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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民国十六年，六月四日晨，奉系军阀首领搭乘专列前往由北京返回奉天，驶到皇姑屯附近的京奉、南满两铁路交汇处桥洞时，专列被日本关东军预先埋好的炸弹炸毁，这位乱世枭雄身受重伤，当日死亡，时年53岁。死时，其子尚在邯郸北临洛关车站指挥奉军第三、四方面军作战。
　　
　　六月十八日，其子秘密返回奉天，随即就任东三省保安总司令。
　　
　　六月二十九日，少帅不顾日本的反对，毅然通电全国，宣布“遵守三民主义，服从国民政府，改易旗帜”，南京政府任命其为东北边防司令长官，从此，中国结束了北洋军阀割据局面，国民政府实现了形式上的统一。史称“东北易帜”。
　　
　　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日，傍晚，日本关东军在中国东北炸毁沈阳柳条湖一段铁路，反诬中国军队破坏，以此为借口，炮轰中国东北军北大营，以此挑起冲突，史称“九一八事变”。
　　
　　中央政府电令东北军，不得轻举妄动。
　　
　　数十天之内，二十几万东北军撤离东北，退入山海关。自此，东北三省全部沦陷。
　　
　　民国二十四年，日本制造华北事变，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河北、察哈尔等数省的主权大部丧失，华北沦丧。
　　
　　日军罪恶的铁蹄悄悄伸向了远东明珠、东方巴黎——上海。
　　




第一章

　　民国二十五年元月，上海。
　　
　　稀薄的雾气笼罩了黄浦江，江面上浪涛汹涌，微凉的风里隐约混杂着海水的腥气，来自美国的一艘轮船在浪头上颠簸着，偌大的轮船不知为何摇摇晃晃的，就如同眼前阴暗的天气一样，好像随时都会坍塌下来。
　　
　　轮船突然响起了刺耳的汽笛，一声接着一声，刚从大洋彼岸远航归来的轮船缓慢的靠近着港口，就像一个离家多年想要迫不及待回到母亲怀抱的游子。江风扑在人面上，是刺骨的冷，又裹着一层浓重的油烟气，气息异常的难闻，却刺激着被塞得如咸鱼干似的人们的神经。
　　
　　到了，到了！
　　
　　拥挤不堪的人群中有人兴奋的大叫着。
　　
　　随着靠岸的汽笛声，一切都骚动起来。
　　
　　离岸还有一段距离，乘客们已经纷纷涌上甲板，他们用兴奋地目光打量着这个弥漫着繁华和冷峻气息的城市。码头边停靠着大大的轮船，小船在期间来回穿梭，岸边耸立着巍峨的西式建筑，上面悬挂着印有英文字母和金发美女的巨大广告牌，街道上是如蚁般攒动着的人群，黄包车工人站在场外眼巴巴的等待着即将下船的旅客。
　　
　　甲板栏杆僻静处立着一个身穿深蓝色呢子大衣的年轻男子，他弯下腰倚在栏杆边，白色的围巾随意的挂在肩上，懒散的垂着。他打量着越来越近的港口，嘴角微微上翘，清秀的脸上显出几分高兴的神色。
　　
　　轮船靠岸了，乘客们拿起自己的行李，涌向下船的舷梯。
　　
　　男子在人流中缓步走着，目光在人潮里不断的游移，像是在等着什么。愈靠近出口，人流愈多，几乎把他冲撞的脚步不稳。他不由得向边上走去，刚想要抓住扶手，但铁质扶手上的一片片斑斑锈迹让他作罢了，扛着巨大行李箱的人从他身边挤了过去，衣服被蹭上的污渍让他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但是不愉快马上就消失了，因为他已经踏上了坚实的地面。踏上了他久违的故土。
　　
　　六年在外的留学生涯，使他越来越思念故乡。
　　
　　他现在在中国的土地上，他回家了。
　　
　　“振皓，振皓！方振皓！”
　　
　　人群里有人在大声的叫他的名字，他抬起了头，朝声音的来源看去，人群里正有人朝他用力挥舞着手臂。
　　
　　“大哥。”
　　
　　方振皓点了点头，用力的分开人群，走了过去。
　　
　　来接他的是大哥方振德和大嫂邵宜卿，方家长子方振德现年将近四十岁、身材略有发福，穿着中式长衫，拿着文明手杖，一脸生意场上的精明和干练，又添了几分读书人的儒雅。他打量着久未见面的弟弟，笑着拍拍他的背，“你小子一走就是六七年，总算是回来了。”
　　
　　方太太邵宜卿穿着精致的浅绿色丝绒旗袍，搭一条白狐披肩，像时下所有持着身份的夫人一样，身上多的是温和的儒气和稳重，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泼辣。她一边转身叫下人接过行李箱，一边打量着方振皓，笑着说：“振皓可比在家的时候真真瘦多了，我就说，洋鬼子那饭尝尝新鲜可以，真要吃哪能比的上家里的饭菜。”
　　
　　“嫂子，您说的是，我真是想念荣妈做的黄蘑鸡汤。”方振皓笑了笑，长嫂如母，幼年丧母的他对这位大嫂他是打心眼里敬重。他又转头看看自家大哥，“大哥，您不是在老家那里做生意吗，怎么会到了上海？”
　　
　　“咳，别提了。”方振德懊恼似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刚走不久，小鬼子就占了东北，东北少帅的二十几万人马一溜烟的退进了关内。咱老家清苑也呆不成了，听人的话赶紧把地啊房子什么的换成了金条，举家迁到了南方，这才躲过了一劫。”
　　
　　方振皓听出了大哥话里的意思，默默的点了点头。方家是河北的大户人家，祖产颇多，大哥又会做生意，嫂子精明能干，家里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要不是可恶的小鬼子又占了华北，怎么可能离开老家。
　　
　　说到这个邵宜卿脸色也有些黯淡，她是东北人，二十年前嫁到了关内，东北沦丧对她来说也是一提起就伤心的事情。方振皓见状连忙岔开话题，“大哥，全家迁到了南方，各位姨母和姐姐们还好吧。”
　　
　　“她们好着呢，整天就知道打牌要钱，唉，谁让老头子年轻的时候风流。”方振德知道触及了妻子的伤心事，也只能苦笑了声遮掩，“算了，不说这些闹心的事情，大哥找个地方给你接风洗尘！”
　　
　　“车停在码头外面呢！”邵宜卿勉强笑了笑补了句，转身招呼拿行李的下人跟上来。
　　
　　一行人向着码头外停车的地方走去，方振皓走在大哥大嫂身边，觉得全身的都放松了下来，呆在异国他乡的时间真是太长了，长到几乎忘记了河北清苑几进几出的祖宅，忘记了因为背不出那阙《破阵子》而被先生被罚站，忘记了幽暗长廊里六姨母阴阳古怪的笑声。
　　
　　方家原本是书香门第，祖上先后曾出过两任道台，六位进士，因为世道变了没了科举便转了经商，老规矩还是极注重的，好在大哥大嫂开明没逼着他去学做生意，送他进了新式学堂，还供他出国留洋，在国外方振皓曾不只一次感慨自己实在太过命好。
　　
　　“南光。”
　　
　　方振皓听到大嫂叫了自己的表字，于是立刻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大嫂，怎么了？”
　　
　　邵宜卿捏着白狐毛披肩，细眉挑了挑问道，“我听你大哥说，你在国外念得那个什么……”
　　
　　“是医学，医学硕士。”
　　
　　“对，对，就跟我们的郎中一样，南光，你回来打算去哪里工作？”
　　
　　听到这个方振皓迟疑了一下，随即笑，“我学医自然打算进医院工作了，大嫂觉得有什么不妥么？”
　　
　　邵宜卿叹了口气，“现在世道太乱了，你大哥和我从清苑动身的时候，小鬼子的飞机就在头上乱窜，先前是东北的难民，这段时间全国各地都有难民什么往上海来，没办法，谁叫形势吃紧，上海算是安全的地方了，不过……政府也不给个准话，这年头，什么事情也说不准。”
　　
　　她睁着杏眼，看着方振皓，“我们俩常年在外，留你一个人在上海，人生地不熟，实在是放心不下。”
　　
　　“那大嫂的意思是？”
　　
　　方振皓问着，心里却七上八下。他知道嫂子是为他好，但是他学成归国，就是要用一技之长报效国家，否则，他大可以留在美国赏识他的教授那里，轻轻松松的赚美元。
　　
　　他还记得，同去的中国留学生在宿舍里朗诵着护国将军蔡锷的七绝《别望江楼》
　　
　　“锦江河暖溅惊波，忍听巴人下里歌。敢唱一曲《满江红》，从头收拾旧山河。”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从头收拾旧山河。
　　
　　邵宜卿刚想说什么，方振德转过了脸一笑说：“宜卿，担心什么，他也二十好几的人了，再说你我又不是没考虑过。”
　　
　　“我不是担心南光不喜欢陌生人么？南光小时候就是换了个伺候的丫头都要哭上半天。”邵宜卿冲着丈夫瞪了瞪眼。
　　
　　“哎呀，那还能算陌生人么？”方振德拍拍妻子的肩，“你多想了，南光现在可不至于再哭个半天了吧。”
　　
　　方振皓只能报以苦笑，小时候的丑事真是太丢人了，想反驳都做不到。
　　
　　码头外充斥着各式各样的人，贵人们开着洋车，有些人叫来了黄包车，旗袍贵妇们用手帕掩着鼻子，中式绅士穿着竹青长衫，提行李的伙计打洋伞的女佣亦步亦趋的跟在主人后面，还有异国金发淑女以及持手杖戴礼帽的西洋绅士，人流汇集在一起，又缓慢的散开，如缓慢淌动着的泥浆向各处分散着。
　　
　　方振皓随着兄嫂上了车，车开动了，穿梭在尘滚滚的马路上，车身一颠一颠，摇摇晃晃的，艰难的在人群中穿行。方振皓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车窗外。
　　
　　车窗外车如流水马如龙，上海的街道上依旧繁华如昔。穿旗袍的贵妇，洋服的淑女，拄手杖的阔老爷，四处兜售香烟的少年，还有拖儿带女、衣衫褴褛的难民，都挤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
　　
　　方振皓想着，离开……已经六年了吧，现在，他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贫穷的母亲，病弱的母亲，他终于可以为母亲做些什么了。
　　
　　他看到车窗外有个年纪不大的小乞儿，缩在街道的角落里，衣衫褴褛，伸着肮脏的手向来往行人乞讨，行人们一脸漠然的从他身边走过。
　　
　　邵宜卿也看到了，她转过头去，拉紧了披肩淡淡说：“怕又是东三省的难民，和爹娘走散了，小孩子……唉。”
　　
　　方振皓吸了口气，说：“大嫂，我在国外的时候，听说东北少帅不放一枪一炮就把东三省丢给了日本人，真的？”
　　
　　邵宜卿淡淡笑了笑，目光转向别处，“南光，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能知道呢，打仗是男人的事。”
　　
　　方振皓眼睛里一片清冽，听到东北沦陷消息的那天，几个来自东北的同学在收音机前抱着哭成了一团，其他人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默默地陪着他们。不曾想到，不过才四年，他的家乡河北也沦陷了，那天他对着收音机，心里痛的发紧，像有什么要撑开身体爆裂出来，却连眼泪也流不出一滴。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发誓，一定要回到祖国去，尽自己所能，报效国家。
　　
　　车厢里静静的，只有汽车引擎的声音，忽然司机插嘴说：“听说那东北少帅九一八那一晚还和上海最红的电影明星一块跳舞，当官的都这样，东北三省不丢才怪。”
　　
　　方振皓顿时睁大眼睛，有一丝的疑惑，“不会吧？”
　　
　　他听到坐在前排大哥叹了一声，“当官的，岂能是我们这些老百姓能知道，我们还是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就好。”说着方振德又给司机指了指路，“前面第一个路口，左拐，进法租界。”
　　
　　“大哥，你们住在法租界？”
　　
　　方振德回过头来对方振皓一笑，“现在去你嫂子弟弟家，我们在上海多亏了他照应。”
　　
　　方振皓转头看身边的邵宜卿，眼睛里带着一股不信的神色，“大嫂的弟弟，我怎么没听说过？”
　　
　　邵宜卿抚摸着旗袍领口的盘扣，笑嘻嘻地应着，带着股隐隐的骄傲神色，“我那死鬼弟弟，就跟我爹一样，成天跑在外，一天到头在自家住的时间都没多少，自我嫁进关来都只见了他几面，你留洋六七年，自然是没见过他。”
　　
　　方振皓点了点头，大嫂说的在理，他连方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都认不全，更别提尚未见过面的这种姻亲。刚想说着些什么，又听大嫂带着几分恳切说：“上海太乱，有他照应你，我和你大哥便能放心。”
　　
　　说罢还像幼时一样慈爱的摸了摸他的头。
　　
　　方振皓心中一沉，在国外六七年，他已习惯一个人，就算世道再乱也不愿有人来干涉他的生活，大嫂的弟弟，想必年纪比他大出不少，不晓得又是怎样古板学究的人，要真是这样，还不如自己找房租住在外。
　　
　　思考间，听到大哥在同大嫂调笑，“宜卿，我们这次去不会又撞见哪个舞厅的歌女在吧？”
　　
　　大嫂笑着啐了一口，“他敢！小心我这个做姐姐的当场就打断他的腿！”
　　
　　听到这里方振皓的心又重重的沉了下去，也不知大哥大嫂再说了些什么。
　　
　　谈笑间，车子已经驶进了法租界。窗外景物飞逝，一面是爬满藤萝青苔的围墙，一面是异国风情的西洋建筑，有轨电车带着叮铛声从身边驶过，金发碧眼的绅士淑女在路上悠闲的徜徉，高大的法国梧桐随风摇摆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法租界的路修的是极好的，汽车行驶在上面很是平稳，长时间的车船劳顿让方振皓累了，于是他闭了眼靠在柔软的靠背上休息。听大哥大嫂的意思，是要大嫂的弟弟照顾他这个从国外回来的人，这种素未谋面的亲戚，谁说的上会有怎样古怪的脾气，大嫂今年三十有六，她的弟弟也年轻不到哪里去，听起来行事还颇为荒唐，还要这种人照顾？他方振皓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可若是拂了大哥大嫂的好意，又觉得不近人情，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他是方家的幼子，幼年丧父丧母，全靠大哥大嫂抚养才长大成人，可是贸贸然被托付给一个陌生的亲戚……他一面闭眼假寐，一面心中七上八下，实在不晓得该怎样才好。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住了，方振皓睁开眼，看到车子停在一座洋铁雕花的大门前，大哥下车敲了敲门。他急忙下了车，站在兄嫂身后，打量起眼前景物来。
　　
　　门牌上写着徐家汇海格路831号，周围环境是极安静的，像是在法租界的深处，高大的围墙上爬满了藤萝青苔，随着风慢慢的摆动，透过洋铁门，能看到里面是三层小楼，英国样式，严谨而典雅。墙根处爬满藤萝，门廊下有简单花草，外面则是大片草坪，一切与普通富人家无异。
　　
　　不多时跑来一人，叫下人们打开了大门，他似乎与大哥大嫂已经熟识似的，将他们迎了进来。
　　
　　令人诧异的是，来人穿的并不是一般的衣服，而是笔挺的军装，穿的一丝不苟。
　　
　　邵宜卿同来人笑道：“小许，他人呢，怎么不见他出来？”
　　
　　被称作小许的年轻男子啪的稍息立正，行了个军礼，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张口道：“大小姐，军座正在花园里喂兔子，容我去通报，请在客厅里稍候片刻。”
　　
　　方振皓看到大嫂邵宜卿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她转身拉紧白狐披肩，踩着婀娜的步子往花园走去，丢下一句话，“不用了，我去找他。”
　　
　　许珩脸色未变，指挥下人接过行李，对方家兄弟道：“二位先生，请这边走。”
　　
　　方振皓是在花园里见到邵公馆的主人的。
　　
　　中式的丝绸衫子，颜色是很挑人的米白，穿在那人身上却正好，松垮垮的雪纺绸上居然连一个折印也没有。那人坐在一把躺椅上，却朝前弯下腰，正做着什么，神态很是仔细专注，连一脸不快的邵宜卿站在身边也没理会。
　　
　　“衍之！”
　　
　　那人抬起头，眼神斜斜上挑，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女子。
　　
　　他很年轻，约莫二十多岁的光景，皮肤很白，五官分明，儒雅里透着一股英气。
　　
　　方振德站在弟弟身边，说道：“那就是你大嫂的弟弟，邵瑞泽，今年二十九，比你大三岁，已经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很老练的。”说着点了点头，“你呀，多跟他学学，准没错。”
　　
　　方振皓咧了咧嘴，不置可否。
　　
　　“衍之，你姐夫的弟弟今天回国，姐姐不是让你换身衣服等着吗，怎么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邵瑞泽一副懒洋洋的神情，又低了头，专心的用军用匕首把手中的胡萝卜削成小块，然后扔在地上，邵宜卿低头一看，自己脚边不知何时卧了一只毛茸茸的白兔子，白白胖胖煞是可爱，用小爪子捧住胡萝卜啃得正香。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邵宜卿伸手就揪住弟弟的耳朵，毫不客气的吼：“你姐姐连只兔子都不如？！”
　　
　　邵瑞泽身手倒是敏捷，一下子挣脱捂着耳朵站起来，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态，几缕黑发自然而然的垂在额头，凭空添出许多不羁潇洒。他耸耸肩，眯了眼看了看四周，咧开嘴懒洋洋地笑：“姐呀，自然是你比兔子金贵，但我昨晚喝醉了，不喂它可是会饿死，姐，你这么大度肯定不会和只畜生较劲，对不对？”
　　
　　邵宜卿戳戳他脑门，“少给我耍贫嘴，过去给你姐夫和南光打招呼。”
　　
　　邵瑞泽朝方家两兄弟看了看，然后弯了腰抱起兔子，交给站在身后的许珩，许珩立即敬了个礼离开。方振皓看到他慢慢走了过来，宽松的中式丝绸衫子柔顺地垂着，一走动就勾勒出挺拔身形，他觉得邵瑞泽虽然懒懒散散，但走路很有章法，有股内在的精气神，仿佛是经历过什么异常严苛的训练。
　　
　　邵瑞泽在两人面前站定，微笑着开口，“姐夫，许久不见了，生意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衍之你也知道，现在的世道呐，哎，对了，上次的事可多亏了你。”方振德显然已经习惯了邵瑞泽这种懒洋洋的状态，没有丝毫不悦。他转了头，拍了拍方振皓的肩，“这是舍弟，方振皓。”
　　
　　邵瑞泽对着方振皓伸出了手，微笑道：“姐姐经常提起你，留洋的才子，久仰。”
　　
　　方振皓愣了愣，连忙伸出手去握住，也微微一笑，“过奖了，邵先生。”
　　
　　手上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邵瑞泽的手很软，皮肤细腻，但右手食指第一关节和虎口上有一层薄茧。
　　
　　这个人，是使惯了枪的。
　　
　　他抬起头，望着他面前的人，第一感觉，邵瑞泽是个很高的人，要比他高出近多半个头，抬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他稍稍仰头看到邵瑞泽正抿着嘴微微笑，神态里带着几分不羁，鼻梁挺直，容貌端庄，眼睛又黑又亮，非常深邃，带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深沉，好似一口历尽时间的幽深古井。
　　
　　邵瑞泽略有些好笑的看着自己面前这个洋学生，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笔挺的西装，还有那副自信满满的神态，于是他笑了，在他眼里，方振皓还是个学究气未脱的人，看起来一副温文尔雅，和气无害的样子。
　　
　　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还是做学生来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嗯……
我保证一天一更




第二章

　　一行人休息的差不多了，天色也渐渐的暗了下去，邵公馆的客厅里已经是灯火通明，客厅陈设疏朗大气，也没有时下流行的奢靡之色，反倒来的清爽宜人。邵宜卿去了楼上指挥下人摆放东西，只留下三个男人在沙发上坐着喝茶闲聊。
　　
　　方振皓许久没喝到家乡的茶，袅袅的茶香让他觉得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下来，将茶杯搁在茶几上，他抬眼瞧见邵瑞泽还是穿着那身丝绸衫子，慵懒的靠着沙发背，捧着青瓷茶杯，修长指尖抚摸着杯身，嘴唇噙着笑，“瞧南光兄的样子，国外的茶可不怎么好喝。”
　　
　　青花瓷的茶壶嘴里还有袅袅热气逸出，带出几丝隐约的香气，方振皓全身都靠在沙发上，回以一笑：“洋人喜欢在茶里兑牛奶，喝着太甜腻，没有清茶来的爽口。”
　　
　　他并不太喜欢邵瑞泽自来熟的叫他南光兄，就像他也叫不出口衍之兄，他总觉得面前这个人似乎很难接近，虽然一直噙着笑，问答有礼极有教养，但总是有一种拒人之外的感觉。
　　
　　“姐夫，南光学医是吧？”邵瑞泽抿了口茶。
　　
　　“是啊，本来我送他留洋是想让他念商科，回来好帮我经商，谁知道第二年他就自作主张转去了医科，当时真是把我气得不行。”方振德说起这个还是一脸的不忿之色。
　　
　　邵瑞泽微微笑着，眼睛看着方振皓，“这样说来，南光兄已经是找好了供职的医院？”
　　
　　方振皓摇了摇头，尴尬一笑，“邵先生说笑了，现在国内局势不稳，我先看看，再作打算。”
　　
　　邵瑞泽点了点头，方振德插话道：“南光，这有什么，大哥还是认识几个医界朋友的，再说了，你那美国著名大学的硕士文凭，怎么着分量也重。”
　　
　　方振皓点了点头，并不作答。他低了头拿起茶杯喝茶，心思却飘到了别的地方。邵瑞泽的出现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没想到大嫂会有如此年轻的弟弟，但是一想到要被他照应，他就浑身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种莫名奇妙的感觉。
　　
　　他抬起眼睛看到邵瑞泽在同大哥谈笑，他笑的很是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带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黑亮的瞳仁越加深邃，仿佛能吸走一切。方振皓想，这恐怕就是那种全然不自知却眉目传情就勾了人的眼睛。
　　
　　他朝楼上看了看，洋房装潢很是精致，处处透着英式的风情，但想必大哥大嫂也不会住在这里，他还是自己一个人住的好。
　　
　　高跟鞋踏在楼梯上响起了有节奏的脚步声，邵宜卿扶着扶手走了下来，她拢了拢耳边的头发，坐下来倒了杯茶。
　　
　　“衍之，好香的茶，你从哪里弄到的？”
　　
　　“想办法弄得喽，上头不管我，我再不动动脑子，弟兄们可是会吃了我的骨头。”
　　
　　“吹吧，你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我是你姐还能不知道？你呀，从小就滑头！”邵宜卿嗔怪一眼。
　　
　　邵瑞泽笑了笑，将杯中的茶水喝光，指尖敲了敲放在茶几上，看向方振德，“姐夫，今天南光兄回国，我找个地方给南光兄接风洗尘，你可别和我抢。”
　　
　　方振德一怔，随即笑道：“衍之，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呢，还是我来，再说以后你还……”
　　
　　他的话随即被邵瑞泽打断，邵瑞泽轻轻笑了两声，头一扬站起，踏上楼梯朝着二楼走去。邵宜卿放下茶杯，看了丈夫一眼，“你就别和衍之抢了，衍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还嫌他上次在清苑发脾气不够啊。”
　　
　　方振德笑得很无奈，“你弟弟长的好看，发起脾气也不一般，当年站在院子里马鞭甩的哗哗响。不过，谁叫你们邵家是行伍出身，当兵的嘛。”
　　
　　邵宜卿白了他一眼，“怎么，想说我们邵家是丘八？觉得娶了我这个丘八的姐姐掉了你们方家书香门第的身价？”
　　
　　方振德连忙陪笑，“不敢，夫人家怎么能是丘八，能娶到夫人是我三生之幸。”
　　
　　关于嫂嫂家的事情，方振皓略微知道一些，好像是东北奉军里的高级将领，不过嫂嫂的父亲在她嫁进方家之后就过世了，其余的也就什么都不知道。
　　
　　像是看出了弟弟的疑惑，方振德说：“南光，你还不知道吧，邵家就衍之一个儿子，他可是将门虎子啊，你十多岁在学堂里念书，他十多岁就继承了父业跟着东北大帅在战场上摸爬滚打。”
　　
　　说着方振德“呵呵”笑起来，“民国十四年的时候，安国军和冯玉祥打仗途径清苑，家里突然闯进来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兵，真是把我们吓得半死，没想到为首的就是衍之，那时候他二十岁，已经是师长，穿着军装马靴真是个倍精神的小伙子。”
　　
　　提起这个邵宜卿还是喜滋滋的，“这臭小子，也枉我没白疼他，仗打完了还不忘来看看我这个当姐姐的。”
　　
　　方振皓想起来邵瑞泽手上的老茧，走路的姿势，还有那股懒洋洋的样子，怪不得，他暗自叹道，只有军人才会这样，这年头，有枪就是王，也只有军人才会有那股自命不凡的神态。想到这里心中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军人怎样？自命不凡又怎样？还不是一样任着列强在中国的土地上横行霸道，而他们的枪口却转身对着同胞？
　　
　　他皱起了眉头，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下楼梯的脚步声停住了，邵瑞泽在客厅中央站定，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身灰色西装，剪裁合身熨烫妥帖，极好的勾勒出腰线，愈显得身材高挑。邵宜卿披上了白狐披肩，方振德戴上西式礼帽，方振皓虽有不快也只得随兄嫂站起。
　　
　　“先前你们还没到的时候，我已经让小许打电话定了国际饭店的位子，再晚一点说不定会堵车。”邵瑞泽对着身后一身戎装的许珩笑，一边从他手中拿过礼帽，歪扣在头上，眉眼被遮住大半，却衬得鼻梁挺直，很是西洋。
　　
　　他唇挑笑意，态度倜傥，“各位，请。”
　　
　　汽车从徐家汇拐出来，驶上南京路，朝着南京西路的上海国际饭店驶去。冬天总是黑的很快，夜幕渐渐降临了，越往前走越是繁华，打扮入时的男男女女相伴着投入夜色，街边的建筑物亮起一片灯红酒绿，东方巴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邵家姐弟和方振皓坐在后排，车厢里静静的，方振皓转头望着车窗外的夜色，流光溢彩的街景从他面前掠过。即使努力忽视，他总能感觉到邵瑞泽的肩膀紧紧靠着他，亦能感到他的身体很结实，像是蓄满了精力，这点与他不同。
　　
　　邵瑞泽微微侧脸，看到方振皓正转头看着车窗外，来自外面的灯光柔柔的打在面上，勾勒出脸部温柔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灯光里抖动着，就像个十几岁的男孩子。
　　
　　邵瑞泽无声笑了笑，转头收回目光。
　　
　　看来以后的日子很麻烦呢，学生最难对付了，自以为是，固执，自我中心，天真，容易冲动，不听劝服，再加上越来越乱的世道，要不是姐姐的要求，以他平素的为人，才懒得管这种闲事。
　　
　　国际饭店素有远东第一楼的美称，楼身上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耀着，勾勒出整幢建筑美轮美奂的身姿。饭店大厅里走过一片片衣香鬓影，全都是上海滩的名流显贵，邵瑞泽明显是来的很熟了，不少人看到他就会笑着打招呼，而他也回以笑容。四人在侍应生的带领下进了包厢，包厢也是完全的西洋式装修，点罢菜后，才有了片刻的休息。
　　
　　邵宜卿和方振德说着刚看到的女子们穿着打扮，神情颇为羡慕，邵瑞泽摸出一只扁银盒子，抽出一根细长洁白的香烟叼在嘴里，又去掏火柴，临了还递给方振皓一根，方振皓摇摇头表示了拒绝。
　　
　　“我忘了，你还算是学生。”邵瑞泽说着点燃了香烟。
　　
　　“抽烟不是好习惯。”方振皓笑笑。
　　
　　“比起抽大烟和打吗啡来说，这算不上什么。”
　　
　　“实质上是一样的，香烟里也有尼古丁，一样对身体有害。”方振皓瞟了对方一眼。
　　
　　邵瑞泽吸了一口，“有时候怀疑你们这些当医生的怎么能吃得下饭，我见过外科医生刚刚做完手术就端着饭碗狼吞虎咽，要我的话，根本做不到。”
　　
　　方振皓端起茶杯，笑着回了一句，“当兵的上战场，成天血淋淋的死人，不也照常吃得下饭么？”
　　
　　“看起来，我们的工作还真是有共通之处。”邵瑞泽又吸了口，把烟弄灭。
　　
　　“本质上还是有区别的，不是吗。”
　　
　　“念过书的人说话果然和我们不一样，文绉绉的。”
　　
　　“邵先生看起来教养极好，不可能没念过书吧。”方振皓喝了口茶，“我听大哥说，邵家在关外军界里也算数得上号的大户。”
　　
　　“没你念得多，老师什么人都有，宿儒、教授、也有留学人员和外籍教师，学的内容也是乱七八糟，后来就去东北讲武堂专门念军事。”邵瑞泽说着摆摆手，“南光兄，不用叫我邵先生，我也不过比你大两三岁，我的表字是衍之，叫我衍之兄就可以了。”
　　
　　方振皓虽然留洋六年，古籍倒也是读得多，心中默念了一遍，说：“泽之广者谓之衍……邵……衍之兄，好字啊。”
　　
　　“我的字是清末遗老冯麟阁起的。”邵瑞泽端起茶杯笑笑，“冯老当年给少帅起字，我不过是捎带。”
　　
　　方振皓愣了愣，清末遗老冯麟阁……
　　
　　他觉得，越接近邵瑞泽，越觉得这个人不可捉摸。
　　
　　包厢门被侍应生打开，他微微弯腰，便开始上菜。清炖蟹粉狮子头、三套鸭、水晶肴肉、松鼠鳜鱼、梁溪脆鳝、烧海参、靠大虾、平桥豆腐、芥菜春卷、淮安汤包油糕、葵花肉丸、鲤鱼萝卜汤……制作精细、香气扑鼻的菜肴一道道上了桌，看起来煞是诱人。
　　
　　“我想南光兄今天刚刚回国，车马劳顿的，也吃不下什么油腻的菜，国际饭店的淮扬菜做得极好，又清淡。”邵瑞泽笑着拿起筷子，“来，姐姐和姐夫也尝尝鲜。”
　　
　　“衍之哪，你真是细心。”方振德夹了一筷子，“哪家的姑娘嫁了你，也算是福分。”
　　
　　邵瑞泽笑笑，低头吃东西，偶尔间或抽口烟。
　　
　　说起这个，邵宜卿可就不满意了，她拿着餐巾擦了擦嘴，细眉一挑道：“衍之，你倒是给姐姐个准话，看上哪家的闺女？什么时候结婚呐？”
　　
　　“有必要吗？”邵瑞泽学着美国人的样子耸耸肩。
　　
　　“怎么没必要？你都二十九了，当兵成天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断了邵家的香火，你让我怎么跟过世的爹妈交代？！”
　　
　　方振皓觉得这个话题实在太过无聊，于是低了头埋头吃饭，目光扫过的时候看到邵瑞泽也是一脸不耐烦，随后听到他说，“姐，我倒是想娶啊，问题是人家不肯嫁，我有什么办法。”
　　
　　“哪家的姑娘？”
　　
　　邵瑞泽咳了声，坐直了身体，换上一副严肃的脸，看着对面的姐姐，一本正经地说，“上海百乐门歌厅的歌女秋海棠。”
　　
　　方振皓刚咬了一口春卷往下咽差点没被噎死。
　　
　　邵宜卿和方振德愣了半晌，随后包厢里传出一声怒吼：“不可以！”
　　
　　她怒气冲冲的对着弟弟吼道：“你敢！”
　　
　　邵瑞泽一副不解的样子，吸了口烟，“为什么？”
　　
　　“我们邵家可是清白人家，那种女人怎么能进邵家的门，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敢要娶她进门，我，我就打断你的腿！”
　　
　　方振皓从没见到过大嫂这么愤怒，不安的看向邵瑞泽，邵瑞泽却嘴角上翘泛起一起笑，同他对视了一眼，挤挤眼睛，转过目光，“姐，别激动嘛。”
　　
　　他耸了耸肩，显得很沮丧，“人家的入幕之宾多得很，才不会看上一个当兵的，上海滩的名流，政界中人，军方高官，洋人参赞，哪个不迷她迷得要死，多少人在她身上一掷千金花了天价。放心，就算我想娶人家还看不上眼。”
　　
　　说着挤挤眼睛，神情很是愉快。
　　
　　三个人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们被邵瑞泽拿来逗乐了。
　　
　　邵宜卿拿筷子扒拉餐盘里的菜，嘟哝了一句，“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也不知道稳重点。”
　　
　　方振皓咽下嘴里的东西，小声问旁边的邵瑞泽，“衍之兄，你二十九了，不结婚好像有点……”
　　
　　邵瑞泽点点头，眼神一转，“一个外籍教师曾经很沉痛的对我说：‘婚姻就是人生的坟墓’啊……”
　　
　　方振皓眼角瞧见大嫂脸上又浮出了怒云，刚要开口提醒，只听邵瑞泽不在乎一笑，“姐，你要是真怕我有个万一邵家绝后了，很简单，现在把你跟姐夫随便哪个儿子过继给我不就成了，我送他去念军校，保证出来就是旅长，让我亲爱的外甥步步高升，你儿子们将来一个经商一个从军，有权又有钱，多好。”
　　
　　邵宜卿瞪了一眼弟弟，硬邦邦甩出来一句，“少耍贫嘴！”
　　
　　姐夫方振德也连忙出来打圆场，“吃饭吃饭，菜都要凉了。”
　　
　　精致的淮扬菜很合胃口，每个人都吃得很舒服，侍应生将菜撤了下去，送上了水果和茶，方振德起身去上卫生间，方振皓想了想，也跟了出去。
　　
　　“我说南光，你不要耍小孩子脾气，有衍之在上海照应你，我和你嫂子出门就放心了。”卫生间里，方振德听到弟弟的要求连连摇头。
　　
　　“哥，我都二十六了，孤身一人在外留学也有六年，还有什么不能照顾自己，怎么就非要他照应。”
　　
　　“南光，你刚回来根本不知道上海滩是什么。看着繁华似锦，但什么肮脏的事情都有，多少东西你不经历根本想象不到，哥知道你和衍之性格不对盘，衍之就这模样，但他人不坏，手里握着两个军，又担了个上海行营主任的名头，有他罩着你，大哥放心。”说着方振德安抚似的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那……那也不用非住在他的公馆里头！”
　　
　　“大哥还是那句话，人生地不熟，上海滩这地儿，有人照应总比没人好，他那公馆，安全得很。”
　　
　　“我就不信了，他也不过才二十九，至于吗？”
　　
　　方振德连连摆手制止弟弟的话，看了看四周，说道：“才二十九？他做的事情，多少人四十九也做不到。”
　　
　　方振皓愣了，“什么？大哥你什么意思？”
　　
　　好容易静下了心，他才断断续续的听完了大哥的话。
　　
　　邵家姐弟的父亲原本就是东北张大帅手下的得力将领之一，十五岁的姐姐嫁进了关内没一年，父亲就殉职了，那时邵瑞泽还是个七岁的娃娃，便被大帅当作自己儿子来抚养，自小就长在大帅府，和幼年少帅成日厮混在一起。
　　
　　十六岁时邵瑞泽入东北讲武堂炮兵科接受训练，十八岁毕业，做了大帅卫队旅长，军衔升为中校。因为能力优异，子承父业，升任东北独立二十一旅旅长，授上校军衔。第二次直奉战争的时候，展现出惊人的军事天赋，先后攻克九门口要塞和石门寨，极大动摇了山海关直军正面阵地，使直军被迫放弃自海路运兵攻击奉军后路的计划。自此得到张氏父子的一致赏识，战后升任奉军新编第十八师师长，不久升任骑兵副军长，晋升为少将。而他手中的第十八师和骑兵旅也是奉军中一等一的精锐，张氏父子嫡系中的嫡系。
　　
　　二次直奉战争以后，奉军大举入关，邵瑞泽带着他的第十八师驻守河北一带，也正是那次他第一次去看望了嫁到方家的姐姐，方家因为他的关系也捞了不少的好处，经商的路途更是一帆风顺。民国十六年，张大帅被日本人炸死，一年后东北易帜，作为少帅的心腹和嫡系，邵瑞泽晋身东北政务委员会，成为委员之一，后任东北保安副司令，已是东北军毫无疑问的少壮实权派人物。
　　
　　对东北军来说，第一位是张少帅，第二位是元老王以哲，第三位就是这个年轻的邵瑞泽。
　　
　　不听还好，一听到这里方振皓就炸了毛。
　　
　　他拧起眉毛，气呼呼在卫生间镜子前转了几圈，只觉得头脑里一片火热，真要细想可又什么都不清楚，他短暂地停了几秒，深深吸气，随即转过头失控一般地喊：“身为国家的军人，丢了东三省不以为耻，反而在上海滩花天酒地，就算位高权重又怎样？！我宁愿从来不认识他！”
　　
　　方振德没料到弟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上前一步想要说些什么，但方振皓的反应实在太过激烈，只能等他平静了一下才斟酌着开口。
　　
　　“南光，这是两码事……”
　　
　　“张少帅丢了东三省是败家子！他邵瑞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东三省的难民在街道上哀嚎乞讨，不过想要一口吃食填肚子，他凭什么丢了东北还能心安理得的在国际饭店吃香喝辣？！凭什么去风月场所寻欢作乐？！东北军少壮实权派人物？呸！依我看，狗屁不如！”
　　
　　弟弟的个性没人比方振德更清楚了，他看看四周，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弟弟的手，“南光，你冷静一下！”
　　
　　“大哥！我绝不会要这种人照应我！”方振皓猛地一退身，躲开他伸出的手。他站直了身体，狠狠咬着牙，眼睛里映出怒火，“我孤身一人在美国还活的好好的，我就不信了，就算上海怎么乱，在自家的土地上还能没中国人的活路？！”
　　
　　方振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随即喊了一句：“方振皓！”
　　
　　方振皓自小尊敬大哥，虽然现在愤怒到了极点，但看到大哥动了怒，也只能默然收声，只是倔强的昂起下巴，与大哥对视着。让他诧异的是，方振德的脸上多了几分微微的疲惫，同时走近了几步，伸出右手，悬在空中像是在犹豫，几番之后落在了弟弟头上。
　　
　　“南光，国难当头，山河破碎，大哥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方振皓默不作声，只觉得哥哥像小时候一样安抚着自己。许久许久，他没有听到方振德说第二句话，只是在沉默着叹气，有些话在心里徘徊，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大哥，你是怕惹那家伙不快，断了经商的路？”
　　
　　“傻瓜，哪里的事。大哥经商和衍之没有半分关系，现在只是世道太乱，单靠做生意怕是连本都赚不回来，这几年不是有衍之的身份护着，大哥的生意怕是早就不行了。”方振德重重叹了口气，“眼下上海越来越乱，什么人都有，政府军，难民，兵痞，日本人，赤匪，更不要提地下黑帮和普通的流氓混混，从小全家都护着你，大哥是怕你出个闪失，这才拜托衍之照顾。”
　　
　　方振皓静了静，不服气开口，“那也不用他。”
　　
　　他感到大哥无奈一笑，然后安抚似的抚着他的背，长叹一口气，“这个乱世，谁活着也不容易。”
　　
　　“养了军队不保家卫国又是为了什么？狼群绿着眼睛扑过来，看羊的牧羊犬溜得比谁都快。”方振皓咬牙切齿，“哥，你根本不知道我们留学生那几天过的是什么日子，东北的同学哭得都快没了气，我都不知道怎么劝他们。”
　　
　　说着他的声音哽咽起来，“没想到，不过才三年多一点，华北也丢了，当时我整个人都傻掉了，一想到我再也回不去祖宅，就觉得好像轻飘飘的……没了根……”
　　
　　方振德用力抱住了弟弟，感觉自己眼眶也隐隐湿润了。“南光，听哥的话，哥负担着一大家子人吃喝用穿，跑生意成天在外，真是放心不下你。你先住着，等找到工作就搬出去也不迟，就当是为了哥，行不行？”
　　
　　他觉得弟弟的身体一僵，随之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袖子，然后抬起了头。弟弟的眼睛里泛着水汽，神情很是委屈，最后十分不情愿的点了点头。方振德长叹了一声，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这才放开，最后伸手整理揉皱了的西装，将褶皱抚平。
　　
　　“南光，你还年轻，看人不免喜欢放大，衍之是个好孩子。”
　　
　　方振皓不快的转过身，拉开了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方振德也只好一笑，摇着头跟在弟弟身后。那边大厅里邵瑞泽已经付了帐，正靠在吧台边喝咖啡，见到他们出来了，便对着身侧妩媚的女子笑了笑，甩开她的手起身离开。
　　
　　邵宜卿挽住方振德的手臂，笑道：“衍之，南光，现在太晚我俩就先回去了，你们也回去休息。”
　　
　　方振德冲着弟弟微微颔首，眼中都是安抚之意，然后戴上礼帽，说：“南光，你的东西已经留在公馆了，就随衍之先回去休息，工作的事情慢慢再提。”
　　
　　方振皓默默点头，刚要说什么，就觉得肩上一重。微微侧脸看却是邵瑞泽站在身侧，已经伸手搭上他肩膀，冲对面的人笑笑。
　　
　　“放心，姐夫的弟弟那可是座上宾。”邵瑞泽似不经意开口，目光斜过来，神情似笑非笑，令方振皓一窒。
　　
　　眼光流转，说不出的贵气倜傥，一副富家纨绔公子惯常的做派神态。
　　
　　但仅仅是一瞬，想到街角蜷缩的东北难民，方振皓就觉得厌恶至极，甚至连对方身上的淡淡烟草香味都难闻到了极点。
　　
　　“可别把你那一身臭毛病教给了南光。”邵宜卿又好气又好笑。邵瑞泽悠然一笑，“放心，我绝不贻害他人。”
　　
　　夫妻俩坐上车离去，方振皓站在国际饭店台阶上目送汽车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突然涌起深深失落。
　　
　　身后的灯光流光溢彩，将自己身影拉长映上台阶，曲曲折折，正如他现在的心情。
　　
　　眼角瞧见身后多了一抹影子，修长挺拔，一步一步慢慢到了自己身边。
　　
　　“走吧，南光。”
　　
　　
 
作者有话要说：我该说是同居生活开始了咩……




第三章

　　方振皓蓦地睁开眼睛。
　　
　　天色已明，眼前是装潢精致的天花板，依稀能看得清家具轮廓的陈设，厚重窗帘却仍将大部光线遮挡在外，卧室里昏昏暗暗，若是闭上眼睛，还可再睡一觉。
　　
　　他闭了眼，再用力睁开。
　　
　　没人会来唤他起床，一切都要依靠自己。
　　
　　方振皓睡在松软被褥上，神思一时恍惚。离开已经很久了，他还是能记得自己曾在哥大度过的六年时光，即便在睡梦中，他依然回到了纽约市曼哈顿的晨边高地，夜幕下的哈德逊河边徜徉徘徊，还有中央公园的静谧午后。
　　
　　洗漱换衣过后，他步下楼梯，径直走进饭厅——住进邵公馆的时候早已有人大致给他介绍了一番，哪里是什么，哪里不能去，还有那个叫做许珩的副官，总是板着一张脸，军服笔挺。
　　
　　瞧见主人的客人醒了，下人们便送上早饭。热腾腾的大吉岭红茶，刚烤好的面包，还有切成小块的黄油。方振皓咬了一口，才发觉饭厅里就他一人，于是侧首问身后的下人：“那个……”
　　
　　下人微微弯腰，“军座已经吃过早饭，现在正在花园里晨练。”
　　
　　他已住了一个星期，对方脾气秉性尚未摸透，发觉作息规律倒是雷打不动。自然，身为军人，晨练必不可少。方振皓将面包塞进嘴里，端了红茶往窗边走去，客厅的落地长窗早已敞开，隔了白蕾丝窗帘，隐约可见外面草地上，有人正在一招一式比划，像是武当太极。
　　
　　方振皓一边摇晃茶杯一边看着草地上的人比划招式，抛开其他不谈，邵瑞泽倒也真算得上是一表人才，年少有为。不过二十九岁便当了上海行营主任，主管上海军防，也算得上这沪杭地界数一数二的军界人物。
　　
　　他端起茶来慢慢喝，脑中突然闪过了什么，手上顿时一顿。
　　
　　东北军眼下正在西安剿匪，连那位张少帅都坐镇西安，东北保安副司令、张少帅的心腹怎么会远在上海任职？这件事想起来，就连他这种无心政治的人都觉得太过蹊跷。
　　
　　走至门前回廊，他眯起眼睛，望着不远处那个比划的身影。
　　
　　对邵瑞泽来说，每天的晨练是他生活里雷打不动的事情，当年在东北讲武堂求学，负重几十斤越野跑，冬泳，各种战术动作，那都是最普通不过。而今被迫蜗居上海，也不能放松了锻炼，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收回最后一式，呼气，吐气，邵瑞泽接过许珩递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和脖颈处的汗。抬眼瞧见方振皓面朝庭院立在门口，便闲闲一笑：“南光兄，醒了啊。”
　　
　　方振皓一愣，收回已不知飘去哪里的思绪，礼貌的笑，“比不上你早，自叹不如。”
　　
　　许珩递上一杯白水，邵瑞泽信手接了，徐步走至门外回廊。他还是穿着那身米白的丝绸衫子，衣服柔顺贴在身上，神情悠闲，只是刚刚运动过，红一层层的从白净脸上晕出来。他举着玻璃杯，眼尾微略上挑，“今日还要出去么。”
　　
　　方振皓不想多言，只是略略道：“今日去美国教会的圣心医院，同院长做最后一次面谈。”
　　
　　邵瑞泽也只是点头，将空了的杯子放在小圆桌上，从远处小跑来一人，将一封文件交给许珩，敬礼离开。许珩看了看封面，大步上前，冲着邵瑞泽行了个军礼，平板开口，“军座，西安来的电报，附书信一封，请您过目。”
　　
　　“知道了，去书房。”
　　
　　邵瑞泽只是一顿，说着头也不回，步伐极快，与许珩一前一后进了公馆，霎时就剩了方振皓一人，方振皓一愣，几秒后自嘲笑着摇头，双手□裤兜，冲着花园长长吐了口气。刚想转身进去收拾东西，冷不丁脚下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动，方振皓吓得顿时一缩，再一看，却是一只兔子。
　　
　　毛茸茸的白胖兔子爬在草地上，冲他摆了摆耳朵，方振皓愣了愣，马上回忆起了什么，嘴角挑起一丝嘲讽的笑，“没时间打日本人，倒有时间养兔子。”
　　
　　“南京政府行事未免太过，来往信件也要检查，这么担心，干脆叫人来搜搜邵公馆，省的暗里捣鼓伤了彼此情面。”
　　
　　邵瑞泽扬手将信件扔在宽大书桌上，双手撑住桌面干脆坐了上去，面上隐有不悦之色。
　　
　　许珩静了声，目光瞟向邵瑞泽。两个人对视了许久，邵瑞泽收回了目光，盘腿坐好，伸手弹了弹丝绸裤脚边的尘渍，拿起电报漫不经心的瞟了眼，唇角却隐透一丝笑意。
　　
　　“军座，你笑什么。”
　　
　　“我只是笑不过百十个字，还非要费神发一回电报，不外叮嘱专心军务不可疏漏为党国尽忠云云。”邵瑞泽两个指头夹了那页纸晃晃，笑意越深，“做戏给南京看，难为少帅。”
　　
　　“其实写到信里头没什么两样，他们一样会看到。”他将纸夹进文件夹而后扔给许珩，许珩一个激灵伸手接住，又听到他轻笑一声，“该怎么处理，你是知道的。”
　　
　　许珩表情没怎么松动，只挑了挑眉，似乎是不赞同，“军座，写在信里还是信外，这意思大有不同。再说了，发封电报还不是为了让上海这边不要为难你。”
　　
　　邵瑞泽弯了弯嘴角，似有不屑，“所以说是难为少帅，再说我在上海已经习惯，不过是人在屋檐下的事，有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也不想让他在百忙之中还要分神担心我，谁让这上海不是自家的地儿。”
　　
　　“不过，听我们从西边打听回来的消息，少帅那里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
　　
　　“那是，南京给了个‘西北剿匪’副总司令的名头，留在西安剿匪。全国都要抗日，学生们又是请愿又是游行，□发表声明北上抗日，南京非要‘攘外必先安内’，闹得他里外不是人。”邵瑞泽叹了口气，曲起指节敲了敲书桌，“换成谁都不容易。”
　　
　　“陕西的地盘不大，东北军，西北军，还有他们口中的赤匪，在南京看来，哪个都是心腹大患。古话说得好，河蚌相争，渔翁得利，可现在已经不是一箭双雕的问题。”
　　
　　邵瑞泽怒极反笑，“东北军，西北军，赤匪，要一箭三雕，当真毒辣！”
　　
　　一直缄默不语的许珩听到这里，脸色也微微发沉，“说到这个，现在上海也好不到哪里去。”
　　
　　邵瑞泽点头，拿起那封信，将信纸小心翼翼的折成原样，一点一点塞了回去。而后折住封口，放在手心里捧住，像是什么宝贝的东西一般。
　　
　　书房长窗敞开，一阵风吹进来，仿佛是提醒他们似的，阵阵凉风携来花园里湿润的泥土气息。
　　
　　天气晴好，微风轻拂，这一刻身边的一切，都平静的太不现实。
　　
　　“日本人强占了华北，军部和内阁又打起上海这块肥肉的主意，这是早晚的，现在看着平静，日本人增兵却是一刻都不停，上海现在就是个火药桶，我就坐在这火药桶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炸死。”
　　
　　“抗日是民心所趋，政府却一意孤行。依下官看，再过几天，上海几所大学的学生也要给军座找不痛快。”许珩抱着文件夹，蹙眉又加了一句，“到时候还指不定会怎么样。”
　　
　　邵瑞泽不在乎的摇摇头，“学生闹事，那是上海警备司令部的事情，我还没打算把手伸那么长。”
　　
　　许珩鼻子哼了声，语声平淡，“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上海地界，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军座可是首当其冲。”
　　
　　扫了一眼身侧立的笔挺的副官，邵瑞泽瞧见那张俊朗面容上神情连一丝变化也无，于是哧笑了一声，“许珩，你小子不错，这才几年，就学会和我顶嘴。”
　　
　　许珩挑眉，口气是照例的例行公事，“不敢，下官只是公事公办，且谨尊少帅教诲，务必常在军座左右，提醒军座行事小心谨慎。”
　　
　　邵瑞泽嘴角泛起一丝笑容，端起身侧红茶来慢慢喝，彷佛没听见。几口茶水下肚便搁下银勺，他眉目不动说道：“出门在外，比不得当初，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夹紧尾巴做人。”
　　
　　搁下骨瓷描金的杯子，邵瑞泽拿起餐巾擦嘴，神态虽有落寞，却侧了头对许珩一笑，“上海菜味道太淡，这些日子，很是想念西安的羊肉泡馍。”
　　
　　许珩嘴角稍微动了动，似笑非笑，“军座何时也成了贪图口腹之欲的家伙。”
　　
　　“别说满足口腹之欲，当年在西安我可是连被窝都没捂热，就被一纸调令踢到了上海，带着一军一师的精锐，南京的意思实在是再明显不过。”邵瑞泽说到这里神情有些茫然，手指突然紧紧捏住了信封，下一刻却又颓然放开。
　　
　　许珩瞧着他脸上多了几分落寞，知道他又开始担心远在西安的主帅，想了想压低声音劝慰道：“军座，你知道的，西北的剿匪战事已经秘密停火，□方面和东北军也在接触，他们提出一句口号，叫做‘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往后怎么样，说到底，还是个未知数。”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我记得，当年尚在西安，□还说过‘打回老家去’。真是会收买人心，连我听了都心动。”邵瑞泽垂了眼睛笑笑，“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不着急，少帅也不着急，就怕日本人着急。”
　　
　　他说着沉下脸，眼神瞬间变得阴狠，嘴中恶狠狠的吐出四个字，“那群豺狼！”
　　
　　说到这里许珩霎时沉默，他低了头，俊朗的脸上神色凝重，动了动嘴，也只能说：“军座，事到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您远在上海，对于西安……也真是有心无力。”
　　
　　邵瑞泽长叹了口气，神情很是无奈。他点头，随后敲了敲自己额头，微微阖目，“我们在上海，就是东北军的脸面，不管怎么样，都不能给他丢了面子。”说着语声变得低沉，隐有倦意，“我们，可是再也丢不起一次人了。”
　　
　　作为邵瑞泽的贴身副官，许珩也是个极为伶俐的人，有眼色办事有分寸，这一听知道他话里有话，也再不多问，“啪”的一个敬礼，转身轻轻掩上了门，便走掉了。
　　
　　邵瑞泽仍是盘腿，静静坐在桌上，身后薄纱窗帘微微飘拂，身上松垮垮的绸缎衫子也被风吹的展了不少。他捏着那封信，无声笑了笑，方才眼睛里尖而锐的神气立时散了，只剩下一片淡淡雾气。
　　
　　衍之，以后可要跟着我儿子，尽心尽力，知道了吗？
　　
　　大帅爽朗的笑声恍然出现在他的回忆里。
　　
　　衍之，你听好了！你给我记住了！这国仇家恨，总有一天，我们要讨回来！连本带利！
　　
　　大帅的灵堂上，他们穿着孝服服丧，少帅盯着灵位的孤绝背影，像是电影一样回放。
　　
　　他想起了关外一望无垠的原野，冬天的雪原夏日的树林，曾经纵马驰骋过的河岸，东北讲武堂的拉练，大太太亲手做的羹汤，和大帅府连绵的灰瓦屋顶、不怕人的白鸽……紧随少帅左右，做他最忠诚的部下，在东北军中奉献一生，他曾经以为，那样的日子可以过上一辈子，没料到，不过才短短的一段光阴，少帅还在尘土飞扬的西安府，他却来了这远东明珠、东方巴黎的上海。
　　
　　奉天，山海关，长城，西安，上海。
　　
　　一路走来，总是觉得行色匆匆，任凭再怎么繁花似锦的地方，自己也不过是一介迷途旅人，一身的萧瑟孤寂，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想着有些恍惚出神，不觉叹气。
　　
　　他弯腰，用手撑住了额头，闭了眼睛微微发笑，“邵衍之啊邵衍之，这样可不行，当日在山海关上，你不是还发下了誓，有朝一日，一定要和少帅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回去东北么？！”
　　
　　出了院长室轻轻掩上门，方振皓对走廊身穿黑袍的修女礼貌一笑，上了年纪的修女嬷嬷掩了白麻头巾，领着他朝外走。鼻端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他深吸了口气，步出圣心医院大楼。
　　
　　方才在院长室院长里已经仔细看过他的文凭，也读过了美国教授写的推荐信，又问了几个问题，便同意了他来圣心医院就职，只消明天再签一个协议，就可来正式上班。也好，他边走边想，有了工作就能在上海站稳脚跟，再过些时间就能搬出公馆，圣心医院又是美国的教会医院，所有的一切他都很熟悉。
　　
　　站在走廊上，方振皓仰起头，深深的吸了口气，对着天空微笑。
　　
　　身后骤然涌出几名医生和护士，方振皓被挤得踉踉跄跄，他抬脚欲走，却听到似乎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唤他，“方！方！”话音未落，有个身穿白大褂的身影箭步冲到他的面前，方振皓还未看清，就被来人拥住。好不容易挣脱，看到是个金发瘦削的美国医生。
　　
　　方振皓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指着来人过了好半天才犹犹豫豫出声，“史……史密斯？”
　　
　　金发碧眼的美国医生史密斯咧了嘴笑，“方，没想到，从哥大毕业了两年，竟然在中国的土地上又遇见了你。”
　　
　　当日还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的时候，史密斯就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整日抱着《圣经》说自己按照天父博爱的指导一定会去最需要医生的地方服务，那时候方振皓只觉得是富家子弟的一时兴起，没想到，他还真的实践了自己的诺言。
　　
　　史密斯摘下脖子上的听诊器，“方，我们找个地方去叙叙旧，OK？”
　　
　　方振皓指了指他身上的白大褂，“你还需要上班。”
　　
　　他看到史密斯低头看了看白大褂，而后抬腕看一眼时间，“没关系，也快下班了。”说着拔腿朝里边跑去，边跑还边回头对他喊，“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
　　
　　两个人在圣心医院附近的白俄餐厅里吃了简单的晚饭，喝咖啡的时候，大大咧咧的史密斯对着方振皓问东问西，方振皓也不知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问题，要么简单说几句要么一笑，不过遇到美国同窗让他的心情还是不错，高兴之余也多说了几句，言谈之间知道史密斯毕业之后就去了国际红十字会，目前正在上海圣心医院就职。
　　
　　听到方振皓目前的住址，史密斯顿时瞪大了眼睛，赶忙把嘴里的咖啡咽下去，夸张出声：“Oh, my god！方，你竟然会住在那种地方，真是令人羡慕！”
　　
　　听到这话，方振皓第一反应是邵瑞泽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第二反应是那只白胖的肥兔子，他急忙摇了摇头，装作漫不经心说：“一个远亲，寄住而已。过几天我就搬走了。”
　　
　　史密斯连忙摇了摇头，一下子变得严肃，“方，你知道吗，上次公共租界东区那里有几个中国记者被杀了，右手被砍下来。据说是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惹火了日本人。”
　　
　　他说着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现在公共租界一点也不安全，日本人来往随意，想怎么做都没人敢管他们。”
　　
　　“这怎么可能，这是中国的土地！”
　　
　　“嘘，小声点。你忘了民国二十年的事了？那次连日本海军陆战队出面干涉了。各国的侨民都觉得不安全，所以我说，你住那里，最保险！”
　　
　　方振皓敛住心中不快，只能装出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淡淡说，“寄人篱下，总有不便之处，况且……”
　　
　　史密斯觉得他神情古怪，追问道：“况且什么？”
　　
　　“况且……唉……不说了，没什么好说的。”
　　
　　“你啊，读书的时候就这样，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史密斯撇撇嘴，两个人重归于寂静。杯中咖啡快见底的时候，听到邻桌有两个生意人模样的男子窃窃私语，方振皓侧目看去，只觉得他们一脸愁苦。
　　
　　“这年头，日本人还让不让人活了，再这样下去，我在租界北区的铺子可真是要关门大吉了。”
　　
　　“关吧关吧，乡下还安宁点。这年头，连政府都不管，老百姓怎么活。”
　　
　　“政府那帮吃白食的，对！还有那群当兵的，就和那张少帅一样是脓包软蛋的废物。”
　　
　　“老哥呀，你又不是不知道，西北宁夏那马家军，八九岁的娃娃就是旅长师长；四川刘湘的刘家军，刚落地的娃儿就有军衔，一帮毛孩子的军队，能指望他们什么。”
　　
　　“对，对！就像咱们上海这上海行营主任，不过是个二十八九的小子，这么一大摊的事情，年纪轻轻乳臭未干，能做成什么，依我看，民国二十年的那窝囊事情，还得再来一回！”
　　
　　“东北刚闹了易帜，俄国毛子和小日本轮着不安生，这九一八才没几天哪，黄鼠狼专捡病鸭子咬。那张少帅也不过才三十出头，军国大事全部交给了一群年轻后生，这能不叫老百姓提心吊胆吗？”
　　
　　不知为什么，方振皓又一次想起了邵瑞泽那副懒洋洋、似乎什么都漫不经心的神态，他叹了口气，他一点也不觉得邵瑞泽做过的事情有什么值得夸耀，第二次直奉战争说到底还不是中国人窝里斗？等真的遇到了豺狼虎豹就变成了脓包，有这样的人在，中国恐怕才会贫弱至此。
　　
　　像是为了证实似的，史密斯还特意带他去了事发地点，街道正当中还残留着血迹，干涸的褐色印子触目惊心。方振皓不忍再看，同胞的血犹如地狱火焰般令他灼痛。
　　
　　等回到邵公馆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但公馆里外还是灯火通明。进了客厅看到邵瑞泽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手持一杯牛奶，见到有人进来，也只抬了抬头。
　　
　　“下次回来早点，当心一个人在外出点什么事。”
　　
　　下午在白俄餐厅里听到的话，让方振皓原本心绪就很不舒服，听到邵瑞泽口气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谈论天气好坏，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深深地不快，干涸的褐色血迹还在眼前回放，鬼使神差的，他面朝沙发站定了，深吸一口气，说：“治安不好，会出事，可上海治安难道不是你的责任么？！”
　　
　　邵瑞泽翻弄报纸的手只停了一瞬，随即抬眼，幽黑的眸子愈发深邃，随后扔下报纸，端起杯子来慢慢喝，彷佛没听见。
　　
　　方振皓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异常尴尬。
　　
　　好半天，邵瑞泽只慢悠悠吐出来几个字，“那是上海警察局和警备司令部的责任，与我无干。”
　　
　　方振皓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游移，想要看出些什么东西，但对方脸上神色怡然，嘴角犹带一丝笑意。顿时觉得心里觉得厌恶，他转过身去，“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被外国人欺辱，身为上海督军，眼看着市民遭难，你还能心安理得的坐在这里？！”
　　
　　没听到邵瑞泽的任何回应，他微微回了头，只瞧见他双腿搁在茶几上，双手抱臂靠了沙发背，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闲适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一天一章，分中午和晚上更~~~

今日的的更完鸟~

筒子们！不要霸王我啊！




第四章

　　如果细看的话，邵瑞泽的眼角眉梢稍稍上挑，带着几分笑意的时候，正是旧式戏文里说的“回眸一笑去秋波，教人心荡魂意牵！”
　　
　　不过此刻在方振皓看来，只能再徒增几丝厌恶。
　　
　　邵瑞泽仍旧看着他，眸子幽黑深邃，在橙黄灯火下，愈发朦胧如谜。
　　
　　“继续。”
　　
　　漫长时间过后，邵瑞泽轻轻松松吐出两个字，歪了头瞧着眼前人，似乎只是在上海大戏院头等包厢里，瞧着当红花旦沈云庆的一出好戏。
　　
　　原本一肚子的怒火，犹如被劈头盖脸浇了一盆冷水，所有的话都噎在嗓子里，好像梗了一根又细又长的鱼刺。气氛一时滞住，方振皓站在原地，他只觉得从邵瑞泽身上散发出一股异常沉重的气息，可要真说起来，又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只看邵瑞泽脸色如常，嘴角上翘，看似轻松闲适，可脑中有个意识总是提醒他，那只是一张人皮面具。
　　
　　邵瑞泽无声笑了笑，拿起报纸重新翻阅，方振皓看清报头才知道那是《字林西报》，头版头条赫然是报社记者被杀横尸街头的新闻。伴随着报纸的翻页声，邵瑞泽的声音飘进他耳朵，“找到了工作就专心上班，你是医生，就去做自己应该做的，别的事情少操心。”
　　
　　方振皓好似没听进去，眼神盯着头版上的大幅图片，图片上那个年轻的记者倒在血泊里，就算只是黑白照，依旧触目惊心。正处在韶华的年轻才子暴尸街头，已经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情，而本该保护他的人，明明只需要举手之劳，却一点点也不以为然。
　　
　　照片像是一根细细的导火索，霎时又将他的愤怒点燃。
　　
　　“身为上海督军！日本人都欺负到了家门口，非但不能保护市民，反而躲在洋房里无所事事，老百姓养着你们这种当兵的有什么用！”方振皓再也按耐不住，啪一下扔掉手中皮包，两道漆黑的眉拧起来，眼睛里透着愤怒，立时冲淡了那张脸的秀美。
　　
　　“做自己应该做的，那你该做的又是什么？！难道不是要护着百姓不让他们受苦么！你说你做了什么！他不是你的同胞吗？！同胞在流血，你却无动于衷！你说，你还是不是中国人？！”
　　
　　他说着，用手指着坐着的邵瑞泽，仿佛那就是杀害了年轻记者的凶手。
　　
　　没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狼狈为奸，沆韰一气，他也是凶手。
　　
　　“自己的老家东北都丢了，被日本人赶狗一样赶出了山海关，不以为耻，还洋洋自得，国家就是有了你们这种人，才会到了现在这部田地！被人任意欺凌！”
　　
　　蓦地，邵瑞泽从阴影中抬眼，面容隐在灯影里，眉和鬓像是刀裁一样的凌厉。
　　
　　邵瑞泽的眼神让他滞了一下，心中继续已久的怒火仍在膨胀，可他看到他站了起来，身影逆了灯光，朝着他一步一步走来。
　　
　　迫于身高的差距，方振皓后退了一步，对方身上那股压迫性的气息让他开始不安。气息压了下来，肩膀一重，被他伸手按住了肩头。方振皓反而一笑，“怎么？被说中了？兵痞气来了？没本事对付日本人，只会窝里……”
　　
　　话音未落，肩头像是被铁钳钳住，肩上的五指用力，骨头似是要被捏碎一样疼，顿时让他滞住了声。
　　
　　一个是寒窗十载的书生，一个是摸爬滚打的军人，他一点也不怀疑，只要他愿意，他便能立刻扭断他的脖子。
　　
　　邵瑞泽嘴唇抿成一线，神色已经如常，将喜怒敛藏得很好。
　　
　　方才的话实在刺耳，换作年少轻狂的时候，他只会二话不说，毫不犹豫扭断他的脖子。
　　
　　他收紧捏住他肩膀的手，感觉着手下身体开始颤抖，肌肉变得紧绷，只要他愿意，就算不扭断他的脖子，也能让肩胛骨立时脱臼。邵瑞泽看到年前的男子眉眼紧绷，眉毛扭作一团，眼梢也吊起来，似乎是在忍耐。
　　
　　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还不屈，狠狠地瞪着自己。
　　
　　二十四五的年纪，热血正直，倒也无可厚非，民国十九年自己曾做过的事，说出来倒也算不上多光彩，被这些学生嫌恶……这么想着，邵瑞泽不觉失笑，随即放松抓着肩膀的手，而后低了头。
　　
　　肩膀上刚刚一松，气息就压了下来，方振皓仰起脸看清了他的面容。
　　
　　神色如常，喜怒无波，再细看，嘴角居然尚残留一丝笑意。
　　
　　“出了邵公馆，就把嘴闭紧些，还是那句话，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其他的不要多管。我在上海担个闲职，也有几个朋友，却也不是你大哥想的只手遮天。”邵瑞泽语气淡淡，说着放开了手，“乱世更需谨慎，你若不听，我也懒得再说，到时候，吃亏是的你自己。”
　　
　　他说着拿起地上的皮包，拍拍灰尘，手一扬丢给尚在喘气的方振皓，方振皓一个激灵接住了，把皮包抱在怀里，愣愣的看着他转身上了楼。
　　
　　方振皓张口像是要说什么，下一刻又拧着眉头把脸扭回去。
　　
　　军阀习气，自命不凡，却又端着架子喜欢教训别人，他恨恨的想，等到那人的影子转进了二楼回廊看不到了，才打算上楼休息。走到楼梯边顺势踢了脚，狠狠地骂了句“玩物丧志，麻木不仁”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听到楼下响动，邵瑞泽也没有回头再看，双手插在裤兜里，自顾自走路。
　　
　　年轻真好，有时间做梦，有时间去挥洒青春，更能口无遮拦，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所有的年轻人，都会有一个瑰丽的梦想，报效家国，出人头地，不管是不是实际，能不能实现，总是指引的亮光。
　　
　　二十九岁还年轻么？他的答案是否定的，也许有人觉得他还依旧年轻，可他真是例外，他没有梦想，邵瑞泽从来没时间做梦。
　　
　　之后的几天方振皓特意起早，一方面是上班所需，一方面为了避开邵瑞泽，不料每次下楼都看到他一身白绸衫子坐在餐厅桌边吃早饭，虽然觉得尴尬得很，吵归吵，但必要的礼貌却不能少，也只得面对面坐下吃饭。
　　
　　邵瑞泽极少吃西式早餐，时下被人们视作土气的馒头、白米粥和新鲜小菜反倒吃的津津有味，几天下来方振皓才知道那些牛油吐司、烟肉、麦片、牛奶之类的东西全都是照顾他，思前想后觉得不必这么麻烦，看着邵瑞泽那张不着喜怒的脸，又不知如何开口。
　　
　　吃完了早饭邵瑞泽照例去花园耍他的武当长拳，方振皓拿起皮包迎了多日不见的阳光去圣心医院上班，洋铁门在身后合拢，他长长的吐了口气，全身方才放松了下来。回身看了看那幢三层的英式小楼，有个白色的影子在前面耍拳耍的虎虎生威，煞是好看。
　　
　　这地方，总要搬出去。
　　
　　这么鼓励了自己一句，他快步走出海格路，见电车叮叮地响着铃来了，连忙跳了上去。清晨的电车上人还是少，他随意拣了个座位坐下，瞧着不时掠过的路边风景，远处广告牌上的电影女明星正支着下巴，对过往行人肆意妖娆的笑。
　　
　　圣心医院是美国教会的医院，病人多是中层人家，上班说忙也不忙，再加上还有原先的同学史密斯搭把手，方振皓过的倒也顺，在他看来，只要不在那幢英式洋房，怎么着都好。快下班的时候，方振皓帮着史密斯清洗医用器械，而后拿去消毒。换下白大褂，两个人并肩下楼，他一边给史密斯发牢骚，一边远远瞧见隔壁圣约翰大学的操场，大批穿着学生正聚在一起，不晓得做些什么。
　　
　　屏气静声，学生们的声音远远传来。过了不久，人群又一窝蜂的朝校门外涌去，史密斯和方振皓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随即飞奔下楼，决心跑去看个究竟。圣约翰大学门口已经是人山人海，身穿中山装的男学生在人群里来来回回发传单，几个女学生带着众人正喊口号。
　　
　　“据说，那个被日本人杀了的记者是从这里毕业的。”
　　
　　“怪不得，政府也太窝囊了。”
　　
　　方振皓和史密斯挤在人群里，人越来越多，被挤得跌跌撞撞，一片嘈杂声里，有个女学生跳上高台，双臂一挥，喊道：“同学们，市民们！日寇的铁骑进犯，强占了我们的东三省，强占了华北，无数的同胞陷于水深火热，如今又杀了我们的同胞，我们该怎么办？”
　　
　　“打倒小日本！”
　　
　　“还我东北！”
　　
　　“还我华北！”
　　
　　“请愿！对日宣战！”
　　
　　一时间群情激奋，学生和市民们一起振臂高呼口号，直喊得嗓子发哑。
　　
　　“同学们！政府不敢打鬼子！我们市民自己去打！我们自己去募集捐款购买枪支，组成志愿军，去东北和华北，和小鬼子拼了！”
　　
　　随即学生们拿起花花绿绿的彩旗，排成长队，蜿蜒着沿着道路出发，不一会就看不到了。方振皓的心情又沉了下去，史密斯拍拍他的肩，“走吧，吃饭去。”
　　
　　刚走没两步，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拽住方振皓的裤脚，抬起了头可怜兮兮的望着他，伸出黝黑的小手，“先生，我好饿，行行好吧。”
　　
　　史密斯一怔，马上在皮包里翻腾起来，“我记得有中午当零食的饼干……”说着掏出一个纸包，递到孩子手里。
　　
　　一脸憔悴的母亲疾步上前抓住孩子，打开他的手，“没规矩！”罢了对两人抱歉一笑，“先生，谢谢了，不用理他，小孩子饿一两顿没关系。”
　　
　　史密斯执意把饼干塞给孩子，妇女身边的另一个孩子也怯生生的看着饼干，两个孩子终于在母亲千恩万谢的首肯下狼吞虎咽的吃起来。方振皓看得心里不是滋味，掏出几个银元放在妇女手中，“大嫂，听口音是外地人？”
　　
　　妇女无力的点了点头，“我们是从河北逃难过来的，原来也是殷实人家。九一八北大营那枪打响后没几天，小鬼子就搅得关内都不得安生，孩子他爹叫小鬼子拉去做苦工了，当官的不敢得罪日本人，要我们克制，最后孩子他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娘三逃到上海，这日子可真没法过了。”
　　
　　母亲说着呜呜哭了起来，两个孩子也跟着哇哇大哭，围观的人也感叹唏嘘，随即开始大骂日本人的猖狂合和当局的无能懦弱。
　　
　　方振皓叹了口气，心中又涌起一股义愤填膺，在中国的土地上，为什么还要一忍再忍贻误战机误国呢，他实在不明白。
　　
　　转过了街角又走了半个来小时，瞧见前面似乎是刚刚游行的学生，还有一堆商人模样的人乱哄哄围在街心，人群将整条路截断。两人不知发生了何事，站得远远地，不一会瞧见里边升腾起股股黑烟，火光隐隐，不一会窜的老高，好像是在焚烧什么东西。
　　
　　“抵制日货！”“驱逐倭人！”之类的口号延绵不绝，不断有人从旁边一间棉纱商铺里抬出成箱成箱的货物，往火堆上扔去，火焰渐渐高了，贪婪的吞食着易燃的货物，人群爆发出叫好声，同时打出“福建商会”，“湖广商会”，“四川联合会”等等各色旗帜。
　　
　　转眼间街心的那堆东西就烧的劈啪作响，滚滚浓烟腾升，越来越高，周围群众情绪越发兴奋高涨。
　　
　　方振皓第一念头，“焚烧日货！”
　　
　　“什么？！”
　　
　　邵瑞泽拿起电话，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这帮不省心的！”他一把将听筒扔下，脸色阴沉的在宽大办公室里踱步，转了几圈抬头冲着门吼：“许珩！”
　　
　　许珩应声推门而入，立正敬礼，“军座！有何吩咐！”
　　
　　“马上通知上海警察局，派出军警去万宁路，即刻驱散人群！一定要赶在日本人来之前逮捕带头闹事者！抓到了就送到我这里！”
　　
　　许珩刚要转身离开，又听他吼了一声“你也跟着去！不得有误！”
　　
　　“是！”许珩顿时一凛，啪得敬礼，转身一路小跑而去。
　　
　　邵瑞泽脸色铁青，走到窗前唰一把拉开窗帘，夕阳西下，最后一点阳光洒入窗格，金黄光芒微微带了红色，被窗外树影摇散，落在地板上斑斑驳驳。
　　
　　窗边摆放着一盆兰花，虽然是冬天，却也还恣意茂盛，细长的叶子给冬日的阴霾带来一丝绿意。
　　
　　回身背靠墙壁，邵瑞泽没来由的一阵烦闷，伸手解开衬衣最上面的纽扣，顺手拉开领带。
　　
　　怕什么就来什么。
　　
　　自他来了上海，就没过几天舒心日子，学生，政府官员，日本人，成天接连不断的找麻烦。
　　
　　窗缝里晚风一阵阵吹来，带着湿冷潮气。
　　
　　他抬头看着自己的办公室，领袖的大幅画像悬挂在办公桌背后的墙上，画像中的领袖一身戎装，提着佩剑，胸前缀满徽章，神情倨傲，目光似乎在炯炯有神的望着他。
　　
　　忠于领袖，一切以领袖意志为主。
　　
　　忠于党国，一切以党国利益为先。
　　
　　临行前少帅在耳边的叮嘱又响了起来，邵瑞泽不在乎的挠挠头发，闭了眼睛不看。
　　
　　知道他一直对中央不抵抗政策耿耿于怀，少帅担心他来了上海闹不愉快，整整一晚上的时间，都在苦口婆心的谆谆教导。
　　
　　其实没关系的，只要是少帅的意思，不管是什么，他都会无条件的遵循。
　　
　　不为党国，不为领袖，只为了他的，少帅。
　　
　　解开的领口灌进冷风，激起身体一阵阵寒意，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睁了眼，定定的望着兰花细长肥大的花叶。
　　
　　一只蚂蚁沿着细长花叶飞快爬动，一瞬间突然停了，而后似乎迷了路，漫无目的的走走停停。邵瑞泽仿佛一个不知世事的小男孩一样盯着它。他不知道这个小东西怎么会误闯入他身处的建筑里，这么小的东西，爬在细长肥大的花叶上，眼前怕都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绿色，参杂着茫然失措，还有提心吊胆的心情。
　　
　　他浮起一丝淡淡的笑，伸出手指放在花叶上，又小又黑的蚂蚁爬到他指尖，绕了一圈，这才小心翼翼的缘着指尖爬到指肚。另一只手推开窗台，而后将它弹落到窗台上，看着它爬走。
　　
　　趴在窗台上打量着眼前景物，这座建筑坐落在上海滩，外表看着灰蒙蒙不起眼，却是沪杭军政的中心。
　　
　　多少人对这座建筑心生向往，而对一只小小蚂蚁而言，却只是困住它的牢笼。
　　
　　他长叹一声，双手撑住窗台。
　　
　　壁钟滴嗒，从七点指向九点。
　　
　　邵瑞泽等得心焦，张望了时钟五六次，又看看桌上电话。许珩走得急，门仍是虚掩，来往下属匆匆而过，木质地板上皮鞋踩出声响，外头偶尔有低微语声，半个字也听不清。他沉默着，手□裤兜背靠了窗边，眼神在房间里来回游弋。
　　
　　窗外逐渐变淡的日光笼着他侧颜，映出眉峰鼻梁薄唇，勾勒得分外鲜明。
　　
　　像是无聊极了一般，他忽的从面前书柜上抽出一本蓝皮线装书，正是《曾文正公家书》中的一卷，一页一页翻来，看得仔细。
　　
　　这书看着枯燥烦人，小时候却也誊抄了不知多少遍，夫子捋着胡须，教他们如何心静。
　　
　　盖世人读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有志则断不甘为下流。
　　
　　有志，有识，有恒，才得做出一番事业。
　　
　　电话铃突然响了，嘀铃铃的声音很是刺耳，邵瑞泽啪的合上书，疾步上前，拿起听筒。
　　
　　“军座！”
　　
　　“是我。”
　　
　　“报告军座！万宁路人群已经驱散，火已扑灭，我们抓到十几个家伙，有圣约翰的学生，还有商人，不过已经有日本人到了那里，正跟我们骂骂咧咧。”
　　
　　邵瑞泽一怔：“日本人？”随后骂了一句，对着话筒说：“控制住了，我马上来！”
　　
　　还未等许珩再说什么，他已经扔下话筒，穿上外套，而后拿过挂在衣架上的大衣，刚走了几步，突然想是想起了什么一般，一下子站住了。
　　
　　“万宁路？圣约翰大学？那不是就在圣心医院旁边么？”
　　
　　邵瑞泽一下子扣上军帽，“那小子敢去瞎掺合，看我怎么收拾他！”
　　
　　说着走出办公室，脚步踩在地板上咚咚响。
　　
　　“已经够乱了！非要再放把火！那帮学生，好歹念了那么多年书，真不知道你们到底是真幼稚还是假幼稚！”
　　
 
作者有话要说：嗯，吵架了啊~~~~

今天的份更新完~




第五章

　　方振皓瞧见是商人焚烧日货，第一反应便是大哥，拉着史密斯在乱哄哄的人群里找了许久，没见到大哥的面，心中反倒安定下来。刚喘了口气，忽然听到警哨声响，有汽车声音隆隆驶近，人群顿时一阵大乱。
　　
　　“黑皮狗来了！”
　　
　　警察多穿黑色制服，被上海市民谑称做“黑皮狗”，多是怒其不争。
　　
　　几个学生大叫：“警察打学生！警察护着小鬼子！”
　　
　　“不去打日本人！跑来打学生！跑来打中国人！”
　　
　　史密斯到底在上海住的时间长，连忙拽了方振皓便跑，刚刚转过街角，身后已是一片呼号混乱……
　　
　　被这么一搅，两个人也没了吃饭的心情，各自道别便回了住的地方。
　　
　　邵公馆一直很安静，平日里邵瑞泽在的时候还和许珩会谈笑两声，现在两人都不在，很是冷冷清清，管家李太带着下人们做完了事情就消失不见，只留下方振皓一个人。他吃完了晚餐，一个人来回在客厅里踱步，走的烦了翻开医学书看看，不到一会就觉得疲倦。
　　
　　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看着客厅陈设，打了蜡的柚木地板，亮的能照得出人影；天花板上吊着水晶灯，璎珞密密匝匝的垂下；家俱是全套花梨木的，摆放极有品位，只可惜总是感觉空空荡荡，没有人气。
　　
　　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抖抖索索的动，方振皓低了头，瞧见依旧是那只白胖兔子。兔子在柚木地板上乱爬，小小的爪子抓着沙发，丝毫不考虑会毁坏主人昂贵的家俱。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似地，兔子抬起头，红通通的眼睛望着方振皓，突然疯了一样围着他的脚转圈，还站起来扒扒他的裤腿。
　　
　　方振皓伸出手摸了摸它，兔子立刻拼命地舔他的手，还啃了几下。
　　
　　想到邵瑞泽一直懒懒散散，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放心上，不过对这只兔子倒也还上心，总是每天定时定量的喂，然后由着它在公馆里到处撒野。
　　
　　这人还是奇怪，依着他的经历，养只德国狼狗还差不多吧。
　　
　　正想着，沙发边电话铃铃的响了，方振皓下意识的接了起来。话筒里先是一片安静，而后有人清了清嗓子，像是很疲惫。
　　
　　“你在家。”
　　
　　“嗯。”
　　
　　“今晚我不回来，让下人们把门看好，你别出去，早早睡。”
　　
　　方振皓拿着话筒觉得无比别扭，之前的吵架在邵瑞泽眼里好像根本没存在过，就这么跟他轻描淡写的说话，口气还及其自来熟。
　　
　　拿着话筒半天，憋出来一句，“嗯……怎么不回来。”
　　
　　“有点公事。”
　　
　　“……是不是焚烧日货的事情？”
　　
　　电话那边明显停顿了一下，而后语气变得严肃，“你知道？”
　　
　　“啊，下班的时候看到了，最后还来了军警。”
　　
　　“没进去发疯胡闹吧？”
　　
　　方振皓只想反驳那怎么是发疯胡闹，明明是爱国行为，又不想说的太多，于是只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只听那头说：“好了，我这里事情很多，不说了。早睡。”
　　
　　他听到那头声音嘈杂，夹杂着大喊大叫，不由得连忙问：“你没事吧？”
　　
　　话筒那边轻笑一声，“能有什么破事，挂了。”
　　
　　方振皓连忙制止对方挂电话的行为，他把兔子抓起来，讲了一通刚才兔子的反常行为，话筒里一片寂静，然后听到了咳嗽声：“估计是饿了，今天走得急，我忘了喂它。去厨房找点东西，胡萝卜削成小块，白菜撕得烂一点，再加点水。注意别喂多，撑死就很麻烦。”
　　
　　方振皓嗯嗯几声表示自己听懂了，而后听到那边又咳嗽了几下，一声接着一声，好像很严重。
　　
　　“喂，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挂了。”
　　
　　话音还未落，听筒里就是一片刺耳嘟嘟声，方振皓愣了一会儿，将话筒扔回去，提着兔子耳朵，一边朝厨房走去一边嘟哝，“急着去投胎啊。”
　　
　　他大学学医的时候也拿兔子做过实验，怎么喂也知道，问一问不过是觉得这不是他的东西不能胡乱碰而已。蹲在厨房地上看兔子用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啃白菜，刚才的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学生时代。
　　
　　蹲在那里，他开始想方才的电话。专门给他打？好像不太可能，那种人大概没什么事情能是他真正上心的。想到这里，又开始盘算起来，听得出来好像咳嗽的很严重，别是着凉生病了吧……
　　
　　吃饱了，兔子窝着，懒洋洋的眯起眼睛，好似睡着了。
　　
　　“有其主人，必有其兔子。”方振皓一笑，提起兔子耳朵将它扔进兔窝。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待到清晨便散去了，摧折了庭院里不少花木。佣人推开了临院长窗，整个客厅充满清新的泥土香气，虽有点冷，但仍是心旷神怡。
　　
　　正喝牛奶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门口一路传来，“出事了，出大事了，这下乱了！”
　　
　　方振皓皱眉回头，瞧见那个五十多岁的管家李太颠颠儿地跑来，手里抓着张报纸，急急喘道：“出事儿了！大事儿！打起来了，死了好多人，还有学生娃呢！”
　　
　　方振皓一惊，劈手夺过，只一眼，就看到头版上粗黑的标题，一句比一句触目惊心。
　　
　　李太站在一旁，对着其他下人连珠炮似的开口：“我听那卖报的说呀，昨儿下半夜就闹开了，学生娃游行还没散，就有那个小日本的浪人拿着棍棒冲进中国商铺里没头没脑的砸，那些沿街的全都被砸个稀烂，遇到中国人就打啊！那些黑皮狗也被打了！”
　　
　　喘了口气，她接着嚷道：“那些工人警察就和小日本打起来了，今天一早，其他几个大学的学生知道了，这下可不得了，全都围到日本领事馆前头去抗议，要惩办凶手，那可是人山人海啊……炸了锅呀！”
　　
　　方振皓一边听着一边把报纸匆匆扫了几眼，报上说的和李太说的也差不了多少。想到邵瑞泽昨晚的电话和电话里的嘈杂，顿时觉得事有不妙。一把扔下报纸，几口将牛奶喝完，奔到衣架边。
　　
　　李太看他面包三明治一口未动，拽住硬是塞进了皮包，这才放他出门。
　　
　　越往昨天下午的地方走，街上往来车马人流越少，各处路口都是巡警。果不其然，一进通往圣心医院那条路，只见街道两侧店铺统统关门，大部商店门窗招牌砸得稀烂，还有些地方一片狼藉焦黑，一看就知是大火过后的痕迹。
　　
　　从街心到墙根，残留着干涸的褐色印子，依稀像是血迹。
　　
　　血，同胞的血，中国人的血，方振皓别过头，不忍再看。
　　
　　圣心医院离事发现场最近，现在已经是满目伤患，方振皓和同事打个招呼就换了白大褂，匆匆投入到救治伤员的工作中。伤患多是年轻学生，还有些中年商人，好在多是皮外伤，虽有骨折之类的伤，倒也不太重，但呻吟声不绝于耳，再一想到昨晚愤怒的事情，总是令人心生抑郁。
　　
　　病房不够用，院方将原本宽敞的后厅挪出来做公共病房，医护人员应接不暇，教会的修女嬷嬷也来帮忙。几个年长的修女洗着被血污弄脏的床单衣物，而后晾在庭院一角，看在人眼里白晃晃一片。
　　
　　下午轮方振皓巡查，他在病床间来回走动，查看病患伤势。有个男学生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生的浓眉大眼，生气勃勃，护士正给他换药，小心翼翼的往臂上伤口擦消毒酒精，他似乎是疼得缩了一下，却又咬牙忍住。
　　
　　方振皓走了过去，微微弯腰，问道：“疼吗？”
　　
　　头上缠满绷带的学生早已与他熟识，只勉力一笑摇了摇头，“不疼，我不疼。”
　　
　　“那就好，你的伤不重。再过几天拆了绷带便可出院。”方振皓眯眼笑笑，又问：“哪家学校的学生？”
　　
　　“东吴大学，我念法学。”
　　
　　护士插嘴笑着说，“怪不得不怕疼，将来的法官呢。”
　　
　　学生像是受了鼓励一般，靠在床边昂起头对着方振皓傲然一笑，“不过才是一点点小伤，不碍事，哼，我打破了一个小鬼子的脑袋呢！”
　　
　　像是被鼓励了似的，周围的男女学生不顾身上的伤口，纷纷坐起来，开始七嘴八舌的说起自己的光荣事迹。方振皓和护士相视一笑，说：“同学们，你们都是好样的。不过，现在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养好伤，回到学校去。”
　　
　　“方医生说的对！师夷长技以制夷，师夷长技以自强。我们养好了伤，回学校去，将来造飞机造枪炮，狠狠打小日本！”
　　
　　“政府不愿打，我们就自己去！让他们看看，中国人都不是东北军那种脓包！”
　　
　　到底是年轻，学生们一下子激动起来，年轻的眼睛放射出光芒，仿佛已经看到日本人被逐出中国的那天。
　　
　　护士换好了药起身离开，方振皓坐在那男学生身边，帮他盖上被子。他笑了笑，“你们的命比日本人值钱，以后要懂得保护自己，中国的将来，靠的是你们。”
　　
　　学生低了头，过了很久抬起来，声音带上了丝哀切，“方医生，为什么我们的政府不保护我们？警察只管驱散我们，却不敢对日本人动手，这土地，还是我们中国人的吗？”
　　
　　迟疑片刻，方振皓只觉得无言以对，思考了很久，他说：“你爱这片土地吗？”
　　
　　“古语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学生毫不犹豫的回答，“我爱，我永远爱！”
　　
　　“这就对了，只要我们爱自己的土地，爱我们的祖国，这里就永远是我们的。”方振皓带着淡淡的笑，“就像你们用行动证明一样，中国人可以被打倒，却永远也不会被征服。”
　　
　　学生的眼睛变得湿润了，他低了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方振皓拍了拍他肩膀，轻声说：“好好养伤。”
　　
　　他起身，依旧慢慢在伤患病床间穿行，走至厅门看到院长正站在台阶上，神色凝重的和几位主任医师谈话。方振皓不便插话，听了一会就已经明白。伤患一下子涌入太多，药品和医药器械不够，特别是消炎药盘尼西林，只能从其他医院要求帮助，但终究不是办法。向当局要求，市政府又借故推诿，实在是令人头疼。
　　
　　众人都是唉声叹气，院长望着他们，勉励一笑，“诸位不必如此气馁，明日我再去同济大学附属医院看看，当局那边再申请一下，总不会不管。”
　　
　　众人挤出笑容，纷纷点头。不知何时史密斯站在方振皓身后，感慨一声：“青年学生是国家的希望，最好的一切都应该给予他们，我真无法了解你们中国官僚的思维。”
　　
　　方振皓轻声叹气，“诺大中国，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
　　
　　话音刚落，圣心医院的大门就被轰然推开，紧接着跑进两队荷枪实弹的士兵，站在两边一路直达台阶，随后有两辆汽车停在门口，这种场面让所有人如临大敌。汽车后面似乎只坐了一人，靠了椅背，车窗上只现出倨傲轮廓的侧影。
　　
　　一名军官从副驾驶座下车，伸手拉开车门，远远地，方振皓认出那是许珩的身影。
　　
　　方振皓心中顿时一滞，不会吧？
　　
　　锃亮的黑色皮靴踏出车门，深色长呢风氅立时被风扬起一角，露出大氅底下黄绿色军装。军帽上青天白日军徽熠熠发亮，映着帽下那英武眉目。年轻俊朗的许珩已是高大出色，站在这人身边，却立刻被压了一头。
　　
　　只见那人目光威严无比，对着医院大楼上上下逡巡几遍，最后锁定了正前方台阶。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戎装的模样，穿上笔挺军服，举手投足更是一派戎马风范。
　　
　　方振皓像是感觉不到周围一切，只是定定的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以现在的情形，他还敢来这遍地伤患的医院？
　　
　　这等时节，上海行营主任不请自来，实在令医院的人出乎意料，院长连忙疾步走下台阶，迎至面前。
　　
　　“邵主任前来，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邵瑞泽嘴角逸出一丝微笑，握住院长伸出的手，礼貌而矜持，“哪里，您言重了。我过来看望受伤学生。”
　　
　　他环顾四周，瞧见眼前围着数名医生，匆匆扫一眼，便看到那张还算熟悉的脸。
　　
　　笑了一笑，随着院长走入后厅，教育厅的几位督学纷纷紧随其后，不知是不是无意，不久许珩走到方振皓身边。瞧了几眼周围，方振皓装作无意开口，“许副官，你们怎么来了。”
　　
　　许珩只是微微侧目，脸上表情丝毫未动，“本来我劝军座不要来，现在学生正在气头上，过激之下再闹出点事，真不好收场。不料军座固执的很，我也很是无奈。”
　　
　　两个人越走越慢，落到人群之后，许珩转头看着方振皓，微微叹气，“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从昨天到现在，军座还未合过眼，接着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出面，真是……”
　　
　　一行人穿过医疗区，将要绕过伤患病区之际，忽听一声女人尖叫，接着又是一声“罗！NO！”
　　
　　刚才那名和方振皓谈过话的男学生拿起床边水杯，勉力支起上身，劈手朝邵瑞泽扔去，邵瑞泽面不改色，只飞快举起手臂，用大氅微遮了脸。水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大部全泼在了他身上，杯子砸上他手臂，随后摔在地上，“咣当”一声跌得粉碎。
　　
　　“滚！不安好心！”那学生对着不远处戎装的军人嘶吼，“不敢打日本人，来这里摆什么威风！”
　　
　　邵瑞泽神色未变，只是放下手臂，看着那名学生。
　　
　　年轻的脸，眼睛里带着仇恨的光，头上缠满绷带，却昂然不屈的抬起下巴，像是一只绝望咆哮的小兽。
　　
　　早知道来了就是这样的待遇，他并未惊奇。
　　
　　那名学生的目光，仿佛是利箭一样，但终也是只心中一笑，邵瑞泽想，还有力气朝他投掷杯子，对他嘶吼，看来伤并不重。
　　
　　许珩奋力分开众人，挡在邵瑞泽身前，学生仍是气鼓鼓的，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眼里都是愤恨，气氛一时僵住，无数目光如刺般投向邵瑞泽，他却没有动怒，只是伸手弹了弹大氅上的水珠，淡淡一笑，口气平缓，“养好伤，砸到我脸上，那才算你赚到。”
　　
　　这句近似于调侃的话让学生咬住了牙，恨恨看着他，方振皓连忙跑到病床边，按住了肩膀硬是让他睡下去，而后走人群面前，对着许珩和邵瑞泽微微一笑，侧身指着楼梯口，“不好意思，受伤学生需要休息，邵主任若是有事这边请，若是没事……那就请回。”
　　
　　邵瑞泽戴着雪白手套的食指随意向上托了宽阔军帽沿，嘴角掠过一丝骄矜的笑，侧了身对身侧院长说：“我今日来，的确有事。其一，关于贵院要求的医用器械和药品，随后就可以运到，还有一些盘尼西林。”
　　
　　说着目光在方振皓脸上来回逡巡，“其二，我代表政府前来慰问受伤学生，并且转达市长对大家的期望。十载寒窗，你们是国家未来的栋梁，卷进此次暴力事件实在叫人心痛。各位医药费用由政府包办，望大家在此专心养伤，伤好之后尽快回到学校继续学业，才是各位正途。”
　　
　　登时学生那里响起一阵怒骂，“说得好听！”
　　
　　心里很是不快，方振皓也只微微皱眉，随后一笑：“多谢邵主任对同学们的关照，我先替同学们谢过，这边请。”
　　
　　日本驻中国上海领事馆前仍旧是戒备森严，聚在使馆大门前抗议的各校学生陆陆续续散去了，只留红砖墙上被砸出的痕迹和大门前遍地狼藉。
　　
　　日本模仿欧式风格使馆大主楼中，有人从三层往下张望，透过两开间的开窗，打量着逐渐散去的人群。屋内是完全的日式风格，厚重窗帘遮住了大半窗户，只留下一线细细的光亮，更显得憋闷。屋内沙发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捻着鼻下的仁丹胡，低笑一声，带着些许戏虐，“今出川君，何时变得如此仁慈？完全不像是平日的你。”
　　
　　他说着斜眼睨向立在窗边的男子，那人穿着一身浓绿茶褐色的日本昭五式军服，立领扣得严密，领口露出一圈白色衬衫，他左手捧着军帽，右手握着挂在腰上的佩刀，面容却被昏暗的光线遮的看不清楚。虽然站得笔挺，若使用中国人的惯常眼光来看，还是要矮上几分。
　　
　　男子稍稍转过头，脸庞宽阔干净，一双细长的眼睛发出炯炯的光。
　　
　　他也只一笑，并不答话。
　　
　　先前的男子为自己斟了杯红酒，一边摇晃着一边斜眼看去，“我真不明白，你在东北关东军里一帆风顺，为什么又执意来这上海。”
　　
　　他得到的回答铿锵有声，“为了大日本帝国！”
　　
　　“并非如此吧，关东军中一样也可为了大日本帝国尽忠。今出川，我听到一些奇怪的传言。”男子顿了顿，眼神犀利，“据说，为了可以供职上海，你甚至动用了家族的关系，军部直接下发调令将你调往上海，这里究竟有什么，值得你如此上心？”
　　
　　他说着抿了口酒，眼光里多了些不屑：“莫非，也像是那些小说里说的，你是为了一个倾城倾国的女人？”
　　
　　窗边男子昂起下巴，眼睛里放射出骄傲的光，“田中，你这是在污蔑今出川家族的继承人，下一任的侯爵！”
　　
　　田中低头一笑，“好吧，我收回那句话。”
　　
　　被唤作今出川的男子又转回窗前，盯着外面，似乎外面有什么值得他被吸引的事物。
　　
　　许久，他面露一丝微笑，声音异常的低沉：“为了大日本帝国，也为了我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份更完鸟~~~~




第六章

　　用极其不雅的姿势摔进医院某间办公室的沙发，邵瑞泽放松似的吐了口气，左手随意一揽大氅，解开扣子往下一扯，扬手潇洒的扔到许珩怀里。许珩接了，抚平而后挂上门边衣架。
　　
　　“妈的，个个都好像老子欠了他们不知多少钱。”
　　
　　他掏出一包烟，点燃一根抽了几口，门吱呀被推开，方振皓拿着两杯茶走进来，一闻到烟味儿就皱起了眉头。
　　
　　“医院里不能抽烟，灭了。”
　　
　　“这又不是病区！”
　　
　　“不能就是不能，医院里禁止抽烟。”
　　
　　“我身为上海行营主任，破个例，就抽一根。”
　　
　　“说了不行就不行，医院里医生最大，灭掉！”
　　
　　说着方振皓就劈手夺过烟，一把灭掉，邵瑞泽也只能不情愿的收回手，把烟装回去。医院大门驶来两辆军用卡车，嘀嘀的响喇叭，许珩在窗边看了一眼，敬礼道：“军座，我下去了。”
　　
　　邵瑞泽靠在沙发上扬扬手，“去吧去吧，先清点一下数量，别叫那帮混蛋路上给私吞，全部入库再叫院长签字。”
　　
　　方振皓知道是药品来了，起身也准备下去帮忙，不料邵瑞泽对他说：“不缺你一个，坐下陪我聊聊。”
　　
　　方振皓心里一千个不愿意，也只能讪讪坐下来。那边邵瑞泽已经摘了军帽放在桌上，背靠着沙发闭了眼，似乎在休息。
　　
　　阳光下，帽檐上的青天白日军徽闪闪发亮，方振皓的目光移至那人脸上，他从未见过他戎装的样子，方才只是一瞬，现在更能仔细的看他。那人坐在对面沙发，低了头闭了眼假寐，呼吸低沉匀称，丝毫看不出方才的傲气和威严，但身上那股感觉，却是岁月历练而成。
　　
　　二十九岁的年纪，不过才年轻人一个，却好似已经走了太多的旅途。
　　
　　方振皓突然轻轻笑，笑容像是飞燕掠过湖面，涟漪一闪而过。
　　
　　蓦地，他听到他低沉开口：“困死我了，整整一夜都没合眼，许珩光顾着监督我处理事情，连点东西也不拿给我吃，等这件事情处理完了，一定要踢他去马房，刷上一个月的马！”
　　
　　方振皓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半天才说：“他不也为你好么？你那个懒洋洋的样子，是谁看了都提着心。”
　　
　　邵瑞泽笑，抓了抓头发，抬眼看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再说我又没真误过事。”
　　
　　“等你误了事哭也来不及。”方振皓哼了一声，“对了，昨晚到底怎么了？”
　　
　　邵瑞泽静了一会，拿起茶杯喝了口，才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先前上海市场上日本商行全面垄断了棉纱生意，不断哄抬棉纱价格。后来中国棉纱业兴起，抢占市场之余倡议发起抵制日货，要求商会下所有店铺不得购入日本人的棉纱布匹。这一举自然惹恼了日本人，恰好昨日棉纱商会揪出一名奸商，那人受了日本人蛊惑在店里私藏日本货，被伙计告发给商会。其他商家不忿，便聚集起来当众焚烧，不巧正遇到学生游行，便愈演愈烈。
　　
　　焚烧期间有日本浪人冲进人群大打出手，军警出手阻拦，浪人蛮不讲理打伤一名警察，打伤学生数名，浪人随即被逮捕。下半夜的时候，百余名浪人纠集在一起，冲到白日事发地点，大肆砸毁店面，还打伤了守店伙计和过路的路人，三人重伤当场死亡。警察赶到时已经是一片狼藉，闻讯赶来的警察却被警务厅长严令不许开枪，数十名警察受伤，佩枪被夺。待到市民闻讯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学生和市民情激愤，围聚日本领馆示威抗议，要求严惩凶手，目前才刚刚散去。
　　
　　邵瑞泽说着瞪眼：“日本人，学生，市民，再加上政府，老子就跟个肉夹馍一样，夹在中间巴巴的受气。现在学生们又不安生，据督学说各大学校威胁要停课，组织学生上街游行，要求严惩凶手。”
　　
　　方振皓听得心里一颤，咬牙开口：“杀人偿命！他们反倒理直气壮，这还有没有天理！”
　　
　　邵瑞泽反倒平静下来，晃着杯中残茶，盯着方振皓一言不发。
　　
　　方振皓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便问：“你想怎么办。”
　　
　　邵瑞泽一抬眼，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瞟一眼方振皓难辨青白的脸色，他敛起神色淡淡开口：“经审问，嫌犯系日本领馆的人，随即日本领事馆以有外交豁免权为由，要求中方释放犯人且移交日本领馆。”
　　
　　方振皓顿了一顿，愤而骂道：“那外交豁免权就是日本人杀人放火的护身符？！”
　　
　　邵瑞泽却异常平静，侧首望向窗外。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振皓觉得他精神有些萎靡，面色也比方才异常的苍白，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应该就地正法，以慰亡者！”方振皓愤愤然道，“毫无理由就被殴打致死，还是在中国土地上，移交给日本领馆……如何让国人接受！”
　　
　　“市长早已上报，今早便有电文回复，对日商一案大为紧张，责令市政府全权处理，务必以和平外交为前提，杜绝事态扩大。且现在有警察死在日本人手中，市长担心警备部队群情激愤闹哗变，又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内容听起来心惊，口气却还平淡。
　　
　　再也忍耐不住，方振皓一下子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前倾，“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邵瑞泽放下杯子，敲了敲自己额头，显得很是疲倦，“电令里也有指示，军方不得干预外交事务，除了戒严治安，其他不得过于插手。”
　　
　　说着自嘲笑笑，各大学校威胁停课游行，影响实在是太过恶劣，他这次来医院，就是做做样子也要安抚学生老师，要是再次由上海引发全国范围的学生活动，后果不堪设想。
　　
　　方振皓听着气不打一处来，嘴唇张开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脸色渐渐苍白，好半天才说：“别人掴一记耳光，非但不打回去，反而要把另一边脸也送出？！”
　　
　　邵瑞泽低了头，用手撑住额头，遮了眉眼。他一直没有做声，只有呼吸声渐渐粗重，头也越来越低。方振皓又要说什么，却看到他撑着额头的手微微颤抖着，刚擦掉的汗珠又渗了出来。
　　
　　心下觉得不妙，他几步走到他身边，掰开他手，“怎么了，不舒服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邵瑞泽脸色苍白得吓人，就是那种惨白惨白的颜色，额头上都是细细的汗珠，而自己握着的他的手也是异常冰冷，还带着微微的颤抖和无力感。方振皓连忙让他靠在沙发背上，抱了他肩，使劲拍他的脸。
　　
　　“怎么了？！”
　　
　　邵瑞泽半闭了眼，只是粗重的呼吸，目光散乱，表情也木然起来。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很重，眼前一片发黑，头晕忽忽的，看什么都看不清，腹中一阵恶心，紧接着意识一片模糊，带上沉重的倦意。
　　
　　“低血糖！”
　　
　　方振皓第一反应是这三个字，想要出去叫人又怕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出事，正不知怎么好，许珩推门而入，见到这副样子也吓了一跳。
　　
　　“军座一夜没合过眼，从昨天下午忙到现在一口东西也没吃，你说……说他低血糖？”
　　
　　“又累又饿，怪不得，还空腹喝了那么浓茶。”方振皓连连皱眉，转了几个圈，忽然想起什么一样跑出房门。许珩抱着他的肩膀，瞧见他嘴唇连点血色也没有，自己抱着的身体更是冷的吓人，一直紧紧绷着的脸孔在门闭合的刹那松动，带着颤抖，他的手顺着对方手臂向下，最终紧紧抓住他冰冷的手。
　　
　　“军座，你这是何苦……”
　　
　　许珩因为家贫，年幼就被迫上了山跟着土匪混日子，那时他不怕死敢拼命，十五岁就做了山头上的二当家，第二次直奉战争邵瑞泽奉命驻守河北，为了保证军需畅通曾下了狠劲剿匪。带了一千来人杀了五天四夜，灭了几个山头端了好几个匪寨，才把山海关附近的土匪杀了个干净。俘虏堆里许珩瞪着血红的眼睛，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去见阎王，没想到邵瑞泽和他玩了一出七擒孟获的好戏，给他松了绑，两个人杀了大半夜，刀枪剑戟，子弹枪炮，一人一身伤，最后输的人是许珩。
　　
　　许珩二话不说就跟了邵瑞泽，而后又被他送进东北讲武堂念书，从那儿出来他觉得自己才真真正正活的像个人，从此跟着他从山海关到奉天，奉天到西安，西安又到上海。虽然邵瑞泽也会说当初不过是看中了他的身手脾性，但直性子的许珩就此决定一门心思不侍二主。
　　
　　早知道就算是街边的生煎烧卖也该给军座买几个吃，许珩现在心里后悔的要死，他不知道什么叫做低血糖，他只知道，如果军座出个什么三长两短，他简直能去自裁谢罪。一瞬间，他真有股跳起来用枪顶着所有医生脑门把他们全部赶到这间房子的冲动。
　　
　　那个混蛋医生跑哪里去了！他盯着门口，捏紧那人的手，恨恨的想。
　　
　　门被撞开，方振皓连门也顾不上关，抓着一个瓶子跑到桌边，泼掉杯里的残茶就急急拧开盖子往进去倒，被许珩问那是什么，也只回了一句：“浓度5%的葡萄糖。”
　　
　　连灌了四杯，方振皓才松了口气，站在一边看着许珩小心翼翼让邵瑞泽平躺上沙发，又拿着大氅盖在他身上。
　　
　　“估计是又累又饿，没有及时补充能量，可能还有精神太过紧绷的原因，喝一点再休息一下就没事了。”方振皓一边拧上瓶盖，一边朝依旧一脸担忧的许珩说：“过一会就醒，放心。”
　　
　　许珩的脸色又恢复那副平板的状态，只是像是要护着什么一样坐在沙发边上，方振皓看的又好气又好笑，低血糖又不是大病，至于么？
　　
　　“晚饭的时候多吃点有营养的，不过也不要太油腻，喝点糖粥，吃点巧克力都可以。”方振皓对着许珩笑了一笑，眼角看到邵瑞泽脸色渐渐回复了，呼吸声也变得均匀。“对了，他一直有低血糖吗？”
　　
　　许珩坐在邵瑞泽身侧，沉着脸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听其他人说过第二次直奉战争的时候，在九门口要塞和石门寨时因为后勤补给不到位，他和一帮兄弟整整饿了三天，怕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方振皓哦了一声，想了想又摇头，“许副官，我觉得不是长期低血糖，怕只是一过性低血糖。”见到徐珩面露不解之色，便解释道：“就是一次性的罢了，没多大害处。”
　　
　　过了四十来分钟，许珩觉得身后一动，扭头一看是身后睡着的人已经转醒了，眼皮慢悠悠的睁开，目光还有些涣散，神情依旧疲惫。邵瑞泽被他扶着坐起来，脸色有些苍白，听他们说了刚才的情况，不禁自嘲一笑：“真是没用，才饿了一天都不到，上海真是娇惯人的地方。”
　　
　　说完抹了把脸，又抓了抓头发，长长叹气，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息。
　　
　　许珩试探的问道：“军座，药品已经入库，院长也签字了，督学们也安慰了学生许久，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
　　
　　邵瑞泽鼻子里哼了一声：“让我再休息会，这么个样子出去，你也不嫌丢人。”
　　
　　许珩低了头，方振皓想了想又拧开葡萄糖的瓶子，再度倒了一杯，走到他身边递给他，“再喝点。不过我建议你还是马上吃东西。”
　　
　　邵瑞泽睁眼，伸手接过了，仰起头一饮而尽，临了还孩子气的舔了舔嘴唇，“什么玩意，甜死人了，比小时候在大帅府吃过的巧克力还甜。”他笑着把杯子递还给方振皓，“马上吃东西？接下来我还要和几个督学去各大学校，安抚着不要组织游行，我也真想坐下来好好吃点东西再睡一觉。”
　　
　　方振皓想起包里的吐司三明治，那是李太早上硬塞进他皮包的，便拿出来递给了邵瑞泽，抬头却对上他诧异的眼神。
　　
　　“你喜欢零食？”
　　
　　“早上走得急，没吃早饭，不过已经吃了午饭就没用了，我看你还是先垫垫肚子。”
　　
　　邵瑞泽哦了一声，也不推辞，撕开包着的牛皮纸张口便咬。开始还是小口小口，嚼了几下简直是狼吞虎咽，看那样子真是饿极了。方振皓看到那张嘴上已经是沾满了面包屑，坐在旁边的许珩直朝身侧看，好像是恨不得掏出手帕扑上去狠狠擦干净。
　　
　　吃完了，他又咕嘟咕嘟喝了一大杯白开水，才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方振皓一直想象不来那种简单的满足神情能出现在他的脸上，按理说军方高官哪个不是正襟危坐，可这又是真真出现在自己面前，对面的人愉悦的像个小孩。
　　
　　“好像活过来了。”邵瑞泽恋恋不舍的舔嘴唇，接了许珩递过来的手帕擦嘴。而后对着方振皓笑，“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要丢丑，明天就能上报纸头条，连标题我都能想出来，那些记者挖苦人的本事绝对一流。”
　　
　　他笑起来那双桃花眼弯成月牙儿，眼角上翘，眼波流转，很是有味道，但要细说起来，却真的也无法描述。下意识的移开目光，方振皓也笑：“举手之劳。”
　　
　　邵瑞泽点了点头，翻腕看了一眼表，说：“我该走了。”
　　
　　说着瞟了眼许珩，许珩本就看熟了他的眼色，立刻拿起大氅。邵瑞泽站起来，理了理军服，许珩站在面前仔细的给他披上大氅，一个一个，极细心的扣好领口的口子，双手抚平褶皱，而后抖了抖下摆，便退至一旁。
　　
　　方振皓方才还在回想那个眼神，好半天反应过来，站在一边愣愣看着邵瑞泽，他煞白的脸色已经淡了，军服上身，那股疲惫的神色早已不晓得去了哪里，立刻容光焕发，好像之前的颓倦根本就不曾存在，即刻恢复原先神采奕奕，健步如飞的形象。
　　
　　这副模样，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他边戴上白手套边扭头对他说：“南光，今天回去让李太多做点饭菜，你那几杯水下肚，我还真是饿了。”
　　
　　方振皓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连忙点头，邵瑞泽走至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眯起一双深瞳，带着些许笑意：“若是下班早，去看看姐姐姐夫。城里局势惶惶，姐夫又做生意，难免担忧，姐姐肯定忧心我，你去报个平安。”
　　
　　“嗯，知道了。”方振皓应了声，又听他说，“记住，刚才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许给姐姐提。”
　　
　　“我看要大嫂多监督你吃饭休息才对。”方振皓下意识驳了一句，“再怎么着急，饭还是要吃。”
　　
　　说完他有些暗自吃惊，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这个人怎么样，本来就与他无关，不是吗？
　　
　　“嗯，现在我坐下来吃饭，日本人就能扑上来啃了我。”邵瑞泽一笑转身，那边许珩已经拉开了门。
　　
　　他几步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什么停住脚步，“南光，我留了一个卫队在医院以防日本人过来闹事，你和医院的其他医生好好劝劝学生，不要再置气，伤好了就回学校去，千万别火上浇油。”
　　
　　“喂，”方振皓上前几步，追上他，带着些许恳切问，“你到底想怎么处理这事。”
　　
　　邵瑞泽无奈一笑，伸手帮他扯了扯白大褂的衣领，“这不是你能知道的，好好去工作。”
　　
　　一句话堵得他连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目送他和许珩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马靴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不一会儿便消失了。趴在窗沿上，看到院子里的车已经发动，在两列卫兵的注视下，几辆汽车缓缓的驶了出去，消失在目光的尽头。
　　
　　他突然觉得，有那么漂亮眼睛的人，其实会不会没想象中那么不堪。
　　
　　方振皓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叹息。
　　
　　汽车一路驶的极慢，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途径路人也行色匆匆，好端端的一片商铺，被砸得七零八落，店面焦黑狼藉，店主的家眷在铺面前伤心痛哭，哭声中夹杂着大声咒骂着当局懦弱无能的声音。
　　
　　许珩没有回头，目光却悄悄移向后视镜。后视镜里的邵瑞泽坐得端直，双手交叠放上膝盖，微微侧脸凝望着窗外，眉目神色依旧如常，目光却深沉的难以捉摸。
　　
　　许久过后，他低声开口，“军座，各间大学是否叫督学们去就好，您……”
　　
　　他听到淡淡的回答：“去。”
　　
　　“可是您已经奔波了整整一天，且不说那个什么低……”瞧见邵瑞泽扭头正视前方，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许珩将剩下两个字赶忙吞回肚中，“刚才方医生都说过需要休息，为了自己身体，还是不要去了为好。”
　　
　　他看到那人扶了扶军帽，目光又投向窗外，过了好半天才听他说：“不是吃了点东西么，不碍事。先把学生稳住了，再说其他。”
　　
　　许珩踌躇了一会，“军座，你去了恐怕要比督学们受更多的难堪。”
　　
　　邵瑞泽嘴角泛出一丝笑，淡淡的，淡的几乎看不到，“责任而已，在其位，谋其政。事态不要再扩大，什么样的难堪都要受，不过是脸皮上的几点损失。国家现在这个样子，换作谁都要心疼，与其一错再错放任事态失控，不如尽力而为挽回损失，怕学生朝我摔杯子就放任不管，那不是我的为人。九一八之后我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做脸皮，给我难堪？哼，再难堪的都见过，再难听的都听过，还能怕什么。”
　　
　　怕什么，还能怕什么。不是自暴自弃，只因为还有重要的人和事。
　　
　　自然是国，是家，是亲人。
　　
　　哪怕国已是内外交困、千疮百孔；哪怕家已是人去楼空、铁蹄践踏；哪怕是人已是远在天边、被迫分离。
　　
　　说着语声斩钉截铁，眼神决绝：“误解辱骂，千夫所指，最可怕根本不是如此；最可怕只能是得过且过，心如死灰。山海关上的话我还记着，一天也不曾忘，也不会忘记！！”
　　
　　
 
作者有话要说：小邵忙了一夜，体力不支了哇~~~~~~~~

今天的份更完鸟~~~~~




第七章

　　李太吩咐厨师多做的东北菜终究还是浪费了。
　　
　　方振皓和一屋子下人等到了十一点钟，直到外面街上连半个人影子也没有了，邵瑞泽依旧没有回来。
　　
　　他照例喂过了兔子，看着那团圆滚滚的白毛球窝在兔窝里睡得香，竟然不由想到，若是那人也能和这兔子一样睡得好吃得好，是不是也不至于白天就会突然低血糖。
　　
　　伸手弹了一下兔子圆滚的身体，“你倒是会享福。”
　　
　　兔子朝他撅了屁股，继续睡。
　　
　　第二天也是，只有许珩一个电话说不用准备饭菜，说完就飞快挂了。
　　
　　一夜都没怎么睡好，不知为什么，他总是不由想到那人和日本人对峙的场面。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直瞪瞪的看了半个小时天花板，方振皓决定提早起床。因为是周末不用上班，于是他只穿了睡衣慢慢踱步下了楼梯，客厅厚厚的绛红色丝绒窗幔遮住了窗外原本就微弱的光亮，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
　　
　　窗前立了一会，觉得有些冷，转身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冲了杯热茶。
　　
　　因为下人们住在工人房还未起床，公馆里只有方振皓一个人，本该是极为安静的，却听到客厅里有轻微的脚步，越来越清晰。他心中顿时一滞，脑中飞快想到这两天的事情，难道是日本人要求移交不成，恼羞成怒闯进邵公馆报复行凶？
　　
　　刹那间遍体生寒，他屏住呼吸放下杯子，抽出厨师的剔骨刀，刀子捏在手里异常沉重，他小心翼翼放轻脚步，看到客厅窗帘已经拉开了，透进微弱亮光。
　　
　　方才窗帘还是拉住的！
　　
　　隐隐黑影背对着他，方振皓脑中一片空白，却不知哪里突然涌上一股勇气，捏惯了手术刀的手捏紧了那把沉甸甸的剔骨刀，猛然扑去，举刀便刺！
　　
　　刀刃被微弱亮光映照，霎时划破黑暗。
　　
　　黑影猛然回身，他感觉腕上骤然一痛，紧接着黑影翻腕一带，剔骨刀便咣当一声掉在地下，摔出沉重声响。
　　
　　双手被他紧紧钳制住，黑影近在眼前，那是他熟悉的气息。
　　
　　“我说，南光兄，不至于这么恨我吧。”
　　
　　他说着松了手，映了窗外微弱光亮，方振皓抬头映上那英武眉目。昏暗之中，那双眼睛格外锐利，雪光似的将他洞穿。
　　
　　“怎么……怎么会是你？”被他牢牢钳住手腕，方振皓终于缓过神来，悬在嗓子眼的一口气重重喘出，眼里还残留几分惊魂未定，一瞬觉得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
　　
　　邵瑞泽眨了眨眼，钳住对方手腕的手略略放松了些，“我不想睡办公室。”他说着放开他手，一摸他额头，触手都是冷汗，“抱歉，吓到你了。”
　　
　　方振皓这才觉得自己手腕又麻又疼，他站在原地甩了甩，抬头看他，黑暗里瞧见他弯下腰，捡起了那把剔骨刀。邵瑞泽将刀拿在手里颠了颠，“用剔骨刀杀不了人，刀法也不对，唐刀和库尔喀弯刀用起来顺手。”
　　
　　他说着回头对他笑：“要是想学，等有空了，我教你。”
　　
　　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只能瞧见彼此的大致身形，邵瑞泽转过了头，看到黑暗里那个单薄的影子，不觉好想又笑不出来。他现在已是疲惫至极，方才要不是凭着平日的敏捷和身手，真是会一刀扎进他的心窝。方振皓自知差点闯了大祸，昏暗里看不清他眉目神色，只觉那目光深幽如潭，恍恍惚惚想去开灯，刚走了几句就被他拽住。
　　
　　“不用开灯……”邵瑞泽将剔骨刀放上茶几，坐下来，解开军服领口的扣子，又解开衬衣领口，才放松似的吐了口气，声音听起来略有些嘶哑。
　　
　　方振皓怔怔看他，见惯了平日里从容潇洒的他，不过两天不见，现在陡然像是换了一个人，落寞疲惫，借着黑暗隐藏真正的自己，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么？
　　
　　方振皓一时手足无措，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他习惯于被人关心，出国留洋也养成了自顾自的习惯，这一刻惊觉自己竟不会表达关心的话。
　　
　　踌躇了半晌，低声问道：“很累么？”
　　
　　邵瑞泽只是缄默，并不回答。
　　
　　方振皓看他身影，只觉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孤峭，其实……其实他的问话并没有意义吧。站在他对面许久，终于转过身说：“我去给你倒点喝的，要茶，还是要牛奶？”
　　
　　身后传来淡淡的声音：“那件事……政府已经拿出了解决方案。”
　　
　　他蓦地顿住，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连忙回身走到他身边，邵瑞泽抬头看了他一眼，拍拍旁边示意他坐下来。
　　
　　很奇怪，邵瑞泽这么想，这种窝心的事情以前不是没有，虽然不快，但也只能忍了，这次他却莫名其妙的想找人说说，不为什么，只想说说。
　　
　　他很累，现在，只需要一个聆听者。
　　
　　方振皓坐在他身侧，从侧面看过去身影逆了光，只有黑色的轮廓，唯一清晰地，是分明的五官，那人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抖着，军服整齐颈前却解开了领口，更显得落拓不羁。
　　
　　睫毛长的人，不认亲。
　　
　　真假不论，年幼的记忆里，太叔公是这么说的，在这句话用在邵瑞泽好像正合适，因为，他总是戴着一副适合当时场面的面具。
　　
　　“怎么……解决？”
　　
　　“怎么解决……上海政府要员决定明天和日方人员接触，初步定下将三名嫌犯交还领事馆，日方这次的态度也奇怪，表明只要交还嫌犯，对于之前焚烧日货、学生警察与浪人发生的流血事件，还有学生市民对领事馆的围攻便不再追究，这样的条件已经大大出乎要员们的意料……”他说着长叹一声，扶住额头。
　　
　　“所以……所以，政府便决定将嫌犯移交日本领馆？”虽然没有说出来，方振皓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邵瑞泽点了点头，垂下手。
　　
　　怒到极致，连话都说不出来，方振皓只觉得一口气哽在喉头，“那么中国人便白死了？！在中国的土地上被日本人打死，凶手得不到严惩逍遥法外，有冤无处诉，连自己的政府都不能保护自己，这……还有没有公平和正义？还是不是我们的国家？！”
　　
　　听到耳畔激昂的话，邵瑞泽没有动，只是定定的看着前面，像是石化了一般。
　　
　　这些话他又何尝不懂，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身为上海督军，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市民，那是一种怎样的悲哀。
　　
　　恍然想起九一八那一夜，北大营的营房被日军炮轰，弟兄们哭着喊着要去报复，他却只能狠心告诉他们谁去了只能军法处置就地正法，面上像是一块石头，可心里何尝又不是在滴血。站在山海关上遥望着故乡，痛到极致，却连哭也哭不出来。
　　
　　他还记得山海关的灰砖墙，青石路，还有四周夹杂在肃飒西风长啸声中瑟瑟抖动的衰草。
　　
　　他美丽的故乡，沦陷在日军铁蹄之下，已经五年。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
　　
　　这首曲子只消听一听，就会肝肠寸断。
　　
　　一样的事情又再度上演，自己却依旧什么都做不到，他默然垂眸，分不清心中是何种滋味……
　　
　　答非所问的，他问了一句：“你们安抚过学生没有？”
　　
　　方振皓顿了一顿，“安抚过，不过你们如此行事，他们怎么能平气，依我看，学生们还要再闹一场。”
　　
　　不待他说话，他愤愤加了一句：“我问你，死者怎么办？”
　　
　　“怎么办……丧葬费政府包付，还会有给家属的抚恤金……”邵瑞泽又一次沉默，不再说下去。他也猜的到，政府打算用钱压了这事，风头一过，没人再能想起来那些无辜的死者，他们只能默默无闻湮没在时间里。
　　
　　“中国人的命……就只是钱的问题吗？”方振皓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问，似乎只想确认。
　　
　　邵瑞泽微微侧脸，目光清冷透骨，“那不然想怎么样。”
　　
　　“我说过了，就地正法，以慰亡魂！日本人就是觉得我们懦弱好欺负，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蹬鼻子上脸！”
　　
　　他闭目隐忍片刻，而后缓缓开口，“只图一时痛快，谁人做不出来，以后的事情，又有谁能想上一想？”
　　
　　方振皓蓦地顿住，瞪大了眼睛看身侧的人。邵瑞泽转过脸，仍旧是那样坐着，很安静，很沉默。
　　
　　他也知道这样做无异于卖国求荣，但他已经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日方嫌犯羁押在他手中，上头电令务必以和平外交为前提，杜绝事态扩大，政府要员也已速速收场为上策，他不过是个被勒令不许过度干涉的军人，还能做什么？
　　
　　日方新来的最高代表表示只要将嫌犯移交日本领馆，其他的都不予追究，政府不禁松了口气，明日桌上的商谈只是个过场，到了时间，他就得遵照命令放人。
　　
　　就地正法？想到这里他不禁摇头，嘴边露出嘲讽的笑。
　　
　　“你还能笑得出来？为什么日本人说什么你们都只能那样做？他们杀了我们多少人，强占了我们多少土地？抢占了我们多少资源？现在在我们的地方上公然杀人，政府还要卑躬屈膝听他们的话……”方振皓被那个笑容彻底激怒，他一下子站起来，站在他面前，“你不能这样做，同胞的血，不能白流！”
　　
　　邵瑞泽的眉目隐在阴影里，方振皓看到他眨了眨眼，长吐了口气，然后对着自己抬起了头。
　　
　　“你那么激动干什么，像个街上举着彩旗游行的学生。”
　　
　　话语说的不紧不慢，却很是刺耳，方振皓皱眉，“你看不起学生？！和你比起来，他们才是真正的爱国者！他们会为这个国家呐喊，而不像你一样，做缩头乌龟！”
　　
　　霎时安静，只剩下墙壁上悬挂西式挂钟的指针在滴答滴答的走。
　　
　　“呐喊？”邵瑞泽重复了一遍，依旧是嘲讽的笑。他不知道是嘲讽政府，还是嘲讽自己，亦或者，嘲讽那种天真却又烂漫的念头。
　　
　　“有什么用呢，呐喊能做到什么吗？就像你在这里义正词严的指责我，却对整件事情的解决半点用处都没有。”邵瑞泽面无表情开口，“我奔波了整整两天，安抚学生，和政府要员沟通，去见那些傲慢的日本人，受了气还要忍着……这么个结果已算不错，换作是以往，日本人不但要中方交出他们的人，还要我们交出所谓的凶手……你说天理……”
　　
　　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吼道：“天理，天理！你以为我想这样？！老子也看日本人不顺眼！可我告诉你！妈的没实力！就没跟人叫板的权力！！日本人的海军陆战队就驻扎在日租界东面，连南京政府暗示着要速速解决，我还能大过了天？！上头都要我放人！我还能死硬着不放说老子今天就跟日本人杠上了非要就地正法不可？！”
　　
　　方振皓盯着他的眼睛，瞬间觉得自己不认识他。
　　
　　天微微明了，微弱的光透过窗帘，已经能大概看清客厅的陈设。
　　
　　呼吸声渐渐的平静下来，方振皓与邵瑞泽对视着，看到他的情绪已经一点一点收敛，随后将喜怒敛藏得很好。
　　
　　他站起来，冷冷的看着他，语声淡下来，难辨喜怒，“政府做的决定，我也改变不了。怪不得说学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世事多艰，你们还都天真的紧！”
　　
　　默了片刻，方振皓咬着牙开口，“就算学生天真，也比你们麻木不仁、卖国求荣强上许多！”
　　
　　一个“卖”字，已经是国人最敏感的事情。
　　
　　邵瑞泽并未动怒，只是瞟了他一眼，几把解开军上装的扣子，转身就上了楼，走了几步又丢下一句话：“你以为，这世界就你们清醒？活在世上，尤其乱世，人人都有难处！”
　　
　　早饭时候邵瑞泽下了楼，只穿了件松垮垮的浴袍，腰间带子松松系着，领口半敞，头发半干不湿。冲了个澡，精神明显是好了，于是坐下一边吃饭一边看报纸。
　　
　　方振皓拿着另一份挡住了脸，自从事件扩大，报纸上连篇累牍都是抨击的消息，指责政府懦弱怕事，更多指责上海行营主任对日低头、罔顾大局，无气节无风骨。更有甚者搬出九一八的不抵抗，攻击他卖国求荣，一卖到底。
　　
　　虽对他多有不忿，但这样的言辞，就连方振皓也觉得不堪入目。
　　
　　住了这么长日子，从未见过他有过不悦，始终泰然处之，仿佛事不关己。
　　
　　以前还和他提过，可是邵瑞泽总不屑一顾，说，骂便由他，无关痛痒。
　　
　　就算刚闹了不愉快，他也觉得，毕竟关乎声望名誉，拿自己的名节做笑谈未免太过洒脱。
　　
　　话想出口，最终还是咽回肚里。
　　
　　方振皓放下报纸，面色沉重，邵瑞泽也不多说，低头专心用餐。方振皓看着杯中牛奶，良久都没喝上一口，抬眼看到对面那人的粥碗已快见底，正扭头要李太再来一碗。
　　
　　“为什么？”
　　
　　邵瑞泽那边一愣。
　　
　　方振皓将杯子重重一搁，直视那双深邃眼睛，“若是你有苦衷，为何不光明正大说出，由着那些人糟蹋你的声望名誉？分明可以辩解，为什么不？”
　　
　　邵瑞泽眉毛也没动一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瞟他一眼，淡淡道，“没必要。”
　　
　　不动声色的一句话让他口中牛奶登时噎在喉中，犹如一盆冷水，浇灭他刚刚生出的一丁点理解。
　　
　　靠了椅背，邵瑞泽静静看他端起杯子喝牛奶，掩饰失落神态。
　　
　　不想说的太过直接，不过他是真希望他能快些成熟，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学生一般的冲动热情最好不要有。
　　
　　事已至此，他能怎样，不过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是一步。
　　
　　上头，日本人，本地政府，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
　　
　　况且，比起个人的声望名节，还有更为重要的东西需要维护。
　　
　　邵瑞泽手放上餐桌，曲起指节轻轻敲击，“南光，我方才话说的重了些，不过有一条倒是真的。中国人谁会不心疼自己的祖国，哪个看到同胞的血不会动容，只是乱世颠沛流离，生之多艰，我在这政界军界里生存，很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况且还有重要的人要竭力维护，这件事我已尽力，望你能体谅。”
　　
　　自己为何还要专门解释一番？他不知道，大约是看那人失落的神态，以及同他吵架时的热血沸腾？
　　
　　真的不知道，他在心里暗自笑笑。
　　
　　“你的心意我懂，名节声望那种东西对我而言已是浮云，多骂一句，少骂一句，无关痛痒，也掉不了肉，就由得他们去骂。”邵瑞泽自嘲的笑，“再说，我做的事情，也有该骂的，不是？”
　　
　　方振皓的气早就消了，只是碍不过脸面，虽然邵瑞泽不明说，字里行间还是能听出他的苦衷和无奈，好不容易想出一句安慰的话，也被他一句“没必要”打发的远远的，现在听他又这么解释了一通，早已不知说什么好。
　　
　　“从奉天直到现在，遇了这么多事情，都只说明，弱国无外交。国家都不强大，从何谈起国人的利益？现在我们忍了，不代表我们还会忍，你是读书人，这个道理要比我懂。”
　　
　　方振皓心里一动，目光霎时变得迷离，像是想起了久已远去的事情，他深吸了口气，说：“我了解，国外留洋的时候，也有人指着我们留学生叫支那人，美国号称是自由天堂，却也有种族歧视，我们在那里被指指点点算轻的，更有甚者被日本学生英国学生欺负。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回来，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
　　
　　邵瑞泽点了点头，不过对于这个问题他也不想谈太多，于是掏出一支烟，话锋一转，“去看姐姐姐夫了么？”
　　
　　方振皓皱眉一把夺了他的烟，“不要抽了，我说过这玩意和大烟还有吗啡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而后坐下才说，“去了，大哥去了江浙一带收生丝还有茶叶，洋行有掌柜看着，嫂子在家里，侄儿侄女都好。”
　　
　　说着对他瞪一眼，“你低血糖的事情，我一字未提。”
　　
　　烟被夺了邵瑞泽也只笑笑，说：“那便好。”
　　
　　两个人一时都安静下来，方振皓喝完了牛奶，踌躇了一会说：“那天还是第一次见你穿军装，抛开人不谈，衣服还蛮不错。”
　　
　　邵瑞泽笑意淡淡，“我那身衣服被学生骂做是‘吃人皮’，你真确定不错？”
　　
　　方振皓反驳回去，“衣服无辜，有问题的，是人。”
　　
　　他拿起小勺子把玩，说：“小侄儿见我来，还叫着要舅舅来看他，说他的小木头枪坏了，要舅舅做个新的，还说长大以后要跟你一样穿军装。”
　　
　　“那孩子功课不错，性子倒是顽劣的很，非要挨上皮肉之苦才作罢，跟我倒是有点像。”
　　
　　方振皓想想，那个孩子眉眼的确长得极像他舅舅，于是点头，“古话说，养女像家姑，养儿像娘舅么。”
　　
　　邵瑞泽看起来心情变得不错，“姐姐揍他还算是轻的。十岁那年我和少帅擅闯了军火库，偷拿德国造的勃朗宁来玩，被大帅的卫兵抓到，这是触犯军纪的事情，那时候年少，不认错还顶嘴，大帅气歪了鼻子，抡起马鞭就没头没脑的抽。”
　　
　　方振皓极少听他说以前的事情，颇觉得新鲜，又觉得心惊，便催促道：“怎么样了？”
　　
　　“大帅脾气不好，马鞭抽得哗哗响，直把我俩抽得哭爹喊娘，不是大太太出来苦苦求情，都不知会怎样。”邵瑞泽说着兀自哈哈大笑，神情一下活泼起来，“疼的要死要活，第二天还要去照常操练，都不知道那一个月怎么熬下来的。”
　　
　　“怪不得现在这么滑溜，敢情也是被打出来的。”
　　
　　邵瑞泽端起浓茶喝一大口，“那一次真是被打怕了，大帅还说，不抽花你小子的脸，是怕你讨不到老婆，要是定了个娃娃亲，非把你抽得连亲爹娘也认不出来。”
　　
　　神思一下飞到以前，东北的白山黑水，留下他多少年少的回忆，斗转星移，已经是物是人非，粗鲁却又慈爱的大帅，也早已成了一捧黄沙。
　　
　　方振皓笑得乐不可支，不曾想象这样风流倜傥的人也有如此惨的时候。不经意一瞥，瞧见那张脸上又多出了几分寥落。
　　
　　刚想说什么，对面的人已经放下杯子，推开椅子站起。
　　
　　“我去睡觉，午饭不必叫我。”
　　
　　方振皓也放下杯子，目光追随那人骄傲笔直的身姿，随后听到那人走上楼梯的脚步，直至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七七事变的七十二周年

勿忘国耻。

今天的份更完~！




第八章

　　上海百乐门歌舞厅号称“远东第一乐府”，气势恢弘的阿泰克建筑里脂香粉浓，衣袂飘飘，走过的都是名流显贵，衣香鬓影，令人目不暇接。
　　
　　夜幕降临是十里洋场华美乐章的开始，黄色的中文“百乐门”和白色的英文“PARAMOUNT”字样，在霓虹灯环绕下构成巨大的招牌。西崽对着来宾恭敬弯腰，一扇一扇拉开雕花大门，长门开启，一路洒下水晶吊灯剔透摇曳的光芒，梵阿铃奏响飘渺的调子，在半空中如丝缠绕般流转。
　　
　　椭圆的大厅两边辟做座位，中间留作舞池，舞池由透明的玻璃地板镶嵌而成，地板下面安装了忽明忽暗的金黄色射灯，第一次来到百乐门的人都会惊叹脚下的金光透明舞池，在这金色的光芒中，合着或优美抒情或动感火辣的音乐，与心爱的人翩翩起舞，不由得便忘了身处何处，已是何年。
　　
　　白色制服的西崽领着客人落座，舞台下最靠前的座位几乎被占满，放眼望去有金发碧眼的洋人，也有黑发黑眼的中国名流，亦还能看到留着仁丹胡的日本人，客人落座便有妖娆的女子上前斟满香槟。
　　
　　前排位置只余一个空座，大厅的水晶吊灯渐渐暗了下去，耳边方才还清丽的舒缓曲调已经转为靡靡的绮丽之音，配上角落里昏暗暧昧的灯光，一片奢靡之感。
　　
　　这就是上海，十里洋场，仿若是另外一个世界。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男人们相互挤着眼睛，谈论着这里最富艳名的歌女秋海棠。据说她不施粉黛也是令人心跳的美人，若是精心装扮更是夺人魂魄，声音仿若是天籁，还唱的一口好弹词，多少男人趋之若鹜，可惜她脾气古怪，男人不合心意变就绝对不见，一连几天都未登台演唱。
　　
　　舞台的大红幕布徐徐拉开，几个男人一看台上歌女不禁大失所望，今天那秋海棠还是闹着性子不愿上场。其实今日出场的歌女也算绝色，鬓簪玫瑰，一身大红无袖旗袍，身披缀满流苏的披肩，勾勒出妙曼身形。她踩着婀娜的步子走至台中，灯光淡淡笼罩下来，映得女子眉目娇美如花，樱桃小口徐徐张开，《夜上海》的飘缈歌声便在此时扬起，宛转起伏，扣人心扉。
　　
　　妙曼歌声传至后台，那里还有数名盛装女子等待登台，一个胜一个妖娆，一个胜一个倾城，各逞风流妍态。后台最深处有一个专属化妆间，猩红丝绒窗帘前遮住窗外目光，化妆镜前灯火明亮，镜中映出一个女子的脸庞，容颜比台前女子都要美丽。
　　
　　洛可可式的椅子里，她闲闲对镜而坐，镜中五官精致，容颜艳丽，修长颈项雪白如玉，眼波一转风情无限，却暗含一丝轻愁。乌黑云鬓挽做高髻，鬓边簪了一支珍珠凤型发簪，细小白色珍珠串成了凤尾，随着她的呼吸，与纤长睫毛一起轻颤。一袭深紫色塔夫绸长裙在灯下闪动着幽暗光泽，托出全身的冰肌雪颜。
　　
　　女子对着镜子倾了倾身，似乎是不满意的拿起眉笔描眉，而后拿起法国香粉细细拍上脸颊。身后门悄无声息推开，她也只是顿了顿，又开始自顾自的描绘红唇。
　　
　　“我的小姐呀，够美了，再画外面那些男人可就没魂了。”身后微胖的夫人讨好的笑，帮她拉上香肩上稍稍下滑的雪白丝缎披肩。
　　
　　女子不为所动，只是淡淡的抬了抬眼皮，直惹得珍珠凤型发簪晃动，耀出点点光芒。
　　
　　“他来了没有。”
　　
　　妇人苦了脸，连连摇头，“这都第三日了，还是没来。小姐，这风月场上的事情，谁都说不准，我看您啊……”她瞥见那女子冷冷眼神，急急闭了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小姐，我在出去瞧瞧，少爷待您极好，兴许他这几日是公务缠身。”
　　
　　说着微胖妇人赶忙离开，又剩了那美艳女子一人独处。
　　
　　她直起腰肢，对镜细细端详。脸上妆容光艳照人，衣饰也已完美无暇，一切都已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梳妆台上的钟一刻不停的走，时间已经临近半夜，女子慵懒起身，步态款款，脚下裙袂迭迭，如水般蜿蜒流淌。台前似乎在轰然叫好，声音传入耳中，女子也只一笑，随即舒展双臂，在屋中转了个圆圈，动作轻缓专注，似乎在同自己玩耍。
　　
　　红唇微启，她轻轻哼唱起来：“西宫夜静百花香，欲卷珠帘春恨长。贵妃独坐沉香榻，高烧红烛候明皇……高力士，启娘娘，今宵万岁幸昭阳。娘娘闻奏添愁闷，懒洋洋自去卸宫妆。将身靠在龙床上，短叹长吁泪两行。衾儿冷，枕儿凉，见那一轮明月上宫墙……”
　　
　　门口传来男声接了下半阕，曲调却是五音不全，“劝世人切莫把君王伴，伴驾如同伴虎狼，君王原是个薄情郎。倒不如嫁一个风流子，朝欢暮乐度时光，紫薇花对紫薇郎……”
　　
　　女子的动作闻言顿住了，她一下子转过身，杏眼圆睁看向门口。
　　
　　门口斜斜倚着一个高挑俊秀的男子，一袭黑色西服衬了倜傥身段，正微眯了眼，朝她微笑。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喜悦，却立时敛去，悠悠转身再度坐在镜前，俏丽脸庞浮上丝丝淡漠。
　　
　　“好一出《宫怨》，不晓得我是风流子，还是唐明皇？”邵瑞泽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悠悠的笑。
　　
　　女子斜靠了椅背，手抚上耳边鬓发，“你那嗓子，就是唱二人转，也只算勉强入耳。”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邵瑞泽笑盈盈走到屋内长沙发边，随意坐下，自顾自拿过抱枕垫在扶手边，小小的伸了个懒腰，就势窝在阔大柔软的沙发里。
　　
　　他盯着天花板，笑容略微淡了些，“百乐门头号歌女祁白璐都不愿上场，经理怕都快急得失眠。”
　　
　　她对着梳妆镜盈盈一笑，侧了身对着沙发，“邵主任就算一连数日都不曾登门，这里的事情还是一清二楚。”
　　
　　她瞧见那假寐的人笑着眨眼，睫毛一颤一颤，可是再没说话。房间里一下安静了，只有舞台上的余音似有似无传了进来，祁白璐起身关了房门，徐步走至他身边，“这几天，为什么没来？”
　　
　　邵瑞泽懒懒回了一句，“公务。”
　　
　　瞟了一眼梳妆台下扔着的报纸，祁白璐不动神色地转身，步向矮柜，“我给你倒酒。”
　　
　　矮柜上壁灯光芒昏黄，将高脚杯中的白兰地晕出一片暧昧的颜色，酒杯递到眼前，邵瑞泽坐起了，拿在手里喝了一口。祁白璐屈膝跪坐地毯上，靠在他膝边，语声柔淡，“你看起来很累。”
　　
　　邵瑞泽垂了眼帘，微笑一如既往，只是摇了摇头喝了口酒，而后垂下手，缓缓轻柔抚过她头发，“所以我来这里，偷得浮生半日闲。”
　　
　　看她像只柔顺的猫咪靠在他膝边，邵瑞泽也只微微的笑。
　　
　　上海滩传遍他这行营主任和洋场歌女的绯闻艳事，他也懒得多费口舌，只做出一副两情相悦正当时的模样，给那想看好戏的人观赏。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早抛了自己的声望名节，不愿为浮名所累，真正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过对于这个绝色女子……他抚摸着她乌黑的云鬓，心里暗自叹息，也许他不爱她，但总有一种感情，就像红拂女与髯须客，一切的一切，无关风月，只为真心。
　　
　　祁白璐静静靠了他的膝盖，过了许久轻声说：“报纸我看了，外头骂你卖国求荣，一卖到底，罔顾家国之重望，无气节无风骨，为了五斗米折腰，堂堂党国中将竟对日卑躬屈膝，那么多不堪的言论……我为你不值。”
　　
　　她说着盯着他，眸子湛莹。
　　
　　邵瑞泽收回手，盯着杯中美酒，笑意不减，“出气筒而已，何必当真。”
　　
　　话说的不咸不淡，带着明显的满不在乎，祁白璐心里颤了颤，抬了头看向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三四天都在忙日本人的事？……我听其他人说，你还逮捕了不少学生和市民，还未释放。”
　　
　　听他只应了声，似是漫不经心，“被我抓到，被日本人抓到，那是两码事情。”
　　
　　脑中想了几遍，一下子好像明白了什么，她直直盯着他，顿时有纯澈光采从眼底掠过，“你在保护他们？”
　　
　　邵瑞泽不置可否，只耸耸肩，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祁白璐放下酒杯，伏在他膝上，抬眸依依地看他。
　　
　　他静默下去，靠了沙发椅仰头望顶上吊灯，再不说话，祁白璐心绪无端迷离，抬起手从他手指上摩挲而过，最后停在无名指上，目光不离手上那一圈握枪而起的老茧。她心上没来由一紧，抬头望去看他微阖着眼，似在深思又似心不在焉，像是已经睡着。
　　
　　她沉默片刻，想说什么，却只叹了一声。
　　
　　“人活脸，树活皮。就算在怎么不介意，人在世上走一回，脸皮总是还要的。就连我们这些吃风月饭的，也不愿意别人无端看轻，衍之，你身为党国中将，好歹是上海行营主任，东北保安副司令，就由着那些人诋毁你的名望声誉？”
　　
　　邵瑞泽缓缓睁了眼，嘴角弯起，露出一股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俯身，食指轻轻按住她红唇，笑意冷清，“白璐，记住，别在我面前提东北保安副司令这几个字。”
　　
　　祁白璐一下顿住，肩头微颤，只能感觉那人用微凉手指描过自己唇瓣，慢慢摩挲回旋，而后似是温柔的一下弹开。
　　
　　的确，她是忘了。自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就不允许在他面前提到东北保安副司令这七个字。
　　
　　冰雪聪明如她，怎么能不懂，他是在恨着自己，恨到无法原谅。
　　
　　吐了口气，祁白璐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你需要解释，报纸骂你镇压爱国学生，逮捕进步青年和受害市民，只会为虎作伥。既然是保护，为什么不解释？！”
　　
　　她听到他幽幽叹气，“解释又能怎样。”
　　
　　蓦地顿住，祁白璐袅袅眉眼中顿露不解，红唇微张似乎要说什么，又哽在喉头。她低了头抚着蕾丝及腕手套，眼神飘忽，最终又落回他的面上。
　　
　　她笑容里透出深切的凉，“你以为，这样什么都忍着，就是最好？”
　　
　　“不然呢？”邵瑞泽懒洋洋环着臂微笑，“世上有句话，叫做越描越黑。”
　　
　　祁白璐自嘲地笑笑，伸手从邵瑞泽西服口里掏了烟，自顾自的燃了，夹着轻轻吸了一口。白烟袅袅腾升，邵瑞泽的眉目隐在袅绕烟雾后面，瞧不真切，愈发的慵懒。
　　
　　女人终究是女人，吸了几口烟，祁白璐正色开口，第一句话却是，“我真不知道该说你是自以为是……”
　　
　　她说着眨眼，眸光莹然地瞧着邵瑞泽，看他扬眉静候下文。
　　
　　“还是死心眼到底。”
　　
　　说着眼神斜斜上挑，含着几分挑衅，泼辣里透着媚色。
　　
　　面上是娇柔妩媚的神色，心中却是百味杂陈，顿起纷扰。
　　
　　秋海棠，祁白璐，不管哪一个，都是浮华环绕倾国倾城的名字。她是上海滩入夜之后幽艳暗放的花，一笑映得满堂华彩尽失颜色。而那张明媚容华的脸庞，却只会为一个男人浮起淡淡的惆怅。
　　
　　“哪个都可以，你随意。”邵瑞泽并无所动，只是耸了耸肩。
　　
　　祁白璐哑然失笑，自嘲的摇了摇头，摁熄了香烟，随后静静伏在他膝上。女子的呼吸声细细碎碎，涂了艳艳蔻丹的修长手指在波斯地毯上随意画圈，似乎是无聊至极。
　　
　　房间里极为安静，只有细细的呼吸声，像是要化解这股惆怅气氛，祁白璐仰头娇媚一笑，“我那兔子，你养的怎样？撑死我可是不依不饶！”
　　
　　闻言邵瑞泽睁开眼，叹了气连连摇头，“你自己买的，却也不养，非要我一个大男人给你养兔子，我这几日忙公务，要不是有人帮着，别说撑死，早就饿得能去煲兔肉汤喝。”
　　
　　祁白璐好奇眨眨眼，嗔怪道：“谁？说了不要你家那些毛手毛脚的下人喂。”
　　
　　懒懒笑了一声，邵瑞泽说：“姐夫的弟弟，刚留洋回来，姐夫家又小又挤，他便住我那里。”
　　
　　祁白璐哦了一声，又静静伏在他膝上，半晌才说：“你还欠我五十支红玫瑰，别妄想逃了。”过了会听到头上那人淡淡的声音：“等闲下来，我专程来给你捧场。”
　　
　　背上被他安慰似的拍拍，祁白璐伏默然垂眸，觉得眼眶里一阵发酸，分不清心中是何种滋味……蓦地站起一笑转身，顿时裙袂迭迭。她微扬了脸，黛眉挑起，神色似喜非嗔，眼波一转笑得妖娆：“偷得浮生半日闲，衍之，我偏要你陪我跳舞。”
　　
　　邵瑞泽怔住，随即也悠悠站起，摇头一笑，顿显风流倜傥，“秋海棠小姐之邀，令我惶恐。若是推辞，倒显得我邵某不够怜香惜玉。”
　　
　　她款款笑，缓步走近，将手交到邵瑞泽掌心，任他将她挽在臂弯。
　　
　　
 
作者有话要说：= =

今天有事情，码字才4000……拖到现在才发……不好意思。罪过啊……




第九章

　　上海行营主任携了百乐门当红歌女出现在舞池，顿时掀起一股不大不小的风暴。这段日子闹得沸沸扬扬，人人都在看，报纸天天都在骂，一致谴责上海行营主任残暴镇压爱国学生，对日低头，而处在风暴中心的人，却依旧泰然自若。
　　
　　邵瑞泽带着礼貌而矜持的笑，任由祁白璐亲昵挽了他手臂，与擦肩而过的上海滩显贵们点头问好。有人认出他来，连忙凑近来问东问西；有人同他谈起官场上的琐碎谈资，谁又失了势，谁又出了丑；有人打着哈哈，似有似无提起新到的日本参赞；更有人皱眉，连声逼问他什么究竟何时放人……所有的一切，他统统回以礼貌的微笑。
　　
　　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他没兴趣探究，他只知道，不管对人还是对事，不要愧对自己良心，便已足够。
　　
　　乐池中各个乐手翻开乐谱，《小步舞曲》的华丽调子适时的响起，两人落落大方行至场中，舞池里灯色变幻，各对舞伴款款步入舞池。祁白璐翩然后退一步，提了长裙向邵瑞泽微微欠身，随后抬起手臂傲然伸向他。他右手握住她戴了紫色蕾丝手套的纤手，左手搂了她纤细腰肢，翩跹滑入舞池中央。
　　
　　简单又考究的黑色西服，妖娆且妩媚的紫色长裙，令上海十里风月洋场啧啧称赞的一对璧人。
　　
　　转瞬间舞池大厅里灯红酒绿，片片舞影婆娑，身侧景物飞快旋转，入眼满是奢靡华贵。
　　
　　邵瑞泽搂了身前女子，将她揽入怀中，舞步娴熟且优雅，祁白璐半仰了脸，珍珠凤尾映了璀璨灯光，却不及她那锐而媚的眼神。眨眼间，眉梢眼底暗含一片风流笑意，她低笑出声，“邵主任被众人逼问，想必感觉好不到哪里，敢问，何时放了那些学生？”
　　
　　“你也关心国家大事？”邵瑞泽侧首在她耳边低笑。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祁白璐模仿着他的样子懒懒一笑，“这可是你教我的。”
　　
　　邵瑞泽脸上不动声色，仍旧是富家公子的纨绔模样，而后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美丽的小姐，恕我无可奉告。”
　　
　　不悦的瞪他一眼，祁白璐扭头看向别处，纤浓睫毛投下两扇阴影，掩去了眼底喜怒。
　　
　　舞曲缠绵回旋，祁白璐捏紧他肩膀，而他只是轻轻揽着她，舞步趋止流连，专注而沉默。忽的，她听他压低声音说道，“几天没来，百乐门的日本人倒是多了。”祁白璐转头看他，哼了声，“好像因为日本领馆到了新参赞，也不晓得是个怎样的人。”
　　
　　“看起来你知道的倒是多。”
　　
　　“哪里有你多。”祁白璐微微一笑，手指在他臂上轻叩，“南京钦点的上海行营主任，东北军张少帅的心腹爱将，一手节制沪杭军事，却总喜欢装作无辜，装傻充愣，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颇有深意直视他眼睛：“叫做蛰伏？亦或者，韬光养晦？”
　　
　　似有似无的询问被一笑轻轻带过：“亲爱的，你想的太多。”
　　
　　祁白璐含着娇嗔，流转眼波扫过他脸庞，一点一点看过那英挺眉目。心中百味杂陈，说不出的滋味缠杂其间。
　　
　　她想要知道他的更多，却总是被他轻轻避过，怎么不让人气恼，
　　
　　人前种种暧昧举止，他全部做的落落大方，到了人后，反而是绅士一般礼貌，谨守分寸从不亲昵。打听隐私的小报专报道外间轶闻，将他私生活描述得混乱不堪，上海滩的人也都以为这上海行营主任沉沦风月温柔乡，人人皆知她是他的情妇，可唯有她知道，这都是做给人看。
　　
　　没错，只是做给人看。
　　
　　心中再度涌上说不清的滋味，叹息般的，红唇微张，“衍之……”
　　
　　靡丽乐声骤起，带着些许惆怅的声音被湮没在舞曲中，也许是没有听到，邵瑞泽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环顾着左右，两人步步旋舞，暧昧奢靡的灯影在身边飞转，化作一片模糊不清的流光飞舞，舞动的身影也被掩盖。
　　
　　两人滑入舞池边缘的阴影里，从远处看来，那般亲昵的模样，倒似在紧紧搂抱着亲热一般。
　　
　　坐席上大多都是上海滩名流显贵，政界官员，实业巨子，还有洋人参赞，正惬意享受悠闲时光，身侧女郎手捧香槟，在客人身边候着斟酒，美酒的香气隐隐充盈舞池。坐席靠前处坐着几名男子，为首一人身穿合身的铁灰色礼服，嘴边挂着彬彬有礼的笑容，犀利目光却盯住舞池边缘的阴影，片刻不曾离开。
　　
　　身侧的人看似闲坐，却戒备的望着四周。
　　
　　他浅浅啜了口香槟，金色旗袍的白俄女郎上来斟酒，俯身有意无意露出□，硕胸脯险些挨上他肩头。男子斜斜瞟一眼，往旁边侧了侧，白俄美人已是顺势偎进他肩边，纤纤玉手也搭上肩膀。
　　
　　男子靠上柔软椅背，眼神似笑非笑投向远处，“那便是你们这里的当红歌女，秋海棠小姐？”
　　
　　白俄美人妖媚的笑，涂着嫣红蔻丹的手指抚上男子肩膀，微微侧脸瞟一眼，“先生难道常不涉足这里么？海棠小姐和她身旁的男人，可是这上海滩有名的一对璧人。”
　　
　　“当然不是经常。”男子含笑直视那片阴影，“我第一次来。”
　　
　　“敢问先生姓名。”
　　
　　男子没有理会，只是抬手抿着杯中美酒，目光仍旧投向那里。
　　
　　乍遭到冷遇，白俄美人怔了怔，随后恢复一贯的媚笑，此时第一支舞曲已结束，灯光微微亮起，邵瑞泽携了祁白璐走到坐席边，侍者替他们拉开椅子，随之殷勤地斟上酒。男子目光遥遥越过舞池，落在两人身影上，嘴角浮上一丝笑容。不再理会身侧风情万种的白俄美人，他端起酒杯向着那边走去。
　　
　　“这次怎么不见小许跟在你身后？”祁白璐斜斜靠了椅背，是人前一贯的慵媚神态。邵瑞泽端了香槟，手指轻叩杯沿，“小许好歹也是男人，这种风月场，我自然不能太苛刻。”
　　
　　话音还未落，他就瞧见铁灰色礼服的男子走到身前，彬彬有礼问是否可以坐下，邵瑞泽向来不喜和陌生人坐在一起，再加上来者很是面生，于是侧了头对祁白璐一笑，起身站起，“什么时候你又多了追求者？我看我还是发扬一下绅士风度，君子成人之美，我不打搅。”
　　
　　今出川辉踏前一步，含笑直视他，“邵先生不必如此，我并非是海棠小姐的追随者。”说着伸手致意，“请坐。”
　　
　　邵瑞泽闻言挑眉，眉眼间似有不悦，落座后仍旧礼貌一笑：“请问先生尊姓大名？”
　　
　　“今出川辉。”
　　
　　闻言祁白璐脸色微变，她侧首看向邵瑞泽，却看到他却是无动于衷，眉目间神色如常。
　　
　　“原来是新来的日本参赞。”邵瑞泽淡淡笑，眼眸半睐，笑意慵倦，语气却是淡漠。
　　
　　“……邵主任消息倒是灵通。”
　　
　　今出川辉心中霎涌上一阵不悦，原本以为报上姓名，那人就能立时回忆起来，不料只换得一句淡漠敷衍，任谁也不会觉得舒服。
　　
　　他静了静，似乎是在一瞬不瞬的盯着邵瑞泽，下一刻目光掠过他身边美人，神色隐有不悦。灯影虽是迷蒙，却仍能看到他眼底的凛凛目光，连祁白璐都感到对面那日本人身上的阴冷气息。
　　
　　像是要化解这股尴尬，今出川辉清了清嗓子，彬彬有礼地向祁白璐致意，先是称赞传闻中秋海棠的歌声有如天籁，而后表示自己今日来没有听到实感遗憾，祁白璐微笑致谢，女人的直觉却让她觉得这个人另有来意，为了掩饰那股不安的心情，她拿起酒杯慢慢抿酒。
　　
　　三人相对而坐，乐曲又一次响起，乐队奏出缠绵靡丽的调子，撩人心神。有衣着华贵的男士犹豫着上前，邀请祁白璐一舞，她瞟了眼邵瑞泽，看到他微微颔首，便巧笑应允。袅袅婷婷的背影消失在灯影之后，今出川辉盯了邵瑞泽，一笑道，“早知道瑞泽君风流，今日一见，绝色红颜相伴，真是比传言更甚。”
　　
　　邵瑞泽扬了脸，闲闲而笑，“参赞先生过奖，风月场而已，你情我愿，不过一场好梦。”说着转了话锋，“不过，还是称呼我为邵先生即可，所谓瑞泽君太过亲密且是日式称呼，在下可消受不起。”
　　
　　今出川辉唇角勾起，带着股冷冷的神色，目光似乎凝在对方脸上。邵瑞泽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手指轻叩高脚杯，声声清脆。
　　
　　“我倒觉得，瑞泽君这个称呼很是合适，难道有何不妥？”
　　
　　“自是有所差别，就像我们中国人的表字，若非情感亲密到一定程度，是不会随随便便叫出口。参赞先生，你我第一次见面，还是不要太……”邵瑞泽笑，将自作动情几个字化作弦外之音。
　　
　　今出川辉再度拧了眉毛，那句“第一次见面”，瞬间不快的感觉充盈全身。
　　
　　“瑞泽君实在是过谦，我相信，你以前一定被人如此称呼过，现在只不过……”他自然明白他说什么，眼里流露出一丝犀利的光，“大约是忘记了罢。”
　　
　　他说着目不转睛看那人，面前人斜靠椅背，修眉斜飞，薄唇含笑，天生一双摄人心神的眼睛。黑色礼服勾勒出身体优雅曲线，领子里翻出雪白立领，乌黑鬓发修得齐整，右手端了高脚杯，一身的贵气倜傥，那双隐有笑意的幽深黑眸在迷离灯火映衬下，愈发勾人。
　　
　　邵瑞泽，他在心里暗自出声，是的，愈发勾人，他从未见过礼服盛装的他，一直以为，一身笔挺戎装，就足以让他倜傥潇洒、英气逼人。
　　
　　静默了一会，今出川辉目光投向那人脸上，又来来回回几圈。似是再也按耐不住一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瑞泽君，你不认识我了？”
　　
　　邵瑞泽只挑了挑眉，不动神色，拿起酒杯装作喝酒，眼角只瞟眼了对面的人。那人面上笑容似乎另有含义，令他觉得眼底微微刺痛，好似在哪里见过，真要探究起来，却又记不清楚。
　　
　　多年的敏锐感觉，让他立时明了这人是冲着他而来，但端详了许久，依旧觉得自己并不认识他……他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不管怎样，被日方参赞如此对待，并不是什么好事。
　　
　　邵瑞泽想着，面上表情顿时敛住，抛了方才的戏谑，眼底透出平素少有的沉静。只见他瞟了一眼手中酒杯，转瞬之间目光已经彷如杯中加冰的美酒，仅有的温度也氤氲而散。
　　
　　下一刻，嘴角笑容都带上几份冷意，“敢问先生哪位？”
　　
　　今出川辉僵了片刻，觉得心里有个什么地方被狠狠扭了一下，随之缠缠绕绕结成一股郁气。他直视了他幽深双眸，越发觉得那人看似温和的脸庞之下，藏着莫测的阴晴。
　　
　　他目光幽然，语音也霎时变冷：“瑞泽君，你的记忆变差了许多。”
　　
　　酒杯顺手搁在桌沿，邵瑞泽悠然开口，“参赞先生说笑，我邵某人虽不才，却不是健忘之人。经历过的，自然不会忘；没经历过的，也不会硬扯上身。”
　　
　　听他这么一番说辞，今出川辉哼了一声，目光里含义颇深，脸色沉郁得怕人。突然间他似笑非笑，“瑞泽君怕是说下了大话，这才区区几年，记忆就如此不好了么？”
　　
　　邵瑞泽朗声一笑，神色间有些漫不经心的倨傲，眼中有锋锐一闪，“当然好得很，民国十八年的那一声爆炸和十九年的事情，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着笑意一点一点加深，那股带着冷意的笑容看的今出川辉微微变了脸色。气氛一时变得尴尬，今出川辉脸色变幻不定，最终眼中锋芒尽显，两人目光相触，恰似刀锋相映。
　　
　　身后一阵小跑，许珩一身灰色西服，弯腰附耳说了什么，邵瑞泽翻腕看了一眼表，脸上多了些歉意：“抱歉，参赞先生，我还有些事情。告辞。”
　　
　　今出川辉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他就站起戴上礼帽。祁白璐转身出了舞池，拉了他的手嗔怪道：“你个没良心的，才来了多久！”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他俯身在她光洁额头上一吻，“体谅一下。”
　　
　　今出川辉也随之站起，脸上那股不悦神色已经退掉，恢复方才的彬彬有礼，他对着邵瑞泽伸出了手，“那真是太遗憾，我原本还想与瑞泽君多谈谈，回忆一下以前。那么，后会有期。”
　　
　　象征性的碰了碰手，邵瑞泽只一笑并不答话，转身朝着雕花门大步而去，许珩顿了一下，紧紧跟上。
　　
　　看着那笔挺身影消失在门后，今出川辉立时敛了笑容，脸上多出几分咄咄傲色。
　　
　　“邵瑞泽！你是真的不认识我了，还是装作不认识我？！”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销魂的波浪线）
小邵又惹下的祸啊~~~~~~~~~~~~~~~~~

各位……牧云实在找不出错别字出来了，麻烦各位帮我捉虫，谢谢了T__________T




第十章

　　汽车驶向邵公馆，许珩驾驶着汽车，刚刚想说什么，却从后视镜看到邵瑞泽异常安静，脸的轮廓被迎面而来汽车的车灯瞬间照亮，又马上隐没在黑暗里，他试着出声，才让邵瑞泽一下子回神。
　　
　　“小许，东西拿到了吗？”
　　
　　许珩点点头，邵瑞泽长出了一口气，全身放松靠上椅背。他敲了敲额头，低声说：“小许，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家伙……”
　　
　　许珩嗯了一声，继续娴熟的驾驶着汽车，“是军座对面那个穿铁灰色礼服的男人吗？看起来，和您很熟的样子。”
　　
　　邵瑞泽摇了摇头，皱起眉头，“他是日本驻上海领事馆的新参赞，不过，完全是他一个人在自说自话，我想不起来……自己会认识一个姓今出川的日本人。”
　　
　　“如果是日本人的话，还请军座小心为上。”许珩仍是目不转睛看着前方，“现在前清那个废帝在东北‘登基’，成了满洲国的所谓皇帝，日本人的野心路人皆知，军座身为上海行营主任，又是东北政务委员，东北保安副司令，难免会成为日本人的目标。”
　　
　　满洲国成立，清废帝登基，却不被民国政府和多数国家承认，东北更是频发抵抗运动。暗中操控满洲国的日本关东军一方面残酷镇压抵抗运动，一方面急需有社会有影响力人士充门面。威逼利诱之下，一些老北洋军阀和亲日宿儒悄然抵达新京长春，国务院，总务厅，参议府，军事咨询院……一个个堂而皇之做起满洲国的部长大臣。
　　
　　然而这还不够，还需曾经的东北实权人物出来压场，特别是镇压东北军退守关外时留在关内的零星军队。个中曲折利害，又怎么能看不明白。
　　
　　他淡淡嗯了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本人的事情过后再提，少帅的信件拿到了就行。”
　　
　　别人看他是上海行营主任无限风光，背地里的苦衷除了小许又有谁能知道。离开赖以生存的东北军，几乎等于被发配到上海，刚到上海那一段日子，真是如履薄冰的艰难。明处是上海市政府的目光，暗处是南京的眼线，如影随形幽灵般的日本人，还有远在西安府的少帅，牵一发动全身，周旋在中间，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就连惯常通信也受节制，无奈之下，只能选择暗度陈仓。
　　
　　利剑悬顶，选择沉溺温柔乡蒙骗世人，无所作为顺水推舟，已是他没有选择的选择。这条命，不管怎样终究还要留着，要给少帅尽忠，还要活着回去东北的白山黑水。
　　
　　汽车已经驶回了公馆，两人刚刚下车，就听到不远处枪声骤响！
　　
　　随即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许珩霎时变了脸色，一把掏出手枪拉开保险栓，几步奔至门口，身体紧紧贴墙，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邵瑞泽眉头紧锁，手上的勃朗宁也已经子弹上膛，而然枪声再未响起，夜空重归于俱寂。
　　
　　许珩探身小心翼翼观察了许久，才回头对邵瑞泽摇了摇头。拉下保险栓，邵瑞泽一边将枪放回大衣口袋，一边摇头：“上海最近真是越来越不安静了。”
　　
　　两人并肩走向公馆，许珩从西服内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邵瑞泽接了，而后揣进怀中。
　　
　　上海的夜风凉嗖嗖的，不似东北一般的寒冷干燥，吹到脸上带着湿冷潮气，有一股咸苦味道。邵瑞泽幽幽叹了口气，却看到橘黄灯光从公馆长窗内透出来的，映出蕾丝边的窗帘，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我又忘了喂兔子……”他进了门，一边说着一边脱掉大衣，朝着厨房走去。走了几步，却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回身对许珩说：“小许，你先去休息。”
　　
　　许珩应了声，将两人脱下的外衣挂在衣架上，又抚了抚，看到那人的身影转进饭厅消失不见了，才露出些许疲惫的神色。
　　
　　除了李太之外，邵公馆是极少有女仆的，下人们也只打理一般的事务，贴身的诸般事项，从来都是许珩亲手来做。他自从跟了邵瑞泽便如此，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从不愿意有一丁点的疏漏。
　　
　　因为大部分伤患都快出院了，需要做最后的检查，方振皓今天下班也很晚，他一回家就看到兔子似乎是饿极了，正趴在客厅中央咬着地毯，傻乎乎的模样煞是好笑，一下子忘了自己还没吃饭，蹲在厨房中央给它喂食。
　　
　　正撕着白菜叶，他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微微抬了头，看到邵瑞泽一身黑色礼服，正朝他和兔子走过来。他半蹲下，摸了摸兔子浑圆的身体，微微一笑，“幸亏有你，不然这贪吃的混蛋非得饿死不可。”
　　
　　将白菜叶抛在兔子嘴边，方振皓抬眉瞟了一眼，不咸不淡说：“饿死了煲汤怎么样？李太的山药百合兔肉汤煲的很好喝。”
　　
　　“果然是医生，够狠心。不过它要是饿死了，被煲汤的就是我。”邵瑞泽一笑，蹲在他身边，“吃饭了么？”
　　
　　方振皓摇了摇头，邵瑞泽睨他一眼，看到他神色略有疲惫，外套也没来得及换下，于是问：“你刚下班？”
　　
　　“嗯，这几天伤患就要出院，院长决定做健康恢复检查，人比较多，就拖到了现在。”方振皓随口应了一句，而后抬了头，盯了面前的人，突然开口问道：“说到这个，你什么时候放人？”
　　
　　邵瑞泽一愣，完全没料到方振皓会这么问，但却眉毛也不抬一下，只是抚摸着兔子，淡淡道，“你问的太多。”
　　
　　“我倒没觉得。”方振皓说着一顿，复又开口，“那几个日本人都要交还给领事馆，我们的人也不能平白无故呆在监狱里。”
　　
　　邵瑞泽转了目光看他，厨房灯火下那人抬起了头，眼睛是清澈而明亮的，眉目中那份尖刻像是被刻意隐藏起来。心中像是有个什么一动，他淡淡笑了笑，说：“要等到嫌犯被移交到日本领馆手里，我才能放人。”
　　
　　“你也许很难做，但是至少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他们。”方振皓叹口气，“再说了，他们还都是学生。”
　　
　　邵瑞泽静了静，说：“正因为是学生，我才会在第一时间里要小许带人抓了他们。”
　　
　　不等方振皓再度开口，他便说道：“南光，我抓了他们，不外乎关几天，连个大的皮肉伤都不会有。被租界巡捕抓了，会送到淞沪警备司令部，我自然可以插手，但他们就得受皮肉之苦，要是出了人命都不会有人负责，如果是被日本人抓了……”他说着，直视方振皓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也难救他们。”
　　
　　方振皓看到那双幽黑眼眸里目光异常深沉，深沉之下丝丝透出的神情，竟像是无奈。又看到他一笑，而后摇了摇头，便不再说话。
　　
　　一时归于静默，两个男人蹲在地上看兔子啃白菜叶，只听时针滴答一声，又越过一格。
　　
　　方振皓觉得心里不知什么是感觉，只觉得满心是说不出的惆怅。想找点什么来说化解尴尬，思虑了几番，贸贸然开口：“我闻到你身上有酒气和香水味道。”
　　
　　邵瑞泽抬起手嗅了嗅袖口，“你们医生的鼻子，都是狗鼻子不成？我自己都闻不到。”说着眯了眼一笑，“不过，我也闻到你身上消毒水的味道。”
　　
　　方振皓不以为然瞟了一眼，“我满身消毒水味应该是再自然不过吧，邵主任夜归公馆，满身酒气脂粉香，估计明天又要成为风月小报的头条。”
　　
　　“风月小报？既然是风月小报，不过是看个热闹，还能当真。” 邵瑞泽漫不经心一笑，伸手逗弄着兔子的耳朵。
　　
　　方振皓斜睨过去，眼中是明显的不屑神色，而后站起拍了拍衣服，“不过我倒觉得，至少你办公的地方不会有脂粉味。”
　　
　　看到兔子似乎是吃饱了，邵瑞泽站起抓了它扔进兔窝，而后揉揉眼睛，对方振皓话里的讥讽之意也不说什么，只是问：“李太留了饭菜没有？”
　　
　　“留了吧，不过可能不多。”方振皓说着拿出李太给他留下的晚饭，一不留神看到那人也靠了过来，抓起盘子里的馒头就咬了一口。
　　
　　“你没吃饭么？”
　　
　　“百乐门那地方只有酒和西式小点心，点心那是女人喜欢的玩意儿，香槟又填不饱肚子。”
　　
　　百乐门？方振皓皱皱眉，那地方他知道，上海滩最有名的舞厅，十里洋场纸醉金迷的代表，眼前的人果然是从那里回来，怪不得身上都是酒气和香水味。心里很是不舒服，却又不好表露什么，于是只淡淡的嗯了一声，坐下来吃饭。
　　
　　邵瑞泽灌了一杯茶，抹了抹嘴之后问：“医院的学生们还好吧？”
　　
　　“还好，和你留下的卫队起了点小冲突，不过已经没事了……他们现在更关心你什么时候放人。”方振皓说着顿了顿，眼睛看着对面的人，“好几个人提议说如果再不放人，还要联合各校的师生游行。”
　　
　　邵瑞泽不禁下意识的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在他脸上一闪而逝，看不出想表达的意思。他懒懒的靠上椅背，仰了头看着餐厅上方的吊灯，许久都一言不发。
　　
　　他忽的低了头，眯着眼睛看了他，眼中神色莫辩，“南光，好言好语劝劝，让学生们最好再安生一两天，游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会起到反作用，他们听不进去劝，你总要比他们明事理。”
　　
　　方振皓愣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筷子，抬眸与邵瑞泽目光相触，思虑了许久也只说：“我尽力。”
　　
　　邵瑞泽看着他，唇边只浮出一丝极淡的笑，“多谢。”
　　
　　移交嫌犯的时候邵瑞泽并没有出现，只是由许珩全权代理，交接地点选在了虹口北四川路的淞沪警备司令部，他全副戎装坐在警备司令熊世斌的办公室里，举着茶杯，目光从办公桌后的领袖像移至窗边。熊世斌也是戎装在身，昂首站在他身边。
　　
　　钢筋水泥铸成的院墙内外戒备森严，铁灰色的高强下立着手握钢枪的士兵，岗亭、炮楼、电网……几乎将这座阴森的建筑与世隔绝，这是进步人士口中最为痛恨的淞沪警备司令部。警笛声由远而近，守卫的哨兵费力的打开警备司令部的沉重铁门，数量警车驶入，随后驶进几辆黑色的轿车，在院中停下。
　　
　　熊世斌走至窗前，瞟了眼说：“邵主任，日本来使到了。”
　　
　　邵瑞泽低了头抿茶，“通知许珩，开始交接。完事了就让他们滚蛋。”
　　
　　他说着端着茶杯站起，在屋内看似闲暇的走了几步，而后坐在了宽大办公桌的后面，舒服的靠了椅背。熊世斌放下了电话，瞧着那人坐了自己的位子，心有不悦，却只将浓眉紧紧拧起。
　　
　　邵瑞泽凝视他片刻，手指在桌上轻叩：“熊司令，前段日子上头要你们搜捕□上海地下党，可有什么收获？”
　　
　　熊世斌迟疑了一下，面露一丝惭色，“属下惭愧，端掉五个□交通站，却让人跑掉了。”
　　
　　他看到坐着的人抿唇微笑并不言语，也值得硬着头皮说下去，“他们私藏军火，打伤我方数名士兵，最后遁入法租界，租借里我们不好插手，只得作罢。”
　　
　　那晚骤然而起的枪声如电光般掠过眼前，邵瑞泽神色未动，只是笑意盈盈。
　　
　　“我还记得熊司令当日可是立下了军令状，不清掉□窝点，可就……” 他语声里流露一丝笑意，似责难又似调侃。
　　
　　熊世斌立的笔直，面上却惭色更重，“眼睁睁放跑□，实在有辱党国栽培。我愧对党国，愧对领袖，不会不认自己所立的军令状。还请邵主任责罚！”
　　
　　房间里顿时安静得只剩挂钟的嗒嗒声。半晌，邵瑞泽的声音悠悠响起。
　　
　　“熊司令言重，你我都是为党国的利益，□的狡猾多有领教，不必太多自责。” 邵瑞泽语声平静，听不出喜怒情绪，唯有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份军令状我可不认，也不会告诉上头，压在我手里就行。熊司令是淞沪警备司令，堂堂党国军人，可堪大用，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他说着似笑非笑，“若是觉得有愧于党国，那就戴罪立功。”
　　
　　熊世斌浑身一凛，鞋跟轻叩，立正敬礼，目光难掩意外，“多谢邵主任体谅！”
　　
　　“追捕地下党学生的事，暂时放一放，这段日子不太平，不要再被记者们抓住把柄，风口浪尖，谁都不好做人。”
　　
　　“属下已经通知全上海的医院，且安排了警力，有人来治枪伤或者请去出诊，一律扣押！”
　　
　　邵瑞泽点头，从衣袋内掏出一个信封，推向熊世斌，似漫不经心地笑，“俗话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嘛，犒劳犒劳你手下的弟兄们，以后努力便是。”
　　
　　“是！”
　　
　　话音刚落，一名士兵推门而入，冲着两人敬礼，将一份文件递到邵瑞泽面前，解释说日方非要上海行营主任签字。邵瑞泽听了，无奈一笑，拿起钢笔在文件下方签上自己大名。他一边将文件递还给士兵，一边笑：“日本人也真是死脑筋，已经授权许珩全权代理，还非要我的签字，万一我今天在家睡大觉，还要人再跑一趟邵公馆不成？”
　　
　　“这次日方负责人是那名新来的参赞，姓今出川，据说为人严肃谨慎，”熊世斌忙不迭解释，“之前我们跟他有几次会面，真是到了令人头疼的境地。”
　　
　　“今出川吗……”邵瑞泽沉吟片刻，也只是一笑，“听起来，倒是生疏。”
　　
　　话虽如此，他却觉得有什么像是极细的尖刺一般，异常不舒服。
　　
　　从十六岁开始，长久徘徊在危险边缘，已练就他生存的本能，敏锐、戒备和警惕早已经深深刻进骨子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但这个日本姓氏，脑中只想了一瞬，只觉得毫无印象，随即匆匆抹去。
　　
　　他放下茶杯走到窗边，负手而立，透过澄净玻璃看到三名日方嫌犯被中国士兵押解着出了牢狱，双方代表交换过文书便给他们松了绑，三人随即骂骂咧咧的钻进了日方的汽车。许珩沉默着，依旧一身精悍军装，以标准的军人身姿立在日方来人对面。而对面正是那晚在百乐门遇到的铁灰色礼服男子，今日一身日军军服，神情倨傲。
　　
　　今出川辉走上前，对着许珩伸了手，许珩面上表情只松了松，与他握手。
　　
　　邵瑞泽转身靠在窗边，阳光从长窗洒入，将颀长身影投在地上。熊世斌看不清他的面容，却听到语气带了似乎是疲倦的淡漠，“熊司令，这几日你有没有为难那些学生？”
　　
　　熊世斌摇头，“谨遵邵主任的命令，没有为难他们。”
　　
　　“那好。”窗边的人顿了顿，“今晚就释放羁押学生，送回学校，不得再节外生枝！”
　　
　　关押数日之后，邵瑞泽下令释放了闹事学生，声明不再追查此事。医院的学生经过医生们的劝阻，督学的压力，加上同窗纷纷安全返回，便不再提及游行一事。一场风波顿时消于无形，煞费苦心安抚之后，局面总算暂时安稳了不少，不管局势是怎样的颤颤巍巍，终是不至于方寸大乱。
　　
　　只是报纸却不肯消停，上海滩各式各样的报纸都纷纷刊登社论和时评，口气也是惊人的一致，内容不外乎指责政府卑躬屈膝，全无骨气。被杀记者就职的报纸更是异常悲愤，一连几日发表数篇激愤的文章，怒斥政府非但不能保护市民，反倒做起了日本人的看家走狗，主笔甚至在文章最后悲愤写道，“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八个大字，触目惊心。
　　
　　试想，谁又愿意过亡国奴的生活？
　　
　　印刷不甚清晰的照片刊登在报纸头条，合上的时候又撞入眼里，久久盯着照片，方振皓许久放下手中的报纸，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窗外。
　　
　　金色阳光筛过窗外的梧桐，透了落地格子窗，直洒在窗前漆光可鉴的写字台上。他翻开身侧医学笔记和几本外文书籍，埋头开始阅读。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不知为何心声烦闷，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过了许久，终是放弃了努力，方振皓揉了揉眼睛，目光从书页收回，放松的靠了椅背靠垫。
　　
　　总觉得很是苦闷，但又找不到原因。
　　
　　他总觉得自己就算回国，也做不了多少事情，说不定最后还会过上大哥期望那种的日子。
　　
　　在上海落地生根，寻得一份稳定工作，娶妻，生子，成为一个庸庸碌碌的中年男人。
　　
　　当初他想回国，根本不是为了这样。
　　
　　再次叹气，他伸手阖上书，刚刚拿起桌边茶杯，就忽听楼下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最后写的不好，又重新改了。我是废柴废柴废柴……重复一万遍ORZ




第十一章

　　手上一抖，茶杯打翻，绿色茶水泼了一桌，又听“哗啦啦”一阵巨响，像是有什么结结实实摔上地板。
　　
　　方振皓第一个念头就是有人闯入公馆，急急忙忙奔出房门，因为太过焦急在门边还差点摔了一跤，耳边还犹自响着那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直至奔至扶梯，看到有人正蹲在地上捡着什么，满地亮晶晶的玻璃渣子，反射出阳光，刺得眼睛有些疼痛，再看一眼，一直挂在墙上的英式挂钟却不见了踪影。
　　
　　几个下人站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却不敢吱声，又把头缩了回去。他踌躇许久，慢慢走下扶梯，犹豫着开口，“刚才怎么了。”
　　
　　英式挂钟完全摔得粉碎，玻璃全部成了渣子，长短不一的指针脱落在外，十二个罗马数字摇摇欲坠，外壳也已经已经四分五裂，看起来狰狞无比。那人修长手指按上地板，在玻璃渣间来回徘徊，神思莫辨。
　　
　　看到茶几上搁着的手枪，方振皓微微皱眉，瞬间明白了方才的巨响，脱口道：“你在家里开枪做什么！”
　　
　　有本事，就去冲着日本人开枪。
　　
　　余下的话吞回肚中，弦外之音却谁都不会听错。
　　
　　邵瑞泽慢慢站起，一双幽深凤眼，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一丝复杂之色转过，旋即没入寒霜似的神情里。而后似是不在乎的摇了摇头，淡漠语气里犹带了丝自嘲笑意，“许久没用了，走火。”
　　
　　方振皓侧目，看到那把枪搁在茶几上，金色阳光在乌黑的枪声上晕出一圈圈光纹，凝重之间略见凌厉，仿佛滚滚杀气扑面而来，浴血疆场，豪情万丈，刹那令他想到碧血飞溅、万里征尘的残酷沙场。
　　
　　仿佛受了什么蛊惑一般，他不由自主的伸手，似乎是想要摸一摸。
　　
　　“别动！”
　　
　　蓦地，邵瑞泽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另一手飞快捞起枪，峻严目光旋即扫到方振皓脸上，仿佛他动了什么弥足珍贵的东西。方振皓微扬了脸，斜斜里看近在咫尺的人，手腕被他捏的生疼，却也不肯露出半份的胆怯。
　　
　　对视了许久，他扫一眼那把黑的勃朗宁，装作不经意的口气开口：“不过是一把枪。”
　　
　　“不过是一把枪，”邵瑞泽抬眉，嘴中重复了一遍，忽又微笑，眼底带着几分倨傲神色“军人的配枪从不能被外人触碰，就和你们医生自己所用的手术刀一样！”
　　
　　方振皓甩开他手，后退了几步，似乎是不屑一顾的哼了声，却又觉得他说的在理。
　　
　　的确，对他们是外科医生的人来说，手术刀是自己专用的，不曾允许外人触碰。当日还在学习，美国教授一直谆谆教导，手术刀似外科医生的性命一般重要。
　　
　　脑中思虑几番，自小家教让他觉得，不经允许就去碰别人的东西实在太过无礼，于是静了片刻，回头淡淡说，“对不起。”
　　
　　邵瑞泽怔住，迟疑一瞬，目光变幻却笑了一笑，“这三个字我也该说。对不起。”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便松下来不少，邵瑞泽唤了李太出来收拾残局，将茶几上那封信收好，而后拿了枪盘腿坐在沙发上，卸掉套筒、枪管和弹匣，子弹一颗一颗放在桌上，先是用柔软的干布，而后拿了块细软的麂皮，抹了机油，仔细的擦着枪身内部和外面，他做得很慢，一下一下，没有半点的急躁。
　　
　　方振皓坐他旁边，收拾着自己的皮包，不过擦枪的活他还是第一次见，颇有些新奇，频频朝那里看，偶尔目光对上，一下子就弹开了，谁也不出声。邵瑞泽瞧见了也不说话，依旧做的不急不躁，连子弹都细细的擦拭过。
　　
　　他一边擦着手上机油，一边问道：“你摸过枪吗？”
　　
　　方振皓侧首一笑，手上收拾却不停，“哥大念书的时候，校方有开设过枪击指导和军事课程训练的选修课，那时觉得好玩，也摸过几回枪。”
　　
　　“感觉怎么样？”
　　
　　“我们用的不是军用手枪，是体育气步枪和猎枪，不过感觉还是不错。”提起他当年的留学时光，方振皓瞬间话也多了起来，曼哈顿繁华的夜景，夜幕下的哈德逊河，中央公园的□，哥大的种种趣闻轶事，一件一件讲来如数家珍。
　　
　　邵瑞泽 “哦”了一声，颇有兴味地笑笑，而后专注的听着，似乎也对那个大洋彼岸的国家也生出了几丝兴趣。方振皓谈起那时的日子，似乎还是有几丝恋恋不舍，神色之中充盈了回忆。
　　
　　邵瑞泽见状，嘴角浮出一丝莫名笑意。
　　
　　“所以我才说啊，还是当学生来的好。”他目光沉沉，将子弹一颗一颗按进弹匣，而后装好，又将手枪放在手心里颠了几下。
　　
　　听到这句类似于叹息的话，方振皓也收了声，默然的收拾着手上杂物。李太将摔成碎片的玻璃指针还有木头钟座拢作一堆，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数落邵瑞泽不该在家里玩枪，万一伤了人就不好，会吓坏小孩，还会招来警察盘问。
　　
　　时近五点半，冬日里黑的早，太阳已经落了下去，只剩西面最后一点光亮。方振皓扣好皮包，从墙上取了风衣套上，看样子似乎是要出门。邵瑞泽抬眼看了看，问道：“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去诊所帮忙。”方振皓走到桌前拿起皮包，“以前哥大的同窗又谋了份差事，这几日他的助手请辞，我帮忙几天。”
　　
　　邵瑞泽却也不动神色，放下手枪顺手拿了身边报纸，“什么时候下班？”
　　
　　“大概是十一点半左右。”
　　
　　“晚上在外，自己注意。入了夜的上海滩，小心惹上黑道的小流氓。”邵瑞泽懒懒笑，神态漫不经心，“我可不想半夜还去巡捕房报案，洋巡捕很是讨厌。”
　　
　　方振皓也只无所谓一笑，拿了皮包便推门而出，不一会脚步声便消失。邵瑞泽放下报纸，目光一下子变得严肃，与之前的漫不经心判若两人。
　　
　　“有时候真想告诉姐夫，让这小子出去吃点苦头，才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
　　
　　上海是远东最大的城市，有一掷千金，醉生梦死、名门风流的上流显贵，也有饥寒交迫，衣不遮体，艰难度日的底层小民。红十字会开办的诊所就在上海贫苦人家云集的弄堂里，周围都是小户人家，意图就是为他们提供廉价却能救命的医疗服务。方振皓在这里帮忙已经好几天，来往病人络绎不绝，把小小诊所挤得满满的，每天几乎都是忙的脚不沾地。
　　
　　“方！把消毒酒精给我！”
　　
　　“嗯。”
　　
　　“史密斯，拿一支棉签过来！”
　　
　　“OK！”
　　
　　椅子上坐着一名衣衫褴褛的年轻少妇，鬓发散乱。她怀抱着又小又瘦的孩子，正忧心忡忡的看穿白大褂的医生给怀中孩子小心翼翼的打针，针头扎进孩子又细又瘦的手臂，他立刻哭闹起来，挥舞着手脚想要躲避。方振皓和孩子母亲合力才制止住了，一针筒药水打完，才发觉头上都是汗水。
　　
　　孩子依旧在哭闹，年轻的母亲眼角已经生出了细细的皱纹，像是不堪岁月的操劳，神色疲惫间依旧要手忙脚乱的哄着哭闹不休的孩子。诊所原本就不大，哭声愈发让这里显得局促，母亲带着歉意对他一笑。
　　
　　方振皓倒不以为意，将几颗药丸用纸包好了，递了过去，细细嘱咐了用药事项，那母亲千恩万谢，才出了诊所的门。转身就看到一个中年男子已经坐在椅子上，对着他伸出手臂，上面巴掌大的伤口已经流出了黄黄的脓水，伤口周围又红又肿。
　　
　　他一边用纱布吸去脓水，一边问道：“怎么弄成了这样？”
　　
　　男子吸了吸鼻子，哑着声开口：“那群□的巡捕，婆娘支个小摊子养活一家，也要挨打。”
　　
　　方振皓重重叹气，这些穷苦人家，非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来看医生。随即专注于手上动作，听那男子夹着粗口咒骂政府，也不再说话。
　　
　　伤口生了脓，本来该用盘尼西林消炎，但如今药品紧缺，所有医药首先供应军队，而后才轮的上民间医院，就是分到了也剩不下多少，况且盘尼西林要价昂贵，还受政府管制，就是国际红十字会，很多时候也是无可奈何。
　　
　　用齿镊揭去伤面敷料，吸掉脓液，夹了碘酊与酒精棉球消毒伤口周围皮肤，而后用凡士林纱布层层裹了，最后打了一针最廉价的消炎剂。方振皓一边将棉球扔进垃圾桶，一边要男人四天后再来换药。
　　
　　“防止摩擦，注意伤口要保持干净，不要弄湿弄脏。”
　　
　　男子小心的从衣服内掏出几个铜板，又捻了捻，才交到护士手里，挠着头说，“医生，俺们这种粗人，为了生计在码头扛大包，哪能不弄湿弄脏。”说着又摸了手臂上的纱布，趿拉着破旧的步鞋走掉了。
　　
　　还来不及感慨什么，外间帘门一掀，护士小姐又领了病人进来，这次却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被衣衫褴褛的儿女相拥着送来。老人一脸风霜，神智已经昏迷，干瘪嘴中却还喃喃说着什么，枯瘦如柴的手仿佛要抓着什么一样上下挥舞。
　　
　　他和护士费力的将老者按坐在椅上，那老人身上衣服落着重重补丁，周身水肿，身体却是消瘦至极，俯身刚要拨开眼睑看一看，却忽的听到老人嘴里的话，仔细听了听，依稀像是“不去医院……咱家穷，看不起病……”
　　
　　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手蓦地悬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方振皓想起了灯红酒绿的远东饭店，还有那一桌上好的淮扬菜，装潢精致的邵公馆。想想名流老爷们一掷千金，而眼前的老人却为了十几个铜板就不肯来看病，世道真是不公平。
　　
　　检查还未结束，他心里却一沉，转身出了里间，对老人等候着的家人开口，“病人身体极度虚弱，营养素的缺少及其代谢障碍造成的机体营养失，内脏器官功能紊乱,影响心脏、肝脏、肾脏等器官功能，重度浮肿，需要补充营养，否则……”
　　
　　他没有再说下去，心里却是明澈透底，这般的穷苦人家，养家糊口维持生计已经不易，哪里还来的闲钱给老人买补品吊命，摇了摇头，方振皓闭了嘴。等候着的家人愣了一会神，老人的女儿一下子跪在他面前，死死拽了白大褂衣角，哭出声来：“大夫，救救俺爹，俺们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求求你呀……”
　　
　　女子哭的凄惨，哭声里夹杂了北地口音，依稀像是他的乡音。方振皓定定看着那个痛哭流涕的女子，衣服破旧，头发散乱，怕又是从北方逃难而来的难民吧……
　　
　　史密斯和护士急忙进来，要家属将那个女子扶了出去，老人的儿子问过了病因，再没说什么，只是含泪将父亲背在背上，拉着妹妹出了诊所的门。夜色已浓，那几个亦步亦趋走远了的身影不多时就隐没在了夜色中，不远处不知是哪里的霓虹灯，正闪烁着朦胧幻象般的光芒，虚幻的一点也不真实。
　　
　　方振皓摘下脖子上的听诊器，站在诊所门口，只觉得上海的夜风带着潮湿的冷气，遍体生寒。
　　
　　他幽幽叹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挂钟滴答滴答，指针已经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病人都走光了，只剩最里间的房间亮着昏黄灯光，诊所外走动声越来越少，最后终于安静。
　　
　　因为入夜护士就早早收工回家，只剩了方振皓和史密斯两个男人挽起袖子清洗医用器械，把那堆东西全泡进了高锰酸钾水，两个人才有时间坐下来喝泡好的的咖啡。
　　
　　史密斯捧着咖啡杯，一边把垂到眼前的头发拨上去，一边喃喃说自己想念昔日喝过的爱尔兰咖啡，加了威士忌的滋味香滑顺口、甘苦适中，比现在好喝多了。方振皓听着白了他一眼，说：“得了吧，比那些来看病的人，你真是好到了天上。”
　　
　　史密斯耸耸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有时候，存在的就是合理的。美国也有穷人，只不过不同的是，政府会给他们提供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和救济。”
　　
　　方振皓摩挲着咖啡杯，不悦的侧脸瞟了眼他：“这话从救死扶伤的医生口里说出来，听着真叫人寒心。”
　　
　　史密斯不在乎的摇头，“方，你刚才的表情真是恨不得自己化身为无所不能的上帝，医生也是人，自己的本分之外，也有做不了的事情。”
　　
　　他把眼睛挪到一边，看到方振皓神色微变，瞬间扭了头过去。过了一会，听到他说，“记得我们刚入学的时候，教授带着我们念了什么吗？”
　　
　　史密斯静了静，说：“希波克拉底誓言。”
　　
　　“仰赖医神阿波罗?埃斯克雷波斯及天地诺神为证，鄙人敬谨直誓，愿以自身能力及判断力所及，遵守此约。凡授我艺者，敬之如父母，作为终身同业伴侣，彼有急需，我接济之。视彼儿女，犹我兄弟……无论至于何处，遇男或女，贵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并检点吾身……请求神祗让我生命与医术能得无上光荣，我苟违誓，天地鬼神实共亟之。”方振皓念出声，神色带着一丝寥落。
　　
　　“是啊……一晃多少年过去了，这段话却是一辈子都不能忘。”史密斯笑了笑，将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随手至于桌上。他抱着双臂，神色顽皮，“外人看起来，我们医生总是冷着脸，一丝不苟的没有感情，却也没能想到我们也是人。”
　　
　　“我曾遇到一个家伙，说医生刚做完手术就能捧着饭碗狼吞虎咽，让他不能理解。”方振皓想起了邵瑞泽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淡淡笑了笑，“他也不想想，他是个当兵的，那么多年不知见过多少死人，成天鲜血四溅，要谈心硬，他不知比医生要硬上多少倍。”
　　
　　说着他想起了邵瑞泽脸上惯有的淡然笑意，极有礼貌，却又总是隔着什么东西，看不清他真正的表情。
　　
　　“说到这个，我想起那次医院的事情，我还以为那位上海行营主任会大发雷霆呢，没想到他只轻描淡一扫就过了。”史密斯眨巴着眼睛，似是有所不解，“我来得早，见过很多一言不合就拍桌子拔枪的军阀，就像那个山东姓张的家伙，这个人还真出乎我的意料。”
　　
　　“哼。”方振皓不屑的哼了声，“史密斯，你到底还是美国人，中国人的思维你有时无法理解，他不过是怕学生闹事，影响了他的仕途，才不会真真正正的替老百姓着想。别被表象蒙骗！”
　　
　　史密斯脸上表情怔了一怔，随即走到方振皓身边拍了拍他肩，笑道，“好啦，方大才子看的最真切，行了吧！”说着又加了句，“你也够勇敢，罗朝他摔了杯子，连院长都愣了，那么多人就你敢跑到他对面让他走开，你真服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大胆！”
　　
　　被提起这个，方振皓也心虚笑笑，端起杯子喝着杯中咖啡。
　　
　　一时冲动吧，他想着，年轻的学生们为了国家而呐喊却要遭受不公正待遇，他想要支持他们，或许他没有去留洋的话，会成为他们的一份子也说不定。
　　
　　蓦然的，脑中有个细小的声音说道，因为是他，你才敢毫无惧色的走上去。也许是别的人来到医院，你就不会出头。
　　
　　方振皓使劲的摇了摇头，将这个声音赶出脑海。
　　
　　才不是，他对自己说道，我只是为了那些年轻的学生。
　　
　　整理完医用器械已经过了十二点，方振皓辞别了史密斯，套上大衣先行离开了。
　　
　　从诊所回公馆的路还长，喧嚣了一天的城市恢复了宁静，幽静的巷子里只有他单调的脚步声，眼前的大马路犹如一条无声无息盘旋着的巨蟒，静静地蛰伏着。大马路两侧有许多小巷子，从马路两边蜿蜒地延伸开去。每隔十几米就有一盏铁皮罩子的路灯，从中倾泻下昏黄的灯光，穿透了树叶掉光的梧桐枝桠，光秃秃的树干在路面上画下片片孤单的光影。
　　
　　非常突然的，方振皓听到自己身后似乎出现了极轻极轻的脚步，他猛地站住，左顾右盼，马路上却仍只有他一个人。
　　
　　心开始剧烈的跳动，像是一种不安的预兆，抬眼看到小巷子隐没在灯光的阴影里，小蛇般从马路两边蜿蜒地延伸进十几米之外的黑暗。他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临出门前邵瑞泽调笑似的的话语突然出现在耳中，让他的心跳得更快。
　　
　　手上紧紧捏住了皮包，他转身裹紧大衣，脚下步子加快，直朝着公馆的方向而去，眼角努力的瞟着身后，一会儿又看向前面，盼着前方的黑影里快快出现一个人影，哪怕是讨厌傲慢的法国巡捕也好。
　　
　　小流氓？
　　
　　黑帮混混？
　　
　　还是其他什么人？
　　
　　方振皓一边走着一边大脑飞快的想着，他才从国外回来，每日去的地方不过是医院，诊所还有公馆，哪里会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
　　
　　急匆匆脚步回荡在马路上，听起来愈发的渗人。
　　
　　再拐过一条街就是海格路了，方振皓脚步变得更快，几乎沿着马路飞奔，然而身后那个一直跟着的脚步也调整着追上他的速度。咬了牙，他闪身就要冲进那条小巷。
　　
　　几乎是同一时间，肩上被猛地一拍，被一股猝力朝后猛拽，方振皓下意识一缩身体，转身就扬起皮包朝身后砸去。皮包重重砸上什么东西，肩上的重量没有减轻却反而加重，令他不能再前行，方振皓一着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登时挣脱，几欲拔腿就跑。
　　
　　而然幽暗的巷子里，两个黑影迎面而来，挡在他的身前。
　　
　　方振皓一惊，却不肯露出胆怯，往后缩着，警觉地退开两步。他飞快的端详面前来人，壮了胆子开口：“你们什么人！”
　　
　　刹那间，身后传来低沉声音：“方医生，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后颈处骤然一痛，瞬间身体已麻痹无力，眼前堪堪一黑，再无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销魂的波浪线~~~~~~~~~~~~~~~~

明天（12号）去培训T_T，木空调木绿豆汤木电脑，一共要四天……泪奔啊

不在的期间我会用存稿箱发文的，但只能发两章了……请大家等我……包涵……
17号
I will be back！




第十二章

　　小户人家白日里辛劳，户户惯于早睡，夜半时分还不到，街巷里灯火便次第熄了。
　　
　　铁皮罩路灯孤零零立在街旁，投下昏黄光晕。
　　
　　弄堂深处一条僻静老巷，两侧都是破败的老房子，墙上给烟火熏出斑驳印痕，三楼窄小房屋前摇摇晃晃走出一个小孩，对了墙壁撒尿，睡眼朦胧间看到不远处对面的小阁楼里，有房间依然亮着灯，橘色灯光被窗纸遮住，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只是似有人影晃动。
　　
　　阁楼分为内外两间，外间坐了两三个青年男女，其中一人正把手巾放在温水里浸了，而后提在手中一下下绞干，放在面前昏睡人的额上。她回身瞪眼，冲着身后男人小声开口：“不过请个医生，竟然把人弄晕。”
　　
　　门帘一掀，有人从里间出来，“谁叫熊世斌那混蛋每间医院都埋伏了人，连小诊所都没漏过，根本不能去请大夫，只有这么做。”
　　
　　“这人你们就觉得能信？”
　　
　　“罗钊说他是圣心医院的医生，医术不错，人也正直，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昏迷中心神不宁，耳边响起说话声，一声一声听不真切，令方振皓眉头一皱，下意识挣扎……他沉沉地喘了声，终于似醒非醒睁开眼来。眼前一片昏暗，抬了抬乏力的手，又闭住眼睛，等着脑中阵阵的眩晕退去。
　　
　　后颈处火辣辣的疼，想必是下了狠手，身体虚软，晃悠悠似踩在虚空里，无处可着力。
　　
　　一杯冒着热气的水递到眼前，袅袅雾气昏暗中生出温暖意味。
　　
　　“很抱歉，我们也是不得已。”
　　
　　方振皓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这光景。
　　
　　他茫茫然环顾四下，环境十分陌生，屋内几条长凳，破旧方桌，身侧门上挂着灰色布帘，微弱声音从里间传来。身侧女子圆脸大眼，留着短短剪发头，素蓝旗袍，一副学生模样，脸上神情恳切，对他说：“方医生，实在对不起，我们也是无路可走。还请您帮个忙。”
　　
　　他狐疑环顾屋内，第一眼觉得屋内青年男女并不像是坏人，略略喘了口气便追问来龙去脉。女子顿了一顿，含含糊糊开口。只说是一帮同学外出，夜晚和人起了冲突，被流氓混混敲诈打伤。一身狼狈，自然不敢回家，又不敢去医院，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才找上了方振皓。
　　
　　听到罗钊的名字，方振皓才算松了口气，他就是那日对着邵瑞泽愤怒投掷水杯的学生，既然这是他的建议，自己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心中却仍有一丝疑惑，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喝了口水稳定了情绪，他提出去看看病人。那女学生领着他走进里间，眼前一片昏暗，只亮着一盏灯，依稀看得清屋内情况。
　　
　　映着微弱灯光，方振皓看到是个韶华正好的青年，但床板上病人脸色照得越发苍白，乍看着像随时会消失的影子。方振皓摸了摸他额头，额头滚烫，病人却无意识一直喃喃说冷。再看左臂裹着厚厚绷带，褐色血迹斑斑，想必就是受伤中枪之处。方振皓心里一颤，伤口已经恶化感染，这分明受伤好几天。
　　
　　他眉头紧锁，目光投向病人苍白的脸颊。直觉这帮青年男女隐瞒了什么，但对他而言，隐瞒的内容他不想管，枪伤来源他也不想问，有道是医者父母心，现在唯一重要的，是救下这个人的性命。
　　
　　打定了主意，他回身说：“我没有能力在这里给他取出子弹，没有器械，没有药品。”看到身后之人纷纷变了脸色，又补充了一句，“去诊所，在那里我可以做简单的手术。”
　　
　　有人反驳：“不行！只能在这里！”
　　
　　方振皓拧眉看了看他，神色瞬间变得严肃，“我是医生！听我的！”
　　
　　眼见着两个男人开始瞪眼，女学生急急道：“方医生，真的不行！我们有苦衷。”
　　
　　方振皓叹口气，对女学生摇头，“不是我不愿意，是条件所限。消毒，止血钳，麻醉，手术刀，破伤风针……他的伤口已经感染恶化，再拖下去对病人无益！”
　　
　　见他口气强硬，几个青年男女聚在一起嘀咕了一阵，也觉得只能冒一次险。有人背了病人，一行人鱼贯而出，在夜色昏昏掩护下迅速穿过巷子。到了诊所也已经时近午夜一点，方振皓迅速换了白大褂，拿出所需的东西，准备开始手术。
　　
　　解开层层缠绕的绷带，顿时看到左臂一道深深枪伤，已深达数寸，伤口附近红肿恶化，皮肉翻卷，创面感染裂开，流出可怕的脓血，几近溃烂。这时方振皓才发觉没有专业的麻醉师，但这种时候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拿起齿镊，才刚稍稍捅进伤口，神志不清的病人立刻大声呻吟起来。稳住了手中齿镊，他示意身后几人上来摁住病人。
　　
　　“没有麻醉师，”他解释说，“只能如此。”
　　
　　“医生……”有人迟疑开口，带着狐疑的神色。
　　
　　病人又开始因为疼痛和不适剧烈挣扎，方振皓费力按住了乱动的身体，回头对身后人瞪了一眼，口气也不怎么好，“闭嘴！吵什么！我不会要了他的命！”
　　
　　那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脸上虽有不忿之色，也只惴惴闭了嘴，按住病床上的同伴。
　　
　　方振皓吐了口气，示意女学生把毛巾给他，她连忙浸了水又绞干，递了过去。方振皓擦了额上汗珠，又丢还给他。女学生默默接过，眼光在方振皓面上来回几圈，犹豫了许久最终开口：“医生，怎么样？”
　　
　　方振皓将顶灯挪近了些，细细观察了一番，说：“是贯通创伤，但没伤及主要血管。”
　　
　　抬眼看到见周围人一脸疑惑神色，他也只略略解释，“幸好他命大，子弹避开血管神经，嵌在肌肉里，不会有大出血的情况，只要子弹拿出清创包扎即可。”
　　
　　话虽如此，方振皓依旧觉得手上的齿镊仿佛重有千斤，不顾着病人的挣扎，齿镊伸了进去，一片血肉模糊里终于夹住了弹头。说时迟那时快，他牢牢按住病人手臂，飞快拔了出来。弹壳上粘着血肉，他的白大褂顿时被溅上几丝猩红。
　　
　　丢进手术盘，第二颗也如法炮制，直到全部清理干净，接过递上来的毛巾，方振皓擦了擦汗，紧接着开始清理疮和腐肉，时钟滴答滴答的响着，他手上动作一刻也不停，直到最后消了毒，做完伤口缝合，他才松了口气。
　　
　　尽管是冬夜，脸上、额头上、脖颈上都是细细的汗珠，好像整个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略略休息了下，他给病人打了一针破伤风针，而后挽起袖子在水池边洗了洗手，又掬起一把冷水泼上脸，冰冰凉凉的水扑在面上，顿时冷的一个激灵，缩了缩肩膀，神智才略略清醒了些。
　　
　　脑中蹦出了第一个念头，糟糕，恐怕已经过了午夜三点。
　　
　　已经这么晚，通宵在外，邵公馆那边会不会觉察到什么不同寻常？
　　
　　只凭着直觉，他也觉得这群学生模样的人背后另有隐情。
　　
　　他们说是罗钊介绍而来，为何不正大光明登门求诊？若要他出诊也是寻常事情，何苦要闹得如同绑匪劫人一般。
　　
　　对于罗钊他素日里也相当熟识，听说还是圣约翰大学内什么组织的领袖，是个相当优秀的学生，平日里总是一身浅灰色学生装，身体清瘦挺拔，性格却嫉恶如仇，爱憎分明。
　　
　　方振皓想着，洗手的动作顿时慢了下去，不知是不是因为彻夜未眠，只觉脑中乱成一团，像什么事情都不甚分明，理不出半点头绪。
　　
　　但比起这些人背后的事情，他还是更担心因为彻夜未归而惹得有人寻来诊所。
　　
　　他只是个医生，治病救人，救死扶伤，这些人惹了什么事情上身与他的关系并不太大。但万一让那人知道……方振皓心里霎时一顿，凭着直觉，他也觉得事情不会很快收场。
　　
　　正想着，听到外间有隐约的谈话声，他直起身体，不经意抬眼瞧见已经快到凌晨四点了。又看了看病人情况，走出外间。那几个人正在一起不知说着什么，他于是咳了声，抬头看了过去。
　　
　　那个圆脸女学生一下子站起来，对着里面探了探头，有惴惴不安的看了方振皓。那些人纷纷围了上来，方振皓只觉得疲惫至极，无意识地揉了揉眉心，勉强一笑道：“他没事，但估计拖得有点久，可能会因为伤口感染而发烧。万一那样，来打针或者打吊瓶。”
　　
　　女学生看了眼前的人，男子清瘦挺拔，一脸清秀，面上是掩盖不住的倦意和疲惫之色，却还温和的安抚着他们。目光移过已经溅上鲜血的白大褂，她咬唇迟疑一瞬，轻声开口，“方医生，真是感谢。”
　　
　　有人将窗帘撩开一小块，对着外面情况看了看，似乎是苦恼的说：“现在巡捕已经开始照例巡街，我们怎么回去？”
　　
　　女学生也苦了脸，转过头，目光求救似的望向方振皓，亦隐含一丝责备。
　　
　　方振皓觉得放松下来之后自己倦意不断上涌，眼皮止不住的打架，也只好强撑了精神，说：“他刚动了手术，最好不要搬动。我看你们也累了，就在这里休息一会，等天一亮这里病人就会多起来，到时候混在病人里，不怎么引人注目，你们也好离开。”
　　
　　几人对视了一眼，也纷纷同意，于是各自拉了椅凳闭眼小睡，方振皓觉得自己这时候回邵公馆也没什么必要，于是也坐下，撑了头打算睡上一会。屋里煞是一片安静，他刚睡的迷迷糊糊，就听到耳边悉悉索索的声音，一睁眼，看到那女学生坐在身边，对他抿嘴一笑。
　　
　　“方医生，今晚的事情，实在是感谢……不过，请您保密好吗？”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的神色。方振皓略一沉吟，点头微笑道：“好人做到底，我答应你就是。”
　　
　　话虽这么说，方振皓心中的疑问确实越来越大，看样子是普通学生，却总觉得有些与众不同，再说被小流氓敲诈打伤，为什么不敢去找巡捕进医院，非要“劫持”他这个医生来做手术？
　　
　　女学生一时沉默，很快灿然微笑，开口问他：“敢问医生住在哪里，改日他伤好了，我们也好登门感谢。”
　　
　　方振皓不知该说什么，他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并不能为外人道，想了想，之后含笑看她，“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她迟疑了一下，声音轻轻细细，“章惠。”
　　
　　“哦，章小姐。在下方振皓。”他说着，抬手掩饰自己的哈欠，“既然罗钊说我在圣心医院上班，有什么事情到医院来就可以。”
　　
　　“我是他在学生组织的同事，原本这次罗钊也在，想给你亲自解释，不料他那边又出了点事情，于是……”章惠解释着，面上浮出一丝歉意，“这次真是抱歉，不过方医生果然如他所说，医术不错，人也正直，我们都很感激。”
　　
　　“章小姐，救死扶伤是我的职责，应该的。”方振皓微笑着回应。
　　
　　章惠一边点头一边微笑，圆圆脸蛋上露出两个酒窝，配上短短的剪发头，看是来很是温柔可人。
　　
　　谈笑间透过窗帘看到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诊所外小小的弄堂市井人声渐渐喧杂起来，谁家主妇操着听不懂的外地方言在骂孩子，婴儿声嘶力竭的哭号，路边小贩高声吆喝，种种声音一时间此起彼伏。
　　
　　又过一会已天光大亮，众人纷纷醒来，掬起了冷水抹了几把脸，个子最大那个男学生背起病人，对了方振皓面色凝重点头，而后走出诊所，章惠围上围巾，赶忙跟了上去，临出门前又似想起了什么，折回身对他微微弯腰，再一次道谢。
　　
　　“方医生，后会有期，谢谢。”
　　
　　站在诊所门口，映着微明天色，他目送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
　　
　　心中似乎一块石头落了地，还好，没有人寻到诊所来。方振皓笑着对着晨曦伸了个懒腰，心中不知为何又涌上一股若有若无的失落。
　　
　　我可不想半夜还去巡捕房报案，洋巡捕很是讨厌。
　　
　　昨夜出门前的话蓦地出现在耳边，方振皓自嘲一笑，怎么会有人来找他，这个偌大的上海，也只有大哥会真正的关心他。
　　
　　那人，不过是同个屋檐下的陌生人罢了。
　　
　　因为彻夜未眠的缘故，他在医院撑到午饭后就已经昏昏欲睡。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时间，方振皓在摇晃的电车上睡的迷迷糊糊，险些坐过了站。下车又走了十分多种，才回了邵公馆。不见邵瑞泽与许珩，正觉得轻松，将皮包外套递给下人，解开了领带，他连晚饭都不想吃，疾步走向楼梯，只想摔在柔软大床上结结实实睡上一觉。
　　
　　快步走上楼，他觉得眼皮不住打架，倦意一阵一阵接连上涌，让人无从抵挡。
　　
　　再走几步就是卧室，方振皓这么想着微微闭了眼，又走了几步刚转过拐角，耳边似乎听到有脚步声，脑筋却已经麻木，未等他睁眼，猝不及防就撞上一堵软软的墙。
　　
　　身体一下被撞得歪斜，睡眼朦胧间，他仍反应不过来，只觉仓促之时，有人一把揽了他肩。
　　
 
作者有话要说：真身在培训基地的人飘……

存稿箱是好东西……~~~




第十三章

　　眼疾手快揽住那人肩膀，邵瑞泽皱起了眉。他刚换好衣服走出卧室，这小子就朝自己撞来，神志不清，一脸睡眠不足的模样，不知道昨晚又怎么胡闹。静了一会，刚放开揽了他肩膀的手，那人身体又摇摇晃晃起来，他只得再次扶了，顺手拍拍他脸。
　　
　　“南光，要睡回去睡，睡走廊上碍别人事。”
　　
　　他无奈说着，打量着微靠在自己肩上的人。瞧见方振皓并不答话，只是微微睁了眼，似乎是听到他的话了，眼角却很快又耷拉下去，侧了脸，似睡非醒一般，脸色透着冷冷的瓷白，身体晃了晃，慵然倚了他肩，大有就靠他身上睡一觉的趋势。
　　
　　瞬间邵瑞泽考虑是不是叫许珩拿杯凉水上来，或者自己揪了他领子拖去盥洗室朝他脸上泼点水，几番思虑，无奈时间不允许，于是手上加了劲，又拍了几下，叫了好几声，不料那人只换了个姿势，看起来睡得更舒服。
　　
　　翻腕看了一眼表，时间不等人，邵瑞泽皱眉凝视他半晌，面上一股无奈之色，最后用扛麻袋的姿势把他拦腰抱起扛在了肩头，几步走到卧室前，一脚踹开门。
　　
　　方振皓正觉得自己靠了软软的床垫睡得舒服，不料猝然间做了某种自由落体运动，迷迷糊糊间被重重摔在床上，虽然床垫被褥柔软，却被吓得不轻。
　　
　　一个激灵睁开眼，瞧见始作俑者正扭过身要走。
　　
　　睡眠不足的人总是有火气的，再加上被莫名其妙摔倒床上，一股无名怒火顿时腾起，方振皓一阵愤怒，看也不看顺手摸起床头边厚厚的硬皮书砸向那人，“手脚轻点会死人吗？！”
　　
　　书直线飞去，沉重的砸在那人颈侧，而后摔在地上，书页被风吹的哗啦啦响。
　　
　　房间里突然安静的吓人，身着制服的那人背对着他，身体依旧立的笔直。
　　
　　他瞧见他伸手摸着被砸到的地方，慢慢转过身，眼神阴沉。
　　
　　“方振皓……你胆子够大，”邵瑞泽一字一顿开口，声色平缓，不带一分喜怒，字字说来却怒意越盛，“全上海，都没人敢这么对我。”
　　
　　肩膀颈侧被砸到的地方隐隐的疼，硬皮书角更是戳疼了颈侧筋骨，他眼光一瞟脚下的硬皮书，目光又转回床上坐着的人。
　　
　　衣服揉皱，脸色暗沉，眉眼间显现出疲态，显然是彻夜未眠的模样。
　　
　　看他晃晃悠悠那个样子，睡走廊上难免着凉，好心将他送回卧室，没想到还被狠狠砸了一下，虽不是特别疼，但心里不悦的怒火骤然而起。
　　
　　方振皓这才清醒了，看着在地上摊开的书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但彻夜未眠让他依旧不舒服，抬眸狠狠看了过去。
　　
　　“你以为是摔麻袋么？！是人被摔上这么一下都受不了！”
　　
　　“你还有理了！床上能摔死人？！”邵瑞泽抬手指了指自己额角太阳穴，“再往上几寸，那本书砸到这里，明天的头条新闻就是上海行营主任被书砸死！”
　　
　　方振皓吐了口气，昂首同他僵持，“你能有那么容易被砸死早就死了！”
　　
　　“看你瞌睡的东倒西歪，做一回好人，你还蹬鼻子上脸，念书的人连礼貌是什么都不知道？”
　　
　　“先没礼貌的是你。”方振皓坐直了身体，垂了眼更疲倦的揉了揉头，没好气地顶回去，“手脚轻点不行吗，你扛麻袋包出身？！我要是有心脏病，早就被吓死了。”
　　
　　邵瑞泽脸色阴鹜，额角青筋隐现。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方振皓愤怒抬眼，“你说什么？！”
　　
　　话音还未落，只一瞬，他觉肩头一痛，竟是他冷冷按住他，脸色是从未见过的阴冷。邵瑞泽轻而易举将坐在床上的人按倒，右手按了他左肩，左膝盖一曲制住他双腿，方振皓顿时觉得身上重的要死，更是动弹不得。
　　
　　微微的抬起上身，邵瑞泽微微眯起黑眸，打量着身下的人，“说到这个，我还想问，你昨晚跑去哪里？”
　　
　　“这是个人隐私！”方振皓挣扎不得，一口气缓过来，又恢复了死硬到底的倔强，“你没权利知道！”
　　
　　“隐私？”邵瑞泽轻蔑哼了一声，将他手腕捏住，俯下身盯住方振皓，“整个上海只有我不想知道的，没有我不知道的。”
　　
　　“军阀作风！专制！破坏民主！”
　　
　　方振皓愤愤开口，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愤恨，又孩子气的咬了下嘴唇。他身体停了停，又猛然挣扎，极力想摆脱邵瑞泽按在自己左肩上的手。谁知道才刚刚偏了一点，又被邵瑞泽更加用力的拽了回来。
　　
　　“哪儿去？我还没问完你话。”
　　
　　说着邵瑞泽身体俯的更低，方振皓几乎能感觉那人温热的呼吸扑倒自己面上，他顿了顿，扭过头躲避。瞧见身下人一脸愤怒，又带着死硬的倔强，衬衣领口因为挣扎而微张，可以看得到脖颈白皙修长，邵瑞泽嘴角一翘笑了笑。
　　
　　“民主？你现在敢跟我这么说话，就是你的民主！”
　　
　　他倾身靠近方振皓，似笑非笑，一字一字很是缓慢的开口，“你要明白，我要真是军阀，你早就不在这里。”
　　
　　两人面庞近在咫尺，吐息交融，亲密的看起来不像是在大动肝火。
　　
　　扭头躲避过那人犀利的目光，方振皓重重哼了一声，唇角不屑一撇，“喝醉酒的人总是说自己不是酒鬼。”
　　
　　他说着眼光又朝对方面上一扫，依旧能看到那双深邃黑眸。他吃不准邵瑞泽是不是真是生气或者愤怒，因为那双眼里神色一瞬间有着隐秘的愉悦，似是又好气又好笑，随后那抹神采一闪而逝。
　　
　　令人讨厌的眼神，仿佛能看清一切。再度扭头躲避着那人的呼吸，但是温热的呼吸喷在面上痒痒的，同样令他心神不宁。
　　
　　蓦地，身上重量轻了些，邵瑞泽收回了按着他左肩的右手，他试着活动身体，皱眉发现那人还扭着他手腕，于是又瞪眼看了过去。邵瑞泽直起上身吐了口气，抹了把额头，顺手解开军服最上面的风纪扣。
　　
　　方振皓身体依旧紧绷，语气更是不屑，像是刻意要挖开那块伤疤一样，狠狠开口：“就像你们一样，丢了东三省，日本人都打到了家门口，你们还觉得天下太平！”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邵瑞泽动作立刻停住。他微微抬起上身，眼睛眯起，黑眸像是古潭一般深邃，看不清眼中喜怒。随后他伸了手，指尖突然触上方振皓白皙修长的脖颈，来回游移，似乎在比划怎么卡住最顺手一般。方振皓顿时一颤，颈上皮肤感受到那人掌心握枪多年磨出的粗茧，来回摩挲着，竟带起颤栗的快感。然而他知道，此刻只需稍一用力，他便能立刻扭断他脖子。
　　
　　邵瑞泽沉默片刻，嘴角勾起，却好像不是在笑。
　　
　　方振皓仰首望住他，微微喘息，看到他的目光为异常的亮、异常的利，似两把锥子将他钉在原地。
　　
　　那抹锐利目光里，隐含着受伤的神色，就像一只黯然舔着伤口的野兽。
　　
　　他缓缓俯身，缓缓的靠近他，迫近他，迫得他几乎感觉自己无法呼吸。沉默对峙不过数秒，对方振皓却是太久。
　　
　　“你刺痛别人，就很有快感吗？”
　　
　　这句带着低沉语音的话一出，蓦地让方振皓一窒。
　　
　　“做人，好歹要知道什么是礼貌吧？”
　　
　　暗影笼在彼此脸上，只听见各自的呼吸声，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邵瑞泽沉默了片刻，犀利目光直锁住他，嘴唇微启，像是想要说什么一般，却只笑了一笑，最后却只吐出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南光，无谓的挑衅，受累的只会是你自己。”
　　
　　颈上蓦的一紧，下巴被他重重捏起，来不及抵挡和思索，方振皓就对上那双深邃的黑眸。受伤的神色已经隐去了，留下的只有波澜不惊。忽的，他看到他自嘲地笑笑，“说实话，你的修炼还不够，和之前费尽力气奚落挖苦我们的人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方振皓动弹不得，被迫抬起头，只听他语音依旧平淡，“若是别人，老子早一枪崩了他，看在你是姐夫的弟弟，懒得跟你计较。”
　　
　　话音刚落，身上就蓦地一轻，方振皓感到压着自己的重量消失了，刚想动一动就觉得手腕和腿脚已经发麻，动弹不得。他闭眼躺了一小会，等呼吸平静才用手撑了床坐起，低头听到脚步声停在窗边，愤愤然抬头，“干什么！”
　　
　　房间里顿时响起两声一前一后的“哎呦”。
　　
　　邵瑞泽捂着额头，嘴角不禁抽搐，“你成心的！”
　　
　　“谁知道你怎么就突然低头。”方振皓同时捂住了头，揉着被撞疼的地方，没好气回一句，“你的头真硬。”
　　
　　“彼此彼此，扯平。”邵瑞泽抚了把头发，吐了口气，语气不咸不淡，“看看你那个要死要活的样子，还不快去睡觉。”
　　
　　方振皓应了一声才看向眼前，自他回来就是和他大动肝火，这时才看清了身前的人。他一身戎装，挺括的黄绿色将官常服，肩领上是灿金耀眼的军徽，军装领口和袖口都微微露出浅色衬衫的一条边线，越发衬出卓而不凡的英武身姿。
　　
　　瞧见他又揉了揉颈侧，方振皓才想起自己用那本厚厚的硬皮字典砸了他，不禁倒抽了口冷气。又厚又硬的书砸的失手真是会出人命，心里顿时涌上一丝歉疚。他踌躇了许久，硬邦邦开口，“喂，疼不疼，要不要我看看。”
　　
　　“不用。”邵瑞泽对着镜子扣好风纪扣，抚平军服，丝毫不理会对方的关心，“我还有事，没时间陪你玩。”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有些黑了，方振皓不禁诧异，“已经这么晚……难道又出了事？”
　　
　　邵瑞泽摇了摇头，都没看方振皓一眼，“市政府的酒会，晚上才是开始的时间。”
　　
　　方振皓哦了一声，又整整揉皱的衬衣。邵瑞泽收回了手，刚走出两步似想起什么，回身看他，神色严肃，“说，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他登时一怔，第一反应是不能如实相告，于是含含糊糊说：“刚要离开诊所，有人急诊，拖到了两三点，干脆在那里凑合了一夜。”
　　
　　邵瑞泽双手抱臂，正对上方振皓眼睛。那人幽黑瞳仁被灯光映得幽深，却又躲躲闪闪，不肯直视他，分明是有什么。他眯了眼，探究的看过去。
　　
　　方振皓微侧了身，避开那人锐利目光，只觉得心虚至极。他从小就不擅说谎，而那人此刻眼神却又尖又锐，似乎脑中正在细细剖析每一个字，在那种眼凌厉神注视之下，更觉得心口跳得厉害。
　　
　　“军座，时间要到了。”楼下许珩喊出声，催促邵瑞泽动身。
　　
　　邵瑞泽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立刻敛住神色，疾步出了门。等到脚步声消失，方振皓全身瘫软一般放松下来，全身摔在床上，慢慢吐了口气。
　　
　　他对着天花板，吐出六个字，“混蛋，砸死最好。”
　　
　　“那小子一看就不会说谎，紧张的跟什么似的。”
　　
　　两人并排在车后座坐了，邵瑞泽拿下军帽抚了抚头发，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同许珩讲话。
　　
　　“军座是在怀疑？”
　　
　　“只是觉得有点巧合，”邵瑞泽侧过脸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车子开得颇急，外边路灯不时扫过，将一片片光影投入车内，晃得车厢内明明暗暗。许珩侧目，那人神色瞧不清楚，只隐隐见他薄唇一动，“地下党不可能让自己的人死掉，但熊世斌下令监视全城医院，大医院无可奈何，小地方反倒隐蔽，再加上又是红十字会开办的诊所，足够掩人耳目。”
　　
　　许珩静了静，“需要监视吗？”
　　
　　“不。”邵瑞泽抚着下巴，语气淡漠，“没那个必要，这件事情是熊世斌的责任，我不想插手。”
　　
　　许珩点头，霎时又想到另一种可能，迟疑一下开口，“万一方医生被卷进去怎么办。”
　　
　　“暂时不会，那日我已经让熊世斌先将这事放一放。”邵瑞泽语声没有一丝波澜，“他那军令状不过是一时意气，我替他压了已经是给他脸面，□地下组织滑如泥鳅，事后他还能捉到人真算他本事。说到底，那家伙还欠着我人情。”
　　
　　许珩点了头，脸上已经是了然于心的表情，坐姿依旧端正不再发问。
　　
　　汽车行驶的飞快，车窗外光影飞速向后闪去，不经意间侧目，许珩看到身侧的人面容隐在黑暗中，唯有目光幽然。
　　
　　他听到他忽的一笑，“若是巧合，不用理会；若不是巧合……姐姐她还真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
　　
　　市政大宴会厅已是灯火通明，草坪旁边宽阔曲折的车道早已停满政要名流们的私家座车。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中人影交错，觥筹声鼎沸，低缓音乐如水般在大厅中流淌。今晚是欢迎日方驻上海新参赞的欢迎酒会，出席的都是两方军政要人，正是不早不晚的入场时分，来宾纷纷步入大门，对熟识或不熟的来宾招呼致意。穹顶上高挂的巨型水晶吊灯将宽敞的圆形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大厅笼罩在光影里，一切都似梦境般影影绰绰，奢靡得看不真切。
　　
　　已有许多要人到场，男士身着礼服或军服笑谈政事，华衣云鬓的上流仕女聚在聚在一处低声谈笑，显露出上层社会的端庄贞淑，蕾丝裙裾摇摆间还能看得到高盘发髻精美和服的东洋女子，袅袅婷婷的对身边陌生人大方地含笑致意。英俊的男性侍者个个打着笔挺的领结，端了银托盘忙碌穿梭在大厅和门厅，含笑对每个来宾奉上高脚酒杯。
　　
　　优雅庄重的场面被日方来人打破，迎宾曲旋律中，日方领事田中理明一袭黑色燕尾服，从容踏进大厅，身后参赞今出川辉却未穿礼服，依旧一身浓绿茶褐色军装，军靴踏上光洁地板，声音铿锵。半晌静默之后，大厅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两人却似没有在意，仍然噙着一丝笑走至大厅中央，与中方政府代表一一握手。
　　
　　大厅里重新起了喧哗之声，今出川辉拿了酒杯，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游移，灼灼目光穿梭在人丛中，期望能看到那双深邃黑眸，不料寻找了许久，却一无所获。心中顿起不悦，他走至一位政府要员身边，攀谈起来，而后装作无意问军方代表怎么还不出现。
　　
　　得到的回答不尽人意，今出川辉也礼貌一笑，同他们寒暄迎奉如常，谈笑的好不热闹。但终究前几日发生了日商案件及日本浪人打伤上海市民的事情，不少人选择了冷眼旁观，几名外国公使和政府要员在大扶梯底下围聚起小小的中心，自顾自的说话，气氛一时低潮下去，辉煌灯火之下，看起来甚是冷清。
　　
　　忽听门口军乐队奏响迎宾曲，厅中诸人纷纷涌向门前，中方代表率一众官员也急急穿过大厅。
　　
　　上海行营主任终于到了。
　　
　　今晚场合颇为正式，邵瑞泽却只穿了军常服出席，虽有不礼貌之嫌，但一身简单戎装衬着英武眉目，更显一番英姿勃勃。诸人让开中间一条通道，纷纷欠身。他一路徐步而来，偶尔与人相视一笑，从容步入大厅，一一含笑握手，毫无耀武扬威之态，但唇角仍挑着一丝极淡笑意，透出倨傲之意。
　　
　　在官员介绍之下一干日方人员握手，礼貌而疏离。
　　
　　到今出川辉时，邵瑞泽淡淡看他一眼，只简短地说，“久仰。”
　　
　　两个字，淡漠的眼神，却已带出无形的压力和轻视，令今出川辉感到被无视的不悦。
　　
　　他微微侧目，看到邵瑞泽成为诸人簇拥的核心。市长发表了冗长无趣的欢迎辞后，邵主任讲话也只有简单的几句，完全的官话文章，最后以倜傥一笑作为结束。无趣之余，今出川辉偶然听到身后几位富家小姐窃窃私语——有权有钱的上海督军，单身且又英俊，哪家待字闺中的小姐不会喜欢？
　　
　　他端着酒杯冷冷笑，目光却不离那人片刻。
　　
　　恰在此时，大厅灯光颜色变换，乐池那里响起叮的一声，预示着跳舞时间已经开始。灯光暗下来，男子们纷纷欠身，邀请华服盛装的小姐共舞，邵瑞泽含笑将一位邀他共舞的美丽小姐推给许珩，自己却斜斜倚了厅中柱子，端了高脚酒杯，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一曲慢三华尔兹，跳的许珩满头大汗，和他共舞的小姐也皱起细眉，频频看向舞场外倚了柱子喝酒的邵瑞泽。许珩也随之看去，目光里一阵怨恨，却看到他一脸微笑对他扬扬手，做出一个加油的手势。
　　
　　许珩哭笑不得，只盼着这首曲子快快结束。替军座和女人跳舞，还不如叫他挡枪子挡炸弹来得简单。再一看，那日本军装参赞快步朝邵瑞泽走去，立时令他全身神经紧绷。
　　
　　今出川辉神色轻松打了个招呼，“瑞泽君，我们又见面了。”
　　
　　邵瑞泽仍是靠了柱子，对着声音来源斜睨一眼，随后淡漠的应了一声，“是啊，今出川先生。”
　　
　　遭到冷遇，今出川辉无所谓一笑，“古语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方才还有红颜邀瑞泽君一舞，却被拒绝……瑞泽君怕是伤了美人心。”
　　
　　“先生读中国古籍读的倒是多。”邵瑞泽答非所问。
　　
　　“难道是瑞泽君眼光甚高，看不上这些庸脂俗粉？”今出川辉露出微笑，目光在那人脸上游弋。
　　
　　“今出川先生如此说，似乎对小姐们不太尊敬。不想跳只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他人无干。”邵瑞泽说着转过身，只回头冷冷扫了一眼，挑一挑眉梢，又回头依旧斜斜倚了厅柱。
　　
　　此时乐队演奏的正是普契尼的咏叹调《蝴蝶夫人》，乐曲哀婉缠绵，心醉复又伤神。两人间气氛一下冷了下去，邵瑞泽回头不再理会，手上轻轻点着拍子，似乎沉浸在哀婉的曲调里。
　　
　　今出川辉往舞池里瞟了几眼，含笑道：“看来瑞泽君对这舞曲很是了解？”
　　
　　耳边喋喋不休，实在让邵瑞泽心烦，他微微侧了脸，冷淡接了一句，“我行伍出身，只觉好听。”
　　
　　今出川辉却不在意，正巧侍者托着银盘经过，他伸手取了两杯白兰地，将其中之一递了过去。邵瑞泽瞟了一眼，接过却不喝，只放在手里轻轻敲着杯沿。
　　
　　他清了清嗓子，“说实话，我认为普契尼先生的《蝴蝶夫人》并不贴切，大和民族的女性十分坚贞，而不是像剧中的巧巧桑一样，依靠美色，轻浮懦弱，痴心等着男人归来。”
　　
　　邵瑞泽听在耳中，勾起了唇角，目光掠过今出川辉的脸庞，忽的一笑。那一丝浅淡笑意像是蜻蜓点水掠过湖面，笑意也透着沁凉。
　　
　　“先生所言我有些不赞同，但有部分我深有同感。”
　　
　　还未等今出川辉答话，他懒懒一笑，目光投向舞池边一个高髻和服的东洋女子，“我也认为普契尼先生的《蝴蝶夫人》并不贴切，贵国女子走路低头缩腰，说话唯唯诺诺，没有半分现代新式女性的张扬自信，还不如剧中巧巧桑来的独立勇敢。”
　　
　　一番话回敬得滴水不漏，两人身侧不远的人群里有人闻言不禁失笑，探头频频望过来。今出川辉脸色变幻，又发作不得，只得冷冷一笑，“看来，瑞泽君当年游学东瀛之时，未曾邂逅你的巧巧桑。”
　　
　　说的时候，语气重重落在“当年游学东瀛”六字之上，仿佛是在刻意提点。
　　
　　“东瀛”二字一出，令邵瑞泽微微变了脸色，他冷冷扬了脸，目光瞬间变得凛凛，凌厉的似只锥子，透着迫人冷意。
　　
　　仿佛感受到那股逼人寒气，今出川辉移开了眼，但面上倒是神色自得，自顾自的品酒，而后又转头看过去悠悠一笑，目光灼灼迫人，
　　
　　“瑞泽君，可是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真身依旧在培训机构的人欢乐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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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蚊拍TX，作为一个非医学专业的小白，我知道我的文里有很多硬伤，于是有很多医学常识想向你请教，也是为了文更严谨。于是，我厚颜的想GD你，这是我的群号44326913，非常期待乃赏光T T




第十四章

　　然而仅仅一瞬，邵瑞泽又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依旧是修眉斜飞，薄唇含笑，幽黑眼睛异常深邃，看也看不到底，无端的摄人心神。
　　
　　今出川辉的手蓦地捏住酒杯。
　　
　　他看到他唇角勾起，似笑非笑，光洁高脚玻璃杯端至嘴边，也只微微抿了一口琥珀色的美酒。
　　
　　“在下应该想起什么？还赖参赞先生提点。”
　　
　　今出川辉压住心中火气，目光斜过去，笑道：“樱花、和服、清酒、歌舞伎，想来瑞泽君该是都有领略，但……若是统统忘了，也该记得陆军士官学校的操场。”
　　
　　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日本首屈一指的军事院校，每届毕业生基本都是日本近代军队的骨干，陆军中无论是将官还是少尉，几乎都曾在这里学习进修。自清末辛亥革命以来，中国受到“政治学西洋，军事学东洋”的影响，很多的中国军政界要员也先后都在此校就学。
　　
　　邵瑞泽霍然抬眸，目光中隐有杀意。
　　
　　果然来者不善，都知道他曾经在日本陆军学校的经历，他冷冷瞟过去，杀意霎时退去，只有嘴角笑意犹存，第一次细细打量眼前微笑的军服男子。
　　
　　五官清秀，相貌英挺，言谈举止间看得出教养极好，称呼自己的口气更是自然而然……
　　
　　蓦然的，数年前久远的军校经历在脑中如电影般闪现，像是老旧的无声黑白电影，一幕一幕缓慢的回放。一色的黄呢军衣，笔挺的立领制服，熨烫到发硬的军用衬衫，直到膝盖的长筒马靴，容纳千人就餐的餐厅，清淡无油的日式料理，还有日籍教官近乎于虐待的严苛训练。
　　
　　他忽的一笑，笑意慵懒，“当然记得，每天早晨二十圈的晨练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那份慵懒笑意顿时隐去眼中杀机，秀狭的黑眸眯起，配了笔直挺括的军服，既洒脱又略显倜傥，恰似军界世家公子风范，丰神如玉。
　　
　　今出川辉微扬了脸，目不转睛盯了那抹笑容，好似看得太过入迷，眉目间隐有迷茫，下一刻又回复彬彬有礼的神态。
　　
　　他的语音低沉带笑，好似诱惑一般，“看起来瑞泽君似乎已经想起，那么……这次总不会忘了我这个……故人。”
　　
　　故人。
　　
　　故人？
　　
　　邵瑞泽打量了他许久，默然无声，只有黑眸闪动，似乎在记忆的往昔里寻找已经被遗忘的东西。
　　
　　恰逢头顶上灯光变幻，先前明亮的灯火忽的一下变为缠绵悱恻的颜色，朦朦胧胧笼罩了大厅，让近在咫尺的人都看不分明。
　　
　　良久未听见邵瑞泽出声，今出川辉忍不住凝眸看去，恨不得看个究竟。
　　
　　绮丽舞曲再度响起，一片片粉色在舞池内飞旋，晃得每个人人脸上也明明暗暗。
　　
　　对今出川辉而言，此刻一分一秒，都无比漫长。
　　
　　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隐隐见那人薄唇一动，缓缓吐出四个字，“今出川辉……”
　　
　　“瑞泽君记起来了？”
　　
　　这个名字算是陌生，却好像又在哪里听过，一瞬间，邵瑞泽感到脑中有个什么地方灵光一现，他顿了顿，蓦地脱口而出，“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如此说来，你就是那个……那个……”
　　
　　那个被我揍得七荤八素、连爬都爬不起来的混蛋？
　　
　　当然，这话也只在心里说说。
　　
　　他说着正色，咳了一声，“那位今出川辉。”
　　
　　今出川辉笑了一笑，手上攥紧酒杯。他昂了下巴，目光变幻，凛凛目光敛进深不见底的眼瞳里。
　　
　　彼此霎时安静，耳边只有悱恻绮丽的舞曲，悠扬婉转。
　　
　　“的确，正是在下。”他笑了几声，神情倨傲，“算起来，我与邵主任还是校友，多年不见，难得难得。”
　　
　　说着两人目光相遇，恰似刀锋碰撞。
　　
　　此时环境之下，曾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校友，说到底，算得上是尴尬的事情。有人看出端倪，目光投向邵瑞泽，他只摇晃杯中美酒，笑意浅淡。
　　
　　“难得，我游学东瀛数年之后，竟还有故人相遇。”
　　
　　“的确，我也意外，当年一同自士官学校毕业的同窗，遍布天南海北。现在还能遇到，实属缘分。”
　　
　　邵瑞泽眉头一紧，神色依旧笑意可掬，语声陡然变得淡漠，“只是……不知故人此来何意。”
　　
　　周围有宾客听不真切，好奇探头，对着军装的两名中日军人频频四顾。
　　
　　两人彼此审视，不同的军装，相同的美酒，彼此滴水不漏的笑容下，谁也窥不破对方心思。百乐门的那夜可以说是偶遇，此时的酒宴，显然是有备而来，非要真真正正挑明。
　　
　　今出川辉似笑非笑地挑眉，目光却已转为锐利。
　　
　　“瑞泽君，谁此次调任上海，无意得知你竟是上海行营主任，惊异之下，只想找你回忆一下以前，把酒言欢。”
　　
　　邵瑞泽笑笑，唇角轻俏地一撇，“陈年旧事，我不大记得了。”
　　
　　语气里带了淡漠，神色虽有笑意却已经透骨沁凉，逼得人不敢靠近。
　　
　　今出川辉却不为所动，仍是照常微笑，黑眸里精光闪动，“瑞泽君说的太过绝对，陈年旧事提起来，也自有一番风流别致。”
　　
　　邵瑞泽仍是笑，彷佛事不关己，忽的一瞥，“风流别致？听这话，莫非……今出川先生还想尝尝那时的……滋味？”
　　
　　说着声音略略提高，最后一句尾音上挑，似是询问，又似戏谑。
　　
　　两人站在灯光暗处，手持美酒，似是言笑晏晏，相谈甚欢，实则却是舞刀弄枪，纷争不断。领事田中理明沉默站在一旁，耳中隐隐听到谈话内容，眼神飘向那里，已经眯成一线，眼光微闪。
　　
　　他走过去，适时大笑，“所谓不打不相识，正好说的就是邵先生与今出川君。”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描淡写揭过僵局，给今出川辉下了台阶。
　　
　　田中理明与邵瑞泽握手，笑容可掬，“久仰，常听人说东北保安副司令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邵瑞泽眯了眼，神色莫辨。今出川仍是冷冷注视，似乎想要看穿什么东西。
　　
　　“言重，在下不过一介武夫，田中理明先生称呼我为邵主任即可。”
　　
　　东北保安副司令，对他而言已经是一根牢牢扎在心里的刺，不愿触碰，也不愿被别人提及。这根刺拔不出，也不能拔，只能让它在那里落地生根，裹进血肉，疼的无以复加，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
　　
　　田中理明哈哈大笑，不动神色唤了称呼，“邵主任，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可也听说过东北保安副司令的雄姿。”说着眼珠一转，“当年我大日本帝国的关东军和东北军两方军事演习，邵主任带着一团一营的兵力，就把关东军的一个联队一个中队堵在黑虎山整整两天。不过才一千来人，这等傲气，实在是令人敬佩！”
　　
　　邵瑞泽只将目光斜斜睃了两人，哼笑了一声，“区区陈年旧事，不足挂齿。不过……我只是很遗憾，没能把那两千多人堵得更久，让他们再吃点苦头！
　　
　　今出川辉刚刚露出的微笑霎时僵在面上。那次演习他记忆犹新，那原本不是计划内的，两方军队在那个方圆数十里的山窝里不期而遇，说是演习，两方都憋着一口恶气，真刀真枪死斗的形容才更恰当。他那时还是个大尉，从士官学校毕业刚分配进入东北军，就遇上这么一场恶仗。
　　
　　头顶上是呼啸而过的八八式轻轰炸机，接连而发的大炮几乎快将山头轰平，到处是炸弹汽油燃起的熊熊火焰，呛人的烟雾笼罩山头……对面守着阵地的人守了整整两天两夜，只有深夜的时候枪炮声才稍稍变小。关东军自称“皇军之花”，辖下的一个联队一个中队那次却连什么便宜也没讨到，最后带着伤员狼狈退去。
　　
　　演习结束之后，在那位年轻东北王的身边，他看到曾经与他对峙两天两夜的东北军将领，但没想到，那人竟然是东北保安副司令。一袭笔挺戎装，锃亮军刀长靴，含笑站在东北王右后方，雄姿英发，丝毫不输风度气势。
　　
　　向旁人问清他的姓名，短短三个字，瞬间他想起曾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遇到的一人。
　　
　　从此他便认定，这人将是他一生的对手。
　　
　　想到这里，今出川辉敛住笑容，只问了一声，“现在，瑞泽君想故地重游一次么？”
　　
　　东北已建立起被日本人操控的满洲国，这话现在说出来已经是□裸的挑衅，邵瑞泽脸色已转为铁青，直视了今出川辉。那双深邃黑眸透出冰冷目光，隐有怒意，犀利的如同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亦是夺人杀机。
　　
　　迎上那隐含了杀意的目光，今出川辉立的越发笔挺，笑容可掬，仿佛只是挚友之间一次安排旅行的交谈。但他仍觉得那股目光实在太过尖锐，背脊上好像细针刺着一般，凉意渐浓。
　　
　　无人接话，气氛一时僵冷下去。
　　
　　田中理明皱起眉头，连连递了眼色给今出川辉，对方却视若无睹，只是悠悠品酒，间或瞟一眼身前人脸色，
　　
　　邵瑞泽浓眉微抬，两道清寒目光突然落在今出川身上。
　　
　　今出川辉悠然抬眸，与他目光相对。
　　
　　田中理明咳了一声，左右看了几番，似是惊讶一般开口：“邵主任曾经留学我国陆军士官学校？实在是让人颇觉惊奇，看来你与我国的渊源颇深啊，请问邵主任游学有多久？”
　　
　　淡笑两声，邵瑞泽目光扫过他的脸，“不多，唯有六个月。”
　　
　　“原来如此。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游学期间，邵主任可是有什么记忆犹新的事情？”田中理明微笑着捻了仁丹胡，说着娓娓介绍日本文化。从上野公园的翩翩樱花谈到歌舞伎的清雅声韵，又从清静恬澹的茶道说及月桂冠清酒，说到最后，更是笑问邵瑞泽游学期间有无去过京都，一时间谈笑风生，顿有投契之意。
　　
　　邵瑞泽笑容很敷衍，淡淡言及自己六个月时间几乎都在东京，从未去过京都。田中理明脸上顿时显出遗憾之色，连连摇头。
　　
　　“艺伎乃是我国的文化瑰宝，您无缘得见，那真是遗憾。”田中理明捻着胡须微笑，“方才舞会开始之前，不少小姐邀您共舞。我久居上海，也听说您的风流之名，不过我国女性的美，又是另一种别致。”
　　
　　他说着唇角露出一道深刻笑纹，鼻下仁丹胡微微耸动，“有时间，一定要请邵主任吃顿便饭。”
　　
　　“再说再说。”邵瑞泽淡淡转开了话头，舞曲此时已经接近了尾声，舞池边人一瞬多了起来，不少人拥入舞池边稍做休息。几个中国官员过来与邵瑞泽握手，田中理明和今出川辉见状便握手离开。
　　
　　两人走至他处，田中立马皱起眉头，语气中带上斥责，“今出川君，你口无遮拦，差点坏了大事！”
　　
　　今出川辉脸色发白，却对一脸怒气的田中好像没有看见。他握住了酒杯，咬牙道：“不过才区区几年，他的忘性也真够大！”
　　
　　田中压低声音呵斥道：“今出川君！你未免太肆无忌惮！不要忘了，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他看到身侧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铁青，眼眸里似乎有火焰燃烧，“我知道！为了我们的祖国！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收敛了怒色，田中拍拍他肩膀，目光瞥一眼人群中的邵瑞泽，说道：“满洲虽已是我大日本帝国的囊中之物，废帝也是我们的傀儡，但这却远远不够！暴乱却不会短时间内消失，非要曾经的东北实权人物坐阵。所有目标之中，他最容易得手也最有价值，你要时时刻刻牢记我们的目的！不能有丝毫松懈！”
　　
　　“我明白！”今出川辉说着，眼光同样飘了过去，目光熠熠。
　　
　　大厅另一端，上海政要们也围成一个小小的圈子，寒暄问候。
　　
　　“邵主任，据我们的线人回报，情况就是如此。”熊世斌看了看四周，更加压低声音，“您意下如何？”
　　
　　“这是你的责任，但我说了，这件事情先放一放。学生运动刚刚消停，我不想被报纸再骂的狗血淋头。”邵瑞泽端了酒杯，微斜一眼。
　　
　　熊世斌咳了一声，“根据线人回报，因为日本商团参与铁路修筑，便有激进分子煽动民众闹事，要将铁路收归国有，即日即将会有大的动作。不管怎样，一旦闹大，不仅不好收场，前些日子刚压下的事情也许还会旧事重提，对党国和政府都是有害无利。”
　　
　　说了还补上一句，“一定要扼杀在萌芽状态！”
　　
　　邵瑞泽眼光一闪，冷哼道，“激进分子，游行罢工，他们到底还要闹上多久？！这条铁路路权本来就是国有，不过是政府借了日本人的款来修路！”
　　
　　说着他静了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许久之后压低声音，“熊司令，先不要动手，叫人密切监视即可。”
　　
　　熊世斌愣了愣，似乎没有听懂，刚开口要反驳，被那人凌厉目光顿时制止。他只得露出了然笑容，扬手将身侧机要秘书叫来，俯身叮嘱了什么，再一扬手那人就匆匆而去。邵瑞泽依旧斜倚了柱子，目光在大厅里游弋，似乎环顾四周，却好像哪里都不曾驻足。
　　
　　华北事变过后，正值一二九运动，学生纷纷走上街头，联合工农，强烈抗议《何梅协定》。政府弹压却于事无补，反而愈演愈烈，几乎失尽民心。为获得民众信任，安抚学生，南京政府宣布尊重教育，保障言论与文化，放宽对学生组织的限制，更是收回了警备司令部以往可以动辄查封学校的权力。
　　
　　此举导致大量激进组织出现，隐匿在各处学府之中，轮番跟政府作对，□地下党势力更是渗透进上海的各间高校和大街小巷，宣传马列主义，让政府内部对赤化风潮头疼不已。
　　
　　正值时局纷乱，刚刚压下抵制日商的动乱事件，随即就有日本商团参与修筑的铁路遭到破坏，铁路路权实则仍由政府所掌控，牵扯日本的唯有贷款修路。民众却不明内情，受了激进分子和学生地下组织的挑动，与铁路工人一同罢工，妨碍铁路修筑。
　　
　　一来二去，闹得人心惶惶。
　　
　　领事田中理明也向他严肃提出数次，日本商团屡遭暴徒滋扰，声名蒙受诬构，要求保护商团安全，缉拿滋事之徒。
　　
　　那些激进分子有多少是学生，有多少是地下党组织，虽不明了，但总是心中有数。
　　
　　埋伏在学校内部的线人回报，赤化报纸《红旗日报》的报社就隐藏在圣约翰大学内，按照惯例是要查封，但因为是美国教会大学，再加上政府宣布保障言论与文化的民主条款，军警不能像往常一样肆意搜查，纵然让警备司令部的人恨得牙痒，依旧无可奈何。
　　
　　淞沪警备司令熊世斌这次下了狠心，一定要将学生运动的头目罗钊等人抓到。
　　
　　思及此，邵瑞泽眼里似乎有一丝复杂之色转过。
　　
　　学生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遇事不自量力，有时爱憎分明过于偏激，但究其本心，总还是一腔热血，为国为家。
　　
　　不到万不得已，他真不想对学生动手。
　　
　　碍于自己立场身份，又不能明着制止熊世斌磨刀霍霍的行动。
　　
　　真是令人头疼。
　　
　　厅外夜色已深，已经有人相互道别后离去，许珩也用眼神示意应该离开，整了整军服，邵瑞泽端起笑容与几位政府要员一一握手，笑言告别。
　　
　　不料刚走至宴会大厅门口，早有人在那里等候，强硬的将他拦在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新晚了，抱歉……
今出川君其实是个M体质口牙~！




第十五章

　　二楼走廊的壁灯发出暗淡柔和的光芒，许珩笔挺伫立在小休息室门口，一脸凝重望着来来往往的宾客，不时又转头看看身后橡木门。人影渐渐稀少，他环顾左右，退后了几步，俯身将耳朵小心翼翼贴在门上，屏气静声的听里面的动静。
　　
　　厚重橡木门遮去了大半声音，让人听不真切，他只听到军座冷漠的语音。
　　
　　“今出川先生，有话快说。”
　　
　　邵瑞泽倚了紫丝绒沙发，亦将一支烟点着，今出川辉在旁边坐了，耸肩一笑，“瑞泽君，放松点，我们不谈政治，只谈以往。”
　　
　　吸了几口烟，邵瑞泽只是一瞥，“我倒觉得，政治还有可谈之处，若是说起以往……没什么可谈。”
　　
　　今出川辉全身倚在靠背上，心底记忆如黑色潮水翻涌……刹那间掠过眼前，他似是好笑的摇了摇头，翘起二郎腿，目光却是灼灼，“当日在士官学校，未曾想到瑞泽君会是如此的实权人物，直到我进入关东军，才得一见，惊讶之心久久不能平息啊。”
　　
　　香烟摁灭，只留几丝白雾腾升，邵瑞泽闻言抬眼，眼底只有深深嘲讽，“我也没能想到，那时只仗着自己贵族身份，欺辱别人的无礼家伙，现在竟也是堂堂的日本大佐，同样令人惊讶。”
　　
　　话虽如此，关于面前的人，他最多也只能想起来这么多。不是他要刻意遗忘，而是记忆里根本关于没有这么一个人的回忆。而那段在日本游学的时光，除了灼灼开放的粉色樱花之外，其他的早已经被隐入记忆深处，他不愿再提。
　　
　　今出川辉的脸色阵阵青白，在瞬息间变了又变，最终一笑，“人人都有年少轻狂的时间。而今瑞泽君身为东北保安副司令，却也没人能想到，风度翩翩的东北保安副司令，曾经也和街头混混一样，与人打架斗殴，被警察追的狂奔。”
　　
　　一口一个东北保安副司令，今出川辉得意眯起眼，非要触碰那块禁地。
　　
　　橘黄灯光下，他注视着他的脸，紧抿的唇，飞扬的眉，依稀还和当日一样，却又添上层层风霜。
　　
　　邵瑞泽面上表情漫不经心，目光投向今出川辉，一瞬失笑。
　　
　　东北保安副司令，上海行营主任，是他的过去与而今。
　　
　　过去，他是年轻东北王的心腹与爱将，身穿东北军黄呢军装，长筒马靴直到膝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今，他是南京钦点的上海行营主任，一手节制沪杭军政，帽上青天白日军徽闪闪发亮，却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都是他的，可是内心总是固执的拒绝后者，却又想要回避前者。
　　
　　许久，他若无其事的收回笑容。
　　
　　今出川辉静静地看了他，眼底触动，似乎想看出什么。
　　
　　他失算了，他期冀的慌乱与屈辱，并没有出现在那张英俊的脸上。
　　
　　“瑞泽君？”
　　
　　“先生言过，邵家不过是出身草莽，凭着我们父子一身血肉，硬打下功名利禄，才有了今天，若是遇不到明主，说不定我今日还真是个街头混混。和日本华族今出川家……”邵瑞泽自嘲一笑，“一点可比性都没有，你我，是两种人。”
　　
　　今出川辉昂起了下巴，眯眼看去，“东北军出关前，瑞泽君可是东北王的心腹爱将。若他是割据江东的孙策，你便就是周瑜，威风凛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说着又加了一句，语气甚是刻薄，“不然为何刚一到了西安，你就被南京政府调往上海，离了东北军，便是虎落平阳，可叹可叹。”
　　
　　邵瑞泽依旧神色悠悠，目光暗含笑意，“中国有句老话，叫做‘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先生既然知道《诗经》里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句话的含义……也该明了吧，嗯？”
　　
　　今出川辉顿时露出尴尬之意，笑了一笑不着痕迹转开话锋，“那么，瑞泽君在上海住的如何？”
　　
　　邵瑞泽觉得实在无趣，陪着这个莫名其妙的日本人，在这里东拉西扯些极其没有营养的话题，他已经觉得够累想要回公馆休息，偏偏那人还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着他，似乎想要看出些什么东西。
　　
　　他懒懒一笑，“行军打仗的，走到哪里都不是家，也无所谓好住不好住。这点……我想今出川先生也应该颇有体会。”
　　
　　今出川辉目光灼灼，在他脸上来回游弋，许久之后慢悠悠说：“那么……瑞泽君想回家看看么？”
　　
　　他看到那人目光瞬时变得凌厉，仿佛刀光。然而仅仅一瞬，那抹凌厉的光已经褪去了，只留盈盈笑意。
　　
　　“古有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汉朝霍去病更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虽不是圣贤，先人的教诲，也可不能忘记。”他闲闲而笑，目光却里有着不容回绝的强硬。
　　
　　他止住语声，眼睛里仍旧是清晰可见的嘲弄，令今出川辉如芒在背。
　　
　　那个眼神仿佛又令他回到那一天，中日学生在校外不远处偶遇，一言不合就动起了手，非要闹出个你死我活不可。他自持空手道黑带五段，却被眼前这个人揍得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如同破烂沙包一样摔在地上。要不是巡警吹着哨子赶来，他真怀疑这人会把他揍死。
　　
　　定了定神，今出川辉故作不在意笑道：“瑞泽君不要激动，你若想回家随时可以，我和关东军会非常欢迎你。我们大日本帝国只是想要与中国、满洲、朝鲜一道，共建大东亚共荣圈。”
　　
　　邵瑞泽没有说话，只是半侧了脸哼笑一声，笑意冰凉透骨。
　　
　　今出川辉顿觉无言，就好似劣质的假话被拆穿一般尴尬，想来想去只得干咳一声，“刚才说了，我们今晚是校友相聚，不谈政治，只谈过往。我先犯忌，自罚三杯向你赔罪。”
　　
　　说着去拿茶几上未开封的红酒，倒了两杯，他拿起一杯一饮而尽，如此三次，最后又为彼此各斟一杯。
　　
　　暗红色的美酒散发出凛冽芳香，一杯被轻轻推至面前，“瑞泽君，请。”
　　
　　“来，为我们的重逢而干杯。”
　　
　　他没有去拿，只是若无其事抬眸。
　　
　　“今出川先生，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今出川辉见状，也只得将酒杯拿在手中，似是无意的摇晃，“同窗一场，我们好歹也算不打不相识，瑞泽君，你不但称呼的如此生疏，竟然还不记得我。”
　　
　　他说着，黑眸是一瞬不瞬的盯住了他，不曾有片刻离开。
　　
　　那次打架之后，他就牢牢记住了这个中国人，日本华族的高贵血液不允许今出川家族的继承人受到这样的侮辱。
　　
　　但是第二天那人就从校园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怀着复仇雪恨的心情他从士官学校毕业，进入关东军，又一次遇到了他，那时他已经是东北保安副司令，东北王的左膀右臂。
　　
　　没有来得及寒暄，那人再一次离开，退出关内，远走西安。
　　
　　直至现在。
　　
　　今出川辉的目光久久凝固在他脸上，那人的微笑与漠然，与记忆中重合在一起，依然无暇可击。
　　
　　谁会记得一个手下败将？邵瑞泽如此想着，悠悠一笑，神色仍是冷漠。
　　
　　“说实话，我游学只是为了学习贵国士官学校的教学内容、制度课程和教学方法，回国能更好的改建东北讲武堂。至于游学期间学校内的人和事……我还着没下心去记，只为某一目标而来，目标之外我全不在意。”
　　
　　邵瑞泽说着，又忽地弯起嘴角，风致无限中透出了一股似笑非笑的神气，隐隐发冷。
　　
　　“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今出川辉顿时窒住，深邃黑眸里那股神气似乎在告诉他，他不过是他的手下败将，根本没有被值得注目的价值。
　　
　　一股失落陡然涌上，今出川辉紧咬了牙，感觉自己再一次受到莫大的侮辱。
　　
　　他不能允许自己受到侮辱。
　　
　　尤其，两次都来自同一个人。
　　
　　邵瑞泽望定他，深深一笑看了过去，“不过要说起来，我也实在是容易冲动。两国学生当街斗殴，被人知道，我回国自是要被军纪惩处，幸好啊……”
　　
　　说着犹自摇了摇头，好像是在嘲笑当初的年少轻狂。今出川辉却没有笑，笑意忽的变冷，而后沉郁开口，“瑞泽君，你总算是想起来了。”
　　
　　他看到那人双臂环住肩膀，自嘲地一笑，“今出川先生，就像你说的，谁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那次起因也是你们出言不逊。若你非要揪出个子丑寅卯……我只能说，非常抱歉，我没想到自己下手会那么重。”
　　
　　他忽而正色，“设宴赔罪，先生意下如何？”
　　
　　今出川辉突然冷笑，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拿着酒杯的手蓦地放松，玻璃酒杯砸在地上，满地碎渣，更有红酒蜿蜒流动。那一声似乎已经将门外许珩惊倒，连连敲了几下门。邵瑞泽只冷冷看了他，而后厉声叫许珩安静。
　　
　　他说罢也站起来，在房间中慢慢踱步，军靴将玻璃碎渣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今出川辉嘴角带笑，看向门口，“那是你忠诚的下属？”
　　
　　邵瑞泽语声淡淡，“没有人比他更忠诚。”
　　
　　“那为何不叫他进来。”今出川辉微低了下巴，带着挑衅的笑意，语声蓦地拔高，犀冷目光直迫上来，一字一顿，“我倒想见识一下你身边的中国军人。”
　　
　　他只得到一声满不在乎的笑：“太过忠诚，有些就不能被他听见看见。”
　　
　　邵瑞泽踱步走至门口，忽而驻足，静静回转身来。
　　
　　“今出川先生，你想要说什么就快说吧，在上海住了一两年，我已经没有熬夜的习惯。”
　　
　　今出川辉唇角浮起一丝阴沉笑意，几步走近邵瑞泽身边，笑容加深。
　　
　　“瑞泽君，你听着。”
　　
　　他对着他仍是微笑，语气低沉，却强硬得令人窒迫。
　　
　　“是你让我第一次尝到败北的滋味，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战场。”今出川辉死死的盯着他，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人。
　　
　　邵瑞泽站定，看到他眼里的迫人光亮。
　　
　　“从那天起，我就已经决定，你是我一生的对手，总有一天，也许就在不远的将来，我要打败你，让你也尝到失败的滋味。”
　　
　　从来都把把输赢得失看得比什么都要重要，在那个樱花翩翩的时节，年少气盛的世家公子第一次尝到失败的味道，他不甘心，他是日本华族的公子，是今出川家族的继承人，只有他赢，输那个字，从来不存在于他的字典里。
　　
　　他眼光迫着他，笑意冷然，说得清清楚楚，“只有这样，我……才甘心。”
　　
　　他说着，瞳仁被灯光映得幽深，眼睛漆黑深邃，望进去，像坠入无底湖泊。
　　
　　听在耳中，邵瑞泽只觉哑然失笑。
　　
　　自作多情，却偏偏又说是他的原因。
　　
　　他招谁惹谁了，凭空有人这么说，怎么能不觉得好笑。
　　
　　邵瑞泽静静负手立在门前，一袭黄绿制服，轩昂身形，如渊停如岳峙，只是安静的等待那人把话说完。
　　
　　话音落了下去，对方眼睛里充盈着阴沉沉的神色，直直锁住他。
　　
　　他只摇了摇头一笑，回身搭上门把手，轻轻一旋，而后侧了身低笑出声，“今出川先生，你要我当你的对手？有没有问过我是否愿意？在下不才，也只送您一句，做人适可而止就好，万不要自作多情。”
　　
　　一张嘴像是淬了毒的匕首，字字都是嘲弄讥讽。
　　
　　门砰然合上，挺拔身影已经在眼前消失。
　　
　　今出川辉拧起双眉，心中似是失落又是不甘，眼中阴狠怨恨之色顿时充盈。
　　
　　许珩看到邵瑞泽出来了，连忙立正敬礼，孰料他看都没看他一眼，步伐极快，直直朝楼梯走去。他连忙跟了，边走边问：“军座，刚才里面发生了怎么？”
　　
　　邵瑞泽眉目漠然，边走边套上大衣，仿佛没有听到。
　　
　　走出厅外踏上小路，许珩又试探着开口，“军座，那个参赞……是您原来的朋友？”
　　
　　走了几步，听到他骂了一句，“朋友个屁！老子今天就不该来这里，一身晦气！”
　　
　　夜色已是黑透，汽车等待园外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将路照的异常耀眼，两人上了车，很快就汇入滚滚车流。
　　
　　二楼临街的窗户边，今出川辉立的笔直，目光灼灼望向彩带般耀眼的马路。
　　
　　他眯起眼睛，嘴角慢慢弯起，神色诡异，笑容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瑞泽君，你敢拒绝我，总有一天，我会要你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了！

I AM BACK！




第十六章

　　傍晚下课时分，圣约翰学府的老钟敲响，顿时惊得草坪上白鸽纷纷飞起。三五成群的女学生结伴步出教学楼，林荫小路上传出阵阵娇声笑语，一时热闹如三月花海。初春刚到就有女学生换下夹衣旗袍，一身白色阔袖窄腰衫袄，黑色长裙，配上时兴的齐耳短发，越显青春逼人。
　　
　　章惠抱了书本走出校门，刚穿过街道抬眼就看到身前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她愣了一下，叫了一声，“方医生！”
　　
　　方振皓愕然侧首，停下脚步，回身看一个白袄黑裙的女学生朝自己急急走来，待到近前才放回想起她是谁。笑着打过招呼之后，他问了问病人情况。章惠说已经没有事情了，伤口已经愈合，只是周围还有些化脓，用碘酒清洗伤口。
　　
　　说着远远走过来一个的男学生，正是罗钊。笔挺的中山装，脸庞轮廓挺秀，一双极大极黑的眼睛，笑容却是开朗。他对着方振皓伸出手，“方医生，上次的事情实在抱歉，还请您包涵。”
　　
　　方振皓与他握手，含笑道，“下不为例，再来这么一次，我怕是吃不消。”
　　
　　罗钊与章惠相视一笑，章惠略显歉意说，“我们那也是走投无路，又不敢正大光明来的找你，医院里到处都是军警……”
　　
　　罗钊蹙起眉头，猛的打断章惠的话。方振皓见状也不再多问，那件事情他也略有耳闻，军警天天在医院里转来转去，不是盘问来人就是贸然打搅就诊，惹得医生护士还有病人都是厌恶到了极点。
　　
　　他岔开话题，“方才章小姐说伤口周围还有些化脓，你们要是有时间，我想去看看病人恢复情况。”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走到一条弄堂里。这里很是僻静，两侧都是半新不旧的老房子，墙上被油烟熏出斑驳印痕，头顶上竹竿子横七竖八晾满衣服，花花绿绿的，恰似万国旗般飘动。已经是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分，袅袅炊烟从巷子里飘来，带着呛人的煤烟气。
　　
　　罗钊和章惠带着他穿过底层黑洞洞的门楼，方振皓低头仔细看路，留心着高低不平的路面。耳边是谁家主妇正在骂孩子，不晓得是哪里的方言，毫无预兆的，三个半大孩子舞着彩纸糊就的大刀，旋风一般从斜里冲出来。
　　
　　“这里多是外地人，天南海北都有，巡警一贯觉得麻烦，正好给病人栖身。”罗钊走在最前面，抱了一大捆书籍，踩得木楼梯知嘎作响。
　　
　　方振皓学着章惠微微低一点头，才不会触到积满油灰的屋梁。顺着一路盘旋的楼梯到三楼窄小的阁楼前，罗钊敲了敲门，不一会就开了。
　　
　　方振皓步入屋里，小屋虽是简陋，却收拾的整整齐齐，那晚的病人精神不错，正对了他们笑，手臂上仍是缠着厚厚绷带。他坐下小心翼翼解开绷带，看到伤口已经逐步愈合，只留周围一点结痂的地方，不过按一按，还是有少量脓水渗出来。
　　
　　章惠拿过碘酒，方振皓接了仔细的清洗，最后再度用消毒纱布裹住。
　　
　　“明天我拿点双氧水，以后先用双氧水清洗，再涂生理盐水，包好就行了。”他笑了笑，“很快就会愈合。”
　　
　　几人纷纷道谢，罗钊提出留他吃饭，方振皓推辞不过就应允了。罗钊出去买饭，只留下他，章惠，还有那个叫夏培云的病患。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他顺手拿起桌上一叠报纸，抽出最下面一张，看了几眼觉得和平日报纸不一样，扫了一眼报头，赫然是《红旗日报》。
　　
　　抬眼看了看正在给夏培云喂水的章惠，他不动神色又低了头。
　　
　　那次偶尔和史密斯谈及罗钊，史密斯四顾无人之后，神秘兮兮的对他说，方，罗钊他们是红色的罗宾汉。
　　
　　听到过邵瑞泽在电话里不知与何人谈事，偶尔也会听到罗钊的名字，语气总是严肃。
　　
　　暗处地下党的那些事情，他也有所耳闻。
　　
　　里间的门紧紧闭着，挂着灰色布帘，门边放着一摞摞粗糙发黄的纸，还有一些黑漆漆的油墨桶。破旧书桌上摞着杂乱的书籍，装作无意翻了翻最下面，是一本破旧的《赤月》。
　　
　　他翻开看了起来，内容对方振皓而言并不陌生，早在美国的时候他就有同学已经投身了革命，那时几个同学天天都在谈论一些事情，阶级，国共，十年内战，一个德国人的名字，卡尔?马克思，还有一个俄国人的名字，列宁。后来听说他们刚回到中国就辗转去了陕北，从此杳无音讯。
　　
　　罗钊拿着饭菜冲进来，见到方振皓翻阅《赤月》的时候不禁一怔，随即神色恢复如常。
　　
　　吃过了晚餐，三人在路口道别，章惠朝着另一边走去，待到人影不见了，罗钊忽然变得严肃，在路口昏黄灯下站定。
　　
　　方振皓也站定，宽慰似的一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罗钊盯了他的眼睛，神色略略有所松动，“为什么不，政府盯上我们已经很久。”
　　
　　“君子礼尚往来，因为信任你让你的同学来找我，我怎么能出卖朋友。”
　　
　　“你不觉得我们是所谓的……乱党或者赤匪？”
　　
　　摇了摇头，方振皓微笑，“相比起来，我更愿意称呼你们是红色的罗宾汉。”
　　
　　罗钊凝重的表情终于松懈，他微微笑，向着方振皓伸出手，“谢谢。”
　　
　　两人并肩走着，罗钊小声给方振皓讲着他们为什么会投身革命，走上这条道路之后他们的彷徨，迷茫，还有他们所经过的困难。在军警的压迫下见缝插针的宣传马列主义，在游行队伍里挥舞着抗议标语狂热呼喊……每当说到中国西北的那个地方，罗钊的眼睛就闪烁出异样的光彩。
　　
　　天已黑透，而他的目光炯炯，神采激越，“推翻了腐朽的帝制，国父的愿望是建立新的、民主的国家，可现在又是什么？！军阀割据，民不聊生，政府施行着没有皇帝的独裁，内战打了十年，日本人已经占领了东北和华北，祖国大好河山沦陷在日军铁蹄下，而政府还在一味的剿匪！这个政府已经腐朽！”
　　
　　“现在的中国，需要新的革命！”
　　
　　“相比三民主义，我们有了更好的选择，新的民主主义政府一定可以改正现在的种种错误！”
　　
　　罗钊说着回头，一字一句，“打到日本帝国主义！驱逐列强在华势力！我们还要推翻腐朽的政府！建立一个新的，完完全全的，属于人民大众的国家！”
　　
　　一个人走在路上，这些字字句句震耳欲聋的话一直回荡在方振皓的脑海里，让他看不到身侧匆匆而过的人，看不到微黄光晕的灯光。
　　
　　脑中充斥着太多东西，到处盘旋着，搅扭在一起忽的又散开。活在异乡的艰辛，国破家亡的屈辱，归国目睹民生多艰，山河破碎，而政府却毫无作为，一味避让……心绪起起落落，指尖冰凉，似捏着一块将化未化的雪。夜风簌簌吹动栏外树梢，寒意透进袖底，他深深吸气，忽然站定，抬头凝望不远处孤零零的路灯。
　　
　　远处不知哪里的霓虹灯一闪一闪，亮的耀眼，照亮上海滩的十里洋场，百种风情。
　　
　　谁又知道，灯红酒绿、浮华锦绣之下，端的是民生多艰、饿殍遍地。
　　
　　捏紧皮包，里面有着罗钊递给他的书籍。
　　
　　“方医生，你是个正直的人，我们很尊敬你，更感激你。谢谢你没有对我们的信仰不屑一顾，谢谢你耐心听我讲完这些已经过去的故事。”
　　
　　昏暗灯火下，罗钊拿出那些书，视若珍宝，小心翼翼捧在手上，递给他。
　　
　　“这些是领着我走上这条道路的书籍，现在我送给你，希望你能喜欢。”
　　
　　他还记得，将那几本薄厚不一的书籍递到他的手里时，罗钊的眼睛异常的明亮，像是在期待什么。
　　
　　接过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竟觉得有千斤重。
　　
　　一连数个晚上，吃过晚饭方振皓就反锁了房门，在台灯的橘黄光线下，静静读着那些破旧发黄的书籍。铅字边缘的空白处，布满了清秀字迹，密密标满批注。字迹龙飞凤舞，似是批注之人按捺不住郁气，千言万语如潮翻涌，挥毫泼洒胸中心中激愤。
　　
　　读着这些来字欧洲的文字，读着来自俄国的传记，第一次如此认真，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开启了另一扇大门。
　　
　　工人运动，□宣言，十月革命，世界上第一个红色国家。
　　
　　那是他二十六年岁月中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令人觉得新奇而又惶恐。
　　
　　翻过每一页，心就在砰砰的跳动，是如此的激烈，不受控制，如同久居严寒的动物，第一次感觉到阳光的来临。
　　
　　仿佛回到那日，看着黑压压如潮的游行学生，那些男男女女，挥舞着抗议标语，狂热呼喊，要求政府抗日，要求政府严惩凶手，演讲中透露出来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终于能够更加明白的了解那股沉郁的情感。
　　
　　此时终于明白他的同学为何刚刚毕业就投入革命，即便看起来前途渺茫，被政府称作匪徒，也要奋不顾身。
　　
　　因为，那是他们的信仰。
　　
　　为了挽救民族危亡，为了一个新的国家，为了一个梦中的理想。
　　
　　翻动旧书，指尖从纸页缓缓拂过，思绪在字里行间沉浮，桌上，一杯咖啡已凉。
　　
　　整整三个小时都坐在桌前，一口气读完最后一本厚厚的书。手边的咖啡早已凉透，却忘记喝上一口。方振皓自始自终没有停歇，直至读完传记的最后一个字。
　　
　　合上书，仍能感觉胸中情感激愤，如同江河般激流勇进，久久不能平息。
　　
　　静谧的房间里，推窗半开，窗帘被柔和的晚风吹得一起一伏。
　　
　　蓦然的，身后房门被敲响，笃笃传来的敲门声令他一惊，匆匆将书堆在书堆里，再盖上几张报纸，才转身开了门。只见邵瑞泽靠在门外，笑意轻松。
　　
　　方振皓愣了一愣，看到他带着笑意走进卧室，在桌边沙发上随意坐了，而后拿起咖啡。
　　
　　“南光，最近恋爱了吗？”
　　
　　乍一听，方振皓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为什么这么说？”
　　
　　邵瑞泽抿了口咖啡，顿时皱起眉，忍了忍咽下去，“这么凉，怎么喝，叫李太再煮一壶。”说着眼珠一转，“你整天躲在房子里，也不知干什么，努力写情书也不过如此吧。”
　　
　　不着痕迹瞟了一眼书桌，方振皓扬一扬眉梢坐下，“我又想起你那句话，整个上海只有你不想知道的，没有你不知道的。怎么，区区小事你还来问我。”
　　
　　他总觉得邵瑞泽这人有点阴晴不定，说是阴晴不定也不恰当，总之就是情绪收敛的极快，吵完了，第二天还依旧那副样子跟人说话，好像吵吵嚷嚷的事情都不放在心上，那人真正翻脸的的情况他还没遇到过。
　　
　　就他看来，上次他们吵得还算激烈，但他们第二天就又坐在一起吃饭。方才也是一样，他下了班回到公馆，两个人平平静静吃了一顿晚饭，最后还拉了点家常，不外乎兔子啊医院啊病人啊之类的琐事，等他回房看了三个小时的书，他就上来了。
　　
　　邵瑞泽不在乎摇头，支肘侧身斜靠了沙发，“不是我要管啊，我只是担心姐姐问起你的情况，要是支支吾吾她又要河东狮吼。”
　　
　　“大嫂？”方振皓不解，“怎么了？”
　　
　　“她刚打了电话，后天是兆哲的生日，要我们两个去家里吃饭。”
　　
　　方振皓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兆哲是他的小侄子，今年刚刚十岁，喜欢舞刀弄枪，整日缠着爹娘要去上军校，大哥也曾苦恼，笑言该不会真是养儿像娘舅，书香门第的方家要出第一个当兵的人。
　　
　　“后天下班我来接你。”邵瑞泽不以为意地笑笑，说着目光转到桌上。
　　
　　说完他站起走到书桌边，随意的翻了翻报纸，又拿起一本书翻看。方振皓心里一惊，也随之站起，几步走到他身边。
　　
　　还好……待到看清邵瑞泽手上的书，他顿时松了口气，那是一本泰戈尔的《吉檀迦利》，诗集而已。
　　
　　方振皓吐了口气，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去。你到了医院又惹得院长出来迎接，我不愿……”
　　
　　剩下的话没出口，邵瑞泽已听出弦外之音。
　　
　　他也装作没听懂，依旧闲闲翻书，“诗歌啊……”
　　
　　“学校看过的书，前几天不知怎么又想起来，偶尔翻出来读读，感觉不错。”方振皓转过话题，悠悠笑，“你要不要试试？”
　　
　　邵瑞泽摇着头将书放回原位，“在我看来，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就不知什么意思，诗歌这玩意对我来说，纯属浪费。”
　　
　　又拿起一份报纸，一目十行扫了一眼，邵瑞泽突然转身靠了书桌，似乎是细细开始看新闻。方振皓瞟瞟他身后用报纸盖着的书籍，想要把那几本书收起来，又怕他怀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也只端了咖啡杯站在旁边。
　　
　　微微侧目一扫，他瞧见邵瑞泽看的是一篇激进报道，而那人脸上表情却还平淡，不辨喜怒。
　　
　　方振皓抿了口咖啡，说：“其实学生是好心，你们逼他们逼得似乎有点紧。”
　　
　　彼端是异乎寻常的良久沉默，而后似乎是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他听到平淡的回应：“往小了说是扰乱治安，往大了说是攻击政府。要是消停了，任谁也不会找他们的麻烦。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缄默许久，方振皓似乎是不赞同，他停下来想了想，笑了一笑道：“世界原本就不是一致的，每个人想法不同，应该要容得下各种声音。”
　　
　　邵瑞泽猛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眼睛，似乎想要看清什么。却再没说话，淡淡一笑别过脸去。
　　
　　夜风从露台吹进来，撩人深思。
　　
　　“美国是个开放包容的国家，你会这样想很正常，但是对我而言……”过了很久，邵瑞泽才慢慢出声。他说着折住报纸，最后只吐出了两个字，“很难。”
　　
　　“为什么。”
　　
　　虽然这样问，方振皓还是第一时间就明白他话里的含义。行伍出身的男人，将门世家的后代，忠诚是深深铭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他们信奉的是东西只有一个，从始至终都不会变，想要抹去，只能是死的那一刻。
　　
　　他端着咖啡杯，安静下来，笑容温文且目光平和，只是微侧了脸，等待着他的回答。
　　
　　邵瑞泽扬起唇角，朝他一笑，轻描淡写地说：“易帜以后，南京政府有特派员来。他告诉我们，国家需要统一，疆土需要统一，政府需要统一。同理，思想也需要统一。”
　　
　　方振皓沉默许久，放下咖啡杯，迟疑着开口：“所以……三民主义就是唯一？”
　　
　　他说着，觉得夜风从窗外扑进来，拂面有冷冷寒意。
　　
　　不料邵瑞泽笑的依旧漫不经心，他转过身，抱避直视方振皓眼睛，“南光，那是政客该关心的事情。”
　　
　　说着不在乎一笑，“我们军人只看重实质的利益，就像人们说的，有枪就是王，有奶就是娘，至于表面上是什么，不会去过多在乎。”
　　
　　方振皓却直视了他眼睛，眼眸幽深，好像想要寻找什么，“当年你们东北易帜，也是为了实质的利益？”
　　
　　邵瑞泽愣住，神色一瞬间收敛，目光直直的盯着房门，似乎要将那里戳出洞来。
　　
　　这是他第一次和他严肃的谈论这些问题，不再有大吼大叫和大动肝火，但又走向另一个极端，像是细细的针一样，刺向他久远的回忆。
　　
　　他闭了眼睛，良久之后终于笑了笑，笑起来眼睛下面显出疲乏的黯色。
　　
　　“陈年旧事，我记不大清了。”
　　
　　方振皓看着他，脸上笑容一点点褪去，眼底浮起异样的神色。
　　
　　回过头，思绪一下混乱。
　　
　　很突然的，他想知道这个人经历过的事情。从奉天到西安再到上海，一步一步走来，不知会有怎么样的惊心动魄。他隐藏的那么深，沉如一潭碧水，无比深邃，令谁也看不穿他的过往。
　　
　　邵瑞泽微微侧脸，目光在方振皓脸上来回游弋，看得仔细。
　　
　　依旧还是那张清秀的脸，眉毛微微皱起，眼神凝在一个未知的地方，嘴唇抿住，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问题。一瞬间，他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同，可是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眉目神色，像是找到了坚实的前进方向。
　　
　　方振皓不经意侧首，正对上那人探究目光，不觉一愣。
　　
　　两个人对视，不发一言，直至邵瑞泽移开目光。
　　
　　似是要化解尴尬一般，他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开口，“兆哲那小混蛋很挑礼物，还有两天时间来得及选。”
　　
　　方振皓这才回神，抛了脑中思绪，嗯了一声顺了话问：“我走的时候他才几岁，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说着挑眉看向邵瑞泽，似是询问，“那么，你又有什么好的建议？”
　　
　　邵瑞泽走了几步停下，转身面对着他，目不转睛看着对面的人，沉默着似乎是在思考。
　　
　　方振皓笑盈盈的回看，抱起双臂，等待着答案。
　　
　　他看到他嘴角忽的上翘，“你知道么，那小混蛋最喜欢我的德国造勃朗宁。”
　　
　　“做舅舅的给不给他？”
　　
　　“给他？那是大帅给我的奖赏，我还怕大帅再抽我一顿！”
　　
　　两人相视，皆在一刹那大笑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电蚊拍TX，作为一个非医学专业的小白，我知道我的文里有很多硬伤，于是有很多医学常识想向你请教，也是为了文更严谨。于是，我厚颜的想GD你，这是我的群号44326913，非常期待乃赏光T T




第十七章

　　日头渐渐西斜，最后一点阳光映衬的新式里弄的弄堂曲折幽深。蜿蜒朝里而去，一座座灰砖红瓦的二层小楼坐落在两边，被初春轻柔的树荫浸染，仿佛楼房长满青苔。花园似乎显得尤为宁寂，只有几个孩子在弄堂口欢乐的玩耍。
　　
　　男孩都是白白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身格子呢的小西装，小少爷的模样，女孩穿了时下最流行的连衣裙，各式各样都有，乌黑卷发扎着蝴蝶结，正在弄堂口玩着躲猫猫的游戏。
　　
　　一阵声音从街口传来，似是汽车引擎声，越来越响亮，数分钟后出现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停在了弄堂口。有人从车上下来，锃亮皮鞋踏在地上，而后停了一瞬。
　　
　　几个躲藏的小孩纷纷探出头来，睁大眼睛好奇看这不速之客。
　　
　　忽然的，有个男童一声欢呼。
　　
　　“舅舅——”
　　
　　黑不溜秋的身影从砖堆后利落地滚出来，带着一身泥巴扑到那人身上。邵瑞泽蹲下身，笑将小外甥抱起。十岁的方兆哲趴在他肩头，撅了嘴伸出小手来捏他的脸。
　　
　　“兆哲，我过来给你过生日，你还有敢毛手毛脚？”
　　
　　“人家要礼物！”方兆哲说着，眼睛不住往邵瑞泽腰间瞟。
　　
　　邵瑞泽戳他鼻尖，“小子，少打鬼主意。你娘说了，敢再摸枪就剁了你的爪子。”
　　
　　方振皓和许珩也下了车，拎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吃食，看那个脏兮兮的小子不住在邵瑞泽怀里扭动撒娇，两人相视都是一笑，方振皓走到他身边，故作怒道，“小子，认不认得我了？”
　　
　　兆哲圆溜溜的大眼盯住他，“叔叔是坏蛋，去洋人的国家，好久都没回来看兆哲！”
　　
　　孩子细声细气的说话，听起来不是生气倒像是撒娇，三人一听都笑了起来。二层小楼里传来蹬蹬的脚步，不一会一袭宝蓝旗袍的邵宜卿出现在门口。
　　
　　她瞪起杏眼，远远喊道：“兆哲，你个小兔崽子，快从你舅舅身上下来，别弄脏了他的衣服！”
　　
　　兆哲扮了个鬼脸，“就不！”
　　
　　邵瑞泽听得皱眉，将他放到地上，正色说，“怎么能这样说话，快给你娘道歉。”
　　
　　兆哲身子一扭，扑到身侧方振皓怀里，小脸满是哀怨，“叔叔，舅舅不疼兆哲了，舅舅骂兆哲。”
　　
　　方振皓听的啼笑皆非，眼看大嫂伸手要将他拎过去教训，忙护住，“孩子嘛，大嫂别动怒。”
　　
　　躲在身后怀抱里，兆哲露出脏兮兮的小脸来，冲母亲吐舌头做鬼脸。
　　
　　方振德去了江浙一带谈生意还没回家，平时只有邵宜卿一个人带了儿子兆哲兆言和女儿敏敏守在家里，也是寂寞。家里一下子多了人，异常热闹。初春天色仍旧暗得早，待到面条出锅，窗外已是夜色降临，远近小楼里都亮起灯火，一片昏黄温暖。
　　
　　屋里灯火明亮，餐桌上铺了洁白桌布，特意多做了几样美味的家常菜，香气萦绕，现在的时间里，反倒是寻常烟火最是暖人。一家人围坐在桌边，邵宜卿忙着给每个人盛汤，十三岁的敏敏俨然个小大人，帮着张妈送菜，小小的兆哲在每个人身边凑凑，最后笑眯眯赖在邵瑞泽身边，瞧见腰间乌黑枪套，便顽皮地伸手去拽他胳膊。
　　
　　邵瑞泽恰巧拿起勺子，正要给喝汤，被他这一拽，汤勺险些脱手跌落。
　　
　　坐在旁边的方振皓下意识伸手去接，仓促间两个人手指相触，都愣了一下，勺子掉进汤碗，溅了一桌的汤汁。
　　
　　兆哲开心地拍手大笑，敏敏揪了他耳朵直骂淘气。
　　
　　邵宜卿拉过兆哲在屁股上拍了几下，又转过头问有人烫着了没有，
　　
　　方振皓摇了摇头说没有，接过张妈递的毛巾擦了手上汤汁，邵瑞泽看他一眼，转头对兆哲瞪起了眼，“再不听话，舅舅开车把你扔的远远的，喂狼。”
　　
　　兆哲爬上椅子，大声说：“舅舅骗人！这里才没有狼！”
　　
　　邵瑞泽就势沉下脸，“那你今晚别想吃奶油蛋糕！”
　　
　　说着朝身后茶几瞟一眼，那里是他们带来的东西，奶油蛋糕，排骨年糕，南翔小笼馒，擂沙圆等各种小吃，堆满了茶几。兆哲紧张兮兮的看了小吃一眼，又回来看着邵瑞泽，小脸垮了下来，飞快爬上椅子，乖乖在兆言身边端正坐好，拿了筷子往嘴里扒饭，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偷眼瞧邵瑞泽。
　　
　　“想不到你也会管教孩子？”方振皓拿起碗，瞟了一眼身侧的人。
　　
　　“过奖，我管教人只会抽鞭子。”邵瑞泽大口吃饭，“用马鞭，狠狠抽，多硬的人最后也只能乖乖给我认错。”
　　
　　完全的强权主义……方振皓听的嘴角抽搐。邵瑞泽看他不信的样子，对着许珩努了努嘴，“不信你问小许，他尝过我的鞭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沉默吃饭的许珩，兆言歪了头，脆生生的发问，“许叔叔，你被舅舅打过吗？”
　　
　　许珩端着饭碗，正在努力的啃鸡翅，被问了也只抬起眼睛扫了饭桌上所有人一圈，而后吐出了骨头，又扒了一口饭才开口。
　　
　　“打过，很早了。军座用的是牛筋浸桐油绞成的鞭子，不要说人，最暴烈的烈马挨上一顿也吃不消。但凡挨过军座马鞭的士兵，从此都不敢造次。”
　　
　　他说着夹菜，眼神在邵瑞泽面上停了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也没有怨恨之类的神色，平淡地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普通无奇的事情。而后许珩又扫了一眼小脸已经吓白的兆言，目光转回去，“军座抽我的时候，鞭梢带起的血珠子是飞溅起来的，等抽完连他脸上都是一片血迹。”
　　
　　许珩说完就沉默着继续吃饭，方振皓听着勃然变了脸色，“难道就不知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教你的老师也这么粗暴？”他觉得不可思议，小时候背不出书也会被私塾的夫子打手心，但是用马鞭抽，抽得那么狠……光是想想就觉得胆寒。
　　
　　邵瑞泽放下碗，对不好好吃饭的兆哲瞪了一眼，唇角带出一丝笑意，“老师……我第一个老师就是大帅，他唯一的管教就是马鞭，比我抽小许还抽得狠，一鞭子下去衣服全成了碎片。一来二去，抽的次数多了，我就记住了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
　　
　　兆哲听着缩了缩身体。
　　
　　“我倒希望衍之你狠狠抽一顿这个小兔崽子。”邵宜卿说着，恨铁不成钢的戳兆哲脑门，“不好好念书，只知道贪玩，叫你抽一顿长长记性。”
　　
　　兆哲眼中透出些许恐惧的光，怯生生看着邵瑞泽。
　　
　　邵瑞泽似乎是好笑的哼了声，抱臂靠上椅背，“姐，丑话我说在前头，要抽也可以，但出了事我不负责。”说着瞟了一眼吃饭的兆哲，“这小子，十鞭都扛不过，哪里有我当年那么命硬。”
　　
　　方振皓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开口反驳，“管教子弟怕古代士大夫家族都常见的，但是上马鞭也太过分了吧。”
　　
　　“而且，小孩子皮肉嫩，你们又下手不知轻重，打得那么狠……会打出来毛病。”
　　
　　“我和少帅当年在大帅面前，‘无理三扁担，有理扁担三’，不管对不对，都要老老实实的受着。”
　　
　　方振皓脸色变了变，转为不屑，“这是不尊重人权的表现，不可以随便打人，更不能用这么残忍的手段。”
　　
　　本来可怜兮兮的兆哲听他这么说，刺溜一下鱼儿似的钻到方振皓身后，蹭昵在他怀里耍赖。邵瑞泽目光在方振皓脸上一扫，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反倒让方振皓不自在起来。
　　
　　蓦地，邵宜卿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好啊，衍之你把这小兔崽子抽一顿，然后丢给南光去照顾，南光是医生，也省得我操心。”
　　
　　两个人不约而同扭头，对看一眼，目光又马上弹开。
　　
　　邵瑞泽先回头，瞪了姐姐一眼，“少来，我可没给你管教儿子的责任，子不教父之过，这是姐夫的事情，我不趟这趟浑水。”
　　
　　“子不教父之过？”邵宜卿斜睨弟弟，“你说出来也不嫌丢人，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当个官儿，快三十的人了也不娶个正经女人过正经日子，翻开报纸就是你的花边新闻，就凭咱爹那脾气，要是知道绝对会打断你的腿，让你再去拈花惹草。”
　　
　　她说着披了白色绒线披肩，转身歪在沙发上，挑眉看弟弟，似乎是若有所思。
　　
　　邵瑞泽脸色略略不快，一言不发只是端起茶杯喝茶。方振皓顿时感觉他身上起了一股沉重的压迫感，连忙清了清嗓子一笑，“大嫂，别这么说，现在局势不稳，衍之兄好歹也是个管事的，光上次那事，就有够忙。”
　　
　　说着手肘暗地里戳了一下邵瑞泽，微微扭头瞪一眼，意思他给自家姐姐说句软话，这事说不定就这么过去了。
　　
　　孰料邵瑞泽端起茶杯吹拂着茶面，正眼也不看他。邵宜卿抿了抿嘴，微微侧身对方振皓开口，“上次的事情，我也知道，可也不是理由。有日本人，闹学潮，闹罢工，他忙，可也不能不过日子呀。瞧瞧人家张少帅，身边又是正房又是情人，人家那还要剿匪呢，可是在西安过的那叫滋润，人家都不忙，他又忙活个什么劲儿。”
　　
　　说着邵宜卿站起，去隔壁房抽屉里拿了一叠相片，放到茶几上摊开。“看看，这是江浙一带几个大户人家的千金，要貌有貌，家世也好，你看看有没有合意的？”
　　
　　一叠照片在面前摊开，方振皓一目十行看过去，瞧见几个女孩子的确长得漂亮，再回头一瞥，身侧的人仍旧在垂着眼睛喝茶，似乎在端详。邵瑞泽放下茶杯，拿起一张斜斜倚了椅背，只对照片扫了一眼，抬起头。
　　
　　“这个漂亮。”他笑笑。
　　
　　还没等姐姐说话，他对着方振皓眨了眨眼，“给南光做老婆怎么样？”
　　
　　方振皓一口茶水呛在了喉咙里，立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邵宜卿瞪眼打量他，“南光不用你上心！我给你挑的，这些都喜欢行伍出身的男人！”
　　
　　“喜欢行伍出身的？那么……”邵瑞泽摸着下巴，沉吟许久，忽然一笑，“小许怎么样？就说我邵瑞泽做媒，替许副官提亲。铁铮铮的汉子，美人配英雄！”
　　
　　一屋子的人愣住，许珩坐在沙发上给兆言拆包小吃的牛皮纸，闻言只挑了挑眉。邵宜卿一下子黑了脸，劈手夺了相片。
　　
　　邵瑞泽咳了一声，脸上表情收敛的正经，“姐，我说了多少遍，这件事等等再说，我现在真是忙得很。”
　　
　　“忙？忙什么？有时间去百乐门和歌女鬼混，没时间给自己看个好媳妇儿？”她听着纤眉拧起，“张少帅风流，你也不正经，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方振皓张了张嘴，瞬间只觉得好笑，瞧见大嫂对着那人发脾气，于是只得微微侧身咳嗽一声掩饰了已经忍不住的笑意。女人的逻辑实在跳跃，他一点跟不上大嫂的思维。
　　
　　邵瑞泽哼了声，微微扭头看向别处，一言不发。
　　
　　“今年一过你就三十，我每次催你你都不应声。我说，你倒是给我个准话儿啊，你忙你的，提亲纳聘的事情姐姐来做还不行吗。”
　　
　　数落着邵宜卿脸色又阴沉下来，坐直了身体看起来很是不悦。邵瑞泽还是不开口，脸庞隐隐透寒，凌厉逼人。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温柔，“姐知道，你见过大世面，不喜欢小地方的闺女，可这几个都是上海的洋学堂出来的，配你绰绰有余吧？姐和他们的爹娘都熟，都是好姑娘。”
　　
　　邵瑞泽抿紧双唇，捧着茶杯，依旧缄默不语。
　　
　　她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半晌，抿抿唇，开口想说什么，却被弟弟抢了先。
　　
　　邵瑞泽一扭头，吐出几根茶梗，“我自己的事情，姐姐不用操心，更不用帮我上心这种无聊的事，我不是小孩子，轻重缓急分得清。”
　　
　　话说到最后，任是谁也听出话里不悦的意味，他着搁下茶盏，抬眼看了一眼邵宜卿，幽冷目光顿时让屋里冷了几分，连兆哲都懵懵懂懂都感觉到僵硬的气氛，害怕似的缩在了方振皓身后。邵瑞泽什么也没说，只是推了椅子站起，转身几步就出了门。
　　
　　门砰然合上，邵宜卿从未见过弟弟这个模样，只是愣愣看着，嘴中喃喃自语：“这个兔崽子……”
　　
　　方振皓心里苦笑，邵瑞泽这幅登时拉了脸的模样，恐怕又不知哪一句话触了他的霉头，和那人一起住了这么些日子，脾气秉性倒也摸熟了些。想到这里他回头对沙发上坐着的许珩皱了皱眉，许珩立即会意，也跟出去了。
　　
　　蹬蹬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方振皓回身将兆哲抱坐在腿上，“兆哲，叔叔切蛋糕给你吃，好不好？”
　　
　　女人爱动感情，邵宜卿缄默了一会，拿起帕子擦眼睛，“我十五岁嫁到关内，留了他一个七岁的娃娃孤孤单单在奉天，我不想承认，可事实上……这混蛋，从里到外，都已经变成了张家的儿子……”
　　
　　屋里只剩了两人和几个孩子，一时无言以对，方振皓微侧了身，看了看门口又转回来。“大嫂，今天是兆哲的生日，还是不要提让你烦心的事了吧。”
　　
　　兆哲抓了他衣服，仰了头睁大眼睛看他，又怯生生看看邵宜卿，方振皓见状静了静，侧了头宽慰对她一笑，“大嫂，别生气了，一起吃蛋糕。白俄人开的店，味儿很好。”
　　
　　邵宜卿沉默着接过切成小块的蛋糕，抬眼看到方振皓一边给兆哲喂吃的一边看门口，也冷眼瞟了一眼半开的门，硬着声开口：“南光，这小子脾气死臭，你别管他，死在外面好了！”
　　
　　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兆言，方振皓撇嘴笑，却没说话。
　　
　　“说到这个，南光，他脾气不好，给你气受了么？”
　　
　　方振皓心头一跳，顿时想起之前的事，瞬间竟想不出什么话可遮掩。他静了一会儿，侧脸笑了笑，说：“没事，我每天都在医院，他也忙，一天也见不到几次，没有红过脸的事情，大嫂你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吧……最攻的是邵家姐姐……乃们说呢？
囧




第十八章

　　夜晚的风还是冷冷的，这个时间弄堂里早已经没了人影儿，孤零零的一盏灯照的弄堂里更是曲折幽深，楼的影子投到地面上，映出大片大片的阴影，楼上楼下俱是灯火通明，陈衬的弄堂里愈发的冷清寂寞。
　　
　　方振皓从楼里走出，在门口站定，远远瞧见有人坐在台阶上，背对了他。依稀看得见那人弯了腰，但身形隐没在浓重夜色里，看不分明，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在一米开外的地方站住了，咳了一声，说：“喂，你怎么也学人怄气。”
　　
　　眼前的人没动。
　　
　　他无奈摇了摇头，“衍之，大嫂也是为你好，你跟她怄气做什么。”
　　
　　许久之后，他头也不回，只冲他扬了扬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烦！你也少来烦我。走开！”
　　
　　无奈耸耸肩，方振皓走到他身边，拍了拍台阶上的灰尘，坐在了旁边，伸手递了一块蛋糕过去。
　　
　　光线昏暗，他的脸逆了路灯，只隐隐瞧见俊挺侧脸，但是神情冷漠。
　　
　　邵瑞泽坐在台阶上，军服领口已经解开，手里上下抛着什么东西，眼神随之一动一动，好像很是专注。方振皓凝眸看了一会，才看清那是个弹珠，不知是哪家孩子丢掉的，却被他捡来玩。
　　
　　那人好像还没有看到他一样，方振皓用手肘戳了戳他，邵瑞泽抛弹珠的动作停了，一双眼睛冷冷扫过来，又漠然转过头去。
　　
　　“说了烦，不要来烦我。”
　　
　　“少自作多情。”方振皓眨眨眼，不屑撇嘴，“你以为我来干嘛？只是剩下最后一块蛋糕，不吃浪费，又不能隔夜。”
　　
　　“去给兆哲那小子吃。”
　　
　　“兆哲兆言吃的太多，大嫂说会长虫牙。”
　　
　　方振皓说着，唇角不由自主浮上笑容，几乎是粗鲁的将盘子塞到邵瑞泽手中，邵瑞泽不情愿接了，那些花花绿绿的奶油蛋糕，虽然也吃过，却总是不喜欢。吸了口气，他捏了蛋糕，塞进嘴里使劲的嚼，好像要发泄什么似的。
　　
　　方振皓觉得夜风穿衣而过，异常的冷，刚想起来大衣放在了屋里，想了想又懒得回去取，于是裹紧了西服上衣。他看了看四周，又扭过头去问：“许副官呢？”
　　
　　邵瑞泽含了一口蛋糕，口齿不清说：“叫他先回去了，今晚我想走回家。”
　　
　　“……等一下！”方振皓听完了整句话，才明白是什么意思，一下倾身望住他，“这里离海格路很远，现在又没有电车，走路至少要一个半小时吧！”
　　
　　“那又怎样？”邵瑞泽自嘲地一牵唇角，眼梢略扬，“远归远，走路至少能图个清静。”
　　
　　方振皓听在耳中，先是一顿，似在自言自语，“清净？现在从南到北，还有个清净的地方么？”
　　
　　说着似是觉得好笑，摇了摇头收声。
　　
　　完全没料到的，邵瑞泽也笑出声，虽是笑，语声却隐有涩意。
　　
　　“是啊，现在哪里还有个清净的地方……要图清净来上海做什么，灯红酒绿，声色犬马，天天都有应付不完的事情，人人面前都是孙子。要图清净，还不如去苏州杭州，再不济还有无锡的太湖边，也好过这里一百倍。”
　　
　　话听在耳中，不知为什么总不是滋味，方振皓垂了眼睛，故作不在意一笑，“想学陶渊明隐居？”
　　
　　邵瑞泽不语，一双眸子幽深无波。
　　
　　良久，方振皓才听到他一笑，涩意更重。
　　
　　下意识抬眼看去，昏黄灯光，映上他清峻眉眼，却似遇上霜冻。
　　
　　邵瑞泽抬了头，看到头顶上星空熠熠，哼笑一声，怅然开口，“梦想一下而已。”
　　
　　自嘲又落寞，听在心上百味杂陈，方振皓沉吟着想了一想，还是决定岔开话题。他平静地目视前方，缓缓道，“说了不要来医院接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那边静了静，只说：“顺路而已。”
　　
　　还没等他说话，又加了一句，“再说我也没进医院，只要小许去叫了你，没大动干戈，也没惹的院长出来。”
　　
　　话倒说得没错，住了这么些的日子，医院上上下下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一门姻亲。
　　
　　他不想欠他的人情。
　　
　　想着方振皓目光微错，在那人脸上瞟了几眼，正巧他也回过了头，目光不期而遇。
　　
　　目光堪堪对上，默然片刻，彼此眼睛都映出对方的面容。
　　
　　然而只有一瞬，邵瑞泽先回了头。
　　
　　“姐姐还在生气吗？”
　　
　　“大嫂气得不轻，说为了你好，你还敢给她脸色看。”
　　
　　邵瑞泽抿唇无奈一笑，却不说话，只叹了口气。
　　
　　说起这个方振皓还是一头雾水，实在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惹得这对姐弟不快，于是笑容略敛，问道：“到底怎么了？”
　　
　　邵瑞泽脸色一黯，而后拿下军帽放在一旁，拨了拨头发，笑得轻慢而自嘲，“自在惯了，还想多玩几年，不巧被大姐逼着成家，就这么简单。”
　　
　　方振皓听得错愕，也听出了语气里的漫不经心。“俗话说，人生四大喜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怎么感觉到了你这里，结婚就成了洪水猛兽？”
　　
　　他说着侧脸，却看到那人笑而不答，只是默默地拨弄着袖口的铜扣，好像那是什么好玩的东西。
　　
　　过了许久，才听到不在乎的声音。
　　
　　“我这人，不爱过安分的生活，也过不上安分的生活。自打十几岁从了军跟了少帅，就做好了漂泊的准备，娶个女人跟着我到处跑，未免太不近人情。”他捏着弹珠，淡淡开口，“再说了，也没闲心应付女人跟我娇滴滴的哭闹，一个人过日子，反倒轻松。”
　　
　　“结婚是自己的事情，别人勉强不来。单身也不是不行，国外许多人也没有很快就结婚。”方振皓说眉头一皱，怫然侧过脸，口气中带上责备，“但你摔门就走，实在不好……该给大嫂好好解释解释。”
　　
　　“哼……逼得太紧，早就没了耐心应付。”邵瑞泽侧脸向内，“姐姐你让来做说客？”
　　
　　方振皓闻言抬眉，目光里有一丝责备之色，而话语里责备意味更重，“你怎么能把人尽往坏处想！”
　　
　　他顿了顿，复又开口，“大嫂逼你是她不对，但不管怎样，她还是你的姐姐，纵然有千般不是，做弟弟的也要有起码的尊敬。她是为了你好，你怄气又伤她的心。”
　　
　　“大嫂恨恨说，你们这些人奔波在外，见惯了人情冷暖、勾心斗角，连家里人的好意都看不入眼。”方振皓微微的皱着眉头，眉眼里都是责难，还带上一丝薄薄的锐利，“你要知道，她就你这么一个弟弟，怎么还会害你！”
　　
　　噼里啪啦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通，方振皓最后猛然回头看去，微微吐了口气，“等一会儿，气消了，你去给大嫂道歉，我刚出来时她正拿了帕子擦眼泪。”
　　
　　而后他闭了嘴，不想再出声。话已说得太多，未免有交浅言深之嫌。
　　
　　邵瑞泽唇角依然勾着淡淡笑意，却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想着这些事越发令人烦闷。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但是说出来谁也不会相信，连着全体东北军，他们都是丢了东三省的罪人，说起日本人在中国土地上的横行霸道，国人第一个想起来的总会是他们，不抵抗，仓皇退让，这已经成为身上不可抹去的烙印。
　　
　　没有人会相信他们真的愿意抗日，也没有人会觉得他们会同样思念家乡。
　　
　　坚守不出，落荒而逃，卖国求荣，一卖到底。
　　
　　有时候，他也很好奇，想知道记者还有多少不堪的词语。
　　
　　身为军人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受到这样的侮辱，但依旧要默默地忍忍受，因为那是他们亲手带来的恶果。
　　
　　自己做下的事情，只能承担，不许逃避。
　　
　　在上海的这几年，他真是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还要时时刻刻担忧其他事情，哪里来的什么时间去考虑成家生子。
　　
　　上海，这座华丽的东方巴黎，在这里，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人的孤单世界,一个人的悲喜离合。
　　
　　昔日的回忆再度带来那种难以言语的往事，一阵一阵似冰冷潮水涌上，他忽的垂下目光，怅然的笑，幽幽叹了口气，“各有各的缘法，好意我领了，替我想那么多干什么……”
　　
　　闻言，方振皓默默地看着他，仿佛觉得有什么不堪承受的力量在追逐他，压迫他，逼得他喘不过气。
　　
　　怔怔看着他衣领半散的样子，比之素日的精悍优雅，竟平添几分落拓。一时什么也说不出，过了许久，方振皓仰头看向夜晚萧瑟的天空，叹了口气宽慰道：“正因为是你姐姐，是亲人，她才会这么唠叨，换做是别的什么人，就算死在眼前，她都不会在乎。”
　　
　　邵瑞泽无声笑笑，抬眼迎上他目光，又转过头去，神色带上刻意的疏离。
　　
　　很突然地，方振皓觉得自己很想安慰他。他想着，蓦地伸出了手，悬在半空许久，又犹豫了许久，最终轻轻落在他肩头。
　　
　　仿佛想说什么，可刚刚抬手抚上他肩头，半晌却一个字也未说。
　　
　　邵瑞泽抬起了头，缄默半晌，缓缓伸手从衣内取出烟盒，修长手指弹开盒盖，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他依旧逆了灯光，将面目隐藏在阴影里，唯有目光异常的亮。
　　
　　目光相触，两人皆是沉默。
　　
　　邵瑞泽微侧脸，看到方振皓瞳仁被灯光映得幽深，却不说话，只是望着他，神色带着些许真诚。
　　
　　一丝莫名的神色从邵瑞泽眼底一掠而过，目光在那人脸上只稍作停留片刻，再度回头。
　　
　　点燃的香烟忽明忽暗，缓缓的燃烧，却也不抽，就任着烟自己燃尽。
　　
　　烟草燃烧的气息在夜色里弥漫，灰白色的烟灰一点一点掉在地上，直至全部燃光。
　　
　　邵瑞泽捏住手中弹珠，依稀能觉得到肩上的重量，侧脸目光只斜了斜，又落回弹珠上。
　　
　　被大姐催的烦了，一怒之下摔门而去，又打发走了小许。原本想一个人走回家清净清净，却忘了这个家伙。
　　
　　陪他在这里坐了大半晌，吹了这么久的冷风，还会和他讲道理，也真是有足够的耐心。
　　
　　换作是大姐，搞不好最后又会揪了他耳朵河东狮吼。
　　
　　许珩会一言不发陪在他身边，等他坐的乏了回公馆睡觉。
　　
　　这么认真跟他讲道理，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这个学究气浓的家伙，真是有趣。
　　
　　想到这里，邵瑞泽侧脸，微微一笑。
　　
　　那人看了过来，眉头隐隐蹙起，眼神清亮，久久不语不动，隐有关切之意。
　　
　　他不动神色收回目光，脸色看不出喜怒，也只深深叹了口气。
　　
　　方振皓凝视他，语声轻微而明晰，“衍之，回去给大嫂服个软就好，其实她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小时候我被她骂，可该吃的该穿的该用的，该照顾到的，哪一样都没少。”
　　
　　邵瑞泽静静回转身来，与那人目光堪堪相遇。
　　
　　他看到他侧脸被灯光投下淡淡阴影，睫毛影子令脸庞愈加清秀，那双漆黑瞳仁被路灯昏黄的光晕映得幽深，像是无底的湖泊。
　　
　　瞬间他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笑容，“南光，那你干嘛不结婚？”
　　
　　说话的时候神色柔缓，全无凌人气势，就好似只是闲话家常。
　　
　　方振皓耸了耸肩，自嘲一笑，“现在还年轻，想为国家做些事情，不论大小，就这么简单。”
　　
　　一阵冷风袭来，他拢紧衣领，无声笑笑，“再说，大哥有兆言兆哲两个儿子，我不用为方家的香火负责。”
　　
　　听他这么说，邵瑞泽挑出淡淡笑意，看在方振皓眼里，却是无奈，“看来我还得去向我爹问罪，谁让他不给我生个大哥。”
　　
　　说到这个，方振皓略有些好奇，他想了想问道：“我还有几个同父异母的姐姐，都是老爷子那些姨太太们生的，邵家只有你和大嫂两个？”
　　
　　邵瑞泽浅笑，说得轻描淡写，“大帅出身草莽，我爹是最早跟着他的人。他一年到头也不在家，我和姐姐差了七八岁很正常。后来‘联奉制皖’，直皖战争爆发，奉军参战的时候他死了，娘身体不好也跟着去了，我也不可能会有弟妹。”
　　
　　“……也难怪大嫂要逼你。”
　　
　　香烟即将燃尽，邵瑞泽听他这么说，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香烟含进嘴中，最后抽了一口。
　　
　　“自古忠孝，不能俩全。”
　　
　　话音落了下去，方振皓看他闭了嘴，扔掉烟头，踩灭了，而后抬了头，目光静静投向前方的夜色。
　　
　　蓦然觉得，其实邵瑞泽并不快乐。
　　
　　哪怕可以在上海滩一掷千金，醉生梦死；即便是节制沪杭军政的国民政府行营主任，他依旧不快乐。
　　
　　是因为他藏起了太多秘密，背负着太多负担？
　　
　　他突然觉得，那是个他所不能理解的世界。
　　
　　想起不久前，他问许珩为什么他总是一个人，除了副官之外不会理会其他人，许珩迟疑了一下，也是简略的回答了几句。
　　
　　“激进分子痛恨东北军丢掉东三省，不全力抗日，骂东北军是民族耻辱。他们对付不了少帅，就想要对军座下手。”
　　
　　“当年在来上海的路上，专列途经数省，在洛阳府休息的时候遇到了激进分子，军座的汽车被投掷进了炸弹，当场炸死三个贴身护卫，那都是我们的兄弟，从东北一直相伴到现在，真正的患难之交。”许珩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军座有事临时下车，他们却遭了难。虽然他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其实军座很歉疚，从此再也不肯同别人亲近。”
　　
　　当时说到这里许珩就沉默了，似乎不想多说此事，最终归为寂静。
　　
　　炸弹、刺杀、血腥、死亡，这些事情听上去是异常的遥远，却被许珩说得如同一日三餐一般的平淡无奇。
　　
　　这都是闻所未闻的事，不要说遇见，就连想象都十分困难。
　　
　　方振皓沉默，抬眼看着身侧的人，看他依然玩着那颗小小的弹珠。
　　
　　其实，那个人所有时候都不过是一副恰到好处的面具吧。或倜傥，或懒散，或威严，或凌厉，一切的一切，算到底，不过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模样。
　　
　　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面前这个男人隐藏着过往，藏在坚硬的壳里，固执的守在自己怀中，不允许任何人的窥视。
　　
　　那是他的领地，无时无刻不在戒备。
　　
　　他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怜悯反倒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风凉露重，在楼外台阶上坐了许久，早已襟袖寒透。
　　
　　方振皓抿了抿嘴，目光垂视地面，最后也只一笑，“走吧，夜深了，大嫂还在屋里等我们。”
　　
　　邵瑞泽还固执的不愿回去，方振皓率先站起，一把拉了他手臂，使劲的拽起来。
　　
　　相触的瞬间，都感到彼此指尖微凉，只停留一瞬，马上弹开。
　　
　　两人一前一后刚踏进屋里，就听邵宜卿正拉高了嗓门，“张妈，快去外面把他给我叫回来。”
　　
　　邵瑞泽搓了搓发凉的指尖，诧异问道：“姐，怎么了？”
　　
　　邵宜卿猛然回头，瞧见他，一把将手中话筒扔过去，转身走向里屋，“你的电话，小许打来的。”
　　
　　他狐疑接了，临了似乎看到姐姐抹了抹眼角。
　　
　　方振皓帮着张妈收拾残局，不经意一瞥，看到正在听着电话的人拧起了眉头，目光逐渐变冷。
　　
　　“通知行营宪兵！即刻！封锁主要交通路口，军警戒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想起来看了一下点击和回帖数，嘿…… 霸王们，霸王得欢畅乎？淋漓乎？爽乎？




第十九章

　　当夜，有人往淞沪铁路局投掷炸弹，当即造成一死五伤。
　　
　　铁路局局长在回家途中遭遇不明身份人员袭击，当场身亡，司机与随行人员也未能幸免。
　　
　　法国巡捕发现尸体和被炸毁的汽车，当即通知上海市政府，随即军警与行营宪兵全面戒严，每隔百米便有荷枪实弹的警察巡逻戒严，盘查过往行人。政府要员和高级军官人人自危，出门必是前呼后拥，重重警卫。
　　
　　政府立即宣布全城戒严，口气严厉，指责激进分子与赤化组织挑起事端，无端攻击政府，杀害政府要员，难逃罪责，即刻逮捕。淞沪警备司令下令逮捕嫌疑分子，军警持枪冲入大街小巷，按照名单一一抓捕嫌犯，登时闹得满城风雨。
　　
　　第二日就有不同政见的报纸发表评论，指责政府混淆视听，栽赃陷害，不仅不去追捕真正的犯人，反而借机清除异己，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更有激进报纸宣称，淞沪铁路局局长之死是咎由自取，由他从中斡旋，日本商团参与铁路修筑，明里是借款修路，暗里却为了一己之私出卖国家主权，被炸死实则大快人心！
　　
　　风波仍然在延续，嫌犯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谁都没见到犯人的相貌踪迹，徒留几个路人模糊不清的证词。
　　
　　南京的压力重重压了下来，不仅给市政府限期破案，要求不得再横生事端，杜绝事态扩大，同时更加严令管制言论，不得有不利政府的舆论泛滥。淞沪警备司令加大力度搜捕进步报人，强硬查封报馆，一时间新闻界风声鹤唳。
　　
　　租界内虽然还不至于局势大乱，但也感觉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兆。
　　
　　忙碌过后，午饭时间医生护士都捧着饭盒三三五五聚在一起，享受起风浪中难得的休憩时光。
　　
　　一边吃饭一边打开报纸，方振皓扫了一眼头版，咀嚼的动作立时停了。史密斯用勺子捣鼓着饭菜，瞧见身侧的人面色渐渐变了，忍不住也看了过去。只一眼，看见那头版头条上写着“卖国官僚逮捕正义报人，爱国学生锒铛入狱，各界人士联合声援……”
　　
　　正文的铅字密密麻麻，看的人眼花，史密斯眯起了眼，只看了看正中那幅图片，拍得不甚清晰，依稀是个学生模样的人被警察押上警车。
　　
　　方振皓含了筷子，飞快的扫了一眼内容，“是罗钊。”
　　
　　史密斯被惊了一下，“那个红色的罗宾汉？”
　　
　　“嘘！”方振皓飞快用报纸遮了他的嘴，做出一个收声的手势，史密斯赶紧捂住了嘴，左看看右看看，见没人在意才小心翼翼的放开。
　　
　　“现在的政府，也只有窝里横的本事。”
　　
　　他失望的摇了摇头，放下报纸，又开始吃饭。
　　
　　嘴里机械的咀嚼着饭菜，他面上神色渐渐凝重，思绪早不知飞去了哪里。
　　
　　嫌犯尚未捉拿归案，政府就横加指责，一口咬定乃是激进分子与赤化组织所为，军警冲入大街小巷肆意抓走市民，声称带走审讯云云，态度恶劣蛮横，实在叫人心生厌恶。
　　
　　事态还未平息，又下令查封报馆，逮捕报人，连一腔热血的爱国学生也不能幸免。这样的政府，对内不能树立威信，对外不能抵御强敌，整日就是苛刻民众，在抗日问题上要求民众保持理智。
　　
　　上海的街头，日本浪人趾高气扬蛮横无理，好像就是自家的地盘一样。
　　
　　法租界、日租界、德租界、公共租界……国人的土地被划分的支离破碎，任凭洋人建立起国中之国。
　　
　　上流社会一掷千金，纸醉金迷，社会底层的贫苦百姓却饥寒交迫，苦苦求生。
　　
　　种种情形，比他在国外时想到的要憋闷百倍千倍。
　　
　　出卖国家利益，为列强撑腰，最后沦为殖民地。
　　
　　这到底是不是中国人的土地，是不是中国人的国家，政府还是不是国人的政府！
　　
　　心中憋闷，再也吃不下饭，方振皓抬了头，捧着饭盒，望着医院庭院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悻悻的看着眼前风景，瞬间有种感觉，他回到这里，也只能是虚度光阴，更不用提什么为国为家。
　　
　　方振皓眉头皱紧，愤恨之色凝集眉梢。
　　
　　那夜罗钊的激昂的话，突然回响在耳边。
　　
　　现在又是什么？！军阀割据，民不聊生，政府施行着没有皇帝的独裁，内战打了十年，日本人已经占领了东北和华北，祖国大好河山沦陷在日军铁蹄下，而政府还在一味的剿匪！这个政府已经腐朽！
　　
　　现在的中国，需要新的革命！
　　
　　打到日本帝国主义！驱逐列强在华势力！我们还要推翻腐朽的政府！建立一个新的，完完全全的，属于人民大众的国家！
　　
　　那个热血的学生，却被政府逮捕，送进暗无天日的监狱。
　　
　　曾经读过的书籍，那些沾染着滚烫鲜血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脑海。
　　
　　曾经的革命党人，为了争取民主与自由，对抗着腐朽黑暗的晚清政府，死在晚清政府屠刀下的亡魂，不知有过多少。国父期望中的国民政府建立，却很快陷入袁世凯独裁和军阀混战割据，民不聊生，直到现在，民国政府早已经偏离了国父的期冀。
　　
　　忽然一下子，像是悟到了什么，头上似乎有个惊雷炸开。他愣愣的凝视面前景物，入眼却已经模糊。
　　
　　的确！
　　
　　现在的中国，需要一场新的革命！
　　
　　瞬间心里撩起了火，一点一点，烧得却旺。
　　
　　身边响起脚步声，史密斯抬头看到有值班护士过来，冲了身边人甜美一笑，“方医生，有人找您，就在楼上诊室。”
　　
　　方振皓好似没有听见，只直直的看着前方，目光不晓得在哪里，看得人心里发毛。史密斯使劲的戳了他，又大声将护士的话重复了一遍，才把他叫得回神。
　　
　　将手中饭盒塞给史密斯，他站起拉了拉白大褂，转身匆匆上楼。
　　
　　三楼已然空空荡荡，诊室沙发上并排坐了两个女子，两人都罩了件松垮垮的外套，黑框眼镜整整遮去半张脸，看不清模样。方振皓站在门口愣了一会，试探着出声。
　　
　　“请问……”
　　
　　左边的女子抬起头，却是章惠，她咬了唇，眼圈红红，似是哭了好几场。身边那位摘下眼镜，瞧见是个伶俐清秀的女学生，梳了两根辫子搭在肩头。
　　
　　她拍了拍章惠肩膀，又对方振皓礼貌一笑，“方医生，你好。我叫沈雨，罗钊在圣约翰的同窗。”
　　
　　当日罗钊被捕，并未波及圣约翰大学内的报社，也没有牵扯到他的同窗，《红旗日报》的其他成员尚得幸免。
　　
　　原以为罗钊不在，也能保住这份报纸，孰料第三天就有学校学监上门，虽未挑明，却已暗示要他们收敛，不要给学校惹祸上身。
　　
　　新印好的报纸丢弃倒也没有关系，只是油墨和简陋的印刷机器实在珍贵。外头军警天天盘查，他们也知政府保障保障言论与文化的条款就是一纸空文，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有军警上门，查抄一空。
　　
　　昨天大夏大学的学生组织已经有军警闯入，盘查许久，几乎搜刮一空，最后还抓走两名学生领袖。
　　
　　“事到如今，也只求能保住零散机器和那些书籍……”沈雨一口气说出前后原委，撑在桌面的手微微发颤，也不知是气愤还是激动。她眼睛明亮，期待般的看向方振皓。
　　
　　听到最后，方振皓变了变脸色，眼中神色莫辨。
　　
　　不待她们明说，他已然猜得出意图。
　　
　　想必他们已经被军警注意许久，各自住所里不能藏匿那些书籍和机器，于是便找上了他——隐匿在破旧弄堂里的红十字会小诊所，最是理想之处。
　　
　　他低下头沉吟，垂着目光，许久没有出声，章惠和沈雨带着三分期冀，目光不约而同投过去。
　　
　　章惠咬着嘴唇，“他被带走，一时间方寸大乱，夏培云他们几个被家里扣住，连家门也出不得，只剩了我和小雨。”
　　
　　说这两个女孩对视一眼，她又转头，声音轻轻细细，“上次的人情还未酬谢，这次又要麻烦方医生，我们也是……”
　　
　　沈雨蓦地打断她的话，“小惠，你别这样说。方医生之所以帮忙，一是因为医者父母心，二也是源于对这不公世道的痛恨。人民大众已经对腐朽的政府失望到了极致，劳动者的心是连在一起的！我们不能在重压下低头，强权压不倒正义，越是艰难，越要坚持信仰！”
　　
　　她说的慷慨激昂，目光灼灼望向方振皓。
　　
　　方振皓对这沈雨颇有好感。活泼爽利，与众不同，没有女孩子的娇嗔造作，男子一般的利索爽朗。
　　
　　他思考许久，眉目微抬，“好的，这个忙，我帮。”
　　
　　下午他寻了个理由请假，帮着章惠沈雨二人雇了几两黄包车搬运东西，三人挤在人流中，坐了黄包车，隔着谈笑。偶谈及到前几日铁路局长被炸身亡的事件，章惠和沈雨都是愤愤然之色。
　　
　　沈雨眼睛里像是燃着火，“从满清第一条铁路开始，中国的铁路就被列强霸占，只为了他们的在华利益，这让中国人怎么忍受！铁路路权一定要收归国有！”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这句话被人声掩盖，却依旧震耳欲聋。
　　
　　来回两趟才把东西搬完，将东西放入药品储藏室，仔仔细细掩藏好了，整整花了一下午时间。三个人都累得无以复加，各自倒了杯水坐下休息。沈雨捧了水杯目光明亮，“方医生，罗钊果然没有看错人。”
　　
　　方振皓嘴边浮起一丝笑，似是觉得不用这般客气。他双眸在章惠和沈雨二人脸上转了转，喝了口水后看着她们：“我也有一事相求。”
　　
　　“请讲。”
　　
　　方振皓语声铿锵有力，“能否给我讲讲你们的信仰？”
　　
　　章惠和沈雨顿时一愣，对视一眼。
　　
　　他们看到他脸上神色莫测，却多了早已熟悉的坚定，一双眸子隐含期待，“我想要了解那个世界！”
　　
　　华灯初上，只留了方振皓一人在诊所等着史密斯过来，他挽起袖子一边清洗着医用器械，一边还在回想着她们所讲的内容，更觉得心潮澎湃。
　　
　　隐隐听到吱呀一声响，外间门被推开，他也不回头，惊奇道：“史密斯，怎么来的这么早？”
　　
　　回答他的是女孩清脆的笑声，“方医生，是我。”
　　
　　沈雨大大方方走到里间，瘦小的身体裹在洋红色短大衣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皮箱，站住了对他嘻嘻的笑。
　　
　　方振皓略显惊讶，“沈小姐？你们不是回去了吗？”
　　
　　沈雨不好意思的笑，提了提手中小皮箱，“这里还有些东西，下午时候收拾的急，忘拿了，现在拿过来。”
　　
　　“原来是这样。”方振皓说着点头，神色柔和，笑了一下侧过脸，继续整理纱布针管等医用物品，“那你自己去放好。”
　　
　　沈雨吐了吐舌头，快步进了储藏室，不知在弄什么东西，许久都没有出来，只有轻微的声响传出。等到史密斯来了，她才出来，鼻尖上渗出细细的汗，却依旧笑眯眯。
　　
　　路灯昏黄，天色已黑。黄包车夫拉着空车哗哗跑过，劳作一天的人们疲惫归家。灯下两人并排的走，穿过僻静街巷，拐入繁华市区，方才穷街陋巷被远远抛在身后，与眼前的仿若两个世界。租界繁华，霓虹缤纷，满街的灯影流璨，人群熙攘。
　　
　　两辆敞蓬吉普飞驰过来，车上的美国海军士兵高举了啤酒瓶，冲路边女子吹响口哨。沈雨生的雪肤明眸，配了洋红色短大衣，直惹得那些人大叫大喊。
　　
　　“小心！”方振皓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到街边。沈雨恼得跺脚，“没教养的冒失鬼！”
　　
　　“洋人没礼貌也不是一天两天，在上海不该都习惯了吗。”方振皓瞟见吉普已经飞一般消失，笑意消敛的脸上透出肃然。身边人流挤来挤去，他将她拉上马路牙子，顺手拍了拍自己外套。
　　
　　“这群作威作福的混蛋！”沈雨拧了眉，恨恨的骂。
　　
　　方振皓没理会她，掉头看向橱窗那边，凝视着叹了口气，“看那里。”
　　
　　沈雨闻声看去，不远处灯光璀璨的橱窗下，一个黑黑瘦瘦的小男孩扒着窗沿踮着脚尖，张望里面精美的糖果。他只穿着件脏兮兮的夹衣小褂，似乎在夜风里发抖。
　　
　　“真是可怜。”
　　
　　方振皓说了一句，眼光盯在那里，话锋陡然一转，“但正像你们说的一般，贫穷并不可耻，无产者的尊严将会酝酿掀起一股抗争的风暴！”
　　
　　沈雨赞同的点头，她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牛奶糖，俯身递给那男孩。小男孩似是害怕的后退了一步，怯生生的望了她。片刻之后伸手抢过糖块，飞快剥了糖纸囫囵塞进嘴巴。
　　
　　她走回来，还不忘回头对那孩子挥手，“世上贫苦的人多了，善事做不完，但总可以帮一个。”
　　
　　方振皓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眼底瞬时转过一丝复杂之色，他低沉开口，“单凭施舍也改变不了命运。”
　　
　　“对！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已经病得太深，只有从根本上改变，唤起民众……”
　　
　　“唤起民众的自觉。”
　　
　　方振皓说着笑出声来，“都能背了，你们三句话不离这句。”
　　
　　沈雨抬眸飞快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沉默着走了一会，方振皓打破沉默，出声问道：“罗钊被抓，你们想怎么办？”
　　
　　他说着直视他，眉梢眼底都是暖意，“我知道，你们不会抛弃朋友。”
　　
　　沈雨姣好面孔绷得铁青，半晌才昂了头，“的确，我们更不会屈服！强权压不倒一切，我们要游行！一定要施加压力，迫使政府当局释放学生！”
　　
　　方振皓点头微笑，目光含着鼓励，“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做到。”
　　
　　说话间已到了路口，沈雨喊了一声 “方医生”，大方的伸手同他握手言别。
　　
　　进了霞飞路，人流更加汹涌，人群攒动间能看得到军警和警察，来回的巡视查探。方振皓低头将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沉默着走过，身旁街景却越来越熟悉，是回家的路。
　　
　　上海政要名人聚居的霞飞路，自然是这般的守卫森严。
　　
　　只关心自身安危，对国家大事无动于衷，也从不想想饥寒交迫的下层民众。
　　
　　他瞳孔中似幽幽燃着两簇火焰，心里有什么越发鲜明，直透心神。
　　
　　又走了一会，抬眼看到邵公馆，整幢建筑隐在夜色之中，只亮了寥寥几盏灯，黑漆漆的，好似许久都无人居住一般。这几日因为突发的铁路局长遇刺事件和南京的压力，邵瑞泽天天忙碌，极少在家里，就是回来休息，脸上也藏着莫测的阴晴。
　　
　　刺杀事件发生后，这里曾站满了军警，荷枪实弹，守卫着那人。逢人盘问，弄得进出极为不便，不但李太满腹牢骚，连那只白胖兔子在乱窜的时候，都险些被沉重的皮靴踩到。
　　
　　当时兔子刺溜一下钻到他身后，竖起耳朵晃了晃，用通红的眼睛看那警卫。
　　
　　这几日事情似乎稍有缓和，邵瑞泽就下令撤去了守卫。
　　
　　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他加快步伐迈向公馆。
　　
　　刚踏上邵公馆门口台阶，就听里面传来一身巨响。
　　
　　“这帮混账！”
　　
 
