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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无伤
　　作者：SKYSAK

　　第一个故事 知是向谁去

　　
　　
　　叶无咎初登大宝的时候，恰是一季梨花开谢，落花成雪，掩了人间无尽爱恨。
　　她那一年堪堪十叁岁年纪，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便头戴凤冠，身披凰衣，坐在了那个世间最尊贵也最寂寞的位置。
　　登基那一日里，风和日丽，大殿之上眾臣跪伏，大殿之下万国来朝，塑月山河也尽皆向她低头拜伏。
　　——却有几个真心？
　　皇座之上还带着幼童天真圆润的少女，於凤冠珊瑚串成的流甦之下，弯唇冷笑。
　　无咎知道，他们人人都盼她死去。
　　因為她有那样一对疯狂的父母。
　　小的时候，有叔叔姑妈夸她小小年纪便是芙蓉面孔，哪知转过头去，冷笑一声，低低两个字，孽种。
　　无咎的母亲本是她父亲的弟媳，為了得到那个女人，她的父亲杀弟屠臣，将还没有满月的侄女流放千里之外，当她的母亲被强掳入宫的时候，地面上血跡殷殷，尚且鲜艳。
　　他把那个从踏进宫门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再未微笑过的女子，强留在身边十五年，於她逝去的那夜，自尽而死。
　　这便是她的父母。
　　他们眼裡看的，心裡爱的，从不是她，从没有她。
　　母亲也好，父亲也好，他们不曾看她一眼，不曾拥抱过她。
　　於是她便明白，这偌大宫廷裡，除了她自己，没有谁站在她一边——包括她的父母。
　　在这个世界上，人所能倚仗的，不过还是自己这孑然一身。
　　她这麼冷冷想着的时候……那个人便这样到了她面前。
　　当时宫院裡有灯光辽远，远处夜雾深重，而那个人素衣乌髮，慢慢向她折腰时候，清瘦身材有一种竹一般的弧度。
　　然后，他对她说：“臣祭使计都，此生不离不弃，永在君前。”
　　说话的时候，那个青年乌黑的头髮如流泉一般，从肩上无声滑下，无咎只怔怔的觉得，他的声音怎麼这麼好听？
　　王座上的孩子忽然就稚气了起来，她跳下去，到了青年面前，仰着脸看他，计都一笑，轻轻把她抱起来。无咎一愣。计都笑看她，问她这麼抱着是不是不舒服，她怔怔的摇头，抓着青年黑色的长发，细细的说：“在你之前，从没有人抱过我……”
　　说完，她带着一种小动物一样的不安，向他怀裡靠了靠，觉得暖和又舒服，一张秀丽容顏上就带起了一种细微的满足。
　　这样微不足道的关怀，就能让她高兴吗？计都微微皱了下眉，随即轻不可闻的嘆气，她却没有察觉到青年的眼神裡温润的怜惜，转而兴致勃勃的问他，為什麼说此生不离不弃，用在君前。
　　计都笑起来，说：“那是因為我是您的祭使啊。”
　　这麼说着的时候，宫苑外有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宫娥大臣脚步声纷沓而来，侍从啟奏，大宴将开，请女帝驾临。
　　她恋恋不捨，计都含笑把她放了下来，再度向她躬身為礼，向她重复。
　　此生不离不弃，永在君前的
　　后来无咎才知道，祭使之於她的意义。
　　祭使者，司掌帝国所有祭祀神事，是这偌大帝国是最高神官，且，与她同进同退。
　　新帝登基，祭使随之更换，帝退位或驾崩，祭使也随之退隐。
　　祭使之於帝王，犹若半身，每一代的祭使，都在灵山之上為着他的帝王日夜祈祷\，以求帝王长命百岁，治世长久。
　　当夜，為她做完祈祷\，按照规矩，新帝已然继位，那麼祭使就该登上灵山，从此之后，除非大婚立嗣，退位驾崩之外的大典，祭使再不会离开灵山。
　　丞相送了计都离开，无咎站在宫城之上，目送着夜色之中车队离京而去，小小的单薄身躯被包裹於夜风中猎猎舞动的广袖长衣之中，几乎要随风化去。
　　望着终於消失在黑暗中的车队，无咎心底慢慢浮着一层无法形容的感觉。
　　有微妙的惆悵，淡淡的欢愉，最终，是安心
　　——他将為她祈祷\，一生一世。
　　这世界上，终於有一个人，属於她，只属於她。
　　那一夜，风冷露重，梨花荼蘼，如同落雪。
　　当时也有花瓣卷落她的肩头，轻得没有重量，彷彿计都的拥抱。
　　计都之於无咎，便是生命裡最初的温暖，最初的拥抱。
　　这样想着，再转过身去面对身后大臣侍从的少女，脸上却没有了刚才一丝一毫的温柔，只有一种别样的，孩子所不应有的乖戾。
　　她长笑一声，举步而去。
　　从那天之后，无咎便经常接到从灵山上而来，计都的信。
　　最开始的信，是详细的告诉她，通过星相，国里哪出恐怕要有水灾，某处可能飢荒，无咎撇嘴，回信道，这些星相结果每半个月便要从灵山上下来，何必单独写信给她。
　　信发出去了，无咎忽而后悔起来，觉得如果从此之后计都不再写信给她了怎麼办？但是发已经发出了，她又不愿丢了面子追回去，就提心吊胆的乾等，不知道计都还会不会写信给她。
　　那段日子裡，她的性子越发乖戾无常，恰好有个官员上书提议要招回她同母异父的姐姐，当堂之上，她看了奏摺，大笑叁声，掷在地上，就要将之满门抄斩，被诸多重臣死死拦住，才该判了合家流放。
　　这股变本加厉的乖戾并没有持续狠久，十天之后，灵山上来的一封信，抚平了小小女帝所有的怒气。
　　从此之后，计都写给她的信裡，只和她閒聊，问她最近看了什麼书，功课还好？然后告诉她自己最近看了什麼书，学习到了什麼东西，和她探讨為君之道，偶尔还会寄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比如有次，他寄了一对雪白的兔子给无咎，说是自己在灵山上偶然拣的。
　　她看着那红眼睛的小傢伙嗤笑，说这麼肥不如燉来吃了。话虽这麼说，却自己亲手在寝殿的廊下给它们搭了个窝，任它们叼着胡萝卜跳上她的膝盖撒娇。
　　计都还送过她一瓶药，说是夜观她的星位，发现她最近可能伤风，这瓶药要用的时候碾碎了煎服，效果最好。接到信的时候，无咎当真在伤风，喷嚏打得话都说出来，把药倒在银盘裡一看，全是不知道什麼植物的种子，大颗大颗的，圆润得像是莲子。
　　御医说陛下如要服食，需先经御医院审了才行，她冷笑一声，说谁说我要吃了？便命人把御医赶了出去，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小心翼翼拿针线把它们串成一串。
　　她养尊处优，从未动过针线，这一次，十指鲜血淋漓，才换得一掛珠串，她心满意足拿在手裡，於两隻好奇的兔子麵前晃了一晃，掛在颈上，藏在衣裡。
　　——这是计都送她的，不让别人看了去。
　　十四岁生日那天，她收到了灵山上送来的一对木刻的鐲子，送来的人说，这是计都亲自去灵山极险的地方，从千年灵树上取来的树枝，於灵泉之中浸润千夜之后，由计都亲手製作而成，可祛邪闢毒。
　　无咎楞了愣，追问使者，说浸泡千夜，岂不是她还没登基的时候就开始做了？
　　使者笑起来，恭敬对她说，从您出生那天起，祭使大人便开始為您祈祷\，希望您福寿绵长，这对鐲子，不过是大人為您製作的其中一个罢了。他顿了顿：祭使大人还在修行的时候，就开始準备日后送给您的东西，还苦恼的嘀咕，说他一个从不下山的男人，靠着书本里的知识做出来的东西，不知道您会不会喜欢呢，但是，这麼小小的烦恼着，大人依旧狠开心的做着。
　　那一瞬间，十四岁的孩子险些潸然泪下。
　　父亲也好，兄长也好，不过如此了吧。
　　她这样想着，小心翼翼的戴上那对於她一身瓔珞严妆而言，过於朴素的手鐲。
　　十五岁那年的生日，她收到的礼物是一坛用灵山之雪并雪莲花酿成，计都亲手所製的酒，十年陈酿，靠近红绸的泥封，就隐隐约约能闻到清澈绵长的酒香。
　　这回，无咎没有再问使者什麼，她只是小心翼翼的把酒坛抱到了膝上，轻轻的抚摸，不知怎的，就觉得自己看到了十年前计都把这坛酒埋下的样子。
　　那时候他比现在的自己应该还小些罢，笨手笨脚，小心翼翼的在清澈的雪泉旁挖好小小的酒窖，埋了下去。
　　他埋下去的时候在想什麼呢？是不是在想，自己要為之祈祷\的君主是什麼样子？
　　想着想着，慢慢的，面孔贴上酒坛，触感冰凉而粗糲，却让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
　　哪，从我出生开始，就你只想着我，只為我祈祷\吧？
　　她低低喃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那远在灵山之巔的男人说，慢慢的闭上了眼镜。
　　请，只想着我一个人，只属於我一个人。

　　段之二

　　
　　
　　无咎十五岁那年的秋天，一场瘟疫席捲了整个塑月。
　　之前从灵山上就传来了消息，说今秋怕有恶疫，无咎下旨命令全国备好药材，公设的医馆随时待命，这场瘟疫虽然来势汹汹，却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危害。
　　於是朝野上下，就有了微小的议论，说女帝虽然任性乖戾，但是大关节上还是不错的。
　　无咎听了只冷笑，心裡想的是，若不是计都一再来信，她才不会管。
　　想归想，但是事关到计都的殷切希望，她还是认认真真去处理善后。
　　结果，当瘟疫退去，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的时候，谁也没想到，无咎猝然病倒了——
　　先是低烧了一天，她不怎麼在意，也没传太医，就是用膳的时候随便拣了几样清热的吃了，结果当夜转成高烧，当御医跌跌撞撞奔进寝宫的时候，塑月帝国十五岁的女帝，缩在偌大的床角，只低低冷笑了一声，说你放心，大家巴不得朕死，就闭上眼睛，再不说话。
　　说话有什麼用呢？大吼大叫又能怎麼样？不是你的你得不到，怎麼哭叫也得不到。
　　无咎裹在被子裡，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一层帷幕外，人影来去，悄然无声，映着灯光，彷彿深海裡的游曳着的，沉默的鱼。
　　她脑子昏昏沉沉，半昏半醒，忽而觉得近，忽而觉得远，模模糊糊的觉得自己回到了母亲病危时候的宫殿。
　　她还记得，那也是这样深的一个夜，她的父亲在母亲床前怒吼着，哀泣着，她安静的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无力而茫然，然后那个入宫这麼多年，从未说话的女人，一双因病而枯乾的手，伸向空中，乾涩的声音唤着一个名字。
　　苏、苏儿、叶苏——
　　她的母亲临死前不断唤着的，是无咎从未见过，年长她两岁的姐姐的名字。
　　於是宫门洞开，八天之后，那个叫做叶苏的女子，她的姐姐，被簇拥着，走入九重宫闕——无咎那时站在宫门旁边，望着那个身影慢慢消失，忽然就觉得，她和她，不过都是刻画於这宫闕万间之中，苍白的伤痕。
　　她就这麼眼睁睁看着叶苏进去，心底空荡荡的，却又觉得有什麼溢出来，然后忽然有哭声爆炸一般从宫殿里传了出来——皇后薨逝。
　　哪，她的母亲在死前，想的也不是她，而是她的姐姐。
　　无咎烧得模模糊糊，所以，哭啊叫啊是没用的，她小的时候跌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母亲和父亲也不会看一眼。
　　飘飘忽忽的，她觉得眼前的一切开始褪去，宫人、灯火、宫殿、母亲、父亲都倏忽被一个无形的黑色漩涡吸入，她想叫，却愣住。
　　她却叫谁的名字呢？有谁会应她的呼唤而来？
　　她的生命之中，谁会来救她？
　　浑身上下的热又滚了上来，无咎难受得微弱呻吟，然后就有人握住她的手，拥抱住了她。
　　那人身上，有山和雪的味道，那麼温柔，将她包覆。
　　“……计都……”不用睁眼，也知道那是谁，她就是知道。
　　她下意识的抱紧了那人，一叠声含混不清的唤着那人的名字，终於安心，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醒了之后又昏昏沉沉的睡了叁天，终於清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哪裡有计都，只有无数端着諂媚面孔的宫人。
　　是啊，计都人在灵山之上，怎麼可能到她身边？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但是，即便是梦，也觉得狠开心。
　　纤细的指头按着胸口下种子串成的鍊子，无咎唇角刚刚漾出一点笑意，就听到女官吩咐宫人，说陛下已然醒了，赶紧去通知祭使。
　　无咎听了这句，人就楞了一下，立刻追问怎麼回事，才知道计都夜观星相，发觉她有疾厄之灾，便连夜下山，於她失去意识的当夜到了她身边。
　　她之前不肯喝药，计都抱着她小心翼翼的灌下去了一碗汤药，便进入皇宫内的神庙祈祷\，她睡了多久，他便不眠不休祈祷\了多久——原来竟然不是梦！
　　无咎不顾自己根本爬不起来，立刻就要去神庙，一群人力諫阻拦，她不管不顾，非去不可，就在这不可开交人声鼎沸的时候，计都清澈柔和的声音犹若清泉，流泻而出。
　　“陛下。”
　　随着这一声，人群一下子分开，无咎猛的住口，看着计都向她慢慢走来。
　　还是初见时候的样子，黑的髮，素的衣，清雅面容，温和笑意，广袖之间，有山和雪的清润气味。
　　无咎忽然就觉得周围的声音都淡了下去，她愣愣的看着计都，要说话的时候，眼尖的发现他似乎步履迟缓。
　　发现她看向自己的脚，计都清缓一笑，“没什麼，跪得时间太长，脚麻了。”
　　是了，已经四天了，他就跪在神庙，為她祈祷\，而在这之前，他為她跋涉而来，马不停蹄。
　　胸口裡有滚烫的感情慢慢涌了起来，无咎觉得自己什麼都说不出来，看着那个男人靠近她，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慢慢露出一个终於放心了的微笑，就保持着那放心了的表情，倒向了她。
　　男人的体重根本不是刚刚甦醒的少女能支撑得住的，被计都压覆在床上，她用力的咳嗽了几声，斥退想要上来带走他的宫人，眷恋的，满足的，反手拥住计都的肩背。
　　素衣之下，因為倒下的姿势而隆起的肩胛，犹如两片浮起的蝶翼.
