，我倒宁愿做平平常常的虫鱼鸟兽——”
　　话未说完，在时疏朗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轻笑道：“早些睡吧！明日一早我去找大姐。”
　　时疏朗一把拉住他转过的身子，诺诺地问：“你，你不留下来么？”
　　岳楚骁微微惊愕，随即又笑着抽出自己的手，拍了拍时疏朗的头，道：“我回自己房里睡，娘说过要避嫌的。”
　　拒绝地如此冠冕堂皇。这是汉人的礼节，时疏朗自然也是明白的，只是总感觉，他们之间，还缺少了什么。
　　第二日，暖阳高照。
　　段行均一夜未眠，怔怔地坐着，下垂的眼袋、暗黑的眼圈显出一脸的疲惫之色，就连下颔也仿佛瘦出了骨头一般，灰青色的胡渣突兀地在上面蔓延开来。
　　岳楚恒一见着他，“哟”了一声，惊道：“堂姐夫这是怎么了？一夜没睡？”
　　段行均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勉强扯出一个笑，问道：“还有酒没？”
　　“还喝啊？”岳楚恒打了个哈欠，连连摆手道：“你昨晚上都快把我灌到桌子底下了——”看着一脸狼狈的段行均，心里哂笑了一下，拍了一把大腿道：“堂姐夫，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没有老头子的章印，银庄不敢随便放钱——”
　　“啪！”段行均拍案怒道：“他岳云峰未免太不仗义！当年他刚当上云州总督之时，云州银库空缺，还不是段家的银子给补上的！忘恩负义的小人！我跟他没完！”
　　“诶诶诶，堂姐夫息怒息怒。”岳楚恒一把把他按下，好言劝道：“他不是把女儿嫁给你了嘛？也不算得亏——”
　　“放他娘的狗屁！他岳楚芳就是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还不如野地里那些卖弄风骚的□！”段行均破口大骂。
　　岳楚恒却呵呵笑了起来，眼珠子一转道：“活人没用，死人有用。”
　　段行均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岳楚恒“嘿嘿”笑了笑，凑近他耳朵，低声道：“老头子对女儿和儿子都是一视同仁，自然也会留份家产给堂姐，她若是死了，这家产还不是你的——”
　　话未说完，段行均一双细眼就危险地眯了起来。
　　踉踉跄跄地走回去，还未进门，就见岳楚芳坐在屋里，磕了一地瓜子壳儿。
　　段行均装作不见，绕开她往里走。
　　“哟！回来了呀，这回又是在哪儿偷的腥？味道怎样啊？”岳楚芳尖声嘲讽道。
　　段行均理也不理，继续往里屋走去。
　　“跟你说话呢！你他娘的放一个狗屁！”岳楚芳怒而顿起，见段行均扔不搭理她，倏然上前拽着他的领巾，“啪”的一声打了个耳光。
　　段行均被她打得恍惚了半天，错愕了半天，回过神来怒不可遏地一脚踢在了岳楚芳的腰腹上，“贱货！你别给老子蹬鼻子上脸的！”
　　“你打我，你居然打我！你这个狗娘养的，你十几年没碰老娘，你居然打我！”岳楚芳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死死的抓着段行均的衣襟，似乎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段行均一阵厌烦，狠劲儿上来，恨恨地捏着岳楚芳的下颔，双眼通红咬牙道：“你这□，你再哭，老子就杀了你！”
　　话音刚落，岳楚芳赫然起身，竟然迎胸上前，步步紧逼，“你杀啊，你杀啊，你把我杀了——”
　　段行均怒极，甩开岳楚芳大步走到房里，翻开抽屉，居然一柄锃亮西洋刀。
　　岳楚芳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人，颤抖着手持刀，却是一刻不抖得指着自己，“你，你要杀我？”
　　段行均怒火上扬，竟有些气急败坏，想起早上岳楚恒说的话，似乎是被逼入了绝境一般，咬牙决然道：“岳楚芳，你，你别怪我绝情，你死了，我才有翻身的本钱——”话音刚落，就豺狼一般朝他扑来。
　　岳楚芳躲闪不及，被刀划上了手，跌跌撞撞地要破门逃出，却被段行均堵在了门口。
　　“你别跑，我给你个痛快，你这娘们儿太不老实了，用绳子勒不死你，别怪我用刀——”段行均两眼血光，已同禽兽。
　　“你，你不怕人知道，杀了我，你也脱不了干系——”岳楚芳惊慌之下，竟然跌坐在地上。
　　段行均嘿嘿冷笑，“我昨晚在楚恒那儿喝醉了，一早上都呆在那里，直到你死后才回来，他会给我作证，”说完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笑道：“你这娘们儿这么多金银首饰，难保有些强盗——”
　　岳楚芳听言，只觉得遍体生寒，骇得几乎不敢躲闪，绝望之中见段行均大叫一声扑了上来，等待着心口钻心的刺痛。却听见“砰”的一声，段行均惨叫一声，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岳岳楚骁——”
　　岳楚芳睁眼一看，果然是岳楚骁立在门口，全身的戾气喷涌，几乎把段行均化作灰烬。
　　“小舅子，你，你你听我说——”段行均惊骇之下，连滚带爬地摸了起来，惊恐的脸上挂满了谄笑，显得诡异万分。他嘴里说着好话，人却一步一步朝门口移去，眼见着移到了门口，岳楚骁一步上前，拦在他面前。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段行均猛地一刀劈了过来，岳楚芳“啊”的一声，几乎惊住。
　　待睁开眼睛时，岳楚骁却定定地怔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九儿？”岳楚芳心里渗出一丝不祥的预感，岳楚骁的脚下，一滩浓稠的血蔓延了出来。
　　岳楚骁的背影猛地一颤，往后跌了一大步，段行均满是鲜血的身体从他手里滑了出来，西洋刀直直地插入了他的躯体。
　　“你，你，你——”岳楚芳嘴角猛颤，几乎说不出话来。
　　岳楚骁也被骇住，段行均的身体还在抽搐，血透过伤口不停地渗出，泉水一般不停不休。他俯下身子，想按住那眼泉，轻轻一碰，就被他温热的温度灼烧了手——
　　“啪！”狠狠地一巴掌。
　　岳楚芳的脸在他眼前放大，衣裳凌乱，泪水横流。
　　“你不要命拉？你怎么敢杀了他，你这疯子！你还嫌老娘不够惨，你这个白眼狼！”她一边骂一边打，不一会儿，岳楚骁的脸上红肿了起来。
　　岳楚骁也不反驳，任由她动手。
　　门外突然出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小丫鬟清脆的声音传了进来，“少奶奶，少爷，岳老爷来看你们了——”
　　岳楚芳浑身一震，惊了半天，急急忙忙应道：“你，你告诉老爷，我，我还刚起呢——”
　　见岳楚骁仍旧发怔，用尽力道打了一耳光，骂道：“还愣着作死么？还不快走！”一边推搡着把岳楚骁往后门而去。
　　岳楚骁一把挣脱她，怔怔道：“人是我杀的——”
　　“谁看见了？”岳楚芳压低声音喝道，“你知我知，你不说没人知道，”说着竟已泪流满面，轻轻抚了抚岳楚骁红肿的脸，劝道：“听姐的话，快走，快走啊——”

　　兄弟同胞血似鸩，断指之痛恨海深

　　乔念芝做了个噩梦。
　　梦见岳楚骥掉下了悬崖，摔得粉身碎骨，灵魂却从身体里出来，张牙舞爪地向九儿扑去，口中一直喃喃地说着一个词，她骇得抱着九儿无止境地逃跑，几个轮回，却跑到了岳楚骥掉落的悬崖旁边。他月白色的长袍随风猎猎作响，浑身透明的光辉竟比日月耀人，他动了动嘴唇，却说出一串怨念，他对乔念芝说，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汗津津地从梦里惊醒，心魂未定，呆坐了许久，却发现外头早已亮光，阴霾的天空，微微透出的阳光也带着糜烂的味道。叹了口气，掀了被子准备下床，忽然听见外头慌里慌张地一声叫喊，“夫人！夫人！”张妈妈风风火火地掀了帘子，一脸惊恐还未散尽。
　　“少爷，少爷杀人了！少爷他——”
　　“咚”的一声，乔念芝重心未稳，心头重重地遭了一击，竟跌坐在了地上，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双唇颤抖，舌头都有些打结，“少爷？哪个少爷？他，他他杀了谁？”
　　“姑爷啊，他杀了姑爷！”张妈妈拍着大腿嗨了一声。
　　乔念芝脸色惨白，魂都没有回过来，晕厥了过去。
　　张妈妈忙把她掐醒，道：“姑爷还有一口气儿呢！只是老爷，老爷怕是怒极了，竟要少爷拿命来抵，”把乔念芝从地上拉起，急道：“夫人，如今如今只有三老太爷能救少爷了，姑爷醒来还好，若是，若是死——”
　　乔念芝根本顾不得听完，梳洗不及，跌跌撞撞地奔出了门。
　　岳楚炀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岳楚骁杀了段行均。
　　他惊得几乎把口中的漱口水吞了下去，慌乱之下穿戴完毕，顾不得下人送来的早点，提了腿就往外走。却被一人撞了回来。
　　“娘——”
　　想必也是刚起，吴幽儿平日里精心修饰的头饰如今看来有些散乱，未施脂粉的脸显得蜡黄，病入膏肓一般往下趿拉。皱了皱眉头，吴幽儿叉着腰气喘吁吁地道：“我就知道你要去凑热闹，幸好老娘来得早。”
　　几步上前，把岳楚炀逼回屋里，反身关了门，堵在门口，尖声怒道：“你又要去做什么好人？人家杀了人，你还想去凑什么热闹？”
　　岳楚炀冷冷地撇过头，索性不搭理她。
　　吴幽儿抱着双臂，绕到岳楚炀面前，冷笑道：“真是个傻子，机会来了都不知道，跟你那个死鬼爸爸一个德行。”
　　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下心里的怒气，冷冷吐出几个字，“你要我做什么？”
　　吴幽儿哂笑，“还不是无药可救，”脸色忽的阴冷下来，靠近儿子，一字一句低声说道：“送你那短命的姐夫一程。”
　　岳楚炀一愣。
　　吴幽儿退开身子，笑道：“怎么，不懂？在氹仔还没学会？杀人虽然偿命，那也得看那人到底死了没有——”
　　岳楚炀浑身一震，惊得冰凉，不可置信地看着吴幽儿，却只在她的脸上看到了阴冷，蠕虫一般的阴冷在皮肤里攀爬着。
　　吴幽儿忽然叹了口气，放下手走到儿子身边，抬手想去抚他耳边掉下的碎发，却又被这种莫名其妙的亲昵怔得有些不知所措，半晌后才道：“错过了这次，可就没有其他的好机会了。姓段的若是死了，即便不用他偿命，岳云举也再翻不了身了，更何况——段家已经败了，你还要他做什么？”
　　见儿子的眉头轻轻皱起，吴幽儿暗地一笑，知道儿子心动了，于是继续说道：“你在干的银庄那些事，迟早被人知道，楚恒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们一家的精明鬼，怎么会白白得把那么大一个银庄交给你打理？不过是把你当条狗养着罢了，老了就该薅毛杀掉了，若不早点动手，到时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有老头子，他若是知道你在银庄里做的那些事，会怎么想——”
　　那一开一合如同蠕虫扭动的唇咒语一般飘进了岳楚炀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盖上了封印，不见天日，而漫天的黑暗和阴霾却在不知不觉中蔓延开来。深吸了一口冷气，任由吴幽儿塞了一个纸包在自己手里，拽着手心低声道：“姓段的在教堂洋医那里，记住，要尽快，不要等他醒来。”
　　岳楚炀手心发颤，却没有拒绝。
　　岳府里已经乱作了一团。
　　乔念芝请回三老太爷时，神情疲惫地仿佛大病了一场，双鬓青丝瞬间白了许多。和时疏朗半扶半拉地把他扯进院里，便再也忍不住，涕泗横流。
　　三老太爷耳朵不好使，眼睛却见得着一些光。一见乔念芝哭得伤心，忙问道：“念儿，怎么啦？深儿又欺负你了？”
　　念儿深儿是乔念芝和岳云峰年少时长辈对他们的爱称，三老太爷老来痴呆，却也只记得这些。
　　乔念芝拭了眼泪，跺脚急道：“老太爷，他要杀了我的儿子呀——”
　　“胡扯！”三老太爷顿了顿拐杖，吹胡子瞪眼，“骥儿还在西北呢！他当了大将军，深儿就是想打杀他，也跑不到那里去！”
　　时疏朗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原来这老太爷是个糊涂鬼，连人都记不得，怎么救得了岳楚骁，想到这里，泪珠就一个劲儿地往下掉，翠儿见状，暗地里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不得已止了泪。
　　乔念芝心急如焚，还想开口说话，老太爷就拄了拐杖起身，摇头道：“你们小夫小妻的事儿啊，太爷可管不了，你们自个儿去闹吧——”说罢，蹒跚着脚步就要往外走。
　　眼见着就要走出去，乔念芝又急又气，竟无可奈何。翠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太爷，笑道：“太爷莫气，骥儿少爷从西北寄了一封书信回来呢，刚想给您老人家看，可是老爷又不在，也不知道他把信放哪儿了，不如吃了饭再走吧！等老爷回来，再看看骥儿的信——”
　　她怕三老太爷听不懂，把对岳楚骥的称呼也改了。果然，老太爷顿了顿，笑着点头道：“好好好，骥儿来信了，我倒要看看他的字有些长进了没有——”
　　岳楚骥还在时，他总爱考校岳楚骥的功课，直到现在也还记得。可如今，岳楚骥已入了土，岳楚骁却遭此大难。没一个消停。想到这里，乔念芝心里酸痛不已。
　　一直到了傍晚，岳云峰才从教堂医院回来，面无表情地回了书房，听回来的下人说，姑爷还是昏迷不醒，不过性命无碍，乔念芝一颗心才稍稍放下了些。
　　折腾了一整天，到了半夜，却突然听到了段行均断气的消息，乔念芝惊厥之下，失去了知觉。岳云峰赶去教堂时，段行均的尸体已经开始僵硬，神色平和，除了刀伤之外，并无其他伤口。毋庸置疑，是死于岳楚骁的一刀。
　　岳楚芳的在一旁嚎啕大哭，不知有几分是为了丈夫而伤心。岳云峰脸上一股阴郁之气愈来愈重，仿佛凝结在一处的雷雨云，轻易一碰便是电闪雷鸣，甚至劈天裂地。谁都没有发觉，一旁的角落里，同行而来的岳楚炀双眼直直地盯着段行均脑下的软枕，浑身战栗，仿佛轻轻一闭眼便能看见枕头压覆下那具抽搐挣扎的躯体，而隐藏在袖子里一个明显的淤青还隐隐作痛。
　　不知是什么时候，岳楚骁醒了过来，被父亲踹在胸口那脚撕裂骨肉一般的痛，连呼吸都踩在了尖刀上。抬头揉了揉眼睛，却闻见一阵甜腥味，惊得一震，疯了一样把手往衣袍上搓，直到手心冒了火，也没能擦去那一股血腥。认命地低了头，不再动弹。
　　一丝亮光透了进来，老旧的木门发出喑哑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一个佝偻的身影印了进来，是何云。小心地把饭菜放在地上，又端起酒壶添了杯酒。
　　岳楚骁无端地就笑了出来，冷笑，渗人的冷笑。他是在嘲笑自己，荏苒二十余年，不过是牢笼里的一只老鼠，被猫玩弄于股掌之间，牢笼偶尔打开，老鼠跑了出来，也不过是猫无聊之余想出的一出戏罢了。最终的结局无非是自己撞死在牢笼里，为了那可怜的自由和尊严。大姐歇斯底里推他去后门，那一刻，他的脚仿佛生了根，再也迈不动一步，他从未如此渴望见到父亲，见到他们的暴虐，甚至渴望毁灭在他的手里，如果还有来世，还有灵魂，他定然要生生世世纠缠于父亲身边，不休不止。
　　“何叔，烦劳了。”岳楚骁淡淡地说了一句。
　　意料之中，何云没有回答。半晌后，才道：“姑爷刚死了。”
　　含在嘴里的酒还没有吞下去，辣辣的感觉有些烫人，轻轻嗯了一声，岳楚骁并没有说话。
　　何云却莫名其妙地“嘿嘿”笑了一声，自顾自说道：“若不是三少爷下的手，姑爷也不会死了，至少——不会再活了之后再死。”
　　岳楚骁又添了一杯酒，酒到唇边，却突然停住了，黑暗中对上何云那双浑浊却不乏犀利的眼睛，脑中电闪而过，忽的想起什么，质问道：“何叔所言何意？”
　　何云却摇了摇头，“奴才所言至此，至于其中之意，三少爷应该明晓。”
　　远远的背影离去带走一阵冷风，传来的却是渗入心髓的恨和痛，小小的杯子在手里捏成了仇恨，少年老成突出的骨节里冒出的都是无可言状的悲愤，狠狠把面前饭菜扫成一片狼藉，岳楚骁咬牙切齿：“你赢了！你果然赢了！”
　　依旧是阴冷的祠堂。父亲的脸和黑暗融成了一体，看不清晰，可周边爆发的怒气却清清楚楚传入了岳楚骁的体肤。
　　不用以命抵命，是磔肢。当何云上前问他，是留左手还是留右手时，岳楚骁就像听到了一场笑话。
　　时疏朗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不停地颤抖，黑暗像无数个恶魔在她身边张牙舞爪。恍惚是从温和的天堂跌进了地狱，她无法接受眼前的变故，无法接受这样残酷无情的家法，更不能接受这样残喘求生的丈夫。在她眼里，人都应该如水一般，相通相容，即便再浑浊不堪的水，也有天然的本性。可是，眼前的世界，却不是如此。她像一只跌入狼群的羊，想要逃离。
　　“少奶奶？少奶奶？”敲窗的声音，翠儿在外面叫喊。
　　时疏朗低低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翠儿低叹了一声，心道，无论如何，你是少爷的妻子，少爷遭难，你都应该陪着振作起来才是。
　　见她无事，翠儿放了心，才去找三老太爷。
　　例行家规，告祭先祖，之后，才执行家法。
　　漆皮脱落的条凳，两个数十斤重的木枷，中间的空隙只有手腕大小，厚重的木枷里，镶嵌了一把锋利锃亮的刀，可随时转动出来。磔肢之前，先把数十斤重的木枷悬空戴在手臂上，不出两个时辰，手骨便自然碎裂，然后再以刀磔之。
　　斑驳陆离的木枷上留下了斑斑点点暗红色的血迹，不知存留了多少年。木枷上张开的大口恍如远古食人的饕餮，贪婪地舔着血腥。冰凉的触感令岳楚骁猛地一惊，卡擦一声响，木枷的重量应声落下，手腕上突然刺痛了一下，继而是手臂上嗜人的疼痛，一阵一阵，几乎让他疯狂。
　　他选择了左手。说出这句话时，他听见了父亲的冷哼，是在嘲笑他的懦弱。可是，岳云峰不知道，儿子的右手曾经在黄海一战受过伤，远没有左手力道大。岳楚骁偏偏选择了左手，他要用一生的残缺来记住今日的耻辱，血留下的印记，永远都不容忘记。
　　时间在剧痛中艰难爬行。父亲的脸一直湮没在阴暗中，看不分明。静寂中，似乎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恍如裂帛一样的干脆，却也如同心里的仇恨，冲破岩石时的那份决绝。汗水汇成了小溪，流入了脖颈。
　　不知过了多久，连意识都开始模糊起来，剧烈的痛感火烧火燎地冲击着他的脑海，充满了整个躯体。
　　昏昏中，听见一声喝：“开枷！”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顿时清醒过来，迷迷糊糊的痛瞬间变得分明，火山爆发般从筋骨传入四肢百骸，令他禁不住震颤。
　　暗色里亮光一闪，昭昭若日月的光辉，在锋利的刀上跳跃。忍不住开口呻吟，嘴里却被塞进了一根坚硬的木棍。
　　“三少爷，忍忍就过去了。”何云的眼睛闪耀着，仿佛夜色枝头上的猫头鹰。
　　手起刀落。
　　“不要！”一声惊呼，翠儿连滚带爬跌倒在祠堂门口，“少爷快把手拿开！”
　　“深儿！深儿呢！”三老太爷的声音。
　　岳云峰一怔。
　　闪亮的光影在身旁停滞了一刻，岳楚骁还没来得及将手全部收回，只见光影一闪，他习惯性地用手一挡，只听得“唰”的一声，手上顿时冰凉一片，继而是渗入心扉的剧痛，从指间一路传遍了全身，一声惨叫隐忍在喉口，只剩下兽鸣一般的哀号。
　　静寂。
　　“九儿！”乔念芝惊叫一声，脱了搀扶三老太爷的手，跌跌撞撞的摸了过来，就着亮光，颤抖着伸出双手一摸，一片温热。
　　“蔼”撕心裂肺的嚎叫，乔念芝惊慌地往上摸，儿子两只手臂还在，一个踉跄跌在地上，手撑到了一个东西，触感之下，分明是两节手指。乔念芝又是一声尖叫，泪如雨下地拾起儿子的指头，手颤抖着几乎无法停止。
　　不知是谁点了灯。
　　映出一地血腥。从左手一路蔓延到了条凳脚下，岳楚骁面无人色，早已昏厥过去。手腕上一道突兀的虽小却深的伤口扔不停地冒着血。
　　“夫人来迟了——”何云跪在地上，面无表情道：“奴才不敢违背老爷——”
　　翠儿连滚带爬地进来，忙草草得拿了药给岳楚骁止血，左手两根手指被齐根斩断，还有一根被磔去了一半，仿佛一只残缺不堪的死鱼。
　　岳云峰也惊在当场。满目的血腥在他的眼里无限放大，连瞳孔都映成了血红。
　　如死的静默，阴暗的祠堂灵堂一般令人心生恐惧。
　　乔念芝脸色忽然变得平静，瘦小的身躯却战栗地诡异，她一言未发，颤抖着手拿去岳楚骁嘴里的木棍，小心地搬起木枷，又细心地给儿子擦了汗。
　　岳云峰暗叹了一口气，沉声道：“洋医西医都候在外头，早些去看了。”
　　“不必了，”乔念芝冷冷地回应，“只是三根手指头而已，又不是一整条臂膀，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冰冷的语气令岳云峰心悸。
　　三老太爷连连叹气，挥杖一下打在岳云峰腿上，骂道：“好好的一个孩子，做错事，打一顿也就罢了！你也真忍得下心——”
　　岳云峰瞑目，默然不语。
　　收拾好儿子，乔念芝冷然扫视了一遍祠堂里的摆设，目光落在一副画像上，三步两步上前，把画像扯了下来。
　　岳云峰阻拦不及，怒道：“你做什么？”
　　乔念芝不回答，随手一丢，画像落入了一边燃烧的炭盆里，烈烈火焰，只剩下一堆灰烬。
　　“这是我爹的画像，多亏你以师傅之尊将他贡在了岳家祠堂。从今往后，乔家再与你无任何瓜葛！”烈性女子，嫁为□，甘为人下，如今才是吐了一口怨气。
　　“他是我岳云峰的儿子！”岳云峰不与她斗气，指着岳楚骁怒道：“他若不是我岳云峰的儿子，老子今天砍的就是他的右手而不是左手！老子待他已经仁至义尽，便是养条狗也知道乖巧，而他，这个畜生，人皮狼心，他敢杀段行均，就不会把你我放在心里！你莫要等到日后被他咬一口再来后悔——”
　　“虎毒不食子——”乔念芝一字一句，满心怨恨，“他就是只狼也是你的儿子，你若看不过去，让他落得跟骥儿一样的下场也就罢了，何苦如此折磨——”
　　“呵呵”岳云峰忽然笑了出来，两眼冒出兽性的光芒，盯着地上那滩将要凝固的血迹，冷然道：“我可是给过你机会。前次你们母子合唱了一出戏欺瞒于我时我便给过你机会，你当我不知道？挨顿鞭子怎会伤重至此，若不是你在药里搞了鬼，他哪会昏迷不醒！可笑我竟信以为真，心心念念地为了凤血草低三下四地求之于人——”
　　乔念芝浑身一震，惊得哑口无言。