作者有话要说：很多读者都说了……好慢热好慢热……我也发现了……真是对不起（流泪鞠躬）
可是我觉得，他们俩现在才到了能和平共处的时间，就是不再炸毛也不在生气，进一步还需磨练。
相信我，他们一定会……那啥那啥的




第二十章

　　傍晚时分，暮色渐至。
　　
　　金色的阳光铺满宽阔路面，数辆黑色汽车从路上飞驰而过，挂的是最平常普通的车牌，随行车辆也毫不引人注目。黑色窗帘已然拉上，玻璃隔绝了外界一切声音，车厢里异常安静，坐了四个人，也只有引擎声与人的呼吸，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方振皓用手遮了嘴，打了个哈欠，眼角一扫，掠过坐在另一边的邵瑞泽。
　　
　　今日诊所不轮他当值，原本想早早下班去逛一逛，走了不久就遇到他，于是就搭了顺风车回家。
　　
　　那人闭了眼，军帽丢在座上，抱着双臂斜靠了靠背，似乎是在休息。
　　
　　汽车里总是舒服，闭了眼不多时就有些昏昏然。
　　
　　许珩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又打量了窗外。车子突然刹住，顿时一车人身体急倾，许珩正要厉声数落司机不小心，却猛地听到一阵震耳呼号的声音。
　　
　　行驶在前的警卫用车也被迫停了，前面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乱鸣，连贯响起，直吵得人耳朵发疼。再一看，左右车子纷纷往道旁避让，街头瞬时乱成一团。
　　
　　被急刹车弄得一下失控地扑在前排，方振皓捂了额头，差异问道，“怎么了？”
　　
　　话音还未落，就看到车窗前闹哄哄的场面，顿时睁大眼。
　　
　　“抗议无中生有！严查肇事真凶！声援爱国学生与正义报人！”
　　
　　“抗议政府拘捕爱国学生领袖！”
　　
　　“释放薛威林！” 
　　
　　“释放罗钊！” 
　　
　　远处街角处转出浩浩荡荡长如龙的游行队伍，队伍中有人高擎黑底白字大横幅，最前端几名男学生举了扩音话筒，一路高喊游行口号，众人随之声如洪钟般响应。女学生们挥舞手中小旗，将传单散发给道旁路人，鼓励更多人加入到游行队伍中去。
　　
　　百余人的对队伍越来越壮大，瞬时将整条的宽阔马路堵得水泄不通，传单纸张漫天飞舞，队伍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中发蒙。许珩二话不说，要司机快走，司机猛打倒车，但数辆汽车堵在后面，哪个也不得动。
　　
　　许珩眼看游行队伍越避越近，横幅旗帜上的字已清晰可见，甚至能看清领头学生激愤的面容……假若那些人认出这部车子，认出车里的人……他猛地回身，“军座！要不要避一避！”
　　
　　邵瑞泽淡淡掀一掀眼皮，“笨，去哪里避，弯腰就行了。”
　　
　　他说着一把扯过方振皓手，按住他肩膀，叫他伏低身体，自己也顺势弯下腰。
　　
　　方振皓刹那间脑中一片混乱，下意识挣扎，蓦地挣开他，就要坐起。
　　
　　做人就要堂堂正正，行得正坐得直，不能如此屈辱狼狈。
　　
　　邵瑞泽并没有机会给他反抗，再次重重压住了他，强迫他弯腰低头。方振皓抬起眼，目光愤怒，“你干什么！”
　　
　　“你给我安静！”他的嘴唇正好就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话，热气喷在耳边，令他下意识一缩。“和我这个卖国求荣的混账军阀坐一辆车，难道你想被人看到？”说着他的手不由分说按下他肩膀，另一只手臂抄上去，将他整个揽在怀里，强迫方振皓低头伏上后排座椅。
　　
　　他手劲极大，将他牢牢困在后座，方振皓动弹不得，只得吐了气，身体却依旧紧绷。两个人同时伏在座椅上，都屏住了呼吸，挨近了彼此，几乎是近在咫尺，连对方呼吸的热度都能清晰感觉。
　　
　　游行队伍浩浩荡荡经过汽车，有人啪的将传单贴上车头车窗，激动挥舞的手臂隔着玻璃从方振皓眼前晃过……他立时想起了那晚沈雨的话，没错……是为了给政府当局施加压力，数所有名学府联合上街游行。
　　
　　目光不经意的一扫，身侧近在咫尺的邵瑞泽神色淡漠如常，目光偶尔朝外面一瞥，也是全然的无动于衷。方振皓的脸紧贴着座椅，不动神色避过他的目光，心里只盼着快快结束。
　　
　　这几日邵瑞泽从来都是神色莫测，阴晴不定，那晚的那一声“混账”就是摔了电话在客厅里大发脾气，除了许珩立在身边，其他人早已逃的远远地，生怕拿自己开刀泄愤，就连兔子也早早钻进兔窝，像是被吓到一般。
　　
　　难道是事态又越发严重？
　　
　　时间似乎走的格外缓慢，他们保持着紧密接触的姿势已经许久，只要一个人稍稍动了头就能触上对方的脸，而呼出的热气更是扑在面上，令人异常的心神不宁，于是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身体。邵瑞泽瞬间擒住方振皓的胳膊，压低声音：“我说了安静！”
　　
　　他说着半低了脸，紧紧抿唇，侧脸看着他，带着责备的神色。
　　
　　“那你先放开我。”这个姿势令方振皓觉得尴尬，他凝视他的眼，同样低声开口。
　　
　　邵瑞泽微微抬眸，盯了车窗外，“放开你？谁知道你会不会跳下车闯进学生队伍里，你不想要命我还想要！”
　　
　　一句话说得方振皓顿时沉下脸，眉心纠结越来越深，愤然打断他的话，“不要用自己的思想去擅自揣测别人！”
　　
　　话音刚落，邵瑞泽一把捂了他嘴，“你话太多！”
　　
　　游行队伍还未走完，刺耳尖哨的警笛骤然响起，闻讯赶来的警察开始堵截驱散游行队伍，挥舞着警棍驱散人群。围观路人尖叫躲避，学生手无寸铁，许多人愤愤然手挽手并肩前行，以血肉之躯向棍棒迎去。然而勇气难敌蛮力，警哨声响彻四周，全副武装的警察冲进游行队伍，蛮横分散人群。
　　
　　转眼间哭叫惨呼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一直端坐的司机看准了人群空隙，踩足了油门冲出人群，不管身后警卫用车是否跟得上，夺路飞驶而去……沿途又遇到几处小规模的活动，沿街商店纷纷关门停业，军警所过之处遍地狼藉，像是一只被捅坏的蜂窝。
　　
　　车子驶远，进入宽阔的僻静林荫道，总算远离了混乱。全车的人都松了口气，方振皓却还担心那些学生们，从车后窗频频回看，皱了眉，目光里尽是担忧之色。
　　
　　邵瑞泽侧目看他，淡淡笑了一笑，“你很感兴趣？”
　　
　　“没有。”方振皓收回目光，扫他一眼，“我只是在担心那些手无寸铁的学生。”
　　
　　“不会怎样，抓到了大不了关着，关上一段时间就会释放。”
　　
　　方振皓凝视他，静了一刻，缓缓开口，语意透凉，“就不想想他们为什么这样做。”
　　
　　邵瑞泽没说话，反倒是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出声，大约是个老兵，说起话也粗鲁，“这些混账学生，唯恐天下不乱，念过几本书就以为自己都是对的，其实屁都不是。”他说着猛打方向盘，“劳什子的民主自由，也不看看眼下，政府要太平，老百姓要饭吃，几时轮到那看不见的民主了？那能吃还是能喝？”
　　
　　气氛陡然凉了下去，顿时尴尬，一直缄默的邵瑞泽接过话头，“民主是好的，国父的三民主义终有一日会让中国获得民主，但不是现在。”
　　
　　方振皓听着只是笑一笑，语声淡定无波，“是么。”
　　
　　看着现在的情况，他更宁愿去相信另一种主义。
　　
　　说的平淡，邵瑞泽却听到话音里隐约的嘲弄之意，不由侧了脸朝扫他一眼。
　　
　　说话间车子已缓速驶入路口，看得邵公馆就在眼前，许珩一直紧绷的脸才放松下来。
　　
　　后面猛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嚓啦脆声后窗玻璃绽裂四散，碎的玻璃渣子四处飞溅，劈头盖脸打在人身上。飞快遮了脸，方振皓只觉脸上颈上火辣辣的痛，似被无数小刀划过。
　　
　　“伏下！”邵瑞泽微变了脸色，依旧镇定，一边抓起军帽遮住头脸，一面将方振皓按低。
　　
　　惊骇之下车子已熄了火，但见路旁斜里冲出十余名学生打扮的高壮男子，手持棍棒砖石向汽车冲来，最后一人竟然举个铁皮桶，里头燃着了火，似乎是想要对车头砸来。许珩已然掏出了枪，对准来人。
　　
　　司机一咬牙，发动车子却见去路已经被学生手挽手堵住，人墙一般。许珩断然喝道：“冲过去！不许停！”话音刚落，一块大石砸上前挡风玻璃，玻璃喀嚓尽裂，碎渣飞溅。司机低了头脚上发力猛踩油门——
　　
　　车子驶的飞快，眼看就要撞上路中央的人墙，一声惊恐大喊之后众人四散奔逃，飞速行驶间将一人掀翻在地，直滚了好几圈。身后叫骂声里有人抛出点燃的铁皮桶，堪堪砸中车子尾部，后面一片火光浓烟。车子一路飞驰，直冲入公馆铁门，方才堪堪刹住。许珩迅速恢复镇定，立即叫人锁上铁门，命所有男佣守在门口，不让暴徒闯入。
　　
　　邵瑞泽下车，一把扶了方振皓，将他拽进了客厅。李太吓得不轻，连忙找来药箱，一面要下人打水帮二人清洗。方振皓伤得很轻，大半玻璃渣都被邵瑞泽挡过，只有零星几点划到脸颊手背。邵瑞泽脸上被划出几道血迹，万幸伤口浅细，倒是右手手背多了一道深深血痕，也不知是哪里来的。
　　
　　客厅里一番忙乱，又听外面一声巨响，洋铁门被砸得哐哐啷啷乱响，“卖国官僚”之类的打砸叫骂之声不绝。
　　
　　许珩急忙奔出，邵瑞泽抓了毛巾覆了脸上伤口，快步走到窗后，只一眼就看到院子里的火光浓烟。
　　
　　方才拦车的人已追到这里来，团团围在洋铁门外，不断投掷石块和点燃的物品。守在门口的仆人们慌忙扑火，躲闪四下横飞的石块，好几人已经被砸得头破血流。李太又惊又怕，站在身后战战兢兢问要不要报警，方振皓略缓过劲来，见着情状连忙拿起电话。
　　
　　他刚刚喂了一声，却听邵瑞泽冷冷出声，“挂断！”
　　
　　所有人顿时面面相觑，连方振皓也愣住，瞠目结舌看着他，下一刻他已经甩下毛巾，大步出了客厅。
　　
　　“你干什么去！现在外面那个样子！”方振皓愕然，扔了电话忙追了出去。
　　
　　“没看到那只混蛋还在外面乱窜吗？！”
　　
　　铁门边人影纷乱，依稀看得到草地上一个白胖影子，在人脚下来回乱窜，方振皓脸色发青，在台阶上站定，看邵瑞泽去抓那只不知天高地厚胡闹的兔子。兔子好像是被吓坏的样子，昏头昏脑的在洋铁门附近乱跑，竟不知道往建筑这边跑来，只晓得竭力跑着躲避人和投掷的砖石。
　　
　　邵瑞泽在后面抓的辛苦，不仅要留神投掷的砖石还要躲避杂乱的人，偏生兔子又跑的极快，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一把抓住了它短短的尾巴。抓了耳朵提起来，兔子扭动着肥硕的身体挣扎，似乎是非常不满意被主人虐待。
　　
　　“再闹腾老子把你扔进锅里煮汤喝！”
　　
　　邵瑞泽说着大步走上台阶，抬眼看到方振皓站在面前，扬手就把兔子扔给他，方振皓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接了，抱在怀中。兔子在他怀里一个劲的瑟缩，动动耳朵抬起头来，红通通的眼里流露出依恋。
　　
　　方振皓摸了摸兔子，似是在安抚。自他来了邵瑞泽就极少管兔子，多半时间是在他喂，想必它已记住了这人是对它好的……动物都有灵性，谁对它好，谁对它不好，心里清楚得很。
　　
　　“你拿兔子出气做什么。”
　　
　　邵瑞泽接过李太递上的毛巾捂了脸，什么也没说只抓了他胳膊拽进客厅，转身对仆佣们挥了挥手，要他们都出去帮忙。方振皓将兔子放在地上，冲口道，“为什么不要报警？”
　　
　　他看到他坐了，疲乏的抹了把脸，脸颊上的血痕煞是刺眼，“有人精心安排这场好戏，报警正中他们下怀。”
　　
　　方振皓略一迟疑，“什么意思？”
　　
　　邵瑞泽目光扫了一眼窗外，“你觉得他们像是学生？”
　　
　　“怎么不是……”方振皓愈发疑惑，看向外面，几番之下竟然渐渐看出端倪。邵瑞泽走到他身边，语声淡淡，“穿了学生装还是一身的痞气，放火砸车这般利落，哪是毛孩子可比？眼下这里没有警卫要闯进来容易得很，却只客客气气堵在门口扔石头放火，况且，霞飞路是什么地方？这点手段，我十几岁的时候就玩过了，他们也不嫌拿出来丢人。”
　　
　　听这么说，又观察了几番，方振皓紧缩的眉头才展开，忽的立时便想到了什么，“外头那些人是……是嫁祸给学生？好叫你跟学生过不去？”
　　
　　“自然，这几天学生跟政府对立的要命，一个说东一个要西，我在中间调停，要是我也跟学生过不去，那就……”他忽的笑了笑，收回下半句。
　　
　　一呆之下，方振皓愕然无言以对。
　　
　　邵瑞泽用毛巾又擦了擦脸，伸手将脚下的兔子捞起，丢上沙发。这个动作像是牵扯了右手手背的伤口，顿时拧起眉头。方振皓连忙走近了，拉起他右手，瞧见他手背上全是血，又深又长的伤痕几乎到了手腕，纵贯整个手背。
　　
　　“玻璃片划的？”
　　
　　“估计是，很长时间没遇过身手这么利落的暴徒。”
　　
　　方振皓脸色苍白，连忙拿了桌上纱布，没想到刚覆上去那人就又拧起眉头，他按了按伤口，借着灯光一看，血肉模糊的伤口里，依稀能看到碎小的玻璃渣子。
　　
　　一边给他清理，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重，上了药裹纱布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不让报警，是不想学生和警察再次冲突？”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再两面不讨好。”
　　
　　两人一时沉默。
　　
　　外面声音似乎已经小了下去，柔软春风吹得正急，短长柳丝款摆摇曳。
　　
　　“好了。”他挽好绷带，抬眸看他，目光隐有担忧，“伤口太深，恐怕会留疤……还疼吗？”
　　
　　手背伤处裹了绷带，还有隐隐的痛，邵瑞泽凝望他，也只淡淡一笑，“从军的，没伤口还会被人笑话。”
　　
　　他一抬眼，看到他半蹲在他面前，脸色苍白，脸颊上有零星几点划痕，整个人狼狈不堪，眼睛里却透出暖意。
　　
　　见状他便笑，薄唇上带一点暖暖笑容，“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怕是你，第一次，想必是吓到了。”
　　
　　方振皓默了片刻，心中蓦然浮起方才的一幕幕。游行时要他避人耳目，飞速将他伏倒，遮住了大半玻璃碎片……蓦然的，那一声“和我这个卖国求荣的混账军阀坐一辆车，难道你想被人看到？”撞进心里。他不着痕迹错开目光，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
　　
　　脸上似有什么抚上，耳边是他悠悠的笑声，“还好，不过是轻微划痕，很快就能好。要是和我一样，我肯定再被姐姐揪了耳朵河东狮吼。”
　　
　　指尖的茧触在他脸颊处摩挲，带一点莫名的温暖。
　　
　　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尴尬，更有些局促不安，他促狭地侧首笑，拿过绷带卷成一团，“大嫂要是知道你把她看做河东狮，肯定没完没了。”
　　
　　邵瑞泽悠悠笑着抬眸看，“这世上我怕的人真不多，也就一两个。至于姐姐，那是尊敬，不是怕。”
　　
　　方振皓旋即一笑，笑意谦和温雅，“怕你在大嫂面前就不是这么个说法。”
　　
　　“要是大嫂知道他的弟弟身边有个医生，还伤的那么重，恐怕我也难逃河东狮吼。”
　　
　　邵瑞泽听了笑得无奈。
　　
　　方振皓说完，目光缓缓转向他，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一刹，似有一丝欲言又止，最后淡淡说，“刚才的事情，多谢。”
　　
　　邵瑞泽一怔，旋即不以为意的摇摇头，而后噙了微笑，语声平静，“举手之劳。”
　　
　　他看着他，叹息一声，还欲再说什么，犹豫了几番之后，也只说：“明天周末，但估计还是一团糟，你最好不要出去，小心遇到什么。”
　　
　　方振皓怔住，默了片刻，轻叹道，“好。”
　　
　　话音未落，肩上被他一拍，而后揽住站起，邵瑞泽扬眉而笑，“去洗把脸，然后叫李太开饭，压压惊。”
　　
　　刚转过走廊，便听军靴噔噔而来，许珩立在门口，立正敬礼，声如洪钟，“军座！警察已将暴徒驱散。听说您遭遇暴徒袭击，警察局长想见您一面。”
　　
　　邵瑞泽登时沉下脸，“告诉他，老子没受伤，但是不见！”
　　
　　许珩面露一丝难色：“可他已经到了公馆外……您看……”
　　
　　“喂，好歹给人家个面子。”方振皓侧了侧头，皱眉看他。
　　
　　邵瑞泽怒色稍霁，“不见就是不见！这帮警察，从来只有马后炮的本事！”
　　
　　话音刚落，方振皓就被他拽着上楼梯。
　　




第二十一章

　　夜色暗沉，冷风拂面。
　　
　　窗户半敞着，洁白窗纱随风微动。
　　
　　方振皓只穿了睡衣，靠在窗边，愣愣看着窗外浓重夜色。
　　
　　墙上时针即将指向凌晨四点，他却没有丁点睡意。这一夜，他久久不能入睡，就算睡着了也不踏实，不时从朦胧里惊醒，不知为什么，总觉心神不定。
　　
　　可能是傍晚的事情实在太过突然，他第一次亲身经历那样严峻的场面，目睹冲突与火光，袭击者狰狞的面容，令人心神惊跳，恐怕一辈子也不能忘记。
　　
　　去楼下厨房倒了杯牛奶，偌大屋内只有他一人的脚步，途径书房。书房的门虚掩，暖光漫过门缝，投下细长的一道光在脚下。
　　
　　他的书房，平时鲜少有人进入，怕是那人也没睡，他想了想，又去倒了一杯。站在门前吸一口气，抬手敲门。过了许久才听见里头平淡语声说“进来”。
　　
　　刚一踏进，就闻到满室的烟味。书房灯异常的亮，窗户推开半敞着，窗纱随风微动。临窗一张宽大的木写字台，乱糟糟的堆了书本纸张。一侧是精致的书柜，放满了各色各样的书籍，另一侧却是宽皮沙发和红木茶几，一样的简洁大方。
　　
　　邵瑞泽自窗前转过身来，嘴里叼着香烟，仍是雪白衬衣，深色长裤，侧脸轮廓逆光，缠了绷带的右手将手中文件飞快揉成一团。
　　
　　顺手丢进纸篓，他转头看到他穿了松垮垮的睡衣，一脸疲倦的模样，登时明白怎么回事，“没睡？”
　　
　　方振皓走到桌前放了牛奶，眼光一扫看到烟灰缸内满是烟头烟灰，不禁皱眉，“你抽了这么多？”
　　
　　邵瑞泽又吸了一口，自觉地按灭香烟，“解闷而已。”
　　
　　端着自己的杯子坐在沙发上，方振皓抬眼看过去，“因为白天的事情？”
　　
　　“都四点了，你怎么不睡。”邵瑞泽答非所问。说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而后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目光带着探究，“真是吓到了？”
　　
　　“没。”方振皓心头跳了跳，摇头否认，“那你呢，难道是刚起床？”
　　
　　邵瑞泽垂了眼睛，端了杯子随意坐上沙发前的红木茶几，与他堪堪相对，咫尺相望，目光深浅，全都透进对方眼底。
　　
　　他看着他，目光掠过他脸上的零星几点划痕，神色间隐有歉意，“本是冲着我来，连累到你，很抱歉。”
　　
　　下意识摸了摸脸颊上的痕迹，方振皓也觉得自己不好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他抬眸看了他，那人左脸颊上的那几道深浅不一的血痕，在灯下很是刺眼。
　　
　　他一声低叹，脸上压着沉沉忧色，“你好像已经很习惯。”
　　
　　不由自主一般，他又想起了许珩的那番话来。因为歉疚，因为不想连累别人遭难，宁愿独自一个人，再也不同他人亲近。
　　
　　邵瑞泽淡淡嗯了一声，笑了声，神色里有深深疲惫与无奈，“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凝视着面前的人，他脸上的沉沉忧色同样落入眼中，令他觉得无端的温暖，心上有什么一掠而过，随即深深隐藏。
　　
　　他捧着杯子，轻轻开口，“事出突然，我现在也不知道曲折缘由，但最好不要让你牵扯进来，我不想无辜的人受伤。”
　　
　　这一句话，顿时令方振皓心惊意寒，脑子似被泼过冰水般清楚起来。
　　
　　原来如此。
　　
　　他在上海只是个普通的医生，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但万一和上海行营主任牵扯起来，难免就会身不由己，严重的时候还会卷进漩涡，不知名的危险更会悄然迫近。
　　
　　什么敌友什么政局，不甚清楚，但有一样异常明白——那人也会为别人着想。
　　
　　一念之间，生出动容。
　　
　　方振皓深深叹了口气，这种时候，说什么也是多余，唯有道谢。他缓缓开口，带着感激，目光灼灼望向他，“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邵瑞泽微微一笑，坐直身体，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游移，“我忘了问，除了脸上，还有地方受伤么。”
　　
　　“没有，”方振皓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也直直看着他，神容坦然，“倒是你，脸上的伤看起来很深。”
　　
　　邵瑞泽摇了摇头，瞟一眼包裹着绷带的右手，手背隐隐作疼，动作还是僵硬，却早就不在乎。
　　
　　“没什么大碍，不过明天市政厅会议结束，小许肯定会拖我去医院。”邵瑞泽笑了笑，“他这人，分明是个男人，有时候却细心到让人讨厌。”
　　
　　市政厅会议五个字一出，方振皓敏锐感觉到有什么事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有事情？”
　　
　　说着恍然大悟一般，“怪不得你半夜不睡。”
　　
　　邵瑞泽手指摩挲着杯沿，光洁冰冷的瓷杯触手都是寒意，他瞧了瞧他，也不想隐瞒，淡淡开口，“这几日学生闹得过分，影响实在太坏，政府想尽快安抚，明天就是一道与市长面见学生代表。”
　　
　　夜风从窗外扑进来，拂面有冷冷寒意。
　　
　　两人对视，目光交汇。
　　
　　想到意气风发的罗钊，爽朗大方的沈雨，还有温文有礼的章惠……方振皓双手交握于膝，默默看他喝东西，突然的，心里有什么话想要付诸于口。
　　
　　他看着他，目光复杂，抬头欲说什么，邵瑞泽已深吸一口气，将右手伸到他面前，“帮我拆了绷带。”
　　
　　昨日下午才裹好，伤口压根就没愈合，这么突然就要拆了绷带……方振皓尴尬地顿了一下，手已经不由自主的握住了他的，却摇头拒绝，“不行，伤口太深，小心伤风感染。”
　　
　　他说着，目光带着诧异和拒绝。
　　
　　邵瑞泽目光藏在阴影里，不可分辨，“听我的，拆了，马上。”
　　
　　方振皓蓦地将他右手握紧，似有一丝恼火，“这么深的伤口，说不定会留疤，拆了做什么？破伤风是会要人命的！你以为你有几条？！”
　　
　　邵瑞泽嘴角扯了扯，避开他尖锐目光，“明天去市政会议厅，裹着绷带怎么遮掩？你想让人以此为理由对学生动手？”
　　
　　方振皓顿时语塞，五指紧扣，掌心汗出。
　　
　　他沉默，眼神小心翼翼，与邵瑞泽目光相触。而他则是轻轻点头，似是宽慰。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为什么。”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以残暴为乐的军阀。”邵瑞泽笑笑，“和你一样，我也有过学生时代。”
　　
　　长久的沉默，只听墙壁上挂钟滴答作响，走过一分一秒。
　　
　　邵瑞泽动了动被他握紧的右手，以此示意。方振皓吸了口气，终于开始为他拆除绷带。白色绷带缓缓松脱，一层一层揭起，直到手背，最后一圈却已经被血迹黏上手背。虽不是自己受伤，方振皓却知道，伤口还未愈合，皮肉没有长好，稍稍一扯绷带，必是无比的疼痛。
　　
　　尽管已是小心翼翼，等到全部拆完，那人却是蹙起眉心，抿嘴看向别处。
　　
　　“很疼？”
　　
　　“还好。”
　　
　　方振皓沉默点头，指尖极轻，从伤口上掠过，最后取了胶布，贴上伤口。
　　
　　邵瑞泽叹口气，不着痕迹抽回手，瞟了一眼微笑，“这样就好，贴了胶布，再戴了手套，就没人看得见。”
　　
　　静了一刻，方振皓缓缓说，“会议完了就早早回来，我得给你重新包扎。”
　　
　　邵瑞泽默默听了，心中暖意漾开，笑了一笑，“我知道。”
　　
　　他又叮嘱了一句，“早去早回，你今日又不用上班，眼下租界外的地方乱的很，小心。”
　　
　　天光大亮，旭日东升。
　　
　　公馆外守卫森严，邵瑞泽就在重重警卫护送下出了公馆大门，方振皓倚门目送他携许珩上车，看着黑色座驾绝尘而去。邵瑞泽扭头从后视镜里一扫，微微一笑，回身仰靠椅背，心境陡然转暗，眉宇间隐隐透出杀气。
　　
　　那人并不知道，袭击公馆的“爱国学生”被当场抓住了几个，警察局连夜审问，却一口咬定无人指使，经查也确实是学生身份。半夜接到报告，如此内容令他大为光火，明知道背后另有主谋，却毫无凭据。
　　
　　万一消息泄露，在这敏感关头上，学生被逮捕马上就能掀起轩然□，他又要被重重扣上镇压爱国学生的罪名。
　　
　　真是麻烦，他想着摇头自嘲一笑，随即闭眼假寐。
　　
　　方振皓喂了兔子，看它在草地上奔跑撒欢儿，好像已经忘了昨晚的事情。
　　
　　李太将外套皮包拿过来，帮他穿好，“方先生出门也要早早回来，这世道真是乱透了。”
　　
　　一路直向医院，租界内到处是来往巡逻的警察，拿着警棍盘问来往行人。街上还残留着军警为躯散人群而设的路障，都已烧得面目全非。过路行人也是小心翼翼，生怕再遇到什么事情，途径几所学校的时候，看到学生浩浩荡荡涌出，神情激愤，排成长队走上街头，大喊着“爱国无罪”的口号，都往一个方向而去。
　　
　　随口问了一名学生，他激昂答道市长与行营主任在市政会议厅会见学生代表，消息如火星溅上油蓬布，一夜间传遍每个学校，他们是为了去给代表呐喊助威。说罢就急急忙忙追上同伴，汇入人流。
　　
　　方振皓站在汹涌人流中，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忧色。仅仅昨天下午，他就已经亲身经历那种狂暴失控的场面，更能想象其他地方未能经历的那群情暴乱的怒潮。面对群情激奋的学生和民众，他又怎么能做到周旋两全？
　　
　　边走边回想邵瑞泽说过的话，蓦地明白过来，不管那些“学生”是受谁指使，但嫁祸目的很明显，正是为了激怒邵瑞泽，盛怒之下令他做出镇压学生的举动，将群情激愤的矛头转到他身上。如果再横生事端，恐怕就有更大的血雨腥风。
　　
　　一连串的思虑逼得方振皓背脊不住发冷，在这样的风口浪尖，这样出乎意料的手段，实在是毒辣之至，让人发寒。
　　
　　方振皓不禁抬头望向人流涌去的方向——市政厅，他会见学生代表的地方。
　　
　　在圣心医院的值班的病房巡查了一圈，想起邵瑞泽手上的伤口还需要打破伤风针剂，于是匆去药房取了药剂和针管。返家途中，又去了一趟小诊所。
　　
　　令人诧异的是，身为学生组织成员沈雨却没有去市政厅，他在小诊所刚刚瞧过两个病人，就看到她推门而入。被方振皓问道，信心十足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任务，小惠和培云他们去了市政厅，我来看看东西，拿些稿子。我们的报纸一定要复刊，传播更多的思想！”
　　
　　说罢又对方振皓鞠躬，转身跑入小储藏室。
　　
　　他也没心情和她说话，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神不宁，异常的焦灼，好像有什么不好事情会即将发生，将心里乱麻麻搅成一团。
　　
　　临近中午时分，送走沈雨，他刚打算折回家，不料又拥进来五六个个病人，拖了两个小时还多。方振皓捡了个空闲拨了电话过去，公馆那边的李太回答说邵瑞泽还没回来，只是副官来过电话，说是军座发了话，吩咐公馆内外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李太还说，特别要求，叫他快快回到公馆，不要在外闲逛，以免不测。
　　
　　初春阳光温暖和煦，微微清风拂面，泡桐树树枝上垂下紫色花朵，正随风摇曳，刚仿佛暴风雨暂时退去的海面，异常的安静，显出些许静谧。却不知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还隐藏着怎样的危机，而后是否会掀起更大的风浪。
　　
　　隐隐焦灼中，方振皓回了公馆，带着警察守在公馆前的军警队长将他殷情迎进去，又拉上洋铁门，依着原样站好。李太见方振皓回来，松了口气，“阿弥陀佛，一上午，总算回来了。”
　　
　　她接过外套皮包，紧张兮兮说道：“刚才还有几个贼头贼脑的人来门前打转，叫那郑队长打跑了。我在家里真是担心你，小伙子白白净净，像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出去遇上什么绑票的坏人，可了不得。”
　　
　　方振皓不由朝外看了一眼，“又来人了？”
　　
　　“可不，这帮小兔崽子，得了便宜还卖乖！要我是邵先生，绝不这么客气！”
　　
　　他听着苦笑了笑。
　　
　　邵瑞泽也一定头疼这些学生，恨不得统统扔进监狱眼不见心不烦，他的脾气已经见识过，想这么做也一定能做到，面对学生却还要小心翼翼的哄着安抚着，真是有足够的耐心。
　　
　　整整一下午，他捧着本书，膝上抱了兔子，坐在廊下翻阅。兔子懒洋洋的缩在他膝上，蜷成一团像只圆圆的白毛球，睡得很是香甜。方振皓一手拿了书，一手拍着兔子，心里无奈笑，他还真没见过这么粘人的兔子，像是猫狗一般。目光折回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时才隐隐明白，上海这潭水实在太深，多少人都搅在其中，位高权重也不是什么好事，人前风光，人后却是小心翼翼。一般人家操心衣食住行，只要乱世里安定温饱就已足矣，上位者虽不用担忧吃喝住行，政局混乱，各方利弊，牵一发动全身，活得更是不易。
　　
　　想起那人脸上的伤痕，不知为何，又回想起他的话。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以残暴为乐的军阀。他微笑看他，又说，和你一样，我也有过学生时代。”
　　
　　他也是在保护着学生吧……
　　
　　自己什么都不了解，就横加指责，口不择言，专门去挑别人伤疤……想着想着，几乎已被忽略的一丝罪疚忽被惊醒，盘旋在心头。
　　
　　院里阳光明媚，花海灿若云霞，三四月交替的暮春时节，正是花红柳绿，气息醉人。
　　
　　满目的春光绚烂夺人，外间却已是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天色暗了下来，饭厅里摆好了晚饭，巨大的餐桌旁，方振皓独自一人端坐，显得格外冷清。他对了餐桌上丰盛菜肴，觉得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就搁下筷子。
　　
　　兔子在他脚下来回乱窜，揪他的裤脚，来来回回几趟方振皓就觉得不耐烦，一把捞了它在桌上。
　　
　　“恐怕现在里里外外，就数你过得舒服。”
　　
　　兔子睁着圆溜溜的红眼睛，用小爪捧了胡萝卜块，摇晃着长耳朵，津津有味的啃着萝卜，丝毫不理会他。
　　
　　早知就是这样待遇。方振皓也不生气，看了那兔子趴在桌上吃东西，唇角浮上一丝盈盈笑意，偶尔转头看到窗外渐浓的暮色，心中又开始无端担忧。
　　
　　一片寂静里，突然有了动静，似是洋铁门嘎吱打开，士兵跑步敬礼的声音里，又一声拖长的刹车声。
　　
　　紧接着门外走廊上有军靴声，橐橐走近。
　　
　　“军座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乃们觉得暧昧不？
若是不暧昧就继续加暧昧= =+




第二十二章

　　警卫将整条街封锁的密不透风，许珩下车拉开后车门，邵瑞泽自车上走下，一身戎装又披了深色大氅，遮住了大半身体。他站在车前吸了口气，挺拔身形仿佛与身后夜色融为一体。许珩走在他身后，面上表情严肃。
　　
　　方振皓走入客厅，见他不禁一笑，“回来了，吃过饭了没有？”
　　
　　邵瑞泽驻足抬目，略略露出一丝笑容，“我回来了。”
　　
　　李太走上前去，要替他脱了大氅，方振皓却察觉他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许珩上前一步，要李太离开。
　　
　　方振皓一双幽深眼眸落在邵瑞泽脸上，竟觉得他脸色不同寻常的苍白。更怪异的是，他大步走来，用左手拽了他，手臂一直藏在大氅底下。他顿觉不妙，立刻想要掀开大氅，不料邵瑞泽飞快扣住他手腕。
　　
　　他二话不说，拽着他上了楼，虽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方振皓依旧默默随他进了卧室，
　　
　　待到房门严严关上，帮他脱了大氅，方振皓一瞬间愣住了，目光凝在他右臂上，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右臂黄绿色军服已经泅开大片暗褐颜色，再一看，分明是血迹！
　　
　　刹那间，方振皓变了脸色，眼眸里是满满的惊愕，“这是怎么了？”
　　
　　邵瑞泽疲惫一笑，转身扔下军帽坐进沙发，“小麻烦，帮我脱了衣服，清理一下。”
　　
　　方振皓点头，一句话也未多说，转身就开门出去。在走廊上叫了许珩，要他打盆温水过来。邵瑞泽坐在房中，只觉得右臂又开始疼，连着手背上的伤口，疼痛到麻木。闭了闭眼疲惫喘气，不经意听到走廊上的声音到了几分着急的意味，又看到他步履略有慌乱，心中不由掠过一丝异常的感觉……常言道“关心则乱”，那个经常会对他出言不逊的家伙，也会这么关心？
　　
　　想着他又觉得头晕，换了姿势靠在沙发里，越发觉得右臂伤处又开始火辣辣的疼。遇袭之后为了掩人耳目只草草包扎，没来得及妥善处理，刚才一动又牵到了伤口。微睁了眼看到右臂军服上褐色痕迹还在扩大，想必是血已浸透纱布，渗出衣服外面。
　　
　　一阵烦躁，他就要自己动手脱掉外衣。
　　
　　“住手！”方振皓刚推开门，就看到他的动作，连忙出声制止。几步走到他身边，一把将手中托盘重重搁上小圆桌，玻璃杯里的水顿时倾溅。他手忙脚乱去扶，水已洒出来一半。
　　
　　邵瑞泽看着他，目光里倒含着一丝笑意，方振皓抬眼被看的不自在，把水杯塞到他手里，“先喝点水，我马上给你清理。”
　　
　　他嗯了一声，拿了水杯，仍是看他。方振皓手摸上他领口，一颗一颗解开铜扣，脱到右臂的时候已经看到里头的衬衣也被血浸了，一片褐色痕迹，再稍稍扯了扯，发现血已经粘住。他半蹲了在他面前，目光带着忧色，“血已经粘住衣服，我要剪开。”
　　
　　“嗯。”邵瑞泽疲乏的应了声，倾身靠过去，十分配合地伸出手臂。
　　
　　方振皓拿起剪刀，“碰疼了就忍着。”
　　
　　“好。”
　　
　　方振皓从伤口上方斜剪下去，小心地剪去半截袖子，手腕很是稳当，并没有让邵瑞泽觉得疼痛。邵瑞泽斜斜看下去，看到他动作轻柔娴熟，目不转睛的审视着伤口。方振皓看到简单包扎过的伤口，紧紧皱起眉头，“太潦草了！”
　　
　　邵瑞泽呼了口气，没说什么，那边许珩已经端了一盆温水走进来。
　　
　　方振皓飞快用温水化开血痂，拆开草草包扎的绷带，伤处一看就知道是枪伤，他脸色顿时一白，抬眼难以置信的看了邵瑞泽。邵瑞泽示意他不要多问，他只得按下心中不安，开始清理。先前处理的太潦草，没能完全止血，他不得不重新进行清洗。
　　
　　想必受伤之事不能走露风声，他才用大氅遮了，也不去医院，回来要他清理。
　　
　　方振皓想着，脑中乱成一团，却仍是熟练的清理。手指触过皮肉，就感觉手臂重重一颤，所幸伤并不太深，弹头也已取出，因而只是一般的外伤。但方振皓仍旧忍不住发问，“到底怎么回事？”
　　
　　邵瑞泽支肘撑了脸，看了他笑了一笑，“他的枪法很糟糕，要是小许来开这一枪，至少能打中这里，一发子弹都不浪费。”
　　
　　方振皓略略停了手，看到他指一指自己左胸，满不在乎地看向两人。
　　
　　许珩站在旁边，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一时间哭笑不得，只能板了脸扭头看窗外。
　　
　　“闭嘴！”看他受伤了还这个样子，没有半点身为伤病员的自觉，方振皓忍不住呵斥出声。邵瑞泽乖乖闭了嘴，只挑眉朝他一笑，举杯喝水。
　　
　　固定好了最后一条绷带，方振皓对许珩点头，许珩收拾了满是血污的衣服绷带，下楼烧掉。方振皓在水盆里洗了洗手上血迹，端起带着血迹的水出去了。邵瑞泽这才收起了笑，垂了头休息。
　　
　　也许是失血的关系，再加上还没吃晚饭饥肠辘辘，他觉得头晕，想闭眼睡一会儿，手臂上又是火辣辣的疼，连休息都不舒服。但终究敌不过疲惫，不一会就觉得意识模糊起来……门外脚步声渐近，最后消失。
　　
　　方振皓站在了他面前，看他缩在沙发里好似睡着了，猛地想起上次低血糖的事情，不由得慌了，连忙抓了领子，拍他脸。
　　
　　“喂喂喂轻点……我没被枪打死……也被你打死了……”
　　
　　“原来只是睡着了。”
　　
　　方振皓这才神色变缓，吐了口气坐在他身边，淡淡探问，“还疼吗？”
　　
　　邵瑞泽揉了揉眼睛，“你打的很疼。”
　　
　　“……”方振皓气的无言以对，抓起了他左臂一把撩开衬衣袖口，邵瑞泽迷糊中吓了一跳，差点没从沙发上滚下来。
　　
　　“干嘛？！”
　　
　　“打针，预防破伤风。”方振皓说着冲他晃了晃手中已经注满药液的针管，微笑。
　　
　　“……”
　　
　　一瞬间方振皓怀疑自己是不是需要去看眼科医生，他看到邵瑞泽那张平常什么都不在乎的脸瞬间僵住了，然后嘴角扯起来，哭笑不得的样子。
　　
　　他往沙发那边挪了挪，“等等行不，我受伤了。”
　　
　　方振皓将他袖口撩到肩膀，推推针管瞥了一眼，“所以我打左臂。”
　　
　　现在邵瑞泽恨不得喊了许珩进来救命，他天不怕地不怕不怕马鞭抽也不怕姐姐河东狮吼，唯一怕的就是打针。这毛病根儿还是小时候在大帅府留下的，那个金发碧眼的德国医生就是个外国蒙古大夫，只一针就让他鬼叫狼嚎的哭，从此就对明晃晃的针管生了怕。
　　
　　邵瑞泽噌的一下缩回左臂，脸上多出几分讨好的笑，“南光……等等，我右边还疼。”
　　
　　方振皓悠悠瞟他，笑容可掬，“衍之兄，你手背被划了那么深的伤，搞不好会得破伤风，这病严重起来是要死人的。”
　　
　　“你不会想要因为小小一块玻璃碎片就……送命吧？”他坐在沙发扶手上，对他俯下身微笑。
　　
　　看得出这人的反应就是害怕打针，他不知为何心情突然大好，冲他晃晃手中针管，然后继续微笑。
　　
　　邵瑞泽僵硬的回以一笑，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连连摇头，立刻站起来，就要夺门而逃。方振皓一把拽了他右臂，登时疼得他呲牙弯腰，猝不及防又被他按回沙发。
　　
　　“不会很疼，衍之兄，相信我。”说着针管已经朝肌肉扎下去。
　　
　　“喂！！方振皓！你敢给我打针……我用马鞭抽你！”邵瑞泽看到明晃晃的针头过来就眼晕。
　　
　　这句话似乎起了作用，针头在刺入皮肤的一霎那停住了，邵瑞泽松了口气，全身瘫在沙发上喘气。
　　
　　方振皓直起身，眉毛皱起，“我是医生，害你干什么，真是不识好人心。”
　　
　　“老子不打。”
　　
　　他耸耸肩，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点头，“这件事关系重大，我忘了问许副官。”
　　
　　他走到门口叫了一声，许珩闻言奔上楼，听方振皓这般这般的说了，脸色霎时变得严肃。他也知道邵瑞泽最痛恨的就是打针，但是听说事关身体，觉得这次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于是转身对邵瑞泽一字一顿开口，“军座，事关您的身体，还是听方医生的！”
　　
　　“呃？！”
　　
　　许珩和方振皓对视了一眼，而后疾步走到他面前，将他牢牢按住，“军座，对不住了，但是为了您的身体好。”
　　
　　方振皓看他看他手臂乱动，实在是头疼，对许珩说：“许副官，这样不行，把他翻过来，我得要肌肉注射。”
　　
　　平时还能过肩摔将许珩扔在地上，现在邵瑞泽右臂疼得要命，根本抵不过许珩，一下子就和咸鱼一样被许珩压住趴在沙发上。
　　
　　“许珩你个混小子！吃里扒外！呃！疼啊啊啊啊啊！”
　　
　　方振皓扣住他手腕，死死按住，将药水推进去，“不就打个针么！要死要活的！”
　　
　　“老子最讨厌打针了！老子要把你俩关进监狱！老子要抽死你俩！听到没有……啊！！”
　　
　　在厨房里热粥的李太被主人貌似凄惨的叫声吓得打碎了一个碟子，兔子趴在饭桌上只晃晃耳朵，继续睡。
　　
　　窗外夜色已浓，次第亮起昏黄灯火。
　　
　　热气腾腾的桂圆莲子粥、一盘南翔小笼包、鸡汤面，还有几样美味的佐菜摆在桌上，等待着主人的享用。而主人却是拉了脸穿了松垮垮的衬衣，缠了绷带的右手搭在膝盖上，一副精神不振的模样。
　　
　　许珩挑眉看，觉得他的军座好像变成了一只被人欺负的可怜兮兮的小狗。
　　
　　“快吃吧，吃了去休息。”方振皓好笑的将碗推倒他面前。
　　
　　邵瑞泽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又心疼的摸摸后面被针扎了地方，右手不好用，左手笨拙的拿了筷子吃面。
　　
　　坐在两人身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听下来，方振皓才大概弄清楚了事情经过。
　　
　　自从学生运动的几个领袖被逮捕之后，各大高校闹学潮闹得风起云涌，市政厅门前一早被愤怒的示威人群包围，军警严整以待，随时准备强行镇压。学生和民主人士群情激昂的请愿，面对议会大厅前的请愿人潮，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不少政府高官避入自家宅邸，邵瑞泽实在看不过眼，和市长一道在会议上痛骂各级官员，迫令一起出面安抚请愿群众。
　　
　　两位沪上最高军政长官一起出现在议会大厅前，群情为之沸腾，学生更是请愿口号震天。为了安抚学生不要再同政府对立，邵瑞泽当众承诺，全力缉捕爆炸事件真凶，维护法政之尊严，决不姑息为恶之徒，且等时机适合就释放学生领袖。三项承诺令人群点头称是，随后请愿学生代表提出与邵瑞泽当面坐下来协商，正式集体递交请愿书。
　　
　　邵瑞泽应允，让学生代表先进入接待厅等候，自己返回楼上通知大小官员，后只带了许珩和几名贴身侍从步入接待厅。不料进门的瞬间，一名男学生模样的人突然跳起来向他开枪。现场顿时一阵混乱，等市长和一众官员赶来，男子早已被击毙，当场死亡。
　　
　　为了不要再节外生枝，再度激化请愿者与政府的矛盾，邵瑞泽当即隐瞒了伤势，令警卫关闭现场，全面封锁消息。
　　
　　“现场验尸，暗杀者的嘴里发现了氰化钾丸，已经被咬碎了。”许珩说，“也就是说，服毒自尽，不会牵连幕后指使者。”
　　
　　“不是个狂热的激进学生，而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
　　
　　方振皓听到这里，脊背上一阵冷汗，他转头，目不转睛的盯了邵瑞泽，脸色发白，“你怎么躲过的？”
　　
　　邵瑞泽咽下嘴中食物，“当时那一枪原本是不会失手的，但他失算的地方在于我没有走在最前面，而是小许先我一步。”
　　
　　他说着想起当时情形，门刚一推开，暗杀者立刻跃起来，许珩避过，暗杀者再瞄准后面的他已慢了一步。就这么一瞬的误差，就是生死两隔。
　　
　　本已是累的疲倦，又失血过多，他说完就开始静静吃东西，一时间房中只有咀嚼的声音。
　　
　　“那暗杀者伪装成了学生的样子，大庭广众之下刺杀你，又怕是要栽赃给学生。”方振皓说着动气，目光阴郁。
　　
　　邵瑞泽哼了哼，“你以为学生组织就干净？”
　　
　　“你什么意思？”
　　
　　“不能说太多，我只告诉你，据我们得知的消息，现在不少激进组织和赤化分子都持有武器，说到底暗杀者受谁指使，不能妄下结论。”
　　
　　他说着放下面碗，又拿起旁边的粥。
　　
　　方振皓一愣，随即反驳，“学生们本意就是要逮捕真凶，释放人犯，说来说去他们现在也只有信任你，怎么会对你痛下杀手。”
　　
　　“话说得没错。我对他们还算温和，也不曾赶尽杀绝。”邵瑞泽语声淡然，“他们真要是这么对我，未免不仁不义。”
　　
　　“那你觉得，背后指使者，究竟是谁？”方振皓虽觉得不妥，犹豫了许久，终究问出来。
　　
　　“很多。”
　　
　　方振皓令一时错愕，愣住微张了口却搭不上话，只能诧异的看着他。
　　
　　邵瑞泽拿起粥碗，薄唇牵动，似笑非笑说，“杀了我，一能离间中央和东北军的关系，二能令上海市政府颜面扫地，声名狼藉，三更能惹得东北军驻守上海周边的一师一军哗变，还能堂而皇之的镇压学生运动。一石四鸟，好处不是一般的多。”
　　
　　他笑了一笑开口，“要知道，我是很多人想要谋杀的目标。日本人，激进分子，还有南京政府内部。”
　　
　　头一次听他这么说，字字句句震耳欲聋，令方振皓再一次接触那个遥远的世界。他抬头看他，目光深邃，脸上神色莫测。为何说这些光是听一听就令人心惊肉跳的话，那人却依旧微笑。
　　
　　思虑了许久，他缓缓开口，目光忧切，“那你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邵瑞泽嗯了声，仿佛轻描淡写地回答，“既然没死成，接下来的事情就由不得他们，为了我挨的这一枪，也得把真正的嫌犯找出来。”
　　
　　听到这里，方振皓也觉得之后的事情自己不便知道，于是沉默，良久深深看他，神色关切，“你的伤虽然不重，但也不是马上就能好，还是需要注意，按时换药。”
　　
　　邵瑞泽扬起脸，眼里莫名笑意闪过，“有免费的医生，当然会注意。”
　　
　　时钟已经敲响十点，公馆里纷杂的事情才告一段落，方振皓将兔子扔进兔窝，见餐厅里邵瑞泽与许珩正在说话，识趣地上了楼。
　　
　　踏在走廊地毯上，脚步声轻的几乎听不到，走着走着不禁神色有些恍惚，默然又回想起那人面对刺杀时也满不在乎的笑容，还有那句近乎于调侃的话。
　　
　　要知道，我很多人想要谋杀的目标，有没有觉得害怕？
　　
　　越发觉得，那人遥远得如同星空，知道他越多，也离他越远。
　　
　　他蓦地抬眉，哑然失笑，却又不知道有什么可笑。
　　
　　刚走到卧室门前，身后走廊就传来脚步声，异常轻微，依稀是谁上了楼。
　　
　　下一瞬间，有人按住他肩膀，将他抵在墙上。
　　
　　还未来得及抬头，耳旁就响起熟悉的声音，暗含一丝笑意，“南光，我总觉得，我对你似乎太仁慈。”
　　
 
作者有话要说：小方化身鬼畜医生了……从此要威胁小邵做什么可以威胁“我给你打针！而且还是打在PP上！”

小邵内牛满面




第二十三章

　　邵瑞泽在他身前立了，站的挺拔，身影逆了走廊壁灯，看不清眉目表情，唯有弯起的嘴角才泄露一丝笑意。
　　
　　方振皓被他握住了肩膀，按在身后冰冷坚实的墙上，脸色一变，心里不受控制的一跳。
　　
　　这句话的意思，莫非是他已经知道他和学生组织有密切来往？
　　
　　那个小诊所，已被他监视，再无秘密可言？
　　
　　一时间，脊背发冷，手心冷汗渗出。
　　
　　邵瑞泽挑挑眉，蓦地低声笑起来，直笑得方振皓莫名其妙，七上八下。
　　
　　肩上手劲很重，却也不疼痛，只是这个姿势很是尴尬，令方振皓觉得有些难堪，见他笑起来，实在是莫名其妙，最后拧了眉朝他瞪眼，“你笑什么？”
　　
　　邵瑞泽收起笑容，咳了一声，“不是说了么，我对你很仁慈。”
　　
　　“哼，仁慈。”方振皓哼了哼，挑眉看过去，“我记得有人三番五次威胁我，要拧断我的脖子。”
　　
　　“所以说很仁慈，你要知道，不管是在东三省、西安、还是这沪上，敢这么三番五次挑衅我的人，活着的，只有你一个。”
　　
　　邵瑞泽又笑一笑，“先是跟我大吵大嚷，而后用书砸我，最后竟然连同小许逼着我打针……你真够可以。”
　　
　　方振皓才明白他还因为那一针而耿耿于怀，于是不屑的撇了撇嘴，“一个大男人，枪林弹雨都过来了，害怕打针。”
　　
　　他看到邵瑞泽耸肩，“没办法，小时候发高烧，德国庸医打针的手艺太臭，一针下去从此生了怕。”
　　
　　还未等方振皓开口反驳，邵瑞泽捏紧他肩膀俯下身，凑近他的脸，眉毛斜挑，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小许已经给我认错，说抽多少鞭他都受下，不晓得方医生想怎么样？”
　　
　　“竟敢让我那么难堪，说到底，抽一百鞭也不过分！”邵瑞泽说着笑意更浓，露了尖尖一颗虎牙。
　　
　　戏谑神情仿佛是在吓唬小孩，方振皓一怔，还从未见过他这般轻松愉快的表情，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只觉他的脸凑近，灼热呼吸扑在自己面上，合着淡淡的烟草香气，将他笼罩。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方振皓微微侧首，唇角半扬，“我是医生，只知道治病救人，你怕打针那是你的问题，我做事只求符合医德，问心无愧。”
　　
　　方振皓提到医德的瞬间，秀雅面容多了一层严肃，直视着他，口气变冷，“听好了！我不管你是张少帅的副手也好，是上海行营主任也好，现在在我眼里，你就是个病人！而且还不听话，告诉你，打针是为了你好！破伤风到了晚期，只能等死！”
　　
　　他伸出手，狠狠戳他胸前，“你若肯配合，休养用药得宜，三五日也许好得了；你若喜欢折腾，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耗个三五月也未必全好。”
　　
　　说着扬了扬略显疏淡的眉，目光充满身为医者的威严。
　　
　　邵瑞泽一怔，旋即低了脸，方振皓不甘示弱回视过去，唇角抿紧，目光倔强。
　　
　　二人视线堪堪相遇，凝视着彼此，目光如深流。
　　
　　邵瑞泽一动不动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别样滋味，却连自己也无法分辨得出。
　　
　　他摆出一个无奈表情，“我听医生的就是，不过能不能再别打针？先不论我怕不怕，每天被小许按住来上一次，被人知道……”
　　
　　说着拖长声音，“丢人。”
　　
　　邵瑞泽说的时候脸上神采异样，目光灼灼望着方振皓，令他倍感尴尬。不动神色偏了头，方振皓收回目中冷意，带上几丝关切，瞧了瞧他右臂上的伤口，又转回他脸。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没心没肺惯了，连受伤也觉得也是说好就好。你既然为了避免激化事情而隐瞒伤势，我也自然要对你的伤口负责，一直到它愈合。”
　　
　　脸上那份真诚令邵瑞泽心头蓦地一暖，什么从他眼底一掠而过，但随即隐入沉沉的黑色。
　　
　　“有劳方医生。”他嘴边的戏谑笑意更甚，“不过，我现在是来兴师问罪，强迫着我打针，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蛮横。”
　　
　　说着他身体俯得更低，一手扶上墙，将他困在自己身体与墙壁之间。
　　
　　“你什么意思？！”方振皓错愕之后只觉气急。
　　
　　邵瑞泽笑意敛去，转回郑重神色，“换做是你，你会觉得好受？”
　　
　　两个人近在咫尺，彼此气息暖暖拂上耳鬓。
　　
　　这样过于亲密的接触，另方振皓心头不由自主一跳，甚是不自在，一点慌乱泛起在他眼晴里。
　　
　　他偏了头，在他瞳孔里看见与平日完全不一样的自己。
　　
　　邵瑞泽悠然地笑，目光里满是戏谑，在走廊朦胧壁灯下却陡然生出一份别样的温柔。
　　
　　方振皓喉结微动，嘴唇抿了一抿。
　　
　　他俯身逼近他，似笑非笑，“不过……马鞭是管教士兵的东西，对方医生真不太好。”
　　
　　他背抵了冰冷墙壁，手亦贴上，竟觉细汗渗出手掌，目光与他相接，无处可隐匿。
　　
　　两人身体几乎相贴，近得可以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烟草香气，胸腔中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急跳。
　　
　　他喉咙有些发干，强作镇定，微扭了脸，“不合作的病人，没有必要好言相劝。”
　　
　　两人一时相对静默，耳听着楼下李太高跟鞋咯吱咯吱走来走去。
　　
　　四目间流光碎影，被那样的深邃目光注视，他一时手足无措，汗水竟冒出来，濡湿后背。
　　
　　暗自将满是汗的手攥起，他不懂邵瑞泽的意图，只觉得这是种戏弄，没有礼貌的戏弄。
　　
　　亏他这几天还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没想到也是这样的无礼和自负。
　　
　　猛地扬起手，他扭了头就要走开，“我累了，需要休息。”
　　
　　邵瑞泽飞快扣了他手腕，将方振皓重重抵回墙上，亦将他手固定在他手掌中。
　　
　　“方医生，不把别人话听完，是种很没礼貌的的行为。”
　　
　　方振皓仰起脸，气息急促，目光隐含愤怒，在他脸上来回游移。
　　
　　他悠悠一笑，俯身嘴唇贴了他耳畔，“方医生，要怎么赔罪？”
　　
　　被戏弄的愠色从方振皓眼底一掠而过，咬了牙狠狠瞪过去，“少自说自话！”
　　
　　邵瑞泽瞳仁被灯光映得幽深，却不说话，只是望着他，而后嘴角一弯，笑得无辜。
　　
　　他再度开口，热气暖暖拂在耳根，“其实我觉得，方医生今天做的，也侵犯了我的人权。”
　　
　　说着尾音上挑，似询问又似调侃，“不是吗？”
　　
　　方振皓僵立，有刹那闪神。邵瑞泽噙了丝笑，目光微垂，落在他脸上。
　　
　　清了清嗓子，却连说话都带出一股涩意，“你想做什么？”
　　
　　他也笑，挺秀鼻尖抵着他脸颊，“你说呢？”
　　
　　耳边是低沉笑声，扣着自己手腕的手也察觉出热度，肌肤相贴，气息纠缠。
　　
　　方振皓睁大眼，对上他的目光，看到那双幽黑深邃的眼睛。
　　
　　如此的好看，眼尾有优美上挑的弧度，犹如凤尾，瞳孔幽深的可以将人吸入……
　　
　　瞬间胸口竟真有溺水般的窒迫，逼迫的令人喘不过气。
　　
　　邵瑞泽一动不动凝望他面容，凝望他因为不安和惊慌而渐渐变白的脸颊，眼底有温柔亦有笑意。他松开了按着他肩膀的手，扳住他下巴，低了头。
　　
　　他唇角轻轻抿起，“方医生，怎么不说话？”
　　
　　说着探身，好像就要吻下去。
　　
　　话还来不及说，方振皓下意识一避，奋力挣脱他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一扬手，将他推开数步之远，直撞上对面墙壁。
　　
　　他喘着粗气站定了，眉毛深深拧起，灯光照着略显苍白的脸，显出一种压抑着慌乱的淡定，全身紧绷，右手握紧，似极力克制着愤怒，又似乎是在全力戒备。
　　
　　邵瑞泽背靠了墙壁，怔忪半晌，最终莞尔一笑，仿佛方才只是个促狭玩笑。
　　
　　以他的身手，要避开这一击易如反掌。
　　
　　他倒没多想，只觉得逗逗他，很是有趣。
　　
　　摸了下巴看过去，对面那人眼神愤怒，愤然喝问，“你做什么？！”
　　
　　邵瑞泽站直了，耸耸肩摊手，“玩笑而已，只是个玩笑。”
　　
　　“你！”
　　
　　“相信我，真只是个玩笑。”邵瑞泽闲闲笑，“男人之间，连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都开不得么？”
　　
　　方振皓又愤怒又尴尬，脸颊因愤怒而涨红，只得愤愤然瞪过去，竟不知该说什么。
　　
　　“夜深了，睡吧。”他说着转身，大步行至走廊尽头，推开自己卧室房门，微微侧脸对他微笑。
　　
　　方振皓已经觉得呼吸平稳，但仍投去愤恨一瞥，不屑回头。
　　
　　客厅挂钟当当敲了十二声，已是半夜，湿气阴冷入骨，走廊尽头玻璃窗上结起一层朦胧雾气。
　　
　　不远路灯发出寥寥的黄光，被玻璃窗上雾气映成一团团昏黄光晕。
　　
　　卧室门并未锁上，只是虚虚掩了，方振皓睡衣裹得严严实实，拿了温度计药片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
　　
　　那人吃的药一日四顿，为了保证伤口最快愈合，一定要按时按量。昨晚忘了拿药给他，让他到了半夜不得不过来督促吃药。
　　
　　他看书看了两个小时，已经昏昏欲睡，要不是身为医生该死的责任心和医德，他至于在这么瞌睡的时候过来，督促那个家伙吃药么？
　　
　　没好气的将门推开，房间里落地的丝绒帘子密密垂着，屋角的古朴秀美的弧线形火炉正燃着暗暗的光，却熏得一室暖意融融。失血过多的人总是怕冷，便燃起了火炉。床上的人裹着温暖棉被睡得安沉，呼吸一起一伏，似有些急促。
　　
　　方振皓放轻脚步，所幸脚上棉鞋也不会发出声音，又走了几步，却听到那人呼吸声蓦地轻了。
　　
　　脚步下意识一僵，似乎是走动声将他吵醒。
　　
　　过了十几秒，又听见他匀长平缓呼吸，他才缓步走到床前。
　　
　　借着火炉暗红色的光，依稀看得到那人眉头微微皱起，眼睫微颤。英武眉目在火光照映下，显出眉心浅痕。
　　
　　不同白日的风流倜傥、英姿勃发，似是睡梦中也在忧思。
　　
　　心中突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究竟在想什么？
　　
　　面具下的人无懈可击，而沉沉睡梦中是否才显出真实的脸孔？
　　
　　邵瑞泽，不可捉摸的邵瑞泽，阴晴不定的邵瑞泽，藏了太多秘密的邵瑞泽。
　　
　　一瞬间忘记了不安，生出丝丝好奇，还有一缕不可名状的温情。
　　
　　还是不要打搅他睡觉吧……
　　
　　这么想着，方振皓眼里像骤然落进了什么，抿嘴一笑。
　　
　　看到额头上微汗，他想也没想就要伸手去擦，手在落下的那一刹那停住了，看看悬在上方，最后默默的收了回去。
　　
　　屏住呼吸，轻轻将手中药片放在床边矮几上，想了一想还觉得缺了什么，才发觉自己睡眼惺忪间竟忘了倒杯水上来，起身走向门口。
　　
　　“既然来了，干嘛不把我叫醒。”
　　
　　黑暗里响起低沉柔和语声，铜火炉膛内忽的爆出一个小小火花，将室内映亮。
　　
　　邵瑞泽从枕下抽回手，摆正枕头，揉了揉头侧脸看去。眼前有人立着，背对了他，身形在屋内影影绰绰，似乎是僵住了。
　　
　　他坐起来，不说话却只一笑。
　　
　　眼前的人慢慢转身，“你……醒着？”
　　
　　他尽量不碰到右臂伤处，费力坐起来慵懒靠着枕头，说话却觉得语声沙哑，似是带了沉沉疲惫，“有人进来我还不醒，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
　　
　　原来他一直醒着，从他推门而入就醒了，却一直装睡，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方振皓心口紧了一拍，想起刚才的行为，觉得又是尴尬又是忐忑。
　　
　　他目光闪烁的抬眼看去，看到他没有拧开床头灯，只是静静倚靠在枕头，在黑暗中一言不发看着他。
　　
　　耳后又像是被他的气息拂过，蓦地一热。
　　
　　“我只是来拿你的药，一日四顿，现在十二点该吃药……”他说了半句，又觉得解释过多，咳了一声遮掩，“药就在床头，你快吃了吧，吃了再睡。”
　　
　　邵瑞泽不说话，直到看他拉开门的时候，才低低说了一声，“水呢，你要我把药片咬碎了吞下去？”
　　
　　方振皓一怔，“等一下。”
　　
　　很快一杯温水递到邵瑞泽手里，两人都不言语，寂静黑暗里，只有火炉膛里微弱的劈啪声。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不约而同说出“你”字，相视一眼，随即失笑。
　　
　　邵瑞泽抿了口水润了润嘴唇，“你先说。”
　　
　　方振皓在床沿坐了，“好些了么。”
　　
　　“还行，比白天好了些。”邵瑞泽拿起三粒药片，“你困吗？”
　　
　　“还好。”
　　
　　“那陪我说会话。”他吃下药片，侧头示意他坐到床边坐，却因为牵动了伤口而皱眉。方振皓叹口气，帮着将棉枕垫在右肩后，“都十二点了，你想闹腾到什么时候？”
　　
　　“好心的医生，不想陪你的病人？”他嘴角翘起，带上一丝无赖的孩子气。
　　
　　“依我看，你欠扎针。”他扬起眉，堵回去一句。
　　
　　“别，我是真怕，你要我去领军棍受鞭笞我都愿意，小小的针头比枪子还可怕。”
　　
　　他说着放下水杯，扫他一眼，看到他还是坐在床沿，“怎么……你都敢指使着小许，现在不敢坐过来？”
　　
　　方振皓冷冷瞥一眼过去，给了一个鄙视的眼神，“就冲你在走廊上的行为，也要对你退避三舍。”
　　
　　丢过来的眼神里明显是“果然是浪荡子”的不屑意味。
　　
　　邵瑞泽低头咳了一声，“真是误会，那是玩笑，玩笑。”
　　
　　方振皓挑眉，脸上是不信的神色，“这种没有礼貌的行为，你做起来倒是顺手。”
　　
　　“过奖，别忘了我可是风月小报的摇钱树。”
　　
　　“……开玩笑就用这种方法？”
　　
　　“咳……奉天的时候，去看了几场戏就被传跟那个唱贵妃醉酒的戏子不清不楚，我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跟他多聊了几句，后来多了就不在意，开玩笑也就习惯这样。”
　　
　　邵瑞泽说的时候脸上神色很无辜，看对面那人脸色变得十分古怪，难掩一丝鄙夷目光。
　　
　　“你还跟戏子不清不楚……？”方振皓嘴角僵硬的说不出话。
　　
　　“姐姐不是说了吗，少帅风流，我也不正经，纯属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笑，眼角微微上挑，有种说不出的潇洒佻达。
　　
　　忽的又竖起手指，神色严肃，“想知道我跟多少人上过小报头条么？奉天的林燕生，西安的魏华和那谁……唉，记不清了，总之他们三个是戏子，还有上海的电影女明星和女歌星……我想想……胡梦瑶，严英英，沈芳……”
　　
　　一个一个绮丽的名字出现在耳边，光听就能想象曾经有过的衣香鬓影、风流艳闻，风月场上的诸般风流，还有他身边来去的男男女女，果真是个薄幸子……方振皓越听脸色越难看，“这么多……你不会还引以为荣吧！”
　　
　　邵瑞泽戏谑目光流连在他脸上，仍旧笑意盎然，“虽然不至于引以为傲，但对男人来说也不错吧……谁叫桃花不断。”
　　
　　他说着直起身，左手支颐眯起眼睛看他，面前这个家伙一认真起来，脸上神色就变得异常严肃，嘴唇抿紧，眼睛里透出深深的光，望进去，像是坠入无底湖泊。
　　
　　侧脸晕上柔光，双眼越发晶莹，睫毛在微红光晕下一颤一颤。
　　
　　平日里看着清秀，这时却不知为何，又多了几分勾人的颜色。
　　
　　那双点墨般漆黑的眼睛里，曾经有恻隐以及深敛的忧切，是为他而生。
　　
　　他眼眸里笑意愈深，眉梢眼角都是不曾有过的温柔。
　　
　　方振皓被那股温柔目光看的不自在，咳了声转过话题，“你生活的一直这么危险么。”
　　
　　邵瑞泽缄默片刻，若无其事笑道，“除了我在东北。”
　　
　　方振皓听出话里的意思。还在东北的时候，就是还是名副其实的东北保安副司令的时候，他还是那块黑土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在那位年轻东北王的身边，不用担心政局诡秘，不用思虑情势复杂，面对而今的遇刺和死亡，谁都会思念那样的日子。
　　
　　病人，远离故乡的病人，往往更加脆弱。
　　
　　他顿了顿，凝视过去，脱口而出，“你想家吗？”
　　
　　话刚出口，他才想起他的家乡已经成为日本操控的满洲国，废帝登基，宣誓独立，一切再也不复往昔。
　　
　　“不。”邵瑞泽摇了摇头，笑意依旧漫不经心，“男儿志在四方，为国为家，只贪恋家乡，不是大丈夫所为。”
　　
　　方振皓听着转开目光，唇角有一丝笑，却笑得寂寥，“我在美国听到华北沦陷，大好河山尽毁于官僚之手，在日军铁蹄下呻吟，心里滋味……却是什么话也表述不出来。”
　　
　　他叹了一口气，目中有不忍之色，“方家祖宅祠堂都居于河北，如今已是日本人的天下，若是祖辈九泉之下知道，做后辈的真是无颜面对他们。”
　　
　　邵瑞泽缄默，目光始终一刻不离他的面上，也怅然一笑。
　　
　　“我也一样……大帅若是知道我们两个混蛋丢了他们辛苦创下的家业，东北三省的土地、工业、经济、枪炮、百姓全落在日本人手里，恐怕死上一千次都不够抵的。大帅当年和日本人周旋，被一颗炸弹炸死在皇姑屯，只因为不肯遂了日本人的意，但想必他不会后悔。”
　　
　　他说着摇了摇头，“我们给他们丢脸了。”
　　
　　纵然光线昏暗，方振皓依旧看到他面色隐有沉痛，黯淡下去。
　　
　　不似那夜的阴沉，唯有一丝寥落。
　　
　　想起自己终究提到了他心中隐痛，这般的遭遇，毫无疑问算得上是人生变故，在心中肯定是不愿提及的伤痛，偏偏自己还曾用那样刻薄的话去伤害过别人。
　　
　　心里不觉隐有愧疚，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安慰的话语。
　　
　　话还未出口，邵瑞泽已然抬头，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故土丢了，但国家还在。”
　　
　　他缓缓而笑，深邃漆黑的眼里有了柔和光芒，“南光，记住，国家国家，国始终在这里，家也一样。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第二十四章(kiss)

　　静夜安好。
　　
　　猛然被耳边惊心动魄的电话铃声惊醒，却因为昨晚睡得太晚依旧意识沉沉，方振皓只翻了个身，颈下压了什么硌得不甚舒服，却也无法抵挡接连涌上的倦意。他用被子遮了脸，努力排斥刺耳的响铃。
　　
　　铃声消失，然后是有人同样睡意朦胧的说话声，还依稀夹杂着哈欠。
　　
　　“嗯……嗯嗯……你看没看现在几点……党国利益，但也要睡觉嘛……呃……嗯嗯……知道了知道了……再睡会儿……回见……”
　　
　　身边语声低了下去，而后又恢复一室寂静，唯有沉沉呼吸。
　　
　　方振皓猛地睁眼。
　　
　　那是邵瑞泽的声音。
　　
　　他霎时清醒，感觉自己后背贴了软呼呼的东西，下意识伸手去摸，吓了一跳，身侧果然是人的身体。微微呼吸，还能闻到淡淡的烟草气息。
　　
　　这是怎么回事？
　　
　　方振皓脑中飞快的转着，驱走残留的睡意，才想起来昨夜似是督促那人吃药，聊天聊到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太困就迷迷瞪瞪的在床上睡了，直到现在。
　　
　　这……
　　
　　他看看枕边的邵瑞泽，两个大男人，总是有点太过了。
　　
　　等了许久，耳边呼吸声匀长平缓，似是挂了电话又已睡着，他试着动动身体，没有发觉身侧人有醒来的迹象。于是微微侧身，手撑了软软床面，准备不动神色起身。孰料刚一睁眼，眼前就是某人放大的脸，嘴角勾起犹带一丝笑容。
　　
　　“嗨，早上好。”
　　
　　方振皓面上神色稍显尴尬，“早上好……”
　　
　　两句话间，吐息交融，目光交汇。
　　
　　他怔了下，身体便顿在起身的姿势，上身微微离床，头稍稍仰起，与他面容近在咫尺。
　　
　　邵瑞泽语声略沉，却笑意盈盈，“现在方医生是否能放开我的左臂，被你枕了五六个小时，很麻。”
　　
　　说着微微低了头，笑道，“再不放开，估计就要人喂我吃早饭。”
　　
　　方振皓急忙坐起，邵瑞泽这才收回左臂，似是麻木的不能动弹，一副碰一碰就呲牙咧嘴的模样。宽大西式洋床上，两个人只穿了薄薄睡衣在床一角相对而坐，柔软枕头和一床温暖棉被都凌乱推到另一边。
　　
　　坐在床沿，方振皓闭闭眼睛，挠了挠头发，不经意的打个哈欠，似乎还没从睡意里清醒过来。那边邵瑞泽一边活动左臂，一边调侃，“人不可貌相，方医生枕了我的胳膊一晚上，很粘人。”
　　
　　背对邵瑞泽的方振皓后背蓦地僵住。
　　
　　打了一半的哈欠还停在脸上，错愕的张着嘴巴，而后一层狼狈神色慢慢浮起。他觉得脸上蓦地发热，一时竟想不到该如何回应，只尴尬地侧过脸，“什么？”
　　
　　“非要要抱着什么东西，你才能睡着吗？”邵瑞泽盘腿而坐右手费力按揉左肩，侧脸斜斜看过去，看到他异常尴尬，于是笑意更深，“枕头……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方振皓讪讪，顿时想起家里那座几进几出的老宅，褪去彩绘的拱檐，静谧幽深的回廊，漆黑似是没有止尽的宅中禁地，阴沉萧索的老仆，还有父亲那群阴晴莫测的姨太太们……那是些沉淀在黑暗里的回忆，总是将年幼的他吓得不轻，非要抱了亡母做的虎头枕才能入睡。
　　
　　本以为这个毛病已经改掉，没想到又……他抬头看过去，脸色有一丝难堪，似是确认。邵瑞泽耸耸肩，一本正经开口，“枕了手臂，又拦腰抱了，我一晚上都没怎么翻身。”
　　
　　他说着一点点笑出来，笑在眉梢。
　　
　　眼下坐也不是，起身也不是，被那样目光注视，那样调笑的话语，他真觉得耳后发热，更觉甚是丢人，一时默然。
　　
　　半晌，又听那人悠然而笑，“说实话，把我抱那么紧，干脆做我的人好了。”
　　
　　方振皓闻言猛地抬头，勃然大怒，瞪眼过去，“喂！”
　　
　　“难道不是吗……”邵瑞泽声音被蓦地打断，“你打上瘾了啊！有话好说，不要动粗。”
　　
　　说话间方振皓已经习惯性摸向床头，不料不是他的床，也没有那几本硬皮书，只得抓起软绵绵的枕头，扬手砸了过去。
　　
　　他愤愤然直视过去，脸胀的通红，“你敢再说这种话，立刻滚！”
　　
　　邵瑞泽侧身避过横飞而来的枕头，深深叹一口气，敛了笑容探身过去，“你叫我滚？我让你抱一晚上，现在肩膀疼脖子疼手臂更疼，你还敢让我滚？！”
　　
　　来不及躲闪，两人纠缠着跌倒，方振皓又被他压在床上，却仍眉毛挑起，气鼓鼓的瞪了他，“不关我事！是你先出言不逊！”
　　
　　邵瑞泽牢牢按了他肩膀，居高临下看，眼中有什么一掠而过，“我不过伤了右臂，你真当我是病猫？听好了，老子就算病了也是狼！”
　　
　　方振皓身体绷得紧紧的，笑了声说道：“我觉得你打针的时候，更像只可怜的小狗。”
　　
　　邵瑞泽一怔，旋即不在乎一笑，他微微俯下身，眯起秀狭的眼，笑得莫名，“你现在……也只有跟我耍耍嘴头的本事。”
　　
　　温热呼吸拂在方振皓耳畔，融融暖意似羽毛刮在脸上，只要仰头就能与他鼻尖相触，身体相贴，只隔了彼此薄薄的丝质睡衣，衣下透出暖暖体温，似乎比拂在面上的吐息更加烫人。
　　
　　他慢慢俯身，身体压得极低，轻声开口，“南光，你昨晚问了我个问题，我还没回答，因为你睡着了。”
　　
　　说着眼睛一眯，嘴角勾起，在他耳边低笑，带出似有似无的热气。
　　
　　抬眼迎上那人灼灼的眼睛，霎时就连头脑也变得空白一片，根本无力思考任何事情。
　　
　　眼尾似凤目微扬，直直盯了身下人，一伸手勾起他下巴，迫他贴近自己。
　　
　　方振皓肩头一颤，竟是屏住呼吸。
　　
　　“为什么桃花不断……第一次有人这么问我，真是令人诧异。”
　　
　　语音悠闲，更有热气吐在耳后，撩人心神。
　　
　　邵瑞泽闲闲而笑，领口半敞，微露出紧实肌肤。
　　
　　似乎是恶意一般，手指松开下巴，放肆地滑下颈项，停留在光洁肌肤和锁骨上轻轻摩挲。
　　
　　身体一僵，方振皓似是被火星烫到。
　　
　　指腹抵上光洁身体，能清晰的觉出惯用枪械所留下的粗茧，冰凉的触觉游走在颈项间，微微的寒意之中还带着冬日火炉里熊熊燃烧的炙炭，激得每一寸肌肤都紧绷，彷佛擦过便能迸出星火。 
　　
　　呼吸开始急促，心头不由自主的跳快。
　　
　　想要一把推开翻身坐起，即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身体像是失去控制一般，热度上升，起身不得，唯有被他紧紧压制，任由手指来回摩挲。
　　
　　对面近在咫尺的男人，当着自己的面作出轻薄之举，他恼羞成怒，顿了顿，张嘴准备愤然开口喝问，孰料他一把扳住他下巴，灼热气息直压下来，顿时迫的人无法出声，唯有鼻端气息渐急渐促。
　　
　　气息沉沉拂在耳畔，带了淡淡烟草香气，萦绕在周围。
　　
　　方振皓力持镇定，压抑下心中慌乱，皱眉狠狠瞪了过去。下意识挣扎下，费力抬起手肘抵住他的胸口，沉声道：“开玩笑也要有分寸，听到没有！”
　　
　　邵瑞泽微扬眼角，迷离目光里，又似浮上一层含情脉脉。
　　
　　他扳紧了他下巴，将他的脸更抬向自己，再近一丝就是肌肤相贴。
　　
　　方振皓倒抽一口冷气，目光与他相触。
　　
　　深不可见底的黑色，幽黑深邃，深处又似有隐约亮光。仿佛一旦踏入，就如同深陷沼泽般，再也止步不前。
　　
　　“不需要什么花言巧语……只要认真的凝视着对方眼睛……”
　　
　　他喃喃出声，热气都扑在他的面上，而扳了下巴的手更是强硬，不允许他侧脸躲避。
　　
　　“就能了解……对方想要什么……”
　　
　　话音刚落，他的唇就陡然落下，轻缓的贴上他的。
　　
　　方振皓呼吸骤紧。
　　
　　柔软灵活的舌尖没有深入嘴中，只是流连与表面，轻柔的勾勒出他嘴唇的轮廓。他浑身僵硬的似是不会动弹。唯觉有一团火在他唇齿间肆意燃烧，带着魅惑的气息，融入了自己的呼吸，每吸一口满满都是他的气息。
　　
　　他喉咙发紧，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做不到。
　　
　　只觉得自己在颤抖，而手上不知抓了谁的衣服。
　　
　　一吻终了。
　　
　　方振皓什么都说不出，怔怔抬目看过去，抵着他的手拳头攥的死紧，面容有些狰狞。而邵瑞泽只是微微抬起身体，淡笑着抽走被他手心揉皱了的丝绸睡袍，目光款款。
　　
　　他再度俯下身，舌尖在他面上蜻蜓点水般的一掠，“南光，你很可爱，尤其是认真的时候。”
　　
　　那般温情和认真的目光，令他心头一跳，脸颊耳背顿时发烧。
　　
　　而那双眼角上挑的凤目隐去了方才的迷离，仅仅一瞬，即刻回复岁月洗练之后的清明。
　　
　　邵瑞泽直起身，目光柔和，隐有笑谑，“就这么简单，像这样，就能得到他们的心。”
　　
　　不知道回答什么合适，只有心神逐渐回复，方振皓撑了手坐起身，犹自微微喘气。脸颊耳后热度还未褪去，抬头看过去，只看他已是惯常笑意，却伸手朝自己而来。
　　
　　下意识躲了，邵瑞泽手却不停，拿开身侧枕头，从底下抽出什么东西。
　　
　　只一瞥，乌黑发亮的枪管，是一把小巧玲珑的手枪。
　　
　　“七点半……唉……又是麻烦的一天。”邵瑞泽推开盥洗室的门，回头对还在床上坐着的人一笑，“快点换衣服洗漱，准备下楼吃饭了。”
　　
　　方振皓这才彻底回神，铁青了脸，一下子跳下床，目光定定盯了他，愤怒开口，“喂！你耍我！”
　　
　　“开个玩笑，至于么。”
　　
　　“世上有这么开玩笑的吗？！土匪、军阀、粗鲁、没教养！stupid idiot！”
　　
　　他又狠狠加了一句，“You make me sick！”
　　
　　邵瑞泽只一瞥，“离了洋话就不会骂人么？”
　　
　　方振皓闻言气结。
　　
　　随后盥洗室的门砰然合上，方振皓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把拉开卧室门，脚下还因为愤怒踩得通通作响。许珩刚刚走上楼梯，睁大眼睛靠了墙壁一言不发，看着他走到卧室门口，狠狠摔上门，震落门框上灰尘。
　　
　　午后最是安静，新叶摇摇，落下一地细碎光斑。
　　
　　二楼书房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门上，又在坚硬木地板上滚落开。李太刚刚端着盛了药品水杯的托盘走到门口，正要敲门，被吓得倒退了几步，堪堪撞上身后一堵似铁铸的墙。
　　
　　许珩顺手接了她手中托盘，面无表情一瞟，李太当即如释重负退开。
　　
　　她一边下楼，一边觉得今天的气氛还真是诡异的可以。早餐和午餐的餐桌上，三个大男人闷声一言不发，全然没有往日的谈笑，特别是那位方医生，脸色更是阴沉的可怕。
　　
　　“军座，你该吃药了。”许珩一手拿了托盘，一手笃笃敲门。
　　
　　等了一阵没反应，正要再敲，却见门开了。
　　
　　许珩跟在邵瑞泽身后走进去，看他转身坐上沙发，细细端详他脸色倒是平静如常，没什么异样，但随即一扫，看到宽大书桌边电话已摔了个四分五裂，空余一根电线自桌上垂下摇晃。
　　
　　他将托盘搁在茶几上，转身想过去收拾，却被摇手制止，“烂透的东西，砸了算了。”
　　
　　邵瑞泽仰头靠了沙发背，闭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头，“费尽力气调解，那帮人倒尽会火上浇油……这帮所谓的中央嫡系，讨厌到了极点，老子受够了。”
　　
　　许珩愣住，忙问怎么回事。邵瑞泽叹息道，“不知谁泄露了我受伤的消息，上头要重惩学生，市长和警备司令下令关闭肇事者的学校，一律停课，其他学校的师生不得私自聚集。”
　　
　　“这不是逼着学生造反吗？”许珩变了脸色。
　　
　　本来市政厅的会见已经将局面安抚下来不少，只因为一道禁令，终成徒劳。不论因为什么理由，关闭学校都只能是逆行倒施之举，更会逼迫事情向白热化爆发。“禁学令”一出，很快就在早晨就爆发了学生和警察的两起流血冲突，连一些愤怒的教员都加入到学生的行列中，而校方和教育厅督学迫于两边压力，一时无从应对。
　　
　　不仅是当日肇事者的学校，上海的各所学校接连陷入失控局面。学生冲破警察阻拦，涌上街头，扬言如果不收回禁学令，就直接向南京政府请愿游行！
　　
　　邵瑞泽刚刚接获消息，怒不可遏，盛怒之下失手将电话砸了个粉碎。许珩沉默，此刻才明白他说的“烂透的东西，砸了算了”的真正含义，一地的碎片，恐怕就是对南京政府失望到了极致。
　　
　　他走到他面前，拿了药递过去。邵瑞泽仰头吃下药，脸色略缓，“上次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许珩静了静，“那个代号‘东北’的日本特工在隐匿了一周以后，电波重新被监听到，现在发报时间不确定，但已经确定了大致范围。”
　　
　　邵瑞泽抬眼一瞥，许珩压低声音，这般这般的说了。他点头翘起二郎腿，而后摸了下巴，似乎在思索，“细细一想，最近的事情，都似乎是冲着我来。”
　　
　　许珩面色严肃，“难不成和东北的局势有关？”
　　
　　“而且，破译有关‘东北’的电文，也有提到和军座有关的内容。”
　　
　　邵瑞泽一顿，低声笑了起来，“除了少帅，没人能做我的主人。想要拉我去东北，和那个前清废帝一道做小鬼子的奴才。哼，他们也配么？”
　　
　　许珩心神一凛，垂下目光。
　　
　　“火候到了，就记得收网。”他说着瞟了瞟托盘，放下水杯，“该换药了？”
　　
　　许珩点头称是，他便默然将右臂伸出去，许珩走近了单膝跪地，一层一层揭开臂上纱布绷带。邵瑞泽闭上眼，长长吁了口气，午后阳光照上窗外半月形阳台，又从书房宽大落地窗户里透进，铺就一层暖金在地上，米色窗帘被风吹得鼓荡起来，洁白窗纱微动，犹如少女轻盈的裙摆。
　　
　　他不甚熟练的解着绷带，一层一层揭开，微微抬眼看去，那人脸庞隐在灿烂阳光里，只勾勒出英锐轮廓。
　　
　　左膝跪在光洁木质地板上，仿佛回到了民国十三年。漆黑的冬夜里，冷风刮脸而过，呼气成霜，周围火把熊熊火光映着他英武眉目，自己带着满身的伤，却心服口服，第一次向一个人曲下膝盖，发誓效忠。
　　
　　原来，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
　　
　　一时似乎陷入回忆。
　　
　　邵瑞泽眉心微微蹙起，蓦地出声制止了许珩的动作，而后收回了手臂。许珩一时惊愕，猛然回身，才发觉伤口臂上又出了血。
　　
　　“算了，本来也不该叫你做这个。”邵瑞泽疲惫地笑笑，“去，把姓方的小子叫来，来给我换药。”
　　
　　许珩呆立了片刻，默默站起身，转身走出将门带上。
　　
　　他疲倦靠上沙发，由着臂上绷带散落，就那么静静坐了。金色阳光映在红木茶几上，耀出一片温暖的颜色，他朝外望去，看到二楼窗前一株高大法国梧桐枝叶斜横，新叶随风微微摇摆。看了一会，觉得阳光刺眼，便伸手遮了眼睛，随后听到门边传来脚步声。
　　
　　没有声音，过了许久，木门才被笃笃敲响。
　　
　　一声比一声小，似乎很不情愿。
　　
　　他叹了口气，笑了一笑。
　　
　　“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初吻了初吻了
小邵明显是在赤果果TX小方啊~~大笑滚走




第二十五章

　　方振皓在红木茶几上坐了，一边将脏了的纱布丢在身侧，一边将沾了消毒药水的棉团小心翼翼按上伤口。尽量低了头专注伤口，不去看眼前的人。
　　
　　邵瑞泽左手支颐，歇歇靠了沙发背，目光沉静。
　　
　　药水刺激没有愈合的伤口，微的有些疼，他吸了口气，目光在房中转了一圈，又落回对面。
　　
　　今早一时兴起，用以前那种倜傥公子的模样微微调戏了一番，直接后果就是他被彻底的嫌弃了，还被附送了数个鄙夷的眼神。不就是小小的调戏了一番还吻了一下么，至于这样大惊小怪。
　　
　　方振皓蓦地感觉到两道目光射过来，在他身上来回游弋，感觉犹如芒刺在背，周身都不自在。装作没有感觉到，只是埋头给伤口消毒。
　　
　　看到他就不自在，将换药的的活推给李太，没想到他又被叫上来。站在门口拒绝亲手换药，又被不动神色的威胁。
　　
　　“某个人可是说过如果我对学生负责，他可就对我的伤口负责。”
　　
　　“还说过做事只求问心无愧，符合医德。”
　　
　　“若是我因为伤口而出了什么事情，这刺杀政府要员的罪名可就栽赃给了学生，也就没人能还他们清白。”
　　
　　说着薄唇抿起，冲他晃了晃胳膊。
　　
　　想到这里，方振皓压抑住心中愤怒，一圈一圈缠紧绷带，还狠狠勒几下，听得对面人似乎在倒抽冷气，才觉得心中愤怒稍有缓解。包扎好了，他故意拍了拍伤处，语声平淡，“好了。”
　　
　　邵瑞泽倒抽了口冷气，弯起的眼角却有笑意。
　　
　　“南光，是不是在躲我？”
　　
　　话一出口，方振皓脚下一顿，而后恢复常态，索性连眼皮也懒得抬，直直向门口走去。
　　
　　以目光无声询问，瞧见那个恍若未闻的模样，邵瑞泽有些好气的一笑，悠悠加了句，“不就吻了一下，至于么？”
　　
　　方振皓眼角一跳，一言不发转身，却看到他笑得双眉斜飞。
　　
　　他咬牙切齿瞪过去，愤然开口，“当然至于！”
　　
　　邵瑞泽手一摊，眼神无辜，“我说了玩笑，你又何苦耿耿于怀？”
　　
　　耿耿于怀……他当然耿耿于怀，莫名其妙就被轻薄调戏，这让他怎么能不愤怒。
　　
　　方振皓这么想着，紧闭了唇，眉梢如刀锋斜飞，斜斜睨了过去。
　　
　　邵瑞泽自哂一笑，“就算这样，也不用把我看做敌人。你自己说，两个大男人能做什么，南光，你未免太敏感。”
　　
　　“你还骂我让你觉得恶心，这不是敏感是什么。”
　　
　　被这么一说，方振皓略略想了想。他从幼时开始便被一大家子人捧做手心里的宝贝，在家乡就是规规矩矩上学念书，进门有仆人侍候，出门有当差的跟着，家教严厉门风严谨，从不知桃红春香的靡事艳闻。被笑眯眯的邵瑞泽这么说了，似是不信，又在脑中转了几圈，神色稍稍放缓。
　　
　　的确，两个男人确实不能做什么。
　　
　　他微微吐了口气，紧绷的面色松缓，目光从戒备到放松，仍含着一丝责备，“这种恶劣的玩笑，以后不许再开，我不喜欢。”
　　
　　邵瑞泽微微点头，隐有笑意。方振皓这时才想起他方才那句话，有些奇怪问道：“你也听得懂英文？”
　　
　　“听得懂，也会说。只不过没用武之地。”邵瑞泽斜倚沙发，对那句骂人的话倒是没什么反应。
　　
　　方振再没说什么，收拾了绷带药水，转身间不经意看到书桌后一地的狼藉，诧异问了，邵瑞泽只淡淡说：“一帮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失手摔了电话。你不用管，一会叫李太上来收拾。”
　　
　　自他遇袭方振皓已经知道风波肯定不断，但没想到这么快，他迟疑片刻正要发问，只见邵瑞泽拧起了眉，“你去给大姐打个电话，敏敏读教会女校，如今强制执行禁学令，学校已乱，失去管束，叫姐姐把她领回家看着，一步也不许外出。”
　　
　　禁学令三字一出，方振皓顿时一怔，立刻明白这三个字的含义。随即那种狂暴失控的场面立时回到脑海，令他悚然而栗，“关闭学校？你们非要逼着学生造反？”
　　
　　邵瑞泽抬起眼，一字一顿，“是政府，不是我。”
　　
　　事态愈演愈烈，军警进驻学校大肆搜查，肆意带走学生和教员问话。愤怒的学生组织和激进社团终是忍无可忍，用最快速度联合各所高校，组织一次声势浩大的游行活动，不少组织者更是提议乘火车北上，直接去南京总统府门前声讨示威，要求收回禁学令，彻查刺杀事件，还学生社团一个清白。
　　
　　学生报纸上更是发表言论，指出不少官僚只为一己之私，不问青红皂白，就将行刺的罪名栽赃给学生，居心叵测，手段实属恶毒。更有激进评论宣称，政府高官奴颜卖国，残害爱国学生和进步人士，行为龌龊下流令人发指，九一八至今已不知是姓中还是姓日，只怕真要国将不国！
　　
　　虽未指名道姓，但字字句句都指向沪上最高军政长官。
　　
　　邵瑞泽置之不理，天明一早出发去上海周边视察驻军营防，学生风潮不断，下令四面驻军不断往城中增调，以备应急镇暴之需。行前给大姐家拨了电话，要她将敏敏带回家中看管，邵宜卿却说兆言兆哲发了高烧自己脱不开身，唯有叫方振皓以敏敏叔叔的名义将她接出学校。
　　
　　方振皓自然是同意，两人坐了同一辆车早早出发。鉴于前几日的遇袭，警卫数量增加，也新换了车牌。几辆车先行赶往教会学校，一路上车厢里静默无声，邵瑞泽将窗户摇下一条小缝，低头从烟盒中取出一支烟来，点燃吸了几口。
　　
　　坐在他身侧的人不觉面露不悦之色，方振皓小时候就厌恶烟味，父亲去世前终日与大烟为伍，靠在那张雕花榻上被六姨太侍候着吞云吐雾，每日晨昏定省，一进终年不见阳光的房间，就被阵阵呛人的鸦片气味烟雾笼罩，呛的直咳嗽。自从学医，更是见不得这些害人的东西。
　　
　　他迟疑了片刻开口：“你的烟……”
　　
　　仿佛觉察到了他的不舒服，邵瑞泽将窗户又摇下一点，看着烟雾飘出去，“现在有点闷。抽完这根就好。”
　　
　　方振皓听出邵瑞泽语气里的忧闷，又想起书房满地的电话碎片，于是往旁边挪了些，再不开口。
　　
　　教会女校果然已被封闭，学生概不允许私自进出，家人探视也必须获得学监许可。那外国血统的洋夫人见到方振皓自一辆豪华轿车走下，高挑俊秀，风度翩翩，又看到旁边有军装革履的人，派头似是极大，想来是哪家高门显贵，便慌忙不迭的领了他进去。
　　
　　洋学校果然盖得气派，学监在前引路，方振皓随她穿过一道道拱廊，最后来到三楼一间宿舍前。学监边打开门边说：“现在的孩子呀，读了几本书就以为自己不得了，也不想想乳臭未干能做什么！”
　　
　　宿舍内四名女学生一愣，马上就有个白色影子扑在他怀里，连声叫着叔叔。方振皓拍着敏敏的背，温言相劝了许久，才制止了她的哭闹，“敏敏乖，叔叔带你回家。”
　　
　　敏敏满脸泪痕，眼睛早已哭得红肿，揉着眼睛抓了他不撒手，学监扫了一眼屋内，“学生拌嘴，很正常。收拾收拾东西回家吧，等局势稳了再来，反正现在也不上课。”
　　
　　说完就一摇一摆离开，敏敏揪着方振皓的衣服哭够了，才胡乱收拾了衣物用品，了结过手续，叔侄二人拦了辆黄包车坐上去直奔回家。黄包车一颠一颠，敏敏靠了叔叔的肩膀，嘴撅着眼睛里还满是眼泪。
　　
　　“敏敏，再哭可就成了红眼睛，不漂亮的。”方振皓说着擦了擦她眼角泪痕，不料敏敏的眼泪又唰得流了下来，“他们都胡说，舅舅是好人，舅舅才不会欺负学生！”
　　
　　方振皓顿时怔住，敏敏伏在他肩上放声大哭，“她们都欺负我，还骂舅舅是坏人，说他不打小鬼子只会欺负中国人，舅舅才不是这样。”
　　
　　起初还以为只是单纯的学生拌嘴，劝劝就没事了，方振皓听完了敏敏断断续续的哭诉，才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简单。教会学校多是富家子弟，大哥和大嫂希望敏敏接受上流教育，托了那人的权势情面，才令校长同意入读。平日里那些阔小姐不敢说什么，这次却尽是冷言冷语讥讽，指桑骂槐，一言不合同吵起架来，自然是势单力薄的敏敏吃亏。
　　
　　他岂会不明白人眼的势利，在阔小姐眼里，敏敏出身不贵不富，又是半路插班在这里，自然是要遭人冷眼。且而今那人都被不问世事的阔小姐骂成这样，不知究竟还有多少难听的言辞，这次又会被骂成怎样的狗血淋头。
　　
　　叹一声，方振皓将敏敏瘦小身体抱在怀中，用尽力气将她抱紧，“乖，有些事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现在我们回家去。”
　　
　　敏敏一张小脸惨白，哭得越发伤心，“叔叔，这鬼学校我再也不念了，我受够那些阔小姐冷言冷语，尽管让她们走这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方振皓拍拍她脊背，神色淡淡，声气却强硬起来，“叔叔当年去美国也被洋学生欺负，一样忍下来了。忍一时委屈，图的是锦绣前程，别意气用事。”
　　
　　敏敏只是哭，方振皓语声稍缓，“教会学校不好进，你不去念书，你舅舅便白欠了校长情分，他本就忙得焦头烂额，还要来管你。你自己说，能不能给他添麻烦？”
　　
　　话一出口，敏敏就止住哭声。
　　
　　一路回到大嫂家中，方振皓送下敏敏，同大嫂简单寒暄了几句，又看了看发烧的兆言兆哲，见没什么大碍就离开。走到弄堂口，想起今日到了红十字会的诊所当值的时间，于是再次叫了辆黄包车。
　　
　　诊所里早有史密斯到了，却因病人不多而显得悠闲，方振皓换了白大褂，趁着空闲聊起天来，史密斯问他为何来的这么晚，听完敏敏的事情以后，摇了头说，“教会学校的人也势利，一个小姑娘，难免受欺负。”
　　
　　“大嫂希望她日后能进上流社会，教会学校是最好不过的选择。”方振皓勉强一笑，“不然费那么大的劲做什么。”
　　
　　“难道你家不算上流社会？能住在霞飞路那种地方，用中国人的话来讲，非富即贵！我还见那次有人来接你下班！”
　　
　　“什么上流社会。”方振皓心头顿时一跳，瞥他一眼，挺秀眉峰微蹙，转开话头，“要说是上流，也只有大嫂弟弟一个人是。”
　　
　　史密斯显得很好奇，拉住了他非要打听清楚不可，方振皓才觉失言，又被拉着问东问西，推辞不过只得见了不重要的事情，不咸不淡说了几句，却听得史密斯双眼发直。
　　
　　“上帝！出身土匪？！这太刺激了！这就是罗宾汉啊！哦！不，西部牛仔一样的存在！”史密斯血液中美国人大大咧咧和豪爽的作风顿时显露无疑，“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试试，肯定很刺激！”
　　
　　“什么土匪呀，还有什么西部牛仔？”
　　
　　沈雨笑嘻嘻推门进来，只穿一件月白旗袍，外罩浅蓝色绒线衫，两条乌亮发辫松松垂在肩头，粉色双颊透着水润，好像因为奔跑而鼻尖渗出汗珠。
　　
　　“史密斯先生说他不想做医生了，想回国去做西部牛仔。”方振皓抢先开口。
　　
　　沈雨啊的一声，而后惊讶，“是在西部大草原上骑着马拿着套索的牛仔吗，我在书上看过，一下就能套住一只牛呢！”
　　
　　史密斯暗中戳了方振皓一手肘，却笑得如常，“对，不过我想我去了肯定会被蛮牛踩断脊骨，还是在这里做医生好。”
　　
　　沈雨眼角弯弯，“那么，方医生是想去做土匪？”
　　
　　方振皓咳了一声笑，“那还不如去当兵，反正两者差不多。”
　　
　　三人相视一笑，她跟他们又聊了几句就去了小储藏室，说是要找些书籍资料写东西用，史密斯和方振皓笑了一笑便由她去，恰好拥进来几个病人，也不再谈笑，专心致志的瞧病。过了一会儿正在给人清洗伤口的史密斯说没有消毒水了，正好方振皓这里也没了棉球，于是他点头去储藏室去取一些。
　　
　　里间很是安静，刚走到储藏室门口，耳边蓦地出现一连串滴滴答答的声音，声音很轻，似是从储门后而来。方振皓觉得有些疑惑，走近了些，声音却蓦地消失了。
　　
　　又等了一会，身边依旧安静。
　　
　　怕是自己听错了吧。
　　
　　他想着推开门，借着昏暗光线，看到沈雨正蹲在里面背对他，翻阅一本，不时又拿起另一本翻一翻，身边堆了铁盒皮箱杂物却看的认真。听到身后有响动，沈雨回头看，见到方振皓进来，才收回认真神色，冲他咧嘴一笑。
　　
　　“我记得方医生去国外留学过。”沈雨往旁边挪了挪，看他取药。方振皓一边取东西一边点头，“在美国哥大七年，时间也够长。”
　　
　　“一般人都是三四年，您怎么那么长时间呢？”
　　
　　“我家是旧式家庭，家长式的那种，父亲在世的时候觉得喘不过气，在国外多留几年以此逃避。”
　　
　　沈雨一脸了然的表情，“我懂，封建家长制压迫专制，残害了多少青年人，葬送了多少人的终生幸福。现在虽然是新时代，仍然有封建势力和封建礼教。”她说着傲然抬起了头，“叛逆者并不可耻！”
　　
　　“做罗钊那样的人，即便是叛逆者，也是一种光荣吧。”方振皓笑笑，“他还对我说，他想去延安。”
　　
　　沈雨眼中顿时浮上一层光彩。
　　
　　挂钟滴答滴答走到中午，沈雨一直窝在储藏室没有出来，外间的病人渐渐少了，史密斯和方振皓挽起袖子洗手，准备回医院去。刚感擦手上水珠，就猛地听外面脚步纷繁杂乱，似乎是厚重军靴踏上坚硬地面。
　　
　　两人立马对视一眼，还未来得及出声询问彼此，诊所的门就被轰然推开。
　　
　　身穿深色制服的军人似潮水般涌进，二话不说喀的拉动枪栓，纷纷举枪对准二人和还未来得及离开的病患，众人纷纷大惊失色，言语不能，愣愣看着军人们蛮横闯入里间，翻箱倒柜的搜查。
　　
　　一个三四岁的幼女被母亲抱在怀中，看到身前枪械上明晃晃的刺刀，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即便被母亲遮住了嘴巴，惊恐的哭声仍是灌进每个人的耳朵。乌黑枪口齐刷刷对屋内众人，气氛一瞬僵定，任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方振皓终于清醒过来，对着来人大吼：“这是红十字会的诊所，受国际法保护！你们无权搜查！”
　　
　　军人如出鞘的利刃，凛冽无声，却杀气腾腾，没有人理会他的责难。
　　
　　“强权！强权！”史密斯愤怒的跺脚。
　　
　　他对身边的人叫道：“你们是做什么的！”
　　
　　身边持枪的军人只傲慢的瞟他一眼，“搜捕疑犯！”
　　
　　紧接着储藏室里传来一阵踢打声，紧接着是什么东西咣当摔到地上，一名军人捧着一个小皮箱出来，诊所门口的士兵忽的分开，一人皮靴橐橐而来，士兵赶忙立正敬礼，语声恭敬有加，“许副官！”
　　
　　许珩一身便衣步入诊所，目光巡视一圈屋内，看到方振皓和史密斯被士兵控制住，目光也只稍稍停留了一瞬。
　　
　　“报告！就是这里，电波信号刚刚很强，马上又消失了！”
　　
　　“抓到了吗？”
　　
　　“带出来！”
　　
　　两名士兵紧紧抓着一人的左右肩膀，钳住手臂，从里间走出。
　　
　　方振皓一看，正是沈雨，却是辫梢散乱，脸胀的通红，极力的挣扎着，被士兵钳住目光却依旧凶狠，咬牙切齿看向许珩。
　　
　　脑中才回神，这是要来抓沈雨？心中又生出困顿疑惑，她只是一介学生，又没有做下杀人放火的事情，不过是激进爱国，为什么这么大动干戈出动士兵抓捕？
　　
　　“她只是个学生，不是嫌犯！你们抓错人了！”他陡然扬眉，语声拔高。
　　
　　“无耻！你们残害爱国学生！”沈雨贝齿紧咬，目光像是在喷火。
　　
　　许珩抱着双臂，目光冰冷，嘴角挑出冷笑。
　　
　　“沈雨，或者说相文裕子，你被捕了！”
　　
 
作者有话要说：恩……我有很多想说的，但素这章8能说，下章吧

=。=




第二十六章

　　方圆数里都已经被军警封锁，连猫狗都不能乱窜，诊所里渗人的安静，刺刀凌利，枪口乌黑，不明真相的人个个面如土色，腿抖得如同筛糠，幼女依旧在母亲怀里惊恐的哭嚎。许珩那句话无异于一声惊雷，在艳阳高照的中午噼啪闪过，震耳欲聋。
　　
　　许珩示意身边一个士兵，他立即接过另一人手上的小皮箱，方振皓心里顿觉疑惑，他是认识这个东西的，那夜沈雨独自来到诊所，正是为了送这个东西。她只说是遗漏的资料书籍，还能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小皮箱被打开，不是什么资料书籍，却以一台半新不旧的机器，许珩收回目光，盯了沈雨，“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
　　
　　沈雨傲然昂头，“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们把刺杀罪名栽赃给我们学生，现在又在这里诬陷我！无耻！”
　　
　　许珩身侧的男子上前一步，站在沈雨面前，得意的笑，“相文裕子小姐，你真够狡猾，不过还是抓到你的狐狸尾巴了！”
　　
　　相文裕子？
　　
　　相文裕子是谁？
　　
　　眼前明明是沈雨，圣约翰大学中文系的女学生，哪里来的什么相文裕子！
　　
　　一切都是像在梦里，如坠云雾，看不分明。
　　
　　许珩蓦地打算男子的话，“吴科长，不用废话！”
　　
　　说着手一挥，“带走！”
　　
　　这一切的突变太紧张，如晴空万里忽然暴雨漫天。
　　
　　人人呆若木鸡，看着两名身材魁梧杀气腾腾的军警，牢牢压了那如花年纪的少女走出。
　　
　　方振皓无从接受，呆愣的回不过神。沈雨蓦地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竟有几分哀哀的求助。
　　
　　“住手！”
　　
　　许珩听到是方振皓的声音，蓦地皱眉，停下脚步。
　　
　　方振皓脸色骤变，阵阵青白，拦在许珩面前，“为什么抓她？”
　　
　　许珩目光冷冷一扫，“与你无干，不要妨碍公务！”
　　
　　“许副官，她是圣约翰的女学生，不是什么相文裕子！”方振皓语声蓦地拔高，犀冷目光直迫过去。
　　
　　许珩压下不耐烦，冷冷开口，“说了与你无干，不要挡路。”
　　
　　“她是学生，你在我这里乱抓学生我当然要管！”
　　
　　他说着，觉得心中激愤之意愈浓，接连涌上心头。
　　
　　许珩扫了一眼过去，没有答话。
　　
　　沈雨一言不发，脸色先是通红，而后恢复如常，最后煞白，那双平日里闪着傲然光芒的眼睛蒙上一层哀伤和倔强。
　　
　　“你们诬陷我！”
　　
　　“带走！”
　　
　　军警立刻牢牢抓起她的肩膀，拽向门外。
　　
　　方振皓脸色阵阵青白，在瞬息间变了又变。眼见许珩就要出门，突然拦在他身前，“许副官，她不过是个学生，你们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抓人？！”
　　
　　许珩脸上笼罩严霜，却没有对粗暴推开他，“方医生，不要阻碍公务。再这样，连你一起抓走！”
　　
　　史密斯挣脱军警赶忙来拽他，要他安静，方振皓狠狠甩开他，脸色苍白，目光执拗，定定望了许珩，依旧拦在门口。
　　
　　“冲进来就抓人，抓到了就拉走，不问青红皂白。还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子……这是怎么回事？！”
　　
　　他喝问出声，“许副官！你说清楚！”
　　
　　许珩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颈项的青筋全都绽起。
　　
　　“小许，废话什么，直接带走。”门口传来淡淡的声音，众人都朝外望去，却看到邵瑞泽倚在车边，只着寻常衣服，不合时宜的叼了根烟，语气从容。
　　
　　沈雨脸色顿时一僵，远远盯了邵瑞泽许久，细细弱弱出声，“就是你，就是你。”
　　
　　许珩面色瞬息变化，回身拽了她领口，厉声逼问，“你说什么？！”
　　
　　沈雨扬起下巴，一改之前的柔弱模样，冲他冷冷一笑，“你不配知道！”
　　
　　方振皓顿时愣在原地，身边男男女女一连串的对话听在耳中，明明每个字都懂，连在一起却不能听明白半分，没有人管他，他的发问被彻彻底底的忽视。每一刻每一分都是折磨，漫长的像是经过了一个世纪。
　　
　　军警从未见过这种情况，面面相觑，许珩脸上已经是不耐烦之至，却碍于情面无法像对付别人一样将方振皓粗暴驱离，直到邵瑞泽冷冷侧首，出声严厉喝止。
　　
　　“都给我住嘴！”
　　
　　许珩难掩愤怒，强自平静，狠狠甩开沈雨，“带走！”
　　
　　蓦然的，沈雨忽然狠狠咬住了牙，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疯一样的踢打撕咬，那身材高大的两名军警都制止不住她，几乎被她挣脱。沈雨费力挣脱右手，转回目光在方振皓清秀的面颊上停留，用袖子揉揉笑得流泪的眼睛，“单纯的家伙，对别人都那么好心，还真是不忍心伤害你。”
　　
　　方振皓被她眼里的目光一刺，顿时浑身发冷。
　　
　　沈雨目光投回邵瑞泽脸上，微笑，“邵主任，不，邵副司令，关东军会很欢迎您。”
　　
　　说完她猛地闭了嘴，许珩见状蓦地变了脸色，脱口惊呼，“拦住她！”
　　
　　军警飞快钳住她下巴，沈雨死死咬了牙，身体扭动挣扎，饶是怎样也不肯张嘴。瞬息间，嘴角边留出白沫，身体晃了几晃，轰然摔在地上。她仰天躺了痛苦抽搐，身体阵阵发抖，最后眼白一翻，鼻孔里流出黑色的血迹，滴落上月白旗袍，狰狞可怖。
　　
　　在场的每个人都呆住。
　　
　　顿时静默的吓人，刚才还冷笑的沈雨已经成了地上的一具尸体，口吐白沫鼻孔流出乌黑的血，仿佛鼻端犹能闻到浓重的血腥气——平生仅见的，最可怕的画面。
　　
　　许珩大惊失色，连忙蹲下身在鼻前颤抖伸手探了探，脸上顿时一黯，沉着脸回身对门外摇头。
　　
　　“军座，她已经死掉。”
　　
　　许珩说着站起，目光在方振皓脸上一扫，口气是重重的责难，“如果不是你阻拦，这个日本女特务怎么能找到机会自杀！”
　　
　　日本女特务？
　　
　　方振皓如罹雷击，呆在当场，霎那间心底空白一片，手足瞬时僵冷。
　　
　　那明明是一个中国女学生，明明是沈雨！
　　
　　一句句话听在耳中愕然的不会动弹，周身都像浸在冷水里。之前他们说了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一句“如果不是你阻拦，这个日本女特务怎么能找到机会自杀！”来回在耳边回响，仿如坠入寒冰地狱。
　　
　　怎么可能！
　　
　　浑身颤抖，方振皓看一眼脚边尸体，脸色比雪地更白得怕人。
　　
　　顿时连呼吸也困难，他惨白了脸，嘶声喊道，“许副官……是不是弄错了？！”
　　
　　许珩没有理会，大步走到门口，“军座，现今怎么办？”
　　
　　邵瑞泽又抽了口烟，将剩下的半根扔在脚下一碾，“所有东西都收起，尸体同样搬走，我还有用。”
　　
　　他走了几步，又忽的站定，“诊所封掉。”
　　
　　“NO！这是直接下属于红十字会的，受国际法保护！你没有权力！”史密斯听闻急忙追了出去，还未靠近邵瑞泽，只听喀的一声响，乌黑枪管已抵在他额际——许珩一个箭步上前，拔枪指住了史密斯。
　　
　　许珩堵在他身前，冷冷开口，“先生，不要做出任何让我误解的举动。”
　　
　　方振皓只觉得身体里冷意一阵一阵袭上，像是阴冷的夜风一样侵袭身体，让他手足发冷，心里也沉甸甸似悬上石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振皓缓慢重复这句话，深瞳里光芒似针尖。
　　
　　他看向他，心里渗出了汗，心跳得急切，却慢慢颤抖问出声。
　　
　　邵瑞泽慢慢抬起眼来，眼底锋芒敛去，冷冰冰的一句话从他薄削唇间吐出，“这两个人，都带走！”
　　
　　方振皓的手剧烈一抖，陡然打了个寒噤。
　　
　　军警持枪驱散人群，将此处查封，有嫌疑的物品通通被搬走，不到一会儿只有汽车绝尘而去，空留两张封条重重贴在门上，望之触目惊心。
　　
　　消息被严密封锁，当日情形无人再知晓，尸体与嫌疑物品不知下落。
　　
　　史密斯被羁押在军队内部的特定机关，只因持有美国护照，美国领馆要求移交，却被严厉拒绝。声称事关重大，涉及军方机密和日本人在沪的特务活动，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强硬，美国参赞数次求见，都不得允许。
　　
　　红十字会曾经强烈抗议，表示强行关闭诊所侵犯了他们的合法权益，但递交的书面抗议材料被随手扔进纸篓，都未曾多看一眼。圣心医院甚至未曾出一声询问，仿佛医院从来没有这两名医生一般。
　　
　　他被禁足在邵公馆，不得出公馆一步，公馆内外都有荷枪实弹的警卫把守。
　　
　　只能在公馆内活动，做任何事情都有人在侧，不得随意外出，不得随意接触外界人员。
　　
　　一连数天，与外界重重隔绝，唯有报纸广播，但媒体都仿佛失声一般，再无一丝关于那日的消息。
　　
　　他第一次见识到强权的威力，蛮横而迅速，抹杀掉一切，无视任何人的抗议。
　　
　　初时震惊，而今却更想知道事情真相，来龙去脉，前因后果……沈雨疯狂的笑声犹还在耳边回荡，那些纷乱的言语，许珩的，沈雨的，邵瑞泽的……全都争先恐后涌上来，仿佛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尖厉吵嚷，压在心上令他喘不过气。
　　
　　方振皓在沙发里坐下，深深陷进绵软的沙发里，仿佛同样陷进混乱迷离的回忆中。
　　
　　为什么一个好好的女学生会突然变成乔装卧底的日本女特工。
　　
　　为什么只有那么一瞬，就会突然口吐鲜血，最后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为什么又要强行关闭诊所，将他们作为嫌犯带走。
　　
　　他们口中那些支离破碎的对话，似乎隐藏了太多的谜团，处处都显出蹊跷。
　　
　　一个一个为什么，在心上不断盘旋，几乎将他逼得快要窒息。
　　
　　脑中一团乱麻，太多的疑问，太多的不解，令他在几夜几夜的辗转反侧中夜不能寐，心中盘桓的疑问却不能问任何人，不能问许珩，更不敢问邵瑞泽。
　　
　　两人早出晚归，来去匆匆，有时候甚至不在公馆，偶尔见一次，那人一脸倦色，却抵不住铁青脸色和森然目光。
　　
　　陡然间，方振皓眼角一跳。
　　
　　沈雨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她想骗谁？
　　
　　她在遮掩什么？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为什么会说，“就是你，就是你！”
　　
　　还有临死前犹自露出一丝微笑，“邵主任，不，邵副司令，关东军会很欢迎您！”
　　
　　直到气绝身亡，那双眼睛仍然睁着，好像带出讥诮的笑。
　　
　　看着他，那双眼睛就那么看着他，似乎含了嘲弄的笑意，带了满满的讥讽，仿佛在对他说，愚蠢。
　　
　　想到这里就猛地顿住，满心恐惧纷乱，冷汗透衣而出，背脊上乍冷又热，不敢再往下想。
　　
　　她曾经冲着醉酒的美国士兵跺脚，大骂“没有教养的混蛋！”
　　
　　也曾经傲然开口，“我们更不会屈服！强权压不倒一切！”
　　
　　还曾经爽朗大笑，大方的伸手同他握手言别。
　　
　　谈及封建家长制的时候，她昂着头，目光熠熠，“做一个旧日封建的叛逆者并不可耻！”
　　
　　仿佛拥有两张脸，一面明，一面暗；一张做给别人看，一张留给自己。
　　
　　陈设精美的房间亮着柔柔的灯，晕下一地昏黄，可他却觉得讥讽、嘲笑、怜悯、痛惜的目光从各个角落穿梭射来，直直扎在身上，刺进血肉，令他几近崩溃。
　　
　　许珩说因为他从中阻拦，才会导致她有机可乘。
　　
　　自杀，死亡，永远的沉默，再也问不出幕后真凶。
　　
　　这不是真的，不是！
　　
　　真相到底是什么，是什么？
　　
　　没有人告诉他，他被禁足在这里，仿佛被外界遗忘。
　　
　　方振皓沉重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仿佛在黑暗中大口喘气，紧紧地握住拳，只觉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潮潮的全是汗水。
　　
　　他不敢去问别人，恐惧别人责难和讥讽嘲笑的神色，他更不愿见到邵瑞泽那种森然的目光，尖锐的仿佛从里到外，将他看得一清二楚，再无隐秘。
　　
　　那日他眼底锋芒毕露，目光冷冷的没有温度，却迫的人似乎连呼吸也要忘记。
　　
　　目光冰冷，深深含了他从未见过的失望。
　　
　　抑或失望，抑或无奈，抑或其他什么……最终沉着脸掉头离去，走的挺拔坚定，再也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他闭上眼睛，仰头靠着沙发脊上，耳边唯有滴答滴答钟表走动的声音。
　　
　　现在就好像是一生中最孤单无依的境地.
　　
　　窗外天色已暗了下来，外面风声呼啸，夜色翻涌，看似暴雨将至，这样的傍晚却没有关好窗户，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窗帘乱摆桌上纸张四下飘飞，像是下雨的的前奏。
　　
　　院里匆忙响起脚步声，庭院里亮起灯光，一声拖长的刹车声从楼下传来，在这阑深雨夜里格外清晰。
　　
　　看一眼浓黑如墨的夜色，风夹杂着雨丝飘进来，在书桌上落下点点痕迹，打湿洁白纸张。
　　
　　他叹一口气，满怀愁烦如流水一般绵绵不绝，闭眼不想再看。
　　
　　心生郁闷，只在早上草草吃了几口，竟不觉的饥肠辘辘。
　　
　　现在他甚至连走出去的勇气也没用，觉得面对别人，就止不住觉得别人目光里讥讽、嘲笑、怜悯、痛惜的目光。
　　
　　那人失望的目光已然让他如坐针毡。
　　
　　自己在他面前说过的话，想在想来竟是无比刺耳。
　　
　　门忽的被敲响，李太犹豫的声音传进来，不甚清晰。
　　
　　“方医生，下来吃晚饭了。”
　　
　　方振皓已依旧默默坐在沙发上，闭了眼，仿佛这就是他仅有的保护。
　　
　　李太又敲了一次，他仍是缄默，异样的安静，随后听到嗒嗒脚步声渐行渐远。
　　
　　心里陡然涌上一股委屈，随后生生压下，强迫自己平静。
　　
　　他不想要别人的怜悯。
　　
　　时钟时钟滴答滴答在走，已经临近八点钟，窗外雨越下越大，一刻不缓，挟风泼洒天地，弄得窗外庭院树摇花摧。
　　
　　走到窗前，飞溅雨丝飘上脸颊，沾湿眉睫，雨幕中昏昏不见一物。
　　
　　远处一道闪电劈开黑漆漆夜空，突然，房门被咣咣敲响。
　　
　　“开门。”
　　
　　听到是谁的声音，他肩头一颤，马上恢复平静，恍若未闻。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语声似已是不耐烦，“再不开门，老子就要踹了。
　　
 
作者有话要说：嗯
纯良的小方被世事虐了，亲眼见到了那传说中的那啥……
这就是上章想说的话:-P




第二十七章

　　托盘里放了米饭菜肴，还有一碗泛着油光的鸡汤，被人往桌上重重一顿，顿时不稳，汤水溅泼出不少。鸡肉香菇的香气溢出，萦绕在鼻端，很是诱人。
　　
　　“吃饭。”简短的两个字，简洁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犹如对着千军万马下令。
　　
　　“我不饿。”回答同样简短，却带着强撑的倔强。
　　
　　“不吃拉倒。”
　　
　　邵瑞泽明显没有耐心，目光从他脸上一扫，抬脚走向房门，方振皓顿时一惊，忙起身拦住，挡在他身前。
　　
　　四目相对，皆在一瞬望进对方心底。
　　
　　他开口，“告诉我一切，一切！”
　　
　　邵瑞泽冷下脸色，话说却的平淡，“你没有权利知道，这是军方机密。”
　　
　　方振皓脸颊因愤怒而涨红，狠狠看过去，“我是当事人之一！我有权利知道！我要知道来龙去脉！”
　　
　　他看到他蓦地抬眼，目光隐含冷意，“我说了这是军方机密，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
　　
　　方振皓倔强地扬起脸，哑声反问，“军方机密？！就算该枪毙的犯人，也该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邵瑞泽脸色已经不善，“你最好懂点分寸，不想送命太快，还是少知道为好！”
　　
　　“我还要出门，让开。”
　　
　　“去哪里？”
　　
　　“少管。”
　　
　　他说着伸手将他猛然一推，没有防备，方振皓顿时一个踉跄，重重撞上身后立柜，书籍纸张散落一地。肩膀后背被撞得生疼，那边邵瑞泽已经拉开门，一只脚踏了出去。
　　
　　他咬了牙，放缓语声，“你知道么，敏敏因为你的关系在学校里被其他孩子欺负。”
　　
　　邵瑞泽的脚步停住了，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
　　
　　“她因为你和别的孩子争吵，他们说你不打小鬼子只会欺负中国人，几个孩子一道欺负敏敏，她哭着说舅舅不是那样，她再也不要去教会女校上学。”
　　
　　“我还哄过她，说你不会如此，没想到是我骗了敏敏！”
　　
　　方振皓说着将眉一扬，越发强硬地看着他，“不抗日光会抓学生，国家被你们搞的鸡飞狗跳，没有宁日，对日本人一枪不肯放，逮捕手无寸铁的学生到是一点也不手软！”
　　
　　邵瑞泽孤回过头来，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手却在微微发抖。
　　
　　方振皓看到他唇角抿紧，他知道，这是他罕有的动怒表现。
　　
　　他并非一心要将他惹怒，他只是想要是知道事情的真相，知道来龙去脉，他不甘心就这样被蒙在鼓里
　　
　　深深吸了口气，他盯住他的眼睛，挤出一丝讥诮笑容，“堂堂东北保安副司令，对着日本人卑躬屈膝。不去想想想国家大事，却跑到小地方去抓个可怜的女学生，还逼得她自尽，一个大男人，够出息！”
　　
　　一口气说完，他板着脸，冷冷看过去，因为紧张而微微喘气。
　　
　　砰地一声，门被重重关上，邵瑞泽负手立在原处，映了昏黄的灯色，冷冷睨住了方振皓，英武眉目间掠过阴冷杀机。
　　
　　方振皓昂首同他僵持，缄默固执地倚着柜子而立，挑衅着他的耐性。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彼此冷着脸对视，房间里安静的吓人，似是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
　　
　　方振皓只傲然扬脸，既不开口，也不近前，唇角挑出一抹孤诮笑意，目光直直看过去。
　　
　　邵瑞泽脸色渐变，似是愤怒到了极致，已经按捺不住一般。
　　
　　蓦然的，他忽的笑，眉梢眼角透出寒意丝丝，只那么一瞬，却令他陡然感到紧张和压迫，阴冷寒意萦绕身侧。
　　
　　他看到他大步走到沙发前，坐了下去，微仰了下巴，唇角噙一丝笑意，看也不看他一眼。
　　
　　邵瑞泽从烟盒中取出一支烟来，又啪的扬手扔在桌上，不咸不淡说了一句，“激将法用的满熟练。”
　　
　　方振皓眉目上扬，笑容略有讥诮，“并非激将，我只是为了强权压迫下无辜的人。”
　　
　　邵瑞泽点着烟吸了一口，“既然那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方振皓沉重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他微微侧脸一瞟，“你知道的沈雨是什么人？”
　　
　　“圣约翰中文系的学生。”方振皓不知他什么意思，简短的答了一句。
　　
　　话音里不辨情绪，只是淡淡陈述，“你错了，她是个日籍女特工，原名相文裕子，为日本关东军服务。”
　　
　　窗外猛然一声惊雷乍响，似在头顶滚过。方振皓身体剧烈一颤，似被鞭子抽中背脊。
　　
　　邵瑞泽静静在对面坐了，手指间一点火星闪烁，青色烟雾腾起，笼住眉目。
　　
　　相文裕子受日本关东军派遣，携带电台化名沈雨潜入上海，在日本驻上海领馆协助下顺利进入圣约翰大学中文系。一边佯装读书，一边伺机接近大学内的学生组织，得到不少学生领袖的好感，又挤身上海学生联合会，数月之后经投票选定，成为学生联合会委员之一。
　　
　　她在圣约翰期间，在学生联合会内活动踊跃，以敢爱敢恨和爽朗性烈著称，联合其他学府的学生组织和领袖，发起一场又一场学生游行和风潮。政府起初不以为意，只当是普通的学生领袖，学潮和游行又早已司空见惯，直到保密组织的电讯课发现代号为‘东北’的绝密电波信号。
　　
　　电讯课屡次截获代号为‘东北’的日本特务发报给东北，频繁且量多，却因无法破译密码而无可奈何，直到数月之前才绞尽脑汁破译了几封。然而仅仅是几条，内容却让所有人大惊失色。按照电文里所说，上海的目标已然在监控之中，要求关东军稍安勿躁，等待最适合的时机。
　　
　　无人知晓‘东北’所称的目标是何人何物，单凭猜测和寥寥几封电报实在是太过艰难，唯有不动神色等待。电讯课锲而不舍追踪到电波来源，曾经锁定目标，却被狡猾避开，扑了个空。
　　
　　“她说过家里的事情么？”邵瑞泽说到这里闲闲发问。
　　
　　“她只说过父母双亡，孤身一人来上海投奔姑母。”
　　
　　他听到他冷笑了声，又抽了口烟。
　　
　　起初电台藏匿在她在上海的上线、也就是她名义上远方姑母家中，后来曾有过一次搜查，却人去屋空，但自此就注意到这个名叫沈雨的女学生，后因南京政府宣布尊重教育，放宽对学生组织的限制，警备司令部被收回以往可以动辄查封学校的权力，电台就被她悄悄转移至学生所办的赤化报纸《红旗日报》的报社内，罗钊章惠等人都被蒙在鼓里。
　　
　　电讯课重新截获到电文，眼看形势越来越不可控制，上海方面决定收网，逮捕这个代号为“东北”的特工，但是‘东北’十分狡猾，一旦有风吹草动就沉默下来，实在令人头痛。此时又正值学生风潮，经过商议决定，趁着学生风潮扩大，迅速逮捕学生领袖，借此进入校园严密搜查。
　　
　　没想到沈雨借着章惠等人对于报社的忧虑，第二天就将电台转移出去，令军警再一次扑空。
　　
　　方振皓听到这里，蓦地回想起那个晚上沈雨独自来诊所，提了一个皮箱，说是遗漏的东西，顿时令他心惊意寒，脑子似被泼过冰水般清楚起来。
　　
　　原来如此。
　　
　　方振皓猛然抬头，肩头因心绪起伏而重重发颤，鼻端气息渐渐纷乱。
　　
　　邵瑞泽默然平视前方，烟雾从唇间徐徐飘散。
　　
　　“第一次在车上遇袭，就是你也在的那次，我并没有将它往远处想，只当是上海的政敌给我使绊子，逼着我对学生下手。政界里人前谈笑示好，人后相互倾轧，那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邵瑞泽看着烟灰慢慢燃烧，目光若有所思，“直到在市政会议厅的枪击案发生，我才意识到不这么简单。”
　　
　　“那名学生装扮的杀手以为小许是我，开了第一枪，枪法不是弹无虚发却也精准，这样的情况实在令人怀疑。我说过有很多人想杀我，日本人，南京政府内部，激进组织，但现在的情况下，政府内部和激进组织根本不敢这么打算，杀了我的后果，他们承担不起。”
　　
　　“一旦我死，驻守在上海周边的五十三军和四十九师立刻就会哗变，远在西安的东北军和中央也会立即生出裂缝，在陕北的□又会抓住政府的痛脚大做文章。”邵瑞泽说着抬眼看去，恍然有似笑非笑神情，“这样的后果，你是觉得严重还是不严重？”
　　
　　心头紧一阵慢一阵，犹自砰砰地跳。方振皓觉得喉咙发干，肩头颤抖，只将双手一点点捏紧，直捏得自己指节泛白，手背肌肤下现出青色血脉。
　　
　　他哑着声开口，目光深深隐有锋芒，声音却恍惚，不像是自己的一样，“不抗日却内战，有罪于国人，自然有人心生愤怒！”
　　
　　邵瑞泽脸上神色深深藏起，在明亮灯下看不见一丝喜悲，“现在的激进组织和学生组织多多少少都与□有所联系，本来你不该知道，我只说一句，不要忘了我的身份，东北军和□的渊源，比你们任何人想得都要深。”
　　
　　他说着，按灭烟头，站起走到窗前，背向了方振皓，肩头显出一种孤峭冷意，冷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屋内长久的沉默，安静的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的跳声。屋外却是风疾雨骤，大滴大滴的雨点砸下，连成一片雨幕。
　　
　　他想起了还在西安的时候，那些穿着土布军装打着绑腿的人们，从遥远的江西辗转而来陕北，年轻的脸上带着沉沉的风霜，生活虽然清苦但却仍生气勃勃。拿着刚到手的崭新枪支，宝贝似地用袖口擦拭，笑起来一脸的淳朴憨厚。
　　
　　他们说，那是他们的信仰。
　　
　　还有那些震耳欲聋的口号。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打回老家去！”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打回老家去！”
　　
　　漫天黄土中，年轻的士兵军官愤怒的叫喊出声，那些激愤的口号忽的无数次回响耳边，已是昨日回忆，清晰如今日所言。一句一句，一字一字，几乎已经变成痴心的咒，要将人活活逼疯过去。
　　
　　窗外夜色浓浓，风雨正急，暴雨倾盆，黑云压顶，风雨凄厉呼啸之声仿佛要将这个世界吞噬。
　　
　　风声呼啸，冰冷的雨点密密打下来，让人睁不开眼。
　　
　　邵瑞泽闭了眼，面容渐渐苍白，任凭风里挟来浓重潮气，合着豆大雨点，飞溅上脸颊。
　　
　　心底深处渐渐泅开的一处，无可阻挡地漫开，仿佛深锁已久的异兽闯出牢笼，一头撞在最柔软的地方，竭尽所能的撕咬，直至最后鲜血淋漓。
　　
　　方振皓在柜边立了，只看到窗前背景孤绝，沉重而冷漠。他脸色苍白，一言不发，手却在微微发抖。
　　
　　“说的太多了，转回正题吧。”
　　
　　他看到他斜斜倚在窗边，唇角紧抿又叼了根烟，并没有流露半分怒色。
　　
　　那日遇袭之后，他下令全力彻查袭击者的身份，经过明察暗访，所有的蛛丝马迹都指向日本人在华最大的帮会黑龙会。黑龙会背后有日本陆军省撑腰，明处买卖人口叛卖烟土，与一般黑帮无异，暗地里搜罗情报、暗植间谍，无恶不作。以此同时，得到情报称代号为‘东北’的特工也与黑龙会来往密切，显然，‘东北’所从事的秘密任务全部出自日本军部和关东军授意。
　　
　　‘东北’，也就是沈雨，先是在圣约翰大学内藏匿，后又隐匿在红十字会的诊所，让学生报纸和红十字会给她打掩护，而她正好从容不迫发电报给关东军，传递上海的各种消息。同时作为上海学生联合会的委员之一，她连同他人三番五次鼓动游行，明里是声张正义，最终目的却是搅乱局势，为的就是趁机挑起事端，浑水摸鱼。
　　
　　先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掀起学生游行，搅乱上海市内。而后又浑水摸鱼袭击他的坐车，冲击公馆，为的就是逼他盛怒之下镇压学生。第一招失败之后，又在学生代表里混进杀手，众目睽睽之下行刺，随即服毒自尽，演一场好戏嫁祸给懵懂无知的学生与激进组织。
　　
　　“她为什么要……要这么做？”方振皓一瞬不瞬盯了过去，语音已经颤抖。
　　
　　“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就是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日本军部夸下海口，三个月内必亡中国。”邵瑞泽轻描淡写一瞥，“还需要理由吗？”
　　
　　“被你当时一闹，她趁乱自杀，服的是剧毒氰化钾，日本特工人员在行迹败露都要服毒殉国。沈雨死了，身后一层一层的事件就再也不能知道，更不能明了电文中所称的目标是何人何物，唯一线索已经断掉。”
　　
　　他语气淡漠，不似在责备，却比责备更加尖锐。
　　
　　雨声骤急，窗台外树枝被风吹得不住起伏，带起哗哗声响。
　　
　　方振皓重重喘一口气，汗水湿透领口，“这不是真的，不是。”
　　
　　邵瑞泽似乎是不屑哼笑一声，“现在的世道，白的参杂黑的，黑的混着白的，黑白分明不过是笑话。”
　　
　　话音切切，似乎越说越快，方振皓渐渐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分明每个字都传入耳中，却好似隔了水，隔了山，从太远的地方传来……他目光似是不敢置信，额头发际密密的全是冷汗，嘴唇已没有一点血色。
　　
　　入耳赫然，背脊生寒。
　　
　　无声，胜似万千愤怒。
　　
　　往日里，自命顶天立地报效国家，却糊里糊涂成了他人棋子，懵懂相信他人，却不知是个日本女特工伪装的女学生，还帮她做事，无知中帮助她转移电台，帮她藏匿发报机，简直比闯下任何祸事更让人懊恨。
　　
　　愧疚羞愤如蚁啮心，自惭到极处，顿时自我厌恶，只恨世间多出自己一个累赘。
　　
　　那一瞬恐惧与软弱袭来，如飓风狂澜，将人击倒。
　　
　　方振皓咬着牙，顿觉无地自容。
　　
　　他一直低了头，动也不动，俨然失落了魂魄。
　　
　　邵瑞泽负手在床边立了，淡漠扫过去一眼，以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恰好一道闪电劈过，照得他脸色越发苍白，清俊眉目犹显憔悴，微颤的肩头，更是泄露了酸楚脆弱。似枝头摇摇欲坠的一片叶子，颤颤在呼啸疾风中。
　　
　　“你这次可以说是阻碍公务，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延误了逮捕时机，让她轻而易举服毒自尽，说实话我都该枪毙了你。”
　　
　　“我说过上海只有我不想知道的，没有我不知道的。学生社团激进组织赤化分子……哪个我都一清二楚。你和罗钊他们结识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但我装作不知。我关心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我要关心的事情只有一件。”
　　
　　邵瑞泽眉毛蓦地皱起，眼中闪动着怒火，“那就是不能让日本人找了借口再吞掉上海！”
　　
　　他说着勃然动怒，一把揪住了方振皓衬衣领子，拉到自己眼前，“外面的人口口声声骂我们东北军窝囊脓包。没错！九一八是一辈子的耻辱，到死都抹不掉，但是别以为只有你们爱国！我们也是中国人！身上同样流着中国人的血！国仇家恨怎么能忘！”
　　
　　方振皓脸色煞白，口不能言，心神剧震，窗外骤然又滚过一个惊雷，那张盛怒的面容随之映入眼中，骤然令他周身凝结，仿如坠入寒冰地狱。邵瑞泽手上揪起他衣领，将他狠狠抛向门边。
　　
　　“咣当”一声撞上木门，浑身发疼，方振皓费力的倚了墙壁慢慢站起，只觉得背脊生寒，身体簌簌发抖，苍白脸色略僵，眼底阴影看上去更显虚弱。
　　
　　房里只亮一盏台灯，照着方振皓失去血色的脸、乌黑的鬓，与额上微微渗出的汗。
　　
　　邵瑞泽深吸了口气，似乎已从方才的盛怒中回神，灯光映上他凌峻侧颜，却照不到他眼底的深邃。
　　
　　“我佩服学生的勇气和热情，但那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单纯懵懂，只会被旁人利用，利人害己！”
　　
　　方振皓闻言抬头，怔怔看他，目光似是迷茫又似凄楚。
　　
　　他也骤然沉默，眉心紧锁。
　　
　　他一动不动，在他怒色隐隐的眼底，看见自己惶然无措身影。张了张口，似欲解释，可又解释些什么呢。
　　
　　方振皓缓缓侧了脸，良久沉默，他被这怒焰无声灼烧，臂上背上有针刺般的疼，却不觉灼热，反而是幽幽的冷。
　　
　　眼里的光亮，仿佛最薄的冰片，脆的一触即碎。
　　
　　他已然将他拽起，扔进沙发。
　　
　　摔进松软的沙发，方振皓脸上神色颓然，默默闭了眼睛，耳边依旧是愈加急骤的声声风雨。
　　
　　砰地一声，门被重重合上，邵瑞泽揉了揉额角走下楼，冲着正在喂兔子的许珩吼了声，“备车！”
　　
　　许珩顿时一个激灵站起，“军座，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邵瑞泽拿起外套穿上，硬邦邦丢下一句，“百乐门！”
　　
　　门廊灯光昏黄，瓢泼大雨里，一辆汽车从邵公馆大门驶出，穿过清冷寂静的深夜，飞驰而去，溅起朵朵水花。
　　
 
作者有话要说：小邵被气到了……半夜出门……去潇洒……




第二十八章

　　寒雨萧瑟，一团橘黄灯光的暖意，驱散了夜的黑暗。厚厚丝绒窗帘遮了长窗，垂帘上沉沉坠着流苏穗子，将风雨阻隔在外。宽大卧室里是一张西式的大铜床，顶上垂下绛红色的半弧形帐幔。靠了长窗的一把摇椅上，扔了两个百合花纹的靠垫。一台老旧的唱片机正转着，百合花型的喇叭里传出绮丽曲调，女子正在悠悠的歌唱。
　　
　　“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着夜莺歌唱。”
　　
　　“更爱那花一般的梦，拥抱着夜来香。”
　　
　　“吻着夜来香，”
　　
　　“夜来香，我为你歌唱。”
　　
　　“夜来香，我为你思量。”
　　
　　纤雅浓厚的玉兰香气淡淡的在卧室里播散，撩人心神。
　　
　　“啊……我为你歌唱，我为你思量。”
　　
　　“夜来香，夜来香，夜来香……”
　　
　　“邵主任又遇了什么烦心事，来我这里躲清闲？”
　　
　　门打开又合上，祁白璐笑吟吟走进卧室，丝缎睡袍只用丝带松松束在腰间，她刚刚沐浴过，丝绸睡袍贴了曼妙身躯，漾出水纹般曲线。乌黑长发披散下来，几丝湿漉漉乱发贴着脸颊，一双眸子潋滟幽黑。
　　
　　“非但躲，我还得躲一晚上。”邵瑞泽只着衬衣长裤，半躺在床边，指尖一支烟徐徐燃尽，烟灰坠在地上。
　　
　　祁白璐顿时嗔怪，“床头又不是没烟灰缸，落在地毯上烧坏了。”
　　
　　将烟头扔进烟灰缸，他枕着双手，眼神瞟过去，“烧坏了大不了再买，下次换长绒伊朗地毯。”
　　
　　她款款走到床边，眨了眨眼，朝他甜美地笑，“可是我想要土耳其的。”
　　
　　“随你。”邵瑞泽眯起眼睛，眼角上挑，恶声恶气开口，“去倒酒。”
　　
　　祁白璐转身，丝绸睡袍里露出一截纤匀小腿，又款款走到酒柜前。这态度十分恶劣，祁白璐却掩嘴而笑，拿起白兰地酒瓶，偷眼瞧他，又悄然换了另一瓶酒。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还是更喜欢他毫无风度的模样，就如同现在，敞着领口，袖子挽起，嘻笑怒骂皆随兴，不再是人前那个风度翩翩、无瑕可击的邵督军。
　　
　　“又在烦什么？”祁白璐一面倒酒，一面随口问他。
　　
　　“很多，日本人，南京政府，学生，还有一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女儿家的香闺里提这种事情，不怕扫了兴么。”
　　
　　“扫兴，哼。”邵瑞泽重重哼了一声，“你提一提就觉得扫兴，老子跟那帮大爷低头不见抬头见，恶心也能恶心死了。”
　　
　　祁白璐蓦地回身，“怎么，中央那帮嫡系和市长又给你气受了？”
　　
　　“不是给我气受，是给我找麻烦。”邵瑞泽摇摇头收声，躺回柔软枕上，祁白璐不经意间回望，赫然看到他左臂裹着厚厚绷带，脸色猛地一变，“你受伤了？”
　　
　　说着她手一抖，丢开酒瓶酒杯，立即奔至身边细细端详，涂着艳艳蔻丹的指尖心疼抚了抚，抬眼望过去。邵瑞泽摇了摇头，“就当没看见。”
　　
　　祁白璐默然垂眸，分不清心中是何种滋味，无言起身，走回酒柜边。
　　
　　“军政不合也不是一天两天，十几万东北军在西安，你远在上海，况且还不是中央军的嫡系，何必为这事发火。”她装做不以为意地笑笑，将酒瓶放回原处。邵瑞泽一个翻身坐起，语意更怒，“那帮混蛋，学生闹事一个个躲在家里，要我出面调停。我好不容易安抚了，他们又跳出来，一道禁学令，逼着学生造反，让我里外不是人！”
　　
　　到底是行伍出身，发起火来，还是有几分暴戾跋扈，“妈的，这群混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想着怎么为国为民，除了贪污受贿，再就是相互倾轧派系斗争，要换在以前，早一颗枪子崩了他们！”
　　
　　酒已经倒好，祁白璐斜斜倚了酒柜，蹙眉叹息一声，又抬眼换上笑意，“我相信，回西安你会快活得多。”
　　
　　邵瑞泽叹口气，“你以为我不想回西安去？兄弟们全都在那里。我一个人呆在上海，人生地不熟，夹在中央嫡系和日本人中间……”他说着苦笑，摇了摇头，一下子摔在床上，再不言语。
　　
　　祁白璐却缄默下去，修长指尖轻叩酒柜，心中泛起些微难受。这个男人本应该是翱翔在天际的雄鹰，却因为莫名的理由被捆在这湾浅水里，不得翻身不能挣扎，被困的死死的。无时无刻不期望着回去西安，回到他的兄弟身边，却只是一个美好却遥不可及的梦境。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锦衣翩翩，丰神如玉，在舞厅迷离灯光下对着她伸手。她翩然倚入他臂弯，他的手扶在她腰间，舞曲声响起，华美乐章如水流淌，错身间忽远忽近，形影里且翩且跹。醇如美酒的男子气息萦绕耳畔，教她的心跳的急促，万般浮华锦绣从此失了颜色，从此眼里便只有一人。
　　
　　可惜，他一心要做蔡松坡，韬光养晦以图终于一日跃上长空重得自由。
　　
　　于是，她便只能做小凤仙，将计就计造一幕脂粉温柔乡假象替人遮掩。
　　
　　一出美人计，一幕温柔乡。
　　
　　□无情戏子无义，谁又能知道她满心的喜怒哀愁。
　　
　　“算了，好好的时候，何必为他们动怒。”祁白璐敛去脸上神色，端了酒杯走到身边身边，嫣然笑道，“午夜闺房，自有合适闺房的话题。”
　　
　　邵瑞泽接了酒杯，仰头一大口，立刻冲祁白璐瞪眼，“伏特加？大半夜的你给我喝这个？”
　　
　　祁白璐举着盛了伏特加的酒杯，慢慢俯身靠近，鼻端满是他的气息。
　　
　　成熟男子的气息仿佛是醇酒一般醉人，他的身上又带着清冽，遥遥一嗅，足可沉醉。
　　
　　她斜斜睨过去，像一只波斯猫一般慵懒，坐了他腿娇软身子倚上肩膀，“伏特加又如何，口感纯净如水，毫无花巧，入口就是烈烈燃烧的火焰，尽数烧掉你的理智，只余热情……”
　　
　　喉咙里的火焰立刻燃烧起来，邵瑞泽垂下目光，眼前是她的娇媚眉目，丝绸睡袍包裹下的身躯玲珑浮凸，敞开的领口隐现出曼妙沟壑，手臂蓦地环住他脖颈，拂上脸颊的气息暖暖酥酥……
　　
　　她的手颤抖却灵巧的滑下，一粒粒解开他衬衣纽扣，抬头微微闭眼，遮盖颤抖心绪。柔软舌尖痴痴流连，勾勒出他薄唇的轮廓，试探的……似火丹唇吮了下去。
　　
　　他搁了酒杯，双臂一伸将她揽到跟前，左手托起她脸庞。
　　
　　祁白璐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他沉静温柔地目光凝视她，那样的温柔透出的，竟像是丝丝的无奈。
　　
　　“白璐，别这样。”邵瑞泽叹气，“你应该得到更好的珍视，应该有个男人将你爱若珍宝，但不能是我。”
　　
　　祁白璐愣住，猝然别过脸，眼里浮起晶莹泪水。
　　
　　她回身揪住他衬衣前襟，咬了红唇，幽幽发问，“为什么。”
　　
　　邵瑞泽叹息，手掌抚过她头发，丝丝柔滑令他不忍释手，这个同样在乱世里飘零的女子，让他心生痛惜，舍不得伤害分毫。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将会走什么样的道路，又会走向何方，明天会怎样，一年以后会怎样，后半生会怎样。于是……我根本无法给你想要的东西。”
　　
　　她含着泪望去，却见他双眉紧皱，目光迷茫，神色带着从未有过的痛苦。在她眼里这个神秘又强大的男人，似乎在一瞬间被什么击倒。
　　
　　深邃的眼神，让她心神俱寒。
　　
　　她蓦地搂紧他的脖子，埋头在他胸前，不知说什么，只能喃喃出声，“衍之……”
　　
　　他怜惜地看着她，拍着她的脊背，“乖，不要哭了。”
　　
　　怀中抽噎声减弱，他依旧轻抚着她脊背，“我是个一事无成的人，不值得人去爱。”
　　
　　祁白璐怔住，良久轻声道，“在我眼中，你一向最好。”
　　
　　邵瑞泽涩然而笑，伸手帮她擦拭脸上泪痕，“算了，不提这件事情。我这几日忙公务，你过的怎样。”
　　
　　祁白璐倚进他臂弯，睫毛微颤，眼睛里透出几分悲凉的骄傲，“上海行营主任的情妇，哪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她侧目看到他点头，笑意涩然，手上轻抚着她及腰长发，“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去听戏，听一曲《夜奔》。”
　　
　　夜奔，林冲夜奔，雪夜里孤身一人，凄楚悲凉。
　　
　　“听说再过几日，那天津的吴老板就来上海，天津卫梨园一等一的武生，《夜奔》是压轴的戏，若你有时间，我陪你去看。”她抬头微笑，目光迷离，冰凉指尖抚上他脸。邵瑞泽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好。”
　　
　　雨不知什么已经停住，弯弯娥眉月钻出乌云，车子飞驰在静谧路上，穿过漆黑寂静的深夜，窗玻璃被霜气蒙蒙遮挡，只有黑暗不断掠过身旁。抬头已望见家中灯光，深宵相待，静候归人。
　　
　　到底还是没有在那里留宿，仅仅因为不想。
　　
　　打发走许珩与司机，在门前立了一会，他徐步走进花园。信步走着，踩上碎石小路，积雨污泥四溅，夜风却里携来青苔香气。
　　
　　没有惊动下人，整幢建筑陷入沉睡，唯有二楼一扇窗户透出晕黄。
　　
　　邵瑞泽抬头看了，嘴边不觉苦笑。
　　
　　那人还没睡？
　　
　　还在为白日的事情耿耿于怀？
　　
　　或者，还在为做下的错事而后悔内疚？
　　
　　想到这里，他心上顿时闪过一丝微微的愧疚，如同海鸟飞速拂过海面。
　　
　　那些话说的似乎实在是太重了些。
　　
　　被他一个激将，口不择言，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连珠炮似的抛了出来。
　　
　　这件事涉及众多，牵扯几方，饶是他知道也是心下大惊，更别提他一个象牙塔出来的白纸似的家伙。
　　
　　这几天他忙得昏天黑地，沈雨的事情被揪出，摆出层层证据，直向日本人，立刻堵了政府的嘴，既然是日本特工背后捣鬼，学生实属无辜，禁学令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气头上，他也忘了说。
　　
　　又走几步，脚步蓦地顿住，因为他听到断断续续的曲调，从花园的树荫中传来。
　　
　　是口琴的声音，忽远忽近，开始还舒缓悠扬，一路渐渐低回，越来越忧郁，隐约流露出一种颓然无望的哀伤。
　　
　　隐隐觉得刺耳，他又向前走了几步，想要看个究竟。
　　
　　月光佼佼，静谧幽深，整座建筑都浸在水一般的月华里，依稀看得清花园长廊下，有个人坐了，背对着他，周身却都是暗的，彷佛与夜色融作一起。
　　
　　缓缓的乐声从那里飘然而至，吹的时断时续，一会高亢一会低缓，纠纠缠缠在其间，像是演奏者心中正在激烈的斗争。
　　
　　他默默立了，耳听着乐声飘飘。
　　
　　本该是缠绵婉转的曲调，此刻听来竟断续低回，越发蓄满哀伤。
　　
　　邵瑞泽脸上笑容褪去，眼底浮起莫名神色。
　　
　　是他吧，心中烦闷无处可发泄，吹奏那个小小的西洋乐器，用音乐来疗伤。
　　
　　他见过的，明媚春日下，他曾孩子气的拿出那支小小的口琴，炫耀似的吹了一曲。
　　
　　肖邦F小调第二练习曲，充满幻想和静谧，宛如孩子梦中的歌声。
　　
　　滔滔不绝说起这些的时候，他脸上温暖含笑，神采飞扬，仿佛看到什么令人心醉的景象。
　　
　　充满幻想和静谧，宛如孩子梦中的歌声……他当时疑惑了很久，那是种怎样的景象，自有在中式教养下长大的他不懂，严苛的军营生涯也只教会了他强横与血腥，那种景象，离他太过遥远。
　　
　　他给他讲，午后阳光下，如鲜花般娇嫩的孩子在快乐的草地上玩耍，唱着欢快的歌，无忧无虑，生气勃勃，没有死亡没有战火没有分离，只有头顶的蓝天与脚下的碧草，直到世界的尽头。
　　
　　他哦了一声，在悠扬音乐声中努力去想象。
　　
　　他说，孩子是国家的未来，梁先生说过，少年强则国强。只有孩子得以健康成长，才会成为明日的栋梁。
　　
　　说完又开始吹奏，午后的阳光合着音乐，仿佛都一瞬间活泼跳跃。
　　
　　那一瞬，他好像觉得，音乐，果然是一种美妙的东西，洒遍明媚和光。
　　
　　想到这里，他嘴角展开一丝微笑。
　　
　　国外回来的学子，年轻儒雅，自然不似他这人，出身行伍，什么风花雪月都一窍不通。
　　
　　瞬间觉得，那件事对他而言的确算得上残酷，怀揣着报国的理想，却被无情的欺骗无情的蒙蔽，真相揭开的一刹那，任是谁也接受不了。
　　
　　爱国无罪，无罪。
　　
　　年轻时，总有犯得起任何错的余地。
　　
　　不由自主望着天上弯月，心里阵阵起伏，依稀有激烈的追逐。
　　
　　当热血激扬的壮志已在失落于现实，起起落落走了无数歧路冤路，他只能学着去接受社会去争取变通。少年时代也曾经有过热血和天真，而今已不复存在，他只是一个在乱世夹缝里，用世故和圆滑，艰难求生的人。
　　
　　有时候觉得，他身上那种热血与情怀，在他身上已经遗失了很久很久。
　　
　　口琴声在低婉回响，如薄冰下潺缓流淌的溪水，听在耳中，勾人恻然。
　　
　　一连串宛转音符之后，乐声却陡地止歇了。
　　
　　恍然回过神来，指尖竟有些僵硬，心中涌上一种令人真很难分辨的惶惑。
　　
　　他抬目诧异望过去，那人良久一动不动，头也低垂，背影愈发孤单。下一瞬，看到身影直起了背，背影挺的端直，仿佛陡然间注满了无穷的力量。
　　
　　沉寂一段时间后，口琴声重新响起，一声一声，慢慢融入曼妙音符，飞扬如四月的蝴蝶，穿梭于碧草红花，追逐阳光投映在绿叶露珠上的光斑。
　　
　　风携暗香，拂起大衣下摆纷扬。他在他身后远远站了，像是身处金碧辉煌的音乐厅一般，仔细专注的倾听，渐渐沉浸其中。
　　
　　定定凝望那个挺直背影，神思仿佛已飞到千里之外。
　　
　　音调渐渐拔高，听在耳中竟是一串金铁般肃杀之音，变得刚直挺硬，悲怆不失坚强，痛苦中犹存希望，在薄暮清冷的春夜听来，仿佛勾起旧日暖意，精神更是振奋。
　　
　　一曲终了，那人肩头剧烈颤抖，似耗尽两了全身力气，像有什么不堪承受的力量在压迫了他，强迫着他。
　　
　　锐气勃发，却又在矛盾中挣扎自苦。
　　
　　眼前的人那么年轻，鲜活如朝露，命运不应对他太过沉重。
　　
　　那么激烈的曲调，泄露出心中同样激烈的争斗，邵瑞泽站在远处望了，目光深深，脸上神情蓦然有了暖，又含上沉沉忧色。
　　
　　劝慰么？
　　
　　这个念头刚一出口，就被悄无声息抹杀，平日里何种宽慰的话语，他都可以说，唯独这次，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心里轻轻叹息，去让他自己想明白吧。
　　
　　人生的路总要自己走，谁也不能一辈子陪着谁，谁也不能一辈子护着谁。
　　
　　这个道理，自他在父母双亡时，就已经牢牢刻在心中。
　　
　　年轻的时候跌倒摔跤，未尝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因为还有人扶持，还有人帮助。
　　
　　从此知道人情冷暖，学会审时度势。
　　
　　他想着，悄无声息侧身，抬脚欲走。
　　
　　不远处蓦地有了动静，那人做过身来，目光幽幽，望住了他。
　　
　　俊秀侧脸被一线灯光映得苍白，像个被遗弃的孩子，陷在绝望的泥沼里静静等待沉没。
　　
　　“衍之。”
　　
　　他忽的出声唤他的表字，语声低哑，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邵瑞泽慢慢回身，以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四目相对之下，他并没有回避。
　　
　　方振皓站起，从廊下朝他走来，月光映上他脸颊，脸色宛如坚玉。
　　
　　他在一步之遥站定，目光清澈，对他昂首一笑，竟是飞扬从容。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很低潮，一个字都没码出来，这章是存稿……很挫败，挫败缩成团，想要安慰……T T

在冲榜中……请各位多多留言，支持一下，安慰一下T T

谢谢




第二十九章

　　半夜寒风扑面吹散一腔纷乱，衣角纷扬，却带了暗夜里幽幽花香与青苔清冽湿气。
　　
　　头顶上乌云没有散尽，弯弯月牙儿刚刚露出一点，便又被一片飘来的乌云遮住。仿佛一个顽皮的孩子，在宽大绵软的床上打滚撒欢。
　　
　　月华将一切都染上如水的清冷。 
　　
　　在廊下坐了，两人一时都有些瑟缩，邵瑞泽打破缄默，“要不要拿件大衣，烫一壶好酒，找个背风的地方坐坐？”
　　
　　方振皓低头拢紧大衣，呵了呵手，回头对他歉然笑笑，“不好意思，大半夜强迫你在这里陪我。”
　　
　　邵瑞泽不在意一笑，仰头看向冬夜萧瑟的天空，“没关系，我也睡不着。”
　　
　　话倒是实话，祁白璐给他的那杯伏特加，纯净如水，入口就是烈烈燃烧的火焰，让他现在仍旧清醒。
　　
　　方振皓披一身黑呢大衣，已经觉得暖和了许多。当初实在太过投入，竟忘了穿上大衣，现在夜风生凉，险些抵御不住。他朝身侧的人投去感谢的一瞥——那是他的大衣，他脱下大衣搭在一把扔给他，犹带他的体温，现在大衣上还萦绕着烟草气息。
　　
　　他侧脸看过去，神色如常，“你有烟？”
　　
　　邵瑞泽眼光闪了闪，也没说什么，掏出烟盒递给他，看他抽出支烟来，便为他点燃打火机。
　　
　　方振皓才吸一口，就被浓烈气味呛得大声咳嗽。
　　
　　“你不会抽烟，硬要抽做什么。”邵瑞泽简直哭笑不得。
　　
　　他看他大口呼吸清冷新鲜的空气，连忙凑近了帮他拍背，直到理顺气息不再咳嗽。将烟盒拿在手中甸了甸，一面摇头，一面从衣袋里掏出薄荷糖递过去，“不会抽就不要学，你自己也说过，抽烟不是什么好习惯。”
　　
　　方振皓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没有理会他。将已熄灭的半截香烟夹在手指间，怔怔低头，只看着那香烟出神。
　　
　　邵瑞泽拍拍他脊背，“别强迫自己用抽烟对付烦恼。”
　　
　　远处洋铁门边亮着昏黄灯光，抬头却看到细碎闪亮的星星，他们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谁也不再开口。
　　
　　凉风丝丝掠过脸颊，柔弱花木被吹得簌簌摇摆。
　　
　　方振皓嘴角噙着一丝怅惘笑意。
　　
　　耳边却听叮的一声，回头看却是邵瑞泽点亮打火机，给自己点燃一支烟，在口中吸了一口，吐出青色烟雾，示范给他看，“小口吸，慢一点，对，再呼出来，慢，慢……”
　　
　　小簇火焰举到他面前，重新点燃指尖已熄灭的烟，方振皓照着他说的做，总算没有被呛着，却皱眉摇头，“烟熏火燎的，真难抽，又呛人，真不明白这玩意有什么好抽的。”
　　
　　邵瑞泽指尖夹了香烟，看着烟灰丝丝掉落，“所以说，最好不要抽烟，香烟不是消灭烦恼的灵药。”
　　
　　说话间方振皓已经又吸了一口，侧首看他，“那你自己为什么要抽？”
　　
　　“入乡随俗，也为了解闷。以前不会抽，到了上海才学会抽烟。”他顿了顿，反问过去，“怎么大半夜的，突然想起要抽烟？”
　　
　　“没什么……就是看到你，突然想起来了。”
　　
　　指尖青烟缭绕，邵瑞泽凝望他的侧脸，一时有些恍惚。
　　
　　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了，又不知究竟是哪里。
　　
　　他看到他低了头，似乎在注视着指尖静静燃烧的香烟，看着烟灰一点一点地落在地上，目光却越过那些东西，凝结在一个未知的终点。
　　
　　“我……”方振皓开口，目光瞬间有些恍惚，似乎是在思考如何表达。
　　
　　邵瑞泽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吸烟。他明白，自己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听他把心里的话说完。
　　
　　他噙一丝怅惘笑意，轻轻开口，“我一个人想了很久，思考了很久。”
　　
　　“之前，她在我眼里，不过是个爽朗率真的女孩，不畏惧强权不理会威胁，就像书中读过的那些年轻人一样，为了一线理想，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他吸了口，“也许在你们看来，这种信念非常的可笑，无权无势，只有满腔热血，奔走呼号，遭遇到强权镇压，甚至就会有丧命的可能。但我仍旧非常佩服他们，没人要求他们这么说这么做，所有的一切出发点只是一片赤诚，为了挽救民族危亡。”
　　
　　“本来，我有个机会可以留下，留在教授身边，但最终还是辜负了恩师的期望，执意回国，只为与国家共御烽火，不愿做海外的逃兵。”说着他又抬头，嘴角泛起一丝微笑，眼眸清亮，似乎在回忆大洋彼岸的那段岁月，“身为中国人，身上流淌着中国人的血液，自然要与家国共存亡。”
　　
　　“所以我信任了她，帮助了她，从未想过那张笑脸背后隐藏的是什么，所以当我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之后，我懵了，根本不敢去相信。”说到这里，他自嘲笑笑，“你说得对，我从小就在家人呵护下长大，就算去留学也未曾多加留意课堂外的世界，以为世界就像是目光触及的那样，被骗了，是我活该。”
　　
　　邵瑞泽目光似有触动，在他脸上来回游弋。
　　
　　方振皓垂下目光，呼吸却纷乱。
　　
　　“沈雨，或者说是相文裕子，对我的确是个不小的打击，开始怎么也不愿相信，一个柔柔弱弱的少女竟然会是日本特工，现在想来，只能证明自己太过相信别人，不知底细，不知世事险恶，连同那些懵懂的学生们被她利用。这件事真要说起来，怪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不会识人，误入歧途。”
　　
　　他说着脸色苍白，仿佛又回想起沈雨咬牙自尽，口吐白沫鼻血乌黑的画面。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惊涛骇浪里的死亡，连同血腥与军警刺刀，从此成为心上重重的一道伤疤，再也抹不去忘不掉。
　　
　　每次去回想，只能是一种清醒的凌迟。
　　
　　脸色已经煞白，肩头微颤，他将手蓦地收紧，香烟顿时揉成一团，丝丝烟草从指缝掉落。
　　
　　他垂下目光，呼吸急促，已死灰似的脸刹那间失尽血色。
　　
　　邵瑞泽依旧在旁静静地望了他，等待他再度开口。
　　
　　长久的沉寂，午夜寂静无声，只有围墙之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流浪猫狗叫声，在暗夜里分外清晰。
　　
　　方振皓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而今是悲是愤，是绝望是痛苦，都已无关紧要。
　　
　　他早已想清楚，昨日种种，已如流水东逝，想要追寻再无可能。
　　
　　颓然或者自怨自艾，没有任何好处。
　　
　　美国教授曾经意味深长说道，若是摔倒一百次，那就要站起来第一百零一次。
　　
　　如同幼儿一般趴在地上撒泼耍赖，毫无益处，只能叫旁人心生厌恶。
　　
　　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理想，他唯有振作。
　　
　　唯有振作。
　　
　　牢牢记住刻骨铭心的教训，抓住可以抓住的，改掉可以改掉的，重新上路。
　　
　　所幸，他还不算太晚。
　　
　　刚想说什么，就一口吸入冷风，顿时引得弯下腰剧烈咳呛。
　　
　　感觉到有人替他拍背顺气，动作轻缓，令他心上蓦然一暖。
　　
　　邵瑞泽拍着他脊背，理顺气息，直到他不再颤抖咳嗽。
　　
　　心中一丝莫名情绪浮上，丝丝缕缕缠绕在心，想要说点什么第一次觉词汇贫乏，那一句“你……”异常轻微，最终滑落在叹息里，仿佛从未有过。
　　
　　他该说什么？
　　
　　还是什么都不要说最好吧，别人说的讲的，从来不如自己思考所得来的深刻。
　　
　　所谓的吃一堑，长一智，虽然摔得很疼，却也刻骨铭心。
　　
　　方振皓将烟头丢在脚下，看着火星一闪一闪熄灭，许久的沉默，没有一点反应，方才还噙着笑容，此刻神情却有些恍惚。
　　
　　“不过我却很感谢她，非常感谢。”
　　
　　只见他脸上的恍惚神色一瞬敛去，唇角笑意渐深，目光渐渐坚毅。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我想要做怎样的人。”
　　
　　他一字一顿，语音铿锵，抛却了软弱，只有决绝。
　　
　　这话脱口而出，是自己也未能料到的清醒和坦白。
　　
　　一念之差或许改变一生，然而退路已封死，哪里还能回头，他不想再做个碌碌无为的人，大错已经铸下，唯有竭尽全力弥补。
　　
　　他要为自己导致的后果负责，承担起自己该承担的责任。
　　
　　以往只有报效祖国之意，却无报效祖国之举，救死扶伤，治病救人，不过是医生分内之事。
　　
　　他肃然抬首，坚毅唇角流露男子汉的傲岸，“这一晚上我翻来覆去想这件事，我不会再软弱，也不会再冲动，爱国当然无罪，有热情无可厚非，想要报效国家谁也不能责备阻拦。抛却不切实际的空想，不再只将爱国救亡挂在嘴上，选定一条路，踏踏实实，无论多么难走，也必须一如既往的走下去。”
　　
　　原本未曾想过这么深、这么细，这一刻才觉深深怅惘，心口有莫名牵痛。
　　
　　到底，还是为自己选了条最难走的路。
　　
　　他能不能成为自己期待的人，都无关紧要了。
　　
　　唯有做到自己期待的事情，便已足够。
　　
　　一气说完这些话，他白皙脸色涨红，强自抿唇平息情绪。
　　
　　邵瑞泽目光深沉，定定看了他，半晌没有接话，眼中却有动容。
　　
　　那人后背绷得僵直，肩膀微微颤抖。他伸手，揽住他肩膀，缓慢拍了怕，叹了口气，清晰而平缓地说，“恭喜。”
　　
　　方振皓没有动，心中恍惚，已在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恭喜。
　　
　　恭喜他没有被击倒，恭喜他没有自怨自艾，恭喜他终于走出痛苦软弱的泥潭。
　　
　　他微微笑，那人不会有满心关切温软的话语，嬉笑怒骂倜傥懒散的外表之下，掩盖的却是不拘泥的磊落，还有一颗宽容关怀的心。
　　
　　他拍着他肩膀，缓缓开口，“能想到这一层，吃亏摔跤也值得。现在什么事情什么人物都有，看似不起眼的东西就能要人命，这次被蒙蔽，下次注意不要在同一个地方摔跤，就够了。”
　　
　　“我明白，人对你好总不会是无缘无故，对你坏总是事出有因。人心隔肚皮，吃一堑长一智，古人诚不我欺。”
　　
　　方振皓说着似是自嘲般的叹一口气，又侧脸对他一笑，笑容已然轻松。
　　
　　“医院那里还要去，红十字会那里我会去解释，不能不明不白的被他人误解，还要向史密斯道歉，抱歉把他也牵扯进来。”他说着，嘴角一弯微微的笑，抬头凝视天上的月亮。
　　
　　“这是我的错误所造成的后果，虽然现在说什么都已经迟了，但我要尽自己所能去弥补。”
　　
　　“对于你，我也很抱歉。那些伤人的话，希望你可以原谅。”
　　
　　方振皓侧身看向邵瑞泽，第一次以如此直接坦白的姿态，面对这个人。
　　
　　年轻鲜朗的眉眼，坚毅目光，声音虽带着沙哑滞涩，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邵瑞泽同样侧目看去，抬眼间迎上他清澈目光，一时不觉微笑。
　　
　　既然已经自己想通，那就比什么都好。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提吧。
　　
　　他笑了笑，“好的，我接受。”
　　
　　方振皓笑了一笑，沉默半晌，复又开口，“我想问一问，事情你怎么善后。”
　　
　　邵瑞泽抽出烟来自己点上，长长吐出一口烟雾，“沈雨的事情正好给我理由赌政府的嘴，日本人在背后捣鬼，学生受了利用实属无辜，便收回禁学令，至于那个刺杀事件……我做为当事人都表示不追究了，谁还会去废力不讨好。”
　　
　　“至于学生们，教育个几天，多少吃点苦头，又不是什么大的罪名，释放了事。”
　　
　　方振皓心里一宽，不禁露出笑容，微叹了一声，“多谢你。”
　　
　　他说着似乎想起什么，眉头微微有些皱起，迟疑着开口，“你所说的来龙去脉，我也细细想了，总觉得沈雨的目的不是单单在上海掀起风浪一般，背后总有什么……”
　　
　　总有什么让人不得安宁，但真要说起来，却不知到底是什么。
　　
　　遇袭，刺杀，学生风潮，和关东军的暗中传信，禁学令，以及压在他身上的重重压力……好像有什么串成一线，但最重要的，却不得而知。
　　
　　一切都蒙在黑黑的幕布之后，看不清楚。
　　
　　邵瑞泽面色如常，眼中却有复杂神色一掠而过，随即悄然敛起。
　　
　　“没什么，你多想了，日本人在中国境内的间谍特工只多不少，一个一个费神去猜，非得累死不可。”
　　
　　方振皓却未忽略那抹含义不明的神色。
　　
　　他看到他收回目光，转向别处。
　　
　　眉弯似的月亮从树梢移到中天，照着清寂的公馆，四周已经安静的入睡。
　　
　　挑一挑眉梢，他看着月亮笑，“还在国外的时候，功课繁重，偶尔看到月亮就觉得伤怀。遇上节日了，才了解什么叫做每逢佳节倍思亲。”
　　
　　邵瑞泽抬起目光，也看过去，“国外的日子，你也学了不少东西吧，例如这个……”他说着拿起他身侧的那支口琴，“我还记得你上次吹过的那个肖邦……什么来着？”
　　
　　“肖邦F小调第二练习曲，那时候觉得好听，就选修了音乐，什么乐器都看不中，就选了口琴。”
　　
　　“有原因吗。”
　　
　　“因为又小又轻便，容易携带。”
　　
　　他拿过口琴，笑了一笑，目光隐在半垂的睫毛下，“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拿出来吹吹，胡乱吹一气，之后会好很多。”
　　
　　邵瑞泽一笑，似乎也被感染，抬眼间迎上他清澈目光。
　　
　　如水月光映着那双眼睛，里面流露出掩不住的孩子气。
　　
　　那样的东西，他已经失去很久。
　　
　　心里突然想起什么，他莞尔一笑，“风花雪月这种东西，我实在不会，要不请你去喝酒吧，看谁先喝趴下。”
　　
　　方振皓回过神，唇角牵起摇头，“算了吧，这么晚，你出门兴师动众，警卫森严的，小心再遇上什么。”
　　
　　“穿便服去，又没关系。”
　　
　　他还想说什么拒绝，忽然觉得胃里一阵黯痛，直疼的倒抽冷气。邵瑞泽连忙揽了他肩，看他微微偏头，脸上渗出细密汗珠，“怎么了？”
　　
　　“没什么，今天没怎么吃饭，晚上又吸了冷风，胃有点疼。”
　　
　　“你有胃病？”邵瑞泽说着用大衣严严实实将他裹住。
　　
　　“留学的时候吃不惯那些东西，不过不算严重。”方振皓微闭了眼，弯下腰，声音低涩。
　　
　　“冷风里坐了大半夜，不着凉才怪。”邵瑞泽叹口气，“赶紧回去睡觉。”
　　
　　他说着站起来，看他依旧坐着弯了腰捂着似乎是疼痛地方，“站得起来吗？”
　　
　　方振皓觉得胃里一阵一阵的疼，强忍着点头，朝他伸手，要他把自己扶起来。
　　
　　邵瑞泽握了他手，俯身揽住肩膀，将他揽在怀里，忽的笑了笑，“南光，你说，我是抱回去，还是扛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恩……小方反省了，反省的很彻底。




第三十章

　　一觉醒来，已然午后。
　　
　　身在卧室柔软宽大的床上，方振皓睁眼，怔怔躺了片刻，而后翻身坐起。
　　
　　揉着太阳穴，回想起昨夜的情形，如零星电影片段闪回脑中。
　　
　　数天没有好好休息，吃饭也食不知味，神思焦虑，又吸了那么多冷风，好几年没有犯过的胃病一下又复发，几乎疼得无法忍受。他依稀记得自己被他送回来，还倒了杯热牛奶递在他手中。
　　
　　又给人添麻烦了。
　　
　　冲了热水澡出来，回复些清醒，撩开窗帘看，天气有些阴沉，灰灰的云层低垂着，积得很厚，像是还要下雨的样子。他站在窗前，推开一条小缝，带着土腥气的风灌进来。
　　
　　桌上乱七八糟，书本纸张钢笔都堆在一起，看着更加心烦，于是三下五除二的清理了，该扔的扔，该放回书架上的放回去，该藏起来的藏起来……最后翻到一个硬皮本子。他怔了怔，慢慢翻开。最开头的时间还停留在大洋彼岸，密密的写着对于学校的留恋，对未来的向往，对于国家的痛心疾首，还有满满一页意气风发的心境。
　　
　　然而最后一页上只记了寥寥几行。
　　
　　“1936年，4月6日，雨。”
　　
　　“今天是第三天，但依旧不知道来龙去脉，依旧不敢相信那就是真的。发生在上海的事情太多，无从说起。每个人仿佛都藏着秘密，每个人脸后好似还藏着另一幅面具，人怎么能背负这么多东西生活，那将会多么痛苦。”
　　
　　“不知道，自己以后似乎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最后一行字迹已经十分凌乱，饶是现在已经平静，也能看出当时悒郁无助的心境。
　　
　　那时的内容，不过是这些。
　　
　　方振皓看着，面上浮起一丝自嘲的微笑，闭了眼摇头，啪的合上本子。
　　
　　将本子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而后重重的推进去，锁上。
　　
　　他想，应该再去买一个新的了。
　　
　　下楼吃了李太给他准备的热粥，方振皓蓦地想起还要去看看史密斯。史密斯也已经被释放，想必现在应该没有上班的心情，应该还在医院不远租住的民房那休息。想到这里，方振皓叹口气，穿戴好了准备出门。
　　
　　李太从后面追上来，递了把雨伞给他，他想了想推开，笑，“一会儿就回来了，不用。”
　　
　　“那方先生早些回来，看这天，可说不定要下大雨的样子。”
　　
　　坐了叮叮当当的电车去往医院，刚下车就发觉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才走几步肩膀就湿了一片，他倒不怎么介意，只是加快脚步，窜进旁边的弄堂，拐了几个弯，朝着后面而去。
　　
　　咚咚咚敲了很久，也不见有人出来开门，方振皓顿觉得疑惑，后退了几步，盯住二楼窗户，喊出声，“史密斯！史密斯！”
　　
　　许久还是没人回答，倒是旁边的一扇窗户开了，一个胖胖的妇人探出头，竖起柳叶眉朝他喊，“叫魂呐，孩子都被你吵得哇哇哭。”
　　
　　方振皓见状问，“他在家吗？”
　　
　　妇人朝旁边一瞥，“你说那洋鬼子？没，好几天都没听见动静。”
　　
　　“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妇人眉毛一挑，“谁管那么多闲事。”
　　
　　说着手一缩，啪的关上窗，方振皓又在弄堂里站了一会，敲门依旧无人应声，眼看雨越来越大，也不能在留在这里再等。
　　
　　雨已经下得密了，整个弄堂里都显得湿漉漉，房檐屋角处处都在滴水。一边走，脚下一边踢着石子，带起的水花溅湿了裤脚。方振皓垂下目光，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又有些黯然，他现在没事了，可别连累史密斯出事，要真是那样，良心不安。
　　
　　走到大街上，看到人人都行色匆匆，用手上的东西遮着头脸，黄包车载着主顾在雨帘里飞快的跑，小孩子却在雨里欢快的踩着水洼。他站在医院大门旁遮雨，心里直后悔没听李太的劝，带把伞出来。
　　
　　还是去医院里打个电话，叫辆出租汽车过来吧。
　　
　　方振皓蹙眉不语，看了密密的雨帘刚这么想着。
　　
　　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过他身边，缓缓在大门口停下，司机的车窗摇下来，前后看了看，而后倒车。方振皓低了头正若有所思，目光无意一扫，看到轿车停在自己身前，车身被雨水浇的黑亮，后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邵瑞泽略带笑意的脸。
　　
　　“上车。”
　　
　　方振皓先是意外，而后笑了笑，“你怎么在这里？”
　　
　　邵瑞泽笑着又重复了一边，“上车。”
　　
　　雨下得越来越大，街上行人渐渐稀少，柏油马路却因为下雨变得很滑，行人、黄包车、轿车汇集在一起，将道路挤的满满当当，纷乱而喧闹。方振皓本来以为会回家，没想到轿车七拐八拐，拐到别的方向上去了。
　　
　　邵瑞泽侧过头看一眼，“还疼么。”
　　
　　才记起他说的是昨晚的胃痛，方振皓淡淡一笑，“没事情了。”
　　
　　“嗯。”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看你闷得慌，去找个地方散心。”
　　
　　“哦。”
　　
　　“这么快就来上班？”
　　
　　方振皓侧脸对他一笑，神情轻松，“只是来看看罢了，明天再来上班。”
　　
　　说话间车已停了，虽然时间还早，天色却因为下雨黯淡不少，附近的霓虹灯亮起来，依稀能看到的细如牛毛的雨丝。邵瑞泽倒也没撑伞，一身便服领了方振皓往前走。他也觉得这几天自己把他禁足在公馆里，闷也闷死了，于是就领他来了这家“马里可夫”，尝一尝罗宋大餐。
　　
　　小小两间门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几张白木长台用碱水刷得发白，铺着亚麻桃花十字绣，配以硕大的铜蜡烛台，朴雅之余，很有几分沙俄的味道。金发碧眼的老板娘立在柜台后，大雨天冷也穿得少，露了雪白的胸脯。
　　
　　老板娘将两人带到小包间，木质餐桌铺了雪白桌布，还点了两支红色的蜡烛，光线颇是暧昧。方振皓看老板娘离开，目光一转隐有笑谑之意，“如此看来，你倒是这里的常客，还多领的是女伴。”
　　
　　邵瑞泽笑得无奈，“女人们不来这里，她们喜欢国际饭店和法国餐厅。”
　　
　　“看起来你很喜欢白俄菜。”方振皓说着喝了口水。
　　
　　“只是很怀念，从前大帅府里有个白俄厨子，据说是给某个沙俄贵族做过菜的。”
　　
　　“恩，这些我知道，十月革命之后，白俄贵族都往中国跑，上次还有个白俄后裔来医院瞧病，炫耀祖上还被叶卡特琳娜女皇封为侯爵还是公爵什么的。”说着他摇头，“可惜，沉溺声色，嗜赌如命，家当全被败光了，用中国人的话来说，就叫做崽卖爷田不心疼。”
　　
　　“崽卖爷田不心疼。”邵瑞泽略一迟疑，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笑，“倒是。”
　　
　　侍者送上一瓶香槟，倒了两杯，方振皓扬了扬眉毛，“香槟，有什么事情需要庆祝吗？”
　　
　　“成长算不算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邵瑞泽拿起酒杯笑，“我当年的待遇是烧刀子。”
　　
　　“好，那就为了成长干杯！”
　　
　　轻微一声撞击声，方振皓喝了一口，一股甘甜又微微带着涩意味道在口腔里弥散，沿着食道蔓延全身，很是舒服。
　　
　　炸得焦黄喷香的猪排配一盆热腾腾油汪汪的、汤面上飘着沉甸甸的一朵莲花般的鲜奶的罗宋浓汤，还有一篮子蒜香面包，诱人胃口大开。
　　
　　他喝了口罗宋汤，味道酸酸甜甜，心情很不错，于是问道：“怎么会知道我在医院？”
　　
　　“李太说你去看朋友，我估计就是那个美国人，于是来了医院。”
　　
　　“我没找到他，家里没人，难道没被释放？”
　　
　　“这种小事我不知道，也许在美国领馆那里，反正他总要去上班。”邵瑞泽咬了口面包，“到时候再见不就得了？”
　　
　　“应该没怎么为难他吧。”
　　
　　“友邦嘛，还能怎么。”
　　
　　一顿饭吃得安静舒服，边吃边聊，方振皓吃了一块抹了鱼子酱的小饼干，看了邵瑞泽正在一口一口喝汤，穿了一身便装，军人的凌厉敛去，只剩了闲散，像是哪家的公子哥儿，于是将衬衣袖口随意一挽，笑道：“你脱了军装，做个倜傥的公子哥儿，也倒像。”
　　
　　邵瑞泽看着他，不说话，最后只笑，“说实话，南光，有时候我倒是羡慕你。”
　　
　　“羡慕我？”方振皓只当他说笑，不在意一笑，“我有什么好羡慕的，你二十九岁就是中将军长，上海督军，用的着羡慕别人？”
　　
　　“你拥有我不曾拥有，以后也不会拥有的东西。”他懒懒倚上椅背，顺手又抽出支烟，却不点燃。
　　
　　方振皓沉吟一瞬，端着酒杯浅浅呷了一口，而后抬头看向他，目光了然，“你想说，自由？”
　　
　　邵瑞泽点头，“自由。”
　　
　　他笑了一笑，淡淡说，“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走的路，我却不能。”
　　
　　方振皓听了，心下浮起一丝莫名滋味，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人人都要年少有为，功成名就。你不到三十就已经全部做到，却又觉得遗憾，不喜欢而今这条路，不知从何说起。”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偶尔会想，其他道路会是什么样的风景，特别是有时看到你在那里吹口琴读书，真觉得自己打打杀杀也是无趣。”
　　
　　“一山望见那山高，不知足，却也是人之常情。”方振皓说着眉梢微杨，“你羡慕别人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道路，却不知别人也会羡慕你的高官厚禄，年少有为，世界就是这么奇妙，人人都不喜欢自己现在拥有的。”
　　
　　“你呢，你喜欢现在拥有的么。”邵瑞泽点燃了烟，笑问。
　　
　　“不喜欢。”方振皓笑着摇一摇头，目光闪动，“这不是我之前想要的路。或者说，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说着拿起酒杯，晃了晃，闻着方向的酒气，“说实话，医生的职业很安稳，薪水也很丰厚，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与自己最初的理想大相径庭。”
　　
　　“我知道，你回来是想报国。”
　　
　　“国难当头，任是谁也不能做逃避躲避战火，这是责任。”
　　
　　“那么，你想走哪条路？政界，军界，商界，只怕要眼花缭乱。”
　　
　　方振皓一笑，却是摇头，“这个问题，我还需要思索，路太多，总要想上一想。”
　　
　　他看了他，“不过，我倒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投身军界。”
　　
　　“基本没什么理由，无非是子承父业。二十九岁的军长，听起来好听顺耳，谁又知道其中的痛。世人空羡少年得志成名之士，但这担子落在肩上，不是轻易就能卸下，说不定就要一辈子。”邵瑞泽说了，自嘲一笑，“做得好了，是应该的，未必落得几句赞许；做得不好做得砸了，那就真要狗血淋头千夫所指。”
　　
　　他笑得自嘲，吸了一大口烟。
　　
　　这几句一直埋在心里的话，倒像是牢骚抱怨。自己的沉闷无趣，此刻对他说出来，不觉突兀反倒觉得轻松。
　　
　　虽然有时候两个人思想实在不对头，但总比和别人说起话来轻松些。一些平时不能宣之于口的话题，跟他说，反倒没有太大顾忌。
　　
　　方振皓目光凝在他身上，若有所思，眉头隐隐蹙起，过了一会又舒展开，“我明白你的意思，住了这么些日子，也看出你的不易。不过身居高位，总要尽自己所能，为国也好，为民也好，多做一些事情。”
　　
　　邵瑞泽下巴微扬，“怎么，不骂我是专制军阀了？”
　　
　　“我只说你不易，没说你不是。”方振皓回之一笑。
　　
　　“好吧，也算不错。”邵瑞泽似是无奈的点点头，而后浅笑，说得轻描淡写，“不指望有人理解，毕竟有些事情，非我能控制，我只能凭良心去做。”
　　
　　“不过。”他盯住他，“你的打算是什么。”
　　
　　方振皓摇了摇头，“我不觉得三民主义是唯一。”
　　
　　“想走其他的路？”邵瑞泽说着眉毛一挑，带上几分探寻。
　　
　　他看到他笑笑，脸上神情轻松，目光清澈坚定，却也不说话。
　　
　　蓦地又听他问，“你觉得是唯一吗。”
　　
　　邵瑞泽心中一动，却沉吟不语，指间一支烟徐徐燃尽，烟灰坠在雪白桌布上。
　　
　　“也许吧，但我要服从的不是一个主义，而是一个人。所以，是不是唯一，与我并无太多关系，我只要保有我对他的忠诚就可以。”
　　
　　“忠诚。”方振皓缓缓点头，露出一丝微笑，“也算是一种信仰。”
　　
　　邵瑞泽微微笑，脸上神色淡淡，弹了烟灰，一双乌黑的眼睛却望着他，“几天之内，你能有这种想法，想到这些，我钦佩你的意愿。只是乱世不易，现实沉重，有些事恐怕太过理想不能达成。”
　　
　　“我知道。”方振皓微笑，摆弄空了的酒杯，又为自己斟满，“但就如那个晚上我说的，艰难是必然的，但总强过畏难不前。”
　　
　　邵瑞泽赞许点头，而后开口，噙一丝怅惘笑意，“畏难不前，这句话，现在倒是越来越有感触。”
　　
　　他说着目光透了一丝无奈，最后笑了一笑，拿起酒杯喝酒。
　　
　　方振皓秀致眉目不自觉一皱，想起以前的事情，不觉一叹，“总是和那种事情为伍，又是刺杀又是压力，身边的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罢了，全国都这样，再加上我又不是中央军的嫡系，习惯了。倒是你，以后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现在上海的日本浪人到处寻事，很多事情不要纠缠为妙。”
　　
　　邵瑞泽说着投去一瞥，笑意莫名，“南京都要克制，我这个上海行营主任，自然当得憋屈。”
　　
　　方振皓听出话里的自嘲和不满，抬眼又撞上他无奈目光，自己眉头随之一紧。现在的情况，他也慢慢看清了些，政府拘着管着，底下的人不过是奉命行事，很多时候真也是无可奈何。
　　
　　况且……他也不是想象中那么骄横跋扈，光这几件和学生有关事情，以身份来说，也做得够意思了。
　　
　　叹了口气，他无奈而笑，不知怎么劝上一劝，却指望能真正的宽慰他。
　　
　　想了想，却只得拿起酒杯，“最后一杯，干了吧。”
　　
　　两人相视一笑，酒杯碰撞出清脆响声，迷离灯火下目光交汇，彼此从对方那里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
　　
　　侍者最后送上甜点和咖啡，撤下餐盘。此刻方振皓已经微微有了些醉意，耳根发热，秀致脸庞浮上一层薄淡红晕，嘴角犹自带笑，说话间神色竟又显得认真，邵瑞泽拿起咖啡，以淡然一笑掩饰眼底的触动。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欲走。方振皓站起，却未想一阵酒意上来，脚下虚浮，险些被桌脚绊住。邵瑞泽眼疾手快揽了他肩，稳稳扶住，“小心。”
　　
　　无意识抓了他肩膀，方振皓微闭了眼睛，气息急促，“第一次喝了这么多，头有点晕。”
　　
　　邵瑞泽将他费力揽在怀中，低头看去，看到他已然微醺，睫毛的影子幽幽投在脸颊。
　　
　　醉了吧。
　　
　　目光相接，唇与唇若即若离，气息纠缠。
　　
　　他轻轻扳起他的下巴，自己亦低下头，吻住他的嘴唇。
　　
　　方振皓朦胧间觉得嘴上一片湿润，这一刻传入耳中的声音蓦然格外清晰起来，心跳的声音、自己呼吸的声音、那人呼吸的声音……还有似有似无的热，不知从哪里来，围绕周身。
　　
　　曾经似真非真的一吻，在迷乱仓皇的气息纠缠反复中，又浮上两人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安静小包间中呼吸声越来越浓。气息纠缠间，他慢慢放开他的嘴，眼底有怅然亦有悸动。而后贴了他耳畔，低低开口，“南光，你醉了，走。”
　　
　　他的手垂下，抵着他脸颊，声音似乎含糊不清：“……好。”
　　
　　餐厅外已是云开雾散，细密雨丝化作薄凉的夜风，扑到面上。头顶上的黑色天幕晴朗明净，撒满了熠熠发亮的星星。轿车一路从南京路出了外滩，走到苏州河外白渡桥法租界边的时候，一直闭眼假寐的方振皓突然说，“我想下去吹吹风。”
　　
　　路上行人已经很少，临河边的道路显得空旷寂寥，路灯投下昏黄光晕，拉长两个人的影子，仿佛昏暗夜色里也染上了悠悠的一抹暖色。脚边流水哗哗而过，水的湿冷潮气涌上来，竟也不觉得有冷意。
　　
　　不经意回头，繁华闹市的霓虹灯依旧在闪烁，五光十色的彩灯在清澈的夜色里，闪烁着朦胧的光芒，仿佛幻象一般不甚真切。
　　
　　两人缓步并肩而行，一路静默，侧首间目光掠过彼此，却谁也不提刚才的事情。
　　
　　脚步声依旧嗒嗒，在寂静夜色里敲出声响，不急不缓。仿佛悠悠岁月，从来就是如此的安稳静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次KISS………………………………………………………………




第三十一章

　　街道两边店铺林立，玻璃窗擦得光洁明亮，远处墙上的广告牌满是香烟、啤酒、绸缎、香皂的广告。摩登女郎踩了高跟鞋三三两两走着，载满了人的无轨电车猛然停住，人们一涌而下，电车又叮叮当当开走。
　　
　　罗钊领了方振皓在一家裁缝店门口停下，一推门就有伙计迎了上来，店里倒也宽敞，两侧放满了布料，按着花纹、质地、颜色分开。衣架挂了做好的衣服，西服和长衫应有尽有。
　　
　　店里的裁缝师傅走过来招呼，“罗先生好久没来了，这次是做中山装还是西服。”
　　
　　他三十岁左右，穿了灰色长衫圆圆脸上堆满了笑容，衣襟上别着大大小小的别针，看到方振皓那双眼睛里有什么闪了闪，而后是恭敬的笑，“这位先生看着眼生，感情是第一次来吧，我们的店虽是新的，可手艺好，国外的款式都能做出来。”
　　
　　罗钊笑了笑，“朋友，他想做几身新的西装，这次还要麻烦傅师傅。”
　　
　　裁缝立刻会意的点头，看向方振皓，“敢问先生贵姓？”
　　
　　方振皓一边摸了摸衣服料子，一边说，“免贵姓方。”
　　
　　“方先生，这边请。”裁缝师傅笑着打开房侧的门。
　　
　　罗钊接过店员递上来的咖啡，微微一笑，而后转身去看成衣。
　　
　　想了许久，才最终决定带他来这里，沈雨的事情或许彼此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重要的不是懊悔以往，而是看向前方。
　　
　　这是他平素和上面联络的地方，此次带他过来虽然冒险，但未尝不是好事。
　　
　　既然有人愿意选择这条路，投身于滚滚洪流，他更愿意做领路人。
　　
　　壁钟滴嗒，走过了半个小时。
　　
　　里间隐隐有谈话声传出，低缓沉郁，听不清内容。
　　
　　他放下咖啡，转身走了几步，装作轻抚布料，与店伙计交谈之间，偶尔瞟一眼镂空隔断，看到里间两个人面对面坐了，好像正在交谈。
　　
　　里头蓦地又沉静下来，而后响起低微语声，半个字也听不清。
　　
　　罗钊低叹一声，触景生情想起自己来。
　　
　　当时自己与联络人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些谈话早已经尘封在记忆深处，却只记得微弱烛火下，一脸和气的联络人收起了笑容，对着他严肃开口。
　　
　　“要知道，你是为自己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一旦踏上这条路，将会磕磕绊绊，充满艰难险阻，直面鲜血淋漓和世事黑暗。从此以后远离浮华名利，功名利禄皆为尘土，只能投身于人民之中，为人民大众服务，个人能够拥有的，唯有信仰和勇气！”
　　
　　他那时坚定的点了头，“我知道，我将会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信仰，为拯救中华，解放民众，贡献自己的一分薄力。绝不后悔！”
　　
　　又滴答滴答走过了半个小时，罗钊等得心焦，觉得时间似乎太长，偷偷张望了五六次，看到两人仍旧是面对面谈话，语声愈发低了下去。就在等的忐忑不安的时候，方振皓拉开房门出来，脸上多了份笑容。
　　
　　姓傅的裁缝师傅看罗钊一眼，请方振皓站在三面穿衣镜前，殷情的拿了软尺开始量尺寸，嘴里还夸奖说：“方先生好身材，肩宽长腿腰又细，天生的衣服架子，穿出来更是好看，也替我的铺子打打招牌。”
　　
　　方振皓展了双臂微微一笑，“傅师傅过奖了，好不好看，还赖您的手艺。”
　　
　　细细量了，西装要了两件，衬衣要了三件，店伙计捧了布匹过来一匹匹的选，师傅边填着尺寸单，边说：“三天后来试穿，若是定好了，我给您寄到府上去。”方振皓闻言怔了怔，摇了摇头笑，“不必，我自己来取，就当散心。”
　　
　　裁缝师傅点头，而后又对罗钊笑道，“已经好了，罗先生。”
　　
　　三人相对一眼，彼此都是心照不宣。方振皓接了取衣单子，被送出门的时候，不经意一瞥看到衣架上挂了一件长衫，湛青文锦，领口露一线雪白衬缎，颇是好看。心中蓦地一动，他回身对裁缝师傅指了，“这个，我要一件。”
　　
　　裁缝师傅脸上堆了笑，“方先生好眼力，这可是一等一的上品。您穿出来，又是另一种感觉。”
　　
　　方振皓微笑颔首，推开店门，缓步走出。
　　
　　不用再看一眼，留在店铺里面的话语铿然有声，却也再不能光明正大的提，但从此他有了自己的信仰，拯救中华，解放民众，贡献自己的一分薄力。虽然看似太过理想，却再不会生出后悔。
　　
　　这条路前途未可知，人生将从此转向何方亦不可知，但唯一笃定的是——不能回头，亦不会回头。
　　
　　这就是一直以来想要的机会，想要有所作为的人生。
　　
　　真正要做决定的时刻，心中反而一片空明。
　　
　　街上行人依旧熙熙攘攘，浮生若梦。两人走到街口停下，面对面站定。
　　
　　“谢谢。”方振皓一笑，“非常感谢。”
　　
　　罗钊摇头，笑容开朗，“我只是做了有人曾经为我的做的事情。”
　　
　　“转来转去，最终也走上这条路。不过我不觉得后悔。”
　　
　　“以后的日子还长，眼下时局不清，这条路，说到底，还是最难走的一条，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方振皓点头，方才他也被告知，□宣布东征抗日，红军表面上进军河北、热河对日军作战，实际却向太原推进的过程中和阎锡山的部队发生冲突。最后不得已撤退，仍旧滞留陕西北部，与张杨二人的东北军、西北军僵持不下。
　　
　　“以后我们就不能见面了，我想才刚傅师傅已经对你说了吧，你和他单线联系。我再过一段日子就要离开上海。保重。”罗钊叹了声，对着他伸出了手。
　　
　　方振皓也伸出手去，重重握在一起。刚才那段时间里，他已经被告知什么是组织纪律，什么是必须服从，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眼下上海的特务活动异常猖獗，为了安全每个人都保持单线，他并不同别人一样是正式的成员，但一样要保证组织的安全。
　　
　　裁缝师傅一脸严肃的叮嘱他，由于他的身份较为特殊，经常可以在租界区活动，基于眼下局势并不会让他做什么，只要和平日一样就可以。至于有什么任务，有人会通知。
　　
　　方振皓想到这里微笑，“不管去什么地方，保重。”
　　
　　罗钊点头，语声轻缓，“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两个人相视一笑，挥手道别，各自汇入滚滚人流中。
　　
　　倒也如裁缝师傅所说，他的生活和平日并无二致，依旧是起床上班吃饭回家，偶尔家中无人他还要喂喂兔子。唯一变化的是医院的生活，史密斯失踪四天之后终于归来，一见到方振皓就开始嚷嚷，带着五分的怨恨朝他瞪眼，说拜他所赐终于尝了一次监狱的生活。
　　
　　太阳西斜，已是临下班的时间，史密斯见到护士小姐早早离开，蓝眼睛一瞪，又开始愤慨，“他们毫无理由扣押了我三天，监狱官员一问三不知，只知道叫我闭嘴，连律师都没有，严重侵犯我的人权和合法权益。”
　　
　　方振皓无视唠叨的人，将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神色寻常，“是是是，然后你朝他们严正抗议，说你需要一个辩护律师，他们非但不理还对你屡加嘲讽，嘲笑你天真可怜，最后告诉你下令逮捕你的是上海行营主任，本地最高军政长官，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蹲监狱。”
　　
　　“没错没错！”
　　
　　“我说史密斯，来点新鲜的好不，我都能背了。”方振皓直起腰，一脸无奈之色。
　　
　　“你还没说完！牢房饭菜质量太差，我连活动的时间都没有，他们侵犯我的合法权益！太强权专制！”
　　
　　“省省吧你，能活着出来就算不错，你知不知道连美国参赞对他抗议都被驳回。”
　　
　　“太可恶了！我要向上海市政府提起控诉！”
　　
　　方振皓目光无奈看向他，简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觉得在这个问题上跟这个美国人实在是不能沟通，于是转过身去洗涮那些瓶瓶罐罐。史密斯正发着感慨，猛然觉得没人理他，飞快窜到方振皓身边，脸上换成了严肃的神色，“方！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你要诚实！”
　　
　　“呃？”习惯了史密斯的大大咧咧，方振皓被这个模样吓了一跳。
　　
　　“为什么那天会闯进来那么多军警？”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为什么会被逮捕？”
　　
　　“为什么你没有和我被关在一起？”
　　
　　“那几天你在哪里？”
　　
　　“为什么我老感觉你跟那几个人是认识的样子？”
　　
　　史密斯的目光久久凝固在他脸上，目光带着好奇与探寻，连珠炮似的问题一时间让方振皓无从招架，他若有所思，眉头隐隐蹙起，装作正在思考怎么回答。事情前前后后，各种利害在心里盘旋了一遭，思绪慢慢清晰。
　　
　　他开口，却决定不如实相告，“我被禁足在公馆不得外出，因为……某个亲戚的原因，你要知道，中国人在某种程度上很好面子，亲人若是被逮捕，那绝对是种很丢脸的情形。”
　　
　　史密斯哦了一声，却对这个答案明显不满意，“你还没告诉我被逮捕的原因，我觉得和那个自杀的女学生有关。”
　　
　　现在提起沈雨，方振皓仍然觉得背上不寒而栗，他顿了顿稳住心神，对史密斯微笑，“我不知道，也许涉及什么东西，但是，那都是大人物的游戏，与我们无关。”
　　
　　史密斯眉毛皱起来，盯了他半晌，“方，我直觉你知道。再说了，你家那个亲戚也是上海的大人物，怎么会不告诉你原因？我不信！”
　　
　　那蓝色眼珠盯得人心里发毛。
　　
　　方振皓却不再看，转头专注着手上的东西，“我只知道这么多，上层的事情，轮不到我们知道。”
　　
　　史密斯反坐了椅子，双手搭在椅背上，脸上一阵失落。
　　
　　“真遗憾，我还觉得自己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件事情完全能看得出中国政府的法律黑幕，没有逮捕证，没有辩护律师，也没有审判……”说到这里他眼珠一转，“我在狱中遇到了很多人，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入狱，很多都是政治犯。因为太无聊我和他们聊了很久，最后记录了不少。”
　　
　　下一刻史密斯笑得神秘兮兮，“这次的经历很刺激，是我踏上中国土地以来最刺激的事情！我觉得，等哪天闲下来，或者等我老了，我要把它全部写出来，写成自己的回忆录，并且争取出版！”
　　
　　“老了以后，在火炉边还可以对孙子说，想你爷爷当年，可是坐过牢的，真正经历了司法黑幕，他一定会很崇拜我！”
　　
　　方振皓面上一僵，神色禁不住微微扭曲，最终背过身去，装作没看见。
　　
　　这家伙不会是说真的吧？
　　
　　出本回忆录？回忆一下他在中国蹲大狱的岁月……天啊……真是这样的话多少年之后人们就会知道中国上海有个独裁军阀叫做邵瑞泽……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禁抽搐，坐了一次牢还这么大大咧咧，到底是神经粗还是真不知道危险……
　　
　　换作是别人，来上这么一次，恐怕早就对这种事情避之不及，他还非要问个清楚。
　　
　　美国人的神经是不是都这么大条。
　　
　　他边想边笑，觉得心里的沉重稍稍有一点淡了，掺进了一些莫名的愉悦，又忽的沉下脸色。
　　
　　恐怕也只有毫不关己，才会这样轻松地说出司法黑幕、强权专制的话语。
　　
　　忽的听史密斯发问：“你跟那个上海行营主任到底什么关系？只是单纯的亲戚关系？”
　　
　　方振皓心里咚咚地跳，竭力用平稳的语声说，“我说过很多次了，答案还是一样。”
　　
　　“是吗。”史密斯似有一丝疑惑，目光凝在他身上，若有所思，眉头隐隐蹙起，“就算是亲戚，他对你也太客气了，哪像我，被关在漆黑大狱里整整三天。”
　　
　　方振皓回身，脸上表情依旧平静，“我说了，这是面子问题。”
　　
　　史密斯看他许久，最终耸肩，“好吧，我信你就是。”
　　
　　说完又咧开嘴笑，“不过你害得我蹲牢房，你得补偿，方。”
　　
　　方振皓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好吧，我请你吃晚饭，地方你挑。”
　　
　　两人坐在粤菜餐馆里吃饭，史密斯依旧在喋喋不休的抱怨，抱怨监狱官员多么的冰冷。监狱条件多么恶劣，司法黑幕的可怕以及言论不公开的危害。方振皓听了也不接话，依旧在默默地吃饭，倒不是觉得史密斯说的不对，只是隐隐明白一点——言多必失。
　　
　　以后要学会在恰当的时候沉默，每一句话都要思考后才可以说出口。
　　
　　“方！”史密斯突然叫他。
　　
　　方振皓从沉思里回神，“怎么了？”
　　
　　史密斯叹了口气，“诊所依旧被封着，红十字会多次对他抗议也是置之不理，我想，既然你跟他很熟，能不能稍微让他通融一下。”
　　
　　想到这个，方振皓一愣，心里涌上一股歉意。
　　
　　说到底，那真是他的责任。
　　
　　他微微叹了口气，语声轻微而明晰，“好的，我试试，不过不保证。”
　　
　　吃过饭分手的时候，史密斯笑了一笑，“方，我觉得你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是我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
　　
　　方振皓没有答话，只是笑着看他，最后说，“我当然还是我，你想多了。”
　　
　　回家的路上他特意拐了几条街去取做好的衣服，姓傅的裁缝师傅帮着他将在镜前仔仔细细穿了，一边抚平褶皱，一边压低声音，“以后除非有紧急的事情，不要来这里。今晚去一趟泰祥书店，地址你知道，以后跟那里联系。”
　　
　　说罢又交代去了怎么说话，方振皓一一记在心里，忽的门上铜铃叮当响，又有客人进来，傅师傅收了声，笑脸迎了上去，他便将几张钞票放上柜台，说了声老板回见便离开了。
　　
　　泰祥书店已接近打烊，没有几个顾客，老板是个戴了眼镜的中年男人，不苟言笑，正站在书柜边用鸡毛掸子掸灰尘，方振皓拿起一本《饮冰室合集》翻了翻，扫了他一眼问道：“老板，有商务印书馆的《曾文正公全集》么？”
　　
　　老板不急不缓的回头看他一眼，又转过身去，“没有，只有鸿宝斋书局印刷的，民国十七年的版本。”
　　
　　“那《冰鉴》有吗，我要中华书局的版本，民国二十年。”
　　
　　老板回过头来，笑了笑，“这本倒有，不过在库房里，先生想看看么。”
　　
　　方振皓点头，老板又加了句：“若是想买，恕我多言，本店不单卖，《冰鉴》只与《曾文正公全集》一起出售。”
　　
　　“若是版本好，一起买也无妨。”方振皓放下手中的书，神色平静。
　　
　　老板手一挥，“先生这边请。”
　　
　　走进里间，两人相视一笑，刚才的严肃气氛顿时消散了，还未等老板发问，方振皓自我介绍，“在下方振皓，振作的振，皓月的皓。”
　　
　　老板和他握手，“方同志，你好。”
　　
　　“你好。”
　　
　　“方同志，我已经听说了你的情况。本来你刚刚来，短时期内不能给你安排任务，但是现在情况很复杂，不得已。”
　　
　　方振皓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经过组织决定，要给你一个任务。”老板盯了他的眼睛，“你听好了，不能出任何疏漏！”
　　
 
作者有话要说：史密斯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然呆= =

小方终于投奔那啥了……

还有……请8要说这是山寨版的潜伏……〒▽〒




第三十二章

　　午夜，街头万籁俱寂。
　　
　　黑色如水一般弥漫过城市，曲折幽深的巷子中人影渐渐稀少，弄堂里人家一户一户的熄灭了灯火，早早入睡，偶尔有一两声犬吠起伏，更衬得寂静无声。
　　
　　弄堂深处有一幢红砖两层小楼，二楼有房间依然亮着灯，橘色灯光在夜里分外醒目。
　　
　　门廊前一盏风灯被吹得忽明忽暗。
　　
　　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廊两边，带了黑色礼帽穿着黑呢大衣，相互在门前走来走去，对着漆黑的四周左顾右盼，目光偶尔交汇一眼，又看向各自眼前。
　　
　　过了许久，其中一名男子开口，“老弟，有没有带烟？”
　　
　　对方在自己衣兜里掏了掏，抽出一支，将烟盒抛给他。凑在一起将烟点着了，烟雾喷出鼻孔，两人才放松似的吐了口气，同时裹紧了大衣，继续狠狠地抽了几口。
　　
　　似乎是烟已经抽得足够，其中一人才抬起头，看了看二楼还亮着灯光的窗户。厚重窗帘寂寂垂着，纹丝不动，严严实实的遮住了窗户，只能依稀看到有个人影在窗户前晃来晃去。他见状低了头，对闷闷抽烟的同伴呲牙一笑，“看到没有，上面那个家伙还没睡。”
　　
　　同伴应了他一声，“他要担心他的脑袋，怎么敢睡。”
　　
　　“据说这家伙还是个共匪在上海的什么组织秘书，位子挺高，不也一样就跑到我们这边了。”一人将烟灰弹在脚下，“共匪口口声声说信仰思想，依我看，一文不值。”
　　
　　另一人嗤笑一声，“银元、女人、金条，这些实打实的东西，哪个不比劳什子的思想强？不过他躲了两个多月，天天怕共匪的杀手找上门，怕得要死。这不，提出要去英国避难。”
　　
　　“这家伙供出不少隐藏在上海的共匪，用处座的话说也为党国尽了不少忠，送去英国避难也是应该的嘛。这不，日子都快近了。”
　　
　　“要是时间再长一点，上海的共匪就能一网打尽了，处座自然步步高升，我们也能跟着沾点光。”
　　
　　相视一眼，二人当即哈哈大笑。
　　
　　蓦然的，匆匆脚步声从弄堂彼端传来，逐渐清晰，两人顿时一凛，连忙扔掉手中烟头，撩开大衣按上腰间。脚步声似乎走得越来越急，直直靠近小楼，一人紧贴了墙壁站在拐角，哒一声手枪上膛。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下一步就要转过拐角，那黑衣黑帽的男子瞅准时机猛地闪出拐角，乌黑枪管不偏不倚抵上来人的额头。
　　
　　来人倒吸冷气，几乎是下意识的举起双手，皮包砰的一身落在地上，在暗夜里砸出沉闷声响。
　　
　　男子定睛一看，来人很年轻，看样子不过二十四五岁，带了个黑框眼镜，一张脸清秀雅致，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白了脸，眼睛睁大，双手举在耳边，肩头微颤。他将来人抵在墙上，一面示意同伴捡起皮包查看，一边恶声恶气开口，“干什么的？！”
　　
　　年轻人面无人色，瑟缩着后退，“教会医院的……医生，晚上出……出诊。”
　　
　　“哪家？”
　　
　　“蒲……蒲石路渔阳里……坊第五弄十五号……”
　　
　　“既然是十五号，跑这里来做什么？！”
　　
　　“我我……已经出诊完了，可是第一次来这里，叫我来的那家也没送……不……不认路……就……就走不出去了……”
　　
　　那人鼓着勇气又加了一句，“我转了很久，也……也找不到路……”
　　
　　黑衣男子拧起眉头，借着风灯的光，看到来人额头上渗出细细汗珠，双颊透着水润，似乎真是因为奔走太急所致，再一看文质彬彬，倒也像个做医生的。想了想仍旧不放心，将他从上到下搜了一遍，除了口袋里的手帕，也没搜到其他什么东西。
　　
　　他微微回头，看到同伴从皮包里也只找到本子钢笔、听诊器温度计等东西，还有一本《圣经》，便松手将他放开，扬手把皮包扔了过去，皱眉大声呵斥，“不想死就快点滚！”
　　
　　那人笨手笨脚接了皮包，似乎还被吓得不轻，抖抖索索说：“劳驾问……问一下，怎么走……”
　　
　　黑衣男子已是极不耐烦，随手一指就按住他肩膀一推，“老子没时间给你指路，快滚！”
　　
　　那人也吓得没敢再问，仓惶着走远了。
　　
　　看到来人消失在夜幕中，黑衣男子才走回原位，和同伴在门前继续执勤。
　　
　　弄堂外就是大街，已然时近午夜，大街上已有几分冷清萧条的味道，路人行色匆匆的归家。方振皓从黑漆漆的弄堂里走出来，又走了许久，抬头看到明亮的路灯，呼出一口气，忽然一下重重的靠上墙壁。
　　
　　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尽是冷汗，闭了眼，急促的喘气。
　　
　　心口咚咚地跳，他伸手按住了胸口，长长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才又戴上。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方才也真是吓得不轻。
　　
　　那夜书店老板告诉他，三个月前上海地下党组织秘书被捕叛变，随后不少同志因他叛变而被逮捕，未来得及营救已被枪决。且此人一心想以上海地下组织其他高级成员作为交换，换取荣华富贵，为了可能的更大损失，组织经过研究决定立即侦察出下落，务必找到出卖同志的叛徒！
　　
　　报上称被枪决者几经教育仍不思改悔，无奈忍痛处决，而其中一人主动投案自首，痛下决心改过自新，已带往南京，听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但经过数月秘密侦查，从内线得知，叛徒藏匿在上海党部情报处长家中，异常狡猾，深居简出，只等被接往南京。
　　
　　虽然已确定大致藏匿地点，蒲石路渔阳里，但周边环境和确切条件却很难了解清楚，且渔阳里已被党部情报处长加强戒备，不但在内增加保镖，而且在弄堂里都加派人员，日夜站岗巡逻，很难有人可以随意靠近。
　　
　　他的任务，就是前往此时早已戒备森严的蒲石路渔阳里，侦查周围地形，把进退路线摸清，并在短时间内绘制详细地形图，以便行动之用。之所以将此项任务给他，是因为此人是组织秘书，地下党成员都很清楚，因此需要一个此人未曾谋面的成员。
　　
　　白日弄堂里出现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倒也不会引人耳目，绘制地图也难不倒他，七八天之后他已然将详细地图完成，不仅标明进退路线，连隔壁警察局嵩山路分局的距离以及到场时间也计算在内，以防行动时惊动巡警来不及撤退被逮捕。有一点却仍旧不清楚，那就是平素状态之下情报处长住宅周围保镖的情况。
　　
　　方才他鼓起勇气装作迷路靠近那里，虽然被拦住严厉盘问，甚至被枪口指着额头，那一瞬他还是看清了。
　　
　　他站起来，将掏出本子钢笔，将皮包夹在腋下，一边走一边借着路灯的光记录，“门前两个，左侧巷内两个……”
　　
　　途径霞飞路上的克来孟咖啡馆，霓虹彩灯迷离惑人，不经意间侧眸，却见玻璃转门被侍者推开，一对男女相伴亲昵挽着手臂而出，俊男美女，华服锦绣，端的相得益彰。一对璧人步履匆匆间已是光彩夺目，吸引路人纷纷侧首。
　　
　　身边有人已忍不住悄声赞叹，“好漂亮的一对！”
　　
　　又有人似是惊奇的出声，“女的是百乐门的头牌歌女，秋海棠。”
　　
　　语声清脆，引得路人侧目，连那风采翩翩的公子也微侧了下头，似乎听到了语声。
　　
　　方振皓已走远几步，推了推眼镜侧过身体，看清相貌赶紧低头咳了声，隔了眼镜看不清脸上神色。
　　
　　俊男美女径直钻进路边一辆豪华轿车，绝尘而去。
　　
　　周围忽的起了一阵吵吵嚷嚷的议论。
　　
　　“百乐门的秋海棠不就是那谁的情妇么？”
　　
　　“没错没错！成天上风月小报的头条！啐，和那张少帅一样的败家子儿。”
　　
　　“东北家底都败在他手里，竟然一点血气也没有。好歹他老子死在日本人手里，他还畏敌如鼠，不敢宣战。”
　　
　　“这些当官的呀！个个都烂透了，敛了不少财，花天酒地抽大烟养女人，从不管老百姓的死活！”
　　
　　方振皓听在耳中，也只叹了口气。回家已过了午夜，灯光亮起，从睡梦里惊起的李太慌忙披衣迎出来。像是母亲一样絮絮叨叨，唠叨他刚住下的时候每天下班就回家，现在玩的忘了时间午夜才回来睡觉，又带了一脸神秘问他是不是交了朋友，最后带了丝无奈说就连邵先生这几天都是半夜不归家。
　　
　　“也不知你们这些年轻人到底捣鼓着什么。”等他走上楼梯的时候，李太还在大声嚷嚷。
　　
　　台灯斜照，一团昏黄光晕投下，照亮一册摊开的日记本，他坐在桌旁，正伏案书写。
　　
　　自他换了新的日记本，遇到林林总总事情，太多出乎意料的变化，日记一直是空白的，直到现在才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想必这便是成长。”
　　
　　提笔写下这一行作了开头，方振皓蓦地顿住，脑中有千言万语，笔下陡然涩了，一时不知该再写什么。
　　
　　突然想起上个日记本的内容，他吐了口气苦笑，想不到时隔未久，却已物是人非，那种心境已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提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着，“今晚做了什么并不能宣之于口，甚至连家人都不能告诉，但我并不后悔，并很庆幸自己在短暂的颓然之后找到了方向。我进入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对我而言还很陌生，有一些恐惧，有一些好奇，更多的却是坚定。”
　　
　　停下笔，方振皓眼前浮现出那盏孤零零的风灯，两个黑衣男子以及那把乌黑的手枪。
　　
　　合上日记本，他起身查看房门已经反锁好，展开已经快完成的地图，再一次细细做起了标注。
　　
　　他只负责这个，那么就要将它做好，争取完美无缺。
　　
　　几日之后大功告成，他找了个机会送去，便再也未登书店的门。
　　
　　天色已明，偶有一两声鸟鸣啾啾。
　　
　　晨光漫透的庭院里，清晨阳光穿过藤蔓，将金色光斑洒在方振皓一尘不染的白衬衣上，他咽下嘴中食物，随手翻起一张《字林西报》打开，印刷不甚清晰的照片刊登在报纸头条，一打开便撞入眼里。
　　
　　头版是一篇以“政治谋杀”为题的报道，细细详述了三天前发生在蒲石路渔阳里的血案，报纸宣称警车于30日深夜在渔阳里某户人家门前发生了三具尸体，皆身中数枪，当即毙命，后又在旁边小巷子里发现五具尸体，皆是保镖打扮，浑身鲜血，也已死亡。
　　
　　报纸配以绘声绘色的小标题，“枪声连连刺客逃”，“送客外出”，“相继死亡”，“伤毙路人”等等，好像记者当时真是身临现场一般。还意犹未尽的刊登了伤者名字，除了那姓范的党部情报处长重伤之外，其他的人全部死亡，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他已在一周前将绘制好的地图悄然送去书店，而后买了几本书返回，没想到四天前就动手了。想必那个目标也已经被击毙了吧，方振皓静静看了，没有言语，放下报纸拿起牛奶杯，眼光不经意扫向对面。
　　
　　邵瑞泽侧过头，薄唇抿起，身子从藤椅中微倾向前拿起红茶杯，目光依旧凝在报纸上，连一丝一毫动容也没有。
　　
　　过了半晌，听他忽的出声，声音淡漠，“又死人了。”
　　
　　邵瑞泽喝了口茶，翻到其他版面，“这□怎么不把姓范的混蛋也打死，省的看到他就闹心。”
　　
　　方振皓装作不经意开口，“报纸上不是说此刻有可能是政敌陷害，怎么，你说是□？”
　　
　　“政敌背后使绊子才正常，跑到党部情报处长家门口去杀人？”邵瑞泽一瞥，“报纸当人是傻子耍着玩，也就只能骗骗老百姓。”
　　
　　“会不是你说的党部情报处长……他惹了什么人。”
　　
　　“他最近捡了个金疙瘩，宝贝似地藏在家里，结果出了这事。”邵瑞泽拿着红茶眯眼笑，“做人呐，还是不能太贪。”
　　
　　方振皓微微蹙眉，脸上又多了好奇，“金疙瘩？什么金疙瘩？”
　　
　　“一个人，用我们的话来说，叫做投案自首；用□的话来说，叫做叛徒。”邵瑞泽说着抿茶，神色依旧平静。方振皓听了，恍然大悟似的点头，心里又突然升起一股疑惑，邵瑞泽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也不见得有多焦急，语声平淡的仿佛事不关己。
　　
　　缄默了一会，他试探性的开口，“那个人对你们很有用吗？”
　　
　　“他只不过能提供一些□在上海的人员名单，就以此来给自己争取高官厚禄，讨价还价，很是讨厌。”他说着微笑，眉心却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厌恶，“也不想想，现在已经不是民国十八年的上海了，□的高层几乎全都离开，他的情报能有什么用处。”
　　
　　方振皓哦了一声，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微扬了脸，嘴角笑容带上嘲讽，“背弃自己朋友，你们这里对他又是如此态度，那他岂不是很得不偿失？”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邵瑞泽略略一扫，目光如深流，“不论在哪里，不管哪个阵营，叛徒总是会遭到唾弃，等着他们的，也只有孤绝境地。”
　　
　　这话叫方振皓心里突的一跳，触及他目光，只觉心里阵阵起伏。
　　
　　而后他不动声色地笑，“我不是大人物，不懂你们的游戏。只知道一个人若是被背叛，心里肯定气恼的很。”
　　
　　邵瑞泽笑，凝眸看他，“不错，政治历来是大人物的游戏，旁人不能玩也玩不起。”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杯中红茶，“就像这个被打死的家伙，明明不是什么大人物，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非要掺合起来玩上一把，现在倒落得个横尸街头。”
　　
　　“看你的样子，倒也不焦急。就算你说的□高层的人走已经离开，他的情报当真一点用处也没有？”
　　
　　方振皓说了，脸上的表情还是微微有些好奇，目光带了探究意味，带几分俏皮的笑意，仿佛只是街头巷尾的传闻一般。邵瑞泽见状似是不经意抬眼，触上对面那人的目光，眼中有什么一掠而过。
　　
　　“这件事其实不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只知道情报处范处长把他当宝贝一样供着，说是能把上海的地下党一网打尽，去向委员长邀功。”
　　
　　他闲闲说着，指尖敲了敲杯子，杯中残余的半杯红茶荡开轻轻的涟漪。
　　
　　方振皓心中猛地一跳，脊背上陡然生凉，怪不得，怪不得书店老板要他不可以出任何疏漏，要他迅速尽早。原来那人破坏性极强，威胁到了整个上海的组织。
　　
　　“那岂不是那位范处长就能步步高升了？”
　　
　　“那家伙恐怕现在带着伤，正在警备司令部里暴跳如雷，威胁着要熊司令速速破案，捉拿凶手。余下的责任，也就要他承担，贪心太过，小心翻船。”邵瑞泽哼笑一声，只余不屑。
　　
　　方振皓咽下牛奶，感觉一股甜软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异常舒心。而后靠了椅背，闲散笑出声，“有道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俗话倒是没错。”
　　
　　邵瑞泽嘴角弯起，“所以说，不是大人物，就不要淌这趟浑水，赚了名利那是运气，摔得粉身碎骨，也怕只能去给阎王哭诉。”
　　
　　他说着，抬眉却迎上方振皓的眉眼，笑意里透丝丝出别样意味。
　　
　　倒没回避他的目光，方振皓也只挑了挑眉，“说的你好像是个小人物。”
　　
　　邵瑞泽抬眸，微微一笑，看向庭院远处来回走动的下人，“南光，你觉得他们是小人物么？”
　　
　　几个下人正在庭院的花坛边劳作，搬石挖土，将树种和花苗种进去，还有几个人在清扫庭院，一大早起来便忙忙碌碌，劳作辛苦，忙到半夜也未必能睡下休息。
　　
　　他随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邵瑞泽收回目光，目不转晴看着方振皓，唇角浮着一点笑容，“在我们眼里，他们是小人物；同样，在有些人眼里，我们也是小人物。”
　　
　　方振皓错愕抬眼，蓦地顿住，而后沉吟不语。
　　
　　邵瑞泽眼角上挑，笑意悠悠，“自然，在上头看来，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是个听差跑腿的，所以，在上海这个地方，做好自己的事情已经足够，千万不要搅进什么是非里面。”
　　
　　将杯子搁在桌上，方振皓目光沉静，眉头舒缓释然一笑，“小人物，也有小人物能做的事情。若是没了他们，你又怎么能专注于公务，不操心家长里短呢？”
　　
　　邵瑞泽怔了怔，目光一扫盯了他，深邃双眸中隐有意外。一瞬之后微笑，“倒是这个理。”
　　
　　两人笑了一笑，目光便又转开。
　　
　　忽觉得脚下一阵悉悉索索，有什么东西在拽裤脚，方振皓低了头，却见是胖乎乎的白兔子，用爪子抓了他西服裤管摇晃。他赶紧将兔子抱到一张空椅上，摸了几把，眉目间尽是无奈。邵瑞泽见状便笑，“这家伙现在越来越粘你，真是让我这个主人伤心啊。不过，倒也落得轻松。”
　　
　　“宠物也要疼，你自己不喂它，它自然不粘你，你还觉得伤心？”方振皓瞪眼过去，“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我很忙，要赚钱养活它啊。”邵瑞泽说着翻腕看一眼手表，喝完最后一口站起身，“该走了。”
　　
　　许珩立即拿过来外衣，帮他穿好了系好皮带，便过去吩咐准备车。
　　
　　邵瑞泽戴上军帽，抚了抚领口和风纪扣，眼角看到方振皓又拿起报纸，细细的开始看新闻。见状他嘴角不觉一笑，慢悠悠戴上白手套，“南光，有件事也奇怪得很。”
　　
　　方振皓正在重新阅读那条新闻，微微回头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事情。”
　　
　　眼光朝那边瞟了一瞟，邵瑞泽脸上笑意盈盈，“据查案的熊司令说，范处长家的警卫在事发前一周，家门口拦住过个年轻医生。”
　　
　　方振皓肩头蓦地一僵，顿时捏紧手中报纸，心口砰砰的跳。
　　
　　许珩在门口大喊：“军座，时间差不多了。”
　　
　　邵瑞泽点头，拍拍方振皓肩膀，笑着走下回廊台阶。
　　
 
作者有话要说：……
大尾巴狼说完话就甩甩尾巴走人~




第三十三章

　　一厚沓报纸被重重拍在桌上，桌面发出沉闷声响，在安静办公室里如巨锤落地，震得桌面笔架杯盏都颤动。
　　
　　“这些可恶的混账！竟敢来羞辱我！”
　　
　　邵瑞泽不动神色拿起最上面一张，放在眼前扫了一眼，又翻了翻其他的，顿觉无趣。
　　
　　不过是数十张华文报纸，时期都是这几日，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统统详细叙述了蒲石路渔阳里杀人案件。光看标题版面，就不难想象用了何等激烈的言辞，这条新闻又是一条何等惊人，让国共两方反应截然不同的消息。
　　
　　杀人事件发生之后三天才首先由英文报纸《字林西报》披露经过，之后上海滩的各家华文报纸陆续刊登相关报道，此人先是□上海党委组织秘书，后又投靠政府，却在出国避祸的那晚上被□枪杀，连带着死了七八个警卫，还捎带让党部情报处的范处长也挂了彩——
　　
　　想到这里他不由抬眼看那位正暴跳如雷的范处长，然后斜斜倚了椅背，开始翻阅报纸。
　　
　　范岑友头上裹了厚厚绷带，眉毛倒竖，正站在房间中央动气，敞开的军服里衬衣领子已经揉皱，可见气得不轻。
　　
　　“熊世斌那个混蛋，给老子落井下石，推三阻四不查案，简直目中无人！”他说着瞪眼，目光愤怒，似乎又嫌嚷嚷着不解气，疾步走到办公桌前泄愤似的重重一拍。
　　
　　邵瑞泽坐在桌后依旧没动，一页一页翻过报纸，范岑友拿起一张哗啦啦一抖，声音陡然提高，“这帮赤匪，也敢嘲笑老子，他们真是活腻了！”
　　
　　“我说范处长，喝口水消消气，和那些人生气划不来。”邵瑞泽目光终于从报纸上离开，笑了一笑，“他们喜欢用‘开天窗’的方式骂人，又不是一次两次。”
　　
　　这些华文报纸上的一些激进新闻只有标题，却没有内容，一律留白，业内称为‘开天窗’，却早已成为左倾报纸的普遍做法，为的就是嘲笑和讽刺当局的新闻书报检查制度，发泄不满。
　　
　　他说着站起来，硬按着范岑友肩膀让他坐下，又递了杯水，“范处长，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花招，至于这么动气么，您也是干了多少年的老情报啊，我都要尊称您一声前辈。”
　　
　　范岑友狠狠吞下一大口水。
　　
　　“你小子可不能见死不救。”他斜眼看邵瑞泽，旋又摸着下巴，哼声道，“死了个杨詹，现在多少人等着看我笑话，再找不出来嫌犯，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走人！”
　　
　　邵瑞泽眉梢一挑，嘿嘿笑，“那是那是，范前辈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
　　
　　范岑友横他一眼，也不再和客套，单刀直入，“你小子快叫熊世斌查案，查出来几个就成，给老子遮遮脸！”
　　
　　邵瑞泽不睬他的怒火，悠然一抬下巴，“自然，有我在您就放心，看他敢说半个不字！”
　　
　　范岑友这才松了眉头，“你小子倒活的自在，屁事都不管，只顾和那歌女厮混。”说着若有所思一叹，“也是，人活着，不过图个轻松自在。”
　　
　　邵瑞泽只是笑。
　　
　　又在办公室里骂骂咧咧了许久，范岑友才算告辞，叫警卫送走了人，邵瑞泽才松了口气，那副笑意立刻从脸上撤走了，回身一下子坐上办公桌，也不管还穿着马靴，自顾自得翘了二郎腿休息。
　　
　　许珩端了杯茶推门进来，看到他翘了二郎腿坐了，军帽拿在手上转来转去去，窗外日光笼着他侧颜，眉峰鼻梁薄唇，被勾勒得分外鲜明。
　　
　　接过茶杯，邵瑞泽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和那姓范的混蛋费口舌，真是累人，明明就是自己的责任，只会给别人找麻烦。”
　　
　　“那……听您的意思，不管？”
　　
　　“能不管吗，他是多少年的老情报，手头上人脉那么多，和黑帮也有来往。”邵瑞泽说着低了头，用手撑住额头摩挲，“别以为我和少帅的秘密通信他不知道，搞情报的人，来来往往之下，怎么会不知道？”
　　
　　他说着垂下眼，“西安也是有特务的，监视少帅和东北军的一举一动。我身后自然也有，南京的，日本人的，还有其他。范岑友我也不想理，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告上一状，伪造些什么，这些人，一个都得罪不起。”
　　
　　说着叹息，“谁能不知谁的底细，只不过大家都有利益牵扯，不说罢了。
　　
　　许珩垂下眼立即低头，邵瑞泽拉过身侧电话，要接线员接通淞沪警备司令部，脸上又换上笑容，和熊世斌东拉西扯了大半个小时，眼看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晦暗，墙上指针已经指向六点，才放下电话。
　　
　　在屋中央转了几圈，他顺势伸了伸懒腰。方才坐得太久，人也懒怠，况且被熊世斌和范岑友两个人这么一闹，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搭进去了，两个人争锋相对，虽不是面对面吵扰，还是直吵得他头发晕。
　　
　　“军座，熊司令怎么说？”许珩拿起外衣，小心翼翼问道。
　　
　　“答应了，重新搜集线索尽力查案。”邵瑞泽不在乎抬眼，“查吧，估计作案的人早就没影了，不管能不能查出来，给范处长个台阶下就行。”
　　
　　他戴上军帽，嘴角忽的逸出一丝笑意，“人嘛，总要有情分往来。”
　　
　　坐车路过福州路，天蟾舞台门前花花绿绿挂了一大堆幛子横幅，门前抢眼的招牌上贴了大红的纸，浓黑的墨，龙飞凤舞写了今天的戏目，两旁满挂了祝贺演出的幛子，黑绒红缎衬黑字的，紫色丝绒镶金边的，上书“行云流水”，“一鸣惊人”的赞誉字眼，异常抢眼。
　　
　　邵瑞泽想了想，要车停了，对身侧许珩说：“去，叫经理给我留个最好的座儿，两个人，就说差不多七八点时候我要过来看戏。”
　　
　　许珩点头，下车进了戏院，邵瑞泽半倚了靠背，闭了眼喃喃自语，声音低微：“夜奔，孤身夜奔……”
　　
　　转眼间已是暮色四合，福州路文化界一段彩灯亮起，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天蟾舞台门前张灯结彩，门庭若市。高官显贵、富豪大亨有的携了娇妻，有的带了情人，言笑晏晏间进了戏院的门。寻了各自的座位坐下，男人们谈的不外乎官场风向，谁得势谁倒霉，谁个敛财有道，谁家后院起火，太太们则是享用茶点，谈起了上海滩的风月闲话，说到要紧处就拿了帕子，掩了嘴吃吃的笑。
　　
　　觥筹交错间一片茶浓脂暖，俨然太平盛世。
　　
　　贵宾间的包厢都坐满了人，雕花屏风相隔，相互之间声可闻，影可见。天蟾舞台取神话月精蟾蜍折食月中桂枝的典故，此时早已压倒丹桂第一台成为上海滩最大的戏院，有“远东第一大剧场”之誉。得名以来，南北名伶对它情有独钟，梨园的名角儿竞相粉墨登场于此，以至有“不进天蟾不成名”的说法。
　　
　　楼下黑压压一片，座无虚席。忽听一声金鼓鸣锣，台前彩旌翻卷，涂了浓厚油彩的戏子在喝彩声里粉墨登场，场内顿时叫好连连。
　　
　　这戏，总算是开唱了。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
　　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
　　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
　　
　　这一出是人人喜欢的《贵妃醉酒》，宽阔舞台上扮相美艳的杨妃水袖漫卷、缓步轻移，一颦一笑妖娆艳丽。帝王美人悲悲喜喜，分分合合，端的是美不胜收。佳人醉颜的美景中，世间似乎已是别无牵念。
　　
　　贵妃莲步轻移，掩袖衔杯，嗔怪一声李三郎，妙目回波流转。
　　
　　祁白璐一身珊瑚色珠绣罩蝉纱旗袍，托得身段婀娜，细眉上挑，红唇艳丽，眼波流转间艳得旁若无人。邵瑞泽则是一身纯黑西装臂挽佳人，笑意倜傥，英武中平添风流。两人在经理陪同下缓步进了包厢，经理还在一个劲的陪笑，“邵先生，这《贵妃醉酒》已经是尾声，您下次早些来才好。”
　　
　　邵瑞泽坐了，眼神一斜，“无妨，我只是来看《夜奔》。”
　　
　　经理讪讪的笑，招呼人换了热茶，他前脚一走，后脚许珩就合上门，而后拉了把椅子在邵瑞泽身侧，坐的笔直，目光偶尔瞟向花团锦簇的舞台。
　　
　　其实祁白璐不爱同邵瑞泽大张旗鼓的来这种地方，台上铿铿锵锵唱得热闹，台下却是明来暗去，趋炎附势。这年头，哪里有不懂看风头的人。一曲《贵妃醉酒》刚刚唱完，过场还没停，席间已经来来去去了好几拨人，都是上海的高官名流，或是来叙旧，或是来闲聊。
　　
　　她百无聊赖的嗑着瓜子，眼角斜睨看来人出门，便杏眼一睁，“你倒好，叙旧闲聊的开心。”
　　
　　邵瑞泽用茶盖一下下拨着茶面浮叶，哼笑，“别的坐席又不是没有太太，你若是想也可以。”
　　
　　祁白璐眼眉一挑睨过去，“说什么呢，那些太太一个个自视甚高，看不起我这种吃风月饭的女人，若是要她拉下脸跟我聊天，还不如让她死了来的痛快。”
　　
　　话虽说轻松，似是自嘲，但仍旧透出隐秘的痛楚。
　　
　　邵瑞泽放下茶盏，抚了抚她脊背，却见她扭脸向外看着，不再言语。
　　
　　刚想说什么，只听一声苍凉激愤的“啊……嘿——”压轴戏《夜奔》就开了场。
　　
　　台上的豹子头林冲一身箭袖黑衣，扛了一杆长枪，扮相俊朗英武，在台上疾步走了几圈，猛地一停，冲着观众席就开始唱。唱腔抑扬顿挫，念白字字铿锵，一转一折间动作飘逸，声线悠扬。忽的一低，声音顿时化为低缓沉郁，只见他已是哽咽，“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顿时一股沉沉的凄楚悲凉充盈空旷舞台，放眼望去宽大空间只有他一人，愈觉悲怆。
　　
　　邵瑞泽倚了靠背，目不转睛看向舞台。
　　
　　幼时大帅家逢年过节，过寿庆祝，总会请天津卫的戏班到府里唱堂会，热热闹闹唱上许久，这出《夜奔》似乎次次都有。那时大帅总是看的津津有味，好像从不知厌倦二字。年幼的他自然不喜欢，只爱《闹天宫》里的美猴王和喧哗的热闹，不知一个人在台上唱来唱去，走来跳去，有什么好看。
　　
　　直到长大才明白，《夜奔》是出独角戏，从始至终只有里豹子头林冲一个角色，没有任何龙套，就这么一个角儿，那是一出孤独英雄的戏。
　　
　　天下的英雄，都是寂寞的，他闭了眼，心中感慨万千。
　　
　　台下喝彩声一阵一阵，随即就到了那段脍炙人口的唱段。
　　
　　“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专心投水浒，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
　　
　　“良夜迢迢，良夜迢迢，投宿休将他门户敲。”
　　
　　“遥瞻残月，暗度重关，奔走荒郊。”
　　
　　“俺的身轻不惮路迢迢。心忙又恐怕人惊觉。”
　　
　　“啊！吓得俺魄散魂销，魄散魂销。红尘中误了俺五陵年少。”
　　
　　唱声苍凉浑厚，后又深沉低回，字字句句含血带泪，愤懑悲凉。
　　
　　“红尘中，误了俺五陵年少。”
　　
　　他抬头望了头顶，看到灯光晕黄，霎时间刺痛了眼睛。
　　
　　千般繁华，万般锦绣，到最后不过是过眼云烟，统统割舍。尘世辗转，忙碌到底，所有的难道不都是“恨天涯一身流落”，而后感慨“红尘中误了俺五陵年少”？
　　
　　不懂时不过是看个热闹，轻轻松松而后转眼就忘，苦的是一朝终于明白深意所在，自此从戏文里看到听到自己的伤痛，就再也难消。
　　
　　祁白璐听得闷了，掩嘴打了个哈欠，却看身侧的人依旧端着茶，手指轻扣茶盖的姿势都没有变，目光直直的专注于台上，似乎整个人都沉在了戏里，从头至尾不曾向别处看上一眼。
　　
　　新续的热茶雾气氤氲袅袅，蒸得他眼神迷蒙，似已然如醉如离。
　　
　　戏已唱罢，他却还坐在椅上，看了空荡荡的舞台出神。
　　
　　祁白璐叫他，他也只微微侧脸，并不抬眼，唇角噙一抹笑。
　　
　　那目光似悲似凉，自结识以来从未有过，经常笑意深深的双眸深处有一抹忧伤掠过，看得她心里都被什么刺着，隐隐发疼。
　　
　　她抿了抿红唇，示意许珩先行离开去准备车，待到门合上，她在椅边俯身，缓缓拿走他手中的茶，而后轻轻握住，唤他的字，“衍之？”
　　
　　他没有应声，侧脸被灯光投下淡淡阴影，睫毛的影子令英挺轮廓平添了柔和。
　　
　　彼此一言不发。
　　
　　祁白璐摩挲着他手心，柔软指尖触到他手上的硬茧，捏住了抚摸，率先打破沉默，“衍之，你不喜欢？”
　　
　　她看到他依旧坐的挺直，平静地目视前方，嘴角笑意如初。
　　
　　“不，都是好戏。”邵瑞泽接过话音，若有所思地笑笑。
　　
　　他说话的时候并不看向身侧，似在自言自语，唇角微抿，目光幽然，“尤其今天这出《夜奔》，好极了。”
　　
　　祁白璐虽不明白话里的意思，却也觉察出怪异，微微皱眉硬将他拉起来，伸手替他理了领带，再掸一掸衣摆。
　　
　　想起什么刚要说，她忽的听耳边一句轻轻的叹息，“红尘中，误了五陵年少……”
　　
　　她肩头一颤，抬眼望去，却看他淡淡侧颜，此刻看去冰冷得像雕塑，消缺了温柔，唯有深深凉意。
　　
　　祁白璐蓦然扬眉，隐有恼意，“衍之，你——”
　　
　　她想说，不过是一出戏而已。
　　
　　话刚出口，蓦地顿住。
　　
　　她装做咳嗽，黯然别过脸去，胸口竟微微发窒。
　　
　　你，你什么呢？
　　
　　她有什么资格说话，她不过是上海滩十里风月洋场的一个歌女，纵然一笑倾城，熠熠生辉，终究不过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情妇，名义上的情妇。而他，不过也只是她的金主。
　　
　　除了人前做戏，他不碰她，甚至亲吻也只触及她的额头。
　　
　　在开始的时候他便说了，他终有一日要回到东北军中去，无奈在上海步步掣肘，请她与他演一出戏，造一幕沉溺温柔乡的假象，韬光养晦以图自由。
　　
　　眼角看向舞台，顿觉失笑，那里上演着一幕幕戏，而她，又何曾不是活在戏里？
　　
　　他的眼中从未有过深深地痴迷与眷恋，只是她自己将幻境当成了现世，陶醉在人为的戏码里，入戏太深，忘了自己是谁。
　　
　　眼前顿时模糊，泪水将光亮变得愈发朦胧，恍惚间有人将她纤腰一圈，“戏散了，走吧。”
　　
　　门吱呀一声，经理走进来略略弯腰，谦恭陪在门边，“邵先生，有人想要见您。”
　　
　　邵瑞泽放开祁白璐，眉毛一皱。
　　
　　他今晚来是临时起意，怎么会有人想要见他？
　　
　　“谁？”
　　
　　“那位先生没有说，您去了便知。”
　　
　　邵瑞泽一抬眼，笑意冰冷，“无名无姓，不懂礼貌，我没什么兴趣。”
　　
　　经理虽然仍是陪笑，却隐有苦涩。
　　
　　眼前的人与正等在小会客室的人，哪个他也惹不起。
　　
　　无奈只得出声恳求，“邵先生，他只说是您的故人，与您不打不相识，请您务必赏光。”
　　
　　祁白璐听得懵懂未明，只觉得事出突然，隐有不好预感，上前一步拽了他手臂，摇头要他拒绝。
　　
　　孰料邵瑞泽听了，先是沉默，而后挑眉笑笑。
　　
　　“故人，何必要藏着掖着，也罢。”他瞬间像罩了层逼真的面具，又是那副倜傥公子的模样，“会上一会，也无妨。”
　　
 
作者有话要说：
哈……这人嘛……地球人都知道




第三十四章

　　小会客室门口，经理悄无声息推开了门。
　　
　　一个带了笑意语声从里面传来。
　　
　　“瑞泽君，别来无恙。”
　　
　　头顶吊灯照的室内一片灿亮，深蓝天鹅绒沙发正中，端端坐了一个男子。
　　
　　祁白璐变了脸色。
　　
　　这就是那夜百乐门那个日本男子。
　　
　　邵瑞泽熟视无睹，眼皮一抬无声笑，“今出川先生，何必弄得这么神秘。”
　　
　　今出川辉手肘支了沙发扶手，“我有事找瑞泽君。”
　　
　　“是么。”邵瑞泽唇角微抿，目光变冷，“私人时间，不谈公务。”
　　
　　今出川辉没有答话，目光一转看向他身后，朝祁白璐淡淡一笑，“祁小姐，抱歉，请到隔壁稍事休息。”
　　
　　祁白璐明白这是要她回避之意，刚要反驳，肩头却被邵瑞泽稳稳揽住。
　　
　　邵瑞泽笑，眼梢略扬，“她是我的人，不必见外。”
　　
　　她耳中盘旋着他那一声“我的人”，虽然刚刚觉得难受，现在听来却仍是一点暖意。
　　
　　今出川辉脸色变了变，“瑞泽君，不要和我针锋相对，我们不是敌人。”
　　
　　“是么？”邵瑞泽揽了祁白璐坐下，掏出烟盒抽了一支，闲闲而笑，“这种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祁白璐拿过精致小包，掏了打火机帮他点燃，而后如同一只慵懒的猫腻在他臂弯。
　　
　　今出川辉敛住不快神色，默然片刻，又是一笑，“瑞泽君，你的脾气还是没有变，嘴上从不肯吃亏。”
　　
　　“习惯而已。”邵瑞泽吸了一口，青烟袅绕指间，如拨云推雾。他又将烟盒塞回裤兜，祁白璐看烟盒似乎揉了，伸手想帮他整理好，不料触手却是冷冰的枪管。她心里一跳，随即不动神色又稍稍抽出一些。
　　
　　“瑞泽君也喜欢看戏？”今出川辉笑得不经意。
　　
　　“国粹么，倒是很少见日本人喜欢看京剧。”邵瑞泽倚了沙发，说的漫不经心，侧脸对祁白璐一笑，似对身侧佳人更感兴趣。
　　
　　“其他的戏我看着一般，独独这一出《贵妃醉酒》，演的是花团锦簇，谁能不喜欢。”今出川辉仍是笑，“杨妃的故事，在日本也是家喻户晓。”
　　
　　“中国人都说杨妃自缢在马嵬坡，我们更相信明皇早早就有准备，将她送走，东渡日本度过余生。”他说着目光犀利，“一捧黄土埋葬美人风流，实在是可惜。美人佳妍，有什么能比活着更好？”
　　
　　邵瑞泽指间一支烟徐徐燃着，隐隐笑意凝在唇边。
　　
　　祁白璐虽不明就里，却也早早就闻到两人话里的火药味，她装作好奇搂了他腰，“衍之，杨贵妃不是自缢在六军之前了吗？我还记得《长恨歌》里的那句‘宛转蛾眉马前死’呢。”
　　
　　他失笑，手指刮了刮她柔嫩脸颊，“傻丫头，杨妃墓还在陕西，她怎么能活着且东渡扶桑？”
　　
　　说着又是一笑，目光从今出川辉脸上一掠而过，“所谓不死，不过是后人的附会。传说虽美终究只是传说，我相信杨妃那般心高气傲的美人，恐怕宁愿自缢，也不愿苟且偷生。”
　　
　　今出川辉挑眉，眼里不快之色涌起，“好一个心高气傲的美人，瑞泽君，恐怕说得太武断了吧。”
　　
　　“并非我武断。”邵瑞泽笑得悠闲，“只是我更愿意相信史官编撰的正史，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野史轶闻。”
　　
　　祁白璐眯了眼似笑非笑，慵然倚了他肩，“怪不得别人说传说不可信呐。”而后看了看他表，似是撒娇的噘嘴，“衍之，你答应看罢戏就陪人家去吃冰激凌的，再晚那家咖啡店可要关门了。”
　　
　　邵瑞泽似乎是才想起一般，翻腕看表，歉意一笑，“和今出川辉先生闲聊，险些忘了自己说下的话，不着急，马上就去。”
　　
　　今出川辉看着那一对似是打情骂俏的男女，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愠色，手指无意识握紧又松开，静静瞧着祁白璐眉目，而后似是戏谑一笑，“当年明皇是一骑红尘妃子笑，而今瑞泽君是温香软玉在怀，也平添上海滩一段风流。”
　　
　　“况且，杨妃精通音律，擅歌舞，善弹琵琶，海棠小姐也是歌喉清脆，诱人心神，不愧为倾城名伶啊。”
　　
　　十里洋场，风月无边，但女伶终究不见得比名妓高尚，人们谈起二者时用词暧昧，附会了更多艳轶之色。
　　
　　祁白璐脸色微变，斜睨过去目光冷冷，邵瑞泽微眯了眼，神色如常。
　　
　　今出川辉拿起一支雪茄，笑容悠然，“瑞泽君久经风月，想必诸般美色都已阅尽，寻常女色再难入眼。”
　　
　　打火机啪的打出火苗，他凑近吸了点燃，而后眯眼笑看祁白璐，“中国名伶的风情是美艳妖娆，日本艺妓则是知书识礼，温柔可人。改日介绍几个艺妓给瑞泽君认识，艺妓在侧相陪，你我席间把酒言欢，不失为一桩美事。”
　　
　　邵瑞泽唇角半扬，促狭里不掩倜傥的神情，“多谢。”
　　
　　说着伸臂揽过祁白璐，在她面上一吻，笑意吟吟，“不过，纵有千红万紫，我也独爱这一枝。”
　　
　　祁白璐的脸红似晚霞，仿佛娇羞至极。
　　
　　今出川辉的脸色阵阵青白，瞬息变了又变，他垂下眼眸笑着，弹了弹烟灰，唇上一抹笑意微弱，“瑞泽君，海棠虽艳，但总有更新鲜的□。”
　　
　　“受教。”邵瑞泽眼一抬，笑意也透着沁凉，“如此听来，今出川先生应比我更久经风月。流连花丛一身风流债，想必也惹得不少美人心碎流泪。”
　　
　　“Darling.”祁白璐又是嗔怪又是撒娇，直挽了他手臂摇晃，邵瑞泽似乎无奈一笑，“今出川先生，看，女人的小性子阴晴无常，今天不陪她吃冰激凌，恐怕一晚上就要自己过了。”
　　
　　说着安抚宠溺似的抚她脸颊，也不管对面那人眉目阴沉，自顾自站起，祁白璐立即像是娇弱无骨一般倚在他身上，随他走向门口。
　　
　　今出川辉面色阴鸷，猝一用力，雪茄应手折断。
　　
　　他忽的冷笑一声，“瑞泽君，今日我并非想与你谈公务，只为闲聊。不过我更希望在饭桌上能不受打扰的一谈。”
　　
　　邵瑞泽微微侧脸，笑意不减，“今出川先生是想要我设宴为数年之前的旧事赔罪么？”
　　
　　四目相对，今出川辉摇头，手抚下巴微笑，“非也，在下很想让瑞泽君想起在东京渡过的岁月，特备日式上等料理。”
　　
　　他目光晶亮，抚平衣摆，又笑了一笑，“过几日，自有请柬递往府上，还请赏光。”
　　
　　轿车驶离天蟾舞台，后方明晃晃的灯火已渐渐远离，祁白璐看灯色树影不断朝后掠去，目光偶掠过身侧的人，红唇微启，“衍之，我总觉得，那个叫今出川的日本人，有哪里很奇怪。”
　　
　　“嗯？”邵瑞泽脸色平静，淡淡应了。
　　
　　“他的眼神。”祁白璐静了静，似乎在想怎么表述，“那双眼睛里神色复杂，看你的眼神总让我觉得不太对。”
　　
　　她摇头，“要说的具体，我又不知怎么描述。”
　　
　　邵瑞泽仰头靠了靠背，闭眼假寐，声音平淡，“那小子想把我弄去东北，好给自己立功，眼神当然跟饿狼差不多。”
　　
　　闻言祁白璐一惊，“东北现在不是那个什么满洲国吗？他弄你回去干什么？”
　　
　　邵瑞泽一掀眼皮，又侧脸过去，“昔日的东北保安副司令，当然大有用处。”
　　
　　祁白璐叹了口气，明白接下来已经是自己不该问的，于是闭了嘴。
　　
　　送祁白璐回了她的公寓，一路上再无声息，许珩回头看到邵瑞泽正倚在座上闭眼假寐，出声将他唤醒，说已到家。邵瑞泽睁了眼，看到车停在公馆门前，分明才一合眼的工夫，竟然已经到了。
　　
　　也许是那一声“红尘中误了俺五陵年少”还在心中徘徊，他挥手叫许珩拿了外套离开，说自己想去花园走走。
　　
　　临近五月的天气，夜晚已然有几分薰风拂暖的意思，暮色降临之后看不到绿荫葱茏，却也能闻到风中花朵的芬芳，他微开颈口两颗纽扣，扯开领带，慢慢来回踱步，满腔心绪浮沉，认真想抓住点什么，却是无痕可寻。
　　
　　不远的公馆亮着暖灯，扑面而来柔和灯光与融融暖意，令他觉得温暖却又苍凉，寂静之中慢慢闭眼。
　　
　　“红尘中，误了五陵年少……”
　　
　　话音未落，脚下就踩了什么毛茸茸软乎乎的东西，邵瑞泽立时一愣，飞快挪开脚，低头一看却是那只白胖兔子，蜷缩在草地上，朝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直瞪过来。邵瑞泽立即意识到自己打搅了它的好梦，于是蹲下来，伸手准备摸一摸。
　　
　　孰料兔子却不领情，扭动着胖乎乎的身体躲开他的手，似乎发出含糊的咕咕声，红彤彤的眼睛含着怨气，一口咬住了他的食指。
　　
　　邵瑞泽倒抽了口冷气，使劲抽手，兔子却咬着死死不松口，似乎在报复自己被他踩了一脚。俗话说“兔子急了也咬人”，现在他真是体会到了，咬住不撒口，食指已经开始有些疼痛。
　　
　　怎么抽也抽不出手，他拽了兔子耳朵，“再不放开，就拿你去煮汤喝！”
　　
　　“喂！你干什么！又要拿它煮汤！”
　　
　　方振皓回来，看到兔子趴在草丛里睡觉，想起自己早出晚归没有喂食，刚刚拿了吃食出来，就听那一声“就拿你去煮汤喝！”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近，看到邵瑞泽蹲在地上拽了兔子耳朵，兔子还在不依不饶的咬他，发出含糊的咕咕声，似乎很是生气。邵瑞泽侧头，眼光一亮，似是看到了救星，“南光，快来帮忙。”
　　
　　一时间方振皓简直是哭笑不得。
　　
　　他赶忙蹲在身边，好一会儿的安抚，兔子才不情不愿的松了口，转身一溜烟跑到他身后，自顾自啃东西吃。邵瑞泽抬起自己的手，细细小小牙印渗出血丝，真是只有苦笑。方振皓拉了他在院中浇花的龙头下冲洗，一边洗一边训他：“你没事招惹兔子干什么？现在兵荒马乱的，虽说国外有狂犬病疫苗，可是国内也没有，你看咬这么深，万一染上了……”
　　
　　邵瑞泽惬意蹲在旁边，由着他给自己清洗伤口，笑得不正经，“要是我得了病，也咬你一口，我们一起当病人去，怎么样？”
　　
　　方振皓立即横一眼过去，“住嘴！你死了我都不会管你。”
　　
　　他说着甩开他手指，叫了兔子过来。一边撕着菜叶扔在面前，引逗着它伸伸爪子要吃的，一边斜眼睨了身旁的人还在对着手指吹气，于是啼笑皆非，“你应该庆幸不是猫狗咬了，不然真的又得要给你打针，非打不可。”
　　
　　邵瑞泽立即如临大敌一般抬头，狠狠瞪眼过去，“做梦！”
　　
　　方振皓心下好笑，故意悠悠说，“兔子也是啮齿类动物，咬了人也要注意的。”
　　
　　邵瑞泽垂下目光，静了一刻，忽然笑，“那干脆直接煮汤喝，一了百了。”
　　
　　“你敢！”方振皓直视他眼睛。
　　
　　“我不就那么说说么。”邵瑞泽耸肩，低头看那白胖胖的一团，“我赚钱养活它，它反倒来咬我，没良心的东西。”
　　
　　借着微弱灯光，方振皓看清了兔子白毛上的一团乌黑，颇有不快，“你踩了它，咬你还算是轻的。”
　　
　　邵瑞泽才想起刚才情形，未答话只叹了口气。方振皓觉得他情绪不高，默默地喂着兔子，直到兔子吃饱跑去撒欢儿，才开口问：“怎么，遇上烦心的事了？”
　　
　　“嗯，遇到个讨厌无比的家伙，好好的心情一团糟。”
　　
　　邵瑞泽说了，又拿出烟盒，方振皓见状一把劈手夺了，放在身侧，“说了多少次，抽烟对身体不好。你自己还不是说，抽烟不是消灭烦恼的灵药。”
　　
　　对于自己抽烟被教训，邵瑞泽早也习惯了，毕竟一个医生，讨厌有害的东西实属正常。于是他也只一笑，抱着双臂侧脸看过去。方振皓抬眸，与他目光相触。
　　
　　“什么人惹得你如此不高兴？”他笑了一笑，似是想宽慰。
　　
　　“故人而已。”
　　
　　“他乡遇故知，不好么？”
　　
　　“别人倒也罢了，这家伙很不识好歹，喜欢自作多情。”邵瑞泽说了，笑得极淡，“要不是他自己巴巴的跑来跟我说他是我的故人，我还真不记得自己有认识他。”
　　
　　“风流债？”方振皓刚才夺烟的时候依然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于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了一句，邵瑞泽脸上霎时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他揽了他肩膀，很认真的说，“南光，那是个男人，怎么来的风流债？”
　　
　　他说着拍拍他肩膀，“就算是女人，我也不会见了就拉她上床，何况是个男人。”
　　
　　方振皓眉梢一挑，似是不信，“大嫂说的话我还记得一些，你们的张少帅，扔出三十万包个女明星玩，你又能好到哪里去？”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邵瑞泽无奈一笑，“反正人人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也懒得辩白，就这么着吧。”
　　
　　他说着似是想起什么一般，看着方振皓敛了笑容，“南光，怎么回上海这么久了，也不见你交个女友，医院里不是有很多可爱的护士小姐么？”
　　
　　方振皓一怔，眼里骤然掠起复杂之色，迟疑一刻，淡淡说：“大学期间交过女友，不过毕业的时候她想留在美国，我想回来。”
　　
　　邵瑞泽啊了声，又换上促狭笑容，“到什么程度？我看接吻肯定接过了，上床呢？”
　　
　　方振皓顿时一愣，之后当即以一种十分鄙视的眼光看过去，眉头拧起，“喂，我说你脑袋里能不能想点别的，就算想想兔子被你踩得疼不疼也强过这个。”
　　
　　邵瑞泽无辜笑，“我问的难道不是正常程序么？”
　　
　　方振皓又瞪回去，耸了耸肩，笑的不在乎，“分手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开始还觉得失落，现在想起来也不过那么回事。”
　　
　　他眼里残留的失落神情全然落在邵瑞泽眼中，这种微妙心事又岂能逃过他的眼晴，但也只安慰似的拍了拍他肩，想了想，岔开话题，“这几日遇上什么好事了？见你天天都好像很开心。”
　　
　　“开心？”方振皓嘴中重复了一遍，才想起他指的什么。
　　
　　上次任务完成的很不错，他被书店老板夸了一番，鼓励他继续努力，初次便能得到认同他自然高兴，一连几天都是神采飞扬精神十足。
　　
　　“没什么，就是治愈了几个病人，很开心而已。”他敛住情绪，笑了一笑。
　　
　　邵瑞泽点点头，没再追问。
　　
　　话说到这里，方振皓蓦地想起史密斯托付的事情，在心里来来回回徘徊许久，最后咳了一声，转过头看他，“我要说件事。”
　　
　　“嗯，什么事？”
　　
　　“关于诊所的问题，红十字会已经向你提交多次书面报告，要求撤销封查的状态，你许久都不理。”方振皓说着，目光隐有责备，“都这么久，也该过去了吧。”
　　
　　邵瑞泽愣住半晌，啊了一声才好想想起来，“这件事啊。”
　　
　　“最近上上下下都是杨詹被杀的事情，一拨拨人来人往，针锋相对，吵得我都晕了头，书面报告哪里来得及看。”
　　
　　“那你想怎么办？”
　　
　　“想怎么办？”邵瑞泽不咸不淡开口，“一般就是彻底查封了事。”
　　
　　“不可以这样，你知不知道穷苦人家没钱医治，就指望着红十字会救命。”方振皓语气里隐含不满，“做人总得讲点良心。”
　　
　　“南光，你这个要求很难为人。日本特工的事情现在就是大事，贸贸然解除查封状态，有人会抓我的把柄。”邵瑞泽说着，目光在他脸上来来回回，颇有深意。
　　
　　方振皓憋了口气，又觉得心虚，只得移开目光，低声说：“我都反省过了，你还揪着不放。”
　　
　　说完黯然沉默，一副自责的模样。
　　
　　邵瑞泽见状觉得好笑，将他往自己身边拽了些，又揽了他肩。而后眼珠一转叹了口气，又低笑出声，“唉，谁让我一向心软，现在解除查封倒也可以，但总有些问题。”
　　
　　方振皓被他搂了肩，又听这么说，心有不快，“什么意思。”
　　
　　“这是内部机密，总之，解除不是不是可以，但就是你欠了我的人情。”邵瑞泽侧头看，正好和方振皓目光相对，“人情不是白欠的，要还。”
　　
　　他眯了眼，笑得意味深长，方振皓心下不快，抿了唇，侧过脸不看，思索间却也大致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而今的局势，日本人稍有什么就是风吹草动，特工的事件令所有人神经绷紧，要是他自作主张了，说不定会被人抓了把柄……
　　
　　想到这里他抬眼，没好气地横一眼，“怎么还？”
　　
　　“放松些。”他拍拍他肩，“不要你怎么样，就陪我去吃个饭。”
　　
　　“呃？”方振皓这次是真真一愣，半晌回不了神。
　　
　　邵瑞泽叹一口气，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场面上的应酬。不去不行，去了憋屈，所以想要你陪我去，有个人说话。”
　　
　　方振皓登时语塞，不死心反驳，“我去了做什么！”
　　
　　“就说我最近肠胃不好，有很多忌口的东西，你是我的私人医生，履行监督的职责。”
　　
　　“我……可不可以拒绝。”
　　
　　邵瑞泽扳住他肩膀，强迫他面对着自己，而后凑近了，眯眼微笑，一字一字说：“当然可以……”
　　
　　一边微笑一边又加上一句，“那我……也不会答应你的要求。”
　　
　　说着按住他肩头的手微微一紧，面庞近在咫尺，温热吐息喷在面上，令方振皓蓦地想起之前似真非假的两个吻。
　　
　　吐息交融，触觉温热……
　　
　　耳后猛地一热，他急忙侧身避了，目光躲闪，出声抗议。
　　
　　“你……不能耍赖。”
　　
　　“错……这叫交换！”
　　
　　邵瑞泽说着笑，又露出雪白的虎牙，得意眨眼。
　　
　　方振皓深吸了口气，心里想了许久，最终抬起眼，神容恢复坦然。
　　
　　“好，我答应。”
　　
　　“不错。”
　　
　　“嗯，不过衍之，目前你还有件事情需要做。”
　　
　　方振皓说拨开邵瑞泽按在他肩上的手，弯了腰眼疾手快抓住正在他脚下绕圈儿的兔子，一把塞进邵瑞泽怀里。
　　
　　兔子立即挣扎起来，四个爪子乱蹬，白胖身体沾了泥巴不住扭动，将雪白衬衣弄得一团乌黑。
　　
　　邵瑞泽手忙脚乱搂了兔子，“南光，你干嘛！”
　　
　　“你踩脏了它，带它去洗澡，记住要洗干净。”方振皓神情愉快，嘴角逸出一丝微笑，“水温要调好，打上肥皂，来来回回两次就足够。”
　　
　　“喂！南光，别走！你得过来帮我啊！”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低潮废材中……忧郁得不敢要求鲜花了……

还有，最近晋江抽风，本来评论和鲜花就少了很多……555555

人家忧伤了T__________________T




第三十五章

　　走廊寂静无声，只有皮靴声沉闷响起，一路走来，气氛森严。
　　
　　大楼外立着全副武装的卫兵，佩枪在身，面无表情。走进大楼是同样的沉闷，从一扇扇门前走过去，只听见走廊里响起自己脚步的回声。走廊彼端挂着一块玻璃牌匾，上书龙飞凤舞的四个毛笔大字“保卫领袖”。匆匆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随后几名戎装军官大步转出，风氅紧裹，擦肩而过的时候，顿觉凌厉的杀气。
　　
　　走在最前的年轻军官昂然在一扇门前立定，敲了敲门，“报告！”
　　
　　过了许久，里面才传出声音，冷淡而平静。
　　
　　“进来。”
　　
　　门被打开，年轻军官侧身请他们进去，缓步走进的时候，看到宽大办公室里陈设简单朴素，大幅戎装领袖画像挂在桌后墙壁上，胸前徽章很是抢眼。办公桌后的人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听到响动猝然抬眼，清冷目光好似两叶刀子。
　　
　　立在他身后许珩上前一步，附耳低声，“军座，他们到了。”
　　
　　邵瑞泽目光移开文件，没有站起相迎，只是微微颔首致意，微扬的下颌显出淡淡倨傲。
　　
　　随后嘴角一挑，“请坐。”
　　
　　方振皓随着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中国分会上海负责人坐在了桌前，立即有勤务兵送来热茶。负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英国人，褐色头发、蓝眼晴高鼻子，穿了一身斜纹西装，看面容显然是隐有怒意。
　　
　　他咳了一声，说出一口流利中文，“尊敬的邵主任，您对于我们辖下的一些事务出手干涉，并不妥当。”
　　
　　邵瑞泽笑，带了政府官僚特有的慵懒神态，“菲尔德先生，您是指诊所被封的事情么？”
　　
　　褐色头发的英国人菲尔德立即接上话，“我们的申请报告递交给您已经五天，但是从没有回复，我很有必要质疑一下贵国政府的行政效率。”
　　
　　邵瑞泽没有反应，只是左手支颐，斜靠了椅背懒懒笑。
　　
　　因为自幼良好的教养以及英国人惯常的冷漠，菲尔德并没有对自己遭到冷遇而发作，只是拿起茶杯，抿了口不算好喝的液体，又清了清嗓子，灰蓝色的眼珠盯住桌后显然年轻的与职位不相称的军官。
　　
　　“邵主任，诊所对您来说可能是无所谓，但对于市井中贫苦百姓来说，关乎到性命。且红十字会下辖的诊所与医院受国际法保护，不能随意查封，您这样做实在太肆意了。”
　　
　　邵瑞泽听了，却没做任何表态，只是拿起了钢笔一笔一划在文件下方签了自己大名，扬手递给许珩，“拿去给楼下的周秘书长，就说关于委座下令开展的新生活运动，由他全权负责好了。”
　　
　　许珩立即领命而去，邵瑞泽喝了口茶才把目光投在面前两人身上，嘴角挑起微微一笑，“关于贵方的报告，我前几天公务缠身，直到现在才得了闲暇。菲尔德先生身为上海负责人，亲自跑一趟，实在是令在下过意不去。”
　　
　　说着目光朝旁边一扫，落在方振皓脸上，笑意不减。方振皓遇上他的目光也只苦笑，史密斯那个大嘴巴的家伙说漏了嘴，让负责人知道这层关系，这个家伙在中国数年，十分相信官场人情的作用，非要带了他来。
　　
　　来了又能做什么？不过是喝茶看戏而已。
　　
　　菲尔德向后看了一眼，刚想说什么，只见邵瑞泽在桌边一叠文件里翻了翻，抽出一份来，略略一扫就签了字，而后伸手递向他们，“贵诊所上次的事情实在是出乎意料，按理我是可以派人直接去红十字会询问，并且下令审查红十字会总会以及下辖的各处医院，这关乎上海的安全和中国的内政，单单查封一个诊所未免还是太轻了些。”
　　
　　方振皓瞧见他对自己点头示意，连忙站起接了，而后递给负责人。虽然眼前的军人如此简单就同意了他们要求，但菲尔德仍旧被那番话和倨傲神色弄得脸色青白，又不便发作，强忍住了没有吭声，只将签了字的文件放进皮包收好。
　　
　　灰蓝色的眼珠里仍旧透出不悦，那份懒洋洋的笑也变得异常刺眼。
　　
　　菲尔德浓眉一抬。想了想又开口，“还有一件事情。”
　　
　　“哦？”邵瑞泽又靠回椅背，挑眉似有意外。
　　
　　“昨天一搜美国货轮刚刚到岸，船上的药品就被扣留，说是下令检查，邵主任知道吗？”
　　
　　“好像有人提过，”邵瑞泽摸了摸下巴，不在意一笑，“例行检查而已，菲尔德先生不必大惊小怪。”
　　
　　“在此我代表红十字会提出严正抗议！国际红十字会是中立组织，为日内瓦公约缔约国提供人道主义援助，船上药品全部系红十字会所有，是为了维持上海以及相关地区的用药需求。只有药品器械，为何要扣押检查！”
　　
　　邵瑞泽面露无奈之色，“先生，你要知道药品是国家控制，政府检查监督那是份内的责任，眼下的情况想必你也清楚，检查非常必要。”
　　
　　“我希望您能理解并且很好的配合，”说着眼中慵懒褪去，瞬间变得犀利，“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方振皓暗自叹口气，也不曾多言。
　　
　　这件事情他也是知道的，从美国运来药品器械，还未落地就已然被军警扣押，声称依据命令详细检查，以防有夹带私货。当时中方负责接收药品的人同他们争辩到面红耳赤，却依旧无功而返，眼睁睁的看着军警们将药品搬上军用卡车，而后扬长而去。
　　
　　当时那位负责人气到极致，索性一语道破，“这群兵痞！这种政府！连救命的药品都要揩上一层油！”
　　
　　菲尔德蓦然变了脸色，脸颊因愤怒而涨红，右手握紧，似极力克制着愤怒。
　　
　　邵瑞泽却笑意盈盈，微笑着颔首，手指轻叩桌面。
　　
　　许珩推门而入，立即敏锐的感觉到屋内的不快气氛，他徐步走到桌前，微微点头，邵瑞泽含笑道：“送客吧，我还有其他事情。”
　　
　　菲尔德含怒不语，冷冷站起，方振皓在站起出门的时候不经意一瞥，看到那人嘴角犹自带笑，对自己挤了挤眼，像个得意的小孩。因为药品被扣的事情令他闹心，立即没好气的瞪回去一眼，急忙追了已经走远的菲尔德。
　　
　　英国人一贯冷静而淡漠，但此时菲尔德也已经顾不上保持翩翩风度，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的数落政府的傲慢自大，官僚作风，不但不重视医疗保障还变本加厉的漠视人命等等义愤填膺的内容，并且顺便对那位年轻军官的人品和良心表示质疑。方振皓走在他身边，听着他神情愤慨的发表长篇大论，却暗自叹气。
　　
　　姑且不论别的医院，眼下就是圣心医院这种美国教会医院的药品都已快不够，政府不知又觉得哪里不对，开始对整个上海的医院用药进行监管，说是防止药品外流，但情况远不容乐观，一般的小医院急缺药品，做小手术都用不上麻醉药。
　　
　　也不知那些药品究竟去了哪里。
　　
　　这次运来的药物不少都是进口货，由美国红十字会捐赠，价值昂贵，如果扣押不返还……就算返还，还极有可能被政府揩一层油水……
　　
　　想起邵瑞泽那个得意的眼神，顿时觉得想着越发令人烦闷。
　　
　　他猛地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对着菲尔德说了一声抱歉，立即匆匆回身。菲尔德望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喃喃地说：“方，但愿如史密斯所说，你能让你的远房表哥高抬贵手。”
　　
　　“从长城抗战到现在剿共，东北军损失的一切弹药，经费，人员，南京中央政府均不予任何补偿，皆要自理；而杨将军的西北军亦从未得到过来自中央的任何补偿。严令剿匪又不给任何后勤保障，南京这不是逼人造反吗？！”
　　
　　推开门的时候，方振皓心里诧异，刚才还风度翩翩的人，正拿了份电报发火。
　　
　　一言不发的许珩看到方振皓进来了，连忙示意他平静，邵瑞泽斜斜瞥一眼过去，咳了声，脸上迅速调整好表情，“什么事情？”
　　
　　方振皓装作没看到他发火的样子，走到他面前，“我是想来问问那批药品的下落。”
　　
　　邵瑞泽倒扣了电报，示意他坐下，又挥手叫许珩出去，等到关了门才叹了口气，疲乏的抹了把脸，“南光，你为什么总来掺合在这种事情里头，为什么不去好好上班。”
　　
　　“身为一个医生，这难道不是我的责任么？”方振皓一动不动坐在沙发里，面色如霜，“我的病人因为缺少药品不能做手术而耽误病情，你让我怎么能坐视不理！”
　　
　　邵瑞泽缄默半晌，缓缓伸手从衣内取出烟盒，修长手指弹开盒盖，“医院所用药品有卫生厅专门机构按用量下拨，不会出问题。”
　　
　　“既然是检查，为什么最后变成了扣押？红十字会是无国界组织，又能夹带什么私货！”方振皓说的时候脸色也微微变了，目光如雪刃迫人，“莫不是真如坊间所说，政府漠视人命，连救命的药物都要揩油！”
　　
　　邵瑞泽深吸了口气，拿出烟却不点燃，“我对你说过，不要以为白就是白，黑就是黑，红十字会是无国界组织，里面的人却不能保证都没有立场倾向。”
　　
　　最后一句话顿时让方振皓心绪犹自起伏，他蓦地抬眼，以目光无声询问。
　　
　　“我当然知道药品救命，但现在黑市上流通着未曾拆封的药物，还盖着红十字会的印戳，你说我要不要下令调查？”
　　
　　说到这里邵瑞泽蓦然指上一捻，狠狠捻折了烟。
　　
　　“你是说……那些黑市上的高价药？”方振皓一窒，脱口道：“你说有人监守自盗，在黑市贩卖捐赠的药品？”
　　
　　“药品系国家控制政府监管，平日里也不能随意流通，更罔顾黑市。”邵瑞泽愤怒之下苦笑，“要是让上头知道，上海大大小小的官员，哪个都跑不了。”
　　
　　“有人竟然在发国难财！”方振皓与他目光相触，各自神色复杂。
　　
　　他刚出口，心里突然有什么蓦地一动。此次美国运来的药品全都是急需之物，价格昂贵，若是有人罔顾良心倒卖进黑市，价格可是成倍成倍的翻，诺大医院里若是监管不严，少几盒药物也无人关心，简直就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国难财，国难财还发的少么？”邵瑞泽唇角笑意渐深，“只要有人愿意买，就有人敢卖。”
　　
　　“那为何不从源头查清？抓了买的人，重重惩罚，彻底断了这类生意！”
　　
　　“能断了一时的交易，断不了一世的交易，只要有需求，他们的财路就断不了。”
　　
　　森然之色从邵瑞泽眼中一掠而过，随即又敛住，重新抽出根烟。
　　
　　莫说是别人，如果万不得已，他也不得不涉足黑市。眼下十几万东北军在西安剿匪，损失从未得到中央政府的补偿，去年年底的时候，红军仅以800多人的伤亡就杀、伤、俘6000多东北军精锐109师的士兵，人力，财力，物力……一切损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战局失利，缺少抚恤，又得不到政府的支援，他远居上海不能在前线给少帅分忧，只得接下军需的任务。在上海搜集后勤急需物资，以纱布药品为主，皆有弹药，经由秘密渠道运至西安。
　　
　　但是这样做非常有风险，政府严令不得官商勾结，一旦发现高官涉足黑市且交易药品，那就真是麻烦。想着就觉得头疼，抬眼看到才抽了一口的烟就快燃尽。
　　
　　得想个万全之策，既要筹集到所需的物品，又不能引火上身。
　　
　　迎着他暗含无奈疲惫的目光，一言不发凝视良久，方振皓叹了口气，心里亦转明白七八分此事的难为，他面色有所松动，却也不知说什么安慰。
　　
　　邵瑞泽将烟头扔进烟灰缸，倒是笑了一笑，“南光，可能你们医院里，也有医生或者仓管人员，趁人不备浑水摸鱼。”
　　
　　“是么？”方振皓听了脸色遽变。
　　
　　“我只说可能，可能。”
　　
　　两个人静静的对视，烟头火星一闪一闪，最后一缕青烟袅袅腾生。
　　
　　“衍之，现在医院很多药品非常缺乏，你下令扣押更是雪上加霜，难道你想看着病人因为缺医少药而被病痛折磨？”方振皓皱眉审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缓语声，“缺少某一种药品，本该康复的人很可能就会带着残疾或者后遗症生活，一辈子被病痛折磨。”
　　
　　语声平缓，却含恳切，医者父母心，哪个医生也不愿看着自己的病人饱受病痛折磨。
　　
　　邵瑞泽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似有一丝欲言又止，最后垂了目光。
　　
　　“眼下上海的黑市交易愈加猖獗，稽查队正在严密布控，不能再让新的药品流入。”
　　
　　话说得委婉，却回绝得不留余地。
　　
　　心里是满满的失望，也令他寒透了肺腑，他宁愿病人死于疾病，也不愿因为这种理由而备受折磨。
　　
　　方振皓最后笑了笑，语声发涩，“高价药品和救人性命，我宁愿选择后者。”
　　
　　邵瑞泽怔了一刻，而后听出了话里的苦涩。他刚想说点什么安慰，抬眼见他已经没有再谈的意思，站起身走向门口，旋即打开了门。
　　
　　“南光。”
　　
　　他出声叫住他，又静默下去，许久才又开口，“我向你保证，只要抓出一批倒卖贩子，刹住这股风气，药品一定丝毫不少的送回红十字会。”
　　
　　方振皓站住了，回头一瞥，却也是失望和怀疑。
　　
　　不知为何，那种目光，竟让他有一种揪心的错觉。
　　
　　邵瑞泽站起来，右手按在左胸口，一字一句地说：“我以军人的荣誉向你保证，不会少半分！”
　　
　　对方却仍旧没有说话，目光定定望向门外楼梯处，良久才沉声道，“多谢。”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
　　
　　砰的一声，屋内再度回复寂静。
　　
　　菲尔德先生早已离开，方振皓心下黯然，坐了电车准备返回医院。诊所解除查封是件好事，但蓦然而来的药品被扣，心里沉甸甸似悬上石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涩的、苦的、酸的，究竟是些什么味道混杂在一起。
　　
　　耳边是叮叮当当的响声，他一脸木然的看着不断后退的风景，思虑游移。
　　
　　不经意睁眼，意外看到泰祥书店的招牌，不知为何，他想进去与程老板聊聊，正巧电车也到站停了。
　　
　　程老板对于他的道来稍感意外，方振皓随便翻起本书，装着闲聊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却省略了邵瑞泽那段。
　　
　　孰料程老板听了却皱起眉头，“这个消息很重要，现在陕北那边药品也是紧缺，不少同志打算在黑市里买一些，若是被稽查队逮捕就糟了。”
　　
　　他看看左右，对方振皓点头微笑，“很及时。”
　　
　　那个鼓励肯定的笑容，将他心里阴霾驱散开许多。
　　
　　回到医院天色已暮，整间医院里空空荡荡，里里外外人声人影都少了一半。方振皓看了排班表今天轮到他值夜班，于是给李太挂了个电话说不回去了。值班虽然清闲，但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就遇到夜间急诊得在手术室里站上一晚，所以尽可能在空暇时填饱肚子，已经成了的习惯。
　　
　　等吃了晚饭已是夜幕降临，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桌前，开始写病程。一人在值班室，很是安静，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沙沙的书写声，偶尔会有一声咳嗽。
　　
　　静谧的气氛稍有缓解低落心情，方振皓写的累了，抬眼看挂钟已经指向九点，便站起伸了个懒腰，拿了记录薄去查病房。
　　
　　走廊里灯光昏暗，脚步声回荡，一间一间病房走过去，病人们多已经入睡，他推开门从门缝里看到没有异样就轻轻合上，转去下一间。
　　
　　走廊尽头的病房里只住了一个病人，他轻轻推门进去，眼前漆黑，依稀看得到窗户紧闭，窗幔纹丝不动，静谧间唯有呼吸声细细碎碎。这是个患了严重肺炎的女子，裹了被子蜷缩成一团，走廊惨白灯光斜斜照在床头，枕间散下几绺乌黑发丝，垂落在床沿。
　　
　　忽听她咳嗽起来，一阵接着一阵，周身剧烈抽缩。
　　
　　方振皓急忙走过去，拍背帮着他顺气，等咳嗽声缓了，又摸了摸她额头，还能感觉到在发烧。
　　
　　女子微微睁眼，语声细弱，“医生，什么时候能好？”
　　
　　方振皓被问得怔住，心下黯然，伸手替她掖了被角，“好好养病，很快就会好了。”
　　
　　女子睫毛一颤，点点头眼睛阖上，又咳嗽几声，呼吸便渐渐平稳悠长。
　　
　　他悄无声息退出病房，合上门重重叹了一口气。重症肺炎，若是用了盘尼西林，七八天就可以好得差不多，现在这些药品紧缺，只能用其他药物替代，疗效自然很差。
　　
　　想起被扣押的药品和那人毫不留情的拒绝，就觉得满心悲怆。
　　
　　摇了摇头，准备回值班室，又觉得脚步异常沉重。
　　
　　一整晚基本都没什么事情，临近午夜两点的时候，此时的医院已然一片沉静，鲜少有人走动，方振皓准备再去病区转一圈，而后回来休息。走廊里空空荡荡，灯光开得少，刚下到一层的时候，不经意一瞥，看到昏昏暗色里，一个人影飞快闪过，消失在通向地下室的楼梯口。
　　
　　闲闲看一眼，只当是哪个医生遇了半夜急诊，科室里药品不够，跑去地下室仓库取。
　　
　　不料想到这里，他顿时警觉起来。
　　
　　探头探脑，行迹诡异。
　　
　　耳边蓦地想起白日里邵瑞泽说过的那番话。
　　
　　可能你们医院里，也有医生或者仓管人员，趁人不备浑水摸鱼。
　　
　　深吸了口气，他默然跟上，放轻脚步，随了那个影子一直下到地下二层。
　　
　　躲在拐角稍稍探头，借了微弱灯光，看到铁门半开，有个身影蹲在层层药架下，窸窸窣窣不知做着什么。
　　
　　待到看清了，方振皓眼底蓦地浮出怒色，像燃着了火。
　　
 
作者有话要说：前几天心情比较乱，现在恢复更新吧。最近较忙，改为两三天一更新。

嗯，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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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了些硬伤。




第三十六章

　　半夜时分，圣心医院大楼前却是人声鼎沸。
　　
　　警察做了简单笔录，带走一袋子赃物，将几名嫌犯押上警车，有个看似头头的人走到方振皓面前，询问了几句，又提出要带他去警局，当面陈述事情经过。
　　
　　方振皓看了那被警察带上车的男子，昔日同事，现在却浑身颤抖，面色惨白。
　　
　　刚被抓到现行还死活不承认，警察一来却统统交代。
　　
　　此人医术不错，待人和气，唯有毛病就是嗜赌如命，前段时间去上海滩的赌场里将钱输了个精光，又挪用了妻子私房意欲翻本，没想到统统打了水漂。
　　
　　囊中羞涩之下，无意听说黑市上药品要价昂贵，可以翻上几番，前思后想，就偷偷做起了监守自盗的举动。
　　
　　买通仓管人员，开始还小心翼翼，唯恐发现。越往后便越胆大，值班的夜晚待到夜深人静就溜去医院地下室的仓库，捡着昂贵的药品，借着药贩子的手，转手就卖进黑市。
　　
　　他冷冷瞥过去，面上已是不悦至极，“笔录都做了，还要我说什么。”
　　
　　警察头头腆着肚子，拽了拽大檐帽，“再去确认一番，费不了多少事。”
　　
　　“我还要值班。”方振皓回绝了一句，转身向医院大门走去。那警察眉头一皱，显然不满，伸手搭了他肩膀，口气变得强硬，“方医生。”
　　
　　方振皓回头冷冷一瞥，一把拨开他的手，“去给邵公馆打电话，我表哥同意我去警局，我自然乖乖去。”
　　
　　心里窝着火，去警局又不知折腾多少时候，又想起史密斯曾经给别人神秘兮兮说他是上海行营主任的表弟，惹得同事议论纷纷，气恼至极就随口扔了出来。
　　
　　那警察显然被这句唬住了，和身侧几个闲人面面相觑。
　　
　　他再也不管，径自穿过人群，大步消失在门后。众人纷纷惊诧回望，不知道平日里温和待人的方医生究竟为何被惹毛。
　　
　　警察头头浓眉一拧，一把拽歪帽檐骂，“哪家的少爷，好大的脾气！”
　　
　　骂归骂，看那副骄纵的样子，又听报上邵公馆的名号，心想必是高官的裙带关系。不愿自找麻烦，于是警车就一溜烟开走。
　　
　　外面好一会儿才渐渐消停。
　　
　　值班室里一片漆黑，唯有窗外寥寥灯光，他躺在沙发上，望了天花板出神。
　　
　　脑中一团混乱，一会是邵瑞泽冷冰冰的拒绝，一会是书店程老板的笑容，一会又是那昔日同事惨白的脸，闭了眼睛，心中还是麻麻的乱。
　　
　　迷迷糊糊一觉睡去，朦胧间觉得有人摇他。
　　
　　方振皓睁开眼，阳光照在脸上时，才发觉天色已微微透亮。
　　
　　眼前是史密斯放大的脸，正对了他笑。方振皓猛地翻身坐起，揉了揉头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一到医院就听说你的勇敢事迹，还呵斥警察，方，我真要崇拜你了。”史密斯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笑。
　　
　　方振皓怔忪半晌，想起昨夜的事情，不说话只靠了沙发。他闭了眼又睁开，也只微微一笑，“那又怎样。”
　　
　　“怎样？”史密斯看他站起来打哈欠，拿了条毛巾去洗漱，连忙说：“这几天各大医院查内部盗窃查的很紧，据说是卫生厅接到了命令。那个家伙被你抓了，真是撞上了枪口。”
　　
　　方振皓旋开门，顿了顿淡淡说，“做医生的本职就该救死扶伤，这样罔顾良心中饱私囊，实在是败类。”
　　
　　昨夜的事情显然已经惊动医院上层，他洗漱的时候就觉察到含义不明的目光，洗漱完毕开始例行工作的时候，一拨一拨人跑来他诊室。询问经过的，好奇打听的，别有意味试探的，有些人还真问他到底是不是上海行营主任的表弟，有的干脆直接要他代为引荐，登门有要事相求。
　　
　　就连院长也借着巡视为名，有意无意的问这问那，最后又将他夸奖一番。
　　
　　“小方啊，你做得好，路见不平啊！”院长拍拍他肩，和气的笑。
　　
　　“您过奖了，应该的。”方振皓陪了十二分的笑容，一边嘴角抽搐一边客客气气的回答。
　　
　　送走了院长他就一头扎进诊室不愿再见人，所幸快到中午的时候病人渐渐变多，来探头探脑的人也少了下去，唯一烦心的就是史密斯还在身边喋喋不休，直吵得他头晕，恨不得当即一脚就把他踹回美国。
　　
　　最后方振皓忍无可忍揪了史密斯衣领：“你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要大嘴巴说我是那谁的表弟！”
　　
　　史密斯吓得双手高举过头，“方，不是见过一次吗？我看他年纪比你大，肯定就是表哥堂哥一类的亲戚啦。”说着蓝眼珠一转，又嘻嘻笑，“你对警察也不承认了嘛。”
　　
　　方振皓这才知道误交了损友会有多么的无奈加痛苦。
　　
　　他同时更知道高官的裙带关系是多么的引人注目，整整一天都要忍受含义不明的目光，听到别人在窃窃私语，就连偶尔去个卫生间都会听到同事在一句一句的闲聊他是本地最高军政长官的表弟……
　　
　　终于熬了下班，方振皓像是解脱了一般，和史密斯连招呼都没打就冲出医院去。
　　
　　一路上又郁闷又沮丧，昨夜也未休息好，回到公馆只觉得又困又累。公馆的客厅和偏厅里都是寂静无声，没有什么人在的样子，连兔子也不见踪影。方振皓见状浑身终于放松下来，吐了口气，眯了眼准备回卧室去好好休息一番。
　　
　　过道下没有开灯，光线昏暗，他刚刚踏上几级台阶，却听到一个充满调侃的声音。
　　
　　“表弟下班回来了啊。”
　　
　　他蓦地抬头，睡意顿时不翼而飞。
　　
　　邵瑞泽闲闲立在楼梯拐角，右手手肘倚了扶手，眯着眼睛淡淡地瞧着他，嘴角亦含着丝笑意。
　　
　　他显然也是刚刚下班的模样，戎装未脱，只解开领口铜扣，手里闲闲地握着军帽，笑意戏谑。
　　
　　方振皓正在使劲的解开领带，一声“表弟”让他闻言一呆，手上动作停滞，随后脸色变得十分古怪尴尬，目光朝邵瑞泽看过去，又开始躲闪。
　　
　　谁是他表弟了！
　　
　　凌晨不经意的一句话，原以为只会变成医院的饭后闲谈，没想到刚到下午就连他也知道了。
　　
　　邵瑞泽转转手上军帽，对他笑眯眯，“要不是熊司令电话汇报，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有个表弟。”
　　
　　一出口却连他自己也觉出不自在来，不觉哑然而笑，又对他挑挑眉。
　　
　　方振皓错愕片刻回过神来，脸上顿时一阵青白，又是尴尬又是无奈，还带了几分无地自容的神色。
　　
　　虽不知道为何会传的这样快，以前还对他表示过不愿让外人知道，而今自己脱口而出，虽是气急之下所为却令他越加尴尬。那句话接也不是避也不是，耳后顿时窘迫发烫。
　　
　　手上用力，一把扯下领带，“我值了夜班……去休息了。”
　　
　　不待他再说话，几步跃上楼梯，匆匆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不由侧头垂眸避过目光。
　　
　　手忙脚乱的关门脱了外套，方振皓钻进被子严严实实捂好，又蒙住了头。
　　
　　真是尴尬到了极点，现在不仅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谈，一句似是而非的谣言就连他也知道了。明明最早是他不愿和他有什么瓜葛，现在却反过来了，变成了好像是他攀龙附凤，攀着裙带关系，借势压人。
　　
　　窝在被子里，眼前一片漆黑，他蓦地咬住嘴，自悔言多，心中惴惴。
　　
　　那句仗势欺人的话，现在想来，简直令他羞愧不已，无地自容。
　　
　　忽然砰的一声门被打开，而后是清晰脚步声，一步一步朝着床而来，令方振皓蓦地僵住，恍惚神思刹那间收回。
　　
　　邵瑞泽真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在床边闲闲坐了，伸手戳了戳那个蜷成一团的被筒，笑道：“表弟，怎么了？还没吃晚饭呢。”
　　
　　被子里的人没动，他见状便笑，又戳了戳，“吃了饭再睡啊。”
　　
　　“少管。”被子里扔出两个闷闷的字。
　　
　　邵瑞泽笑着挑眉，还是戳了戳，“身为表哥怎么能不管呢？你说是不是，亲爱的表弟？”
　　
　　最后俩个字尾音上挑，是调侃又是询问，还含着丝戏谑。
　　
　　被这样调侃戏谑，方振皓心里隐隐烦躁起来，抱了枕头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不巧摸到枕下的什么东西。那边邵瑞泽还在笑，试图把他从被子里抓出来下楼去吃饭。
　　
　　“我看你不像累了吧，是不是受人欺负了？说出来表哥给你出头——”
　　
　　最后一个字戛然而止，方振皓摸出枕下的小笔记本，看也不看就就扬手扔了出去，还附带一句“你烦不烦？！”
　　
　　而后仰后倒在床上，拿枕头盖住脸。
　　
　　小笔记本啪一下摔在地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音，过了一会传来一声苦笑，“南光，下次能不能看着砸我？真是被你砸怕了。”
　　
　　邵瑞泽捂了额头，又捡起小笔记本放在床头边，一边苦笑一边吸气。
　　
　　方振皓听着话里的意思不对，翻身坐起，看他捂了额头对自己苦笑，心中一跳掰开他手指，额上被本子硬皮砸中的地方，渐渐显出一块淤青。抬眼又见薄薄一丝笑纹凝在邵瑞泽唇边，似有一丝不悦。
　　
　　“南光，下次砸我拜托看着点，我好歹要顶着这张脸出去见人啊。”邵瑞泽一边揉一边苦笑。
　　
　　“我……我去拿热毛巾。”
　　
　　自知又失手伤人，方振皓理亏之下跑去盥洗室，将毛巾用热水浸了，敷了上去。邵瑞泽略仰了头，微弱的光映着眼眸，显出几分笑意。
　　
　　“几天能好？”
　　
　　“最快也要三四天吧。”
　　
　　彼此一时静默，唯有热热的温度烙在其间。
　　
　　“你怎么知道的？”方振皓沉默了许久，终究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抓出几个监守自盗的，现在正查得紧，警察局长报到了熊世斌那里，顺带说了一下我那位表弟的英勇事迹。世斌跟我熟得很，还特意问了一下，于是，我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个表弟。”
　　
　　方振皓尴尬地顿了一下，目光却还有些躲闪，只得狠狠出声，“多嘴的警察。”
　　
　　“上海滩传的最快的不是军报，不是政闻，而是谣言。”邵瑞泽微微露出笑容。
　　
　　将擦过的毛巾浸回热水，再绞干了，缓缓拭过他脸颊，方振皓松了口气坐在床沿，目光瞟过眉心的淤青，又侧过脸。
　　
　　邵瑞泽又揉了揉眉心，蓦地听他问：“既然抓到了，那总该解除扣押了吧。”
　　
　　他闻言望过去，神色淡淡的，只简略地说，“要抓的是黑市贩子，这几个人还不够，他们只是药品外泄的源头，就算顺藤摸瓜，还要再等等。”
　　
　　想起那个蜷缩在病床上剧烈咳嗽的患者，因为没有药物而饱受病痛折磨，方振皓目光霎时显出阴郁，狠狠盯住了他。仿佛是看穿他的疑惑与不满，邵瑞泽低低叹道，“中间贩子几经倒手，那才是高价的根源。”
　　
　　已是黄昏时分，天色阴晦，只有微弱光线从窗中照入，金色残光从彼此侧面照过来，平添柔和。
　　
　　沉默许久，方振皓淡淡开口，“你好像很清楚。”
　　
　　邵瑞泽轻笑，目光看向别处，“早年的时候，处理过许多军需倒卖事件，经验够足了。”
　　
　　眼见气氛低了下去，他顿了顿，笑着岔开话题，“没想到你竟然会那么勇敢，万一是团伙作案，你当时没有过害怕么？”
　　
　　方振皓随手将毛巾抛在床头上，睫毛浓密，目光却带了一丝无奈，“没想过。当时看清是个同事在那里盗窃药物，鬼鬼祟祟，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把他抓住交给警察。”
　　
　　“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不计较得失报酬，他却昧了良心，被金钱迷住了眼，是医生的败类。于情于理，都不该放过他！”
　　
　　柔柔的光线映上他侧脸，勾勒出柔和轮廓，那双大而亮的眼睛里，带了孩童般的恳切，还有一丝之前未见的坚持。
　　
　　邵瑞泽目光复杂，看了他良久，心中有什么蓦地一动，按紧了他的肩膀。
　　
　　方振皓深吸了口气，垂下目光，直直盯着自己指尖，手指无意识握紧又松开，“医生的手是要治病救人的，而不是为了金钱私欲偷盗。事发之后等待警察来的那段时间，我也曾后怕过。”
　　
　　“若是遇了团伙，一定会出事，遭遇不测，但是随即我就想清楚，即便那样，我也不会后悔。生平做事，只求无愧于心！”
　　
　　他那双眼睛里透出沉沉的黑，更显出沉沉莫测。一口气说完了，欲言又止，肩头因心绪起伏而有些发颤。
　　
　　邵瑞泽见状修眉一扬，似想说什么，却又忍回了话，只是坐在他身边，嘴边逸出一丝温柔的笑，安慰似的拍拍。
　　
　　真是个傻瓜，傻里傻气，却让他觉得有一丝的心疼。
　　
　　“做得很好，而且，你要知道，你帮了很大的忙。”
　　
　　方振皓蓦地顿住，抬起头看目光望过去。
　　
　　邵瑞泽点点头，尽量简略道来。
　　
　　“药品流入黑市的渠道多是医院，稽查队虽然盯了黑市贩子但苦于没有证据，这次被抓的人正好做钓鱼之用，顺藤摸瓜牵出隐匿在背后大大小小的黑手，待到时机成熟，便能一网打尽，省去不少麻烦。”
　　
　　他说着，拍抚他后背，鼓励一笑。
　　
　　方振皓哑然，心头有一丝涩意，又浮起一丝暖意。压抑苦闷仿佛都烟消云散，短暂的窒闷之后，心绪变得异样宁静，似将整个世界都远远隔绝。
　　
　　邵瑞泽深深看他，目光欣然赞赏，笑意温暖，“南光，你做的很好。”
　　
　　他抬眼看过去，看到他鲜朗俊秀眉目被微弱光线照了，不甚清楚，却又异常清晰。
　　
　　缄默半晌，放好后缓缓将头低了，目光淡淡，却流露全不掩饰的自傲。
　　
　　邵瑞泽收回目光，揽紧他肩膀，“下次注意一些，比如说多个人，或者多留意证据。切记不要一个人冒险。”
　　
　　他直起身点点头，脊背挺得端直。
　　
　　彼此侧首，相视释然一笑。
　　
　　“走吧，去吃饭。”
　　
　　暮色笼罩下的邵公馆亮起橘色灯光，下人进出布置晚餐。步入饭厅，桌上浓汤飘香，佳肴诱人，热腾腾飘散着香气，勾的人食欲大开。
　　
　　刚要落座，就听外边一阵嘈杂，许珩见状奔出去查看究竟，不久之后就急促回来。
　　
　　他一脸肃色的开口，“军座，有几个日本人要见您！”
　　
　　邵瑞泽脸色顿时一变，饭厅内气氛立刻沉了下来，许珩见状已经是哒一声手枪上膛，无比警觉。
　　
　　“怎么回事？”方振皓已明白日本人上门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赶忙侧头发问。
　　
　　邵瑞泽推开椅子，大步走向客厅，“寻到这里来，谅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回头又叮嘱一句：“别出来。”
　　
　　许珩早已出去，看到客厅门边立了两个人，均是衣冠楚楚，笑容满面。两人态度谦和，笑着和许珩寒暄，不料许珩一脸肃色，全然不苟言笑，令他们一时尴尬，随即神色恢复泰然，只顾四下打量，并不将这冷遇放在眼里。
　　
　　为首的身材矮胖，脸上一团和气，拈了拈仁丹胡，瞧见一人转出来，身材挺拔，眉目俊朗，气度逼人，心知这便就是上海行营主任了。他笑着迎上去，连连谦辞，邵瑞泽略略颔首，含笑落座，神色间有些漫不经心的倨傲。
　　
　　身材矮胖的人自报家门叫做三浦一郎，后面那人叫做中川友，是受今出川先生派遣，前来邵公馆送请柬，请他两日后登门赏光。
　　
　　邵瑞泽倚在沙发，拿起请柬不在意一扫，两个指头夹了递给许珩。
　　
　　三浦一郎看得出他漫不经心，于是谦逊地笑道，“今出川先生还备下礼物，请您过目。”
　　
　　身侧名叫中川友的瘦削男子一抬眼，从随身提箱中取出一只小巧锦盒，放上茶几。他与邵瑞泽的目光飞快一触，立即垂下眼皮。
　　
　　邵瑞泽装作没看到，“哦”了一声，没有动只是颇有兴味地笑笑，“何物？”
　　
　　三浦一郎又是谦逊一笑，“今出川先生说，您对它一定十分熟悉，请过目。”
　　
　　说着含笑将锦盒打开，推到邵瑞泽面前，“希望邵先生会喜欢。”
　　
　　那盒子里，只是一枚古拙的碧玉扳指，衬在了红色丝绒上。
　　
　　初看不起眼，但被璀璨灯光一照，扳指顿时闪动碧绿莹润光泽，水润清碧，纹彩嫣然，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极有可能是前清的御用之物。
　　
　　许珩面露疑色，在他的记忆里，军座生活虽然不甚俭朴，却也不附庸风雅喜欢古董，从未有过这样奢靡贵重的古物。
　　
　　那日本人说一定熟悉，又是从何说起？
　　
　　不经意一瞥，却看到邵瑞泽唇角抿起，目光已然幽幽变冷，如同三九寒霜，冷的渗人。
　　
 
作者有话要说：今出川：邵君~~这是我送乃的求婚戒指~~~
小邵：滚
小方：= =+++++++++++++++
小许直接上去踹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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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PIA我，顶锅盖远目




第三十七章

　　夜里露水渐渐蓄起枝叶。
　　
　　二楼书房窗口透出晕黄，有个隐隐绰绰的身影站在窗前抽烟。
　　
　　餐厅里只剩了残羹冷炙，被那两个笑容可掬的日本人一打搅，谁也没了吃饭的心情。而邵瑞泽的反应更是令所有人都是心中惴惴。面对来路不明的礼物，他却收下了，捏着锦盒许久，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直到现在。
　　
　　李太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絮絮叨叨的骂日本人不安好心，许珩借着送茶的机会上去几次却是无功而返。
　　
　　方振皓看他的脸色似乎是又被什么触了霉头，经过的书房看到门严丝合缝，光漫过门缝，投下细长的一道光在脚下，很是孤单。
　　
　　鬼使神差的，他抬手敲门。
　　
　　半晌之后，才传出闷闷人声。
　　
　　“谁。”
　　
　　“……我。”
　　
　　“干什么。”
　　
　　方振皓这才意识到自己毫无理由的敲门，踌躇了几番，惴惴说：“我……我想找本书看。”
　　
　　门开了，顿时又是一屋子的烟味，缕缕青烟在屋内弥漫，邵瑞泽倚门而立，手里捏了那锦盒把玩，抬眼朝他看了一看，便又垂下目光，“要看什么，自己去找。”
　　
　　方振皓应了一声，走进屋内。刚刚拉开书柜门，刺鼻烟味就让他又开始咳嗽。
　　
　　邵瑞泽一反常态，倚在门边，安静的仿佛是不存在。
　　
　　抽出一本书心不在焉翻了翻，方振皓抬眼看向那边，看他垂下眼眸，紧紧捏了锦盒，像是恨不得捏碎一般。
　　
　　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匆匆挑了一本封皮还看的过眼的，与他擦肩而过，反手带上门。
　　
　　回到自己卧室，旋开床头小台灯。他仰面躺了，一看封面，却是本手抄的《曾文正公家书》。翻开一页一页细细看了，蝇头小楷的毛笔字，一笔一划抄的整齐，可见当时誊抄的人定是心神沉静，两耳不闻窗外事。
　　
　　心静，自然笔法流畅。整本字迹挺秀均匀，字形端正，看得出誊抄者写得一手好书法。
　　
　　一页一页翻过去，蝇头小楷的字迹从不曾变，“盖世人读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吾谓言多招祸，行多有辱，是故，傲者人之殃，慕者退邪兵。”……
　　
　　看到这里他摇摇头，曾老夫子位极人臣，从他的家书里却也看得出实在是小心翼翼，令人不禁想起《诗经》里的“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蓦地有人砰砰敲门，方振皓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看到邵瑞泽推门而入，眯了眼打量，“南光，我那本手抄的《曾文正公家书》在你这里么？”
　　
　　方振皓愣了一愣，对他扬扬手，“这本么？”
　　
　　邵瑞泽走进了一看，点头接了过去，“是。心里有股邪火，想抄书静静心，没想到找不到了。”
　　
　　方振皓看他左手攥成一团，似乎捏着什么东西。耳边忽然回想起许珩刚刚说过的话，关于那个似迷似雾的碧玉扳指。
　　
　　有看他唇角抿紧，似在隐抑怒意，于是轻声问：“衍之，到底怎么了？”
　　
　　邵瑞泽不语，目光变幻，目光在方振皓面上来回几番。却见他面色关切，虽开口询问却没有探究之意，坦荡得令人无奈。
　　
　　他苦笑了笑，自己被一言触动心事，心中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个家伙，真是坦白的一眼就能望到底。
　　
　　握上门把手的左手缓缓的松开了，他长长出了口气，不知为何，他第一次有了向别人倾诉的愿望。
　　
　　不想要安慰，不想要怜悯，只想要一个聆听者，静静的，静静的，在黑暗中，听完他讲的故事。
　　
　　闭眼复又睁开，他关是上门走回去，坐在他身边，幽幽的呼了口气，展开左手，将手中之物递了过去。
　　
　　“为这个。”
　　
　　方振皓接过，借着灯光看到是一枚碧玉扳指，在微弱灯火照耀下，闪烁着幽幽的荧绿。
　　
　　握在手中，如浸了寒泉一般沁凉。
　　
　　“是……日本人送给你的？”他小心翼翼拿了，侧头问他。
　　
　　“不。”他干脆全身放松，躺上床望了天花板，眼前心底，无数景象掠过。
　　
　　“这是我家的东西。”
　　
　　黑暗中，语声冷漠迟缓。
　　
　　他心口却是一紧。
　　
　　却听他又笑了起来，那淡淡笑声听在耳中，也如碧玉扳指一般沁凉。
　　
　　笑得够了，他叹了口气，微微阖了眼睛。睫毛一颤，喉间微动，那些几乎被尘封在记忆里的往事慢慢浮上心头，碧玉扳指的失而复得并不能令他愉悦，唯有深深地耻辱和愤怒，不知是什么刺痛着心里，让他疼得几乎就要发怒。
　　
　　缓缓的，他张了嘴，第一次给别人讲起那些已经被他尘封了许久的故事。
　　
　　“大帅出身草莽绿林，从他投身绿林开始，奉天督军兼省长，东三省巡阅使，直到最后成为奉系首领，我爹都一直跟着他。大帅位高权重，称霸一方，我爹作为他手下的得力将领，在东北三省同样也是步步高升。财产虽不如张家，但也是家财万贯。”
　　
　　“他跟着大帅东征西讨，流血流汗积下万贯家财，一部分给姐姐做嫁妆，一部分留给我。爹死了以后，族里叔伯欺负我年幼，觊觎家产，也是大帅替我护住，等成年了才交在我手中。究竟有多少，我并不知道，只知道金银细软，良田家宅，吃喝玩乐几辈子都不用发愁。”
　　
　　“那枚扳指也是其中之一，前清的东西，据说是前清哪个皇帝御赐给王爷的，后来旗人落魄，辗转被我爹得到。”他说着哼笑了声，声音带上涩意，“说是当作传家宝，留给我。我那时还小，只觉得绿莹莹的好看，套在大拇指上又神气，开心的不得了。”
　　
　　他说着，觉察到夜风裹着湿气，从窗户吹进来，扑到脸上，吹得眼睛莫名酸涩。
　　
　　转过脸，不住的涩意在眼眶里蔓延。
　　
　　脑中画面一幅幅揭过，仿佛时间也无声流过。
　　
　　他想起了曾经与父母一起居住过的家宅，想起了庭院中母亲最爱的皎皎白玉兰，那个连廊次第的大宅里曾留下他们姐弟与父母的晏晏欢笑，是他一生也抹不去的回忆。
　　
　　他曾经缠着父亲，小小的拇指戴上那枚扳指，炫耀似的给母亲和姐姐看。
　　
　　往事历历历回现，直到他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后来呢……”
　　
　　“后来……”
　　
　　一直强装的淡漠笑容，顿时被悲哀冲击得支离破碎。
　　
　　“后来就是九一八了……”
　　
　　方振皓无言以对，心下黯然想起自家祖宅，耳边听见邵瑞泽叹了一声，似布满记忆的褪色灰墙上裂开一道纹丝——
　　
　　整合起军队，仓皇退出山海关，走的是那么急，匆忙之下他什么都带不走，只有一张姐姐未嫁前一家四口的合影。他还依稀记得那张泛黄的相片，父亲在他心中的形象已然模糊，只凭着那张合影，才能记得他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有浓密英气的眉毛，高大身材穿上军装，搂着姐姐，笑起来和善温厚。而面容秀丽的母亲抱了年幼的他，妆容素淡倚在丈夫身边，浅笑如初荷。
　　
　　那张合影呢？
　　
　　他在心里询问自己。
　　
　　早没有了，早就烧毁在长城抗战里了。
　　
　　古北口血战三昼夜，日军的炮火压得他们抬不起头，铺天盖地的血红和飞溅的弹片，仿佛要烧尽大地上的一切。
　　
　　从此他失去了一切，父亲死了，母亲去了，姐姐随着她的丈夫渺无音讯。他丢下父亲心爱的骏马猎枪，丢下母亲心爱的皎皎玉兰，将东北的一切抛在身后，惶惶然随着赖以生存的军队，踏足尘沙飞扬的西安。
　　
　　原本以为，将东北的一切连同儿时的回忆统统尘封起来，让流逝的时光将它们统统掩埋。
　　
　　他的童年，他的少年，直至截止到二十四岁的青年，他永远不愿再记起，不愿再谈及。
　　
　　就让回忆在时光里慢慢模糊，慢慢遗忘。
　　
　　他不想回头再看，因为那怕只看一眼，努力修复的伤口就会重新变得鲜血淋漓。
　　
　　漂泊在中国的土地上，山海关，长城，西安，上海，哪里都住过，哪里都不是家。五年时光，不短不长，以为足够褪尽他对回家的渴望，生命中剩下的，唯有对于国仇家恨的执念。
　　
　　但是他错了，回家的渴望，从未如同现在一般强烈。
　　
　　那枚泛着莹莹绿光的碧玉扳指，出现的瞬间又挑开他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一直沉默聆听的方振皓，似也恍然陷在回忆里。
　　
　　良久无人开口。
　　
　　邵瑞泽干涩的笑了几声，陡然打破沉默，“五年了，我曾经以为，邵家的家财已经被日本人糟蹋殆尽，没想到啊没想到，今出川还给我送来这么一份礼物。”
　　
　　方振皓沉默的坐着，双手握了那枚碧玉扳指，竟然觉得灼热的难受，仿佛在发烫。眼角看到他倏然一笑，眼波闪了一闪，烈烈的好似火星溅烫。
　　
　　而邵瑞泽说着也只是笑，一边笑一边摇头。
　　
　　“果然是厚礼，好，很好，非常好。”
　　
　　他口口声声说着好，末一个好字却低哑得近乎失声。
　　
　　他依旧沉默的坐在他身边，那笑声却直刻入心里去。
　　
　　定定望住他，那人眼中被触痛之色令他更觉痛楚。
　　
　　是痛，还是什么，让肺腑翻腾的滋味，竟叫人如此难受。
　　
　　黑暗里，他恍惚笑着，目光越发悲伤。
　　
　　这枚扳指想告诉他什么？
　　
　　是炫耀，是挑衅，还是羞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丢了东北，丢了一切。
　　
　　床头一盏孤灯，孤零零的亮着，照出白的壁，黑的影。
　　
　　灯光微弱，只有一团小小的光亮，照不开屋内大片大片的阴影深暗。
　　
　　但他仍觉灯光太过刺眼，每一丝光亮都令他觉得痛。
　　
　　光线像有毒的刺，寸寸扎进肌肤，是无声无息的凌迟。
　　
　　他慢慢坐起来，抽出烟时手指微颤，掉落一支在地上。
　　
　　耳边一声沉沉的叹息，身旁那人却按了他的手，俯身拾起来。
　　
　　“少抽些，会伤肺。”
　　
　　“你曾问过我为什么要抽烟，那时候我说入乡随俗。其实真相不是这样，抽烟为了解闷，也为了麻痹自己。”
　　
　　话顿了顿，一点火星亮起。
　　
　　“抽烟的时候，总会有种瞬间失神的感觉，可以短暂的忘记过去，权作逃避。”
　　
　　手中的烟被蓦地抽走，而后湮灭，他一时回不过神，怔怔看过去。
　　
　　黑暗里，那人的眼睛却熠熠的亮。
　　
　　方振皓静静凝视，不发一言。
　　
　　他眼里有掩不住的忧伤，唇角却维持着坚强笑意。
　　
　　抬眸直视他的眼，迟疑片刻，站起在他面前，将他缓慢而郑重地拥抱，紧紧揽住他的肩膀。
　　
　　原来以为，被岁月风霜磨砺，他的肩膀会如同山一样笃稳坚定，没想待到拥抱着安慰的时候，才发觉他的肩膀同样清瘦，后背绷得僵直，微微颤抖。
　　
　　俯身拥住了他，给他无穷尽的温暖依靠。
　　
　　邵瑞泽闭了闭眼，一言不发，唯有急促呼吸，泄露了心中激烈起伏。
　　
　　“都过去了。”
　　
　　他俯身在他耳边开口，低沉轻缓，却莫名带上有稳定的力量，让他平静。
　　
　　手慢慢抬起，不由收紧，将他同样紧紧地拥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消去了悲伤，目光渐渐平缓。
　　
　　喉头略微滚动，他艰难开口，“南光，我宁愿永远不知那枚扳指的下落。”
　　
　　宁愿永远不知，也不愿伤痕被□裸的挑开，被人戳中最不愿触及的隐痛。
　　
　　他怔住，叹气将他搂紧，而后微微的笑，“为什么，那是你的东西，它回来了，不是吗？”
　　
　　邵瑞泽恍惚而笑，骤然失语，不知该怎么回答。
　　
　　目光相遇，将各自的影子都凝在了眼底。
　　
　　方振皓唇边又浮起一丝笑容，温暖安慰，手臂像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抚摸着他的脊背。
　　
　　“它回来了，一切都会回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说着倾身握住他冰凉的手，轻缓了语气，“你不是说过么？总有一日，你要堂堂正正、挺起胸膛回到东北去，一雪国仇家恨！”
　　
　　声音近在咫尺，低微却坚定，听着他的话，邵瑞泽不知心中是宽慰还是悲酸。
　　
　　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神色，只有紧扣在掌心的那只手，凝集了此刻全部的慰籍与依靠。
　　
　　方振皓默默无声，只觉得冰冷指尖紧紧扣着他的手。
　　
　　目光不经意交汇，仿佛身旁有这一人，便已有了整个世界。
　　
　　静了良久，谁也没有出声，只默默扣着对方的手。
　　
　　呼吸声在黑暗中点点扩开，心绪却愈加宁静。
　　
　　半晌之后，邵瑞泽涩涩笑了一声，“很多时候，我会不由自主想起死去的人。我的父亲，大帅，东北讲武堂的同窗，还有我的士兵。很多的士兵，死在东北的，死在华北的，还有那个几个为了保护我死在洛阳的兄弟，他们都还是稚气未脱的年轻人，就那么在爆炸里丧命。”
　　
　　他说着，喉咙里干涩得发苦，“我无法对激进分子报复，因为我是九一八的罪人之一，他们的怨恨和愤怒堂堂正正。从此再不愿同别人亲近，因为我不想再有人因为我而丧命。对姐姐，我总是说还想多玩几年再结婚，真正的原因，我从未对别人说过。”
　　
　　他默然拽紧了他的手，苦笑出声，“现在我已经是日本人的目标，已经害怕会牵连到姐姐一家。如果有了妻儿，看着女人和孩子要为我担惊受怕；看着日本人四处肆虐，飞机就在头顶盘旋，既然如此，我宁愿一个人活在世上，无牵无挂！”
　　
　　指尖触在肌肤上的温度，蓦地一烫。
　　
　　他闻言一惊，一口气息梗在胸前，“你……你说什么，你已经是日本人的目标？”
　　
　　他点点头，反倒平静，露出一抹笑意，“现在稍有点用的人，哪个不被日本人盯上眼？”
　　
　　方振皓什么话也说不出，心中如海潮翻涌，只能将他的手紧紧握住。心中一片茫然，不敢想象。
　　
　　掌心里，那人的手冰的渗人。
　　
　　“扳指不过是对我的挑衅，或者是提醒。邀请我赴宴……不过是显而易见的鸿门宴。”
　　
　　伴随着那句话，阴嗖嗖的凉意令人手脚发僵。
　　
　　他看到他沉沉的黑眸异常的亮，肩膀却剧烈的颤抖。
　　
　　沉沉黑暗里，方振皓咬了唇，却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唯有抱紧，用自己去温暖他。
　　
　　两人影子被灯光投在雪白墙上，恍惚看去，似耳鬓厮磨。
　　
　　房间里一片沉沉的黑色，唯有床头一盏灯发出寥寥的光，此时却异常明亮。
　　
　　方振皓深深吸了一口气，牵起他的手，将手按在他左胸上，目光温暖，缓缓开口，“有些人永远都不会离开，就如你的父亲，就如大帅。不管什么时候，他们都住在这里，永远在这里守护着我们。”
　　
　　彼此紧握的掌心下，邵瑞泽冰凉的手剧烈一抖。
　　
　　掌心下是自己心脏搏动的起伏，一声一声，又仿佛是血脉奔涌的声音。
　　
　　他抬起头笑了一笑，目光深凉，所有的话，不用出口，都在四目相对的刹那化进对方眼底。
　　
　　心底里隐隐有什么翻覆涌动，如同天风吹过寒渊，吹开云遮雾罩，在深碧近墨的水面吹起涟漪渐散。
　　
　　他扣住他的手指，目光落在他脸上，有一刹那的停留，“南光，再陪我一会，好么。”
　　
　　那样的目光，令方振皓心中蓦地一动，涌上一股酸楚的温柔。有什么盘桓心底，到了唇边半晌，最终说出口。
　　
　　他笑，紧紧拥住他，仿佛是给他安慰，“好，我陪你。我还会陪你去赴鸿门宴。”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关于激进分子暗杀的描写，不是当时的中共和学生组织，而是民国暗杀大王王亚樵。
1931年九一八之后，张学良引咎辞职来到上海戒毒，“迎接”他的是王亚樵一枚取去引信的炸弹。这是警告使东北3000万同胞沦为奴隶的民族罪人张学良，希望他能重整军队，与日寇决一死战。 张学良为了安全，不得不飞去欧洲戒毒，一年之后才返回中国。