　　无咎拥着他，只觉得心满意足——她因此而下定了某个影响了整个王朝，以至於天下的决定，虽然，此时它的肇因不过是一个小小少女，朦朦朧朧的恋慕。
　　当天夜裡，计都悠悠醒转，玉色纱帐外，灯影无声浮动，有微苦的药香流荡，悠悠更鼓梆响，惊碎月如流觴。
　　他怀裡有温暖的重量，从他的角度看去，那个枕着他一头黑髮，依偎在他怀裡的少女，显现出一种小动物一般的驯良童稚。
　　她并没有睡着，只是温驯的看她，计都转过身，和她面对面，少女柔软的手臂揽上他的颈子，把头埋入他的怀中。
　　她低低的说，计都，我不要你回灵山，你要一直留在我身边。
　　计都有些惊讶，但随即笑开，道，如果是你的希望，那就留在你身边好了。
　　对於计都而言，无咎之於他，是唯一的生存意义，他怀裡的少女出生那刻起，就是他餘下生命的所有。
　　他注定為她祈祷\，小心翼翼的呵护她，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反正是為了她，哪裡不都一样？灵山深宫，并无不同。
　　揽在他颈子上的指头轻轻收紧，他怀裡的孩子说：“计都，你有什麼愿望？”她把他留在身边，作為代价，计都的任何愿望，她都愿意替他实现。
　　“计都此生别无所求，惟愿我君治世百年，泽被天下。”
　　他这样说。
　　少女微微一怔，随即笑开，纯良如夏夜徐徐惊破水面而盛开的莲花。
　　她用力点头，一心一意，承诺此生。
　　计都的愿望，她都会替他实现，只要他在她身边——
　　於是，在十五岁那一年，皇座上沉睡了叁年的凤凰，最终还是向上天展开了无比华丽的羽翼——无咎愿用塑月帝国盛世百年，一代明君圣主，换那个素衣青年永在君前，不离不弃。
　　而祭使计都，从此之后，终其一生，再未回到过灵山。
　　他曾许下诺言，永在君前，不离不弃。
　　段之叁
　　
　　
　　从那天开始，计都便安静的生活在了这九重宫闕之中。
　　他避居於神庙的一角，祈祷\，修行，硬生生把这红尘裡最奢靡的地方，当成了灵山上一般清苦所在，閒暇时候，会在风和日丽的日子，坐在草地上，一边漫不经心的喂着松鼠，一边听这个帝国年轻的女帝比手画脚的给他讲遇到的有趣的事情、开心的事情、不开心的事情。
　　计都从不对无咎的施政发表意见，他只是安静的倾听，安静的注视，於那样的眼神下，她便觉得自己不能不信守承诺，只能认真的做一个好皇帝。
　　计都也从不要求她什麼，无咎不死心，屡屡问他要什麼，他只是淡淡一笑，说，我只要这塑月帝国盛世百代就足矣。
　　久了，她便真的知道，这个从一出生开始就在灵山之上修行的男人，是真的超然於物外。红尘富贵权势，全不能动她心神分毫。於是，越发安心的同时，不知何时，心底便悄悄的蔓生出了另外一种微妙的不满。
　　向她要求更多啊，她富有天下，什麼都能给她。
　　可是，计都什麼都不要。
　　无咎十八岁的那一年，生日那天，无咎送了她一支朴素小巧的簪子，木头刻成的，没有任何金玉装饰，甚至於连彩漆都没有，只是雕刻成一朵蔓生莲花的样子，曲线柔软。
　　无咎喜欢极了，撒娇的说要给他回礼，扯着他的袖子扑在他怀裡蹭，这次她执着，不许计都说什麼盛世百年明君圣主的来搪塞，非要他说出个想要的东西来。
　　被她实在缠得受不了了，计都想了想，对她一本正经地说：“為我生一个孩子吧。”
　　那一瞬间，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连呼吸都停顿。
　　无咎心砰砰的跳着，几乎要跳出喉咙，她脑子裡一片混乱，完全没想到计都会说出这样话来，一直死死攥住他的袖子，心裡模模糊糊的想，若是他下一句说要和我在一起，要怎麼办？想到这裡，本来混沌的脑子却立刻有了答案：如果计都想要她，那还有什麼好犹豫，国家皇位她都不要。
　　看着她一脸呆相的看着自己，计都好笑起来，伸出手来在她额头轻轻一弹，“你想到哪裡去了？你今年已经十八，眼看是要找婆家的年纪，赶紧去选一个好皇夫来，生下可爱的娃儿，我也想抱抱孩子呢。”
　　原来……是这样吗？听到计都这样说的时候，心底闪过刀割一般的疼痛是什麼，她勉强撑起一个笑容，飞快的说：“原来计都喜欢孩子。”
　　“是啊。”有着清雅面容的男子柔和的轻笑。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眸裡，第一次，有微微的遗憾。
　　她便后知后觉的想起，祭使一生，即便随皇帝而退职，也不得娶妻，需终生守戒清修。
　　他永远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无咎忽然就觉得心裡疼。為他疼，也莫名其妙的為自己疼。
　　收起簪子，她匆匆走开，回到自己寝宫，关上殿门，把自己埋入柔软床铺，心底纷乱如麻，一会儿想起来第一次见面时候他向她折腰微笑，一会儿想起来母亲死的时候，姐姐从面前无声的翩然而过，一会儿又想起来父亲母亲的脸，不知道多久，才沉沉睡去。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裡她不是塑月女帝，不过是个普通农妇，春日杏花陌上，偶遇良人，便将身嫁於，日子清贫，却举案齐眉。
　　这样一个梦，合该是美梦，她却是生生惊醒，然后便於罗帐之中死死的瞪着帐顶五彩结花。
　　梦中良人面容清雅，发是漆黑，衣是素色。
　　在这一刻，她才明白，她於计都，是情根早种，而计都於她，不过是亦父亦兄。
　　她爱他，而他并不爱她。
　　那个被她强留在人间的青年，澈若琉璃，内外无垢，了无慾望，人世情爱和他毫无关联。
　　这夜深露重的一刻，她无比清醒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於是她大笑出声，於狂笑中潸然泪下。
　　她得不到他，她知道。
　　但是，她可以让他在自己身边，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计都也曾这样对自己发誓，不离不弃，永在君前。
　　第二日，她瓔珞严妆，到了神庙，他刚好做完早课回来，她站定在一片春风柔软之中，笑问他：“计都，你最想要的，最希望的，是什麼？”
　　计都楞了一下，随即慢慢微笑，於她面前恭敬折腰。
　　他的答案从未变过。
　　他要这塑月天下盛世百年，要她明君圣主，名留青史。
　　无咎一点一点的微笑，她无声的轻轻点头，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四周飘下的柳絮还要轻忽。
　　“好，朕答应你。”
　　我用你想要的，换你在我身边，永不离开。
　　无咎转身而去，心底忽然庆幸她所爱的男子是一名祭使，她得不到他，其他任何人都得不到他。
　　她不敢想像，若计都不是祭使，她会怎麼样？
　　她会比她的父亲更疯狂。
　　她不要。她不要像父亲一样，更加完全不敢想像，她所爱的那个人，像她的母亲一样。
　　所以，这样就好。既然不爱她，那麼谁也不要爱，她就可以默默的，不為所知的爱他。
　　就这样，狠好。
　　十八岁那一年一过，无咎便开示群臣，自己将选择皇夫。
　　她淡淡的把这个决定告诉计都，当时那个青年正在一片树荫之下，小心翼翼的提水，听到她这麼说，计都放下水桶，一双清澈的黑色眼睛看向她，居然带了一点点忧愁的味道。
　　无咎大惊，心底於是又蔓生出了一线微弱的希望，她吶吶的不知该说什麼好，计都已经走到她面前，轻轻抚摸她一头漆黑的长髮，然后伸手，把她拥入怀中。
　　——她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
　　然后她头顶上方落下温和的声音：“虽然我无权过问这些，但是，在同等的条件下，跟背后的权势家族才能容貌之类的比起来，陛下还是应该选一个自己喜欢的……”
　　自己喜欢的？
　　那一瞬间，无咎忽然觉得想笑，然后她便真的轻轻的笑了出来。
　　她点点头，乖巧的说：“嗯，我会选一个我喜欢的人成亲的。一定的。”
　　她笑着，心裡却在冷冷的想，找一个喜欢的人成亲，怎麼可能呢？
　　无咎笑着从他怀裡退出来，静静的凝视着她的祭使那张清雅容顏，忽然笑得灿烂起来，她轻轻抚上自己颈项，重重华衣之下，那裡一掛树木种子串成的鍊子。
　　“哪……计都。”
　　“嗯？”
　　“你会一直在朕身边吧？”她忽然换了一个自称。
　　“会的，我这一生，本就会一直陪伴在陛下身边。”
　　无咎的笑容柔软了起来，她笑着，无声的轻轻点头。
　　她会随他所愿。他的愿望她全部替他实现。
　　他要她明君盛世，她便去做。所以，请一直看着她，并且，只看着她。
　　大臣们狠快就為她準备好了丈夫的人选。
　　她於其中选中的是名门苍家的公子，大臣都说她眼光好，说这位公子是所有备选中最优秀的一个，无咎於王座之上只是曖昧的微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选中苍家的公子，仅仅是因為他有一双和计都狠像，深黑色的眼睛——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任何理由。
　　除了计都，哪个男人不都一样吗？那麼，她所能做的就是选一个不那麼碍眼的。
　　人选圈定，由计都占卜吉日，看着那个一向恬静的男人笑意盈盈的為她占卜，无咎安静而无声的笑了出来。
　　他是真心為她高兴，真心為她好。於是，她才越发悲惨。
　　不过没关係，这本就是她应付的代价。
　　婚期订在了来年叁月，结果年中的时候，苍家主母骤逝，苍家公子需要守孝叁年，而就在秋天将要收割穀物的时候，蝗灾袭击了整个东陆，草原上本就被迫归於塑月支配的强悍民族，举起了反旗——
　　而於这场动乱中，挺身而出的是无咎的姐姐，被流放於边境的叶苏。
　　大臣们认為，这是一个好机会，招叶苏回京，赐予她应有的地位，弥补她的父亲残杀手足的错误。
　　於是，那一年的冬天，离开京城二十一年的叶苏，回到了京城，然后，她见到了计都。
　　段之四
　　
　　
　　那年冬天，叶苏奉詔进京。
　　这个尚未满月即被流放的女子，终於於她十八岁那一年，回到了久违的京城。
　　然后，她见到了总是於无咎身后半步之远守护年少女帝的计都——不，应该说，计都终於遇见了她。
　　无咎於大殿之上赐了叶苏刑侯的封号，浅\笑温柔，手指一鬆，将册封詔书掷在了地上，剎那间整个大殿上鸦雀无声，那个甫一出生就被流放的女子不动声色，伏地拜领，捡起了詔书。
　　无咎大笑而去。
　　我為什麼要去看我痛恨的女人愉悦开心？她这样笑着对计都说，那个素衣乌髮的男子沉默的低下了头。
　　那一晚的宴会，计都代替无咎出席。
　　他一眼便看到了叶苏。
　　他在之前没有见过叶苏，但是却无比篤定，那个隐藏在一片影子之后的女子，便是叶苏。
　　木的釵，黑的髮，衬着雪白的脸色，微微垂下的琉璃色眼睛。
　　周围灯影如同绸缎一般软软铺开，她伶仃孤立，彷彿宫廷裡一道苍白伤痕。
　　然后那个女子抬了眼，恰恰看向他。
　　计都只觉得有清冷水波，慢慢的一波一波由叶甦的方向荡漾而来，她向他走来，略一躬身，开口，声音清寒，犹若冻结的玉。
　　“在下叶苏。”
　　计都楞了楞，才急忙敛袖為礼，低首道：“在下计都。”
　　那时不过初见，却宛若已相识千年。
　　而就从这一瞬间开始，无咎全心全意构筑的，她和计都的世界，就此安静无声的崩塌。
　　无咎发现计都那双清澈眼眸裡有了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是第二年的春天。
　　留在京城的叶苏，在那年夏天，选定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中书令的次子，正五品的禁卫武官，英俊爽朗，出身名门，无可挑剔。按照惯例，皇族之婚，要交由神庙占卜，因為计都离开灵山的缘故，神庙长的职位便由他兼任，也就理所当然的由他来问卜吉凶。
　　那天无咎处理完公事，开开心心的去神庙找计都。
　　宫城裡的梨花开得如火如荼，蔓延得如同火焰，然后，就在这燃烧一样的梨树下，她看到了计都和叶苏。
　　他们似乎正在说些什麼，於她的角度看去，那个向她立下誓言，一生一世永在君前的男人，从来从容微笑的面容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然后伸手，将他对面的女子拥入怀中——
　　那一瞬间，叶苏不算美丽的脸庞，有一种哀伤而素色的安静。
　　那个拥抱仅仅是一瞬间，叶苏随即挣脱开来，她深深的，深深的看着对面的男子，缓缓折腰，转身离开。
　　她决绝走开，不曾回头。
　　计都爱着她吧，正如自己爱着计都。
　　因為他看叶苏的眼神，与无咎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於是充溢於无咎心中，无法言说的痛苦悲难，於剎那之间，化為了无法形容的憎恨。
　　她那样卑微的乞求着的计都的爱情，叶苏不要。
　　——她居然不要！
　　无咎慢慢走过去，脚下是细雪一样软软的一层落花。
　　她踏到了树枝，轻轻一声响，计都没有回头，无咎的心忽然就沉下去，凉下去，就连憎恨也如同灰烬的温度一样，慢慢消去。原来，她捨不得看他痛苦，一点都捨不得，无咎模模糊糊的想。
　　她像小时候无咎对她那样，伸出手，从背后拥抱住他，低低的说：“……你还有我……计都……你还有我……”
　　那个男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反应，只是怔怔的看着叶苏离开的方向。
　　无咎孩子气的摇了摇他，语气裡有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凄惶，“计都……”
　　“嗯？”他终於回应她。
　　她问，“你想要什麼吗？”她这麼说的时候，声音都因為疼痛而微微发颤。
　　哪，他想要什麼她都给，即便他的要求会让他从此离开她身边，和她最痛恨的女人在一起，也没关係。
　　只要他想要。
　　她不能和她父亲一样，因為自己无望的爱恋，就牺牲掉自己心爱的人。
　　她不敢想像，计都如果变成她的母亲一般，该是何等的惨景。
　　折断爱人的羽翼，就此关入金丝的笼\中这种事情，她在片刻之前不是没有想过，但是一闻到他身上那让人安心的白檀味道，那点崩坏一般的激烈，便酸楚而哀伤的柔软。
　　她那麼爱他，怎麼捨得让他难过。
　　她伏在他背上，觉得自己哭了，脸颊却是乾的，想说话，又说不出来，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那个男人低低的声音。
　　“……我喜欢她，但是，我能给她什麼呢？我什麼也给不了……我连我带你走这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计都的声音，縹緲得如同透过梨花，破碎的阳光。
　　“我有我的责任，她有她的责任……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说完这句，沉默了片刻，计都回头，那麼温柔的看着她，俯下身子，把她拥入怀中。
　　男人搂着她的力道重得几乎失控，几乎支撑不住的声音，呢喃似的在她耳边迴盪。
　　“……幸好还有你……无咎……我还有你……”
　　她便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晚上，这个男人对她折腰言笑，此生不离不弃，永在君前，现在，他对她说，幸好，他还有她。
　　她在他怀中潸然泪下，无法自已。
　　那年秋天，叶苏成婚，主婚的正是计都。
　　她不放心计都，便也去了婚礼现场。无咎赶到的时候，正好是夫妻互行拜礼结束，她心爱的那人素衣而立，白衣绰约，在一片纷纷拜倒的人之中，如一隻孤独的鹤，向她慢慢折腰。
　　她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径直走了过去，看着计都，计都对她展顏而笑，一贯清雅温和，却只有她从眼角眉梢看出一痕痛楚。
　　二话不说，底下跪倒的人无咎看都不看，直接分开人群走了过去，抓住他的手，转头就拖走。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广袖下的手，冰冷而微微颤抖。
　　把他拖上乘輦，少女将男人拥入怀中，才感觉到他已经汗透重衣。
　　那是他心爱女子，嫁於另外一个男人的婚礼。
　　无咎想安慰他，却说不出话，只能笨拙的轻轻拍着他的脊背。
　　目送着华丽的輦车远远而去，叶苏慢慢站立起来，迴转身，轻轻一笑：“小小婚宴，帝王驾临，真是碰壁生辉。”
　　她温和的笑着这麼说。
　　迴转皇宫，无咎立刻拟旨，指给叶苏一块南方的封地，打发她远远离开京城。
　　若按着无咎的意思，找一块最偏僻的地方指给她就好，但是一想到计都会因為喜欢的女子被发配僻地而难过，就笔下一划，划了南方一块丰腴的地方给叶苏。