　　与子同仇有情孽，塞北迷离道远迢

　　半夜里，岳楚骁悄无声息地醒来。轻轻一动，左手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纱布缠绕之下的缺失感携着无可避退的悲愤在胸口氤氲不停。
　　昏暗的烛光下，幢幢的影子重叠交错，鬼魅一般倏忽变幻。空气里浓浓的凉意，夹杂着厚重的药味，在他身边凝结成一股气场，唯一证明生命存在的气场。
　　身边忽然传来一阵抽泣，滴水穿石一般清晰却又刻意压抑的哭声。岳楚骁心头一阵烦躁，恨不得立即让那些声音消失掉。
　　动了动干裂的唇，喉口却像是燃烧了一团火，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半天后，才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九哥哥！”时疏朗一听见声响就扑了过来，梨花带雨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珠，“你终于，终于醒了！”
　　岳楚骁淡笑，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算是安慰。
　　时疏朗却哭得更厉害了，若不是顾忌岳楚骁手上的伤，她真想扑在他的怀里哭个干净，“九哥哥，我们去湘西好不好？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们去湘西——”时疏朗哭求。
　　一阵默然，岳楚骁断然摇了摇头，轻而易举地就背弃了两人之前的承诺。
　　“为什么？”时疏朗显然不能接受这个回答，连声追问，道：“我害怕，我不能忍受，那个祠堂，还有还有那些家法，还有，还有三妻四妾——我不能忍受我的丈夫还要和别的女子生孩子，翠儿她她是也是嫁了你的，我——”
　　一提到翠儿，岳楚骁无端地就冒出了怒火，沙哑着嗓子一声断喝：“够了！”骇得时疏朗一惊。盯着那张俏丽的面孔，岳楚骁冷声道：“这里是岳家，不是你的湘西，这里尽是魑魅魍魉，鬼魅阴邪，你无处可躲！你若是我岳楚骁的女人，即便是刀山火海，你也别想逃，可是，今日之事，你，你实在叫我有些心寒——”这种心寒，是刀光闪过之前，听见翠儿在祠堂门口的一声惊呼时就有的。
　　时疏朗果然被骇到，她摇着头争辩道：“我不是，我真的害怕，我也想去见你，去救你，可是我真的怕——”不顾一切地扑在岳楚骁身边，哭道：“下一次，若有下一次，我一定不会躲，我会比翠儿做得好的——”
　　岳楚骁冷笑，挣开了时疏朗紧握的手，自顾自地闭了眼。
　　他可以随意接受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可是却不能接受这样孤独而无力的承受，更不能接受自己的女人在自己遭难时瑟缩在一角畏葸不前，不能与挚爱之人同床共枕，却也总希望有另一人风雨相伴，可是，眼前的时疏朗却莫名地叫他心寒失落。
　　一场秋雨，无声无息地从天而降，细如牛毛的雨滴，绣花针一般插满了地面，绣出一幅绝美的秋景。天是惨白惨白的，混沌一片，单调地令人绝望。掉光了叶的树木干枯虬龙地朝天竖着，似乎要把低垂的天空刺出血来。
　　偶尔一两只乌鸦飞过，带着死亡的阴影，掠过岳府头顶的那方天空，凄厉的鸣叫令人胆战心惊。
　　岳楚芳带着段行均的灵柩回了天津，当然还有属于她的那一份家产。乔念芝惊悸之下也病倒卧床，吴幽儿却在房里叫悔不停，怎么单单忘了一个三老太爷，否则，岳楚骁断的可就是一条臂膀而不是几根手指了。
　　因失血太多，岳楚骁身子十分虚弱，除了硬撑着去看了一次乔念芝，便一直卧床未起。翠儿打了一盆热水，小心地拧了帕子，拆开手腕上缠绕的纱布，轻轻地敷在伤口上，何宽在一旁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爹爹也太不小心了，怎么把腕子也给割破了，万一血流光了，岂不是——”
　　“哎呀”一声，脚上忽然挨了一踢，见到翠儿的眼色，忙讪讪地住了嘴。
　　小心地看了岳楚骁一眼，翠儿把心口一句话给咽了回去：何叔，怕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的。
　　左手上的伤口正在愈合，边缘处挠人心肺的刺痒针一般往心里猛扎，亦如这满心的恨意，稍稍一牵扯，便是撕心裂肺的疼。或许是受了惊吓，岳楚骁夜夜低烧不断，吐出的痰也带了血丝。
　　日子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擦过，尖锐的摩擦声刺痛了每个人的耳膜，擦出的火花电光火石一般烙印在脑海里，留下的是无止境的痛和纠缠。
　　一连几天的阴雨，却并未把这个世界洗得清澈，反倒更加浑浊起来。
　　岳云峰连日来都噩梦不止，就连白天偶尔精神恍惚时，也会出现幻觉，惊悸之下，吴幽儿及时地找来了民间传说的“女钟馗。”
　　这“女钟馗”是个年近半百的老道，穿着褴褛邋遢，没有一点道家的仙味风骨。
　　老道有模有样地在府中各处贴了符，一路贴到岳楚骁院门口，却再也不进去了。吴幽儿一问，老道答道：“屋里头那位阴气太重，天生的克命。”
　　听闻此言，岳云峰亦是一笑了之，后来，老道却出人意料地说出了岳楚骁的生辰八字，生母的模样，甚至提到了岳楚骥。惊诧之下，岳云峰不由得信了半分。
　　吴幽儿一脸忧虑，向老道求法，老道一本正经，勉为其难道：“明日夜间，待我去他处作法。”
　　夜半时分，岳楚骁再次发了烧，额头冷汗直冒，身子寒冰一般，抽搐不止。一见老道进来，翠儿的脸顿时拉了下来，却又不好出言阻止，只是冷冷地交代道：“早些完事，少爷病着呢！”
　　老道低低地应了一声。
　　待众人退尽，老道放下手中的道具，熄了火烛，关了门窗，往岳楚骁身边一坐，顿时就哽咽起来。
　　迷迷糊糊之中，仿佛有人牵了自己的手，紧紧地拽着，宜人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入心肺，温暖舒适，仿佛置身在母亲怀里，安然祥和。
　　“娘——”岳楚骁轻轻叫了一句。
　　老道浑身一颤，又惊又喜地起身，摇着岳楚骁的肩，叫道：“九儿！九儿醒醒！九儿！”
　　岳楚骁一睁开眼便看到一张焦急的脸，陌生，却又带着淡淡的熟悉，昏暗之下的面庞显得粗糙，仿佛在大漠中励就一般，深深地眼光探寻下去，却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我是红烟嫂嫂啊！”老道叫道，一双眼睛里满是心焦，“九儿，你还记不记得，在塞北的时候，嫂嫂还带你玩呢，还有你娘，九儿，记起来了吗——”
　　眼里的淡漠和探寻终于化作了一丝惊喜，岳楚骁哭叫一声扑了上去，“嫂嫂——嫂嫂——”哽咽的声音仿佛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母亲怀里无赖地索取安慰。
　　他有太多不平，太多委屈，太多愤恨，如今都化作了泪水，浸湿了红烟的衣襟。
　　“九儿，嫂嫂终于找到你了，嫂嫂终究没有辜负你娘蔼—”抱着怀里的孩子，红烟亦是痛哭流涕。
　　两人相拥而泣，不知过了多久，红烟才松开岳楚骁，擦了擦他脸上的泪水，道：“九儿，跟嫂嫂走，去找你叔叔，至亲的叔叔。”
　　“叔叔？”岳楚骁震住。
　　红烟低着头，哽咽道：“你不是岳云峰的儿子，你的亲生父亲叫凌九。”
　　岳楚骁脸色悚然一惊，只听红烟娓娓说道：“那一年我和你娘还有凌九被一同发配到西北边塞，我们原本不认识，一路上穿行大漠，艰难险阻，也就熟识了，你娘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从未吃过这等苦痛，有好几次都几乎命丧黄土。押解的卫兵不耐烦，要把你娘仍在路上，凌九不干，却又苦于无计可施。终于到了一天晚上，他勒死了卫兵，把我们全都放了出来，同行的配军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从此就跟了他，在大漠里做了响马。岳云峰大军来的时候，你爹已经是大漠里令人闻风丧胆的铁军了，从大漠里穿行的商队，没有一个能过他这关，每每夺来的钱财，他都分给自己的弟兄和城里的百姓，自己从不多拿一分。直到有一天，我带着你娘去隔壁滩玩耍，半路上遇到了另一队响马，几乎被他们劫了去，恰好岳云峰的大军前来，搭救了我们。后来，岳云峰带领大军横扫大漠，和你爹的铁军一战，你爹战败，也就投了诚，做了岳云峰手下的大将，在营地里，见到了你娘。他原想着要和你娘结为连理，不料你娘却已嫁给了岳云峰，心灰意冷之余，他向岳云峰请命出战，那是一场死战。你爹出征前，你娘找到他……然后就有了你。你娘心心念念的全是你爹啊，岳云峰小人之心，竟贪恋她的美貌，横刀夺爱，害死了你爹，还要，还要来害你，九儿，你的名字就是你娘取的，她至死也忘不了你爹蔼—”
　　她说着，轻轻抚着岳楚骁残缺的左手，痛哭道：“岳云峰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恨你娘，恨你娘至死都不把心放在他身上，所以，他要来报复你，可怜你娘，你娘临死之前，害怕你被岳云峰残害，哭着求我要把你带走——嫂嫂无能，嫂嫂带不走你，就被岳家赶了出去，嫂嫂找了你十多年啊！”
　　岳楚骁木然地任由红烟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臂，指甲几乎都陷进了肉里，浑身冰冻了一般凉到了心里，刺骨的水浸得他无法呼吸，恨不得就此死去。
　　原来，原来他不是父亲的儿子，原来这么多年的爱恨情仇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辛辛苦苦地恨着，小心翼翼地爱着，却发现，这个人，原来跟自己毫无关联。老天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像一个戏子，他在台上卖力地表演，牺牲了自由，牺牲了尊严，却发现，这不过是他人的戏，自己终究只是一个跳梁小丑。
　　没了血脉相连，一切爱恨都化作了一场云烟，消失无踪，却只有自己，在云烟中，迷失地找不到方向。
　　红烟紧紧拽着岳楚骁的手，生怕他一不在意就消失了，“九儿，”她噙泪说道，“嫂嫂在西北找到了你的亲叔叔，如今他在伊犁，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嫂嫂带你去见他，带你去认祖归宗，你姓凌，不姓岳——”
　　你姓凌，不姓岳。淡淡的语气带着倒钩的刺生生刺进了他的心里，仿佛要把从前的腐肉一同挖去，再生出一块新的肉来。默默地点了头，岳楚骁没有反驳。
　　岳家三少爷第二天就病倒了，魔障了一般不停地呓语。老道说这是妖孽显形，若要保得岳家安然，必须除此妖孽。
　　吴幽儿心里窃喜不已，心道当真是苍天有眼，助了她一臂之力。不料老道又说道：“西安有一处神寺，能驱鬼孽，能降万妖，若将公子之魄带去，不但能抱岳家安宁，还可保公子平安。”
　　岳云峰只得应了，第二日，朝廷一旨诏书下达，岳云峰连夜赶往京城。
　　颠簸不停的马车里，岳楚骁一身布衣，神色憔悴却难掩眉眼间一缕飞扬，少年老成的脸上显现出一丝难得的淡然，月华一般，并不炫耀，却照人心府。
　　如今的他，不再是天空里傲视群雄的那只鹰，亦不是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雏鸟，倒如那深海天地间的一叶孤舟，一片落叶，一颗蒲公英，随风而去，随风而来。没有了戾气，没有了黯然，只有连神明都无法捕捉的一缕淡漠，或许还有淡淡的悲伤。
　　红烟心疼地拉着他，刻意避开的左手令她痛心，故作随意地掀开车帘，望着那一抹倒退的风景，笑道：“九儿好些年没吃过涮羊肉了吧！到了大漠，嫂嫂亲自做给你吃。”
　　岳楚骁一愣，立即换上笑脸，孩子似的笑道：“九儿还想吃葡萄！”
　　宠溺地捏了捏他的脸，红烟忍俊不禁，“多少年了，怎么还是只小馋猫。”
　　岳楚骁低头不语，强撑的笑终于隐藏成一缕难以察觉的黯然，难以消去。
　　红烟暗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马车渐渐行出了云州境界，红烟终于松了一口气，外头车夫裂空而响的鞭马声亦显得愈加轻快起来。
　　又走了一段路，马车行到了一条狭窄的山崖处，一面是云州河，一面是数十米高的悬崖。马车颠簸地更加厉害了。
　　忽然，车夫无端地“咦”了一声，马车渐渐慢了下来。
　　“车里头这位夫人，”他叫了一句，“这马车到底是新的还是旧的？怎地走得这般怪异？”
　　红烟略略不悦，答道：“这马车是新套的，马也是匹好马，你不要无端地生事——”说完又暗自嘀咕了一声，“这些人，为了多赚点银子，可是什么借口都想得出来。”
　　岳楚骁也觉察出异常，凝神听了半晌马车走动的声音，问道：“嫂嫂，这马车是从哪里套的？”
　　红烟回答了他。
　　“不好！”岳楚骁一声惊叫，“这个马场离岳家最近，岳家的马都是从那里套的，这马车定是叫人做过手脚！”
　　话音刚落，只觉得猛地一颠，魂都从身子里颠了出去，马车狠狠地往侧边倾斜了下去。
　　“快跳车！轴子散掉了！”马夫惊叫道，身影一闪，朝左跃下，滚下了云州河堤岸。
　　岳楚骁亦惊慌不已，刚拉着红烟的手要跳跃出去，马车又是猛然一震，“轰”的一声，车身狠狠地一顿，顿时就往悬崖边滚去。
　　“快跳！”岳楚骁右手拉着车椽，左手要去拉红烟，却猛然拉了空，红烟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把岳楚骁推了出去。
　　又是一声巨响，夹杂着四起的烟尘，马车四分五裂地坠下了山崖，压乱了一地的枯草。马儿嘶鸣一声，受惊地挣脱了马车上的缰绳，跑地无影无踪。
　　“嫂嫂！红烟嫂嫂——”
　　空旷而荒蛮的视野里，只留下一声声令人惊颤的回声，良久不绝。
　　第二日，杵罗在马场里见到了一匹马，显然是受惊跑回的，问过后，才知道是被红烟套走的，他顿时就预感不妙，带着马原路返回，在悬崖边见到了一地马车的碎片，还有岩石上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无奈岳云峰远去京城，他便把此事告知了岳楚炀。
　　吴幽儿披着小袄从赵小青院里回来时，便被儿子堵在了门口，她从未见过如此气盛的儿子，眉眼分明的面庞闪烁着令人难以捉摸的怒气，一如那个男人。
　　“你做什么？喝醉酒了？”吴幽儿冷哼了一声。
　　“是不是你做的？”岳楚炀紧逼一步，怒声质问道：“你在马车上做了手脚？”
　　吴幽儿双眼一瞪，刚想反驳，却怔了怔，索性干脆承认，冷笑道：“老娘没想到那老道士会撞到岳家的马场里，天叫他活不得！”凤眼一撇，看着儿子，嘲讽道：“怎么？你害怕了？如今我可是给你把人除地干干净净了，以后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见岳楚炀不回答，哼了一声，绕开他走进房里，一边说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什么时候学会心慈手软了？这同情心可不能随便用，不然，等你养了条蛇还当他是条泥鳅呢……”
　　岳楚炀紧握成拳的手渐渐松开，忽然的一阵晕眩直冲天灵，悬崖下那片暗红的血迹鬼魅一般在心里化作无数双血红的眼睛，隐没在四面八方，死死地盯着他——

　　雨雪霏霏思杨柳，道者门空心未空

　　空旷的山谷中，阴风如吼，无孔不入。荒草凄凄，人烟寥寥。
　　草草地埋葬完红烟，岳楚骁已经精疲力竭。
　　天地间又添了一方黄土，低矮地令人心伤。不管里面的人生前是君临天下的九五之尊，是豪情万丈的五虎军将，是低入微尘的布衣黔首，还是花街柳巷的莺莺燕燕，死后也不过占了这一方土地，与天地草木虫鱼鸟兽为伴，最后，腐朽成泥，化作乌有。
　　浩瀚天地，那瘦削却高挑的身影，已有了男人伟岸和刚健，一堵墙一般屹立在天地间。冷硬的面孔还残留着少年未脱的稚气，而上扬的眼角却不知不觉有了岁月的风霜，仿佛刀剑，刻入心髓。这具有着男儿豪气的躯体，承担了太多超载于他年龄的负担，厚实的臂膀微微地佝偻，落寞、爱恨如同这深秋的寒风，无时不摧残着这堵坚实却斑驳粼粼的墙。
　　如今的他，却只是这天地间，随风飘零的落叶。
　　红烟留给他的只有数量不少的盘缠，还有一个玉符，上面镌刻着山西紫光观的字样。劣质的石玉在暗夜中发出幽幽的绿光，仿佛一只温柔的手臂，小心地在他身上流连，却怎么也无法安定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静静地跪了一宿，寒风的呼啸、山狼的长嗥、夜枭的凄鸣响彻整个夜空，终于在破晓之时悄然消退，无声无息，仿佛从未有过一般。
　　岳楚骁叹了口气，强撑着地面站了起来，看了眼眼前的坟堆，头也不回地走了。
　　朔风腊月，风卷着雪花从天而降，像是吹散了一地棉絮，洋洋洒洒，却怎么也掀不开头顶阴暗的破旧棉布一般的天空。
　　地没过多久就落白了，薄薄的一层，黑黑的脚印也被覆盖，世界一片纯净，仿佛从未有人来过。眼前是一个破旧的道观，古老的木门歪斜着搭在门口。看似不经风的破门，却出人意料地挡住了一场又一场风雨雪霜，不知历经了多少人世沧桑。
　　四周都是白，乌黑的枯树寂寞地立在门前，如同一幅山水画，丹青妖娆。门框上的横匾，已然模糊了颜色，只留下淡淡的两个字“紫光。”
　　忽然，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传来。远处，一个黑色的身影渐渐近了。
　　他头上一顶毡帽，把整个脸都遮盖在阴暗里，玄色棉袄衬托下的身躯显现出男人的健硕。他牵着马，深一步浅一步地向道观走来。
　　恰在这时，道观破败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里面出来一个十来岁的小道士，他探着身子，伸长脖颈一瞧，立马兴奋地叫了起来，迎上去牵过男人手里的马，道：“师傅刚叫我看看先生来了没呢，先生就回来了。”
　　男人抬头，露出一张温润俊俏的脸，笑道：“你师傅果真是神机妙算呢～”说着，放下手中的缰绳，道：“把东西卸下来吧！这一车，够吃一个冬了！”
　　小道士乐颠颠地去牵了马，往后院去了。
　　简陋的小木屋里，散发着一种松香的味道，淡淡的令人安神。温暖的炕头上，摆着一个小小的桌榻，桌榻上放了几碟菜。一幅发黄卷边的八卦图格格不入地贴在炕壁上。
　　老道士盘腿窝在厚厚的棉被里，长长的胡须也随着身子在瑟瑟发抖。吞了口口水，老道士做贼似的瞥了眼窗外，才小心地伸出手，端起温热的酒，放在唇边，还没来得及抿呢！就听见门口不怀好意地一笑：“道长伯伯，不许暗室欺人，偷着喝酒啊——”
　　老道士忿忿地一哼，拍着桌子嚷道：“小混蛋，你还蹬鼻子上脸啦？还让不让人活了？”
　　窗外的男子笑着进来，带进一阵阴冷的风。他摘下头顶的毡帽，露出满是笑意的脸庞，眉眼间一缕飞扬的得意，很是扎眼。此人正是岳楚骁。
　　老道士白了他一眼，喝道：“还不坐过来！等着冻成冰块吗？”严厉的语气，脸上却看不出几分怒意。
　　岳楚骁笑着蹭过去，在老道对面坐下，猫在了被窝里。
　　喝了口温酒，岳楚骁道：“东西都买回来了，够过一个冬了。”他低头说着，忽的放下酒杯，正色道：“道长不要再外出游行了，如今的世道，不太平。”
　　老道低低地笑了，眉眼间挤出深深的皱纹，自嘲道：“和尚都要出去化斋，道士不去游行，怎么换得来吃的？”说完，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句：“小娃娃不懂人世艰难啊——”
　　岳楚骁深深地抿了嘴，不再说话。
　　窗外的雪下得更欢。老道怔怔的看着，梦魇了一般，连平日里嗜爱的酒也没能打动他。半晌后，老道方叹道：“红烟若是知道你寻到这里，该是放心了——”深入肺腑的沉叹，几乎把岳楚骁的压向了无尽的谷底，冰凉地刺痛。
　　老道继续说道：“红烟是我最小的妹妹，当年我们全家获罪发配新疆，他虽然年岁小，命却最硬，一路磨难，其他弟妹都死的死丢的丢，就她还活着。后来，你父亲凌九带人起义，杀了那些狗兵，把我们救了出来，那时候，我本想回到老家，毕竟那里才是自己的根，可是红烟偏偏不肯，她和如玉姑娘一路过来，情同姐妹，恨不得日日相随，我拗不过她，只好应了。我们——便这样走散了，”他抬头看了看岳楚骁，眼里满是慈爱，却带着伤感，“不想二十多年后，我和她在此相见，却早已是物是人非。她为了寻你，从塞北一路走来，辗转来回多次，方找到我这里，听说了你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云州，没想到——”
　　他说完，径自端了一杯酒喝下，全然忘了岳楚骁的忠告。他红着眼圈叹了一句：“这都是命——”
　　这都是命。
　　轻轻的一句话仿佛不经意落入脖颈的雪花，令他猛地瑟缩，胸腔里那颗强作坚强的心颤抖着，后退着想要逃离，却无处可走，无路可逃。
　　岳楚骁一言未发，头埋得低低的，连同嗜心的悲伤与痛苦一同埋入了影影幢幢的昏暗中。
　　夜色铺天盖地地暗了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一杯一杯不停地喝着酒，一旁的火盆里，烫着的酒散发出浓郁的烈香，和着冰雪的气息在不停地升腾。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声巨响，把沉默的两人惊了一跳。
　　“怎么回事？”老道士掀开被子，趿拉着棉鞋往外走去。
　　“师傅师傅！”小道士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一只手指着门外，急道：“师傅，门外躺了个人！全是，全身都是血——”
　　老道士一惊，顾不得披上衣物便往外跑去，岳楚骁也跟了上去。
　　只见门口一人，衣冠凌乱，全身血污，气息奄奄地躺在雪地里，单薄的衣物根本阻挡不了寒气，不知痛还是冷，他蜷缩着腿，瑟瑟发抖。
　　“快！把他扶进去！”老道士下了命令。
　　岳楚骁皱着眉头，略一迟疑，便和小道士把人抱了进去。
　　伤口看似吓人，却只是两道刀伤，想是天寒地冻，又忍了饥饿，因此才会如此虚弱。幸得老道士略懂歧黄之术，不费力地给男子包扎好伤口，又给他灌了一碗药，这才消停下来。
　　岳楚骁站在一旁，紧蹙的眉头一直都没松懈下来。老道擦了擦手上的血污，忍不住踢了他一脚，骂道：“小混蛋，魂丢去哪儿了？娶媳妇儿去拉？”
　　岳楚骁一愣，歉然笑了笑，道：“道长不分就里地救他，就不怕——”
　　“怕什么？”老道士把眉一横，没好气道：“佛家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道士救人便救不得么？”
　　岳楚骁被他噎得无语，闷了半天，才道：“此人虽然衣冠凌乱，穿着单薄，但是单从这里头一层衣物来看，便知他来头不小，况且他穿的可是双官靴——”
　　“那又何妨？”老道士径自走到花架旁，洗净着手，一边说道：“做人么，无愧于心便好，哪能提防如此之多？”他说完，看了眼床榻上的男子，“兴许是被人打劫了，年关头，这荒郊野岭的，贼人多——”
　　岳楚骁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修养了将近半个月，男人才勉强下得床。天越发地寒了，雪一场比一场下得大，紫光观本就处在荒野，几场大雪下来，便更难得进城了。老道士怕冷，岳楚骁便只得亲自扶着受伤的男子一遍一遍地在院里走，以更好地疗伤。
　　没过多久，男人的伤便好得差不多了。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材矮胖，相貌平平，让人找不出特点，只浓眉下的一双眼睛，总是带着笑意。
　　气喘吁吁的走了几步，他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空，叹道：“这雪下的大啊，明年开春只怕又要闹水灾了。”
　　岳楚骁不答话，只微微感受到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忧国忧民之气。他莫名地感伤，却无话可说。
　　男人显是寂寞地紧了，不停地自言自语，道：“这雪要还下几天，怕是要等到明年才能进城了。”
　　岳楚骁怔了怔，忍不住道：“先生若是想进城，等伤好了，我可送你一程。”
　　“你？”男人的眼里闪现一丝狐疑，他笑了笑，“我这条命可是从贼人手里逃出来的，不能再拉你回去送死了。”
　　岳楚骁却低低地一笑，带着些自负，傲然道：“送死的是他们，不是你我——”
　　男人一愣，岳楚骁言语中的傲然和身上自然透出的戾气令他有些惊诧。他沉默半晌，才兀自说道：“待我出去，进了城，定要叫那些贼人后悔莫及，他们在此，也不知劫了多少穷苦百姓——”
　　几日后，一场风雪骤停。
　　岳楚骁套着马车，送男人上路。
　　路越走越偏，穿过一片枯木丛生的荆棘丛，出来便是一望无际的原野，白茫茫的一片，闪现出耀眼的光芒，再无其他杂色。
　　男人忍不住挑了帘子，探出个脑袋，冷不防却被岳楚骁喝了回去，“不要出来，不管听见什么声响，都不要出来。”
　　男人听了话，却还是觉得忐忑。这条分明不是进城的路，反倒像是通向了贼人的老窝。难道他把自己当成了诱饵？这个年轻人未免太胆大。
　　正惴惴不安地想着，只听见一声嚣张的口哨，继而是沉闷的马蹄声。
　　白茫茫的视野里忽然冒出七八个人来，和他们身下的马一般，这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亦是不可一世的嚣张。
　　他们呈一字排开，慢慢地缩小圈子，朝岳楚骁包围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髯须大汉，背上一柄长刀，凛凛生寒。
　　岳楚骁轻蔑的一笑，犀利的眼睛早便看出了大汉唇边的胡须是贴上去的，至于背后那柄刀，想来也没什么杀伤力。
　　看着越来越靠近的贼人，岳楚骁轻笑，摸出身后的弓箭，拉成满月。
　　为首的大汉“哈哈”大笑起来，嚷道：“娃娃！你莫拿这个吓人，乖乖地把东西留下，爷爷饶你——”
　　后面的字还咽在喉口，只听见破空而出的一声厉鸣，几乎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大汉僵硬地身躯直直砸在了雪地上。额头上一只箭如入泥地，半分未动。
　　人人惊愕。
　　尸体触怒了这些强盗，手中刀剑一扬，喝道：“杀了他，给老大报仇！”
　　众人来不及附和，又是惊破天地的一声，“砰！”继而是撕心一声惨叫。
　　一人坠马。座下那匹马却已半跌在地上，脱着鲜血淋漓的前腿痛苦的嘶鸣。
　　岳楚骁右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持了把枪，瞄准了落地的一人，一字一句吐道：“滚！”
　　几人哪里还敢停留，拉起地上的一人，惊慌失措地狼狈逃遁。
　　一抹笑意从岳楚骁嘴边泛开，仿佛一只得胜的头狼。小心地把枪放回怀里，利索地掉转马头，丝毫不管男人早已探出的头颅，还有满脸难以消散的惊诧和不可置信，朗声一笑，道：“走吧！”
　　宽大的袖口下，拉弓的右手传来阵痛，却远不如左手的残缺刻骨铭心。
　　日子便是如此不紧不慢地漏去。没有白驹过隙、光阴荏苒之感，只是淡然，淡若白水的无味。岳楚骁此时才明白，磨灭顽石的或许不是惊涛骇浪的冲击，而是日复一日的潺潺流水，于无声无感处，悄无声息地将你侵蚀地体无完肤。
　　老道士双鬓霜白的银丝和眼角刀刻般深浅不一的皱纹令他恐慌，那是时间流逝最好的明证。他的生命便要在这无关紧要的摩擦中一点不剩地漏去，没有流星划过夜空的灿烂，亦没有黄海海战中懵懂的莽撞，更没有国破家亡时挺身而出的毅然决然。
　　他终究落入了泥淖，如同一只落难的鹰鹫，再无法振翅飞翔。
　　老道士看穿他的沉闷，笑言道：“不如就跟随老道入了空门吧！不需剃度，不需——”
　　岳楚骁一杯酒堵住他的嘴，不屑道：“什么是空，什么是道？道长入门二十余载，心空了么？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老道无语，半天才道：“你要走便走吧！别走远了就好。”
　　父母在，不远游。
　　岳楚骁的心忍不住一疼。
　　临走的前一天，岳楚骁破天荒地允许老道和他喝地烂醉。跌跌撞撞地回了屋，喝了醒酒茶，泡在微热的水里，岳楚骁已然清醒。
　　怔怔地坐到半夜，直到木桶里的水冰冷刺骨，视线不由自主撇到左手的断指，仿佛一根干枯的古木，丑陋而扭曲。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小道士探寻的声音，“先生，先生你睡了吗？”
　　岳楚骁忙从木桶里站起来，胡乱地穿好衣服，打开门，历时被一阵冷风吹得汗毛直立。
　　“有事？”他问。
　　小道士点点头，“师傅有事找先生。”
　　岳楚骁惊诧，这么晚了——迟疑片刻，还是披了一件衣服，便往老道士房里去了。
　　越是靠近，心里的不安便多了一分，却没有半丝想逃的欲望，眼前泛着昏黄的小屋里，仿佛有一种魔力在吸引着他。
　　转过弯，一只脚刚踏进门槛，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瘦骨嶙峋的身材，亲切的笑意，凌厉的眉眼，还有举手投足间不变的浩然正气。
　　男人也看到了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从上而下打量着他。
　　两人对视，岳楚骁终究心怯，尴尬地把目光偏向别处。
　　老道士咳嗽两声，“小混——呃，小九儿，你师傅来了，还不见礼？”
　　岳楚骁低头不语。
　　半晌后，林威祈开口说道：“道长，我与劣徒有些话要说，能否借贵地一用？”
　　“可以可以。”老道士连连点头，恨不得立马开溜。
　　四周安静下来，静地能听见林威祈粗粗的喘气声。
　　那个熟悉的声音渐渐近了，在自己面前停下，岳楚骁甚至能感受到他盛怒之下抬起的手臂。
　　无论做了多少准备，恐惧还是从血液渗出穿到了四筋八脉，他无助的闭了眼。
　　出人意料的，一只温热的手抚上他的脸庞，粗糙的茧摩挲着发出细微的响声，他听见了林威祈声音，带着嗔怪。
　　“怎么？连师傅都不认了？”
　　猝不及防，岳楚骁的眼睛忽然就湿润了，他不敢睁眼，生怕眼泪掉下来。
　　“说话！”林威祈加重了语气。
　　良久，岳楚骁压下心头的温热，冷冷道：“师傅要找的是岳家的少爷，我不是。”
　　林威祈的脸埋在昏暗里，他没有发怒，语气却冷硬了很多，“不管你与岳家有何过节，我是你的师傅，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便是畜生也明白这个道理！”
　　尖锐的话语令岳楚骁浑身一震，他忍了忍，没忍住，还是有一滴泪水落了下来。
　　林威祈的心也软了，叹了口气，道：“没出息！白长了这些年，怎么还是爱哭？”揽过岳楚骁的肩，把他按在榻上，和声道：“你娘思你入骨，才令我出来寻你，若不是遇见新上任的巡抚，师傅也找不到这里，听说是你救了他？”
　　岳楚骁不置可否。再没了眼泪，语气又冰冷起来，“师傅是劝我回岳家么？九儿身上带着魔障，只怕污了岳家的门第。”
　　林威祈没有回答，他低了低头，看了眼窗外，叹道：“快入春了，师傅想去塞北。十多年了，楚骥的墓没人扫撒，也不知怎样了——”
　　岳楚骁浑身一震，“师傅，师傅要去看大哥？”
　　林威祈点头，道：“随师傅一同去吧，有些事情，陈埋了十多年，该重见天日了。”
　　去到塞北时已是江南的烟花三月。初走时天气里还有着春日里特有的温和，越往西北，风便越如刀剑一般，吹在身上，仿佛要把身上的皮肉生生割去。
　　雨雪霏霏的塞北。
　　师徒二人在伊犁落脚，随意地在一处客栈里住下。伊犁和十多年前相比，并无多大变化，多的只是汉人和汉人的风光。伊犁收归后，朝廷为了安定这座边陲重镇，从内地迁了不少汉人在此处安家落户。
　　客栈的老板是个汉人，房间里的布置却有几分回族的风格，乍看起来，也并无什么不当。去的第一夜，一场暴雪便袭击而来。寒风夹着硕大的雪花敲打的窗户，隆隆作响，连房屋都在颤颤抖动着。窗外一片凌乱的白，连天空都看不见。
　　师徒二人一夜未眠，半醒着坐到天亮。起来时，一双脚都冻得麻木，拔不起来。
　　暴雪已经停了，世界一片幻白，极不真实。微微的阳光透过林立的枯枝跌在地上，仿佛被刀剑分作几段的尸体。岳楚骁起得早，出门给师傅重新拿了个火炉。进门时，林威祈已经醒了，疲惫的脸色彰显着一夜的辗转难眠。
　　岳楚骁把火炉放在地上，道：“师傅暖暖身子吧！”
　　林威祈“嗯”了一声，却并不动身。
　　不知是谁吹起了羌笛，呜咽婉转，恰似一曲挽歌，却不是江南女子的柔情，而是塞北男儿的悲壮。
　　“九儿——”林威祈忽然唤了他一声，问道：“唐朝高适有一首塞上听吹笛，你可还记得？”
　　岳楚骁微愣，想了半晌才道：“九儿只记得一句，‘雪尽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
　　林威祈没有做声，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他半天，方娶了挂壁上的皮裘，道：“走吧！随师傅去一个地方。”
　　两匹马，两个人。
　　雪白的大地上踩出了一连串的脚印，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不知走了多久，岳楚骁的头开始昏涨起来，白茫茫的一片刺痛了他的眼睛，令他几乎昏厥。
　　林威祈见状，递过一条黑色丝带，语气不善地命令：“系上。在塞北也住过好几年，怎么这么不长记性？在雪地里走，若是不防着点，惹了雪盲便是找死！”
　　岳楚骁乖巧地把丝带系在眼前，诺诺地听着林威祈的数落。
　　林威祈也没打算教训他，说了几句便了事。两人继续往前行。
　　走了一段时间，视野里终于冒出一片树林，却是干枯的枝桠，横斜旁逸，似死人的骷髅。配上这一幕雪地，显得十分诡异。
　　林威祈忽然勒了马，扬起马鞭，指着前方的树木道：“九儿，你可看明白了？这里的树木和江南的树有哪些异样？”
　　岳楚骁一愣，不知林威祈为何问他这种问题，看向林威祈时，却见他脸色严肃，想来是认真的。顿了顿，他道：“塞北的树经霜历雪，如刀似剑，骨节里透着军人的刚强，给人以顽强不屈之感；而江南的树，却沾染太多胭脂花粉，极尽柔情，宛如水边弱女，总觉太柔弱。”
　　“同样是树，柔弱也罢，刚健也好，总不会变了树的身份。”林威祈打马超前走到一颗树下，道：“塞北的树，不仅经历风雪，还见证了最艰难的生存。如此恶劣的环境，几乎难见天日，即便脱去一身衣裹，也傲然屹立于此。树坚忍顽强如此，人为何就不能坚忍？”他一道眼光射来，犀利的精光几乎将岳楚骁射穿，“人生一世不可能只在温柔富贵乡里徘徊，若是吃不了苦，受不了磨难，便只配一辈子在人脚底下，就算你是只鹰，是只枭，如若没了翅膀，也只是野鸭般任人宰割的禽鸟！”
　　师傅极少说过如此露骨的话。他全身的怒火比四周涌灌的风还要令岳楚骁寒凉。羞惭之下，岳楚骁低了头，小声道：“师傅教训的是，九儿知错了。”
　　“啪！”狠狠的一鞭打在他身后，火辣辣的痛感顿时贯穿了全身。岳楚骁愕然地抬头。
　　“大点声！”又是一鞭打在腰臀处，却比刚才力道轻了许多。
　　“九儿知错了！”岳楚骁尽了全力吼出来，声音却已经变了味儿。
　　所幸林威祈没有再纠缠，只瞪了他半晌，哼了一声，抛下一句：“走吧！”
　　林子愈来愈深，却没有方才好走。密密麻麻的枯树挡住了马的道路，两人只得把马栓了，步行起来。又走了一段，眼界愈加开阔起来。
　　雪下地很厚，行走起来十分艰难，岳楚骁好几次都几乎跌倒。没入雪地的脚早已冻得没了知觉，木然地抬起落下，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
　　林威祈却行走地十分轻快，倒像是在塞北长大的一般。岳楚骁跟他不上，只好踩着他的脚印小心翼翼地朝前走着。
　　没过多久，又落下一大段。
　　林威祈脸色隐隐有了怒意，哼道：“一年未见，功课落下不说，连身子骨都软了许多，怕真是少爷的命——”
　　岳楚骁自知理亏，不敢答话。
　　林威祈无心教训他，伸了一只手给他，道：“好生走着，莫要跌倒了，踩着了兽夹。”
　　走了约莫半刻钟，林威祈松开岳楚骁的手，道：“到了。”
　　岳楚骁定睛一看，只见不大的一片空地上，微微的一个隆起，遮掩出隐隐约约显出一个墓碑。迟疑片刻，岳楚骁绕了过去，墓碑上赫然鲜明的几个字，写着“岳楚骥之墓”。
　　脑子里轰的一下，腿上的力道顿时消失无踪，软地跪跌了下去。
　　“大哥——”岳楚骁落了泪，十多年的想念和梦魇归一，只剩下这一座几乎化作平地的坟，还有模糊不堪的墓碑。
　　岳楚骥结局之一
　　林威祈走了过来，在他身旁站立。长久，才叹出一口气，“十多年了呵——”
　　幽幽的感叹化入风中，只剩下一声轻微的响动和空中飘浮的白云般的热气。雪在膝下化成冰水渗入衣裤，冰凉刺骨，却不及心中之痛万分。
　　林威祈拆下腰间别的酒，半跪了下去。
　　岳楚骁愕然，“师傅——”
　　按理说，岳楚骥是晚辈，林威祈本无下跪之理。林威祈却微微抬手，阻止了岳楚骁。又径自打开了酒袋，倒了些酒在岳楚骥坟前。他问道：“九儿，你可知你大哥是如何死的？”
　　岳楚骁诧异，反问道：“大哥不是被父亲——”
　　林威祈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你大哥的尸身是在狼谷里寻来的，那是一片蔓延无际的盐水池，因极少人迹，便成了狼的天地。楚骥——楚骥的尸身就在里面——”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头也埋了下去，“我们寻去时，已是开春好久，盐水池里的冰早已化解，他的尸体也早已腐烂，被狼群啃咬地零离破碎——”
　　桀骜不驯的大哥，凌厉如狼的大哥，居然落得如此下场。岳楚骁心中剧痛，强忍着不去想当年惨不忍睹的场景。
　　林威祈持起酒袋，象征性和坟里的人敬了酒，喃喃说道：“若不是我，你该留个全尸，该风风光光地下葬，而不是如此不堪——都是我啊——那日家法之后，我派家丁将你送去大漠，本想救你一命，不料被大哥料得先机，把我擒回。他将我贬至伊犁——”林威祈忽然失声痛道“我爱慕杨锦将军之女多年，而你却心狠手辣设计杀了他一家，连那女子都不曾放过，我恨啊！楚骥！我在伊犁寻得了杨锦及其家人的尸体，我林威祈总是心胸再宽阔之人，也难以消解心头之恨——我再没有去大漠寻你——我将你丢在那里自生自灭——如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岳楚骁在一旁听得心头骇然，他终于知道师父所言陈埋于土的旧事是什么，他终于明晓了当年大哥身受家法之时那一片血迹下的惊心动魄，他终于明白——
　　师傅瘦小的身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哽咽而出的哭声露出无可名状的深入骨髓的悲伤和悔痛。他小心地扶了扶林威祈的肩，宽慰道：“师傅，大哥会原谅您的，大哥他——”说到这里，连自己都无法再说下去。当年的惨状只有师傅一人目睹，他的心绪和痛苦其他人又怎能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哭咽声渐渐消去。林威祈借力站了起来，脸上泪痕散去，全身张扬的威严又重新归来。
　　他顿了顿，不知从何处折来一支拇指大小的枯枝，居高临下地对岳楚骁吩咐道：“把外头大衣去了——”
　　岳楚骁一愣，不明所以。
　　林威祈道：“你大哥去了，我还在。他当年纵然身受家法死刑，也未曾有过一念要离开岳家，而你——”他突然低下投来，眼神冷冷地盯入岳楚骁的眼睛，“你三番五次逃离家门，已是欺师灭祖之举，如何对得起你大哥？你何来资格承你大哥之名称为岳楚骁？！”
　　疾言厉色，如同一道道利剑，刺入岳楚骁的肺腑。排山倒海般的痛刺得他无法呼吸。他想开口辩驳，他想说自己不是岳家子孙，他的生父不是岳云峰，而是凌九，他的大哥亦与他无半分血缘相连——
　　然而，他什么也说不出来。眼前那一方萧索的土坟，比任何刀剑都来得刺眼，泪水不知不觉朦胧了视野。迟疑片刻，冰冷的手指颤抖着挑开胸间的盘扣，厚重的衣物一件一件剥落下来，直到只剩最后一条衬裤，一件单薄的里衣，林威祈才叫了停。
　　乌黑刚劲的树枝呼啸着兜风而下，打在身上，先是一阵麻木，继而是沸水般翻滚开来的剧痛，带着寒风中的冰冷，他的身子颤抖不停，不知该如何缓解这难以隐忍的疼痛。
　　先头的几下沉重无比，全都打在背上，见岳楚骁身躯颤抖不止，林威祈心疼下来，稍稍放松了力道，朝腰臀处打去。岳楚骁却更加呜咽出来，林威祈知他爱面子，顿了顿冷冷问道：“在你大哥坟前也敢哭，还要脸不要？”
　　岳楚骁果然收了声。林威祈也无心再动手，随意敲打几下便停了，肃声道：“父母兄长之恩，便是殒身也难以相报，莫说他寻了你的错处对你加以捶楚，便是要了你的命也是应该。你几次背弃先人亲族，连家族责任都不愿承担，还说什么承袭大业，为国消忧？你大哥纵然孤傲难近，却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从未有愧于人，而你呢——你要一辈子缩在龟壳里，老死于沟壑么？”
　　岳楚骁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摇头，风夹着雪把他冻得透凉，那满身的痛不知是从肌肤入里，还是由里渗入了肌肤。
　　良久，林威祈也红了眼圈，他叹了口气，把地上的衣物一件一件地给岳楚骁套上。岳楚骁也不说话，乖巧得任他摆弄。
　　呵了口暖气，把岳楚骁冰冷的手护在手心，林威祈叹道：“莫要怪师父狠心逼你，师父盼你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人这一生啊，欠什么都不要欠情分——”
　　他说着，掏出火折子，挡风点燃，把纸钱尽数烧着。寒风一吹，微弱的火花顿时灭了，只剩下小小的火星，一闪一闪，似乎仍在留恋着魑魅魍魉的诡异人间。
　　掀起的灰烬和同雪花飘散无影，狂野茫茫处，一片雪白，那古怪嶙峋的枯枝，有同鬼魅，冷眼瞧着人世间的悲辛苦痛、生死离别。
　　未等纸钱燃尽，林威祈起了身，对岳楚骁说道：“走吧，随师傅回家，朝廷新政维新，你爹顾不过来，他需要你——”
　　岳楚骥结局之二——
　　林威祈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叹道：“这是座空墓——”
　　岳楚骁没有说话，只是猛然抬头看着林威祈，眼里是探寻的神色。
　　林威祈一声长叹，兀自蹲了下来，点燃一把纸钱，还未来得及将手中火折放下，一阵寒风袭来，原本微弱的火光顿时熄灭，只冒出淡淡的一阵青烟。一连试了好几次，纸钱还是没能烧的起来。
　　林威祈只得放弃，嘴边一丝苦笑，喃喃道：“你岳楚骥决绝至此，竟不肯留恋一丝——”抬起头，对上岳楚骁通红的眼圈，林威祈淡淡地问道：“九儿，你可知你大哥是怎么死的？”
　　岳楚骁一愣，惊诧反问道：“大哥他不是被父亲——”
　　林威祈摇了摇头，道：“你大哥并非死在家法之下，十多年来，他一直生死未明——那时我用计将他从你父亲的家法之下救出，派家丁把他安置在大漠，谁料此事被大哥知晓，他一怒之下，将我发配伊犁。我因此——因此失了楚骥的音讯，茫茫大漠，找遍了人迹生存的每一个角落，他却偏偏像在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踪影——”
　　不待岳楚骁反应，林威祈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自嘲和讽刺，道：“他生死未明，为师心里难安啊！世人皆道我林威祈心胸开朗，不欺暗室，却不知，他岳楚骥的存在便是我一生的污点！”
　　“师傅——”岳楚骁看向林威祈的眼神多了一分恐惧。
　　林威祈笑了出来，倒了些酒在岳楚骥坟前，兀自说道：“我心爱慕杨锦之女，而你却心狠手辣杀了他一家，竟连一个弱小女子都不放过，我恨你啊！楚骥！我爱你之才，敬你为人，却偏偏无法谅解了你的狠心。我狠心未去大漠寻你，直到救你的家丁遭狼袭击，才回心去找你，你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半点痕迹都未留下——”
　　“我自忖公私分明，不曾耽溺儿女情长，而那一次，当我见到杨锦一家的尸首，我便再不能原谅了你！如今，你走得干净，而我，却在此受尽了良心的折磨——你我兄弟一场，终究，终究是我对不住你——”他哽咽出声，狠狠灌了一口酒，呛得忍不住咳嗽。他明知道岳楚骥不知他心中所想，那一份隐秘的感情，只有他一人知道。他清楚，若是岳楚骥知道他这份心，或许会留下那个女子。可是，所有的理智在见到心爱女子的尸首时都化作了乌有，他没有再去找岳楚骥，他甚至希望岳楚骥从此葬身大漠，永远都不再醒来。
　　而岳楚骥，则带着这一份秘密，悄无声息地在这个世界消失了，无影无踪。
　　岳楚骁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伸手揽住师傅颤抖的双肩。看着眼前这一座空坟，他不知是欣慰还是心痛。
　　无论大哥是否还活着，他都干净地走了，留下他人，在原地心痛、悔恨、悲伤。
　　直到夜幕快要降临，两人才起身，回到栓马的地方，策马而归。
　　回去时轻车熟路，比来时好走多了，没过多久，就重新回到了那一片白茫茫的原野，在夜色的照耀下，发出淡蓝色的光辉。此时，再也不许黑色丝带遮眼了。
　　两人走着，没有说话。寂静的夜里，只有嘚嘚的马蹄声。
　　忽然一声救命撕破了夜空，师徒二人都是一惊，立时警觉起来。
　　只见朦胧夜色中一个挣扎的身影，一只手臂不停地挥舞着，显然是向他们求救，几声马鸣间断地传了过来。
　　“师傅！九儿去看看！”岳楚骁纵马向前，见林威祈并未阻止，便勒了缰绳加快速度。
　　林威祈远远地避在一旁，听见他二人说话，便明白了分晓。原来是个砍柴的老人，在林里砍了一车柴，却走失了方向，拉车的马也踩到了兽夹，想是想要与他们借一匹马。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风霜雪地，本是休养生息的季节，却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出来砍柴——
　　想到这里，林威祈不免长叹。
　　空旷中，幽幽的传来一声狼嚎，如泣如诉，呜咽长鸣，令人心惊。在塞北听见狼嚎本是寻常之事，而此次却有些不同寻常。
　　除了狼嚎，还有愈来愈沉重的马蹄声。排山倒海一般，朝他们而来。
　　林威祈惊喊一声，“九儿！”
　　话音刚落，一排排黑影以山洪之势朝他们涌来，那一只只精壮的野马，铁蹄翻飞，溅起雪花无数，纵身长奔，几乎就要飞身而起。天地都在震动！
　　林威祈座下的那只马受惊长身而立，几乎把他掀翻在地。
　　岳楚骁也转了身，大惊之下，就要朝林威祈跑来，却被一只手扯住了胳膊。那老人一脸惊喜，叫道：“是我儿子来了！是我儿子来了！”
　　只见马群渐渐分成两拨，从中跑来一个中年男子，伟岸的身躯，配着座下那只高大的烈马，竟带着凛凛微风。
　　男子头顶着回族的毡帽，半张脸盖在宽大的帽檐下。看见林威祈，他先是愣了愣，才策马朝他走来。
　　“兄台——”他低沉着声音见礼，脸却依旧埋在夜色里。他看了眼不远处□马车的老人，嘴边淡开一抹笑意，“多谢兄台相助家父之恩——”
　　林威祈皱了皱眉，拱手还礼，却没有说话。他的身材较矮，抬头便能看见男人朦胧在夜色中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没有抓到。
　　“库兰——”老人叫了一句，朝男子招了招手。
　　男子微微一震，勒了马就要过去。
　　脑中犹如闪电划过，顿时分明了起来。林威祈压下心头狂喜，低喝出声：“楚骥！”
　　男子猛然勒了缰绳，僵持片刻，才悠然转过身来。
　　摘下毡帽，露出一抹浅笑，那属于岳楚骥的带着一贯邪魅狂热的笑容，即便染了岁月的风霜，也不曾淡去的笑容。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如同两颗发光的玛瑙，闪亮地夺目。
　　“二叔目力不减当年啊——”他开口说道，带了一份揶揄。
　　林威祈笑了出来，不知是释然还是心酸。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就着岳楚骥递过的酒袋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没过多久，林威祈的脸就燥红起来，岳楚骥笑地一脸淡然，“二叔什么都没变——”
　　“那你呢？”林威祈忽然问道，语气间难掩不满，见不到他时，满心悔恨和痛苦，恨不得挖地三尺将他找出来；一旦见着了，却又满是怨愤，毕竟，有那么多人为他承担着未尽的苦痛。
　　岳楚骥没有回答，掉转了马头，临走前，一个回身，道：“我也还是之前的我，若是岳家有难，国家有难，我岳楚骥断然不会龟缩在此，我定要第一个冲在前头——”
　　林威祈释然了，那坚决的语气还透露着当年的固执和倔强，一如既往的热血沸腾。他终究还是当年的岳楚骥。
　　点了点头，林威祈低声道：“九儿在那边，莫让他认出了你。”
　　“我知道。”
　　死了的，终究是死了。就让他烂在心里！
　　几人协力，把受伤的马包扎好，又把马车卸下，重新套了一匹。半晌后，携着那排山倒海的狂奔，世界又重新归于宁静，只留下了雪地里狼藉的脚印。
　　林威祈看了眼岳楚骁，拉了拉他的衣领，道：“随师傅回去吧！朝廷正在新政维新，你爹顾不过来，楚炀精商却不懂政，也只有你了——”
　　沉默片刻，夜空里传来夜枭的叫声。
　　空气中岳楚骁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坚决。
　　他说，好。