第三十八章

　　会议厅里寂静无声，戎装整齐的各路人马都屏气静声的坐在长会议桌边。一水儿的黄绿制服白手套，大檐军帽整整齐齐扣在桌上，青天白日军徽正对着个人的脸，大幅领袖画像下，土黄军服的勤务兵拿着暖壶一溜的小跑给警备司令，参谋，秘书长，师长，党部代表续上水。
　　
　　透过袅袅热气大眼看小眼，彼此对今天会议的内容都是心知肚明。共匪杨詹在党部情报处长家门口被杀，虽未引起南京十分重视，但也是这上海滩的一大新闻。人人都知道政府不是铁打一块，各个派系相互争斗，几乎个个都乐意看党部出丑。
　　
　　有人看表心里暗暗嘀咕，这上海行营主任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一个，不过是个东北军的二把手，被南京踢到这里等于变相流放，还敢大摇大摆不守时间，也未免太大牌！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是个沪上最高军政长官，但那小子屁事都不管，谁的情分也领，谁的情分也还，嘴又甜把上峰哄得舒舒服服，不抢风头不断他人财路，有时候看着还挺顺眼。
　　
　　军靴踏地咚咚而来，长桌两侧的人刷一下站起致意。
　　
　　邵瑞泽嘴角挑着一丝笑，戎装整齐出现在众人面前，伸出戴了白手套的右手示意众人坐下。许珩昂首挺胸双手别在身后，立在他身后右侧，仍是一副扑克脸。
　　
　　将军帽拽下往桌上一扔，他坐下脱了白手套，对众人一笑，“各位，抱歉。”
　　
　　“现在开会。”他说着揉揉眉心，“我知道大家都很忙，因此长话短说。投案自首的杨詹被杀已经不是什么新闻，各位都清楚。熊司令搜集线索查案，也已经查了大约一周的时间。”
　　
　　说着他与坐在右侧首位的熊世斌相视一笑，各自点头，“但是想必各位也知道，□作案素来狡猾，抓了几个人，再也没有进展，现在□高层都在陕北，查也查不出什么。被杀的又不是什么大人物，经过商讨，南京同意了我的请求。表示，这次的案子可以了解了，范处长也不必惩罚，功过相抵，吸取教训，下次注意便是。”
　　
　　邵瑞泽接过茶水，灌了一口，停了一下目光巡视四周。桌两侧的军官们相互探身，窃窃私语，顿时嘤嘤嗡嗡地一片，党部代表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唯有熊世斌目不斜视。
　　
　　他咳了一声，放下茶杯，目光在每人脸上来回转一圈，笑容不减，“至于犯人，依着南京的意思，审一审，枪毙还是坐牢由我决定，谁也不用再说三道四，就这么结案。”
　　
　　所有人顿时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熊世斌眯起眼睛，这么结案，既给足了党部面子又不又费神费心再去追查，他自然也落得轻松。想到这里他眯眼看向主座的人，似是隐有笑意。
　　
　　邵瑞泽回了一个眼色，又对众人笑，“最近传回的消息，共匪的二、六军即将突破防线流窜进甘肃，委座大发脾气，南京亦下令要各地警惕。上海这里鱼龙混杂，有日本人也有残余共匪，还赖各位努力，为领袖分忧。”
　　
　　提到领袖，各级军官霎时肃然起敬，目光齐齐瞟向他。短暂的一瞬过后，不少人神色诧异——他们看到那位行营主任的额头上有块淤青，很是显眼。熊是斌也注意到了，目光飘过去打量，眼神询问。
　　
　　当事人却还浑然不觉的喝茶，许珩低促地咳了一声。熊世辉不等他回神说话便问：“邵主任，您的额头……是不是磕到哪里了？”
　　
　　邵瑞泽这才回神，伸手摸了摸额头，“你说这个？”又满不在乎的笑，“被砸到了。”
　　
　　“呃？”强烈的好奇心使的所有人都盯紧了他。
　　
　　“躺椅上午睡，我家那只兔子不知抽什么风把一本书从桌上推下来，没把我砸死。”
　　
　　众人显然不信，眼睛一扫，又看到他右手食指上留了一圈细细的牙印。
　　
　　像是觉察到似的，邵瑞泽甩甩手，“也是兔子咬的，那祖宗原先吃了就睡，现在开始咬人。”
　　
　　闻言有人忍不住低笑，感叹这是个很劣质的谎言，被砸到，被什么砸到，被什么人砸到，只要是个男人就能想到其他地方上去。个别好事者想到更远的地儿去，眼神来回交汇，露出不言而喻的微笑，心里感慨着百乐门的海棠终究是株带刺的玫瑰，东北军玩女人沉醉石榴裙也真真是传统。
　　
　　忍住面部的抽搐，熊世辉显出很关心的模样，“要不要叫个医生来看看？”
　　
　　邵瑞泽摆摆手，撩起眼皮看一眼，笑：“熊司令，黑市的案子，还得拜托你，上头催我催的紧呐。”
　　
　　熊世斌一凛，“是！”
　　
　　听闻如此邵瑞泽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而后又咳了声，霎时安静下来。
　　
　　他对众人笑了一笑，“就这么着，散会。”
　　
　　人影纷乱间熊世斌叫过来自己的秘书，吩咐了什么又挥手打发走，眼角睨到那那边瑞泽与党部代表看样子相谈甚欢，心里顿时一笑。年纪轻轻，倒学会了个圆滑世故，四面不得罪，四面都讨好，周旋起来滑溜得很。
　　
　　散了会两人并肩出门，邵瑞泽笑眯眯地说：“老兄啊，黑市那案子快结了吧，拖着谁都不舒服。”
　　
　　熊世斌哈哈一笑，拍拍胸打保票，“邵主任，最迟明晚，一网打尽。”
　　
　　两人相视而笑，大楼下早已经停好了车，又短时间寒暄了一会，各自道别。邵瑞泽坐上车，等开到大街上，才吐了口气，“开个屁会，一会中央一会党部，成心不让人舒服。”
　　
　　许珩从副驾驶座上回身，眼睛飘过他额头的淤青，装了没看见，“军座，现在去哪里？”
　　
　　邵瑞泽闭眼揉眉心，“哪都不去，回家！”
　　
　　“是。”
　　
　　其实邵瑞泽不爱开会，总觉得坐那儿看似风光，底下一堆林立的派系等着他和稀泥，安抚党部，又传达中央的意思，还要给熊世斌脸面，看也看够了。他又不是泥水匠，自己的急事什么时候有人能来管管？瞬间又想起自己的烦心事——去他妈的嫡系杂牌，想到这里禁不住开口骂了一声。
　　
　　许珩支起耳朵听见了，也当没听到。军座的脾气他是知道的，除非气到了极点，绝不会骂脏话粗话出口。
　　
　　车厢里一片安静，窗外景物飞驰。骂了那一声之后，邵瑞泽扭头看窗外，再不说话。
　　
　　既然熊世斌说最迟今天晚上一网打尽，那么就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逮捕到大批的黑市药贩，顺理成章的就能查抄赃物，没收赃款。按理账务赃款是要充公，哼，这年头谁还充公，熊世斌的眼睛还不是盯着赃款？他只需打个招呼说自己的五十三军和四十九师需要，自然就能顺理成章的拿走药品，到时候再经由秘密渠道送回西安就好。
　　
　　还有那些在默许范围之内的空饷，也要换成一些急需的物品送回西安。
　　
　　对嫡系军，南京是大把大把的给饷银和弹药装备，他们这些旁系杂牌真是小妾养的，自己找食吃，饿死也没人管。南京也不看看眼下什么局面，多少人围在陕北那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剿匪，想打的又不让打，气也气死了。
　　
　　但愿一切顺利，过了今晚，他就能把红十字会的药品全部还回去了。
　　
　　虽然对于克扣、盘剥、黑吃黑，甚至是毫无理由的强占他都不陌生，但总有些事情，说过了就要算话。
　　
　　敲了敲额头，最后他也只叹了口气。
　　
　　这个不痛不痒的会议之后，上海滩在茶余饭后开始传一则有趣的轶闻，大致就是邵主任外面威风八面，回到家却要被只宠物兔子欺负，不仅砸淤青了额头，还被咬了手指头，简直比市长家的悍妇还要可怕，可叹可叹。
　　
　　作为当事人，邵瑞泽对轶闻暂时没有什么兴趣，因为目前他要烦心的事情已经不是东北军要求的药品了，而变成了某张请柬。眼看着天色渐渐低了下去，时钟已经直向七点半。
　　
　　“去他妈的鬼宴！”
　　
　　当许珩一张扑克脸开口指出现在已经比请柬上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邵瑞泽忍不住开口咆哮。方振皓手插在深灰条纹西裤兜里，雪白衬衣袖子挽起，西裤裁剪得熨贴修身，皱了眉倚在卧室门边。他等的不耐烦，走到楼梯边看到一楼客厅里站了两个人，似乎是在等待的样子。一会邵瑞泽出来了，穿了一身藏蓝长衫，领口袖口露一线雪白衬缎，走起路来衣裾飘然，颇有林下风度。
　　
　　西服对长衫，见惯了戎装和西服，方振皓一时还不太适应他儒雅的模样。
　　
　　“为什么你要穿长衫？”
　　
　　当坐上车的时候，方振皓一脸疑惑的问身侧的邵瑞泽，对方也只一抬眼皮，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又盯了他，上上下下看了几遍，伸手扯了扯他灰色的西装上衣，眉头一皱，“别老穿西装，也穿穿自家的衣服。”
　　
　　蓦地，方振皓想起自己在店里做的那身湛青文锦长衫，那时只是一时兴起，平日上下班也没穿的机会，现在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是想穿上身。他想着侧脸瞟了瞟他，自己穿起来，是否也是衣裾飘然，带上几分儒雅之气？
　　
　　邵瑞泽嘴角翘了翘，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前面的汽车领着路，几辆汽车疾疾的行驶着，过了虹口区进入日租界，来到一座公馆门前停下。几个士兵立即过来拉开车门，三人被引领着一路来到巨大的会客厅，方振皓当即愣住了，才知道邵瑞泽要穿长衫的用意。
　　
　　木质走廊擦得一尘不染，走廊尽头挂了大幅卷轴，上书“大和”二字。内部是完全的日式风格，脚下是榻榻米，拉格门上描画着青竹兰花，一个高髻和服的东洋女子跪在地上，殷情的拉开拉门。
　　
　　“喂，日本人的房子？”
　　
　　“嗯，日本人。”
　　
　　“日本人请你吃饭。”
　　
　　“你以为我想来啊？”邵瑞泽说着拉拉领口，好像是脖子被拘束的难受。
　　
　　谈话被陡然打断，对面拉格门发出轻轻的“刷”的声音，今出川一身青黑色的和服，通身的闲逸。他看了邵瑞泽笑，随即似又被他的衣着惊诧，“很少见瑞泽君穿中国传统的长衫，英武之外，又是另一种感觉。”
　　
　　邵瑞泽漫不经心的笑，“还是穿自家的衣服，比较舒服。”
　　
　　今出川辉听出弦外之音，一笑而过，伸出双手示意客人坐下，“请坐，不必拘礼。”
　　
　　邵瑞泽径自坐下，将袖口随意一挽，方振皓不习惯，只觉得盘腿坐了很是难受，连西服也会揉皱。今出川盘腿坐下后，上半身挺得端直环顾着来人，目光在方振皓身上做了稍长的停留，而后皱一皱眉，“这位是？”
　　
　　方振皓已经明白邵瑞泽要他来做什么，于是笑了一笑，“在下姓方，是他的私人医生，最近他肠胃不太好，为了他身体考虑，我得监督他吃饭。”
　　
　　他说的时候，感觉到那个日本人斜睨着眼神看过来，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抽动。
　　
　　邵瑞泽仿佛没看到，拿起茶杯笑，“我这位医生管得严，生冷都要忌口，没办法，身体最重要么。”
　　
　　今出川辉笑了笑，目光又瞟向他额头，“前几日听闻瑞泽君被砸淤青了额头，可否有大碍？”
　　
　　“一只兔子，淤青而已，没什么大事。”邵瑞泽嘴角一挑，眼含笑意的看向方振皓，“你说呢，方医生？”
　　
　　方振皓气不过，只得冷冷横了一眼过去，让他少开玩笑。
　　
　　今出川辉心里不悦，但仍旧是彬彬有礼的笑，拍拍手示意上餐。数位女佣抬着餐桌低头走进来，一一摆在几人面前。小碗小碟，精致菜肴，前菜、碗盛、生鱼片等等，摆放的赏心悦目。邵瑞泽拿起筷子，挑了几口，就转过头看方振皓，微笑问：“医生，我有什么不能吃？”
　　
　　日式料理清淡适宜的香味，方振皓吃到嘴里却觉得淡而无味，于是略扫了一眼，说：“忌生冷，鱼片不能；忌油腻，炸的东西不能，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吧，消化不好，也不能吃得太多。”
　　
　　邵瑞泽啊了一声，又挑了几口，最后拿起碗盛慢慢喝汤，笑得狡黠，“看来，我只能喝汤了。”
　　
　　本来今出川辉只想要邀请一个人，吃吃饭，赏赏花，喝喝酒，聊聊天，就算只想一想都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但是邵瑞泽一副不配合的样子还带了个搅局的医生，让他很是不快。斜眼看着两个人主要聊天附带着吃一筷子食物，他嘴角抽搐着忍了又忍，笑着开口，“不知料理合不合瑞泽君的口味，你当年在东京的时候，想必也领略了不少美食。”
　　
　　“还好。”邵瑞泽将汤碗放回去，漫不经心应他，“那时候吃不惯日本料理，又没味又吃不饱，除了盖浇饭之外，只能跑去中餐馆打牙祭。”
　　
　　说着侧过头去，“南光，你去美国吃的惯么？”
　　
　　方振皓放了筷子，看了看只吃了几口的饭菜，皱了眉头而后一笑，“初去美国读书，都是吃菜叶子蘸蛋黄酱，凉面包里夹着酸酪，简直是不能吃。天天做梦都是老家的黄蘑鸡汤。”
　　
　　说话间邵瑞泽被辛辣的芥末呛到了，侧过脸，连连咳嗽了两声。方振皓连忙放下筷子，轻拍他后背，帮他顺气。
　　
　　两人相视着微笑，神态自然亲切，看起来像极为亲昵的关系反倒不是医生和病患，今出川辉斜睨过去，也不出声，只将筷子一点点捏紧，脸色阴郁。他放下筷子，换上一副笑容道：“地道的日本料理，需要一边观赏美丽的庭院，一边享用食物，佐以上等清酒，才能体现了日本食文化的美。”
　　
　　说着又拍了拍手。跪在会客厅另一边的侍女微微欠身，将几乎占了整面墙的拉格门拉开，“刷”的一声，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片花海，百合花、海棠、海角菊、金盏花、葵花、蝴蝶花、白玉兰……雪白，粉红，鲜红，嫩黄等等颜色，香气浓郁，扑面而来。
　　
　　忽的响起一阵叮叮咚咚的雅乐，女子细细的嗓音在唱着什么，又有一队侍女而来，跪在每个人身边，轻轻拈着白瓷瓶斟酒，透明的液体细细流入杯中。屋内顿时弥漫着一股花香与酒香混合起来的味道。方振皓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只觉得日本清酒清甜之中带了丝酸涩，没有寻常酒的辣味，淡淡的香气顺着喉咙直通到肺腑。
　　
　　抬眼看去，邵瑞泽抿着酒，神色漫不经心，偶尔应对几句，根本不像是来赴宴的样子，懒洋洋的神态，似乎是故意做给对方看，多少带着些敷衍的意味。
　　
　　今出川辉举起酒杯，笑意盈盈，“当年在东京的时候，想请瑞泽君吃顿便饭，没想到你就匆匆回国了，待到在东北相见，你又很快离开了东北，遗憾至今。而今补上，这都是日本厨子做的料理，味道鲜美、清淡温和，应该比油腻的中国菜更养胃。”
　　
　　方振皓笑了一笑说：“先生此言差矣，我虽然在美利坚学外科出身，但中华的医典还是读了些的。《黄帝内经》有云：‘人因宅而立，宅因人得存，人宅相扶，感通天地’。”
　　
　　他说着目瞟过两人，笑道：“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饮食和穿衣，就像两位所穿的衣服一样，本民族的，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说着目光闪亮，语声如清流如截铁，“犯不着去羡慕别人，也不该觉得别人的好，就强行据为己有。”
　　
　　邵瑞泽没答话，眼神中颇有意外之色，他拿了就被缓缓点头，对方振皓露出赞许微笑。而方振皓则是抿唇不再言语，回以淡淡一笑，再度拿起筷子夹了鱼片沾芥末吃。
　　
　　虽不太明白这两人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但是火药味还是能闻出来的，方振皓在咀嚼之余觉得这个日本人脸皮够厚，目光总是一瞬不瞬的在邵瑞泽身上来回游弋，间或对他瞟一眼，露出若有所思的目光。
　　
　　气氛忽变的沉闷而尴尬，缄默在旁的邵瑞泽却蓦地笑了，“我倒是满赞同这几句话。说到底，我最喜欢的酒，不是香槟白兰地，也不是红酒或清酒，而是东北土法酿制的烧刀子，味极浓烈，入口如烧红之刀刃，喝起来实在是惬意。”
　　
　　他说着转动手中杯子，目光悠闲瞟过对面的今出川辉，“吞入腹中犹如滚烫的火焰，比起软绵绵的清酒，更适合我。”
　　
　　方振皓冷冷扫了他一眼，“哪种酒都少喝一些，当心回去又胃疼。”
　　
　　今出川辉一点点笑出来，笑在眉梢，抿了口酒道：“瑞泽君说的是，对于游子来说，家乡的一切都是好的。所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即便我把住宅布置的如同家中一般，还会不由自主的思念家乡和亲人。”
　　
　　他说着唇角挑起一抹深深笑意，“不知我送上的礼物，瑞泽君可还喜欢，又可曾解你的思乡之情？”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炮灰想说的是：
亲爱的！！你看你看你家的财产我都保管的好好的看我多么贤惠！！！
他还想说：你TMD招惹完母的又招惹公的，老子到底算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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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奏是个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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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错字，包涵




第三十九章

　　方振皓一时怔住，随即想起所提的礼物正是那枚碧玉扳指，名为礼物，实质上却是挑衅和羞辱，他侧脸过去，下意识在桌下攥住他手腕想要安抚，指尖触到肌肤，霎时感觉到异常冰凉。邵瑞泽回了一个眼色，只是笑笑，一丝冰冷笑意慢慢浮现在薄削唇边。
　　
　　“今出川先生实在是费心，我还以为邵家的万贯家财都被你们糟蹋殆尽，就像你们在东三省土地上恣意横行，抢掠人口资源一般。”他说着淡笑，没有将手从他掌心抽走，却反手与他紧紧相握，“解思乡之情，恐怕也是今出川先生的一厢情愿。”
　　
　　今出川辉眯眼一笑道：“瑞泽君稍安勿躁，我本意并非如此。”
　　
　　他侧头看看方振皓，“我们谈一些事情，方先生是否能回避？”
　　
　　邵瑞泽抢在方振皓开口前出声，“不必，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今出川辉脸色不善，目光在两人面上来回几圈，最终只咳了一声。
　　
　　“大日本帝国并非强占东北，而是想与满洲，朝鲜，中国一道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这是共荣，这不是战争，更不是破坏！”他说着静了静，又对邵瑞泽微笑，“邵家的一切，金银细软，田地家宅，并未受到半分损失，没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擅动！”
　　
　　邵瑞泽抬眸看他一眼，目光清冽，旋即回复了若无其事的神态，“今出川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今出川辉目光闪亮，回答得很简单，“物归原主。”
　　
　　方振皓默然不语，只能感觉到他瞬间抓紧了自己的手。
　　
　　他同样握紧了，交换彼此的温度与力量。
　　
　　邵瑞泽端起酒杯抿了口，笑容略带嘲讽，“有得必有失，今出川先生，把你的条件开出来。”
　　
　　今出川辉见状摇头，语气带上不悦，“瑞泽君，你何必呢？我说过，我们不是敌人。”
　　
　　邵瑞泽并不答话，只是从容地把玩酒杯，笑而不语。
　　
　　见状今出川辉叹了口气，笑道：“满洲国皇帝看人的眼神太差，他所提议满洲内阁军政部总长兼满洲国家军队总司令的人选，令关东军总司令本庄先生非常不满意。本庄先生想来想去，觉得唯有瑞泽君你方可胜任。”
　　
　　“昔日的东北，瑞泽君在军政两方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今的东北，啊，不，是满洲。”今出川辉笑着重复一遍，“是满洲。满洲国内也不少人曾是瑞泽君昔日的部下呢，虽然他们已经从兵变成了匪，同政府作对。但所谓旧主之威，也不得不听从吧。”
　　
　　这么几句话，顿时令方振皓心惊意寒，想不到，这才是日本人真正的意图。
　　
　　而握着他的手也愈发牢牢攥住，捏得生疼。
　　
　　今出川辉看到他嘴角一勾，笑容嘲讽似乎又要同他打太极，索性一把打断他的话，“瑞泽君，难道你真的这样效忠于南京的蒋介石吗？你们的东北军被他驱使到穷山恶水的陕北围剿土匪，损兵折将，恶毒之心足以窥视，这样的领袖，还有效忠的必要么？！”
　　
　　邵瑞泽哑然失笑，全不掩饰眼里的嘲讽。
　　
　　今出川辉哼笑一声，似是不屑，“坦白的说，现在这个时候，你必须要选择自己的阵营。否则在将来，你会失去一切，毫无立足之地！南京政府，就那么值得你效忠么？！”
　　
　　邵瑞泽微笑着，“不效忠中国政府，难道效忠关东军不成？”
　　
　　今出川辉皱眉，拿起酒杯凑到唇边，又放下：“我们的天皇陛下对于宣统皇帝十分之同情，现在日满两国已经亲善，关东军鼎力支持宣统皇帝的复国，日满两国是永远同心同德的。满洲是全亚洲最富饶地方，煤炭，矿产，石油，铁路，工业，农业应有尽有！瑞泽君若是同关东军合作，马上就可出任满洲内阁军政部总长兼满洲国家军队总司令，到时候飞黄腾达，荣华富贵，难道不比你蜗居在小小的上海，被南京派系和中央军嫡系左右排挤来得更好么？！”
　　
　　他说着手一挥，语调激昂，“在日满两国人民的建设之下，满洲一定会重振大清时期的辉煌！满洲国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邵瑞泽扬起下巴，颇有意味的一笑，“从不知道什么满洲国，只认东三省。”
　　
　　今出川辉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厚厚的阴郁，“瑞泽君，不要执迷不悟，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邵瑞泽撩了袖口，拿起摆放的细小松枝把玩，扬起唇角，似笑非笑，“我姓中，不姓日。”
　　
　　方振皓抿唇不语，深眸微睐，下意识握紧他的手，只觉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
　　
　　“瑞泽君！”今出川辉声音略带嘶哑，“日满合作，大东亚共荣圈将会是大势所趋！你真得要忤逆历史的潮流吗？关东军对你的态度十分友善，更欣赏你的才敢能力！何必跟着毫无前途的东北军与国民政府！我们是不会亏待朋友的！只要你点头，你就是满洲国的栋梁！内阁军政部总长兼国家军队总司令，哪里是小小的上海行营主任能相提并论！”
　　
　　一连串的语声在屋内回荡，方振皓变了脸色，目光转寒，眼神死死盯了犹自激动的男子，只觉得这人大言不惭，无耻至极！
　　
　　“满洲国？”邵瑞泽敛了笑容，目光转凉，“还是那句话，我从不知道什么满洲国，只认东三省。”
　　
　　说着他将手中把玩的松枝掷在地下，换上温文尔雅的微笑，“本庄司令太抬举我了，在下消受不起。”
　　
　　今出川辉凝视着他：“瑞泽君，你若再一意孤行……”
　　
　　邵瑞泽抬眼温言微笑，“继续。”
　　
　　今出川辉费力的咽下唾沫，目不转睛的盯了他，“关东军对于敌人，从来不会手软，绝不姑息！”
　　
　　“今出川先生是逼我现在就表态么？”
　　
　　邵瑞泽似笑非笑发问，今出川辉见状便笑：“难道瑞泽君是害怕被人指责么？区区小民，无关痛痒，我相信瑞泽君这般的英雄，从不会在意别人看法。”
　　
　　“看似今出川先生很喜欢揣测别人的内心，但子非鱼也，焉知鱼之乐？你不是我，所以你不能代替我做决定。很抱歉。”他说着微笑摇头。
　　
　　一番话说的今出川辉面红耳赤，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复又开口，“瑞泽君，我不想让你成为关东军，乃至大日本帝国的敌人！”
　　
　　邵瑞泽悠然抬眸，闲闲发笑，“为什么？”
　　
　　他死死盯了他的面孔，看到他凤目微挑，笑意慵懒，又因为酒的关系脸颊微微透出粉红，竟像幅美人画般赏心悦目。今出川辉顿觉得口干舌燥，他下意识的皱起眉头，目光却丝毫不肯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他咬牙切齿的想，心中热潮暗涌，因为他只能是他一个人的敌人！
　　
　　他不允许任何人夺走他！
　　
　　雅乐顿时停了，方才激昂的气氛立刻冷了下去，邵瑞泽很冷漠的看着今出川辉，那张脸以及露骨的目光，让他觉得现在他有种挥拳相向的冲动，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只自嘲一笑，从那唇间吐出的话语，带了刻意的疏离。
　　
　　“今出川先生，老话说得好。话不投机半句多。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免得谈下去伤了彼此和气。你我以后说不定还有公务往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太好。”
　　
　　淡漠神色令今出川辉双颊越显苍白，“瑞泽君，你难道不想要邵家的家财了么？”
　　
　　他注视着他，恍然觉得那种淡漠的神色，又显出另一种勾人心弦的错觉。
　　
　　方振皓抬起眼睛，不经意间触到今出川辉的目光，看到那目光似是热切又似恍惚，顿时一念澄明，仿佛明白了什么。难道……难道这个唤名今出川的日本男子，竟然……
　　
　　心中蓦然冒出这大胆念头，令自己也呆住。
　　
　　恍然间唯觉得自己的手还被他紧紧握了。
　　
　　正发呆间，手上蓦地一动，抬眼看到邵瑞泽对他目光一瞥。他忙稳住心神，翻腕看了看表，淡淡出声：“邵先生，你该回家吃药了。”
　　
　　“是么？”邵瑞泽应了一声，暗中放了他的手，似在自言自语，“看来真该回家了。”
　　
　　说着也不管主人是否同意，径自站起身，拂袖掸一掸衣摆，而后对了今出川辉一笑，“多谢招待，让您破费。”
　　
　　今出川辉脸色极为不善，目光阴沉的看着两人站起来，眼看着他们俩人就要走出去，忽的出声制止。
　　
　　“瑞泽君，你真不想要你家的家财物了么？”
　　
　　邵瑞泽斜隐入鬓的眉，挑出淡淡笑意，“你想还我吗？”
　　
　　今出川辉目光雪亮，一字一句出声，“那不然我为何下令不准任何人擅动！”
　　
　　他凝望着他，似是有什么期待。
　　
　　邵瑞泽自嘲地一笑，“拿走吧，钱财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还，就把东三省还回来！”
　　
　　方振皓蓦地一怔，听出话里的含义，更听清楚话里的苦楚。
　　
　　邵瑞泽最后笑笑，“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
　　
　　他说着伸手揽了他肩，并肩而出，将今出川辉抛在身后。
　　
　　各怀心事于是一路沉默，回到公馆夜色已深，方振皓沉默着踏入自己的卧室，脑中还犹自想着方才的事情。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就全部扔了的邵家的全部财产，那人回应日本人的话极有骨气，只是白白便宜了那些日本强盗。
　　
　　刚解下领带扔向沙发，就猛然觉得胃中疼了起来。日本料理虽然不油腻，却也以冷食居多，专注听那两个人的谈话，无意间吃的多了，又惹得胃病发作。尖锐疼痛直令他倒抽冷气，手忙脚乱找出胃药，又想起没有水，却疼得不想走路，只得干脆窝在床上裹了被子硬抗。
　　
　　胃里一阵一阵的绞痛，翻江倒海般。房间里只亮着一盏不甚明亮的灯，他艰难的蜷起身体闭了眼，朝着光源蹭了蹭，一动之下又牵扯的胃部疼痛，发酵一样慢慢渗透到四肢百骸。胸口异常的窒闷，疼痛之下却开始胡思乱想，蓦然的，想起上一次胃疼，那人帮着他裹紧了大衣送回卧室，还倒了杯牛奶让他暖胃。
　　
　　说到底，看起来漫不经心，其实却是个温柔的人。
　　
　　心里顿时起了一股无端的温柔，环绕周身。蓦地又是一声咳嗽呛出，胃部依旧是尖锐的疼痛，他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朝身侧胡乱探去——
　　
　　却被一双手轻轻握住。
　　
　　“南光，胃病又犯了吗？”
　　
　　方振皓猛地睁眼，却看到邵瑞泽在床前立了，下意识陡然将他的手紧紧攥了，费力的点点头。
　　
　　邵瑞泽端了水和一碗热粥上来，帮着他吃了药。方振皓斜斜靠着靠垫坐了，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尽是冷汗，一声不吭忍受着痛楚。尽管没什么胃口，他还是一勺一勺的喝完了粥。
　　
　　“那饭真是难吃到极点，早知道就不要你去了。”邵瑞泽苦笑了声。
　　
　　方振皓揉揉胃部，吐了口气，“听你们那说话，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些什么。”
　　
　　邵瑞泽看他脸色依旧不太好，想了想干脆自己半倚了床头，揽了他腰搂在怀里，用被子严严实实将他裹住，然后帮着揉胃。通常情况下，方振皓会觉得这么亲昵实在是不习惯，但人在病中总是疲惫，于是默许了，靠在他肩头微微闭了眼。
　　
　　一团橘黄灯光映出些许暖意，两人都不言语，浅浅淡淡的寂静黑暗里，彼此的体温却生出笃实温暖。
　　
　　漫长的缄默过后，方振皓轻声开口，“你和那个日本人，看起来很熟。”
　　
　　“嗯。我早年间去过日本，有几个日本熟人。”邵瑞泽淡淡应了一声，手上力道不轻不重，帮着他揉按。
　　
　　“你去日本，做什么？”
　　
　　“游学啊。现在流行去欧洲去美国，我们那时候流行去日本。”邵瑞泽说着手一横，搂住他，又往怀里拉了一把。方振皓在这样的角度能听见他每一次心跳，砰砰地，缓慢而有力。
　　
　　他觉得全身都放松了，倚入温暖坚实的怀抱，身心都觉得轻松，暗自心满意足微笑。
　　
　　以前不是没有这么亲密过，可是觉得现在，又好像与之前不一样了。
　　
　　邵瑞泽从侧面看去，看到他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眉头渐渐舒展，睫毛微颤，神情变得安恬。于是他也笑了一笑，帮他擦了额上的细汗。
　　
　　“流行……也真是流行，那时候一窝蜂的涌去学商科，痛苦的要命，缠着学校最后还是换了专业。”
　　
　　“能换就不错了，我这个职业，估计得干到老。”
　　
　　心里徘徊了许久，方振皓笑了笑，侧过脸说：“你不觉得，那个日本人，对你有点……不太对劲么？”
　　
　　邵瑞泽半倚在一边没动，头枕在胳膊上，只侧头仔细看着他：“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风月场里打滚多了，什么样的眼神都能看出来。”
　　
　　方振皓垂了眼，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没说什么，叹了口气，目光投向他面上，“你真的就想都丢了？”
　　
　　邵瑞泽嘴角一弯，苦笑了声，“扔到水里还能听个响儿，我也不愿就这么便宜了日本人，但是不能要。”
　　
　　他长叹了声，“我不想跟日本人有任何瓜葛。”
　　
　　一时两人都敛了声息，黑暗里霎时对视，抬头迎上彼此的目光，静默无声。
　　
　　邵瑞泽没有移开目光，“还疼么？”
　　
　　“……还好。”
　　
　　他凝视他，忽然含笑开口，“南光，你怎么觉得，他看我不太对劲？”
　　
　　他静默了半晌，忽的起了纷乱心思，在他那双深邃凝重目光注视下，更是忐忑，不知说什么好。
　　
　　静了一刻，他伸手拦揽紧了他的腰，挨了过来，面庞近在咫尺，热气缓缓的扑在面上，愈觉发烫。
　　
　　那一团悠悠的灯光，偏偏生出些暧昧的光晕来，落在彼此眼底。
　　
　　方振皓垂下目光，呼吸隐隐纷乱，竭力压下心中的莫名感觉。而掌心里渗出了汗，心跳得急切，耳际忽的有热气袭上。邵瑞泽笑，在他耳畔轻声呵暖，“我应该理解成关心，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彼此抬眼，而眼前的人，就那么轻轻撞进了眼里，落在了心里。
　　
　　电光火石间，好像有什么触动似的，望进彼此的眼眸深处。纷乱的心绪变得异样宁静，似乎已经被远远隔绝在身外。手指不经意间相触，又像是回到曾经的那个夜晚，十指缓缓的。缓缓的，扣在一起，没有很用力地紧握，只是很轻柔的相互触碰着，彼此淡淡的体温在轻握间，融合在一起。
　　
　　彼此的脸近在咫尺，温热吐息交汇，鬼使神差般的，稍一偏头，邵瑞泽便很容易的吻住了方振皓的嘴唇。
　　
　　方振皓先是蓦地一僵，但唇上的温暖令他莫名的放松下来，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天地人生从此开始就理所当然，呼吸扑在面上，温温热热，酥□痒。邵瑞泽直起了身，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伸舌滋润着对方的唇，温柔地含进嘴里，轻轻吮吸。
　　
　　邵瑞泽从来都觉得，除却重要的人之外，其他人无论多么投缘，来去仍是陌生人。
　　
　　此刻眼前这个人，却好像不太一样。
　　
　　很奇怪的感觉，但是又好像顺理成章。
　　
　　他并不太在意自己喜欢上的是男是女，自从学会在风月场里流连，这个问题就不再重要。
　　
　　但是这个总是跟自己作对的家伙，却让他不知不觉中起了别样的感觉。
　　
　　这么大的世界，这么长的人生。
　　
　　总会有这么一个人，会让你想要温柔的对待。
　　
　　想着便一手与他十指相握，开始激烈的吻上去，舌尖不再流连于唇间，而是撬开了那人的唇舌，伸了进去。方振皓闭了眼，呼吸急促，只觉得尖上似有一团火在唇齿间肆意燃烧，熟悉的气息融入了自己呼吸，鼻端都是他身上淡淡的烟草香气。
　　
　　无意间十指相缠，感受着他还在触碰着自己的手指，那人指腹有稍硬的枪茧，触碰间却带了一种安恬的感觉。
　　
　　不讨厌，即便是两个男人也并没有讨厌的感觉，激烈的亲吻间他这么模模糊糊的想，如果说第一次因为轻佻的态度而生气，第二次因为醉意微醺间半推半就，那么这一次，就是一种默认和允许。
　　
　　住了如此久的日子，慢慢的接触深了，他才渐渐发觉，外表举止倜傥，看似冷漠坚硬，戎装笔挺的包裹之下却是一副柔软的心肠，会有烦恼，会温柔的笑，也会有无奈。并不是他曾经所预想的飞扬跋扈、老气横秋、面目可憎。
　　
　　喜……喜欢么？
　　
　　这个念头突然涌现出来时，他自己也为之一震。可是很快，他就把它抛到了脑后。只专注于彼此唇间的火焰，吐息交融间，这两个字在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响个不停，直刻入心里去。
　　
　　一个激烈地吻，撕裂了彼此间戒备的篱墙。
　　
　　彼此心底有一处隐秘情愫，被抽丝剥茧的拆开来，一丝丝，一层层，直直蔓延至咽喉，最终化为激烈火热的亲吻。
　　
　　亲吻最后变得温柔，仿佛微风吹过水面，在平静湖面掀起阵阵涟漪，彼此都沉浸在呼吸和对方味道的环绕里。热，不知从哪里来的热，暖暖烘着周身。
　　
　　一吻终了，邵瑞泽慢慢放开他的唇，注视着方振皓的脸，看到他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目光似有迷离，不由得唇角上扬，宛如微笑。
　　
　　方振皓吐了口气，只觉得呼吸急促，喉咙发紧，抬眼看过去正对上他的目光，蓦地有些不自然起来，顿时耳后有些发热。
　　
　　目光深深浅浅，相对无言，却不同于静默的宁定。喜欢的种子在温柔的暗夜里萌发，如藤蔓般密密缠缠，之前漂浮的心绪，都在这一刻沉下去，眼底都只有对方的影子。
　　
　　他扳起他下巴，凑近了吻了吻脸颊，低笑出声，“南光，我可以确定，你那位女友的吻功，实在不怎样。”
　　
　　他呼吸平静了些，目光有些躲闪，呼吸也在下意识中放轻，身体的热度仿佛还残留着几分。
　　
　　他眉梢一扬看过去，浮上丝笑意，“怎么，你还想传授一下你是怎么把人追到手？”
　　
　　说话间还与他十指相缠，相互触碰着，掌心的温度令人留恋。
　　
　　对视一眼，彼此已然心照不宣。
　　
　　他笑，带着枪茧的手握了他的，缓缓引至唇边，吻住他惯握手术刀的修长手指。
　　
　　“不，我只是想好好教教你，该怎么接吻。”
　　
　　话音未落，他将他伸手拥住，而他揽了他的肩膀，贴上彼此嘴唇，肆意的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表白，嗯，彼此都默认了。
当然乃们要是脑补他们H了我也没啥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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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错字




第四十章

　　没有阳光的午后，盥洗室异样的阴暗，唯有潺潺的流水声。
　　
　　墙上镜子里映出方振皓忙碌的身影，他刚给一个病人做完手术缝合，正脱下手套习惯性地做着清洗消毒的动作。方才是一对夫妻拌嘴吵架，妻子拿了剪刀哭天喊地，不小心划伤了丈夫的手臂，血淋淋的一道。他在清理的时候，还听到那个女子在门外嘤嘤的哭，等自家男人出来的时候赶忙扶住了嘘寒问暖，全没了吵架时的泼辣，最后相依着走远。
　　
　　身旁帮他忙的护士打趣道：“这就叫‘床头吵床尾和’。”
　　
　　蓦地，又想到了那晚上彼此深深浅浅的亲吻。彼此都好像顺理成章一般，没有人觉得大惊小怪，也没有人觉得不应该。以前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一个同性如此的亲昵，而且还是最初看着极为讨厌的人。
　　
　　缘分？
　　
　　心里一下跳出这个词。
　　
　　被问及原因的时候，那人也只朝他一抬眼，轻轻淡淡说，“总有那么一个人，看到他的笑容，就想对他好。”
　　
　　心底有什么被轻轻触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响……心思太过复杂，有时连自己也绕不清楚，他盯了镜子，恍然间开始发呆。
　　
　　“方，你看着镜子做什么？”
　　
　　方振皓吓了一跳，仓促回神，看到史密斯拿着消毒酒精正瞅着自己，于是扯出了一抹微笑敷衍，“没什么。”
　　
　　史密斯瞅着他略显古怪的脸色，不信似的看了看，才点头，“但愿你没事，我看你最近一直神思恍惚。”
　　
　　“没事，你想多了。”方振皓侧了脸避开他目光，敷衍笑笑。
　　
　　“哦，那就好。”史密斯点了点头，看他又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扑在面上。他靠在门边，摇头晃脑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大声说：“对了，忘了告诉你件事情。”
　　
　　方振皓正拿起毛巾擦脸，“什么事情？”
　　
　　史密斯笑嘻嘻说：“你表哥很守信用，今天菲尔德先生打电话过来说，药品已经被军警们全部送回来了，经过清点什么都没少。他本来想亲自感谢你，现在只能托我表达谢意了。”
　　
　　方振皓静了一刻，唇上带一点暖暖笑容。
　　
　　那边史密斯还在摸着下巴，一会点头一会摇头，“他还算守信用嘛，经过这件事情，我可以考虑，在回忆录里，不把他写得那么坏。”
　　
　　听了方振皓便笑，拧住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他微笑，“这世上并非只有绝对的黑白，我以前总是以自己好恶去看别人，现在却不会了。”
　　
　　说的时候有什么在脑中浮想起，他想起他所做过的事情，非黑非白，亦正亦邪……令他恍惚明白过来，当日那一句“这个乱世，谁活着也不容易”，果真是有深意的。
　　
　　以前的自己，果然还是太过天真。
　　
　　史密斯点了点头，耸肩摊手，“这就是所谓的既非好人，又非坏人吧。”
　　
　　他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搭住方振皓肩膀，“菲尔德先生还说，他还有些事情，很希望能与你表哥谈一谈，希望他能够出手相助。这可能有些强人所难，但真的还需要你帮忙。”
　　
　　方振皓心里一怔，随即做出一派若无其事的泰然姿态，淡淡回答：“这个忙我帮不上，他不喜欢公私混淆，闲暇时间也从不说自己的公务，这一次的事情已经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说真的，我爱莫能助。”
　　
　　说着他耸肩，一副无奈的摸样。
　　
　　史密斯也只好摊手，“好吧，你们中国官僚的思维真奇怪，说‘是’的时候意思是‘可能’，说‘可能’的时候意思是‘不行’，干嘛不直接一点。”
　　
　　他还想滔滔不绝发表一通关于行政机构的弊病的长篇大论，门被忽然推开，护士进来直嚷，“别偷清闲！出事了！十几个伤员呢！快去！”
　　
　　两人对视一眼，急忙扔下手中物品，匆匆跑去手术室。
　　
　　夜幕才稍稍降临，市区就已是霓虹闪烁，繁华佳境到处是灯红酒绿。
　　
　　以苏菜闻名南山斋天字号包厢里，华灯高照，锦屏绢绘，桌上摆满了精细的菜肴，圆桌边两三个人影，是军人富商打扮，举止作派却毫不张扬。南山斋来往贵客如云，隔了屏风依稀瞧得见席上来来往往觥筹交错，谈笑间相互敬酒，好不热闹。
　　
　　宴罢人散，宾客鱼贯而出，天色已黑尽。
　　
　　几人站在酒楼下又寒暄一阵，等汽车开过来，这才打道回府。
　　
　　邵瑞泽喝的已经有点多了，司机开门的时候脚底轻飘飘的，他捂了额头觉得有些晕，身体登时一斜。站在旁边的许珩眼疾手快的抱了他腰，半拽半抱着上了车。邵瑞泽觉得靠背不舒服，下意识的侧身躺了，一下枕在许珩大腿上。
　　
　　许珩拿下他军帽捏在手中，又示意司机开车。
　　
　　车开的平稳，邵瑞泽懒懒倚在他腿上上，神色疲乏，又觉得酒喝多了有些热，索性几把解开了军服铜扣和衬衣领口，长长吁了口气。
　　
　　许珩坐的端直，动也不敢动，好一会儿瞧见似乎是睡过去了，才敢伸手，放在他肩上。
　　
　　忽的听他轻声说：“个个都是人精，谁都不愿吃亏。”
　　
　　他听的微怔，以为是酒后呓语，于是想了想，俯身在耳边说：“军座，喝醉了就睡吧，有我在，没事。”
　　
　　“几瓶茅台而已，我没醉。”邵瑞泽闭了眼，抬起手挥挥又骤然落下，“药品军需总算通过码头偷运了出去，过些日子就该到西安了，希望一路上顺利才好。”
　　
　　“等东西到了，也能解了少帅的燃眉之急。现在那边日子也不好过，南京逼着他动手，真是……就算身在上海，我还得帮着他……”
　　
　　许珩静默了会，抚摸着他的后背，“这也不是一趟两趟了，青帮的人帮着看货，还有我们的人混在其中，不会出问题。”
　　
　　邵瑞泽朦胧间嗯了一声，仍旧闭着眼，含糊不清的说：“青帮的大佬肯出手，不过是看中了陕北的烟土，各取所需……利益交换而已……”
　　
　　他挪了挪身体，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先端了黑市，筹集药品；又收买青帮，偷运出上海，官匪勾结，贪污自盗……不能做的，我样样都做了。”
　　
　　说着自嘲的笑，说话声落了下去，起了唯有细细的呼吸。
　　
　　许珩听着，垂了目光，慢慢的抚拍着他脊背，一时恍然，又透出股说不出的凉澈。
　　
　　青帮码头居于租界，控制船货的大佬一向与洋人勾结，货船直接从英法租界码头走私，借着洋人的余威庇护，令上海税司和华人巡捕无可奈何。政府渐渐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不知道上海滩多少人涉足进来，走私成了一个庞大而隐秘的产业。青帮租借码头里，已经不是黑白两道势力交错混杂，而是官、商、匪三道勾结，已是最浑的一趟水。
　　
　　初来上海的时候，邵瑞泽借着职务之便，找上青帮，以重金笼络，许以陕西烟土买卖，同帮派头目达成交易。
　　
　　一来二去，青帮的运输已经成为他们同西安暗地里来往的渠道，来往信件经由他们带回带去，而西安所需之物，药品纱布，枪支弹药，统统都是青帮协助之下，从上海运往西安，以解军内燃眉之急。
　　
　　“警备司令部和中央党组，哪个都不能得罪。熊世斌的面子要给，范岑友的脸面要遮，幸亏政府没牵进来……老子又不是泥水匠，有什么义务天天给他们和稀泥……不就是帮中央嫡系吗？！”
　　
　　邵瑞泽吐了口气，眼睛微微睁开，脸上透出酒后的红晕。
　　
　　许珩真觉得他喝醉了，这些话又不能被人听到，哪怕是自家的司机，于是安抚似地拍他脊背，俯身弯腰搂住了，哄劝着说：“军座喝多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也不迟。”
　　
　　“我没醉，清醒着呢。”邵瑞泽眼角一挑，嘟囔着，“说得不对吗……我们这帮人都是小妾养的，爹不疼娘不爱，别人吃肉我们啃骨头，苦活累活都要做，可中央从来没给过哪怕一点点吃食……”
　　
　　车忽的颠簸，许珩赶忙搂紧了，以防他滚到座下去，邵瑞泽伸手抓了他衣袖，往他身边靠了靠。
　　
　　许珩默不作声，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将一双浓眉紧紧拧起。中央军，嫡系旁系，政府眼线，中央党组……周旋在期间，恶浪滔天，也只得闭眼朝前走，停不了也逃不掉。
　　
　　他一瞬不瞬的凝视着他，车外灯光照进来，他侧脸晕上柔光，似乎将醒未醒。汽车又是一阵颠簸，那人垂下座椅的手立刻被他轻轻握住，而呼吸声又变得平稳悠长。他俯身试探着开口，“军座？”
　　
　　邵瑞泽没有应声，车窗外灯光飞驰，侧脸被投下淡淡阴影，昏黄光晕平添了几分柔和。
　　
　　他长出了口气，靠在座椅上，一手揽在他腰间，另一手却仍然牢牢捏着他的手。
　　
　　过了许久，邵瑞泽又一动，嘴角上翘似乎在笑，“不过，和姓范的这笔买卖做得也值……既然中央不给饭吃……小许，我也该让你们出去打打野食。”
　　
　　许珩眉头隐隐蹙起，“军座，什么意思？”
　　
　　打野食的意思他不陌生，但……这可是在上海，天子脚下。
　　
　　“搂草打兔子呗……驻军那帮混蛋，竟然敢隐瞒不报……姓范的告诉我，苏北的一伙土匪现在正流窜到上海边界了，三不管的地方占了个山头，附近的大村庄小县城洗劫了个遍。过几天，你……带上一个独立团，跟团长一块……去剿匪。”
　　
　　“军座？你说范处长给你的消息，准不准？”许珩揽了肩膀，凑到他耳边，“别让他诳了你。”
　　
　　“……不会，那混蛋最爱钱，跟我提了战利品，三七开。”邵瑞泽微微合眼，说着伸出三个指头晃了晃。
　　
　　许珩点头，一颗悬着的心顿时落回去，既然都提到这份上了，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圈套。
　　
　　搂草打兔子，剿匪自然是最有油水。土匪不抢穷人，只吃大户，地主富人被光顾了几乎就等于一扫而空，钱粮一车一车地运回匪窝，还能缴获不少县警与地主护院的枪械子弹。等他们吃饱了，政府军随后横插一杠，那就是飞来横财。
　　
　　他想着，重重点头，“我明白，一切都听军座的吩咐！”
　　
　　邵瑞泽的酒像是已经醒了，长长叹了口气，“好好干，回来我给你升官。跟我这么久，还是个少校副官，实在委屈了你。”
　　
　　许珩尴尬地顿了一下，随后摇头，语声坚定，“我只跟着军座，哪里也不去！”
　　
　　“那也不能一辈子做副官，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总的往上爬啊，他妈的这个世道……”
　　
　　他呼了口气，脸色略僵，喃喃道：“别人的地盘，谁的面子都要给，谁的忙都要帮，更不能断人财路。”
　　
　　“这年头，你断别人财路，别人就敢断你生路……”邵瑞泽侧过脸，低低咳嗽了两声，“……老子还不想死在上海。”
　　
　　许珩连忙给他拍背顺气，又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自言自语，是自嘲又是愤怒，心里蓦地抽紧了，瞬间一股莫名的悲凉和心疼涌上心头。
　　
　　回到家里已经快十一点，邵瑞泽灌了口冷茶，念着许珩跟了他一天累了，把他打发去休息。回身上了二楼发现方振皓也不在，问过李太说打了电话不回来吃饭，百无聊赖的转了一圈之后，觉得酒意还没下去，于是去洗了个热水澡。
　　
　　方振皓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到家，又累又困。下午不知道上海地界的哪两帮混混不对劲，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操了刀枪在街上火拼，街上鲜血迸溅，连过路的路人都没能幸免，数十名伤者被送到医院，接连不断地推进来又推出去，几名主刀医生全部上阵，这才把性命救了回来。
　　
　　他饿得饥肠辘辘，站了六七个小时的双腿酸软，先进家门就直奔厨房，找了东西填饱肚子，只想飞奔卧室倒在床上直睡到地老天荒。
　　
　　不料门一推开，睡意立刻消了一半。
　　
　　房间里只亮了床头灯，兔子在揪着下垂的床单使劲咬，床上有人穿了睡衣枕着枕头，将翻开的书本扣在脸上，正在打盹。他站在门口发了一会楞，立刻跑过去，一把抢过本子，“干什么！”
　　
　　邵瑞泽不耐烦的抓抓半湿的头发，没出声。
　　
　　方振皓手忙脚乱的翻着本子，这明明是他的日记本啊！不过……还好还好，他就写了两三篇而已，应该看不出什么。抬眼看到邵瑞泽又快要睡着的样子，一把将他揪起来，“要睡去自己房间里睡！”
　　
　　邵瑞泽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激动什么，不就睡一下么，小气。”
　　
　　“那你也不能看别人的日记本。”方振皓扬扬手中的本子，狠狠瞪了他，“这是个人隐私。”
　　
　　“喂兔子的时候心血来潮想找东西看，不过你的那些什么茶花女、罪与罚我看的瞌睡，还不如这个本子来的有意思。”
　　
　　“少废话。”方振皓恶声恶气打断他的话，飞快将本子扔到沙发上，又脱了外套解了领带。
　　
　　他走到床边，准备把他揪起来拖出去。换做是平时他还会耐心一点，现在他瞌睡的站着都快睡着了，什么也不想管，只想睡个昏天黑地。不料又闻到淡淡的酒气，他眉头一皱：“你喝酒了？”
　　
　　“应酬。”邵瑞泽挑了挑眉看，又打了个哈欠。
　　
　　带到看清他充满血丝的双眼和苍白至几近透明的面色，他顿时皱眉，“又加班了？”
　　
　　方振皓疲乏的点头，“所以，你让我睡觉，行不行？”
　　
　　说话间兔子跑过来扒住他的裤脚，抓住了不放，方振皓觉察到脚下异状，低头一看令他哭笑不得。又不敢乱动怕踩了兔子，只得手上用力，让他快起来不要耽误自己睡觉。邵瑞泽愣了愣而后却笑，直起上身，拽了他手臂，又揽了他腰，将他拽入怀抱，自己也身体一斜，方振皓没防备，脚下一个踉跄，双双摔在床铺上。床上柔软舒服，自是没有摔疼，唯一不满的却是兔子，气哼哼的趴在地上，对着床撅了屁股。
　　
　　“做什么了，回来的这么晚。”
　　
　　方振皓刚还觉得不快，随即舒服的床褥已然让他不太想动弹，于是揉了揉疲乏的眼睛，“小混混火拼，医院里送来伤员，做手术折腾了一下午。”
　　
　　邵瑞泽点了点头，看他额上微微渗出的汗真像是疲惫至极，于是也放松睡了不想动弹。
　　
　　方振皓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却还能感觉身体边有人，于是推了推，“喂，你又不是没有卧室，这么晚了又喝酒，回去休息。”
　　
　　那人声音低细而清晰，“睡不着，烦心。”
　　
　　方振皓睁了眼看过去，看到台灯光线似暗非明，照着他的轮廓，挺秀鲜明。
　　
　　呼吸声一起一伏，彼此已经习惯这样的亲近，他慢慢吐了口气，开口问：“又是公务？”
　　
　　“算吧。”邵瑞泽答得坦白直截，“我拿别人当枪使，另些人也拿我当枪使，这样的日子，过够了。”
　　
　　他说着侧过脸凝视着他，笑了一笑，很是无奈。
　　
　　方振皓一时默然，看着他无奈的模样，心中不觉泛起说不出道不明的涩意。睡意褪去，他神色渐渐变缓，伸手覆住他的手背，慢慢摩挲。
　　
　　邵瑞泽长长叹气，是不言而喻的憋闷。
　　
　　握紧他的手，方振皓知道他并不需要怜悯，也不需要同情，只需要有个人陪着他，就已经足够。蓦然间，却已经懂得他的寥落。
　　
　　他从来便是一个人，就像他说的那样宁愿无牵无挂，不敢要，也不愿要一个悲喜远近都会默默守候的人。
　　
　　但是，人总都会寂寞的，都会有寥落的时候。
　　
　　如果说原先的喜欢只是一株刚刚萌发的芽，那么现在就是开始缓缓的生长，在他心里刻下一个人的影子。
　　
　　彼此的手指相互交缠，扣在一起，目光望在一起。
　　
　　在这样的时候，说什么都已多余。
　　
　　两人静静并头躺着，不发一言，他仍握着他的手，手指交扣，感应着他的孤独落寞。
　　
　　“很晚了，你休息吧。”邵瑞泽坐起来，抽出手笑笑，“我也去睡了。”
　　
　　方振皓也坐起来，看他下床，不知为何，突然叹了口气。
　　
　　邵瑞泽一怔转身过来，旋即明白过来，慨然而笑，“我没事。”
　　
　　他看到他目光温柔笃稳，带了隐隐的忧切，让人看了觉得温暖。
　　
　　也许吧，也许这就是自己觉得他不一样，想对他好的原因。
　　
　　想到这里，他抱着双臂，扯出一个浪子的招牌笑容，“怎么，南光，不想让我走？”
　　
　　方振皓蓦地怔住，明白过来意思之后，耳后一热，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还不去睡觉！”
　　
　　情急尴尬之下，方振皓拧起眉，随手摸起枕头，堪堪砸了过去。
　　
　　邵瑞泽缩肩一躲，不由笑出声来，枕头落在地上，兔子却不知为什么一惊，一溜烟跑出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在某些时候，小邵就会从腹黑变回人妻，前提必须是：为了少帅……
顶锅盖
ps：感情升温到一定程度，才会H。
顶锅盖下，顺便哀嚎一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在开心网的兔仔被偷走了啊啊啊啊啊啊啊二十四只兔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内牛满面




第四十一章

　　第三天许珩就奉命出征，和四十九师下辖一个独立团赶往沪外剿匪。对于划界而居的各军阀派系而言，剿匪历来是个微妙的活儿，虽然有损失，但也意味着打赢了就会有油水十足的吃食，但此次匪徒已经侵扰了上海周边大村小县，因此上海行营主任亲自下令剿灭，倒也显得顺理成章。又因为土匪占据了个三不管的地儿，苏南的大小军阀不愿自找霉头，眼睁睁的看着东北军一个独立团就那么开打了。
　　
　　苏南本就没有什么险要的地势，经过上峰首肯许珩又多带了一个炮兵营，十几门野炮轮着开火，还特地多加了两门美制榴弹炮，把土匪轰得六神无主哭爹叫娘，那点正规军嗤之以鼻的防御工事被打得落雨似的往下掉砖石。
　　
　　当地驻军一看苗头不对，立刻上报长官，长官战战兢兢打了电话询问上峰的意思，自然被行营主任在电话里骂了个劈头盖脸狗血淋头，从防务疏漏骂到党国利益，从南京意志骂到委座厚望，骂完还勒令他们须全力配合剿匪行动，如有疏漏定严惩不贷云云。
　　
　　隐瞒不报在先，驻军也得自认倒霉，乖乖整顿队伍开拔去前线团部协助剿匪。
　　
　　邵瑞泽扬手丢下电话，顺手拿起茶杯灌了口润润冒烟的嗓子，很快又皱起眉头。茶水还没泡开就端上来，喝到嘴里一股生叶子味，再看一眼杯沿的茶垢还没洗干净，顿时一股火就冒起来。
　　
　　将新的勤务兵叫进办公室，冷着脸把茶杯给他看，顺手给了一个爆栗。那勤务兵年纪小，第一次伺候这么大级别的军官，吓得惶然地问：“军座……我……”
　　
　　“还不快倒新的来！”
　　
　　小勤务兵马上反应过来，点了点头转身就跑。邵瑞泽吐了口气，坐在了办公桌上翘起二郎腿，心里直盘算这帮兔崽子连个眼头见识都不会看，越发偷懒怠工。
　　
　　事实证明，在邵瑞泽心里的模范副官，唯有许珩可以胜任。当年他把许珩从土匪俘虏堆里扒拉扒拉拣出来，抹干净了发现这小伙子长得还挺精神，试了一下身手更觉得合适，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敢指着他的鼻子操爹骂娘，于是先用鞭子抽服帖了再送进东北讲武堂，用了不少时间来□，从此野生变家养，指到哪里就打哪里，苦活累活绝不含糊。
　　
　　没过多久小勤务兵跑回来，端了热茶恭恭敬敬奉上，邵瑞泽喝了一口，觉得这次还差不多，连灌三四杯，才正眼瞧了瞧小勤务兵。看样子稚气未脱，眼珠滴溜溜转，他端着茶杯仍旧坐在桌上，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扬了扬下巴，“多少岁了。”
　　
　　小勤务兵低头看鞋，点了一下脑袋，“回军座，十六了。”
　　
　　十六了，邵瑞泽摩挲着茶杯，他当年十五就进了奉军，军营里摸爬滚打一年又进了东北讲武堂，从此这身军装就再没脱下过，直系皖系、蒙古骑兵、俄国毛子、日本鬼子……见得多了也早就麻了，不觉得怎么着，现在天天跟人文绉绉的打交道却让他烦心，又不知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还有多长时间才能回西安。
　　
　　想得多了又生出些火气，抬眼看那小勤务兵还站在面前，又觉得有点可怜。当兵的就是些丘八，除了他们这些子承父业的军阀后代和黄埔系的嫡系军官，好人家的孩子谁也不愿进这火坑，除了家穷的吃不上饭才来混军饷，进了军队还要被老兵油子欺负。
　　
　　邵瑞泽看他站在自己面前，十六岁的小子，一脸惶恐抖抖索索，偷眼看他，又马上垂了目光，不觉想起自己以前被老兵痞子欺负，于是松口，“好了，哭丧着脸就跟死了人一样，下次注意。”
　　
　　得了赦免，小勤务兵赶紧躬了腰，迅速的收拾起残局，一阵风地跑出去。
　　
　　邵瑞泽看那小身板，越发想起自己刚进军队被欺负的事情来，不由得扬起眉梢笑。
　　
　　算了吧，就这么先用着，反正许珩也快回来了。
　　
　　他燃起一支烟，抽出一份卷宗开始翻阅。上次沈雨的案子虽然已经平息，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像是哽在喉咙里的骨头，噎的人难受。
　　
　　他唇角抿住，指尖略有僵冷，将烟头重重掐灭在烟灰缸里。
　　
　　走廊外骤然响起脚步声，还有那小勤务兵的讨告，门被乓一声推开，传来一个大刺刺声音：“邵主任，别来无恙。”
　　
　　邵瑞泽抬眼，看到门口站了个人影，那小勤务兵被魁梧的身体遮了，正探出头来一脸求饶的样子。
　　
　　他并未生气，合上手中卷宗，扬眉一笑，“五爷，好久不见呐。”
　　
　　来人是上海滩恒社“学”字辈老大的荀五爷，瘦削脸庞，青灰长衫，礼帽下眸光咄咄逼人。恒社名义上是民间社团，实际上是青帮的帮会组织，社中弟子遍布工商政兵各界，自然敢这样大摇大摆的进政府的门。
　　
　　对于青帮，那是自然是得好好招待。叫勤务兵上了茶，彼此燃上了烟，不料那荀五爷却朗声一笑，闭口不谈来意，只顾谈上海滩的艳闻轶事，仿佛是老友寒暄。邵瑞泽笑着放下茶盏，心里对荀五爷的来意倒明白了几分。因为那晚的并不是单纯的小混混街头斗殴，而是青帮洪门因为生意不均起了摩擦，双方都有社中子弟被法国巡警抓进巡捕房。
　　
　　他见状也是熟络的应对，一时间颇有投契之意。直到对方也不再客套，单刀直入挑开话头。
　　
　　青帮洪门因为生意不均起了摩擦，社下分帮一言不合就当街斗殴，死人不说，十几个弟兄还被闻讯而至的法租界巡捕统统抓走。青帮势力虽大，但租借当局的法国人却不肯买账，推三阻四不肯放人，想要释放就得托人疏通关系，恒社自然是找上了两边都能说话的上海行营主任。
　　
　　面对要求，邵瑞泽笑笑，“早说，有顿饭的功夫，就能放了你的弟兄。”
　　
　　荀五爷略有不好意思的摸着下巴，随口抱怨了两句，“洋人都难说话，这不才找上邵主任你么。”
　　
　　“青帮恒社也忙了我邵某人不少的忙，客气什么。今晚我就给洋巡捕局电话，让他们放人。”
　　
　　“那就有劳了。”荀五爷点头，眼珠又一转拍拍胸口，“您的那批货尽管放心，这一路到西安府，没人敢触青帮的逆鳞。”
　　
　　邵瑞泽扣了茶盏，笑：“总是麻烦青帮的弟兄，我这几天公务缠身，等闲下来了，一定重重宴请恒社的几位当家，当面致谢。”
　　
　　又笑着加了一句，“倒时候可别不给我这个面子。”
　　
　　荀五爷弹了弹衣摆，悠然一抬下巴，眯眼微笑，“哪能呢？您是官，我们不过是些生意人而已。”
　　
　　彼此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谈笑间荀五爷又仿佛想起了什么，朝他探身压低声音，“邵主任，陕北的情形您知道么？”
　　
　　邵瑞泽心中一跳，也同时探身，佯装好奇道：“什么？”
　　
　　“你们那东北军呀，不跟共匪打了。”荀五爷看看门口放轻声音：“西安回来几个弟兄，打听到小道消息，说陕北早就停火，张少帅杨将军那都是敷衍，做做样子给南京看。”
　　
　　邵瑞泽听得像是极其认真，静默了半晌，而后一皱眉，“不可能，委座不是说先剿共再抗日么，南京成天大呼小叫，少帅和杨将军怎么会公然违背委座命令。”说着嘴角一弯，“五爷，又是哪里的小道消息，糊弄人也不能这么糊弄。”
　　
　　“的确，张少帅那是什么人，二话不说就东北易帜，归顺中央政府，真真的国之栋梁。”荀五爷点头，忽的面上多了几分疑色，顿了一会索性全说了，“你不知道啊，西安城里那青年学生一拨一拨的，成天咋咋呼呼说什么打回老家去，还有什么风声说共匪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活动。”
　　
　　“更有甚者，说不少共匪都打进了东北军内部，”他说着摇头，声音一顿，“你说。这不是乱套了么？”
　　
　　邵瑞泽没出声，只是斜睨了他，目光流露与年纪不符的洞察，心里骤然升起一丝忐忑。
　　
　　明知他是东北军嫡系，却蓦地跟他说这些，看神色貌似为谣传，但寥寥几句话，又不知有多少是试探，多少是猜疑。眼下的情况来看，这番举动若是真的，这在南京眼里可就是天大的罪，如果是谣传最好，但如果真的不是谣传……
　　
　　托了温热的茶盏在手心，不觉有些微汗，想到这里，他斜靠了沙发，右手支颐神色却认真，沉吟了许久说道：“攘外必先安内那是中央的政令，委座一向说只要剿匪成功，攘外就有把握。少帅敬重委座，言听计从，怎么会连这么个理都不懂。”
　　
　　说着摇头：“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可不信。”
　　
　　荀五爷也是点头，“那是，莫说你这个跟了他多少年的人，就连我们大当家都觉得这不可能，少帅可是委员长的结拜兄弟，这事不是让人笑掉大牙么？”他端了茶盏拂去茶汤上浮叶，又是一笑，“大当家的说，肯定是那些泥腿子，被打得快散了，临死前胡乱咬人。”
　　
　　邵瑞泽不语，只是瞧着他，看那神色态度，绝非说笑试探，心里稍有一丝凝定。而后抬眸微笑，“果然是青帮老前辈，看事情就是比我们这些愣头青看得深，实在是自愧不如。”
　　
　　荀五爷哈哈一笑打住话头，“不说这个了，我们的事情，还请邵主任多多操心啊。您要是有什么事，包在我们恒社身上！”
　　
　　邵瑞泽放下茶盏，也大笑，“五爷，这句话我可记下了，别想着抵赖。”
　　
　　双方又说了些上海滩的新闻，不外乎官场商场，荀五爷还诉苦说最近洪门也有意图插手烟土买卖，又说道洪门借着日本人的势力，开始跟他们抢生意，这年头生意不好做云云。寒暄了许久，这才站起身道别。邵瑞泽叫来小勤务兵送走荀五爷，自己在办公室里给法租界洋巡捕局打过电话，又百无聊赖的看了会卷宗，才决定下班。
　　
　　穿戴的时候下意识叫了声小许，却没人应声，他愣了一会才回神，似是好笑的摇摇头，推门而出。
　　
　　今天荀五爷说的事情他是知道一些的，比如说那帮青年学生，少帅曾经传话到北方，凡是抗日的学生，不论政治信仰，都可以前往西安府，他会提供保护。于是西安自然到处有公开的抗日群众团体，还有红军进行宣传。
　　
　　但还有一些是荀五爷那些人不知道的，比如说劳山、榆林桥、直罗镇三次战役之后，东北军损失了三个师。南京不但不给补充，反而减发军饷，撤销番号，硬生生的剜下东北军的一块肉。莫说少帅，他知道的时候都心疼的滴血。
　　
　　想着想着又开始心烦，看到车窗外天还没黑，想必还没过晚饭的时间，于是叫车拐到圣心医院去。刚要出声却发现许珩不在而别的警卫又不认识他，无奈只得带了个警卫，压下军帽遮了脸，自己进了医院。
　　
　　问清诊室上了三楼，却被接待处的护士小姐告之方医生正在接待病人，于是两个人坐在走廊过道的椅子上，一边休息一边等。医院里凭空出现戎装整齐的军人难免吸引注意力，两个眉目英武的男人惹得路过的护士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过了不多时，哐当一声门被打开，有人走出来，那人寻常人家打扮，看到两个军人明显顿了一下，垂下目光快步走开。邵瑞泽侧头看过去，往下压了压帽檐，站起倚在门边敲了敲。
　　
　　方振皓没有回头，一边洗手一边应着，“进来，请坐。”
　　
　　走进了诊室，邵瑞泽环顾一周，“南光，该下班了吧？”
　　
　　方振皓动作立时一僵，回头看果然是他，站在那里抱臂而笑，瞬间令他唇角微微抽搐。赶紧上前几步一脚踢上门，转头看过去，“你来干什么？”
　　
　　“没事啊，就来了。”邵瑞泽不在乎的笑。
　　
　　“你知不知道医院有很多人认识你，你还敢只带一个警卫！”方振皓眉头微皱，说着甩了甩手上水珠。
　　
　　“那又怎样，反正顺路。”邵瑞泽伸手拍了拍他肩，“下班，一起去吃饭。”
　　
　　方振皓怔了怔，摇头，“等我一下，今天的病程还没写。”
　　
　　邵瑞泽拣了一张椅子坐下，又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好吧，我等你。”
　　
　　眼看他又要点燃，方振皓下意识劈手夺了，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箱。
　　
　　“说了多少遍，不要抽了，又伤肺又容易上瘾。”方振皓板着脸，冷冷看过去，又指了指墙上贴着的禁止抽烟的标记，“医院禁止抽烟，要抽就得出医院。”
　　
　　“我本来抽的就不多，自从遇了你，几乎一天也就能抽一两根。”邵瑞泽无奈着将烟盒踹回去，“家里也快被你搞得都没了烟味。”
　　
　　医生总是有洁癖的，方振皓听闻丢过去一个不屑的眼神，“还委屈你了，将来烟瘾重了戒都戒不掉。为你好。”
　　
　　“好好好。”邵瑞泽摊手，“不愧是我的私人医生，不让我抽烟就用书砸我。”
　　
　　“闭嘴——”
　　
　　话音未落，门就被撞开，随即传进某人的声音：“方！你那里有没有——”
　　
　　最后一个词戛然而止，史密斯瞪大眼睛，看到房间里凭空多出来一个戎装的军人，张着的嘴巴一时半会何不拢，看了半晌才出声，“……你，你表哥？”
　　
　　方振皓顿时苦笑，眼角看到邵瑞泽嘴角微微抽起来，而后喝了一声：“小周！”
　　
　　“是！”
　　
　　一张扑克脸的警卫立即冲进诊室，站在门口跟冲天白杨一般立正敬礼，邵瑞泽冲他扬手，唤名小周的警卫立即双臂一伸，把还在发呆的美国人拽了出去，走廊里顿时传来“啊啊啊我还有事你不可以使用暴力”“我要向你的上司投诉”之类的严正抗议，诊室里两个人听着相对苦笑。
　　
　　邵瑞泽咳了一下先出声：“我觉得，我把他关了四天，还是有点便宜了他。”
　　
　　方振皓看着他，叹气点头，“有时候，我也很想把他踹回美国去。”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了两个人吵架……吵得我心力交瘁……信仰是个很严肃的话题，我想努力写好，泪。




第四十二章

　　大富贵酒楼的临街餐厅里，靠窗一张桌子铺着雪白桌布，坐了方振皓，邵瑞泽，还有那唤名小周的警卫。
　　
　　这里的三鲜小馄饨是老字号，蛋丝、虾皮、紫菜的薄皮包裹着的鲜肉，口感咸香爽滑。哧溜一下溜入腹中，再配上刚出锅小笼包，鲜的诱人。
　　
　　大厅里有个豆蔻少女一袭鹅黄中式褂裙，云鬓乌黑，弹了琵琶浅唱低吟，语声宛如稚莺。
　　
　　歌声悠悠细细，低低宛宛，一口吴侬软语唱的悱恻入骨。
　　
　　忽的响起一阵争吵，打断了低回婉转的唱音，几人不约而同转头，却看到隔了几桌有一男一女正在争执。男的西装革履，女的一袭旗袍，看起来却不像是夫妻。争执间那女子忽的扬眉骂出声：“你以为你是谁？穷鬼一个也敢来拿老娘开心？！”
　　
　　她说着站起，拿了精致小包，斜睨一眼过去：“撒泡尿照照自个儿，当你是东北花花张少帅呢！丢了万贯家产不说，小鬼子打上门还从女人被窝里逃出来，提了裤子直跑到北平！”
　　
　　说罢一瞥，扭了屁股走远。
　　
　　邵瑞泽的目光霎时变阴霾，刚要拍桌子站起，却被方振皓一把拦住，他紧紧拽了他的手腕，压低声音，“衍之，跟个陪酒女郎，犯不着！”
　　
　　他说着攥紧他手腕，让他冷静。邵瑞泽深吸了口气，抽出手抿紧双唇，缄默不语，一口又吞了个馄饨。
　　
　　小周虽然不是许珩那样的贴身副官，却也知道军座的脾气秉性，静默了不说话，只是跟服务生要了杯水推到他面前。骤然而起变故让气氛一下冷掉，谁都不言语，唯有沉默着吃饭。过了会儿，邵瑞泽淡淡开口，“那会，他还在医院。”
　　
　　方振皓听出他说的是谁，应了一声，“医院？”
　　
　　“那时候日本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少帅前往石家庄同委座会面，回了北平就病倒在协和医院，是我跟王老两个人坐镇沈阳。”他拿着杯子晃了晃，看着水波，“北大营的第一声枪响，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东北人性子急，小日本欺负到自家门口，手里就算有块砖头也得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他说着喝了口水，笑了一笑，字字却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如果不是中央三令五申地训示不准动枪，现在也不会便宜了那些狗娘养的。”
　　
　　方振皓听他谈起九一八，心知马上又快勾起他的伤心事，于是揽了他肩膀，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邵瑞泽见状嘴角跳出一丝淡笑，一口喝完杯中的水，摇摇头再没说话。
　　
　　回家路过一所戏院，抬头就见那剧场上醒目地白底黑字的横幅“为东北前线抗日军队捐款募捐义演”。方振皓直起身多看了几眼，回身问：“现在东北还有抗日军队？”
　　
　　“有。”邵瑞泽也朝车窗外瞥了一眼，“东北抗联，□的军队，其中有一部分没撤出关的东北军。”
　　
　　方振皓顿时想起今出川辉那句“但所谓旧主之威，也不得不听从”的话来，让东北保安副司令做满洲内阁军政部总长，再兼国家军队总司令，就算他本人不愿意，也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名正言顺的打着他的旗号镇压东北境内的抗日运动，心里感慨日本人实在狡诈恶毒到了极点。
　　
　　想着他的脸色就阵阵青白，神色也在瞬息间变了又变。忽的又冒出个念头，在心里徘徊许久，最终看过去发问：“说实话，你是想和自家人打内战，还是想打小鬼子。”
　　
　　邵瑞泽蓦地抬头，一字一句出声，“就算做梦，我都想把关东军司令本庄的脑袋拧下来。”
　　
　　其实有时候，方振皓很想问问他对于陕北以及□的看法，去书店的好几次，都能看到老板苦着脸。自从苏区被围剿红军转移到陕北之后，高层纷纷离开上海，上海政府和警备司令部对于赤色势力的消灭逐渐减缓，但留下来坚持的人们却总能感觉到捉襟见肘和重重的压力。
　　
　　陕北地处偏僻，资源稀少，不少东西都需要外地的同志采买秘密送回，但眼下上海到处是出没的特务还有租界的洋巡捕，再加上围困在陕北的庞大军队，上海地下党同陕北联络的十分困难，送货渠道都断过好几次，这让整个上海下地下组织都十分苦恼。
　　
　　如果能让他这个上海最高军政长官睁只眼闭只眼，那么地下组织的日子想必会好过许多，货物的运出也不会那么难。
　　
　　他相信邵瑞泽不会投靠日本人，也看过他冒着重重压力保护过学生，虽然那人说过东北军和□的渊源很深，但是却不知道他真的对三民主义以外的东西，用什么眼光去看待。
　　
　　那人很多时候从不会把想法宣之于口，只会隐藏在心底，窥视一切，在恰当的的时候作出恰当的抉择……这些，他从未拥有过。
　　
　　看来真如大哥所言，他还得好好向他学学。
　　
　　车厢里静悄悄的，司机和小周坐在前排一身不吭，邵瑞泽朝身侧看去，眼底有什么一掠而过，随即消散无形。
　　
　　那边方振皓还没觉察，自顾自的想着事情。方才在诊室里一回身看到邵瑞泽出现在眼前，差点没吓到，因为前脚刚刚出去的那人正是地下党的联络员，又给了他一个任务。那人交给他一份清单和数份无线电英文杂志，要求他在法租界寻找机会购买电子零配件，是电台和发报机所用。
　　
　　那人还特别叮嘱他，这是陕北所要求的，因为长途跋涉原先的电台早已不能使用，现在因为诸多原因所以非常急迫。
　　
　　方振皓看着车窗外风景，默默地思考着这件事，他必须先得逐一看完那些书，再把清单誊抄一遍，才能找个机会去购买。
　　
　　正想着，耳边蓦地响起声音，“想什么呢？”
　　
　　方振皓半垂目光，从容一笑，“想我那些病人。”
　　
　　“嗯。”邵瑞泽也知道那些误伤了的路人在圣心医院医治，于是随口问了句，“他们恢复得怎样，青帮洪门这次打得也太过分了。”
　　
　　“除了个别的还在危险期，其他的病情都已经稳定了。”方振皓缄默片刻，又开口，语声平淡，“走到路上也不安全，是不非得自己也带枪防身。”
　　
　　邵瑞泽听他话里有话，也不接腔，过了许久说：“想学吗，我教你。”
　　
　　这下真出乎方振皓意料，他侧脸看过去，眼眸微睁似有不信，邵瑞泽微微点头，“我是说真的。”
　　
　　汽车拐了方向，一路直出了城，不知不觉间竟到了梅山的地界。梅山是上海警备军的驻地，平头百姓不得靠近，汽车只被拦过一次，之后如入无人之地，直到驶进一座建筑才停下。外边有士兵列队走过，小周先下了车拉开车门，“军座，到了。”
　　
　　方振皓下车，看到眼前是一片开阔地界，又看了看才看出这里竟是一个靶场，邵瑞泽将帽子外衣丢进车座上，走到他身边示意他也脱了，方振皓明白他这是真要教自己打枪，一边脱了上衣，一边问：“警备军驻地，怎么没有人拦你？”
　　
　　“敢拦我？他们还想不想要脑袋了。”
　　
　　说话间小周匆匆跑来，捧来几支枪，后面还更来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军官，一见邵瑞泽便讨好的笑。邵瑞泽伸手拿了一支德式Kar98毛瑟步枪，将子弹推上膛，试了试准心，举到方振皓面前，“你在国外也使用过猎枪的，差不多，先试试手。”
　　
　　方振皓挽起袖口，接过枪。毛瑟步枪端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却有种微妙的开心。就如同古代的刀剑一般，枪拿在手中，受到顿时生出一股豪气冲天的感觉来。方振皓笑了笑，他的枪法还都是在哥大猎枪社团里学的，枯燥的医学课业之余，也是非常盼望社团活动。他将枪托起端平，闭了左眼瞄了瞄。乌亮的德式步枪果然极好，准星更是精确。
　　
　　瞄了那靶上红心，他缓缓扣住扳机。
　　
　　邵瑞泽站在身后，一边看了他，一边和中年军官谈笑，被问及也只一笑说表弟想要打枪玩玩，于是便带了来这里。正说话着，旷野上就“砰”的一声，骤然而响。
　　
　　瞄准、射击，一气呵成，子弹斜斜擦过红心，打在旁边。方振皓眉头微微一扬，略有遗憾的睁开左眼。
　　
　　邵瑞泽负手立在他身后，嘴角逸出丝笑意。走上前去给他比划了几下，又站在旁边看，看他将那一弹夹的子弹打完了，然后微微点头。
　　
　　其实没想到，这个家伙的枪法超出了他的意料。邵瑞泽摸着下巴看靶上的弹痕，目光又转回他脸上。他挺秀鼻尖上冒出一层薄汗，神情却得意。
　　
　　“南光，再多打几枪，换身衣服，你都能做警卫了。”他说着笑出声，掏出自己的配枪递过去，“我这把，德国造勃朗宁，点二八口径，试试。”
　　
　　方振皓还没用过小枪，当然跃跃欲试，接过来瞄准，却吃不准后座力，第一发竟然打飞了，后座力让没有防备的他踉跄着退了几步，一下靠上身后那人的身体。
　　
　　“南光，勃朗宁不是这么打的。”邵瑞泽见状摇头，手臂伸出来，虚虚的拢住他。右手覆上他手背，手指还滑进他微张的指缝里，就这样亲密地握在一起。他捏住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左手稳稳托住枪。
　　
　　“闭上左眼，盯住准心，准心和靶心连成一线，听我说一二三，就开枪。”
　　
　　邵瑞泽缓缓出声，温热吐息几乎全喷在方振皓耳后，又伸手扶正了他的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手就搭在了腰上没有挪开。
　　
　　方振皓被他胳膊紧紧环住，心中顿时一下剧跳，眼角身后那中年军官和小周还在看着，热血直冲耳后。
　　
　　他低声抗议：“后面还有人。”
　　
　　耳边回答同样低声，顺便还又呵了口气，“教人打枪，这姿势很正常。”
　　
　　邵瑞泽说罢不待他反驳，手上扶稳了，低低开口。
　　
　　“一。”
　　
　　“二。”
　　
　　说着他微微俯身，胸膛贴上他的脊背，仿佛是从背后搂住的模样。
　　
　　手掌紧紧覆上自己手背，握在一起，掌心温热有汗，温热的气息拂在耳根……微微侧脸眼角看到过去，那双正凝视自己的眼睛似乎带了略微笑意。他陡然侧过脸，屏住呼吸装作看向靶心，心里却耳边似乎听得邵瑞泽也低咳了一声。
　　
　　邵瑞泽深邃目光停在他脸上，捏了捏掌心里微凉的手，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在他耳边低低出声：“三。”
　　
　　手上顿时一震，砰的一身枪响，正中红心。
　　
　　“很好。”他在他耳边微笑开口，呼吸近的几乎贴上脸颊。
　　
　　下一瞬很快直起身，恢复从容的姿态，双手插回裤兜，后退几步。
　　
　　方振皓举着枪的手臂缓缓放下，回过头目光静静投向他，嘴角挑起笑，似乎多了几分陌生的笑意。
　　
　　靶场上不断响起枪声，远处夕阳像是一片火焰般绚烂的燃烧，红云咄咄，耀眼的红色仿佛烧到每个人的心上，将碧色染遍。
　　
　　回到公馆天色已黑透，冲了个澡，舒缓一下疲惫的神经，方振皓换了一身白色的睡衣出来擦着头，门外传来笃笃敲门声。他开了门，却邵瑞泽看到提了个酒瓶子站在门外，衬衣扣子解开两颗，一股酒气直冲而来。
　　
　　他进来，手里提了半瓶洋酒，身子向后一靠，摔在沙发上。方振皓关了门，闻到酒气皱皱眉，“好端端的喝什么酒。”
　　
　　邵瑞泽揉揉头，眉头拧起，“回来越想越憋屈，什么时候我们东北军被个□骂都骂的理直气壮。”
　　
　　方振皓心里亦转明白七八分滋味，在他面前坐了，拿过酒瓶晃了晃，看喝了一半都不到，于是放在身侧不让他再喝。
　　
　　“东北失守，东北军罪无可恕，难道你们不该骂？”
　　
　　邵瑞泽扭过头去不说话，肩膀微微发颤，又吐了口气平静下来，“要不是你拦着，我非崩了她不可。”
　　
　　方振皓觉得无奈，“□嫖客，他们的爱国心你怎么去信？”
　　
　　“若是中日宣战，他们除去动动嘴皮子说几句风凉话，这种醉生梦死的人能出多少力？”邵瑞泽仰头靠了沙发，双脚搁在茶几上，语有不忿，“骂我们是败家子窝囊废，如果将来开战了，第一个堵枪眼的反倒是我们。”
　　
　　“起来！”方振皓只听得皱眉，一把揪了邵瑞泽起来，往浴室里推，“冲冲水清醒清醒，你啊，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让我再喝点！”
　　
　　“少胡闹！”
　　
　　“喂！是冷水啊！”
　　
　　“当兵的，冲个冷水澡怎么了！给你醒酒！”
　　
　　蓬头里的水花四溅，两人扭打在一处，直纠缠到各自精疲力竭，浑身水淋淋滴淌。互望一眼，都不由被对方的狼狈样子逗得哑然失笑。
　　
　　邵瑞泽的衬衣已经全部湿透，靠在浴室的一角，忽的打了两个喷嚏；方振皓发际滴落着水珠，一点水珠凝在颌下，欲坠未坠。他坐在浴池边关了蓬头，用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水迹。
　　
　　“醒了没？”
　　
　　“冻醒了。”
　　
　　仿佛为了印证似地，邵瑞泽又打了个喷嚏，冷不防蹿起来一把揪住了他衣襟，方振皓没防备一个翻滚跌落在浴缸里，顿时沾了一身的水，浑身打个寒战。他抬头瞪眼过去，“不要耍这种小孩子把戏！”
　　
　　“也就你敢这么着我，老虎不发威，拿我当病猫了！”邵瑞泽笑，伸手拉起了方振皓。
　　
　　方振皓看他身上全部湿透，水流打在脸上，勾勒出英锐轮廓，湿透的薄衬衣贴上身体，犹如透明，勾勒出宽阔肩膀和矫健腰线，更隐约可见□紧实肌肤，不免多看了几眼。
　　
　　“去换衣服，小心着凉！”
　　
　　身上衣服湿透，邵瑞泽却不以为意，一边解开衣扣，一边傲然挑眉不忿道：“当医生的教训惯人了是不是？”
　　
　　“你要是我的病人，我早把你揪回病房去了。”方振皓目光掠过他肩窝锁骨，一愣之后回神，爬起来咬牙切齿回了一句。
　　
　　邵瑞泽被那副认真的模样逗笑，不由挑眉，“还不伺候你男人我更衣？”
　　
　　方振皓耳后一热，仍旧不习惯，又恶狠狠一眼横过去，“喂，你正经些不好吗！少口无遮拦！”
　　
　　“啧啧。”邵瑞泽仍穿了湿透的衬衣，也不嫌湿透了冰凉，嘲弄的啧啧道：“羞得跟个小媳妇似地，一个被窝都睡过，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话音刚落，一块肥皂就横飞过来。
　　
　　他料定方振皓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倏然闪出浴室跑到卧室里，方振皓尴尬之余又觉得气不过，恶狠狠丢出去一句，“你躲！下次给你打针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说了还觉得不解气，几步出了浴室又开口，“有本事你就这副落汤鸡的摸样提着酒瓶子跑去南京路，你前脚出门，我后脚就给报社打电话让他们抢新闻！”
　　
　　邵瑞泽在卧室里不痛不痒的哼哼几声。
　　
　　方振皓回身把浴室打扫干净了，刚踏出浴室的门，蓦地就被一把摁在墙上，邵瑞泽上前一步伸过手臂搂住他的腰，俯身贴上他脸颊。方振皓身体紧绷了一瞬，随即放松了。他在他脸上落下轻吻，湿热的舌尖滑过脸颊，而后含住他的耳垂，细细的□。而他默许了他的撩拨，闭上眼睛，睫毛密密遮去眼底情绪。
　　
　　“难道我说的不对么？”他在他耳边轻笑几声，“媳妇儿。”
　　
　　气息温柔低拂耳畔，他也笑了声，声音低如耳语，“滚。”
　　
　　方才浑身冷水还觉得冷，现在身体相贴在一起，湿透的衣服犹如薄薄的纸片，透出暖暖体温，更能觉察出彼此心跳的声音。
　　
　　“枪法不错，以后干脆做我的私人医生兼警卫，怎么样？”他牵起他拿惯手术刀手，慢慢摩挲着瘦而匀长的手指。
　　
　　“没兴趣，你的警卫有一个团，我的主业是医生。”他说着反手扣住他的手指，一下子触到枪茧。
　　
　　手指交扣，慢慢摩挲着彼此。
　　
　　“如果是私人医生，那也不错……”
　　
　　“我拒……”
　　
　　后面的话语来不及出口，陡然已被他用唇夺去。
　　
　　先是浅浅的嘴唇相贴，舌尖描绘对方的唇形，气息一点一点灼热起来，紧接着柔滑如丝的舌尖滑入口腔，亲吮起来，犹如大海深处的起伏波涛，在唇舌间温柔的缠绵翻卷。情人之间缠绵湿润的吻，灼热的气息围绕着彼此，身体紧紧地贴合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迷乱仓皇的气息纠缠复又浮上眼前，投入的亲吻封缄了彼此的呼吸。
　　
　　直到气息难以为继，才试探的放开了对方，深深呼吸几口，脸贴上对方的颊，轻柔摩擦着，仿佛是动物之间亲昵的问候。
　　
　　“南光，你的确很可爱，特别是认真的时候。”
　　
　　邵瑞泽说着暧昧一笑，抱着他，双臂揽在他腰间，亲密地搂紧，嘴唇滑到他的脸边、唇边，蜻蜓点水般的掠过。
　　
　　方振皓的心脏猛烈地悸动，却笑而不语，张臂将他拥抱，摩挲着后背，仍能感觉到指下湿透的衣料和那人身上的体温，他压低声音：“我倒觉得，可爱不能这么乱用。”
　　
　　“现在姐姐揪着耳朵骂我不正经，但她也曾说过我可爱。”邵瑞泽无辜的笑。
　　
　　他微挑的眼角如凤尾，含着笑意凝视他，仿佛是无声的诱惑。
　　
　　他不甘示弱的回了一句，“初见时，我倒觉得你面目可憎。”
　　
　　“那现在怎样？”他揽紧了他，鼻尖相触，眼底荡漾着温柔。
　　
　　“现在？”方振皓眉梢一扬，唇角抿起似笑非笑，“现在也依旧不正经。”
　　
　　多时的暧昧与默认都不再陌生，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沉静了一瞬，随即开始流转起灼热的情愫。
　　
　　两人不约而同想，其实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也许全都是缘分。
　　
　　对方都是那四万万分之一，却在人流熙攘的上海遇到，而后慢慢相熟。
　　
　　如果没有缘分，又怎么会萍水相逢。
　　
　　有了萍水相逢，也许就会有缘牵千里。
　　
　　嘴唇微张，似乎都想唤出对方的名字，
　　
　　南光。
　　
　　衍之。
　　
　　舌尖上轻呼出的两个字，唇角上扬，宛如微笑。
　　
　　灼热的气息似乎已经将湿润水分蒸发，空气逐渐变得干燥火热，两人面对面站着，眼睛都在观察对方的神态。嘴唇不约而同的贴近，覆了上去，慢慢的流连，唇齿间都是对方熟悉的气味。
　　
　　他揽在他腰间的手开始不安分，轻车熟路的摩挲着，似乎已经相当清楚温存的步骤，极尽温柔的抚弄。
　　
　　似乎已经能看到在空气间摩擦而起的火星，呼吸骤然热了起来，每一次呼气，每一次吐气，空气就会随着升温，逐渐接近火焰的燃点。
　　
　　邵瑞泽偏过头，温热的吐息撩过他的发际，火热而危险，握惯了枪的指尖灵活挑开睡衣系带，试探着想要伸进去抚摸，方振皓长地睫毛颤抖着，顿觉呼吸变得急促，紧紧捉住了他的手，似乎有一瞬的迟疑。
　　
　　邵瑞泽微微俯身扳了他的下巴，吻住，而后一路流连到耳际，低声开口，“媳妇儿，你不愿意就不了，不过再让我亲一口抱一会。”
　　
　　说着又要亲昵的吻上去，方振皓立刻偏头避了，威胁性的挑眉。
　　
　　“你要还敢说这几个字，我就用英汉词典狠狠砸你！”
　　
 
作者有话要说：算不算约会……以及夫妻拌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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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错字




第四十三章

　　南京路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各式各样店铺旗子被风吹的飘荡，半道街的空气里流窜着一股甜甜的香味，上海人都知道，那是五芳斋点心店烤点心的香气。小孩儿被母亲牵着手走过，吸一吸鼻子又缩肩，好像真吃到了点心一般。
　　
　　各家店铺门口店员含笑迎接客人，从人流里走出个穿了湛青文锦长衫的男子，走的不紧不慢，极有教养，配了礼帽下的秀致眉目，活脱脱就是戏文里走出来的翩翩佳公子，惹得路过的小姐们不由多看了几眼。他拿着皮包，看了看身前店铺的招牌，一脚踏了进去。
　　
　　店铺里没什么人，不大的店面摆满了电讯零件和易耗品，外籍店员正百无聊赖的趴在柜台上，摆动着手中的机器，见到来了顾客先上下打量一番，才堆起笑，操起半生不熟的中文问：“先生，有什么能帮您的？”
　　
　　方振皓拿下礼帽，略一致意，也不多言，从皮包内翻出一叠纸递到店员手中。
　　
　　那是他看过杂志之后，按照需求整理出来的电子零配件购货清单，为了掩人耳目，均用英文书写。
　　
　　他斜倚上柜台，目光扫过柜台上的零件，不动神色打量店员。
　　
　　外籍店员打开折叠的纸张，目光逐一扫过，脸上神色立时一顿，笑容马上消失，眼睛里流露出突如其来的警惕狐疑。
　　
　　方振皓转眸间觉察到他的神色，不动神色抬眼看过去。心中将购货清单的内容又细细回想了一遍，那是他依旧资料整理出的，又重新誊抄了一篇，还用的是英文，在这家美国公司上海销售部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
　　
　　刚觉得没有疏漏，心中蓦地一动，他忽然回想起那本资料第二页上的“绝密”二字！
　　
　　店员的目光再一次扫过漂亮的手写英文单词，抬起头的时候笑容已经完全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用一双满是狐疑乃至敌意的眼睛，上下来回，不停地打量着面前的男子。
　　
　　依据经验，这份清单的内容应该是根据一本资料而出，问题那本书是政府交通电政司编印的内部读本，限量发行，绝对保密，市面上并不流通。
　　
　　更让他觉得疑惑的是，这个顾客想要的东西，都是当局明令禁止出售的物品。
　　
　　只要有人上门采购，不管是中资机构，还是外国洋行，都有义务检举上报。
　　
　　他收起纸张，眼里似乎有一丝复杂之色转过，缓缓开口，语气已经不甚友善，“请问先生是做什么的，要这些又有什么用？”
　　
　　方振皓已经觉察出不妥，想必是已引起怀疑。他仍旧斜斜倚了柜台，眸色却微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外籍店员鼻子里哼了一声，轻蔑一瞥，抬手拉过身侧电话。
　　
　　他有一瞬怔神，看到店员的手拿起电话，来不及细想，下意识的伸手攥住。
　　
　　店员抬眼正欲破口大骂，那人目光却惊电似的撞进眼里，无端生出一丝凉意。
　　
　　方振皓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渗出了汗，胸腔里心跳得急切，时间一秒一秒走着，什么东西越来越重，压在心上令他喘不过气。
　　
　　如果泄露了身份，被店家上报政府，不仅他走不了，其余的后果更不堪设想！
　　
　　陡然间，他眼角一跳。
　　
　　他咳了一声，挺直身姿，微扬下颌，学了他曾见过那人的威严姿态，唇角带上一点倨傲又从容的笑容。
　　
　　面对外籍店员的咄咄逼人，他笑着，主动用流利的英语问道：“不会是贵店缺货让您为难了吧。”
　　
　　他顿了一顿，仍旧含笑，神情悠闲，“真要是这样，没关系，就不麻烦了。”
　　
　　说着对上店员的眼睛，手上一松，“我可以另去别处看看。”
　　
　　目光令店员心里一窒，有种被看穿心事的惶乱错觉。他下意识的缩回了手，呆滞了一会又堆起笑容，“不不，我们店里的货最全！我来领您看。”
　　
　　方振皓点头一笑，跟着他在店里慢慢踱步，看起货来。
　　
　　礼帽掩在胸前，长衫下怦怦急跳得心已经渐渐平稳，他深深呼了口气，抬眼看到店员脸上殷情又带着讨好的笑，不禁嘴角一勾，淡淡一笑。
　　
　　过了约半个钟头，他在店员送别下走出了店铺，那店员还仍旧谄媚的给他挥手。
　　
　　方振皓笑了一笑加快脚步，抱紧手中的东西。他不仅满载而归，还欣然接受店员建议，多要了一些低值易耗的备件。
　　
　　午间阳光透出云端，在地上铺就耀眼光影，两旁高大的梧桐的枝枝叶叶亦筛下斑驳阳光，仿佛光影里也染上了悠悠的一抹碧色。
　　
　　他不由的笑，这次又是有惊无险。
　　
　　当初走上这条路已然下了决心，不会害怕任何困难，但他仍旧深深的感到了来自政府的压力，无所不在的盯梢和眼线，直直压的人喘不过气。
　　
　　坐了上叮叮当当的电车，一路朝泰祥书店所在的福州路而去。他在三站前下了车，福州路雅气十足，路的两侧大小古旧书店林立，文具用品业毗邻相连。他倒不着急去，装作闲适的模样在各家店铺里逛了逛，在一家书局里，他顺手翻起一本《悲惨世界》看了起来。
　　
　　刚翻了几页，就听店外一阵喧哗，街上的人呼喊奔走，顷刻间乱成一团。
　　
　　不知为何四下惊乱一片，路人纷纷尖叫躲避，推搡奔走。整条马路被堵得水泄不通，不远处更是聚集起大片人群，皆是黑衣黑帽，将一家店铺门口围得密不透风。看到那个店铺的牌匾，方振皓的心顿时被狠狠揪了一下，手脚冰冷起来。
　　
　　泰祥书店！
　　
　　身侧有人从那个方向跑回，他苍白着脸拦下问是怎么回事，那人气喘吁吁说突然来了一伙黑衣人，二话不说就把闯进书店一顿乱翻，弄得鸡飞狗跳，还不依不饶的抓了房东来问话，军警还在使劲的搜着什么。
　　
　　方振皓闻言失色，顿时心中一抖，掌心汗湿，刹那间脑中一片混乱。
　　
　　这阵势分明是遇到搜查！
　　
　　更不知来人是军警还是特务！
　　
　　刹那间他更是混乱，不知这下如何是好。
　　
　　按照约定，一旦购买到所需物资，他必须在第一时间送到书店，然后旁若无人离开。一是为了他的安全，二是为了组织所需。现在见状联络点已经被破坏，他自然要及早脱身。
　　
　　方振皓蓦然回过神来，屏住呼吸，装作被惊倒的慌张模样抱起东西，离开自己身处的店铺，转身走入人群。
　　
　　若非自己一时兴起踏足别家，恐怕现在自己也会遭到不测。
　　
　　他觉得心仍旧在砰砰的跳，几欲跳出喉咙，却又不敢有别的动作，抱了东西脚步匆匆。
　　
　　混在人丛中，不敢抬头张望，只在经过书店的刹那装作好奇的样子，抬头望去。
　　
　　书店内已经是一片狼藉，纸片飘飞，柜台倾倒，一个军警头头摸样的人正拉了一个中年的长衫男子凶神恶煞的问话，那男子似乎被吓到，连连摆手摇头，向后退缩。他们身后的军警依旧在翻箱倒柜，用枪托使劲的砸墙，哐哐作响，好像那里有什么秘密一般。
　　
　　低了头不甚引人注目，混在人流中快步走远，将混乱的一切抛在身后。他站在路口，轻舒一口气，心中却依然沉甸甸，似压着一块冰凉的石头。
　　
　　不知书店里的人怎样？
　　
　　是被逮捕，还是早早就已撤离？
　　
　　那么东西送到哪里？
　　
　　那家制衣店是否也已经被军警盯梢乃至搜查？
　　
　　他贸然去了是否安全？
　　
　　为何又会突然搜查这里？
　　
　　一个个变故都来得猝不及防，让人无法喘息。
　　
　　心中隐隐不安却又沉如负重，盘桓不去的疑惑却是更加深浓。突如其来的变故变得沉重，刚刚与书店门前全副武装的军警擦肩，那些乌亮发黑的枪管，还有沉重的军靴踏地而过，还有那些下落不知的人们，无一例外将他刺痛。
　　
　　想来想去，只能将物品在自己那里暂放。
　　
　　磨磨蹭蹭回了家，福州路上起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邵公馆丝却毫不受影响，仍是一派宁静。
　　
　　回房将东西妥当放好，又换了衬衣长裤。他靠在床头，对着摊开的日记本发呆。
　　
　　重重划掉的几行之后，文字反而越来越潦草，书写者似已陷入极度混乱的心境。
　　
　　房间里很静，只有壁钟的滴答声伴着笔端的沙沙声。突然地，方振皓怔怔望了笔尖，良久也写不了一个字……是无法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是不知下一步要怎么行动，还是不敢猜想往后的种种？今天，他真是凭着不知哪里来的运气，逃过军警的枪口。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进了书店，被军警抓住之后，会是怎样的情形。
　　
　　牢房，监狱，还有什么？
　　
　　污水横流，老鼠四窜，阴森森的牢狱……他蓦地打了个寒战，笔尖一顿，再也写不出任何东西。
　　
　　那一晚的情形出现在眼前，这个本子想必他是看过的，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他相信他的敏锐和直觉，还有与年纪不符的洞察，来源于多年炮火的磨砺和在政界军界里的周旋，无论多么隐晦，想必他一眼就能看穿。
　　
　　看过了，却仿若无事，事后什么也不谈及，究竟是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方振皓将最后几个字划去，心里却陡然生出一句“卒子过河，再无退路”的话来。
　　
　　不经意间想起和他相拥亲吻的场景，心中愈加混乱。
　　
　　那人温柔的表情犹在眼前，如果只是无聊的戏弄，他又岂会真情流露。
　　
　　他以最坦荡的姿态告诉他关于艳闻的一切，因为很多不能向他言明的原因，他与那个歌女只是合作的关系，并非外界传闻的那般淫冶不堪。
　　
　　面对如此的坦白，他倒也无话可说，也看得出他的处境。同时更不想违背自己的内心，喜欢，是喜欢的。
　　
　　虽不知自己为何会喜欢上个男人，也许仅仅是“缘分”二字，但喜欢了，又为什么要逃避。
　　
　　想到这里头微微的发疼，他叹了口气，觉得头中一团乱麻，突然想透透气，于是将日记本塞进抽屉，走下楼径直去了花园。
　　
　　白胖的兔子正在茵茵浅草铺满的花园地上奔跑撒欢儿，见到他来了，飞一般蹿到他脚下，小小爪子揪了裤脚，眼神可怜兮兮。
　　
　　光亮刺得方振皓眯起眼，他抱起兔子，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温暖将人包围。
　　
　　不经意看到远处花树掩映的地方支了躺椅，邵瑞泽倚在绒垫上，支肘侧身，闭眼正在午睡。
　　
　　椅边藤几还放着见底的茶杯，像是睡着很久。
　　
　　依旧是简单的白衣黑裤，衬衣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口斜斜挽起，呼吸匀称，睡的正沉。
　　
　　一只粉白蝴蝶慢悠悠从绿树栏外飞来，悄然停在他肩头。
　　
　　白的衬衣，粉的蝴蝶，都被阳光照得清清透透。午后的微风拂动衣领，整个人似乎一瞬间轻盈起来。
　　
　　一瞬间，很难把这个人同铁血杀伐的军人联系在一起。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蝴蝶却一惊，展开翅膀追逐树荫间漏下的斑驳阳光飞走，兔子在他怀中又开始不安分起来，一下子就惊醒了躺椅上的人。
　　
　　方振皓也不奇怪，那人睡觉都是很浅的，他知道。
　　
　　邵瑞泽眯了眯眼，待到眼睛适应了光线，抬眼看到他面前站着的人。
　　
　　一身干练的白衬衣与灰条纹裤子，整个人收拾得清清爽爽，身影熟悉而亲近。
　　
　　他对他笑：“南光。”
　　
　　他敛去心里的混乱，坐下将兔子放在地上，眉梢微杨，“在这里午睡，小心着凉。”
　　
　　“眯了会。”邵瑞泽坐起身，捏了捏左肩，求助似地看他，“帮我捏捏肩，有点疼。”
　　
　　“你不是一直叫许副官给你捏肩么。”
　　
　　“小许不在，小周那小子按摩起来跟杀猪一样。”
　　
　　方振皓无奈，走到去坐在躺椅扶手上，手搭了他肩背，驾轻就熟地揉捏起来。
　　
　　“果然是医生。”邵瑞泽惬意的闭了眼，一边享受一边感叹。
　　
　　方振皓不悦拧眉，揉捏着突然重重来了一下，邵瑞泽顿时被刺激得弹跳起来，吃疼的叫了一声，回身又无辜看他，“南光，你谋杀亲夫。”方振皓咬牙切齿瞪一眼，把他头使劲推过去，继续开始揉捏。兔子屁颠屁颠的跑来，伸出小爪子要抱，邵瑞泽便笑，伸手将它抱到膝上。
　　
　　“你刚回来？”
　　
　　“嗯，去了福州路。”方振皓无意间说出声，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买了几本书。”
　　
　　邵瑞泽嗯了声，又说：“那里很乱是吗？”
　　
　　“……是。”方振皓心里一跳，手上动作却不停，尽力维持着平静，看了他侧脸，“你怎么知道。”
　　
　　“熊司令要围剿□，那热情高涨的我都有点吃不消，昨晚还汇报说福州路发现地下交通站云云。”邵瑞泽说着抚摸兔子，笑，“由着他去吧。”
　　
　　方振皓静默了会，不知道说什么好，更担心他一句话不对招来怀疑。想了许久才出声，“是因为上次那个谁被杀的缘故么？”
　　
　　“不全是。”邵瑞泽一边说一边揪揪兔子耳朵，兔子立即不满的转过头咬他，却被避开，“警备司令平常就负责这一些事务，上次让党部的人抢了先，他很不忿。”
　　
　　“哦，原来如此。听起来是谁也看不惯谁，我还以为政府的人都是齐心。”方振皓笑了笑，“你看起来也不着急。”
　　
　　邵瑞泽微微回头笑：“当然不着急，我只是个泥水匠而已。恰当的时候和一和稀泥，出不了事就可以。”
　　
　　他说着拽兔子尾巴，“就像这次熊世斌大规模搜捕□一样，我知道上次杨詹的案子他逮住几个人，有一个姓……姓李的还真是□，从他嘴里掏出来些东西就打算磨刀霍霍，准备把□的交通站一扫而空。”
　　
　　方振皓听着顿时屏住呼吸，心里一惊，手上略微停了一瞬，随即又开始揉捏，却聚精会神的听下去。
　　
　　“好像说，那人供出来三四处，福州路的不过是其中之一，好像戈登路还有一处，此外还有什么粮店什么石库门的，我不想管也懒得费那份心，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抓到了算他的，只要别给我惹出了祸就行。”邵瑞泽慢慢的说着，神态很是漫不经心。
　　
　　方振皓却仔细的听，一一记在心里，而后故作不在意的笑，“你消极怠工。”
　　
　　“非也，警备司令部和党部还有政府那笔烂帐，看一眼都觉得头晕。”邵瑞泽笑了一笑，晃晃脖子。
　　
　　“好了。”方振皓觉得再问就难免会让人起疑，说完他舒了口气，站起身。邵瑞泽则是一巴掌拍上兔子屁股，把它赶到草地上去。方振皓看着兔子跑远，目光渐渐变亮，心里刚才的惊异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确是另一种想法。
　　
　　如果是真的，那么不能再拖。
　　
　　邵瑞泽站起来，目光掠过他略有所思的面容，淡淡笑了笑。而后伸手揽了他肩膀，“去找点东西喂兔子吧。”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门之后，方振皓拐了个弯去了趟制衣店，找到老板，老板也是很着急，听他把事情都细细说了，也谈到书店被封的事情。而后沉吟一会，说而今各个联络站压力都很大，人手不够，唯有他在指定的时间将东西送过去，之后告诉了他一个地址。
　　
　　天色暗沉，微微起伏的江面更是黑沉沉的，稀薄的月光落在江面上，随着波涛一明一暗。入夜的码头却依然灯火通明，四处都是工人在奔走搬运，巨大货轮已经停靠入港。放眼望去船只停靠在港边，人来人往，一派繁忙气息。
　　
　　方振皓按照老板的嘱咐，抱了个袋子，穿过来往呼喝的搬运工，沿着路找到了地址所在。面前是一间较大货仓，仓门紧闭，从破木板钉成的窗户上依稀看得见有灯光溢出来，还有些影影绰绰的人影。
　　
　　斜里有条小巷，巷口有个黄包车夫，衣衫褴褛半蹲半躺在车旁，头上搭了块汗巾，见有人过来眼一睁，露出敏锐目光，方振皓站在他身边，与他四目相接，深深吸一口气，低声报出制衣店老板的姓。
　　
　　车夫又将汗巾搭了回去，微微点头。
　　
　　方振皓松了口气，傅师傅说过，今晚东西就要由码头运走，这个车夫负责警戒望风，是个枪法不错的同志。
　　
　　他放轻脚步走到仓库前，敲了敲门。里面霎时静了，似乎是几人脚步声来到门前，低低传出一句：“谁？”
　　
　　按照老板教过的暗号对了，门吱呀打开，只可容易一个人进入，方振皓深吸了口气，侧身走进，门随后合上。
　　
　　繁忙杂乱的码头并无多少人注意这短暂的一幕。闸口外的江面依旧不停起伏，桅杆上吊着的风灯颤巍巍燃烧，被风吹的忽左忽右，人影纷沓间，昏黄的光照着那孤零零蹲在巷口的黄包车夫。
　　
　　大约半个小时都不到，仓门又开了，还是只出来方振皓一个人。他环顾了左右一下，又按照原路返回，与黄包车夫身侧走过的时候，微微斜视了一下，点了点头。黄包车夫身后不起眼的小巷又暗又黑，却没有人影，他快步走去，身影就快没入黑暗。
　　
　　巷子很短，那头就是灯火通明的大道，快出巷口的时候，回身看了看，江面上似有一只小船缓缓驶出，他唇角微抿，转过身欲走。 
　　
　　几乎就在他抬脚的同时，附近警哨鸣笛之声大作，尖利的仿佛要划破夜色。
　　
 
作者有话要说：作为地下党员……小方遇到那啥了……

忘说了，祝各位七夕情人节快乐~~

本来想有个七夕贺，但还是放在中秋吧……




第四十四章

　　耳边轰然一声，似全身的血一起涌上。
　　
　　方振皓连忙缩身避入巷子的阴影，屏息静声，不敢出声，不敢动弹，连大气也不敢出。
　　
　　脚下缓缓移动着，一步步前行，冷汗凉飕飕湿了后背，每走一步都似踩在悬空的钢丝上，短短一段路，似乎总也走不到头，而耳边已经能听到对面嘈杂的人声。五光十色的招牌耀着，与巷子彼端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吸口气，竭力镇静如常地前行，一点点远离危险，一步步接近生机。
　　
　　码头空地上嘈杂声越来越大，一辆辆警车停下，车灯统统打开，直照的亮如白昼。码头上顷刻间乱成一团，军警持枪将此处巷口封锁，领头之人高声叫骂，揪过管事者勒令驶出的船只停航，休憩在港边屋檐下无家可归的的流浪汉被驱赶到一旁，勒令蹲下抱头。数十个军警推搡港边破旧仓库的大门，用枪托使劲的砸着。
　　
　　四下里零星枪声起伏，一阵一阵划破暗夜，人群惊叫奔走，搬运的货物沉重坠地，码头顿时惊骇叫声响成一片。
　　
　　仓门被砸开，里面来不及逃走的人一跃而起，连开数枪！前面的军警猝不及防之下，被击中要害倒地不起。随后七八人拔枪还击，未能躲闪的人被一枪击中头部，鲜血迸溅。码头上惊慌的人群还没有来得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见着军警四出，枪声大作，仿佛听得有人毙命，又见着有人奔逃，奔逃的猝不及防撞到军警，又被枪托重重砸晕。
　　
　　仓库里横七竖八惨死多人，溅血横尸，为首的人环顾一周，又下令封锁码头的各处通道。
　　
　　方振皓听着，脚下渐渐虚浮，竟连一步也走不开，汗水濡湿后背，被风一吹冰凉，紧裹住身体让人冷的发颤。
　　
　　目睹屠杀惨景发生眼前，巷子外鲜血遍地，空气里都是浓重的血腥气，想必仓库那里已经是一地狼藉，方才还同他说话谈事的同志，而今已经在枪口下丧命……心中是是悲是愤，什么也分辨不出。
　　
　　急促纷乱的军靴声划破这暗处的宁静，一声一声逼近巷口，随即又是一阵零散的枪声，他躲避在阴影间看去。模糊不清的彼端，依稀是黄包车夫同军警厮打在一起。
　　
　　军警气势汹汹就要往巷子里闯，黄包车夫见状飞快拔出枪，一枪一个，随即三人倒下，旋即枪声如急雨，军警开枪还击，将车夫周身打成筛子一般……车夫的尸体重重倒下，横躺在冰冷的地上，血流满面，枪滑落出手，借着惯性滑入巷子。
　　
　　车灯扫过，有什么冷冷的一闪，是乌黑枪管的反光。
　　
　　脑中顿时空白，那枪就在他两步之遥，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顾不得，身体轻轻一颤，猛地扑上前，将枪牢牢握住。
　　
　　手上一片阵粘稠，还未来得及想那是什么，那边一个军警就已经冲入巷子。
　　
　　方振皓已经是一脚踏出小巷，竭力睁大眼，手抖得厉害，黑暗中竭力瞄准，扬手就是砰的一枪。
　　
　　尖锐枪声划破血腥的夜，伴随着枪响，军警沉重的摔在地上，腹部流出汩汩的血。
　　
　　“这边！”
　　
　　“别让他逃了！”
　　
　　一声暴喝，旋即枪声已响，方振皓不敢恋战，飞快奔出巷子。子弹从身后飞来，打中身旁店招灯牌。他心中慌乱脚下顿时一个踉跄，一时间枪声大作，满是人流的街道忽的一片混乱。他伏倒在地，蓦然间听到街上有人大叫““小心！快躲开！”
　　
　　方振皓抬头，只见头顶被击中的灯牌摇摇欲坠，连着电线轰然倒了下来——
　　
　　死亡，原来这就是死亡，来得如此轻易——
　　
　　他霍然闭上眼，咬住牙，身后军警的脚步似乎已近在咫尺，大脑空白的想不到任何，身体却不听指挥，朝前一跃，就地一滚，肩背在地面磨得火辣的痛！耳边是轰然巨响，玻璃碎渣飞溅，招牌灯管顿时四分五裂地砸在身后，堪堪只差几寸。
　　
　　最近一名军警被灯牌砸中，惨叫一声摔下。
　　
　　灯牌残块连同一地狼藉堵住了狭窄巷口，连同那人抽搐的身体，军警挤作一团。一时出不了巷子，唯有气急败坏不分目标的放枪。
　　
　　变故横生，方才还拥挤的街上，女人发出惊恐的尖叫，人群如潮水般哗啦啦退散，一个个唯恐被不长眼的枪弹横扫。转眼间行人逃得空荡荡，整条街上一地的凌乱，连半个人影都不见了，哪里还有什么共匪的影子。
　　
　　混入人群，方振皓早已经逃离是非之地，在某个偏僻小巷内，他背靠着墙壁站立，闭了眼睛使劲喘气。侥幸捡回了一条命，惊魂还未回窍，又惊觉手上的粘稠，借着巷口路灯打量，才看到右手是满手的鲜红。
　　
　　不是他的血，他没有受伤，只是肩膀被磨得有些疼。
　　
　　应该是那个黄包车夫的血，就那么一瞬，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没有了，变成一具冰冷的死尸。
　　
　　想着又突然打了个寒战，他杀了人，他用这把枪杀了一个人。
　　
　　耳边轰然巨响犹自回响，暗夜里的那一蓬鲜红喷溅同样在眼前回放。
　　
　　那一声枪响震醒心中幻梦，活生生的人命就摆在眼前！
　　
　　想到这里，他满脸是汗，嘴唇隐隐发白毫无血色，胸口一时梗住，说不出话来，随即开始剧烈咳嗽。
　　
　　与人无冤无仇，却顷刻间就夺走他人性命。
　　
　　他还记得他是个医生，立志要救死扶伤。
　　
　　理想与现实，不过是轻飘飘飘的四个字，却永远存在着一道深深的鸿沟。
　　
　　理想永远美好透彻，现实却是这样的鲜血淋漓。
　　
　　死亡，杀戮，暴虐，冰冷，还有空气里无处不在的沉重的血气……
　　
　　他骤然低头，呼吸艰难，剧烈的咳嗽袭来，一声接着一声，拿手捂了嘴，肩膀剧烈颤抖。
　　
　　气息渐急渐促，嘴唇颤抖，他张着嘴，没有一个字可说，所有的话都像冰一样被冻住。胸中又是一阵窒闷，呛咳冲到唇间，他发了狠地将嘴咬住，强令自己将咳嗽忍回……起伏的胸膛开始逐渐的平静，他大口呼吸清冷新鲜的空气，靠在冰冷的墙上，抬头仰望着星空。
　　
　　不知何时浓云映蔽长空，一点星月也看不见，唯有那一盏孤零零的昏黄路灯。
　　
　　钦佩你的意愿。只是乱世不易，现实沉重，有些事恐怕太过理想不能达成。
　　
　　这句话，何其熟悉。
　　
　　回想起这句话，他睫毛一颤，心中滋味却连自己也无法分辨得出。
　　
　　过了许久，远远近近的声音都低了下去，寂静无声，偶尔有一两声犬吠起伏。
　　
　　他慢慢站起来，捏了捏手中的枪，将它塞回裤兜，手中的血却愈发粘稠。
　　
　　一念之间，脑子似被泼过冰水般清楚起来。
　　
　　他终于明白那日傅师傅一席话的含义。
　　
　　卒子过河，再无退路。
　　
　　他岂能不明白这八个字所意味的将来，也许会凶险，也许会艰难，但他不能这样轻率放弃自己的理想，尚未真正开始，决不能这样撒手放弃！
　　
　　一念澄明，抬头仰望黑色夜空，天幕上似有熠熠星子钻出浓云，努力放出微弱的光芒。
　　
　　盥洗室的镜子映出方振皓略带苍白的面容，目光疲倦，额上更是一层细汗，似乎是一夜无眠的模样。神色已经憔悴，双手却还习惯性地做着清洗消毒的动作。
　　
　　“方，你脸色很差，是不是病了？”镜子里突然挤进一张脸，金发碧眼，担忧的问。
　　
　　方振皓恍然回神，勉强挤出一丝笑敷衍史密斯，“没事，有些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史密斯眼神疑惑，昨夜不轮他值班，自己早上来了医院却发现他在值班室里睡觉，而且脸色也很不好，苍白里透着深深地疲倦。见状又看了看他，说：“马上就下班了，这些我来做，你快回家去休息。”
　　
　　说着将他推开，二话不说夺过手中的东西开始清洗。方振皓怔了一刻，也没拒绝，略带歉意的笑笑，推门而出。
　　
　　昨夜实在太晚，自己衣服上溅了几丝血迹，还多出一把手枪，这样的情形他不敢贸然回去，只能在医院睡了一夜。医院自然睡不好，好不容易等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不料噩梦缠身，骤然惊醒，就开灯迷糊着坐了一夜。
　　
　　身为外科医生，自然是不怕鲜血的，但梦里全都是可怕的鲜红色，还夹杂着零星的枪声……
　　
　　方振皓心跳的剧烈，赶忙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回想。
　　
　　将沾了血迹的衣服处理掉，再换上长放在医院替换的衣服，他喝了口水稳定稳定情绪，这才离开医院。下班路上又拐去了制衣店，将枪支交还给老板，拣着紧要的事情说了，老板神色也是十分不好，安慰他说物资已经运走，却闭口不提死伤。
　　
　　两人相对无言，谁也明白之后的路更加难走。出了叛徒，联络点之一已经被查封，想必接下来还会有更大的事情发生，其他几处甚至是上层商讨事情的地点也岌岌可危，更不要说已经被军警逮捕的人会面临什么危险，而他们是否又会叛变。
　　
　　一张沉重的网落在彼此心上，压的连话也说不出来。
　　
　　回到公馆里已是暮色四合，厨房里川菜辛辣香气萦绕，李太见他回来，含笑叫他赶紧来吃饭。抹了把脸振作精神，下楼饭厅里已经备好了饭。
　　
　　昨夜与死亡擦肩而过，看到这番寻常烟火，不由得生出几丝淡淡的眷恋。
　　
　　“年轻人勤快是好事，可是生病了也要注意休息。”李太看着他略显憔悴的样子，又心疼又生气，“你看你这脸色，白得像鬼一样，两眼无神，肯定是着凉生病！”
　　
　　她仍旧像是母亲一般数落着，又将饭菜推到他面前。方振皓笑了一笑，脸色仍是不太好，他棒起碗，拿起筷子，看着白生生的米饭粒，一抬眼看到前面一盘麻婆豆腐，豆腐表面盖着一层红色的辣油，让他一瞬间就想起枪下那一蓬喷溅的鲜血。
　　
　　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腹中一阵反胃，食欲顿时消退殆尽。
　　
　　虽然他决定不会放弃自己的理想，但是杀人的愧疚依旧让他无法彻底的说服，或者原谅自己，暗夜中的回忆再度闪现，沉重的宛如枷锁。
　　
　　拣了些蔬菜入口，匆匆扒了几口饭，却听前厅传来咚咚脚步，紧跟着飘来一句：“饿死了。”
　　
　　邵瑞泽只着衬衣长裤，一边顺手解开领口的扣子，一边坐下。接过了李太送上的饭菜，也顾不上说话，对方振皓笑着眨了眨眼，先狼吞虎咽了一口。方振皓还想着昨夜的事情，见到他先是略微一怔，而后淡淡一笑。
　　
　　狼吞虎咽了一会，邵瑞泽才有时间开口，“昨晚又值班了？”
　　
　　“嗯，别人跟我轮换。”方振皓垂了眼睛，应了一声。
　　
　　李太正好端上一盆鱼丸汤，插了一句说：“你昨晚没回来不知道，天快明的时候，电话响的一惊一乍，真是要人命。”
　　
　　他忽的抬头，正好堪堪撞上邵瑞泽的目光。
　　
　　他笑了一笑，又吃了口饭，语气埋怨，“忠于党国，勇于献身，也不能不让人睡觉。把那些混蛋大骂了一番继续睡，一样没误事。”
　　
　　想必就是昨晚的事情了……方振皓想着，点了点头却也没心情说话，依旧埋头吃饭。一顿饭吃的快到尾声，盘中菜肴都见了底，邵瑞泽擦了嘴，笑着刚想说什么，方振皓将碗一推，已经站起身：“我值了夜班，有点累，去睡了。”
　　
　　邵瑞泽顿时一愣，怔怔看他走出饭厅。
　　
　　被子柔软如云朵，钻进去又软又棉很是舒服，方振皓裹好被子闭了眼，强迫自己忘记昨晚的事情，准备好好睡一觉。
　　
　　梦里开始弥漫湿浓的大雾，灰蒙蒙遮蔽了一切，看不清前方是大路还是悬崖，浓密的雾气中，他走在满是荆棘的野地里，忽起砰砰的枪声，擦着身体而过，他开始疯狂的跑着，又忽的一下变得一片漆黑。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发现死在自己枪口下的军警横尸在前，血痕淋漓，鲜红刺目，脚下粘稠的动都无法动一下，尸体忽的一动抬起头，眼窝里流出两行猩红，手一下攥住他的脚腕，死死地不肯放松……
　　
　　方振皓猛地坐起，大口急促喘气，惊觉汗透全身。
　　
　　浑身湿漉漉的，也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撑在床上的双臂微颤，嘴里干的像是火烧火燎。
　　
　　周身簌簌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门咔嗒一声被推开，方振皓顿时心下一跳，抬头看到却是邵瑞泽的身影。
　　
　　邵瑞泽打开床头台灯，将感冒药和水杯放在床头，试探的叫了声，“南光？”
　　
　　方振皓疲乏了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却生出一丝安定。
　　
　　“李太说你可能着凉了，我拿药来给你吃。”他说着递过药片和水，看他吃下去。而他的面色苍白，眼里布满血丝，额上渗出细汗，漆黑的瞳子里面只有迷迷蒙蒙的无助。
　　
　　邵瑞泽伸手一探他额头，只觉得微热，真像是着凉。
　　
　　喝光了杯中温水，方振皓才缓过劲来，他闭眼扶住了额头，神情露出一丝痛苦。
　　
　　看样子不对，他问出声：“噩梦？”
　　
　　他仍是闭眼，点了点头。
　　
　　邵瑞泽看他又裹了被子躺下，脸色仍是苍白，抿嘴想了一圈，笑了一笑，索性一把掀起被子自己也钻进去，他使劲对他瞪眼，他也赖着不肯起来。
　　
　　“无赖。”方振皓无奈地嘟哝。
　　
　　邵瑞泽嘿嘿笑，“媳妇儿噩梦，我肯定要陪着嘛。”
　　
　　话音未落，脑袋上就落了一个爆栗，“我要睡，闭嘴。”
　　
　　邵瑞泽也不反驳，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他，让他靠着自己，隐隐间他的体温驱走了不安，方振皓全身放松，呼吸渐渐平缓起来，伸手抱住他的腰，稍稍安心。
　　
　　床头一盏小灯，灯罩将光亮映得幽幽。
　　
　　温热气息沉沉拂在耳畔，邵瑞泽微微侧过脸看他。
　　
　　已经是第二次，和一个人在一张床上睡觉。
　　
　　许久习惯一个人独宿，习惯于枕枪入睡。睡梦是一个人最没有防备，最脆弱的时刻。无时无刻不在戒备和警惕，才能一次次从枪口下生还，一次次躲过横飞而来的暗杀。九一八之后曾有一阵他最痛恨睡觉，因为闭上眼就不知道能否再睁开。
　　
　　现在回头想来，真觉得自己可笑。
　　
　　侧首看去，枕边人犹在沉睡，仿佛睡的很沉，仿佛从不知夜晚会降临的危险。
　　
　　唇角微微翘起，睫毛随着呼吸而微微抖动，清俊脸庞透出安恬。
　　
　　凝视着那番睡颜，他唇角上扬，宛如微笑。
　　
　　他笑，目光温柔，呼吸也在下意识中放轻，不想得将他惊醒。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
　　
　　方振皓睡了又醒，迷迷糊糊睁眼，看到他仍在自己身侧，背上依旧是安慰的抚拍。那人微微阖了眼，呼吸浅匀。
　　
　　他叹了口气，试探出声：“衍之？”
　　
　　而他睫毛颤了颤，“嗯，什么事？”
　　
　　“问一些你的事。”
　　
　　“你说。”
　　
　　“你……第一次上战场，什么时候？”
　　
　　“我想想……好像是我们和毛子起冲突那次。”
　　
　　“那时候你多大？”
　　
　　“……好像是十九，还是二十？只记得我刚做二十一旅旅长。”
　　
　　“死过人吗？”
　　
　　“当然死过，毛子的武器比我们好多了，炮弹打过来就跟下雨似地，真叫劈头盖脸。我的第一个副官就那么死了。”
　　
　　“那你呢？”
　　
　　“我一向命大，第二次直奉战争都快以为自己要死在石门寨了，后勤补给不到位，饿的前胸贴后背，再晚那么一点点，那帮直军就逃了。”
　　
　　“……那你亲手杀过人么？”
　　
　　“……干这行的，哪个手上能没血。”
　　
　　“那是什么时候？”
　　
　　“记不太清了，可能是十八……做大帅卫队旅长，亲手毙了一个激进分子，砰的一声，那家伙就脑袋开花。”
　　
　　“……你不害怕么？”这五个字在舌下徘徊许久，终于低声问了出来。
　　
　　“害怕？想不起来了……”
　　
　　“是么……”
　　
　　“只有那么一点叫做……内疚的东西吧，毕竟是一次杀人，最后也是我伸手帮他合上眼睛。”
　　
　　“你还能记得他的样子么吗？”
　　
　　那边缄默了一刻，低缓开口，“早已经忘记了……自佩上枪以来，不曾离身一刻，死在枪下的人很多，我已经不会有任何害怕或者内疚的感觉。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以忠诚为本分，这是我职责所在，没有人情慈悲可讲。”
　　
　　“你也许会觉得很残忍，但却是存在的。第一次杀人也许会有不忍，也许会有愧疚，那第二次，第三次呢，见惯了，不在乎了，人总是会麻木的。这是个乱世，人命如草芥，第二天是什么样的没有人会知道，每日都有太多事情在改变，变得面目全非，不可挽回……同样，人也是会变的……”
　　
　　“我从前是怎样的，有时连自已也想不起来了……我不知道自已是不是也变成了另一个人……没有同情，只有算计；没有正直，只有圆滑；没有仁慈，只有满手杀戮。被沉重现实磨砺的失掉了棱角，为了目标不择手段……”
　　
　　怔怔听他蓦然说出这样一番话，全然出乎他意料，方振皓却不打断，也不发问，只静静听着。
　　
　　他说完却是一声长叹：“想必，这就是成熟的代价，更是生存的代价吧。”
　　
　　他还想听，邵瑞泽却不肯再说，薄唇紧闭，脸上有深深疲惫与无奈，对方振皓笑了笑，“这些话，也只有你问起我会说出来。”
　　
　　方振皓神色凝重，缓缓重复了一遍，“……成熟的代价，生存的代价……”
　　
　　他不再说话，紧闭了唇，抬起目光看着他的脸，一双眸子幽深无波。
　　
　　方振皓还想说什么，邵瑞泽却伸手按住他嘴唇，笑着摇头，“该休息了，夜这么迟，你不困我可困了。”
　　
　　在这样的时候，说什么都已多余，唯有手指相扣。
　　
　　睁开眼时，天色已亮，邵瑞泽早已不在枕边。
　　
 
作者有话要说：说点啥呢。。。。。。。。。

小方杀人了= =




第四十五章

　　码头的激战没过几日就被报界披露，《申报》声称六月十一日夜晚军警封锁码头，多人遭到围捕，更有人当场被击毙。不由分说就肆意逮捕甚至放枪，血溅四下，鲜血不仅溅上甲板，江面也染成暗红，更是波及毗邻码头的街道，伤及无辜，情况惨绝人寰。
　　
　　警备司令部镇压学生运动刚刚消停，政府的“禁学令”才淡出公众视野，舆论本已不满，此篇文章一经发布，更引来是非无数，个别激进报章甚至而发起了声援运动。指出日本人占据东北华北，扶植傀儡政权，中央却置之不理，只一味剿匪，镇压爱国运动，用意难辨！
　　
　　更有不满者抨击日寇和租界当局，一时间沪上知识界抗日情绪愈加汹涌。日本人办的报纸也没闲着，摆出无数歪理与之辩驳，意欲混淆视听。
　　
　　国民政府控制下的《时事新报》针锋相对的发表文章，指明此次事件身系沪上安危与国家利益，赤匪穷凶恶极，扰乱治安，码头之案更是源于不安分子的走私举动，实在是罪大恶极。更拿出前段时间铁路局长遇刺身亡的事件，指责赤匪潜藏在沪上大街小巷，与政府作对，故意利用报界，误导舆论，攻击政府，是可忍孰不可忍。
　　
　　上海的各个民主团体发起声援活动，文化界教育界名人大师联合发起声明，针对铁路局长遇刺案件要求政府迅速破案，并且释放羁押在牢中政治犯，彻彻底底遵循政府尊重教育，保障言论与文化的条款！
　　
　　邵瑞泽将报纸啪的丢回桌上，面无表情，懒懒靠在沙发中，盯了对面墙上的领袖画像出神。
　　
　　小勤务兵端着茶盏推门而入，看他倚在沙发上，眼睛半阖，似睡非睡。他屏息静声，刚小心翼翼的放下茶杯，电话铃顿时大作，吓得连托盘都端不稳。
　　
　　沙发上的人闭眼哼了一声，“小许，我猜这是那帮民主团体，你呢？”
　　
　　小勤务兵不敢答话，唯唯诺诺应了一声，“军座……我……不是许副官。”
　　
　　邵瑞泽睁开眼，不悦抿嘴，冲他挥挥手，小勤务兵立即跑去接起电话，应答了几声回头：“军座，是熊司令的电话。”
　　
　　他说完将电话恭敬递过去，而后走出去反手掩上门，在门口刚停留了一刻，就听到传出谈话声，音调蓦地拔高，透出显而易见的愤怒。
　　
　　淞沪警备司令部坐落在龙华路，东侧为龙华看守所，关押着数以百计的政治犯与被逮捕的□党人。周围重兵把守，普通百姓不得靠近半步，内设军法处、刑讯处、男女看守所。院内围以高墙，上架铁丝网，墙角有高耸的看守岗楼。而牢房四壁无窗，室内终年不见阳光，牢墙高处仅有小气窗透气，终年暗、湿、臭、闷。
　　
　　外院绿树掩映，一派浓荫，里边却是潮湿闷热，甫一踏进去便有腐朽气息扑面而来，邵瑞泽拧起眉，不禁咳嗽了几声，与熊世斌一同走入。
　　
　　警卫用力拉开铁门，推至一边敬礼，长廊幽暗阴湿，一路向前，层层铁门拉开起了剧烈摩擦声，和沉重军靴声一起回荡在静默走廊中。拐过一个弯，两边变为了牢房，囚犯从门上小窗打量着外面的世界，见到有戎装军人走过，眼中放射出仇恨的目光。
　　
　　走廊通往末端一间昏暗的屋子，熊世斌示意警卫打开铁门，牢房墙上小小窗孔被树叶半掩，漏下几缕微弱光线，照见墙角的木板床。
　　
　　有个人沉沉昏睡在半床破絮里，遮了脸颊。
　　
　　似觉察有人，他蓦地睁眼，看到铁栏外立着数名军官，眼光一亮，跌跌撞撞扑下木板床。
　　
　　邵瑞泽咳了一声，侧头问熊世斌，“这就是说要自首的共匪？”
　　
　　熊世斌点头，“此人是共匪上海地下组织总务科的人，职务较低，不过供出了不少联络点，共匪在码头走私也是他供出来的。”
　　
　　“原来如此。”邵瑞泽应了声，歇瞟向牢内一眼，“上线他能供出多少？”
　　
　　“这个……他供出戈登路的□集会场所……”熊世斌略有迟疑，“但现在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跑了，除了码头之外，其余的我们都扑了个空。”
　　
　　他顿了顿又说：“□的联络一般都是单线，人一旦跑了，我们就断了线索。”
　　
　　邵瑞泽闻言斜睨了过去，目光冰冷，“马后炮有个屁用！”
　　
　　熊世辉一凛，垂下目光不再说话。邵瑞泽微扬下巴，似是因为太热而拽了拽颈间风纪扣，眯起眼打量着牢狱中的男人。
　　
　　“你还知道些什么？”他忽的嘴角一挑，慢悠悠发问。
　　
　　扑在门上的男子迟疑了一瞬，又急急求饶，熊世辉转过脸似有遗憾，“审了好几天，他再也供不出什么了。”
　　
　　“审不出什么就枪毙，关在这里还浪费粮食。”
　　
　　男子一愣，立即打起哆嗦，攀着门前铁栏喊出声求饶：“长官饶命。”说着还伸手努力去抓他的衣角，见状邵瑞泽后退了一步，脸上似有嫌恶，熊世斌扶了扶军帽道：“邵主任，需不需要请示南京？”
　　
　　邵瑞泽拿手掩住口鼻，侧脸咳嗽了一声复又开口，“你打的报告回了么？”
　　
　　“南京批示，若无价值，就地正法。”
　　
　　“这不就行了。”邵瑞泽眯起眼，“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你以为他是第二个顾顺章，还是第二个向忠发？”
　　
　　看到熊世斌似有迟疑，他反而微笑，“从□叛变而来，不得委以重任，不赋予重要实权，失去价值马上正法，中央CC系的徐处长还不是照样处死了顾顺章？”
　　
　　他冷笑着加了一句：“处死了他，眼下的局面好收拾多了！”
　　
　　报界的诘难可以忽略不计，不过是些书生只有喊几句的力气，目前最要紧的是稳住民主团体。不少的文化名流看似文质彬彬，却能有关系捅到南京去，南京宣称会保障言论与文化、维护舆论，委座又是极好面子的人，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触霉头的可都是底下人。
　　
　　而且，有什么总是在困扰着他。凭着直觉，铁路局长被杀，总觉得有什么蹊跷。
　　
　　邵瑞泽一边走一边想，等到了熊世斌的办公室里，已经想出了大致的解决办法。他坐在沙发里接过递上的热茶，拂去茶汤上浮叶喝了一口，拈起青瓷茶盖在杯沿一叩，看向办公桌后的熊世斌，“熊司令，眼下上海滩的文化名流口口声声要我们释放犯人，还要查清冯局长被杀一案，你怎么想。”
　　
　　熊世斌静默了片刻，恶狠狠开口，“一帮读书的，成天跳出来议论国政，好像本事大的不得了！偏偏委座又待他们如上宾，真是棘手。”
　　
　　邵瑞泽也不言语，叹一口气，看起来又是赞同又是苦恼。
　　
　　一阵缄默过后，熊世斌放下茶杯道：“冯局长一案倒是差的八九不离十了，激进分子干的，背后还有日本人的影子。”
　　
　　邵瑞泽闻言抬眸，目光复杂，“你说日本人？”
　　
　　“对，日本人。就是上次的黑龙会。激进组织混淆不齐，黑龙会借机渗透。”熊世斌说着也微微变了脸色，“掩盖身份然后投其所好，以扰乱政府为条件，向一些最为激进的组织提供武器和经费！”
　　
　　邵瑞泽放下茶盏，沉吟道：“那么，之前的运动，还有市政厅的事件，不是单纯的学生活动。”
　　
　　“以相文裕子一案来说，的确不单纯。”熊世斌看着他，“调查科的人逮捕了疑犯，发现，从年初至今的诸多事件，无一不指向黑龙会。”
　　
　　“冯局长被杀与我遇刺，看似是激进组织所为，甚至被栽赃到□头上……”他语声一顿，似有迟疑，目光里透出寒意，“其实这幕后黑手都是日本人？”
　　
　　熊世斌一迟疑，却点头，“以目前的线索来说，是这样的。但是无法知道他们的目的，而且以目前的情势，我们没办法查的更多。”
　　
　　邵瑞泽抿唇不语，眸光却蓦地变冷。
　　
　　两人相对无言，壁上挂钟嗒的一声，似一枚石子投在死寂的水面。
　　
　　他咳了一声，又拿起茶杯，“这件事先放过。这几天码头血案闹得沸沸扬扬，你想怎么收场。”
　　
　　熊世斌冷笑了声，“动了那么多人手，只抓到几个□分子，不少人在枪战时就死了，他妈的真是得不偿失。那帮读书人又要我们放人！妈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文化人到不可怕，可怕是委员长过问此事，你是知道的，码头的血案实在是太肆意，报纸传的沸沸扬扬，个个指责手段太狠。读书人又一根筋，很可能会捅到委员长那里去。”
　　
　　“妈的！”
　　
　　熊世斌骂了一声，而后垂下目光思考，半晌抬起头，“那……依着邵主任的意思，怎么办？”
　　
　　邵瑞泽翘起腿，望着窗外，也似乎在思考。
　　
　　“这样吧，释放一批，堵堵他们的嘴。”
　　
　　“释放□分子？！”
　　
　　“又没有大人物，都是些小虾，你关着有什么用？拣着差不多的放出去一批，让报纸造造声势，又给名流们卖个人情，有什么损失的？你抓的还真有什么顾顺章向忠发之流？”
　　
　　熊世斌默然不语，脑中却在衡量得失，最终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委员长为了面子怪罪底下人，吃不了兜着走。再说现在的□分子都是些喽啰，一点有用的情报都没有。”
　　
　　邵瑞泽笑了一笑，说，“那不正好证明熊司令你剿匪得力，治安良好么？”
　　
　　彼此相视一笑，各自喝茶。
　　
　　商讨了一会儿，熊世斌表示自己会马上着手准备选择一些政治犯释放，同时对一些死硬分子实施枪毙，几日后会将具体的报告送给邵瑞泽过目。虽然一向不怎么想插手具体事务，邵瑞泽想了想还是应允了，之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有些犯人还是学生。”
　　
　　“是的，不是很多，都是一些大学生。前几次学生运动聚众闹事，蛊惑人心，一直关到现在。”
　　
　　“多教育一番，然后尽量都放出去吧，学生么，想得总是太简单。”
　　
　　“是。”熊世斌一边记录一边问，“黑龙会那边还需要继续查吗？”
　　
　　邵瑞泽想了想摇头，“现在情况不能再查，查到了也抓不成，万一再给他们借口挑事，就得不偿失。”
　　
　　“是。”
　　
　　此后一直大雨倾盆，好几天都见不到太阳。阴冷的雨水却浇不灭热情，报纸仍旧嚷嚷个不停，各方势力混战在一起，笔头上争锋相对骂来骂去，政论时评一篇篇的发。大上海的报纸七窍通透，知道这是眼下最关注的事情，就算为了赚钱，哪个也不甘落后。
　　
　　激进左倾的报纸骂了日本人再骂政府，骂了政府再骂警备司令部，骂了警备司令部再骂军队，一个都没落下。最后连洋报纸也跟了进来，或抨击时事，或鼓舞士气，或冷眼旁观，或不痛不痒，有几分指点江山的豪情，就有几分冷看世事的寒意。
　　
　　许珩在这个当口回来了。
　　
　　这年头土匪是个肥差，但是名声也不好，随便哪个大小军阀打着剿匪的旗号，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抢。自古兵匪一家，许珩是土匪出身，打起土匪来不是一般的顺，先是狠狠地炮轰，然后围住了匪寨，专挑落单的人马、防卫薄弱的地方偷袭，连打带抢，人打累了就上炮兵轰，土匪被折腾的哭爹叫娘。
　　
　　不到半个月，被打怂的土匪就举了白旗，规规矩矩的出来投降。寨里的枪支弹药，金银烟土自是不在话下，一小半粮食留给驻军，其余的被拉到县城换成白花花的银元，一起算在战利品里。
　　
　　剿匪结束后许珩和团长检视战利品，一排排的枪械看过去，发现几把不错的，其中有一把精致小巧，拿起来一看是美国造M1906勃朗宁，枪声乌亮乌亮，一看就是好枪。于是笑了一笑，便交给身侧勤务兵收起来。
　　
　　现在这把手枪搁在邵公馆客厅的茶几上，许珩军姿笔挺，大声汇报着剿匪经过，脸上有着被烈日晒过的痕迹，更多了烟火的风霜。邵瑞泽坐在沙发上看完了战利品清单，笑了一笑合起来，抬头对许珩投过去赞许的一瞥。
　　
　　“土匪还真是有油水，这下就算上头拖军饷，一时半会也不用担心弟兄们会啃我的骨头。”他将清单扔在茶几上，对了许珩笑，“抢来的金银细软一部分拿去人情应酬，其他钱粮枪械分发给弟兄。”
　　
　　许珩点头，绷紧的面上泛出一丝笑意。邵瑞泽想了想问：“那些土匪呢？”
　　
　　像是早知道一般，许珩昂首回答说：“统统交给当地驻军了，让他们拿去跟上头领赏！”
　　
　　“做得好。”邵瑞泽目光深敛，微微颔首，“自己发财，也不要吃得精光，不然下次没人愿意帮忙。”
　　
　　许珩抬手敬礼，肃立茶几前。
　　
　　邵瑞泽的目光在前面上飘了一圈，转回茶几上，伸手拿起勃朗宁，乌亮枪身材阳光下耀出光晕。他很爱惜地摸了摸外壳，叹道：“好枪。”
　　
　　“据土匪交代是从个富商家里抢的，交代抢走的时候那富商一阵嚎叫，说自己凭着关系从军内搞来的，还花了大价钱。”
　　
　　“私贩军火啊。”邵瑞泽闲闲说着，枪身在手里划出一圈优美的弧线，收枪回手。
　　
　　“军座觉得好，就换了吧。”
　　
　　“……不太想换，我的勃朗宁是大帅奖赏给我的。说到底……六月四日是大帅的忌日，我忙的也只顾得上祭了杯水酒。”
　　
　　许珩闻言低了头，表情沉郁。
　　
　　邵瑞泽催了许珩去洗澡，然后准备出去吃饭给他洗洗征尘，还打算叫上方振皓，不料对方忽然打了个电话说临时有个手术，不回来吃饭了。于是邵瑞泽也只得和许珩两个人出去，一顿饭过去已经时近九点，待到回家一向精神的许珩也露出倦意，早早的就去睡了。
　　
　　邵瑞泽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抽着烟想事情。
　　
　　夜风从半敞的长窗吹进来，帘子起伏，灯影忽明忽暗。
　　
　　前几天和熊世斌谈完冯局长的案子，不安越来越大，一直盘旋在心里。
　　
　　沈雨一头联系关东军，一头勾结黑龙会，在上海掀起风浪。黑龙会掩盖身份收买激进组织，提供经费和武器弹药，激进分子先是以同日本人勾结的名义实施爆炸，炸死铁路局长，沈雨又鼓动学生走上街头闹事，给政府施压。
　　
　　他的座车遇袭，公馆被人冲击，为了平息学生运动他同市长召开学生代表会议，不想又遇刺杀，凶手当场自尽，将嫌疑扣在学生头上，逼着政府镇压，而后政府一道禁学令，掀起全城风浪，令上海的爱国学生们几乎造反……
　　
　　看似不相干的线头，骤然相衔，结成密密一个网，将无数谜团都串起，最后逐渐都指向一个地方。
　　
　　一层一层剥离开，却骤然发现，每一个环节都牵扯着自己！
　　
　　不论是遇袭，还是遇刺，看不见的黑手都要把他逼到风口浪尖。
　　
　　若不是他遇袭不曾报警，遇刺即刻封锁消息，对学生温和表示一定会全力缉拿真凶，一步一步平息事态，这上海滩恐怕早就翻了天，捅到南京都只是个时间问题！
　　
　　他被解职甚至军法审判，都会带来恶果，最直接的就是东北军和中央之间的不满与裂痕！
　　
　　如果说以前还不明白，那场鸿门宴，就如同一盆冷水扑面般，冰冷的让他明晰。
　　
　　邵瑞泽眸色阴沉，将烟头重重掐灭在云石烟灰缸里。
　　
　　伸手摸到裤兜里的美制勃朗宁，又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个圈。脑子里乱哄哄的，一团乱麻什么也想不到，他盯了那把枪许久，最终只叹了口气，准备回房去睡觉。
　　
　　慢悠悠在走廊上踱步，经过方振皓的卧室时，看到门虚掩着，斜斜透出昏黄光线。
　　
　　他站定，随后推开房门。
　　
 
作者有话要说：忧烦之中，还是媳妇儿好= =~




第四十六章

　　里面只亮着一盏台灯，灯光柔和，照着桌前背影。
　　
　　房间里的人正在伏案书写，甚至可以听到笔尖划出的沙沙声。
　　
　　他咳了一声：“南光。”
　　
　　他似太过专注，并没有听见。
　　
　　邵瑞泽手插在裤兜里走近，依稀看他似乎正在专注写着什么。于是不由放轻脚步，悄无声息走到他身后，俯下身越过肩膀看向桌面。桌上是一本厚厚的大书，插图尽是些骷髅架子，黑洞洞眼睛看的人不禁有点发毛。
　　
　　彼此面庞贴的近在咫尺，呼出的气息几乎全部拂在他耳鬓，可他好像没有感觉。
　　
　　他扫了几眼书，瞬间弯腰下去，嘴唇在他耳后的肌肤上轻啄缓摩，蓦地感觉到身下身体一阵僵硬，又忽一下咬在他耳垂上，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轻揽入怀中，嘴上含糊不清的发问：“看什么呢？”
　　
　　耳后突如其来的温热湿润，激得每一寸肌肤都紧绷，方振皓一时回不过神，只觉得呼吸急促，喉咙发紧，浑身都僵住，仓促之间听到是他的声音，顺手摸起一个本子飞快转身砸了过去。
　　
　　“看个书都不能清净！”
　　
　　“……住手。”
　　
　　邵瑞泽敏捷躲过，一手举起护在头顶，一手环住他腰，用力拽起来。踉跄几步两人双双摔在床铺上，他扣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他压在身下。
　　
　　来得太过仓促，霎时无法应对，方振皓被他压在床上，气喘得急，胸口不住起伏，只得恶狠狠地盯着自己面前那张痞笑的脸。
　　
　　邵瑞泽紧紧攥住了他手，眯眼俯身，顺势蹭了蹭他脸颊，语声暧昧，“媳妇儿，你可真是要谋杀亲夫。”
　　
　　他说着暧昧地微笑，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温柔。
　　
　　方振皓又被这三个字弄得尴尬，身体微微发抖，脸颊火烧般的烫了起来。
　　
　　“能不能别这样叫了！”
　　
　　“那叫什么？叫表弟吗？”邵瑞泽无辜的笑，一边笑一边磨蹭他脸颊，“我可不喜欢乱伦。”
　　
　　“你不要偷换概念行不行！”方振皓又气又急的反驳。
　　
　　“所以，还是叫媳妇儿最好。”
　　
　　嘴唇忽的重迭在了一起，非常轻柔的吻，舌头被轻轻舔舐，气息暖暖的萦绕在脸侧，是情人间温柔的亲昵。
　　
　　气息融合在一起，舌头激烈的摩擦纠缠，嘴唇贴在一起相互吸吮，毫不客套地热吻，嘴唇碾压厮磨着，舌头在口腔内肆意搅动，吐息交融，扑在对方面上一片温热。
　　
　　彼此身体彻底放松了下来，手上却还紧紧拥着对方，彼此的脸近在咫尺，身体贴在一起，耳鬓厮磨着，继续着浓烈地吻和身体亲热温暖的接触，好像比什么都重要。呼吸都慢慢急促起来，直至难以为继。
　　
　　嘴唇慢慢放开，唯有一起一伏的喘息声，邵瑞泽直起身，看他气息微微的样子，脸颊皙白，却透出一抹嫣红。
　　
　　他想着又俯下身，火热柔软的舌尖煽情地轻舔着他的耳垂。酥软的，吹进耳窝的热气让方振皓颤栗了一下，而更是清晰地闻到那烟草的味道，还感觉着他的体温，脸孔瞬间发烫，根本动弹不得。
　　
　　他急促地呼吸着，不安的扭动着身体，微微蹙眉，吃力地抬手推拒。而邵瑞泽依旧紧紧地压着他的身体，这个姿势，让方振皓的脸一下子燃烧了起来！
　　
　　邵瑞泽在方振皓的耳边暧昧地吹气，手上一阵乱摸，“媳妇儿，要不要和我亲热？”
　　
　　“谁要和你亲热！”方振皓的脸忽的一下变红，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呼吸越来越急促，闪躲着那侵扰他的唇舌。邵瑞泽却不以为意，轻轻抚摸着他略略绷紧的背部，顺着光滑的衬衫衣料，一点点往下滑去。
　　
　　“知不知道你很重！”方振皓又羞又气，再次吼，不过因为一阵阵心悸，没有什么魄力，反而显得狼狈。
　　
　　邵瑞泽扳起他的下巴，蜻蜓点水似地亲吻上额头，火热湿润的舌尖一路流连，在他脖子处留下鲜明的玫瑰色印迹。
　　
　　“够了！”方振皓心跳急剧，忍无可忍把他推到一边去。
　　
　　邵瑞泽在床上顺势打了个滚，盘腿坐了，支肘抚着下巴微笑，“害羞干什么，早晚有这么一天。”
　　
　　“闭嘴！”方振皓在床的另一端坐了，捂了刚被他狠狠吻住的地方，扔出一个愤怒的眼神。等呼吸平缓了，他微微抬起头看过去，却看出他眉心隐隐蹙起，在午夜的灯光下，显出一缕忧思留下的痕迹。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衍之，又出事了？”
　　
　　邵瑞泽垂下目光，唇角有一丝笑，却笑得不在乎，“没事。”
　　
　　的确也没什么事，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在来回反复，兜兜转转这么长时间，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竭尽所能维系沪上得来不易的平静局面。
　　
　　哪怕这是暂时的，一眼就可以望到头的平静，仅此而已。
　　
　　种种风波他是早料到的，也是明白的。
　　
　　他不是中央嫡系，不是南京心腹，却在上海身居高位，周旋于险恶漩涡。
　　
　　东北军的身份不尴不尬，孰是孰非，这一切，就注定要比常人付出格外多的艰辛方可承受。
　　
　　这样想着，嘴边只有微笑，用无懈可击的微笑来支持一个军人的骄傲。
　　
　　方振皓也抿唇不语，目光在他的脸上来回游弋，心里猛地惴惴。
　　
　　想必就是那晚的码头事件，这段时间报纸上铺天盖地，大呼小叫，已经将城里闹得不可开交，连普通市井小民之间也传得沸沸扬扬。
　　
　　这些事情，以前也曾在报上读过，远在千里之外，听闻种种消息，终究只是听闻。
　　
　　时至今日，亲眼见了，亲耳听了，亲身经历了，才知道其中的艰难险阻。
　　
　　他已深深明白上海滩的风云变幻，途经几次的风波动荡，虽还未有司空见惯，却也暗自感叹这风口浪尖的难为与不易。
　　
　　目光久久凝固在他脸上，而那人的微笑，依然无暇可击。
　　
　　他深深看去，心里涌起一股温柔，良久开口，“很累么。”
　　
　　他笑了笑，“我还好。”
　　
　　说着他凑了过来，眯起一双秀狭的眼，将他搂在怀中，一起倚靠了床头，手指慢慢扣在一起，轻缓的摩挲。
　　
　　方振皓静了一刻，刚想若无其事转过话头，就听他淡淡说：“总算有理由释放一批学生了。”
　　
　　思绪蓦地顿住，方振皓瞳仁被灯光映得幽深，却不说话，只是望着他。
　　
　　邵瑞泽垂眼笑，仿佛只是在自说自话，“有时候在监狱里看到他们，真觉得惋惜，寒窗十载，大好的年华消耗在了牢狱，吃亏的不是政府，而是他们。”
　　
　　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上台灯，方振皓缓声说道：“我认为，现在的政府，虽然宣称民族、民生、民权、骨子里仍有专制的遗毒，习惯了一手遮天，从未真正懂得民权和民意。学生们思想独立，恨其不争，虽有激进，爱国却是没有罪的。”
　　
　　“南光……”邵瑞泽沉沉叹息，“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是现如今，冲动对抗，是最不正确的方式。”
　　
　　“那么对日本人，也只能妥协退让？”方振皓肃然抬首，语声隐含着激愤，“日本人对于中国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对你更是三番五次挑衅，就只能处处忍让？”
　　
　　邵瑞泽眼中神色复杂。
　　
　　日本人，就是一条时时伏在暗处，不知何时便会噬人的毒蛇。
　　
　　时刻盯准猎物的破绽和弱点，一旦给它天时地利，骤然暴起伤人。
　　
　　他摇了摇头，叹口气，“三令五申说‘攘外必先安内’，各地都要忍耐，若是中国人先动手，就会有事端。南京声称，主张排日者，多是被赤匪利用，这样会加剧中日纷争。中央的命令，底下人莫敢不从，但愿日军会磨蹭到那一天，我们也好放开手痛快的跟小鬼子打一场。”
　　
　　方振皓听着，不由皱眉，神色莫测。
　　
　　赤匪，两个字听的无比刺耳。
　　
　　他们一样也是中国人，为了拯救民族危亡，为了这个国家不惜生命！
　　
　　不经意间抬眼望着他，他说话的神情也是万般无奈的沮丧，显然对这些鬼话也不信服，但也无奈。
　　
　　他默默听了，长叹一声，心下却又蓦地放轻松。
　　
　　不管怎样，被捕的学生总算能出狱，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大好年华消磨在黑暗的牢狱中，空有抱负却不得施展，遭受不公正的待遇和折磨，任是谁也不能忍心。
　　
　　他想着，抬眼望向邵瑞泽，“学生是你下令释放的？”
　　
　　“只是顺手牵羊而已，用洋人的话说，搭个顺风车。”他说着情绪却高涨起来，微笑，“只是学生们对我们一贯深恶痛绝，不讨好啊。”
　　
　　方振皓瞪一眼过去，“别把学生们想的是非不分，没有良心。”
　　
　　“我没，我只是在陈述以往的事实。”邵瑞泽耸肩。
　　
　　“我想他们大概不会留在上海了。”方振皓默然半晌，微微笑道：“听说北方有不少进步学生涌向西安府，在那里宣传抗日主张。在中国的其他地方，进行抗日宣传都要遭到逮捕，唯独在陕西，却有官方保护和鼓励。”
　　
　　邵瑞泽嘴边挑出一丝笑意，颔首不语。
　　
　　这些他是知道的，一边同红军打仗，一边要抗日是不可能的，而在这期间东北军却在同自己利益毫不相干的战事中很快地消耗兵力，直至土崩瓦解，而会高兴的只有南京和日本人。
　　
　　几乎全军都有反对与红军作战的情绪，“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和“打回老家去”的口号几乎影响到了东北军的全体官兵，不少军官因为战败而被俘虏，被扣押了一阵子，接受红军的“抗日教育”，释放回来后就向少帅进言要求停止内战。
　　
　　而他要做的，就是一方面尽可能的释放上海的进步学生，同时不能让上海的屠杀行为变得太过分。
　　
　　看熊世斌气急败坏的样子，想必也没能有少收获。
　　
　　不过这一切还都是间接的，他还不打算和上海的□分子直接接触，因为这里不比西安，眼线太多，非常的危险。
　　
　　想到这里，他看着他，看到他脸上似有隐约的神采飞扬，不由得嘴唇微启，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算了，不提这个了。”
　　
　　他说着左手伸进裤兜，右手反握住他的，方振皓还想着其他的东西，抬眼看到他忽凑近自己耳边，先吻了吻。
　　
　　温热气息拂上耳后，耳边隐隐的，似有微微笑声。
　　
　　“南光，先说好，你可不能拿它打我啊。”
　　
　　方振皓看他神色话语都十分怪异，仿佛藏着什么秘密一般，不由的问道：“什么？什么不许打你。”
　　
　　“你啊，不是书本就是枕头，最近还加上肥皂……反正这几样东西也打不死人。”邵瑞泽说着便笑，“但是，我给你的东西，你绝对不能拿它来打我，那是要出人命的。”
　　
　　听他提起以前的事情，方振皓越听越觉得尴尬，还不都是因为他口无遮拦，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口媳妇儿更是叫的比什么都顺口，他也是气不过，才会随手摸起了什么就扬手扔过去。
　　
　　废话，当然打不死人，他躲得比什么都快。
　　
　　想着他偏头，正对上他含着笑意的双眸。
　　
　　邵瑞泽微笑开口，“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握惯手术刀的手瘦而匀长，他摊开他的手，掏出手枪放上掌心。
　　
　　掌心蓦地一重，又带上冰冷的触感，方振皓垂下目光，手心里赫然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冰冷沉甸，心里顿时像触电般惊跳起来，过了几秒钟，还是难以置信，心脏一阵阵狂跳着，异常的剧烈。
　　
　　“枪？”
　　
　　“枪。”
　　
　　他的心跳陡然乱了节奏，邵瑞泽的脸孔近在咫尺，幽深的眼仿佛要看出他灵魂深处的动静，方振皓的呼吸更加急促，心脏在噗噗乱跳，看他慢慢探身过来。嘴唇相触的瞬间，仓皇地扭开了头。
　　
　　霎时想起那夜里的事情。缄默着稳定心绪，他抬起头，以目光无声询问。
　　
　　“美制M1906勃朗宁，精度不错，小巧玲珑，很适合你。”邵瑞泽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慢悠悠的出声，说着握紧他的手合拢，摩挲着，不允许他的拒绝。
　　
　　握着他的手指指尖却有些微的凉，但掌心很暖，幽深黑眸里是他看得懂的温柔。
　　
　　许多话想问，却不知如何问，脱口而出却是无关轻重的一句，“为什么是手枪？”
　　
　　邵瑞泽明显愣了一下，盯着他红到不行的脸颊看了半晌，诧异扬眉：“怎么，你想我给你送玫瑰？”
　　
　　一时两人相对怔怔。
　　
　　他看着他先笑出声，满眼戏谑：“喂，你真想要玫瑰啊？”
　　
　　说完眼角一挑，笑着在他脸颊一吻，“那玩意不实用，还是手枪好。”
　　
　　方振皓忿忿甩开他的手，握紧了枪，拿在手中试着比划了几下，发觉果真是把好枪。蓦地背后一暖，邵瑞泽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将他轻揽入怀中，握了他手一步一步教他，几次以后方振皓已经是轻车熟路，能将枪三下两下就拆成散件，然后再一一装回去。
　　
　　“媳妇儿，你学得很快。”他将下巴搁在他肩窝，一边吹气一边出声。
　　
　　方振皓微回头将他白了一眼，又按着他刚教过那样的退下弹夹，满满一弹夹的子弹跌落在掌心中。心中一阵忐忑，他抬起头，仍是不放心的问：“我拿着手枪，没事吗？”
　　
　　“只要别拿出来显摆就行。”邵瑞泽笑着凝眸看他，“就当防身用。”
　　
　　看到他眼眸中关切温和的目光，心中又蓦地觉着温软，几下装好子弹将弹夹弄上去，他微笑道，“很好，我很喜欢。”
　　
　　的确，已经足够好，教他打枪，又送了一支好枪给他，没有虚礼，想对他好的就是实打实的心意，仅仅有这份心意已经很让他觉得温暖坚定。
　　
　　突然生出一股殷切地希望，很是莫名，又觉得很向往，希望他站在自己身边，两个人一直在一起，无论如何也不会单独走开……
　　
　　邵瑞泽蓦然想起之前的事情，话到唇边却又迟疑，最终牢牢握了他的手，“记着，枪随时带身上。”
　　
　　“为什么？”
　　
　　“让你带你就带，废话什么。”
　　
　　邵瑞泽看着那副迷惑不解的神色，没有说话，目光似有刹那迷蒙。
　　
　　他忽然捏了他肩膀转过来，将他拽入怀中，目光里有融融暖意，“教你怎么打枪，都记住了么？”
　　
　　方振皓微怔，转念间会过意来，也明白他送枪的用意。最近上海形势不如以前，他大约是担心遇到什么突然的事情，担心他会出事。以他的忙碌，还要操心这些事情……想到这里心中滋味复杂，清亮眸子里神色变换，低声回答说：“放心，都记住了。”
　　
　　邵瑞泽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又仿佛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用力将他拥在怀中。
　　
　　方振皓他扬起眉，故作挑衅的看，“你让我带身上，不怕我被你气到失手打中你？”
　　
　　邵瑞泽哑然失笑，不由分说牵起他的手，扣在一起，过了良久，才凑近他耳边笑着呵气道：“就你那枪法，比起暗杀我的人，差得远了。”
　　
　　方振皓闻言瞪眼，给了他一个不知是怒还是笑的古怪眼神。
　　
　　“以后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当被暗杀很好玩么？！”他哼一声，蓦地想起他之前的经历，心又像是狠狠被揪了一下，再也说不出什么，唯有挽着他的手，觉得他掌心柔软，指尖微凉。
　　
　　邵瑞泽眼底不觉有了一抹暖色，不言语却笑笑，微叹了一声，默然将他揽住。
　　
　　方振皓缄默，唯有用手臂从环过他的肩膀，那一声轻软叹息似乎堵住了喉咙里千言万语，自己的满心关切温软话语，便再说不出口，只是轻轻的唤出他的字。
　　
　　衍之，念及这个称谓很是温软，齿间呢喃似呓语。
　　
　　他的气息温柔低拂在耳畔，温暖轻缓，手臂坚实，鼻端有清远微涩的烟草香气，静静袭入肺腑心窍，莫名就觉得安稳。
　　
　　其实，并不讨厌那声“媳妇儿”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邵很正式的表达了要OX的要求，被媳妇儿拒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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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错字




第四十七章

　　阴云携雨，一大早就起了风。
　　
　　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带着阴嗖嗖的凉气，透过窗户看到天边有阴沉的浓云层叠压着，暗沉沉一片。
　　
　　连日大雨不曾停歇，昨天稍稍停歇了一会，今日看来又有风雨将至。
　　
　　咣啷一声，似乎是窗户被风吹得重重撞上。窗户撞击声一下下传来，风呼地卷进，散放在桌上的一大备稿纸也被吹飞。正在埋头写病程的方振皓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抓住被吹飞的纸。
　　
　　正巧史密斯推门进来，见状赶紧飞奔到窗前关上窗户，又帮他把稿纸都捡了回来，整理好了压在桌上。
　　
　　他坐在桌边，随手拿起一份报纸翻开看。史密斯有个怪癖，看报纸总是喜欢先从文艺副刊倒着看起，一阵哗啦啦的翻页声之后，他猛地一顿，一字一字念出报纸上粗黑的标题。
　　
　　“闹事学生今获释放，政府表示既往不咎”
　　
　　他又念出了些文章内容，说着耸肩，“闹事学生？啧啧。”
　　
　　方振皓抬眸看一眼，指了指旁边，“那是政府的报纸，你可以看另一份。”
　　
　　史密斯哦了一声又换了一份，赶紧翻到头版，看着内容叹道：“明明同一件事，说起话来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报纸天天骂，我看着都累。”
　　
　　“每个报纸都有立场，办报的人不一样，说的话自然不一样。”方振皓边写边说，“学生被关了那么久，现在被释放，好像政府卖了多大人情似地。”
　　
　　“怪不得今天一早，隔壁圣约翰就一直闹哄哄，好像是十几个学生被放回来，学生聚在校门口正举行什么欢迎鼓励会的。”史密斯一边翻报纸一边回应说，“不过放出来了也好，牢房里，那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又黑又小，污水横流，遍地老鼠，狱警蛮横霸道，稍微不满意就呵斥打骂犯人，这些还不算，最惨无人道的是严刑拷打。”史密斯说着陡然打了个寒战，“就那么三四天，我就见过不少人浑身血淋淋被狱警拖回牢房，血痕又长又粗，伤成那个样子也不给他医治，看着的人真是心惊胆战。”
　　
　　他说着肩膀一颤，似乎是又回想起牢狱里的记忆，摇了摇头不愿再说。方振皓抬起眼，蓦地想起他曾经坐牢的事情来，叹了口气，连史密斯这样神经粗的人都觉得惨无人道，心知那是多么可怖的回忆，于是不愿再多问，唯有继续写着病程。
　　
　　各藏满怀心事，两人都不说话，诊室中静默得出奇。不多时，时钟当当敲过六点，方振皓也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收起簿子放好，准备下班。
　　
　　因为今天有事还要制衣店，他婉拒了史密斯一起去尝海鲜的邀请。换下白大褂的时候，手不经意触到裤兜。那里冰冷沉甸的触感，直抵心尖。
　　
　　刚拐过路口，却见乱哄哄一片人围在街心，走近了发现前方密密的人从里有男有女，参差高低不齐，却是一色的青年学生。黑的中山装阴丹士林色的学生裙，聚在一起群情激奋，无数横幅竖旗挥舞，纸页撒得漫天漫地都是，口号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就见一位男学生跳上了木桌，手里挥舞着小旗子喊了声：“同学们，同胞们——”
　　
　　现场立刻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盯住他。
　　
　　“今天政府释放了一批学生！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和数十位同学被关押在看守所！被狱警辱骂甚至于毒打，但是我们没有屈服！因为对于公正和自由的向往，时刻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心里！现在，我们不仅要求自由与正义，更要求外御强敌！”
　　
　　一阵阵口号过后，就听他略带哽咽的说：“政府丢弃东三省，签订《何梅协议》放弃华北，已经是日本人的看家走狗。他们不敢惹怒日本，却掉转枪口向自己的同胞开火，这是内战！这是同胞的血！中国人打中国人，只会亲者痛而仇者快！”
　　
　　“现在的政府，骨子里还是前清的专制遗毒，一手遮天，从未有真正的民权民意，更谈不上民主！国父建国的初衷，已经被他们糟蹋得一塌糊涂！民权民族民生的遮羞布下是专制暴虐！是胆小怕事！更是卖国求荣！”
　　
　　他讲到激昂处，仰起头大喊：“同学们！这里已经不是希望能生长的地方！我们要离开上海！要去寻找更深远，如太阳如明月一样辉煌的所在！”
　　
　　举着标语的学生同样激动的大喊着。
　　
　　“还我东北！”
　　
　　“还我华北！”
　　
　　“专制暴虐不得人心！”
　　
　　“打倒日本人！”
　　
　　人群沸腾了，义愤的群众熙熙攘攘向前冲，反将方振皓挤去了一个角落。
　　
　　不只是谁起头，学生们突然开始大声朗诵诗歌。
　　
　　起来，匈牙利人，祖国正在召唤！
　　是时候了，现在干，还不算太晚！
　　愿意作自由人呢，还是作奴隶？
　　你们自己选择吧，就是这个问题
　　向匈牙利的上帝宣誓，
　　我们宣誓，
　　我们宣誓，我们
　　不再继续作奴隶！
　　
　　我们过奴隶生活，直到今天，
　　连我们的祖先也总是遭受诽谤；
　　他们原来自由地活着或者死去……
　　死后无法在受奴役的地下安息。
　　……
　　假如有谁把他渺小的生命，
　　看得比他的祖国还要贵重，
　　祖国需要时，他不肯战死，
　　那么他太下贱，太卑鄙无耻！
　　……
　　军刀要比铁锁链更加光亮，
　　佩带起军刀，也十分辉煌；
　　如今我们还是戴着脚镣和手铐！
　　你过来吧，我们的古老的军刀！
　　……
　　匈牙利这个名字还会重新壮丽，
　　让它真正恢复古代的伟大荣誉；
　　我们要在激烈的战斗之前宣誓，
　　要清洗几世纪来所遭受的羞耻！
　　……
　　在我们阵亡的地方将筑起坟丘，
　　后代子孙们将在坟前哀哭和叩头。
　　他们念着为我们祝福的祷词，
　　念着我们的无比神圣的名字。
　　
　　向匈牙利的上帝宣誓，
　　我们宣誓，
　　我们宣誓，我们
　　不再继续作奴隶！
　　
　　委屈、激动、不平、怨愤，化作一句句激昂的诗句，仿佛要吐尽国破家亡的怒火。
　　
　　制衣店内，方振皓与姓傅的老板相对而坐。
　　
　　“这次被释放的学生中，有很多是我们在学府内的暗线。在组织内有人叛变之后，还算是一桩好事。”老板坐在桌后叹了口气，“原本戈登路的集会场所还要召开会议，如果被当场逮捕，后果不堪设想。”
　　
　　“其余的地方没有同志被捕就好。”方振皓点了点头，“不知道货快到了么，上次联络员说，陕北的电台需要修复，非常的着急。”
　　
　　“从江西一路长途跋涉到陕北，安定下来不久就遇围剿，陕北那边物资匮乏，电台也早就损坏的不成样子，应该是有什么事情急需，现在的局势很微妙。”
　　
　　方振皓面色平静，想了想说：“在来的路上，我见到许多被释放的学生，正在街头做宣传，听他们的意思，可能会去陕西。”
　　
　　老板沉吟许久道：“现在的陕西西安，倒是最安全的地方。东北军、西北军说是剿匪，却鼓励学生去陕宣传抗日，现在上海的局势不稳，一些青年学生与其留在这里与当局纠缠，倒不如去那里。再说，中央现在也是非常需要人才，组织上也是很鼓励的”
　　
　　听着这番话，方振皓蓦地想起罗钊。那个有着一双极大极黑的眼睛的男学生，曾经领导过学生运动，也遭到逮捕坐过监狱，最后将他领到这条路上。他说过自己的愿望是去陕北，现在却不知道在哪里，更不知道他的愿望是否实现
　　
　　说到这里，老板抬眼看向方振皓，表情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方振皓似乎陷入了回忆里，一时懵然。
　　
　　“方同志。”
　　
　　老板压低的声音将他的神智拉回，方振皓急忙抬头，正襟危坐。
　　
　　“上次幸亏你带来的消息，能让各处的同志们安全撤退。”老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我听上次联络的同志说，其实你和上海行营主任有亲戚关系？”
　　
　　方振皓一愣，脸色微变，嘴唇紧紧抿住，第一反应就是医院里曾经传过的谣言。
　　
　　当日那人来找他，联络员也许觉得不对前脚走了后脚就去打探，被知道……其实，也算正常……
　　
　　面对老板近乎于审视的目光，他吸了口气，勉强镇定了心神，“是的。”
　　
　　“之前，你的消息来源于他？”
　　
　　“可以这么说，闲暇的时候，他偶尔会提及一些公事。”
　　
　　老板双手交握放于桌上，神色莫测，“那么，关于杨詹叛变，他说过些什么。”
　　
　　方振皓回想了一下，尽量平静的说：“他只是很无所谓的表示，叛徒而已，他们并不看重，即便被杀也无动于衷。”
　　
　　老板点了点头，叹道：“自从中央特科离开，上海的组织在当局眼里没什么可用的，不能拿来给他们加官进爵，自然就会缓逮捕程度，不再看重叛徒。”
　　
　　“那现在的局势，还危险吗？”
　　
　　“暂时还好。自从几个联络点全部撤走之后，当局也查不到什么。也许会平静一段时间。”老板直视他的眼睛，光也如锥子钉在他脸上。方振皓闻言点头，然而心中隐隐的，总有莫名惶惑，却又说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老板捋捋袖子，转头看看侧间外面。外头店堂里站着七八个人，学徒们正在恭敬的陪着客人看衣料，殷勤地陪在左右，不住推荐货品。
　　
　　他转过头探寻地看着，“方同志……”
　　
　　方振皓心中蓦地一跳，大概明白他要说什么，沉默良久吐出一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请相信我，我并非是政府的眼线。”
　　
　　他却没有低头，脊背挺的端直，脸色似笼上一层夜雾。心头紧一阵慢一阵，犹自砰砰地跳。
　　
　　老板沉思不语，眉宇间的神色看不出是什么，目光仍是打量着他。
　　
　　方振皓依然苍白着脸色，目光却没有回避。
　　
　　过了许久，老板才叹气，“方同志，你放松一些。其实这个情况我们在比较早的时间就已经知道，也已经反映给组织上，此前交给你的任务，你都做得十分出色，还在危险的时候传递来重要的情报，你是我们的一份子，我们并没有对你怀疑。”
　　
　　“现在的局势很微妙，有些事情不能明说。但是毫无疑问，在某些方面来说，上海的局势相对还算平静，他的身份就注定他需要维持各方势力的平衡，不然连他都会卷进去，那样的情况，恐怕连东北军都不愿看到。”
　　
　　方振皓抬眼朝他看了一看，仍旧坐姿端严，两手在膝上放得规规矩矩，神色却平淡。
　　
　　“他是东北军的嫡系，身份比较特殊。组织上觉得这个情况很重要，且经过讨论决定，要保留这个关系，以备将来之需。”老板说着盯住他，缓缓出声，“所以，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和平时一样与他相处，该怎样，就怎么样。”
　　
　　掌心里渗出了汗，胸腔里有什么一下子跳得急切，方振皓眼神一乱，似乎是不可置信的看过去。心里一片混沌，素日里想起的念头，都纷纷涌了上来，历历往事从眼前心头上呼啸而过。老板看他脸色变得苍白，安抚似地点头，说道：“你真的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和平时一样就好。”
　　
　　令人窒息的沉寂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抑制心中的不安，“是要我记录关于他的东西么？”
　　
　　“不。我们并不想把他转变为自己人，但是我们要利用他。”老板摇头，“是为了以后，以他的身份，以他的处境，以地下组织现在的能力，我们不能轻易见到他，但是，如果有你在。”
　　
　　他说着盯住方振皓，语气不可辩驳：“如果要联系他甚至同他会面，都不再是难事。”
　　
　　方振皓默然听着他的话，眼里有了深深无奈的洞悉。
　　
　　“那么，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不，这是组织的决定，你只需要执行就可以了。我们相信你，你一样可以做得很好。”
　　
　　方振皓沉默不语，似对此并不意外，苍白脸色略僵。
　　
　　老板也骤然沉默，眉心紧锁，“你需要明白，他很重要，他是东北军少壮派的代表，南京之所以给他上海的职位任命，实质上是在分离东北军的军心，借机分化元老派与少壮派。蒋介石对于任何兵力强劲的军阀，无一例外抱着戒备之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光在上海就有两个军的兵力为他直接统辖，更不要说他在东北军或者在东北境内的影响。为了我们的目标，他非常需要争取。”
　　
　　这答案虽不意外，但在再一次得到证实之后，仍令方振皓神色一黯。 
　　
　　放在膝上的手却默默收紧攥住，长时间的缄默过后，他蓦地微笑。
　　
　　一点点笑出来，笑在眉梢，涩在眼底。
　　
　　想说些什么，却又难以言表，终究，只得叹了一声。
　　
　　“好的，我知道了。”
　　
　　老板似乎是舒了口气，缓缓点头，对他露出赞许微笑。
　　
　　制衣店门外的铃铛叮当一向，门被应声推开，身着灰蓝长衫的老板拿下眼镜，圆圆脸上笑得一团和气，亲手将客人送出，“方先生，下次有什么衣服还需要改动，尽管来，我保管做的妥妥帖帖，让您穿着舒服。”
　　
　　“那就有劳了。”方振皓笑笑，微微点头。
　　
　　目光交汇间，二人心照不宣，眼中神色各异。
　　
　　晚风越来越急，雨滴的腥气与湿气混合，疾风吹的方振皓衣摆飘起。
　　
　　他仰头看了看天，隐约觉得雨丝飘在面上，沾湿脸颊。
　　
　　暮色已重，庭院里有风灯亮起，照着繁盛的花草树木，淅淅沥沥雨丝落下，洗尽庭院灰尘，也沾湿白色窗帘。
　　
　　邵公馆内一如既往的安静，晚饭的时候只有方振皓一个人，据李太说邵瑞泽回来过一次，在书房里坐了一会，突然接了个电话就又走了，匆匆忙忙的，也不知什么事情。
　　
　　方振皓吃完了饭，思前想后回过味来。
　　
　　心里忐忑，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不知道，应允这件事情，究竟是对，还是错。
　　
　　可是想起来，他似乎又没有选择。
　　
　　听着外边晚风斜着细雨，一阵紧似一阵，他长出一口气，勉力笑了一笑，转身走上二楼。
　　
　　经过书房的时候，突然想起那本蓝皮线装的《曾文正公家书》。
　　
　　他还记得，那人静心的时候就会开始慢慢的抄书，执笔气定神闲，仿佛身在世外桃源，眼前的战事，日本人的发难，同南京的争端都与他隔世，神色笃定从容。
　　
　　方振皓推开门，书房里一片寂静，纸张笔墨都凌乱着摆放在书桌上，好像主人还会马上回来一样。一股淡淡的烟味传出来，走近一看，烟灰缸里积了厚厚一层烟灰，也丢满了烟头。
　　
　　他在书架上一眼寻到那本书，打开柜门拿出来，转身看到凌乱的桌面不禁皱眉，走到桌前准备帮他清理一下。
　　
　　手还未落下，不经意一眼，看见摊开放在桌上的文件。
　　
　　翻开见着密密麻麻数页，页头都打上红色“机密”印章，匆匆看去，却是审定的□党人案件详情，并附涉案者名录。
　　
　　白纸黑字，却陡然有红彤彤一片字迹撞入眼里，令他当场愣住。
　　
　　用红笔书写的名字，能意味着什么？
　　
　　目光移下，蓦然眼前一跳，映入那熟悉的三个字。
　　
　　名字是毛笔手书，毫无疑问是他的字迹。
　　
　　习的是楷体，一笔笔挺秀均匀，外柔内刚，纸上一片光润墨迹。
　　
　　邵，瑞，泽。
　　
　　嗖得一下，冷意沿着背脊爬上头顶，从头顶灌入周身。
　　
 
作者有话要说：枪决名单，军座签字。。。。。。。。。。。。。




第四十八章

　　大滴大滴的雨点砸下，倾刻间连成一片雨幕。
　　
　　雨势一刻不缓，挟着劲风泼洒天地，庭院里树摇花摧。
　　
　　书房的门被重重甩上，尽管如此，厚重木门外依旧听得到激烈的争吵，倏然之间，裂瓷之声撕破空气，在静夜中止不住的惊心。
　　
　　“你知道你杀了什么人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他们都是政府的犯人，犯人！”
　　
　　“犯人？”方振皓脸颊因愤怒而涨红，却忽的冷笑，“那请问邵主任，这些犯人什么来头？是汉奸？卖国贼？还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邵瑞泽深深吸了口气，变了脸色，目光转寒，似乎被人戳中最不愿触及的隐痛，语气却变得无奈，“南光，政治上的事情，本来就不是那么好解释的……”
　　
　　“不要轻飘飘的一句政治！如果说你杀日本人是为了保护国家，可如今杀中国人又是为了什么？”
　　
　　“枪决名单原来有三十七个人，我要求发还重审，最后只剩二十个，差不多少了一半。南光，你以为这很容易吗？”
　　
　　“不管多少，二十个也好，三十七人也罢！他们都是中国人，没有做汉奸，没有当卖国贼，就是同胞！血浓于水，你怎么能下的去手？！”
　　
　　“若他们不是中国人，是汉奸和卖国贼，我何苦如此？又要审讯做什么？直接拉到街上当街砍了，一个都不留！那岂不是大快人心？”
　　
　　邵瑞泽说着自阴影中抬起头来，目光深深，一字一句竭力说的清晰，“南光，我是中华民国的军人，为国而战那是责任，遵从政府那是本分！这是军人的命！”
　　
　　方振皓骤然失语，脸色苍白，悲愤地望住他，突然出声狠狠打断他的话，“从前清开始，废黜帝制，建立共和，到复辟、北伐、内战……中国从只有一个皇帝，到没有皇帝，再到许多个土皇帝，闹了许多年的民主共和，成天军阀混战，民不聊生。而今总算举国一统，又遭外敌侵略，鬼子的飞机天天在中国人头顶盘旋，铁蹄践踏着中国的土地，政府却还在对付自己同胞……”
　　
　　他看着他，心室阵阵抽缩，有说不出的难受。紧抿的唇角逐渐泛起苦涩的笑，一字一字出声，“攘外必先安内！何其可笑！”
　　
　　短短的一句话，说出来，似用尽全部力气。
　　
　　窗户被风吹得重重撞上，咣啷一声，似乎同样敲到心上，疼得抽缩。
　　
　　两人目光相对，都不说话，过了片刻，邵瑞泽默然转过脸去，看着窗外。
　　
　　方振皓静了一刻，重新开口，语声却越来越急促。血色涌上他苍白面颊，目光带着一丝痛楚，说话间嘴唇微颤，“我知道，这世上并非只有绝对的黑白，也没有绝对的对错。你不愿屈从日本人，而是尝试保护青年学生。我更了解你身为东北军人却不能保护自己父老的痛苦。可是现在，不是日本人在杀中国人，而是中国人在杀中国人！是自相残杀，是窝里斗！谁会开心？只有日本人会开心！你难道想看着同胞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吗？那简直令人发指！”
　　
　　他气息急促，说话的时候肩膀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半晌没有出声，唯有怆然望住他，再不能言。
　　
　　这几句话一声一声传入耳中，似一刀戳进心里，邵瑞泽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国破家亡的滋味，谁也没比谁少尝了多少。可是南光，你要知道我的立场。”邵瑞泽声音也同样嘶哑，骤然回头，目光毫不示弱地盯着他，眼里闪着痛楚的光，“四一二、七一五之后，□与政府就已经是死敌，从此各谋其政，而今更是兵戎相见。政府严令一旦发现嫌犯，即刻就地正法，杀一儆百，宁愿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这早就是个禁区，谁也触碰不得！”
　　
　　方振皓目光幽幽，语声颤抖，“自相残杀，亲者痛仇者快。仅仅就为了排斥异己，就为了所谓的、可笑的政治分歧？这样就不顾国仇家恨，不顾国土沦丧，就忘了彼此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不要忘了，再怎么分歧，再怎么争斗，所有的人，都是中国人，一辈子都是中国人！”
　　
　　他蓦地顿住，潮水般的愤怒与悲哀涌上心头，竟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的沉默，只听窗外风雨骤然急促。轰的一声，似有惊雷滚过。
　　
　　“中国人？”邵瑞泽重复这三个字，嘴边浮起一抹笑，疲惫又无奈，神情隐有几许悲凉，“若不是为了这三个字，南光，你想我何苦要费尽周折的发还重审？我并不在意他们是否对我感恩戴德，更不在乎有没有人在我背后交口称颂，这只是因为我从未忘记过自己的民族国家！正因为我记得我是中国人，我才不愿意看到中国人自相残杀。”
　　
　　“既然可以释放学生，可以砍下一半人的名字，为什么——”
　　
　　“因为那是最低底线！”
　　
　　邵瑞泽终于苦笑出声，唇角的悲凉笑容，比话语更易读懂。
　　
　　那双深邃黑眸中，渐渐浮起一层深黯的痛楚。
　　
　　他声音听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哑迟疑，仿佛拖着沉重枷锁。
　　
　　“我不是好人，可是我也有自己的道德是非，我做事也从不愿违背自己的良心。但是这个世界有一套严苛的游戏规则，只要不是制定规则的人，就只有按照规则行事，一旦违反规则，等着我们的下场要比死亡更加可怕。”
　　
　　他说着一顿，后背绷得僵直，似乎觉得有股寒气顺着脊背窜上，幽幽发冷。
　　
　　窗户又是一下重重的撞击，响亮的咣当一声，玻璃应声碎裂，却被暴风骤雨的声音掩盖。
　　
　　邵瑞泽走到桌后，一下子坐下，靠上椅背。
　　
　　黑色座椅很宽大，他懒懒靠着椅背，目光盯住台灯的昏黄光影。
　　
　　风从身后敞开的长窗吹进来，挟着密密雨丝，凉意袭人，邵瑞泽却仿佛没有感觉到，手拿起钢笔，目光移至文件。
　　
　　他悬腕停笔，目光定定盯着纸面。
　　
　　“你曾经问我，杀人会不会觉得害怕。我说过不会，更不会愧疚和不安，因我看过太多的死亡和杀戮，他们都是我的敌人，不杀了他们我就活不下去。”他说着狠狠咬牙，眉梢如刀锋斜飞，“可是你以为，我签字的时候也会心安理得？我也知道那些人要的不过是抗日……”
　　
　　话音一顿，再也说不下去，喉咙里干涩的发苦，有什么梗得生痛。
　　
　　他说着，开始微笑，笑容发涩。
　　
　　摇了摇头，邵瑞泽双手交握，目光扫过文件上一个个红色墨水书写的名字。
　　
　　极其认真的看过了，抬起头来，黑眸盯住方振皓。
　　
　　方振皓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纷乱气息渐缓。
　　
　　他深吸口气，缓步走到桌前，双手撑上桌面，与他对视。
　　
　　压低声音，虽然极力克制，语声却已带上扭曲和颤音，“抗日难道不应该是天经地义的吗？既然知道，你还如此。”
　　
　　“这要是在东北，我说放人谁敢跟我横，可上海不是我一手遮天的地方……能减少枪决名单已经不易。”邵瑞泽颓然苦笑，经历太多世事摧折，就连悲悯与愤怒也被磨灭得失去锋棱，“不过是党部出丑，所有人就想看好戏，我要是一脚踩空，那才真是万劫不复！”
　　
　　“你所做的事，我相信你的分寸，可是……”
　　
　　“……你还需要我解释什么？”
　　
　　书房只有台灯的昏黄光芒，二人的身影都被笼罩在昏暗里，脸上蒙了沉沉的阴影，再也看不清彼此的神色。死寂的书房里只有壁钟滴答，不知是谁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仿佛在黑暗中大口喘气。
　　
　　良久的沉默之后，有人出声，低缓却清晰，“那，你对他们，究竟抱着的是什么态度。”
　　
　　又是一阵沉默，另一人沉声开口：“……说实话，我很敬佩他们，如果不是因为政治分歧，我想，也许会成为并肩作战的战友。”
　　
　　“民族利益凌驾于意识形态，国家利益高于一切纷争，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话是没错，但是……现实总是很无奈，我们是小人物，无力改变。”
　　
　　昏暗中，依然是沉默。
　　
　　良久，方振皓的急促气息渐渐平稳下来，手指依旧紧紧的撑在桌面上，手心都是汗。
　　
　　他刚要抬头说什么，邵瑞泽已经合上文件，疲惫一叹，“南光，我们都冷静一下，有什么再说，我头有点疼，都睡吧。”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过在他身边只停了一瞬，紧接着门砰的一声合上。
　　
　　邵瑞泽步入卧室，几下脱了衣服，走进浴室。
　　
　　拧开浴室蓬头，流水顿时哗啦啦的淌出来，这个风雨习习的夜晚，他却蓦地觉得浑身燥热。
　　
　　水管里哗哗流水很是冰凉，冲刷在□紧实肌肤，顿时泛起一股冷意。
　　
　　邵瑞泽沉沉叹息一声，仰头闭上眼，任凭流水落下。坚毅下巴透出微青，水珠自下颚流淌，如雨般下坠。
　　
　　冰冷水流打在脸上，勾勒出英锐的眉目轮廓，湿了飞扬眉梢。水流道道蜿蜒，从颈项淌过胸膛，冷却心中无名的火焰，却洗不去眉间的阴郁。
　　
　　战火，夹缝，倾轧，还有生死，早已经将心淬炼的冷硬，没有什么决心是不能下的。
　　
　　但是唯有一点，他不愿做屠戮同胞的刽子手。
　　
　　因为他已经做过一次逃兵，无颜面对国人。
　　
　　日本人在东北的土地上肆虐，肆意烧杀抢掠，欺压百姓，搜刮财富，抢掠资源，而后堂而皇之的独立，想起这些，仍是心头一揪。
　　
　　更痛的地方在胸口偏左，那里早已痛了整整五年。
　　
　　算来不过区区五年，却仿佛久远的已恍如隔世，久远得像前生的前生。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拿着扳指就会开心的孩子，也不再是初佩上枪意气风发的青年，在那些时光中的回忆已经定格，褪色，然后永久的尘封。
　　
　　五年的时光，已令他彻彻底底变成另一个人。
　　
　　仿佛拥有两张脸，一面冷，一面暖；一面明，一面暗。
　　
　　对他而言，年轻时曾经热血激扬的壮志，已经失落于现实。前进的路崎岖沉重，他唯有狠狠剜去软弱，抛弃正直，扔掉仁慈。学会薄凉世故，学会虚与委蛇，学会说一套做一套，更学会恰当的时候取人性命。
　　
　　只有这样，才能在乱世的夹缝里艰难的生存。
　　
　　邵瑞泽忽然恍惚笑了一笑。
　　
　　五年的颠沛辗转，此间又遭遇过什么，已经不想再提。
　　
　　国仇家恨，风雨飘零，他却只认定一点，决不能再做一次逃兵。
　　
　　在上海的两年，就算例行公事，所有的政治犯和共匪的枪决，无一不需要他的签字。
　　
　　乌黑发臭的监牢里，他也曾见过那些囚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即使遍体鳞伤，衣衫褴褛，身在暗无天日的牢狱里，虽然苍白着脸，却统统神情坚毅，目光清亮，毫不惧怕的面对着严刑拷打，狂热呼喊着口号，为信念为国家，死而无惧。
　　
　　他也曾被告知，不过是些空谈理想、乱七八糟的东西，哄得一帮热血小儿不知天高地厚。身为党国军人，履行自己的职责就好，不用去理会。
　　
　　曾几何时，他也是不屑一顾。
　　
　　又是曾经何时，那一句“打回老家去”却深深铭刻进心里，再也挥之不去。
　　
　　山河破碎，故土沦陷，若说没有恨，那根本就不是真的。
　　
　　只有恨，唯有恨，烈火一般的恨，无时无刻不舔噬着他的心，灼热火焰烧得他日日都不得安宁。
　　
　　同样也隐隐的痛恨着南京，他们的政府，他们的领袖。为什么，为什么不准抵抗？为什么要撤出东北？又是为什么，他们只能在穷山恶水的陕北，围剿着一群唯一敢坚决要求抗日的人们，而不能愤起反抗侵略者的暴行？！
　　
　　就如同那人说的一样，自相残杀，只会亲者痛仇者快。
　　
　　抗日，难道不应该是天经地义？
　　
　　一丝模糊的钝痛，自心底洇开，疼的人似乎就要发怒。
　　
　　痛苦与耻辱越来越沉重，压在心上令他喘不过气。心中那些纷乱的念头，过去的，现在的，往后的……全都争先恐后挤上来，仿佛无数个声音盘旋在耳边，尖厉吵嚷，起彼伏呼喊着他，不同的方向传来……
　　
　　恍惚里，有的像母亲温柔的语声，切切唤着他的乳名，唱着月儿弯弯的童谣；有的像是幼年时光同少帅游乐嬉戏的笑声，天真烂漫，从未刻印上一丝的世事悲苦；有的像是部属，语气木然恭谨，口口声声叫着副司令；还有的笑声虚伪，语音尖锐，一声一声叫着“邵主任”……
　　
　　朝夕变换，生死转瞬，一切都已不复往昔。
　　
　　但仍有一丝良知残存在心里，如今的情势下，他不愿对同胞举起屠刀，唯一想要对付的人只是日寇和国贼。但同样无奈的，他只能在枪决书上签字，冰冷的面具下，没有同情，没有仁慈，只有满手杀戮。
　　
　　抗日难道不应该是天经地义的吗？既然知道，你还如此！
　　
　　这一问，似打在他心坎上，生生作痛。
　　
　　民族利益凌驾意识形态，国家利益高于一切纷争。
　　
　　不得不承认，其实那人说的都是对的。政府的无理要求，东北军的惨重损失，还有越来越紧张的局势，日本人的咄咄相逼……剿匪究竟要剿到何年何月，而又是何年何月，他们才能赶走侵略者，真真正正踏上家乡的土地！
　　
　　怒到极致，反而只有微笑，眼里的苦涩都被隐藏在笑容之下，水迹流过，仿佛无迹可寻。
　　
　　他要怎么跟他说，正因为是中国人，他才会救下那十七个□分子的性命。
　　
　　哪怕仍旧是衣衫褴褛，哪怕仍旧是身处牢狱，只要活着，就有离开监牢的一天，就能去追求他们的信念。
　　
　　难道自己不知道地下组织的一举一动吗，他知道，上海只有他不想知道的，没有他不知道的。
　　
　　就连那人的一举一动，就算不曾细查，他也能知道大概。
　　
　　可是他不想干涉，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他也曾扪心自问，这条路是不是走对了，但已是局中人，是非功过自有后世评说。但那人却不一样，他想要寻求他的路，想在三民主义之外寻找另一种可能，也许将会是对的呢……
　　
　　倾轧、背叛、血腥、分裂与征伐，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兜兜转转，来来回回，黑黑白白，谁能分得清这其中有多少正义，又有多少的非正义。
　　
　　想去寻求另一条路，无可厚非。
　　
　　但仍旧不成熟，不知道世事险恶，不知道现实残酷。
　　
　　他还不懂，何为理想的代价。
　　
　　一声叹息从唇间唤出，流露无尽酸楚。
　　
　　邵瑞泽闭眼复又睁开，水流打在脸上，冷的已经麻木，眼前景物一阵模糊，只能看到头顶昏黄灯光，嘴边浮起恍惚的笑。
　　
　　伸手几把关了蓬头，他拿起毛巾擦干脸上水珠，镜面蒙上水雾，只能隐约看到眉梢飞扬，带着说不出的煞气。
　　
　　两日后的清晨，方振皓被从睡梦中叫醒。
　　
　　他抓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微仰起头，眯着眼睛看过去，才看清眼前的人。
　　
　　邵瑞泽站在床前，一身戎装笔挺，看到方振皓醒来，也只淡淡出声：“快点起床，洗脸下楼吃饭，之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方振皓怔怔坐了片刻，意识渐渐清晰起来，却也不想搭腔。
　　
　　那个晚上之后，两个人见了面都稍显冷淡，不要说惯常的亲昵，就连一般的对话也很是淡漠。
　　
　　邵瑞泽神色平静，对他的冷漠态度似并不在意，略一颔首，“快点吧，误了时间就不好。”
　　
　　方振皓一时也无话，看到他说完就转身出门，表情变了变，蓦然问，“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不要磨蹭。”
　　
　　早餐是意料之中的沉默，两个人相对无言，低头专心对付着面前的饭菜。偶尔一个眼神交汇，却也是马上就弹开，看向别处。餐厅里气氛僵硬，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餐具碰撞的响动。
　　
　　彼此冷冷淡淡看一眼，又不约而同紧闭了嘴唇，不言不语。
　　
　　清早的天色依旧阴沉，阵风呼呼刮过卷起云彩，天边灰暗里透出隐隐的阴郁萧索。
　　
　　许珩军装穿得一丝不苟，在大门口立的笔直，汽车也已经发动好，停在门边只等出发。他见到邵瑞泽缓步而来，脚跟一并，郑重敬礼，“军座——”
　　
　　话音蓦地顿住，他愕然看见了方振皓。
　　
　　许珩脸上的神色顿时一变，诧异目光如锥子钉在他脸上。
　　
　　他回头，试探出声：“军座，我们可是要去……”
　　
　　“废什么话，出发。”
　　
　　许珩脸上的错愕之色立时收起，后退一步拉开车门，“军座，方先生，请上车。”
　　
 
作者有话要说：吵架了~
猜猜邵会带他去什么地方？




第四十九章

　　地上荒芜丛生，建筑沉灰斑驳，视野所及之处一片荒凉。
　　
　　虽然已经是六月的天气，但郊外潮气极重，天色仍旧阴霾，连日暴雨带来阴嗖嗖的凉意，令人手脚发僵。
　　
　　几排铁丝拦网拦住面前的空旷场地，视线被分割的支离破碎，远处空旷荒凉的场地上只有一株虬曲枯树，附近有几个寥寥的人影，远远望去，依稀瞧得见像是荷枪实弹的军警，正在站岗放哨。
　　
　　目不转睛看着，方振皓心中渐渐怦然，似有急鼓越敲越重。
　　
　　邵瑞泽则是背着手，来回的踱步，偶尔踢一脚地上碎石，再瞟一眼场地，神色平淡。
　　
　　四周寂静无声，偶尔有一两声犬吠起伏。
　　
　　不知在等待什么，等待本身已够乏味，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压抑和拘谨，以及某种无法描述的怪异氛围。邵瑞泽的平淡，许珩的沉默严肃，空旷无人的场地，还有荷枪实弹的军警。
　　
　　种种诡异的一切，全都交融在一起，令空气都压抑得无法呼吸。
　　
　　“这是什么地方？”
　　
　　过了许久，方振皓终于回身，皱眉发问。
　　
　　邵瑞泽侧脸瞟了一眼，又低下头踢着石子，不咸不淡回了一句，“龙华监狱的刑场。”
　　
　　石子一滚，不偏不斜滚在方振皓脚下。
　　
　　邵瑞泽目光上移，嘴唇抿成一线，不意外的看到方振皓脸色已是苍白，目光更是显出一股阴郁。
　　
　　方振皓闻言一怔，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股寒气已经窜上脊背，咬紧了牙一字一顿，“刑场？”
　　
　　“嗯，刑场。”邵瑞泽仍是不动声色的冷淡，“今天是枪决的日子。”
　　
　　方振皓蓦然变了脸色，右手握紧，似极力克制着愤怒。
　　
　　他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就听那边传来一阵沉重声响，像是整齐军靴一步一步踏过地面，而后又是一阵刺耳的声音，对面围墙的沉重铁门被费力拉开，一队戎装持枪的军警列队走进，转身在墙边停下，持枪肃立。
　　
　　忽然一阵嘈杂声，门后出现一队稀稀落落的人影，个子高矮不齐，衣衫褴褛，走路摇摇晃晃，似乎直起起身体的气力也没有。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传进耳朵，方振皓顿时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疾步上前，手抓了铁网，费力的看过去。
　　
　　那是镣铐，沉重的镣铐，戴在手上脚上，让他们连走路都异常的艰难。
　　
　　一名军官昂首走出，背着手站在众人前方，目光上下巡视一圈，嘴角一撇提高声音。
　　
　　“经过审讯，共匪李东青，吴四水，程非等二十人对罪行已经供认不讳。数次扰乱治安，走私违禁物品，妖言惑众，对抗政府，屠杀执法人员，实属罪大恶极之辈。根据中华民国刑法，判处枪决！就地执行！”
　　
　　阴风将这声色俱厉的喊声远远传开，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心底。
　　
　　一排人犯被押解着立在空地上，对面数步之遥同样是一排军警，随着一声命令，齐唰唰端枪上膛。
　　
　　热血激昂的口号忽然从一个个瘦弱的身体里迸发出来，仿佛穷尽了最后的力量
　　
　　“打倒帝国主义！”
　　
　　“中国革命成功万岁！”
　　
　　“中国□万岁！”
　　
　　枪声骤响。
　　
　　惊起枝头数只飞鸟。
　　
　　方振皓周身一震，眼睛遽然大睁。
　　
　　那一排戴着镣铐的人影随枪声直直倒下，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温热鲜红的血缓缓从胸前伤口流出，染红了黄色的土地。
　　
　　又是一排囚犯被推上刑场，行刑的士兵再一次端枪瞄准。
　　
　　尖锐呼啸的枪声直直灌入耳朵，血液也仿佛凝结，手指攥紧铁丝网，直攥得指节发白，却也不知道疼。
　　
　　冰冷的枪声久久回响，血淋淋的刑场上，二十余具尸体横陈。
　　
　　方振皓被震慑的身体僵然，彷佛连气也忘喘，只怔怔望住刑场。
　　
　　他认得其中一个人，那个姓程的男人，曾经是那家书店的老板，曾经与他谈天，曾经夸奖或是指导于他，而现在已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旷野上刮过的冷风，随呼吸钻入肺腑，阴湿的空气彷佛令心绪也冻结。
　　
　　全身的力气骤然流失，削瘦肩头微微发抖，脚下虚浮，如果不是有东西支撑，恐怕早就一个踉跄摔倒。
　　
　　邵瑞泽微扬了脸，静静凝望过去，目光如深流。
　　
　　与其让他以后摔跤，不如现在由他亲手把血淋淋的现实撕开，让他看个明白！
　　
　　他缓步走到铁丝网前，眯眼眺望进场内。目光一转，看到方振皓面上惨无血色，嘴唇紧抿，眉下一双眼睛幽沉沉，似是哀切又是愤怒。尸体已经被军警装入麻袋拖走，黄土上拖出道道粗红血痕，令人触目惊心。而他还僵硬着脖颈，直盯盯望着那里，嘴唇青白，说不出一个字。
　　
　　片刻沉寂，却似无比漫长。
　　
　　方振皓左手无力垂下，又抓紧衣服，彷佛很冷。
　　
　　纵然六月却仍觉透骨寒冷，他抿了干涩嘴唇，彷佛仍觉耳边有枪声回响。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他说着抬眸，愤怒的连声音也已经嘶哑。
　　
　　彼此目光僵持，将各自的影子都冻在了眼底。
　　
　　邵瑞泽收回眼神，投向远处，“我只想让你亲眼看看，所有的理想，所有的信念，都是沉重的东西，甚至是血的代价。”
　　
　　“远如谭嗣同变法被杀，宋教仁上海遇刺，近至这二十个□党人判处枪决，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信念，而袁世凯屠杀同盟党人的血印子，现在还在北平菜市口留着呢。”
　　
　　邵瑞泽回身，皱起的眉头彷佛缓了一缓，目光便又转开，叹了口气，“信念向来是血淋淋的东西，是要真刀真枪拿命来换。”
　　
　　“所谓宁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那不是轻飘飘一句空话，都是□党人和无辜者用鲜血堆积起来的。”
　　
　　“南光，我希望你能记住，不管做什么都牢牢记住，理想需要付出代价。”他盯着他，一字一字说的清晰，“而为你的信仰需要付出的，尤其沉重和血腥！”
　　
　　这句话犹如鞭子，重重抽上心头。
　　
　　方振皓闻言一惊，似是不相信的望过去，看到他的目光瞬间下意识攥紧了手，手指僵冷，纷乱念头俱都一起涌上来。
　　
　　良久对视，彼此沉默不语，目光也仿佛凝注。
　　
　　他苍白脸颊微微涨红，是被窥探到秘密的愤怒，“你都知道？”
　　
　　他抬起眼，凝望他，“我大致知道一些。”
　　
　　方振皓迎视，仿佛被这几句话泼了透体的冷水，遍体生凉。却听邵瑞泽低叹一声，“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那又怎样。我既然愿意放过那十七个人，又何必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被戏弄的愠色从方振皓眼底一掠而过，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他双颊越显苍白，丝丝寒意却从脚底升起，一个个变故都来得猝不及防，让人无法喘息，他脸色凝重，心中生生作痛。
　　
　　四下无人，唯有风声愈加急促。
　　
　　邵瑞泽侧脸看一眼已经空无一人的刑场，目光深深，“其实，对于他们，我倒更愿意睁只眼闭只眼。就如你说的一样，不是汉奸不是卖国贼，何苦要同他们过不去。”
　　
　　他说着摇头回身，眼神无奈，“只可惜，在这里，我不能只手遮天。”
　　
　　话语句句打在要害，令他自己都无法反驳，肩头因心绪起伏而不住发颤，方振皓垂下目光，直直盯着自己指尖，手指无意识握紧又松开。过了半响，他终于抬头，目光隐有恨意，语声却轻微，失落不甘再难掩藏，“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把我也抓进去？”
　　
　　“国难当头，用同胞的血给自己加官进爵，我还不是那样的人。”邵瑞泽说着前走几步，站在他面前，口气松了下来，“你跟他们，也不一样。”
　　
　　他默然看着他，看他缓缓垂下目光，倚了身后铁丝网，手上紧紧握着那细铁条，那神情彷佛是被人刺了一针在背脊……邵瑞泽心有不忍，摇了摇头以叹气作为结束。
　　
　　他希望那一声枪响能震醒他心中不切实际的东西，活生生的人命摆在眼前，帮他彻彻底底甩掉幻想。
　　
　　他将他的肩膀轻轻揽住，安抚似地抚拍，“好了，我还有公务，让司机送你回去。”
　　
　　压抑心底的失望在这一刻冲破理智牢笼，再不能欺骗自己相信种种借口，听到他若无其事的话语，方振皓脑中轰然一声，怒火熊熊腾起，像是被火烫了一样，愤然挣脱，扬手挥了过去。
　　
　　一记脆声，想必颊上肯定是火辣辣的痛。
　　
　　方振皓当即一愣。
　　
　　他竟不闪避。
　　
　　以他的身手，要避开这一击易如反掌。
　　
　　彼此目光僵持，将各自的影子都冻在了眼底。
　　
　　邵瑞泽左脸颊上显出微红痕迹，眉梢一挑，眼底怒色隐隐，最终却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后退了一步。
　　
　　“打过了，就给我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说着摸了摸左脸，缓缓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就算死了人，活着的，日子总还是要过。”
　　
　　两人相对而立，方振皓只觉得手掌隐隐发麻，喉咙却里一阵干涩，像进了沙子，将满腔话都堵住。心口更是沉甸甸，积压而来的惊慌、怒火、委屈，却不知都到哪里去了，空余沉沉的愤怒。
　　
　　“不用你送！”
　　
　　他蓦地出声，目光变得复杂，嘴唇颤了颤，喉结上下一滚，却再什么话也没说，
　　
　　僵持片刻之后，方振皓愤愤然咬牙转身，快步走开，恨不得一刻也不想再留。
　　
　　邵瑞泽看他渐行渐远，背影僵硬，步履急促，像被什么不堪承受的力量追逐着压迫着，痛苦的喘不过气。
　　
　　他摸着左脸，无奈出声：“南光，你让我怎么去开会。”
　　
　　黑沉沉的屋子融在夜色里，零星亮起几点灯光。
　　
　　半空中闷雷阵阵，雨丝越来越密。淅淅沥沥的雨丝化作瓢泼大雨，砸的弄堂人家葱郁花草瑟瑟发抖，檐下水滴如珠，一连串砸上青石地面，溅起晶莹水花。
　　
　　屋里两人围着方桌而坐，只有头顶一盏吊灯亮着，光芒昏黄。桌上摆了简单的面包三明治，蔬菜沙拉，两杯红茶蒸出袅袅热气，游丝一般在灯下缠绕。
　　
　　“我说你啊，放着好端端的洋房不住，非要和我挤。”史密斯挽起袖子，叹口气，“来这里，可是要睡地铺。”
　　
　　“无所谓。”方振皓低了脸，拿勺子有一下无一下拨弄红茶，“我不想回那里去，让我觉得憋闷。”
　　
　　史密斯耸耸肩，双肘撑上桌面，侧脸好奇看，“为什么，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方振皓低着头，语声有些沙哑，“没原因。”
　　
　　“那么，我猜猜怎么样？”史密斯说着自顾自的摸着下巴，开始思考。
　　
　　方振皓也不反驳，只是拿起茶杯喝茶，香气四溢，温馨暖人，一口红茶却蓦地哽在喉间，满口的苦涩滋味。
　　
　　空旷原野上，亲眼目睹血淋淋的枪决，尖锐呼啸的枪声犹在耳边，又亲耳听到他熟悉却陌生的语音，那么一句一句，充满了血腥残忍，残酷，死亡，杀戮……被他说来却平淡无奇，就像是一日三餐一般的例行公事……
　　
　　他不能理解，二十条血淋淋的人命，被随口说来就是那样的没有一丝波澜，毫无感情。
　　
　　到头来，却如同草芥一般，被狠狠踏在脚下，还要用力碾上几碾。
　　
　　心中愤怒与失望一起涌上，让他觉得心灰意冷。
　　
　　曾经还期望，能有一线斡旋余地。
　　
　　说到底，草菅人命也不过如此！
　　
　　越是靠近，就越觉得他陌生。
　　
　　他到底有多少副脸孔，多少张面具？
　　
　　想起那日的一幕幕，仍觉心头隐隐抽痛，直到现在仍旧无法释怀。
　　
　　他想着，推开杯子，微叹了口气，盯了盘中的面包出神。
　　
　　“想来想去，我觉得你是在怄气。”史密斯眼珠一转看过去，耸耸肩，“而且还是怄了很大的气。”
　　
　　“随你怎么说，反正……”方振皓慢慢抬起眼来，“我要在你这里住几天，暂时不回去了。”
　　
　　史密斯闻言不由得歪头皱眉，越觉得疑惑，“不至于吧，吵架怄气哪有动辄就要离家出走，你还当你小孩子啊。”
　　
　　他说着，等半晌不见他回话，抬眼却撞上他无奈目光，撞上他满目的黯然。
　　
　　方振皓心里一滞，想解释却不知如何说才好，脑中有片刻的迷茫游离，旋即抬头，对了史密斯无奈一笑，“吵架怄气，回去了谁都觉得尴尬，还不如各自冷静冷静。”
　　
　　史密斯哦了一声，又像是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凑到他跟前问，“看样子肯定和你表哥吵架了吧。”
　　
　　说着还自以为是的点头，“当兵的，脾气都不好，我见得多了。我刚来医院上班的时候，有个什么旅长来陪姨太太看病，不知怎么就把枪顶上医生脑门，吓的人半死。”
　　
　　他坐回自己的椅子，对他耸肩摊手，又笑着拿起面包开始大口的吃。
　　
　　方振皓不知怎么回答，只得将杯中红茶一饮而尽。
　　
　　晚上睡觉得时候，他睡在了地铺上，只听隔壁房间钟表滴答，夜像是已经很深，而自己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无法闭眼。眼前有谁的面容掠过，只那么一晃，却总也捉摸不到。他裹紧被子翻了个身，听到房间另一端史密斯沉沉睡着，鼾声微弱。
　　
　　被史密斯将话挑明，令他满腔愤怒如被发酵，涨上来就收不回去。连日困惑都在心头结成一股郁气，却又觉得委屈。白天里愤怒的人是他，出手的人也是他，那人被他打了一记耳光却也没生气，想在回想起来，他的目光里，好像是一股隐隐的失望和无奈。
　　
　　深夜不归，他也没有打电话去医院或者来寻找，恐怕真是失望或者气愤到了极致。
　　
　　右手捏着那把勃朗宁，压在枕下，触手所及一片冰凉。
　　
　　不觉夜深，睡意渐渐袭来，方振皓朦胧里刚要合眼，才依稀想起一件事情。
　　
　　恐怕今天晚上，兔子是要挨饿了。
　　
　　第二日之后他就没有回去，不知真是怄气还是逃避，而他也没有过问，更没有来过医院，如此这般，一晃三五日过去，无人前来惊扰，方振皓反倒无端失落。下午的时候，他清洗完医用器械返回诊室，刚写下病程的第一个字，不料电话铃就突然响了起来，划破房间的宁静。
　　
　　下意识就要接起，他忽的悬腕停住，目光定定盯着电话，眉头一皱。
　　
　　电话却一直不依不饶的响着，没有丝毫要安静的意思。
　　
　　心中犹豫了许久，盘桓了许久，他最终接了起来。
　　
　　那边喂的一声，方振皓顿时松了口气。
　　
　　电话是大嫂打来的，“南光呐，你大哥回来了。下了班就来家里，我给衍之那小子也打了电话，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啊？”
　　
　　“啊什么，别忘了啊，早点来。”
　　
　　方振皓一听就急了，“等……等一下大嫂，我这里还有事，恐怕来……”
　　
　　“能有什么事，少跟我说忙，饭都快做好了！”大嫂蓦地打断他的话，忿忿出声，“对了，下班顺便去学校接一趟兆言兆哲，别忘了啊。尽早。”
　　
　　“……好。”
　　
　　放下电话，方振皓叹了一口气，无力的趴在桌上。
　　
　　黄昏时分，人流如织，路上依旧是熙熙攘攘，谈笑嘈杂之声不绝于耳。昏黄路灯下人来人往间，一辆黑色的汽车徐徐驶来，在人流里艰难穿行，邵瑞泽望着窗外，似乎是若有所思。
　　
　　那个家伙还真跟他怄气，一连几天都不回家。不过他也不想再怎么样，就让他在外面住段时间吧，冷静冷静，散散心，反正住在那个美国人家里，又出不了事。
　　
　　汽车减速将要经过一处弯道，只听后座的邵瑞泽淡淡出声，“停一下。”
　　
　　司机闻言将车停下，坐在前排的许珩立刻回头，“军座，什么事情？”
　　
　　邵瑞泽指了指前面一家店铺，“去那里，替我买两份点心，要玫瑰馅的，姐姐最喜欢。”
　　
　　许珩愕然一霎，旋即会意，立时推门下车。
　　
　　邵瑞泽摇下车窗，对他说，“这里人太多，我让司机把车开到前面路口去等你。”
　　
　　许珩点头应声，看着车缓缓驶离，在人流汹涌的街头一侧停靠了，这才三步并作两步走进点心铺。
　　
　　刚刚拿着包好的点心，还没踏出店门，猛然听得一声巨响。
　　
　　随即传来女人的高声尖叫，店铺外街上惊骇叫声响成一片，人群如潮水般哗啦啦的退散，惊恐的四散躲避。
　　
　　许珩心里顿时一跳，奔出店门就看到前面街口腾起剧烈火光，震耳欲聋的爆炸一声接着一声，刚刚停靠在街口的座车同迎面来的一辆汽车剧烈撞在一起，霎时陷入火海。剧烈的爆炸还在持续，警卫用车也早已爆炸，地上横七竖八的摊着尸体，血红火光间，碎玻璃与车身残骸随爆炸飞溅出老远，重重砸在地上，夹杂着人的血肉，滚滚黑烟直冲而起，将阴沉沉的天空都遮蔽。
　　
　　顿时惊得目瞪口呆，身体开始抖动剧烈，包好的点心被他一把摔在地下。
　　
　　许珩像是疯了一样奔跑着，费力在逆流的人群中穿梭，将身侧的人撞得东倒西歪。他嘴唇已没有一点血色，奔跑间一颗心剧烈的跳动，几欲跃出胸腔。
　　
　　“军——座——”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一直满不理解为毛“共 产 党”三字要被河蟹……

远目

你们觉得车祸肇事原因是什么呢？




第五十章

　　夜幕笼罩，公馆入夜亮起橘色灯光。二楼走廊窗户前，有人静默伫立窗下，背向而立，双臂环胸，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雪茄缓缓的燃烧着，灰白烟灰一点一点掉落在地上，他却无动于衷。
　　
　　窗户敞开，阴凉夜风和着花木香气扑面而来，吹得走廊上摆放的君子兰微微晃动宽大的叶片，而盛开的红色花朵间弥漫出不知名的芬芳。
　　
　　今出川辉皱眉，望向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夜色，脸上带了一丝忐忑和紧张。漫长的等待让他抿起嘴角，神经质的微微抽搐，蓦地伸手扯开了领口，依旧遥望着窗外。
　　
　　天色就要黑尽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汽车驶进的声音。
　　
　　他肩膀一颤，下意识夹紧手中雪茄，紧抿的唇角却弯了弯，显露出一丝笑意。
　　
　　楼梯上脚步声响，三浦一郎跑来凑近说了些什么，又将一把乌黑的勃朗宁递给他。今出川辉脸上笑意更甚，收起枪的霎时又多了几分得意。随后他掐灭雪茄，抚平袖口，又将衬衣领口整理好，昂首在来人带领下走至一间房门前。门前站了数个高大男子，个个腰间凸出，分明藏了枪械。
　　
　　他停下脚步，微咳了一声，才抬手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听得动静，邵瑞泽抬起眼来，身后落地台灯的淡薄灯光笼着他侧颜，鼻梁薄唇被勾勒得分外鲜明。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深蓝天鹅绒沙发正中，戎装仍旧整齐，却斜靠沙发背，似漫不经心姿态，凤目微挑，面上表情莫测。今出川辉一身平纹雪白衬衣，看起来倒也文质彬彬。他抿唇一笑在沙发里坐下，深深陷进绵软的沙发里，不说话只是示意身后仆人敬茶。
　　
　　见状邵瑞泽倒也一笑，幽深双眸中忽的透出迫人冷意。
　　
　　打发小许去买点心，车刚在路口停下，就是一阵枪声，行人尖叫狂奔，霎时从混乱人群里扑上三五个人，不由分说拉开车门直闯，司机刚喝了一声什么人就被一枪毙命，混乱狭小车厢里他抬手毙了两个人，就有一丝凉意抵在腰间。
　　
　　被挟持着在混乱人群里换上另一辆车，没开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一声巨响，回过头去就看到血红火光与滚滚浓烟直冲而起……先是枪声吓得路上行人混乱狂奔，击毙他的警卫趁乱将他挟持，座车再一爆炸，炸的血肉横飞，等于以死示人……这一串环环相扣，从头到尾分明都是精心策划，想到这里，一丝似有似无的冷意窜上脊背。
　　
　　来的路上枪早已被夺走，乌黑枪口抵在腰间，几乎是任人宰割……他不禁瞟了瞟窗外暗黑天色，也不知现在城里已是否乱成一团。
　　
　　今出川辉修长的手拿过骨瓷描金杯子，涓涓水流注入，茶雾氤氲。而后将其中一杯推至邵瑞泽面前，抬眼看到他平静面色似藏着莫测的阴晴，心中又浮上丝忐忑，却十指交握放于膝盖，微微笑：“瑞泽君，放松些。”
　　
　　邵瑞泽只冷冷一瞥，并不出声。
　　
　　“你难道没有话问我，不想和我谈一谈？”
　　
　　邵瑞泽左手支颐，依旧漠然无动于衷。
　　
　　今出川辉似乎是好笑的咳了声，盯住他笑道：“瑞泽君，难道你我之间，只能有公务不成？”
　　
　　邵瑞泽眼露不屑，忽的挑眉微笑，“的确，你我之间除了公务，还是有国仇家恨的。”
　　
　　而后拿起茶杯，只是慢条斯理饮茶。
　　
　　今出川辉尴尬地顿了一下，拿起杯子品了口茶，而后轻轻放于桌上，“瑞泽君，你何苦如此，大日本帝国一直都未将你看作是敌人。”
　　
　　“是么？”邵瑞泽冷淡出声。
　　
　　遭到冷淡，今出川辉早已习惯，他向后靠上靠背叠腿而坐，双手仍是十指交握，看起来神态轻松。
　　
　　话已说开，牌已摊过，反而无需忌讳遮掩。二人目光对视，他吸一口气，缓缓说道：“瑞泽君，本庄司令非常欣赏你，希望你不要执迷不悟。”
　　
　　邵瑞泽倒是懒洋洋笑，“这就是你大费周章的目的？但是今出川先生，我想我已经拒绝的很清楚。”
　　
　　他说着，神色从容，目光却已然变冷：“在下姓中，不姓日！”
　　
　　今出川辉微微抿起嘴唇，似有些不悦，“瑞泽君，世上没有绝对的朋友，也没有绝对的敌人。国家之间也是一样，而今大东亚共荣，中日亲善，没有必要将你我和敌友划分的如此清楚。”
　　
　　“只要有共同利益，目标一致，我们就是朋友。”他说着又笑，眼神颇有深意，“例如，在剿匪的问题上，我们和贵国政府就很投契。”
　　
　　“中日亲善？大东亚共荣？”邵瑞泽笑得鄙夷，丝毫不掩讥讽，“先去问问那些被你们屠杀的手无寸铁的平民，看看那些亡魂会不会赞成！”
　　
　　今出川辉深吸了口气，微微皱眉一瞬却又展开，“瑞泽君，区区草民，根本不该被你我谈及。我们要谈的，关乎于你的未来，关乎于满洲国的前途，更关乎于中日满三国的亲善，这是亚洲的大事，更会影响世界！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不要钻牛角尖。”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连我都无法说服，就不要提你那可笑的，所谓的大东亚共荣！”
　　
　　邵瑞泽说着声音压低，一字一顿，似是从牙缝中迸出，“那……只是最没有人性的侵略。”
　　
　　今出川辉唇畔笑容凝住，霎时面上笼罩了一层阴郁，“瑞泽君，即便你是本庄司令最为尊敬的客人！也要懂得礼貌！”
　　
　　“面对没有人性的混蛋，不知廉耻的民族，还有不择手段夺取一切的凶残军队，礼貌这几个字，完全没有必要！”
　　
　　“住口！”
　　
　　今出川辉猛地站起来，骤然出声打断他话语，脸色阴鹜，额角青筋隐现，双目圆睁瞪着斜倚在沙发上的人。
　　
　　邵瑞泽眉梢一挑，满目讥讽，“难道不对么？”
　　
　　“为了你们在东北的利益，丧心病狂炸死大帅，只因为他不肯合作！步步紧逼少帅，要他宣布东北独立，被拒就恼羞成怒进行人身威胁！就连我，前东北保安副司令，也要物尽其用，拿去给你们的满洲国涂脂抹粉，粉饰太平。”
　　
　　他说着摸了摸下巴，抬眼忽的一笑，“我说，你们是不是在小岛上饿久了，看见吃的就恨不得撑死啊？”
　　
　　这几句话说来，句句讥讽，隐含鄙夷不屑，像是尖锐的针，刺得今出川辉幽幽的冷。
　　
　　他蓦然变了脸色，不说话，右手握紧，眼里却像燃着火。
　　
　　看着邵瑞泽脸上嘲弄笑意，今出川辉唇角微抿，目光幽然。
　　
　　僵持许久，愤怒忽的敛去，他全身放松坐下，手指摩挲着骨瓷描金杯子。
　　
　　“不错，大日本帝国对于敌人，向来赶尽杀绝从不留情。但是瑞泽君，你要相信，我不愿意你被那样，你不应该是我们的敌人。”
　　
　　“不是敌人，难道要做朋友？我还不愿中国四万万人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不知廉耻去做汉奸，跟废帝一样去做小鬼子的奴才。”邵瑞泽侧过脸冷冷出声，“我不是什么好人，但大是大非、忠奸善恶，却也没喂狗。”
　　
　　“你那只是愚忠！”
　　
　　“如果对于国家民族的忠诚叫做愚忠，我宁愿一辈子愚蠢下去。”
　　
　　“效忠蒋介石是没有前途的！”
　　
　　“那也强过于给日本人效忠。”
　　
　　“中日满三国亲善，满洲才是你的故乡！”
　　
　　“从不知满洲国，只知东三省。”
　　
　　“满洲国已经得到二十一个国家的承认，它是一个独立的国家，没有所谓的东三省！”
　　
　　“中国四万万人，没人会承认所谓的满洲国，东北永远都是中国的一部分，所谓的满洲国，那只是你们日本人和清废帝的遮羞布！”
　　
　　今出川辉定定看他，似在极力抑制着愤怒，语声起伏，“瑞泽君，别和我针锋相对，我们不是敌人，从来都不是。”
　　
　　邵瑞泽视若无睹，唯有目光锐利，“是不是敌人，只能由我说了算，老子连本庄繁都不放在眼里。”
　　
　　说着微微侧过脸，凤目微挑，语声不屑，“今出川辉，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那样不屑鄙夷的目光，仿佛他仍旧是他的手下败将！
　　
　　猛然喀拉一声，手枪上膛，今出川辉霎时站起，手腕一翻，乌黑枪管就直直指向邵瑞泽！
　　
　　他眯起眼睛，微扬下颔，手指已经扣上扳机，“你侮辱了我的姓氏！”
　　
　　说着却手腕微颤，气息隐有急促。
　　
　　“呵，别玩少爷脾气，老子最讨厌的就是这套。”
　　
　　邵瑞泽一笑，慢悠悠站起来，双手后背慢慢踱步，今出川辉脸色顿时一变，喝了一声：“站住！”
　　
　　“你说站住就站住，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邵瑞泽说着，走至今出川辉面前，今出川辉手腕仍旧微颤，抬手向上，枪口就抵上他的胸口。
　　
　　“的确，你是日本华族的少爷，在下不过一介东北草莽，你跟我是两种人。不要指望一个草莽去理解你们所谓的血统和高贵，我看中的，只是一个人的本事！”
　　
　　眉毛一挑，今出川辉眼中怒意隐现。
　　
　　“觉得我侮辱了你，就开枪吧。”邵瑞泽微笑，“一个只凭着家族荫蔽的人，我看不起他，一点也看不起。”
　　
　　今出川辉陡然咬牙，极力克制着自己，好像已经忍不住要扣下扳机。
　　
　　“你们黑龙会的刺客也曾经瞄准过这里，不过那次我命大，躲过去了，我不怕死。”邵瑞泽说着微笑，“冯局长被杀，我又遇刺，代号为‘东北’的特工，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日本人在背后操纵，掀起风凉，目的是想让南京以此对我动手，解职也罢，严惩也好，逼着我在上海呆不住，然后再找机会出手劫持！”
　　
　　早有人在背后策动这巨大的陷阱，所有的目的都是他自己。
　　
　　一窍洞穿，全局皆清。
　　
　　“……不愧是瑞泽君。”今出川辉心中一跳，反而逸出一丝微笑，“我就知道你可以躲的过去，种种事端里依旧毫发无伤，我们唯有强硬出手！不过，我很高兴，非常的高兴，因为你的对手只能有我！总有一天，我会令你心甘情愿抬头仰望！你要知道——”
　　
　　邵瑞泽摇摇头笑道，“我如何看你，那根本没有什么，只不过都是你自己自作多情。可笑的面子让你不甘心而已。”
　　
　　今出川辉一时愕然，回过神来正要反驳，邵瑞泽却闲闲坐回沙发，双腿交叠神情悠闲，“这些都是闲话了，今出川君辛苦了半天，有什么正事还是直说吧。”
　　
　　满心豪情被人堵在喉咙里，在没有比这更沮丧和泄气的事情，今出川辉顿时目露阴霾。
　　
　　忽然的，他后退一步，垂下拿枪的手。
　　
　　“别妄想用激将，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而且，你也没有跟我讲条件的权利。”
　　
　　“听好了。”今出川辉微笑，深眸微睐，心里隐有快意，“你不会留在上海了，我将凭着我的本事将你带走。我会把你带到新京，带到本庄繁司令面前，会把你引见给康德皇帝。”
　　
　　他说着蓦然扬眉，“然后，你将会成为满洲国内阁军政总长，兼全国军队总司令，你是满洲国的栋梁，满洲国军队的支柱！士兵将会无条件遵从你的意志，你会成为他们的领袖！男人不都是追求功名利禄，出人头地的吗？不应该是目光长远，胸怀壮志的吗？瑞泽君，一国的内阁大臣兼任军队总司令，多少人为之向往，而它却只为你存在！”
　　
　　说着忽的放轻声音，引诱着，蛊惑着，“瑞泽君，多么美好的明天，相信我，你会喜欢的。”
　　
　　邵瑞泽冷冷一笑，“真是笑话，满洲国的军队？那是关东军操纵下的傀儡和鹰犬吧，给关东军卖命，替他们屠杀东北抗联和东北的老百姓！”
　　
　　“而我，还没龌龊到那种程度。”
　　
　　他顿住语声没有往下说，目光流转，冷冷落在今出川辉身上，似带着毫无温度的火焰。
　　
　　“随你怎么说，这已经是即成事实。”今出川辉笑得轻慢，转头看一眼黑漆漆的窗外，“想必你的同僚很愿意听到你死亡的消息，而南京政府更愿意东北军分崩离析，而你的那位少帅远在西安，更不可能亲自追究你是否真的死亡。”
　　
　　“只要再过那么两三天时间，上海就不会有你这个人了。”
　　
　　邵瑞泽脸色略僵，阵阵青白，将唇紧紧抿了，似极力克制着自己心中升腾而起的怒火。
　　
　　“瑞泽君，我之所以会来上海，完全是为了你。我极力向本庄司令争取，因为我不放心别的人带你回来。他们不了解你，更不知道如何与你相处。只有我，才能胜任。”
　　
　　今出川辉笑笑，转身在沙发上叠腿坐了，望住邵瑞泽，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邵瑞泽等着他笑完，仰脸平静地笑笑，“别做梦了，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你真觉得自己有资格和我讲条件吗？这里是日租界，这是日本参赞的公馆，没人敢来搜查；走廊外院子里都是我的人，你手无寸铁怎么逃跑。”今出川辉气定神闲，目光灼灼，“这间房门外有两个保镖，窗下有四个，庭院里有十个，不要试图做无谓的抵抗，这样只会伤了自己。”
　　
　　看着他，看他神色僵硬，抿唇不答，越发令今出川辉觉得快意，“没有人会来找你的，至少在今晚，他们大概还在围着那堆废铁吵成一团。而你那位忠诚的副官……”
　　
　　他说着特意拉长了语调，“他只是个副官而已，掀不起风浪！”
　　
　　而后又饶有兴趣发问：“你还没有到不在意生死的地步吧，那些所谓的忠诚信仰，根本没有性命重要。”
　　
　　有什么渐渐收紧，勒入血肉，不祥的感觉似冰冷潮水涌上，令他第一次感到隐隐的恐惧……邵瑞泽默不作声，手却慢慢攥紧，直攥得指节发白。
　　
　　他忽然微笑，笑容平淡，“你不会懂的。”
　　
　　今出川辉被他眼睛里的凌厉光芒忽的震慑。
　　
　　邵瑞泽微微仰头，看着水晶吊灯，长窗敞开，夜风透过纱窗吹进，吊灯下细长的坠子被风吹得泠泠有声，细碎光晕不停摇曳。
　　
　　“这世上仍有比生死更要紧的事，从前我做错过，如今不能再错。如果生死与大是大非相悖离，我宁愿抛弃生命、毫无怨言的接受死亡。”
　　
　　低沉语气缓中带钢，反透了逼人的寒凉。
　　
　　“国家落后羸弱，又遭遇政治分歧，十年烽火内战……哀其不幸恨其不争，哪怕怨恨的今生今世不想再看，可是只要国家需要，仍然有人不顾一切的前赴后继，为了它飞蛾扑火殒身不恤。”
　　
　　“无论是金钱利诱，还是性命威胁，只要还有最起码的良知，都不会帮着外人来践踏这个已经苦难重重的国家。没错，中国现在是很羸弱，是一艘风雨飘零的大船，也许它还带给我过耻辱，但作为一个最普通的中国人，我还有大是大非、忠奸善恶的概念，绝不会帮着外人来凿沉它，永远都不会。”
　　
　　“无论你的对手是不是我，你们都不会赢的。我们生在这片土地，长在这片土地。对日本而言，得到了不过是征服的快乐，是野心的实现，哪怕你们已经占据了东北，抢走了华北，侵吞了蒙古，但你们要面对的仍是四万万中国百姓。对我们来说，这是我们的国土，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的，是哪怕连死亡都不能失去的地方。中国人可以被杀死，但永远不能被征服，我们不会输，永远都不会输的。”
　　
　　夜晚又阴又冷的空气，吸一口也呛得喉咙生疼。
　　
　　邵瑞泽嘴角忽的轻俏一撇，眼眸幽黑深邃，徐徐起身，立在摇曳光影下，叫人不能直视。
　　
　　今出川辉忽的有些目眩，在这境地，呼吸都变得多余。
　　
　　“不过是少活几十年罢了，人固有一死，无所谓。”
　　
　　“军人为国而死，是本分，更是荣耀。”
　　
　　语声冷涩，竟不像是他的声音。
　　
　　四目相对，刹那凝峙。
　　
　　“你住手！”
　　
　　今出川辉蓦地回过神，邵瑞泽已经退至房间彼端，迅雷不及掩耳伸手抓了壁炉上作为装饰的日本刀，唰的抽刀出鞘。
　　
　　刀刃寒光映亮深秀双目。
　　
　　邵瑞泽抿起唇角，一丝微笑利如刀锋。
　　
　　今出川辉心神俱迫，又惊又怒之下飞身扑过去，“你给我放下！”
　　
　　邵瑞泽侧身闪避，却被今出川辉反肘击向颈侧。
　　
　　他猛然回身反踢，长腿回袭向对方头部。一脚的力道逼得今出川辉连退三步，仓促之间错步站稳，一记手刀横斩，直直袭向邵瑞泽颈部。
　　
　　邵瑞泽一手持刀，猛地侧身沉肩，肩头硬挨了凶狠一击，却反手扣住他胳膊，腿下重重一扫，单手一个利落的侧抛摔将今出川辉抛向身后！
　　
　　今出川辉踉跄撞上冷硬墙壁，将一幅画撞得哐啷跌落。
　　
　　耳边嗡嗡作响，一时气促，只觉腿脚发软，连站都站不稳。
　　
　　刚努力回神，腹部就一阵剧痛，再度被重重摔在地上。邵瑞泽已疾步上前，一把将他肩头拉向前，却曲膝对着腹部狠狠踹了一记，看他疼的浑身抽搐，嘴角冷冷一笑。霎时寒光微漾，刀身在他手中翻腕一挽，冰冷刀刃横在今出川辉颈侧，将他抵在地上动弹不得。
　　
　　今出川辉微的一动，颈侧即刻一阵钻心的疼痛。
　　
　　细小血丝渗出伤口，沾上雪亮锋刃。
　　
　　他费力睁眼，看到他横刀在手，逼得他不敢动弹。
　　
　　邵瑞泽微笑，刀光映着幽黑眸光，寒意逼人。
　　
　　“你敢杀我，他们会——”
　　
　　冷硬刀锋瞬的压上他脖颈，刺疼无比。
　　
　　“闭上你的嘴！”邵瑞泽扬起下巴，笑的冰冷。
　　
　　今出川辉费力的咳了几声，刚刚一动就感觉到那人膝盖牢牢顶着他小腹，动一下就疼得钻心。
　　
　　那锋利刀刃贴着他的肌肤，寒意从脚底直冲到头顶。
　　
　　“过了这么长时间，你依旧学艺不精啊。”邵瑞泽微微俯身，哼笑一声，“用你做人质如何？”
　　
　　“瑞泽君，果然是瑞泽君，不愧是我看中的人。”今出川辉刚想微笑，却疼的倒抽口气，浑身僵硬。
　　
　　他说着右手抖抖索索伸进裤兜，攥着什么又举起，“你最好看看这个，再做决定。”
　　
　　什么东西自他手中垂下，晃晃悠悠，那是一枚子弹壳改凿的小小挂饰，磨得温润发亮。
　　
　　邵瑞泽手上顿时一颤，脸色突变，阵阵青白。
　　
　　他认得，这是他送给兆哲的十岁生日礼物，是他第一次举枪射击的留念！
　　
　　他不敢多想，一把揪住今出川辉的领口，语声异样紧张，“你把他怎么了？！”
　　
　　“没什么。”今出川辉咳了一声，复又微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这么简单。”
　　
　　邵瑞泽手指僵冷，纷乱念头俱都一起涌上来，心惊意寒，“你绑架了我的外甥？！”
　　
　　今出川辉笑的得意，“不止两个孩子，还有你那位私人医生。”
　　
　　盛怒的火焰在黑眸里蓦地腾升，他愤怒的揪起他的领口，连声逼问，“你个丧心病狂的混蛋！告诉我！他们在哪里？！”
　　
　　“你姐姐叫邵宜卿，你姐夫叫方振德，是个生意人；他们的儿子叫兆言兆哲，在上海私立华英小学读书；女儿叫敏敏，就读于圣玛利亚女校；还有你那位私人医生，就是你姐夫的弟弟，他叫方振皓，在圣心医院就职。”
　　
　　颈上疼痛，今出川辉却升起一股无法言说的快意，“哈哈……所以说，你没有和我讲条件的权利。”他说着索性放松身体，眯眼看他，“要是执意不随我去满洲，留给你的，就只有三具尸体！”
　　
 
作者有话要说：今出川辉又要努力争当男一号了。
沉痛摸头：“小今，本文一号主角是邵家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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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军座威胁利诱之




第五十一章

　　入了夜的邵公馆灯火通明，沉重浓云映蔽长空，天幕上一点光芒也看不见。
　　
　　隐隐啜泣声从楼上传来，一声高一声低，听的人揪心。
　　
　　许珩一脸疲惫，阴沉沉站在大厅沙发中一言不发，熊世斌坐于沙发上，脸色凝重，客厅里立着几位戎装军官，均是屏气静声。
　　
　　李太拿着托盘自楼梯走下，许珩走过去，皱眉问：“怎么样？”
　　
　　“方太太还在哭，方先生在安慰她，两人都没吃饭……只有敏敏小姐吃了一小碗粥。”李太低声道。许珩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李太才放轻脚步走回厨房去。
　　
　　熊世斌眸色阴沉，吸着烟默然不语。
　　
　　门外靴声急促，有军官大步流星奔进来，立正敬礼：“熊司令，我们已在每条进出通路设下关卡，即时起全城戒严，发现可疑人物格杀勿论！”
　　
　　许珩重重喘一口气，“熊司令，光凭戒严不可能找出来军座，有必要严格搜查！”
　　
　　熊世斌丢下烟头，一脸阴鹜，“不用许副官你提醒，我当然知道！但是搜查哪里？！嫌疑犯又是什么人？！”
　　
　　“现场指认，劫走军座，似乎是洪门的人。”
　　
　　“洪门不过是个卒子。”
　　
　　一名军官骤然开口，“根据我们行营调查科的调查结果，洪门与黑龙会早有瓜葛，趁乱劫走邵主任的是洪门的人，却是受了黑龙会的指使，至于目的，还暂不明晰。”
　　
　　“目的很明确！”许珩骤然出声，隐含怒意，“是那个姓今出川的日本参赞，他三番五次鼓动军座，要他答应去做满洲国的内阁军政总长，军座当场拒绝，他一定是恼羞成怒，才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熊世斌闻言眉头一皱，脸上线条顿时紧紧绷起。
　　
　　方才派人去学校查问，校方说曾有人来接孩子，自称是府里司机，说母亲得了急病，随即有个姓方的男子出现，自称为孩子的叔叔，校方见到孩子与他亲厚，才放心将两个孩子交给他。但学校旁边一家小铺子的老板说，他曾在学校小巷里听到过有孩子尖声哭叫，随后两辆黑色轿车鱼贯而出，瞬间就消失了。
　　
　　而后邵瑞泽的座车遇袭，凶手打死司机，将人挟持而走，又伪造一起车祸，以死示人。表面上看似是车祸，但寻常撞车无非是引爆汽油，爆炸烈度有限，但那两座车却在剧烈爆炸声里几乎化为焦炭，这分明不是汽油爆炸，那撞上来的汽车显然藏有烈性炸药，连车带人炸为碎片。
　　
　　只要有人在那座车上，已绝无幸免可能。
　　
　　若非邵瑞泽临时起意，要许珩去买点心，恐怕许珩也已身亡。
　　
　　汽车爆炸，一时半会只会想到人已死亡，不会继续追查。
　　
　　如今谜底揭开，先用车祸拖延时间，而孩子失踪，正是为了威胁邵瑞泽之用。
　　
　　平日在上海，邵瑞泽极少与人交往，来往之人除却政界同僚和军界战友，便就是身在上海的家人。他素与姐姐一家亲厚，无论是姐姐姐夫，还是他们的儿子女儿，只要挟住其中之一，就牢牢抓住了他的软肋。
　　
　　一前一后，做的环环相扣，密不透风。
　　
　　就如同隐匿在暗处的毒蛇，时时刻刻窥视着猎物，抓紧破绽和弱点，一旦寻找到机会，就暴起伤人！
　　
　　一名参谋勃然大怒，“卑鄙无耻！除了挟持无辜孩童，日本人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语音未落，门外又是一阵靴声急促，另一名军官大步流星奔进来，劈面就说：“刚刚在码头全部排查了一遍，三日后，有一艘名为大和丸的渡轮，开往旅顺口！”
　　
　　熊世斌与许珩闻声一惊，对视一眼，面上如罩严霜。
　　
　　“熊司令。”许珩愤而咬牙，“想必就是这艘船！”
　　
　　如今兆哲兆言、还有方振皓落在今出川辉手里，邵瑞泽投鼠忌器，再加上以三人性命相威胁，说不定会迫使他同意。且又身处日租界，中国的势力无法延伸到那里，届时今出川辉再无需忌惮中国警方，直接从日租界码头登船，扬长而去，
　　
　　一旦抵达旅顺，那便是日本的势力范围，出入如无人之境！
　　
　　现在他们要找到邵瑞泽是难如登天，而今出川辉要离开上海却是易如反掌！
　　
　　许珩明白过来这最坏的可能，脸色铁青，眼里腾起杀机。
　　
　　身边的人按住他肩膀，“许副官，你先冷静。”
　　
　　熊世斌目光一寒，对来人说，“一刻不停的盯着那艘船！同时通知军警，从即刻起，仔细搜查所有离沪船只！万不可打草惊蛇！”
　　
　　军官面露难色，“我们没法搜查持有日本证件的船只，怎么办？。”
　　
　　熊世斌一顿，蓦地皱眉，脸色即刻阴沉下来，手上一用力，狠狠将烟掐断，
　　
　　持有日本证件的船只……真是令人憋屈。
　　
　　“要你的脑子做什么！自己不会想吗！要是出了问题，我拿你是问！”
　　
　　军官浑身一凛，立即敬礼，转身奔出房门。
　　
　　那调查科的科长突然开口，“当务之急，是先将人质救出。日本人要挟持走邵主任，最快也要两三天的时间，只要没了人质，我们依旧有时间，还可以占得上风！”
　　
　　屋里无数双眼睛盯在他的身上。
　　
　　“日本人不会愚蠢到将人质藏在那个参赞的公馆里，况且人质对他们没有价值，利用完了再移出公馆太耗费时间，就算杀了也会落人口实。根据调查，洪门与黑龙会早有瓜葛，想必人质会被就近藏匿，应该在黑龙会秘密经营的场所，比较可能。”
　　
　　许珩立即追问，“杨科长，会是哪里？”
　　
　　“之前我们曾经有调查过黑龙会以赌场为遮掩的军火走私，目标锁定在公共租界的一家会馆里，那里应是黑龙会秘密经营的场所。且经过暗地查探，下午的确有人出入，形迹诡秘，我们怀疑就藏在那里。”
　　
　　他紧盯了熊世斌，沉声道，“熊司令，如今事不宜迟，趁还没有被惊动，立刻派人封锁搜查！”
　　
　　许珩的目光同样目光也如锥子钉在他脸上。
　　
　　熊世斌吸了一口气，将烟蒂仍在烟灰缸里，“立即派人封锁周围地区，同时搜查会馆，连同周边地区。嫌疑者当场逮捕！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人质找到！”
　　
　　他忽的站起，看向许珩，“许副官，你带队！”
　　
　　“是！”
　　
　　许珩面色坚毅，举手敬礼，“我已通知五十三军和四十九师，严阵以待，进驻城周，时刻待战驰援！”
　　
　　熊世斌脸色一变，似有诧异，最终点头。
　　
　　他目送一屋子军官飞快走出，又缓缓坐下，忽觉得疲惫。
　　
　　而今军内与政府，均是派系林立。他与邵瑞泽并不属于一派，那人却是他的上司，彼此都抱有戒心，合作过，提防过，他也曾接到南京密令，要求暗中监视并上报行踪。有隔阂，有成见，但到了现在，却不能不出手相救。
　　
　　被挟持去往满洲国，无疑是龙潭虎穴，凶险异常。如果上报南京，南京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自然不会全力营救。而那人一旦在上海出事，将很快导致东北军最高领袖的愤怒，那位手握十多万军队的全国海陆空三军副司令，曾经的东北王，一定会盛怒的追查到底。
　　
　　他想着苦笑，到时候，南京一定会拉他出来作为替罪羊，借以平息那位东北王愤怒的火焰。
　　
　　而且，以如今的环境，彼此都是中国人，无论有多少成见隔阂，他都必须全力营救。
　　
　　只因为，彼此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要面对的，是共同的敌人！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四点，黎明之前的夜色最是黑暗。夏夜里空气闷闷热，又带上一股黏人的潮意，夜空中隐约可见层层浓云越来越低，闷闷雷声从云层里滚过。
　　
　　夜风骤起，呼呼从外面掠过，一阵急似一阵狂卷。破旧的屋顶阁楼发出阵阵刺耳的吱嘎声，面前天窗的玻璃早已破碎掉，只用几根破木条横七竖八的临时钉起，勉强能看到外面浓暗夜色里似有似无的路灯光影。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卷起呛人的灰尘，连带着肮脏的蜘蛛网，上下飞舞。
　　
　　方振皓忍住喉间的不适，将咳嗽声忍了回去。
　　
　　他努力睁大眼睛，环顾四周。
　　
　　身侧兆言和兆哲哭得累了，蜷缩在墙角，互相依偎着枕着书包睡去，睡梦里还不时发出抽泣，嘤嘤细细，听来顿觉酸楚。
　　
　　他朝那里看了一眼，目光又转回面。
　　
　　仅有方尺之地的阁楼，对面坐了一个黑衣男子，靠在墙上似是睡着，却依旧紧紧地抓着手枪，一副戒备的模样。
　　
　　方振皓知道他是假寐，这人他认识，上次与邵瑞泽一同去赴宴，那人曾经自我介绍，叫做中川友。
　　
　　那时看着略有阴霾，现在则是凶相毕露。
　　
　　他赶到学校，看到这人假托了邵家司机，来接孩子。他毫不客气将人赶走，才带着兆哲兆言出了学校。孰料还没出学校小巷，中川又就连同几个彪形大汉从斜里冲出，二话不说抢过两个孩子，同时一把乌亮手枪就顶在了他的额头。
　　
　　之后的事情仿佛是顺理成章，他们被蒙了眼睛带上车，横七竖八拐了无数个弯，才带到这里。之后被塞在这个狭小的地方，勒令不许出声不许动弹，又来了一个人，蛮横抢过兆哲颈上的链子，旋即匆匆消失。
　　
　　那个是一枚子弹壳改凿的小小挂饰，是那人送给兆哲十岁生日的礼物！
　　
　　他不敢出声，稍稍前倾身体，努力地活动被捆在背后的双手，手腕火辣辣已被勒的血肉模糊，但却可以稍稍的活动。
　　
　　昔日在哥大读书，曾经有一阵出现行凶歹徒，校方紧急教导学生如何自救如何趁歹徒不备挣脱绳索。被捆住的时候，手腕肌肉紧绷一下，现在来回的一合一伸间，绳子已然松动。
　　
　　对面的人似有觉察，微微睁眼，方振皓不敢再动，稍稍垂下头。
　　
　　他低了头，忽然的，唇角有涩意泛起。
　　
　　虽然不知为何，但心里却隐约觉得凶多吉少，见识过死亡，如此短的时间，死亡似乎又再一次降临。
　　
　　突然觉得愧疚，心里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恐愧疚。
　　
　　他，会死在这里么？
　　
　　会鲜血满身，会呼吸困难，最后一切知觉都逐渐消退，阖上眼睛，再也没有一切感觉，再也看不到所有人的面容。
　　
　　听到耳边匀细的呼吸声，再看一眼身侧的孩子，两个小人被日本人扇了几记耳光，似也懂得哭闹无用，爬到壁角将自己好好蜷起，微微抽泣着，逐渐睡的酣沉。
　　
　　他闭上眼，默默祈祷他们还不懂得什么是死亡。
　　
　　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而他们还未触摸过世间的宁馨与美好。
　　
　　他得尽他所能，将两个孩子完好无损的带回去，决不能殒命在这狭小破旧的阁楼，成为日本人不可告人阴谋的牺牲品。
　　
　　黑暗中，方振皓不由自主闭上眼。
　　
　　刚被掳来的时候，听到中川友同其他人嘀嘀咕咕，声音虽小，却依旧模模糊糊听到了些什么。满洲国，人质，今出川先生，公馆，价值……诸如此类的词语，再加上曾经亲眼目的今出川辉极力要求那人答应去往满洲国……
　　
　　一句句，一字字，仿佛火炭，又如寒冰，交织在一起，如惊电般刺进他心中，令他目瞪口呆，不能言语。
　　
　　邀请不得，反倒胁迫。
　　
　　这样卑鄙无耻的手段，也只有那些混蛋才做得出！
　　
　　抢走兆哲的链子，必是要对他进行威胁，如此说来，就连他也遭遇不测？
　　
　　方振皓心头突突的跳，下意识握住双手，只觉自己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潮潮的全是汗水。
　　
　　衍之。
　　
　　他缓缓张口，却不能出声，唯有在心中默念。
　　
　　祈求他不要有事，祈求他平安脱险，祈求他能将他们救出。
　　
　　只有他平安无事，他和兆言兆哲就仍有可利用的价值，日本人就不会轻易杀他们灭口。
　　
　　方振皓仰起头，目光被尘埃遮蔽，不论是星空，还是灯影，统统都看不到。
　　
　　他背倚了冷硬墙壁，仰面望向黑洞洞的头顶，阵风呼啸卷过，耳边听到房顶上不知是什么被吹得啪啪作响，在静夜里听来很是响亮。他就那样看着黑洞洞的头顶，目光渐渐恍然，眼前景物化作一片模糊的影子，神思一点点模糊，一点点恍惚……
　　
　　衍之。
　　
　　此时孤绝无援，心里再一次默默念着他的名字。
　　
　　而后良久说不出话，心里一片漫无边际的混沌，骤然失控般的跳着，他气息急促，唯有一遍一遍的念着他的名字，仿佛那样就可以让自己平静。
　　
　　他在哪里？
　　
　　他现在怎样？
　　
　　他是不是也被日本人步步紧逼？
　　
　　他会答应吗？
　　
　　方振皓骤然制止住自己的念头。不，不会的，他不会答应日本人的要求，他曾经铿锵有力的说过。
　　
　　我姓中，不姓日！
　　
　　其他的，忘了要想什么，也早忘了如何去想。
　　
　　他蓦地弯腰，膝盖碰上胸前，乍触到西服暗袋里一样冷冰冰的东西，心中忽的一跳，愈发急促。
　　
　　那把枪。
　　
　　日本人看他文质彬彬的书生样子，只是将他双腕牢牢捆了，并未搜身。
　　
　　忽如其来的，似有莫名的力量注入心里，顿时神思澄明。
　　
　　方振皓狠狠咬牙，抬眼看向对面的黑衣男子。
　　
　　对，他不能放松，他必须要坚持下去。
　　
　　他不会死，他要活着回去。
　　
　　衍之。
　　
　　日本人必是伤不了你的，对么，衍之。
　　
　　你一定要好好地，那次是我不对，不该一气之下口不择言，更不该毫无道理的对你动手。
　　
　　若是我还能活着回去，我一定会对你说那三个字。
　　
　　对不起。
　　
　　不知什么时候，眼底早已酸涩。
　　
　　夜风吹在脸上，更激的涩意在眼眶里蔓延。
　　
　　心中的话语，还在耳边清晰萦绕，一字一句，直直刻进心里。
　　
　　被捆在背后的双手却牢牢攥住，手指相扣，每多想一瞬，勇气便多一分。
　　
　　夜已一点点过去，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霎时数道白光自漆黑划过，隐隐照亮黑暗中的阁楼。
　　
　　随即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闷雷声，轰隆隆在浓厚云层里翻滚而过，兆言和兆哲被雷声惊得转醒，瑟缩的依偎在一起，躲在方振皓身后。
　　
　　瓢泼大雨倾盆而至，刷刷作响，天地间一片雨幕。
　　
　　忽然，雨幕中腾起耀眼光亮，寂静夜晚骤然被枪声惊破。
　　
　　方振皓顿时屏住呼吸。
　　
　　哗哗暴雨之下那枪声并不真切，但他却听到了，起初还以为是幻觉，但随即又响了一声，异常清晰。又是一道闪电，凶狠的劈开黑漆漆夜空，中川友早已一跃而起，紧紧握住手枪，走在窗前，从缝隙间向外张望。
　　
　　外面风雨扑打进来，淋了中川友一身一脸，他骂了一声，又费力掰开几根腐朽的木条，想要从窗口看得清楚一些。
　　
　　方振皓心中猛然疾跳，汗水雨水混合着湿了眉睫头发，衣服也被打的半湿，两个孩子瑟缩在他身侧，不住的发抖。中川友背对他而立，半侧了脸，他心跳如击鼓，却努力抑制着呼吸，纵然双手手腕被粗糙麻绳磨得生疼，却仍旧不声不响的挣脱着。
　　
　　中川友探头看下去，下面街道上一片漆黑，影影绰绰晃动着魑魅般的影子，他竖起耳朵，努力地分辨着，所有的声响却都被风声雨声掩盖。
　　
　　“八嘎。”
　　
　　他忽的回身，手枪指住墙角那三个人影，“老实点！不许出声！”
　　
　　孩子们惊慌发抖的望着那黑影，方振皓咬牙将他们护在身后，不屈与他对视。中川友却笑了起来，大步走过来，走到孩子跟前，蹲下身来捏起兆言小脸。兆言嘴里塞了帕子，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一双小腿狠命蹬踢。
　　
　　中川友忽的玩心大起，手里的抢突然抵上兆言额头，嘴一张，“乓！”
　　
　　方振皓挡在兆言身前，恨恨盯了他，中川友哈哈大笑，站起后退两步，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他竭力将孩子护住，一瞬不瞬盯住他的动静，唯恐他真的伤了孩子。中川友却走到破窗前探身一看，再度坐在对面。
　　
　　不知多久，暴雨渐渐停歇，风声也弱了下去。
　　
　　方振皓依旧努力在悄无声息的挣开绳子，却同时与中川友一愣——楼下是清晰开门搜查的呼喝声与纷乱有力的靴声，哐当一声，下层门被踢开，有什么东西被重重砸在地上，还有叫冤求饶声，听起来毫无破绽。
　　
　　中川友扑过来，将孩子两个拎起，伸手扼住他们咽喉，威胁的压低声音，“你敢出声，我就一手掐死一个！”
　　
　　兆言兆哲瑟瑟发抖，挣扎不得。
　　
　　军靴声踏地咚咚而上，一直而来。
　　
　　中川友面色狰狞，手上力气加重，兆言兆哲涨红了脸，只觉得呼吸艰难，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方振皓紧咬了牙，大气也不敢出，心脏跳得剧烈，仿佛要跃出胸膛。
　　
　　他们身处的阁楼在天花板上，脚下是一排排的木板，有声音从缝隙里传上。
　　
　　那是军靴的声音，只隔着薄薄一层木板，渐行渐近，缓而沉重。一下一下，都敲打在他的心上。
　　
　　“报告！都搜查过了，没有！”
　　
　　“再加紧搜查！”
　　
　　方振皓紧紧盯着中川友狰狞的脸，齿间一片腥甜，手上猛挣，剧痛彻骨，旋即却是一松。背后被缚的手已经挣脱，他狠狠咬紧牙，姿势却保持不动。
　　
　　木板下的人声已经渐渐又远了，仿佛连生的希望也被一并带走。
　　
　　中川友转回盯着外面的脸，似乎是满意一笑，将兆言兆哲抛在地上，起身又凑近窗口，紧张望着下面动静。
　　
　　天色阴沉沉的，风雨依旧，稍稍探身就打的脸上尽湿，他抹了一把脸，努力的张望。看不见清晰的动静，只能影影绰绰望见会馆下乱糟糟的人影。
　　
　　身后，方振皓对黑暗里的小人儿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的站了起来。
　　
　　他右手伸进怀中，缓缓抽出手枪。
　　
　　楼下军警又在来回巡查，翻箱倒柜，恨不得从墙上凿出洞来。却再一次搜寻无果，准备撤走。
　　
　　方振皓屏住呼吸，握紧手枪，手心一片黏糊。
　　
　　所谓生与死，全在一瞬之间。
　　
　　仅此一次机会，倘若失手，便失去唯一生的希望！
　　
　　衍之。
　　
　　他在心底再一次唤了他的名字，仿佛在期待无尽的勇气。
　　
　　中川友看到底下军警无功而返，不禁一笑，却又觉察出身后动静。
　　
　　还未等他回头，冰冷的枪管已经牢牢抵住后脑。
　　
　　声音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敢动一下，我就打碎你的脑袋！”
　　
 
作者有话要说：嗯……我在码H，真的很纠结，想做拉灯党啊




第五十二章

　　方振皓左手微颤，持枪的右手却稳如磐石。
　　
　　他说着，目不转睛盯住中川友，亦竖起耳朵听着底下的动静。
　　
　　中川友一定有帮手，纵然军警已经搜查过一次，却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
　　
　　出其不意的袭击，他还有把握将其一招毙命，若是再多出几个人，那真是力不从心。
　　
　　希望军警还没有走远，让他来得及呼救。
　　
　　中川友浑身僵硬，身体忽然抖了一下。
　　
　　方振皓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开口，“把手举起来。”
　　
　　面前的人缓缓举起双手，五指微张，做出投降姿态。
　　
　　他飞快伸手，一把夺下他手中的枪，捏在自己左手中。
　　
　　“说。”他语声冰冷，“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中川友犹豫了一下，微微侧脸，眼神一闪，却不肯开口。
　　
　　方振皓无声冷笑，手上用力，枪管直直抵上他后脑，“要么死，要么说！”
　　
　　中川友狠狠咬牙，目露杀机，无奈性命捏在别人手中，只得气哼一声，低沉开口。他语速不快，说话却很是清晰，将事情的前后详情一一道来，说到紧要处不由一顿，却在无声的威胁下再度陈述。
　　
　　方振皓听着，面无表情，目光中暗芒闪动，而看不到的地方，冷汗涔涔透衣，连着身上半湿的衣服，更是遍体生寒。
　　
　　原来如此，与他想的并无太大出入。
　　
　　绑架了他与孩子，借以作为人质威胁那人，目的只是为了那个可笑的满洲国内阁军政总长。只要将他稳住，而后借机从上海脱身，目的就是旅顺口！
　　
　　所有的说完了，中川友仍是双手举起，目光阴沉莫测。
　　
　　“他现在在哪里？！”
　　
　　“日租界，今出川先生的公馆。”
　　
　　冲口而出的一句话，令方振皓勃然变了脸色，手上不由扣紧扳机。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阴暗的阁楼，也照亮方振皓失去血色的脸，与额上微微渗出的汗。
　　
　　中川友却忽地一笑，带着嘲弄，“愚蠢的支那人，日租界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方振皓脸色铁青，眼里腾起杀机，“不管什么租界，都是中国的土地！”
　　
　　“哈哈，愚蠢！三个月内必亡中国！全亚洲，乃至全世界，都将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殖民地！”
　　
　　“闭嘴。”
　　
　　方振皓咬牙切齿，枪管用力顶上他的后脑，左手下意识同样捏紧手枪。
　　
　　两个小孩惊恐依偎在一起，看着素日里和蔼可亲的叔叔像是变了一个人，浑身散发出无尽的杀意。
　　
　　方振皓心知不能再多做纠缠，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隐隐听得底下街道上人语纷乱，军警还在努力寻找。
　　
　　他要马上结果了这个人！
　　
　　刹那间，阴影里笃笃传来的敲门声。
　　
　　“中川君。”门外响起声音，“那帮人已经走了，你看我们是不是……”
　　
　　方振皓心中蓦然一惊，不由侧目看去。中川友身形霎时一动，双臂挥展，就势要来夺枪！
　　
　　而他却比他更快，阁楼里突然砰的响起枪声！
　　
　　他不是左撇子，但因为用惯手术刀，仍比普通人来得更加灵活！中川友头部明晃晃一个枪眼，身体晃了晃，哼也未哼一声便顿时栽倒，鲜血从后脑喷溅而出，溅上窗前腐烂木板。
　　
　　门后忽的一阵缄默，紧接着门被咣咣敲响，“中川君！今出川先生吩咐过，暂不能伤害人质！”
　　
　　方振皓冷冷转身，抬眼示意兆言和兆哲蜷起身体躲在墙壁死角，后退一步双手平举，一对枪口对准阴影里的破门，俊秀眉目里流露出迫人杀意。
　　
　　控制了他与这两个孩子，便等于制住了邵瑞泽的软肋。
　　
　　纵然是死，他也不能让日本人得意，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那一刻方振皓想起他之前的生活，从不会冒险，从不愿失礼，从未有喝醉，从未试过孤注一掷。
　　
　　但那都是在遇见他之前。
　　
　　如今，不论付出何种代价，绝不能令险恶之人得逞。
　　
　　乱世的变故没有任何先兆，比预计来得更快更莫测。
　　
　　旦夕祸福间，唯有以命相搏！
　　
　　所有的勇气，都在这一刻充满他的身体。
　　
　　兆言和兆哲惊恐闭上眼睛，瑟瑟挤做一团，在混乱枪声和暴风骤雨声里不住发抖。
　　
　　枪声好一会儿才停歇下来。
　　
　　方振皓额头满是汗珠，气喘吁吁，脸色比雪地更白得怕人。门口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还有未死的在不住抽搐，绝望的抬起手臂，他也只抬手再度补上一枪，毫无怜悯的看他归西。
　　
　　他深深吸一口气，才觉得臂上一阵钻心疼痛，低头一看左臂已然洇开一大片血迹。粗粗看了一下，只划破大臂皮肉，虽然火辣辣的疼，却并未伤及要害。
　　
　　方振皓赶紧解开兆言兆哲身上的绳索，拿下塞口的帕子，却严令他们不许出声。
　　
　　不知其他楼层还有没有隐藏的帮手，局势未定，他不敢贸然出去。
　　
　　细细凝神听了一阵，看到地上中川友的尸体，他蓦地生出一个主意。
　　
　　方振皓狠狠用肩膀撞击木条钉牢的窗口，费力搬下松动的木条，木板发出吱嘎声，整个阁楼都颤抖摇晃，木条也终于被撞松脱几根，露出一个口子，外面风雨扑打进来，淋湿他一脸。
　　
　　探头看下去，底下还有晃悠的人影，此时天边已经露出一丝隐隐的光亮，将沉重浓黑夜色劈开一条白色细缝。
　　
　　费力的搬起中川友的尸体，将他塞出窗户，一把推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对着窗外，猛然放枪！
　　
　　此时全城戒严，出动了满街的军警搜寻，会馆所在地区被整个封锁，会馆已被翻了个底朝天，搜出私藏的日制武器弹药若干，打死反抗的暴徒，逮捕一系列人员，却没有找到人质的蛛丝马迹。
　　
　　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许珩焦急的在会馆门前来回踱步，指挥着军警来回奔跑，搜查一切可能的地方，乱纷纷一番翻找，哐哐当当将所有能砸开的东西都砸开，能翻到的东西都翻到，他脸色阴霾的怕人，突然转身恶狠狠地瞪住会馆大门。
　　
　　半空中一声枪响来得突兀，霎时撕裂夜空，他下意识仰头，眼前只有一抹迅速坠下的影子，旋即重重坠在地上！
　　
　　一蓬鲜红喷溅，那人摔得肝脑涂地，地上淌下一滩鲜红的血。
　　
　　一个士兵从震惊中回神，用枪指着会馆顶层，“那里！那里藏着人！”
　　
　　顶层有一节木板在风中晃晃悠悠，微明的光线映出一个破旧的窗户，即刻有一群人冲进，直奔最顶层而去。
　　
　　整夜暴雨过后，碧空如洗，庭院里花木枝叶上滴着水滴，青石小径被雨水润透，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芬芳，一只不起眼的灰喜鹊掠过树梢，在空中盘旋几圈，最后轻盈停在指头，鸟鸣啾啾。
　　
　　树下是日式竹廊，廊下摆好餐桌，餐桌上放满了西式早点，今出川辉一身雪白衬衣，系了领结，袖子挽了，端起一杯日本茶细细啜饮。对面拜放着一套餐具，牛奶红茶都已斟满，腾出袅袅热气，而座椅上却空无人影。他心下不悦，重重一拍桌子，“他人呢？！”
　　
　　立在身后的三浦一郎立即上前一步，满脸堆笑道：“邵先生昨晚睡得迟，已经有侍从去叫他起床了，马上就到。”
　　
　　今出川辉不掩得意之色，抬眼看到不远枝头上那只灰色喜鹊，越发露出笑容，“大清早就看到喜鹊，报喜之意啊。”
　　
　　三浦一郎会意点头，忽的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出声，“今出川先生，茶梗竖起来了。”
　　
　　今出川辉垂目一看，浅绿茶水里一根茶梗颤巍巍的立起来。两人对视一眼，不由笑出声。
　　
　　按照日本习俗，清晨第一杯茶水若是立起茶梗，便是大大的吉兆。
　　
　　今出川辉心情大好，仿佛连透明的阳光也带上暖意，他举着茶杯，哼起了东京的民歌。
　　
　　哼到尾声，抬眼就见邵瑞泽在四个人的陪同下从拐角转出。
　　
　　邵瑞泽一身平纹雪白衬衣，灰色暗纹长裤熨得笔挺，袖口却随意挽起，领口也松垮垮的没有扣住，微风拂动衣领。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扬起下颚，唇角隐有一抹傲慢笑意。
　　
　　阳光穿过藤蔓，将他修长身影淡淡拖在地上，细碎金色光斑在雪白衬衣上摇曳。
　　
　　仆人为他恭敬拉开座椅，邵瑞泽坐下，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转回今出川辉脸上。
　　
　　“早，瑞泽君。”
　　
　　“早。”邵瑞泽态度温软，“对了，我的军服呢？”
　　
　　“那个不适合你，所以我拿走了。”今出川辉捧着茶杯微笑，“这一身你穿上非常不错，非常英俊。”
　　
　　“今出川君，把军服还给我。”
　　
　　“我不会还给你，那个没有用了。等我们到了新京，你会拥有你新的军服，还有马靴，军刀，绶带，和象征荣誉的勋章。”
　　
　　他微笑着摩挲茶杯，“同样的，我也会把你的配枪还给你。”
　　
　　相识日久，越发知道邵瑞泽看似温润的性子底下，藏着莫测的阴晴。他不敢大意，却也不敢太刺激他，然而邵瑞泽却没有生气，只是叹了口气，望向远处，再不做要求。今出川辉笑着转开话题，“早饭我已经准备好，只是不知瑞泽君你的口味，若是不合适，可以重新换。”
　　
　　邵瑞泽嘴角一撇，右手搭在桌上，眼睛一扫，而后似笑非笑，“你确定可以重新换？”
　　
　　今出川辉点头，目光不离他脸庞片刻。
　　
　　“今出川君，看来你的情报工作有待于进步。”邵瑞泽和气微笑，“我从不吃西式早餐。”
　　
　　今出川辉微的一怔，也不恼怒，只是微微倾身，“那么你喜欢什么。”
　　
　　邵瑞泽想了想对他笑，“包子稀饭，清粥小菜都可以，面包沙拉什么的，我不爱。”
　　
　　看起来态度已经比昨晚和缓了许多，今出川辉吩咐三浦一郎再去准备。邵瑞泽索性全身放松，斜倚在椅背上，望着庭院里的茵茵绿色。气氛一时沉闷，今出川辉想了想觉得无趣，自顾自找话来说，“也好，西餐那钢制餐具，被你拿在手，反倒成了杀人凶器。”
　　
　　邵瑞泽并不正眼看他，只是眯着眼望了茂盛花木，“算你有自知之明，刀枪里滚着长大，我这人没别的长处。”
　　
　　似是因为刚刚睡起，他脸上慵懒神容未褪，眯起一双秀狭的眼，看着远处。
　　
　　仿佛是似有似无的放松警惕，看在今出川辉眼里，更像是因为已然认命，而显得柔和顺从，毫无抗拒之意。此番情景看在眼里，不由得令他微笑。
　　
　　邵瑞泽昨夜一夜未眠，纵然看着神情姿态无懈可击，风度翩翩一如既往，不再显得抗拒，但心中仍有纷乱，直搅得心神不宁。
　　
　　他被劫事小，有许珩与东北军的驻军在，再加上他自己的能力，就算杀人翻墙下作一点，想要轻松脱身都不是难事。但问题是现在已不是这么简单，方振皓与两个孩子被绑架成为人质，今出川辉以三人性命相要挟，令他束手束脚，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以他对日本人的了解，平日里看着彬彬有礼，一旦发狠则是不择手段毫无人性，他不能让他们因为他的原因，丧命在日本人手里。想必此刻家中已经乱作一团，而上海也是全城封锁……消息迟早会泄露，但他不敢寄希望于南京。
　　
　　如果许珩连同熊世斌有什么动作，按照常理，应该首先是解救人质才对，这样他们才有时间寻找他，如果从人质问题上做文章……
　　
　　不远处三浦一郎匆匆跑来，俯身在今出川辉耳朵上低声耳语，邵瑞泽眯着眼，不放过两人脸上丝毫的变化。他看到今出川辉肩头一颤，侧过脸似是不相信的瞪着三浦一郎，脸色立时沉了，嘴角微微抽搐，搁在桌上的左手蓦地握紧。三浦一郎脸色苍白摇着头，仍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得到命令后退一步鞠躬，又转身匆匆跑走。
　　
　　邵瑞泽佯装不知，移开目光，神情平淡。
　　
　　在此等关口，什么事情能让他愤怒？难不成是许珩与熊世斌那边？……有什么蓦地一动，一念之间，心思洞明。
　　
　　这乱世，早已没有游戏规则可循，也没有棋路可走。成王败寇，唯有见机行事，拼了身家性命堵上一把！
　　
　　今出川辉也抿唇不语，一双眼睛在邵瑞泽面上来来回回，看他闭眼好似假寐，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来。
　　
　　不多时一队仆人走上，端了粥品小笼包等中式点心。邵瑞泽也不客气，不等今出川辉开口招呼，自顾自的开始吃饭。他的确饿了，吃的狼吞虎咽，今出川辉却没了食欲，一手抚了下巴沉吟不语，只觉握了茶杯的手心滑腻腻的全是汗。
　　
　　早餐到最后，今出川辉微笑，“瑞泽君，你完全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人嘛。”
　　
　　邵瑞泽拿着餐巾擦嘴，“身体是自己的。”
　　
　　“放心，这一路上我会很好的照顾你。就算到了新京，我还会陪着你的。”今出川辉挑眉只是笑，“你需不需要晕船药？”
　　
　　“不用，没那么娇贵。”邵瑞泽扔下餐巾，好似闲话家常，“怎么，要走水路吗。”
　　
　　“走水路虽然慢，但是安全的很。顺便观赏一下海上风光。也算是旅游嘛。”
　　
　　两人开始慢悠悠交谈，好似老友闲聊假日出游，今出川辉全身放松，虽然心里略有不安，但神情仍旧悠闲。一来一去之间，邵瑞泽却已经打定了主意。
　　
　　“今出川君。”他慢悠悠放轻语声，难得的带上一丝柔和。今出川辉略有意外，见他不再对自己冰冷漠然，虽觉得有些意外，但更觉得欣喜，于是也回声微笑应道：“怎么了，瑞泽君？”
　　
　　“我可以随你去满洲，但是，我有条件。”
　　
　　“瑞泽君，别和我讲条件，你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权利。”
　　
　　“我当然有。”
　　
　　今出川辉下巴扬起，似是不信。
　　
　　邵瑞泽笑声悠悠，“我可以在五步之内扭断你的脖子，等你的保镖过来，我保证你先断气。”
　　
　　他说着顿时，目光一闪，但笑不语。
　　
　　今出川辉抿唇，心里却开始打鼓——刚得到的消息，天明的时候人质已被救走，黑龙会秘密场所被军警从里到外搜查，他派去的人不是被抓就是被打死，现在只要中国人心下一横闯进租界，他要面对的问题就非常麻烦。
　　
　　不能过度惊扰中国官方，不能给日本领馆惹火上身，而最快的船也在后天，在这之前，他必须稳住邵瑞泽，不能逼得他跟他动手。
　　
　　可是邵瑞泽应该不会知道人质被救的事情，他只不过是在试探他，试探他的底线，同时给自己壮胆……的确，原本那些人质没用就会杀掉灭口，反正达到目的即可，而今有人替他解决这个麻烦问题正好借以脱身，只是可惜了那几个随从。
　　
　　今出川辉心里还藏有另一层揣测，为了自己性命着想，他自然不愿意过分刺激邵瑞泽，免得到时候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所谓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的老话不可不听。
　　
　　他相信他说的，只要他愿意，哪怕只是一把餐刀，也会割断他的脖子。
　　
　　刚刚想到这里，邵瑞泽悠然语声就传进耳朵，“今出川君，想什么呢？”
　　
　　今出川辉敛去面上表情，“没想什么，只是很诧异瑞泽君要跟我开条件。”
　　
　　邵瑞泽笑得平淡，“我这人，从不做亏本生意，大家都是出来混的，可不要做的太过分。”
　　
　　“怎么，瑞泽君会觉得我对他们不利？”今出川辉似是不悦，嘴角一撇，“你太不信任我了。”
　　
　　“对于日本人，我自然要多留个心眼，不能太过信任。”邵瑞泽拿起桌上烟盒，旁若无人抽出一根，说完点燃吸了一口。
　　
　　今出川辉给自己续上茶，微微摇晃，看那根茶梗依旧立在水中，目光莫测的看了他半响，不由微笑，“那么，瑞泽君要跟我提什么条件呢？”
　　
　　邵瑞泽静了一刻，目光中有锋锐一闪而过，而后淡淡开口，“马上放了他们，我就随你去满洲。”
　　
　　今出川辉心中猛跳一下，紧紧盯了他眼睛，“你的条件太苛刻。”
　　
　　“如果交换的条件是你的命呢？”邵瑞泽指间一支烟徐徐燃着，青色烟雾缭绕，笼罩的眼神似笑非笑，仿佛是无声的威胁，“相信我，哪怕只是一根筷子，我也有办法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你太自信了。”今出川辉皱眉，昂起下巴，“这里至少有二十个保镖。”
　　
　　“自信的人是你。”邵瑞泽环顾一眼数步开外的保镖，不屑的笑，“数量并不重要，一招致命即可。”
　　
　　邵瑞泽忽的倾身，今出川辉顿时往后一退。
　　
　　他清楚的看到那双幽深黑眸中不显山不露水的杀气，直直袭向他，仿佛即便身陷囹圄，神情姿态却仍似个高傲的君主。
　　
　　今出川辉微微低了下巴，仿佛是在思考，他忽的抬起头，抬头的一瞬，目光雪亮如刃，“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邵瑞泽并不答话，只是哼笑一声，缓缓将烟头掐灭在粥碗里。
　　
　　噗的一声，火星湮灭。
　　
　　下一刻，他就像是蓄势待发的黑豹，猛然倾身，一把抓起今出川辉餐盘中的餐叉，风驰电掣的出手，直击要害！今出川辉只觉的耳边风声呼啸而过，下意识一脚踢翻餐桌，顿时侧身一避！
　　
　　邵瑞泽却不意外，恶狠狠地飞起一脚，早有预料似的踹向他的侧腰。今出川辉大惊失色，连退两步才勉强避开那凶顽的一击，他手刀斜劈向他颈侧，不料耳边又是一阵呼啸风声，一阵快如闪电的直拳，令他眼花缭乱防不胜防！
　　
　　脑中一片空白，又一拳从侧面击来，他外头躲避，膝盖一曲急急地往右一滚，用力一扯长桌布，撒网似地扔向邵瑞泽。邵瑞泽灵活转身躲开，今出川辉却趁那零点几秒的姿势调整空隙，一跃而起，凶狠出拳袭去。
　　
　　此刻已经有保镖扑上来，邵瑞泽飞起一脚将他狠狠踹进花坛，抬眼看到今出川辉已经袭了过来，他突然侧身，几招之内一把掐住他的脖子，腿下一扫，用劲地往后扳去，将他重重摔上地面。
　　
　　今出川辉嗓子里挤出细小哀鸣，他无法呼吸，眼前骤然出现邵瑞泽放大的脸，而锋利餐叉已经朝他喉间直扎下来！
　　
　　无声的尖叫，他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如筛糠。
　　
　　餐叉停在喉结上方，邵瑞泽似笑非笑俯身，微微贴近他的脸，目光环顾已经拔枪的保镖，嘲讽道：“怕了么？”
　　
　　今出川辉大口大口呼吸，额头满是汗珠。
　　
　　“这就是理由，”他微微俯身，看着他面无血色的脸，露出优雅的微笑，“记住，一个真正的军人，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武器，有本事你就把房子全部清空！”
　　
　　心跳的砰砰，耳边嗡嗡回响着他的话，不知过了多久，今出川辉觉得身上一轻，旋即被人扶坐起来。咣当一声，那把餐叉掉落在他面前，邵瑞泽似笑非笑转身，双手插回裤兜，悠然迈步后退。
　　
　　今出川辉气息急促，脊背上一阵阵寒意掠过，他费力站起来，对了他大喊，“给我保证！”
　　
　　“当然，天地为证，我邵瑞泽立誓。你放了他们，并且我要打电话回家确认他们已经安全无事，我才会随你去满洲。”
　　
　　邵瑞泽说着停下，笑着一字一字开口，“否则，我随时会亲手打断你的骨头！”
　　
 
作者有话要说：哇卡卡卡~~~~~~~~~

小今又被揍了




第五十三章

　　转眼间，已是傍晚时分，暮色渐至。
　　
　　风里有青草与花的芬芳，合着雨后清澈的空气，扑在面上顿觉神清气爽。
　　
　　今出川辉眉头紧锁，缓步走过静谧长廊，走到一扇门前，示意门外保镖为他开门。身着黑衣的保镖迟疑了一瞬，打开门而后站在他身侧，脸色凝重的望进去。
　　
　　房间里这人是个厉害的主儿，连先生都吃过他的苦头——他们曾亲眼见过的，不过那么几招之间，就将人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握着餐叉却也能在瞬间让人丢了性命，今出川先生还是空手道黑带五段，却从未如此的狼狈不堪。
　　
　　想到这里，保镖的目光从房间里那人移到今出川辉脸上。
　　
　　仿佛感觉到保镖含义复杂的目光，今出川辉不耐烦的向后扫了一眼，逼迫他后退着垂下目光。
　　
　　不过今出川辉却不敢让身后保镖离得太远——他已经尝过一次快被杀死的滋味，没人愿意尝第二次。
　　
　　邵瑞泽闲靠在窗边借了余光看书，半敞了领口，领带也未系，手中拿了一本泰戈尔的《吉檀迦利》，好似看得太过入迷，连有人进来也没在意。
　　
　　听的动静，他闲闲抬眼，只有一瞬，随即又专注在书上，慢慢翻过一页。
　　
　　今出川辉走近了，看清他手中书的封面，不由微笑，“怎么，你也喜欢诗歌缠绵悱恻的调调？”
　　
　　仿佛没有注意，过了好一会邵瑞泽才闲闲回了一声，“打打杀杀多了，看点书静心。”
　　
　　他说着啪的合上书本，搁在茶几上，懒懒坐下倚了沙发。
　　
　　今出川辉眯眼瞧过去，房间里仍是寂静，只亮着一盏落地台灯，橘黄光线将房间映得温暖安宁，彼此的影子被淡淡橘色灯光投映在地上，徒增一抹柔和。
　　
　　邵瑞泽并不正眼看他，只点起一支烟抽。
　　
　　今出川辉站在了台灯面前，灯光将他身影投做影子在地板上。
　　
　　心里忽然觉得忐忑，他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哪怕冷冷哼一声也好，好过这样的沉默。
　　
　　然而邵瑞泽却再度翻开诗集，摊开了在膝上，目光垂下，似乎正读的入神。
　　
　　今出川辉目光被牢牢吸引，细看他的表情，有刹那的迷惘，忽而回过神来，顿时骇然失笑。他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意，于是在他身侧沙发坐了，咳了一声。
　　
　　邵瑞泽将抽了一小半的烟缓缓摁熄，目光不离书本，“今出川君，又有什么事情？”
　　
　　今出川辉摇头笑而不语，也抽出一根香烟，却不点燃，只放在手心把玩。
　　
　　两人一时都静了下来，谁也不出声，似乎都被这不合时宜的沉默震住。今出川辉将烟放在鼻下嗅了嗅，这才开口。
　　
　　“我答应了你的要求，人质于两个小时前已经被放走，估计现在已经回到你的公馆。”
　　
　　他说着，来时的忐忑此刻反而化作一片笃定——人质被救不假，但他需要的目的已然达到，邵瑞泽也不会知道真相，既然如此，何不早早脱身再给他卖个人情？
　　
　　一旦人质被释放，也没有受到伤害，邵瑞泽就得遵循他的诺言，老老实实随了他去满洲。
　　
　　卖这么一个情面给他，换他的顺从合作，这笔交易看来是做得过。
　　
　　反正他此刻需要的是安全从上海脱身，又不是非要执意压过他的气势……今出川辉想着目不转睛的盯了邵瑞泽侧脸，看他脸庞英锐轮廓，心里却不由开始想到抵达旅顺乃至以后在新京的情形……
　　
　　他总会陪在他身侧，一步一步，从对立直到亲近。
　　
　　人都是肉身，并非铁打钢铸，总有一天会服软和顺。
　　
　　到时候，他有的是时间让他知道他的心意。
　　
　　邵瑞泽抬眸，与今出川辉目光相触。
　　
　　“口说无凭，我要打电话回去，亲自确认。”
　　
　　邵瑞泽说的平淡，仿佛不是要求和质询，而是平淡无奇的陈述。
　　
　　今出川辉难得没有不悦，叹了口气点头，“好的，我同意你的要求，但是先说好，你不能再放肆，不然我真的会下令开枪。”
　　
　　“本庄司令曾特别嘱咐我，实在不行，我是可以采取非常手段的。”
　　
　　他坐在他对面，静了一刻，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目光却深邃，静了片刻才开口，“你要知道，瑞泽君，我真是不愿那样的，那样吃苦的会是你。”
　　
　　邵瑞泽微扬下巴，若有所思地凝视他。
　　
　　这目光令今出川辉心里一窒，有种被看穿心事的惶乱错觉。
　　
　　“为什么？”
　　
　　邵瑞泽忽的微笑发问，“对日本人而言，难道对于不合作的人，不应该是予以坚决的消灭吗，从肉体和精神完全的消灭。”
　　
　　今出川辉掩饰住自己心绪，微笑回了一句，“瑞泽君，这条并不适用于你。本庄司令很欣赏你，他曾经表示，没有在你出关前为大日本帝国笼络住你，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失败。但是，现在还不算太晚。”
　　
　　邵瑞泽哼笑一声，“其实有时我很难理解你们，你们那种高傲的自信究竟是从哪里而来？好听点是自信，难听点是自作多情。难道自信不应该建立在牢固的基础上吗？”
　　
　　“大日本帝国的强盛就是我们的基础。”今出川辉说着目光尖锐，“从明治维新以来，日本一天强盛一天，腐朽的满清不在话下，我们甚至打败了沙皇俄国，现在朝鲜也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够了够了。”邵瑞泽不耐烦摆摆手，“有事说事，少给我洗脑。”
　　
　　满心炫耀被人堵在喉咙，没有比这更乏味的事情，今出川辉不掩失望之色，反驳一句回去，“瑞泽君，你耐心变差了。”
　　
　　“那要看是对什么事。”邵瑞泽啪的合上书，“现在不想跟你扯皮，我要去打电话。”
　　
　　他说着站起，顺势伸了伸懒腰，方才坐得太久，人也懒怠了。心中却隐隐泛上一丝酸涩滋味——国家强大了，国人才有本钱自信骄傲，否则就被人压着一辈子抬不起头，所谓落后就要挨打，字字都是血泪。
　　
　　今出川辉看他站起，自己也随之起身，保镖拉开房门，两人并肩而行，今出川辉微侧过脸看他，邵瑞泽眼神却不偏不斜，似乎在想心事。
　　
　　忽的，今出川辉开口，声音轻如耳语，“瑞泽君，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不知是不是纷乱脚步遮盖了这句轻的不能再轻的话语，邵瑞泽依旧面无表情。
　　
　　此时的邵公馆早已警卫森严，军警荷枪实弹守卫。
　　
　　书房里灯光大亮，窗外却还是一片阴暗夜色。
　　
　　灯下沙发上各坐着许珩、方振皓与方振德夫妻二人，四人脸上都压着沉沉忧色。
　　
　　三人平安获救，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医生即刻为方振皓与两个孩子做了身体检查，孩子没有什么严重伤口，唯有几处轻微的皮肉擦伤，都不是大碍。只是亲眼目睹子弹穿过血肉之躯，暗夜里爆开的血花，那场面实在太过血腥，令他们哭闹不止。夫妻二人哄劝了许久，两个小孩这时才肯安稳睡去。
　　
　　方振皓被流弹击中伤在左臂，医生迅速为他包扎，检查之后不见其他伤痕，万幸没有伤及要害。手腕血肉模糊，他倒也不在意，推开医生自己拿了绷带一层层裹着伤口。
　　
　　“他的确是在日本人手里！”
　　
　　冲口而出的一句话，令许珩猝然身抬眸，攥紧拳头，而身旁方振德与邵宜卿更是勃然变了脸色。
　　
　　他喘了口气，而后将他从中川友那里所得的前后详情一一说来，引得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许珩眸色阴沉，心中之前的猜测此刻已被证实，这分明已是最坏的境地。
　　
　　人质脱身想必军座还不知道，这就意味着还要被日本人威胁摆布，不然以他的身手，那个日本人根本拦不住他。
　　
　　现在已经有人暗中密切监视一切出海船只，尤其集中于日租界码头。
　　
　　之前和熊世斌商议，今出川辉会不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里是要搭乘船只，暗里却是坐上飞机，已达到掩人耳目的意图。
　　
　　熊世斌沉思半晌，摇头否定，上海的机场全部被中方控制，检查严密，今出川辉为了安全着想，应该不会为了时间快捷而冒着被检查的风险。
　　
　　如此想来，水路则是上上之选。
　　
　　“听中川友的口气，他身在公馆，一举一动都受人监视，行动不得自由，而那个姓今出川的日本人更是要带他一起走。”
　　
　　方振皓一口气说完了，才拿起杯子，他已经一夜米水未进，能撑到现在已经不易。
　　
　　许珩望着因失血而脸色苍白的方振皓，到底心生钦佩。
　　
　　原以为只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此刻带着孩子全身而退，还给他们带来如此重要的消息，实在顽强。
　　
　　方振皓将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紧紧盯了许珩，“你们打算怎么办？”
　　
　　许珩脸上紧绷线条稍柔，唇角有涩意泛起。
　　
　　“机场日夜有人巡逻监视，一切物品都要人为翻开检查，想必日本人不会冒这个风险，他们走水路是上上之选。但是如果这样，我们所要面对的问题，就十分的困难。”
　　
　　邵宜卿此刻已经急的六神无主，两手搁在膝上，不安的绞着帕子。方振德略一沉吟，“许副官，你是指租界的问题？”
　　
　　“没错，英法租界当局均受过军座恩惠，和我们关系融洽，码头随意进出搜查监视都可以。但是日租界向来为日本人把守，心思极为小心谨慎，若非有日籍人员牵线，中国人不能随意进出要害部门，码头更是无法详尽的监视……”
　　
　　他说着一顿，“如果码头那里无法靠近，监视不利，军座就有可能被带离上海。”
　　
　　“一旦离开上海，我们就无能为力了。”
　　
　　“不能允许！”
　　
　　方振皓猛然出声打断，“他要是被逼着去了东北，日本人还会逼着他给满洲国效力，到那时，汉奸卖国贼的罪名可是背定了！”
　　
　　“衍之肯定不会给小日本卖命，可万一那些畜生要杀了他怎么办，我可就这么一个弟弟，他还没结婚……”
　　
　　邵宜卿说着嘤嘤的开始哭，抬起双手胡乱去擦脸上的泪，方振德见状无奈，搂住她肩膀细细安抚，邵宜卿索性扑在丈夫肩上哭了起来，顿时压抑的哭声为屋子里微微回荡。
　　
　　许珩紧咬了牙，“汉奸卖国贼的罪名能压死人，日本人一定会大肆宣扬，南京一定会有人揪住不放，以此给东北军和少帅泼脏水，军座绝对会……”
　　
　　他肩膀一震，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再说下去，仿佛被自己的想法惊骇。
　　
　　可是所有人都已经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以军人的刚毅风骨，自然不能接受如此的侮辱，不愿令自己的姓氏蒙羞，一定会用日本人的鲜血清洗自己蒙受的耻辱，而后以鲜血捍卫尊严，以死亡证明清白！
　　
　　众人惊骇无言，彼此面色苍白，俱都震住。
　　
　　沉默无声，连哭声都顿住。
　　
　　桌上电话却忽的“叮铃铃”响了起来，霎时刺破死寂一样的宁静。
　　
　　众人刚刚刚抬头，许珩却已经飞身扑过去接起电话。
　　
　　“这里是邵公馆……啊，军……军座？！”
　　
　　他语声终是不能平缓，带了一丝颤抖。
　　
　　眼角一掠，看到屋中众人惊愕之下，均是屏气静声，目光直盯盯在他身上。
　　
　　“小许。”那端沉稳的男声开口。
　　
　　许珩握紧了电话，“军座，你在哪里？”
　　
　　“日本友人的家里做客。”那端像是毫不在意他们的焦急一样，语声一如既往。
　　
　　顿时有无名怒火腾升，“军座，你知不知道现在——”
　　
　　“闭嘴！”电话那端的话语忽的变得严厉，狠狠打断他的话。
　　
　　犹如一盆冷水劈头盖脸浇上，许珩终于从愤怒之中回神。军座已被绑架，哪里来的机会电话回家，可这千真万确是他的声音，那么只有一点可以解释，军座目前安全无事，即便日本人失去人质，仍然对他礼遇有加。
　　
　　日本人必定是在旁边监视，他有话不能出口，而也不能让他在电话里失态让日本人抓住把柄……许珩紧紧握住电话，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时间不多，给你们报个平安，我还没死。”彼端的声音仍是淡淡，“他们回来了么？”
　　
　　“回来了。”
　　
　　“叫他们听电话。”
　　
　　许珩回身冲着方振皓挥手，他立即站起来，几乎是夺过了话筒。方振皓倚在桌边，拿着电话，手上发抖，心知事情不妙。
　　
　　他张了张嘴，竟然觉得喉间干涩，许久才说出两个字，“衍……之……”
　　
　　“是我，没事吧。”
　　
　　“没……没事，兆言和兆哲只是受了点惊吓。你……”
　　
　　“你呢，没受伤吧。”电话那端的语声逐渐变得柔和，盈满关切。
　　
　　不知为何，方振皓觉得有股涩意蔓延至咽喉，直至舌尖，想唤一声他的名，唤一声“衍之”，却早已不知如何开口，只是就那么听着他的声音，涩意瞧瞧蔓延至眼眶。
　　
　　刚经历血腥生死，又闻言他被劫持，一切变故都来得太过突然，让他接受不能。
　　
　　现在突然地听到他熟悉的声音，一时令他恍惚。
　　
　　“没事，我没事，一点事情也没有。”他惶然张了张嘴，语声微颤，“衍之……你呢？”
　　
　　“我很好，没有事情，今出川先生很懂得待客之道。”那边笑了一声，似乎很是无所谓，“看来他还遵守诺言，放了你们，这下我就能放心了。”
　　
　　“衍之，不是这样……”他呼吸一滞，心却跳的纷乱，好不容易觑了个空隙插话进去，“你怎么还能打电话回家？”
　　
　　那边沉默了一刻，唯有呼吸声声，一下一下的，都好似全部打在他的心上。
　　
　　其实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他想问，衍之，你还好吧，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会来救你。
　　
　　不会让日本人带走你，也不会让你被迫背上汉奸的罪名。
　　
　　忽然一声轻叹，而后那边又开了口，自顾自的说着，对他的问话仿若未闻。
　　
　　方振皓蓦地皱眉，握着话筒的掌心里黏糊糊出了一手的汗，刚想出声反驳，却被他出声打断。
　　
　　他嘴唇微颤，耳边有些蒙蒙的，只听着他说——
　　
　　“告诉姐姐，我很好，让她不要担心。家里的事情，劳烦姐夫多照顾了。告诉小许，让他找个机会回西安去吧，不要留在上海了，至于驻防在城郊的那两个军，是走是留，一切全听少帅的安排。”
　　
　　“还有，对姐姐说，我在花旗银行还有存款房契，全部给她由她支配。放扳指的地方小许知道，也交给她，就当我给敏敏的嫁妆，让兆哲死了去念军校的心吧，上个好学校，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
　　
　　一声一声，一句一句，说的平淡，却越发冷意透骨。
　　
　　绝口不提自己生死，也不提自己现状，字字句句为他人打算，一一交代的妥当，仿佛就是……就是……
　　
　　无数可怖念头纷涌而至，迫得方振皓无法呼吸，胸口仿佛梗着一柄冰冷锋利的刀刃，稍有动弹就会刺入心脏……
　　
　　他心下意识一缩，随即狠狠摇头，遣散那绝无可能的妄想。
　　
　　也再听不下去，捏紧了电话忍不住出声咆哮。
　　
　　“你给我闭嘴！”
　　
　　最后一个字陡然低落了下去，他左手费力撑在桌上，伤口微微发疼，仿佛直直疼到了心里。
　　
　　“南光。”
　　
　　那边忽的出声，仿佛已然带上一丝酸涩。
　　
　　方振皓想要应声，却说不出来任何话语，满心的慌乱纷繁，却只激得那么一声，随即冰火交接的激烈尽化作乌有，骤然陷入的死寂。
　　
　　片刻恍惚，仿若隔世，心上百味杂陈，是悲是愤，早已无从分辨。
　　
　　之前的怄气也好，愤怒也罢，都已不再重要。
　　
　　只要还是相互喜欢，相互眷恋，就要一路扶持下去，走完这漫漫人生路。
　　
　　那些所谓的纷争分歧，只要他们还在一起，没有什么不可以冲破。
　　
　　竟然到此刻，才真真幡然省悟，真真悔不当初。
　　
　　不知是他一点一点磨去他的高傲，还是世事无常洗去他的浮躁。
　　
　　乱世之中，最难觅最珍贵的平凡安宁，原来一直由他而来，一直就在自己身旁。
　　
　　他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语声微微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唯有彼此呼吸一起一伏。
　　
　　呼吸声近在耳畔，仿佛仍能够感觉到温热吐息，有种别样的宁定，令他蓦然生出劫后余生的酸楚，紧绷了的心终于软塌下去。
　　
　　电话里传来沉重的叹息声，隔得遥远，听来像海滩上风吹过的声音。
　　
　　“衍之……”
　　
　　那边却蓦地笑了，笑的酸楚，最后一字字说得清晰缓慢，“媳妇儿，帮我照顾好兔子。”
　　
　　顿时他肩头簌簌发抖，这句话在心底硬生生刮划，泛起一股无法言说的痛楚。
　　
　　还未来得及出声，他的呼吸声就骤然断掉，只余话筒里刺耳的忙音。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说呢……
有点要殉国的意思，但也是说给身边的今出川辉听的。




第五十四章

　　今出川辉一把按下电话，顿时只听话筒里刺耳的嘟嘟声，脸上郁色愈浓，再没有和颜悦色。
　　
　　邵瑞泽略有意外，却很快敛起面上表情，扬手扔下话筒。
　　
　　“他是谁？”
　　
　　今出川辉咬着牙开口，一字一字仿佛从牙缝迸出。
　　
　　转身在沙发上叠腿坐了，邵瑞泽神情慵懒，“管那么多做什么。”
　　
　　“他是谁？”今出川脸色忽的苍白，缄默了片刻，目光突然变亮，再一次质问。
　　
　　“你没必要知道。”邵瑞泽目光复杂，看了他良久，最后淡淡道：“这是我的私事。”
　　
　　今出川辉缓缓抬眼，迎上他目光，眼底泛起一股冷意，“听声音，那是个男人吧……你叫他‘媳妇儿’？够亲热的。”
　　
　　他说着蓦然变了脸色，右手握紧，似极力克制着愤怒。
　　
　　邵瑞泽不悦的拧起眉，语气也带上不耐烦，“今出川君，既然你从小家教良好，也应该知道，贸然打听别人私事，是种很没礼貌的行为。”
　　
　　“你喜欢他？”
　　
　　毫不理会的他话里的拒绝之意，他上前一步，隔了茶几笔直立在他面前，缄默地望着他。
　　
　　邵瑞泽怔了片刻，唇间吐出干脆的四个字，“无可奉告。”
　　
　　这个答案毫不意外，而今出川辉已经看到他眼里一掠而过的神情，隐含着一抹悸动与回护，那份温柔的目光冷冷刺着他的眼睛，只觉一阵刺痛，连带着眼里心里都被什么刺着。
　　
　　心口抽痛，脸上笑容却愈深，“你撒谎。”
　　
　　邵瑞泽眉梢一挑，却也放松含笑，“不管撒谎与否，这都是我邵某人的私事，还轮不得其他人说闲话。”
　　
　　今出川辉蓦地笑出声，目光却已转为锐利，嘴唇却在微颤，“分明是我先遇到你！”
　　
　　他说着，脸色透出一股叫人心悸的静，仿佛笼罩住了四周。
　　
　　邵瑞泽浓黑瞳仁被灯光映得幽深，却不说话，只是望着他，神色莫辨。
　　
　　许久，他悠悠一叹，仿佛老友劝慰，“这种事情，从来不是迟早的问题。”
　　
　　不痛不痒，单刀直入将场面挑明，都太明白彼此的意图，反而省略了无谓猜忌。
　　
　　愠色从今出川辉眼底一掠而过，又带了丝失望，他微张开嘴，却似不知该说什么，呼吸却陡然变得急促。
　　
　　“你真的喜欢他，我确定。”
　　
　　确认一般的说着，今出川辉紧紧盯了邵瑞泽眼睛，心境陡然转暗，面上浮起一层空寂冷意。
　　
　　方才邵瑞泽脸上的神色，今出川辉并不觉得陌生，因为每日清晨镜中他也常见。是否喜欢一个人，谈起时的言谈举止，脸上一点点的细微变化，足可令人看出端倪。
　　
　　比武输了，本该一笑而过，他却执拗的拼着一口恶气，从东京直追到奉天，又从奉天直追到上海。
　　
　　那时少年心性，意气飞扬，看不得有人比自己强，更要维护华族古老姓氏的尊严。
　　
　　“他是我的对手！”
　　
　　幽幽的语声无数次回响耳边，连同邵瑞泽这三个字，都变成痴心的咒。
　　
　　是仇恨还是愤怒，是纠缠还是执拗，细想来究竟是何滋味，早已无从分辨。兜兜转转直到现在，如今想来，也许那人就是他的咒，看着他的背影，就那么毫不自知的坠入泥潭。
　　
　　所谓的复仇，那不过就是个借口，骗了别人，更骗了自己，直到现在。
　　
　　彼时年少的愤愤之气，一路磨损褪色，早已不知道究竟在意他的什么。
　　
　　记忆中故人的面容隐隐模糊，可是他依旧记着他那双眉梢上挑的凤目，摄人心神，直直烙在他的心里。
　　
　　此时与彼时，隔了重重数年，而他的微笑与漠然，依然无暇可击。
　　
　　那人只能是他一个人的，执拗也好固执也罢，他不允许被人染指，更不允许被人夺走！
　　
　　窗外夜风一阵阵吹来，带着湿冷潮气。
　　
　　扰得他心乱，似乎想起什么，又似什么也想不起。
　　
　　想得太远，霎时有些回不过神，对上邵瑞泽的目光，心里茫然若有所失。
　　
　　邵瑞泽见状心里微叹，脸上却依旧无所表露，咳了一声站起，在沙发前立的笔直，唇角微微上翘，仿佛露出一个笑容。
　　
　　看在今出川辉眼里，却又好似回到士官学校。
　　
　　中日学生当街斗殴，他也是这样讥诮的笑。
　　
　　从来不说，沉默着看着周边，却清楚他每一处软肋。
　　
　　从未正眼瞧他，仿佛他仍旧是他的手下败将，连被直视的资格也没有。
　　
　　从来都没有，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他做的一切，都是彻彻底底践踏着他的自尊。
　　
　　抬眼看去，灯光将他侧颜映得极为英武，也极为冰冷，似一尊毫无感情的雕像。
　　
　　他待他忽冷忽热，真正残忍。
　　
　　一个人，怎能狠心至此。
　　
　　这一刻他望着冷若冰霜的邵瑞泽，终于从心底生出一丝恨来。
　　
　　这念头如腾腾烈火燃烧在身，愤恨似丝线缠绕心尖，渐渐收紧，勒入血肉。周遭一切俱都在瞬间变暗，只有他，唯有他，立在灯影前，身影的清晰轮廓就那么直直投入他的眼中。
　　
　　今出川辉不说话，目不转睛地望住邵瑞泽，忽的上前一步，飞起一脚踢翻了茶几，连同茶杯烟灰缸呛啷啷掀翻一地，随即二话不说一把拽住他，不待他反应，将他重重推倒在柔软沙发上。
　　
　　紧紧勾住他颈项，同他一起跌进长沙发里。不待他挣扎，不由分说将他压在身下。邵瑞泽摔在沙发上，身体紧绷却不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那目光像是有毒的刺。
　　
　　今出川辉被真正触怒，骤然而起的憎恨之火在周身灼灼的燃烧，顿时烧去他所有的理智。
　　
　　他像是疯了一样扯开他衬衣衣领，衣扣滴零零溅落一地……触到温热肌肤像是被烫了一下，然而只停了一瞬，目光幽幽，透出无可掩饰的恨意，随后便不由分说重重吻在他唇上，撕咬着吻了上去。
　　
　　他狠狠的压着他，眼里分明有绝望憎恨和不甘挑衅，按住他的肩膀，嘴唇暴虐地厮磨碾转着，并强硬地揪开那紧咬的牙齿，将舌头伸了进去。而身下的人曲起膝盖，身体绷的异常紧，眼眸微微转动着，眼神一凛，异常的冷淡。
　　
　　今出川辉使劲的亲吻着，火热的舌头强行进入，仿佛想要吸走他的呼吸，引逗着他的舌尖辗转换着角度纠缠。邵瑞泽睁着眼睛，感觉到太阳穴忒忒愠怒的窜动，脸色变得铁青，眉毛一点一点皱起。
　　
　　接吻毫不配合，冰冷且又淡漠，都清晰地传递给了今出川辉，他皱起眉头，身体却随即颓然松懈，按住他肩膀的手微微发颤，负气似的亲吻再也进行不下去。心底里涩的、苦的、酸的，究竟是些什么味道混杂在一起，却已不想再去分辨细尝。
　　
　　今出川辉停下来，定定俯身从上方凝视他，而邵瑞泽却是神色平静，喜怒哀乐深深敛藏。看着他不温不火的眼神，万般怨恨的火焰渐渐熄灭，终究只余哀凉。
　　
　　仿佛全身力气陡然泄尽，身体渐渐又开始颤抖，这一次再不能自抑，再不能克制。
　　
　　“瑞泽君……”
　　
　　他俯身再一次重复，语声已带上扭曲和颤音。
　　
　　“分明……是我先遇到你……”
　　
　　今出川辉说着，俯身将脸埋在邵瑞泽颈间，默默将他抱得更紧。
　　
　　漫长的寂静，只有一人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够了就快滚。”
　　
　　话语依旧不温不火，一个“滚”字余音未尽，邵瑞泽微微直起身，伸手将他一把推开。
　　
　　今出川辉一愣，双手还搂着他的腰，邵瑞泽冷冷扭头，顺势飞起一脚，踹中他的小腹，随即劈手挥过去，重重打在他的颈侧。
　　
　　他闷哼一声跌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只觉得全身无力，牵扯一下唇角也痛楚。
　　
　　邵瑞泽坐起来，衬衣凌乱敞开，露出□坚实胸膛，揉了揉头发闭眼复又睁开，“看在昔日同窗的份上，告诫你一句，执念太过，只会伤了自己。”
　　
　　他说着，眉梢一挑，露出一股似笑非笑的神气，“命中不能有的，强求无益。”
　　
　　门锁咔的一声，屋里只剩了今出川辉一个人。
　　
　　厚密的长绒地毯软得无处着力，像要将人陷进去。他似乎是神游天外的坐着，直直的盯着沙发出神。
　　
　　三浦一郎敲门而后走进来，看到这幅情景，不由心下惴惴，犹豫着叫了一声。今出川辉没有反应，兀自出神望着远处，直到他又唤一声，才蓦地回过头来，神色还带恍惚。三浦一郎将他扶起，低声道：“先生，所有的都准备好了，只等明晚开船。”
　　
　　今出川辉怔了怔，很快回过神来，“好的，确保万无一失。”
　　
　　三浦一郎点头，抬眼又瞧见沙发那里一片凌乱，茶几倾倒，地下摔了一地的瓷器碎片，他顿了一下侧脸望过去：“先生，有句话，属下知道当讲不当讲。”
　　
　　今出川辉甩开他，“说。”
　　
　　“您对他……似乎太仁慈了，前几次他放肆的时候还有人质，现在人质已经不在我们手中，虽然院里和房间里都有保镖，但是谁也说不准能不能制得住他。”
　　
　　今出川辉蓦然回头，盯紧他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三浦一郎眼神不躲不闪，“明晚的渡轮，我们还要穿过租界，一旦失控起来便是天大的麻烦。最好能让他一觉昏睡过去，待到醒来已经在海上，谅他也无可奈何！”
　　
　　今出川辉已经明白了什么意思，“提前注射镇静药物？”
　　
　　三浦一郎点头。
　　
　　今出川辉神色冷峻，微微垂下目光思考了一会，最终点头，“去把医生叫过来！”
　　
　　“嗨！”
　　
　　夜晚将近十一点，夜归的人已纷纷回家，整条街道清静下来，店铺纷纷准备打烊，小伙计刚刚给穿衣镜蒙上布，只听门口铃铛顿时一阵乱晃，店门被重重推开，有人闯进来。
　　
　　“先生，我们已经打……”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来人已经自顾自的往里间走去，姓傅的裁缝师傅正坐在桌后拨拉着算盘，摊开一本账簿写着什么，听到耳边砰地一声，紧接着有人就冲到自己面前。方振皓一下立在桌旁，气息急促，神情异常焦急。
　　
　　不等老板问话，他张口便是一句，“我有急事！”
　　
　　傅师傅心下诧异，连忙叫他坐下，却不等他开口，先严厉出声。
　　
　　“你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第一，你有什么急事，非要三根半夜跑到裁缝店里？”
　　
　　“第二，怎么联系，什么时间联系，组织上是怎么规定的？”
　　
　　“第三，除非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发生，要不然不能违章联络，你到底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方振皓自然理亏，低头不语。
　　
　　“纪律是铁打的。” 老板语气严厉，看他许久，“有什么事情，说吧。”
　　
　　他理顺了气，才把事情前前后后都说一番。
　　
　　与许珩他们商议来商议去，碍于现今形式，拦截持有日本证件的船只渡轮绝不可能，也不能冲入日租界公馆大肆搜查，唯有在半路截住今出川辉等一行人才是解救上策。虽知道公馆位置，但日租界内明显不能动手，唯有在公共租界内行动。
　　
　　现在的困难有两个，一是监视的问题，二是拦截的问题。
　　
　　日本人的保镖个个都是军校出身，训练有素，来者是不是军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如果要中国军警乔装改扮，难保不会被认出导致打草惊蛇。而拦截的时候，根本吃不准被劫持的人会在哪辆车中，如果也是军警乔装先行抓捕，导致载人的汽车被惊逃离，那么找到人就更是难上加难。
　　
　　原先许珩也曾想过，请求青帮出手相助，然而那荀五爷考虑再三，表示青帮不能触怒日本人，他们只可能帮着制造混乱拖延时间，其他的就帮不上忙。
　　
　　方振皓说着蓦地顿住话语，似有一瞬的迟疑，而老板微微蹙眉，探究目光里生出锐利。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了下去。
　　
　　商议许久，谁也没有办法，却根本不敢贸然行事导致打草惊蛇。救人事关重大，稍有疏漏便会失手，再不会有获救之机。
　　
　　渡轮下午六点驶离上海，则明日午后就是最后救人期限……直到现在，眼见不能再拖，已是没有时间再迟疑，唯有走出一步险棋。同半信半疑的许珩悄然沟通过了，才找到这里，希望能得到帮助。
　　
　　如果可以，就只进行监视拦截，随后的救人搜捕都会有军警来做。
　　
　　老板听完了却不言语，双手放上桌面十指交叉，似乎在沉思，目光却依旧锐利。
　　
　　其实方振皓心中也是惴惴，并不知自己的要求会不会被同意，纵然组织希望能与他建立联系，但是这次极有可能暴露，是凶是吉不得而知……他低头抚上额角，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心下一片茫然，无处可着力。
　　
　　“你怎么想，老傅？”
　　
　　老板脸色沉重，“方同志，首先我要严厉的批评你。你这次做的无组织无纪律性，这样的擅自行动，我必须得向上面汇报，你要做好细想准备，准备接受纪律处分！”
　　
　　“好，我接受。”方振皓点了点头，脸色沉郁。
　　
　　“你这个请求事关重大，我必须一起上报组织，等待组织决定！”
　　
　　“没有时间了！明天晚上六点渡轮就要离开！一旦离开上海——”
　　
　　老板摆手制止他，十分严肃地开口：“组织是曾经交代过，这个情况很重要，要保留这个关系，以备将来之需。但在形势不明之前，不可以轻举妄动。”
　　
　　“可是——”
　　
　　“方同志！你要知道，不管如何，他依旧是个国民党军官，依旧是反动阶级！你这个要求本来就非常的不合理！你要知道我们的立场！”
　　
　　方振皓听着心中一沉，有什么一幕幕闪过脑海，定定望着老板，一双眸子在昏暗里异常幽亮。
　　
　　“我不同意，他不是敌人！”
　　
　　他的声音沙哑滞涩，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傅，我不否认所谓的立场。但是平时不是说，只要愿意抗日的人，不管他是什么出身什么阶级，就都是我们的同志，就都应该竭尽全力的予以团结吗？他是国民党军官，这点没错！可他并不愿意与日本人同流合污，而且还坚决的赞成抗日，难道仅仅凭着这一点，也不够吗？！”
　　
　　“他曾经暗中保护过爱国学生，释放过进步青年，上海的局势比起其南京武汉的地方，更是相对平静，不能否认这是因为他的缘故。东北军在陕西进行抗日宣传，更鼓励学生赴陕，他身为东北军的高级将领，同样也可以做到这些！不要说他明里支持，只要他默许了，在上海地界，这就会对我们的工作带来多少便利之处！”
　　
　　老板并不答话，沉默的听，唯有目光锐利。
　　
　　方振皓说着，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在暗处闪动猫一般冷冷的光。
　　
　　“现在陕北秘密停火了，这已经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东北军难道也不是军阀组织吗？他们的领袖却愿意同中央秘密接触，你也经常说，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不用对着自己的同胞开火，枪口可以一致对外！”
　　
　　“但这样的举动会给整个的组织带来什么样的危险？你想过这点没有！现在根本不是同他联系的时机！陕北的局势依然很微妙，而我们并不知道他对着我们抱着什么样的态度，你太急于求成了！一旦地下组织的消息被走漏，那还有回旋余地吗？我们首先需要保证地下组织的安全，为了这个安全，我们要做到绝对！”
　　
　　“正是为了这个安全，他才不能被日本人劫持出上海！沪上的安定局面，政府多少派系相互倾轧，由他从中斡旋才不至于太坏，不会给日本人可乘之机，也更能压制住其他人对我们进行围剿。如果被劫往满洲，上海的情势不说，他会被逼着给日本人效力，基于他在东北境内的影响，更会给东北抗日民主联军带来不可估量的恶果！”
　　
　　说着他语调蓦地拔高：“什么样的恶果，老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老板静静听着，没有言语，连一丝一毫动容也没有。
　　
　　方振皓深深吸了一口气，“老傅，他并不是知恩不图报的人，对于我们的组织，他更不愿意赶尽杀绝，这点我可以保证！”
　　
　　老板看着他，目光复杂，忽然开口问：“你凭什么？”
　　
　　沉默忽然降临，沉默中，心中电光火石般一闪。
　　
　　“凭着他对我说过的话！”方振皓静了一刻，开口说着，心里却愈发明晰，迎着老板探究目光，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缓慢，“他曾对我说，‘这只是因为我从未忘记过自己的民族国家！正因为我记得我是中国人，我才不愿意看到中国人自相残杀。正是因为彼此都是中国人，不是汉奸不是卖国贼，我又何苦要同他们过不去’！”
　　
　　闷热的屋子里，灯光斜照，彼此对视着，看进对方眼里。
　　
　　“老傅，谁也不能未卜先知，你我都是凡人，只能活在当下，谁又知道明天会怎样，十年百年后又会怎样，说不定还看不到中国的未来究竟会怎样。”方振皓目光紧紧望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了起来，握得指节发白，“我们要做的事情唯有现在，而现在要做的是什么，是为了自己的国家，为了自己的同胞！驱除外敌，挽救民族危亡。”
　　
　　“同样的，他为了中国人，他也是为了自己的同胞！”一字字的重复，执拗地加重了“中国人”三个字的语气。
　　
　　每一字都似有着直达人心的力量，最后猛地一顿，什么话也说不出，心中如海潮翻涌，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掌心的温度，全都汇集成一股暖流，从心间汹涌而过。
　　
　　方振皓目光坚毅，眼里有异样光采，充满了勇气。
　　
　　老板似有一瞬的迟疑，嘴唇紧紧抿起。
　　
　　“这要动用很多的资源，值得吗？！”
　　
　　方振皓目光仍旧坚毅，语声坚决，不曾有丝毫回避，“值得！”
　　
 