　　婚后十天，叶苏领旨而去，无咎站在高高的宫城上，她玄色衣衫於风中猎猎舞动，计都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
　　她忽然说：“计都，你想要什麼？”
　　她经常问这个问题，计都已经习以為常了，而无咎对他的答案，也已经习以為常了，她本来以為这个男人会说出，惯常那个明君盛世的答案，哪知计都在思量了片刻之后，缓缓对她说：“我希望陛下幸福。”
　　“——！”她猛的转头，看到了的是计都温和的微笑。
　　他对她说，希望她幸福。
　　无咎於风中轻轻的笑了，她低低应了一声：“嗯，会的……”
　　只要他在她身边就好，她的爱情不需要他回应，甚至於不需要他知道，就这样，在她身边就好。
　　她所要求的，只有这麼一点点。
　　段之五
　　
　　
　　她已然满足。
　　於是，就在这个满足的笑容裡，无咎登基的第六年的冬天，本已被压制下去的北方叛乱死灰復燃，再度爆发——
　　开始的时候，谁都以為不过是边境小患，哪裡知道，到了无咎治世的第七年的春天，这场边患也没有消弭而去，反而越演越烈。
　　彷彿策应一般，之前被塑月王朝压制的诸多小国，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树起叛旗，到了夏天的时候，塑月的北方和西方的边境，几乎全线陷入了战争！
　　塑月的皇帝，自古以来的传统，就是君王立於阵前，而不应畏缩於宫墙之内。
　　於是，当夏天快要过完的时候，无咎披甲而上，御驾亲征。
　　大军离开京城的前一夜，看着寝宫裡那具菲薄而牢固的战甲，无咎唇角弯出了一个寡淡的笑容，菲薄锋利。
　　“他们不过是盼着我死而已，我这个孽种死了，叶苏也好，或者旁的谁也好，换了别人坐上这个位子，他们相信，无论是谁，都比我好。我这样的废物，能死於一个美名之下，是我对这王朝最大的贡献。”
　　她这样对计都说，然后挥了挥手，制止那个男人说出反驳的话。
　　无咎伸展手臂，拥抱他，像个孩子一样在他怀裡沉沉睡去。
　　第二日，旌旗摇摇，六军齐发。
　　计都在她身旁，他笑着对无咎说，我曾起誓，此生不离不弃，永在君前。
　　輦车裡的女帝没有笑，她只是深深看他，然后轻轻頷首。
　　那一瞬间，这个几乎可以算作他看着长大的少女，一张秀丽的容顏上，陡然有了一种不可正视的凛然庄严。
　　那是一种不吉却深刻的帝王从容。
　　前线的战事并没有因為女帝的加入而变好，反而越来越胶着，不知是地方过於神通广大，还是有所内应，塑月军队的计谋\一次一次被看穿，像一头被狐狸戏耍的老虎，徒劳的在草原上奔驰。
　　局势终於在秋末的时候彻底崩坏。
　　塑月军队误中了敌人的陷阱，拱护皇帝的中军被从中切断——
　　整个混乱的军队就如同被钉住了七寸的巨蛇，精锐禁军簇拥着无咎逃入了边境荒弃的城寨，随即，敌军压覆而上。
　　凭藉只有对方十分之一的人数，禁军与颶风一般的攻击下，守住了城寨，而当将士们浴血奋战了数个昼夜之后，敌方忽然停止了攻击，一个女子从军阵中控马而出，黑衣乌髮，清秀容顏，凝若冰雪，正是叶苏。
　　她要求与无咎对话。
　　一切都豁然开朗，这恰逢时机的反叛，从叶苏的流放地北方燃起的叛乱，彷彿情报洩漏一般的对阵，甚至於无咎那年的毒杀，都有了一个圆满的解释——那个背负着惨死的父母最后希望的女子，苦精英心精英十数年，等的，就是此时。
　　得知消息的时候，无咎刚刚睡醒，她坐在被窝裡，仰着头，看着脸色铁青的计都，忽然便笑开，说你不要担心，最多不过我一死罢了。她要的是塑月帝国，她要的是百代明君，叶苏不会為难其他人的。
　　这麼说着，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妆匣，勾勒眉角，冠冕王服，等她出现在城头的时候，塑月的少年女帝瓔珞严妆，含笑自若，那样庄严美丽，让城下的敌兵亦瞬间静默。
　　出自一个母亲，互相憎恨的姐妹，於此刻，一个城上，一个城下，凝望彼此。
　　扶着城垛，无咎忽然心情狠好的笑了起来。
　　你看，到了此时，她的姐姐依然需要仰视她，而叶苏所爱的那个男人，正在自己身后。
　　大笑之后，她什麼话也没说，拂袖而去，而城下的女子，便彷彿自她们相同的一半血上感知到了什麼，下令準备入城。
　　当侍从问她是否还要準备战斗的时候，叶苏默默的摇头。
　　不需要了……她说。
　　缓慢而谨慎的走下城头，无咎向自己帐篷的所在而去，计都跟在她身后，在她掀开帐幕的时候，低声道：“……她不会杀你……”
　　“是的，她断不会背负上杀害手足的罪名，她会赐我一块丰美的封地，允许我在封地上行使天子的仪仗，但是，这对我而言有意义吗？”
　　她背对着计都，这样说道，然后转头，嫣然一笑，“对了，计都，我这样子美吗？”
　　他乾涩的沉默，片刻之后，才嘶哑着道出一个美字，对面的女子便异常甜美而稚气的微笑。
　　她对他说，计都，你自由了，从现在开始。
　　她终於，不用再束缚他了。
　　计都的幸福，他终於可以去追寻了。
　　只可惜了他的誓言。
　　他曾说过，不离不弃，永在君前。
　　原来，却是妄言。
　　不过妄言才好啊，她只要知道，他将获得他的幸福，便心满意足。
　　於是她笑得越发开心，简直如同一个小小的孩子。
　　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无咎终於走入帐中，计都怔怔的站在帐篷的门口，片刻，火光从内而外升腾而起，瞬间吞噬了整个帐篷。
　　那个女子，那个他自小呵护的女子，於此刻，选择捍卫自己的尊严，即便一死。
　　他慢慢的，慢慢的，向这个女子折腰，姿态虔诚\，彷彿那年殿上，他第一次对无咎折腰行礼。
　　身后传来了马蹄的声音，滚热的温度燎上他的面孔，计都慢慢直起身体，转头，看到的是牵马而至，清素的女子。
　　“……你打算怎麼办呢？”叶苏问他，略微走近，那双琉璃一般的眸子凝视着他，计都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然后慢慢微笑。
　　“……那日神庙前，我问过你一个问题，你并没有回答。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答案吗？”他柔声问她，神色温柔，却莫名的让叶苏不安。
　　她绞拧着手裡的韁\绳，然后慢慢的开口：“我爱你……从第一次见面……”
　　彷彿终於得到至宝的孩子，笑得开心畅快，计都俯身，於她唇上轻轻一吻。
　　一瞬间，叶苏便知道，她将失去他，再不復得。
　　“无咎是个怕冷怕黑又寂寞的孩子，偏生那麼骄傲，除了我，谁能照顾她，谁能让她笑呢？阿苏，你有这江山万里，大好天下，无咎只有我而已。无咎是个娇弱的孩子，於此刻去追她，应该还来得及。”
　　说完，计都脸色一肃，向她躬身施礼。
　　“您有明君之质，还请您广施仁政，赐我塑月百年盛世。”
　　说罢，他缓步向火场而去，毫不犹豫。
　　他曾在那个於深宫之中踽踽独行的少女面前发誓，永在君前，不离不弃。
　　他记得，他想，她也该记得吧。
　　於是，这个故事便於焚尽一切的烟火之中结束，死去的帝王被冠以殉国的美名，活着的女子顺理成章的成為了新的皇帝，她勤政爱民，安邦治国，平定四方，终於成就一代中兴英主的令名。
　　只不过，她这样丰美而漫长的一声，终不会有那麼一个素衣乌髮，眸子清澈的青年，於她面前缓缓折腰，姿态如竹，对她说，不离不弃，永在君前
　　完

　　第二个故事 爱业

　　谓诸眾生由贪嗔痴等惑，於诸善法不能勤行，而随身口意造作恶业，障蔽正道，是名业障。
　　爱欲痴嗔，眾皆為业。

　　回之一

　　
　　
　　那是裊裊千年一瞬而过，须臾，佛前万千青莲生死寂灭，拈花之间已是叁千娑婆成佛入魔，弹指而已。
　　水底的蛇妖舒展柔软腰肢，怀中是爱人枯寂的头骨，水草长自空洞的眼眸处妖异蔓生。
　　破水而出，雪白的髮覆盖着柔软的身躯，白环软软倒在碧草芳菲上，长尾慵懒的沉在湖里，柔软透明如水晶碎片一般的细小鳞甲覆盖在腰下，逐渐细小。她举起了骷髏，虔诚\的亲吻。
　　“儂已睡了千年。”白狐优雅的九尾拖曳过落花，落在白环眼前。
　　白环伸出手，犹如烟水浸玉的淡妃色眼眸望着妖狐，淡得几乎看不出顏色的唇微微弯起，“九尾，我站不起来。”
　　妖狐嘆息着弯腰，伸出了双手环抱住了蛇妖纤细的身体，那属於水族特有的柔软肌肤滑腻得几让他握不住。
　　雪白的髮丝下一个淡淡微笑，蛇妖优雅的摆动身体，缠绕一般的姿态环上了妖狐的身体，亲暱的双手环绕住九尾的颈项，整个人依偎过去，懒懒的把纤细长尾掛在了九尾的腕上。
　　“他转世了。”
　　“儂要去寻伊？”
　　“嗯。”她玩着九尾的长髮，露出了清雅的笑容。 “九尾，那是我爱的人哪。我现在的力量无法离开大荒，我等他在人间唤我。”
　　“是、是。”九尾把她抱回了洞府，白环扑在他九条尾巴里开心的翻来翻去，
　　看她玩得开心，九尾也不说话，只是慢慢的抚摸着她雪白的长髮。
　　白环的髮总是冰冷，正如她的身体。无论如何都温暖不起来。
　　“找到伊了，儂打算怎麼办？
　　抬头，看他。微笑，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指头压着淡到无色的嘴唇，隐约露出了锋锐的利牙。
　　“……吃了他，或者，被他吃。”她顿了一下说道，忽然微微垂下眼，
　　忽然起风，优曇花落，犹如，没有了翅膀的白鸟。
　　九尾没在说话，他决定沉默。
　　他其实狠想和她说，白环，不要去。
　　回之二
　　
　　
　　上海 1922年天风妒
　　那是打翻了的星星之城
　　空气裡有咖啡的味道。
　　细长白皙到近乎透明味道的指头勾着掌中一方冻石杯，杯子触手是冰样的冷，现磨的咖啡在杯裡翻腾，浓郁的味道飘散在包厢之中。
　　台上水袖飘荡，那美丽的女子咿咿呀呀的唱着。远远的声音，撞到墙上再弹回到听觉裡，有种唱片机裡的跳针滑错了一格的错觉。
　　饶有兴趣的看着台子上的白娘子，过了片刻，上海乐亨实业的主人——路笙转头，看向包厢离除了自己之外惟一的一个人，“……尾先生，据说你是整个上海算命解梦最灵验的？”
　　单名一个尾字，以推算準确名满上海滩的青年卜者金色的眼睛沉鬱如水，“谬讚。不知先生要问什麼。”
　　沉默片刻，路笙撑着额头，“我最近总是梦见一条白蛇。”
　　那是，縈绕在梦中，轻轻的以天真而魅惑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的白蛇，它摆动着雪白的长尾，温柔的，将他一层一层缠绕。
　　尾手中的蓍草已经分好，轻轻一数，嘆气，“白為金，主刀兵又主方位為西，路笙先生要小心了。”
　　“其他的呢？”
　　“天机不可洩漏。”说完，尾向他恭敬一揖，向外而去。
　　路笙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良久，忽然一笑，起身向外而去，包厢外的管家立刻跟上，“先生，要去哪裡？”
　　微笑，“西边。”
　　天空淅沥沥的下着小雨，天边一片淡淡的灰云，到了这个城市的最西边，路笙示意停车。
　　下了黄包车，身旁早有追上来的侍从為他举起一柄油纸伞，地面被雨水冲刷得油亮油亮的，老式街灯裡的灯火朦朦朧朧的在雨水里照出一个淡黄色的虚影，淡淡的一团。远远的，不知道哪裡有唱片在响，女子吱吱呀呀的唱着，尾声带了点奇妙的颤音，尖尖细细的裊绕，街角有粉彩的纸伞，下面一角白底蓝色碎花的旗袍，娉娉婷婷。
　　被那道身影吸引住视线，路笙他莫名其妙的转身，前方是湘妃竹伞，下方是一道白色的身影，雪白的长发、淡妃色的眼睛，不期然的与一双蒙着水雾的淡妃色眼睛互相凝视。
　　那是一个女子，雪白的头髮，白皙的肌肤，淡妃色的眼睛，以及，淡到几乎没有顏色的嘴唇。
　　“……你看，这是现在流行的衣服吧？”女子在他面前轻轻一转身，轻盈的姿态彷彿没有重量。
　　有非常熟悉的感觉。
　　路笙看到那个白衣女子轻轻拋开掌心的伞，然后柔软的身躯缠绕而上，手臂绕上他的颈项，冰凉而柔软的触感让他想起了梦裡那条白蛇，“……你看，我找到你了，路笙。”
　　因果相逢，瞬时菩提。
　　忽然耳边有大戏结束的轰然掌声，路笙一惊，张开眼睛，哪裡在细雨街头，分明是在包厢之内，茶几上咖啡还裊着轻烟，对面是白髮金眼的占卜师。正笑看他，轻轻的问，“如何？”
　　一梦黄梁而已。
　　路笙没有说话，扶着额头，以非常微妙的眼神看着面前的青年，沉默片刻，“……那是谁？”
　　“前世情孽而已。”
　　“……什麼意思？”
　　“字面的意思，冤孽。或者，缘分。”淡淡这麼说着，尾起身，向他行礼之后转身离开。
　　路笙坐在包厢内，听着楼下一群群人喧哗走过，片刻之后，一切都归於寂静。
　　回之叁
　　
　　
　　上海滩十里洋场，华灯起，车声响，歌舞昇平。
　　洋馆的水晶吊灯之下，长袍马褂和西服洋装交错而过，路笙安静的蛰伏在会场一角，端着水晶的杯子，和身边的人搭着话，一个心不在焉，却发现自己正在衣香鬢影之间寻找那道雪白身影。
　　那不过是个梦、是个幻象罢了。摇摇头，忽然眼角有道身影一动，远远的，会场的另外一端，那个雪白的女子正对他嫣然而笑。
　　路笙立刻衝了过去，几乎半个身子都悬在阳台外面，那道看在眼裡明明清清楚楚的身影却如同泡沫一样不见，一点痕跡都没有。
　　路笙几乎是颓丧的捶了一下阳台，调整心情，刚一转身，有朋友穿越人群而来。路笙深吸一口气，掩去眼睛裡的失望，恢復了一贯的仪态。
　　他是路笙。上海滩翻手為云覆手雨的路笙。
　　笑脸相迎，一番寒暄之后，朋友看看周围没有人，忽然靠近他，压低了声音，“……你最近小心点。”
　　挑眉，等进一步的解释。
　　“有人对你上次染厂中标的事情狠不满，据说买通了流氓。”
　　唇角有一丝不屑的笑，却还是对关心自己的友人拱了拱手，“多谢，路笙自会小心。”哼，宵小！
　　送走朋友，不经意的回头，漆黑院落裡池边垂柳下一道雪白身影，正对他嫣然一笑。
　　有幽幽的声音传来，穿越过满室喧嚣，落入他的耳中。
　　“……唤我的名字吧，紫笙。”
　　再定睛看去，却什麼又都不见。
　　名字？他去哪裡知道她的名字？这麼想着的时候，却下意识的念出一个字，“白……”
　　白……然后白什麼呢？想不起来了。
　　嗯……他现在的样子大概是一生裡最狼狈的时候了。
　　悠閒的这麼想着，路笙摀住不断流血的腹部，靠向身后的墙壁，再也无力支撑住身体，慢慢滑倒。
　　不过这也不能怪别人，已经有朋友提醒过他要小心流氓，他还是每夜自己一个人在小巷裡乱走，就是為了找到那道雪白身影，这才被人伏击，整个人瘫在这裡。
　　唔，说不定那就是勾魂使者，就是為了要他的命才出现的。
　　头开始有些渐渐发昏，耳畔又传来了追兵急促的脚步声，路笙合上眼，在心裡想着，白……白……白什麼呢……
　　忽然，觉得现在的情景似乎狠熟悉，他张唇，唤出了一个名字，“白……环……”
　　下一秒，冰冷的指尖抚上了他的面容。
　　“……是我，阿笙。”
　　柔软的触感覆上了他的唇，有什麼东西流淌进他的身体，疼痛的部分开始不疼，手指间流血的伤口迅速癒合。
　　意识也随之清明许多，路笙看着面前有着雪白长髮、妃色眼眸的美丽女子，轻轻微笑，抬眼，远处的流氓已经快速接近，长刀的光芒在月色裡一片闪亮。
　　女子只凝视者他，忽然一笑，天真的表情，“阿笙，你要怎麼处理他们？”
　　“……杀光。”他回她一个微笑，女子愉快的点头，甜甜软软的声音。
　　“好！”
　　路笙慢慢的闭上了眼。
　　在远处，名為尾的青年卜者身形渐渐淡漠消去。空气裡只餘留他浅\浅\的囈语。
　　白环，我帮儂把儂爱的人带到了儂面前，好自為之吧。
　　回之四
　　
　　
　　最初的相遇，是千年前一个转瞬回眸，犹如自掌心滑落一片曇花之瓣，偷得的片断旖旎，却铸就生生世世。
　　那时她不过是个未脱蛇形的妖，腰部以上化為人形的部分还覆盖着半透明的雪白鳞片。
　　但是白环无所谓，在这大荒之中，她有她的一潭湖水，有她的九尾陪伴，便是悠悠岁月，慢慢的修仙罢了。
　　沙沙而响，那日，她拖曳着长长的尾，游过繁花似锦\，优雅纤细的尾端在滑过一簇金红牡丹的时候，火焰般的花瓣软软的贴在了她的肌肤上。
　　分开一树草丛，然后，她看到了一张属於男性的俊美容顏。
　　他闭合着眼睛，有漆黑的头髮，明明是深夜的顏色，却给人一种非常……明亮的感觉。
　　那是个人类。
　　大荒之中百无禁忌的蛇妖第一次遇到了人类。
　　男人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她好奇的环绕他游了一转，试着用尾巴戳了戳，男人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具尸体吧？她刚靠近一点，男人却猛的睁开眼睛——
　　那样明亮的，漆黑的眼睛。
　　白环被吓了一跳，她迅速跳进水里，水花飞溅中，她听到那个男人的大笑声，嗔怒的转头，水珠还没落尽，男人可以用纯真来形容的笑容在水滴和阳光下，有了斑驳的色彩。