　　男儿铁血倚豪情，徒劳维新入死境

　　京城的春是一地金粉的纷飞，皇城之下，沉郁了一个冬季的莺莺燕燕各自花粉扑鼻地站在了花楼门口，丝娟一摇，不知要酥软多少王公贵族的腿，便连那漫天纷飞的杨花都带了些脂粉的浓味。若是撇开那陋巷里忍饥挨饿的贫苦人家，撇开街头衣衫褴褛的一日多似一日的乞丐，撇开暗处卖儿鬻女涕泪双流的母亲……乍看之下，京城还是盛世之下繁花似锦的皇都。
　　冷清了一个冬的戏园子又重新热闹起来，人们仿佛压抑了太久，太阳一露脸，就争先恐后地往戏院里钻。去的早的，占了个好位子，去得晚了，也无妨。随意往那儿一坐，一壶茶一碟花生就打发了。平日里刁钻老少爷们也随和了许多，更没人闹场子了。饶是如此，伙计们还是忙不过来。你来我往地伺候，恨不得多生几只手脚。
　　台上唱的是一曲四郎探母，唱腻了的戏，却还是有人喜欢看。刚亮相没多久，座下就掌声一片。却也有些不爱看戏的，只为贪图热闹，和别人聊天儿，也凑到这里来。还有些贪玩调皮的孩子，头顶着髫髻四处乱跑，骇得厅堂里的伙计躲闪不及，生怕打坏了手中的托盘。
　　如今厅堂里就有一个皮得揭瓦的小孩儿。虎头虎脑的挥舞着两只小手，尖叫着跑来跑去，还不时学了两句戏曲，直闹得堂下的人哄笑不止。他身后跟着一个老妈子，惦着两只小脚奔来跑去，就是抓不住那只皮猴儿。
　　“奶娘来抓我呀！奶娘来抓我——”小孩儿边跑边回头，露出两颗小虎牙得意得笑着。忽然哎呀一声，小孩儿被一堵墙撞地连退了好几步。
　　揉着晕眩的脑袋站了起来，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谭先生——”小孩儿诺诺地叫了句。
　　谭嗣同“嗯”了一声，俯下身子掏出一串冰糖葫芦，笑颜道：“允澈乖，别闹腾了——”
　　允澈果然安静了下来，葡萄般黑亮的眼睛闪着晶亮的笑意。
　　谭嗣同笑着拍了拍他的头，绕开直接走进平日里常去的厢房里。
　　老妈子趁机一把捞起允澈，狠狠地箍紧他，生怕他又跑了。允澈受痛哇哇叫了起来，刚开始几下还是做戏，后来就真的痛得掉下眼泪。
　　柳咏琴正在后台换装，有了儿子后，她便极少登台，偶尔几次也是在特殊时日。她低着头，兰指微翘，拔下发髻上的簪子，瘦削的侧脸显得妩媚，少了许多少女时期的英气，平添了几分女人的风情。眼波一转，瞧见铜镜里一张挂满泪花的猫儿脸，抿着嘴没好气地一笑，转过身去拉了儿子抱在膝上，嗔怪道：“怎么？又哭鼻子了？娘说过的都忘了？”
　　“没忘——”允澈一抽一咽，可怜兮兮地抬起手，手里一根冰糖葫芦被压得粉碎，“奶娘把澈儿的糖葫芦压破了——”
　　奶娘这才知道这小祖宗为何哭了这么厉害，原是心疼糖葫芦了。她哭笑不得，讪讪地开口：“姑娘你——”
　　柳咏琴却淡淡笑了笑，歉然道：“妈妈莫要介意，澈儿还小——”
　　老妈子也不好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便下去了。
　　柳咏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她一把夺去儿子手里的糖葫芦，抓着他的小手打了两下，横眉道：“娘说过要对奶娘尊敬一些，你若再不听话，娘就把你送到张先生那里去！”
　　一听到张先生，柳允澈顿时老实了许多，缩着脖子不敢说话，印象中的张先生总是板着脸，虽然也喜欢给他说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但每每监督自己的功课时，却总是严之又严，不肯松懈半分。
　　两人正僵持着，张樊紊已到了门口。他笑着脱下一身西服，露出雪白的衬领，脖颈间黑色的蝴蝶领发出温润的光泽，“怎么了？澈儿又淘气了？”
　　柳咏琴一笑，拧了拧允澈的鼻子，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性儿，你不来，他哪里安静得下来——”
　　张樊紊没有答话，他径直走到允澈身边，拔萝卜一般把他拔了起来，脸上又是冰霜般的表情，“上次叫你看的书看了吗？”
　　柳允澈点点头，又摇摇头，低头小声道：“只看了一半，好多字都不认识。”
　　张樊紊点点头，正色道：“不懂的可以问别人，以后不许再拖拉了，知道么？”见柳允澈乖巧地点点头，才露出一丝笑来，“先生今天再给你讲一个故事。”说着，一边抱着他往里走去。
　　柳咏琴不自觉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刚转过身子去拆头饰，又忽然想起什么，追上去叫道：“可别再给他讲什么罗密欧朱丽叶了，澈儿还小——”
　　那两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哪里听得见。柳咏琴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
　　而戏院一个隐秘的厢房里，聚集着京城乃至全国各地的有志之士，他们有的只是白衣书生，有的身负功名，还有的只是没入市野的无名之徒。但他们对这个国家都有着共同的救亡图存之心。他们因此而聚在了这里。
　　桌上，是戏院女老板的免费水食，近一年都是如此，只为了支持这一群默然救国的志士。
　　回到岳家已是温热的初夏。知了开始鸣叫，风里都充满了焦躁不安的气息。
　　仿佛只是出门办了一趟差事，岳楚骁给父亲请安时，并没有等来他的雷霆之怒，只有淡淡的仿佛事先预定好的对话，淡得诡异。
　　他的回来并未改变什么，或许是他自己变了。
　　当时疏朗跳起来把手臂挂在他脖子上时，岳楚骁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随即不带任何怜惜地把她从自己身上拉扯下来，无言以对。
　　从那日岳楚骁回来后，吴幽儿便一直噩梦缠身，夜夜难眠。
　　朝廷果真开始变法维新。
　　一日之下连发了好几道诏书，恨不得几个时辰内就将现实改得天翻地覆，令人措手不及。岳云峰把诏书给儿子看时，已是朝廷下令变法的几日之后。
　　岳楚骁一脸淡然立在父亲身边，没有了往日的傲气。他认真地翻看朝廷下的官文，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你可看出些什么端倪来？”岳云峰冷然问道，一双眼睛犀利地审视着儿子。
　　岳楚骁坦然对视，放下手中官文，道：“儿子斗胆，自觉皇上有些性急了，自古以来，改革都需得循序渐进才可收效，此次，朝廷下来的官文不但凌乱，且太不顾实际——”
　　话未说完，岳云峰就朗声笑了出来，看向岳楚骁的眼神多了几分毫不吝啬的赞赏，他哼了一声，“为父还道你是谭嗣同康有为之流，势必要为维新请命——”
　　岳楚骁微微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几年前，当他把秦云的名字签上请命书时，他的心里喷薄而出的的确是那股难以压制的爱国优国之心，而如今，历经如许波折之后，再怎样炽热的热情也冷静了下来，冷地令他心慌。
　　岳云峰拿去折子，细细看去，嗤笑道：“无知小儿，八旗兵制自太祖时期便存在，岂是他们一群无权无势的书生说该便能改的？老佛爷看似清闲，撒手不管，可她哪只眼睛不是盯着那些乱臣贼子的一举一动？”他起了身，意味深长地划过桌案上一叠折子，叹道：“自古改革内政，哪次不是以兵权为依托，强权在前，镇压在后。手里若是没有兵权，便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莫说你只是个两手空空的书生，便是皇帝也是如此！”
　　岳楚骁默不作声，心里却是无味陈杂。那些折子里，例举的救国兴邦之道不可谓不历尽心血，苦心孤诣。他甚至能从中看出谭嗣同的手笔。一想起那个一身正气、为人坦荡的谭三哥，他便忍不住愧疚难安。
　　从父亲房里出来，岳楚骁有些疲累。父亲把政事交托于他，是信任还是什么，他已无暇去想。他在意的是如何应付这种淡然却令他措手不及的父子之情。
　　第二日，岳楚骁上任，接手推行维新变法一事。变法条文要求各军裁撤绿营，精炼陆军，习练洋操。而云州新军事先本就是以洋枪洋操为平日习练之法，只是几年前一场瘟疫，整个新军都被席卷，岳云峰才不得已解散新军。如今，他要做的，只是召回新军，辅以洋人军队管理方法，至于其他，自可不顾。至于裁撤绿营——岳楚骁不会愚昧到如此地步，绿营战斗力虽然不如新军，却还是有一定可用之处的。
　　几日之间，在莫应垄的协助下，云州新军重新编制起来。依旧是当年的校场，依旧是精锐的枪支弹药，岳楚骁又一次站在那里时，见到的却是一群无精打采的有如地痞流氓的所谓新军。几年安逸的生活已经让他们变成温顺的醉猫，再不是当年威风凛凛的猛虎。他是脸色愈加阴沉起来，咳嗽一声，喝道：“都站好了！”
　　几排人磨磨蹭蹭地站稳了身子，这才显出几分军队的肃然之气。而岳楚骁却依旧听见了人群里爆发出来的不屑与鄙夷的声音。
　　头顶烈日炎炎，晒地地面几乎冒了烟，豆大的汗水顺着肌肤的纹理滴入了泥土，地面似乎还发出了“嗞”的一声水分蒸发的声音。
　　莫应垄看了看岳楚骁，见他丝毫没有任何响动，正想说话，却见他忽然脱下了外套，和同鞋袜也一同取了下来，众人瞠目结舌，只听岳楚骁嘶哑着声音大声吼道：“都给我脱了站好！是个军人，是个男人，就拿出些男人的血性！有谁反悔想回去的，赶紧滚蛋！不想回去做孬种，就站出个人样来！莫让洋鬼子欺我大清没有男人！”
　　一番豪情壮语有如暴雨狠狠落下，人人为之变色。一个，两个，继而更多，一个个血性男儿都光着脚踩在了滚烫的沙地里，额上、脸上、身上汗流不止，却没有一个人去擦。头顶那轮毒辣的太阳，似乎有意与之作对，燃烧地更加火烈起来。
　　莫应垄有些惊愕，他跟着岳楚骁多年，直到4年前岳楚骁逃离家门。他印象中的岳家少爷是个凌厉却不霸道的人，他的嚣张和跋扈更多的来自于任性，而不是强势。而如今的他，却已经洗尽了生命中的幼稚和软弱，变得暴戾起来。他的脸密密麻麻爬满了汗珠，肌肤也呈现出不正常的酱紫色，紧咬着的下唇彰显出难忍的苦痛。
　　队形里终于有人倒了下来，他身边的人一愣，立即过来把那人扶起。
　　岳楚骁却挥了挥手，走过去，冷冷地叫来几个老兵，道：“带他下去，好生养着，养好后重责二十军棍。”说完，目光一下子凌厉下来，环视着众人，提到了声音道：“谁若倒下，明日与他一起，军法示众，绝不姑息！”
　　乌金西沉，日光终于淡了下去，那一抹金子般耀眼的光辉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直直射入大地，愈加加重了地面的滚烫。世界，呈现出一片幻灭般的光辉。
　　岳楚骁叫停时，精疲力竭的士兵们终于忍受不住，根本不管依然滚烫的地面，随意地躺了下去，发出一声声疲劳痛苦的呻吟。
　　岳楚骁的嘴边渐渐泛开一抹笑意，带着得意和欣慰的笑意。挪动了麻木的脚，脚下一阵剧痛刺得他几乎跌倒在地，莫应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关切道：“大人——”
　　岳楚骁摇头强颜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大人，只是个鬼卒罢了。”
　　好不容易撑到回去，岳楚骁强灌了一壶烈酒，才免于昏睡过去。洗漱完毕后，他的书房里再次亮起了灯，一夜未熄。
　　深夜里，岳云峰的身影一直立在他门前，久久未离去。
　　随后的几日，新式学堂如雨后春笋在云州兴起，先是城内，再是其他的几个镇，再到之下的乡村。那些饱读诗书却怀才不遇屡次不第的读书人一夜之间成了学堂的先生，那些淘气猴皮的孩子也乖乖地入了学堂，成了读书人。
　　维新变法，要求各地兴办西式学堂，兼习中西文科。这本就是一个不可实现的梦想，莫说投入钱财之巨，单从人才来说，此时的大清朝便是极度缺乏，这样一个古老落后的国家，毕竟还排斥着西洋的一切。
　　岳楚骁无奈而抑郁地看着从云州各地汇来的折子，紧锁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他觉得心寒而不甘，维新变法，凝聚了多少希望和心血的兴邦之道，真正施行时，却发觉，结局似乎只有一个：失败。
　　之上两项，都已收到成效。至于精简机构，裁撤冗员，改革财政……他都没有着手去做。因为其中牵扯了太多厉害关系，无法理清的厉害关系，带着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力道，一旦其中一环动了，那便意味着整个城墙都将倒塌。他明白父亲的意思，此时要做的并非是维新变法，而是重振云州军政，一切目的，只是为了云州，至于维新变法，只是个幌子而已。他敬佩谭嗣同之才之魄，然而，面对家族利益，他还是选择了后者。堂而皇之地成了明哲保身之流。他的抗争，在父亲、在岳家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他能做的，只是配合维新变法兴新军之法，办新式学堂。也只有这样，才不致碰触到朝廷的墙根，不枉自己在万民书上签的“秦云”二字。
　　之后便是岳云峰的生日。
　　并不热闹的岳家也着着实实热闹了一番。
　　闹到夜间，戏班子还在院里唱演，全家人，无论长幼，无论尊卑，都挤了过来，凑在一处看戏。岳楚骁之前并不喜看戏，只是遇见柳咏琴后，对于戏曲，总多了一份异常的感情。台子上演青衣的女子，唱腔圆润自然，身段亦优美流畅，可就是没有当初见到柳咏琴时的那份感觉。他忽然觉得无奈，原以为可以忘记的情感，却总是无声无息地从记忆深处渗了出来，流水一般，令他防不胜防。时疏朗显然极少看过这种戏曲，她的脸兴奋地有些发红，眉眼弯弯恰似一轮缺月，纯净无暇。
　　岳楚骁有些烦躁，看了一会儿，准备起身回房。不料，父亲走了过来。他白天喝多了酒，早早便去休息了。谁想此时他偏偏不早不晚的出来，岳楚骁只得又重新坐下。
　　吴幽儿扶着岳云峰，眉眼间说不出的得意。
　　岳云峰一言未发，在岳楚骁旁边坐下。岳楚骁这才看见父亲双鬓的白发，心里无端地一疼。
　　正出神中，吴幽儿斟了一杯酒，递过去笑道：“老爷，今天您可是寿星，该让他们这些晚辈好好敬您一杯——”
　　她说着，递了个眼色给岳楚炀，岳楚炀会意，持过酒杯撩衣下跪，道：“儿子祝爹爹春秋盛年，福如东海——”
　　岳云峰点头笑应了。
　　何雨落与冷雨莲也走了过来，两人一福，道：“老爷大寿，我们妇道人家不便出来抛头露面，略以薄酒祝贺老爷——”
　　岳云峰接过酒，只小小地抿了一口。吴幽儿在一旁嚼着舌根道：“两位妹妹果真像极了亲姐妹，端端的一对尤物——”
　　岳云峰微笑着看着何雨落，并朝她点了点头。朦胧灯光下，冷雨莲细长的凤眼里却闪出一道尖锐的光，带着怨恨和恼羞，似乎要把何雨落刺穿了。
　　岳楚骁走上来时，父亲的眼里多了几分复杂，仿佛一潭搅浑了的清水，浑浊地看不见底。他斟了一杯酒，递过去时，岳云峰却突然朗声道：“拿大碗来！”
　　岳楚骁惊了一跳。
　　家丁拿了两个大碗，盛满了酒，呈在他们二人面前。岳云峰豪气干云，仿佛还是当年驰骋大漠的铁骑将军，他端起碗，猛灌而下，一张脸顿时燃烧成深红，闪着精光的眸子越发透亮起来，带着震慑人心的力量。
　　见儿子也喝下了酒，他不加掩饰地笑了起来。
　　父亲俩便如此对视着，在一种诡异而暧昧的气氛里，谁也不说话，仿佛千言万都溶进了那一晚烈酒之中，其中滋味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吴幽儿在一旁抱着手臂，扭着腰肢笑道：“九儿酒量不输老爷呢！待当了新郎官儿，就不怕被人灌醉了，不像楚炀——”
　　岳楚骁的脸倏然变色。
　　时疏朗看在眼里，嫣然笑道：“姨娘这样心急，倒比我们湘西抢婚的汉子还要更胜一筹了——”
　　吴幽儿噎了一口闷气，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岳云峰摇摇晃晃地起了身，扶着岳楚骁的肩，口齿不清地吩咐道：“走，九儿，送爹回房。”