作者有话要说：炮灰的愤怒值破表了，于是扑倒了，扯衣服了。
但是军座知道这种人越理他，他还越来劲，于是冷淡装死。




第五十五章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午后，窗外天色刺眼的明亮，传来一两声鸟鸣啾啾。
　　
　　邵瑞泽费力的拥衾坐起，倚了床头，脸色略有一抹苍白。
　　
　　已经好久不曾睡得这样死沉，似乎一觉睡死过去也无所谓。
　　
　　房间里静悄悄空荡荡，唯有自己的呼吸声，他修长手指按上额头，只觉头痛欲裂，闭眼仍是天旋地转。
　　
　　自己一向浅眠，稍有动静就会惊醒，昨晚却睡得这样死，实在是令人疑惑。
　　
　　他微微睁眼，良久没有出声，待到眼睛适应了中午刺目的光线，才依稀看得清屋内陈设……好像与自己刚被劫持时住的房间不同，但不是自己在邵公馆的房间，却又隐隐的想不起来自己曾经离开过那个令他十分愤怒的地方。
　　
　　晚确认过人质已经安全，他是打算要晚上逃跑，没有武器无所谓，随便扭断哪个保镖的脖子就可以解决。只要武器在手，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再顺便抓一个人质，这二十来个人根本拦不住他。十五岁开始摸爬滚打，再深的壕沟也钻过，再高的工事也爬过，他还真能被不到一个排的人吃得死死的？
　　
　　但此刻严峻的现实告诉他，因为莫名的原因他一觉睡死过去，计划失败了。
　　
　　杀人放火、打枪逃跑，无一不都是晚上最为有利，现在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当空，就要吃力不少。
　　
　　这个认知让邵瑞泽很是挫败，又不知过了多久，脑中麻痹渐次缓解，思路也一点点清晰，昏沉中蓦然有一线清明，刹那念动如电。
　　
　　昨晚和今出川辉撕破脸后，他回了自己住的房间，不多时有人按例送了水进来，他当时正在思考着怎么安全脱身，喝了一杯，而后休息了一会，神思就已然模糊。
　　
　　妈的，什么下三滥的东西，敢给老子下药！
　　
　　他愤然骂了一声，紧紧攥住了手，恨不得手底下就是今出川辉的脖子，一把扭断了事！
　　
　　想得越多，头越疼，不由弯着腰，手指撑着额头，而后曲起来轻轻敲打。
　　
　　吱嘎一声，房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尽管已放轻脚步，但鞋底在地板上踏过，依旧发出闷闷地声响。
　　
　　邵瑞泽从思绪中迅速回神，蓦地抬起头。
　　
　　他竭力压下心中的愤怒和脑中尚未褪掉的疼痛，脸上顿时形成一层没有丝毫表情的面具，目光锋锐，冷冷望向来人。
　　
　　来的人正是今出川辉，他衣着随意，领口敞开，面上还带了一丝笑意。
　　
　　“瑞泽君昨晚休息的怎样？”他在床边的沙发上，笑意盈盈。
　　
　　“托了你们安眠药的福，睡得当然好。”邵瑞泽一撇嘴，眉眼有些冷。
　　
　　今出川辉并未因为刻薄的语气而不快，“瑞泽君，你现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换做是我，也会火冒三丈，但这也是下下策，还望你包涵。”
　　
　　“把人杀了，说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了事吗？”邵瑞泽哼笑一声，“那还真是你们日本人的逻辑。”
　　
　　今出川辉抿嘴，忍不住想说些什么，却被薛瑞泽描淡写扫来的目光迫得一窒。
　　
　　他站起身，在窗前来回踱步，眉心微微蹙起，似在斟酌语句。
　　
　　信手推开窗户，长窗在身前敞开，一阵风吹进来，携来花园里浓郁的花草香气，窗外影影绰绰绿荫，风一下下吹动垂帘上流苏穗子。
　　
　　说实话，今出川辉在情感挫败抑郁之余，对邵瑞泽的软硬不吃、油盐难进的性子非常之头痛。倘若对象换一个，他自有十八招武艺，严刑拷打酷刑逼供，非逼得那人屈服不可。但是关东军司令本庄繁却命令他劝服为首要，不得采取过激手法，就算人不配合，也要先带到满洲国的首都新京，再作商议。
　　
　　软了没有用，硬又硬不得，自己的一番心意还被踩在脚下嘲讽刻薄，任意践踏，时不时的被他讥笑嘲讽，更是令他难堪之下更觉恼火。
　　
　　邵瑞泽是个傲慢的男人，只有在必要的时间和特定的人面前，才会放低姿态，这点毋庸质疑。
　　
　　他还记得从士官学校毕业的那天，校长站在主席台上对毕业生语重心长的教导：“没有强硬的手段和过人的气魄，你们就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帝国军人！”
　　
　　自己的确有心软的嫌疑，尤其是在对待邵瑞泽的态度上。
　　
　　想到这里今出川辉就恨得牙痒，他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不会总是这样由着他放肆，他是真想让这个傲慢的男人吃点苦头……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仅存的耐心让他压住脑中略微混乱的思绪，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邵瑞泽已经下了床，但明显还是一副没有完全的清醒的样子，前一晚过量的安眠药剂让他的精神显得略有颓废，揉着头发走到了盥洗室门前，脚下不留神顿时一个踉跄，让他几乎就要撞在门上。今出川辉连忙走到他身边，下意识就要来扶，却被一把狠狠地挥开。
　　
　　他左手撑住门把手，神色透着深深倦意，也仍存着清醒，“少碰我，滚开。”
　　
　　今出川辉被顶得有点噎气，慢慢收回手，“我是怕你摔倒。”
　　
　　邵瑞泽闻言眼神一凛，毫不留情的扫过去，那股冷冰冰的神色刺得今出川辉后背一阵幽幽的凉。
　　
　　今出川辉迎视他，仿如被这样的目光泼了透体的冷水。
　　
　　下一刻，邵瑞泽目光骤然变换，似笑非笑，“你觉得我很需要人来垂怜么？”
　　
　　即便身陷囹圄，他依旧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来自敌人的怜悯，同情与怜悯反倒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今出川抬起眼来，后退一步站在他身后，良久没有出声。
　　
　　忽然的，他开口，“我不明白，你真的不想回家吗？”
　　
　　他说完，望着他的背影。
　　
　　邵瑞泽没有回头，只是冷冷丢下八个字，“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轰然一下，今出川辉心中剧跳，热血直冲头顶。但还未等他再说什么，盥洗室的门啪的合上，将他阻隔在外。
　　
　　卧房里异常安静，只有盥洗室门后传来潺潺的流水声，今出川辉双手插在裤兜里来回踱步，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能听到窗外垂低的树枝随风摇摆的声响。
　　
　　将近七月，东京的樱花早已经是谢了吧，他离家数年，闲暇之余，就会不自觉的开始思念远在故乡的亲人。
　　
　　他不明白，有人为什么拼死都不要回家。
　　
　　邵瑞泽洗澡出来了，脸上还残留着水滴，在下颚欲坠未坠，他看到今出川辉还在卧房里，脸上不由生出一丝嫌恶，“叫你滚，听到没有。”
　　
　　沉寂了片刻，今出川辉按捺住心中愤愤之气，面上神色敛去，眉心却蹙起一丝不悦。
　　
　　他手指了指床上，那里叠放了新的衬衣长裤，几副袖扣整整齐齐摆上待人挑选。“我在门外等你，五分钟，然后我们下楼去吃饭。”
　　
　　邵瑞泽眉梢一挑并不言语，只是拿起衬衣一抖，眼角看到他已经推开门，门外走廊上站了四五个保镖，个个腰间凸出，分明藏了枪械。
　　
　　因为有人醒的晚的缘故，午饭被拖延到了将近两点，邵瑞泽疲倦的气色也好了些。他神色平静，对餐桌周围与自己身后的保镖似并不在意，只是沉默得出奇，且并不看向四周，对着众多喷香扑鼻的饭菜，埋头一勺勺往嘴里吞。
　　
　　今出川辉倒是吃的不快，纵是出自妙厨巧手，奈何心不在焉，入口也便索然无味。他偶尔抬头，目光飘向对面埋头吃饭的人，又冷冷垂着眼看着盘中饭菜，似乎是在考虑着什么，却又做出一派若无其事的泰然姿态。
　　
　　一顿饭吃的沉闷，勺子滑过碗沿的轻微声响入耳异常清晰。
　　
　　待到终了，今出川辉拿过餐巾擦嘴，隐有笑意，“瑞泽君，不想问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邵瑞泽一时静默，忽的微笑，“有必要问我么？昨晚我睡得那么死，又能知道你们把我怎么样。”
　　
　　今出川辉放下餐具，倚靠在椅背上，“昨天下午在我的公馆门口，发现有军人乔装的暗探，想必是来救你的。”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过去，看到他神色依然平静，脸上波澜不惊。
　　
　　他继续说下去，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我不想瞒你。现在上海全城戒严，中国警方正在全力搜寻你的下落，而他们的目标已经锁定在日租界。”
　　
　　“所以你才下药，慌忙不迭将我转移，对么？”邵瑞泽微笑。
　　
　　今出川辉唇边有一抺若有若无的笑意，“为了保证你我的安全，只得如此。”
　　
　　“是为了保证你们的安全吧，南京对日本人再怎么忍让，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军官被绑票。”
　　
　　今出川辉耸肩，目光一闪，“说到这个，我不得不感慨，中国军人的教育实在是比不上日本。是平民还是军人，我们一眼就能分辨，而你们的人，伪装的不像还自我感觉良好。”说着眼中得意之色愈甚，“昨晚我的人将他们全部驱赶走，凌晨又换了一处新的地方，没人能找的到你。”
　　
　　邵瑞泽心头厌烦顿时涌起，却唇角带笑，眸色如霜，“你想说什么。”
　　
　　今出川辉眼里骤然掠起复杂之色，还未等他说什么，邵瑞泽就势站起，笑容冷淡，“炫耀也别在老子面前，去本庄那里吧！老子看到你就倒胃口！”
　　
　　顿时今出川辉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手紧紧攥住，嘴角忍不住抽搐，再优雅的贵族教养也抑制不住他想抽他耳光的冲动。
　　
　　他冷冷挥手，邵瑞泽身侧的两个保镖立即伸手，强迫着他坐下，一左一右牢牢捏住肩膀，不许他乱动，邵瑞泽抬起头，目光隐有怒意。
　　
　　今出川辉双手放上桌面，身体微微前倾，抑制住怒气，决定再给彼此最后一次机会。
　　
　　“瑞泽君，六点的渡轮，我们四点就要出发，我不会再给你机会逃跑。眼下的形势已成定局，你又何必做无谓的坚持，自讨苦吃呢？最好现在就认清形势，做好准备。满洲与关东军又不会亏待你。”
　　
　　他顿了顿又开口，“如果等到了新京还这样执拗，你一定会吃苦头。我的任务只是将你带到新京，我说服不了你，但是新京还有人能用其他手段压服你，关东军的手段想必你早有耳闻。既然结果都一样，何必因为所谓的意气用事而平白多遭份罪。”
　　
　　邵瑞泽哑然失笑，全不掩饰眼里的嘲讽，“说着你好像跟个人一样的温柔体贴。”
　　
　　紧接着又笑，“一丘之貉。”
　　
　　嗤笑过后好像还想嘲讽些什么，忽然又觉得非常的索然无味，甚至连今出川辉那张脸看一下都觉得都让他异常嫌恶。于是他慢慢收敛了表情，几把拍掉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今出川辉闭了闭眼，长长吐了口气，再睁开的时候脸上已褪去了温情脉脉的面纱。他决定了，既然他如此的不配合，出言不逊，那就无论如何也要使用非常手段，必须得要杀一杀他的威风，出一口恶气！
　　
　　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站起，“白水医生！”
　　
　　嗨的一声，有个男子从饭厅拉门后应声而出，恭敬的站在他身边，讲一个小铝盒交在他手中。今出川辉凝视了邵瑞泽片刻，缓步走到他身边站定。邵瑞泽心下疑惑，也不言语，只等他先开口。
　　
　　只见今出川辉低头摆弄手里小小的铝制盒子，紧紧攥在手中，仿佛很是要紧。
　　
　　他伫立他面前良久，似乎终于下定一个极大的决心，将盒子拍在桌上，而后缓缓打开。
　　
　　盒子打开来是两支药剂，一只针管，药盒上全是日文。今出川辉又将药盒翻过，抽出底下的英文说明卡片给他看。
　　
　　邵瑞泽眼光一扫，脸色忽的变了。
　　
　　“incapacitating agents.”今出川辉念出那拗口的词汇，邵瑞泽忽的接了一句，“失能性毒剂。”
　　
　　姓白水的日本男子点头，“失能性毒剂，简称失能剂，是一种使人暂时丧失战斗能力的药剂，效果要比镇静剂更好一些，也不容易上瘾。”
　　
　　其实不用他解释，以邵瑞泽的能力，阅读日文和英文也不算难事。说明卡片已经讲的非常明白，且标明了药剂的功能和效应。药剂注射之后，将会对人的精神活动和躯体功能产生抑止效应，神经和反应系统将引起暂时的失能反应。失能反映包括如注射后很快的肢体无力、体能迅速下降、行动缓慢；中期的失去语言能力，表达不清，行动不稳，直至昏迷。
　　
　　注射进人体之后，一小时内没有任何症状，随后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出现反应，不论是思维还是行动，都会被强行抑制，没有任何的对抗能力。
　　
　　“一般的失能性毒剂不会造成伤害或死亡，注射之后两个小时内再注射解毒剂，症状会迅速减轻，两天内可恢复正常，无后遗症。”白水医生侃侃而谈。
　　
　　邵瑞泽对着简单几行英文字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抬起眼来，脸色如罩寒霜，“你……”
　　
　　今出川辉单手撑着桌面，微微俯身，“瑞泽君，我很了解你，之前若不是因为有人质在手，这些人统统加起来都不是你的对手。如果让你继续清醒，从这里到租界码头，一定会横生是非，你更会凭着你的身手逃走，我不能允许这样的局面出现。”
　　
　　他说着加重语气，“所以，很抱歉，我必须得让你睡上一阵子。到了海上，你想怎样都可以。”
　　
　　今出川辉说着，目光一直在他脸上来回，挑衅之色再也不加掩饰。
　　
　　邵瑞泽目光流转，冷冷落在今出川辉身上，似带着毫无温度的火焰，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开口，“混蛋！”
　　
　　“随你怎么骂，这是我的任务！”
　　
　　今出川辉右手一挥退后两步，白水医生立即上前，抓起针管与药剂。邵瑞泽一惊之下迅速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要摆脱钳制。身侧一左一右两个健壮保镖立即挟住了他身体，随即又过来两个，不允许他挣脱。
　　
　　淡蓝色药剂被抽进针管，白水医生已经准备好了药剂，拿着针管面无表情，“会有一点疼，请阁下配合。”
　　
　　“去你妈的配合！”
　　
　　邵瑞泽眉毛紧紧拧起，大怒着挣扎，一边奋力站起一边使劲甩开拉扯他手臂的手，错步之下回身一躲，手肘重重砸在一人鼻梁骨上，顿时鲜血飞溅。那人嗷嗷叫了几声捂着鼻子仓惶后退，但只在一瞬之间，又有一个人马上冲了上来。
　　
　　“滚开，别碰我！”
　　
　　迎面两个人拳脚袭来，邵瑞泽闪身躲过，顺手兜起个瓷盘迎面砸过去，保镖躲闪不及，登时鼻血直窜。他又抓住他的手腕一拧，喀吧响声里那人手臂脱了臼，疼得跪倒在地上，邵瑞泽咬着牙重重一脚跺上去。
　　
　　“八嘎！你们这群笨蛋！”今出川辉气急败坏大吼。
　　
　　邵瑞泽听到他的喊声，已然觉察到身后拳风袭来，躲避已然来不及，右手拿着瓷盘尖利碎片抬手在那人脖子上狠狠抹了一把，随即抬起又叫冲着他小腹重重一踹，那人顿时晃了晃，还来不及用手去捂住，脖颈间的伤口霎时就鲜血喷溅。
　　
　　然而保镖却是不依不饶，有人操着日本刀冲上来，锋利无比，劈、刺、砍，招招不离他的面部和咽喉。几番之下邵瑞泽已经觉得力不从心，没有称手武器，纵然身手再好，以一当百仍然要落下风。
　　
　　瞅准一个时机，他瞬的近身上前，揪住那人手臂，手肘一抬狠狠击在那人下巴上，保镖本来是张口乱叫着劈砍，猝不及防之下牙齿猛然咬住了舌尖，鲜血顿时流了一嘴。邵瑞泽又是一记手刀重重挥过去，眉头不皱一下，咔嚓声中击碎了那个保镖的喉骨。
　　
　　有人长腿横扫，趁他没注意站的不稳踢腿而上。邵瑞泽脚下硬生生退了几步，一招失手，双臂已被另一人利落反剪，混乱之下他被按住在椅子上，一名保镖强硬的拽了他的左手，一把拉开袖子，露出小臂。
　　
　　邵瑞泽面色煞白如雪，呼吸急促，双眉紧紧皱起，目光尖锐的仿佛要从中散发出一股寒气。
　　
　　他压抑住吃疼的声音，霎时感觉到冰冷的针管刺进手臂，身体绷得紧紧的，肩膀不住颤抖。
　　
　　针头迅速刺入皮肤，扎破肌肤下的青色静脉，缓缓回抽，顿时深红色的血液回溯到了针管内，在淡蓝色的药液中弥漫。
　　
　　白水医生满意的笑笑，手上依旧不敢大意，立刻将药液缓慢但是稳定的推注进去。
　　
　　自血管向上传播着痛麻的感觉，饶是邵瑞泽，也不禁面色苍白，针口如虫吃鼠咬一般的难受，那疼痛似乎吞噬着他每一根细微的神经，手臂似乎麻木得都不是自己的。他头疼欲裂，呼吸不畅，手臂上尖锐疼痛令他倒抽冷气，无效的挣扎更让他一头大汗淋漓，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钢制针头比他想象的更加尖锐，那样刺入他的血肉，狠狠搅动，每一下缓缓的推注仿佛都是在挖心掏肺，疼得身体不禁一阵抽搐。
　　
　　头脑都被疼痛抽空，仿佛都能听到药液缓缓注入血管的声音，一下一下，如尖锐的刀子一样，锋利的舔噬着他的肉。
　　
　　白水医生拔出针头，将棉团压在他手臂上，仔细看了看时间，回头对今出川辉说：“现在是三点零五分，药效将在三点五十五分至四点零五分发作。”
　　
　　邵瑞泽额头渗出细汗，猛然挣脱保镖，右手搭上餐桌，全身异常的僵硬。他后背绷得僵直，肩膀微微颤抖，扶着餐桌站了起来。
　　
　　疼，很疼，非常疼。
　　
　　不是因为针管扎进了血肉，而是一想到自己无法再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只能任人宰割，哪怕只是想上一想，就疼得深入骨髓。
　　
　　被人眼睁睁的旁观他的挣扎，退到最无望的底线，他们以为这样便能逼他入死境，令他绝望低头……
　　
　　今出川辉拿起那支解毒剂，一瞬不瞬望住他，眼里沉沉的，有一种阴郁恶毒的快意。
　　
　　邵瑞泽却忽的直起身，站得笔挺，微微牵动唇角，回以一个淡薄笑容。
　　
　　他就从容自若地站在那里，微仰了下巴咬了牙，任是头上冷汗淋淋，却还是咬紧牙竭力的笑，只一闪，再也不看他一眼。
　　
　　那份目光一掠而过，仍然鄙夷不屑，仿佛他才是他的俘虏。
　　
　　今出川辉心里越发如被针刺，恨不得叫更他难堪一些，他走近了，顺势用指头在他脸颊上蹭了几下，柔声开口：“瑞泽君，只要你配合，我不会让你吃苦。”
　　
　　顿时涌上一股冲动与戾气，邵瑞泽眉梢一挑，怒极反笑，“你也配？”
　　
　　时间滴答滴答地走，房里房外均站着保镖，神情紧绷。邵瑞泽坐在沙发上，闭了眼似乎假寐，耳边是纷乱人声，似乎是在收拾行囊……他渐渐觉得昏沉，疲倦得想要睡去，却发狠的咬着舌尖，借以抵抗身体深处源源不断而上地倦意。
　　
　　不知过了多久，听脚步声渐渐临近，有人一左一右将他拽起来。身体早已不听使唤，他被拽起，忽觉脚下发软，险些跌倒。来人却默不作声，强行将他扶出房间，一路前行。周身一阵虚软，力气都在一步一步的行走中流失掉，足可见药力已经起效。
　　
　　似乎是出了房间，顿时光亮大盛。邵瑞泽下意识眯了眼，想要抬手去挡亮光，却觉手臂酸软，连抬手都要费尽力气。脚下走得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刃上，浑身力气都在迅速流逝，从门口到车前短短的一段路程，比生平任何一段路都走得艰难。
　　
　　眼前蒙上浮动的灰雾，一切都已经不再清晰，舌尖微弱的疼痛再不能抵抗沉重的倦意，麻木的走着，他身体一晃，直直的软倒下去。
　　
　　睫毛微微颤动，眼睑逐渐的合上了，眉梢平缓下来，最终变为毫无波澜的一线。
　　
　　累，从来没有如此累过。
　　
　　从奉天到西安，从西安到上海，也许……还会从上海到新京。
　　
　　如果就此沉入永远的黑暗，也好不过。
　　
　　不过才短短的二十九年，却实在太累，已然懒得再去睁眼。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自己淹没，最后朦胧的意识里，有什么从脑中一掠而过。
　　
　　南光。
　　
 
作者有话要说：被打针了-____,-




第五十六章

　　越靠近码头，越是拥挤，三辆黑色汽车徐徐在人群里穿行，午后炽热阳光被车身反射，明晃晃的耀人眼。
　　
　　人群渐渐拥挤在一处，都是午后赶着乘船的人。正午灼人的阳光下，狭窄的街道上挤满贩夫走卒，人力车夫晃着铃铛，拉着黄包车挡在庞然大物的汽车前面，细小的缝隙里时不时有人穿过，惹得汽车司机烦恼的不停掀按喇叭。
　　
　　而还在稍远的地方便是闸口，闸口外轮船鸣响汽笛，喷出阵阵白雾，汽笛声震耳欲聋，轮船烟囱喷出股股浓烟，蓝色海上的雾霭飘飘荡荡，与浓烟一同涌动。
　　
　　行色匆匆的旅人携着行李箱笼从眼前鱼贯而过，与送别的亲朋在入闸铁栏外挥手道别，轮船喷出的阵阵白雾被风一吹，飘飘荡荡笼向岸上，与飞扬的尘土混在一起，传来隐隐呛鼻的气味。
　　
　　汽车徐徐停在路边，随即有两个黑衣男子下车走向远处闸口的地方，有过了一会儿，中间那辆汽车的后座车窗缓缓摇下，有人微微探头，眯眼看向外面。
　　
　　刺鼻气味与汽车带起的飞扬尘土不时扑进车中，黑色车帘顿时抖了一抖，今出川辉掩鼻咳嗽了几声，皱着眉头将车窗摇上去，又低头看了一眼表。
　　
　　他抬起头，眉心微微蹙起，五点二十八分，算时间……已经是快要开船，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等轮船鸣响第二遍汽笛再登船。
　　
　　虽已车窗摇下一点空隙，有风透入，车内却依然烘得闷热，副驾的三浦一郎和前座司机都忍不住将领扣解开敞风，今出川辉汗湿鬓发，鼻尖也渐渐冒出汗珠，凝视窗外的目光却纹丝不动。
　　
　　他看到那两人连连呼热，不悦哼了一声，这成何体统，哪里来的半点帝国军人的样子！
　　
　　自小家教严格，在外不得随意敞开领扣，他眉头微皱唇角紧抿，只是拿出帕子不时揩拭额头的汗。
　　
　　车内仍是闷闷热，更觉口干舌燥，今出川辉想了许久，叫三浦一郎下去买茶，车门开的那一瞬间，又有飞扬尘土飘进。
　　
　　尘土飞扬的上海，真是令人厌恶，他眯眼望着车外乱七八糟的场景，只觉心烦意躁。
　　
　　这个落后的地方，这些愚蠢土气的支那人……
　　
　　今出川辉从未像现在一样心情急促，他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地方，恨不得立刻将后备箱里的人送上渡轮，一刻不停的向北，送到千里之外的旅顺。
　　
　　街道对面有一家茶馆，稀稀落落只坐着几个人，两个伙计歪在柜台打瞌睡，三浦一郎走到柜台边，蛮横将他们叫醒。等待的期间，看到门边最靠墙的那桌只坐了一个人，桌上茶水早已冲的寡淡。三浦一郎看他背对着自己，一身穿戴平常，同样昏昏沉沉的好像快要睡着。
　　
　　伙计冲好了茶交给他，三浦一郎经过的时候不知为何又多看了一眼，仿佛觉察到他的窥探，那人目光微抬，冷冷扫向他脸上。
　　
　　烈日胜火，喝罢了水，热意才褪去一些，今出川辉又摇下车窗，注视着窗外。
　　
　　车边行人提了行李携着家人匆匆而过，码头那端依旧人来人往，有其他的船只的汽笛一声一声，陆陆续续离港，有人挥泪，有人不舍，更多人木然走过并不停留。船舷边影影绰绰挤满了人，争先恐后向岸边送别的亲朋挥手。船徐徐驶离岸边，码头上送行的人也渐渐散了，汇入人流。
　　
　　今出川辉看着远处送别的场面，不由得有些出神。送别本就是一时的情切，再难舍的离别也一样会过去，转身又是新的笑脸。
　　
　　不过，那人身边，从此就只会有他的陪伴，不会再有新的笑脸。
　　
　　午后阳光白晃晃，灼得人睁不开眼，地面仿佛都在发烫。
　　
　　先前离去的两个黑衣男子走回，在车边停下。
　　
　　他们低了头，压低声音，“先生，没有异状。”
　　
　　“没有发现中国军方的影子？”
　　
　　“我们前前后后看了一遍，没有任何军方的痕迹。”
　　
　　“警察呢？”
　　
　　“也没有。”
　　
　　今出川辉略一颔首，“好，准备出发。”
　　
　　他说罢摇上车窗，不由得微笑着，心里涌起一股得意的感觉，不由微微回头瞟一眼车后，一想到那人现在沉睡酣眠的模样，又令他有一种报复得逞的快意。
　　
　　一只手不经意地垂落下来，抚过西服口袋，似乎想攫取什么东西。
　　
　　那里装着一支药剂，那是失能性毒剂的解毒剂，他想要醒来，唯有如此。
　　
　　另一辆车里的白水医生曾告诉他，超过两个钟点，解毒剂有可能失效，昏迷之后就有可能再也不会苏醒。
　　
　　捏着那支药剂，仿佛就如同捏着他的性命。
　　
　　今出川辉翘起嘴角无声而笑，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快意。
　　
　　开往旅顺的轮船鸣响了第一遍汽笛，搭乘轮船的人们纷纷朝着入闸铁栏走去，响起此起彼伏的道别安慰声，小贩们抓紧时间，端着香烟匣子挤在人丛里，兜售劣质的便宜香烟，熙熙攘攘的人群后面，汽车缓缓发动。
　　
　　忽然的，有个娃娃脸的小贩挤在车窗前，使劲的敲着，兜售自己的货物，司机骂了一声赶紧停下车，今出川辉没有理睬，心知街头兜售的只是假货，只是摇下车窗冷冷威胁一声，叫他快滚。
　　
　　小贩却不依不饶，开始哭穷：“先生，行行好，您就买一盒，不然我会被师傅骂的。”
　　
　　话音未落，车前不远处就骤然起了一阵刺耳的吵闹喧哗，有踢打叫骂声传了过来，随即又变成惊骇叫声，响成一片。一个人尖声叫喊：“出人命啦！”码头上顷刻间乱成一团，路上行人纷纷侧身躲闪，仓惶着快步朝入闸铁栏走去，个别好事者却围上去开始看热闹，顿时围得水泄不通。
　　
　　仿佛听得有人毙命，面前围得密不透风，汽车根本无法通过。三浦一郎下车快走几步，看到人群正当中有十几人正在纠缠厮打，神情异常凶狠，仿佛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一般，围观的人发出啧啧的声音，大声猜测着已原因。听起来像是谁的老婆跟谁家汉子勾搭上了，丈夫戴了绿帽子气愤不过，将老婆狠狠揍了一顿，老婆和情夫相约私奔，又被丈夫抓了个现行，带了兄弟几人一气之下要动手废了这对狗男女。
　　
　　有人已经仰面躺在地上，鼻孔流血，几个人扭打撕缠在一起，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什么。乏味无趣的日子里，出了这么一桩算不上风流艳事的事儿，对整日麻木奔波生计的贫苦人家来说，却是个不大不小的刺激。围观的人仿佛也被感染了一样，竟然开始叫起好来，声音此起彼伏，几个袒胸露背的脚夫露出黄牙哈哈大笑，听起来颇为滑稽。
　　
　　三浦一郎惊觉不妙，疾步返回将变故告知今出川辉，今出川辉怔了片刻，蓦然握紧了拳，掌心渗出汗水。
　　
　　“倒车！换一条路！”他果断出声。
　　
　　小贩慌慌张张抓起一包烟，胳膊一下子伸进去，“先生，买包烟！”
　　
　　今出川辉眼神一冷，抓了他手腕狠狠一拧，又发力一推，看他摔倒，匣子摔在地上香烟散落一地。
　　
　　他出声呵斥，“滚！”
　　
　　小贩吃疼摔在地上，好像疼的钻心的爬也爬不起来，索性睡在车前大声嚎叫：“有人买烟不给钱呀！”
　　
　　话音刚落，又呼啦啦围上来一群看热闹的，有个黄包车夫啐了一口，“什么狗世道，买东西不给钱还打人！”
　　
　　这句话仿佛一块通红的热铁浸入冷水，嗤剌剌激起大片水汽，锃亮的汽车，打扮入时的人，蛮横不讲理的行为，统统激起了这些贫苦劳作者的愤怒，他们将几辆汽车团团围住，对着车里的人怒目而视，仿佛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就不让开。
　　
　　变故横生，今出川辉心中一下突突而跳。
　　
　　开往旅顺的轮船鸣又鸣响第二遍汽笛。笛响三遍船就开了，入闸口的船员不住催促旅客搬运行李，排在后头的人开始焦急挤向前去。今出川辉心知不妙，眼见不能多做纠缠，索性掏出几张钞票，冷冷仍在小贩面前。
　　
　　小贩却看也不看，犹自撒泼，挡在汽车前面不肯走开，一边撒泼一边还呜呜的哭：“我的烟，我的烟，都被压碎了，这下怎么卖。”
　　
　　说着哭的更大声：“这下连本都没了，我可怎么活，呜呜……”
　　
　　忽然的，有人徐步走到车前，黑色皮鞋灰色西裤，还戴了个礼帽，只是压低了看不清眉眼。他停了那么一瞬，弯下腰来捡起一盒，修长指尖弹了弹烟盒上的灰尘，抽出一根，也不嫌是劣质香烟就含在了嘴里。
　　
　　他走近汽车车窗，手肘搭在车窗上微微一笑：“兄弟，做人可是要厚道一点呐，小本生意，你把人家摊子都掀了，还怎么让人过活。”
　　
　　今出川辉正在气头上，又掺杂了一丝焦急，懒得用正眼看他，随手又摸出一叠钞票，扬手扔出去，恶狠狠道：“够了吧！够了就让他快滚，老子还有事！”
　　
　　在地上打滚的小贩的小贩与车前男子眼神交汇，而后赶紧手忙脚乱的爬起来，蹲在车边急吼吼的捡着钞票，只听周围一片啧啧声，含义不明。小贩站起来，手指沾着唾沫清点钞票，脸上多出几分谄媚，今出川辉冷冷一挥手，要他赶紧滚开。
　　
　　不料那男子却不离开，反而微笑着俯身，唇角半扬，“兄弟，借个火。”
　　
　　说着嘴中香烟翘了翘，仿佛为了证明一般。
　　
　　今出川辉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愤然，但又不便将事态扩大，只想将这不识好歹的人快点打发走，于是抬眸，递过个打火机。那男子欣然接受，将嘴中香烟点燃了，然后递还过去，“谢谢。”
　　
　　一来一回之间，这声音听着异常熟悉，今出川辉抬眼朝礼帽下看去。
　　
　　然而男子的动作比他更快，下一刻，一把冰冷枪管就抵在了他的额头。
　　
　　现场气氛忽的僵住。
　　
　　三浦一郎抬眼看去，那男子正是先前坐在茶馆一角的人，他飞快掏出枪怒喝一声，举枪便射！
　　
　　砰地一声。
　　
　　小贩已经直直举起手枪，枪管犹自发烫。
　　
　　三浦一郎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胸前，子弹穿过血肉之躯，当街里爆开血花，他手腕一松双腿一软，直挺挺的倒在马路边，抽搐几下便气绝身亡。鲜红的血争先恐后从心窝处涌出，淌下马路牙子，将灰色路面浸染。
　　
　　今出川辉抬起头，似是不敢置信，“是你？！”
　　
　　方振皓手指向上一抬礼帽，含着烟微笑，“今出川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今出川辉揣在西服兜里的手在微微发抖，细汗湿透掌心，威胁性的呵斥，“我是日本参赞！你们袭击日本领馆的人，可是会被判刑的。”他说着眼珠一转，转向那个方才还撒泼打滚的小贩，“中国人的胆子，也太大了！”
　　
　　“这句话我还是送还给你吧。”
　　
　　方振皓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也不再和他客套，单刀直入道，“人呢？”
　　
　　“什么人。”
　　
　　“不要装傻，否则我会打爆你的头。”
　　
　　方振皓面色平静，眉梢却威胁性的一挑，手上陡然加力，枪管戳的今出川辉不由后仰。
　　
　　又是砰砰几声，后面坐车上的人看似不妙，刚刚下车，茶馆里那两个打瞌睡的“伙计”就一跃而起，对着汽车连开数枪！猝不及防之下，保镖当场身中数弹，滚着跌下马路台阶。
　　
　　连贯的枪声终于惊醒围在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汽车周围顷刻间乱成一团，人群惊叫奔走，鲜血迸溅的场面来得太过突然，文质彬彬的男子凶狠持枪，看热闹的人再也来不及说着什么艳闻，慌乱钻入小巷子逃命，街上惊骇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最后一辆车的门重重打开，顷刻间枪弹齐发，仓促之下方振皓不得不举枪对着那边还击，随即飞快转身，今出川辉却瞅着这个时机，猛然拔出佩枪。
　　
　　两人手枪直直抵在了对方额头，瞬间僵持。
　　
　　呼吸声都骤然急促。
　　
　　忽然的，今出川辉露齿一笑，“方先生，我很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医生。”
　　
　　方振皓却拿出嘴中香烟，神态从容，“当然，在下哥伦比亚大学医学科毕业，真真正正外科医生一个，如假包换。”
　　
　　“在下日本士官学校毕业。”今出川辉眼睛一眨，怡然微笑，“拿手术刀你比我在行，但请相信，打枪我比你在行。就算你拿枪对着我的头，但我开枪绝对要比你早上几秒。”
　　
　　说着他露出阴冷笑容，“几秒的时间，足以你死我活。”
　　
　　方振皓微微点头，似乎很是赞同，“以我们做手术抢救病人来讲，如果动脉大出血，几秒的时间也是非常重要，足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他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话语间不经意流露出杀气。
　　
　　只要现在拖住了今出川辉一行人，就有极大的可能救出他。他不会允许他被劫持到满洲，绝不允许！
　　
　　车里车外，马路两侧，早已逃的一个人影都不见，整条街上转眼间逃得空荡荡，只余一地凌乱，半个人影都不见，唯有数个人影持枪相对，进退不得。
　　
　　今出川辉似笑非笑的讥诮，“医生也和乱党纠缠在一起了么？冲击我们日本领馆，煽动仇日情绪，现在又想对付我这个日本参赞？”
　　
　　他忽的大喝一声：“中日亲善，难道你想掀起战争？！”
　　
　　方振皓幽深眉眼间没有一丝温度，冷冰冰开口，“哼，中日亲善，做你的美梦去吧。”
　　
　　他手上用力，直直指向他：“把人交出来！”
　　
　　今出川辉瞪眼，森然之色从眼底一掠而过，“不要胡乱攀咬！我不过有事要回大连一趟，你们这群乱党，到底想怎么样！”
　　
　　方振皓缓缓笑了，迎着他阴沉目光，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送你一句老话，不到黄河不死心！”
　　
　　随他话音落地，竟有一种声音由远而近传来，隐隐震地有声，仿佛有什么逐渐逼近。震地靴声已至，有人心知不妙，顿时转枪对着远处。藏匿多时的军警已然而至，枪弹齐发，将反抗逃逸者分头截住，日方保镖心知被捕也是死路一条，豁出去各自作困兽之斗，军警受命格杀勿论，当场将一个个反抗者击毙。
　　
　　码头上惊慌奔走的人群还没有来得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见着军警四出，枪声大作，仿佛听得有人毙命，又见着有人奔逃……不过片刻工夫，方才还进退拥挤的街上鲜血狼藉，顿时只余横七竖八的尸体。
　　
　　今出川辉没有料到情势突然急转直下，他脸色煞白，握着枪的手不住颤抖。
　　
　　军警将码头封锁的严严实实，远处船只被勒令停航，各处通道皆被封锁。硝烟还未散尽，白水医生在两名军警挟制下，毫无反抗之力被拽下车。
　　
　　许珩带着几个军警，将三辆车翻了个遍，终于在后备箱里找到蜷成一团昏睡不醒的邵瑞泽。许珩和另一人将他扶在怀中，唤着他名字，他却似一点力气也没有，更是毫无知觉，身体沉沉滑下，令两人都扶持不住。
　　
　　小贩啪的拉开车门，将今出川辉拽下来，一把夺过他的手枪。
　　
　　要来一杯凉水扑在面上，邵瑞泽却毫无反应，只是沉沉的昏睡着，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紧闭，呼吸轻缓。许珩急火攻心，恶狠狠对着今出川辉吼出声，“你把他怎么了？！”
　　
　　今出川辉反倒镇定了，他站在人群当中手□裤兜，鼻子里轻蔑哼了一声，扭头并不回答。
　　
　　方振皓恨得牙痒，枪口顶上他太阳穴，“说！”
　　
　　今出川辉冷冷瞥一眼，扬起下颚，“我有外交豁免权，更没有义务回答你们毫无意义的问话。”
　　
　　他说完眼睛一斜看向方振皓，冷冷笑出声：“敢拿枪指着日本参赞，这是对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不敬！记住，你会有苦头吃的！”
　　
　　说完再不屑提及，眼睛却不住瞟向许珩怀中的邵瑞泽，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方振皓知道再说多余，冷冷横去一眼，收起枪走到许珩身侧，细细检视了一番，眉头顿时拧起。
　　
　　“许副官。”他眼里神色一变，斟酌着开口，似有一瞬迟疑，“像是被注射了镇静剂一类的药物，导致毫无知觉昏睡不醒。”
　　
　　许珩脸色一变，将身体瘫软的邵瑞泽交给旁人，上前一步揪起今出川辉的衣领，眼神像是锋利的刀子一样落下。
　　
　　他紧咬着牙，字句似是一个一个从牙缝中迸出，“说，你把他怎么了！”
　　
　　今出川辉傲然微笑，“无可奉告。”
　　
　　“信不信我打死你！”
　　
　　今出川辉笑得意味深长，“想掀起战争，那就请便。”
　　
　　许珩闻言语塞，紧紧揪住他的衣领，眼神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而后挫骨扬灰。
　　
　　身后一名军警将畏畏缩缩的白水推上前，“许副官！我们发现个医生！”
　　
　　不待许珩出声，方振皓满面阴沉的走到白水身边，握紧了手枪唇角抿起，“说。”
　　
　　白水肩头微颤，“邵先生被注射了失能性毒剂，所以才昏睡不醒没有知觉。”
　　
　　“失能性毒剂”五个字一出，仿佛刀刃划下，令方振皓心中猛然疾跳，他一把揪住白水，手中捏了他的衣服，眼睛里放射出寒针似的的光芒。他一动不动，直捏得自己指节泛白，手背肌肤下现出青色血脉。
　　
　　“只需要注射解毒剂，邵先生就会醒来。如果两个小时没有注射解毒剂，它就有可能失效，时间一过就算注射了，可能再也不会苏醒！”白水说着浑身抖如筛糠，瑟瑟求饶。
　　
　　“住嘴！”今出川辉咬牙，忽然怒喝出声打断他的话，“大日本帝国没有你这种臣民！”
　　
　　方振皓缓缓侧脸，盯了今出川辉，铁青的脸色毫不客气透出杀机。他深吸了口气，又将目光转回白水脸上，“解毒剂呢？”
　　
　　白水抬起手瑟瑟指向今出川辉，“在他……哪里。”
　　
　　今出川辉脸色剧变，阴沉的吓人，忽然的，他又笑了，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掏出那支针剂，像是邀功一般握在手中高举。
　　
　　“不许动！”
　　
　　他仿若未闻，目光掠过邵瑞泽苍白的脸，手上却快如闪电般的，将药剂狠狠摔在地下，顿时咣的一声，他又一脚踩上去，直直用力一碾。
　　
　　军警大惊失色将他拉开，却已经晚了，玻璃药剂瓶摔得粉碎，透明的液体在地上缓缓淌开，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今出川辉仍旧一瞬不瞬望着他苍白的脸，连两把枪顶上左右太阳穴都毫不在意，他眼神中隐透出怨恨，笑容更是恶毒。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我今天上课上了整整一天，直接晕头。拖到现在更新，抱歉。




第五十七章

　　阳光斜照，卧室窗帘被微风吹动。
　　
　　光晕微微浮动，更有暗香萦绕。窗帘随风摇摆着，一下下搅动着光晕，闪烁的金色斑点投影在粉白的墙壁上……窗外有着微风撩动树枝的声音，间或有轻微的沙沙声传来，在寂静的中午格外清晰。
　　
　　方振皓推门而入，走到窗前将一扇窗户推开固定住，放入一些清凉的风，又折身走回床前，将他被子细心掖了掖。
　　
　　手指触到他的面孔，手却不经意的一颤。
　　
　　邵瑞泽已经昏睡了两天。
　　
　　那日获救，日本人却当场摔毁了唯一的解毒剂。
　　
　　回到邵公馆，马上请来一位精神科的德国医学专家，诊断结果却如同那个日本人说的一样，他被注射了失能性毒剂，药效已经发作，神经被麻痹的十分厉害，不知感觉没有意识，只是昏昏沉睡，唯有注射解毒剂，除此之外无药可解。
　　
　　许珩带着人马不停蹄的搜寻药物，只差把全上海都翻个底朝天，他也去四处求人，教会医院、菲尔德先生、红十字会的总干事……最后还是曾受过恩惠的红十字会出手相助，一天之后才从别处送来一支解毒剂。
　　
　　那神经科的医学专家却说，时间已经过去太久，这支药剂的效果不能保证，而被注射的又是日本新研制的药剂，解毒剂极有可能失效。注射之后唯一能期待的，就是病人自己的求生意志。
　　
　　如果病人求生意志够强，再加上药效，四十八个小时之后就会缓缓苏醒；但如果出现万一的情况，那么一切努力就都白费。
　　
　　他说的时候扬了扬眉，深蓝眼睛里透出德国人罕见的担忧。
　　
　　回想那一刻，今出川辉被枪指住，却狠狠摔毁解毒剂，冷笑着说出“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那是他生平最恐惧的时刻，恐惧到不能呼吸，每一吸气都觉刀刮似的痛。
　　
　　垂眼看去，午后宁馨阳光亮映照在他侧脸，高直的额头与板削鼻尖像像是有层微汗。
　　
　　而他的手露在被子外，五指微张，纹丝不动。
　　
　　邵瑞泽就这样闭着眼，面色苍白，静静蜷在被子里，像没了活气。
　　
　　刹那心底如有万针攒刺，方振皓手上一颤，坐在床沿，犹豫了许久，最终握住他的手，而后紧紧的窝在手心。他看着他，眼睛底下淡淡阴影，那是彻夜不眠所积的淤暗。
　　
　　两日来，他不曾离开片刻，寸步不离守候在旁。
　　
　　看着针头扎进他皮肤下清晰可见的血管，看他昏沉中含含糊糊的出声，睫毛微颤，眉头皱起，身体却一分也不能动弹……直到最后，那些轻微的动作统统消失，只余一起一伏的匀长平缓呼吸，指尖冰凉，睡得异常昏沉，任是怎样也没反应，似乎再不会睁眼。
　　
　　四十八个小时，每一刻每一分都是折磨，危险随时会出现，呼吸声随时会消失，谁也说不清下一刻他会睁开眼睛，还是会永远沉睡。
　　
　　等死，抑或等生，这便是此刻所受着的滋味。
　　
　　方振皓移开目光，眼眸眸幽深无波，目光中浮起一层沉沉的痛楚。
　　
　　从不信仰神佛，也不曾信仰基督，但当法租界内教堂钟声一声一声敲响，看暗色黄昏天幕下倦鸟归巢，他却不由自主两手交握，遥遥向着天主祈祷。
　　
　　这样的时刻，谁都无法支撑，也许也只有神的力量，才可抚慰人心和乱世的寒烟，恩赐仁爱于众生。
　　
　　上海军政两方已经动用全力封锁消息，害怕一旦传出，只怕牵动各方，引发新的动荡。
　　
　　然而消息也仅能瞒得一时，政界耳目众多，知道真相只在迟早。 
　　
　　倘若那位远在西安的少帅能够得知，出面同南京交涉，借机令他回到西安，那便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但如果他就这样一睡不醒，那说什么都已徒劳，一切就再难以挽回。
　　
　　他的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似乎想传递一丝安抚的力量给他，他的指尖还是一贯微微的凉，此刻却连掌心也带上凉意。
　　
　　回旋心尖的一丝疼痛，猛然深陷，堪堪勒断了什么。
　　
　　衍之。
　　
　　他在心中默默地出声，呼唤着他的名字，期待他能猛地张开眼睛。
　　
　　期待他能像往常一样笑的漫不经心，然后将他拥抱在他的怀里，轻轻的吻他，在他耳边微笑出声，而后悄悄叫一声，媳妇儿。
　　
　　是的，媳妇儿。
　　
　　他每次听到这三个字，就会心神不宁，非要做些什么，借此掩盖脸红心跳。
　　
　　但却从未像现在一样，如此期望听到这三个字。
　　
　　方振皓眼底隐有红丝，显然是倦色难掩。目光却一刻不离他的脸庞，看他睫毛因为低沉呼吸微颤，仿佛只是普通的小憩，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
　　
　　入目一片迷茫，他屏气静声，轻轻开口：“衍之。”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他平缓的呼吸，不曾因为有人呼唤而改变一丝一毫。
　　
　　邵瑞泽依旧沉沉的睡着，呼吸轻缓，一起一伏。仿若行路很久很久的旅人，一旦得到休息的机会，疲倦就一下子乘虚而入，狂风骤雨瘀斑席卷全身，在瞬间占据了心身，瓦解掉坚强的意志，最终吞噬了坚韧的决心。
　　
　　他在沉睡中蹙了蹙眉，并未醒转，只将柔软被子紧紧拥住。不知是否错觉，方振皓瞬间觉得，他唇角紧绷的一丝浅纹缓缓的，舒展开来，似乎带上隐不可见的笑意。
　　
　　仿佛终于能够休息，不再去思虑一切凡尘琐事，终于得到安宁。
　　
　　方振皓眼中透出死灰般寂然，午后暖暖的风吹到脸上，却吹得眼睛止不住的酸涩。
　　
　　衍之，你还会醒么？
　　
　　衍之，你还会睁开眼对我笑么？
　　
　　衍之，你还会带着那种笑容，轻轻的叫出那三个字么？
　　
　　我还没有对你说“对不起”。
　　
　　我不曾去体谅你，更不曾站在你的角度上去看待问题。
　　
　　我还想听你以前的故事，无论是在奉天还是西安，有许多关于你的事，我还没有机会知道。
　　
　　诸般念头争先恐后的涌上心头，刺得发疼，方振皓狠狠咬着唇，什么话也说不出，明知有可能要去面对最坏的后果，却无法接受这样的代价。
　　
　　午后阳光白晃晃，灼得人睁不开眼，刺进眼睛里，仿佛要生生逼出苦涩的泪水。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里隐有水光潋滟，浮上一丝极力压抑的慌乱，又含着一点企盼万幸的希翼。
　　
　　阳光照着邵瑞泽失去血色的脸、乌黑的鬓，与额上微微渗出的汗。
　　
　　方振皓放开他的手，一言不发的站起。
　　
　　走进盥洗室，他拿了毛巾浸了热水，提在手中一下下绞干，眼前被蒸起的水雾晕开一片朦胧。
　　
　　衍之，你经常说，你一直命大。
　　
　　我信任你，万般绝望境地也不可动摇这信任。
　　
　　所以，我不会相信那所谓的万一，我会一直陪着你，等着你醒来。
　　
　　不愿相信，也不能畏缩。
　　
　　他单膝跪在床上，拿着毛巾，另一手撑在他的头边，微微俯下身，帮他擦试满头的汗。
　　
　　擦干了脸上颈间的细汗，然后解开他衣扣，手探入胸口，指尖触上微凉肌肤，不由一顿。柔软毛巾擦拭过他的肌肤，抬手抚上他胸膛，感觉指尖下传来有力心跳，再舍不得将手移开。
　　
　　只听邵瑞泽在睡梦中合糊地晤了声，眉头微微皱起。
　　
　　方振皓手下的动作忽的一滞，猛地抬起眼，没有说话，目光里亮起微弱希冀。
　　
　　然而随后邵瑞泽依旧沉默了，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睡着，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姿态，什么都不会反抗，好像沉浸还在梦中不曾醒来。
　　
　　也许，更是不愿醒来。
　　
　　方振皓缓缓放下手，目不转睛望着，身体不由自主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他的眼睛，再一次渐渐黯淡下去，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也许他以为自己是在新京，所以宁愿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也不愿意睁眼。
　　
　　自己就曾想过，如果他被日本人逼迫不过，是否会真的以身许国。
　　
　　会的……以他的刚毅风骨，必定是以鲜血捍卫尊严，以死亡证明清白！
　　
　　热，六月的天气，蝉鸣声声，忽然变得异常烦闷。
　　
　　一滴水珠慢慢滑到尖削下巴，也不知是汗是泪。
　　
　　有什么湿润的东西突然充斥了眼眶，让他的目光也变得模糊。
　　
　　有什么声音在脑中回荡，仿佛是尖锐的哭泣，一声声像是撕扯着人的神经。 
　　
　　温暖的湿意溅落在他颈项，一点，只那么一点。
　　
　　他丢下毛巾，右手微微发颤，再也忍不住，手臂像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轻轻抚上他的脸，将那滴水珠抚去。勾勒出他的脸部轮廓，然后沿着他的头发，颈，肩胛，手臂——仍然是那样，慢慢地，不甘心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指尖触到他肌肤，温热湿润，他陡然出声，声音却低哑颤抖得不似他的语声。
　　
　　“衍之。”
　　
　　然而等了许久，仍没有回应，彼端是异乎寻常的良久沉默。
　　
　　他看到他嘴唇微张，面容在金色阳光下却被映得苍白，像个被遗弃的孩子，陷在绝望的泥沼里，静静等待沉没。
　　
　　昏睡之中无法进食，只能吊着葡萄糖补充能量，嘴唇因为干裂而起了皮，看着颇为心酸。
　　
　　心里突如其来的有什么一掠而过，他要走了，心底有个惶惧的声音在说，他要离去了，或许从此就再也见不着他的面容，再挽不住掌心片刻温软……他的笑、他的眉、他的眼……
　　
　　手僵在半空，人也僵了。
　　
　　“衍之。”许久之后，他慢慢俯身，目光凄惶看着他，“这里是上海，是你的家，我在这里，我不走。”
　　
　　他说着，极力抑制着情绪，胸口起伏，嘴唇微微颤抖，“所以，你快醒来，好吗？”
　　
　　方振皓低下身，用另一只手拨弄着他搭在前额的头发，触摸过他的的嘴唇，鼻子，眼睑，柔软的睫毛划过他的掌心，而后手臂一伸，轻轻揽住他，俯身就将嘴唇印上他的额头，压下郑重一吻，辗转停留了许久。
　　
　　只那么轻轻一吻，眼里再度一阵阵的酸涩。
　　
　　回答他的依旧是无声的沉默。
　　
　　邵瑞泽依旧无声无息，仿佛所有的生机似乎已从他身上被抽走，闭着眼睛没有知觉，任凭怎样都无动于衷。
　　
　　方振皓还想点说什么，嗓子里却已哑了，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光影随着风与树的摇曳而一下一下的晃动着，光线变得模糊，湿润了心头最柔软温暖的地方。
　　
　　曾经讨厌过，曾经不屑过。
　　
　　曾经因为他是个老气横秋，面目可憎，令人生厌的军阀。
　　
　　可是。
　　
　　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
　　
　　就像许久之前，他同样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上这个自己曾经讨厌过的军阀。
　　
　　他只知道，现在，如今，这一刻，跟一切的一切比起来，他最想要的是——是——
　　
　　眼前这个男人能睁开眼睛，脸上带着他习惯的笑容，对了他温柔的微笑。
　　
　　他不想看他离开的背影。
　　
　　泪水又是一滴，滴落在他脸上，转瞬变凉。
　　
　　“衍之，你究竟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大嫂的眼睛已经哭肿了，她连饭都吃不下去。”
　　
　　“你的那些参谋、师长、警卫聚在一起，威胁政府如果你再不醒来，他们就要去剁了那个日本混蛋。”
　　
　　“许副官说他要给西安拍电报，要求东北军来专列接你回去。”
　　
　　“你……不想回去吗？”
　　
　　他就那么说着，一字字说得清晰缓慢，声音却已经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扭曲和颤音，似乎下一刻就会崩溃。
　　
　　“衍之，还有我……”
　　
　　他全身颤抖，再也说不下去，什么决心，什么自持都抛到了脑后。
　　
　　平静只停了一瞬，方振皓渐渐又开始颤抖，将他紧紧搂抱。
　　
　　他的脸贴上他的颊，轻柔摩擦着，外界的一切，风拂动窗帘的声音，指头小鸟鸣唱的声音，夏蝉鸣叫的声音，还有楼下有人走来走去的声音，一切的一切，铺天盖地的嘈杂干扰声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传入耳中的，是那些细小的声响，蓦然格外清晰起来，有心跳的声音、呼吸的声音、衣袖掠过发丝的声音，还有衣料在肌肤上摩擦的声音……
　　
　　他深深凝视着他，忽然俯下身贴近了他的脸，如同抓住自己在生命尽头的情人一般，然后深深低下头，是嘴唇的相贴的浅吻。
　　
　　嘴唇缓缓移动着，最终覆上了干裂微张的嘴唇，吸吮著他起裂的唇，舔着他干干的口腔，含在嘴中慢慢吸吮，似乎想要将它湿润。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地亲吻他，而他却没有任何知觉。
　　
　　身体贴在一起，方振皓感觉到他胸腔里有节奏的心跳，带着隐隐的压迫，像是无法遏制周而反复的海潮，在坚硬的海边岩石上拍打，在他的心里激起了巨大震耳欲聋的声响。
　　
　　他的手逐渐滑下，摩挲着找到他的，紧紧抓住，紧紧攥住，然后十指相扣，那么用力，那么颤抖着。
　　
　　“衍之，衍之……衍之……”他在他耳边低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也温柔了下来，带着几不可闻的颤音，轻轻的唤着，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衍之——”他仿佛是尽了全力，紧紧扣住他的手指，温暖着他冰凉的手。
　　
　　他几欲落泪，却对着他的耳边，一边呵气，一边竭力平静，轻轻的说：“衍之，我是南光，我在这里，你睁开眼睛，睁眼来看我。”
　　
　　声音附耳，低低细细，缠缠绕绕，是情人间的温言软语，一下一下，侵入耳，侵入心脏，侵入血脉。 
　　
　　无边无际的黑暗煎熬里，彷佛有人拥抱着他，柔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拉得紧紧的，好像是曾见得温柔。
　　
　　邵瑞泽沉沉地喘了声，头歪向一侧。
　　
　　谁的眉目浮现眼前，若即若离。
　　
　　可他不想睁眼，不想去看，累，实在太累。
　　
　　模模糊糊的意识里，有个细小的声音总在提醒他，倘若这里是新京，他宁愿一辈子不睁开眼睛。
　　
　　也罢，是哪里都已经不再重要。
　　
　　他只想睡，睡得昏天黑地，永不再醒。
　　
　　于是他便放弃了挣扎，再次阖上眼睛，任由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鼻端隐隐有着清远微涩的香气，静静袭入肺腑心窍。
　　
　　梦吗，难道又是梦。
　　
　　如同五年前那一场荒唐大梦。
　　
　　也许真的就如五年前，同样的，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不知自己所面何人。此时彼时，此身彼身，此生彼生，但他不想同五年前那般，再度后悔，再度犯错。
　　
　　蓦然间，一阵滚烫落在胸口，那么小小的一滴，却仿佛在瞬间灼痛他的肌肤，钻心的痛滚过周身。
　　
　　身体僵冷，那一滴滚烫渐渐荡漾开来，化作绵绵暖意涌入僵冷的身体。
　　
　　然后觉得有人拥抱着自己，很用力很使劲的拥抱，握着自己的手，掌心相贴，源源不断的暖意涌来，让他不再觉得发冷。
　　
　　耳边同样有着热热的气息，似乎是在微微叫着什么，喃喃语声沙哑，可他听不清楚……一点也听不清楚。
　　
　　他在努力的分辨着，可惜身边的黑暗太过浓重，他看不到，听不清，只有靠着模糊不清记忆去慢慢的分辨。
　　
　　是谁呢？
　　
　　父亲，母亲，大帅，少帅，小许，姐姐，白璐，还有那个家伙……
　　
　　他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如今想来恍若一梦，那些事，已遥远得好似前世。
　　
　　总是以为身旁其实是有一个人的，会陪着自己，会心疼自己，总会遇到那么一个人的……
　　
　　现在想来，真觉得可笑。
　　
　　耳边骤然而起呼啸的风声，将原本就不清晰的呼唤吹打的七零八落，渐渐听不到了，身体又开始变冷……他仿佛是听天由命般的，再也无力抬头，紧闭上眼睛。
　　
　　无所谓了，该交代的事情已经交代清楚……
　　
　　寂静无声里，突如其来的一句，“衍之！”
　　
　　仿佛炸雷划破阴郁沉闷天空。
　　
　　这语声将他心神和身体都定在刹那间，暗含颤抖，分明温柔，叫人抗拒不得。
　　
　　他仿佛听出了什么，微微张嘴，喉结上下一滚，想要说什么，可嗓子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开不了口。
　　
　　大口急促的喘气，胸口似有巨石压住，石头下面却有一个巨大的力量急欲夺路而出。那个名字终于从口中念出，原来这两个字，竟似一声喟叹，令他再也念不下去，全身重重一颤，再也无法自持。
　　
　　“南光——”
　　
　　眼前是什么在晃动，猩红触目，冰冷刺骨，模糊不清的笑声从四面八方逼来……邵瑞泽紧闭双眼，喘气越来越急。
　　
　　他微挑的眼角如凤尾，密而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的，缓缓的，缓缓的，睁开一线。
　　
 
作者有话要说：睡美人……KISS……苏醒……
我狗血了，捂脸。




第五十八章

　　是在梦里，还是另一场的梦醒？
　　
　　柔软的枕头垫在肩后，邵瑞泽靠着床头半坐半倚，眼睛还未适应刺眼的光亮，只得微微眯起。他的思绪有一瞬的模糊，分不清眼前一切是真是幻，眼前是他的卧房，异常熟悉，床头摊着尚未看完的书本，银箔书签夹在厚厚书页里……他闭上眼睛，顿了一会儿重又睁开，眼前毫无变化。
　　
　　融融暖意似羽毛刮在脸上，光晕浮动，有暗香萦绕。
　　
　　他低下头，手撑着额头，深深吸了口气。
　　
　　仿佛只是睡了一觉，一场沉沉的大觉，醒来一切如旧，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不曾痛楚，不曾心痛，不曾有以身许国，不曾有生离死别。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在太疲倦的时刻突如其来的一场睡梦，醒了之后，再度从头来过。
　　
　　手在微微发颤，放下的时候他都似乎无法控制……邵瑞泽怔怔望着右手出神，失能性药剂对神经的麻痹作用十分厉害，要过四十八小时才完全失效……
　　
　　端着热粥推门而入的时候，方振皓看见的便是这光景。
　　
　　邵瑞泽缓缓侧脸看过去，目光平淡。
　　
　　方振皓侧身在床沿坐了，拿勺子舀了喂到邵瑞泽唇边。温热薄粥，银耳百合混合着冰糖的甜味，热气袅袅腾升，大米的香气中生出笃实温暖。
　　
　　邵瑞泽旋即一怔，接也不是避也不是，随后摇了摇头，伸手想要自己拿起勺子。
　　
　　颤巍巍拿起来了，他的手却陡然一抖，勺子啪的掉落，摔在地上发出脆响，碎瓷片一地，一勺滚烫的粥也都泼在地上。
　　
　　方振皓目光一闪，似乎想说些什么，随后却弯下腰半蹲了，将地上碎片拾起，一片片放入掌心。
　　
　　他语音淡淡，“你拿不稳的，还是我来。”
　　
　　他说着下楼换了一个新的，再度坐在他身侧，舀起一勺轻轻吹凉，又喂到他唇边。
　　
　　这一次他却没有拒绝，缓缓的张了嘴，慢慢咀嚼着，试探下咽。
　　
　　刚刚咽下，剧烈的咳呛袭来，邵瑞泽猝然侧脸，闭眼使劲的咳嗽着。
　　
　　方振皓急忙帮放下碗，帮着他拍背顺气。
　　
　　他想说些安慰的话，一时又不知如何说起，于是只能默默地揽了他肩膀，抚拍着，等剧烈的待咳嗽停止。
　　
　　咳嗽声消失了，他却还轻轻拍着他的背，在耳边轻轻的问出声：“呛着了？”
　　
　　他摇了摇头，忽的悠悠一笑，“太烫了，杀猪的水也没这么烫的。”
　　
　　语调上扬，满不在意，还有似有似无的调侃，方振皓一怔，惊喜猛然涌上心头，却只能怔怔的看着他，一时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虽然手脚还不太听使唤，但那一口粥下肚，却激起了饿意，算来是已经两天都没有吃饭，邵瑞泽扬了扬眉，张开嘴，仿佛饿极一般舔了舔嘴唇，“继续啊，不过下一勺不要那么烫。”
　　
　　他说着，嘴边微笑一如既往，目光里是深深地温柔。
　　
　　方振皓瞳仁被灯光映得幽深，却不说话，只是望着他，目光里不知是惊喜还是酸楚。
　　
　　他肩膀微颤，手搭在他肩膀，但随即他却轻轻按住他的手，掌心覆在他手背，然后抓住了，手指纤长瘦削，带着稳定的力量。
　　
　　所有的话，都在四目相对的刹那化进对方眼底。
　　
　　而后相视而笑，彼此张臂相拥。
　　
　　忽然很想再唤一声彼此的名字——
　　
　　衍之。
　　
　　南光。
　　
　　心中是千言万语如潮翻涌，嘴边却是无尽艰涩，一字难言。
　　
　　邵瑞泽喉咙里堵着什么，深深看他，将他肩头轻轻拢住，笨拙的在脊背上抚拍安慰。
　　
　　他微微低了头，嘴唇轻轻落在他头发上，一路吻上鬓角，吻上额头。
　　
　　而后贴在他耳际，哑声轻轻开口：“南光，我回来了……”
　　
　　熟悉的气息喷在耳边，还有熟悉却略带沙哑的声音……方振皓仿佛觉得有沙子搀进身体里，粗砺地磨在某处，分不清是不是痛。他怔了怔，默然将他腰间揽住，嘴边缓缓浮上一丝笑意，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唯有肩头因心绪起伏而有些发颤。
　　
　　虽不着一语，邵瑞泽却明白他心思，他微笑着开口，语声略有虚弱，却仍充满暖意，“我饿了，喂我吃饭，好不好？”
　　
　　方振皓点头，随后深深吸了口气，直起身努力止住了眼中的酸涩，再度拿起粥碗，吹凉了，一勺一勺喂到他嘴边。
　　
　　他给他喂着粥，随后清了清嗓子，恨不得将这几日里发生的事通通告诉他……上海全城戒严、邵公馆重兵围守、政府与日本领馆发生激烈的摩擦、他麾下的将领们通宵达旦的开会、许副官恨不得马上要拍电报给西安却被参谋长死死拦住……
　　
　　邵瑞泽一口一口吃着，饿了许久的模样，仿佛只专注着那碗粥，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到粥碗见了底，他伸出手抹了一把嘴，缓缓坐了起来，深眸微睐，慵懒神色一下褪去。
　　
　　“去把小许叫来！”
　　
　　方振皓听他似是自言自语，“得要拴住那些兔崽子，不能让他们被人抓了把柄。”
　　
　　一个小时多后，书房就变成了会议室，五十三军和四十九师的参谋们、师长们、团长们……头头脑脑们围桌而立，聚在书房里，个个戎装，神情凝重的敬礼，然后站得笔直，齐齐等待着上峰的训话。
　　
　　吃了一碗热粥垫底，气色也好了些。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手脚身体的麻痹也褪去了不少，至少在别人看来，没有动作不灵的模样。等东北军上海驻军的将领们到齐的时候，书桌后的座椅中，端端坐着白衣黑裤的邵瑞泽。
　　
　　黑色座椅很宽大，刚刚恢复的身影很单薄。
　　
　　身姿挺直端严，面容庄重，丝毫不因为变故而生出不安或慌乱，仿佛从未离开。
　　
　　他威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掠过那一张张熟悉又略带担忧的脸，最后落在站在桌边的许珩脸上，嘴唇忽的一挑。
　　
　　许珩微微低头，垂下目光。
　　
　　邵瑞泽黑眸一转，又转回正前方。
　　
　　他咳了一声，淡淡开口：“本来应该我去驻地，但是因为现在我还比较累，就这样了，各位包涵。”
　　
　　众人闻言低头，脚跟齐齐一并，无人出声。
　　
　　“现在城里形势怎样。”
　　
　　这问题照例是许珩回答，“回禀军座，上海此刻全城戒严，日租界每条进出通路设下关卡，我们的人暗中严密监视日本领馆，以防有人图谋不轨。至于那个日本参赞……现在在警备司令部，被熊司令的人看管着 。”
　　
　　他说着一顿，“日本领事田中已经来了好几次，跟警备司令部要人，熊司令没放，说是等您的意思。”
　　
　　邵瑞泽脸上没有一丝多余表情，只淡淡一掀眼皮，“放人。”
　　
　　所有人都愣住，好像没听懂似的，直到邵瑞泽又重复了一遍，脸上都是不敢置信的表情，随即叽叽喳喳地吵起来，不外乎什么是可忍孰不可忍、杀了报复之类的话语……许珩喉咙干涩，“军座，他可是……”
　　
　　邵瑞泽缓缓抬起眼来，眸色黑得怕人，“你们想再来一次一·二八事变吗？”
　　
　　这话一出，军官们不敢再出声，微微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
　　
　　他们听上峰微微叹了口气，“各位，不是我懦弱，不敢和日本人硬碰硬；只是我们在上海，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实在不能再出问题。”
　　
　　“我不瞒你们，小日本把黑手伸到我的头上，想绑了我去东北做汉奸，汉奸自然是不能做的，更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让人借机给我们东北军泼脏水。这里头的利害曲折，我不用再解释，你们也应该明白。”
　　
　　有人沉不住气，又不敢发火，只能暗含着怒火，试探着问出声，“军座，那么，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邵瑞泽凝视他，静了一刻，却无愠色。
　　
　　“那不然还怎样？”他眼睛一眨，似笑非笑，“是提出严正抗议？是逼迫日本领馆惩罚肇事者？还是要日本政府给我道歉？”
　　
　　说着露出漠然微笑，“有用吗？”
　　
　　短短几句话，仿佛是一盆冷水，劈头盖脸浇在众人面上，将被怒火烧昏的理智浇醒。
　　
　　这样无力的感觉，仿佛愤怒憎恨的火焰直欲燃烧起来，又似埋在渐冷灰烬下，凝结成厚重的沉郁，不甘不灭的火星，被环境的灰烬掩埋，从此不见天日。
　　
　　一时间，呼吸急促，此起彼伏，有人更是暗暗攥紧了拳头。
　　
　　“你们想把那个日本参赞剁了，我何尝不想，但是！”他顿了一下，声音蓦然拔高，直直刺进每个人心中，“要是日本人再借机挑事，我们就成了罪魁祸首！你们还想再尝一次吗？我说过，和日本人起冲突的事情，我们不能掺和！只能让中央军去做！”
　　
　　他说着，嘴角微微抿起，显出一种神经质的防卫。
　　
　　当自己被迫着注射了药剂，被迫昏沉着睡去，被迫退到最无望的底线，险些被逼入死境……每当想起那时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还有侵入骨髓的冷意……
　　
　　说真的，那一瞬恐惧与软弱直直袭来，如飓风狂澜，险将人击倒。
　　
　　但还不能倒下，仍然有着求生的渴望！
　　
　　为了他的自尊，他的骄傲，还有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
　　
　　等他自黑暗里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一如既往地从容，迫令自己坚定。
　　
　　世事纷纭，辗转流离。人生如棋似戏，可这乱世，早已没有游戏规则可循，也没有定下的棋路可走。
　　
　　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能抓住的也只有自己，只能以牢不可摧的克制和坚定，将自已稳稳抓住，聚集起理智与力量，直至将一切重新抓住。
　　
　　邵瑞泽锋锐唇角紧抿，并没有流露半分怒色，却早有杀机扑面。
　　
　　说着缓缓移动着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深瞳里光芒似针尖，霜雪似的目光迫得众人一窒。他缄默半晌，忽然一字一字的出声。
　　
　　“听好了，这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再提！要是谁出去管不住自己的嘴，管不住自己的手，惹麻烦上身！我决不留情，一律军法处置！”
　　
　　他说着，黑眸幽深，视线仿佛越过众人，凝结在一个未知的地方。那里有着无尽的黑暗，静且深，锐而冷的黑暗，而那黑暗里又仿佛正匿藏着凶兽。他冰冷尖锐的目光仿佛划破夜空的箭羽，将那跃跃欲噬人的凶兽钉在原地。
　　
　　“现在，你们去办这几件事。”他的语声轻微，却异常坚定，视野收回的一瞬，目光雪亮如刃。
　　
　　“即刻整顿驻军，马上退回原地，务必做的隐秘，不可惊扰市民，不可教人窥视，更不可被人抓住把柄。”邵瑞泽说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全都是坚玉般沁人的冷，“不得私自与日方接触，日方若有来访就说军事重地不许进入。全军从上到下，不许谈论这次的事情，谁敢多说一个字，立刻就地正法！”
　　
　　“马上通知熊世斌，就说放人！不要将消息走漏，秘密送回日本领馆，若是熊世斌问起来，就说我只醒了一会，下完命令因为药物的关系再次昏睡，也不允许任何人前来探望！”
　　
　　他停了一瞬，沉声道：“还有，对领事田中说，涉案人员交给他随意处置，中方绝不过问；但南京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为了两国颜面，现在警告要他收敛，希望他好自为之，我们只负责传话！”
　　
　　他环顾众人，厉声开口，“听明白了没有！”
　　
　　众人浑身一凛，齐刷刷经历，“是！”
　　
　　“还有……”邵瑞泽说着侧身，目光凝在许珩面上，“许珩。”
　　
　　军座已经许久不停曾用这样的严厉语气叫着自己的名字……许珩心下一沉，却仍是脚跟一并，话语丝毫不乱，“到！”
　　
　　邵瑞泽看过去，目光透凉，“谁允许你给西安拍电报？”
　　
　　见状参谋长立即开口：“军座，我已经把许副官拦住了，电报没有发出。”
　　
　　邵瑞泽只是朝着他冷冷一瞥，再度看向许珩，“没发出去和不发，那是两码事！”
　　
　　他说着面对众人，语声冷冷的，却也不见怒色，“初来上海，我就定下规矩。除非我同意首肯，任何人不得私自联系西安，更不得与西安书信往来。许珩，你身为我的副官，这是明知故犯。”
　　
　　参谋长踌躇一会，开口说：“军座，许副官也是为了您好。要是借此回到西安……”
　　
　　“好？！”邵瑞泽截然打断他的话，“少帅若是知道，想必会同南京交涉将我们调回，但是你们以为，以现在的情势，南京逼着他尽快剿匪，他还能有多少精力和多少资本同南京周旋，为了我们跟南京开条件？！”
　　
　　众人默然听着，听着他不带丝毫感情的开口，“言尽于此，你们都记住了，我不会再说第二遍。许珩，这次将功折罪，下不为例，我不追究了。但若是再犯，就不是骂一顿这么简单！”
　　
　　许珩抿紧了唇，低下头，举手重重敬礼。
　　
　　又讨论了些具体的事务，众人不想再打搅上峰的休息，就纷纷散了，许珩将头头脑脑们送出邵公馆大门，立在阳光下静默了一刻，返身又向着书房走去。
　　
　　军座的脾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定下的规矩，向来不许任何人忤逆。为了避开监视他们的眼线，两个军只有他自己能同西安的少帅直接联系，自己的举动虽然出发是好意，但从大局出发，在他眼里自然是违背命令的举动……
　　
　　他沉默着推开门，捧了军帽在右手中，垂手肃立。
　　
　　“摆张死人脸，给谁看呐？”邵瑞泽仍坐在桌后，右手刚刚拿起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不料手一阵颤抖，拿都拿不稳，顿时啪的掉在一旁。
　　
　　许珩低头垂目，那一声仿佛摔在自己心上。
　　
　　邵瑞泽看着门口那个影子，心知他已经知错，刚才在下属们面前又强打精神，疲倦之余也不想再骂人，只是咳了一声。他语声疲惫，略微沙哑，“跟我多少年了，轻重缓急都分不清。你啊，让我说什么好。”
　　
　　“属下知错，请军座军法处置。”
　　
　　邵瑞泽摇头，“说不追究就不追究了。知道你是好意，我也想回西安，但不是这样的办法。豁出去打一仗是最最简单的事，玉石俱焚也不过如此。但若只为自己快意恩仇，我何需将这副枷锁扛在肩头。”
　　
　　许珩动容，忍不住深深呼出一口气。
　　
　　邵瑞泽长叹一声，结束了这个提及就觉得郁卒的话题，他静静看了许珩半晌，忽的对他招手，“小许，你过来。”
　　
　　许珩闻言戴上军帽，理了理军容，昂首走到桌前。
　　
　　他看到军座对他露出微笑，眼里多了一丝柔和神情，却觉得心酸。
　　
　　接连得知军座遇袭，下落不明，又即将被劫持离开……一连串的变故都拨动着他已经愤怒紧绷的神经，而当终于拦下的时候，解毒剂又被当场摔毁，他险些失去了理智，恨不得当时就一枪毙了那个日本人，为军座复仇。
　　
　　他知道，军座现在在人前是一如既往的坚定，但想来那时，心中已早做好以身许国的准备。
　　
　　邵瑞泽却望着他，微露笑容。
　　
　　跟着他经受危险波折，从云端到尘土，走过一条既崎岖也宛转的路，面前的许珩已经长为铮铮男子，危难孤立的时候，坚守在他身边，虽然从容冷静稍有欠缺，却不得不承认，是个极为优秀的军人。
　　
　　他到底没看错人。
　　
　　目光相触，各自神色复杂。
　　
　　邵瑞泽垂目仿佛是在思考，许久之后终于开了口，“你跟我几年了？”
　　
　　许珩略有意外，却一板一眼的回答：“从民国十三年开始，十二年。”
　　
　　“十二年啊。”邵瑞泽似是带了惆怅的一叹，“这么长时间，生个娃儿都会跑着打酱油了。”
　　
　　许珩不知他想说什么，垂目无言。
　　
　　邵瑞泽回过目光，凝在他脸上，“我在想，十二年的副官，当得也太久了。怎么样，有没有意思当个团长什么的？”
　　
　　太过突然，毫无任何心理准备，许珩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他的目光显得张皇失措，沉默了一下，开口语声却沙哑，“军座是要打发我走吗？”
　　
　　“不，我得为你的前途打算。”邵瑞泽仿佛早知道他的反应，语声轻缓，“如果愿意，上次的独立团就交给你。如果我们回了西安，你带兵也不会闲着；如果仗一旦开打了，你干的好，再过个三四年，提师长也不是难事。”
　　
　　话一句一句听着，愈发的刺耳，许珩垂在身侧的手握了起来，直握得指节发白。
　　
　　话音刚刚一顿，他就倔强抬眼，“不。”
　　
　　一个“不”字，只剩最后一下，力气却陡然泄尽。随后他便沉默，苍白脸色略僵，唯有目光异常的倔强。
　　
　　“为什么。”
　　
　　许珩抬眼望住邵瑞泽，一言不发，既不回应也不解释。
　　
　　邵瑞泽目光莫测的看了他半响，缓缓抬手，扶住自己额头。
　　
　　“男儿志在四方，你总不能当一辈子的副官吧！人往高处走，趁着我现在说话还管用，把你提上去。以前同你提这事，你总是说不行，推三阻四，要知道我带兵的时候也才二十。你不试试，怎么就知道干不了？”
　　
　　“军座是军座，我是我。”
　　
　　许珩神色一缓，脸上紧绷线条稍柔，唇角有涩意泛起。
　　
　　他表情淡淡地摇头，“我就乐意当副官。人来人往的那一套，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我学不会也不想学。军座把我从土匪窝里扒拉出来，又教我走正路，我宣誓我的忠诚，连人带命都是您的！”
　　
　　“我只做您的副官，您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他说着目光深敛，再次确认，“我连人带命，都是您的！”
　　
　　他在“连人带命”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说完了，不等那人允许，他面容庄重的后退了一步，举起右手立正敬礼，灼灼目光一闪而过，随即大步出门。
　　
　　只听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邵瑞泽见状一怔，随后靠上椅背，全身放松深眸微眯，望着天花板长长叹了口气，“没一个省心的。”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因为WORD出了问题，死活打不开，所以没有更新，今天弄好了，望各位见谅。




第五十九章

　　“南光，哎呦，轻点，轻点啊。”
　　
　　柔软大床上，邵瑞泽趴着连连讨饶。
　　
　　方振皓却充耳不闻，单膝跪在床沿，挽起袖子，弯腰将手搭在他肩背上，驾轻就熟地揉捏。
　　
　　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睡了两天两夜，苏醒后他又被抓着做了全身检查，直到认定了没有后遗症才作罢。但身体有些地方依旧是隐隐麻痹，于是这两天除了必要的休息，都在那人的陪伴下做恢复性的练习。
　　
　　饭后为了松松筋骨饭后，又去花园里溜达了一圈，等回了卧室邵瑞泽更不舒服，自觉浑身没一处爽快，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全都是药物导致的过度疲乏和酸痛。人忙起来就想闲，可闲着又比忙着更累——想到这里，他很不满的哼了一声，直感慨自己就是个天生的劳碌命。
　　
　　夏日夜晚的风里有青草与花的香气，从敞开的长窗吹进，带起一阵清爽的凉气。
　　
　　天色早已经暗了下去，卧室里帘子起伏，灯影忽明忽暗。
　　
　　趴在床上，邵瑞泽浑身筋骨被按摩得舒服，直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一边还听方振皓把他被绑架之后的事情从头到尾细细讲了一遍，听到紧要处还顺便嬉皮笑脸的插上一两句话。一颗心才落下的方振皓气的禁不住手上狠狠用劲，直听手下的人发出吃疼的叫声才作罢。
　　
　　邵瑞泽在床上挺尸状趴着，一动不动趴了半晌，方振皓以为是太疲倦，也收了手，盘腿坐在一边，抹去头上的细汗。
　　
　　“南光，你让我欠下人情。”邵瑞泽说着爬起来，扶着腰坐在床上，又揉了揉头发，“金银债好还，人情债难还，何况对方还是……”
　　
　　还是共匪……方振皓在心里把这句没出口的话补完，但不解释也不分辨，只是偏了头，目不斜视，把目光转向别处。
　　
　　原本一句“对不起”已至唇边，他却再无勇气说出来，只是望着黑蒙蒙的窗外。
　　
　　能安然苏醒，没有遗留任何后遗症，已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但之后呢，总有一些东西需要直面彼此。
　　
　　比如政治分歧，比如利益相悖，比如身份对立，还比如，那一丝丝刚刚炽热的情感，又要何去何从。
　　
　　想到这里，一室橘色灯光，刹那间不再有暖意。
　　
　　邵瑞泽敲敲肩膀，伸了个懒腰，抬眼见他若有所思的神情，又带了一丝黯然，心中盘桓几番，也渐渐明了他在想些什么。
　　
　　他双臂环胸，目光在橘色灯影映照下，显出沉沉莫测。
　　
　　一时相对无言。
　　
　　那目光落在方振皓眼中，蓦然令他面上身上有针刺般的疼。
　　
　　初醒的欣喜早已经过去，那时自然可以毫无顾忌，相拥着微笑。但到了此刻，一切的现实问题已经悄然而至，都摆在面前。
　　
　　他贸贸然去找地下组织，请求他们帮忙，组织为了不能言明的考虑，也竭尽全力的相助……但那句话，那句人情债难还，却再一次的提醒彼此所处的阵营，霎时的，阵阵尖锐呼啸的枪声，再次猛烈地撞进他的耳朵，刺得他耳膜发疼。
　　
　　嘴唇微张，心中涩意一点点的蔓延，他怆然闭嘴，硬生生遏止自己即将出口的话语。
　　
　　现世如此残酷，缓慢的张开丈余深壑，仿佛在他和他之间划下不可跨越的鸿沟……
　　
　　这痛楚令他呼吸艰难，方振皓蓦地侧脸，缓缓直起身，猝然背转身体向门口快步走去。
　　
　　门锁却太紧，他的手抖得厉害，一下子未能拉开房门。
　　
　　待到再要用力去拉门柄时，身后猝然伸出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将门柄反转，咔嗒一声门被反锁。
　　
　　邵瑞泽微微吐了口气，从后方抱着他，双臂揽在他腰间，亲密地搂紧。
　　
　　他俯下身，下巴搁在他肩上，轻轻磨蹭着，“话还没说完，着急什么。”
　　
　　说着一手牢牢圈住他的腰间，迫方振皓转过身来，直面他的逼视。
　　
　　方振皓背靠房门，不反抗也不挣扎，只是低了头垂着目光，随后深深吸气抬起了头，一双黑眸幽深无波。
　　
　　笑了一笑，邵瑞泽将他拥抱的更紧，左手垂下捏住他的右手，贴在自己脸颊。
　　
　　方振皓没有闪避，静静看他，任他握住自己的手。
　　
　　脸颊轻轻的相贴磨蹭，嘴唇触碰着，温暖的气息萦绕。
　　
　　“南光。”邵瑞泽吻上他脸颊，在耳边低声开口，“是用这只手吗？”
　　
　　方振皓略微一怔，却明白他在说什么，低低道：“左手……不，两只手一起用的。”
　　
　　邵瑞泽偏了头，带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有害怕吗？”
　　
　　温软话语听在耳中，心头荡漾起一点带着酸涩的暖意。
　　
　　“有……”方振皓觉得喉间梗咽，心中空茫茫却又似绽满莲华。手指上顿时一阵湿润，是邵瑞泽捉起他手腕，将他手背贴上自己嘴唇，轻轻的吻。他像是从迷茫里一下子惊醒，眸子里迷迷蒙蒙，“但是……我想到，会做你的累赘，令你投鼠忌器，便什么都不怕了……”
　　
　　他说着，极力克制住骤然失控的心跳，身体却不由控制的微颤，再也顾不得什么忌惮，一口气说下去，“知道你被绑架，一下子就想到我与兆言兆哲被绑必定是为了威胁你……祈求你不要有事，祈求你平安脱险，可时间越拖越久，就越觉得不安和惊慌。无意触到你给我的枪，就那么一下，我……”
　　
　　他另一手搂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慢慢说着，如何在黑暗中生出勇气，如何奋力的挣脱手腕上的绳索，如何逼着中川友吐露实情，又是如何千钧一发之际开枪杀人，最后引来军警才得获救……方振皓额头鬓角密密的全是冷汗，嘴唇已没有一点血色，似是又想起那夜的可怖回忆。
　　
　　想起来，胸口那里还是闷闷的痛，像钝了的锥子一下下戮着。
　　
　　他说着嘴唇微颤，语调不稳。更是觉察心跳得飘飘忽忽，仿佛无处着力。
　　
　　那本以为那都已经成为回忆，不用再提，就算提起来也不会害怕。未曾想到，哪怕是现在，哪怕是被他紧紧搂抱，头顶是温暖的橘黄灯光，恐惧与软弱却仍是直直袭来，仍令他后怕的胆寒不已。那才真是堪堪与死亡擦肩而过，一旦失手，只有身亡。
　　
　　缓缓抱紧他，伸手紧紧搂了他的肩膀，捏住他的衣服，直捏得自己指节泛白。
　　
　　邵瑞泽缓缓搂紧了他，一手捏着他的手指，一手从他腋下绕过去，按住他脊背，用力的搂抱在自己怀中，一下一下慢慢安慰的拍抚。
　　
　　他摩挲着他的手指，紧紧相扣，又低了头，嘴唇轻轻吻着他的脸颊，传递一丝安抚的力量。
　　
　　脸颊挨过去轻轻蹭着他的额头，“南光，我在这里，一切都过去了。” 
　　
　　“现在又是我们俩个了。”
　　
　　任凭怎样，只要彼此都在，便已足够。
　　
　　片刻，方振皓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纷乱气息渐缓。
　　
　　邵瑞泽望着他，心中生出一丝温柔，张臂环住他，紧紧的，用尽全部力气给他支持。
　　
　　“南光。”他在他耳边低声开口，语音低微的只有彼此才能听到，“你知道吗，如果你们没有及时赶来，万一真被劫持到新京，我真是会打算以身许国。”
　　
　　是的，一旦离开上海，就完了，就什么都完了。
　　
　　无论好人恶人，心中都会坚持着一样最珍视的东西，一旦遭人侵犯，必会全力维护，不惜以命相搏。
　　
　　不能做汉奸，不能令自己的姓氏蒙羞，更不能给东北军蒙上污名……如果发生了，那么就唯有用鲜红滚烫的热血证明，清洗自己蒙受的耻辱。
　　
　　但是当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却再一次的想到了他。总是有不舍得，总是会无端担忧，不知什么时候就在心里种下一个人的影子，影影绰绰的挥而不去。
　　
　　总会想，那个爱与自己瞪眼拌嘴的人，不知道有没有脱险，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如果孑然一身，从此再无牵挂，自然一往无前，生死也不足为惧，但现在却不一样了，不一样。
　　
　　有个人总会等他回去，相互关心也好，吵吵嚷嚷也罢，两个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方振皓闻言抬头，怔怔看他，眉宇间忽的浮上一丝怒意，“所以你才叫我给你照顾兔子！”
　　
　　邵瑞泽点了点头。
　　
　　“休想。”虽然此刻已经脱离危险，方振皓的心却仍然猛跳，他使劲盯着他，一刻也不放开，“你敢随随便便的死，我就……我就……”
　　
　　他眼中涩意瞬间被愤怒取代，苍白的脸涨得通红，“我就饿死它！”
　　
　　邵瑞泽一愣，睁大眼睛，看他愤怒的望着自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媳妇儿，我回来了，所以，别饿它了，好不好？”
　　
　　他定定凝视着他，眼睛里有温柔与安慰，更有着看不懂的欣喜。
　　
　　“你很让我吃惊，那样恶劣的环境，却有那样的勇气，我真觉自己以前小看了你。沸腾的热情，执着的信念，和一往无前的勇气……”他抱着他，语音低缓却清晰，“就算有不成熟又能怎样，谁都是这样走过来的，秉持着自己的信念，一往无前的坚持着，跌跌撞撞久了，总能学会更现实的生活。”
　　
　　方振皓目光恍惚，抬起头似懂非懂。
　　
　　“南光……我被注射了药剂，最后那么一点点清醒的意识，想到的……只有你。”
　　
　　骤然的安静了，一切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留下的只有温温热热的呼吸声和一下一下的心跳。心跳的失控，不受控制的狂乱而跳，几欲跃出胸膛。
　　
　　此时此刻，你死我活过后，除却劫后余生的喜悦与酸楚，彼此蓦地明白。
　　
　　就是他了。
　　
　　种种猜疑与隐瞒，已不必解释，也无需多言。
　　
　　什么话都是多余，四目相对之间，能说的想说的，俱付与此刻无声。
　　
　　他在他的眼睑上印上一吻，像是某个誓言，慎重，温柔，又亲昵，柔软的嘴唇压着他的睫毛，停留了许久。
　　
　　心脏像被电击一般，扑通，扑通……跳得剧烈，方振皓觉得，纠缠……变成一辈子了，他似乎要和这个人纠缠一辈子，再也不能分开了。
　　
　　身体却一下变得轻松，将自己交付与他，没有恼怒，没有愤慨，却觉得顺理成章。
　　
　　他同样抱紧他，喉咙里像进了沙子，将满腔话堵的严严实实，异常艰难才能开口，“……对不起。”
　　
　　然后再说不出什么了，只有微微喘气，邵瑞泽一眨眼微笑，“媳妇儿，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他神色温柔，目不转睛看他，“就那一下，早就不疼了。”
　　
　　方振皓点头，默然不语，环在他肩膀的手臂不由收紧，将他紧紧地拥住。
　　
　　他迟疑一瞬，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邵瑞泽也不发问，仍旧轻轻拍抚着他的脊背。
　　
　　“监视公馆的人被发现，幸好只是军警乔装的。而他们埋伏下的人依旧混迹在周边，一刻不停的注意着，就算那个夜晚临时转移，也不曾跟丢。最后商议的结果是在鱼龙混杂的码头动手，我不放心，坚持要守在那里，坐在闸口前茶馆里等着……等着他们的车来，等着你……”
　　
　　他说着深深吸气，稳住语调，手上却微微发颤。
　　
　　“我知道我的举动令你实在难办，但当实在没有办法，无奈之下的选择，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被劫持，就算冒着极大风险，我也要试一试。你也看得到，他们不是不明理的人，冒着组织被暴露的危险，仍旧帮了我们……那天的军警都是你们东北军的士兵，而至于帮忙人究竟是谁，也只有许副官一个人知道，应该不会走漏消息。”
　　
　　方振皓说着，眼里黑白分明，映进他的澄澈坦荡。
　　
　　邵瑞泽听着，沉默下去，良久，缓缓开口，“我也听小许汇报过了，那天的人是我的警卫团，不会随便乱说话。我的命能救回来，他们也出力不少。但这金银债和人情债终究是有分别……情分既已欠下，还，是还不完的。”
　　
　　方振皓闻言黯然，微微叹气，“对不起，这些天就发生太多事，你刚醒来就召集你的部下开会，我来不及向你解释……身在上海，你的处境已经够不妙，做什么都小心翼翼，我还雪上加霜。”
　　
　　说完便沉默，似乎是在自责。
　　
　　“话也不能那么说。”邵瑞泽摇了摇头，低头靠近他耳边，“那些人并非是我的死敌，在上海，多一个盟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做人知恩图报，这是应该的。”
　　
　　方振皓依旧沉默着，下一刻却缓缓抬起眼。仰首之间，灯影都落进他眼底，闪动盈盈碎芒。
　　
　　“这件事，你不用再想。等我有了时间，自然会去做。” 邵瑞泽微微地笑，将他冰冷手指攒在掌心暖了暖。方振皓却抓住他的手，一时间心慌意乱，脱口道，“难道你会和政府口中……口中的匪……”
　　
　　若非是从邵瑞泽口中听到这番话，方振皓简直不可置信，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说着愈觉尴尬，就连被他相拥，暖暖的气息拂在耳根，都觉得浑身不自在，想要离得远一些，却被他伸手掩住了唇。
　　
　　“那又怎样？”邵瑞泽偏了头，一边呵气一边在耳朵边笑得别有意味，“我家里就有一个，还是自家媳妇儿。”
　　
　　他眯眼微笑，依旧从牢牢抱着他，双臂揽在他腰间，亲密地搂紧。
　　
　　“可是……你听我说……” 
　　
　　“说什么？”
　　
　　“难道身份不是对立的吗，难道不是有分歧吗？”他喉间干涩，刚刚松开的手又紧紧抓住他，仿佛一下就会失去，“剿灭殆尽，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你还敢？”
　　
　　“那是政府，不是我。”
　　
　　“难道你不是政府的一员。”
　　
　　邵瑞泽终于失去耐性，二话不说扳起他下巴，直视过去，“用你的话说，大家都是中国人，没必要赶尽杀绝；用我的话说，我欠着他们人情，有自家媳妇的关系，既要还人情，更不会去自找不痛快。”
　　
　　他说着望了他，眼里满满的感情，似汹涌欲决堤的洪水，而后微微俯身。
　　
　　耳边，是轻缓而沉醉的气息，带着压迫感的身躯紧逼着自己，他听到他轻声说：“媳妇儿。”
　　
　　他说着握了他的手，缓缓引至唇边，吻住冰冷的指尖。
　　
　　指尖上骤然而来的湿润和暖意，令他蓦地一颤，再没有比绝处逢生、安全归来、失而复得的欣喜更可击溃勇气的堤防，他不想看他离去的背影，不想因为无奈的纷争化作隔绝彼此的鸿沟，他很想就这样用力的拥抱着他，纠纠缠缠一辈子。
　　
　　就那么顺理成章的，微微侧脸，都不约而同吻上对方。
　　
　　嘴唇温柔地重迭在了一起，被轻轻地舔舐吸吮，轻轻地碰触，却一下子激起令人难以想象的火花，彼此都很投入，伴随着越来越高热的体温，舌头也缠绕到了一起。
　　
　　邵瑞泽搂着他毫不客套地热吻，嘴唇碾压厮磨着，舌头在口腔内肆意搅动，尽可能的挑逗着每一个地方。
　　
　　额头渗出汗来，房间好像在旋转，方振皓尽力稳住视线，手指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越来越迷乱的吻，不论是急促的喘息还是濡湿的声响，都让人心跳急速。他身体渐渐放松，不再紧绷。
　　
　　澄净夏夜里蝉声鸣鸣，从窗户传进，空气异常干燥，又带了丝闷热。
　　
　　似乎能看见空气摩擦间产生的火星，连着一起一伏的呼吸声，如同火舌一样热起来，唇舌每一次的交缠，每一次的急促喘息，萦绕在两人周围的空气就会升温。
　　
　　热，从对方身体那里传递而来的体温，蔓延过身体，暖暖烘着周身。
　　
　　狂热开始在血液里燃烧，邵瑞泽喘息渐重，右手抚摸着方振皓刚刚放松的背部，顺着光滑的衬衫衣料，一点点往下滑去，扣住皮带的部分。
　　
　　激烈的拥吻间，方振皓呼吸急促，喉咙发紧，心脏跳得快要蹦出胸膛，血液急速地涌上面颊。他缓慢的抚摸着他的脊背，带着不可言喻的热情，忽然扭头，撩过他发际的气息，透露着一种火热而危险的情愫。
　　
　　邵瑞泽放开他的嘴，贴在他耳际哑声开口，“和我做吧。”
　　
　　方振皓身体微微发抖着，喉咙半天只能发出一个颤音。
　　
　　血液逆流，似乎全被压挤到心脏，咚咚的鼓噪震耳欲聋。
　　
　　他急促的喘息，不能出声，却放弃般地闭上了眼睛。只能感觉到他低了头，手上不住轻抚，隔了薄薄的衣料，指尖下点燃一簇又一簇的火焰。 
　　
　　邵瑞泽却不着急，只是紧紧搂抱着隔了衬衣不住的爱抚，一边吻着他，呼出的湿润的热气扑到他脸上，又吹进他的耳朵，不意外的感觉到怀中人身体在微微颤动。
　　
　　仿佛有灼热火焰游走在四肢百骸，舌尖上那两个字却轻飘飘打着旋儿，任他怎么努力也说不出来。方振皓只能急促的喘息着，躲避喷在耳边的热气，心碰碰跳的越发急促，什么感觉都消失了，唯独有他的唇游走在他颈项耳鬓，轻啄缓摩，气息酥酥得撩拨。
　　
　　忽的一下，他咬在他耳上，顿时激的每一寸肌肤都紧绷。
　　
　　他溺水般低吟了一声，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实际上已经站立不住，手指深深掐进入他的衣服里，又微微发抖。
　　
　　“愿意么？”邵瑞泽呵出热气，舌尖滑过他的下颚，又一次问，语声越发沙哑，越发低沉。
　　
　　方振皓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好像被逼到了某个绝境的边缘，浓密的睫毛颤抖着，牙齿用力地咬着嘴唇，艰难开口，“我还没……没喂兔子……”
　　
　　如同导火索燃到了尽头，话音还未落身体就跌在床上，感到后背压迫的疼。邵瑞泽定定俯身从上方凝视他，双手撑在他头的两边，颀长的腿也压上了床，牢牢压住他的腿，
　　
　　他唇角带笑，灼热的气息越来越接近他的嘴唇，脸颊亲密地贴着他的。
　　
　　方振皓清晰地闻到烟草淡淡的味道，还感觉着他的体温，脸孔瞬间发烫，根本动弹不得。
　　
　　周围都是邵瑞泽的气息，一层层，茧般缠绕着自己，他仰起头，清晰地看他幽黑眼眸里，此刻带着深深的欲望。
　　
　　邵瑞泽微笑着俯身，鼻尖从他额头上一掠而过，“饿个一顿，不会饿死。”
　　
　　那双眼睛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渴望，“南光，今晚，和我上床吧。”
　　
　　仿佛被火星烫到，方振皓身体重重一颤，心脏几欲跃出胸腔。
　　
　　不是没想过这天，但这样的突如其来却让他一下子没了准备，不知说什么好，不是拒绝，却也不是同意，脑中一片混乱，胸腔里跳的砰砰作响，仿佛不受控制。
　　
　　邵瑞泽不由分说将他压在身下，足尖勾住他脚踝，长腿贴着他腿侧摩娑，温柔亲吻如同蜻蜓点水般掠过。方振皓喉咙里发干，艰难的什么话也出不来，动作却比意识更快，鬼使神差般的，他忽然伸手，就那么用尽力气攀住他颈项。
　　
　　他闭了眼睛，呼吸的急促，嘴唇堪堪擦过了他耳垂，浑身颤抖着，仿佛是无声的邀请。
　　
　　火焰一下子开始熊熊的燃起，激烈的燃烧着，深深陷入其中，无法喘息，无法思考。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我在思考要做拉灯党直接第二天还是下章上一次大餐，深沉远目状看着JJ的河蟹公告




第六十一章

　　清晨阳光第一缕透过蕾丝窗帘，洒下一地斑驳。
　　
　　房间里寂静无声，唯有平稳悠长呼吸一起一伏，金色阳光逐渐向着房内移动，照见凌乱床铺。
　　
　　床上有人依旧在沉睡，裹了柔软被子蜷着，像波斯猫一样酣眠。他脸上潮红未褪，唇角微微翘起，熟睡中的脸庞透出安恬。
　　
　　显然是刚刚睡起，邵瑞泽慵懒神容未褪，懒懒倚在床侧。睡衣松松垮垮的穿了，领口半敞，微露出男子紧实肌 肤，眯眼看向窗外。
　　
　　一只手悄然伸过去，摸索着就在手边的头发，指尖轻轻抚摸过方振皓热度未消的脸颊，细细的摩挲，又滑过柔软的嘴唇，停在微微上翘的嘴角，暧昧地抚摸着。又停了一瞬，顺着下颚与脖颈滑下，伸进温暖被子里，在肌肤上轻点。
　　
　　窗外啾啾声入耳，他抬眸看去，见枝头栖着一双交颈灰雀，正在用尖喙细细梳理着彼此羽翎。见状他不由微笑，五指微微张开，顺着光滑微热的肌肤摩挲留连，细细揉捏着。
　　
　　“唔……”
　　
　　方振皓睡得迷迷糊糊，朦胧间觉得身上有什么来来回回的抚摸，从肩膀到胸口，再到腰背，痒痒的，却很舒服。他低低呻吟着，睁开眼，视线从朦胧逐渐变为清晰。
　　
　　感觉到手底下的身体一颤，邵瑞泽仿佛才从思绪中回神，微微俯身笑问：“醒了？”
　　
　　方振皓猛然撑起身体，一下扯到酸到疼痛的腰骨，顿时低呼一声，又一下趴回床上。
　　
　　昨晚……对了，他抬头看过去。
　　
　　邵瑞泽抽出手，将滑落在肩头的被子拉好，俯身低头温柔地笑：“昨晚太累了吧，你可以多睡一会。”
　　
　　说着在他嘴角落下一吻。
　　
　　方振皓却没忘记两人之前做了什么，想快点从床上起来，可是头痛欲裂，腰部又酸又麻，刚刚一动，身后那个地方更是…… 
　　
　　有什么湿湿粘粘的东西，随着他想要起身的动作滑到了大腿根部，他的脸腾地一下涨红，身体内部又开始燃烧起来，深处的地方，隐隐传来不容忽视的麻痹和肿胀。
　　
　　昨晚……昨晚怎么会忘记，一直纠缠了一夜，身体被他□的上上下下抚摸遍了，第二次的□过后，他揉搓着他的下身，一边亲吻着一边猛然翻过他的身体，让他完全坐在他的欲望之上，那么深入，那么火热坚硬，一下一下，用力的挺进着，带着缓而钝痛的摩擦，次次都似乎能穿透他的身体，温暖有力的紧抱，肌肤毫无间隙地贴合……都令他忍不住颤栗，即便极力压抑着，喉咙深处仍回荡着模糊的呻吟……
　　
　　身体内部好像有热流开始蠢蠢欲动，难耐的渴望化做一股酥麻的热力，不安分的流窜四下……他蓦地收住思绪，手指紧紧地抓着被褥，心脏怦怦跳动着，方振皓抬头狠狠瞪眼，想说什么，就对上他含笑的双目。
　　
　　邵瑞泽却瞧出些端倪，耸耸肩笑得无辜，“不能怪我啊，是你让我忍了这么久，我欲求不满，自然要疯一点。”
　　
　　方振皓想开口反驳，却又不知怎么说，只能烦躁地移开了视线。
　　
　　不知道如何说好，因为内心深处并不觉得后悔，也不觉得有什么沮丧或不甘，仿佛本该如此，醒来第一眼看到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昨夜疯狂的行为仿佛打开了一扇门，仿佛终于寻到生命中另外一部分。邵瑞泽彻底侵入他的世界，从身体，到思想，更到灵魂。他在他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烙下深深地烙印，再也抹不去。
　　
　　邵瑞泽只是微笑，目光似水温柔，似乎是在想些什么东西。
　　
　　墙壁上挂钟嗒的一声，识趣地打破寂静，指向九点。
　　
　　方振皓聚起力气，裹了被子翻身坐起，抬眼看了挂钟，“你不去上班？”
　　
　　伸出双臂枕在脑后，邵瑞泽眯了一双秀狭的眼，嘴角上翘，“哪个男人也没有在新婚的第二天就去上班吧。”
　　
　　居然还在开玩笑，方振皓顿时恼也不是，窘也不是，动了一下嘴唇，没有动弹。脸上慢慢浮起潮红，随后扭向一边，“什么什么新婚，你给我闭嘴。”
　　
　　“好吧。”邵瑞泽笑了一声又叹口气，“真正的原因很简单。”
　　
　　他敲敲额头，“都快把命赔给党国了，怎么着上头也得体恤一下，放几天假让我休息休息。”
　　
　　方振皓点点头，感觉神智清醒了许多，后面的粘腻热液和酸痛的腰肢又让他莫名有了几分羞恼，于是打算去好好洗个澡。他呼了一口气看向窗外，“今天是……星期一？幸好我是晚班……”
　　
　　他正要下床，却觉腰上一紧，邵瑞泽已经欺身过来，手溜进了暖和的被褥里，直接环上腰。身体顿时被急遽地扳了过去，再次倒在柔软床褥上，又是蓦地一重，他却已经压到了上方，撑着手肘，打量着身下的人。
　　
　　“你也不用上班。”邵瑞泽眯起眼眸，“我已经给医院打电话帮你请了假。”
　　
　　“谁允许了？”方振皓顿感意外，皱了眉打量着上方的人，身体又变得略略僵硬，不自主的抓紧床单。
　　
　　“也没有新婚的媳妇儿第二天就上班吧？”邵瑞泽笑得狡黠，厮缠着彼此身体，腰间带子原本就松松系着，几下就散落开，□相贴。
　　
　　方振皓只觉得身上有手掌来回游走，从腰背到臀腿，只要是触手可及的地方，细细揉捏过去。
　　
　　“这是白天，你收敛点！”
　　
　　被困住在他身下，身体因为昨夜的疯狂还酸酸软软，他竭力深吸着气想平静下来，温热气息却阵阵扑在面上颈侧，带着若有若无的麻痒感，又羞又气下生起的红晕蔓延到耳际。
　　
　　“媳妇儿，你得习惯啊。”
　　
　　邵瑞泽说着单手扣起方振皓的手腕，嘴角含着笑意，看那低垂的睫羽轻轻颤抖，又俯身吻上他的额头，亲密的耳语，“时候还早，我想再睡一会儿。”
　　
　　不停抚弄着的手掌给□的肌肤带来阵阵灼热，方振皓喘息急促，无可避免地想起昨夜在这双手的抚摸下是如何的意乱情迷，他想咬一咬自己的唇，好驱走挠心的感觉，却在张口的瞬间又被吻住。
　　
　　身体里刚刚熄灭的热流因为一个温柔的吻再度蠢蠢欲动，原本颤抖着，此刻在抚弄下更加不安的战栗。
　　
　　他呼吸急促，忽然扭头用尽全力把他推到一边，侧身裹住被子搂了靠枕。邵瑞泽撑了手肘半躺在他身后，手又溜了进去，环住腰慢慢抚摸。挣扎用去了不少力气，方振皓一动不动趴着喘气，扭动了几次也甩不开他的手，索性就任凭着他的手游走摩挲了。
　　
　　许久之后，剧烈的心跳慢慢趋于平缓，身后呼吸一起一伏，方振皓搂着抱枕慢慢回过头去，看到邵瑞泽将两个白色羽绒枕头垫在背后，舒舒服服地靠着床头，却闭上了眼睛，彼此靠的那么近，一下就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又抽烟了吗？
　　
　　他有太多烦乱的心事，每次都是狠狠的抽烟。
　　
　　方振皓翻身慢慢坐起，又面向他，指尖试探的碰触着邵瑞泽纠结的眉心，他却没有反应，只含糊的嗯了一声，便伸手抓了他的手指。
　　
　　许久没有这样放松，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微微缓和几天，至少在未来几天的假期内，他可以享受一下时间，不用再费心力去思考别人的问题。
　　
　　感觉到额头上的触感，邵瑞泽凤目微微挑开一线，笑了笑说：“昨晚舒服吗？”
　　
　　有些超出体温的气息，吹过方振皓的耳畔，他深深吸气，甩开他的手，下一刻却用力的搂紧了他的肩膀，将自己贴近他的身体，主动地吻了他脸颊。
　　
　　带着温度的，甚至是隐隐火热的身体，现在都让他觉得贪恋。
　　
　　以前没有，以后也再不会有。
　　
　　就是他，只有他了。
　　
　　他含着他的耳垂，喃喃低语，“你……的确是个好情人……”
　　
　　邵瑞泽听着便笑，手臂一横搂住方振皓腰。
　　
　　沉寂多日的邵公馆因为主人的平安而热闹起来，但因为还不允许外客来探望，于是只有姐姐姐夫一家人前来。邵宜卿一身朴素的碧绉半袖旗袍，急急走进客厅，见此情景两个人自然规规矩矩，一丝一毫的亲昵也不敢表露，
　　
　　她见到弟弟活动自如，又上下的检视一番，看没缺胳膊少腿，真没什么大碍，不禁喜极而泣，拿了帕子直擦眼睛。
　　
　　倒是兆言被抱起来时，指着方振皓脖子轻声细气的说：“叔叔，你被虫虫咬了。”
　　
　　方振皓当即一愣，马上想起脖颈上的吻痕，不觉有些羞恼，回头瞪了一眼邵瑞泽。
　　
　　邵瑞泽也尴尬一顿，随后只是笑，扬手叫过李太去拿些药来擦。
　　
　　风波历尽，一家人总算聚在一处吃了顿太太平平的晚饭。兆言兆哲两个一心要去和兔子玩，三两口吃完饭便丢下碗，和白胖的兔子奔跑在绿茵茵的草地上，玩的不亦乐乎。
　　
　　经过那次惊吓，两个小子照样爱玩爱疯，滚了一地的泥巴也不在乎，身为姐姐的敏敏穿了鹅黄纱裙，带着乖巧的笑容，吃饭的时候也规规矩矩，像极了个小淑女。
　　
　　晚饭过后，暮色渐至。
　　
　　方家兄弟在客厅里落座，谈起话来。
　　
　　弟弟遭遇不测，又幸而平安归来，一起一落间真是让他提心吊胆。
　　
　　方振德为了生意，经常出门在外，这次从江浙回来，才有时间同小弟好好聊上几句。
　　
　　他这个弟弟性子执拗，也是令人头痛。
　　
　　接过仆役奉上的茶，他喝了口看向眼前。对面方振皓坐了，神态自若，笑容温和。
　　
　　比起刚刚回国，好似什么都没有变，却总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这次的事情，真是把我和你大嫂都吓到了。”
　　
　　“哥，现在这不好端端的么。我没事，两个小子也没事。”
　　
　　方振德放下杯子，沉吟道：“知道衍之身边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原本以为没什么。却没想到小日本盯上他，更没想到把你也搅了进去。”
　　
　　他说着长叹，摇了摇头。
　　
　　方振皓笑了一笑说：“哥，他比我们每个人压力都要大，我们脱险平安无事就行，他还要给日本人做下的烂摊子善后。事情都已经过去，就别提了。”
　　
　　默了一会，方振德迟疑道：“这么久了，哥还没问你住的怎么样。”
　　
　　“住的挺好。”
　　
　　方振德目不转睛看他半晌，“就以你那性子，没和衍之吵架？”说着又接上一句，“我和你大嫂还真担心了几天，后来兆哲过生日，她说你俩都和和气气，才放心了一点。”
　　
　　想起以前的事情，方振皓不由的想笑，抬眼看到大哥看着自己，于是收敛了笑容规规矩矩回答：“没事，你就别担心了。”
　　
　　看到弟弟变得沉稳了不少，方振德不由欣慰，唇边浮起笑意。
　　
　　那件事情刚刚发生，他真是吓得不行。衍之身边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心思各异，让弟弟与他住一起，无非是借此庇荫。现在搅近是非里头去，连生死也莫测……真是自责当初为什么不遂了他的意，让他自己租住在外。
　　
　　普普通通一个医生，哪能引起什么事端。
　　
　　虽有不方便，也好过踏进这一趟浑水。
　　
　　身份权势，能通天避难，也能引祸上身。
　　
　　他想来想去，犹豫着和方振皓说了，方振皓专注听完，捧着茶杯细细摩挲，抬起头来，神色里略有些恼意，随即却一闪而逝。
　　
　　他露出微笑，语声温柔平和，“大哥，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已经住下了，再换地方实在不好。再说了，哪能这样有事就躲得远远的，不闻不问。一家人，难道不应该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么。”
　　
　　方振德怔了一怔，一时动容，颔首道：“南光，那就随你意吧。”
　　
　　兄弟俩相视一笑。
　　
　　方振德再度喝茶，心里一阵喟叹。
　　
　　不一样，果真是不一样了。
　　
　　连廊花架下，姐弟两人坐在圆桌边，看草地上三个影子滚在一起，直至大汗淋漓也不舍得回屋。
　　
　　邵瑞泽燃起一支烟，“姐，你把敏敏也管得太严。你自己十三岁的时候，还带着我爬树掏鸟窝。”
　　
　　邵宜卿嗔怪一眼，拿银匙有一下无一下拨弄红茶，“现在流行的是淑女，敏敏真像我那么野，将来嫁也嫁不出去。”
　　
　　“你还不是嫁出去了么？她才十三，念书学知识的时间，你想的是不太早了点。”
　　
　　“我那媒妁之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邵宜卿端起茶来慢慢喝，望一眼正在搅动红茶的女儿，“书念多了，心容易野，在外奔走多了，心也容易野。不然都跟你似的，马上三十了还单身汉一个，敏敏将来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小姐，我这做娘的还不急死。”
　　
　　又被拉出来训斥一顿，邵瑞泽只觉无奈，“现在到底不是北洋军阀时代了。蒋夫人经常说，女子也不能只在家做大小姐，要学着像男子一样处身立世，成为新女性，才可堂堂正正生存于世。”
　　
　　邵宜卿抬眼，“她是国母，上下嘴皮一碰，说出来的哪句都是金玉良言。再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我女儿书念多了，跟那些学生一样整日叫喊要民主要自由，将来嫁不出去，操心的自然不是她。”
　　
　　不等弟弟说话，她脱口道：“先别操心敏敏，操心自己才是正事。”
　　
　　邵瑞泽知道马上就要老生常谈，默不作声端起茶杯转过脸。远处草地上兆言抱着皮球，兆哲正和兔子滚在一起嬉闹，满身碎草泥污，脏兮兮像两只小皮猴。
　　
　　“你呀，说什么扳指给敏敏当嫁妆，银行里的存款房契都给我支配，这是什么鬼话。年纪轻轻的就想死不成。古人说得好，成家立业，成家和立业，两个都不能缺，你倒是混出了头，大小也是个官，可就知道在花花世界里扑腾，一来二去，连本分都忘了！”
　　
　　“弟弟，不是姐姐说你，怎么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呢？三十岁了还不结婚成家，这是什么规矩？知道你走南闯北，打仗打的心都野了，又跟着你那顶头上司张少帅，也学的风流不正经，什么红粉知己，什么女伶花魁的……”
　　
　　她说着杏眼圆睁，上下打量，“天天跟这种风月事儿纠缠不清，这若是爹九泉有知，从棺材里跳出来也要把你抽筋剥皮了。”
　　
　　说着就收不住，“你一生下来就淘气，不是下河摸鱼，就是上树掏蛋，和人家孩子打架也就算了，鼻青脸肿回家还要我给你擦药，刚不疼就转身去摸爹的配枪，擦枪走火爹把你揍得鬼哭狼嚎，娘身体不好，不是我给你求情，你这条小命哪能保住。”
　　
　　“你这个小混蛋，出嫁前没一天让我省心，就算嫁了也怕你再惹祸，那大帅府又不是自个儿家，能由着你胡闹么？”
　　
　　“告诉你，这终身大事，可不许你胡闹！你这不是有段清闲日子么？姐姐给你物色几个好人家的闺女，你不喜欢旧式的小姐，这次都是洋派女学生，长得漂亮家境也好，又知书达理落落大方，配你绝对是金镶玉！”
　　
　　姐姐年长他七岁，性子又泼辣，自然在家霸道得很。
　　
　　邵瑞泽安静地听着，只是慢条斯理饮茶。
　　
　　邵宜卿絮絮叨叨终于讲完，侧眼觑看，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去。
　　
　　都说女大不由娘，儿大不由爹，这个弟弟她也快管不了。千军万马里滚出来的，拿着枪杀人都不带眨眼，发起脾气来谁也犯怵，她也不过动动嘴上的功夫，带着埋怨提醒提醒，真不愿意成家娶妻，还能逼着他进洞房不成？
　　
　　喝完了茶，邵瑞泽搁下杯子，修长的手转动骨瓷描金杯子，一言不发。
　　
　　两个孩子脆嫩的欢笑不时传来，在庭院内回荡。敏敏终于忍不住，提了裙子跑去想要摸摸那只毛茸茸的兔子。
　　
　　邵瑞泽眼一眨，又开始抽烟，“这几天无论东西都不太平，前几天广州向中央通电，桂系决定率所部北上抗日，收复失地。陈济棠、李宗仁两大军阀的要求严重触怒了南京，委员长非常愤怒，整个江苏还有沪杭地界都开始戒严，以防他们借着抗日的名义染指中央。”
　　
　　邵宜卿一愣，接口道：“这不是造反吗？”
　　
　　邵瑞泽吸了口烟，“粤系桂系的粤桂湘三省而今基本是半独立，叛逆性也是最强，如果事情能够顺利解决，那就好。万一不能顺利解决呢？说不定桂系和中央又要冲突，现在委座的寿辰又快到了，他可能要在全国巡视一番。如果委座为了视察沪上军防突然驾临上海，不要说假期，就是病得快死了也要爬起来去迎接。而今身在在这个位置上，鞍前马后那是自然的，还要把他伺候的舒舒服服。”
　　
　　他微微笑，“国事家事，自然是国事为先嘛。”
　　
　　邵宜卿一怔，知道弟弟是拿理由胡乱搪塞，不满的哼了一声，“这么大个国家，就你忙。”
　　
　　邵瑞泽回以笑容，并不答话。
　　
　　看到那副无所谓的样子，邵宜卿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弟弟在花花世界泡久了，变得连她这个做姐姐也不认识，不仅什么都不上心，心思更是难以捉摸，仿佛就是匹脱缰的野马，由着性子自在奔驰。
　　
　　她却抿了抿嘴，心知再不好说什么。
　　
　　最后的阳光从紫藤花架间隙里透过，洒下一地暖金色碎斑，方氏夫妇、三个孩子，还有邵瑞泽同方振皓正在享用茶点，言笑晏晏，偶有孩子大闹吵扰，平添温馨，一派寻常人家的模样，
　　
　　李太走来，站在连廊花架下，“先生，外面来了一位客人，说要拜访。” 
　　
　　邵瑞泽皱了眉，略一沉吟，“我不是说不见客么？”
　　
　　享用茶点的众人见状均是一愣，齐齐看向李太，以目光无声询问。
　　
　　方振皓见他神情如此，反应过来，出声问道：“什么人？”
　　
　　李太抬眼，有些不知所措地说，“是位女士，姓祁。”
　　
　　邵瑞泽不语，静了一刻，推开椅子站起身，略有歉意一笑，“姐姐、姐夫，你们先聊，我去去就来。”
　　
　　他前脚刚走，众人皆对视一眼，也站起身，只留了三个孩子在吃曲奇饼干和奶油小点心。
　　
　　事情还未过去，此时有人贸然上门，令人不安。
　　
　　几人缓步走到回廊下，从紫藤花架间隙里，望见大厅通向小会客厅的走廊。暖金色阳光从门上紫藤萝间漏下来，婆娑光影里，李太领了个女子款款而来。
　　
　　女子风姿娉婷，手提珍珠手袋，一袭无袖象牙白旗袍简约素雅，勾勒出妙曼腰身。她戴了一顶白纱宽檐遮阳帽，只看得到玲珑下颌与雪白肌肤。纤长手指微微托起帽檐，又露出低挽卷发与菱角分明的红唇。
　　
　　鬓簪一枚珠片兰花，硕圆珍珠在耳垂闪动金红色光泽，透着一种恻恻情致。
　　
　　众人看的发愣，邵宜卿却忽的啐了一口，“狐媚子！”
　　
 
作者有话要说：扭动打滚~~强烈要求至少三十条以上！~~~~




第六十二章

　　祁白璐是第一次来到邵公馆。
　　
　　上海滩人人皆知她是他的情妇和宠妾，外间轶闻将他们描述得淫冶不堪，百乐门的人都知道邵督军沉沦温柔乡。他也常常携带她在身边，踏足上流社会，公然成双成对出入衣香鬓影的应酬场面。
　　
　　但他大多时间仍居官邸，只是每周有一两日在她那里留宿，却分房而睡，绝不碰她。
　　
　　只为做戏。
　　
　　而公务忙碌的时候，连做戏的留宿都不会有。
　　
　　这里终究才是他真正的领地，不像她那精致温馨的寓所，来去全凭一时兴致。
　　
　　象牙白旗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纤匀小腿。她抬起遮阳帽檐一边走着，一边细细打着他的官邸。紫藤花架下投下细碎斑驳影子，高跟鞋敲出清脆声响，忽觉心底有说不出的滋味，似软软塌陷了一块下去。
　　
　　一连几日都不见他在百乐门出现，紧接着上海全城戒严，那时她的心便怦怦跳——又出事了？她心里忐忑不安，似是一只小猫不停地用爪子挠，趁着某晚百乐门一位军界高官驾临，这才不声不响问出实情。
　　
　　毕竟，他待她不坏，哪怕只是逢场作戏，也曾给过她温暖。
　　
　　就算只是自己的金主，名义上的情夫，最终还是按捺不住，找了个日子上门探望。
　　
　　暮色婆娑光影里，那人站在门口，简单的白衣黑裤，薄唇上带了一点暖暖笑容。
　　
　　“白璐。”
　　
　　她定定望住他，双肩发颤，忽的咬住嘴唇。
　　
　　“怎么，以为我死了？”邵瑞泽向她伸出手，笑意倜傥，“死了再哭也不迟。”
　　
　　祁白璐疾步上前，靠近了却欲言又止，楚楚地仰起脸来看他。面上是泫然欲泣却又强作坚强的神态，平添几分与素日不同的媚色，足以撩拨起男子的怜爱之心。
　　
　　邵瑞泽来不及说话，就见她似一只被惊吓的猫儿，起身扑进他怀里。
　　
　　她一下环住他脖颈，伏在肩上哽咽出声。
　　
　　邵瑞泽猝不及防，被她弄得踉跄几步，稳住身体才笑叹了几声，微微环住她的脊背。
　　
　　她咬着唇，将下唇咬得发白，手臂环得他几乎窒息。
　　
　　“这么大的人还哭？”他低声笑，而她一脸的泪，顺势就要蹭在他襟前。
　　
　　“自然要哭。”抽噎几声，祁白璐终于开口，声音低涩，目光紧紧望住他，“哪里去找你这样出手阔绰的金主？”
　　
　　邵瑞泽哑然失笑，放开了她，伸手掠起她鬓旁发丝。
　　
　　“要哭也别在这哭，我家人都在。”他说着安抚似的拍拍她脊背，“被姐姐看到，我又少不得被她揪耳朵。”
　　
　　祁白璐忙用鹅黄丝绸帕子擦了眼泪，仔仔细细拭了眼角，又用手一拢头发。
　　
　　“哟。”
　　
　　说曹操，曹操就到。邵宜卿从旁边转出来，双手抱臂斜睨了弟弟，“说一千道一万，你还跟这个交际花打得火热。”
　　
　　祁白璐左手还握着邵瑞泽的手，见状不由握紧。
　　
　　“姐，你回去。这是我的私事。”邵瑞泽不咸不淡开口。
　　
　　“哪门子的私事？”邵宜卿细眉一挑，尖锐目光在祁白璐脸上来来回回，又侧脸瞪他一眼，“你真被这个妖精迷昏了头？！上那下三滥的风月小报传的沸沸扬扬也不嫌丢人！不想想怎么成家立业，不想想怎么雪耻，就围着个女人转，还不看看是什么好女人！”
　　
　　她回头看紫藤花架后几张表情尴尬的脸，又悠悠走了几步，嘴一翘骂道：“人人都说三十而立，你个兔崽子倒好，活的越发出息，日本人打到家门口，也不忙公务正事，就知道一门心思哄女人。督军官邸这种地方能是烟花地的女人能来的吗，还搂在一起亲亲热热，你也不觉得恶心！”
　　
　　“那报纸上怎么说的你，你都忘了？为了个女人就让别人给你泼脏水，你真是有能耐啊！张少帅有个情人顾及脸面还不敢休掉原配，你倒是青出于蓝胜于蓝！这个妖精可真是有手腕根底，上海上下这些大员高官哪个不是被她哄得团团转。真是狐媚子投胎，装的三贞九烈，根本故意招惹男人抓心挠肺牵念！”
　　
　　邵瑞泽眉梢慢慢扬起，嘴角隐有抽搐，浮现出罕有的动怒表现。
　　
　　说到这里，邵宜卿忽然如猫恼了一样目露凶光，话里句句带刺，“以为穿得跟个人似的置一身行头招摇过世，自己就真是什么大小姐了！说到底，不过是个男人的玩意，玩腻了随手就丢，等人老珠黄残花败柳，，只怕求着也没人正眼看你！”
　　
　　凤目慢慢敛起，邵瑞泽冷着声开口，“大姐，我和谁上床也要你来管？”
　　
　　邵宜卿见状一愣，马上浮出一层怒意，扬起手就要扇过去，“我给你脸了！你现在大了，跟姐姐都这么放肆。不想你跟这妖精纠缠不清，还不是为了你走正路！你怎么就离不开这个贱女人？”
　　
　　耳光就要横飞而来，下一刻手掌被却紧紧握住，邵瑞泽紧抿了唇，一把将姐姐的手甩开，邵宜卿一个踉跄，差点撞上紫藤花架子。方振德在尴尬之余赶紧出来扶了妻子打圆场，方振皓却好像回不过神，愣愣站在架子后，从缝隙看过去。
　　
　　视线被分割的支离破碎，谁的脸也看不清楚。
　　
　　邵宜卿恼羞成怒，挣脱丈夫，抓住弟弟连捶带打的一番厮闹。
　　
　　祁白璐被连带的站立不稳，看到邵瑞泽脸上一脸冰冷和厌恶，连忙悄声劝解。不料邵宜卿听见了，破口大骂：“你一个□，也管起邵家的事了？”
　　
　　“姐！”邵瑞泽怒喝一声，一把甩开姐姐。
　　
　　祁白璐在他身侧站定，抬起白净的脸，眉眼反倒生出几丝镇定从容。
　　
　　“方太太说的是，交际花不过是个□，再怎样风光也是男人的玩物。我这种女人，注定就是落花飘零，随波逐流，最后怎么个死法都不知道，世上走一回，为人记忆就是知足。”她红唇边逸出一抹苦笑，眼眸莹然，“我没有好爹能让自己风风光光出嫁，没有好弟弟给自己撑腰，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好死不如赖活，一个女人想活下去，出了出卖肉体还能做什么。祈家算不上大户，总是衣食无忧。地主恶霸抢走房产田地，逼死我爹娘，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带了弟妹来上海讨生活，除了吃风月饭，真不知道这世道下我怎么活。如果爹娘没死，家财没有被恶人抢夺，我现在也早就出嫁，和方太太一样有福气，安安分分的在家相夫教子。”
　　
　　祁白璐说着微笑，肩膀微颤，眼中泪意盈盈，“哪个女人不想如此？”
　　
　　邵瑞泽鼻子里不耐烦哼了一声，一把拉了祁白璐，转身进门。
　　
　　夜色一点点降临，李太指挥着下人清扫公馆，收拾残羹冷炙。清理过后偌大客厅里她一个人来来回回，影子晃动，高跟鞋在木质地板上敲出清脆响动。
　　
　　今晚的邵公馆因祁小姐的到来而比平日更加宁静，那一番紫藤花架下的厮打吵嚷过后，方太太就怒气冲冲的拉了方先生回家，方先生的弟弟一言不发回房间再未下楼，而邵先生与那位祁小姐一直都在谈话。
　　
　　房门紧闭，门下缝隙里透出亮光，只有模糊地谈话声音，听不清楚却也不能听。
　　
　　知道主人家的秘密，反倒没有一丝好处。
　　
　　时近十点，鞋跟将楼梯踏得嗒嗒响。李太抬头，看到先生陪着那位祁小姐下了楼，两人并未手挽手，只是神情略有亲昵。祁小姐云鬓整齐，楚楚的面上换了娇媚神态，走在先生身侧，抿唇嫣然而笑。
　　
　　那个艳光倾城的美人，先生金屋藏娇的情妇，有所耳闻，却是第一次看见。这高门显贵里，不知隐藏了多少秘而不宣的风花雪月，谁又瞧得明白。
　　
　　美人在她眼前婀娜转身，仿佛侧影也带上了一抹绮靡艳色，李太暗暗在心中啐了一口，真是个天生的狐媚子。
　　
　　两人走至门口，天色已然暗沉，天边却有一颗星子，正熠熠发光。
　　
　　“路上小心。”
　　
　　祁白璐在车门前转身，忽的踮起脚尖，吻在他脸颊，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她仰起脸，眼波明媚照人，“照顾好自己。”
　　
　　邵瑞泽但笑不语，极其绅士的为她关上车门，目送汽车消失。
　　
　　转过身，他双手插回裤兜，眼睛一眨，暗暗叹了口气。
　　
　　军政两方动用全力封锁消息，害怕牵动各方，引发新的动荡。
　　
　　然而消息也真真只瞒了一时，他刚刚苏醒，政界众多耳目便已走漏消息。虽被市府强压了下去，未经报章披露，暗地里市井之间依旧传得沸沸扬扬。
　　
　　码头附近突如其来的枪战，原因始终不为外界所知，有人说是南京来的高官遇刺，有人说是贵妇人私奔，更有人言之凿凿，说此事一定牵系官匪两方，更有赤匪混在其中，原因便是码头被赶来的军警封锁，多人遭到围捕，更有人当场被击毙。
　　
　　众多谣传，都不过是传者添油加醋附会，孰真孰假，孰是孰非，也只一笑就过。
　　
　　但也有传言触及真相，称上海滩有上层高官遭遇日本人毒手，此刻生死不明。
　　
　　看来假期要即刻结束，为了安抚人心军心，他必须如常出现在各种交际场合，更要做的与平日别无二致。
　　
　　还有关于赤匪的传言，也要马上弹压下去、
　　
　　他在担心，倘若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借此又向南京挑拨离间。
　　
　　眼下桂系因为抗日问题与中央生出罅隙，粤桂湘三省与南京局势僵持，此等情景之下，委员长对非嫡系的军队恐怕又要多添一层防备……
　　
　　邵瑞泽脸色沉沉转身，一步一步踏上石径，略带沉缓。
　　
　　李太向他汇报了情况，他也只点头，示意她可以下去休息了。踏上楼梯，又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白璐来得太过突然，令他猝不及防，不接待不好，接待了还闹出许多是非，眼下……还有人等着他去耐心对付。
　　
　　只消想上一想，就觉得头疼。
　　
　　邵瑞泽站在房门外，推了几把发觉房门紧闭，里面静谧无声，只有门下缝隙里透出一线亮光。他无奈咳了声，伸手砰砰敲门。
　　
　　里面无声无息，仿佛无人。
　　
　　但邵瑞泽知道他必定是不快，一个人窝在房间里赌气。
　　
　　于是又敲了敲，“南光，是我，开门。”
　　
　　房间里静默了会儿，他又笃笃敲了好几下，过了很长一阵时间里面才传出闷闷语声，“我累了，要睡觉。”
　　
　　邵瑞泽揉了揉额角，握上冰凉的雕铜门柄，发觉门真是锁的死死的。
　　
　　他目光凝在门柄上，若有所思，眉头隐隐蹙起。过了许久咳嗽了一声，略略提高声音，“南光，有话出来好好说么。”
　　
　　里头却只是沉默。
　　
　　他又伸手重重敲了几把，“开门呐。”
　　
　　沉默过后，语声带上显而易见的不满，“有事明天再说！”
　　
　　而后又愤怒扔出来一个字：“滚！”
　　
　　邵瑞泽无奈抿嘴，祁白璐上门探望，总不能不近人情，不管是不是做戏，礼数还是要做到的。又借此询问了她些市井里的事情，至于关起门来，只是不想被人听到。但现在以他的性子，却难免会想到别的地方去，还说不准会想的更加淫冶不堪，如果拖到明天，他一忙起来，那人说不定又要跟他怎么样。
　　
　　沉吟片刻，心里来回盘旋着，忽的生出个念头，他嘴角一翘而笑，连忙下楼。
　　
　　那熟悉的脚步声渐去渐杳，听不见了。
　　
　　方振皓端坐书桌前，心里窒了一窒，正书写的手停不下来，“嘶”一声，笔尖划破纸面，洒出一串黑色墨点，溅到雪白日记本上。
　　
　　他叹了口气，停下笔，看了看那墨迹，也不想去擦。
　　
　　只见纸上满篇都是错乱的符号线条，一行行一串串，没有一个成型的文字。
　　
　　古云“字如其人”，笔画随心，他心里一片混沌，自然写不出来什么。
　　
　　心里很乱，什么滋味都有，涩的、苦的、酸的，究竟是些什么味道混杂在一起，却早已无从分辨。
　　
　　屋里只亮着书桌上的一盏台灯，墨绿灯罩将光亮映得幽幽。壁上悬着挂钟，每一下滴答声都似敲打在心头。
　　
　　方振皓搁了笔，也不知为何，脑子里一幕一幕的，都是那紫藤花架下的情景。
　　
　　那个高挑婀娜的身影，耳闻过，也听他谈及过，但直至今日亲眼目睹，才知道那衣香鬓影的诸般风流，不是十里洋场上的空口无凭。
　　
　　那女子举止端庄娴雅，落落大方，若不知道是交际花的身份，真会误会她是哪家名门的淑媛闺秀。
　　
　　端端是戏文里的“美人如玉剑如虹”，一双璧人，含笑相对，占尽风流。
　　
　　见状不由一阵黯然，只觉自己是多余的存在。
　　
　　方振皓索性将日记向前一推，趴在桌上，怔怔看那窗外漆黑夜色。
　　
　　紫藤花架下那般维护神情，令他很不舒服，就算做戏也要有限度。不知和她说些什么，两人竟关着门一直说到天黑，刚才门口的汽车引擎声，估计才刚刚离开……
　　
　　想必去问他也不会如实相告吧……
　　
　　人心莫测，深不见底，而他更像是带着面具，一言一行，无不完美合乎时宜，心思却深沉的难以揣摩猜测。
　　
　　说不清为什么，之前还觉得谈话时间太长，方才他一敲门，自己的心就一跳，却不肯开门。有点赌气，有点闷闷然，想要他说个清楚明白，又不知自己该如何表述才是最为恰当。
　　
　　毕竟，那是私事……
　　
　　人人都有过往，亦有保留过往秘密的权利，纵是关系如他们一般亲昵，也不能穷追到底。
　　
　　虽然情爱这种事，讲得是你情我愿，可仍是不怎么舒服。喜欢一个人，总是想知道他的一切，总是希望，他的一切，全和自己有关。
　　
　　他目光发怔，心中一阵恍惚。而后垂下目光，似乎是想笑，唇角牵起，却只有浓浓涩意，
　　
　　房间里，窒闷得令人心悸。
　　
　　方振皓发了一会儿呆，而那人走了也不再来，令他越发烦闷，他懒洋洋不想动弹，头有些疼，心里恹恹的，心情顿时低落。叹了口气，索性坐起来，心不在焉的收拾了乱糟糟的书桌，真准备去睡觉。
　　
　　蓦地，门又被砰砰敲响，一声高过一声，仿佛很是焦急。
　　
　　能有什么事情？！又不是突发火灾！
　　
　　“滚！”知道是谁，他没好气开口。
　　
　　门外果真是邵瑞泽的声音，却一如既往平静，“提醒你一下，你忘喂兔子了。”
　　
　　方振皓一愣，才想起自己赌气进房间然后一步也未出，自然忘记给兔子喂食。他静了静，心里有一种忿然情绪被激起，却更不愿意在心情没平复的时候出去，诸般错综情绪涌上心间，他不由脱口而出：“自己不会去喂啊？！”
　　
　　门后静了静，复又开口，“如果我能喂，干嘛来敲你门。”
　　
　　不等他回答，那边又说：“一直是你喂，这兔崽子也认人了，死活都不吃我喂的东西，我能有什么办法。”
　　
　　说的倒是实情，现在兔子越发黏他……方振皓顿觉无奈，又觉得连那只该死的兔子也给他找不愉快，心情更是不好。心绪起伏间，就连语声也带上几丝显而易见的烦躁，“我一会去喂，总行了吧！你现在走开！”
　　
　　“那好，我把兔子放你门口了。”
　　
　　门外忽的安静下去，不料又蓦然出声，“啊！兔崽子！你又咬我！”
　　
　　紧接着又传来几下异常狼狈的声音，想必是被咬住了手指的人正在同兔子厮缠，紧接着门上“咣”的一声，似乎是有什么重重撞了上来。方振皓摊开日记本刚准备再写上几句，整个人全部怔住，直直的看着门口，似未能反应过来。
　　
　　“老子把你养这么胖你还敢咬我！”
　　
　　那人怒气冲冲的吼，仿佛十分的愤怒。
　　
　　“滚开！别咬了！”
　　
　　“你个兔崽子！”
　　
　　“南光！你不用喂它了，我交给李太，明天我们喝兔肉汤！”
　　
　　“你敢！”
　　
　　那句话似火星一样溅烫了方振皓，他一下从椅子上站起，心却紧紧的揪起来，大步流星走向门口，不假思索，一把将房门拉开。
　　
　　他骤然变色，愤然的瞪着看过去，“你敢拿它煮汤，我就把你——”
　　
　　“丢出去”三个字戛然而止，他愣愣站在门口。
　　
　　哪里有什么人被兔子咬住手指，邵瑞泽含着笑，一手托了白胖兔子在怀里，一手却举起兔子毛茸茸的前爪，炫耀似的对他晃了晃。那兔子睁着通红的眼睛，仿佛是配合一般，摇了摇长耳朵，望住他。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回家晚了，更新迟了。
至少三十条啊三十条……深沉状远目




第六十三章

　　昏暗的厨房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将室内映的幽幽然。一团白雪球似的兔子趴在地板上，扭动着胖乎乎软乎乎的身体，两只小爪子捧起，揪了菜叶飞快的啃。
　　
　　腮帮子鼓得一动一动，红彤彤的眼睛不时眨眨，似乎吃的很是得意。
　　
　　肥胖的身体被人摸了，立即不满的躲开，撅了屁股全身缩成一团，依旧自顾自的吃东西，还不时抖抖一团棉花似的尾巴。
　　
　　邵瑞泽见状想笑，但是又觉得太不严肃，于是手握成拳堵在嘴前干咳了一声。
　　
　　听到咳嗽声，方振皓抬起头，眉毛一挑，又低下头去，手上撕着菜叶的动作不停，表情却隐藏在灯火的阴影里。
　　
　　两人围着兔子相对而蹲，一时相对无言，唯有沉默。
　　
　　偶有视线一个交汇，分明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又能说什么。
　　
　　吃的正欢的兔子却没觉察这股尴尬的气氛，依旧吃的津津有味，身体不停的扭着。爪子上捧的东西吃完了，马上抬起头，用渴望的眼睛看了拿着食物的人。随后又挨了过去，拽了他裤脚，亲昵的蹭来蹭去。
　　
　　方振皓心境不觉明朗起来，指尖摸上兔子的脑袋，兔子立刻钻到他脚下，蹭着仿佛是在撒娇。它拿脑袋直蹭掌心，继续讨要另外的食物。
　　
　　他用撕好的菜叶引逗兔子，兔子伸了小爪子努力的够，还不时晃晃耳朵，很是急迫的模样。心下忍俊不禁，逗了好久，他才将菜叶抛给兔子，看它吃的有滋有味，不由而笑。
　　
　　不经意抬起目光，与邵瑞泽目光相触，
　　
　　邵瑞泽蹲在对面，嘴角含着一丝温柔的笑，正目不转睛看。
　　
　　他温柔注视，眼底有不易察觉的光芒掠过，“兔子很黏你，看的我都嫉妒。”
　　
　　方振皓转眸看过来，又垂下目光，一边抚摸着兔子，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动物都是有灵性的东西，谁对它好，谁对它不好，心里清楚得很。”
　　
　　邵瑞泽噙一丝笑，目光微垂，“我太忙了，平时也只随便给它扔点东西。它被养的这么胖，多半都是你的功劳。”
　　
　　笑了一笑，方振皓一时又沉默下去，只是轻挠兔子身上松软的毛皮。
　　
　　“南光……”邵瑞泽沉沉叹息一声，“你在同我怄气么？”
　　
　　闻言方振皓手上一顿，似乎是被他话语怔住，微微抬起头，依稀看得脸上神色复杂。
　　
　　他抬眼看他一瞬，又不动声色低了头，睫毛投下两扇阴影，掩去了眼底喜怒。
　　
　　邵瑞泽挑了挑眉，目光依旧直直投向他，不曾离开片刻，不动声色，细细审视他每一分表情的变化。
　　
　　有些事情总得说开，不能留下遮遮掩掩的地方，反倒会为日后留下隐患。
　　
　　这桩事，于他不过是个幌子，香艳绮靡的外衣之下其实并没什么可说。只是他担心他会介意，更不希望他会耿耿于怀。再说，这事他做的坦坦荡荡，没有一丝一毫的闪烁隐藏，更无自私下作。他问心无愧，若是他真问起来，又有什么不能为外人道？
　　
　　只是他多半不会问，只会自己一个人赌气，更少不得胡思乱想。这样执拗的性子，在这种事情上，化解起来只怕比平时更麻烦。
　　
　　他叹口气，望定他，“你想知道什么，只管问我。”
　　
　　方振皓瞳仁被灯光映得幽深，却不说话，只是抬眼望了他一眼。
　　
　　没有听到回音，邵瑞泽语气带了丝无奈，“你是觉得应该相信我，还是相信姐姐的口不择言，或是相信风月小报的大肆宣扬？”
　　
　　他久久凝视他，伸手也抚上兔子肥胖滚圆的身体，修长手指一下一下摸着那柔软的皮毛。
　　
　　彼此手指不经意相触，方振皓微侧了身，避开他目光。只停留一瞬，旋即就想抽开。
　　
　　那人漆黑瞳孔深不见底，仿佛藏了无数的谜。
　　
　　就如同他之前想过的，他遥远得如同星空，知道的越多，也离得越远。
　　
　　想知道他在奉天的故事，想知道他在西安的故事……太多的未知，想要出声询问，想要知道他更多，却又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
　　
　　手指被他握住，紧接着十指紧紧相扣，掌心隐隐带上一点暖意。
　　
　　方振皓蓦地生出一丝局促，目光投向别处，也不再管兔子，冷冷皱眉，“我只相信我的眼睛。”
　　
　　邵瑞泽无奈一笑，又偏了头，薄唇带上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南光，我可以认为你在吃醋吗？”
　　
　　“才没有！”
　　
　　心里忽的一跳，方振皓瞪眼看过去，恶狠狠的一眼。看他仍旧笑的戏谑，忍不住扭过头去。
　　
　　他修眉一扬，似想说什么，却又忍回了话，目光投向兔子。兔子似乎是吃的饱了，抖抖耳朵蜷缩在他脚下，眯了眼似乎准备好好睡上一觉。
　　
　　邵瑞泽抬眸，目光隐隐闪动，又垂下去，凝在兔子身上。
　　
　　不想再理会，方振皓刚想把兔子抱进兔窝，不料被他猛的拉住手，一下被拽的站起。他不忿咬牙，挣扎几下没挣脱，恼羞成怒扬手就是一记耳光，邵瑞泽不痛不痒地挨了一下，却抓了他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拽，另一只手搂在腰间抱了个满怀。
　　
　　“南光。”脸上有些发疼，他神容坦然，“就算只是一只兔子，养的久了，感情总是在的。且不论故友至交，就算是帐下亲兵，相对多年也会生出几丝感情。我人品风骨虽不见得高明，但也不至于龌龊下流，跟她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做戏给想看的人看而已。”
　　
　　他说着握紧他的手，“她一个走投无路的薄命女子，活的比男人更要艰辛，我举手之劳，能帮便帮她一些。人前是有些亲昵，但人后绝不轻浮孟浪，说到底，还不是各取所需，彼此客客气气演戏。更没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男女之情，反倒是手足之意多一些。”
　　
　　而后静默了片刻，他语声温柔戏谑，紧接着笑出声：“说实话，南光，她还替你背过两次黑锅。”
　　
　　这句话起初令人困惑不解，方振皓皱着眉看，见他指指自己额头与左脸脸颊，微怔间转念间会过意来——额头乌青与脸上红痕，加上身侧带着艳色的情妇，在外人眼里，自然都是闺房痕迹。
　　
　　又羞又怒之下，他将他的手重重甩开。还未踏出一步，他双臂一伸握住他的肩，将他紧紧拥入怀抱，目光不躲不闪。
　　
　　“关于这件事我很坦然，如果你还有什么想知道，我绝不会有什么遮掩隐瞒，至于为什么要用风月艳事遮掩，那也只是学蔡松坡将军，实属无奈之举。”
　　
　　方振皓不答直直盯着他，眼里迷茫变幻，似乎自己也未想得透彻自己究竟还想问些什么。他迟疑许久，审慎地问，“你做戏要给谁看。”
　　
　　“多了。”邵瑞泽一笑，“中央，市府，日本人……个个都盯着。自己人那边，但凡非嫡系的部队，重要将领身边都有耳目在监听监看。还有日本间谍，尤其是训练有素，一旦被发现就当场咬毒自尽，半点话也问不出来。”
　　
　　他说着缓缓点头，“你应该知道。”
　　
　　方振皓想起服毒自尽的沈雨，不觉变了脸色，丝丝缕缕的寒意，蹲从脚底升起。
　　
　　邵瑞泽说完了，神情略有一怔，又笑了笑，突然抬眼问他，“知道大帅是怎么死的吗？”
　　
　　方振皓点头表示他知道，皇姑屯的惨案，就连国外也是铺天盖地的报道。
　　
　　“那个间谍很有名，叫做川岛芳子，也有人叫她金壁辉。”邵瑞泽语声平缓，手覆上他手背，却让他觉得发凉，“那时候奉军跟国民北伐军打的难解难分，而实际上我们已经顶不住压力，准备撤回东北，大帅的行程原本绝密，却时被川岛芳子挖出来的”
　　
　　“她找上门要求与少帅见面，我们当时要处理后方事务，又要迎接大帅安全抵奉，于是派遣了一个姓郑的侍从贴身副官与她相见。”邵瑞泽说着哼笑一声，声音却透着入骨的冷，“没想到来回几次，他就拜倒在石榴裙下了，将大帅行程和盘托出，才有了皇姑屯那一声爆炸。”
　　
　　“大帅受了重伤，连夜回到奉天，熬了不过几天，就去了。”
　　
　　第一次听到，方振皓听的心惊意寒，呆呆看他，震骇得说不出话来。
　　
　　“后来呢？”
　　
　　橘黄灯光仍是暖的，映上邵瑞泽清峻眉眼，却似遇上霜冻。
　　
　　他淡淡说：“没有后来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帮着还在北平的少帅快速返回奉天，就任奉军代理统帅。他前脚刚走，我后脚带着嫡系部队星夜返回驻防，一路急行军，回到奉天连口水也没时间喝，马上布防严防关东军挑事。大帅就相当于我的父亲，从他受伤到出殡，那段时间，无论做什么，人的脑子都是麻的，什么也想不到。”
　　
　　邵瑞泽收住话头，幽幽叹了口气，结束了这段不愉快的回忆。却没意识到，自己已在他面前流露只在至信至情面前才有的彷徨。
　　
　　以最严酷的手法处死那姓郑的副官，但真正的罪魁祸首却永远也得不到惩罚。他们最为愤怒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就连灼烫的怒火也早已被世事磨平，失去棱角，埋在厚厚的灰烬之下，永远不见天日。
　　
　　颓然之叹，听来只令人凉透肺腑。
　　
　　方振皓默然听着他的话，牵着他的手不由自主握紧。
　　
　　“南光……”这名字从唇间唤出，似一声叹息，流露无尽酸楚。他手一拽，蓦然张臂将方振皓拥抱，紧紧地拥抱。
　　
　　“我有我的苦衷，但我信任你，于是将一切告知，希望可以让你不再介意。”他目光带着淡淡暖意，流露着全不掩饰的坦荡，“我与她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一切都是做戏，我问心无愧。”
　　
　　方振皓没有回答，神色惘然，好像并没在意听他说什么，目光却又深深凝在他脸上，一瞬不瞬的看。
　　
　　眼里有掩不住的忧伤，唇角却维持着坚强笑意，令他眼里心里都被什么刺着。
　　
　　他是个高傲的人，不屑于索求得来的信任，也不会轻易相信旁人。
　　
　　但这样的事情，就如此的告知于他，包含了多少的情意，自在不言当中。
　　
　　方振皓揽住他肩头，默然片刻，伸手贴了贴他脸颊，轻缓的抚摸着。
　　
　　怔了一怔，邵瑞泽随即反应过来，戏谑一笑，“就你那点手劲，当年阅兵出了错，回到家大帅抡圆了一个大嘴巴抽下来，我几乎就连飞带滚下了楼。那马鞭抽下去的狠，不是少帅扑身上把我严严实实遮了，死死抱住不撒手替我挡下鞭子，早就不知死到哪里去了……啧啧，地上都泛了红色，我和他现在身上还有鞭痕呢。”
　　
　　方振皓眉头一皱，怫然侧过脸，不理会他口无遮拦的话。心里却千回百转起了无数个念头，搂着他的手上又是一紧，“几天了，我一直在想，难道这件事情，就没有政府的人想拿来做文章？”
　　
　　他顿住语声没有往下说，将唇紧紧抿了，似极力克制着自己。
　　
　　邵瑞泽剑眉一挑，笑意隐现，仍是不说话。他抬眼，看懂他眼底深深忧虑。
　　
　　他的无声担忧，不着一字，俱写在眼底。
　　
　　叹口气，邵瑞泽平静开口，“南京要利用也要提防，日本人狼子野心步步紧逼，国人的误解与愤怒不争……这一潭水有多浑，我自然清楚。”
　　
　　他还未告诉他，桂系突如其来的抗日要求，令南京那根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不安，对于非嫡系的军队，更是异常的戒备。江苏是中央政权的所在，沪杭是政府经济的命脉，这三地的戒严，无一不是中央军的任务，这里头的厉害曲折，他岂能有不明白？
　　
　　但没有必要对他明说，反正……早已习惯了，说出来还平白又惹得他担忧。
　　
　　方振皓咳了一声，缓缓道：“我，我不想……不想看见你有事。”
　　
　　邵瑞泽定定看他，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深深触动，耳边犹回荡着方才那一句“我不想你有事”。
　　
　　他手上搂紧了，深深望着他的眼，“我若死在上海，与你有关么？”
　　
　　方振皓蓦地滞住，没想到会被如此明了的问住。他心下顿时一阵默然，却亦早已转明白七八分滋味。
　　
　　有关的，当然是有关的。
　　
　　彼此喜欢，也已经耳鬓厮磨床榻缠绵。
　　
　　那一瞬间，连同精神，连同生命，都统统交付给彼此。
　　
　　这一点，自己心中绝对是一清二楚，不容置喙。
　　
　　方振皓深深叹了口气，神色柔缓，却带上一丝不容忽视的坚定，对他缓缓开口，“旁人生死与我毫无关系，你，与我一直都有关！”
　　
　　只怔了一瞬，邵瑞泽就缓缓而笑，深邃漆黑的眼里有了柔和光芒，煞意尽化倜傥。
　　
　　他搂着他，伸手覆上他的脊背，传递一丝安抚的力量给他。语声充满暖意，更带隐隐安慰。
　　
　　“我自然是没事的。”
　　
　　他斜飞的眉挑出了淡淡笑意，“我的上峰是全国海陆空三军副司令，自己好歹还是党国名正言顺的中将军长，东北军更是还有十几万人，力量仍然举足轻重。就算此刻我同他们不在一起，但若是有人想对我怎样，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南京仍然需要东北军给它卖命，无论是真是假，依旧要给情面，依旧还要礼遇有加。”
　　
　　又笑着加了一句，“俗话也说，打狗也要看主人面。”
　　
　　方振皓心头一宽，担忧似乎缓解了几分，他愿意信任他，深深的信任。
　　
　　他默了片刻，眉目间担忧隐去，笑了一笑，“那就好。”
　　
　　随后急促气息渐渐平稳下来，深深低下头去，仿佛不知该说什么。下一刻同样张臂将他拥抱，伏在他肩上，贴在他耳边发问：“你究竟迷惑过多少女子。”
　　
　　他低头一笑，淡淡回道，“很多，不过那都已经过去了。”
　　
　　他揽在他肩头的手微微一紧，眉目间隐有迷茫，又问道：“那么，你究竟是喜欢女人多一些，还是男人多一些？”
　　
　　邵瑞泽顿时哑然失笑，贴在方振皓耳边，低低一笑，“我喜欢你。”
　　
　　方振皓屏气静声，耳边蒙蒙的听着他说出声，那四个字一字一顿，在耳边异常清晰，异常真切。
　　
　　心底有一声轻响，似琴弦断裂，又似水滴落下的声音。
　　
　　更有什么突然泛起，来回盘旋，个中滋味却是自己也难以明了，抑或再也无需明了。
　　
　　邵瑞泽说完了，挑挑眉抚拍着他的脊背，语气似有调侃，“那你呢？”
　　
　　“中国四万万人，无论男女，若是你遇到了个更好的，更有礼貌的，知书达理的。我这个令人讨厌不算好人的军阀，怕就要落下风了。”
　　
　　方振皓闻声抬头，眉头皱起了，却很快的展开，鲜朗俊秀眉目被灯光映照得清清楚楚。
　　
　　他深深吸气，缓缓说：“更好，世间有无数更好，但直至认定了的那一个，便再没有更好。”
　　
　　上一瞬还似乎有些迟疑，然而下一瞬，仍是心甘情愿说出真话。
　　
　　“衍之，我喜欢你。”
　　
　　这一句，是平常时间里绝不会出口的话语。
　　
　　往日万语千言不能述，到这一刻，咫尺相对，却毫无顾忌。
　　
　　有什么被蓦然触动，心底渐渐泅开的一处，无可阻挡地漫开，仿佛深锁已久的异兽闯出牢笼，一头撞在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想说什么，嘴中却好似堵了沙子，将满腔话都堵住，心里的诸般情绪，什么都说不出来，唯有怀抱中的身体，生出笃实温暖。
　　
　　“……好……”他低低应了一声，再无下文。
　　
　　然而不经意间，双手已不由自主将他紧紧拥住，再也不曾放开。
　　
　　方振皓同样不管不顾地环紧他，仿佛撒手就会失去。
　　
　　兔子仍旧蜷缩着，好似睡着了。
　　
　　进了卧室，门刚刚咔嗒一声被锁，已然迫不及待的开始亲吻。炽热的火焰再次重重燃烧起来，让人无法喘息，无法思考……在喘息里不断交缠，战栗里渐渐沉溺，双手急切的抚摸着对方身体，两人渐渐滑至柔软枕上，衣服褪尽的那一刻，已经意乱情迷。
　　
　　喘息渐急，唇齿间的纠缠只缓缓停了一瞬，随即又开始激烈的拥吻，□的身体纠缠在一起，房间里的渐渐升温。
　　
　　邵瑞泽挺腰缓缓进入，亦感觉到身下的身体略略僵硬，便停下来，在他颈后亲吻，煽情亲吻着他的脊背，咬着他的耳垂让他放松。方振皓手指攥紧床单，身体敏感的觉得他在颈后不住亲吻啃咬，湿润舌尖划过他肌肤，激起一阵阵颤栗。
　　
　　手掌在下腹不轻不重地揉捏，再缓慢的按上那处致命的地方，他身体顿然绷紧，喘息阵阵急促。
　　
　　身体不住厮磨，一下一下的撞击。亲吻着，喘息着，炽热的温度渗透薄薄皮肤，滚烫呼吸喷在对方的敏感肌 肤之上，狂热开始在血液里燃烧，无法自持……撞击忽然变得有力，似乎每次能穿透他的身体，忽的一下，那刺激再也不能承受多上一分。
　　
　　□过后，二人躺在被子里，静静相依，耳鬓交接，于沉寂间聆听彼此心跳。
　　
　　风浪里，唯有这一个宁定踏实的怀抱，仿佛可以容纳彼此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留言变少了
我泪奔，我悲摧……




第六十四章

　　夏日小雨簌簌，湿润枝头新绿。
　　
　　一只黑羽燕子衔泥归来，身影轻盈，燕尾掠过阴霾天际，盘旋几圈，落在古城街道一处深院高檐下。
　　
　　车轮声从远而近，仿佛闷雷般隆隆滚过，车轮碾过青石板的一地软泥，顿时激起洼中积雨四溅。
　　
　　急促沉重的靴声紧随其后，纷乱踏过坚硬道路。
　　
　　檐下燕子惊得扑棱棱飞起。
　　
　　深宅高门的富户人家朱门紧闭，只有仆妇趋前，慌忙朝门外张望。宽宽街道上，只见全副武装的军车一辆接一辆驰过，车上载得密密满满都是荷枪戎装的士兵，青天白日旗在车头随风招展。绵延队列一眼望不到头，更有乌沉枪械架在车上，枪口发亮，一阵腾腾杀气。
　　
　　身在窗后，隔得那样远，仆妇仍然被震骇，倒退一步，胆颤心惊将窗户掩上。
　　
　　“又打仗了！”
　　
　　烽烟横贯，惊破六月蝉鸣暑天。
　　
　　南方的闷闷夏日被笼罩在战事阴云之下，顿时鼙鼓动地，贵湘四下烟尘密布，干戈又起。
　　
　　民国二十五年六月一日，由粤桂两系组成的国民党西南执行部和国民政府西南政务委员会毫无预兆的通电全国，攻击蒋介石以及南京中央对抗日不作为，称两广愿意与日寇决一死战，要求蒋介石立即停止对各地方实力派的进逼。
　　
　　国民政府和国民党中央立即回电驳斥，声称“攘外必先安内，统一方能御晦”，并痛斥两广为“地方将吏抗命”。国民党军委会与陆军总长亦通电两广，严令两广部队不得擅自行动，双方矛盾进一步激化。
　　
　　六月十日，中央军两个军抢先占领衡阳，封锁粤桂两军北上道路。
　　
　　六月中旬，中央又紧急调动部队，粤桂两军出动三十万兵力，抢先进攻湖南。湖南省主席已经投向中央，湘军同与中央军一道防堵粤桂两军，双方在湖湘地区激烈交火，僵持不下。
　　
　　中央军一夜奔袭，突进攻贵湘交界腹地，将粤系守军的布防出其不意撕开一道豁口，同时兵分两路从南北夹击，一支向北连克三镇，一支南下逼进广东，同时驱逐割据在几省交界的多股军阀和杂乱部队。粤桂两军奋起抵抗，同时占尽地利之便，直扑中央军后方，欲从背后切断粮草补给，令深入部队孤立无援。
　　
　　难解难分之际，粤军第一军军长忽然发表通电，宣布归顺中央。七月四日，数十架广东空军飞机飞离广东投蒋，粤军实力大损。
　　
　　七月十五日，陈济棠之广东空军在司令率领下全数北上投蒋，粤系军心大乱。中央军又步步紧逼，压小合围圈，同时反陈势力潜入粤系，分化收买军心。七月十八日，“南天王”陈济棠垮台，前往香港，淡出政坛。至此粤系分崩离析，只剩桂系一家支撑大局。蒋介石立即威逼桂系，同时严令顾祝同率薛岳等部自贵州进逼，余汉谋所部自雷州半岛进逼，陈诚部自西江沿江而上，何键湘军则自湘桂边境窥探桂林。
　　
　　中央军长驱直入袭向广西，沿途大小军阀均被视作陈济棠余党，一律武力拿下，就地撤销编制，长官免职。此举顿时激起大小军阀的严重不满，指责中央趁火打劫，转身纷纷投向桂系，严防紧锁阻隔中央军于贵州广西之外。
　　
　　桂系盟友众多，东北军，西北军与□均通电声援，且在分化游说之下，黔军，川军、湘军等都观望不前。同时抓紧“抗日”的旗号不放，在舆论上陷中央军与南京于不义。七月中旬，广西多处连日发生当地政府默许操纵下的抗日示威的游行集会，声势浩大，社会舆论渐渐倾向于桂系。
　　
　　直至七月下旬临近八月，双方态度仍旧僵持，南京不肯抬手，桂系不肯低头，一时全国形势紧绷，西北军系、晋绥军系、东北军系、马家军系以及川军、滇军、湘军等各地军阀皆作壁上观。
　　
　　上海地处东部沿海，虽远离前线，但又处在南京之侧，自然早已重重戒备，城郊驻军早已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以防有人作乱生事，危及中央，更危及中央四大家族的经济命脉。
　　
　　见惯更替起落的东方巴黎，与五湖四海而来生活在烟火喧杂里的市民，对起起落落、分分合合的政局，早已波澜不惊。
　　
　　七月的上海酷热难当，中午日光毒辣，白晃晃的耀人眼，直到午后湿热暑气依旧郁积不散。
　　
　　黑色轿车飞驰在回城的路上，挂的是最平常普通的车牌，随行车辆也毫不引人注目。
　　
　　车里热得像蒸笼，却又不能开窗，唯有滚滚热浪袭人，司机将身侧车窗摇下一条小缝，却连风都是烫的。
　　
　　坐在副驾的许珩系着端正的风纪扣，面上都是细细汗珠，他瞟了一眼后视镜，看到身后长官同样汗湿鬓发，脸上渗出细汗，凝在斜飞的眉梢，凝视窗外的目光却纹丝不动。
　　
　　车子渐渐远离偏远城郊，驶近繁华市井，窗外人声渐渐喧杂起来，人流越来越稠密，南北各路口音夹杂着军警的高声吆喝，生出一种滑稽的繁华安定。
　　
　　看似平淡无奇的街道人流，没有人会想到刚刚疾驰而过的车中，正是前段时间码头风波的主角。
　　
　　拉上黑色车帘的车窗边，邵瑞泽只觉得闷热难耐，他用手指扯了扯领口，拿起手绢擦了把额头的汗，呼口气倚上靠背，目光飘向窗外。
　　
　　一早外出前往驻地，名义上视察军防，实际却是安抚军心。现在桂系与中央僵持，非嫡系的军队更少不得被猜测监视。此去一是要让部下镇定，严厉训诫不许轻举妄动；二是要让居心叵测的人亲眼看到他与平日别无二致，无形中告诫他们不得掀起风浪。
　　
　　市府与军方至今没有公布码头风波原因，外间因那一场大乱，已是满城轰动，各种离奇猜测不绝，一时流言四起。 
　　
　　这种事情自然是瞒不过南京，前几日就有中央特派驻沪特务组督察员抵达上海。一行人对日本人绑架事件调查了整整两天，还将涉案人员单独闻讯，仔细做下笔录。他身为被绑的对象，自然是重中之重，不仅是绑架经过，绑架原因，被救状况，连同他是如何与那日本参赞认识，种种细节，事无巨细都要问过。
　　
　　这个时候，今出川辉的失能性毒剂，反倒令他的最大限度的洗清嫌疑。
　　
　　不肯就范，日本人为了隐秘稳妥，第一时间给他注射毒剂，令他昏睡不醒再不知外界一切情形，如此的顺理成章找不出半点瑕疵。参赞公馆里发生的一切，除却日本人就只有他知道，所谓劫持，所谓经过，所谓缘由，所谓相识，一切的一切，统统由他说了算。
　　
　　人质问题督察员自是不屑过问的，如何获救也是东北军驻军与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努力，警卫团与许珩守口如瓶，隐匿在其间的□地下党深深潜在水下，不会露出半点端倪。
　　
　　突如其来的桂系冲突僵持，也令南京□乏术，不再深入过问这件小事，案件就此了结。督察员重重嘉奖了熊世斌，又安抚慰问了他，而后下令这事到此为止，严密封锁消息，不得泄露半点给外界，也不得再与日本领馆纠葛。
　　
　　不管如何，事情已经了结，日本人自知理亏并无什么回应，至于日本领事会怎样，今出川辉会怎样，都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获救，熊世斌得了嘉奖，地下党又让他欠下人情，不得不说也算得上皆大欢喜。但在当事人心中，却仍是有各自的小九九盘算。
　　
　　邵瑞泽转身朝向车窗，望了车窗外飞掠景物，想着便笑。
　　
　　夏日黄昏，薄云低浮，正是倦鸟归巢离人归家的时刻。
　　
　　房间里薄纱窗帘遮去外面日光，也挡住暑气，稍觉阴凉。饭厅里风扇呼呼转个不停，阵阵浓汤飘香，桌上佳肴鲜香诱人，还放了几杯冰的乌梅汤。
　　
　　即便有风不间断的吹着，还是闷热的无以复加，方振皓觉得衬衣几乎都被汗浸透了，他解开两颗纽扣，用冷水浸过的湿毛巾擦了擦脸和脖颈，而后把兔子抱上椅子喂食。兔子也热的恹恹的不肯吃东西，挣脱他手，扭到一边懒懒趴着。
　　
　　他刚又擦了把脸，就听到客厅里咚咚脚步，一扭头就见他大步走进。邵瑞泽飞快脱掉军外套扔给身后许珩，坐下的时候又飞快的解开了衬衣衣扣，几乎露了大半个胸膛。他也顾不上说话，一边抓起方振皓放在桌上的报纸不停扇着，一边端起乌梅汤，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显然渴得慌了。
　　
　　挺秀鼻尖上渐渐冒出汗珠，方振皓也热得没什么食欲，喝了口水刚想说点什么，却见他脸上泛起微红，闷头只顾喝着乌梅汤，神色认真而满足。
　　
　　喝罢他放下杯子，脸热的通红，额上满是汗珠，一下靠上椅背，满足似的长长出了口气，闭了眼休息。
　　
　　“看样子你热坏了。”
　　
　　邵瑞泽点头，微微睁眼，“你还能单穿个衬衣，我却连风纪扣都要扣好，该死的军纪，就算是夏至军服，老子也都快热晕了。”
　　
　　此刻周身松懈下来，仿佛全身力气也随汗水一起蒸发。
　　
　　闻言方振皓眉梢微杨，脱口道，“身为军队统帅，你不扣，上行下效的，到时候士兵都成了痞子模样。”
　　
　　“唉……所以么，只能受罪，还是你们好。”邵瑞泽顺手拿起桌上湿毛巾擦擦脖颈。
　　
　　“好什么。”方振皓反诘，“手术室密不透风，做手术的时候连口罩帽子手套都要戴，还要穿手术服，裹得比你们严实多了！”
　　
　　“是吗？”邵瑞泽眼睛眯起来，面上表情似是不信。
　　
　　“别以为就你们热得不行，我们的工作也很辛苦啊。”
　　
　　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拿起筷子。
　　
　　夜幕降临，白天灼热的暑气尚存余威，却比正午时好了许多，窗外吹来的风已带了丝丝清凉，携来花园里浓郁的芬芳。
　　
　　卧室里亮了床头灯，邵瑞泽斜倚在床侧，一页一页翻阅着报纸。窗前书桌上台灯斜照，方振皓坐在桌旁，正伏案书写，偶有风吹进来，吹得纸页哗啦啦的响。
　　
　　不过是两广兵变的隔日，国内已然轰动，各家报纸可不会错过这头条，早就在第一版留了整张的篇幅登载，随后半个月来，两广境况，一丝一毫皆现于报章。包括各国公使纷纷会见委员长，各地军政府致电中央表态，或反对、或支持、或中立，但不管是何种内容，仍是模棱两可的措辞。他翻看报纸，拣几条要紧的标题念出来，看到一篇社论时，薄唇抿起，身子从床头微倾向前。
　　
　　“内战相煎，骨肉泣血何时止，同根相残何时休。”
　　
　　方振皓侧耳听着，神色凝重，笔下不由得停了。
　　
　　“还在打吗？”
　　
　　邵瑞泽没有回答，静默良久才说：“你死我活的事情，不会这么快就解决的。”
　　
　　“不过是为了抗日，中央政府却一直推三阻四？”
　　
　　“抗日只是个幌子，粤桂两系是想借此扩大地盘，进逼中央。地方实力派和中央政府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潭水深得很。”
　　
　　“地方实力派……”方振皓蓦然转过身来，皱了皱眉，看他一眼，“你们也是。”
　　
　　“当然。”邵瑞泽略一颔首，将报纸折起放在身边，笑了一笑道，“中央对地方的打压是很严厉的，这点我们早已经尝过了，滋味可不怎么好受。”
　　
　　方振皓见他笑容如常，不觉得有些疑惑，“都说兔死狐悲，怎么你看起来反而轻松得很？”
　　
　　邵瑞泽也不言语，幽幽叹一口气，抬眉却迎上方振皓探究的眼，“那又怎样？前段时间中央还在逼着东北军倾全军之力肃清残匪，现在桂系与它兵戎相见闹得不可开交，我们肩上剿匪的压力自然要轻了，虽有同情，更多却是感激。”
　　
　　心下有什么微微一动，方振皓顿时住了口，许久才把话头岔开，“打到最后，不知会怎样。”
　　
　　“谁知道呢，现在情况一日三变，谁也摸不透。”邵瑞泽笑着耸肩，眼底却浮现无奈之色，“我这个身份，避嫌还来不及，更不能多说多问。” 
　　
　　这表情看在方振皓眼里，觉得不是滋味，看似些微末小事，却一再提醒他身在上海的尴尬身份。面对政府这样的提防与戒备，就算身居高位，更多的也只怕是蛰伏与心寒。
　　
　　他唇角略牵，分明是笑着却让人看得心里不安。
　　
　　这样的表情与言语，方振皓看了听了也觉黯然。
　　
　　邵瑞泽笑意敛去，转回郑重神色，“你最近也少往外跑，下了班就回家吧。”
　　
　　目光相遇，彼此都已经了然话中含义。
　　
　　他心里自然明了，这时候，中央政府在地方军阀的问题上风声鹤唳，倘若再发现邵瑞泽与地下党的暗中来往……思及如此，忍不住心中一跳。
　　
　　收回思绪，方振皓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邵瑞泽又添上一句，“对了，那边的事情怎么样？”
　　
　　方振皓一时沉默下去，目光一闪，似乎在寻找着合适的说辞。
　　
　　邵瑞泽果真不是什么忘恩负义或是翻脸不认人的那类人，虽然现今有些困难，他却已是竭力暗中相助。此时中央对粤桂两省大举用兵，一切军需后勤皆由沪杭调拨提供，正好地下党也有一批器械医药要运回陕北，于是物资就裹在政府军需里，大大方方出了城。此刻想来，恐怕已经在皖苏浙三省交界处了，而后交给当地同志，改走河运，不日就可抵达陕西。
　　
　　他轻吁一口气，微笑着说：“他们托我感谢你，借你的便利，比以前方便了许多，也安全了许多。”
　　
　　邵瑞泽也笑，“有共同的敌人便是朋友。这点人情，我还得起。”
　　
　　有共同的敌人便是朋友，这句话，何其熟悉。
　　
　　方振皓震动抬眼，望了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邵瑞泽微微颔首，随即目光沉沉看向方振皓，“不过碍于现今形式，也只能做到如此，我将会在我认为可以的事情上提供便利。但其他的，诸如涉及我的利益，政治犯审讯释放等，不能过于插手。”
　　
　　他语声平静，“望可以理解。”
　　
　　方振皓默然听着他的话，眼里有了深深无奈的洞悉。他想起那次同他的争吵，现在回忆起来就连自己也觉得不近人情，更不曾去深入了解……他想着便叹气，心里不由浮上深深懊恼，抬眼又触上他目光。
　　
　　收起心中诸般情绪，随后方振皓郑重点头，“我会一并转述。”
　　
　　两人心照不宣，相视而笑。夜风从露台吹进来，撩人深思。
　　
　　然而邵瑞泽骤然沉默，盘腿坐在床上，忽的叹气，“南光，我很累。”
　　
　　他说着垂下目光，敞开领口被风吹得不住拂动，身形语声隐隐透出疲惫，似欲说什么，却又沉默。
　　
　　方振皓怔怔看他，心中突然有些发慌，见惯平日人前从容潇洒的他，此刻的情境又让他回到那个焚烧日货事件之后的夜晚。那时他是拒人千里的孤峭，此刻却唯有沉沉的疲倦落寞。也是第一次这样直白的对他说，我很累。
　　
　　“我知道。”他默默听了，猛然起身，胳膊一下子带翻了桌上书页，哗哗散落一地，却也不在意。下一刻，他已然俯身，给他一个轻轻的拥抱，无声之中传递着安抚的力量。
　　
　　邵瑞泽侧首看他，伸手覆上他手背，方振皓觉得他掌心很暖，指尖却有些微的凉。
　　
　　“你知道就好。”
　　
　　“放心，我一直都知道。”
　　
　　咫尺相望，目光深浅，缠绕心头的那些忧、那些虑，连同漂浮的心绪，都在这一刻沉下去，悲欢喜怒各自落回原位。只因这一人，有他的地方，一切便不同了。
　　
　　随后相对无言，寂静中生出一种不同于静默的宁定，方振皓放开他的肩膀，目光深深，紧紧地望住他，“我去给你倒杯酒，喝了会好一点。”
　　
　　心中有暖意漾开，邵瑞泽点了点头，听到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门外走廊上，忽然又生出一丝连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
　　
　　一直提防戒备，神经绷得要那样紧，但对着他，却总能毫无顾忌的说出自己的不悦与寥落，愤怒与落寞。一切的一切，是那样的自然，卸下层层面具，在潜意识里告诉自己已经无需伪装……
　　
　　邵瑞泽自嘲地笑笑，目光一扫，却凝在床脚附近那个硬皮本上。
　　
　　“衍之，酒来了。”
　　
　　方振皓端着两杯白兰地进了卧室，却发现邵瑞泽正在带着好奇的神色翻阅那个笔记本，神色十分古怪，仿佛是想笑却又强忍住，见他来了也仍旧大大咧咧扫一眼，没有丝毫的不自在。方振皓一怔，随即又气又恼，手忙脚乱的搁下杯子，一把夺过自己的日记本。
　　
　　“警告你，我是有隐私权的！”他抱着本子，恶狠狠瞪他一眼。
　　
　　“你人都是我的，隐私又算个什么。”邵瑞泽也不生气，只是扔过去一个明显不屑的眼神。
　　
　　“你——”
　　
　　方振皓觉得跟这种出身行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家伙实在是谈不成，气哼哼转身合上日记本，放回桌上，冷不丁被他从身后拥紧，
　　
　　邵瑞泽双臂揽在他腰间，圈牢怀中身体，下巴搁在他肩上，隔了衬衣慢慢的蹭，又去吻住他肩颈。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他轻咬着他耳垂，呵出热气，“媳妇儿。”
　　
　　熟悉温热的气息撩过他发际，透露着一种火热而危险的情愫，来不及思索什么，身体却早一步放松，倚在他胸前。
　　
　　手不住在他腰际摩挲，缓慢解开衣扣，感觉到身后的人在要求什么，方振皓的身体微微发抖着，一把扣住他手腕，艰难挤出一句，“今晚别了，总是在一个卧室睡，会被误会的。”
　　
　　“的确……那今晚去我的卧室，怎么样……”邵瑞泽轻声笑，嘴唇凑近他耳边，□着他的耳垂。
　　
　　“你给我滚……我说的又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暗夜寂静，厚实的落地丝绒窗帘沉沉垂着，房间里一片昏暗沉寂，床上两人睡得安沉，唯有轻微呼吸一起一伏。
　　
　　突然间，电话铃声大作，在寂静午夜里突兀响起，令人心神惊跳。
　　
　　邵瑞泽一个激灵睁眼，旋即翻身坐起，接起了电话。
　　
　　他只听了片刻，脸色已转为铁青。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打仗，暂时还波及不到他们……




第六十五章

　　“他妈的你们这群兔崽子，揩油谁管过你们？现在倒好，贪到军需身上了？你们还真是一群喂不饱的狗啊！”
　　
　　方振皓睡得半梦半醒，刚刚翻了个身，听到耳边含着怒火的声音。
　　
　　“党国内乱，前线的弟兄们流血牺牲，连吃的喝的都没有，你们这群王八蛋还在打军需的主意？一个一个平时就被喂得脑满肠肥，这时候还没忘了捞一笔？脑袋里除了装着银元、女人、大烟，还有没有想过党国的哪怕一点点利益！”
　　
　　电话里的声音不甚清晰，“邵主任，请息怒。我们稽查处只是例行检查，觉得军需里有些不妥的地方，和乱党……”
　　
　　“放你妈的狗屁！”
　　
　　邵瑞泽已经完全清醒，顿了一顿，勃然怒道，“你们他妈的想揩油，也不是这样乘乱挖党国的墙角！”
　　
　　电话彼端一阵寂静。
　　
　　“说啊！怎么不说话了！不做亏心事，又何需忌惮我！”
　　
　　邵瑞泽一下发起火来，“谁给你们的权力拦截战时物资？！狗屁检查！不就是想乘乱敲诈一笔么！告诉你们！别和我扯什么狗屁乱党的事情，南京亲自下拨的物资，能和乱党有什么关系！还是你们想说南京特派员是乱党的人？！”
　　
　　不说则矣，越说越火大，邵瑞泽骂兴越发的浓了，“你们稽查处出息了啊！需要熊司令马上派人过去和你们一道检查吗？！这批货是我签字下发，熊司令派人护送，需要我们两个也来稽查处让你们审一审吗？！要不要一道叫上特派员？！现在敢拦住叫嚣跟赤匪有关，明天是不是就敢叫着说南京和上海两地，政府内部军队内部，三分之一都是□分子？！”
　　
　　“你们他妈的真是想造反了！”
　　
　　电话彼端的呼吸声顿时紊乱失措。
　　
　　“邵主任，息怒息怒，我们知错了。”
　　
　　邵瑞泽适时的压住火气，“知错就好，我已经够留余地，若换作是在熊司令手下，早一颗枪子崩了你们！”
　　
　　“听好了！马上放行，这是南京特派员嘱咐一定要运抵前线的军需，连委员长都亲自过问。要是因为你们耽误了路程，让前线将士枪弹短缺，打了败仗，我看你们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他冷冷哼了一声，“出了差错，你们能有几条命赔给党国！”
　　
　　说罢重重挂断电话。
　　
　　方振皓已经被那一串的骂声给弄醒了，揉了揉揉眼睛爬起来。昏暗的房间里，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他坐在阴影里，良久沉默，忽然又叹了口气。
　　
　　床头台灯随之亮起，温暖的橘色光芒照亮卧室，邵瑞泽下意识眯眼看向身侧，看到他坐在自己身侧，灯光映着眼里的关切情意。
　　
　　“把你吵醒了？”
　　
　　方振皓摇了摇头，看向床头电话，“怎么了？”
　　
　　“没什么，一群兔崽子把物资拦下来，说是有问题要检查。”邵瑞泽应了一声，抬眸迎上他询问目光，“军需历来是块肥肉，按例免不了上上下下一番揩油，他们也是借口乱党，想跟护送人员敲诈点外快。”
　　
　　方振皓听着却猛然想起其他的事情，“借口乱党……难道是他们发现政府的物资里……夹着……”
　　
　　“你多心了。”邵瑞泽摇头微笑，仍是轻描淡写语气，“想敲诈这个借口最管用，没人敢反驳争辩。”
　　
　　“真的没事？”
　　
　　“当然没事，你还信不过我？”
　　
　　方振皓刚想再说什么，只听邵瑞泽低叹一声，伸臂一揽，在他嘴唇上印下浅吻，两人静静躺在床上。熄灭了床头灯，屋子里黑幽幽，厚实的落地丝绒窗帘仍然垂着，不曾让一丝外面的光透进来。
　　
　　呼吸声又变得沉稳悠长，似乎有人已经睡着，方振皓神思有些涣散，不知是困倦还是什么，却只觉得那人握着他的手。他心绪柔软，也握紧他的，握在掌心里摩挲。
　　
　　“衍之。”他低低唤他。
　　
　　两个人靠的那样近，彼此的气息萦绕在一起，稍稍侧头就会触上对方脸颊。
　　
　　“嗯？”他含糊出声。
　　
　　“睡不着。”
　　
　　“再睡会儿，天快亮了，你和我都要去上班。”
　　
　　“说会儿话。”
　　
　　邵瑞泽缓缓睁眼，“想说什么。”
　　
　　他说着双臂合拢，将圈他在自己怀里，腿也缠在一起，上下摩挲。
　　
　　“……没什么。”方振皓只说了这么三个字，也再不说话，低头咬牙笑一下，仿佛下定决心似的，主动地吻住他的嘴唇。慢慢的亲吻着，并不熟练，却带了几缕撩人的温度，细细地研磨。邵瑞泽扶过他的头，轻轻地回吻他，慢慢抚摸着他的脊背。
　　
　　单手揽住他肩膀，方振皓伏在他耳边低声道：“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个男人。”
　　
　　“是么。”邵瑞泽只挑了挑眉，手上依旧不急不缓摩挲着他腰间，“后悔了？”
　　
　　方振皓摇了摇头，眼睛半阖，“当然不是，我说了，那么多的更好，直至认定了你的那一个，便再没有更好……”
　　
　　如此说着，心底深处更是蓦然触动，拥抱不觉变得更紧，再不愿离开。
　　
　　他一瞬不瞬看他，“我只是在想，两情相悦，或者是情投意合，真是件很奇妙的事情。”
　　
　　“的确……”邵瑞泽点头，似乎是在赞同，他缄默了一会抿了抿唇，仿佛是在寻找合适的说辞，“我只觉得，总有那么一个人，看到他的笑容，就想对他好。”
　　
　　方振皓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闷闷地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邵瑞泽睁了一只眼，不以为意看他。
　　
　　“能说是缘分吗。”方振皓答非所问。
　　
　　“也许吧。”邵瑞泽已经没了睡意，索性睁开眼看着他，“缘分这玩意，也许还是要等的吧。就正如你会在今年回国，而我在去年初的时候调任到上海，错过了大概就估计没什么认识的可能性，也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你应该再加上一条，如果你姐姐没嫁给我大哥。”
　　
　　“……你说，我们算不算乱……伦？”邵瑞泽面无表情，冷不丁的蹦出来一句。
　　
　　方振皓一怔，皱起眉，犹豫不定说：“应该……不算吧……”
　　
　　彼此缄默了一会，四目相对间，好像再也忍不住似的，旋即笑做一团。
　　
　　额头相抵，静静的呼吸，方振皓鼻尖不时轻蹭着他的脸颊，觉得周身萦绕着那人沉稳的气息，每寸肌肤都在暧昧的空气里呼吸着。
　　
　　“等。”他凑在在他耳边轻声重复了一边。
　　
　　“对，等。”他也跟着重复一遍，轻吻了一下他的耳垂。
　　
　　方振皓闻言牵起他的手，用手指在他掌心徐徐写下一个“等”字，邵瑞泽一下合拢手掌，将他的食指攥在掌心。
　　
　　“衍之，你不觉得，这个字很美吗。”他顿了一顿，慢悠悠说，“我现在觉得，再没有比它更好的了。”
　　
　　邵瑞泽一言不发凝视方振皓良久，目光深邃，蓦然眼中间带上看得懂的温柔与笑意。
　　
　　等待。
　　
　　说到底，人的一辈子，就是一个等待的故事。
　　
　　在母亲的身体里，等待着出生；在父亲的臂弯里，等待着成长。
　　
　　然后一年一年长大，在自己的生活里行走，等待着老去，等待着死亡。
　　
　　同样的，等待着柔情，等待着蜜意，三生石上一段缱绻，月下老人手中红绳，等待着两情相悦与情投意合。
　　
　　等着自己的爱人，在某一天，在某一个时刻。
　　
　　不管以何种姿态，何种眼神，何种对白。
　　
　　终会在那个时间，恰、恰、来、临。
　　
　　他笑而不答，只侧首吻他嘴唇，轻轻缓缓地吻下去……
　　
　　两广战事的僵持还在持续，前线炮声轰轰，上海的街头仍是繁华富庶的景象。老字号的川菜酒楼依然宾客如云，夜晚百乐门依然歌舞升平，还有弄堂里一般的市井人家，当家的女人依然要为家里的钱粮拮据而烦恼不已。
　　
　　这仗在打，日子依然在过。
　　
　　收音机里传来政府电台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播报，“今日上午，军政部次长刘斐与陆海空三军参谋总长朱培德一道，飞抵南宁，同桂系首领李宗仁白崇禧等人会晤。南京此次遣人南下，只为为化解干戈，不愿同室操戈，同时亦期望回头是岸，放下彼此成见，合力剿灭陕西境内朱毛匪首，彻底实现党与国、中央与地方的统一和平。”
　　
　　窗外夕阳已西斜，行营主任办公室里，三人相对而坐，沉默的听着。女播音员播完了，一阵音乐声刚起头，邵瑞泽就站起来“啪”的一下关了收音机。
　　
　　许珩与坐在沙发上的行营副主任严翌抬头，面带不解。
　　
　　“行了，再听也这个样子。”邵瑞泽靠着办公桌掐灭烟头，拿起茶杯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要怎么结束这是南京的问题，上海这边，做好该做的戒严就行了。”
　　
　　严翌问道：“关于日本人那边，南京的指示呢？”
　　
　　“没什么变化，驻军严防就可以，特别注意他们的海军陆战队，不要让他们再出来跟我们挑事，一切都要等桂系这事彻底平息。南京指示，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严翌点头，推了推眼镜又问，“关于□地下党要如何？最近他们销声匿迹，想必是快被剿灭殆尽了。”
　　
　　许珩在续茶的时候动作明显的停了一瞬，而后又若无其事的放下茶杯，邵瑞泽抬起眼睛神色一转，若无其事微笑，“那不是正好么？上海的地下党被剿灭，中央和委员长自然高兴，你我也可以过几天舒心日子。”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严翌倒也见怪不怪，只点头。
　　
　　邵瑞泽取出烟盒，修长手指弹开盒盖，抽出一支，打开打火机刚要点燃，又想是想起什么一样回身，“我忘了问，现在军需走到哪里了？”
　　
　　严翌摊开文件簿，翻到某一页，“据电报回复，现在已经出了安徽，进入湖南境内，不日就可以交到军队手中。”
　　
　　“物资有缺少么？”
　　
　　“这个……”严翌顿了一下，泛起丝苦笑，“军需不得私自拆开，只能等到了目的地才能查验。可能还要等些时候。”
　　
　　邵瑞泽抽了一口，吐了口烟，“稽查处在三省交界的地方扣押的事情，想必严副主任也知道了吧。”
　　
　　“知道，这件事熊司令也是知道的，稽查处扣押军需物资，胆子也太大了。”
　　
　　他看着他点头，于是微笑道：“稽查处好歹也是警备司令部的下设机构，一会你给警备司令办公室打个电话，说这事我不会再过问，一切都交给熊司令。”
　　
　　“是！” 严翌孙立刻站起来敬礼。
　　
　　邵瑞泽弹了弹烟灰，斜睨了一眼挂钟，而后微笑着掐灭了烟头。
　　
　　“严副主任，又到了下班时间。走吧。”
　　
　　傍晚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去，最后一缕淡色阳光从医院走廊长窗照进来，将一个淡淡影子投在地上。已是下班的时间，走廊里静为安极，冷清清，空落落。
　　
　　脚步声轻缓在走廊里回荡，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小心翼翼推开每间病房的门，从门缝里张望一眼，又轻轻关上门，一边走一边在手中的记录簿上记录着什么。
　　
　　护士端了手中药盘从一间病房里走出来，同年轻的医生说了什么，而后微笑着走远。医生仍然小心的查着房，缓缓踱着步，步子轻悄无声。
　　
　　忽然的，有一阵极快的脚步声从走廊拐角传来，在寂静里分外的刺耳，方振皓转身看过去，不料却是史密斯。他皱起眉立即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史密斯连忙停下脚步，惶恐看了看左右，不由放轻声音，“sorry，我忘了病人在休息。”
　　
　　方振皓收起记录簿，扯了袖子将他拽走，史密斯不情不愿被拉走，走了几步才想起来找人的目的，“方，你表哥来接你下班。”
　　
　　他说着还耸耸肩，语气又是不解又是无辜，“上次你还跟他吵得天翻地覆，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还离家出走……我真不能理解你们中国人。”
　　
　　话音刚落，拽着他的力道就猛然停住了，方振皓猛地转身看，“嗯？”
　　
　　史密斯脚下一个踉跄，等站稳了才点头，摊开手，“当然是他，正在医院的院子里，让我喊你下班。”
　　
　　最后一个字刚收住，就有记录簿和笔塞到他手里，方振皓将手中的东西强行塞了过去，后退了一步，“史密斯，病房就剩最后两间了，你帮我查完，然后写好病程就行了！情况都在簿子上，谢谢啊！”
　　
　　说着转身径自朝前向值班室走去，一边走一边脱下身上白大褂，脚步越走越快，随即消失在走廊转角。
　　
　　还有不甚清晰的话语残留，“混蛋，他又擅自上街……肯定还只带一个警卫……看我怎么……”
　　
　　史密斯许久才从呆滞的状态中回神，蓝色眼珠一转，越发的迷惑不解，“方，我真是不了解你了。”
　　
　　他说罢无奈耸肩，边挠着头发边转身，重重叹了口气，开始继续查房。
　　
　　一轮斜阳正西沉，一点点沉入西天浮云尽头。
　　
　　苏州河的河岸边，河水正轻轻缓缓拍打着石岸，外白渡桥两端人流如织，烟火喧杂高低起伏市井声，反而生出几丝寻常生活的平静安逸。
　　
　　金色淡淡阳光穿透云层，细缕一样洒在起伏的河面，耀眼光芒如同流光舞动，更显得河面上波光粼粼。路边一侧高大的梧桐叶片随风不时摆动，簌簌作响，仿佛瑰丽光影里也染上了悠悠的一抹碧色。
　　
　　八月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异常的凉爽。
　　
　　彼此相视一笑，沿着河岸边，缓缓的踱步。
　　
　　抛开诸般烦心琐事，饭后在凉风习习的河边漫不经心地随意踱步，映着黄昏的余光，享受炮火烽烟里难得的清闲和惬意。
　　
　　路过一家甜品店的时候，方振皓不觉驻足，小小门面装饰得充满异国风情，隔了明晃晃的玻璃，看到柜台里的点心很是别致。小块小块的黑森林蛋糕，樱桃慕斯，提拉米苏，抹茶红豆，水果挞……异常诱人。
　　
　　邵瑞泽见他在橱窗口留连，于是也停下，随口问：“喜欢哪一样？”
　　
　　方振皓略略侧脸说：“我喜欢提拉米苏，你呢？”
　　
　　“随便，你觉得哪个好就买哪个。”
　　
　　“不要这么不负责。”方振皓不悦看回去，又说，“就算吃点甜食，也比你抽烟强。”
　　
　　邵瑞泽见状笑，不置可否，看着他推门进去，自己却依旧站在光鉴照人的橱窗边。他看着他选了两块点心，付过钱提了精致的小盒子，含着淡淡的笑推门出来。
　　
　　“你不吃，我还可以喂给兔子。”
　　
　　重新开始散步的时候，方振皓扬扬眉，笑容温暖。邵瑞泽凝视他，似乎不赞同的摇头，却仍旧笑意盈盈，“你看你把那家伙喂得多胖，吃了睡睡了吃，恐怕我们几个里头，就它最舒坦。”
　　
　　方振皓笑而不答，只侧目看他，微挑唇角带上一丝无赖的孩子气。
　　
　　黄昏余光里，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暧昧，近在咫尺的身影熟悉而亲近，越来越靠近，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路边有同样闲逛的人，三三两两谈论着两广的战事，偶尔有那么一两句灌入耳中，方振皓微微偏头问道：“衍之，你说什么时候会结束？”
　　
　　“不知道。”邵瑞泽眨眨眼，很诚实的回答。
　　
　　“那……”方振皓不由放轻声音，带着询问，“中国和日本呢？”
　　
　　谈及这个，邵瑞泽只是一叹，“现在中日之间矛盾越发尖锐，终是要有一战的。百姓未必知道，但我们身在其中，却早有洞察，更明白以中国如今的国力，无法与日本抗衡……”
　　
　　他语声低缓，更带无奈，“国家已经落后羸弱太久了，而政府又专注于内战，各地军阀自谋利益，纵然想一雪前耻，但现在根本不是打仗的时候。”
　　
　　“如果各方势力可以联合一致，同仇敌忾，未必不能与他们对抗。”方振皓静默了一刻，语声带有涩意，“什么时候可以放下成见，携手抗敌呢？”
　　
　　邵瑞泽亦抬眼看他，静了片刻，淡淡笑，“我们可以等，但有人却等不得，日本绝不会耐得住性子，坐等中国力量统一，协力齐心。”
　　
　　这话虽然带着笑意，却不难听出其中的无奈，方振皓良久不能出声，凝望他的侧脸，一时有些恍惚。
　　
　　“不过……不管未来将会多么苦，我们都会保护自己的祖国的。”邵瑞泽微微一笑，神色如常，“每个有血性的中国人都会这么做，不对吗。”
　　
　　方振皓沉默，目光却深邃凝重，片刻之后接过他的话，用轻微而坚决的语声说，“是，我肯定。”
　　
　　彼此目光交错，凝在对方身上，温柔且酸楚的情绪缓缓自人心头淌过，一时再也舍不得放开。
　　
　　他的衣摆，他的领口，都被自河岸掠过的风吹得纷乱。
　　
　　落日已沉入天地相接的云层里，河边建筑也染上灿金颜色，在雕廊楼柱间洒下最后的深浅光晕，伫立在河边，听着河水潺潺流过，方振皓与邵瑞泽都不言语，沉静眺望那轮落日沉下。
　　
　　而后仰头，从婆娑树影里望见蔚蓝天空被染得一片灿红灿金，不觉微笑。
　　
　　方振皓定定站着，耳听着外面传来的谈笑声，间或有潺潺流淌的声音，他不语不动，侧过脸看他，静静看了良久。心中微微而动，只觉得滋味复杂，似乎在飘忽忽想着什么，却总也抓不住……
　　
　　肩膀挨在一起，他忽的垂下左手，手指一伸触上他的手背。
　　
　　“衍之，如果，战争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他幽黑眸子里神色变换，张口轻声问。
　　
　　邵瑞泽微微抿唇，神态平静，却陡然张开五指，在身体间的空隙里抓住了他的手，摩挲着握紧，十指缓缓扣在一起。
　　
　　他拉着他，重新开始散步。
　　
　　“如果战争结束了，我们打赢了。我想，也许会选择和现在不一样的生活。如果还继续要当兵的话，我想去美国西点军校进修，看一看异国的风光。如果卸甲归田的话……”邵瑞泽想了半晌，笑容变得柔和，“也许最后会回到东北去，就住在我的家里，然后要在大宅院里养很多的兔子。”
　　
　　他说完了，侧目看着他，语声越发醇和温润，“你呢？”
　　
　　方振皓抿唇微笑，握着他的手，不是很用力地紧握，只是轻柔地揉搓着，感受着他指腹稍硬的枪茧。他微微仰头，想了想，“卸甲归田……那你的生活里，有没有我？”
　　
　　邵瑞泽愣了一瞬，转瞬捏紧他的手，手指紧紧相扣，“当然，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往后我在哪里，你便在哪里！”方振皓接口笑，而后微微闭上眼，感觉彼此淡淡的体温在轻握间，融合在一起。
　　
　　然后他听到他说：“当然。如果我去美国西点军校，你自然也一起去。我们要住在白色的房子里，在假日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开车去郊游，一起去看科罗拉多大峡谷，去看金门大桥，去看安大略湖……”
　　
　　“然后，去游历欧洲，浪迹四海……去一切想去的地方，做一切想做的事情。等到累了，倦了，跑不动了，我们就一起回东北，住在东北白山黑水的土地上，一起隐居在宅子里，把那里当做避居世外的桃源，一起养兔子，一起种花草……要养很多白色的、灰色的兔子，看它们在绿色草坪上，毛茸茸的爬满一地。”
　　
　　万般滋味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缷下荣光浮华，挣脱权势羁绊，从此再不闻喧嚣，自成清净。
　　
　　方振皓淡淡地笑，风吹鬓发，痒酥酥拂过脸颊。
　　
　　邵瑞泽探身望了半响，也不言语，只是微微笑。
　　
　　对于未来的期望，就如同此刻，温柔手掌恰到好处地握着彼此，力道不大，却又让人觉得无论怎样，对方也不会松开自己。
　　
　　如同旧式书稿的结尾，以漫漫后半生，许给对方，与子偕老。
　　
　　相对侧目，不言不语的微笑凝望。
　　
　　天际最后一点光芒映出夺人光采，令彼此都错觉，仿佛这一刻世上所有光辉，都落入对方眼底。
　　
　　脚下步子不急不缓，手还在牢牢牵着彼此。
　　
　　粼粼河水徐徐淌过，静静地，仿佛抛却烟尘烽火，这一生，都将过的如此释然宁静。
　　
 
作者有话要说：还在蜜月期，嗯




第六十六章

　　外间一片绿树浓荫，阳光明媚，行营主任办公室里的气氛却略显僵硬。
　　
　　南京特派员坐在办公桌后，眼色阴霾，宽大办公上只放了一份薄薄的电报，而桌上烟灰缸里烟蒂堆得小山一样高。他面色很是阴沉，沉默着环顾了办公室一周，眼神凝在对面两个军人身上，陡然抬起手，重重拍在那张电报上，“少装死！给我解释！”
　　
　　邵瑞泽倒是没怎么动，眼神也不曾躲闪。
　　
　　站在他旁边的熊世斌眼光忽闪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战事正僵持的时候，军需却出了问题。
　　
　　前往粤桂平乱的军队悉数都是嫡系，南京自然是大手笔，下拨军需很是痛快。医药食品，换洗军服，还有清一水的美制枪炮子弹，一路遥遥送抵前线，那里接手拆封检查时，却发现军需少了四分之一。嫡系部队哪里咽的下这种冤气，一封电报就告到了南京，因为历来军需有专人护送，一路上不得拆封，追究来追究去，上头便认定是上海的问题。
　　
　　军需历来是肥肉，按例免不了上上下下一番揩油，这点是人都是心知肚明。南京也深知贪污军需的敝习，这次借着这个问题，非要揪出来罪魁祸首不可。
　　
　　特派员是委员长的心腹，正在气头上，把下头的人跟孙子一样的教训。
　　
　　邵瑞泽倒不心虚，跟其他上海高层的军官比起来，他真就是个无所事事的人。行营主任的职责是负责某一大的战略方向的协调指挥，但以他的身份说白了就是个和稀泥的泥水匠，只管在必要的文件上签字。除了自家的两个军，还有行营内的数十个科室与宪兵，再也没什么实际的兵可以被他带领。整个上海的安全、戒严、军队进出，还有逮捕和审讯，都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职责。
　　
　　想到这里，他不动神色瞟了身边熊世斌一眼，熊世斌也正好斜眼看过来，彼此目光碰了个正着。
　　
　　邵瑞泽面无表情，却不禁想起来深夜中稽查处给他的那个电话。稽查处一向是到处揩油的先锋，上梁不正下梁歪，熊世斌也不怎么管，但这个电话却很意外的提到了□，虽然他当时打马虎眼给敷衍过去了，但长期以来异于常人的敏锐触觉，却让他不能不重视。
　　
　　他在上海的公务也必定是蓝衣社的特务监视的，内部监控是政府的传统，若不小心就会出大问题。关于那个电话，估计稽查处也只是想狠狠敲诈上一笔，真相如何倒不会怎么细查，但若是放任不管，难保什么时候就会招来麻烦，绝对要提防万一……
　　
　　邵瑞泽沉吟不语，抬眸就是特派员气愤的面容。他腾腾怒意地翻开电报，喝道：“此案不能搁置下去，不仅要继续查，还要彻底的查！”
　　
　　“你们两个，一个行营主任，一个警备司令，都干什么吃了！”特派员似乎是愤慨难当，目光冷冷掠过，啪的一拍电报，随即提高语调骂出声，“限时破案，他妈的屁的进展也没有，党国养着你们这群废物做什么用！”
　　
　　两人均是沉默不语。
　　
　　指东打西的骂了一会儿，特派员骂累了，咕嘟咕嘟灌了几口茶，又勒令他们即刻破案，才一挥手叫副官拿起自己外套。等门咣当一声摔上，站在房间正中的两个人才放松似的呼了口气，赶紧坐了沙发休息。
　　
　　勤务兵进来端了茶，两个人润了润嗓子，目光相触间，却不由生出几丝相熟的尴尬。
　　
　　熊世斌放下茶杯，解开领口扇了扇风，摇头叹道：“这特派员真是骂顺了口，军需的问题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大动肝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我贪污。”
　　
　　“没办法么，人家嫡系吃了亏，自然咽不下恶气。”邵瑞泽拿着起茶盖在杯沿一叩，叹道，“从这沪上到贵州广西前线，几千里的路程，沿途那么多大小军阀，经手的势力那么多，怎么就非说上海的问题。”
　　
　　“南京呀，这是柿子捡软的捏。地方派动不了，抓住我们杀鸡给猴看。”
　　
　　邵瑞泽点头表示赞同，面上一副无奈模样，心中却有如明镜般清楚。
　　
　　自两广开战以来，这些日子他深居简出，以遭遇日本人毒手、身体抱恙为由，除却平日公务，将交际往来一概推辞，极少掺入官场热闹。这件事说到底恰扯不上他，顶多是个管教部下不利的罪名，这罪名还可大可小。
　　
　　但熊世斌却不一样，稽查处是警备司令部下属的机构，平时揩油敲诈也就算了，他也睁只眼闭只眼。但如果扯上嫡系军需物资，直接撞上枪口被人揪出来，上报到南京，罪名可就不清，说不定连带着熊世斌也要倒霉……
　　
　　想着邵瑞泽微微抬眼，嘴角轻抿，也不言语，只是眼中略带笑意看着对面的人，丝丝都透出别样意味。
　　
　　熊世斌说完了，看似无所谓一笑，触到对面的目光，心中却有什么一动。而后眯起眼，凝神在那碧绿茶水中，浓眉缓缓皱起。
　　
　　他跟对面而坐的人不同，那人的上峰是全国海陆空三军副司令，这段日子又一直深居简出，监视之下也没什么不妥的地方。特派员是官宦多年的老手，曲折利害之下，是断不会把他拉出来做替罪羊的，而他……
　　
　　稽查处曾经在三省交界处拦过军需，还不知死活的打电话给他质问，不过他倒是极有意气，不仅当即要他们放行以防落人口实，事后还告知与他，且表示再不过问……这件事，说到底，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军需在哪里侵吞并不重要，只要别揪出贪饷的陈年旧事，给自己惹火上身……想到这里，他抬眸看向对面，托了温热的茶杯在手心，不觉有些微汗。
　　
　　邵瑞泽依旧笑意盈盈，眼中目光平淡。
　　
　　熊世斌按下心中思绪，笑问：“这事……邵主任打算怎么办，这可总得要给南京一个交代。”
　　
　　“交代……”邵瑞泽啜一口茶，似乎再无开口的意图。
　　
　　熊世斌手指敲一敲茶杯，微笑开口，“拖着不解决，对你我都不好。现在张少帅在西北忙着剿匪，身为下属是要分忧而不能添乱。南京怎么说来着？不管怎样，上级天大啊。”
　　
　　过了许久，邵瑞泽缓缓抬眼，笑容平淡，“办法倒是有，不过就看熊司令愿不愿意。”
　　
　　闻言熊世斌反倒有一丝凝定，微笑倚上身后沙发靠背，“为了党国利益，揪出蛀虫，有何不愿意的？邵主任请讲。”
　　
　　邵瑞泽神容坦然开口，“这件事情，既然上峰认定是上海出了纰漏，我们要是继续重申与自己无干反倒让南京更加怀疑，既然如此，何不顺水推舟，做个样子卖力查，等差不多的时候在把罪魁祸首揪出来，彼此反倒轻松得多。”
　　
　　熊世斌皱眉，随即一笑，“这罪魁祸首，不知是谁，邵主任的调查科已经有眉目了？”
　　
　　“没有。”邵瑞泽眉梢一挑，干脆利落的吐出两个字。
　　
　　熊世斌抚着下巴，面色看不出喜怒。
　　
　　“邵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怎么样的意思，熊司令应该很明白吧，你我共事这么久了。”邵瑞泽靠上沙发背，缓缓侧首，唇角抿出一点意味深长的微笑，“有些事情，你知我知就足够，第三个人知道……反倒无益。”
　　
　　熊世斌目光幽深，下意识握紧右手，眼神一闪。而后忽的抬眸，笑容隐有微微不悦意味，“不过只是一个电话，邵主任的心也太狠了吧。”
　　
　　“心狠？”邵瑞泽唇角略牵，分明是笑着，却带着冷意，“我们不动手，南京发狠查怎么办？底下人吃饱了，遭殃的反倒是自己，这划算么？”
　　
　　窗外影影绰绰绿荫，风一下下吹动垂帘。他放下茶杯，曲起指节敲着茶几，微笑道：“丢卒保帅。这个理，熊司令在上海滩多少时间，自然要比我清楚。”
　　
　　听到最后，熊世斌目光变幻，沉吟不语间忽然伸手拿起茶杯，将剩下茶水一饮而尽。
　　
　　这几天医院的工作很忙碌，方振皓每次回家都是九十点钟，不过披着夜色归家的时候，稍稍抬眼便看到门口昏黄的灯光，心中总会生出一丝依恋和温情。
　　
　　家中亮着灯光，深宵相待，静候归人——家，他早已把这里当做是家。
　　
　　脱掉外衣松开领带，连着皮包等交给下人，快走进饭厅的时候，一阵饭菜的香气迎面扑来——为晚归的他留饭，几乎已经成了规矩。
　　
　　饭厅里灯光泛着橘色暖意，方振皓不由微笑，不意外的看到邵瑞泽坐在饭桌一旁，细细翻阅着报纸，见到他来了，也是抬眼一笑说：“回来了？”
　　
　　“嗯。”方振皓拉开椅子坐下，厨房的下人立即利落地端上饭菜，上的都是家常菜，厨子的手艺却是极好的，香气更是勾人食欲。
　　
　　“你不吃？”方振皓显然是饿极了，一连菜带饭口气吃了多半碗，外抬头询问对面的人。
　　
　　“我吃过了，今天有个饭局。”邵瑞泽应了声，用眼神示意他快吃，又拿起一张飞快扫了几眼。
　　
　　方振皓笑一笑，筷子挑起洁白米饭，送入口中细细嚼。
　　
　　邵瑞泽嘴角抿起，目光又投回报纸，没有言语，面上连一丝一毫动容也没有。
　　
　　今日的饭局是范岑友请的，还有几位其他的同僚，吃饭倒在其次，把酒笑谈间，谈得更多的却是这几日的军需事件。这本是眼下沸沸扬扬的事件，当事人更是往日相熟之人，诸位同僚各有各的消息来路，一时间说起这军需案，有人质疑、有人同情、有人义愤填膺，也有人等着好戏上演。
　　
　　知道这饭吃的定会不怎么舒坦，他索性也就放的轻松，来去之间，光是应酬谈笑。饭局开始各人也有眼色，不怎么议论政事和两广前线，席间只说起坊间轶闻，几人竟有许多共识。频频善谈，言辞风趣幽默，引众人莞尔不已。
　　
　　直到酒过三巡，才有人借着醉意问起，无非都是想从他这里探个口风，好叫自己找准方向，不至于淌了浑水。
　　
　　他的回答里假话混着实话，真真假假，越是令人看不明才越好。
　　
　　说起军需，有人借着几分酒意愤愤然开口，“这世道真是黑白颠倒，贪污扣饷的事南京非要栽赃在上海，官大一级压死人，没处讲理！”
　　
　　范岑友伸手安抚住那人，眼神直直朝他投来，“有人偷偷告诉我，熊世斌想把稽查处推出来做替罪羊，哪能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他当时只是慢慢吃菜，笑着并不说话。
　　
　　上海党部和警备司令部素来是有矛盾的，范岑友说起这个更是面色阴霾，“护送军需是警备司令部的责任，现在出了问题，他们倒想这么轻轻松松的过关，但老子看不下去！”
　　
　　又有人点头附和，“那是自然，常被他们打压着，这次怎么也要好好整一整那帮龟孙子，不然怎么能出恶气！”
　　
　　他噢了一声，也不言语，只叹口气。
　　
　　“邵主任，知道你跟熊世斌那小子来往多得很，不过你放心，我更知道这军需跟你屁的关系都没有，你到底怎么想？”
　　
　　他怎么想？
　　
　　现在回想起来，邵瑞泽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还能怎么想，为了自己的安全，哪怕提到□真是稽查处无意，他也必须毫不留情的下手，将一切扼杀在萌芽。
　　
　　方振皓一边吃饭一边跟他说着医院里的事情，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没听到他回应，抬头却看邵瑞泽目光有些微怔，仿佛穿过了报纸。他放下筷子，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邵瑞泽一愣之下才回神，略略一笑。
　　
　　方振皓含着一口饭菜，蹙眉看他，“你走神了，刚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邵瑞泽扔下报纸，将袖口随意一挽，一面叫仆妇拿碗筷来，一面漫不经心应道，“就那一堆烂摊子，公家事。”
　　
　　方振皓一时静默，忽然眼一眨笑：“又做泥水匠？”
　　
　　他说着亲手盛好汤递给他，邵瑞泽接过喝了一口，咂咂嘴点头，“到底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吃过了饭，两个人靠在卧室宽大床上休息。方振皓背后枕了靠垫，盘腿翻看着英文的医学杂志，邵瑞泽则是顺手拧开了收音机，一言不发听着广播，里面娇媚女声依依呀呀的唱歌，尽是上海滩绮靡的歌曲。
　　
　　书页声沙沙，方振皓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总觉得邵瑞泽今晚有些沉默的过分，原先只道是忙公务累了，此时看来，却似乎藏有什么心事——他心念略动，却不露声色，淡淡笑，“你这几天比我回家还早，真是难得。”
　　
　　邵瑞泽全身放松睡在床上，眼神投向天花板，只盯着顶灯。
　　
　　房间里只亮着床头一盏小灯，幽幽的亮光也不刺眼，他却忽然笑，“家里也不是避风的地方。”
　　
　　说着爬起来，又顺手将收音机音量旋钮一拨，顿时女人软腻腻的歌声就充斥了整个卧室。
　　
　　方振皓被突如其来变高的歌声吓了一跳，不由皱眉瞪过去，刚要出声叫他关小一点，不料还没出声就被邵瑞泽压在床上，手上杂志也被一把夺走随手扔在别处。
　　
　　“……夜来香，我为你歌唱，夜来香，我为你思量……” 
　　
　　婉转的歌喉，甜美的嗓音，每一下都像打在心尖上的节奏。温热气息笼罩住彼此，把整个人都包围起来，窗外夜风一阵阵吹来，传过来栀子花的香气，混在歌声里，似乎更加的甜腻。
　　
　　“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这夜莺歌唱……”
　　
　　“你干什么？”
　　
　　“嘘。”邵瑞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头望了卧室门一眼，俯身下去贴在他耳边，“有事问你。”
　　
　　方振皓微微仰头，鼻尖不经意擦过他脸颊，“什么事？”
　　
　　“那边最近联络过你么？”
　　
　　他闻言松了口气，丢过去一个“被你吓到”的眼神，同样放轻声音，“你不说我还忘了，今天有人来过医院，说物资已经被陕西的同志们接到手，经检验没有任何遗漏，一再表示感谢。”
　　
　　早些时候，谈及此类话题，他还不太习惯这样的交谈方式，也曾经跟他抗议有话好好说，干嘛要弄得神秘兮兮。邵瑞泽却沉下脸，告诉了他几个名词——诸如蓝衣社，中统CC等等，被问那是什么，他也只吐出两个字：特务。
　　
　　于是他知道了其实除却日本人的间谍，政府高官们还被自己人监视着，行程言谈以及电报书信，无一不在特务们的监视之下。
　　
　　当时他听得背脊发凉，下意识望向门外，“你公馆里的人总是可靠的。”
　　
　　不料邵瑞泽却面无表情回了一句，“何以见得？”
　　
　　于是，从此只要涉及一些私密的话题，无一不是都是这样交谈，即便被人看到，也只会当是亲昵。
　　
　　邵瑞泽颔首不语，开始缓缓地慢慢的搓着他的手，方振皓吐了口气，立即扣紧他的手指，缓缓道，“你还要问什么？”
　　
　　“我需要关于东北军在陕的情况，详细的。”邵瑞泽靠近他耳边，低沉但清晰的耳语，“告诉他们，我很需要。”
　　
　　方振皓仿佛意识到什么，心头一震，紧紧盯了他的眼睛，目光有一丝慌乱，“要出事？”
　　
　　“不，我只是需要知道他们的情况。”邵瑞泽静静看了他，而后缓缓摇头，“现在西安到处是蓝衣社和中统的人在活动，他们的消息绝不对外，手伸的太长非常危险。而我信不过青帮，青帮跟政府的关系非常近，恒社杜老大更是南京的座上宾，打草惊蛇非常愚蠢。”
　　
　　方振皓如释重负，对他说：“好，我记得了。”
　　
　　邵瑞泽微笑着点头，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摩挲。
　　
　　刚从喝醉的范岑友那里得知，前不久西安发生了一场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的事情。中统特务忽然逮捕了几个东北大学生代表，这几个人在东北军内部一直做着秘书的工作，同时又是□西安地下党员，少帅愤怒之余当即命谭海率卫队营包围和查抄了陕西省党部。两方重重摩擦之下，不约而同告到南京，而少帅更是电请委员长亲往镇压。
　　
　　即便现在有两广方面能够淡化陕西剿共的矛盾，但这几天一直有南京高官来回飞往南宁和南京，而不少派系、政要以及各地方实力派倾向于桂系，且都公开声称抗日第一，由此看，两广内乱持续下去的可能性已经很小……早年生涯磨炼出异乎常人的警惕，即便在上海渡过将近两年的安逸生活，更并未磨去他对危险的敏锐直觉。
　　
　　凭着敏锐知觉和来往信件的只言片语，他总是隐隐觉得，东北军与中央的矛盾，绝对存在着一种不可调和的趋势，在将来，中央的态度甚至会更严酷……
　　
　　他并未意识到自己若有所思的神情落入身下人的眼里，方振皓也抿唇不语，微微直起上身目光在他面上来回几番，而后看向房门，随即又重重捏了他手。
　　
　　“今晚你已经是第二次走神。”他忽的伸臂揽住他颈项，贴在耳际发问，“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邵瑞泽不由蹙眉，话到唇边，却不知该说什么。
　　
　　说实话，他是不太希望他被搅进这趟浑水里的，□那边好歹还比一些政府要员能相信些，不过触到他带着询问的眼神，他还是决定让他知道一些。
　　
　　“是这样，关于军需的问题……”他附在他耳边，将前情后果择要道来，告知那趟军需的出事以及他的解决，但最后仍隐瞒了心中对局势的猜测，没有说出需要消息的的原因。方振皓听得专注，目光变幻，听到他说解决那个电话的问题，顿时脸色凝重。
　　
　　“你要那样……”他目光幽幽，“即便不确定？”
　　
　　邵瑞泽没有闪避，“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其实很多事情没有对错，只是哪种方法做了更妥贴，或者说，哪种方法做得让方方面面的人都舒服些。”
　　
　　而后只是叹气，再不说一句话。
　　
　　方振皓脸色变幻，良久也不能发出一言，目光虽然浮出一丝黯淡，默然侧过脸，“……我明白。”
　　
　　见他有些怔怔的，邵瑞泽不觉叹气，伸手揉了揉他头发。
　　
　　方振皓却抬手覆上手背，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而后慢慢握紧。邵瑞泽没有闪避，静静看他，任他握住他的手，同样握住。
　　
　　四目相对之间，什么话都是多余。
　　
　　沉默了许久，呼吸暖暖萦绕，邵瑞泽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眼神一闪，唇角勾起，低了头眼睛微微一眯，“跟了我，少不得和打打杀杀纠缠，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声音压低了，暖暖的气息喷在耳朵边上，方振皓眉梢一挑斜睨回去，“少做梦，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更不会让你一个人在上海。”
　　
　　不知不觉额头相抵着，静静地凝视了彼此片刻，脸颊投入地厮磨，嘴唇小心地碰触，非常轻柔的吻，舌头被轻轻舔舐，是情人之间才会出现的缠绵湿润的吻。
　　
　　邵瑞泽深深看他，扣紧他的手，亲吻接连地落在他的脸上，颊上，眉骨上，鼻梁上……在每个地方印下自己的吻痕。
　　
　　湿热温柔的亲吻，心又开始不受控制的跳，方振皓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呼气。这样温柔的缠绵，早已经习惯，只有满心的欢喜和爱恋，再不会拒绝。
　　
　　不管到哪里，总要两个人一起的……
　　
　　唇舌开始激烈地绞缠，疯狂的吻，熟捻得气息萦绕在身体间，邵瑞泽亲吻着，渐渐地，体内的火苗被撩拨了起来，鼻息更是急促。
　　
　　心脏猛烈地悸动，牙齿被轻轻舔舐，方振皓尽可能的回应着，手抓着他的手臂慢慢向上，搂住了他的肩。感觉到那人的手伸进他怀中，缓缓地卷起衬衣，开始抚摸着他急促起伏的胸膛，深入的爱抚。
　　
　　拥吻间气息逐渐不稳，直至呼吸都难以为继，待到放开彼此嘴唇，借着床头小灯的灯光，都看清对方眼底深深浅浅的欲望。
　　
　　邵瑞泽吸了口气，亲吻又要落下的时候，方振皓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瞪大眼睛抓着他问：“既然有特务……那么，你和我的事……他们会不会也……？”
　　
　　似乎也有一瞬的发愣，邵瑞泽随即挑了挑眉毛，低头俯身捧起他的脸，煽情的咬着他的耳垂戏谑：“党国的规矩、不叛国、不通共、不贪污、不受贿、不纳妾，凝聚意志、保卫党国、效忠领袖，除此之外再干什么出格的事情……”
　　
　　微笑着加上一句，“哪怕就算跟男人不清不楚，也不会有人管。”
　　
　　一秒的停顿之后，方振皓才反应过来，对着笑意吟吟的邵瑞泽怒目而视，踹了一脚，又随手拉起个抱枕准备扔过去，“你……滚！”
　　
　　“呃！”
　　
　　邵瑞泽一下滚到床脚，蜷缩成一团捂着下腹，“南光，邵家要被你踹的断子绝孙了。”
　　
　　方振皓吓了一大跳，赶紧扔掉抱枕爬去过，“我看看，真的？”
　　
　　“煮的！”
　　
　　抬眼却看邵瑞泽笑得戏谑，哪里像是半点被踹中的模样，他左臂一伸将他揽在身下，方振皓挣扎不得，板了脸却随即笑出声。
　　
　　两人相对，直笑得喘不过气。
　　
 
作者有话要说：基本还算蜜月期……




第六十七章

　　上午十一点左右的阳光已然炽热，白晃晃的照着地面，绿叶摇曳，蝉鸣声声，风里从诊室窗户吹进，捎来丝丝的热气。走廊上人来人往，声音渐渐高了起来，诊室的门被推开，护士将一个男子领入，甜甜一笑道：“方医生，有病人。”
　　
　　方振皓正坐在桌后，抬头对来人微笑颔首，示意他进来。
　　
　　护士侧身，有人从她身后走出，来人是个高瘦的长衫男子，往桌对面的椅上大大咧咧坐了，看护士回身关了门，才将手中皮包放上桌。
　　
　　两人相视一眼，他打开皮包。
　　
　　“你要的东西。”
　　
　　他从皮包内掏出一叠纸，推到对面，漫不经心开口，语声严肃低沉。
　　
　　方振皓一抬眼什么都没说，飞快接过了，放入自己口袋。
　　
　　男子眉头微皱，一双眼睛定定看他，再次压低语声，“最近西安很不太平，蓝衣社和中统的人活动非常频繁，你要让他也小心。”
　　
　　“我知道。”方振皓抿紧唇，抬眼看了看门口，门上隔了一层毛玻璃，从外边什么也看不见。
　　
　　“上次军需的案件他解决了，警备司令部稽查队的人做了替罪羊，已经处决。这么做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要我转告组织，最近不要活动的太频繁，尽量蛰伏。”
　　
　　男子点了点头，又微微侧首，仍目不转睛看方振皓，他深吸了口气，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
　　
　　“组织现在还有一事相求。” 男子语声缓慢，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我们需要他帮忙，从陆军监狱救个人出来。”
　　
　　方振皓一下怔住，一瞬不瞬望住对面的人。他嘴唇微启，露出震惊之极的神色。骤然睁大了眼。男子仿佛看出他的心思，嘴一张刚想说什么，方振皓对摆摆手，快步走到房门前，贴在门上听了听，随即咔嗒一声将门反锁。
　　
　　他走回来，再度坐下，静默了一刻，随后止不住摇头，“陆军监狱？这太危险了，会给他惹祸上身的！”
　　
　　“可是我们要救的人同样危险，刚得到确切消息，再过几天中统就会接收政治犯，到时候被关进中统的监狱，那可就……”
　　
　　最后半句男子语声骤止，目光里转过复杂之色。
　　
　　一念之下已经明白所谓后果，方振皓不由眉头紧锁，“什么人？”
　　
　　男子目光一闪，“中央特科前情报科副科长，去年为掩护同志撤退被逮捕，严刑拷打之下没有吐露过一句话，被判处无期徒刑关押在陆军监狱一直到现在。他还是未改组前的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要求上海的组织尽快将他救出，并且护送回陕北。”
　　
　　“让他放人，更会被暗中窥视的人盯上，我相信组织应该知道他在上海的处境，很是不易。”
　　
　　方振皓一口气说着，仅有的笑容也隐去，一动不动坐在桌后，脸色顿时凝住。
　　
　　他用力攥紧手掌，心思忽的惴惴，竭力压下纷乱忐忑，转头望了他，剩下话已到唇边，却不知能说什么。
　　
　　男子低头沉吟片刻，蓦然抬眼道：“我们知道，所以，不是放人，而是救人。”
　　
　　时近午饭的时间，史密斯捧了饭盒，走到诊室门口刚要敲门，门却一下子开了。他刚刚闪在一边，就有声音飘进他耳朵：“高先生，您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如果不放心，可以自己在家定时用红药水擦。”
　　
　　他看方振皓送了个长衫男子出来，笑容可掬同他握手言别，态度很是从容。而后站在走廊边上孑然而立，耀目阳光从后方斜照，将他挺拔身影长长投在廊上。
　　
　　面容隐在背光的阴影里，看不清情绪，唯独觉得仿佛是在独自出神，与周围毫不相干。
　　
　　“方？”
　　
　　他没有反应，兀自出神望着远处，直到他又唤一声，才蓦地回过头来，神色还带恍惚，乌黑瞳仁里闪着阳光的碎影。
　　
　　除却电讯机要科外，秘书科恐怕是整个上海行营里最繁忙的地方，三间科室到处是纸张文件，没一枪一弹，但却是无声的战场。沪杭所有的军事秘密情报都能看到，非是万分放心的人不得进入。
　　
　　忙碌人影间，有军官快步走进秘书科最里间，对着桌后的人举手行礼，“周秘书长！有南京来的电报！”
　　
　　行营周秘书长回礼，接了电报翻开匆匆一阅，眉头忽的紧缩，随即又展开。他合上电报，对来人挥手，军官再次敬礼，转身退出秘书长办公室。
　　
　　他拿起电话，“喂，给我接邵主任！”
　　
　　两广事件僵持之时，党国德高望重的元老吴炳章通电斥责桂系分裂中央，破坏孙总统遗愿，勾结日本人卖国。同时亦表示期望化干戈为玉帛，放下成见彼此和谈，桂系方面态度自此有所软化。
　　
　　九月四日，国民政府和军委会发布命令，李宗仁白崇禧二人和桂系其他大小官员之职位不变，同时中央正式颁布任命状，桂系官员已隆重在南宁就职，宣布服从蒋介石之中央政府。至此，在僵持数月有余之后，两广事变终于解决。
　　
　　邵瑞泽一手□裤兜，一手拿了电报在宽大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看着电报垂目沉吟，旁边行营副主任与秘书长两人俱是沉默不语，唯有军姿笔挺端庄。
　　
　　两广事变解决了，不能不说是一件大事，历时两个月的内乱终于结束，不管死了多少人，浪费多少钱，政府总算可以暂时松一口气。
　　
　　周秘书长这样想，抬眼看向窗边的人。阳光透过窗户洒入，颀长身影投在地上，那人侧脸轮廓逆光，看不清楚情绪喜怒。
　　
　　电报被金色阳光一耀，不觉有些刺眼，邵瑞泽轻轻眯了眯眼，黑眸中有什么一掠而过。嘴角翘起，似乎是想要对身后的部属就这个好消息表示一下欣慰，但不知道为什么笑意却忽地消退，只有一股幽幽的冷浮现，越发不可遏止。
　　
　　两广事变一旦解决，下一个毫无疑问就将是陕西。
　　
　　手上两份电报，一份是两广事变解决的消息，一份是委座即将要飞西安的消息，从他的角度来看，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邵瑞泽叹气，随即觉察到自己已经沉默了太久，他自窗前转过身来，面上已经带上淡淡笑容。
　　
　　“好事啊。”他扬手将电报扔上办公桌，抱臂靠在墙上，对着肃立的两人微笑，“这次的事，可真谓皆大欢喜。”
　　
　　副主任严翌点头接上话，“至少沪杭的战备状态可以解除了，南京也下达过了命令，就看邵主任您何时下发文件让驻军收缩回驻地。”
　　
　　“文件？”邵瑞泽敛了笑容，抽出一支香烟，“我还是等熊司令回来吧，中央军，就叫中央的人拿着文件去通知好了。”
　　
　　他说着啪的打开打火机，点燃香烟，顿时青色烟雾缭绕。
　　
　　此言一出，肃立的两人也不约而同明白这话的含义。此等环境之下，旁系的人哪怕顶着再高的头衔，想要指挥嫡系军队，那几乎就是痴人说梦。
　　
　　因为军需案的问题，此刻淞沪警备司令熊世斌正身在南京，因为管教下属不利的原因接受南京的问询。贪污的是警备司令部稽查处，涉案人员已经依法处死，熊世斌终究不是罪魁祸首，上头又有人，顶多做个样子接受一下法纪惩处，过上几天回来依旧做他风光的淞沪警备司令。
　　
　　这种事历来是推给熊世斌做的，他还在再等一等好了，嫡系的嘴脸已经看够……邵瑞泽想着踱步，指尖夹了半燃的烟，狠狠抽了一口。
　　
　　他刚想说什么，就听门外脚步声咚咚而至，紧接着有人推门而入，许珩脚跟一并敬礼，“报告！”
　　
　　“军座，这是陆军监狱转过来的一封政治犯的上书，他要求改善监禁待遇，请您过目！”
　　
　　邵瑞泽将烟含在嘴中，面无表情的接在手中看了。站在一侧的行营副主任与秘书长不禁有些好奇——政治犯的上书，只为改善监禁待遇，在政府与□僵持对立的情况下，听起来颇为好笑。
　　
　　不料只扫了一眼，邵瑞泽的脸色却变得凝重起来，目光向旁一转，“廖亦农。”
　　
　　“怎么，您熟悉他？”
　　
　　邵瑞泽将薄薄纸页折起，眼神转了一圈又落回纸上，“□上海特科情报科的副科长，在他们撤退的时候落单被抓了，案子是我经手的，自然熟悉。”
　　
　　“为什么不枪决，要留到现在？”
　　
　　他转身走到桌后，坐在椅上，语声平板，“这个人当时对外身份是上海文化界名流，被抓了还有不少人为他说情，上峰的意思缓一缓，就拖到了现在。也就这么关着，我几乎都快忘了。”
　　
　　邵瑞泽又吸了口烟，将烟搁进烟灰缸，又把那张纸展开，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告诉陆军监狱，要求不高，照准。”
　　
　　许珩目不斜视点头，“属下明白，军座请签字吧。”
　　
　　邵瑞泽拿起钢笔，将名字写的潦草，一边写一边说：“除报告所呈各项之外，如有可能，其他的也可以改进一下。”
　　
　　周秘书长看着许珩拿回文件行礼离开，眉头一皱，“现在中统伸手过来，要求所有的政治犯由他们管制，邵主任你这样做，同意的还是个□分子的要求，在中统看来……会不会有越权的嫌疑？”
　　
　　邵瑞泽皱了下眉，仿佛很是不悦，“正式文件还没下来，现在的陆军监狱还是我说了算。”
　　
　　严翌也出声附和，“属下也觉得不妥，邵主任，你不要感情用事。”
　　
　　“感情用事？有什么不妥。”邵瑞泽懒懒倚在椅背，目光变换，拿起烟重新抽了几口，“中统……中统高层在上海还不是与□的潘汉年等人接触吗。”
　　
　　“委员长多变，世人皆知啊。”周秘书长皱眉，不由加重语气。
　　
　　邵瑞泽转过目光，“我知道。”
　　
　　“两广事件的解决，让他对□的态度又趋向于强硬，他说过的话多了，句句当真……”他说着不由发笑，指尖一支烟徐徐燃尽，烟灰坠在地上，“能吗？”
　　
　　闻言严翌的目光不由变暗。
　　
　　“倒是我们这些具体办事的人……难呐。”
　　
　　他缓缓坐起身，神色平淡日常，随手将烟头掐灭在云石烟灰缸里。
　　
　　语音未落，门外靴声急促，许珩再次推门进来，“军座，有少帅的信件送达，还有，青帮恒社的人想要见您。”
　　
　　转眼间，暮色四合，夕阳渐沉。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医院附近的繁华路旁，行人从它身边匆匆而过，只一瞥，并不多看上一眼。车门紧闭，车窗被黑色帘子遮的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情形。
　　
　　方振皓换下白大褂，步履缓慢的走出诊室，身影穿过傍晚医院幽深的走廊。他心里忧虑，一面想着白日里的事情，一面低头走出医院大门。傍晚阳光仍旧带着逐渐消退的灿烂，光亮一时刺得他眯起眼，而暖洋洋的光芒洒在身上，温暖将人包围。
　　
　　阳光将他修长身影淡淡拖在地上，风吹得他头发有些凌乱，白色衬衣袖口随意挽起。
　　
　　方振皓怔忪半晌，犹自笑了笑，笑到最后却变为叹息，走出医院大门。
　　
　　他出门就看到轿车，微微环顾四周便走过去拉开车门上了车，邵瑞泽似乎正在小憩，被车门关上的声音震得醒了过来，打了个哈欠坐直身体。
　　
　　许珩示意司机开车，车子发动，拐个弯就驶离医院。
　　
　　方振皓觉察到车厢里淡淡的烟味儿，他目光深敛，也不说话，抬眼看过去。
　　
　　邵瑞泽侧目看过去，看到他目光心下已然明了，淡然开口，“一根都没抽完。”
　　
　　“我在考虑是否监督你戒烟。”方振皓默了片刻，又沉声道：“你烟瘾发作起来，两包烟都不够。”
　　
　　“吃喝嫖赌，我一个都没占。”邵瑞泽的语声低沉带笑，“抽几根烟而已，还不是大烟。”
　　
　　方振皓眼睛一眨，接过话头笑道：“若是抽大烟打吗啡，就算要死要活，我也非让你戒掉不可！”
　　
　　不料邵瑞泽却不答话，静了片刻，嘴角缓缓扯了扯，挤出个不自然的笑容。
　　
　　“那是……毒瘾自然是要戒的。”
　　
　　方振皓一怔，良久再未听见邵瑞泽出声，忍不住转头看去。
　　
　　邵瑞泽却早已收起那抹不怎么自然的笑容，侧目对他挑了挑眉微笑。
　　
　　车子开得颇急，车外景物飞速朝后略去，傍晚淡薄阳光不时扫过，将一片片光影投入车内，晃得人脸上也明明暗暗。金红的光线令车内有种淡淡倦倦的暖，这样靠在彼此身边，两个人近在咫尺，一天的疲倦劳累仿佛都已经尽数抛却。
　　
　　手指不经意相触，试探性覆上。邵瑞泽微微地笑，将他略显冰凉的手指攒在掌心暖了暖。指尖触在肌肤上的温度，格外的烫。方振皓不知为什么没有抽手，手指一动，轻柔的在他掌心划过，而后轻轻的在手心刮动起来，
　　
　　两人相视，心照不宣藏起各自心事，都温柔注视着对方。
　　
　　回到家的时候看到个园丁正在摆弄修剪灌木，见到主人回来了，便站在一边，搓着手上泥巴憨厚笑了声，带了口音说：“先生好。”
　　
　　闻言邵瑞泽停下了，侧身对他打量了几眼，“东北人？”
　　
　　园丁挠了挠头发点头，“东北逃难过来的。”正巧李太出来，于是匆匆走近了对他说，“先前那个园丁回老家了，我便又找了个，先生如果看着不顺眼……”
　　
　　邵瑞泽笑了笑，“留下吧。”
　　
　　吃罢晚饭，照例饭后在一起闲聊的时候，方振皓才把那叠纸交给他，随后起身将书房的门饭锁上。邵瑞泽神情凝重展开，一页一页细细地看了又看，看到最后，目光不禁变得锐利。 
　　
　　信纸上的内容方振皓是没看的，他不动声色坐在对面，细细审视他每一分表情的变化。
　　
　　邵瑞泽抬起头，喉结微动，薄唇抿了一抿。
　　
　　“到底还是有这么一天。”
　　
　　方振皓听得诧异，仍旧不言不语，抬眼以目光无声询问。
　　
　　他背抵了椅背，将那几页纸推到他面前，“有兴趣的话，你也看看。”
　　
　　一目十行的看完了，虽然有些地方的内容还不能很深刻的明白，但方振皓心中骤然就是一跳，呼吸随即变得急促，思绪中有刹那错觉闪过，手指不觉微颤，仿佛连纸页都捏不住。他抬头，目光直直投向他，急切的询问。
　　
　　“真的，还是……”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余音却断在唇间。
　　
　　他怔怔张着口，仿佛被自己的想法镇住。
　　
　　“真的。”邵瑞泽抿住唇，对他点头，“离开西安赴任前，我有这种预感。”
　　
　　方振皓目光再次垂下，怔怔的看着信纸上的内容，看着那白纸黑字——
　　
　　中国□与东北军正式签订《抗日救国协定》，双方正式结束敌对状态，中国工农红军、张学良的东北军、杨虎城的西北军形成了拥护“民族统一战线”的“铁三角”。
　　
　　方振皓下意识将手按在心口，竭力压下纷乱忐忑心思，觉察心跳得飘飘忽忽，彷佛无处着力。
　　
　　这……这算是结盟吗……
　　
　　蓦地，信纸被从他手中抽走，邵瑞泽打开打火机，点燃了信纸，又扔进烟灰缸，看它慢慢蜷起，最后燃成一片灰烬。
　　
　　邵瑞泽神色倒还如常，对他点点头，“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算结盟？”
　　
　　“算。”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东北军暂时跟□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方振皓呼吸急促，从方才第一眼看到这些内容，心中剧跳就不曾缓过。有一些意外，有一些疑惑，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
　　
　　邵瑞泽眼底有不易察觉的光芒掠过，“现在轮到我提问了吗？”
　　
　　方振皓点头。
　　
　　“你有心事。”邵瑞泽语调平缓，不是询问，而只是陈述。
　　
　　想起白天里那个长衫男子对他说的话，方振皓心中又是一跳，不觉转开目光，点点头。
　　
　　“我猜想跟那边有关系，是什么？”
　　
　　话到如此，也没了遮掩的必要，方振皓咳了一声，将那些话和盘托出，一点也没有遗漏，尽数告诉他。邵瑞泽背靠着椅子，翘了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直眯着眼，仔细地听。听到最后，忽的嘴角上翘，笑了笑。
　　
　　“救人。”缓慢重复这两个字，他深瞳里光芒似针尖，“这消息的价码还真是高，早知道我就直接去找潘汉年要了。”
　　
　　方振皓怔怔看他，一时忘了该说什么，只觉得喉咙干涩。
　　
　　他静静坐在对面，双手交握于膝，默默看他；看他修长的手在座椅扶手上轻叩……不知为何，心中渐觉宁定，是从未有过的安稳又迷茫。
　　
　　邵瑞泽垂下目光，手指摩挲着下巴，沉吟不语。
　　
　　他素来极少流露过激情绪，此刻思考问题面容也是冷静得异样，看不出喜怒，让人看了不禁心里发沉。
　　
　　房间里安静的沉闷，忽然的，邵瑞泽抬起眼，微微一笑，“这个要求，我同意了。”
　　
　　方振皓原本也觉得这个要求实在过分，此刻骤然听他如此说，不可置信的抬起眼看他，嘴唇微张，睁大眼睛。
　　
　　邵瑞泽微笑着颔首，目光沉沉。
　　
　　外人不知道隐情倒也罢了，这其中又怎瞒得过他的灵通。西安那边刚一签订救国协定，上海这里就提出要求希望合作救人，□特科情报副组长，前□政治局常委……投石问路，看他是否可以真心以待，是试探，也是恳求。
　　
　　“南光，三天后中统会接手陆军监狱里的政治犯，如果要救人的话，动作必须得快。”
　　
　　方振皓目光一闪，略有迟疑，开口道：“你不担心会牵扯上你？”
　　
　　“这人骤然发病住进医院，与我何干？我又不是陆军监狱的典狱长。”邵瑞泽含笑挑眉。
　　
　　方振皓先是微怔，蓦然间一念洞明，他倒吸了口气，向前探身，“你的意思说，住进医院监视就会放松，再由地下党武力营救？”
　　
　　邵瑞泽点头，眼里掠过一抹赞许的光。
　　
　　“我只提供便利，该做的要由你们来做。地下党既然能在党部情报处长家门口杀掉那个叛徒，在医院干掉特务将姓廖的救出去，也不算什么难事吧？”
　　
　　方振皓蓦然坐直身子，眸色闪动，下意识握紧手，心下反而一片笃定。
　　
　　“做得到。”
　　
　　邵瑞泽低头从烟盒中取出一支烟来，却静默了半响没有任何动作，方振皓刚要出声唤他，他却陡然抬头，对了他微笑，“南光，去过监狱没有？”
　　
　　不知他所问何意，方振皓愣了一会，惴惴说：“自然……没有。”
　　
　　“那么……”邵瑞泽随意一笑，“有没有兴趣去参观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可能都知道了吧，开国上将吕正操在昨日下午14时45分逝世，享年104岁。
老将军十七岁就跟着张学良开始打仗了。
浴血奋战的将军们的逝去，也是一个时代的逝去，离我们最近的那段枭雄迭起的那些个岁月，终是成了白纸黑字的历史。 
也许是特意等到看完60年国庆大典的吧。希望老人家到了那边，把这30年来的见闻都细细讲给其他先辈们，一路走好。
致敬。




第六十八章

　　陆军监狱处于城郊，一路而过门皆可看到巡逻和高墙上持枪放哨的都是士兵，外院绿树掩映，一派浓荫，监狱建筑里边却是潮湿闷热，甫一踏进去便有腐朽气息扑面而来，令方振皓心头一窒。
　　
　　外边天光大亮，刚一进去只觉得阴沉萧索，走廊阴暗潮湿，盛夏暑天的时节却觉得异常阴冷，走廊顶上亮着灯，那灯光微弱，只照的小小一团光亮，照不开大片阴影的深暗。黯淡灯光将人的影子拖得长长，两旁是刷的粉白的墙壁，一行人匆匆而过，唯见白的壁，黑的影。
　　
　　两名狱卒在前面带路，典狱长走在许珩身侧，不住的说着什么，纷乱脚步声间，也只能偶尔分辨一两句。
　　
　　“许副官呐，刚要求改进狱内条件，又想到要军医来给犯人瞧病，看样子上头最近心情不错嘛。”
　　
　　“中统要接手。他们只会让别人为他们背黑锅，不如趁早堵他们的嘴。”
　　
　　“是是是啊，所以才说邵主任想的细，还劳烦您亲自带着军医跑一趟。啊……再往下太乱，您别再走了，我这就让他们带着诸位医生去牢狱区。”
　　
　　是的……他想起来了，他现在的身份是陆军军医，穿着军服，外套白大褂，拿着军医用的小皮箱，混在队伍里，马上就要进入狱区。
　　
　　他手心冒出汗水，不由得往下拉一拉帽檐，队伍忽的停了，有几名狱卒带了军医往不同方向而去，他刚愣了片刻，就听有人高喝了一声：“说你呢！磨磨蹭蹭干什么！”
　　
　　许珩皱起眉，左手一伸就将他前面一人拽到一侧的队伍里去，同时对他使了个眼色，方振皓随即跟了上去，步子竭力走得平稳。
　　
　　狱卒在前面带路，脚步声回荡在空幽回廊里，台阶一级级向下，壁上灯光越发黯淡，映的墙壁不断朝人压过来。
　　
　　甲区关押的都是政治犯，从牢房一间间而过，眼角瞟到房都是粗铁条栅栏，仅容一人坐卧。栅栏后的人均是靠墙而坐，隐约可见脸上神情自若，穿着褴褛的囚服，偶尔还能听到镣铐随着动作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心下翻腾，他却不能说什么，唯有紧紧抿唇，目光平视。
　　
　　方振皓走到一间昏暗囚室前停下，警卫将的牢门打开，瞟一眼他，对牢里的人开口，“073！”
　　
　　说罢也不管有没有人应声就离开了，方振皓迟疑了一瞬弯腰走进。墙上小小天窗漏下几缕微弱光线，照见墙角的木板床。有人闭眼靠在墙角，似觉察有人走近身侧，他眉头一皱，眼睛半睁。
　　
　　“谁。”他坐起，哑着声问，睁眼看到面前立了个国民党军医。
　　
　　这时方振皓反而心下镇定，前走几步一笑：“请问是廖亦农先生么？”
　　
　　廖亦农心不在焉地应了声，转过脸，方振皓这才看清他凌乱黑发下的挺秀轮廓、漆黑眉色和一双幽黑的眼睛。这人看起来应该不会超过三十五、六岁吧……他想着坐在床侧，放下小皮箱，笑道：“廖先生，您患有肺病和慢性支气管哮喘，我来给看病。”
　　
　　他头发像是许久没有修剪，散在肩头，落拓里显出几分憔悴。刚要说什么就陡然侧过脸，低低咳嗽了两声。
　　
　　身体异常清瘦，脸上脖颈还残留着血痕，嘴唇更是毫无血色……方振皓看在眼里，心中已生出一丝不忍。
　　
　　“不用劳烦。”廖亦农出人意料的拒绝，语声平淡，“廖某人生死都无所谓，区区小病而已。”
　　
　　“夏季哮喘最容易复发，一旦发作更会连带肺病，如果病情加重……”方振皓看了看外面，向前倾身压低语声，“廖先生，您难道不想回苏区么？”
　　
　　廖亦农肩头几不可见的一颤，缓缓侧过脸，目光藏在阴影里不可分辨。“你是谁？”
　　
　　方振皓拿过小皮箱打开，一边讲听诊器拿出来，一边语声低沉，“同志。”
　　
　　彼端一阵沉默，抬眼看到廖亦农脸色略僵，脸色苍白，目光复杂看了他良久，开口时仍是平淡，“想如何？”
　　
　　“明天中统会接手政治犯，我现在给你一些药。明天晚上的时候吃下去，会立刻引发你的哮喘和慢性肺病，你的身体一向不好，病情将会很重，监狱治不了，然后他们会把你送到医院。”方振皓拿出几片药，放在他掌心，话音低沉而明晰，“只要到了医院，其余的你就不用操心了”
　　
　　他说着合上他的手，笑了一笑。
　　
　　廖亦农神色复杂，目光里却透出信任，顺从的握住药片，收回手。
　　
　　狱卒巡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方振皓不慌不忙戴上听诊器，放在在他胸前，先前领队的年轻狱卒好奇进来，睁大眼睛站在旁边看，“医生，这家伙怎样？”
　　
　　方振皓一眨不眨，凝神细辨认，复又示意他轻轻咳嗽。廖亦农试着咳了两声，却当真惹起一阵呛咳，良久才平息下来。他收起听诊器，对狱卒一脸凝重道：“情况不怎么好，牢里环境太恶劣，夏秋两季又是哮喘高发期，搞不好还会有肺水肿。不想出人命，你们就要多注意。”
　　
　　狱卒喔了一声，又极其认真点头，看他收起诊具，而后将他送出去。
　　
　　牢门关上的一瞬间，廖亦农眼中有一线光芒闪过。
　　
　　出了甲区便看到原先一起的医生，脸上都是一副完成任务的模样，此刻许珩还在典狱长办公室里，他们便聚在走廊等候。铁栅栏门的另一端是个空旷长廊，尽头是个长窗，金色阳光透过窗户淡淡投在地上，那边不时有人来回走动，忽然的，一声极其惨烈的叫喊自尽头传出，撕心裂肺，闻之令人不忍。
　　
　　有人见多识广，轻声道：“八成又是在审讯政治犯了。”
　　
　　说完啧啧摇头，另一人接上话，“你们说，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死不开口的、求死的、自尽的。这年头，有什么能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众人纷纷附和，方振皓站在人群里，默不作声。
　　
　　下午下过一场小雨，午后太阳一钻出云间，便又热辣辣地晒起来。
　　
　　上海天气便是这样，虽已是十月，仍不见秋凉，倒是民间俗称的“秋老虎”尚存余威，暑气迟迟不褪。不过比之八月酷暑，仍要好上许多。吹来的风已带了丝丝清凉，悠然吹过走廊，吹得书房窗帘不住乱飘。
　　
　　风呼地卷进来，窗帘飞扬，散放在桌上的一大堆稿纸报纸也被吹飞。
　　
　　许珩正好推门而入，见状赶紧冲过去抓住被吹飞的纸，手忙脚乱之下好不容易都捡回来，他抱着那堆纸页走回桌前，一张一张仔细整理好了，又看到几张前几天的旧报纸，匆匆扫了扫，只见头版大幅刊登了一则耸人听闻的消息：《仁济医院大凶剧》。
　　
　　大意就是两个星期前，仁济医院医护人员正在如往常一样工作的时候，忽听住院部二楼病房里传出两声枪响，紧随其后就是楼下的巡捕与中统人员当场被“无情枪弹”击中要害，有巡捕见势不妙拔枪反击，却被“贯穿前胸”的三枪打死在大楼门边，医院住院部内乱成一团，而暴徒挟持一名病人作为人质，从容不迫从后门遁走。
　　
　　待到巡捕房得知，派出巡捕与军警四去追缉的时候，暴徒与人质混入茫茫人海，早已经不知哪里去了。
　　
　　随后的报道里，各家报纸纷纷猜测又是何许人被绑架，为何病房前还会有巡捕守卫，被绑架是否有人会要求赎金，是否将会生命不保……许珩眼神一闪，抿了抿嘴，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放下报纸继续整理桌面。
　　
　　身后有人将门徐徐推开一线，他立即回身，不意外看到邵瑞泽带着午睡后的一点倦意推门走入。
　　
　　“军座。”
　　
　　邵瑞泽抬起眼，瞟了一眼他和他手中的东西，略略颔首，“都扔了吧，没用了。”
　　
　　他揉揉头，又打了个哈欠。这几天正是给委员长庆祝寿辰，昨天被上海军政同僚拉去大张旗鼓的庆祝，先是一阵冗长无意的讲话，接下来又是宴会又是舞会，随后打牌打到半夜，喝酒跳舞直闹腾了半宿，凌晨的时候才回来，头疼欲裂直睡到现在才好了些。
　　
　　许珩将早些时候接到的电报递给他，邵瑞泽翻开略略看了一眼，随手又抛下，“委员长在洛阳过生日，少帅飞去祝寿还被他奚落剿匪不利，真他妈的逼人造反。”
　　
　　说着他转身走到窗边，阳光筛过梧桐树影，从落地长窗洒入，悉数洒在他肩头。邵瑞泽静静站了一会，低头从烟盒中取出一支烟来。
　　
　　许珩连忙伸手拦住，“军座，不要再抽了，您一夜未眠……”
　　
　　邵瑞泽眯了眼，摇摇手，“心里烦，就抽一根。”
　　
　　随后听叮的一声，他点亮打火机，凑近了点燃香烟，青色烟雾腾起，笼住他眉目。 
　　
　　顿了顿，许珩又听他说，“两广是解决了，现在可就轮到了我们。”
　　
　　许珩挑眉，“军座是说……委员长再次严令剿匪的事情？”
　　
　　“是。委员长决心一战，像解决两广事件一样，彻底根绝陕北红军。东北军要么服从命令，进攻红军；要么让出陕甘两省，由中央军进剿。”邵瑞泽说着加重语气，微挑的眼角如凤尾，眼眸深深眯起，“没有任何余地。”
　　
　　“让出陕甘两省……这么严厉？”饶是许珩也变了脸色，“那我们去哪里？我们还能去哪里？”
　　
　　“把我们撤到东边，喂鱼喂虾。”邵瑞泽回身倚在桌边，双手抱臂微笑，指尖夹着烟，斜睨他一眼，“委员长可能要在十一月底或是十二月初再飞一次西安，跟少帅彻底摊牌。”
　　
　　许珩屏住了呼吸，良久一言不发，唯有目光闪动。
　　
　　良久的沉默之后，邵瑞泽沉声开口，“解决了两广，连陈济棠李宗仁那样在地方上经营多年的军阀都被轻轻松松拿下，委员长还有什么不敢做？只怕现在陕北那一小撮的赤匪，根本入不了他老人家的法眼。”
　　
　　“依着少帅与委员长的私人关系，他联共抗日的提议都被狠狠驳回，连请缨抗战都不允许。委员长对他都如此严厉，还能有谁改变得了他老人家？”
　　
　　“少帅请缨抗日，声泪俱下，却被委员长斥责不要他感情用事……感情用事！”他轻缓的吐出烟圈，长长呼了口气，忽的愤然脱口，“感情怎么了，没有感情那还是人吗？东北没了，两百万平方公里沦陷，三千万同胞成了亡国奴，日本人去年又再次举蹄华北，想搞第二个满洲国，就连在上海也频频增兵……中日战争还有避免的可能吗？！”
　　
　　许珩听着面色更加黯然，邵瑞泽叹气，愤怒略敛，“让出陕甘两省，我们东北军还能去哪里？整天的寄人篱下，谁都能指手画脚，谁都能呼来喝去，这日子，他、妈、的、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他狠狠抽一口烟，喷出大股烟雾，将愤怒眼神笼住。
　　
　　许珩深深低头，退到屋子正中，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沉默。
　　
　　傍晚斜斜阳光中，依然是沉默。
　　
　　良久，邵瑞泽的略略急促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又抽了一大口，将剩下半根扔进烟灰缸。
　　
　　许珩略有愧疚，心知这几日他被诸事缠身，却还由自己引得想起这些不快的事情，以至动怒发火。
　　
　　“算了，不提了。”邵瑞泽终于开口，语声平淡，“去准备车，我过一会要去一趟百乐门。”
　　
　　听闻这几句许珩略微心安了些，一转念想到前段日子和中统因为监狱的事情而起的摩擦，又不放心问道：“真的去吗？现在出门，军座可要提防中统的人。”
　　
　　邵瑞泽已经走到门口，刚刚拉开门，却站定了。
　　
　　他背对着他，微微侧脸，神色瞧不清楚，只隐隐见他薄唇一动，转眸朝后一扫，似笑非笑。
　　
　　“那帮混蛋，老子去寻欢，他们都要管吗？”
　　
　　车窗外景物飞逝，梧桐林荫道徐徐而过，天边晚霞逐渐的沉入夜色，林荫间路灯次第亮起，灯光不时扫过，将一片片光影投入车内，晃得人脸上也明明暗暗。
　　
　　晚上九时未到，百乐门前已是香车如织、宾客络绎，悠扬乐声远近可闻。侍者走下台阶为刚刚停稳的轿车拉开车门，方振皓随了邵瑞泽下车，刚站稳鼻端就闻到一缕暖香，抬眼看却是有人挽了女伴步上门前织金点翠的地毯，隐隐的像是香水。
　　
　　他是第一次来这种衣香鬓影的场合，不由得有些发愣出神。
　　
　　看着他自顾自走上台阶，邵瑞泽皱紧了眉。原本是来这里借着寻欢的名义与青帮的人私下谈一些事情，不料司机说漏嘴了，对面他质问的眼神，怎么解释也没用，只能让他一起来……他想着无奈叹气，摇头紧跟了上去。
　　
　　侍者侧身鞠躬，雕花长门一扇扇开启，水晶吊灯剔透摇曳，明镜似的地面不知嵌进什么，脚下星星点点，仿佛步步生辉……方振皓微眯了眼，几疑踏入幻境。
　　
　　被侍者领着落了座，邵瑞泽啜了口酒，朝身侧看去，靡靡灯火里，身着灰色礼服的方振皓忽的显出几分玉树临风姿态，将他衬托的与往日不同，别具一番清贵气度。他不觉一笑，放下手中高脚杯。
　　
　　方振皓斜眼睨到他笑容，鼻子里哼了一声，拿起桌上酒杯，侧眼看到他一袭黑色礼服，衬了倜傥身段，举止间贵气十足，与这里环境相得益彰。他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杯中美酒，饶是上好的香槟，也觉得难以下咽。
　　
　　心里愈觉忐忑烦躁，却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忧惧什么。
　　
　　舞台上正是激情四溢，西塔琴和塔布纳鼓敲出欢快的节奏，九名印度舞娘正踩了琴鼓节拍，跳起传统的印度舞蹈。一时间满场铃声如雨，纱丽飘扬，那领舞者面纱缀满金珠，身披火红纱丽，□出柔软雪白腰肢，如灵蛇般扭动。只见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顾盼生辉，旋身回转间带起浓浓的印巴风情。
　　
　　一曲终了，领舞者忽的将面纱抛起，飘过台下。
　　
　　顿时四座惊艳，有前排男客迫不及待站起，伸手去夺那面纱，舞娘挑逗一笑，转身奔回台后。
　　
　　邵瑞泽拿着酒杯，兴味盎然地笑道，“南光，百乐门名不虚传吧。”
　　
　　被他唤了一声，方振皓才从发愣状态中回神，更觉察到自己已是失态……
　　
　　“南光，该回魂了。”邵瑞泽含笑打趣道，“这可怎么了得，只一眼便丢了魂，回头我怎么跟姐姐交待。”
　　
　　丢过去一个恶狠狠的眼神，让他闭嘴。方振皓才回头，低头垂目喝酒，不想在他面前露出失态的模样。
　　
　　邵瑞泽也收住声，一面把玩着酒杯，一边托了下巴朝他侧目看去，神情似乎若有所思。
　　
　　眼前陡然黑了，厅中灯光俱暗。只有舞台上方灯光淡淡笼罩下来，一个袅袅侧影在台边若隐若现。忽的一缕缥缈歌声扬起，细若游丝，婉转起伏，女子轻柔嗓音幽然回环，浅吟低唱间，无声无息潜入各人心底，轻轻拨动心扉。
　　
　　歌声渐入幽渺，听在耳中有一丝恍惚，却更觉得耳熟……方振皓刚如此一想，入口的香槟立时哽在喉间，化作苦涩。这应当……就是来到公馆的那个女子了……
　　
　　翩翩身影转到台中，一袭深红长裙曳地，流光溢彩红得耀人眼目。女子雪肤浓鬓，却用西式黑猫面具遮住眉眼，只露出红唇与下颚。一曲终了，歌声结尾的刹那，佳人将面具抛向一边，妩媚而笑，烈烈艳光四射，夺目逼人。
　　
　　全场俱寂，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不知是谁起头，刹那间全场掌声如雷。忽的有声音传入耳朵：“呦，这不是邵先生吗？”
　　
　　“邵先生，您来啦！”
　　
　　邵瑞泽略略回神，看到两个窈窕女子身穿繁花旗袍，笑着站在他身侧。其中一个妙龄女郎掩口微笑：“我就说呢，海棠姐的场，督军大人怎么能不来捧啊！”
　　
　　邵瑞泽眉梢一挑，悠悠笑，“还不上去帮她拿玫瑰，要是累着她了，看我怎么教训你们两个丫头！”
　　
　　“不就是五十支玫瑰嘛，海棠姐怎么会拿不动，邵先生真是怜香惜玉！”一个女子嗔怪道，却笑着跑去舞台那边。
　　
　　只听咣当一声，方振皓已经碰翻酒瓶，连带打翻桌上酒杯。艳红香槟洒上雪白桌布，一片香气扑鼻。
　　
　　“血色罗裙翻酒污，虽然是风流事，这位先生您也太不小心了。”另一个女子甜甜一笑，忽的坐在沙发侧，顺势偎进方振皓肩边，纤纤玉手也搭上肩膀。
　　
　　方振皓不由皱眉，还未来得及出声拒绝，邵瑞泽已是微微一笑，“露露小姐，我表弟他还没怎么见过风月，你别吓到他。”
　　
　　唤名露露的女子嗔怪一声，顺势一抽裙袂，从方振皓身边退开。
　　
　　此刻舞台上艳光四射的秋海棠怀抱满捧红色玫瑰，风情万种地环视台下众人。她目光扫过，看到后排座上熟悉的身影，不由嫣然一笑，缓步走下旋梯。
　　
　　眼见那个女子款款而来，方振皓冷了脸，一言不发，手指却攥紧衣襟，直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神情已经滴水不漏落在他眼里，邵瑞泽虽然面上笑意盈盈，此刻却已经觉得头大了……一边是名义上的情妇，一边自己真正的情人，最为麻烦的是这之中是非曲折尚未来得及与南光交待清楚，这一相遇，眼见着可就是电闪雷鸣暴风骤雨了。
　　
　　今晚来是要商谈正事，不是夹在风月场的风流闹剧里被人看笑话，要是明天被风月小报的记者捅上头条……他几乎不敢再想，只能竭力让自己笑容如常，不被人看出端倪。
　　
　　方振皓眼神略有阴沉，扭头一瞬不瞬望住他，薄唇轻抿，露出一丝孩子气的紧张，又有一丝愤怒。
　　
　　然而邵瑞泽却比他更快，与他眼神相触，却一下子起身，大步上前，伸臂一揽将女子揽在自己臂弯。
　　
　　祁白璐高跟鞋不慎踩中裙袂，两人踉跄贴在一处，从远处看来，倒似紧紧搂抱一般。
　　
　　方振皓目光遥遥越过舞池，片刻不曾离开这两人身影，将这一幕全看入眼里，肩膀瞬时一抖。
　　
　　他揽着她往后台去，俯身在她耳边，“我去会客间。”
　　
　　祁白璐一手揽住他颈项，一手撩开后台天鹅绒幕布。
　　
　　不料邵瑞泽却停下，捧起她脸在她耳边说：“看到我身旁坐那人没有。”
　　
　　祁白璐睫毛一颤，眼睛往外瞟了瞟，点头。
　　
　　“帮我把他看好了，那小子第一次来风月地，又不怎么会喝酒。别让居心不明的人靠近，别让他多喝，也不要把他交给其他女人。”
　　
　　他说完了，急匆匆消失在走廊拐角。
　　
　　发愣一瞬，待转身时，祁白璐已恢复一贯的慵媚神态，徐步穿过舞池。
　　
 
作者有话要说：觉得写得太长了……质疑自己坚持的能力……泪流满面……
军座有回家跪搓板的危险- -




第六十九章

　　转进后台，身后幕帘挡住外头视线，再走几步转过拐角，已经将缠绵悱恻的音乐隔绝在外。
　　
　　有人迎上来，随他一路疾步直入，来到会客厅。那人推开门侧立一旁，只见沙发上，早已有个长衫男子候着他了。
　　
　　荀五爷悠然抽着一只雪茄，对他微笑。
　　
　　邵瑞泽落座，深眸半睐，笑意慵倦，“荀五爷。”
　　
　　“邵主任，许久不见啊。”
　　
　　“五爷邀请我，不知又有什么事情。”邵瑞泽微笑，接了他递过来的雪茄，点燃抽了一口。
　　
　　“上次的事情我有所耳闻，得知邵主任遭到不测，总想上门探望，却不得而入，实在是遗憾。”
　　
　　“那段日子邵某身体实在不行，不得已才不能会客，包涵包涵。”
　　
　　荀五爷眼神一闪，拿出什么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有人得罪邵主任，托我转交此物赔罪，恳求邵主任大人有大量，不要再追究。”他说着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请。”
　　
　　邵瑞泽抿唇不语，却也不接，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打量。
　　
　　哈哈笑了一声，荀五爷自己动手打开那个盒子，但笑不语。
　　
　　盒子里放着数根手指，整整齐齐摞在盒子里，看伤口就是用刀齐刷刷剁下来的，只残留几丝血迹。邵瑞泽看了，神色未动，只是抬起头微笑：“洪门当家太看得起我邵某人了，当不起啊。”
　　
　　“莫要如此说，上次邵主任遭劫，洪门那几个给日本人跑腿的狗腿子心知坏了大事，还没跑出上海就被抓了回来。”荀五爷磕了磕烟灰，“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帮着小日本作践自家人，就算干我们这行的，也不能容忍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朝盒子瞥一眼，“洪门当家无颜见您，托我转告，几个狗崽子被剁了十个指头，用帮规教训了，然后赶出上海自生自灭。还望邵主任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邵瑞泽微微倾身，合上盒盖，又推了回去，“这份心意我领了，不过这玩意我也不能收，既然当家的已经处置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一切由他看着办。”
　　
　　愣了一会儿，荀五爷哈哈笑出声，目中精光闪动，
　　
　　“好，倒也是这个理儿。”他将盒子收起，又吸了几口雪茄，而后斟酌着开口，“今天约您来，是要谈谈这次的货物。”
　　
　　邵瑞泽应了一声，拿起桌上茶盏慢慢喝茶。
　　
　　眼见即将入冬，西安那边的军需照例还是他的任务。大量的过冬棉花，棉衣、长靴、大衣、药品、新鲜食物等物资，无一不需要他从沪杭这些富庶丰饶的地方采办。北方大地的料峭冬寒，他既然接下这个任务了，就不能让一个东北军的弟兄挨饿受冻。
　　
　　况且，自从那个救国协定签署之后，红军是经由东北军的驻地补充给养的，这里头相当大的一部分，都将提供给红军。
　　
　　他不动神色抬眸，“请讲。”
　　
　　荀五爷扁扁嘴，神情似是无可奈何，“现在委员长身在洛阳，这北上的一路自然是戒备森严，特别是从潼关进出西安，关卡盘查那叫一个严。莫不是实在无奈，也不会贸贸然和您开这个口啊。”
　　
　　“想增加？”邵瑞泽听出弦外之音，微微一笑。
　　
　　“爽快，我喜欢跟您做生意。”
　　
　　说着荀五爷掐灭烟头，拿了茶盏吹开茶梗，“要的不多，再多原定数量三分之一的大烟就行，不过，您可不能涨价啊。”
　　
　　“三分之一。”邵瑞泽淡淡重复一遍，喝了口茶，“我说五爷啊，大烟这玩意可是稀罕物，哪方都想要的。”
　　
　　“当然，大烟这玩意，一本万利，转手就是黄澄澄的金条，谁不想要？”荀五爷呵呵笑，“但也只有陕西的烟土质量最上，烧出来的烟那都是香喷喷的，连我们恒社杜当家的都赞不绝口。”
　　
　　他敛住笑声，望向邵瑞泽，“现在陕西的情形，那真是不好，又盛传你家少帅在寿宴上顶撞了委员长，委员长下不来台正在生气，那可真真是天子的雷霆之怒。”
　　
　　手指轻叩桌面，“我可还听说，自从剿匪开始，中央光出声，可没怎么给过你们一点东西。”
　　
　　邵瑞泽眼神一转，微微哼笑了声，“五爷，不是我小气，舍不得再给你。烟土买卖，上头那查的真是紧，我又是这个身份……正是依着你我的交情，我才敢把烟土的生意交给你。”
　　
　　看荀五爷微微颔首，他托了温热的茶盏，却转了话锋叹道：“说起委员长，我倒想起中央要求禁烟的命令了。党国元老吴委员，委员长也要礼敬三分，给个面子让他查烟禁毒。吴老负责查毒禁烟，那真叫多少大毒枭闻风丧胆，吓得言语不能，你我身在天子脚下，那可是很容易被禁烟委员会查到的。”
　　
　　荀五爷沉吟不语，抬眼瞟他。
　　
　　邵瑞泽扣一扣茶盖，“西南三省，还有陕西等地，那都是烟土种植区。这点禁烟委员会比我们更清楚，依着吴老的心思，怎么不会在那里派人查探。若是数额太大，难免不会引起注目。况且从西安到上海这几千里的路程，纰漏也在所难免。”
　　
　　“邵主任，你所谓何意。”荀五爷忽然一笑。
　　
　　“烟土嘛。一本万利，当然风险也高，小心为上。不是么？”
　　
　　“做人，可总要留三分颜面。”
　　
　　“我敢吗，您可是杜老大的人呐。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能让上海滩恒社的杜老大丢了颜面。”邵瑞泽接过话头，缓缓对着荀五爷竖起四个指头，唇角一勾，“加原有的四分之一，五爷意下如何。”
　　
　　荀五爷手下一顿，随即摩挲着下巴，缓缓微笑，“四分之一……也好。”
　　
　　他静默了许久，忽的抬眼，嘴边逸出丝笑意，“我们还有些美制的小件军火，不多，但品质都是极好，邵主任需要么？”
　　
　　邵瑞泽眉梢斜挑向鬓角，似乎是诧异，而后慵倦倚了沙发，“既然是五爷开口，那我就要了。不过，还请一并送回西安。”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哈哈大笑。
　　
　　一支舞曲结束了，舞池里华服的男男女女携手入座休息。舞池大厅的右边是雅座，用手绘屏风隔了，比起舞池中央的喧闹要安静上许多，靠墙深青丝绒沙发被壁灯光芒照得碧恻恻的，灯光透着暧昧暖色，将白兰地的颜色映得似毒药般幽绿。
　　
　　“方先生，是第一次来这里。”一舞过后，祁白璐鬓角微汗，白皙脸颊泛起红晕。
　　
　　“是，第一次。”方振皓举起酒杯，抬眼微微一笑，“百闻不如一见。”
　　
　　他喝着酒，眼神似有似无飘向舞池内，做出一派若无其事的泰然姿态。
　　
　　祁白璐虽不是什么人物，这风月场上的世故倒也见得多了，一眼就看出他没什么经验。她举起手边酒杯，眼波一转笑得格外甜美，“这风月之地，倒与方先生有些格格不入呢。”
　　
　　方振皓笑了一笑，反驳道：“多来几次，入乡随俗熟悉了，想必也不会有不自在。”
　　
　　祁白璐抿唇摇头，“非也，世上总有这么一些人，天生就是风月场上的老手，就像那张少帅，身边如花美眷来来去去；也有人不识风月，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就好。”
　　
　　她说着含笑看他，“方才一舞，先生的舞步可是还要多练呐。”
　　
　　闻言方振皓不觉垂着眼，被如此说，心中百般滋味莫辨，更觉惆怅。
　　
　　的确，有那么一些人，天生就是风月老手，就像那人一般……
　　
　　祁白璐不动神色察言观色，忽的生出几丝顽皮，微笑着转过话锋，“不过俗话说，鸨儿爱钱，姐儿爱俏。我看先生这般的眉目秀致，这手腕学多了，自然是有女人欢欢喜喜的同你相好。”
　　
　　方振皓静了片刻，嘴角逸出丝微笑，“总也有人洁身自好，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我不才，却还是跟着夫子念过几年书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是大丈夫所为。”说着转了脸，看向舞池微微笑，“说句不恭敬的话，这风月场所，就象臭鱼之肆，一脚踏了，沾了腥臭是洗说不清的。”
　　
　　祁白璐先不说话，笑容却不减，片刻之后又说：“大丈夫所为，我这等小女子自然是不知道了。不过，先生不觉得说这些太煞风景么？风月场，就该说说风月场上的话。”
　　
　　她靠近他，笑起来眉眼如丝，气息如兰，“先生单身吗？男人英俊多金，稍微使点手段，自然就有姐儿喜欢。”
　　
　　女子温软气息拂在耳侧，一时隐约有些心慌神弛。不动神色避过了，却又听到她的一句一句，纵然面上无动于衷，俊秀脸上不露半分声色。但方振皓心里却早已完全想到其他地方去了，一想到这些事，就不可抑制的的浮现那人的影子，心里不知是什么刺痛着，敷衍着礼貌矜持的应了几声，他缓缓执起酒瓶，想要斟满自己的杯子。
　　
　　出神发愣间，只听锵啷一声，他自顾斟酒，不慎跌了杯盏，酒溅上衣襟。
　　
　　祁白璐连忙靠过来，拿起手帕揩拭他襟前，笑的脆生生一口白牙，“这个样子，倒像是借酒浇愁。”
　　
　　擦拭完了，手指堪堪从他下巴划过，状似挑逗，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到底存着几分罅隙，加之猜不透她到底想做什么，方振皓下意识侧身避了，抬起手想要格开，祁白璐见状玩心大气，再度靠了过去，在他耳边轻轻呵气，“先生想要我介绍个女伴给你么？”
　　
　　他忽的将她推开，一字一顿，语声似有怒意，“小姐，谈天归谈天，还请自重。”
　　
　　说完举起酒杯，笑容敛去，眉心蹙起一丝不悦。
　　
　　祁白璐一怔，手悬在半空里，目光意外一闪，随即捂了嘴笑得乐不可支。
　　
　　“真可爱，给姐姐当弟弟吧。”
　　
　　方振皓异常不悦，同她一个女子反驳又觉得实在是没有风度，耳后因为方才的亲密还隐隐发烫，于是起身问侍者盥洗室在哪里。
　　
　　祁白璐看他走远了，靠坐在一侧沙发，抽起了烟。青烟在指间缭绕纷飞，恰如思绪散落在这星星点点灯光下，安静下来，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人眉目秀致、笑容鲜朗，虽然说话谈笑间带有一分不冷不热的疏远，却仍是礼貌相待，言辞谨雅。即便对了她这个做交际花的女子，态度仍是温和坦诚，没有半分的不齿……是个澄澈坦荡的男人，比起那些贪恋风月的公子哥，倒好上许多。
　　
　　蓦然的，她又想起那个人，那个人匆匆离去前……那般的关心，还有那回护的眼神，能不让她觉得有些异样么。
　　
　　良久，她抿起红唇，自嘲一笑。
　　
　　莫说觉得有些异样，就算是真的又能怎样。行有行规，吃一天风月饭，就得作一天的笑脸，哪一个恩客都开罪不得。
　　
　　思及“风月饭”这三个字，她脸上只余淡漠苍白，似被一鞭子抽中背脊。
　　
　　祁白璐幽幽叹了口气，端起一杯酒，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温柔甘醇的白兰地，入口化开来却是烈烈燃烧的火。
　　
　　烟抽完了，只余冷冷灰烬，祁白璐面无表情抛了烟头，懒懒靠在沙发中，盯了自己鲜红蔻丹出神。
　　
　　一捧凉水扑在面上，清冷冷的水驱走几丝混沌酒意，还残留三四分，抬眼却在镜中照见自己的疲倦模样。
　　
　　他怔怔盯着镜中自己的脸，忽然沉沉叹息。
　　
　　外面到处在打仗，有人战死，有人冻死，有人饿死，还有人死在日军铁蹄之下，这十里洋场却酒浓脂暖，俨然太平盛世。
　　
　　他是从心底里厌恶这些虚假繁华的调调。
　　
　　这种地方，终究与他是两个世界。
　　
　　忽的想起衍之曾是劝阻他来这里的，也告诉他不是寻欢只是谈事，他当时却不信，赌气非要跟来一探个究竟。只因为心底终究是有不安的，那样一个人，总觉得抓不牢就丢了。现在也是，绮靡灯火间他不知去了哪里，直到现在也不曾出现，只留下他一个人，哦，不，还有那个妖娆的女子陪着他。
　　
　　想必是他的安排吧，不想让他一个人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什么突如其来的事情。
　　
　　他想着苦笑，这样的好心，却让他觉得心中更是滋味莫辨。
　　
　　那个女子……心中涌上一抹无奈，旋即消于无形。
　　
　　身在此间，不知时间流逝，满堂尽是旖旎风情。
　　
　　舞池中衣着华丽的男女耳鬓厮磨，台上换了个娇媚女子柔情款款摆动腰肢，宛声歌唱。
　　
　　举目都是迷离灯火，入耳尽是旖旎歌声，方振皓还觉得头晕晕的，只得强打精神向坐处走去，走近了看祁白璐还是闲闲而坐，身边却多出一男一女，正在熟络的谈笑聊天。他仔细看去，依稀认出其中一人像是卫生厅长，有次视察他是见过的。
　　
　　瞬间觉得有些尴尬，正在踌躇的时候，刚后退一步，有人却从后在他腰间一托，又握住他手腕。
　　
　　方振皓惊愕之下回头，却见是邵瑞泽笑意盈盈的面容。
　　
　　他握紧他手腕，将他拽过去，一边走一边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会醉的人事不省。”
　　
　　忽然的，他同那妖娆女子毫不避讳，亲热地挽住他胳膊，有说有笑地画面猛然撞入他脑海，只那么一下，就令他生出不可抑制的满腔怒气。心中异常的憋闷，不便发作只得不悦哼了一声，愤愤然挥手，想要挣脱。
　　
　　不料邵瑞泽却握紧了，紧紧扣住他手腕，头也不回硬是将他拽到那里，一起坐下。看样子也是与那厅长很是熟络，立刻就攀谈起来，谈论起自以为有趣的话题，不外乎官场风向，谁得势谁出丑谁下台，并不比女人间蜚短流长来得有趣。
　　
　　方振皓心中失望，又不得发作，看别人谈笑，自己也不得不笑颜相迎，厌烦间拿起来酒杯，手中不停，美酒又一杯杯的饮下，亦心不在焉的敷衍。
　　
　　卫生厅长身旁的妩媚女子提议玩牌，立刻得到响应，她唤侍者拿来纸牌，戴齐肘蕾丝手套的双手洗起牌来灵活翻飞，飞快已将纸牌砌好，一张张发到四人面前。祁白璐笑言自己并不擅长，退避在旁，其他的人目光便落在方振皓身上。
　　
　　“南光，你若是喝多了，先去休息。”邵瑞泽闲闲将牌拿起，瞟他一眼，心中却有些后悔，真觉得不该让他来这种地方。
　　
　　方振皓搁下杯子，眉毛一挑，语声略略提高，“不碍事。”
　　
　　那个妩媚女子朝他看一眼，掩口笑，“这位先生看着文质彬彬，却生的好气魄。”
　　
　　漫不经心一笑，方振皓拿起纸牌。他的酒已喝的又有点多，心思动了一下，顶着头皮上场，到底有几分赌气的成分在里面，却是连自己也说不清。
　　
　　邵瑞泽却叹了口气，只听女子又问身侧的人，“先生喜欢玩什么牌？”
　　
　　方振皓自觉有些不妥，却已经不能后退，揣摩了几番回道：“寻常的都玩，最有意思还是惠斯特桥牌。”
　　
　　“是男人玩的牌。”卫生厅长接了一句，看了看邵瑞泽，“邵主任，这位是？”
　　
　　“舍弟，带他来见见世面。”邵瑞泽摆弄手中的牌，回以礼貌一笑，“何厅长，他可还是你手下的兵。”
　　
　　何厅长眉梢一挑，“在哪家医院供职？”
　　
　　方振皓回道：“圣心医院，美国的教会医院罢了。”
　　
　　“舍弟初出茅庐，还是要赖何厅长多多照顾啊。”
　　
　　“哈哈，邵主任都开口了，好说好说。”
　　
　　方振皓在桌下狠狠踹了身侧人一脚，才觉得略为解气。
　　
　　四方牌局中，邵方为一方，厅长与女伴为一方，祁白璐发牌。惠斯特桥牌是老式玩法，精髓在于伙伴间协作，要想赢，必须两个人信任配合。既是领袖又是同伴的保护者，决断与牺牲，荣誉和失败都不是一个人在承担。
　　
　　说到底其实方振皓并不怎么擅长，他在国外的日子学业繁重，不怎么打牌消遣，惠斯特桥牌又乏味沉闷了些。他心里想着别的事，捉又捉不住，又觉得烦闷想要回家，不料邵瑞泽玩牌却是个中高手，不过是桌上的游戏，思维却异常敏捷，出手强悍，令他配合起来越来越力不从心，渐渐露出磕磕绊绊的狼狈，出牌频频出错。
　　
　　邵瑞泽拿起一杯酒喝了口，瞟他一眼淡淡道：“桥牌是无声的战争。”
　　
　　闻言方振皓手上动作一滞，侧目看他，心中顷刻念动，已转过千百念头。厅长身侧的女子嫣然而笑，开口嗔怪，“你们军人都好无聊，玩个游戏都说是打仗。打仗多可怕，成天就是死人。”
　　
　　邵瑞泽但笑不语，将手中最后的牌掷出，结束这一局。
　　
　　刚刚心定，冷不丁听到那句没头没脑的话，刚刚收回的心神却又乱了。方振皓再次兀自胡思乱想，酒意又接连涌上，忘记牌局却已经开始。座中的人都深熟此道，料定今晚有一番惨输，不料邵瑞泽神色自若连连出手，翻云覆雨间就没怎么输过，对方的脸不由发绿，方振皓只需跟着自己搭档捡钱，赢了个盆满钵满。
　　
　　到牌局结束时点帐，数额惊出他一身汗。
　　
　　邵瑞泽伸手将一半的筹码推了回去，对厅长笑言：“咱俩兄弟，好输好赢。”
　　
　　“邵主任就是慷慨。”厅长也微笑，将已经掏出的钞票收回一半。
　　
　　舞曲再次响起，厅长携了女伴款款步入舞池。三个人相对而坐，方振皓已醺然，一手支颐看向舞池，一手将酒杯悠悠托了，任凭艳色的酒在杯中晃着，仿佛神游物外。邵瑞泽坐他身边，燃起一支烟，慢慢的抽，眼神不时掠过他面上，祁白璐轻晃着酒杯，目色意味不明，静默间不由得很是尴尬。
　　
　　一个高挑婀娜女子款款而来，毫不忸怩的邀请方振皓去跳舞，方振皓本也觉得坐着实在无趣，于是顺水推舟。两人翩跹滑入舞池中央，舞曲已悠扬奏起，灯红酒绿，舞影婆娑，从远处看来，二人舞步洒脱颇有行云之逸。他很绅士搂着女子的纤腰，亦不时微笑说着什么，而那女子莞尔，像是被幽默随和的话语逗笑。共舞间，他既洒脱又不显浮华，翩翩西洋绅士风度，又方有世家风范。
　　
　　邵瑞泽靠着沙发缓缓抽烟，目光遥遥越过舞池，片刻不曾离开这两人身影，将这一幕全看入眼里。
　　
　　“得了……脸黑的跟锅底似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惹了督军大人生气呢。” 祁白璐嗔怪一声。
　　
　　嘴角挂着丝微笑，邵瑞泽不出声，祁白璐用指尖敲着玻璃杯问，“事办完了？”
　　
　　邵瑞泽点头，但依旧不出声。
　　
　　祁白璐也不多问，一同看了看，转脸对他笑，“他倒来的透澈，你怎么忍心把他一个人仍在这种地方。”
　　
　　邵瑞泽磕了磕烟灰，神情无奈，“他这性子，刨根问底，却又不相信，非要赌气来。还好有你，不然我真不放心。”
　　
　　祁白璐勾了勾唇角自嘲而笑，又轻轻啜了口酒，“督军大人如此信任，我一个小女子蒙得垂青，也算前世修来的福分。”
　　
　　语声哀切抑扬，倒似在念戏文。邵瑞泽听着不觉皱眉，抬眼看她款款倾身，对了他抿唇微笑，“这种污浊场合，实在不适合他这样的人，您还是快把他领回去吧。”
　　
　　她笑若春风，纤浓睫毛投下两扇阴影，掩去了眼底喜怒，湿润红唇轻掠过他脸颊，起身款款走向后台。
　　
　　邵瑞泽略略发怔，待到回神已经看不到那个袅袅婷婷的身影，他回头似是无奈的要摇头，扬手将烟头扔进烟灰缸，等着舞曲结束。方振皓走回来一下子坐上沙发，一曲跳下来，口干舌燥，喝了几大口酒，过了会又觉得犯迷糊
　　
　　“南光，醒醒，回家了。”
　　
　　方振皓朦胧睁眼，似乎困极了，看到是他，含含糊糊的唔了一声，在沙发上蜷起身体又要睡过去。
　　
　　邵瑞泽无奈一叹，伸手揽住他腰，稳稳扶住了，将他带起来朝外走去。方振皓在朦胧不轻中察觉到不对，一睁眼就负气将他推开。不料一步踩虚，身体一晃，踉跄着就要摔倒。
　　
　　身后却有双手伸来，稳稳将他扶住，带着温柔暖意。他安静下来，顺从地闭上眼不再抗拒，回身靠在他肩上，眼睛也没睁，一手揽了他颈项，伏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睡得朦朦胧胧，意识不清，只觉得身下好像多了柔软被褥，衣料在肌肤上簌簌摩擦，有人替他盖上被子，然后眼前黑了过去，似乎是关了灯。
　　
　　一夜无梦，直到酒意消退了他才睁眼。
　　
　　方振皓睁开眼，却是一片的黑蒙蒙，他觉得头疼欲裂，推开被子撑着双手自床上坐起。
　　
　　手不经意触到什么，旁边有人含糊的出声，随即是低沉呼吸。
　　
　　方振皓转头眯眼，直到眼睛适应黑暗看清楚了身边情形，先前压抑的愤怒一下子又涌上心头。
　　
　　他咬着牙，几下将身边人踹下了床。
　　
 
作者有话要说：踹下床~~~~~~~~~~~~




第七十章

　　前一晚与同僚喝酒打牌跳舞，一夜都没怎么休息，这晚又去百乐门同人谈事，为了军需与人讨价还价，邵瑞泽实在是心身俱累，头一挨枕头就睡得什么也不知道。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不料身体一翻滚下床，结结实实摔了一下。
　　
　　幸好卧室地上铺了厚厚地毯，只是让他摔醒了。
　　
　　他揉着头坐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到自己原先睡的地方被那人挤过来，心下盘算了一会，知道他是同自己赌气，于是也只是笑了笑，搂了被子又爬上去。他趴在床沿，静静看他闭了眼沉睡，睫毛微颤，呼吸听来却不是那么平稳。
　　
　　他风月场上见惯了，知道这是什么由头。不过现在实在是累了，这事情一时又解释不完，想了几番，还是觉得等天明再说也不迟。
　　
　　想着邵瑞泽拽了被子爬上床，推了推他，意思让他把地方腾出来，他却像睡死了一样不肯挪地方。他便又转去双人床另一边，不料方振皓像是睡迷糊了一滚，彻底占住了一张床，再不留地方给他睡。
　　
　　心下一阵烦闷，更懒得多费口舌，邵瑞泽一把抽了个枕头，干脆的裹了被子就在地毯上睡了，随即鼾声又起。
　　
　　听着那匀长平缓呼吸，方振皓才缓缓睁了眼，手攥紧被子。
　　
　　他的确是赌气，才跟个孩子一般耍赖，现在看来却只是他一个人的耿耿于怀，自己同自己角力，那人根本就不在乎。
　　
　　刹那间迷惘，随即却又生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怒气，许久许久，再也忍耐不住，他一下子翻身坐起，扬手将枕头扔了过去，“安静一点，行不行！”
　　
　　邵瑞泽一下翻身坐起，语声压抑着怒气，“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两个人在暗夜里怒目相对，安静的渗人。
　　
　　“你当然知道！”
　　
　　“老子什么都不知道！老子只知道老子白天里忙的要死，晚上还被你弄得连觉都不能睡！”
　　
　　“你忙！去百乐门，跟人喝酒跳舞打牌，你也叫忙！”
　　
　　“让你不要去，你偏去。去了还要人照顾，我去那里不是寻欢又不是放荡，跟你说了你又死不相信！脑袋长在你身上胡乱想跟我有什么关系？！半夜里又抽风不让我休息！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不是寻欢不是放荡，去百乐门那种地方！你还能做什么！”方振皓言语中含着愠怒，“跟人喝酒跟人打牌跟人赌钱，整晚你就没做别的事情，先头还鬼鬼祟祟不知道钻去哪里，八成是跟女人鬼混，你那情妇都满足不了你？！”
　　
　　邵瑞泽目光一闪，爬起来搂了被子，大步朝门口走去，“懒得跟你废话！”
　　
　　“你别想走！”
　　
　　方振皓咬紧牙关，飞快一下跳下床，咣当一下摔上门反锁了，紧紧扣住他手腕，狠命拽住，不管不顾将人摔回大床。房门重重甩上，屋里骤然安静下来，邵瑞泽摔上床又飞快坐起来，脸色越来越阴沉，方振皓不躲不闪立在他面前，眼睛里充满怒气。
　　
　　“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是去寻欢！”
　　
　　“胡说八道！”
　　
　　“你还讲不讲理！”
　　
　　“不讲理的是你！”
　　
　　“母老虎。”
　　
　　邵瑞泽原本就阴沉的脸色越发铁青，他吐了口气，仿佛气得忘了如何开口，一转头良久只说出这三个字。
　　
　　“你！”
　　
　　方振皓双眼圆睁，蓦然变了脸色，右手握紧，似极力克制着愤怒。
　　
　　像是偏偏要火上浇油，邵瑞泽歪头一挑眉，唇角抿出一点笑容，字正腔圆的再把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母老虎。”
　　
　　方振皓闻言将两条眉一抬，平时听惯了的粗话冲到嘴边硬是没忍住，激得他脱口一句，“你他妈才是！”
　　
　　邵瑞泽只愣了一瞬，随即向后一仰倒在床上，抱着被子大笑起来，用被子蒙着头笑得直抖，笑声里还夹杂着不怎么清晰的语句。
　　
　　“孺子可教啊孺子可教。”
　　
　　回过神方振皓才意识到自己骂了粗话，一股热潮直冲上耳后，又羞又恼之下投身扑过去，顺势倒扑在他身上，压住他怒不可遏的吼：“你给我下套儿！”
　　
　　邵瑞泽被他按倒在床上，索性全身放松了，鼻子里哼了一声，眯眼促狭的笑：“骂脏话怎么了？这叫人的本性，明不明白？”
　　
　　“去你妈的本性，你个混蛋！”方振皓又爆出一句粗话，微微的俯低身体，目光愤怒的想要杀人。
　　
　　邵瑞泽却只是笑，笑得乐不可支。他很久都没这么开怀且放肆，这一刻好像把攒了几辈子的笑全用光了，一个大男人不仅笑出了眼泪，而且还笑的全身发抖。
　　
　　“你去死！”方振皓恼火地吼他，双手扳住他肩膀。
　　
　　好不容易笑够了，邵瑞泽才恢复平静，他抬眼，偶尔还因为笑的太剧烈咳呛几声，“我说南光，你就那么想做寡妇吗？”
　　
　　“少开玩笑！”方振皓低吼道，两眼冒火，两颊却升起潮红，“你再不住嘴，我就——就——”
　　
　　“就怎样？”邵瑞泽微微直起上身，坐起来对了他温柔地笑，“改嫁吗？”
　　
　　居然这样强词夺理！方振皓又羞又怒，亦是怒容满面，恨不得立即压倒了狠狠揍他一顿——当然，这只是想象而已。邵瑞泽已经飞快攥住他按住他肩膀的手，重重往外一扯，随即腿上用力将他整个人往旁一掀，翻身把他牢牢压在身下。
　　
　　“你放手！”方振皓愠恼地瞪他，挣扎着，用脚踹，却踢了个空，邵瑞泽膝盖一抬一落，同样牢牢压住他双腿，不顾他的挣扎，又抓住了他的左右手腕压在柔软床上，令他怎样都动弹不得。
　　
　　他用膝盖顶开方振皓的双腿，紧紧地压着他的身体，隔了薄薄的睡衣摩擦，这个姿势让方振皓的脸一下子燃烧了起来。他仍不死心地挣扎，却觉得心脏跳得快要蹦出胸膛，而邵瑞泽没有一点放手的迹象，缓缓地压下身体，鼻尖挨上他脸颊，轻缓的摩挲。
　　
　　“媳妇儿。”邵瑞泽在方振皓的耳边暧昧地吹气，“是生气我今晚没有跟你做吗？还是你很想要但我没满足你？所以你觉得很不愉快？非要在大半夜跟我吵架？”
　　
　　露骨且挑逗的话听在耳中，方振皓脸不受控制地涨红，他急败坏地挣扎，可无论多少次，邵瑞泽都是轻而易举的把他压回床上，然后继续着磨蹭与亲吻。
　　
　　“还是吃醋了？说实话你吃醋的样子很可爱，相信我。”邵瑞泽拉长声音，让这句感叹显得特别煽情。
　　
　　他俯身咬住他发烫的耳垂，感受他突然颤栗的身体。而后覆住他的嘴唇，含住了使劲的亲吻。
　　
　　“唔！你去死！”方振皓被吻得七荤八素，根本没法呼吸。他又踹又推，但就是动不了一丝一毫。等他放开他的唇，呼吸已然紊乱，只能全身瘫软在床上，先前紧握的五指更是微微张开，任由他摩挲。
　　
　　邵瑞泽从上方凝视着他，嘴边是浓浓的笑意。 
　　
　　方振皓喘着气，眉毛一挑狠狠瞪他一眼：“笑什么？！” 
　　
　　而后他只是再次蹭了蹭他脸颊，落下轻缓一吻，“好了，今晚别闹了，我真的很困。明天还有党国元老驾临上海，一早就要去迎接。”
　　
　　这完全是敷衍！方振皓气得说不出话来，愤怒地瞪着他，身上却蓦然一轻，邵瑞泽已经放开了他，重新搂了被子躺在一边，还用眼神示意他也过来睡。方振皓立刻爬起来，咬着牙再次扑过去，将他狠狠压在床上。
　　
　　“你必须给我解释，不然……”他愤怒的压低声音，“不然我就上了你！”
　　
　　邵瑞泽只睁开一只眼，盯了他愤怒的脸孔看了半晌，神情似乎有一丝惊愕，随即又忍住了笑，伸臂一揽用力将他拉进自己怀中。方振皓被他骤然拽入怀里，手僵在半空，人也僵了，唇也微张，随后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身体放松伸手搂住他脖颈。
　　
　　知道这人的性子发作时吃软不吃硬，再搅下去自己就真别想睡了，邵瑞泽想了想，还是决定稍微的解释一下。
　　
　　他将他揽的更紧，两人身体贴合的没有一丝缝隙，直听到彼此的一下一下的心跳。
　　
　　清了清嗓子，他贴着他的耳朵，低低开口，“首先，我要说，咒我死可不好玩啊，干我们这行的，那真是活一天算一天。”
　　
　　方振皓白了他一眼，手上却不自觉的搂紧了。
　　
　　“其次，今晚上我去百乐门，真不是什么寻欢作乐，我有正事。”邵瑞泽不待方振皓开口，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缓声道，“你要知道，在中央眼里，我们东北军是杂牌，是‘后娘养的’。自开战以来，南京对东北军极尽苛刻，粮食不按时发；武器军需处处克扣，从长城抗战到现在损失的一切弹药，经费，人员，中央政府没有给予过任何补偿。”
　　
　　方振皓蓦地睁大眼，似是不可置信。
　　
　　“这是真的。”邵瑞泽点头，“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我自然负责起了东北军的军需，但这在南京眼里是大不韪的事情，我只能偷偷摸摸的做，不能让人知道，又要防备身后的特务，自然只能在百乐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和人商议。”
　　
　　他说着叹气，“马上就是冬天了，陕西的冬天不及东北寒冷，没有棉衣却也是能冻死人的，我不能让一个弟兄挨饿受冻。还有，自从那个协议签订之后，红军的一半以上的给养都是经由东北军驻地提供的，我的任务一下子多了许多，说不头疼那绝对是假的。”
　　
　　这几句，窒得方振皓再不作声，眼里透出几分愧疚的神色。
　　
　　“初见陕北的红军，我真是被吓到。灰扑扑的军单衣，打着绑腿，穿了草鞋，连长靴与棉衣都没有。士兵脸色蜡黄，比麻柴杆还瘦，走过冬天走夏天，就那么走过了大半个中国，简直是不能想象，换我做我都不敢保证能不能做到。”
　　
　　“你以为军需哪能这么好弄，棉花，棉衣，大衣，药品、新鲜食物，我空手变不出来，自然是左右周旋，要么采买，买不到的还要厚着脸皮跟人伸手。”邵瑞泽目光复杂，接下来的话似乎很是难以开口，他眼光一闪长长的叹气，“就说那个卫生厅的何厅长，他家侄子在上海也算是花花恶少，吃喝嫖赌那都是轻的，打架斗殴放高利贷，能做的坏事都做尽了，前几天争风吃醋还闹出了人命。”
　　
　　他缄默片刻，自哂一笑，“可他不过就是巡捕房走了一圈，连个皮肉伤都没有，出来照样过他的滋润日子，知道为什么吗。”
　　
　　已然猜到原因，方振皓唇微张却没办法出声。
　　
　　“是我授意巡捕房放人。不为什么，只因为何厅长跟我有私下交易，把药品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我，我不能断了药品的来源。有人等着棉衣御寒等着药品救命，可有人也因为我的原因白白断送性命，有冤不得伸，有仇不得报，只能家破人亡。”
　　
　　那么一句句话，说的平淡无奇，却不知暗含多少无奈，方振皓半晌说不出话，亦不忍看他神色。
　　
　　“从上海到西安，物资全部是青帮押用。这些人都是人精，不给好处绝不会出手，这世上哪件事情不是利益交换，我许给他们在陕西的烟土买卖，看在金条银元的面子上，恒社才认下我这个朋友。而那些鸦片烟砖贩卖出去，散落全国，不知又要害得多少人倾家荡产，乃至家破人亡。”
　　
　　邵瑞泽抬眼看他，静了片刻，淡淡笑着眼中却腾起雾气，“说实话，我比谁都要痛恨鸦片吗啡。”
　　
　　“少帅前几年染上鸦片毒瘾，然后越来越厉害，最严重的时候隔上两个来小时就要打一针吗啡。我哀求过他，痛骂过他，也在他烟瘾上来的时候抢过毒品摔了，跟他厮打在一起，不顾一切狠狠揍他要他戒毒。没用，统统都没用，他不打针连正常日子都过不下去，吗啡就是他的亲爹老子是他的命，毒瘾发作起来，整个人就跟被抽掉筋骨一样。”
　　
　　邵瑞泽笑了笑，艰涩开口，似乎连语声都陷落在回忆里，“他继任东三省保安总司令，依旧喜欢玩，兴致一上来就往外跑。有几次在郊外发作，没针没医生，他连站都站不稳，我只能紧紧抱着他，尽量同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他就跟疯了一样又哭又喊，又捶又打，眼泪鼻涕横流，张皇无助。”
　　
　　他淡淡笑，神情反倒格外平静，“他喊着说，‘疼，浑身有很多虫子在咬，全身的皮肤都没了，烫得疼，放开我！针！大夫呢？’，然后他就哭，抓着我哭得跟孩子一样委屈，那一瞬间你知道我的心情么。我紧紧抱着他，被他一拳一拳揍着可身体都不觉得疼，哽咽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心里那种痛楚连利刃剜心都不足以形容。”
　　
　　“我从没想到，自己是如此痛恨鸦片吗啡，却也有不得不贩卖鸦片烟砖去祸害别人的一天……”
　　
　　深邃眼眸里闪过一丝罕有的迷茫，目不转睛望了他，流露只在至信至情面前才有的彷徨，话语亦含了不可抑制的酸楚涩意，“你说，我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说着嘴上亦带着笑，并没有再出一声。
　　
　　只是那唇角的笑容比话语更易读懂，随着那平缓的呼吸，脸上自嘲神色渐渐被迷茫悲哀取代。方振皓垂下目光，心底茫茫然，也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邵瑞泽静了一刻，缓缓问，“南光，你真的认为，我做的这些事没有错么？”
　　
　　他听着他缓缓的抽气，一下一下，仿佛被回忆逼迫到绝望的边缘。蓦地，心中痛楚再不可遏止，方振皓倾身上去，张臂搂紧他，环住他颈项，嘴唇温柔落在他脸颊。
　　
　　邵瑞泽一怔，旋即扬了脸，轻轻回吻了他的额头。
　　
　　他伸手抚摸着他的脊背，酸涩叹息，“南光，我是真不希望你搅进政治这滩浑水，活得如我一样辛苦。这潭水太深，政府和军内都是派系林立，委座又极其善变，多少高官大员揣摸不到位，都在这上面摔跟头。更不要提□同中央的分歧和对立，现在大敌当前都打的如此激烈，你选的路实在太难走，简简单单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方振皓眸色微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静默于黑暗中，没有应声。
　　
　　“衍之，你也常说，中国现在就是个千疮百孔的大桶，几乎快要破烂得没法补没法救了。可是有人总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人蹂躏。抗日，救国，难道不是每个中国人责任与义务么？所谓革命，无非是要救民众于水火，要致力民族复兴。你的忠诚就是你的信仰，如果我真的是那种能够轻易放下信仰的人，放弃自己同国家共浴烽火的初衷，变得庸庸碌碌，浑浑噩噩，只知自己喜怒哀乐……我自己都会觉得太不堪。”
　　
　　他说着定定望住他，嘴唇微颤，良久一笑，“你，还会喜欢那样的南光么？”
　　
　　邵瑞泽听他吐出这一句，只将他的手紧紧握住，缓缓摇头。
　　
　　“所以，我不想放弃自己所选择的道路，更不想活的庸庸碌碌。而对我来说，不管你从前做过什么，如今做些什么，我们既然遇到了，在一起了，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哪怕是现在的政治分歧与对立，哪怕是将来的动荡不安与烽火连天，总要两个人一起的。一起面对，一起同甘共苦，生死相托，无分彼此，不是吗？”
　　
　　他目光深深，视线落在他眼睛上，鼻侧，眼睑，发际……话语渐渐多了不可抑制的酸涩，更不由揭起心底最深的眷恋倚赖。
　　
　　邵瑞泽将他的手握在掌心，一点点攥紧，直至紧紧相扣。
　　
　　“好的，一直在一起。”
　　
　　他说着缓缓而笑，深邃漆黑的眼里涩意逐渐退去，多了柔和光芒，煞意尽化倜傥。
　　
　　话音未落，他抬起右手，轻柔解开他睡衣衬衫的钮扣。
　　
　　“被你弄的都没睡意了，不如我们来做点别的？”
　　
　　那手指触到胸口肌肤的感觉，温柔而火热，方振皓像被烫了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臂。
　　
　　“明天不是还有事吗……睡觉……”
　　
　　“反正也睡不着了……”邵瑞泽戏谑着，把他又压回床上。
　　
　　“南光，别紧张，又不是第一次……不要夹这么紧。”
　　
　　“滚……谁说要和你今晚……呃……不……我……唔……呜！”
　　
　　“膝盖再打开点……你知道我一向很温柔，又不会伤到你。”
　　
　　“你……出、出去……不、不要动！停下来……啊！”
　　
　　“……这样就不行了吗？乖，放松点……”
　　
　　“太快了！你住手……呜！”
　　
 
作者有话要说：反正床头打床尾合……




第七十一章

　　阳光透过云层，淡淡洒在地面，清晨的风掠过，捎来秋末冬初的阵阵凉意。
　　
　　龙华军用机场空旷的候机坪上鸦雀无声，建筑物前整整齐齐停靠着黑色轿车，远处有持枪士兵静默肃立，市府和军队的头头脑脑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相互谈笑着官场琐碎。
　　
　　蓝天万里无云，直接天际的跑道上只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寻觅食物。
　　
　　邵瑞泽一身整肃戎装，戴着雪白的手套，披了笔挺丝绒深绿风氅，帽沿却半遮了眼，只看得到目光似乎隐隐含笑，嘴角线条勾勒着分明的棱角。他与几名军官还有西装革履的官员站在一起，谈天间目光不时掠过碧空如洗的蓝天。
　　
　　看起来精神抖擞，不过眉梢眼角的倦意仍是隐匿不住，还有眼下的黑眼圈。
　　
　　枯燥漫长的等待，让前一晚睡眠不足的他频频打着哈欠。
　　
　　身侧同样戎装整肃的熊世斌抬了抬帽檐，含笑问：“邵主任昨晚莫不是太风流快活，以至于今早险些都爬不起来吧。”
　　
　　邵瑞泽用戴了雪白手套的手掩住嘴，眉梢一扬，“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么。”
　　
　　熊世斌一怔，旋即哈哈大笑，摇摇手指，“这句话应该改一改。”
　　
　　旁边一个政府官员笑着接上话，“海棠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才对。”
　　
　　邵瑞泽抬了抬眉，并不反驳，只是突然对他一笑，“陆大才子，你就别挤兑我了，有空把你那些虾兵蟹将都收拾收拾，都是出来混的，别老让我丢人。”
　　
　　“文人不过就是动动嘴，喊两声罢了，哪里有你们来的……嗯？再说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苍蝇也不会抱无缝的蛋。肯定各有各的不是。”陆文正眼光一闪，抿唇微笑。他是上海市府文化厅长，管着上海滩的所有报纸媒体，对那些个风月小报上的风流韵事，更是如数家珍。
　　
　　“都说文人得罪不起，这张嘴尖酸刻薄啊，说的我真是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邵瑞泽好笑摇头。熊世斌到底还是笑了出来，心想陆文正这文人果然嘴厉害，按了他的口气把话说出来十分的尖酸。
　　
　　“你真是跟你家张少帅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招蜂引蝶。衍之你呀，上次我去南京去听委座的新生活运动讲座，他还专门提到这事情，点名不许人学张少帅的样子，他老人家都发话了，你也快改改。”
　　
　　“别，我可没主动去招惹过什么狂蜂乱蝶，有人要追了贴上来，又不是我的过错。”邵瑞泽一面笑，一面拿手掩了嘴，又打了个哈欠。
　　
　　“娶了不就得了，这英雄美人，风流佳话，比那些劳什子的学生运动、抗日集会有意思多了，就凭咱哥们俩这关系，你可要给我管的的报纸增增销量嘛。”陆文正却不依不饶，提高音量。
　　
　　“有委座在，谁敢自称英雄？”邵瑞泽轻笑，“再说了，蒋夫人端庄秀雅，才是真真正正的美人。委座与夫人，戏文里的英雄美人，我们这些凡夫俗子，那就真只有仰望的分了。”
　　
　　“真是张少帅教出来的，招蜂引蝶人家送上门还死活不承认。有道是娶妻娶德，娶妾娶色，现在又不允许政府人员娶姨太太，我看你小子死不成家，恐就是怕夫人管头管脚，再也不能风流快活吧。”陆文正摇头晃脑的调侃。
　　
　　“我又没跟你一样酸了吧唧拉着女人的手，深情款款喊人家甜心，还说什么‘哦，你是我阴暗的岁月里的灿烂阳光。’陆大才子，你说的时候也不嫌恶心得慌。”
　　
　　陆文正噎得顿住，只是一脸尴尬的笑，熊世斌想起以前，不禁摸着下巴哈哈笑，“那是啊，悍妇不能娶回家。陆大才子你家的河东狮，那真是……啧啧……你三番五次深夜不归家，还要我们帮忙遮掩，说和你一块搓麻。你太太我们可都是领教的心有余悸。”
　　
　　“别老说我呀，正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邵主任死活不成家，说到底还不是这个理？”
　　
　　几人相视，心照不宣的笑，忽听有人喊：“来了！”
　　
　　天际间隐隐出现了一只深绿色的鸟，由远而近，渐渐变大，盘旋几圈翩然滑至跑道，直至停稳。机舱门徐徐打开，一位身着笔挺灰色中山装的长者走出机舱，在侍从搀扶下走下飞机。
　　
　　飞机一侧静候的人立即肃立，军人更是齐齐举手敬礼。
　　
　　吴炳章吴老，中央监察委员，那可是开国元老，年轻时跟着孙国父闹过黄花岗起义，现在年纪大了赋闲担个虚职，派头仍是大的，委座更是礼让他三分。吴老主管监察，素来为人严谨，最讨厌上下奢靡的风气，委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御弟”张少帅更是因为女人问题被教训了好几次。开国元老，不能得罪，就算不高兴也得老老实实受着。
　　
　　这位长者，邵瑞泽也是极其熟悉的，当年刚刚东北易帜，这位元老就大驾光临，少帅吃不消他的刁钻严谨，就换了他鞍前马后，一来二去直到今天，吴老对他简直要比使唤自家儿子还顺手。
　　
　　想着他挺直后背，嘴角微微上翘，军姿标准。
　　
　　吴炳章缓步走到众人面前，嘴唇紧抿不发一言，目光如锥子一般来回巡视，他缓步走过迎接的人群，从吴铁城市长到各位厅长一一看过去，看的各人心中皆是惴惴。
　　
　　吴老突然驾临上海，也没有通知所为何事，有些人心里不免就打起了鼓。
　　
　　那严肃目光掠过熊世斌，熊世斌因为军需案依旧心有余悸，唯有目不转睛敬礼，待走至邵瑞泽身边时，忽的动动紧抿的嘴唇，几不可见的微笑。邵瑞泽见状收回军礼，伸出手礼貌的笑：“吴老，旅途辛苦了。”
　　
　　吴炳章嘴角仍是噙着浅淡的笑，同他握了握手，脱口而出的话语却丝毫不留情面，“衍之，看样子，你小子昨晚又是一夜没睡！”
　　
　　市府里客套场面过后，吴炳章才挑明来意，“此次前来上海，来意有二。一，黄河沿岸大水成灾，南京提倡社会各界捐款赈灾，上海也要举办慈善募捐酒会，让高官显贵、富豪实业家捐款赈济灾民。二，上次两广事件解决，中央令我巡视沪杭情况，监察违反法纪的军政官员，上海是为第一站。”
　　
　　在座皆是沪上高官，众人屏气静声，频频点头，吴炳章又说了些场面话，谈了些时下政治问题，点名批评了几个挥金如土的官员，絮絮叨叨间谁也插不上话，邵瑞泽索性只管听着，看吴老专注教训市府官员，不少人被训斥的满头大汗，他不时啜茶，默不作声。
　　
　　话语声色俱厉，说到愤怒处，怎么也打不住，直到时钟敲响十二点，吴炳章才像是说累了，眼见时间也差不多，挥手叫一干军政官员全部去忙本职工作，却单独叫邵瑞泽留下。众人知道他们相熟，鱼贯而出，熊世斌起身时，投来别有意味一瞥，邵瑞泽知道他所谓何意，只是微微颔首。
　　
　　知道吴老不喜宴会喧杂，邵瑞泽便将午饭设在专营太湖河鲜的明月楼酒家，悬挂湘妃竹帘的包间隔开了大厅喧闹，水墨屏风更添淡雅余韵，侍从们拉开座椅，随后退出包间。桌上菜肴琳琅，女儿红酿香袅袅，入目活色生香。
　　
　　吴炳章在上座坐了，见到满桌琳琅菜肴，不觉皱起眉，邵瑞泽见状连忙说：“都是时令河鲜，没有大菜，很清淡的。”
　　
　　一桌子菜式，看似简单随意，实则精妙入微，无一处不是最最妥帖。吴炳章对于这个儿子似的后辈素来欣赏，更不好拂了他的颜面，于是颔首算是同意。邵瑞泽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坐他身侧执壶斟酒，将琥珀色女儿红缓缓注满酒杯。
　　
　　吴炳章才显出疲态，让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目光上下打量他，“衍之，你眼睛下的黑眼圈怎么回事，莫不是真一夜没睡。”
　　
　　看吴老模样凝重，邵瑞泽也不敢造次，默然不做声。又听他恨铁不成钢道：“混小子，好的不学，偏偏学张汉卿倚红偎翠，脂粉堆里打滚，你要是我儿子，非扒皮抽筋上家法不可。”
　　
　　邵瑞泽放下酒杯，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吴老，闲时风月，当不得真的。”而后又殷切赔笑，“至于扒皮抽筋上家法，吴老，我还怕我没这个福气呢。”
　　
　　吴炳章看了半晌，又好气又好笑，指指他终笑出声，“油嘴滑舌。”
　　
　　笑罢了，他拿起酒杯，女儿红回甘绵长，扶上舌尖化作一抹隐隐笑意。
　　
　　他一生为国为家，已然两鬓染霜，膝下子女为革命献身，死的死散的散，幼子与他政见不合更是销声匿迹，人老了却无天伦之乐，想来也真是喟叹。此刻眼前这个年轻人，倒叫他莫名生出些慈父的感觉。
　　
　　邵瑞泽坐的端正，丝毫不敢有平日里的不规矩。吴炳章咳了一声，缓声道：“衍之，我此次来，其实还有事。”
　　
　　“您说，只要我能办得到的，哪怕刀山火海也不在所不惜。”
　　
　　“少贫嘴。我说的是正事。”吴炳章喝了口鱼汤，抬眼瞟他，“这几天西安闹得沸沸扬扬，你知道吗？”
　　
　　邵瑞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是一副茫然的模样，“西安？什么事？我不知道啊。”
　　
　　吴炳章锐利眼神闪过，“谭海，你总认识吧。”
　　
　　他心中顿时一滞，谭海，他的同僚兼下属，东北军中随了少帅转战南北多年，是平日最信赖的几个心腹之一，东北人的直爽非他莫属。
　　
　　“你们东北军太不像话，竟然敢查抄陕西省党部，查抄中统陕西站，还连夜提审。胡闹！”吴炳章重重一拍桌子，桌上杯碗震颤，“中统那都是老头子的人，就为了几个赤匪学生，他张汉卿未免也太大胆了！”
　　
　　“吴老，您、您息怒，我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少帅怎么会去查抄党部和陕西站，这都是自家人啊。”
　　
　　“怎么回事？学生通共，中统不就是带人去问问话，他张汉卿就胆大包天的抄了陕西站，混乱里打死了站长和副站长，老头子能不生气么？！”吴炳章眯眼细细打量身侧人的表情，声色俱厉喝道，“事后还不等兴师问罪就自个儿上表请罪，堂堂中央大员，兵权在握，居然荒唐到派兵查抄，亘古奇闻！滑天下之大稽！党国威严何在！委员长颜面何在！”
　　
　　“这……这……”
　　
　　“你是不知道，老头子那个生气，过寿都没过好！老头子亲口说，若不杀一儆百，以儆效尤，何以平天下民众之口！”
　　
　　桌下邵瑞泽握紧拳头，脊背冷汗淋漓，面上却是震惊和骇然神色。
　　
　　“就算是义弟，该管教也要管教，不然汉卿行事屡屡乖张任性，将来一定要出事，还是大事！”吴炳章见他面上仍是骇然神色，似乎是一时回不过神，厉声继续道，“汉卿有错，他身边那些人也脱不了干系，一个个撺掇鼓动，那谭海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多少人抓了这话茬不依不饶要求查办汉卿，委座到底宽宏大量，只要他自己了断谭海以平世人之怒，汉卿还执迷不悟为他求情，这军令如山，断无收回的道理！让他来处置还是法外开恩，若是让中统来处理，他谭海怕是连个死都要没了颜面了！”
　　
　　话到此处，邵瑞泽心猛地一沉。
　　
　　查抄了中统陕西站，还杀了一二把手，中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中统这种特务组织，心黑手狠，用那种灭绝人性的伎俩去对付学生和民主人士，也就能无所不用其极的对付谭海，何况他们还有委座这个后台撑腰。
　　
　　他的弟兄，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
　　
　　这是敲山震虎，明明白白做给他们看！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仓促，他心中剧烈的起伏翻腾，一时间喉咙里脑袋里都像是堵了沙子，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能说，涩意蔓延至咽喉，面上表情似乎已经僵住了，而手指攥紧衣襟，直攥得指节发白。
　　
　　对面那双眼睛盯着他，一瞬不瞬的盯着他，锋利的狠狠刺向他内心。他得说话，还必须不能有任何纰漏。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已没有意义，这是对他的试探，他得圆过去。
　　
　　他缓缓的吸了口气，垂下目光肩膀垮下去，表情沉重而懊悔，语声微颤，“长官有错，知而不谏，就是大错，罪无可恕。”
　　
　　吴炳章原先还准备了一套教训的说辞，见他如此坦诚的认错，却也在意料之内，更不好再继续声色俱厉，于是只缓缓叹息，“汉卿是个好孩子，就是不知轻重缓急。你也明事理，找个机会劝劝他，别跟老头子杠了。人死了就死了，委座也是为了保护汉卿呐，国难当头大局为重，而今攘外必先安内才是上策。”
　　
　　邵瑞泽点头，心中一阵翻涌，愤怒与悲哀涌上心头，层层将他淹没。
　　
　　他松开手，抬起眼来，仍是一副沉重的样子，语声不稳，“衍之明白，多谢吴老提醒，也请吴老放心，若有机会，我一定当面劝劝少帅……我知道，军人要服从，我们必须要服从委座，这是本分。”
　　
　　吴炳章顿觉欣慰，又将话锋一阵，“既然话说到此处，我也开门见山。汉卿在西安同一些赤匪打得火热，口出妄言，行为乖张，剿匪又连连失利。南京有人更是谣传他是故意放手，委座很是愤怒，几番飞去西安督促。你也要劝他，赤匪那一套蛊惑人心，你们还年幼无知，中这些毒不奇怪。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改过就好，既往不咎。”
　　
　　他看着邵瑞泽，看到他神色略有异动惶然，似是有些惊慌。
　　
　　“怎么可能？”随后邵瑞泽脸上的震骇沉重之色被茫然取代，他似是自言自语，目光注视着吴炳章。
　　
　　“宽心，宽心。”
　　
　　吴炳章点头接上话，如慈父一样拍抚他肩膀，“不管别人如何猜忌，委座与我是相信汉卿与你对党国是忠心不二的。但也要事实说话啊，不然，委座就要将你们东北军撤出陕甘两省了。调用中央嫡系部队，配备毒气与飞行大队，目标是在两个月内，速战速决解决流窜陕北的匪部。好荡平国内，集中力量日后抗日。但千里跋涉，劳民伤财，这可不怎么好啊。”
　　
　　他意味深长道：“这个道理，你与汉卿要明白才行。”
　　
　　邵瑞泽嗯了一声抬起眼，缓缓点头，亦缓缓微笑。
　　
　　傍晚时分，邵公馆异常的安静，方振皓下班回家就觉得气氛有些异常，看到许珩闷闷坐在客厅里，连灯也未开。他安静的坐着，面色苍白，抿紧了双唇缄默不语。住了这么久，对于异状端倪他已然可以分辨，追问许珩得知是什么事情，他便急急跑去二楼，砰一下推开书房的门。
　　
　　推门刹那，满室浓重的烟气扑面而来，房间里一盏灯也没有亮，只有夕阳最后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愈显黯淡。邵瑞泽坐在书桌上，背对了书房门口，周身都透着落寞，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与周围毫不相干。
　　
　　方振皓嘴唇微动，想出声叫他，却不知为何不能出声。
　　
　　他看到他把头深深的埋在双膝里，隐隐抽气，一声接着一声，却是低缓压抑，仿佛有什么不能允许他发泄。
　　
　　他怔怔看他，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脚下却不由自主移动，轻轻走过去，从背后拥抱住他，握住他冰凉的手指，“衍之。”
　　
　　抽气声停了，随后的语声发颤不稳，“你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会。”
　　
　　知道事情原委，而今见他如此憔悴落寞，心下愈发酸楚，愈发将他从背后拥紧，“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不管什么，都要一起面对的。”
　　
　　“……南光。”邵瑞泽抬起眼，眼中有清明亦有悲伤。
　　
　　“我知道了，可这究竟是为什么……”
　　
　　“这是军令。”邵瑞泽语声很淡，却伸手覆上方振皓手背，掌心冰冷。
　　
　　“为什么长官敢作却不敢当？让手下以后还怎么为他做事？一个人可以没有经天纬地之才，可以资质平庸，但敢作敢当难道不是一个男人应该的吗？！”
　　
　　“南京的命令，断无更改的余地。与其让中统那帮孙子去折磨他，不如我们兄弟送他干干净净的上路……”他语声竭力平淡，唯有微颤的肩头，泄露了他的酸楚。
　　
　　“吃喝享乐玩女人，任了性子为所欲为，这些没人可以指责。但出了事，就拿兄弟的命去堵枪口，挨刀子。谁还敢再跟他干？他还是个男人吗？”
　　
　　“如果说身先士卒，爱兵如子我还能理解。但现在，我不明白你们的忠诚从何而来！”
　　
　　他说着仰起脸，气息急促，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邵瑞泽哽咽无语，唯有缓缓一声长叹。
　　
　　吴炳章对他说的，委员长那日亲口对少帅说道，别以为我人在南京，就不知道你身边都围了些什么人！若不是你屡屡行事乖张任性，何以白白葬送一个忠厚之人的性命？若再这般肆意胡来，日后还不知有多少部属要被你害得人头落地！谭海若真对你忠心耿耿，就该深明大义去赴死，也是救你的唯一出路！
　　
　　“……南光，你不会懂的……而且……我也希望你不要懂……”
　　
　　他目光既悲凉又愤恨，气息渐急渐促，嘴唇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为何不能懂？”方振皓不甘反问，愈发将他搂紧，脸贴上他脊背，强压下心中忐忑起伏，“他留了你们这些手下就是为了代他受过，在他出事的时候当替死鬼的吗？”
　　
　　拥抱着的身体蓦然一僵，仿佛被他的话一针戮进痛处。
　　
　　许久许久，他僵硬着背影，缓缓回身望住他，薄唇紧抿作一线，目光里浮起一层黯沉的痛楚。
　　
　　“作为一名军人，为自己的长官去赴死也是件光荣的事情，如果我们不理解，就不是个合格的军人。”
　　
　　一句终了，只剩两个人在屋里相峙无言。
　　
　　方振皓心里怅惘酸楚，怔忪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强忍住。蓦地，他目光微乱，涩然一笑，“衍之，如果是你呢？你也会跟那个人一样，为了他去死吗？”
　　
　　如死寂般的沉默。
　　
　　窗外天色已暗了下来，书房里没有开灯，二人相对的身影都被笼罩在昏暗里，脸上蒙了沉沉的阴影，再也看不清彼此的神色。死寂的书房里只有壁钟滴答，邵瑞泽沉重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仿佛在黑暗中大口喘气。
　　
　　良久静默，方振皓微微侧过了脸，不住的涩意在眼眶里蔓延。
　　
　　他转过脸来，眼里泛起泪光，唇角却牵起奇异笑容，“你不用说了，我明白。”
　　
　　昏暗中，依然是沉默。
　　
　　语声就此顿住，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而去，脚步虚软，几乎难以站稳。
　　
　　然而还未走出几步，身后邵瑞泽就站起来，张开有力双臂将他从后拥抱。
　　
　　方振皓不反抗也不挣扎，睁大漆黑的眼瞳，眼中酸涩更甚，又忽然的闭上。
　　
　　邵瑞泽搂紧了，下巴搁在他肩上，就这么环住他，觉出他身体的微弱颤抖，温软驯顺如一只被弃的猫，令他竟再不能说些什么。
　　
　　良久，他缓声道：“我会为了少帅去死，但，会为了你努力活着。”
　　
　　他说着，捉起他手腕，将手背贴上自己嘴唇，然后紧扣了他的手，紧紧相握。
　　
　　“衍之……”他哽咽了语声，哽咽到只能唤出他的名字。
　　
　　邵瑞泽反手将他环住，迫他转过身来，看到他的泪意，不由自主搂紧了，低头吻他鬓发，薄唇轻轻落在他眼角，吻到咸涩的味道，将涌出眼眶的泪水全都吻去。
　　
　　十指紧紧相扣，方振皓心中百般滋味涌上，几乎窒住，另一只手伸出去，搂住他颈项，仍是贴上他脸颊，轻轻磨蹭。
　　
　　他的手臂环住他腰间，手抚上他脊背，安慰一般的抚拍，听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都让他莫名觉得心安，先前的酸楚逐渐退去，只余安定满满盈于心间。
　　
　　“我相信你。”他贴着他耳朵，一字一顿，“相信。”
　　
　　忽的一阵轿车轰鸣由远及近，恰在此时，门上又被人敲响，似乎是许珩的声音，“军座，有人来访。”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这个关于少帅的问题是迟早要面对的……




第七十二章

　　数位侍从簇拥下，客厅进来一位长衫长者，两鬓斑白，摇了柄折扇，正是吴炳章。
　　
　　邵瑞泽带着许珩寒暄见礼后，他招呼大家入座，自己整整长衫坐下，慈眉善目的看向众人。虽对吴老在晚上的驾临仍有疑惑，邵瑞泽还是如家中的子弟般规矩的立在他身前，一问一答。吴炳章笑着问了些话，一眼看到规规矩矩肃立的许珩，便把他叫到身边。
　　
　　许珩仍是规矩的样子，垂首躬立着答着话不敢坐下。吴老只是询问了些经历。就又抬头对着邵瑞泽感叹的说，“没想到，就你这副模样，身边也有这样的严谨优秀的军人！”。
　　
　　邵瑞泽赔笑，“我行事懒散，多亏了他相随左右，才不至于露丑。”
　　
　　吴炳章点头，满意地对左右说：“说起来东北军军规严谨，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在外就职的军人仍是规矩守礼。治国平天下首先要齐家、修身，这些自律都没有，还妄谈什么救国抗日。”
　　
　　两旁的人连连称是。
　　
　　许珩目不斜视，朗声道：“凝聚意志，保卫党国，效忠领袖，卑职誓死都不敢忘！”
　　
　　闻言吴炳章满意颔首，目光转向邵瑞泽，“说得好！军魂的意义就是服从，要服从长官的命令。不管做什么，心里一定都要遵从领袖，都要服从长官的命令！”
　　
　　尽管他的眼光中极力在流露出平和关切，但这几句话来得实在突兀，邵瑞泽赔笑间心里明白，这话多半是说给他听的，还是为了那些事情，借机敲打。
　　
　　家中仆人奉上茶盏瓜果，吴炳章端起荼来浅抿一口，“贡茶？”
　　
　　邵瑞泽这才坐下，一笑道：“万寿龙团。托朋友弄到一点，原本想明天给您送去，这不……”
　　
　　“难怪。”吴炳章捋捋胡子，亦笑，“眼下自然可以喝到上好云滇普洱，这次两广安然，让我等早日喝上好茶。”
　　
　　“滇桂等西南诸省向来偏安，自成一系，惯会见风使舵，你德高望重，自然也只有您能镇得住他们。”
　　
　　吴炳章听着，嘴角露出一抹自傲的笑容。
　　
　　这话说到他心坎上，近来他一纸通电粉碎了广州政府分裂中央的企图，令广州政府方面名存实亡，已经是在南京中央又高出一头，党国元老地位更是稳固。
　　
　　他再度端起青瓷茶盏，品口茶，面色悠然，邵瑞泽目光微垂，只是将手中茶盖一下下刮过青瓷杯沿，斜斜里看过去，座中一时气氛微妙。吴炳章轻抿数口，大声称赞好茶，而后含笑环顾一周，叫自己的侍从都退下。邵瑞泽见状，也让许珩出去。
　　
　　眼见客厅里只余二人，吴炳章才放下快见底的茶盏，放松了靠上沙发，侧头一叹，“衍之。”
　　
　　“在。”邵瑞泽仍旧坐的规规矩矩。
　　
　　“放松些。”吴炳章一下露出疲态，对他摆摆手，“现在不谈公事，我今晚来，是有私事问你。”
　　
　　邵瑞泽沉吟不语，只以目光无声询问。
　　
　　“我看到你，时常在想，若是我的宇儿还活着，也该和你差不多的年纪。”吴炳章垂目苦笑。
　　
　　还是同盟会的时候，谁不是抛家舍业，儿女一个个为国捐躯。前些年济南惨案，他的三儿子也以身殉国，死在日本人屠刀之下。
　　
　　“定宇兄天资聪颖，心系家国，我自惭形秽，更是无法与他相提并论。”邵瑞泽知道他的伤心事，于是尽量宽慰。
　　
　　吴炳章微微仰头，叹道，“我那小儿子定威，你知道的吧。”
　　
　　“知道，他不是在上海复旦读书么。我刚来赴任还去学校里看过他，也是一表人才，少年风流。”
　　
　　短暂沉默过后，吴炳章忽然厉声喝骂道：“孽畜！”
　　
　　邵瑞泽忽的抬眼。
　　
　　吴炳章气愤之余，喘口气又说：“他个混账！竟然和赤匪勾结在一起，成天在上海闹学运，口出狂言惹是生非，被我发现就连夜从上海跑去陕西，还留了封家书，说什么党国倒行逆施，独裁专制，他要同封建家庭决裂，去投奔自由光明。”
　　
　　“呸！真是被共匪那一套迷了心窍，这等无君无父，无纲无常的逆子！”吴炳章恼羞成怒，嘴唇在隐隐发抖，“吴家就是绝后，也不饶他这个忤逆犯上的畜生！我当年怎么就没把他掐死，一了百了！”
　　
　　说到气愤处，脸颊因愤怒而涨红。
　　
　　“孽畜！畜生！逆子！不知报效国家，偏要去走歪门邪道，我当时就该用家法打死他，让他干干净净的死！也好过忤逆犯上！”他连连喘气，面部一阵剧烈的抽搐，紧攥的拳头才抡起，就势要重重砸上茶几，却又颓然放下，一瞬苍老下去。
　　
　　斑白头发凌乱下来也不自知，剧烈咳嗽间老态尽显。邵瑞泽看到他侧过脸剧烈喘气，隐有眼泪涌了出来。
　　
　　此刻，他已经明白了吴老来意。
　　
　　吴定威跑去陕西，多半是去投奔□了，现在党国狠下心剿匪，陕北形势一触即发，做父母的口口声声说恨不得逆子去死，恐怕心里却仍是希望他平平安安，走回正路。
　　
　　他连忙扶住了吴炳章，帮助他抚背顺气，不住宽慰道：“吴老，您息怒。一家人说什么死不死的，定威年纪还小，一时走错了路情有可原，年轻时谁不走个弯路。您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息怒息怒。”
　　
　　“况且，您也说嘛，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改过就好，既往不咎。”
　　
　　吴炳章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回过头看他，“衍之，你这孩子有情有义，定威那混蛋有你一半，我也知足了。”
　　
　　邵瑞泽扶着他手臂，垂下目光一笑。
　　
　　“我这次来找你，真是腆着老脸啊。”吴炳章酸楚叹气，“已然六十花甲，膝下却仍是空空，定威是我最后一个孩子，他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我是真的……真的不想看他就那么走不归路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语声哽咽，他重重拍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邵瑞泽静默了会，等他略略平静之后道：“衍之明白吴老的意思了，现在陕北战事一触即发，定威难免会有危险，况且您毕竟是党国的要员，这要是让南京知道，难免被人议论。”
　　
　　他顿了顿，“我马上就让西安的弟兄们去找，就算五花大绑，也给您绑回来，您看如何？”
　　
　　吴炳章犹自剧烈喘息，沉默着点头，邵瑞泽想起了什么，刚要开口，眼角却瞟见有一团白绒绒的东西从餐厅方向的走廊爬出来，扭着笨拙的身体爬向客厅。他手上一僵，唇角微微抽搐，扭过头不看宽慰着吴炳章。
　　
　　又说了会话，白胖兔子竟然不急不缓顺着茶几爬到他脚下，直蹭过来蹭过去，邵瑞泽一边同情绪不稳的吴炳章说话，一边暗暗用力把兔子踹开。兔子却不识时务，被踹了几脚还非要爬在他裤腿上蹭来蹭去，一时两头兼顾弄得邵瑞泽哭笑不得。
　　
　　吴炳章缓过神来也察觉到不对，垂目一看不禁失笑，“好家伙，兔子，你真是有闲情逸致。”
　　
　　邵瑞泽觉得尴尬，又踹了一脚，讪讪笑，“给您看笑话了。”说完出声叫方振皓下来把兔子抱走。原本方振皓是觉得这种场面他出来不合适，于是默不作声下了楼把兔子抱起，刚要走开就听吴炳章惊讶道：“这孩子倒生的眉清目秀，来，让我好好看看。”
　　
　　吴老温和的招呼他过来坐下，问东问西，询问一些学业经历和在上海的近况，听到他留学美利坚执意回国时不住点头，颇有感慨道：“年轻人有志气报效国家，我们这些老人也是欣慰。”
　　
　　方振皓只觉这长者虽然笑眯眯，却总有些不自在的感觉，也就扮作规矩的样子，恭恭敬敬回道：“吴老谬赞晚辈，这是做中国人的本分。”
　　
　　“你将来打算一直留在国内吗？现在党国很缺人才呐，你这高材生窝在医院里，未免屈才。”吴炳章和蔼问，又瞥一眼邵瑞泽，拿着扇子指了指，恨铁不成钢状道，“就连衍之这种吊儿郎当的人都算得上是个封疆大吏。而今政府里也有很多职位等着用人，想不想去试试？”
　　
　　方振皓摇摇头，谦逊一笑，“我是个医生，治病救人就是最好了。多谢吴老关心晚辈。”
　　
　　“也好，认定了就去做。我当年在家也是一天都待不住，总想着从军打仗，建勋立业。跟着孙先生广州举兵，被袁世凯杀的从鲜血死尸里爬出来。唉，一晃眼已经这么多年了。”
　　
　　吴炳章摇头似是惆怅，摸摸鬓角说：“看看，两鬓苍苍，白了少年头呀！多年不见。儿女忽成行！再不复指点江山的少年豪情。将来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喽！”
　　
　　直到谈话结束，走到公馆门口他仍是拉了方振皓上下打量，赞口不绝的说：“如今瞧着你们，想来当年家父看我也是如此恨铁不成钢。就冲你回国，我就看好你，好好干。党国需要你们！”
　　
　　邵瑞泽与方振皓两人皆是笑而不语。侍从为他拉开车门，吴炳章又回头道，“衍之，那个募捐酒会，你就不要带女伴了，把他带去。也叫年轻人见识见识，替他铺个路子嘛。”
　　
　　闻言邵瑞泽一愣，“吴老，这这……”
　　
　　“什么这啊那的，你的女伴不就是那个交际花吗。啧啧，风流事连我这老头子都知道，老大不小的人了，别学张汉卿，要注意影响，要收敛。”他说着又亲切拍拍方振皓肩膀，“小伙子，酒会上见。”
　　
　　方振皓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什么情况，也只好温和笑笑。
　　
　　二人目送汽车驶离，方振皓立即回身瞪着邵瑞泽，邵瑞泽解释了一番又无奈叹气，“先说好，去了我肯定要跟人跳舞的，这是应酬，你不许吃醋。”
　　
　　方振皓不屑哼了一声，“那种虚假繁华的调调，我才不稀罕！”
　　
　　说着转身就要走，却被邵瑞泽一把拽住，“不喜欢也得去，吴老亲自点名，给我点面子。”
　　
　　刚想回身再瞪一眼过去，他就被他伸臂搂住，“好啦好啦，跳舞算什么，人是你的就行了。”
　　
　　“哼。”方振皓扔过去一个白眼，身体却不由自主放松。
　　
　　三日后傍晚，募捐酒会在上海西区的西洋式豪宅中举行，建筑美轮美奂，灯光灿亮，门口更是香车宝马，贵妇淑媛与士绅名流川流不息、极尽繁华。
　　
　　二楼爬满紫藤花的露台，一身银灰燕尾服的上海滩名记沈思杰趴着，微微闭眼享受游丝般惬意的晚风，正对了楼下大门的方向，举着德制照相机，不时抓抓拍着楼下来来往往的香车美女。
　　
　　身后有脚步声咚咚，何厅长的外甥何森走来，递给他一杯香槟，沈思杰接过了，喝了一口放在身侧。何森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微笑，瞟一眼楼下经过的名媛淑女，“Edward,怎么，还没看到目标？”
　　
　　“是难度太小，没什么挑战。”沈思杰斜眼微笑。
　　
　　又一阵轿车声，只见一辆别致的别克车，车身幽黑锃亮，如离弦的箭般轻快的驶来，停住在公馆门前。
　　
　　一个副官从副驾座下车，伸手拉开车门，有一位军人自车后座而下，军礼服庄重严肃，佩着织金绶带和勋章，戴了雪白手套，身形挺拔，英武中更显轩朗。沈思杰也朝下看，不愧是报界名记，略略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啧啧咂嘴道：“上海行营主任，吴老好大的面子呦。”
　　
　　“啊？上海行营主任？”何森也看了过去，“邵主任，那位东北军的二号人物？”
　　
　　沈思杰点头，笑答了说：“正是，少壮派代表呢。东北军十五六万人，听说他能指挥动至少十万，这还不要提上海那两个驻军。”
　　
　　说着含笑往下看去。他一直自恃颇高，自三年前从海外回国发展，身世显赫的家庭背景和海外八年的留洋镀金，令他在上海滩混得如鱼得水，又在报界工作，对这些军政头面人物很是熟悉。
　　
　　何森却兴奋起来，“既然如此，岂不是能看到那传说中的交际花啦？”
　　
　　“你小子这点出息。”沈思杰用手中的报纸筒轻敲了何森说，“人家的情妇，你也想染指？小心他一枪打爆你的头。”
　　
　　“你小子知道个屁，他跟我叔叔那是好兄弟，再说了，我又不是要给他戴绿帽子。”何森兴奋地搓了搓手道：“那小娘们儿被包下只唱歌不陪客，直把人心挠的发痒，就算跳上一曲，也算风流快活！”
　　
　　“那个叫海棠的交际花，的确是个尤物。”沈思杰隐隐的诡笑，“果然是东北军里出来的，颇有张少帅的作风，鉴赏女人的品味真不是盖的。”
　　
　　何森双眉一挑，“别说是风月事儿，就是上海滩的名流显贵都想找他做乘龙快婿，不过他只喜欢同那个交际花厮混。你们那破报纸，还害得我表妹Lucy大哭了一场。”
　　
　　说罢两人再度看下去，不料却没看到那艳光照人的女子，只看到车后下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穿了一袭白色晚礼服，内衬丝质衬衫，打着规整的领结，看不清楚相貌，却别有一番异人的清贵气度。
　　
　　两个人对视一眼，何森疑惑着开口，“不都是带女伴么，难道邵主任换口味了？”
　　
　　静默了会儿，沈思杰嘴角弯了弯微笑，“若是如此，那才是大新闻！”
　　
　　等目光追寻了再看时，两人已经进了门去。何森只能对了背影叹了声：“吴老差不多该来了，走。”
　　
　　会场里觥筹交错，灯红酒绿，白制服黄铜钮扣的侍者们托盘盛着美酒，在人群中穿梭。军政高官端着酒杯聚在一起谈天，富家太太则是珠光宝气的攀比炫耀。身旁有女宾经过，频频投来秋波，邵瑞泽同旁人微笑，礼貌点头致意，冷不丁伸手将方振皓拽到自己身边，轻声道：“从现在开始，少说话，这里面的都是人精。记住了。”
　　
　　因为女宾投向他的秋波，于是方振皓不悦瞪他一眼，一下甩开被他拽住的手臂。
　　
　　他来这种场合又不是自己愿意，端着身份架子，还不如在家睡一觉逗逗兔子来的惬意。
　　
　　不过这也只是想想，他嘴唇勾出僵持的弧线，之前在学校里学过的礼仪现在却派上了用场，他微背了手，频频向过往搭讪的人欠身点头答礼。
　　
　　大厅里人来人往，欢笑喧嚷声不绝于耳，头顶水晶吊灯散着暧昧光芒，舞池里尽是搂在一起的摩登男女，踩着绮靡的节拍翩然起舞。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拿起酒杯慢慢喝着酒，打量着舞池摇来摇去的对对身影。
　　
　　舞池另一边，何森和沈思杰却被一群名媛淑女和富家太太围住，何大公子眉飞色舞的夸赞沈记者在国内摄影艺术界是如何的翘楚才俊，又是如何的屡屡获奖。顿时众女羡慕的眼光就投过去，而沈记者故作谦逊的浅笑。
　　
　　何公子又提到不少上海的歌星影星玉照都是出自他手，说到激动处，众女眼睛奕奕闪光，相继约了沈思杰给他们拍照片。说着说着小姐们不免又扯到珠宝首饰男人上去，自然没有放过当世头号美男张少帅，纸业巨子家的小姐不由感慨，那上海督军也是玉树临风，特别是眼神，迷人得很。
　　
　　说到这里何森不由哈哈笑：“Angela，那上海督军不就在你对面吗？”
　　
　　人多起哄，不少女伴撺掇了Angela过去把正在同人谈天的上海督军请过来，少女白皙脸庞顿时涨红，怎么都不愿去，正打闹间水晶吊灯燃亮耀眼的光芒，照的厅内彻如白昼。音乐声停止，司仪站在场正中叫来宾肃静，朗声道：“有请吴炳章老先生！”
　　
　　吴炳章一身藏蓝长衫，领口袖口露了一线雪白锦缎，缓步从楼梯上走下，停在楼梯正中扫视大厅内人影，对众人微微含笑。
　　
　　两朝元老，前不久又一纸通电粉碎桂系分裂中央的企图，军政界谁人见了他不礼让三分。
　　
　　“诸位，国难当头，黄河又起汛情，万千灾民饥寒交迫，即为手足同胞，就不能坐视不理。委员长分亲临前线督导剿匪，仍不忘下令省厅拨款周济灾民，建难民营，同时也示意我社会各界慷慨解囊。”他顿了顿，“身为中山先生弟子，我自然要全力以赴，我宣布，捐出吴某人在上海的一处房产，价值三十万，以加固大堤，赈济灾民！”
　　
　　仿佛烧红的铁块扔进冷水，众人惊讶的纷纷倒抽冷气，不可置信，而后叽叽喳喳讨论，更有人接上话，司仪大声喊着“李老先生，慷慨解囊十万捐赠赈灾！”“曹太太捐赠钻石项链一条！”见状何森在人群里冷哼一声，“一帮穷鬼，有什么好救的。”
　　
　　沈思杰拿出小本子记录，叹道，“吴老大手笔啊。”
　　
　　“切。骗骗人而已。三十万给那帮穷鬼，真是便宜他们。”何森转头神秘一笑，“喂，你知道现在玩什么最时髦吗？”
　　
　　“玩车、玩狗、玩小倌。谁不知道。”沈思杰坏笑着回道，“其实交际花都落伍了。”
　　
　　何森摇头晃脑，“那是，达官贵人蓄养眉清目秀的男孩儿玩，还包养戏子，那才叫时髦呢！” 
　　
　　说话间不时又有司仪叫喊，“张先生愿意出三万元，邀请崔小姐跳下一支舞！”
　　
　　“穆太太愿意出五万元，点播她亲爱的的路易小宝贝弹奏一曲《献给爱丽丝》！”
　　
　　司仪频频叫喊，气氛越来越热烈，方振皓却觉得乏味透了，联想到这募捐酒会的目的，更觉得无趣。上海的名流显贵此刻频频捐钱捐物，都不过是一种身份的炫耀，更是攀比，有多少人真正是出于慈悲。
　　
　　想的憋闷，他便同邵瑞泽小声说了，邵瑞泽却笑，“慈悲之心不重要，钱物那都是实打实的，能让灾民吃饱穿暖，攀比有什么不好？”
　　
　　“你确定都能到了灾民手里，难道不会被揩油。”
　　
　　“……揩油是肯定的，谁也防不住，有一两成到了灾民手里也好。”
　　
　　正说着，有几人过来同邵瑞泽攀谈，方振皓坐了会儿觉得没意思，又吵又闹还有烟味，让他觉得头疼，于是就起身去了盥洗室。吵吵闹闹中，何森早已同勾搭上的交际花去厮混，沈思杰彷徨一阵儿，信步围了舞池踱步，想起何公子的话，又想起一些地方的小倌，那雪肤花貌真比女孩子还美艳。
　　
　　何森走之前还对他诡异的笑，神秘兮兮说：“自己随意吧，这里漂亮的男人真不少，要看得上眼，就拿银子套了他去快活。”
　　
　　沈思杰顺手从边上侍者手里接过杯红酒，信步闲逛，却倍觉冷落。在军政高官眼里，记者其实也不过算个玩意儿，没人过来与他谈天，只有几个怯生生的小姐搭讪。他走上楼，隐在一个视野开阔的角落，拿起相机捕捉镜头，暗自盘算明天如何报道这场衣香鬓影。
　　
　　举着相机在上下搜寻时，一抹白色影子吸引了他的视线。
　　
　　华美的三角钢琴前，一个身穿白色礼服的青年正在静静弹着琴，眉目鲜朗，面色宁静，弹着琴手指修长，指法纯熟，眨眼时长长地睫毛微颤，翩翩风采透出一股俊雅之气。《春之声》的琴声悠扬，在他指下如水一般的滋润的流淌，
　　
　　再定睛一看，依稀就是那个陪了上海督军进门的青年，沈思杰想着便微笑，他还当是谁呢，这样俊雅面容，又能弹手好琴，举止也还高雅，难怪上海督军也想换换口味。想必价格不菲，但那个并不在他考虑之内。
　　
　　他得意眯起眼，小声吹起口哨，缓缓步向钢琴，拈了酒杯托着腮在钢琴边静听，目光不时在那张俊雅面上来回游弋。
　　
　　弹琴的人不时抬头扫视他几眼，瞳仁幽黑，目光中却含着寒气，冷冷的。
　　
　　方振皓从盥洗室出来，看到邵瑞泽依旧在同官员们谈天，心下烦闷不想过去，再一看钢琴那里空空无人，他出国在外也曾学过乐器，见状不由得手痒了起来，于是坐下弹了一曲最拿手的曲子。
　　
　　孰料一曲将尽，有个男人却托着腮在钢琴边静听，还带着几分轻佻笑意注视着他，那目光让他看了很是不舒服，更不自在。
　　
　　一曲终了，他停住手，装作没看到钢琴边的人四处打量侍者，手上亦信手翻着曲子，不料那男子却慢慢走近了，噙一丝玩味笑意，“弹得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我狗血了
小方即将被WSN给TX……