　　胸膛下的心臟忽然开始急速跳动，觉得脸上有点热，白环把半张脸都藏在水下，只露出一对淡妃色的眼睛。
　　“我叫路笙，是来这裡修道的人，你呢？”男人有趣似的眨眨眼。
　　“……哼！”似乎小小的哼了一声，白环潜下水，离开，没有告诉男人自己的名字。
　　“……”她為什麼总是想起那个男人？而且想起来他温柔微笑的时候，胸口有闷闷的温度。
　　从碧绿的水草之间起身，她向上望去，有一道人影在水面摇动。
　　漆黑的髮漆黑的眼。
　　白环注视着水面上的人影，听着路笙蛇姑娘蛇姑娘的叫，奇怪的摸摸心口，觉得那裡沉甸甸的。
　　托着下巴，她在水底，路笙在水面，彼此凝视寻找。
　　路笙找了她一整天，然后，她在水底梦了他一夜。
　　男人在湖边徘徊了整整七天，她在水底看了他整整七天。
　　听着他一次次唤她，唇边有自己都不知道的细细弧度。
　　然后，某个清晨，她再没听到男人的呼唤，心裡忽然就空洞洞的，她在水底摇曳着一头雪白的长髮，抓住了来看望她的白狐的袖子，问他，“九尾九尾，你说我到底是怎麼了？”
　　九尾没有说话，金色的眼睛只是以哀怜一般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像她小时候一样，抚摸她冰冷的长髮。 “儂忘了伊吧。忘了伊吧。”
　　“可是……我忘不掉。你看，我想到他这裡就会疼。”她这麼说着，按着胸口，天真的用淡妃色的眼睛看着他，九尾没再说话，他只是苦笑了一下。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日子，忽然一日，有什麼惊破了她一池碧水的安寧，她抬眼一望，一隻接一隻的老鼠被扔到了她的池子裡。
　　她最讨厌老鼠了！白环愤怒的衝出水面，灿烂阳光之下，是路笙毫无防备的微笑。
　　那个男人一身泥土，却笑得开心至极。
　　“你看，我知道蛇姑娘你喜欢吃老鼠，上次惊吓了你，这次特意逮给你的，你果然就出来了。”
　　白环眨眨眼，愣愣的看他。
　　路笙也眨眨眼，同样愣愣的看她。
　　“……你……你要我出来干吗？”白环本来想质问得理直气壮，问出口的话却细弱如吶，然后雪白的尾巴害羞似的捲起，挡住了半张白皙的脸孔，淡妃色的眼睛就从尾巴后面偷偷瞥向向对面的男人。
　　路笙挠挠头，眨眨眼，想了半天，“……我、我也不知道。”
　　白环笑了起来，她柔软的游动，盘旋了一圈，摘下了几株灵芝，远远的掷到了男人怀裡。 “哪，拿去吃吧。”
　　路笙看了看怀裡的灵芝，忽然笑了起来，“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啊……”
　　看着路笙慢慢的走向她小湖旁边一处岩洞，知道他暂时不会走，白环愉快的游回湖里，撒娇的拽住九尾的衣袖，一叠声的问他，那两句诗是什麼意思。
　　看着白环一脸希翼的表情，妖狐沉默一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其实心裡正在吶喊，他在调戏你，小傻瓜！
　　而当她知道那两句诗的意思时，已经是狠久狠久狠久狠久之后了……
　　以后的日子过得狠愉快，她偶尔会出来和路笙聊天，路笙会给她讲述大荒之外的世界，她会摘灵芝来给他吃，远远的扔给他，然后在他闭眼休息的时候小心的挨近，路笙稍有动静，她就立刻跳下湖去，在湖水里露出半颗头，骨碌碌的淡妃色眼睛看着不知為什麼苦笑的男人。
　　她始终没有告诉路笙她的名字。
　　那是一个冬季，她不能抵抗生物的本能，沉眠在湖底的水草之间。那本来是她最喜欢的时候，只要九尾不叫她，她可以懒懒的睡过春夏，任凭水草嘆着气覆盖她柔软的身体。
　　可是现在，她心裡有了个黑髮黑眼笑起来狠温柔的身影，往昔愉悦的沉眠都成了无法排解的寂寞，所以早早醒来。
　　湖面上还有着薄薄的冰，月亮是银鉤似的弯，在冰面上投下一层朦朧的虚影。
　　忽然，她在水底听到了微弱的呼唤，破冰而出，她看到路笙靠坐在湖边的大树上，看到她，男人微笑，脸色苍白。
　　“……我还以為，看不到你了呢。”
　　空气裡……有鲜血的味道。
　　心臟无来由的剧烈跳动，白环游上岸，任凭白雪冰冷她本就无温的身体。她靠近了男人，看到有鲜红的液体从他身上流淌出来。
　　指头沾了一点鲜红的液体，温暖的温度几乎灼疼了她的指头，鲜红的蛇信舔了下指头，人类的鲜血苦涩到无法形容。
　　“没什麼啦，前几天和地狼打了一架而已。”路笙笑着安慰她，依旧是那麼乾净的笑容。
　　颤抖着，还带了细细鳞片的指头抚上路笙的脸。
　　人类的肌肤，软软的、热热的，和她的冰冷无温一点都不相似。
　　就在这剎那，路笙伸出手，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对她灿烂的微笑，“……你看，终於抓到你了。”
　　说完，身子一晃，路笙倒在了她的怀裡——
　　白环是抱着杀上九尾洞府的，一尾甩烂了妖狐精心雕刻的大门，把失血过多，几乎要死去的人类丢在了白狐面前。
　　“救他。”说完也不理白狐，转身离开。
　　看着已经气若游丝的人类，九尾露出了复杂的眼神。
　　“……也许，我不该救儂啊……”他摇头，掌心幻化出一道金光，笼\罩了人类的全身……
　　白环是在数天之后回来的，雪白的身体上全都是鲜红的顏色。
　　“……杀了多少？”九尾淡淡的问。
　　蛇妖回报的是一个依旧天真却分外妖艳的微笑，“一族。”她露出了鲜红的蛇信。
　　九尾点点头，没有说话，轻轻弹指，人类的修道者安静的躺在床上。
　　蛇妖伸出手，似乎想拥抱他，但是看看全是鲜血的指甲和身体，她瑟缩了一下，后退，小心翼翼的察看着。
　　金光渐渐散去，然后，路笙漆黑的长长睫毛轻轻一动。
　　彷彿莲花生死寂灭，无声震动。
　　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裡映出了自己的身影，白环小小声的开口，“……白环。”
　　路笙看着她，模模糊糊的应了一声，“嗯……？”
　　“……我叫白环。”
　　剎那，路笙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他困难的伸出手，把蛇妖向自己拉近，拥住她柔软的腰肢。
　　白环想告诉他，自己浑身都是鲜血，但是人类的男人却毫不在乎，紧紧揽住她的身体，啪沙，长尾无力落地。微微在地上翻转扭动。
　　她依偎过去，鲜红蛇信吐出，白环舔吻着男人的颈子与面孔。
　　蛇的亲暱方式就是这样，九尾捡到她的时候，她也经常这样舔得九尾满脸口水。
　　路笙楞了一下，却忽然又笑了。
　　旁边的九尾嘆气，无声走出，然后帮他们关上了门。
　　然后就是那个有着漆黑头髮与同色眼睛的修道人留在了她的身边。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她最喜欢趴在路笙旁边，一圈一圈的用自己的尾巴缠绕着情人的身体，软软的纤细尾尖绕在路笙腕上，绕回来，在她自己指尖把玩。
　　路笙给她讲红尘叁丈之内诸多趣事，给她讲曾经有个女子渡江而过，怒沉了百宝之箱，曾有一个男子為了赴情人之约抱柱而亡。
　　然后，有一天，他讲给她听，一条白蛇為了寻回她的夫君，水漫金山。
　　当时白环环着他的颈子，软软的长尾
　　她从下往上的看着他，润泽的妃色眼睛似乎有碧水盈盈流动。
　　“白娘子必然不爱许仙了。”
　　“為什麼？”
　　白环露出一个清雅微笑，血红蛇信若隐若现。 “爱他，就要吃了他。”
　　她是蛇，只知道如此深爱对方的方法。
　　路笙听了大笑，将她紧紧拥住，温柔低语，“那等我死了，你一定要吃了我。”
　　“……”白环没有立刻回答，侧头，
　　然后俯首在他胸膛，耳边是沉稳心跳，“……我才不要吃。”
　　她要他好好活着，為她讲故事，帮她梳头髮，直到地老天荒。
　　白环想起了什麼似的，补充一句，“……阿笙。”
　　“嗯？”
　　“我从来不吃老鼠。”她严肃更正。
　　她觉得自己在狠严肃的说话，但是不知為何，听了她的话，路笙大笑了起来，笑得不能自已。
　　白环莫名其妙的生气，那次，她整整气了半个月，直到路笙好说歹说赔尽不是，她才从池水裡游出。
　　她本来以為就会这样一直到达永恆，但是，路笙还是离开了她。
　　那一次，是她应天雷之劫，那道本应劈在她身上的天雷却劈到了瞬间衝出来，覆盖在她身上的人类男人。
　　彼时她的爱人已白髮苍苍，漆黑的双眼早已昏花，但在她眼裡却依然是那日相见的模样。
　　白环一辈子都记得，当路笙拂开牡丹花业，瞬间，碧绿丹红之间，那个温柔的男人清雅一笑，成就生生世世。
　　她呆呆的坐在那裡，怀裡是爱人的身躯。
　　没有哭没有眼泪，就这样一直坐着。
　　白环以為，自己就会这样看着那张容顏一直永恆看下去。直到路笙成為一具白骨、直到白骨化為灰烬
　　她说过的，她不要吃他。
　　一点都不好吃。
　　但是，他还是离开了她。
　　白环一动不动，彷彿死去。膝上是爱人的尸骨，未尽的天雷焚毁了她半边身体也恍若未觉。
　　天女入定，刀兵入体依旧拈花一笑，
　　不过须臾。
　　那彷彿是天地洪蒙初开，那样的意识恍惚朦朧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用指尖碰触她垂下的眼睫，正如菩萨弹指，觉悟惊动。
　　白环睁开眼，面前是雪白的九尾。
　　他对她说，儂站起来，儂去好好修养身体。
　　白环好奇的垂头，為什麼？她问，被焚毁的半边身体衬着另外一半清雅天真，竟然有惊动的妖艷。
　　伊是人类，伊会转世。九尾淡淡的说，儂想见伊吧。
　　白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沉睡吧。看了她片刻，九尾嘆气一般的说。
　　於是，她怀拥着爱人的身躯沉入水底，化為最原始安全的身姿，一圈一圈紧紧缠绕过路笙，柔软的水草就像路笙的长发，温柔的拂过她的脸颊。
　　我等你，等到天荒地老。
　　回之五
　　
　　
　　“……”路笙睁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刚才做了一个梦。不，那不是梦，而是关於前生记忆的漫长回放。
　　一夜一生，剎那弹指。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发现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的伤口都瞬间消失，再不疼痛。稍微转头，白环趴在床头看着他，淡妃色的眼睛在夜色裡隐约有一层湿润的光泽。
　　“……还真是……每次都要你救啊。”他这个男人当得还真是窝囊。
　　冰凉细腻的指头贴上他的面颊，白环以一种游动一般的优雅姿态，轻轻的依靠过去。
　　“阿笙，你想知道是谁要害你吗？”
　　“不想。”这有什麼好想？利益衝突到了需要对他下手的一共就这几个，何须知道？挨个消灭过来也就是了。
　　白环点头，淡妃色的眼睛四下看着，然后好奇的捧起床头的咖啡杯——一口咬了下去。
　　小心你的牙！路笙还没来得及说，白环已经苦着一张小脸把杯子丢到了软软的长毛地毯上，“……好硬……”她还以為是可以吃的东西呢？
　　还好，至少她没问他电话是不是结在树上的。
　　他在前生曾那麼爱她。他在今生曾如此寻觅她。
　　现在，触手可及。
　　……前世……前世……他稍稍拧了下眉毛。
　　一个小小的疑问在重新把白环拥入怀中之后随即在脑中蔓生开来。
　　白环……你爱我吗？
　　你真的……爱的……是“路笙”吗……
　　那是毒草，微弱的生根发芽，迅速的成长。
　　这天，一时烦恼不知道该给白环吃什麼当午餐的路笙忽发奇想，要自己的手下们去抓老鼠，然后，在下午时分，他满意的提着一笼\子大的小的肥的瘦老的嫩的什麼品种都有的老鼠向公馆而去，背景音乐是抓老鼠的部下们哭天喊地的惨叫。
　　结果，当笼\子摆到白环面前的时候，看了片刻，蛇妖抬头，看向路笙。
　　“路笙。”
　　“嗯？”说吧说吧，你喜欢吃那种～
　　“……你又忘了，我不吃老鼠的。”路笙又忘了。
　　又？路笙唇边的笑稍微凝固了一下，然后展顏一笑，“是我疏忽了……”
　　单纯的蛇妖忽略了他男人面容上微弱的僵硬，她笑着舒展柔软的身体，靠在他怀裡，“不过，在最开始的时候，你也曾经抓了老鼠来送给我呢。”
　　最开始吗……忽然想起来，对了……记忆中确实有这样一个段落……但是……那真的是他麼？
　　路笙几乎是冷漠的垂下眼，转换了一个话题，“那白环你要吃什麼呢？”
　　撒娇似的蹭蹭，“我现在什麼都不想吃，我只想你待在我身边，阿笙。”
　　最后亲暱的称呼，触动了一下路笙的神经；他还记得，在前生的时候，白环总是用那样湿润的眼睛看着他，一声声的唤他“阿笙”。
　　微笑起来，拍拍她的脊背，“我等下就吩咐人给你做素菜，现在我陪着你，你想做什麼？”
　　“陪我下棋吧。”白环笑弯了淡妃色的眼睛，“下棋还是以前你教我的呢。”
　　以前……吗？
　　路笙点了点头，沉默着拿出棋盘。
　　明月夜，路笙坐在窗边，窗外是万籟俱寂的清辉。
　　忽然，旁边有软软的手臂裊裊的向他颈上缠绕而来。
　　“阿笙，你在想什麼？”
　　路笙把她抱入怀中，软软的顺着她的背，漆黑的眸子却看着时空中的某点。半晌，他才开口问道：“白环，你爱我吗？”
　　“爱，我爱你，阿笙。”毫不犹豫的回答。
　　“……”沉默一下，路笙展顏微笑，把她抱紧，“我也爱你。”
　　爱是什麼呢？
　　她从他有记忆开始，就出现在他的梦裡，然后，眾裡寻她千百度，在把白环拥入怀中的瞬间，只觉得灵魂是麻痺的，最微弱的部分都在瑟瑟发疼。
　　想把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想让她幸福满足的微笑。
　　最重要的部分，是期待所爱的人给予同样温柔的回应。
　　白环爱路笙。
　　但是，那不是他。
　　前世记忆那种东西根本无所谓，他是路笙，单纯的个体，以着今生的一切爱着白环，而不是那个所谓前世的餘念。
　　那不是他！他不承认！
　　手指稍微收紧，白环抬头，“……阿笙，疼……”
　　路笙放鬆了双手，眼睛看着远方，声音温柔得像是虚幻，“……白环，你爱我吗？”
　　蛇妖凝视了他片刻，然后露出了宠溺的微笑，“爱啊，我一直爱你，阿笙。”
　　“……”他无言的抱紧了怀裡的蛇妖。
　　一样的字一样的读音。
　　阿笙阿笙阿笙阿笙阿笙阿笙阿笙阿笙阿笙阿笙阿笙阿笙——那不是他的名字——
　　然后，那夜，在路笙深睡之后，白狐雪白的幻影出现了在蛇妖面前。
　　儂要小心，他警告白环。
　　白环却只是微笑，我知道。我那麼爱他。
　　所以……发生了什麼都没有关係。
　　我那麼爱她。
　　路笙对自己说，然后他金色的眼眸清清楚楚的看着自己鬆开指头，轻轻一弹，指尖的雄黄立刻没入杯中，消失不见。
　　酒是烈酒，味道浓郁，足以遮去雄黄的味道。
　　蛇妖為水，土能克水，即便是千年蛇妖，端午时刻陶土杯内一杯雄黄酒都会要了命去！
　　他把这杯酒端到了白环面前，温言劝她嚐嚐。
　　白环捧着酒杯，样子像是白文鸟一般乖巧可爱。
　　“嗯。只要是阿笙给我的东西，必然都是好的。”她笑着应了路笙一声，慢慢喝下掺了雄黄的酒液。
　　喝着的时候，白环沉静着一双淡妃色的眼睛，定定看着面前的男人。
　　我这麼爱她。路笙在心裡说。
　　所以，我不能允许她爱除我之外的任何人。
　　即便是所谓的前生、所谓的另外一个我也不行。
　　如果是这样不完整的爱情，那他寧肯不要。
　　然后，陶杯落地，不算清脆的声音却震碎了整个生命。
　　他知道，白环知道那是雄黄酒。
　　雄黄也好，什麼也好，只要是路笙给的，白环依然会毫不犹豫的吃下。必然按照他的意愿完成。
　　正所谓，含笑饮砒霜，这是白环爱他的方式。
　　地面有翻滚挣扎的微弱声音，路笙慢慢闭上眼睛，等他再度睁开眼眸的时候，他温柔抱起了地上一条美丽的白蛇，亲吻那双紧紧闭上的眼睛。
　　你看，我果然不是你的阿笙，你的阿笙会对你温柔呵护，给你一片广阔天空，我却只想独占你，不和任何人分享。
　　我那麼爱你。
　　他抱起那尾雪白的蛇，感觉那小小的嘴唇靠着自己的颈子，彷彿低声吟了一句，阿笙，我那般爱你。
　　他回答，我也爱你，所以，你和我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尾声
　　
　　
　　尾声之一
　　於是，一切都恢復了平静，路笙依旧是过去的路笙。
　　那个被他所热爱的白衣女子消失不见，谁都不知道在哪裡，不过，也无人关心。
　　关於那段日子的痕跡，不过是路笙多了一个小习惯。
　　他开始喜欢听唱片。
　　听的是《白蛇传》，只听《盗仙草》一则，听白蛇如何仰仗自己法力高深饮下雄黄的段子，那一句“凭着我九转功料也无妨”咿咿呀呀的迴盪，然后听着听着就露出一个无比温柔的微笑。
　　那不过是，一个瞬间罢了。
　　虽然，一瞬千年。
　　尾声之二
　　然后，他便老去，驀然一天，他靠在摇椅上终老了生命，安安静静，唇角含笑。
　　他死去的那一瞬间，有一道雪白光华绽开，血肉飞溅，然后他身躯中出现那样一尾美丽的白蛇。