　　生死契阔错携手，之子于归宜室家

　　回到房里，岳楚骁小心地把父亲安放在榻上，吩咐下人煮了碗醒酒茶。
　　岳云峰的眼一直微闭着，酡红的面色略微发胀，仿佛连同那双埋入眼睑之下的眼睛也一起散发着摄心的红色。他的眼睛忽然张开，看着一旁给他擦拭的儿子，抬起一只酸痛的胳臂，道：“来，给爹按按——”
　　岳楚骁依言，小心地在他手上按摩起来。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手呈现出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瘦骨嶙峋，如同一根枯木，轻轻一碾就会碎裂。他不敢太过用力。
　　“重点！手重点！”岳云峰沉喝，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舒适的呻吟。
　　岳楚骁忽然觉得心里酸涩，这个曾经意气风发、血色豪情、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终于只剩下一具躯壳，踏软在温暖的睡榻上，不复当年勇。
　　“九儿——九儿！”岳云峰忽然一声怒喝让岳楚骁吓了一跳，他抬起头，就对上了父亲那张爬满了郁怒的脸。
　　“老子叫你按按，你便如此不清不愿，老子要是死了，你是不是连披麻戴孝都不肯了？”
　　岳楚骁忙低头道：“父亲言重了，儿子不敢——”
　　岳云峰哼了一声，盯着他不放。
　　岳楚骁抬头，探问道：“要不，儿子叫四姨娘过来吧！”
　　“罢了！”岳云峰挥了挥手，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你现在倒是尊贵了，为父不敢劳动你——”
　　“父亲——”
　　岳云峰撑着榻檐坐起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儿子，半晌后，才道：“方才你三姨娘的话你听见了么？”
　　岳楚骁一愣，不明所以。
　　岳云峰端起下人送来的醒酒茶，啜了一口道：“你大哥已经成了亲，你——”
　　岳楚骁顿时明白过来，忙道：“父亲，儿子还不想成家——儿子，儿子半分功业未建，儿子想——”
　　岳云峰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抬起头，嘲讽道：“若是等你建了功业，为父只怕已经作古了——你岳楚骁几斤几两为父明白地很，你若真想建功立业，断不会留在滞留于此——”
　　“我——”岳楚骁忽然觉得无助，此时的他便如同是砧板上待割的一尾鱼，无论怎样挣扎，也逃不过被人宰割的命运。
　　他觉得不甘，他不是岳家的子孙，不甘心把自己的一切都埋葬在此，他的雄心，他的壮志，乃至他的爱情……
　　但他却无从反驳。
　　岳云峰看出他的犹疑，冷冷说道：“为父知晓你的性子，若不逼急了你，你是不会心甘情愿的。”他顿了顿，头微转，朝耳房说了一句：“出来吧！”
　　只见应声出来的一人，身材瘦削短小，蜡黄的脸上一双鼠目显得极是猥琐。他一脸谄笑地朝岳云峰点了点头。
　　岳云峰“嗯”了一声，对岳楚骁道：“这是从宫里头还乡的魏公公——”
　　魏公公哈着腰对岳楚骁行了个礼。
　　岳楚骁不解地看着父亲，岳云峰一言不发。
　　魏公公搓着手问了一句：“大人，您看你是否要回避一下？”
　　岳云峰挥了挥手，道：“不必了，就地吧！”
　　话音一落，便又有两个小厮从耳房里出来，抬着一个条凳，还有一个半尺大小的木箱。又一个老妈子从外头进来，端了盆热水，放在一旁，便再没有要走的意思。
　　岳楚骁的脸愈来愈阴沉，心里却由衷地嗤笑，父亲还当他是当年的岳楚骁，会臣服于他的家法之下。
　　魏公公摆弄好屋里的物事，又欠了欠腰，道：“公子，您是自己来呢，还是让奴才助你？”
　　岳楚骁一愣，这才看清打开的箱子里，密密麻麻的银针，各式各样的瓶罐，还有数根大小不一的玉棒。
　　魏公公诡异地笑了一下，顺着他的眼光看到地上，道：“奴才奉了大人的命令，来检查公子的玉体是否有恙——”
　　轰的一下，无数个炸雷在岳楚骁脑中炸开，他终于明白父亲的意思。他不敢置信的看着父亲，见到的却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带着刺透人心的审视，像打量猎物一般地盯着他。
　　他的嘴一张一合，发出阴沉的声音，他吩咐道：“魏公公，你帮他一把！”
　　魏公公应了一声，走上前道：“还是请公子自行去净了衣物，否则，伤了公子贵体，奴才于心不忍——”
　　岳楚骁的脑中此时一片空白，他断然想不到父亲会如此不择手段。要他□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像牲口一般被人摆弄，被人□，这是一种比死还要痛苦的刑罚，他不能屈服。
　　魏公公欺身上前，继续说道：“公子，娶妻生子乃是人之天伦，若公子天性不足，还是早些治愈为好——”
　　“还愣着做什么？！”岳云峰一声怒喝，怒视儿子，道：“牲口都知配种生子，你竟连牲口都不如吗？”说完，抬手一挥，冷喝：“莫要对这个畜生客气，把他绑了！”
　　岳楚骁震惊之余，挥手把魏公公打倒在地，准备夺门而出。不料，门却已经被人锁好了。他像一只老鼠，一只被猫玩弄于鼓掌之间的老鼠。
　　“畜生！”岳云峰几步上前，不费任何蛮力地反剪了岳楚骁的双手，“跟老子斗，你还嫩了些——”
　　他那双久经战场，拿过无数刀枪沾染了无数血腥的手死死地钳住了儿子，半分未松。
　　一阵剧烈的恐慌忽然袭来，从上而下，直冲天灵，岳楚骁绝望地挣扎，徒劳无功。只听岳云峰又喝道：“把院子里的家丁都给我叫来，老子就不信治不了他！”
　　恐惧渐渐蔓延，没入他的口鼻，他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窒息，令他绝望的窒息，他挣扎着，痛苦着，陈埋于心的那份坚持逐渐松动起来，他的抗争，他的倔强，都化作一粒粒齑粉，消散无影。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岳楚骁痛苦得闭了眼，停止了挣扎。他的嘴角泛开一丝冷笑，如同暗夜里无声的刀剑，划开了人心，他幽幽地叹道：“父亲，要逼儿子成亲，有必要如此大动干戈么？”
　　岳云峰一愣，反剪住他的手略略松开了。
　　岳楚骁挣开束缚，理了理凌乱的衣袍，脸色淡然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他抬起头，眼神射入父亲的眸子里，一字一句道：“儿子应了便是。”
　　全身的恨意翻涌不止，长流的细水如今汇聚成奔腾不止的大江，冲击着他的体肤、骨骼乃至血液。最后一句平淡无奇的话脱口而出时已经变了滋味，再如何掩饰也无法消解话中的恨，他慢慢地开口，甚至带了一丝警告，“日后，父亲不要后悔才是——”
　　岳云峰无端地背脊生寒。
　　六月初九。
　　甲子纳音松柏木，二十八星宿室，宜嫁娶，多吉。
　　镜子里的岳楚骁一身吉服，精致的裁口烫了金黄的镶边祥云，缎黑的马褂上排列着玳瑁玛瑙扣，闪烁着耀人的光彩，头顶瓜皮小帽上的和田羊脂玉毫无瑕疵，光彩流动。
　　身后的老妈子正在给他扎宝石发结，灵巧的手指在乌黑的发丝上翻飞不停，她笑说道：“少爷，今儿可是您的大喜，该欢欢喜喜的，可别再苦着脸了——”
　　岳楚骁强颜笑了笑，道：“知道了妈妈，您去忙吧！我自己来便好——”又从一旁的柜子里取了几两银子，塞到她手里。
　　老妈子乐颠颠地走了。
　　时疏朗在云州没有任何亲人，因而，本应从娘家出来的轿子被人从岳家后门抬了出来，绕到前门时，早已是爆竹声声。
　　岳楚骁在前厅等着，看着他的新娘身着火红从远处走来，长长的衣裙盖住了她的脚，看不出旖旎的脚步，更没有步生莲花。那一抹红，像火一样朝他靠近，将他卷入了无可逃脱的漩涡，升腾的热浪灼烧着他的躯体，他的灵魂。偏偏，没有了心。他像一个巫师，透过这一场狂欢的热闹，看到了隐藏于人心背后的孤独。
　　他牵过红绳，也牵过了一世的羁绊。他闭眼怔了片刻，不知道是否是月老喝醉了酒将他的红绳牵错，然而，一切都没有了回头的可能。他能这个女子的，一无所有。
　　拜天地，拜父母，交拜。
　　然后是一个一个地回谢，一个一个地敬酒。
　　被人推搡进洞房时，岳楚骁已经有些蹒跚了，他撑着桌沿呕吐不止，翻江倒海的难受几乎让他把灵魂都给呕吐出来。他抬头看着那个女子，想象盖头下她娇羞的脸，那带着苗疆野性的容貌，她就像一团火，安静的等着，蛰伏着，随时都会熊熊燃烧起来。
　　岳楚骁一直撑着桌沿，没有起身。酒精灼烧着他的大脑，带来的却不是一片浑浊，反而越来越清醒。他清醒地知道，这个女子，不是他爱的人。
　　生则同衾，死则同赴。生若不能同衾，则死而同穴。
　　人人皆道世间最苦之事乃是有情人未成眷属，眷恋之人天涯两隔。却不知道，同衾同死的人不是自己所爱之人，才是世间最苦之事。
　　时疏朗安静地等着，身上每一个触点都在清楚地捕捉岳楚骁的动向，她的心时时刻刻都在跟随着他，紧张的，忐忑不安的，跟随，仿佛稍一松懈，心里的人就会消失似的。
　　她终究不是汉人女子，她的心没有这许多条条框框束缚，所以，她终于等地不耐烦时，便悄悄地掀起了红盖头。
　　却听见了窸窣一声，继而是突然爆发的一声尖叫。
　　她惊得掀起了盖头，朝外看时，岳楚骁已走到外头。
　　丫头小厮们还在大厅里玩乐，只有翠儿从一旁的房里闪了出来。
　　树下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远处还有一个。翠儿走近一看，惊道：“三姨娘，你怎的在这里？”
　　吴幽儿一脸惊恐地蹭在地上，右手颤抖着指着地上的一团黑，依依呀呀地说道：“猫，猫——”
　　翠儿狐疑地走过去，只见一只黑色的猫，侧躺在地上，并无什么异样。她俯下身子一瞧，“啊”的一声尖叫出来，连退了好几步。
　　岳楚骁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翠儿已经骇得说不出话来了，转过头指着地上。
　　岳楚骁这才看清地上的物事，是一只死猫，被开膛破肚血流了一地的猫，猫的眼睛还是睁开的，却已经没有了光泽，他甚至能看透那双绿色的瞳孔里的恐惧和怨恨。
　　一阵寒风袭过，院子里的人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示意翠儿扶起瘫软在地的吴幽儿，岳楚骁问道：“三姨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幽儿脸色青白，梗着脖子道：“你们夫妻成亲，我本想来看看你有什么要帮忙的。没想到碰到了宝儿，他在你的院子里剖这只猫，还把猫丢在我的身上——”
　　“宝儿？”岳楚骁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背过身子，朝院子里怒喝了一声：“岳楚安，给我滚出来！”
　　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树下冒了出来。正是宝儿，6岁的身材显得有些单薄，却无端地渗透着凌人的倔强。
　　岳楚骁还没说话，宝儿就先大喊道：“四姨娘是来使坏的，她埋了一个小人儿在哥哥的房底下——”
　　“闭嘴！”岳楚骁几步上前把宝儿拎了过来，指着地上猫的尸体道：“这是你干的？”
　　宝儿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混账！”岳楚骁怒极，一把把宝儿摔到了地上，“这只猫怎么招惹你了？你才多大，居然心狠手辣至此对一只猫惨绝人寰？”
　　宝儿痛呼了几声，辩驳道：“哥哥不讲理，四姨娘诅咒哥哥，哥哥怎么不管？宝儿杀的是猫，她要害的却是人——”
　　“你胡说！”吴幽儿蛾眉一横，怒道：“你哪只眼睛看我把小人儿埋下去了？你怎么知道我是要诅咒他？平白人家里不懂的巫术，你倒是懂得很，小小年纪就含血喷人，果真是没娘教养！”
　　“死□——”宝儿忽然尖叫一声，小豹子一样扑了上去，立时就把吴幽儿压到在地上，“让你再说，我让你说——”又咬又抓，恨不得把吴幽儿碎尸万段。
　　吴幽儿却也不肯吃亏，仗着大人的身高，好几次把宝儿踢翻，却又被他压了过来。
　　“岳楚安！”岳楚骁彻底怒了，没有任何怜惜地把宝儿从吴幽儿身上扯下来，一脚踢了出去。
　　翠儿惊叫一声，忙护在宝儿面前，生怕岳楚骁盛怒之下手脚不分轻重。
　　岳楚骁整个眼眸里都是血红，全身张扬的怒气，配上那袭吉服，几乎就要燃烧起来。他一步一步地走近宝儿，咬牙切齿地喝道：“滚过来，老老实实地跪好了！”
　　一丝怯意从那张稚嫩的脸上闪过，只是一瞬间，宝儿忽又翻身起来，直跑到墙角下，赤手挖了起来，一边大声说道：“我没有说谎，我亲眼看见的——”
　　然而，方才松动的旧土都已经被翻开了，甚至还往下挖了好几下，都没找到任何东西，宝儿汗津津的脸开始变白了。
　　吴幽儿在一旁哼了一声，哂笑道：“宝儿，兴许是你花了眼睛，看错了吧？你错怪了姨娘，姨娘也不跟你置气，只是你年纪小小，莫要被长了心眼儿的人给利用了——”
　　宝儿紧紧咬着下唇，眼睛盯着吴幽儿，几乎要滴出血来。
　　岳楚骁一脚踢在他膝弯，怒喝：“跪好了！”
　　吴幽儿笑了笑，道：“九儿，今儿可是你的大喜之日，可别跟一个孩子置气——”
　　“姨娘，”翠儿忽然叫了一声，笑着上前理了理吴幽儿的发饰，和声道：“姨娘教训的是，姨娘是长辈，自然不肯跟我们这些做晚辈的计较，若是有个遮遮掩掩的，也就失了长辈的风范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意味深长地按了按吴幽儿藏在袖管里的手。
　　吴幽儿面色已僵，把手绕到了胸前，讪笑道：“翠儿说的是，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春宵苦短，可别苦了新娘子——”
　　说罢摇着腰肢走了。
　　翠儿叹了口气，刚想劝劝岳楚骁，却见他一把提起宝儿，夹在腋下，怒气冲冲地朝房里走去。
　　时疏朗走了出来，站在门口，道：“不要带他进来，我，我怕——血。”
　　岳楚骁却丝毫都没有要进她房间的意思，而是绕过她直直走进了一边的厢房。留下浑身火红的时疏朗，讪讪地站着。
　　“砰”的一声巨响，宝儿被毫不怜惜地掼到了床上，疼痛的身子来不及舒缓，身后忽的一凉。
　　“啪！”破空而来的掸子狠狠地抽在他粉嫩的肌肤上，一条血印从惨白到深红迅速逼开，一声惨叫淹没在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呜咽。
　　他痛地直往里缩，却又被岳楚骁抓了回来，暴风骤雨一般地无可躲闪。
　　翠儿焦心地站在门口，进退不得。一眼瞧见还在门口发呆的时疏朗，叹了口气，走过去，道：“少奶奶，进屋歇着吧！”
　　时疏朗有些失神，半晌后，她才怔怔地问道：“都说红盖头是要等夫君来揭的，若是他不来揭，我岂不是要一直等下去？”
　　翠儿笑了笑，一手扶着她走进卧房，宽慰道：“哪有这样的事儿——少爷是和宝少爷置气呢！日后叫他补一个洞房花烛给你便是，他若不记得，我催着他——”
　　那边房里，掸子击打在肉上的声音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惨痛的哭闹声。翠儿叹了口气，于心不忍地闭了门窗。
　　岳楚骁停了手，把掸子放在宝儿伤痕累累的腰臀上，剧烈的刺痛感激得宝儿浑身一僵，连哭闹声都小了些。
　　“还不说么？”岳楚骁冷冷提醒道。
　　宝儿忙摇了摇头，抽噎道：“宝儿知错了，再也不敢了——”他顿了顿，又委屈道：“可是，宝儿真没有骗哥哥，宝儿真的看见姨娘放了个小人儿，上面还扎了针。冯妈妈说过，那是诅咒——”
　　“哥知道——”岳楚骁低叹，放下掸子，把宝儿抱在怀里，揉着他身后的伤，轻声道：“三哥知道你没有撒谎——”
　　宝儿更加委屈，“可是三哥不帮我——还帮着姨娘。”
　　岳楚骁笑了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痛得宝儿直哆嗦，“你还小，斗不过姨娘，便连三哥也斗不过他——你这样不服软，只有自己吃亏——”
　　“还有——”他顿了顿，敛了笑质问道：“那只猫是怎么回事儿？”
　　宝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闪光，淡淡的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邪气，“冯妈妈说哥哥喜欢海棠花，可是那棵海棠花一直都没开，宝儿想把猫的血还有肉埋进去，让它变成肥料，它就会开了，哥哥成亲了，宝儿想给哥哥一个惊喜——”
　　天真无邪的面孔，调皮嬉笑的话语，却让岳楚骁冒了一身冷汗。
　　宝儿丝毫没有觉察他的变化，把光溜溜的头往岳楚骁的怀里蹭了蹭，撒着娇委屈道：“他们都不喜欢宝儿，他们说宝儿是野种——”
　　“胡说！”岳楚骁轻斥了一声，全然忘了方才被他惊出的一身冷汗，反带着几分心疼道：“流言蜚语你也信，你若不是岳家的子孙，哪能平白无故就姓了岳？”顿了顿，岳楚骁长叹：“我才是不该呆在此处的人啊——”
　　他抱着宝儿坐了一夜，一直都没回房里去。