第七十三章

　　这神情看在方振皓眼里，更添孟浪轻浮，毫不客气便是一声冷哼。
　　
　　沈思杰将酒杯递过去，“会弹圆舞曲之王小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的多瑙河》吗？我认为，这曲子很适合今晚的气氛。”
　　
　　不料那人只瞟了他一眼，冷淡回道：“抱歉，在下并非专业，只是自娱而已。”
　　
　　“娱人娱己，岂不两全其美？”高档的法国玻璃杯在如昼的灯光下明晃耀眼，杯中美酒微漾，沈思杰执杯缓缓微笑，让自己看起来很是风流倜傥。
　　
　　不料那人却没再理会，更未正眼瞧他，微微低头，自我陶醉般弹起曲子。
　　
　　沈思杰反倒被他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神色态度所吸引，一手插着裤兜，笑吟吟倚在钢琴边凝神静听，手指轻轻打着拍子，目不转睛的凝视他一双俊目。
　　
　　指法娴熟，音乐明快，琴声高亢雄健，沈思杰听着嘴边噙着一丝笑意。他弹的是《拉德斯基进行》，这曲子源于欧洲革命时期，拉德斯基是位残酷的镇压民众起义的强硬军阀。维也纳保守派聚会时，请作曲家老约翰斯特劳施谱写一部热烈庄重的进行曲，尽管约翰斯特劳施不情愿，但还是谱写了这曲传世名作。
　　
　　但对于方振皓而言，这首琴谱他早就熟背，只是在这种错综复杂的环境下对于世事一种发泄讽刺而已，单为了炫耀而无应有的慈悲之心，国难当头仍是如此的纸醉金迷，令他在愤慨之余只觉悲哀。
　　
　　铿锵有力、又略带欢快的节奏回荡在大厅里，与此刻宴会的奢靡氛围似乎不协调。但众人沉迷在繁花似锦珠光宝气中，也无人分神去看，琴声里夹杂着时断时续的捐款诵读声，偶尔竟然被盖了过去。
　　
　　一曲终了，方振皓长长吁了口气，合上了乐谱，正巧一个侍者端着托盘经过，他起身从侍者手里取水喝。沈思杰见状笑着寻机凑近，对了他嘻嘻笑道：“依我说，还是《蓝色多瑙河》适合。”
　　
　　方振皓只淡淡抬眼一瞟，完全不予理会。
　　
　　他见状低声温和的自我介绍说：“在下姓沈，是《晶报》记者，你叫我Edward就行，我们可以就圆舞曲来聊一聊。”
　　
　　方振皓露出淡漠的陪笑，径自喝了口水，又把空杯子交还给侍者，低沉的嗓音说了声：“沈先生幸会。”说完微微致意就要走。
　　
　　沈思杰却笑了伸手拦住他，抢身在他身前，双手紧钳了他的双臂，迫他贴近自己，挑逗般说：“那首《蓝色多瑙河》你真的不会弹？”
　　
　　顿然一愣，方振皓随后隐隐皱眉，甩开沈思杰的手，按捺住不悦回道：“不怎么熟悉。”
　　
　　“想学吗？”沈思杰觉得已然上钩，眼中微醉的神色略带挑逗。
　　
　　方振皓嘴角挑起，敷衍一笑。沈思杰环顾左右见无人注意，便微微倾身靠上去，压低声音诡秘笑道：“跟我走，今晚我教你。”
　　
　　已然看出对方的不怀好意，方振皓连身顿时阴沉下来，飞快转身欲走，沈思杰却难耐冲动，一把拉过，就势伸手想去挑起他下巴。
　　
　　“哎，邵督军恐怕现在正应付爱慕他的小姐，根本没时间管你，这些军阀都是花天酒地醉生梦死，九一八拱手揖贼入城，跟卖国何异，还好意思腆着脸继续当他的封疆大吏。再说当兵的脾气都不好，他就没对你动过粗么，要是打在这么俊的脸上，连我一个外人看了恐怕都要心疼。”
　　
　　他说着就伸手摸了上去。
　　
　　正巧又有侍者经过，方振皓侧身一避，顺手兜起杯酒，多半杯潋滟如血的美酒劈头盖脸朝他泼去。
　　
　　“闭嘴。”他倾身靠近，下颌微扬，唇角凝笑，“你算什么东西？又凭什么对他指指点点？”
　　
　　沈思杰愣了一瞬，“难道我说的不对？九一八他们就是白白将东北让给日本人，真是败类，中国人的耻辱！”
　　
　　“滚！”
　　
　　话音未落，沈思杰手中的酒杯就咣当摔落在地，砸的粉碎，方振皓抬腿愤怒踹了他膝盖一脚，冷冷看到他弯身抱住腿，又恶狠狠吐出一句，“你也配？！”
　　
　　“出什么事了？”钢琴旁一些人围过来。
　　
　　方振皓直起身没多解释，只是狠狠的瞪了眼，头也不回走开。
　　
　　面上还滴着水珠，沈思杰看着他的背影混入人群，又羞又怒，但碍于人多不好发作，只得暗自咬牙。
　　
　　舞厅里又响起缠绵婉转乐声，各色裙袂飞扬，转瞬间又是灯红酒绿，舞影婆娑。邵瑞泽笑看同僚带了女伴去向舞池相携着共舞，顺手又拿起一杯酒慢慢抿着，抬眼看都方振皓走了回来。不经意一瞥，却见面含薄怒，似乎很是不悦。
　　
　　“怎么了？”待他坐下，他探身问。
　　
　　“文人堕节，盗犹不及。”方振皓不忿道，侧脸望过去，一时心中怒气仍旧难消，便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只略过那人轻薄之举。然而令他惊异的是，邵瑞泽听完了并未动怒，只似乎是好笑的摇了摇头，喝下最后一口酒。
　　
　　“算了，跟这类人生气，划不来。”
　　
　　见邵瑞泽含笑但无动于衷，方振皓终于发了火，夺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你就由得他们这样胡说，由得他们糟蹋你的名望？为什么还故意迎合流言，唯恐他们将你糟蹋得不够？”
　　
　　邵瑞泽就势往沙发上一靠，食指将帽檐轻抬，然后拍拍他肩膀，“你也说了，文人堕节，盗犹不及。跟小偷强盗有什么道理可讲，只要他们不写我亲日投敌，我就懒得去理他们。”
　　
　　方振皓鼻子里哼了一声，抿唇不语，身体也放松了靠上沙发。
　　
　　邵瑞泽看了看四周，又收回目光，“算起来沈记者也是某位官员的裙带，在上海滩混的小有名气，也就不知自己究竟几斤几两。我若打定主意要做了他，有千百个理由能让他死的难看，不过是看着同僚的面不想计较罢了。”
　　
　　“这种人靠着裙带爬上去，信口开河，行为举止还不是一般下作，真是玷污了记者这个职业。”
　　
　　他说话时气息局促，愤然涨红了脸，耳根微红，却又垂着眼，做出一派若无其事的泰然姿态。
　　
　　“息怒。”邵瑞泽起身，笑着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头，象对个小孩子般安慰道，“所以说，在这里说话要小心，指不定背后就有谁的影子。”
　　
　　低低哼笑了声，他暗中捏起他手指握住摩挲，“比起这个，我倒更担心你傻头傻脑被人揩油。”
　　
　　“少看不起人。”方振皓回了一句，心却不由跳快，向前倾身拿起酒杯喝酒遮掩。
　　
　　他却着靠近他，贴了耳朵轻声问：“没被人占便宜吧。”
　　
　　方振皓闻言凝眸，心下急跳，顿时面红耳赤。又听他在耳边说：“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若是气不过，我让青帮的人把他套了麻袋揍一顿然后扔黄浦江里淹死，怎么样。”
　　
　　他张张嘴，局促侧过头，扔去一个白眼，“你表面上好像很绅士，其实骨子里就是个土匪！”
　　
　　邵瑞泽嘿嘿笑，“我本来就是土匪，坑蒙拐骗偷统统做过，张大帅几百土匪起家，我爹跟了他混一开始就是土匪，有‘匪气’就对了，还怕谁说吗？”
　　
　　鼻子里冷冷哼一声，方振皓注视着舞池不再搭理他。邵瑞泽也收起笑容，坐端直了，手上却仍是捏着他手指慢慢摩挲，方才的戏谑褪去，脸色变得铁青，眸子在人群里巡视着，带上不动声色的冷意。
　　
　　对他而言，他干净得象一汪泉水，真是不适合这种场合，明里衣香鬓影，暗地里却不知有多少龌龊，耿直正气在这里毫无用处，还会被人讥讽嘲笑。若不是吴炳章的缘故，他也不会让他在这里勉为其难的陪着。
　　
　　只是不晓得这场募捐酒会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才完，邵瑞泽沉吟不语，望着他侧脸，心中第一次生出想要快些回家的念头。
　　
　　“喂，你难道不捐钱捐物吗？”方振皓冷不丁回头问。
　　
　　“那个啊，我帮了吴老点忙，他示意我不用凑热闹了。”邵瑞泽见他仍是询问目光，于是看看左右，压低声音，“我得帮他找儿子。”
　　
　　方振皓诧异睁眼，又听他说，“他的三子一女死的只剩下一个，父子政见不合反目成仇，儿子跟着大批学生跑去陕北，把老子急得直跳脚。陕西现在是东北军的天下，他便要我帮他找儿子，找到了捆回来。”
　　
　　“捆回来？这完全是封建家长做法，他是他儿子，但不是他的附属品，人有权利决定自己走什么样的路，不能用父母亲情的名义行专制之事！”
　　
　　邵瑞泽连忙伸手掩住他嘴，轻声道：“又不是今天要找明天就能找到，反正我给他找儿子，他也要给我便利帮忙，多一层人情关系有什么不好。”
　　
　　方振皓见状自知多言，悻悻住了嘴，拿起酒杯喝酒。说曹操，曹操就到，酒正酣舞正好的时候一身长衫的吴炳章走了过来，两人急忙站起迎接，吴炳章温和的招呼又坐下，笑问他们怎么不去邀人跳舞，邵瑞泽规规矩矩回说表弟对这里不熟悉，他也不好走开就陪着。
　　
　　吴炳章捋胡子呵呵笑，“明儿早上，太阳可真要从西边出来。”说罢又问方振皓见了些什么人，方振皓便回答说领着他见了市府的头头脑脑，不过都没怎么深谈。吴炳章又以过来人的身份语重心长的训导起琐事来，两人虽觉无趣，也得陪着耐心听且赔笑，一来二去吴炳章又开始如自家子弟般教训起邵瑞泽的风流韵事来，听得他暗自苦笑。
　　
　　“我夫人那边倒是有几个不错的女孩子寻婆家，家世都是十分不错的。我看你俩都是成婚的年纪，下次都去南京叫她给你们看看。”
　　
　　“烦劳吴老他费心。”方振皓笑着不卑不亢的一番应对，“国难当头，报效国家，个人私事暂且放在一边。古语也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嘛。”
　　
　　吴炳章略带遗憾，却赞许点头，刚要说什么，却听沙发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幽幽长叹：“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方振皓忙回头寻声看去，只见了个穿西服的背影缓缓而去，没看清是谁，然而这话明明是甩给邵瑞泽听的。
　　
　　邵瑞泽虽然没回头，但脸色已经阴沉，仿佛被人照脸抽了一记耳光，吴炳章重重一跺手杖，勃然怒道，“哪个混蛋灌多了马尿！几句屁话就能救国打日本人了？合该人人都要作出一副苦瓜脸过日子？！”
　　
　　惊得邻座的人默不敢做声，邵瑞泽无奈一笑，“吴老，您息怒，不用因为衍之与人闹不痛快。习惯了的。”
　　
　　吴炳章叹息，“你这孩子，唉。”
　　
　　好好的气氛被搅得冷了场，吴炳章又坐了会儿起身去了其他地方查看，司仪出现在旋转楼梯上宣布：“现在，夏小姐先生愿意出十万邀请邵先生跳一支探戈舞。”
　　
　　“喔——”全场发出唏嘘声，十万跳一支舞，真是大手笔，哪家的淑媛这么热情奔放邀请男人跳舞。白光投在了方振皓身边的邵瑞泽身上，他转过脸，嘴角隐有抽搐。邵瑞泽也被吓了一跳，夏小姐？哪个夏小姐，金融巨子夏家么，他是见过一两次还聊过劳什子的艺术文学的可又不熟悉！
　　
　　若不去跳这支舞，就是不肯慷慨捐这十万赈灾，一曲十万也是身价不菲了。方振皓局促不安中含了恼怒，邵瑞泽却翘着腿端端坐那里，浅笑却是不动身。夏家小姐如同公主般立在另一束白光下，一身削肩鱼尾型黑色晚礼服裙，勾勒出玲珑纤细的身材，容长脸蛋眉眼俏丽，上挑眼角露出几分挑逗不羁，宝石项链坠在皓白的脖颈下漾着蓝光。
　　
　　“她朝你来了。”
　　
　　“呃。”
　　
　　“你去还是不去？”
　　
　　“我在考虑是不是出十五万让小许去跟她跳舞。”
　　
　　邵瑞泽抚着下巴说的平淡，见这副无所谓的模样，顿时方振皓气不打一处来，探戈，说不好听就是贴面舞，心里隐隐起了火，忽的又生出些恶作剧的心思，冷不防将他拽起一把推了出去。事实上邵瑞泽真是在思考小许代劳的可行性，但问题等他回神已经晚了，明艳照人的夏小姐已经伸出手给他，齐肘丝绸手套愈映得肤光胜雪。
　　
　　回头看，看到方振皓脸上含义不明，笑得别有意味，还冲他挥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随即回头将纤纤素手放在掌心，做了一个标准的邀请姿态，故意亲昵地翩跹滑入舞池中央。节奏明快的探戈舞曲，尽透了神秘的诱惑，高调又内敛，激昂、狂热的节奏配上铿锵有力的步伐，优雅的舞姿征服整个舞池，二人跳得从容而旁若无人。
　　
　　夏小姐眼神熠熠，微昂着头，一会轻摆柳腰，一会柔若无骨贴在舞伴胸前，跳的热情奔放，邵瑞泽倒也不投入，只是配合她的舞步，任是节奏高低变化，急缓相济，看她下身、甩头、前进，握着她素手，托着她纤腰，始终不越雷池一步。
　　
　　“邵主任不会怪我自作多情吧？”她甜美一笑，眼神灼灼。
　　
　　“夏小姐天人之姿，在下受宠若惊。”他托起她手，微笑回道。
　　
　　舞姿回旋，变幻陆离的灯色间他朝座位那里看去，不经意看到方振皓被一个银灰色礼服的男子纠缠住，而方振皓似乎很是愤怒，想甩开却又被那男子揪住拉扯，脱身不得。他心下隐隐起了火，脚步一乱竟然踩住她裙袂，两人踉跄贴在一处，此刻正值舞曲□，女方搂住他腰顺势往臂弯一躺，合着结束音符，做出一个完美的舞姿。
　　
　　一曲终了，众人鼓掌声轰如雷鸣，她无比骄傲，脸上一片潮红，搂了他腰起身想借势邀他去喝杯酒，不料邵瑞泽只低声说了句“抱歉”就将她推开，冷着脸向座位走去。人群嘈杂又起，她站在那里，看他一把推开那银灰色礼服的男子，将白衣男子拽向身后。
　　
　　黑眸里透出迫人冷意，逼得沈思杰不忿遁入人群，邵瑞泽将他手腕拽住，拉出人群。时近半夜，爬满紫藤花的露台上早就没了有了人，夜风透凉更带起冷意，空旷庭院里只有绮靡音乐隐隐回荡，方振皓只是沉默，俯身撑了露台雕花栏杆，一言不发望向远处。
　　
　　邵瑞泽紧贴他身侧倚了露台，点燃一支烟，看风吹散烟零，指尖青烟燎绕纷飞。
　　
　　夜风拂面而来，撩人深思。
　　
　　“衍之。”
　　
　　邵瑞泽侧头。
　　
　　“这样的日子，你还要过多久。”方振皓默然半晌，终于开口问。
　　
　　他吐出一口烟，淡淡道：“不知道。”
　　
　　话语入耳方振皓只觉不是滋味，抬眼更是撞上他无奈目光，撞上他满目的黯然。
　　
　　“我想回西安，”他缓缓开口，语声落寞，“什么上海行营主任，什么上海督军，我统统不想要，只想回西安。”
　　
　　方振皓心里一滞，想劝慰却不知如何说才好，只伸手覆上他撑着露台的手，传递一丝安抚的力量给他。看他戎装笔挺，却透出莫可言说的孤寂。
　　
　　邵瑞泽缓缓吸了口烟，抬起眼来，“南光，我若是能回西安，你会同我一起么？”
　　
　　此言一出，方振皓蹙眉，神色紧张凝重。他紧盯了他，良久开口，“你能回西安？有多大把握？”
　　
　　“帮吴老找儿子，但我人不在西安自然不能保证。吴老可以帮我去南京周旋打点，他是两朝元老，一句话比我去南京求多少人都有用。少帅也知道我在上海险些被日本人绑票，来信说，已经下定决心争取让我回去。上海这地方，一年半，我实在够了。”邵瑞泽轻轻叹口气，“如果委员长能同意，大概在这月中旬就能动身。”
　　
　　他望住方振皓仍是笑，“西安那个地方，不比上海繁华。往北是层层重叠的黄土山，干旱少雨寸草不生，而城里夏天很热，城市建筑街道都很旧，生活环境也不怎么好，春天风一刮就黄沙漫天尘土飞扬，天是黄的，地也是黄的，说实话，各方面比上海条件差的不是一个档次。”
　　
　　“这些也就罢了，现在那个地方牵扯各方势力，局势一触即发，南京严逼、委员长亲临督导，学生又要情愿抗议，详细的我不能多说，但事实上很危险。”
　　
　　话还没说完，方振皓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抬起头来，神色里略有些恼意，“你觉得我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邵瑞泽目不转睛看半晌，攥了他的手在掌心，目光复杂，“我是觉得，暂时还是上海安全。”
　　
　　心中气恼愤慨，方振皓仰头瞪他一眼，将他拽的贴近自己，语气里不掩气愤，“你别想甩开我，同甘共苦，到那里都是一起。你想让我安全，可你觉得现在中国还有哪个地方是绝对安全？我绝不贪生怕死只图安逸，不在乎生活条件有多差，也不在乎环境有多危险，选了这条路，旁人说你什么我更不会在意。”
　　
　　他将手按在他左胸上，掌心下是心脏搏动的起伏，是血脉奔涌的声音，缓缓说，“你若回去，我绝不会留。不管到什么地方，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总要两个人一起，一起面对。”
　　
　　之后更是将每一个字都说得明白干脆，“生死相托，无分彼此，与你，我心甘情愿！”
　　
　　一念澄明，恰如心间繁花盛开。既然他有这份回护之心，他亦不会临阵退缩。
　　
　　看他倔强面容，看他眼里泛起光彩，心下蓦然触动，邵瑞泽唇边浮起苦涩笑容，未燃尽的烟头从指尖掉落，火星微弱一闪。
　　
　　他仿佛还想说什么，抬手抚上他肩头，半晌却一个字也未说。
　　
　　他将抚在肩上的手轻轻握住，而他低了头，自然而然靠在他胸前。 
　　
　　他展开双臂，一手牢牢握住他，一手将衣裳单薄的他揽入臂弯。
　　
　　眼角隐有湿意，他缓缓道，“好，与你，我一样心甘情愿。”
　　
　　咔嚓。
　　
　　德制相机拍照声几不可闻，镜头里摄入紫藤花露台上画面，浓密夜色中虽然不甚清楚，却依旧能看清是两个男子彼此张臂相拥。白色礼服的男子被遮住了眉眼，微微侧身背对的军人仍旧能看得出是上海督军，沈思杰躲在阴暗角落暗自发笑，一边悄声后退，一边盘算明天报纸副刊的标题究竟是用“俊俏娈宠”还是“风流将军”来的耸动。
　　
　　他翘起嘴角，放缓脚步，决心在撰写稿件标题的时候一定要再加上“□花”几个字。
　　
　　露台上的人似乎仍是没有发觉，他窃笑着转身，不料眼前一黑，堪堪撞上身后一堵似铁铸的墙。
　　
　　戎装整肃的许珩双目一扫，打量着撞在自己身上的男子，面无表情道：“先生，你踩到我了。”
　　
　　沈思杰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许珩目光扫过他脖颈上的相机，迅速扬手扭住他胳膊，脚下重重一扫，沈思杰自持学过几天搏击，挥拳击去，却不是对方之敌，对方身手利落，训栋有素，根本不容他反抗，几招已将他双手反剪，直接一把将他重重撞上身后冰冷墙壁。
　　
　　脊背发钝的疼痛，他呲牙咧嘴，而双腿虚软，眼前一阵发晕，等他回神才发现自己被那个面无表情的军官牢牢压在墙上，双手反剪动弹不得，竭尽全力的反抗也是徒劳。抬眼看到上海督军嘴角微翘，神情悠闲站在他两步之遥，手上拿着相机，修长指尖按上装菲林的按钮。
　　
　　而那白衣男子站在不远处，脸上神情冷若寒霜。
　　
　　“沈大记者。”邵瑞泽挑眉，闲闲甩动照相机带子，“我很好奇你拍了些什么。”
　　
　　沈思杰目光从白衣男子那里收回，心怦怦跳，却强自微笑，“邵督军的风流史，还需要保密么？我还很好奇您什么时候换了口味，开始玩兔儿爷。”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就重重抽过来，脆响间颊上火辣辣的痛，随即又是一记耳光，他被打得满眼金星，嘴角立即就见了血，两边脸颊高高地红肿起来。
　　
　　邵瑞泽收回戴着白手套的右手，一根一根拉扯着手套的指尖，慢慢抚平，斜眸睨他。“我在想你们陆厅长去究竟应该是龙华看守所领人，还是去陆军监狱领人，或者干脆不要领了。”
　　
　　微笑僵硬在脸上，沈思杰脊背发冷，挣扎着喝问：“你们还有没个王法！军阀！专制！南京保障文化言论的条款都被你们吃了不成？！”
　　
　　幽黑眼睛微微眯起，眼里犀利笑意闪过，邵瑞泽笑意盎然的脸上透出煞意，“你有讲条件的资格么？”
　　
　　那目光中分明含着一股杀气，让沈思杰尚在痛楚的身体一阵颤栗。
　　
　　许珩戴了雪白手套，一手牢牢钳住他，一手拔出佩枪，枪筒抵住他的下颌轻轻向上用力一抬，那枪就顶在沈思杰下颌上，修长食指一挑，子弹上膛，随了“噶噔”一身，他心头一震，嘴唇顿时毫无血色。
　　
　　“王法。”邵瑞泽倨傲的低眼藐着他，傲然的笑笑，“你还是先去问问陆文正什么是王法，再来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也不迟！”
　　
　　说着按下按钮，相机后盖啪的弹开，然后是蛮横的抽出菲林，特意对了壁灯唰的拉开。沈思杰挣扎着，欲哭无泪，他一晚上拍摄的成果，就这样被生生曝光。
　　
　　钳住他的人松了手，他几乎是无力倚着墙壁滑落，踉跄跪倒在地，相机和被曝光过的菲林啪一声掷在地上，滚了几滚摔到他面前。
　　
　　纷乱脚步消失在走廊楼梯口，沈思杰茫然看着，忽的握紧了拳头，狠狠咬住牙。
　　
 
作者有话要说：母老虎属性爆发了
不过是维护老公（？）




第七十四章

　　屋外冷风萧萧而过，吹得地上枯叶盘旋飞舞，最后一点温暖阳光消失，余光很快被阴郁萧索的暮色吞噬。
　　
　　映着暮色，行人们匆匆归家，疲惫的脸上亦有一整天漂泊结束的释然。窗外夜色渐渐沉暗，里弄的各户人家亮起灯火，风里捎来晚炊的香气，亦带上丝丝烟火暖意。
　　
　　客厅里是灯光温暖，偶有报纸翻页声音，白色烟雾从烟斗中大股大股冒出来，方振德咬着烟斗，呼啦呼啦翻过报纸，目光偶有驻足，随后也只是匆匆一瞥。厨房里锅碗瓢盆直响，烧饭的老妈子“太太”“太太”的直叫，然后又是一阵乱响，也不晓得碰倒了什么。
　　
　　“敏敏他娘，你捣鼓什么！嫁过来这么些年也不见你做个菜煮个粥，今天什么日子让你转性了？”
　　
　　方振德喊完了，拿着烟斗在座椅扶手上敲了敲，随即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来，系了围裙，拿着还滴水的雪耳对他嚷嚷，“喊什么喊，这些日子冬燥，我好心煮雪耳莲子粥给你们喝，你还说说三道四！”
　　
　　罢了又对丈夫道：“看看几点了，这俩死小子又给我磨磨蹭蹭！”
　　
　　“再等等吧，两个都有正事要做，不像你一个婆娘只窝在家里。”方振德又翻开一叠报纸，回了一句。不料妻子又探出头对他嚷：“你什么意思呀你！我在家里还不是给你养孩子带孩子操持家务，说的我好像清闲的很，赶明儿你来带孩子，看累不死你！”
　　
　　知道妻子是个得理不饶人、无理也要狡三分的性子，方振德只得笑着不理会，岔开话题说：“那雪耳莲子粥是煮给你弟弟喝的吧，真是有得沾光！话又说回来，那次你又闹又打让他下不来台，莫不是做姐姐的后悔了给他赔罪？”
　　
　　锅坐在火上咕嘟咕嘟煮了，邵宜卿走出厨房斜斜瞅他一眼，眉梢挑起些促狭，“说话注意点，什么叫我让他下不来台，你以为我爱那样，还不是怕他不学好，丢邵家的脸。”
　　
　　“他老大不小的人了又不是不知轻重，当年他在河北杀人一枪一个都不带眨眼，最后杀的城里白天都没人敢上街，你个当姐姐的怎么不管管。成天就在这些事上指手画脚，话说回来他想跟谁相好那都是他自个儿的事，真说起来爹妈都管不了，你又凑什么热闹。”方振德一边回敬一边蜷在沙发中继续抽烟看报。
　　
　　“胡话！他娶正经女人十个八个我都不管，可这点埋汰事怎么就不能提？到哪里他还是我弟弟。生得个招惹是非的模样，四处去惹祸，鬼混放浪，换作以前可是要揭皮上家法！”邵宜卿俯身趴在沙发背上，从后看丈夫不依不饶的数落。
　　
　　方振德放下烟斗，又翻过一张，“得了得了，等一会他就和南光来吃饭，省省力气到时候再教训也不……”
　　
　　他还没说完就骤然沉默，喉咙里发出格的一声，报纸在手中微微发颤。
　　
　　邵宜卿疑惑看过去，目光落在报纸照片上直看了半晌，面上顿时抽搐。
　　
　　谁开门的刹那，方振皓就敏感的觉察出大哥家里气氛不对，大哥和大嫂沙发正中端端坐着，桌前茶几扔了张报纸，看到他们进来，面上表情很是诡异。细细看了，大哥还好，大嫂的脸上渐渐笼上层紫色，都能去吓小孩。
　　
　　待到他身后的邵瑞泽踏进屋里，连一个“姐”字都没唤出来，大嫂就二话不说抄起胆瓶里的鸡毛掸子，朝他抽去。咋一下没头没脑的挨打，邵瑞泽下意识瞬间跳起来，在姐姐家宽大客厅里来回躲闪，邵宜卿咬了牙，下着狠手朝弟弟背上抽，一边打还一边愤愤骂：“小兔崽子，你出息了啊！”
　　
　　方振德哭笑不得的将报纸递给弟弟，方振皓不明就里扫了眼，报纸上居然有张两个人上车的背影，邵瑞泽是侧脸，他只是个背影，是正要往车里坐被他扶了一下，标题却配的耸动又暧昧，直指当下风月场的艳事，还拐弯抹角提起时下流行的小倌之流。不用多想，他立马想起酒会当晚的事情，不然谁会跟了他们清楚的拍下这张照片？
　　
　　顿时气得咬牙切齿，文人堕节，盗犹不及，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污蔑人给人泼脏水！他愤怒的扔下报纸，恨不得现在就去找那个混蛋狠狠揍一顿。
　　
　　邵瑞泽左右躲闪着，胳膊脊背被抽得火辣辣的疼，错步侧身躲避间看姐姐追的气喘吁吁，嬉皮笑脸说：“姐，打累了吧。打累了休息一下，我怕你闪着腰。”
　　
　　“你个混账给我住嘴！”邵宜卿狠狠啐了口，“你自己说说这都作了些什么混帐勾当！男人！你连玩歌女都玩腻了，跟男人厮混，满大街的报纸都登你的风流韵事，邵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今天不把你扒皮抽筋我就不姓邵！”
　　
　　邵瑞泽侧身闪过重重挥来的掸子，“姐，你听我解释嘛，不是你想的那样。”
　　
　　“解释个鬼！不准躲！你还跑！”
　　
　　几个孩子从二楼下来，趴在楼梯扶手上看舅舅挨打，仆人们探出头来不住偷笑，许珩见状冷冷一扫，把仆人全部轰走，又将几个孩子哄上楼去。姐弟俩纠缠不休，方振德瞅了个空子才把妻子拦腰抱住，眼疾手快抢下鸡毛掸子扔到一边，邵瑞泽呲牙咧嘴的叫着疼，方振皓赶忙把他拉到一边去，心疼的摸着他的胳膊。
　　
　　“有话好好说，动手干什么。”方振德搂了仍是气鼓鼓的妻子，推到房间一角，埋怨道：“他又不是那俩小子，由得你动手打骂，依我看你才是不明理！”
　　
　　邵宜卿气得两腮微鼓，眼睛一瞪，“混小子，你给我解释不出个子丑寅卯，今天就是爹娘活了也救不了你！”
　　
　　揉着被打得火辣辣发疼的颈侧，邵瑞泽苦笑，“姐，南京大员点名要我出席募捐酒会，结束的时候顺路送个同僚回家，小报记者经常胡闹给我泼脏水，照片是他们费尽心思偷拍就等着做文章，想借机炒卖报纸赚钱，抗日的新闻传得都未准有这些花边绯闻快。我那晚喝酒喝得都晕了头，送罢人哪都没去径直回了家，倒在床上一觉天亮，你再打我还只能是这番话。”
　　
　　“胡说八道！你说不说实话！”
　　
　　“我没扯谎，需要我挂电话给吴老先生向你解释吗？要不你问问小许。如果我真跟男人厮混会带人回家吗？去饭店开房岂不是最好？至于是不是一夜未归，你还能问南光啊。”
　　
　　兆言顽皮揪住许珩武装带，要拿枪玩，许珩一边把他拎起来一边适时开口，“酒会上有个记者偷拍军座，被军座狠抽了一记耳光。”
　　
　　邵宜卿狐疑的目光移在方振皓面上，以目光无声询问。
　　
　　方振皓心提到嗓子眼，感觉所有人目光都投到脸上。他已经明白这事情邵瑞泽是一个人担下了，不想叫他被扯出来让大哥大嫂知道，如果挑明了事情的真实原委就是一桩丑闻，不挑明势必就要扯谎……
　　
　　“哪个晚上？”
　　
　　“前天晚上啊。”
　　
　　他站在他身边，听到自己语气稳笃：“大嫂，他那晚十二点之后回的家，一回家满身酒气，赶忙就去睡了。”
　　
　　邵宜卿呆愣了半晌，看方振皓对自己点头，于是狠狠瞪一眼弟弟，“你扯谎多了！我信南光！”说罢一转身气呼呼进了厨房，方振德无奈笑笑，也长叹口气：“衍之，你姐姐就是那个脾气，好管闲事，好教训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打的身上疼了，让南光去给你抹点药水。”
　　
　　两个人躲在客房里，邵瑞泽坐床上脱了外套衬衣，背上被抽过地方红肿青紫，凝成道道淤血。方振皓拿了冷毛巾小心翼翼覆上去，顿时听他倒抽了口气。他担心的问：“疼吗？”
　　
　　邵瑞泽哼了声，“还好。”
　　
　　“你明明躲得过去。”
　　
　　“不打我几下姐姐不会消气，与其让她逼问出来实情，倒不如我受点皮肉之苦遮掩过去算了。”邵瑞泽慢悠悠开了口，“再说了，不就鸡毛掸子抽几下么，我还受得住。”
　　
　　“少给我提你们的军法！”方振皓不忿回了一句，将毛巾反过来压上另一处，又听他倒抽气，“你常提起张大帅对你们甩耳光抽马鞭，揍得你和少帅鼻青脸肿，犯个小错就当着众人面狠狠地揍，马鞭下抱了头乱滚，鲜血横飞，第二天带着伤还要去操练，这么不蛮讲理心狠手辣你还当他是父亲？”
　　
　　孰料邵瑞泽只是叹了口气，嘴角掠过丝笑意，“军令如山不容徇情，大帅向来有错必惩，对亲近的人越是疾声厉色，常话说得好，‘走得近，打得狠’，就是这个理。若是现在小许同别人执行任务而任务搞砸，我第一个军法处置的就是小许，不管他责任大小，还要重重加倍的罚！说是杀一儆百也不为过。”
　　
　　“大帅是希望我们能做人中美玉，就不能娇惯要打磨的结结实实，皮糙肉厚什么也不怕什么也敢做，只可惜他还是走得太早，留下偌大东三省，我们仍是太年轻。应付日本人应付南京应付毛子，几下就捉襟见肘。”
　　
　　接受西方文化浸染太久，方振皓已经不怎么懂得儒家那些传统道学的治家思想，对于幼年的回忆也止于现在被称为封建家长制的父亲权威，连同父亲的大烟一样，那些对于他都不算什么好的回忆。他吸口气，压了火气说：“你们这群当兵的，犯起混来真是六亲不认。”
　　
　　“军机不严明谈何团结忠心？胜利又从何而来，若是亲疏区别对待，恐怕早就纷争四起，人人不满。古往今来，因为徇情枉法而败坏规矩导致一败涂地的例子还少吗？少帅主政东北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牵扯到我就绝对跑不了，受不了也要受着，底下的人不是瞎子，都看着呢。看到我受了罚少帅不徇私情，才心甘情愿的被处置，一句怨言也不敢有。”邵瑞泽咳了一声，不禁又想起现在军内嫡系旁系的恩怨罅隙来，心下愤恨难忍，气不过重重冷哼了声。、
　　
　　“别提你们那堵心的旁系嫡系了，现在想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反正你也快回西安，不用再看人脸色夹在中间几面不讨好，也不用提防掩饰、时时戒备小心。再忍忍就行了。”方振皓知道他提起这个就不舒服，他顿了顿岔开话头，手拂弄过他背上斑驳未褪的鞭痕，“打得真是狠，留了伤疤去不掉了。”
　　
　　他说着放下毛巾，单膝跪在他身侧床上，拿棉签沾了药水，擦拭着那些淤血。
　　
　　“去不掉就去不掉，反正除了你看就没人能看到。”
　　
　　脊背上的疼痛早已经过去，邵瑞泽侧身伸臂将他腰一揽，方振皓拿着药品棉签没防备，一下被他揽了跌坐在怀里，见状不由大惊，看了看紧闭的门又转头瞪他，“还皮痒？还嫌大嫂打的不疼？放开我！”邵瑞泽却将他搂得紧紧的，鼻尖贴了脸颊蹭腻。“挨打也是为你挨打，抱一下又怎么了，今晚回去你还得补偿我。”
　　
　　“少得意！”方振皓觉得不舒服，赶忙撑起身体同他面对面坐直了，尽管那人双手还搂在他腰间，他几乎等于分腿跪坐在他双腿上，戳着他胸口横过去一眼，“你还敢拉了我扯谎，我长这么大都没撒过几次谎。”
　　
　　“那你还不照样乖乖配合，说的信誓旦旦，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若是不骗过姐姐被她刨出实情，他俩恐怕真是要扒皮抽筋狠狠揍。我不怕自己挨打，都打惯了；我是怕你受不住，你们方家是书香门第的大户，家法恐怕更是严苛。”
　　
　　“老爷子都不在了谁还管迂腐到极点的家法，小时候没少被他揍，只不过三两下就结束了。”方振皓想着过去不禁笑，又眯眼瞧他，“不过说的你好像专门损己利人，真是令人敬佩。”
　　
　　“也就你一个，别的人我真懒得管。”邵瑞泽说着侧了头，吻在他嘴角。
　　
　　两个人额头相抵，都啼笑皆非看向对方。
　　
　　门悄无声息徐徐推开一线，兆哲从门缝里探进来，十岁孩子歪着头，好奇看叔叔和舅舅靠的那么近相对而坐，他含着手指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相互咬耳朵咬嘴，冷不丁“哇”一声大叫！扑倒床边。
　　
　　叔叔果然被吓住了，回头瞪大眼睛看他。
　　
　　兆哲胖胖小手指着，“你们咬耳朵咬嘴！”
　　
　　舅舅哈哈笑出声，叔叔的耳朵却腾地红了。
　　
　　方振皓连忙连滚带爬下地关上门，扯过兆哲拧他耳朵，“小兔崽子，少吓唬人！”
　　
　　兆哲扭着身体跑到邵瑞泽身后，邵瑞泽慢悠悠穿上衬衣，也不扣扣子，在他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下次进来要敲门！这是礼貌。”
　　
　　兆哲撅起嘴，拉着他手，“舅舅，舅舅，你给我的生日礼物没有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对视，都知道兆哲说的是什么，不由疑惑。邵瑞泽明显愣了愣，“许叔叔没给你？”
　　
　　“小日本是坏人，就要抢人家的东西，子弹被小日本抢走了，抢走就没有了。娘不让我跟你说，说不许再给你找麻烦，不然就打屁股。可是人家很喜欢，舅舅，人家想要回来。”兆哲拉着他手不停扭着撒娇。
　　
　　邵瑞泽看了一眼方振皓，说：“不会吧，我的勃朗宁小许都给我拿回来了。”
　　
　　方振皓想了想说：“兴许那时候许副官着急的只记得你的事情，哪能记得兆哲被抢走的生日礼物。八成是让今出川辉拿走了。”又迟疑道：“能要回来？”
　　
　　邵瑞泽摇头，“算了。我真没那个闲心去再跟他扯皮。”说罢将兆哲抱坐在自己膝上，捏住小小的鼻尖，“那个被日本人碰过，脏得很，我们不要了，舅舅再给你补一份新的，好不好。”
　　
　　兆哲歪头看他半晌，噢了一声抱住他脖颈不住蹭着，啵的在脸上亲一口，“舅舅最好。”
　　
　　方振皓把他拽过来。十分严肃开口，“刚才看到的不许和你爹你娘说，不说的话叔叔给你买美国糖果吃，记住没有！”
　　
　　兆哲的黑眼睛滴溜溜转了圈，脆生生说：“好！”
　　
　　门外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被砰一下推开，邵宜卿站在门口对着两大一小的三人斜斜一瞟，“还不来吃饭，非要三催四请么？”说着又瞪弟弟，“邋里邋遢像什么样子，衣服穿好了快来吃饭！”
　　
　　兆哲跟了出去，邵瑞泽站起来慢慢扣着扣子，方振皓站在他身前帮着把衬衣领子整好，又抚平衣服褶皱，看他穿的整肃。邵瑞泽顺手帮他理好亲热时弄乱的领口，两人这才出门。
　　
　　之后几天风平浪静，好几天过去了，邵瑞泽也只是睡觉吃饭上班，然后是下班吃饭睡觉，连外出应酬都很少。闲时在人面前更是坦然，几个人聚在一起打牌下棋，偶有同僚来公馆坐坐，似乎并未计较报纸上的风月和言辞。
　　
　　倒是方振皓听一些护士闲谈间说道，晶报的沈记者在前晚跟新结识的小戏子学洋人附庸风雅散步时遇了匪徒，小戏子被几下打的破相晕了过去，沈记者被黑帮的人套了麻袋拳打脚踢半个来小时，直揍得鼻青脸肿血肉横飞，当场昏死，孰料黑帮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人扔进冰冷刺骨的河里，要不是路人大发善心把他救上来，恐怕早就去阎王那里到报道了。
　　
　　那个碎嘴的护士还叽叽喳喳的补充说：“什么叫祸不单行呀，沈记者这就叫祸不单行，他躺医院里打吊瓶还没缓过气，晶报老板听说他惹了黑帮，直接扔了两个月薪水把他辞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端着饭盒吃午饭的方振皓听到了，立刻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倒是旁边含着一口烧茄子的史密斯很是好奇，凑到女护士们跟前问东问西，再加上好几张报纸报道的语焉不详，神神秘秘，便判断说这沈记者一定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一定几个人为了小戏子争风吃醋，直说的旁听的护士们掩嘴吃吃的笑。
　　
　　坐回来的时候史密斯仍是摇头晃脑，仿佛对自己的推理很是得意，方振皓推了他一把，“你抖什么抖，坐好了。”
　　
　　史密斯耸肩，蓝色眼睛睁大看他，“你难道不认为我说的对吗？我在中学的时候就是侦探迷！”
　　
　　方振皓想起史密斯藏在抽屉里的《福尔摩斯探案集》，不怀好意一笑，“上班时候躲着看小说的成果吗？”史密斯立即紧张的左看右看，又一把搂住他肩膀嘘了声，“不要这么大声。”
　　
　　“我当年上私塾，四书五经地下压着《水浒传》，夫子不在了偷偷看，夫子回来就装模作样背书描红，被发现了还用板子狠狠打手心。真叫一个疼。”方振皓斜眼看他，“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我看过！虽然书名叫做水边发生的故事，但是我觉得用‘一百零五个男人和三个女人的故事更恰当。’”史密斯坚持道。
　　
　　方振皓耸耸肩不置可否，一勺一勺吃着饭菜，史密斯扒拉完了自己的茄子，将苦瓜放到方振皓饭盆里，又把他的鸡丁和青豆盛出来给自己，方振皓又好气又好笑，“少吃肉，多吃菜，有益健康！”
　　
　　史密斯不服气的哼哼几声，两人继续埋头吃着饭，又听他冷不丁开口：“方，你现在升主治医师了是吧。”
　　
　　方振皓嗯了声，又舀了一勺饭菜送进嘴里，史密斯咽下一口青豆说：“那你干嘛还跟院长要求一份履历表和推荐信，这玩意不是找工作才用得上么？”
　　
　　身边沉默一会，他听方振皓笑了一笑道：“反正有用处。”
　　
　　史密斯闻言错愕，嘴边青豆掉进饭盒里，“要去外地？还是你参加了红十字会的战地组织？我想起来现在陕西好像很麻烦，你要去那里的前线？那多不安全，到处都打仗，打得你死我活的！你还往上凑？！”
　　
　　面对他的疑问，方振皓也只笑不答，几下吃光饭饭菜，脸上透出少有的沉静对他道：“吃完快去休息会儿，下午还有好几个病人等着做手术呢。”
　　
　　晚上回家时，邵瑞泽却早他一步到家，坐书房里拿了一张薄薄得纸正抽着烟，眉头紧锁。方振皓心知又有事情，锁上房门说：“今天那边有人来找我，说陕西局势已经非常的糟糕了，东北流亡到陕西的学生组织大规模的游行示威，纪念“一二?九”运动。特务军警开枪打伤一名学生，群众到了临潼直接向总统请愿示威。”
　　
　　邵瑞泽点点头，“我也听说了，少帅就此事向委员长进谏，再次劝他抗日，并要求他放过学生，不过被拒绝。”而后不由叹息，“委座拿枪打学生、拿飞机炸□打内战，就跟当年的袁世凯剿灭国民党人真没区别了。”
　　
　　“少帅说的口不择言，委座就暴跳如雷，说除非拿枪打死他，否则他剿共的主张绝不改变的。”
　　
　　方振皓坐下，猛然间想到了近来听他与同僚只言片语谈到的，中央已经下令让中央军来代替东北、西北军剿共，要动用飞机轰炸和毒气弹，速战速决的剿灭仅存在陕北的□。再想想东北军近来同那边的交往，那位少帅违抗南京从枪口下救出学生，跟那个领袖激烈的顶撞去制止极端的扫荡行为，是避免更多的流血发生。
　　
　　他抬眼看他，看到邵瑞泽面上也是微微的无奈和气愤。他明白他内心的挣扎，对自己的盟友出手不仁不义，违抗中央不忠不孝，东北军这下陷入两难境地，是怎么也抽不出身了。
　　
　　邵瑞泽忽然没头没尾开口，“领袖的话就是真理、就是条令、就是革命吗？”
　　
　　说着将那张纸摔在桌上，狠狠抽烟，方振皓把纸拿起来看了，却被惊到。薄薄一页纸，内容却让人瞠目结舌——总统已经宣布蒋鼎文为西北剿匪军前敌总司令，卫立煌为晋陕绥宁四省边区总指挥，大洗牌之后，又命令中央军接替东北军和西北军的剿共任务，即刻进驻陕西！
　　
　　他抬眼，呼吸急促，“两天前的事情……东北军撤离陕甘……你们去哪里？”
　　
　　他摇摇头，长吁一口气，“我不知道，但上海行营主任的位子，估计很快就不是我的了。”
　　
　　一阵冲上楼梯的匆忙脚步声，许珩几乎是将书房门用蛮力撞开，他大声吼：“军座！不好了！有军警包围了公馆！”
　　
　　话音未落，不用细辨，纷乱沉重脚步已门口从到了前厅。
　　
 
作者有话要说：我相信沈记者不会只拿一卷菲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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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减少了，收藏掉了……我低潮了……我悲愤了……
要求抚摸顺毛T T
流泪打滚……




第七十五章

　　从大门到门廊都肃立着全副武装的卫兵，远远望去，满目肃然。
　　
　　有车子驶近，有卫兵跑步敬礼的声音。
　　
　　卫兵荷枪列队，看黑色轿车在铁枝缠花大门边徐徐停下，司机拉开车门，有人从车上走下，在门前驻足，手指抬了抬帽檐看向开阔清爽的庭院，似有一瞬迟疑。
　　
　　身边副官上前一步提醒，“熊司令，到了。”
　　
　　熊世斌静默了一刻，风氅一展大步踏上台阶，一路侍立全副武装的卫兵，佩枪在身，面无表情。步入官邸客厅，脚步声响，厅里鸦雀无声，静悄悄的大屋子更觉森严。
　　
　　水晶吊灯照得客厅一片灿亮，天鹅绒沙发正中，端端坐着邵瑞泽。
　　
　　两人一时相对无语，而沙发上坐着的人，嘴角忽的漾出几不可见的笑意。
　　
　　终于，熊世斌先开了口，“邵主任。”
　　
　　邵瑞泽嘴角噙一丝笑，挑一挑眉梢，抬手请他入座。
　　
　　熊世斌却依旧站在原地，只是眯了眯眼，锥子似的钉在他身上。
　　
　　他淡淡咳嗽了声，以沉缓语调开门见山的表明来意，“邵主任，我得告诉您，由于某些原因，您暂时不能离开公馆。”
　　
　　邵瑞泽脸色微变，但只是靠了沙发抽烟，像是并没在意他说什么。
　　
　　方振皓和许珩不由对视，面面相觑。心知事情发生了不妙的变化，却茫然不知所措。
　　
　　犹豫了一刻，熊世斌继续开口道：“一切生活必需品都将会有专人送来，在此期间，您不得踏出公馆，不得擅自对外联系，不得同外界的人接触，更不得联系您的驻军。”
　　
　　邵瑞泽板直了腰杆，忽的抬眼，嘴角掠了丝淡笑说：“哦？连自己的士兵都不能见，你们就不怕有人问起来？那帮孙子野的连我都快管不住，若是他们挣脱绳索闹出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你熊司令怎么给上面交代！”
　　
　　“邵主任，这您不用担心。”熊世斌仍是笑，但是眼角眉梢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根刺不偏不倚的扎着，“我们将对外一致称您因秘密公务已离开上海，行程不定。事关重大，容不得任何节外生枝，还请邵主任海涵。”
　　
　　漫长的沉默，有谁的呼吸陡急，邵瑞泽似乎终于被触怒，重重一拍沙发扶手，“这是关押！这是拘禁！老子没叛国叛党，犯了什么罪要被你们囚禁？！”
　　
　　熊世斌脸色一变，却没做声，只是看着他，邵瑞泽忽的起身，一把扔下烟头，面上隐有一丝薄怒，“作为党国军人，我若犯了罪，自然乖乖去南京接受法纪，枪毙也好判刑也好，心服口服，绝无怨言！可现在这样不阴不阳算什么样子！有话就摆出来说！我是杀了人？是叛了国？还是当了汉奸给小鬼子卖命？！”
　　
　　然而熊世斌只是摇了摇头，略带歉意的对他笑，“邵主任，我只是执行上峰命令，再多的我也不知道，您就别为难我了。”
　　
　　邵瑞泽脸上浮出嘲讽的笑意，迅捷的掏出手枪，在空中翻转一下手握枪筒，啪的将枪拍到案上轻蔑道：“既然知道是同僚，你就给我把话说清楚，犯了哪条哪款，究竟是通共还是投日，也好让我死个明白！”
　　
　　熊世斌后退一步，笑笑：“邵主任，何必弄得这么僵呢。”
　　
　　“这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这算什么，拘禁吗？”邵瑞泽气愤的样子像是被羞辱，目光异常愤怒，想要争辩几句忽又觉得索然无味，只有右手握紧，似极力克制着愤怒。他蓦然转了个身指向门外，抬起脸，眼睛里充了些血丝，高声怒吼：“我的上峰不是你！我做什么不需对你负责！更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有话就说清楚！说不清楚就滚蛋！叫军委会的人来！一没叛党二没叛国！我问心无愧！”
　　
　　熊世斌被骂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又不好发作，强忍了怒气开口，语声冷冷的，却也不见怒色，“是，您的上峰是全国海陆空三军副司令，这点我们都清楚。我也明白告诉您，军委会的人是不会见您的，除了我之外任何人您都见不到，也请您听好了，如果您不是他的下属，说不定反倒更好一些。”
　　
　　静了静，熊世斌又开口，语声不咸不淡，“我再多一句嘴，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会闹肚子闹心。知道了不该知道地东西，也会闹肚子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更好。属下也是奉了上峰的军令行事，不敢有违。这也是出于对您的爱护，才派我等好好的看护。”
　　
　　邵瑞泽仿佛气得瑟索，脸色甚是难堪，肩膀微颤。
　　
　　“同僚一场，言尽于此。”他抬手对他敬了个军礼，“平日承蒙邵主任照顾，我也不是什么落井下石的人，不会让您怎么吃苦。”接着又补了一句，“谁都不能进出，包括许副官，包括您的表弟。有什么事情可以同郑队长要求，您无聊了可以跟我打电话聊天，此外一切线路已经被监听，您的要求只要不涉及原则，一概照准。请您配合，不要冲动，于您，于我，都方便。”
　　
　　说罢转身而出，脚步渐行渐远。
　　
　　邵瑞泽顺手兜起个茶杯，扬手就扔了出去，在台阶上咣当一声摔得粉碎！
　　
　　许珩咬牙迈步刚要出门，门口两旁荷枪实弹的士兵就面无表情的拦住了他。邵瑞泽忽然平静下来，只是冷眼看着他们，也不言语，脸色凝重的站了半晌，转身就上了二楼。
　　
　　靠上后座椅背，心头紧一阵慢一阵，犹自砰砰地跳。他面色如霜，点起烟放到嘴里狠狠抽了口，心里突然浮现一种令他不愿承认的可能。
　　
　　熊世斌一踏进警备司令部的办公室，就看到办公室里坐满了人，都是上海市府军方的头头脑脑。坐在沙发里的市长吴铁城就抬头，神色也是阴沉，熊世斌长呼了口气，将军帽摘下仍在桌上，有人立即发问：“那边怎么样？”
　　
　　“办妥了，留下足够的兵力看守住公馆，切断一切与外界的联系，此外还有中统的便衣在外围活动，不会有什么问题。”
　　
　　“邵主任的反应呢。”
　　
　　“自然气得不轻，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跟他共事一年半，我还见没过他那样没风度的样子。”
　　
　　吴铁城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沉吟半晌道：“那依你看，西安的事情，他预先知情吗？”
　　
　　熊世斌拿起茶杯，垂了目光许久才道：“不敢确定，但我看他对突如其来的软禁非常没有准备。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再说了，以上海到南京短短的路程，按最坏的可能，那边张汉卿一旦拘押了委座，他这里就可以带着驻军直扑南京，南京卫戍部队未必能拦得住他，如果他预先知道，按理就可以提前做准备，至少也要与驻军在一起才说得通。”
　　
　　吴铁城想想也对，又听熊世斌说：“他的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对于软禁他非常意外，非常的被动，可以说毫无防备。以此看来，他并不事先知晓西安的变动，原本蓝衣社与中统就监听他与西安的来往，也没发现西安方面泄露过只字片语，应该是一无所知。”
　　
　　“行营那边做好防范措施了吗？”思虑过后，吴铁城略带担心，“若是行营宪兵非要见他，和你留下的卫兵纠缠在一起，他未必就不能脱身。一旦他脱身与驻军会合又得知事情真相，可就马上能威胁到南京，你知道，他可是为了张汉卿连命都可以不要。”
　　
　　“行营那边不用担心，本来他的人就少得很。严副主任和周秘书长没有惊动，但也已经在严密监视之下。”
　　
　　熊世斌说着，手指轻叩桌面，吴铁城稍稍宽心，但仍是提高声音，“不可掉以轻心！东北军那都是土匪出身，都是些亡命之徒，就因为委座撤了他的西北剿匪副司令的职务，张汉卿就对委座如此不敬。不仅敢对着委员长大吼大叫说‘机关枪不打日本人反而去打爱国学生？’出言不逊，还带人抓了委员长，这不是犯上作乱是什么！”
　　
　　说着重重一拳擂到桌上，茶盏一阵稀里哗啦乱颤。
　　
　　陆文正一拍大腿骂道：“知道了！我是彻底知道了！这个张汉卿……反了，造反了！”
　　
　　“这么说，老先生危险了？”不知道谁颤抖着猜测了一句，立刻有人附和了大哭起来，而且是痛哭失声。
　　
　　“嚎什么嚎，闭嘴！”熊世斌心烦意乱间厉声喝道。
　　
　　陆文正站起来，将几张纸分递到众人手里，熊世斌与吴铁城匆匆一扫，陡然一惊，有人看完了即刻就骂出声，“狗屁的救国八项主张，真是做□又要立牌坊！”
　　
　　骂完了也不知如何是好，政府大员们哭的哭、闹得闹、叹气的叹气，一副末日将临的颓废。喧闹了好一阵，众人才无奈的接受了眼前的现实，安安静静坐了，脸上如丧考妣。
　　
　　吴铁城反倒镇静下来，对陆文正交代道，根据南京中央检查新闻处的命令，马上要报纸广播等新闻媒体封锁一切来自于西安的消息，凡是胆敢刊载来自西安消息的编辑立即逮捕，报馆查封，更是要特别注意□控制下的秘密报纸，力争要切断与西北的一切通讯和交通。
　　
　　熊世斌喝完最后一口茶，摆摆手道：“散了吧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听天由命。再怎么说委座还是他张汉卿的义兄，真想做出什么不忠不孝的事情，也要他有那个胆子。况且南京已经召开常委会会议，宣布张汉卿为叛逆，撤销他一切职务，要求释放委座，否则将开始讨伐。蒋夫人已连夜赶回南京，各方也致电西安劝阻，天塌不下来！”
　　
　　众人木讷的愣在那里，直到熊世斌叫进来副官送客才茫茫然回神，吴铁城与熊世斌率先出了门，吴铁城说：“你负责城外驻军戒严，特别要注意东北军那两个驻军，他们可不怎么忠于委座。一旦脱了缰，为了主人咬死你我都不是不可能。”
　　
　　“知道了。”熊世斌理了理军帽，“城里就交给吴市长，保证平常秩序，不要让任何消息泄露，不管是南京的还是西安的，都要止于市府上层！一些只有你我能知道！”
　　
　　吴铁城边走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现在西安城里情况不明，常委会议又宣布张汉卿是党国叛逆，若是刺激到他对委座不利……”闻言熊世斌脚下步子一顿，想了想道：“再等等，上头不是示意过了么，如果他们真要对委座不利，还可以让他写信劝阻要张汉卿回头，毕竟东北军有人在我们手里，虾兵蟹将他不在意，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他总还要投鼠忌器！”
　　
　　午夜下的公馆，星稀月白，夜岚沉沉似水。
　　
　　冬日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过值夜卫兵的脸，粗糙的感觉蹭得皮肤生疼，一些人立在墙根儿下冷的直搓手，有几个扛不住了跺脚取暖，立即被队长用严厉的眼神制止。等队长皮靴声渐行渐远，有个老兵才不满嘟囔出声，“当官儿的就是好，大衣皮靴穿着，连被关起来也是小洋楼，哪像咱们这些贱命，死了都没人埋！”
　　
　　“就是，人比人气死人！当官的都是些尊贵人，碰不得摸不得！小拇指头都比我们金贵！”
　　
　　话音落了下去，卫兵们又困又冷，索性手揣在袖筒里抱住枪靠了墙半阖了眼皮打盹，一阵冷风吹过，又是咳嗽又是冷颤，叫苦声连天。那端顿时有沉重急促脚步声朝这里来，不少人立即警觉睁眼，不料却是邵家那个副官带了几个仆人过来了。
　　
　　许珩面上难得的露了丝笑容，让身后仆役将手中物品放下，那同样冷得发抖的队长不由疑惑道：“许副官，你这是？”
　　
　　许珩走到他身边，掏出了支烟递过去，见那队长扭扭捏捏不肯接，悠然笑道：“怎么，抽根烟就是叛国了？”
　　
　　队长才笑着接了，两个人凑到一起，就着打火机把烟点燃，许珩吸了口，指了指身后那些东西，“军座的意思，天冷了，送给郑队长和弟兄们御寒。”
　　
　　众人连忙睁大眼睛，看到他身后放着不少酒罐模样的东西。又仆役揭开盖子，顿时一缕酒香就在寒风中弥漫。队长见状连忙摆手，“许副官，这可使不得！兄弟们可是怕耽搁了公务。”
　　
　　许珩也只点头，随即嘴角一翘微笑，“我们知道自己现在是诸位的阶下囚，也不是什么讨好的。但大家都是出来混的，知道兄弟们三更半夜的执勤不容易，喝点酒暖暖身体，效忠党国那是一定的，但身体还是自己的嘛。”
　　
　　闻着酒香，队长看看酒坛，又看看身后那堆如饿狼一样的卫兵，咽了咽唾沫勉为其难的点头。酒过三巡，脸热话多，卫兵们倒也没喝醉，只觉得身体暖呼呼的很是舒服，一个一个靠着墙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队长喝的有点高了，与许珩勾肩搭背坐在庭院花坛上，燃起烟抽。
　　
　　“我说呀伙计你别气，熊司令要真是落井下石就不是我们来了，那肯定中统和蓝衣社那帮孙子。我是说，好在伙计你们还算识时务的聪明，邵主任也是个明理的主儿，没跟上头拧劲认真顶起来，不然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许珩脸喝的通红，不住点头，又摇摇头骂道：“放屁！就这么关着，连个准话都没有，我们都吓得没了魂，巴巴的等着看上头什么时候开恩。这天天被你们看着，这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就算枪毙也要知道为什么要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队长打了个酒嗝，神秘兮兮的对他摇手指头，“伙计呀，别说上海，那南京都乱成一锅粥了，多少中央大员的老婆孩子都在总统府那里嚎，有个婆娘嚎叫着说她老头子回不来了，那都是人命呀！平时咱们算个屁，在人家眼里连条狗都不如，可好歹不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老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年头，能活得好好的就是福！”
　　
　　“我不信，中央大员一个个人五人六的，九一八之后，那个……叫吴……什么的，把军座骂的狗血淋头，还要拿家法打，真是老子训儿子的样子。都一套一套的，从头骂到脚，我听得脸都绿。军座还能赔笑听下去，涵养真是够好。那帮大员，那豪言壮语说的，真他娘的以为他们自己是文天祥、岳飞呢。”许珩仿佛是酒意壮胆，愤愤摇头，“不过就去了趟西安，家里老婆孩子就又嚎又叫，不就点共匪吗，委员长还在西安坐镇呢！怎么都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的抱头鼠窜？”
　　
　　“哎……”队长伸手晃晃，酒气从鼻孔喷出来，“许副官，你这就不懂了吧。”
　　
　　说着睁开眼，神秘兮兮左右环顾了一圈，搂住许珩肩膀压低声音，“我娘家兄弟在南京当侍卫官，这次跑肚拉稀没跟着委员长去西安，这可救了他的命了呀！听娘家那里说，南京那帮大员的婆娘都是鬼哭狼嚎，平时那些大员鼻子都翘到天上去，可这次恐怕要把命丢在那块鸟都不拉屎的地儿了！”
　　
　　许珩睁大眼睛，随即不信嗤笑一声，“胡说八道，共匪还没那个能耐。”
　　
　　“你小子别不信！”队长鼻头冻得红红的，却又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的嘟哝，“共匪都比泥鳅还狡猾，狗胆包天，杀人放火什么都敢做，什么人也敢勾结。啧啧，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依我看，这次玄呐。”
　　
　　说完了，操起身边酒瓶又仰头灌了口，然后靠着廊下哼起了小曲儿。
　　
　　许珩了会神，眼睛盯得发直，好像没听明白。队长哈哈笑，酒意连连上涌，烟抽完了，又跟他讨要，许珩愣了愣，干脆把一包全都放他掌心里，突然被冷风呛进嗓子里，顿时剧烈咳嗽起来。
　　
　　“凉风醒醉眼，明月破诗魂”，
　　
　　卧室里，邵瑞泽搬了把椅子坐在壁炉前，拿了床头一卷旧书，低头信手翻开一页，映了温暖火光，晃着头念那些在方振皓听来老掉牙的诗词，时而皱眉，时而温和微笑，看起来颇有几分儒气。
　　
　　方振皓盘腿坐在床上，心下很是不悦，皱了眉看他。
　　
　　都到这份上，等于身陷囹圄外加被人捏在掌心，说不定连性命也有堪忧，他却仍是这样悠闲，还有闲心念诵诗词。
　　
　　“喂……你别念了……”
　　
　　“当年吴老驾临东北，我陪着他到处巡视，在江边他就念叨这两句，还问我明不明白意思。”邵瑞泽微笑，对他的话视若无睹，“我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为什么是‘破’，还被他老人家斥责不曾用心读书。”
　　
　　他说着翻过一页，闲闲道：“没想到他老人家就执意要我从师跟他读书，什么《汉书》啊《五经七略》啊《诫子书》的，念得我昏昏欲睡还被他用戒尺打醒，丢人真是丢大发了。他临走时还留给我一套《曾文正公家书》，说心烦气躁的时候就抄书静心，他还要检查呢。”
　　
　　手指停在书页，书就一把被抽走，方振皓拿着书瞟了眼，不经意看见留在页眉的批注。乔吉的一句“凉风醒醉眼，明月破诗魂”，用红笔圈出那一个“破”字，秀朗笔迹写下“如何破法”的疑问。
　　
　　他合上书，扔到床上，俯身压低声音对他说：“都被人软禁了，你还有闲心做这个？！”
　　
　　邵瑞泽无所谓耸耸肩，对他微笑，“你也说被软禁了，所以嘛，我除了念书静心之外，还能做什么？”
　　
　　“你就不能想想怎么办吗？”方振皓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办？”邵瑞泽半倚着，双手抱臂，那秀挺眉峰也未抬一下，“他们软禁起来肯定是西安那里出了事情，至于出了什么事情正是他们要瞒我的，现在行动不得自由，我怎么去打听消息？而且一旦有这个倾向，就无异于打草惊蛇。”
　　
　　他抿起嘴角，对他笑笑，“情势一切未明之前，轻举妄动，只会让危险提早逼近。”
　　
　　方振皓顿时语塞，闷着头坐回床上，低了头翻起那本诗集心烦意乱的看。
　　
　　邵瑞泽又拿起一本，又似乎回忆起以前的日子，“当年吴老在时，也没少为看闲书责打我，这本《西厢记》他斥责太过靡丽儿女情长，都不许我看的。”
　　
　　说罢又闲闲念出声，“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短短十四个字，不知为何，此刻听起来，竟是丝丝的感慨悲凉。
　　
　　外头脚步声急，旋即门被敲响，随后许珩推门而入，反手落锁，对着邵瑞泽急急道，“军座，我有事要汇报！”
　　
　　邵瑞泽看他一眼，又看看方振皓一眼，回头颔首，“不碍事的，说吧。”
　　
　　许珩脸上还残留着酒后的红晕，语气却急迫，一五一十将刚才听到的小道消息同他说了。邵瑞泽拿着书，垂目沉吟半晌，缓缓吐出一句，“西安，果真变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西安事变了，激动……




第七十六章

　　三天之久，没有人知道党国总裁的生死下落，甚至南京最上层都无人知道详细情况，不少人开始宣称总裁已经被东北军处死，而□控制的红军占领了西安，洗劫全城，城墙上挂了红旗；西安每天都在发生暴乱，到处发生抢劫，整个东北军和西北军数十万人都变成了罪大恶极的土匪。
　　
　　少帅到底想干什么？
　　
　　从午后直到天黑，邵瑞泽一根接一根的吸着烟，在书房里从头至尾听着枯燥乏味的政府广播。
　　
　　知道西安情况已是一触即发，也知道东北军与中央的矛盾绝无调和的可能，两者的冲突只是个时间的问题，但情况却突然变化，枪击爱国学生，彻底消灭赤匪，请缨抗战被驳回，少帅终于忍无可忍将委座羁押在西安，之后所有的消息都被断绝，西安成为孤岛，更加令人提心吊胆。
　　
　　期间只有美联社通过自己的广播表示，张学良已在电台上报告过他如何把蒋介石杀死，以及杀死他的理由，更宣称自己要以非法手段得到中华民国的最高权力。
　　
　　不对！他盯着收音机，断然否定这个说法。
　　
　　没人比他更了解少帅，他们一起长大，熟悉对方就像是熟悉自己一样。他想取委座的位置而代之，那根本不可能，他不是“政棍”，他不会玩政治也不屑于玩，他绝对不会有争权夺利这个动机，若是说悲天悯人为了学生与□那还能说得通。说不好听一点，如果说抓了委员长，能给他一车绝色美女，少帅可能还会动心；而国家大权，他不会。
　　
　　他忽然想，如果换是自己在少帅如今的位置上，他又会如何选择？一方面是自己的盟友，于自己有共同的愿望——抗日；一方面是自己的义兄，向来恭敬从命，倒向哪一方都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夹在两边里外不是人。
　　
　　一个可怕的想法浮出来时，他心里如结冰般凝重。
　　
　　“除了拿枪顶在这个老顽固的头上，怕他才能放下那高高在上的架子，静下心想想放弃内战去抗日。”
　　
　　这曾经是他与少帅的一句戏言，记得当时谈笑完了，少帅面上就是一阵异动。
　　
　　如今来看，国仇家恨还是占了上风，再深厚的兄弟感情也抵不上家破人亡，东三省沦陷，千夫所指的卖国贼所带来的屈辱仇恨。当年他们一梦醒来什么都变了，大帅惨死，家破人亡，莫名其妙的成了东北最高统帅，又莫名其妙的一夜间成了千夫所指的孤臣孽子，家仇、国恨、千里土地沦丧，一夜间都成了他们的责任。又有谁问过他们是否愿意吗？
　　
　　心中盘旋许久，忽的一线洞明。少帅这么做，绝不是什么争权夺利，更不是什么头脑发热，而是为了逼迫南京抗日，全国精诚团结共同对抗日本人，要逼着南京与委座停止内耗内战，停止无谓的流血，全国上下一起把日本人赶出中国去。眼下华北山东皆是名存实亡，已被日本侵占，中原咽喉已开。日本皇室与军部内谁也耐不住十年性子，坐等中国内战结束，举国统一！
　　
　　依据着只言片语的消息，他已经确定少帅心意已决，武力强逼抗日。但这是□裸的叛乱！作为军人，叛乱是多大的罪过，少帅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叹口气，随即却坚定住决心。不管什么理由，事情既然已经做了，是定无悔棋的余地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寸步不离的跟随着少帅，不管怎样，他是决不能背叛他的！
　　
　　但现在南京政府的态度呢？
　　
　　军政部长何应钦一向野心勃勃，与党内亲日派政学系有密切关系，还有重兵在握虎视眈眈的各路军阀，若不是有心狠手辣的委员长坐镇，怕真没谁能压住这个混乱局势。
　　
　　如此一来，广播里宣称西安的混乱，委员长死亡的消息，还有成天讨伐和斥责的内容，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解释了。
　　
　　他太了解独裁政权对于一切言论工具的令人吃惊的控制力，西安的消息必定已经被要牢牢封锁，广播上的言论立场完全是一边倒，他根本不能知道任何关于外界正确的消息。没有消息，无异于瞎子！
　　
　　少帅的出发点是好的，但现在情势如此复杂，夜长梦多，消息被封锁的情况再拖下去绝对要出事……邵瑞泽越想越担心，心下烦躁，不由在屋里来回踱步。
　　
　　邵瑞泽抚着下巴，面上依旧沉静，心里却隐隐乱跳，如一场即将开锣的大戏要他上场，偏偏他又没准备好一般的彷徨。心烦意乱间推开露台的门，夜晚的风送来冬日的寒冷，迎面吹得发肤生凉。
　　
　　俯身向下望去，此时天色已暗，庭院里亮着灯光，隐隐照见荷枪列队的卫兵，他们半隐在暗处，安安静静的蛰伏。
　　
　　眼看着夜阑人静，桌上饭菜冷透，下人们面面相觑……邵瑞泽却仍不下来吃饭。这几天他谈笑间神态依旧自若，却若有所思，几日都在书房独坐，吃饭也只是匆匆吃上几口，就又上楼默默独坐，烟不离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身后推门的动静，邵瑞泽抬眼看了，看到是方振皓端了饭菜进来，放在桌上。
　　
　　方振皓瞟一眼已经积了厚厚烟灰的烟灰缸，桌面上还扔着七零八落的烟蒂。
　　
　　被毫无理由的软禁在公馆，时气的怒不可遏，随即却冷静的异常，对着他与许珩悄声道，西安出事了，由此看来，愤怒发火也只是演戏而已。
　　
　　消息如惊天霹雳，惊得他与许珩一时回不过神，“想不到。”他当时喃喃说。
　　
　　而许珩却苍白着脸，听完了一字一句道：“司令还真敢干，是我们东北汉子！这就能带我们打回东北老家去了！”
　　
　　但以现在的状况，那边出了问题，武力扣押下一国领袖，东北军自然是首当其中。他又身在上海，现在几乎是身陷囹圄，要是对峙起来，甚至于刀兵相见，几乎就等于身在敌营了……方振皓不敢再想，立刻把这个念头赶了出去。
　　
　　“你别抽烟了。”他按捺下心中纷乱，说着拿过桌上烟盒晃了晃，看到里头已经空了。
　　
　　邵瑞泽关上门，走到桌前，淡淡笑，“想事儿，不知不觉就抽光了。”
　　
　　顺手将烟盒扔进纸篓，方振皓把热过的饭菜推到他面前，哄劝着说：“把饭吃了再发愁也不迟。”
　　
　　邵瑞泽笑了一笑也不拒绝，坐下了沉默吃着，方振皓拉了把椅子坐他对面，也觉得心里百味杂陈。一连数天被软禁在公馆，活动也只能在庭院里，虽然卫兵同他们客客气气礼遇有加，但这终究不是什么好事，更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
　　
　　想要岔开话题，方振皓想了想笑道：“衍之，可不可以为了我，每天少抽一支？不多，就一支。这样等你到三十岁的时候，家里就会没有烟味。”
　　
　　怔了怔，邵瑞泽似乎有些恋恋不舍的抚摸着桌上那个精致的金属烟盒，抬眼看他，正色道：“好，一支，我答应你。”
　　
　　方振皓眉眼弯弯，看着他浅浅的笑，邵瑞泽抬起眼，看到方振皓面上表情，忽然道：“要连累你不能上班，真是对不住。”
　　
　　方振皓怔了怔，无所谓叹了声，“能平白无故放假，难道还不好么？”
　　
　　邵瑞泽半垂着目光，缄默片刻又问，“小许呢。”
　　
　　“许副官吃过晚饭就跟郑队长他们去混了，说是反正大家都一样无聊，不如打牌搓麻消遣消遣。”
　　
　　拿着筷子的手滞在空中，邵瑞泽不可置信的看着方振皓，面色有些难看，“个兔崽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些歪门邪道！看我揍不死他！”说着丢下碗筷就要出门去看，方振皓连忙一把拽住他手臂，硬把他拖回按坐在座上，俯身在他耳边道：“那些卫兵未必多忠诚，不过是受了军令，一来二去许副官混得熟了，有什么事儿也好办不是，你发愁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了？”
　　
　　说着瞪他一眼，“你自己养情妇逛洋场，他不过打牌搓麻。明显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邵瑞泽顿时噎住，一瞬想清楚了，好半天鼻子里哼了一声，“等一会我得告诉他，下不为例！”
　　
　　方振皓拿起筷子塞到他手里，“行了行了，有人还等着收拾碗筷呢。”
　　
　　他看着他吃饭，说：“衍之，你说这日子要持续多久啊。”
　　
　　“不知道，如果那边能和平解决，估计就快放我自由了。这群孙子，是怕我带了两个军端掉他们老巢。”
　　
　　言下之意，若是不能和平解决，到底还是前途未卜。
　　
　　方振皓将手□衣兜，捏住兜里的什么东西，又清了清嗓子，“现在外边消息封锁，全国的人都以为总统已经遭遇不测了，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局面恐怕不好控制，说不定还会大乱。”
　　
　　邵瑞泽听了觉得他话里有话，于是狐疑抬头，“你什么意思。”
　　
　　“难道世人不需要真相吗？新闻封锁不能一直如此持续。”方振皓微笑着，拉过他的手，将一张折住的纸放在他手上。
　　
　　邵瑞泽将手合拢，随即眯起眼，“那边的？”
　　
　　“是，那边给你的。”
　　
　　十二月十五日，张学良允许拘扣的蒋鼎文先返回洛阳，带了一封亲笔信给南京的军政部和政府，请国军方面暂停军事行动，避免冲突升级。
　　
　　十二月十六日，中央在劝阻无效之后，各界函电交驰要求讨伐，由政治委员会决议派何应钦为讨逆军总司令，刘峙为讨逆军东路集团军总司令，顾祝同为西路集团军总司令，分别集结兵力，由东西双方同时向西安进行压迫。
　　
　　南京方面的何部长表示，将集中所有中央的飞机，把西安炸为平地。仿佛为了印证一般，两日后飞机就在陕西境内的渭南和华县投掷数颗炸弹，炸死一些平民，更激起东北军与西北军不少青年军官的严重不满。
　　
　　细细看完了纸张上的内容，邵瑞泽叹口气，打开打火机，火苗倏然腾起，舔噬了纸上字迹。
　　
　　方振皓略有歉意的解释说，那个三方救国协议签订之后，他向组织上建议，最好在公馆内有组织的同志存在，一旦出现什么意外好通知那边。几天之后就来了个东北口音的人来找工作。
　　
　　事实上本不缺人，但听口音像是东北的难民，邵瑞泽知道的时候心一软就留下了。平日里粗活累活都做，不多话只是憨厚的笑，一点也不起眼。没想到却是□上海地下党的人，被软禁之后几天那个家伙就小心翼翼找上方振皓，给他塞了一张纸条。
　　
　　有时候，□地下党真比中统蓝衣社什么的都要让人猝不及防。
　　
　　邵瑞泽这么想着，看着纸条变成灰烬，抬头对着看他的方振皓笑了笑。
　　
　　“那边想怎样。”他开门见山问。
　　
　　“当然是尽快的和平解决。”方振皓顿了顿，“不和平，西北军东北军骑虎难下，眼睁睁看南京的亲日派上门开打，你想看到这个场面吗？”
　　
　　邵瑞泽摇了摇头，又道：“既然委员长没有死，就比什么都好办，他依旧是这个国家的合法元首。亲日的何部长他们再怎样上蹿下跳，想掀起内战，还有蒋夫人那一关要过。蒋夫人那么聪明，不会看着她的丈夫被小人害死。”
　　
　　“但是外面消息封锁的非常严密，那边也说了，西安城内的真实情况在西北省以外都遭到了扣压。《中央日报》上每日刊登的都是西北的混乱局面，然后是红军大肆抢掠，共产共妻的内容，凡有碰及西安，涉及“抗日”二字的消息都被新闻审查官员截下。”
　　
　　方振皓说着不由有些气愤，“西安整天广播，一再声明不向政府军进攻，解释他们的行动，呼吁各方要有理智和要求和平；但是南京的广播电台进行震耳的干扰，淹没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现在西安方面不管是东北军、西北军，还是□，都是实实在在的弱势！”
　　
　　“南光，其实我们不得不承认，没有蒋委员长坐镇，政府就要在这个当口洗牌了。这不是什么好事，对那边更不是好事。”
　　
　　方振皓虽然阴着脸，但仍是点头，表示自己同意。
　　
　　“二十师军队已经开到豫陕边界，飞机也飞临西安上空，何部长真是要借刀杀人啊。”
　　
　　“那边表示，情况应该马上让大众知晓，尤其是救国八项主张！不然再这样蒙蔽下去，人民都会被政府所欺骗的。”
　　
　　“那边不是有报纸么？躲过新闻检查官不就得了。”
　　
　　“所有的报纸都被严密监视着，还有严苛的新闻检查。”方振皓沉吟道：“他们是这样打算的，先经由控制下的秘密报纸刊登八点纲领，然后请有名望的民主人士与自由人士出面支持，这样可信度更高。我们要让人们知道西安不是想打内战，而是要结束内战！”
　　
　　话听到这里，邵瑞泽微笑，“需要我做什么吗？”
　　
　　“需要你的亲笔信，写给上海的民主人士与自由人士。地下党已经派人接触过了，但是他们很疑惑且不怎么信任，如果有你的亲笔信再附上八项救国主张，他们应该会相信张少帅的立场与苦心。”
　　
　　僵局需要马上被打破，面对所负安危之重任，出这样的要求自在情理之中。他现在淡出公众视野，如亲笔信里表明自己因为政府不可告人的心思被软禁，那些文化人自是会倒向□一边，从舆论上声援西安，对此刻少帅在西安内外交困的局面，也绝对是利大于弊。
　　
　　想到这里，邵瑞泽皱了眉，若有所思的沉默。
　　
　　但还是有一层危险，亲笔信终究是个把柄，万一被政府或是蓝衣社抓住，他的罪名可就成了煽动闹事，说不定会被诬陷是叛党叛国，早就生出了狼子野心，就地正法不是不可能，甚至也会牵连到少帅也说不定。
　　
　　他抬起头，缓声道出他的顾虑，然后又说了一句。
　　
　　“南光，你需要知道，在南京眼中，不论我做了什么，那都是出自于少帅的授意。”他缓声道，“不管做什么，我都需要对他负责。”
　　
　　方振皓抬了抬眉，并不反驳，面上神色复杂。
　　
　　他闭了闭眼，一言不发，只有急促呼吸，泄露了心中激烈起伏。
　　
　　邵瑞泽抽出一支烟来，点燃了慢慢的抽，顿时指尖青烟缭绕。
　　
　　漫长沉默过后，方振皓看到他低头一笑，掐灭指间香烟，“给我研墨，写信给文化界名人和民主人士，用钢笔就太失礼了。”
　　
　　闻言手上一顿，方振皓复又平静地站起来，替他拿了信纸，拿过砚台。
　　
　　手持狼毫的手异常灵活，一笔一笔的楷体，挺秀均匀，外柔内刚，平滑信纸上墨迹光润。
　　
　　他一动不动立在桌后，看着他写信，垂在身侧的手握了起来，握得指节发白。
　　
　　一个“泽”字，只剩签名的最后一划，笔尖的力气陡然用力。
　　
　　方振皓光定定盯着纸面。
　　
　　忽听他像是随口问：“你平时写什么字体？”
　　
　　怔了一怔，他回道：“去了新式学校念书，再没用过毛笔，自然是写的不怎么好。只记得，先生曾经教的是柳体。”
　　
　　这一点上，方振皓是无可奈何的，幼年因为风潮一直在新式学校，而后又离乡去国。除了幼时私塾那点启蒙，对中国古典文化倒远不如对英美十四行的熟悉，还常常被他取笑做是“假洋鬼子”。
　　
　　邵瑞泽嗯了声，悬腕停笔，对着写好的信上下端详了一番，看没什么问题了，才折住塞进信封。
　　
　　递过信件的时候，他淡淡嘱咐了声，“让他们小心点，这段时间，估计全城到处都是暗探。”
　　
　　没听到回应，邵瑞泽不由抬起头看他。
　　
　　方振皓沉默了一瞬，“我知道强你所难，还会牵扯到西安……”
　　
　　话音未落，邵瑞泽拉住他手将他拽入怀中，搂紧了说道：“难道现在，你我还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吗？”
　　
　　入夜的邵公馆笼在静谧月色下，与以往并无二致的寂静。
　　
　　许珩照例是睡得最晚的人，每晚总要依次巡查过各个房间才可安心。
　　
　　这段时间的邵公馆因为戒备卫兵的到来而比平日更加宁静，软禁行为已经持续了一个星期，除却最初的发火愤怒之外，他们这些身陷囹圄得人反倒与守卫的卫兵来的相熟，大大咧咧的卫兵也倒都是些粗人，喝酒喝到酒酣的时候，反而有问必答，虽然说不到点子上，却也可以对外窥探一二。
　　
　　他站在楼梯上张望三楼，看到扇扇房门紧闭，然后便是军座的书房，他上前检查了书房门锁，轻手轻脚关上走廊的灯，掉头下楼。
　　
　　墙下执勤的卫兵们隐在黑暗中昏昏欲睡，转过主楼，他看向仆佣们住的侧楼，瞬间似不经意瞥见什么，仿佛有一点亮光在一扇窗口闪过，然后楼下有个淡淡人影，一闪即没入楼后的黑暗之中。
　　
　　许珩嘴角动了动，仿佛没看到，转身顺着原路走入主楼。
　　
　　准备去自己卧室睡觉时，不经意一瞥，看到通向庭中的门半敞着，窗纱随夜风微动。
　　
　　走进去，瞧见有人立在帘前廊下，身影萧索，闷闷抽烟。
　　
　　“军座。”他站在身后，语声平缓。
　　
　　短短几天内情况一日三变，邵瑞泽原本想静一静，于是独自在廊下吸烟，偶尔仰望着苍穹上繁星万点、皓月无垠。
　　
　　被软禁在此，纵然没有铁锁加身，也没太多人看管，但毕竟他现在还是阶下之囚，只有这么一点自由可言。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笑着磕了磕烟灰，“怎么不去睡。”
　　
　　“嗯。”许珩淡淡应一声，“军座不是也没有睡么。”
　　
　　“本来睡下，又爬了起来，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出来抽根烟静静心。”
　　
　　许珩瞟了一眼他身侧扔下的那一堆烟头，知道不是抽一根这么简单，于是微微叹气劝阻道：“军座你最近抽烟抽得太凶了，一盒一会儿就抽完，连打发出去买烟的小子都跟我抱怨。您还年轻，是不是戒了比较好。”
　　
　　火星一明一暗，邵瑞泽吐了口烟，笑了笑说：“现在，我也就能做这点主了。”
　　
　　许珩面上稍有黯然，沉默了良久，而后才开口道，“军座还是宽点心，西安南京都闹得翻天覆地，这么多人牵扯进去，事情总是可以解决的。况且我今天跟他们混在一起的时候，还听郑队长神神秘秘说了些事情。”
　　
　　闻言邵瑞泽回头，用眼神询问，许珩走到他身侧，环顾四周悄声道：“那家伙被警备司令部叫走，回来严令士兵加强守卫，我听到有人偷偷问怎么了。他说，城郊我们的驻军……”
　　
　　忽然的，邵瑞泽伸手制止了他的话，眼神瞄向远处。
　　
　　“我知道了。”邵瑞泽脸色未变，对着他缓缓颔首。
　　
　　许珩的目光也投过来，与他交汇，二人心照不宣。
　　
　　邵瑞泽仿佛不愿再多谈论政事，瞧了他几眼，语声忽然严厉：“这几天没怎么管你，你倒学会打牌搓麻了？”
　　
　　“军座，我……我……”
　　
　　突如其来一句训斥，支支吾吾的“我”了半天，许珩也没说出一句话，只是低了头，面上似有惭色。
　　
　　邵瑞泽沉下脸正经的说：“非常时期，下不为例。记住了没有？”
　　
　　许珩沉默着点头，他此刻最明白，自从军座把他送进讲武堂，直到现在，在他身上倾注了非常多的精力，要求比一般的下属更是严格。他自己花天酒地，却从来不允许他犯错，更不允许沾染不良习气。军座曾经抡圆了一记耳光把他打得眼前发黑也是有过的，走的近打得狠，越是期冀奇高，就越是苛责严厉。
　　
　　见许珩如此，邵瑞泽苦笑了笑，转头把目光投向黑沉沉的夜色，看着远处寥寥灯火，忽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话，“也怪我心软，早些把你打发去底下历练就好了。”
　　
　　许珩听得脸色一黯。
　　
　　邵瑞泽却止住语声，没有再说下去。
　　
　　“军座。”许珩脸色凝重，目光盯着他，仿佛立誓一般，“不管有什么发生，我一定会保护您的！任何代价，也在所不惜！”
　　
　　邵瑞泽不置可否，只是抬了抬眉，掐灭手中香烟，伸手像以前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温言笑道：“知道了，去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啊……
不知道说啥好，摊平晒毛吧




第七十七章

　　接下来几天，中/共上海地下党通过各种手段，陆陆续续送来不少的情报与报纸，几个人瞒过卫兵，预测着局势的发展。
　　
　　西安的情况越发的混乱，蒋夫人在十二月二十二日赶到西安，同时还有南京不少的大员随行。中/共那边也来人调停了，还有甘肃青海两省主席，还包括国际方面的要员。各方人马抵达西安，商讨如何解决这次危机。
　　
　　而另一方面，秘密报纸终于冲破新闻封锁，普遍刊登了八点纲领，在自由主义和进步人士中间争取到了拥护者，然后由上海开始，西安的意图层层蔓延至全国，公众开始认识到西北方面并不是要打内战，而是要制止内战。更多的人的注意由领袖的生死，开始转变为为国家存亡担心，越来越多的各界人士表示，只要可以结束内战，他们将会毫无疑问的支持西安！
　　
　　本来一出折子戏被迫唱成全本的大戏了，但让人忧虑的是，国防部长仍然坚持要讨伐西安的叛军，威胁要动用所有的空中力量，将西安炸为平地。
　　
　　千年古都毁于战火……方振皓实在难以想象要炸平了西安是什么景象，但毫无疑问的是，只要蒋总统一死，那位亲日派的何部长就名正言顺的取而代之，为了趁火打劫不择手段，这就是所谓的政治。
　　
　　“开战是不明智的，河北省主席与山东省主席已经发出通电。要求和平解决，明确告诫不要开战，这很清楚的表明，这两大地方实力派对何应钦将军的计划是毫不赞成的。”
　　
　　邵瑞泽说着，露出一点笑容。
　　
　　他说着抬眼看方振皓，“政府内部错综复杂的派系，中/共穿插的游刃有余，说实话，中/共介入调解的话，我倒是不怎么担心了。”
　　
　　“为什么？”方振皓颇觉意外，不禁反问回去。
　　
　　“昔日我还在陕西的时候，和中/共上层有过一些接触，当然只是些提供武器装备的问题。但是我发现，中/共很实际，他们知道他们需要的是什么，面对的是什么，而在分辨朋友或是敌人的问题上，他们更是得心应手。”
　　
　　“你想说，关于未来，因为有他们，你将会很放心？”
　　
　　“放心是有限度的，但至少，比南京那边要放心得多。” 邵瑞泽将眉一挑，缓缓道：“和务实的人做盟友，至少不会糊里糊涂丢了性命。”
　　
　　方振皓轻吁一口气，心下微定，回眸与他相视而笑。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那边邵瑞泽已经把桌上那一摊林林总总的信纸报纸都收起开，放在打火机上点着了，然后扬手将还在烧的纸扔进纸篓，看着慢慢变为灰烬。
　　
　　“本来马上就能回西安了，现在这么一闹，中央和地方再次开始扯皮，又变得遥遥无期。”邵瑞泽突然露了一丝疲色，拿了烟盒弹出一支烟，含在嘴里捡起一张还在燃着的纸点燃，深吸了两口说：“现在连苏共都已经插手，接下来的戏要怎么唱，怕是遂不了任何人的愿了。”
　　
　　方振皓想起已经交由地下党的第二封信，那上面的内容曾经看得让他心惊肉跳，算起来，和西安也是不相上下了，偏偏邵瑞泽交代下去的时候又是不怎么在意，好像就是一次稀松平常的事情。打家劫舍抢匪，真是这些人骨子里面带来的东西。
　　
　　当时邵瑞泽对着许珩交代的时候，看他面色青白，笑了一声淡淡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我可总不能被他们关着，好歹也要做点什么吧。”
　　
　　想起来一阵沉默，方振皓体谅到他处世的艰辛，心里阵阵隐伤。
　　
　　房间里亮着暖色灯光，却觉得隐隐发冷。
　　
　　拉上窗帘的时候，邵瑞泽不经意对外一瞟，愣了半晌忽然出声：“下雪了。”
　　
　　“真的？”方振皓连忙凑过去，果真，窗外不知几时飘起米粒般的霰雪，一片星星点点的洁白。
　　
　　上海入冬的第一场雪在此时落下。
　　
　　“真的是雪。”方振皓也觉得一丝欣喜，旋又叹气。
　　
　　两个人靠在一起，默然不做声，看那霰雪如米粒般回旋在风中，扑打上窗户。不久庭院中就积了薄薄一层雪，昏暗灯光映了遍地雪光，透出幽蓝。
　　
　　玻璃窗上结满冰花，方振皓凑到窗边，轻吹一口气，又抹了一把，那冰花就随了水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邵瑞泽靠在窗边，盯着外面，似乎是在喃喃自语，“东北十月就会开始下雪，再往北九月就开始下了……雪片比这大多了，下过大雪我们总是去林子里打狍子……还会有野鸡……”
　　
　　方振皓回过头，看着飘飞的雪花，也轻声说，“快过年的时候，老宅里总会贴精巧别致的窗花剪纸，红艳艳的，然后吊灯笼，厨娘会做很多很香的菜……我小的时候会裹成团儿和叔伯家的堂兄弟一起打雪仗，那雪都化成水淌进脖颈，里也不知道冰……”
　　
　　“裹成团儿？”邵瑞泽回身，扳住他肩膀让他对着自己，双手夸张的画了个圆圈，笑嘻嘻说：“你小时候是小胖子吗？”
　　
　　“你才是！冬天乳娘总给我穿好几层，不胖也成团儿了。”方振皓捏了他的脖子，冲他瞪眼，随即又笑。
　　
　　两人笑着打闹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只听时钟当当敲了十一下，邵瑞泽又望着外面轻轻叹气，“今年过年，不知道会在哪里……”
　　
　　方振皓一愣，心里顿时沉下去，邵瑞泽抬头对他宽慰一笑，“别想那么多了，准备休息吧。”
　　
　　他沉默着，看他走出书房。
　　
　　心下莫名觉得烦乱，他拿起桌上的《曾文正公家书》，一页一页翻看，又顺手打开广播。
　　
　　缠绵悱恻的音乐骤然终中断，又传来政府播报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政府表示，一定要倾尽全力解决叛乱，何部长亦代表军国利益告诫张杨二人，期望早早回头，否则绝不会姑息养奸！”
　　
　　听得一阵烦闷，他啪的关掉广播。
　　
　　洗漱过，方振皓换了身白色杭绸的睡衣出来，坐在床上。抬眼看到自己卧室里空荡荡的，没读完的一本书还斜插在书架上，随手涂抹的解剖图被风吹到地上，很是冷清。
　　
　　自从事情突发，两个人便分房而睡。邵瑞泽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想一些事情，他也就只能顺着他的意。
　　
　　但在一起久了，乍一分开，他还真的不习惯。
　　
　　回想这几天，突如其来，却又毫无原因，只知道那人每日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只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对着其他人，更是连话也少得可怜。西安出了事情，又是东北军所为，只言片语中听到这种几乎等于反叛的事情，论起压力，恐怕反倒是身在外地的他最大了。
　　
　　台灯一小簇光微弱跳动，映得大片浓重阴影不住伸缩，十二月底的天气，纵然房里燃着火炉，莫名的寒意还是在不经意间涌上心头。更有隐隐恐惧，恐惧，对于未来无力控制的恐惧，对于莫测时局的恐惧，都在一瞬爬满心头。
　　
　　不知哪里来的冷风，阴嗖嗖的凉意令人手脚发僵。
　　
　　比起外头的混乱与囚禁，更大的煎熬来自内心。
　　
　　恍惚里觉得背后有巨口张开，有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
　　
　　心头冷清萧条，担忧似乎在吞噬着他每一根细微的神经，方振皓开始心里恐惧，西安出了事情，他这里都是首当其冲，现在情况不明，万一政府想要杀一儆百，那人就是最好的靶子，还能对西安□裸的示威……
　　
　　再也不敢想，他飞快出门，砰一下推开他的卧室。
　　
　　卧室里没有开灯，丝绒帘子密密垂着，壁炉里燃着红通通的火光，熏得一室暖意融融。瞬间床上有人飞快坐起，清冷目光好似两叶刀子，惊得开门的他一个寒噤。方振皓稳了稳心神刚要说什么，就听邵瑞泽略带了疲倦说：“南光，三更半夜的，你别吓人。”
　　
　　他说着拉起被子盘腿坐了，打了个哈欠，呼吸却似有些急促。
　　
　　只当生死都不以为意，却原来，独自一人的时候还是这般警惕。
　　
　　也许心中从未放低过一直而存的恐惧，更没有放松一直紧绷的神经，只是往日有那么一个人在身边，如同常人一般的聊天谈笑与卿卿我我。但此时此刻，面对剧变横生，他必须的做最坏的打算。
　　
　　他抬起头，看到他站在床边，眼底写满担忧。
　　
　　方振皓一见他此刻也是一脸的疲惫劳顿，几次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变得支支吾吾。邵瑞泽心思到底活泛，看他吞吞吐吐神色忧郁的样子，猜想肯定还是为了这几天的事情忧虑，心里转明白七八分滋味。
　　
　　他于是让出地方，冲他伸手说：“睡不着就一起来睡吧。”
　　
　　方振皓熟门熟路钻进被子，伸手揽了他腰靠过去，觉得有什么硬邦邦的在肩下弄得他不舒服，微微起身却看枕头侧边压着一把手枪，他将手枪放好，又重新睡下。两人抱了一床被子睡觉，沉沉暗夜里，静了良久，谁也没有出声，只默默扣着对方的手。
　　
　　过了一会儿，邵瑞泽默然伸过手臂搂住他，在脊背上抚拍。又往怀里拉了一把，方振皓在这样的角度能听见他每一次心跳，砰砰地，缓慢而有力。
　　
　　静静地，静静地，拥抱在一起，邵瑞泽搂住了怀里的人，那人沉默着看他，看他的眸子在昏暗里异常幽亮，几乎要盯透那他的脸。而手上把自己搂的是那么紧，紧紧地，还带着几乎感觉不到的颤抖，仿佛只要一松开就要失去。
　　
　　方振皓觉得百转千回的心思，才慢慢放下来，本来积攒了满腔满腹的话语，此刻竟不急于表达，他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再去想什么，只想着这一刻，就这么安安稳稳的，平平静静的，与他在一起，靠着，依偎着，慢慢呼吸着，感受对方的体温和气息。
　　
　　只要安静地在一处，只要手与手相连，只要呼吸在一起，心跳在一起……
　　
　　搂住他脊背的手慢慢上移，在背上轻缓的抚摸，手摸不到斑驳未褪的鞭痕，但他仍旧慢慢的抚摸，幻想能够将那些痕迹抹去。
　　
　　邵瑞泽似乎也感觉到了，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也温柔了下来。
　　
　　“媳妇儿。”
　　
　　他说着拥抱他，拥在自己胸前，用湿润的嘴慢慢吻着他，发际、眼睑、鼻尖、脸颊、嘴唇……一处一处慢慢的亲吻过，让那里都沾染上自己的气息。
　　
　　喜欢一个人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刚开始虽然讨厌，但后来就变成渐渐无法忽略的存在。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更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明明觉得很麻烦，明明觉得不能太投入，却依旧止不住想对他好。
　　
　　方振皓嗯了一声，紧紧抱着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划着他的面颊。
　　
　　感到他的手插在自己的发间，温柔地摩挲，他问道：“你的心跳的很急，还在担忧？”
　　
　　“没什么，我只知道该来的总躲不过，尽力去面对，力所能及就好了。”邵瑞泽叹口气。
　　
　　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话，心头说不出的滋味。方振皓呼了口气，又攥紧他的手，“你不怕？”
　　
　　邵瑞泽静默了一刻，探身吻了吻他，“怕什么，怕政府把我枪毙，横尸街头给西安和少帅示威？”
　　
　　方振皓略一沉默，默默将他揽的更紧，目光幽幽，“他在那里起事，就没有想过你在上海的压力么。你离南京这么近，自然首当其冲，现在还只是软禁。若是政府发起狠来……我担心……他们会对……对你……”
　　
　　语声骤然哽咽，满心的顾虑再也也无法言语，那两个字就在舌尖上，可他却死活都说不出来。沉沉的，重重的心痛涌上来，愤怒与悲哀涌上心头，竟不知该说什么。
　　
　　“南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不会拘泥儿女情长，少帅是为了全国抗日，我在这里，不能拖后腿的。”
　　
　　“我……明白……”
　　
　　“你决定跟我在一起，这种事情，就会是家常便饭……”
　　
　　“什么意思，要我放弃吗？”半天，方振皓轻轻皱起眉头，憋出来一句。
　　
　　“不是，只是提醒你。”邵瑞泽很温和地笑了，随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半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早就知道。”回了一句，方振皓语声低缓却坚定。
　　
　　他随即摇头，“别想让我改主意！”
　　
　　邵瑞泽睁眼，喉结动了动，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变得有些暗哑。
　　
　　睡在枕上，搂抱着他的身体，方振皓一瞬觉得心中渐觉宁定，是从未有过的安稳又迷茫。
　　
　　不该去想的，那件事情最好永远都不要发生。
　　
　　这件事会马上过去，他也会好好的，不，是一定毫发无伤。
　　
　　迎着邵瑞泽的的目光，方振皓骤然沉默，仓促转开视线，低下头靠在他肩窝里，不让他看到他的表情，手紧紧紧握成拳。
　　
　　唯有微颤的肩头，泄露了深深地担心忧虑。
　　
　　他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都似敲打在自己心头。
　　
　　“我会好好的。”耳边邵瑞泽的语声此刻听来竟显得低缓酸涩。
　　
　　他抚着他头发，轻声道，“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说着，拉过他的手，慢慢扳开他紧握着的手指，摩挲着，将自己的手印上去，从指尖开始跟他紧紧贴合。
　　
　　僵了一瞬，他舒展手掌，将指尖交于他掌心。
　　
　　他缓缓握住，将他的手一点点握紧。
　　
　　摩挲着，纠缠着，然后变紧，十指紧紧扣住，交错的指尖彼此难辨。
　　
　　指尖心上，乍暖还凉。
　　
　　谁的气息萦绕耳畔，谁的呼吸暖如春光。
　　
　　额头抵着额头，唇抵着唇，温热气息扑在面上，掌心里的温暖贴在一起，不知何时眼底已泛起温热。
　　
　　方振皓觉得异常酸楚，涩意蔓延至咽喉，又到舌尖。舌头上像打了结，想唤一声他的名，唤一声“衍之”，却早已忘了如何开口。
　　
　　是的，他是在害怕那种事情降临到他的身上。
　　
　　死亡，死亡，不能接受他莫名其妙的离开他的身边。
　　
　　喜欢对方到什么程度？
　　
　　不愿让他离开自己，也不会留他一人。
　　
　　永远无法预料到，谁与谁有缘。 
　　
　　而同样无法预料到，谁与谁能相携到终点。
　　
　　“衍之。”
　　
　　“嗯。”
　　
　　“之前，遇上你时我孤身一人。”
　　
　　“那之后呢。”
　　
　　“之后，就多了一个你，再没有其他。”
　　
　　邵瑞泽眼神闪了闪，嘴上没回应，只伸手再度抱住了他，又轻轻把他的头按在胸口，任他听自己沉重连贯的心跳，每一下仿佛都是怀中的人呼唤，都在呼唤着他的名字。
　　
　　“南光。”他凑近他的脸，在耳边轻轻唤他，语声微哑。
　　
　　“嗯。”他轻轻回应。
　　
　　“南光。”他又说了一次。
　　
　　“你到底要说什么？”
　　
　　“说我爱你。”他安静地说。
　　
　　说的如此直接，以至于一下都变得安静了。
　　
　　他抬眸，语声稳稳当当，“我也爱你。”
　　
　　“我是你的。”
　　
　　“嗯。”
　　
　　他顿了顿，又同样轻声回应：“我，也是你的。”
　　
　　“好。”
　　
　　“你不能食言。”过了会儿，方振皓这样开口。
　　
　　“感情，向来是一辈子的事情，要一生一世相伴，决定了就不会更改。”
　　
　　邵瑞泽顿了顿，轻声说：“你看街上的人来去匆匆，冷漠擦肩而过，谁也不会去真正的理会一个人，但是只有你恰巧碰到了我，我恰巧碰到了你，然后相互喜欢，人与人的缘分实在奇妙，中国四万万的人口，那么的多。”
　　
　　“但在我心里，只有一个人。”他说着指指自己胸腔，“那便是你。”
　　
　　彼此对视着，方振皓胳膊上移，勾住他脖颈，微红着眼眶把他慢慢按下来。
　　
　　温暖湿润的唇再度贴合在一起，缓慢却深深地亲吻。
　　
　　干燥而濡湿地、轻柔而沉重地，留连不去。
　　
　　空荡荡的胸口再度被填满，不安与忧虑被远远抛弃，此刻，只有眼前这个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全身的骨头沉甸甸的，□的躯体靠着，贴着，就那样拥抱在一起，仿佛永远都不会分开。耳畔是对方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平缓悠长，却渐渐被另一种声响所替代，那是心脏缓慢却又坚定跳动的声音，那是从血脉深处传来的回音，那是心底深处对彼此的呼唤，又好像是潮水悠悠卷上海岸，一下、一下、一下，合着海浪一般，缓缓拍打着内心。
　　
　　他微微笑，轻轻把他的头按在胸口，任他听自己沉重连贯的心跳，每一下，都呼唤着他的名字。
　　
　　目光与对方相接，忘进心底，深深浅浅，不能再多一份言语。
　　
　　清冽笃定的眼神对着宽慰微笑的眼神，没有任何话，只是缓缓地吸气，再缓缓地呼气，鼻腔里满满都是对方的气息。
　　
　　原来，慰藉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右手紧握住左手，十个手指紧紧相扣，仿佛能感到掌心的脉动。
　　
　　不约而同在心里说，但愿以后时时刻刻这么在一处，那样多好。
　　
　　可这话是用不着说出来的，只用目光就能令彼此明白，他们自然是要这么样在一处的。
　　
　　就两个人，手牵着手，在浮动不安的世界里找到安稳。
　　
　　无论生死贵贱，永不相弃。
　　
 
作者有话要说：喂……霸王们，就算最近全国大幅度降温，乃们也不能这样霸王我啊。
霸王的好冷，冷死了。
（45°角看天做傲娇状）留言不到三十条，就不更新下一章，哼！




第七十八章

　　积了一夜薄雪的院中，落梅飘洒，清晨阳光淡薄，门里门外依然守卫森严。
　　
　　德国造的精准挂钟又滑过一格，秒针滴答滴答走着，一下一下都似敲打心上。
　　
　　熊世斌与几名军官戎装整肃，外套大衣，枯坐在客厅里等待，个个都将面孔绷做铁板似的，不善之色尽露。茶几上热茶早已冷掉，有人端起来抿了口，不悦皱眉，又高声叫下人来换新的。
　　
　　等待已经将近半个小时，主角却还未出现，行营副主任严翌皱紧眉头看向对面的熊世斌，见他脸上不动声色，手指却一下下叩在桌面，泄漏了心中焦虑不满。像是感觉到被人注视，迎着严翌惴惴的眼神，熊世斌略挑了挑眉峰，依旧不言不语。
　　
　　计划应该是顺畅的，但昨晚东北军的驻军突然闹起了哗变，不知何种缘由，领头的师长们知道自己的上峰被市府软禁，自然是一百个不答应。操起武器就从驻地闹事，驻地周围警备司令部的人本想强行压下事态，但纠缠在一起，越来越无法收场，直至今晨闹得大了。东北士兵性子直，若是军队管不住，这肯定是要打起来，到时候闹去南京，他们这帮人同样要掉脑袋。
　　
　　实属无奈，才不得不要他们的上峰出面弹压。
　　
　　熊世斌暗自寻思，暗里消息封锁的应该是非常的严密，中统的便衣人员也没有发现邵公馆有任何异动。虽然执勤的卫兵同里面的人关系处的不错，但也不会玩忽职守往外泄漏消息，深究起来，也不知驻军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壁钟指针越过又一格，熊世斌面上冷冷的，似乎再也按耐不住似的，抬头望向通往楼梯的方向。
　　
　　随后，二楼楼梯拐角上响起了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很缓慢，像是来人还没睡醒。
　　
　　邵瑞泽身着一件米色的丝绸衬衫，猩红色鸡心领毛背心套在衬衫外，显衬得原本英俊的面容优雅明润，一条灰色长裤更显出颀长的腿。然而他脸上晨起的慵懒还未褪去，又打了几个哈欠，揉了揉头发，随后双手插在裤兜里，一步一步，慢慢下了楼。
　　
　　“见谅……闲来无事，人就贪睡，这几天都起得晚。”他对众人笑笑，眯起一双秀狭的眼，“诸位还真是早。”
　　
　　熊世斌使了个眼色给严翌，严翌便先开口，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就把话题引到东北军驻军的哗变上。邵瑞泽正好结果仆人递上的牛奶，热腾腾的喝了一口，熊世斌看过去，看他面上浮现一丝惊异。
　　
　　“什么？”随即邵瑞泽收回惊异之色，笑着咳嗽一声，“翅膀硬了啊，这帮兔崽子我也怕是管不住了。”
　　
　　“邵主任，现在情况已经很不妙了，驻军的军官喊着非要见您不可。您看……是不是……出面……”
　　
　　邵瑞泽抬眼瞟一眼熊世斌，笑着又喝了口，多了些些心不在焉的疏淡，“软禁期不是还没过么，我也不好给诸位同僚找麻烦，这哗变……还多赖诸位费心。”
　　
　　严翌面露难色，将目光投向熊世斌，熊世斌目光掠过他面上，眼底有极复杂的神色一掠而过，回以针锋相对的一笑，“邵主任，这话就说的不对了吧，东北军的驻军那都是您的人，要出了什么乱子，您可是首当其冲。”
　　
　　“当然。”邵瑞泽全身都靠在沙发上，慵懒舒服的坐着，眉梢一挑，“但多久时间没与驻军联系，熊司令恐怕应该比我更清楚。”
　　
　　熊世斌铁青了脸色，紧紧捏住手中手套，严翌赶忙出来打圆场，“二位息怒，此事突如其来，需要马上解决才好。请两位信任彼此，切莫冲动误事，武力终究不能解决问题……”
　　
　　“武力不能解决，难道要温良恭俭才能解决？”熊世斌将桌子重重一拍，厉声道，“军人外御敌寇，内镇奸邪，武力所及，同样是捍卫国法之威严！”
　　
　　“当然，军人自要捍卫国法之威严。”邵瑞泽截过他话头，声色淡淡，并不如何愤怒，“我倒想知道，没叛国没叛党，我怎么就被莫名其妙软禁在家不得自由？敢问，国法的威严又在哪里？”
　　
　　话语不怒却自威，桌边二人相视一眼，骤然语塞，上峰的命令是不许邵瑞泽知道西安发生的一切，此刻要说出原委，无疑是违抗军令。严翌哑口无言，只得诺诺，随后静默不再做声，熊世斌咳了声，硬生生忍下不忿之气，抬眼又道：“邵主任，这事您最好不要再问，现在解决南郊驻军，才是正事！”
　　
　　“敢问熊司令请示过上峰么？军人服从军令，上峰让我去我自然去。您要知道，我现今尚在软禁期，不得踏出公馆，不得擅自对外联系，不得同外界的人接触，更不得联系我的驻军。这可都是熊司令您亲口说的。我一直服从，从未敢有违逆。”邵瑞泽慢慢说着，一字一字说得清楚，笑容里更是流露匪夷所思的神情。
　　
　　两人沉默着对视，相隔不过两步，四道目光相交，虚空里似有金铁声划过。
　　
　　严翌暗一咬牙，急出满头冷汗，心下更是后悔不迭，只叹自己淌进这趟浑水。眼下驻军哗变，唯有驻军上峰出面才可弹压。这各派各系，矛盾丛生，哪能指挥的动旁人，从来都是顶头长官的号令比省主席的威望更加有力。
　　
　　看邵主任的模样，推三阻四不去，非要借此问出个子丑寅卯，分明是借机要挟。而驻军哗变之事一旦传到南京，监管不利，上海警备司令部就是要被第一个问罪，这是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弹压下去才行。想着想着他又觉得疑惑，前几天还好端端，为什么昨晚突然哗变，待得众人发觉，已然是难以收场。
　　
　　莫非邵瑞泽一早知道被囚原因，可他又是用何种方法让军队知道他被软禁，公馆内外一举一动均有卫兵，究竟是如何做到？况且这么大动干戈，仅仅是要借此脱身，还是要闹大让南京知道，或是另有可怕居心……
　　
　　一想到那黑压压的军队，军车隆隆而至，枪炮架设森严，穿一色制服，似潮水般逼近城区。领头军官更是大声叫骂，扬言上峰若不出面，他们就动手抢人，绝不叫奸佞小人祸害自己长官！
　　
　　眼见是刀剑出鞘，针锋相对。他心里乱纷纷慌作了一团，暗道一声不好，马上拦在二人之间，笑得一团和气，“都是同僚，何苦斗气，各退一步各退一步！”
　　
　　“严副主任，我还在优哉悠哉的过日子，手底下的家伙们就给我闹事，那帮混蛋平时还算听话，叫往东不敢看西。这才几天呐，没抽他们的皮，他们就敢这样不给面子，谁知道背后又发生了什么。”邵瑞泽端着杯子仍是笑，眼角上挑，“说到底，恐怕我去了，他们依旧不买帐。”
　　
　　他说着慢慢啜了口牛奶，又咂咂舌尖，“别到时候，兔崽子们不给我脸，反倒市府里有人说是我挑事。您说说，两边不讨好，我这不冤么？”
　　
　　严翌愕然失色，未料到他会如此说，说的不咸不淡，却反过来斥责。他也觉得面上挂不住，尴尬一笑，“怎么会呢，下属不给上峰面子，反了他们的！”
　　
　　“那可未必。”邵瑞泽抬一抬眉，看向坐在一侧默然不语的熊世斌。
　　
　　严翌见邵瑞泽不置可否，只好继续说下去，“党国的规矩，无条件服从上级，这点道理谁人不懂，哪个又敢犯浑忤逆。邵主任，不过是去安抚安抚，算不得是违令的。”
　　
　　“你确定？”邵瑞泽依旧含笑。
　　
　　两人对话被滴水不漏的听进耳中，熊世斌方才的神色已微微变了，似瞬间换上另一张脸孔，、两眼细眯成一线，冷芒一闪而过。
　　
　　“邵主任，”他慢条斯理开口，“如此说来，难不成你想与我一起去南京，做一对难兄难弟？”
　　
　　这话含义实在明显，邵瑞泽听出弦外之音，斜睨他一眼，放下杯子抱臂，低了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瞥过去一眼，熊世斌叹气，却悠然开口，“再说了，不依不饶查下去，我熊世斌烂命一条，大不了就是撤职，再大不了蹲个十几年大牢。可您若是被撤职，以至于牵扯他人，这代价……比起我来……可就……”
　　
　　他也不再言语，叩了叩桌面，对他意味深长一笑。
　　
　　邵瑞泽脸色微变，唇角微微抿起。
　　
　　客厅里蓦地安静下去，只有秒针滴答滴答走动，走得分毫不差。
　　
　　许久沉默过后，邵瑞泽缓缓侧首，目光犀利望过去，熊世斌含笑与他对视，看那眼神，竟是坦然地很。
　　
　　一早就有人上门，打扰睡眠，纵然知道他一定是应付如常的，但心下仍是隐隐担忧，翻来覆去几趟，方振皓再也睡不着，索性穿衣起床，洗漱过后搬了把椅子靠在壁炉边，一边靠着暖暖炉火，一边也学着他的模样，拿起那线装书，一句一句的读。
　　
　　拿的是《西厢记》，不经意间，又翻到那处。
　　
　　“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一个字一字念出来，舌尖上都是不知哪里来的凄楚，还有莫名而至的惶惑。
　　
　　方振皓不知不觉轻轻皱眉，目光也变得复杂，嘴唇轻抿。
　　
　　他总觉得，这个调调，实在是太过哀婉。若不是最后结尾花团锦簇，单看这两句，真让看官觉得张生和莺莺就要棒打鸳鸯，再不相见了。
　　
　　他侧头看去，窗外阳光正好，金色阳光映着薄雪，清晨的天空下，看得清地上积雪盈寸，四下俱是白茫茫。
　　
　　这样冷的天气，又有人上门，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了。
　　
　　推门的动静打断他的思绪，他回眸看来。
　　
　　邵瑞泽顺手将门关上，扒拉出多日不穿的军服，又一件一件把穿着的衬衣毛衫脱下来，然后穿上熨烫笔挺的呢制冬至军服，一件一件穿好了，临了对着穿衣镜整整，军装领口和袖口都微微露出浅色衬衫的一条边线，然后抬手唰的对着镜子敬礼。
　　
　　戎装上身，立刻就是一副干练的样子，稳重的派头俨然同前几日那个闲散无状的公子哥判若两人。
　　
　　“你要出去？”方振皓吃了一惊。
　　
　　邵瑞泽回身一笑，“接下来的戏，该我唱了。”
　　
　　闻言方振皓如释重负，起身将椅子重重推开，走到他身边，伸手帮他系上领口的风纪扣，动动嘴唇低声开口：“小心。”
　　
　　邵瑞泽借势凑到他耳边说：“在家里，你也要小心。”
　　
　　方振皓手上动作一滞，不觉挑起眉毛，无声询问。
　　
　　“我不回来了。哗变是个幌子，西安的事情悬而未决，我要同驻军在一起才能安全。明白么？”
　　
　　短短两句话，方振皓心里心里隐隐发沉，面色渐变，手上不由得一抖，才系好的扣子又被抻了出来，
　　
　　仿佛为了掩饰不安，他没有回应，只是抱怨道，“这是什么扣子，这么紧，系不上。”
　　
　　邵瑞泽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抬手握住他的，拢在掌心。
　　
　　“依我看，少则几天，多则一个礼拜，这事就应该要解决了。我担心有人在最后关头给我落井下石，再说驻军的戏也闹得够了，现在去解决反倒让人找不到毛病借口。退一万步讲，倘若再出些事情，我同驻军在一起，做什么也有底气，更不用被人钳住不能动弹。”
　　
　　他捏紧他的手，“就要算策应西安方面，也要方便许多。”
　　
　　随后他噤声，但目光中充满鼓励，似是向惊涛海浪中的小船伸过去一只平稳得大桨。
　　
　　信任已经在目光中不言而喻。
　　
　　方振皓抬眼看他，目光已然平静。
　　
　　他明白，这不是不负责，只是真正的□乏术，面对诸般头绪，轻重缓急只能令他不得不有取有舍。
　　
　　而手背上覆着的温度，令他更觉温暖。
　　
　　迎着他的目光，方振皓抿起嘴唇微笑，眼帘微抬，“我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微仰了下巴，唇角噙一丝笑意，缓缓说：“我明白你要说什么……上帝只会拯救自救的人。你去做吧，不用顾及我。我也绝不会拖你的后腿！”
　　
　　说着反手与他相握，牢牢握紧。
　　
　　邵瑞泽动容，良久凝视他眼中光影抬眼，迎上他殷殷关切目光，亦看懂他眼底深深忧虑。这是旦夕风云的世道，朝食醴酪暮食糠，谁也不知明日城头招展谁家王旗，赌上全副身家性命，只为去换取心底深处的信念……
　　
　　“外头这样乱，你千万不能再出事，我再不要看到你受伤流血……答应我！”
　　
　　“我答应。” 邵瑞泽攥了他的手在掌心，蓦然低头，俯身在他耳边。
　　
　　“我会好好的。”
　　
　　他这样说，然后落下一吻。
　　
　　方振皓亦抬眼看他，静了片刻，平静的笑，“知道了。”
　　
　　邵瑞泽修眉一扬，似想说什么，却又忍回了话，放开他的手。
　　
　　分明还有话，却已不知如何说起。 
　　
　　然而不必说，彼此已然懂得。
　　
　　他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推门离去。
　　
　　方振皓驻足卧房门口，目光深深，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却仍旧清晰如在耳边。
　　
　　楼下众人已在等候，许珩也已经戎装在身，为他穿上军大衣，邵瑞泽慢悠悠的戴上皮手套，食指随意向上托了宽阔的军帽沿，嘴角掠过一丝骄矜的笑。
　　
　　门前已有四部黑色车子静静停着，路边早有有巡逻警察荷枪实弹肃立，靴声响起在明媚的清晨，晨风里突然有了肃杀气息。邵瑞泽迎着身侧目光，一步步上车。车子发动后不经意侧目一瞥，看到有人立在二楼半月形露台，身影修长，衣摆被风吹得纷纷扬扬。
　　
　　察觉到身边熊世斌的目光，他微笑回头。
　　
　　晨风吹得浑身发凉，方振皓抱着双臂俯身向下望去，看等候在门口的黑色座车和随行车辆已整装待发。卫兵荷枪列队，将远处铁枝缠花大门徐徐推开。
　　
　　车窗半开，他眯起眼依稀看得清他凝视着前方，似乎在同旁边的人讲话，。压得低低的高沿军帽几乎遮住了他的剑眉，军呢大衣领子高高的竖起，掩挡住半截脸，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傲岸从容。
　　
　　等太阳高升起来的时候，从相熟的卫兵口里，方振皓才真确定东北军的驻军是的的确确的哗变了。
　　
　　近一个月因公不见人影的邵军长，与语焉不详从不让人探问的警备司令部，这么一联想，阴谋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师长们三番五次请求见上峰却不被允许，莫测的阴云在军心浮动中飞快聚集，只需一点恰倒好处的煽动，便能立刻转化为暴风骤雨。
　　
　　上级军官们闹得不可开交，带了士兵直冲城区，警备司令部的人没有接到上峰的指令，不予放行，双方发生争执。平素就有矛盾，此番更是不可收拾，到底是正规军，虽没开火，却也直弄得警备司令部叫苦不迭。
　　
　　如果不是不得已，那些人也不会一早就巴巴上门。
　　
　　他想着露出微笑，神色变得轻松，然后埋头吃着午餐，厨师炖了一锅汤，浓汤飘香，佳肴诱人，喝的身上暖洋洋的。期间兔子扛不住饿跑出兔窝，在他脚下爬来爬去，揪着他裤脚可怜兮兮的要吃的。方振皓想了想，觉得不能老让它窝在暖和的家里，随即决定午后抱着它出去活动活动。
　　
　　他回房里换了身便装，衬衣外套了件牙黄色斜格的毛衫，披了件黑色细呢大衣，还觉得不暖和，于是干脆围了条灰色斜纹的长围巾，抱着兔子出了门。
　　
　　呵气成霜，上海的冬天不比北方暖和多少，湿气又更添冷意。兔子吃饱了，也不怕冷，在雪堆里跑着撒欢儿，沾了满身碎雪，园丁穿着厚厚棉衣正扫着雪，兔子却好像对扫帚有了兴趣，跑过来转过去，一时弄得不能打扫了。方振皓双手插在大衣兜里，走到园丁身边，笑了笑。
　　
　　园丁对他道声好，随后用扫帚逗着兔子玩，并不看他，“还好吧。”
　　
　　“很好。”方振皓说着，目光不离兔子。
　　
　　园丁拍了拍身上的臃肿棉衣，一团白雾从嘴边呵出，“那边的消息，谈判成功了，即将达成六项协议，停止围剿一致抗日，兵变不日就会结束。”
　　
　　方振皓眉尖跳动了几下，眼神一瞥，旋即恢复正常，“嗯。”
　　
　　他低了头面上淡淡的，脚下踢了踢碎雪，又用鞋尖逗着兔子玩。
　　
　　“这会不会太过于顺遂？”半晌之后，他沉声开口，问出此时心里的忐忑，“我总觉得，政府为何如此爽快，好像有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
　　
　　不管那位少帅出于什么动机发动这场叛乱，“叛乱”就是叛乱，是任何政府都不能饶恕的十恶不赦的大罪。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也许吧，不管怎怎样，总为中央赢得喘息之机，再也不用疲于奔命。”园丁答应了一声，又开始扫起雪，“廖同志早已安全抵达陕北，托我转达谢意，同时也谢谢先生。他期待与你们后会有期。”
　　
　　方振皓仰头眯起了眼睛，似在惬意的享受冬日的阳光：“好。”
　　
　　园丁停下手，哈了哈气搓着取暖，“我们也会告诉先生，张少帅陪同那位，可能会不日抵达南京，先生可能还要因为此事被质询。你是外人，虽不确定，也要做好准备，以防被盘问。”
　　
　　“嗯。”
　　
　　兔子在他脚下跑来跑去，打滚撒欢儿，绒毛上沾了碎雪，方振皓低头看着，踩过湿滑路面，在泥泞中逗着兔子玩耍。
　　
　　“如果可以，我建议组织将达成协议与陪同飞回的消息也告知大众，白纸黑字，政府到时也抵赖不得。”
　　
　　“好的。”园丁走到他右侧，又扫起雪来，“虽然事情即将结束，但先生最好去军营，暗地里有很多人虎视眈眈，将来东北军还需要他，且西安方面要求我们保证他的安全，并且东北军还在全力斡旋，让政府他调任回陕。如果将来他赴陕，届时你会如何。”
　　
　　方振皓抿唇微笑，望着天上几朵细碎的白云，眼中流露出一种无所畏惧的决然：“当然是还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我……喜欢小受给小攻系扣子的情节……
嗷！




第七十九章

　　
　　微弱晨光透窗，照得蜷缩一团的人唇颊惨淡，眉睫却更浓黑。
　　
　　窗外吹入的冷风，随呼吸钻入肺腑，他呼吸陡急，猛然传出阵阵咳嗽。
　　
　　冰冷刺骨的煎熬里，他摇了摇头，终于睁开眼。
　　
　　牢房四面透风，尤其到了晚上，风寒露冷，只有半床破絮，没有真正的棉被枕头，阵阵寒气透骨。又阴又冷的天气，方振皓剧烈的咳嗽一声，费力的抬手揉了揉眼睛，靠着墙壁坐起来。
　　
　　脑袋里一片混沌，呆呆看着对面斑驳乌黑的墙壁，整个人似僵了一般。
　　
　　冬季阴冷潮湿的屋子里，哪怕静静坐上一分钟都是难耐的煎熬，即便紧紧裹住大衣，寒气从四面八方侵入身体，冷的难以言喻。
　　
　　天光却仍旧雾蒙蒙的，雪片从高墙上的小窗里飘进，不远处传来的隐约人声，令他神智一点点清楚起来。
　　
　　那是邵瑞泽走后的第二天。
　　
　　戒备森严的公馆里贸然闯进一队军警，来人蛮横的搜查，声称得到消息说有□在此藏匿，不仅毫不留情殴打公馆中的仆佣，且将他一派凶煞的盘问几番后，不等他明白就里，就狠狠拽他上车，说要他去警局接受问话。
　　
　　但这里分明不是警局，倒像是一处秘密监狱。
　　
　　刚一踏进，他才一次感到什么是牢狱，面目模糊又狰狞的人，此起彼伏的惨叫，叮当作响的镣铐……这比道听途说的监狱情况更要来的阴森恐怖。
　　
　　迎接他的是个一口大黄板牙、笑面虎般的姓贾的队长，象征性问了他几句，就切入正题问他是否知道东北军身边的□份子，并笑了说：“只有从实交代，才能保住你的小命，如果一味侥幸，怕害人害己，不然……”
　　
　　说着还意味深长的甩了甩手上的皮鞭，黑色皮鞭啪的在空中爆开一声响亮的鞭花。
　　
　　说不怕那是假的，尽管当时面露坚强。即便事后回想起来，但这变故仍令他心惊意寒。
　　
　　但此刻心中已明白过来，想必是他已经同驻军在一起了，让他们手中无所钳制，才想从自己嘴里挖出通共的事情以致人死地吧，既然那位少帅能同红军联合，毅然逼蒋抗日，那么下属身边有□，在别人看来也是顺理成章……
　　
　　明里暗里有多少人盼着邵瑞泽出事，方振皓心中实在不敢去想……只是不知道，会用什么样的手段逼自己开口？而自己又能挺多久？他会知道么？而他又能坚持到来救他的那天么？
　　
　　被抓第一天倒没有提审，那队长也只是狐假虎威的冲他讲了一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直到现在也没有审问上刑，仿佛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方振皓已经完全清醒了，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那扇小小的窗户，脸色越发苍白。身体靠在阴暗潮湿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一想到可能会遭遇到的酷刑，他脸色的苍白里微微透出青色，环着双膝的手不觉颤抖。
　　
　　会怎样，会死吗？
　　
　　如果坚持死不开口，是会被拷打的不成人形，还是会被被恼羞成怒拖出去枪毙？
　　
　　方振皓一动不动坐在床板上，衣服裹紧，又裹着破棉絮御寒，脸色灰败，眼里黯淡无光。
　　
　　就这么了结？
　　
　　身体忽然开始浑身颤抖，气息渐急渐促，脸色比雪地更白得怕人。
　　
　　死亡并不是第一次逼近，曾经面对的鲜血四溅的场景还记忆犹新……他不由闭了眼睛，压下纷乱气息努力要自己镇静。一阵寂静中，渐觉心跳的急促，不安与恐惧越来越沉重，压在心上令他喘不过气。他在心底默默地唤着他的名字，以期待抵御酷寒的勇气……阵阵空茫，没有恐惧，也没有惊惶，只有那一双深邃目光定格在心底。
　　
　　他想得恍惚，一时神不守舍，眼前浮现那戎装整肃的身影，仿佛从未离开。
　　
　　不由得嘴唇微张，无声自问，
　　
　　衍之，此刻，你会在想我么？
　　
　　不知何时，雪却停了，淡薄阳光透进。
　　
　　小雪初霁，天色放晴，檐下冰凌融化，雪水一滴一滴溅落窗台。
　　
　　吃饭时间已经过了许久，还没人送饭，胃里已经隐隐疼了起来，方振皓蜷成一团手压住胃部咬牙忍着。又过了好一会狱卒才过来，一言不发扔下饭菜，简单的白粥小菜，和一个难得干净模样的馒头。方振皓默默地拿起来，送到嘴边用力咬了下去。
　　
　　无论如何，他得好好活着。
　　
　　现在除了耐心等待转机与救援，再也无计可施。
　　
　　而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决不泄露半点对他不利的事情！
　　
　　提审已经是两日后的事情，一早是个大阴天，雾茫茫地，天气一点也不清亮。
　　
　　方振皓被两个人带出牢房的时候，走廊里起了一阵阵的穿堂风，冷风扑面吹来，吹的衣服凉凉贴在背上，寒意直透骨髓。他不觉抱住双臂，迎着扑面寒风，纷乱不安的心思，反而渐渐镇定下来。
　　
　　先前断断续续的害怕与恐惧早已不知去了哪里，既然躲不过，倒不如咬着牙坚持。
　　
　　他是会来救他的，即便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他依旧相信他会来救他出去。
　　
　　审问室里没有窗户，只开着一盏幽暗小灯，将坐在正中椅上的方振皓笼在橙黄光晕里。
　　
　　他抿着唇，面上毫无表情，目光平静。
　　
　　审问他的是个精干文人模样的人，照例是那个贾队长陪同在侧，室内一侧还有个书记员，也许是早就见怪不怪，连头也不抬，只是沙沙的书写记录。
　　
　　方振皓突然想起史密斯说的关于司法黑幕的话来，不知为什么，他一瞬间很想笑，又觉得很是悲哀。
　　
　　种种黑暗的社会现状，当局的倒行逆施……他想起那些已经殒命的同志，就是在这样的环境宁死不屈，果然……信念……真是的血淋淋的东西，需要真刀真枪拿命来换。
　　
　　“只问你三个问题，老老实实回答，就放你出去。”
　　
　　“说来听听。”方振皓端端坐着，语声冷静。
　　
　　“西安的事情他是怎么知道的，南郊驻军怎么会突然哗变？又是谁给他传递消息？”
　　
　　方振皓眼皮抬了抬，应了一声，“我只能回答一个，那天我在楼上听到熊司令告诉他，因为见不到长官，所以驻军就哗变了。我的本职是个医生，暂且寄住在亲戚家，抱歉，其他的两个，我听不懂。”
　　
　　“只是寄住吗？我们怀疑你另有目的。至于是什么，还要我提醒你么？”
　　
　　“我与他只是亲戚关系，恐怕何种缘由住在一起你们也应该早就知道吧，何苦要明知故问。”
　　
　　那人仰起脸，眯着眼细细端详他，“你见过他与什么人诡诡秘秘的来往吗？”
　　
　　身体还在发冷，一阵剧烈的咳呛涌上喉咙，方振皓侧过脸咳嗽了好几声，才缓缓抬头，目光仍是沉静。
　　
　　“他的公馆里一向人来人往，我见过的人都同他穿着一样的衣服，据他的副官介绍说是什么警备司令，什么行营副主任的。哦，对了，好几次还有他的情妇上门，一个女的，曾经在报上见过，很漂亮。”方振皓说到这里时候不觉顿了顿，随即闭了嘴。
　　
　　“还有什么人？”那人明显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闻言他微微低了脸去，手撑了下巴，似乎在出神的思考。
　　
　　桌后两人对视一眼，文人模样的人抱臂打量着他，两眼细眯成一线，眼缝里却有冷芒一闪而过。
　　
　　“还有一个。”
　　
　　“谁？！”贾队长立即厉声喝问。
　　
　　“是个老人，说是什么中央监委员会委员长，一长串的头衔，叫吴……吴炳章……来着。”方振皓眯着眼，慢慢说，似乎一边回答一边努力思索，“他们俩很相熟的模样，坐在一起谈了很久，十点多吴老才告辞。”
　　
　　这答复呛得人顿时哑然，桌后两人更是面面相觑。
　　
　　贾队长脸涨的通红，一下站起来重重拍桌，指着方振皓破口大骂：“□的！耍爷爷玩呢你！”
　　
　　那文人模样的人伸手制止了他，随后站起身，朝方振皓走过来，又绕至他的身后，慢悠悠开口，“我们怀疑，他同□在上海的组织有见不得光的来往。确切地说，是暗中打探消息，而后又唆使驻军哗变，借此从政府控制下脱身。这一切我们都必须知道清楚，跟你折腾多久都不介意，你好好想想。”
　　
　　方振皓心中剧烈一跳，随即微微侧身，似乎漫不经心回答，“我说过了，我只是个医生，不掺和政治，什么党的都同我没关系，他的一切我都不清楚。”
　　
　　“别着急。”那人在身后慢悠悠踱步，伸手拍他肩膀，“小伙子，你最好慢慢想。”
　　
　　贾队长不屑冷哼一声，不知从哪里拿出皮鞭一下一下敲着地面，那人不紧不慢开口，冰冷语声在审问室里慢慢回荡着，一字一字很是清晰，“任何一次提审，都来都不接受一无所获空手而归的结果，这不是我们的作风。这件事牵扯国家安全，作为中华民国的公民，任何人都有义务配和，你今天必须要给我说出来个什么，否则，耗下去，只能是你吃亏。”
　　
　　方振皓吐了口气，侧脸看他，似乎流露一丝不耐烦，“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难道要编造一个，诬陷别人以求脱身？”
　　
　　话音未落，那人上前几步揪住他衣领，挥手就是一记耳光。
　　
　　一声脆响，力道如此的大，让他眼前一阵漆黑，脸上开始发胀的肿痛。
　　
　　“你不想活命？”
　　
　　方振皓转过头，目光隐含愤怒，“我不知道。”
　　
　　那人瞬间欺身上前，一把揪了他衣襟向上一提又狠狠撞在木质椅背上，猛烈地撞击，让他腰背处一阵钻心的疼，几乎坐都坐不直。又是一下，背上的疼痛让他嘴角一咧忍不住的抽搐，他却强忍住了没有吭声，只是手指指节攥得发白。
　　
　　“别试探我们的耐心！多少人进了这里就没活着出去！不说？！我照样有办法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又是一记火辣辣的掌掴，面上疼痛更甚。
　　
　　贾队长站起来，不屑呸了一口，“他妈的，不见棺材不掉泪。”
　　
　　炭火盆里跳跃的青红色火焰，火焰正旺，烧的那火钳都是通红通红。旁边审讯架上吊了个一脸惊惧的小伙子，看年纪也不过二十来岁，却面容扭曲，似乎是怕的瑟瑟发抖。贾队长走到架子前，用鞭柄挑起他下巴，回身对坐在一边的方振皓怡然自得的微笑，“给你先开开眼！”
　　
　　一个光着上身的爪牙走过来，拿起火钳在炭火盆里乱刨，顿时飞掠过一连串的火星。
　　
　　“你他妈长的是狗眼！”贾队长狠狠踹了爪牙一脚，“老子才做的新制服，燎出火眼要你赔得当裤子。”
　　
　　爪牙露着一身发达的肌肉、赔着笑连称不是，从火盆中捏出块亮红的木炭，放在口边吹了吹，而后猛地把火钳伸在方振皓眼前晃晃。一阵灼热，火光猩红，那剧烈弄得脸上都隐隐发烫。
　　
　　“这是个□，刚抓到的，还没上十八套刑具呢。”贾队长一阵狞笑。
　　
　　小伙子吊在刑架上，目光异常惊恐，方振皓咬着牙，默默握紧了拳。
　　
　　火色的炭忽明忽暗，缓缓伸了过去，猛地贴了上去。一阵刺啦刺啦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燎烤猪皮的焦臭味，小伙子浑身颤抖的如同筛糠，嚎叫起来，简直都不成人声，撕心裂肺的回荡。
　　
　　方振皓一阵反胃，顿觉恶心。
　　
　　那火红的炭带着焦味，仿佛炫耀般在他眼前轻晃。
　　
　　“想好了吗？你们这种大家子弟，娇生惯养，细皮嫩肉，怕吃不了这苦吧。”
　　
　　惊天动地的嚎啕声，那简直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周身汗水湿透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他几乎是汗毛倒竖。
　　
　　方振皓压着内心的恐惧，呼吸却已急促，他看到贾队长弹出支香烟，用火钳夹了块儿红炭点燃，深吸了两口说：“你放聪明些，乖乖的招供，他做了些什么，一五一十的说了，我们就放你回去。”
　　
　　桌后那文人依旧坐着，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开口，“看你一副书生样子，想必也吃不了苦。说出来，也省得受苦。”
　　
　　方振皓咬紧了牙，漠然不做声，眼睛盯着天花板墙角。
　　
　　那文人冷冷一瞥，“老贾，再给他看其他的。”
　　
　　贾队长叼着香烟，狠狠吸了几口，操起鞭子骂道：“空长了双大眼睛，怎么不看清个道儿？这儿是什么地方！多少大员都鬼哭狼嚎，进来容易，出去难！还从没有过人不老实招供的！”
　　
　　第一鞭抽下去，小伙子剧烈抽搐，身子躬起，声嘶力竭的叫喊……手中鞭子一下狠似一下，鞭梢带起血珠子飒然溅上方振皓脸颊。他耳朵里灌满了哭泣求饶，身体微颤，仿佛是被狠狠烫到。
　　
　　“说吧，他跟□做了什么私下的交易，不老实招供，怕神仙也帮不了你。”那人慢悠悠喝着盖碗茶。
　　
　　“你们，这……还有王法吗？逼供吗？！”方振皓看着侧边痛苦嚎叫的人，终于愤怒喝道。
　　
　　“王法？喔，告诉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王法，在这里，就是委员长的话！”他说着，用茶碗盖轻推漂浮的茶叶，轻吹了吹滚烫的茶水，深吸口茶气的清香。
　　
　　贾队长抹了把汗停下手，架子上那小伙子已经奄奄一息，身体软软垂着似乎没了气，嘴大张着。他凑到跟前，赏玩着自己的杰作，用带血鞭柄戳起小伙子的下巴，说：“快告诉他，这一顿舒不舒服？”
　　
　　小伙子哆嗦着，满脸泪水汗水，拼命摇头。
　　
　　“不舒服吗？”他回身一扬手，又叫来几个手下，“你们几个一起上！直到伺候他舒服了。”
　　
　　小伙子立即鬼哭狼嚎起来，“哎呀！不……舒……服……舒服……别动，要我干什么都行……”
　　
　　贾队长扔下带血的鞭子，回身对着方振皓狞笑，“啧啧……这个滋味……你总不想亲自去试试吧？”
　　
　　“这个地方，等你那表哥找来，怕你不是烂成滩臭泥了，就是早就乖乖招供了。”
　　
　　“可惜，可惜。”桌后的人叹道，“模样生得这么周正，一鞭子下去，可惜了。”
　　
　　“哈哈……若是用电刑，那就更销魂。”
　　
　　屋里很冷，方振皓微微打着寒战，昏黄灯光照着他苍白的脸，紧抿的唇，终于抬眼朝他们看了一看，便又垂下目光。
　　
　　被捆上刑架的刹那，不知哪里来的笑对生死的勇气。
　　
　　对面人手中的马鞭“啪啪”的抽打几下桌子，发出一连串脆响。
　　
　　鞭柄顺了他脖颈往下滑，强迫他抬起头，贾队长狞笑着抽烟，看他如同如观视着自己的一头猎物，“依我看，你就是个□！”
　　
　　“我只是个医生。”
　　
　　伴随着“啪啪”几声响，腰上一麻，随即是火辣辣的疼痛散落在腰上。他死死咬紧牙，不吭声。一连串暴雨凌乱般的鞭子抽落在腰间胸前上，一鞭接着一鞭，疼得他一阵抽搐。
　　
　　几乎密不透风，疼的连呼吸都是奢望，意识不清间他竟然模模糊糊想，好在吃了一些东西，不然这还真是个体力活。
　　
　　咬紧牙关忍住剧痛，头脑都被疼痛抽空。耳边只有皮鞭“唰唰” 的声音和屋里的高声狞笑，皮鞭带着嗖嗖的风声落下，又沾染着鲜血离开，如同如尖锐的刀子一样舔噬着他的肉，留下一条条交错的血痕。每一下辣辣的阵痛，身上是尖锐的疼，仿佛一条肉就被生生的撕扯开一般。
　　
　　从未想过，鞭子抽到身上是这样的疼，疼得他倒吸凉气来舒缓痛楚。
　　
　　皮鞭劈头盖脸的兜下，凌虐着每一寸肌肤，劲利的皮鞭撕裂了衣裤，衬衣被抽打成条条缕缕，褴褛中露出斑驳的血痕，渐渐的，血花飞溅。他浑身剧烈的痉挛，不由自主的扭动身体，无处躲避的皮鞭和呼啸而至疼痛，还有下意识的挣扎都让他一头大汗淋漓，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疼痛。
　　
　　嘴唇仿佛被咬破，满嘴的血腥气，他死不吭声，手上攥紧，直攥出深浅青紫掐痕。
　　
　　任皮鞭声呼啸，时间如凝固般痛楚难熬。
　　
　　突然，鞭子停住了，他一下一下倒吸着凉气，身体微微抽搐着，觉得身上伤口如万千小虫在撕咬，比那暴风骤雨的痛楚更难过百倍。
　　
　　他垂着头，那疼痛似乎吞噬着他每一根细微的神经，意识逐渐模糊，身体无意识的在架子上磨蹭挪动。
　　
　　耳边“啪”的一声。
　　
　　“骨头够硬。”有人阴阳怪气的说，“倒不如把新玩意儿拿出来试试。”
　　
　　朦朦胧胧的视线里，不知是谁拿了两根电线空打了个火花，做了个示范在他眼前，“留洋回来的医生，怕也没见过从美利坚买来的这稀罕物，今天你运气好，开开眼。”
　　
　　火花又是一爆，顿时刺啦一声，径直向他贴来。
　　
　　剧烈的恐惧和痛楚袭来，他的眼睛亮得逼人，恶狠狠透着惊恐愤恨。
　　
 
作者有话要说：媳妇被逮捕严刑拷打了……CJ望天




第八十章

　　方振皓不知道自己是疼昏了还是睡着了，他只觉得一阵滚烫落在胸口，灼痛肌肤，热腾腾滚过周身。
　　
　　下意识挣扎，却觉得有人紧紧抱住他，耳边又听得一个温软语声，叫他躺着别动。模糊不清的话语却将心身都定在刹那间，身体瞬间放松了，躺在软绵绵的东西上，疲倦的令人不想动弹。
　　
　　喉咙干涸得快要燃烧，他费力的舔了舔嘴唇，发出轻不可闻的呓语，呻吟着要水。
　　
　　很快的，唇上覆住了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轻轻橇开他的嘴，温热的水缓缓地流入口腔，滋润着快要烧起来的咽喉，甘泉再次流入，一点一点，极尽温柔……令神智渐渐清明，心头燥乱烦恶与残留的恐惧被涤荡而去，他再次混混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有融融暖意似羽毛刮在脸上。
　　
　　眼睛缓缓睁开一线，隐约见到冬日阳光斜照，窗帘被微风吹动，光晕一下一下，刺痛久不见光线的眼睛……耳边有细碎脚步声，在这幽静时刻格外清晰。
　　
　　方振皓静静睁眼，良久不敢动弹，不敢出声，分不清眼前一切是真是幻。这个地方他并不熟悉，不是公馆的卧房，房里一切陈设简单谨肃……方振皓闭上眼，重又睁开，眼前毫无变化。
　　
　　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沉沉睡了一觉，一梦醒来，那些曾经有过的鲜血淋漓，那些曾有过的可能的生离死别，都统统不存在了。一切的一切，只是南柯一梦，是被唱片机跳掉的片断，唱针拨回去，又从头来过。
　　
　　他拥着柔软被子挣扎着想坐起，就发现其实还是有留下痕迹的。身上的鞭伤都已经上了药用绷带细细裹了，外面罩了一套纯棉的睡衣。但伤口依旧很疼，动一下就牵动全身，虽不至于钻心剜骨，也是疼的不住抽气。
　　
　　一转头便看见了邵瑞泽。
　　
　　他就坐在床不远处的椅上，仰靠椅背睡着了，手边案几堆满文书，一纸电文飘落脚边。那张熟悉的脸侧着，眉心微皱，一起一伏的呼吸间，连睡容也透着疲惫。看到熟悉的身影，冬日淡薄阳光洒在他肩头，生出一种别样的宁定，令他蓦然生出劫后余生的酸楚。
　　
　　他还记得那千钧一发的时刻。
　　
　　“咣当！”一声巨响，牢门被踹开了，象是个高级头头模样的人气急败坏的冲进来，给握着电线的贾队长一记重重的耳光，“□的，给你点颜色，你他妈的就开染坊！”
　　
　　贾队长一脸阿谀的陪笑，却掩饰不住内心张惶失措，那表情很是难以描述。
　　
　　“奶奶的！你们打狗也要看主人！还想不想要狗命！”那人一脚将架子旁的爪牙踹开，恶狠狠啐了口，“那姓邵的可还没下台没失势！”
　　
　　桌后的人一下子站起，险些掀翻桌子，茶杯砰一声摔得粉碎。
　　
　　随即一把枪顶在他的下颚，许珩不知什么已经闪身而入，乌亮枪管向上用力一抬，迫的他不得动弹。
　　
　　“说得好……不过就算我下台，也不会让人动我的家人！”
　　
　　邵瑞泽语声冷冷，脚步声咚咚的踏入，搭在肩上的呢大衣下一身戎装。他面色阴沉，昏暗的灯影下，面部轮廓线条被愤怒勾勒得愈发清晰，浓眉下寒芒逼人，那是一种不寒而栗的威严。
　　
　　“啪”的一声，他抡圆给了贾队长一记清脆无比的耳光，又抬腿狠狠踹了一脚，那贾队长当即被踹的几步趔趄，跌翻在地，一屁股坐在炭火盆边上，怪叫着弹跳起来，捂着屁股跌跌撞撞跑出门。
　　
　　“要是丢了官，是不是现在被上刑的就是老子？！”
　　
　　“邵主任，属下只是对上峰的命令负责。”桌后那人厉声喝道，“上峰的命令！你也敢违抗不成？”
　　
　　“上峰？什么上峰？”他哼的一声冷笑，“你的上峰是谁？能大得过委座去还是能大得过少帅？他们尚且都没提一句怀疑我邵某人，你们这群混蛋！吃了豹子胆！敢趁我不在，把我家里人私自拉来审讯？！还他妈的敢上刑？！反了的是你们才是！”
　　
　　顿时满屋子惊愕，猝不及防就被狠狠反咬一口。
　　
　　说着邵瑞泽双目圆瞪，扬手解下佩枪，“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上。
　　
　　“明白告诉你们！老子要带人走！逼急了！老子照样敢把你们一个个枪毙！”
　　
　　随后有人谄媚的说着什么，方振皓全部听不清楚了，他只知道，他来了。
　　
　　至此心中大石訇然落地，他放弃了挣扎，静静阖上眼睛，任凭浓重的疼痛与倦意汹涌而来。有人解开捆着他的绳索，他踉跄了一下，身体瞬间瘫软下去……却没有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最后朦胧的意识里，有人用什么温暖的东西裹着他，紧紧的抱在怀里，捂着搂着，让他靠着自己肩膀，只抱着一分也不放松。
　　
　　方振皓有些恍神，一瞬不瞬地看他，此刻他全副军装穿得一丝不苟，在睡梦中也半分不得松懈，疲倦成这样也不肯躺下休息……也许是守在他身边，而究竟在这里守了多久？看桌上累累叠叠的公函电文，只差没把书房也搬来床边。
　　
　　安静的坐了会，疼痛已经不知不觉中缓和了很多，他撑着手想要慢慢下床，踏上地又抬眼看过去。房间里并没有公馆里的壁炉水汀之类的东西，只是四下放着几个火盆，刚起身就觉得凉飕飕的……这样睡不知他会不会冷，方振皓看到床上扔着条薄毯，便倾身伸手去拿。
　　
　　不料牵扯了伤口，脚下一个踉跄。
　　
　　浅眠是一直的习惯，耳边隐约有什么声响传来，心中顿时牵动，他蓦然睁眼。
　　
　　邵瑞泽猛然起身，胳膊一下子带翻了桌上文书，哗哗散落一地……下一刻，他已将他伸臂揽入怀中，紧紧拥住。
　　
　　两人四目相对，都沉默下去，忘了要说什么，也早忘了如何说。
　　
　　只是手上都默默地将对方揽紧。
　　
　　邵瑞泽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满心的愧疚后悔……那帮混蛋的手段，他知道的最是清楚，全无人性，何等不堪入目的刑具都能上身，一路紧赶慢赶，只怕去的迟了抱恨终生……心里原先有千言万语，此刻却唯有叹息。他抱着他略显单薄的身体，隔着睡衣慢慢轻拍他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过度惊吓的孩子。
　　
　　方振皓被紧摁在他胸口，迫得不能呼吸，只听见他激烈的心跳声，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整个世界再无其它。不知为何，身体一瞬间开始剧烈的颤抖，即便独自身在牢狱，面对酷刑，也没有这样的害怕惊恐。
　　
　　感觉到怀里得人似乎在簌簌发抖，邵瑞泽更加搂紧了，想说些安慰的话，又不知如何说起，往日里顺嘴的言语全部没有了用，他只能这样搂抱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温暖。方振皓拽拽着他前襟，缓缓安静下来，顺从地靠在胸前闭上眼。
　　
　　良久，邵瑞泽的声音打破沉默，带着显而易见的酸楚，“对不起。”
　　
　　方振皓“嗯”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心里酸楚难耐，邵瑞泽长叹一声，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又觉得地上太凉，抱起他放回床上，拉过被子仔仔细细盖了。俯身目不转睛地看了半晌，伸手抚过他轻软的头发，缄默片刻，再一次说，仍是那三个字，“对不起。”
　　
　　方振皓顺从由着他，一语不发，苍白着脸色，一双乌黑的眼睛却望着他，眼眶微湿，却将嘴唇抿得全无血色。
　　
　　“你无需道歉。”他缓缓张了口，语声隐有发颤，“你没有什么需要我原谅。”
　　
　　邵瑞泽迎上他目光，脸色变了变，右手握紧，仿佛在极力抑制着什么激烈情绪。
　　
　　深深吸了口气，方振皓再度开口，语速却极快，“你不必自责，更无须愧疚，事出突然谁都无法预料，而牢里的一切，也没什么可后悔，那是我自己的心愿。我没死没残，不过是区区的皮肉之苦，又有什么要紧？”
　　
　　说着转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眼底涌上的水光。
　　
　　“那并不是你的错，这件事……不能怪你。”
　　
　　“好了。”邵瑞泽不忍再听下去，倾身握住他的手，将手攥紧温暖着，“不管怎样，是我连累到你，我……自然负有责任，是我考虑不周，自己贸贸然一走，只留你一个人，更没想到那群混蛋就敢堂而皇之的抓人，我实在是该死，连累你进了那种地方，我……南光，对不起……真的对不……”
　　
　　话说得语无伦次，最后一个“起”字尚未出声，语声已然哽咽。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抱着怀中气息不稳的人，心着急的都快要跳出来，恨不得让车轮生出翅膀。那是他生平最恐惧的时刻，令他不住的催促司机，生怕晚了一刻，从此抱恨终生。
　　
　　再也说不出什么，邵瑞泽阖目长叹，嘴唇轻轻落在他头发上，一路吻上鬓角，吻上额头。
　　
　　面上是熟悉温暖的气息，方振皓心里说不出的酸痛，悄悄伸出手，苍白手指紧紧抓住他的手，用力的握紧。
　　
　　他惘然地想，那时独自一人，有很多的话，来回不停的盘旋，然而等到终于可以开口，却忘记了该从哪里说起。
　　
　　他伸出另一只手，搂住他脖颈，将他拉向自己，贴着耳机轻声说：“我只怕……只怕再也见不到你。”
　　
　　一句终了，再也不知说些什么，只紧紧抿唇，在他面上一吻。
　　
　　邵瑞泽默然片刻，缓缓道，低头蹭了蹭他脸颊，“少说这些不吉利的，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们还要一起，等战争结束，平平安安终老。”
　　
　　门突然被推开，在门外缩头缩脑的小勤务兵险些被门板撞到了鼻子，见上峰出来连忙凑上去，上峰情绪有点不稳，咳嗽了一声，“去，叫司务长做点饭菜，顺便煮点粥。弄好了给我端过来。”
　　
　　小勤务兵哎了一声，敬个礼，立即踩着雪朝厨房方向跑去。
　　
　　不料又被拎着领子拽回来，上峰眉一挑，曲起指节敲了敲他脑袋，“你小子皮又痒了？我话还没说完。”
　　
　　他立刻大气也不敢出，垂了手站好，上峰的眼神刀锋似的在他脸上剐了一下，接着说：“做的清淡点，有营养点，好吃点，粥煮烂些。明白没有？”
　　
　　小勤务兵顿时转过弯儿，慌忙不迭的点头，撒腿就跑的不见踪影了。
　　
　　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敲门，然后慢慢推开，他探头探脑往里屋一瞧，见上峰正坐在床边跟人说话，脚下还是乱糟糟一地纸张，他轻手轻脚将托盘搁在桌边，又蹑手蹑脚地收拾起地上一片狼藉来。
　　
　　正跟床上人说话的上峰回头冲他摆摆手，叫他滚蛋，临出门前一眼，看到床上坐着的那人眉清目秀，脸色却异常的苍白，对着上峰虚弱的笑。小勤务兵立即伶俐关上门，放轻脚步走远。
　　
　　他还记得这人初到军营的场面，上峰用自己的军大衣牢牢裹了，抱在怀里，大步流星直奔自己房间，他刚跟上去就被上峰狠狠踹了一脚，嘶吼着叫他快点去叫军医。只看了那么一眼，也被吓得不轻——军大衣被血浸透了，那人只穿了单薄衬衣，撕扯的烂烂的，身上是一道一道血痕，一见就知道是用过了什么刑。
　　
　　随后那人高烧直烧了一天一夜，上峰一直没合眼就在身边守了一天一夜，又是擦身体又是喂水——自打他当了勤务兵还没见上峰对什么人用过这般的心思。好吧，他自言自语，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饿的久了，吃饭不免狼吞虎咽，邵瑞泽拿着勺子喂饭却控制着度量，不至于太多也不至于太快。等饭菜见了底，他又拿起那碗调砂糖的白米粥，舀起一勺，自己尝了一下试了试温度，又送到他嘴边。
　　
　　方振皓裹着柔软被子，后背用一叠棉被垫着，半坐半躺地靠在床头，张口就吞了下去。
　　
　　“军营里没什么好吃的，你垫垫肚子。”
　　
　　邵瑞泽说着，伸手帮他抹掉嘴边食物的残渣。方振皓舔了舔唇，抬眼笑：“吃过监狱里的饭，再吃其他地儿的，都是佳肴。”
　　
　　闻言邵瑞泽目光为之一黯，看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憔悴的脸色，什么也不说，只是又舀起一勺，吹了吹，再度送到他嘴边。方振皓知道他又在自责，缄默了会，说：“不要自责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并没有回应，邵瑞泽看他吃下那勺粥，隐去眼底沉痛，一边搅着米粥，一边说：“把这一碗都吃完，好不好？”
　　
　　“我觉得已经饱了……饱饱的。”方振皓看还剩了半碗的白米粥，皱起眉抗议。
　　
　　见他气色好转，邵瑞泽心里一宽，不禁露出笑容，“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才能快点恢复，听话。”
　　
　　“能不能不要吃了……”方振皓赶忙坐起来，不觉又牵动伤口，顿时疼的倒抽气。邵瑞泽连忙放下碗，扶着让他坐回去。
　　
　　他摸了摸他脸，语声绵软：“感觉如何，还疼不疼？”
　　
　　“还好……又不是伤筋动骨，皮外伤，做医生的自己清楚，没有大碍。”方振皓顿了顿，朝旁一瞥，知道接下来可能还会被逼着把那碗粥喝完，于是摸了摸胃，证明一般对他说：“胃里都满了，不要吃了，行不行？”
　　
　　“不行。”邵瑞泽挑了挑眉，懒懒地笑，侧身将他腰间一搂，一伸手将他拽入怀抱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又熟门熟路摸过去，钻进被子，又滑入他睡衣，“得让我摸摸，看到底吃饱了没。”
　　
　　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身体顿时僵直，随后下意识一软，他靠在他肩上，也许还有吃过饭的原因，觉得周身都暖了起来。
　　
　　劫后余生，此刻让他已经非常的满足。
　　
　　那只手还在抚摸，缓缓地，轻柔的，又带着一丝痒痒的感觉，像是在慢慢揉按，摩挲留连，却避开了那些伤口，一下一下，异常的温柔。然后慢慢上滑，停留在他的下颚。
　　
　　“好吧，果然吃饱了。”邵瑞泽轻声道，贴在他耳畔，又低低地笑，
　　
　　他缓缓微笑，拇指轻轻抚摸着方振皓的脸颊，以手掌感受他微烫的体温，缓缓地低下头。
　　
　　方振皓微微阖上眼，心里生出宁定安稳，又觉温馨，恨不得一直这样亲密却纯粹地近距离的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眼前微微一暗，强烈的气息笼罩下来，他以唇封缄了他的呼吸。
　　
　　嘴唇碰在一起，邵瑞泽轻轻的将嘴唇覆盖到上面，伸舌滋润着方振皓的唇，温柔地含进嘴里，轻轻吮吸。
　　
　　一吻结束，方振皓才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哥和嫂子那里……你没说吧……”
　　
　　“没，瞒着的。该弄得事情我都弄好了，其他的你不要去想，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快好起来。”
　　
　　邵瑞泽说着放低声音，手摸向方振皓的额头，探了探体温。还在微微发着热，却已经比两天前高烧好得多了。方振皓点头嗯了一声，拉过他的手，握住了摩挲，轻轻的摸着他手指上的枪茧。
　　
　　“南光，你很了不起。”
　　
　　“不……我只是幸运而已……”
　　
　　方振皓轻声回答，握紧了他的手，微闭了眼，将头缓缓抵上邵瑞泽的颈窝，感觉他低头蹭了蹭自己的额头，然后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他听到他在耳边轻轻出声，似是自言自语，“傻瓜……”
　　
　　到底有伤在身，他坐的有点累了，于是顺势躺倒在枕上，又向里缩了缩，用眼神示意邵瑞泽也躺下来。邵瑞泽笑了笑没推拒，合衣钻进被子躺在他的身边，手肘撑了床，俯身侧头仔细看着他。
　　
　　相对无言，不同于静默的宁定，连窗外冬日的风里也似有了暖意。
　　
　　方振皓觉得脚下冷，把双腿蜷起来，曲膝塞进他腿弯里取暖，邵瑞泽小心将他搂在胸前，掖好他后背的棉被。
　　
　　他看着他，左手慢慢地抬起来掠过他的头发，又滑下去，落在面上。
　　
　　“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在房间里足不出户的睡了三四天，伤口才不怎么疼了。期间按时有人送饭菜过来，换药之类的事情却是邵瑞泽亲手来做，白天他除了公务之外，多半时间是在房间里陪着，公文信函电报之类的也不避他，晚上也是两个人睡在一起。偶尔睡得都不安稳，方振皓是因为伤口发疼，而邵瑞泽则是时时刻刻担心着他的伤势。
　　
　　直到体温恢复正常，军医打下第三针消炎药，说已经开始好转的时候，邵瑞泽才松了口气，去忙自己公务的时间也多了起来，留着那个小勤务兵照看他。
　　
　　小勤务兵蹲在地上拢着火，抱怨着叨念：“鬼天气，天冷得太快，火都不觉得热。炭都烧得红红的了，就是铁也能熔了，怎么屋里就不觉得暖？”
　　
　　军营到底比不得公馆，冬季阴冷潮湿的屋子里，火红的炭火盆也是杯水车薪的添不了多少暖意。小勤务兵麻利的弄了四五个，才渐渐有了些暖气。
　　
　　几天下来方振皓同他也相熟了，接着话说：“东北人还怕冷不成？”
　　
　　小勤务兵立即睁大眼睛，“方先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俺们东北那疙瘩是比这冷，可不潮不阴，哪像现在，冷气嗖嗖就从裤腿往上窜。再说了，俺们出门老皮袄，进门热炕头，烧的老木头，盘腿坐上去别提多暖和！”
　　
　　随后方振皓就裹着被子一直听他讲东北的事情，包括怎么下雪堆到膝盖，怎么去赶野鸡，怎么去赶狍子，去河里抓鱼，说着小勤务兵就咂咂嘴，一副馋猫样子，“有次俺娘去取柴火，听见柴火垛下边有响动，乖乖的，前一晚上飞来只大野鸡，又肥又胖，炖了整整一锅野鸡肉！”
　　
　　方振皓听的惊奇，睁大眼睛问：“真的？”
　　
　　“俺骗你做啥，俺还跟着爹在河里抓鱼，鲶鱼、草鱼、嘎牙子……”他扳着指头细细数，“……哪个都是十来斤，炖鱼汤喝，能把舌头都喝下去！”
　　
　　瞧见他那副仰头晃脑，又馋得不行的模样，方振皓的心情也像被镀上暖意，不觉微笑。
　　
　　小勤务兵蹲在地上，挠挠头，忽然老成的叹了口气，“可惜老家让小日本的占了……”
　　
　　“你爹娘呢？”
　　
　　“俺爹是学堂里的教书先生，还给部队里做翻译，俺娘就呆家里。”小勤务兵放低语声，“九一八以后，部队要走，爹求着军座把俺送进来讨活命。俺出了关，好久好久，也不知他俩咋样了。”
　　
　　“你爹娘为什么不走呢，在日本人统治下，有什么好。”
　　
　　“俺爹娘说，俺家祖坟都在那里，他们年纪大了跑不动了，死也要死在那里。”小勤务兵说着抹抹眼睛，低下头摆弄火盆。
　　
　　方振皓听的心中黯然，想起如此年纪就遭遇颠沛际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小勤务兵又用衣袖擦擦眼，慢慢说，“可是俺很知足，军座虽然脾气不好，有时候因为做错事会揍俺，可是吃得饱穿得暖，还能活命，俺跟着他，比俺那些被日本人杀了的同乡好多了。”
　　
　　方振皓不觉低低叹口气，“想回家么？”
　　
　　“想！俺做梦都想！”小勤务兵忽然抬头，眼神发亮大声嚷，“俺一直相信！俺们司令和军座一定会带着俺们打回老家去的！赶走小日本！”
　　
　　他听着，不知心中是欣慰还是悲酸。
　　
　　小勤务兵看着他吃过药，扶了他下床走动。连日的足不出户让方振皓觉得憋闷极了，他想出去走走，原本是有命令不允许他出去的。方振皓坚持要去，小勤务兵只得苦着脸跟在他身后，却死活给他穿上一堆的衣服。
　　
　　军营里景色很是单调无趣，邵瑞泽的住处在后面，远离士兵训练的场所，倒也来的清净，院内到处是扫起来的雪堆和屋檐下的冰凌，足不出户许久，忽然见了这么清秀新鲜的光，方振皓竟是情不自禁地出声笑。
　　
　　立在屋檐下，从心里长舒一口气，尽情地呼吸着“雪气”——冰凉、清澈、润腹。
　　
　　他回身问：“他呢？”
　　
　　“军座在会客，今天下午有客人来。”
　　
　　身上有些地方还隐隐发疼，他步子放缓慢慢走着，徐步拐过屋檐下走廊，小勤务兵边走边介绍，又指着前面一扇门说那是军座平时处理公务的书房。
　　
　　刚刚靠近，就听到里头隐约传来语声，具体说什么没听清楚，但突如其来的一句“伙计你这话说得太没意思，你当我是什么人？”，却令他不由驻足。
　　
 
作者有话要说：恩……我觉得有点狗血




第八十一章

　　“邵主任，你让我怎么说你呀，怎么这么死脑筋！”严翌坐上沙发捧了茶，“这前段时间兵变闹得人心惶惶，怎么传你们东北军你也知道，你身在上海，难免有人要想歪。没出人命，没有见血，也没要剁他条胳膊腿，不过是找了你家人过去问点事儿，问问话，装装样子，就是给大家个交代好下台，你啊，怎么就这么固执，冥顽不灵！”
　　
　　见邵瑞泽斜倚在椅上，一手搭了椅背，翘了二郎腿，用鄙夷目光看过来，他不禁惴惴闭嘴。
　　
　　邵瑞泽指尖夹着支烟，却不抽，冷笑一声，“上头天天教导我们正心修身，要做到忠孝仁义。现在又要让我做个削尖脑袋钻营、只知道向主子谄媚讨好的小人吗？自打耳光！”
　　
　　他缓缓收声，眯起眼看着对面的人，心里一阵暗叹。
　　
　　真是生不逢时，遇到如狼似虎的日本强盗，又摊上个如此睚眦必报的领袖，真是令人无奈愤慨。
　　
　　严翌一时语讷，讪讪一笑喝了口茶，摆摆手说：“你言过其实啊。照理说，老头子待你与你家少帅也不错了。你们俩才都而立之年啊，一个是全国海陆空三军副司令，一个是上海行营主任，看看党国上下，除了老头子的根基黄埔系，还能有几个年轻轻轻就登上这么高的长官的位置。没了老头子的厚爱与暗中扶植，怕也没这么快飞黄腾达吧。”
　　
　　见着邵瑞泽抿唇不语，只无声抽烟，他咳了一声又笑，“爱之深，责之切。老头子对爱将从来都是严苛要求，你不见那黄埔系的军官犯了错都被劈头盖脸的抽耳光，不就把你家人叫去问问话，至于大动肝火，当场就和老头子的人杠起来，叫人家下不来台么？依我看，你才真是好歹不分了。”
　　
　　被一记一记耳光掴到脸上，还要军姿笔挺，大声说“校长英明！”，这是军校出来的陋习，邵瑞泽远来也是见过老头子打骂下属。
　　
　　邵瑞泽缓缓抬眼，眼中神色复杂，又抽了口烟，“伙计，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这人，对这功名利禄的事情没兴趣，怎么讨好上面也不太懂，但是个护犊子的人！他们嫡系也不是千方百计护短么？”
　　
　　严翌顿时语塞，在房里慢慢踱着步，发现这个说客打圆场的差事竟是不好做。
　　
　　“你看你说的好像多严重，压根儿就没人要他的命啊！不就是问话嘛，你我干这行的，不都见过怎么拷打政治犯。”
　　
　　邵瑞泽嘴边泛起一丝冷笑，吸着烟不说话。
　　
　　“再说了，那几个私自动刑的家伙也跪地认错，被他们上峰抽得满脸开花。”严翌岔开话题说，“你好歹也是党国的人，服从的上峰是老头子，就别这么不知道进退了，鞭子又没落在你邵主任身上，你那表弟到底是个平头百姓，挨几鞭子马马虎虎就过去算了。再说我也看过那口供记录，他跟审问的人一点也不合作还耍滑头，又不是一点错没有。”
　　
　　见他不作声，严翌又自圆其说的笑了说：“不是我世故，你说什么不好偏说出些‘逼急了一个个枪毙’犯忌的话落人口实，这不等于造反么。那中统都是老爷子的人，底下的都五人六的供着，那些人当即把你的话添油加醋告诉老头子了，你跟他们找不痛快，到最后肯定还是自个儿不能痛快，何苦呢？！”
　　
　　“老头子正为西安的事情烦心呢，你这话一出，嫡系的人就更拿了这句话挑唆了，说你们当年归顺中央，就是大势所去的自保之举，根本不是成心归顺。又说张少帅一直存的二心，因为九一八背黑锅，动了龌龊心思，连恨带怨，要对老头子不利。西安的事情本就闹得人心惶惶岌岌自危的，老头子都没法收场，能不对你起嫌怨？你说你呀，平时那么谨言慎行，怎么一到紧要关头就管不住嘴，祸从口出啊祸从口出！”
　　
　　方振皓在门外屏静声站了，拢紧围巾，听的心里忐忑不安。原来只以为因为哗变而怀疑邵瑞泽同□有关系，不想这一环扣一环的关节还这么多，嫡系旁系的恩怨还不算，最后连西安发生的事情都扯出来，这下恐怕更不好解决了。
　　
　　邵瑞泽将抽了一小半的烟缓缓摁熄，摇头笑而不语。
　　
　　沉默一阵，严翌又是讪讪一笑，“邵主任，我知道，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受不下这气，也知道这回中统是有些借题发挥，唆使老头子为难你。可你也要想想，你为了个平头百姓与同僚上峰闹得不愉快，这……你可要知道轻重缓急啊！”
　　
　　“喔。”邵瑞泽眉梢一挑，慢悠悠开口，“合着你的意思，我就该让人被打的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然后自己跑去再踩上几脚，最后跑去委座跟前自打耳光说我邵瑞泽真是同□勾结，罪大恶极有愧党国，请他老人家下狠手把我处置了杀一儆百，是不是？”
　　
　　说完了只是嘲弄的笑笑，一脸奚落的神色注视着严翌。
　　
　　严翌越发的不自在，闷了会声说：“说出来也太丢人，张少帅一方封疆大吏查抄中统西安站，你这党国大员又持枪私闯情报局，还打伤审讯人员。张少帅有谭海代他受过送了命，你能怎么办，难不成让许副官去给你顶罪？”
　　
　　邵瑞泽眼神阴鸷，牙缝里迸出来一句，“告诉那帮孙子，有胆就来试试！”
　　
　　长长叹口气，严翌也不同他争辩，只是说：“如今这事，中统不依不饶……听我一句劝，张少帅现在在南京，他那事儿把老头子气得不轻，那事还没解决，你又这样死硬到底。如果你非要自请处分，降职谢罪来保你那表弟……东北军的两株大树……得失取舍，你比我更明白。”
　　
　　邵瑞泽冷笑不语，沉寂一会儿，又淡然一笑，微微坐起身打量着他。
　　
　　“依着那帮孙子的意思，把我家人再交给他们。”他说着语声发冷，“你觉得我还有可能再见到他么？”
　　
　　“非也！你言过其实了！”严翌连忙摇手，左右看看说：“关键的是你低头的姿态要做出来，不过是给大家个台阶下。”
　　
　　邵瑞泽手摸着下巴沉吟，微垂了目光。他放下翘着的腿，军靴在坚实地面上一下一下敲着，单调且沉重。
　　
　　他忽的抬眼轻蔑一笑。
　　
　　“几年前的长城抗战，我们东北军连同关麟徵将军在长城一线跟小鬼子拼命，三天内死了四千多个弟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他嫡系哪怕伸出一个小指头相助了没有？这种背后告黑状、挑事生非倒做的不亦乐乎！”
　　
　　他脸色青白，唇角仍是轻蔑的笑，“我们提着脑袋还在跟小鬼子拉锯战，南京就一纸《塘沽协定》，浸透血的土地就拱手让给那些强盗！连失东四省，吉鸿昌将军还被中央处决……天底下的事情，有这么的无耻无赖、颠倒黑白的吗？！”
　　
　　严翌听着脸色瞬息间变了又变，攥紧手指。
　　
　　“长城抗战时少帅被迫去往西欧，有中央的人对他说可以要狠狠打一仗，哪怕死上一个师，也等于出口恶气，不至于国人骂做不抵抗将军，这样他与中央都好。可你知道少帅怎么说，他说，‘我张汉卿绝对不会用自己兄弟们的鲜血性命去博这些政治游戏！’”
　　
　　邵瑞泽顿了顿，话语掷地有声，“这也是我要说的话，我绝对不会用谁，尤其是家人，去换我邵瑞泽的政治生命！”
　　
　　严翌脸色由红变白，隐隐发着青，过了会儿他急得跺脚，“此刻不下台，怕以后再找台阶都不容易。”
　　
　　邵瑞泽一下子站起来，冷冷笑，“不用担心！我自己去南京向委员长请罪，要杀要剐由他开口！用不着连累我的家人！”
　　
　　此话一出，严翌知道自己是说服不了他了。这话说得傲然从容，佩服之间，也不由为他担心。他缓缓叹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伙计，这上海的一年半，也谢谢你了。”
　　
　　“咳，言尽于此，你自己看着办吧。”
　　
　　推门而出，却意外看到方振皓连同那小勤务兵站在不远处。方振皓捏着围巾的手微微发抖，脸颊映着微弱阳光，显出执拗的苍白。
　　
　　“衍之，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拿自己去……我不同意！”
　　
　　严翌有些尴尬，只得低头戴上手套，邵瑞泽脸上泛出怒意，“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份儿，滚回去，一点儿规矩也没有！”
　　
　　“邵主任，他也是为你担心么，再说人还有伤在身，你消消气。” 严翌劝慰着打着圆场。
　　
　　方振皓先是没答话，后来就明白那动怒是做戏给人看，随即咬了咬唇，皱紧眉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房间里静悄悄的，方振皓静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不断的想着刚听到的话，又看到旁边桌上堆成山的公文电报之类的东西，咬了咬牙，过去翻了起来。
　　
　　手上急速翻动，然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脑子里一片混乱，看起来一页页都不是至关紧要之物。
　　
　　室内窗户紧闭，一丝风也没有，火盆燃的正旺，劈啪作响，他挺秀鼻尖上渐渐冒出汗珠，手上越翻越急。
　　
　　忽然压在最下的一张报纸映入眼帘，他连忙拿了起来。
　　
　　印刷不甚清晰的照片刊登在报纸头条，是两位英气勃勃的将军的大幅照片，看标题就是逼蒋抗日那二位东北王与西北王了。照片里的人微微仰首，专注凝望，目光不知是在哪里。那位东北王的确是眉目英俊，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眼光中含了笑，仿佛不曾惧怕一切后果。
　　
　　忽然注意到旁边一列列醒目的标题，都是各省各地通电中央，声讨逆贼，主张处死张少帅的。再翻开一页，是一篇篇文笔犀利，义正词严的如篇篇文采飞扬的檄文。用词之激烈，情感之愤恨，皆令人触目心惊。方振皓气愤的直咬牙，想必这其中肯定有很多落井下石、人云亦云的小人作怪。
　　
　　这文人要是沽名钓誉起来，就愈发的可杀！
　　
　　把其它报纸匆忙扫视一翻，找着关于事件进展的消息，却让他心凉了半截。
　　
　　报纸上各方面的呼声都有，尤其是各方代表的通电表明支持中央，呼吁要正法张少帅，越看心里越凉。这俨然都是一铲铲泥土，落井下石的填埋着掉入大坑的人。
　　
　　一篇一篇细细的看了，读完后，他将报纸搁在膝上，就着窗外斜阳光亮，低头久久看着……
　　
　　这样一来，上海的事情又将牵扯到邵瑞泽，一个司令，一个副司令，两个人要是同时出了事，那么东北军恐怕就要军心不稳，说不定紧接着就要树倒猢狲散了。
　　
　　他抬眸望向窗外，捏着报纸，指尖凉凉的，似捏着一块将化未化的雪。
　　
　　邵瑞泽送走了人回来，看到他坐在桌前，仍怔怔望着窗外发呆，目光很是迷茫。
　　
　　他叹了口气，将报纸从他手中抽出，看了眼，叹口气叠起来。
　　
　　方振皓手上一颤，惊回头，看到是他，心中不由酸楚。
　　
　　瞧着他的模样，邵瑞泽心下也有些歉疚，自知一时气急将话说得重了——当时实在担心他口不择言让严翌注意到什么。严翌本来就跟他不是一路人，行营里面他的人实在是少，再者被他知道自己打算，一来太过突然，更担心他执拗脾气上来死活不要给他添麻烦。
　　
　　眼下他安安分分的养伤，反倒让他来的安心。
　　
　　方振皓低头沉默了半晌，突然冲口说道：“大局为重，就是受些委屈，也值得。若你和南京闹得将相不和，这件事又牵扯到你的上峰，这……”
　　
　　谈及这个，邵瑞泽也只得深深叹气，“别把南京那群人想得太好，一个个人精，成天盘算怎么做对自己有利。以往那些军阀们，哪个不是归顺了南京中央后又是委员长的八拜之交，还不是同他三天打两天合，说撕破脸就比小孩子翻脸还快。为了权势相互辄压的打个你死我活，真是羞对‘桃园结义’的意思。”
　　
　　“我记得，他还是张少帅的义兄。即便这样，他也不留情面，非要处置么？”
　　
　　邵瑞泽被戳中心事，垂下目光不言不语。
　　
　　方振皓停了停，又说：“他会死吗？他现在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同南京打听来的消息，叛乱罪，绑架长官。怕是……”邵瑞泽脸色阴沉，狠狠截断最后几个字。
　　
　　“他是，他是为了爱国，是为了抗日。政府怎么能如此的颠倒黑白，不分是非。只凭着自己好恶就做下决定！”
　　
　　他的声音听在耳中，渐渐变得不真切。邵瑞泽茫然片刻，望住方振皓，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却又忽然转过脸。他怔怔仰头看一眼屋顶，似乎全没听见他的问话，唯有呼吸骤然急促。
　　
　　他这样问他，而他又能去问谁，这世道纷乱四起，今日是封疆大吏，明日就可能是刀下亡魂。人命如草芥，最是不值钱……
　　
　　来去匆匆的惊天动地的一场大戏，居然这么快就收场。
　　
　　经过这次兵变，几方终于达成了统一意见，委员长同意枪口一致对外，联俄联共，集中所有能调动的爱国力量，同日本宣战。
　　
　　他理解少帅发动兵变的被逼无奈，更能体会他为何急切盼望停止内战。但他却一点也不赞同少帅冒险的飞回南京负荆请罪，委员长多变，世人皆知，又睚眦必报，这俨然就是送死啊！ 
　　
　　无数次去揣摩少帅的选择，他知道，这台戏总要演到底，总要谢幕。委员长的飞机在回南京的途中发生任何事故，都将会是东北军的责任。有多少人不想让他安全的回去，少帅这样做，严严实实捆了所有人的手。
　　
　　手忽然变得十分的沉重，如何也抬不起来。一切是那么突然，如今统一抗战的目的已经达成，他们终于可以如愿以偿的率领千军万马，杀回东北战场收复失地、替父报仇。而主帅却不在了，他自幼年起就追随的主帅还有可能连性命都不保，情何以堪！
　　
　　邵瑞泽眼睛力笼上黯淡的雾，他缓缓转身，长长的叹气，方振皓沉默的望住他，不发一言。
　　
　　方振皓怔怔望着他，看他缄默半晌，缓缓伸手从桌上拿起烟盒，修长手指弹开盒盖，却不知为何良久也没能取出烟来，那双能熟练摆动枪的手，此刻竟僵硬得取不出一支烟。
　　
　　他伸手从他手中拿过烟盒，抽出一支递给他。 
　　
　　他右手微颤，接过烟，却没拿稳，掉落在地上，目光随之垂下，目光定定落在那支烟上。
　　
　　他看到他的肩膀开始颤抖，抖得那样厉害，仿佛猝不及防之下遇到了灭顶之灾。
　　
　　而他的目光既悲凉又愤恨，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黑中，还带着沁骨的寒意。
　　
　　他会死吗？
　　
　　会死吗？
　　
　　眼前景物变得模糊，模糊中，仿佛又晃动着那曾经的面容，还有分离前的誓言。
　　
　　“我们要回到东北去！一定要！”
　　
　　无数可怖念头纷涌而至，迫得邵瑞泽无法呼吸，胸口仿佛梗着一柄冰冷锋利的刀刃，稍有动弹就会刺入心脏……喉咙里火辣辣作痛，他说不出任何话来，唯有粗重呼吸一起一伏。
　　
　　纵然极力压抑，那脸颊泛起的苍白与眼底闪动的痛楚，仍落在方振皓眼里。他下意识握住他的手，只觉他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潮潮的全是汗水。
　　
　　握惯手术刀的手指纤长瘦削，带着一点凉意，却有稳定的力量。
　　
　　深深吸了一口气，邵瑞泽仰起头，终究还是将所有情绪压抑下去，他弯腰，异常缓慢的捡起地上的烟，含在嘴里，啪的打开打火机，愣了半晌才点着了，浅浅抽了一口。
　　
　　方振皓陡然出声，语声暗哑却带着坚定，“衍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邵瑞泽听到了，隐隐动容，良久凝视他眼中光影。
　　
　　他喉结一滚，似是在喃喃自语，“明天就得去南京，不能再拖了。”
　　
　　方振皓生出一丝愧疚，睡的朦朦胧胧间，也曾听过邵瑞泽与许珩谈过这件事情，许副官的意思是快些动身，但考虑到他的情况，邵瑞泽还是将日期一再延后。
　　
　　强烈的酸楚攫住心头，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他不由黯然道，“衍之，你该早些去的。”
　　
　　邵瑞泽却笑了笑，揽了他肩膀拍拍，语声温软，“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嗯……算是因为媳妇所以才推迟去南京了口牙~




第八十二章

　　站在酒店露台栏杆前，隔了一江如带，遥遥望见河对岸灯火。
　　
　　露台落地窗正对了秦淮河，灯光下在河面上投下一片片的光影，缓慢的向东流去。
　　
　　“六朝烟月之地，金粉荟萃之所”。十里秦淮，六朝金粉，秦淮河从南朝开始就会聚风月，明清时期更是青楼林立，画舫凌波。这儿是远近闻名的烟花地，脂粉香溢，莺燕和鸣，虽然是冬日，没了夜间灯光画舫的繁华，但浓浓的古都风情，仍然扑面而来。
　　
　　邵瑞泽靠着露台廊杆，身后夜色渐浓，晚风斜着冷气吹起他衣摆飞舞。
　　
　　墙上，挂钟指针一格格划过。
　　
　　夜色渐深，只有河水拍岸边的声音从露台下传来。
　　
　　面对那静静流淌的河水，似于仍能嗅到若隐若现的脂粉香气。
　　
　　夜风吹散烟零，燎绕纷飞，恰如脑中思绪如游丝般缭绕，散落在亘古不变的夜空下。
　　
　　浓暗夜色中，一点火星闪烁，青色烟雾腾起，笼住他眉目。 
　　
　　他抬头，烟雾从唇间徐徐飘散。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他仍旧定定望着露台外的夜色出神，也不觉得冷，直至一支烟快要燃完。
　　
　　半空中月光皎洁，照得河水波光粼粼，更觉清冷。
　　
　　此来南京，压力重重，又加期望见到少帅，只怕是难上加难。
　　
　　委员长大发雷霆，他身边亲信和党国大员，不少人纷纷说人情是人情，国法是国法，闹出叛乱绑架长官，是绝无可恕的重罪，一个个都主张杀了以儆效尤。
　　
　　少帅如今身在宋公馆，上头不允许有人擅自见他，他自然是无可奈何，又不能硬闯，只能去上层寻人情求门路。一方面在政府这边四处托人活动游说，一方面又拜托相熟的美国朋友请美国大使出来说话，只要少帅没有性命之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可是，他真不知道这把握能有多大。
　　
　　那锦衣翩翩的身影，倜傥飞扬的笑容，不由自主浮现在眼前，一想起少帅的英俊眉目，背脊上便似有细针刺着一般。
　　
　　这一次的恐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迅疾、诡谲而强烈。
　　
　　哪怕是九一八的时候，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国人铺天盖地的责难愤怒，他也不曾如同现在一样害怕不安。
　　
　　可是现在，第一次，他生出对未来不可预知与无从触摸的恐惧。
　　
　　那不能看清的黑暗里，仿佛潜藏着一只未知的凶兽，正低低咆哮着，露出尖尖的利齿与爪子，下一刻就会扑上来，将他吞噬。
　　
　　邵瑞泽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风随呼吸钻入肺腑，南方寒冷阴湿的空气仿佛令心绪也在瞬间冻结。指尖上突如其来的一痛，将他从陈年旧事拉回当下。飞快甩手将燃到尽头的烟头扔在地上，随即身后门的声音笃笃响起。
　　
　　邵瑞泽吹了吹被烫到的指尖，回身开口：“进来。”
　　
　　门应声推开，许珩挟着一身寒风走进来，站在屋子中央敬了个礼，面上冻得隐隐发红，仍是严肃。
　　
　　邵瑞泽点点头走进房间，顺手拉上落地门窗，“事办得怎么样了。”
　　
　　“这是清单，请军座过目。”
　　
　　他说着将一叠纸递了过去，邵瑞泽慢慢翻阅着，踱步走到沙发前坐下，立即陷进软绵绵的沙发里。
　　
　　许珩吸了吸鼻子，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口而后捂在掌中暖手，又担心他看不懂，于是将银行经理告诉他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临行前，他被派遣去银行里清理邵瑞泽在上海的资产，在上海的一年半，平日只看到军座和青帮来往密切，暗地里也同别人做着不能被外界知道的交易，但在银行经理帮助下清理财产的时候，他还是被吓了一跳。
　　
　　令人瞠目结舌的财产数额，美元金条，还有那些珍奇的首饰珠宝，古董玩意儿……他真不知道军座打仗之余，还有一身敛财的好本领。
　　
　　但如今想来，这些钱财，怕是一大半都要拿出去求人找门路托关系。
　　
　　邵瑞泽嘴角泛出一丝笑，看不出情绪，“尽顾着刨食了，也没时间数数到底有多少。”
　　
　　他说着将纸叠起来收好了，又问：“取出来方便吗？”
　　
　　许珩脸上透着疲色，点点头说，“方便，金条和珠宝古董之类的东西都在银行的保险柜里，什么时候要取都行。”
　　
　　“行，我知道了。”
　　
　　邵瑞泽叹口气，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双凤眼深邃，“南京这帮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想要找关系托人情，疏通疏通，这行情是红口白牙说说不管用，要疏通就得有准备，准备点大本钱。”
　　
　　许珩听得不是滋味，只得不着痕迹把话题岔开，“路上我已经给吴公馆递了帖子，说您刚到南京时间已经很晚了，就不来贸然打搅吴老休息，明天一早再去拜访。吴夫人也笑着收下了帖子，说军座车马劳顿的，休息好了再来，吴老不生气。”
　　
　　“嗯。”邵瑞泽应了声，竭力平缓了语气，“天色晚了，你奔波了那么久，赶紧回房去睡觉吧。往后这样的日子，只多不少。”
　　
　　许珩也重重叹气，突生的变故也令他不由沉默，于是不再说话，敬了个礼走出房门。
　　
　　偌大套间里又只剩了邵瑞泽一个人，房间里窒闷得令人心悸。他又伸手去拿桌上烟盒，不料却已经空了，一时默然，只得扬手将它丢回桌上。在沙发上躺了会儿，脑袋里乱麻麻的一堆，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想了一会强迫着把所有的念头赶出去，站起来推开卧室的门。
　　
　　浴室里水声哗啦啦响，他走到门边敲了敲，“南光，少洗会儿，你那伤还没好彻底。”
　　
　　里边水声一停，随即扔出来一句，“我没洗淋浴，就用湿毛巾擦擦身体，多少天没洗澡，脏死了！”
　　
　　邵瑞泽笑了笑，坐在床边小沙发里，顺手拿桌上反扣的书看。
　　
　　一面落地的镜子墙，灯光反射，整间浴室光线明亮，方振皓涂抹掉镜子上的水雾，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上，洗去了路途风尘，人立刻精神起来。只是肩头有道浅浅的伤疤，很是刺眼。那还是受刑的时候，鞭子走偏打在了肩上扒出一条深深的伤，立马鲜血飞溅，疼得他差点没晕过去。
　　
　　他垂下眼睛，深深吸口气又坚强地抬起头，用松软的浅黄色毛巾擦尽身上的水渍，胡乱擦了几把头发，裹了浴袍出去换衣裳。
　　
　　邵瑞泽却非要扯下浴袍看，床头灯照的通明，照见脊背上深深浅浅纵横的疤痕，一看就是鞭挞的痕迹，有些还泛着青紫淤血，没有全好。邵瑞泽手摸过去，依稀感觉得到手下的身体微微发着颤，勉强挤出些笑意叫他别动，自己拿了西洋的特效创伤药慢慢涂抹。
　　
　　靠近腰侧的地方还有两条清晰的淤紫鞭痕，邵瑞泽忍不住轻轻用手去抚摸。
　　
　　方振皓忍不住出声，猛的抽搐一下捏紧裹着的被子。
　　
　　“还疼吗？” 
　　
　　“没事的，不碰它不疼的。”药抹上去刺激的微微发疼，方振皓却故作不在意的说道。
　　
　　屋子里很暖和，一点也不冷，他就这样任由他给自己伤药，感觉到他的手慢慢摸过后背每一处地方。脊背上的手慢慢抚弄着，却陡然顿住了，下一个动作更令他全身僵硬，他吻上了他的伤痕，唇舌温热柔软的触感，发丝像羽毛一样搔动着腰侧敏感的肌肤，嘴唇沿着脊背上交错的鞭痕地温柔舔舐了一遍，直弄得他气息不稳，身体剧烈的颤抖。
　　
　　他声音微颤地叫道：“衍之……你……你干什么！” 
　　
　　“帮你上……上药……”邵瑞泽喃喃说。
　　
　　“你去死！”指尖在腰侧摩挲，背上唇舌游走，方振皓被弄得直发抖，恼火地吼他，却被他从后一把搂住，拥在自己怀里。邵瑞泽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扳起他下巴，肆意的吻了下去……
　　
　　好不容易才上完了药，邵瑞泽拧上药瓶，从箱子里找出片剂扔过去，“你喝些什么，我给你拿去。”
　　
　　“……咖啡。”方振皓想了想说。
　　
　　“大晚上喝什么咖啡，不想睡了吗？”邵瑞泽毫不留情拒绝掉，“不然我帮你冲杯蜂蜜水，又润肠，又顺气的。”
　　
　　“蜂蜜水？粘粘的，太甜了……不喝也罢。”方振皓拉上浴袍，头也不抬的回了一句。
　　
　　“少废话，你该庆幸不是喝中药。”
　　
　　“喂，我是医生，该做什么有益于健康我比你更清楚。”
　　
　　“在我眼里，你现在只是个病人，得要人照顾。”
　　
　　方振皓不屑哼了声，吃完了片剂，拽了被子翻个身接了睡，因为刚上了药还有些发疼，于是索性裹着趴在床上，抬眼就看到邵瑞泽端了杯蜂蜜水走过来。邵瑞泽把水杯放在了床边小桌上，自己也甩掉拖鞋垫了个枕头靠在床头，看他半个被子压在了身下，从后背到修长的腿都露了出来。
　　
　　伸手帮他掖好了被子，邵瑞泽说：“路上累了，你早些睡。”
　　
　　棉被软如云朵，方振皓觉得暖暖的，安静了片刻，他亦能感觉到身侧人的呼吸。
　　
　　一只冰凉的手拂过他的脸颊，轻轻的在他面颊上停留。久久的，方振皓听到一声从鼻子里发出的叹息，那手将他额头的散发向后捋了捋。
　　
　　他却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扣住十指，“别忧心，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办法的。”
　　
　　“嗯，你别担心，没事。”邵瑞泽刚回了一声，就干咳了两声，连忙转身捂了嘴。
　　
　　方振皓忙凑过去帮他捶背，又是拍背又是顺气。
　　
　　“烟又抽多了。”方振皓吻着他身上呛鼻的烟味，严厉开口，“我得监督你戒烟！再抽下去，你的肺就要毁了。”
　　
　　邵瑞泽重重喘气，良久缓不过神来。直到咳嗽过去了，才转过脸，冲他摆摆手，“你也知道，心里烦，不知不觉就多抽了几根，下不为例还不行吗？”
　　
　　“我知道你心里烦，可烟抽得多了就是毒药。每吸一次就在体内埋毒，是要减少寿命的，还会损害到你的肺部。不能图了一时心情舒缓，而毁了自己的将来！你也说过张少帅的毒瘾，可抽烟何尝不是一种毒瘾，只有程度大小之分！积少成多，照样会损了你的身体！”
　　
　　话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又提了不该提的，方振皓蓦地顿住话语，自悔言多，惴惴看邵瑞泽神色，不知道再说什么来宽慰。邵瑞泽也没怎么样，脸色平静，伸手环住他的腰，嘴唇抿起对着他温和笑了笑说：“好，等这件事处理完了，我就戒烟。你监督我。”
　　
　　一股难言的滋味泛上心头，这种压力重重的时刻，他仍对东北军与上峰忠诚，无比忠诚的心“死守”着他的诺言，真是既令人敬佩，有令人心疼。
　　
　　此刻方振皓的心情复杂难言，他实在心疼他。来南京的路上，他脸色很不好，一直扭头看着窗外景物飞驰，吃饭也少话语也少，只知道闷头抽烟，气氛僵硬的让随行人员都不敢怎么说话。
　　
　　什么时候，这些事快些过去好了，让他稍微的轻松，踏踏实实睡上几日。
　　
　　只觉两人语意都萧索，听来令人心酸。方振皓一直是见不得这种场面的，便想岔开话头，令两人轻松些……说话间好不容易瞅了个空子，叫他去洗澡。邵瑞泽自然是懒懒不肯去，一把躺倒在床上，“这不才三四天没洗澡么，当年钻壕沟大半个月只有喝的水，我也没死，活得好好的。”
　　
　　“脏死了！一路上风尘仆仆，又抽了那么多烟，你闻闻你身上的烟味！”方振皓目光同他对视，不由分说将他拽起来，邵瑞泽怕牵扯到他伤口，顺势爬起来随即被一把推下床。
　　
　　“明天你还要去见吴老先生，难不成脏着去！快去洗！没见过这么不爱干净的人！”
　　
　　“是不是我不洗，就不能上你的床？”
　　
　　“少废话！”方振皓脸色发红。
　　
　　邵瑞泽哼了声进了浴室，等水放好了，伸手去试试那一池泛着莹光的洗澡水。几下脱了衣服，浸在热水里闭了眼。依稀觉得面前热气袅袅，蒸在脸上，在严寒的冬日里，没有比泡热水澡更舒服的了。
　　
　　方才烦乱心思都被压下去了，倦意随之上涌。
　　
　　微微睁眼，眼前水波漾漾的，给人一种飘忽感，摇得人忘记了眼前是梦是真。
　　
　　邵瑞泽洗完了也觉得该睡了，刚抱着被子上床和方振皓说了几句话，一侧床头的电话就铃铃的响了，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都有些意外。邵瑞泽迟疑了一瞬，深吸了口气，接起电话。
　　
　　这深夜的电话却是吴老打来的。
　　
　　“衍之你这臭小子，来南京也不打声招呼。”吴老在电话彼端哈哈笑，“还说怕打扰我休息。”
　　
　　邵瑞泽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忙坐直了，“这不实在太晚，您年纪大了。我是怕打扰您和夫人，明早登门拜访，您可别到时候不让我进门。”
　　
　　吴老笑了声而后不理会，只是问他现在住在哪里，随行人员有些谁，上海情况怎样，闭口不问他来的目的，邵瑞泽也就顺水推舟说了些事情，看起来聊的颇投契，谁都没触及那件敏感的事情。聊了会儿，吴老突然在电话里说道：“把你酒店的房子退了，明天住家里来，客房都打扫好了。这天寒地冻的，外头又没个好吃饭的地方，哪能比得上家里。”
　　
　　邵瑞泽稍稍有些吃惊，握了电话发了一瞬愣，略有迟疑道，“这……太打搅了吧，再说……”
　　
　　“咳，到家里来人多也热闹，你文慧婶听说你来了，直嚷着要我把你叫家里来住，还说要做些可口的饭菜。”电话里静了一刻，传来吴老格外低缓的声音，“家里常年就我跟你婶两个人，冷冷清清的，怎么，孝敬长辈不是应该的么？”
　　
　　话语中含了长辈对晚辈的恨铁不成钢地忿意，还有浓浓关爱。
　　
　　“吴老是长辈。衍之岂敢不敬？衍之一直敬吴老您如父，若是行为言语间有冒犯，吴老尽可教训。”邵瑞泽笑了笑说，“只是舍弟也一块同行，因为一些事情衍之不放心他一个人在上海。若衍之一个人，吴老不来叫也会上门蹭吃蹭住，现在这……怕是不太好。”
　　
　　方振皓不由抬眼，以目光询问。
　　
　　电话里沉寂了片刻。
　　
　　吴老像是不怎么在意，微笑道：“南光那孩子？无妨，多一个人正好，多一份热闹嘛。明一早就过来，来晚了我可就上家法。”
　　
　　知道吴老的脾气，邵瑞泽也不再推辞，于是爽快答应。待放下电话重新睡下的时候，方振皓凑到他身边，眼睛眨了眨疑惑问，“怎么，叫我们去吴家公馆住？”
　　
　　邵瑞泽手臂一伸揽住他腰，蹭了蹭他脸颊，“嗯，吴夫人做菜的手艺很好。”
　　
　　“为什么……不觉得有些出乎意料吗？”方振皓直视他眼睛。
　　
　　“吴老的邀请，不能推辞，再说能有什么事情，大大方方去呗，总比住酒店好。”邵瑞泽在他脸上落下一吻，伸手关了床头灯，“好了，睡吧。”
　　
　　纵然心里疑惑，被他搂着，方振皓还是很快进入梦乡，两个人沉沉酣睡。
　　
　　第二日上午，黑色轿车车直驶进吴家官邸，一座豪华的欧式三层建筑。
　　
　　吴府的小洋楼，邵瑞泽是第五次来，怎么走都熟门熟路。
　　
　　方振皓倒是很好奇，一直打量着周围景物。官邸内夹道的古树落叶凋零，建筑是典型欧式小楼，蓝绿色的花玻璃，格调如教堂般的静雅，富丽堂皇地屋顶，旋转的楼廊，显得格外张扬显富。
　　
　　吴炳章身着长衫，外罩对襟丝光马甲精神矍铄，拄着拐杖立在客厅门口，身边站着一位妆容素淡的中年夫人，一身宝石蓝旗袍，围了条丝质披肩，脸上带着笑，看上去就和蔼可亲。
　　
　　规规矩矩问了好，邵瑞泽笑了对吴夫人说：“夫人，走得急，也没给您带什么礼物。”
　　
　　“你这孩子，我们还贪你那点东西。”吴夫人嗔怪一声，矫正道，“别叫什么夫人，叫婶就行，一家人嘛，多生分。”
　　
　　邵瑞泽一脸的调皮，“那么婶，给我做点好吃的吧，饭店里的饭菜哪能比得上您的手艺，您的那道汤我至今念念不忘，做梦都想喝呢！”
　　
　　“你就耍舌头吧。”吴夫人笑骂道，忽然看到他身后一身西服，风度相貌极好的人，突然笑问，“这是谁家的孩子，生得这么好看，文质彬彬的。”
　　
　　方振皓适时的致意问好，那礼貌的模样让向来极重礼节的吴夫人很是喜欢，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仔细的审视了一番说：“这么有礼貌又温文尔雅的年轻人，真不多见，我瞧着心里可劲喜欢。”
　　
　　许珩带着随从将行李搬去了客房，宾主几人相对而笑，进了小客厅。花明漆的沙发椅前摆了一个玻璃茶几，一支歪脖瓷瓶里插了一束紫色的小花，典雅，清丽，与外间的富丽堂皇又是不同风景。
　　
　　谈话的时候吴夫人得知方振皓曾在哥伦比亚大学求学，立即惊喜的咦了声，“我也是呢，那时候可早啦，前清还没亡呢。父亲非要我去念卫斯理女子学院，我就想，为什么非要念女子学院，我照样可以和男子一起竞争。”
　　
　　吴老呵呵笑，任由她谈起美国留学的见闻，吴夫人顿时拉开了话匣子，说起哥伦比亚里的各种课业与社团仍是如数家珍，和方振皓谈的很是投缘，听说方振皓曾经师从一个教授学过钢琴，立即喜笑颜开，说那也是她的西方音乐启蒙教师。方振皓说起自己还选修了英国文学和哲学，合体又风趣的谈吐直令吴夫人频频的点头，眼中赞许。
　　
　　聊的很是热闹，转眼到了中午，女仆来禀报说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吴太太以女主人的身份率先站起来，邀请各位入席。邵瑞泽迟疑了一瞬，对二人略带抱歉说：“舍弟还有伤在身，是换药的时间了，可否稍等片刻？”
　　
　　吴炳章夫妇不由得面面相觑，吴夫人脸色变了变拉住方振皓问究竟怎么了，方振皓犹豫了一会儿，将来龙去脉拣着说了些。夫妇二人当即变了脸色，吴老更是拐杖频频戳着地，不停口的骂着：“做孽，做孽啊！”
　　
　　吴夫人听说牢狱的经历，后怕抚摸着胸口，“好端端的孩子，能和□有什么牵连，那帮人真是鬼迷了心窍。”
　　
　　方振皓却微微一笑，宽慰吴夫人说：“夫人，生平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胡乱怀疑，宁死也不能叫他们给人扣黑锅。”说着叹了口气，看向邵瑞泽，“倒是连累了表哥，南光很是过意不去。”
　　
　　吴夫人拉起他衣袖，露出了小臂上两条清晰的淤紫鞭痕，不知怎的就红了眼。用帕子擦了擦又劝慰着说，“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叫你叔去跟他们打招呼，一句话就了解了，你好好养伤。”
　　
　　方振皓似乎被这热情的言语打动，笑容温和，“真是谢谢夫人。”
　　
　　“夫人什么呀，随了衍之叫我婶就行了，你跟衍之去换药，快去快回啊。”
　　
　　午饭过后，吴炳章与邵瑞泽出门去了，吴夫人却叫来个西洋大夫，执意要给他好好看伤。方振皓推脱不过，只得恭敬不如从命。西洋大夫看完了出门去。方振皓一边穿衣服一边觉得好笑，他一个医生，却让另一个医生来瞧病。
　　
　　出门瞧见吴夫人眼圈红红的，吴夫人说还想跟他聊聊，于是拉着他一起去落地窗边喝下午茶。白色的餐布，热气腾腾的红茶，精致的小点心，瓷器茶壶碟子，小银叉，处处显示着奢华。
　　
　　吴夫人看他不怎么吃蛋糕，语气里含了嗔怪，“多吃点，不吃怎么才能快些好。”
　　
　　方振皓依言拿起芝士蛋糕慢慢吃，心里不觉疑惑，不知为何第一次见面的这位吴夫人对他如此之好，他简直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这个疑惑在聊天的时候才慢慢消除，一开头无非是问问父母亲人，当听到他自幼丧母之时，吴夫人忍不住一阵唏嘘。稍后，缓缓道出了一段往事。
　　
　　吴夫人刚嫁给吴老不久，便送自己丈夫奔赴北平去闹革命。这一去，便是一辈子的风浪颠簸。而他们的四个子女之中，长子最为乖巧，可惜在反袁斗争里被袁世凯镇压而丧生；女儿帮父亲分忧替他秘密传递信件，一次送信便再也没有回来，多方寻找之下却是连尸骨也未觅得。
　　
　　讲到这里，方振浩看着吴夫人垂下眼睑，拿精巧帕子微微拭泪。
　　
　　心里不安，方振皓想要试图找些话来回避过去，却一时间发现无话可讲。
　　
　　吴夫人微微一笑，“我老啦，动不动就掉眼泪，可教南光你见笑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们年轻人是不爱听，可是不讲出来，婶子心里头闷闷的，南光你就将就听着好了。”
　　
　　“我们家老三啊，是个新派的人，当年还是燕京大学英语系的高材生呢。毕业做了翻译，可惜那一年济南府的事情，年轻气盛的，又热血爱国，掩护了几个人逃跑，就被小日本捉去了，等老吴求人把他弄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血肉模糊的，他躺在我怀里，叫了一声“妈”，就再也不说话了，那孩子走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死不瞑目啊……”
　　
　　“老四呢，在上海复旦念书。读书的时候正是赤党闹事，不知道怎么就走上歪路，因为□和他爹吵了一架，他爹上家法打得死去活来又关在房间里禁足，那孩子心硬，一滴眼泪也没流，第二晚就留书跳窗出走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今后和我们这个家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两鬓苍苍的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方振皓听的黯然，吴夫人讲得轻松，却不时笑了轻拭眼角的泪，似乎说的是与她无干的往日。
　　
　　难怪吴夫人如此，怕是身上的鞭痕让她想起了惨死的儿子，这才爱屋及乌。
　　
　　吴夫人端起茶杯，泪眼模糊里勾勒出眼前年轻人俊秀轮廓，心底忽然生出慈母般的怜爱，再也挥之不去。
　　
　　晚上的时候不觉又下起了雪，吴炳章先回了家，半个小时后邵瑞泽带着许珩裹着风雪进了门。吴老对夫人招呼吃饭的话语充耳不闻，脸色有些阴霾，回身对着邵瑞泽沉沉开口，“来书房，我有事问你。”
　　
　　书房门砰一声关上，吴夫人神色惊慌，对方振皓说：“衍之做了什么让老吴生气的事？老吴这是动怒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军座就要被虐了……




第八十三章

　　书房布满书架，典籍藏书应有尽有。
　　
　　壁上挂着中国传统的山水字画，桌上放了文房四宝和卷好的宣纸，还放有几本蓝色线装书，书桌左侧摆着一盆文竹，墙上挂了“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两幅字，墨色笔迹恢弘大气，笔法豪迈，却不经意含了一丝沧桑。
　　
　　吴老垂下脸，兀自的铺开毛毡和宣纸。邵瑞泽眼明手快的凑到桌前，用小泥壶往梅花宋坑端砚的墨池里点了些水，捏起那块儿散着冰片冷香气息的李廷珪松烟名墨，小心翼翼的研磨。
　　
　　吴老不看他，目光始终滞留在那块在墨池中盘旋的墨上，直到墨汁浓度恰当，不滞不稀，手中湖笔提笔吸饱墨，在纸上挥洒自如的写着狂草。
　　
　　邵瑞泽知道，冷场沉默是最可怕的，这意味着人心里在生气，也不知道吴老此刻在盘算什么。
　　
　　写完了，吴老将湖笔扔进青瓷笔洗，回身抚了抚长衫，眼神意味深长，“过来看看我写的是什么。”
　　
　　邵瑞泽心下惴惴，倾身看了一眼，白纸上墨迹的还泛着光泽，写着十二个大字：“行事不可任心，说话不可任口。”
　　
　　他心里格的一跳，垂着手规规矩矩站在一边，沉默不语。
　　
　　吴炳章另一手捏了长衫的下摆，坐在太师椅上，面沉似水，“念过《曾文正公家书》，就该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邵瑞泽点头，依旧沉默。
　　
　　“我教你读书，是看你还是个可造之材，国家羸弱，要的不是目不识丁缺少教化的军旅莽夫，缺的是知书明理的儒将良将。眼下国难当头，正需要同仇敌忾，你倒好，把我教你的圣贤之言都抛在脑后，做起那莽夫！”吴炳章声音高亢底气十足，面上隐有薄怒，“不闻缘由就擅作主张，而后还恶人先告状，耍小聪明闹得鸡犬不宁，你对得起我教你这几句话么？！”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邵瑞泽深吸了口气抬起眼，“吴老教我，忍而不发乃是最大的美德。可那是在和平共处的前提下，但若是人来犯我，怕是必定要以牙还牙。”
　　
　　“狡辩！”吴炳章重重一拍扶手，“以牙还牙？！那是你的长官！那是国家的领袖！你的举动还有你那句话都是对于领袖与长官的大不敬，亏你还说得出口！”
　　
　　邵瑞泽神色平静，沉默得出奇，一言不发听着训话。
　　
　　“你是军人，军人就要知道礼义廉耻！什么是礼义廉耻？在家要孝敬父母，要听话；在军队要服从长官，军人的天职是服从。中央要大家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问为什么，不要又任何借口，这就是军人。上次他张汉卿敢查抄中央党部，这次你又敢持枪蛮闯情报局，且不说谁有理谁没理，这就是你的不对！冤孽，一个不够，又出一个！莽夫习气！是非不分！你们是真真不把国法放在眼里了！”
　　
　　“想想什么是忠孝节义、礼义廉耻！”他说着越发激动，额上青筋鼓出。
　　
　　邵瑞泽不服气出声：“曾文正公也说过，礼义廉耻，可以律己，不可以绳人，律己则寡过，绳人则寡和。我知道礼义忠孝，也知道是非对错，但如果不是被逼无奈，我哪里犯得上去闯大牢救人，要是再晚去一秒，我就该给南光收尸了，算起来，都有错。”
　　
　　“住口！”吴炳章双目圆瞪，气得不轻，“乱臣贼子，皆从一傲字养成！”
　　
　　邵瑞泽悻悻闭了嘴，站得笔直。
　　
　　“听不得进良言相劝，还敢说自己分得清是非对错！荒谬！”
　　
　　吴炳章瞪着眼睛，十分的愤怒，又喘了口气，上前几步走到他面前
　　
　　听到脚步声，邵瑞泽一抬眼，吴炳章已经抡起的巴掌抽下来，想躲，他瞬间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躲。耳光很是用力，带着风狠狠挥下来，啪的一声就扇在他的左颊上。闷闷的疼，那力道让他不由得微微晃，随即跪的更是笔直。
　　
　　疼，疼痛，羞愤，难堪，还有很多难以描述的滋味，一下子浮上心间。
　　
　　不等他说话，吴炳章愤然拿起画下供着的油亮宽厚的戒尺，“啪”的一声狠狠拍在桌上，斥责道：“这一巴掌，是为师教训你的，你别不服！眼下国难当头，你为了一己之私心，不顾国家之大义，简直罪无可恕！跪下！”
　　
　　目光顿时震惊愤慨，望了吴炳章。
　　
　　邵瑞泽抽搐着嘴角，大感意外。什么“一己之私”，什么“罪无可恕”，吴老去中央，到底听说了些什么。
　　
　　但这是他的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个道理他懂。
　　
　　他无奈的长呼一口气，闭了眼，咬住牙，纵然心中千般不服气，膝盖还是一曲，磕在冰冷地面上。
　　
　　吴炳章已经站了起来，拿起那方戒尺，看着他凝重的面容，那一巴掌挥下去的时候自己带着气，打的是又疼又狠。再看，那左脸颊上已经隐隐的肿了起来，但仍是脊背笔挺，一言不发跪着，神色平静自若，更不讨饶。
　　
　　邵瑞泽默不作声，二人目光相抗片刻。
　　
　　凌厉的目光来回几圈，吴炳用戒尺一指，冷冷喝道：“军服，脱下！古话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穿了军装下跪，军人的军魂，可不容你如此的玷污！”
　　
　　军服带了军魂，不允许被玷污半分，邵瑞泽咬牙，感到羞愤异常，他侧过脸不做声，几下脱了军装上衣扔到旁边的沙发上，又摘下军帽仍过去。穿了单薄衬衣，跪的仍旧笔直。
　　
　　“你是不是还是不服？！”吴炳章愤怒的斥责，“看着师父！”
　　
　　邵瑞泽咬紧牙抬起脸，目光相触的刹那，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他右脸上，他侧过头垂目半晌，极力抑制着心中起伏。
　　
　　“这几巴掌是我做师父的教训你的，你身为我的弟子，就要服服帖帖的受着。身为中华民国的军人，就该无条件服从领袖！大敌当前，日本人步步紧逼，赤匪作乱生事，你玩忽职守，更擅自议论枉评长官处事的公与不公，此为不忠！对师父多年谆谆教诲置若罔闻，更口出狂言，实为不孝！不忠不孝，叫人如何容忍，如何原谅？！”
　　
　　满腹的冤屈，却是百口莫辩，邵瑞泽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错，只能沉默着听他教训。
　　
　　吴炳章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张汉卿去查抄中央党部，中央有人借此大做文章，让委员长左右为难，他做事没分寸，你如何也如此的糊涂？他还有个谭海当替死鬼，你呢？用不用找个人来替你顶罪？”
　　
　　邵瑞泽忍了脸上剧痛，咬着牙开口，“若是为了闯狱一事，衍之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惩要罚，我自己领了。”
　　
　　吴炳章手颤抖的指着他，又重重一拍戒尺，“他在西安跟赤匪勾结，犯上作乱；你在上海惹是生非，闹得人心不宁。你跟张汉卿还真是沆瀣一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骨子里改不了的放肆！”
　　
　　面对这样无端的诘难，邵瑞泽愤愤不平，但仍旧目光平视前方，手越攥越紧，以沉默无声对抗。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打你，名正言顺！” 吴老愤然喝道，“手伸出来！”
　　
　　邵瑞泽迟疑了一下，还是听命的缓缓伸出左手。
　　
　　“两只手！”戒尺又是重重一拍。
　　
　　肩膀颤了一颤，邵瑞泽心下顿时明了，今晚对他如此不留情面，必定是为了西安兵变的事情，也不知委员长的态度究竟如何，还有中央究竟添油加醋的说了什么。
　　
　　刚一伸出右手，就被吴老牢牢地捏住。
　　
　　吴炳章此刻又是痛心又是愤怒，他实在是喜欢这个后辈，尽力教育扶持要他走上正路，盼他出人头地报效家国。可是情大不过法，看看他做那些事情，目无法纪，目无尊长，走歪了还要强词夺理，这让他如何能不怒火中烧！
　　
　　他紧紧捏了邵瑞泽的右手按在沙发前的茶几上，一抬手重重挂风抡下去，一下下沉闷的抽打在手掌上。邵瑞泽只觉得抽打在肉上如同钝刀锉肉一般疼，微微颤抖着，牙关紧咬，不露声色。
　　
　　吴炳章打了十下才停手，他看到跪着的人汗珠溢上额头，厉声喝问：“老实回答我！西安张汉卿谋逆作乱的事，你可有份？”
　　
　　十指连心，邵瑞泽疼的嘴唇微颤，喘了口气：“衍之并未参与，更不知道。”
　　
　　听了他的回应，吴炳章挥手又抽了几下，邵瑞泽的手掌立时肿了起来，咬了牙还是不说话，脸颊上冷汗涔涔。
　　
　　“你说实话！”
　　
　　“衍之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师父。”
　　
　　“混账！你还不说实话！我让你去劝他张汉卿不要同赤匪打得火热，尽心剿匪，可你看看他做了什么！扣押长官，武力逼迫，这还是下属做出来的事情吗？！委员长对他寄予厚望，他就是这么回报党国的吗？！你跟他沆瀣一气，怎么可能不知道！若是不知道，又怎么……又怎么敢——”
　　
　　邵瑞泽心里一阵腹诽，若是西安兵变的时候将他软禁，将他家人抓去严刑拷打，又示意吴老以家法狠狠教训他，这等厚望，他宁愿不要！
　　
　　“敢在上海指使你的驻军闹哗变！反了你了！”
　　
　　吴老愤怒至极，挥着戒尺，带着风声一下重重打在他脊背上，背上似被鞭子抽了一记火辣辣的疼起来，紧接着又是一阵毫不留情的鞭挞，不能躲也不敢躲，戒尺雨点般落下，一下一下抽的生疼，他咬紧薄唇，闷哼一声，身体险些扑倒在地上。
　　
　　然而吴老的话却令他无暇去顾忌背上的疼痛，“外面多少人喊杀喊打，要一并剿灭他的同党，哗变的事情若不是我在中央死命替你压下，你照样是乱臣贼子！西安一事，委员长的压力有多大！他至今左右为难。他对你也同样给予厚望，你就是这样回报的？你们二人对得起他吗？！”
　　
　　他一下一下说着，大口的喘息。有人似有似无提及上海哗变，随即被勒令不许再说，但他心里仍有顾虑，若真是如党内有人所言，哗变是故意为之实属策应西安，那么他这叛乱的罪名也是脱不掉了。张汉卿还有个“御弟”的帽子能顶罪，可眼前的人，说不定就要拖出去做替死鬼了。
　　
　　等停了手，邵瑞泽脸上都是豆大汗珠，他身体不住颤抖，手指攥得发白，而嘴角因为疼痛不住抽搐，唯有倒吸凉气减轻痛楚。
　　
　　“师父明鉴……哗变之事我真的不知，更不知道驻军是如何得到消息。我知道中央历来对我们抱有戒备之心……”
　　
　　“胡话！委员长一视同仁！”吴炳章愤然喝道，邵瑞泽一抬脸，右脸就重重的吃了记耳光，脸颊肿的更高。
　　
　　邵瑞泽点头，一滴汗珠从鼻尖坠下，“是，衍之说错了。委员长一视同仁，对我和少帅有知遇之恩。易帜归顺中央，又遇当世明主，是我们的福气，更是二十万东北军兄弟的福气。对委座，对党国，唯有鞍前马后，死而后已，才能得报。”
　　
　　“孽障！”，吴炳章捶胸顿足的斥骂，“亏你还没忘光！可你做的事情，不都是自打耳光！”
　　
　　脸上火辣辣的疼，邵瑞泽微微低头喘气，又抬头说：“师父明鉴……哗变之事我真的不知，我突然被禁足在公馆，外界的事一无所知，但心中谨记训诫，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虽然惊诧，但严守上头的命令，更不曾想跃跃欲试知道发生了什么。您常常教导，君臣纲常绝不能废，身为军人，更要以服从为天职。”
　　
　　他身体晃了晃，又缓了口气艰难开口，“我知道，现在衍之说什么，也让您伤心了。若您信不过衍之，可去问问熊司令，禁足期间一直都是他的警卫在看管。他曾转述我，要我安心在家，不能同外界发生任何接触，一切都有警卫队代劳，更有上头定夺。上级天大，我自然要全心服从，又怎么能传递消息做出不忠不孝的行径，军队哗变的后果，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就连那哗变的消息，我也是从熊司令口中得知。”
　　
　　“哗变安抚即可！你为什么又要跑去军营！这不是落人口实吗！”
　　
　　说着一戒尺横下，先前被赶到中间的瘀血被这一下打散，立刻见血。
　　
　　喉咙里低沉一声，随即又被忍住，邵瑞泽觉得脊背上疼痛全部涌了出来，火灼般的剧痛，他动了动麻木的腿脚，却牵动背上伤口，疼的钻心。不用说，肯定是已经见血了。他有时日不挨打了，身体已经快扛不住了，背上阵阵刺痛，实在难熬。
　　
　　“师父……军官群情激奋，连我的话都不听……您也当过兵，知道那帮兵痞子一闹事就天不怕地不怕，连上峰都不放在眼里。我……我实在是无奈，至于与驻军一起，都是为了安抚他们情绪，也就两三天的时间……这些熊司令都是知道的。若不是家仆跑来告诉我说南光被人抓走了，我连夜去求人，哪可能不回公馆……”
　　
　　他剧烈咳嗽了一声，紧咬嘴唇。
　　
　　吴炳章看着那副样子，不觉心酸，不由得话音缓和，“衍之呀，师父知道你在上海受了很多闲气。委座他为人可能是多疑了些，心胸放不宽的地方也不免处事失公，其他将领自持是委座嫡系也不服你，可现在不能斗气，决不能因小废大，要以大局为重呀！”
　　
　　邵瑞泽仍是不言不语。
　　
　　“教了你几年书，你的性子我是最知道。主意正得很，牙骨也硬得很，偏偏放荡不羁就不学好。可我也知道，男人，倚红偎翠不是什么毛病，况且你还没有成家。可这君臣纲常，忠孝仁义，礼义廉耻，家国天下，什么时候也不能丢呀！”
　　
　　他无奈叹气，说到愤怒之处又打了几下，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跌坐回太师椅。
　　
　　吴炳章剧烈喘气，“抬起头！再说一次！我要你指天对地！西安张汉卿谋逆作乱的事，你可有份？！”
　　
　　“衍之没有说假话，西安那件事，衍之事先并不知晓，更何谈参与？”
　　
　　邵瑞泽忍住肩上剧痛，举起右手，“我邵瑞泽此心此行，上可对天日、可对父母大帅在天之灵；下无愧于地、无愧于师父及长官教诲。西安一事，我绝未参与！更不知情！”
　　
　　他答得斩钉截铁，吴炳章长舒口气，脸上泛出难以言状的笑。
　　
　　邵瑞泽深深吸气，顿了顿又说：“师父昔日的教诲，衍之铭记一世，这犯上作乱，不忠不孝的事，衍之定不敢乱来。”
　　
　　见他神容坦然，眼神不躲不闪，吴炳章这才舒了口气说：“你记得就好！我且信你的话。此等世人不齿的谋逆叛乱的丑事，是我吴炳章的弟子做的，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就只能一死谢罪了！”
　　
　　“师父息怒。”
　　
　　吴炳章扔了戒尺在一边，拿起桌上早已凉掉的茶水。没有允许，邵瑞泽不敢起身，只得恭敬的跪直身，等了师父发话。
　　
　　吴炳章一声长叹，脸上心疼之色丝毫不掩，“衍之，你别怪师父，恨铁不成钢啊。就这件事上，我没有屈打你，退一万讲，哗变也是因你平日管教不严，御下无方。玉不琢不成器，你还年轻，路还长得很，更要报效家国，我是你师父，终生为父，就更要好好教训你，要让你知错就改。”
　　
　　“衍之不敢埋怨师父。”
　　
　　他略一颔首，“行了，起来吧。”
　　
　　邵瑞泽仍是跪着不动，一抬头目光坚定，“衍之有事请问师父！”
　　
　　吴炳章叹口气，缓和了语气痛心疾首，“想说张汉卿的事是吧。”
　　
　　“是。”邵瑞泽沉声开口，语声斩钉截铁，“少帅是学生的兄长，自幼长在一起，二十多年的兄弟情分，现在兄长出事，若我就此躲得远远地，不闻不问；或者学别人落井下石，一把将他推下悬崖，看着他就此毙命。同那些见利忘义，三易其主，不忠不孝的小人有什么两样！不，我连个令人不耻的小人也不是了，忘恩负义，连畜牲不如！”
　　
　　他说着目光盯了吴炳章，又悲凉又无奈，“衍之知道，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少帅与赤匪勾结，扣押委座，对党国不忠，对委座不孝，理该被国法家规严惩。况且长官有错，知而不谏，衍之也有大错在身！”
　　
　　吴炳章怅然的笑笑，轻叩不曾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邵瑞泽不卑不亢，目光坦然。
　　
　　一碗茶水下肚，吴炳章目不转睛的审视着他，长叹口气，怅然道：“他现在在宋子文公馆，没让军队的人带走。委座也没怎么他，就让他在公馆里读书，有人陪着，还好吃好喝供着。”
　　
　　“少帅来南京，就是为了向委座赔罪，他不说，可我知道，行为是错的，作为军人，更是罪无可恕，他这是等死。少帅平日敬重这位义兄，中原大战的时候，少帅出兵帮助委座逐鹿中原，部下多有不满，可他说，‘他是我大哥呀，我不撑他，撑谁？’少帅在西安抓他，也胜之不武，赔罪的目的，委座何等英明，难道看不出来吗？”
　　
　　“他根本不是想做乱，目的无非就是要停止内耗内战，停止无谓的流血，全国上下一起把日本人赶出中国去。大家都是中国人，有什么不能说的，非要打来打去吗？中国人只要齐心，肯定能把日本强盗赶走！吴老，您是孙总统的学生，这颠沛流离尸横遍野……您还见得少吗？国父毅然举兵反抗前清的暴政，几经挫折百折不挠，为了国家耗干心血，不就是为了能有个让老百姓过好日子的国家……”
　　
　　说着他一阵哽咽，喘了口气又再也说不下去。
　　
　　吴炳章看他隐忍了泪光闪溢，回想自己跟随国父九死一生，也不由动容，仰天长长叹息。
　　
　　“衍之……你不要着急，委员长还没说要杀他，倒是外头有些小人喊打喊杀，说他罪不可恕；还有人说，出了这回的大事，都是委员长平日太放纵他了。”吴炳章叹了叹道，“不过今早倒是说了，再过几天就要汉卿去军委会过堂，委员长一向多变，我担心……”
　　
　　邵瑞泽猛然抬头，目光惊惧，“军委会？！我方才知道很多人去中央请愿让军委会杀了他！委座这是借刀杀人！”
　　
　　吴炳章严厉喝止他，又说：“他做错了事情，周围人都在看着，怕不是委员长一个人说了能作数的！”
　　
　　“衍之，军委会很多人的确是落井下石，平日里看他太风光，憋了气要让他不好过。”他说着拍了拍扶手，目光意味深长，“知道我的意思么？”
　　
　　邵瑞泽肩膀一颤，回味间，猛然大悟。
　　
　　他呼吸急促，刚要说什么，又听吴炳章缓缓道：“委员长那里，还需要给台阶下，可这台阶，牵扯到国法，不太好找啊。”
　　
　　邵瑞泽竭力平缓心绪，端直跪在地上，目光已然恢复平静。
　　
　　他忽的缓缓一笑，眼神清明。
　　
　　“师父，我年少丧父丧母，全凭大帅怜惜才长大成人，他对我与您一样严厉，做错一点事就打骂上身，狠狠管教，好多次真是死去活来。军里叔伯长辈稍有异议，他就恶狠狠瞪眼回去，骂‘我管教儿子，关你们屁事！’记得您刚教我读书么？我犯了规矩，按了您的家法，就要严惩。您的家法一向严厉，又痛又丢人，少帅实在看不过眼了，就来求放过我。您当时就骂他说，这是您管教自己弟子，不用他插手！少帅又多说了几句，就惹得您冒火，狠狠骂，叫他不该管吴家的家事，这是吴家教训不听话子弟的家法。”
　　
　　吴炳章面色稍稍和缓，隐有动容。
　　
　　邵瑞泽看着他表情，又说：“少帅犯下大错，同我的错误一样不可饶恕。这关系到党国军纪法纪，他绝对该罚！不惩罚不足以正风气！可委座与少帅终究是结拜兄弟，闹得怎么大，都还是兄弟之间的矛盾，是两个人的事情，就不该有这么多外人插嘴干预。对待下面的人，委座一向是‘走得近，打得狠’，因为是自己的义弟，委座才没有防备，也才会不留情面的训斥。所以，少帅的事情，如何罚、怎么罚，只有委座有资格说了算。”
　　
　　说着邵瑞泽气一下不顺，弯腰剧烈咳呛了几声，一不留神牵扯到伤口，衬衣上立即又多了血迹，他狠狠咬住牙，脸上布满豆大汗珠。
　　
　　“委座是少帅的义兄，对他敬如父兄，事事听从。衍之愚笨，就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跳出来指手画脚？兄弟间的事情，为什么就那么多的人来凑热闹，通电讨伐、喊杀喊死？这些人过过嘴瘾，显示一下自己如何的正气凛然，如何的忠于党国，掀起这么多风浪，到底有什么好处？还不是为了过一过他们正人君子的瘾？”
　　
　　吴炳章若有所思，眼神一闪，“你到底想说什么。”
　　
　　邵瑞泽缓缓喘气。任凭他的目光刺在脸上，一字一顿朗声，“如果真是非要军法审判，委座这长官兼兄长的，恐怕也有治军不严御下不利的责任。”
　　
 
作者有话要说：军座被狠狠地殴打了- =




第八十四章

　　“别动，等血凝了就不好脱了。”
　　
　　用手缓缓的揭开他血痕斑驳的衬衫，尽管在门口同吴夫人听到里边鞭挞声阵阵，又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方振皓仍是被眼前情景吃惊的倒吸凉气。衣服已经被汗水血水浸透，沾了斑斑血迹，抽打的痕迹纵横交错，鲜血仍旧从伤口渗出来。
　　
　　卧室外一阵人声杂沓的慌张，吴夫人抓了丈夫衣服，带着哭腔连声质问，“好好地说话不行吗？把孩子打成这个模样，他又不是不明事理，你到底要做什么？”
　　
　　方振皓脸色苍白，紧咬了唇，目光盯着他的脸，手上小心翼翼揭下那粘了血迹地衬衫，邵瑞泽浑身一颤，倒抽了口凉气。
　　
　　“疼不疼？”
　　
　　“好久，没尝过家法的滋味。”邵瑞泽颤了颤，自嘲说：“自从大帅过世……呃……师父今晚下手真狠，还真，有……有些受不住。”
　　
　　“如今是民国了，新文化、新思想，还用封建的那一套，君臣父子，被打成这样，你还不怨他。”方振皓言语中含着不满，又添心疼。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呃，你轻点。”
　　
　　邵瑞泽说着阖了眼，面容带了六分疲惫，三分痛苦，再剩下的一分，怕就是一贯的傲气。
　　
　　门吱呀一声，吴夫人用帕子擦着眼泪进来，身后跟了个许珩，拿来了医药箱和酒精药棉。饶是曾经见过吴老教训军座，但眼前情景还是让他微微吃了一惊，这顿家法抽的实在是太狠了，狠到出乎他的意料。
　　
　　瞧见吴夫人，邵瑞泽还是有些尴尬，一把披上扔在旁边的衬衣，吴夫人眼前红红的，不时用手绢拭去眼上的泪，说不出的心疼，又制止了他，“别穿上，小心弄脏了伤口。”
　　
　　邵瑞泽一脸倦容，强撑了笑：“婶，不就打了几下，我又不是娇气的人，受得住。”
　　
　　“我做错了事，师父也是恨铁不成钢，为我好，我知道。”
　　
　　说得时候脸上神情自然从容，不像是在赌气。
　　
　　方振皓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小心翼翼拿了棉签沾了药水，给他擦拭能看到的伤口。
　　
　　吴夫人眼泪倏然落下，哽咽说：“衍之，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年纪轻轻就要考虑这么些闹心事情，真是为难你，你师父对你再严厉，他还是疼爱你的，你不能怪他，知道吗？西安出事闹得南京风声鹤唳，上海你的消息一传来他更是坐立不安，老吴这人，不会疼孩子，亲生孩子犯了错也是打的要死要活，可他对你期望太深，打心眼里希望你能有出息。”
　　
　　她语声微颤，哄劝孩子般叮嘱说：“所谓‘爱之深，责之切’。你要多听话，别惹事，更别因为这个记恨你师父。”
　　
　　邵瑞泽说话有些沙哑，仍是点头，看不出有半点不高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衍之怎么能记恨呢。”
　　
　　吴夫人忍住酸楚，对他颔首，而后转头叫许珩去隔壁房间取几件干净衣服来。她执意又看了看伤口，一时触到伤心事，禁不住哽咽，方振皓不想叫她太难过，于是劝慰道：“婶，一会我给他清理完了就下来吃饭，您也去劝劝吴老，吴老年纪大了，别叫他老人家怒火攻心的。”
　　
　　话说得既委婉又中肯，吴夫人听了觉得在理，于是又温言叮嘱了几句就出了门。
　　
　　许珩将干净衣服拿来了，又把毛巾浸了温水递过去，看邵瑞泽拿着毛巾慢慢擦脸。
　　
　　药敷在伤口上，刺激的伤口微微发疼，邵瑞泽垂着头吐了几口气，就听许珩略带担忧问：“军座，你这个样子，明天还能出去么？”
　　
　　“当然……这当口，我见不到委员长，他怕是听到“东北军”这三个字就会跳起来骂娘，我要去找军委会的头头脑脑，找关系疏通，好歹向委员长美言几句。”邵瑞泽叹了一口气，脸色疲倦，“吴老去给委员长说情，我在一旁求那些大员们卖个人情……反正钱财总是身外之物，我不稀罕。”
　　
　　许珩脸色稍稍黯淡，却听方振皓上药时插话道：“那么陕北那边呢？他一走，岂不是要乱？”
　　
　　许珩眼神闪了闪，吐了口气说：“这点不用担心，我向西安方面确认过了。情况还好，目前为止有杨将军和于将军统辖军队，少帅留有手书，底下的军官也还安分守己，估计出不了大乱子。”
　　
　　不料邵瑞泽冷哼了一声，缓声道：“杨将军终究是个外人，于将军人又在甘肃，一旦管教不利、没人牵着他们，只怕就要出乱子。”
　　
　　许珩静了静，话语颇为不赞同，“军里那还有王以哲王将军，他是老资格老前辈了，应该……”
　　
　　“但愿吧。”邵瑞泽神色淡淡，透出疲倦无奈，“发电报不许他们轻举妄动，他们不要惹事就是给我帮忙了。这边我来努力，□乏术之下实在是没有精力去管西安，南京这里，但愿委座看在蒋夫人、宋先生与吴老的面子上，能高抬贵手。”
　　
　　他沉默片刻，凝滞的空气中传来沙哑的声音，“尽力而为，朝最好去努力吧……”
　　
　　见了邵瑞泽那般痛心神情，方振皓心下一片黯淡，知道他是咬着牙吞回了后半句话，“做最坏的打算”，对他而言，恐怕想上一想都是折磨。
　　
　　别人只道是抓了国贼严惩，大快人心，而对他来说，忧虑折磨，却不永能为外人道。
　　
　　他一言不发，睫毛阴影深浓，目光掩饰着痛楚，只是默默地摆弄着手上棉签。
　　
　　“衍之。”他查看他伤势，一边清理上药，一边缓缓道出心中不安，“打的这么狠，我担心，经不起过度奔波。”
　　
　　邵瑞泽却不言语，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尽是冷汗，一声不吭忍受着伤口痛楚。
　　
　　伤口清理后被简单包扎，洒上去的药粉，令他唇角微微抽搐。
　　
　　“这样清理恐怕不行，你需要去医院，以防伤口感染化脓，引起发热。”
　　
　　方振皓皱眉说着，不意外看到许珩嘴角一抽，面色不掩焦虑。
　　
　　邵瑞泽捏紧了毛巾，语声微弱而清晰，“你觉得，我有时间去医院么？”
　　
　　这句话一出，连想开口劝说的许珩都闭了嘴。
　　
　　有许多事情等他去担当，没有人能代替他完成他的责任。
　　
　　纵然是劝慰，却已经没有了必要。
　　
　　饭厅的吊灯投下橙黄光晕，照着偌大饭厅。长条的餐台，白色的餐布，银质的烛台，托盘，精致的碗筷，处处显示着奢华。桌上八菜一汤，颜色搭配得漂亮，味道喷香。只是冷了又热，热了又冷，下人们还守在一边静静候着，等了主人家来用晚餐。
　　
　　吴炳章坐在书房里，那方戒尺还扔在茶几上，他目不斜视，听着那轻微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也不抬，只是沉着脸问：“还好吧。”
　　
　　吴夫人站在他对面，瞧见戒尺，眼睛仍是微红，“你下手怎么也没个准头，当年威儿赌气跳窗，遍体鳞伤的离家出走。你我都吃不准他到底有没有能力去陕北，忘记了他的遗憾了吗，老吴……你不是发过誓，不再打孩子了吗？”
　　
　　说到这里，吴夫人意识到失了言，两个人凄然对视一眼，她哽咽的侧过头。
　　
　　吴炳章缓缓起身，拄了拐杖砰一下关上门，又走回到窗前，目光定定望向楼梯处，怒不可遏地用拐杖戳着地面。
　　
　　“犯了错，就该打！”
　　
　　“可是。”吴夫人目光如水，急急反驳说，“就算是有错必究，可你也要注意分寸。这孩子年纪轻轻，就要撑起那么大一摊事情，且不要说上海受的闲气，就说现在张汉卿的事情，也怕他愁得要命。你到底是个长辈，他敬你如父，在你这里才能自在些，你反倒跟那古板夫子似的，只知道拿了戒尺同他说话？”
　　
　　“妇人见识！”
　　
　　吴炳章回头一声断喝。
　　
　　“西洋讲什么人格尊严，哼！我只知道老祖宗讲的是‘克己复礼’，推的是‘慎独’！ 错了，就该打！”
　　
　　他眉头锁在一处，不容劝阻地说：“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偏投错胎到了兵戈四起的乱世，封疆大吏家的子弟自然要担负天下的责任。乱世用重典，不光是国，家也一样。我不想他不知规矩，就知道耍小聪明，最后像那张汉卿九一八时一样，顶不住大风大浪翻了船！”
　　
　　说着叹息道，但神色中已经流露出伤感，“我比他更知道世事多艰，比他更有感触做世家子弟的难处。当年我也可以衣食无忧，天天养鹰遛鸟就够了，轻轻松松做我的少爷公子。可人不能活的浑浑噩噩，国家国家，没有国哪里来的家？我跟着孙总统反清反袁，九死一生。经历的越多，感受到这世道越乱，就越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吴炳章缓缓摇头，再也说不下去，定定凝望窗外漆黑夜色，还有那飘落的薄雪，神思仿佛已飞到千里之外。
　　
　　良久，吴夫人才听他开口，语声干涩。
　　
　　“我也舍不得打他，可他那么做竟是有坏了规矩的地方，于情于理，我总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被我打了，总比被送上军事法庭强一百倍。”
　　
　　吃饭的时候吴炳章面色严肃，仍是不苟言笑，邵瑞泽倒是神色平静，似乎对刚才的事情并不在意，吴夫人暗自松了一口气，叫方振皓坐在她身边，不时温言说笑，总算聚在一处吃了顿太太平平的晚饭。
　　
　　“南光呀，你和我都在国外留过学，怕是西餐更合胃口，我特地让厨房为你煎牛排和鹅肝吃。”吴夫人对着丈夫嗔怪一声，“就叫他们俩个土包子去吃馒头稀饭和咸菜好了。”她又转身吩咐了要加些奶茸蘑菇汤，一些果子与饭后甜点。
　　
　　方振皓听了吴夫人介绍这些精致的西式菜肴，什么玉米粒不应季去哪里购买呀，什么沙拉酱调地浓淡啦，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亦不时幽默风趣，恰倒好处的插上一句，饭桌上气氛倒也还很是热闹。不经意间看到吴炳章，心里却又不自觉想起幼年时用戒尺打他手心的夫子来，喉间到底哽了口气。
　　
　　吃罢饭上楼休息，邵瑞泽累的趴在床上，不敢压着了伤口，方振皓坐他身边，脸色难看之极，想要安慰却看他闭眼似乎是睡着了，于是在帮他把被子往里掖掖紧，慢慢用手拂过他的脸颊，轻轻的在他那肿胀的面颊上停留。
　　
　　邵瑞泽顺从地闭上眼，呼吸浅匀，似乎是睡着了。
　　
　　方振皓手放在被子上，叹口气，蜷坐了靠在在床头，想着方才三人那些话，不觉心酸难过。
　　
　　有个使女推门进来，对他微微鞠了一躬，说是老先生叫他。
　　
　　厨房里下人还在忙碌，只见吴老守在一个脸盆边涮洗着一条毛巾，见他出来忙招呼他过来。
　　
　　走近前他不由一惊，那盆里半是冰块，冷气袭人，吴老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在拧着那个毛巾对他说：“南光，等会拿这毛巾给他敷一下，不然这肿是不易下去的。”
　　
　　方振皓有些吃惊又有些不解，寒冬腊月，这冰水刺骨，忙伸手过去接那毛巾说：“吴老，还是我来吧，您年纪大了。”
　　
　　“水凉，你大病初愈，就别再沾手了。”
　　
　　“吴老，不要紧的，我来。”
　　
　　“怎么这么不听话！”吴炳章眼一瞪，绞了绞毛巾，方振皓见状只得讪讪闭了嘴。毛巾接在手里寒气刺骨，很是冰冷，吴炳章又说，“叫他敷了好早些消肿，明天总不能肿了脸去见军委会的人。”
　　
　　捏着毛巾，方振皓迟疑片刻，还是问出心中担虑，“张少帅，会有性命之忧吗？”
　　
　　吴炳章一时间怔住，冷峻脸色稍稍缓和，“难说，但好歹现在有了台阶可下。”
　　
　　方振皓想了想，明白过来这其中不同，顺水推舟说：“大敌当前，国家正是用人之际，将才培养来之不易，国家危难关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是啊。”吴炳章重复了一遍，含笑看着方振皓，“不愧是国外念过书的又回来赴国难的，懂道理比什么都强。那帮人是老头子的嫡系，平日里张狂的很，也算是为难你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方振皓抿唇一笑，寒冷中略觉一丝温暖。
　　
　　他陪着吴炳章走回楼上，听着他说明日以及日后打算，当听到还是有一些人不同意严惩的话时，心下不由稍稍宽慰了些。
　　
　　房间里静静地，没有开灯。
　　
　　外面风雪声呼啸，一阵紧似一阵，夜色深浓。
　　
　　撩开厚重窗帘他看到雪花不住飘飞，而后关紧了窗户，他回身走到床边，将冷毛巾敷在他肿胀脸上，看他微微睁眼，目光探询而忧虑地望过去，轻声问道：“疼吗？”
　　
　　毛巾敷在脸上凉凉的异常舒服，面对他的话邵瑞泽只是摇了摇头，睫毛隐去眼底情绪，“累了，想睡。”
　　
　　他一回房间就换上了纯棉的睡衣，伤口仍旧微微发着疼，但此刻沉沉倦意涌上来，简直恨不得睡个天昏地暗。
　　
　　然而却伸手覆上他拿着毛巾的手，嘴角逸出一丝笑容：“打人是种体力活，挨打也是种体力活。”
　　
　　说的仍是调皮，听在耳中却令方振皓酸楚咬牙，慢慢用手去擦拭他额头的汗，低了头肩头微颤，心头刚刚散开的失落阴霾重又聚起。
　　
　　手慢慢抚摸过他的头发、眉骨、眼睛、鼻梁、嘴唇……却已经听到他平稳悠长的呼吸。
　　
　　睡着了吧……方振皓屏住了呼吸，定定看他，眼里心疼再难掩藏。
　　
　　也许是大厅里的挂钟，在漆黑寂静里兀自滴答滴答，钟摆敲过两次，三次……不觉已是凌晨三点了。
　　
　　自楼上房间里听来，钟摆的声音遥远又清晰。
　　
　　方振皓并未睡着，裹着被子辗转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待窗外发白。
　　
　　今夜心里格外纷乱，让他没有半点睡意，暗夜里却一直紧攥着他的手，不想放开。身旁的人犹自睡得安沉，呼吸却似有些急促，一起一伏，而被自己握着的左手，只觉他指尖冰凉，掌心滚烫，再一摸，潮潮的全是汗水。
　　
　　丝绒帘子密密垂着，窗户留了一条小隙，风也透不进来，叫人只觉口干舌燥。
　　
　　壁炉里燃着红通通的火光，熏得一室暖意融融。微弱的橙红光亮映照在他侧脸，高直的额头与板削鼻尖像像是有层微汗。
　　
　　只听他在睡梦中含糊地晤了声，眉头微微皱起。
　　
　　方振皓侧脸看过去，看到他脸颊苍白，透出发热的潮红。
　　
　　看着他额上的微汗，他微微起身，小心擦去了额头两鬓的汗水，又伸手覆上额头，果然觉得有些发烫。
　　
　　“水，水，给我杯水。”邵瑞泽在睡梦中呓语。
　　
　　即便在睡梦间，他仍旧觉得疼痛，身体冰冷，骨头里却燃着火，一阵冷一阵烫，颤抖都无法遏止，而喉咙里更是火辣辣作痛。
　　
　　方振皓坐起身，披衣起来，打开床头灯压低灯罩，屋里只剩下暗暗的光。
　　
　　不想惊动仆佣，他披上厚厚睡袍，出了房间走下楼梯倒水，回到房间又从行李箱找出几片药。
　　
　　扶起邵瑞泽，邵瑞泽微睁了眼，喝了几口水，看到递在自己嘴边的药片，抬头睁大眼，懵懂的看了方振皓半晌，似乎还意识不过来。方振皓扶住了他后背，让他靠着自己，柔声说：“你发烧了，吃药。”
　　
　　邵瑞泽又愣了一会，才回过神，顺从的吃了药，又半阖了眼睛，浓密睫毛投下如扇阴影，遮去眼底憔悴痕迹。
　　
　　不知为何，靠着他，他的气息沉沉拂在他耳畔，令他觉得安心。
　　
　　“南光。”他咳了一声，语声沙哑，“本来你是病人，却反倒要你照顾我。”
　　
　　方振皓听见他嗓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扶着他臂膀的手蓦然一紧，不由苦笑，“你对自己，能不能稍微在意一些？”
　　
　　邵瑞泽额头慢慢变得滚烫，喃喃道：“没办法……”
　　
　　说着剧烈咳嗽几声，身体不住向一边侧滑去，刚用力要撑起身体就触及伤口，令他疼得不住倒抽凉气。
　　
　　“呃……”
　　
　　方振皓连忙搂紧了，轻拍他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淡淡一句话，听得异常难受，直直看着他。
　　
　　待他缄默了，他才轻声说：“可是，现在你的身体，经不起劳累和奔波，病会加重的……衍之，就听一次我的话。”
　　
　　邵瑞泽侧过脸，低低咳嗽了两声，胸口剧烈起伏。
　　
　　他终于安静下来，呼了口气，顺从地闭上眼不再抗拒，脸色一阵惨白，两颊却升起潮红。
　　
　　拿了毛巾，方振皓替他擦去额头冷汗，扶着他靠在自己怀里。
　　
　　“你现在就是因为这些伤口而引起的发热，要是再加劳累，不留神感染了更难收拾，到那时候吃药都可能压不住。”看着他苍白脸颊，方振皓心里一阵一阵的酸楚，放低了声音柔柔的哄劝：“明天又是一个雪天，这么冷的天，普通人出门都经受不住，何况你一个病人……衍之，你要是在外头出点事情那可怎么好？我们明天哪里都不去，就在屋子里休息就一天，后天再出去，好不好？
　　
　　他说着握住他潮热汗出的掌心，蹭了蹭他脸颊，目光难言酸楚。
　　
　　邵瑞泽吐了口气，没有闪避，任凭他的手拂在脸上，也只是笑，一边笑一边摇头。
　　
　　“我是一个男人，肩膀上有逃脱不掉的责任，那是属于我的责任。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担当，没有人能代替我完成。”
　　
 
作者有话要说：好长啊好长啊……能完结吗……TAT……
二二事变写的人要吐血而亡了
正在吐血码字的人内牛满面………………求顺毛……求给努力完结的动力




第八十五章

　　天依旧是灰蒙蒙一片，不断地飘下成片成片的雪花。
　　
　　富人区内安静优雅，偶尔才会有汽车驶过，随后便是车轮摩擦路面积雪的声音。最深处是一幢豪华法式三层小楼，掩映在朦胧的风雪里，素日里是浪漫优雅，此刻又颇具另一种情调，在雅洁中透出丝丝幽静。
　　
　　宽阔地大厅用大理石铺地，又再铺上长绒地毯，水晶吊顶在布艺沙发上投上色彩斑斓地炫彩。客厅里每个角落的装修布置都透着主人的格调品味，连一支插花，一个凳子的摆设都别具匠心。
　　
　　仆人奉了上好的茶，又端上水果点心。
　　
　　大厅里壁炉烧的格外暖和，隐隐萦绕着松枝的香气，屋内暖意融融，屋外仍旧是天寒地冻，大雪纷飞。
　　
　　时任军事委员会常务委员的朱培德朱将军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气派不俗，唯有国字脸上神色却是严肃。
　　
　　说了一会儿正事，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微微侧身看了一眼窗外，感慨道，“衍之，瞧瞧，这么大的雪，你还亲自跑一躺，实在是不容易。” 
　　
　　邵瑞泽脸色透着疲惫，不若往日神采飞扬。苦笑着转头也看了看雪景，不觉微怔，随后笑笑称是。
　　
　　“没办法么，我何尝不知道这天寒地冻不是出门的好日子，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次的事，咳……再不提了，反正来龙去脉您也知道，说出来反倒丢人丢到家。” 
　　
　　说完了连连陪笑，屏气静声喝茶，目光亦不时投了过去。
　　
　　朱将军，参加过辛亥革命，又追随孙总统进行讨袁护国运动、讨伐段祺瑞的护法运动，为人公正不阿，是党国德高望重革命老前辈。 
　　
　　“话不是这么说的，老头子是一时气极，但要审他张汉卿可有错吗？他可是当场就让老头子下不来台，丢尽了党国颜面。”厉声过后，朱将军也叹气，“两广刚和平解决，西安又闹出兵变，把老头子拘禁了的还是他的义弟，你说说，能不动怒么。”
　　
　　邵瑞泽连连点头称是，眼中流露出的愧疚之色，神情模样很是难过。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出声，先是赔罪致谢，而后道：“说起兵变那事儿，还得谢谢您。若不是您拦着何部长不用武力讨伐，坚持用和平方式解决，既确保委座的安全，又避免了全国的一场大乱。不然，我这会儿，也只能回西安去给少帅收尸了。”
　　
　　朱将军全身靠上沙发，端了茶盏，眼中透出波澜不惊的平静，“说什么话。这过堂还不是没过么，再说，那也就是个形式，怎么审，怎么判，都是老头子一句话。既然委座那边有吴老去给说情，军委会这儿也不用太担心，等一会我与其他几个委员通通气，再去找委座谈谈。义兄义弟一家人，何苦要撕破脸。”
　　
　　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问道：“衍之，侠如那里你去了没有，老头子可能要他做主审官，有没有去探探口风？”
　　
　　邵瑞泽闻言微微点头，“去过了，李烈钧将军也叫我放宽心，说他同委座谈及这个问题时，曾说道‘张汉卿在西安似叛逆行为，有谋害主帅意图，但能悛改，亲送委员长返京，愿委员长宽大为怀，赦而释之。’委座听后虽然神态冷冷的，却也未多加反驳，只叫他秉公办理。”
　　
　　朱将军沉吟一刻，抬眼说道：“这便好。”
　　
　　邵瑞泽侧脸看着他，神色黯然，仍是笑了笑，“您与李将军的大恩大德，我真是无以为报。等这事的风头过去，我一定再次登门，重重道谢！”
　　
　　朱将军立即抬手制止，反驳回去，口气很是严厉，“我与侠如是帮理不帮亲，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若是他张汉卿闹到不能收场的地步，甚至于伤了委座，对党国不忠不孝，那就真真成了国贼，你这会儿再为他周旋，也是于事无补了！”
　　
　　“是，衍之一向很后悔没有能提早劝阻少帅，以至于酿成这种后果，长官有错，知而不诫，我这做部下的，也是错的不能再错。唉。”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现如今有你这样周旋，上上下下都用心打点，我想情况不用太担心，等老头子气消了就好。”
　　
　　而后谈及军委会一贯的审判，朱将军谈到军委会还有其他几位委员，必要时也要事先做足功夫，这事情暂且不能说十拿九稳，若是有人成心落井下石，也是够张汉卿吃苦头的。邵瑞泽连连应声，很是郑重的点头，神态言语极为尊敬。
　　
　　他蹙眉问了一声，“程参谋长那里去过了吗？”
　　
　　壁炉烘得一室如春，邵瑞泽神色凝重点头，托了温热的茶盏在手心，想起其他的，不觉有些微汗。
　　
　　“现在军委会的几位委员，我就是何部长那里没去。”他苦笑了笑，面上神色看起来很为难，小心翼翼出声说，“您知道，当初何部长是第一个要喊打喊杀的，更是要炸平西安……就算我再愚笨再没眼力劲，也不敢去呐。只怕一去，求情的话还来不及说，他就直接把我赶出了门。”
　　
　　“的确……敬之那人，咳，不去也罢。他向来心高气傲的，未必会正眼看你，去了反倒自取其辱。”
　　
　　这句话令邵瑞泽目光为之一黯，良久之后才勉强一笑。
　　
　　告辞出门的时候，地上积雪盈寸，四下俱是白茫茫的，而雪花还在一刻不停的飘落。
　　
　　廊下有冷拂面而过，吹得鬓颊生凉，邵瑞泽不由得竖起军大衣的衣领，拢起手心呵了几口气取暖。
　　
　　伤势没什么好转，就算没了先时的难熬的疼痛，但还是隐约地抽搐，走路时不时牵动几处伤口，一丝痛楚转瞬的划过，直入骨髓的疼，令他不由低声倒吸凉气。整个人依旧发着低烧，穿了冬装浑身还觉得冷，在这种严寒的风雪天气下比健康人更加难捱。
　　
　　一边同主人并肩走向门口，一边试着用手背试自己的额头，很热。他知道，但凡外伤会引起发热，而风雪的寒气直渗进骨子里，一阵冷一阵热，冷热交替，身体微微的颤抖着，让他实在是异常难受。
　　
　　门前已有部黑色车子静静停着，朱将军侧过脸刚要说什么，就注意到他神色似乎不对，面色苍白，却又泛起潮红，而眉头紧皱，一副怕冷的模样。
　　
　　他疑惑着问出声，“衍之，着凉了吗？”
　　
　　邵瑞泽连忙摇头，故作不在意一笑，“您家壁炉烧得旺，乍一出来，都不习惯了。”
　　
　　朱将军再没说什么，温言叮嘱了几句要注意的，就挥手送他上了车，看着车子慢慢驶出大门。
　　
　　长官出事，竭尽所能斡旋，难得如此有情有义。
　　
　　他注视良久，忽的微笑，“吴老啊，您打得这么狠，实在是用心良苦。”
　　
　　说罢摇了摇头，转身进门，将寒气隔绝身后。
　　
　　车窗外吹入的冷风，随呼吸钻入肺腑，南京寒冷阴湿的空气彷佛令心绪也冻结。
　　
　　透了透风，邵瑞泽又将车窗摇上去，裹紧大衣蜷在后座上，闭了眼用手撑住额头假寐，苍白脸颊透出病后潮红。
　　
　　副驾驶座上的许珩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察辨着他的脸色，回身忧虑问道：“军座，很难受吗？要不要回去？”
　　
　　邵瑞泽闭着眼，睫毛密密遮去眼底情绪。
　　
　　许久之后，他鼻子才里哼了一声，而后微微摇头，仿佛连多余的动作都不想有。许珩心知他即疲倦又疼痛，还发着低烧，状况必定不怎么好，踌躇几番，思考着要怎么把他劝回去才好，不料话刚开口就被打断。
　　
　　他人靠着后座，彷佛很冷，将大衣紧裹，连声音也很低沉，带了一股莫名的疲倦，“去宋公馆。”
　　
　　许珩大惊失色，连忙劝阻：“军座！不行啊！宋公馆有警卫守护，没有委座的允许，闲杂人等不能入内的。更不要说去看望……”
　　
　　话一出口许珩就知道说错了，慌忙住口已经来不及，他赶紧闭嘴，带着几分惶恐看过去。
　　
　　邵瑞泽只是一抬眼，面上辩不出喜怒，冷冷的扔出一句，“停公馆对面。”
　　·
　　许珩心中黯然，默不作声转过身去。
　　
　　车轮压得一路碎雪四溅，咯吱咯吱作响，微光被雪地一映，更是白茫茫的刺眼。
　　
　　路上他再未开口，微阖双眼似睡着一般。
　　
　　直至许珩轻声唤道，“军座，已经到了。”
　　
　　邵瑞泽似乎真是睡着了，直到许珩下车拉开车门在耳边唤了一声，才缓缓睁开眼。
　　
　　他低声叹气，踩着一地泥泞下车。
　　
　　迎面寒风凛冽，天空中又有霰雪飞舞，转瞬沾上他鬓发。他拢了拢大衣，一动不动望向前方，目光恍惚，唇角抿紧。
　　
　　车子停靠在路边，尽头的宋公馆已遥遥在望。
　　
　　一片白茫茫间，仍看得到从大门与墙下都肃立着全副武装的卫兵，远远望去，满目肃然。
　　
　　寂静的街道上，只听得风声低咽。
　　
　　霰雪如米粒般回旋在风中，扑打上大衣，簌簌有声。
　　
　　邵瑞泽一言不发，远远望过去，只觉眼睛干涩刺痛。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似乎要说什么，可是随即寒风刮进喉咙，似刀子剜割。
　　
　　那风声，那雪声，像是重重刮在心头，划出一道一道的深痕。
　　
　　许珩面色沉重立在他身体斜后方，惶恐跟着，不敢劝阻，不敢问，同样看着那荷枪实弹保卫的宋公馆，心里也觉得酸涩。
　　
　　寒风如刀，刮过邵瑞泽毫无表情的脸，那锋锐唇角紧抿，并没有流露半分怒色。
　　
　　许珩微微侧目看过去，却感受的得到他的悲戚，还有那沉默中的愤怒。
　　
　　邵瑞泽立在雪地里，低了头，修长身影孑然而立，显出一种孤峭冷意。
　　
　　寒冬天气里呼吸都凝成白雾，雪花纷纷扬扬坠下，不多时就落满肩头，而他却仍旧目不转睛，凝神注视着远处那豪华的西式建筑。
　　
　　他嘴唇冻得青白，而苍白的脸颊上，病态的潮红却愈加明显。
　　
　　沉默着，伤处的疼痛令周身冷意越发不可抑止，肩头颤抖加剧。纵然裹紧大衣仍觉透骨寒冷，突然有些透不过气来，身上一阵阵发冷，头更加发晕，遗骨从脚底窜起的寒意再也压抑不住……邵瑞泽抿了干涩嘴唇，将手按在心口，竭力稳住心神，压下纷乱忐忑心思。
　　
　　真的，他很累，很冷，很疲倦。
　　
　　但在这内外交困的局面，必须得放下一切去与中央斡旋甚至妥协，面对少帅，面对他所负安危之重任，没有办法拒绝任何的要求。
　　
　　他当竭尽所能援救他，哪怕只有一线斡旋余地，就仍要坚持，永不能逃避，永不能退缩。
　　
　　那豪华的西式建筑看在眼里，觉得眼底微微刺痛，似一根细针扎在心底绷紧的弦上……
　　
　　邵瑞泽猝然低头，用手将嘴捂住，侧过了身体开始剧烈咳嗽。
　　
　　“军座？”许珩忙看向他，神色慌张，凑近了扶住他手臂，“很冷吗？”
　　
　　邵瑞泽不说话，竖起的衣领遮了大半张脸，脸色苍白如纸，睫毛微颤，半阖了眼睛，看不清脸上神色。
　　
　　蓦听得他唤了声“小许”，余下的声音却被一阵咳嗽掩盖。仍旧一声一声咳嗽着，声音沙哑，顾不得说话。
　　
　　许珩又是心疼又是难受，牢牢扶住他，一时无言以对，低低说了声，“军座，走吧。”
　　
　　邵瑞泽闻言抬眸，怆然望住风雪中的公馆，目不转睛望了良久。
　　
　　他微微启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半晌没有出声，只有黯无血色的嘴唇微颤。
　　
　　因为剧烈咳嗽，脸上发烧的潮红更加醒目。
　　
　　许珩伸手一探他额头，滚烫，果然还在发烧。
　　
　　终于止住了咳嗽，邵瑞泽站直了身体，抬起眼来，脸上神色深深藏起，看不见一丝喜悲。
　　
　　许珩语声低哑的近乎哀求，“军座，求你了，你在发烧，走吧，你需要吃药打针，需要休息！”
　　
　　另一个随从也忍回难受，在旁边不住的劝，邵瑞泽无动于衷，却忽然的侧首一笑，仿佛觉得有沙子搀进身体里，粗砺地磨在某处，分不清是不是痛，唇边却缓缓浮起一丝笑容。
　　
　　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而来，通向尽头的道路已经被雪掩埋，凉凉的风接挟着碎雪从脖子周围刮过去，寒进了心底。
　　
　　隔着短短一段柏油马路，却像有万水千山将他与他隔绝。
　　
　　大衣衣摆风中抖动，发出裂风的啪啪声，而微扬的下颔透出倨傲，似千军万马当前，也有他一身担当。
　　
　　他望着远处，深眸微睐，自嘲地挑起唇角，笑容里透出深切的凉，嘴中一字一字说的清晰缓慢，但那平淡的话音中却透出掩饰不住的苍凉。
　　
　　“我一定要让他出来，一定。”
　　
　　他说着微扬了脸，眉目间尽是不肯伏低的倔强，深邃幽黑的眸子仍旧静静凝望着，目光如深流。
　　
　　“前面站的，莫不是……邵主任？”
　　
　　身后轻缓脚步声靠近了停下，旋即响起清脆女声。
　　
　　邵瑞泽与许珩闻声一惊，蓦然回头，脸上神色异常复杂。
　　
　　地面积雪松软，有人靠近竟也不曾知晓。
　　
　　天色已微微发暗，后面不知何时停下一辆黑色轿车，有个修长身影斜倚在车边，那人微微抬起礼帽，对他们回以微笑。
　　
　　里穿一身灰色西服，外面黑色男式大衣束得笔挺，软呢帽子斜斜压在头上，脖颈搭了斜纹围巾，帽下脸颊清瘦，眉目秀朗，看面容分明是个女儿家，偏偏又做一身爽朗男子打扮。
　　
　　男装丽人背靠车身，抱起双臂，嘴角一翘朗声笑：“可是好久不见呐。”
　　
　　邵瑞泽回身面朝她，缄默了一刻，认出来是谁，缓缓微笑道：“二先生。”
　　
　　许珩这时才明白这个打扮古怪的女子是谁，孔二小姐，当今行政院长、财政部长孔祥熙、宋霭龄夫妇的次女、蒋夫人的外甥女兼干女儿。这女子的古怪行为世人皆知，不喜女装，唯爱男子打扮，行事任性刁蛮，撒野成性，更是只准别人叫她“二先生”，谁敢叫“二小姐”就一枪毙了他！
　　
　　孔二小姐踩着松软的雪，几步走到邵瑞泽跟前，立定了朝他上下打量，戏谑道：“我当是谁呢，站在这里一动不动，换做是别人，大概要以为舅舅强抢民女了。”
　　
　　说着对着邵瑞泽伸出手，邵瑞泽笑而不答，准备和她握手。不料孔二小姐的芊芊玉手伸到他下巴处，微微歪了头，细眉一挑。
　　
　　随后反应过来，他欠身托住她右手，吻了手背，俨然骑士致意的虔诚姿态。
　　
　　在许珩眼里，真是滑稽的不能再滑稽。
　　
　　孔二小姐懒洋洋地问，“来看张汉卿吗？”
　　
　　邵瑞泽无奈笑，“做下属的忧心，何奈委座不同意，只得远远看上一眼，让您见笑。”
　　
　　“呦。”孔二小姐转眸朝道路尽头一扫，似笑非笑，“他在里边好吃好喝，你在外面挨冻奔波，真是天差地别啊。”
　　
　　这话说得半分情面也不给，邵瑞泽脸色微沉，却仍是赔笑，“二先生说的是，我们这当下属的就是跑腿命，但真说起来，上级天大，也是天经地义的。”
　　
　　孔二小姐故意凑近他，一脸得意，“说得好，既然是天经地义，你与其在这里受冻，倒不如与我一道去寻点乐子！”
　　
　　说着就一把亲热地揽了他手臂，邵瑞泽面上看不出不悦，只是侧首微笑，“叙旧么？在下非常乐意奉陪。”
　　
　　孔二小姐在大街上也不避讳，很是蛮不讲理的直拉着他走向自己的轿车。许珩面容骤然变色，紧走几步拦在面前，欠了欠身赔笑，“二先生，您看这天色晚了……军座他……”
　　
　　“小许！”邵瑞泽严厉语声响起，制止了他的话。
　　
　　孔二小姐傲慢抬起了头，眼光上下一扫，抬手就给他一记清脆耳光，“什么东西！就你也敢拦本少爷，我跟你的主子说话，你滚一边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这一耳光将他打愣了，脸上麻麻的痛，许珩再不敢说话，只得捂着脸与随从退到一边。
　　
　　孔二小姐漫不经心的一瞥，又挽住邵瑞泽胳膊，有说有笑钻进路边那辆豪华黑色轿车。
　　
　　许珩默默上了另一辆车，叫司机跟上去。
　　
　　孔二小姐，蒋夫人身边的红人，此刻的他们，谁也不敢得罪。
　　
　　想必军座还想通过二小姐去拜访夫人吧……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松开捂着脸的手，目不转睛盯了前面那辆车，突然叹气。
　　
　　市区随处可见霓虹闪烁，到了灯红酒绿的繁华佳处，到处都是歌舞与酒吧，路旁泊满车子，不远处“Paulaner Brauhaus酒吧”招牌张扬醒目，门口尽是光彩夺目的俊男美女。
　　
　　酒吧里酒正酣，歌正好，舞正欢。 
　　
　　舞池中的男女耳鬓厮磨，台上宛声歌唱的妖娆女子懒洋洋摆动腰肢。
　　
　　孔二小姐仰头将满满一杯伏特加饮尽，杯子哐一下放回桌上，发出一身满足的喟叹。
　　
　　“好酒量。”
　　
　　邵瑞泽抿了口酒，孔二小姐冲他挥手，他便将烟盒递上，点亮打火机。随后又拿起酒瓶，一面替她杯里斟满，一面扬起眉梢，优雅而笑。
　　
　　“有道是官匪一家，你们这群做土匪的，现在也倒文质彬彬。”几杯烈酒下肚，孔二小姐已经不加掩饰，指尖夹着烟，比起男子都要来的豪放几分。
　　
　　“那是委员长高抬呀，不然我们这会儿还在那大东北，打家劫舍呢。”邵瑞泽接上话，轻轻巧巧转过话锋。
　　
　　她靠在椅上，一边吸着烟，一边饶有兴味地打量他。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反倒听的舒服。”
　　
　　邵瑞泽不置可否耸肩，配上恰如其分的表情，“是吗？能被二先生这样夸赞，我受宠若惊，也算没白活一次。”
　　
　　孔二小姐含着烟斜睨过去，看到他的倜傥笑容，随后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双眉斜飞。
　　
　　“痛快！我就喜欢爽快的人，男人嘛，要是扭扭捏捏像个娘们儿，统统给本少爷滚一边去。”她豪气十足的一挥手，又举起杯子，“干杯！”
　　
　　杯中见底，孔二小姐敲起二郎腿，抽了雪茄烟，吐了烟圈。她得意洋洋指了邵瑞泽，“说吧，来南京是替他张汉卿拉关系找人情，是不是？”
　　
　　“什么都瞒不过二先生。”邵瑞泽端了酒杯，摇晃着杯中美酒，缓缓点头。
　　
　　孔二小姐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又呲着牙戳他额头，凑近了神秘兮兮道，“张汉卿一下飞机就被押送到宋公馆，是舅舅要求的，没让军队的人带走他。姨丈是真生气了，从回来就不肯见张汉卿，据舅舅说，他几次打电话过去姨丈就不接。舅舅为这事同姨丈吵得特凶，还摔电话，对骂。一说到过堂的事情，张汉卿当时就气恼了，说为什么姨丈不见他，反找些不相关的人来审他。舅舅就发火了，大骂姨丈说话不算数。”
　　
　　她已然有了几分醉意，摇晃着修长手指，打了个酒嗝。
　　
　　邵瑞泽闻言敛了笑意，脸色变幻莫定，定睛看她一眼，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啊……”孔二小姐淡淡嗯了声，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又抽了一口烟，脸上神情忽然变得戏谑，“不告诉你。”
　　
　　她咬唇笑，顽皮地歪了歪头，像个调皮的小女孩。
　　
　　这孔二小姐脾气是一瞬多变，方才打雷现在就是艳阳高照，令邵瑞泽哭笑不得，“二先生这是何意？”
　　
　　孔二小姐微扬起下巴，眯起眼盯着他，笑的张狂，“想要知道，那可是要有东西交换的哟。”
　　
　　邵瑞泽眨了眨眼，低沉语声带着慵懒笑意，“难道我现在在这里陪着二先生喝酒，不算交换？”
　　
　　“不算。”孔二小姐弯起眼角，一字字重复，目光闪烁着，捏着很重的鼻音骄纵地说：“陪我去跳舞。”
　　
　　这人……邵瑞泽微怔，不觉失笑。
　　
　　他双眉一扬，却没言语，只是依旧带了慵懒笑意，幽黑双眸异常深邃。
　　
　　孔二小姐已醺然，一手支颐，一手将酒杯悠悠托了，任凭艳色的酒在杯中晃着……她眯起眼睛看他，在他瞳孔里看见漆黑深邃的颜色，望进去，像坠入无底湖泊。
　　
　　她轻轻抿了一口美酒，凑近了轻声开口，“想去求我姨妈吗？”
　　
　　邵瑞泽没有闪避，喉结微动，薄唇抿了一抿，“想。”
　　
　　“可她不会见你。”
　　
　　“是。”邵瑞泽耸耸肩。
　　
　　“因为你是张汉卿的部下。”孔二小姐微笑着又喝了一口，嘴唇嫣红湿润，“姨妈素来疼我，如果是我引见你的话……”
　　
　　她说着再度逼近他，似笑非笑，“若是我姨妈，姨丈肯会顶言听计从……”
　　
　　邵瑞泽也笑，英俊眉目因这一笑而带上男子少有的细致鲜朗，眼尾有优美上挑的弧度，瞳孔更是幽深的可以将人融化。
　　
　　他一动不动凝望她面容，已恢复素日倜傥神色，轻缓语声里含笑，勾人心魄，“所以呢？”
　　
　　“所以……”孔二小姐指尖拂过他挺秀鼻尖，眼里犀利笑意闪过，对着他缓缓呵了口热气，“那就……别惹我……不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BT的孔二小姐，是民国史上一个神奇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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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各位，我很诚恳的问，究竟是我写的内容实在没有能让你们愿意说话，还是你们就是成心想霸王呢？




第八十六章

　　方振皓站在落地窗前，轻轻叹了口气，窗玻璃蒙上一层雾气。
　　
　　窗外是浓黑如墨的夜色，雪花仍旧纷纷扬扬飘洒，一刻也不停歇。
　　
　　想必现在外头是极冷的，但吴家官邸的大厅里，脚下是铺了的厚绒地毯，水晶吊灯橙黄光影婆娑，而壁炉正在一刻不停的燃烧，偶有火星爆开的轻响。
　　
　　那样的安逸、宁定，仿佛生出一种错觉。
　　
　　世界风平浪静，岁月安稳静好。
　　
　　可他知道不是，在这个城市里，在这种风雪天气里，有人正在奔波，一刻也不停歇。
　　
　　尽管身上带着伤口，尽管发着低烧。
　　
　　心情平静，头脑清晰，无比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有条不紊的计划着该做的一切，担忧着同时也抚慰东北军其他军官的情绪，一步一步处理着棘手的现状，做该做的事情，去拜访该拜访的人，却不提他自己，半个字也不提他的感受与悲仿。
　　
　　方振皓木然回想着着，心上有发僵的麻。
　　
　　此刻他不想去思考那些同政治牵扯的东西，那些东西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懂去明白，他只是在深深地担忧着一件事情——他的身体健康。
　　
　　那样严重的外伤，一刻不停的低烧，却还要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奔波……这让他的等待越发焦急，思虑越发踌躇。
　　
　　方振皓蓦然闭眼，低下头额头抵在窗上，良久一动不动。
　　
　　“衍之……”
　　
　　语声异常的微弱，还想再说些什么，喉咙已经哽住了，他没有言语，定定凝望窗外，神思仿佛已飞到千里之外。
　　
　　吴夫人穿了夹锦旗袍，披了米色的羊毛披肩，缓缓走进维多利亚风情的小会客厅。
　　
　　软底棉鞋踏踏在打过蜡的光洁地板上，连一丝声响也没有。
　　
　　吃罢晚饭那孩子就在这里读书，也不知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她看到书仍在沙发上，而他面向壁炉一隅，独自而立，灯光将人的影子拉得长而单薄，孤零零投在地上。
　　
　　壁炉里火光仍是暖的，映上他清俊眉眼，却似遇上霜冻。
　　
　　看那模样，十有八九是在担忧。
　　
　　她抬眼望了望窗外漆黑的夜色，也是，都这么晚了，却还不见归家的人。
　　
　　瞧见仆人侍立一旁，吴夫人叫她去端两杯热的牛奶，又转头柔柔唤他的字，“南光。”
　　
　　方振皓被从沉思中拉回，有些不知所措的回过身，看到吴夫人站在不远处，正笑意盈盈望着自己。
　　
　　“过来些。”
　　
　　方振皓走近了些，被吴夫人拉着在沙发上坐下，吴夫人也猜得出心事，于是故意说起今日出去时的见闻，好叫他宽心，方振皓顺从着她的语气，也勉强笑了一笑。
　　
　　“你们这次来得仓促，没带什么衣服，现在天又冷……今天你随我去百货公司选了一些，你的倒是合适了，也不知衍之的是不是合适。”
　　
　　桌上摊开一桌衣服，西式西装、休闲服、细呢大衣、围巾、手套……吴夫人一边摆弄着，一边拍拍方振皓手背，有些暗暗的怜惜与宽慰。
　　
　　“其实您不必这么破费的，住几天而已……”方振皓笑着回答，想起下午在百货公司，吴夫人如母亲一般带着他看这看那，看见一件米白色羊绒毛衫，坚持叫他试了试，瞧见合适不问价钱就买。自己此刻穿的就是这件，上好羊绒勾线织成，穿在身上又舒适又暖和。
　　
　　“这个毛衫我看着款式极好，又买了一件深灰色的，衍之身量比你高，就买大了一号，回头你叫他穿着看看。”吴夫人说着侧过脸微笑，略含嗔怪的说：“两个男人，换季穿衣都不怎么注意，你做医生还心细些，他一个当兵的，没人提醒怕是一身秋天的衣服就过冬了。”
　　
　　“小时候不爱穿那么多，总觉得只有女孩儿才怕冷，我还记得乳娘拿着棉袄到处追着要我穿上……”方振皓说着笑，帮她叠着衣服，吴夫人一边整理着白天买回来的东西，一边絮絮叨叨说：“男娃子就是不知道冷，大冬天的只穿了一件毛衫就疯跑，当初曼儿他小时候……”
　　
　　说到这里，吴夫人意识到错了口，手下停顿了一瞬，微微侧过头，落落寡欢。方振皓抬起眼，知道吴夫人又是不觉中被勾起伤心事了，这个叫“曼儿”的，想必也是那三个逝去的孩子之一。
　　
　　想起吴夫人对他的疼惜，有对自己子女爱屋及乌的成分在里面，却也不是假的，感激之余，也自然而然的生出些亲近。
　　
　　吴夫人忍住酸楚，刚要说什么，就觉得身旁那人轻轻按住她的手，掌心覆在她手背，手指纤长瘦削，却有稳定的力量。
　　
　　“婶，您别难过了。南光陪着您。”
　　
　　吴夫人转眸看他，泪水在眼眶中滚动，水光莹莹。
　　
　　风雪声里，楼下传来汽车驶入的声音。
　　
　　吴夫人忙道：“肯定是衍之回来了。”
　　
　　方振皓一怔，心底一直紧绷情绪终于安然，他站起刚踏出几步，赶忙转身扶起吴夫人，匆匆下楼。
　　
　　外面冷风呼地卷进来，吹得人脸颊生凉，几片雪花亦飘进
　　
　　邵瑞泽与许珩两人都是沾了满身碎雪，脸上冻得发红紧绷，拍了拍身上雪渍。
　　
　　方振皓上前接过他脱下搭在臂弯的风衣，自然如同家人，“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说着不觉皱眉，他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
　　
　　邵瑞泽松了松领口铜扣，看出他的不悦，笑道：“遇到个朋友，去喝了点东西。”
　　
　　闻听这几个字，方振皓神色微变，当着下人不便多言，眉间却聚起忧色。
　　
　　邵瑞泽只是笑，看他脸色紧张，这才说：“没什么，我没多喝。”
　　
　　到底在风月场里混得久了，哄那个刁蛮丫头也不算难事儿。不过是怎么顺怎么来，动手动脚也好，言语调戏也罢，这种有钱有权人家出身的，手段又不烈，城府又不深，面对要求他百依百顺无意中再带上点小刺，几下就将她哄得开心高兴。
　　
　　唯一不太舒服的就是喝了三瓶伏特加，三瓶香槟，还有瓶威士忌，在舞池里跳了好几曲探戈，低烧还没退，现在头有些受不了的发晕。
　　
　　吴夫人走过来问说：“衍之，要不要吃点什么热的东西，去去寒气？”
　　
　　邵瑞泽笑起来，“婶，不用特别的菜，回家的人，有一碗热汤就最好不过。”
　　
　　说着回头笑着看方振皓，“对不对，南光？”
　　
　　方振皓应了一声算是回答，又叮嘱说：“吃了饭去洗个热水澡。”
　　
　　说话间仆人已张罗好饭桌，吴夫人同方振皓坐在饭桌一侧，看对面两人狼吞虎咽喝汤，冻得青白的嘴唇也恢复血色。
　　
　　当听到明天下去要去拜访蒋夫人时，吴夫人不由惊喜，连连道：“这便好，这便好！”
　　
　　说罢又细细说起蒋夫人生平喜好与言谈举止、若是去什么需要注意，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而后叮嘱他在官邸里一定要小心翼翼，千万不能惹得蒋夫人不悦。
　　
　　邵瑞泽一边喝汤一边连连点头称是，目光与方振皓相遇，狡黠的笑笑。
　　
　　回到房间，壁炉烧的正旺，一室温暖，使女在屋里整理房间，见了他们进来说：“先生，你们的贴身衣物按照夫人的吩咐准备好了，看看合适吗？”
　　
　　方振皓才发现柜子里放了两套毛巾浴衣，两套睡衣，使女又打开衣橱，里面挂了白日里他同吴夫人在百货公司买的那些衣物。
　　
　　邵瑞泽还有些奇怪，方振皓点了点头，“谢谢，你下去吧。”使女就鞠躬退下，轻轻合上门。
　　
　　他转过身，伸手探到他额头上，还能感觉到隐隐的发热。
　　
　　邵瑞泽轻声说：“我没事。”
　　
　　方振皓却没回答，只是双手搂住他腰，身体贴在他胸前，微微抬头问：“冷不冷？”
　　
　　邵瑞泽摇头，只是拉起他的手，将手背贴在自己脸颊上，本想抽身透口气，却已不由自主将他紧紧拥住，随后偏头在他耳际轻轻一吻，“有你在，不冷。”
　　
　　方振皓喉咙里哽住，目光深深，看到灯下的他容色疲惫，眼里有明显红丝。
　　
　　他抬眉，目光里有一丝责备之色，抱紧他的腰，“多在意在意自己，别不当回事。”
　　
　　在外奔波整整一天，此刻却依然身姿笔挺，仿佛真是个铁铸的人，永远不知疲倦。
　　
　　但他知道他不是。
　　
　　原本想安慰，想要嘘寒问暖，话到嘴边却不由变成埋怨，他微微拧起眉说道：“最累的是你，什么时候你才能承认自己是个会累的凡人？”
　　
　　说完了方振皓叹口气，满心的酸楚心疼，用手抚摸着他的面颊。邵瑞泽闻言低声笑，“不是凡人，难道现在我是鬼？”
　　
　　这句话直弄得人啼笑皆非，方振皓瞪眼过去，“胡说！”
　　
　　闻到身上酒味，他一把将他推到浴室门边，“去洗澡！”
　　
　　邵瑞泽闻闻衣袖，心里直庆幸孔二小姐用的是男式古龙水。
　　
　　忙碌了一天，剩下的任务就是冲澡，吃药，睡觉。邵瑞泽穿了合体的浴衣，一边用柔软毛巾擦干头发上的水，一边飞快扑上床，钻进铺好的被子里。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洒下一片朦胧的橘黄灯光，方振皓裹着被子靠在床头，日记本摊在在膝上，正沙沙的写着什么。
　　
　　邵瑞泽吃完药好奇探头，还没有开口，方振皓已飞快抬起手臂挡在身前，不让他看见日记上的内容。
　　
　　他试着探问，“还写东西？”
　　
　　方振皓斜睨过去，“没什么，随便写写。”
　　
　　好奇心从未这样强烈的被勾起，邵瑞泽索性凑过去，厚着脸皮开口，“我可以拜读一下大作吗？”
　　
　　“大作没有，小作也没有。”方振皓摊手，“我胡乱写着玩，没什么可看的。”
　　
　　明知他在敷衍，邵瑞泽仍不屈不挠，“你叫我洗澡我就乖乖洗澡，总可以小小的奖励一下？”
　　
　　说着还不请自来的伸手去拿本子，方振皓回之以白眼，二话不说把他推到一边去，“去去去，别人隐私你也要看？没教养。”
　　
　　“你能指望土匪有什么教养？”邵瑞泽不服气反驳一句，爬回来搂抱着被子坐在一边。
　　
　　只有那么一瞬，他也看到了，本子上那秀扬笔迹淡淡划出“衍之”二字，温柔溢于笔尖。
　　
　　这笔迹令他心里一酸，微微笑着，久久凝视他俊秀侧颜，心底被温柔填满。
　　
　　屋里陷入寂静，只有钢笔沙沙书写声，邵瑞泽抱膝而坐，专注且沉默的看着他膝上摊开着日记本，手里握了笔，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笔下墨痕飞舞……目光不由上移，看到睡衣洁白地细细一层衣领，颀长的脖子很是惹眼……心头泛起一股难言的温柔，一时忘了出声，只是坐在旁边静静的看。
　　
　　方振皓只低着头，指尖抚上日记本，在封面上来回划着圈。幽幽灯光斜照在他脸上，却显出眼下阴影，带着疲惫神色，想来必定是为他担忧了整天。
　　
　　把人赶去一边，思路却已经断了，看了看之前写下的段落，越看越觉得别扭，心里隐隐烦躁起来。
　　
　　自北上以来，遇到林林总总事情，太多出乎意料的变化，反而没有心思去想，日记本里空空如也，许久没有留一个字了。
　　
　　涂涂改改了一会，总也觉得不对劲，他最后长叹一口气，啪一下合上本子。
　　
　　邵瑞泽被他吓了一跳，“干嘛不写了。”
　　
　　方振皓回眸看来，没好气接上一句，“不想写了，就这么简单。”
　　
　　“真不理解，一会要写一会不写，念书的人就这样，优柔寡断的，一点也不干脆。”邵瑞泽似乎是自言自语，又靠过来追问，“对了，你不让人看，写下来干什么？”
　　
　　方振皓将日记本收起塞进枕头底下，顺势伸了伸懒腰，对着他眨了眨眼，“现在把每天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等过上许多年，等到年纪大了，老了，头发花白牙齿掉光，冬天靠在炉火旁打盹，醒来的时候将自己以前写下的日记翻开来看看，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那样的不知世事，那样冲动。慢慢读着自己写下的字句，重新体验一次所经历过的生活，从青年到中年，从中年再到老年，难道不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邵瑞泽一时哑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垂目想了一想，又抬起头，“听起来，好像真的很不错。”
　　
　　咫尺相望，目光深浅。
　　
　　呼吸暗夜里一起一伏，相对无言，不同于静默的宁定，却是彼此相依的暖意。
　　
　　“你要不要也试试？”方振皓轻轻开口问。
　　
　　“写日记吗？”
　　
　　邵瑞泽想了想摇头，目光深深，伸手牵起他的手，缓缓说：“有你就已经足够。”
　　
　　他靠近他，挽住他的手臂，挽住他端端坐着的身体，将他蓦地带入臂弯，紧紧拥住再不肯放开。 
　　
　　“有你在，不用什么日记。”
　　
　　方振皓没有闪躲，身早已放松，张臂同样将他拥抱。
　　
　　额头相抵，气息交融，早已分辨不出谁是谁的。
　　
　　眉眼耳鬓摩挲，颈项肌肤暖意隐透，熟悉的气息拂在鼻端心上，是这寒冷暗夜里最慰藉人心的温度。
　　
　　身体被紧紧的搂着，那凑近脸庞的鼻息都是如此熟悉。方振皓微微闭了眼，感受到他额上仍然是隐隐的热度，似有好转。
　　
　　他鼻头一酸，语声哑然，“当然，你这样不在意自己，生了病还不知道吃药休息，我还得陪着你，照顾你，我还要监督你戒烟。”说着越加心酸，抬手抚上他胸膛，感觉指尖下传来有力心跳，再舍不得将手移开，“重伤初愈，还这样辛苦奔波……”
　　
　　“是。”邵瑞泽轻轻回应，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唇上，沉沉唤一声，“一心一意照顾我，强迫着我打针吃药，强迫着我早睡休息，不许劳累奔波，气急了还会同我瞪眼吵闹……旁人谁也替不了你，成不了你，任是谁也成不了。往后有一辈子的时间，仍然是两个人……”
　　
　　这一辈子，他做梦都没想过会对人说出这种话。
　　
　　这样坦白，这样热烈，这样不管不顾。
　　
　　短短几句话，听得方振皓心口紧了一拍，各样心里情绪不停翻涌而上，柔软目光望了他，个中滋味却是自己也难以明了，抑或再也无需明了。
　　
　　早已习惯了有这样一人在身旁，有种无形力量，将他心头纷乱都压了下去，不会再害怕，也不会再孤单。
　　
　　他与他手指交扣，倚入温暖坚实怀抱，心满意足微笑。
　　
　　“想不想回家？”邵瑞泽突然问。
　　
　　“回家？”
　　
　　方振皓瞬间有些发怔，看进他双眼，见到从一丝不加掩饰的疲倦，方才进门同旁人谈笑的时候还没有，而此刻，相依偎的时候，卸下面具的时候，放轻松休息的时候，他看到了深深地厌倦与疲惫。
　　
　　他强压下心中忐忑起伏，再次张臂环住他，紧紧的，用尽全部力气给他支持，“衍之，这里便是家。”
　　
　　“你在哪里，哪里便是家。”
　　
　　邵瑞泽深深动容，目不转睛看他半晌，攥了他的手在掌心，“拜访完蒋夫人，我就不用再奔波了，该说的都说完了，该做的都做完了，该求的人也都求完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管结果如何，我这个做下属的，也已经做到竭尽所能、问心无愧。”
　　
　　方振皓听他话虽说得平淡，仍有情绪强自压抑，于是微微一笑，宽慰道：“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夜里钟摆已敲过凌晨第一记声响。 
　　
　　滴答钟声溜得飞快，比白昼时光快了太多。
　　
　　一夜酣眠，手指紧紧相扣，不曾再有分开。
　　
　　帘外朦朦透入光亮，天色将明未明，偶有仆人脚步轻声而过。
　　
　　方振皓睡意未消，隐约觉得有什么声响从身侧传来，睁眼看枕畔邵瑞泽却已然起身，披起睡袍，进了卫生间。
　　
　　等他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的衣服已经被拿来，衬衣长裤熨得笔挺放在桌上，方振皓站在一边，从衣橱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毛衫，说是吴夫人替他买的，执意要他穿上。
　　
　　“夫人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也太凄凉。你身上伤势还未痊愈，总可以陪陪她的。”
　　
　　方振皓温言笑了笑，“我知道。”
　　
　　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已经停了，庭院四下俱是白茫茫一片。
　　
　　天色放晴，金色阳光洒下来。
　　
　　尽管国家面临动荡不安，权贵云集的首都南京依然一片繁忙景象。
　　
　　从汽车上走下的摩登仕女仅穿夹层棉旗袍，裹在玻璃丝袜里的修长小腿若隐若现，丝毫不畏寒冷；貂裘盛装，体态丰腴的贵妇人款款坐进豪华轿车，身后警卫提着大包小包，保姆还抱着漂亮的狮子狗；街头卖报小童顶着红扑扑脸膛飞奔，追上缓慢驶出的轿车兜售报纸，一边高声叫嚷着全国各地最新的新闻，嘴中呵出白气，慌忙不迭的数着铜板。
　　
　　大雪初霁，阳光灿烂，真是一个好天气。
　　
　　邵瑞泽坐在咖啡馆临街的桌边，大衣搁在椅背上，用小勺搅拌着杯中咖啡，一边看着窗外风景，
　　
　　透了玻璃窗，阳光照在身上暖意洋洋，天空灰雾也散开，令人心情也不由开朗。看了看手表，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了，知道孔二小姐不喜欢看到许珩，便打发他去买份报纸。
　　
　　“Hello！”
　　
　　邵瑞泽回头，就看到孔二小姐。
　　
　　她一身猎装夹克，鸭舌帽，英气勃勃的进来，将夹克脱下往座上一扔，里面鹅黄色丝绸衬衫掖在宽松的马裤里，英挺帅气。
　　
　　“东西准备好了没有？”她翘起二郎腿，将面前咖啡一饮而尽。
　　
　　邵瑞泽点头，将准备好的物品放上桌面。一本圣经，两卷画轴，初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东西，孔二小姐扒拉了几把，鼻子里不屑哼了一声，“穷酸，我姨妈见过的好东西，比你见过的人都多！”
　　
　　“二先生不着急，慢慢看么。”
　　
　　圣经硬皮封面泛黄，边沿典雅花纹已经褪色，仍显出别样的精致，边缘装潢精美，带着西欧宫廷的华丽，式样令人一眼认出是从前的东西。
　　
　　“前清宫廷里的东西，据说是康熙时期的传教士郎世宁从米兰带过来的。”
　　
　　邵瑞泽说着卷开画轴，笑了笑说：“这是张大千先生的《石涛山水》与《梅清山水》，蒋夫人既然师从张大千先生学习丹青，想必也会很喜欢大千先生的画作。”
　　
　　孔二小姐喜欢骑马打猎，摆弄枪支，对这么些文绉绉的东西向来没什么研究，她将画轴扒拉到自己面前瞅了瞅，又翻了翻那本老旧的圣经，总算满意的笑出声来，重重捶了他肩膀一下，“你小子行啊！投其所好，拍马屁的功夫真够可以。”
　　
　　邵瑞泽微笑倚上身后靠背，一双明润的眼睛笑吟吟的看她，“谬赞，送给蒋夫人的礼物，那可要精挑细选。”
　　
　　他微微侧首，唇角半扬，促狭里不掩倜傥的神情。
　　
　　孔二小姐眯起眼睛看着他，撑了自己脸，咧着嘴，展露一口漂亮的银牙说：“你为他这么尽心竭力，他张汉卿也该知足了，换做是其他人的部下，不落井下石已经是意气，未必会有这么多心思给长官找活路呢。”
　　
　　她潇洒悠闲地坐着，嘴里吹着口哨，一下下搅着杯中咖啡，邵瑞泽只是笑，端起咖啡轻啜，热气氤氲在那总带着三分笑意的幽深凤眼，别是一番风流。
　　
　　孔二小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直直盯住他，毫不掩饰眼里的灼灼神色，“美人如玉，难得如此有情有义。”
　　
　　话语里充满无礼的挑逗，邵瑞泽也不生气，直到咖啡杯见了底，他燃起一支烟说：“二先生，还有什么需要提醒的。”
　　
　　“人说邵主任有女人缘，就这份事事周到的心，任是哪个美人也被迷得心动。”孔二小姐答非所问，翘了嘴，又抿了口咖啡。
　　
　　“脸上又没开花，二先生看我做什么？”邵瑞泽温和笑。
　　
　　突然听孔二小姐没头没脑慨叹一句：“我道行不够，动了凡心。”
　　
　　邵瑞泽慢慢抽着烟，侧脸轮廓逆了淡薄阳光，唇上带了一点淡淡笑容，仿佛没有听到。
　　
　　孔二小姐反倒把自己说笑了，笑得咯咯咯咯的肆无忌惮。自顾搅着杯里咖啡，手托着腮目不转睛看他也不做声，眼神一闪又夸张叫了一声，“我姨妈最喜欢锦山饭店特制的红豆糕，跟我去买！”
　　
　　两人坐在车后，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除了那盒红豆糕，还选了一束鲜花，挑了淡雅的包装纸让花童包好。
　　
　　后座上孔二小姐晃着马裤裹着的两条细长的腿，环了臂刁蛮的说：“若是姨妈答应了，这就是我的功劳，你要是敢忘恩负义，我饶不了你！”
　　
　　邵瑞泽侧过头，笑着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姿势，“二先生的恩德，在下没齿难忘，改日请二先生赏光上海，吃喝玩乐，我全程作陪。”
　　
　　孔二小姐眉毛一挑，指头戳着他胸口，板起脸，拿腔做调地说：“呸呸呸，这就想打发我？哼，等本少爷想好了，再来跟你讨要！”
　　
　　轿车前方，南京黄埔路官邸已然在望。
　　
 
作者有话要说：啊……
军座再次被TX……




第八十七章

　　桌上，一杯奶茶已凉。
　　
　　窗外太阳斜照，从落地长窗洒入，满室碎金光影，从晨起到午后，整整半天都坐在床前。
　　
　　金色光斑洒上一尘不染的米白色毛衫，窗外淡薄日光笼着人影，眉峰鼻梁薄唇，俊秀侧颜被勾勒得分外鲜明。
　　
　　方振皓闲闲倚在柔软布沙发上，手中拿着一本英文版的诗集，慢慢翻阅。
　　
　　身后是古香古色的藤编书架，架上书本也都有些年头，有大部头的古典小说，也有旧式译本小说，更多的是西式小说诗歌。吴夫人年轻留洋，最爱读缠绵悱恻的爱情诗歌，他俩住的房间放着书架，方振皓闲时就读读解闷。
　　
　　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
　　And nodding by the fire, take down this book,
　　And slowly read, and dream of the soft look 
　　Your eyes had once, and of their shadows deep; 
　　How many loved your moments of glad grace,
　　And loved your beauty with love false or true,
　　But one man loved the pilgrim Soul in you,
　　And loved the sorrows of your changing face; 
　　And bending down beside the glowing bars,
　　Murmur, a little sadly, how Love fled.
　　And paced upon the mountains overhead 
　　And hid his face amid a crowd of stars.
　　
　　书本已明显陈旧泛黄，翻得边角都被磨破，看来吴夫人很是喜欢叶芝的诗，尤其喜欢这首……
　　
　　方振皓一口气读完叶芝的《当你老了》，不由凝眸微笑。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思昏沉，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修长手指停在书页，他有些恍然的想，两个人携手，过这样的日子，在这方乱世里，简直是弥足珍贵。
　　
　　忆起当日那人的话，阳光下他脸上犹有异样神采。
　　
　　他抿起唇角，笑容温暖。
　　
　　“我们要住在白色的房子里，在假日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开车去郊游，一起去看科罗拉多大峡谷，去看金门大桥，去看安大略湖……”
　　
　　“然后，去游历欧洲，浪迹四海……去一切想去的地方，做一切想做的事情。等到累了，倦了，跑不动了，我们就一起回东北，住在东北白山黑水的土地上，一起隐居在宅子里，把那里当做避居世外的桃源，一起养兔子，一起种花草……要养很多白色的、灰色的兔子，看它们在绿色草坪上，毛茸茸的爬满一地。”
　　
　　“往后我在哪里，你便在哪里！”
　　
　　将书合上放上膝盖，他低低叹了口气，转过脸看着床上，目光柔如春水。
　　
　　静谧的房间里，窗帘被静静垂落。
　　
　　这样安宁静谧的午后，只有楼下钟摆的声音遥远又清晰，令睡梦中的人微微侧了侧身，神情仍安恬。
　　
　　在风雪里奔波，感冒发烧加上疲乏，从最初的微微发热拖延成了肺炎，从拜访完蒋夫人，昨天下午回家烧起，打过了吊瓶，此刻仍在沉睡。
　　
　　他守着他，一面读着书稿，一面等待他醒来。
　　
　　睡容如此安定，似乎很久不曾睡得这样安心而满足。
　　
　　方振皓拿了书稿起身，膝盖已有些僵硬。
　　
　　他放缓脚步走到床前，凝视他良久。
　　
　　他脸上发热的潮红已退下去，脸颊透出健康的颜色，想必睁开眼就又是生龙活虎。
　　
　　方振皓在床沿轻轻坐了，下意识伸手擦拭掉他额上细汗，又掖了掖被角，邵瑞泽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并未醒转，下意识往旁边靠了靠。
　　
　　他的确很疲倦，为了一个目标锲而不舍的东奔西跑。
　　
　　不过那是他的坚持与选择，现在他已经很了解，若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那是谁也休想勉强得了的……
　　
　　看了眼床上，他似于睡得很沉，疲倦劳累，伤痛发热，好不容易能够休息，这会儿怕是睡得真香……方振皓身体放松倚在床头，垂目看着他。不觉唇角带上浅浅笑意，任由心思纷纷扬扬。
　　
　　睡着的人含糊的唔了一声，呛出一声咳嗽，悠悠睁开了眼。
　　
　　“衍之。”方振皓赶忙握住了他的手。
　　
　　邵瑞泽又吐了口气，转过身，愣了会神，对着他微微一笑。
　　
　　翻身坐起来，裹了被子，他揉揉自己的头，大大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开了口，“这一觉睡得真好，好像快睡死过去。”
　　
　　方振皓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紧绷的神情一松，“烧已经退了。”
　　
　　邵瑞泽笑而不答，牵起他的手放在嘴边，“听说过么，传言我有九条命，怎么也死不了，次次都能死里逃生。”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也不死？”
　　
　　方振皓怔了怔，没来得及回答，却看邵瑞泽眯起眼，眼尾一挑，开口却叫他啼笑皆非，“我还有媳妇儿，所以不能死。”
　　
　　他一瞬愣神，立时明白过来，旋即失笑，“什么时候还这么不正经？”
　　
　　邵瑞泽脸上却装作委屈，“难道不对吗？”
　　
　　“少废话。”
　　
　　方振皓听的又好气又好笑，瞪了眼一把将他拽的靠近自己，伸手将散开的睡衣衣扣系好，再次探了探额头体温，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随后又拍了拍他脸颊，盯住了上下左右的检视一番，关心之情溢于言表，似乎是自言自语道：“精神好多了，脸色也健康了，还有整个人的气色，嗯……烧已经退掉，应该是没事。”
　　
　　邵瑞泽笑着将他揽过，抵住他额头，声音略带沙哑，“说过了，我是有家室的人，有媳妇儿，自然是要好好的活着。”
　　
　　“哦？是么？”方振皓扬眉，漆黑的眼里波澜起落，却难得调侃他，“你的家庭在哪里？我怎么不知道？”
　　
　　话虽如此，但却刹那恍惚，一股暖流荡漾开来，甜蜜微酸的心绪似藤蔓再一次从心底爬出，无声缠绕上来，几乎令他忘记呼吸。
　　
　　邵瑞泽斜视着他，那双黑幽幽的眼，仿佛将他心里什么都看了去。
　　
　　发着烧，先前睡的很是不安稳，一阵冷一阵烫，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什么都想不起什么都不能想，只记得眼前是什么在晃动，猩红触目，冰冷刺骨。但后来，忽冷忽热的煎熬里，有什么暖暖拂过周身，涌入僵冷的身体。
　　
　　随后的夜里，他睡得极好，睡的那样沉，甚至还梦到春天到了，大片的原野上萌动出新绿，万物在春光间生长，粉色桃花开得铺天盖地，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他收回思绪，眯起眼好象要把眼前的人看个清楚，搂紧了按在自己胸前，贴着耳际词句一字一字迸出。
　　
　　“往后有一辈子的时间，我会用实际行动让你知道！”
　　
　　方振皓挑一挑眉梢，然后笑起来，张臂环住他脖颈，脸缓缓凑近了，呼着热气，柔软的嘴唇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缓慢且温柔。
　　
　　“是吗……那我很期待……”他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眸子在长睫下忽闪，朝他露出一个灿然笑容，神情无辜轻松。
　　
　　“喂，你这是勾引我么？”邵瑞泽挑眉发问。
　　
　　“哪有，有人口口声声要用实际行动证明，作为观众，免费观赏一出好戏，哪里有说错？”方振皓回敬一句。
　　
　　邵瑞泽不置可否，只是拉过他，用力覆住他的嘴唇，逐渐加深这个亲吻。
　　
　　用力的，激烈地纠缠摩擦，给予激烈的爱抚和挑逗。他在他的脸上，印下一个又一个煽情的吻。
　　
　　重迭的嘴唇终于分开，彼此气喘吁吁，方振皓抹了抹嘴看向门的方向，回头瞟过来，“威胁手里要抓人别人一辈子的人，怎么也要有些责任感吧？”
　　
　　邵瑞泽哼笑一声，“我知道你有锁门的习惯。”
　　
　　洗了个热水澡，疲倦与病痛抛在身后，神清气爽的下楼。
　　
　　吴夫人正坐在小起居室同使女缠着毛线团，见他下楼，停下手里活儿，仔仔细细端详了几番，笑道，“精神好多了，脸上也不是发红了。哦对了，我亲手炖了驱寒的汤，衍之你要不要喝？”
　　
　　“婶煲汤煮粥的手艺可是一绝，看来这病生的太值了！”
　　
　　吴夫人不禁给他轻松的语调逗笑，嗔怪一声，起身披上披肩往餐厅走去。
　　
　　菜肴很清淡简单，鸡丁青豆、素烧白蘑，菜笋丝汤。生过病最容易发饿，邵瑞泽捧着饭碗狼吞虎咽。吴夫人吩咐使女把饭菜重新热过端上来，又笑着看了看坐在他身侧的方振皓，感叹说：“到底是年轻人身体好，烧了一宿，恢复得就是快。”
　　
　　罢了又从桌上果篮里抓了一把新鲜的桂圆递给方振皓说：“来，南光，尝尝。这是老吴在广西的朋友昨天用飞机捎来的，很新鲜。”
　　
　　方振皓忙道谢，双手接过，剥开壳咬了果肉，酸酸甜甜，入嘴软软滑滑的，十分开胃。
　　
　　“衍之你不知道呀，昨晚都等不及晚饭你就开始发烧，拿体温计一测都烧到了三十八度多，要不是南光先发现，又一整晚的照顾你，不然伤口感染加高烧，你的小命都不知去哪里了。”
　　
　　邵瑞泽点点头，目光不自觉投向身侧，与方振皓相触。
　　
　　吴夫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直到他吃的碗底朝天，汤也喝的干干净净。
　　
　　邵瑞泽拿餐巾擦了擦嘴，垂下眼似乎在想着什么，突然说：“婶，我想出去走走。”
　　
　　吴夫人一愣，“病才好，小心出去风一冒又着凉。”
　　
　　方振皓明白他的心思，想出去散心透气，还想去打听外界的消息，于是对着吴夫人宽慰一笑，“婶，他这人就是呆不住，您别担心，有我陪着，不会有事。”
　　
　　吴夫人左看看又看看，迟疑了好一阵，才点头同意。
　　
　　临出门的时候，吴夫人特意叮嘱他多穿几件，又围上围巾，还说：“今晚你叔也回来，别太晚。”
　　
　　冬日里难得午后放晴，天气有些回暖，繁华的街道上人流熙熙攘攘。
　　
　　没有坐车，只是信步在人群里慢慢走着，一副闲适的模样。
　　
　　邵瑞泽披一身黑呢大衣，里套深灰色毛衫，搭了斜纹围巾，还戴了顶礼帽遮住眉眼；方振皓则是烟灰色大衣，羊毛格子围巾随意搭在肩头，双手揣在大衣兜里。两人并肩走在人群中，丝毫不引人注目。
　　
　　许珩与两个随从也是穿了便服，跟在不远处。
　　
　　阳光照在身上暖意洋洋，天空灰雾也散开，无疑是个好天气。
　　
　　也没什么目标，纯粹为散步透气，两人随着身边人流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方振皓伸手为邵瑞泽翻立起高高地风衣领子遮挡风寒，又绕好围巾说：“这几天回暖了，你外出那几天倒是最冷。”
　　
　　“嗯。”邵瑞泽侧脸对他挤挤眼，“有道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我只不过应了一回老祖宗的箴言。”
　　
　　“不过，你的努力也算有了回报，不是吗？”方振皓对他笑笑。
　　
　　邵瑞泽略略沉默，望着前方，“也许吧，说到底，这些事情都是委员长一句话，要生便生，要死便死，我只竭尽所能。”
　　
　　说话间身边跑过几个报童，举着报纸，追逐着黄包车央求老爷太太开恩买上一份，方振皓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这么大的事情，又是审讯三军副司令，报纸上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邵瑞泽翘起嘴，摇了摇头，“秘密审讯，向来都是这套。”
　　
　　听得出话语的里的无奈，方振皓是黯然，随后拍了拍他肩膀算作鼓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也要尽快痊愈。”
　　
　　“对，还有事情等着我呢。”
　　
　　街边出现一家进口糖果店，玻璃橱窗里摆满花花绿绿的糖果点心，方振皓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驻足说：“对了，我得给兆哲买糖果。”
　　
　　“糖果？”邵瑞泽起先不解，随后想起来那是他们亲热的时候，兆哲突然闯进来搅局，为了赌他的嘴，便许诺给他买美国糖果吃。随后发生大大小小的事情，不仅忘了这件事情，来南京也只同姐姐潦草说了一句。
　　
　　“还有啊，走得那么急，兔子留给下人喂，也不知有没有饿到。”
　　
　　“嘁，它吃那么多，饿不死的。”邵瑞泽又补了一句，“万一饿死了，再买一只，还不是一样？”
　　
　　方振皓不满意白了他一眼，“这一只和那一只，一点都不一样。”
　　
　　两个人挑挑拣拣买了五六种糖果，出门却看到有个黑瘦的小男孩正踮着脚尖，眼巴巴张望里面的糖果。十二月一月交替的天气里，仍只穿了件脏兮兮的夹衣小褂，连绒衫也没有。 
　　
　　方振皓叹了口气，却觉衣摆被人拽住一一转身一看，是个又黑又瘦的乞丐孩子，脏手指着只破陶碗，一手紧紧拽着他的大衣。小乞丐也不说话，只踮着脚尖，眼巴巴望着他，同橱窗边的孩子一样，只穿件破烂的夹衣，脚上草鞋露出了黑黝黝脚趾。
　　
　　“真可怜。”
　　
　　方振皓起了恻隐之心，往那破碗里丢下一些零钱。又从袋里摸出两块牛奶糖，俯身递拾那孩子。
　　
　　进口糖果对于普通人家也是稀罕物，一个可怜的乞丐孩子自然见也没见过，眼睛木然的盯着糖果没反应，方振皓将糖纸剥开，递到他青白嘴唇边。小乞丐闻到甜浓奶味，忍耐不住迟疑舔了一口，历时双目圆瞪，飞快抢过糖块塞进嘴巴，刺溜刺溜的吸吮着。
　　
　　见他将几块糖果放进破碗里，又久久看着那孩子，邵瑞泽将他拉起，叹道，“走吧，世上可怜人太多了，你有再多同情心也照顾不过来。”
　　
　　方振皓被拉起，双眉绞在一起，摇头不同意，“不是廉价的同情，我在帮助他，他虽然贫穷的一无所有，却仍然有尊严，他不需要同情。”
　　
　　邵瑞泽看着他严肃眉目，笑起来，“你又来了，大道理一套一套。”
　　
　　“这不是什么大道理。”方振皓却较真起来，虽然被拽走，却仍反驳道，“谁说穷人就没有尊严，谁说富人就一定高贵？”
　　
　　邵瑞泽不置可否，只是冲他眨眨眼，“我明白，又是那边的说辞吧？”
　　
　　方振皓这才闭了嘴，哼了一声。
　　
　　走出几步远，邵瑞泽突然停下，冲了方振皓诡秘一笑，又转过身，扬手叫那孩子过来。
　　
　　他在孩子面前蹲下来，抬手解开脖子上的羊毛斜纹围巾，想给那冻得发僵的孩子围上，小乞丐有些害怕，一双眼睛怯怯的打量着眼前的人。方振皓有些错愕，看他把自己颈间厚实的羊毛围巾取下，给那孩子搭在身上，还系了个漂亮的结。
　　
　　小乞丐摸着围巾，怯生生后退，跑到不远孩子群里，邵瑞泽站起来，扬眉道：“我也是在帮他。”
　　
　　冬日寒风带着沁骨阴冷，方振皓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帮他竖起大衣领子，又取下自己的围巾，绕了两绕在他脖颈上。
　　
　　他摸了摸他脸颊，“小心着凉。”
　　
　　重新开始散步，人流变的有些拥挤，邵瑞泽从衣兜里伸出手，飞快揣进他的，还故意挤在一起。方振皓吓了一跳，左看看右看看，回过头压低声音，“小心被人看到。”
　　
　　邵瑞泽满不在乎笑，“这么拥挤，再说你我都是普通人，谁在意？”
　　
　　衣兜里的手被他握住，十指相扣，拢在掌心，带着淡淡的暖意。
　　
　　方振皓再没反驳，眼眸一转看过去，抿了唇一笑。
　　
　　邵瑞泽握紧他的手，觉得心下忽然凝定。
　　
　　颠沛流离，到处漂泊，风月历尽，还几乎一无所有，对家人与爱人的渴慕，藏在谁也瞧不见的灵魂深处，无论去怎样的小心掩饰，故作不在意，却终有被温情之矛刺中的一天。
　　
　　也许是在最孤独惘然的时刻，才就此遇到另一半。
　　
　　此前他孤身一人穿行于明暗、风月、正邪、生死之间，没有归家之所。
　　
　　时也罢命也罢，哪怕是阴错阳差，也是来得不迟不早，刚刚好。
　　
　　方振皓也是同样心绪漂浮。
　　
　　此前看过别人的良缘，总有千百般好，也不觉得有何可羡慕，不过是各有各的命运。此刻却陡然生出丝丝不舍与眷恋，有挚情如此，哪怕再要面对什么，就算身经百劫，也要一往无前。
　　
　　他又想起那句诗来。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思昏沉，炉火旁打盹……
　　
　　“笑什么呢？”
　　
　　方振皓蓦地自遐思里回过神，脸上却还犹带着笑容，面对这一句有些心事被撞破的窘然，于是瞥过去一眼立即回头看前方，不咸不淡说：“我笑你。”
　　
　　邵瑞泽再没追问，只是眨眼，神情很是无辜。
　　
　　一路上既有貂裘盛装，体态丰腴的贵妇人，也有衣着摩登，笑语盈盈的富家小姐，飞驰汽车的车窗上趴着个穿着小西服的男孩儿，好奇打量外面的世界。而不远处，一群面黄肌瘦的小孩正蹲坐在墙根，面前放着破碗。
　　
　　见此情景，任是谁也不由得叹气。
　　
　　“怎么这么多的小乞丐……”
　　
　　“都是难民吧……”
　　
　　方振皓慨然叹道，“若是从前清算起，这仗也已打了二十多年。”
　　
　　从前清打到共和，从北伐打到剿匪，从分打到合，从合打到分，有多少英雄末路，又有多少流离失所，到头打来打去，还是自己人打自己人。而日欧美列强依旧环伺，侵吞物产侵占命脉，又侵犯主权民权……也不知这动荡，几乎何时才是个头。
　　
　　“有时候在想，我究竟为何而战？”邵瑞泽喃喃自语。
　　
　　为成全功名，为衣锦还乡，还是为保国佑民？
　　
　　方振皓也自顾自说：“为钱，为权，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对日本人来说，用战想要将这国家拆散打碎，以期不攻自破，可我相信，终有一天干戈可以休止，九州可以清晏，中国更不必被他国欺辱。”
　　
　　邵瑞泽敛去笑容，神态沉毅，“还记得有个古板夫子曾教我与少帅读书，那堂课讲的是什么我早已忘了，却唯独记得八个字。”
　　
　　“以兵弭兵，以战止战，”
　　
　　方振皓心念震动，望了他一眼，回头看着前方，“也许，这就是那场兵变的起因。”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重复了一遍，“以兵弭兵，以战止战。”
　　
　　“与日本人，也许同样要用到这八个字。”
　　
　　两人并肩走着，慢慢隐入人群。
　　
　　晚饭时分，家里热闹起来，吴夫人特意要厨房做了西式菜肴，煎牛排呀，烤鱼呀，鱼子酱呀，鹅肝呀，土豆沙拉，还有新烤的面包，都在灯下热气腾腾。
　　
　　吴老情绪也不错，切着鹅肝一边吃一边问邵瑞泽这几日做了什么，邵瑞泽拣着重要的说了，还提了一下蒋夫人的回应。吴老不时颔首，表示很满意，随后又谈起别的。吴夫人一边给方振皓布菜，一边叫他吃晚饭早些去休息。
　　
　　晚餐即将结束的时候，吴炳章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抬眼对邵瑞泽语气严肃的开口：“衍之，今天我见了委座。”
　　
　　邵瑞泽立即抬头。
　　
　　吴炳章静了一会，一字一顿说道：“他命令你，回上海去，马上。”
　　
 