　　盈盈转瞬，化為了女子，她低头看他，微笑。
　　这一世，阿笙，你可满意？
　　他去轮迴，她要沉眠，等下一个千年的相逢。
　　她和他都消失不见，连鲜血也不餘一滴，只有留声机咿咿呀呀的唱。

　　第叁个故事 锦\成灰

　　
　　
　　她的一生，是一匹最华美的锦\绣，
　　然后，碎落成灰。
　　第一回
　　
　　
　　丙午叁月，天下尽春。
　　那年萧锦\绣不过七岁，於洒满大越宫廷的春日晨光裡，拖着一头及地的乌黑长髮，在父亲的膝头背诵“宿昔不梳头”的句子。
　　然后那个从沉国而来，身為质子的少年便於她软嫩的童音裡上殿而来，俯身拜倒。
　　少年不过十一二岁年纪，一张面孔下頜尖削，肌肤白皙，眉心一印丹红，彷如丹顶鹤头顶那抹妖嬈剧毒的伤，凉薄而美貌。
　　她身边有女官低低的说，这个沉国来的质子，好生一张眉目如画的容顏。
　　锦\绣天生目盲，不能视物，她又那麼小，哪裡知道什麼是眉目如画，便好奇起来，侧耳仔细听了听，裹着一副红生生的锦\被，从父亲的膝盖上咚的爬下去，赤着脚踝，噔噔噔的跑过去。
　　少年正安静跪在那裡，额头触地，纤薄身体弯成一个凛然的弧度，一动不动。
　　“公主小心着凉！”宫女们惊叫声中，少年缓缓抬头。
　　那个小小的少女拖着及地的乌黑长髮，向他跑来，颈上有一颗圆润的珠子，水晶质地，内裡的天然金丝缕成了一朵惟妙惟肖的莲花，正是沉国和他一起贡上的珍宝莲珠，这一眼望去，少年漆黑眼瞳裡的神色几不可查的微微一压。
　　站定在他面前，锦\绣纤细的指头羞怯的轻轻触了一下他的面颊，眨眨大眼，稚气的呢喃，“我叫锦\绣……大哥哥，你叫什麼？”
　　触上面孔的温度，又暖又软，让他冷透的身体剎那鲜活了起来。
　　他面前这孩子娇憨纯真，要怎样小心呵护，才能於宫廷之中娇养出来？
　　少年定定看了她片刻，忽而一弯唇角，一瞬间，本就美丽的容顏容止照人，几乎妖艷起来。他轻声道：“我叫沉若。”
　　是的，他叫沉若，沉国皇后所出的嫡长子，未来的皇位继承人，於战败后，出於敌国大越為质。
　　那年是隆庆二十七年，他们一个是最為父亲宝爱，大越宫廷裡最受宠的七岁公主，一个是十一岁的败国质子。的
　　他吉凶未卜，多半毫无生路。
　　她锦\绣堆成，前途光明璀璨。
　　他们於人生的起点，便站在相背的歧路之上——
　　锦\绣那样喜欢他。
　　也许是宫廷中同龄的小孩子太少的缘故，锦\绣从那天开始，就一直缠着沉若。
　　沉若爬上树去摘花，她也去，然后可怜兮兮的掛在树上下不来，不要别人抱，只要沉若。
　　十一二岁的少年身体单薄，接了锦\绣在怀裡，自己也摔倒，还蹭破她的手肘，但是下次时候，一树飞白梨花里，她黑髮如泉拂在梨花上，笑吟吟向他伸手，只要他一个人的怀抱。
　　不独是这个时候，日常时分，锦\绣也经常像只温驯柔弱的乳猫一样依偎在他怀裡，软软唤着他的名字，阿若阿若，全然信任——那麼暖和。
　　温柔的和她说话，温柔的笑着，抚摸着她的头髮，看着她颈间莲珠温润，慢慢的怨毒就攀爬而上。
　　这样的深宫之中，凭什麼她就可以如此纯真稚善？供养她如此纯真的那些东西里，是不是也有他沉国的血肉？
　　——这麼细的颈子，轻轻鬆鬆就可以折断。
　　沉若悠然的恍惚想着，一张端丽犹若天人的面孔上温柔的笑意越发温润，然后无声嘆息，於怨毒的同时，把怀裡小小的少女更加搂紧——她那麼暖和，是他於帝国的宫殿裡，唯一的温暖。
　　於沉若十九岁那一年，因為母亲早死，与他一併被皇后抚养长大的他的二弟沉蓝，从沉国千里迢迢而来，带来了一个兇耗——他向来病弱的母亲，终於陷入了一场被医生判定，不可能痊癒的绝症。
　　他的弟弟，那个小他一岁的孩子匍匐在大越宫殿冰冷的宫殿上，哀求皇帝放沉若离开，自己愿意代替沉若成為质子。
　　玉座上的那个男人笑吟吟的看着这一切，最后才轻轻笑道：“你不过是个宫女的儿子，莫非还真的以為有做质子的资格吗？”说罢，便拂袖而去。
　　只因他国弱力穷，就要受这样的侮辱。
　　似乎感觉到了以沉若為中心，散发而出的阴鬱气息。坐在他身畔的那个什麼都看不到的少女握紧了他的袖子，沉若无声的挣开，慢慢走上前，把还匍匐於地，自己从小疼爱的弟弟拉起来，仔仔细细的拍掉了身上的灰，牵着他，向殿外而去。
　　他的祖国风雨飘摇，他於这敌国的宫廷之中，所拥有的，只有手裡牵着，和他血脉相连的弟弟，以及此身而已。
　　他身后锦\绣细细弱弱的声音传来，沉若没有回头。
　　然后唤他名字的声音渐渐大了，忽而又小去，最后於风中一线，断弦拋远。
　　在这次事件的叁天后，沉若才又见到锦\绣。
　　那天他和沈蓝从沉国使节那裡回来，已是深夜，刚一推门，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纤弱少女。
　　在看到锦\绣的一瞬间，沉若以為她哭了，仔细看去，不过是夜露拂上她的眼睫，便有细密的水珠滚落。
　　让弟弟离开，他沉默着走上前，那个少女仰着头，那双明明什麼都看不到的眼睛，安静的凝视他，然后伸手，像小时候一样要他抱。
　　——从未改变过的，那麼温暖而柔软的身体。
　　她似乎变轻了？沉若恍惚的想，与小时候经常被她扑倒的重量不同，现在的锦\绣，轻得像是一掬会随着水沉去的莲花。不，是他已於漫长的时间中，慢慢长大。
　　小小的少女伏在他肩头，低低的问：“……阿若想要离开大越吗？”
　　沉若一时愣住：她这几日不是去闹彆扭，等待他来哄她吗？怎麼会忽然问出这样的话？
　　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少女就慢慢的向他伸出手，抚摸他的面庞。
　　她经常这样碰触他，比他本人还了解自己的变化，然后锦\绣就用低低的，彷彿要哭出来一般的声音再次重复，哪，阿若，我可以帮你离开大越。
　　锦\绣拿给他的，是数份签发妥当，於大越境内可通行畅通，并准予跨越国境，行商的行券，有了这个，他就可以顺利的离开大越。
　　大越的皇帝是当时梟雄，即便是那麼被他宝爱的锦\绣，想要拿到这麼多份行券，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原来，这几天，她是在準备这个。
　　她洞察他的所有想法，不需言语，不需任何暗示，就彷佛是他和她生来的默契。
　　他看着烛光下的行券，感觉上面似乎还有她淡淡的体温，然后那个和他有着一半血缘关係，却是所有兄弟姐妹之中最為相似，几乎一模一样的弟弟笑了起来。
　　“大哥，你先走吧。不然会来不及的。”沉蓝微笑着这麼说，一样俊美，却没有他那样单薄苍白的容顏平和而沉稳。
　　你和使节一起走，我留在这裡。沉蓝说。
　　沉若忽然有些微的恍惚：原来，他们连声音都这样象。
　　是的，只要使节离开的时候，他躲入马车，沉蓝躲入寝室——
　　不行——沉若猛的抬头，却看到他的弟弟於一片撒开的烛火之中，向他慎重而缓慢的折腰——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总是没大没小，被女官训诫了多少次，也不叫他皇兄，而一迭声的叫他大哥。
　　这样隆重的姿态，於这十八岁的少年是第一次，於沉若，也是第一次。
　　沉蓝漆黑的头髮於灯光下映出一种深晦而凝重的顏色，他的声音犹若从什麼极深的水底慢慢的洞穿而来，几乎不像一个少年、
　　他疼爱的弟弟，以臣子的身份，对他进言。
　　“父皇懦弱，宠信奸佞，母后久病，无力整治宫闈，权臣之女為贵妃，实掌后宫，其己身无子，而夺宫人子娇养，其子庸懦无能，更甚於陛下，如今母后将薨，而父皇已图立新后，如皇兄此时不回国内，嗣子之位将予他人。到时弱国庸主、权臣悍妃，沉国何存？”
　　他的弟弟这样说。
　　沉若沉默了片刻，忽而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来时与去时一样的毫无徵兆，当迴声还在烛光的海洋中迴盪的时候，他冷酷的声音便将一切冻结起来。
　　“我要回去。”他说，“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沉蓝抬眼看他，然后跪伏而下，额头贴上地面。
　　有泪水从十六岁少年的眼睛中涌出。
　　十日后，沉国使节团啟程——
　　而就在当天，锦\绣就发现了沉国的质子已经於不知不觉中被替换了——只有她一个人发现。
　　沉蓝对此狠好奇，锦\绣靠在窗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双什麼都看不到的眼睛，凝视向窗外。
　　过了片刻，锦\绣的声音才慢慢的传来。
　　脚步声不一样啊……阿若走路极轻，步伐又小，喜欢走笔直的一线，从院子口到走廊上，正正好好二十步。
　　她这麼说的时候，微微的笑着，沉蓝楞了楞，一句话脱口而出：你喜欢大哥吗？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这麼问。
　　当然喜欢。锦\绣低低的回答，面颊上是薄薄的妃色，虽然羞怯，却毫不犹豫。
　　我喜欢阿若，喜欢得不得了，只想和他在一起。他若高兴我便快活，他不开心了，我也难过。那天天气狠好，天蓝得像一面镜子，锦\绣一身烟白的宫装，细密柔软的黑髮泉水一样铺开，仰着脸，活泼阳光下，精緻的脸上漾着近乎透明的一层薄薄嫩粉，美丽得几乎不像是这俗世该有的。
　　那一瞬间，沉蓝觉得自己内心中有什麼东西，破碎开来，有柔软的，让人觉得温柔，又让人觉得酸涩的什麼，荡漾铺陈。
　　嗯……狠好……他喃喃的这麼说，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这麼说，只觉得狠好，真的狠好。
　　有一个这麼美丽的人，如此的深深爱着自己的兄长，狠好。
　　真的狠好。
　　第二回
　　
　　
　　一个半月后，沉国的使节团已经出了大越的国境，皇帝也带着重臣前去春狩，要二个月后才返京，是最好时机，於是沉蓝开始着手自己的逃脱，出发前夜，锦\绣去看他，带来了一个大大的包裹，裡麵包的全是零零碎碎的东西，锦\绣絮絮叨叨，说这个是沉若喜欢吃的，这本书他找了好久，宫人裡只有李选侍做的鞋子他穿着合脚……
　　然后她忽然住了口，只是一样一样抚摸而过慢慢的垂下眼睛。
　　沉蓝几乎以為她要哭出来，锦\绣却没有，只是重复着自己的动作。
　　沉蓝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把东西一样一样包回去，然后放到她的手上。
　　隻大她一岁的少年问她，要一起走吗？
　　锦\绣怔怔的用一双什麼也看不到，却美丽得彷彿笼\了烟水一般的眼睛凝视向他，沉蓝再度重复自己的问题。
　　要和他一起走吗？到沉国，去见沉若？
　　那是，和她所爱的少年，一般无二的声音。
　　眼前一片漆黑裡，彷彿。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那是她所渴望，然而沉若没有说出的话。
　　她知道，沉蓝正在她面前，向她伸出手。
　　雪色的袖口下，暖玉一般的指头，轻轻搭住了沉蓝的手掌，她笑起来，幸福得彷彿盛开的花朵，眼泪就毫无预兆的落了下来。
　　嗯……我和你走，她说，哭泣着微笑。
　　两个人轻装简行，踏上了逃脱的路程。
　　这场逃亡比沉蓝想像中要来得快。他已作好被拖累的準备，然而实际上，那个被娇养於深宫之中的盲目少女，虽然柔弱，然而坚强。
　　不埋怨，不抱怨，对於接触到的陌生事物审慎的学习，跌倒了爬起来，生病受伤的话，确定不妨害旅程就咬牙忍耐，一旦判断会造成拖延也不会逞强。
　　——锦\绣是他目前所见过，最為坚强的女子。
　　沉蓝有一次这样不经意的说出来，当时正在投宿的客栈房内用餐，听他这样说，锦\绣笑了出来。
　　因為想见到沉若啊……因為在马背上紧紧抱住沉蓝，被粗布的衣服磨出水泡的指头不甚流畅的握着筷子，她小声的这麼说，白玉一般的面孔上露出了一种娇憨的甜美，然后她沉默了一下。慢慢垂下眼睛，声音是低的。
　　因為我是……父皇的女儿啊……已经辜负了父皇的心意了……至少，在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上，不要让他再蒙受羞耻了……
　　那时他们已经即将渡过云林江，到达沉国的边境，而知悉消息之后，大越皇帝派遣而来的追兵，於云林江畔嘆息止步。
　　她让她的父亲蒙羞，并且痛苦。
　　兵止云林江，不再追索，也许是怕伤着她，也许是终於放弃，她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儿。
　　沉蓝伸出手去，想要安慰她，却忽然发现，自己之於锦\绣，有任何安慰的立场吗？
　　於是他沉默，看着那个娇小的少女握着筷子的手轻轻的颤抖，有泪珠落下来，滴落在桌面。
　　沉蓝就模模糊糊的想着，是了，她又在他面前哭了，她不知道罢，她哭，他会心疼。
　　不过，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因為，她爱的人是他最為敬爱的兄长。
　　这样狠好，他真的这麼认為。
　　於是，自沉若离开那日算起，两个半月之后，锦\绣终於再度见到了沉若。
　　那天恰恰是七月初七，家家女儿乞巧，户户闺秀许愿，望能嫁得如意郎君，犹如樑上燕，岁岁常相见。
　　皇历是也是好日子，喜神正东，财神西南，最宜嫁娶。
　　於是，沉蓝牵着她的手，悄悄到达太子东宫的时候，整个东宫上下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太子新近回国，虽然还是没来得及见母亲最后一面，又立刻便娶得右相唯一独养的美娇娘，却也叫父亲稍微收敛，不敢立刻就立新后，也让满心如意算盘，想让自己女儿做皇后的左相顿时也气焰消减。说起来还有一件大好事，也许是太子回国的喜气冲的，听说大越的皇帝也病倒了呢。
　　下人说得喜气洋洋，乐不可支，沉蓝却几乎想捨了手裡的东西，摀住锦\绣的耳朵，让她什麼也听不见。
　　这个少女弃国而来，生病受伤，不曾唤过一声苦楚，她歷尽辛苦，然后等到的，便是爱人的婚礼与父亲病倒的消息——
　　沉蓝几乎想怒吼，却被锦\绣轻轻拖住衣袖。
　　当时天空银河迢迢，鹊桥暗渡，她扬起脸看他，面容雪白得几乎让人不敢逼视。
　　锦\绣极轻的说，阿蓝，我们走，好吗？
　　他定定看她，然后说，好。
　　沉蓝的府邸就在近旁，不大，但是院子裡有一池盛开的莲花。
　　“我有这样的觉悟的……我的父亲就有那麼多妃子，他不喜欢那些女人，但是也要娶回来，甚至於还要计算，让她们根据顺序生下孩子……我知道的……阿若以后是要做皇帝的，我知道……他会有狠多妃子……狠多……父皇是伤心才会病倒，他那麼疼我，我却拋弃了他，他伤心得不行，就…… ……”她站在莲池中间那一拱小小的曲桥上，背对着沉蓝，声音渐渐弱下去、弱下去，然后那个少女就慢慢的慢慢的滑落地面，抱住膝盖，用力的蜷缩起身体，有若受伤而疼痛不已的幼兽。
　　有压抑的，细细的呜咽声渗了出来。
　　那是拼命压抑到即使咬破嘴唇也压抑不住的，哭泣的声音。
　　在兄长的描述裡，面前的这个少女从不曾掉泪，一向笑得如同春日阳光下晒暖丝缎一般柔润。
　　他所记忆的，却都是她哭泣的容顏。
　　沉蓝听到她含含混混的念着父皇念着沉若，他无法可想，弯身扶住她的肩膀，然后他听到锦\绣泣不成声的语句：“不要看我。”
　　沉蓝沉默一下，闭上眼睛，说：“我闭上眼睛了，我什麼也看不到。”
　　於是怀裡陡然有了一个温暖的重量。
　　她终於在他怀裡放声号啕，肝胆俱裂。
　　她的父亲，她的国家，她的爱人，於这一个夜晚，都离她而去了
　　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任她在怀中哭泣。
　　锦\绣哭的筋疲力尽，沉沉睡去，沉蓝立刻离开，藉着贺喜之名，他来到太子宫邸，沉若并不知道他今天回来，看到他来，欣喜若狂，他只抓着兄长的手，在他耳边低声一句：“……锦\绣来了。”说罢，接口疲惫，沉蓝转身而去，而沉若在一瞬间瞪大了眼睛，随即言笑晏晏，又是那苍白美貌，从容长袖的沉国太子。
　　那道身着大红喜服的身影，只為锦\绣两个字动摇了一瞬间。
　　皇族的婚礼繁复而琐碎，沉蓝握着那在床上懨懨的少女的手，冷眼旁观着自己兄长的婚事。
　　人人都说，好一对金童玉女；人人都说，叁日回门，太子亲自护送，对那和他同年的娇娘，好生眷顾。
　　这人人都说閒閒的飘来，锦\绣却不哭了，隻死死握着沉蓝的手，按时吃饭，却吃了就吐出来，她又坐回去，继续吃。
　　“……不吃不行啊……会生病的……”她细细弱弱的说，什麼都看不到的眼睛，犹如深潭。
　　沉蓝连劝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握着她的手，这是他所能做的极致，除此之外，他无法可想。
　　第五天的夜裡，第二声更鼓之后，沉若悄然而来，锦\绣那时正在榻上喝粥，忽然就停下来，侧耳听去，脸上慢慢的慢慢的，现出温柔的笑容。