　　美人已化枯骨去，心本险恶善未留

　　一地月华，烛光幽幽，大红纱帐，玳瑁饰头。
　　最后一节蜡烛终于化作了灰烬，望着那血一般的蜡泪，时疏朗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天刚蒙蒙亮，柳允澈就醒了过来，他在床上不老实地连翻了好几个身，直把身上的薄被给掀了下去。
　　柳咏琴被他闹腾地清醒了大半，皱着眉头把儿子拉了过来，抱得他直嚷热，才微微松了手，嗔道：“一大早闹腾什么？梦魇了不成？”
　　允澈眨巴眨巴大眼睛，蹭了蹭被子，闷闷地道：“澈儿梦到爹爹了——”
　　抱着他腋下的手忽的一僵，柳咏琴的脸色倏然变了，她强颜笑了笑，撇开头道：“多睡一会儿吧！晌午还要听先生讲课呢！”
　　澈儿“嗯”了一声，把头埋进了被子里，一会儿，忽又抬起头问道：“张先生是爹爹吗？”
　　柳咏琴已微微有了怒意，但一见那张写满认真的笑脸，终究是发不出火来，伸出手揉了揉儿子的头，温和道：“先生就是先生，不是爹爹。”
　　“那爹爹是谁？澈儿的爹爹是谁？”允澈继续追问。
　　柳咏琴心里一阵刺痛，微叹了一口气，扯开笑容道：“澈儿没有爹爹，澈儿是从石头缝里跳出来的。”说完一把将儿子扯了过来，紧紧抱着，不肯松开。
　　允澈被他闷地说不出话了，大吸了一口气，才小声地反驳道：“娘骗人，先生说人是猴子变的，澈儿是人，肯定不是从石头缝里跳出来的——”他没敢再说，因为娘亲的手臂环地越来越紧，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着，还有温热温热的水流进了他的脖子里，烫地吓人。
　　天愈发地热了，太阳晒地人火辣辣地疼。
　　翠儿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小衫，却仍热得汗流浃背，恨不得泡进水里去。她端着托盘，盘子里三碗冰镇的酸梅汤，莲花小脚快步走着，只想早些躲开这灼人的日光。
　　迎面却撞上了冯妈妈。冯妈妈也穿得单薄，胸口一大片都被汗湿了，紧紧地贴在胸前下垂的两块肉上。翠儿不禁皱了皱眉，边走边说道：“冯妈妈是来接宝儿的吧？他今日不用上学堂了，有少爷管着他呢！”
　　冯妈妈惦着小脚在后面跟，眼睛却盯着那两碗酸梅汤，敷衍道：“那自然是好的，有少爷在，宝少爷可不敢再淘气了——”见翠儿没理她，又加快了脚步，凑上去神秘兮兮地问道：“听说少爷新婚那日，宝少爷丢了只死猫在院里头？”她咳了一声，顿足道：“那算命的果真是灵验，他说宝少爷是天煞星下凡，必要喝满了血才——”
　　“冯妈妈！”翠儿忽然止住了脚步，沉声一喝瞪着冯妈妈，“隔墙有耳，冯妈妈，莫要被鬼上了身。”
　　冯妈妈面露菜色，讪笑了几声，连声道：“姑娘说的是，姑娘说的是。”她咂了咂干肥厚的嘴唇，舔下一块死皮，眼睛却盯着那三碗酸梅汤，巴巴地道：“姑娘，这天儿可真热，你也知道——这酸梅汤——”
　　“这是给主子喝的，”翠儿冷冷打断她，“我们做奴才的，也该明白自己的身份不是？”上下打量了一眼冯妈妈，正色说道：“妈妈少赌一些是正经，可别再说什么诅咒之类的话教坏了宝少爷。”
　　看着翠儿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冯妈妈才狠狠地啐了一口，“天杀的骚货！”
　　翠儿瞥开一身烦闷，笑着端着酸梅汤进了书房，还有一只脚没踏进去，就听见了宝儿兴奋的尖叫。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上来，小狗一样去抢她手里的酸梅汤，翠儿一个趔趄，几乎打碎了盘子，她嗔怪着躲开，道：“宝儿小心着些，若是打碎了可就没了喝了——”
　　话还没说完，只听岳楚骁一声沉喝，“宝儿！”
　　宝儿这才乖乖地站好，蹭到了岳楚骁身边。岳楚骁佯作要打，手高高挥起，却轻轻放了下来，斥道：“不过是碗酸梅汤，值当你如此没有礼性吗？”
　　宝儿低头不答。翠儿轻笑道：“少爷可别再发火了，宝儿上次的伤还没好全呢！”
　　岳楚骁哼了一声，“就该让他天天坐不了凳子！”
　　宝儿丝毫没被吓到，撅嘴反驳了一句，“那我要坐在哥哥的腿上！”
　　翠儿忍俊不禁，岳楚骁也失声笑了出来。
　　清凉的感觉带着酸甜从味蕾一直渗透到心肺，连空气里都是酸甜酸甜的味道，宝儿此时才知晓为何曹操有望梅止渴之举，原来这酸甜的物事果真有止渴的作用。他咂咂嘴，眼巴巴地看着岳楚骁还剩一碗的酸梅汤。
　　岳楚骁看透他的心思，一巴掌拍在身后，笑骂道：“你当真是猪八戒吃西瓜，贪心地紧了——”
　　宝儿龇牙咧嘴地退后好几步远，又可怜兮兮地看着翠儿，翠儿被她盯地心软，摇摇头，无奈道：“真是个小祖宗，这大热天里，莫说冰块儿实在难找，酸梅也是难做的，我总共才叫厨房做了三碗，还有一碗是给少奶奶的，对了，少奶奶去哪儿了？”她四周看了看，没发现时疏朗的身影。
　　岳楚骁的脸色变得有些许阴沉，他没有说话，只是抓过宝儿，按着他的手又重新练起字来。
　　翠儿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最后一碗酸梅汤，道：“我去找少奶奶。”转身时又忽然想起什么，“夫人托我转告少爷，四姨娘病了，少爷若是得空，便去看看他。”
　　岳楚骁低头“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黄昏。
　　蝉鸣的聒噪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岳楚炀撑着桌案揉了揉额头，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外面是一片青石板铺就的平地，没有半根草，只有两旁矗立的高大树木显示着衙门的庄严和肃穆。
　　漆红的门突然发出一阵嘶哑声，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她的发髻被高高地挽起，臃肿的脸上显现出一丝闷热的酡红，她手里拿着西施扇，不停地扇着，却仍旧没有止住不停往下滴落的汗珠，汗水在她面颊上留下一道道脂粉冲刷的痕迹。
　　岳楚炀挑了挑眉，冷硬道：“娘，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吴幽儿嗤笑了一声，道：“若不是你一直缩在衙门里，我会来这里么？”说罢径直走到桌案旁，扫了一眼桌上的书卷，冷笑道：“过的果真是太岁日子，你每日便是跟这些东西打着交道？”
　　岳楚炀不置可否，把案卷一叠一叠摆好，抬起头正色道：“爹爹着我管理银库事宜，我自然是要跟这些账本打交道。衙门重地，不是娘你该进来的——”
　　“放屁！”吴幽儿啐了一口，“你知不知道他岳云举在家里风光地紧，朝廷维新，老头子把事情都给他做了，他把你放哪儿了？他连眼角都不给你瞥一下，你还整天没完没了地躲在这里过安生日子，甚至连家都不回了，你——”
　　“娘！”岳楚炀忽然厉声叫了一句，他的全身都张扬着愤怒，把吴幽儿都逼得往后退了一步。
　　“娘，”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若真当我是儿子，就该相信我，听我的，我会把一切都给你挣回来，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不要，不要再逼我。”他说着，竟带着无可言壮的疲惫和无奈。
　　吴幽儿微哼，也不好再纠缠，她转了身，扔下一句：“你最好记住今天说过的话。”便扬长而去。
　　岳楚炀怔了片刻，把头靠在窗棂上，地面上传来的热气一阵一阵随风袭来，几乎将他烧成灰烬。夕阳透过云层射了进来，浓烈的光影把他埋没在黑暗里，世界都仿佛隐去，只剩下这样一抹孤独的黑暗的阴影。
　　“大人——”门外有人叫喊。
　　岳楚炀立即走回桌案旁，端坐后，拿起一份账本仔细查看。他的声音沉稳，全然没有了方才的落寞和无奈。“进来吧！”
　　一个高瘦的男子走了进来，他便是继洋教堂一案中死去的吴中的官吏，被岳云峰着以管理云州财政。他欠了欠腰，捧上来一本账本，道：“大人，这便是维新变法时各项开支总目。”
　　岳楚炀接过打开一看，果真是岳楚骁的手笔，每一笔出入都计算地十分精妙，毫无漏洞。粗略翻看一遍，岳楚炀又重将账本递了回去。官吏伸手去接，岳楚炀的手却忽又缩了回去，他的嘴角撇开一抹淡笑，毫无起伏的淡笑，“杜大人，烦劳你，还是按上次的手笔来改。”
　　他翻看账本，指着一个上面数十项纪录，缓缓道：“把这些数字扩大一些，但要不留痕迹，不能叫人看出是他人做了手脚而不是他贪污了——你，明白么？”
　　高瘦官吏连连点头，谄笑道：“这个下官自然省得的，下官在吴大人手下做事时，就曾如此扳倒了几块顽石——”
　　“够了！”岳楚炀提高的声音，带着些不可捉摸的威严，将账本卷成圆筒，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官吏的肩胛，道：“祸从口出，不该你说的，只管闭嘴。”
　　夜间，因了翠儿的话，岳楚骁本是想去看望何雨落的。但一想起先前被吴幽儿陷害一事，他也就没了什么兴趣，脱下出门穿的长衫，胡乱剩了件褂子搭在外头，看得翠儿直直发笑。
　　时疏朗白天一直都陪在乔念芝身边，到晚上才回来，一进房门，却又见宝儿、翠儿都在此，本想撒娇、说些情话的念头顿时消散了。恹恹地吃了口饭，便回到房里去了。
　　“哥哥——”宝儿用筷子捅了捅岳楚骁的手臂，一口饭还含在嘴里，口齿不清地说道：“嫂嫂她不喜欢宝儿——”
　　“胡说什么！”岳楚骁轻斥，眼神里全是不满，“食不言寝不语，三岁孩童都懂的道理你都不知道吗？”
　　宝儿委屈地撅了撅嘴，低着头嗫嚅道：“宝儿看见她拿眼睛瞪我了——我看见了——”
　　“书房里跪着去！”岳楚骁拍案而起，怒地血管贲张，恨不得连一桌饭菜都掀了去。翠儿忙上来打圆场，把宝儿推进了书房，又悄悄给他塞了几块点心充饥。
　　岳楚骁装作不见，暗自长吁了一口气，降了怒火。
　　翠儿递过一盏茶，道：“今天一早，宝少爷又在院里玩老鼠，被少奶奶说了一句，少奶奶她向来不喜欢那种血淋淋的东西——”
　　岳楚骁咬了咬牙，脸上不自觉爬上一股厌恶，他向书房看了一眼，叹道：“年纪小尚且不知怜悯之心，且怀挑拨之意，不知道长大后会是怎样一个魔头——”
　　翠儿一怔，不自觉想起冯妈妈说过的话，宝少爷是天煞星下凡，必要喝血才成人形。天炎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两人正各自沉思着，门外一声叫喊打破了沉默，一个老妈子走了进来，请了个安，道：“少爷，奴才是奉老爷之命给四姨娘取药救命的。”
　　“药？”翠儿走上前，招待了老妈子，笑道：“不知老爷要什么药呢！少爷这里也没什么药能给四姨娘救急的啊。”
　　老妈子面无表情，道：“老爷吩咐奴才取的是少爷的精血——”
　　“什么？”翠儿惊叫一声，脸色泛红。
　　岳楚骁亦收回摆弄古玩的手，转身过来，眉心紧蹙，眼神里带着阴鸷。
　　翠儿忙走上去叉开他们，小心问道：“这是哪个郎中开的药方，怎么的这样奇怪？”
　　“这个我们做奴才的自然不知道，”老妈子口气冷硬，“奴才只听说需得新婚男子的精血才可救四姨娘的病。”
　　“若是没有呢？”翠儿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面色愈来愈铁青的岳楚骁问道。
　　老妈子冷着脸道：“老爷吩咐，若是少爷不给，便把少爷绑了去祠堂取血。”
　　翠儿倒吸一口凉气，眼疾手快地把正待发怒的岳楚骁推进了厢房，探出身子对妈妈道：“妈妈稍等片刻，待我和少爷交代些事情。”
　　岳楚骁一脚踢关了门，喝道：“滚出去！”
　　翠儿却也不怕，走近了小心问道：“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问，少爷和少奶奶——行房了么？”见岳楚骁不语，翠儿心下明白几分，也不再追问，拐着弯儿宽慰道：“那些个郎中，找不出病根子，便尽想些奇怪的方子来治人，想必这男子的——血也是没什么用的，随便在身上哪出取一些便是了——”
　　“宝儿不是养了条狗么——”岳楚骁忽然幽幽地说道：“与其让它给宝儿开膛破肚，不如就献给四姨娘做药方子吧！”
　　翠儿一惊，只见他的嘴角向上撇着，淡漠而傲然，甚至还有一些幸灾乐祸，似乎在等着看一场好戏。她心思百转，终究忍不住说了出来，“可是四姨娘她——万一狗血——”
　　“那也是他们自找，”岳楚骁挥挥手打断她，不想再与她纠缠，便自行倒了杯茶来喝。
　　翠儿有一丝恍然，实在不能把之前那个温文尔雅的少爷与现在的他联系起来，不久前还处处维护者何雨落，如今在她生命垂危之际，他却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约莫一个时辰后，翠儿才从房里出来，把血取出交给了老妈子，老妈子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僵硬的笑，她乜斜着翠儿道：“姑娘好福气，比少奶奶的福气还大了些。祝少爷早生贵子，您啊，就等着享福吧！”
　　翠儿讪笑了一声，心里有些酸苦，却没有说话。
　　此后的一天，她都提心吊胆地过着，生怕出了什么事，反复打听四姨娘的病情，却只听到昏迷不醒的消息。直到两天后的一个晚上，院门忽然被人闯开，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惊慌道：“四姨娘故了，四姨娘故了——”
　　翠儿惊地几乎从床上跌下来，胡乱披了件衣物在身上，一出门便迎上撞上来的小丫鬟，小丫鬟一张笑脸汗水津津，上气不接下气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翠儿稳住他，先问道：“四姨娘怎地了？”
　　“没气儿了，方才的事儿，一眨眼就没气儿了，刚刚喝下少爷精血煎的药方，就说不出话了，身子都僵了——”
　　翠儿浑身一震，一颗心毒蛇一般直往外钻，脸色变得煞白，嘴唇抖动地说不出话了。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怎么回事儿？”岳楚骁也披了衣裳走了出来。
　　小丫鬟又把方才的话重述了一遍。岳楚骁皱了皱眉头，踢脚便往何雨落院里走去了。翠儿拉扯不及，跺了跺脚也跟了上去。不一会儿，时疏朗的身影闪现出来，也跟在了后头。
　　房间里传来隐隐的哭声，如同猫的呜咽，令人悚然，却听不出其中的伤悲。
　　吴幽儿以手掩泪，嘤嘤泣道：“可怜了这样一个貌似天仙的美人，有福做了姨太太，却没福气享它——”
　　冷雨莲、乔念芝也来了。冷雨莲低着头，辨不清表情。乔念芝则小心地给他拉了拉被褥，对身旁的丫鬟吩咐道：“吩咐裁缝房里的，给四姨娘赶几套好一些的衣物，总不该就让她这么去了——”
　　丫鬟点头应了。
　　岳云峰背手立在窗前，一张脸凝如霜雪，令人心悸。家丁掀了帘子小心告道：“三少爷来了——”
　　岳云峰忽然收紧了拳头，几步上前，冲着刚进房门的岳楚骁狠狠打了一巴掌。“啪”的一声，把房里的人都惊了一跳。
　　岳楚骁惊愕之中还未回过神来，脸上已火辣辣地疼开一片，嘴角都裂了些。他后退几步，躲开岳云峰欲再次挥来的巴掌，冷冷道：“不知儿子做错了何事，令父亲发怒至此。”
　　“你不知道？”岳云峰咬牙怒喝，手指着何雨落的尸体，沉痛道：“郎中说你给的血里带了砒霜，你居然不知道？”
　　岳楚骁一惊，扫了一眼何雨落，又忽的把目光射向了随即跟来的翠儿。翠儿亦是一脸惊恐，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岳楚骁觉察此事非同小可，当即撩了衣袍跪下对天起誓道：“儿子对天发誓从未作出此等灭绝人寰之事。血虽是从儿子那里拿去的，却也经过了好几人之手，父亲何以断定就是儿子下的毒？”
　　岳云峰也被问住，他长吸了一口气，怒视着儿子，却也说不出话来。
　　一直抽泣的吴幽儿此时说了话，她绞着一条帕子，哽咽着说道：“老爷莫要心焦错怪了九儿，雨落妹妹和九儿关系非同寻常，先前还互相庇护着，哪里会到如今的地步？就算老爷娶了四姨娘，九儿心里不痛快，那也是常情——”
　　这哪里是劝说，分明是落井下石。翠儿倒吸了一口冷气，再去瞧岳云峰时，却见他果真怒极。
　　一脚踢开儿子，暴戾之气尽显，大喝一声道：“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拉下去，仔细审着，打死不论！”
　　“老爷明鉴！”翠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磕了几个头，道：“奴才们该死，不该瞒了老爷，这血虽是从少爷房里拿来的，却不是，不是少爷的精血，”她抬起右手，捋下袖子，一条细长的伤痕赫然显现，“这是奴才的血，是从奴才的腕子上流出来的。”
　　众人皆惊。
　　岳楚骁亦惊愕不已，不想翠儿并未真的听了他的话采了狗血，而是用了自己的血。
　　翠儿低着头不敢说话，她原本担心着那郎中的药是真的有用，因而不敢随便敷衍了事，却又碍于岳楚骁的脾性，只得自己偷偷地割了腕子采血，没想到更引来了一场风波。
　　一阵沉默，却恰似风暴来临的前兆，沉闷无比。
　　吴幽儿冷哼了一声，道：“九儿房里的丫鬟小妾当真不是一般的人物，一个比一个胆大，男儿的精血可是春宵之后才有，又岂是你这个下贱配房的血代得了的？！你倒是好心为九儿洗清嫌疑，可别弄巧成拙，把一房人都给陷进去了。”
　　一席话说出，岳云峰的眼里又现狐疑，厉眼盯了儿子半晌，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岳云举，你若是个男人，就给老子老老实实承认了，这血到底是你的，还是她的？”
　　哪一种都不好承认，若是承认了是自己的，必然要落入他人全套，若说是翠儿的，难免把翠儿搅入当局落得包庇之罪。
　　正两端为难，岳云峰一声冷喝，犀利如剑的目光看向了身后的时疏朗，“朗儿，你说，这精血采集也有你一份，为父要听你一句实话。”
　　时疏朗骇了一跳，如同受惊的小鹿，一双眼睛躲闪不停，她望了望岳楚骁，定了定心神，挨着他跪下道：“朗儿也不晓得这血到底从何而来，但朗儿心知肚明，它绝不是九哥哥的——精血，”她的头埋的很低，几乎落入尘埃里，声音也渐渐小了，“因为朗儿和九哥哥，还没有行房事——”
　　“畜生！”岳云峰一声暴喝，随手将茶盏直直地砸向了岳楚骁，“砰”的一声闷响，尖锐的瓷器狠狠地砸中了他的额头，一股鲜血顿时流了出来。乔念芝再也按捺不住，惊叫一声护在了儿子面前，心疼地落泪。
　　岳楚骁闭着眼，不发一言。
　　半晌后，只见门帘掀起，走进一个人来，正是岳楚炀。他欠了欠身，道：“儿子审问过厨房里的下人了，他们说这几日并无其他人来过，只有二姨娘的丫鬟去过，拿了一把草木灰，做药引子用。”
　　岳云峰不置可否，脸色却愈来愈沉，仿佛一只被人惹恼的雄狮，即将爆发。他大喝一声，“查！给我一个院一个院地查！不把人查出来了，你们——一个个都洗脱不了！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投毒，老子要叫你后悔活到今日！”
　　众人被他吼得大气都不敢出，忽然“哐啷”一声，冷雨莲身后的花瓶跌了下来，摔得粉碎。只一瞬间，她的脸就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小丫鬟惊道：“四姨娘的病又犯了——”
　　吴幽儿瞧在眼里，暗地里哂笑了一声，一边和小丫鬟扶着她，一边跟岳云峰告了退。
　　一场闹剧草草收场，只何雨落殒了命。
　　岳楚骁此时却无半丝怜香之意，只怔怔地坐在屋里，任由翠儿擦拭着他额头上的血。
　　乔念芝在一旁泪如雨下，抱着儿子的臂膀哭求，央求他不要再行退缩之意，哪怕学得算计学得阴谋，也好过平白无故地被人陷害。
　　一心向佛的她此时也放下了一颗慈悲之心，期待儿子成为睚眦必报之人。即便不是为了岳家的家产，也该为自己的生存做些打算。
　　她又哪里知道，岳楚骁的不动声色并不代表忍让，亦不是退缩，而是交托。他不是岳家的子孙，自然再无理由算计岳家之人，占得岳家财产。他想退出这场战争，别人却依旧不肯放过他。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是一个漩涡，陷进去了，便再无脱身的可能。
　　安顿好冷雨莲，吴幽儿却并不离去，施施然在她床头坐下，轻轻接过丫鬟捧来的一晚药。汤勺在黑色的汤药里一圈一圈地搅动，不时发出叮叮咚咚的碰撞声。
　　待小丫鬟退出去，吴幽儿轻吐一口气，药碗里顿时泛出一片涟漪，她舀起一勺药，轻吹了一口，浅笑道：“良药苦口，不知妹妹这药味道如何，是放了男子的精血还是鸩人的砒霜——”
　　冷雨莲浑身一震，脸色煞白，“姐姐说的什么话，我听不懂。”
　　“不懂？”吴幽儿哂笑，如同一只抓了耗子的猫，“妹妹若是听不懂，那就叫老爷来听吧！老爷想必感兴趣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冷雨莲尖叫一声打翻了吴幽儿手中的药，浑身如筛糠似地抖动，原本淡然出尘的眼神里写满了惊恐，还有恨意。“都是你，都是你逼的我——我恨她，恨那个□！长得跟我差不多的一张脸，得到的却比我多，老爷的魂全都被她勾走了！他从没如此对待过我，从来没有！我的孩子没了，他都不曾宽慰我一句，就连，就连灭佛时，他一个玉佛都没给我留下——同样都是妓院里做□的，凭什么她何雨落得到的比我多——”
　　她尖声叫着，哭着，几乎声嘶力竭，倾吐出来的是不知压抑了多久陈埋了多久的恨意。吴幽儿这才感受到这个女子的可怕，看似风轻云淡的人，底下却是波澜起伏，满肚子的弯弯绕绕都埋在人所不知的地方。她忽然庆幸不是自己得了岳云峰的宠。
　　微微笑了笑，吴幽儿走上前，把冷雨莲抱在怀里，宽慰道：“这都是命，妹妹在这里这么些年，也该认了。”轻轻在她耳边吹了口气，吴幽儿的声音鬼魅一般飘进了冷雨莲的心里，“放心吧！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无他人知道，你我是姐妹，我自然不会有害于你——”
　　第二日一早，岳楚骁便听说毒害何雨落的凶手抓到了，是那日来找他讨要精血的老妈子。其中的曲折经过，老妈子下场如何，却早已不是他们关心的话题了。

　　望帝啼血悲英雄，曾经沧海伤错爱

　　八月初三（阳历九月二十一），慈禧太后发动戊戌政变，囚禁光绪帝于中南海瀛台，宣布临朝听政，逮捕谭嗣同、杨深秀、林旭、杨锐、刘光第、康广仁、徐致靖、张荫桓等人，下令捕杀在逃的康有为、梁启超。所有新政措施，除京师大学堂外全部废除，戊戌变法历经一百零三天，至此夭折。一场风暴由京城席卷而来，举国上下，人人惊恐，世间悲喜，彼时具显。昨日还是风光乍现的肱骨之才、封疆大吏，如今便被一纸诏书贬为庶民，更有甚者，被朝廷一具大枷押至京城，荣显尽失。
　　一夕之间，繁华褪尽。
　　岳楚骁收到京城来的信是在戊戌政变的第四日，信上无人落款，却与谭嗣同有关，言辞恳切，写尽了悲辛慷慨。岳楚骁这才知晓，无心逃走的谭嗣同仍在浏阳会馆等待朝廷抓捕，决意做政变流血第一人，信念之坚决，竟逼得谭嗣同身边的人写信求助外人劝走他。
　　想起与谭嗣同相处的那些时日，他的大气慷慨，他的忧国忧民，他的一腔热忱，无一不打动着岳楚骁，令他敬佩，让他愧怍。剑是英雄胆，琴是英雄魄，谭嗣同的誓死之心岳楚骁丝毫不觉意外，却总也不愿如此，为如此一个腐朽凋敝的朝廷而死，太不值。
　　当天下午，他收拾了行李，准备出行。刚踏出院门，就撞见了慌里慌张的何宽。
　　岳楚骁皱眉，“莽莽撞撞的，何事这样慌张？”
　　何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门外道：“莫，莫大人被抓了——”
　　“谁？”岳楚骁一惊，“莫应垄？谁抓他？”
　　“是老爷——不止，不止莫大人一人，还有其他几个官儿，在府衙门口被抓了——”
　　岳楚骁悚然，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难道戊戌政变的风暴也席卷到了云州，令父亲不得不清洗？他再无多想，放下行李奔赴衙门。
　　衙门口果然比平日里戒备森严了许多，前些时日张贴维新变法的条文早已被撕去，只剩下惨白的印记，初秋并不肃杀的气氛里，却充满了紧张的压抑。
　　岳云峰正在后堂与下属商量正事，岳楚骁进来时，官员正好退去。他在门口顿住脚，道：“大人，下官求见——”
　　“进来吧！”岳云峰的声音里难掩疲惫。
　　父子俩对视一眼，岳楚骁小心探问道：“敢问大人，朝廷是不是下诏了？”
　　岳云峰不置可否，只道：“你知道便好——岳家兴衰——在此一举，你晓得其中利害么？”
　　岳楚骁点点头，心里却又些忐忑，维新变法的措施都是他去执行的，虽然没有触及政事，却也在军队、教育各方面用到了维新的思想，父亲放开手让他去做，他也就并未征询父亲的意见，他小心又小心，却没想到还是被朝廷列入清算的名单。他以为父亲会因此雷霆大怒，甚至做好了承担家法的准备，却没想到父亲的反映这样平静。
　　岳云峰长身而立，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半晌后，他冷冷瞥了眼儿子，“京城的事儿你都知道了么？康有为、谭嗣同等犯上作乱之人被朝廷追杀，张荫桓被遣戍新疆，文廷式亦受到牵连，京城的举子大半被清洗——这便是你昔日为伍、敬佩之人！手无兵权，便想政变了事，实是无知至极！当日你岳楚骁若是与他们一流，怕早已成了刀下之魂，岳家也要随你陪葬了！”
　　岳楚骁低头无言，没有反驳。
　　岳云峰冷哼：“为父还当你会据理直争——”
　　“父亲，”岳楚骁忽然抬头，“还请父亲网开一面，放小莫一条生路——”
　　“莫应垄是军队维新首要之人，若不将他正法，难对朝廷交代。”
　　“他只是执行儿子的命令——”
　　“莫应垄不死，你去代他吗？”岳云峰怒目，拂袖转身。
　　“若是如此便能放过小莫，儿子心甘。”岳楚骁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气氛忽然凝重起来，岳云峰背对他，全身的戾气彰显。半晌，他才咬牙道：“果真是铁血豪情，倒令为父自愧不如了——”
　　“父亲——”岳楚骁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决然道：“儿子和小莫有同窗之谊，儿子在官场时，亦是他处处相随，彼此早已结下情谊。他因儿子获难，儿子岂可不管？师傅当年入狱，父亲不也是舍命相救，儿子不过是效仿父亲，何错之有？难道父亲要儿子做个无情无义的小人才甘心？”
　　一席话说完，岳云峰瞑目无言，片刻后，岳楚骁才听得父亲幽幽地问道：“若是站在为父的立场，你会如何做？”
　　“和父亲一样，杀，”岳楚骁轻快地吐出几个字，毫不避让地看着父亲，“但父亲当年会留下师傅，儿子也会留下小莫——”
　　岳云峰转身，朝儿子笑了笑，脸上却并无多少释然的表情。曾经一同相处的同僚，有善也有恶，有清廉也有腐败，只因碰触了一个“维新”，只因居于人下，便被当做替罪羊推上了断头台，是非，善恶，在此无人评定，刀锋挥下，同下地狱，总是再绚烂的人生，也抵不过死前一瞬的黯然。
　　第二日，岳云峰一道指令，十数个人头滚滚落地。云州各县凡与维新有染的，尽数清除，军队又恢复了往日万马齐喑之势，秋风扫落叶一般，云州城内一片肃然。
　　几天后，听到谭嗣同就义的消息，岳楚骁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都未出门。街头巷议的传闻，也许早已失了真，却仍难以湮没谭嗣同死前的浩然大气。火光摇曳，白纸黑字在他手里化作了灰烬，却如何也烧不尽他心里的愧疚。
　　夕阳西坠。
　　阳光铺满了世界，四目触及，都是一片晕黄，浓重地令人喘不过气来。下人都避去了，倒也十分安静，只偶尔几声蟋蟀轻巧的鸣叫声。
　　翠儿轻着脚步走近，看着门口半丝未动的饭菜，心疼地叹了口气，又换了一盘新的热饭菜。
　　夜色渐降，繁星满天。
　　满地的纸团，揉地粉碎，上面无一例外地写着：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那是自小师傅给他设定的为人处世的准则，他亦明白，凡是世家子弟，若不是家道中落，必少有闲赋田间，无所作为的，出则入仕，退则护家，这一生都无法摆脱如此命运。可是他呢？不是身死报国的志士，亦不是家门孝子，可笑的是，他原本就与岳家无一点血缘关系。
　　又有一滴墨不小心跌落在宣纸上，渐渐化开，毁了一幅好字，烦躁地把纸揉成一团，岳楚骁几欲摔了手中狼毫，丝毫没注意，一双手几乎都在颤抖。
　　黑夜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幽怨地带着无尽伤痛。岳楚骁疑惑地开门，却见一个娇小的身影蜷缩在门口，颤抖的身躯极力掩饰哭泣。
　　“朗儿——”岳楚骁迟疑道。
　　“九哥哥——”时疏朗忽然转身抱住他，放声大哭起来。
　　岳楚骁无端地烦闷，刚想推开，却听她哭咽道：“姑父出事了，姑姑不在了，三哥也不在了，都骗我，明说着抱我上花轿，给我盖盖头，却一个都没做到——”
　　岳楚骁早便知道了湘西时域湘一家被造反作乱的苗人灭族的消息，本是吩咐了府里的人瞒着时疏朗的，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苗人本是蛮族，各朝各代皆有反乱之迹，更别说时域湘等人不自量力地要在苗人荒蛮之地变法，企图起义了。他怕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因此才处心积虑地把时疏朗留在了云州，并与他断绝了关系。
　　心里终究是泛起了爱怜，紧紧地圈着她，岳楚骁轻轻叹道：“他们辜负了你，是为不辜负天下人啊——”
　　五色斑斓的树木，氤氲的泛着青色的早雾，坑坑洼洼的山谷，荡漾在空旷中的那一声声虫鸣鸟叫……曾经与谭嗣同相遇的地方，那个被地震震垮的隐没在山间的避世之地。
　　秋日的风带了些许凛冽，在山谷里回环，形成一个漩涡，似乎要将人生生吞噬下去，虎狼一般的吼声任是谁听了也会觉毛骨悚然。青色的雾气在山林间升腾而起，趁着那些红的、绿的、黄的树叶愈发显眼了。
　　两人跪在一颗树下，立了两块墓碑，树上也系了白幡，无尽心绪化作了手里火光潋滟的纸钱，随着风四散飘去。
　　生命置于天地，原是无足轻重，渺小至极。神灵创造了人，却创造不了各式各样的人生，天下之大，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时光交错，荏苒光阴，谁又会知道你的生死你的人生？生不过一声啼哭，死不过一抔黄土，两眼一闭之间，便是一个轮回。可这世上，偏偏有人只为生命里一刹那的光辉，付出了所有。古有聂政刺秦王，专褚杀王镣，岳武穆横枪之事，历史的黄土一层一层湮没，却始终无法令如此英雄如此人物逊色，他们的生命早已化作了苍穹上俯视万物的星辰，吸引着一代又一代的仁人志士为国为义地前赴后继。好男儿亦可不必横刀立马，铁马关山，只要一股浩然正气，一颗赤子之心，纵是一介书生，也能有惊天动地令万人敬仰之举。
　　苌弘化碧，望帝啼血。
　　纵是丑陋肮脏无可救药的国家，纵是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山河，纵是无以聊生愚昧至极的民族，也不能使他们放弃抗争，不是为自己抗争，而是为天下人，为整个华夏子孙，只因秉承着一颗悲天悯人的心，便无法视若无睹，这一场劫难中痛苦呻吟的生灵。
　　他们，便是化作了海里的泡沫，也该是最美的那一个。
　　一场风暴平息，世界便跌入了冬季。
　　将近深冬，云州却没有下雪，只是凛冽地寒冷，一派萧索。到了年关，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过年，京城菜市口的血迹早已淡地没有踪影，人们也已经忘记了四个月前那一场喋血的政变。皇权在谁手里，金銮殿上坐的是谁，朝廷又和哪个洋鬼子的国家闹僵了……都不是他们想关心的问题，他们在意的，只是今年冬天，能不能过个好年。
　　一大早，翠儿就带着下人打扫起来，院里本就是天天扫潵的，如今也只是趁着过年形式一番。时疏朗把自己剪的窗花贴在了窗纸上，初学的手艺剪出来的花看起来很是粗糙，却也不算难看，胖胖的娃娃抱着一只比自己还大的鲤鱼，旁边堆簇的是十来只偷花生的老鼠，这种样式的窗花意寓多子多福，平常人家里通常用这个祝福新婚的夫妻。
　　稍稍的成就感令她喜不自胜，歪着头甜甜笑着，完全忘却了平日里岳楚骁对她的冷淡。乔念芝也常明里暗里地质疑，毕竟成亲将近一年了，没有孩子实在不是件好事，时疏朗心里委屈，却也只能推说自己身子弱，殊不知岳楚骁根本未与她圆房。
　　看着看着，心情不由得抑郁起来，刚一转身，一个泥球不知从何处飞来，“啪”的一声，直直砸在了贴着窗花的窗纱上，把窗花弄地满是污秽。
　　时疏朗又气又惊，转身却见宝儿一脸笑容的站在对面坏笑，分明是故意的。时疏朗何时受过这等气，走过去质问道：“你存心让我难堪？”
　　宝儿没有回答，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
　　时疏朗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贝齿轻咬，气道：“你是气我上次把你逃学的事告诉你哥哥么？若不是你把死老鼠放进我的帐子里，我也不会如此待你——”
　　“哥哥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你。”宝儿认真说道。
　　时疏朗终是没忍住，掉了一滴泪下来。
　　翠儿见他二人如此，知是又闹别扭了，忙放下手中活计，上前问道：“宝儿，你又气嫂嫂了？”
　　“他没气我！”时疏朗负气，“他哪里有闲气我！我又怎么敢让他气！”
　　“怎么了？”岳楚骁从房里出来，一脚踩在摔坏的泥球上，转身便看见了窗纱上的窗花，当下明白了几分，走过去拎起宝儿的后领，正色问道：“你干的？”
　　宝儿毫不避讳，点了点头。
　　岳楚骁忍了半晌，终究没有发作，咬了咬牙斥道：“什么时候能安生些！好好儿的窗你得罪你了？”又看了眼泪痕犹在的时疏朗，云淡风轻地扔下一句，“不过是个花儿，值得你跟一个孩子置气？何况这窗花也是贴反了的——”
　　淡淡的一句竟比刀子还要伤人，时疏朗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割得七零八落，除了疼再无其他感觉。低头忍了半晌，撇下一院子的人兀自进了屋里。
　　没过几天，岳云涛也从扬州赶回，一家人算是齐全地聚在了一起。
　　一桌饭吃得沉闷无比，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付。
　　饭后，岳楚炀送了岳楚骁一支金箔包裹的狼毫，说是新年礼物，一副为人兄长的模样，岳楚骁没有拒绝。吴幽儿难得的好些日子没有找他麻烦，想是因为自己实在是对岳楚炀没有威胁了。
　　天空不知不觉飘起了细小的雪花，若不是冷冷的凉意，还真是难以发现下雪了。岳楚骁抬头叹了一口气，脚步停滞在院中，天沉闷地分不清方向，一如他此时脚下的道路。
　　怀里还揣着红烟嫂嫂的玉佩，那块唯一能证明他身世的东西。紫光观的老道说，只要岳楚骁再去找他，他便会带他找到亲人。
　　可是，这一步，真的停滞了很久呢！过了年关，也该走了——
　　第二日，带着宝儿去给父亲拜年，走到他院里，却听见了一阵争吵声。
　　“岳云峰！枉我尊你为兄，在你鞍前马后服侍了二十多年，如今我遇了难，你就想过河拆桥，你未免太不人道！”二叔的声音带着气急败坏的嚣张。
　　一阵器皿砸地的声响，岳云峰亦怒骂道：“那是你自己不争气！老子出钱出力让你去扬州做买卖，你呢！你把这些钱全部砸进了窑子赌场！你不是风流吗？你还想赌，你活该！活该你把家产赌光！老子要还有一个钱接济你，老子就不姓岳！”
　　半晌沉默，岳云涛破门而出，气急败坏地踢倒了院中一个青花鱼缸，骂道：“我风流，我风流也比你戴绿帽子强！我的儿子我的女儿好歹也是我下的蛋，你呢！岳云峰！”他忽然阴森森地瞥了眼一旁噤若寒蝉的乔念芝，盯着站出门口的岳云峰一字一句道：“你给别人养儿子养了二十多年，还一点都不知呢！我好歹也是找的嫩花儿，你呢！除了这个江南大小姐，你骑的不也是妓院里的残花败柳！没人要的□你都往家里收，你也不怕岳家祖先天打雷劈！”
　　一院子的人都变了脸色，连吴幽儿也怒从心生。
　　毫无预料的，岳云峰一脚踢在岳云涛胸口，“你还敢提岳家的祖先，你今日的所作所为足够老子凌迟你十次！”
　　岳云涛痛得脸都扭曲了，却仍梗着脖子冷笑道：“怎么？你怕了？你怕了！”他一手指向岳楚骁，“你别说你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你的儿子！他爹叫凌九，颜如玉嫁给你之前就被凌九上过了！你做了十几年的绿乌龟你不知道吗？啊？一个土匪的儿子也值得你捧在手心里宝贝二十年——”
　　岳云涛狰狞的笑还在耳边回荡，如同是一声晴天霹雳，岳楚骁脑中已经一片空白。他明明想让这个秘密重见天日，可是此时的心为什么落空了，堵得难受？
　　岳云峰显是不信，他疯了一样抓起岳云涛，怒声质问：“你听谁说的？谁说的？”
　　乔念芝几欲站立不稳，眼神涣散地捕捉到岳楚骁异样的表情，抓着儿子的手臂连声问：“九儿，你知道什么？不要骗娘，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娘，九儿——”
　　岳楚骁心如刀绞，不敢看乔念芝的眼睛，不自然地撇开头，嗫嚅道：“娘，二叔他，他说的都是真的……”
　　乔念芝愣住了。
　　岳云峰也惊地停了手，死死盯着他，通红的眼睛里不知道写着什么，痛心、怨恨还是失望……
　　如同一只窒息的鱼，岳楚骁只想大声喘气。
　　终于，岳云峰放过岳云涛，颤颤地转身，走进了房里。
　　乔念芝也离开了他，哭着跟了上去。
　　岳楚骁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他分明在父亲眼里看见了伤心，仿佛一支风中的红烛，淌下的都是血泪。
　　天气寒凉，翠儿拿了件衣给岳楚骁披上，被他拒绝了。翠儿低叹一声，想开口劝几句，却只是摇了摇头走开。
　　眼前那扇门一直紧闭，大红的漆色随着夜色的降临黯淡了下去，愈发令人压抑。膝盖早已刺痛，却不想起身，总有一种感觉。若是他走了，便会永远失去一些东西，那些生长在生命深处的无法消除的痕迹，那些痛苦的煎熬的快乐的记忆，曾经那么想拔掉它，此时即将失去才知道那原本就是他生命里的一部分，永远也抹不去了。他静静跪着，任由悔恨愧疚蔓延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人轻轻走来。
　　“师傅。”岳楚骁轻轻叩了下去。
　　林威祈轻哼，“回来的路上为师还在想要给你带些什么做礼物，你倒是给为师送了一个惊喜了。”说到这里，语气突然一厉，“抬起头来！”
　　岳楚骁一震，慢慢抬起头，林威祈的眼神耀眼地渗人，令他不敢直视。林威祈的右手渐渐抬了起来，岳楚骁闭了眼。
　　却没有等到怒气张扬的一击，只是轻轻的慈爱的抚摸，擦去了他不知何时跌下的泪水。
　　“你娘嫁给你父亲时并无身孕，只是——你爹出征于田的时候，凌九他，闯了你娘的闺房……你爹知道此事后，却并未惩治凌九。凌九或许是觉得愧疚，请命亲自出征，便再也没有回来——此后，再无人提起此事。”
　　“那九儿的身生父亲究竟是谁？”
　　林威祈摇头，“没人知道——”
　　心蓦地跌入了谷底，冰凉刺骨。
　　随便哪一个都好，却偏偏都不是。过往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他的挣扎他的抗争都只不过是一场闹剧，轰隆隆上场，却黯然退下。
　　天边泛着鱼肚白，岳楚骁的腿已经毫无知觉了。
　　“老爷！老爷！”只听一声呼唤，一个年迈的妇人被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跑来。
　　“何嫂！”林威祈忙去搀扶着他。
　　“老爷，奴才对不起你啊——”何嫂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去的，“奴才不该瞒着你——”
　　门被打开的那一刹那，岳楚骁看见了父亲的脸，消瘦了很多，憔悴不堪，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岁。他坐在书桌前，脸眼神都涣散了许多。岳楚骁一阵心痛，强撑着要跟进去。
　　“你守在外面。”师傅拦住他。
　　门又被缓缓关上，却仍旧能听见里面哽咽的、嚎啕的哭声。
　　“何嫂起来吧！”岳云峰绕过桌子把何嫂扶起来，何嫂曾服侍过颜家，颜家遭难后被岳云峰收留，在岳家的地位不是一般奴才可以比拟的。
　　“二弟，给何嫂看座。”岳云峰吩咐林威祈。
　　“让奴才跪着吧，奴才心里有愧，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岳家——”何嫂哽咽着央求。
　　岳云峰浅笑，“您若是跪着，那些孩子们该怎么办？岂不是要挖个坑跪进去了？”他开着玩笑，却笑的却十分牵强。
　　何嫂只得坐下。
　　她抹了把泪，又哭了起来，“小姐去的时候，只有奴才一人在她身边，小姐她，她虽然气喘，却也不会走得这么快，她，她是吞金自戕的啊！”
　　“什么？！”岳云峰惊坐起，“吞金，自戕？为何，她为何要吞金？”
　　何嫂痛苦地摇头，“小姐说，她对不起老爷，她骗了老爷。老爷出征于田时，凌九确实是闯了她的闺房，却没有冒犯小姐半分，凌九那夜喝醉了，只是在小姐床上躺了一夜。第二日醒来，小姐却说凌九对她不轨——凌九，凌九心里愧疚，只想上战场，一心求死，没想到，却成了真，凌九果真没有回来——”
　　岳云峰听得心惊，他颤声问：“她为何如此？”她与凌九是结拜的兄妹，与自己更是情投意合，为何要设计欺骗于他？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寒意，等待他的仿佛是更令他心寒的结果。
　　果然何嫂嚎啕大哭，几乎伏地，“小姐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她心心念念的全是，全是楚骥少爷，她心里也只有楚骥少爷一人啊！少爷犯了军规要被处死，她也只有随他去了——小少爷确是老爷的亲生骨肉，小姐怕老爷知道真相后怨恨孩子，因此叫红烟把小少爷带走，奴才舍不得小少爷啊，就自作主张地把红烟丫头赶出了岳家——奴才有罪啊，若不是奴瞒了这么久，老爷父子也就不会闹到今天这一步——”
　　屋里屋外几人全都震惊地几乎僵住，纵然做好了准备，却不知真相如此令人心寒。质朴如颜如玉，却也为了能与心上人厮守而设计害人，然而，她却没有算到，岳云峰非但没有因她被凌九“□”而休弃她，反而待她更加宽和，她却因这宽和，永远地失去了与岳楚骥相守的机会，直到死，也未能再见一面。
　　良久，岳云峰才艰难地挥了挥手，“下去吧！都下去吧！”无从掩饰的创痛。
　　林威祈迟疑片刻，无奈地带着何嫂退了下去。
　　门外岳楚骁也跌坐在地上，脸上满是泪痕。
　　岳云峰沉沉叹了一口气，疲惫地看了眼妻子，问道：“你早便知道是不是？”
　　乔念芝一愣，擦了泪，摇头道：“我以为的不是这样，我以为以为九儿是骥儿的孩子。骥儿和颜儿妹妹自小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若不是颜家遭难，我是打算让骥儿娶她的，谁知道——我不知道他们到了西北还是，还是这样。直到看到了骥儿的那把匕首——里面镶的玉是我当年送给颜儿的，被骥儿贪玩摔坏了，骥儿便把它雕刻补好镶进了匕首里，所以——”
　　先是惊讶，继而是愤怒，岳云峰拍案而起，又怒又痛，“所以你们就合起来瞒着我？瞒了我二十年！我岳云峰再无廉耻也不会跟儿子去抢一个女人！若不是左中堂赐婚，我也断然不会享受那齐人之福！”他说着，眼里也有了泪光，几乎是呜咽着呢喃，“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生出这样的儿子——”
　　“造孽？”乔念芝忽然敛了悲容，哽咽道：“不是你造孽，是我，是骥儿，是九儿，他们不该投生到岳家，不该做了岳家的子孙！当年你只为了振兴岳家，把我们弃置在哪里？乔家颜家遭难的时候，你在哪里？骥儿那么一点大的孩子，硬是拉我去看他外公被斩在菜市口，他口口声声说要报仇，要我宽心——岳云峰，当时你在哪里？岳家振兴了，你也做了总督了，可你对九儿也是这样，难道要他们一个个死在你面前你才甘心！到底谁欠了谁，你算得分明吗——”
　　声音渐渐消去，只剩下低沉的压抑的哽咽，分不清是谁的。
　　岳楚骁木然起身，踉跄地往回走，不知走了多久，脚步停在了时疏朗房间前。他瞑目忍下心中悲痛，几乎是咬牙推开了门。
　　“九哥哥！”时疏朗惊得坐起，担忧问道：“你还好吗——啊，你干什么？！”
　　岳楚骁正在剥她的衣裳，粗鲁的，毫无怜惜。
　　时疏朗跌进了黑暗里，惊恐不已，挣扎着往后退。岳楚骁却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呼气，“朗儿，我们，要个孩子吧！”
　　震惊之余，没有半丝欣喜。因为她在岳楚骁脸上看到的不是爱，不是欲望，而是掺杂着痛苦、愧疚、无奈的复杂情感。
　　没有她想要的爱，一丝都没有。