作者有话要说：恩……蒋光头不爽了，要赶人……




第八十八章

　　一说出来，饭桌上顿时冷了场。
　　
　　伶俐的吴夫人也缄了口，不知说什么才好。
　　
　　方振皓诧异抬头，听出话里蹊跷。
　　
　　“老吴，”吴夫人闻出对不对的味道来，忙帮丈夫布菜劝道：“不是说，饭桌上不教训孩子吗？你要说什么，也等吃过饭。”
　　
　　吴炳章摇摇手，推开椅子站起，“随我来。”
　　
　　邵瑞泽放下刀叉，面无笑容接了句：“是。”
　　
　　书房的小几上放了一碟盐水蚕豆，温好的一壶陈年老雕，还放了些梅子润酒。吴炳章撩起长衫下摆在案几后落座，邵瑞泽随之坐下，执壶慢慢为师父斟满。
　　
　　吴炳章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面容严肃，抬眼看向他。
　　
　　同样拿了杯子，邵瑞泽一饮而尽，不辨喜怒。
　　
　　吴炳章咳了一声，缓缓笑说：“衍之，你不必拘礼。今天不过是你我师徒二人闲坐喝酒。古人云：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雪天饮上一杯热酒，的确是人生一大快事。”
　　
　　他重复了一遍，确认一般，“今晚就咱爷俩儿，好好喝两盅。”
　　
　　邵瑞泽低头不语，只是沉默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似乎还有几分无措。
　　
　　见状吴炳章再次咳嗽一声，捋着胡子。
　　
　　“衍之。”他一脸正色道，“这自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说法，就是几百年不管什么朝代也动摇不的。委座既然是你的长官，你尊敬他，无条件服从就是本分。”
　　
　　“我明白。”邵瑞泽深深吸了口气。
　　
　　“叫你即刻回上海，你也别对老头子生气，他对你已经极尽克制。你在南京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哪里能瞒得过他。”
　　
　　“是。”
　　
　　邵瑞泽目光投过去，反有了几分生疏的距离。
　　
　　“衍之，你与张汉卿是上峰与下属，实为弟兄，用糙话说，穿一条裤腿也不为过，中央上下谁不知道。你们‘东北易帜’归顺中央，汉卿他是全国海陆空三军副司令，多少人的眼睛盯着你们，出了差错都没处遮掩。抛开其他的，你自己说说，西安的事情，老头子该不该生疑？该不该发火？”
　　
　　吴老捋着胡子，眼中是一种复杂的神色，话锋直接转向他：“你们俩都让老头子不省心。作为后辈与下属，他极为看重，但现在林林总总的事情，难免让他不往别处去想。”
　　
　　邵瑞泽抿抿嘴，没说话，心中却在忖度老头子到底查出多少底细。
　　
　　想了许久，随即却又释然。此时此刻，他来的目的还有什么，不用人猜测不用人怀疑，他坦坦荡荡，全不遮掩。
　　
　　邵瑞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所有的伤感都没流露在外表，只顾恭敬的給吴老斟酒布菜。
　　
　　“师父，我做了什么，向来问心无愧。”
　　
　　“是，你问心无愧，为了张汉卿周旋奔走，只是要保住他的命。但在别人眼里那就是东北军结党营私，自成一方，不听中央调度指挥，更无视委座军令。”吴炳章说着敲了敲小几，杯中清酒顿时荡出一圈涟漪，“你自己说，是不是这样？”
　　
　　邵瑞泽短促笑了一声，令吴炳章直皱起眉头。
　　
　　他弄着手中酒盏，一副漠然的神情，似乎在喃喃低语：“师父教我的，心中有佛，所见之处人人是佛；心中有鬼，所见之处人人是鬼。”
　　
　　说着猛然仰头，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
　　
　　心中苦涩，嘴角一翘很是想笑，几番牵动，却偏偏笑不出来。
　　
　　吴炳章仿佛没有听到，只拿了酒盅一口一口下咽，品着酒的清香，眼中余光扫了眼邵瑞泽，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屡遭猜忌，怕是谁的心里也不好受。
　　
　　他虽然心中多知道些内幕，但总不想引火上身，委员长好猜忌下人，世人皆知，他不想招猜忌，或得罪他人。
　　
　　此情此景，不允许他再说些什么，唯有长叹。
　　
　　“衍之。”
　　
　　他放下酒盅，眼一抬叫出徒弟的表字，而后正襟危坐，浓浓的剑眉下一双亮如寒芒般的利目盯住他。
　　
　　平日里这个徒弟虽然多有放浪形骸，大事上却从不糊涂，向来是周到周全，滴水不漏，这自然要让长辈放心，但此刻，有些话，照样还需要叮嘱。
　　
　　年轻人的性子……他也曾年轻过，知道那年轻人那突如其来的愤怒，从不计后果。
　　
　　吴炳章笑了一笑，抿口酒轻捋长髯说：“我曾记得，几年前教你下棋，你个小子下棋全然不留后路，多一步也不肯多想，横冲直撞，孤军深入。现在呢？有没有长进？”
　　
　　邵瑞泽拿着空了的酒盅把玩，一双眸子幽黑无波，“衍之吗，棋艺也只限于此了，这两下不过是雕虫小技，我本性又不爱琴棋书画。若说棋路，师父才是高深的黑白高手。”
　　
　　他顿了顿又道：“师父之棋技，深谋远虑，布局做到左右逢源、滴水不漏、深不可测。这非要数十年人生积淀方可做到，我一个毛头小子，今年过了才是而立之年，平日打打闹闹，做人做事都还稚嫩，哪里能赶得上师父。”
　　
　　“深谋远虑，布局做到左右逢源、滴水不漏、深不可测。”吴炳章点头，缓缓重复一遍，眯起眼望着他，“依为师看，左右逢源、滴水不漏，你才算刚刚达到，可这深谋远虑、深不可测，你可就有所欠缺，远远不到火候。”
　　
　　说罢呵呵的笑着意味深长的凝视邵瑞泽的表情。
　　
　　邵瑞泽沉吟般思量着他的话，抿嘴一笑，帮吴炳章再度斟上酒，笑了说：“那师父的高见呢？”
　　
　　“深谋远虑，深不可测，就要将目光放得长远，万不可计较一时得失。就像下棋，下了一子，就要想到之后的两子、三子、乃至四子的棋路。平日里，行事说话都要思虑的缜密，不可落人口实，更要记得留下后路，放眼全局。”
　　
　　邵瑞泽静静聆听，目光专注，不时点头称是。
　　
　　虽是笑谈棋法，但这话里意味听着耳中，令他心中颇不是滋味，脑中纷乱的念头四起，忽的一下，有什么自心头窜起，随后不安与犹疑越来越沉重，压在心上令他喘不过气。
　　
　　知道吴老这是借此提点他什么，但好似有哪里不对，思绪漂浮间，仿佛触到什么头绪，却一下从指尖滑开，再也接触不到。
　　
　　究竟是什么……他脑中努力思索，却总也不得要领，吴老这话绝不是信口说说，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不错，方才的话已然触到些边际，可究竟是什么呢？
　　
　　有不安，有忧虑，还有恐惧，而这一次的恐惧，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迅疾而强烈，可是他不愿相信，尽管心底直觉已隐隐指出了方向，他却仍不愿相信那答案，哪怕已是呼之欲出。
　　
　　“不过。”吴炳章又啜了口酒，淡淡转了话锋，打断他的思绪，“话又说回来，这行事深谋远虑要看对谁。行军打仗，运筹帷幄，自然处事深沉干练是最好；可对自己的尊长也时时玩耍起心计，怕就离逆臣贼子不远了。”
　　
　　邵瑞泽已经稳住心神，看着他平静地回答：“是。”
　　
　　吴炳章似乎对这话并不满意，又训斥说：“为师希望你这话发自心声，自古君臣父子、三纲五常是到哪里也改不了的，走到哪里也要牢记。”
　　
　　邵瑞泽面色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学生明白师父的意思。”
　　
　　吴炳章看着他，默然不言语，忽然喝了一声：“重复给我听！”
　　
　　邵瑞泽连忙起身，站的端端正正，吸了吸气朗声开口，“自古君臣父子、三纲五常，学生何时也不敢忘！只要党国需要，愿随时随地鞍前马后，听凭调遣。哪怕马革裹尸，党旗裹身，在所不惜！”
　　
　　吴炳章意味深长看他半晌，而后缓缓点头，眼中赞许。
　　
　　“我曾教你的，做人要争气，但更要知足，也要一并牢牢记住。”
　　
　　出了书房，才发现吴夫人，方振皓还有许珩都担心立在门口，脸上皆是惴惴神色。
　　
　　吴炳章先还是诧异，而后一拍脑袋，颇有自责的笑，“只是谈谈天，没事没事。”
　　
　　许珩带着随从去了铁路公司，吴夫人知道事情原委，于是指挥着使女收拾行李，忙碌好一通，还执意把买的衣物都塞进了行李箱。到到天黑透了，许珩与随从才裹着一身冷风进门，暖了暖手径直上了二楼。
　　
　　邵瑞泽立在卧室窗前，抽着烟，对着窗玻璃呵气，玻璃蒙上一层雾气。他又用手指头胡乱涂抹，画出不少不成形状的图案。许珩刚要汇报，就听他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小许，孔二小姐那巴掌，扇的的疼吧。”
　　
　　许珩有些尴尬，点了点头说：“疼，不过给军座找了麻烦，属下很过意不去。”
　　
　　“没有关系。”邵瑞泽摇了摇手，“她本来就是个大麻烦，我也烦得要死。”
　　
　　“那万一她要是来了上海，军座还不得陪着她？”
　　
　　“没事。”邵瑞泽摇头笑，“有得必有失，等价交换不是么？”
　　
　　正巧方振皓从盥洗室里出来，他早就听邵瑞泽说了孔二小姐的事情，笑道：“不明白，好端端的女子不做，偏喜欢穿男装做男人。”
　　
　　许珩笑叹了口气，“上头的事情，哪能是我们这些人能想明白的。”说完了又转回正题，“已经同铁路公司的经理谈好，我们包下两节车厢，明天下午三点出发。”
　　
　　方振皓听的吓了一跳，“包下两节车厢？你有钱烧得慌？”
　　
　　邵瑞泽回身过来，靠在墙边含着烟笑，“怎么，有钱享受一下不行？”
　　
　　“那也太奢侈了吧？不怕有人捕风捉影说你什么不好的？”说着，方振皓与许珩对视一眼。
　　
　　邵瑞泽不置可否，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喜欢钱，喜欢享受，倒叫南京来的放心。”
　　
　　熄灭了台灯，屋子里黑幽幽，方振皓却睡不着，仰躺着眨了眨眼，“衍之。”
　　
　　“嗯。”身边的人应了一声。
　　
　　他侧过脸，问出心中疑惑，“你就这么走了？”
　　
　　“不走能怎样，委员长这是逐客令。”邵瑞泽也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出神，眼前心底，顿时有无数景象掠过。
　　
　　“这样走了，他没事吗？
　　
　　“没事，还有许多人，蒋夫人，宋先生，李将军……还有很多军政界的同僚，再说蒋夫人也已示意我委座松了口风，让我回去静静等消息就好，千万不要再做什么不该做的，惹得他不快。”
　　
　　邵瑞泽说着有些黯然伤神，又吸了口气笑道：“再说也该回去了，大家都在等消息呢。跟西安方面的来往电报也肯定积下不少，都等着我处理。”
　　
　　如此这般的安慰，不愿再去提醒自己，这一趟，他终究是没有见到少帅。
　　
　　方振皓听出他话里的情绪，也微微叹气，裹紧被子蓦然转过身，静静的看着他侧颜。
　　
　　邵瑞泽却还盯着天花板，浑然不自觉。
　　
　　他伸出手，探进他被子里，找到他的手握住，扣紧了摩挲。
　　
　　“衍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的同僚和下属们是不会怪你的。这件事你已经尽力，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邵瑞泽听在耳中，无声的笑了笑，不发一言。
　　
　　方振皓见他还在盯了天花板恍惚出神，眼神不知道投向哪里，忍不住出声唤他。
　　
　　听到呼唤，邵瑞泽回头，眼里淡淡雾气立时敛了，重新换上柔和目光。
　　
　　他也侧了身，伸出另一只手臂，脸上倦色在拥他入怀的一刻尽化为温柔，抱紧了在胸前。
　　
　　“我知道，你不用安慰我。”
　　
　　“我只希望你不要自责，衍之，你真的已经尽力做到最好。”
　　
　　邵瑞泽缓缓吻了方振皓额头，笑了笑，答非所问说：“快过年了吧，不知道姐姐会做什么好吃的。”
　　
　　方振皓扣紧他的手指，缓缓点头。
　　
　　—————————————————————————————————————
　　
　　“虽然时间很短，但火车上的日子依然很是乏味，闷得人快要生锈。从南京到上海短短路程，特快列车也不停靠，不过今天下午就可到达，总算可以解脱。大哥大嫂会来接站，因为他不想让人、尤其是他那些同僚知道他从南京返回上海。”
　　
　　方振皓停下笔，呵了呵气，又翻过一页。
　　
　　指尖本已冷得不灵活，火车又摇晃，草草字迹难看之极。
　　
　　“虽然他不说，但是我看的出来他还在烦忧。据说审判就在这几日开始，虽然他已竭尽所能周旋，但最后结果仍不得而知，只能静静等待。现在我也明白，其实审判不过就是走个过场，是关是杀还是放，统统是委员长先生的一句话。君心难测，虽然现在已经是民国，但这话仍然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此时我反倒想起那边的话来，人民才是最本质的一切，要将民主与自由真正的交还回大众手中，也许这才是中国真正的出路？”
　　
　　他想了想，提笔写下最后几句话，当做今天日记的结尾，“人怎么能背负这么多东西生活，责任，义务，还有其他的东西，当闹出天翻地覆乱子的时候，他毫不犹豫挡在风雨之前，竭尽所能收拾满盘乱局。不知为何，真的希望衍之可以活的轻松一些，但也知道，这仅仅是个奢望。”
　　
　　铁轨哐当，敲得他有些心神彷徨，一时间在南京见到那些人的面容交替掠过眼前。
　　
　　车窗外景物飞逝，广袤大地一望无际，铁轨旁尽是笔直的树干，车窗上已呵气成霜。
　　
　　方振皓放下笔，合上本子，侧坐了对着车窗，顺手抓起一把果篮里的桂圆，剥开一个扔进嘴里，慢慢咀嚼。
　　
　　临行前站台上人流熙熙攘攘，包下的这两节车厢前却只有他们几个人。吴夫人带着使女来送行，执意放下不少东西叫路上吃，还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的话，最后擦了擦眼睛说，欢迎他下次来玩。
　　
　　在南京的这几日，吴老和吴夫人对他们一行人都极尽热情，吴夫人不仅去百货公司，还与他一道游览了夫子庙和青龙湖，品尝南京小吃。
　　
　　有这么一个类似于家的存在，也许还能慰藉一下那人在南京所受的遭遇。
　　
　　他起身呵了呵手，看表已是午后，这时间邵瑞泽午睡该已醒了。
　　
　　即便伤势有所好转，他还需吃些消炎药片防止感染。
　　
　　车窗外渐渐聚起低矮房舍，看样子已经快靠近上海城郊，被包下的车厢很是寂静，随从在另一节车厢里，他走到到隔壁包厢门前，刚刚经过的列车员立刻热心上前为他敲门——大手笔包下两节火车车厢，列车员认定这一行人身份非富即贵，每每见他，总奉上殷勤。
　　
　　邵瑞泽蜷在沙发里，靠在窗边看着什么，半敞了领口，领带也未系。窗外淡薄日光笼着他侧颜，勾勒出眉峰鼻梁薄唇的英锐轮廓。
　　
　　那三页薄薄的信纸，是少帅托孔二小姐转交，当二小姐递到他手上，手竟然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
　　
　　“张汉卿说，他想说的都在里面，你自己去看吧。”孔二小姐叉着腰，转眸朝他一扫，似笑非笑。
　　
　　衍之：
　　
　　南京你所做之事，兄已有耳闻，看现在情形，弟可不必再滞留南京。委座对我所做之事异常愤慨，避而不见，我也只读书等待，不惧接下惩处。弟之热心可嘉，兄既感动又愧疚，亦无话可说，只盼弟尽快离开南京重地也。
　　
　　兄之所以兵变，逼蒋抗日，实属万般无奈。因现在我们已半亡国军人，所服任务，既非剿匪，也非内战，现在最重要者，要确实团结，上下一心，外可以御强敌，内可以除卖国贼。将三千万东北父老抛于身后，兄后悔莫及，实属人生以来最大污点，断无抹去可能。生此时，亲眼看见卖国奴，求目前一点小利禄；又亲眼见同室操戈，流离失所，真使兄五衷如焚。国已至如此境地，万众皆盼委座放下芥蒂，一致对外，奈何前路多舛，愚兄每每思之，不由喟叹。
　　
　　此时列强环伺，内忧外患接踵而来，此正男儿报国时也。切盼我弟，训咱将卒，以待一鼓作气，重整河山，收复失地，一雪前耻！
　　
　　兄实乃东北罪人矣，后悔莫及，言之不觉泪下，不修辞句，谅弟知我心。兄身陷囹圄之时，时常思念于弟，回忆往昔，又闻弟整日奔走为兄斡旋，一举一动无不对得起身份责任，兄更觉愧疚如蚁啮心。兄一生行事狂放乖张，于世人口中放浪形骸，但自幼至今有弟扶持在侧，实乃万般大幸，你我二人兄弟之情，兄自当牢记，此生誓不悔不渝。
　　
　　又及：兄自知前途晦暗，不忍拖累诸君，现将东北十五万子弟指挥权亲授予弟，手书已留至西安，请弟务必接过，代我为东北军领袖。弟与众人务必精诚团结，加紧训练，待命杀适度，收复东北！
　　
　　兄，汉卿手书。
　　
　　二十五年十二月三十日。
　　
　　车窗外太阳已西斜，从午睡醒到现在，一直坐在窗前，读过三次少帅给他的书信。手边的咖啡早已凉透，却忘记喝上一口。自始自终没有停歇，直至读完最后一个字。
　　
　　那几页薄薄信纸上龙飞凤舞的墨迹，滴水不漏，一字一字铭记心里。
　　
　　抬眼间，已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
　　
　　他欲言又止，唇角紧紧抿起，因心绪剧烈起伏而有些发颤。
　　
　　将手边咖啡一饮而尽，早已冷掉的液体令他寒彻肺腑。
　　
　　心冷得象寒潭水般，他的捏紧手中信纸，决绝的摇头。
　　
　　他们都是如此的年轻，就被人一瞬扯上桅杆做成了大船上的帆。做了船上的风帆，绷不住劲儿，就是船毁人亡的大事。九一八抵不住风浪他们已经翻了一次船，跌得那么重摔得那么惨，现在，少帅也不在了，难道他又要被顶替上去，去做那十五万东北军的领袖？
　　
　　邵瑞泽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船没了帆是走不了的，军队不可一日没有领袖，十五万东北军此刻群龙无首，若再遇上大风大浪，怕是全船人的性命和整条船都要毁在这帆上。
　　
　　可他实在没有什么信心。
　　
　　大帅惨死，少帅接管东北，现在又轮到了自己，过早的扯上了船桅的风帆，世人感慨他们少年得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瞬时的痛苦？
　　
　　心里的不安与疑虑再次凸显，越来越大，越来越逼真，委座的逐客令、吴老的言传身教、少帅谆谆恳切，都将一切勾勒的越来越鲜明。
　　
　　邵瑞泽怔怔抬眼，将信纸举在手边手边凝视，眼中有雾气上涌，亦有不愿相信的茫然。
　　
　　“少帅，我说过要救你出来。”他喃喃开口，目光如孩童般脆弱。
　　
　　短短的一句话，说出来，似用尽全部力气。
　　
　　眼中神色骤然黯淡下去，将信纸盖在脸上，近半个月的委屈积怨被逼迫到极限，几乎酸涩的不能自持。
　　
　　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都说了，他再也无计可施，不愿相信，也不能畏缩，唯有等待，等待。
　　
　　如果真的出现那万一，那接下来的路，他究竟该怎么走？
　　
　　包厢的门被敲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说道：“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虐虐军座




第八十九章

　　桌上搁着两粒消炎的药片，玻璃杯里水还温着。
　　
　　邵瑞泽窝在沙发里，将信纸折好放进贴身衬衣口袋，静静侧首，看着窗外。
　　
　　“水快凉了。”方振皓坐在旁边沙发上，开口提醒。
　　
　　邵瑞泽也不回答，只是侧首向内，似乎恹恹睡去。
　　
　　“……为什么还不吃药？”看他脸上恹恹的表情，本来心里想好的责备或者安慰的言语瞬间消失，讷讷的，方振皓也只说出这么几个字。
　　
　　包厢里一片寂静，只有火车轰然咆哮，车轮震动沿铁轨一波波传来。
　　
　　“南光。”邵瑞泽抬起头，一瞬不眨的盯着他看，语声里透出浓浓寥落，“他们，都扔下我，走了。”
　　
　　“你说，大帅，与少帅？”
　　
　　话刚一出口，方振皓自觉后悔，语声堪堪刹住。
　　
　　邵瑞泽却摇了摇头，没有再出声，扯过薄毯盖上半阖了眼睛，似乎很是疲倦。
　　
　　恰巧阳光投进飞驰的车窗，有冬日微弱昏黄光线照进来，映出他淡淡轮廓，似一座神秘冰冷的雕像。薄毯一角从椅侧垂下来，黄色羊绒毯子贴了黑色长裤，逶迤在暗色地板上，似乎是沉沉死气里唯一的亮色。
　　
　　方振皓坐在一边静静看着他，想安慰却不知如何说才好，只呆呆看着他一言不发的假寐，整个人透出莫可言说的孤寂。
　　
　　他只觉一阵刺痛，眼里心里都被什么刺着。
　　
　　他又变回了那个人，那个将自己深藏起来的人，保持着随时会离开的姿态，拒绝被了解，拒绝被接近。
　　
　　还是为那人的事情在烦忧吧……也许他更需要的是一个人静静……
　　
　　方振皓这样想着，不由长吁了一口气侧过脸，注视着窗外飞驰的景物。树影房舍不断朝后掠去，更远处弥漫着南方冬日湿浓的大雾，连着暗色的树林，灰蒙蒙遮蔽了一切，只有一轮微红的太阳斜挂在西边的天际。
　　
　　雾色弥漫下，连阳光都是那样单薄。
　　
　　方振皓心里有些莫名的滋味，竭力不去想这问题……只是心中苦涩，如深刺扎入心底。
　　
　　这一瞬间，他更希望他能够远离乱世纷纭。
　　
　　但他点了点头，眼中透出关切，尽量让声音也如此，“衍之，我出去了，你一个人静静。吃晚饭的时候，我再来叫你。”
　　
　　说着起身走向门口，手刚刚搭上门柄，耳边忽然响起他疲倦的语声。
　　
　　“别走，陪着我。”
　　
　　那话语里，竟然含着祈求和脆弱。
　　
　　“南光……”他坐起身来，毯子滑落在地上，身形语声隐隐透出疲惫，似欲说什么，却又沉默。
　　
　　方振皓转过身怔怔看他，心中突然有些发慌，见惯平日从容潇洒的他陡然觉得眼前换了一个人——上车前还同吴老和吴夫人谈笑风生，但现在落寞的、疲惫的的人……仿佛有看不见的魔魅缠上来，连神色都是如此痛苦，目光如此迷茫，如此的狼狈，仿佛一瞬间被什么击退，而他却连还手之力也没有。
　　
　　他走过去，捡起滑落的毯子拍了拍盖在他身上，只顾心疼，“怎么憔悴成这样？”
　　
　　说着眼里泛起一股雾气，淡淡笼罩了黑色眸子，语声也变得沙哑，“我不走，我在这里陪着你。”
　　
　　一句话说完，心中痛楚再不可遏止，倾身上去，膝盖撑住沙发扶手，双臂环住他颈项，嘴唇温柔落在他脸颊。
　　
　　邵瑞泽一怔，旋即同样搂住他，缓缓叹出一口气。
　　
　　相拥良久，邵瑞泽蓦然出声。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不安，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自嘲地笑笑，又颓然陷入绵软沙发，意态落寞，“所有的事情，林林总总，搅我的心里一刻也不能安稳，大帅被日本人炸死，丢下我们两个，现在少帅又被软禁在南京，我要孤孤单单回到上海，去西安的事情也一定被搁浅……”
　　
　　从心底里沁出来丝丝的冷，令方振皓怅惘难过，蓦然间懂得他的寥落。
　　
　　他不是在悲伤，因为无谓的悲伤只会徒增自怨自艾，勉强不来任何益处。可那终究是在他生命里刻下深深痕迹的人，从幼年开始就并肩而立的兄长，也许从此就这么一下，便再没有了。
　　
　　邵瑞泽转眸看他，唇角略牵，分明是笑着却让人看得心里不安。
　　
　　这样的目光，愈是叫方振皓心中酸地难受。
　　
　　“少帅信里说他留下手书，将东北军的指挥权尽交予我，可是那又怎样，南京不会痛快放我回西安，他们还怕我给他们添乱……”邵瑞泽摇头笑笑，“现在有杨将军与于将军替我看着，可杨于二人终究是外人，少壮派军官又与王老一向不和……十五万人，群龙无首，稍有不慎就是天大的事情。”
　　
　　方振皓坐在沙发扶手上，牵起他的手，双手将他冰凉的手合住。
　　
　　他知道，其实他不需要有人回应，只需要有人在一旁陪着他，静静的聆听着他的话。
　　
　　手上一阵暖意，让邵瑞泽心下略略安稳，有种无形力量，将心头纷乱渐渐压了下去，随后浮起一丝宁定与迷茫。
　　
　　“南光，要是少帅出了事情，这就是我的责任；若是西安那边出了事情，还是我的责任……我很不安，非常不安……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取代少帅东北军领袖的位置，我觉得我根本……做不到。”
　　
　　“无数威胁波折都不曾让我真正恐惧，可这一次，我害怕，我是真的害怕，害怕将要面临不能掌控的意外。”
　　
　　掌心下，邵瑞泽冰凉的手剧烈一抖。
　　
　　他抬起眼，眼中有清明亦有悲凉。
　　
　　方振皓慢慢握紧了他的手，眼里也有淡淡伤感，柔声道：“衍之，我明白你的不安。”
　　
　　邵瑞泽嘴角带笑，目光仍旧黯然，手指一下抓住他的，流露出平素少有的失措。
　　
　　他听见他又说，“但你仍希望，你可以做的最好，可以将他救出身陷囹圄的境地，可以取代竭力维护东北军的利益，不至于生出大乱，是不是？”
　　
　　邵瑞泽缄默，默然垂眸。
　　
　　方振皓微微倾身，轻声问，“衍之，是吗？”
　　
　　随后邵瑞泽慢慢抬头，眼里的伤感，似乎变幻出微弱的期冀。
　　
　　他不能回答，是那样吗，他的不安与恐惧，其实是对未来还存有憧憬？
　　
　　邵瑞泽不作声，只觉得心口有莫名牵痛。
　　
　　方振皓沉默看着他，他期望他能说点什么，哪怕哼一声，甚至是冷笑一声也好，都好过这样的沉默。
　　
　　可是邵瑞泽没有一点反应，缄默着，方才还噙着悲凉笑容，此刻神情却有些恍惚。
　　
　　“衍之。”方振皓再度开口，语声柔和，安抚般的抚摸着他的头发。
　　
　　“谁也不能未卜先知，你我都是凡人，只能活在当下罢了，谁又知道明天会怎样，十年百年后又会怎样。你的不安与害怕我理解，你只是在恐惧自己无法做到最好，也没想过突然间要承担这么多责任。你害怕对不起你的弟兄，害怕有负少帅的重托，所以你现在才这样不安。”
　　
　　方振皓顿了顿，握紧他的手，柔下声调安抚般说：“台上缺人时，戏班里每一个人都有救场的责任。你在脚下这大舞台上，不管愿意与否，上了台就下不去，直到这场大戏成功谢幕的时候。你经常说自己干这行也是身不由己，和普通人一样混在观众中在台下看戏，你做不到也不能这样做。”
　　
　　邵瑞泽长睫垂下，头侧视窗外。
　　
　　“你拥有这样的身份，就拥有同样的责任，甚至这份责任会比常人更重，还会被常人无法体谅。西安兵变的局面收拾，你真的已经竭尽所能做到最好，你尽力了，至于再怎么发展，审判会有怎样的结果，你的确已经无能为力，唯一能掌握的只是以后的日子。十五万人托付给你，要承诺和履行的这么多义务和责任，肩上的担子的确很沉重，但我知道，你现在不是逃避，不是不愿意接过这份责任，你只是需要时间来适应。”
　　
　　“先前不管再怎么难，总有人在你面前顶着，还有人同你相互扶持，到了自己去面对这滩家里军里国中的事的时候，害怕、不安、恐惧、失措，或是其他的什么，总会有的，因为你不是神人，你也有无奈酸楚的时候，没走过这路的人，又怎么能懂这份痛。”
　　
　　方振皓缓缓说着，即像是说给他听，又如同是自言自语。
　　
　　“一日千变，世界上总有不敢面对的，总有无法掌控的，但日子还需要过下去，过去的就是过去了，虽然世事不如你所愿，留恋或者伤感都不是办法。我知道这些道理其实你都懂，只是现在来得太突然一时不能接受，短短时日，变故频生，没人有资格去苛求你，总要给你一些时间慢慢接受。”
　　
　　邵瑞泽默然听着他的话，眼里有了深深无奈。
　　
　　沉闷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看他，他那双黑幽幽的眼，仿佛将他心里什么都看了去。
　　
　　邵瑞泽喉结滚了滚，终于开口，声音低涩，却只唤出两个字，“南光……”
　　
　　方振皓却缓缓笑，用手心贴了贴他冰凉脸颊，而后低头，嘴唇轻轻印上他额头。
　　
　　“是人都会疲惫，可以有颓废的时候，但要尽快振作起来。衍之，这是你的责任。”他轻缓了语气，目光深深，“不管到哪里，我会一直陪着你，你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
　　
　　邵瑞泽再没说话，只是将他的手紧紧握住，额头抵在他胸口前，闭了眼睛，仿佛默默接受着他所传递的踏实和勇气。
　　
　　余下的时间，谁也再没有出声，只是沉默着倚靠在一起，十指相扣，听着车轮单调的咣当咣当。
　　
　　两个人在一起，不一定非要有话说不可。如此安安静静地待上几个小时，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的时光，还有多少这样的机会。
　　
　　火车到了上海的时候，天已经略略黑了，大哥大嫂前来接站，两个人站在凛冽寒风里不住的张望。
　　
　　方振皓初开始还担心邵瑞泽依旧是一脸颓然，下车见到亲人的时候，却已经换上另一副脸孔，如往常一样寒暄，任谁也看不出不对。
　　
　　他有些心酸，那张熟悉的脸上，像罩了层逼真的面具，人前人后无暇可击。
　　
　　直到回家的路上，邵宜卿还在絮絮叨叨埋怨弟弟为什么要带南光一块去南京，邵瑞泽说了几句自己近来身体不太好的话，就轻轻巧巧的避过了。方振德叹道：“衍之啊，不是姐夫说你，你的烟抽的也实在是太凶了，姐夫也抽烟，就没见过你这样一包一包的往完抽，身体能受得了么？”
　　
　　方振皓笑着遮掩了一句，“他是忙人，烦心的事多，也不能给旁人说，自然只能抽烟解闷。”
　　
　　邵瑞泽只淡淡一笑，同他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一家人难得聚齐守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餐厅里暖意融融。
　　
　　桌上的饭菜一看就用了心思，都是他们俩喜欢的菜式，当初去南京时间太紧，也只潦草的同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如此寻常夜晚，却是纷纭乱世里最珍罕的一隙安乐。
　　
　　倒是邵宜卿先提到了弟弟的生日：“衍之等今年腊月初八一过就三十了吧，偏偏生个年尾巴。”
　　
　　邵瑞泽端着饭碗，浅笑着说，“亏了姐姐还记得这么清楚，不说我竟然忘记了。”
　　
　　“腊月初八的生日，倒是个好日子。”方振皓笑意盈盈接上一句。
　　
　　邵瑞泽笑了笑，话里不听出情绪，“人说己丑年就是个流年，看来不假。不过我想，接下来的一年，也要怕是个流年了。”
　　
　　方振德给儿子夹着饭菜，和颜悦色的转过话题说：“说起来，南光的生日也是个好日子，不早不晚，偏偏就是正月十五。”想起来就觉得好笑，说着转头望了弟弟一眼，“外面噼里啪啦放烟花，屋里就是死命的哭，嚎的那个叫响亮，连爹都说，哭的声音大，长了福相，是个长命百岁的孩子。”
　　
　　听大哥提起小时候的事情，方振皓不觉得尴尬，嘟哝了一声：“哥。”
　　
　　大嫂笑的乐不可支，“咋了，这会儿才觉得丢人啦？我嫁过来，还没见这么能嚎的小子，七八岁的男娃子，换个跟前伺候的丫头都掉眼泪。丫头也是要嫁人的，能一辈子伺候你？”
　　
　　说着又指指弟弟：“他那家伙，被我爹拿皮带抽着都不掉眼泪。都说三岁看老，南光性子软，衍之性子硬。你们俩呀，要是能相互分点就好了。”
　　
　　“由着你胡说吧。有空管教管教儿子，兆哲真跟衍之一个模子倒出来的，爬墙上树掏鸟窝，大了还不知道怎么惹事。”
　　
　　兆哲抬起一张沾满饭粒的小脸，得意洋洋的大声说：“我也要去念军校，跟舅舅一样，穿军装拿洋枪，多神气！”
　　
　　方振皓忍俊不禁，故意逗他说：“当兵很苦的，天不亮就要爬起来跑步操练，累得要死要活，还有教官打人，你爱睡懒觉又偷懒，能受得了？”
　　
　　兆哲含着一口饭菜结结巴巴口齿不清地说：“可是军……军长是我舅舅，谁敢打我？”
　　
　　邵瑞泽瞟了一眼，淡淡说：“自家人打的更狠，不死也要脱层皮。”
　　
　　兆哲讪讪点头，又偷眼瞧过去，一直安安分分吃饭的兆言忽然拉着父亲的衣袖，眼睛滴溜溜转：“爹，这是不是老师说的‘杀鸡儆猴’？”
　　
　　邵宜卿扑一声笑出来。
　　
　　方振德笑道：“再有个把月就该到大年了，你姐说干你这行的身上煞气太重，一直念叨了要去找个灵验的庙宇烧香去去晦气，你俩也该去烧柱香拜拜菩萨。然后一家人和和气气过年，这世道里，也是得来不易的福分。”
　　
　　说起拜菩萨，方振德的话就多了起来，从两年来的战乱如何影响生意，说到这到国内事态的险峻，又谈到河运上的限制，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方振皓吃着饭，只是听着，抬眼朝着身边看过去，与邵瑞泽一个眼神交汇。
　　
　　邵瑞泽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方振德话里的意思也明了，只要天下不打仗，守个太平的日子能做生意赚钱是最紧要的。至于当政的，国民政府也好，那群闹事的赤匪也罢，只要将来河清海堰的守个天下太平，百姓就该知足。至于谁当权当政，那都是当官的关心的事。
　　
　　邵宜卿还是那副拌嘴的劲头，“你这话也不全对，谁当政都行？日本鬼子，苏联鬼子当政就不行，那不成了亡国奴了？”
　　
　　“鸡蛋里挑骨头！”方振德瞪妻子一眼，“你怎么总把别人的话往歪里想，谁希望连年打仗，连个生意都没得做。”
　　
　　邵瑞泽只吃饭不说话，不管怎么装，心里总是恹恹的。
　　
　　夫妻俩拌了一会嘴，话题突然转到邵瑞泽身上，“我说衍之，你跑去南京那么久，那张少帅在西安惹下的事儿完了没有？报纸上铺天盖地要政府惩处他，现在也没个下文，怎么回事儿？”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方振皓听了筷子顿时一停，许珩扒着饭的手也不自觉顿住。
　　
　　众人都将目光投给邵瑞泽。
　　
　　邵瑞泽眼皮也没抬，只说：“一切都听从长官的意思，不该问的不能问，我只在上海候命。”
　　
　　“好在醒悟得早，不是真造反，事情结束的快。看不出来，还真看不出有这份胆色，兵谏抗日。”
　　
　　方振德在桌下踢了妻子一脚，示意她闭嘴。
　　
　　“你们几个，来来来，看叔叔给你带什么回来了？”气氛一时有些窒闷，方振皓拿出南京买的进口糖果，将三个孩子叫到身边，分发到手中，还戳了戳兆哲的脑门儿。兆哲捧着糖果得意的不行，和叔叔目光交汇，又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保守住秘密。
　　
　　几个孩子立即撕开包装纸，吃起了糖果，打打闹闹间不时有欢声笑语，稚嫩童声将餐厅内沉闷气氛一扫而空。
　　
　　晚饭快完的时候，邵瑞泽对方振德说：“姐夫，不妨盘算一下，如果国内生意不好做，不如先出去避避风头。还有这几个孩子，叫他们好好学英文，也送出去念书见见世面。”
　　
　　方振德不禁一愣，“衍之，怎么了？你是不是听到什么内部消息了，难不成是日本人要打进来？”
　　
　　“没。”邵瑞泽随口笑笑，摸了摸兆言的头，“不过姐夫还是听我一句，着提前打算，总是没错的。”
　　
　　轿车回家路上驶的飞快，灯影不停朝后掠过，邵瑞泽只觉深深疲惫，一直闭着眼不吭气。方振皓坐在他身边，想起他同大哥说过的话，不知怎么的，生出几分不详的感觉来。
　　
　　公馆里没什么变化，李太依旧操持的井井有条，对主人汇报的时候难为的提到他们走后又一拨人来过公馆，他们也拦不住。邵瑞泽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唯一变化的就是兔子，不知道是不是不肯好好吃东西，兔子乍一看去饿瘦了不少。
　　
　　最哭笑不得的是，兔子见了方振皓，一直黏在身上，怎么也赶不走。
　　
　　众人路途奔波，都累了，头挨上枕头，一觉睡到天亮。
　　
　　几人都休息在家，如常起居，如常说话，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同。
　　
　　南京的审判仍在秘密进行，只是邵瑞泽不死心，千方百计打听消息，却一无所获。
　　
　　方振皓也帮着他注意报上的消息，但不知是不是新闻审查，连只字片语也没有。
　　
　　这天一早邵瑞泽带着许珩去了驻军所在地，一走就是一天，等到家天色已经黑了。
　　
　　许珩照例去买报纸，邵瑞泽才刚进门，就听电话滴铃铃响起来，方振皓正好从楼上下来，对他说：“恐怕是吴老，今天他已经打过一次电话了。”
　　
　　邵瑞泽连大衣也顾不得脱下，几步上前接起电话。
　　
　　“衍之吗？”
　　
　　“是我，吴老，您有事？”
　　
　　电话里吴炳章的声音略略迟疑，好一会儿，他听到那边清嗓子的声音，似乎在犹豫。
　　
　　忽听身后惊乍乍一声，门被轰的一声被撞开，许衍跌跌撞撞冲进来。
　　
　　“军座！”许珩脸色大变，拿着一张报纸惊惶无措，“军座，少帅他……他……”
　　
　　邵瑞泽心下顿时一颤，顾不得去管电话，劈手夺过报纸。
　　
　　脑中轰然一声，似一声滚雷炸在头上。
　　
　　他手无力的松开，电话听筒摔在地上，咣的一声。
　　
　　随后身体无力的倚了墙壁，脸色大变，报纸也自手中滑落下去，薄薄纸页，一瞬飘落在方振皓脚下。 
　　
　　方振皓心知不妙，刚要弯腰捡起来，那头版上粗黑的一行标题，粗粗一看就让人触目惊心。
　　
　　吴炳章的声音从摔在地下的电话里传出，“衍之，千万要冷静，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邵瑞泽仿佛没有听到，倚了墙壁，膝盖虚软，几乎难以站稳。
　　
 
作者有话要说：也许是写的太长了，大家都觉得乏了，疲倦吧。
总是少得可怜人来看，少得可怜的人给我留言，我也觉得乏了，也觉得疲倦了。

我只想要有人可以鼓励我，而不是总是觉得孤零零一个人做着无用功。现在看起来，一周三更没什么必要，周更好了，我也可以轻松些。
谢谢那些给我留言的人，我很感谢。




第九十章

　　还未读完，方振皓就脸色陡变，一双眸子几乎要盯透那报纸。
　　
　　南京的军法会审已经结果，张少帅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剥夺公民权五年。
　　
　　新闻检查令使得报纸对此只得寥寥数语，十分的谨慎克制。
　　
　　电话里吴老声音还在响着，方振皓抬手接起了，听完已经是气息不稳。
　　
　　报上没有披露的，审判过后就随即签发了总统令，对他进行特赦，但随后将人交由军事委员会严加管束，送至委员长老家浙江奉化去闭门思过，等同于就此软禁。
　　
　　至于何时释放，遥遥无期。
　　
　　“南光，你们一定要多劝劝他，叫他冷静。事以至此，他尽力了。他好歹保住了张汉卿的命，活命了就比什么都强，日后只要老头子不杀他，再也没人敢再提杀他的话。”
　　
　　方振皓稳住情绪，勉强笑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他顿了顿，用最委婉的话将吴老的内容转述了，邵瑞泽似乎没听到。
　　
　　他脸色惨白，一动不动，仿佛和身后冰冷坚硬墙壁融在一起。
　　
　　许珩看的心下直发慌，“军座？军座？”的叫了两声，没得到回应，只觉得他眼神都涣散了，一惊之下马上握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邵瑞泽脸色是平静的，只是幽深瞳孔里却无一丝神采，梦游一般。看见茶几上的杯子，端起来凑到他嘴边，“军座，你先喝口热茶缓缓。”
　　
　　方振皓心跳的极快，双手拍打着他脸颊，不住的叫着“衍之。”
　　
　　耳边的呼唤似乎让邵瑞泽苏醒了些，忽然的，他对着一屋子发愣的人笑了一笑。
　　
　　“少帅去哪里了？”
　　
　　“浙江……奉化……”
　　
　　“什么时候？”
　　
　　方振皓深深吸气，缓缓说：“吴老说的……昨天从南京启程……”
　　
　　邵瑞泽的声音消失了，目光看着前方，空洞涣散的，不知投向哪里。他慢慢裹住大衣，似耗尽了全部决心与力气，缓缓向下滑去，颓然跌坐在地上。他将身体蜷缩起来，怕冷一般抱住膝盖，肩膀渐渐颤抖。
　　
　　许珩变了脸色，手心直冒冷汗，抱住他肩膀，想把他扶起来，“军座……地上凉，你起来再说话……起来……”
　　
　　邵瑞泽被他扶起来，抬手忽然将许珩推了个踉跄。他慢慢走到茶几前，似乎想要坐在沙发上，动作又一下子凝住了，似乎是想要拿起茶壶倒一杯茶。出人意料的是，一扬手，茶壶飞了出去，在地上咣当一声摔得粉碎，茶水四溅。
　　
　　下一刻，茶几被踢飞了出去！
　　
　　木质茶几砸到地上，桌上青瓷茶壶、茶杯、书报、点心盒、还有果盘……统统飞了出去，咣当咣当砸碎了一地。众人吓得不敢做声，屏住呼吸看着他站在一地残片狼籍中，浑身似乎是打摆子一般颤抖着，脸上表情一瞬变得狰狞。
　　
　　裂瓷声里碎片飞溅，仿佛就是一口郁气吐出。像是忽然找到了释放的渠道，随即爆发不可理喻地愤怒。
　　
　　“□的！南京这群杂碎！这群狗娘养的！他们怎么不！去！死！”
　　
　　咆哮着，下一刻邵瑞泽却失声笑，笑得不可自持，听到最后却像是在呜咽。
　　
　　宣泄的快意在心头疯长，他再也无法抑制心头的怒意，摔了个满地狼藉，痛快淋漓！
　　
　　方振皓终于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发疯了！
　　
　　许珩一个箭步扑上去，合臂牢牢抱住他，邵瑞泽爆发不顾一切的激烈力量，眼看就要挣脱。
　　
　　方振皓冲上前去，帮着许珩一起，想要压制住他，激烈纠缠间，三人猛地摔倒在地。
　　
　　许珩咬着牙，用尽全力，双腿死死缠住他的腿，胳膊锁着他的肩膀，方振皓在一旁竭尽全力压住他的手，抵住膝盖，两个人任凭邵瑞泽怎么厮打挣扎，死活就是不撒手。
　　
　　邵瑞泽挣扎不脱，不知道闹了多久，他终于耗尽了力气，吐了一口气，彻底瘫软在地上。
　　
　　许珩累得够呛，却不敢掉以轻心，等到他呼吸变得平稳，才敢稍稍放松了力气。
　　
　　喘着粗气，方振皓俯下身，在他耳边试探叫了一声，“衍之？”
　　
　　却没有得到回应，许珩抬起上身，也试探叫了一声：“军座？”
　　
　　邵瑞泽还是没有出声，面上的愤怒之色褪去，渐渐被迷茫悲哀取代。
　　
　　他眼睛赤红，脸色却自惨灰，一股叫人心悸的静透出啦，是死静，空洞的死静。
　　
　　整个人好似痴了一般，任凭旁人再叫什么，他也只是笑，一边笑一边摇头。
　　
　　许珩用力握住他肩头，语声近乎哀切，“军座，求你了，别这样……”
　　
　　“衍之，衍之……算我求你了，回房去休息好么？”方振皓语声沙哑哽咽，摇晃着他。
　　
　　邵瑞泽陡然阖上眼睛，黯无血色的嘴唇微颤，幽幽吐出这一句，断断续续的，却没人听得明白他在说什么。
　　
　　邵瑞泽只是自言自语的说着没人听得懂的内容，随后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血色涌上了脸，脸颊耳后陡然升起异样的红色，鼻尖额际密密布上汗珠。
　　
　　方振皓知道他因为抽烟肺部不太好，连忙将他上身扶起，一下一下抚摸着脊背顺气，眼下说什么也怕刺激到他，于是只低声问：“好些没有？”
　　
　　邵瑞泽慢慢止了咳，缓缓睁开眼，声音虚弱暗哑，“走开……”
　　
　　“衍之，你先坐起来。”方振皓费力的扶着他，想把他拽起来。
　　
　　邵瑞泽喘了一喘，甩开许珩，无力的摆摆手，“你们……都……走开……”
　　
　　邵瑞泽将两个人都推开，自己晃悠悠吃力地站了起来，也不要任何人的搀扶，扶着扶手，摇摇晃晃的上了二楼。
　　
　　方振皓与许珩跟在他身后，看他缓缓的推开门，缓缓的脱了大衣，脱掉外套，扯下手套，扔了军帽……统统胡乱抛在地下，然后站在房中，一起一伏的吸气呼气。
　　
　　“你们出去，我想睡一觉，睡一觉……静一会儿……我累……”
　　
　　“衍之……”方振皓犹豫着上前，双手按上他肩膀。
　　
　　“南光，出去……让我静一会儿……”
　　
　　身体渐渐又开始颤抖，这一次再不能自抑，再不能克制。
　　
　　“出去。”邵瑞泽压低声，极力克制的语声已带上扭曲和颤音。
　　
　　重重一推，方振皓踉跄退后两步，盯着他，面容渐渐苍白。
　　
　　“出去！出去！”
　　
　　许珩拽了方振皓，慌忙退出门外，将房门轻轻带上。
　　
　　门锁咔的一声，将最后一分支撑的力量压断。
　　
　　一颗泪珠已涌出眼眶，沿着脸颊滚落。 
　　
　　眼睛里渐渐蓄起泪水，他恍惚笑着，目光越发悲伤，脸上冰凉，眼前已经模糊一片。
　　
　　他低下头，慢慢坐下，抱住身体，额头抵在膝盖上，有一丝极低抑声音从喉咙里传出，不是哭，不是笑，只像失群孤雏在午夜发出的啼声。
　　
　　“少帅……你早就预料到了……对不对……”
　　
　　哽咽里却还带着笑，“所以……才把指挥权交给我……对吗？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没能救你……救你出来……”
　　
　　也曾以为年轻时，总有犯得起任何错的余地。
　　
　　可是命运，那翻云覆雨的命运，又可曾对他们稍加颜色。
　　
　　他所有的希望，那是万般绝望里的一线希望，可这微末心愿却就此被毫不留情碾作粉碎。
　　
　　往后的路，他究竟要如何走下去？
　　
　　泪水不停滑坠，是从不曾有过如此绝望。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而这绝望里的悲伤，却也只有一夜宣泄的权利，仅此一夜。
　　
　　许珩手握了门柄，身体微颤。
　　
　　方振皓一语不发，茫然呆立的盯着房门，眼里茫茫然，许珩目光投过来，与他交汇，二人心照不宣，眼中都压着沉沉痛楚。
　　
　　夜长衾寒，这一宿方振皓再未能入睡，睁着眼看窗外夜色转淡，东方渐渐发白。
　　
　　仆佣开始四处走动，轻手轻脚收拾客厅里残余的狼籍，小声谈论前一晚的暴风骤雨。餐厅里传出粥的香气，却仍不见楼上卧室有任何动静。许珩担心的刚走上楼梯，主卧室的门却忽然开了。
　　
　　邵瑞泽从里面走出来，一身军装洁净笔挺，脸色有些青白，即便看着气色有些憔悴，眉目间精神却还饱满。
　　
　　身姿依然笔挺，任何时刻都保持军人的威仪，从无丝毫懈怠。
　　
　　唯有眼神深邃如寒冬的夜空，不见星子，也纹风不动。
　　
　　他看着眼前的人，唇角上翘，却不见笑意，“早饭好了么？”
　　
　　许珩一瞬有些愣愣的，随即回过神，脚跟一并回答，“都准备好了，请军座去吃早饭。”
　　
　　邵瑞泽点了点头，神容平静，径直下楼。
　　
　　许珩跟在身后，越发觉得脊背上窜起一股飕飕的凉意。
　　
　　吃饭的时候，所有人心里都是惴惴，不时抬眼看着邵瑞泽，而邵瑞泽丝毫不在意，自顾自喝粥吃饭，只是对买来的报纸一眼也未看。仆人送上饭菜，小心翼翼的问先生合不合口味，邵瑞泽眼也不抬，淡淡嗯了声，不再言语。这副平静神色倒令方振皓不安起来，正欲讷讷找话，就见他将碗一推，擦了擦嘴。
　　
　　“小许，给行营那边电话，说我有事，迟些过去。顺便再给军营挂个电话。”
　　
　　“是。”许珩立即奔去客厅打电话，方振皓听出话里有些不对劲，心里踌躇了一会，缓缓问：“你……要去军营？”
　　
　　邵瑞泽点头，看到他时眼里多了几分笑意，“嗯，我去军营，有些话要同底下的人交代。”
　　
　　“你觉得……合适么？”方振皓皱眉看了他一眼，问出心中疑虑。
　　
　　一句话问得邵瑞泽僵硬了身影，缓缓抬眼望住他，又侧首望向别处，目光定定望向远方，薄唇紧抿作一线。
　　
　　“有些事，瞒，不如不瞒。”良久之后，他脸上终是浮现一丝艰涩笑容。
　　
　　方振皓听得僵住，全然不知如何反应，默默伸手覆上他手背，将他冰凉的手攥在自己掌心。
　　
　　身在南京的长官将面临何种境地，一丝一毫的消息，都最最刺激东北军的军官，偏偏这次的结果是谁都不曾预料，报纸上说的语焉不详，只道长官被判刑十年，就算不知被软禁的消息，这对于众人也无疑是晴天一声霹雳。
　　
　　东北军众人只知道邵副司令去了南京为长官开脱周旋，这下的结果，众人在激动愤怒之余，定会将一切的责任都扔在他的肩上。平日里南京就防范着这支军队，长官还在的时候都尚且严厉的打压，现在最高长官都不在了，只要稍稍使出手段，将矛头引向他……责难和非议都无疑如同潮水铺天盖地的向他涌去。
　　
　　越想越明晰，方振皓心中慢慢回过另一重滋味——要是南京政府落井下石，再放出些什么恶毒的内容，扯到什么故意取而代之的话，再挑唆起来……那他，可真就两面不是人，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剑悬顶上，已没有选择，此刻的他根本无力去同中央抗衡，只能索性单刀直入，抢先同部下挑明一切，最大限度的维持着团结。
　　
　　方振皓寻思着错综复杂的局势，脑中已乱作一团，不由攥紧他的手。
　　
　　他一时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嘴唇颤了颤，喉结上下一滚，想开口说些什么。
　　
　　邵瑞泽抬手止住他即将的话，缄默着不言语。
　　
　　这里头几层的利害关系，其中牵扯关窍，他自然再清楚不过。
　　
　　随后他一声长叹打破此间沉默。
　　
　　“如果休息好了，就去上班吧，医院那里总不能一直请假。”邵瑞泽抽回手，推开椅子站起，又拍了拍他手背，“记着，要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就是装，也要装好了。”
　　
　　方振皓赶忙转身过去，看他慢慢穿上大氅，一个一个扣上扣子，动作神情皆是从容不迫。
　　
　　昨晚上的失态愤怒，仿佛根本就不曾存在。
　　
　　眉梢眼底透出波澜不惊的沉毅，容颜依然温雅，笔挺军服与雪亮长靴却彰示出一个军人的冷酷。
　　
　　但有些东西终于被改变，终于和往日不同。
　　
　　仪容还是他的仪容，风度也是他的风度，分毫不差。但究竟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张熟悉的脸上，又多了一层逼真的面具，覆在其他场合的面具之上，人前人后，依然是无暇可击，找不出半点疏漏。
　　
　　许珩快步走到邵瑞泽跟前，似碍于机密不便在外人前开口，附上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邵瑞泽喜怒不形于色的面上，脸色微微一变，目光如雪刃迫人。
　　
　　“有这种事？”邵瑞泽回头盯住他。
　　
　　许珩用力点头，“是杨师长接的电话，他刚说完就被人用力挂了。”
　　
　　“真是混账！”邵瑞泽怒骂了一声。
　　
　　他缓缓挺直后背，一如既往地抬起头，迫令自己坚定。
　　
　　许珩还想说些什么，他已转身往外走，走得比平时更快。
　　
　　方振皓愣了一瞬，陡然生出不好的预兆，赶忙推开椅子站起，追到门外。
　　
　　檐下雪已化了，滴水溅湿地砖。雾气尚未消散的清晨，天空灰蒙蒙，阳光从云层透出，远方高大建筑同近处层叠屋舍的轮廓，在这雾气里若隐若现。
　　
　　警卫已等候在下头，门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许珩跑步近前将车门打开，抬手敬礼，肃立在侧。
　　
　　邵瑞泽匆匆步下门前台阶。
　　
　　却听得身后脚步纷乱，一回头却见是他，站在两步之遥。方振皓看到他停下脚步，回身看着自己，方才想好要说的话都忘了，喘了喘气才说：“在那边，万事小心。”
　　
　　邵瑞泽点头。
　　
　　两个人静静对视，仿佛有许多话涌至嘴边。
　　
　　邵瑞泽终是微微侧过脸，“我该走了。”
　　
　　方振皓笑了笑，眼里有掩不住的忧伤，唇角却维持着坚强笑意，“小心自己。”
　　
　　邵瑞泽微微仰了头，目光温润，“好。”
　　
　　方振皓笑了一笑，全身放松。
　　
　　只有那么一瞬，随后邵瑞泽就掉头而去，步履坚定，背影果决。
　　
　　出城之后道路泥泞，车子开得越快，颠簸也越是厉害。
　　
　　饶是如此，许珩还一径催促开快些。
　　
　　司机朝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见上峰侧首看着车窗外，唇角紧抿，目光冷冷。
　　
　　上峰刚从南京归来，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又奔赴军营，仿佛不知疲倦。
　　
　　摇下车窗玻璃，哪怕是掠面生寒的风，也吹不散心中突然而起的不安。
　　
　　原以为从南京回来，便可平定乱局，少帅的审判后果却是谁也不曾预料，幽居，软禁，不知结束的时间，哪怕是坐牢也比这强上百倍。
　　
　　他一面牵忧着少帅，一面仍然要担心另外的地方，眼下政府是答应联共抗日，可一切都还是形势未明。这时局远比意料中复杂叵测，人心是最猜不透的谜。南京的意图，□的动向，部属的反应……诸方势力，各有谋算，事端竟是越来越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驻军的军官已经知道少帅的审判结果，个别激进的青壮年军官忍受不了，声称南京欺人太甚，甚至口不择言，要动用武力营救少帅……今天一早，四十九师辖下的一个营长公然哗变，马上就聚集起为数众多的军官与士兵，群情激奋下死活不听上级劝阻，带了人马就要冲出驻地范围之外。
　　
　　少帅即将远居江西，连一面也不得相见，本已够令他心忧；眼下军中哗变，更是雪上加霜；倘若南京再从背后一刀捅下，纵使他也三头六臂也难以顾及全局，如果西安此时又出事……哪怕只是想想，也足以令人一身冷汗。
　　
　　他不是神，他也只是个凡人，同样会张皇无措。
　　
　　邵瑞泽望着窗外飞驰向后掠去的景物，重重叹气。
　　
　　少帅不在，可东北军这点家底，无论如何，他都要竭尽所能的保住。
　　
　　这是他们最后的资本。
　　
　　出得城外，越见景致荒凉，光秃秃的笔直树干夹道掠过，一地雨雪泥泞。
　　
　　车子驶过重重关卡，终于抵达南郊军营。
　　
　　远远地，邵瑞泽已经瞧见戒备森严的景象，军车载满士兵，个个全副武装，在营外严阵布防，而车上枪炮均已架设待命。前方设了路障和铁丝网，座车缓缓驶近，两个卫兵抬手将车子拦下，向车内立正敬礼。
　　
　　邵瑞泽微微侧头，“是我。”
　　
　　卫兵眼睛睁大，露出一点情不自禁的喜色：“军座！”
　　
　　轿车缓缓朝前驶去，通过阵列森严的防线，泥泞雪地被枪械黑沉沉的金属光亮映着，清楚可见，越来越亮的天色照见士兵紧绷的面容。
　　
　　邵瑞泽目不转睛的看着，心中渐渐跳的急促，四十九师的杨师长苦劝却不被听从，又害怕随时就会兵变，心下一横将哗变人马围在当中，架设起枪炮，士兵严阵以待。若营中当真哗变，只要稍有异动，马上就会遭到武力镇压。那自相残杀、血流成河的景象，只怕在所难免。
　　
　　车子猛地停下，邵瑞泽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车门，踩着一地泥泞下车，仰头对着不远处张望。
　　
　　




第九十一章

　　“各位！请冷静，退回去！退回去！”
　　
　　一名参谋在高架起的机关枪前大声吼着，挥舞着双手，想要阻挡卡车前黑压压的人丛。
　　
　　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愤怒的叫喊里。热血的青年军官们每张脸上都写满的悲戚，还有那显而易见的愤怒。领头的几人轮流用喇叭沙哑地喊着，要求上峰给予军队领袖被囚的解释，他们年轻的脸涨得通红，嘶哑的质问，层出不穷的猜测和言辞攻击，此起彼伏。
　　
　　纵然冬日寒风凛冽，参谋已经着急的满脸大汗，因为他给不出解释，这时只有军队上层头头脑脑才知道的消息。
　　
　　他只能一再机械的重复着师长给他的命令，“师座有令，快回各自的营房去！有敢擅自闯关的，格杀勿论！”
　　
　　这句话热血一下愤怒的涌上大脑，本已经激动到极致的青年军官们手中握着枪械，不断地朝前拥挤，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愤怒的叫喊。
　　
　　“什么叫做尽一切努力，我们根本没有看见任何努力！少帅被南京囚禁，我们为什么还要忍气吞声！”
　　
　　紧接着有人叫，“为什么不抵抗！为什么不反对！”
　　
　　“当官的到底在干什么！”
　　
　　“当官的都是懦夫！对南京，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们不怕死，我们不怕流血，我们要见少帅！你们不去，我们自己去！”
　　
　　“我们要抗日！抗日！来！大家一起，一起向前！”，有人一声呼喊，低级军官和士兵们刷刷的将枪上膛，平端起来，对着障碍物与枪口逼去。
　　
　　阻拦的士兵们也是始料未及，不想他们真的冲了上来。昔日的战友们顿时推搡扭打起来，人群开始不受控制，现场一片混乱。旁边有些人按耐不住，冲击去艰难的想要分开扭打着的人群，大叫着：“冷静！冷静，不许动手！”
　　
　　参谋冷汗泠泠而下，嘶声力竭大叫一声，“师座有令，再向前就机枪扫射，格杀勿论！你们！都退回去！！”
　　
　　最外围传来朝天空放的枪声，响彻云霄，顿时静了一静，但只有一瞬的时间，就有人奋力探出头来对他叫骂，“有种就开枪啊！对着南京窝窝囊囊，只有窝里横的本事！呸！”
　　
　　参谋着急的几乎要跳起来，忽然身后另一个人大叫一声，“机枪扫射！预备——”
　　
　　“再近前一步就开枪了！”两声刺耳的又枪声射向暮天空，他猛地回头，却见人群之后杨师长焦急又不得不痛下决心的面容。形势太乱了，嘈杂的人群根本无法控制，唯有强硬镇压，这是军令，军人是无情的，只会机械的服从命令和执行。
　　
　　“不可以——”他撕心裂肺的对着上峰吼，恨不得扑过去捂住那副官的嘴，“师座！这都是——都是我们的弟兄！”
　　
　　恰在这时，拥挤的人群里突然砰的响起枪声。 
　　
　　人群一阵惊乱，潮水般哗然闪开，
　　
　　骤起枪声令扭打住的人群乱作一团，待到强行将众人分开，地面上赫然已有一滩鲜红血迹，随即缓缓渗入黄土。
　　
　　一个年纪轻轻的士兵倒在血泊里，血从嘴角里不断涌出，双眼大睁，身子仍在抽搐，腹部的弹孔里不停地涌出鲜血，将土黄色的军服染红大片。
　　
　　仿佛火焰被一瞬冰冻，众人面面相觑，俱都震住，胸前还犹自激烈的起伏。
　　
　　参谋最先反应过来，拿着喇叭对旁边嘶叫：“军医！军医！快去叫军医——”
　　
　　然而已经晚了，士兵浑身重重一抽，委顿在一地泥泞血水里，永远的闭上眼睛。
　　
　　那声枪响划破天空的时候，邵瑞泽被卫兵领着，刚刚走到人群数步之遥，他疾步奔上，一个箭步踩着车的前挡板直跨上了车前箱，双手一撑，麻利的跳上了车顶。
　　
　　撕扯里被走火枪支打中的士兵尸体横陈在眼前，他慢慢直起身，看着下方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杨师长终于松了口气，身体一软几乎就靠在副官身上，“谢天谢地，军座终于来了。”
　　
　　邵瑞泽站在车顶上，站在人群的围绕中，却觉得孤单得好像整个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他向上推了推军帽，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参谋勾了勾手指，“喇叭，借用一下。”
　　
　　参谋惘然地看他，嘴角不自觉咧了咧，终于还是把喇叭递了过去。
　　
　　鸦雀无声，上千名士兵的目光也投向此处。
　　
　　邵瑞泽将喇叭放在嘴边，咳了一声清嗓，随即暴喝了一声，“他妈的！死了人你们就觉得满意了？！”
　　
　　愤怒的喝问回响在场上，许珩看到人群里有几个年轻军官不自觉抖了一抖。
　　
　　他又将目光投在尸体上，那泥泞血水里的人形，在人群映衬下越显渺小。
　　
　　邵瑞泽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我是邵瑞泽，诸位请安静一下，我很佩服大家的爱国热忱，对于少帅的忠诚和视死如归的勇气；但我有话对大家讲，就说五分钟，听了我的话，如果各位还要去，我邵瑞泽绝不阻拦。”
　　
　　见人迟疑，一个营长军衔的人大叫道：“不要跟当官儿的废话，冲出去！去救少帅！”
　　
　　邵瑞泽纵步跃下车顶站在车头，对那人冷冷道：“有什么话，上来跟我说。”见他略带犹豫，便眉峰一扬，挑衅道：“如果你能为你的话和决定对所有人的生命负责，那么就请上来讲，大家都是东北汉子，藏着掖着算什么本事！”
　　
　　那人犹豫了一瞬，跳上车头，“我们不想浪费时间废话，我们只知道少帅被南京那帮狗娘养的给囚禁。而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着怎么周旋怎么求情，连屁用都没！还会软硬兼施阻止我们去救少帅！”
　　
　　邵瑞泽接过话筒喊道：“的确，少帅现在被军委会的人看管，已经启程去往浙江奉化，我不瞒大家。”
　　
　　刚刚安静下来的全场，顿时哗声大作，愤怒叫骂的声音到处传开。许珩对着天空连开了几枪，才勉强镇住了场面。 
　　
　　“南京是我去的，同委员长、蒋夫人、还有军委会的各位委员，都已经见过面。我并不想隐瞒任何东西，我已经尽一切努力，动用一切人力物力资源，求党国诸位元老、求蒋夫人、求各省地方实力派、还有求美国大使出面向委员长求情。”
　　
　　他吸了口气，更大声说道：“这个结果，我同样不愿意看到，但不否认的是，西安的事情从本质而言是造反。这是叛乱罪，绑架长官，武力逼宫，你们自己说说，这是不是罪不可活？！”
　　
　　有人叫嚷，“可少帅是为了爱国！是为了抗日！是情非得已才出此下策，不然他图什么？！”
　　
　　“是！”邵瑞泽加重语声，“这是爱国，是抗日！”
　　
　　说着他心里也不禁酸楚难言，却仍旧忍了，面对部属七嘴八舌的愤怒质问，邵瑞泽没有对事情有任何隐瞒，少帅的难处，少帅的痛楚、豪情、落拓，还有他在南京的遭遇，他的痛处，上头的意思与答复……没有一丝一毫的隐藏，一一告知于众人。
　　
　　说到哽咽处，他话锋一转，“我之所以阻止你们去，是因为我不忍心再见自己的弟兄一去不回！”
　　
　　“既然这样，我们更要将少帅救出来，不能让他被这样欺辱！”不知道后面谁大喊道，接着喊声越来越大，口号也响起来。站在车上的人也对邵瑞泽喊道：“副司令！你更不应该阻止我们！难道你就不忧心少帅吗？你不担心他孤身一人，被南京那帮人借机报复、折磨吗？”
　　
　　冷风吹到脸上，吹得眼睛酸涩。
　　
　　邵瑞泽想起那封信，长叹一身，微微仰起头，忍回眼底的酸涩。
　　
　　“那我请问，大家的目的是要保护少帅的安危，还是只想大闹一场？或者就想去送死？”邵瑞泽拿着喇叭高声吼，声音嘶声力竭，“如果大家这么闯出去，对委座出言不逊，群情哗变，是真的能救出少帅？还是给会给别有用心的人一个攻击我们东北军的机会？委座在众人劝解下，公开承认是他自己对少帅疏于管教，是他的失职，以‘家法’代‘国法’！相对于党国的法纪，这是多大的法外施恩？”
　　
　　“现在一闹，流言四起，到时候四面八方的压力下，会不会又再次牵扯到少帅？！如果有人谗言说大家闹事是受人指示的暴乱，委座恼羞成怒的迁怒于少帅，重新严厉查办，该如何是好？现在他孤身一人，生死一触即发，你们又想怎么办？”
　　
　　他说着，心越来越沉，越来越疼。
　　
　　“我相信大家有取义成仁的决心，有前赴后继的勇气，更有无可比拟的忠诚！可是如果我们自乱阵脚，胡干蛮干，反倒会陷少帅于最不利的境地！”声音回荡在四面八方，“而且如果你们死在这里了！谁去打日本人？谁去收复东北？我们每个人不是都发过誓，一定要赶走日本人，要打回老家去的吗？！”
　　
　　听着那慷慨激昂的陈词，回想起已经沦陷的家乡，铁骨铮铮的东北汉子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你们对他忠诚是没错的！可现在，我们对他最大的帮助，除了安分守己之外，就要帮他报杀父之仇，帮他打日本鬼子！”
　　
　　邵瑞泽将右手按在胸口，语声已经难掩酸涩，“诸位都知道，我与少帅自由亲厚，情同兄弟，现在他出事又被囚禁，我怎么能不难过？我比你们更想救他出来，更想让他同我们一起并肩抗日，可是——可是——他身陷囹圄，我必须要为他的安危负责！ 
　　
　　寂静的场上，只听得风声低咽。
　　
　　“我以脑袋保证，少帅不会有性命之忧！如果有一天少帅出了事情，你们可以随时随地取我性命！这是我的承诺！是男人的承诺！”
　　
　　寒风将这怒吼声远远传开，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心底，远处枯枝瑟瑟，彷如被震慑的众人，连枝头一片薄雪也不敢落下。
　　
　　他扔下喇叭，喉结滚动，环顾着众人，拼尽力气嘶声吼：“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我没有听见！再重复一遍！”
　　
　　众人齐声高吼：“听到了——！”
　　
　　声泪俱下，既似乎充满了希望，又好像都是绝望。
　　
　　邵瑞泽从车头跳下，呵气成霜的天气已将他嘴唇冻得青白，他在泥泞中一步步走向前去。缓缓走到尸体前，示意一旁赶来的军营将尸体放上担架。那个年纪轻轻的士兵双目圆睁，嘴角流血，似乎死不瞑目。
　　
　　他低头看他，复又转头看向黑压压的士兵们。
　　
　　这个小兵或许只有十六岁，甚至更年少……或许他只是行伍中最卑微的一个小兵，一辈子也没想过能亲眼见到副司令，更没想过能蒙副司令垂青。
　　
　　十六岁，同他当年入行伍的年岁一样……十六，十六，如今转眼已快三十了。
　　
　　此刻，戎装威严的副司令伸手阖上他的双目，又脱下身上黑呢风氅，深深俯身，将风氅覆在他身上。
　　
　　邵瑞泽揭了军帽在手中，朝静卧担架上的士兵肃然低头。
　　
　　众人纷纷脱帽，随之垂首致哀。
　　
　　“自家的兄弟，死在自家人手里，我们对不住他和他的父母，买口好的棺材，厚葬了吧。”他抬起头叹息，环顾众人，“我希望，这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黄泉路上，但愿那一件黑呢风氅能为无辜亡魂增添些许慰藉。
　　
　　许珩与一众师长团长参谋长之类的军官站在副官处门外，听着里面闹腾。
　　
　　“混蛋！你知不知道军人的天职是服从？你是长官还是我是长官？撺掇其他人？你还以为自己闹事是立功？狗屁的混账逻辑！”
　　
　　随后是结结实实一记清脆的耳光，“啪”的一声，众人光听着都觉得疼，参谋肩膀一耸，好像是打在自己面上。
　　
　　“军人最基本的就是服从，你他妈做到了吗？”
　　
　　“老子在南京受气！回来你们这帮兔崽子还让我后院起火！还弄死了自家弟兄！反了你了！”
　　
　　“狗屁！满嘴胡扯！大难当头，大难当头你就可以随便打人杀人？这事老子都搞不定！你他妈的又有什么资格叫嚷？！”
　　
　　屋里又是一阵咣咣当当，鞭子飒飒声里还夹杂着求饶，声音忽高忽低的听不太清楚了，众人面面相觑，许珩安然地开了口：“军座气急了就会抽人，诸位做好心理准备，李营长这回怕是要掉层皮。”
　　
　　“躲什么！有种闹事，没种承担？！你他妈还是不是男人？！”
　　
　　“你他妈的想得通就跟我走，想不通，你就给我滚！滚得远远的！老子要对所有人负责！东北军不要这种没脑子只会胡闹的混蛋！”
　　
　　整个院子都萦绕着邵瑞泽歇斯底里的骂人声。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上峰这是真真动怒了，还夹杂着一股暴躁的失态。
　　
　　说着又是一阵鞭子抽到皮肉上的声响，”噼啪”“噼啪”几声异常清脆，杨师长听的脊背上冒冷汗，咳了一声，“许副官，你进去劝劝军座，为个营长动怒不值得，罚去军法处领军棍不就得了。”
　　
　　许珩听了转念一想，也觉得在理，于是敲了敲门，里头立即传出一声滚雷似地怒骂，“哪个还来找死？”
　　
　　一旦发起火来，这暴戾跋扈的脾气任是谁都害怕，许珩吸了吸气稳住了这才开口：“军座，你歇歇吧，按了军纪，让李营长去军法处领军棍。这日头也快斜了，您不是还有话和杨师长他们说么？”
　　
　　杨师长也趁机凑到门前，“军座，这种目无尊长，不服军纪约束的行为，是该好好管教！但这混蛋要上刑也不能劳您亲自动手，直接丢给军法处吧！”
　　
　　里头许久无声，只有喘气，有微弱的声音说道，“军座息怒，我知错了，恳求军座宽恕。”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暴喝，“去你妈的！这时候你才知错！顶屁用！你们拉屎，还要老子去擦屁股！”
　　
　　说着又是一记抡圆了抽下去的耳光，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抽在人脸上。
　　
　　门开了，邵瑞泽走出来，戎装笔挺，军靴雪亮，一脸怒容，白手套里还捏着根漆黑马鞭。两个士兵拥进去把跪在地上的人拖出，众人瞧见那人背上一道道都是血痕，衬衣被撕得破破烂烂，而上峰手里那鞭子的鞭梢上还滴着血，瞬间都默不做声。
　　
　　邵瑞泽斜睨着那下属，右手捏着马鞭，鞭梢抖落在左手掌心，啪啪直响。又伸手指着他的鼻子，白手套的尖儿几乎戳到他脸上，“你他妈给老子听好了，自己去军法处领八十军棍。四十军棍是你无视军纪、冒犯长官；另外四十军棍，是你挑事撺掇，行事不想后果！”
　　
　　说着马鞭一挥，“拖下去！告诉军法处的人，他妈的给我用心打！”
　　
　　士兵立正敬礼，赶忙将人拖了下去。不一会远处就传来声嘶力竭的哀嚎声和打板子的响声。
　　
　　邵瑞泽接过许珩递上的手绢，擦了擦冻得发红的鼻尖，一转身进了屋。
　　
　　众人跟了进去，看他坐下了，又接过递上的热毛巾擦脸，规规矩矩在面前站成一排。这次再无人敢出声，一个个都将嘴闭得死死的，看一眼那根鞭子，沉默听着训话。
　　
　　邵瑞泽实在是被弄得身心俱疲，对着下属们狠狠发了一通火，期间抽了三个人耳光，对两个人动了鞭子，还把杨师长骂了个狗血淋头，声色俱厉、歇斯底里的发作了大半天，天色就黑了。他视察了一圈营地，留在营中和下属们一块吃了一顿大锅饭，随后跟杨师长关起门来聊了一些事情。
　　
　　许珩直等到将近十点钟，才等到他们俩从屋里走出来。
　　
　　邵瑞泽将军帽带上，裹紧外套，目光冷冷的看着杨师长，“把这帮人都给我看好了！不许再出乱子！我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回去西安。”
　　
　　大氅已经给了那个死去的士兵，杨师长看他冻得似乎有些发抖，又将目光移开，点头说：“属下明白。军座同上面周旋的时候，也一定要小心，现在我们在上海的身份很尴尬，您得注意不被抓住把柄。”
　　
　　邵瑞泽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又叮嘱道：“不管中央那边怎么样，没有我的命令，一概不准动！”
　　
　　“是！”杨师长肃然敬礼，那边车已经稳稳驶了过来。
　　
　　回公馆的时候，邵瑞泽怒色似乎散了，许珩从后视镜里瞧见他将白手套一点点摘下，又慢慢戴上，一根一根的将指尖抚平，眉眼间却显出平素罕有的迷茫。
　　
　　还来不及思索，一个个变故都来得猝不及防，让人无法喘息……此刻军内哗变是解决了，并不是军外的人背后挑唆，但万一上头问起来，他要怎么样恰到好处的回应南京？还有回西安的事情，又要怎么样才能使南京放他回西安？
　　
　　邵瑞泽默然拽紧手指，只觉得浑身僵冷，纷乱念头俱都一起涌上来，
　　
　　衍之……他心里默默念着自己的名字，闭上眼，抬手掩面。
　　
　　不能害怕，也不能畏缩。
　　
　　假如命运真要如此恶毒，不会因为闭上眼睛就让一切不再发生。
　　
　　倘若这一切果真到来，那就来吧。
　　
　　生生死死，他绝无惧怕！
　　
　　车子飞驰，穿过寒冷寂静的深夜，窗玻璃被霜气蒙蒙遮挡，只有黑暗不断掠过身旁。
　　
　　仿佛是最漫长的旅途，许久车子才徐徐停下，抬头已望见家中灯光，深宵相待，静候归人。
　　
　　二楼卧室窗口透出晕黄，看样子，他已先他一步抵家。
　　
　　他推开车门，疾步上了台阶，自顾自的进了家门，也不理会问好的仆人，直上二楼，沉重脚步将木楼梯踏得咚咚响。
　　
　　卧室的门虚掩，暖光漫过门缝，投下细长的一道光在他脚下。
　　
　　指尖触上门柄的时候，即使那只是一瞬错觉，也种有种倦鸟归巢的安然。
　　
　　他垂下目光，之前压下的纷乱骤然又起，直直盯着自己指尖，手指无意识握紧门柄，却又松开。
　　
　　邵瑞泽吸了口气，后退了一步，掉头走开，走进自己的书房。
　　
　　推开虚掩的房门，转身将门带上，低头以额抵门，良久一动不动。
　　
　　而后慢慢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立即袭了进来，吹得遍体生寒。他在桌后的黑色座椅坐下，没有开灯，孤零零一个人坐在一屋子黑色寂静里。
　　
　　桌上是一份名为《告东北军将士书》的文件，数份来自西安和南京的电文，还有一份宋子文的信件，表示对目前所托付的斡旋事情难有所为，不得不退出。他缓缓伸出手，捏了那几份电文，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只将电文一点点捏紧，直捏得自己指节泛白，手背肌肤下现出青色血脉。也只是片刻，他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纷乱气息渐缓。
　　
　　而后慢慢后仰，身体全部放松了靠上椅背，仰头望着天花板。
　　
　　幽黑深邃的眼眸望向同样幽黑的屋顶，一动不动的盯着，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夜空，凝聚在一个未知的终点。
　　
　　似乎一个人站在灰蒙蒙的荒原之中，到处弥漫着南方冬日湿浓的大雾，铺天盖地的遮蔽了一切，又似乎身在阴冷萧索的海边，看从天际的地方涌来的一股股冰凉的潮水，直蔓延到他脚下。
　　
　　他想逃，双脚却被藤蔓卷住，随即黑色藤蔓里盛开出巨大的白色花朵，每朵花的花心是一张惨白的人脸，有父亲、有母亲、有大帅、有谭海、有今晨那个死去的小兵……最末一朵，似乎竟是少帅的脸……
　　
　　不，不！这不是真的！他想喊叫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失去了声音，渐渐连视觉和听觉也模糊起来。唯一清晰地就是那潮水最深处陡然出现一处漩涡，那最深处的漩涡缓缓扩大，异常温柔的，漫过双足，漫上腰际。他浑身动弹不得，依旧被藤蔓卷的死死的，眼睁睁看着那海水涌上，潮汐逼近面前，漩涡卷住双腿，温柔的将他带向水底……
　　
　　最后的意识里，他想起了姐姐，想起了南光，想起还有极重要的话没能告诉他，可是海水波动已经漾在脸庞耳际，似乎带起奇异的瓮瓮声响，还有窒闷的感觉……
　　
　　“衍之！衍之！你醒醒！”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虐虐军座……
跑去被作业虐TAT……




第九十二章

　　邵瑞泽一个激灵醒来，茫然睁大眼，满头大汗，而胸口竟真有溺水般的窒迫。
　　
　　被他扶着坐直了，喘息仍然急促，心跳怦怦的不可平息。
　　
　　方振皓立刻抱住他，一面柔声安慰，一面拧亮台灯。灯光半明半暗，台灯的墨绿灯罩将那光亮映得更加幽幽。
　　
　　他一手紧紧搂住了，帮着他拍背顺气，看他脸色煞白，仿佛带上三分病容。
　　
　　竟想不起来怎么会睡着，又是怎么会做这样诡谲的梦，邵瑞泽按上额头，只觉头痛欲裂，天旋地转。
　　
　　灯光映上他苍白的脸，映出眼底一片惨淡，他喘着气，手撑着额头慢慢平静下来，脸上再没有任何表情。
　　
　　也不知是灯光还是他的体温驱走了恐惧，邵瑞泽终于缓过劲来，紧紧抓住他的手，长出了一口气，额头抵在他胸口，疲倦的不想抬头。
　　
　　“你做噩梦了……怎么睡在这里……”
　　
　　知道他不想要人打扰，但睡前实在不放心，于是来书房看看，不料却撞见他闭着眼睛仰头而睡，孤单的人影在漆黑深夜里瑟瑟发抖，晃得人心惊胆寒，竟像是做噩梦的模样。方振皓想着将他拥住了，抚拍着脊背，还想说些安慰的话，自己心中却早已乱了。
　　
　　邵瑞泽怔怔抬眼，回想想噩梦二字，梦中的情形竟又浮现眼前，而过去数年里的那些记忆，此时清晰如在昨日。
　　
　　“衍之。”方振皓微微低了头，低唤他名字，柔声说，“夜深了，这里冷，回床上去睡吧。”
　　
　　他在他臂弯中微微挣扎了下，想将他推开。
　　
　　而他却轻轻拍着他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同时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些，给他以无声的安抚。
　　
　　邵瑞泽安静下来，顺从地闭上眼不再抗拒。
　　
　　在他面前，无需伪装，自己究竟是疲倦还是狼狈，再也没有心思深究，就这样吧……
　　
　　见状方振皓替他擦去额头冷汗，又不动神色一扶，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将一只胳膊绕在自己颈后，半挟半抱走出书房。
　　
　　一沾到床垫，邵瑞泽就昏沉沉地没了动静，方振皓摸了摸他的脸，觉得发凉，于是又倒了杯热水，喂着他喝了下去，这才帮他脱去外衣外裤，盖好棉被。
　　
　　在床沿坐了许久，看着他慢慢阖上眼，又听着他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似乎已经睡去。
　　
　　房里只余一盏台灯照着邵瑞泽失去血色的脸、乌黑的鬓，与额上微微渗出的汗。方振皓茫然呆坐半晌，接着灯光看着床上的人，温润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似有一丝欲言又止。
　　
　　他怅然若失，灯影洒下散碎光晕在他眉梢眼底，模糊了脸上神情。
　　
　　有许多话想说，话到嘴边，却又都堵在了咽喉里。唯有伸手覆上他手背，传递一丝安抚的力量给他。
　　
　　这些日子也不知是怎样撑过来的，若非疲累到极处，也不会一坐下来便睡着。还是不要打搅他休息吧……明天也许还会有一堆事情等着处理……
　　
　　真是个多事之秋，方振皓握着他的手，心中也是无限担忧。顶头上司出事，南京重重责难，到处监视的眼线，想必他还在考虑着能如何才能脱身回去西安……一桩桩事情接连不断压在肩上，他怕是再也难承受意外的打压了。
　　
　　自从西安兵变开始，一连串生出这么多的事情，从上海到南京，再从南京到上海，他已经目睹了那么多的辛酸和无奈，而今天又是他自己的弟兄闹事……
　　
　　就算他不了解政治险恶，也到底明白他不让他接触这些事情是何等良苦用心。
　　
　　这样的情形，他怎么才跟他能开口……
　　
　　上海地下党那边还有事情有求于他，□前来上海同政府谈判的代表也要求与他单独会晤，还有西安那人数庞大却群龙无首的军队……等到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不知又是一盘什么样的棋，等着人走下去。
　　
　　窗外风声呼啸，寒意更浓。
　　
　　在黑暗里坐了许久，他才慢慢收回思绪，俯身吻了吻他额头，替他掖好被子，悄无声起身准备离去。
　　
　　不料却被他抓住手腕，紧紧的攥着。
　　
　　邵瑞泽并未睡着，微微睁开眼，“别走。”
　　
　　方振皓迎着他落寞憔悴目光，低低叹一口气，转身又坐在床沿。
　　
　　邵瑞泽往床边挪了挪，抬手覆上他手背，握住了，而后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他掌心很凉，指尖甚至是有些微的冰冷，方振皓没有闪避，静静看他，任他握住他的手。
　　
　　什么话都是多余，四目相对之间，他的悲伤落寞他都懂，他的心疼关切他也懂。
　　
　　“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狼狈？”
　　
　　许久之后，邵瑞泽猛的问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脸上有一分似笑非笑的自嘲神色。
　　
　　方振皓沉默下去，良久，缓缓开口，“不。”
　　
　　他眼里有无奈伤怀，却伸手擦去他额上的汗，又抚上他脸颊，“你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邵瑞泽想摇头否认，却抵不过他那双黑幽幽的眼，彷佛将心里什么都看了去。
　　
　　方振皓看他微微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半晌没有出声。
　　
　　“今天营里哗变，士兵群情激奋，还死了一个无辜的年轻士兵。他才十六，同我刚入伍的年岁一般大……我狠狠发了一通火，把六个人罚去军法处打军棍，打得不是一般的狠，若不是有人求情，我真想掐断那几个闹事者的脖子……我知道他们是好意，是为少帅着想……可是做事怎么能这么不经大脑，这到底是帮忙还是拖后腿？”
　　
　　邵瑞泽迟疑一瞬，涩然道：“我看见那个死去的士兵，他太无辜……王侯将相厮杀争斗，死去的却是这些无辜弱者，没有一点公道可以给他们，就那么懵懵懂懂，为看不见摸不着的事丢掉性命。我扪心自问，如果将闹事的人处置甚至处死就能收拾眼下残局，我是不是也会毅然草菅人命？”
　　
　　他重重喘了口气，语速越来越快，“不要提监视的眼线，上海离南京这么近，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去。哪怕我已经将哗变扼杀在萌芽的状态，但我不知道，南京将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情，上头又会怎么去联想，会将做什么恶意的揣测，我更不知道他们是否会生出什么样更恶毒的心思……”
　　
　　方振皓不语不动，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深深，一刻也不离开他面上。
　　
　　“眼下，一要马上回去西安接管军队，二要继续恳求上头开恩高抬贵手不要为难少帅，三还要平息弟兄们的怒气和不安，这都是必须要做的，少做一件事都会惹出乱子。可是我现在担心，担心今天的事情足以堵死我回西安的可能，少帅还在的时候南京就这样打压我们，现在少帅都不在了，委员长必定要迁怒，南京绝对会变本加厉……我不仅□乏术，还名不正言不顺……”
　　
　　黑暗里只听语声紧促，平静里透出万分疲惫，他索性不管不顾，将心底压了许久的话统统倾泄而出，俨然世上只有眼前这个人能听懂自己的话了。方振皓默默听着，心如刀割，同样能感觉到他悒郁无助的心境。而他却不打断，也不发问，只静静听着，听他将积聚心底的话全都说出来。
　　
　　楼下壁钟一点点滑过，长夜渐渐，就快到过年时节，是冬天最冷的时候了，房间里早早生了壁炉，可还是令人手足发僵，从心底直僵出来。
　　
　　仿佛过了许久，邵瑞泽才寻回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低哑，“……南光……”
　　
　　方振皓喉结微动，怅然抬眸，也只能无声苦笑，薄唇抿了一抿，“哦”了一声。
　　
　　“我在。”而后他俯身细细看他，轻轻开口，应了他的呼唤，“我在这里，我不走。”
　　
　　“世上哪有尽如人意的地方，不管在哪里，总有委屈。只看这委屈背后，有没有更值得争取的东西。忍一时委屈，忍一时无奈，图的是将来。我知道你很累，你很委屈，你更想发火生气，可你还需要足够的时间来准备周全，还有更重要的事，你的弟兄们，你的军队，你的上峰，还有肩上的重托。不对么？”
　　
　　黑暗里，壁炉里火光仍是暖的，映的他目光带上柔柔暖意。脸上更有深深地了然。
　　
　　邵瑞泽仰起脸，喃喃问，“南光，我是一个好人么？”
　　
　　没有并未料到他会如此发问，方振皓发愣之后一时黯然，别过脸沉默，沉默间不辨悲喜，仿佛化作石雕木刻。
　　
　　心口忽紧忽缩，微微抽刺的感觉，意忘了是不是痛。
　　
　　片刻之后又转过脸，目不转睛的盯了他，深深吸了口气说道：“你不是好人，可你做的事情，比很多人都要好。”
　　
　　他说完了，目光温柔，对着他一笑，神容坦然，一边微微地笑，一边将他冰冷手指攒在掌心暖了暖，一举一动自是真情流露。
　　
　　邵瑞泽面上表情黯了一黯，仅是微不可见的变化，紧闭了唇不再说话，一下子坐起来，转而揽过他的腰，拥在自己怀里。
　　
　　额头相抵，两人也再看不清彼此面目表情，不知这一刻各自是笑是泪。
　　
　　方振皓静了一刻，缓缓搂住他脖颈，贴在耳边轻声说：“不管你从前做过什么，如今做些什么，你一直都是我心里认定的那个人。”
　　
　　他无声无息看着他，目光温柔，似能融化一切烦忧，“在我心里，从无改变。”
　　
　　邵瑞泽久久低头，手上将他搂紧，仿佛一刻舍不得放开。
　　
　　两人躺在床上，近在咫尺间对视一眼，十指交握。
　　
　　这一睡，便睡到晨光照上枕间。
　　
　　方振皓手指轻轻动了动，睁开眼，身边的人忽然伸臂揽住他的腰，也睁开眼，朝他微微一笑。 
　　
　　他笑了笑：“早。”
　　
　　“早。” 邵瑞泽直视他双眼，淡淡笑道。
　　
　　两个人近在咫尺，彼此气息暖暖拂上耳鬓。
　　
　　乱世之中，只要与身边的人一道，就是最难觅最珍贵的平凡安宁。
　　
　　待到送他出门的时候，方振皓一边帮他扣着军大衣的扣子，一边才把地下党以及□代表的事情告知于他。邵瑞泽沉默了一瞬，覆上他扣着扣子的手，压低声音，“你先去转达一下我的意思，我现在这边的事太多，怕是没什么时间，如果可以，请□的代表先同政府交涉。”
　　
　　方振皓嗯了一声，眼眸闪烁不定，“我还有件事情需要同你说。”
　　
　　邵瑞泽转念间会过意来，明白他的顾虑多思，点了点头，“你说。”
　　
　　“甘北现在是寒冬，黄河以西近六万红军需要大量的粮食，弹药和药品，还有棉衣。”方振皓拣着合适的说辞，“你也知道被围困陕北甘北，事实上财政非常困难。共产国际要从财政上支援□，提供数目可观的现金，以便在国内购买所需的物品。”
　　
　　“所以？”
　　
　　“孙夫人那里已经转走第一批款项，现在第二批也已经被汇至上海的银行，有25万美元之多，但是转到陕甘宁绝非易事，眼下银行又被政府监控，密切注意着我们的动向，虽然现在款项很安全，想要把钱安全的取走非常的困难。”
　　
　　邵瑞泽明白过来意思，沉吟了一会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抬起头想了一想，问道：“款项是从哪里汇来的？不会是从苏联吧？”
　　
　　方振皓摇头否定，“不是。是从美国汇过来的。”
　　
　　“既然是美国……”邵瑞泽思索了一会，收回目光看他，“你去跟那边说，信得过我的话，可以将这笔钱转至我的名下，二十五万美元，随随便便的人提走自然会引起政府的注意，但如果是个政府官员的话，情况应该会好一点。”
　　
　　“转至你的名下？”
　　
　　“嗯，这样的话，提钱出来也不会有人注意，反正这段时间我同西安的来往很频繁，眼下东北军、西北军、□还有南京政府正在商讨怎么解决兵变的残局。马上会有人过来，到时候让他带过去就可以了。”
　　
　　方振皓刚刚点头，就又被他的话弄得惊诧，立即追问道：“残局？怎么回事？”
　　
　　提起这个邵瑞泽就将将脸色一沉，“南京要报复了。”
　　
　　“报复？”方振皓立时有不好的预感。
　　
　　“南京要整理陕甘军事，委员长打算全面控制陕甘，更要控制贯穿陕甘两省的主要交通线。一周前委员长给我发来手令，要我命令陕西境内所有的东北军迅速集结，而后西进甘肃，杨将军的西北军驻防陕南，而中央军的人马进驻西安、潼关、宝鸡、天水和更靠近陕北的地方。”
　　
　　“这不是变相的惩罚么？”方振皓不由发问。
　　
　　邵瑞泽却冷笑了两声，“坏事还在后头呢。我同杨将军一道极力反对这个方案，现在南京又新出台了甲乙两份方案，甲案是将东北军调往开封、洛阳和平汉铁路上，整理训练，担任国防工程；乙案是把东北军悉数调往豫鄂皖一带，集中于西荆公路，并且让我去做安徽省主席。”
　　
　　种种意外诧异电光般掠过眼前，方振皓呆看他，震骇得说不出话来。
　　
　　知道邵瑞泽不愿让他无谓担心，他却听出他言下有所隐瞒。
　　
　　忧切之下，方振皓执拗追问来龙去脉。
　　
　　眼下险恶境况却是一言难尽，邵瑞泽叹口气，将前情后果择要道来，告知他少帅已经不能回陕主持大局，不仅东北军下级年轻军官反应激烈，就连王以哲这位军内元老也要求主战，遭到□、西安的东北军诸将与杨将军的强烈反对之后，南京现在转而对他重重施压，要求他以东北军领袖的身份选择一份方案接受。
　　
　　邵瑞泽眉目纠结，语气冷峻。
　　
　　“可是我哪一份都不能接受！原本我们与□、南京的协商，就有一条‘西北军事归张、杨指挥’的内容！这是唯一能保护不被中央报复和染指的西北三位一体，进一步保证西北的半独立。一旦这个三位一体被拆散，东北军和西北军就极容易被分而治之！”
　　
　　“当初我在南京，就表示，我绝不接受所谓的指挥权，而且少帅不回西安，西北一切的政治军事问题就都不会解决！可是那帮杂碎！他们签发了特赦令，又将他软禁，以他的性命逼着我接过这份指挥权！”邵瑞泽说到愤怒的地方忍不住开口咆哮，眼里闪着怒火，“当初在西安的协商里，少帅送委座回南京，就应该即刻回陕！他们不信守承诺！现在还要逼着我让出西安府和陕西！由中央军控制陇海铁路！陇海铁路是西北几省的生命线！中央军控制住了，就等于掐住了我们的脖子！老子就任人鱼肉！” 
　　
　　话虽如此，他仍然隐瞒了心中对局势的猜测，没有说出最坏的可能。
　　
　　“混账！”接下来的事情，邵瑞泽只要想上一想就无可自制的勃然大怒，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怒火蹭地腾起，拂袖一掌挥出，将身旁台灯扫落在地。
　　
　　一声重响在此时听来惊心动魄。
　　
　　他语声骤然拔高，积压许久的愤慨、怒火、委屈全都朝他发作出来。
　　
　　“去他妈的！南京那帮混蛋！别说安徽省主席！就是给个军委会委员长！国防部长！老子也不稀罕！”
　　
　　邵瑞泽蓦地止住语声，肩头却仍微微颤抖。
　　
　　他深深吸气，右手攥紧成拳，直攥得指节发白。
　　
　　方振皓是第二次见到他如此的愤怒失态。
　　
　　他连忙伸手按在他肩头，不停地安抚着，“衍之，你冷静……你先冷静……”
　　
　　邵瑞泽急促的呼吸着，身体晃了一晃。
　　
　　“冷静！”方振皓盯着他的眼睛，发狠地收紧胳膊，将他圈在臂弯不能动弹，加重语气，“衍之，你必须要冷静下来！现在谁都可以乱，唯有你不能乱！”
　　
　　手下的身体绷得僵直，肩膀微微颤抖，然而过了一刻，他的急促气息渐渐平稳下来，紧攥着的手缓缓松开。
　　
　　邵瑞泽茫然一笑，“你也瞧出我在害怕么……你知道我怕什么？”
　　
　　“南京已经授命何部长和胡宗南部署军事，在前线对红军和王以哲所部进行试探。西安方面已经召开过作战会议，拟定具体应战计划，冲突很可能在瞬间就爆发，一旦爆发了就无从收拾……而我在上海，真是鞭长莫及……”
　　
　　方振皓听得专注，直到最后脸上瞬间变幻，双手紧紧捏着他肩膀，仿佛也被这寥寥几句话震骇。他接下话头，缓缓说出心中所想，“这样一来，南京从政治与军事两方面逼着你接受，而你又远在上海，同西安只能用电报传递消息意见。万一使你与东北军其他人有了分歧，南京借此分化军心，这岂不更糟？”
　　
　　“可我能怎么办？少帅捏在那帮人手里，南京只给我三个选择，要么甘北，要么开封洛阳，要么豫鄂皖。可是从东北军利益最大化来看，唯有留在西安！”
　　
　　方振皓默然听着他的话，眼里有了深深无奈的洞悉，踌躇之下又问道：“可是如果你迟迟拖延，让南京很是愤怒，只怕到时候也会对你另生忌惮之心，你提出的要回西安的要求，岂不更希望渺茫。”
　　
　　“渺茫？”邵瑞泽说着苦笑，“我还能怕什么，不为少帅我早就跟南京撕破脸了，怕什么糟，有什么好怕，这一盘棋反正早已糟透！“
　　
　　他都对时局失望至此，作颓然之叹，岂不令人凉透肺腑。
　　
　　方振皓迟疑片刻，审慎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与杨将军还有那边都不接受南京的调防手令，陕西甘肃又将会怎么样？”
　　
　　“南京将会制造政治阴谋，军事威胁，步步紧逼东北军西北军，造成西北内乱，以便武力解决。”邵瑞泽面无表情，冷冷道，“战争历来是一切矛盾的终结。”
　　
　　“你说会再次挑起内战？”方振皓听得变了脸色，背脊后一阵发凉。
　　
　　“这事应该去问问委员长，现在是他逼我们，不是我们要造反。”
　　
　　邵瑞泽觉得余下的内容当着他再也不便多说，戴上手套和军帽，而后按住他肩膀，“南光，这些事情你不要多想，多想也没什么帮助。你去做好自己的职责就行了，去跟那边接触，他们要是同意就把款项移到我的账户里，今天有人从西安飞来同我商榷，等事情完了让他带回去就行。”
　　
　　他说着转身，从书桌里拿出一方小小盒子，对着方振皓打开了，里头是一方玲珑的印鉴。他拉过他的手放在掌心上，“你们若是商量好了，就拿着这个去花旗银行，经理不会多问。”
　　
　　方振皓默默接过了，将盒子握在掌心，一点点攥紧。
　　
　　他迟疑了一下开口，“如果内战了……”
　　
　　“如果南京一旦动武。”邵瑞泽原本就阴沉的脸色越发铁青，“就是撕破脸，也得回去西安！”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我说继续虐虐，会不会被打？
————————————我是奋斗作业的分割线————————————————
12月12日，纪念西安事变73年。
杨将军啊T口T~~~~~~~~~~~~




第九十三章

　　在医院直耗到午后，方振皓找了个借口提前下班，直奔着约定的地方而去。
　　
　　南京东路上有一家店面西洋风很浓的咖啡馆“法利文”，落地的玻璃窗锃亮锃亮，从外面就能看到身穿白衬衣黑背心的店员把烤好的咖啡豆磨成粉末，然后用美国进口的可莱咖啡壶烧煮。咖啡豆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出店门，哪怕只是经过，那扑鼻香气也要诱的人忍不住去尝一尝。
　　
　　暖意渐浓的午后，空气中漂浮着咖啡醉人的浓香，人们三三两两坐在座上，喝着咖啡品尝蛋糕，十分的惬意。店员将他引到店内的包间里，那儿早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等着他。两人已经认识，握手短促有力，俨然有老熟人的默契。
　　
　　等雅间里只剩了两个人，方振皓看了看四周，开门见山说：“他表示，如果你们信得过他。可以将那二十五万美元转进他的账户。”
　　
　　男子望了一眼他，“之后呢？”
　　
　　方振皓顿了顿说，“今天有人从西安飞来同他商榷关于西北调防的事情，如果可以等，那么就等商榷完了，再取出来由此人将汇款带回去。如果不能等，那么今天先转出来，再找个时间由组织上另找渠道送回去。”
　　
　　男子沉吟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方振皓说完了，拿银匙有一下无一下搅动咖啡，又端起来放到嘴边。
　　
　　他刚要喝，又似乎想起什么，问道：“我要确认一下，这笔钱从美国以什么名义而来？如果划进他的账户，会不会引得有人注意？”
　　
　　“不会。”男子语气稳定，“款项是以美国驻上海进出口商行的名义转进上海，是民间的资产流动。款子没事情，但政府盯着平日里其他金融界的同志盯得很紧。”
　　
　　方振皓挑了挑眉，盯住他。
　　
　　“这样吧，还是让他的人带回去。现在商榷也就一两天的事情，用飞机送回去总比由陆路要快，现在甘北的财政很困难，对这笔钱的需求刻不容缓。”男子摇晃着咖啡杯，面色沉静，缓缓说道，“我们至今还是信任他的，现在还算是暂时的盟友。再者，走陆路很危险，现在中央军四下逼近陕西，我们与陕北的渠道时断时续，不安全。”
　　
　　这句话令方振皓一僵，咖啡杯停在唇边忘了喝。
　　
　　已经听到一次，再被证实更让他觉得心惊。他闻言将杯子重重一搁，少许咖啡溅在雪白桌布上，“等一下，陕西的局势已经这么糟糕了？”
　　
　　男子目光深敛，也不说话，只示意他冷静。
　　
　　“想必你已经同他谈过了，一些情况也应该知道。目前的情况就是蒋对张难以谅解，必欲借机控制西北。他把张留在南京，对杨的撤职留任，更进一步表明，南京绝不打算将西北交给张杨二人，甚至要将东北军与西北军分裂开来，与中央军杂处。”
　　
　　“蒋介石经过西安的事情，已不再信任东北军，甚至对张本人也已经抱有重重戒心。我们知道，邵副司令多方斡旋，甚至请动美国方面出来说情，能保住他的性命已经是极为不易。眼下情况极为复杂，南京坚持要将两军一支赶去甘肃，一支压缩在陕南，用这两军的去留要挟杨将军痛痛快快让出西安至潼关的交通要道，交给他的嫡系来控制，他是一定要控制陕西的。”
　　
　　方振皓听得专注，脸色变幻，目光里复杂之色转瞬而过，更是一阵心悸。
　　
　　男子忽的问他：“他的反应呢？”
　　
　　想起昨晚今晨的事情，方振皓顿觉黯然，他缓缓开口，语意透凉，“他非常的生气，非常的愤怒，可是又无计可施。因为那位少帅是他的软肋，这点南京非常清楚，人被捏在南京手里，令他做什么都是缩手缩脚。纵然他愤慨的回绝了南京的前几分调防方案，但我相信，他是在谋取东北军利益的最大化，如果一旦有可以让他接受的方案……也许……”
　　
　　后面的话他吞了回去，摇摇头喝了口咖啡，然后沉默。男子却已经听明白意思，点头说：“我明白你指的是什么，盟约素来是脆弱的，只建立在共同的利益之上。”
　　
　　说着男子又叹息，脸上表情很沉痛，“不可否认，西安兵变之后，中央一直在强调要通过三位一体的政治军事联盟，将西北控制在三方手中，造成‘西北半独立局面’。现在南京不放张回陕，还要设立西安行营，由蒋的亲信来任行营主任。如果顾祝同成为行营主任，东北、西北两军势必全被宰割，而红军，则要全部登山。”
　　
　　“听起来，现在唯一的决绝办法就是南京撤兵释张？可这明显不现实，我平日里得到消息，南京上层是绝对不会释放他的。”方振皓犹豫了一瞬，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十年刑期原本就是骗人的，特赦令也是个幌子，人被军委会严加看管，已经启程去了浙江奉化，说是闭门思过、读书悔过，其实……就是没有释放日期的幽禁。”
　　
　　男子凝视他，静了一刻，脸色微微变了，
　　
　　“你确定？”他立即追问。
　　
　　“确定。”方振皓静了静，随后将他们在南京的事情拣了些重要的内容一一对他道来，包括如何斡旋，见了些什么人，又得到怎样的答复，最后还特地提到吴炳章所说的话。男子凝神静听，蹙眉良久，这出人意料的变故令他脸色也越来越沉重——南京一直对西北诸人表示，张只是暂留南京工作。
　　
　　过了许久直到方振皓讲完，他犹豫了一刻问道：“那现如今，邵副司令打算怎么办？”
　　
　　这一问，似打在方振皓心坎上，隐隐作痛。
　　
　　他面上黯然，语声平板僵硬，“他自然是要回西安府的，但是……南京不许他走。昨天上海的驻军又出了问题，闹事哗变，不是他及时赶去恐怕就要自相残杀。这么一来，南京非要他同政府下派要员协商出最终驻防的方案，才放他回去按照方案整备驻军。”
　　
　　男子反应不是很震惊，只是皱起眉问，“然后呢？”
　　
　　“甘北，开封洛阳，或者是鄂豫皖……南京倾向于将所有东北军调去豫鄂皖，让他做安徽省主席。”
　　
　　这时男子才变了脸色，重重出了口气，“东北军还指望着他马上回来呢！”
　　
　　方振皓抬起头，听出他话里有话。男子叹道：“对于张的失去自由，反应最为激烈的还是东北军的各级军官。尤其是下层的年轻军官，他们求战心切。王以哲何柱国等人是元老派的人，同少壮派一直有摩擦，现在没人能约束住这些气盛的年轻人，而少壮派的代表邵副司令又远在上海……你说这……”
　　
　　“眼下，真是一盘乱棋！”男子不由得重重拍在桌上，顿时杯盘乱颤。
　　
　　“中央军逼近，已经逼到什么程度？”方振皓转开话题。
　　
　　“东北军，西北军已经陆续在前线战略要点与中央军发生接触了，西安各界甚至举行10万人以上的群众集会，对南京示威。而且少壮派联名通电的抗议，我想……也马上会送到邵副司令那里。”
　　
　　“要打，邵副司令在上海还要跟政府谈判；要谈判，西安那里基本属于就要开打，中间还夹着军内两派的不合，还要尽力调解……”男子摇了摇头，“张少帅一走，所有的事情，就都扔在他的肩上了。”
　　
　　许久之后，男子说道：“你要转告他，西安军内的形势也很混乱，他必须要马上回到西安，稳定军心，安抚各方。”
　　
　　方振皓点头，睁大着漆黑的瞳子盯着咖啡，眼里面只有迷迷蒙蒙的沉重。
　　
　　他忽然喃喃自语，“这么紧要的事情，我却……帮不上他的忙。”
　　
　　男子抬眉，用一种复杂的目光审视他。
　　
　　“方同志。眼下你做好你该做的，就是给他帮忙。再者，他要在他的身边，但不需要出现在政府的视线里。”男子语气稳定，“东北军是我们的盟友，眼下局势这么混乱，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变化，你的任务是长期的，更是隐蔽的，明白吗？”
　　
　　方振皓迟疑一瞬，沉默下去，良久，缓缓开口，“我明白。”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将杯中凉了的咖啡喝完，一道起身准备去往银行，走出咖啡馆的时候，一阵冷风袭来，抬头天色阴沉，风卷暮云，天边的灰暗里透出隐隐焦黄。
　　
　　“就要变天了。”男子出神地看着天空，仿佛自言自语。
　　
　　方振皓眼角一跳。
　　
　　“混账！混账！混账！”
　　
　　邵瑞泽一连骂了三个混账，径自而出，将会议室的门重重一摔，大步踏下楼梯。紧随其后，是四名戎装侍从快步跟上。靴声沉重，他脸上腾腾杀气令走廊两侧卫兵连平常的“敬礼”也不敢喊出声，只屏息举枪，抬手行礼。
　　
　　许珩怀里抱着一叠文件，快步跑下楼梯，挤过那四名侍从。
　　
　　“这群酒囊饭袋！真他妈欠收拾！当老子是唱戏的一般糊弄！”
　　
　　“军座！你小声点儿，别让中央的人听见了。”许珩一边开口制止，一边手忙脚乱的收拾着怀里文件，加快脚步跟在他一步之遥。
　　
　　“听见又怎样？！”邵瑞泽侧脸，毫不客气就是一番咆哮，“他们连那种话都敢跟我说！还不允许我发几句牢骚！”
　　
　　许珩沉默，眼神小心翼翼打量过去，脸上表情因为这句话顿时凝结。
　　
　　怒到极致连口舌也懒得多费，邵瑞泽目光扫向窗外，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匆匆脚步声从寂静走廊里回荡，一声快过一声，在这宁静的午后，足以将睡眠中的人惊动。
　　
　　一直跟在他身侧的一名年轻军官斟酌着开了口，“副司令，维业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废什么话！讲！”
　　
　　陈维业是东北军内的一名高级参谋，昨晚才从西安飞来，顾不上路途劳累一早便参加了上海商榷调防的会议，此刻见到副司令愤怒的无法自持，硬着头皮开口说：“您千万不要这样和南京拧着劲，没有好处的。”
　　
　　可是邵瑞泽理睬也不理睬他，偷眼看过去他面无表情，好似根本没有听到。
　　
　　陈维业心里暗暗叫苦，攥紧手复又开口，更是放软了口气，“副司令，这不是还在商榷嘛，搞得僵了对谁都不好。现在少帅不在，东北军下一步怎么走，可全看您的了，您可不要因为跟南京怄气而因小失大！”
　　
　　邵瑞泽闻言侧脸，横他一眼，透出蓄势欲发的怒意，“怄气？老子要是怄气就不会被他们跟孙子一样的教训！”
　　
　　许珩抱着文件走在另一边，沉默着，这话听在耳中，更觉糟糕。
　　
　　就在过去的几天里，东北军、西北军已经陆续同中央军在各个前线战略要点与中央军发生接触，虽然没有开火，但摩擦不断。西安各界出现超过十万人以上的群众集会，群情激奋向南京示威。而据陈维业秘密报告，红军甚至秘密南下陕南一带，准备配合东北军第五十七师阻挡西进的中央军，实行战略突击。
　　
　　西安兵变结束还不到一个月，刚刚平息了的全面内战的烽火，转瞬间又重新在西北燃烧起来了。
　　
　　方才会议上，中央代表重申，关于西北问题善后，极力采取政治方式以避免冲突和战火，随后再度提出调防方案，这次要求仍有甲乙两份，一份是东北军西进，驻守在兰州、天水和咸阳一带，中央军控制西安沿潼关一带，并作出微小让步，同意他改任甘肃省主席或者陕甘绥靖公署副主任。另一份则是将东北军悉数调往豫鄂皖，分布在三省的范围内，将任命他为安徽省主席，且授二级上将军衔。
　　
　　南京坚持要先调防再谈其他方面，期间代表们屡屡提及东北军现状，并暗示邵瑞泽不要一意孤行，最好尽快选择方案接受，以便他回去解决军内问题。
　　
　　之后同□方面代表接触的时候，□则表示，期望东北军可以留在陕甘两省境内，如果不能将中央军势力驱出陕西，那么退一步与他们共管也是可以。同时杨将军来信给他，表示可以接受中央的命令，但一切必须以先释放张本人和中央军撤退作为条件，还要解决红军问题，同时叫他也要尽快飞回西安。
　　
　　在刚举行的商榷会议上，东北军代表、西北军代表、□代表和南京代表相争不下，为大大小小问题一次次闹得面红耳赤。
　　
　　但对邵瑞泽来说，他现在最关心的，一是东北军的去留，二是能否将中央军驱出陕西境内。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东北军必须得留在陕西，且不说转移至豫鄂皖之后的编制整改、冗员安置及军饷调拨等问题，就是再一次的长途跋涉，军心如何稳定，外扰如何抵御？况且，杨将军所想的拒绝南京在西安设立行营和中央军控制陇海路，并在此基础上达到与南京共管陕甘的想法，实在是有难处。
　　
　　看今天代表的样子，咄咄逼人，步步设计，要他接受甲案，但不许再提及张汉卿的事情。而□和杨将军则是希望他回去，担任甘肃省主席或者陕西绥靖公署副主任。
　　
　　但是军内少壮派军官的问题又要怎么解决？如果面对南京的压迫，西安方面一再妥协，再加之少帅回不来已成定局，他们无疑会更受刺激，到时候连他能否驾驭住这些烈马都是非常大的问题。
　　
　　邵瑞泽在脑中一一想着每种选择以及可能出现的后果，想着就愈加烦躁，抬眼看到自己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当即抬脚将门踹开。门“咣当”一声撞在墙上，邵瑞泽大步而入，身心疲倦，将自己抛到沙发再也不想动弹。
　　
　　许珩与陈维业都知道他这是动怒的表现，于是屏气静声站在一旁，等着他发话。
　　
　　小勤务兵怯生生出来送茶，邵瑞泽只喝一口就破口大骂茶水太烫，正在气头上的邵瑞泽是被拔了须的老虎，谁惹上去便该自认倒霉。陈维业挥手让勤务兵下去，上前一步递上一份文件，“副司令，这是军内一百名少壮派军官给您的联名电文。”
　　
　　邵瑞泽接过电文扫了几眼，眼中透出疲倦无奈，却劈面喝问：“维业，他们到底想怎么样？他们能不能不要给我添乱，如果西安方面态度太过强硬，对整件事情的解决只是有害而无益！”
　　
　　陈维业怔了片刻，压低声音，“抗日同志会的少壮派军官都要打，他们认为只有打了，南京才会放少帅回来。”
　　
　　“狗屁！”邵瑞泽扬手将硬皮文件簿摔在地下，勃然怒道：“拿什么打？！杨将军在电文里告诉我，要打的话，最多只能撑三天！”
　　
　　他随手将手中茶盏重重一顿，瓷盖被震跳起来，脆声跌落。
　　
　　许珩一惊，陈维业的后半截话也就此吓了回去，连忙低下头。
　　
　　“你们的脑子怎么长的？！如果我们坚持要以少帅为解决问题的条件，甚至不惜为此与南京冲突。主观上是为了他好！可是却是在害他！你们到底明不明白！”邵瑞泽一拍茶几站起来，大声吼：“要我说多少遍你们才能接受！少帅暂时根本回不来！”
　　
　　“南京的代表怎么对我发难，你是聋了还是瞎了！他们竟然对我说，‘你等的要求，就是不许中央过问西北之一切，亦无异使陕甘成为不受国家政令约束之处。割裂军政，破坏统一，造成西北为特殊区域，实为危害国本之举’！”他暴怒的在房中走来走去，只觉这辈子都没这样失望愤怒过，“委座在手令里更是明明白白告诉我，中央决不放弃西北，而且陕西问题一日不决，少帅因责任深重，也绝无回去的可能！” 
　　
　　他陡然抬起手，重重拍在桌面那叠公函上，桌面发出沉闷声响，如巨锤落地，震得桌面笔架杯盏都颤动。
　　
　　随即一声暴喝，“南京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你们还叫我怎么样！南京是逼着我接受甲案，把东北军全部撤去甘肃，西北军全部驻在外县，中央要完全的控制陇海线，把红军全部赶进山沟里去。他妈的甘肃省主席，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马步芳的地盘！哪个爱去！”
　　
　　陈维业低着头，忽然顶撞了一句：“可如果我们放弃西安，甚至连救少帅出来也放弃，那么当初在西安破釜沉舟做所得一切都不是没有任何意义了吗？我们连老本也赔光了！我们只是想使兵变有所收获！”
　　
　　邵瑞泽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手却在微微发抖，随即一掌掴在他脸上，“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陈维业踉跄退后数步，许珩将他扶住，回头劝阻，“军座，你息怒，冷静下来！”
　　
　　“你他妈给我闭嘴！”
　　
　　邵瑞泽恶狠狠骂了一声，眼里像燃着火。
　　
　　“打！你们就知道打！打了是什么后果？一旦爆发战争，少帅回来的可能就完全被堵死，整个东北军会因为和南京的交战而分崩离析！”他焦躁地在房间里踏着地板，仿佛濒临爆发的边缘，“我比你们哪个都清楚妥协的后果！可是你们都只是动动嘴皮子，我却要作出整个决定！你们可以一时意气，可我要对东北军的十五万人负责！”
　　
　　陈维业挨了一记耳光，低头不敢看他愤怒的目光。
　　
　　“我警告你。”邵瑞泽走近了，抬手指着他，白手套戳上他鼻尖，眉梢一挑，“这段时间，你最好把所有的话都烂在肚子里，该怎么做怎么说，这是我的事情！明不明白？！”
　　
　　陈维业站直了抬手敬礼，“是！属下明白！”
　　
　　邵瑞泽冲着许珩怒道：“去把报务员叫来！”
　　
　　随后他坐在沙发上，喝完了已经冷掉的茶水，对报务员口述了四份电报。一份对杨将军，一份对□，一份对王以哲。最后一份则是对军内的少壮派军官，电文里严令他们不许闹事生非，对于南京的挑衅务必克制，听从王以哲等人的指挥，在他回来之前不许妄动。
　　
　　天色已暮，报务员飞快记录，邵瑞泽顿住语声，静默良久，恍然有似笑非笑神情，“就这样罢。”
　　
　　众人应命，看着他站起身来，缓步往房间外走。
　　
　　陈维业还想说什么，却被许珩阻拦，他们沉默的跟在他身后。
　　
　　邵瑞泽却头也不回，步履缓慢的走出门，孑然身影穿过大楼幽深的走廊，朝下楼的楼梯一步步走去。廊顶上灯光将他的影子拖得长长，两旁刷的粉白的墙壁，似将那挺拔身影压在中间，不断的压过去，压过去……
　　
　　回公馆的路上，许珩按捺不住担忧，试探着问到底怎么应对。邵瑞泽沉默了一会，望着车窗外飞驰后退的景物，沉沉叹了一句，“看□和杨将军的意向，再加上现在的情势，十有八九要接受甲案了。”
　　
　　许珩一呆，几疑自己听错，随后惊得瞪大眼睛，“那真是等于把陕西和陇海线拱手让给中央军了！”
　　
　　“不错。”邵瑞泽哑声开口，一字一句竭力说的清晰，“你相信也罢，不信也罢，红军没有足够守卫大城市的经验，少帅被扣在南京手里，而东北军和西北军战斗力不强，负担又沉重，这种情况下，我不能拿十五万人的性命去冒险。”
　　
　　他目光恍惚，语声却坚决，“两相其害，取其轻。即使接受甲案，也比破裂要好，我们根本没有和中央讨价还价的资格！”
　　
　　许珩呆呆望着他，一时间，完全无法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也不知他哪来这样的胆量敢将此事一肩担下。他深吸口气，缓声说：“军座，您要明白，这个决定，绝对会刺激抗日同志会的激进军官们！”
　　
　　“你说孙铭九、苗剑秋、应德田那些人？”
　　
　　“是，他们是您的部下，您应该非常了解他们。不要说他们，这对整个东北军都将是极大的震动！”
　　
　　邵瑞泽沉默片刻，目光似带着毫无温度的火焰，再开口时，语声已然森冷，“现在内外交困，一切皆要服从大局。他们可以气恼愤怒，但是绝不可以拿人命去赌气！”
　　
　　他随后不再说话，侧身抬手止住许珩，满面疲惫，“让我静一静。”
　　
　　方振皓早已回来了，见邵瑞泽脸色不太好，抬手摸了摸他额头，眉头深深纠起，“你在发热？”
　　
　　邵瑞泽不在意一笑，“今天跟人生气，没事。”
　　
　　方振皓表示委托的事情已经办妥，又问清原委，脸色也随之黯然，“我知道，这事很难办，有人难以接受。”
　　
　　“难，相当难。”邵瑞泽直言不讳承认，也只有在他面前才愿意道出心中烦恼，“但打仗绝对是下下策。”
　　
　　方振皓叹息，“你虽然已经等于接受，也对方案做了修正，等待南京的意见，但真要做起来，又岂是三两句话那么简单。”
　　
　　邵瑞泽点头，脸上露出明显疲态，表示自己已经不想再提这个问题，方振皓于是也闭了嘴，叫他上去换衣服准备吃晚饭。
　　
　　邵瑞泽刚上楼去，方振皓就听仆人匆匆走进道，“有人来拜访先生。”
　　
　　他的心立时提起来，连忙发问：“谁？”
　　
　　“是个……日本人。”
　　
　　话音未落，台阶下已经响起脚步声，随即有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待到都看清彼此，两人禁不住嘴角都微微抽搐。
　　
 
作者有话要说：嗯……
一位炮灰君又出来了……




第九十四章

　　今出川辉反应过来，收回惊诧的表情，但眼角仍然抽了抽。
　　
　　随后他先伸出了手，薄唇一动，笑容意味深长，“方先生，许久不见，此时再见，令人深感意外。”
　　
　　方振皓只停了一瞬，随即也伸出右手握住，笑容里有一分不冷不热的疏远，“今出川先生，中国人有句老话，叫做有缘千里来相逢。我想，我们大概也算是有缘。”
　　
　　闻言今出川辉的隐隐笑意凝在唇边，随即眯起眼睛。
　　
　　方振皓倒是视若无睹，微微的同他握了握手，随后将右手抽回。
　　
　　站在客厅中央，今出川辉环顾一周，挑起眉微笑，“看来方先生一直都做着私人医生，难道学成归国，只是为了一个人服务吗？”
　　
　　方振皓不动声色地望向他，对话里的挑衅置之不理，反倒笑一笑，“这是鄙人家事，倒不劳您操心。请问先生有什么急事，非要在深夜来访呢？按照惯常的礼貌，应该是要得到主人的允许才能登门拜访吧，出身于标榜教养的贵族，不告而上门……今出川先生难道不懂这个道理么？”
　　
　　这话听在耳中总是多了几分讥讽的含义，今出川辉眯起眼睛打量着他，越看越觉得那张俊秀的脸实在是碍眼，脸色一下子阴沉沉紧绷起来。方振皓神色平静，对他的冷漠态度似并不在意，只是转身叫仆人给客人奉茶。
　　
　　“家事？”他冷冷一笑，不屑道，“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私人医生，也成了家事。”
　　
　　对此方振皓视若无睹，斜他一眼，语气也十分的坦然，“是不是家事，恐怕更轮不上身为日本人的今出川辉先生来评判吧，不管国事家事，可都是中国人自己的事情，不用外人来操心。”
　　
　　这一番话回敬得滴水不漏，今出川辉听的异常不悦，加之他早已听出他的声音是那么熟悉，顿时脸上神色变幻，狠狠地盯着眼前的男子，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不悦。
　　
　　方振皓仍是目光凛凛迎视，抱臂站直了，神态很是轻松。
　　
　　今出川辉紧抿住嘴斜睨那身影，忽的一笑，自顾自坐上沙发斜倚了靠背，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开门见山，我要见邵先生，方医生还是去通报一声。”他端起茶盏小啜一口，语气随意，仿佛是指使随从一般。
　　
　　看着他脸上嘲弄笑意，方振皓唇角微抿，目光幽然。
　　
　　他咳了一声，看着他，回以微微一笑，“医生的职责是看病，不是替人传话。我的职责是邵先生的身体健康，至于通报传令，那又是另一回事儿了，自然有其他人来负责。今出川先生可不要搞混，我自然是没什么的，不过恐怕邵主任不会高兴。”
　　
　　今出川辉似欲发作，终究还是忍下去，冷冷扬了脸环视四周。
　　
　　仆佣小心翼翼探出头来打量，听说是个日本人，谁也不肯上前。李太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得咚咚响，骂声不高不低，“看什么看，小心剜了你们的眼珠子，不好好做事儿反倒对污七八糟的事情感兴趣，一个个自己的活儿不干跑来这里磨舌根，你们亲娘老子养你没教你么？一个一个没家教，这可是大户人家，什么样子！一个个都想滚蛋了么？”
　　
　　说着在一个仆佣脸上甩了一掌，高声骂道：“奶奶的！还不快滚回去！锅糊了，姑奶奶要你好看！”
　　
　　今出川辉捧着茶盏，听出那女人的指桑骂槐，脸色时白时红，又不便发作。
　　
　　方振浩转身看了看，又回过头来面对着今出川辉，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几个偷懒的下人而已，今出川先生不必在意。”
　　
　　他说着弯腰拿起了桌上一杯茶水，将瓷盖轻轻叩了叩，喝了一口悠悠然笑，“闲时管家经常与我聊天，狠狠说这下人就是下人，给点好脸色看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给上几分颜色就开起染坊了。俗话说的好，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做奴才的，一定要狠狠的打，不能给好脸看，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
　　
　　方振皓又喝了一口，仿佛想起什么，“这李唐年间，连着那朝鲜扶桑的，多少小国都是李家的家奴，磕头纳供也是不争的事实。现在想起来，必定也就是这个理，狠狠的打，打的服了，唐太宗到底雄才大略，绝对称得上是天可汗啊。”
　　
　　他又像是很遗憾的叹口气，摇了摇头，“今出川先生家里是贵族，应该也知道，这奴才就是奴才，管教不严，到了哪里也会做些禽兽不如的奴才事儿。”
　　
　　今出川辉顿时涨红了脸，恼羞成怒的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却不料将细瓷茶托喀一声崩坏，茶水溅泼他一手一袖，十分的狼狈。
　　
　　方振皓抬起眼睛闲闲看，嘴角噙着一丝微笑。
　　
　　“怎么，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就这么点涵养？”
　　
　　“少废话！”今出川辉站起来，冲着他恶狠狠吐出一句，“我不跟你费口舌！快点去叫人通报，我要见邵瑞泽！”
　　
　　话音未落，楼梯上就响起一阵脚步，一步一步拖长了，听起来很是懒散。
　　
　　“南光啊……今晚吃什么好吃的？”
　　
　　方振皓微愣了愣，赶忙放下手中的茶杯，转身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身后的人已经开了口。
　　
　　“瑞泽君！”
　　
　　邵瑞泽双手揣在裤兜里，看到今出川辉一瞬的生出些意外，随即冷冷扬起脸，脸上的神色不辨喜怒。
　　
　　其实邵瑞泽已经快忘记这个人了，从西安兵变，到南京周旋，再到现在为了东北军换防和南京吵得不可开交，他的所有心思都扑在怎么才能使东北军安然渡过这个危机上，日本方面的事务全部移交给了熊世斌，他又闹心又费神，才没什么心情跟一个日本人说什么废话。
　　
　　但今出川辉再见到他的时候却表现出令人惊讶的热情，仿佛他们之间的国仇家恨和以往的恩怨都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情，这让他在闹心费神之余，又多添了一层深深地厌恶。
　　
　　这等关头，他实在是不想再横生变故。毕竟和日本人扯上关系，现在看来没什么，但将来如果有人想要对他落井下石，就是极好的借口。
　　
　　今出川辉立刻上前一步，语声忽然变得恳切，仿佛老友温柔探望一般，“瑞泽君，许久不见。听闻你这段时间贵体抱恙，我来得匆忙，请见谅。
　　
　　许珩冷冷从偏厅门内走出，来到邵瑞泽身后，铁青的脸色毫不客气透出杀机。
　　
　　今出川辉完全无视其余两人的愤怒，语声仍旧异常恳切，先是对他身体表示表示关心，然后提出自己有要事前来，希望与他单独一叙。
　　
　　忽然间，兔子也从偏厅里爬出来，在地板上窝成一团儿，很好奇的打量正喋喋不休的人。
　　
　　邵瑞泽被无端搅了刚刚恢复过来的好心情，心中厌恶和不悦更甚，但突然又是一动，挥了挥手示意他安静，神态慵懒的转身上楼，“有事去书房里说，不要搅得别人不舒服。”
　　
　　今出川辉得意看了一眼其余两人，快步跟上，即便换上拖鞋，还是将木楼梯踏得嗒嗒响。
　　
　　待到人影俱都消失在楼上，青着脸色的许珩与方振皓对视了一眼，赶忙悄无声息跟上去，准备趴在门上偷听。李太从饭厅里走出来，啐了一口，“奶奶的小日本！”
　　
　　那双手十分修长，指节匀称，指甲修剪的细致，长期握枪的地方微微有一层薄茧，一只手夹了香烟，另一手闲闲放在座椅扶手之上。吸烟的时候，似乎总是喜欢用中指和食指夹着烟蒂，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放入口中，然后上下薄唇合住深深吸上一口，在张开的瞬间把烟喷出来。
　　
　　青白色的烟雾缭绕纷飞，笼住他眉目，隐约可见薄唇边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笑容，而那双摄人心神的眼睛，在缭绕的烟雾下，似乎正在魅惑人地闪动……
　　
　　“有什么事情吗？”邵瑞泽侧身坐了，长长吐出一口烟雾。
　　
　　“为你。”今出川辉答得坦白直截，目光却追着那飘忽袅绕烟雾，仿佛已神游物外。
　　
　　邵瑞泽旋即笑出声来，斜斜睨他，“是吗，那我就洗耳恭听日本参赞的指正了。”
　　
　　今出川辉抿了抿嘴，似乎在寻找着合适的说辞。
　　
　　那件事情败露之后，他被中方交回由日本领事田中看管，虽然田中并未多加责备，但关东军总司令本庄繁却在电文里对他的办事不利狠狠怒斥了一番，勒令他在最后期限前前必须完成任务。被责骂还是小事，但一招失算，反深陷中方之手实在令今出川辉恼火，这极大的损害他的颜面，还有他的自尊心！
　　
　　这么想着看着，心底又浮现对这个人的向往，这种感情今出川辉的胸口“轰”的一声，不可抑制的燃烧起来，他坐直了，紧捏的拳放于膝上，“瑞泽君，难道你还要执迷不悟么？”
　　
　　邵瑞泽慢慢吐出一口烟雾，随后眼神一斜掠过他的脸，浮现出一个嘲讽的微笑，摇摇头，“你这个词用的不是地方，依我看，你的中文老师很不负责。”
　　
　　“瑞泽君！请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今出川辉语声骤然拔高，“我不认为事到如今，你还有效忠蒋介石的必要！”
　　
　　然而邵瑞泽没有回应，甚至目光也未落在他身上。
　　
　　“瑞泽君！你不要逃避！”今出川辉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请你回答我！”
　　
　　邵瑞泽的眉毛微微向上一挑，眼尾似凤目微扬，倜傥里带煞，“那么，你觉得呢？”
　　
　　茶几被重重一拍，在暗夜里来的惊心，今出川辉几乎要拍案而起，他直视他，怒道：“难道你我的关系，让你对我说实话都做不到吗？！”
　　
　　邵瑞泽一怔，旋即哈哈大笑，仿若听到最好笑的笑话。
　　
　　似乎觉得这句话实在有趣，他足足笑了半晌，顺手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扬起脸，眼里犀利笑意闪过，“大佐，我想，我们应该是对立的关系。”
　　
　　面对讥讽，今出川辉深深吸了口气，眼中愤怒的一闪而逝，语气异常严肃的说道：“瑞泽君，回头吧，现在还不算晚！”
　　
　　又是老生常谈。邵瑞泽顿觉无趣，只是敷衍的“噢”了一声，末尾带上个问号。
　　
　　“这场仗，你们支那输定了！”今出川辉重重说了一声，忽然站起来，徐步走到他面前，右手用力撑上桌面。他向下看着他在椅子上抱着双臂，悠闲地的坐着，仿佛只是个局外人。没有遭到反驳或者拒绝令他心里松了松。
　　
　　“如你所见！我们大日本帝国拥有无数的精兵强将，拥有无数的枪支大炮，还有世界上最先进的飞机坦克和军舰！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而你们呢？国运衰微，一盘散沙，缺少武器弹药，军阀相互蚕食，政府勾心斗角，老百姓更是怕死。”他语速加快，死死盯着他，“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生存必要就将被淘汰！不仅仅是个人，国家也是一样！你是个聪明人，为什么还要与我们大日本帝国作对？”
　　
　　邵瑞泽没有应声，只是又摸出一根烟，含在嘴里，用打火机啪的点燃。今出川辉不由得又靠近一步，微微俯身对他放轻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你的上司被南京扣住，你的军队被南京调防，南京和蒋介石这是□裸的报复，报复你们在西安所做的一切。你的前途是一片黯淡，他们要死死压住你，不让你和你的东北军有翻身的那一天，你即将失去一切，又马上沦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这样的领袖，这样无能却又冷漠的政府，除了抛弃，我不知道还应该作何选择！”
　　
　　目光冷冷的看着他靠近的身体，邵瑞泽还是什么都没说，自顾自的抽烟，睫毛阴影深浓，目光也藏在阴影里不可分辨。他忽然抬头，不冷不热“哦”了一声，眼眸一转，眼尾上挑，顿时生出几分流光潋滟。
　　
　　见状不可抑制的靠过去，今出川辉语声一下子变得热切，“可是，有人还是看重你的。因为本庄司令的看重欣赏，他非常希望你可以尽快看清局势，他并没有因为你的冷淡而放弃一个英才。我可以负责的告诉你，支那输定了，一旦开打，你们的抵抗最多只能维持三个月。大东亚共荣是历史的潮流，中国唯有投向日本才能够生存。你现在的处境，我与本庄司令很愤慨，更是非常同情，我们绝对会帮你，帮你得到你原本应该得到的一切。而你唯一的出路，就是与我们大日本帝国精诚合作。现在你应该已经看得很清楚，蒋介石会给你什么？国民政府又会给你什么？他们除了极尽所能的苛责你，又做了什么？权衡利弊，为了你的前途，你的士兵们，瑞泽君，你一定要好好的想一想！”
　　
　　他确认一般的加重了语气，“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邵瑞泽吸着烟，心中冷笑一声。
　　
　　一缕烟从他嘴唇间吐出，迷蒙了幽深黑眸。
　　
　　今出川辉一瞬屏住呼吸，有些愣了，身体不受控制似地，想要靠上去，更想去拉住他放在扶手上的左手。可手一下子落了空，邵瑞泽不着痕迹转了个身，侧靠上另一边，左手放在膝上，依旧不言不语抽烟。
　　
　　想想自己的任务和浅埋在心底的那个愿望，今出川辉抿了干涩嘴唇，似乎终于下定一个极大的决心，再度站到他的对面，目光灼灼盯着他。
　　
　　“瑞泽君，你要知道，我将是下一任的家主和今出川侯爵，我想要什么，绝对可以轻易的实现！所以，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哪怕动用今出川家族的一切势力，竭尽所能我也在所不惜！”今出川辉说着，眼里忽然多了满目的热切，一瞬灼灼发亮，“在日本分开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只有一个你！本来以为……这辈子我只能拥有一个故友的身份，我也许一辈子都实现不了这个简直要让我发疯的梦想。但你不知道！当我从报纸上知，你……你喜欢男人……我……我虽然表面上不相信，可是内心里……简直高兴得要发狂了！”
　　
　　这话一出，邵瑞泽脸色顿时变得古怪复杂之极。
　　
　　他咳了一声，忍住想要一脚踹死他的冲动，嘴角抽搐着微笑：“大佐，想必你误会了。”
　　
　　今出川辉脸上微微涨红，又往他身边挪了挪，“不！我没有误会。哪怕你要我的命，是的，我的命！我也一样会给你的！”
　　
　　他偷眼窥着他，手上一动，似乎还在犹豫着想要拉住他的手。
　　
　　邵瑞泽转过身，又吸了一口，却微笑起来，“那么……你能给我什么？”
　　
　　今出川辉一愣，喉结一滚，目不转睛看着那笑容，“只要你跟我们合作，我们可以对以往所有的事情既往不咎。还有，我知道，满洲国的内阁军政总长和军队总司令两职，你嫌弃权利不大还要屈居于关东军之下，这个好说，这个好说！待我请示了本庄繁司令，一定可以在关东军内部给你安排一个……一个绝不亚于你如今在国民军里的位置！”
　　
　　邵瑞泽含着烟，眉毛轻轻一挑，语气却异常的轻快，“原来还是空头支票。”
　　
　　今出川辉顿时有不好的预感，看他摆了摆手，又淡淡开口，“大佐，请回吧。”
　　
　　他手心有些冒汗，却不为所动，仍旧微微笑，放轻语声劝诱着说：“瑞泽君，你就要相信我的诚意，我会动用家族的力量帮你争取，你应该明白今出川家族在军部内的权势。本庄繁司令也很是欣赏你，他一定会答应我的要求，而不管何时，我是一定会向着你……”
　　
　　“够了！”
　　
　　话未说完就被邵瑞泽劈面打断，他蓦然指上一捻，狠狠捻折了烟。
　　
　　邵瑞泽慢慢站起身，霜雪似的目光迫得今出川一窒，“我诸事缠身，大佐，还请回吧。”
　　
　　今出川辉语声顿住，眼睛眯起来，打量了他一会，忽然问：“为什么，我开出的条件，比你现在要好得多！”
　　
　　邵瑞泽皱眉不耐，“大佐，别逼我对你动手，我心情不怎么好，下手没轻没重，你我面上都不好看。”
　　
　　今出川辉眯了眯眼，目光锥子似的钉在他身上。静默半晌，忽然问没头没脑出一句：“上次在电话里，就是那个医生吧？”
　　
　　却见邵瑞泽冷冷连脸色一沉，“没话说就快滚，我没时间跟你扯皮。”
　　
　　听得他这样说，今出川辉脸色微变，抬眼直视他，语声恨恨，“瑞泽君，坦率的说，他配不上你。”
　　
　　邵瑞泽斜叼一支雪茄，目光锐利，“我跟谁上床，也要你来管？”
　　
　　闻言今出川辉望住他，眼神中隐透出怨恨，随即反倒笑出声，“风月场的事情，当不得真……我倒忘了，不过一个医生而已，玩过了就玩过了，死了也不过尔……”
　　
　　话还未全出口，邵瑞泽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拉到自己面前。
　　
　　挑在他微翘唇角的那一抹笑容早已隐去，邵瑞泽目光陡变，冷冷将他从头打量到脚。
　　
　　“我警告你，今出川辉，你想做什么冲着我来，我奉陪到底。” 他目光冰冷，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如果想对我的家人下黑手，你最好先掂量一下自己有几斤几两。你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
　　
　　今出川辉盯着他，看到他目光清寒，冷冷刺着他的眼睛，下一刻他却怔怔笑起来，笑了一阵，忽然抬头，猝不及防的搂住他的脖颈，冷冷嘴唇压上他的唇。
　　
　　辗转千里，嘴唇上的温顿，恍惚如在梦中。
　　
　　邵瑞泽身体霎时僵硬，狠狠一扬手，抬腿就将他踹个踉跄。今出川辉仿佛呆了，撞上身后的书架，脊背撞得生疼。
　　
　　“瑞泽君！”今出川辉扶着书架站起来，眼神灼灼，舌头舔了舔嘴唇，似乎是在回味，“能陪你的，只有我！”
　　
　　掏出白手绢擦了擦嘴，邵瑞泽正眼也不看他，吼了一声：“许珩！”
　　
　　这一声将正在门外偷听的许珩和方振皓都吓了一跳，许珩应声，几乎将书房门撞开，端端正正的抬手敬礼。
　　
　　邵瑞泽略略扬起下巴，“送客。”
　　
　　许珩面上绷得紧紧的，高声应答：“是！”
　　
　　他一把拽起今出川辉前襟，双手用力把他拽了了出去。
　　
　　方振皓听得到里面似乎是吵起来了，但门的隔音效果太好，实在没听清楚内容，此刻看到邵瑞泽满面怒气，于是走到他身边，刚准备安慰，就被他拥住。
　　
　　“你干什么。”方振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消毒！”邵瑞泽恶声恶气回答。
　　
　　激烈的吻落下，彼此的嘴唇贴合着相吻，直到呼吸不继才罢休。
　　
　　客厅里两人纠缠着向外走，今出川辉愤怒的一把打开许珩的手，拍平西服褶皱。兔子却一骨碌爬起来，好奇凑上去，突然对着今出川辉脚跟咬了一口，今出川辉疼的倒吸凉气，隐约又听有个女人在叫骂：“翠丫头你手断了？这么脏的茶杯！烂货一个！还留着干什么！恶心死了！”
　　
　　许珩目送那轿车远去，随手捞起脚边兔子抱在怀里，狠狠揪了一下耳朵，“脏东西你也咬？”
　　
　　兔子扭扭屁股。
　　
　　吃饭时，一桌菜极为丰盛。
　　
　　邵瑞泽却沉着脸，似乎心绪不佳。
　　
　　他的筷子一直在饭碗中搅动，也不见吃饭。桌上众人都是惴惴，又不敢问，一顿饭搞得十分的严肃，只有落筷子和吃饭咀嚼的声音。
　　
　　方振皓沉默了会，提醒道：“衍之，饭菜不可口吗？”
　　
　　邵瑞泽只是侧脸笑笑，然后干刨几口白米饭，更是令众人诧异。
　　
　　方振皓叹口气，站起来将一勺玉米鸡丁倒进他碗里，“吃点鸡肉。”
　　
　　“谢谢。”邵瑞泽只说了这一句，脸色稍稍好了点。
　　
　　许珩起身去厨房里找了一坛陈年的女儿红，烫好了一开坛，酒香溢满小厅，给几人斟满。
　　
　　“军座，我知道你有不痛快，不想说就喝点酒，就当解愁了。”
　　
　　菜是佳肴，酒是佳酿，邵瑞泽搁下筷子，起端起酒杯。先还咂咂味道，而后就左一杯右一盏的饮上，最后索性痛饮起来，简直是往嘴里灌酒。不多时目光也缱婘缠绵，带了几分醺醺欲醉之意。
　　
　　他喝的有些多了，把弄着手中酒盏，一副漠然的神情喃喃低语：“女儿红酒劲太弱，我想喝北大营旁边老梁家烧刀子白酒。”
　　
　　闻言许珩目光微敛，捏着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方振皓沉默着小口的抿着酒，深深理解他地苦楚。知道他今晚因为那个日本人的忽然登门生生搅坏了的心情，又想到眼下举步维艰，如何选择都是难上加难的局面，心里恐怕更不好受。联想到那晚邵瑞泽濒临崩溃的模样，心下更觉黯淡。
　　
　　邵瑞泽倚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的吊顶，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先父和大帅坟前的草，有没有人给除。”
　　
　　灯光隐隐照见他眼角边一点晶莹。
　　
　　他猝然转过脸，踢开椅子踉跄着起身，扶了楼梯扶手一步一步上了二楼。
　　
　　餐桌上气氛一下子僵了，许珩眼眶微红，放下酒杯，神情很是自责。
　　
　　“我不该让他喝酒……”
　　
　　方振皓摇摇头，“这不是你的错……许副官……”
　　
　　许珩勉强笑，抬起眼睛看方振皓，“我们离开西安前一晚，少帅和东北其他弟兄给我们践行，当时我们就提到了老梁家的烧刀子……少帅和军座当场就哭，哭得跟小孩子一般委屈……”
　　
　　酒力涌上来，许珩一个人直直把那坛酒喝干，絮絮叨叨很久，话里话外还是想家、想回东北、想家里的亲人，不知道没能逃离东北的亲人们，在强盗的铁骑下还有没有命活到现在。
　　
　　晚饭本来就耽搁了，而邵瑞泽更没吃多少，随后就又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临近一点的时候，准备睡觉的方振皓有些担心，想下楼找点东西热热给他吃。
　　
　　下到转角处，却见饭厅里亮着微弱的一点烛火。
　　
　　那烛火不断跳跃，散发出橙黄光晕，暖暖照亮漆黑的角落。
　　
　　邵瑞泽伏在桌上，似乎睡着了，手中杯子半倾，酒漫上雪白桌布，一只伏特加酒瓶里只剩着最后一点残酒。
　　
 
作者有话要说：军座被强吻了= =




第九十五章

　　方振皓放轻脚步，即便努力像猫一样轻微，刚刚走到饭厅门口，邵瑞泽已直起身，抬头就发现了他。
　　
　　邵瑞泽脸色是醉酒后的红，他愣愣看了他半晌，好像没有反应过来一般，又转回身体，看向饭厅一侧的窗户。
　　
　　“天亮了？”他茫然看向窗外，皱了皱眉头，“怎么……还这么黑……你……你起来做什么？”
　　
　　方振皓不回答，脸不由得拉下来，又气又心疼，走到他面前拿起酒瓶看了看，又定定看他半晌，哑着语音说：“你能在这里喝了半宿的酒，我就不能起来看你喝酒么。”
　　
　　邵瑞泽定定看他，忽然咧嘴一笑，“我只是睡不着。”
　　
　　“衍之……”方振皓语声低哑，唤了他一声，却将嘴紧紧抿了，再说不出话来。
　　
　　邵瑞泽侧目望了他，探寻的目光似是在问：“有事？”
　　
　　方振皓呆住，一时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嘴唇颤了颤，喉结上下一滚，“你怎么能喝酒，这么烈的伏特加，还喝了一瓶，你……”
　　
　　他吞回之后的话，只叹口气，想拿走他手里的杯子，“别喝了，回房去休息。”
　　
　　“喝酒了怎么了……”邵瑞泽忽然打了个酒嗝，侧首避开，躲过他的手，仰头又将杯中残酒喝干。
　　
　　“酒可是好东西，麻痹神经，镇痛，酩酊大醉睡上一觉，醒来就什么都过去了。”
　　
　　他喝得脸色泛了红晕，舌头有些微僵，半倚半靠在椅上。看到眼前的人一身白色深绒睡袍，只是站在烛火阴影里，睫毛的影子幽幽投在脸颊。
　　
　　他闭住眼睛，轻不可闻的吐出一句，“南光……回去睡吧，别管我。”
　　
　　方振皓没动，灯花啪一声爆开，映的他眼神闪了一闪。
　　
　　邵瑞泽再没朝他看，只是坐直身体伸手想去够桌上的酒瓶，中指刚刚触上光滑瓶身，便被他劈手夺去。
　　
　　他没睁眼，只是摇了摇头，“南光……别闹……”
　　
　　方振皓将酒瓶扔在一边，上前一步用力握住他肩头，重重摇晃，“衍之，你清醒点！”
　　
　　邵瑞泽挥手打开他的手，痴痴仰头望着，再度闭上眼。
　　
　　“清醒有什么好……有什么好……”他头歪在一边，喃喃自语，“我宁愿去糊涂，世人道难得糊涂，糊涂了，就舒服了……就不用去想那些闹心事了……”
　　
　　两个人在屋里相峙无言。
　　
　　方振皓用力摇了摇头，下意识握住他的手，想要拽他起来，嘴里亦不住的安抚着，“好……好……我们去睡觉……睡觉，睡着了就不会难受了……乖。”
　　
　　邵瑞泽却突然用力，一把甩开他的手，摇摇晃晃起身，却未想一阵酒意上来，脚下虚浮，险些被桌脚绊住。
　　
　　方振皓忙扶住他，“小心些。”
　　
　　邵瑞泽双手撑了桌面，抬起头一双凤目深敛，幽幽的盯着方振皓，“还记得吗？我说过，我有九条命，怎么也杀不死，次次都能死里逃生。”
　　
　　方振皓看他的样子有些失态，不怎么敢刺激他，于是拍着他的脊背，顺着口气说，“我记得，你说过，在南京，同我说过。”
　　
　　邵瑞泽点了点头，半阖眼盯住他，“为什么不死……你知道我为什么总也不死？”
　　
　　怔了一怔，方振皓想起了他说的，却又不好回答。
　　
　　“日本人的暗杀，激进分子的炸弹，还有南京的圈套……一件一件，我都躲过去了……我怎么敢死呢？”邵瑞泽转身，一步一步对着窗户走去，“我要是一头倒下去，谁来给少帅周旋救他出来，谁来管那十几万的东北军，谁能保护弟兄们不被政府分化，又有谁带着他们打回东北去……”
　　
　　他走的摇摇晃晃，又陡然转身，一把拽过方振皓的手，将他拽到自己怀里。
　　
　　方振皓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怔怔抬头。邵瑞泽伸手抚上他的脸，俯身下来，定定看着他。
　　
　　“不要说这些胡话。”方振皓没有闪避，任凭他的手拂在脸上，抓住他肩膀，语声低哑的近乎哀求，“衍之，你醉了，不要胡思乱想了，回房去休息好么？”
　　
　　邵瑞泽却不理不睬，径自喃喃道：“我可以为了少帅去死，但要为了你活。所以……最重要一点……我要是死了，就算死了，都不舍得你一个人孤单单的，却还必须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又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在上海这个地方……退一万步，我也让你去陕北……和那边的人在一起，就是死了，也要放心许多……”
　　
　　他目光深深，而后缓缓低头，吻在他脸颊。
　　
　　方振皓呆呆听着，下意识死死咬住唇，眼角渗出泪光。
　　
　　淡淡一句话，听的心头巨震，直直看着他，胸口骤然像被一拳击中。
　　
　　痛，还有别的什么，在胸腔肺腑里翻腾。
　　
　　他一瞬不瞬看他，眼睛里水汽盎然。
　　
　　邵瑞泽笑：“我很彷徨，不知道情理之间，该做哪一样……又不知道，哪些做了有好处，哪些做了就成了罪人……可是有一点我总该能决定……”
　　
　　他忽然低头，捧起他的脸，用自己额头触了触他额头，声音轻轻细细，“家人我是要保护的……一定……不能要你们因为我受牵连……”
　　
　　那苍凉的眼神让方振皓看了心寒。
　　
　　他心头像被小钝刀子一点点剜着，分明在痛，却没有血可以流。
　　
　　方振皓心中如海潮翻涌，却又无言以对，哽咽着只将他的肩膀抱紧，“衍之，你为什么不能多想想自己，你对自己，能不能稍微在意一些？”
　　
　　“我身不由己的被扯上了船桅做了那张大帆，除了好好的去编织自己，再没有任何选择，免得害人害己……”
　　
　　接下来的话消失了，方振皓再没有得到回答，耳边只有他的呼吸，鼻端是他身上的酒气，他抬起头，目光异常的痛楚：“可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有个闪失怎么办？你的命，难道不比世上任何一个人的命值钱！不比他委员长的命都要值钱？！”
　　
　　邵瑞泽没有回答，神色惘然，好像有那么一瞬没有听懂。
　　
　　方振皓先是一瞬不瞬的看着他，随后怆然一笑，侧过脸去，良久无声。
　　
　　“喂……你不能食言……”方振皓轻声的喃喃自语，末了抱住他的肩膀苦笑。
　　
　　他垂下脸，睫毛颤了颤遮住情绪，眼睛里一瞬泛起泪光。
　　
　　他苦笑摇头，又摇头，那摇头中满是无奈。
　　
　　只是手上一点点揽住，揽紧，紧紧地。
　　
　　他把脸凑到他肩窝里，无赖般的厮缠，“说我自私也好，说我不顾大局也罢，衍之……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我不允许你这样糟蹋自己。我知道你现在活得很累很难，我更却帮不上你分毫，可你得好好的活着，我更是自私的希望为了我活着……”
　　
　　“我曾经希望过，这辈子，也没别的指望，但求和你平安终老。”他默然片刻，抬起头，目光恍惚却又变得清晰，“可是万一真到了那一步，活就一起活，死也一起死。”
　　
　　的确，人总要经历过，才会惜福……总要遇到生命里的那一个，才会知道，原来生死，也终究不过尔尔。
　　
　　这一句话，这一回眸，将邵瑞泽强撑的伪装全盘击破。
　　
　　他眼眶狠狠一红，喉咙立时堵住了。随后仰了头看着漆黑的屋顶，长出了一口气，想要努力将眼中那股盈眶的酸涩发热忍回去。
　　
　　随后缓缓的低下头，盯了他，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温柔，他抚上他脸颊，口里低喃道：“傻瓜……死这个字，最好不要轻易说……”
　　
　　嘴唇轻轻落在他眼角，吻去眼角的湿意，一路吻了鼻尖，吻上嘴唇。
　　
　　方振皓愣一愣，随即吻上去回应。
　　
　　他的嘴慢慢地往上游去，一直吻上他的唇，贴在他的嘴唇上，深深地，长时间地吻了起来，极尽温柔地吮吸着，伸入舌头，缠住他的。
　　
　　邵瑞泽随即收紧抱在他腰间的手，压着他的嘴唇，然后又低下头来，厮磨着，猛烈地吻住他，好像这才是他们今天第一次的接吻，
　　
　　嘴唇温柔地重迭在了一起，齿列被轻轻地舔舐，伴随着仍然高热的体温，舌头也缠绕到了一起，伴随着彼此轻缓而沉醉的喘息。火热又长时间的缠绵，还有一股似有似无的酒气，接吻的感觉真是好，唇舌纠缠在一起，融合在一起，带来一阵阵温暖和安慰。
　　
　　方振皓的肩膀在颤抖，压抑着某种激烈的情绪，连接吻的嘴唇也在颤抖。
　　
　　缠住他的舌头贪婪的吻着，许久之后，邵瑞泽才放开他，呼出的湿润的热气扑到他脸上。
　　
　　酒意又涌上来，几乎让他站不稳，一下靠上背后餐桌，又不知为何，自嘲的摇头笑。
　　
　　他语声轻微，眼里失落不甘再难掩藏，“我真不知道……自己这么忙碌，到底是为了什……”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喉咙深处，邵瑞泽抬手捂住脸，闭目静了半晌，从未如这一刻般强烈地痛恨自己。
　　
　　方振皓也再听不下去，上前一步握住他的肩，重新将他拥在怀里，吻着他湿润的眼睛。
　　
　　“南光，你说……这个政府……真的值得吗？”
　　
　　看他一脸涨红的酒意，头发凌乱下来也不自知，疲态尽显，面对这个问题，方振皓保持了沉默，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答案。
　　
　　其实他只是想说话，并不期望有答案，因为……方振皓想着，抚摸着他的脸，梳理着他额前的乱发，嘴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微笑，这个问题，他自己身在局中尚且理不清头绪，别的人，又怎么能知道答案呢？
　　
　　他再没有说任何的话，只是拽了他，把他的一只胳膊绕在自己颈后，半挟半抱地扶上楼梯，进入卧室，安置在床上。邵瑞泽似乎真的倦了，不开口也不闹腾，只是安静的倚在他身上，又沉重的摔进床垫。
　　
　　他拿了浸过热水的毛巾，敷在他眼睛上，“敷敷眼睛，要不明天起床该变桃子眼了。”
　　
　　邵瑞泽抬手抚上自己眼角，喃喃道，“我没哭过……”
　　
　　“我知道你没哭。”方振皓拿开他的手，语声淡淡，热毛巾轻轻擦拭他眼角，又从内而外擦过脸庞，手势轻巧。温柔动作令邵瑞泽忘了说什么，静静的，一动不动。
　　
　　方振皓也不说话，将擦过的毛巾浸回热水，再绞干了，缓缓拭过他脸颊。
　　
　　邵瑞泽抓住他的手，贴上自己脸颊，方振皓微微拧起眉头，用哄劝的语气说道，“睡吧，睡着了就不用去想了。”
　　
　　“嗯……”
　　
　　邵瑞泽笑了笑，睁眼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像是问他又像是自问：“是我太软弱，还是我想得太多？”
　　
　　方振皓不说话，脸上也没多少笑容，侧过脸叹了一叹。他不想让他再提起这个话题，回身过来捂住他的嘴，语声带上些严厉，“我说过了，睡觉！要胡想，明天再想也不迟！”
　　
　　“嗯。”邵瑞泽应了声，顺从闭上眼睛。
　　
　　方振皓心里略微放松，刚想抽回手，邵瑞泽就伸手拦住他脖颈，将他拉到自己面前。随后便觉掌心湿漉漉的□起来，却是邵瑞泽吻了他手心。
　　
　　他怔了一怔，涩然笑笑，心里怅惘酸楚，移开手，俯下身吻住他的嘴。柔软的嘴唇压着他的嘴唇，停留了许久……
　　
　　“晚安吻，好了，好好睡。”
　　
　　熄灯后，邵瑞泽闭上眼，脑子里弥漫起迷迷蒙蒙的雾气。
　　
　　方振皓睡在旁边，听到他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睡得半梦半醒，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两个人初见的情形来。那么的清晰，好像就发生在昨日，那时他坐在椅子上喂兔子，看起来像个闲散的公子哥儿；又想起第一次在医院看到他的整肃戎装，举手投足都是英武之气，还有后来的遇袭、生死、喜悦、牢狱……混乱迷离的回忆中，种种风波种种在朦胧里似曾相识，仿如昨日重现。
　　
　　然而现在，仅仅过了不到一年，身边的人容貌依旧，眼底却平添风霜。世上的事情一刻不停的变幻，快的令人咂舌，甚至都来不及适应……人人在改变，都变得面目全非，就连他自己，也变得绝不同于昨日。
　　
　　而明天……明天又会怎样？
　　
　　“信念向来是血淋淋的东西，是要真刀真枪拿命来换。”
　　
　　“媳妇儿。”
　　
　　“跟了我，少不得打打杀杀，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明白告诉你们！老子要带人走！逼急了！老子照样敢把你们一个个枪毙！”
　　
　　“南光……别走，陪着我……”
　　
　　半睡半醒中，隐隐传来身边人的梦呓：“少帅……哥……”
　　
　　方振皓原本就睡得不踏实，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内定神。
　　
　　“你哭了……哭什么……我会救……你出来的……保证……”
　　
　　他心里一惊，刚要坐起来，身边的人就辗转的翻了个身，传出低低的鼾声。
　　
　　他侧身闭眼，依稀听得窗外寒风呼啸声阵阵，刚又要朦朦胧胧睡过去，又听到他的喃喃的梦语：“我们……不是还要一起回家……么……”
　　
　　“来世……去你的……来世……再做兄弟……我不答应……你得……好好的活……”
　　
　　“我们……是一辈子的……一辈子的兄弟……兄弟……”
　　
　　后面的呢喃声方振皓听不清了，只听到语声沙哑滞涩，他的声音从身后黑暗里传来，暗哑虚弱，又带着疲惫无力。
　　
　　那暗哑幽微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直徘徊耳边。他转头过去，看到他他抬了抬乏力的手，想抓住虚空中不可挽留的幻象。
　　
　　“我……回西安去……和兄弟们一起……等你……”
　　
　　他的声音听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哑迟疑，仿佛拖着沉重枷锁。
　　
　　方振皓坐起身，俯身看过去，看到邵瑞泽闭着眼，微微咳嗽着，声音沙哑，脸色苍白，鼻尖通红，眼圈下积累着明显的阴影，神色疲惫到极点，往日夺人心魄的神采荡然无存。
　　
　　他沉默着，只觉心中灰暗疲惫。缓缓从被中抽出手，轻抚他的脸廓的线条。
　　
　　有什么从心底泛上，酸涩，心疼，苦楚，还有别的什么……眼眶里已经盈溢出泪水，他骤然闭紧眼，觉得有泪划落下脸颊。
　　
　　“你说话！”忽然邵瑞泽大叫了一声，吓得方振皓手下一滞，指尖停在他嘴边，邵瑞泽一瞬又睡得安详了，微微动了嘴：“你说，你答应我……你等着我……救你出来……我们……我们……还……做兄弟……”
　　
　　“不救你……我……不甘心……不……”
　　
　　他语声陡然低落下去，喉咙里格的一声，仿佛坠入深深谷底。
　　
　　方振皓把他的被子向上拉了拉，咬住了嘴唇，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指尖慢慢扶着他的脸颊，心里仍旧酸酸的。
　　
　　他眨一下眼，眨去睫上凝结的雾气，想看清楚眼前的人……可眼前愈发模糊，愈发看不清，只一片水雾弥漫。
　　
　　“最累的是你，什么时候你才能承认自己是个会累的凡人？”
　　
　　“哈……不是凡人，难道现在我是鬼？”
　　
　　衍之，你受尽波折，心力交瘁。你虽有你的负累，却是心甘情愿，我亦不便多说……但我不想你再走的那么苦，不想你再受累。
　　
　　邵瑞泽却似乎已经睡熟了，再没有出声。
　　
　　忽然的，他又呓语起来，这一次却是要水。
　　
　　难怪……喝了那么多酒，先是女儿红，然后是伏特加，又说了那么多的话，自然渴了。
　　
　　他拧开床头台灯，将灯光调的微弱。然后披衣下床，去了饭厅里倒了杯热水，觉得太烫又掺了些凉开水，这才上楼把他扶起来。
　　
　　邵瑞泽睡得意识不清，喝了几口神色痛苦的揉了揉头，额头却渗出汗来，仿佛刚自一场噩梦中惊醒。他静默了一刻，忽然说：“南光。”
　　
　　“嗯。”方振皓喂着他全喝下去。
　　
　　“我……有没有说梦话？”邵瑞泽犹豫了一下，又揉着头，“好像做噩梦了……可是醒来又不记得梦里是什么……只记得我在出汗……一身的冷汗。”
　　
　　方振皓停了一刻，对着他摇头，“没，我是被你要喝水的声音喊醒来的。”
　　
　　“那就好……”邵瑞泽吐了口气，“你也还要上班……我闹腾了半宿，别打扰了你。”
　　
　　“做噩梦了，怪不得，你一头的虚汗，我给你拿热毛巾。”方振皓搁下杯子，想要去盥洗室。
　　
　　邵瑞泽却伸手拽住他手腕，将他来回来，摇了摇头，“算了，睡吧。”
　　
　　屋里重新恢复寂静，邵瑞泽拽着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紧紧地，似乎不舍得放开。
　　
　　他忽然微微侧头，“南光，等仗打完了，我们就回东北……好不好？”
　　
　　方振皓嗯了一声，对他笑，“好，肯定好。”
　　
　　久久的，他听到一声从鼻子里发出的叹息，邵瑞泽侧身过来，默然伸过手臂搂住他。
　　
　　“南光，有你在身边……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特此庆祝元旦~~
明天再更新一章，这样就等于更新了一年~哈哈哈哈哈哈，叉腰狂笑三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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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龙华军用机场，晴空万里无云，一碧如洗。
　　
　　即便是午后，冬日寒风依旧带着沁骨阴冷，吹得人脸颊发红，停机坪前一架绿色的军用飞机引擎发出阵阵轰鸣声，随从们在扶梯上来来回回，搬运着成堆的箱子放进机舱。许珩背着手来来回回踱步，在旁边板着脸监督，目光如炬。
　　
　　绿色的箱子贴上封条，随从搬起来都觉得很是沉重，仿佛里面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
　　
　　有个别好奇的想要打量一下，拍拍箱子就听到沉闷响声，随即就被许珩毫不留情的呵斥，“看什么看！快点！”
　　
　　随从们不敢懈怠，连忙加快速度，停机坪上成堆的箱子马上就要被全部搬完。
　　
　　许珩目不转睛的盯着，仍然背着手，又微微仰头看着飞机。
　　
　　十几分钟以后，这架飞机就要从上海起飞，飞回古城西安了。
　　
　　他微微叹气，转头看向一旁。
　　
　　不远处邵瑞泽戎装抖擞，戴着皮手套的手正在比划着什么，同身侧的陈维业谈着话。
　　
　　最终的调防方案终于出炉，虽然还需要修改，但东北军、西北军还有□的代表在南京政府的逼迫下都不得不做了妥协。协议再经过几处微小的修改调整之后，大概就可以付诸实施了。也意味着，他们在上海的生涯即将结束，等处理完遗留的琐事之后，邵瑞泽将回到西北，随东北军一道调往甘肃，担任甘肃省主席一职。
　　
　　虽然南京开出驻往豫鄂皖三省和安徽省主席的方案，但在深思熟虑之后，邵瑞泽最终选择了地处西北的甘肃。虽然甘肃比起陕西更加的偏僻荒凉，还有本地的军阀马家军盘踞在那里，强龙不压地头蛇，很显然这不是什么好事，但在这种局面下，尽量靠近自己的盟友，比起身东边在政府和中央军的眼皮底下，要安全得多。
　　
　　许珩低了头若有所思，似在想着什么，但很快抬起头，恢复惯常的表情。
　　
　　不管去哪里，军人的天职，第一条不就是服从么？
　　
　　邵瑞泽裹紧大衣，拍了拍陈维业的肩膀，“回去怎么和王以哲将军交代，怎么和杨将军交代，怎么同□说话，都明白了么？”
　　
　　陈维业点头，“记住了。”
　　
　　“别有情绪，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这个方案是很不公平，但眼下哪里有公平的事情，保存住实力是最要紧的。”邵瑞泽叹气，“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人还在，将来就什么都好说。”
　　
　　“可是少帅……”陈维业小声开口。
　　
　　邵瑞泽抬手示意他闭嘴，“维业，不要提了。局势不明朗，瞎着急也没用。这个事情不能着急，要慢慢来。”他望了望远处，压低声音，“这十几万东北军只要在，少帅就还是安全的，狗急跳墙，南京比我们清楚这个道理。”
　　
　　“副司令，我总觉得不值。”陈维业突然冒出来一句。
　　
　　邵瑞泽没反应过来，就听陈维业不服气说：“那些人撺掇着少帅兵变，现在少帅成了政府的阶下囚，他们一帮匪徒反倒好好的，政府还要同他们签订《统一抗日救国协定》，不同他们打了。我们东北军算什么，这不是被人当枪使了么？还赔上了我们的总司令！”
　　
　　他说着重重哼一声，“出卖朋友，我不服！”
　　
　　一番话说的邵瑞泽也是无言，自从南京要将军队换地调防，这种心思在激进东北军的青年军官里就不住的蔓延，本来青年军官就反对妥协，而西北军更是因为西安兵变丢了一个军。如果让中央军控制西安和陇海线，那么被分化瓦解的可能性仍然是极大的，下级军官甚至毫不遮掩的抱怨“红军出卖朋友”。邵瑞泽懂这种愤怒的情绪，但是他不能表露出来，事已至此，懊悔和埋怨从来都于事无补。
　　
　　他静了静，面色凝重，对了陈维业沉声说：“即使我们同□所去的目的地不同，但总还有‘同舟共济’的可能。收起你的情绪，马上给我忘记你的不服，要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陈维业嘴一撇，面上都是委屈，“可是……可是……”
　　
　　“陈维业！”邵瑞泽严厉呵斥一声，“长官是你还是我？！”
　　
　　“是！”陈维业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鞋尖。
　　
　　“原先是逼着抗日，现在政府既然同意抗日了，我们也只能拥护。”邵瑞泽蹙眉良久，缓缓道：“现在军内左派军官在情绪上屡受刺激，我已经向南京和委员长提出申请，请少帅回陕训话一次，以安抚军心，缓和西安内部矛盾。”
　　
　　陈维业立即抬头，眼中满含期待。邵瑞泽勉强一笑，拍拍他肩膀。
　　
　　既要与南京求的统一，又希望继续保持西北的三位一体，这个希望，早就被现实击的粉碎。
　　
　　现在对他们，也是能以安抚为主了。他不能告诉这些含着期望的年轻人们，在他同西安和南京的频繁通电和频繁商议间，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杨将军和于将军思想态度已经转变，不再主战，被一再逼迫得形势下，主和的意愿更加明朗。而根据军内的密报，东北军前线的四个师开始准备脱离西安投向南京。他虽然身负全部指挥权，但被南京困于上海，终不免有所顾忌，行事缩手缩脚，不能大胆和全权的行使……
　　
　　唯一能有所坚持的，也就是请求南京放少帅回来训话一次，其他的都已经无从谈起。
　　
　　他转头，压下心里的无奈迷茫与沉重，看着那飞机，“南京通知我，还有些琐事需要我处理，上海的两个驻军也正在整顿做出发的准备，我还要有些军务移交给警备司令部。你先回去，我随后飞回西安，也就一周多点的时间了。”
　　
　　陈维业听出他话语里的黯淡，沉默了一会说：“副司令，你不会……也丢下我们吧？”
　　
　　邵瑞泽回头瞪他一眼，往他肩膀上重重揍了一拳，“混账，质疑长官，你想挨军棍不成？”
　　
　　陈维业揉着肩膀，嘿嘿笑。
　　
　　将他拉到自己身前，邵瑞泽微微低头压低声音，“那些东西一路上看好，回去之后交给那边的人，记住了？”
　　
　　陈维业不由得看向飞机，那堆箱子大部已经被搬进机舱，只余几个。他也是才知道那里面都是沉甸甸的金条，总值大约25万美金。虽然不能多问，但总能知道轻重缓急的，他用力点头，“我明白！对外就说是您的资产，我先带回来一部……”
　　
　　话音未落，身后军靴声就踏地咚咚而来，两人不约而同转身，看到却是熊世斌带着他的副官走了过来。邵瑞泽心情一瞬有些不快，自从西安出事一直到今天，每个角落都有人对他指指点点的，所有人都在准备偷偷地看他地笑话，连同他话语，都是看笑话的哂笑。
　　
　　他翘了翘嘴角，面上半分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流露伤心有什么用？既哭不回少帅，还给人看笑话。
　　
　　熊世斌在他们身前停下，彼此敬礼，而后望了飞机前的随从们一眼，拍了拍邵瑞泽肩膀，笑得很是神秘，“这可都是老兄的家当？一架运输机，多很的嘛。”
　　
　　他说着看了看陈维业手中的箱子，自来熟的拍拍，似乎是很好奇，“这么宝贝，什么呀？”邵瑞泽脸上表情顿了顿，而后微笑着拦住他手，用手背拍上他胸口，“自叹不如自叹不如，熊司令前段日子新置下的地产和房产，真叫一个金碧辉煌，我这辈子都是望尘莫及呀。”
　　
　　熊世斌眼光闪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收回手指着他，“话可不能这么说。”
　　
　　“嗯？愿闻其详。”邵瑞泽拿出银质烟盒，抽出一支递了过去。两个人背了风凑在一起点着烟，悠悠吸了一口，熊世斌这才说：“我哪能跟邵主任比，我那拖家带口的，老婆孩子要养活，置点地产房产的，将来局势糟糕起来，大不了回乡下去当个土财主。倒是邵主任你呀，养个会花钱的情妇，又是首饰衣服又是进口化妆品，一掷千金的，图个痛快开心就行了，什么家啊的，那都是靠边站的东西。”
　　
　　邵瑞泽含着烟抽了一口，一边弹了弹烟灰一边笑，“老兄把话都说得这么透，我也就不好再分辩。这钱嘛，现在给情妇用，将来给老婆用，怎么着是用来花的，花完了再挣。”
　　
　　“听你这话，怎么，不把那小娘们儿带回去？”
　　
　　“老兄你不厚道呀。”邵瑞泽眨眨眼，“这个节骨眼上，总得收敛点吧。”
　　
　　两个人对视一瞬，随即心照不宣的大笑。
　　
　　熊世斌注意到身边的陈维业，打量了几眼，半真半假叹道，“我就奇了怪了，大家都是穿这衣服干这行的，怎么你们东北军里的汉子就一个个都长得顺眼，跟那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似地，也难怪姐儿们喜欢。”
　　
　　邵瑞泽含着烟笑，也不答话，陈维业笑笑：“熊司令，您谬赞了。要说招姐儿们喜欢，那还得我们司令和副司令出马才行啊。想当年刚刚易帜，司令和副司令两个人就跑来上海寻乐子，也不知哪个混蛋记者大笔一挥，火车站台下的大多都是女人，那堆太太呀、小姐呀、学生呀、交际花呀，呵……全是看美男来的。”
　　
　　邵瑞泽就势要踹他一脚，“寻乐子？我们那是正儿八经来开会，少说几句不拿你当哑巴！”
　　
　　陈维业跟泥鳅一样刺溜一躲，熊世斌拦住他奇道，“快讲讲，这种热闹事儿，肯定是要听的。”
　　
　　陈维业将箱子递给身后随从，比划着双手说：“我们司令同人去会面，副司令好不容易到了下榻的饭店，才进大门，不知是个哪个喊了声“邵副司令来了”，都没等卫队反映过来，那些女的一个劲往上挤，最后都被挤倒了。”他神秘兮兮说，“熊司令，您猜猜后来怎么样。”
　　
　　熊世斌连忙追问，邵瑞泽哭笑不得抽烟，看着他夸张叫了一声，“后来我们才发现，副司令和一个女的被挤得摔倒了，那个女的扑在副司令身上，占便宜不说，两个人还结结实实亲了个嘴儿！”
　　
　　“这种风流事……也就你干得出来。”熊世斌听完了咂咂嘴。
　　
　　“熊司令您是有所不知啊，那个女的，说不定要做我们嫂子呢。”陈维业挤挤眼，“就看什么时候副司令心情好，直接把人家从情妇提拔成老婆。”
　　
　　“秋海棠？”
　　
　　邵瑞泽板了脸看陈维业嬉皮笑脸，夹着烟狠狠抽了口，无奈笑着点头。
　　
　　听完了熊世斌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良缘呐良缘，用那外国佬的话说，叫什么……浪……对，浪漫！”
　　
　　狐领飞行服的洋驾驶员跳下机舱，一摘帽子，精神抖擞的走过来，对着邵瑞泽敬礼，随后用熟练地中文问：“尊敬的副司令阁下，飞机一切正常，请问可否起飞。”
　　
　　邵瑞泽回礼，点头表示同意，又拍拍陈维业的肩膀，看着他拎起小箱子消失在机舱内。
　　
　　飞机从跑道滑起，带起一阵劲风，随即变成小黑点消失，只留下一道长长的尾线横在天际。
　　
　　邵瑞泽手搭在额头看着那飞机渐渐的消失。
　　
　　“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熊世斌抽完最后一口烟，扔下了用脚碾灭，“你们东北军现在还用的是洋飞行员，还有那架飞机，哪怕在中央航空委员会里，都是数得上的好玩意儿吧。”
　　
　　许珩跟在两人身后一步之遥，听出弦外之音却没说话。
　　
　　邵瑞泽吐出一口烟圈，忽然笑起来。
　　
　　“飞机就是个铁鸟，这话还是大帅说过的。我十五岁生日，壮起胆子去纠缠了大帅跟他讨一架飞机当生日礼物。”他笑笑，随手将烟蒂扔在地上，学了当年的样子惟妙惟肖的说：“他说啊，你小子，要什么不好要那铁鸟做什么？赶明儿老子拿粗纸给你糊个风筝，咱们放上天去把那铁鸟给刮下来。”
　　
　　浓浓的东北口音夹杂风趣的言辞，一下子就将话题不着痕迹岔开。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谈起话来不多时，又转到邵瑞泽回西安的事上。
　　
　　熊世斌问：“听说老兄你推辞了专列，要搭飞机回去？”
　　
　　“是啊，飞机快一点，个把小时就回去了。”邵瑞泽拢紧衣领，“一年半，在上海也多亏熊司令照应。”
　　
　　“谬赞，邵主任不也是关照在下吗。”
　　
　　“呵……马上也不是什么主任了。我姐姐一家人还在上海，姐夫是个生意人，熊司令若是给我薄面，时不时照应一下，我在这里就先谢过。”
　　
　　“哪里的话呀，邵主任将来可就是邵主席，甘肃的封疆大吏，我才要多多仰仗。”
　　
　　邵瑞泽哼笑了一声，“甘肃那儿还有马家军呢，照样闹心。”
　　
　　熊世斌笑笑又说：“你我共事一年半，现在老兄要奔着你大好前程去了，我这践行宴，你可别不给面子。”
　　
　　“那是那是，熊司令的面子。”邵瑞泽点了点头，眯起眼望着远处，“不过明晚不行，我得去姐姐家，家中大姐那就是只河东狮，什么主任和主席，在她眼里统统是鬼扯淡。”
　　
　　熊世斌一脸同情，伸出手拍他肩膀，“说实话，你那海棠也是个带刺儿的，老兄可要好好□呀，将来的邵太太，可不能是个母老虎。”说着又笑：“走吧，南京来人了，带了委任状和调令，现在可就在司令部里等着你。”
　　
　　邵瑞泽笑笑，坐进车里。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向警备司令，许珩冷不丁听邵瑞泽问他：“小许，恒社那里……”
　　
　　知道他要问什么，许珩点头回答说：“五爷都办妥了，叫您放心。”
　　
　　“昨晚在杜府，杜月笙先生亲口应承下，我也就放心了。上海滩，只要是他发话想保的人，就是日本人，也动不了一根汗毛。”邵瑞泽笑着叹气，“小许啊，你知不知道，我还想跟戴老板借两个女特工，伪装成护士在医院上班呢。”
　　
　　许珩笑笑，转过身去没说话。
　　
　　晚上是己丑年的腊月初八，也是弟弟三十岁生日，邵宜卿从中午就开始忙活，指挥了厨娘和老妈子，一直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等两人一起进了家门，喷香的饭菜味儿就扑鼻而来。
　　
　　入冬天色暗得早，厅里早早亮起灯来，一家人守着锅腊八粥过节，入目一派暖意融融。
　　
　　桌上菜肴颜色搭配得漂亮，味道如鼻喷香，还特意做了四样东北的炖菜，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鲇鱼炖茄子，德莫利炖鱼，欢欢喜喜的过起生日。邵宜卿给弟弟夹菜，絮絮叨叨数落脸色不好又不注意身体云云，邵瑞泽笑，拿筷子有一下无一下搅着碗里的炖菜，不说话只吃饭。
　　
　　“南光呀，你大嫂今天难得下厨，尝尝这炖菜的味儿怎么样？”方振德招呼叫弟弟吃菜，一边顺手拍了巴掌摇头晃脑的兆哲。
　　
　　“好吃。”方振皓吃了一口，就觉得入口味道浓郁，连汤带水把扒拉到碗里，然后拌着大米饭一起吃，真是香。
　　
　　“现在倒是不挑食了。”邵宜卿给女儿盛了一勺蚕豆，“我就寻思着怎么小孩子都不爱吃菜。你看看，这俩兄弟死活不爱吃青菜，南光你小时候呀，想叫你吃点绿的玩意，只怕比登天还难。”
　　
　　“对，还非要乳娘端了碗满院子追着跑。”方振德接上妻子的话。
　　
　　兆言抢先了嚷嚷，“天天吃菜叶子，又不是兔子投胎！”
　　
　　方振皓放了碗摸他的头，已经笑得闭不上嘴，又说：“我现在什么样的菜叶子都能吃了，哪怕是生的也能。初去美国读书时，美国人吃三明治，要我们看，就是些吃菜叶子蘸蛋黄酱，凉面包里夹酸酪，闻起来酸酸臭臭，做梦都是老家的黄蘑鸡汤。”
　　
　　“那可不是？你给家里寄回来的照片，瘦的让顾妈妈那个心疼，说那洋饭哪里有她做的好吃。美国佬那玩意都不是人吃的。”
　　
　　说着邵宜卿戳了戳兆哲脑门儿，“这死小子倒好，天天跟我要吃洋饭，你又不出国，学洋人那套作甚！”
　　
　　“洋饭的牛排好吃！”兆哲舞着筷子，根本不怕母亲的责备。
　　
　　方振皓无奈笑笑摇头，再度给自己盛菜，“那饭吃起来就是受罪，后来我们就干脆自己做饭打牙祭。”闻言敏敏睁大眼睛好奇发问，叔叔便回答说：“同三四个中国留学生一块，用铝制饭盒，医用的酒精炉子，还有做实验养的兔子，等做完实验死了，拿来做清炖兔肉吃。后来还炖鸽子汤。”
　　
　　说着还忍不住笑：“开始，还是吃做完实验死掉的，自然没事，但后来馋得不行就把活的抓来，教授觉察到不对劲把我们当场抓了个现行，发火教训了好半天。”
　　
　　兆哲追问：“叔叔，那兔子肉呢，你们吃没吃到啊？”
　　
　　方振皓回想起来就忍俊不禁，“教授骂完了，说，诸位，你们吃了好几次兔子了，老师也要吃一次……于是，兔子肉都被没收走了。”
　　
　　一番话说得活灵活现，众人都是笑得不行。方振皓抬眼瞧见邵瑞泽眉峰一扬，嘴角漾出几丝笑意。知道他最近一段时间兴致都不怎么高，他暗自叹口气，随后一笑回应。
　　
　　方振德和颜悦色的接过话题说：“上次衍之提醒我说，若是生意不好做，国内太乱，便不如去国外避避风头。我想来想去，觉得听南光的建议去美国，现在也渐渐有了些头绪，到时候，可一定要带个好厨子去。”
　　
　　邵宜卿静了一刻，转头问弟弟，“衍之呀，这……合适么？现在连政府都说要举国抗日呢，你这把全家老小都送出国去，不会招惹闲话？”
　　
　　“没事没事。”邵瑞泽扒拉着饭菜，笑了一笑，“姐夫尽管去做吧，万一局势乱起来，谁还晓得能不能出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邵宜卿疑惑问，“莫不是日本小鬼子又要怎么样了？”说完异常紧张的盯了弟弟。邵瑞泽笑一笑，筷子挑起米饭，对了姐姐满不在乎的笑，“姐，没事。干我这行，什么事都习惯往最坏处想。”
　　
　　“个乌鸦嘴！”邵宜卿嗔怪一声，“说的人一惊一乍，好像明个儿起来小鬼子就又打上门了。”
　　
　　方振德听了直瞪妻子，“看看你这嘴，好话怎么就没句好听。”说完转开话题，“这腊八一过，没几天就该到大年了。一家人先去庙里上香求个好彩头，然后一块儿过大年夜，守岁吃饺子，不管怎么样，咱中国人的三十儿总是要好好的过。”
　　
　　“就是就是。再说今儿是你的生日，那正月十五还要给南光过生日，一个年头一个年尾，凑到一块去了。”邵宜卿说着对女佣说了什么，女佣马上咯噔咯噔上楼，不一会又咯噔咯噔的下来，把什么东西交在太太手里。
　　
　　邵宜卿笑着张开双臂，把东西展开，有几分孩子气的炫耀，“衍之呀，这是姐姐给你织的围巾。咱也学一回洋人的做派，给你送个生日礼物。”
　　
　　一条毛围巾，那颜色淡雅的十分别致，邵瑞泽心中感动，赶忙搁下筷子，恭恭敬敬接过给姐姐道谢。邵宜卿又笑嘻嘻对方振皓说，“南光也有一条，不过我可要等到正月十五再给你，可别埋怨嫂嫂。”
　　
　　“哪里敢。”
　　
　　一顿饭吃的众人兴致都很高，最后女佣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腊八粥，方振皓拿起勺子，偷眼看到邵瑞泽正用勺子搅着热粥，脸上表情还带着丝凝重，趁着大哥大嫂谈事情不注意，他微微侧身过去，“衍之。”
　　
　　邵瑞泽抬眼看他，嗯了一声，等着他说话。
　　
　　方振皓挑了挑眉，压低声音说：“知道你心情不好，今天毕竟是你生日，大嫂用心良苦，你别老沉着脸。”
　　
　　闻言邵瑞泽深深凝视他，嘴角一翘微笑，放下手中勺子，右手探到桌下，悄悄地捏住他的左手，握在掌心里摩挲。
　　
　　他静了片刻，语声柔软，“待会儿我要跟姐姐说件事情，一直在考虑怎么和她开口。”
　　
　　方振皓刚喝进去一口腊八粥，以目光无声询问。
　　
　　像是觉察到他眼中的担忧，邵瑞泽笑着摇了摇头，捏捏他的手指，收回手重新拿起勺子。
　　
　　那股微妙的表情没逃过方振皓的眼睛，他迟疑一下子，心里顿时生出些不好的感觉。
　　
　　邵宜卿转过脸来，对了弟弟说：“快过年了，你把你那公务什么的都放一放，平时忙姐姐不说，知道你的干大事的。过年可不能总是忙，都是要放假的呀，记住了啊。”
　　
　　方振皓瞧见邵瑞泽拿着勺子的手一滞，而后他抿起嘴，垂下眼。
　　
　　那边大哥和大嫂还在谈论着哪座寺庙近一些，哪座寺庙最灵，要去许些什么来年的愿望，去求菩萨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还有要买些什么年货，一家人怎么在大年三十守岁。
　　
　　邵瑞泽不言不语听着，静了一刻，缓缓抬起头，目光已然恢复冷静。
　　
　　“姐姐，姐夫。”他缓缓开口。
　　
　　邵宜卿和方振德转过脸，方振皓捏紧勺子，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我……也许，不能在家里跟你们过年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好，元旦快乐~~~~~~~~~~




第九十七章

　　这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瞬间就僵住了。
　　
　　方振德诧异抬头，听出话里蹊跷，众人目光全投给邵瑞泽。
　　
　　“砰”的一声，邵宜卿放下碗筷，直直盯住弟弟，皱了皱眉，沉下脸嗔怪说：“这话怎么说。”
　　
　　邵瑞泽话一出口就知道说错了，再想后悔已经来不及。面对姐姐逼人的话语，他也只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我接到了南京的调令和委任状。”
　　
　　闻言方振皓怔住，敏锐地抬眸看他一眼，目光清冽，旋即回复了若无其事的神态。
　　
　　邵宜卿一双眼眸灼灼迫人，不屈不挠追问，“什么委任状的，让你连个大年都不能和家里一起过？别说他委员长，就是天王老子，也要陪着老婆孩子过年！”
　　
　　方振德知道妻子的脾气，忙上前劝慰她不要再多说，又回头问：“衍之，你慢慢给你姐姐解释，到底怎么回事？眼看到年关了，怎么说也不能不团圆吧。”
　　
　　此时邵瑞泽反倒镇定下来，早也是这样，晚也是这样，总之这个大年，他是肯定过不了了。他咳嗽一声，抬眼看着姐姐，“南京限令，最迟二月三号结束手头所有琐事，然后飞回西安整顿全部军队，随后进驻甘肃。撤销我上海行营主任一职，改任甘肃省省主席，最迟二月十号就要走马上任。”
　　
　　说得平静，似在讲一件毫不出奇的小事。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所有人怔住，定定望了他，陡然间说不出话来。
　　
　　他将重要之处拣了些将给姐姐姐夫来听，语声平稳，神色笃定，最后无奈笑笑，“南京限令叫我滚蛋，我还能赖着不走？我是党国的人，服从上级，不能造次，希望姐姐能理解一下我。”
　　
　　“胡闹！”姐姐和姐夫几乎异口同声的饱含斥责的喊了他，随后方振德缓缓劝着妻子。他也觉得实在是突然，找不出来什么好安慰妻子的，于是又试探问：“最迟二月十号上任，那是农历二十九，你三十儿回来也行啊。坐个飞机，耽误不了时间的。”
　　
　　邵瑞泽沉默了一会，缓缓说：“现在不是时候。本来士兵和军官对换防去甘肃就很不满。刚刚到那地儿，人生地不熟的，我这个当长官的为了过大年，一个人飞去上海丢下他们，影响不好，我得对所有人负责。”
　　
　　“胡扯！”邵宜卿一下子提高嗓音，“他们还能造反不成？！平时看你风风光光的，对你那些兵蛋子们说一不二，怎么这时候反倒蔫了？七扯八扯的非要走，甘肃那地方，穷山恶水的！有什么好玩意让你非要去？”
　　
　　说完又尖刻的接了问：“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个小混蛋嫌我管头管脚，索性带那狐媚子一道，天高皇帝远的去那里逍遥快活。混蛋！你说！是不是！”
　　
　　屋里沉静片刻，邵瑞泽也有些不悦，眉头锁在一处，“姐，你胡说什么，我跟你说正经的，这是我的公事。”
　　
　　“你那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别人不知道，可我是你姐姐！一清二楚！”邵宜卿一下子来了气，站起就要去抄起胆瓶里的掸子，瞥了弟弟一眼，强压了怒火骂道：“该做的不做，该上心的不上心。三十的人了，整天就知道不知轻重的和女人鬼混，你看看，你看看你自己作的什么事儿？”
　　
　　三个孩子顿时被吓到，缩了脖不再多语。
　　
　　邵宜卿操着鸡毛掸子被丈夫一把拉住，方振德脸上堆出那副息事宁人的和气缓缓劝说：“敏敏她娘，好歹是在过节，又是衍之的生日，今天就别为难他。”说着又苦口婆心的劝慰说：“男人都重功名事业，他又是个吃军饷的，当长官既要考虑上头又要考虑下头，你个妇道人家不懂就别乱掺和！”
　　
　　回头又劝道：“衍之，你姐姐就是这个脾气，好管闲事，好教训人，她不只打骂你，她谁不打骂呀。她刚嫁进来，姐夫我也吃了不少苦头，再说了，她还不是关心你吗？你确实不小了，公务忙碌战乱不停也不该是个借口，总不能误了娶妻生子。就这样一个人东跑西跑，安定不下来，她着急呀。”
　　
　　邵瑞泽谨肃的面上没有一丝笑意，仍旧一语不发的低头喝粥。
　　
　　变故横生，方振皓被大嫂铁青的脸色也弄得心神不宁，用胳膊肘戳了戳身边的人，“你好歹说些软话，别让大嫂真跟你置气。”
　　
　　邵瑞泽头不抬眼不睁，还是令人琢磨不透的神色，自顾自的舀起粥喝。
　　
　　“放开我！让我好好教训这小兔崽子！”邵宜卿吼了声，忿忿的骂着：“不长进的东西，当个省主席又怎么了，你就添了胆色想让那狐媚子登堂入户了？！别忘了，我照样教训得了你！”
　　
　　“敏敏她娘，你别在孩子跟前闹！”
　　
　　“你对谁吼？你吼给谁听！我管我弟弟关你什么事！老大不小的人了！又是在外面扒野食，又是翅膀硬得说飞就飞、说来就来。也就看了爹他老人家去得早，要活到今日，活劈了他个兔崽子！”
　　
　　屋内乱作一团，只听“啪”的一声，勺子狠狠的落在桌上，似是雷雨前的闪电，邵瑞泽终于忍无可忍抬起眼，“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我已经说得很清楚！军务紧急，西安兰州那边的事情不能推后，我在上海还有一堆事情要收拾，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都是要走的！我的事情！不劳姐姐操心！若是姐姐觉得我有辱家风，大不了不要认我这个弟弟，赶出家门算了！”
　　
　　他推开碗，愤愤站起身吼了一句，“姐姐也记住了，邵家真不算什么大户人家，跟那张家一样，扒了皮骨子里还是实打实的土匪！”
　　
　　几句话噎得大姐哑口无言，方振德忍不住开口训斥，“大舅子，你看看你这说的什么话！她可是你姐姐，没大没小像什么样子！” 
　　
　　邵瑞泽眉头拧紧，转身正欲离开，方振皓赶忙站起拉了他的手，目光里有一丝责备之色，随后高声开口，“衍之，你哪去，今天好歹是你的大寿。可是你先惹得大嫂不高兴，衍之，你快跟大嫂认错赔不是，衍之！”
　　
　　只见邵瑞泽抽搐着嘴角，咬咬牙望了姐姐说：“大姐，我是你弟弟，可我还是东北军十五万士兵的长官！家事国事，孰轻孰重，我自己分得清！过节也好过年也罢，为了安定军心，我只能去和我的士兵们在一起！这是身为长官的职责所在，在这个位置上，做任何事必须都要做到绝对负责！”
　　
　　他眉毛一挑，站得笔直，厉声道：“军令如山！我做不了好弟弟，我只能去做个好长官！”
　　
　　重重甩开方振皓的手，转身大踏步了出门，“砰”的一声，门被重重的带上。
　　
　　屋子里的人愣了半晌，邵宜卿不知骂了一句什么，忽然就瘫坐在椅子上大哭起来：“我那早死的爹娘呀，您睁眼看看吧……这小混蛋，我是管不住了……个小混蛋，养出个冤家！”
　　
　　只剩了方家两兄弟对视着，不约而同的叹气。
　　
　　客厅里邵瑞泽穿好了大衣，已经做好了走的准备，许珩在一旁帮着他理好军服领子。听到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抬眼看是姐夫下来了，后边还跟了拿着围巾的方振皓。方振皓拧着眉头，上前一步，一把将围巾扔向他，愤愤然说：“你走就走，摔什么门？”
　　
　　邵瑞泽赶忙接住了捧在手里，看着他愣了一刻，低声说：“我没。”
　　
　　“你再给我摔个门看看。”方振皓冷冷的喝斥着，“你摔呀！有本事再摔呀！”
　　
　　人在气头上总是容易失措，现在邵瑞泽连自己都想不起来他刚才怎么关的门，丝毫没觉察自己有摔门的举动。
　　
　　“我没有，我无意的。”现在想起来他也觉得对姐姐太过分，姐姐是口不择言，但绝对是实心疼他的，随后心里浮上满怀的歉意和内疚。
　　
　　方振德示意弟弟去穿大衣，面色严肃叹气说：“衍之，你姐姐对你不薄，有点东西就惦记着你。是，她是嘴不饶人的厉害霸道，她是爱耍小姐性子，可咱们大男人，不同她一个女流去计较，是不是这个道理？姐夫知道，你们姐弟斗气，也多半是你姐姐没理，可你总也要想想她对你的好。”
　　
　　邵瑞泽也低头说：“衍之的立场，很多东西有心无力，这几天件件事情都闹心，被姐姐这么一闹，我也气得口不择言。姐夫，还赖你多劝劝姐姐，我这当兵吃粮饷的，生是党国的人死是党国的鬼，上头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很多事情也跟你们不能明说。”
　　
　　方振德拍拍他的肩叹息说：“姐夫知道你的难，外面这世道一天乱过一天，西安那事儿也让你憋着火，这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的，你个男人就不跟她一般见识了。姐夫叮嘱一句，走的时候多带点衣服，西北冷，多注意御寒。”
　　
　　“嗯”了一声点头，邵瑞泽将围巾围在脖子上，尽管看起来和整肃的戎装有些格格不入。
　　
　　方振德又拿出另一条，递给许珩，“你嫂子也给你织了条，带去西北，小心着凉。”
　　
　　许珩道了谢接过，那边方振皓已经穿戴的一应俱全走过来，他和大哥道过别，冷着脸一把就将邵瑞泽拽出了门，许珩挑了挑眉毛，说了句“方先生再见”就赶紧追出去。
　　
　　轿车飞驰而过，外边路灯不时扫过，将一片片光影投入车内，晃得人脸上也明明暗暗，看不清彼此表情，但不知为何，邵瑞泽总觉得身边的人好像有些不对劲，准确的说，隐隐的是一股忍耐住的愤怒。
　　
　　“南光。”他打破沉默，试探着叫了一声。
　　
　　身边却没有应答，耳际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车已在公馆前停下。
　　
　　一线橘色灯光从门隙里照出，投在门前台阶上，照亮倦客归家的路。
　　
　　邵瑞泽先下了车，伸出手来想要扶他。
　　
　　不料方振皓却将他伸出的手一把挥开，转过脸，正眼都不看他，踏上前台阶，大步向大门而去。
　　
　　他走着，耳中听见他在后面唤了一声，似叫他站住。
　　
　　方振皓脚下一滞，但只停了一瞬，反而加快脚步。
　　
　　的确，他在生气，但并非是生气大嫂说得那些有的没的，而是在生气，飞回西北的日期，还有决定辞去上海的职务改任甘肃省主席，这样大的事情，这段时间他竟然将他瞒的严严实实，他只知道他因为军队调防同南京闹得不快，却不知道他已经将事情定下，连离开的日期也已经确定。
　　
　　分明可以坦白告诉他，他当然会全力相陪，但就是守口如瓶，素日里只与他谈笑琐事，从此再也不谈西北的政局。以对他的了解，如果是这样，他更不会告诉他了，若不是因为大嫂逼问才心不在焉告知几句，那么等十多天以后他飞离上海，是不是他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他做的事，自然是值的，亦同样明白是不想让他卷入是是非非，但是……
　　
　　方振皓茫然想着，脚下似有千斤重，慢慢走到那虚掩的卧室门前，推门而入，就顺手将门啪的合上。
　　
　　心里浮现出不安于纷乱的困扰，眉心不由得紧锁。终究，只得叹了一声。
　　
　　他黯然的将怀中一直揣着的东西掏出来，放到枕头底下，随后脱下一层一层的衣物，胡乱扔上床，走进浴室。
　　
　　疲惫地靠了浴缸，水管里流水哗哗热水，冲刷在□紧实肌肤上，顿时带走萧索冷意。袅袅热气蒸腾而起，镜面也蒙上水雾，他将头没进浴缸里，温暖水波动漾在脸庞耳际，带起一股奇异的瓮瓮声响，他听着耳膜汨汨地水声轰鸣，不知为何，这水下屏息的窒闷，却令心绪异样的宁静，似将整个世界都远远隔绝，更排除脑海里所有的不快。
　　
　　他慢慢闭上眼，虽然水很热，但是后背还是觉得寒凉。
　　
　　不想让他直面风雨是好心，可他更宁愿与他一起。
　　
　　邵瑞泽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反应，屏息等了一刻，低低唤道，“南光？”
　　
　　里头仍是寂静，他慢慢旋开门，轻手轻脚走过去。那倔强要强的脾气，不知道怎样就又让他不快……瞧见浴室门上的毛玻璃亮着灯光，他走近了，听的里边水声，又试探着敲了敲，然后推门进去。
　　
　　浴室门上传来低叩，随即是轻微的一声响，方振皓下意识抬头。
　　
　　浴缸里水面漾开，从袅袅的氤氲雾气中浮出一张俊雅的面容，细小晶莹的水珠从他眉睫发梢滴落，沿着修长白皙颈项滚落颈窝，又漫过锁骨……热气使得白皙肌肤添了浴后红润，而那一点水珠凝在颔下，欲坠未坠。
　　
　　水迷了眼睛，他微微睁眼，仍旧是一片模糊，探手去旁边摸索着寻找毛巾。
　　
　　眼前光影不觉一暗，有人挡住了他的视线。
　　
　　【以下内容因为太不水产而被屏蔽，JJ河蟹期，请理解，请看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因为复习政治，忘记了更新，放了大家鸽子，很抱歉，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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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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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这就是最终的方案，各位不要着急，请仔细审阅，如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向何参谋长询问。”
　　
　　良久寂静，只有沙沙翻页声，德国造的精准大钟又滑过一格，肃穆的会议厅里鸦雀无声，各方代表个个都将面孔绷做铁板，翻看着自己面前的文件。期间不时有人提问，流程并不复杂，形式却相当繁琐。代表们就重大问题和相应官员做出问询，态度尖锐，暗中将问题焦点引开。而政府文职官员针对各项质疑一一作答，语气平缓，态度十分的良好。
　　
　　等到人声渐渐沉寂下去，一名秘书样的人又说道：“各位请确认，如果无误，就请签字。”
　　
　　邵瑞泽端端正正坐着，文件密密麻麻数页，页头都打上红色“机密”印章，一页一页翻看下去，都是对东北军、西北军还有红军调防方案的最后修正案。
　　
　　最后的，不允许质疑，也不允许拒绝，只允许接受。
　　
　　接受，无条件。
　　
　　他把玩着手中钢笔，心中嗤笑一声，微微抬起头，目光投向四周。
　　
　　正巧□方面的代表潘汉年也抬起头来，两人目光不期而遇。
　　
　　潘汉年脸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尖锐，看到他的时候不由得顿了一下，手指又一下下叩在桌面。目光交汇间邵瑞泽已经懂了的他的意思，回以一个微笑，那潘汉年也微微直起身，向上扶了一下眼镜，微笑回应。
　　
　　那边西北军的代表也抬头，不经意咳嗽一声，翻页时候向他这边略扫一眼。
　　
　　邵瑞泽目不斜视，唇角有淡定笑容，微微点头。
　　
　　他们三方，现在……在政府眼里，就是蛇鼠一窝的最好解释。
　　
　　秘书模样的人站起来，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轻声清晰，“各位请签字，然后将文件交给我。”
　　
　　邵瑞泽的注意力再度回到文件上。
　　
　　一、东北军小部驻富平、高崚、咸阳、乾县，西安驻可两旅，兰州至咸阳线可驻一军。其余悉数撤出渭北，进驻天水、兰州、固原、平凉、西峰。副司令代总司令行使全部指挥职权，撤销其上海行营主任一职，改任甘肃省主席。
　　
　　二、西北军驻浦城、白水、三原、泾阳、长安、兴平、耀县一带，西安可驻一旅。
　　
　　三、红军罗、宋部驻灵台、崇信、高鉴镇、天堂镇，一、四方面军驻淳化、口头镇，二方面军驻守美原、高阳镇。
　　
　　四、西北联军即刻撤出西安，二日撤至渭北，西安城由绥靖公署负责。
　　
　　五、东北军、西北军各发足经费一个月，移防后再发一个月。
　　
　　六、红军的经费，由东北军司令先发五十万元。
　　
　　七、中央军五日进驻渭南，六日进驻西安，但在西安不驻具有威胁性的兵力。
　　
　　八、……
　　
　　邵瑞泽一字一句看，不禁无声笑。
　　
　　他捏了钢笔在手，缓缓的旋开笔帽。
　　
　　还是冬日时节，会议室里烧着暖气，但这潮湿阴冷的天气仍旧让人遍体生凉。
　　
　　他握笔签字的手异常僵硬，将名字写的潦草，指尖或许是冷的，连笔也有些捉不稳。
　　
　　许珩站在墙根，一动不动立在着，目光凝在他身上，看着他签名，看着他那放在身侧的左手握了起来，握得指节发白。
　　
　　他也紧紧抿起嘴，咬着牙，将脊背挺得更直，目光望向那坐在首座的南京专员，看他捧了茶杯，悠闲喝茶。
　　
　　难道，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就这样屈辱的结束了吗？
　　
　　难道，缔造着新一代东北军人，期望举国统一抗日的少帅，就这样成为政治妥协的牺牲品了吗？
　　
　　心中不停翻涌，这滋味太难受，分明是暖和的屋内，却让人手足发僵。
　　
　　一个“泽”字，只剩签名的最后一划，笔尖的力气陡然泄尽。
　　
　　邵瑞泽悬腕停笔，目光定定盯着纸面。
　　
　　壁钟指针越过又一格，他听见秘书再一次催促，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缓缓抬头，将屋中人影全都冻在了眼底。
　　
　　陡一扬手，笔尖竟然溢出墨水。
　　
　　墨水溅在他桌上白色手套，一串墨点刺目狼狈。
　　
　　待到秘书将文件收去，人们各自站起来的时候，许珩看见他眼中映出幽幽两点漆色，转得艰涩，眉梢眼角都似有霜覆。
　　
　　南京委派前来的何应钦参谋总长含笑扫视众人，见火候已差不多了，便低咳一声，正待再寒暄几句就打算收工，却听邵瑞泽开了口，“何参谋长，我还有事要问。”
　　
　　众人皆是诧异侧目，何应钦参谋长挑挑眉，又含笑道：“邵副司令还有什么不明白？”
　　
　　邵瑞泽走近几步，站的笔挺，态度温和坦诚，“南京已然同意少帅回陕训话，以便联军向甲案地区移防。方案规定二月二日联军就要撤出渭北，那么，请问，南京打算何时放少帅回陕？”
　　
　　他说着眼神一闪，凤目里分明带着寒气，“我等做下属的，也好提前接风。”
　　
　　被那双幽黑凤目盯着，何应钦参谋长也不说话，只是先咳嗽几声，然后面无表情地翻开一叠卷宗，忽然微笑道：“张司令可是委员长的义弟，邵副司令去南京周旋也曾向委员长进言，说‘兄弟两个人的事，如何罚、怎么罚，只有委员长有资格说了算，外人插不得嘴’。”
　　
　　“所以么。”他笑起来，目光冷冷掠过在场的人，“何时放张司令回陕，除了委员长，别人都不能插嘴！”
　　
　　二人四目相对，邵瑞泽听出弦外之音，脸上冷意更甚，众人开始不住的窃窃私语。
　　
　　说着何应钦啪的一拍卷宗，令底下窃窃人声顿时息敛，“恕我直言，在下奉劝邵副司令一句，甘肃省主席，一方的封疆大吏，才三十岁，年轻有为呀。既然深受委座厚爱，做人就要知恩回报，眼下手头的职责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军队又要开拔换防，琐事一大堆，心思可别探的太长。”
　　
　　他环顾四周，似笑非笑，“若是再惹得老头子生气，他老人家不舒服，恐怕在座的各位，谁都不能舒服！”
　　
　　邵瑞泽眼底有极复杂的神色一掠而过，看不出究竟是悲是怒，望之令人生凉，随即已回复深敛如潭。
　　
　　何应钦拿起卷宗，对着秘书招招手，道一声“告辞”，潇潇洒洒出门。
　　
　　瞧着人影消失，邵瑞泽闭上眼一瞬，心底茫茫然，也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邵主任。”
　　
　　潘汉年挟着皮包走过来，对着他伸出手。
　　
　　邵瑞泽回身，收起脸上情绪，对了他微笑，同他握手。
　　
　　“潘先生。”
　　
　　西北军的代表也过来，同二人握手，三人对视，皆是无奈一叹。
　　
　　并肩走下楼梯的时候，潘汉年侧脸瞥邵瑞泽一眼，笑了笑先开了口，“邵副司令，您大概会在何时回陕？”
　　
　　邵瑞泽一边走一边说：“不是一月底，就是二月初，我这里还有些琐事要处理。”
　　
　　潘汉年扶了楼梯扶手，看着前面叹道：“我知道您对有些事情还在耿耿于怀，当初张将军执意送他回南京，我们这边的周先生就极力劝阻他让他不要去，杨将军也阻拦过了，但是张将军很固执……说实话，谁也没能想到事态会发展今天这样。”
　　
　　邵瑞泽没说话，潘汉年见状扶了扶眼镜，又说道：“西安的内部决策层，内部意见分歧很严重，没人敢放弃为张将军争取自由的责任，而东北军的中下级军官又愤怒的反对妥协，王将军称病不出，何将军根本不能掌控部队，而能驾驭烈马的您，又被南京阻拦在上海。”
　　
　　邵瑞泽笑了一笑，“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放弃为少帅争取自由的责任，不是已经由我来背了吗？下层军官愤怒也好，寻仇也罢，都冲着我来好了。我既然担下了，就会负责到底。”
　　
　　闻言潘汉年脸色一凝，环顾四周，微微靠近了些，压低声音，“如果条件允许，您最好尽快赶回西安。青年军官这匹烈马，王将军与何将军，怕是压制不住了。”
　　
　　邵瑞泽心里一跳，连忙望过去。
　　
　　“尽管三方同南京已经达成和解，但西安内部出现了更大的混乱与分歧，杨将军态度很消极，东北军内元老派愿意和解，但少壮派师团旅长多数主战，我们担心，一旦这个方案被他们知晓，绝对会出现更大的混乱。”
　　
　　潘汉年说着，却没有将最不安的猜测道出。如果有人铤而走险，那时可能一派混乱，在意见摇摆间，统一战线可能被迅速破坏，□不仅大受埋怨，还将陷于更不利地位。眼下能压制住那个激进的东北抗日同志会青年军官的人，也只有去眼前这个少壮派的代表了、
　　
　　邵瑞泽听出他的意思，弯起嘴角，哼笑了声，不置可否。
　　
　　潘汉年沉默了一会，忽然也笑：“现在东北军内传言，说我们出卖朋友，难不成，邵副司令也是这么想的？”
　　
　　此话一出，邵瑞泽停下脚步，微微转身看他，“潘先生，如果是这样的话，在西安兵变之后，一些事情我根本就不会做了。”
　　
　　他说着，一双眼眸深沉无波，只是微笑一下。
　　
　　潘汉年听出他话里含义，微微颔首。
　　
　　笑叹了口气，邵瑞泽慢慢下楼，噙着一丝茫笑意怅，“还是那句话，事已至此，检讨来埋怨去的，没什么好处。就像我去南京，求人情寻门路，最后少帅终究落得个软禁的结果，我能怎样？我不能怎样，唯一就是守着军队，等着他回来。”
　　
　　潘汉年走在他身侧，听他慢慢说，“之前你们要我快点回去，一来是拴住抗日同志会的激进分子；二来是取代于将军的指挥权。于将军并非我们东北军出身，不仅主张妥协，还对赤化抱有很深的怀疑，如果他投向中央，西北联军可就连甘肃都失去了。”
　　
　　“的确。”潘汉年也不掩饰，笑了笑接上话，“我们不能冒着失去最好朋友的危险，失去朋友可并不一定就能获得蒋介石的信任，西北的三位一体不可分离不可恶化，我们的中央从来都是这样坚持。”
　　
　　他再度微笑道：“邵副司令之所以放弃安徽省主席，不也是处于这么个考虑么？”
　　
　　邵瑞泽悠悠一笑回应，“的确，有共同的利益，所以我们还算是朋友，也可以说是最好的朋友。”
　　
　　“杨将军担任陕甘绥靖公署主任，您又是甘肃省主席，就算中央军进驻，顾将军担任西安行营主任，西北的局面也不会太糟糕。”潘汉年将眉一挑，缓声强调道，“不算严格意义上的西北三位一体，还是可以存在的。”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至楼下，等待轿车的时候，邵瑞泽拢紧大衣，眯起眼看向远处，问潘汉年说：“西安在下雪吗？”
　　
　　潘汉年怔了怔才笑道：“下着呢，今年很冷啊。邵副司令回陕的时候，随身衣物可要多带。”
　　
　　他顿了顿，靠近了压低声音，“您尽快吧，您也知道，西安的局势不太妙，早一天回来，多一份安心，那十几万人都眼巴巴的等着您呢。”
　　
　　邵瑞泽叹道，“好啊，多谢提醒，只是我从来没想到，回西安，竟然会是这个代价。”
　　
　　潘汉年不再多言，与他并肩走下台阶，两人相互握了握手，各自钻进轿车。
　　
　　许珩坐在副驾驶座上，回身问他去那里，邵瑞泽背靠座椅仰了头，想了想说：“时间还早，去行营，我有些事情要同周秘书长和严副主任交代。”
　　
　　才刚刚是午后三点，冬日稀薄的阳光投在地上，映出淡淡影子。邵瑞泽倚在窗边，看着车窗外景物飞驰而过，心里那股莫辩的滋味再度涌上来。
　　
　　往后的路，没人能指引他了，一切的一切，都要靠着他自己去走。
　　
　　少帅，少帅的托付，十五万东北军弟兄们，还有东北军弟兄们那最朴质的打回老家去的愿望，都是他要坚持走下去的理由。
　　
　　指尖迟疑地触上自己的脸，抚过眉目轮廓，他慢慢闭上眼，撑住额头假寐。
　　
　　就冲着这份协议，回去还有一场疾风骤雨等待着他，那些年轻的军官，也许真的不会放过他，更会指责他这是为了一己之私出卖少帅，出卖整个东北军。
　　
　　内外交困的局势，与军中人心的浮动，他不得不正视一切现实与无奈，最终妥协于现实，签下这份了必然会令青年军官大失所望的和解协定。
　　
　　比起外头的骂声一片，更大的煎熬来自内心。
　　
　　他恰恰是比任何人都更不愿看到这妥协的后果，却又不得不做出妥协的决定。
　　
　　诸位，抱歉。
　　
　　他在心里缓缓道。
　　
　　我自然当竭尽所能援救少帅，营救我们的领袖，但若需以大局为代价，我宁可舍小节而取大利。
　　
　　“抱歉……”
　　
　　他喃喃出声，闭了眼自言自语。
　　
　　许珩听到了，脸色一黯，却什么都没说。
　　
　　他静了许久，微微侧身，岔开话题说：“今天下午熊司令请您吃饭，说给您送行。”
　　
　　邵瑞泽回过神，见已进入城中分岔路口。
　　
　　是啊，上海的事情尚未全部完结，有警备司令的邀约，有公务军务的移交，更有自己财产与私事的处理……离开的日期来到前，该扮演的角色还要扮演，该唱的戏码还要唱下去。
　　
　　未来的路，不知又是一盘什么棋等着他走下去。
　　
　　“快点吧，行营。”他说着又阖上眼睛。
　　
　　到了行营的时候，邵瑞泽没去自己办公室，先是到秘书处走了一趟，对着报务员口述几份电报命令发回西安，同周秘书长聊了许久，随后将严翌也叫来，表示上海的公务他已经全部搁置，又拉了把椅子坐下，对这两人将行营过渡期的事务略略叮嘱了一番。
　　
　　许珩站在门外正靠墙抽烟，不经意抬头，看到小勤务兵慌慌张张冲过来。他一把伸手拦住了，训斥道：“疯疯癫癫像什么样子！”
　　
　　小勤务兵对着秘书处紧闭的门看了几眼，看看四周，凑到他耳朵旁边说：“那个日本人在会客厅里坐了好一会，刚又把我骂了一顿，叫我快请人来！”
　　
　　许珩当即一愣，有些不相信的盯了小勤务兵看，小勤务兵使劲点头。一个劲的没好气抱怨那日本人自大不说，又傲慢还又无礼，十分之欠揍。许珩的头立时大了起来，仔细询问了事情原委，才知道之前有今出川辉用日本参赞的名义来访，要求会晤行营主任。
　　
　　有日本参赞的身份撑腰，又气势汹汹，中方谁也不愿意触这个霉头，于是息事宁人的先请他在办公室旁的会客厅里先行等候。邵瑞泽回来就急匆匆进了秘书处，自然不知道。
　　
　　他真是觉得难办至极，“那家伙等了多久？”
　　
　　小勤务兵想了想，“一个半小时都多了。”
　　
　　话音未落，邵瑞泽与周秘书长推门而出，许珩一见门开，慌忙立正将烟扔了。而邵瑞泽显然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什么一个半小时了？”
　　
　　领事田中理明西装革履，今出川辉一身军服，两人端坐沙发里，田中瞧见他点燃一支烟，慢慢的抽。
　　
　　会客厅里只有窗纱在微微拂动，阵阵冷风从未关好的窗缝吹进来，一月底的南方到底还是很冷。茶几上的茶水已然凉透，无力静静地，只有秒针走动的声音，今出川辉不由得抬头看一眼挂钟，又与领事田中对视一眼。
　　
　　他们在会客厅已经坐等了很久了，下面的人说邵主任现有公务在身，请他稍候，这一候就是一个半多小时。看着地板上阳光逐渐铺开，又逐渐西斜，越来越等的不耐烦，今出川辉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看向会客厅的门口，期望着能听到匆匆脚步声从走廊彼端传来，期待着门会被一下推开，随后那人身着戎装大步而入，看到军帽下那英武眉目。
　　
　　田中咳嗽了一声，面上浮现出不耐烦。
　　
　　今出川辉斜过去一眼，不语不动，其实并没什么要紧的事情，连他来到上海，唯一的任务就是劝说要他弃暗投明。
　　
　　满洲国建国已经四年，关东军将清废帝扶上元首之位，建立起国家政权，但那帮不知死活的东北抗联和一小撮没有出关的东北军，仍然负隅顽抗，侵扰满洲国与关东军，不知道顺应历史潮流……政府面对层出不群的内外抵抗，仍旧迫切需要一个有影响力的军界人物，还必须同东北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是的，只有他。
　　
　　根据内线报告，眼下那位东北少帅被南京囚禁，南京又极力分化瓦解东北军，重担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这样内外交困，这样冷漠无情的政府，只要他弃暗投明，荣华富贵，高官名利，那就是挥之即来的东西。
　　
　　南京能给他的，关东军和大日本帝国一样可以给他；南京不想给他的，关东军和大日本帝国仍旧可以给他。
　　
　　见惯太多勾心斗角，追逐名利，他不信，以这样这样丰厚的条件，还有人会拒绝。
　　
　　即便遭遇过多次的冷遇，他仍旧不会死心，满洲国需要他，而他自己，也更需要他！
　　
　　指尖的烟静静的燃着，灰白的烟灰，一点点坠落在地上。
　　
　　袅袅烟雾模糊了视线，身体深深陷进绵软的沙发里，陷进混乱迷离的回忆中。
　　
　　东京三月，樱花漫天。
　　
　　年少的时候，那样的轻狂，在飘落的樱花中，却堪堪遇上他生命的里最大的劫。
　　
　　那身挺拔军服下尽显英气的背影，锐气勃发。
　　
　　那张脸孔，是那样的眉目动扬，顾盼神飞。
　　
　　那灼灼目光，深幽如潭，似要将他溺毙在其中。
　　
　　真真应了那句老话，青衫翩翩，逐马陌上，唯见五陵竞秀，倚桥风流。
　　
　　究竟是何时，负气变为喜欢，早已不得而知，他只知道，他喜欢了一个男人，还是一个中国男人。任凭如何去遗忘，心中却仍旧清清楚楚地知道，恐怕这辈子，他都将会是他的劫。
　　
　　在樱花如云锦的古老神社，自己也曾素袜木屐，黑衣垂袖，摇动拜殿前的祈愿麻绳。麻绳撞得古老的风铃发出悠长声响，在那古老声响里虔诚的双手合十，静静许愿。
　　
　　然而，哪怕是那样的喜欢，万般的遐想，却终不得遂愿。
　　
　　身旁没有声响，静的似乎坠入另一个轮回，他似也屏住了气息，静静的回忆。
　　
　　门吱呀一声推开，沉重靴声已然回响在耳畔。
　　
　　今出川辉浑身一凛，赶忙抬起头，正正对上那双幽黑的凤目。
　　
 
作者有话要说：何应钦老前辈，潘汉年老前辈，晚上莫要找我来喝茶= =
我真心实意仰望两位= =




第一百章

　　邵瑞泽摘下军帽，随手放下，青天白日军徽被阳光一耀，光亮迫人。
　　
　　他倚在窗边，午后稀薄阳光洒在肩头，映的领章熠熠，而淡淡的修长影子被投映在地上。
　　
　　今出川辉眯了眯眼，目光锥子似的钉在他身上。
　　
　　而田中理明仿佛若有所思，眉头隐隐蹙起。
　　
　　两名日本人站起，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邵瑞泽略略颔首，含笑的神色间有些漫不经心的倨傲。
　　
　　“无事不登三宝殿，领事先生，有话快说吧，我最近很忙。”
　　
　　落座后，邵瑞泽不咸不淡说了一句，径自抽出烟来自己点上，长长吐出一口烟雾，侧首望了窗外。
　　
　　田中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就被他劈面打断，邵瑞泽指尖夹着烟，含笑道：“如果还为参赞先生上次、乃至上上次的事情而来，那么请恕我无礼，我们没有什么谈的必要。”
　　
　　田中的话顿然滞住，卡在嗓子眼里再不能言，今出川辉对他的生疏语气徒觉无奈，然而碍于脸面，也不好发作。
　　
　　他忽然低头一笑，掐灭指间香烟，对旁边的领事田中熟视无睹，“瑞泽君，难道你不觉得，你对我实在太过冷淡。”
　　
　　邵瑞泽摇摇头，“对给频频给自己找麻烦的人，恐怕谁也没什么好的心情。”
　　
　　他说着目光变幻，笑容更冷，而脸上每一个微妙的变化，都清晰映入今出川辉眼里。今出川辉无奈摇头，站起来走近几步，“我们是老朋友，就算曾经有什么过节，难道都不能一起坐下聊聊？”
　　
　　不屑的哼了一声，邵瑞泽越发似笑非笑，慵然支颐道，“聊什么？”
　　
　　“聊聊你的前途，还有你未来的路怎么走。”今出川辉索性也爽快，坐在他身侧沙发上，转向他低低一笑，口气忽然变得正经，“邵主任之前数次所言，令鄙人深感钦佩。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的确是至理。”
　　
　　邵瑞泽一边听着一边吸烟，偶尔淡淡斜睨看向他，似乎没有回应之意，只闲适地靠了椅背，静待他说下去。那笑容忽然温文，目光也变得平和。
　　
　　日本领事田中倒是异常的沉默，只是一边听着一边凝视那张面容，起先觉得他态度还算温和，待到今出川辉讲了一会，他却突然有种透不过气的压迫，这压迫感不同于那人表露出的敌意，却令他周身都像浸在冷水里。而对今出川辉来说，那股平和目光总缠绕在周围，捉又捉不住……这感觉令他越发不安，说话频频出错。
　　
　　邵瑞泽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只是自顾自的抽烟，似乎在听也似乎没在听，而有那么一瞬，更像是在走神思考自己的问题。今出川辉暗自攥起手，竭力压下不悦的心思，重重咳嗽一声，当做总结，“所以，以你之雄才，若只安于一间斗室，未免也太委屈了。”
　　
　　又是吱呀一声，门再度被推开，却是一脸肃色的许珩端着茶进来，全然不苟言笑。他将茶杯一一放在两人面前，就负手肃立在沙发后，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今出川辉顿觉不快，不由得抬眼望过去，两人目光相触，恰似刀锋相映……许珩的脸上毫不客气透出杀意。
　　
　　他心中冷笑一声，不再看那副官，端起茶盏小啜一口，将瓷盖轻轻叩了叩。
　　
　　邵瑞泽指间一支烟徐徐燃着，青烟缭绕后依稀看到那笑容一点点加深，看在今出川辉眼里却觉背脊凉意渐浓。
　　
　　“大丈夫，志在四方，隐忍故可平一时纠纷，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何况……你并不是无木可栖。”最后的话很是不客气，今出川辉也觉得自己没有按捺住性子，于是又补了一句，“与虎谋皮的日子，不得不慎重，再说……”
　　
　　邵瑞泽将抽了一小半的烟缓缓摁熄，然后拿起茶盏刚抿了一口，就将手中茶盏重重一顿，瓷盖被震跳起来，脆声跌落。
　　
　　许珩一惊，田中托着茶盏的手不觉一颤，今出川辉的后半截话也就此吓了回去，而后稳定心神，不动声色地望向他。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撤下去！”
　　
　　方才还是笑意温煦的邵瑞泽，转眼间就是面罩严霜，为一杯茶水大发脾气。一阵沉默立在他身后的许珩立刻端起那被茶盏退了出去，他怒色未霁，一下子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座上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这突兀之举究竟有何深意。僵持了片刻，邵瑞泽徐徐转过身来，嘴角浮起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前几日刚过了三十岁生日，我十五入了行伍，算来都十五年了，这时间真叫快，竟也觉得老了。”
　　
　　僵硬气氛中，田中笑了笑，摆手道：“此言差矣，中国人常说，三十而立，邵主任三十岁，正是施展抱负的大好时间呐。”
　　
　　听了田中的恭维，邵瑞泽自嘲说：“都说年纪大了愈加稳重，但我却是个例外，最近总是发火，到底是年纪大了，见不得一丁点不顺眼的东西。”
　　
　　他似有意无意加重了“东西”二字，眼神随之闪向今出川辉，令他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田中也听出弦外之音，脸色阴沉沉紧绷。恰在这时，门上轻敲两下，许珩又拿着一杯茶进来，再度站回原位。
　　
　　邵瑞泽踱了几步，又叹了口气，“三十而立，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平天下，说得好！”今出川辉目不转睛看着他，泰然一笑接上话，“若是要平天下，自然不能只安于一间斗室。”
　　
　　邵瑞泽笑容不减，眼中有锋锐一闪，“那依参赞先生所见，如何才不委屈？”
　　
　　领事田中微笑，“鸿鹄之志，自然不能安于斗室。若是不嫌弃，这些……您意下如何呢？”
　　
　　随了话音，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寥寥几笔，就勾勒出华北几省的版图。
　　
　　“我们知道，南京政府甚是苛责邵主任，用打压与刁难形容也不为过。乱世之中，名将择良主，早看清早选择。”田中双手交握，笑意盈盈，目光从案几收回又投向他，“这条件，如此丰厚，您看可还满意？”
　　
　　今出川辉满面笑容，眼中是早已了然的神色，也在翘首等候他的反应。
　　
　　屋内良久沉寂，邵瑞泽目光半垂，凝视着那案几，面无表情，让人觉得喜怒莫测。一时间安静的只有众人呼吸，忽然的，他眉毛一挑，陡然抬眼，目光变得异常清寒，“我早年日本游学，见得日本建筑、用具、衣饰还有料理，很是精致，美则美矣，但在我们中国人看来，却总也脱不开两个字！”
　　
　　“那便是‘小气’！”
　　
　　他目光如炬，朗声一笑道：“既然劝我不要安于一间斗室，也道斗室难容丈夫之志，却拿巴掌大的地方做人情，你们，也真不嫌小气。”
　　
　　这话一出，田中与今出川辉神色大变，骇然倒抽一口冷气，这口气太过狂妄，远远超出他们来时的估计。
　　
　　邵瑞泽却微扬下巴，唇角有冷冷笑意，“话不投机，半句也多。小许，送客！”
　　
　　许珩应声而至，大步走到两人身前，彬彬然颔首示意。田中脸色变幻不定，今出川辉面上更是骇然，抬脚走了几步，他却陡然停下，微微昂头，与邵瑞泽正面对视，眼中有咄咄逼人的锋芒，“那么，敢问邵主任，志在何方？”
　　
　　邵瑞泽神容坦然，目光锐利，“古人云，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男子汉大丈夫，自然是志在家国！”
　　
　　田中面上浮起一丝阴郁神色，冷笑道：“告辞！” 而今出川辉转身一僵，目光如锥一般落在邵瑞泽脸上，似乎欲言又止。见状邵瑞泽挥手让许珩先送人出去，待到厅门合住，他又恢复微笑，只等他开口。
　　
　　今出川辉已然气急，上前一步愤怒提高嗓音，“瑞泽君！我是为你好！你知不知道！这是我费了多大劲才争取得来，你为什么依然执迷不悟？！”
　　
　　“如你所言，名将择良主。”
　　
　　“他根本不是什么良主！你疯了！你还嫌他不够苛刻你和你的军队吗？！”今出川辉冲口而出，几乎是高声咆哮，爆发出不可理喻地愤怒。
　　
　　邵瑞泽嘴边挂了一丝笑意，更正道：“你错了，我的良主是中国。没有必要重新选择，也不能重新选择。”
　　
　　他看着他，笑意深深，“很遗憾。”
　　
　　“我是为你好！你知不知道！我是为你好！”今出川辉脸颊因愤怒而涨红，被背叛的感觉令他手不可抑制地发抖，“我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你在战争里死去！”
　　
　　“为什么呢？”邵瑞泽闲闲反问。
　　
　　今出川辉陡然哽住，肩头微微发抖，但话语早已不受抑制出口。一字一字的迫着他，听得清清楚楚，“因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这一句，是埋藏在心底数年，盘桓在心间数年，不能为外人道的企求与心愿。
　　
　　“我是真的，喜欢……很多年……”他喃喃开口，陷入一时的软弱，“我经常想，若是你愿意与我一起，我什么都可以做，哪怕……”
　　
　　方才的力气一下子消失了，却似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那盘桓心底，最最想说的一句话，到了唇边却半晌不敢说出口。
　　
　　但是，话已然说出，他索性鼓起勇气，仰面望了他良久，艰难开口，“……哪怕，抛弃身为男人……的尊严……在下边……都可以接受……只要你与我……”
　　
　　再说不出来什么，唯有目光深深。
　　
　　邵瑞泽先是眯起眼睛，嘴角勾起，面上神色半是无奈半是好笑，“今出川君，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改还不行吗？”
　　
　　今出川辉顿时愕然，盯着他，喉结一滚，惊愕、意外……令他完全说不出话来。
　　
　　邵瑞泽摇了摇头，忽然收起那股戏谑神色，正色开口。
　　
　　“别做梦了。”
　　
　　“国仇与家恨，你们永远不会懂得。不共戴天这个词语，说的就是我。”
　　
　　他不再看今出川辉，拿起军帽端端正正戴好了，走到门边的时候突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今出川辉看他转过头，眼里忽的透出一点光亮，“瑞泽君。”
　　
　　“你我绝不可能，趁早死了那份心。我最后告诫一句，执念太过，害人害己。”邵瑞泽嘴角一勾，笑意盈盈，“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如果会有下次，那么必定是在战场。”
　　
　　他笑得无辜，“不用再见。”
　　
　　啪的一声，门被合上，今出川辉一个人愣愣站在房间中央。
　　
　　像是一盆冷水劈头盖脸浇来，淋得浑身透湿，飕飕冷意沿着背脊爬上头顶，从头顶灌入周身。耳边止不住嗡嗡的回响，那一句句极其有礼貌却仿佛像是长矛一般的话，句句刺向心头。
　　
　　他在说什么？
　　
　　别做梦了。
　　
　　你我绝不可能，趁早死了那份心。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如果会有下次，那么必定是在战场。
　　
　　他徘徊不定，犹疑不决。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明明知道那个人已经走了，明明也知道他马上就要离开上海了，有一种刺痛从心口的方向传来——明明被那样□裸的伤害，应该已经不会感觉疼痛了，怎么还会疼的钻心剜骨？
　　
　　为什么，为什么，我是喜欢你的，明明就是喜欢你的，可是为什么每一次伤我最深的人永远是你？
　　
　　谁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
　　
　　是不是任何伤害，只要被冠上“喜欢”的名义就可以天经地义，就可以被原谅被忽略？
　　
　　邵瑞泽，你让我有多喜欢你，现在就有多恨你！
　　
　　良久一动不动，头也低垂，有什么从眼角开始溢出来，冷冷的，不断的滑下脸颊，有种狰狞从心底蔓延。
　　
　　其实，还有什么舍不得呢？继续下去，在你眼里永远是手下败将，只能让自己更加受到屈辱和伤害，而这种屈辱，难道，难道不应该去报复吗？
　　
　　难道不应该，自己得不到的，就不能让他存于这个世界上吗？
　　
　　既然无情，那么也只能无义！
　　
　　就让他活在自己的回忆里好了，永远都是东京三月的翩翩樱花，永远都是五陵竞秀，永远都是倚桥风流，他的脸，永远都是那样的眉目动扬，顾盼神飞。
　　
　　哪怕是昨日泪水，也如水晶莹然，远远胜过今日的残酷。
　　
　　今出川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边慢慢凝出一丝微笑。
　　
　　他平静地低头理了理军服，整理军帽时，手指不经意掠过眼角。
　　
　　然后一步步走出门去，步子走得平稳，背影挺的端直。
　　
　　随后几日，离沪前的诸般事项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公馆内进进出出的仆从忙碌不休，管家指挥着下人将物件收拾装箱，一些大件物品交由青帮先行护送回去，不少财产折现兑成美元存进外国银行，签署文件的时候，邵瑞泽想了想，决定还是用那人的名字开户。
　　
　　虽然还有几日才走，公馆里的仆佣已经遣散大半，只留李太和几个工人女佣守屋。整栋华丽精巧的房子里，属于邵瑞泽的私人物品不过是一些书、惯用的文房四宝，换洗衣服、。
　　
　　“我走以后，一切和都原来一样。”邵瑞泽一边检视着收拾好的大件行李物件，一边对随行在侧的李太叮嘱，“你留下来仍做你的管家。”
　　
　　李太立即道谢，脸上多出几分感激之色，现在的时节，能有个薪水又高又安稳的工作，实在是不易。
　　
　　她看到收拾好的都是先生的东西，随后问道：“那方先生呢？”
　　
　　邵瑞泽淡淡说：“我因公调任回陕，跟他没什么关系。他仍住这里，衣食住行上你多费心思。”
　　
　　李太立即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她走在身后，小心翼翼问道。邵瑞泽闻言愣了愣，随即微笑，“不知道，但也许会回来一两次。”
　　
　　“哦。那先生的卧室和书房我不会擅自去动，一切都保持原样。”
　　
　　冬日天色阴沉沉的，临近傍晚便暮云低垂，压得天空似要塌下来。邵瑞泽被李太陪着前前后后检视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大大小小行李箱子，觉得都收拾好了，没什么遗漏的，才独自一个人转去了后苑。
　　
　　花园里却是一派宁静，只有兔子在树根处自己玩耍，一会儿刨土，一会又低嗅嗅，玩的不亦乐乎。邵瑞泽慢慢蹲下，引逗着叫兔子过来，兔子趴在地上瞪了他好半天，嗖一下像箭一样冲进他怀里。
　　
　　他笑着将兔子抱上膝盖，自己在台阶上坐了，揉揉它茸茸的皮毛，“我走了，以后让他陪你，要乖一些，给他做伴，知不知道？”
　　
　　他说着俯身低头，兔子伸出前爪揪住他的衬衣，使劲拉拽，湿润鼻尖触上他的脸，又晃了晃耳朵。
　　
　　邵瑞泽依然轻轻抚摸兔子，揪揪它球儿似的尾巴，低声说：“其实，我很想把你和他都一起带走的，一个人回西安很孤单，但是现在西安很乱，所以我不能带你们回去，你跟他就乖乖呆在上海，记住了。”
　　
　　他低头笑着，轻揪兔子屁股上松软的尾巴，心里满是无奈。
　　
　　任外间风雨飘摇，家人他却是一定要保护好的。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含着压抑怒气的声音，“你是不是需要给我解释一下？”
　　
　　邵瑞泽一个激灵站起，早已听出那是方振皓的声音，苦笑了下，抱着兔子缓缓转过身。
　　
　　方振皓一身刚下班的打扮，大衣围巾没有来得及放下，皮包还拿在手里。他上前一步，对了邵瑞泽怒目而视，“什么叫不能带我回去，你给我说清楚！”
　　
　　那天因为他的隐瞒而生气，一直想找个时间同他谈谈，表明自己既不会惧怕，也不会拖他后腿。这几日医院的工作很忙，今天好不容易早早下班，孰料一进门就看到仆从进出收拾行李，打包装好，还有警卫将物品送出去，这一看就是马上离开的举动，他心中愤怒，又不得发作，直接找他要他说个明白。
　　
　　面对他如此逼人的质问，邵瑞泽原本想好的说辞一下子卡住了，竟在一时间怔住，想了想才说：“南光，那里不安全，我不能让你回去冒险。”
　　
　　“自跟你在一起，不安全的事情还少么？就这么个原因就把我一个人留在上海，难道你觉得自己一个人走了，我就能放心不成？”他凝视他的眼，语气里充满压抑的不满，“难道你忘了我之前和你说的话？难道你觉得我是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么？还是说，一开始说好的，什么事情都一起面对的话，也是在骗我罢了？”
　　
　　他语声里流露一丝责问，“不安全，你自己亲口说西安不安全，那么，你自己一个人去就安全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容易动怒，容易发火，一不顺心还开口骂人，不舒服了就整夜酗酒，你不在我身边，你叫我怎么放得下心？衍之，你说，你这叫为我好么？”
　　
　　邵瑞泽被斥责的连话都插不上嘴，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自己可以插话的机会，“……有警卫在身边，不用担心……”
　　
　　方振皓终于被这句话激的起了火，“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他的语声越来越严厉，从责备升级为怒斥。
　　
　　邵瑞泽放下兔子，在屁股上拍了巴掌让它跑走，而后凝视着他的眼睛，语声恳切，“南光，我知道，你会生气，但我真的必须要为你负责，那边现在乱得很，几方势力都纠缠在一起，因为那份协议的事情，抗日同志会的人一定会找我的麻烦。我有很多事情要应付，既要整顿军内，又要忙碌调防，还要西去兰州，事情太多，我怕顾不到你。”
　　
　　兔子蜷缩成一团趴在台阶下，看两个人。
　　
　　心里有一种忿然情绪被激起，方振皓眼睛里燃起怒火，语声异常明晰，“我不要你保护！也不用你保护！”
　　
　　邵瑞泽看着他的脸，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失望。
　　
　　他一步踏上台阶，伸出手想把他搂在怀里，可是方振皓陡然一退，推开他的手，推开一步，仍旧站得笔直，怒视着他。
　　
　　“南光，你不要冲动，你听我解释。”手在空气中揽了个空，手僵在半空，人也僵了，邵瑞泽的无奈垂下手，心中也生出几丝悔意，放柔了语声说，“不是不要你去，是我先去，这肯定有不同的地方。”
　　
　　方振皓抬眼朝她看了一看，眉毛紧缩，仍是气鼓鼓的模样，鼻子里哼了一声。
　　
　　“在西北那地方，说不定混乱忙碌连年都过不成。我吃苦惯了也忙惯了，但总不能让你跟着我受那些罪，我不在家，你陪着姐姐姐夫过年，等我在兰州安顿下来，琐事都结束了，也就开春的时间，我再派人来接你，或者我自己来接你，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静了静，补充了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不着急这么个把月的，对不对？”
　　
　　方振皓不语，目光变幻，似在隐抑怒意。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你少给我偷换概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瞒了这么久，就是不想让我一起去！”
　　
　　他的质问，完完全全写在眼底。邵瑞泽默然，一瞬不瞬看着他，久久不语不动。
　　
　　“什么风浪险恶都一起过来了，早已生死相托，无分彼此。我愿意跟着你，与你一道，生死相随。无论你做什么，无论成败与否，我会支持你。”方振皓说着，语声陡然低了下去，声音里带上隐隐的伤感担忧，“可……衍之，你不能剥夺我支持你的权利。”
　　
　　他说完了，似乎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心底有一处情愫，一丝丝，一层层，涩意蔓延至咽喉，至舌尖。
　　
　　邵瑞泽默然垂下目光，被说得哑口无言，低低唤了一声“南光。”
　　
　　“你的意思我明白。”方振皓怅然一笑，仰头看向阳光稀薄的天空，“可你对我很重要，我对你，也许也是一样的重要。”他喃喃地，似在自言自语，“不管去哪里都是一起，不要分开，不要远离，忙的时候站在你背后，支持着你；闲的时候坐下来，你和我喝一杯酒，说一说闲话，相互倚靠……”
　　
　　“那些话，我不觉得你是在骗我……我们都很在意彼此，难道这样，都抵不过那种所谓的不安全么？哪怕这个乱世怎么样的天翻地覆，以后的人生怎么样的颠沛流离，只要两个人在一起，都会感觉幸福，觉得快乐，哪怕就是地狱，不也应该是无所谓吗？”
　　
　　良久，邵瑞泽缓缓地吐了口气，深深目光望住他，平静开口，“这一潭水有多浑，我自然清楚。正因为你对我很重要，不，是非常重要，我才不能让你去冒险。”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明白，目光含着温柔，“我想看你好好地活在世上，因为我被无辜牵连，乃至受伤，一次就足够了。我不想你去受苦，我……舍不得。”
　　
　　强烈的酸楚攫住心头，方振皓提高嗓音反驳回去，说到最后语音已经颤抖，“对，你不舍，你说过，你就算死了，都不舍我一个人孤单单的，却还必须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可你知不知道！我也舍不得！一样舍不得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却还必须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强忍着撑下去！”
　　
　　迎着邵瑞泽的目光，方振皓骤然沉默，转身侧脸朝向一边，不让他看到他的表情
　　
　　唯有微颤的肩头，泄露了他的酸楚。
　　
　　仿佛过了许久，邵瑞泽才寻回自己的声音，迟疑着，带着低哑，“南光……”
　　
　　“你给我闭嘴！”方振皓愤怒的吼了一声，转过脸重归于沉默
　　
　　没有良心的混蛋，他到底有没有记住两个人的誓言。他不是已经那么清楚地告诉他了吗？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为什么，为什么他还要丢开他，非要自己强撑一切？
　　
　　他难过的时候，想不开的时候，痛苦的时候，想要喝的酩酊大醉的时候，谁来守在他身边？
　　
　　方振皓看着他，眼里的光亮仿佛是最薄的冰片，脆的一触即碎。
　　
　　邵瑞泽有些慌，许多话想说，却都堵在了咽喉里。
　　
　　眼前这个人，是他永远无法拒绝的人，这件事他想拒绝，可是真的不知怎样拒绝。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一下子觉得心慌，慌得不知说什么好。宽慰、哄劝、安抚是那么容易的事，可当心真正被触动的时候，那些都没有用了。
　　
　　几步跃上台阶，邵瑞泽张臂想将他拥在怀里，方振皓手却狠狠一挥，将他推了个踉跄。
　　
　　
 
作者有话要说：口胡不知不觉竟然写了一百章，太出乎意料了……
不过以我的话唠+龟毛，也许二百章也会有的……远目，现在已经不会纠结太长了，只想好好的用心写的写完，不管有多长。
一百章，各位潜水的都一起出来庆祝下吧~~！
ps：从今天起，恢复两日一更~~放假啦~~~




第一百零一章

　　阴沉天色，空荡荡的房子早早亮起灯光。
　　
　　二楼书房窗前，邵瑞泽坐在椅子里，点燃一支雪茄来抽，膝上放了一本书，神思游离。
　　
　　他一言不发地望着露台外，独自沉默。
　　
　　那一场激烈的争执，到头来却谁也说服不了谁。
　　
　　彼此的意见相悖，最后演化了冷战，僵持着，谁也不说话，沉默着，偶尔对视一眼，又很快转回视线。
　　
　　他明白他的担忧，却不敢再一次让他深陷险境，饶是看惯生死聚散，自己的身不由已，面对周遭层出不穷的暗杀，周旋于无休止的政治和战争……自己的生死已经无所畏惧，但如果牵扯到他，那些血淋淋的纷争、厮杀、斗争、仇恨……
　　
　　当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他同那边有牵扯的时候，当他知道他连同两个孩子被一道绑架的时候，还有当他知道他被特务系统逮捕进秘密监狱、严刑拷打至遍体鳞伤的时候……那血淋淋的一幕，鲜红的血，在他眼里心里，一下一下刺痛着。
　　
　　他缓缓的抽着烟，突出眼圈，目光似乎有一瞬的恍惚。
　　
　　衍之！你对什么事都一手决定，替我安排一切，却从不问我的意愿！
　　
　　无论你做什么，无论成败与否，我会支持你。可……衍之，你不能剥夺我支持你的权利！
　　
　　回想着此他曾在他面前说着这样的话，他的声音回想在耳中，渐渐变得不真切。邵瑞泽只觉手脚无措，心里乱麻麻搅成一团。
　　
　　“南光，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比你想能想到的都重要。”
　　
　　他喃喃低语，睁着眼睛空洞望着天花板，眼前心底，无数景象掠过。
　　
　　从前的生命里，少帅很重要，东北军很重要，还有他的理想责任和抱负……但现在，在这样的形势之下，能令他平安无忧，便比任何事都重要。
　　
　　这烽火频起，内忧外患的乱世。人在其间，命如飘萍，他已是泥足深陷，没有抽身的可能和余地，断不能再让他步入这境地。
　　
　　可如果真的拒绝他的要求呢？
　　
　　他是个骄傲敏感的人，不屑于索求得来的结果，可这一次说到最后，他分明是恳切的请求。
　　
　　邵瑞泽半闭了眼睛，去想象方振皓被拒绝会是怎样的心情。
　　
　　“衍之，我别无所惧，只要与你一起。”
　　
　　一声声质问，几乎让他无法理直气壮的回答。
　　
　　是的，他别无所惧，只要与他一起。
　　
　　可越是这样，他越想让他远离。
　　
　　西安兵变已经结束，和解协议也已签订，外界看来似乎已经风平浪静，可没人会知道，东北军内部正在酝酿着一股满是愤怒和不甘的风暴，几乎就要拔地而起。旧的风暴已然结束了，而新的风暴骤然又起，这风暴中心虽然平静，一步之外却已是风云翻涌，剑拔弩张。
　　
　　进退水火，千难万阻，而他身为新的领袖，都必须要回去。
　　
　　就算他是少壮派的代表，但东北军抗日同志会的青年军官们仍旧会对他抱有极大的怨气，那份和解协议，在他们眼中，只能是他向南京卑躬屈膝的证明，更是他无耻出卖东北军利益和少帅的铁证。
　　
　　若他们要发难，当真追究起这项罪名，他自然首当其冲。
　　
　　想起那些激进的年轻人，他唯有摇头叹息。
　　
　　三十岁，的确老了。这日子怎么就一天天混过去，眨个眼的工夫就十五年了。
　　
　　他需要整顿军备，训练军官，凝聚军心，还要带着他们西进甘肃，更要提防南京的分化与瓦解。
　　
　　而面对少帅被囚，他只能等待，等待着几乎是绝望下的那么一线希望，替他守着军队，等待他回来。
　　
　　这一切，不是一个“难”字就可以描述。
　　
　　对他而言，这一年，真是变故横生，既有飞来横祸，也有政局惊变，种种风波劈头盖脸的袭来，来得猝不及防，让人无法喘息……他疲于应付，心境更是沉郁的黯淡。
　　
　　只是往日总有那么一个人在身边，同他温存也好，争执也罢……心中浮起往日里温情的一幕幕，不觉恍惚。
　　
　　最难觅最珍贵的平凡安宁，皆由他而来，旁人替代不了，也不能替代。
　　
　　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玉坠，是他的期望，期望平安，他何曾不是也同样希望，期望他比他更安全？
　　
　　邵瑞泽深深吸一口气，掐灭指间香烟，撑着扶手站起来。
　　
　　听到敲门声，趴在柔软大床上的兔子摇了摇耳朵，睁开眼。
　　
　　“南光……开门，我有话要跟你说。”
　　
　　兔子滴溜溜的眼睛看着房门，又转回落地窗前。
　　
　　窗前摆着躺椅和小木桌，开了一条小缝，沙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荡起来。
　　
　　那里有个人影，正对着窗外风景，怔怔的出神。
　　
　　方振皓懒洋洋陷在躺椅里，一脸厌倦，动也不想动。
　　
　　他没有回答，神色惘然，好像并没有听到门后的人在说什么，只是安静的半躺在躺椅里，一言不发地望着露台外，独自沉默。
　　
　　砰砰声却一刻不停传来，在厚实房门上一下接一下敲响，像有人要拆房子。
　　
　　门外的人还在叫他，想说些什么，似乎却又无话，方振皓出了会儿神，才出声说：“如果你还是来劝我……没什么好说的。”
　　
　　外面沉默下去，良久无声。
　　
　　门又被敲响，却只有一下，声音又从门后传来，“南光，我们俩怄气解决不了问题，这样我更不能安心的回西安，我们来把事情说清楚，好不好。”
　　
　　方振皓手上一顿，并不抬头，淡淡回答，“说清楚，难道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
　　
　　既然已经拒绝的那么彻底，接下来的事情更是被一手决定，不问他的意愿，更无视他的请求和心意，再多言和解释也是无用的，只能增添彼此的不快。
　　
　　他担心他遭遇纷乱，不愿他再被卷入无妄之灾。
　　
　　可是死算得什么，那人向来都不避讳这个字眼，也随时有直面死生的从容。
　　
　　彼此的誓言早就约定，所有的一切都要一起面对，无论祸福，无论生死。他们是一起的，他知道他所做的事有多重要，自然也知他的境遇有多危险。
　　
　　可如今，他因一个莫名其妙到来的理由，以一个全无道理的决定，轻易粉碎了他对他的许诺和誓言。
　　
　　这样他怎么能不难过。
　　
　　从最初结识到现在，也有一年了，三百多个日夜。
　　
　　一起经历过的那些风风雨雨，心底记忆如潮水一般翻涌而现……一幕一幕的往事历历历回现。他闭上眼睛回想着，又猛然猛地甩甩头，他才不管这是什么，只要能让他跟衍之在一起，什么都好。
　　
　　不畏生死，只怕别离。
　　
　　一次比一次更危险的地方，纷乱没什么了不起，恐惧没什么了不起，死亡更没什么了不起，不管他去到哪里，他和他总要在一起的。
　　
　　他想守在他身边，他负伤病倒时，守在身旁寸步不离；遭遇危难时，与他同在一起，共历惊涛骇浪……他想说，他有那么多的话想跟他说，想告诉他，想随着他，想说我不愿意独自一个人，想恳求他，但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他却只剩下心底埋藏的那几句句话。
　　
　　名利，我从来不在乎，死亡，我可以不怕；只要有你，我可以一无所惧。
　　
　　衍之，我不想离开你，一刻也不想，你要知道，你对我的意义。
　　
　　他想说，嗓子里却已哑了，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南光……现在你所不能理解的事，未必就是坏事。”门后是他的声音，“我……真的……不想让你去，我也不敢让你去……树大招风……有多少人怕我，就有多少人恨我……”
　　
　　“我……”声音陡然哽住，随后是深深吸气，“……已经快失去一切了，有些东西，我输不起……一点也输不起……”
　　
　　方振皓捂住自己的嘴，侧脸看向窗外，同样深深吸气。
　　
　　你以为你输不起我，那么我便能输得起你？
　　
　　我那么坚持要跟你去，是因为我舍不得你，我不想看你一个人黯然伤神，却没有人陪伴。
　　
　　没有你，我要怎么才能放心的独自呆在上海？当你在西安面对险恶起伏的局势，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在上海享受一切？想到你可能遭遇的事情，那咄咄逼人的形势，我又怎么能骗自己那把当做一切都不存在，然后一个人优哉游哉的过日子？
　　
　　我做不到！
　　
　　衍之……我做不到……
　　
　　那边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语声更加暗哑，像压抑着成千上百的愁绪，而他的眼睛里，已经浮出朦朦胧胧的雾气。
　　
　　“所以……所以……南光……算我求你。可不可以等一等？等我解决了西安的事情，等我在兰州安顿下来，我就飞来上海接你，求你，给我两个月时间，不，只要一个半月就行了……”
　　
　　不……
　　
　　不行……
　　
　　一个半月，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都不成。
　　
　　只要他一离开，从离开的第一天就会惦记，想着，念着，也许从此眼前都是他的影子。
　　
　　对的！会想念他，每个梦里都是他，微笑的他，不讲道理的他，倔强的他，跟自己吵嘴的他，同自己温存的他，遍体鳞伤的他，还有……还有……那么多，那么多……
　　
　　如果他在西安遭遇不测，在他却不能陪在身边，怕自己一生一世都要煎熬。
　　
　　对他来说，他的命，是比所有都更加珍贵的东西。
　　
　　门上又敲了一下，语声陡然低了下去，却又一下提高，一字一字迫着他，直直钻入耳朵心底，“南光，你，你的命，是比我的所有……都……更加珍贵的……东西……”
　　
　　一动不动听着，只在听到最后这句话时，刹那心底如有万针攒刺。
　　
　　不知什么滋味，无力？失望？欣慰？感动？还是……痛彻心扉？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此刻他只想对他说一句话。
　　
　　压抑心底的失控情绪在这一刻冲破理智牢笼，如潮水漫过心头，他再也按耐不住，陡然站起身，狠狠拽开门，直接坦白的面对他。
　　
　　“你让我等！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等是什么样的滋味？”
　　
　　“千里之外，我要等，等着你的消息，等这你的好消息，或者等着你的坏消息……我要担忧你冷不冷，担忧你难过不难过，担忧你……”方振皓盯着他，眼眶微湿，脸涨的通红，胸膛因为太过激动而急促的起伏，“你想想！你想想！想想看这种滋味，就像喉咙里卡着鱼刺，有多痛苦。”
　　
　　那苍凉语声，猛然拨动他心底最薄弱的一根弦。
　　
　　“你觉得是对我好，把我护在你身后，牺牲自己，也不让我有一点点的伤害，可事实上，事实上！你是打着对我好的名义，反过来……反过来……”
　　
　　他说着，眼睛盯了他，气息渐急渐促，嘴唇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忍不住又抹了一把脸，把已经要溢出的一声哽咽压回去。
　　
　　“说什么无论如何也要在一起，可看看你现在，这算他妈的什么生死相随……”他突然说不下去，扶住门框，只觉得自己理智在霎那间完全失去控制，冲口而出道，“我看错你了！你这分明是不要想我与你一起面对，你！”
　　
　　他语声陡然变软，侧脸看向别处。
　　
　　“值得吗？”他语声轻微，眼里失落不甘再难掩藏，“这就是我一直坚持的，一直坚持的？”
　　
　　邵瑞泽一瞬也愣住了，手指冰冷，只觉得痛入心肺。
　　
　　“你滚吧！最好现在就滚回去！”
　　
　　方振皓双手疲惫地抹一把脸，一抬手指向旁边，再一次吼出声，“马上滚回去！现在！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去当你的甘肃省主席好了！也不用一个月两个月！不用回来！你死在西北都成！一辈子不要回来也成！”
　　
　　他微扬下巴，心中空茫，竟不觉察自己眼角有泪。
　　
　　邵瑞泽一动不动，在他怒色隐隐的眼底，看见自己惶然无措身影。
　　
　　那目光令他灼痛，手更是抖得厉害。
　　
　　下一刻，看到他后退一步，就势要关上房门。
　　
　　“南光！”再也顾不得其他，包括自己那些坚持，仿佛现在放手了，一切就都无可挽回。他上前一步，踹开门握住他的肩，将他紧紧拥入怀抱，死死的抱在自己怀里。方振皓身体颤抖得厉害，抬手抵住他胸膛，却挣不开他双臂的禁锢。
　　
　　整个身体被这样紧紧地按在胸口，每次都这样，不让他说话的时候就用这种烂招，想推开他，但是却被搂抱的那样紧，不，应该说是蛮横不讲道理，完全不给他有挣扎的余地。不可理喻的愤怒再一次袭上心头，爆发不顾一切的激烈力量，依旧招脱不了他铁腕的钳制，
　　
　　他愤怒的挣扎着，推拒着，一边挣扎一边叫他滚。
　　
　　“放开我！滚开！”
　　
　　“南光！”
　　
　　纠缠挣扎间立足不稳，两人失去平衡，脚下踉跄。眼看方振皓就要仰天摔倒，邵瑞泽眼疾手快将他搂在怀中，下一刻脊背着地，重重摔在卧室地板上。声音那么大，紧接着有脚步声渐至，他一脚踹上房门，咣的一声将人隔绝在外。
　　
　　方振皓终于安静下来，伏在他怀中，闭上眼急促喘气。
　　
　　双手搂紧他，邵瑞泽索性也全身放松了，瘫在地板上，望了天花板喘气。
　　
　　手背推开了，怀中的人挣脱出来，直起上身坐在他腿上，那双眸子盯了他看，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下一瞬，目光又转去别处。
　　
　　他双手撑着地板坐起来，苦笑了笑，“南光……”
　　
　　“……”
　　
　　“有没有摔到？”
　　
　　方振皓有些意外，眼眶突然红了，盯着他看，手覆上他的脸颊，摸了摸。
　　
　　牵起他的手指，邵瑞泽将手指引至唇边，吻住他冰冷的指尖。
　　
　　触上那柔软的的双唇，方振皓蓦地哽咽，强忍住了，唯有眼里泪光闪动。
　　
　　“没有……”
　　
　　他蓦然张臂将他拥抱，紧紧地拥抱。埋头在他肩窝，唯有黯然的一声长叹。
　　
　　邵瑞泽什么话也不说，一下一下轻拍他肩背，只柔声道：“没摔着，就好……”
　　
　　他说着缓缓抬头，忍回眼底早已浮上来的阵阵酸涩。
　　
　　被吓到的兔子，这时才敢怯生生从枕头下探出头。
　　
　　听到床上悉悉索索的声音，转头一看却是兔子趴在床沿，可怜巴巴的看着他们俩，方振皓站起身过去，将它抱在怀里，又坐回原位，摸了摸它的脑袋，叹了口气。
　　
　　邵瑞泽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对不起，吓到你了。”
　　
　　相视着苦笑，唯有额头相抵。
　　
　　似乎是平静了，心有默契的谁也不再谈及这个话题，仿佛抓紧离去前最后的时间，说说笑笑，一派的温馨和煦。
　　
　　但终究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尴尬和沉默，彼此都看出来，两人都怀有心事，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在说，我要与你一起。
　　
　　而他的目光却在说，给我一个半月，可不可以？
　　
　　交汇在一起，却只剩满满的无奈。
　　
　　照例是一杯牛奶，热气腾腾的，轻轻放在床头。
　　
　　方振皓拿着英文杂志，自恍惚里收回神思，看着刚刚坐在床沿的邵瑞泽，不觉莞尔，扬声笑道：“不是说了，今天晚上胃不太舒服，不想喝了。”
　　
　　每晚睡前的宵夜，一杯牛奶，养胃又安神，还有一些厨子刚做好的小点心。
　　
　　“你不喝，我喝可不可以？”
　　
　　邵瑞泽挑了挑眉，手上拿着一块点心，掰下一块丢进嘴里。
　　
　　他咀嚼了几口咽下去，又摇了摇头，对方振皓说：“还是外面买的点心好吃，自家厨子做的，味道太甜了。”
　　
　　“那就别吃了，你最不爱甜的东西。”方振皓笑着坐起身，将点心从他手中拿去，放到一边。
　　
　　说着两人又谈笑起别的事情，不管说到哪里，都无关于时局。
　　
　　这是他们的默契，微妙一致的默契。
　　
　　本来想再说些什么，蓦地，邵瑞泽脸色一变，声音带了颤抖。
　　
　　方振皓笑着抬眼，脸上表情瞬间凝注。
　　
　　那张俊朗的脸此刻血色全无，双唇煞白，额上满满的全是豆大的汗珠，顺了脸颊一粒粒不停滚落。
　　
　　“南……南光……我，我……肚子痛……”
　　
　　只是这么一句话，仿佛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邵瑞泽一只手捂着小腹，一只手死死攥住床单，浑身难以抑制的颤抖起来，随即连坐姿也无法支撑。
　　
　　他倒在床上，蜷缩成一团，不住呻吟着：“南光……南光……痛……”
　　
　　“衍之？衍之？”方振皓急忙俯身上去拥住他，心跳的急促，急急问，“怎么了？你怎么了？”
　　
　　邵瑞泽喘着气，似乎想要说什么，一张口，就“哇”的一声呕吐起来，床单上满是吐出来的秽物。 
　　
　　变故突如其来，发生只在一瞬间。
　　
　　痛苦呕吐的间歇，他浑身颤抖，脸色比雪地更白得怕人，脖子上青筋显露，俊逸的面颊上露出痛苦扭曲的神色。邵瑞泽紧紧咬住嘴唇，大口喘着粗气，身体阵阵发抖，连什么都说不出来。
　　
　　“衍之，衍之！”方振皓脸色突变，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声嘶力竭叫楼下的人快来。
　　
　　他竭力压制住他抽搐的身体，伸出拳让他咬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端详他的状况。
　　
　　然而仅仅那么一下，脑中就轰然一声，似一声滚雷炸在头上，连被他死死咬着拳头都不再觉得疼痛。
　　
　　中毒！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被此章琼瑶风雷到，殴打时请扔新鲜鸡蛋和新鲜番茄，如果再投喂一包挂面作者感激不尽。
顶锅盖




第一百零二章

　　没有阳光的清晨，整个房间透出异样的阴暗，窗户大敞着，冬日的冷风吹进来，吹得窗帘的拉绳有一下无一下地刮着墙壁，还有宽大办公桌上上纸张哗哗翻动，更添烦躁。
　　
　　雪茄浓烈的烟雾一股一股在屋内盘旋，被风吹的四散，随即又有烟雾从嘴中吐出，一手拿着雪茄烟的人蜷身在沙发中，垂目凝视着桌上那杯子早已凉透的茶水，喉咙里发出格的一声，垂在沙发一侧的手微微发颤。
　　
　　今出川辉，斯文神色一如往日，整个人却已被阴冷吞噬。
　　
　　他直直盯了半晌，也不开口，只是一个劲的吸烟，直弄得屋里烟熏缭绕。
　　
　　“瑞泽君……”今出川辉喃喃自语，似一声苦笑，又似一声长叹，蜷在沙发中的身影深深的缩下去。阳光斜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眼下阴影愈深，显出疲惫神色，随即火星一亮，他狠狠抽一口烟，喷出大股烟雾，将空洞眼神笼住。
　　
　　眼前影影绰绰晃过那人英气勃发的身影。
　　
　　若说万物有生克，那么他就是他一辈子的劫。
　　
　　他想不顾一切的拥有他，可现在，他又不顾一切想毁灭他。
　　
　　突然朦朦胧胧地这样想，就像他不得不接受他竟然会喜欢上一个男人，为了他，不远万里追来这里，低声下气表明心迹，不惜与军部发生激烈的争执谋划他的前途。还是为了他，苦苦犹豫了一天一夜，毅然的痛下杀手。
　　
　　原来他的感情只是一场虚幻破碎的梦，梦醒了就是一败涂地，痛苦不已。
　　
　　遗憾吗？
　　
　　不知道，也许很遗憾，也许又不遗憾。
　　
　　但却从来没有想过，倘若这一生早在最初的路口掉头，又会是另一番泾渭分明的际遇？
　　
　　他恍然的出神发愣，脑中一时涌入无数画面，有东京的翩翩樱花，有东北的轰鸣枪炮，有百乐门的灯红酒绿，有庭院中的挥拳相向，然后那日会客厅的那一幕仿佛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翻出来，他的决绝他的冷漠他的不屑还有——他的那句掷地有声的“志在家国！”
　　
　　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那人就可以这般轻松转身，留下背影似一把尖刀插在别人心里。
　　
　　雪茄缓缓的燃烧着，不时有烟灰坠地，他将冷透的茶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白水，大口喝下。
　　
　　一杯热水喝下，忽然间，心情变得平静，头脑变得清晰，无比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今出川辉一动不动坐了半晌，又夹着烟迟缓起身，一步步走出里间，抬眼看见等候在外的两名心腹。
　　
　　“他还活着？”今出川辉确认一般的发问，目光冷淡。
　　
　　两人惶恐低头，其中一人垂首答道，“活着，毒物吃进的太少，不足以致命。”
　　
　　煞费心机，就只得到这么个无关痛痒的结果？
　　
　　今出川辉眯起眼睛自嘲一笑，咬着雪茄缓步走到窗前，一言不发的伫立。
　　
　　原以为天衣无缝的杀局，到头来得到如此滑稽结果，那本该瞬间毙命的人，还依然活着。
　　
　　他布下的棋局失手了，又一次让他躲了过去。
　　
　　也曾自问，他还年轻，还有整整的后半辈子，还要为他的大日本帝国尽忠到最后一刻，难道就要这么傻下去？不顾一切的追着那个不属于他的影子，是啊……究竟要傻到什么时候才甘心？
　　
　　但是已经走到了这里，叫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终究不能释然么，想起那些话，仍是心头一揪，捏紧手上雪茄。
　　
　　万丈鸿沟，也抵不过那一句话的冷绝。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这样放手，他还真是不甘心！
　　
　　他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突然想，这样是不是也算一种“缘分”？要多久的时间，才能积累起来？或者说又要多少时间，那恩怨仇恨才能消磨光？求不得是苦，怨憎会也是苦，这，来来往往都是苦，都是一种带上绝望的缘分。
　　
　　全身乏力，胸口的位置在痛，痛得恨不能此刻真的可以立即死掉。还有恨，全然不掩饰的恨。
　　
　　从来没有恨一个人像恨他这样的恨！把他小心翼翼捧上来的真心当着他的面踩碎，然后带着不屑的笑容，又把他的自尊撕毁扔回在他脸上！
　　
　　那人总是高高在上站着，哪怕被逼的背井离乡，寄人篱下，连自己的主人也身陷囹圄，却依旧灼灼刺痛着他的眼睛。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念着，眼睛亮的逼人，透出沁人心骨的冷。
　　
　　现在再去回想许久许久之前的一幕一幕，只觉身在梦中，一切都是影影绰绰。
　　
　　忽然的，他双手撑住窗台，失声笑了起来，越想越觉可笑、可佩、可恨、可惜……不可自抑地，竟笑了个前仰后合。
　　
　　大笑间，他沉浸在自己的愤怒里，对他的憎恨之火灼烧去他所有的理智。
　　
　　除了恨，还是恨。
　　
　　他扬起脸，眼里分明有着不加掩饰的绝望憎恨。
　　
　　窗前参赞先生的诡异笑声令身后两人莫名所以，面面相觑，渐渐的毛骨悚然。
　　
　　他已经笑的声音嘶哑，不住的咳呛，却依旧还在笑。
　　
　　今出川辉剧烈的咳嗽起来，总算停住了笑，他扔下烟蒂，从窗前缓缓转过身，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神色，那是奇异的，似乎是绝望又似乎是狂热的神色，似乎预示他终于下定一个极大的决心。
　　
　　“佐藤君已经死了？”
　　
　　“是，佐藤君为了不给先生添麻烦，事发后他已经自尽。”
　　
　　“好！”今出川辉微笑起来，话音一下拔高，“佐藤君！他是我们大日本帝国最为忠诚的臣民！”
　　
　　他声音嘶哑，似乎在自言自语，充满了狂热的熠熠神采，“你想从上海平安的抽身而退，回去西北，将事事都顾到周全。想得倒好！我偏偏不能让你如意！”
　　
　　今出川辉口述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又转过身背对他们，缓缓抬手令二人退下。
　　
　　门哒的一声合上，二人脚步声远去，房间里里只剩下他一人。
　　
　　“不输光手里最后的筹码，赌徒总不会甘心……”
　　
　　今出川辉喃喃自语，仰起头望着窗外阴云，嘴角忽的浮起一丝微笑。
　　
　　天色早早就黑了下来，暗沉沉的压在人的心头。
　　
　　圣心医院里灯火通明，不知为何，那灯光是异常惨白的颜色，透过门上玻璃，照在方振皓沉默的侧颜。
　　
　　他身着白大褂，脖子上挂了听诊器，站在病房外。
　　
　　走廊静极，冷清清，空落落。
　　
　　连站在这层走廊走廊上荷枪实弹的警卫，也静静地，仿佛同雪白的墙融为一体。
　　
　　史密斯放轻脚步走近，不时偷眼窥一窥那些面无表情的警卫，再窥一窥手中乌亮的枪管，在他身后站了片刻，而方振皓仍未察觉，只透过一扇病房门上的玻璃，静静凝望里面。
　　
　　隔了一层毛玻璃，里边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他却就这样一动不动看着。
　　
　　史密斯轻轻咳嗽一声。
　　
　　方振皓回转身来，面上仍是苍白，眼睛里更是忧虑。
　　
　　“方。”他的蓝眼睛透出宽慰的神色，“你是医生，应该知道的，他被送来的很及时，马上急诊然后洗胃，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再休息调理几天，不会有性命危险的。”
　　
　　方振皓仿佛没有听到，只是将目光又转回门上，沉默了很久，突然问出一句不刚干的话，“今天几号了？”
　　
　　史密斯有些发愣，挠了挠头，回答说：“一月三十一号啊，怎么了？”
　　
　　“一月三十一号，一月三十一号……”方振皓不理会他的问话，自己喃喃说，“南京给他的限期，最晚二月三号就必须得飞回西安……现在这样，怎么能回得去……”
　　
　　“方？你说什么？南京？西安？飞回去？”
　　
　　细看他的表情，史密斯不禁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其实史密斯心里是有很浓烈的好奇，凭着单纯的直觉，他就觉得有点不同寻常，突然中毒，荷枪实弹的警卫，密不透风的守备，还有整整一层楼都被清空。还有……明明只是一般的关系，为什么见到方脸上这么焦灼的表情，还有那句……回西安，西安不是兵变地方么？那个病人，难道来头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刺激驱使下的欲望让他忍不住开口询问，质疑的追问病人的真实身份，以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料平时好脾气的人却一反常态，不仅守口如瓶，还对着他瞟了一眼，“史密斯，中国有句老话，知道的太多，反而会惹祸上身。”
　　
　　一时间，史密斯安静下去，不知是被他异常的回应弄得诧异，还是当真感到了畏缩。
　　
　　方振皓也静默下去，依旧盯着病房门上的毛玻璃，仿佛能够看进去。
　　
　　护士轻微的脚步从身后而来，她端了托盘，对着病房前的医生轻声开口，“方医生，您要的葡萄糖。”
　　
　　史密斯看着方振皓侧身，将房门轻轻推开，领着护士走进去，拉开病床前半掩的帘子。
　　
　　病床上的男子沉沉睡着，送进来时呕吐的那么厉害，刚又被折腾着洗了胃，难受加上疲惫，似乎连睁眼都乏力。
　　
　　方振皓略迟疑，缓缓走近，步子轻悄无声。
　　
　　他检视过确定是真的葡萄糖，然后才示意护士给他扎针，他看着细小的针扎进手背，血倒涌然后被药水推进去……护士松开止血带，抬眸悄然打量眼前这男子——抢救时仓促，来不及看清男子样貌，此刻细看之下只见他薄唇柔和，鼻梁英挺，轮廓鲜朗，想来应是风采绝佳的美男子……只是现在整个人陷在雪白的被褥里，面孔嘴唇都是苍白的，异常的憔悴。
　　
　　终究年轻心软，护士忍不住叹了口气。
　　
　　身侧的医生闻声抬眼，睫毛颤了颤，低声叫她出去。
　　
　　护士赶忙轻手轻脚退回去，顺手把正在病房外探头探脑的美国人拉走。
　　
　　门合上，方振皓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替他掖好被子，侧身倚上靠背，看着他闭着眼沉睡，看着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漏下，视线又转回他面上，目光深深。
　　
　　床上的人在沉睡，眸子阖上，睫毛覆下，静静躺在病房中一片雪白之中，而那同样苍白的脸庞，冷冷的没有温度。
　　
　　不知哪里来的微微凉意，一点一点的沁透衣服，最后直凉进骨子里来。
　　
　　这温度，令人手足发僵，从心底直僵出来。
　　
　　他屏住呼吸，指尖极轻，从他眉峰一掠而过。
　　
　　“衍之……”喃喃说得半句，欲言又止。
　　
　　此刻周身松懈下来，仿佛全身力气也随那两个字一起消散。
　　
　　安静，身边是那么的安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仿佛连自己的呼吸也早已凝注。
　　
　　感受不到屋外的世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唯一会动的，就是那一滴一滴坠下的透明药液。
　　
　　这么折腾一次，又是中毒又是洗胃，本来就已经疲倦到强撑，如此一来，他的的身体必然虚弱，至少需要好好休养一周才可以长途跋涉，去面对那些头疼费神，似乎又无休无止的事情，可是现在……以他的脾性，是绝对不可能推后拖延。
　　
　　仿佛真是个铁铸的人，永远不知疲倦。
　　
　　但他知道他不是。
　　
　　眼底早已酸涩，他猝然闭上眼，心如万针攒刺。
　　
　　衍之，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肯对自己好一些？
　　
　　脚步声出现在门外，方振皓深吸了口气，将所有情绪都压下去。
　　
　　终于有人推门而出，却是许珩，他脸色难看之极，一向稳定的步态也流露仓促。
　　
　　方振皓咳了一声，语声沉缓，“你放心，他在医院很安全，我亲自来看护他……”
　　
　　“不！”许珩猝然打断他，看了看病床上的人，慌忙掩住嘴。
　　
　　他却没反应，只是呼吸一起一落，悠长且平稳。
　　
　　再次开口，许珩放轻了语声，却仍旧是带着强硬，“方医生，你不知道，日本人的暗杀有多么可怕，说是无孔不入也不为过！”
　　
　　说着他再度看向病床，神色又一下子变得激动，“连公馆也被人伸手进来，投毒伤人，我决不能信任医院的安全，军座不能留在这里！军营才是最安全的！”
　　
　　方振皓不说话，只是转头看了看病床，蓦地站起来，将他一把拽出病房，反手带上门，才开口反驳，“许副官！你冷静一下！”
　　
　　“现在他的情况，医生和你说得很清楚了！”方振皓坚持不肯让步，“现在医院里里外外都是警卫，警卫团将整个楼都封锁了，你若仍坚持要将人带出医院，这我不能同意，我绝对不能同意。先是毒物损伤，然后是洗胃，他现在身体非常的疲惫虚弱，又是军营……军营那么冷，对身体恢复绝对没有好处！”
　　
　　他说着语速一下子加快，“那是毒药！就算现在洗胃洗干净了，可如果之后发生了万一呢？军营有条件吗？来得及抢救吗？你有没有想过？！”
　　
　　语声一下子顿住，方振皓微微侧脸，肩膀发颤，目光落在许珩身后，仿佛又回到那一瞬的场景——如果不是他嫌点心太甜，只吃了一小块，那么此刻留下的，就只会有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连救都救不回来。
　　
　　许珩看向别处，没有回答。
　　
　　被义正言辞的拒绝，绝无叛国与他们合作的可能，日本人心下一横，派出杀手。
　　
　　日本人的杀手，潜入公馆，伺机出手。觑得投毒的机会，就被抓住。
　　
　　身份刚一暴露，杀手来不及逃走，就咬碎嘴里的氰化钾丸，服毒自尽。
　　
　　方振皓陡然闭上眼睛，不敢想，不敢去想那点心被全部吃下的后果，那么只有那么一瞬，周身还是禁不住地发抖！
　　
　　死亡，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死亡，原来依旧靠的如此之近。
　　
　　再一次的，他认识到自己害怕的，绝不是死亡，而是分别，不管是生离，还是死别。
　　
　　许珩欲言又止，方振皓侧脸看过去，叹了口气让步道：“他身体虚脱精神又太疲倦，最好卧床休息。这样吧，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而他明天就可以醒来。你想做什么，征求一下他的意见，他同意了我绝不反对，许副官，这个提议，你可以接受吧？”
　　
　　静默着盘算了一刻，许珩点点头，说：“那么就麻烦方医生照看，务必请小心，我去下面，去哪里一定要带上警卫。”
　　
　　方振皓笑了笑颔首，“不要担心，都过去了，他一定可以很好的恢复。”
　　
　　他说着转过头去，看着病房门上的毛玻璃，喃喃说：“放心，他会好起来，这些暗杀，摧毁不了他。”
　　
　　语声此刻听来竟显得细弱。
　　
　　整整一夜坐在床侧，守着他，看着他，照顾着他，听着那一起一伏的平稳悠长呼吸。房间里只有一盏小灯，那灯罩将光亮映得幽幽，把两个人的身影拢进黑暗中仅有的一团光晕。
　　
　　看着那张沉睡的容颜，方振皓一直在想，如果醒来，他又要如何面对这一切？
　　
　　少帅远远软禁、军内冲突不断、政敌步步相逼、矛盾一触即发，而自己又遭遇暗杀……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这些似乎总也无止尽的事情，这些负担不完的责任，还有这些尽不完的义务……为什么所有这一切，都偏离了最初的方向，堕向不可知的深渊。
　　
　　更深，夜浓，人静。
　　
　　楼外冷风呼啸，幽幽灯光也亮了一夜。
　　
　　“南光。”
　　
　　这声音令被疲倦纠缠的方振皓一惊而起，抬头发觉天色已渐白，不觉竟是一夜过去，腕表上时针已越过清晨六点。
　　
　　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正拥着雪白被子对着他虚弱的笑。
　　
　　终究身体底子不错，虽然说话行动还有些虚弱，忽略那一丝恹恹的神情，精神还可以算得上还好。检查过也没什么大碍，余下的就是要休息调理，想到这里，欣喜之余，方振皓心中又无端多了些发沉，待将护士送出病房。却仍旧对了他微笑。
　　
　　邵瑞泽笑得虚弱，冷汗又冒出，倚了身后靠垫，慢悠悠地说：“南光，我饿了，想吃东西。”
　　
　　虽然笑着，但他脸色仍是苍白，眼底阴影看上去更显虚弱。
　　
　　“想吃什么？”他问。
　　
　　邵瑞泽想了想，说：“饿了，也很渴，我想喝粥。”
　　
　　说完眼神又投向他，凝视着，带了一丝孩子气，似乎在等待会不会被允许。
　　
　　方振皓觉得可以，于是略略颔首说：“好的，我去买，正好把许副官叫上来，他同你有事请说。”
　　
　　打发个警卫下去叫许珩，他又拿起热毛巾，给他细细擦了脸，心中忽然莫名一动，嘴唇温柔落在他脸颊。
　　
　　邵瑞泽愣了愣，旋即扬了脸，轻轻回吻了。
　　
　　他缓缓伸手，拥住他，声音很低却很明晰，“出去的时候带上两个警卫，别嫌麻烦。”
　　
　　方振皓忍回涩意，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
　　
　　门被敲响，“军座。”
　　
　　方振皓沉默放开，缓缓抽身，转向门口，一步步走了出去，将门打开，对许珩笑了笑，然后走出去，门后两个警卫立即紧跟在身后。
　　
　　许珩刚要说什么，就看他冲自己招招手，“小许，给我拿支烟。”
　　
　　许珩怔忪脱口，“烟？”他立即被吓了一大跳，看看四周，“军座，这可是在病房里！”然后又劝阻说，“你抽了一定会在房间里留下烟味，方医生闻到了，一定会不依不饶的。”
　　
　　邵瑞泽拧起眉头，“胃不舒服，抽根烟缓缓。”
　　
　　许珩还在犹豫，只看他一瞪眼，“服从长官，明不明白！怕留下烟味，就去把窗户开了！”
　　
　　他只好唯唯诺诺去做，做贼一样拿来一支烟，又打开窗户，冷风顿时灌进来。邵瑞泽撑起身体下床，靠在窗边燃起一支烟慢慢抽。
　　
　　缓步走过医院静谧长廊，守卫森严的警卫，还有身后的沉重脚步，都令方振皓稍稍觉得心安。
　　
　　医院附近有条小街，尽头的粥店生意很是红火，圆脸的老板笑呵呵的给食客捧上早饭，谈笑的，刺溜刺溜的喝粥的，咬着咸菜的，一片寻常烟火的颜色。同冰冷且守备森严的医院，分明只有一路之隔，却仿佛是两个世界。
　　
　　付钱的时候，老板被方振皓身后的两个警卫弄得有些胆怯，捏着零钱的手都有些哆哆嗦嗦。
　　
　　“谁家的少爷呀，出来买个早饭都要带警卫。”
　　
　　“瞅瞅，这年头，有钱有势，枪管子都能用来玩。”
　　
　　“上次还看到两个少爷开车专门拣那人多的巷子，说是玩什么赛车，把路边的摊子撞了个遍，就说好玩。”
　　
　　“现在这些公子少爷呀，什么花花点子没有！”
　　
　　方振皓面色平静的道了声“谢谢”，将那些窃窃私语和诧异好奇的目光都抛在身后。
　　
　　“方医生，慢一些。”
　　
　　一辆轿车疾驰着从身侧斜擦出来，警卫眼疾手快将低头不知想着什么的方振皓拖到一边。
　　
　　巨响，惊天动地。
　　
　　这声巨响来的地动山摇，脚下的大地似乎都被震颤的发抖，有什么带着浓烈的硝烟味溅落，天空似一瞬间灰暗下来。
　　
　　错觉？
　　
　　方振皓茫然抬头。
　　
　　不！这不是错觉！
　　
　　这是爆炸！
　　
　　警卫已拖着他迅速离开小街，刚一出街口，就被眼前情景震骇。
　　
　　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大地都被撼动，爆炸带来的灼热夹杂着刺鼻的硝烟味道，令人顿感窒息。飞溅砖石泥灰迎头扑来，方振皓看到医院住院部一号楼已经着火，黑色烈焰滚滚冲天，东边半个楼身已经塌下，医生护士惊骇尖叫的声音里，隐约有砖石不住滚落。
　　
　　方振皓蓦然睁大眼，浑身颤抖的不能自持。
　　
　　那是……那正是他病房的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顶锅盖飘过




第一百零三章

　　“爆炸了！爆炸了！”
　　
　　“要塌了！要塌了！楼里还有人啊！”
　　
　　“快救人呐——！”
　　
　　“方先生，您不能进去！”
　　
　　“方！你冷静点！冷静点！你不能进去！不可以！！”
　　
　　“衍之……衍之——”
　　
　　“衍之——”
　　
　　猛然间身体一颤，方振皓满头大汗醒来，唇上毫无血色。
　　
　　他怔怔的抬眼，呼吸急促的一起一伏，眼前影影绰绰的，用力眨了眨又闭上眼，用手盖住。
　　
　　午间小憩，怎么又梦到了当时的情形。
　　
　　快得让人来不及惊叫，来不及看清楚，浓烟火球腾起来，火舌烈烈，熏红了半天云。
　　
　　医院住院部的大楼烧成一片火海，上方的天空似乎都被烤红了，到处都是火，来不及扑救，那滚滚的黑色浓烟直冲而起，遮天蔽日，仿佛是基督所宣称的地狱的来临。
　　
　　被警卫死命拖拽到安全的地方，那呛人的硝烟仍然弥漫在身边。
　　
　　他想不顾一切冲进去，冲进去，因为他还在里面，他对着身边的人声嘶力竭的吼，他还在里面啊——
　　
　　而眼前那爆炸的熊熊烈焰，仿佛在狰狞的微笑，在说。
　　
　　不过就一刹那，没了，什么都没了。
　　
　　这是命，任是谁都躲不过的劫数，任是谁也逃不了的灰飞烟灭。
　　
　　哪怕现在想起来，胸口那里还是闷闷的痛，像钝了的锥子一下下戳着。
　　
　　他静静闭眼躺了好一会，才撑着坐起来，恍惚地走到洗脸池前，捧起冷水浇到脸上。
　　
　　清冷冷的水驱走混沌睡意，抬眼却在镜中照见自己满眼红丝的疲惫模样。
　　
　　弯起嘴角想笑，一股涩意却陡然涌来，眼里慢慢变得微红。
　　
　　为什么要难过，其实，他不是还好好的吗？
　　
　　就正如他自己说过的一样，他有九条命，怎么也杀不死，次次都能死里逃生。
　　
　　这一次，他又躲过去了，哪怕受了皮肉伤，依旧躲过去了，现在正好好的睡在他的卧室里。
　　
　　岂能不记得，爆炸余波里那一幕一幕混乱狼狈的情景。
　　
　　到处惊叫奔走的人群，噼里啪啦往下掉掉落的石块砖瓦，呛人的硝烟味道，不知道是谁的嘶吼喊叫，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消防车隐隐约约的鸣笛……那冷意沿着背脊爬上头顶，从头顶灌入周身。耳边止不住嗡嗡的回响，却又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眼睛里只有正在燃烧塌陷的楼房。
　　
　　做医生，医院里每天生生死死的人太多，早就应该顾不上痛不痛的了……但只要是他，却依旧痛的牵心扯肺。
　　
　　直到看到了他，被警卫护着出现在面前，突然之间，痛哭的欲望就这样猛地从心底最深的地方冲了出来，眼泪也止不住的流出来。
　　
　　气息，还是那样熟熟悉；胸膛，还是那样的温暖；拥抱，那是那样炙热。
　　
　　仿佛是等了一万年。
　　
　　原来以为自己不怕死，但原来他是怕死的，对没有他的世界是那样的恐惧。
　　
　　原来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强了，但原来他仍是不够坚强，强忍着眼泪只会在他身边的时候流下来。
　　
　　原来以为爆炸的那个瞬间心跳已经停止了，但原来看到他的时候，胸腔里的心才会继续跳动。
　　
　　刚伸开双手把那他揽入怀里，自己的眼泪就不可抑制地从脸颊上滑下来，恰恰落在他肩头，似乎烫得身体忍不住是一阵轻轻的颤抖，随即就将他紧紧拥在怀里，将他强硬的按进自己怀里。
　　
　　然后一切声音都消息了，那些嘈杂的人声，砖石掉落的声音，呼呼燃烧的声音……同样也没有别人了，一切都被排除在外，只有他们，他们两个。
　　
　　呼吸，一下，一下，又是一下，是他的，还是他的？
　　
　　是啊，拥抱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几乎停止了，直到听见那人轻轻地颤抖着叫出一声：“南光……”心一下开始剧烈的跳动，他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都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能够拥抱彼此。
　　
　　“衍之……”他的双唇颤抖着，看着那人的脸，努力用最清晰的发音唤出声。
　　
　　“衍之……”此刻对着镜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再一次出声，却忍不住哽咽。
　　
　　一点水珠沿着眉梢滑下，滑落脸颊，凉凉滑至锁骨间的颈窝，不知是水是泪。
　　
　　用毛巾用力抹去脸上水渍，方振皓抬起头，对着镜子绽出一个微笑。
　　
　　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敲了敲门，但卧室里却没有一点反应。方振皓又敲了一敲，还是没有反应，心里一紧，他猛地扭转门把直接走了进去。
　　
　　屋里很寂静，一扇大大的落地窗，窗帘也全部拉起来，那人穿了件单薄的衬衣，扣子一个都未系，腿上搭了条羊毛薄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出神的望着窗外。冬日淡薄阳光几乎洒满了整个房间，洒在他肩头，那影子被拉得长而单薄，孤零零投在地上。
　　
　　坐在那里，坐在阳光下，周身都是亮的，彷佛与阳光融作一起。
　　
　　“衍之，你睡醒了？”方振皓笑了笑，将门无声带上。
　　
　　听到熟悉的声音，邵瑞泽回过头来，对着他微笑伸出手，“南光，过来。”
　　
　　方振皓笑，朝着他走过去。
　　
　　他脸色苍白，双唇泛白，可是却这样向着自己笑出来，就像全心全意地把他自己交付出来，就像他自始至终就坐在那里，等待着自己，就像仿佛要生生世世等着自己，从来没有离开……
　　
　　上身厚厚地缠了几圈绷带，但背上各种各样的伤还是痛得厉害，邵瑞泽往旁边挪挪，看他坐在身侧的沙发扶手上。他仰头靠上沙发背，看着他的脸庞，感觉到他的手指抚摸着自己头发，便开始笑，也不知道笑什么，只是觉得，媳妇在身边，真好，有种，怎么说呢，贴心贴肺的舒适。
　　
　　“笑什么呢？”方振皓一下一下梳理着他的头发，柔声问。
　　
　　“没……没笑什么，就觉得，很安心。”邵瑞泽喃喃说。
　　
　　方振皓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微微一笑，而后俯下身用脸颊蹭他的额头，“是啊，很安心，真好。”
　　
　　邵瑞泽笑而不答，顺从地任由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拉过他另一只手捏在双手里，半阖了眼睛说：“的确真好，出来第一眼就看到我的媳妇，那么傻，站得那么近，都不知道会被砖石砸到，看到我一下就扑上来，像被踩着尾巴的猫，让我搂也搂不住。”
　　
　　他将他的手拢在掌中，瘦而匀长的手或许是拿惯手术刀，更稳定有力。
　　
　　脑中蓦然闪过那一刻惊天动地的爆炸，现在想起忍不住苦笑。
　　
　　爆炸的那一瞬间，没有其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他死了，他的媳妇怎么办？
　　
　　就是死，他也要把他送到那边去，那边有他的组织，有他的同志，哪怕偏僻闭塞，但至少很安全。
　　
　　然后就是拥抱，感觉到他的泪地滴落在他手上，温温热热，打湿他指尖。
　　
　　除了低低唤他的名字，唤了一声，又是一声，除此再也说不出别的，唯有拥抱。
　　
　　方振皓听着心里一阵心酸，伸手把人揽在自己的怀里，捏着脸，“我看看……瘦了……真的瘦了，看来要把你好好喂上些日子，这样抱起来，捏起来，才舒服，对不对。”
　　
　　邵瑞泽慢慢闭上眼睛，把头也靠在方振皓的肩上，轻声说：“对啊，要好好吃饭，更要好好活着。哪怕只为了你，为了你。我没见过，一个男人，那种场合，不知是哭还是在笑，眼泪和汗水一起蹭在我脸颊颈项。”
　　
　　方振皓慢慢抚拍着他的脊背，心里却很酸涩，他竭尽全力地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让自己的抽噎会有一丝一毫泄露出来。
　　
　　“对。”他低下头，用下巴蹭蹭他的额头，“都要好好活着。”
　　
　　邵瑞泽牵起他的手，吻在手背，“不要怕，都过去了。”哪怕是一句安慰，自己语气也依然微颤。
　　
　　“嗯……都过去了。我们都好好活下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冬日淡薄阳光下，彼此静静地依偎在一起，这个时候，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想说，就这样静静靠着。时间悄无声息的流逝，阳光从前方移到头顶，又悄然滑向身后，呼吸一起一伏，慢慢变成一个频率，也许，连胸腔里的心跳，也慢慢变得一致。
　　
　　两个人默默靠在一起，交换彼此仅有的勇气，一起抵御这乱世的冷酷。
　　
　　能够这样，似乎已经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方振皓搂着他的肩膀，一直低头看他，看着他紧紧拢住自己的手，温柔的摩挲，然后对他笑，周身染上淡淡金辉，也衬得他肤色更显苍白。
　　
　　侧身抬起头，邵瑞泽目光温柔流连于他脸庞，看他噙一丝笑，目光微垂，浓密睫毛投下如扇阴影，遮去眼底憔悴痕迹，遮住因为彻夜不眠所积的淤暗。
　　
　　两人怔怔相视，皆在一刹那恍惚。
　　
　　方振皓忍耐许久，终究还是克制不住内心的酸涩，哽咽几声，一滴泪水从他的眼里滑落下来。泪珠坠落，恰恰滴落在邵瑞泽的眼角。
　　
　　他摇头笑，泪珠不住往下掉，像黄河的堤口被冲垮了，止也止不了，“衍之，我……不是难过，我只是很高兴。很高兴你好好的。”
　　
　　邵瑞泽没有说话，任凭那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慢慢的滴落。
　　
　　方振皓转过身，狼狈擦去泪水，“我去洗个脸。”
　　
　　话音未落，身后一暖，他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方振皓用手背擦着眼泪，只觉得身上发软，力气迅速流失，只想软绵绵跌进这怀抱，什么也不去管。
　　
　　他的气息温柔低拂耳畔，手臂坚实，满满的安全感将他包围。
　　
　　“乖……不哭了。为什么哭，我好好的，你也好好的，不是应该笑吗？”
　　
　　他说着，声音低如耳语，却也带着显而易见的颤音。
　　
　　心口抽痛，良久说不出话，眼泪更是没法控制地涌流出来，方振皓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对……应该笑的，可是……可是，我还是，不够坚强。”
　　
　　“媳妇儿，很好了，你做得很好了。”他吻着他的耳垂，一边说一边呵气。
　　
　　方振皓不说话，只是小声的抽气，手紧紧抓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花在了紧紧握住他手的动作上面，所以就连抽泣的声音都再也没有办法控制。感受到那双湿润的唇吻在他的颈侧，他想回过头去，下一刻，两个人就摔进软绵绵的大沙发里。
　　
　　“衍之！你的背！”
　　
　　“没事，没事……只是一点点的疼。”
　　
　　邵瑞泽勾了勾唇角，也不说话，就着方振皓紧紧握着的手慢慢移到自己的心口，然后拍了拍。
　　
　　方振皓望着近在咫尺的他，悲喜难分，揽了他肩膀，脸埋在肩窝里，身体不住的颤抖。
　　
　　邵瑞泽心里叹息着，捧起他的脸，用牙齿轻轻咬了咬他的嘴唇，然后探了进去，咬了咬他的舌尖，方振皓倒吸一口凉气，更加火热地纠缠上来，吻炙烈强劲，灼热的气息扑面，迷乱仓皇的气息纠缠复又浮上，更仿佛是冬日抗拒不过春天的温暖，身体一点点地，慢慢地软化，融化……
　　
　　然后，薄唇轻轻落在他眼角，将泪水全都吻去，舌尖心尖都是涩涩甜甜。
　　
　　邵瑞泽用舌头舔了舔他眼角，“咸的……也很甜……”
　　
　　方振皓慢慢地平息了剧烈的呼吸，仿佛又在呆住，半晌猛地把他紧紧拽在胸口，用力的搂抱住。力气那么大，胸膛撞到一起，还有肋骨，有一丝硬生生的痛，但方振皓一点想松开的意思也没有，邵瑞泽吻了吻他面颊，任由他抱着。 
　　
　　紧紧贴着，邵瑞泽注意到，他的身体在不住的颤抖，就像受不了大冬天的寒冷一般，他叹息一声抱住他，搂近自己怀中，一边抚拍着脊背，一边柔声安抚，“南光，我回来了，再哪里都不去了。”
　　
　　他没有回应，他也不语不动。
　　
　　方振皓抬起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变为一丝苦涩的笑。
　　
　　随后盯着他半响才出声，一字一字的，语声暗哑，“二月三号，明天，西安。”
　　
　　闻言邵瑞泽不觉顿住了手，想要抚拍他的动作凝滞砸半空，转了目光看向天花板，几不可闻的一叹。
　　
　　方振皓静了一会儿，忽然翻身坐起，背对着他许久，邵瑞泽只能听到他在叹气。
　　
　　“南光……”
　　
　　方振皓没有回应，只觉得压抑郁闷，还有难以触摸的伤痛一阵阵翻涌上来，胸腔里的心脏，似乎被浸在烧热的油锅里，反复地煎熬。
　　
　　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做，他会怎么安排接下来的事情，还有飞回西安的行程，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但就是因为清楚，所以才更加觉得无助。
　　
　　邵瑞泽又唤了他一声，还没有回应。
　　
　　他早已经听明白他的意思，是啊，西安，他还要去面对那些义务与责任，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是质问，更是期望。
　　
　　眼前神色落寞的方振皓，令邵瑞泽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抑或无奈，抑或歉疚……终究只是叹口气，有些话徘徊于心底，竟是不敢跟他讲。想着想着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刚要坐起来想跟他说些什么，眼前身影一动，就被他按在身下。
　　
　　方振皓趴在他上面，俯身看着他，语声低哑，“你是不是还打算坚持原来的主意？”
　　
　　邵瑞泽明白过来他这声反问的意味，心下有些尴尬，“南光，这件事情，我们再商量，行不行？”
　　
　　“不行！”
　　
　　方振皓愤愤然打断他的话，脸上平添霜色，眸子里冷冷有迫人的光，“到现在，你觉得，你还能说服我你身边的一切，统统都是安全的？”
　　
　　他盯紧他，紧绷的下颔透出蓄势欲发的怒意。
　　
　　邵瑞泽略皱了眉，“南光……”
　　
　　不理会他说什么，方振皓吸了口气，语声稍稍缓和，“你别想着再说什么，我不会再相信你那所谓的安全，你听好了！”
　　
　　他俯下身，几乎贴到他的面上，一字一顿，“明天，我要与你一起走！”
　　
　　“南光……”
　　
　　他双唇颤抖着，却努力用最清晰的发音说：“衍之！你这辈子，去哪里！都别想抛开我！” 
　　
　　唯有微颤的肩头，泄露了他的不安与脆弱。
　　
　　强烈的酸楚攫住心头，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邵瑞泽定定望着他，缄默许久，最终伸出双手抚上他的脸颊，将他拉向自己，吻住那颤抖的嘴唇。
　　
　　唇舌纠缠，气息紊乱，几乎是用尽全力的亲吻，碾转在彼此唇间。
　　
　　“好……”
　　
　　克制不住的是眼睛一点点地酸涩，一点点地湿润。
　　
　　邵瑞泽深深吸气，慢慢说道：“好……我答应你，答应你，我们一起回去……回去。”
　　
　　窗外夕阳已西斜，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坐在一起，一个人握着一个人的手，另一个人枕着一个人的肩膀，一起看阳光一点点变得透明，谁也不说话，只是相视着微笑，谁也不忍心打破这一刻的安稳静好。
　　
　　“衍之……可不可以带兔子回去？”
　　
　　“你想就带上好了，反正……多一只兔子又压不垮飞机。”
　　
　　阳光从房间一侧照到沙发，从沙发头移到沙发尾，终于无声离去，让出夜色悄悄笼罩在周围。
　　
　　仆役收拾了碗筷退下，紧接着便有人敲门，气息却不怎么稳当，“报告！军座，有消息到！”
　　
　　邵瑞泽的手忽然一颤，静默于黑暗中，没有应声。
　　
　　不知从何时开始，最惧怕就是突如其来的这声“报告”，每每听到，总是变故接踵而至。
　　
　　方振皓感觉到掌心里的手紧了一紧，他沉默着放开，邵瑞泽沉声说：“进来。”
　　
　　许珩面色带着压抑的惊慌，立即大步走进来，一向稳健的步子变得仓促。
　　
　　看到人影停在自己面前，邵瑞泽抬起眼。
　　
　　不知道算不算大限未到，医院住院部的那一阵爆炸，铁床被气浪掀起来朝着他们砸下来。混乱中却一下子卡在病房里，堪堪就卡在他们两人头上，阴错阳差反而挡住了头顶上掉落的沉重砖石，令他们避过更多的爆炸伤害。
　　
　　而许珩更是不顾危险将他护在身下，将那些炸成无数尖利碎片的玻璃挡过大半，一道尖利的碎片当场划破他的右肩，鲜血直涌，浸透了军服。
　　
　　“换过药了么。”他问。
　　
　　许珩却答非所问，“军座……西安的消息，杨将军的电报！”
　　
　　他说着递过右手中的电报，一纸薄薄的电文捏在他手中，仿佛因为没有愈合的伤口而剧烈的抖动，变得有千斤重。
　　
　　二月二日，抗日同志会为首的年轻军官们因为不满意对南京妥协，激怒之下揭竿而起，发动政变！
　　
　　六十七军军长王以哲、总参谋处长徐方、交通处长蒋斌和副处长宋学礼等相继被杀。
　　
　　一天之内，西安再度兵变！
　　
 
作者有话要说：……
嗯……一件事情接着一件……这个就是二二事变。二二事变是西安事变的后续，但是很少被人提及。
历史上的二二事变直接导致了东北军的分崩离析。




第一百零四章

　　漫长的等待，夜的寒凉让方振皓不时跺脚揉手。
　　
　　机场内探照灯向着漆黑夜空四射，士兵们在忙碌着将一架飞机开出库，机械师跑进调度室对着长官报告说，飞机还要等检修，确认了一切无误才可以起飞，请务必耐心等待。
　　
　　隔了玻璃，看到一架战斗机徐徐滑进跑道，机翼上灯亮了几下，停稳了立即有机械师上前检修，招呼加油车过来。
　　
　　邵瑞泽裹着大衣，面无表情，唇角抿起，显出一种神经质的不安。他低着头，将皮手套脱下，戴上，再脱下，再戴上，然后一根一根抚平手套指尖，又盯着袖口的铜扣出神。
　　
　　“衍之？”
　　
　　许久邵瑞泽才应了一声，依旧垂着目光，直直盯着自己指尖，手指无意识握紧又松开。
　　
　　许珩站在窗玻璃前，注视着窗外停机坪上忙碌的场景，侧身正同调度室的工作人员开口询问什么。
　　
　　沉默，依旧是难耐的沉默。
　　
　　随声的行李都被随从搬走运至停机坪，身边只剩了一个小小的藤条箱，箱子横放着，不时的动一动。
　　
　　方振皓盯了它，忽然叹了一口气，再度望向窗外。
　　
　　刚才他也听到调度室的工作人员说了，这样暗的夜色，上海的地界内又是阴云遮蔽，能见度很低，实在不是起飞的理想时间。
　　
　　但没有办法，只能赌上一次，不然等到明天，西安城内也许会血流成河。
　　
　　不……也许现在，已经是血流成河了。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停止去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人来回走动，终于有人跑进来，立正敬礼，气喘吁吁的拉开嗓门：“报……报告，一切无误，可以起飞！”
　　
　　不等方振皓和许珩反应，邵瑞泽第一个站起来，往下拉了拉帽檐，裹紧大衣快步出门。
　　
　　方振皓连忙轻手轻脚抱起箱子，把滑下来的围巾扔到背后，快步跟了上去。
　　
　　飞机引擎声震耳欲聋，人们鱼贯钻入机舱，细看下来机舱内人并不多，除了他们三个之外，就只有几个面熟的随从。事实上这是方振皓第一次乘飞机，还是军用飞机，机舱内只有靠着舱壁的两排座椅，背后是圆形的窗口，驾驶室那里拉着帘子，一个蓝眼睛的美国飞行员探了探头，用英语嘀咕了一句什么，又缩回去。
　　
　　方振皓却听懂了，他是在说，老天，这些不要命的中国人，这种鬼天气，半夜要飞西安，一个个都疯了不成？
　　
　　猛然记起邵瑞泽也是听得懂英语的，他惴惴回过头去，看着身侧的他。
　　
　　邵瑞泽却也侧过脸来，恰恰对上他的目光，忽然的，嘴角抿起一笑，一道笑纹漾开在嘴角。
　　
　　看的方振皓背后禁不住一股幽幽的凉。
　　
　　“南光，今天晚上天气不好，飞机速度会慢一些，就几个钟头，你困了就眯一会，其他的不用担心。”
　　
　　说着邵瑞泽也不顾旁人的眼光，覆上他手背。
　　
　　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不该再给他加什么负担，方振皓会意一笑，“我明白。”
　　
　　舱门被人用力拉上，人声叫喊声被隔绝在外，而飞机引擎的剧烈轰鸣，却灌入耳中，吵得人心里发麻。圆窗外光影不时扫过，将一片片光影投入机舱，晃得人脸上也明明暗暗，正仿佛此时明暗不定的心情。
　　
　　笔直通天的跑道两侧闪着亮光，飞机加快速度滑行，机身一阵阵的震动，驾驶舱里美国飞行员推着操纵杆，掖了掖领口内雪白的汗巾，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检查了飞机仪表，猛的拉起操纵杆。
　　
　　趁着暗黑的夜色，飞机腾空而起，盘旋两圈，向西北方向飞去。
　　
　　那架战斗机也紧随其后，一同消失在漆黑夜空里。
　　
　　腕表上时针已越过凌晨两点，方振皓却没有睡意，目光不停地在机舱里来来回回，几个人皆是闭着眼倚了舱壁，仿佛因为困倦而沉睡，身边的邵瑞泽也是一样，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呼吸一起一伏，平稳的让人以为他真的睡着了。
　　
　　不经意间，方振皓的目光与对面正襟危坐的许珩相遇，许珩依旧是惯常的面无表情，眼神仍旧犀利。
　　
　　两个人都看到对方嘴角抽了抽，似乎是要笑的样子，却又随即消于无形。
　　
　　机舱里更添沉闷，不时能感觉的出来飞机在气流里颠簸，偶尔侧过身将目光投向窗外，依稀看得到夜色里那战斗机的机翼上一闪一闪的红色亮光，从起飞到现在一直就在斜后方，紧紧跟着，时刻作出戒备的状态。
　　
　　待到收回眼神，面上已经是了然于心的表情。
　　
　　他盯着机舱顶，听着耳边一刻不停的轰鸣，轻轻叹了口气。的确，在天上出点意外，生死就是一眨眼的事情，那就真的是什么都完了。
　　
　　飞机仍在颠簸，一刻不停的摇晃，直晃得人头晕。方振皓默然闭上眼睛靠上冰冷舱壁，感觉着身侧那人的肩膀正微微抵着他的，就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与大哥大嫂一道并肩坐在车里，一起去南京路上的国际饭店吃饭，眼前掠过饭店大厅里的灯影辉煌，衣香鬓影……现在回想起来，却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回到西安，又将会是怎样混乱的一盘棋呢……
　　
　　不知为何，身上寒意更浓。
　　
　　寒凉的夜里，分分秒秒都是难熬。神智开始迷糊，倦意一波一波的涌上，他终于抵不过疲倦，头一歪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感受到手臂上的重量，邵瑞泽缓缓睁眼，伸出左手扶了他的下巴一抬，让他稳稳的靠在自己肩上酣睡。
　　
　　他面上无动于衷，只是静静听耳边有规律的呼吸。
　　
　　他不是在睡觉，现在他根本睡不着，脑子里只是在一个劲的盘旋一件事。
　　
　　西安，再度兵变。
　　
　　六个字，念出来平淡无奇，背后却是不忍目睹的鲜血淋漓。
　　
　　德高望重的王将军身中九枪，惨死家中。
　　
　　同为主和派的东北军骑兵军军长何将军，险遭逮捕，幸亏有杨将军及时拦阻，才得以幸免于死。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仍是异常的浊闷。
　　
　　抗日同志会的烈马，年青躁进听不进别人劝阻，终于酿出一幕手足相残的悲剧。
　　
　　那些家伙，因为不满意对南京妥协，真是杀红眼了。
　　
　　连军政决策并不起重要作用的原西北剿总参谋处长徐方、交通处长蒋斌和副处长宋学礼等人，也一起惨死枪下。
　　
　　嘴角忽然上翘，扯出一丝含义不明的笑。
　　
　　东北军的代领袖是他，同南京不得已和解的也是他，在协议上签字的还是他，真算起这笔帐来，那些杀红了眼睛的少壮派军官们，是不是也会对他这个上峰、长官兼代领袖，毫不犹豫的举起冰冷的枪，然后毫不犹豫的扣下扳机？
　　
　　突然觉得，死了的人，也许才是最幸福的。
　　
　　死的已经死了，可是活着的，还有更麻烦的事情要面对……
　　
　　王以哲军的一○五师师长刘多基，率所部从防御中央军的前线西撤潼关，另一个师则由西向西安前进，声言要为军长报仇。
　　
　　南京……西安人多眼杂，各方势力参杂渗透，就算再怎样想要封锁，不出一周南京就会得到消息。
　　
　　还有奉化的少帅……倘若得知，自己的部下打着为他好的名义而自相残杀，他又会作何感想？
　　
　　最不可原谅的，也许还是他本人，如果能够不管南京的要求，是不是就可以早些飞回西安？又假如不曾遭遇日本人的暗杀与爆炸，是不是就可以早一些将事态扼杀在萌芽状态？
　　
　　但这世上，从来不卖后悔药。
　　
　　一切，都发生了，再也不能挽回。
　　
　　自九一八之后，从未如这一刻般强烈地痛恨自己，痛恨到到如此地步。
　　
　　他颓然的以手掩面，而这重重的重压之下，却连叹息也变得无力。
　　
　　就算他第一时间赶回去，又能够怎样？
　　
　　死了的不会复生，激愤的不会平静，不只是简单收拾烂摊子和稀泥而已……他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很多人要见，有很多话要说……要去王老的灵前吊唁……化解军内左派和右派的矛盾，还要尽力维护余下东北军之间的团结……
　　
　　很多很多的难处啊……军事的、军政的、军官的、后勤的、财政的……堂堂的西北剿总副司令，一个月的特支费中央仅给八万元，甚至还赶不上胡宗南部队的一个师长，每月特支费都有十二万元……
　　
　　背上的伤口隐隐发疼，觉察到身侧人细细的呼吸，邵瑞泽不敢动，只是缓缓垂下手，一瞬间觉得身体里灌满深深地疲倦。喉咙里有什么梗得生痛，胸口又是什么急欲冲破而出……只觉力气急速溜走，再没有可以支撑的地方。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还需要撑下去，不管出现什么都需要撑下去，鼓起所有的勇气，为了东北军，为了少帅，还为了他。
　　
　　坐在对面的许珩盯着他的表情，仿佛也能感受到他的悲伤一般，微微垂下目光，攥紧双拳。
　　
　　邵瑞泽依旧静静坐着，目光平静的看向前方，越过许珩的肩头，穿透出飞机的圆窗。
　　
　　那外面，是黑夜。
　　
　　不见天光的黑夜，如同浓墨一般四处弥散，遮蔽了一切，更贪婪的吞噬着可以吞噬的一切。
　　
　　不安与忐忑交织成魇，还有飞机的颠簸，令方振皓不时被骤梦频惊。
　　
　　朦胧里听见声响，他一个激灵睁开眼，心顿时跳的极快。
　　
　　原来是行李箱撞上机舱，刚刚松了口气，他撑在座椅上的手被身侧的人握住，邵瑞泽只微微侧脸，“飞机在下降，坐好了。”
　　
　　方振皓眨了眨眼，脸色有些泛白，仿佛是不很舒服的样子，但他也只吐了口气，缓缓点头。
　　
　　看不见的阴影里，邵瑞泽握住方振皓的手，握在掌心里摩挲。
　　
　　“平时这个时间，还在家里裹着棉被睡大觉，现在在飞机上被晃得头晕，南光，所谓风餐露宿、颠沛流离，绝对不是好事吧？”
　　
　　邵瑞泽微微笑，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调侃。
　　
　　方振皓只笑笑，没答话。怎么能听不出来，其实就算到了现在，他也依旧不愿意让他跟随。
　　
　　但那掌心里传来的温度，慢慢温暖着他寒冷的身体。
　　
　　他也同样紧紧的握住，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轰鸣声依旧平稳，不多时，就依稀看到了地面星星点点的橘黄灯光。
　　
　　飞机穿越在云层，在气流里不断的下降，尾翼被风刮的不住作响，唯有机翼上的光亮划破夜色的阴霾。飞机在空中来回盘旋着，下降着，逐渐靠近地面的机场。纵然是凌晨，机场停机坪旁却早已有不少人立在寒风里等候，远处有士兵持枪警戒，军官们大衣领子竖起，双颊冻得通红，眼睛还在夜色中努力寻找着飞机的影子。
　　
　　飞机出现在众人眼中的时候，机场里顿时起了一阵喧闹，军官们兴奋之色溢于言表，嘈杂声越来越大，站在最前面的副参谋长梁峰对着身后人群怒吼了一句：“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
　　
　　陈维业不停地跺着脚，看着那架飞机放下起落架，机身忽然大大震动了一下，似乎因为风太大轮子一下打滑。他的心提在嗓子眼里，屏住呼吸看着它慢慢滑行着，减低速度，最终停下。
　　
　　梁峰与陈维业对视了一眼，那目光里神色各自复杂，唯有苦笑相对。
　　
　　那刚刚经历过的一日，真能被称作是变故横生，鲜血淋漓，恐怕这一辈子也难以忘记。
　　
　　十来个小时前，六十七军军长王以哲将军惨死，总参谋长徐方惨死，参谋部里就活下来他们两个，抗日同志会的激进军官们率领特务团，连同西北军的团旅长们和西安城内的左倾势力一起，一度控制了西安城内，大肆逮捕主和派和中间派，声称要彻底完全的改造东北军领导阶层，将出卖朋友的□驱逐出西安，然后向着南京进军。
　　
　　杨将军和于将军苦劝无果，□不好再度出面，而邵副司令又被南京强留不在西安……现在好了，电报打出去还不到一个半小时，就收到了副司令的回电——今晚搭机回陕，凌晨可至。望稳定局势，务必等我回来。寥寥的二十来字，无疑是一颗定心丸。
　　
　　这份电报一出，大部分少壮军官就冷静下来，推举出代表，一道在凛冽寒风里等待。
　　
　　机舱门开启的瞬间，聚在飞机前的人在舱内的灯光下看到靠窗坐着的副司令，他侧坐着，面无表情的目视窗外。
　　
　　高挺地军帽，帽沿半遮了眼，高挺地鼻，坚毅薄劲的唇，容颜未变。
　　
　　邵瑞泽走出来，一步步踏下扶梯，目光环顾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部下们，正在或不安、或紧张、或期盼地望着他，深深的夜色让他们脸色更见黯淡，而那一张张脸上，流露出惊慌、委屈、欣慰、难过……几个年纪轻的军官已经咬住下嘴唇，眼睛里逸出泪光，不住的抖动。然而他们默伫立着，却没有人发出一丝声音，机场上，除却飞机轰鸣，就是风声的呜咽。
　　
　　望着这些下属的脸，邵瑞泽的脚步越走越慢，越走越沉。
　　
　　“各位。”他步子一顿，深深吸气，西北凌晨的冷空气吸进腹腔，仿佛一下冻住了他的喉咙。
　　
　　“我……回来了。”他笑了笑，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回来晚了……对不起……我有愧于你们！”
　　
　　片刻沉寂，却似无比漫长。
　　
　　忽然的，有个军官带了哭腔喊出声：“副司令，司令，司令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邵瑞泽一颤，肩头微微发抖。
　　
　　他下意识仰头，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密不透风的阴云。
　　
　　气氛一下冻得僵住了，所有的人沉默的伫立，并没有意料中的群情愤慨，甚至没有愤怒的叫骂，只有每张脸上写满的悲戚，还有那沉默中的愤怒。方才出声的人咬了拳头，极力忍了悲声，终于忍不住，从低声抽噎到痛哭失声。
　　
　　那被极力压抑住的哭声，远远传开，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心底。
　　
　　梁峰唏嘘着，想要让副官将那人拖走，邵瑞泽却对着他摆了摆手，随后缓步走了下去。人群为他让开一条路，又再度聚拢在他周围，那军官也不过二十岁刚出头，哭得十分伤心，肩膀一颤一颤，牙齿将拳头咬的青紫。邵瑞泽拍拍他的脊背，“好好地，哭什么。”
　　
　　他抬起脸，极力忍住哽咽，“副司令，司令，司令……会回来吗？”
　　
　　邵瑞泽转脸环顾四周，又看着他，伸手用力按上他的肩膀，沉声说：“会的。”
　　
　　他用手背胡乱将眼泪一擦，又问：“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有人说，南京不放他回来，要关他一辈子。”
　　
　　邵瑞泽抬起手拍拍他的脸，语声变得低涩沙哑，“不要哭，不要那么没出息。”
　　
　　他双手拢住那年轻人的脸庞，再度拍了拍，“没有经历过磨练，永远不会成熟。这是对我们的考验，我们不能害怕。”
　　
　　年轻军官情绪一发，难以控制的扑到他怀里，抱了他的脖子哭着：“王将军死了，徐参谋长也死了，红军又躲得远远地看我们的笑话，中央军还在潼关……副司令，我们……怎么办……”
　　
　　这一句似乎戳中所有人心中伤口，一时哽咽声四起。
　　
　　邵瑞泽抚拍着他微微发抖的身体，仿佛安抚自家幼弟一般，语声柔缓，“没事，没事……都会过去的，往后的路，我会与你们一起走下去。”
　　
　　他用力的拍了拍他脊背，然后放开，用力擦去他的眼泪，“好了，不哭了。等天一亮，你还有你的责任要承担。”
　　
　　军官咬着拳头，哭泣的望着他点点头。
　　
　　邵瑞泽转身，看到一直沉默的梁峰，对了他勉强一笑，“老伙计，我回来了。”
　　
　　梁峰眼中隐有泪光，对了他伸手，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艰难说出四个字，“回来就好。”
　　
　　邵瑞泽不答话，只是伸手将他用力握住，确认一般重重攥紧。
　　
　　一路数辆警卫用车前后护送，城中果然人心惶惶，往来车马人流都少了，各处路口都是巡警，路上皆可见军警持枪戒备。谁曾想到，一夜之间军内反目，激进军官竟当真动手夺权。此时西安城内局势依旧不堪设想，那三人若是带着特务团对他发难，除掉签订协议的他，那么……既要自保又要避免再一次自相残杀，又要如何去做？
　　
　　元老派的诸人对这次的血案的又将如何反应？
　　
　　这两派若是恶斗起来，整个东北军都将不得安宁。
　　
　　外部的艰难险阻摧毁不了，而自乱阵脚、自相残杀才会导致分崩离析！
　　
　　邵瑞泽自车窗外收回目光，定定望着前方，一双眸子在昏暗里异常幽亮。
　　
　　等到了住处天色已经隐隐发白，公馆外围了一圈荷枪实弹的警卫，勤务兵上来送了茶水，无声退出去，客厅里没什么声响，所有人一夜未睡，又冷又饿，几口喝光热茶来取暖。一连喝了好几杯茶，屋里又暖和，邵瑞泽才觉得发懵的脑袋清醒了些，他将四周环顾了几下，不禁变了脸色。
　　
　　“这是少帅的官邸，梁副参谋长，你怎么叫我住这里。”
　　
　　梁峰脸上一阵不自在，叹气说：“现在城里乱成一锅粥，虽然前线部队已经撤了，但城里还有特务团的人在活动，这里好歹还是少帅的官邸，他们不敢乱来。副司令你住这里，安全些。”
　　
　　他瞧见旁边除了许珩之外，有个人很是面生，于是谨慎的闭上嘴。
　　
　　邵瑞泽瞧出端倪，对着一直默不出声坐在沙发上的方振皓说：“南光，吃点东西去睡吧，我有事情。”
　　
　　方振皓笑了笑，心里酸楚，抱起小箱子随了勤务兵上楼。
　　
　　梁峰看那人影消失了，才低声问：“什么人？”
　　
　　“医生。”邵瑞泽取出一支烟含在嘴里，淡淡说：“日本人尽给我找不痛快，差点要了我的命，没办法，只能叫医生随行。”
　　
　　他擦亮火柴，点燃吸了一口又说：“放心，很可靠。”
　　
　　梁峰问了问上海的情况，摇头愤慨之余，再也没往别处去想，又听他问：“那三个混蛋在哪里？”
　　
　　三个混蛋……就是苗、孙、应那三人了……梁峰深吸口气，缓声说：“大部分指挥权还在我们手里，以他们三个为首的左派军官现在进退两难，犹豫不前；现在您飞抵西安，参与政变的多数军官已经抛他们而去，现在他们……”
　　
　　邵瑞泽夹着烟，眉毛拧起，以目光追问。
　　
　　仿佛感受到那股逼人的气势，站在一边沉默的陈维业目光一闪，高声道：“回禀副司令，他们三个跑到□驻地那里去了，恳求□代表出面说情。这事儿，他们做的实在太过火，别说是您了，多少人可都等着放他们的血给王将军报仇！”
　　
　　“你闭嘴！”邵瑞泽高声怒喝。
　　
　　他一把将正在燃烧的香烟扔下，骤然站起身来，将梁峰吓了一跳。
　　
　　“副司令，你冷静冷静。”梁峰连忙站起劝阻。
　　
　　邵瑞泽蹙眉不语，转身在房中踱了几步，脸色铁青凝重，对着门外一挥手。
　　
　　“去！找人把他们叫过来！有胆做没胆认？今天抽不死他们，老子的姓就倒过来写！”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偏粮食= =
PS：接下来的内容，在一些部分上会与历史不同，但在大的进程里符合历史。
如有不满，请勿纠结，更勿打人