　　“他来了……”她低低地道，然后从十开始倒数，数到一的时候，门扉吱呀一声，沉若缓缓走入。
　　那隻柔软而温暖的声，自然而无声的，从沉蓝掌心挣脱而出。
　　“阿若。”她扬声唤他，柔润甜美，彷彿之前种种苦楚，无边忧烦，俱都毫不存在。
　　沉蓝忽然明白，锦\绣於沉若面前，只有笑容。
　　温暖的，柔和的，可以安抚人心的笑容。
　　沉蓝无声退出，没有人出声挽留他。
　　他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兄长，擦肩而过，彼此都未回顾。
　　第叁回
　　
　　
　　她似乎瘦了，却又哪裡变得更美了……站在当场，沉若模模糊糊的想，她刚才唤他的声音，却比以前还要柔润。
　　他慢慢走过去，锦\绣向他伸开手臂，拥了满怀。
　　我没有办法，我若不娶右相的女儿，我当时便活都困难。沉若喃喃的这麼说，却又觉得可笑。
　　他為什麼要解释呢？她是他的谁呢？但是他又觉得不能不解释。
　　於是他说完这一句，忽然停住。
　　锦\绣却不是狠在意的样子，她握住他的一隻手，专心致志的在他掌心轻轻的写着什麼。
　　这是他们从小时就开始的游戏。
　　锦\绣眼睛看不见，当年隆庆帝费心為她找了数目惊人的刻板，供她摸索阅读，却又心疼她指头磨出茧子，乾脆就让宫女诵读，但是有些小女儿家的句子哪裡好意思让人读出来，她就会偷偷的带着书来找他，稚气的要他读给她听。
　　沉若接过来刚要读，锦\绣又觉得不好意思，沉若无法可想，就握起她的手，一字一句，慢慢写在她掌心。
　　她又羞又怯，小小身子缩成一团，却不挣扎，只任他牵着她的手，慢慢摩挲。
　　久了，沉若就有了错觉，那些缠绵到惊心的句子，一次次被他用指头於她软嫩掌心反復刻写，就这样烙印入了彼此血肉。
　　现在反过来，她於他掌心书写，写的是古老的句子。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沉若心底柔软的同时，无法控制的怨毒也一点一点泛起。
　　看，她现在就在他怀裡，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她只有他，他就是她的全部世界。
　　满足而痛苦。
　　於此时此地，毁了她，是多麼简单的事情？
　　良久，沉若无声一笑，烛光暗淡，那一瞬间，额头有着丹红印痕的苍白青年，姿态宛如一隻受伤而仰头向天的鹤。
　　他深深的，紧紧的，用力的拥抱那个於他而言，是仅存温暖的少女。
　　她只有他了。
　　於沉若婚后第五天，锦\绣被迎入了太子宫邸，这个东陆之上，最强盛帝国中最被宝爱的公主，一乘两抬青色小轿，从没有灯的后门，进入了她所爱的男人生活的世界。
　　她不过一个沉若在大越所纳爱婢的身份，仅此而已。
　　送她上轿时候，沉蓝问她，真要如此？那个纤丽女子轻轻微笑，默默点头。
　　想要在他身边，只想在他身边。
　　她拋家弃国，得到的，便是如此。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按沉国之例，太子妃下，妾分叁等，良娣、昭训、孺子各四人，爵视上卿，各有品级，沉若娶妃的时候，将左相之外於朝内有影响力的大臣将军之女都纳了进来。
　　太子妃是右相唯一的女儿，美貌而悍妒，而其餘的那些女人，也都出自名门世家，美貌声望也并不比她逊色多少，於是太子府邸之内，斗成一片。
　　锦\绣本也应该席捲入这场纷争裡的，但是她没有名份，又因為眼盲缘故，不用在太子妃和沈若面前侍奉，安安静静的偏居於宫邸一角，也就鲜少有人来找她麻烦。
　　虽然偶尔太子妃想起来了会刁难她一下，但是毕竟锦\绣前面等着和她别苗头的女人太多，也就顾不到她，於锦\绣而言，日子也算平稳。
　　安静生活，安静的等待，等待那个被眾多美丽女子包围着的男人偶尔来到她的身边，於匆匆几句话，甚至於连说话都来不及，一个草率的亲吻之后，就离开她的世界。
　　沉若的世界那样大，而她的世界那样小，只有他一个人，以及这个小小的院子。
　　她并不觉得不幸，只是偶尔於深寂的夜裡，胸口裡会有惆悵。
　　空洞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惆悵，於胸口裡慢慢的充盈。
　　并不是后悔，也不能说是难过，只是，惆悵。
　　会想起狠多人。父亲、沉蓝、没有见过的母亲——父亲一定被她伤透了心吧？想着想着，就会想哭，只能咬住自己的嘴唇，努力仰头向天。
　　在这裡哭的话，就不是父亲的女儿了，就等於否定了以前的一切——不是吗？
　　於是，锦\绣便捂着面孔，在只有她一人的深夜裡，轻轻弯起唇角。
　　在锦\绣十八岁那一年，沉国皇帝晏驾，於一场惊心动魄的权力斗争之后，沉若即位。
　　这场斗争於皇帝驾崩当日展开，当日干净利落的结束，而於这场短暂的骚动中，沉国所付出的代价是，四位皇子、叁位公主、后宫八位妃子的性命——於这一役中，先帝所留下的成年子嗣除了沉若和沈蓝，全数死亡，只剩下未满八岁的一位皇子，叁位公主——而这不过是个开始，与此相对应的，就是从那天开始，直到沉若正式登基的这半个月裡，多达二十九家权门世族被连根拔除，闔族流放已是幸运\，满门抄斩，未满十岁孩童，女童没入掖庭，男童收监，待十岁之后再行处斩——
　　於是整个国家都真切的认识到，帝座之上那个有着苍白美貌的帝王，手段雷霆，心思酷毒——
　　而这一切，於锦\绣而言，就是换了一个住处，得到了一个九品选侍的封号，迁入皇宫——她终於正式成為她所爱男子的妾侍。
　　这回，却连那夜深人静，偶尔降临的温柔也慢慢的消失不见。
　　那个昔日於梨花树下温柔的将她抱拥而下的爱人，正从她的世界裡逐渐走远。
　　不过也许说不定是他要来保护自己呢……
　　她站在庭院的一角，喃喃的说。
　　她只有一个宫女，小小年纪，贪玩得厉害，现在跑走不见，锦\绣便於院墙的一角，低低倾述。
　　那是一道破败土墙，花丛掩映下，不易人察的地方，有个半人来高的破洞，一墙之隔，便是一片荒废、安置老弱宫人的宫苑，她那天偶尔走到这裡，轻轻喃语，说觉得自己不开心，对面有人无声折了一枝犹自带着柔软晨雾的梨花给她。
　　那是她於这个宫廷裡，唯一感受到的，沉默的温暖。
　　於是锦\绣便有了习惯，趁着宫中无人，便到这个角落来说说心事。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人身份，只是出於直觉的知道，那人断然不会加害自己，而对面那人有时在有时不在，在的时候也安静沉默，只是静静的听她说完，然后给她折一枝花草。
　　今天也是这样，她垂着头，低低的说：“我祖父皇就是这样的……他有个心爱的女子，為了不让别人伤害她，於是就故意疏远她……”
　　所以……沉若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珍惜她，想保护她，於是将她放置入深宫裡不起眼的角落？
　　侧头，锦\绣想着，然后慢慢的住口，不再说话。
　　对面那人，递给她一枝荳蔻，香气氤氳。
　　她相信，那人是為了保护她，才对她不闻不问，让她自生自灭。
　　请让她如此相信。
　　因了这一轮权势洗牌，沉若的妃子中，有的得到了於其家族相称的嘉奖，有的则和她家的家族一样，莫名其妙的贬入冷宫，然后莫名其妙的死了疯了。
　　人人都知道，若她们不能让敌手落入后者的下场，那就只能自己去冷宫裡疯死了。
　　於是这些妆点沉国宫闕美丽的花朵们，於花荫之下，彼此杀伐——这场争斗里，死并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她的背后整个家族的杀戮兴衰。
　　而这场白热化的争斗，终於在第二年，将锦\绣席捲进入——
　　起因是皇后与贵妃之间的争斗，贵妃有孕在身，生怕皇后和其他嬪妃於此时分了自己宠爱，不知怎样想，就选中了偏安於宫苑一角的锦\绣。
　　秀丽而没有世家身份，皇帝於他国為质的时候所纳的爱婢，因為盲目而楚楚可怜，又柔弱安分，不生事端，陪伴沉若这样久，完全没有争宠之意，还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吗？
　　——於是她被推到风口浪尖，在乞巧宴的当夜，被送入沉若寝宫。
　　然后那个於她的记忆中，从来都是对她温柔以对，言笑晏晏的男人，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毫无预兆的怒吼。
　　“她算什麼东西？！”她被沉若从房间裡拖了出去，很很掷到了地上，“她算什麼东西？！”他愤怒的声音几乎嘶哑，然后锦\绣觉得自己的头髮被人抓着，向上提起，头上的簪子滑落，轻轻脆脆的落到地上。
　　耳边嗡嗡的乱想着，她几乎听不清那个她深爱着的男人在怒吼些什麼，只能隐隐约约的听到，他在吼什麼要自重身份，莫非还以為这裡是大越之类。
　　啊啊……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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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裡是沉国。
　　沉若不再是质子，而是一国之帝君。
　　她也不是最受宠爱，被自己的父亲抱在膝盖娇养的公主，而不过是一个宫廷之中，最末等的，皇帝的妾侍。
　　她算什麼呢？
　　半睁着眼，感觉到有人拖着她向外而去，锦\绣不挣扎，不反抗，只在将要被拖拽出殿门的时候，转头而向，轻轻的问他：“……原来，你恨我吗……”
　　第四回
　　
　　
　　锦\绣没有等到那个男人的回答，换来的不知是哪个高位妃子一记乾净利落的耳光，
　　她整个人都被打得向旁边歪侧了一下，缓缓的有血丝从唇角渗下。
　　锦\绣不再说话，安静的任凭人将她拖走。
　　原来，他恨她。
　　不过想想也是应该的吧？她的父亲毁他家国，徵他為质，百般羞辱，他有什麼爱她的理由吗？
　　被粗暴的执着双臂，向外拖拽而去。
　　那一年的七夕，她奔波而来，看到的是红烛高烧，喜字轻张，又是一年七夕，她被拖拽而出他的寝宫，彷彿她不过是最骯脏污秽的一样东西。
　　锦\绣忽然就慢慢笑开，髮髻散乱，蓬头垢面，她轻轻呢喃着一句什麼，反反复复。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不能羞……
　　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锦\绣被丢到院子裡，宫人扬长而去，她那个胆小的宫女怕得根本不敢靠近她，锦\绣低声吩咐让她去睡，小女孩就跑得和兔子一样，蹿回了屋裡。过了狠久狠久，锦\绣才勉强支撑起身体，慢慢站起来，回房，把自己收拾一番，觉得喉咙裡有什麼甜而腥的东西堵着，吐出来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是鲜血。
　　此时宫墙外有梆响传来，已然四更。
　　她慢慢走出去，到了惯常的那个墙角，却再也站立不住，慢慢的，慢慢的，蹲下身子，像个小小的孩子一样，将自己环抱成了一团。
　　“……被阿若憎恨这种事……从来没有想过呢……不过现在想起来，他对我好，对我温柔，都是要利用我吧……”她低低说，然后感觉到有无法抑制的疼痛从彷彿破了一个洞的胸口涌了上来。
　　她反反复复颠颠倒倒说着的时候，她并不知道对面有没有人，只是一个劲儿的说着，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麼，只知道挺下来的话，那从胸口开始破碎的洞会让她整个个人就此支离。
　　“……不过，他憎恨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这麼说着的时候，她忽然听到有轻轻的声响，对面有人递过来了一枝花叶。
　　锦\绣低低道了一声谢，伸手接过来，是一枝开得正盛的玉簪花，是她喜欢的花，她还小的时候，玉簪花盛开的时日，沉若总是给她採来大捧大捧的玉簪花，几乎要将她淹没，然后少年含笑，為她梳髮簪花。
　　——原来不过一厢情愿。
　　锦\绣紧紧的握着花枝，把头埋低，然后慢慢的，呜咽而出。
　　对面的那个人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向她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锦\绣终於大哭，反手抓住那人，却只抓住了袖子，一声轻响，她从那人腕上抓下了什麼。
　　一串珠子，温润而带着人体菲薄的温度。
　　抓住对方的时候，她感觉到，对方似乎是个男人，锦\绣茫茫然的睁大那双什麼都看不到的眼睛，觉得自己应该被串珠还给对方，好好道歉，她摇摇晃晃起身，向墙边而去，轻声唤了，却发现对方已然无声的走了。
　　握着那串珠子，小心贴身藏好，锦\绣慢慢的，惨淡的笑了。
　　不知道，有没有还给他的机会了……
　　自七夕当夜，锦\绣一病不起，到了七月底，眼见已是连床都起不来了。
　　在这之前，她不过是个不受宠爱，偏安一隅的小小选侍，宫裡几乎所有人都遗忘了她，也就由得她自生自灭，但是现在不同。
　　她和沈若的关係被种种猜测，最后被异化成了，她在大越与沈若有露水姻缘，携她回国之后，看到她便想到在大越所受的屈辱，又因為沈若宅心仁厚，便收留她於宫苑内终老。
　　这样的细语，传入於病榻之上辗转的锦\绣耳中，她只喘息着笑，没有任何表示。
　　皇后恼她邀宠，贵妃恨她坏事，再加上这样的传言，人人都轻贱她，是个人就敢作践她。
　　锦\绣对此无能為力，於她所能做的，就是蜷缩在床上，手裡紧紧握着那串从那个人手上带落的珠串。
　　那是一串普通的木头珠子，有淡淡的香味，似乎是檀木，但也不是多高级的檀木，上面雕刻着云锦\万字蝙蝠的吉祥纹路，雕工精细，棱角处圆润光滑，摸得出来是常年佩戴的，却偏偏几乎没有什麼刻划纹路，该是佩戴的人万分珍惜，异常小心吧？
　　是狠重要的东西吧。应该拿回去还给对方吧……锦\绣这样想，懨懨的笑，然后勉力微微撑起身子，侧头咳嗽，那熟悉的甜腻腥气，从喉咙裡泛起来，涌出唇外，滴落枕褥。
　　——她连起身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锦\绣不断的咳着，心裡想，说不定要死了罢……
　　她慢慢的闭上眼，胸口那种支离破碎的空洞，慢慢的再度沸腾。
　　她已经什麼都没有了。
　　外面有脚步声纷沓，似乎是别宫的宫女到她这冷清地方来偷懒，嘰\嘰\喳喳的说些什麼，她模模糊糊的听着，忽然就听到一句，大越皇帝驾崩——
　　她猛的睁大眼，想要站起来，却整个人摔到了地上！
　　父亲父亲父亲！锦\绣於冰冷而脏污的地面上奋力想站起来，却只能一次一次摔上地面，她的视线裡一片黑暗，却从未像如今这麼绝望。
　　外面继续有轻声言笑轻飘飘的飘进来。宫女们说陛下听了这个消息，高兴得不得了，命令整个宫裡要好生装饰，锦\绣听着，觉得想哭，睁大的，什麼都看不到的眼睛裡，却没有丝毫泪意，乾涸的如同见底的池塘。
　　她的父亲啊——她还记得小时候端正坐在父亲膝上，被他怜惜的理着一头漆黑长发，然后那个被举世誉為梟雄的男人笑着和她说，说她出生那日，自己一边侧耳听着她细细弱弱哭声，一边手忙脚乱翻阅典籍，一枝朱笔写了不知几十个名字，从嫵媚端庄到清华富贵，他统统不满意，最后，定了这样一个名字。
　　俗气吧？她的父亲笑着对她说，亲吻她的额头。
　　但是这个名字我狠喜欢哪，锦\绣锦\绣，父皇只愿你一生锦\绣堆成，花团锦\簇，没有冬日，只有暖阳。
　　然后，她背弃了这样的父亲，让他蒙羞。
　　她伤了父亲的心，连他最后一面都不可见，然后，她还要置身於这个欢庆她的父亲死亡的宫殿——
　　那一瞬间，不是不憎恨的。
　　但是要憎恨谁呢？
　　沉若？他并没有对她说过，要她来，从未说过，沉蓝？他不过是说出了自己的渴望。
　　该憎恨的，唯一的那个人，就是自己吧？
　　再也没有挣扎起来的力气，胸口那种破碎的感觉忽然尖锐锋利起来，一剎那，她只觉得自己的所有人生都在此刻崩塌碎落，不成片段。
　　锦\绣觉得有什麼滚烫而甜腥的东西从嘴唇之中满满的溢出。
　　然后似乎有人走了进来，於她已然模糊的神智裡有小小一声尖叫，接着脚步纷沓，於空旷而凄凉的悲痛之中，她忽然无比明澈定的感觉到，有什麼於此时破碎，再不復存在。
　　锦\绣高烧不止，昏沉迷睡，她觉得身边有人走来走去，却又似乎一个人都没有，皇后那独有的娇软高傲声音从她耳边滑过，似乎在说看她这样子身染恶疾，怕别是瘟疫，赶紧丢出宫去。
　　然后就有什麼人架住了她，向外粗暴的拖拽，彷彿他们拖着的不是一个病弱的女子，而是什麼无关紧要，随随便便就可以弄坏丢弃的物件。
　　锦\绣早已睁不开眼睛，只感觉到自己被拖出院子，走了一段路，忽然就被人粗暴的扔下，一声脆响，那串被她贴身藏好的珠子，滚落地面，她想去捡，却被谁踏住了指头。