　　乌鹊南飞无枝依，情融为血比水浓

　　冬季的雪，终究是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空旷的山谷里，斑斑点点的白，显得十分寂寥。去年埋葬的人，早已消失了踪迹，化作了一抹平地，与大地融为一体。
　　岳楚骁拨开满目荆棘，寻找了很久，才找到埋葬红烟的地方，坟头上一株不知名的草木，正在萧瑟的风里摇摆不定。掏出暗淡了颜色的碧玉，小心地把它悬在空中，任光线把它穿透，叹一口气，再无牵挂地把它埋进了黄土。红烟嫂嫂遗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再也不是他心头上的负担。母亲留下的骗局，骗了所有人，却仍骗不了冥冥之中的命运，一切都仿佛注定好，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起点，只是，他再也不是之前的岳楚骁，纵然往事成烟，也回不到从前。
　　这年冬天，岳云峰大病一场，金戈铁马、豪气万丈的将军终究抵挡不住岁月袭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老去了很多岁。
　　时疏朗怀孕了，俏皮的模样有了些为人母的安详，对于岳楚骁的冷淡，也多了几分宽容的淡漠。压抑在岳家头顶的沉抑终于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现而消散了很多。
　　夜间，一家人聚在一起，乔念芝百般疼爱时疏朗，生怕她肚子里的孩子受到任何损害，先是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不许她斟茶，又是叫了下人另外给她做了汤水，惹得时疏朗满心不安，却又不好拒绝。
　　岳楚骁看在眼里，也觉过了些，不免嗔了一句道：“娘，让朗儿自己来吧！您先坐着。”
　　乔念芝凤眼一横，斥道：“你这当爹的不知道生孩子的苦处，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说着忙把时疏朗按在了椅上，笑问道：“给你的那些偏方可有按时吃啊？”
　　时疏朗面色绯红，低着头应了一声。
　　岳云峰也略带笑意，叫人斟了酒和岳楚炀、岳楚骁兄弟喝了起来。
　　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三少奶奶这肚子坠得厉害，定是个大胖小子！”
　　一桌人都笑开了眼，时疏朗不好意思地驳道：“才三个月不到，怎知是男是女？”
　　冷雨莲与吴幽儿对视一眼，走上来拉着时疏朗的手装模作样地切了切脉，“让我瞧瞧喜脉，那时情云怀了孩子也是我瞧的呢！一眼就瞧准了！只可惜——母子俩都没保住——”
　　笑声戛然而止。
　　吴幽儿上来打圆场，“妹妹说的话好不吉利！朗儿一脸福相，怎么着也会生个大胖小子！”
　　冷雨莲连声称是。
　　岳云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惴惴地吃了饭，乔念芝千叮咛万嘱咐才把时疏朗放了回去。青幽幽的青石板上，透发着一丝丝凉意，两人一前一后地默默走着，小小的身影愈拉愈长，划破了一地月光。
　　“你先下去吧！”时疏朗忽然停住脚步，对身旁的小丫鬟说道。
　　小丫鬟小心地看了眼二人，才小声地退了下去。
　　岳楚骁叹了一口气，问道：“怎么了？不舒服么？”
　　时疏朗摇了摇头，抬头看了眼天上的皎月，低下头道：“是在这里么？九哥哥？”
　　岳楚骁蹙眉，不明所以。
　　“董姑娘当年是在这里摔倒的？”
　　“你听谁嚼的舌根！”岳楚骁微嗔。
　　时疏朗目色凄凉，盯得渗人，“他们说董姑娘不是意外滑倒的，他们说——“
　　“够了！”岳楚骁怒喝，“不是意外滑倒难道是我推倒的？”
　　顿时沉默。
　　时疏朗连连摇头，露出恐惧的神色。
　　岳楚骁无奈叹气，软了口气，道：“你莫听他们胡言乱语，我岳楚骁再心狠手辣，也不会欺杀妻儿，”轻轻拢住她，右手在小腹上摩挲，强笑道：“日后不要随便出来了，好好照顾我的儿子便是——”
　　时疏朗一言未发。
　　开春，云州发生了一起命案。一个从英国来的洋教士死在了到云州来的船上，当天夜里，船就停泊在了云州码头，船上的人却迟迟没有下来，船夫去看时，才发现了尸体。
　　命案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由命案引起的冲突。教堂里的洋教士与码头的百姓大打出手，甚至动用了刀枪，由此愈演愈烈，第三日晚上，怒火中烧的百姓便一把火烧了半个教堂，烧死了四个教士。
　　岳云峰正在卧病，强撑了几日便倒下了，只得命两个儿子代为查办。
　　岳楚炀、岳楚骁一手安抚一手镇压，动用了各方力量才把持续了一月余的动乱平息。当天夜晚，城门上多了数十颗血淋淋的人头，城门外，一股人流悄悄地流窜。
　　城门口。
　　岳楚骁勒住马头，翻身下马，对为首的一人说道：“行了！你们早些走吧！不要叫人发觉了！”
　　为首的一人身着怪异，头上插着玉皇大帝的戏帽，胸口一个硕大的八卦五行图不伦不类，他双手抱拳，道：“岳大人，您对我的恩我王三福谢过了。但是，我们这些兄弟，可也不能白死了——”
　　人群里立时窸窣起来，传递着愤怒之色。
　　王三福挥手压了压，抱拳：“后会有期！”
　　岳楚骁静立了很久，才纵身上马，望着那一群衣衫褴褛的亡命之徒，长叹无言。他还记得初识王三福时的场景，地震后的一脸悲辛，抗洪时的满身无畏，到现在，成为了杀人越货的血腥。他们杀的是洋人，是非对错，谁也说不清。
　　岳楚骁没有想到，今日一时的手软，却酿成了日后的大祸。王三福再以卷土之势袭来时，朝廷已经处在风雨飘摇中，岳家，亦是风云变幻。
　　他叹了一口气，勒转马头，斑驳陆离的城门口呼啸着凄凉的风，一个身影随着嘚嘚的马蹄声愈来愈近。
　　岳楚骁冷笑，“果然是你跟踪我。”
　　褐色棕马上的岳楚炀却一脸淡然，“再不回去该闭城门了。”
　　岳楚骁被噎得无语，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纵马往前。
　　岳楚炀掉转马头，紧跟其上。
　　月光很冷，他莫名地觉得惆怅。幼时曾看过《岳飞传》，小小的年纪，和别的男孩儿也有同样的梦想，期盼金戈铁马、纵马长奔的英雄生活。可是，这终究只是个梦想，他的命运被栓在了一根长满尖刺的铁柱上，越挣扎就越是鲜血淋漓。他所拥有的，都是扭曲的，亲情，爱情，没有一个是自己想要的模样。
　　不知是夜深露重还是睡意袭人，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带了些湿意。
　　到了府门口，两人下马，岳楚骁牵了马要往后门走，岳楚炀拦住他，道：“给我吧！你早些回去，朗儿有了身孕，需要你照顾。”
　　岳楚骁心中不由得一暖，笑了笑便应了。
　　时疏朗身子骨越来越弱了，妊娠反应已过，反倒更吃不下东西，一屋人急得团团转，四处求医，又不敢给她吃太多药，怕伤着了孩子。
　　流言愈加猖獗起来，陈年旧事一件一件地掀了开来。想起先前董家也曾因此事闹过一场，岳云峰不由得疑虑起来，当下叫来岳楚骁对峙。
　　岳楚骁自是不承认。董情云之死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不愿那个孩子无缘无故地来到这个世界，不愿承受没有爱情没有亲情的冷冰冰的牵连，可是，董情云死的那晚，他却躲在角落孩子气地哭到天亮，后悔、愧疚，却没有爱。
　　流言是谁传的他不用猜也知道，想起日渐消瘦的时疏朗的脸，心里的仇恨也一日日地增多，再也没有那天晚上把缰绳从自己手里递给岳楚炀手里时的温暖。
　　时疏朗躺在床上，一张脸没有半丝血色，原本娇小的身躯显得瘦骨嶙峋。岳楚骁悄悄走了过去，朝老妈子打了颜色：别吵醒她。
　　时疏朗却是醒着的，岳楚骁一坐下去，她就睁开了眼，死灰般的眼神里透露着惊恐，嘴里喃喃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朗儿，朗儿——”岳楚骁心生爱怜，去抓她的手，却被她反手死死地捏住，“九哥哥，求你了！别害我的孩子！放了我的孩子！”
　　岳楚骁又气又怒，“谁说我要害我们的孩子！”
　　时疏朗却听不进去话，疯了一样往床里缩，“你不喜欢宝宝，你要害他，你会把我推倒，你……”
　　岳楚骁头痛欲裂。
　　老妈子听见声音赶了进来，劝了岳楚骁出去把时疏朗安抚好，才出来诺诺地说道：“方才三姨娘来过了，也不知道和少奶奶说了些什么，她刚一走，少奶奶就疯了一样，好容易才安顿下来。”
　　岳楚骁气结，狠狠一拳砸在了窗棂上。
　　夜晚，翠儿安顿好时疏朗，回到岳楚骁的房里。
　　岳楚骁问：“怎么样了？”
　　翠儿叹了口气，“什么都吃不下，虚得厉害。”
　　岳楚骁低眉，不再说话。
　　翠儿硬起语气，劝道：“少爷，你也该管管，这外头流言四起，是个快做娘的人都会觉得害怕，您若再不澄清，少奶奶和孩子可就有危险了——”
　　岳楚骁愣了半晌，低头玩弄着手中的狼毫。浑身的气息没有一丝温暖，冰冷地令翠儿不寒而栗。
　　翠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支支吾吾地问了句：“少爷，您，是当真想要那个孩子吗？”
　　岳楚骁浑身一震，受惊似地蹭了起来，怒问：“你说什么！”
　　翠儿骇地惊退了一大步，唯唯诺诺地掩饰了半天才混了过去。
　　天气渐暖，夹袄都穿不上身了，男女老少都翻出了夏季的单衫子。热浪一股一股袭来。
　　柳咏琴难得的没有呆在戏院，一大早就抱着澈儿到了张樊紊的医馆里，帮忙洗绷带。
　　张樊紊从身后递给她一碗冰水，和声道：“先歇着吧！”
　　柳咏琴笑了笑，放下手里的活坐在凳子上，看了眼晾干上满院子飘飞的绷带，问道：“最近伤患很多么？”
　　张樊紊敛了笑容，叹着点了点头，道：“是教民闹事，起了冲突。”
　　柳咏琴有些担忧，“没什么大事儿吧？”
　　张樊紊摇了摇头，“教民闹事不是一天两天，若再这么下去，恐怕控制不住，更何况不止京城里在闹，外头也越发闹得厉害了。”
　　“那你小心点。”柳咏琴脱口而出的关切。
　　张樊紊却自嘲地笑了笑，奢望了太久的爱情只化作彼此之间相连的一缕淡然，虽然不能两厢厮守，能在一起也是好的。
　　外头，柳允澈闹得正欢。
　　王三福带着人马回来是在一年的秋季。他们悄无声息地烧了云州新建成的一所教堂，再以迅雷不及眼耳之势逃窜出了云州。待岳云峰带人去查看时，教堂只剩下烧成灰烬的木架，还有焦黑的尸体。盘问一两个没来得及逃走的刁民才知道，王三福早已和山东的义和拳合流，从山东一路杀来，烧毁了十数座洋教堂，气势嚣张，分明是冲着洋人而来。
　　岳云峰自知再也压不下去，当即报给了朝廷。
　　朝廷自顾不暇，命岳云峰全权负责。
　　没过几日，义和拳愈演愈烈，几乎逼近京城，朝廷派了袁世凯血腥镇压，仍未阻挡其洪流之势。有人建议，可以安抚用之，毕竟拳匪是冲着洋人来的，反倒帮了朝廷。
　　慈禧左右为难。
　　岳楚骁亦左右为难。
　　洋人教士历来欺压中国民众，荼毒中国百姓，目中无人，当真是可恶至极，义和拳被逼无奈奋起反抗也算是义举，若是平白无故地被剿杀，实在是寒民之心。
　　可是，若无朝廷下令，公开与义和拳合作，那便是大逆不道犯上作乱之举了。
　　私下商讨时，岳云峰曾经问过儿子的意见，岳楚骁没有回答，岳楚炀却是坚定的一个字，杀。同是自己的骨血，脾性却大有迥异，说不出哪个好，哪个坏，只恨不得把两个揉成一个，便再无这么多纠葛。
　　是月中旬，慈禧向朝廷问及剿匪人选，李鸿章当下便推荐了岳楚骁。
　　诏书下达云州时，岳云峰来不及任何准备，只得任由儿子风尘仆仆地赴任。云州事宜转交给了岳楚炀。
　　岳楚骁赶到京城已是初秋，树叶一层一层地掉，地皮都吹掉了一层。
　　他还住在原先岳家的老宅，看宅的老仆已经去世了，院子显得更加荒凉，只那棵金桂还一如既往地生机勃勃。
　　进宫面圣后，从朝堂退下，对朝廷派别的勾心斗角多了几分认知，对仕途也更多了几分厌恶。他该感谢父亲一直把他拴在云州偏远之地，否则，以他的性子，绝对不屑与任何一派苟且同流。现在想来，知子莫若父，是当真没错的了。
　　听说丁代禧也到了京城，岳楚骁心中欣喜万分。自甲午一别之后，便再没见他，丁汝昌沉冤未雪，也不知他近况如何，想到这里，岳楚骁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经了好几个人的指点，岳楚骁才找到一处荒凉偏僻的小院儿，棕色的门扉歪斜地挂着，寒风一吹，仿佛就要掉下来一般。他心中不禁酸楚，立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鹤发的老人，嘶哑着声音问：“可是岳家公子来访？”
　　岳楚骁一愣，点头称是。
　　老人歉意地笑了笑，道：“我家少爷说了，不见公子。”
　　岳楚骁一阵哑然，来不及说上一句，老人便把门关了。岳楚骁尴尬地垂着手，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只是不知丁代禧怎么无缘无故地刁难他。
　　他却也不敢离去，只好在寒风中静立等待，一直等到皎兔东升，连脸上都被刀风挂得生疼，老人这才开了门，见他还在，叹了口气，道：“少爷已经睡下了，公子日后再来吧！”
　　岳楚骁心中一阵失落，抬腿欲走，却听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叫他进来吧！”
　　忐忑不安地走了进去，还没来得及下拜，就见丁代禧挑着眉，冷嘲了一句：“怎么不翻墙强闯进来了？”
　　岳楚骁无言以对。相较四年以前，丁代禧瘦了许多，脸色也带着些不健康的黄晕，一身湖蓝的长袍显得愈加沉稳庄重，一如四年之前令他心怵的威严。
　　丁代禧见他下拜，也不叫他起身，只冷冷问了一句，“在风里想了这么久，想清楚些么？”
　　岳楚骁一愣，不明所以。
　　丁代禧怒了，一把摔下手中书卷，恨道：“你今日在朝堂说了什么混账话，都忘了吗？！朝廷是叫你来剿匪的，你倒好，居然冒死直鉴口口声声说要以安抚为主，官民合作，你这是找死吗！”
　　“楚骁只是凭良心说话！”岳楚骁不觉理亏，奋起争道：“洋鬼子欺压中国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天下民不聊生，百姓穷困潦倒，官府盘剥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勾结洋人自相残杀？义和拳——”
　　不待他说完，丁代禧狠狠一个耳光砸了上来，他揪着岳楚骁的衣领骂道：“秦云，你看好了！你穿的是朝廷的官服，做也要为朝廷做事！你不是不谙政事，该懂得其中暗流，暗地里在背后搞鬼，你就不怕诛灭九族？！”
　　岳楚骁浑身一震，老实了下来。
　　“你不懂，你不懂我杀人时的痛苦，他们都是一穷二白的贫苦百姓，他们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是那些洋鬼子找死，是他们欺人太甚！中国人何时变得这么窝囊，那些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老夫子为何就不如一个大字不识的百姓有血性？蝼蚁尚且投生，被逼入了死角，他们不杀人，就没法活下去！可是，我还是杀了他们，把一个个血淋淋的头挂在了城墙上，遭到万人唾骂！我岳楚骁纵是狼子野心也不屑得用那些人头来垫脚……”
　　丁代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不成章句的哽咽，黯然沉默。良久才把他拉了起来，叹道：“这些事情，由不得你——”他顿了顿，正色道：“现在不是你发泄的时候，你也该看看那些“拳匪”值不值得你扶植，你不妨去山东看看，看看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一群不学无术的刁民，打着邪教的幌子，妖言惑众，没有一支枪炮，单靠些破铜烂铁怎么敌得过洋人的子弹？救国救国，单靠这些人怎么救得了国？”
　　见岳楚骁略有所动，便又劝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轻重缓急你自己掂量地清楚，莫要一腔热血莽莽撞撞地把自己赔了进去，别忘了，你身后牵扯的可是整个岳家——”
　　岳楚骁沉默不语，心里百感交集。
　　第二日，岳楚骁还未启程赶往山东，就被朝廷下令免职，同日下午，一封信从云州寄来。岳云峰病重。岳楚骁来不及收拾心情，便匆匆赶回云州。
　　回到家里，来不及见父亲一面，就被何叔示意跪到了祠堂。岳楚骁这才知道父亲根本未病。
　　心里不由得松下一口气，却无缘无故地多了几分怅然。
　　深夜，膝盖都跪地酸疼，无一丝睡意。
　　摇曳的红烛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伴随而来的，还有愈来愈沉重的脚步声。
　　“父亲。”岳楚骁唤了一声。
　　脚步声停止，岳楚骁被隐没在巨大的身影里，一如幼时父亲的臂弯那么安全。
　　“儿子知错了——”岳楚骁第一次诚心诚意地认错，不是为了朝堂的冒死进谏，亦不是为了敷衍塞责，只是因为父亲的担心，担心儿子必然不会甘心剿匪沦为袁世凯一类的刽子手，担心儿子必然会得罪朝中官僚，而不得不假病把儿子从千里之外的京城召唤回来，避过京城的惊涛骇浪。
　　父亲保护他的方式，霸道而没有情理，却让他安心。
　　很多年后，岳楚骁都忍不住回顾，是不是当时的自己太过年少轻狂，而没有看到父亲威严之后的担忧和奋不顾身的保护。
　　他错过的，何止是爱情？