第一百零五章

　　西安的冬天寒冷干燥，刚出机场那冷冰冰的夜风，兜头猛吹，刮的脸颊生疼。
　　
　　待到进了客房，阵阵暖意熏人，身上寒意才逐渐退去。
　　
　　方振皓半躺在床上，心里一片混沌，飞机上想得起的念头，都纷纷涌了上来，历历往事从眼前心头上呼啸而过。
　　
　　听的床上箱子里不住的响动，他坐起来，准备打来放兔子出来透透气。
　　
　　门却被敲响，旋即有人推门进来，是领着他上楼的勤务兵老刘，老刘端着牛奶面包之类的早餐，放在桌上道一声：“先生请用”，静了一会又说：“提醒先生一下，如果没事请尽量不要出官邸，安全要紧呀。”
　　
　　方振皓迟疑片刻，审慎地问：“请问……现在外面形势……很糟糕吗？”
　　
　　“昨天城里到处是枪声，这里死人那里出事……”老刘的脸色沉郁，仿佛终于可以说话一般，忍不住一个劲摇头叹息，絮絮叨叨将事情讲给眼前这个年轻人听。
　　
　　二月二日一早，军内抗日同志会在三人的煽动下，愤然举枪政变，在城内四处追查搜查所谓的投降派，驻地警卫被迫开火回击，王将军徐参谋长连接被杀，最后激烈枪击发生在军官住宅聚集的繁华之地，消息如火星溅上油蓬布，一瞬之间传遍全城每个角落，酿成滔天风波，熊熊怒火迅速席卷了街头巷尾、学校市府、军政机要……
　　
　　政变的原因，却异常的简单，青年军官们对军队上层的妥协行为异常的愤怒，听说少帅不能回来，甚至可能被南京永久剥夺自由，感情上是非常难以接受；加之面对南京方面的压迫，西安方面一退再退，而妥协协议又已经被签订，激愤之情已如同干柴烈火，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失败这个结果！
　　
　　一路回来，方振皓也匆匆瞥见那暴乱过后的场景，越靠近军官住宅区，越是一地狼藉，街上贴着花花绿绿“除奸”的标语，还有为驱散人群而设的路障被烧毁……此刻身居的官邸前调派了重兵驻守，以防止猝然出现的军人愤怒冲击，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他却已能想象那群情暴乱的怒潮，还有不长眼睛的枪弹，那刚刚过去的一天，是何等可怕！
　　
　　倘若眼前这人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此刻要面对的，恐怕是一个相当复杂的局面。
　　
　　方振皓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寻思着错综复杂的局势，明知自己帮不上他分毫，脑中依旧是已乱作一团。
　　
　　人上了些年纪，话特别的多，偏偏老刘的一句话，更是雪上加霜，“据说现在城里还有青年特务团的人在活动，一○五师的刘师长率军说是回撤西安，事实上是进攻。他声称就是把西安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凶手，千刀万剐了给王军长报仇。”
　　
　　方振皓听得变了脸色，顿时觉得背脊发凉，下意识望向门外，“这是又一次的自相残杀啊。”
　　
　　闻言老刘只得苦笑，“可不就是么？”说完见他沉默不语，于是小心翼翼问：“先生，那个……您一直是做副司令的私人医生吗？”
　　
　　方振皓自思绪里回神，故作轻松笑笑：“是。”
　　
　　“那么请问……”老刘试探问出声，“那份和解协议，真是小爷他……亲手签署的吗？”
　　
　　方振皓闻言一惊，微微变了脸色，抬起头看着他，不正面回答却反问：“你们觉得他做错了吗？”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刘连连摆手，急忙分辩说：“先生，您别误会，他们俩可都是我老刘看着长大的。从大帅开始，我服侍了那么久，知道他们两个人情同手足，那可是一辈子的兄弟，就算所有的人都背弃了大爷，可小爷仍然会跟着他的啊！”
　　
　　他嗫嚅半晌，小声说：“街上贴的那些除奸标语，里头含含糊糊说协议就是因为有人想要趁机夺权，落井下石，才会对南京妥协，签下那份窝囊的协定……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都是指桑骂槐的说小爷包藏祸心。”
　　
　　“你说什么？”方振皓惊诧出声，错愕到极点。
　　
　　这句话，实在太叫人震惊，他诧异的盯了他，嘴唇微启，露出震惊之极的神色，良久回不过神。
　　
　　然而理智却让他不得不相信有这个可能。
　　
　　所谓“三人成虎、积毁销骨”，国人向来善疑，有好事不见得肯一呼百应，有坏事则必定蜂拥而上。一夜之间，从众望所归，变成众矢之的，更是寻常。
　　
　　他知道，当日在上海，为了这份不公平的协议，邵瑞泽就已够犹豫痛苦。
　　
　　那人发过火，骂过娘，可最后还必须得忍耐，不为别的，仅仅因为南京捏住他的软肋，令他动弹不了半分，更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局势利弊衡量之下，虽然以他不甘妥协的个性，宁愿付出重大代价，也不愿意对着南京卑躬屈膝，更不愿意毫无努力就放弃为少帅争取自由。可是，内外交困的局势，与军中人心的浮动，南京中央的胁迫，他不得不最终妥协于现实，签下了这份和解的协定。 
　　
　　“这一次，我是真的将自己推上东北军罪人的刑台了。”
　　
　　签订协议的前一晚，他向他说出这句话，明知不可为，亦为之。
　　
　　他明白他的苦楚，那不能向外人道来的苦楚。
　　
　　但当时得到了那个结果，哪怕是妥协，哪怕是不甘……能保全军队不被调往东边，尽快脱开南京的咄咄逼人，抛开上海的政务琐事，远离苏沪，得以返回西安整饬善后军内诸般事宜。
　　
　　就算主帅被囚，可毕竟军队还在，军威还在……他做出柔软低头姿态，宣誓绝对服从，可令南京稍稍放轻疑虑，特许还有机会让少帅能够回陕训话。
　　
　　可现在，骤然而起的凶杀政变，无疑将他的计划打得粉碎，令他止步于期待一步之遥的地方！
　　
　　胸中是一阵窒闷，心忧如焚却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有那么一瞬心里是怔怔的，还带上几分不知何处而来的疼痛。
　　
　　方振皓缄默片刻，“不是那样的。”
　　
　　良久，他抬起眼，微微一笑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是句老话，说得倒真是他呢。”
　　
　　不待他回应，方振皓扭头看向窗外，双颊越显苍白，原先有千言万语，此刻却唯有叹息。
　　
　　风吹过头上树枝，枯叶簌簌，欲坠不坠，牵动心头起伏莫名。
　　
　　“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他不是那样狭隘的人……”望着窗外萧瑟风景，他喃喃开口，却似不知该说什么。
　　
　　随后微垂了脸，神色平静，喜怒哀乐深深敛藏。
　　
　　“其实，他在上海，一点也不好过。被嫡系排挤，被日本人暗算，还要想着为西安筹备军需，好几次都是死里逃生，你们司令被囚在南京，他更是竭尽全力的营救……不是他不想救，更不是他想要取而代之，是他根本救不出来，我也是随他去的……被多少人拒之门外，冷眼相待，这样的辛酸和无奈，他从来都不愿意对外人说……”
　　
　　他语声低缓，喉咙里哑哑的，“如果没有日本人下黑手暗杀，他二月一号就回来了。那天晚上西安的电报一到，他连什么都不管不顾，执意要半夜起飞，天气不好，能见度很差，那美国飞行员都不情愿大半夜的开飞机，可他还是回来了……他是张被迫扯上了桅杆的帆，他尽力了。”
　　
　　“我也是打死都不信的，我老刘从小看他们长大，两个白白净净的个孩子，谁看了谁喜欢的。整天哥俩好，一起闹一起挨揍，连先大帅在世的时候都说将来绝对是亲兄弟，可是谁也离不得谁的。也可怜了他们了，现在大爷回不来，这么多人就指望了小爷了。这一下子接了这么大一摊家业。做好了，那是应该的；做不好，那就是败家子儿呀。唉！当初九一八，人人都骂大爷，可我老刘可怜他呀，这谁愿意抛家舍业的跑这么远来，有办法回家，谁不想打回东北老家呀？”
　　
　　听老刘说的动情，方振皓也只有听他不停的唠叨。
　　
　　“现在城里这个样子，乱哄哄的，又是闹事又是报仇的，小爷可要怎么办？我老刘知道，他肯定还不死心想要把大爷救回来，可那些王八羔子帮不上忙还给他添乱，别看他装的跟没事人一样，肯定烦着呢。”想想眼下的境遇，老刘说着心里酸酸的：“先生，你有时间就陪他多说说话，劝劝他，刚才看见了，小爷现在对你，才有了点笑模样，难得还能那么耐心。”
　　
　　老刘侧过脸，不忍再说下去。
　　
　　当着他人再不便多言，而方振皓心中，泛起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涩意。
　　
　　良久之后，方振皓转过脸，眼中目光平静，笑了笑温言对他说：“我一个外人，胡乱说了这么些，也算是没什么礼貌。请您见谅。”
　　
　　老刘仿佛才从沉默里回神，对了他点点头，走到门口的一瞬，却猝然回头。
　　
　　“暗杀……请问，小爷的伤？”
　　
　　方振皓刚拿起那杯牛奶，迎上他目光，淡淡说：“没有大碍，皮肉伤而已。”
　　
　　他又叮嘱说：“请务必保密，他现在不愿意被人知道。”
　　
　　老刘静了一刻，用力点头。
　　
　　拿起温热的牛奶抿了一口，顿时驱散了寒意，低头出神间，忍了一夜的倦意涌上。
　　
　　他打开箱子，兔子立即蹦了出来，只是像是很不适应长途跋涉和飞机颠簸，恹恹的趴他腿上，垂下耳朵用脑袋蹭着他手。方振皓喂它吃了些面包屑，将牛奶倒在掌心里由着它舔干净，然后拉上窗帘，准备睡一会儿。
　　
　　兔子窝在床头，方振皓合衣躺在床上，忽然觉察心跳得飘飘忽忽，仿佛无处着力，在被下将手按在心口，竭力压下纷乱忐忑心思，。
　　
　　不管怎样，有衍之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信任他，万般绝望境地也不可动摇这信任。
　　
　　他手上抓紧被角，闭眼沉沉睡去，沉重的窗帘，遮蔽住院中一声响亮鞭花。
　　
　　那牛筋浸桐油绞成的鞭子执在邵瑞泽的手中，鞭头被攥得咯吱作响，邵瑞泽脸色铁青，凤眼深敛，眼尾上挑，一言不发的凝视着面前的三人，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攥着马鞭，长筒靴在坚实的黄土地上踏了两圈，发出沉而硬的闷响，一步一步在他们面前来回走动。
　　
　　那沉重声响，仿佛敲在院中所有人心上。
　　
　　带头犯事的三个人站得笔直，脊背挺端，而双腿却在不住的微颤。被那凤目盯住，纵然心里害怕，却也不敢将自己目光移开。
　　
　　副司令动怒时的马鞭，一鞭抽下去，纵是烈马也难以抵受，但凡挨过马鞭的士兵军官，提起来莫不胆寒。
　　
　　往日有军官犯下大错，拉去执法队已经是最轻的惩罚，若是被副司令狠狠抽上一顿，那才叫痛不欲生。而司令为人豁达，从不与人计较，对部下和子弟都是极其随和。这种血淋淋的惩罚，满脑西化推崇人权尊严的司令最是不屑。
　　
　　有人忍不住想，若是现在司令忽然一下回来就好了，平日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任是谁都心服口服……但看现在的情形，恐怕真会血溅五步吧……
　　
　　陈维业站在梁峰身边，狠狠的盯着那三个人，牙齿咬的格格作响。梁峰感觉到了，咳了一声示意他冷静。
　　
　　邵瑞泽执着鞭子忽然停在眼前，孙铭九肩膀一颤，强迫眼睛平视前方。
　　
　　第一鞭抽下去，孙铭九跄踉跪倒，鞭梢带起血珠子飒然溅上身侧二人脸颊。已经暴怒的邵瑞泽根本不理会任何人，却也无人敢开口求饶，他手中马鞭一下狠过一下……孙铭九咬牙生扛，被抽得蜷缩在地，也不开口求饶。
　　
　　鞭子一下一下抽上脊背，声音清脆响亮，血珠飞溅，旁人屏气静声，肝胆惧裂的震慑。
　　
　　公馆里守备的士兵也听到撕扯的声音，却不敢转头去看。
　　
　　“混蛋！他妈的！”
　　
　　邵瑞泽狠狠抽下一鞭子，又抬起穿了马靴的右腿用力踹了一脚。孙铭九伏趴在冰冷地面上哼了哼，伤口的痛楚令他周身瑟瑟发抖，如一只受伤蜷缩抽搐的小兽。
　　
　　“男人做事。敢做就要敢当。你做了什么！犯了什么罪，你自己心里明白！”
　　
　　“你们敢对王老动手！开了九枪！眼睛瞎了吗？！”
　　
　　孙铭九哑声嘶吼，“我们是为了东北军好！”
　　
　　“好个屁！杀人，杀掉自己的上峰！就是为东北军好吗？！”
　　
　　随着话音，一连串暴雨凌乱般的马鞭抽落在他腰臀大腿上。
　　
　　邵瑞泽恼恨得青筋暴露，手中的马鞭无情的挥舞抽下，抽裂空气的暴响阵阵后，他停下动作喘了粗气时痛骂道：“犯上作乱！枪杀上峰！欺下瞒上！还死不承认只知道抵赖！任何一条都是足以枪毙的死罪。你们……真出息了！”
　　
　　顿了顿，他手里挽着那根狰狞的牛筋皮鞭，又狠狠添了一句：“与其纵容你胡作非为，日后犯法被送上断头台，不如我今天就自正家法打死你！”
　　
　　邵瑞泽咬碎钢牙般怒视了他，狠狠抽在他臀上一鞭，疼得孙铭九一阵抽搐，他抱着头，在马鞭下乱滚，那一阵一阵尖锐的痛楚令他倒吸凉气，整个面部扭曲在一处，沉垂下头埋在臂间，身体抽搐着忍受。
　　
　　手中的皮鞭狠狠地甩下，一声声撕裂空气的脆响，撕破了孙铭九的衣服，露出血迹斑斑的皮肉。邵瑞泽打边痛恨追悔的斥骂：“特务团团长，平时看上去聪明识大体，怎么是非不分如此糊涂！下一步怎么走，下一步怎么做！那是我们的事情！你们哪里来的资格插嘴！”
　　
　　孙铭九抱头伏地，朗声大吼，却牵动了身体上的鞭伤，浑身瑟瑟发抖：“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
　　
　　“你不服什么！”
　　
　　“为什么要同南京妥协！为什么少帅不能回来！我们为什么还要忍气吞声撤往甘肃！红军出卖我们！王以哲和徐方两个老东西不知道抗争只知道投降！我们不想那么窝囊！”
　　
　　他赤红着眼睛，撕心裂肺吼：“不放少帅，就和□的中央军拼死一战。”
　　
　　“混账！”邵瑞泽劈面又给他一鞭，“满嘴胡话！”
　　
　　皮鞭劈头盖脸的兜下，凌虐着身上每一寸肌肤，劲利的皮鞭撕裂衣裤，褴褛的衣衫中露出斑驳的血痕，渐渐的，血花飞溅。
　　
　　“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
　　
　　皮鞭下，他俯跪在那里嘶声哽咽，脸上血痕与涕泪交流，入目惊心。
　　
　　“报告！”应德田深吸一口气，大声吼。
　　
　　邵瑞泽停了手，眼睛漠然的看脚下的身体因为疼痛而不住的抽搐，静了一刻，喘着粗气忽然回身吼：“有屁就快放！”
　　
　　应德田脸颊上斜挂着一道血痕，冲他唰的敬礼，“副司令！请您明鉴！”
　　
　　“王将军退让妥协，一直要我们所有人接受那份协议！那不是协议，那分明是□裸的欺辱！徐总参谋处长还对我们一些人进行恐吓！还有何将军！说不如果接受就把我们赶出东北军！凭什么，南京先是囚禁少帅，然后咄咄逼人，威胁着我们放弃陕西，还想把我们赶去甘肃！难道您就不憋气吗？难道您在上海还没有受够那份闲气吗？！我们也是被逼的！”
　　
　　“无论是甲案或乙案，司令是回不来了！南京这是欺辱打压我们！我们不能接受在少帅没有回来之前和解！”他额上青筋凸出，高声嘶吼：“他们不敢抗议，那么我们来做！我们要把司令救出来！那些老东西们已经跟不上时代了！现在！东北军的支柱应该是年轻人！”
　　
　　怒气怨气还有郁气，齐齐涌上来，简直要把胸口撑爆，邵瑞泽牙齿咬的嘎嘣嘎嘣响，走近几步扬起马鞭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的！老子还没抽你呢！你倒先皮痒了！”
　　
　　那一声脆响，站在不远处的陈维业、许珩还有梁峰都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应德田被抽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血珠从嘴角滴落，洒上胸前。
　　
　　邵瑞泽冷哼了一声，单手揪住他衣襟，一把提起来。
　　
　　他眼睛里燃着火，勃然怒道：“跟不上时代！不敢抗议！□裸的欺辱！老子比你知道的清楚！你才见到个协议就受不了！老子在上海被中央的代表冷嘲热讽的谩骂指责，还只能小心翼翼陪着笑，一切都打落牙齿和血吞！你们开枪之前……心里还有没有这班同生共死的弟兄？你还配在这里大放厥词？你还敢说你是少帅的兵？”
　　
　　“应德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给少帅争取自由是假，你们夺权才是真！你！武汉任过“剿匪”总部的少校科员，在西安是机要秘书和西安“剿总”行政处副处长，颇得少帅的信用，不知道报效，反倒有了政治野心！”
　　
　　“改造东北军！放屁！你们这样说也不嫌丢人！假如只凭杀个人，政变一下，就指望着能做成事情！这么简单！现在小日本早就被赶出中国了！”
　　
　　将手中的人拽向自己，邵瑞泽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那协议是我签的！那选择是我做的！你们不是不服吗！那好！有种，就开枪打死我！老子不也是你们口中的投降派吗？有种，就把我也打死啊！那样，夺权就真正没人能拦着你们了！”
　　
　　说着狠狠一扬手，将他摔在地上。
　　
　　来时三人的枪械早已被没收，邵瑞泽抽出腰间佩枪，咔的一声上膛，扬手扔在应德田怀里。
　　
　　他轻蔑的哼了一声，“站起来！有种！就开枪打死我！”
　　
　　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一趴一坐的人，邵瑞泽捏着马鞭，目光越来越冷冽。
　　
　　应德田抖抖索索摸起枪，撑着站起来，呼吸不住的一起一伏，浑身颤抖着，慢慢举起枪，枪口对准了他。
　　
　　许珩大惊失色，立即拔出手枪就要上前，却被梁峰伸手拦住。
　　
　　“开枪呀！”邵瑞泽挑衅的声音。
　　
　　院中一片安静，只有风声呼啸，见应德田手指叩上扳机，却还在犹豫，邵瑞泽双眉一挑，嘲讽道：“等我改主意，你就没机会了。优柔寡断，你还想当军队领袖，你就是想当汉奸都不够资格！”
　　
　　他不怒自威，早有杀机扑面。
　　
　　应德田咬紧牙关，按下扳机。
　　
　　没有声响，子弹不知什么时候被除去。
　　
　　邵瑞泽抬起左手，张开五指，六颗子弹掉落在地上，砸出沉闷声响。
　　
　　他轻蔑哼了一声，马鞭一抽那手枪就从应德田手中滑落，摔到远处。应德田捂着手，膝盖上又被重重一抽，疼痛的哀号一声跌坐在地上。
　　
　　“老子什么都知道！一号的时候，你，孙铭九！在西安城关扣留撤兵命令，被何将军骂的同意遵照和平方案，特务团和先锋队应该撤至豳县。可你阳奉阴违！”邵瑞泽指着孙铭九破口大骂，又回身抽着应德田，边打边骂，越骂越气：“可是二号，特务团就冲进城里，枪杀王将军！都是你鼓动撺掇的结果！”
　　
　　应德田浑身剧烈的痉挛，不由自主的扭动身体。痛楚蠕动的喉结，呼啸的皮鞭肆虐着，脊背、屁股、大腿，撕裂的衣服里显现出暴起的一道道隆起的血。
　　
　　皮鞭声呼啸，时间一如凝固般难熬。
　　
　　苗剑秋看着眼前惨状，不住的颤抖，抖若筛糠，周身越颤越厉害，求救似地望向远处的副参谋长梁峰。
　　
　　今天上午，知道副司令已经在第一时间飞回西安，他们三个就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他们达不到控制东北军的目的了，并且这个鲁莽的行动必将不可避免地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慌乱之下，不得不找到□代表的驻地，表示悔过认罪，请求□代表等协助平息此事。可是现在看来，副司令已经暴怒，绝对是要打死他们三个才作罢。
　　
　　“枪杀王老，你们怎么敢！”
　　
　　孙铭九撑住身体，高声说：“他推翻渭南会议的决定，不要少帅了！要取他而代之！还受蒋介石的收买！得三百万元的贿赂！”
　　
　　随即一鞭子就抽过来，面上一道深深鞭痕，“放你妈的狗屁！那是善后费六百万元，姓顾的说不必限定数目，有帐的就算，实际花了多少就开多少，先给一百五十万元，以便办理善后。钱到了西安，分别发给东北军，西北军和红军各五十万元！你能喝西北风过活吗？你是眼瞎了还是心瞎了，不长眼睛给人扣黑锅！”
　　
　　“畜生！”邵瑞泽说着暴怒抡鞭抽下，孙铭九一侧头，那鞭子抽到臂膀上，疼得他浑身发抖。
　　
　　邵瑞泽打累了，气喘吁吁退开几步，目光里的火焰却仍然灼烫。
　　
　　应德田咬了拳头，头在两腕间痛苦磨蹭挪动。邵瑞泽又踢了他一脚，走到苗剑秋面前，恶狠狠地注视着他，苗剑秋心里发虚，刚想挪开目光，脸上就挨了一记耳光，直扇的他头晕眼花。
　　
　　“你们三个畜生！祸国殃民，毁坏整个局面！”邵瑞泽吐出一口浊气，又狠狠一耳光挥过去，“自作聪明！看看你们做下的事情，亲者痛仇者快！”
　　
　　“就算有少帅放蒋与送蒋，随后被扣，局面变得曲折复杂，但是我们若能与西北军、红军联合，西安有三位一体的存在，盟约牢不可破，中央的任何阴谋绝对不能得逞。先放出柔顺姿态，然后以安定军心为由请南京放少帅回陕训话，少帅终必被放回西安！”
　　
　　他说着更是怒火中烧，马鞭一挥直指苗剑秋鼻尖，“可现在，睁开狗眼看看！从自己私欲出发，不顾少帅之安危，不顾东北集团之瓦解，不顾三位一体之破坏，想要杀掉王﹑何两个军长，这不是忠于少帅，而是拿营救他为借口而已！”
　　
　　“这样做！恰恰会给东北军乃至整个西北地区带来灾难！中央更有借口插手介入西北事务！我们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一盘好棋，活生生被你们搅乱！对得起少帅的栽培吗？对得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吗？你们对得起谁！一群酒囊饭袋！”
　　
　　随着话音皮鞭狠狠地甩下，一声声撕裂空气的脆响，三人被凌厉皮鞭打得抱头乱滚。
　　
　　院中的人也是被震慑的僵然，仿佛连气也忘喘，只怔怔望住盛怒的邵瑞泽。
　　
　　“妈的！还有脸跑去□那里求情！呸！你们三个，也只配一人一颗枪子！”
　　
　　眼见那三人浑身鲜血，身上又是青紫又是血痕，梁峰实在看不下去了，瞅了个空子拦下他，回身望了一眼地上正抽搐着喘气的人，鄙夷之余，又劝道：“副司令，打也打过了，现在冷静冷静，看眼下的残局怎么收拾。”
　　
　　邵瑞泽接上许珩递来的手绢，擦了把汗，扬起下巴，“王以哲将军的尸体呢？”
　　
　　梁峰沉默了一下，“已经收敛了，王公馆正在搭灵堂，三天之后下葬。”
　　
　　“王以哲军的一○五师呢？”
　　
　　许珩上前一步报告，“回副司令，距离西安城只剩八十里了。”
　　
　　“陈维业！”邵瑞泽厉声喝道。
　　
　　“在！”
　　
　　“去王公馆，告诉王太太，说我明天去凭吊。务必请她节哀顺变，我一定会给王将军一个交代！”
　　
　　“是！”
　　
　　“许珩！”
　　
　　“在！”
　　
　　“去请何、于两位将军来！我要跟他们商量商量，看怎么处置这三个畜生！”
　　
　　“是！”
　　
　　话音刚落，有士兵匆匆跑来，急忙敬礼说：“副司令，有一位先生要见您！”
　　
　　邵瑞泽与梁峰诧异回身，梁峰忙问：“谁！”
　　
　　不待那士兵回答，那边已经飘来一阵响亮的笑声，“邵主任，哦不，我应该称呼邵副司令才对。”
　　
　　来人身着深蓝色长衫，斜搭一条围巾，黑色礼帽下面容带着三分似曾相识的熟悉。
　　
　　邵瑞泽只看了一眼就翘起嘴角，似笑非笑道：“廖先生。”
　　
　　廖亦农摘下礼帽，微微一笑说：“正是在下。”
　　
 
作者有话要说：越来越粮食了，泪。
这章邵彻底的S了，被刺激的囧
昨天没有更新，我给导师写报告从下午五点开始写，写到十二点才算结束，写的头晕眼花，很囧的忘了更新。
请大家包涵= =




第一百零六章

　　老刘上来送了茶水，无声退出去。
　　
　　两人落座长沙发的两端，无声相对。之前还是一般意义上的敌人，此刻反倒是盟友了，更别提一人还曾是一人的阶下囚，结结实实蹲了大牢，还又是同一个人略施手腕释放。此刻想来，真不由得感慨世事无常。
　　
　　茶几上两杯热茶热气袅袅，碧绿的茶叶舒展开叶子，在热水里上下翻滚，最后沉在杯底。廖亦农轻捧起盖碗，用碗盖匀匀悬叶，凑到蒸腾的热气边闻了闻，闻到有股滋味淳浓的兰花香气。
　　
　　“茶条郑曲，色泽砂绿，汤色浓艳似琥珀，茶香馥郁，好茶！”廖亦农感叹道。
　　
　　邵瑞泽翘了二郎腿，斜靠在沙发背上，只是笑着端起茶杯，并不答话。
　　
　　他又品了一口，只觉味道甘醇，回味悠长，余香盈颊。不由得赞道：“安溪铁观音，副司令喝茶是行家。”
　　
　　邵瑞泽拂去茶汤上浮叶，抿了一口，自嘲说：“行家谈不上，喝过些倒是真的。不过这也还是少帅留下来的茶，大帅在世时，好品茶品酒，我跟着多少喝过些。他还训斥过我们不去供事，反有暇学闲士去品茗喝茶吟风舞月。现在一朝有闲喝茶，却已经是而立之年了。”
　　
　　他笑着一抬眼，目光落寞，“西北是杨将军的地盘，真算起来，我也是寄人篱下呢。”
　　
　　廖亦农拿起青瓷茶盖在杯沿轻轻一叩，笑道：“副司令这话说得恐怕太绝对，眼下多少人多少事，都要仰仗副司令。”
　　
　　邵瑞泽哼笑了声，吹开茶面浮叶，慢慢喝茶。
　　
　　托了温热的茶盏在手心，廖亦农笑而不语，心中有如明镜般清楚。
　　
　　眼下东北军内乱，同红军素来合作良好的王以哲已死，那位于将军虽然仍坚持主和，可他在西安是光杆司令，无人买账，又无力扭转局面。主战主和仍要由西北军、东北军实际首脑做主。
　　
　　□一面找到大部左派军官，批评杀王之错误；另一面又要尽快同东西两军首脑沟通，以防事态继续恶化。否则他们苦心孤诣维护的西北三位一体会因此而迅速瓦解。
　　
　　现在他倒是仍然愿意相信这位年轻的副司令会同□合作，一来东北军的分化垮台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二来，未来的时间里，关联不管是紧是松，仍旧要竭力维持，在共同面对南京的前提下，他们仍然需要彼此。
　　
　　想到这里，廖亦农索性单刀直入，“请问副司令，此等三人，您打算作何处理？”
　　
　　邵瑞泽眼中透出丝丝冷意，“这是我东北军的家事，不敢劳烦贵党操心。”
　　
　　话里已然毫不客气透出疏离。
　　
　　“是，这是的家事。”廖亦农神色平静的放下茶杯，接口道：“你我早就都是一家，而二月二号的事情牵扯三方，我们过问操心，也不算逾越吧？再说不是指手画脚，而是诚心想要同副司令商榷，拿出一个能够解决问题的办法。”
　　
　　末了他反问一句，“您不想看着东北军内左派和右派闹得不可开交吧？说不定，到时候，您都百口莫辩了。”
　　
　　邵瑞泽捧了茶杯，面上仍旧是淡淡的，不赞同也不反对，只是一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现在王以哲军的一○五师直扑西安，师长刘多基扬言要为王将军报仇，而左派的年轻军官又被刺激到，一旦恶斗起来，这就是另一场的自相残杀。这是谁也不愿意看见的。”廖亦农面上表情诚恳，“左派年轻激进，行事容易走上极端，二月二号的事情就是证明，若是副司令想枪毙掉他们来给王军长报仇，势必又会刺激到年轻军官们，他们对您发难，如果右派又不肯买您的帐，您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想劝我不要杀人么？”邵瑞泽嘴角一翘，“我得要告诉那些包藏祸心的混蛋们，要他们长点记性，要脸不是？就别再作那没脸的事！”
　　
　　廖亦农摆摆手，很不赞同，“我们知道，这三个人该杀，可现在不是杀的时候，您的当务之急是把整个东北军整合起来，拧成一团，不要给人以可乘之机。中央的人都在潼关虎视眈眈呢，准备找空子下黑手，我们可不能为了一时意气，破坏大局。”
　　
　　他叹道：“眼下您从上海回来，就已经稳定了大部分军心，少壮派是唯您马首是瞻的，他们是您的基础，不可自毁。”
　　
　　“不杀了这三个人，不足以震军心，不足以杀一儆百。”邵瑞泽不赞同的摇头，“肆意行事，不听指挥！捅出这天大漏子，闹得人心惶惶，现在饶了他们，未免太给他们脸面了！”
　　
　　“副司令，我来时周先生万般叮嘱我，说一定要劝得你与杨将军共同出面主持大局。三个人的命是小事，不杀只是为了稳定现在情绪不稳的青年军官，您身为副司令，身负一军之权责，十万之人命，考虑务必要以大局为重，不能也意气用事。”
　　
　　说罢了廖亦农叹气说：“那三个犯上作乱的，周先生何尝不知道应该处死以儆效尤，血债血偿，可是情势不许呐。怎么做怎么选择，这后果邵副司令其实很明白的，不过是一口意气和激愤堵在胸口，我等能理解。”
　　
　　邵瑞泽自嘲的笑笑，说：“这年轻的时候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什么也不用考虑负担责任，活的那叫一个痛快。一上了年纪，什么都要考虑，变得小心谨慎，连句话都不敢多说，这责任、义务、国仇、家恨，都跟孙猴子的紧箍咒一样，箍的人脑门发疼，哪怕疼得要死要活，可还要咬着牙忍耐。”
　　
　　“可不是吗。这事情已经这样了，杀人于事无补，邵副司令可还要好好考虑。”廖亦农再次劝阻说，“张少帅将全权指挥权赋予邵副司令，这十几万东北军就是你与他的命根子，千万不可以因为意气而自毁长城。多大的仇怨，那也是我们三方的自家家事，不能闹不到开门揖盗这步。”
　　
　　邵瑞泽捧了茶杯眯眼，唇角微牵，忽然问道：“周先生的意思呢？”
　　
　　廖亦农看着他神色，沉吟道：“周先生的意思，既然他们已经表示悔过认错，而方才我也见副司令狠狠惩罚过了。不如先送出西安，交由我们□方面，我们会马上送到三原红军驻地，严加看管，禁止外出。”
　　
　　见到邵瑞泽并不反驳，他稍稍放宽心，又说：“将这三人送走，一来，可使刘师长找不到复仇对象，待他冷静下来我们两方再劝慰开导，使他放弃复仇举动；二来，对您麾下的少壮派也是绝好的教训和境界，敲打一番您也好上手整合；这第三嘛，只要前线部队一撤下去，和平局面还就有可能恢复，更可拒绝中央军插手。”
　　
　　邵瑞泽不愠不怒的端详他，忽然说：“廖先生果然是有备而来，这道理都是一套一套的。”
　　
　　“邵副司令，我知道张少帅的被扣，很多东北军人都对我们心生罅隙，也许您也会不快。但是……我们决不会做出有损盟友利益的事情。”廖亦农看着他，神容坦然，“我们现在还是彼此的盟友，我们还要共同面对中央的压力，彼此要支撑啊。”
　　
　　“东北军和□是朋友。”
　　
　　闻言邵瑞泽静了一刻，而后嘴角弯起，欣然道，“贵党的周先生光明磊落，我实感敬佩，既然周先生跟我开了这个口，又说得亦情亦理，哪里有被驳回的道理。”
　　
　　他将茶盏往桌上一顿，双手交握搁在膝上，微笑道：“那好，人，廖先生现在就带走吧。”
　　
　　廖亦农点点头，“承情了，我们决不会做出让您难堪的事情。”随后又说，“周先生表示，我等去劝慰刘师长，还需要邵副司令的亲信随行。”
　　
　　邵瑞泽沉吟一刻，“叫梁峰去好了。”
　　
　　眼看时近中午了，那二人还在屋子里密谈，陈维业不住的走来走去，一副极其不耐烦的模样。屋子角落里坐着刚刚受过鞭挞的那三个人，正呲牙咧嘴的让医生上药裹伤口，浑身抽搐着，冷汗满头，看起来痛苦得很。
　　
　　而在陈维业看来，这三个人是死也不够顶罪的——想到这里他便哼了一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正在旁边看着裹伤的许珩听见了，直起身走到他面前，用力按下他的肩膀，轻声说，“陈参谋，收敛点。”
　　
　　陈维业没好气收回目光，开口问许珩，“许副官，你说，副司令会怎么收拾这几个混蛋。”
　　
　　许珩向屋角瞥了一眼，面上丝毫未动，“不管副司令怎么处置，我们身为下属，都要服从。”
　　
　　“我明白。”陈维业接上话，“可这口恶气就是咽不下去，副司令打得也太轻了。”
　　
　　许珩眯起眼，反问：“你觉得，光杀人，就能解决一切事情吗？”
　　
　　闻言陈维业语塞，紧紧攥起拳头，“自然不能。”许珩手上用力，直视他的眼睛，“杀人不过头点地，豁出去打一仗也是最最简单的事，玉石俱焚也不过如此。大局为重，不能只凭快意恩仇，轻重缓急副司令自己分得清楚。
　　
　　正说着，楼梯上起了脚步声，邵瑞泽双手插在裤兜里，马靴在木质楼梯上咚咚作响，后面跟了一脸和气的廖亦农，正拿着礼帽撩起长衫下摆，慢慢的下楼。见到上峰，满屋子军官立即跳起来立正敬礼，三人努力站得笔直，却牵动身上伤口，一时冷汗如雨。
　　
　　邵瑞泽走到他们面前，眼睛左右巡视一番，冷冷开口，“你们三个想怎么办？”
　　
　　三人面面相觑，而后齐声道：“我等愿意听副司令的命令！”
　　
　　“愿意？”邵瑞泽冷笑一声，目光如冰封，“什么都愿意吗？”
　　
　　这话听着突兀，却又不敢表露二心，一个个争前恐后的用力点头。
　　
　　“那好，你们，滚吧。”
　　
　　邵瑞泽轻飘飘吐出六个字，唇角噙着一丝冷冰冰的笑。
　　
　　不仅是那三人，在场的人都被震住。
　　
　　邵瑞泽冷眼一瞥，回身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手交握于膝盖，“我这庙小，供不起大佛。留着你们屈才。”
　　
　　他抿起唇角，笑容愈加冰凉，“出去了，别告诉别人你们是我的兵，我丢不起这个人，从现在开始，你们是生是死，一贫如洗还是富贵通天，都和我邵瑞泽没有任何关系了。”
　　
　　“副司令！副司令！我们知错了！”
　　
　　“别赶我们走啊，我们……能去哪里……除了这里，我们没去处啊！”
　　
　　“副司令，您打死我们也好，枪毙也好……可不能赶我们走……我们去哪儿啊……副司令……呜……”
　　
　　“副司令……副司令……我们知错了……呜呜……在军里这么久，这里就是家啊……呜……”
　　
　　瞧着那丑态，陈维业心里更是鄙夷不屑，连许珩都被弄得皱起眉头。
　　
　　“闭嘴！”
　　
　　邵瑞泽一声怒喝，重重拍在桌上，桌面发出沉闷声响，他看着眼前那涕泪横流的三人，心里生出深深地鄙夷厌恶。
　　
　　“滚吧！老子抽你们都觉得脏了自己的手。”
　　
　　他怒喝：“滚！”
　　
　　廖亦农走到三人身后，微微笑说：“诸位，请随我走吧，副司令让你们离开，也是为你们好。”
　　
　　许珩觉察到邵瑞泽的目光，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卫兵！”随即六七个卫兵就跑进来，将那瘫软如泥的三人拖了出去。廖亦农对着邵瑞泽微微致意，带上礼帽紧随着出了门。
　　
　　邵瑞泽长出一口气，颓然仰了头靠在沙发背上，以手掩面。
　　
　　老刘端了一杯热好的牛奶出来，又把点心盘放在他跟前，小心翼翼说：“小爷，您把牛奶喝了，吃点东西，去睡会儿吧。都闹腾了一中午，这不眠不休的，也不是个事儿。”
　　
　　邵瑞泽没睁眼，只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他休息了没有？”
　　
　　“先生去睡了。”老刘又小心翼翼的劝，“您也去休息会儿。”
　　
　　邵瑞泽摇了摇头，挥手叫他退下，安静了一刻，忽然说：“小许，记录一下。”
　　
　　“我要去绥靖公署拜访一下杨将军，随后去找于将军与何将军。中央那姓顾找上门就说我不在，不要理他。”邵瑞泽闭着眼睛，仿佛是喃喃自语说道：“十点钟的时候，把那些军师旅团的头头们给我叫到官邸来，就说我要训话。有胆不来的，我就亲自上门！”
　　
　　他闭着眼睛，一件事一件事从容不迫的交代，许珩飞快的记录着。
　　
　　“陈维业，马上把机要室的文件整理出来，按照日期排好了，送过来给我过目。还有……政训处的那些人……”
　　
　　交代完了，邵瑞泽将那杯牛奶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站起来，神色透出深深地疲惫，“我先去睡个把钟头，四点钟把我叫醒。”
　　
　　许珩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挂钟，犹豫道：“副司令……现在已经临近三点了。”
　　
　　“费什么话，四点钟，不许耽搁。”
　　
　　他刚要转身上楼，门外就起嘈杂，不多时一个西北军番号的军官匆匆跑来，连气都来不喘，匆忙敬礼，大声说：“邵……邵副司令！不好，不好了!”
　　
　　“驻蒲城的东北军骑兵第十师叛……叛变了，杨将军在蒲城的民团全部被缴械。杨将军……杨将军请您赶快过去！”
　　
　　“叛变”二字，无异又是一声晴天霹雳。
　　
　　邵瑞泽脸色已转为铁青，“小许，把大衣军帽给我拿来！”
　　
　　几分钟之后，两辆汽车从官邸大门驶出，尘沙飞扬，一路朝着绥靖公署的方向而去。
　　
　　天色暗了下来，饭厅亮起灯摆好了晚饭。
　　
　　到底是西北剿总副司令的官邸，又大又富丽，可没有人影，却是那么的冷清。面对餐桌上丰盛菜肴，方振皓勉强张口，食不知味地咽下，虽然那勤务兵老刘很是热情，但他一个人身处这陌生的环境，总是觉得很是不自在。
　　
　　老刘逗弄着兔子，哈哈笑说：“养这么个白胖玩意儿，回来也要带，小爷到底还是个孩子。”
　　
　　外面局势未定，又有突如其来的叛变，也不知是否安全。想起邵瑞泽，越发令方振皓揪心，他自下午匆匆离去，已整整半天没有消息。许副官来过电话，只转达他的口令，吩咐官邸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焦灼中，不觉已到深夜。
　　
　　夜色下的西安古城灯光点点，一片的静谧，那是与上海截然不同的风貌。黑色夜幕笼罩下的城市仿佛是暴风雨暂时退去的海面，显出些许宁静，却不知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还潜伏着怎样的危机，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掀起更大的风浪。
　　
　　刚写的一页被哗地撕下，揉成一团，扔在床头。
　　
　　膝上日记本摊开，合起，又再打开……借着床头灯光，方振皓怔怔看着雪白纸页，再一次将笔搁下。还是写点什么吧，刚一北上西安，太多出乎意料的变化……可真的不知写什么，也不知如何下笔。
　　
　　是无法去设想那变坏的局势，还是不敢猜想往后的种种？
　　
　　方振皓叹口气，合上日记本。
　　
　　窗外风声骤急，寒意更浓。
　　
　　这样的夜晚，不知他回不回来，冷是不冷。
　　
　　左派右派僵持局面本已微妙之极，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骑兵第十师又骤然发难，同友军开打，引得局势再度不稳，人心惶惶。
　　
　　说得简洁，可这一起一落，一分一合，牵动的何止万千。
　　
　　军内的斗争，几方满腹的不甘与忧虑，都转嫁到他的肩上。 
　　
　　他却帮不上他分毫，连一句宽慰的话也没机会同他说……
　　
　　也曾担心他会对□生出罅隙，乃至恶交，然而飞机上，他只轻轻巧巧说了一句。
　　
　　“有共同的敌人，便是朋友。”
　　
　　这句话，何其熟悉。
　　
　　他也有隐忍不甘，也有责任义务，更有利益取向。此刻正立于这风头浪尖，若是再被自己人在背后狠狠咬上一口，他向南京放出柔顺服从姿态，卑躬屈膝之下所求的期望结果，恐怕就此付诸东流。”
　　
　　再度打开日记本，将所想的付诸于笔尖，在纸上沙沙疾书。
　　
　　房间里很静，只有走廊上壁钟的滴答声伴着笔端的沙沙声。方振皓很困倦，却不舍得睡，已不知是第几次张望腕上的手表。
　　
　　夜更深了，十二点已经敲过，再有少半个小时就是凌晨一点。
　　
　　兔子窝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方振皓收回视线，垂下了目光，脸上神色深深藏起，看不见一丝喜悲。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牵扯滋味，一下一下跳的急促。
　　
　　方振皓沉默良久，徐徐抽出支烟点上，顿时咳嗽了几声。其实他并不习惯于抽烟，可是心里烦闷的时候，抽烟却是最好排解的方法……氤氲烟雾里，仿佛又看见彼此的影子。
　　
　　历经几番变故，他早已明白生存不易，却未曾想到，在芸芸众生视线达不到的地方，却是这样的动荡不安，一起一落之间，不知道又会牵扯多少，局势又要怎样一日三变。
　　
　　香烟渐渐燃尽，丢下烟蒂，他再度执起了笔。
　　
　　夜深，人静，风声呼啸。
　　
　　沙沙疾走的笔端蓦然一顿，方振皓凝神侧耳，似乎听见了汽车由远驶近的声音，转眼却又恢复了寂静。
　　
　　他愣了一下，自嘲笑笑。是听错了吧，这么晚了，再赶回来也是得不偿失。
　　
　　怅然合上日记本，却听又一声拖长的刹车声从楼下传来，在这阑深静夜里格外清晰。 
　　
　　听的楼下出现说话，还有那早就听熟了的沉重靴声。
　　
　　一步一步，缓而沉重。
　　
 
作者有话要说：摊平晒毛ing………………………………
PS：其实不太能明白周相为什么要保这三个人，姓孙的那个抗战开始后就投了汪伪政府，建国以后做了政协委员╮(╯_╰)╭




第一百零七章

　　楼下灯光亮起，从睡梦里惊起的老刘慌忙披上棉衣迎出来。
　　
　　“小爷，吃饭了没有，要不要热点粥喝？”
　　
　　邵瑞泽一脸倦容地走进大厅，向老刘摇了摇手，示意不必惊扰，只说了声“夜间有事不可耽搁”就转身上楼。楼梯上匆匆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老刘看着那孤峭背影连连叹气，又戳戳抱着一叠文件经过的许珩，“许小子，小爷这是怎么了？”
　　
　　许珩抹了抹冻得发红的鼻子，“刚从蒲城回来，又冷又颠簸，晚饭就在营里胡乱吃了几口，受伤未愈，劳心费神又发脾气，再加上一路奔波，他这是累了。”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揉揉快睁不开的眼睛，“老刘啊，我去睡了。晚上若是有人找来，可不能耽搁。”
　　
　　老刘应下了，看许珩抱着文件匆匆离去，心疼的自言自语：“瞧瞧，搭上了大爷，小爷又连命都不要，这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呀！”
　　
　　“我回来了。”
　　
　　邵瑞泽倚门而立，觉得浑身力气皆在一瞬消失。
　　
　　方振皓连忙从床上一跃而下，几步走到他身边，将门啪的合上，怔怔看他。
　　
　　脸发红，鼻尖也冻得发红，嘴唇泛着青白，一看就是在寒风里奔波了许久。就那样狼狈站在他眼前，受尽波折，心力交瘁。
　　
　　“衍之。”
　　
　　他伸出手去，覆在他脸上，帮他暖着冰凉的脸颊。
　　
　　邵瑞泽眨一下眼，眨去睫上凝结的霜气，想看清楚眼前的人……可眼前愈发模糊，愈发看不清，只有脸上覆着的掌心带来丝丝暖意，格外软和，犹带他的体温。
　　
　　“冷不冷？”方振皓盯住他，忧切问。
　　
　　邵瑞泽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里哽住，说不出话。
　　
　　“冻成这样还说不冷？”方振皓抬眉，目光里有一丝责备之色。
　　
　　邵瑞泽咧了咧嘴，像是想笑。说不出话，只定定望着他的脸。
　　
　　“冻傻了么？”知道他很心烦，方振皓故作轻松的好笑瞪他，又想去倒杯热水来，衣袖却被陡地拽住。
　　
　　身体不由靠过去，邵瑞泽鼻子有点酸：“怪我么，一年半没回来，都快忘了西北的风是怎么刮脸。”
　　
　　他动了动几乎被冻麻的手指，慢慢摸上他的腰，在他温暖的背上滑动，然后一下抱住他，从眼睛吻向他的脖颈。
　　
　　收紧臂弯，将他箍在怀中，低头浅吻他的脖颈。他身上温暖气息带了说不出的缱绻味道，如此温暖，如此柔软……本想透口气，却已不由自主将他紧紧拥住。
　　
　　“真好……”
　　
　　方振皓听着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响在肩头，他慢慢仰起头，闭着眼睛，那湿润的吻让他呼吸急促。
　　
　　他吸了一口气，捧起他的脸，摩挲着，缓缓吻上去。
　　
　　邵瑞泽感觉到自己发冷的嘴唇压上他柔软的唇，而从他嘴中又温暖气流顺着浅浅的亲吻度入，从唇舌直送肺腑。还有从他身上传来的温暖气息，将他淡淡包裹着，是无比的安心妥贴。
　　
　　被这样温暖着，僵硬的身体终于慢慢的放松，胳膊有些发麻，木木的，抬起来沉重，可搂抱住他的时候，又有点灵魂出壳的轻松。
　　
　　“帮我把衣服脱了。”邵瑞泽终于开口，声音低涩，目光紧紧望住他。
　　
　　方振皓一言不发帮着他脱下大衣，摘下军帽，将大衣搭在臂弯，一颗一颗解开他军服上的铜扣。解开风纪扣的时候，又听他沉沉叹息，却流露无尽酸楚，隐忍的不出声言语。他了解他，清楚他，知道他在烦恼忧愁着什么。
　　
　　“你太累了。”费力的解开扣紧的风纪扣，方振皓摸了摸他脸，语声柔软。
　　
　　邵瑞泽笑了笑，用隐隐发凉的手背贴了贴他脸颊，“这一路你累了，休息的缓过来了没有？”
　　
　　方振皓点点头，却不知道开口接着说些什么才好，漆黑的眸子望住他，看向他的眼里满是心疼。事实上，从那天晚上起飞至今，他才是一天一夜不曾合眼，但风尘仆仆从外地赶回，此刻却依然身姿笔挺，任何时刻都保持军人的威仪，从无丝毫懈怠。
　　
　　也许他的部属，他的同僚，都会觉得邵副司令是个铁铸的人，永远不知疲倦。
　　
　　可是，也许也只有他知道，他分明不是。
　　
　　他也会疲倦，也会悲伤，也会落寞……只不过，人前无一例外都戴着斑斓面具在脸上，恰到好处，无暇可击，绝不肯露出一点瑕疵。
　　
　　他是强大的，所以总被人觉得可以肆无忌惮的加以伤害，谁也不知道，他也会流血受伤和颤抖。
　　
　　“最累的是你，什么时候，你才能承认自己是个会累的凡人？”方振皓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忍不住又一次问出同样的话。
　　
　　可是邵瑞泽却依旧笑，回答同以前并无二致，“不是凡人，难道现在我是鬼？”
　　
　　说着这才动了动肩膀，将僵麻的手臂收回，又轻轻吻了他眼角。
　　
　　方振皓啼笑皆非的瞪他，将他推坐在柔软床上，放下衣服转身又倒了杯热水。
　　
　　邵瑞泽看一眼睡的正香的兔子，盘腿坐在床上，不去接杯子，只是冲着他眨眨眼，悠悠一笑，“我累了，喂我喝。”
　　
　　他的瞳仁被灯光映得幽深，随后不说话，只是望着他。
　　
　　方振皓坐在他身侧，吹了好几下，才递到他嘴，哼了声说：“喝吧。”
　　
　　水有些烫，就着方振皓的手，邵瑞泽迫不及待地咕咚咕咚往下喝。
　　
　　热热的水顺着喉咙灌下去，滚滚暖意蔓延周身，身体总算回暖，一杯水很快见了底，邵瑞泽放松了身体，长长舒了口气，抬头却看到方振皓眼睛里盈盈有了泪光。
　　
　　他看着他，心绪犹自起伏，心疼，很心疼，那种感觉慢慢地积累成满腹的愁绪，沉淀的呼吸里，每一次呼吸，那句话都似乎想要迸出来。
　　
　　衍之，苦了你了。
　　
　　邵瑞泽静静看他片刻，仍是微笑，笑意微沉如夜色。
　　
　　分明还有话，却已不知如何说起。 
　　
　　然而不必说，他已懂得。 
　　
　　他的满心心疼关切，他都懂。
　　
　　邵瑞泽转而揽过他，亲昵的蹭了蹭他脸颊，而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后闭上了眼，额头静静抵在他胸前。
　　
　　黑暗的氛围慢慢又聚拢过来，弥漫在眼前。
　　
　　“其实，你说得对……累……”
　　
　　“南光……我很累，南光……我很累，你知不知道？我知道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我，在说我，也许还在在嘲笑我，我躲无可躲，藏无可藏。但是在人前，在下属面前，在中央面前，我却还是必须撑下去。因为，因为我只有撑着才能让自己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可以达到我的期待，这样做是对的。在部下面前装的没事，好像什么事情都不会难到我……可其实……”
　　
　　胸口一阵闷痛，咳嗽竟然忍也忍不住，剧烈咳嗽过后，他喘了几口，靠在的他身边轻轻地说：“……其实，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这一盘棋，又要怎么样才能走下去。这么多事情，接连不断，成天都是变故，我不知道下一次，是不是能够撑下去。我……很累，谁能告诉我，到底怎么样做，才能让一切好起来……”
　　
　　“骑兵第十师叛变了，虽然事情已经被我强硬的处理，没有惹出更多的麻烦，但我一路上都在想，真的一直在想，我这样努力，有没有价值？无人理解，被人刁难，我做的，到底有没有……哪怕一丁点的价值？”
　　
　　“我突然觉得很绝望，彻骨的绝望，从不曾有过这样的绝望……”
　　
　　“不想了……很不想……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我撑不住……真的……”
　　
　　他说着笑出来，渐渐的笑声沙哑，狠狠的刺痛着方振皓的心，而那声音又逐渐低落下去，再无声响。
　　
　　方振皓低了头，手指抚上他柔软的头发，一下下梳过，小心翼翼的，异常温柔。
　　
　　“衍之。”
　　
　　他唤他，他也不答。
　　
　　“衍之。”他又唤他，俯下身贴在他耳边低声说，“不要紧，这些都不要紧。”
　　
　　他伸出手轻轻摸着他脸颊，心里惘然的想，那么多悲伤，那么多离乱，如何才能说得清楚，如何才能做到最好……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手心，酥酥麻麻的，每抚摸一次，都觉得心里被滚烫的激流冲击一下，仿佛也能感受到他心里压抑住的绝望，无力，还有疲惫和倔强。
　　
　　捧住他的脸，方振皓凑上去用自己的唇吻住他的，邵瑞泽一瞬似乎愣住了，随即不顾一切的回吻。
　　
　　这样紧紧贴着，额头抵着额头，唇抵着唇，心疼就在每一个呼吸里，随着呼出的热气，扑在对方面上。
　　
　　方振皓吸气，努力对他露出温暖笑容，眼里的苦涩都被隐藏在笑容之下，“是，一点都不要紧，风波算什么，只要你好好的。你心疼你的军队，心疼你的士兵，可你知不知道，我同样在心疼你，你的好坏，对我来说最要紧。”
　　
　　方振皓眼中起了雾气，固执地拉着他按在自己脸颊的手，“你是我的，你说过为了我也会努力活下去，我还等着，未来的战争可以结束，我们可以一起去别的地方，去过属于我们自己的日子。假如你在地狱，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手被他紧紧地牵在掌里，温暖牢靠，邵瑞泽抬起头，看到方振皓的脸近在咫尺，双瞳虽然有些红，但似乎更加亮了。
　　
　　“我在想，”方振皓慢慢地说，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全世界，中国四万万人，我只要你一个，也只剩下你一个。”他用手指勾着他的手指，放在唇边亲吻，邵瑞泽觉察到手指上的温暖，肩膀微颤。
　　
　　他听他出声，那么说着，语气很平静很坚定，“衍之……除了我来陪你，谁也不要；除了你来陪我，我也不要别人！”
　　
　　突然也说不出一个字。 
　　
　　彼此对视着，时间就在这样的对望里缓缓流失。
　　
　　邵瑞泽一把紧紧抱住方振皓的身体，看着他眼睛眨一眨，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方振皓捧着他的脸，深深吸了口气，苦笑说：“衍之，要振作，要振作！再这样下去那就真的是死路一条。我知道你很痛苦，责任和义务快把你压垮了，这种情况下谁都会疲惫，谁都会想要逃避，你不是神人，你只是个普通人，我理解你，哪怕你说出你想逃避，不想再继续了，我都能理解。”
　　
　　“在我的心里，你永远被放在最前面，你总是不断地苛责你自己，你不心疼，但是我很心疼，非常心疼。我们曾经说过，抛下世界上纷纷扰扰的一切，去一个安静的地方过我们自己的桃花源的日子，你还说过，你就算死了，都不舍我一个人孤单单的却还必须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你不可能抛弃你的责任与义务，我会等的……坚持下去吧，为了我，为了我们说好的。”
　　
　　他不由自主攥紧他的手，“你要坚持，我们都要坚持。”
　　
　　而邵瑞泽仿佛愣住了，许久都没有回应，只是怔怔的看着他，然后用力点头，眼里隐有泪光。
　　
　　脸慢慢慢慢地靠近，炙热的气息喷在彼此面上，方振皓微微侧过头与邵瑞泽递上来的吻相接…… 
　　
　　一吻终了，方振皓折身到桌前倒水。
　　
　　两人都不言语，寂静黑暗里，只有汨汨水声倾入杯中。
　　
　　本已疲累，邵瑞泽讲了这些话更觉得口渴。方振皓将杯子递到他手里，笑了笑说：“现在觉得好些没有。还有你的背，疼不疼了。”
　　
　　“没事了。”邵瑞泽摇晃着玻璃杯，一口一口喝下去，又抬眼看他：“你呢，现在都一点了，你困不困。”
　　
　　“不困，我已经睡过一觉了。”方振皓不假思索摇头，坐在旁边一下一下抚弄着他的头发，有几撮不服帖的翘了起来，怎么也不肯柔顺。方振皓摆弄着那几撮头发，侧了侧头，轻声说：“睡吧，这大半夜的也该休息了，有事明天再说，现在的关头，你可不能倒下去。”
　　
　　说完了看他心满意足低头喝水，额前一缕乱发垂下，房间里壁炉里火光暖暖映照，燃烧的毕剥声偶尔响起，他不由得垂下目光，心头淡淡倦倦的，有别样安然心绪漫上，想来却又千头万绪，家事国事都涌至。
　　
　　一杯水喝完了，信手搁了杯子，抬眼看他，静了片刻，忽然说：“南光，其实我觉得，你倒是与我很像。”
　　
　　“很像？”方振皓挑眉问，“哪里像？”
　　
　　“你与我是一样执妄的人。”邵瑞泽淡淡笑。
　　
　　方振皓愣神地“哦”了一声，似乎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而邵瑞泽已经扳过他的脸在左脸颊上落下一吻，三下两下就把马裤解开脱了扔下床，飞快解开衬衣也甩出在地上，一把抖开棉被钻了进去，裹得紧紧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迟疑半晌，方振皓皱眉说：“老刘又不是没给你收拾卧室。”
　　
　　“冷冰冰的，有什么好。”邵瑞泽懒懒的缩在被子里，“我要在媳妇这里睡。”
　　
　　“喂！”方振皓凝眸看他，忍不住反驳说：“家里就算了，在外面你最好收敛点。”
　　
　　“难道这里不是家吗？”邵瑞泽偏了头，带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
　　
　　恍然记起两个人曾经说过的那句，你在哪里，哪里便是我的家。
　　
　　有你，就是家。
　　
　　方振皓动容，忍不住深深呼出一口气，来不及说什么，随即就被邵瑞泽拖回被窝，顺手关上台灯。
　　
　　“其实，这里原本就是我的房间。”邵瑞泽半阖了眼睛，喃喃说：“我们初到西安，少帅就吩咐老刘收拾出一件卧室给我住。不过我在西安有自己的住处，嫂夫人也在这里，我一个男人就要避嫌，呵……原来热闹得很，少帅和两位嫂夫人都是爱玩的人，在奉天时还有个同泽俱乐部……舞会、酒会办得很多，官邸里是成天的热闹。现在，倒是冷冰冰的只剩老刘和一干下人了。”
　　
　　“同泽俱乐部？”方振皓敏锐的觉得这里有点不对。
　　
　　“嗯……呃！”邵瑞泽停顿了一下，刚想回避过去就被狠狠掐了一下，只能老老实实交代说：“说好听点，就是高级从政人员文娱场所……说难听点，嗯，你懂的。”
　　
　　“哼！知道你不是什么好鸟。”方振皓白了他一眼，又问：“那么，既然他被囚禁在奉化，那他的夫人们呢？”
　　
　　“在南京……我去拜访过两位夫人了，她们交代要我遵从少帅的手令，还说要去陪着少帅一起软禁。”
　　
　　“这样啊。”方振皓也慢慢闭眼，说道：“浙江奉化，闭门读书，听起来是很清苦的日子，那两位夫人不离不弃的，真是令人敬佩。”
　　
　　邵瑞泽静了静，微微侧脸，并不抬眼，唇角只噙一抹笑，“南光，如果我出事了，你会怎么办？”
　　
　　他一双眸子漆幽幽地看了他半晌，不等方振皓回应，又说出一句令人啼笑皆非的话，“怎么办……怎么办，不如为我殉情。”
　　
　　闻言方振皓略有不悦的晤了声，下一刻自己忍不住也笑起来，眉头微微皱起，长长叹气。
　　
　　“殉情……你这命大的家伙，也想要我陪着你坐牢吗？”他也侧过脸去，在黑暗中一言不发看着他：“其实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不管在哪里，不管条件有多苦，都会觉得无所谓。”
　　
　　邵瑞泽哼了一声，掌心暖暖抚上他脸颊，摇了摇头，神情忽然变得认真，“你是男人，她是女人，不一样的。”
　　
　　“其实比起我，你当然有更要紧的事，你的理想责任抱负，还有你选择的路，这些难道不重要么？”
　　
　　方振皓蹙起眉头，似乎愕然，但他为他着想，他自然是懂了，于是也不分辨只淡淡地笑，“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当然不会把自己摆在和女人一样的位置上，现在东北军与□不依旧还是盟友的关系么，我在这里，是给你帮忙，力所能及的帮你，不可能真的像个女人一样围着你转。如你所言，我当然也有自己的理想和道路。”
　　
　　方振皓止住语声，没有再说下去。
　　
　　邵瑞泽垂下眼笑，听起来有一种放松的感觉在里面。
　　
　　他忽然侧身面向他，抓住他的手，将嘴唇覆在他掌心，自唇间吐出模糊的一声叹息，“那就好。”
　　
　　方振皓一时微觉意外，张口想问他为什么突然要提起这个话题，但是邵瑞泽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规律，睡得异常深沉。
　　
　　天光微亮，邵瑞泽就起床匆忙洗漱。
　　
　　一边穿上大衣一边咬了口面包，顺便喝了一大口牛奶，也没来得坐下慢慢吃，他要去西安城内外视察暴乱遗留的情况，要去王将军家吊唁，还要去绥署召集部下训话，和刘师长会面……暴乱遗留的琐事太多，恐怕一天时间都不够忙的。
　　
　　老刘追在他身后，拿着涂了厚厚果酱的一叠吐司片不停口的心疼说：“小爷，就是忙公事，也要顾惜身体，不好好吃早饭怎么行？”
　　
　　邵瑞泽被唠叨的烦了，一把夺过吐司塞进许珩手里，“老刘叔，别唠叨了，叫他给我拿着，路上吃。”
　　
　　老刘笑了，边笑边无奈的摇头，“小爷，你到底是个孩子。”
　　
　　他说着将大门拉开，顿时一阵带着沁骨阴冷的寒风就吹进来，方振皓也出来送人，只穿了一件毛衫，立时被吹得连打了几个喷嚏。
　　
　　西北的风刺骨刮脸，被吹这么一下也冷得不行，方振皓实在不想让他被冻得出了什么毛病，于是伸手拦住他说：“衍之，你要不再多穿件衣服？我总觉得你这军大衣不保暖，”
　　
　　老刘一拍脑袋，“对了，大爷走前还给小爷留了件衣服呢，保暖，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给小爷。”说着匆匆跑上楼去，一边跑一边喊，“小爷你可要等一下，就一下！”
　　
　　还留了东西？几人面面相觑，邵瑞泽脸上一阵意外的表情，“衣服？”
　　
　　老刘捧着一件衣服匆匆跑下来，一把抖开伸到邵瑞泽面前。是一件精致的黑色大氅。纯狐的皮毛领子，精美的黑色呢料，配上精巧的做工，一看就价值不菲。“大爷离开前吩咐我，一定要把这件风氅给小爷，说小爷肯定会回来，回来替他照看着军队。他说，西北冷，要小爷多注意御寒，一切的事情，就都麻烦小爷操心。还说，小爷穿着它，看到它，就想想他，想到他，就替他报杀父之仇，狠狠打小鬼子呀。”
　　
　　他说着给邵瑞泽披在身上，退开几步抹了抹眼睛。
　　
　　邵瑞泽长长吐了口气，自己动手扣好大氅的扣子，凤目深敛微微一笑，转身疾步出了门。
　　
　　烈烈寒风里，黑色丝绒地大氅在风中抖动，发出裂风的啪啪声。
　　
 
作者有话要说：作为一个今天因为饿肚子而没有写一个字的人来说，我感到鸭梨很大。
揉肚子去摊平……




第一百零八章

　　北新街□西安办事处外，四合院内人影进进出出，一派繁忙的景象。
　　
　　一个年轻人匆匆忙忙走近机要室，里面的电讯员正在忙碌，他走到最里，附在正在低头翻阅文件的人耳边，轻声道：“方先生来了。”
　　
　　廖亦农思虑了一下说：“把他带去东侧会客室的里间，多注意。”
　　
　　年轻人点头，立即离开。廖亦农缓缓合上电报，收回目光，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现在东北军内的暴乱行为已被制止，副司令更是连夜飞回西安，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就可以结束。
　　
　　肇事者被送走，少壮派这边有了邵副司令，可以稳定几乎一大半的军心，西安市内的秩序在三号下午已经基本恢复；但元老派那里，情况却不甚乐观，王以哲部的刘师长已经率军开进临潼，气势汹汹，派去与他沟通的□人员与东北军副参谋长也谈不拢，刘师长非要指名道姓与邵副司令说个明白。
　　
　　原本元老派与少壮派就有罅隙与不满，之前有领袖张少帅，现在尽管张少帅不在，如果王军长与邵副司令一起的话，还是可以稳固的。内讧历来具有极大地破坏性，现在王军长已死，元老派一些人必定会对邵副司令群起而攻击，如果军内左右两派不能抛弃前嫌、合为一体，那么东北军就将要面临分崩离析的场面了。
　　
　　东北军骑兵第十师叛变，西北的军民团被友军缴械，潼关地区还有中央军的人马一直虎视眈眈，如果三方一乱，给蒋、顾二人以大好机会，那么南京政府就绝对会趁虚而入，分区调防那是最直接的，而在上海签订的那份涉及四方和平协议，也就成为废纸一张！
　　
　　一想起可能发生的事情，他沉沉叹气，不由攥紧文件簿。
　　
　　如果西北三位一体被拆散，没有东北军、西北军来做缓冲，红军和中央就要直面来自南京的刁难压力，虽然现在已经同政府达成统一的协议，政府声称可以整编红军，一起抗日，但那仅仅是纸上的东西。
　　
　　纸上写的，历来最是不保险。
　　
　　退一万步讲，邵副司令是可以指挥的动至少八九万人，如果可以努力让中央不要动他，然后说服他继续留在西北，那对□会是相当的有利。
　　
　　廖亦农将那文件放回桌上，一言不发站起，往东侧院子的会客室走去。
　　
　　头一次来这个地方，方振皓倒是比较新奇的。
　　
　　会客室很大，与上海南京的那份奢靡华丽不同，里面的陈设都很简单朴素，都中国传统的摆设，但却又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在其中。他自下了车被领到这里来，连开车送自己来的老刘也被请去别的地方休息，看起来似乎是要有很重要的事情。
　　
　　其实方振皓自己觉得他还是对这些不是很了解，也许就像是上海那个傅师傅说的，为了以后，他还需要接受更进一步的政治思想教育，要系统、完全的理解那些东西。捧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低下头看那那碧绿的茶水里叶子肆意地舒卷。
　　
　　忽然间有人走进来，他抬头一看，颇感意外。
　　
　　廖亦农也一瞬愣神，随即笑道：“好一个军医呐，真叫人意外。”
　　
　　方振皓放下茶杯站起来，同他握手含笑说：“廖先生看起来气色不错。”
　　
　　“哈哈，这还都要托方先生和副司令的福。”廖亦农对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撩起下摆坐在另一侧，又审慎的问：“那件事，没给副司令惹麻烦吧？”
　　
　　方振皓摆摆手，表示没什么事情。
　　
　　“唉。”廖亦农一面笑一面摇头，“这一晃就过去半年了，世上的事情就一日千变，令人感慨颇多。”
　　
　　“我在帮助之下终于逃离虎口，躲过了特务的层层搜捕，一路从上海直到西安，后来由经由东北军驻地进入陕北，单是任何一件事，被查出来都是要掉脑袋的。不得不说，从头到外，真是承了东北军的大情呐。”
　　
　　“这都过去快半年，不提了，不提了。”方振皓摇头笑笑，廖亦农也收回话题，正要说起这几日的事情，就听他说：“廖先生，这次我来，是有事请帮忙。”
　　
　　廖亦农心里猜测出几分，却还是问什么事情，方振皓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帮我们找个人。”
　　
　　这下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廖亦农疑惑接过了瞅了几眼，照片上是个眉清目秀学生模样的人，撑死就刚刚二十出头，他怔住，“这是？”
　　
　　“是个大学生，随了一些进步青年从南京来了西安，做抗日宣传，也许又去了陕北。”方振皓回答说，“名字叫吴定威。”
　　
　　“是邵副司令的要求吗？”
　　
　　“这人是政府中央监察委员会委员吴炳章的小儿子，吴老同意帮他向委员长求情，他就得帮他找儿子。”方振皓顿了顿，也叹气，“其实我能理解他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一半是想去追求理想，一半怕也是受不了他父亲的旧式家法。”
　　
　　说着又想起他在吴公馆所见的一切，不由喟叹。
　　
　　廖亦农看了看窗外，“这里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各地学生涌来，要抗日的，寻求理想的，探索救国救民道路的，投奔苏俄布尔什维主义的。现实沉重，见惯了太多死气沉沉、纸醉金迷的景象，这些学生，如果可以变得成熟，就是未来中国的希望。”
　　
　　他想起兵变前几日的情形，不由叹道：“兵变前几天的时候，因为委员长莅临西安，学生们就派了代表去请愿，不料到了灞桥，对，就是那个‘年年柳色’送别离人的凄凉地，已经有了一排排荷枪实弹的士兵军队，枪口就等着他们了。”
　　
　　“你说说，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爱国学生，不过是一群对了国家的命运兴亡有一腔热忱的孩子们。政府的那一挺挺机枪本来应该在被日本人抢占去的东北用来打日本人的，怎么就只对准了爱国学生，真是骇人听闻！”
　　
　　“那些军人只管服从命令，眼看就要对着学生放枪，要不是张少帅及时赶来劝阻，向学生们表示将学生们的请愿书直呈上去，一周内以实际行动答复他们要求，否则再酿出一场血流成河的‘五四惨案’了！”
　　
　　哪怕现在听了，仍然是心惊胆战，方振皓想起兵变之后在上海那段日子，也是感慨颇多，“这个学生放弃了南京显赫的家庭，出来为了抗日闹学潮，一个年轻人能够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远万里来讨这份艰辛，实在难能可贵。他老子还一个劲的骂他，投奔赤党，不忠不孝的……”
　　
　　方振皓摇了摇头，也不知在对他说些什么。
　　
　　廖亦农以一叹结束了这个沉重的话题，再度看了看照片，收好对他说：“吴定威，我记下了。”他说着目光一闪，对着他审慎说：“不过，我要对邵副司令说，营救张少帅是必要的，从他的角度看无可厚非。但不能因为要同政府大员做交易，就擅自毁掉一个年轻人的理想，这关乎到他的自由和他的一辈子，如果吴定威被送回去，等着他的会是什么，我希望邵副司令要好好想一想。”
　　
　　他说着，加重语气，“道路是自己的，子女不是父亲家庭的附属品，他也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个体，他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
　　
　　“不会，这个我已经说服他了。”方振皓摇摇头，耐心解释说，“我同他的母亲聊过很多的话，找到他以后，我只是想与他好好的谈一谈，说一些事情。其余的，不会强迫他，更不会强行将他带离陕西。他有权选择自己的道理，哪怕不同于他的父亲。”
　　
　　廖亦农缓缓点头，沉吟许久忽然问：“现在邵副司令怎样，这么多事情，他怕是忙的都转不过来。”
　　
　　方振皓也知道他的情况不便对外多说，只缓缓点头，随后带着忧切问他：“这件事情，现在看起来很糟糕，组织上……打算怎么样帮着解决？说到底，现在两方还是盟友，谁也缺不得谁的。”
　　
　　“是啊。的确是这样。”廖亦农表示赞同，“眼下东北军最麻烦的事情就是可能趋于分化，这对副司令来说非常不妙，南京会等着想把东北军拆散，到那时候，不仅张少帅彻底没了恢复自由的可能，说不定连邵副司令都会跟着遭殃。”
　　
　　随后廖亦农又说了许多，方振皓只听着，越听心里越沉。
　　
　　却也只能相信衍之，相信他可以收拾好一切。
　　
　　“组织是坚持请邵副司令尽力维护军内的和平，同时这边也会竭力的沟通，做通外围的一切工作。方同志，你回去一定要鼓励他，虽然现在情况很不好，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会站在东北军这边的，请他不要担心。”
　　
　　方振皓想着他提到的每一件事，骑兵第十师的师长叛变，他冒着危险及时赶去，镇压下叛变，将那师长狠狠一顿训斥之后撤职查看，幸而没有出事同时也已经将事态压下，可方振皓总觉得，这就像是另一场暴风雨的前奏，总有一股非常不安却又说不明白的感觉。
　　
　　面对廖亦农的话他应了一声，勉力笑了笑，盘算着怎么开口告辞的时候，忽然听他说：“说实话，今天方同志你来得正好，关于你的事情，组织上也考虑了一些，随后做出一些安排，需要你知道。”
　　
　　王家公馆门前，是门户蒙了白麻，窗户遮了黑纱。
　　
　　里头一片凄凄惨惨，呜咽抽泣声不时传出来，合着大街上卷地而过的北风，更添凄惶。
　　
　　一两黑色轿车徐徐停在门前，门口胸前挽了白花的士兵立即上前来开车门，看到里面的人，却不禁一愣，张了口却叫不出来。
　　
　　许珩下车，军靴后跟一敲，对着两个士兵上下巡视，冷冷道：“怎么，舌头掉了吗？”
　　
　　士兵浑身一凛，立即对车后座内的人举手敬礼，“副司令！”
　　
　　邵瑞泽左臂一揽披在身上黑色的长氅，翻卷两下挽了大氅的尾摆在臂弯里，潇洒的下车，对着门里那片惨白的颜色望了望。一个士兵立即进去通报，另一个士兵拿来白花，麻利的别在他与许珩胸前，然后退至一边，一伸手喊：“副司令！请！”
　　
　　士兵在前面领路，远远就看见一个大大的奠字，两边是白布搭起来的灵堂，灵堂正中放着一口棺木。王太太眼睛哭得通红，上下抽噎着，送迎来吊的丈夫的好友和亲朋。
　　
　　邵瑞泽脱下大氅交给许珩，走得极快，一路上无数前来吊的宾客指指点点，许珩依稀听得有人说：“啧啧，部下杀了人，又来吊唁，装的哪门子好心。”
　　
　　“亏得王老平日里待他不薄，怎么就没好报呢？瞧人家，年纪轻轻就是副司令，还被南京政府给了个甘肃省主席的职位，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咳……现在司令不在了，王老又去了，这十几万军队呀，恐怕就由着他糟蹋。真是老天不开眼呐。”
　　
　　痛不欲生的王夫人浑身瘫软的被仆人搀扶着，神情恍惚的似乎认不出邵瑞泽是谁。
　　
　　几个孩子披麻戴孝正在烧纸，王家十几岁的小儿子对着他怒目而视，事发后父亲部下那些说辞一瞬间充盈了他的脑袋，这完全就是他的责任，杀人的人，也都是他的部下！他按捺不住就要起身，冲到那个衣冠楚楚的人面前，发泄他满腔的愤怒，猛然的，被身边一样身着孝衣的姐姐使劲按住肩膀。
　　
　　“不可以。”年纪略大的女孩子咬住下嘴唇，眼睛里充盈着泪水，用轻的只有弟弟能听到的声音说：“不可以，爹去了，娘一个女人带着我们……我们孤儿寡母惹不起他，很多事情，娘还要求他……”
　　
　　来祭拜的都是军内元老派的众人，虽然知道枪杀王老的事情与他并没有任何的关系，但终究咽不下这口恶气，几乎人人阴冷的脸上都是如挂冰霜，愤然的怒视他，没有任何人同他说话。
　　
　　邵瑞泽没说话，沉了脸，冷得如一尊白玉雕像般透着寒气，缓缓的移动步伐向灵柩走去。
　　
　　感受着那些刺人的目光，如芒在背，他迈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到灵前。
　　
　　那口沉重棺木摆在正中，白布上写的是大大的奠字，院里招魂幡旗迎风飘扬，异常的凄冷。
　　
　　无一不刺痛他的眼睛。
　　
　　长辈，父兄，真的走到这最后一刻，仅仅才是不惑之年，那活生生的音容笑貌，此刻皆化为黄土一捧。
　　
　　这世上，总有许多事总会是意想不到的发生。
　　
　　就如同西安兵变、少帅被囚；如同军队内讧、自相残杀；如同王老遇害、人心浮动。更可叹的是，导致军心浮动的罪魁祸首，却是曾经生死并肩过的兄弟。
　　
　　死去的已经死去了，被囚的也已远走他乡，只剩下他一个，只有他一个。
　　
　　可笑，可叹，可哭。
　　
　　可现在明白又能如何，他邵瑞泽今时今日站在这里，不过迟来，不过收拾残局，不过是在没有穷尽的无奈下，抱着一线希望等着重振山河。
　　
　　人世无常，死是一重悲哀，生又未尝不是一种痛苦。
　　
　　耳边是未亡人那极力压抑，却怎么也抑不住的哭声，
　　
　　他面色肃穆，在灵柩前一动不动的站定，而后拈起香烛燃着了，缓缓俯身拜了三拜，所有人都觉得这不过是个过场，演过戏就罢了。
　　
　　而然他没有离开，只是扶着灵柩发呆，忽然间迅猛地屈膝一跪，直挺挺跪在灵柩前。
　　
　　众人无不骇然，王家众人也被惊住。
　　
　　邵瑞泽扶着灵柩，额头抵在棺木上，语声哽咽，“鼎芳兄，对不起，我来迟了。”
　　
　　王太太一身麻布孝服，头戴孝帽，颤颤巍巍推开仆人，牵起他的左手，还未说话就泪如雨下。
　　
　　“娘！”跪在旁边烧纸的儿女叫了一声，想要上前把人搀扶开，却被母亲制止。
　　
　　邵瑞泽望着哭的双目红肿的王夫人，那是个温柔敦厚的女子，年纪也不过三旬，还有两个子女要抚养。
　　
　　“快起来。我知道……这不关你的事情，老王也不会怪你……怪就怪……谁叫司令被南京扣住……谁叫现在这世道……”
　　
　　一句话没有说完，王夫人又哭起来，哭的哽咽，那哭声极其压抑，极其无助的回荡。
　　
　　邵瑞泽牙关抖动却一言不发，跪在冰凉的地上，艰难的抬一抬手，右手紧紧攥住。
　　
　　“嫂子，是我的错。”“邵瑞泽久久才低声说，声音表情都是无端的凝重。
　　
　　“若是我可以从上海早些回来，若是我平时再严加管教，也不会到了现在这步，更不会连累鼎芳兄无辜惨死……”
　　
　　“的确是我的错，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邵瑞泽说得一脸自责，望着棺木，眼里缓缓浮起雾气。
　　
　　“当然是你的错！”人群里有人一声暴喝。
　　
　　六十七军的一位师长张文清分开众人，眼睛赤红，脸色青白，冲着他高声怒吼：“你这么年轻，就做了副司令的位子！除了司令的厚爱，算算老王对你的栽培，恐怕只多不少！你摸着胸口想想，老王是怎么提携你的！他是怎么为了这十几万弟兄操心的？现在却落得惨死枪下的结局，还是自己人的子弹！”
　　
　　“那三个混蛋，算起来，全都是你的部下！你在上海吃喝玩乐，事发了当你的缩头乌龟，现在又假模假样的来上门吊唁……好事你占全了，坏事却是别人担着，禽兽不如！大帅当年怎么不一鞭子抽死你，还有你爹，铁铮铮的东北汉子，怎么能养出你这种混账的儿子！”
　　
　　跪着的男孩儿咬住嘴唇，看着父亲部下愤怒的模样，眼中泪珠吧嗒吧嗒滴落。
　　
　　“为什么拖到现在才回来？难道不是只顾你自己……你在上海花天酒地，什么时候管过兄弟们的死活？出事的时候，你呢，你在干什么？司令把指挥权给了你，可你担得起吗？什么情深义重之人……我有说错吗？站在这里的，哪个不是你的叔伯辈，原本以为你是个可造之材，现在看来，不过也是没皮没脸的纨绔子弟一个！”
　　
　　张文清忍无可忍，将挡在跟前的人一把推开，大步走到邵瑞泽面前，俯视他眼睛，神情暴怒：“少在这里充好人！马上给我滚！滚得远远的！不要打搅的军长连最后一程都走得不安心！”
　　
　　邵瑞泽仍旧屈膝跪着，抬头看看他，望见他一脸怒色，还有那一连串的呵斥责难，令他感到十足狼狈。
　　
　　所有的目光仿佛箭一样刺在他的身上，邵瑞泽扶着棺木，浑身颤抖，脸色比雪地更白得怕人。
　　
　　解释什么，能解释什么？
　　
　　没有一个字可说，所以的话都像冰一样被冻住。
　　
　　能说什么，难道告诉他，在上海被人指着脊骨唾骂，却只能忍辱负重，完成少帅交给他的一切任务？难道告诉他，为了给少帅求情斡旋，他在南京的风雪天里到处奔波？难道能告诉他，军里爆发不满隐隐出现冲突的时候，南京对他威逼利诱要他放弃坚持签下协定？难道能告诉他，原本想提早行程，先后遭遇日本人下毒和爆炸，差一点就死的尸骨无存？
　　
　　如何告诉他，告诉他的兄弟们，告诉他的叔叔伯伯们，如何能让他们相信？
　　
　　已经被打上烙印，说出来反倒自取其辱，面对人言误解也只能沉默……乱世惊涛里，一切都微不足道。
　　
　　邵瑞泽收回目光，深深叹一口气，紧紧地闭上嘴。
　　
　　他跪在棺木前，摘下军帽俯身，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暗哑：“鼎芳兄，衍之最后送你一程，来世若你不嫌弃，衍之还想与你做兄弟。”
　　
　　推开许珩的搀扶，他慢慢站起身，王太太看了他动了动嘴唇，一脸的麻木。
　　
　　“嫂子……”
　　
　　邵瑞泽苦笑一声，缓缓环顾周围的人，不晓得还能说些什么。
　　
　　王太太点头又摇头落泪道：“……罢了，罢了，回去吧……回去忙你的，各人有各人的命，这……都是命呐……”
　　
　　也罢，也罢。
　　
　　邵瑞泽一时无言，对着王太太鞠躬，转身欲走。
　　
　　“还我爹！把爹还给我！”
　　
　　孩子清脆的声音带着愤怒骤然传来，待邵瑞泽转身，男孩儿已经如小豹子一样跃过去，不由分说照他打。
　　
　　踢打叫喊了半晌，小兽般发狂的孩子终于仆人七手八脚的制止，他被拽住了，忽然失声抽泣起来。
　　
　　邵瑞泽的军服被撕扯的皱皱巴巴，却无动于衷，他从孩子乌乌亮晶晶的眼里，看见自己神情恍惚的样子。
　　
　　男孩红着眼，亮晶晶的眼泪不住掉落，仍旧对着他狂怒的吼：“告诉那些凶手们，等我长大了，会替我爹报仇。还有你！等我长大了，我要为我爹报仇！我要为我爹报仇！”
　　
　　走到他面前，邵瑞泽慢慢蹲下身，忽然笑的恍惚，“好啊……育然，我等着你长大，如果，我还没有死。”
　　
　　走出王公馆，邵瑞泽最后回身向白色幡幔迎风招展的宅院望去，只见黯淡的天色下，条条白绸素麻如阴曹地府的孤鬼般在风中乱舞，合着风声发出噼啪的一阵阵响，是如同鬼魂一般的哭吼。
　　
　　许珩叹气，抖开大氅披在他肩上，劝慰说：“人死不能复生……副司令，节哀吧。”
　　
　　邵瑞泽曲起指节敲了敲额头，说：“等王老下葬了，你再来一趟这里，问问王太太想要什么。事到如今，我也只能马后炮一次了。”
　　
　　闻言许珩脸色一黯，“王太太……若是什么都不要呢？”
　　
　　“好好劝劝她，人死了，日子还要过……我估计，中日一战是免不了的，她一个女人又带着两个孩子……要是她同意，我着手联系送他们去国外，给育然育罄找个好学校。至于钱物，要多少给多少，现在能为他们做的，也只剩下这些了……”
　　
　　司机为他拉开车门，递上一份电报低声说：“副司令，有消息到了。”
　　
　　邵瑞泽心头剧跳，接过薄薄一纸电文在手，有不好的预兆却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只将电报叠起，一言不发上车。
　　
　　车子稳稳行驶在路上，邵瑞泽缓缓拆开电文。
　　
　　仅仅映入眼中的第一行字，就令他骤然怔住。
　　
　　许珩还想问些上门要注意些什么，见他低头看着那电文，嘴唇紧抿，脸上阴云越聚越多。
　　
　　“掉头，立刻去绥署！”邵瑞泽抬眸，断然命令司机改道。
　　
　　许珩犹豫道：“可是廖先生约了您去办事处的……”
　　
　　“马上掉头！”邵瑞泽语声坚决。
　　
　　司机不敢迟疑，打满方向盘，全速向绥靖公署所在的新城大楼驶去。
　　
　　一丝刺骨的冰冷浮上邵瑞泽脊背。
　　
　　六十七军辖下驻眉县、周至的一○六师，驻潼关的一○五师，还有炮兵第六旅，宣布效命南京，脱离西安！
　　
　　一○五师的师长刘多基逮捕，甚至枪杀了最早帮助东北军联共的高团长！转而与潼关的中央军接头！
　　
　　潼关门户大开！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莫名很低落，一个字没写。
觉得这个征途太长了……
缩墙角。




第一百零九章

　　正值寒冬，十三朝古都那城墙巍峨屹立在寒风中，果然是气派非凡。
　　
　　夕阳余晖照斜扑下来，在身前投射出长长地影子，也在古城墙上洒满金色的落霞余晖。那古朴肃穆的城墙箭楼肃立在金色夕阳下，一眼望去，千年的沧桑感顿时扑面而来。
　　
　　从办事处出来，方振皓不想回那个冷冰冰没有人烟的公馆去，于是硬让老刘带了他在古城墙周围随意转悠。老刘虽然有些为难，但是觉得那公馆也实在不怎么有意思，也乐得趁机有人和他聊天，于是两个人在四周到处的溜达。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转悠，身边人流熙熙攘攘而过，脸上有着忙碌一天后归家的期待和释然。
　　
　　老刘上了些年纪，于是话特别的多。见到了方振皓就拉开了话匣子，一边走一边说，先是夸起了当年先大帅是如何一个爽利的人，多么叫日本人吃瘪，在东三省多么的风光。又自然的对比到少帅，感慨一番世事无常之后，说：“我们家大爷，就是从小养了的少爷脾气，家里没个人敢惹他。他当年十四五岁去军校前，连个鞋带、扣子都不会自己系呢。”
　　
　　方振皓听的奇怪，于是说：“十四、五岁的光景，还不会系鞋带扣扣子，大户人家的，也不至于这么宠儿子吧。”不过一想到那些传闻，说是东北的张大帅怎么宠儿子，少帅怎么怎么样的无法无天，再想到那些报纸上流传的艳闻轶事，一瞬也不觉的惊奇了。
　　
　　老刘“嘿”的一声，“我老刘在张家都几十年了，见惯大爷总是想起一出、闹一出的不闲着，连带了下面人没少受苦。小爷自从跟着他这个太子爷，念书也好，胡闹也好，还是干别的也好，真也是被大爷连累了不少，两个人挨揍罚跪都是一起的。”说着又自顾自得点头，“不过小爷也是个古灵精怪的娃娃，坏点子一个接一个，大爷都被弄得狼狈的要命。”
　　
　　这一看就是几代老臣，不然不会说话这么的随意而有底气。方振皓来了精神，于是就撺掇着老刘讲邵瑞泽小时候的事情，老刘咳了一声，神秘兮兮说：“大爷那会儿在家里，都是仆人给他系扣子系鞋带，一天小爷故意把仆人支走了，等日上三竿才把大爷叫起来，他给大爷系好了鞋带自己先出门，等大爷站起来一走，那就坏事啦！”
　　
　　现在说起来，老刘还是忍俊不禁，“小爷故意把鞋带系在一起了，大爷刚一走，就结结实实摔个了狗啃泥，气的要踹小爷屁股。小爷嬉皮笑脸躲在五太太背后，大爷被五太太瞪回去，大帅也吹胡子瞪眼不许他对小爷动粗，打那以后，大爷才自己系扣子系鞋带。”
　　
　　方振皓听得哈哈大笑，心里直叹绝对像是那个人做出来的事情。
　　
　　笑过了，心里又觉得酸酸的，想想这么些个衣食无忧的大少爷的境遇，再想想从初见至今邵瑞泽那少年老成的身影，实在是觉得无奈。
　　
　　不管怎么说，邵瑞泽真象他自己形容的那样，被迫被扯上了东北军的船桅做了那张大帆，能撑场面的人都走了，尽管他自己可能不愿意，但也就只剩了他独撑危局。
　　
　　越靠近火车站，人流越是嘈杂混乱，人群里越来越多的学生模样的人，男的女的都有，抱着不大的行李，站在寒风中的马路牙子上，裹紧了衣服，年轻的脸上带了焦急，一个劲的张望四周。街上挤满了人，听口音又是一群北方人。
　　
　　方振皓知道现在日本人一心向中原腹地扩张，中国疆域之大，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课桌了。
　　
　　“那时候呀，一拨一拨东北学生往西安跑，都是来找大爷的，在街上，在学校里，还在新军官训练营地的空场里演爱国戏，演完了就唱《东北松花江上》，直唱的台下泪花闪闪，连大爷都哭了。”老刘说着一阵唏嘘，“现在可好，不打中国人了，却赔上了大爷。”
　　
　　他忍不住用袖子揩揩眼睛，“真不晓得，接下来小爷打算怎么办。上海是好地方，我一年多没见他，可不知道他怎么就瘦成那个样子。这几天忙的一整天不顾家，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呀。”
　　
　　方振皓连忙劝，“老刘叔，你别着急，我劝他多吃饭，他肯定听。”
　　
　　话还没说完，前面人群就顿时起了一阵骚乱，学生们七七八八围成一群，不时有“晕了”，“晕了”，“怎么办，哪个知道怎么了”的叫喊声传出来，方振皓连忙跑过去，费力分开人群，瞧见地上躺了个瘦小的穿学生服的男孩，脸色青白。
　　
　　“散开点，散开点！”方振皓挥手叫学生们都散开，一边掐住那学生的人中，学生瘦瘦小小的，脸上一摸上去全都是冷汗，他摸了摸脉搏，很是缓慢。旁边一个看样子是同伴的人蹲在旁边，一脸担忧，“我们刚下火车，还么没走几步，他说了声头晕，腿一软，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没事，没事。”方振皓确定只是太过疲劳，他安慰着周围焦急的人，掐着人中，一边抚拍着病人的后背，又叫人群散开通气。不多时男学生唔的一声，悠悠睁眼醒了过来。方振皓与同伴将他扶坐在旁边的店里上，跟店家要了一杯热水给他，一边看着他喝水一边说：“没事儿，估计是火车上太挤了，又通风不良，一路你也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吧。”
　　
　　男学生舔舔暗色的嘴唇，缩在椅子上，同伴苦笑说：“能上火车就不错了，不是老师托关系帮我们买了车票，又把我们送上车，恐怕现在还在日本人的刺刀下那狗屁的中日亲善呢。”
　　
　　他说完又试探问：“先生，您是河北人吧？”
　　
　　见方振皓点头，几个人一脸的兴奋，“老乡遇老乡了！”，然后又絮絮叨叨说，他们之中有燕京大学的学生，还有几个东北大学的，东北的学生先是出关逃难在燕大，但华北也被日本人占了，就随了燕大的同学来西安，说现在这里已经是唯一能安心的地方了。
　　
　　随即一个人根本不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滔滔不绝的讲了北方来的同学们给他讲到的见闻。那日寇如何欺辱中国人，如何把手无寸铁的百姓扔进火车锅炉里烧了戏耍，又是如何□妇女，做禽兽不如的事情，又是如何在大街上随意拿中国人砍了当试刀石，连一点人性都没有。
　　
　　方才晕倒的那个男学生忽然说：“东北家乡里都在骂呀，骂怎么拥兵十多万，为什么不去跟小日本拼命？怎么就躲在后方打内战。”
　　
　　另一人点头说：“对，哪怕去东北义勇军当兵，也要马革裹尸，比这么憋屈的好。”
　　
　　老板走来放下几碗稀粥，笑呵呵说他请客，临了插了句嘴说：“那张少帅和杨将军不是闹着兵谏，最后答应了……那个叫什么……国……共什么的……”
　　
　　“国共合作！”一个人抢先说出来。
　　
　　随即气氛变得热烈，学生们七嘴八舌开始讨论，连吃饭的客人也参与进来，一时气氛很是高涨，学生们说得眉飞色舞。好像两党马上就能抛弃前嫌，共同抗日一般。听着那热烈的谈话，方振皓却只能保持沉默。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本该是国家军队的一份子，却被用嫡系杂牌的原因分出亲疏。
　　
　　至交好友的性命被无辜断送，上司被这样无辜的捉拿问罪、身陷囹圄，军队又被这样的束缚乃至于削弱。如此狠心的手段，不曾目睹也就罢了，目睹了，知道的越来越多了，还叫人怎么去相信眼下执政的政府？
　　
　　老刘暗暗催他，说时间晚了，方振皓于是又和学生们礼貌的谈了几句，捡了些话温言劝了劝，他就起身告辞。踏出店门的时候，冷不丁有一个人影跑得极快还不停的叫喊着什么，方振皓来不及躲开，就和他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方振皓看清他容貌，那人也同时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俱都震住。
　　
　　“罗钊？”方振皓先出声，试探的叫出他的名字。
　　
　　罗钊愣了一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盯着看了一刻，犹豫着叫道：“方先生？”
　　
　　四目对视的时候，忽然大笑，亲热得拥抱一下互相拍拍肩膀，寒暄了几句。
　　
　　比起在上海做学生，罗钊越发的成熟了，眉眼间都显出几分风霜。他对那几个学生说了几句话，又指了指外面，学生们立刻把剩下的粥喝了，抹了抹嘴拿上行李走了出去。而后他才走到方振皓身边，叹道：“什么风把你吹到大西北了，上海的医院难道不好么？”
　　
　　方振皓笑了几声摇头，轻轻巧巧几句话敷衍过去，反而问他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接学生们。”罗钊与他并肩走着，给他指了指前面；“全国各地的学生都来西安，大半是要去陕北的，这里是个中转站，我的工作就把他们接到，然后送到各个大学去落脚。”
　　
　　方振皓抬头看着一群群学生脸上的表情，哪怕冻得瑟瑟发抖，却仍旧神采飞扬。只要有理想，再贫瘠的土地都能开出美丽的花朵。
　　
　　两个人说着又谈到当年上海的事情，罗钊直到现在提起还显得很内疚，“我们当年实在是太冲动了，更不成熟，被日本人利用都不自知，险些酿成大错。幸好幸好……”
　　
　　沈雨这个名字几乎已经埋在记忆里了，经历过诸般和日本人有关的事情，方振皓早已变得平静。他摇了摇笑说：“都过去了，老话说得好，吃一堑，长一智。年轻，总有犯得起错的余地。”而后又把话题岔开，“说来都一年，你们在西安过的怎样？”
　　
　　“生活条件自然是不比上海，可是好歹精神上是自由的，没有南京上海那样的憋闷。”说着罗钊话锋一转，看了看四周拧起眉毛，“可是，这里一样有无孔不入的监视！”
　　
　　罗钊义愤填膺，一路痛斥着政府情报系统的种种无耻的恶行。兵变前的一段时间，同他一起来的十几个上海大学生，做抗日宣传，在广场演讲的时候，因为和几个特务发生了口角，竟然被定性为赤色可疑份子，特务先是抓了他们，又抓了领头游行的学生。
　　
　　不仅如此，特务还大摇大摆抓走“剿总”秘书处的另外两个人，坚持说有□潜伏在剿总副司令身边。
　　
　　然后就是堂堂剿总副总司令，下令把中央放在省里的中央情报组织给查抄了。
　　
　　方振皓沉默着不语，只是听着，这件事的后果严重多了，不仅有无辜的人被拉出来抵罪，还有人用来为难他，狠狠将他敲打了一顿。
　　
　　罗钊又愤怒的说，被抓去的学生很是凄惨，被定了赤色份子的罪名，电刑、火烙、竹签逼供，无所不用其极。好几个同学被整得生不如死，直到剿总副总司令查抄监狱的时候，才把人救出来送去医院。
　　
　　“你还记得章惠吧。”罗钊说着，不自觉的抽噎了一下，“她也被抓了，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又那帮禽□污，到底没救过来死在了医院。还有好几个，都死了。”
　　
　　他还记得那个女学生，文文弱弱，白白净净，留着剪发头，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那瘦小文弱的样子，却遭到特务的拷打酷刑，还被没有人性的奸污……只听一听就觉得残忍。
　　
　　他叹气，不知道如何说才好，只伸手按住罗钊的肩膀。
　　
　　分别的时候，罗钊说他现在在西南城角的国立西北大学做助教，如果他想进学校，或者找个兼职的助教工作，他可以帮忙介绍。方振皓谢过他的好意，也并没有透露自己现在的状况。
　　
　　送走了人，坐上车的时候，老刘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回头压低声音问他：“先生，那个人是□吧？”
　　
　　方振皓抬起眼故作不在意笑说：“是我在上海的一个朋友，后来他忽然不见了，真没想到，会在西安遇见。”
　　
　　老刘却很认真的说：“先生，我多嘴一句，现在最好别跟那些人多来往，说不定会给小爷惹祸的。”
　　
　　方振皓笑了笑，语声平淡，“我知道，哪怕现在国共合作了，政府其实还是不死心的，总是不舒服，特别东北军又有前科。”
　　
　　“对呀，当年大爷在的时候，屁股上老跟着钉子，一刻不停的监视。现在小爷，恐怕也逃不过他们的法眼。”老刘狠狠的骂了一句，“呸，这群狗娘养的！比那小鬼子都恶心人。”
　　
　　夜色里，汽车一路疾驰而去。
　　
　　邵瑞泽走了两天。
　　
　　官邸前调派了警卫营重兵驻守，有人出门就一定有警卫相陪在侧，几乎是等于被困在府里寸步不能离开。方振皓知道这预示肯定是出事了，而他又是两天不见人影，也不知去了哪里，老刘拨了电话去绥靖公署，早上拨过去，只说潼关那里出了大事；而午后电话，竟然是一直无人接听了……
　　
　　出大事？又出了什么大事？
　　
　　想起邵瑞泽，还有他的身体状况，越发令方振皓揪心，他自那一早匆匆离去，已整整两天没有消息。许副官来过电话，只转达他的口令，先是吩咐官邸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随后一条，却是叫他随了陈维业去一趟王公馆。
　　
　　东北军内讧的惨剧，他也是知道的，纵然心有疑惑，他还是收拾了一下，带上医疗用具，被警卫陪着出了门。汽车穿过光秃树干夹道的大街，拐进一条曲曲折折的老巷子，最后停了下来。此刻王公馆的门上黑纱还没揭下，映着午后的阳光，看起来仍是凄凄冷冷，
　　
　　冷着脸的女管家将穿着军装的人拒之门外，她一面打量方振皓，一面在围裙上胡乱擦干双手，对陌生人的来访显得敌意而冷淡。陈维业气哼哼站在一旁，扭头看着别处，方振皓带着淡淡笑意自我介绍，简单说明了来意，称自己只是个医生，受人之托特地来拜访王太太。
　　
　　女管家一愣，仔细看了看他，“是来给太太看身体么？”
　　
　　方振皓点头，笑容温和，很是礼貌，那模样任是谁也没有脾气为难他，女管家的神情放松了些，点了点头，扭头走进去。仿佛她是在劝说王太太出来见客人，等了半天，却又无可奈何的出来，朝方振皓摆了摆手，“她不愿意出来，话也不肯多说一句，没办法。”
　　
　　方振皓看着那门后，迟疑了一刻，轻声说：“麻烦转告王太太，我只是个医生，职责是行医看病。就算是受人之托，要做的也是本分，更不是来做什么说客。”
　　
　　他坚持说：“如果王太太不相信，我就不打扰了。”
　　
　　女管家半信半疑的走回去，低低的语声传来，只听她一个人说话，并不见回答。里面隐隐传来一声急促的咳嗽，有个女子的声音终于说了一句什么。这一次，出来的是女主人。
　　
　　王太太鬓佩白花，招呼着方振皓落座，眼睛虽然带着哭肿的痕迹，一举一动却还合体大方。寒暄了几句就开始检查身体，方振皓检查得十分细致，半个多小时后才停下，嘱咐了几句饮食休息上的要紧事，她不必担忧。
　　
　　“我的状况是不是不太好？”王太太噙着微笑，语声平静。
　　
　　方振皓看着这个已经是寡妇的女子，心中不觉沉重，眼里似乎有些起伏，只温言道：“不要担心，只是因为过度悲伤和操劳，精心休息一段时间就好。”
　　
　　“也罢……”王太太垂下眼睛，手抚了身上旗袍盘扣，轻声道：“现在除了两个孩子，我也没什么要操心的了。”
　　
　　“府上发生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些……很遗憾。逝者已逝，您为了孩子，也还是要振作的。”方振皓收拾着诊具，回答的得体。
　　
　　王太太抿唇，“您是受副司令之托吗？”
　　
　　“是，的确是受他之托。”方振皓也不想掩饰，坦然的点头。王太太脸上神情没有异色，自言自语说：“其实我知道这事情不能怪他，人人都有无奈，可老王的部下……男人们，火爆脾气一上来，谁也拦不住。”
　　
　　没听到回答，王太太抬眼见方振皓只是微微笑，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方振皓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只是莞尔，“我说过自己不是说客，就只好听王太太讲了。”
　　
　　王太太无奈而笑，与他闲聊起别的事情，忽然话锋一转，请他谈谈上海见闻。方振皓心里一顿，知道她这是话里有话，旋即平复如初，随意一笑，似是不在意的侃侃而谈。闭口不提所见的风波，只是谈起自己怎么来了这古城，本职之余又怎么做了私人医生，有好几次谈到了上海的风波和经历，似是不经意一点，随即又避过，仿佛是不想让对面的人听了不快。
　　
　　而对面的女子只是静静听着，抿唇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容。
　　
　　说话间两个孩子跑出来，一男一女，扑在母亲身边撒娇。王太太抚摸着女儿的辫梢，叹道：“眼看到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也不知哪里才好。老王当了一辈子兵，我也跟着东奔西跑。”说着爱怜的看儿子，眼里飘起雾气，“我们做女人的，不图升官发财，只图个安稳，带着两个孩子，我只想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让他们平平安安长大。”
　　
　　方振皓看着那两个娇憨的孩子，微微一叹说：“年少时嫌弃父母约束太严，那时是不懂得。成人了才明白，为人父母的，所做一切都是为儿女，责备苛刻，忍辱负重，统统都是为儿女。明白过来为时已晚，也再没有机会告诉他们，做儿女的有多么感激。”
　　
　　王太太点头，忽然说：“方先生，您说，去国外好吗？”
　　
　　“背井离乡，自然酸楚。但若是可以换个环境，不至于触景生情，对您身体恢复也是好的。”方振皓仍是笑的温和，说话不急不缓：“再说了，国外的教育十分发达，对孩子成长也很有利。”
　　
　　闻言王太太缓缓颔首，垂目仿佛若有所思。方振皓觉得也差不多了，于是又叮嘱些注意的，就起身告辞。王太太也没有挽留，只叫女管家送客。她缓步走回里间，那里正坐着几人，都是丈夫生前的部下，几人看到她，欲言又止。
　　
　　“你们也听到了，副司令在上海也过的辛苦，并非你们想象的那么不堪。”她环顾四下，“各位要以大局为重，不可以意气行事。骂了骂了，气也出了，就不要同他再闹，自家人的，有什么不能敞开了说。”
　　
　　“嫂子，您可不要相信一面之词，那姓邵的小子，从小鬼点子只多不少。”张文清迟疑道。
　　
　　不料王太太却漫不经心的笑：“鬼点子只多不少，还不都是你们教出来的？”
　　
　　张文清被一下子噎住，只好闭口不言。
　　
　　“你们若是还认我这个嫂子，就听我一句劝。”她踱着步，眼里有淡淡的温柔：“眼下刘师长在潼关举兵，脱离西安，他所做的与那三人有什么两样？自己人的血，已经流的够多了，老王为了这十几万人操心了一辈子，他若是还在，也不会允许你们做不忠不孝的事情。”
　　
　　几人黯然垂了脸，又听她缓缓一叹。
　　
　　“我已经决定，带着育然育罄去国外。邵副司令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先去上海，然后再送我们娘仨去美国。不仅准备好了旅费和生活费，也给他们找好了学校。”
　　
　　“嫂子？”在座的人皆是愕然。
　　
　　“对我们孤儿寡母，他也是仁至义尽了。”王太太惨然一笑，缓缓转身。
　　
　　离开前，她双唇轻抿，语音细微却清晰，“我一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不懂国家大事，却还牢牢记着老王说过的一句话。”
　　
　　“多大的仇怨，那也是我们自家家事，绝不能开门揖盗！”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晚上了，天气更是骤然变脸，午后还有些微弱的阳光，此刻夜色里竟然飘起白色雪粒。
　　
　　吃完了那顿食不知味的晚饭，方振皓盘腿坐在床上，一手抚摸着圆滚滚的兔子，一边看向窗外。
　　
　　窗外雪粒落下，不一会儿就下得大了，和着寒风不住飞舞。
　　
　　这样的夜晚，不知他休息在哪里，冷是不冷。
　　
　　说是两日前潼关出事，他出门后一次也没回来，一走就是两天。潼关很是偏远，若是还要去往别处，往来奔波劳顿，又遇上这突如其来的降雪……
　　
　　依稀听得楼下大钟敲响，钟摆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多不少敲了十二下。方振皓将睡着的兔子放在沙发上，暗自叹气，凌晨了，又是新的一天了……
　　
　　也许，不会回来了吧。
　　
　　方振皓的面容笼在夜色的暗影里，只有一双眼睛格外幽亮。也不知道，今天说的那番话，究竟有没有用处。
　　
　　他是真的很想力所能及的帮他，哪怕只有一分一毫。
　　
　　躺在床上，关了灯，方振皓闭住眼睛，却又浮现那双深邃的眼睛，还有那凝重目光。
　　
　　朦朦胧胧睡去，心思却纷乱如麻，叫人总也睡得不踏实。
　　
　　翻来覆去，也不知睡了多少时间，朦胧里骤然听见声响，随后又觉得有人俯身吻他额头，替他盖好被子。
　　
　　腰间一凉，被窝里暖暖呼呼的感觉硬是被突如其来的冰冷刺激，蛮横的将他从熟睡中拉了出来。
　　
　　冰凉的手指带着寒气，不住的抚摸，方振皓忍不住打了寒颤，下意识缩紧了身体，想要躲避开寒冷的侵袭。但那寒冷的气息非但没有消失，反倒更是变本加厉，蔓延到他身体的其它地方，甚至还肆无忌惮的压住他。
　　
　　他一睁眼，就对上那双深邃却带着血丝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媳妇被我写成了暖炉，囧




第一百一十章

　　
　　
　　直到挂钟敲了十下，餐厅门口才出现脚步声。
　　
　　官邸餐厅里老刘正在摆放早饭，听到动静连忙回头，瞧见小爷站在餐室门口，睡衣腰间带子松松系着，领口半敞，眯着一双秀狭的眼，一副慵懒神容未褪的模样。旁边的方先生头发都湿透，湿漉漉的，面上还带着疲倦的神色，迷迷糊糊似乎没有睡醒。
　　
　　他有些好奇，又有些疑惑，不过多年的经验让他很快装作没有任何事情，如常的寒暄。
　　
　　高门显贵里，从来都是隐藏着许许多多秘而不宣的风花雪月，就像大帅那六位艳色各异夫人，少帅身边源源不断送上门的“女朋友”，风韵绰约的有夫之妇、大家名门的摩登小姐……还有那位不图名分追随他的赵小姐。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从小看到大，从那身边来来去去的男男女女看，小爷其实也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呢……
　　
　　在老刘的注视下，方振皓有一些尴尬和无措，又装作没看到，轻手轻脚落座在餐桌旁。
　　
　　不去理会他人的目光，他倒上一杯热腾腾的混合红茶，只专注于眼前的食物。桌上摆放着牛油吐司、烟肉、麦片、牛奶、煎蛋、水果……邵瑞泽愣了好一会，似乎找不到能吃的，终于忍不住问：“我能不能只要一碗白米粥？”
　　
　　官邸仍是延续着少帅在时的规矩，全盘的西式的生活，连早点都是牛奶面包之类。邵瑞泽平素吃的简单，在这里早出晚归，他起初还觉得新奇有趣，久了再提不起兴趣，终究还是中国的清粥小菜可口。
　　
　　可老刘仍是坚持，说少帅觉得正统的英式早餐是营养搭配最完美的早餐，他可要为小爷的身体负责。最后邵瑞泽黑了脸，只差脾气大发就要摔杯子，老刘才慌忙不迭去弄他要求的食物。
　　
　　方振皓闷闷端起浓茶喝一大口，觉得后面还不太舒服，隐隐作疼，愤愤然抬起眼，很是不悦的对他瞪眼。
　　
　　早晨的缠绵，两人再次达到□后，趁着他意识迷离，浑身瘫软，完全使不上力气，这个一脸温柔表情，口口声声说“亲爱的我一向很温柔”的人，借着要给他清洗，将他抱着进了浴室，在放满热水的浴盆里，抱着他，再次进入他体内。
　　
　　在热水里又折腾了一个小时，直到两个人都筋疲力尽，而他的后面更是完全麻痹了，才算结束。
　　
　　邵瑞泽十指交叉撑着下巴，眯了眼对着他一直笑。
　　
　　直到现在想起来，脸上耳根仍是发烫，恼也不是，窘也不是，方振皓只想用眼光将他钉到墙角去。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他恶声恶气开口，顺便舔去嘴唇上的茶渍。
　　
　　邵瑞泽不答话，只是很认真的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丰润的嘴唇张开，露出雪白的牙齿跟粉红的舌尖，那舌尖沿着唇缓缓一舔，一下，一下，像是猫爪子挠在他心里。
　　
　　他呆了片刻，忽然生出一个连自己看来都很傻的念头。
　　
　　每天早上，都能有这样一幕的温馨，也别无所求了吧。
　　
　　乱世风雨里的珍贵安宁，最是得来不易，也最是奢侈。
　　
　　“南光。”邵瑞泽目不转睛盯着他，缓缓说：“最近太忙了，很久没和你亲热，我有些欲求不满。”
　　
　　□裸的话听在耳中，方振皓脸上陡然一热，看到餐室拉门紧闭，于是压低声音威胁性对他开口：“你给我住嘴，收敛点！否则我把这杯红茶泼你脸上！”
　　
　　邵瑞泽眼神在茶杯上转了一圈，仍旧微笑，目光似水温柔，“亲爱的，你不是也很舒服么？”
　　
　　温柔注视着的眼神，还有那带着感情的话语，不含着欲望，只是在深情凝望着情人……方振皓一下子噎住了，心脏怦怦跳动着，一下比一下快。
　　
　　纵然他们早已经在一起了，同床缠绵也是很多次，可他现在仍然不是很适应这种调情的方式，带着调侃，又带着深情，似乎不是很在意，却又深情款款，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的时候，心脏就开始不由自主的加快，就像他第一次被他吻了，跳的简直要跃出胸膛。
　　
　　缠绵时近在耳畔的爱语，淫靡的爱抚，身体被温暖有力的臂膀紧抱住，□肌肤毫无间隙地贴合着，深深地结合在一起……他不自觉失了神，早上刚刚熄灭的火似乎又在身体深处蠢蠢欲动，热力酥酥麻麻，且有一种不安分地开始四下流窜的趋势……
　　
　　邵瑞泽看着他脸颊渐渐涨红，垂着眼似乎在想着什么，拿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却又非要做出平静无所谓的神态。
　　
　　他心中暗笑，面上却正经的咳了一声。
　　
　　“南光。”
　　
　　“哦。”方振皓随口应了声，还未回神。
　　
　　“你很饿吗？”邵瑞泽懒洋洋问。
　　
　　方振皓一愣抬眼，见邵瑞泽将整盘面包片都推到他面前。
　　
　　“脸都要埋进碟子里了，有这么饿吗？”他语声温柔戏谑，又诡秘一笑，微微对他倾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难道，我早上还没喂饱你？”
　　
　　说完了哈哈大笑，面上是丝毫不曾掩饰的得意。
　　
　　“你！你少得寸进尺！”方振皓一怔之下反应过来所指何事，又羞又恼，脸孔红得滴血似的，咆哮出声。
　　
　　邵瑞泽嘴里咬着一片菜叶，挑眉笑了几声，“媳妇，你的脾气变坏了，是因为我很久没有陪你么？”
　　
　　这一点都不好笑，方振皓的脸色非常难看。
　　
　　“我不是这个意思！”见没有人来，他再次吼道。
　　
　　因为你一点都不为别人着想！
　　
　　他的脖子、耳后、肩膀、胸膛，甚至大腿内侧满是红色的吻痕，而且他更不确定，脖颈耳后的痕迹，会不会被人看到。
　　
　　邵瑞泽突然站起来，俯身伸手撷住了方振皓的下颔，手指滑过柔软的嘴唇，暧昧地抚摸着：“媳妇，就在几个小时以前，你还是很乖的……”
　　
　　不等他再说话，微微一笑，一下吻住他，蛮横地咬着他的唇，吸吮着着他的舌尖，汲取着他口腔里的红茶香气。这味道和他的气味一道，都让他觉得甜美。
　　
　　舌尖上陡然一痛，下一刻，眼角看到拳头带着风朝他挥来。
　　
　　老刘捧着清粥小菜拉开餐室拉门的时候，明显感觉出气氛不对。
　　
　　方先生一边吃着吐司一边喝红茶，注意力集中在报纸上，神情看起来悠闲，脸颊却微红，还冷冷垂着眼，带着几丝似乎是装出来的若无其事姿态。而小爷一手捂着眼睛，弯腰趴在桌上，一手还捂着腹部，在低声呲牙咧嘴的叫唤。
　　
　　见到有人来了，方先生反倒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老刘看看小爷，又看看笑而不语的方先生，心下暗道今日真是古怪，打破尴尬地咳嗽一声，“小爷……您要的……粥。”
　　
　　邵瑞泽放开捂着眼睛的手，对他笑了一笑，老刘看到他眼下一圈乌青，嘴角有点青紫，像是挨打的模样。想问什么，又被僵硬的气氛弄得不自在，只能惴惴问：“小爷……您怎么了？要不要拿点药水来涂。”
　　
　　他听到银勺碰上瓷杯的声响，回头一看，方先生目光投向窗外。
　　
　　邵瑞泽苦笑着摆摆手，老刘退了出去。
　　
　　等拉门合上，邵瑞泽揉着嘴角，倒吸凉气，“南光……别往脸上招呼呀，我的脸，好歹也是撑门面用的。”
　　
　　方振皓回过头，扔下手中银勺，怒不可遏的瞪着他，“警告你！这种话你说一次，我揍你一次！揍成猪头！”
　　
　　邵瑞泽捂住脸下意识往后靠，“你舍得？”
　　
　　方振皓不以为意的哼了一声，看他拿了勺子，小心翼翼的开始喝粥。
　　
　　拉门又被拉开，这次却是许珩，许珩也看到了邵瑞泽眼下的乌青和青紫的嘴角，心里有些疑惑，却又装作没看见，打开文件簿汇报起事情来。方振皓一直是想问问潼关到底怎么了，他又解决的怎样，却一直没机会问，于是竖起耳朵认真地听。
　　
　　不料却半个字也没有涉及，只是汇报了说各军各师还有团长旅长们马上就会抵达西安，问邵瑞泽怎么安排会面，是一起会见还是分开，或者是个别人需要单独商谈。邵瑞泽一边吃饭一边交代，镇定自若的模样，一时间也只有许珩钢笔沙沙的记录声。
　　
　　临了许珩说，负责新军团的集训已经准备妥当，从各个部队抽调出的精锐力量集合完毕，通过强化培训，组织一只精锐的部队，以便将来用在刀刃上。而被抽调来的人他也一一检视过，都很可靠，对副司令句句听从，不会出现内乱的问题。
　　
　　邵瑞泽安排的时候，好像话里有话。方振皓一言不发听着，有些诧异，却也听不出所以然。
　　
　　随后陈维业又带着两个士兵搬了一沓沓的机要文件进了公馆，报告说副司令要的文件已经整理好，敬请过目。
　　
　　于是从早晨到中午，从中午到午后，邵瑞泽一直坐在桌前，翻看着那些乏味枯燥的文件。不时做着记录整理。手边的咖啡喝完了再添，添过又很快喝完，邵瑞泽自始自终没有停歇，直至将几大摞文件读完最后一个字。
　　
　　等他放下最后一份，写完最后一个字，发现已然是临近黄昏。
　　
　　这些文件，来自南京的，来自上海的，来自□的……事无巨细的读完了，来龙去脉，前前后后，才大概理出一个较为清晰的头绪。
　　
　　往事再去追究责任已经无意义，而今只能看如何挽回。
　　
　　很多事情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追回不得，接下来怎么走，也只能尽力去弥补，只能是尽人事，知天命。
　　
　　他端着咖啡杯晃了晃，将那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静谧的房间里，推窗半开，窗帘被冷冷的风吹得一起一伏。
　　
　　他抱着双臂站在窗前，忽然看到庭院里有个白白胖胖的小东西到处乱窜。兔子最近是越发的胖了，冬天好吃好睡之余，也难得爬出兔窝跑跑跳跳。
　　
　　邵瑞泽手抚着下巴，又看了看远处天色，忽然生出一个主意，于是连忙跑出门去。
　　
　　车子不急不缓在古城街道上行驶着，方振皓虽然不请愿，见邵瑞泽一路上都卖着关子，却也懒得问他，任由他折腾了。不过让他很不安的是，邵瑞泽是悄悄拉着他出门的，避开了公馆的警卫，也没带任何警卫随从，只有他们两个，径自开了一辆车，直朝城西南而去。
　　
　　随着他出了城，一路不停，看到车窗外人烟越来越稀疏，景致越来越荒凉，方振皓不由得皱眉，“到底去哪里？”
　　
　　邵瑞泽握住方向盘，笑着瞟他一眼，“去了就知道。”
　　
　　方振皓看那副模样，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头去打量窗外飞驰的景物。
　　
　　淡淡的金色阳光穿透云层，细缕一样洒在黄土地上，枯枝灌木在风中瑟瑟摆动，冷风带着清新的凉意，吹散了天际阴云，拨出一片湛蓝的颜色……入目景物虽然灰扑扑的，却有着最为质朴的生机与活力，方振皓望着车窗外起伏的黄土地，心境也如这天地辽阔。
　　
　　车子盘山而上，在空旷平坦的塬顶停下。
　　
　　两人携手下车，站在塬边。
　　
　　这里似乎是西安城的最高处，可以将整个古都一览无余，还能依稀看得到那座巍峨肃穆的佛塔。
　　
　　晚风掠过，静下心来，也许还能听到佛塔檐下铜铃叮当，鼓楼鼓声咚咚敲响。
　　
　　“这里是西安地势最高的地方，所有的景物，都能看到。”
　　
　　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旷野，余晖斜照在苍茫的黄土地上，眼前的一切景物都被夕阳勾勒上淡淡金边。远处，一轮夕阳正渐渐沉入地平线下，隐约有云海翻涌，落日熔金，余晖似火，将天地一切都染成了耀眼金色。是大片大片耀眼的金色，仿佛没有尽头，仿佛一直延伸到天边。
　　
　　面前是历经千年的十三朝古都，向西看去，关中平原更是一望无际，仿佛延伸到天地尽头。
　　
　　天地之阔，山河之壮，竟能辽阔至此，完全不同于精致细腻的美感，而是俯瞰天地的雄浑壮阔。
　　
　　方振皓被天地之美所震撼，陶然忘己，沉沦在无边美景里，久久不能言语。
　　
　　邵瑞泽用手指着西北的方向，笑道：“西北边，就是汉武帝的未央宫；往正北，就是唐太宗的大明宫。再往远走，就是咸阳原上一字排开的汉家陵阙。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泱泱大国，我第一次站在这里遥望，震撼的不能言语，只有完全的敬畏。敬畏先祖，敬畏先祖的文治武功，更敬畏中国的山河壮丽，迫人心魂！”
　　
　　顺着他手指所指的方向，遥想故去的岁月沧桑，方振皓不禁心驰神往。
　　
　　长风猎猎，吹得彼此衣摆翻卷。
　　
　　“喜欢吗？”邵瑞泽面对他站定，笑着发问，侧颜被夕阳镀上淡淡光晕。
　　
　　“很美，非常美。”方振皓点头，眉眼弯起，一瞬不瞬看着远方。他扬眉一笑，眼里似洒进金色光芒，“荒原落日，红霞满天，我很喜欢。”
　　
　　相视而笑，夕阳余晖照在脸上，映出夺人光采，令彼此错觉，这一刻世上所有的耀眼光辉，都尽数落入对方眼底。
　　
　　金色天空下，夕阳如醉，携手相看这美景，直到如血夕阳沉坠，暮色四合。
　　
　　忽然起了的晚风里，带去了微微寒意，邵瑞泽牵起方振皓的手，拢在自己掌心。
　　
　　“该回去了。”
　　
　　不料刚刚开下塬，车子就熄火了，好几次也打不着火，邵瑞泽不解，索性下车在各处查看起来。
　　
　　方振皓拿着他的大衣围巾站在旁边，看他捣鼓着，等了一会也不见好转，担心问道：“车坏了？”
　　
　　“不……”邵瑞泽终于抬起眼，神情有些古怪。
　　
　　方振皓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邵瑞泽尴尬一笑，“南光，我不得不告诉你，没汽油了……”
　　
　　“啥？”方振皓好像没听懂，愣愣看他半晌：“没汽油？你邵副司令把车开出来都没加好油吗？”
　　
　　“我随便捡了部车就出来了，都没问……”言外之意，这油本该是有人帮他加的，从来没管过，谁知道开车前要看看有没油。
　　
　　邵瑞泽搓了搓手，四下打量一番，小心翼翼对方振皓说：“嗯……南光，也许……我们得在这里……过夜了……”
　　
 
作者有话要说：……野外H嘛？深沉状远目




第一百一十一章

　　山头残光斜照，郊外的风带着料峭春寒，吹在人脸上刮得隐隐作疼。
　　
　　塬上的碧草在晚风中摇曳，几只归鸦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嘶哑啼叫，太阳才刚刚落山，四野已经凉意袭人了。
　　
　　方振皓弄清楚邵瑞泽不是在开玩笑之后，有些焦虑，他抬眼望了望周围荒凉的景致，不由得开始想，困在这里该如何脱险呢？
　　
　　夜晚的郊外无疑会很冷，也许还会有野兽出没，如果再遇上贼匪一类的人，才不管是不是什么副司令，什么省主席，说不定知道了反而会变本加厉，两个人才不过两把枪，到时候恐怕就要遭殃了。就算能平平安安挨到天明，也要在着荒草萋萋的荒郊野外结结实实的冻一个晚上，那绝对是够呛。
　　
　　除非有其他车路过，或者是公馆里的人发现邵瑞泽不见了，出来找他。他就忙问他：“你出来，真的就没有人知道？许副官呢？”
　　
　　邵瑞泽围好围巾，慢悠悠说：“我身后天天有人跟着，都甩不开那些尾巴，还要主动报告吗？”
　　
　　话说的理直气壮，方振皓心里暗叹，若是真的如此，这个指望也落空了，难不成真要在荒郊野外混一晚？而且就算公馆里发现人不见了，西安这么大，谁能猜测出来人在这荒郊野地里？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星星在天边闪着熠熠的光。
　　
　　邵瑞泽围着车走了两圈，在口袋掏了一会儿，掏出打火机炫耀般的对着方振皓晃晃，得意说：“放心吧，有这玩意，冻不死人的。”
　　
　　车附近找个了平坦的地儿，他将枯枝柴草拢做一团，不多时就熟练的生起一堆火。火烧的很旺，劈啪作响，红红火舌随了风不住的跳跃。
　　
　　方振皓伸手探了探，身体暖和起来，对了他促狭笑，“你什么都会做嘛。”
　　
　　“我不比你呀，泥潭里打滚野地里睡觉，那都习惯了的。”邵瑞泽拨了拨火，笑说：“当年跟毛子闹到开火，天寒地冻的去前线巡视，跟士兵一样睡在战壕里，眼一闭就过去了。”
　　
　　“中东路事件？”
　　
　　“是呀。”邵瑞泽搬了两块石头，烤了烤才叫他坐下，“中国人的地盘，他们的铁路横穿而过，少帅想收回路权，就和老毛子开火打起来了。”
　　
　　“最后‘黑瞎子岛’不是也改姓‘俄’，不姓‘中’了。”方振皓接上话，有意叹口气。邵瑞泽侧脸看他，自嘲的笑，“谁让我们打败了呢，赔给人家了呗。” 
　　
　　他拿着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忽然叹道：“现在想来，我一直觉得那时候少帅毒瘾太重，是不是神思都不清了。当年下令与苏军作战，多少人不赞同他非要豪气冲天的开打，用全国力量对付苏联，也未必能打胜，更别提我们一个地方政府了。”
　　
　　方振皓拢紧围巾，盯着眼前火苗，静静听着，侧颜被映上熊熊火光。
　　
　　“跟着他快二十年，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少帅可能是生错了年代，若是生在太平年代，他该是个有作为的好官。他就任东三省保安司令的时候，做过很多利国利民的好事，兴工业、办学校、整吏治，发展商业，那时候谁都得承认东三省是最富裕的地方。可能生不逢时吧，偏赶上连年战乱。从中东路，到九一八，再到西安兵变，狠劲上来他血气也不比谁差，但总是不能深思熟虑。”邵瑞泽轻轻说，“大帅是个枭雄，但少帅绝对不是个乱世霸主或大将。”
　　
　　“那你呢。”方振皓抬起眼看他，喃喃说：“衍之，我觉得你有句话说的对，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张被迫扯上了桅杆的帆。”
　　
　　“也许吧。”邵瑞泽的面容上堆出无奈的笑，说：“我打小就陪了少帅这个太子爷读书，古代皇帝家的太子从小到大，总是有个大臣家的儿子陪着，文绉绉的叫做陪读。我就是少帅的陪读，他想做什么我就要陪着他去做。长成人了，先是东北易帜、中东路事件、然后中原大战、直到进驻北平顺承王府，帮他操持陆海空军副总司令行营，辅助他节制冀、晋、察、绥、辽、吉、黑、热八省军务，再到最后的‘九一八’，他不高兴了冲着我吼叫发脾气，我还要安抚让他冷静。我也会有火，可是没处发，委屈什么的，都只能认了。不管我本人愿不愿意，都已经是改不了的。”
　　
　　邵瑞泽笑着摇摇头，经过生离死别、磨难无奈，回忆如梦般的以前，只觉流年暗转，变换惊心，酸甜苦辣个中滋味，只有他心里明白了。
　　
　　不过好在自己身边有一个人能陪着，能静静听他说话，给他慰藉，他的悲伤落寞，他都懂，
　　
　　他已经将他视作至宝，愿意用尽一生来守护。
　　
　　信任、眷恋、温暖、还有爱，对此刻的他而言，都是很奢侈的感情。
　　
　　他已经快失去一切了，这仅有的，他这个人，还有他所带来的温暖与眷恋，他不想也不能再失去。
　　
　　方振皓抱着双臂，侧过脸一瞬不瞬看他，忽然说：“你不愿意走这条路，不愿意做桅杆上的大帆，就没有抗议过吗？”
　　
　　“有啊。”邵瑞泽自嘲笑笑，“我对大帅哭着喊着说‘我没求谁生我养我，我不想做人中龙凤，不想出人头地，凭什么就要走这条路，谁问过我愿意不愿意了？’你知道大帅当时怎么回答我的？”
　　
　　看着目光探究的方振皓，邵瑞泽做了个扇耳光的手势。
　　
　　方振皓顿时倒抽了口凉气，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脸。
　　
　　“大帅把我扇的晕头转向，拿了鞭子对我吼叫说，‘你小子放狗屁，这命和责任要不就认了，好好去做事情；要不就自己给自己一颗枪子，免得害人害己！’”他静了静，望着通红的火堆，又说：“人就是贱呐，九一八狼狈退出关外，我才算是彻底被那一耳光打醒了。吃饱穿暖之余，自然是有责任要承担。世家子弟，手握兵权，不单是为了享受荣华富贵和吃喝玩乐。我肩膀上有逃脱不掉的责任，生来属于自己，这份责任会比常人更重，还会被常人无法体谅。”
　　
　　方振皓没有说话，目光不禁去望了一眼一脸茫然的邵瑞泽，见他满目茫然，加上刚才听到的言语中那份对命运安排的无奈，恐怕是到又遇到什么难办甚至于左右为难的事情，才有所感触才说出这么一番话。
　　
　　说得平淡，神色不是不落寞，转眼间死的死了，离开的离开了，就剩他一个，还要精打细算保全这支军队，方振皓不忍再听他提起前事，转念想来也为他觉得酸楚无奈。
　　
　　忽然的，邵瑞泽掏出一直带在身上的勃朗宁，在手上转弄把玩着，忽然把枪指向自己的脑袋，比划一下笑道：“这枪不错吧？只要对准了太阳穴，一枪下去，无声无息，立刻就解决问题。哪怕有万千烦恼丝，马上就能尽烟消云散。”
　　
　　方振皓大惊失色，连忙劈手夺过手枪攥在自己手心，瞪眼叫他不要胡来。
　　
　　彼此都静默了，他眼中有无奈亦有感伤，良久不语，终究低叹一声，“衍之，阴错阳差把你推到风口浪尖，让你去主宰一支军队甚至于十几万人的走向，这真让你为难。以前还有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但你也说了，这是你的责任，就只有继续坚持下去，继续做大船上的风帆。考虑一切，自然会感到困惑，感到压力，感到辛苦，恐怕也是这个乱世所给你特殊的‘责任’。难过在这个时代，没有用！”
　　
　　缄默片刻，邵瑞泽微笑，覆上他手背，搓着他冻得僵硬的一双手。
　　
　　他笑了笑，眼里不知是认真还是调侃，“就算我一无所有，所幸还能有你。”
　　
　　方振皓听着觉得不对，想缩手却被他牢牢握住，对上他眼睛，身体忽然放松下来，笑道：“别胡说，什么样的风浪，你都能闯过去的。我可还等着你兑现你的诺言，等战争打完了，日本人滚蛋了，两个人一起去欧洲，去美国呢。”
　　
　　邵瑞泽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很用力的点头。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车前双手一撑跳上车顶坐了，又冲着方振皓招招手，喊他一块上来，“南光，快来，很少在半夜看星星了。”
　　
　　方振皓蹬了车头，被他一拽，拽了上去，拢紧大衣并肩坐在他身侧。
　　
　　古人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种闲心，怕也只有现在身处荒原，什么事情都不能做，才能出现。
　　
　　第一次尝试着潇洒的坐在车顶上，那感觉果然不错，暮风拂面，四野乌鸦的哀鸣入耳，视野也异常开阔，眼前是暗色无垠的荒原，而一抬头，就能看到浩瀚无边的星空。
　　
　　方振皓忽然起了一股促狭的心思，用胳膊肘戳戳他，故作正经的问：“邵副司令，现在特务们是不是也在慌了寻你呢？”
　　
　　邵瑞泽想一想觉得也对，不说却不代表他不知道，特务们盯不到他的行踪，也是没法向上头交代。
　　
　　他笑说：“上海的时候呀，我在百乐门找乐子，特务们隔了一个桌子一晚上都盯着，我真是替他们不平。那种地方，不能喝酒不能寻欢，一晚上干坐着盯梢，也难为他们了。”
　　
　　方振皓伸手敲了他的头笑骂：“在那种地方厮混，你反倒觉得得意？若是替他们不平，你乖乖呆家里，也省得别人看到美人美酒心痒痒。”
　　
　　“后来有你，我不就是乖乖呆家里了吗？”
　　
　　邵瑞泽说着伸臂揽住他的腰，在他耳际轻轻一吻，“有了媳妇，自然就要顾家。”
　　
　　“少来，你身上的香水味，只多不少！”方振皓回他一个白眼。
　　
　　两个人笑闹了一阵，深夜里风声呼啸，四下里夜鸟蛰枝，草虫伏藏，偶有荒草瑟瑟抖动，旷野一片寥廓。
　　
　　头顶上是璀璨的星河，又粗又亮的一道横贯夜幕，两个人肩靠着肩，坐在一起，看着远处星星点点，还有那银河。彼此不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在荒野夜色，静静望了这些中似乎触手可及的密密麻麻星斗，发着呆。 
　　
　　漫天是寂静的星星，似乎是在看着他们笑。
　　
　　篝火燃的劈啪作响，时间流逝中，月亮渐渐的爬上山巅，凄清的月色映着繁星万点。
　　
　　寒风凉丝丝掠过脸颊，地上落叶被吹得簌簌四散。
　　
　　“冷不冷？”邵瑞泽忽然问。
　　
　　方振皓摇摇头，看着月亮挂在天空，漫天星斗衬托得格外明亮，一下侧身靠在他肩上。
　　
　　邵瑞泽用手贴了贴他冰凉脸颊，竖起他大衣领子又拢好围巾，呵了呵热气说：“觉得冷，就去车里坐会儿，别冻出病来。”
　　
　　仍旧摇摇头，方振皓忽然侧过脸，目不转睛看他半晌，攥了他的手在掌心，轻声说：“我想听你以前的故事。”
　　
　　闻言邵瑞泽觉得有些意外，笑了笑说：“打仗死人的，有什么好听。”
　　
　　不料方振皓却仍旧坚持，“反正也无处可去，就只能在车上等了明早，也许会有人路过，现在倒不如谈天说地来打发时间。”
　　
　　邵瑞泽无可反驳，也只好沉思着想了想，说：“好吧。”
　　
　　“我还在讲武堂念书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去山海关。山海关，天下第一雄关，真是激动地不行。白天野地里操练，累死累活，晚上大家一起坐在废弃的烽火台上，一边听教官讲故事，一天看星星。那时候年轻得很，十六岁，激动地半夜也睡不着。郭松龄教官心情也很好，就在天幕下，给我们讲历朝历代英雄的故事。卫青、霍去病、郭子仪、杨家将、岳武穆、文天祥、史可法……”他仰头笑着说，“年轻，十五六岁的样子，被他鼓动的都想做英雄，做出惊天动地的一番事业。”
　　
　　“现在，还想做英雄吗？”
　　
　　“不想了，只要能把手头的事情做好，我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星稀月白，夜岚沉沉似水，方振皓靠在他肩上，听他慢慢的说以前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滔滔不绝的讲着。
　　
　　“被关东军司令本庄繁陪着，随了少帅出访日本，在东京参观秋操。没想到，日本那些家伙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将他认成了日本皇太子，对，就是现在这个裕仁天皇，访问阅兵时，军乐队还演奏了迎接皇室才用地《君之代》曲子。我们两个要忍笑，偏偏还要面瘫着看秋操，本庄那孙子脸一下就绿了，我们俩忍笑忍得脸上肌肉都抽。”
　　
　　插科打诨说得两个人都笑得不停，除却那些国外见闻，却也听出，军旅生活其实也很是枯燥单调，不外乎就是北平、奉天、南京的几点一线，骂不完的娘，操练不完的新兵，处理不完的公文，还有政府那些装模作样的会议，至于人呢，也就是他口中的张家父子，身边的同僚下属，讲到后来些的时候，早些时候一直在提的郭教官也不见了。
　　
　　方振皓忽然打断邵瑞泽讲自己被授陆军少将的事情，直起身问他，“郭教官是元老，为什么他现在却不在军里了？是很早就离开东北军了吗？”
　　
　　邵瑞泽看着前方，咳了一声，缓缓说：“他很早就死了，大概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我与少帅刚赴秦皇岛收编完渤海舰队，他在滦州就发表反奉通电，起兵叛乱了。”
　　
　　震惊到极处，反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方振皓睁大眼睛，有些发愣听他说——
　　
　　“我经常同你谈笑说我是土匪出身，这话一点也不假。东北军上了年纪同我爹那一辈的将官，多半是跟着大帅土匪起家的生死兄弟。后来从匪变成了兵，他们就一个个当了正儿八经的军长师长。但做什么，总是带着一股土匪吊儿郎当的恶习，赌钱、抽大烟、玩女人、不把规矩放在眼里……那都是轻的。第一次直奉战争我还小，只是知道他们被全副新军操典的直军打得大败。也是，土匪么，能指望有多少战斗力，干什么都只凭一股蛮横劲，打得好就嗷嗷叫，打不好就抱着屁股跑，完全没有军队章法。”
　　
　　“郭松龄先生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正规军人，文韬武略样样精通，非常厌恶打内战，在奉军内一直提倡改革军队，改善军纪。年轻人喜欢他，但是老人们不喜欢他，总觉得他端着花架子，书生气十足。大帅后来也慢慢疏远了他，郭教官很憋闷，就转而辅佐少帅，培养年轻军官，在他的指导下，我们也打过不少得意的漂亮仗。但是……总是会有新老之争，老人们不服气，暗中辖制着我们，做什么也施展不开，我们也是憋气。那时候一直在打仗，直军，皖军，奉军，打打停停，郭教官总是劝阻大帅不要打内战了，大帅被老人们撺掇的越来越不喜欢他，更不许我们同他接近，就这么打来闹去的，他终于被逼得忍无可忍的起兵造反。”
　　
　　“他带起一支兵团，同大帅打得你死我活，发表反奉通电，还对少帅说，他要将少帅塑造一个新的领袖，帮助他改造出一支新军队，为停止内战统一全国努力，还发电文要我好好想想，争取能劝动少帅。但是……一面是师父，一边是父亲，我们不可能造大帅的反，就算心里难过的不行，也只能披挂上阵，同他兵戈相见了。少帅被任命为前线总指挥，我带了一个军，就跟郭教官在巨流河畔遇见，你说说，老师学生打得你死我活，也真是奇闻了。”现在想起来，邵瑞泽早已经能平静的面对了，又咳了一声慢慢说：“大帅一面给我们增援，一面请关东军出手相助，日本人截断郭军的退路，飞机一刻不停的轰炸，两方夹击下，郭军一败涂地。”
　　
　　“你们不难过吗。”方振皓动动嘴。
　　
　　“难过，大帅要杀了他们夫妇俩，少帅恳求让他来审问，暗中叫我做准备私放他们出国。我早早弄好了护照，安排了轮船与护送人员，只等他二人被押解到奉天，第一晚就把人弄出来，随后送他们去日本避难。不料，与他素有矛盾的杨宇霆将军却向大帅进言，请他斩断后患。”
　　
　　讲到这里的时候，邵瑞泽略略沉默了一刻。
　　
　　战争是如此的惨烈，政治是如此的黑暗，方振皓听的黯然，只是攥着他的手，抚拍着安慰。
　　
　　“每件事情都要有个结尾，不是么？”
　　
　　邵瑞泽忽然笑了一下，平静的吐了口气，仰头看着星空。
　　
　　“最后，郭松龄先生还是死了，和他的夫人一起被枪决的，甚至没有等到押解到奉天，就地枪决。大帅那一次是暴怒，人都死了，尸首还被在郊外扔了三天，烈日暴晒。帅府里，我和少帅跪在门口苦苦哀求，大帅才缓了颜色，松口让他们入土为安。
　　
　　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年，原本以为这种手足相残的事情不会再出现了，邵瑞泽却一下想起了代人受过而死的谭海，因为内讧身中九枪惨死的王以哲，除却惋惜无奈，也只能剩下无尽的唏嘘。
　　
　　九一八的时候想，要是郭教官还在，就好了。
　　
　　现在他也在想，要是王以哲与少帅还在，那就好了。
　　
　　只可惜，也就只能是想想而已。
　　
　　想完了，还要笑自己真傻，三十岁的人还会傻兮兮的做白日梦。
　　
　　可是说真的，他不想再看到手足相残、兄弟闹到兵戈相见的场面了。
　　
　　现在有几位六十七军的师长同他闹得不可开交，非但通电投向南京，导致潼关门户大开，还要逼着他承认他们的的独立，眼睁睁看着他们带走四个师的军队，逼着他接受这种分裂东北军的行径。
　　
　　他们声称，如果他不同意，那么，就要请南京来人出面调停。
　　
　　南京，呵……南京的调停，他还能再去相信一次么？
　　
　　他得要最大限度的保住这支军队，因为这是他最后的本钱，因为只要有这支军队在，也许，少帅还能回来。
　　
　　此刻坐在荒野里，还同他并肩而坐，哪怕冷风拂面，还能略略的放松懈怠一下。
　　
　　等到明天太阳升起，他又回到那个充满纷争的地方，不知还有多少事情，多少人等着他去面对，去解决。
　　
　　方振皓低垂目光，自他手心里抽出手，捧住他的脸，凑上去用自己的唇吻住他的。
　　
　　“衍之，别想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邵瑞泽被他吻着，舌尖舔了舔他的嘴唇，低低的笑，“没事儿，过去那么久，早就没事了。”
　　
　　他转过头，望着远处夜色，耳边似乎响起了松涛起伏，漫不经心笑道：“人海阔，何日不见波。”
　　
　　方振皓搂住他肩膀，一下一下拍着，侧眸看他说，“这就要看怎么解了，可以看做是通透，也可作豁达来讲。”
　　
　　“通透？”邵瑞泽笑，“我只是个俗人，难得糊涂，要那么通透做什么。”
　　
　　方振皓默然无语，却只能无声的安慰。
　　
　　是倦极了，厌极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真的能糊涂，真的不必如此通透，世事反倒更加仁慈。
　　
　　处在这样的位置上，身在这样的处境里，每天、每时、每刻，不知有多少烦恼龌龊事，落在他肩上，更被看的通透，一望到底。
　　
　　方振皓不再说话，同他并肩看着远处，听那夜风里的松林起伏。
　　
　　又一阵冷风拂面。
　　
　　冬日旷野里的夜风，自然是冷的。
　　
　　世间一刻不停的事，自然是累的。
　　
　　只是这一刻，头顶是闪耀星空，彼此并肩而坐，都微不足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两个人手指交扣，靠着彼此温暖坚实的身体，心满意足微笑。
　　
　　阵阵松涛起伏间，忽然起了一阵汽笛长鸣，远处一点光亮由远而近。
　　
　　邵瑞泽面色骤变，几下扣好衬衣，披上外套，一脸警觉的拿起枪。
　　
　　有人声传来：“喂，前面是什么人？”
　　
　　邵瑞泽开门下车，有些惊讶的看到闪出来的侍从室的主任赵从远和许珩，两个人便装在身，都是一脸担忧，后边还跟着一队便服的随从。
　　
　　侍从室主任赵从远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人，先冲上去拉住自家副司令从头到脚检视一番，没发现什么问题才松了口气，毫不留情开口训斥道：“副司令你太不像话，全城都在找你，只差没把西安城翻个底朝天！现在这当口，你要是出了事情，整个东北军就要散了！以往司令胡闹也就算了，现在这关头你还敢胡闹！不知轻重！”
　　
　　邵瑞泽哑口无言的听训斥，嘿嘿干笑。
　　
　　方振皓上上下下检视发现衣服穿得没什么问题，才下车，看见他赵从远放松了表情，“方先生，我们副司令没怎么胡闹吧。”
　　
　　“呃……我们只是来看日落，没想没汽油了，就冻了一晚上。”方振皓面色自然的笑。
　　
　　许珩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拿出大氅递过去，邵瑞泽拢紧身上大衣，顺手抖开大氅塞在方振皓手里，“我不冷，穿了，小心冻感冒。”
　　
　　方振皓撇嘴，穿了上去，那大氅又长又暖，几乎把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既然找到了副司令，那么就打道回府了。一路上许珩抱怨说发现人不见了，公馆里闹的人仰马翻，出动警卫团四下去找，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连犄角旮旯的风月地也被翻了一遍，实在没辙，才出城拉网式搜索，要是等天明还找不到，那帮子师长们就又要跳脚。
　　
　　车进了城，天已经是蒙蒙亮了，邵瑞泽摸了摸饿得发慌的肚子，对左右说：“你们也折腾了一夜，饿了吧？走，大家都去鼓楼回民街吃早饭，我请客，去吃泡馍胡辣汤！”
　　
　　方振皓半开玩笑的说：“就你会卖人情，连累了这么多人一夜没睡找你，一顿饭就想打发了？”
　　
　　赵从远边开车边大笑两声，头也不回的对后面说：“方先生说得好，副司令要记着，回去要挨罚，那些兔崽子没看住你，我老赵可不想偏袒。”
　　
　　“副司令，别说我们找你，就是那帮子特务也找呢。”许珩冷哼了一声。
　　
　　“好呀好呀。”邵瑞泽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要不我先去给西安军统局的罗英年站长打个电话？报一下行踪说我邵瑞泽回来了，现在要去吃东西填肚子？”
　　
　　众人纷纷大笑，赵从远一打方向盘，车就拐进了鼓楼。
　　
　　鼓楼小吃街卖早点的店铺已经是灯火通明了，找到那家老店，里头正坐着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喝着胡辣汤。老板笑呵呵引着他们坐下，刚要了吃食，一辆黑色轿车驶来停在对面，也没人下来，就那么停着，车厢里依稀看到两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子。
　　
　　邵瑞泽瞅了一眼，知道那就是成天跟着他的特务。想来他前脚进城，后脚特务们就知道了，他失踪了一晚上，恐怕这些家伙也跟着人仰马翻。他叹了口气，却嘴角一勾笑着撑了脸，心里暗道这西安军统局的罗英年站长要是再敬业点，他也不用在野外结结实实冻了一晚。
　　
　　赵从远也敏锐的觉察到了，不由得皱起浓眉，许珩脸色很是不悦。
　　
　　方振皓看到目光却集中在外面那辆车上，有些疑惑的看过去，随后却模模糊糊明白了什么，他用茶杯暖着手，心里也暗暗叹，在上海曾听说过，却还没亲眼见过，监视的这样严，简直是寸步不离，对自己人未免也太苛刻。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自己的将领尚且如此，对外人，恐怕不晓得会怎么残忍。
　　
　　“啊！这不是方先生吗？”邻桌的人吃完了离开的时候，一个瘦小的男学生忽然跳过来，兴奋的和方振皓打招呼，许珩惊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立刻摸了摸腰间的枪。方振皓一眼就认出这是那天晕倒在地的学生，这个娃娃脸的男学生叫夏正，对他那天的出手相救一再的表示感谢。
　　
　　“真没想到在这里碰到，我们要早早去国立西北大学排演节目，方先生您怎么这么早呀？”他凑过来笑嘻嘻问着，几个学生方振皓瞧见都是那晚上的人，几人一起起立与他招呼。
　　
　　带着圆眼镜的夏正眉飞色舞对方振皓说，他们好几个同学正在排演为抗日宣传的爱国戏，马上就要在新城广场前义演，说着见众人听得仔细，又神秘兮兮说：“我还要唱京剧呢！一出折子戏！绝对精彩！方先生可一定要来看。”
　　
　　“你还会唱京剧？”
　　
　　“我爹教我的，他可是天津有名的票友呢。”
　　
　　方振皓笑着对邵瑞泽说：“小夏可还是你老乡呢。家里迁到天津，要送他去国外上学，他不肯，同父母闹翻了千里迢迢跑来西安，为了唤醒民众早点打回东北去，说来令人佩服。”
　　
　　夏正又说，他们已经为前线的抗日部队募捐了不少钱款，还鼓舞了很多热血青年去前线杀敌。听说他在燕京大学的同班同学，有三个都去了东北前线从军，原先还想去陕北，现在他打算过两个月，结束了抗日募捐义演就奔赴前线，参加东北抗联。
　　
　　邵瑞泽打量了他几眼，笑说：“佩服佩服呀，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还想上战场去讨这份艰辛，看来你的爱国热忱还真是可嘉，都是老乡，我只讨碗闲饭吃，自愧不如。”
　　
　　夏正被说得不太好意思了，腼腆的笑，白净的脸红扑扑的，一再邀请他们来看义演，然后告别。
　　
　　热乎乎的羊肉泡馍，加上辣酱，吃下去浑身都暖和起来，老板还上了几个香喷喷的肉夹馍，一会功夫风卷残云，都吃得干干净净了。回公馆的路上，方振皓吃饱了，也乏了，闭上眼就想打瞌睡。不料刚闭眼，就听邵瑞泽在耳边说，“南光，醒醒，到了。”方振皓一惊坐起，茫然看向车窗外，分明才一合眼的工夫，竟然已经到了。
　　
　　一进门，老刘站在门口不停的说：“谢天谢地，小爷你总算回来了，昨晚房顶都快要掀了。”
　　
　　他一边帮着拿了外套，一边絮絮叨叨数落，“小爷，你又胡闹，就是出去不想带人，也告诉一下去处。这关头正闹得人心惶惶的，谁心里都没底，你又不见了，多少人都睡不着……”老刘看着一连困倦的方振皓，又看看邵瑞泽，发现没人听他的话，才忍住了说了一半的责备。
　　
　　方振皓睡意朦胧，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声嘶力竭的哀嚎声，还有打板子的声响，邵瑞泽脸色一变。侍从室门口一溜摆开好几张长凳子，平时被要求寸步不离跟着副司令的六个侍从被痛打着军棍，哭爹叫娘的喊疼。
　　
　　“赵主任，别打了，真说起来我也有责任……”
　　
　　赵从远虎着脸，不理会他的求情，对着行刑的人吼：“再加十军棍！狠狠打！玩忽职守，万一副司令有个闪失，我还要了这几个崽子的狗命！”
　　
　　老刘知道这赵主任脾气刚直，这顿打就是打给人看的，连忙和方振皓把他拉了回去，推推搡搡上楼叫他去休息。
　　
　　“知道了吧。下次别再自作主张，自己舒服，连累别人。”方振皓反手关上门。
　　
　　“不就一时起了玩心么……打侍从，分明是打我啊。”邵瑞泽脱下大衣，不屑哼了声；“你看到了吧，这些古板的老家伙，恨不得我一天板着脸，正襟危坐最好了。”
　　
　　方振皓不同他争辩，赶忙钻进被子准备睡个回笼觉。
　　
　　把兔子抱起来摸摸揉揉，扯扯尾巴，邵瑞泽也觉得困了，看了表现在才七点半，于是打算睡上一个半小时回笼觉，再去忙公务。
　　
　　回头看他已经睡熟了，于是回了自己的卧室，钻进被子刚迷迷糊糊睡过去，就被砰砰敲门声吵醒。
　　
　　邵瑞泽披衣起床出了卧室，许珩站在一旁，脸色沉郁着说：“副司令，别睡了，再过半个小时，几位老资格的军长师长就要来了，您收拾收拾，准备去会客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出去吃饭，下雪路滑，回家晚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官邸会客室里，有传令兵上来送了茶水，无声退出去，静悄悄的大屋子更令人更觉森严的不自在。
　　
　　几位军长师长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偶有目光交汇。
　　
　　片刻之后门外响起脚步声，随即门开了，邵瑞泽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进来，草绿色的军装衬衫，腰上扎了一条宽宽的皮带，袖子半挽到小臂，英气勃勃的面容中带了一点点倦意。待到相互敬礼后，他伸手恭敬地请几位前辈都坐下，热闹寒暄过后，开门见山的就说起当下的境况。
　　
　　他拣着重要的一一道来，将所面临的情况指出利处弊处，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诚恳说：“诸位叔伯，眼下情况就是这样。刘师长已经枪杀了高团长，通电表明他脱离东北军，效忠中央，反过来向西安警戒，现在潼关门户大开，全部控制在姓顾的手里，我们等于被人掐住了脖子。我估摸着，中央肯定要派人来调停，到时候使什么阴招，也就不言而喻了。”
　　
　　众人静静听着，心里隐隐发沉。
　　
　　这几位军长师长都是军内老人，虽然王以哲被害令他们十分的愤怒，但是比起那些因此愤然投向中央的同僚来说，他们更愿意保持东北军独立自主的状态。一旦投向南京中央，就很有可能会被彻底的分化融合，那是他们更不愿意看到的。
　　
　　这个小子回来不过一周，已经稳住了颤巍巍的局势，除却潼关的骤然叛变之外，整个地区的形势已经稳定下来，对王将军遗孀的抚恤与安排也令人挑不出来毛病。众人锐利的目光都盯住他，若有所思。
　　
　　也许，当下唯一的出路，就是相信这个刚刚三十岁的小子，好歹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与其投向南京将来受嫡系的闲气，倒不如继续留在军内，如果东北军还是一个整体，他们作为老前辈的待遇与尊敬，自然不言而喻。
　　
　　众人心里盘算着小九九，依旧不说话，目光都投向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邵瑞泽张开口要说什么，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侧过脸用手绢擦擦鼻子。
　　
　　“让各位叔伯见笑，我刚洗个了冷水澡，可能被风冒了，有点着凉。”邵瑞泽捏了捏鼻子，仿佛没有看到那几股压人的目光，忽然调皮一笑，颇有几分在长辈面前撒娇的感觉。
　　
　　瞧见这副样子，有人扁扁嘴，极力忍住想要笑的感觉。
　　
　　那边年至五十天命的董英斌军长宽怀的笑笑，说：“说过你多少次，少年贪一时之快，老来遭罪，你竟是不肯听话。” 
　　
　　“董叔叔教训的是。”邵瑞泽笑笑自嘲说：“少年贪凉，这是屡教不改的恶习，不是爱冲凉水澡，就是爱把头放去水笼头下一阵狂浇，小时候为这个毛病，我爹和大帅不知揍过我多少次。”
　　
　　插科打诨之下气氛放松了不少，邵瑞泽边说边收敛姿态，略微坐直些说：“想想时间也长了，没人监督的时候就放任了胡来。大帅刚去时，我也是站坐都规矩的很，总觉得他老人家的眼睛在看着，冷不防就会被他踹上一脚。”
　　
　　这时候提起大帅，诸人心里都是感慨良多，风浪里滚了一辈子的人脸色个个沉重，眼里亦有无奈伤怀。既有缅怀当年东三省的风光，也有感慨现在的虎落平阳，特别是面临眼下的危局，更是生出一种两鬓斑白的无力唏嘘。
　　
　　邵瑞泽收回那副调皮的神态，脸上多了几分正经，咳嗽了一声缓缓开口：“我回来的仓促，事情又多，直到现在才请各位叔伯上门叙旧，实在是失了礼数。”
　　
　　他低下头，黯然神伤的说：“王老前辈的死，我很愤怒，更是愧疚。这其实都是我的错，是我管教不利，我知道，现在怎么说，各位叔伯都不会再原谅我，我也不敢奢求你们的原谅，大错在身，怎么样弥补也是无济于事，弥补不完的。”
　　
　　他面上歉疚，却没有半分闪烁之色，坦荡得令人无奈。
　　
　　骑兵师的曾师长缓缓叹息，黯然摇头，“也是天灾人祸，始料未及。兵荒马乱，世道艰难。谁能保证谁平安无事。”
　　
　　邵瑞泽沉默下去，良久，缓缓开口，“今日请诸位叔叔伯们来，也是衍之不得已了。”
　　
　　“大帅被日本人炸上了天，这国仇家恨，不报亦不为人；少帅为了举国抗日毅然兵变，也是逼上梁山；他将指挥权授予我，要我与众人务必精诚团结，加紧训练，待命杀适度，收复东北。”他抬头环顾四周，迟疑一瞬，涩然道：“各位叔伯，现在的情况别人不知道，诸位肯定是一清二楚的，中央控制住潼关向我们进逼，不少人已经脱离东北军，转投向南京。现在沈克所部更是将中央军引到岐山和武功一带，对当地驻军挑衅。外部的压力已经这么重，如果我们自己又起争执，很可能被中央分化瓦解，这对各位叔伯和我自己，绝对是百害而无一利。”
　　
　　董英斌浓眉一扬，上下打量他，将脸色一沉，厉声斥道：“先别说这个，你倒是告诉我，那三个混蛋，你怎么处置的？！”
　　
　　邵瑞泽丝毫不避他们的目光，坦言道：“我已将那三人剔除出军内，枪杀王将军的特务连连长也被枪决剖腹，涉案人员都已经得到应有的惩处。”
　　
　　董英斌哼一声，提高声音追问道：“为何不把那三个也一并枪毙了事？！”
　　
　　他带了一点怒意看着邵瑞泽，眼光冷冷。
　　
　　邵瑞泽没有惊慌，先是坦然承认，随后将事变之后军内几方的立场和态度摆上台面，紧接着说明各方势力取向，待到觉得铺垫的差不多了，才缓声道出他的无奈取舍，说到选择取舍处不禁长长叹气，坦然说：“军内左右假若再苦苦相争，反倒利于南京各个收买与指挥。”
　　
　　他平静的说下去，在座几人静静听着，没有言语，连一丝一毫动容也没有。但都是军政上的老江湖，对这其中关窍自然再清楚不过。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凤虽然是神鸟，但做了凤尾只能任人摆布；而鸡虽然是凡鸟，但做鸡头却可以行动自如。
　　
　　“各位叔伯为了东北军操心了一辈子，自然知道这利害关窍。想要保护自身，就必须努力维护大部分军官，求的上下老少目标一致，树立中心领导，反对分裂出卖。”他挑眉，提高声音说：“若是我们被消融于无形，如何面对九泉下的大帅？”
　　
　　董英斌眉心紧锁，不言不语。
　　
　　诸人相对沉默，只有窗外寒风呼啸着拂过树枝的声音。
　　
　　曾师长一声长叹打破此间沉默，“衍之，若当真如你所言，岂不是糟糕透顶！”
　　
　　过了良久，邵瑞泽低头一笑，忽然站起。
　　
　　他站在正中，环顾会客室的人，不无感慨，有些凄然，
　　
　　眸光四处游弋，渐渐的眼睑低垂，他迟疑片刻，面对几位前辈缓缓的跪下。
　　
　　四下死一般的寂静，许珩立在门口，只听得他膝盖跪地时发出的震得心颤的“咚”的一声响，立时吓得屏住呼吸，抬头惶然的望向几位长辈。
　　
　　“几位叔伯都是军中德高望重的长辈，衍之不过是个后辈，阴错阳差蒙得大帅父子厚爱。才接过这份指挥权。接到少帅手书的时候，实在是自惭形秽，不知如何是好。王老惨死，潼关大开，还有中央重压，心里更是烧得像是在火燎，所看到的，无一不令心里难受。”他仰视天花板，叹息说：“东北军是大帅一手建立起来的，少帅更是投注心血，还有您几位的殚精竭虑，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十几万人被中央拆散了，打烂了，就这样没了。倘若东北军毁在诸位与我手上，我们如何去见九泉之下的大帅？又如何对得起孤注一掷兵变被囚的少帅？这才是亲者痛仇者快啊。”
　　
　　邵瑞泽说道这里忽然神色黯然，面颊却带笑，肩膀剧烈的颤抖，哽咽难言。
　　
　　“被少帅托付了责任，我诚惶诚恐。不想图什么虚名，不想看着自家兄弟内讧斗争，更不想眼睁睁看着这十几万人毁在手里。国仇家恨，东北汉子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恶气，我们是一定要打回老家去，赶走小鬼子的！衍之自知愚钝，年纪轻轻根基又浅，比不得您几位经过大风大浪，见惯世事险恶。衍之也不想要什么虚名，也不要什么代理统帅，所求的，不过是能够保全这点本钱。衍之……”
　　
　　他哽咽里带着笑，低低地说着，伏下身用手撑了地，“但凡这家败，必定是从内乱开始，内乱才给外人有机可乘，说到底我们做军人的都明白。衍之恳求诸位前辈，恳求诸位叔叔伯伯以大局为重，上下团结一致，保全军队，凝聚军心，期待重振军威！”
　　
　　说到最后一句，竟自哽咽不能自持。
　　
　　这话戳中在座诸人伤心事，令人动容，唯有黯然叹息。
　　
　　他抬头注视着董英斌，含笑说：“董叔叔，在座的诸位叔伯里，数您老德高望重，谁人见了不礼让三分。若您愿意，衍之二话不说，这代理统帅的位子立刻让给您，衍之绝不贪恋！我拿项上人头担保，衍之连同那些亲信部下，也绝对追随您左右，指哪里打哪里，誓死从命，不敢有怨言，也绝不抱二心！”
　　
　　屋子里一时死寂无声。
　　
　　董英斌目光微变，沉默了片刻，伸手想将他扶起来，心酸叹道：“你这孩子，好端端说什么胡话。”
　　
　　邵瑞泽却不肯起来，非要他答应才可以。
　　
　　“胡闹！”董英斌怒喝一声，一把将他拽起来。邵瑞泽苦笑着摇头，声音哽咽地道：“衍之太年轻了，不够格。不想也不能看着东北军被我毁掉。”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就扇上来，火辣辣的疼。
　　
　　董英斌指了他的鼻子，哆嗦着连连骂了几声“畜牲”，吼道：“我与你爹都是生死的兄弟，当年跟着大帅钻山沟淌大河，活了五十，你什么时候这样的软蛋熊包！你他妈的给老子有点胆色！”
　　
　　董英斌推开旁人的劝阻，“啪”的又一记响亮的耳光，怒斥道：“看看你的熊样，屁大点事，就哭死哭活！还想甩手不干？！你他妈的还能面对什么人，我要是你就一头撞死罢了。你这混小子以为我们真就老糊涂了、是非不分？一点屁大的事情就要分家？放狗屁！他刘多基反了，六十七军扬言报复，老子可还活着！老子在！哪个不长眼的敢作乱？”
　　
　　心中一震，邵瑞泽仰头看了天花板，强忍了泪。
　　
　　“好大的人了，怎么动不动的流马尿，跟个娘们似的。这要是大帅还在，早就上靴子踹得你连哭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混账！逆子！”惨痛的声音在骂，“想甩手不干、一走了之吗？你别做百日梦了！老帅付出的心血情感，你就这么回报的？！从现在开始，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都要上台，只管放开手大胆，我们这把老骨头可要好好看着你！什么大风大浪，就算天塌下来，还有我们哥们几个给你顶着，在台边给你把着场子。但丑话说在前头！你不干出个人样来！老叔背了人可拧你耳朵，大耳掴子抡你，打死都不亏！”
　　
　　“老董，老董，使不得，使不得，这打伤了怎么去见人啊。”曾师长忙上前劝阻，面带悲色对邵瑞泽说：“出了这么多事情，又是死人又是内讧，我们几个也是急火攻心，你小子就不要再说尥蹶子的话了，老老实实干你的事情。我们是你的长辈呀，怎么能跟你为难呢？一家人，还分哪门子的家，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还有我们给你顶着！”
　　
　　邵瑞泽捂着脸，眼睛里漾着泪光，一言不发点头。
　　
　　“胡闹，快跟你董叔叔赔罪。”另一位老军长忍不住叹道。
　　
　　邵瑞泽小心翼翼的赔了罪，董英斌长叹一声，双手用力按住他肩膀，“老叔我知道，你去送老王最后一程，张文清那几个给你难堪。没事，那是气话，你嫂子也劝他们了。哪个不长眼的要投降，就让他们全部滚蛋，大多数人还是站在你这边的，老叔们给你撑腰！不怕！”
　　
　　嗯了一声，邵瑞泽用力点头，脸上被扇出来的红色还隐隐可见。
　　
　　送走了人，瞧见汽车开远了，邵瑞泽摸着脸赶呲牙叫道：“小许，快去给我弄个凉毛巾。”
　　
　　冷冰冰的毛巾敷在脸上，邵瑞泽坐在沙发上吐了口气，不停的揉着额头。许珩在半是水半是冰块的脸盆里给他洗涮着另一块，老刘心疼说：“小爷，你怎么就专说那挨打的话呢。”
　　
　　邵瑞泽换了一块毛巾，敷在另一半脸颊上，笑的无奈，“俗话说，哀兵必胜，只是没想到会打的这么重。”
　　
　　说罢他微挑起眼睑，又笑：“不过也好，说明两件事。第一，他老人家身子骨硬朗。宝刀未老，该是幸事；第二，他还是有是非观念，不会容忍分裂的举动，否则他为何要动气打我？”
　　
　　许珩擦了擦手，翻开旁边的文件簿，笑了笑说：“您还是快点把脸上的肿都敷下去吧，下午还有那群年轻的团长旅长们来，虽说是您的亲信，可照样得应付。”
　　
　　邵瑞泽手拿了毛巾敷在脸上，困倦的干脆闭了眼平躺，冲着老刘说：“给我拿床被子，我在这里眯一会。”
　　
　　不多时，会客厅里就响起了鼾声。
　　
　　方振皓睡起来已经是过了中午了，老刘一边服侍他吃饭一边说小爷打睡起来就拉了那帮团长旅长们去视察新军营地，说是训话视察两不误。喝下最后一口汤，他擦了擦嘴，又听老刘埋怨说不知道照顾自己身体，午饭都没好好吃就跑去视察，最后还断定晚上又要不回来。
　　
　　“这都三十的人了，疯疯癫癫也不像话，更没人来管管。”老刘唉声叹气。
　　
　　然后他又讲起了以前在新兵训练营看过的情况，绘声绘色的，方振皓知道老刘这是想带点吃的过去，于是撺掇着他去新军训练营，也不好拂了他老人家的面子，于是顺水推舟应承了，老刘赶忙乐哈哈的跑去准备车子。
　　
　　在车上方振皓对着车窗外看了许久，倒也没看到有什么人盯着，他放下心来，也许他们这种人，特务还不屑盯梢吧。
　　
　　新军训练营在城外不远，半路的时候，不知道怎么飘起雨夹雪来。
　　
　　城外景致荒凉，光秃秃的笔直树干飞快掠过，淅沥的小雨夹着小雪，在车窗上打出道道水渍。
　　
　　老刘与军营士兵相熟，畅通无阻入了营地，下车的时候方振皓感觉到刮着刺骨的料峭寒风，直冻得人骨头僵冷。他随着老刘匆忙的进了邵瑞泽的办公室，正揉了冰冷的手烤火，一抬头，却被窗外操场上的一幕弄得愣住了。
　　
　　寒风雨雪里，一队对军装整肃的士兵正在操场上喊着口号跑步，士兵们绕了操场出操，“一、二、一；一、二、一”，冒着雨雪，整齐的步伐发出齐刷刷的震撼的声音，气势十分的逼人。
　　
　　“怎么下雪还跑步？”老刘嘀咕，“通常这种恶劣的天气，都不出操的。”
　　
　　方振皓站在窗边看，忽然听他惊叫了声：“带队的，怎么……怎么是，是小爷！”
　　
　　他连忙看过去，带领大家出操的的教官被雨雪挡住视线，看不太清楚，那挺拔的身影和标准的军人姿态，不是那人，还能有谁？
　　
　　一身湿淋淋的军装，带着冰冷的雨雪紧贴在身上，但依然那么仪容整肃，没有一丝的狼狈痕迹。
　　
　　出操结束了，士兵们整整齐齐站着，淅沥沥的的雨雪下的越发大，“立正！稍息！”邵瑞泽脸上淌着雨水，还是威风八面的喊着口令，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靴子踏在坚硬的地面上，逐一走过，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我告诉你们！这是军营，就是要吃苦！吃不了苦就马上滚蛋！不要浪费军饷！”他在众人面前站定，双手后背，声音洪亮的吼：“想混日子的！只想要军饷的！觉得当兵威风的！”趁早断了念头！当我的兵，除了吃苦！还是吃苦！”
　　
　　“军纪，要没有任何籍口的服从。不管什么原因，你们不认真操练，已经违反了纪律。任何人犯了军纪都要受到惩罚，无一例外！”
　　
　　说着他揪出来原本的教官，上前踹了他一脚，军靴踢在小腿肚上生疼，那教官身体一斜，险些扑倒在泥泞里。
　　
　　“让你带兵，你就带的这么个熊样？要是我不过来，你是不是还打算这么糊弄下去？我跟你讲，这些本不该我操心的！现在外头传了一点谣言，就开始消极怠工？你他妈真是狗胆包天！”他一记耳光挥上去，啪的一声，随即转头又对了那些新兵吼：“都竖起耳朵听好了！有人说，我们东北军要散了，要分家了，现在我告诉你们！那都是些狗屁！”
　　
　　整个操场上冷寂如铁，所有的人都在一动不动的淋着雨雪，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嘶吼。
　　
　　“东北军过去没有散！现在不会散！将来更不会散！我，你，每个人，要做的很简单！那就是！”他对着他们大吼，“我们要打回东北去！去跟小日本拼命！夺回原本属于我们的土地！知不知道！”
　　
　　“知道！”
　　
　　“声音太小了！我听不到！”
　　
　　“知道——知道！”
　　
　　呼喊声齐刷刷的，“我们要打回东北去！我们跟日本鬼子拼了！”
　　
　　远远望去，那人侧脸望之有如铁铸。
　　
　　屋内两人一瞬愣住了，久久不能言语。
　　
　　门帘被掀开，许珩走了进来，有一瞬的惊奇，“咦，你们怎么来了。”
　　
　　他身上军服已经被打湿了，嘴唇早已冻得青白，想必冷得不轻。
　　
　　听了来意，许珩狠狠一抹脸上的水，“多谢老刘叔的好意，不过，等一下我们马上要去绥靖公署，潼关那边来人了，是那姓顾的手下，说是要找副司令和杨将军会晤。”
　　
　　“什么？中央的？”方振皓听着不禁担忧。
　　
　　许珩点了点头，胡乱收拾起桌上文件，又拿出一套干净的军服，“你们赶快回去，没有事情不要随意出官邸，眼下中央想要插手，千万要注意。”
　　
　　话音刚落，门帘又被掀开，邵瑞泽揉着冻得发红的鼻尖走进来，“小许，快，换衣服，去绥……”
　　
　　话音顿住，他立在门口，愕然看见了方振皓。
　　
　　刹那间有意外神色自他眼底掠过，随即将脸色一沉，厉声斥道，“你来做什么？” 
　　
　　“来给你送吃的。”
　　
　　心里有暖意漾开，邵瑞泽却依旧沉着脸，一边换上干净整洁的军服，一边咬着东西，还口齿不清的嘟囔叫他回去。老刘和许珩被赶出去发动汽车，邵瑞泽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又喝了几口热水，看着他给自己扣好风纪扣，抚平军服，低了头在他鼻尖上一吻，轻声说：“快回去，官邸里安全。”
　　
　　方振皓抬起头，吻吻他脸颊，“嗯，你也要注意。”
　　
　　邵瑞泽伸手将他抱了抱，贴在耳边说，“对了，吴定威的事情要赶紧催一下。我估计，潼关这事情，搞不好最后还要跟中央扯皮。”
　　
　　“好。”
　　
　　回官邸的路上，方振皓一直沉默。
　　
　　前面开车的老刘刚想右拐，却听方振皓说：“老刘叔，麻烦先去一下国立西北大学，我找个人。”
　　
　　方振皓看着车窗上的道道水渍，看着景物不断地向后飞驰，心里不住的发沉。
　　
　　罗钊一直在做接学生的工作，不管他本人有没有见过吴定威，还有其他的同事，总能查到蛛丝马迹。
　　
　　等局势略微平静了，他也该去找个事情做做，在大学里当个医科助教，这工作还是能胜任，也不至于生疏的丢了本业。
　　
　　正想着，车已经停下了。
　　
　　他拢紧围巾下车，按照罗钊上次说的地址，快步走进教学楼，在谈笑的学生们之间穿行，费了一番波折找到那间办公室。
　　
　　罗钊有些吃惊，随即很热情的请他坐下，顺手倒了杯热水。
　　
　　听完了他的来意，罗钊沉吟了一会，起身去合上门，返身回来坐下，面色带了一点严肃。
　　
　　“组织上已经找到了这个人，只是不太好通知你。说起来我也认识他，他现在正在一家报社做记者，顺便在大学里进修。不过，他已经改了名字，我同他谈这件事情的时候，他表示自己已经与那个家没联系了，脾气很倔强，不太好沟通。”
　　
　　“没有关系。”方振皓的心略略放下了些，笑了笑说：“我来同他谈谈。”
　　
　　罗钊点点头，“那好，我来安排。三天以后，可以吗。”
　　
　　“不，我要尽快见到他，要快！”方振皓皱起眉，很坚决的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嗯，明天就是三十儿了，大家都忙着团圆，就把明天的份先更新了。
从三十到初四，就暂停更吧~这几天写媳妇儿进入陕甘宁边区，挺难写的，死了不少脑细胞，牧云也想休息一下~
提前祝各位春节愉快~阖家欢乐~情人节快乐~~~~~！




第一百一十四章

　　面前的人身披大衣，领子和长围巾将面容遮了一半，仍可见脸上漆黑眉色和一双极大极黑的眼睛，身量很是清瘦。
　　
　　他脱下大衣搭上椅背，坐在方振皓对面，一言不发看着他，睫毛浓密，目光却显出十足的戒备。
　　
　　方振皓双手拢着杯子暖手，目光平静的看过去。
　　
　　面前的年轻人，嘴唇与鼻梁的凌厉线条像极了吴老先生，下颔却有着他母亲的娟秀。
　　
　　方振皓轻轻抿起嘴，带上一点隐约的笑意。
　　
　　错不了。
　　
　　两天之后，他终于等到了这位吴公子愿意同他见面。时近清晨九点，报馆附近的咖啡馆里人不多，落座着都是三三两两的闲人，轻柔的音乐慢慢的飘散，看起来像是一个很美好的早上。可惜，这位吴公子身上却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阴郁，仿佛是一只时刻戒备的小兽。
　　
　　他轻咳一声，打破沉默，“吴先生。”
　　
　　对面的人尴尬地顿了一下，说：“抱歉，我叫余立民，先生可以叫我小余。”
　　
　　方振皓皱起眉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松地笑笑，拿出精心包好一包东西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这还是离开南京前吴夫人给儿子的，不顾丈夫劝阻要他们带上，看着他略显诧异的眼神，方振皓笑笑说：“这是你父母托我转交的，请收下。”
　　
　　他脸色略僵，缄默片刻，仍是不动声色的冷淡，“抱歉，请收回去。”
　　
　　方振皓愣了愣，真的有些意外。
　　
　　“父亲？您不说，我几乎忘了我还有个父亲。”他缓缓说，语声冷漠，不掩讥讽，嘴边泛起一丝自嘲笑意。
　　
　　说着拿起大衣，就要起身走开。方振皓蓦然变了脸色，右手握紧，随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那么，你总还记得，自己有个母亲吧？”
　　
　　他这一问，似突如其来的冰雪灌顶，令他怔怔僵在那里。
　　
　　那人拿着大衣的手僵在半空，无力垂下，似乎有一瞬的迟疑。
　　
　　方振皓叹口气，面对吴定威的执拗，显出温软态度，轻声道，“那么，请听我说完，再走不迟。”
　　
　　“你想说什么我替你说，无非是现在还恨着你的父亲，不愿意承认你是他的儿子，恨不得远远离开那个被你称之为封建的家庭？”方振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无奈，“你远赴西北，改名换姓，隐瞒自己的家世出身，害怕他们找来，害怕强迫着你回去，打碎你所追求的的理想。”
　　
　　方振皓叹气，“对不对？”
　　
　　吴定威抿紧双唇，苍白了脸，缄默不语。
　　
　　他忽然抬起头，质问一般的开口，咄咄逼人，“是他叫你来的么？！”
　　
　　方振皓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半晌，苦笑道：“我是见过你的父亲，却不是他叫我来寻你，他是何等人，而我不过一个普通人，没有这个本事能让吴老先生开口。只是，我想，你需要知道，你的父母双亲，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吴定威唇上毫无血色，胸口一时梗住，说不出话来。
　　
　　“你的父亲闭口不谈你，嘴上说只当你死在外面，却仍在想方设法找寻你，心中无时无刻不在内疚。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应当比我更清楚，生生死死一辈子，什么都不能将他击倒，却只有你令他满头华发……只因他是你父亲。”方振皓想起在吴公馆的情形，不由摇头苦笑：“你母亲，拿着你的照片，哽咽说你们父子俩，连蠢起来也是一样的愚蠢。”
　　
　　“你的父亲为了你两鬓染霜，却好歹还有公务可以忙碌，而你的母亲孤零零的一个妇人，在一幢大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的哥哥姐姐都去了，她只剩下你一个儿子。同别人谈起什么，最后都是你。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只能对了你的照片以泪洗面，每时每刻担忧着你的安危。”
　　
　　一句一句听着，吴定威抬起眼，眼底有深深震动，亦有不愿相信的茫然。
　　
　　良久的沉默，他侧过脸，低低咳嗽了两声，眼里泛起莹然水光，
　　
　　“他们……不再憎恨我么？”他喃喃开口，一瞬间，目光犹如孩童般脆弱。
　　
　　方振皓看着他微微笑，“做父母的，何时会恨自己的孩子？”
　　
　　吴定威却黯然垂下目光，喃喃说：“不，我父亲……他说，说永远都不原谅我。”
　　
　　看着他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睛，方振皓半晌不能作声，想起自己温柔却早逝的生母，那个只知道抽大烟同姨太太厮混，却舍得大笔花钱供自己留洋读书的父亲，心底记忆如潮水翻涌……一阵阵的发沉。
　　
　　他深深敛起了脸上表情，眼神复杂，凝视他缓缓说：“抛开与你父亲的分歧不谈，若说你父亲对你有十分失望，就对你有十二万分内疚。我在你家住过一段时间，在我们与你母亲面前，他鲜少提起你，对你母亲更是从不承认思念你。但是，知道么……我见过，你住的房间里，一整晚都亮着灯，是你父亲一个人独坐……”
　　
　　吴定威也再听不下去，缓缓摇头，陡然制止他的话语。
　　
　　“不，他会阻碍我去追求我的理想。他曾经一边用家法打我，一边吼叫，说一旦走上了这条路，不要说前途没有了，搞不好就会死无葬身之地，造反误国。可我明白我的目标，暴力革命，还有那个人人幸福的共产主义，那不是虚幻的故事，那是中国光明的未来。”
　　
　　“他骂我是逆子，可他自己也曾经是逆子，是满清的逆子！当初他们的梦想是什么？是建立一个民主自由的社会！这个政党，已经堕落了，他们的努力，早已变质了。而他，更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梦想破灭的事实。现在的中国，需要新的革命！”
　　
　　“他有他的功名，我有我的人生，他分明已经走错的路，为何不许我换另一条路重新去走？他既然不曾走过，何以断定这条路不能抵达彼岸？”他蓦地抬头，傲然的略抬起下巴，眼神一瞬间变得坚定，“离开吴家，是我一生做的最正确的决定，我不做寄生虫，我自己有手有脚，而我的理想在陕北，我更愿意为我的理想，付出一切，乃至我的生命！”
　　
　　他苍白了脸色，哑声道：“如果这是他眼中的可耻，我愿意就这么可耻下去！因为，那是我自己的路！”
　　
　　方振皓并未生气，沉默了一会说：“我没有说你选择的道路不对，你追求你的理想，这没有错，你坚持的，更没有错。你是你，他是他，你愿走哪条路，想要做些什么，又有什么要紧？况且，这条路，未必就是错的。”
　　
　　“你是吴炳章的儿子，纵然逃过天涯海角，遇到多大政治分歧，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这事实。无论你做错做对，无论你承不承认，要走哪条道路，去哪里追寻你的理想，你与他，与你的母亲，终究是一家人。血浓于水，终究是割不断的至亲。”
　　
　　吴定威沉默着，转过脸去，肩膀发着抖。
　　
　　“小余。”方振皓叫了一声，仍是缓声说：“我不是想劝你抛弃掉你的理想，更不是为你父亲来做说客。况且，我本人，也在努力学习怎么样才能走好这条路，哪怕现在，我还是很不成熟，甚至不像你们接受过系统的思想教育。曾经，我也像你这样同别人争吵过，是为了很多人的性命，后来，我更是亲眼目睹了他们是怎样死在枪下，血流成河。”
　　
　　他骤然沉默下来，用力的摇了摇头。
　　
　　“之后还有很多的事情，在以前的生活里，我从未遭遇过，被日本人绑架，亲手开枪杀人，甚至还进过监狱、受过严刑拷打……”方振皓收回思绪，对他说：“慢慢的我明白，冲动对抗，是最不正确的方式。这条，同样适用于家人。”
　　
　　吴定威有一瞬的发愣，仿佛被他说的事情震住。
　　
　　“你可以追求你的理想，可以去陕北，可以为了这个信仰奉献出一切。但你的母亲，同样需要来自于她最后一个儿子的安慰。”他深深看他，语声柔和：“你已经是个成人，做什么都是你的权利，可你也是一个儿子，有义务与责任，他们老了，你不可以任性。去给你孤零零的母亲一封信，一封告诉她你平安的信。”
　　
　　“请相信我，我可以保证你的人身自由，保证没人逼你回去，更可以保证没有人对你施以暴力，强迫你回南京。你所做的，不过是收下你母亲为你准备的东西，然后写一封信，告诉她你在这里很好，请她放心。这一切，并不会与你的信仰和未来冲突。”
　　
　　满腔委屈之火被那目光浇灭，想起自己的母亲，吴定威忽然觉得颊上温热，泪水不知是何时滚落。
　　
　　中午开饭的时候，邵瑞泽风尘仆仆的从绥靖公署回来了。
　　
　　方振皓下楼来，对他笑了笑，接过大氅交给下人，却见他原本丰润的脸颊已清减下去，这些日子憔悴不少。知道他这几天一直是军营、绥靖公署还有官邸三点一线的奔波，忙碌异常。偶尔同官邸机要人员聊天，他也隐隐约约听说，潼关那里发生叛乱，几位师长联合通电要求退出东北军，投向南京，而中央军在带领下进逼到岐山一带，要求他做出选择。要么同意中央军控制潼关和周边的交通要道，东北军全军收缩；要么，中央军就要按照协议全面进驻西安，将东北军调防去甘肃一带。
　　
　　邵瑞泽接过下人手上的热水毛巾捂了捂脸，先前憔悴倦色略显好些，眉下的一双眼又恢复了锐利神采。一时他只低头吃饭，神思有些恍惚，听着方振皓有一句一句的讲着吴定威的事情，赞许的点了点头。
　　
　　瞅见其他人不在身边，方振皓悄悄问：“衍之，事情很严重吗？”
　　
　　他知道，吴定威的事情，其实是还有一层含义在里面。
　　
　　邵瑞泽含着勺子，口齿不清的说：“反正就那样，严重和不严重，没什么区别。”
　　
　　闻言方振皓刚想说些什么，就见他侧过脸，低低咳嗽了两声，随后恢复如常神态。
　　
　　那笑容分明笑得无所谓，却有几分说不出的勉强。
　　
　　方振皓心下涩然，却也只得回之一笑。
　　
　　兔子从外面屁颠屁颠跑进来，在邵瑞泽脚下爬过来爬过去，扭着白胖滚圆的身体，撒娇一样蹭他的裤腿。邵瑞泽弯腰把它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摸摸脑袋，兔子立即舒服的眯眼，在衬衣上蹭来蹭去，又伸爪子去挠他的衣扣。
　　
　　怀抱着宠物，邵瑞泽一边抚摸着一边扬起唇角，微笑间又露出那颗虎牙，仿佛方才的苦涩全都烟消云散。
　　
　　想把兔子放下去，兔子还不肯，滚圆的身体一扭，爬在饭桌子上，随随便便就找了地方窝下睡觉。邵瑞泽扭着兔子尾巴，随口问今天是几号，方振皓想了想回应了，邵瑞泽抚着下巴，静静看了他良久，忽然拍了拍脑袋说：“今天不是那些学生们义演的日子么？要不要去看？”
　　
　　方振皓表情变了变，到底忍俊不禁，笑道：“你真有闲心。”
　　
　　“人总是要消遣的嘛。”邵瑞泽笑，随后站起来叫他快点换衣服，一起去新城广场。
　　
　　午后是难得的好天气，天色放晴了，湛蓝湛蓝的，暖洋洋的阳光照在广场上，广场中央搭起了舞台，人越聚越多。等两个人到了那里，演出已经开始了，侍从要拨开人群给他们找个好位子，方振皓连忙阻止，两个人就混在人群里看着学生们表演。
　　
　　周围的观众不少都是东北口音，还有好些放假外出的军队士官，邵瑞泽出门前特意戴了个墨镜，舞台上，前一个节目《举起你的鞭子》刚表演完，紧接着上台的是学生客串的京剧，一段著名的折子戏《野猪林》片断，当报幕的学生说演员是夏正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邵瑞泽诧异的笑说：“多才多艺啊。”方振皓看着台上，也觉得十分奇怪，那么娃娃脸的一个学生，戴了个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怎么会唱刚毅的武生戏呢？
　　
　　舞台一侧京胡过门响起，随即起了一阵低沉的唱腔，舞台上扮相英气的林冲一亮相，那一句悲壮的“大雪飘，扑人面”，即刻带动了全场的情绪。
　　
　　只见豹子头林冲唱声铿锵，那唱词字字入耳。
　　
　　朔风阵阵透骨寒。
　　彤云低锁山河暗，
　　疏林冷落尽凋残。
　　往事萦怀难排遣，
　　荒村沽酒慰愁烦。
　　望家乡，
　　去路远，
　　别妻千里音书断，
　　关山阻隔两心悬。
　　讲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
　　空怀雪刃未除奸，
　　叹英雄生死离别遭危难。
　　……
　　
　　原以为，夏正不过是师从身为票友的父亲，京剧唱的也不过尔尔。没想到，那唱词咬字铿锵有力，慷慨激昂。先一句“别妻千里音书断，关山阻隔两心悬”，又一句“讲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空怀雪刃未除奸”，不过才两句唱词，当即就把那忧郁英雄林冲的落魄悲愤、背井离乡，一腔悲怨表现得淋漓尽致。不得不叫人感叹，学生的一腔热血，一番心胸抱负，也不容小视。
　　
　　又听台上的演员字正腔圆、激愤高亢的唱道：
　　
　　满怀激愤问苍天，
　　问苍天，万里关山何日返？
　　问苍天，缺月儿何时再团圆？
　　问苍天，何日里重挥三尺剑？
　　除尽奸贼庙堂宽，
　　壮怀得舒展，
　　贼头祭龙泉！
　　却为何天颜遍堆愁和怨，
　　天呐，天！
　　……
　　
　　三声激亢的“问苍天”，引得在场的东北人，特别是东北军弟兄伤感悲愤。
　　
　　现场的情绪，立刻被一段经典的折子戏挑到了□。经历了离乡背井，辗转逃离，将自己的妻儿老小扔在日寇铁蹄下的屈辱经历，饱受生离死别之痛。不少人潸然落泪，还有人在下面开始大声嚎啕。
　　
　　邵瑞泽静静听着，墨镜遮去眼底情绪，只是望着台上。
　　
　　折子戏结束后，台下沉浸在悲痛伤感的唏嘘声中，节目一个个演过，人们心情十分的激愤，最后谢幕的时候，学生们纷纷上台，容姿焕发。最前面站了一男一女两个学生，立在舞台上，朝气蓬勃，声情并茂的致谢幕词。
　　
　　男孩子语调激昂向上，女孩子声音银铃般清脆，在悠扬的钢琴伴乐声中琅琅致辞。
　　
　　方振皓听得入神，忽然身边的叹了一声，他转过头去，瞧见邵瑞泽托了托鼻梁上的墨镜。
　　
　　邵瑞泽不辨喜怒，黑色眼镜遮去情绪，他笑了笑忽然说：“果然，还是做学生来得好。”
　　
　　现在听起这句话，方振皓一瞬间觉得挺熟悉，他恍然记起，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说的也是这句话。
　　
　　当时还觉得不太理解，现在想来，虽然说不清楚什么，却觉得，做学生的日子，单纯理想，无疑很是美好。
　　
　　拥挤的人群里，他悄悄拉起他的手，用力的捏了捏，然后握住。
　　
　　邵瑞泽侧脸看了他，嘴角上翘微微笑，用力的握住。
　　
　　致词正到了□部分，男女学生高昂的声音大声朗诵道：
　　
　　“在此，我们要感谢铮铮铁骨的东北军的英雄官兵。因为你们，才会促成举国抗日的统一！而我们的国土，才能安定美丽！”
　　
　　声音落下，四周已经是唏嘘声四起。
　　
　　看着那些个年轻的身影，邵瑞泽忽然想这种不惧一切的豪情，也许也只有学生们会有了。台下台上忽然起了一阵阵的口号，开始还是几个年轻的军官，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参与进来，呼喊声口号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抽泣声，慷慨激昂。
　　
　　邵瑞泽拉着方振皓挤出人群，方振皓有些不解，虽然知道公共场合里，他情绪很少外露，但经历了同丧父之仇的仇恨，又同样背负坐失国土之大罪，遭遇过被国人千夫所指，一定是百感交集，怎么还会如此的平静？
　　
　　他悄声问了，邵瑞泽淡淡说：“国恨家仇集于一身，他们的心情我理解。不过，我的无奈取舍，他们看不到。”
　　
　　方振皓也只是笑笑，他现在也能理解他的一些想法和苦衷，更不好多评论。想起他现在身上的压力，唯有沉默了，一言不发随着他走出人群。
　　
　　走出很远，邵瑞泽忽然一笑，拉着他快步向城墙的方向走去，“走，我们去玩点好玩的。”
　　
　　夕阳西下，青砖青瓦的城墙上洒满金色的落日余晖，两个人骑了自行车，在巍峨肃穆的城墙道上飞奔。邵瑞泽如同个孩子一样，双手撒开车把，飞快的左晃右晃，方振皓觉得很好玩，却又很颠，一抬头被他弄得诧异，连忙奋力跟上去，叫他抓好车把。
　　
　　两个人相互追赶着，笑的十分高兴，一瞬间似乎忘却了自己的身份。那五个一直要跟在身后的随从哭笑不得，骑着自行车在后面飞快的追赶，对自己上峰孩子气的行为实在是无可奈何。
　　
　　骑着车，快乐的大喊，一圈一圈转了城墙，玩的不亦乐乎，直到华灯初上。
　　
　　玩得累了，两个人又挤进了鼓楼熙熙攘攘的小吃街，又在那家老店里，要了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
　　
　　一口一个灌汤包子，烫呼呼的，满嘴流油，仍是觉得好吃。
　　
　　方振皓吃得十分仔细，也有些挑剔，不时挑出来些什么东西，邵瑞泽喝了一口清汤，咬着一瓣糖蒜说：“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吃东西挑挑拣拣的。你不会比我还公子哥儿吧？”
　　
　　闻言方振皓不服气顶回去，拧起眉说：“我家早就没落了，现在是士农工商里最下面的商人，哪有你来的风光。”他说完喝了口汤，一边四下望望，不经意看到后面那桌边有两个戴了鸭舌帽的，一看就是特务来盯梢的。
　　
　　邵瑞泽手撑着脸，也斜睨过去，随后笑了笑回头，“发配充军，你总该知道吧。放在古代，当兵可是犯人干的活。”
　　
　　他边说边调皮的挤挤眼，故意压低声音，“放在古代，我是占山头的土匪，你就是压寨夫人，土匪婆。”
　　
　　这一句立马叫方振皓心口紧了一拍，红了耳根，一句话也说不出，带着怒意直直地望着他，若不是现在在店里，身边还有随从和特务，手里的海碗早就劈头盖脸扔过去了。邵瑞泽哈哈笑，不掩促狭神情，“啧啧，你又脸红了。”
　　
　　方振皓正在喝汤，滚烫的汤水差点没把他噎住，挥开给他拍背顺气的手，他擦了嘴，顺手拍拍升起潮红的两颊，怒视回去，“胡说！那是喝汤烫到了！”
　　
　　邵瑞泽耸耸肩，刚要说什么，就听小吃街的前面陡然传来接连几声的惊恐尖叫。
 
作者有话要说：在西安城墙上骑自行车貌似很浪漫，说实话，其实屁股会被高低不平的路面颠的要死要活……

但城墙还是一个很美好的地方，非常雄伟，非常沧桑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这几天西安城陷入永无休止的麻烦中，办事处和绥靖公署两方上下都忧心忡忡。
　　
　　桌上茶水几乎一口也没动，廖亦农坐在茶几边沙发上，脸上一副焦急的表情，几乎是如坐针毡。
　　
　　前几日，特务们抓走在广场做抗日演讲的几个学生，其中有一个学运主席，还有学运的两个秘书，这番举动激怒了几所高校里的学生，动员要准备游行对话，要求特务组织放人。
　　
　　他想着就皱眉头，眼下南京在口头上允许联合抗日，建立抗日统一战线，但是人心隔肚皮，一举一动都要摸索着来做，到处是勾心斗角。学生们抗日的热情是能理解的，但这么过激的行动，就算西安的大员们可以不计较，南京可是不会容忍。
　　
　　昨天晚上，几所大学里闯进了成批的特务，气势汹汹，不问青红皂白抓走不少学生和教员，估计是与学生们原本计划好的抗议游行有关。
　　
　　被抓走的那几批人里，有不少都是按计划，在月底要从西安送走进入陕北的，都是后备力量。来自各地的学运主席与学运活动的骨干，是要送去接受系统的政治思想教育，以备将来之用，他们被抓走如果救不出来，在人才储备上，那绝对是很大的损失。
　　
　　眼下这当口，中央军和东北军在潼关、武功、岐山一线对峙，双方矛盾一触即发，势如水火。他来之前刚接受陕北中央的指使，要求不惜一切代价，尽一切努力平息可能出现的交火，尽力维护西安乃至整个关中的稳定。
　　
　　在□的耐心劝说和几位东北军老前辈的痛斥之下，原先投向中央的几位旅长又转投向西安，但唯有六十七军一○五和一○六师两位师长态度坚决，还拉上六十七军的副军长，一起向西安方面兴师问罪，副司令赶去同他们会晤，那方在中央军支持下，愤怒表示恶首伏诛不够，还要由他们来彻底的消灭特务团，以血还血。
　　
　　这当然是不可以的，左派是副司令的基础，这种情况下再打击左派，只能助长分裂和战争的气焰。而同几方沟通的结果来看，中央的意图已经明显，以扼住潼关为利，对东北军一再进逼，目的是逼得让出西安，如果再能逼得全军分裂，那无疑就隧了南京的意，更好不过。
　　
　　这次大量学生突然间被捕，已经不是单纯的学运活动惹怒政府这么简单，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黑幕。
　　
　　他盯着那挂钟，听着秒针滴答，只觉得时间难熬。
　　
　　不知道，副司令将会怎么去想，又会去怎么打算？
　　
　　也不知道，副司令军务有没有忙完，那一摊子焦头烂额的事情，闭上眼也心烦。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事情都赶到一块儿了。
　　
　　走廊里响起沉重军靴声，会客室门被一把推开，邵瑞泽步履匆匆走进来，身后跟着梁峰。几个人也不寒暄，单刀直入就说起学生被捕的事情，说来说去，一时都觉得无奈。
　　
　　梁峰看到他略显焦急的表情，劝说道：“廖先生，邵副司令已经听说了，叫陈参谋一早去那里打探情况。您先放宽心。”
　　
　　“罗英年我还认识，这点面子他还是给我邵某人的。我不指望一句话就能把学生们救出来，就去告诫一句，学生都是孩子，让他们适可而止，眼下也不存在什么通敌行为的罪名，不过激进了点，干脆放了他们交给学校严加管束算了。”
　　
　　邵瑞泽慢慢说着，从银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点上，神色看上去很是疲乏。
　　
　　“前些天已经抓了几个在广场演讲的学生，这才激怒了学生要游行对话。”廖亦农苦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又说：“个中关系，邵副司令应该很是清楚，您说，这算怎样一笔糊涂账？”
　　
　　“我不知道。”孰料邵瑞泽却只回了这四个字，然后就是闷闷抽烟，目光随着那青烟缭绕，仿佛思绪也飘去别的地方。
　　
　　廖亦农有些意外，他皱起眉，放下手中茶杯刚要再提起，就冷不丁听他问：“廖先生此来，怕还是要我出面去营救学生，对不对？”
　　
　　“是。”廖亦农回答的直接坦白。
　　
　　他若有所思，停顿了一瞬又说：“眼下东北军与中央军势同水火，而特务组织一向是直接遵从上面的意愿，照理说，南京不该这时候将矛头往中央身上引，就算顾祝同重兵在手，占据潼关，也没理由把自己推上火山口。若我是他，理当按兵不动，一面缓缓进逼，一面挑动东北军西北军还有我们三方的关系，收渔人之利。”
　　
　　“我们彼此之间是有矛盾，我的骑兵师还缴过杨将军民团的械，但那都已经过去了。眼下东北军内部情况倒还好。”邵瑞泽弹一弹烟灰，“除非，他根本不想武力开火，而是想借机在城内浑水摸鱼，挑事生非……若果真如此，学生们的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是。”廖亦农眉心紧锁，缓缓点头说：“我总觉这件事不是这么简单……副司令，你不觉得……特务们的行为来得太过蹊跷？”
　　
　　“蹊跷……”梁峰苦笑了一声，摇头说：“能有什么蹊跷，那帮家伙仗了是老头子的嫡系，根本谁的账都不买，就算想对邵副司令下点黑手，那也是不费吹灰之力。”
　　
　　话虽是夸张，却也是这个道理。
　　
　　廖亦农目光一闪，沉吟半晌，压低声音说：“邵副司令，也许是，这是潼关那边的投石问路？”
　　
　　“投石问路……是想看我是滚出西安，还是滚去甘肃？”邵瑞泽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似乎是自言自语。
　　
　　这话问的尴尬，梁峰一时也被噎住，还没等廖亦农来得及回答，会客室的门几乎是被撞开的，一早就去了那里的陈维业惨白着脸，大步而入，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他在屋中站定，脸上因为步履匆匆而浮现出红晕，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副司令……那……边……”
　　
　　于是梁峰拿了杯子递给他，“陈参谋，你慢慢说。”陈维业大口喝了些水，稍微静下来才说：“那群混蛋仗了是嫡系，根本谁的账都不买，您派我去，那帮孙子不点头，也不让我走。把我足足晒了一个上午，临了就让我听了人受刑时鬼哭狼嚎的惨叫。”
　　
　　“叫的那个惨，山摇地动的，还没让我看学生呢，那大老爷们一个个都被打得鬼哭狼嚎。竹签子、炮烙、火刑、电刑、鞭刑……”陈维业说着倒吸了口气，不住的摇头：“就学生那小身子骨，我看悬。”
　　
　　想起来那些不堪入目的酷刑，那一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说不害怕恐惧那真是假的，陈维业仍旧觉得不寒而栗，从那个地方出来，直到现在，身上的寒气仿佛还都没有消散。
　　
　　邵瑞泽叼着烟一口一口的吸着，面无表情。廖亦农听的面色微变，转过头去看着他，语调里略略带上焦灼，“邵副司令，您看……事不宜迟，您是不是考虑出……”
　　
　　他的最后一个字被邵瑞泽摇手打断，随后邵瑞泽苦笑道：“我出面？我用什么理由出面？那都是老头子的嫡系，那是他们的本业，合着全国上下，有谁敢去给他老人家找不痛快？现在这个风口浪尖上……”
　　
　　他抬眼看了一眼陈维业，又转过头来无奈笑：“我叫个人去看一下，起码说得通，可真要插手救人，哪里来的理由？若是我的兵，我的军官被抓了，我自然可以理直气壮的找上门去要人。可那是学生，真说起来跟我有什么关系？一个个不听劝，都以为自己本事不是一般的大……要不然这理由，廖先生给我找一个？”
　　
　　廖亦农错愕抬眼，疑似自己听错。
　　
　　屋内气氛一下子僵住，见状梁峰出来打圆场，打破尴尬地咳嗽一声，说：“廖先生，我们副司令也是有苦衷的，他是党国的人，言行举止都要符合标准，贵党这样要求，即便现在说是要统一抗战，也未免太为难他了。”
　　
　　“之前我们少帅查抄中央驻陕西党部，查抄情报局的事情，您不知道吧？”邵瑞泽接上话，摇摇头低叹了一口气，“那次是秘书处的两个人还有几位军官被抓走，屈打成招，说是和贵党有往来，少帅怒从心起，当即查抄了党部情报局，顺便还把牢里的不少学生都救出去了，可后果是什么，死了一个谭队长，连我在上海都被狠狠敲打了一顿，现在和中央摩擦的这么厉害，人在屋檐下，不敢。”
　　
　　廖亦农久久不作声，喃喃自语了一句“不敢”，似一声苦笑，又似一声长叹，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静了片刻才缓缓道：“我知道，贵军为我们做了太多，就连甘南红军的财政危机，也是在邵副司令的帮助下才得以解决，于情于理，都不该再做要求了……”
　　
　　他皱了皱眉，语声也变得乏力，“可是以现在的情形，也唯有邵副司令你能出面。杨将军的西北军那边，好几个团投向南京，政训处跑散，甚至连机要人员也跑光……他现在忙着处理家务事，□乏术啊……”
　　
　　“被捕的好些学生，都是要送往陕北，去抗日大学接受教育的……我们在人才上太匮乏了，这一批人对我们重要性，真是不言而喻……”
　　
　　没有说完，也说不下去，他笑而不语，叹着气缓缓摇头。
　　
　　邵瑞泽苦笑，将抽了一小半的烟缓缓摁熄，语声低沉：“说句不恭敬的话，我可不能总是做贵党的垫背，我的帽子上，到底还是青天白日的国徽；我手底下，到底还有那么十来万的弟兄。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闻言廖亦农摇头，“也许因为您是军人，看多了生死，但是对于学生们来说。”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也许他们觉得自己可以奉献生命，但是，他们年轻的性命，是很重要的，他们将会是未来！”
　　
　　说着他又笑，盯着他，目光里带上一丝复杂，“邵副司令，既然您把话说开了，那么我也就不客气。实话说起来，从今年初张少帅同我们的合作开始，一直到西安兵变，您在上海的帮助，这些事情一件件落在在南京眼里，不管现在您想怎么做，想怎么撇清关系，恐怕也难逃早已被赤化的嫌疑吧。”
　　
　　陈维业与梁峰对视一眼，齐齐看他，一时诧异莫名。
　　
　　微怔之下，梁峰想说什么，却被邵瑞泽抬手制止，他倚在沙发里，笑了笑说：“廖先生说得对，你我在南京眼里，的确是蛇鼠一窝。我早认了，谁叫这是少帅做的呢，他同你们签订下的协议我是会遵守。不过，眼下这么难，我总要为自己打算一些的。”
　　
　　“那是。”廖亦农笑笑，神态恢复平静，却又道：“就算您对这件事情袖手旁观，却也不一定会让南京放心，不管做什么，南京那边，总能找出罪名往人身上扣，让人狼狈的里外不是人。这里头的关窍利害，您应该是清楚得很，也不用我来提醒。”
　　
　　他顿了顿，嘴角一弯笑说：“现在上海正在谈判，是关于红军改编，围绕划定红军防地，争取红军经费给养两大问题，同贵党方面重点进行交涉，西北撤军、释张、实践诺言、释放政治犯……第二次国共合作，为时不远。”
　　
　　邵瑞泽不声不响，懒懒倚在沙发上，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廖亦农说完了，也不等他回答，站起戴上礼帽，道了一声“告辞”就出门了。陈维业送人回来，正好梁峰问到别的事情上去，邵瑞泽嗯嗯应着，布置着任务就又开始抽烟，目光凝神望着一处地方，似乎在出神。
　　
　　特务机关的人很客气，回话给绥靖公署说，西安情报局也不是要抓为首闹事的学运分子，只是最近高校里不太平，政府决定要联共抗日，有人还在指使学生破坏合作，这才带回特工科，问问话而已，请不用担心，问完了就会放回学校请学校看管。
　　
　　学生们闹起了游行，方振皓自国立西北大学出来的时候，在路上就遇到了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天寒地冻，没有冻结满腔的热情和勇气，也丝毫没有被前些时候同学们的陆续被捕而退怯，反而更加的高涨。
　　
　　无数横幅竖旗挥舞，纸页撒得漫天漫地都是，条幅、标语、旗帜上呼唤着‘爱国无罪，抗日无罪’、‘释放爱国学生’、‘同是中国人’、‘国难当头，匹夫有责’、‘统一抗日，一致对外’；口号呼声铺天盖地，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队伍浩浩荡荡向特务机关而去。
　　
　　省厅调动了市警，围在外面，不许学生们靠近，举着标语示威游行的学生不肯离去，大喊着要释放人的口号。
　　
　　因为担心吴定威，方振皓顺道拐去了一趟报社。
　　
　　报馆两层楼里忙得人仰马翻，打字机嗒嗒响成一片，废稿散乱一地，人人进出来去都似打仗，踏得楼梯地板咚咚作响。吴定威正在忙着译稿，只叫他先坐，匆匆扫完稿子，同分编站在门边一边看稿一边说话。方振皓拿起一篇稿子看着，耳边听到分编对稿子赞不绝口，只对几处犀利的用词有些犹疑，建议换成相对圆滑的表达。
　　
　　好不容易忙完了事情，吴定威才脱开身，从抽屉翻出一封信，双手交给他。他看看左右，又低声谈起了学生被抓的事情，说那晚上自己恰好去进修，也差点遭到不测，只是临时决定早走，才幸免于难。方振皓叹气说：“好像是晚上来的，带了训导主任来认人。新城广场义演的那几个学生，义演完吃饭的时候就被抓了，我亲眼见到的。”
　　
　　回想起那是情景，他觉得很是愤慨，却也无可奈何。
　　
　　光天化日之下，特务旁若无人的绑走学生，还有那个戴大眼镜的娃娃脸夏正，一起被抓走了。打听回来的罪名，却是“攻击领袖，用心险恶”。
　　
　　而身为十几万士兵领袖的邵瑞泽，远远的看着，带着墨镜的脸上，连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仿佛事情毫不关己。
　　
　　“不过是抗日义演，怎么就碍着他们了？现在连南京都声明，同意枪口一致对外，联俄联共，集中所有能调动的爱国力量，宣战打日本。南京政府又这么做，难道不是自打耳光吗？！”
　　
　　说着吴定威很是气愤，滔滔不绝的对方振皓讲着，他们报社记者对外采访得来的消息，西安绥靖公署的几位头面人物，这次却没有一个人出面，任凭着特务们肆无忌惮的横行霸道。连这些手握军权的人都不施予援手，那么西安城内，就不会有任何人敢出面帮助。学生们的力量还是太小了，太过薄弱。
　　
　　“这些军阀！只知道明哲保身！根本不去想想国家民族的前途和命运！身居高位！一个个麻木不仁，尸位素餐！”吴定威很是气愤的说，“张少帅好歹还敢兵谏，强迫了政府一致对外抗日，怎么那个继承者就这么胆小怕事！十万人！搞不好，还会再来一个‘九一八’！”
　　
　　外边记者编辑匆匆跑着，不时大叫“新城广场那里两百多学生在示威，小凡和老刘走一趟！”，“天津租界工人罢工的稿子好了吗？”，“如果时政稿子来不及，就用海外评论凑版，对了，还有社论！社论！”
　　
　　吴定威不停地讲，方振皓听着觉得不是滋味，却又不好反驳，毕竟眼前的人气太盛了，要是他说出些什么被听了去，难免就会上报纸，到时候说不定还会给那人惹出不必要的麻烦。邵瑞泽本人现在很难做，他是知道的。
　　
　　一个同样年轻的记者抱着稿子匆匆跑过，在总编室里叽叽呱呱的嚷了很久，似乎是审稿过了，心满意足的走到他们身边，参与进这个话题，吴定威神秘兮兮的左右看，压低声音对方振皓说：“他的来头，可是比我大呀！”
　　
　　那个记者捶了他一拳，低声笑骂道：“得了得了，你老子是什么人，我老子不过是个署长，跟你比差得远！”
　　
　　接下来吴定威很严肃的介绍说，这个化名叫小卢的同伴，是他们当年结伴一起来的西安，他父亲也是很有来头的。小卢耸耸肩摊手说：“我爹也是说一不二的火爆脾气，说不对了就狠狠的痛捶，知道我翻看革命小册子，差点没打死我。”
　　
　　小卢弯起眉毛，笑得很轻松，“于是我就做了逆子，同封建家庭决裂了。但我很开心，这是我想要的生活。”
　　
　　笑谈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一转眼就是晚上天黑了，方振皓走前一再叮嘱，不要掺和在学生运动里头去，出门一定要当心，，千万不要被特务抓到。吴定威和小卢同他挥手告别，坐下准备加班赶稿，总编在办公室里接了电话，掉头冲来编辑部，又布置下了任务。
　　
　　“小余，小卢哇，社论出不了了，你们两个高材生，快快快，写两篇评论员文章出来，不然报纸就要开天窗了！”
　　
　　无奈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卢咬着钢笔扒拉一堆稿子，看着对面的人，“小余，写什么好？”
　　
　　吴定威头也不抬哒哒哒的摆弄打字机，扫了眼桌上乱糟糟的一堆稿子，咬着嘴唇想了很久，忽然说：“学生蒙冤入狱，还有党国大员的袖手旁观不作为，不正是好题材么？”
　　
　　小卢笔下一顿，心中微微触动，挺秀眉峰微蹙，随即拍手叫好，“正好！给他们点舆论的压力！不能让他们袖手旁观！”
　　
　　“不能让他们掩饰他们的无能，必须要借助舆论上的力量。”小卢想了想，又急切的补充说：“还有那帮特务，我们采访到很珍贵的资料，都是证据，要让世人知道学生运动的真相，学生的血不能白流，要让所有人知道特务的丑恶行径。”
　　
　　两个人相视一笑，了然于胸，立刻拿过纸币，沉吟着思考了许久，开始埋头书写。
　　
　　挂钟滴答滴答，报馆里灯火渐渐暗下来，几间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二楼还亮着几盏昏黄灯光。走道楼梯的走动声越来越少，没走的人都在加班，整栋楼终于安静下来。
　　
　　办公室里，唯有书写声沙沙作响。
　　
　　昏黄灯光映上那两张面容，俱是满满的认真。
　　
 
作者有话要说：过年玩的太HIGH了，导师布置的读书笔记还没写，恶补了N天，才写了一篇……
哈哈哈哈哈……带着凄凉的笑声飘走……




第一百一十六章

　　清晨天色还未完全亮起，第一缕阳光从走廊长窗照进来，老刘已经起来为主人准备早餐。
　　
　　等到起床洗漱完毕，饭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一边是英式，一边是中式，馒头对着吐司，牛奶红茶映了米粥，显出几分滑稽的感觉来。方振皓起得晚，下楼时饭厅里只有老刘忙前忙后，看见人来了，老刘连忙拉开椅子。
　　
　　问邵瑞泽哪里去了，老刘连忙指了指外面，“最近忙，小爷说是好久没晨练了，就去打他那太极。”
　　
　　咬着吐司片拉过桌边那一叠报纸，随意翻了翻，熟练地找到时政评论版。果然，果然又有大篇的文章……细细看下去，都是关于学生游行和爱国学生被逮捕的，还有□方面对逮捕行为的强烈抗议。其中有一张报纸上的几篇评论文章，写的很是犀利，有名有姓的为学生鸣冤，又指责当权者胆小怕事，不敢伸张正义，口诛笔伐的同时更是抖搂出不少审讯黑幕，矛头直指向特务机构，泼洒豪情，指点江山，颇有几分言论救国的姿态。
　　
　　看清报纸的名字，方振皓咬吐司的动作停了，待到看完全文，不禁心更是一沉。竟会动用舆论压力来解决时弊，但愿这不是那家伙写的，这样的激烈言辞，那人是不会与他一般见识，但特务们可绝不会客气。
　　
　　现在算起来，学生们也在牢里又挨过了一天，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遭遇些什么。
　　
　　如果是他遭遇过的那种刑罚，用这种手段对付学生，那文弱学生们岂不更惨，也太卑鄙了。
　　
　　廖先生是通过罗钊转告他，请他一定要好好劝一劝邵瑞泽，尽管现在东北军也有一些难处，但还是希望邵副司令可以伸出援手，帮助救人。不过看样子，邵瑞泽好像真是铁了心不过问这件事情，打发陈参谋去过一次，同特务机关的人电话里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想到这里方振皓就吃不下饭了，走出门外，看到院子里邵瑞泽穿了淡青色的绸衫，身轻如燕一般，一套太极拳法打得行云流水，招招如水般流畅，看得人眼花缭乱。
　　
　　张家的家教很是严苛，疼归疼，严厉起来也是六亲不认。早早的年龄去上军校、去军队操练学习、研习兵书战策、练习书法、还请了洋教师，学英语日语、补习高中的课程，军校回家也得去充当机要秘书去誊写文件……邵瑞泽同他说过，大帅很是喜欢拳脚功夫，于是特意请来陈氏太极的武师，教他们太极拳。
　　
　　那时候方振皓觉得好奇，就想跟他学，不过试了几天，压腿要十分钟，踢腿二十分钟，扎马步十五分钟，永远不给他教套路……没几天方振皓就甩手不干了，宁愿去做观众。
　　
　　看着那个淡青色的身影，他不禁又想起来，每次两个人吵嘴动起手，最后结果都是他被用太极扯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一般，然后扔到沙发或者床上……每次都这样，不让他说话的时候就用这种烂招！
　　
　　方振皓想着有些生气，目不转睛看着他，头微微一侧，冷哼一声。
　　
　　“喂，你还想学吗？”不知是什么时候，邵瑞泽已经结束了，他抓起湿毛巾擦了擦脸，走上来调侃一句。
　　
　　方振皓嘴角牵起，仿佛是笑的样子，随即瞪眼过去，“你只叫我扎马步，有什么意思？”
　　
　　“唉唉唉，这可不关我的事儿啊，你自己要学，学功夫就是要吃苦……”
　　
　　方振皓劈面打断他的话，说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又跑了出来，伸手将他一把拽进去，“吃早饭。”
　　
　　嘴里咬着包子，还翻开报纸津津有味的看，一条条醒目的黑体字肃穆标题映入眼帘，邵瑞泽一点也不生气，只是仔细的看着评论内容，没有惊愕意外的表情。方振皓自然知道这是的秉性，平时谈笑调侃，但遇到大事泰山崩于前都未必色变，这是少年戎马打练的个性。
　　
　　一碗粥见了底，他拿起报纸，不住摇头笑，“哈哈，能把我的模样拍得这么丑，也难为他们。”
　　
　　方振皓咬着吐司，侧首去瞧那报纸，上面照片一副是省厅门口的学运游行，旗帜标语，举目是呼喊的学生；另一幅照片是刚从绥靖公署出来的邵瑞泽，不只是拍照的人有心还是无意，照片的模样虽然不是失真走形，却叫人看着很是不舒服，很有獐头鼠目之嫌。
　　
　　邵瑞泽扬手扔下报纸，不懈的笑了笑：“报社那帮人有点新意不成吗？都一样的内容，我都能背了，有什么好看。”
　　
　　老刘连忙小心翼翼收起报纸，准备拿去填炉灶。
　　
　　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方振皓笑起来，“你倒背一段来听听，今天说些什么？”
　　
　　“背吗？”邵瑞泽一手撑了下巴，眼珠一转想了想，当真背给他听，“说我英雄气短，手握重兵，却罔顾世人家国之重望，非但不去伸张正义，反倒为虎作伥。人品之低劣，行径之可耻，意气之消沉，比起敢西安兵变的张少帅，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说着一下笑出来，“又说我专注于儿女情长，溺红粉之温香，裹足闺阁之前……哈哈……”
　　
　　方振皓听着简直哭笑不得，起初看到这些讽刺的文章，他还觉得愤怒，而后时间推移，渐渐看多了，也由无奈而至麻木。
　　
　　他弯起嘴角，似乎想笑，却只有浓浓涩意。
　　
　　方振皓沉默下去，渐渐敛了笑容。邵瑞泽也不多说，低头专心用餐，两人一时都安静下来。一下一下搅着咖啡，方振皓总觉得心神不宁，良久都不喝一口。
　　
　　“那件事，你到底想怎么样？”
　　
　　方振皓忍不住，终于开口问。
　　
　　“我不管。”邵瑞泽回答的简单直白，神情悠悠。
　　
　　虽然知道他没什么动作，但是被这样直接坦白的回答，方振皓还是不由得怔住，良久都无法出声。
　　
　　两人一时相对无语，大眼瞪小眼的打量着对方。
　　
　　“为什么不管？至少，现在的陕西，大半还是你的地盘吧？”方振皓十分失望，却不想同他爆发争执，只是极力的劝说。
　　
　　邵瑞泽却回答的仍旧简单，“当真是我一个人的地盘就好了。”
　　
　　话里的意思已经是不言而喻，就算现在陕西境内军队人数是东北军最多，但是中央军与顾祝同占据了进出陕西的要道潼关，北边还有红军驻地，与西北军犬牙交错，是四足鼎立的局面。
　　
　　“那么，你出面说情，总是可以的吧？”方振皓不死心，双手撑在桌上，倾身看他。
　　
　　“西安城里的头面人物，连你也不愿意出面施予援手，那么谁还能为学生们说句公道话。”见他笑着却不言语，方振皓皱了皱眉，嘴也抿起，一会继续说下去：“学生们没有罪，你是知道的，被特务们抓走，说是问话，一定是严刑拷打。”
　　
　　他说着深深吸气，强调道：“眼下商谈抗日合作的事情，学生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受人指使去破坏合作？再者，抗日时大势所趋，民心所向，谁又有胆子去破坏联合抗日呢？”
　　
　　邵瑞泽蹙起眉，无可奈何的笑了说：“南光，你的心意我懂得，但是这件事情，我不能也不想插手。”
　　
　　“你想让他们借机报复，罗织罪名，借机给我泼脏水么？”邵瑞泽眼神闪了闪，“四个师投向了南京，潼关门户大开，前线稍有不慎就会擦枪走火，我和姓顾的对峙着，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动手。姓顾的从军事政治两方给我压力，我可不能为了几个学生跟中央恶交。这个交易，我会亏的。”
　　
　　“交易。”方振皓重复一遍，眯起眼，忿然的眼色透露出他的不快。
　　
　　“是啊，交易。”邵瑞泽嘴角勾勒出一抹笑，调侃般语气说：“跟中央闹矛盾救了他们，能给我什么显而易见的好处吗？我可不要虚的交口称赞，再说了，学生获救，也不会对我感恩戴德。”
　　
　　他摇了摇头，喟叹：“不当家，就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呀。”
　　
　　方振皓将餐巾在手中揉成一团，气得脸色通红，质问说：“上海的时候，你照样可以救学生出狱。”
　　
　　“可你知不知道，为了把你从监狱里捞出来，我可是已经和那帮人结下梁子了。”邵瑞泽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当初他们拘押你，不过是想用家人来胁迫我，顺带捎上通共的罪名来吓人，沈记者的舅舅跟个特务头子关系很是密切，为了屈打成招，用那么下三滥的招……是个人都要急眼。”
　　
　　“还没人敢这么惹我。想给沈家留个颜面，就没要了他沈记者的小命，买通特务使绊子……哼，军统的戴笠戴老板，中统的徐恩曾徐先生，哪个不是老熟人，他姓沈的敢来这套。回了上海我是真想给他们点教训，沈家老爷见状，赶紧又托了恒社的杜当家来摆酒说和，你也知道，那段时间我诸事缠身，也就这么算了，说好井水不犯河水，才相安无事到现在。”
　　
　　一翻话尽数道来，方振皓的脸色时青时白，从来不知道还会牵扯这么多是是非非。
　　
　　说完了，邵瑞泽靠了椅背怅然的笑笑，那笑是那么无奈而意味深长。
　　
　　方振皓听的又气愤又委屈，心想这个沈思杰不仅是行为猥琐，居然人品都如此的龌龊下流。
　　
　　立时有一种苦涩滋味，如深刺扎入心底，委屈、无奈、不平、怨愤齐集心头。
　　
　　邵瑞泽拿起银烟盒，抽出一跟，缓缓说：“就说学生吧，这些事看上去就是个线头大的小事，若顺了捋下去，不定牵出多少意外来。”见他面色凝重，眉头深锁，于是放下烟放软声音哄劝说：“听我的话，过去的事情先埋在心底，就压在心底了，将来有机会再说。”
　　
　　方振皓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都被逼到如此地步，居然还要忍气吞声的为这些中央的裙带去遮掩，他今日的地位尚且如此，这是多么的可悲。悲愤之余，对政府又添加上几分不屑和轻视。
　　
　　他忽然冷笑了声，说：“这样看来，仗打得如何根本不在于中国军力有多雄厚，也算是有功于国家了吧，中央还这么逼过来逼过去，我们的军队就是毁在自己人手里了，怕是日本人也是不用怎么费心……”
　　
　　邵瑞泽把烟放回去，缓缓叹一口气，摇摇手说：“不提了。”
　　
　　一顿早饭，吃的索然无味。邵瑞泽提起来说今天他要去机场送王太太，问方振皓要不要去，想起那个守寡丧夫的女人，还有那几个孩子，方振皓更觉得黯然，于是应允了。
　　
　　机场上风大，寒风吹得人脸颊生疼。王太太黑色的旗袍，鬓插白花，同前来送别的人道别，停机坪上，一架飞机正是引擎轰鸣。
　　
　　王太太看到方振皓，说是他带来的药治好了她多年的头疾，还谢谢他帮助她的孩子联系到美国的学校。方振皓请她不必致谢，又留下了他几位教授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邵瑞泽仍是满怀歉意，王太太勉强笑笑安慰他，叫过两个孩子说给叔叔说再见。
　　
　　女孩儿育罄齐齐的留海下一双大大的眼睛，忽闪着，乖巧的说：“邵叔叔再见。”
　　
　　男孩子育然却仍是扭头望向一边，不理不睬。
　　
　　王太太嗔怪的拍了拍他的头，“你这孩子，真没礼貌！”
　　
　　育然气呼呼一扭头，喊了一句“我不要同杀了我爹的人说话”就撒腿跑远。
　　
　　一句话令众人无不愕然，尴尬的看着彼此，要陪同着王太太飞往上海的陈维业立即扯开话题说：“都收拾好了，王太太您看还有什么要我们留心？”
　　
　　一辆吉普车后，育然蹲下，小小的身体隐匿在车后，正伤心地掉眼泪。
　　
　　糊里糊涂就没了爹，然后就要背井离乡去一个陌生的国家，他哭的很是伤心，胡乱的擦着眼泪。
　　
　　感觉到身后有人走近了，他立即压抑住哭声，缩成一团不肯叫人看见狼狈的样子。
　　
　　方振皓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去，擦掉他脸上的泪珠。
　　
　　育然紧紧抿着小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言不发的望着眼前这个温和的叔叔，忽然抽噎了一声，又极力忍住。
　　
　　“别哭。”方振皓拍拍孩子的背，语声温柔：“别让你妈妈难过，要听你妈妈的话。”
　　
　　育然侧过头，不理会他，眼里泪水越聚越多。
　　
　　看着孩子赌气的小模样，方振皓笑了，胡乱摸摸他的头，探身将胳膊伸去，将孩子抱在自己怀里。育然迟疑了一下，随后紧紧抓住他的袖子，小脸埋在胸前，嗓子里如堵了异物般发不出声，久久的才泻洪般嚎啕大哭起来。
　　
　　“我想……想我爹，呜呜呜呜……我想我爹……”
　　
　　育然一脸的凄然，泪水纵横。一句话惹得方振皓心头一阵凄酸，抱住孩子，轻轻的抚拍着他的脊背，哄慰着，听他含混不清的哭诉。
　　
　　“我想回家……呜呜呜呜，我想回我在奉天的家，才……不想去……什么美国，我娘说美国好……我才不想去……我想我家的小花狗……还有给我……我做蛋羹吃的华奶奶……为什么不能……回家呀……”
　　
　　几声急促的哭声，忽停忽促，急时似是悲痛难忍，停时似乎是被人堵住嘴一般。
　　
　　听着孩童稚嫩的声音在抽抽噎噎的哭诉，方振皓神色黯然，却也不阻止，毕竟说到了伤心事，怕也是不吐不快，这么小的孩子，就要遇到这么多突如其来的事情，说起来，一个成人未必都能接受。
　　
　　再说不出一句话，孩子低声的啜泣，头扎在方振皓的肩头，渐渐的哭声越来越大，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方振皓小心翼翼擦去了他的眼泪，叫他抬起头来。
　　
　　不停用小臂去擦拭泪水，但那泪水却是不争气的划落，育然眼眸惨淡，眼帘微红，沉垂了头。
　　
　　小模样楚楚可怜，令方振皓气也不是怜也不是，无奈的笑了句：“快收了眼泪，你是男孩子，能不能有点血性！哭得什么？”
　　
　　一句话，育然更是委屈，强忍眼泪却难免更是抽抽噎噎。
　　
　　育然揉揉眼，望着方振皓，倔强的仰起脸，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长吸了两口气，鼻涕眼泪却已经止不住的流出来。
　　
　　方振皓无奈，掏出手绢帮他上上下下擦了一番，才恢复那个漂亮的小模样。
　　
　　“为什么不要去美国？”他问。
　　
　　育然倔强说：“那里不是我的家。”
　　
　　方振皓深深叹气，用纤长的手指抚弄他的面颊，哄劝说：“在美国可以学很多很多新的东西，你和你姐姐还小，你娘是为了你们的将来着想，你自己说说，兵荒马乱就不用读书上课搞学问？”
　　
　　育然不服气的撅嘴，方振皓抚摸着他的头，随后双手握住他手臂，看着他的眼睛。
　　
　　“育然，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个男人了。”
　　
　　方振皓抬眸直视孩子的眼睛，目光深深，迟疑片刻，缓慢而郑重地说：“你的父亲不在，现在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不可以害怕，也不可以任性，你要学着去保护你的母亲，保护你的姐姐。你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这家，现在就交给你了。”
　　
　　育然眼中闪熠着泪花，咬唇半晌，挤出细弱语声，“好！”
　　
　　上飞机的时候，育然缩在大衣里，在舱门使劲的给方振皓挥手，“方叔叔再见。”
　　
　　“再见！”方振皓温和的笑，对着他挥手告别。
　　
　　白云飘飘的蓝天上，飞机轰鸣着飞远，不一会变成圆点消失在了天际。
　　
　　“喂，我很好奇呀，你是怎么哄那个小子的？”邵瑞泽用肘尖戳戳方振皓，很是好奇的问。
　　
　　方振皓回过去一个白眼，耸耸肩，回答的很是简单，“我在儿科里当过实习医生，乖巧的女孩子也好，顽劣的男孩子也罢，多么能闹腾的小恶魔，我照样哄得得心应手。”
　　
　　邵瑞泽将信将疑的“哦？”一了声，然后一言不发的走着，垂下眼睛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方振皓只当他想着军务，于是也不去打搅，忽然听他说：“我突然想，南光啊，你的这个本事，怕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怔了一会儿，方振皓才蓦地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反而悠悠笑问说：“是吗？我倒觉得不至于。”
　　
　　邵瑞泽抱着臂，忽然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暧昧开口，“要不要……我们去收养个孩子，嗯？”
　　
　　方振皓打量他几眼，不由得嗤之以鼻，摆摆手回绝，“就你这副模样？我看算了，小孩子天真无邪，跟块美玉一样，你少去害人。” 
　　
　　“有你这么说人的吗？我这副模样？我的模样怎么了？”邵瑞泽不服气反驳，刨根问底，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
　　
　　他说着看过去，看到他站在站在阳光的中央，很瘦很高的个子，白皙的皮肤被冬天金色的阳光映的……有一种很剔透玲珑的质感。
　　
　　邵瑞泽愣了一瞬，伸手就想去牵住他。
　　
　　方振皓眉毛微微一挑，手一挥，将他的手拍掉。
　　
　　“这里是机场。”他笑了一笑，轻轻说。
　　
　　“这也是我的地盘。”邵瑞泽也同样轻声回了一句，
　　
　　方振皓却懒得回答他，哼笑了一声，加快脚步坐上车。
　　
　　回官邸路过省厅的时候，看到省厅大门外围满了请愿抗议的学生和市民，条幅标语如海洋一般浮现。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市警的护卫下苦口婆心的劝着什么，拿着大喇叭喊着要学生们回去，学生们却丝毫不理会，那黑压压如潮的示威人群，有男有女，挥舞着抗议标语，狂热呼喊着被捕学生的名字，还有那激昂的口号。
　　
　　“抗议政府拘捕爱国学生！”
　　
　　标语挥舞起来，传单漫天飞舞，呼喊声一遍高过一遍，震得人耳中发蒙。
　　
　　不经意一瞥，方振皓看见队伍里有人高举几块牌子，上面画着扭曲夸张的人头像，寥寥几笔竟也画得传神，分别影射了西安城内不肯出声的几位头面人物。
　　
　　汽车艰难的在人群里穿行着，简直比走路还慢，好不容易才脱出人群，司机一踩油门加速朝前驶去。
　　
　　坐在前面副驾驶座的周副官回过头来，问副司令去哪里。
　　
　　最近是很少见到许珩了，方振皓心生疑惑，不由得问邵瑞泽，许副官去了哪里。
　　
　　邵瑞泽神秘一笑，“他自然有他的事情去做。”
　　
　　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方振皓瞥他一眼，“我说，你可别叫许副官带入做出查抄监狱的行径来，就算我想要你救人，也不是这样的救法。”
　　
　　邵瑞泽笑笑，不置可否。
　　
　　时间消消磨磨，转眼就是天黑，又是一天过去了，城里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不知道，身在监狱的学生们，还要熬上多久才能放出来。
　　
　　□那边又有人过来，连学校的校长都来求情，邵瑞泽却不松口，淡淡扔下一句：“他们来投奔你们，就是你们的责任。再不成，叫他们的娘老子去管，我可没闲心去趟这股浑水。”
　　
　　方振皓听到的时候不禁有些生气，眼看是年关了，难不成，要让学生们在大牢里过年？
　　
　　报纸上骂的越来越凶，言辞越来越锋利，尖锐的矛头一时都指向抓人的特务与不愿意救人的党国大员。
　　
　　为这事两个人照例又拌了几次嘴，不管方振皓怎么样帮着说话，邵瑞泽就是不愿意。
　　
　　方振皓试图去理解他的苦衷，竭力平静下心情劝说：“不是叫你带人去闯监狱，好歹去试试。特务们说是学生受人指使破坏合作，也许是有什么误会，你既然与那最大的特务头子都很相熟……总要试试才能说行和不行呀！”
　　
　　邵瑞泽摆摆手，“我跟你说过，天下的事情未必尽如人意，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能用最理想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我们不是神仙，局面也不会一成不变。能做的，只是选个自己力所能及的办法，尽可能妥当的处理问题。”
　　
　　强词夺理！方振皓根本不想去听，愤然打断他的话，高声喝问：“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也心疼你，可你也需要想想，学生们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放弃大好的前程，来西北来讨这份艰辛，追求理想和信念，他们是国家未来的栋梁，可是国家又回报给他们什么！”
　　
　　愤怒在脑中盘旋，他冲口而出，“那个孩子还是你的老乡，不远万里来做抗日宣传，还要去东北前线，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他孤身一人，尚且有这份勇气要去前线杀敌。你呢！十多万士兵的领袖，你怎么做了？就算当年九一八是中央要你们不抵抗，可现在，你甚至不敢对一个学生伸出援手，你他妈的真叫人失望！”
　　
　　方振皓说得很是激动，双目微眯，凌厉的目光充满了不屑，“十万人的长官，你也就剩点威风跟他们来抖，你还是男人吗！”
　　
　　见方振皓目光喷火，邵瑞泽咧咧嘴，笑了说：“年少恃才，血气未定，几句纸上谈兵就以为能指点江山了。依我看，特务们抓了学生，未必不是好事，让那些小子们吃点皮肉苦头，出点血才知道什么叫疼。出来也也好学着长大，不要再天真的以为世界都是围了他们在转。”
　　
　　“那个叫夏正的小子，给他的罪名是‘攻击领袖，用心险恶’，你也别觉得不对，唱什么不好偏偏唱《野猪林》。什么‘空怀雪刃未除奸’，还有‘除尽奸贼庙堂宽’，他‘空怀血刃未除奸’是除谁？日本人？特务？还是令有所指？‘除尽奸贼庙堂宽’……谁是奸贼？林冲又是怎么被逼上梁山？”他眼睛里是冷冷的光，“你觉得不过是一句唱词，可其他人会怎么去想？老话说祸从口出，学生就是学生，真是天真的可以。要我说，他被判了这个罪名可是一点都不冤，行事不周，口不择言，被人抓了把柄，就要有准备承担的觉悟！”
　　
　　方振皓简直不敢相信这种话是他说出来的，这样无端的怀疑，跟那清朝的文字狱有什么两样？！白皙脸颊因愤怒而涨红，强自抿唇平息情绪。他眯起眼睛看他，目光却是越来越冷冽。
　　
　　邵瑞泽啜一口茶，同样静静看他，再不开口。
　　
　　“特务们混蛋，你更混蛋！”方振皓愤怒指着面前的人，开口喝道，怒视他片刻，愤然转身摔门而去。
　　
　　放下茶杯，邵瑞泽并不为所动，翘起腿拿过一份军报，开始慢慢的读。
　　
　　周副官小心翼翼进来，放下几份电报，又凑副司令耳边开口说：“副司令，特务们一股脑把西安的报社全部查抄了，据我们的人回报，写文章骂您的那两个记者也被抓了。”
　　
　　邵瑞泽点头并不说话，周副官似乎看到，那嘴角边，似乎带上一丝浅浅的笑意。
　　




第一百一十七章

　　踏进了这个黑暗的囚室，一颗心就彻彻底底沉到底，再也浮不起来。
　　
　　铜盆里的炭火烧的红通通，不时有火星溅出，然后噼啪一声爆开火花，耀花了他的眼。
　　
　　被抓进来时，眼前是面目模糊又狰狞的人，全数把皮鞭、枪托、还有铁硬拳头招呼在他们身上，生疼生疼。
　　
　　然后是皮鞭浸了盐水，带着劲风抽下来，一到身上就是皮开肉绽痛彻心肺，直疼浑身痉挛，耳边的惨叫声更是此起彼伏。
　　
　　“知道做人要老实了吧？和政府作对，有什么好果子！”
　　
　　“不过是支笔杆子，真以为自己能耐到哪里去！”
　　
　　“邵副司令不跟你们计较！可别以为老子们是好欺负的！一帮蠢货！”
　　
　　在刑架上被捆的死死地，半分也挣脱不得，耳边只有接连不断的辱骂声和皮鞭带起的一阵阵的风声，身体上是剧烈的痛，疼的浑身都在抽搐。喧嚣的人等在他身边走来走去，但他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浑身直打哆嗦，那风掠过脸上的感觉，那火星灼热的温度，还有打手们那浓郁的汗的恶心味道，刑室里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全部混在一起，不依不饶地纠缠着他。
　　
　　咬紧牙关忍住剧痛，疼痛将思绪全部抽空，耳边只有皮鞭“倏倏”的声音和打手们大声的笑骂，每一下辣辣的阵痛后，就觉得一条肉被生生的撕扯开一般。
　　
　　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疼痛过，哪怕是父亲手中那把象征着家长权威的宽厚油亮的戒尺，也没有这样的生不如死。
　　
　　但是这疼痛，简直就像在脑海里打上了印契，一辈子也抹不去，吴定威意识模糊的想。
　　
　　但他不会屈服，绝对不会向这些为虎作伥的恶势力屈服。
　　
　　一盆凉水扑头盖脸的浇过来，霎时连喘气都困难，他仰起头费力的呼吸，冰冷刺骨的水，还有伤口的痛楚，都令他周身不住的瑟瑟发抖。
　　
　　想要骂回去，却疼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咬了牙，任是身上遍体鳞伤，头上冷汗淋淋，却还是咬紧牙竭力的笑，那笑意含了讥讽轻蔑。
　　
　　“骨头还蛮硬的嘛。”
　　
　　有人阴阳怪气的说着，又是重重抡鞭抽下，他一侧头，那鞭子抽到臂膀上。
　　
　　肩头鲜血淋漓，嗓子里堵着咸咸的东西，疼痛让他分不清楚身在哪里，剧烈的喘气，全身上下仿佛没有一块筋骨皮肉属于自己。
　　
　　痛得天旋地转，皮鞭如尖锐的刀子一样，贪婪的舔噬着他的肉，四肢都被缚住，只能无助的做着靶子，一下一下接受着凌虐。
　　
　　吴定威看不清楚任何东西，屋里那一盏小灯也化开变成一团昏黄的光晕，他不由得想，我是不是会死在这里？
　　
　　他想起了母亲，他温柔又美丽的母亲。
　　
　　他想起了他那惨死在日本人手里的哥哥，那样的血肉模糊，眼珠连转动一下都做不到，叫了一声“妈”就咽了气。
　　
　　他又想起了父亲，严厉又冷酷的父亲，拿着戒尺将他打得遍体鳞伤，不许他再翻看革命的小册子。
　　
　　忽然的很想笑，想要大笑，看看吧，看看吧！你们做了满清的逆子，九死一生所建立起来的新国家，还有你们口口声声尊崇的三民主义，却也是这样的黑暗，这样的毫无公理，比起满清的酷刑，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鼓起勇气，死死咬住牙，坚决不出声求饶。
　　
　　疼得受不了就晕，晕了又被冷水泼醒，泼醒了再度挨着鞭子，来来去去，他的神思如海浪般上下颠簸，浮浮沉沉。
　　
　　光着膀子的特务打得累了，就换一个再打，只管往死里打，并不审问。
　　
　　几个回合下来，吴定威痛的快连气都喘不上来，却也明白了，那些人只是要教训他们，并不指望他们招什么供。
　　
　　再说了，能招什么供，他们所做的，全都出于良心，绝无人在背后指使。
　　
　　沉默是一种无声的对抗，行刑的特务冷笑着，皮鞭指了他的鼻子骂：“装死？爷爷我告诉你，进了这里头，要出去，也就只有一条路！”
　　
　　一鞭子抽在他的面上，视野里眼冒金星，是撕裂的疼，痛入心骨。
　　
　　面颊上立时飞起一道血印，“啊！”的一声失声惨叫，血汩汩流到嘴边，是自己的血，流到自己口中，温热而腥甜。
　　
　　沉重的抽着气，他绷紧了身体，茫然听着那一声声撕裂空气的脆响，还有紧随其后的痛楚。
　　
　　皮鞭又如暴雨般落下，那手劲之狠。疼得吴定威一口气噎在嗓子里，险些没喘过气。劲利的撕裂他的衣裤，衣衫被撕裂成条，露出斑驳狰狞的血痕，渐渐的，血花飞溅。
　　
　　不知多久，只感觉时间已经凝固。
　　
　　又是一盆冷水，劈头盖脸泼过来，他剧烈的喘着气，咳嗽着，浑身抽搐。
　　
　　“别打死了呀，再换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反正这群乳臭未干的小子多得很，够我们玩。”
　　
　　眼前一片模糊，闭了闭眼，再睁开，视线渐渐变得清晰，景物慢慢的聚在一起，又等了十几秒钟，才看清眼前的是什么。
　　
　　小卢一样被捆在刑架上，一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拿着火钳，从炭火盆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火炭，狞笑着，炫耀般的晃晃。小卢目光惊恐，一个劲的往后缩，打手一手操着火钳，另一手将那本已单薄的衬衣“刺啦”一声撕烂。
　　
　　火色的炭闪着忽明忽暗的光，渐渐伸向他的腰侧，顿时滋啦啦一声，凄厉的叫喊，伴随着一阵燎烤猪皮的焦臭味响起。
　　
　　“嗷……”的一声嘶叫，火钳又一下，落在右边。
　　
　　灯光照出一张血泪满面虚弱的脸，与其说惊叫，不如说是惨叫，那个身体挣扎的那么激烈，刑架都不住的晃动，屋子里充斥着凄惨的哭号，特务们的目光投向那边，饶有兴趣，带着笑，笑得嘶声力竭，如看一只在溺水挣扎的虫子，在别人的恐惧中被取悦。
　　
　　好不容易熬过去了，被仍回监牢，有气无力的趴在那一摊稻草上，昏沉沉的，□的伤口火烧火燎的疼，身体似乎麻木得都不是自己的，吴定威头疼欲裂，呼吸不畅，嗓子里一阵粘腥。
　　
　　他缩起身体，痛苦的咳嗽着，听到身边的小卢在低低的呻吟。
　　
　　“小卢，小卢，你还好吗？”
　　
　　“还好……”小卢捂着伤处，蜷缩着瑟瑟发抖。
　　
　　“混蛋。”他虚弱的喘气，骂着：“无耻之极！”
　　
　　“一帮畜牲……”小卢面色惨白，抖抖索索坐起来靠着墙，不停喘气。
　　
　　已经是晚上了，清冷的月光从墙上的小窗中照进来，一地的银白。
　　
　　两个人看着对方，无话可说，唯有苦笑。
　　
　　“小余，要是在以前，身在那种纸醉金迷的世界，我们恐怕从来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卑鄙无耻下流的行为。这个国家，从里到外，早就堕落的不成样子。”
　　
　　“既然决定走上这条路，早就有这样的觉悟，革命，总会有牺牲。总得有人付出，才有希望。”
　　
　　对面监牢的栏杆后，忽然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身影，有个的人影费力爬起来，却又一下子摔下去，发出沉重的声响。紧接着，伴随着很是费力的喘息声，两个人看到一个又小又瘦的人坐起来，抬眼的瞬间，镜片闪了一点微弱的光。
　　
　　“小夏……”小卢眯眼看过去，低低出声。
　　
　　靠墙而坐的夏正也是遍体鳞伤，脸色挂着一道明显的血痕，双颊高高的肿了起来，眼镜也被打破了，他仰头望着窗外，忽然出声。
　　
　　“在沉重的黑云之下，
　　狂风咆哮不息；
　　冬天的双生子，
　　云和雨不停的打击。
　　我们毫无防御，
　　在□沙漠之中；
　　我们毫无隐蔽，
　　也没有树枝帐篷。
　　我们身内有饥饿，
　　我们身外有寒冷，
　　我们的这两位暴君，
　　凶狠地赶着我们；
　　那里—还有第三位：
　　就是枪的射击。
　　我们的血流下了，
　　鲜血染红了雪地。
　　我们又冷又饿，
　　呜呜地喊着不幸，
　　枪弹打中了……可是，
　　我们有自由的生命！”
　　
　　声音细若游丝，似乎连再大一点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两个人心里沉甸甸，一言不发的听。
　　
　　这个瘦小的学生，反倒是被严刑拷打最重的。
　　
　　这里的特务头子，总是坐在幽暗里，只能看见眼镜的反光，面上是阴森森的表情。
　　
　　说小夏明里是义演唱折子戏，实际上却是鼓动人心，对国家领袖出言不逊，大行污蔑之事，实在罪无可恕。鞭刑、电刑、火烙、竹签逼供，还不知有什么残酷的刑具，无所不用其极……而他却是超乎常人的坚强，忍受着难以描述的酷刑。
　　
　　忽然一下，那边没了声息，紧接着是人摔下的沉重声响。
　　
　　两个人不顾身上的伤痛，连忙抓住铁栏。费力看过去。
　　
　　只见他趴在肮脏冰冷的地上，开始浑身抽搐，牙齿咬着衣袖，鼻子中发出几声难忍的呻吟，又在地上痉挛着翻滚，十多分钟之后，终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两个人慌了，连忙叫喊起来，还使劲拍打着铁栏，在寂静的夜里很是清晰。
　　
　　好一会终于有个人过来，打着哈欠睡眼惺忪，衣服胡乱披在肩上，用棍子狠狠敲打铁栏：“作死呢？！”
　　
　　小卢忍下愤怒，“他不行了！快给他找个医生！”
　　
　　“啥？医生？”那人哈哈大笑起来，瞥一眼过去，“你们当自己是谁，还想要医生，告诉你们，乱党，就该统统拉出去枪毙了事！”
　　
　　说着走到对面监牢前，狠狠啐了一口，“死了正好，也省下一颗枪子儿！”
　　
　　吴定威目光里燃着火，咬住牙，紧紧地攥住拳头。
　　
　　下午是难得的晴天，冬日里天高云淡，街上也是人流熙熙攘攘，快到大年了，采买年货的，闹市里不是一般的热闹。
　　
　　方振皓出门散心，老刘乐呵呵买这买那，做着过大年的准备，但街上走到哪里都有对西安城内学生被捕地评判谩骂，骂政府的人不作为，该死，先前丧权辱国，现在又软骨头卑躬屈膝，很多话不堪入耳。
　　
　　知道他很难做，但越来越多的人被捕，方振皓开始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愿意施以援手，先前在上海那么难，那竭尽所能的释放学生，为学生说情，现在到了自家的地盘，手里有那么多兵，怎么反倒连出一声都不敢了。
　　
　　还有潼关的事情，前线那里中央军屡屡挑衅，炸毁民房制造事端，东北军将士除了戒备之外，严令不许发生冲突，不准抵抗。一样的妥协退让，让不少将士恨得牙痒痒，直骂副司令是个软骨头。
　　
　　老刘则是说，学生娃子那是头脑发热，傻乎乎的闹腾，小爷要做的事情比救学生娃子重要多了。
　　
　　方振皓哭笑不得，无奈的侧头，只是觉得从所未有的心寒。
　　
　　市面上的报纸对此事同一口径，绝不多言，也是，西安城内一些左倾报馆早就被查封，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封条，看了只觉无奈。
　　
　　想去哪里也不能自由，老刘和几个侍从总是拦着，说城里不安全，不让方振皓随意行动。逛得无奈，方振皓只好同意打道回府。车开到大门口，发现请愿的学生同卫兵发生了口角，一群学生将砖头墨水瓶往官邸里扔。
　　
　　卫兵愤怒的持枪驱赶学生，叫他们快滚。
　　
　　“做孽。”老刘忙打方向盘，车绕去了后门回官邸。
　　
　　因为是下午，宽敞的宅院里，静谧的连鸟雀声都没有。
　　
　　白胖胖的兔子吃得饱了，正在地上爬来爬去，小爪刨着土，偶尔打个滚，弄得全身白毛都变得黑乎乎。
　　
　　正在裹伤的几个卫兵瞧见兔子，不住的嘟哝，“他妈的，一只兔崽子，活的也比我们舒坦。”
　　
　　老刘过去在脑袋上弹个暴栗，骂道：“那是个畜生，屁都不懂！你小子是人，活着一天，就要尽人的本分！”
　　
　　“老刘叔，你这可就说得不对，兔子也分三六九等呀。那野兔子，那穷鬼养的兔子，都是用来杀了吃肉。可这是副司令的兔子，啧啧，副司令的兔子，活的肯定是比人都舒坦。”卫兵油嘴滑舌说。
　　
　　老刘哭笑不得，又在脑壳上拍了一掌，“你小子，小爷现在忙得够心烦，他要听见了，非得抽的你哭爹喊娘。”
　　
　　提起这个，一群卫兵围上来，七嘴八舌的问：“老刘叔，那事到底咋整啊？跟中央扛上了，那边又是扔炮弹又是打枪子，我们是不是要跟中央打仗？”
　　
　　“对啊对啊，依我看，打他娘的！中央那帮老鬼，把少帅囚禁了不放人，又要我们滚出西安，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要脸的事儿！”
　　
　　有人挤眉弄眼，“嘿……我看打不起来，人家可是中央军呀，还要看副司令是怎么想的，他指不定想怎么向中央讨好呢。说不定到时候当上哪个大员的乘龙快婿，钱权女人都有了，多好的事儿！”
　　
　　老刘瞪起眼啐了口，在每个人后脑勺拍了一掌，笑骂：“想什么有的没的！”
　　
　　“一个个吃饱了撑着想挨打？”侍从室主任赵从远虎着脸走过来，一人扇了一个耳光，又叫人来拉这帮人去侍从室打军棍。
　　
　　老刘和赵从远站在一起，拿出烟来抽。
　　
　　“老刘头，副司令最近情绪怎么样。”
　　
　　“咳，别提了，吃得少睡得少，疯野的一天不归家，回来了就把自己关在大爷的书房里抽烟。许小子不在，方先生的话也不听，谁劝都没用。”
　　
　　赵从远把火柴扔在地下，踩了踩，深深叹气，“司令不在了，现在，也只能跟了副司令走，好歹是大帅留下的，至少不会拿了这些人命去谋私利。”
　　
　　院子里传来打板子的响声，还有卫兵声嘶力竭的哀嚎。
　　
　　方振皓立在窗前，对了外面午后静谧的景色发呆。
　　
　　潼关的形势愈发吃紧，两方的小股军队时不时在前线就擦枪走火，闹得西安城里人心惶惶。邵瑞泽也是越来越忙，在绥靖公署里呆到天黑了才回官邸。
　　
　　吵了一架，昨天早上出门前，还板着脸，叫他给南京的吴夫人打个电话，问问书信有没有送到。
　　
　　想起这个，方振皓一个激灵。
　　
　　抬眼看向挂钟，已经是午后四点了，吴夫人肯定是在吴家官邸的。
　　
　　他拿起电话，叫接线员接通吴家的住所，响了很久，那边吴夫人才接起了电话。
　　
　　“南光呀，信我收到了，是陈参谋亲自送上门的。”电话里吴夫人是一阵啜泣，欣喜不已的哽咽说：“那的确是威儿的字迹呀，呜呜呜……老天保佑，平安就好，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方振皓拿着电话，听吴夫人抽噎，一颗心反倒觉得沉重。
　　
　　他怎么能说，现在吴定威被特务抓进监狱里去了，还没人肯施以援手。这当娘的还不心疼死。
　　
　　忽然想到，如果让吴夫人或者吴老先生来劝劝他，是不是反倒有些效果。
　　
　　那人可以对他置之不理，可以对□和学校校长冷若冰霜，但是长辈的面子，总是不好拂掉吧。
　　
　　但是，现在他又不在官邸，忙的不见人影。方振皓气呼呼的想，这人肯定是为了不要直面吴家，才叫他打电话，借此逃避，还一夜未归，真是个十足的混蛋。
　　
　　电话里吴夫人哭的越加激动，语无伦次说着什么。
　　
　　方振皓也听的心酸，说：“婶，您别哭，我有话要和您说。”
　　
　　那边哭声更急促，哽咽难言。方振皓又静听了几分钟说：“婶，您别哭了，别让接线员听了笑话。”
　　
　　吴夫人这才收了哭声，絮絮叨叨讲了很多，还说到托了陈参谋给儿子带些东西，还有给他们俩的。
　　
　　方振皓嗯嗯嗯的应声，一边应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吴夫人开口，“婶……最近西安出了很多事情，我要告诉您一些。”
　　
　　“我知道我知道，老吴全告诉我了。不是已经要联合一致抗日了吗？大过年的，怎么还要打仗呢，还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做孽！”
　　
　　方振皓皱眉听了半天，发现他要说的和吴夫人说的完全不是一件事情，简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好不容易等到一个自己可以插话的机会，刚说上几句，还没说到重点，吴夫人又打断他的话，口气里带上宽慰，“前线冲突的事儿南京都知道了，就在昨天，你叔还有他一个同僚，已经飞来西安了，说是来帮着解决这次的事情，你告诉衍之一声，叫他放宽心，就说肯定没事儿！”
　　
　　方振皓听的瞠目结舌，好一会儿都回不过神。
　　
　　等他放下电话，静了静心神，喝了一大杯水，那些话在脑子里盘算了好半天，一直愣愣的。
　　
　　吴老先生飞来西安？
　　
　　满头的思绪混乱，总觉得遗落了什么，这几天发生的各种事情逐渐拼凑在一起，忽然的，那么一下，思绪一瞬间洞明。
　　
　　原来是这样！
　　
　　却是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明说呢？还要绕来绕去，直绕的人云里雾里，看不清楚。
　　
　　方振皓简直是坐立不安，真想当即找到邵瑞泽问个明白。
　　
　　他一下子又泄了气，不到晚上，邵瑞泽是不会回官邸的，就算回了，也一定会去那间书房独坐，根本不想同任何一个人多说一句话。
　　
　　每天早上，老刘都会倒掉满满一烟灰缸的烟灰和烟头。
　　
　　熬到晚上十点钟，楼下才有汽车刹车声传来，在深静夜里格外的清晰。
　　
　　周副官先进来，邵瑞泽一脸倦容地走在后面，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吃过饭了，脱掉大氅和外套，走上楼梯。
　　
　　方振皓急忙出来，两个人在楼梯上打了个照面，他刚想说什么，邵瑞泽稍稍侧了一下身，一言不发上了三楼。
　　
　　平时也都是一脸倦色，这次却更是脸色凝重，阴沉沉的。
　　
　　书房厚实的门外，方振皓站定，手悬在空中，想敲却敲不下去。
　　
　　老刘说过，这间书房是那位少帅的书房，平时不允许有人进去，晚上他一个人在独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忽然闯进去，会不会惹得那人生气。
　　
　　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敲了敲，然后推门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哈……元宵节快乐！




第一百一十八章

　　屋子里没有开灯，黑乎乎的，唯一的亮光就是烟燃着的火星。
　　
　　一点火星闪烁，却微弱的照不见任何东西。
　　
　　唯有清冷月光照进来依稀看得见，宽大书桌后，邵瑞泽靠坐在高背皮沙发椅上，双腿翘起搁在桌上，皮靴乌亮。
　　
　　“南光吗？”邵瑞泽的声音很平和，带了一点点的疲倦。
　　
　　方振皓走到他面前，看到他简直可是说是窝在沙发椅里，用手遮着眼睛，嘴里含着烟，而那烟也快烧尽了，残留长长的烟灰。
　　
　　他向后靠在书桌上，低下头思索了一会，轻声说：“我给吴夫人打过电话了，陈参谋已经将信件转交。”
　　
　　“那就好。”邵瑞泽没有挪开手，夹着烟抽了口，火光一下烧了一截。
　　
　　青色烟雾腾起，鼻端都是呛人的烟味，方振皓抬眼看过去，看到烟雾从唇间徐徐飘散。
　　
　　黑暗的寂静里，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有一起一伏的呼吸。
　　
　　良久，方振皓慢慢说：“吴夫人说，吴老先生昨天就飞到西安了，怎么我不知道？”
　　
　　“嗯。中央的特使，吴先生和黄先生，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人，昨天下午飞抵西安，局势快控制不住了，我陪着他们直接去了潼关。”
　　
　　“所以你才一夜未归？”
　　
　　邵瑞泽疲倦的又简短嗯了一声，然后缓缓坐起，那秀挺眉峰未抬一下，只专注地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又伸向烟盒，似乎还没有过瘾。
　　
　　方振皓微微皱眉，目光责备，伸手按住他的手，“衍之，你抽的……未免太多了。”
　　
　　邵瑞泽没有动，只是低了头，目不斜视，心中空茫茫的，似乎找不到方向。
　　
　　只听他在身旁叹了一声，似有迟疑地问，“看样子，冲突的事情，是要解决了吗？”
　　
　　他身体放松，略有些失神，旋即黯然一笑，“当然……大过年的，可不能打仗。”
　　
　　说着邵瑞泽抬起头来，眼睛看过去，黑暗里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他的笑容黯了一黯，仅是微不可见的变化，忽然变成了调侃的语调：“和和气气的过年，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大过年的打仗，一点也不好，南光，对不对？”
　　
　　方振皓蹙眉不语。
　　
　　他听出这话里的蹊跷，脸色微变，目光中更是不自觉的带上探究神色，手上紧紧扣住他的手。
　　
　　下一刻，邵瑞泽同样握紧他的手，缓缓弯下腰，将他手背贴在自己额上。
　　
　　“解决了，南京都出面了，怎么能不解决呢……”
　　
　　说话间他摇着头，不住的喃喃自语，语声带上一点暗哑。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令方振皓忽然的皱起眉，不知为什么，他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努力抛开那股不好的感觉，他另一手放上他肩头，努力用听起来似乎很是轻松地口气，对他说：“吴老先生出面了，那么……肯定是很好的解决了。对不对，衍之？”
　　
　　他顿了顿，望着他，似乎在期待他肯定的答复。
　　
　　邵瑞泽额头抵着他的手上，仿佛睡着了一般没有动静，而他放在他肩上的手，却能感觉到，眼前这具身体，正在微微的发着颤。
　　
　　静静望了他，方振皓慌得心如撞鹿般突突的跳，忽然觉得，事态也许不是一般的严重。
　　
　　他缄默下去，掌心里，手凉得浸人。
　　
　　心里起了一丝慌乱，他出声叫他，语音中带上焦急。
　　
　　“南光，帮我……把台灯打开。” 
　　
　　那声音从身前黑暗里传来，沙哑虚弱，却带着笑意。
　　
　　邵瑞泽忽然抬头，一下靠上沙发椅，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振皓怔了怔，迟疑了一刻，侧身去把台灯打开。
　　
　　昏黄的灯光骤然亮起，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一下被刺得不由自主眯住，墨绿灯罩将光亮映得幽幽，好一会儿才能适应光亮。
　　
　　宽敞的书房，极尽奢华，两面的窗都长垂着紧合的紫红色绒布窗帘，房间很大，西式小壁炉上的石案上还有尊石膏马头像。那雕像上方，挂着一幅大的戎装油画像，只一眼，方振皓就认出，这就是那位少帅。
　　
　　墙上错落的钉着许多小相框，看的不是很清楚，估计应该都是私人的生活照了。
　　
　　有一张很是醒目，一身长衫悠闲的翘搭着二郎腿的大胡子男人，坐在沙发上，两手分别牵了两个英气勃勃的男孩在身边，一看就是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家庭生活写影。细看起来，两个男孩，是那两人青涩时候的面容。
　　
　　“这真是不少照片……”方振皓看了一圈，试探着说。
　　
　　邵瑞泽淡淡嗯了一声，盯着那副戎装油画像，嘴角微微弯起，“这几个晚上，独自坐在这里的时候，我会想，他们要是知道了现在的情况，究竟是会同情我呢，还是会狠狠责骂我……”
　　
　　只觉语意萧索，一句话说的人心酸难掩。
　　
　　方振皓有些迟疑，艰难地开口，“衍之，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邵瑞泽抬眼望住方振皓，一言不发，既不回应也不解释，目光凝在书桌上的相框精致上，嘴边竟然缓缓绽开一丝笑。
　　
　　方振皓不解，轻轻拿起来，放到眼前端详。
　　
　　两个年轻人，年轻的面庞俱是英俊，一个潇洒俊逸，一个风姿倜傥，身着西式繁复的军礼服，带着戴着白缨礼帽，胸前挂了勋章。肩并肩正襟危坐在，笑意从容，一起拍下了这张照片。
　　
　　“他刚被授衔中将，我少将……穿着军礼服美得不行，两个人逗闹了在帅府里照了这张，他还收着……那时年轻，用五太太的话说，嫩的都能掐得出水来……现在我们两个都老了，我三十了，他也三十六了吧……”邵瑞泽目光随眼珠游离片刻，正欲说什么，又马上闭了嘴，面色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
　　
　　桌上纤尘不染，文房四宝错落有致，似乎主人还会回来。
　　
　　邵瑞泽轻轻翻了桌案一叠书，其中一本书被插在另一本厚厚地书中，也没有人拿出来，仿佛是主人或是打扫书案的下仆疏忽了。
　　
　　那是一本《饮水词》。
　　
　　邵瑞泽一页页翻开，一瞬间似乎是饶有兴趣的问：“会背纳兰词吗？”
　　
　　方振皓恍然一笑，摇了摇头说，“只会寥寥几首。”
　　
　　他望了眼邵瑞泽在手里翻开的《饮水词》，又想了一想，才试着背诵道：“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笑了笑说：“这首流传的广，我比较熟悉这首。”
　　
　　“《浣溪沙》啊……”邵瑞泽也笑，又翻了两页，忽然说：“我喜欢这首……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方振皓看到他眼睛赤红，这两个人都是占了他生命中绝对分量的亲人，旋即又生出一阵心疼。
　　
　　他放下相框，又从他手中抽走书册，放在一边。
　　
　　“别去想了，离开的已经离开，今后的路，你还是要坚持走这条路。这尘世轮转，总要有人不停走下去，走下去的人，有无奈，可还有坚持。”
　　
　　“你是他们的主帅，总得有人付出，才有希望。”
　　
　　他说着笑了一笑，仿佛是给他安慰，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深深看他，俯身过去，将他肩头轻轻拢住。
　　
　　“是……我知道，我是主帅，他们都不在了，再苦再累，我还是要撑下去的。”邵瑞泽光发呆，不知看向哪里。
　　
　　“南光……你知道吴老先生和黄先生来这里做什么吗？”
　　
　　“不是说，来调停这次冲突吗？”
　　
　　“不……”邵瑞泽闭上眼，喃喃说：“那……是单方面的强迫……”
　　
　　方振皓心里一惊，面上表情一瞬间凝固住了，好像没有听懂，身体也僵住，恍恍惚惚的，听着他说。
　　
　　“六十七军决意脱离东北军，转投南京，我阻拦不住，军中长辈也无可奈何，四个师、三万余人，还有配给他们的枪械辎重，就这样拱手让人。在南京支持下，参议长鲍文樾已经带着他的家底分裂东去……“
　　
　　“给我的条件是，如果不想去甘肃，不想去豫皖，仍留原防不动，可以，但我要对中央宣誓，在国父陵前宣誓，无条件的忠诚，像忠于少帅一样忠诚于委座，不可以有任何不满，不可以有任何怨言，无条件的，绝对的服从！”
　　
　　灯光映上他凌峻侧颜，却照不到他眼底的深邃，“如果发现我有任何不忠不孝的举动，立刻将我调任回南京，解除兵权……”
　　
　　台灯照着邵瑞泽苍白的脸、乌黑的鬓，他嘴唇颤抖着，一字一字说：“同时……为了表现我效忠的诚意，我必须要对东北军进行缩编。现有五个军，一个军下辖的三个师，必须缩编为两个师，每个师人数不得超过定额人数，从十四万余压缩至九万余，多余出来的人将被划编进中央军各军，脱离东北军的编制，再不属于我管辖……”
　　
　　“如果不按照南京的意思缩编，那么，全部东北军十四万余人，必须在三月份之前，悉数离开陕西，按照国防部的意思，整编入四个不同的集团军，初步确定，四十九军调去河南南阳，五十一军调去苏北，五十三军调去河北保定，五十七军调去淮阳，六十七军调去安徽毫州。我身边，只能留有五十三和五十七两个军，但还可以给我二级上将军衔，还有一个集团军总司令的位子……”
　　
　　“南京表示，如果一意孤行，他们将会不惜诉诸于武力！”
　　
　　他嘴唇颤抖的厉害，缓缓抬眼看向他，语声颤抖，目光迷茫着，不知是悲是喜，“南光，你说，我选择哪一个？选择哪一个？哪一个比较好？哪一个能好一些？！”
　　
　　“吴老……”
　　
　　“没有用……南京是铁了心要拆散东北军，我试过了所有的方法，我要求东北军不得和中央军起摩擦，尽力把事情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我辗转去求了那么多人，请多少前辈去委座那里求情……没有用，没有用，一点用处也没有，委座是铁了心，他还在为西安兵变愤怒……就算打不烂，拆不散，他也要狠狠扯下东北军几块肉，他不能容忍十几万人就那样留在西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他猛然闭上眼，越说越激动，连呼吸都开始急促，“我只能答应，却不知道选哪个好……答应，我答应了少帅会帮他看着军队，守着这最后的家底，我还指望着，能守着军队等到他回来……可现在，我却要丢掉五万人，五万人……那都是跟着我们，一路颠沛流离，生死追随到西安来的兄弟……那是生死的兄弟……不仁不义啊……你能想象么，我……我怎么能下的去手……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不要他们……把他们赶出家门……”
　　
　　“我尽力了，却没做到一个做长官的职责，我失职，我……”
　　
　　说到最后一句，竟自哽咽。
　　
　　方振皓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抚弄着他杂乱的头发，邵瑞泽没有躲，反而很安详的目光望着他，那眼睛里满是血丝，目光却是呆滞。
　　
　　他忽然笑，然后望了天花板，眼中水光潋滟。
　　
　　就算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绝望、悲伤、还有铺天盖地的痛苦，还是充斥了他的身体。
　　
　　一仰头，眼泪不可遏止地落下。
　　
　　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滑下来，一滴滴的低落，渗入他衣服，无处可寻，仿佛从未有过。
　　
　　茫然里，只觉进是险，退也是险，似乎哪一步都走不得。
　　
　　可是还要走，继续走下去，哪怕危崖孤悬、恶浪滔天，也只得闭眼朝前走，停不了也逃不掉。
　　
　　屋子里一时死寂无声，只有那压抑的抽气声。
　　
　　眼泪肆无忌惮地流淌下来，收也收不住，灯光照耀之下，方振皓清楚看见，他脸颊闪闪的水光，以及肩膀剧烈的颤抖。
　　
　　忽然的，他却放肆地大声笑起来，笑出眼泪，笑得喘不过气。
　　
　　然而眼泪流到嘴里，只有哭咸。
　　
　　“我是真的在想，大帅若是九泉有知，会不会把我揍得只剩一口气，他手上威风凛凛的奉军，就被我这样糟蹋光……糟蹋的一塌糊涂……而我，又要怎么去面对少帅……怎么去面对他的重托……我……简直一无是处……”
　　
　　他哽住，一时说不下去，唯有剧烈的抽噎。
　　
　　颓然以手掩面，不知是笑是哭。
　　
　　方振皓咬了唇，眼里泪光闪动，一言不发，上前用力擦去他脸颊的眼泪，将他紧紧地拥抱。
　　
　　“衍之……别哭……事情未必到了最坏，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忍一忍，忍字头上一把刀，是不容易。”方振皓轻轻叫出声，眼睛眨一眨，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邵瑞泽一只手揽上他的脊背，轻轻的笑，“不用安慰我……我只是很难受，只想，这么哭一次……最后哭一次，然后，我不会再哭了，这辈子都不会再哭了……就当是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三十岁的礼物……”
　　
　　话语结结巴巴，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从嘴里吐出来，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讲什么。 
　　
　　方振皓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脸脸近在咫尺，被泪水洗过的双瞳虽然有些红，但似乎更加明亮。
　　
　　邵瑞泽低头片刻，再回身时，泪痕已干干净净抹去。
　　
　　“我不会再哭的……从小知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这世上只有靠自己的实力。这个世上根本不相信眼泪，自己站起来，才是最有本事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叫南京看笑话，就是输，也要输得像个男人。”
　　
　　他缓缓地说着，目光一点一点变得犀利。
　　
　　一边说，一边抚摸着他的脸颊，拥在怀里。
　　
　　“还有你……哪怕将来我会一无所有，所幸，还有你，我还要为了你，好好的活下去。”
　　
　　随着话音，有温暖的湿意溅落在他颈项，一点，只有那么一点。
　　
　　可眼泪已经干干净净擦去，那不是他的泪。
　　
　　方振皓哽咽着落着泪，轻出口气，眼泪在目眶中滚动，泪光莹莹。
　　
　　对视着，时间就在对望里缓缓流失。
　　
　　方振皓怆然望住他，微微启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半晌没有出声。他忽然倾身过去，覆上他的嘴唇，紧紧啜吸着他的唇，舌头纠缠住他的舌头，不让他再说话。柔软湿润舌尖舔过他口腔的时候，一下舔到他那颗虎牙，尖尖的，几乎就刺痛了。
　　
　　很久很久，邵瑞泽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
　　
　　方振皓放开他，举起手，按上他的心口，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眼睛里忽然带上笑意，深深的吸气。
　　
　　他把他的手紧紧握在手里，慢慢摩挲着自己的脸颊，然后吻落在邵瑞泽的手上，脸颊上，眼睛上，唇上。
　　
　　慢慢吻着，忍不住又抹了一把脸，把嘴边的一声哽咽赶紧牢牢压回去。
　　
　　“衍之。”他慢慢地说，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将他抱在怀里，跟他额头抵着额头，唇抵着唇。
　　
　　“这世界上，究竟还是有一种感情，叫做死生相随。”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被老妈嫌弃宅太久了= =
结果被踢出去找兼职……身患陌生人恐惧症的人泪奔……




第一百一十九章

　　酒店的豪华套件里，吴炳章和另外一个中年人坐在客厅，很是紧张。
　　
　　天寒地冻的飞来西安，公事也有，私事也有，一方面是为了调停潼关冲突，另一方面，却是来找自己那不听话私跑出家门的儿子。
　　
　　与赤匪闹在一起不说，还被稀里糊涂的抓进特务大狱，这若是传出去，真是叫当老子的脸上无光。
　　
　　吴炳章是一身灰色长衫，外罩黑绒马褂，手里捏着拐杖，沉着脸，眉峰微骤。他身边的中年人四十多岁的模样，灰色哔叽中山装，紫膛脸，带了金怀表，不停地张望门口。
　　
　　昨晚邵副司令身边的人打过电话说，两个年轻人已经被带出大狱，今天中午的时候，一定将人送到。
　　
　　紫膛脸心事重重的打开金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又啪的合上。
　　
　　吴炳章捋了捋胡子，“甘署长，黄荆棍下出好儿，我看，是打的还不够狠。”
　　
　　那被称为甘署长的紫膛脸很是赞同，又恶狠狠吐了口浊气，“吴老说得好，打断腿，看他还敢不敢跑。”
　　
　　黄署长叫黄国锦，是南京国防部监察局首席监察署长，也是蒋夫人的远房亲戚。
　　
　　两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
　　
　　正说着话门就开了，门外站了好几个人，为首的是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后面的几个副官抓着两个正在挣扎的家伙，脸上还带着伤。吴炳章愣了愣，年轻人就快步走向他，笑着伸手，“吴老，好久不见，您精气神还不错。”
　　
　　“哎呀，南光，怎么是你，意外意外。”
　　
　　黄国锦打量着这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眉清目秀，吴炳章寒暄了几句，就把他介绍给那年轻人，“这是南京国防部的黄署长。”
　　
　　“黄署长，初次见面，您好。”方振皓很是恭敬，笑着同他握手。
　　
　　寒暄客套里，黄国锦觉得这年轻人举止文雅，谈吐更是得当，叫人如沐春风。
　　
　　听说还是国外名牌大学的留学生，更是另眼相看。
　　
　　副官将那两个人年轻人推进来，又重重关上门，黄国锦看见自己儿子，未说上一句话，脸色已经铁青。方振皓什么也没说，只朝身后点了下头。副官会意，动手解开吴定威与同伴被缚的双手。
　　
　　方振皓回身面对两位党国大员，笑得很是抱歉，“这是两位公子，之前那大狱，邵副司令也不敢轻易去闯，还是报上两位的名号，那些家伙才放人，只是叫两位公子多受了点委屈，多了点皮肉伤，身体真是不太好，二位教训归教训，可别真动手。”
　　
　　吴炳章眯起眼睛，先是对他笑了笑，随后目光刺在儿子面上，不悦的哼了声。而黄国锦也背了手，略略扬起下巴。
　　
　　方振皓看在眼里，知道他也该退场了，接下来就是老子就教训儿子的场面。
　　
　　他回过头去，拍了拍两个年轻人的肩膀，“好好和父亲说话，别动气。”
　　
　　“混蛋！”化名小卢的黄涛生气的脸色发白，若不是被身边的士兵拉住，只怕就要扑上去狠狠揍一顿。
　　
　　吴定威目光阴郁，嘴角青紫，一言不发的望着他，骤然扭头过去。
　　
　　黄国锦拍了拍他肩膀，“方先生，别和这两个混账废话。”
　　
　　“南光，你且回避。吴某教子有责，这里交给我吧。”吴炳章插话。
　　
　　顿了顿，吴炳章又添了一句：“与其纵容他胡作非为，日后犯法被送上断头台，不如我吴某人今天就自正家法打死他。”
　　
　　方振皓连忙劝他消气，知道也许接下来是暴风骤雨般的鞭挞，但他也是无奈，他何尝不理解这两个年轻人，又何尝想把他们交到他们的父亲手里，这样做，还违背了他当初对吴定威的允诺……可一想到那些学生……迫于无奈，只得出此下策。他回身告辞，连同副官们出门。
　　
　　临出门方振皓想起一件事情来，笑对了两人说：“来时邵副司令还叮嘱了，晚上在西安饭庄宴请两位，到时候周副官过来迎接。”
　　
　　门轻轻合上。
　　
　　不同的房间里，父子对峙，吴炳章对着儿子双目圆瞪，重重喝了一声：“跪下！”
　　
　　“有动静。”门外的站岗的士兵凑上去，蹑手蹑脚的从门缝偷看，鞭挞声，愤怒的喝骂声，还有砸东西的声音……圆脸的胖士兵趴门缝瞅了一眼，低声叫，“好家伙。”吓的轻声退出来。
　　
　　另两个兵也趴上去看热闹，屋内声响大，遮住了一切杂声。
　　
　　“逆子！”
　　
　　“对！我是逆子！是一个逆子的逆子”
　　
　　“你！”
　　
　　“我说得不对吗？你们反抗满清的暴政，反抗袁世凯的独裁，难道不是当时政权的逆子？你们的流血，又得到了什么？是军阀割据？是民不聊生？还是新的……民主遮羞布下的独裁？”
　　
　　愤怒的反驳声骤然中断，鞭挞声又起，一下一下，是皮带抽过人皮肉的沉闷声。
　　
　　“你可以打死我！但我永远都不会放弃我的理想！”
　　
　　吴定威咬着牙，屈膝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板，伤口的痛楚令他周身瑟瑟发抖。
　　
　　他忽然抬起头，任是身上遍体鳞伤，头上冷汗如雨，却还是咬紧牙关，轻蔑的对着父亲笑。
　　
　　“你们的政府，你们的政党，已经堕落了，但是你们却不肯接受梦想的破灭，你们还在自欺欺人！”
　　
　　“住口！”
　　
　　“你打死我，我也要说。”他愤怒的吼叫，“现在的中国，需要新的革命！”
　　
　　他盯着父亲，嘴角流着血，一字一字说：“为这个革命，我愿意付出一切！哪怕是死！”
　　
　　吴炳章握着那根从南京带来的皮鞭，竟然觉得重似千钧，他浑身颤抖着，想要分辩却找不出来任何的话。他指着自己跪在面前的儿子，挥起手想要抽下去，却不住的颤抖着，最终，那愤怒的一鞭抽在身边那漆光乌亮的茶几上，伴随着“啪”的一声闷响，桌沿立时刮出一道深痕。
　　
　　隔壁的房间里，也传来同样愤然的回应：“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你说我会死，我情愿为了理想和光明而死！”
　　
　　隔壁的门被撞开，黄涛生愤怒的摔门出来，脸肿得厉害，手臂上一道一道的血痕，嘴角也满是瘀青。
　　
　　“你走！告诉你！你要是现在敢走，你就不是我黄家的儿子！你和黄家再没有一丁点关系！”
　　
　　黄国锦在屋里急的跳脚，紫膛脸涨得通红，边跳边破口大骂。
　　
　　不料儿子只轻蔑的回他一眼，句句讥讽，“我没求您把我生下来，我也不屑做个蛀虫的儿子，我有手有脚！养活得了自己！”
　　
　　等黄涛生摔门而去，黄署长歇斯底里追出去的时候，吴炳章仿佛找到了发泄的地方，怒视了儿子，狠狠在臀上抽下一鞭，疼得吴定威一阵抽搐。
　　
　　“畜生！我和你娘就剩你一个孩子，还想送你去欧美留学！出人头地！你反倒不学好！你怎么对得起你娘，对得起你死去的哥哥姐姐！”
　　
　　吴定威傲慢的笑，嘴角不住的抽搐，干咳着伸手来抵挡挣扎。
　　
　　他一边咳嗽着，一边从牙关里缓缓的挤出几个字：“我跟□走，就不配做您吴元老的儿子，是吗？”
　　
　　他猛的挣扎了转身，撑了茶几缓缓站起，傲然地望着父亲，“涛生说的对，我没求您把我生下来，我也不想当个寄生虫，唯唯诺诺过一辈子。”
　　
　　“畜生！”吴炳章再次被激怒，暴怒的抡鞭抽下，吴定威不躲不闪，任由那鞭子抽到臂膀上。
　　
　　“你……你个畜生！乞丐也好，残废也好，你都是我吴家的孩子，是我吴炳章的儿子。”吴炳章边打边牙关战栗，“呆也好傻也好，爹都会养你一辈子，但你现在是作奸犯科，爹有责任管教你！”
　　
　　吴定威却不说话，只是嘴角挂了傲慢讥讽的笑，不躲不闪任由父亲鞭挞。
　　
　　父子二人对视，目光中不停的冷战，吴炳章被儿子的表情激怒，皮鞭指了他的鼻子，双目圆睁不停地颤抖。“哗”一声响，手中的皮鞭还是狠狠地甩过去，劈头盖脸的兜下。
　　
　　“威儿，爹是为了你好，爹不想看你一错再错呀。”他边打边痛恨追悔哽咽的斥骂，“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怎么就不明白父母的苦心！你认不认错，认错不认错！”
　　
　　狠狠地发泄一般的打了几下，到底年老力乏，想着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吴炳章已经难忍悲噎，将皮鞭扔在了沙发上，一下子摔进沙发，侧头捂住脸。
　　
　　屋里寂静，只有他的哽咽。
　　
　　他听到儿子漠然的声音，“您打吧，反正这骨血是您的。打过了，这笔帐也就两清了。我和您，终究是两个人。”
　　
　　吴炳章抽噎着，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已经困不住他的儿子了，愤怒之余，越发觉得无奈悲凉。
　　
　　吴定威缓缓直起身，遍体鳞伤，却轻蔑的翘起嘴角，“我被特务们打得死去活来，现在被您打得死去活来，其实我该谢谢这两顿鞭挞，更坚定了我投奔光明的决心，我要同这个黑暗的世界彻底决裂。”
　　
　　他笑着，因为疼痛而倒吸了口冷气，转身，缓缓朝门的方向走去。
　　
　　他听到身后父亲哽咽的声音，“威儿，只要你走出这个门，你就不再是我的儿子。记住，你和我吴炳章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不要说我是你的父亲，你去做你的余立民，立民……呵呵……立民，你倒是给你取的好名字！”
　　
　　“滚吧……滚吧！”
　　
　　“谢谢，吴先生。”
　　
　　随着那一声门被关上的声音，吴炳章弯腰，捂着脸老泪纵横，屋内静静地，只有窗外阳光映着他两鬓的花白。
　　
　　城内一家教会医院里，现在是静悄悄的。
　　
　　就在十来个小时前，还是一片喧闹。
　　
　　那时从大门到大楼前，短短一段距离，不时有医生跑过来跑过去，将学生从车上接下来，用担架送进楼里。
　　
　　年轻的护士噙着眼泪，给学生小心的消毒上药，不少学生仿佛还身在梦魇里，惊魂不定的不肯说话。
　　
　　□方面的人来看，也被学生的伤势吓到，安抚学生之余，义愤填膺的表示要去对政府严正抗议，要政府严惩凶手。
　　
　　方振皓刚送走几个代表，就看到两个护士拿着药品输液管急匆匆跑过。
　　
　　他连同几位医生一起在病区走着，一间一间床看过去，“小心点，小心点！”
　　
　　将那两个公子送去酒店，方振皓就急匆匆的赶到医院开始忙碌，人数太多，医院里还有原本的病人，他自然要过来帮忙。
　　
　　没想到那个小卢的老子是国防部的人，还竟然是蒋夫人的远房亲戚，还有吴老先生，这两人头衔压下去，那是够分量，另一方面特务们估计也是打够了，顺水推舟之下，也就放了人，不过还向学校敲诈了一笔，那就已经是后话了。
　　
　　学生们被从监狱里接出来，直接送来这医院。
　　
　　什么伤都有，饶是见惯了，看着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直叫人心惊肉跳，连脾气最好的医生也忍不住开始骂人。
　　
　　方振皓看着真是怒从心起，不过是群学生们，同是中国人，怎么就能下得去这么狠辣的手！
　　
　　一间阳光明媚的病房，两个女学生蜷缩在被子里，不肯叫护士触碰。
　　
　　护士想把人哄出来，柔声安慰着，却只能听见里面嘤嘤的哭泣。
　　
　　瞧见医生们进来，她难为的说：“这两个女学生……叫人糟蹋了……死活不肯出来。”
　　
　　另一个护士端着一碗水，苦着脸看向病床，“刚来了闹着要自杀，我们俩一直守在这里，这会儿才安静了些。就是不肯吃东西，也不肯让人上药。”
　　
　　原本还向去劝说安慰的方振皓一下子愣住，进不得退不得，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儿，尴尬的放下来。身后几位医生纷纷摇头叹息，一脸唏嘘。
　　
　　方振皓转过头，对着蜷缩成一团的人，忽然开口，“就是人死了，这日子总还是要过去下去的。难道你们的信仰和理想，还抵不过现在想要自杀的念头吗？既然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还害怕活下去呢、”
　　
　　他忽然笑了一笑，说：“也许我没有立场去责问你们，但你们需要好好想一想，现在你们死了，岂不是如了特务的愿，岂不是会让关心爱护你们的人伤心？你们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年轻人的性命，难道不是应该去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吗？”
　　
　　他略略提高声音，“为了把你们救出来，很多人想了很多的办法，你们这样就要自杀，宁可去死，也不想为了将来的生而受眼前的苦，救你们出来本来是为了让你将来活得更长，获得更好，让你们保住你们年轻的生命，去做你们想做的事情，去实现你们的理想，如果你眼前连活都不想活了，那让救你们人岂不是白白做了无用功？你们一直说的可以为信仰和理想付出一切，真到了这个关头，平日里的豪言壮语，难道就只是一句空空的话？”
　　
　　众人皆是无声，被子里一阵剧烈的抖动，又没了声息。
　　
　　“那么，假如你们走上你们希望的道路，遇到更艰难的处境，时不时就要叫着自杀，这样的软弱，真的能实现那个理想吗？”
　　
　　“你们死了，他们还是痛快的活着，没有人会为他们的罪恶付出代价，你们想死，死很容易，万千烦恼丝，一瞬烟消云散，可你们只会死得连一只扑火的蛾子都不如。除了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同学，不会有任何人记起你们，而且，到最后他们也会忘了你们。难道不应该是努力活下来，不能让那些看欺辱你们的人小觑了你们，要自己站起来吗？生命是父母给的，更你们自己的，只有一次，不能从头来过，连自己都不看重，谁会看重？”
　　
　　他说完了，抿抿嘴，对着病床看了看，目光里尽显无奈，对着护士说：“多费点心。”
　　
　　不待护士回答，他转身出了病房。
　　
　　等到人都走了，护士叹口气，轻轻的抚拍着蜷缩成一团的人，柔柔的说：“方医生说的对，你们还年轻，还有很多时光，总不想这么一辈子不下床，当一只可怜虫吧？”
　　
　　缩成一团被子渐渐的颤抖，一只颤抖的手从里面伸出来，胡乱摸索着。
　　
　　护士连忙握住了，紧紧握住，感觉到那雪白的手腕在颤抖，冰冰凉凉的，虚弱无力。
　　
　　又是一阵急促的啜泣，响彻病房。
　　
　　很多男学生已经恢复过来了，毕竟身体好，再严重也是些皮肉伤。
　　
　　他们睡在病床上，裹着绷带打着吊针，相互鼓励着，向医护人员痛斥着特务的种种无耻的恶行。
　　
　　学运主席被打得只剩一口气，送进来时浑身血肉模糊，检查时医生们发现性命无忧，只是被老虎凳残掉一条腿，肢体已经坏死，尽力抢救之下也变成了瘸子。方振皓踏进病房的时候，他虚弱无力的睡在雪白的被子里，瞧见医生来了，却还费力的抬起手，握成拳头，表示自己绝不会屈服。
　　
　　方振皓看着心酸，在这个坚强的学生面前，什么鼓励都是多余，只得摸摸他的额头。
　　
　　太阳落下的时候，吴定威和黄涛生被他们合租的同事送来。
　　
　　两个人浑身抽搐，脸色通红，怎么叫也没反应，方振皓瞧见身上的伤口和血痕，心里一沉，用手背去触摸前额，—阵烫手。吴定威的牙咬扯着被单，面部一阵阵抽搐，鼻子中发出几声难忍的呻吟，挣脱他的手又在床上翻滚。
　　
　　知道这是因为伤口感染引起的并发症，方振皓连忙叫过几个医生。
　　
　　忙碌了好一阵，才教他们安静下来，打上吊针，两个人缩在被子里沉沉的睡。
　　
　　他坐在一边，看到吴定威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嘴角还挂了丝痛楚。他又用手背试试额头的温度，有点烫，但也是正常的现象。
　　
　　看着那脸上红肿的痕迹，方振皓无奈的摇头，这邵瑞泽抽了也就抽了，反正不是自家儿子抽在身上不心疼，但是剩下这唯一的儿子，吴老先生也真的能下得去手。
　　
　　他拿了棉签沾上药水，小心翼翼擦拭着他脸上的伤口。
　　
　　“要叫你娘看到，她指不定怎么心疼你。”
　　
　　八九点的时候，老刘来了，连着催他回官邸，方振皓才觉得有些疲倦，换好衣服经过病区的时候，瞧见一间病房里，一张病床前围了好几个医生。
　　
　　方振皓连忙挤进去问是怎么了，一个国字脸的医生踌躇了几番，拉着他出了病房。
　　
　　“那个叫夏正的病人，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越来越不像是耽美了，泪流满面……




第一百二十章

　　入夜，西安饭庄前灯火辉煌。
　　
　　二楼最大的雅间门口，站着十余名便服青年，将半条走廊都封了，不允许闲杂人等接近，就连上菜也紧紧也是盯了，侍者更是大气都不敢喘。西安饭庄素来是贵客如云，西北五省的头面人物都曾接待，但这等阵势仍是叫人咋舌惊心。
　　
　　大雅间里锦屏隔断，华灯高照，一幅水墨屏风后，有个穿着水红色衫子的豆蔻少女，抱着琵琶，樱桃小口微启，合着那琵琶曲儿，悠悠细细的清唱出声。
　　
　　细细听来，既有北方的阳刚之气，又有南方的阴柔之美，高高回回，低低宛宛，唱来是入骨悱恻，不时还有一点柔缓吴音。
　　
　　只是雅间里气氛沉默，两位大员都不声不响，唯有那女子浅唱低吟，带起席间一点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沉闷。
　　
　　吴老长袍对襟马褂坐在首席，黄署长也是入乡随俗，已换上褚色长衫，两个人面对满桌子精致菜肴，却连下筷子的心也没有，只是喝着那杯中西凤。
　　
　　邵瑞泽也是天青长衫在身，衬得文质彬彬，他屏退副官，亲自执壶给吴老斟酒，微微挽起的袖口略露出里面一段儿米白色的短衫绸袖。他看看两人，侧头把站在门口的周副官叫过来，示意他去让女子不要唱曲儿了。
　　
　　熟料吴炳章却摆摆手，勉强笑了笑说：“不必，这曲儿还能入耳，听着也罢。”
　　
　　邵瑞泽知道他烦心什么，放下酒壶歉然笑：“吴老，令郎的事情，我也负有责任。那伤的确很重，若是……我早些能把他救出来，也不至于……”
　　
　　“不要提那逆子，我只当没这个儿子。”吴炳章在“只当没有”这个四个字上加了重音，一仰脖喝干杯中白酒。
　　
　　“也是，只当没有，早知道就是养条狗，看家护院，也比这强。”黄国锦无意应了一声，似乎一瞬老去十岁。
　　
　　他说着仿佛很是好笑的摇头，神色难辨，忽然话题一转，“这西北之地，怎么还会有吴音？”
　　
　　邵瑞泽转头看了看屏风，下面露出女子水红色的裙摆，而后转头过来，笑说：“据说是榆林小曲，我也不大清楚，说起来，倒也好听。”
　　
　　“榆林小曲。”吴炳章捋着胡子，缓缓道：“秦代开始，陕北就是九边重镇，常年屯驻重兵。明代更是有南方人来这里做官，这吴音，还是他们蓄养的歌伎从江南带来的。”
　　
　　“到底是吴老，见多识广，黄拜下风。”黄署长眯眼听着那曲儿，似乎很是入迷。
　　
　　吴炳章尝着菜式，看桌上菜肴琳琅，配着清亮的西凤白酒，赏心悦目。他不由叹道：“衍之啊，你到底会享受，瞧瞧，都说西北素来是苦寒之地，也有好酒好菜，还有好曲子。”
　　
　　“不是我说，我黄某人倒是羡慕你爹，这么个好儿子，知书达理，懂本分，明进退，文韬武略的。也就是走得太早，那儿孙满堂啊……看不到。”
　　
　　一直缄默的邵瑞泽微笑，“两位言重，我是个俗人，只知道吃好喝好，跟着委座走，其他的，也不敢多想啊。”
　　
　　三人心照不宣的相视而笑，皆是举杯，将杯中西凤一饮而尽。
　　
　　寒暄吃菜，很有默契的闭口不谈当下政局，席间话题从榆林小曲开始，从桌上的宫廷长寿宴说到陕西风土人情，又从风土人情说到戏曲名伶，谈笑风生，最终还是说回这吃上。
　　
　　黄国锦夹了一筷子百合芹丝，笑笑说：“若是叫委员长见了，肯定又要教训，他老人家呀，啧啧，用夫人的话说，一碗稀粥一杯白水，猫食儿一样。”
　　
　　“哦？这倒是新鲜，愿闻其详。”邵瑞泽端着酒杯，面上表情很是好奇，又说：“听说委座在吃上从不上心，蒋夫人喜欢咖啡，委座从来是只喝白水，不喝茶。”
　　
　　“咳……衍之啊，委座在新生活讲座上总是说，白水养颜，也保健康，每天喝七杯水赛过仙药。动员大家只喝白水，节约资金，省下来的银子给航空署再多添几架飞机。”黄国锦说着把自己说笑了，“蒋夫人笑骂说，简直不像个大国领袖的气度。”
　　
　　“委座日理万机还记得为军备操劳，实在是令人敬佩。”邵瑞泽很认真的说，“赶明儿我叫这西安城上下招待人只用白水，若是有人不服，衍之就把这话搬出来，委座都发话了，一起节约给航空署添飞机。”
　　
　　吴炳章被这话逗笑，咳了几声，扇子在他头上敲了一记笑骂道：“油嘴滑舌，该打！”
　　
　　邵瑞泽赶紧给他满上酒，赔笑说：“玩笑话，玩笑话，请用菜。”
　　
　　黄国锦低头喝了口汤，又说：“上月我去委座官邸拜访夫人，夫人留我吃顿便饭，委座吃饭可真是简朴，真真是便饭，白米饭，佐菜竟然是臭豆腐，腌咸笋和芝麻酱，还有干菜炒肉，肉丝咸菜汤最后再来个千层饼。吃的我那个……呀……真是……”
　　
　　他摇摇头，听吴炳章说：“国锦，这可就是你的不对。慈禧太后一顿饭一百多道菜，还说不能下筷子，那都是民脂民膏。领袖简朴那是好事，国民之幸。”
　　
　　“是，是，国民之大幸呀。”
　　
　　之后说起南京趣闻，一边天南海北的聊，一边喝酒。说的很是热闹，邵瑞泽一直微笑静听。
　　
　　“别光我们说呀，衍之，眼下你是主人，我与吴老，是客随主便。” 黄国锦又说，“来来，放松，讲一个趣闻。”
　　
　　吴炳章呵呵笑，“他个兵痞子，油嘴滑舌有一套。”
　　
　　端着酒杯，邵瑞泽释然一笑，“我当兵，就没念多少书，这……怎么敢在两位面前卖弄呢？”
　　
　　“这可不行。”黄国锦端着酒杯，似乎带上几分醉意，“老子在平时正襟危坐，闲时也爱听笑话，陪着他的大员们都要准备上一两个来应付场面。”
　　
　　“临危受命来西安调解冲突，委座把我叫去官邸训话，训完话，兴致却颇好，同我聊起趣闻来了。”黄国锦借着几分醉意，眯起眼，打量着邵瑞泽。邵瑞泽笑着啜酒，“我那插科打诨，都是风月场的趣闻，委座他老人家肯定不喜欢。”
　　
　　“那是，委座喜欢听风雅的。” 黄国锦一挥手，衣袖掠过碗中枸杞鸽汤，惊得旁边侍候的使女连忙上前挽衣袖。“他最喜欢的呀，可就是孔老夫子被困陈蔡，断粮七日的那段了。”
　　
　　吴炳章意味深长笑，只喝酒吃菜。
　　
　　刺溜喝了口酒，黄国锦喝的眉飞色舞，又笑说：“那个故事，也算是家喻户晓了。”
　　
　　“孔老夫子被困陈蔡，断粮七日，饿得奄奄一息，见附近有家饭店，便叫弟子颜回去讨点残羹剩饭。掌柜的说：‘我写一个字，你若认得，我就免费招待。’颜回自以为是圣人门徒，别说一字，就是一百字都没问题。掌柜的写了一个‘真’字，颜回说：‘这连三岁小孩都认得啦，一个真字罢了。”不想却被掌柜的乱棒赶出去了，颜回不服气，给孔子一说，孔子就带了他再去了一次，对掌柜说：‘这个字念直八’，掌柜的便让他们酒足饭饱了一顿。”
　　
　　邵瑞泽静静听，嘴角掠过丝笑意。
　　
　　“委座说呀，事事都有学问，不谈治国带兵，就是一则趣闻，也是大有学问的。更是告诫我们要好好读书，做到忠孝两全，修身齐家呀。”
　　
　　黄国锦不紧不慢吃了一筷子菜，吴炳章笑骂几声，“从你口里面说出来，怎么就变了味，亵渎先贤。”
　　
　　“这可是委座亲口讲的，我只不过是再说一次。不过我这俗人，自然比不上委座博览群书，说得也不到位。”黄国锦连忙举杯，“我自罚，自罚三杯。”
　　
　　碰杯喝酒，两人再一次赞道这西凤真是好酒。
　　
　　邵瑞泽微微垂目，理着长衫袖口，嘴角漾出一丝隐约的笑意，旋即归于无形。
　　
　　“受教，受教。”他抬起目光，脸色如常，又拿起筷子说：“这道宫门献鱼康熙皇帝也是拍手叫绝，两位可尝尝。”
　　
　　黄国锦伸手拍拍他肩膀，挑了眉笑：“你小子也是个不错的，不过，可还是要好好学学呐，要听委座的话，跟委座走。三十岁，还年轻的很，大有可为，对不对。”
　　
　　邵瑞泽淡淡嗯了声，只是笑着抿酒，没有答话。
　　
　　吴炳章觉察出他神色转淡，也是微微一笑。这几句话的意思很是明了，就算年纪轻轻，也不至于连这话里的味道也听不出来。知道这顿敲打也够了，于是转开话题说：“是啊。三十而立，我在衍之这个年纪，儿女都绕膝了。”说着便不由得教训，“你小子也收收心，整日就知道倚红偎翠，红袖添香……将来年纪大了，才知道少年夫妻老来伴，少年风流，可是当不了饭吃！”
　　
　　“是。”邵瑞泽笑，“长姐如母，这家姐不点头的，我可不敢娶回家。”
　　
　　吴炳章摇头叹问：“又是那个交际花？”
　　
　　闻言黄国锦凑过来，好事状说：“衍之，眼光可要放远些。我常在蒋夫人那里走动，二小姐见得多，她可是对你赞不绝口啊。”
　　
　　邵瑞泽愣了一瞬，赶忙敬畏摆手：“黄署长说笑了，孔二小姐是天潢贵胄，我一介小民可是高攀不起。不敢不敢。”
　　
　　“你这话就不对了。”黄国锦拿起酒壶给他满上，喝得满脸通红，堆起笑，“快十万人的长官，放在古代也是个封疆大吏吧？那公主还有下嫁的呢，再说，娶了二小姐也不亏，蒋夫人的乘龙快婿。”又语重心长的劝说道：“那孔二小姐又是什么人？就听老哥一句劝，你这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孔二小姐也才愿意多看一眼，现在汉卿也不在了，你一个人撑起这份家业，十万张嘴要吃要喝，难处我们外人也看得见，可不要认死理呀。”
　　
　　又鼓励一般拍拍他肩膀，“这个美差，别人想要，那还轮不上呢！二小姐都未必正眼瞧他！”
　　
　　邵瑞泽笑的很是不自在，拘谨的说：“我不敢，我是真不敢。不怕二位笑话，家姐平时在家里横惯了，姐夫不用说，我个当弟弟的被打骂都是轻的，二小姐那脾气……啧啧，不敢想。”说着哭笑不得望向吴炳章，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吴老您走的桥比我走的路还多，要不，您来教教我？这万一闹矛盾了，我拉着谁好啊？”
　　
　　吴炳章与黄国锦对视一眼，顿了一顿，指着他，各自笑的前仰后合。
　　
　　“罢了罢了。”吴炳章笑骂，“若不是知道孔家二小姐是如何模样，我倒真想做这个媒，让你收收心！”
　　
　　黄国锦笑的直咳嗽，由着使女在背后给他拍背顺气，缓了缓才笑：“衍之呀，我们不提那容易，就怕二小姐哪天玩心一起，直接包机飞来西安。看你小子怎么办！”
　　
　　一顿饭吃的有说有笑，不觉夜深。
　　
　　黄国锦将那唱曲子的豆蔻少女叫出来，给了赏钱，又揉着那白嫩兰花指，叹道：“指如削葱根，销魂，销魂。”
　　
　　邵瑞泽含笑送两位大员出门，黄国锦搂了唱曲少女先行上车，他站在饭庄门口目送那两辆车驶入夜色。
　　
　　想起那些插科打诨的，他嘴角就不住抽搐，“那个二百五？老子娶来家里还不得像姑奶奶供着。可真是引狼入室，引火烧身了！”
　　
　　正好周副官给他披上大衣，好奇之下插了一句嘴，“副司令，怎么，南京给您说媒来了，财神爷孔家的小姐啊？”
　　
　　邵瑞泽回头就是一记暴栗，“闭嘴，不说话不把你当哑巴！”
　　
　　周副官挨了一下，闷闷不敢再说话，看着他上车。
　　
　　回官邸的路上，汽车开的飞快，邵瑞泽在后座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不时回想着饭桌上那些话。
　　
　　真以为他没听出来么。
　　
　　这么左一句右一句的，无非是打一巴掌揉三揉的老把戏。
　　
　　看起来，委座对他低头服软，并且同意按计划缩编的态度倒也满意，只不过不是嫡系，南京终究是多留个心眼。
　　
　　之前几件事，不论是南京的求情，还是上海的和解协议，或是西安内乱的处理，紧赶慢赶，抢先稳住大局，没出大漏子，也没叫中央伸进来手搅一把是非。但这下……也不能说报复……委座想要个人难受，那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情……这样的结果，就算真是难以接受，那也是最好，再也找不出更好了……
　　
　　只可惜，一旦缩编，那五万人就要丢弃。
　　
　　没办法，无奈，活在世上，哪里能事事遂愿。
　　
　　路灯微光照进车内，他微微睁开眼，透过车窗看着车窗外飞驰的夜景。
　　
　　回官邸草草应付过老刘，邵瑞泽只觉得西凤酒喝了太多，后劲蛮大，一头扎进浴室去洗澡。
　　
　　出来穿了浴袍，脑袋上搭了毛巾坐着翻阅送来的文件，只听门一响，穿睡衣的方振皓进来了。
　　
　　方振皓知道他是去应酬，没说什么，只是在旁边坐下，垂着脸，似乎是有心事。
　　
　　邵瑞泽拿起笔一边写，一边随口问：“怎么了？”
　　
　　“你的那个小老乡，估计是活不了多久了。”方振皓迟疑了一刻，还是说了出来，目光里带上一丝沉痛。
　　
　　笔下一滞，邵瑞泽皱起眉抬头，“怎么搞的，不是马上就送医院了吗？”
　　
　　方振皓情绪不太好，淡淡嗯了一声，对他说起学生的情况。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除了那个被截肢的学运主席，那几个被奸污了的女学生……其他人都是皮肉伤，连小余和小卢都是轻伤，养上一段时间就没事了。只是夏正……因为那个‘攻击领袖’的罪名，他被打得最狠。也不知是怎么被折磨的，只是住院还不到一天，就快不行了。后来才知道他们在监狱里给他灌辣椒水什么的，估计是胃穿孔，没及时医治导致了腹膜炎，还有殴打下的内伤，身体机能损坏得很厉害……反正我说了你也不懂，总之这里缺少必须的药，医生医术也一般，现在病情越加严重，看来怕是活不了几天了。”
　　
　　邵瑞泽静了一刻，忽然将钢笔狠狠扔到桌上，“他妈的！教训一下也就算了，跟个毛孩子认真……”
　　
　　他的语声一下顿住，扶住额头，“我原来以为，拖上几天也不碍事，没想到……”
　　
　　方振皓拍了拍他肩膀，勉强笑，“别自责，已经能救出来很多人了。”
　　
　　他放下手，低声说：“一开始，我还真以为你撒手不管了，没想到你是绕了一个大圈子去救人……”
　　
　　邵瑞泽叹了一口气，顿时也没了看文件的心情，想了一想说：“这样吧，陈参谋还在上海，你有认识上海的名医，打个电话说一说，缺什么药品也让他们带上，就这几天，同陈参谋一起飞回来。救人要紧。”
　　
　　方振皓应了一声，知道这也是无奈之举，于是赶忙去打电话。
　　
　　邵瑞泽还叫住他叮嘱了一声，“就说是吴老和黄署长的儿子快不行了，记住！”
　　
　　先是愣了一瞬，而后才想起电话说不定也是被监听的，方振皓想了一想，打好了腹稿才要通了电话。
　　
　　邵瑞泽收起文件一直坐着，直到方振皓打完电话再度坐在他身边。
　　
　　“其实我真没想到。”方振皓露出一点笑容，“你会拿那两个小子，去跟特务们要人情。”
　　
　　“吴委员和黄署长的儿子，比多少学生都有用。”邵瑞泽含了一支烟，摇头无奈笑：“南光，我是不是有些讨厌，做什么事情都算计来算计去？”
　　
　　“我记得。你还问我，救了学生能给你什么好处，问的理直气壮。”
　　
　　邵瑞泽擦亮火柴，点燃了烟。
　　
　　方振皓皱眉，飞快从他嘴里抽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我也不知道，我要怎么去向吴定威解释。”方振皓苦笑了笑，有些烦恼，“我答应过不强迫他去见他父亲的，没想到，还是绑了他去。”
　　
　　邵瑞泽有些惋惜的看着烟，伸臂揽了他肩膀，“实话实说呗。”
　　
　　觉察到方振皓不是很高兴，他清了清嗓子，讲起今天应酬里的插科打诨来，不料一顺说的溜嘴了，等他赶忙闭嘴，瞧见方振皓已经挑眉看过来，目光含义不明。
　　
　　“你娶不娶？”方振皓脸上保持微笑，打开他的手问。
　　
　　邵瑞泽一瞬有些尴尬，笑了说：“玩笑而已，玩笑，酒席上的玩笑。”
　　
　　方振皓不理他，只是略略扬起下巴，眯起眼，还是只问一句：“你娶，还是不娶？”
　　
　　刚要解释，邵瑞泽却又觉得很是有趣，逗弄媳妇果然还是来得惬意啊……他这样想着，嘴角勾起一抹调皮的笑：“你让我娶，我就娶。”
　　
　　方振皓气不打一处来，却仍旧跟着他微笑，“你想娶，我不拦你。”
　　
　　“是吗？那我可要考虑一下，孔家的小姐，我可正缺军饷。”邵瑞泽耸耸肩，故意说。
　　
　　鼻子里轻蔑的哼了一声，方振皓站起身，俯看下去，“你娶啊，乘龙快婿，前途不可限量，我先恭喜。有种和那男人婆过一辈子，当你的驸马去。”
　　
　　邵瑞泽斜睨过去，忍笑着，故意冷冷扔出一句，“你威胁我，威胁我的，从来没好下场。”
　　
　　说着走到桌边拿起电话，笑道：“怎么，以为我不敢？我可有孔二小姐的电话，现在打电话诉诉衷情，时间正好。”
　　
　　方振皓再次不屑哼了一声，鄙夷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打了。”
　　
　　“你打啊，我不拦你。”方振皓嘴角一挑，看好戏一般抱臂靠在门边。
　　
　　“告诉你，我真打了。”邵瑞泽又重复一遍。
　　
　　“打啊，我倒想观摩一下怎么给女人诉衷情，也好学学，以备不时之需。”
　　
　　邵瑞泽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放上电话拨盘，阴阴笑：“对不起，情话不便被人听见。”
　　
　　方振皓挑了挑眉，面无表情扔出一句话，“万恶淫为首，你好自为之。”
　　
　　“吃醋就明说。”邵瑞泽笑了笑，斜眼看他。
　　
　　方振皓鄙夷笑了一声，转身又扔下一句，“就你？少自作多情。”
　　
　　瞧见那个要出门的身影，邵瑞泽笑了一声扔下电话，一把将他拉回来搂在怀里，嘭地甩上门。然后急切又带着粗鲁，将他抵在门边墙上，狠狠吻过去。
　　
　　方振皓抵住他肩膀，扭过头笑，眯眼看，“你干什么。”
　　
　　手探进睡衣里，顺着腰侧滑下去，抚摸着那里的肌肤，邵瑞泽舔了舔嘴唇，“你说呢？”
　　
　　方振皓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根，面上火烧火燎，只挣扎了一下，就被压在床上，骂出一声：“万恶淫为首，快滚！”
　　
　　“媳妇。”邵瑞泽一边狠狠吻他，一边撕扯着衣服，“还有句话，叫饱暖 思□。”
　　
 
作者有话要说：……风中凌乱的飘走




第一百二十一章

　　吴定威从昏睡里醒来。
　　
　　从窗玻璃里透进金色的阳光，一直照到盖着的白色被上，入目皆是白，窗户那边雪白的窗帘微微拂动，仿佛是身处天堂。
　　
　　但这是错觉。
　　
　　手臂似乎麻木得都不是自己的，头裂开般疼痛，浑身虚弱无力，哪怕是喘一口气也会疼的牵心扯肺。
　　
　　几声止不住的干咳，引来了护士，他听见惊喜的声音，“醒了，醒了！”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余光看到床头放着一杯水，而小卢在旁边那张床上睡着，还没有醒来的模样。忍着身上动一动就会引发的剧痛，他撑起身体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身体才探出去，忽然撑在床边的手吃力不住，眼看就要翻滚到床下。
　　
　　他却没摔在地上，有人扶住了他，塞了个枕头让他半躺半坐靠了床头。
　　
　　看清眼前的人，吴定威皱起了眉头，一把推开那人的手，费力的挣脱。
　　
　　方振皓也不生气，只是叫护士出去，门轻轻关上，病房里一下子变得安静。
　　
　　喝完了一大杯水，总算觉得好受了些，吴定威恨恨道：“怎么，是来看我们两个的笑话吗？”
　　
　　方振皓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还未答话，听他又连珠炮一般说：“如果是来看笑话，那么你就请回。我不是什么吴家公子，只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小记者，现在更是几乎快丢了整条命，没什么价值能让你拿去讨好利用。”
　　
　　一言不发听完那番话，方振皓起身又给他倒了一杯水，坐下摇头笑道：“我是个医生，现在过来只是看一看病人醒后的恢复情况，没什么超出我本职工作之外的意思。”
　　
　　他说着略一颔首，“余先生，看起来你恢复的还不错。”
　　
　　吴定威又羞又恼，一扬手，无意之中将床头水杯扫落，咣一声，水杯摔碎在地上。
　　
　　另一张床上的人含糊的唔了一声，翻个了身。方振皓站起来，给床上的人掖好了被子，又坐下，目光平视着吴定威。吴定威神色咄咄，目光带着显而易见的不信任，如锥子一般钉在他脸上。
　　
　　“好吧。”方振皓静了一刻，似乎很是不好意思的笑了一声，“有些事情，我的确是违背了我当初的许诺，对你和他，我是该说声抱歉。”
　　
　　吴定威抬眼望住他，一言不发，不回应。
　　
　　“不过。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学生能活着从大牢里出来。”方振皓话锋一转，目光望住他。吴定威悄然不语，手指攥紧被子，忽然的，脸侧向一边，语声硬邦邦的，“对不起，我累了，请你出去。”
　　
　　方振皓笑了笑，却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我个人觉得，说完了，我再滚也不迟。”
　　
　　说罢也不管吴定威愿意听是不听，他清了清嗓子，将事情来龙去脉的几处重要的地方、前后原委道来，他讲的缓慢，语调平稳，抬眼看着吴定威，看他咬着嘴唇似乎在赌气，却仍听着，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讲完了，他静了静，又说：“事情就是这样，若不是你们二人父亲的名头，也没人敢去跟特务们讲情，再拖上几天，怕一些人早就死了，另一些人就要残废了。”
　　
　　吴定威先开始不屑一顾，越往后越听得专注，良久却将头低了，再不说一句话。
　　
　　方振皓看他面色不是很平静，好一会儿听他说：“我不想和我父亲扯上任何关系，我已经不是吴家的儿子了。”
　　
　　“不管怎么样，那些同学因此而获救，不是很好么。”方振皓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却也不说，转过话锋又道：“还是说，你在耿耿于怀被你父亲用家法打了一顿吗？”
　　
　　吴定威不说话，低下头，只有气息渐渐急促。
　　
　　“小余。原本我许诺说不会强迫着你回去，但演化成这个样子……这件事情的确是对不起你和小卢，我道歉。”方振皓微微叹了口气，“但我不是为了我而开脱，情况一日千变，多少学生身陷囹圄，很多人想要施救却无处下手，假若不是你与小卢被捕，而后用你们父亲的名义向特务说情，情况恐怕还会更糟。”
　　
　　“况且，你说过，为了你的理想，你可以奉献出一切。眼下，为了这些无辜的学生，你与小卢也算是为了志同道合的同志忍受鞭挞，你不能接受吗？”
　　
　　吴定威听得无语，突然反问说：“又是我爹那个得意门生想出的这招吧。”
　　
　　不等方振皓答话，他自顾自的气愤开口：“我就知道，我和小卢写文章骂他，他置之不理。原来是等着报纸连特务一起骂，等我们被抓了再拿去向我爹邀功……我爹还经常夸他，呸！心术不正，无耻钻营，令人不齿！”
　　
　　他说得太过激动，顿时牵动了身上伤口，一时冷汗如雨。
　　
　　方振皓坐在椅上，脸色有些阴郁，却不着急也不动怒，只淡淡笑了一声，“无耻也好，下作也好，他没伤天害理，也没谋财害命。至少，他能有办法把这些学生都救出来，找个地方给学生养病养伤，不是只会在报上逞口舌之快。”
　　
　　并未呵斥责难，吴定威抬眼望见他一脸平静，而那目光，却令他感到十足狼狈。
　　
　　窘迫急怒之下，吴定威一咬牙，大声说：“那也总不能对着那些混蛋们屈服，就是因为屈服了，示弱了，他们才会更加的肆无忌惮，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人蒙受不白之冤！”
　　
　　方振皓的目光犀变冷，直迫过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眼睛，
　　
　　吴定威垂下目光，梗着脖子，只一声不吭。
　　
　　他看到白大褂映入眼帘，扣子一颗一颗扣得整齐，衣服干干净净，白的耀人眼。
　　
　　“这个样子，倒叫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似乎是一声无奈的笑。
　　
　　吴定威心里不屑的哼了声，却不敢表露出来。
　　
　　意外的，他听到脚步声离开床边，他抬起头，看到方振皓背对着他，已经拉开了门。
　　
　　“忘了告诉你们，除去伤势重难以行走的几个人，等大部分人恢复得差不多了，就会有人来接你们去陕北。现在好好养伤，然后，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方振皓侧脸，对着他笑了一笑，“后会有期。”
　　
　　吴定威愣愣的，看着他走出去关上门。
　　
　　在走廊里慢慢走着，方振皓回想起刚才那些话，想着想着，犹自觉得好笑。
　　
　　短短一年，与他结识，遇过了风雨，他也早已变了。
　　
　　经过一间病房时，他停下脚步，最后还是推门进去。
　　
　　温煦的阳光透窗洒在病床前，夏正半靠着，一手打着吊针，药瓶高高悬着滴向下淌着液体，另一手还吃力的拿着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方医生，你来了？”他憔悴的面容掠过一丝笑意，一句话说完，已经是费力的喘息。
　　
　　方振皓坐在一边，看他双颧微红，双眼深陷的，一脸的伤痛疲惫，却仍旧强撑了微笑。
　　
　　他倒杯水给他，夏正勉强笑笑说：“我一会儿喝。”
　　
　　方振皓点头，好奇的问：“小夏，写什么呐，这么认真。”
　　
　　夏正大眼睛闪闪的，神秘兮兮说：“隐私，方医生不许偷看。”
　　
　　看起来情绪还稳定，方振皓有些酸涩的想，年轻人生命力旺盛，也许还能好起来的。他看过夏正瘦小身体上那些伤势。刚被送进来，肿得厚厚撅翘的嘴唇，暗紫的颜色，嘴角也满是瘀青。背脊上，小腹上，肋骨上，都是一道道粗粗的肿痕血痕。
　　
　　看看眼前这个双眼深陷，脸色青紫的学生，再想想起义演时他在台上神采飞扬的模样，不过才区区几天，判若两人，实在是心痛得难以形容。
　　
　　他想了想，问道：“小夏，需要我们通知你的父母吗？”
　　
　　夏正一愣，随后有些黯然的低下头，静了一刻，忽然抬起头笑着摇头，“不必了，我已经够让他们生气，眼下的难关，我一定能渡过去的。”
　　
　　他说着抿了嘴，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微笑，“有我的同学们，还有像方医生这样的好心人，只要我肯坚持下去，不放松，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说着摸了摸肿的老高的嘴唇，“说不定呀，睡醒一觉，就连这猪八戒一样的嘴，也会马上消肿呢。”
　　
　　说着他合上本子放在床头，又拿起水杯来小心翼翼的喝水。
　　
　　“今天有同学过来看我，说是，马上就要送我们去陕北，对吗？”
　　
　　“对。”方振皓笑着，坐在床边削苹果，“你不会还想去东北，参加抗日义勇军吧？现在政府表示国共联合抗日，一旦日本人进犯，政府军就会参战，保家卫国。有那么多人都去前线，不多一个你，我看，你还是去陕北，好好的学习。”
　　
　　夏正笑眯眯的，忽然又是长长一声叹，回荡在寂静的病房中，显得无奈而苍凉，带上一点少年老成的味道。
　　
　　他歪了歪头，冲着方振皓调皮的笑笑，“真好。”
　　
　　方振皓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小心吃。”
　　
　　夏正嗯了一声，捧起苹果，有些艰难的吃了起来。
　　
　　却不敢多吃，只吃了几口就恋恋不舍的放下。
　　
　　方振皓摊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觉得有些发烧，心里还是隐隐的担忧。
　　
　　“方医生，你能给我讲讲美国是怎样的吗？”夏正忽然问，目光里带上一丝期盼，“原本要出国去留学的，后来我执意跑来这里，虽然我不后悔，但……却总是在想，那里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国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很想，很想亲眼看一看举着火炬的自由女神像。”
　　
　　说完他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脸色惨白，嘴唇失去了应有的血色，方振皓点头，用手中的毛巾给他轻拭额头虚汗。
　　
　　夏正笑得很满足，安静的听方振皓讲述他在国外留学的见闻，还有初到美国，不熟悉风土人情，闹出的那些啼笑皆非的笑话。
　　
　　“有些看不起中国人的美国佬，问们我是不是要出国才剪了辫子，还问是不是刚脱了长袍马褂换上西装。还有些傻瓜，竟然问我们的女同学，他们裹小脚没有。先开始还愤怒，跟他们据理力争，说中国早就推翻帝制实行共和了，男的不留辫子女的不缠小脚，后来越来越多，愤怒变成无奈，无奈变成麻木，再也不屑于跟他们争辩。”
　　
　　“在他们眼里，中国还是个落后的国家，积贫积弱。”夏正喃喃说。
　　
　　“是啊。”方振皓想起来还觉得可气，“那些白人们自以为高人一等，然后就是日本人。尤其是日本人，一个个高傲的不得了。还记得，我刚由商科转去医科，第一次考试考的很惨，惨不忍睹啊。有个小鬼子就到处宣扬中国人都是傻瓜，是笨蛋，只有被人统治的份。”
　　
　　“后来呢？”夏正也听得生气，追问道，“后来怎么样。”
　　
　　方振皓笑，眉毛一挑，略略扬起下巴，很得意的说：“我不是会动粗的人，但我可以在学习上比过他。接下来的四年，我从来没有下过前三名，不管理论也好，实践操作也罢，我总是比他强，医科的教授们说起来总是夸赞我，每年的全额奖学金，也都是我的。他四处说中国人是笨蛋，那我就要做得比他好，他连个笨蛋都比不过，也只能配称作是蠢货了。”
　　
　　夏正听的眼光闪闪，用力点头，“我要向方医生学习。别人希望我倒霉，我偏偏不能如了他们的愿，让他们得意。”
　　
　　瞧见夏正似乎是累了，方振皓想让他睡下，不料夏正忽然又发起病来。
　　
　　急症室外，方振皓焦急的等着，一些伤势较轻的学生们坐在一起，关切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没有任何预兆的，病情一下子又开始恶化，里面好几位熟悉他病情的医生正在抢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方振皓频频看着手表，在焦急中等待了四十多分钟，急诊室的门才打开，众人涌向前围住了大夫。
　　
　　国字脸的医生叹气，对那些学生们说：“他的情况不容乐观，伤势太重，腹腔内又有积血，还要再做手术。但是他在发烧，伤口也依旧感染，现在不宜开刀。”
　　
　　护士送着昏迷的夏正回病房去。
　　
　　国字脸对着方振皓说：“只能等上海的医生过来了，药品不行，现在这里也没有人敢贸然的为他开刀，需要一个专家。”
　　
　　二人目光对视，心忧如焚却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方振皓缓缓说：“我知道了，等吧，快了。”
　　
　　自从潼关冲解除，两方达成协议，东北军表示年后按照中央的命令进行缩编之后，西安城内的紧张气氛一下子消除了，纵然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街上却越来越热闹，到处都是笑语盈盈的人群，一家人出动买年货，都是准备好好地过一个春节。
　　
　　一片节日前的喜庆气氛中，似乎忘却了恶化的局势。
　　
　　南京来的大员们早早就回了南京，三十儿那天开始下雪，街上已经是人影稀稀拉拉。邵瑞泽去绥靖公署转了一圈，中午在官邸请东北军的高级军官们吃了一顿饭。经历了一年的风风雨雨和冲突不断，到了年关这天，相看间，也唯有无言。
　　
　　董英斌端着酒杯，噙着泪说：“衍之，好好做你的代司令，只管放开手大胆去做事，台下老叔们给你把场子，咱们齐心合力，什么也不怕！”
　　
　　曾师长站起来，长长叹气，“老叔们老了……就等你小子带着这十万子弟，杀回白山黑水！”
　　
　　一句话说得席上唏嘘声四起，邵瑞泽眼睛红了，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一滴眼泪却落在酒杯里，溅起轻轻的涟漪。
　　
　　他哽咽着用力点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一年的大年除夕，恐怕是邵瑞泽过的很不愉快的一个的除夕。小时候在帅府过年，百十来口人热热闹闹，吃过年夜饭，就在帅府院子里放炮放烟花，然后看着满院的火树银花，等到十二点的时候，听那震耳欲聋的爆竹除岁的声音。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飘飞的鹅毛大雪，院子里灯光在雪地里投下昏黄的光晕，仿佛世间从来都是如此的安宁静好。
　　
　　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身陷囹圄的少帅，又在哪里？
　　
　　身后似乎有轻微声响。
　　
　　“谁？”邵瑞泽从思绪里回神，回首望向虚掩的房门。
　　
　　“我啊。”方振皓淡淡笑着走进来，神色如常。
　　
　　他走到他身边，说：“年夜饭做好了，老刘叔让我喊你下楼。还有，许副官也回来了，休息休息也准备一起吃饭。”
　　
　　说着牵起他的手想要拉着出去，一抬眼看到他的神情有些闷闷的，方振皓知道这是触景生情，抚上他的脸，宽慰笑笑说：“过年总是件好事情，高兴些。老刘叔做了很多你喜欢吃的菜，他还说，他买了很多烟花，吃完了饭还要放烟火呢。”
　　
　　“是吗。”邵瑞泽笑笑，覆上他手背，“那吃了饭，我们一块儿去放烟火，好不好。”
　　
　　方振皓微笑着点头，“好啊，我已经很久没玩过烟火了，很期待。”
　　
　　邵瑞泽俯身，在他面上一吻，贴在耳畔忽然低低的问：“南光，这一年担惊受怕的，总算过来了。在陕西这个地方过年，不能和家人一起，你不会不高兴吧？”
　　
　　唇畔笑容凝住，方振皓怔了怔，下一刻坚决的摇头。
　　
　　笑得轻快愉悦，指尖极轻，从他浓眉一掠而过。然后他同样贴在他耳畔，轻轻说：“没有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就都是家。”
　　
　　年夜饭的菜很是丰盛，精致的菜肴摆满了餐桌，色香味俱全。
　　
　　一坛陈年的老酒，打开盖子，酒香顿时溢满餐厅，众人异口同声赞了声：“好酒！”
　　
　　佳酿佳肴，又是团圆饭，吃的有滋有味。
　　
　　众人兴致都很高，一边吃一边聊，手中的酒杯更是不停，左一杯右一盏的饮上。
　　
　　老刘喝的双颊通红，连连说：“兵荒马乱的年月，平安就是福哇！”
　　
　　方振皓也是喝的有点多了，白净地脸晕开一片红晕，扯了扯邵瑞泽的衣袖，说：“待会儿……吃完了饭，去给我哥我嫂子打个电话，记住了。”
　　
　　“好啊……”邵瑞泽刺溜一口喝光，“打电话回去听姐姐骂人……她肯定要骂我为什么拉着你来西安……说不定，姐夫也会骂人呢。”
　　
　　“谁说的。”方振皓瞪一眼过去，“我哥脾气好，从来不骂人。”
　　
　　“我看不一定……”邵瑞泽给自己和他满上酒，“老话说……不叫的狗，咬人最疼。”
　　
　　方振皓怒目而视，“你说什么！”说着就给他脑门上一个毫不留情的爆栗。
　　
　　老刘瞧见了哈哈笑，前仰后合。
　　
　　他拍了拍许珩的肩膀，“许小子，看看……这天底下还有……哪个人敢这么对副司令动手。”
　　
　　许珩一直在外奔波，脸上多了风霜的颜色，见状嘿嘿笑，“我知道，还有他姐姐敢揍他，鸡毛掸子打着副司令抱头乱窜。”
　　
　　邵瑞泽眯眼，不怀好意的微笑：“小许啊，你说……我是不是该考虑给你娶个媳妇了？”
　　
　　“开春就给你办了吧，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给你娶媳妇，我这个长官也当得不称职……”他说着又斜睨过去，“说吧，看上哪家姑娘了，我去给你做媒提亲。”
　　
　　许珩顿时涨红了脸，移开目光，埋头只顾吃饭喝酒。
　　
　　“啧啧，看你小子这副德行。”老刘拍他肩膀，大声嚷嚷说：“到年纪了，就该娶媳妇！不许学大爷和小爷不好的样儿！赶明儿，我老刘头去给你瞅好姑娘，包你小子满意！”
　　
　　邵瑞泽与方振皓相视着笑，桌下的手握在一起，慢慢摩挲彼此。
　　
　　趴在地上啃菜叶子的胖兔子抬头，晃晃耳朵扭扭屁股，好奇的望着人，似乎不明白在笑什么。
　　
　　吃完了饭，已经临近午夜，众人一窝蜂的去放烟花。
　　
　　十二点钟声敲响的时候，顿时眼前灿亮，亮的如白昼一般。
　　
　　漆黑的天幕上，出现无数光点，射上半空，忽然爆出七彩亮光，夜色中金蛇乱舞，银花火树，团团锦绣绽放开来，一刻也不曾停歇。众人仰头看着，紧接着是一阵的鞭炮，震耳欲聋的响起来，甚至在许多地方同时燃放。四面八方都是这同样的声音，分辨不出它们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脚下地也在震动着，声音那么那么急，那么响亮，仿佛是万马奔腾，又仿佛是怒潮狂涌。
　　
　　“新年了……”邵瑞泽看着烟花，喃喃说。
　　
　　“是啊……新的一年。时间过得真快。”方振皓站他旁边，目不转睛看着天上绚烂的烟花。
　　
　　站在深色的天幕下，在飘飞的大雪里紧紧靠在一起，就这么肩并着肩，手牵着手，静静地，静静地，一起看着新年到来的烟花，再也不发一言。
　　
 