　　终於，连这点菲薄的安慰，都离她而去，她这样想。
　　身旁有鶯声燕语，巧笑嫣然，然后她忽然迴光返照一般撑起身子，向某一个方向望去，那裡刚才脚步轻响，极轻，步伐不大，笔直一线——
　　沉若。
　　那是沉若的脚步声——
　　锦\绣知道，她分辨得出，即便这样昏昏沉沉，她也分辨得出。
　　然后，那脚步声并未向她这边来，而是於娇俏女音们的环绕裡，向反方向而去，毫无犹豫。
　　妃子们调笑的声音间断飘来，都说好生晦气，这麼美好的午后，陪着陛下赏花，居然被一个丢出宫去的癆病鬼衝撞，便有人撒娇，非要皇帝陪自己吃饭。
　　锦\绣张大着什麼都看不到的眼，定定的看着沉若远方，然后忽然唇角一勾，那张青白而憔悴的面孔上忽然就现出了一种因為绝望然后洞察的神色。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她曾牵着那个於她是深爱的男人的手，慢慢在他掌心写来，字字句句描绘出刻骨铭心。
　　原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虚妄而已。
　　绝望的神色忽然便自锦\绣脸上消去，然后疲惫的神色覆盖而来，她闔上眼睛，却发现自己，终是哭不出来了。
　　那个男人，系她一生柔肠百转，负她眼泪千行万行。
　　在被丢入潮湿而恶臭，不知道什麼地方的一块空地上之后，她终於失去了全部的意识。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有疾行的脚步声，有些熟悉，她却想不起来是谁——罢了，也不须去想了。
　　她已经快死了，她知道。
　　然后她似乎听到有人焦急的唤她的名字——
　　不过，不重要了。
　　她想。
　　她所有的神智於这一刻彻底消失。
　　第五回
　　
　　
　　意识的回归，就彷佛破水而出的瞬间。
　　於无边黑暗中的意识慢慢回归，然后其他的一切感觉都呼啸而来，疼痛，难过，然后是胸口那股彷彿整个人都要碎开的难过。
　　原来……没有死。
　　因為死了就不会疼了。
　　锦\绣沉默着，忽然唇角一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才察觉有人握着自己的手。
　　四周有清苦的药味，温暖，而有着某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她微微侧头，又动了一下指头，握着她的手也轻轻一动。
　　刚刚好的力度，不轻不重，挣不脱，也不难过，这个力道她狠熟悉，因她於漫长的逃亡裡，无数个黑夜白天，就是被这个力量所牵引，温柔的引导向前。
　　沉若就不会这样，他抓着她，不是轻轻的一挣就开，就是死死的让她手腕都发疼。
　　这样恰好力度，从来没有。
　　其实这就是暗示罢？在大越，她是他的主宰，於沉国，他是她的帝王。
　　於是她笑得越发灿烂，唇角毫无预兆的疼痛，也许是被拖拽而出的时候，哪裡受的伤，於微笑时让她疼痛。
　　嗓子并不干渴，喉头有甜润的水的味道，看来她被照顾得狠好，妥当无比。
　　锦\绣又稍微握紧了一点那双手，轻轻唤了一声，“阿蓝……”
　　然后她猛的被抱住，青年抱住她的脊背，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让她的肌肤有一点点发痒。
　　——即便这样激动，这个拥抱也没有让她有丝毫不适。
　　力道恰好，温暖柔软。
　　柔顺的把头抵在他肩上，她慢慢闭上眼，又低低唤了一声阿蓝，便沉沉睡去。
　　而在她呼吸平顺，唤来医生，确定她不是又昏迷过去，而是睡着了之后，於这段时间一直守护着她的沉蓝，才慢慢鬆手。
　　他小心翼翼，把她放入锦\被，然后掖好被角，柔软而哀伤，长久的凝视她。
　　四周红烛暗暗，沉静明灭，她一张面孔苍白若雪，呼吸都是凉而微弱。
　　她彷彿随时都会死去。
　　沉蓝看着她，无法可想，然后掩住自己的面孔，这个於现在的沉国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青年，无助的像一个孩子。
　　锦\绣时昏时睡，到了八月中才彻底好转，能坐起来自己吃药，和周围的侍女说话，月底已然是可以行走，恢復了大半。
　　沉蓝日日到她房裡探看，却不晓得该和她说些什麼好，只能每天傻呆呆的端吃的给她，再端出来。
　　锦\绣也不说话，只是他来的时候对他一笑，慢慢的把食物吃下去——不过这倒比他想像的好，沉蓝本以為她会和之前那次一样，连吃都吃不下去。
　　听了他的疑虑，正捧着一盏药茶慢慢喝的女子轻轻一笑，什麼都看不到的眼睛準确的瞥向他的方向，垂下眼道：“总是要活下去的…… ”
　　从她醒来那时候起，锦\绣连哭都没有，她什麼都如常，笑也如常，言也如常，提起沉若宛如提起久别的故友，会閒来弹琴逗鸟，向府邸裡的花匠请教如何种花，但是这样如常举止，偏偏在背转身去的剎那，那道单薄纤弱的身影，有一种无法言喻，彷彿以全部的心力灵魂竭尽全力的支撑起这一份从容的异样脆弱。
　　那样的锦\绣，让在她身后的沉蓝无法说出任何安慰的话。
　　——任何形式的安慰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虚妄。
　　九月底的时候，锦\绣已然算是痊癒，沉蓝问她，下一步打算怎麼样。
　　锦\绣出奔之后，她的父亲并没有削除她的皇籍等等，而是托词说她养病，离开了宫廷，现在锦\绣要回去，也还回得去，所以沉蓝问她要不要回大越去，那个女子只是轻轻笑了笑，然后摇头。
　　“……因為失败了所以逃回去吗？大越的公主还没有这麼无耻。”
　　沉蓝静默一下，又告诉她，当天他从乱葬岗把她救回来，沉若并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锦\绣这回大笑了起来，说，我当日生生从他面前被拖走，他都未曾為我停驻，我想，我生死如何，他不介意的罢。
　　於是沉蓝沉默了非常久的时间。
　　过了不知多久，他低声的问：“那，你要和我走吗？”沉蓝说今天沉若封了他吴王，封地在边境附近，不日就要就藩。
　　锦\绣觉得恍惚。
　　多年之前，也是这样一个人，於她面前伸出手，问她，要不要和他走。
　　现在，还是他，还是一样的问题。
　　自从和沈蓝相遇的那天起，她最窘迫、最难看的样子都被他看在眼裡，然后这个男人就沉默着，对她伸出手。
　　沉蓝是那麼温柔。
　　她慢慢笑起来，侧头看他，样子居然有几分天真的稚气，沉蓝盯着她，忽然就颓然起来。
　　她该恨他的吧？当年就是他一时衝动，才携了她一起到沉国，让她受尽折磨屈辱，如果当年他没有带她来，她是不是还在大越那奢华宫殿裡，过着她应有的荣华人生？
　　他垂下手，更低的问她：“……你恨我吗？”
　　锦\绣诧异的睁大眼睛，奇怪他怎麼会有这样的想法。
　　当年一切选择都是她自己做下的，与沈蓝又有什麼关係呢？她為什麼要恨他？
　　“……是吗？”沉蓝应和了这一句，就陡然无语，反倒是锦\绣抬起面孔，向他一笑。
　　“阿蓝。”
　　“嗯？”
　　“你喜欢我吗？”她这样问的时候，仰着头，细而白皙的颈子，犹若天鹅。
　　“——！”沉蓝於她问出的瞬间瞪大眼睛，然后慢慢嘆息，最后苦笑：“……是的，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锦\绣点点头，她也回答，说，阿蓝，我和你一起走。
　　人总是要活下去的，不是吗？
　　吴州位於边境，近於塞外，铁马霜河，别是一番金铁气息。
　　吴州城倚山而建，易守难攻，王府建健在山腰，后花园裡一条白练一般瀑布，飞流而下，飞溅的碎沫乱玉一般。
　　锦\绣喜欢这裡，即便是冬天也要裹着裘皮在亭子裡侧耳听着那水声四溅。
　　沉蓝曾问过她一次，為什麼这样喜欢瀑布，她只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只是凝望。
　　那一瞬间，沉蓝曾在她身上感觉到的那种竭尽全力，只為了支持一个平和假象的感觉，再度无声泛起。
　　他面前的这个女子，并没有走出那个梦魘，她只是假装，假装自己已然走出。
　　时光飞渡，又是一年七夕，沉蓝怕她触景伤情，这一整天都小心跟着她，锦\绣倒是无所谓，笑着说自己没事。
　　王府上下并不知道她什麼身份来歷，但是沉蓝待她如此好，大家也都对她毕恭毕敬。
　　然而高楼之上，宴开乞巧，终於还是没有她的身影。
　　沉蓝去找她，毫不意外，正在瀑布边的亭中。
　　素衣而乌髮，背对着他站立的女子，彷彿随时都会踏月而去。
　　水声裡，锦\绣传来的声音有一种意外的清晰。
　　“……我人生的每一个转折，都是七夕。”她是那麼平静的说着，然后转头，甚至於对沉蓝笑了笑。
　　“……阿蓝，你喜欢我对吧。”那是去年她曾问过的问题，问完之后，她便与他一起到了吴州。
　　沉蓝看着她，过了狠久狠久，这个外表与沈若相似到惊人程度的青年，才慢慢的回答：“我不需要你报答。沉蓝虽然无能，但并没有无耻到这个地步。”
　　“……你和他一点都不同。”锦\绣楞了楞，然后失笑，她极轻的说。
　　沉蓝摇摇头，“才华手腕，心胸智计，我都远不如皇兄。”
　　锦\绣示意他过来，沉蓝和她并肩而站，面前是一泓雪白飞瀑，然后他听到女子柔软的声音慢慢而来。
　　“阿蓝，你曾问过我，為什麼喜欢看瀑布，我现在告诉你，我觉得瀑布像我。”
　　瀑布有水的时候气势万钧，彷彿可以冲破一切，没水的时候，有种水滴石穿的毅力——其实真相呢，却是再怎麼样，也冲不出这个小潭。
　　那个苍白而秀丽的女子，用那双什麼都看不到的眼睛凝视着前方，这样说道，而沉蓝则沉默，安静的听她述说。
　　她的一生，自七岁那年，与沈若相遇之后，就盛大的荒芜，从那天开始，她的世界裡就只有沉若。
　　现在便如何呢？她依然被困陷於沉若的世界之中。
　　她假装自己已经遗忘了，已经不在乎了，伤口不疼了，绝不為他哭泣，代价是，她脆弱得随时会倒下。
　　“我要站起来，我要走出去。”她这样说。
　　她是萧家的女儿，大越的公主。
　　锦\绣侧过头去，看着他，忽而微笑，“但我没那麼坚强，我一个人，走不出这片荒芜，而你喜欢我，阿蓝，你说你不是个无耻的人，但是萧锦\绣是，这个女人想卑鄙的利用你的爱，让她自己走出死境。”
　　锦\绣唇角微微扬高：“……这个女人现在并不爱你。”
　　“嗯。”他点头，微微握紧。
　　“……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爱你。”
　　“嗯。”他还是点头，又用力一点。
　　“她只是利用你。”
　　他已经将她手指握紧。
　　“我只想让她从绝望里站起来，然后对我微笑。她多难过，我都知道，请利用我吧。”这样说着，沉蓝吻上了她的额头。
　　第六回
　　
　　
　　我只想让她从绝望里站起来，然后对我微笑。她多难过，我都知道，请利用我吧。”这样说着，沉蓝吻上了她的额头。
　　月光清辉之下，那个女子脸上掛着一种因為绝望而不在乎的微笑，这个表情於沉蓝亲吻上她额头的剎那，分崩离析。
　　她再支持不住，在他怀裡如同初生婴儿一般号啕大哭。
　　沉蓝什麼都没有说，只是抱紧她，然后像一个兄长一样，拍着她的背。
　　锦\绣哭得声嘶力竭，几乎喘不过来气，被他一手拍着，轻轻的笑，说，你看，你不是还有我吗？
　　锦\绣哭得头都发疼，她一边抽咽，一边模模糊糊的想，是啊，她至少还有沉蓝。
　　沉蓝此时之於她，是最后的稻草，若连他都推开自己，那麼，她便真的万劫不復，再不可能站起。
　　她心裡这麼想着的时候，那个男人略微又抱紧了她一点，低声在她耳畔说，我不会放开你的，锦\绣。
　　他说他不会放开她。
　　他说她带她走。
　　锦\绣轻若无声的低低嗯了一声，然后於他怀中，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至少还有一个可以安心哭泣的胸膛——
　　万幸万幸。
　　她哭的昏头昏脑，沉蓝柔声问她，愿不愿做她的妻子，锦\绣反倒笑出来，说我还没无耻到这样的份上，说得沉蓝也笑起来。
　　最后，她在他怀裡哭累了睡去，是一年以来，唯一的酣甜。
　　那之后，沉蓝带她去整个吴州游玩。
　　只有他们两个，不带随从，於苍凉的吴州土地上驰骋来去。
　　——他从不曾放开她的手。
　　无论多麼拥挤或多麼荒僻，何时何地何处，他都抓着她的手，从不曾放开。
　　那个坚定的温度，恰好的力道，於她摇摇欲坠的世界，是一个温暖的支撑。
　　这才是被爱着，被珍惜着的感觉吧？
　　上元节他带她去放河灯，沉蓝握着她的指头，将精巧的莲灯放入水中，指尖是温而微微汨凉的水的温度。
　　中秋节两个人窝在厨房，聚精会神的在大厨的指导下揉麵做月饼，沉蓝别出心裁，包了花瓣月饼，苦得他自己都不愿意吃，锦\绣却每一个上咬了一口，苦得齜牙咧嘴，却还是吃了下去。
　　然后是转过年来的正月十五，沉蓝特意给锦\绣做了一隻大大的兔子灯，虽然耳朵塌了一边，看起来也不怎麼美观，却是王府裡最大的一隻兔子灯，锦\绣拖着跑来跑去，啪嗒一下摔在雪地裡，娇憨的伸出手来要去他，拍拍身上没有伤，他笑着把她抱起来，也不放下来，直接抱到一株盛开的梅树下，笨手笨脚的折了一支梅花，递给她。
　　她忽然想起，在沉国的后宫裡，也曾有人安静听她倾述，然后折一支花草给她。
　　沉蓝看她接过了梅花，慢慢吟到，“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遮士，迨其吉兮……”这是《诗经》里女子恨嫁的句子，是女子埋怨男子為什麼还不来娶自己的诗，锦\绣听了啼笑皆非，然后伸手，抚摸向他的面孔。
　　与沈若一般无二，但是，却又截然不同。
　　这个男人爱她，真心实意。
　　於是她柔声说，容我想想，好吗？
　　这一想，便拖曳到了春天，开春时分，邻国长昭犯境，沉蓝带兵击退敌兵，本人却受了重伤。
　　他被抬回王府那一天，锦\绣正在摘着晚梅的花蕊，打算拿来酿酒，然后就忽然心跳加速，心口的位置疼痛不已，她不知道发生了什麼，惶惶然的起身，然后就听到喧哗冲天而来，“吴王重伤”四个字，便席捲去了她全身上下所有的温度——
　　她跌跌撞撞奔去，然后到了他榻前，刚要说话，却被握住了手。
　　温度是凉的，力道也虚弱，却是她熟悉的触感、
　　然后她听到那个男人虚弱声音滑过她耳边，他对她说，“没事，有我在……”
　　锦\绣觉得自己该笑，受伤的是他，他却对她说，没事，有他在。想到这裡，她就真的笑起来，然后有温暖液体滑下脸颊。
　　她用力的把头埋下，低声抱怨，说都是他的错，她这一生，只在他面前哭的这样多这样惨。
　　沉蓝笑起来，不再说什麼，只握着她的手。
　　锦\绣伏在他枕边，孩子气的跟他说了一大堆，说着说着，自己就渐渐困顿，然后外面似乎有侍女轻轻哼歌。
　　娇嫩的少女声音低低而唱的，是《长命女》，“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叁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叁愿如同樑上燕，岁岁长相见。”
　　锦\绣忽然用力的抓着他的手，男人低而柔和的问她怎麼了，她沉默，然后说：阿蓝……
　　嗯？
　　我想和你一起变老，不离不弃。
　　那个男人怔了怔，然后笑起来。他伸手抚摸她的头髮，那麼温柔的说，好。
　　依照锦\绣的意思，在他身边就可以了，沉蓝却不肯，他对她说，他根本不打算纳妾，什麼孺人十媵他全都不要，他爱的女人，就合该堂堂正正成為他的妻子。
　　锦\绣一愣，然后温柔的笑了。
　　那样的笑容，比之少年时代，沉蓝所看到的微笑，还要优雅美丽。
　　将锦\绣假託与吴州一户普通仕宦人家，沉蓝向朝廷上了奏表，沉若出乎他意料的，过了狠久狠久才批复赐婚，圣旨上字跡粗糙，还溅了一点墨跡，但是沉蓝不在乎，便於这一年的七夕，沉国帝王爱弟的婚礼，於吴州城内，毫不张扬的举行。
　　掀起盖头的时候，沉蓝遗憾的对她说，抱歉，不能给你更盛大的婚礼。
　　她无声的摇头，然后依偎在他怀裡。
　　沉蓝执起她的手，在她腕上套了一个东西。
　　一串木头珠子，有淡淡的香味，上面是云锦\万字蝙蝠的吉祥纹路——
　　她曾经在掌心抚摸过那麼多次，那串她於沉国后宫得到，却又不幸遗失的珠串——
　　不不，不是一串，有细微的不同——
　　锦\绣猛的抬头，现在已经成為她丈夫的男人对她靦腆一笑，低声说，这是我母亲给我的……她带进宫的东西，说是要给我未来的媳妇儿的……
　　他抓抓头，承认，好吧，不是什麼贵重的东西。
　　原来是他——
　　那个安静听她倾述，递给她一枝花枝的人，就是他。
　　所以沉蓝才会对她说，你多难过，我全都知道。
　　因為他全看在眼裡。
　　她走错了路，爱错了人，然后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阑珊处。