　　人间惨案修罗狱，十月怀胎负尔恩

　　翠儿远远地见着岳楚骁的身影，忙焦心地走上前，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岳楚骁的脚步沉稳，不像是挨过家法的，一张脸却死灰般没有生气，看不透悲喜。
　　递了一件外衣给他披着，却反被塞回到她手里，岳楚骁边走边道：“没事了，早些歇着吧！”走了几步，又忽然回过身来，问：“朗儿怎样了？”
　　翠儿为难地摇了摇头，道：“惹了风寒，躺了好些日子了。”
　　岳楚骁不再说话，径直进了时疏朗的房里。
　　房里氤氲着淡淡的药香，令人心神安宁。时疏朗静静地靠在榻上，月光和烛光在她脸上交相辉映成一抹淡黄，毫无血色的脸上几乎成了透明的颜色，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融化。她的手轻轻抚摸着肿胀的小腹，一边哼着曲儿。
　　“天上的月儿亮呀，地上的花儿开，娘的宝宝莫跑丢了啊——”
　　岳楚骁一阵心酸，走上前，却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惊慌，继而却是冷似冰霜的淡漠。
　　“早点歇着吧！”拉着她的手在床头坐下，小心地拢过她耳边的碎发，轻轻在额头上落下一吻。
　　时疏朗受宠若惊地躲闪了一下，诺诺地道：“宝宝闹得很，睡不下呢。”
　　岳楚骁淡淡一笑，俯下身子靠近她的小腹，静静凝听，起身嗔道：“这么晚了还折腾，赶明儿他出来了，爹爹打他屁股。”
　　时疏朗“噗嗤”一笑，安静了。
　　岳楚骁从未说过如此亲昵的话语，强自难安，也尴尬地沉默了。
　　“歇着吧！”岳楚骁叹了一声，转身要走。
　　时疏朗却一把拉住他的手，水灵的眼睛里透着慌张，“九哥哥，我们的孩子会没事吗？”
　　岳楚骁宽慰着笑了笑，拦腰抱起她，轻放在床上，轻声道：“你早些养好身子，孩子会平平安安的，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他。”
　　“但是宝儿，宝儿他——”
　　“他只是个孩子，你莫跟他较真——”岳楚骁落下一吻，沉默地闭了眼。
　　时疏朗叹了气，不再说话。
　　拳匪愈闹愈烈，镇压不下。鲜血染红了整个云州河堤，无数个人头滚滚落地，堆砌了半座城高。星火燎原，杀戮激怒了贫苦的百姓，于是又更多人加入了义和团，有了更多反抗。
　　岳云峰本不想如此决绝，只是云州各县纷纷扬扬地上报拳匪烧杀了洋人的教堂、医馆，再不下狠心恐怕自身难保。
　　杀戮一旦开始便再难制止，云州上下民怨沸腾，嚣声四起。
　　岳楚骁抹了一把雨水，淡然看了眼地上随雨水流淌的血。或许是因为风的呼啸，方才还在法场叫嚣的拳匪的声音仿佛还在萦绕，久久不绝。他们的死，不过是一道疤，印在了他们身上，却也割破了自己的良心，也割破了这个国家的良心。
　　他惶然转身，不敢再看一眼，“回府吧！”
　　等不到身边人的回答，却几乎撞进一人的怀里。
　　“下雨了，怎么不带伞？”熟悉的声音，带着微嗔。头顶一把油纸伞，撑地坚定。
　　岳楚炀不由分说地把伞塞进岳楚骁手里，叹口气道：“他们纵不是罪有应得，也是该死，你又何苦自责？”
　　岳楚骁低头苦笑，恹恹地答道：“我知道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连空气里都带了些北方的凛冽。海棠树上坠珠涟涟，几欲啜泣。
　　宝儿在泥地里玩地不亦乐乎，连打了两个喷嚏，翠儿见状忙给他套了件衣服，嗔道：“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寒了可怎么办？”
　　宝儿毫不领情，拍着胸脯道：“我身子好着呢！哪像那个病鬼——”
　　翠儿慌忙堵住他的嘴，朝屋里头使了个眼色，低声训道：“那可是你的嫂子！若再让你大哥听见了，小心你的舌头！”
　　宝儿“哼”了一声，弯下腰捡了个木符玩儿。
　　翠儿一眼瞧见，惊得一慌，忙抢过宝儿手里的物事，质问道：“这个是谁给你的？”
　　宝儿不屑道：“冯妈妈啊——”
　　“那个婆子怎地给你这个东西，这要是叫人抓着了，是要杀头的你知不知道？”翠儿惊怒之下，语气严厉，把宝儿也骇住了。
　　好容易心平气和下来，才拉了宝儿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个是拳匪闹的鬼怪，拿了这个是要被官府杀头的。日后你少去冯婆子那儿，她会带坏你——”
　　不料宝儿一脚挣开她，嚷道：“胡说！冯妈妈待我最好！她带我去屠场，还带我去拜佛，只有她是真心待我好，你们全是假的！你们都不喜欢我——”
　　“哥儿！你小些声！”从时疏朗房里出来一个妈子，掀了帘子道：“少奶那奶身子不舒服，你让她睡个好觉。”
　　不说还好，一说宝儿更加咋呼起来，“我就是不让她睡好，我就不让她睡！我要让她生不出宝宝——”
　　“宝儿！”翠儿也怒了，不由分说把他拖到院外头，好话也不说一句，当下叫来何宽把他带到岳楚骁那儿去了。
　　岳楚骁正从父亲房里出来，半路碰见宝儿一行人，只见他小小的身子沾满了泥巴，东一块儿，西一块儿，活脱脱一只小泥猴儿。
　　听了翠儿说的话，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沉声喝了一句：“抬起头来！”
　　宝儿抬起头，满脸倔强，眼里隐隐浮动的希冀却让岳楚骁狠狠得心疼了一下。
　　“你想去冯妈妈那儿？”岳楚骁问。
　　宝儿咬着唇，倔强地一言不发。
　　岳楚骁气苦，虽心疼宝儿自幼无依，待他好的恐怕也只有冯妈妈一人，却又心恨他太顽劣，不服管教。见他仍不开口，也有心给他个教训，硬了心肠发狠道：“去便去吧！翠儿，带他去找冯妈妈。”
　　圆溜溜的眼睛里原有的希冀瞬间变成了失落，满是伤恨，连翠儿都忍不住心悸了一番。
　　宝儿咬着嘴，一眼不发，甩脱翠儿拉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冥冥之中，似乎早有注定。这一次的决绝之后，再无机会给他一次回头的机会。很多年后，当岳楚安的名字风行整个华北大地，当他手握大军、金戈铁马、纵横千里时，也再没有一个人让他有回头的冲动，即使有，那也无关亲情。
　　岳楚骁瞧着心疼，刚把一个字叫出口，却还是硬了心肠，任他走了。
　　岳楚炀近来病地厉害了，咳嗽时还带了痰丝，他不敢惊动别人，只是暗地里配一些药喝。
　　妻子刘婉如是个温婉甚至懦弱的女人，一心只知相夫教子，难得地令他安心。她小心地端了药，打开门一眼瞧见吴幽儿也在，不禁愣了愣，原本低眉顺眼地神情变得有些惶恐，仔细地把药放在桌上，叫了一声：“官人，吃药了。”
　　岳楚炀“嗯”了一声应下，起身就要喝药。谁料吴幽儿一巴掌打来把药打翻在地上，冲着刘婉如大骂：“你没手脚吗？他一个病人，你不知道好生服侍他吗？”
　　“娘！”岳楚炀头痛不已，这两人只要一碰头，总要吵一番，每次都是吴幽儿无端地找茬。再看妻子，惶惶不安地，仿佛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事，岳楚炀忽然觉得悲哀，他岳楚炀的东西，难道就非得低人一等么？
　　哄走刘婉如，岳楚炀这才松了口气。
　　吴幽儿抱着臂挑眉，冷笑道：“这才成亲多少天，你这胳膊肘就朝她拐了？”
　　岳楚炀没有应她的话，一口气喝完药，兀自说道：“府库账本里我都做了手脚，亏空的地方全都填了岳楚骁的名字，你可别再赌了，再赌亏了，我没办法给你填。”
　　“你什么意思？”吴幽儿横眉立目。
　　“没什么意思，就是不想再做亏心事了！”岳楚炀幽幽地答道，“我还想给我的儿子积点阴德。”
　　“儿子？”吴幽儿冷笑起来，“你的儿子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莫是看见岳楚骁有了儿子眼红了吧？我告诉你，莫说是儿子，就是个女儿，时疏朗也生不下来！”
　　岳楚炀浑身一抖，当即沉了脸，“你还想干什么？你——”
　　“不叫他断子绝孙，我吴幽儿绝不会罢休！老娘这辈子就没认输过，在他岳云峰手里就栽了跟头，在你那个死鬼爸手里又栽了个跟头，不雪了耻辱，我死也难安！”
　　“可我是你的儿子！”岳楚炀揭案而起，愤怒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我是你生的，不只是姓岳的儿子！”
　　“放屁！若不是老娘见你有几分用，才不会把你养那么大！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没人要的野种，亲生的不管你，养父也不管你，你——”气急败坏的声音戛然而止，吴幽儿惊慌的看见岳楚炀咳出了血，大片的血迹，恍如那个人死在赌桌上的场景。
　　“天儿！天儿！”吴幽儿慌张之下叫出了岳楚炀的乳名，这是那个人为孩子取的名字，那一年她大着肚子，躲在港口的船舱里，整整四天，直到孩子出生，才被人发现。满地的血污，尖锐的啼哭，她的整个世界都崩溃成一种黑红的色彩。后来，那个人出现了，接受了她，也接受了她的孩子，他笑着说：给孩子取名叫齐天吧，与天齐寿。
　　岳楚炀的眼前朦胧一片，看不到任何东西，全都是虚幻，亲情、爱情，早已随着他踏上这一片土地的时候就已经死亡，他的奢望、他的期盼，全部化作了秋日的一场风，划破他的面颊之后，呼啸而去。
　　己亥年腊月（庚子年一月），慈禧太后忽然发布维护义和拳的诏令，改义和拳为义和团，开始采取扶助，拳民由此大量涌向京城，从山东至天津，一路烧教堂、杀洋人、杀清军、并到处毁坏铁路及电线杆等洋物，更有甚者占领府衙，□妇女。顿时间遍地狼藉、哀怨丛生。
　　云州因地处偏远，轻而易举地绕过了拳民的进京路线，电报馆、府衙等洋物尚有保存，云州的血雨腥风暂时停止了，氤氲于上的沉郁之气却久久没有散去。
　　时疏朗即将临盆，虽是毛病不断，但好歹红润了许多。全府上下都盼着她能生出个男儿，给岳家传宗接代，一时间全家的眼光都瞧向了她，反把时疏朗惹得更加心神不宁起来。
　　岳楚骁每日拉着她在院里散步，两人耳鬓厮磨，似一对恩爱夫妻。
　　时疏朗满眼都是满足的笑意，纤巧的手放在小腹上，一刻都不肯放下，一会儿笑意盈盈地讶道：“宝宝又踢我了！”一会儿又忧心忡忡地暗说：“宝宝会不会饿了？”
　　岳楚骁忍俊不禁，笑嗔道：“你在这样一惊一乍地，宝宝该被你吓着了！”
　　时疏朗失笑，满眼期待地望着岳楚骁，问：“九哥哥想给宝宝取个什么名儿？”
　　岳楚骁一愣，忽然恍惚了起来，随口应道：“就叫——柳儿吧！”
　　“柳儿？”时疏朗笑着嗫嚅，“为何叫柳儿呢？”
　　岳楚骁强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几年前和柳咏琴在一起时，两人就曾笑语，日后若是有了孩儿，女的便叫柳儿，男的便叫小岳。那悠扬远去的年少岁月，在远去的某一刻忽然被记起，居然仍是撕心裂肺的痛。
　　两人再没说话。
　　回去后的第二日，时疏朗又病了一场，找来郎中，郎中连连摇头，劝道：“少奶奶身子骨太虚了，恐怕，恐怕不适宜生孕，否则，母子都有危险！”
　　岳楚骁的心一下沉到了低谷，他此刻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想要这个孩子。不管父母爱恨情仇如何纠葛，孩子总是无辜的。
　　时疏朗恹恹地睡在床上，半睁着眼，拉着岳楚骁不肯放手，仿佛全身的力道都集中到了那双手上，“九哥哥，你留下来陪我，不要走。”
　　岳楚骁浅笑一声，许诺道：“好，我不走，不走——”
　　岳楚骁还是走了。当天下午，王三福领导的拳民在云州下郡县烧毁教堂两座，砍杀教民三十余人，医馆、洋行等尽数被毁，一片孽火滔天。
　　拳匪见洋物就杀，一些家庭，只因藏了几只西洋的钟表，就被灭门。尸横遍地的街道上，一个男孩儿，身首异处，手里还握着没有卖完的火柴，云州河道上，一个穿着西洋服饰的孕妇被开膛破肚悬挂在了桅杆上，她尚未出世的孩子，扭曲成一团，躺在了甲板上。处处都是这样的尸体，惨不忍睹。暮春的云州，恍然一座修罗地狱，即便是阎罗来了，恐怕也分不清楚谁该死，谁不该死。
　　文明和野蛮不过是一页纸的两端。捅破了，两者之间便再无差别，有披着文明人皮的野蛮兽类，也有里外都披着兽类皮毛却仍将自己看做是世上最先进人种的“文明人”。一个国家，一群民众，自大、无知、愚昧到了如此地步，到底是谁的过错？一个朝廷，居然连如此野兽的行径也要包庇，到底还有没有天理存在？愚昧无知实在是一种比鸦片更侵蚀人心的毒药。
　　看着这一幕戏剧化的人间惨案，岳楚骁哀怒不已，他咬了咬牙，吩咐道：“给他们盖一座神社，想尽一切办法把王三福留在云州——”有了神社，王三福必会收敛，至少，在此期间，他不会再杀人。只要他人还在云州，这笔血债，无论如何也要讨还！
　　半个月后，神社落址。岳楚骁拨了饷银给拳民，以祭天祖。当天夜晚，王三福等一干拳民在神社祭祀时，忽然失火。神社设计四面环墙，除一扇小门之外，再无其他逃生道路，失火时，这扇小门也鬼使神差地被锁了。一夜的大火，除了王三福等几人逃生之外，其余拳民尽数死于火海。第二日，岳楚骁又给王三福等人发了抚恤金。
　　少了犬牙的狗，再凶恶，也只是只看门狗，再无其他威胁。
　　当晚，岳楚骁仍在处理失火事宜，何宽急急忙忙地从云州城内赶来，说时疏朗临盆，情状很不好。岳楚骁心里“咯噔”一下，当即放下手中的公务，赶回了岳家。
　　岳楚骁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日的霞光，仿佛从天泼下的血，红地透亮，太阳就在那片霞光里艰难地挣扎，如同一个滞留母腹的婴儿，扭曲到了极点。
　　满院子都是痛苦的嚎叫，撕心裂肺。有说要留孩子的，有说要留大人的，争吵不休。
　　决定权落在了刚赶回的岳楚骁身上，父亲一双通红的眼死死地盯着他，带着期盼，带着痛苦，“大人和孩子，到底留哪个？”
　　岳楚骁艰难地蠕动了干裂的嘴唇，难以回答。
　　“你说啊！说话！”父亲气急败坏地吼道。
　　“我要孩子——我要孩子——”时疏朗尖锐的声音从房里传了出来，带着哭腔，还有不甘。
　　没有人再说话，一片死寂。鲜红的血顺着门下的缝隙躺了出来，源源不绝，比天边的红霞还甚几倍，强烈的红光刺得他头晕目眩。
　　一声刺破天际的哭叫，连心肺都叫了出来，震破了各人的耳膜。
　　之后，再无声响。
　　产婆躺着血从门里跌跌撞撞地出来，半哭半说得道：“小孩儿保不住了，只生出来一半，就被卡死了——”
　　天地仿佛都在旋转。岳云峰几乎晕倒在地，如此相似的场景，如此相似的言行，和十多年前的情景几乎一模一样，岳楚骁和岳楚骥，时疏朗和古丽娜——
　　冤孽，冤孽。
　　岳楚骁忽然冲了过去，不顾满地的血污，揪着产婆喊道：“大人呢！要保住大人！你快去救她啊！”
　　产婆畏畏缩缩，连声说道：“小人尽量，尽量——”
　　时疏朗活了下来，却去了半条性命，已然奄奄一息。
　　夜色渐降，天边的红霞又亮了起来，红得夺目，红得刺眼。岳楚骁觉得，他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如此鲜艳的红色，那带着死亡气息的令人蛊惑的颜色。
　　满园都是血腥气，仿佛幽灵，萦绕不去。
　　道婆正念念有词地洒符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去吧去吧，莫要留恋——”
　　他的孩子，来不及挣开眼睛看一眼这个世界，来不及在爹娘身边撒一句娇，来不及读四书五经圣贤书……他走的时候有没有牵挂？是否也像自己这样痛彻心扉？
　　漫天星光，坠落的是否也有他？
　　翠儿掩泪走到他身后，迟疑片刻，轻声说道：“少爷，少奶奶不是意外早产——”
　　岳楚骁死灰般的眼神顿时一亮，“你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三姨娘说要带少奶奶出去走走，我一时没看住，少奶奶就没人影了。回来后她就跟疯了一样，见谁躲谁，跑的时候不小心被屏风砸到——”
　　她蓦然感觉身边的气息凝重了起来，岳楚骁的一双眼睛瞬间变得血红，仿佛嗜血的野兽，透露着千钧般的恨意。咬牙切齿的声音幽幽地从他嘴里传了出来。
　　“此仇不报，我岳楚骁誓不为人！”

　　血债难偿情似雪，万事将空恨已然

　　吴幽儿靠在榻上，仿佛听到了什么令她心悸的东西似的，忽然打了个寒战，握着杯盏的手几乎把水抖了出去。
　　面前的男子冷哼了一声：“怎么？害怕了？”
　　吴幽儿不自然地掩饰而过，冷笑道：“怕？老娘还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呢！”
　　男子笑着啜了一口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强，亏心事做多了，迟早要被鬼敲门！”
　　吴幽儿谄笑，尖声道：“我不过是个办事的，该怎么办还不得您把关么？此次若不是你，我也接近不了时疏朗，岳云峰是派你看着我的，若是被他知道了你和我走到了一道，不定气地狗急跳墙呢！”
　　男子却不领他的情，哼笑一声：“岳云峰可不是狗，他是虎，三夫人不要忘了，老了的虎也比猫强，要是惹急了他，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知道，知道，”吴幽儿连声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轻轻拨弄着茶盏上的花纹，瞥了一眼，道：“我要的不过是岳家的财产和地位，不知——管家图的是什么？岳家待你可也不薄……”
　　男子愣了一下，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不过是为人授意罢了，倒是三夫人，若不尽早把岳云峰扳倒了，恐怕过不上好日子呢！”
　　吴幽儿自负其计，笑了一下不作答，反是问道：“管家就不怕我成了事儿之后卸磨杀驴么？你那个儿子可是恨我恨得紧呢！”
　　“儿子？”男子忽然笑了起来，尖锐的的嗓音仿佛从刀刃上磨过，极其难听，“三夫人可曾听说太监有儿子吗……”
　　清晨，岳云峰叫来何云，吩咐他给没能存活的孙子办个简单的丧事，刚讲了几句话，头就猛烈地痛了起来，竟无力再讲下去。他年轻时与敌人作战曾被长矛伤了头部，年纪渐老，毛病也逐渐出来了。
　　何云上前几步，停在他面前，关切地问道：“老爷，无碍吧？”
　　岳云峰凝眉喘息了片刻，叹息：“老了，老了，不复当年勇了——”
　　何云笑道：“老爷便是老了，也比我们做奴才的强呢——”
　　岳云峰笑了笑，心里却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一种不安的感觉渐渐升腾出来，之前知道的事实仿佛是漂浮在云雾之中的虚妄一般，他的怀疑终于找到了基点。他挑了挑眉，问道：“我叫你派人看着朗儿，没人发现异样么？”
　　何云一愣，敛了笑低眉顺眼地答道：“少奶奶的药都是少爷亲自选定的老妈子煎的，少奶奶本人也是翠儿在照看，除了三位夫人时常过去探望之外，没有其他人敢去烦扰少奶奶。少奶奶临盆前心神不宁，甚至——甚至有些失心疯，不知道是为哪般。”他说完，低着头偷瞥岳云峰的神色，惴惴不安。岳云峰却只“嗯”了一声，挥挥手道：“下去吧！”
　　何云退下后，乔念芝端着药走了进来，蹙眉叹道：“毛病又犯了？怎么不好生歇着呢！”
　　岳云峰没有说话，只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走过去把门关上，把药碗端到了里间养的一只猫面前。
　　乔念芝不明所以，气急道：“不喝就罢了吧，何苦糟蹋了一碗药！”
　　岳云峰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乔念芝惊讶地见方才还活得好好儿的猫已然倒毙在地，微微抽搐的躯体没有一丝回缓的迹象，原本瘦骨嶙峋的身子缩成了一团。她骇地牙齿打颤：“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岳云峰弯腰拾起药碗，左右摇晃了一番，咬牙恨道：“好狠毒的婆娘，这猫才喝了一个月的药——”骂完又兀自叹了起来，无比懊丧，“岳云峰英雄一辈子，却败在一个奴才手里，着实可笑！我真真错看了他！”
　　吴幽儿计算着药的分量，脸上不自觉露出阴冷的笑，那白色的粉末仿佛在她眼中化作了无数金银，伸手可及，她头也不抬地问岳楚炀道：“交代你做的事儿做得怎样了？可别让我看到老头子死了，岳楚骁还好好儿地活在那里。”
　　“朗儿的孩子是你害掉的？”岳楚炀没有回答，劈头问道。
　　吴幽儿一愣，冷哼道：“朗儿？叫得可够亲密的。她是自己吓自己，我一没下药二没用刀，她自己早产了怪谁？”
　　岳楚炀甚怒：“若不是你散布流言，三番五次地找她，她会受到惊吓吗？！”
　　“岳楚炀！”吴幽儿二话不说一个巴掌挥了过去，“你别忘了你是谁船上的蚂蚱，你还想自己蹦跶，你活腻了？老娘告诉你，若是出了事儿，老娘可不留情分，一样把你弄去做替死鬼！”
　　天渐渐暖了起来，四处都开满了花，空气里飘满了花香，若不是云州风雨欲来的沉抑氛围，这将是一个美好的初夏，欢声笑语会像融化的春水一般潺潺流淌出来，一点一滴都是饱满的满足和幸福。而实际上，此时的云州，四周都是死一般的沉寂，每天都有教民死在拳民的大刀之下，地狱里的判官无数次地按错了章印。
　　岳楚炀看了眼手中的账本和下人呈上来的账单，不禁火冒三丈，指着单上一笔开支怒问：“这是谁支出的？怎么不先上报？”
　　小官儿缩着脖子，诚惶诚恐地诺诺道：“是，是岳参事给教民的抚恤——”
　　“抚恤？”岳楚炀拍案一怒：“死了多少个教民，够他抚恤整整三万两银子？！”
　　“四十二个。”岳楚骁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待出现在岳楚炀面前时，又重复了一遍，“整整四十二个教民，三十一个男人，十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
　　“够了！”岳楚炀怒喝了一声，揭案而起，恨恨地喝退旁人，缓了语气，压下怒火道：“你别跟我作对了行么？朝廷的态度你不是不知道，明摆着维护拳匪，你偏偏要去抚恤教民，就是想做好事，府里的私银也可以用，何必要拿衙门里的银子！”
　　岳楚骁却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民有灾疾，官府不抚恤谁来抚恤？”。
　　岳楚炀语塞，叹了一声，道：“九儿，我们是兄弟，本该互相爱护协助的，别再斗了行么？从今往后我再不做对不起你的事，你也别与我作对——”沙哑的声音几乎带了低三下四的哭腔，他是真的累了，没有感情，没有自由，只是母亲的一颗棋子，任她摆布，输掉了一切。只要岳楚骁点头，他会不顾一切地撤走之前为陷害岳楚骁埋下的伏笔，他看着岳楚骁，从未如此紧张地期待一个回答。
　　谁料岳楚骁一口否决，他冷笑一声：“从今往后？我给你从今往后，谁给我的孩子往后？之前我屡屡退让，谁又让我了？！我不过想安安生生地在这个家里活下去，你们让我了吗？”
　　岳楚炀一阵头晕目眩，胸口沉闷地如火山爆发般涌上一股甜腥，眼睁睁地看着岳楚骁的背影消失在远处，仿佛自己的生命也即将如此绝望地走到尽头。
　　时疏朗大病一场，终于活了过来，只身子还弱得很，开什么药都不济事，岳楚骁无奈，只好四处求医。中医乏术，便开始寻访西医，可是眼下拳匪嚣张，西医定然难以在此存活。
　　正焦头烂额之际，何宽还真找来了一个西医。
　　却是之前认识的卡特。
　　卡特冒险回云州是为了在曾经的医馆里寻回一幅人体穴位图，他听说拳匪见洋物便烧，担心这幅珍贵的中国古代穴位图也被毁损，因此冒了生命危险赶回云州，幸好有英国大使馆的护照，一路受到地方官府的照顾，还算平安无事。
　　那日他在满地狼藉的医馆里寻找东西时，恰好遇见了何宽，便被何宽带回了岳家。
　　岳楚骁也有好几年未见他，在记忆中，他总与柳咏琴在一处的，见到他，不免疯狂地想念起柳咏琴来。
　　卡特见到熟人，十分愉快。一边配药，一边与岳楚骁聊天，俨然忘却了身边坐的岳云峰、乔念芝等人。
　　时疏朗小鹿一般露出惊慌的神色，看都不敢看卡特手里拿的绣花针似的针头，一个劲儿地往岳楚骁怀里缩。
　　岳楚骁浅笑着把她抱在怀里，细心哄道：“朗儿乖，一点都不疼，打了针才会好，以后还会有宝宝。”
　　卡特听懂了这句话，忽然兴奋起来，笑说道：“岳，你的儿子六岁了，很可爱。”
　　一屋子人的脸骤然变色，岳楚骁怔了好长时间，不可置信的用英语问道：“你说的，我儿子是谁？”
　　卡特莫名其妙，用生涩地汉语回了一句：“柳小姐啊，你不知道？”
　　当天夜晚，岳楚骁卸下一身公务，快马加鞭往京城而去。
　　岳云峰得知后，只淡淡地叹了口气，生硬地把茶水顿在桌上，吩咐眼前的下人道：“你去追少爷，只告诉他一句话，岳家不容许一个戏子进门。”
　　柳咏琴至死都记得那一天，拳匪冲破了张樊紊的医馆，一把大火让所有的医学器材都付诸一炬。张樊紊和几个助手奋死也只救出了两个伤患较轻的教民，其余伤患都被吞入火海，身死无救。
　　张樊紊从未在她面前显露过任何忧伤，那时却在她怀里嚎啕大哭。所悲的，不知是逝去的生命还是这个愚昧的、互相残杀的民族。
　　医馆被烧，他却仍执意救人。助手都逃之夭夭，他只有和柳咏琴戏院里的伙计把伤患转移到了戏院，所剩的，只有一个医药箱，还有简易的用门板拼凑起来的手术台。
　　让她对这一天记忆深刻的，还有岳楚骁的到来。
　　夜深人静时，万籁俱静，澈儿缠着她唱戏。她没有办法，只好给他换上戏装，从头到尾教起他来。儿子对戏曲的热衷让她欢喜让她忧，戏子无好命，她不想儿子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
　　“嘚嘚”的马蹄声就在那时划破了夜的寂静，突兀而凌乱。她的心忽然无端得慌了起来。敲门声响起时，她鬼使神差地屏退了下人，自行去开了门。
　　门打开的那一刹那，随着风从院外吹进来，席卷而去的仿佛还有曾经相守的美好，苦苦等待的期盼，和爱恨的刻骨铭心。仿佛有预兆一般，一切都消失了。
　　记忆中的男人高大了许多，成熟了许多，眉眼间的稚气褪尽，剩余一股夺目的英武之气，曾经张扬的霸气隐没到了骨子里，透露出的，是一种世故的隐忍。
　　两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有说话。
　　岳楚骁有些懊恼，他从云州飞奔而来，一路上总在想该如何与柳咏琴见面，该如何诉说六年的相思之苦，该如何给她一个拥抱给她安慰，该如何告诉他不是自己负了她……
　　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酝酿太久的话语到了喉口间竟连一句简单的问候也说不出来，他迟疑了很久，才诺诺地问了一句：“儿子呢？我们的儿子——”
　　柳咏琴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她在心里苦笑，原来自己一直都爱着这个男人，爱得毫不迟疑，毫无否定。可是，六年后的再见，他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没有，只是一句：儿子呢？便让她的心碎地彻彻底底。再也不想纠缠，再也不想留恋，一切都已然过去。她艰难地动了动嘴角，苦涩地笑了笑，道：“进来说吧！澈儿睡了。”
　　岳楚骁木讷地跟了上去，院里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儿迅速吸引了他，晶亮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微向下翘，稚嫩的眉眼已然显现了男儿的英俊，少了许多女儿的娇弱。那是他的儿子，与他生得如此相似。他觉得一阵惊喜，这个儿子，仿佛是从天而降的礼物，让他失而复得地得到了血脉相连的骨肉。他情不自禁地走上前，想抱起儿子，却被他躲了开来，岳楚骁这才发现孩子身上穿的是戏服，脸上也抹了淡淡的胭脂。
　　一股怒意忽然升腾起来，他想也没想，就质问道：“你教他唱戏？”
　　柳咏琴强装淡然，冷冷地回了一句：“澈儿喜欢唱戏。”
　　“胡闹！”岳楚骁怒道：“□无情戏子无义，他一个男儿家学什么戏！”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不迭。
　　柳咏琴半天没有说话，呆呆地站在院子里，很久才冷笑一声，道：“你说得对，戏子无义。只是不知道岳公子如此清高之人，当年为何会看上一个戏子，做出悖逆常伦之事，还生出这么个下贱的想做戏子的儿子！”
　　岳楚骁原本还有些愧疚，一听到最后一句话便立时怒了，“你是故意的？你是在报复我？故意让我唯一的儿子沦为戏子青衣之流？！”
　　他哪里知道，柳咏琴逞的不过是口舌之快，可他对她的伤害，却是生生的刀割刃磨。柳咏琴一生好强，即便是个戏子，也有超然于众的自尊和才能，她以为岳楚骁对她的爱可以摒弃门第家族，现在看来，她犯的错误实在太天真，他们之间，本就隔着万丈的深渊，没有了桥，谁也见不到谁。
　　她背着他，吞下满腔泪水，狠狠吐出几个字：“是，我是想报复，我要让你的子子孙孙，代代沦作戏子！”
　　岳楚骁怒极，还想说什么，就听见门哐的一声被撞开，一个男子背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先生！”柳允澈惊慌地叫了出来。
　　柳咏琴回头见状，也是一惊，忙把柳允澈推进了房门，慌慌张张得帮着张樊紊把身上的男子放下来，连牙齿都打了颤，“怎么回事？又打起来了？”
　　张樊紊不置可否，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稳定不乱，“不知为何，朝廷突然对拳民开战了，我刚好路过，能救一个是一个。”说着就要把男子往里面背。
　　柳咏琴一把按住他，忧心道：“这可是拳匪，大哥——不怕惹麻烦吗？”
　　张樊紊脚步片刻未停，他宽慰似的笑了笑，道：“医者救人，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岳楚骁忽然觉得悲哀，他就像一个局外人，连观赏戏的资格都没有，柳咏琴的世界再容不下他半分，他终于明白，有些感情，一旦过了，便再无回头的机会。
　　他缓缓打开掌心，手里还握着追踪他而来的家丁传说的父亲的话，白纸黑字，比岩石还要坚硬，不可摧毁。岳家不容一个戏子进门。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再大的誓言也挡不住时间的风化，失信的诺言比坟上的黄土还要将感情埋得深，深到看不见真心，看不见真意。承诺不过两嘴一动，记得的只有人心，变的也只会是人心。
　　他想起傅晚吟曾经跟他说的一番话，他爱的不过是一段记忆，因为那段记忆的柳咏琴，填充了他的寂寞，温暖了他的心。他从未想过要把柳咏琴娶进岳家，他们二人的门第差别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可是，真是如此吗？他的心，真的无情冷血至此？
　　来不及多想，京城的局势已然让他闻到了危险的味道，拳民活动愈来愈嚣张，朝廷态度亦是暧昧不清。他心里惴惴不安，生怕云州出事，第二日天未亮，岳楚骁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云州。
　　云州果然出了事。王三福领导的拳民迅速壮大，他们将一个神甫活埋示众，引起中国教徒暴动，两者相争，死伤无数，官府干涉其中，明显站在了教徒一方，拳匪盛怒之下，趁夜偷袭了云州府衙，烧了库房。在清理书库的时候，有人发现，云州财政亏空甚多，甚至有被人贪污的迹象，岳云峰下令彻查，查到的全是岳楚骁的名字。
　　回去的当天，岳楚骁来不及见父亲一面，就被下到大牢里。
　　岳云峰派人审问，后以证据不足为由将岳楚骁暂时扣押。缺的证据是个章印，从府库里提走银子需要章印，而岳楚骁没有这个章印，确切地说，这个章印失踪了，不知在谁那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云州局势愈加紧张起来，岳府里更是闹作了一团。
　　吴幽儿最是慌张，章印不在，即便岳楚骁此时身在大牢，她也没底。万一章印在她手里出现，岂不是引火自焚？一想到这里，她就坐立难安，在岳楚炀的书房里来来回回地转了好几回，忍不住骂道：“你当初为何不早些把章印放在他那里去！现在好了吧！你自己都把章印丢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万一被人在这里找到了章印，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骂完就要往外走，却被岳楚炀叫住。
　　岳楚炀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瞑目长叹：“何叔被爹爹派到外面办事去了，你找不到他的。”
　　吴幽儿一颤，“你什么意思？”
　　岳楚炀洞察了一切似地回道：“若非有何叔相助，娘也拿不到这么多银子不是么？”
　　吴幽儿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老老实实地退了回来。
　　岳楚炀心中苦涩难言，拇指大小的章印被他死死地握在手里，硌得生疼。他和母亲，还有他们都需要一个机会，一次选择。
　　何宽想方设法进了牢房去探望岳楚骁，见他全身上下完好无缺，没有受刑的迹象，一颗心才放下不少。一想起他的遭遇，又不禁着急起来。
　　岳楚骁却是一脸淡然，沉默了片刻，他问道：“最近三姨娘都在做什么？”
　　何宽摇了摇头，答道：“最近一段时间都没见着他，许是病了——”
　　岳楚骁却低低地笑了起来，带了几分嘲讽，哼道：“她是怕得躲起来了吧！那个章印找不到，她定是比我着急。”
　　何宽哭笑不得，没好气道：“少爷，府里里里外外的人都为你愁皱了心，你倒好，跟没事儿人似的——”
　　岳楚骁顾不得与他解释，只把头凑过去，低声道：“你去找大夫人，让大夫人去二叔和二哥开的银庄里，把他们的账本调出来……”
　　何宽听得心里一紧，慌道：“少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岳楚骁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意味深长笑道：“父亲有意叫我翻身，我若不争气，岂不是辜负他的好意了。”
　　几天后，岳家银庄出了纰漏。吴幽儿赌博的恶行被人揭发，岳家财产亏空八万余两。岳云峰一改平日卧病状态，连夜处理此事。没过几日，又有证据证明吴幽儿指使岳楚炀贪污公款，纵使他赌博。
　　那一日风和日丽，日光暖暖的，天湛蓝地如同一颗毫无瑕疵的蓝宝石。
　　岳楚炀一大早被家丁叫醒，说是父亲传见。他拖着病赘的身子出了门，阳光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他早就听说何叔在办事回来的途中被拳匪袭杀，那一刻，他便知道，父亲终于开始收网了。可怜母亲自作聪明作威作福几年，却不知道，自己一直都被人死死地抓在了手心里，轻轻一捏便粉身碎骨。
　　母亲早已到了父亲的书房，她似乎也预知到了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没有了昔日的嚣张。
　　岳云峰二话不说把一本发黄的账本仍在他们面前，冷声质问：“这个是怎么回事儿？”
　　吴幽儿面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岳楚炀咳嗽几声，撩衣跪下，中规中矩地道：“儿子该死，是儿子偷了家里的家产去赌博。”
　　岳楚骁俨然不信，冷哼一声道：“一个巴掌拍不响，只有你一人吗？你会愚蠢到了拿岳家的一份田产押注吗？”
　　岳楚炀语塞。
　　半晌后，岳云峰正声道：“岳家家规，凡是家中子弟，若是沾染了赌博的，不留情面，一律沉塘！”说完还颇有意味地瞥了吴幽儿一眼，道：“你们可想好了！到底是谁干的！”
　　岳楚炀心头暗涌，认命地闭了眼，咬牙道：“是——”
　　“三姨娘你说！”岳云峰不等他说完，问向吴幽儿道：“你说，到底是谁在赌？”
　　吴幽儿脚都在颤抖，看了眼儿子，又看了眼岳云峰，眼里银光闪动，难说出口。
　　岳云峰又说了一句：“你们母子，只能有一人活着走出——”
　　“是他！”吴幽儿忽然指向岳楚炀，毫不犹豫，牙关发颤，“是他，是，是楚炀在赌，与我，与我无关，我劝过他好几次了——”
　　岳楚炀的心蓦地变得透凉，凉地刺骨，几乎把他穿透。他低着头，笑出了泪水，笑出了血丝，满嘴的血腥味。
　　“老娘告诉你，若是出了事儿，老娘可不留情分，一样把你弄去做替死鬼！”
　　他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决绝，原来它是真的，不是母亲的恐吓，是真的……
　　他绝望地闭了眼，任泪水干涸，不再留一丝伤痛。他错了很多，他亲手闷死了姐夫，害岳楚骁断了手指，亲手篡改了账本，害岳楚骁遭受牢狱之灾，他任由母亲给父亲下药，害父亲病入膏肓……他做错了太多，死不足惜，也无牵挂。他静静等待着，等待着父亲的训问，然后是家法，然后永远逃离这个让他失望的世界。
　　“你先下去吧！”父亲忽然说道，后面却带了一句“楚炀。”
　　岳楚炀愣住了，连吴幽儿也愣住了。
　　“滚出去！”岳云峰这次一点都没客气。
　　岳楚炀不敢逗留，撑着身子站了起来，直接忽视吴幽儿乞怜的目光，毫不犹豫地开门走了出去。
　　房里只剩下吴幽儿和岳云峰两人。
　　岳云峰再无一丝怜惜，猛然捏住吴幽儿下颔，咬牙道：“老子这辈子最恨的便是在背后搞鬼自作聪明的小人！你从澳门千里迢迢赶回就为了给老子喝慢性毒药？老子还没蠢到那种地步！”
　　吴幽儿奋力挣脱，却怎么也挣不开，仿佛被铁钳钳住了一般，骨头都要碎了，她说不出话，只依依呀呀的求饶。
　　岳云峰冷哼，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你还敢求饶？老子告诉你，你争风吃醋，哪怕觊觎岳家的财产老子都不会对你发狠，但是，你敢动我岳云峰的儿子，就是自己往绝路上走！你自己找死，莫怪岳家亏待了你！”