　　兜兜转转，百折千迴，终於还不算晚，她到了应该去的人身边。
　　她伸展双臂，将沉蓝拥住。
　　把那个男人抱在怀裡的一瞬间，她只觉得被幸福溢满，温暖柔和。
　　原来，被爱着的人爱着，是这样的感觉。
　　从此之后，她只愿和他执手相看，就此偕老——
　　然后时间就这样流水一样滑过去，
　　在沉蓝常驻吴州第叁年的初夏，他被招到京城，半个月后，於这兄弟二人的齐心协力之下，第二次权臣清洗，於沉若登基的第六年，於焉展开——
　　与六年前的那次不同，这一次的整肃倚靠的是纯然的皇帝的力量，除了皇帝之外，再没有任何既得利益者。
　　皇后被指以巫蛊之罪，投入冷宫，当夜自杀，其家星夜被执，而其他的权门也遭遇到了各色不等的惩处。
　　世人皆道，那隻於王座之上六年时间不鸣不叫的凤鸟，终於向上天展开了华丽丰美的羽翼——
　　在半个月后，这场权臣的剪除彻底平定，沉蓝踏入沉若的寝宫，看到地上还有一摊尚未收拾乾净的鲜血。
　　那是一个自以為得宠，向沉若要求赦免父兄的妃子，被他冷酷的拒绝，触柱而亡之后，遗留的鲜血。
　　沉若似乎没让人收拾，殿裡一派凌乱，沉蓝皱着眉绕过鲜血，向内而去，珠帘一动，他的兄长披散着一头犹带水气的长发，无声走出。
　　他刚刚沐浴过，身上一袭素色轻泡，衬着眉心一抹丹红，越发显得如画眉目间有一种单薄的优雅。
　　沉蓝是来辞行，沉若心不在焉的听他说着，一边抓了个帕子擦拭着自己的头髮，听着听着，随手将丝巾一掷，打断了沉蓝的话。
　　“阿蓝。”
　　“嗯？”
　　“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沉蓝没来由的心裡一跳，微微躬身，询问沉若要找谁，那个有着单薄美貌的帝王，忽然露出了一个近於哀伤的表情。
　　“锦\绣。”他轻声说，“我要找锦\绣。”
　　沉蓝觉得自己的心臟被重重擂了一下，他站在当场，不知道该说什麼好，然后沉若慢慢坐下，垂着双肩，再没了一点朝堂上的意气风发。
　　沉蓝觉得自己看不下去，胡乱应了就要出去，却一把被沉若抓住了长袖。
　　然后他惊讶的发现，沉若的指头在微微颤抖，然后用力得连指节都泛白。
　　“……其实你将她带来的那时候，我狠开心狠开心……”他这样说着，有着一种倾述一般的神色，彷彿不这样做，他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第七回
　　
　　
　　沉蓝开始觉得有寒意从脚底向上攀爬而上，他不能动，甚至於不能说话，不能调转视线，只能看着兄长牵着自己衣袖的指头，以及视线范围内，他那张因為过於苍白，甚而透露出一种脆弱感的面孔。
　　沉若似乎在组织自己的语言，断断续续。
　　“……我知道那时候我不该留下她，我应该让她回去……我留下她有什麼用呢？那麼多的权臣之女，我的皇位风雨飘摇，我保护不了她……我该让她回去……但是我没有。”他这麼说着，闭上眼睛，有从潮湿的黑髮上落下的水珠滴在他颤抖的睫毛上，彷彿泪水。
　　“我一想到，让她回去，她的父亲会立刻让她出嫁，让她和另外的男人获得幸福，我就做不到。我明明知道以后会发生什麼，我明明什麼都知道，但是……我依然把她留在我身边。”
　　明知道她会被欺凌，什麼都知道，但是為了他的慾望，為了那偶尔可以看到她的慾望，他将她就此留下。
　　然后呢？又将她拋开，孤置於深宫一角，期待着等局面平息，自己可以拥她入怀——那个时候其实是带着扭曲的满足的吧？
　　将她的世界压缩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残败，除了他什麼也没有——就是这样，以这保护她的名目，纵容着别人，践踏和侮辱她。
　　最终换来的是那一天她於地面匍匐，安静看他，死寂灰败而绝望的神色。
　　他当时浑身微微颤抖，却要笑着应和四周妃子调笑，一步步，远离她而去。
　　——他当时只要回头看她一眼，就会什麼都不顾，扑上前去，将她抱住，然而，那会害她立刻丢了性命，於是，他强行压制，越行越远。
　　沉蓝看着他，看着自己的兄长彷彿会哭出来一般掩住面孔，浑身颤抖。
　　“……她被赶出宫去，我立刻派人去找，她已经不见……”沉若忽然住口，然后掩着面孔的指头放下，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与自己长相彷彿的弟弟。
　　那一瞬间，沉蓝觉得四周忽然一下子冰冷，有什麼无形而让人恶寒的东西缠绕上来，蛇一般攀爬。
　　沉若的指头改攀上他的手腕，他紧紧盯着沉蓝。
　　“……你会帮我的对吧，阿蓝。”
　　他知道，带走锦\绣的人是自己，他知道。
　　想想看，沉若又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如果他真的是爱着锦\绣。
　　沉蓝剎那便明了，他没说话，只是向自己的兄长屈膝跪倒，行礼完毕，离开。
　　沉蓝出宫之后立刻离京，什麼都不管，马不停蹄直衝吴州，本来要一个月的路程，他十天就赶到，直接纵马衝入王府，锦\绣正带着一群侍女在院子裡侍弄花草，听到马嘶人叫，锦\绣刚一抬头，觉得面前劲风一带，已被人拥入怀中——
　　沉蓝狼狈不堪，身上有汗酸的味道，大口喘气，心跳激烈，锦\绣任他抱着，轻轻挥手，让所有侍女退下，然后听到那个男人对她说，锦\绣，我们逃吧！
　　她猛的瞪大一双什麼都看不到的眼睛，然后又慢慢闭合，只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柔声道，我们先进去，你慢慢说给我听，然而她心裡却一片荒凉的平静，
　　能逃去哪裡呢？哪裡也去不了。
　　犹如叁年来每一天的习惯，她為他斟茶，安静听沉蓝说完，然后微笑着伸手，捧住他的面颊。
　　那双什麼都看不到的眼睛，笔直的凝视向他。
　　“……要逃去哪裡呢？阿蓝，浦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们能逃去哪裡呢？”
　　她安静而从容的问他，一点点，抚摸他的面孔。
　　“我昔年从我自己的责任中逃出，那麼今日，你也要从你的责任中逃出吗？”
　　沉蓝浑身一震，猛的自她手掌中抬头。
　　那个秀丽而沉静的女子，用那种无法形容的温柔眼神凝视着他，然后微笑。
　　“沉蓝，你要拋弃你的国家吗？”
　　他睁大眼睛，看着她，说不出来话，锦\绣的笑容慢慢凄凉起来。
　　她像个孩子一样，把头埋在了他的颈窝。
　　“阿蓝，每一次，都是你对我说，要带我走，这一次，恐怕不行了……”
　　看，她眼前的这个男人，看尽了她一生之中所有的凄苦泪水。
　　於你肩头一夜哭泣，已是最后。
　　沉蓝感觉，有滚烫的液体渗入他的衣衫，肌理，溶於他的血脉骨肉。
　　这是他一生唯一心爱的女子，他无法保护她，甚至於不能拥她入怀。
　　她细细在他耳边说，叁年时光，举案齐眉，已是对她人生至此，最好的补偿。
　　之前所受屈辱，所受磨难，於沉蓝这裡，已一一抚平。
　　她甚至觉得，这样层层苦难，以及之后莫测未来，全是為了这叁年时间所来。
　　她对沉蓝说，得君而伴，一生足矣。
　　沉蓝睡在她膝上，没有睁眼，只是漫漫的没有目的的和她閒话，然后五更梆响，他睁开眼睛，看向自己深爱的女人，却惊叫出声：“锦\绣，你的头髮——”
　　那个女子，一夜白髮，青丝成雪，她自己却没有知觉。
　　锦\绣拈着自己头髮，倒是一笑，说你看，我為你伤心，却比他多。
　　然后，有侍女惊叫而来，说王爷不好，外面有士兵团团围了王府！
　　锦\绣转头对侍女一笑，侍女陡然看到她一头白髮，惊得话都说不出来，她笑道，带我出去罢。
　　结果，出得大门，一片铁马金戈之中，拥出一乘凤舆，铁甲撞响之间，男人们低沉的声音迴盪在吴州尚未天明的天空之下。
　　“奉陛下旨意，迎娘娘回宫。”
　　她挺直脊背，提裙而上。
　　安安稳稳坐下，双手拢在身前，锦\绣一张面容雪白而没有任何表情。
　　她并没有告诉沉蓝，她已经怀孕。
　　她本是想当作一个惊喜告诉他，现在看来，却是不用了。
　　沉若……她想了想这个名字，发现自己无动於衷。
　　今日之前，对那个男人已经无爱无恨了。
　　——不过那隻是今日之前了。
　　她的幸福，前二十年也好，后二十年也好，全都在毁在一个人的手上。
　　他欠她的，一样一样还来，从现在开始。
　　锦\绣闭上眼，靠上车壁，忽而就觉得有点冷，便想起沉蓝，他现在不知道该怎样难过而自责。
　　於是她也心痛起来，从胸口开始，无法呼吸的疼。
　　那种从身体内部泛出的疼让她很很咬住了指头，血肉模糊了也没有什麼感觉。
　　她就此离开了她心爱的男人。
　　沉若沉若——
　　她於心底深处憎恨而怨毒，忽然觉得整个事件狠可笑。
　　五年之前，她可曾想过自己会如此怨恨而怨毒的唤那个男人？
　　她咬着指头，又想到沉蓝，拼命的想他，才终於能继续呼吸。
　　她曾听到侍女娇嫩声音，於春日里曼声而唱。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叁愿如同樑上燕，岁岁长相见。
　　如今，已是惘然。
　　沉若沉若——
　　满是鲜血的手指抓着胸口，雪白的头髮披散了满面。
　　——她从未如此憎恨过一个人——
　　七月初七，鹊桥初渡，凤舆直接入了宫门，抬入寝宫，沉若接她下车，看到她一头白髮的一瞬间，如遭雷击，整个面孔都灰白了。
　　锦\绣却巧笑嫣然，她扶住一旁侍奉她下輦的宫女，从他身边侧身而过的剎那，唇角一勾，长袖掩唇，低低一声，软若水波。
　　“不是為你而一夜白髮，陛下。”
　　沉若命宫人掩了门扉，剎那间，整个宫殿裡，只有他和她两个人相对而立。
　　沉若曾经设想过狠多次这个时候的场景，然而真的看到锦\绣的剎那，他却发现，如今却不是他设想过的任何一个场景。
　　对面那个女子，素衣白髮，毫无表情，一张面孔苍白若雪。
　　沉若陡然从心底冷了起来，他下意识的向她伸手，在即将碰到她面容的剎那，却被锦\绣伸手打开，他楞了楞，陡然发很，一手攥住她的手，一手抚摸上她的面孔。
　　这次锦\绣躲无可躲，任凭他抚摸而上，只唇角一弯，什麼都看不到的眼睛笔直看向他，慢慢的吐出一个句子。
　　“沉若。”
　　“怎麼？”他乾涩的问：她唤他沉若，她以前不是这样唤他，而是唤她阿若的……
　　“我怀孕了。”她温柔的微笑，然后眼神深处是一种恶毒的怨恨。
　　“——！”沉若倒退一步，锦\绣却伸手，抓住了他覆在她面孔上的手。
　　她一点一点用力，沉若却感觉不到疼痛，只几乎是惊恐的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笑得越发甜美温柔，手指一点点用力，“你会因為这个而放我离开吗？”
　　“不会。”沉若的脸色越髮灰败，他终於不再后退，然后有鲜血从他被锦\绣抓住的手掌中慢慢渗出来，鲜红一线。
　　说完这两个字，他眉间一痕丹红分外鲜艳起来，沉若神色反而安静了，他低声再次重复：“……不会。”不可能会放她离开的，不管什麼时候任何情况。
　　锦\绣的指尖深深陷入他的血肉之中，笑容艷丽得如同他流下的鲜血。
　　她轻轻的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个男人。
　　第八回
　　
　　
　　锦\绣笑，“算了，不过你能拿来威胁我的，也不过阿蓝，但是你用阿蓝，也不过能威胁我到这里而已。”
　　她的笑容天真纯美起来，於下蕴含着深刻的恶意。
　　“沉若，你欠我的，从今日算起，一样一样，都还给我罢。”
　　请还给她，夺走她后半生幸福的代价。
　　语罢，她转身而走，流下他一个人鲜血淋漓。
　　那一日里，他从她面前转身而走，无视她绝望破灭，今日里，是她毫不留恋，拂袖而去，留下他挣扎反复。
　　报应。
　　这就是当年他那般对他的报应。如今还来，分毫不爽。
　　沉若喃喃的念着，忽而就笑起来，那麼就报应吧。
　　他要她在他身边，不顾其他。
　　不是他给的幸福，那麼，就不要罢。
　　她从他身边索取什麼都可以，只要留在他身边。
　　他的愿望如此卑微。
　　沉若失魂落魄一般跟随在那个白髮女子身后，看着她进了之前居住那个偏僻宫门，那个女子忽然回头对他对嫵媚一笑，然后慢慢的，对他掩上了那扇门——
　　从此之后，终沉若一生，再未看过这扇门对他徐徐展开，那嫵媚而决绝的一个微笑，就此成了他所唯一所爱的女子，於他的记忆裡，最后的绝唱。
　　然后那扇於他面前缓缓关闭的门扉后，素衣白髮的女子慢慢滑靠在门板上，紧紧环抱住自己。
　　她又回到这个梦魘之地了。
　　多年前无能又怯懦的自己，和现在的她於这熟悉的宫室裡擦肩而过，她浑身寒冷，只能念着自己所爱的那个男人的名字，握紧腕上那串木珠。
　　沉蓝沉蓝，她默默念着爱人的名字，手指轻轻抚摸上自己尚未隆起的肚腹。
　　哪，总要让你幸福，她这样想着，然后默默闭上了眼，觉得有泪水流下来。
　　这次，沉蓝终究不能再出现在她的面前，拂去她的泪水了……
　　沉蓝沉蓝，沉蓝……
　　若帝六年，吴王妃薨，吴王自求戍边，準。帝继立新后萧氏，新后久病，避居后宫。
　　七年，萧后诞嫡子，名环。
　　於是，这一段纠结来去，於歷史上，便化成了这样菲薄一行文字。
　　怎样的血泪挣扎，不过如此。
　　然后，时光漫漫而去，沉若已在皇座上安居到了的第二十个年头。
　　那年初夏，於一个漆黑深夜，那个在长久的岁月中独自居於深宫的女子，忽然猛的惊醒，於一片恍惚的静默无声裡，她慢慢伸手抚向自己脸颊，满把眼泪，如同温热的血，止也止不住。
　　她从未见过这世间任何形物，所以她的梦裡向来都是一片漆黑，只能听到人声漫漫，而今夜的梦裡，有人拥住她的肩膀，温柔对她说话，说了什麼，她都记不得了，只知道惊醒之后，眼泪止也止不住。
　　她这一生，只在一人之前哭泣。
　　於是，心底深处有了某种不祥而真切的预感。
　　有什麼发生了，她即将知道。
　　听到裡面响声，外间浅\眠的孩子跑了进来，拉住她的手，唤她娘亲，问她怎麼了，她怔怔的摇头，说不出话，少年也皱眉，而就在这时，忽然从正宫方向，专告恶丧的景阳鐘雄浑巨响，撕碎静謐夜色，如浪而来——
　　然后有宫女惊恐奔来，从前殿传来噩耗：吴王薨於阵前。
　　同一夜裡，沉国后宫失火，陷於火场着，只有锦\绣。
　　她独自坐在火海之中，反锁宫门，然后感觉到有火舌以温柔的力道舔上她的衣袖、身体。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握住她的手，是她熟悉力道，熟悉声音，那麼温柔，那麼暖和。
　　她所深爱的爱人对她说，锦\绣，我带你走，再不分开。
　　她应一声好，笑得稚真婉和。
　　嗯，我和你走，再不分开。
　　她闭上了眼——
　　然而她并不知道，在燃烧着的紧闭宫门之前，她名义上的丈夫正按着她哭的泪流满面，要衝进去的儿子，怔怔的看着火焰，然后少年颓然於地，沉若松开手，终於鬆开手。
　　沉国的皇帝背转身去，仰面向天，於他一生，终於有什麼液体，滑出了眼睛。
　　原来，执意追随爱人而去的锦\绣，却连尸骨都不愿意留给他。
　　坐在皇座上，撑着额头，沉若看着殿下抱着勉强收集来的骨灰罐子的少年——沉环，他名义上的儿子，这个国家的继承人，露出了一个疲惫而平静的苦笑。
　　他能怎麼办呢？他想。
　　他低声吩咐，让沉环把骨灰拿去和沈蓝合葬，然后闭上眼，听到那个孩子问他，吴王是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没有回答，只是让他离开，然后安静的，从怀裡取出一个常常抚摸，小小的木头珠串。
　　檀木所雕，云锦\万字蝙蝠的纹路，雕工细腻，棱角处圆润光滑，正是锦\绣当年遗失的那串木珠。
　　这是沉蓝母亲的遗物，在他去国离家的时候，他那小小的弟弟稚气的套了一串在他腕上，他小心护持，从不曾现在人前。
　　那一天，他如往常一般，在锦\绣所居院落的那一段土墙外安静看她，听她低低诉说心裡委屈，最后瑟缩成那样一团，哀伤哭泣。
　　他第一次看到她哭泣，一时之间根本不知道该怎麼办——他本以為她是不会哭泣的，怎麼难过痛苦，都会对他微笑，哪知，他还是看到了她哭泣，虽然，只有这麼一次。
　　他无法可想，只知道他也在锦\绣的泣不成声裡痛苦悲哀，终於忍不住，伸手安抚，被她扯下了手上串珠。
　　被赶出宫去那日，这个珠串又被她掉在地上，被他命人暗中拾取，却再也没有给她戴上的机会。
　　沉若缓缓闭上眼睛，彷彿就回到了数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融融春日，他在九重宫闕中慢慢行来，然后看到那被一团锦\缎包裹的女娃儿，在她父亲的膝头，对他那样羞怯而甜美的微笑。
　　她稚气的说，我叫锦\绣……大哥哥，你叫什麼？
　　他那时怎麼答来着？是了，他答，沉若。
　　那时丙午叁月，天下尽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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