　　旭日悲风为国丧，庚子风云恨悠悠

　　一直到夜里，岳楚炀再无听到吴幽儿任何消息，他也没再期盼。他和母亲，从小到大，一路磕磕绊绊走来，住过最豪华的洋房，住过最廉价的贫民窟，母亲对他的态度永远都只有打骂。他无数次期待，或许只是母亲的脾性差了些，直到白天对峙的那一幕，他才真真正正地心如死灰。
　　哀莫大于心死，心死了，空留一具躯壳还有什么用。
　　借着月光，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平日里在府内处理公务的地方，书架上有他临摹的一些字帖，为了不输岳楚骁，他努力补学自小没有接触过的四书五经，纲常伦理。这一切，都只为做一个合格的儿子，和一个合格的兄长。
　　可是，他偏偏伤他们最深。
　　他摸出袖中的章印，在自己临摹的字帖上狠狠盖上了一个章印。一滴泪水落下，摔得粉碎。
　　门里一人，门外一人，都把自己隐没在黑暗里，谁也不知道谁。
　　第二日，一个家丁在岳楚炀的书稿上发现那枚失踪已久的章印的印记，当下告知了岳云峰，岳云峰大怒，下令搜查岳楚炀的住处，果真在他的书房里找到了章印，证据确凿，岳楚骁得以沉冤昭雪，岳楚炀被押去了祠堂，当天夜里，岳楚炀病倒，一蹶不振。
　　岳家的天，风云突变，令人措手不及。
　　由教堂引起的民变也愈来愈频繁，局势越来越难以控制。每日都有无辜的人死去，尚在母腹中的婴儿，尚须反哺的老人，花样年华的女子，一夜之间变成腐烂的尸体，毫无差别。岳楚骁一怒之下，不顾父亲反对，对拳匪展开剿杀。
　　夏季的雨来得仓促，轰轰烈烈地来，又轰轰烈烈地走，洗净了尘埃，洗净了血迹，却洗不净罪恶。云州河水都散发着血腥的味道，滚滚水殇，不知卷走了多少冤魂。
　　一场雨刚过，院子里还散发着淡淡的泥土清新。
　　乔念芝小心地提着拖地的裙衫，一边催促着身后的小丫鬟，“小心些，这药名贵得很，可不要洒了——”
　　小丫鬟抿嘴一笑，俏皮道：“夫人哪里是担心这药，分明是担心老爷呢——”
　　“你这小蹄子！”乔念芝啐了一口，“什么时候学着嚼舌根了？”
　　小丫鬟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睁着大眼道：“自从三姨娘走了之后，夫人就高兴了许多，我们也开心了不少呢！”
　　乔念芝温婉一笑，却莫名地觉得苦涩，她摸了摸小丫鬟的头，和声道：“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好，可别叫别人听到了——”
　　小丫鬟乖巧地点了点头。
　　乔念芝轻推开门，就听见岳云峰猛然一阵咳嗽，她忙把药放在桌上，赶过去给他顺气，轻声埋怨道：“不是叫你歇着吗？怎么又坐起来了？”
　　岳云峰冷哼，“我若不操劳，靠那个不中用的畜生吗？”他说着，随手翻出岳楚骁从云州下县寄来的一封信，细细看下去，脸上表情阴晴变化，读罢后，终于勃然大怒，拍案骂道：“竖子无知！他这是要害死岳家！”
　　乔念芝拿过信一瞧，笑着宽慰：“你自己的儿子都不肯信么？九儿也不小了……”
　　岳云峰不解气，愤愤恨道：“他这一招瞒天过海之计能瞒地了谁去？放任拳匪内讧，互相残杀，狗咬狗的老把戏，他莫把狗逼急了跳墙，惹火烧身！”
　　乔念芝噗嗤一笑，道：“老爷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九儿小时候的一件事了，那时老爷问他，一家有兄弟三人，却只有一个梨，该怎么分——老爷可还记得九儿是怎么答的？”
　　岳云峰冷哼，没好气道：“那小畜生，老子还指望他学得孔融让梨呢！他却说他要作壁上观，待两虎相争，再渔翁得利——倒也难为他懂得这些个不学好的典故了！”嘴里骂着，脸上却带了笑意。
　　乔念芝笑了出来，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下去。见岳云峰还高兴着，端了药给他服下，小心道：“天气转暖了，该发放些避暑的物事，昨儿个我给各房发了些夏被和凉席，还多出了一两件，老爷您看，要不把这个给楚炀吧！反正也用不着，他——”
　　“够了！”岳云峰沉声喝止，“他胆敢篡改府库账本，老子不治他死罪已是开恩，他还敢得寸进尺？”
　　乔念芝忙更正道：“不是楚炀亲自来要的。我是见他病得厉害，房里又没有一个下人照看，他那个房子还是对着太阳的，实在是热得很——”
　　岳云峰不置可否，直接将药碗扫到了地上，一心的决绝和固执便如满地的碎片，无可复原。
　　蝉鸣声声，翠竹幢幢。
　　时疏朗一觉醒来便见着了漫天的浮云，一丝丝如秋棉被里的棉絮，纯白无暇。她揉了揉刺痛的眉角，伸手想去够桌旁的水，试了几次，都无力把手抬起，只好小声地叫了句：“翠儿——”
　　话音未落，翠儿就从里屋里闪了出来，忙扶起她，喂她喝了口水，又把茶盏拿开，皱了皱眉头，道：“这水是凉的，我去给少奶奶换过——”说罢就要起身。
　　时疏朗却一把拉住她，小声央求：“陪我说会儿话——”
　　虚弱的模样甚是可怜，翠儿忍不住心里一酸，强笑道：“少奶奶躺着说罢！别累着了！”
　　时疏朗点了点头，涣散的眼神盯了她许久，才问了一句：“你，你爱九哥哥吗？”
　　翠儿一愣，心里顿时涌上了无边的苦涩，她爱么？爱么？她不过是个小妾，日后的生活亦是相夫教子，纵然那个孩子不是自己的。她的世界里只有丈夫，只有孩子，至于爱，却是不知何时枯萎在青春年少里的花朵。
　　她苦笑一声，叹道：“爱对女人来说，太苦了，不如不爱呢！”
　　两人一直静坐到夜幕降临，直到时疏朗在她怀里睡着，翠儿才轻轻把她安放在床上，叹了一口气，便出了门。
　　刚走了几步，就被一人迎面撞来，几乎跌倒在地，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翠儿低声怒道：“冯妈妈，你走路怎么也不看着些，少奶奶——”
　　“姑娘！”冯妈妈忽然号丧一声，哭倒在她身边，“姑娘救救我！救救我啊！”
　　翠儿好劝歹劝才把她拉起来，疑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冯妈妈抽抽噎噎，好容易才把事情缘由说清楚。原来她的弟弟做了拳匪，跟着王三福四处与洋人作对，前天在与官府一战中，被岳楚骁活捉，就要押往云州城里来。
　　“姑娘，我就这么一个血亲的弟弟，他一时糊涂做了拳匪，他是被人带坏的，姑娘，你可一定要帮我在少爷面前说些好话，要留他一条命啊！”冯妈妈捏的她生疼，不肯放过一丝希望地哀求。
　　翠儿左右为难，“冯妈妈，这可是要杀头的！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管得了，我……唉，我替你在少爷面前说一声，成不成可说不准——”
　　冯妈妈千恩万谢，泪眼婆娑，直说道：“我先谢过姑娘，再过几天我就把宝少爷送过来，跟着我太危险了——”
　　几日后，岳楚骁班师回城。当岳云峰正愁不知该如何处置岳楚骁抓捕的拳匪时，岳楚骁却呈给他一棺材的人头，血淋淋的，甚至腐烂见骨，任是其他任何一种惨状也不如此种情境更令他心悸震惊。
　　岳云峰盛怒之下，要将岳楚骁正法。岳楚骁却丝毫不畏，呈上一张沾满鲜血的丝帛，上面浓墨纵横，写满了名字。
　　“这是无辜死亡的百姓，他们不是教民，也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们只是普通的百姓。父亲怪儿子滥杀，可是儿子真的杀错了吗？！”
　　岳云峰语塞。眼前的儿子仿佛一夜长大的狼，挣脱了他的束缚，彰显着暴戾、霸道和自由。他再也不是当年屈服于他的家法之下的九儿，也不再是一心逃匿岳家的家门逆子，他身上流着岳家的血液，那从一而终的狼性基因始终在他的骨髓里蠢蠢欲动，随时寻找机会将所有的力量爆发出来。
　　他该为这样的儿子感到欣喜，他没有叫他失望，可是，心里却总是充实着沉重的失落感，难以散去。
　　乔念芝怕儿子杀戮过重遭报应，屡屡劝诫，岳楚骁都一口应下。可是，由他制造的杀戮却从未停过。岳楚骁的名字顿时传遍了云州城内外，令拳匪闻风丧胆。
　　翠儿来不及办好冯妈妈委托给她的事情，心里不免忐忑不安。这几日，她一直都等着冯妈妈把宝儿送过来，可是，自岳楚骁回来后，冯妈妈便连影都没有了，仿佛从人间蒸发一般。翠儿预感不妙，派人私下去寻找宝儿，未果。
　　直到所有的线索都被摸索完，一家人才确定：宝儿失踪了。被冯妈妈私下卖给了人贩子，只为了筹集出逃的盘缠，或许也是蓄意的报复。
　　乔念芝闻知后几乎晕厥，清醒后一直不停地呢喃：报应，这是报应。
　　又过了三天，派出寻找宝儿的最后一批人也回来了，带回的依然是渺茫的踪迹。岳楚骁几乎绝望，一想起那日宝儿倔强离去的背影，心里便忍不住抽痛。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不语，或许真如娘所说，他的杀戮太重，遭到报应了。
　　何宽不知何时进来了，悄声走近，道：“爷，奴才又得到个消息，前几天有人在城门口见到一个老头儿带了个小孩儿，和宝少爷一样大——”
　　“罢了！”岳楚骁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别去找了……你先下去吧！”
　　何宽无奈地“唉”了一声，转身欲走，忽然又想起什么，期期艾艾了半天，才诺诺地道：“少爷，奴才听说楚炀少爷他，快不行了——”
　　岳楚骁脸色微动，没有说话。
　　何宽壮着胆子，继续道：“那日少爷吩咐奴才去楚炀少爷房里取东西，奴才去了，亲眼看见，楚炀少爷把那个章印盖在了自己的字帖上，他是，是有意为自己抹黑——”
　　岳楚骁怔住，竟觉得一阵目眩。
　　昏暗的房间里几乎没有亮光，青铜的香炉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又被风吹得四散。血红的蜡烛早已燃尽，只剩下一滩形状怪异的血泪。一打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鼻而来，夹杂着浓郁的酸臭。
　　岳楚骁几乎不敢相信躺在床上的人是岳楚炀，记忆中的风度翩翩只剩一具瘦骨嶙峋的骨架，平日修饰完美的面颊也长满了胡渣，显得狼狈不堪。桌案旁的一碗药不知是何时送来的，里面漂浮着几只飞蛾。
　　“连你也来了，来看我笑话么？”岳楚炀早就发现了他，冷嘲着，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岳楚骁没有说话，轻轻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打湿了毛巾，想给岳楚炀擦拭一番，手稍稍碰触到他，岳楚炀就像火燎了一般往里缩了一下，岳楚骁也惊了一下，很不适应。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岳楚炀苦笑出声，“你不必愧疚，是我做错了事，该受惩罚。”他说完，用力吸了一口气，喘息了好一会儿，低声劝道：“你走吧！肺痨会传染的。”
　　一双温厚的手忽然落在他的手上，冰凉的毛巾覆了上来，岳楚骁的声音闷闷的，“我也错了，我杀了很多人，他们报复我，把宝儿抱走了……我一直争，一直争，却什么都没争到。”他说着轻笑了一下，自嘲道：“你在账本上做的手脚我都知道……”
　　岳楚炀也笑了出来，“我知道，你是在等我发难……”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都尝到了彼此笑容里的苦涩。
　　岳楚炀已然病入膏肓，说了几句话就气喘吁吁，甚至咳出了血。他一把抓住岳楚骁抹去他唇边血迹的手，叹口气道：“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他浑身是血，躺在赌桌上，满身的伤口让我无处碰触，他只睁眼看了我一眼，就走了，一句话都没来得及交代——那天，我还给他买了包美国香烟，而他，却为了给母亲赢回之前我们的洋房，被人杀死在了赌桌上……那年我十岁……”他喘了口气，连脸色都闷得通红，继续说道：“后来我便发誓要为父亲报仇，我想要出人头地，要比别人拥有更多，让母亲有用不完的首饰金银，花不完的钱……可是，无论我怎样努力，我都只是赌坊里的一个小二，无权无势。我永远也无法为父亲报仇……到了这里，见到了你和爹爹，我想我要好好珍惜这份亲情，我要好好做一个儿子，做一个兄长。可是，我永远也做不到……我处心积虑得争家产，处处算计于你，我知道我正在一步步地远离这个家，远离这份亲情……”
　　“大哥——别说了……”岳楚骁忽然叫出声，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如何劝说。岳楚炀想要的永远是亲情，或许是父亲的爱，或许是自己的尊敬，他不过是个寻找填补的孩子，却被看做了险恶的魔鬼。
　　一滴泪水从岳楚炀的眼角滑落，渗入地上的血渍里，渐渐化开，消融，不见。他闭了眼，强忍住心口的剧痛，道：“你走吧！让我一个人，一个人静一静。”
　　夜幕深沉，岳楚骁独自坐在院里，看繁星满天。一闪一闪的几乎晃了他的眼睛。夜里的星空，此时再也没有任何美感，反倒黑得可怕，似乎要吞噬一切。
　　一个星星忽然消逝了，天空的那一角，空缺了出来，仿佛一道丑陋的伤疤。
　　岳楚炀的院里忽然热闹了起来，不知是谁先发现的尸体。
　　岳云峰也隐隐约约听到了岳楚炀过去的消息，他只是愣了一下，就忽然见到岳楚骁破门而入。
　　儿子脸色灰败得可怕，一双眼睛浸满了令人心悸的光。
　　“大哥去了，”岳楚骁淡淡地说了一句。
　　岳云峰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低声应着“嗯”。
　　“他是你的儿子！”岳楚骁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他姓岳，他是你儿子！”
　　岳云峰怒了，随手把手中书卷扫了下去，吼道：“他是老子的儿子！他也是你的兄长，岳楚骁，你莫说你不希望他死，你怪老子太绝情，你自己呢！”
　　岳楚骁浑身一震，心里一股黑暗忽然从心底渗透出来，弥漫着将他包围。里面的自己扭曲，丑陋，却包裹着最原始最不可抗拒的欲望，令他疯狂，令他恐惧。
　　父亲那双浑浊却犀利的眼睛仿佛一眼将他看透，他的罪恶，他的丑陋，都被父亲看去，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小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窥伺了所有……
　　庚子年六月，随着洋人与拳民的冲突愈演愈烈，列强不顾清政府的阻拦，组成八国联军，由天津向京城进发。慈禧太后紧急召开御前会议，最终决定以武力阻止八国联军进京，对外宣战。朝中大臣分裂为两派，主和派在斗争中失势，几遭清洗。而慈禧在宣布对外作战后，却并无任何实际行动，联军逐渐逼近，沿线清军与义和团奋力阻挡，死伤无数。
　　除京津山东之外的各省各地，因反对清政府对外宣战，自行与列强达成协议，签订了《东南互保条款》，后参加“东南护保”的省份愈来愈多，清政府对外态度更加暧昧难清。
　　七月中旬，云州由岳云峰代表签署，加入了“东南互保”。同日，天津陷落，列强在天津设立“都统衙门”，实行殖民统治。
　　八月初，岳家二姨太被人告发与岳云涛通奸，岳云峰大怒，欲将其沉塘。
　　岳楚骁此时才感觉到父亲的可怕，从吴幽儿到岳楚炀到冷雨莲，他们的一举一动父亲都了然于心，他一直隐忍未发，直到他们自取灭亡。他就像一个悠闲的渔翁，早已在家中任何一个角落都布下了天罗地网，人人都是这网中的鱼，无处可逃。
　　第三日，岳云峰不顾乔念芝和岳楚骁反对，执意要把冷雨莲和关押已久的吴幽儿沉塘处死。岳楚骁劝说无果，连夜独自赶往云州郊外，见家丁逐渐散去，才跳入水中救人。
　　却只救上来了冷雨莲，吴幽儿疯癫成性，推开了他的拉扯。
　　索性猪笼扎得并不紧，在水里时就已经散开了，想是谁故意放他们一条生路。
　　冷雨莲已有了身孕，救上来时已经气息奄奄，岳楚骁把她藏在附近一户民家，托人好生照看。
　　回到岳府已是第二日的清晨，去给父亲请安，下人却告诉他老爷去爬山了。
　　弯弯曲曲的山道，绵延不知何方。太阳顺着树叶的缝隙跌落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虫鸣鸟叫，风语花香，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岳楚骁是在一个小山坡上发现父亲的，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正嘘嘘地喘气。看见岳楚骁，岳云峰咳嗽几声，清了嗓子喊道：“还不快上来，一块儿爬……”
　　岳楚骁听言走近，一言瞥见父亲鬓间的白发，不由得心中酸楚。父亲老了，昔日那个威风凛凛，令敌人为之胆寒的将军再也不见了。
　　扶着他小心地走了几步，岳楚骁索性蹲下身子，道：“儿子背您吧！”
　　就这样，一老一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满地落叶，慢慢往山上爬去。朝阳在他们头上渡了一层金粉，熠熠生光。
　　岳云峰一路上话语不断，仿佛是与儿子久别见面，从未有过的亲切。他把头靠在岳楚骁肩窝，岳楚骁甚至感受到他气力不足而发出的粗喘。
　　他忍不住劝道：“父亲，累了便歇着，这些话，以后有的是时间说给儿子听。”
　　岳云峰哼了一声，自嘲道：“为父气数将尽，活不到明日了！”吴幽儿给他下的慢性毒药毕竟毒害了他的身体，无论他怎样提防，还是免不了身受其害。
　　他叹道：“为父知道你们恨我呢！一个骥儿，一个你，还有楚炀……都说岳家的儿子狼的血性，可这狼若是不好好压着，长大了只怕会乱咬人……这世间本就是如此，弱肉强食，你若心慈手软，便只能做别人口中之食。那些读透了圣贤书的老夫子一心只知仁义道德，却不知道这世上，仁义道德才是最害人的东西！在洋人的枪炮利器面前，仁义道德能做何用？与强盗为敌为伍，若还死守着老祖宗的那些说教，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缓了缓继续说：“狼的一生，傲而不娇，不屑与狮群为伍，也不屑去争那山林之王的名头，只消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哪管世人的眼光。做人也是一样啊……”
　　说得太久，竟有些语无伦次，他叹了一声懊恼道：“为父自忖一生从未错看人，却载到了和何云手里，他是为父奉召入关，赴京拜见太后时她赐给我的马夫，我见他孤苦伶仃，便叫他认何伯为父，跟了何姓，后来又有了何宽……真真可笑啊！为父怎么没想到他是一个太监！他奉了太后的命令处处监视于我，生怕我兵权过重占地为王……”他瞥了一眼岳楚骁的左手，苦笑道：“他斩了你的手指时为父就该想到，为父本没想如此……”
　　……
　　岳云峰的声音渐渐微弱，只剩下粗喘连连，在岳楚骁耳边骚乱不止，令他心如乱麻。
　　渐渐爬到了山顶，太阳在山谷里喷薄而出，射出万道光芒，冲散了云层，冲散了迷雾，四处都是浓厚的金黄，仿佛泼在丝薄上的丹青笔墨，晕染了整片天空，连郁郁葱葱的树木都如同在火中燃烧，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木香。
　　岳楚骁看得眼花，轻轻叫了句：“父亲，山顶到了——”
　　岳云峰轻“嗯”了一声，有气无力，却并不抬头看。
　　岳楚骁忍痛浅笑，“父亲，太阳出来了，很美……你若想看，儿子天天带你来看……”
　　岳云峰稍稍抬头，随意地看了一眼，又睡了下去，良久，才道：“小九儿，去把祠堂里的……家法换了，换个薄一点儿的板子，别再用那个实心沉木的——还有，你若真是，真喜欢那个戏子，就把她留在身边，做个小妾吧……”
　　声音渐渐微弱，最终消失。
　　太阳渐渐高升，天地间一片辉煌，融化了他面颊上的泪。
　　千里之外的京城，战火滔天。联军攻占了北京城，慈禧太后逃亡，路上下令各地清军剿杀义和团。华夏大地又陷入一片血腥混乱。
　　联军在京烧杀抢劫三日，街上尸骸枕藉，血流成河。金碧辉煌的紫禁城，成为了侵略者的殖民根据地，数千年积淀的文明古物，相继入了侵略者的腰包。他们狞笑着□了这个古老的国家，掠夺了她鲜艳的坠满金玉的外衣，露出的却是一具千疮百孔的躯体。
　　巍巍华夏，自那日起，便永远跌进了历史的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几日后，敦煌经卷被道士发掘，侵略者披着文明的外衣“买”走了代表中国三分之一的文明积淀。
　　古老的中国，连文明都沦陷了。
　　那一日的北京城，朝阳如血，哀声不绝。
　　后记：
　　慈禧太后发布对义和团的剿杀令后，张樊紊因私自救治拳匪被判死罪，遭枪杀。
　　庚子事变平息后不久，慈禧太后回京。紫禁城外正在露天上演一幕穆桂英挂帅。戏台上只有一个女子，身着戏装，威风凛凛。字正腔圆，铿锵有力。慈禧怡然自乐，自以为可比穆桂英。不料两幅鲜红的字从戏台上空从天而降。
　　“庚子风云，赔款割地不以为耻。义和之变，出尔反尔深得人心。”
　　横幅是：“罪该万死”
　　慈禧大怒，连声大喊：“开枪打死她！快开枪！”
　　一阵乱枪轰鸣，世界重归寂静。
　　天上一只鸿雁飞过，冷漠地瞥过一眼，又匆匆飞过。
　　女子的戏装沾满了鲜血，开在素白的腰带上，恍若梦里花。
　　（全文完）

　　写在最后

　　《风云际会庚子年》全文到此告一段落，感谢大家一路相陪，夏在这里鞠躬谢过。
　　从去年11月11日，到今年的7月17日，历时八个多月，本来准备只写十多万字的小说却写了五十多万字，夏的罗嗦大妈可见一般。O(╯□╰)o小说的主角，自始至终只有岳楚骁一人，龙套倒是很多。夏想写的其实就是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从最初的一腔热血、率性而为到之后的迷惘无依到误解身世后的隐忍低落，再到最后的厚积薄发，世故老陈，岳楚骁的成长经历了很多，他自己也变了许多。他爱国，渴望有一番作为，但是当时的国家，自己的身世，根本就不允许他有一番大作为，更别说以性命换来流芳百世。他不如伍磊霆那般率性无畏，也不如岳楚骥那般放纵孤傲，他敏感，工于心计，他善良，他也邪恶。好的，坏的，都是他岳楚骁一人。
　　说到爱情，他爱的确实只有柳咏琴一人，但是，正如傅晚吟所说，他对柳咏琴的爱，多多少少包含了一丝依赖，是对自己内心寂寞、孤苦的填充。柳咏琴给了他别样的感觉，让他在家庭之外呼吸到了另外的新鲜。而当时的岳楚骁却又是天真甚至懵懂的，他爱柳咏琴，却没有考虑两人的未来，没有考虑两人之间的差别，没有考虑父母的意见。他第一次逃离岳家，可以说是以爱情为契机的逃离家族束缚，正因为如此，在被人搭救的路途上，即便知道自己阴差阳错的去往旅顺，他也没有满腹心思地撇开一切去京城寻找柳咏琴。
　　他为人小心翼翼，不敢轻易付出感情，不敢轻易承担责任。因此，他与柳咏琴的感情才会有那么多的错过，而这也注定了，他永远也无法真心实意地去接纳任何一个女人，也永远无法和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
　　到最后岳楚骁的变化应该是很明显的，潜意识与表面的自己逐渐出现冲突。一方面同情或者怜惜时疏朗和尚未出世的孩子，但令一方面，岳楚骁是否是真的想要这个非爱情的结晶呢？岳楚炀死了之后，岳云峰的那一番话令他恐慌不已，因为他的潜意识里，确确实实是希望岳楚炀死的……这个，是属于本我与自我的差别（原谅夏，偷偷用了点儿心理学的知识）。
　　而岳云峰，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有时明哲保身，有时爱民如子，但不管怎样，他所作的，都以不损害岳家的利益为前提。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对儿子的维护。这一点，夏应该写的挺明显的吧？O(∩_∩)O～至于伍磊霆和岳楚骥，这两个人其实是最不现实的。伍磊霆坦荡，岳楚骥诡谲，伍磊霆率性，岳楚骥孤傲，可以说是两个性格决然相反的人，但却都是甘愿为理想付出一切的人，纵然粉身碎骨也要极力划出生命中光辉的一瞬间，我喜欢他们飞蛾扑火的决然，却又不得不怀疑他们如此选择的价值……张樊紊也是我挺喜欢的一个人物，为人冷淡，对爱情执着，痛恨这个古老而落后的国家，甘愿为爱情滞留在此，最后为了医德献出了生命，他是最没有派别区分，却是活的最真实，也是最人道的一个人……故事里的每个人夏都是认真塑造的，但是夏笔力不够，阅历不够，有太多的东西都表达不出来，也表达得不好……也只能这样了……至于历史背景，夏实在是汗颜。夏的历史学得不好，出现了许多谬误。比如“路过”提到的李鸿章到底吸不吸鸦片的问题，确实是夏弄错了…… 还有碧血千秋祭甲午那一段，真实的甲午战争根本不像夏写的那么简单，还有日军进攻的时间、地点以及顺序，夏为了行文方便，也篡改了一些，各位亲亲不要信以为真……另外晚清的民俗、服饰、穿着等等等等方面，夏研究的也不是很深刻，也有很多错误的地方，大家见谅。⊙﹏⊙b汗正文到此全部完结了，挺舍不得的。夏以后不会再写了，即使再写，或许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从今天开始，正式封笔。
　　小时候曾经有过这样一个荒唐的想法，我这一辈子，只要一支笔，一直写，一直写，写到生命的尽头，笔还不会写完。夏喜欢写，快乐的，忧伤的，都喜欢写，幼时的孤僻和自闭让我成为班里独来独往的一个人，会害怕出现在很多人聚集的地方，害怕听见大声的说话和争吵，陪伴左右的，只有一支笔，一个日记本，花花绿绿的卡通日记本跟随了我很多年，从小学到高中，写了整整十六本日记……那时候我就想，即便走到生命的尽头，我也要写完一生的最后一篇日记……若不是真的无法再写，夏不会停笔的。夏的心理问题不再允许自己接触这样复杂、“繁重”的工作。无数次熬到深夜，却写不出一个字，灵魂都在颤抖，心里恐惧地无声尖叫。会莫名其妙地哭，莫名其妙地笑……夏喜欢黑夜，因为那种感觉接近死亡，夏不是悲观的人，却无数次地想到死亡，无数次地陷入血腥的梦境，无法自拔～清晨惊醒的时候，洗完澡从走廊上回来，忽然就靠近了阳台，想要跳下去……没有任何悲喜，没有任何哀伤，只是想跳。
　　夏的心里住了一个恶魔，一个不再受自己控制的恶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有了强迫思维，而且愈演愈烈……内心有了太多秘密，不想被人知道，却总是闷不住，于是告诉好友，告诉萍水相逢的人们……夏不想有一天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夏还有自己的责任，自己的追求，所以，夏一定要好起来……忽然想起了那天给她打的电话。
　　我说：你以后不要结婚了，跟着我算了。
　　她说：要是你结婚了，你老公会嫌弃我的。
　　我说：我不会结婚，我以后就跟你过。
　　她笑了，说：那你说话算话啊，到时候可别嫌弃我用你的钱了。
　　我说：嗯，你以后不要结婚就是……她在电话那头一边玩笑一边撒娇，可是我说的话，却是真的。我真的想和她过一辈子，我爱她，真的爱……夏的秘密……真的是秘密，无法启齿的秘密原谅我这样语无伦次，宽恕我吧！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