作者有话要说：过年了过年了……
拉灯的后妈得意跑走




第一百二十二章

　　晨曦穿透窗帘，卧室里充满了轻柔的光影。邵瑞泽犹在沉睡，静静的缩在被窝里，只有头露在外面，方振皓睡在另一侧微微侧了侧身，右手被被邵瑞泽松松的按在枕边，交错的指尖彼此难辨。
　　
　　守岁睡得太晚，一觉酣眠，直睡的日上三竿还是迷迷瞪瞪。
　　
　　墙上挂钟嗒的一声，指向九点。
　　
　　方振皓一个激灵醒来，迷蒙的睁眼，紫红色的帐幔，雪白的床单枕头……他眯着眼好一会儿，摇摇头还觉得困，被窝里的温暖让人留恋，于是又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觉。在枕头上蹭出一个合适的角度，刚闭上眼，就觉得有温润的鼻息扑在面上，还有放在腰上的手……嗯……被人抱着的确很温暖，于是他闭上眼，心安理得的继续睡。
　　
　　邵瑞泽睁开眼睛，抽回搂着他的时手，撑起手肘枕在枕上，打量着他身边熟睡的人。
　　
　　缩在被子里，微微蜷着身子，像是波斯猫一样酣眠。
　　
　　还有侧脸，带着一点点的潮红，长长的黑色睫毛，秀气的鼻尖，和薄薄的嘴唇。
　　
　　他喜欢看他在睡梦中毫无防备的样子，那样的安静，那样的恬淡，仿佛与丑恶黑暗绝缘。
　　
　　不像他一般，早早开始就习惯于枕枪入睡，睡的是那样浅，只要有一点声响，就会持枪跃起。
　　
　　将近一年了……他眯起眼眸，嘴边荡漾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有许多心事萦绕，一件件，一桩桩，细想来都是牵念……他想着，微笑俯身，轻轻嗅着他身上的气味，不可抑制的在那黑亮的发丝上印上一吻，不可否认，他很爱他，很爱。
　　
　　轻轻抚摸着方振皓放松的背部，顺着光滑的肌肤，一点点往下滑去。
　　
　　然后，手又慢慢的沿着脊背向上，拂过温暖的身躯，轻缓的抚摸。
　　
　　没有任何□的意味，只是一种耳鬓厮磨。
　　
　　他又俯身，吻上他的嘴角，吻得很轻很柔，犹如三月的春水，一下一下细细地吮吸着，用舌尖品尝，仿佛是在啜饮一杯上等的好茶。手上牵起他的手，找到无名指，一下一下慢慢的摩挲。
　　
　　不断有陌生的气息吹上自己的耳畔，手上还被拉扯着，方振皓不满意的唔了一声，睁着迷迷瞪瞪的双眼，怒视过去。见状邵瑞泽笑得得意，在他颊上一吻，然后压上去抱住，
　　
　　方振皓很不满的扔过去白眼，“压死了。” 然后被自己吓一跳。这声音真是自己的声音么，连自己听起来都有种撒娇的味道……脸上顿时热烧起来。邵瑞泽无辜的眨眨眼，“媳妇儿，你在撒娇么？”
　　
　　说着蹭蹭那白皙的额头，再收拢一点手臂。
　　
　　“法律规定男人不能撒娇么？”方振皓抬眼看过去，嘴里嘟哝着，却再往他身边凑凑，靠在胸前。
　　
　　“当然能……如果继续下去，我会很乐意尝尝你的味道。”邵瑞泽微微侧脸,笑得玩味，看得到他脸上满足的笑，还有眼眸中映衬出的纯净的晨曦初露。
　　
　　方振皓鼻子里哼了一声，鄙夷看过去。脊背上还在被抚摸着，他的手指轻柔，指尖有触在肌肤上的温度，格外的烫。
　　
　　“快十点了？又睡过头。”
　　
　　“古话说的好，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邵瑞泽嘴角勾出浅笑。
　　
　　“少不学无术，乱用诗词。”方振皓眨了眨右眼，朝他促狭地笑。却将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微微抬头一吻。
　　
　　虽然这样说，心上却觉得安稳静好，两个人相视而笑，缓缓轻柔的亲吻。无论什么时候，一转头便能看见彼此，看见身在一起，总在一起。
　　
　　刺眼的霞光透过拖地的窗帏缝隙，照在床头。
　　
　　铺天盖地都是彼此的气息，整个世界再无其它。两个人就这样相互倚靠，耳鬓厮磨在冬日阳光之下，新的一年，这一年里，就这样永远相依下去，再没有更好。
　　
　　握着他的手，邵瑞泽微微阖目，嘴唇轻轻落在他头发上，一路吻上鬓角，吻上额头。 
　　
　　又是一声，挂钟很是不识趣，不偏不倚指向十点。
　　
　　两个人不能再磨蹭，只得起身下床，匆匆洗漱一番换上衣服，神清气爽看着彼此。
　　
　　“新年快乐。”
　　
　　邵瑞泽下楼给姐姐打电话拜年，电话却是姐夫接的，那端先是问了些他们的情况，又万分叮嘱说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天寒地冻的要多穿衣，忙碌起来也要注意身体。紧接着话锋一转，如同古板兄长一般开始语重心长的训诫起来。
　　
　　邵瑞泽笑得无奈，心想姐夫教训人，不像姐姐那样动，却另是一番滋味。
　　
　　抱着打盹的兔子坐在一边，方振皓知道他这是被教训了，不免幸灾乐祸。
　　
　　“衍之呀。”电话里方振德语重心长的说，“你姐前些时候也是气糊涂了，说了什么气话，她自己都记不得了。你个大男人不与她怄气，若是有时间，一起回上海来过个十五，也是可以的。”
　　
　　邵瑞泽连连称是，说：“我明白了，我尽力而为，姐夫可要帮我在姐姐面前讲好话。”
　　
　　“一定要回来呀，姐夫从江南带来不少好东西，刚做成一笔大买卖，高兴！好好，来，让南光听电话。”
　　
　　方振皓接过电话，顺手把兔子塞进邵瑞泽怀里，兔子又开始不安分了，上爬下爬，弄得邵瑞泽手忙脚乱，也顾不得听方振皓说些什么，只知道一个劲的说“是”，“这里很好”，“明白了”，“我会注意”之类的话。
　　
　　电话里变成了小侄儿兆哲欢快的声音，“叔叔，可不要忘记给我的压岁钱呀，还有，也要提醒舅舅，我还想去买玩具呢。”
　　
　　方振皓笑着瞥了一眼手忙脚乱安抚兔子的邵瑞泽，说：“叔叔记住了，回来就给你们压岁钱，还有陕西好吃的东西，好不好？”
　　
　　“好！”兆哲欢快地叫，光凭想象就能知道是一副撒欢的模样，方振皓忍不住笑。
　　
　　电话里忽然变成大嫂的声音，“南光呀，在西安那地方冷不冷？叫你不要去，留在上海多好。他喜欢乱窜，就叫他去大西北撒野好了，反正能耐比谁都大。这世上医生多得是，又不只你一个，你去了，我和你哥还担心得慌。”
　　
　　电话里的声音很是清晰，邵瑞泽抱着终于安静下来的兔子，挑眉，忍住笑。
　　
　　这个时候，嫂子还说话如此刻薄，方振皓哭笑不得，在电话里听大嫂喋喋不休的抱怨。
　　
　　听的无奈，方振皓一把将电话塞到邵瑞泽手里，邵瑞泽抬头看着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贴上话筒，笑道：“姐呀，新年好。”
　　
　　大姐鼻子里反出一声不屑的“哼哼”，“呸，你个小兔崽子。”说完又拉开嗓门不依不饶的数落：“不就是大姐那刀子嘴数落你几句吗？你还敢跟姐姐赌气，电话也怕的不敢接，姐姐还能顺着电话线过来揍你啊。”
　　
　　“个小兔崽子，白疼你了。”邵宜卿嗔怪一声。
　　
　　邵瑞泽嘿嘿笑，“大年初一，聆听长辈训诫，我这不乖乖听姐姐教训嘛。”
　　
　　“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看把你美得，不知道姓什么了！”电话里邵宜卿骂了说，然后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西安连着陕西那都是你的地盘，可护着点南光，别叫别人欺负了他。前段时间老是疯传陕西要打仗，把我可都吓死了，阿弥陀佛。”
　　
　　姐夫的声音骤然□来，“那是，你姐姐还做了个噩梦，说梦到你在前线受伤了，她吓得呀，第二天就直奔庙里，烧香拜佛求佛祖保佑。”
　　
　　“去去去，少插嘴，还不快去包红包。”
　　
　　“包红包那是女人家做的事情，我只管赚钱。敏敏她娘，你可要讲理。”
　　
　　沙发上两人对视一眼，听那夫妻拌嘴，听的忍俊不禁。
　　
　　毕竟是老江湖，对自己的姐姐拿捏的很准，邵瑞泽嬉皮笑脸的几句好话，就把姐姐哄的乐了。邵宜卿仔细叮嘱他要格外小心，记得看人眼色别耍横，不许叫南光乱跑，要是没事情就先把南光打发回上海，别掺和到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去，说着又好奇，隔了电话问：“我说，你现在也才三十，有什么病痛的，非要身边跟个医生？是不是，你小子有事瞒我？”
　　
　　邵瑞泽心里咯噔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姐姐不怀好意问：“说，做了什么坏事，非要拉着南光一起来扯谎？”
　　
　　“我没……”刚出声，就听姐姐一身断喝，“兔崽子，又想找打？说实话！”
　　
　　邵瑞泽被问得懵了，一时还真找不出来个好理由，连忙把求救的目光投过去，方振皓无奈摇摇头，拿过电话，咳了一声，面上换了一本正经的表情说：“大嫂啊，是这样的。他抽烟抽得太多，有些呼吸系统的慢性病，具体的你也不懂，西北太干燥了，风沙又大，随时会发作，搞不好可能有哮喘什么的。西北情势不太好，还有他的身份，外面的人总不如自家人可靠。”
　　
　　“是吗……”邵宜卿半信半疑，半晌之后又急急说：“那可不好，南光，你可要让他戒烟！”
　　
　　方振皓得意瞟一眼邵瑞泽，眼里透出一抹顽皮的笑意，笑说：“好，戒烟。既然大嫂发话了，我一定努力做到。”
　　
　　邵瑞泽表情僵住，仰头看天，兔子却得瑟的扒着他领口不放爪。
　　
　　放下电话，方振皓探身过去，笑意盈盈的从他兜里抽出那包刚开封的烟，“别怪我，我圣旨在身，逼不得已呀。”
　　
　　邵瑞泽在兔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笑得抽搐，“别……我不嫖不赌，就抽烟这点爱好。做人哪能没点消遣。”说着伸手就要去夺。
　　
　　“好啊。”方振皓侧身一避站起来，一边上下抛着烟盒玩，一边气定神闲说：“你去给大嫂抗议啊。只要你能编出来更好的理由。”
　　
　　邵瑞泽咬牙切齿，压低声音笑，“媳妇儿，看我怎么收拾你……”腿上兔子发出愤怒的呼呼声，对着他撅了屁股。
　　
　　“吃饺子喽！”老刘对着客厅里喜滋滋叫了一声。
　　
　　方振皓得意瞟了他一眼，转身走进餐厅。
　　
　　白面猪肉饺子，热气腾腾的出了锅，众人被这饺子的香气诱惑得腹中乱叫，口水在嘴里打转。老刘一边端酱油醋和辣子出来，一边神秘兮兮说：“我包了一个铜钱，就一个，谁吃了，今年谁就有福。”
　　
　　众人一边聊，一边咬着蒜蘸醋吃饺子，说得都不是当前局势，绝口不提政治，不谈军事，只说家长里短的闲话。四个男人说起这些是有些奇怪，可众人也心照不宣，都知道年后就要开始着手缩编，裁去五万人，还有些地盘要让出来，这一刀肉割的也是太痛，可也只能不点破，欢欢乐乐先过个好年。
　　
　　就算遇到什么艰难困苦，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心里不知是什么刺痛着，方振皓缓缓执壶，将刚温好的酒斟满四杯。
　　
　　邵瑞泽笑笑，端起来一饮而尽，方振皓也小口喝下，白酒喝的多了，耳后泛起一丝红晕，如初冬云层里一现即没的阳光。
　　
　　他一口一口吃着饺子，余光瞥见邵瑞泽一如既往的平静从容，与老刘和许珩笑谈如常，更是连连催促许珩快去找个媳妇。
　　
　　许珩不服气，偷眼看过去，嘟哝说：“没有这样要求人的。司令叫我去团里旅里查看情况，下头都是乱七八糟的，所有的事情都要从头收拾，忙的要死了，还有士兵们成天偷懒，我哪里有时间去找什么媳妇。司令你强人所难。”
　　
　　邵瑞泽把玩着酒杯，嗤笑一声，“局势不好也不该是个借口，我是你的长官，总不能误了你娶妻生子。找媳妇这种事情，不是说拉个人配在一起，也不是说你坐着就有人送上门。你总要多见见人，多看看适龄的姑娘，你还真以为有人就冲了你的名号就上门来提亲呀？”
　　
　　“哼，司令你在上海，不是就有人冲了行营主任的名号来给你说媒吗。周副官可还说了，财神爷孔家有意招揽你做乘龙快婿呢。”许珩反驳回去，又说：“再说，我还没过三十呢，不着急。”
　　
　　“没关系。”邵瑞泽撑了下巴微笑，“年后南京要来大员，我总要开个酒会的，到时候把西安的头面人物都请来，带上家眷子女，适龄小姐多得是，你小子好好瞅一个。”
　　
　　许珩被噎的没话可说，悻悻道：“司令你还是考虑你自己，别到时候娶个孔家母老虎。”
　　
　　“嘿！你小子学会顶嘴！”邵瑞泽又好气又好笑，“不是初一，我非揍你不可。”
　　
　　话音刚落，身边方振皓一下子噎住了，咳了好半天，才从嘴里拿出来个铜钱。
　　
　　老刘一看就乐了，“铜钱！方先生有福，有福的人呐！”
　　
　　方振皓喝了口水，笑笑说，“借老刘叔的吉言。”
　　
　　邵瑞泽夸张的叹了口气，囫囵吞下饺子，“只顾说话了，忘了吃。”
　　
　　快吃完饭的的时候，方振皓想起来夏正还孤零零一个人，又是病又是伤痛的躺在医院，一个人太过凄惨，看捏好的饺子还有剩，于是说要带上一饭盒煮好的饺子去医院探望。邵瑞泽想了想，于是也去了。
　　
　　医院里静静地，没有人声，除了值班的医生护士，鲜少有人走动。
　　
　　走廊静极，冷清清，空落落。
　　
　　邵瑞泽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没有进去，带了墨镜的脸上，也看出不什么特殊的神色。
　　
　　对那个孩子，想说些安慰的话，又不知如何说起。
　　
　　唯有保持静默。
　　
　　给他找来上海的洋大夫看病，还有那些进口的药品续命救治，他也只能做到如此。
　　
　　安静的走廊拐角处响起一阵轻微的交谈声，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探出身来窥一眼，又若无其事的缩回去。
　　
　　见状邵瑞泽又微微翘起嘴角，嘲讽的笑。
　　
　　也不能耽搁太久了，就算是年初一，特务们也依旧会跟在身后，这种责任心，真叫人啼笑皆非。
　　
　　门吱呀一声开了，方振皓走出来。
　　
　　只一眼，看到房中孤零零的瘦小身影，蜷缩在床上，对着阳光翻阅一本书。
　　
　　方振皓点了点头，勉强一笑，拉着他出了医院。
　　
　　回程的时候，方振皓显得心事重重，单调引擎声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邵瑞泽一边开车，一边问：“情况还是不好么？”
　　
　　“凑凑合合。”方振皓靠在副驾驶座上，有些烦恼的摇摇头，“大夫们决定初十给他做手术，但是风险很大，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邵瑞泽嗯了一声，专注的开车，“一半的成功率，只要运气不太坏，他应当能恢复过来。”
　　
　　方振皓沉默，无言点了点头，忽然说：“他托我向邵副司令表示感谢。”
　　
　　“啥？”邵瑞泽闻言有些吃惊。方振皓笑笑说：“小夏个鬼精灵，同洋大夫们套话，知道是你请他们来给他看病，还对我说，病好以后，一定要亲自来表示感谢。”
　　
　　邵瑞泽笑了一笑，却出人意料的说：“不用了，叫他别来，管好自己就行。”
　　
　　方振皓斜睨过去，笑骂一声，“冷血动物。”
　　
　　“军人是不能有太多情绪的，服从是首要。”邵瑞泽回了一句，“有些时候，我们只是战争机器。”
　　
　　“那么。”方振皓静了一刻忽然问，“你对我，也都是装出来的喽？”
　　
　　说完斜睨过去，眼神很是不怀好意，邵瑞泽简直哭笑不得，手一抖，车轮下碎雪一滑，险些撞到电线杆上去。
　　
　　一脚刹车，滑了几步才停下。
　　
　　“喂，能不能不要说风就是雨。”邵瑞泽手搁在方向盘上，倾身过去，盯着他的眼睛认真说：“生命里，总有个人是最特别的。”
　　
　　方振皓不躲不闪看他，扬起下巴微微笑。
　　
　　说是尽力在正月十五回上海一趟，但两个人都知道那是空头支票，也就没往心里去。到底还是在过年，到处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出门走亲戚，大红的对联，大红的灯笼，映着白皑皑的雪，城里显出难得的喜气，街上人渐渐的多了，小孩撒丫子在雪堆里跑来跑去，提着灯笼摔炮玩。
　　
　　比起外面，官邸里的气氛到是来的安静，公务也少了很多，哪里也不去，围了壁炉逗弄着兔子，谈天说地。到了正月十五那天，城里开阔的地方搭起了彩灯，说是要办元宵灯会。邵瑞泽说起这事，问方振皓去不去，方振皓摇摇头说不去，这事自然就作罢了。
　　
　　转眼间，暮色四合，天又黑了。
　　
　　又开始放起了烟花，天幕上五彩斑斓，鞭炮声阵阵，老刘与许珩去凑热闹了，想必现在元宵灯会的地方，是异常的热闹吧。
　　
　　方振皓站在走廊窗前，嘴角抿起一丝微笑。
　　
　　今天是他的生日，平时不怎么爱热闹，今天更想和那人单独在一起，静静地过这个晚上。
　　
　　他缓缓转身，走过静谧长廊，远远便听见断续乐声。
　　
　　走到卧室门前，依稀听得跳针划过唱片，乐声滑出，却是一支悠扬的小步舞曲。
　　
　　这曲子声音轻快愉悦，听起来仿佛置身于阳光灿烂的三月午后，树枝吐出新绿，地上草木生长，还有蝴蝶盘旋飞舞，明媚阳光播撒，春光大好。
　　
　　方振皓有些疑惑，推开虚掩的房门，见邵瑞泽正俯身调弄着一台留声机，将唱片机的唱片换来换去，终于找到一张合心意的，放在转盘上，压下金色唱头。
　　
　　轻快地舞曲从花瓣状的大喇叭里响了起来，邵瑞泽一边含笑侧耳听着，一边抬起头，笑意盈盈。
　　
　　寒冷的冬日，蓦然就有了暖意如春。
　　
　　方振皓懵然看他，嘴唇微张，一瞬间还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但下意识的一下笑出声来。
　　
　　邵瑞泽走到他身边，关上门，微微侧首，唇角半扬，“媳妇，今天是你的生日。正月十五，好日子。”
　　
　　由着右手被他牵起，方振皓低笑，眼睛一眨，长长睫毛下的眸子发亮，“那你……打算送我什么？”
　　
　　邵瑞泽笑着，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肩上，又搂住他的腰，黑眸里是温柔的笑意，“一年了，我们还没跳过一支舞。”
　　
　　又是意外又是酸楚，方振皓笑，目光深深，对着他伸出手，将指尖交于他掌心。
　　
　　邵瑞泽将他的手一点点握住，放到唇边吻了吻。
　　
　　屋子里并未开灯，只有暮色转浓，光影渐消，两道影子融在一起，又一同融入初降的黑夜。
　　
　　留声机兀自转着，在或悠扬或缠绵的音乐声里静静地看着彼此，目光交汇，耳边是一支支舞曲，最后，又在黑暗中响起了华美的华尔兹。
　　
　　夜色里的华尔兹，是只属于两个人的纠缠。
　　
　　圆舞曲声悠扬，华美的乐章如水一般的流淌，房间里没有灯光，两个人却丝毫不在意，旋身、回转、进退……舞步优雅，身影翩翩，跳得从容不迫。
　　
　　舞曲千回百转的悠扬，相握的双手十指相扣，乍暖还凉。
　　
　　彼此气息萦绕耳畔，熟悉且温暖。
　　
　　深浓的夜里，华美的乐曲仿佛是一幅柔软丝绸，铺开又闪耀。深深黑暗里，似乎有光芒四洒，变作了开满繁花的幻境，脚下踏着回旋的舞步，相拥彼此，时间也好似凝注。
　　
　　形与影，心与身，溶溶地化在一处，融了彼此，淡了得失。
　　
　　唯有对方。
　　
 
作者有话要说：泡澡泡的太HIGH……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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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军座会给媳妇送什么？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曲缠绵小夜曲犹自低回，音符如水般流淌。
　　
　　音乐声温柔回旋，美妙如天籁。
　　
　　两个人相互倚靠着，靠墙而坐，身下是厚密的长绒地毯，软绵绵得让人无处着力，像要将人陷进去。
　　
　　静坐在黑暗里，耳边是缠绵舞曲，不出一声，只有呼吸一起一伏。
　　
　　邵瑞泽回首看着身边的人，露出浅浅笑容，手指将他掌心紧扣。
　　
　　方振皓亦交扣住他手指，靠在温暖坚实肩上，嘴边噙着一丝心满意足微笑。
　　
　　一段悱恻曲调在屋内每个角落萦绕回荡，在静夜里，如同热恋的少女悄声低诉，满怀着眷恋柔肠，是欲语还休的细腻羞怯……
　　
　　方振皓垂下目光，叹口气，忽然微笑，“原来是无神论者，现在却也相信缘分。”
　　
　　他侧过头去，看邵瑞泽沉默，又问道：“相信缘分吗？”
　　
　　邵瑞泽点头一笑，扣紧他的手指，“不知道……但如果真有的话，我会很感激它的。”
　　
　　“是……”方振皓笑，语声里不经意流露出感慨，“真是浪漫……人与人的缘分实在奇妙。”
　　
　　冥冥之中，是不是真的有种叫做“缘分”的东西呢？
　　
　　他去玉佛寺里求开光的时候，听到有人模模糊糊说什么前世今生，他突然想，能够走到一起，决定相伴一辈子的时候，这种缘分，究竟要是前世、或者是几生几世的擦肩而过才能积攒起来的呢？
　　
　　细究起来，如果真的决定一辈子都在一起，那么，对方是男的，还是女的，好像也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能不能就像现在一样，牵手，牵着，一直能牵一辈子。
　　
　　“衍之，你为什么会喜欢男人呢？”他想着想着，靠在他身上，语音里带上一点疑惑，忽然这样问：“我忽然觉得不懂，大家都是男人，看来看去都一样，怎么会相互喜欢。”
　　
　　“嗯……”邵瑞泽侧过身体，一双温柔带笑的眼睛越发幽深，越发沉敛，越发令人看不到边际。
　　
　　“我不知道。”邵瑞泽慢慢说，似乎在思考，他顿了一下，又说：“虽然快得连我自己都惊讶，都措手不及，但是喜欢上就是喜欢上了，一点办法也没有。”
　　
　　“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看见他的笑容，不由自主，就想对他好。”
　　
　　目光依然沉静地看着他，抿唇一笑，“所以只有六个字，喜欢了，没办法。” 
　　
　　他说着，用手指轻轻划着他的面颊，又探身过去，轻轻落下一吻。
　　
　　“那你呢，南光，你怎么又会也喜欢我？”他贴在耳边，追问：“正常点的反应，难道不是应该觉得很不可思议，很恶心……或者说，是一件下流的事情？”
　　
　　方振皓没有躲，耳边吹来的热气让他缩了缩身体，双颊浮起绯红，思绪一瞬有些混乱。
　　
　　他微微垂目，像是在很认真的思考着，忽然一下子出声，语声轻缓，喃喃说：“我……也不知道。”
　　
　　幽幽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就一地银白，望着那清冷月光，眼前有刹那错觉闪过，仿佛时光闪回，竟回到初见的时刻。
　　
　　身边邵瑞泽却哼起了什么曲调，不是很清楚，却也有几分意思。
　　
　　“仙偶纵长生，论尘缘也恁争，百年好合风流胜，逢时对景，增欢助情，怪伊底事翻悲哽？问双星，朝朝暮暮，正似我和卿……”
　　
　　曲调细细袅袅，断断续续哼唱来，倒似叹息一般，方振皓闭眼静静听，听在耳中，心头却似风过水面。一句“正似我和卿”余音未尽，他忽然低声笑起来，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促狭，而握着他的手，也是略略一颤。
　　
　　他沙哑了语声，语声轻微，轻的只有他们才能听到，“我只知道，我喜欢你，喜欢你一个，再也没有别人可以替代。”
　　
　　是的，一辈子再也不可重复不可改变的一个，除了他再也没有别人。
　　
　　他听到一声长长叹息，却是满心欢喜。
　　
　　“缘分。”邵瑞泽重复了一遍，“到得太早是错过，到得太晚也是错过，冥冥中或许真有天意。”
　　
　　说着缓缓笑，眼里一掠而过的温柔，落入方振皓黑色的眸子里。
　　
　　他混迹于风月的时候，并不懂得真正的喜欢是什么，后来遇到他了，才明白，原来喜欢的极致，就是爱。
　　
　　却也不懂，爱上一个人是怎样的情怀，只知道担忧着他，想要让他快活，想要照顾他，耐心听他说那些在自己看来很可笑的话，想要他健康，想要他笑，想要他平平安安的，也更愿意让他如愿以偿去走他想走的路……
　　
　　一切，只要他开心，就是最足够的理由。
　　
　　想着想着，邵瑞泽自己也笑起来，缓缓靠在墙上，侧着头来看他。
　　
　　两双眼睛近在咫尺，目光流转，微微上挑的凤眼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采，
　　
　　方振皓也望住他，一双漆黑幽深的眼里，波澜起落。
　　
　　邵瑞泽眨了眨眼，“南光。”
　　
　　“怎么了？”方振皓笑。
　　
　　“我爱你。”他顿了顿，然后吻住他的嘴唇，
　　
　　忽然一下有些回不过神，却已经回吻着，嘴唇交迭在一起，就在火热又长时间的缠绵里，他的胸口弥漫出一股心酸又甜蜜的感觉，慢慢的打着转儿。
　　
　　幸福，幸福的感觉，还有对以后岁月里幸福的期待，慢慢的落下，慢慢的沉淀，然后，填满心间。
　　
　　他伸出手去，捧着他的脸，亲吻着他的脖颈，微笑着轻声耳语：“我，也爱你。”
　　
　　邵瑞泽单手扣起方振皓的手腕，嘴角含着笑意，一边欣赏着他那低垂的轻轻颤抖的睫羽，一边吻着他的脖子和嘴唇。
　　
　　“南光……”他缓缓的□着他的耳垂，“你的生日，我们一定要庆祝一下。”
　　
　　“开香槟吗？”方振皓笑盈盈，按着他的肩膀扬眉谑问，“一醉方休？”
　　
　　“好。”邵瑞泽笑着吻吻他脸颊，“我去去就来。”
　　
　　玫瑰色的美酒在玻璃杯中轻轻旋转，映出彼此小小的影子。
　　
　　两人都已醺然，方振皓倚在邵瑞泽肩头，将酒杯悠悠托了，一边小口啜酒，一边逼问：“喂……我的生日礼物呢？”
　　
　　一动不动凝望他面容，邵瑞泽凝望他醉后殷红的脸颊，眼底是浮上一丝悸动。
　　
　　他微微侧脸，贴在了耳畔，“想要什么？”
　　
　　方振皓喉结微动，薄唇抿了一抿，忽然坐起来，凑上去，近在咫尺的贴着细细看他。
　　
　　邵瑞泽又问了一遍，“媳妇儿，你想要什么？”
　　
　　“让我想一想。”方振皓放下杯子，仰起脸，眯着眼睛一瞬不瞬盯了他。
　　
　　邵瑞泽点点头，指尖触上他的脸，抚过眉目轮廓，“但凡我做得到，但凡是你想要。”
　　
　　方振皓哦了一声，又喝了一大口酒，酒力令他双眼越发璨亮晶莹，忽然一笑。
　　
　　他目光迷离，抬起指尖拨开他微乱的额发，然后又顺着轮廓滑下来，停在下巴。
　　
　　“我要你！”
　　
　　他逼近他，似笑非笑，“只要你一个，其他什么都不要。”
　　
　　邵瑞泽也笑，挺秀鼻尖抵着他脸颊，手放下酒杯，下一刻已经攀上他的腰，将他揽入怀中。
　　
　　“好。”他侧头吻一吻他的嘴唇，嘴唇只是轻轻重迭在了一起，像不小心撞到一样，很快分开。
　　
　　“你送我保平安的玉坠，我也是要回礼，只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方振皓仰起脸来一瞬不瞬望着他，隐在浓睫阴影下的眸子透出一丝疑惑，刚要问问是什么，就有冰冷的硬东西套入无名指上，他怔忪低头，瞧见是一枚式样简洁的银白指环，正在无名指上闪闪发光。
　　
　　“中国人讲的是含蓄，花前月下终身暗许，何其美好的意境……洋人总是喜欢当面说清楚，这种事拿来大眼瞪小眼地问上一遍，还有什么意思。不过你是留洋的新派人，于是我学学洋人做派，来一次罗曼蒂克。”方振皓愕然之下，又听得邵瑞泽笑说：“这样，总相信我是你的了吧……圈住了，到哪里，也跑不出你的手心。”
　　
　　他说着，拿起另一枚同式样的戒指，给自己左手无名指戴上。
　　
　　生死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方振皓抬手迎上那一点微弱烛光，看到指间光采闪烁。
　　
　　了解异国文化时他知道，人们相信，无名指有一条血管通向心脏，套住这手指就套住了一个人的心，这便是婚戒的由来。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刹那恍惚，令他忘记呼吸，甜蜜心绪却似藤蔓再一次从心底爬出，无声缠绕上来。
　　
　　连叫了两声南光，却见他自顾出神，唇边还噙一抹淡淡笑意，压根就没听见。邵瑞泽将人揽紧怀里，贴在耳畔又叫了一声，才惊方振皓回首一怔。
　　
　　“上好的银戒，我找人专门打的，希望你喜欢。”
　　
　　方振皓愣了一刻，抬手覆上脸，无名指上戒指，凉凉的触上面颊。而右手揽住他脖颈，靠了上去。
　　
　　唇与唇，若即若离，肌肤相贴，气息纠缠。
　　
　　他仍是笑，却说：“怎么能在人前戴……”
　　
　　邵瑞泽静默了一刻，无奈笑笑，语声低缓，“是……”
　　
　　“我很喜欢。”方振皓说，吻他，在他耳边低声说，“你是我的，别想跑，也不许后悔。”
　　
　　邵瑞泽抬眼，脸上犹带着笑，却说：“媳妇儿……我们不会有婚礼……”
　　
　　他轻轻的笑，很是无奈，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眼睛，秀挺的鼻子，抚摸着他的头发，然后一路滑下来，抬起下颚，与他接吻。轻柔的吻，没有深入，只在嘴唇上碾转。
　　
　　“我知道。”方振皓眨眨眼，舌尖舔着他的嘴唇，“那又有什么关系？”
　　
　　邵瑞泽却反问：“有没有觉得很后悔？”
　　
　　方振皓一愣，同样反问回去：“后悔对我出手了？”
　　
　　邵瑞泽静静凝视他，一字一字缓缓说：“我有时候在想，你原本可以不被卷进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留学归国，在上海拥有一份稳定且丰厚的工作，娶一个温柔的女人，生几个可爱的小孩子，围在身边叫你爸爸，过上一分很好的生活。不必像现在一样，身处在西北，担惊受怕，也许时时刻刻恐惧于周遭厄境，恐惧于周遭层出不穷的暗杀，还有无休止的政治和战争……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爱的人，甚至，连完整的婚姻和婚礼都不会有……”
　　
　　他语声一下子顿住，深深吸气，手上却揽紧了他。
　　
　　许久的沉默。
　　
　　“不会。”方振皓抬眸直视他的眼，迟疑片刻，重复这二字，唇边又浮起一缕奇异的笑容。
　　
　　邵瑞泽用手捂住眼睛，笑了一笑，“有时候觉得我很自私，不由分说就将你扯到这条路上，现在还好……以后怎么办？说不定会耽误你，误了你的前程，打乱你的一辈子。世上有很多条道路，我已经是回不了头，再怎么坎坷怎么险恶，只能硬着头皮支撑了走下去，而你……”
　　
　　他神色怅然，语声带着显而易见的涩意，“南光，也许我是个自私的人。有时候我觉得，现如今我什么都没了，一切都没了，除了有你。可还是有的时候，我更觉得，这样自私下去，更会生生的连累你。”
　　
　　说着邵瑞泽摇头，似乎不知要再要说什么才好，只叹口气，微垂的眼帘抬起。
　　
　　南光……在我的心里，我永远把你放在自己前面，我这辈子，失去了很多人，直到现在……再也找不到可以失去的了，所以，我不要你，再从我的手里失去……只要有你的地方，就是温暖的世界，就是家……可是，我又觉得自己太过自私，我比谁都清楚，往后的路会很难走，从现在开始，与我在一起，除了稳定平安，什么都会拥有……
　　
　　那明亮的眼，薄薄的唇，低声的呼唤，清脆的笑声……放不下，舍不得。可终究还是俗人一个，更舍不得他去受苦，去颠沛流离。
　　
　　他双手托起他脸庞，用沉静温柔地目光凝神他，那温柔之下丝丝透出的神情，竟像是无奈。
　　
　　方振皓静静听了却笑，目光凝在他身上，一言不发，只是深深注视。
　　
　　沉寂，久久沉寂。
　　
　　时针滴答一声，又越过一格，夜更深，人更静。
　　
　　屋内是一阵闷热，叫人越发口干舌燥，喉间似梗着火炭……方振皓想也没想，伸手拿过身边酒杯，仰头便喝。酒流入肺腑，激起一片火热，不仅在酒杯里、咽喉里，更在眼睛里燃烧起来，他放下杯子，再度凝视他的眼睛。
　　
　　“两厢情愿的事，有什么误不误的，你这样说倒看低了我。我在这里，自是忠于我自己的心意，你又何必无稽自责……”
　　
　　他深深看邵瑞泽，缓慢而郑重地说：“不迟不早，不离不弃。”
　　
　　邵瑞泽低下头，以手掩住了脸，静了片刻，淡淡笑，“果然……你与我，真是一样执妄的人。
　　
　　方振皓亦笑起来，借了几分酒意贴在他耳边，呵出热气，“古话不是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吗？咱们两个……当然算是孽缘。”
　　
　　“……已经到了这一步，婚戒都有了，你再觉得自己自私，也无济于事。”
　　
　　方振皓白皙的脸上，酒意依旧盎然，脸颊阵阵红晕，“一天天变老，老得鸡皮鹤发，你搀着我，我搀着你，两个老爷子天天还去山头看海潮日落……多好的生活，神仙也不过如此吧，不，神仙当然比不上，他们不能动凡心……”
　　
　　怔了片刻，邵瑞泽抬起头，低低叹了口气，目光柔如春水。他的手指压着他的嘴唇，描绘着轮廓，方振皓愣了愣，牙齿轻轻咬了咬他的指尖，然后舔了舔，含在嘴里。只怔了一下，邵瑞泽立即拥抱紧了，然后猛烈地吻住他，好像这才是他们今天第一次的接吻。
　　
　　用那火热的、柔软的嘴唇，吻着方振皓的嘴唇，舌头长驱直入，舌尖像羽毛般滑过口腔上颚。柔软炙热又强硬的舌已经攻占他的口腔，仿佛是像要掀起风暴一般地狂吻，心脏疯了似的狂跳，咚、咚……耳边轰鸣着心脏的跳动，方振皓呼吸急促，喉咙发紧，他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
　　
　　“对不起。我真很想给你婚礼，我们两个人的婚礼。”邵瑞泽喃喃说，抚摸着方振皓无名指上的戒指，“西式的教堂也好，中式的拜天地也罢……我很想让这段感情变得名正言顺，不用躲躲藏藏，不见天日。”
　　
　　“我爱你，是我把你拉下水，在遇到你之前，我甚至没有想过自己会打算跟个男人过一辈子。可我知道，我们不会得到祝福，家里的长辈们不会容忍的，就算在洋人的教义里，上帝依旧不会祝福我们这种人的。我唯一能庆幸，你不是教徒。”他低下头，执着他的手，缓缓引至唇边，吻住他修长的指尖。
　　
　　方振皓愣愣的，方才还噙着笑容，此刻神情却有些恍惚。
　　
　　他不在意他的沉默，只是笑，语声里带了丝恍惚，“但凡你想要，但凡我做得到……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闭嘴！”忽然是一声断喝。
　　
　　他说着俯身打量着他，眉毛一下拧起来，又笑了一笑，伸手捏住他的下颌，两道漂亮的眉毛蹙一蹙又松开。
　　
　　“我喜欢你，这一辈子，就是你一个了。衍之。”他眯起眼睛，表情很澄净，眼眸里闪着光，“既然你觉得是你把我拖下水，走上这条路，那么，至少用你的一辈子来偿还吧，你是我的，从里到外，都是我的。不许你后悔，也不许你出尔反尔。一辈子，就都和我拴在一起了，不离不弃。”
　　
　　他忽然抬起上身，微微扬起下巴，白皙的脸上一片红晕，眼神却一下燃烧起挑衅的火焰，“我不相信神佛，当然也不是教徒，更不理会上帝或者什么天堂。你说上帝如果不肯祝福，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上帝，也不存在所谓地狱和天堂。就这么简单！”
　　
　　他又一下俯下身，贴在他面前，近在咫尺，呼着热气说：“世界，就是你，就是我，就是我们两个，这样……足够了。”
　　
　　他微微的笑，笑意荡漾在流光溢彩的眼睛里，宛如火山喷发似的，肆无忌惮的散发出所有的火光和热度，就连露出来的洁白牙齿和粉色舌头，都带着一种得意。
　　
　　那笑容落在邵瑞泽眼睛里的时候，流光溢彩，光芒几乎耀花了他的眼睛。
　　
　　他张了张口，喃喃的说。
　　
　　“要是没有我，南光……你早该结婚了。”
　　
　　“要是没有我呢，南光，你会结婚吗？”
　　
　　“要是没有我，南光，你就找个人结婚吧……一定要找个知冷知热的……”
　　
　　方振皓气不打一处来，激得他脱口一句，“你爷爷的！”
　　
　　“废话，老子要是没遇到你，肯定结婚了！”他很生气，瞪着他，又悠然一抬下巴，“我也是男人，怎么会不结婚？”
　　
　　“可是！”他话锋一转，额头抵上他的额头，抬起左手对着他晃一晃，“现在，也不是结婚了吗？”
　　
　　“衍之！你给我听着，能陪你的人，只有我一个。能陪我的人，也只有你一个！”
　　
　　他说着，主动狠狠吻上他。
　　
　　激烈的长吻渐渐夺去两个人的自制力，酒精的狂热开始在血液里燃烧，是足以融化西伯利亚的雪原的火焰。
　　
　　“反正我们两个都是男人，你是我的媳妇，也可以！”方振皓觉得浑身似有火焰游走在四肢百骸，抬手戳一戳他胸前，又按在上面，感受着那里的心跳，“所以……我一样可以上你！”
　　
　　随着话音，修长的手指一一解开衬衣的钮扣，扯开衬衫，伸进去抚摸，方振皓又伸胳膊搂住了邵瑞泽的脖子，用下巴磨蹭着他的脖颈，笑笑说：“我说了我要你，只有结婚戒指不够……”
　　
　　邵瑞泽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轻声笑了一下，凑到他的耳朵旁，舌尖冷不防地舔了一下他的耳垂，“想上我？”
　　
　　“当然。”方振皓语声越发沙哑，越发低沉，猛地一翻身，急切的将他推倒在地毯上，一边解开自己的衬衫钮扣，一边说：“这样才能扯平！”
　　
　　说着他俯下身，湿润柔软的嘴唇贴在他的胸膛上，轻舔着，吻着他结实的肩膀，又缓缓移到上方。而抬起的膝盖卡进他的腿间，顶开大腿，紧紧地压着他的身体，如法炮制，轻轻磨擦着。
　　
　　“好……”邵瑞泽慢慢说着，凤目微敛，全身放松吻住他，将剩余的扣子全部扯开，一手解开自己的皮带和长裤的搭扣，另一手对着他的胯间伸了过去，“但凡你想要，但凡我做得到……”
　　
　　“好，这句话我要记在日记本里，以后你敢食言，就拿出来当作证据。还有，我……不客气了。”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算了……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嘿……这可是你自动送上门的……”
　　
 
作者有话要说：……
算是反攻吗？怎么看都怎么觉得是军座宠溺了媳妇一次……（如有雷“宠溺”者请勿打脸）
其实我更喜欢这句，“但凡我做得到，但凡是你想要。”




第一百二十四章

　　“怎么这么紧……你放松点好不好？”
　　
　　“南光！唔！唔……啊……你到底是会不会啊！”
　　
　　“别动……别动……说了别乱动！”
　　
　　“有什么好研究的！这又不是你的手术台！唔！轻点行不行，有点疼！”
　　
　　“别动别动！放松，躺平，吸气，深呼吸……”
　　
　　“废话……我比你清楚的多！不行就算了……大不了我来一次……唔……啊啊！别忽然一下就……唔！啊！！”
　　
　　“你来？想得美！我慢一点总可以了吧？唔……衍之……”
　　
　　“喂……能不能轻点……唔……说了轻点轻点……我哪里有你这么不温柔……”
　　
　　“我想……应该是配合度的问题，我不太熟练，多试几次就好了……放松，我还要更进去一点……”
　　
　　“休想！啊……南光看我下次怎么你……你记着……”
　　
　　压抑的呻吟，火热的喘息，还有淫靡结合的声音，充斥在宽敞华丽的卧室里……
　　
　　……
　　
　　明媚的阳光穿透薄纱帘，投射到了凌乱的床上。
　　
　　埋在被中的身体动了一下，被子外微张的五指忽然颤了颤，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向旁边摸了摸，没有人，只有被褥下的一点余温，方振皓揉了揉凌乱的头发，缓缓拥衾坐起，手指按上额头。昨晚的疯狂就像是做梦，虽然开始有点困难，但最后还是不错的……
　　
　　想得入神，连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醒了？”香幔卷挂的西式铜床旁，邵瑞泽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问。
　　
　　方振皓眉梢一挑，疑惑目光转为戏谑，“你体力果然很不错，我觉得再来一次，完全可以。”
　　
　　将毛巾搭在头上，邵瑞泽不太自然地往柔软床垫上一坐。
　　
　　方振皓见状往床边挪了挪，了悟地关切问：“还很疼么？”
　　
　　邵瑞泽抬眸，微微一笑，“你是个好医生，这点我承认。但是，在某些方面，你的技术很糟糕。”
　　
　　闻言方振皓忍不住一手揽上他肩，调笑说：“是配合度的问题，没关系，多试几次就好。”
　　
　　邵瑞泽轻扯嘴角，发出一声哼笑，伸出食指，恶霸调戏良家妇女状挑起方振皓的下巴，“告诉你，没门。”
　　
　　方振皓有恃无恐，眼神暧昧的嘿嘿笑：“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
　　
　　“得了吧。”邵瑞泽哼笑，“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嘿，这么绝情？”方振皓很不满看过去，“邵副司令，玩完了你就扔？”
　　
　　说着他确认一般点点头，故意斜睨过去，“怪不得是风月场里打滚的人，风流薄幸，实打实啊。”
　　
　　“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邵瑞泽用拇指摩挲着他的嘴唇，眼神一闪，“有句话叫做见好就收，你如果继续下去，不要怪我现在就尝尝你的味道。”
　　
　　方振皓立马适可而止，不再调侃他了，抱住他腰，把头埋在他颈边，使劲嗅了嗅。邵瑞泽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靠在耳边呵气：“媳妇儿，别妄想了，这辈子你就老老实实的，否则，我会考虑让你三天下不了床。”
　　
　　“我抗议！”方振皓愤怒瞪眼。
　　
　　“抗议无效，驳回。”邵瑞泽吻了吻他嘴角。
　　
　　“军阀，专制！专制作风！”方振皓气恼的扬眉，口不择言下一把推开他的头。
　　
　　邵瑞泽的眼睛立即眯起来，嘴角挑出一丝笑，“媳妇儿，我对你是最民主的，眼下看来，我很有必要让你真正的体验一下什么叫做……专制！”
　　
　　闻到危险的气息，方振皓立刻抱着被子挪开三丈远，指了窗外一边无辜笑，一边反复强调，“你看，太阳出来了！不可以睡懒觉，睡懒觉是不好的习惯，你身为军队领袖要以身作则！早起是好习惯，该起床了……要起床！”
　　
　　邵瑞泽却充耳不闻，几下脱掉睡袍，露出□的身体。
　　
　　单膝跪上床，坏坏地一笑，他的手溜进了暖和的被褥里，直接摸上方振皓的小腿，朝着自己用力一拽，另一只手一把掀开被褥。
　　
　　“没关系，我和自家媳妇的闺房之乐，部下们会理解的。”他说着压上去，“他们也在搂着老婆睡觉呢！”
　　
　　方振皓浑身一震，脸一下就红了，肌肤能清晰地感觉拽着腿的手已经顺着大腿熟门熟路的摸上去，直接伸向他的双腿之间。
　　
　　“你在脸红吗？”邵瑞泽温柔地笑。
　　
　　“你少得寸进尺！” 方振皓脸孔红得滴血似的，抬头对他咆哮。
　　
　　邵瑞泽一边爱抚，一边不禁叹息，“昨晚你在上面，已经很民主了啊。再说了，你骂我专制，我不专制一下，岂不是很亏？我可不喜欢做亏本生意。”
　　
　　手在下身来回揉搓爱抚，方振皓浑身发着颤，那轻轻的拉拽，□的挑逗，轻易就点着了他的□。他狠狠地一脚踹了过去，可惜踢了个空，两具□的身体贴在一起，四只脚缠绕到了一起，他费力挣扎了几下，就被他牢牢压住，再也动弹不了。
　　
　　“放开我，你不起床我还要起床……一天之计在于……于晨……唔……啊……”
　　
　　“懒惰是人的本性……”邵瑞泽轻描淡写地说道，亲吻着方振皓胸前，放肆的一路吻下去，从腰部的肌肤，到平坦的小腹。火热湿润的吻，灵活舔舐着的舌头，还有不停爱抚的双手……方振皓的身体微微发抖着，手上拽紧了枕头，喉咙半天只能发出一个颤音。
　　
　　“呜！”异物进入体内的感觉令方振皓浑身一震，他能感觉到，那手指在后面缓缓地动作着，软化着那里。 
　　
　　“出去……”他咬着牙，仍然是死硬的拒绝，“出去……”
　　
　　邵瑞泽舔舔舌头，凝视着他，俯身狠狠吻住的瞬间，将手指又往里推入，没入一半。
　　
　　“啊！”一声惊叫，但即刻方振皓又咬住了嘴唇，恶狠狠地瞪着上面的人。那灵活的手指更深入他的体内，温柔地转动着。“不要……不要这样……”他的眉毛拧得不能再紧，气喘吁吁，忍受不了这样恶劣的、深入的爱抚。 
　　
　　“不要？”邵瑞泽含着暧昧不明的微笑，随着话音，却增加了侵犯的手指，还深深插入到比之前更敏感的地方，缓缓摩擦。 
　　
　　这下方振皓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大口的喘气，浑身浮上一层薄薄的粉色。
　　
　　“……我在想，怎么让你觉得舒服……”邵瑞泽含混不清地说着，又吻了下去，在身体上留下深深吻痕，忽然一下，将那已经变硬的前端含入了自己口中。
　　
　　突如其来，方振皓猛然睁大眼睛，急促的喘息里带出来诱人的高热，下一刻又死死咬住牙，拚命压抑着呻吟。血液沸腾了起来，心脏每一下的收缩都像海啸似的迸发，呼吸越来越急促。
　　
　　手指被狭窒又高热的那里吸附，邵瑞泽来回的动作着，含住那已溢出液体的前端，轻轻一吸。
　　
　　“唔……唔！”
　　
　　晕头转向，只觉得一股股热浪直冲上头顶，紧紧地咬住嘴唇，全身滚烫，腰不由自主抬起，身体像弹簧般的跳了一下，随即达到了□。
　　
　　全身瘫软躺在床上，方振皓一直未开口，尽管因为宣泄而乏力，心脏却疯了一样的狂跳着。邵瑞泽仍是吻着他，抱住他的肩膀，嬉皮笑脸问道：“舒不舒服？”
　　
　　“你真是……”方振皓猛地咬住牙关，脸孔仍是火烧火燎，实在说不出口，只能低头躲避着他的目光。但是紧贴的小腹上，抵着的硬块热度却不容忽视。早已经习惯了……习惯他的爱抚和亲吻，只要那里被抓住，轻轻揉搓，膝盖就会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期待着进入，猛烈的结合……
　　
　　他想说什么，但始终未开口，只是抬起脚环在他的腰间，又搂住他的脖颈，凑到耳朵旁，舌尖冷不防地舔了一下他的耳垂，轻声喘着气，又像是催促一般蹭了蹭他腰间。
　　
　　视线已经被欲望所朦胧，期待着即将而来的结合，邵瑞泽微笑着的脸显得迷离，手指却忽然撤离了已经灼热不安的甬道，更可气的是，一面撤出，一面还坏笑着。
　　
　　“南光，想要么？”看着磨蹭身体的方振皓，还有水汽昂然的眼睛，邵瑞泽一脸的坏笑，在他耳边诱惑一般，甜蜜的、诱惑的耳语，“想要……就告诉我……”
　　
　　说话间，那火热的硬块还在不停的戳刺，只是浅尝辄止，碰上一碰就马上离开。
　　
　　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后面的戳弄，全身被爱抚，还有吹过耳边的热气……方振皓低下头，窘迫地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头才又抬起来，手上更是搂紧他的脖子，凑近了带着喘息开口，“我……要……”
　　
　　仿佛是证明难耐的渴望一般，抬高了腰，身体来回摆动着磨蹭，低低的喘息里夹杂着呻吟。
　　
　　“南光……”邵瑞泽叫他，单手按着他的胸膛，俯下身来。 
　　
　　两人的嘴唇又重迭在了一起，浓烈的掠夺吮吻，简直让人窒息。
　　
　　随着一个凶狠的刺入，渗透到骨髓里的疼痛与快感，方振皓断断续续的呻吟，一如既往的很轻，很低，还带着那么一点点的沙哑，从紧咬的唇边泄露出来，回荡在邵瑞泽耳边，像催情剂一样，使他更加的用力。
　　
　　听着那煽情的呻吟，邵瑞泽挺着腰。一鼓作气地挺入到最深处，缓而漫长的挪动，再突然撤出，猛烈的顶入，如此毫不留情的反覆着，感受那重极致愉悦的滋味，忽然慢下来，浅浅地，缓缓地，又一下，出其不意地用力地一顶。感受那火热滚烫的内壁剧烈痉挛着，将他绞紧。
　　
　　“衍之……”方振皓的声音带着无力的哽咽，抓握着枕头，又被卷入那叠起的□□之中。
　　
　　“什么？叫我快一些吗？”邵瑞泽愉悦的微笑，随即拉长了语调，“遵命——”
　　
　　“不许胡乱理解……啊！慢一点！”
　　
　　随即带着抗议的呻吟声消失了，换成了毫不客套地热吻。
　　
　　窗外日上三竿，浴室的门却紧紧闭着，里面水汽蒸腾水声哗哗，袅袅腾升的热气，令心绪异样宁静，似将整个世界都远远隔绝，只有肌肤相依着的温暖。
　　
　　水流带着热气打在脸上，方振皓闭眼一边洗着头，一边感觉花洒里温暖的水流不断地冲在他的身上，还有一只手不断地搓着他的皮肤。他满足的叹一声，仰头闭上眼，靠在身后邵瑞泽身上。
　　
　　温暖水波动漾在浴缸里，蒸腾起袅袅热气，邵瑞泽一手拿着花洒帮他冲掉洗发水的泡沫，另一只手掌顺了方振皓的腰线抚弄下去，啧啧叹息说：“媳妇，要不要我再帮你清理一下？我觉得刚才你挣扎的太过分，没清理干净。”
　　
　　听在耳中方振皓又羞又恼，当即回头一记白眼过去，恶狠狠说：“少装好人，有你才弄不干净！”
　　
　　“我很少动手服侍人，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啊。”邵瑞泽从后面微微倾身，含住他的耳垂，暧昧的吹气。
　　
　　有些超出体温的气息，吹过方振皓的耳畔，顿时一抹红色从脖子泛到耳根，他向前挪了挪身体，可惜浴缸就那么大，不仅挪不开，还弄得水花荡漾，身体仍旧是一前一后紧贴在一起。邵瑞泽下巴搁在方振皓肩头，仍旧含着他的耳垂□，右手滑到了他的腰部以下，不顾他的顽固反抗，食指轻轻刺进那微肿的，仍然火热无比的后面。
　　
　　方振皓浑身顿了一下，正要去拿毛巾的手停住了，随即全身颤抖得厉害！
　　
　　食指……完全地插入，微微地震动着，扭转着，抚弄着，然后又抽了出来。
　　
　　“你……你干什么！”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他，唯有右手食指在缓缓地扭转抚弄，让他简直坐立不安，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
　　
　　“不要……”方振皓咬住牙闭上了眼睛，脸上一片红色，那声音几乎是呜咽，邵瑞泽微笑着抽出手指，转为抱住他的肩膀，附在方振皓耳边亲密地耳语，“媳妇儿，不要以为逃避就可以否认事实……做医生难道不是要以事实为出发么？”
　　
　　方振皓紧紧地咬住嘴唇，大而黑的眼睛似乎因为浴室内的氤氲热气而荡漾出水光，他盯着他，似乎很不服气，可是最终只恶声恶气吐出两个字，“土匪！”
　　
　　邵瑞泽在他脸颊边亲了一口，“这是个不错的称呼，我是土匪，你就是土匪婆。文雅一点，也可以叫做压寨夫人。”
　　
　　“没皮没脸！”
　　
　　“你不觉得跟一个土匪谈这些很浪费吗？”
　　
　　方振皓借着几分怒意，挥拳反击，同邵瑞泽在浴室中扭打在一处，喷着热水的花洒被扔在地下，浴缸里水花四溅水声连连，直到各自精疲力竭，泡在水里互望一眼，都不由被对方的狼狈样子逗得哑然失笑。
　　
　　邵瑞泽打了两个喷嚏，站起来拿起一条雪白浴巾，一边围在腰间一边笑得暧昧：“时间不早，该起床了。”
　　
　　方振皓缩靠在浴缸的一角，擦了把脸上的水迹，哼了一声，冷不防蹿过去一拳头打在他胸上，邵瑞泽没防备，一个翻滚又扑通跌落在浴缸里，方振皓眼疾手快爬出浴缸，拽了浴巾漫不经心裹住，赤足站在浴室外羊毛绒毯上，甩甩湿漉漉的头，对了正从水里爬起来的邵瑞泽正色道：“再扯淡，我真揍你了！”
　　
　　邵瑞泽抹掉眼前的水迹，被方振皓那副认真样子逗笑道：“脾气不小嘛，怎么揍，说来听听。”
　　
　　方振皓笑，挑眉不忿道：“没什么，论打架我自然不是你的对手，不过我可以无偿给你打现在所有的防疫针，这是为了你身体着想。”
　　
　　看到邵瑞泽瞬间黑了脸，方振皓心情很愉悦，微笑着拿出干净的衣物。
　　
　　早餐的餐桌上依旧很安静，作为军人，吃饭时保持安静是最起码的纪律，而出于职业习惯和卫生学的要求，医生明显也有着这样的良好习惯。但随即安静的气氛被匆匆而来沉重靴声打破，参谋陈维业大步跑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就把一封信递给上峰，然后附耳说了些什么。
　　
　　按照中国的传统，农历的正月十五一过，春节就算是过完了，马上要开始新一年的工作，但是这封信明显是个不好的兆头，方振皓手抚摸过白瓷杯子，感觉着因为红茶所传来的温暖触感，却看到对面的邵瑞泽脸色一瞬间就沉了下去。
　　
　　“把我的大衣拿来，去机场。”
　　
　　“怎么了？”经历的久了，方振皓立刻明白也许又是出事的兆头。
　　
　　邵瑞泽将信揣进口袋，“西北军总指挥部被临时撤销，南京下令要求杨虎城将军去国外考察，今天就走，我得去机场送行。”
　　
　　陈维业有些犹豫，“副司令，真要去吗？护送杨将军一家的护卫可都是军统的人。”
　　
　　“太突然了吧？你之前不是只是说，南京要把西北军也就是十七路军缩编为三十八军吗？”方振皓也一下站起，因为突如其来的消息而睁大眼睛：“这下连总指挥部都被撤销？”
　　
　　“是很突然，根本就是南京临时起意，之前一点风头都不知道。”邵瑞泽套上大衣，忽然又叹了口气说：“也许是杨将军知道已经无法挽回了，就没告诉我。”
　　
　　陈维业小跑出去准备车子，方振皓想了想，突然抬起头说：“我可不可以一起去？”
　　
　　面对疑问的目光他郑重的点了点头，漆黑的瞳孔璀璨的宛若夜空，缓缓说：“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人，向促成举国联合统一抗日的杨虎城将军，应该表示应有的敬意。”
　　
　　邵瑞泽看了他半晌，最终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反攻成功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机场上风很大，凛冽的西北风吹得人脸上发紧，停机坪前的飞机发出阵阵轰鸣，十来个身穿黑衣头戴黑礼帽的人，面无表情负手立在一边。陈维业小声的抱怨军统时时处处都在，就像是甩不掉的影子，而飞机前，已经站了一男一女和几个小孩，身边站着几位西北军服色的人，方振皓下车一看，看到廖亦农也在人群里，正同一位一身黑呢大衣，搭了斜纹围巾的男子握手。
　　
　　那位一同发动了西安事变的将军，相貌是典型的关中人形象，头大面宽，身材魁梧，虽然身着便服，戴着一副略显文雅的眼镜，举手投足却仍旧有一股兵戈之气。
　　
　　双手握在一起，邵瑞泽只能说出一句“虎臣兄”，就已然觉得再无话可说，只能默默地将双手握紧。
　　
　　倒是杨虎城将军坦然的说：“我等连同张司令，已经尽力，走到这等地步，东北军被迫缩编，西北军被撤销，我们都对不起各自兄弟。可是能换来南京同意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总算对所有人有个交代，更没有违背自己良心。”
　　
　　他叹息一声，又感慨道：“如今这抗日报国的路，真是太难了，真的，尽力了，我也不愿出国，抗日在即，我等唯一意愿就是杀敌报国……”
　　
　　说到最后，已然哽咽。
　　
　　“西安举兵前，汉卿曾与我谈到中原大战的事情。他说，‘我被一群饥饿的老人围住，我问他们，你们的儿子呢？他们不孝顺不养老吗？那些老人回答，他们都被抓去打仗了。我让部下分馒头给他们，而他们捡起掉在地上的馒头连土带泥一起吃。那场景真让我心酸。因此，我撤军时，给白崇禧留了几句话——这些粮食我本来可以一把火烧了的，但是我没烧，因为我希望你能用它赈济灾民；这座黄河大桥我本来可以炸了让你没法追击，但我没炸，因为桥是国家的，国家建一座桥不容易。’”
　　
　　说到这里，邵瑞泽已经哽咽难言。
　　
　　“是，那是在驻马店的事情。中原大战，翻来覆去的恶战，那时我也在，同样看到因战争蒙难无家可归的遍地饿琈，看到爬在铁路边讨饭的老人，还有被骑兵疾驰而过践踏成泥的尸骨，打了多少年的内战，军阀之间打，党派之间打。军人打仗不是保家卫国而是在作孽，一将功成万骨枯。”
　　
　　“是啊，我从军多少年，只见政治分歧，国人内斗，军阀混战，党派倾轧，兵戈之祸愈演愈烈。”杨虎城将军仰视着蓝天，叹息说：我与汉卿所为，仅限于此，再多的，怕也做不到了，当初举兵，就意味着选择了一条对两人而言没有退路可守的道路。可自此中国人能名正言顺的杀上抗日战场，外御敌寇，匡扶国难，也不枉我们区区两条性命。以往各派军阀征战，无非是‘兄弟阋于墙’，而对日本，那是外辱，是侵略，是‘外御其侮’。外辱来时，兄弟自当齐心协力。”
　　
　　“你既然叫我一声兄长，临别之际，我也有话嘱咐你。刚极易折，情深不寿。三十来岁正是男儿血性的年纪，可我们总归是军人，遇上老谋深算的政治头脑，注定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如今有蒋夫人为你作保，委座不至于太为难你，切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还年轻，切不可意气用事，顺从服软不是懦弱，更不是贪生怕死，要以大局为重。”
　　
　　“我的部下孙蔚如统帅三十八军，兼任陕西省主席，我已交代过，有什么事情，他会鼎力支持你的。”
　　
　　“衍之明白，谢虎臣兄教诲。”
　　
　　邵瑞泽深深吸气，抑制住情绪，语声仍旧略带颤抖，“西安的事情，是提着脑袋押上身家性命的事，也只有你们肯干且敢干。事到如今，我身为后辈，除却敬仰尊敬，也无话可说，惟愿以此为榜样，竭力杀敌报国。此时此刻，只愿虎臣兄旅途一帆风顺，来日再见。”
　　
　　“好！自家兄弟，来日抗日战场上再见！”
　　
　　彼此凝视着对方眼睛，仿佛是誓言一般重重握手。
　　
　　初次近距离见到这位身负传奇经历的将军，方振皓有一丝隐隐的紧张，突然心跳得急起来，然而同那双手相握的时候，同样触到了使惯了枪而留下的薄茧，随后一下子镇定了。
　　
　　有一句很重要的话，一定要说。
　　
　　“杨将军，您并不认识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国人，两广兵变的时候，曾经读到‘内战相煎，骨肉泣血何时止，同根相残何时休’，您与张司令的义举，才使内战消弭，一致对外，说是民族和国家的功臣，也担当得起。”
　　
　　手忽然变得十分的沉重，如何也抬不起来，他深深吸气，缓缓的笑着说：“许多年的民主共和，反倒越走越偏，越走越窄。想要正正经经做事情的人，处处碰壁；靠枪杆子和银元，反倒横行天下。我刚刚留学回国，就已经感觉到世事不易。”
　　
　　杨虎城将军听着他的话，点了点头，眼里有了深深无奈的洞悉。
　　
　　“早年我追随冯玉祥将军，他曾训诫，官做到多大是大？钱拥有多少是够？一生只求为民只求为国，才是正途。反对国人内战，自相残杀，如今等到了，何况以我辈能耐，就算解职下野，以个人之能力也可尽国民之义务，没有司令这个头衔，同样能效力于国家，唯一求的只剩下外御敌寇，收复河山。中国人，一人是虎，三人成虫，日本弹丸小国，却人人齐心，匡扶国难，收复失地，中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他说着用力拍拍方振皓的肩膀，眉峰透出肃杀之气，语声坚定，“愿意回来同国家共御烽火，这是对的。这是你的故土，是我们所有人的故土，走到哪里这也是事实。每个人肩膀上有逃脱不掉的责任，属于你我的责任。守土有责，这片故土越贫瘠，越让人看不起，我们就越有责任去拯救它。”
　　
　　对这位爱国将军的地义举充满了钦佩与尊敬，一想到就要被迫离开故土，方振皓只觉得无奈而苍凉，他忍了忍心中情绪，盘桓心底，最想说的一句话，到了唇边脱口而出：“就算国家曾经走了歧路错路，只要人在国在，总有一日走得回正道，总有人会不惜粉身碎骨走下去。就如同您与张司令一样，我，还有四万万中国人，都谢您为了国家所做的一切。”
　　
　　杨虎城将军面上露出赞许微笑，环顾四周，一字一句说道：“诸位！国难当头，名正言顺的杀上抗日战场，还中国人一个夙愿。我们中国人只要齐心，肯定能把日本强盗赶走！总有一天，能直挂云帆济沧海！”
　　
　　众人皆是动容，杨将军将军再次握了握他手，鼓励道：“小伙子，一道努力吧。”
　　
　　有人走上前，请快点动身。方振皓看到他虽然是笑着，却总有一股很是冷冷的感觉，这应该就是众人私下时说到的特务军统了……为了不给杨将军添麻烦，他主动说：“杨将军，一路顺风，您多保重。”
　　
　　杨虎城将军走到邵瑞泽面前同他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互相拥抱。
　　
　　邵瑞泽听到他附在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彼此才能听到，“衍之，不论今后如何行事，你必须要与□和红军做朋友，更要信任周先生，他们比南京更为可靠。”
　　
　　说罢他就退开一步，搂过旁边的杨夫人，一步步走上飞机舷梯，微笑着对众人挥手告别。
　　
　　飞机在湛蓝天上划出个美丽的弧度，盘旋两圈消失在天际。
　　
　　回去的路上，方振皓一直默不作声，邵瑞泽瞅了一会，问：“怎么了？”
　　
　　方振皓沉默了会儿说：“看到杨将军，听他说了那些话，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有些难过。”
　　
　　邵瑞泽没说话，只是抚拍他脊背，轻轻叹了口气。
　　
　　同少帅送委座去南京、不知道面临的命运是什么不同，杨将军要面临的是被委座强令出国。他能想象到委座铁青着脸的样子，或许一步一步拆散西北的三位一体是他已经确定的事情，更或许他早就恨得咬牙切齿了。
　　
　　政治这种东西，无论到了哪里都是肮脏的。
　　
　　现在就剩下他，还有□，不知道势单力薄的他，能否顶得住南京下一波的压力。
　　
　　“南光？”
　　
　　方振皓忽然听到邵瑞泽叫自己，侧脸看过去，看到他脸上神色很是复杂。
　　
　　“今天是几号？”
　　
　　“农历正月十六，公历二月二十八。”
　　
　　“其实，你可以在你的日记本上记下这个日子的。”邵瑞泽笑了笑，“从今天开始，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就结束了，彻彻底底的结束了。”
　　
　　车刚驶近官邸，就看到门口站着好几个学生，正在同值守的卫兵争执着什么，邵瑞泽不想与学生有太多瓜葛，便叫司机从后门走，方振皓从车窗上一瞥，忽然说：“等一下，那几个学生我认识！”
　　
　　正在同卫兵争执的学生瞧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旁边，有人从车里下来，又见卫兵齐刷刷敬礼，知道是大人物来了，立刻围上前去。方振皓认出打头的是夏正的那几个伙伴，看着他们伤心的神色，几个女学生哭红的眼睛，他心里立即一颤。
　　
　　有人带着哭腔开口，“方先生，夏正他……没能挺过来，他……”
　　
　　医院病房里四散漫溢着的浓重的消毒水味道，病床上的人已经被覆上白布，遮住了整个身体，冬日的淡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不知为何，越发将被单下人形映衬的渺小孤单。病房里挤满了哭泣的学生，走廊里，一位从上海请来的德国医生李斯德对邵瑞泽摊了摊手，用流利的中文说：“尊敬的副司令，对此我感到很遗憾。”
　　
　　李斯德扬了扬眉，深蓝眼睛里透出德国人固有的秉性，“他的伤太重，身体又非常不好，生理机能被严重的损坏，即便手术很成功，但如果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大限已经到了，回天乏力。”
　　
　　金发碧眼的外国专家说着夸张的挥舞起手臂，义愤填膺的表示究竟是什么人能对一个学生下这样的毒手。
　　
　　邵瑞泽有些无奈的扶住额头，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好的，谢谢您，随后我会安排飞机送您与您的同事回上海，请务必等待几天。”
　　
　　病房门开了，方振皓从里面走出来，低着头，许久才沉沉叹气，李斯德立即转过头，带着质问的语气说：“方，告诉我原因，为什么他的伤这么重你们才想到为他治疗？如果能早一些，这个孩子也不至于就这样死亡。”
　　
　　方振皓没有回答，紧接着又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方，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医生，你应该知道时间对于抢救的重要性，我不认为这是你会犯的错误。”
　　
　　邵瑞泽觉得头大，趁着外国专家同方振皓交谈的间隙，他对陈维业和周副官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即心领神会，一左一右非常礼貌的“请”德国专家去休息。
　　
　　邵瑞泽双手按上方振皓肩膀，缓缓说：“虽然我知道这句话很冷血，可我仍旧要说，生死有命，你二人非亲非故，却为他如此尽心尽力，你尽力了，节哀顺便。”
　　
　　方振皓抬起眼，眼中有什么光亮一闪，却随即就消失了。他轻微一笑，喉结上下一滚，从病房收回目光，艰难的说：“衍之，一个人死在眼前，我还是一个医生，我……我学医就是用来救人的……可是……”
　　
　　仿佛恍惚般的，他扭过了头，忽然苦涩的笑了起来，“对不起，我救不了，对不起，我救不了……”
　　
　　微微的怔了怔，邵瑞泽无言的看着方振皓，也许他无法去理解他过多的去为一个非亲非故的学生所做的事情，但是他可以理解一个医生看着病人死去的痛楚，他看着那双眸子，可是方振皓只是用暗淡的黑色双眼凝视的他，嘴唇微微颤抖着。
　　
　　邵瑞泽俯下身抱住他肩膀，附耳轻轻说：“这不是你的错，相信我，他在天上会理解的。”
　　
　　方振皓定定看着他，声音忽然颤抖起来，“衍之，他才十七岁，是那么的年轻，鲜活如朝露，他对我说过，他有很多梦想，他还想去看中国的万里河山……”
　　
　　沉默了一会，邵瑞泽回答说：“南光，如果你信轮回的话，可以祝福他，愿他可以生在一个和平的时代。”
　　
　　方振皓的眼睛渐渐模糊了，声音有些哽咽：“衍之……”
　　
　　他慢慢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头，而在看不见的地方，有几滴泪珠正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
　　
　　邵瑞泽抚拍着他的脊背，垂下眼帘，“他是无辜的，你可以为他悲伤，但是时间不可以太长。”
　　
　　随后他沉默了，握住他另一只手，感觉到自己掌心中，方振皓的手越来越冷。
　　
　　只有幽幽的语声，好像在迷离的说：“一个医生，却……没有办法去救人……对不起，对不起……我原来以为自己习惯了生死……可是……对不起……”
　　
　　“衍之……我很难过，真的很难过……我帮不了他……我救不活他……他是那么的年轻……对不起……”
　　
　　那股声音恍惚的飘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悲伤。
　　
　　邵瑞泽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突然间，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了。
　　
　　“南光，不要伤心……”
　　
　　“对不起……”
　　
　　方振皓喃喃说着，伸手抓住他的衣服，越捏越紧，好像要把衣料捏出洞一般。还是看不见的地方，眼泪再也无法止住，顺着脸颊流到嘴角，泛着淡淡的咸味。
　　
　　忽然感觉到浑身无力，沉重的往下坠，而身前的人搂住他，一只手在他脊背上轻轻抚拍着，轻柔的语声安慰着他，“这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不是哪一个人的错，而是全都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也许，是整个时代的错。”
　　
　　经过学校与学生组织的努力，夏正的遗体被安葬在了郊外，十七岁的少年，怀揣着火热的救国梦想，从千里之外而来，却要孤零零的在这里长眠。
　　
　　西北的春天来得晚，漫山黄土，枯枝灌木，景致十分的荒凉。晨风依旧透骨，吹得人遍体生凉。一阵风从山谷中陡然而至，卷起黄色沙尘，给新坟蒙上一曾薄薄的黄土。
　　
　　仿佛如一张薄被，缓缓掩上了那沉睡在地下少年的容颜。
　　
　　学生们自发来做道别，不少人低声啜泣着，邵瑞泽一身便装，带了几个警卫站在远处，面上不辨喜怒。周副官探着脖子看了看，小声说：“怪可惜的，那孩子还没我弟弟大。”
　　
　　忽然被戳了一把，他回头看上峰伸了手，“烟。”
　　
　　“咦？方先生不是说您戒烟了吗？”周副官拿出烟盒，又犹犹豫豫说：“我不敢，他嘱咐过我不许给您烟。”
　　
　　邵瑞泽好几天没有烟抽，心情有点烦躁，顺手敲了个爆栗，周副官才委委屈屈把烟递过去，又帮他点燃。瞅了瞅觉得上峰心情好了一点，他揉着脑袋试探说：“副司令，我可还真没见过您这么怕医生的，难不成您只怕方医生？”
　　
　　邵瑞泽含着烟斜睨了他一眼，笑了笑，“小周，有话直说，少油嘴滑舌。”
　　
　　周副官换上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我总觉得，您和方医生关系不一般，除了少帅，您还没对哪个人这么上心的，就说这事儿吧，一看就是您插手了，说到底，这事可是要跟赤化扯上关系。”
　　
　　邵瑞泽看了眼远处的人群，笑着摇头，“无所谓，反正在南京眼里，我跟□是蛇鼠一窝，有什么好怕。”
　　
　　周副官撇撇嘴，“梁参谋长也说了，政府正在和共匪谈判，说是要把他们的红军吸入政府军改编，实行国共第二次合作，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这下子，好歹也算一家人了吧？”
　　
　　“可以啊，消息蛮灵通。”邵瑞泽一下笑起来，忽而又恢复严肃，微微仰头吐出一口烟圈。
　　
　　只不过，十年烽火内战的鲜血与仇恨，四一二七一五的政变与惨剧，早就深深烙在两党的心头，也许已经变为本能顺着肌肉渗进了骨髓，即便面临野心勃勃的日寇，大敌当前，真的能如同国人欣喜的那样“相逢一笑泯恩仇”吗？
　　
　　谁也说不清楚，但只有一点是那么的清晰。
　　
　　“一家人……外辱来时，兄弟自当齐心协力。”
　　
　　周副官似乎察觉到上峰的心不在焉，于是挠了挠头，嬉皮笑脸凑上去，“副司令，依我看，您是不是喜欢方医生啊？”
　　
　　邵瑞泽瞟了一眼过去，“是啊。”
　　
　　周副官原本只是想逗上峰开心，顿时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连说话也不利索，“不……不……不会吧……我……我只是问着玩的，副……副司令……你们可都是男……男人……”
　　
　　邵瑞泽又悠悠抽了口烟，漫不经心笑，“有什么规定我不能喜欢男人吗？”
　　
　　周副官顿时脸绿了，知道自己这下捅了马蜂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脑子立刻变成一团乱麻，偏偏上峰还特别的平静。极度的混乱中，他居然牛头不对马嘴的又问了一句，“许副官跟您那么久……那他知道吗？”
　　
　　话一出口就想扇自己两个耳光，周副官捂着嘴小心翼翼抬起头，邵瑞泽叼着烟，曲起指节敲他的额头，“小周，知道你哪点比不上小许吗？”周副官不晓得上峰葫芦里卖什么药，老老实实的站着连大气也不敢出。邵瑞泽揪了他耳朵，阴险微笑：“就算他知道，所有的话他都会烂在肚子里，你小子这嘴上要是再没把门的，吃亏的可就是你自己。”
　　
　　瞧见上峰虽然是开玩笑，可神色是认真的，周副官立即点了一下脑袋，连声表示自己一定牢牢管住嘴。他低头看鞋，点了一下脑袋，又小心翼翼抬眼，小声问：“那还按照原来的称呼吗？”
　　
　　邵瑞泽只觉得好气又好笑，笑骂，“想叫司令太太吗？”
　　
　　周副官立即缩了缩肩，做出低眉顺眼的样子，精乖的笑，“我知错了，司令您放心，我保证全都烂在肚子里，杀了我我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那边人声嘈杂，学生教员们朝这边走来，邵瑞泽将烟又吸了一口连忙扔掉碾灭，打发掉向他道谢的教员学生，侧目看过去，身旁的方振皓苍白着脸色，一双眼睛乌黑，神色仍是黯然。
　　
　　“还觉得难过吗？”
　　
　　“还好吧……”方振皓勉强笑了笑，同他一道走向等候的车子。
　　
　　“你啊，只会为别人心疼么？”邵瑞泽说着伸手轻柔的抓住方振皓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方振皓停了一瞬，忽然攥紧他的手，侧脸看他，想要确认一般的问：“死了的人死了，活着的却依旧要活下去，向前看才应该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当然。”邵瑞泽点头。
　　
　　“心里好过多了……”方振皓眨了眨眼，微笑起来的时候，黑色的瞳孔晶亮。
　　
　　当夜在橙黄色灯下的时候，方振皓面对着空白了很久的笔记本很久，他不知道写些什么，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总觉得在现实面前，一切的语言都是那么的苍白，回想起那些神采飞扬的瞬间，那位已经身陷囹圄的少帅，那位被迫离开故土的将军，还有那个为了理想而失去性命的年轻学生……
　　
　　心里窒了一窒，似有微光在脑中闪过。他拿起笔，一笔一划，白纸上留下俊秀的笔迹。
　　
　　“只有为了爱，才肯舍己。世人为了爱自己的国家和为他们所爱的人，才肯舍去他们的性命。”
　　
 
作者有话要说：……请杨将军的粉丝勿打我……
在下也是他的粉丝，实习的时候曾经天天路过他的公馆止园，透过铁栅栏看那个小楼，只觉得沧海桑田感慨万千，这个人值得崇敬，真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不知为什么，年后居然开始下雪。
　　
　　雪不大，稀稀拉拉的，只是尚带余威的寒风扑面，吹得人脸颊发红，仿佛冬天还没有过去。
　　
　　请来的大夫们要动身回上海去，邵瑞泽脱不开身，方振皓便一个人去了机场送别。临行前，李斯德与他握手道别，并且表示，为了他的前途着想，他不应该继续留在西安。
　　
　　“方，以你的能力，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李斯德很诚恳的说，“你是国际红十字会的成员，菲尔德先生有意请你做他的助理，这对你的前途和未来很有好处，我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
　　
　　方振皓没有意外，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一会说，“您说得对，西北的条件的确很不好，可是相比于上海，我认为这里的人更需要有人来帮助他们。我已经向红十字会西北分会提出正式的书面申请，希望可以留在这里工作。”
　　
　　“这里的确很落后，但不是你一个人可以改变的。”李斯德其实可以算是大半个中国通，西北的贫寒和上海的富饶，同在一个国家，却仿佛身在两个世界。他顿了一瞬，忽然说起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话题。
　　
　　“我们普鲁士，曾经有一位伟大的政治家，叫做俾斯麦，是他促成了德国的统一。五十年前，中国和日本都派人来到欧洲学习，日本人前来，学习欧洲的政治文化，研究科技学术，想要从根本去改变国家。而中国人前来，只是寻找船炮，看造的如何，价格是否适合，只要买走就算结束。当时俾斯麦宰相就曾毫不客气的预言，中国与日本几乎同时谋求强国之道，但数十年之后，日本绝对会胜于中国。”他说着扬了扬眉毛，“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日本早已跻身世界强国，而中国仍旧贫困落后，更是刚刚结束内战。如果战争不能避免，一旦贵国被拖进战争的旋涡……你可要为自己早作打算。”
　　
　　方振皓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他说完，笑了一笑说：“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独善其身是很潇洒，但是，世上的很多事，总要有人来做。”
　　
　　李斯德耸了耸肩，蓝眼睛里透出赞赏，随即狡黠的笑笑说：“可是你还忘了一件事情，你还需要向上海分会申请离开上海，至于这个申请，菲尔德先生希望你能与他面谈，基于最基本的礼貌，你知道应该怎样做吧？”
　　
　　愣了一瞬，方振皓无奈说：“好的，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提醒。请您转告菲尔德先生，我会找机会向他当面道歉的。”
　　
　　“小伙子，不打算现在同我一起回去吗？”李斯德指指身后的飞机，方振皓摇头，笑着与他告别。仰头看着那飞机消失在天际，方振皓抬眸望向东方，那里阴云堆积，天幕乌沉沉，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要向这里扑来。
　　
　　风吹过，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寒风掠过鬓旁。
　　
　　之所以会提出红十字会西北分会的申请，事实上还另有一层理由在其中。廖亦农已经同他谈过，表示组织已经严肃考虑过他的情况，虽然现在已经开始国共合作，但是组织似乎更愿意他在明面上保持一个偏官方的身份，同时他需要接受系统完善的思想政治教育。于是，组织决定安排他以国际红十字会派遣至苏区工作人员的身份进入陕北红军控制的范围，一方面在抗日大学同其他人一起进行医护教学，一方面进行思想政治上的系统学习。
　　
　　他还没有同邵瑞泽谈过这件事情，因为他不知道从何谈起。
　　
　　一直在一起明明是自己坚持的，可现在……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拢紧围巾，回身向等候的轿车走去，脚步略显得有些沉重。
　　
　　回到公馆老刘一边帮他脱大衣，一边说许小子从周边驻地回来了，正在汇报事情。方振皓知道现在不便去打搅，而自己更是没想好怎么开口，同老刘说了几句话就去喂兔子，不消片刻，就有脚步声从二楼传来。
　　
　　许珩从楼梯下来，脸上的倦色难掩，看到方振皓。与他一如既往的打了招呼，就匆匆去了公馆主楼后的机要室。方振皓敏锐的感觉到他脸色不怎么好看，进了书房，看到邵瑞泽正在翻着厚厚一叠报告。
　　
　　看着他，方振皓心绪犹自起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默默地给他倒了杯茶。
　　
　　邵瑞泽抬眼，拍拍沙发叫他坐下，有些烦恼的按着额头，方振皓见状叫他闭眼仰头靠上靠背，自己在他身后揉着他的额头。邵瑞泽眉心微微蹙起，“缩编裁人的情况很不理想，很多人尤其是要被裁掉的人闹事撒泼，我得去各驻地视察……顾祝同还要我去一趟潼关，说是南京有事……有什么事非要他姓顾的经手。”
　　
　　“是吗。”方振皓听到南京两个字，心就陡然跳快了一拍，他轻轻揉着他额头，“委员长又要对你下什么命令？”
　　
　　“不知道。”邵瑞泽嘴角扯了扯，“我已经按照他的意思开始裁人缩编，他老人家的心思难猜的很。”
　　
　　说着他一下伸手握住方振皓的手，方振皓吓了一大跳，看到他忽然睁开眼，仰着头从低下看他，笑了一笑说：“要不要一起去？”
　　
　　虽然说得语焉不详，但是方振皓仍旧听出既要处心积虑的应对中央，还要面临后院失火，也是够焦头烂额了。他迟疑了下，垂眸笑了笑，“潼关，历史上兵家必争之地，去开开眼界也好，但你不是要处理正事么？我就不跟着掺和了。”
　　
　　邵瑞泽看着他，摇摇头，“就当去郊游了。”
　　
　　方振皓再没反驳，只是“嗯”了一声，放轻手劲继续帮他揉着额角。
　　
　　两日后专列从西安驶出，专列上每间起居车厢都是独立的，门口和车厢走廊都有卫兵，警卫随时听候召唤。起居车厢布置简单，却十分宽敞舒适，像是个小书房。地上铺了柔软的地毯，门一关上便很是安静，只有铁轨规律的声音隐隐传来。
　　
　　车窗外刷刷掠过高低起伏屋舍，渐渐的转为树丛田野。旷野下天幕阴沉，令人倍感压抑，阴沉沉的暮色里，萧瑟原野，苍茫大地，都蒙上一曾薄薄的白雪。
　　
　　一路过来，景致千篇一律，关中毫无起伏的原野，白的雪，黄的土，还有随风瑟瑟的枯黄枝条。
　　
　　铁轨哐当，一下一下非常规律，方振皓望着车窗外渐浓的暮色，忽然《诗经·采薇》里的古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无端浮上心头。
　　
　　“你好像喜欢西北的景色。”
　　
　　方振皓端起茶来，对着坐在圆桌最面的人笑了笑说：“西北景色雄浑壮阔，很容易让人生出一种豪迈的感情。”
　　
　　邵瑞泽在灯下翻看着报告，顺手把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自从开始被迫戒烟，烟瘾上来只能吃糖。他一边翻阅着一边说：“作为一个新派人，你要生活在很现代，很西化的城市，像上海。”
　　
　　“怎么，你还觉得我该留在上海，嗯？”方振皓倾身眯眼看过去。
　　
　　“要我看。”邵瑞泽合上那一叠报告，又拿出两颗薄荷糖微笑：“你呀……更适合当一个养在大宅院深闺的小媳妇儿。”
　　
　　说着他适时把薄荷糖塞进他嘴里，还牢牢捂住了嘴，把方振皓那一句尚未出口的“滚”字给堵了回去，顺便还惬意的摸了摸他下巴揩油。薄荷糖噎在嘴里，方振皓吐也不是，强咽下去也不是，使劲咬碎吞下去还觉得口里凉嗖嗖的，斜睨看他一眼，一点笑容也没有，“你以为你是地主老财？”
　　
　　“还好还好，只是现在中央军聚集在潼关铁路沿线，杨将军去了国外，西安好些社会名流私下里说这西北王或者是东北王就要由我来做了。”邵瑞泽耸耸肩，“既然这样，有个养在深闺的小媳妇，也不算过分吧。”
　　
　　刚开始方振皓还想用手边的书揍他，听到后面直皱眉，“西北王？我总觉这样不太好。小心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
　　
　　“那是，委员长的得意门生胡宗南还在凤翔，顾祝同在潼关，陇海线在他们手里，我占着西安而已，西北军的冯玉祥杨虎城两位实力派不在，这个西北王，还轮不到我来做。”
　　
　　“话又说回来，你这个甘肃省主席就赖在西安不走了？”
　　
　　“马步芳和马鸿逵联合跟委员长哭穷，说我这十万大军过去就要吃垮甘肃，还有他们的回回军有意见之类的，委员长下令叫我暂留陕西，静候待命。我也是寄人篱下啊，马家军那是地头蛇。”邵瑞泽忽然话锋一转，伸手挑起他下巴，摩挲着，“比起跟他们扯皮，我更喜欢跟我的媳妇在一起。”
　　
　　“去去去，少动手动脚。”方振皓不满的甩开他的手，扔过去一记白眼。
　　
　　包厢的门也在同时滑开，许珩敬礼，走到邵瑞泽身边弯腰附耳，邵瑞泽点了点头，他便又立正敬礼离开。方振皓说：“我最近很少见许副官，他似乎一直奔波在外。”
　　
　　“嗯。”邵瑞泽拿起杯子喝茶，“我不准备让他做副官了，要外放去一一二师，跟霍师长商量好了，叫他做个团长兼副师长，好好学怎么带兵。”
　　
　　“许副官跟你那么久，怕是不愿意走吧？他脾气比你还倔。”
　　
　　“俗话说，女大不中留，这副官到了一定年纪，也就不能留了。”
　　
　　说话间，火车摇摇晃晃，几时减速也不知道。待汽笛声响，才发现火车竟停了。
　　
　　这里似乎是个小镇外的小站，放眼望去一片片都是暗的，只是沉沉的夜色，站台灯火竭力的聚起橘黄微光，试图照亮深浓的夜色，却更显得微弱可怜。火车减速进入站台，看得到站台两侧警戒的列兵，枪支紧贴在身侧，站得笔挺。
　　
　　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为何要在夜色下停靠，方振皓却不多问，只是穿戴好了，又伸手帮他扣上大氅领口。邵瑞泽一边戴上手套，一边看向窗外，忽然说：“南光，又下雪了。这年都过完了，怎么还下雪。”
　　
　　方振皓一起看过去，车窗外一个个士兵掠过，看得到他们木然的脸和身侧乌沉沉的枪支，就在那暗色的布景里，飘起了米粒般的霰雪，一片星星点点的洁白。
　　
　　“是雨夹雪，外面很冷吧。”
　　
　　邵瑞泽脸上表情很难辨，“冬天快过完了，好些士兵连冬衣也没有。”
　　
　　方振皓一怔，再努力去看，果真那都是灰扑扑的单薄军衣，打着绑腿，御寒的长靴与棉衣都没有。料峭春寒也是够人受的，方振皓不愿意去想象单衣薄履站在冰天雪地里的感觉，可真都是真切发生在眼前的，那些木着脸的士兵一个个被掠过，仿佛被遗忘在了严寒里。
　　
　　“再怎么样他们也是政府的正规军，难道政府连发给棉衣的钱也没有吗？”方振皓无法抑制住愤怒。
　　
　　“我是地方派系，胡宗南的一个师比我的一个军都要有钱。”
　　
　　一国的领袖不讲求公平，任人唯亲，愤怒与悲哀涌上心头，还有那种无力感，方振皓竟不知该说什么。
　　
　　转眼间车已停靠，众人下了车，夜里的原野寒冷干燥，冷风兜头吹着，小刀子一样的刮脸。车头喷出的白烟与雾气融在一起，弄得影影绰绰，只能瞧见几位军人正在站台上等候，
　　
　　“代司令！”前来迎接的几位师团旅长举手行礼。
　　
　　邵瑞泽举手回礼，略一颔首，“走吧。”
　　
　　小镇里家家户户惯于早睡，不到夜半时分，街巷里灯火便次第熄了，车队在空荡荡的路上行驶，拐了几拐就出了镇子。车上周副官叽叽喳喳说了好半天，方振皓这才明白，这里的驻军因为裁人已经闹了好几起事件，来视察就是杀一儆百，免得全军都对缩编心软下不去手。
　　
　　第二天天一亮，邵瑞泽这个代司令直接把一干人都叫到师部开始开会训话，所谓的师部，也不过是当地富户的一所几进几出漂亮宅子，当然用的是军队征用的名义，在中央不给全额军饷和补给的情况下，东北军也只能拉下脸，使出原本的土匪作风刮地皮拉壮丁。
　　
　　这事儿只要不太过分，邵瑞泽是默许不管的，在陕西太久了，受了太多不平的气，东北军诸将领跟着张家这些年，背井离乡带了老婆孩子从东北一路跑过来，又是打仗又是死人，过年时想家想的直哭，全军又要被迫缩编，谁还能不生出几丝怒气？
　　
　　他开会的时候，方振皓由周副官陪着在驻军营地里转悠，周副官一开始疑惑了好多天，心想得了大帅和少帅真传的副司令，怎么就反着性子喜欢了个男人，想到最后想通了，安慰自己说，甭管是男是女，反正都是副司令的人，那就是司令太太。
　　
　　想到这点儿上，就坦然了，真跟伺候司令太太一样，跑前跑后献殷勤。
　　
　　军营是千篇一律的乏味，又听到一些军官在骂骂咧咧的抱怨中央不管东北军的死活，再加上他本人对这些玩意没兴趣，方振皓很快就觉得无聊透了，但是周副官不敢让他去附近的镇子，这种闭塞的乡下，地痞土匪多得很，像方先生这么眉清目秀养尊处优的少爷，绝对是惹眼，要是真出上点什么事情，副司令绝对会把他扒皮抽筋。
　　
　　于是当方振皓出于职业习惯想要去军营卫生所的时候，周副官如大赦般领着他去了。还没走进卫生所的院子，就看到一个薄薄的灰色军服的士兵踉跄两步，捂着下腹面露痛苦之色，他起了恻隐之心想去帮忙扶一把，从侧边一跑出另一个人，一跛一跛把他扶起来进了卫生所。
　　
　　两个人跟了进去，卫生所里坐着一个小军医，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稚气未脱。
　　
　　“喻老三，怎么又是你。”小军医一点也不客气的说，“这次又要说自己腰痛想要来骗药吃？你怎么不说想要大烟抽啊，那玩意更止疼。”
　　
　　“不是，真的不是。”喻老三捂着右下腹，“今儿个晌午的时候没来由就心口疼，这回儿心口不疼了，肚子又渐渐疼起来，医官，给点药吧。”
　　
　　小军医不耐烦放下手里小书，“不给，你隔三岔五得来要药，都给了你，别人生病怎么办？”
　　
　　“医官，真的是疼得没法子了，不信你问问老孟。”
　　
　　“医官，他是真疼，刚才连路都走不了了。”身边那个跛脚的老孟帮忙说话。
　　
　　“好好好。”那小医官不耐烦，开了药柜拿出几粒药丸，漫不经心的递过去，又用教训的口气说：“止痛药没多少了，给你这几粒先吃着。”
　　
　　两个士兵千恩万谢，刚要出门的时候，被拦下了。小军医瞧见是个面生的人，穿的很好的样子，正纳闷是哪个，那个不速之客对喻老三谦和的说，“您躺到这张床上来，让我给您好好检查一下。”
　　
　　“哎，你谁啊？”小军医一脸不服不忿。
　　
　　“我和你一样的职业。”对方看了他一眼，透出隐约的薄怒。
　　
　　“唉呀，我们都是贱命，就不劳烦您了。吃点医官给的药，也就好了。”喻老三连忙试图息事宁人。原本想上前把人拉开，结果拉扯间腹痛加剧，一下子抱着肚子蹲在了地上，哎呦哎呦的呻吟起来，面色发了惨白，大汗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大叔！”方振皓蹲在他身边喊一声，看见情况不对，几个人一起把喻老三弄到那张旧床上。方振皓依然觉察出不对劲，尽量轻手轻脚解开肮脏破烂的军服，手轻柔的按在上腹部。
　　
　　只一按，眉就皱起来。
　　
　　那本来应该柔软的腹部此时硬如石板。
　　
　　手指试探着用力，刚一按，喻老三就忍不住惨叫，紧咬着被单，一脸的汗珠，扭曲的脸一脸痛楚。翻过来，又换个姿势滚过去，起皮的嘴上毫无血色。
　　
　　“装的。”小军医慢吞吞踱过来，也按上一下。
　　
　　惨叫声稍稍小了些，当小军医的手漫不经心的又按一下，一下子变得大声。
　　
　　“别装了，不要以为……”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你！你！”小军医后退几步，捂着右脸意想要破口大骂，方振皓却早已经暴怒。
　　
　　“这么没人性的话，你也说得出口？你还是不是个医生？！”眉头虬结，那一双眼睛里似要喷火，怒意在更是在积蓄待发，“这是阑尾炎，急腹症，再拖会死人的！”
　　
　　“什……什么……？”小军医这时候话都说不囫囵，只觉得自己平白无故被抽了一记耳光，这口恶气是在咽不下去。周副官眼疾手快冲上去，一把按住他的手，恶狠狠说：“吼什么吼！这是司令……司令身边的随行医生！”
　　
　　方振皓马上转过身，打开药柜拿出一堆瓶瓶罐罐个器械，“马上手术！”
　　
　　“什么？”在场的人都愣在原地，没听懂一样。
　　
　　“没听见？还是没听懂！”方振皓提高音度，话音中饱含威慑，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马上手术！”
　　
　　他一把拽出白大褂和口罩，将灯光扭到最大，一手指住小军医，愤然的目光瞪视了他，“过来，给我帮忙！”
　　
　　桌上饭菜热了三遍，邵瑞泽才把方振皓等回来，方振皓回到住处脸色透着一股疲惫，甩掉外衣就往沙发上一坐，将自己抛到沙发上再也不想动弹。正在看报纸的邵瑞泽挨过去，“跑哪儿去了？午饭都拖到这时候了。”
　　
　　方振皓眨了眨眼，歪头靠在他肩上，没好气的讲了一遍，又说：“我后来去其他地方看了看，士兵们的情况都很不乐观，他们穿着单薄的衣服，两三人挤在一起盖着杂色的旧大衣取暖，很多人衰弱憔悴，伙食很糟糕，只有主食和蔬菜，他们根本不能从食物里得到热量。到处看到的都是饥饿、寒冷和疾病，冻疮都是最轻的，特别是伤寒，还有肠胃病和皮肤病……最糟糕的是药物不足，许多人得不到医疗看护，军医的不足和不称职、设备和医药的不足还有玩忽职守。你的军医们，主任军医官是一个缺少经验的短期军医学校的毕业生，更多的人是在只具有担架员或战场护士经历的基础上被提升为‘医生’的。”
　　
　　最后总结，“这样糟糕的医疗制度，简直是前南丁格尔时期的！也许在平时无所谓，但一旦打起仗来，伤兵们不能得到很好的救助，后果不堪设想！”
　　
　　邵瑞泽没意外，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我比你知道的清楚，这不单纯是东北军的问题，所有的正规军都是这样的，国防部把军队建设集中在扩军和武器装备上，南京还要将嫡系部队逐步向德制机械化发展，没有人愿意理会这些细枝末节的部分，士兵的命不算命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是固瘤，不是我能解决的。”
　　
　　“再说了，改进就需要经费，南京拨给我的经费，大概只有必须的三分之二。各处都要用钱，底下的人还会贪掉一些，你觉得我要怎么办？”
　　
　　方振皓低了头，手指玩弄着邵瑞泽衬衣袖口的铜扣，沉默着。
　　
　　邵瑞泽摸摸他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好了，吃饭。”
　　
　　面对餐桌上丰盛菜肴，方振皓勉强张口，食不知味地咽下，忽然说：“关于医疗的问题，红十字会医疗救护组织最近有一项政策，就是帮助中国的军队改善医疗条件，我可以帮你去申请。”
　　
　　这下邵瑞泽意外了，愣了一瞬他回过神，笑了笑，“好，那么就拜托你了。”
　　
　　方振皓点头，又迟疑着说：“关于裁撤的事情……你处理好了吗？”
　　
　　邵瑞泽不由停下筷子，苦笑，“当然得解决，南京想让我直接裁掉编制，我可不能这么做。梁峰制定出裁撤调准，年纪太大的，年纪太小的，没有战斗力，身体有残疾……剔除掉五万，剩下的重新划分编制。”他说着叹了口气，“这样做用你的话说，太不人道了，但是可以保存军队的实力。”
　　
　　方振皓听着，眼里带上洞悉的无奈。
　　
　　“还有更麻烦的，也许还要飞一趟南京，去向委员长汇报缩编的情况，去跟他要军饷，想一想都觉得头大。”邵瑞泽痛苦的抹了把脸，强调似地大声说：“我讨厌去南京！”
　　
 
作者有话要说：越来越不耽美……
小许还不知道等着自己的命运……我远目一万遍啊一万遍……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色将明，浓雾仍化不开。
　　
　　夜里的凌乱霰雪也渐变作雨夹雪，雪片混着雨水飞舞，偶尔可见六出棱花。
　　
　　浓雾逐渐散开的时候，车队准备启程，前往前一天夜里来时的小站，送代司令上火车。而在车队驶出军营驻地的那一瞬，黑色锃亮的轿车被一群老兵挡住了，湿漉漉的地衬着黑压压的人丛，人们聚集在道路与大门前，霰雪挟风飞舞，那些人就那么沉默伫立着，领头的人大声喊着，要求见代司令。
　　
　　“妈的。又是那些闹事的混蛋！”当地驻军的旅长一拽帽檐，先是骂了一句，瞅了瞅身边的上峰，一咬牙开门下车，冲着人群吼了一句：“快让开！别耽误了司令的正事！”
　　
　　几辆车上的副官统统下来，试图调解让人群散去，而警卫队也开始推搡着那些人，试图让出一条路来。人群里先是一个人的叫喊，质问着为什么要裁掉他们，仿佛水滴入滚烫的油锅里，顿时出现一发不可收拾的骚动。
　　
　　他们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低级老兵，很多人脸上带着还未痊愈的伤疤，脸发黄，容色憔悴不堪，走路一跛一跛。毫无疑问，这是不符合标准将要被裁掉的那五万人中的一部分，薄薄的灰色军衣让他们脸色更见灰败，眼里黯淡无光，本该是黑白分明的眸子比天边的阴云更加灰暗。
　　
　　邵瑞泽嘴抿的紧紧地，面上毫无表情。
　　
　　推搡和骚动里，有个灰色的人影向轿车猛冲过来，用双手死死的扣住了打开一线的车窗玻璃。
　　
　　那是个头发略显出白色的老兵，皱纹密布的眼角早已湿润，张大了嘴，喉咙里嗬嗬有声，而扣住车窗的右手，只有两根手指。他艰难扭头看着后座上年轻的副司令，极力想说什么，却只涨得脸色发红。
　　
　　“司令，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的可怕。
　　
　　邵瑞泽只是冷冷的注视着他，目光像是冰封。
　　
　　他看到对面年纪足以做他叔叔或者伯伯的老兵，早已经泪流满面，眼泪顺着老兵的脖颈一直流淌着，润湿了肮脏发灰、揉成一团的军服领口。老兵说不出话来，看不出血色的嘴唇抖动着，疯狂而绝望的眼神直勾勾的钉到了他曾经信赖的军队司令身上。
　　
　　“从先大帅开始，我为张家卖了三十多年的命！我跟着先大帅打过吴佩孚，跟着少帅打过冯玉祥白崇禧，还跟你……跟着你这个毛孩子打过顾祝同！”
　　
　　他说着哗啦一下扯开军服扣子，将布满紫红色枪痕和伤疤的胸膛袒露出来，如虬结了虫子一般，每道不太长，但都很狰狞，触目惊心。
　　
　　“三十多年。老子和老子的兄弟们哪个没为你们出生入死？风里来雨里去，指哪里打哪里，哪怕是枪林弹雨，刀山火海，说过个‘不’字没有？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一开始能给你们卖命的时候，说的比唱都的好听，现在我们这帮子人都老了，打不动了，就要把我们一脚踢开！”
　　
　　“当官的花天酒地，让小兵去吃糠，你就不怕天谴吗？你们这些个公子哥儿，一出娘胎就衔金带玉，一伸手，荣华富贵就来了，一抬脚，不顺心的东西就滚了。你们会投胎，可我们也是人呀！骗子！少帅不在了你就开始糟蹋大帅的心血？你就是这么对待为你拼命的人吗？！让我们烂在野地里，被野狗啃着吃了，当一辈子孤魂野鬼吗？”
　　
　　似乎引起了共鸣，周围的人顿时又开始激愤，嘴里骂着粗话与警卫撕扯。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就因为你的一句话，老子就要被丢掉？”
　　
　　他一个劲的说着，越说越激动，眼泪也越淌越多，用肮脏的袖子一抹，仍旧死死的攀住车窗，力气惊人的大，几个警卫都拉不走他。
　　
　　寒风如刀，挟着雪花刮过他的脸，鼻涕从他的鼻子里流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他向后一挥手，哭号着说：“司令你看看，他们跟这张家这些年，从东北一路跑过来，不容易啊。您多多少少总得给人点活路，您现在不要我们了，我们这些人也就真没了活路，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就要烂在野地里被野狗啃啊！”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仿佛只是一出滑稽的独角戏，老兵开始疯狂的敲打着窗玻璃和车门，许珩与周副官带着几个人跟他撕扯着，就在要将他拉走的一刻，老兵从身上摸出几快大洋，颤巍巍的扬手，全部甩在了年轻司令的脸上。
　　
　　“老子只值这么点钱？老子给张家卖了一辈子命！”
　　
　　老兵忽然虚脱的跌坐在地上，坐在冰冷的雪地里，捧着脸开始呜呜的哭，而那绝望的目光，还死死的落在轿车上。
　　
　　“你们这些当官的，不得好死！”
　　
　　车门开了，手指缝里他看到了黑亮的军靴踏在地上，然后听到银元碰撞的声响，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将那几块大洋放在他的掌心里，然后合拢。
　　
　　泪眼朦胧的，他看不清那张面孔，只看得见一双幽深凤眼。
　　
　　“不光是你们，玩忽职守的师团旅长我同样要裁。”那个声音低沉的说道，“拿着吧，这是目前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
　　
　　然后他看到到对方向着他郑重的行了个军礼。
　　
　　“保重。”
　　
　　轮下薄雪飞扬，车子驶过重重人群，驶过阵列森严的防线，从窗后清楚可见或悲愤或嚎啕的士兵……眼前景象不断掠过，邵瑞泽目光平直，丝毫没没有在意刚才的变故。只是有一瞬间，他下意识的抚摸了自己的左脸颊，那里因为刚才被冰冷发沉的大洋甩到，有些轻微的疼，也有些轻微的发红。
　　
　　而当车队快要驶出这些围聚着的人群时，方振皓在车窗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那个搀扶着喻老三去卫生所的老孟。老孟被一个年轻的警卫推搡的跌坐在了地上，他撑着手想站起来，可是地上的薄雪和条已经跛了的腿，却让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当老孟扯着袖子擦眼泪的时候，他扭过了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看。
　　
　　火车越驰越快，一路鸣笛，白色蒸汽从前方滚滚吹来。在去往潼关的时间里，邵瑞泽一直很沉默，含着薄荷糖将厚厚一本报告全部看完了，然后仿佛是恍惚般的，看着车窗外覆着薄雪的原野发呆。
　　
　　方振皓进来的时候，邵瑞泽仍旧保持着那样的姿态，直到凉毛巾敷在左脸颊上时，好像才回神。方振皓伸手摸了摸，左边的脸颊有淡淡的红痕，好像被人抽过嘴巴的样子。他一边拿着毛巾敷上去，一边寻思着，是装作什么什么都不知道，还是问一下，哪怕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事情。
　　
　　邵瑞泽抬手揉上眉心，似有些伤神。
　　
　　“看来我真得飞一趟南京，去跟老头子要军饷了。”
　　
　　迟疑片刻，方振皓觉得还是不要问了，一边敷着红痕一边笑笑，微叹了一声，“只要你觉得正确，那么就去做好了。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觉得问心无愧就够了。”
　　
　　邵瑞泽望住她，神色淡淡的，“刚才我想了很多事情。”
　　
　　“嗯，想什么了？”
　　
　　“想了很多，一件也没记住，最后想到我们的事情了。”
　　
　　“我们的事情？”
　　
　　“躲躲藏藏不行，总不能这样不见光，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总有一天你也要被姐姐姐夫逼婚的。”邵瑞泽忽然覆上他拿着毛巾的手，探起身另一手搂住他的腰拽在自己怀里，“我们去坦白，怎么样？”
　　
　　方振皓一下跌坐在他怀里，听得心惊，瞬间有些回不了神，脸色更是一瞬间变得苍白，“你怎么忽然想到这件事情。”
　　
　　“不知道。”邵瑞泽垂眸笑了笑，“可你不是真的能养在深闺里的小媳妇儿，更不能躲藏一辈子，这点我很清楚。”
　　
　　方振皓沉默，似乎不想多说此事，邵瑞泽也同样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南光，我很想知道，将来你打算做些什么。”
　　
　　方振皓抿紧双唇，张望了他一眼，原先盘桓在心中的话，踌躇之中只说了一半，“我已经向红十字会西北分会提出申请，留在这里工作。”
　　
　　“这样。”邵瑞泽点了点头，“你真的不打算回上海吗？”
　　
　　“你什么意思？”
　　
　　“我是想……你不能一直跟着我东奔西跑，当兵是安定不下来的。我现在暂时是住在西安，但是下一个，下下一个月就不知道在哪里。你不如回上海，依旧在那里工作，或者在上海的红十字会都会好些，我可以不定期回上海来看你。”
　　
　　方振皓扭头看着车窗外，旋即回过头，以轻微而坚决的语声说，“如果我坚持呢？”
　　
　　邵瑞泽蹙眉不语，脸色凝重，忽然扬了扬眉浮上一丝微笑，“好吧……这件事情找个时间再说。刚才乱七八糟想了很多事情，以前的，现在的，还有将来的……我也不知道想哪里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梦。”
　　
　　听出他言下有所隐瞒，有所担忧，方振皓却也不愿意去追问，只是将毛巾翻过了，重新敷上去。
　　
　　车厢内一片凝固般的沉默，铁轨哐当的巨响一下一下传来。
　　
　　“那去给他们坦白，你愿不愿意。”邵瑞泽忽然这么说。
　　
　　方振皓的手剧烈的抖动了一下，抬起头，无声地挑了挑眉，眼神复杂。
　　
　　火车全力向前行驶，车轮哐当有声，包厢的拉门隔开了外间喧杂，二人之间静默无声。
　　
　　“怎么坦白？”方振皓蓦然开口，眉眼间有些担忧，想了想又说：“我敢保证，嫂子的鸡毛掸子会断掉的。”
　　
　　“反正肯定不会打到你。”邵瑞泽笑起来，心情一下子无端变得好了，“怎么坦白？其实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就是要和你在一起，不含任何成分和考虑在里面。我想，我要为你负责，起码这个的责任我还能担负。
　　
　　他环住他的腰，彼此额头相抵，“漂泊了这么久，我想要个家了，家里有一只胖兔子，还有一个爱瞪眼的小媳妇儿。”
　　
　　“哼。”方振皓没好气回之以白眼，全身放松靠在他肩上，眼神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似乎是自言自语喃喃说：“一个家。”
　　
　　“嗯，一个家，里面有你，有我，还有一只白白胖胖的兔子。”
　　
　　方振皓想起他们之前的约定，远离这烦乱的尘世、战火纷飞的时代，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安安静静地过只有两个人的日子。又一想觉得现在还是不可能的，彼此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可是还是可以期待未来的吧……听他慢慢说着，心里忍俊不禁，好奇心越发被挑了起来，抬眸故意问：“既然要家，那就要个婚礼吧，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亲手挖个坑把再亲手自己埋了。我可还记得，有人和我第一次见面，就沉痛的说，婚姻就是人生的坟墓。”
　　
　　邵瑞泽想起自己的确是说过这话，不禁失笑，低头啄吻在他耳畔，“我是说过，可那时我还不知道会跟眼前这个刚留洋回来的小子好上，现在可不一样，我对我的小媳妇满意得很。有个家也很不错嘛……如果我的小媳妇会烧菜做饭就更好。”
　　
　　“我上班也很累，凭什么要我给你做饭烧菜？”方振皓恶狠狠地在他的额头上弹一下。
　　
　　“你是媳妇儿啊。媳妇伺候丈夫，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滚开！再说我踹你！不，我上了你！”
　　
　　邵瑞泽笑出声，托起他下巴，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神情变得很认真，“你是新派人。想要什么样的婚礼？要西式的教堂牧师还是中式的拜天地？”
　　
　　“随我选吗？”方振皓看他，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邵瑞泽深深看他，点头表示同意。
　　
　　“那我慢慢的想，反正你现在这么忙，肯定没时间。”方振皓靠他肩上，索性闭上眼睛，一下得意的笑出来，慢慢说：“至于坦白嘛……我觉得我哥一定会吓一大跳的。从小我就很乖，好好的认真的念书，绝对不胡闹绝对不惹事，可是这次这件事情……连我自己都没想过。我是真的没想过，喜欢了一个男人，很喜欢他，喜欢到只想跟他在一起，这一辈子都在一起。原来，爱这种东西，果然没有什么道理可以讲。”
　　
　　方振皓直起身，手搭在邵瑞泽肩膀上，先是摸他的肩章上代表中将军衔的那两颗金星，又摸摸他的领章，然后仔仔细细盯着他，忽然很严肃的说：“衍之，问你个问题，你可要老实回答。”
　　
　　邵瑞泽挑了挑眉，也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冲他点头。
　　
　　“喜不喜欢我？”方振皓凑到他耳边，低声地问。 
　　
　　“喜欢。”邵瑞泽笑，一脸“又不怕告诉你”的表情。
　　
　　“究竟什么时候对我动心的？”方振皓眸子里带着疑问，又问。
　　
　　“我想想……嗯，大概是，有人口口声声说很讨厌我，但是半夜还跑来我的卧室，仔仔细细嘱咐我要按时吃药。”邵瑞泽眯起眼，一边回忆一边喃喃说：“没见过这样傻又这样专注的家伙，做什么却都很认真很负责，还会跟我讲大道理……认真起来的时候，很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恶劣的欺负一下，又忍不住想对他好。”
　　
　　一抹红色爬上方振皓耳后，他眯眼扬起下巴，“那么说，你第一次吻我，就是忍不住想欺负了？”
　　
　　“谁让你睡的不老实，半夜抱住我的腰，还自来熟枕我的胳膊，害的我一晚上都没翻身。就亲一下，作为补偿怎么了？”邵瑞泽说着亲了亲他嘴角。
　　
　　方振皓一时间脸都有种微微灼烧的感觉，但是却不觉得尴尬，没有必要的，抚摸着他的脸颊，对着他润泽的双唇，把自己的吻深深印上去……
　　
　　“那……什么时候开始不讨厌我这个专制不民主的军阀？”邵瑞泽戏谑笑着发问。
　　
　　方振皓眼睛看着车顶，似乎是在很努力的思索着，“要说不讨厌的话，是我发现你还愿意去保护学生。”他低下头，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低声说：“可是，那次在电话里，你说……要我帮你照顾好兔子，语气真的好像就要去死一样，我心里就砰砰跳，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是茫然的想，你要是不在了，我怎么办，从今就要一个人吗……”
　　
　　即便已经隔了那么久，现在说起来还是隐约的后怕，方振皓搂着他脖颈，再说不出来了。邵瑞泽一时喟然，只将方振皓紧紧拥入怀中。
　　
　　“所以……去给我哥和嫂子坦白，我愿意。”方振皓慢慢说，“我想和你过一辈子，一辈子。”
　　
　　邵瑞泽接上话，轻轻开口：“那么，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好不好？”
　　
　　方振皓使劲点头，“当然好，你是我的，谁也不许抢走。”
　　
　　“说到坦白，既然你一直那么乖，那么，要是姐夫逼着，姐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你是听他们的话，还是跟我一起？”
　　
　　“当然不，我自己的人生，是要自己选的，喜欢什么人，也要自己决定。你呢？我哥发起火来也是很可怕的，还有嫂子还会揍你，你会不要我吗？”
　　
　　“不会不要。我只要我的小媳妇一个人，兔子也只认小媳妇喂它。”邵瑞泽吻吻他鼻尖，“要是我需要去南京，那么我们先回一趟上海，去跟他们坦白吧。晚说不如早说。”
　　
　　方振皓很认真点头，“好，我有事也要回上海。反正，只要我们两个一起，有多少困难也无所谓，就算……得不到他们的祝福，也没有关系。”
　　
　　彼此的手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掌心紧贴。
　　
　　唇与唇，若即若离，肌肤相贴，气息纠缠。
　　
　　“我们的婚戒，收好了吧。”邵瑞泽轻声说，“要是他们不信，我们就把婚戒拿出来，说，花前月下，私定终生。”
　　
　　“收好了，在贴身的口袋里……”方振皓低声回答，手则正按在他的脖颈上——那时帮他把银戒与玉坠一起穿在红绳上，戴在颈间。
　　
　　紧紧地握着，摩挲着彼此的手，暖意荡漾开来。
　　
　　“喜欢上了，爱上了，也很简单。就是你的手这样扣着我的手，肩膀靠着肩膀，不管有多难，一起慢慢走过一辈子的路，絮絮叨叨说看来是废话的话，这辈子是这样，下辈子还会这样。”
　　
　　说着方振皓似乎把自己都说的笑了，靠着他笑了好半天，忽然抬起头静静看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就那么四目相对，在对方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印在那片幽深的黑色里，仿佛是刻在上面一般。
　　
　　“嗯，这辈子是这样，下辈子还是这样。”
　　
　　邵瑞泽仍是慢慢的抚拍着他的脊背，动作极轻缓，目光深邃，半是微笑半是了然，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有一种安恬的感觉，仿佛一切动荡和纷乱都被隔绝在外，而在这列火车会在开阔的平原上永不停歇的开下去，一直开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作者有话要说：计划出柜中……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下午时分，火车抵达潼关车站。
　　
　　车速越来越慢，终于驶进站台，两侧列兵同时立正敬礼，静待火车停稳。零星的小雪此刻已经停了，天上的阴云散开了些，投下淡淡的阳光，映出展台上接站人的影子。
　　
　　等在站台的侍从上前打开车门，许珩匆匆进来，在邵瑞泽耳边迅速低语了几句。邵瑞泽动作一顿，神色却镇定不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周副官，“小周，你不要跟着我，去陪着他，记住不必同旁人多话。”
　　
　　周副官心领神会的点头，进了里间包厢。
　　
　　待方振皓穿戴好了出来时，已经见邵瑞泽从容站在站台中央，阳光映照肩章上的金星发亮，微扬的下颔显出倨傲，似千军万马当前，也有一身担当。而那同样戎装在身几人来到他跟前，言笑殷切，看似来迎接的。他知道的，潼关是中央军的地盘，此次邀请，却不知道背后到底是什么事情。
　　
　　“邵副司令呀，许久不见许久不见，一路辛苦吧，这天寒地冻的，也真不是出门的时间。”
　　
　　“胡参谋长，言过言过，可是老头子的旨意，借我邵某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不来。”
　　
　　双方握手，客套寒暄几句，就切入正题，邵瑞泽同行营胡参谋长坐上一辆车，车队紧接着驶出车站。
　　
　　潼关的确是个小地方，街道房屋都是灰扑扑的，但是居秦、晋、豫三省交界处，扼守西北、华北、中原，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陇海铁路从这里而过，更可以控制西北交通，是毫无疑问的战略要地。
　　
　　车轮下尘土飞扬，一路驶进安排好下榻的宅院。胡参谋长堆起笑，“邵司令鞍马劳顿，先进房间休息片刻，我等已经在官邸备下晚饭，略备薄酒接风。晚上我来接您。顾主任说呀，兄弟多时不见，一定要不醉不归！”
　　
　　四下的院落静谧无声，院里有几株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从窗口一看，都能看见站岗放哨的士兵。
　　
　　“也不知道是放谁的哨。”邵瑞泽瞥了眼窗外，脱下大衣扔到床上。
　　
　　“要在这里住几天？”才不过半个来小时，方振皓就觉得这里有种难以忍受的是压抑和拘谨，除去出发时跟随的侍从警卫，其他的全部是安排好的人，没有人大声谈笑，连脚步声都必须放轻，一举一动都像在静夜中小心翼翼。
　　
　　“我不知道，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邵瑞泽松开衬衣领口，看了看表，说：“时间快到了，我去冲个澡，饭后去赴宴。这里有小周和警卫队陪你，你别乱跑。”
　　
　　“无趣，早知道我就不来了。”方振皓回身坐了小沙发，翘起腿，斜睨他，一脸不快的表情。
　　
　　“呵，又跟我耍性子。”邵瑞泽揪他脸，“等事谈完了，我们去看有名的潼关八景，行了吧。”
　　
　　天蒙蒙黑，车子驶进灯火通明的官邸，时任西安行营主任的顾祝同将邵瑞泽引进官邸，看他身后许珩接过大衣，笑着拍了拍肩说：“上次见还是南京，这次是潼关，时光如驹啊。”
　　
　　“惭愧。顾兄现任西安行营主任，我怕快要连甘肃省主席都做不成了，这不，就来蹭吃蹭喝。”
　　
　　一个灰色哔叽中山装的圆脸男子从里面走出来，热情的同邵瑞泽握手，笑得一团和气，“时隔数月，老友相见，真是感慨万千。邵司令，高升了，恭喜。”
　　
　　邵瑞泽认得这人，军统戴老板手底下的亲信，军统西安负责人罗英年，公面上看似不通气，私交却是极好的。戴老板的亲信，再加上一个有调度西北数万中央军的权力的西安行营主任，两人都是蒋委员长看着他和这十万大军用的。
　　
　　谈笑寒暄间进了饭厅，晚宴从简，上的都是家常菜，厨子的手艺却是极好。
　　
　　三人围桌而坐，很有默契不再议论西安兵变，席间只说起上海与南京旧事，坊间轶闻，竟有许多共识。言辞风趣幽默，频频妙语，笑谈起来众人莞尔不已。
　　
　　席间谈笑风生，宾主俱欢颜。
　　
　　“潼关地方小，比不得西安。”罗英年给邵瑞泽再度斟满酒，“我说老兄你也不要去劳什子的甘肃，马步芳和马鸿逵天天给校长哭穷，回回军又傲气，过去有你受的。”
　　
　　邵瑞泽酒杯微晃，啜了口酒，笑着叹口气，“这话我爱听，谁不想回家。”
　　
　　顾祝同一笑，接过话道：“你小子在他跟前说话小心，他们这帮人，最爱添油加醋，小心传到老头子耳朵里，就变成了东北军代司令对委座东北政策心怀不满，再说点什么，那可就……啧啧。”
　　
　　“顾兄，就冲你这张嘴，赶明儿我们戴老板绝对请你去做个高参！”
　　
　　众人大笑，气氛轻松许多。酒过三巡，渐渐脸热起来，说话也就越来越随意，邵瑞泽一手拿了酒杯，似乎喝的有点多，醉眼酩酊说：“顾兄，我倒是按着老头子的要求缩编，二十五个师压缩成十七个师，总是要时间的嘛。你要我过来，是不是又有圣旨了？”
　　
　　“非也，非也。”顾祝同只是摇头，拿起酒杯刺溜喝了一口，“老头子最近心情好得很，缩编报告书他看过了，你也不是收到回执了吗？真有点什么，你我兄弟还能在这里喝酒？他早把你叫去南京劈头盖脸的骂了。”
　　
　　“那是为什么？”邵瑞泽皱眉，忽然又笑：“总不至于是顾兄专程请我来喝酒吧？”
　　
　　罗英年脸上挂了和气的笑，喝了口酒随口说：“顾兄你就别卖关子了，有事说事，你说完了，我还有话跟邵司令说。”
　　
　　听两个人打了半天哑谜，邵瑞泽没抬眼，心里却生起一丝忐忑不安，他觉得事情有蹊跷，说是老头子的圣旨，看模样却不像，什么事情不能直接发往西安？说是同僚聚会，更是不像，两个人说是喝酒吃菜，神态却总是透着股神秘。
　　
　　“衍之啊，你之前一直是向委员长请求，让汉卿回西安训话一次，对不对。”
　　
　　心中陡然一跳，邵瑞泽却自嘲的笑了笑，显出几丝颓唐，“不瞒两位，我的确是请求过。”他抿出一丝笑意在唇边，神情却很是苦涩，低低开口，“和解协议你们也是知道的，有不少军官有意见，我说话又不如少帅那么管用，多少人跑我跟前寻死觅活，军心都快乱了，这不才硬着头皮跟委员长请求吗？”
　　
　　说着又重重叹气，仰头把酒喝干，眼睛盯了那青瓷酒杯，自嘲的苦笑：“可后来又出了那样的事情，家门不幸，这事儿也就打了水漂，再没下文。”
　　
　　桌上其余两个人敏锐地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罗英年无声笑一下，面上浮现一丝惋惜，微微倾身按住他肩膀，“我们知道，真是家门不幸，怎么好好地就闹起了别扭。”说着敏锐抬眼看一眼顾祝同，叹息道：“事以至此，唯有想开些。”
　　
　　瞧见火候差不多了，顾祝同借了酒力开口说：“实话不瞒你，我是刚从南京回来。校长把我叫去，就是交代了这件事。”
　　
　　邵瑞泽立即抬眼。
　　
　　“一来，校长对你的缩编计划很满意，西安事变的气消了一大半。二来，夫人和吴老也给你讲情。吴老那是给校长保证了的，我也在场，他说‘老夫看他错不了眼，是顽劣了点，但大是大非上他把持得住，这个老夫有信心’。夫人也说，‘做长官和下属置气，也不怕别人笑话，他还年轻，教训的也够了，又不是不改过。’这么一来二去的，校长就松口了。”
　　
　　“松口……”邵瑞泽似乎有些不敢置信，捏着杯子的手有些发抖，眼里似变幻出微弱期冀，“是说……委座愿意放少帅回陕训话？”
　　
　　这般的反应，顾祝同一瞬有些局促，怔了怔才笑道：“不，是委座同意你去溪口，跟汉卿见一次面。”
　　
　　邵瑞泽似乎想说什么，目光与他相触，却是沉默。
　　
　　“咳。”一直安静的罗英年咳了声，笑眯眯打量着邵瑞泽：“你别多想，这不是鸿门宴，事儿就是这么简单，校长的意思是，你先把手头的事情放一放，去溪口，然后再去趟南京，他与你有话交代。”
　　
　　邵瑞泽揉了揉额角，神情恍惚，有那么一瞬竟然觉得是在梦里。
　　
　　其余两人也不说话，只是拿起酒杯慢慢抿酒，偶尔一眼观察着他的表情。
　　
　　忽然的，邵瑞泽蓦地抬起头来，面上有些意外，有些惶惑，还有些惊喜……他迟疑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可以？”
　　
　　罗英年回答说：“越快越好吧，免得校长又变卦。”
　　
　　说完他静了静，又笑着加了一句，“不过，兄弟我可是把丑话说在前头。那地方很是偏僻，又有专人看护，人都是戴老板的人，所以，你过去，不能带太多的人，最多六个随从，而且要军统局派遣专人一路随行。你们带去的东西。不论是行李还是土产，都要搜查看有没有违禁品。”
　　
　　他又是和气的微笑，帮着邵瑞泽斟满酒，“知道邵司令和戴老板交情好，您就配合一下，别伤了彼此和气。”
　　
　　沉默了一会，“好的。”邵瑞泽淡淡开口，神色平静出乎他意料。
　　
　　顾祝同看着他神色，沉吟一会，尽量舒缓气氛说：“这倒也是好事，校长法外施恩，也是难得了。”
　　
　　邵瑞泽闻言笑了笑，神情倒也显得自然，“委座心胸宽大，不与我等计较，也是身为下属的福分。为了大局，难免受些委屈，这些衍之都不会计较。”
　　
　　话音落下，他仰头将杯中酒一口喝干，一番话过去，原本热烈开怀的气氛立时变得有些凝固沉闷。顾祝同与罗英年对视着皱眉，顾祝同先开口说：“衍之，你去南京给老头子再汇报一下缩编情况，至于新的编制要去国防部核准。记得再去拜访一趟夫人，夫人为你说了不少好话，做人要知恩图报。”
　　
　　“也是，夫人对我够好了。”邵瑞泽点头笑，“我也该去腆着脸跟委座要军饷了，这军饷发不下来，十几万弟兄可就拆了我的骨头填肚子。”
　　
　　“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去拜访夫人，说不定可会遇到二小姐，孔家那可是财神爷呀……”罗英年故意只讲话说一半，然后悠悠喝酒。彼此都心照不宣的笑起来，邵瑞泽心里冷笑了声，将话题引开，镇定的说：“既然这样，今晚我去给雨农兄电话，三日后先飞上海，到时候上海见。”
　　
　　“好。”罗英年举起杯子，“好事一桩，祝你一路顺风。”
　　
　　顾祝同哈哈大笑，同样举杯加重语气说：“对，一路顺风！”
　　
　　该说的说了，倒也再没什么事情，邵瑞泽心思不在这里，于是只住了一个晚上就准备打道回府。趁着火车准备的功夫，一行人在潼关古城楼上漫步，消磨打发时间。
　　
　　潼关八景之一的雄关虎踞就在这里。
　　
　　南有秦岭屏障，北有黄河天堑，东有年头原踞高临下，中有禁沟、原望沟、满洛川等横断东西的天然防线，扼东都洛阳到西京长安之咽喉，势成“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之天险。
　　
　　古城东门城楼北临黄河，不远处的麒麟山角形似一只猛虎蹲在关口，远远望去就是沟壑天堑，峻险异常。举目仰望关楼和巍峨的麒麟山，恰如一只眈眈雄视的猛虎，守卫着陕西的东大门。
　　
　　邵瑞泽无语眺望着快要解冻的黄河，苍茫的初春中一切那么萧瑟，很自然的，他又想起了曾经与少帅拉了手在白山之巅黑水之畔指点江山，想到少帅揪着他的脸得意说衍之你看现在这就是我俩们的家业，最欢乐的时候已经在他生命中隐晦下去，然后只剩北大营的枪声和二二内讧的一腔怨愤。
　　
　　他张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能够说什么呢？
　　
　　如果去见少帅，和他说什么？他还有什么能说呢？
　　
　　鼻头一阵发酸，眼睛湿润了，他忙侧头掩饰过去，咳嗽了几声。
　　
　　正在身后同周副官说话的方振皓听见了，上前一步，担心地问：“衍之，是肺不太舒服吗？”
　　
　　邵瑞泽摇摇头，对了他笑说：“潼关八景的雄关虎踞，也真是不凡。”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也只能是如此气魄。”
　　
　　两个人并肩在城楼石板上慢慢地走，方振皓敏锐的觉察出邵瑞泽情绪比较低，飞上海再去溪口之事他当晚就知道了，但他不知该说什么，默然半晌，只得轻声说：“总比一辈子都见不上好，他既然是你的兄长，会理解你的。”
　　
　　邵瑞泽沉默，然后“嗯”了声，笑说：“也好……回一趟上海，你去处理你留在红十字会的事情，我去溪口。你现在上海等我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去给姐姐姐夫坦白。”
　　
　　这反倒令方振皓有些意外，他微微皱起眉，有些不赞同，“你现在诸事缠身，要不迟一些？不着急的。”
　　
　　“不……”邵瑞泽侧脸看他，“早说了早解脱，总要过这么一关的，我怕以后会没机会。”
　　
　　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方振皓静了片刻才叹气说：“好吧，反正会怎么样，也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估计，中日之间这场仗，怕是拖不过今年了。”邵瑞泽看着远方的中条山，忽然说了一句。方振皓心里格的一下，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东北军第五十三军现在在保定，前几天军长万福麟发电过来，华北方面的局势正在一天天的恶化。自去年月开始，日军就陆续增兵华北，军事演习挑衅，炸毁民房制造事端，又策划蒙古德王成立蒙古政府军，进兵绥远，给傅作义将军造成很大侵扰。日本中国驻屯军司令官田代皖一郎，曾参加策划过九一八，对全面侵华犹为积极，他的军队分驻北平天津二地，其用意昭然若揭。”
　　
　　“又想来一次九一八吗？现在国共合作，举国抗日，局势如此恶化，难道还需克制忍让？”方振皓脱口问。
　　
　　“日本人一直想占中国，从九一八到一二八，我们根本就引颈受戮，还谈得上什么“战”字，触目所及都是血泪斑斑。局部的抗战已经开了，纵然国共开始和谈，但是过程一直很艰难，十年成见不会在一瞬消除。中央的对日政策，一直维系在只要他们名不正，言不顺，中方不要给日本任何的借口。”
　　
　　听到这里，方振皓嘲讽的笑了道：“九一八时的国联，家里来了强盗，自己不动手反抗，却要等了乡邻来调停矛盾，可笑。”
　　
　　“日本人就像是家边住了的地痞无赖，天天滋事寻衅。若是一拳揍回去，他就往地上一躺，耍无赖装死，诈骗医药费，还四处嚷嚷是你欺负了他；若是不理他，他就在你家门口扔砖头挑衅。我只怕啊，华北日军又会如法炮制，宣称中国在北平集结大量兵力，对日本权益造成损害，迫使日本自卫。这都是他妈的什么狗屁逻辑！”
　　
　　说到这里，邵瑞泽话音打住，神色透出抑制的愤怒。
　　
　　继续向前走，邵瑞泽边走边叹气，“不管怎么说，还是防患于未然的好些。看不清日本人这步棋是如何走的，但总感觉他们要有大行动。此次我飞去南京，不只为缩编问题，委座更有话要同我面谈。”
　　
　　说到这里，他脑中对局势的判断，还有突如其来对他探望少帅的允许，一下子清晰起来。
　　
　　“甘肃省主席，呵……做不了多久的，恐怕都不用去兰州上任。”
　　
　　方振皓听出弦外之音，没有再多问。
　　
　　现在日本人挑衅得这样厉害，东北已经沦陷六年，看样子下一个就是华北，更不知道哪天全国就要拉开战势。他是军人，军人自当报国，为国而战是责任，更是义务。
　　
　　猛地一下，隐隐意识到他坚持要此刻回上海去坦白一切的原因。
　　
　　心里又变得沉甸甸的，好像凭空多出一块石头，压得喘不过气，很不是滋味。
　　
　　抬眼望向远处，远处的渡口上，有船夫一边干活一边吼着秦腔。
　　
　　隐隐传过来，听不真切，好像是《金沙滩》中杨继业的两句。
　　
　　两狼山———战胡儿啊——天摇地动———
　　
　　好男儿———为国家———何俱———死———生———
　　
　　黄河对岸的中条山银装素裹，正沐浴在阳光之下，云游雾荡，银光四散，放射出刺眼夺目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次，少帅将出来打酱油……
少帅啊……远目




第一百二十九章

　　回到西安，邵瑞泽顾不得风尘，直接召集部下开会。
　　
　　他坐在长桌一端，锐利如剑的目光威严的扫视全场，先是言简意赅的讲了自己去各处实地视察的情况，不点名的批评了一番有几个师和旅缩编的不到位，有些将领当即不服气的开始嚷嚷为什么偏生要东北军缩编做孙子，随机立即被董斌英等几个老人训斥了一番，会议桌上气氛随后很是沉闷。邵瑞泽喝了口水，先前旅途的憔悴倦色略显好些，一双眼又恢复了锐利神采，环顾会场一周，咳了一声说：“我已经得到委员长允许，三日后飞赴溪口探望少帅，如果各位有什么要带的话和东西，之后可以单独来找我。”
　　
　　仿佛一块通红的热铁浸入冷水，嗤剌剌激起大片水汽，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冰火交接的激烈令会议室骤然陷入的死寂。在座诸人先是瞠目结舌，任谁也想不到事情竟发生如此逆转，然后一下子满堂鼎沸，彼此之间窃窃私语变为大声的喧闹，灌入耳中只有人声鼎沸，也不晓得究竟说了些什么。
　　
　　“南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说是放少帅回陕训话，现在又变成去探望，出尔反尔，政府还有没有点信誉！”
　　
　　“说是法外开恩，他妈的！又不知道想怎么从我们身上刮层皮！”
　　
　　“二十五个师变成十七个师，以表服从中央的衷心，打几个耳光又给甜头，真他妈的无耻！”
　　
　　“奶奶的顾祝同！西安事变完了，他就撺掇孙鸣九那几个孙子闹事，还把刘多荃拉过去，让潼关门户大开，又仗着南京的后台软硬兼施要司令缩编全军！恶心人的事都做完了，这会又出来做什么好人！”
　　
　　人人群情激奋，甚是有人站起来愤怒的捶着桌子，破口大骂，一时间人声高涨，喧杂又起，邵瑞泽按上额头，只觉头痛欲裂。
　　
　　参谋长梁峰见势不妙，连忙起来厉声叫所有人安静，他心里也是无限恐慌，不知道南京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司令被幽禁，四个师投向中央，副司令接了指挥权还不到三个月，又要开始全军缩编，要是南京对副司令也心生罅隙，借着去南京谈事再搞点黑手，东北军这下怕就是要散了。
　　
　　他刚想问什么，就听坐在一侧的老前辈董斌英带着担忧问：“衍之，你老实告诉老叔，南京同意你去看汉卿，背地里可有什么……”
　　
　　到底是顾及面子，没全问出口，邵瑞泽也明白他所指为何，很淡了笑了下，“老把戏，打一耳光揉三揉，委座他老人家对缩编还算满意，法外施恩。”
　　
　　他说着看着会场一圈，面上依旧平静，“诸位，你们是希望走西北军的老路？还是被南京拆散了一个师一个师驻防去其他地方？或者，哪怕人少一点，东北军还依旧是东北军？”
　　
　　一句话出口，众人鸦雀无声，目光投向长桌首段，一时间只有会议室里大钟滴答滴的走动的声音。
　　
　　“我承认，现在形势是很复杂，也很艰难，但此等关头，一家人难道不需要齐心协力度过难关？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自己增添政治资本，也不是拿了东北军去给南京邀功。东北军是我的家，在座诸位都是我的亲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绝不会为了一己之私去出卖少帅与整个东北军。”
　　
　　他的话音平淡，却不怒自威，“只要人在，军队在，我们就有和南京周旋的资本和余地，说话才有底气。”
　　
　　董斌英觉得闹得实在有些尴尬，凌厉的眼神扫视一圈，逼得众人都不敢再出声，才咳嗽几声打破僵局，“衍之，大家也是气愤难言，气头上的话，不必当真。”
　　
　　梁峰想了想，犹豫片刻，小心翼翼提示般的问：“代司令，你去溪口还要去南京，会不会是……南京想将你扣住？”
　　
　　气氛骤然僵硬，邵瑞泽摆摆手，神态从容，“你想太多了。”
　　
　　梁峰讪讪闭了嘴，又听他说：“两日后我飞上海，一切军内事务由梁参谋长全权代理，和我在时的规矩一样，照章办事！这两天就把缩编报告书交上来，我可是要去南京给委座当面汇报。”
　　
　　众人垂下眼，他左右环顾一圈，问还有没有事情了，见没人回应，站起说：“既然没事，那就这样，现在散会。”
　　
　　这次会议之后，西安的官邸里成天有人进进出出，直闹到晚上十来点钟才消停。因为明早就要赶赴上海，许珩对所带的行李和物品做了最后一次的检查，确认无误之后，一步一步上楼去将各地交来的报告送去，走到书房门口，却见兔子在走廊地毯上里打滚，瞧见他了，嗖一下冲过来，收势不及撞在他小腿上。
　　
　　许珩笑，俯下身摸了摸它头，然后起身敲门。
　　
　　进去看到邵瑞泽坐在沙发上，瞧见他进来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许珩习惯了，于是走到身边放下那叠报告。看到报告放在桌上，邵瑞泽停下手里的事情，抬起头，如同初次见面一般，眯起眼睛打量他。
　　
　　个子够高，身段挺拔，宽肩长腿，五官是俊眉朗目的英俊，虽然因为在外奔波弄得皮肤晒黑了点，但是更添了几分男子气概。分明是个前途远大的好青年，想想跟在自己身边十来年的时间，除了学会总是面无表情，其他的倒真没什么毛病，做事绝对是放心。
　　
　　邵瑞泽一边这么盘算一边充满怜爱地端详着自己的副官，直把许珩看的有点背后发毛。
　　
　　不过真是女大不中留……邵瑞泽这么想着，惋惜之余，也觉得真该放手，于是开门见山地说：“小许，这次你就不用随行，从副官处抽六个人跟我去。我走了以后，你自己去一一二师霍师长那里报到。”
　　
　　许珩蓦地睁大眼，肩膀微颤，脸上掠过一丝惊诧的影子。
　　
　　“我和霍师长说好了，你去做团长，兼任一一二师副师长。霍师长是多少年的老人，你跟他好好学怎么带兵，学的好了，立下功，我提你做师长。”邵瑞泽宽慰似的对他笑了笑。
　　
　　许珩听明白了，不说话，沉默的垂下眼，手指攥紧，直攥得指节发白。
　　
　　邵瑞泽没得到回应，挑眉问：“说，去不去。”
　　
　　“为什么。”许珩语音艰涩的开口。
　　
　　邵瑞泽知道他不愿意去，立马沉下脸，“没为什么，军令如山，你自当遵从！”
　　
　　许珩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一字一字说：“我说过的，我只愿意给司令做副官。”
　　
　　邵瑞泽耐着性子听完，却不想太严厉，于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放软了口气，“你自己愿作副官，可我这个做长官的不能耽误了你的前程。以前觉得留你在身边，让你多学点东西，现在年纪差不多了，全军的编制也要重新划分，人事要有变化，趁着这个机会，打发你下去历练。”
　　
　　他说着按上许珩肩膀，笑笑，“人，总是要独立的，当一辈副官，没出息。”
　　
　　许珩漆黑的眸子盯着他，面上表情有些奇怪，却又像是泥塑般木木地，“我拒绝，我只给司令做副官。”
　　
　　没想到平时听话的人这么不开窍，明明是为他好，直接从副师长开始，这种机会换别人他还不愿意给！邵瑞泽的最后一丝耐心也被磨完了，两个人对视的沉默里，邵瑞泽只说了两声“好，好！”就忽然抬起手，狠狠抽了许珩一记响亮清脆的耳光。
　　
　　一记耳光将许珩扇得几步趔趄，脸偏在一边，嘴角立刻就见了血。
　　
　　以前挨过打，这次从被打的力度和疼痛感来看，司令是真正的愤怒了，这一巴掌似乎凝聚了他全部的愤怒。眼前的黑色消退后，许珩才慢慢的转过头，半个脸颊隐隐的红肿起来，抬眼就看到邵瑞泽愤怒的面容，他喘了口气，一言不发地重新站好军姿，整个人带上不言而喻的倔强。
　　
　　“你小子出息了啊？敢和我顶嘴？”邵瑞泽恼怒的瞪了他，只恨不得再抽一记耳光，把他抽醒。他知道，自己把许珩从土匪堆里扒拉扒拉着拣出来，洗干净了又送进东北讲武堂念书，毕业了就一直跟着自己，几乎没有一刻不在身边。对他感情是远超过上峰对下属的，那是家人的感情。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愿意让他一辈子在自己身边，而是要放他出去打拼！
　　
　　然而打过一记耳光，看他的脸颊高高的肿起来，嘴角带了血迹，想再抽一下可又下不去狠心了。端详了一言不发的许珩一会儿，邵瑞泽颓然一叹，坐回沙发，有些疲惫的扶额，“说，你是不是就想干一辈子副官了。”
　　
　　许珩忽然干了一件很让邵瑞泽吃惊的事情——他单膝跪在了他的面前，就像是民国十三年那个晚上，他向他发誓一辈子效忠的情景。许珩停了一下，抬头看邵瑞泽，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又从腰间掏出配枪，枪把朝着邵瑞泽，恭敬地放在茶几上。“这是您一开始给我的，是军官才能佩带的勃朗宁。”他声音虽然低沉，却很坚定，“从我发誓给您效忠以来，我不做其他想法。”
　　
　　“可你知不知道，你不能干一辈子的副官！”看着那把枪，邵瑞泽对他的倔强和死心眼越发恼火，扬手将白手套不偏不倚甩在许珩脸上，“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妈的你小子懂不懂这个道理？多少人哭着喊着要提升，送礼求门路，老子正眼都不看他，直接给你个副师长，你他妈还出息的不要……你翅膀长硬了是吧？连我的话你都敢不听！”
　　
　　说的动了气，又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你以为跟着我就万般的好？你他妈是我的孝子贤孙啊？你个犟种！”
　　
　　许珩低下头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又抬头，平静的看着自己的上峰，“十几岁的时候，活不下去就跟着人上山当了土匪。是司令把我从俘虏堆里挑出来，送我去念书，我还不情不愿老想着逃跑，后来念书学了文化，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算是正路。再多的我嘴笨也不会说，总之这条命是司令的，我只跟着司令，保护司令一辈子，对司令忠诚一辈子！”
　　
　　“忠诚。”邵瑞泽双眉一扬，上下打量他，重复了一遍，看他目光不躲不闪，神色从容。他的目光落在那把枪上，忽然拿起来，在自己手中转了一圈，嘴角无端挑出冷笑，“我实话告诉你，许珩。你是跟了我十几年，我是看你比别人重，可别以为我舍不得你。东北军上下十万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听话的顺溜的会做事的，一抓一大把，我凭什么非要留个不听话的当贴身副官？”
　　
　　手指一晃，一下将手枪扔在他面前，邵瑞泽冷笑道：“要是真忠心，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跟我讨价还价，不听我的话，你就滚！我没耐心伺候大少爷！”
　　
　　许珩听出弦外之音，神色一下变了，眼里透出慌乱与不敢相信。
　　
　　“司令！”跪在地，许珩颤抖了凝重的声音，却没有得到回应。
　　
　　许珩低着头静默了，只能看得见肩膀微颤。邵瑞泽再没说话，知道自己不该说的这么重，可也是无奈——跟着他有什么好，若是小许可以名正言顺当个师长，稳定下来，不出大错，一辈子也就放心了。然而就在他分神的那一瞬，许珩又哽咽了一声“司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手枪，枪口顶在太阳穴上，毫不犹豫就扣下扳机。
　　
　　邵瑞泽下意识飞起一脚，沉重皮靴踢中许珩的手腕，许珩手一抖，子弹堪堪擦着军帽飞过去。一声枪响，邵瑞泽扑下沙发抓住了人看到擦破一大块皮，流了血，顿时又气又心疼，连着扇了许珩好几记耳光，夺了枪扔到墙角才算作罢。
　　
　　许珩跪在地下，浑身颤抖着，偶尔有低沉的抽噎。
　　
　　烦恼的弹了弹额头，邵瑞泽弯下腰，手指在许珩鼻尖前晃晃，恶狠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我听好了，要么，你就给我滚去一一二师报道；要么，你就给我滚出东北军，然后，你我互不相干！更没有第三条路给你走！”
　　
　　“司令——”许珩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只是不肯死心，哽咽着又叫了一声。
　　
　　“看看你这副德行，难看死了！”邵瑞泽拿了手帕，捂住他擦破皮出血的地方，恨铁不成钢的骂了一句：“快收了马尿，能不能有点血性！哭得什么？”
　　
　　一句骂，许珩更是委屈，强忍眼泪，却难免更是抽噎。
　　
　　两个人站起来，许珩从来没这么委屈过，索性挨他肩上哽咽起来，邵瑞泽哭笑不得，拿着手绢几把抹干净了眼泪，拍着他脸颊，捏捏他宽平的肩头，放软了口气哄劝着说：“去了那里好好干，立了功我就提你做师长，出去自己照顾好自己，行事机灵点，别叫人欺负了，有事没事给我打个电话。记住，在外头你可就是我的脸面，给我长点脸。知不知道！”
　　
　　许珩哽声点着头，司令是给自己个好机会去部队积攒资本，可觉得从没有这么难过。
　　
　　那声枪响方振皓也听见了，原以为是枪支擦枪走火，没想到却是上峰和下属闹了起来，给许珩包扎伤口的时候，瞧着血污直皱眉头，但涉及到别人的私事也不能问，于是沉默着给他清洗上药，最后一层绷带裹住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许珩忽然说：“方先生，我要去部队了。”
　　
　　“噢。”方振皓想了想，当着许珩的面不好多言，尽量放轻口气：“他以前提过一句，没想到是现在。”
　　
　　许珩垂下眼睛，沉默了会儿，忽然对了他开口：“我走了以后，就麻烦你多照顾他了。他不喜欢吃西餐，喝酒爱喝烈一点的白酒，闲下来喜欢穿丝绸衫，长衫只有在会见社会名流的时候穿，但是他心粗，天冷热也不记得加减衣服，书总是到处乱扔不知道收拾，烟就让他彻底戒了吧，不然一抽就是一夜也不好。还有，司令平时是能忍，可憋得太久了一下动怒，就会不管不顾的骂人，那个暴烈脾气没人敢接近。他发火的时候，尽量别刺激他，叫所有人出去，你就听他说，说完了就哄着让他安静。往后事情要越来越多，他的负担也越来越重，我不在身边，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就麻烦你了。”
　　
　　二人沉默良久，方振皓裹好绷带，点头说：“我记住了，你放心吧。”
　　
　　许珩摸了摸头笑，“谢谢。”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方振皓听见邵瑞泽正在打电话，他拿着电话，笑了说：“霍师长啊，那小子还年轻，脾气倔得很，哪里不对你就教训。我让他下部队，本意就是叫他多学点东西。他脑子机灵，一学就会，就是有点臭毛病不爱搭理人，对、对，我这不也是想磨磨他棱角嘛。年轻人，气盛还毛病多，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多担待了。”
　　
　　挂下电话，邵瑞泽看见了他，叹气问说：“伤的重不重？”
　　
　　“就是擦破了点皮，没事。”
　　
　　方振皓说着坐下，看见桌上放的那那粒空子弹头，沉默了会转开话题，“我给嫂子打了电话，说我们明天中午到家。”
　　
　　“嗯。”邵瑞泽烦闷的时候下意识就想抽烟，摸了个空，只能去吃糖。
　　
　　“明天中午到上海，我下午飞溪口，你……去做你的事情……”邵瑞泽含了颗糖望窗外，“至于坦白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听他这么说，方振皓目光略沉，笑笑再不说话。
　　
　　第二天的天气很不错，美国飞行员吹了口哨欣然的把飞机驾上了蓝天。从机窗向下看，千年古都西安城就在脚下越来越小。飞机翱翔在蓝天云海间，随行的六个随从里除了周副官都没坐过飞机，纷纷趴在窗口往下看，俯视脚下的山川平原，无限江山，可以说是心潮澎湃。
　　
　　同样的，方振皓心中也涌动着诗中所说的‘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豪迈。
　　
　　邵瑞泽笑了说：“这东北军的空军，还是郭松龄教官在世时组建的。那时他想让我们学开飞机，可惜没听他的话，现在有心，却没时间了……”
　　
　　经过几遍同地上的信号联络，飞机在规定的跑道降落了。
　　
　　来迎接的人同邵瑞泽握手，言笑殷切，邵瑞泽看见了熊世斌，见面仿佛是亲热得拥抱一下互相拍拍肩膀。方振皓并不认识每个人，仿佛只是之前见过，但是那些人同样与他热情谈笑，仿佛多年老友——当真是来迎接，还是另有用心？他还记得，他曾说过飞去溪口是要有军统人员陪同在侧。
　　
　　邵瑞泽谢绝了熊世斌的午宴邀请，在公馆放下行李就去了姐姐家，邵宜卿一看见多时不见的弟弟进了家门，高兴的嘴都合不拢，夫妻两个拉着两人端详了好一会，邵宜卿说：“衍之，近来可真是瘦了不少，腮都陷进去了，姐姐给你好好补补。”
　　
　　邵瑞泽抚着脸颊笑道：“不会吧？八百里秦川，地大物博还产美女，我的日子好得很。”
　　
　　“嘴欠找打！”邵宜卿嗔怪，又回身端详了方振皓，满意的说：“南光还不错，还是南光不惹麻烦让人放心。”
　　
　　方振皓笑说：“的确，八百里秦川，光小吃就看得人眼花缭乱。”
　　
　　“来来，吃饭了。”方振德唤道。
　　
　　下午动身时，几个黑色西装的人前来接送，尽管有大哥嫂子在侧，方振皓迟疑一瞬，还是说：“路上小心。”
　　
　　“嗯。”邵瑞泽应了一声，走下台阶坐进车里。
　　
　　在军统局浙江负责人的陪同下，邵瑞泽乘飞机到了委员长的家乡奉化溪口。
　　
　　浙江的雪窦山离溪口镇十余华里，是浙东著名风景区。山中有一寺，亦名雪窦，为“天下禅宗十刹之一”。 雪窦寺西侧有中国旅行社，军统局浙江负责人介绍说，此处便是少帅和家眷的居所了。
　　
　　空山寂静，林叶半凋，山谷空冷，却仍是葱翠不减。
　　
　　在入雪窦山的必经之地“入山亭”驻了一班宪兵，戒备十分的森严，要过证件核准之后才放行。周副官提着箱子，恨恨的扔了个白眼过去，快步跟在邵瑞泽身后。身着黑色西服的军统人员领着一行人穿过山路，进了居所的院子，刚瞧见了宅院，又呼啦啦出来了近一个排的兵力，看守此地的队长刘乙光上前行了军礼，堆了笑说：“邵副司令，上头说您下午来，时间掐的准。”
　　
　　邵瑞泽回礼，同样礼貌矜持的笑：“难得的机会，不把握怎么行。”
　　
　　“那是。”刘乙光笑着示意侍从上前，“委座说了，可不能带武器进去，您配合一下。还有，可能要冒犯您，看身上有没有什么违禁品。”
　　
　　伸手拦过身后想要争辩的副官，邵瑞泽面不改色的解下佩枪放到他手里，“我当然理解。”
　　
　　特务们闹腾了好一阵，才确定没有违禁品，刘乙光将几人领进宅院的小会客厅，看着周副官他们放下了箱子，又搓了搓手说：“委座还说了，准许您在这里住两个晚上，可是只限于您一个人，您的副官可就……”
　　
　　周副官简直想骂人，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和其他人不得已的被“请”出去了。
　　
　　邵瑞泽在小会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捧起茶杯打量着四周，看到沙发椅前摆了一个木头茶几，一支歪脖瓷瓶里插了一枝半绽的白梅，清丽，朴素，与这宅院的氛围倒也相配。
　　
　　暗香潜入窗牖，他闭上眼睛，想要放松下来，可是觉得浑身还是紧张的像是绷着弦。
　　
　　近乡情怯，说的是不是就是这个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走廊上响起脚步，还有着沉实的皮靴声，橐橐做响。
　　
　　可是他听出来了，有不是皮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很是熟悉，许久许久，而今，听来如此亲切又陌生。
　　
　　一下子坐起，他不由低头，呼吸变得急促，将茶杯握在掌心，一点点攥紧。
　　
　　门开了，“请。”
　　
　　他一下子抬起头，看向门口，却觉眼睛干涩刺痛，也不知是不是被阳光晃的。
　　
　　在抬眸的刹那，空气凝结，时间停止。
　　
　　眼前种种似曾相识，仿如昨日重现。
　　
　　淡薄阳光从后方斜照，将他挺拔身影长长投在他脚下。
　　
　　他张着嘴，但所有的话都像冰一样被冻住，最终只能喃喃唤出两个字。
　　
　　“少帅……”
　　
　　而他站在门口，身体消瘦了许多，略带忧郁憔悴，衣着已不像从前的时髦入流，只是身着一身与冬日不相称的单薄长衫，而发型也十分的简单随意，依稀还带着几分昨日仪容修饰的精致。
　　
　　他快步走来，早已经张开双臂，顺势将他拉入怀中，彼此紧紧相拥。
　　
　　一切声音都静止了下来，只有对方以及耳边略微急促的呼吸，可是除了如此的拥抱，还能再说什么呢，一切都过去了，一切也都再回不去了。
　　
　　许久许久，他终于缓缓抬起眼来与他对视，摇着头，哽咽着，一字一句的满含了酸楚，“衍之……话不知从何说，泪……不知从何流啊。”
　　
 
作者有话要说：少帅终于出来了，望天
PS：最近那LJJ又开始河蟹了……无奈只能锁了肉文和一章水产




第一百三十章

　　褐色的咖啡盛在金地粉彩百花纹的瓷杯里，荡漾出袅袅热气。正宗牙买加产的蓝山咖啡，不等端起来尝上一口，咖啡豆烹后的醇香就已经扑面而来。
　　
　　“方，你的拒绝让我感到很遗憾。”
　　
　　仿佛为了证明似地，对面坐着的菲尔德耸了耸肩探手，用中文说道：“我一直觉得你可以胜任红十字会上海分会主席助理一职。因为除去医术精湛，你做事很认真，非常负责，同时又拥有做医生需要的同情心，还有美国留学的背景，我的助理职位空缺下来之后，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方振皓先是礼节性的微笑，对于他的夸赞只是礼貌回答道：“谢谢。”
　　
　　菲尔德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眯起蓝色的眼睛：“真的不需要再考虑一下吗？”
　　
　　“谢谢您的好意，我已经决定去西北分会工作。”
　　
　　“这个李斯德先生给我谈过了，我们一致认为你的决定太草率。”菲尔德拿起咖啡杯，“现在上海方面人手吃紧，作为立志为国际红十字事业服务的成员来说，你有这个义务。”
　　
　　方振皓点头表示赞同，又说道：“不过我更认为相比于上海的条件，贫寒的西北更需要改变，虽然这个过程可能会很艰难。”
　　
　　“噢，虽然我可以佩服年轻人的梦想，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菲尔德摇头，“年轻人，你应该可以看到，贵国和贵国的邻国之间将会有一场战争，这场战争不可避免，而贵国的邻国将会占得上风，这是欧美军事学家经过调查所得出来确凿的结论。恐怕，你希望改变的梦想会半途夭折的。”
　　
　　方振皓沉默着，抿了一口咖啡。正宗的蓝山咖啡，菲尔德先生不喜欢加糖，果然苦不堪言。是的，在华北，局部的抗战已经开始，甚至连最初一厢情愿认为妥协可以得来和平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日本人的胃口太大了，这群野兽是不会仅仅满足得到东三省和华北四省，中日之间必有一场大战，日本的全面侵华不可避免。
　　
　　“就连上海也是一样。”菲尔德确认般的点头，“公共租界已经不安全了，每天都有日本浪人来来回回，虹口区更是有日本军队频繁的出现。我所接触到的日本人，他们天天都在毫不掩饰的谈论日本的未来，有位武官在酒后甚至喊出‘三个月内灭亡支那！’”
　　
　　他说着双手撑起，带着一丝担忧看着方振皓，“年轻人，有梦想是好事，我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但是你必须看到，现在形势不容许你去做梦。如果你可以做我的助理，那么你就可以拥有红十字会高层组织成员的身份，如果一旦开战，这个身份也许会成为你的护身符。”
　　
　　缄默了一会，方振皓放下手中咖啡杯，面色从容的说道：“如您所言，中日一战不可避免，身为中国人，更不可以置身之外。您看过我向总会所提交的申请了吧？我希望，通过这项政策，可以有效的改善中国军队的医疗制度，我是医生，不能向军人一样以战报国，但总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为国家做些事情，没有人能抛弃自己的祖国。”
　　
　　他说着笑了笑，“当初李斯德先生也是如此劝我的，可我对他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独善其身固然潇洒，但这世上总有些事情，必须要有人来做。”说着他想起杨虎城将军所说过的，感慨之下，缓声道：“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故土，走到哪里这也是事实。每个人肩膀上有逃脱不掉的责任，守土有责，这片故土越贫瘠，越让人看不起，身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就越有责任去拯救它。”
　　
　　菲尔德听了他的话，神色也震动，良久沉默，紧抿的唇间却是一声叹息。
　　
　　“如果你是这样的想法，年轻人，我佩服你。”菲尔德沉默着看了他，忽而说：“你的两份申请我都看过了，申请帮助改善医护条件的那份可以得到批准。”
　　
　　方振皓面露感激之色，忽然听他话锋一转，“我可更不愿放弃你，但也会尊重你的想法，我要求你仍旧做我的专职助理，专门去西北负责这件事，现在你愿意吗？”
　　
　　这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一瞬他有都点转不过神。红十字会虽然在中国各地都有分会，但是因为中国各地经济发展不均衡，贫富程度差距很大，因为上海是全国经济中心，红十字会上海分会几乎就是中国红十字会的总会。接受下这份助理的职务，几乎就等于成为红十字会高层的组织成员。
　　
　　菲尔德站起来，将一份早已盖上鲜红印章的任命书交到方振皓手里，方振皓连忙同他握手，听他感慨道：“我来到中国很早，见过形形□的人，如今我佩服你的勇气，更是在中国看到了很多像你这样的中国人，梦想……也许，你们是可以创造奇迹的。”
　　
　　方振皓心中感动，握紧了他的手，“谢谢您。”
　　
　　蓝色的眼睛眨了眨，他又笑：“替我向你表哥问好。”
　　
　　拿了任命书经过例行程序的确认，又去见了几位同事，方振皓立刻就开始了工作，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将改善医护条件的工作流程起草出计划，又参考以前相似的工作做了补充和修改。虽然只是纯医科出身，但是源于美国教育的实用性要求，协助教授处理过很多类似的工作，对他来讲，这个新的职务虽然新鲜，但不陌生。
　　
　　一天的忙碌结束之后，他回到原先住的公馆，虽然陈设什么的都没有变化，李太也仍旧做着管家的工作，但是邵瑞泽和兔子都不在，总觉得冷冷清清的。吃过晚饭看了会儿书，方振皓就决定洗个澡睡觉。
　　
　　爬上床睡觉时，他愣了一下，又跳下床从贴身衬衣里掏了掏，掏出那把一直不离身的勃朗宁，小心翼翼的压在枕头下。
　　
　　他不在的时候，要保护好自己，这样不仅是为自己负责，更是为彼此负责。
　　
　　重新抱着被子躺在大床上的时候，方振皓左右滚了滚，然后很遗憾的叹了口气——没人暖床实在是太不好过了，特别是在冬天被褥冷冰冰发凉的时候。感慨了一下两个人一起睡是多么温暖之后，方振皓严严实实的裹住自己，望了天花板，忽然一下笑起来。
　　
　　“两天之后就回来了，到时候就又有人暖被窝吧……”
　　
　　不由得想起，在大哥家的时候，借着饭前去洗手，邵瑞泽把他悄悄搂住了，神情很严肃。
　　
　　那时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话要交代，结果竟然只是嬉皮笑脸说：“媳妇，我很快就回来……你一个人行不行，你一个人在家里会不会害怕？”
　　
　　好气又好笑，当即恨不得就踹他一脚，纠缠半天，最后又偷偷摸摸拥吻在一起。
　　
　　想起以往两个人在被窝里打打闹闹，那些亲热，那些腻乎，还有耳边的甜言蜜语，耳朵立刻痒得烧起来一样，一时间，整颗心都被荡了起来。可那有什么……那不都是情人在一起时才做的吗……那是天经地义的。一个人遇上另一个人，到得太早是错过，到得太晚也是错过，冥冥中或许真有天意。
　　
　　于是他又抬抬眉毛，笑得一口白牙都露出来。
　　
　　还是就安安心心的等他回来吧，到时候，一定要叫他给自己老老实实暖床，要是他敢不愿意，那就一脚踹下床！
　　
　　身为菲尔德先生的特别助理，白天里方振皓还是要陪着他去参加各种场面上的事情，菲尔德也是有意想去让他认识更多政府的官员，于是完成基本的事务处理之后，两个人一起去了上海市政厅。
　　
　　由于日本舰队不顾签订的条约，军舰频频在上海口岸附近来回游弋，小型舰只甚至更是企图更进一步，无疑给他国船只和民用客轮进出港口造成了非常大的困扰。根据协议运载美国红十字会往中国急需药品的船只也曾被阻拦数次，日本方面负责的军官非常的蛮横，声称船上载有违背协议的违禁物品，更是有可能藏匿有武器，中方据理力争也无济于事，直至惊动了美国驻上海领馆的大使，出面斡旋才将援助药品要回。
　　
　　饶是如此，日本人也狠狠地敲诈了一笔，而政府只有咽下这口气，打落牙齿和血吞。
　　
　　在市政厅办公室里整理好物品清单时，一个中方工作人员在气愤难掩的说道：“这世道真是让人看不懂了，我们的国土，反倒让日本人耀武扬威。现在国共合作要举国抗日，中央还是一味的要我们克制克制，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还要克制什么！”
　　
　　个把火气上脑的人愤愤不平的骂：“想我堂堂中国，泱泱大邦，他小日本不过是一个弹丸小国，唐朝不过是中国的奴才，如何能奴才打主子！”
　　
　　有人立即附和，办公室里吵吵嚷嚷成一团，义愤填膺之余，任是谁也再无心工作。
　　
　　这些话停在耳朵里说不刺耳那都是假的，方振皓却也默不作声，将桌上的文件一页一页拿起来弄好了，确认无误后放进文件簿。他喝着茶看了眼手边，等着卫生厅长的秘书出来，菲尔德先生有事又去了英国领馆，他便留在这里，等卫生厅长签过字好领走这批药品。
　　
　　旁边有相熟的人捅捅他，“方先生，你刚回来还不知道吧，前些日子还有上海高校的学生又联合示威游行了，说是要向政府请愿对日宣战，还去了使馆区向八国驻上海领馆去请愿。现在看来，年轻人也有年轻人的好，激进了点，起码敢说真话。”
　　
　　“是吗。”方振皓随口问，没想到对方来了兴致，说了一大堆，最后自己又泄了气，“不过话又说回来，请愿又能怎么样？不过是给日本增加些舆论压力。政府说要克制就要克制，那些龟孙子骑在头上也要忍着，唉。”
　　
　　方振皓摩挲着文件簿，看了一眼还在那里吵吵嚷嚷的人群，也是无奈一叹，“人人都急，学生们年轻气盛，倒也能理解。”他停了一瞬，又笑笑说：“不过，我倒觉得去使馆区向八国驻上海领馆去请愿，很是不妥。”
　　
　　有人听到了，不赞同的反驳，方振皓听他说完，不置可否地笑笑，只是说：“难道九一八时的国联还没有明白么。说到底，外国人也不会真正去关心中国人的死活，只会一耸肩一摊手，不痛不痒的说‘我们深表遗憾’。 四处哭喊把自己的伤疤展示给别人看，博取同情，就是为了博得这么一句安慰的话？学生们还不如去自立自强，靠自己自己努力去学习知识，变强打败对方，比空喊强多了。人若不自强，没有能力去做强者，谁也帮不了他的。”
　　
　　这番话说了出来，在场的人都愣住了，望了他，一时间竟是无声。
　　
　　笃笃传来的敲门声打破这阵寂静，卫生厅的顾秘书长走进来，对了方振皓一笑，说是何厅长叫他。市卫生厅的何厅长还是认识他的，打量了半天，叫出了他名字。握罢手等方振皓坐下时，笑问说：“邵副司令可还好？”
　　
　　方振皓点头回说：“谢何厅长，还好，就是比较忙。”
　　
　　“我知道，他高升了，忙是自然的。”何厅长一边在文件上签字，一边苦笑了说：“他这人呀，就是命好。调任去甘肃当省主席，他前脚刚走，后脚上海就出事，我们真是忙的人仰马翻。”
　　
　　方振皓皱了皱眉，有些迟疑问：“您说出事？”
　　
　　“是啊，上一届的上海总商会会长余先生因为不肯同日本人合作，被暗杀在回家的路上，人人风声鹤唳，沪上工商界和日本商人闹得不可开交，影响很坏。”
　　
　　听在耳中，让方振皓心口沉甸甸，像被什么堵住。
　　
　　何厅长签好了字，合上文件递还给方振皓，脸色也是沉重，叹气说：“学生们又爱闹，我们也是难做人。”
　　
　　想起邵瑞泽在任时那左右不是人的状况来，方振皓不禁生出几丝理解，安慰了何厅长几句。之后何厅长又关切的问了方振皓些别的，听到他做了英国人菲尔德的助理，鼓励的看了他一眼说：“如今肯老实做事的人少，人人都跟我那侄子似地不成器，邵副司令还跟我谈过这事，但你不爱来政府也无可厚非，跟着那个英国人做事也好，至少日本人不至于找麻烦。”
　　
　　“多谢您的关心。”方振皓笑笑收好文件，“我一直只是个医生，想来想去，还是红十字会更适合我些，也能在行医之外多做些事情。”
　　
　　顾秘书长领了方振皓下楼，看见他与厅长谈笑，言辞间不由得也是尊重。在市府门口告别时，身后一辆车滴滴按响了喇叭，随即有人喊，“顾秘书，我叔叔在吗？”
　　
　　顾秘书长一见是何森那个混世魔王，头立刻大了起来，说了声“抱歉”就摇着头把那小子带进去。何森一边摇头晃脑走还一边笑嘻嘻说：“顾叔叔幸好你在我就不用去门房打电话了。”
　　
　　方振皓看了看笑着摇头，走下台阶准备回去，结果刚走了几步，就听见有人在背后叫他。
　　
　　“请留步。”
　　
　　依稀觉得那声音熟悉，他猛然回头，就看到汽车边有个男子灰呢西服半敞，正朝他看过来。
　　
　　待到看清了他的模样，方振皓嘴角一抽。
　　
　　时隔数月再次巧然遇见，沈思杰实在是有些意外，他走进几步，对了方振皓伸手，“你好。”
　　
　　方振皓已经恢复如常，面对他伸出来的手只是瞟了一眼，没有动作，唯有微笑：“你好，《晶报》的沈记者。”
　　
　　“不好意思，现在我是《上海泰晤士报》的记者。”沈思杰慢慢收回手，自嘲笑：“至于原因，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
　　
　　方振皓目光平静，神态也很是从容，“在下不过是个医生，看报纸也只看《大公报》、《申报》几分大报，恕我无知，好端端的，沈记者为什么要另谋高就？”
　　
　　真论起来《上海泰晤士报》只是个二流报纸，外文报里也比不过《字林西报》，立场更是亲日，就算有日本人高抬，哪里比得上《晶报》来的风光。那话听在耳中很是讥讽，沈思杰眉头一拧，脸上出现忿忿之色，随后又是诡秘一笑，“医生？难道是那位邵司令为他的……找了个还能见人的差事？”
　　
　　方振皓脑中轰然一声，怒火熊熊腾起，似一声滚雷炸在头上。
　　
　　他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沈思杰那挑衅的眼神，含笑扔过去一句，“沈记者，在下不才，留洋回来也没混个一官半职，只知道看病救人。但也觉得，此等时局下给日本人做事，那才是见不得光。”
　　
　　沈思杰的脸一瞬黑了，没有说话，目光一瞬不瞬在对方脸上盯了半晌，忽然使出无赖模样一笑，“有意思，这种带刺儿的玫瑰，玩起来就是有挑战性，怪不得邵司令喜欢。”说着暧昧的眼神悠然的望着方振皓，又用玩世不恭的语调悠然道：“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自己因为眼前这人吃苦头的事情，刚看见的时候还火了一把，现在反而抛到爪哇国去了。看过去那人依旧是面容俊雅，就是生气时眼神也是清澄如水的诱人，怪不得跟心头宝贝一样的护着——沈思杰这样想，嘴中不时啧啧，不过知道这人背后是个厉害的主儿，拿脚趾头想也是不能动的，只能这么干看看，嘴上占点便宜。
　　
　　这无赖的话听着，方振皓怒极反笑，心知跟流氓无赖没什么道理可以讲，只是冷笑一声，扔下一句告辞就大步走掉。沈思杰一愣，愤怒之余心里又越发的的不甘，竟然鬼使神差的跟上去，先开始还是两步之遥，待到人烟偏僻处越跟越紧，直至一条小巷前，方振皓忍无可忍，猛地一个回身，一把从衣内抄出枪，霎时将枪口稳稳当当地抵在他眉心。
　　
　　沈思杰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乌沉沉的枪口抵在眉心，当即吓得汗毛倒竖，随即膝盖又被重重踹了一脚，疼的刺骨，被他一拉一扯就摔在地下，载倒在他面前。方振皓狠狠踩住他的右肩，抬头看无人注意这里，干脆弯下腰，枪口再次抵在他眉心上。
　　
　　沈思杰吃痛，目光很是吃惊，随即又摆出那股无赖神色，“美人在前，我甘之若饴。”
　　
　　“哼。”方振皓懒得跟他废话，斜睨过去，“沈记者，既然你非要这么扯，那我明白也告诉你好了。他现在是辞了上海的职务，但如果想要叫个小记者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也不是什么难事；就算我杀了人，他也能替我摆平。他不是什么好人，这点我可以很确定。”
　　
　　沈思杰舔舔舌头，眼神更加肆无忌惮，忽然笑了，“他现在是疼你，可将来呢？恐怕连个外室都不能做吧，敢问一句，你是打算做个不见天日的禁脔，还是想做个随传随到的兔儿爷？”
　　
　　仿佛是念戏文似地，他拿腔拿调的说：“一朝恩尽红颜老，你真的不为自己打算？”
　　
　　话音刚落，耳边砰地一声，他脸左侧的地面立即被子弹打出一个小洞。
　　
　　“我没什么打算。”方振皓眯眼微笑，脸庞逆着身后淡薄光晕，仍是俊雅风度，“多谢沈记者替我设想周到。不过老话说得好，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说着更加俯下身，话音中饱含威慑，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想死，就快滚！”
　　
　　浑身是汗的坐起来，沈思杰呼吸急促，后怕的摸着头，瞧了那个走远的身影，喃喃说：“妈的，真浑身是刺儿。”
　　
　　回到家里方振皓只觉的心情糟糕透顶，吃饭也是随便扒了几口，天色一暗就钻进卧室去睡觉，直惹得李太以为他着凉生病了。他在床上把自己裹成团，使劲的闭了眼，那几句话还是在耳边回荡。
　　
　　不由得想起了此刻身在溪口的他，记得两日后他才能回来，也不知道，现在那里又是怎样的情况。
　　
　　细细想来，再也没有比在这种情况下故人重逢，更加苦涩辛酸的事。
　　
　　也不知他回来是会难过，还是会愤怒，方振皓缩在被子里，低头想笑，笑意未及展开，却被另一种迷茫心绪压下。
　　
　　不是对衍之没信心，只是……那几句，真说出了他一直的隐隐忧虑。
　　
　　未来的生活怎样，未来的道路会怎样，他没想过，只知道没有他，就都是徒然。
　　
　　生死契阔容易，人间烟火难捱，相爱是两个人的事，相守却是另一回事。
　　
　　如果真的要去给大哥和大嫂坦白，心里还真的有一丝忐忑不安。
　　
　　这种事情是他俩原来不曾料想的，可真的是确确实实发生了，现在谁也离不开谁，现在局势越发不好，就越发的怕不能在一起。万一哥哥嫂嫂不相信，万一哥哥嫂嫂不原谅，又万一哥哥嫂嫂逼着他们分开，那该怎么办？
　　
　　他们已经确认了彼此的心意，彼此都那么清楚地知道，他和他不可能独自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能分开，哪怕分开也只能是短短的一段日子，不能彻底的失去对方。
　　
　　他深深吸一口气，捏紧手指。
　　
　　在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现在是你一个，将来依旧还是你一个。
　　
　　不能放手的，两个人好不容易才能遇见，才能爱上，就是认定了这个人，怎么，都放不开手……
　　
　　而彼此的幸福，也只能由对方来给……
　　
　　心微微有些痛，更多的，是对未来那么一点无法预知的恐惧。
　　
　　衍之，我们到底要怎么去给他们坦白……又会得到怎么样的结果……
　　
　　衍之，被他们知道了，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衍之……
　　
 
作者有话要说：心情糟透了……泪流满面的爬走




第一百三十一章

　　眼看着冬天过了，春天就到了眼前，公馆院内的草坪长出了稀稀疏疏的草，园丁修剪完了树木的枝条，又开始整理花坛，准备趁着春天再种上一院子的花，李太拿小碗盛了米，一边给麻雀喂食，一边逗着两只画眉婉转的叫。
　　
　　“老秦。”李太边逗弄着画眉边说：“你跟老于今个儿出去买东西，可一定要早去早回，千万别碰上那挨千刀的日本人。”
　　
　　“哎。”园丁老秦应了一声，把枝枝叶叶都收起来，“上次那粮店，说是贱卖日本大米，被两个日本浪人跑来一盘问，就起争执斗殴起来。小鬼子屁股上火，到处爱现。”说着就动怒，恶狠狠啐了口，“老子再年轻个十岁，看不把这帮畜生打得满地找牙。”
　　
　　李太吹着口哨逗得画眉叽叽喳喳叫，又说：“千万别，出了事政府也不出头。咱们小民百姓，在别人眼里命贱，可自个儿还是要知道疼自个儿。”
　　
　　老秦哼哼了两声，把枯枝拢起来抱去后院厨房，李太忽然听见有车子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洋铁门被拉开，知道这是先生回来了，立即迎了过去。
　　
　　邵瑞泽下了汽车，脸上带了路途的风尘，上海的暖暖春意已经遮不住了，他脱下大衣随手递给周副官，李太在旁边瞅了瞅他脸色，小心翼翼问：“先生回来，是要先冲个澡还是先吃饭？”
　　
　　邵瑞泽一边走一边说：“我冲个澡，给我弄点简单的饭菜。”
　　
　　李太应了，又听他问：“他呢？”
　　
　　知道先生这是在问谁，李太笑了笑说：“一早上就走了，说是有活要忙。这不，连午饭也没回来，晚上怕又是黑透了才能回来。”
　　
　　邵瑞泽噢了一声，再没多问。李太当了多年的管家，眼头活得很，看他风尘仆仆模样，一路上早已汗湿鬓角，忙叫吩咐下人给他预备衣物，先让他上楼更衣休息。等邵瑞泽从浴室出来，已经洗去了路途风尘，换上雪白衬衣，灰色暗纹长裤熨得笔挺，他边扣上袖扣边下楼，餐室里热腾腾的稀粥小菜也已搁在桌上。
　　
　　李太一边布菜，一边问：“先生这次回来住几天，我也好吩咐老于去给先生置办些生活用品。”
　　
　　邵瑞泽咬了口包子，摆摆手，“不用大动干戈，我明天中午飞南京，大概三五日就回西安，你看着办。”说着又想起了些什么，吩咐李太去下午去百货公司买些进口的礼品，去南京的时候带给吴夫人。
　　
　　从溪口回上海是乘飞机，下了飞机就是汽车，原本应该是不累，但是军统局的人一直陪在身侧，浑身的弦总是绷得紧紧地，就连说话也在戒备。他进了客厅疲惫的靠上沙发，太阳穴在微微跳痛着。
　　
　　沉沉叹息一声，他仰头闭上眼，此刻周身松懈下来，仿佛全身力气也随汗水一起蒸发。
　　
　　住在溪口的那两天，他与少帅形影不离，但特务始终盯在左右，交谈备受限制，唯有夜晚抵足而眠，才能同昔日一样促膝长谈。离开前的那个夜里，兄弟两个人，说了大半夜的话，说到动情处更是无语凝噎，却连哽咽都不敢出声。
　　
　　少帅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起西安事变他的无奈和抉择，说到自己也曾想过兵变的后果，说他是在宋子文的保证之下跟委座来南京的，未想到被扣。
　　
　　最后谈到了二二内讧，少帅是已经知道了，一谈起来竟是眼泪倏然落下，怎么止都止不住。
　　
　　一夜无眠，天快要明的时候，少帅拉了他的手，哽咽着叮嘱，缩编也罢，而今唯有要他一手领导，东北军如能团结，抗日战争扩大，他就有恢复自由的可能，一定要此话传达给东北各军长，请各位一定要抗日到底！ 
　　
　　哪怕现在想起来，依旧是无言的痛楚。
　　
　　胸口那里还是闷闷的痛，像钝了的锥子一下下戳着。
　　
　　从昨晚到现在只睡了三个钟头，困意渐浓，许久不曾如此疲倦，邵瑞泽呼吸一下一下的放轻，直至浅浅的睡着。
　　
　　周副官走进来，看见上峰斜靠了沙发，似乎是睡着了，找了条羊毛薄毯轻轻盖他身上，又轻手轻脚的退出去。
　　
　　一觉酣眠，醒来已经是午后四点。窗外春光暖暖，薄云低絮，满目的绚烂阳光。
　　
　　这上海的春天，果真比西北来的要早。
　　
　　邵瑞泽带了周副官出门，在繁华路段下了车，两人皆是便服打扮，混迹在午后的人群里，一点也不显眼。周副官还警惕的左看右看，被邵瑞泽一巴掌拍在脑后，“省点力气，不穿那身皮，谁知道你是谁。”
　　
　　周副官揉揉头，不服气反驳：“许副官临走时，交代了要我一百个注意。”
　　
　　邵瑞泽哼笑一声不置可否，往上推了推墨镜，只是说：“想做到小许那份儿上，你小子还早得很，做好吃苦的准备。”
　　
　　街上人群涌动，端着香烟匣子的小贩挤在人丛里，兜售劣质的便宜香烟，遇上穿戴光鲜的人便低声询问要不要“洋货”。邵瑞泽被迫戒烟一个多月，天天被监督着不许抽烟，实在是难熬，见状就准备买一盒抽抽过瘾，不料周副官眼一瞪，把小贩赶跑，义正言辞的拒绝：“不行！方先生要我监督，说这是为您的身体好！”
　　
　　被拉着离开的时候，邵瑞泽想起了自己被小许压着打针的情景，顿觉无奈，“怎么就养了你们这群白眼狼。”
　　
　　散步间不经意走到了静安区的百乐门附近，瞧见蓝天下百乐门顶部的旗杆，高高地耸立向空中。邵瑞泽想了想，直接一拐就上了台阶。这下把周副官吓得半死，快步追上去，“司……您干什么，晚上不是要去您姐姐家吗，怎么突然想起要跳舞？再说这跳舞也不是这时候啊，晚上来才差不多……您等等我……”
　　
　　好不容易追到上峰身边，周副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上峰就扔给他一记冷眼，“谁说跳舞了，我去看个朋友。”
　　
　　骗谁呀！周副官一阵腹诽，看了看左右打着笔挺领结的侍者，不由撇嘴，这地儿能有什么朋友，以司令的风流史，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绝对是个什么相好，想到这里他又无端叹气：万一旧情复燃，司令太太可怎么办？
　　
　　午后尚未正式营业，侍者仍旧欠身推开彩绘雕花的玻璃长门，扑面而来的靡靡之音，仿如将时光一下子拽回往昔。二楼的舞池里一片流光溢彩，钢板地板踩在脚下摇摇晃晃，香气更是扑鼻而来，穿着时髦的妙龄女子来来回回，在为晚上转台做着准备。
　　
　　太久没有登门，戴了墨镜没人认得出来，进了后台邵瑞泽打发了个侍者去看看祁白璐在不在。周副官游目四周，细细看起墙壁上香艳的照片，相片上的美人们或穿旗袍或穿洋装，个个姿容出众，笑容更是勾人。一下有一张吸引了他的视线，美人穿了海棠色织锦旗袍，身段婀娜，眉梢风流，杏眼更是一点胭脂斜挑，红宝石耳坠流光潋滟，艳得旁若无人。
　　
　　照片下贴着名牌：秋海棠祁白璐。
　　
　　瞧见有相貌俱佳的公子哥打量照片，旁边的胖妇人凑上来指了照片笑：“百乐门的红人，一晚起码要转十来张台子，连上海滩的棉纺大亨都包不下她，说是那个什么省主席的情妇，好大的背景，金灿灿的大招牌啊！”
　　
　　周副官听得心里一跳，赶忙回头去找上峰，找了半天没找见，不料听见舞池角落里传来隐隐争吵声。
　　
　　“鬼扯淡！我祁白璐向来不转日本人的台子，你再和我多废话也没用！”
　　
　　一袭雪白色旗袍裹着妃色的边，走了银线，一头乌光动人的波浪卷发，光艳的鸽血红宝耳坠在耳垂闪动幽红光泽，整个人冷艳夺人，而熠熠灯光映照着冰雪似的容貌，连那笑意也透着沁凉。
　　
　　对面的男子抬起脸来，唇角露出一道深刻笑纹，尖削的鹰勾鼻下仁丹胡微微耸动，“白璐小姐，现在如此世道，你可不要挑三拣四让人下不来台，不趁着年轻做好打算，难道你真打算以后人老珠黄落魄过活么？”
　　
　　祁白璐眼波一转，轻轻脆脆冷笑了几声，“那是，年轻做好打算，也要找个愿意过一辈子的男人。”说着环顾自己身边的姐妹们一眼，“再不济，也不让小日本占了便宜。”
　　
　　周围女人们立即叽叽喳喳，牙尖嘴利说的那日本人脸上挂不住。
　　
　　祁白璐扬起尖俏下巴，抱臂一扭身，“俗话说得好，老鸨爱钱，姐儿爱俏，老娘可不爱矮冬瓜！老娘的相好，那可是堂堂正正的男人，无论人品和相貌，那可是甩了你二十条街都不止！”
　　
　　“那是那是。”身边一个繁花旗袍的女子用檀香扇遮住了脸吃吃笑，“光凭人家那身高，怕这位先生就要仰着头才能瞧个仔细。”
　　
　　正巧一个男舞客经过，闲闲甩出一句：“中国美女当然不招待日本人，中国的男人可还没死光。”
　　
　　日本人脸色变幻，一时发作不得，只得瞪眼过去冷冷笑道：“白璐小姐不识好歹，可还总有人知道好歹！
　　
　　祁白璐一下子笑起来，手臂横到胸前，眼波流转，“稀奇，还真有不要脸的小贱人好东洋口味？”
　　
　　那日本人脸色阵阵青白，就势要发作，繁花旗袍的女子担心祁白璐吃亏，想要叫保安来，不料眼尖看到有个熟悉的人影站在人群里，脸上挂了丝倜傥笑意。被推了一把，祁白璐才看见那人影，惊愕神色一下子变换为娇媚，径直分开人群。
　　
　　在场的人见她扑在那黑衣男子怀里，“Darling……”声音更是撒娇带了嗔怪，“讨厌，怎么这么久才来看人家。”
　　
　　众女笑意盈盈，皆是气定神闲，做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邵瑞泽也相当配合，单手搂住她纤腰，不顾祁白璐的佯嗔闪避，在她白皙如玉的颈侧狠狠啄了一吻。“我不是说要去西北整军吗，叫你不要来转台，又不是养不起你。”
　　
　　“人家不是闲不住嘛。”
　　
　　祁白璐腻乎的倚在他怀里，眼神朝那日本人转了一圈，充满挑衅。
　　
　　邵瑞泽仿佛才刚注意到日本人似地，唇角有冷冷笑意，“先生，欺负一个弱质女流，也配称做是男人？”
　　
　　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令日本人不由得噤声，看样子就是那女人的相好，许久之后，他才恶狠狠扔出一句：“走着瞧！”
　　
　　祁白璐不屑的哼了声，从他怀中脱开，笑着驱散众女，拉了他坐下，单刀直入问：“没良心的东西！走了这么久，连个信儿都没有。”
　　
　　邵瑞泽哈哈笑：“我敢吗？若是打搅了海棠小姐的追求者，延误人家找个过一辈子的男人，我才是罪人。”
　　
　　闻言祁白璐一怔，这话若换作旁人说来，必少不了拈酸之意，惟独从他口中轻描淡写说出，却是一派自如。她垂了眼睛，笑了一笑平复心绪，“这次在上海住多久？”
　　
　　邵瑞泽淡淡说：“三五天，西安还有军务。”
　　
　　他看见桌上有一盒哈德门，拿起来弹出来一根，擦亮火柴的时候却愣了一瞬，笑笑弄熄了，然后搁下烟。
　　
　　祁白璐用手撑了脸颊，“戒烟了？”
　　
　　“是。”邵瑞泽也不隐瞒，“被逼着戒烟了，原来抽得太凶，现在想想，也真是不能再抽。”
　　
　　邵瑞泽先开口：“最近过得怎样。”
　　
　　祁白璐拈起一支烟，默不作声的抽，然后红唇一抿微笑，“就那样，白天补觉，晚上转台子，偶尔跟人去国际饭店吃宵夜，周末去学校看看弟妹。”说完一抬眼，睫毛颤了颤，“你呢？”
　　
　　邵瑞泽叹气道：“不怎样，连你也不如，没完没了的麻烦事。”说完摇头笑笑，神色也是无奈。
　　
　　她察觉出他的郁郁寡欢和情绪低落，微微倾身望进他幽深眼底，“高升了，你仍不开心。”
　　
　　“男人不是最重功名事业，怎么能不开心？”邵瑞泽笑起来，眼底情绪一闪而过，语声却略显得平板僵硬。
　　
　　“你是一直都打算在西北，不回来了？”祁白璐装作没看见，吸了一口烟，轻轻的吐出烟圈，“我可记得你现在是甘肃省主席。”说了又咯咯笑着转开话题，“你从上海跑去兰州，真是跑远了，那里可没有百乐门这样找乐子的地方供你玩吧。”
　　
　　邵瑞泽接过侍者递上来的水，喝了一口，笑得狡黠：“八百里秦川，哪能没美女。陕北米脂丽人的名头那可是响当当的，不是有句话说，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嘛。四大美女之一的貂蝉传说就是米脂女人。”
　　
　　“说你没良心，你还真没良心！”祁白璐杏眼圆睁，就势挥手就打，嗔怪骂道：“干脆掉脂粉堆里淹死你算了，也少了一桩祸害！”
　　
　　“祸害活千年！”
　　
　　笑完了，两人一时无话，东拉西扯说了好一会儿，眼见天色慢慢的暮下来。
　　
　　祁白璐微笑着将烟按灭，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半低了头看着烟灰，缄默了会说：“快到晚饭时间了，一起去吃饭？”
　　
　　邵瑞泽双手转着玻璃杯，实话实说，“我得去姐姐家吃晚饭。”
　　
　　祁白璐怅然抬眸，也只能无声苦笑，过了会儿轻轻说：“那么，你晚上也不来了？”
　　
　　“是。”邵瑞泽不瞒她，“我在上海的行程很紧，明天还要飞去南京。事情一结束就走。”
　　
　　这一句话，似打在祁白璐心坎上，生生作痛。
　　
　　将近三月未见，一见也是匆匆……
　　
　　邵瑞泽站起来，又俯下身缓缓抚过她头发，“我该走了，有什么事情跟我开口。”
　　
　　她仰头看着他，眼睛似猫一般莹莹照人，“那……我祝你一路顺风。”
　　
　　瞧见他背影消失在彩绘雕花的玻璃长门，不知为什么，眼前一下子涌起淡淡雾气。
　　
　　周副官守在一边一直看上峰跟那个女人谈话，看来看去没旧情复燃的可能，不由得长舒了口气。在车上的时候，发现上峰一直心不在焉看着车窗外。
　　
　　回了公馆天色就彻底暗下来了，邵瑞泽看到二楼那间卧室窗口透出晕黄，明显是他已先他一步抵家。
　　
　　家，他在嘴里重复着，念起来，是那么的温暖。
　　
　　等两个人一同进家门的时候，邵宜卿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三个月没见弟弟一面，一回来就发现弟弟瘦了不少，南光是够仔细够叫人放心，可兄弟两个也不算个事，到底还是有个女人才能叫家。她一边这样想，一边又想，等弟弟结婚了，那么南光的事儿也能开始了吧，好好给南光瞅个女孩子，两个小辈都成了家，心里一桩事情才能算完。
　　
　　“两个小子，都喜欢疯跑，没一个不让人闹心。”
　　
　　她嘴里数落着，又笑着摆好饭碗筷子。
　　
　　从楼梯上瞧了一眼大嫂的背影，方振皓缩回头，皱眉很是不解，对邵瑞泽说：“为什么你非要今天晚上说。”
　　
　　邵瑞泽坐在台阶上，拉着他坐下，放轻声音，“我明天中午飞南京，出去觐见委座，还有些人要去见，不知道要待几天。一完事就得回西安，可能还得去一次保定，没时间。”
　　
　　方振皓坐他旁边，双手放在膝上，有些心神不定的动动手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了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邵瑞泽侧脸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捉起他手腕，放在自己左手手心里，右手覆上他手背，随后合拢。
　　
　　掌心下，方振皓冰凉的手剧烈一抖。
　　
　　“你在紧张。”
　　
　　一口气息梗在胸前，方振皓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抖动，“有一些。”
　　
　　“那你会退缩吗？”邵瑞泽半晌轻声问，“如果会，我不逼你。”
　　
　　“没有的事，你别看低我！”方振皓倔强仰头，既然他有这份责任之心，他亦不会临阵退缩。
　　
　　沉默了一会，他喃喃地，似在自言自语，“可是，我们要怎么说？”
　　
　　邵瑞泽笑了笑，神容坦然，握紧他的手，“实话实说。”
　　
　　方振皓还想再问几句，不料身后有个影子一晃，立即扑在他背上，搂住他脖颈欢快的叫：“叔叔，我的压岁钱！”
　　
　　兆哲欢快的在他背上扭来扭去撒娇，兆言也扑进舅舅怀里，“还有我的！”
　　
　　两个小鬼头的突如其来令他们措手不及，甚至连商量都不能了，对视了一眼，还想说些什么，就听到方振德出来叫吃饭，最后也只能相视一笑。
　　
　　晚饭时分，一家人聚在一起，但是两个人都有些做贼心虚，尤其是平日里喜欢耍贫嘴的邵瑞泽都沉默不语，只埋头吃饭。只剩了心无挂碍的小孩天真的东张西望，看看叔叔，又对舅舅挤挤眼，似乎也不喜欢这种沉寂的气氛。
　　
　　“叔叔，爹过年给我买了一只比我还高的绒毛熊宝宝。”敏敏一身浅黄色纱裙，头发上系了条亮黄色的发带，拽了方振皓手臂得意说，“叔叔说美国的女孩子都喜欢绒毛熊。”
　　
　　方振皓捧了碗无奈笑，“这孩子翻看时髦杂志，硬跟我要，你嫂子还不许。我跟她说呀，女儿要富养，男娃子建功立业，就叫他自己去挣。”
　　
　　方振皓笑笑，摸了她的头说：“敏敏是个漂亮的小公主。”
　　
　　邵宜卿知道同弟弟聚的日子不会太多，于是使劲给他夹菜，“多吃些，回去西安可吃不到我做的饭菜。”
　　
　　邵瑞泽嬉皮笑脸几句哄得姐姐高兴，又低下头使劲扒饭。
　　
　　一直说笑，聊着生活的琐碎，直至晚饭结束下人端上了水果。
　　
　　几个小孩拿了水果蹦蹦跳跳上楼，邵宜卿坐了沙发削皮，方振德燃起烟斗，边看报纸边说，“南光啊，既然衍之说西安好了些，大哥觉得，你还是留在上海好了。”
　　
　　方振皓和邵瑞泽两个人心顿时一跳，对视一眼欲言又止，邵瑞泽凝视方振皓，迎着他忧虑目光，轻轻点了头，又转回去，咳了一声，对姐姐与姐夫严肃开口。
　　
　　“姐姐，姐夫，想跟你们提个事，是与……我们有关的。”
　　
　　“我……我和南光……”
　　
　　一向伶牙俐齿的邵瑞泽这时候也变了结巴，他不时看向方振皓，再看回姐姐姐夫，眼神里有一瞬的躲躲闪闪。
　　
　　陡然叹了口气，他一咬牙，仰起头看着姐姐姐夫，而手，也紧紧地握上方振皓的。
　　
　　方振皓心里跳的急促，简直要跃出胸膛，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听见他的声音。
　　
　　“姐姐姐夫，我想和南光在一起，我是说，事实上，我们两个……已经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出柜了
出柜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两个人一起诧异的望过去，似乎还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方才听完，心中剧跳就不曾缓过，方振皓迎了哥哥嫂嫂询问的目光，一字一字有些艰难的说：“是的，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等到明白过来，方振德的嘴唇在发抖，拿着烟斗的手僵住了，脸刷地变了颜色。
　　
　　邵宜卿缓缓抬起眼来，眸色黑得怕人，“什么？”
　　
　　话音未落，一记耳刮将邵瑞泽扇的偏过脸。
　　
　　“畜生，畜生！”邵宜卿指着弟弟，气得直哆嗦，连话都说不囫囵。
　　
　　彻彻底底明白了弟弟说什么，她一下就把弟弟连拉带扯从沙发上拽起来，恼怒的揪扯捶打着骂：“你个畜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你玩交际花姐姐除了说你几句还真做了什么？南光那可是你姐夫的弟弟，那是一家人，你这跟……跟那些禽兽不如的人渣有什么区别！”
　　
　　“你要造反是吧？你还想干什么？你主意多大呀，南光那么好的孩子，你怎么敢……”邵宜卿看看坐在沙发里的方振皓，一时找不出来话骂弟弟，只能使劲捶打着他，“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邵瑞泽一言不发，只是任凭姐姐打骂，他越不作声，邵宜卿打骂的越凶。方振德也愣在一边，似乎因为太惊愕而回不过神，而愤怒的眼神已经投向了弟弟。
　　
　　“这天下男人没几个好人，都好色。好女色还是好的，好男色就更恶心，外面的你都腻了，连南光……你的心思到底怎么长的，怎么越来越没人样！畜生都不如！怎么不下个旱天雷劈死你算了！”见弟弟置若罔闻、避而不答，邵宜卿愈加忿恨的用手在弟弟的手臂上狠狠拧了一把，骂道：“说话！”
　　
　　“你打我，我认了，这事是我开的头。”邵瑞泽倒吸了口冷气，强压了怒火隐忍了瞟了大姐一眼，一把打开她的手，“能不能别骂这种难听的话！”
　　
　　“呵！你做都做下了，还怕我骂？我骂怎么了！你是谁？我是谁？你说，你说啊！”邵宜卿急了眼，劈头盖脸抽了几下骂：“我就要揍死你个兔崽子！”
　　
　　瞧见妻子去拿鸡毛掸子，方振德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一下子站起来逼问弟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个男人怎么搅和到一起去了？”
　　
　　方振皓抬起头看着哥哥，有那么一瞬间的后怕，可是随即他有坦然了，总要有这么一次的，真走到这一步，退无可退，躲无可躲，索性，不躲也罢。
　　
　　他咬了咬唇，索性硬起心肠一口气说：“我跟他……我们说好了，这辈子，我们都在一块儿。”
　　
　　方振皓话音刚落，脸上重重着了大哥一记耳光，扇得他一下摔在沙发里。
　　
　　他愣住了，似乎有些不敢置信的抬头看过去，年幼时大哥为了背书是打过他，可是绝少抽他嘴巴。
　　
　　大哥指了他的鼻子哆嗦着连连骂了几声“畜牲”，气的在屋子中间转了几圈，却不知道做什么好。
　　
　　方振皓摸了摸肿起来的脸颊，忍了疼痛，“哥，我知道对不起你，对不起嫂子。可我们两个真的说好了，这辈子，就我们两个人，一辈子都在一起。”
　　
　　方振德脸刷就白了，耳后一根青筋突突地急跳。
　　
　　看着弟弟，又生出一丝丝的不忍。他是第一次对弟弟打得这么重，爹娘还在的时候，弟弟这个老幺就是一大家子的宝贝，谁都不会说上一句重话，原本是这么讨人喜欢知书达礼的孩子，怎么就走上了这条道儿呢？
　　
　　可是看他说那些话！方振德憋着满腹的气恼，摇晃不定的举起手想再抽弟弟一个嘴巴，可是悬在半空许久又放下了，摇了摇头痛心疾首的说：“你从小的书读的都到哪里去了？哥花大钱送你留洋，是为了叫你有出息！可现在看看……”
　　
　　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把弟弟拽起来，连话音也颤抖起来，“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糊涂话。什么一辈子在一块？你和他，可都是男人，这要是让人知道了，你还怎么见人，咱们这一家子，都还怎么见人？”
　　
　　方振皓心里灌了铅似的，看了看在那边站着的人，又回眼看了看大哥，有些迟疑的，却很坚决的摇头，“哥，嫂子，对不起，对不起，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喜欢什么的，我跟你嫂子不懂，可我们知道，这事儿是违了人伦的，是坚决不可以的！”然后又哄劝一般的看着弟弟，捏住了他的肩膀，“你跟哥说，你跟大哥保证，刚才你都是胡说的，以后好好过日子，说话呀！”
　　
　　方振皓使劲摇头，眼睛如同白兔一般赤红了，“哥，我……爱他，是真的，爱他。”
　　
　　又怒又气之下，方振德索性运足力气反手抽了弟弟一个嘴巴，扇的方振皓趔趄几步险些跌倒，被邵瑞泽上来抱住。
　　
　　邵宜卿捏了鸡毛掸子，揪扯了丈夫，“你怎么下手没个轻重！南光怎么经得起打，要打去打那个混蛋，我就不信南光好端端的就能学坏，还不都是他教的！”
　　
　　说着挥舞了鸡毛掸子一下抽在弟弟背上，举起又要打下来的时候，邵瑞泽终于忍无可忍的一把挣脱开她的手，用手挡住了。邵宜卿一下子摔进沙发里，忽然鼻子一酸，就坐在沙发上呜呜哭了起来，边哭边骂：“我那早死了的爹，您快开眼看看吧，这都是什么规矩，说要跟个男人一辈子……都无法无天了，呜呜呜……”
　　
　　她抽噎着瞪大眼睛，带着极大的怒气，几乎要夺目而出，连声逼问：“你怎么能这样胡闹，南光算你的半个弟弟，你非但不好好护着他，还把你那坏毛病一样不漏的教了，我说你怎么去哪里都非得拉了南光……你个兔崽子，噢不，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个禽兽不如的混蛋！”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眼泪，哭的抽噎，“你姐夫说的对，你们这样，是违了人伦，本来就该男人和女人是一对儿，你们俩怎么能怎么让我们操心呐……衍之，你大小还是个官儿，这种事搞不好，那可就是身败名裂，姐姐是为你着想……你这孩子怎么就死倔……”
　　
　　一句一句话听在耳中，什么滋味都有，方振皓咬了牙低头，手微微的发着抖，邵瑞泽略低下头，手覆在方振皓微微肿起来的脸颊上，深吸了口气，抬起眼看着姐姐和姐夫，“姐，我们……不是胡闹。我跟南光，是认真的。我们，喜欢彼此，我们……是有感情的。”
　　
　　脑子里有片刻是空朦朦的一片，心里沉得像是压上了块石头，其实这只不过是个开始，姐姐和姐夫这里只是个开始，以后还会有很多阻碍，姐姐和姐夫说的那些都是真实存在的，可是他这辈子就只喜欢他了，南光他是想跟着过上一辈子的人，是他现在冷冰冰艰难日子里所有的爱与眷恋。
　　
　　他想把南光护的好好地，不受一丁点的伤害，他和南光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很多愿望都没实现，甚至，都没来得去照一张合照。
　　
　　一阵沉默，方振德剧烈的咳嗽了几声。
　　
　　“衍之。”他缓和了口气，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不是一般的尴尬，思量来思量去，竟然是尴尬的连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能怎么开口，骂他教坏了弟弟？可自己弟弟那样说，自己更没有什么口实可以硬气。只能带着愤怒叹了一声，抱头坐在沙发上，剧烈的吸气呼气。
　　
　　邵宜卿哭的抽噎，泪眼恍惚的抬起头，“衍之，你这下叫姐姐怎么跟死去的爹妈交代？你知不知道呀，你这么一闹，邵家可是要绝后了！”她说着扑上来，连捶带打的一番厮闹，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下来，哭的涕不成声。
　　
　　忽然一下又想到了什么，拉了弟弟的手，啜泣出声，“姐姐不逼你了，你想娶那个女人，姐姐随你，姐姐不逼你了……还不行吗？”
　　
　　大姐哭的泣不成声，可真不是这么个事儿啊，要是心软了，就会害了两个年轻人，更是会害了一家人，要怎么向双方家的长辈去交代？
　　
　　邵瑞泽听得也心里酸楚，眼泪硬往肚子里强咽下去，摇摇头：“姐，我不爱她，我不会娶她的，我跟你说过了那是逢场作戏。姐，对不起，真对不起，你要怎么打骂我都行，只是这件事，我不能听你的。”
　　
　　骂他，他认了，打他，他也认了，可是只有一点他不能接受就是要两个人分开。他爱姐姐，这是父母去世以后唯一和他血脉相连的人，可是，如果没了南光，那些温柔，那些温暖，还有眷恋，由谁来带给他？
　　
　　邵宜卿满脸泪痕，眼睛早已哭得红肿，被弟弟拒绝，又泪眼婆娑的看了方振皓，“南光，嫂子就问你，你忍心看着他没脸见人吗？你就非要这么个结果吗？”
　　
　　她抬起眼，目光里亮起微弱希冀。
　　
　　怔了一下，方振皓避开大嫂的目光，垂下眼摇头，轻轻说：“对不起，大嫂。”
　　
　　“南光！你怎么这……这么不识好歹！”
　　
　　邵瑞泽把他推到自己身后，站在姐姐面前，沉声开口：“姐姐，你要打要骂，要怎么处置，都冲着我来吧。”他定定看了姐姐，目光里有着不容回绝的强硬，“这件事情是我先开的头，是我强迫他，是我害了他……但是，你不要骂他，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跟他无关。”
　　
　　他顿了顿，感觉他的手抚上他后背，那么颤抖的，一路往下滑，然后在后面，一个手指头轻轻碰了碰他的中指，然后勾在一起。于是他的心狠狠地颤抖了一下，半步不让地倔强地抬起头来，“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可是我喜欢他，比任何人都要喜欢，舍不得他吃苦，更想好好的护着他一辈子，跟他厮守一辈子。”
　　
　　心中有千言万语如潮翻涌，可是话到嘴边却是无尽艰涩，一字难描。
　　
　　他深深吸气，拽紧了他的手指，猛地一下提高声音，“我喜欢他，我放不开他！除了南光，我谁都不会要的，中国之大，人数之多，可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
　　
　　话一句一句传进耳朵，灌进心里，方振皓咬住唇，头抵在他的背上，感到那具身体里炽热的温度，拽紧他的手指，摩挲着指腹上的枪茧，眼角已经有湿漉漉的东西滑了下来。
　　
　　邵瑞泽缓缓地吐了口气，颤抖的嘴唇却平静下来，仰起头，眼中隐约的有什么一圈一圈晕开，一直沁到心里。
　　
　　感觉到抵着自己的人，紧紧的靠在自己背上，耳边，是他连呼吸都带上噎住的声音。 
　　
　　“够了！”方振德忽然怒吼了一声，猛地站起来。
　　
　　方振皓从邵瑞泽身后走了出来，被他伸手一拦，却对了他摇头。
　　
　　“大哥。”在看不见的地方，他仍然是紧紧拽了他的手指，发着抖，语声却平静，“其实我更应该告诉你的，我们两个，在西安的那段时间里，请过牧师证婚了……”他顿了一下，苦笑了笑，而后像是确认一般的看了看身边的人。
　　
　　“请你原谅我的擅作主张。”说着手伸进衬衣暗袋，又拿出来，暗暗握紧了拳头，然后展开。一枚银戒指躺在手心，灯光映照那一圈璀璨，光采闪烁，晶莹流转。
　　
　　他略略提高音量，“我们……交换了戒指，就是……结……”
　　
　　“混账！”方振德重重的捶了茶几，茶杯中的茶水都被震得溢了出来，怒声斥骂：“闭嘴，一派胡言！”
　　
　　他怒气中烧，在妻子的抽噎声里，抄起案几上的紫砂壶向两人掷去，方振皓将邵瑞泽一推，茶壶砸在他左肩上，又弹到地下碎开，滚热的茶水溅在他的面颊上、衬衫上。方振皓不动声色的用手擦把脸，又掸掸衬衫上的水渍，借此擦去眼里的湿意，面色从容迎上大哥狂怒的目光。
　　
　　“大哥，我知道您生气也是为了我好，可是，我……”方振皓慢慢蹙起眉头，收拢起手掌牢牢握住戒指，“我……”他咬着牙，侧过头看一眼，又回头毫不躲闪迎上大哥愤怒的目光，大声说，“我喜欢他，我爱他，我只愿意与他过一辈子。”
　　
　　头一点一点昂起，方振皓看见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灯放射出柔柔的橘黄灯光，有些模模糊糊的，像是透了一层水面射下来，而他就在水底下看着。有些不真切，这些听起来大逆不道的话真是自己的说的？难道自己不都一直是个不惹是生非的人，可是下一刻他就坦然了，因为有人拽着他的手指，那么紧，仿佛是一松手就会失去。
　　
　　他同样握紧了，在心里对自己说，没错，爱他，惊世骇俗也好，违背人伦也罢，这些都不重要，只有他，只愿意与他过一辈子。
　　
　　“畜生，你以为你就反天了！”方振德愤然在客厅里吼道。
　　
　　三个孩子躲在楼梯上，吓得不轻，兆哲吓得瑟瑟发抖，小声插嘴：“爹，为什么要骂叔叔，你们也发现叔叔和舅舅相互咬……咬嘴吗？”
　　
　　邵宜卿一愣，立即奔上去，随后方振德听见妻子又高声哭起来，知道这事儿怕真是有时间了，家门不幸，伤风败俗，还有被欺骗的愤怒。他围了两个人绕来绕去，最终按捺不住怒火，气急败坏的抄起一把椅子，砸向自小就疼爱的弟弟。方振皓本能的一抱头，邵瑞泽已经眼疾手快的把他搂在怀里，背对了姐夫。
　　
　　椅子砸在腰上，客厅里顿时就是一声闷哼。
　　
　　邵瑞泽咬紧牙，不吭声，手上用劲将人困在自己怀里，全身覆在他身上，抵挡着一连串暴雨凌乱般的抽打。
　　
　　“哥！”方振皓试图挣扎，却发现被抱得死死的，一点也挣脱不得，只能一叠声的求饶，“别打了，求你别打了，哥！这样会出人命的！”
　　
　　方振德恼恨得青筋暴露，根本不理会弟弟地求告，也不看准头，只知道一下一下的打着。邵瑞泽只觉得那椅子抽在身上已经麻木，疼痛让他一头大汗淋漓，没想到斯文人姐夫的力道很重，疼得他只能倒吸凉气来舒缓痛楚。好在挨打挨惯了，看来大帅真是有先见之明——他想着，全身皮肉紧绷，却已经麻木着不知道疼痛。
　　
　　他弯下腰，余光只能看见姐夫的鞋，姐夫立在一旁，或是用力太狠，喘息声都能听到。
　　
　　方振德手中的椅子再次抡下，砸在了地上立刻散了架，他没有歇手，顺手拿了一根木条，边打边骂。紧紧抓了邵瑞泽的手，听着耳边的抽气声，方振皓已经觉得再也忍不下去，用尽全力脱开半个身子，一把抱住了那根棍子。
　　
　　“哥，别打了，你就是打死我们，我们也不会改主意的。”
　　
　　“你不是主意大得很吗？连我跟你嫂子这么求也不行？”方振德喘了口气，又一指邵瑞泽，“还有你，狂傲的不行，行事乖张，你说！你眼里还有谁！”
　　
　　他说着夺过木条又打了几下，就听一声“住手！”屋里立时沉寂。
　　
　　邵宜卿泪痕未干，咯噔噔下楼，一把推开丈夫，将两个人揪了起来。她看也不看两个人，更无视弟弟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就那么将两个人推搡了出去。“被鬼迷了心窍，没得救了。我就当我没这么个弟弟，爹妈没你这个不孝子！”
　　
　　“姐……”
　　
　　“快滚！在这里干嘛？想气死我跟你姐夫顺了你们的心？”
　　
　　“嫂子……”
　　
　　“你别叫我，你连你哥都不在乎，还在乎嫂子？快走，你快走！”
　　
　　邵宜卿推了两个人出去，也不知哪里来的那样大的手劲，咬了咬牙一转身。
　　
　　门，就这样在两个人面前砰地关上了。
　　
　　沉沉夜色里，抱着彼此的外衣，谁也不知该说什么，邵瑞泽哼了哼，对了门说：“姐，我明天去南京，大后天回西安，以后怕就要更忙没法来上海了。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可你……总是我姐姐。”
　　
　　房门里传出来一声“快滚！”
　　
　　方振皓揉了揉他腰，回头看了一眼房门，忍了难过说：“哥……我走了。你……多保重。”
　　
　　说完他搂过他，脑门顶了他的额头，“衍之，我们回家。”
　　
　　晚上，方振皓要邵瑞泽脱了衣服，拿了药酒，给他揉伤处。冰凉的药水滴在身上，顺了腰线滑落，方振皓慢慢揉着，又擦了他额头的汗，安慰说：“没事儿，不重，化了瘀就好。”
　　
　　邵瑞泽趴着枕了枕头，微微阖眼，“嗯，也不妨碍明天去南京。”
　　
　　方振皓没说话，眼睛紧紧盯了他身上那几道肿紫的伤痕，已经厚厚地胀起来了。手探过去，揉弄那伤口的时候，小心翼翼。
　　
　　屋子里都是药酒的味道，两人并排盖了被子在床上一阵沉默，寂静中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呼吸。
　　
　　坦白过了，这是反倒觉得轻松了，也好，总好过提心吊胆遮遮掩掩一辈子。
　　
　　不约而同对视一眼，我的身边有你，你的身边有我，无形之中生出满满的安稳妥帖。
　　
　　邵瑞泽趴着，方振皓凑近了些，以往总是喜欢搂了他的腰睡，可是今天只能轻轻搁了肩膀，他的头挨在他光裸肩上，不时用额头蹭蹭。邵瑞泽见状就笑，揪了他耳朵低声问：“媳妇儿，撒娇呐？”
　　
　　有满满的话在喉间，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方振皓拨弄着他脖颈间的玉坠，垂下眼睫毛一颤一颤，“哥和嫂子等于扫地出门，不要我们了。”
　　
　　“嗯。”邵瑞泽抚摸着他的头发。
　　
　　“我们真的伤了他们的心，他们很难过。”
　　
　　“嗯。”
　　
　　“可是我不后悔，一点也不。”方振皓抬眼，眼里荡漾着水汽。
　　
　　邵瑞泽偏过头，吻吻他鼻尖，“我也不。”
　　
　　方振皓攀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低开口，“我爱你。”
　　
　　黑暗里，邵瑞泽笑起来，露出白色的牙齿，还有那颗虎牙，他也凑过去，在他耳边呵出热气，“我一样爱你。”
　　
　　相爱着，就算未来有多么不确定，未来的路再难走，两个人一起并肩，都好过一个人。
　　
　　邵瑞泽伸臂搂住他的腰，拉过来与自己紧靠在一起，把他用力抱一抱，再抱一抱。
　　
　　方振皓忽然说：“我们私奔吧。”
　　
　　说话的时候，他的眸子紧紧盯着他，荡漾出朦朦胧胧的亮光。
　　
　　邵瑞泽笑起来，把头埋在他的脖颈间，使劲吻了吻，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玫瑰色的印迹。他用自己的鼻尖蹭他，“傻瓜，都坦白了还叫什么私奔？再说，我们早就私奔了啊，我是占山头的土匪，你是我的土匪婆。”
　　
　　方振皓用力睁大眼睛，不让泪水掉出来，一下也笑起来，蹭在他肩上，暖暖的，可又凉凉的。
　　
　　他把自己的手与邵瑞泽的扣在一起，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我喜欢你这样握着我，不过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样的牵法，像个女人。”
　　
　　“又多想了吧。”邵瑞泽咬他的耳朵，“我可从来没把你当女人。”
　　
　　“那你当我是什么？”方振皓有些挑衅的看他，不自觉的噘了嘴。
　　
　　邵瑞泽似乎是好笑的笑了声，略低下头，在他的唇边亲了一下，“是爱瞪眼、做事很认真、又喜欢唠叨、一定要好好疼的媳妇儿。”
　　
　　方振皓真的瞪眼过去，手脱开握了拳，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哼，看在你今天不舒服的份上，放过你。”说完了他忍不住自己笑，低了头，额头贴上他的肩膀，慢慢蹭一蹭。
　　
　　他听见邵瑞泽说：“我们去拍张合照吧。”
　　
　　“好。”方振皓孩子气的笑，手滑到他腰上来回划圈，“合照，结婚照？”
　　
　　“当然，生米不是早就煮成熟饭了吗？”
　　
　　方振皓对他轻声耳语：“既然早就煮成了熟饭，你敢再风流，我就踹你下床。”
　　
　　邵瑞泽哈哈笑起来，额头与他贴在一处，狡黠眯眼，“你把我踹下去一百次，我可以爬上来一百零一次，到时候那就是你自作自受，可别怪我不客气！”
　　
　　两个人一起笑，然后浅浅的亲吻，舌尖触着舌尖，汲取着对方的气息。
　　
　　邵瑞泽重新拉住他的手，握住了，缓缓引至唇边，吻住他修长的指尖。
　　
　　“媳妇儿，等我们都变成老头子，还要在一起。”
　　
　　“嗯，老得鸡皮鹤发，你搀着我，我搀着你，两个老头子还要天天去山头看海潮日落……”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个结果一点也不刺激……但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结果了……两个人被扫地出门。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人多了就多份热闹，李太一直是这么想的，两位先生去了西安那么久，也不过是少了两个人，却格外的冷清下来，仿佛里里外外人声人影都少了一半。只是不知道，那个一直不苟言笑的许小子到哪里去了。
　　
　　正在餐厅里准备着早饭，就听见了脚步声，探出头来看却是方振皓披了薄绒睡袍，带了些倦意下楼来。李太一边笑着打了招呼，又连着催他去洗漱，好来吃早饭。方振皓走到窗边看到院子有个人影正在比划太极拳，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的伤口太疼，比划的真是七扭八歪。
　　
　　李太见状抿嘴笑：“一早就下来啦，呲牙咧嘴叫疼，可又非要去晨练，说是晨练完吃饭。”
　　
　　倒忘了这人的晨练是雷打不动的，方振皓笑了笑，暗自说怎么早上忘了给他用药酒再揉一揉，朦胧里听见他下楼的动静，自己还没睡醒，但也懒得起床，翻过来覆过去总是觉得空落落的，辗转了半天再也睡不着，干脆跟着起床。
　　
　　早饭快吃罢的时候，邵瑞泽叫周副官去做准备，方振皓端起茶杯，诧异问道：“不是十一点才去机场吗？”
　　
　　“我先去趟市府，见几个人。”邵瑞泽放下勺子，笑笑说：“再捎个人去南京。”
　　
　　方振皓点了点头，翻看报纸的时候，却不知怎么又想起遇到沈思杰的事情来，思量来思量去，觉得最好先提一下，免得姓沈的又在背后捣鼓什么。他把邵瑞泽拽去花园，借着散步的机会，将那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没想到邵瑞泽听完非但不紧张，反而先是愣了一下，盯了他半晌，然后一下子笑起来：“我说媳妇，我肯定会替你摆平，可你也不要明摆着说出来嘛，哪有做坏事先说的啊？”
　　
　　如此的不正经令方振皓气得不行，反肘撞了他一下，哼一声，“少耍嘴皮子，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邵瑞泽呲牙咧嘴叫了一声疼，吓得方振皓立即把他扶住，又心疼的揉了他的腰，一叠声的道歉。邵瑞泽抚着伤处，对着他眨了眨眼，把脸凑过去，“真心疼，就结结实实亲一下。”
　　
　　方振皓脸颊瞬间红透，抬起头左看右看没人影，哼了声，搂了他脖颈，嘴唇贴在他脸颊上，重重亲了口。
　　
　　邵瑞泽笑着扳过他肩头，小声附耳，“知道吗，因为上次他写的那新闻，我被一群同僚揪着问东问西，最后烦了大吼一声‘老子就是喜欢怎么着了！’那群人才作鸟兽散。不过沈记者如今在亲日报纸里……他再想写点什么泼脏水，恐怕也是没人信吧。”
　　
　　细想一下倒也是这么个理，不过方振皓还是横一眼过去，没好气的说：“别太自以为是，小心点！”
　　
　　邵瑞泽嘿嘿笑，在他脸上吻一下，“没事，我这就去替你摆平！”
　　
　　李太拿小米逗弄着画眉，不经意看过去，看到两个身影正在打打闹闹，不由扑哧笑出声，真是一对欢喜冤家，心里直慨叹还是年轻好啊……
　　
　　宽阔胸膛，笔挺军服，冷冷咯人的铜扣子……方振皓叫邵瑞泽站直了身体，很认真的给他一颗颗系上铜扣，最后把领子一扯，给他系上风纪扣。邵瑞泽“呃”了一声，揉了揉腰直皱眉，“南光，我现在牵一发动全身，你轻点好不好。”
　　
　　方振皓瞥了他一眼，不往下接话，只是说：“药酒我给你放在了箱子里，记得早中晚都要涂一次，叫周副官帮你。身体是自己的，忙归忙，千万别忘了。”
　　
　　邵瑞泽敲敲他的头，拧起眉，“你哥一个斯文人，因为我拐跑了他弟弟，好吧……我知道这是件很恶劣的事情……他就下那么大的狠手，还拿椅子。要不是我从小被打到大，大帅揍起来也不心软，恐怕早就……啧啧。你非但不嘘寒问暖，更不好好补偿，我这顿打可挨得真冤。”
　　
　　“啊……”方振皓一下语滞，想起那晚他把自己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那么狠的打一下也不曾松开，几乎将他整个护在怀里。突然不知应该如何应对，只是心里，忽然好象有外间明媚的阳光照射进来一样，暖暖的蔓延开来。
　　
　　他忽然张臂，搂住他脖颈，先是一瞬不瞬望住他，然后用手攥紧了后背的衣服，把自己刚弄好的军服捏的皱了起来，又把头埋在他的肩上。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仿佛就是在文学作品里一直描述的美好初恋一般的心跳，而他的还有些不同，是一种近乎心酸的快乐。
　　
　　他埋头在他肩上，声音闷闷地，“对不起……”
　　
　　邵瑞泽原本是说着玩儿的，这时被他吓了一跳，感觉到他的额头擦着自己的面颊，有一股异样地热度。他想，自己果然是爱他的，要爱着他一辈子，因为他的笑而高兴，因为他的沉默而担忧，那样的爱着他，还有同时自己也被人爱的感觉。
　　
　　他抬起手，慢慢的抚摸着他的头发，他很爱干净，每天都会洗澡，头发很滑很细软，有进口洗发水清淡的气味。从他的角度看下去，南光的脖颈白皙且颀长，后背非常的瘦削，身体的线条也是那样的漂亮……他在床上的时候很生涩，却从来不会装模作样，反应很敏感很诚实，就像他的为人一样。
　　
　　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脸颊也在他额头边细细地磨蹭，把他紧紧抱在自己怀里。他身上的味道永远都是淡淡的、清爽的香味，是那样的吸引他。
　　
　　他看到四月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将他黑眉睫染上淡淡金色，照的整个人暖暖的。真的，他像是清澈的山泉，又像是温润的玉石，更带着一种明亮的颜色，是这个黑暗冷漠乱世里最干净的存在。
　　
　　南光总会觉得自己有一点软弱，有一点犹豫，有一点不够坚强，其实他并不知道吧，这样的他，这样的柔软，反倒是他坚强的来源。他在心里轻轻说，南光……你现在是我的一切……是我最宝贵的珍宝。
　　
　　于是他紧紧抱着他，侧了侧脸，把嘴唇贴到他光洁的额头，一下下地吻着，说：“有什么对不起的，难道保护媳妇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在一起一辈子，就要护着一辈子，我在，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以后也不会。”
　　
　　方振皓窝进那个怀抱，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很开心的感觉，话都堵在喉咙里，只能轻轻地笑起来，笑弯了澄明的眼睛，“好。”
　　
　　而后他抬起了头，眼睛眨了眨，然后用双手捧了他的脸，主动用自己的嘴唇贴上他的。
　　
　　方振皓微微闭了眼，想，他是被人好好的爱着的，他抱着自己，永远用的是那一种呵护的姿势，眼前这个人，一点一点的充满他的记忆，一点一点的在他的生命里留下痕迹。
　　
　　他是真的要和他过一辈子的。
　　
　　其实他的吻技不算好，可是邵瑞泽明显很喜欢，他含着他的嘴唇，细细亲吻，吻变得绵密，带着彼此呼气的湿热气息。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敲响，似乎是周副官在催促动身。
　　
　　邵瑞泽想也不想，随手抓了圆桌上的花瓶，一把砸在门上。
　　
　　噼里啪啦的声响里，方振皓一下子脱开身体，看了眼门口低下头，拍了拍自己的脸，又若无其事的开始给他整理军装，将弄皱的地方都抚平。
　　
　　邵瑞泽微微俯身，吻上他额头，“媳妇儿，我走了，在家里好好等我。”
　　
　　方振皓先是盯了他，然后眨了眨眼，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小声说：“好，等你回来了，我……补偿你。”
　　
　　房门一下子开了，正在因为那声巨响而发愁的周副官差点被撞到鼻子，上峰出来是明显的不高兴，一边戴上军帽一边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周副官感觉自己的心跳立时快了一拍，缩头缩脑跟在上峰身后，看见方先生走了出来。
　　
　　知道自己肯定是打搅了上峰，周副官心里哀嚎一声，一瞬有跑去司令太太跟前求情的冲动，只可惜，还没付诸实施就被上峰扭了耳朵抓出去。
　　
　　站在洋铁门旁边，方振皓的身体笼着阳光，微笑着，对车窗后的邵瑞泽挥了挥手，目送车子远去。
　　
　　他也出去做自己的工作，帮着菲尔德先生处理各种事务，协助红十字会下设的育婴堂、孤儿院、收容东北流亡百姓的难民营……去查看救助的老弱病残还有妇孺，然后准备回去西北改善医护环境的事情。即便他并不是政府的公职人员，并不会接触到太多机密的东西，他还是察觉出，局势，正在一天天变得的不好。
　　
　　经历了这么多的战乱，上海却还是一方安静的土地，越来越多的人拖家带口逃来上海谋生。上海的街头充满了从北方逃难来的贫民，以往大多是东北的，可是现在他已经可以听到乡音。
　　
　　可是上海又能够怎样，民国二十一年的 “一?二八”事件之后，中国在及其屈辱的情况之下订立了一个《淞沪停战协定》，中国军队不得驻扎上海周围数十里之内，只准到昆山为止，昆山以西，是见不到一个中国士兵的，只允许有一支保安总队驻防在苏州河以北地区。而。可是日本人反而可以在上海公共租界的虹口区屯驻军队，同时黄浦江中经常有大批军舰驻守。
　　
　　从北方来的难民在难民营里拥挤着，屁股下坐着捡来的破席子，小孩在哭叫，人人灰头土脸，神容憔悴，举目所见都是脏乱嘈杂。妇女会和一些民间自发的慈善组织已经有序的组织为难民发放食物，愁苦的难民接过那些食物，甚至来不及道一声谢谢就开始狼吞虎咽。
　　
　　满目的都是脏乱嘈杂、情状凄惨，华界与租界简直是两个世界。方振皓与同事们一边走一边讨论着接下来的工作，每个人心里都是沉甸甸的。方振皓看了眼聚在一起啃馒头的人群，转过头来，将手中的记事本翻过去一页，说道：“上海妇女慈善会捐赠的钱已经到了一部分，可以给难民营里搭起遮风的棚子，毯子棉被也需要一些。”
　　
　　有人接上话说：“下午就可以开始舍粥了，人手不够，不过我打过了电话，女童军的校长说可以带学生过来帮忙。”
　　
　　正说话间方振皓抬眼，无意看到一老一小的破衣褴褛的乞丐扑到地下，捡着地上食物的碎渣吃。他顿了一下，嘱咐难民营的管理人员说：“还是先照顾孩子和妇女，还有老人，他们是弱者。中午每人多发一个馒头或面卷。”
　　
　　孱弱的老人和幼小的孩子，更是弱者中的弱者。
　　
　　管理人员点头称是，方振皓一直在难民营了待到午后，将一切的事情都安排好，就出了难民营。返回红十字会的办公大楼的路上，他路过租界里的美国银行，看到银行门口的高大巴洛克式的两壁柱间，一群脏兮兮的小乞儿正蜷缩在台阶上，就着暖洋洋的阳光睡午觉，不料穿了制服的印度红头阿三挥舞着警棍跑过来，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然后一棍子敲在乞儿们□的背上，立刻显出一条深深的红印子。
　　
　　而进入公共租界，日本打扮的人就明显多了起来，嘴上留了仁丹胡，穿了和服拿着武士刀，在大街上耀武扬威，得意的好像已经占领这里一般。几个日本浪人惹得路边行人纷纷避让，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唯恐惹祸上身。
　　
　　回了红十字会的办公大楼，他在办公室里刚喝了口咖啡，菲尔德就又将他叫去，布置下新的工作事项，要他去教会医院，与神父商量对这批难民中伤残者的治疗工作，尽量减少死亡人数。
　　
　　慈善协会和红十字会的事情千头万绪，救助难民的工作也要同上海仁济善堂协调进行，方振皓也是奔波不停，一直这样忙碌，惹得大哥大嫂生气的事情，也偶尔才会想起来。
　　
　　以为他们俩真的被扫地出门了，不料邵瑞泽走后的第三天傍晚，大哥大嫂就上了门。
　　
　　灯光明亮的客厅里，李太觉得气氛很让人觉得僵硬，端上了茶，方振皓让她退下去，更不要让仆役过来。
　　
　　他坐下来，看向对面的大哥大嫂。
　　
　　大哥黑着脸，而大嫂，也没有了往日的和善亲切。
　　
　　方振德咳嗽了声，硬邦邦的开口说：“我和你嫂子过来，把该说的说说清楚。”
　　
　　方振皓不答话，只是把目光投向嫂子。
　　
　　而邵宜卿的眼睛还能看出微微的红肿，那是哭泣过后留下的痕迹，她说：“南光，嫂子也不拐弯抹角，一句话，你俩分了吧，别胡闹了，人是要正正常常的过日子的。这样，你好，他也好，咱们这个家，一家子也好了。”
　　
　　尽管有心理准备，方振皓的脸色还是变了变，但没说话。
　　
　　夫妻两个人对视一眼，方振德想说什么又被妻子阻拦，邵宜卿起身坐到他身边，缓慢地说：“南光，嫂子刚嫁进来一年，咱娘就没了。那时候你才七岁，娘临终把你托付给我照管。让我除去了养大你，还要好好管教你成人。你大哥身上是有责任的，管教你，是为了你将来好。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们俩可真是一手把你养大。下雨天怕打雷，你吓得小脸惨白抱了枕头闯进来，不容分说就蹿上床，掀开被子就钻在中间发抖，嫂子和你哥也没说什么，还不是照样哄你睡觉……你说说，从小到大，哪样嫂子没疼你？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好用的，嫂子第一个就拿给你……因为功课你哥打你，也是嫂子出来拦了，不许他对你动粗，你个十三岁的小子还不是藏在嫂嫂怀里哭……”
　　
　　“你小时候那个讨人喜欢的模样，谁见了都喜欢。你哥疼你，我这个做嫂子的疼爱你不差于你哥，我们俩是打心眼里疼你，想要你好，想要你出人头地，有出息……”
　　
　　想起过去，她说着哽咽，用手背抹了眼泪，回头像幼时抚摸着他的头，“南光，嫂子知道，这事儿责任肯定不在你，你是个好孩子，从来不惹是生非，长大了就更该懂事，就听嫂子一句劝，好不好？别胡闹了，你点个头，我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眼睛里带着期冀，看向他，“好不好？南光，好不好？”
　　
　　方振皓微微垂着头，心里一阵起伏。嫂子脾气泼辣，说话尖刻，但对他还是宠爱呵护的，生活上更是无微不至的疼爱。嫂子这么伤心，说不难过是假的，可是……可是，他又能怎么说？他不能答应，不能。
　　
　　大嫂失声哭了出来：“南光，你这是别扭什么？非要死犟到底的让我们揪心吗？你心里还有拿我当你嫂子吗？”
　　
　　她啜泣着泪水涌下，一叠声的说：“南光，嫂子这么疼你，你就非要气死我们吗。这事儿是伤风败俗的，你怎么就不明白……那个混蛋有什么好，你们俩可都是男人呀……这事是不对的……你的前程怎么办？还有……他这么闹，连个孩子也不生，这下，嫂嫂家可真是要绝后了，嫂嫂连个小侄儿都没有……这样好吗？”
　　
　　方振皓沉默了一会，微微抬起头，有一腔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艰难的说：“嫂子，我们俩，不是胡闹，是很认真的，是有感情的……”
　　
　　“我……不能……”他摇着头，把后半句话吞回去，只是说着“不能”。
　　
　　方振德终于压不住火气了，啪的一拍茶几，霍地站起来，“住嘴！”
　　
　　大哥一把揪了他起来，又狠狠的甩在沙发上。
　　
　　然后他看见一记耳光扇过来，“啪”的一声，力道很重，耳朵里翁翁乱响，脑子里有片刻是空朦朦的一片。
　　
　　“别！”大嫂哭得抽抽噎噎的泣不成声，上前来挡在他面前，捶打着丈夫，“你干什么？说归说，动什么手？”
　　
　　“南光！你要是还当我是你哥，没别的！一句话，分了！不许再胡闹！”
　　
　　方振皓捂了脸，撑在沙发上，慢慢坐起来。脸上麻麻的疼，他看着大哥暴怒的脸，大嫂哭的泣不成声，心里很难过，可是更难过的是自己。分开，就能像他们说的正常了吗……不可能的……当然不可能的……分开，两个人才会更难受……
　　
　　彼此都是那么重要，根本不能有人能取代，不能。
　　
　　大嫂咬了咬唇，放软声音说：“南光，你哥也是为你好。我们知道这不是你开的头，都是那个混蛋的错，是他不对。你是好孩子，不会看着我们伤心，对不对。”
　　
　　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大哥大嫂，可是他根本说不出来，只能咬紧了牙关，任凭大嫂怎么哭，大哥怎么骂，甚至动了手，就是不肯说开或是分开的话。
　　
　　方振德从来没见过弟弟这么固执，固执的连挨打都不改口，到后来他也打不下去了。
　　
　　方振皓仍旧是那样坐着，低了头不说话。
　　
　　“好，好！我也看得出来，你是铁了心了，也好，我从此就当没有你这个弟弟。”
　　
　　“哥……”
　　
　　“不要叫我哥，我没你这么个弟弟！没有！”
　　
　　他听见大哥摔了茶杯，“咣当”一声，茶杯在地上砸了个粉碎，水溅上了他的裤腿。
　　
　　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消失了，嫂子拽了他的胳膊，摇晃着哭：“南光，你这是图什么？非要死犟？”
　　
　　方振皓半晌说了一句话，低沉却清晰，“嫂子，对不起，我不能。”
　　
　　当嫂子的高跟鞋咯噔咯噔的声音也同样消失以后，方振皓慢慢抬起头，看着屋子里的一地狼藉，摸了摸自己发疼的脸颊。
　　
　　他有些自嘲的想，真是的，长这么大，还没跟长辈闹得不可开交，没这么坚持过。
　　
　　他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可是他不会后悔。
　　
　　他一下不自觉的笑出来，可是眼睛又湿润了。
　　
　　衍之，我们一直都要在一起的，对不对。
　　
　　你快点回来吧，现在我很想你，真的，真的很想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想从乖宝宝媳妇这里下手……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上好木质的桌椅，吧台，四壁上挂着充满异域风情的油画，打着领结的西崽身后是高高酒柜，无数瓶美酒在华丽的水晶吊灯下，闪着夺人心脾的魅惑，台上的歌女缓缓地扭动着纤细柔美的腰肢，歌声沙哑而又靡丽，弥漫在空气里，更是令人沉醉。
　　
　　“华灯起，车声声，歌舞升平。只见她，笑脸迎，谁知她内心苦闷……”
　　
　　灯色暧昧不明，舞池中的男女耳鬓厮磨，看过去一片片的模糊人影，四周弥漫着酒气和浓郁的香水气息。
　　
　　在吧台前同西崽又要了一瓶上等伏特加，方振皓闭了闭眼，仰头将满满一杯烈酒饮尽。
　　
　　“方，你喝得够多了，不能再喝！”史密斯丢下自己的杯子，连忙伸手过来劝阻。
　　
　　方振皓斜一眼，对他说：“连你也要管我……叫你出来喝酒……就好好喝酒……”
　　
　　他已有几分微醺，那冰洌的伏特加，入喉似火，一下子四肢百骸就有腾腾的无形火焰燃起来，灼烧着整个人。史密斯叹口气，单手倚了吧台，轻轻晃动杯中上等白兰地，好奇说：“干嘛要买醉？我记得你从来不喝酒。”
　　
　　“此一时彼一时。”方振皓趴在吧台上，睫毛阴影深浓，目光也藏在阴影里不可分辨。
　　
　　“又跟你表哥吵架了？”史密斯想来想去，却连自己也觉得好笑：“真的？因为跟他吵架才回上海来？”
　　
　　“才不是……”方振皓眯起眼，举起了杯子，晃过来晃过去，听冰块撞击的叮叮声。
　　
　　史密斯喝了一大口，觉得他现在的样子真是难见，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把他劝回家去，毕竟喝醉了还是不好……想着想着，忽然听他含含糊糊说：“哥是把我扫地出门了，他觉得我这个弟弟做……下有辱……家风的事情……我打电话想跟他好好谈……他都……摔了电话……他不接……连嫂子也不理我了……”
　　
　　之后他想跟哥哥沟通一下，没想到除了骂他，大哥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嫂子也不愿意再费口舌了，只是叫他们两个走得远远的，不要在他们眼前碍眼。大哥摔电话前最后一句：“我不是你哥，你就是死在外面，也跟方家没关系了！我自当没你这个弟弟，二十年时间养了头白眼狼……滚吧，滚！”
　　
　　当时他拿着话筒，听了里面滴滴滴的忙音，难受的不知道怎么才好。
　　
　　一口伏特加哽在喉间，化作苦涩，“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为什么不……不能站在我这边想一想……分开了……就真的好吗……我不喜……喜欢……其他人……分开了……怎么就能过正常日子……呢……”
　　
　　他一下子把脸埋在手臂里，“我现在……也是正正……经经地过日子……那么认……认真，他们怎么就……就不明白……”
　　
　　话说得颠三倒四，不过史密斯还是明白了，明明就是为情所困嘛，大概又是一出莎士比亚笔下的罗密欧和朱丽叶，以他对中国家庭的不多了解，里面肯定参杂着什么家族恩怨，爱恨情仇，生死离别，要是能搬上舞台绝对有女士会潸然泪下……哦，打住打住，史密斯揉了揉脑门儿，有些头疼的看着眼前人。
　　
　　他凑过去，把他的杯子拿来，眨眨眼，“方，你很喜欢对方吗？”
　　
　　方振皓怔怔抬起目光，眼中带了七八分醉意，停了一会儿，一下把他推开，颓然仰头笑，笑出了声，“当然，喜欢……再不能喜欢了……”
　　
　　他慢慢直起身，也不理他，径自喃喃自语，“怎么能不喜欢……他们说我是傻……了……我就是傻了……还想傻一辈子呢……”
　　
　　虽然是笑着，可是忽然觉得有什么翻涌，一阵的揪心难过。眼睛里渐渐蓄起泪水，垂下头，目光越发悲伤。
　　
　　“可哥哥和嫂子很疼我，伤了他们的心，嫂子家还会绝后……我怎么办……我不想分开……一家子就因为我们要散了，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接纳……”
　　
　　“好啦好啦……”史密斯搂住他肩膀，递过一块手绢，“能怎么样，认准的事情就去做呗，你哥和嫂子又不能代替你去活，就说你这事吧，他们的喜好能代替你的吗？他们觉得好的，真的适合你吗？”
　　
　　他耸了耸肩摊手，“当然不能替代，你不是他们的附属品，你是一个独立完整的个体，亲情更不是束缚人的工具，人是为自己活的，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和愿望，做的事情要让自己快乐，不对吗？”
　　
　　等他缄默了，他又拍拍他肩膀，安慰说：“大不了跟他们分开一段时间，距离产生美，只要你坚持住，不愿意分开，说不定哪天，嗯，说不定明天，他们一下子就想通了。”
　　
　　方振皓抬起头一瞬不瞬看他，捏着手绢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沉默点头，将杯中残余的最后一点伏特加一口喝干。
　　
　　史密斯咧嘴笑，得意的吹了声口哨，“就是嘛，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方振皓继续往杯中倒酒，一口一口的喝着，听他絮絮叨叨说：“其实他们都是一样的，总觉得他们想的最正确，我Mum，打了好几次电话，非要我快点回家，我说这里的工作很忙走不开，她就哭，说中国到处都是日本人，说她跟Dad老是做噩梦，梦见明晃晃的刺刀。”
　　
　　他喝了一大口白兰地，很遗憾的叹气，“我被Mum哭的受不了了，答应她今年圣诞回家。”
　　
　　方振皓惊愕看过去，顿了一会儿，脸上浮起酒后的红晕，微微笑，“应该的，你离家好几年了。”
　　
　　舞乐队开始演奏一支爵士舞曲，舞池里的人们都开始扭动身体，踏着欢快的节奏，与舞伴跳的不亦乐乎。只见人影交错来回，不时传来兴奋的尖叫，气氛极其热烈，欢快奔放。两个人都已经微醉，史密斯吹着口哨，身子也随了节奏在摇摆，只恨不得立时也参与进去。
　　
　　方振皓看着狂舞的人群，一只脚不时在地板上点击着节拍，醉人的笑挂在脸边，格外的投入。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相互一碰杯，杯中美酒顿时溅出，“今晚，不醉不归！”
　　
　　灯火流转里，时间过得飞快，史密斯同一个高挑女子携手进了舞池，跳起了快狐步，从远处看，他的舞姿很是潇洒，从容而不失分寸。那女子步伐轻盈，随了男伴飘舞如瓣落花。方振皓抿着酒含笑看，双眸似阖未阖，脸颊因为喝进去的烈酒而愈加泛红。
　　
　　“这位先生，一个人吗？”随着话音，已经有芊芊玉手搭在他肩上。
　　
　　方振皓微微侧脸，看见自己身畔不知什么时候倚了一个女子，桃红色的旗袍，身材婀娜，眉眼幽艳，对着他抛了一个媚眼。女子举杯毫不忸怩的靠过去，方振皓很客气的替她斟酒，绅士般谦和地浅笑，与她谈起来。
　　
　　对方鬓角修裁得十分干净，脸也清秀，衣着光鲜，一副斯文的样子，彬彬有礼，举止谈吐十分绅士，一看就是有教养的大家子弟。女子顿时就心生好感，谈到投缘处，她忽闪着长睫下的杏眼，手指在他肩上摩挲，“先生，今晚……有时间吗。”
　　
　　方振皓目光微转，笑意加深，挑眉道：“小姐，我喜欢男人。”
　　
　　女子一愣，手颤了颤，回过神第一反应这人大概已经是喝醉开始胡言乱语，心下顿觉无趣，再敷衍几句就转开身，袅袅婷婷走向别处。方振皓也不气恼，只是笑，仰头将最后一口伏特加喝完，又对吧台内的西崽打了个响指，接过盛满酒的玻璃杯。
　　
　　一曲终了，史密斯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伏在吧台边，闭着眼，脸颊殷红，呼吸匀细，似乎是睡着了。他无奈的摊手，暗自埋怨，果然不能由着他的性子喝酒，正打算把他叫醒的时候，却听舞池那一头传来异常声响，像是忽然发生骚乱。
　　
　　女人的尖叫，几个男人围在一起相互拳打脚踢，不知是争风吃醋还是又出了什么乱子。史密斯张口对了西崽发牢骚：“到底怎么了，天天都不太平，又闹什么！”
　　
　　恰在这时，舞池里突然砰的响起枪声。
　　
　　人群惊乱大叫，潮水般哗然闪开，一个男人跑出门，几个人又追了上去，地板上留下鲜红血迹。
　　
　　白衬衣黑背心的西崽倒是很镇定，边擦吧台边说：“几个日本人为个舞女争风吃醋，天天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史密斯想了想，觉得夜已经深了，还是早些回去的好。于是他把方振皓扶起来，半拉半抱的弄出门去，叫了辆黄包车。不料一路上方振皓睡的太熟，怎么也叫不醒，史密斯早就忘了具体的地址，无奈之下，只能把他带到自己家里。
　　
　　把方振皓扔到床上的时候，史密斯暗自发誓，就算他酒品不错，也绝对不会再叫他出去喝酒！
　　
　　明晃晃的，刺得眼睛不舒服，方振皓按上额头，只觉头痛欲裂，
　　
　　费力的睁开眼，窗外天色已蒙蒙发白，一夜浓醉未褪，竟想不起自己是怎样回到房间的。
　　
　　太久没有放任地喝过酒，竟然醉得人事不知。
　　
　　方振皓缓缓拥衾坐起，揉了揉头睁大眼，才发现这里不是自己的卧室。
　　
　　“早。”史密斯斜靠在门边。方振皓微怔，想起来昨夜是怎么回事，不觉失笑，“烂醉如泥了吗？多谢你没把我扔在大街上。”
　　
　　“你昨夜又哭又笑，好吧……我是不会给别人说的。”史密斯说着很认真的点头，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咧嘴笑起来：“可是作为你的好朋友，我会很高兴有一天去参加你的婚礼。”
　　
　　方振皓一时不觉失笑，“我当然会邀请你的，只要你不会被吓到。”
　　
　　“对！想起来了。”史密斯点点头，突然一伸手指着手表，很严肃的对他说：“如果你再不快一点，你会迟到。”
　　
　　“啊！怎么不早说！”方振皓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狠狠捶了他一拳，慌忙不迭的跑进卫生间。
　　
　　整了整领带，方振皓一言不发的站办公室门外，微微吐了口气。
　　
　　紧赶慢赶，到底还是迟了二十分钟，菲尔德先生是个很守时的人，今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这下怕是会让他不高兴了。
　　
　　他敲门，得到允许后推开，“我很抱歉……”
　　
　　开门的刹那，方振皓一下子就傻眼了。
　　
　　宽大的办公室里，菲尔德坐在办公桌后，品着碧螺春，他深深的闻吸着热腾腾的香雾，清幽的茶香让他不住的赞叹。而坐在桌前西装革履的人转过身，一手捧着茶杯，一手搁上椅背，嘴角一勾，对他笑。
　　
　　“南光，菲尔德先生说你迟到了。”
　　
　　瞧见邵瑞泽那张脸，方振皓抽了抽嘴角。
　　
　　菲尔德放下茶杯，对他笑：“方，你表哥来看你，顺道给我带了几罐碧螺春，真是很不错的茶。”
　　
　　邵瑞泽回头，对了他微笑：“先生，家中有事，可不可以请一天假？”
　　
　　迟疑一下，菲尔德当即点头，“既然马上要就要去西安，我也再不做要求。”说着对方振皓颔首，“把你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将来在西北的工作，就拜托你了。”
　　
　　方振皓被拉出去的时候，还有点愣愣的回不了神，直到邵瑞泽在人指点下拉着他进了他的办公室，立刻像被踩着尾巴的猫，跳起来推了他一把，令他险些踉跄摔倒。邵瑞泽顺势扑到桌前，自来熟的坐了上去，翘了二郎腿眯眼笑：“干嘛。”
　　
　　猛地甩上门，方振皓几步冲到他面前，手指指了他鼻尖，瞪起眼恶狠狠问：“你来做什么？”
　　
　　不料邵瑞泽张臂一揽，扣住他的腰拽到自己怀里，“我来找夜不归家的媳妇。”随后不顾他的挣扎，紧紧揽住了，低沉的语气在他的耳边响起来，“说，昨晚去哪里了？”
　　
　　热热的气息吹到方振皓的耳朵里，令他不由自主地一阵战栗，他扭动着身体挣扎，却被越抱越紧。
　　
　　“我昨晚九点从南京回来，李太说你晚饭以后出去了，等到十一点半还是没回来。”邵瑞泽含着他的耳垂，“第一反应就是你被日本人找上麻烦，大半夜的我跑去上海军统局，把负责人揪出来让他查是不是有人被日本人抓走了，还把青帮的五爷从被子里拽出来，恒社的弟兄们满上海的找你。”
　　
　　“然后。我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你被姐姐和姐夫强行带走了。我又赶去姐姐家，结果……姐姐从窗户里泼了我一盆凉水，说你不在，厉声叫我快滚，等我湿淋淋的回家，五爷来电话说，你在那个美国人家里。”
　　
　　邵瑞泽看着他，将他从头到脚打量，威胁性的压低声音，“怎么去他家了？”
　　
　　方振皓好半天才理清头绪，不自在的咳了一声，“跟他聊天，太晚了就在朋友家住了一晚。”
　　
　　“哼。别去酒吧喝酒，就你那酒量，酒吧那鱼龙混杂的地方，小心出什么事！”邵瑞泽挑眉，“喝酒，烂醉，夜不归宿，南光，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喝酒喝到烂醉，我就揍你！”
　　
　　热气呵在耳边，耳垂被细细□，方振皓只觉得身体都开始发软了，脸颊厮磨间微微感到他松开一些身体，紧接着就是“啪啪”两下，带上些力道，狠狠地打在他的屁股上，还狠狠捏了几下。
　　
　　方振皓的脸一瞬间火烧火燎，连耳朵都红透了，他，他竟然，竟然……竟然！“邵瑞泽！”随着一声怒吼，他一脚踢过去，“混蛋！”
　　
　　邵瑞泽顺势灵活一个侧身，翻身下地躲在办公桌后，看他脸上涨得通红，挤挤眼笑得很是得意。恼羞成怒之下，方振皓抓起墨水瓶，就要扔出去的时候，有人敲门，“方先生，我来交接你的工作。”
　　
　　他顿时停住，气的肩膀颤抖脸发红，也只能威胁性的对他挥了挥拳头，然后咳了一声：“进来。”
　　
　　来交接工作的同事季明一踏入办公室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有些不明就里的看了看两人，方振皓一把拎起邵瑞泽的领子把他扔出门，砰一声关上以后又咳了一声，抬眼微笑：“好的，那么我来交代一下。”
　　
　　“南光，多吃点菜，多吃点鸡肉，这里的汽锅鸡做得很美味。”
　　
　　“南光，干嘛板着脸，来来来……笑一下。”
　　
　　“南光，要不要再去给你买几件衣服？”
　　
　　“南光，我们明天中午回西安，你有没有什么要带……要书是吧，我们马上去福州路买。”
　　
　　“南光，不要不说话，就算整理行李也是可以和我说话的嘛。”
　　
　　“滚！”方振皓终于忍无可忍回头，冲着身后的人瞪眼。
　　
　　“切。”邵瑞泽盘腿坐在一边，一手撑了下巴，咂咂嘴说：“不就打了你几下，真小气！”
　　
　　方振皓扔过去一记白眼，又回身去整理刚刚买的那一大摞书。都是医学用书，很多是基本教材，还有很多西北买不到的药品，特别是尽可能多的盘尼西林，那些都是上海的组织在本地千方百计购买下的，托他带回去。虽然现在国共合作是开始了，但在很多的方面，特别是药品上依旧是关卡森严，政府严禁私运药品，被查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邵瑞泽坐在一边看，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些微微的发愁，忽然说：“没关系的，我的飞机，你想带多少都行，没人敢查。”
　　
　　两个人一同把书籍和药品整理好，然后合上盖子，相视一笑。邵瑞泽忽然扳住他肩膀，小声问：“你……那边，入了没？”方振皓愣了愣，然后摇头，小声说：“没，我还没系统的学习过，没资格。”
　　
　　忙忙碌碌之下转眼就到了晚上，夜幕降临的时候，方振皓开始给他用药酒按摩，淤青渐渐下去了，只剩下些伤痕，按摩着邵瑞泽也不怎么叫疼了，大多数时间换成了舒服的哼哼声。在外面闹过来闹过去，现在橘黄灯下只剩了两个人，想起他不在的情况来，方振皓摸着他的脊背，一下子生出惆怅和委屈。
　　
　　他慢慢俯下身，脸颊贴在他光裸脊背上，“还痛吗？”
　　
　　邵瑞泽不出声，感觉到脸颊贴在脊背上的微凉，哪里还有痛。
　　
　　方振皓沙哑了语声，轻轻说：“你走了以后，哥和嫂子又来了一次……”
　　
　　怔怔听着他说，听他把那时的情景都说出来，邵瑞泽一下子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捧起脸摩挲，“别说了，管他们说什么。那些都不重要，只有我，只有你，嗯？”
　　
　　方振皓沉默了一下，抬起手搂住他的脊背，在他光洁紧绷脊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抓挠着，“嫂子拉着我，哭上气不接下气，她说……”说的时候，觉得胸口升起来一线灼烧般的痛，于是把头埋在他颈间，“她说，你再胡闹，邵家会绝后的……”
　　
　　邵瑞泽浑身僵了一下，搂了他在怀里，紧贴着他耳朵说：“我不在乎。”
　　
　　方振皓垂了眼，睫毛一颤一颤的，小声地叫：“衍之。”
　　
　　邵瑞泽用下巴蹭着他的额头，说：“什么？”
　　
　　心头千头万绪，乱如丝麻，不知从何说起，在一起，得不到祝福，而且，更无法繁衍传承，拥有后代。方振皓只得说：“就叫你一声，想叫了。”
　　
　　沉默了一会，邵瑞泽忽然笑起来，微微抬起上身，用下巴一下一下不停地磨蹭他的额角与头发，手上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方振皓很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耳边听到他在笑，很轻，也很清晰，还有呵在耳边的热气。
　　
　　“我一点也不在乎。”他咬着他的耳垂，一字一字，轻声说：“傻瓜，决定和你在一起，我早就断了那念头。”
　　
　　心头被那温和的语调抚慰着，他微微阖上眼，有一点很罪恶的感觉，可更多是释然，他觉得自己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是现在已经不需要了。想着就凑过头去，在他的耳边慢慢地吹气，故意用很小很轻的声音说：“那样，我就该更愧疚了。”
　　
　　猛地感觉，邵瑞泽搂着他的双臂收紧了一下，然后看到他的脸很近的凑过来，离得那么近，两人的呼吸热热地扑在对方的脸上，都有片刻的失神。
　　
　　邵瑞泽低了头，用力亲下去，把嘴唇贴在他光洁的额头，一下一下蹭着。
　　
　　“要是愧疚的话……”忽然嘴角翘起，语声温柔戏谑，“那么，媳妇儿，你来给我生一个，怎么样？”
　　
　　方振皓一愣抬眼，好半天都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心却跳得极快，等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一下子笑出声，拍拍邵瑞泽的额头，“脑子没被我哥打坏吧？我生不出来。”
　　
　　不料邵瑞泽却很严肃，一下子直起身，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牢牢按在床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他，似乎在盘算这什么。没等方振皓再来得及说什么，邵瑞泽突然俯下脸，亲在方振皓湿润的嘴唇上。
　　
　　“生不出来，是因为做得不够！”
　　
 
作者有话要说：被生孩子话题雷到的人请勿打脸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上半章关键字太多持续河蟹，等河蟹期过了再放全部内容，具体内容请看邮箱，谢谢~】
　　
　　
　　阳光照在枕边，刺得眼睛明晃晃，方振皓无意识唔了一声，往身边的身体里缩了进去，脸埋在他颈间，手上也把腰搂住，心满意足的继续睡。过了一会，感到他搂住自己酸痛的腰，按摩揉捏着，随后绵密的吻，从自己的额角，眉际，一直漫延到颈间。
　　
　　睡不着了，可是被这样吻着，还有按摩，舒服的连眼睛都不想睁开，想起他始终半撑着的胳膊，还有那一种呵护的姿势……他埋在他脖颈间无声地笑起来，脸也磨蹭来磨蹭去。
　　
　　他静静地卧在自己身边，枕着自己的手臂，雪白浑圆的肩头露在被子外面……南光性格虽然有点别扭，不过身体的反应却很敏感很诚实，情动时一些小小的反应真是让他爱得深入骨髓……邵瑞泽想着，放开他的唇，眼睛落到他胸口上。那里那次的鞭痕还没有完全的褪去，只剩下浅淡的褐色痕迹，心微微抽了一下。
　　
　　那种事情，绝不能再发生了，绝不允许。
　　
　　亲了亲他闭着的眼睛，贪睡的家伙也只唔了一声，很不配合的转过去把大半个脸埋在被子里。邵瑞泽笑着，不得不承认，就算是只是这样看着他，也觉得整个世界在自己身边，被世事磨得冷漠坚硬的心一点点的温软包容。
　　
　　真想就这样抱着他一辈子，什么事也不管什么事也不顾…… 
　　
　　咬着他耳朵，“撒娇呐？”
　　
　　“怎么，不行吗？”
　　
　　“当然行……不过我也要点补偿……”
　　
　　这话带给方振皓不好的预感，他眼睛刚睁开一半，朦胧的视线里，邵瑞泽的脸慢慢地凑上来，慢慢地清晰起来。“你……”还未出声嘴唇就已经被堵住，舌头随即窜了进来，激烈的吮吻，勾住他的舌头，而揉捏着腰部的手，更不知何时移到了他胸前，揉捏着那微肿的突起。
　　
　　□相贴的身体还带着热度，感觉到他又压上来，下身也硬了，方振皓微微挣扎，在被子下探出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他，“一晚上还不够？放手！”
　　
　　“哈……”邵瑞泽低下头去亲了亲，小声说：“我想做禽兽。”
　　
　　方振皓脸通红，挣扎间一个肘拐打了过过去，正击中他的肚子，“不要乱动！”
　　
　　“岂有此理！大清早火气正旺，你在我怀里乱动竟然还叫我不要乱动？”邵瑞泽拧起眉，扣住他手腕举过头顶，“作为一个敬业的医生，你应该知道男人早上都会有欲望！”
　　
　　方振皓语塞，随即又咬牙切齿，“那我以一个医生的身份忠告你，去冲凉水澡降火气！”
　　
　　邵瑞泽俯下身，笑得无比得意，“何必舍近求远，媳妇在我怀里，自然是跟媳妇来的惬意。”
　　
　　“青天白日啊……我会鄙视你到底！”
　　
　　“随你便！老祖宗说，食色性也，秀色可餐，这么好的美味摆在眼前，不吃是傻子。不许我动？我偏要手脚并用，大动特动！”
　　
　　“成语不是这么用的！”
　　
　　“我是个土匪，当然只会乱用成语。”
　　
　　“滚，滚下床去！”
　　
　　“偏不滚，有本事你踹啊……嘿嘿……”
　　
　　床上的厮打撕扯，弄得床咯吱咯吱作响，纠缠间食髓知味的身体经不起挑逗，几下就硬了起来，前面被揉搓着，后面手指轻易地□去，反复着进出的动作，每一次都没入到根部，缓缓震动刺激着敏感点，方振皓呼出的气体带着□的热度，扑在邵瑞泽面上，这让他的心跳也变快。
　　
　　紧紧揪住枕头，方振皓眼角越来越红，手指撤了出去，那异常火热的物体正缓慢而坚定地前进，进入到最深，深深埋入他体内，不断摩擦着，让他的脊背一阵阵的颤抖。邵瑞泽一边动着腰部，一边在他汗涔涔的胸前留下无数个红色的吻痕，闷哼了一声。
　　
　　“南光……”他呢喃着，抚摸着他发烫的脸颊，一下笑了起来，“只要不忙，我们每天早上都来一次，就当晨练，不过床一定要买好的……不然都经不起我们两个这样折腾……买最大最结实的，好不好？”
　　
　　“唔……好你个大头鬼！”方振皓一拳捶过去，不过没什么力道，反而像是撒娇。
　　
　　邵瑞泽放开他的手，搂住他的腰身，忽然一个用力，自己向后倾拉着他坐起，让方振皓完全坐在他的欲望之上，不等他适应就使劲的挺动腰身。身体似乎在刹那间裂为两半，深入浅出的律动，次次都似乎能穿透身体，缓缓摩擦着滚烫的里面，深入的角度让方振皓忍不住颤栗，搂抱住他的脖子，脑海里一片空白，嘴中是断断续续，沙哑地呻吟，甜腻的简直不是他的声音。
　　
　　身体紧紧契合在一起，都是对方的味道，好像连灵魂都结合在一起……没有痛苦，只有快乐……
　　
　　作为一个当了很多年管家的人来说，李太秉承着一条最基本的原则，那就是绝不生出好奇心去打探主人家的生活，特别是私生活。高门显贵里，不知隐藏了多少秘而不宣的风花雪月，谁又瞧得明白，而她只是个在动荡时局里用双手换饭吃的人，从来都是看着主人的眼色行事，因为好奇心砸了饭碗得不偿失。
　　
　　所以当挂钟敲过十下，两个人从楼上走了下来的时候，她表现得很平静，一如既往和气招呼他们入座吃早饭。
　　
　　邵瑞泽一面吃着早餐，一面在行事簿上安排今天的工作部署。原定计划是午后一点的飞机，飞回去差不多就快到能吃晚饭的时间了，回去两个人都有很多事情要做，再来上海也不知什么时候。
　　
　　“南光？”
　　
　　那边正在咬着烟肉吐司的人抬头，用眼神询问什么事，邵瑞泽想了一会儿问：“我们要不要再去给姐姐和姐夫道别？”
　　
　　方振皓心里一滞，满目的黯然，缓缓摇头说：“别了吧……去了又惹得他们生气……反正他们谁不会见的。”话说了一半，难受的不想再说。
　　
　　邵瑞泽懂他的难受，放下勺子伸手过去，覆住他的手背，“以后的事，慢慢来，也许终会有一天，家里的人，姐姐和姐夫，总能能够接受我们。家人，没有隔夜的仇。那时候，就都好了。”
　　
　　方振皓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他，“你说，到时候，我们会不会都成了老头子，躲在别处躲了很久，他们才会原谅我们？”
　　
　　邵瑞泽笑起来，将他的手捏紧，唇角噙一抹笑，“那又怎样？就算很久，都变成老头子又怎么样？”
　　
　　他凑近他，在耳边轻轻说：“等你成了老头子，我也成了老头子，我照样喜欢南光。”
　　
　　方振皓咬了嘴唇，一抹红色爬上耳根，推开他的头，小声骂：“死相！”
　　
　　邵瑞泽眯眼，嘿嘿笑起来。
　　
　　客厅里一阵电话铃响，紧接着周副官小跑过来，在邵瑞泽耳边附耳说了些什么，邵瑞泽脸色一变，几步走进客厅，将电话放在耳边，听到对方的声音，他立即凛身立正。
　　
　　“夫人！”
　　
　　方振皓也是脸色一变，能称得上这声夫人的，除了蒋夫人之外，不做他想。
　　
　　“夫人，我的确是今天回西安，下午一点的飞机……谢谢……多谢您关心……衍之不才，深受委座与夫人厚爱，深感惶恐，甘愿为党国鞍前马后，拼死效忠，哪怕党旗裹身，也在所不惜！”
　　
　　“什……什么？夫人，您听我说，西安现在的确是安全了，可是……我觉得顾祝同和胡宗南那里更适合一点……不、不，我不是推诿责任，实在是有难言苦衷。委座令我全军缩编，我还负责在陕西同红军规划防区，与□人员交涉，□因为政治上的问题经常抗议……事情千头万绪，忙碌之下实在害怕照顾不周，更担心士兵粗鄙有所不敬……”
　　
　　“……夫人，陕西现在刚刚进入春天，黄河也才解冻，气候尚冷，不是好的游玩时间，北面的三原洛川一带，还有红军在活动，您看是不是往后推一点？秦岭打猎……春天历来也不是打猎的时节……惯常是要封山的……我……”
　　
　　“夫人……夫人……这事还是交给胡宗南吧，他是委座的得意门生，更熟悉一些。我实在害怕照顾不周……万一要去陕北怎么办？再说我也不敢多说，要是……出事……委座怪罪下来……我……”
　　
　　“……”
　　
　　“已经到上海了……这样吗？”
　　
　　“……”
　　
　　“……是！”
　　
　　“是，是！衍之记住了，衍之一定会全程照顾，保证安全无误！请您放心，请问委座好，我一定严守训诫，敬候待命，敬请他放心！”
　　
　　待到放下电话，邵瑞泽的脸色已经十分的难看，他长长的吐了口气，眼神一闪就摔进沙发里。方振皓快步走上去，坐在他身边，观察了几番，小心翼翼问他，“怎么了……蒋夫人给你说了什么？”
　　
　　邵瑞泽侧头看他，忽然一下歪过身去，枕在他大腿上，抓了他的手，直皱眉头，“南光……我肺疼……”
　　
　　“肺疼？”方振皓赶忙摸上去，困惑不解地望向他，“肺疼……好端端的怎么会肺疼？”边说边抚摸着他的胸膛，按了按，垂下头又问：“这里吗？”
　　
　　邵瑞泽吐了口气，蜷起身体，“嗯……”
　　
　　是戒烟的问题吗？方振皓觉得不是吧……哪有戒烟弄得肺疼，可情况看着又不太妙，仓促间也看不清到底为什么，可是回了西安再发病怎么办，那里医疗条件也不是很好。于是说：“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邵瑞泽摇头，用手捂住脸，声音闷闷传出来：“为什么……”
　　
　　门外陡然有了嘈杂的声音，似乎是发生了争执，周副官连忙奔出去看个究竟。
　　
　　“滚开！滚开！你们算是什么东西！”
　　
　　“本少爷是你们主子的朋友！”
　　
　　随着话音，有个人影跳进客厅大门，站在门口一叉腰，对着里面叫起来，声音轻轻脆脆，还有着女孩子咯咯的笑。
　　
　　“邵衍之！你在不在？我来啦！”
　　
　　闻言邵瑞泽捂住脸，表情痛苦的扭向一边，方振皓睁大眼，呼吸顿时屏住。
　　
　　来人身形窈窕，一身利落男装，拿下鸭舌帽对着他晃，“Hello！你是谁？”
　　
　　方振皓惴惴问：“请问你是……”
　　
　　来人双手叉腰，下巴昂的高高的，眨眨圆眼睛，大声说：“我是孔令俊！”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讨论且实践生孩子话题
可惜孔二出来搅局……




第一百三十六章

　　四月的西安，天气其实也已经暖和起来了。
　　
　　午后太阳底下，一辆汽车车棚漾着亮亮的深黑色，如离弦的箭般轻快的驶来，停在公馆门口。副官跳下车，拉开车门，邵瑞泽下车来，仰头眯眼，吁了一口气，整了整军服领口进了大门。
　　
　　官邸内的植物，也竞相开始显示出勃勃的生机，草坪的草已经长得绿油油了，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南京刚拨下军饷，解了燃眉之急，邵瑞泽心情还不错，步伐轻快的穿过前廊，在去往花园的岔道上，他抬脚犹豫了一瞬间，转身朝着官邸里走去。
　　
　　“老刘。”他由着周副官给他脱下外套，拿了毛巾擦脸问：“那两个……怎么样？”
　　
　　老刘端上来茶水，小声说：“小爷，啧啧，那女娃子可疯，是个人都被欺负的鬼哭狼嚎。”说着又对着窗外花园看了一眼，好奇问：“怎么就跟方先生投缘？两个人一天到晚拿着书嘀嘀咕咕，问过来问过去，说的都是啥鸡肉牛肉骨头的，要熬汤也又不像，这……人身上咋也有鸡肉？”
　　
　　邵瑞泽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倒是周副官先捂着肚子笑：“老刘叔，不是鸡肉，是肌肉，人才有肌肉的。”
　　
　　“你就现吧，半瓶子水晃荡。”邵瑞泽一手即开领口，一手敲了一下他脑门，刚要说什么，就听花园那边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
　　
　　有刺客！周副官的枪还没上膛，一个侍从就鼻涕眼泪齐飞的提了裤子冲进来，见到上峰先是一愣，而后一下扑到上峰怀里，搂住腰异常委屈的嚎啕：“呜呜呜……司令，我长这么大，可还没叫我娘以外的女人上下看光，你可要给我做主啊，呜呜呜……你可要给我做主，我的清白……呜呜呜！”
　　
　　拍了拍正在往自己裤腿上蹭眼泪的侍从，邵瑞泽有些烦恼的揉着额头。
　　
　　花园里一片花红柳绿，满目春光绚烂夺人，茵茵草坪边有棵枝叶繁茂的老树，阳光穿过已经厚密的枝叶，洒下满地的光影斑驳。树下设了圆桌椅子，两个人正坐在桌后，翻看着圆桌上成堆的书，还窃窃私语的说着什么。
　　
　　“南光，你上学一开始用的是人体模型吗，可是刚才我会觉得活人摸起来要比模型好多了。真讨厌，你说他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呀，不就摸了几下嘛，又没有要他的命，不是你拦住我，我早就一颗枪子崩了他！”
　　
　　“……二先生。其实我觉得吧，你不能太急于求成，可以先从小动物开始试，比如说小白鼠小兔子，人体还是太早了些。我记得你好像是刚开始对学医有兴趣，外科在正规科目中也算是比较难的，你要不要……”
　　
　　“兔子？你不是养着兔子嘛！借我！哦看！它在那里，过来，别跑！”
　　
　　“二先生，你等等，等一下！别！它怕生人你会吓到它的！不！它太胖了都是脂肪不适合！”
　　
　　邵瑞泽痛苦的垂下头，按住胸口。
　　
　　“司……司令？”
　　
　　“这个二百五……真他妈的肺疼。”
　　
　　由于一直吃了睡睡了吃，兔子经过一个冬天胖了很多，但是跑起来还很是灵活，只见茵茵草坪上一团白球来回乱窜，后面的人气喘吁吁也追不上，就在“不准跑！停下！不许跑！再跑我就开枪了！”的叫喊声里，它昏头昏脑的一头撞在军靴上，紧接着被抓起来。
　　
　　“二先生，你闲的很嘛。”邵瑞泽微笑，扬手将兔子丢给身后的周副官，周副官立即稳稳抱住然后偷眼溜走，还不忘抚摸安抚着瑟瑟发抖的兔子。
　　
　　“哼！”孔二环了胳膊上下打量他，傲慢的说：“少胡说，我是在学习！”
　　
　　邵瑞泽和随后追上来的方振皓对视一眼，不意外的看到对方眼里的苦笑。
　　
　　这位孔家小姐真不是一般的难伺候，说是要去西北玩，一起搭机回西安，光她的保姆随从和行李就占去了机舱里大半的空间。一下飞机就抱怨风又大气候又干燥，牢骚发个不停，安排住宿的时候，死活不住酒店，非要住官邸，好说歹说就是不松口，直至把官邸西侧的客楼收拾出来跟她住才作罢。
　　
　　出门保镖开道，西安城里呼来喝去的，不多时就有人来给邵司令告状，更把官邸里搞得鸡飞狗跳，人人进出都害怕遇上这个混世魔王。
　　
　　她还去了趟绥靖公署，不用细问也知道是怎样的一塌糊涂，方振皓想着就有些无奈的笑。邵瑞泽私下发牢骚声称一定要把她踢给胡宗南或者顾祝同，不过孔二现在找着了新奇的东西，一时半会怕是不肯走。
　　
　　前几天他一直是在红十字会里，实施帮助改善医疗制度的工作，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在东北军后勤医疗科的配合下，一切走上正轨了才稍稍得了时间休息。不料发现孔二在翻他的医学教材，好像很是有兴趣的样子，然后就是拉着他每天都要“学习”那么一会，学习过程中孔二小姐的种种想法，也是弄得他哭笑不得，就像刚才看到人体器官那部分，她就非要官邸侍从过来，脱了衣服亲手摸上一把。
　　
　　其实……方振皓看着她流露张扬的脸，按理说个性不同，身份也是很悬殊，可也不知道为何会投缘，个性豪爽到蛮横的孔二小姐，似乎是真的把他当朋友。
　　
　　“二先生，上次绥署的事情还没完。”邵瑞泽一边磨牙一边微笑，“这次你又把我的侍从扒光，人家可还没娶媳妇。”
　　
　　“瞪眼瞪什么！我那是正正经经的学习，你不信，不信就问问南光！”孔二撇嘴斜睨他，丝毫不觉的有错，又把方振皓拉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对不对，南光，我们是在很正经的讨论医学问题！”
　　
　　邵瑞泽嘴角抽了抽，瞧见那副样子自己胸口就疼。
　　
　　方振皓真觉得这个场面太有趣了，很少见邵瑞泽被噎的没话说，于是故意咳了一声，挤挤眼笑：“是啊，我在给二先生讲人体解剖学，她很感兴趣，还想找点东西来亲自实践一下。刚才你也看到了，不过我还是不建议用那只兔子，它太胖了。”
　　
　　说着侧头对孔二说：“待会儿我们去买几只小白鼠，怎么样？”
　　
　　“好呀！南光你和我一块去！我们不带他！”
　　
　　邵瑞泽嘴角一直在抽搐，干咳了两声扔下一句，“你教她怎么治感冒就行了，医生是救人可不是杀人，我敢打包票，感冒在她手里都能变成不治之症。”
　　
　　“噫！你说什么！”孔二双目圆睁，一脚踹过去骂：“狗嘴吐不出象牙！”
　　
　　“唉，二先生，你的国文水平不错，有进步！”
　　
　　“哎哎哎二先生你别上手，更别动枪啊！有话好好说，小心枪声把警察引来！”
　　
　　“哼！南光，我们不理他，我们走！”
　　
　　“二先生你别拽我……消消气，消消气。”
　　
　　官邸花廊下，老刘和周副官正抱着双臂看，老刘叼了烟感慨：“都说三从四德，这女娃子真是让我开了眼。”
　　
　　“孔家财神爷的小姐，哪是我们这种草民能明白的，不过老刘叔，你可千万别叫她小姐，要叫先生。”周副官抚拍着缩在他怀中的兔子，又听身边老刘问：“这女娃子……该不会是给小爷说的媒吧……”
　　
　　天哪！周副官立即打了个寒战，想了一会儿问：“老刘叔，你是觉得她好，还是方先生好？”
　　
　　“……还是小方这孩子温柔有礼貌讨人喜欢。”老刘侧脸狐疑看他，“周小子，你什么意思？”
　　
　　“……没啥。”周副官拍拍兔子屁股，“……我去喂兔子。”
　　
　　就算只有一个星期，邵瑞泽也已经快被孔二这个混世魔王折腾死了，十足的市井恶少行径：保镖开道在西安城里呼来喝去，驾车兜风撒野成性，出入歌厅舞场喝酒胡闹外加大打出手……那都是轻的，前日里她跟保镖在街上驾车兜风，与陕西省主席孙蔚如的一位师长当街相撞，被警察阻拦制止，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猛踩油门撞将过去，把警察撞飞在路边。师长自持有上峰撑腰，回敬了几句，就被保镖一拥而上狠狠殴打，险些闹出人命。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邵瑞泽带孙蔚如的带领下去了医院探望那位师长和警察，全额负担医药费更是给了一大笔赔偿，摆酒说和的时候，好在孙蔚如也是知道孔二小姐恶名的，颇为同情的安慰了他几句，才算没有跟西北军恶交。
　　
　　好在现在孔二终于发现西安没什么好玩的，繁华比不了上海，热闹比不了南京，风情比不了香港，那些陵墓古建筑的她又没什么兴趣，就在邵瑞泽以为自己可以送她上回南京飞机的时候，孔二莫名又对医学产生了兴趣，整日拉着南光一同学习研究……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肺疼起来，安安静静在官邸里看书也好，但不要跑去医院打搅医生看病，更不要在医生开刀的时候还要旁观，要不是他第一时间赶去，恐怕她就要在医院撒泼！
　　
　　学个鬼扯淡，那就是个半瓶子水咣当！更重要的是，由于这个恶少，自己和南光已经分居了一个星期，没法亲热，连偷偷的亲昵一下都不行。
　　
　　邵瑞泽越想越头疼，正盘算着是去抄《曾文正公家书》静静心还是去给蒋夫人打电话诉一下苦，那边桌上孔二“啪”的合上书，双手托腮，肘撑桌案，忽然开口：“南光，好无聊，我们去外面逛逛，顺便买几只小白鼠玩。”
　　
　　桌子对面方振皓正在写书面回执，回了一句说：“等我一会儿，马上就……”
　　
　　一个好字还没出口，孔二就不依不饶的拉他起来，“早点去早点去！我们还可以逛逛街，还可以去吃泡馍，上次你带我去……”说着拿起《西京日报》又是一声尖叫，“你看，报上说北平的秦云班来西安，今晚在国民大戏院第一场演出，我要去看热闹！”
　　
　　方振皓只得额下笔，把书卷收好，穿上外套，邵瑞泽见状连忙起身：“谁允许你们出去了？”
　　
　　孔二扣上鸭舌帽，斜睨他：“本少爷想去哪里，可不需要邵司令允许。”
　　
　　方振皓把他推到一边，“没事，就去逛逛，又不是第一次。”
　　
　　邵瑞泽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却不料将细瓷茶托喀一声崩坏，茶水溅泼他一手一袖。方振皓与孔二一愣，都是笑的不亦乐乎，方振皓一边帮他擦袖子，一边笑：“干嘛干嘛，逛个街至于吗？”
　　
　　不料他听到邵瑞泽恶狠狠说：“我也去。”
　　
　　孔二抿嘴笑，上下的翻看他，坏笑说：“费用你包！”
　　
　　方振皓连忙把邵瑞泽推上楼去换便装。
　　
　　小白鼠这玩意看似没什么，可还真是难买的很，在花鸟鱼虫市场逛了一圈，最后还是方振皓从医院里搞了几只。周副官抱着笼子与其他人跟在后面，看笼子里那几只小家伙叽叽乱叫，又看看前面并排走的三个人。
　　
　　从后面看，上峰在左，方先生在右，中间一身飒爽骑装的二小姐一左一右揽住胳膊，看起来真是滑稽。
　　
　　他越发觉得迷糊了，这到底是怎么个关系？
　　
　　到了剧院，戏早就开场了，戏票已经售空，票房的人十分傲慢的骂了说：“去去去，别来添乱。也不看看谁的戏，这个点儿还能有票了？”
　　
　　孔二柳眉倒竖，叉着腰指了那人张口就骂：“这天下都是老子姨丈的，你又算什么东西！滚你妈的蛋！”
　　
　　看她一把抽出手枪，方振皓连忙扣住她手腕，压低声音：“二先生，你姨丈一直训诫国人为人谦和，咱不跟他一般见识。多大的事儿，让他解决不就行了？”
　　
　　孔二再没动怒，只是骄横的骂：“叫你们经理滚出来！老子看不成，他妈的谁也别想看！”
　　
　　邵瑞泽已经叫随从进去，不一会满头大汗的经理就“滚”出来了，知道自己险些惹下人，一边陪笑一边领着三位贵客往里走。趁着孔二一路前跑，邵瑞泽脚下慢了几步，对方振皓叹气：“在西安我还真没做过这么扰民的事儿。”方振皓笑着拍了拍他脊背，宽慰说：“此一时彼一时嘛。”
　　
　　舞台上灯光灿亮，台下黑压压的戏迷观众，这时舞台上上正在演《霸王别姬》。台上的旦角扮相貌美，身形窈窕，一双乌亮的眸子眼波流转，看得人心神荡漾。
　　
　　孔二已经不管不顾的挤进身边的一个包厢，目光停留在台上，目不转睛。
　　
　　包厢里的客人奇怪的问：“小……先……你走错包厢了吧？”
　　
　　孔二眼皮一翻，“这天下都是我姨丈的，西安邵司令是我哥们……”
　　
　　“抱歉，抱歉，她脑子发热烧坏了。”邵瑞泽一把捂住孔二的嘴，拦腰把她拖出包厢。
　　
　　孔二狠狠咬了他手一口，挣脱出来捶打着骂道：“你才脑子烧坏了！”
　　
　　邵瑞泽捂着手，眉毛拧在一起，瞪眼几欲发作最后只能说：“好，好，我脑子烧坏了，行了吧？”
　　
　　“包厢弄好了，二先生过来坐。”方振皓适时转移话题，把气鼓鼓的孔二拉进一个包厢，按着肩膀叫她坐下。孔二一拉他手，叫他坐自己身边，“南光，我们一起看戏，不理他！”
　　
　　方振皓哭笑不得，只能说：“好。”邵瑞泽只能拉了把椅子坐旁边。
　　
　　此时京胡正娴熟的拉出《夜深沉》曲牌，一声一声回响着勾人心弦的颤音，虞姬舞着一段曼妙的剑舞，伴随那如潮水扑面奔涌的高亢曲调，手中长剑翻花般银光缠身，而虞姬口中的唱段更是凄美浑厚，顿时赢得台下戏迷的阵阵喝彩鼓掌。
　　
　　孔二不停地嗑着瓜子，方振皓则是捧了茶杯慢慢抿茶，两人均是气定神闲，看着台上旦角的表演，邵瑞泽翘着二郎腿，斜倚着单手托腮，看向台上却明显心不在焉。京胡过门声里孔二咬了一口苹果，左看看右看看，还使劲盯了台上旦角，又暗地里捅捅方振皓，转头过去小声问：“南光呀，他就没个那啥的？”
　　
　　方振皓手一颤，茶水溅出来些，他若无其事的弹了弹水珠，笑着小声回应：“不清楚，那是隐私。”
　　
　　孔二明显不信，嘴上沾了片瓜子皮，神秘兮兮说：“你不知道，在南京，他们这些大员的，都爱包养戏子小倌，都是时髦的事儿！我姨丈的好几个学生，都这样，还被姨丈痛骂了呢！”
　　
　　“是吗？”方振皓面上是好奇的模样，眼珠往邵瑞泽那里一瞟，又转回来，神情很认真，“他是风流，吴老先生都骂他倚红偎翠不学好，那我可得记住提醒他，免得你姨丈也骂他。你不知道，他对你姨丈忠心耿耿，就担心你姨丈不信任。”
　　
　　“担心个头，我姨丈从来不骂他觉得没用的人。”孔二又撇嘴，“还有吴老头那个古板，谁他不骂呀。”
　　
　　听见窃窃私语咬耳朵，邵瑞泽没好气瞟一眼，“喂，说什么呢说什么呢。”
　　
　　方振皓端了茶盏对他眨眨眼笑：“我们在谈戏，二先生问我霸王别姬讲了什么内容。”孔二点头又一下凑过去，坏笑：“喂，台上的小旦漂亮吧？”
　　
　　邵瑞泽瞟了一眼台上，“还行吧，能唱小旦的，都是漂亮男孩儿。”
　　
　　“那你喜不喜欢呀？”孔二笑得神秘，探身凑过去又眨眼，“难道军阀权贵不都是喜欢养小倌戏子吗？”
　　
　　邵瑞泽嘴角抽了抽，眼睛瞟了眼方振皓，一把推开她，“瞎扯淡，看戏看戏！”
　　
　　孔二微扬下巴，鼻子里哼出一声。
　　
　　方振皓用茶杯遮住嘴，忍笑忍得辛苦。
　　
　　北平的戏班唱的也是好，一出《霸王别姬》演完了，戏迷纷纷站起来打口哨鼓掌，台下一连迭“好啊！”的呐喊喝彩，虞姬卸了妆扔抵不住观众的热情，再一次出来谢幕。远远地看见了，年纪不过十七八岁，唇红齿白，眸子乌亮，身形也是窈窕，俊美秀雅的外貌直惹得太太小姐们喝彩尖叫。
　　
　　整晚上的戏还没完，孔二觉得饿了，死硬着把两个人拉出去，说是先吃饭再看。
　　
　　国民大戏院不远处就是鼓楼小吃街，价钱不贵，丰俭由人。
　　
　　夜幕下的小吃街灯火通明，热气蒸腾，孔二来回溜了一圈，最后当仁不让的说，“上次吃泡馍，这次我要吃火锅！”
　　
　　方振皓说：“二先生，这里都是小店，比不上大饭店，你可好好想想。”
　　
　　孔二背了手踱步，闻着火锅香气，撒欢儿跑进店里。
　　
　　一家老店，专营铜锅涮羊肉，店面不大，环境也不大好，呛人辣味飘满店，店伙计堆了和气的笑，踩着油腻粘脚的地板来回送菜碟。几张桌子上的铜锅都烧着熟铜锅，围了桌子的客人人人吃得热火朝天，满脸通红。
　　
　　等待锅开的空隙，孔二用着筷子搅了芝麻香油油碟，夸张说：“本少爷在什么国际饭店、新城饭店、绿柳居素菜馆、鸡鸣寺素斋、中央饭店都吃腻了，小店开开眼。”
　　
　　羊肉、鱼片、蘑菇、腰片、鸭肠、牛肉、毛肚、鸡片、粉带、冻豆腐……满满一桌子，锅里沸腾着滚滚红油，浓郁地麻辣香气令人食欲大开，孔二吃得满嘴是油，比两个男人都要豪爽。方振皓给她递了杯水，“小心呛着。不过，二先生你也能吃辣？我还以为苏沪那边吃的都清淡。”
　　
　　孔二被鱼丸烫的尖叫了声，口齿不清说：“不过一点小辣而已，怕什么，这样吃起来才带劲！”
　　
　　邵瑞泽夹几片涮好的羊肉到方振皓的碗里，接着在他碗中堆出满满一座小山来，自己也开始吃，一时间桌上只有咀嚼和下筷子的声音。
　　
　　人人吃得面红耳赤，随意议论着时局，邻桌坐了八九个短绸衫的汉子，衣服半敞，正吃得不亦乐乎，一位肥脸的中年汉子刺溜一口酒，酣畅的抹嘴说：“都说抗日抗日，国共不也合作了嘛？日本人在华北闹得不可开交，怎么中央就是不宣战？”
　　
　　有人立即反驳，“小日本那可是兵强马壮，没见一枪不放就把东三省抢了吗？”
　　
　　“日本人怎么了！那么一个巴掌大的小国家，都没我们一个陕西省大，怕他个屁！”
　　
　　“哈哈哈……五三惨案，济南惨案，委员长莫不是被吓破胆吧！怪不得推三阻四不肯抗日，连陕北那帮泥腿子都不如。”
　　
　　“几位，几位，勿谈国事，勿谈国事！”店伙计忙去劝阻。
　　
　　又是一阵阵哈哈的大笑，说时迟那时快，方振皓都来不及转头去看孔二，孔二已经拍案而起，操起一个碟子狠狠砸过去，盘子咚的一声砸进了滚烫锅中，滚烫红汤溅了那几个人一身一脸，顿时就是一阵鬼哭狼嚎。
　　
　　
 
作者有话要说：……才回家，好累




第一百三十七章

　　“奶奶的！哪个不长眼！”那绸缎衫的中年汉子呲牙咧嘴的大叫。
　　
　　小店里一下寂静，目光全都投过来。
　　
　　孔二箭步跳上凳子，叉腰大声吼：“闭上你他妈的臭嘴！”
　　
　　“你个小兔崽子！也不看看爷爷们是什么人！”那汉子脸上被烫出水泡，疼的钻心，砰的一拍桌子，唰一把拔出手枪。顿时咔咔几声，周围的那些短衫汉子要么拔出锃亮的手枪上膛，要么抽出砍刀。
　　
　　孔二冷笑一声，“老子怕你个蛋！”
　　
　　见状小店的顾客都尖叫着逃出去，店家和店伙计颤巍巍的壮胆进来劝和，邵瑞泽一拍脑袋，又开始觉得肺疼。方振皓放了筷子小心翼翼去劝，“我这妹子脑子坏掉的，抱歉……”
　　
　　话还没说完，就听“砰”的一声，他右边那个刀疤脸就嗷的叫了一声，直挺挺跌下去，眉心的枪眼还在流血。这枪声来得太过突然，就连刚刚认出这些人身份的邵瑞泽也是一愣。
　　
　　“南光！少跟他们废话！”孔二吹吹锃亮枪管，趾高气扬的笑，“这几个混球，也只配给老子练练枪法！”
　　
　　邵瑞泽连忙把她扯下来，“我的姑奶奶，这里不是南京！”
　　
　　中年汉子勃然大怒，一把将方振皓往后推了个踉跄，“小兔崽子，看老子今天扒了你的皮！”说着面露狰狞，恶狠狠地吼道：“弟兄们！给我弄死他们，老子要拿他们的肉下酒！”
　　
　　话音一落，他身后八九个手下就冲上来。
　　
　　警卫都在店外，远水救不了近火，邵瑞泽也顾得不得许多，咬牙一掏枪，砰砰两声两个人就应声倒地，霎时已经有人冲到近前，他把孔二往桌后一推，一脚踢中了来人下身，抓住头发狠狠磕在桌面上，有人冲他瞄准，他一侧身左手闪电般握住了他的枪把，拇指隔住了扳机。那汉子发愣的一刹那，邵瑞泽右手手枪一抖，那人就撕心裂肺一声嚎叫，大腿上血淋淋一片，倒在地上疼得筛糠一样抖着。
　　
　　人影里左躲右闪又叫：“南光，快去叫警卫！”
　　
　　方振皓被一把甩在门边的墙上，有些发晕，看到乱糟糟的情景，立时奔出去找就在附近歇息的警卫。
　　
　　“嗷嗷！”又是一阵阵惨叫，孔二双手提起滚烫铜锅，往冲上来的人群劈头盖脸泼过去。
　　
　　店家和店伙计畏缩在柜台里，吓得面无血色，看着几个衣冠楚楚的男女和本地的流氓帮会开始斗殴，准确的来说，是一个男人在打架，一个似男非女的人在叫好。
　　
　　“你个二百五！你想烫死我啊！”
　　
　　“费什么话！当心身后！”
　　
　　听到孔二的喊声，也觉察到了拳风到了脑后，邵瑞泽一个回身脚踢连环，两个人被踹飞了出去，掉到桌子上，一阵刺耳的叮当声和碰撞声，两个人躺在一堆木头狼籍里捂着脑袋呻吟，浑身抽搐着爬不起来。
　　
　　要说孔二的枪法也是不赖，几个捂着脸被严重烫伤的人几下就被放倒，不过对邵瑞泽来说绝对不算好，近身格斗枪就是累赘，他一肘击在一人脸上，那人登时鼻血直窜，又抓住他的手腕一拧，喀吧响声里那人手臂脱了臼，再在颈后附送一记手刀彻底让他爬不起来。
　　
　　“你别用枪了！小心打着我！”
　　
　　“加油！加油！把他们全打倒，够刺激！”孔二在凳子上又蹦又跳。
　　
　　满脸肥肉的中年汉子大吼一声，扬手脱掉短衫，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肥肉，上面不满左横右竖的褐色刀疤，他操起一把砍刀，拍了把胸脯就冲向邵瑞泽。邵瑞泽一侧身，眼角余光瞥见锋利刀刃劈下，情急之下双臂撑住桌子一个空翻到了桌后，同时抬脚一踹，桌子就滑过去在那男子身上撞得七零八落。
　　
　　眨眼间，邵瑞泽和汉子已经交上了手，那柄砍刀锋利无比，挥舞起来虎虎生风，每一出击都夹带着凌厉的风雨。过了十几招，邵瑞泽心知敌我悬殊不能强行出手，只守不攻一味躲闪，渐渐被逼向屋角。
　　
　　汉子狞笑，“鸡杂儿，想跟爷爷斗？”
　　
　　孔二还在唯恐天下不乱的叫好：“加油，加油！干掉他！”一边还跃跃欲试的挥拳做格斗搏击状。
　　
　　你个二百五！邵瑞泽又避过一击暗暗骂，汉子狞笑一分神的功夫，邵瑞泽已经一蹬墙壁，侧身飞身而起空中连环踢了过来，第一下又狠又准，力道迅猛得正中手腕，又是几脚，顿时半个身子都嘶嘶发麻，最后一脚重重踢在中了头，砍刀咣一声砸到地下。汉子倒退了几步狠狠撞在墙面上，抬眼看到拳头紧跟着迎面而来，一阵乱拳打得他眼前发黑。
　　
　　呼啦啦涌来六七个保镖，拨开围观的人群，冲进去就见店里一片狼籍，方振皓气喘吁吁立足未稳，孔二飞身就扑到他身上，捶着他肩膀兴奋的叫：“南光，他打的好漂亮！好过瘾，真是刺激！”
　　
　　邵瑞泽下手还是拿捏着分寸，不想取人性命，看那汉子呼吸微弱，鼻血直流，知道到此为止了，就收了手。他直起腰，扯了扯早就揉成一团的领带，松开衬衣领口，舌头舔着手背上的出血的刀痕，退开一步转身往店门走。
　　
　　刚越过那两个还躺在木头狼藉里呻吟的人，就听方振皓叫了一声：“小心！”
　　
　　耳后一阵劲风，没想到是什么，身体下意识闪边一避，旋即手臂一阵剧痛。
　　
　　手臂被刀刃划中，衣袖豁开，刹那间流了满手臂的血，鼻腔满是血腥的气息。
　　
　　身后汉子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白花花的肥肉上血迹满过，扬手又举起刀，他愣神的功夫，寒光一闪，然而耳边又是砰砰的两声，汉子右肩上又中了两枪，这下再也撑不住沉重倒地。邵瑞泽捂着左手臂，看门外方振皓直直举着枪。
　　
　　“大哥！大哥！”屋子里一阵乱叫，原先在地上呻吟的小喽啰们忍着痛爬起来，一起嗷嗷叫着冲过来厮打，警卫立即扑上去，两方扭做一团。刹那间警笛尖哨响成一片，闻讯赶来的警察挥舞着警棍驱散人群，“我们是警察，怎么回事儿？刚才是不是你们开的枪？”
　　
　　方振皓心里叫苦，趁机一手抓了一个，混入人丛，奋力朝巷道里跑去。
　　
　　路灯昏黄，巷道里蜿蜒曲折，三个人不知跑了多少时候，纷乱嘈杂都被远远抛在身后。孔二被拽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踉跄两步跃下台阶，却是再也跑不动，“停……停下……”
　　
　　方振皓回头张望，觉得好像也没事了，才松开两人的手，靠上墙壁，在路灯后的转角阴影中不住的喘气。孔二累得只剩扶腰喘气的份，一屁股坐下大口大口的喘息，邵瑞泽刚打了一架，也累得够呛，一手撑了墙休息。
　　
　　孔二抬眼看夜空，边喘气边笑：“好玩！”
　　
　　方振皓松一口气，就势席地坐倒，伸直一双长腿，靠在墙上，揉揉头，“二先生，好玩归好玩，可不能再有下次了。”
　　
　　孔二刁蛮瞪眼，“为什么要抓着跑，我可不怕警察！”
　　
　　“呼……”邵瑞泽长喘一口气，没好气地说：“孔家二小姐，东北军代司令，再加一个红十字会医生，和青帮的人当街斗殴，传出去可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吧？”
　　
　　“陕西青帮？”方振皓脱口而出，孔二眼睛一闪，嚷道：“怕他个鸟！”
　　
　　说着她一下蹦起来，拉了他领带拽到自己眼前，“那些人是真青帮吗？跟杜月笙一点也不像，打的真刺激，你怎么不早说！”
　　
　　邵瑞泽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把领带拽走，伸手拉方振皓起来，给他拍拍衣服，方振皓心急如焚的拉过他左臂，瞧见血已经微微结痂了，摸上去黏黏糊糊的，着急说：“快，我们得回去。”
　　
　　“是，我们得回去。”邵瑞泽扭过头，脸色像月光一样苍白，“这事儿不能摆上台面，青帮是民间势力，这会儿说不定正在满世界的寻我们三个。”
　　
　　孔二却不乐意了，不依不饶的说：“我不管。”
　　
　　邵瑞泽忍无可忍瞪眼：“还想怎么着？我把军队拉进城跟青帮火拼上一场让你开心？”
　　
　　“这可是你说的！”
　　
　　近处忽然有声响传来，三个人缩回路灯后，屏息伏下。
　　
　　却是一只猫奔了过去。
　　
　　方振皓松一口气，简单的清理一下，推了推孔二，“好啦好啦别吵，跑累了吧，快走，回去好休息。”
　　
　　回到公馆已经是半夜，天幕上的月亮也被遮蔽在黯然的乌云后。
　　
　　浴室里哗哗放着水，热气蒸的浴室门上的玻璃都蒙蒙的，卧室里灯火耀眼，方振皓正拿了酒精给邵瑞泽清理伤口，清洗过了伤处，左手小臂显出一道暗红色的伤疤，用水化开的药粉已经被全融，敷上去，然后用一层一层洁白的绷带裹住。
　　
　　“还好我躲得快，哼。”邵瑞泽站起来，左手甩了甩不敢使劲，没好气的抱怨；“幸亏我去了，只有你一个，怎么应付那个二百五。”
　　
　　方振皓收起剩下的绷带药品，也起身帮着他脱下衬衣，一边解扣子一边接话，笑眯眯说：“所以我还得谢谢你喽？”
　　
　　“当然不是因为那个二百五。为媳妇儿，我心甘情愿。”邵瑞泽俯下身，右手托起他下巴，凑上去蹭了蹭，“说，怎么来谢我？”
　　
　　方振皓眨了眨眼，把扣子全解开了，然手伸手进去顺着腰线一路摸到脖颈处，搂住了然后过头去，把嘴唇贴在他的鬓角，慢慢地磨着亲着，“作为奖励，我可以帮你搓背洗头。”
　　
　　“太小气了吧？”邵瑞泽用左手轻轻环住他腰，右手顺了脖颈的线条滑下去，同样一颗一颗解开衬衣纽扣，惬意的摩挲着里面的肌肤，“一身的火锅味道，我们去洗个鸳鸯浴，就这么决定了。”
　　
　　“不要擅自做决定，少来，你的胳膊不能碰水！”
　　
　　“所以才要一起洗，你帮我啊……对不对。”
　　
　　方振皓被他摸得发痒，笑着躲闪，又不敢太用力挣脱，只能被邵瑞泽挟持着进了浴室。
　　
　　“咚”的一声浴盆里溅起水浪，隐约听见“要是她闯进来怎么办”和“不会的”之类的对话，随后就变成了水花四溅的声音。
　　
　　孔二一身白色深绒睡袍，湿淋淋的脑袋上搭了块毛巾，就大刺刺的穿过花园，直接从客楼进了主楼。她根本不在乎官邸里下人的眼光，径自上去，到了卧室门口，随手敲了几下就推开门。
　　
　　“南光，我来拿个东西，南光，你不在吗？”
　　
　　邵瑞泽迈出浴缸的瞬间就听见了，透过满是雾气的玻璃，眼见那个混世魔王朝浴室这边摸过来，只来得及在腰上围了条浴巾，抢先开门探出头。
　　
　　“吓死啦吓死啦。”孔二夸张的捂住胸口，又斜眼过去，“你在这里干嘛？”
　　
　　“当然是洗澡。”邵瑞泽没好气，“看什么看，两个男人洗澡，走远点。”
　　
　　孔二偷眼瞧浴室，一转身坐在小沙发上，双手托腮嘿嘿笑：“两个男人？”
　　
　　“废话。两个男人洗澡怎么了，不然要一男一女洗鸳鸯浴吗，我风流可不下流。”
　　
　　方振皓出来时候也被吓了一大跳，幸亏已经用浴袍严严实实裹住了，于是若无其事给邵瑞泽扔过去浴袍，说：“不是手受伤了吗，不能沾水，我帮他搓背。”
　　
　　孔二撅起嘴，一扭身下了沙发，去隔壁小书房在方振皓书桌上一通乱翻，找到了要的东西，抱在怀里返身出来，眼珠左右一转，摆摆手，“我走啦，你们爱洗多久就洗多久。”
　　
　　邵瑞泽用毛巾擦着头，说：“你最好有个准备，我估计这事儿非闹大不可，说不定我还得给你姨妈汇报。”
　　
　　孔二立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你敢！”
　　
　　方振皓倒了杯茶递给她，“他刚给我说了，随从们刚从警察局回来，身份都知道了，陕西青帮的大佬们肯定会找上门的，他可解决不了，到时候说不定要你姨丈出面给杜先生调停。”
　　
　　孔二悻悻的灌了一口茶，“小气吧啦的，是不是这样就想赶我走？”
　　
　　“你要是再胡闹撒泼，以至于再次大闹绥署和我的司令部，我就把你扔上回南京的飞机！”
　　
　　“好啊。有本事你扔啊，我回去就给姨丈说，你私生活不检点，欺男霸女，无视党国法纪，违背他的训诫；西安城内社会治安恶劣，帮派横行；东北军军纪败坏，士兵在城内烧杀抢掠，扰乱生活秩序。哼！”
　　
　　“你！”
　　
　　吵来吵去方振皓觉得头都晕了，抽了邵瑞泽一脑瓢，示意他闭嘴，然后推着孔二出门。两个人在门外嘀嘀咕咕了许久，才见他推门回来，笑得很是无奈。邵瑞泽知道是把孔二哄得舒服了，于是感慨说：“那种混世魔王，你怎么就会哄。”
　　
　　方振皓拿了条大毛巾，帮他擦头发，“我不说了我会哄小孩子吗？其实就是个大小孩。”
　　
　　宽大的毛巾遮住了头脸，邵瑞泽笑：“反正烂摊子肯定是我收拾。”
　　
　　说着右手就是一拽，方振皓几乎是扑跌在他怀里的，他索性翻了个身，枕了他的腿睡在沙发上仰视着邵瑞泽。一下觉得有什么滴在了自己脸上，才发现他的头发还没干，正在滴着水珠。
　　
　　邵瑞泽把毛巾从自己头上拿下来，按在他头上，一下一下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方振皓慢慢笑起来，伸手在他的脸颊上抚了一下，又拉着他的左手放在自己脸边轻轻摩挲，忽然说：“第一次跟你握手，我就摸着了你手上的枪茧，都在指腹那里。我就知道你是个用惯了枪的人。”
　　
　　邵瑞泽嗯了一声，“握了十五个年头的枪。”
　　
　　方振皓摸着他手指上的枪茧，不自觉地笑出来，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给他看，“手术刀握的久了，也会磨出来茧。”
　　
　　邵瑞泽低下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巧合。”方振皓瞪他，接着手指缓慢地在他的手心里开始画来画去，轻轻问：“疼不疼。”
　　
　　邵瑞泽的左手动了动，手指滑过他的脸颊，抚摸着他的脖颈，说：“你摸着，那就不疼了。”
　　
　　“她说你打架的模样很漂亮，可惜我还一次都没有见过。”
　　
　　“没关系，我可以打套路给你看，想看多久都可以。”
　　
　　“我觉得你好像上辈子欠了她的钱没还，这辈子被她欺负。”
　　
　　“那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很多很多钱，多到还不完，然后这辈子我就要用自己来还债。”
　　
　　“还债？”
　　
　　“嗯，看着你，护着你，照顾着你，满足你的要求，实现你想要的，扶着你去做你想做的……但凡我做得到，但凡是你想要。”
　　
　　“你是在说情话吗？”
　　
　　“说是甜言蜜语也可以。”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四目相对的看着彼此，从上面，从下面，看着自己眼前的人。
　　
　　有好感开始，到最终决定要一起，一年了，一直那么亲近，这么近这么近，用心地看着对方，什么也不想，就只看着。
　　
　　乌黑的眸子清澈明净，映着对方的影子。
　　
　　就这样一直看着，一直看着，还要看一辈子，一辈子。
　　
　　邵瑞泽擦着头发的动作渐渐的停了，然后缓缓俯下身去，嘴唇微张，一下子含住他的。
　　
　　方振皓搂住他的脖子，闭上了眼，慢慢回应他的吻。
　　
　　然后十指扣在一起，掌心相贴，呼吸一下一下变得急促。
　　
　　漆黑的夜里，厚重窗帘遮蔽的窗口，那带着暖洋洋意味的橙黄灯光，一下子就消失了。
　　
　　夜，万籁俱静。
　　
 
作者有话要说：反正孔二去哪里都没人敢管她……




第一百三十八章

　　西北地区历来是中原王朝与游牧民族交战拉锯之地，不同势力之间既交流、接近、融汇与聚合，又对峙、磨擦、隔阂乃至于兵戎相见，一直鱼龙混杂，势力繁多。九一八事变之后，随着东北军进入陕西，上海的青帮也开始伸展势力，延伸到西北，与哥老会及关中刀客一起，构成西北三大帮会势力，均是黑白两道通吃的江湖行当。
　　
　　西安的青帮自持有上海滩大佬杜月笙的后台，更有政府撑腰，借民间盘根错节之力发展隐秘组织，势力逐渐坐大。俗话说得好，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虽然杜先生一直严格规诫帮会子弟，但无奈天高皇帝远，不少人觉得老子天下第一，在城内无事生非，自私斗殴，更有甚者放高利贷，逼得普通人家家破人亡，嚣张可恨到了令民众忍无可忍的地步。
　　
　　鼓楼小吃街的斗殴，不仅引来了巡警，嗅觉灵敏的记者也跟着跑来，看那一地狼籍，听着店主的哭诉，当即痛心疾首，本着为国为民的心态大笔一挥，不少激进批评的报道救见诸于报纸，连一向负有盛名的《大公报》也为民请命，表示对这些帮派的反感与抗议，当即就在西安引起了巨大反响。
　　
　　在这方面上，邵瑞泽无疑是很讨厌记者的——这是所有军政官员的通病。
　　
　　看着办公桌上的那一叠叠报纸，还有右手边西安市民团体送来的请愿书，他实在是觉得头痛。
　　
　　不过好在烦恼之中有一点欣慰，警察局长还算有眼力，对外宣称是身份不明人士与青帮众人当街殴斗，没有把他这个东北军代司令扯进来。
　　
　　但是其他的事，比如说怎么应付青帮，还有南京的问询，还真是够麻烦。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周副官进来敬了个军礼，“司令，有记者申请见您，说是……想做个采访，采访一下您对这事的看法，还说什么您有义务和责任保护市民财产和生命安全，维护城内秩序与治安什么的……”
　　
　　“鬼扯淡。”邵瑞泽不耐烦摆摆手，“见什么见，还嫌我不够心烦吗，不见。”
　　
　　周副官一脸为难，“可是怎么回绝呐？”
　　
　　“你不长嘴吗？”
　　
　　“……可是记者那个嘴皮子比机枪还快，道理一套一套的，我……”
　　
　　“笨蛋，就扔一句无可奉告！”
　　
　　周副官只得再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去。
　　
　　处理完公文到了回家时间，邵瑞泽就领了副官离开绥靖公署，特殊时期为了以防记者冲上来连珠炮的发问然后又胡写一通，造谣生非，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的从绥署后门离开。不过发现新闻记者仍旧是不愿意无功而返，正在大门口跟送客的卫兵推推搡搡，惹得新城大楼门前一团糟，路人纷纷侧目。
　　
　　幼时跟了外籍教师学习，去日本游学了一趟，邵瑞泽好歹也喝了点洋墨水，知道记者惹不起的道理，不过他还真没办法接受什么采访，这个是有惨痛教训的，一个不留神就叫记者们抓住了话柄，那真是有苦说不出。
　　
　　回到家的时候他仍旧是兴致不高，孔二照例是出去玩闹疯野，好像早就忘了这件麻烦事。邵瑞泽真是觉得牙痒，暗地里告诉自己说不能再拖了，得马上把她打发回南京才是上策。
　　
　　下午临近七点的时候，方振皓也下了班，回来正赶上开饭。
　　
　　邵瑞泽一边扒饭一边听他讲工作的事情，一边唔唔嗯嗯的回应，方振皓这几天一直因为孔二的缘故没法脱身，直到今天才去了红十字会看培训情况，他咬了一口酱排骨，咽下去才说：“你的那堆军医们，本事不大，脾气还不小，一个个拽的二五八万，觉得跟着医生们学习无聊透了，逃课逃了一大半。”
　　
　　邵瑞泽应了一声，说：“不服管的，记下名单，让医疗科交给军法处，以违反军纪拉去处置。”
　　
　　“打是该打，不过治标不治本啊，得让他们老老实实的学。”方振皓说，“大禹治水，变堵为疏，这道理都是一样的。”
　　
　　“这道理我懂，但没可行性。对待这帮不开眼的混蛋，也就军棍能让他们老老实实。”邵瑞泽继续扒饭，“能打还算好，就说今天那帮子记者，找上门来要做采访，不能打不能骂，还要客客气气请出去。”
　　
　　听到这里方振皓直皱眉：“请出去更不好，好歹西安城还是你的地盘，打了架跑了就算了，不理记者那可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你说怎么办？”邵瑞泽含着筷子问，“我宁愿去应付委员长都不想去应付记者。”
　　
　　打架斗殴的后续发展方振皓其实也知道的清楚，但是苦于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应付记者这事他还是知晓一二的。端着饭碗想了一会，方振皓问他：“一般来说，这方面是谁负责？”
　　
　　“应该是政治部主任。”邵瑞泽说起苦笑，“别指望他，要他去还不去我亲自上阵。”
　　
　　方振皓眨了眨眼，忽然笑：“这样吧，吃过饭你把他叫来官邸，我给他支招，第二天开个记者会，保证记者们都满意。”
　　
　　邵瑞泽一下子愣住，好奇看过去，“你会应付记者？”
　　
　　“喝了洋墨水的好处，可就在这里。”方振皓眯眼笑。
　　
　　政治部主任是个胖胖的矮个中年男人，鼻下两撇小胡子，他和秘书坐在会客厅里，不是搓着手，就是捏捏小胡子，被叫来心里就一直在打鼓。不晓得大半夜的到底是什么事。是本职工作玩忽职守惹代司令不高兴？还是自己逛妓院被抓包？
　　
　　门一开吓得他和秘书立即起身，瞧见代司令偕了个书生模样的人进来，一下子敬礼。
　　
　　邵瑞泽嗯了声，面不改色说：“明天把西安城的记者们叫来，在绥署会议厅开个记者会，你负责给记者们解释一下这件事，然后表达一下我的意见。”
　　
　　政治部主任一听，就觉得满头大汗，“司令，记者们可都是人精，我，我……”
　　
　　“你这个政治部主任是怎么当的？知不知道什么叫革命？知难而退，推三阻四……”邵瑞泽眯起眼打量，“你就说说，西安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向民众解释是不是你的责任？”
　　
　　“这，这……”
　　
　　“干这种事你不在行，还不肯心虚，不懂政治当什么政治部主任。”邵瑞泽拉下脸，“南光。”
　　
　　方振皓应了声。
　　
　　邵瑞泽对了他指指政治部主任，“你去帮他们导演一下，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好。”
　　
　　门一关上，政治部主任立即堆上笑脸，“先生，来来，我这粗人一个，这可还要请教你个大才子。”
　　
　　趁着孔二疯野还没回来，邵瑞泽转念一想，去书房接通了同南京的电话，一打就是好几个小时。
　　
　　第二天的记者会上，绥署的大会议厅挤满了西安各家报社的记者，记者们拿着小本子挤满了大厅，争先恐后，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尖锐，从警察治安问到社会秩序，从帮派横行问到市民安危，期间主持会议的东北军政治部主任侃侃而谈，态度良好，回答问题从容不迫，且诚恳的向社会各界转达了邵司令的意见，信誓旦旦表示一定要追查到底，也会竭尽所能解决帮派问题，务必请社会各界放心云云。
　　
　　还有人就前几次孔家小姐所闯的祸提出抗议，表示太过扰民，对此政治部主任一下子语塞，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来回答，一嘴的时髦词汇，谈到已经对受害者进行赔偿，邵司令正在努力善后，不会增加民众的麻烦，维护广大人民的福祉，一条一条摆事实，且态度和气，笑容坦诚，浑身都是进步青年的气息。
　　
　　不过政治立场上东北军一直偏左，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西安事变联合抗日更是让人们好感大增，再加上邵代司令非但不去招惹学界，而且前段时候还努力营救被捕学生，民众对他的印象都很好。事情不是藏着掖着，反倒正大光明的摆出来，记者们觉得这也就够了，于是纷纷鸣金收兵。
　　
　　第二天报纸上的报道，除却坚持清理帮会的要求，就都是一片好评。
　　
　　官邸里，邵瑞泽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翻报纸。斜一眼过去，“南光，来当我的政治部主任怎么样？我决不拖欠军饷。”
　　
　　方振皓正在用一块大浴巾给洗过澡的兔子擦毛，头也不抬的回了一句，“我的本业是个医生，没兴趣。”
　　
　　兔子在毛巾里使劲挣扎，一下脱开方振皓的手，扑上沙发撞翻了满满的茶杯，紧接着昏头昏脑跌进邵瑞泽怀里，又是打滚又是磨蹭，湿淋淋的水把衬衣和报纸弄得一团湿。紧接着又扑下沙发，满地的乱窜，水珠便沿着爪子尾巴流了一路，地板上一摊水渍。两个人闹腾着一起抓兔子，正好周副官又进来通报：“司令，有位客人，姓刘，青帮陕西分会的会长，要见您。”
　　
　　邵瑞泽费力的揪住兔子尾巴，把四个爪子乱挠的兔子塞进方振皓拿着的大毛巾里，笑着在滚圆屁股上拍了巴掌，“好的，我可就等着他上门了。”
　　
　　“不要紧吧？”方振皓用毛巾搂住了兔子，把它的小脑袋按回去，略有些担心问他，“报纸催着你解决帮派，可我知道青帮是解决不了，你打算怎么办？”
　　
　　邵瑞泽拍了他一下，“你先带它去花园里晒太阳，我这边没事。”
　　
　　周副官带了他去会客室，一开门就看到里面沙发上坐了个淡灰色长衫的男子，头发抿得一丝不苟，听见声响抬起头来，随后两个人都是一笑。邵瑞泽摆摆手让周副官出去，先是握手，而后坐下笑道：“刘先生，抱歉呀，南京交代下的公务忙碌，让你久等了。”
　　
　　青帮陕西分会的会长刘海亭正色道：“国事为首嘛，应该的，应该的。”
　　
　　寒暄几句，刘海亭就切入正题，果真还是为了当街斗殴的那事。
　　
　　说起来邵瑞泽就是很无奈的摇头，“我可不瞒你，那天打人的就是我，你可别笑话，这事儿丢人。”
　　
　　刘海亭咳了一声，缓缓道：“邵司令，你也太不够义气，你我自家兄弟，冲撞了是不对，可您也不能把人打得只剩半条命。”
　　
　　邵瑞泽噢了一声，也不言语，只端起茶盏来拂过浮叶。
　　
　　刘海亭眯着眼，面色如阴云。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不快，邵瑞泽收起了笑容，盯了刘海亭，忽然又是一声哼笑，“刘先生，你那位弟兄，怕是没跟你说实话吧。”
　　
　　刘海亭不明就里，“此话何解？”
　　
　　“孔二小姐现在人在西安，你知道吧？”
　　
　　“知道，可这和二小姐有什么关系？”
　　
　　邵瑞泽冷笑一声，“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瞧见刘海亭不明所以然的表情，他喝了一口，慢悠悠说：“我可以负责的告诉你，这件事，是你们青帮不占理。你那兄弟口出狂野，不知进退，这才惹得二小姐大发雷霆。”
　　
　　刘海亭皱眉，面色渐渐黑沉，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邵瑞泽一抬眼盯住他，目光鹰一样锐利，“我私服陪了二小姐，二小姐提出要吃西安的小吃，不料在那店里遇见青帮的人，你那弟兄大概是马尿灌得有点多了，竟然对委座大放厥词，不知天高地厚，弄得二小姐愤怒难当，你自己说说，这错在谁？”
　　
　　说着将手中茶盏砰一声扔在桌上，茶水四溅，刘海亭身体顿时一抖。
　　
　　邵瑞泽抱着双臂，嘴角翘起微笑，“需要我给你再重复一边吗？”
　　
　　“他说，‘都说抗日抗日，国共不也合作了嘛？日本人在华北闹得不可开交，怎么中央就是不宣战？’”
　　
　　“他还说，‘五三惨案，济南惨案，委员长莫不是被吓破胆吧！怪不得推三阻四不肯抗日，连陕北那帮泥腿子都不如’。”
　　
　　“刘兄，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找店伙计问问，他可还去阻止你那兄弟，请他莫谈国事呢。”
　　
　　邵瑞泽重复完了，斜倚了沙发靠背，目光上下打量他，眼中含义似乎在说，刘先生，事儿就这样，你自己看着办吧。
　　
　　刘海亭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平复了心绪，这才勉强的堆起笑，“误会，一场误会，你也知道，男人灌多了马尿，那张嘴就没个把门的，这才冲撞了二小姐。要说起来，委员长都是黄金荣先生的徒弟，跟我们杜先生的关系都是好得不能再好，一家人，咱们都是一家人。”
　　
　　他又强调了一遍，“误会，绝对是误会！”
　　
　　说完瞧见邵瑞泽漫不经心，于是又说：“这事是我们不对，可报纸上对我们喊打喊杀，你也不出来阻拦一下，反倒火上浇油。”
　　
　　邵瑞泽笑了笑，叹了一声：“刘兄，我也没法子啊，二小姐那是何许人？她不依不饶，我一个做下属的，能怎么办？”
　　
　　刘海亭被他这话浇得一头冷水，愕然之余，也只得赔笑。
　　
　　没法子，谁叫这二小姐是死活都不能得罪的，万一回去给委员长添油加醋一番，委员长大发雷霆，甚至都不用政府出面，杜先生第一个就用家规废了他。想到这里他心惊胆寒，于是说：“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面子上，烦劳邵兄向二小姐美言几句。委员长的决定，我们那都是一百万个忠心，拥护都来不及，怎么敢出言不逊、怀有二心呢？”
　　
　　邵瑞泽也不言语，只幽幽叹一口气，“兄弟，说来，烟土的生意，你们也赚了不少钱吧，都是满船舱满火车皮的运货，你自己说有多少是我从陕西给你们特供的货，你怎么就这么心急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咱们还是不是兄弟？”
　　
　　刘海亭不明白为何突然要提起这忌讳的烟土交易，不知如何应对，在看他神色，也全然不像讥诮。
　　
　　咳嗽了几声，邵瑞泽才缓声说：“二小姐受了气，自然是要给夫人哭诉的，如今夫人知道了，委员长还能不知道？委员长知道了，杜先生也就知道了，你反过来再叫我劝二小姐，她那个性子肯定不吃这套，如果再给委员长告一状，委员长可是最讨厌出尔反尔的小人。这恶人，不是就让我来做了吗？”
　　
　　他说着敲敲茶几，“我可有十万兄弟要养活。”
　　
　　刘海亭迟疑一瞬，脸色沉重，又听他说：“二小姐心直口快，万一她把西安城里青帮做下的那些事情全都说给委员长听，委员长可是好面子的人，你还好，有杜先生给你挡着，我可就要去南京接受法纪审讯了。”
　　
　　听着听着刘海亭神色从沉重转为惨淡，连连哀叹，直说自己是疏于管教，当下拉了邵瑞泽就要带他去找二小姐当面赔罪认错。邵瑞泽制止了他，压低声音说：“我这有个法子，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刘海亭眼前一亮，连连催促。
　　
　　邵瑞泽叫他凑过来，附耳说了好半天，刘海亭有些犹豫，“这……行吗？《大公报》可都登了。”
　　
　　“我只出个主意，要不要做，刘兄你自己掂量。”邵瑞泽拍拍他肩膀。
　　
　　刘海亭重重叹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面色转眼就变了。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笑道：“那家伙不用劳烦您和二小姐，我第一个不饶他，再说手下是有些弟兄皮痒了，也该正正家法，免得给杜先生丢了面子。南京那边，也就多赖邵兄了。”
　　
　　“自然。”
　　
　　刘海亭拍了拍长衫，站起来带上礼帽，笑着同邵瑞泽握手道别。
　　
　　几天以后，西安本地的《西京日报》上刊登一份青帮分会会长的声明，表示手下弟兄多有危害市民，给西安城内的居民造成了重重祸害，实在是罪大恶极，故而自正家法，已经将恶首家法处置，以儆效尤。他身为会长，管教不利，实在更是难辞其咎，道歉之余，将给予受害者补偿，还捐出钱来修建学校和孤儿院云云。
　　
　　南京委员长侍从室打电话来向邵瑞泽询问，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指示他碍于杜先生的面子，到此为止。于是这件事马马虎虎也就过去了，最大的当事人孔二光顾着上下疯野，也早就忘了这茬。
　　
　　第二天进了办公室，就来了一位西安名流显达来向他道谢，还交给他一封信。人走后，邵瑞泽拆开看了一眼，就顺手将那封市民感谢书扔进抽屉里，他愣了一瞬开始笑，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笑什么。
　　
　　桌上电话忽然嘀铃铃的响了，邵瑞泽下意识接起来，就是一个标准的立正，“夫人！早上好！”
　　
　　中午过后赶回官邸，却发现官邸里两个人都不在。邵瑞泽找来找去，心道孔二一早上就出去疯野，自然是不在的，可南光哪里去了？说是早上他去□办事处，那边有事找他，可到中午也该回来了，挂电话去，回复说，已经离开了。
　　
　　叫来老刘问，老刘眯了一会眼睛，才说：“你才走，那个女娃子就折回来，说是要去……去……秦岭里打猎，小方刚从外面回来，就被一块拽去了。”
　　
　　说着还夸张的比划，“小爷你是不知道，那个阵势，啧啧，就跟皇帝出行一样，大得很呐！”
　　
　　不待他说完，邵瑞泽揉了揉额角，对着侍从咆哮了一声：“备车！我要去秦岭猎场！”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网络出了问题，现在才爬上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虽然年后还在下雨夹雪，但也就是一个月的光景，春草就绿了，密密麻麻长上来，又是一年□。
　　
　　但秦岭里几乎没什么打猎的人，空荡荡的山地猎场，很是冷清。
　　
　　午后，阳光照得明晃晃，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名的花草芬芳，近处的跑马场一望无际，草地郁郁葱葱，长的异常茂盛，而猎场深处立着高低树木，郁郁苍苍一片，几乎可以一直连到山壁底下，而最远处，更是青山隐隐。
　　
　　那树林深处，偶尔传出零星枪响，在空寂草场上清晰入耳。
　　
　　邵瑞泽踏入猎场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情景。
　　
　　问清楚了去向，他来不及换上骑装，随便拽了牵过来的马匹，利落的翻身上马，啪的一扬鞭，在侍从带领下直往深处而去。
　　
　　树干急速向后退去，在马蹄踏在茂密草地上，窸窣有声。邵瑞泽有些担心，春天不是打猎的季节，惯常是要封山的，动物们在春天发 情□，公兽们为了争夺母兽而争斗，脾气很暴躁，万一被枪支刺激到，兽性大发，性情暴烈以至于伤人，那真是非常的糟糕。
　　
　　又是一声枪响，近在咫尺，旁边侍从说：“就是这里了。”
　　
　　邵瑞泽点头，树丛分开了，又出现一片开阔的草地，而草地边那里有一群人，围成一圈，枪声一下，又一下，人们或者是大声叫好，或者是喝倒彩，都兴趣十足的对着靶子练马背上的枪法。
　　
　　邵瑞泽勒马停住，示意侍从不要去惊动，而后含了一丝笑，顿时就将孔二抛去了一边，转而打量着被推上场的人。
　　
　　被相熟的几个侍从推上靶场，方振皓还是有一瞬的紧张，但随即就起了一丝好胜之心。使用猎枪是在美国学会的，骑了马也不生疏，使用勃朗宁更是被人手把手的交会，经常被督促着练习枪法……对着十丈开外的红心，他抿起嘴微微笑，说起枪法，他有信心不输给这里任何一个侍从。
　　
　　拉开枪栓，子弹上膛，闭上一只眼睛，一手拽紧马缰，平端起手枪，然后毫不犹豫的扣下扳机。
　　
　　砰，砰，砰……枪响在显得极其清脆，转眼间八颗子弹就打空，十丈外的靶心上也多了八个弹孔。
　　
　　数清了环数，靶子旁的人大声喊了出来，四个八环，两个九环两个十环，人群纷纷鼓掌叫好，这结果，放在一个文质彬彬书生模样身上的人，还真是不赖。
　　
　　邵瑞泽听见了结果，心里也不禁暗暗赞叹，自从他被绑票之后，一直加紧督促他练习枪法以为自保，论起来，南光还真是个好学生，一学就会，练习更是认真。
　　
　　方振皓驱着马离开人群，想去树荫下休息，不料一出人群就看到他了，意外之余，张口就笑问：“你一定看到了，说实话，怎么样？”
　　
　　“嗯，好枪法。”邵瑞泽瞧见他十分得意，于是也不吝惜赞叹。
　　
　　叫过一个侍从问孔二小姐哪去了，侍从回答说：“二先生说这里不尽兴，领着十来个保镖去了深处。”邵瑞泽转念想了想她那些保镖，也觉得不会出什么乱子，于是挥手叫侍从下去，待到再回眼看去，竟觉得眼前一亮。
　　
　　裁剪精妙的米色暗纹骑服，在阳光下白到耀眼的衬衣，收身的马裤勾勒出腿的线条，而后是高帮锃亮的马靴，戴了白手套的手里，还捏着根漆黑马鞭……一样不少地装备上去，温润之中又复英挺之气，生就一段风流。
　　
　　南光还是很有味道的，制服虽然比不上军装威风，但也让他看上去多了吸引人的飒爽英姿。
　　
　　邵瑞泽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颔首道：“果然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
　　
　　方振皓向上抬了抬米色的鸭舌帽，抿一丝笑意在唇边，明润的眼睛笑吟吟的看他，“怎么，很吃惊吗？”
　　
　　邵瑞泽摸了摸下巴，似在深思，忽然一眨眼笑：“很漂亮，我就说嘛，我家媳妇儿本来就漂亮，就是不喜欢穿衣打扮，总穿着灰色西服。要多打扮，我又不是养不起。”
　　
　　说完他大约想到了些什么，皱起眉来又摇头，“不行，打扮的太漂亮会被别人看上！”他说着打了个响指，“就这么决定了！人前你只能穿原来的衣服，穿的漂亮了，就给我一个人看，只能给我一个。”
　　
　　“邵司令长官，你有些正经的形色不好吗？”方振皓傲然挑眉不忿。
　　
　　“我说得不对吗？我自己的媳妇，当然只能我自己看，再说了，在床上要什么正经的，那都是假正经，对不对？”
　　
　　“喂，邵司令长官，你这口舌轻薄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太放浪形骸口舌轻薄，小心招惹是非！”
　　
　　“哈哈。我在别人面前，那是一百个认真，跟媳妇儿厮混在一起，要认真干嘛？”
　　
　　方振皓举起手中马鞭就势要打他，邵瑞泽夸张的一避，两人对视一瞬，都开始笑。
　　
　　阳光从浓荫树影林隙间洒落，两人驱马并肩在林间行走，渐渐将人声抛在身后，林木葱郁，伴着鸟鸣清幽，眼前一片斑驳光影，来回的交错。
　　
　　放松下来的时候，邵瑞泽才觉得手扣着马缰的左手开始发疼，这几天手还是不能吃力，刚才太心急给忘了，想都没多想直接驱了马狂奔，希望伤口不要裂开才好。他一边同方振皓谈笑，一边把缰绳换到了右手，方振皓眼神一闪没漏过他的动作，直接问：“伤口疼？”
　　
　　邵瑞泽满不在乎的摇头，“手麻了，没事。”
　　
　　方振皓却不管这一套，知道这分明是遮掩的模样，二话不说拉过他的手，把袖子撩上去。手臂上还缠着绷带，带着清香的药味，这还是他昨夜给他包裹好的。摸了一圈又用指头按了按，问他，“疼不疼？”
　　
　　“小题大做。”邵瑞泽冲他一瞪眼，飞快的缩回手，“我告诉你，我就是受伤了，照样能用左手开枪！”
　　
　　方振皓不服气，又被他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于是故意微微昂起下巴，带着笑嘲弄的啧啧道：“我是医生，怎么能不知道你伤的怎么样，别充大头。”
　　
　　邵瑞泽怔了片刻，左手拿了枪，满不在乎的笑起来：“好啊，既然如此，我们就来打赌，”
　　
　　“什么赌？”
　　
　　“很简单，若是我用左手开枪打一只鸟下来，你就让我亲一下。若是我打不下来，我就让你亲一口。”
　　
　　“这有区别吗？”
　　
　　“怎么没区别？我赢了你亲我，你赢了我亲你。多公平，还有比这更公平的事吗？”
　　
　　“哼。”方振皓冷哼了声，不以为然的白了他一眼，“这哪叫给我好处，全是奖励你自己的。要我说，我赢了，你就收起你那不正经的模样，而且，穿什么衣服我自己挑。”
　　
　　邵瑞泽耸耸肩，刚要反驳回去，就听一阵扑棱棱的声音。说时迟那时快，抬手就是砰的一声。
　　
　　枪响过后，一队飞鸟“扑啦啦”振翅飞向高空，紧接着一抹白色掉落在草地里。
　　
　　方振皓一瞬间愣愣的回不过神，只是看他翻身下马，在草丛里捡起那只鸟，提着爪子拿起来炫耀的对他晃了晃，眼神带着戏谑的笑意。方振皓无奈，可是又不能违背赌约，为难归为难，只能也翻身下马，走到他身边。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得很远，身边的松树都很高，也很挺拔。风吹得更急，脚下的草地发出窸窣声响，阳光透过密密层层的松针映到地上，那些斑驳的光影，来回的游移，偶尔映到彼此脸上，染上一层好看的绯红。
　　
　　春风掠过的时候，脸上感觉是凉凉的，可是一瞬间又热了起来，那热度直接就爬上脸颊，然后蔓延至耳根脖颈。彼此站的极尽，都沉静下来，只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那温热的呼吸喷在彼此脸上，热热的，痒痒的，然后，脚下的草地也变得软绵绵的，几乎站立不住。
　　
　　方振皓半阖了眼，抬起手，捧住邵瑞泽的脸，上下轻轻摩挲着。
　　
　　其实真的很幸福，他想，能够在彼此身边，一抬手就能触到，一侧身就能看到。
　　
　　要是，能这样一辈子，再好不过。
　　
　　英俊至极的五官，在眼前放大了，带给他眩晕的感觉，他探过头去，本该是吻一下脸颊就好，可是鬼使神差的，一下子吻住他的嘴唇，湿热的吻便送了过去。
　　
　　邵瑞泽没有意外，只是伸手，搂上了方振皓的腰，一拉一拽，就把他按在自己怀里。
　　
　　他并不动作，只是等他的主动，方振皓停了一瞬，心里剧烈的跳，软软的舌头探进湿润的口腔，生涩且缓慢地逗引，随后开始啃咬，先是轻轻的，然后微微用力，不太熟练，有些痛，邵瑞泽低哼了声，却不制止，享受着这柔情密意。
　　
　　邵瑞泽的另一只手轻轻划过他的脸，放在腰上的手也开始隔着衣服摸着他秀挺的背，随后他开始缓慢的回应，嘴唇交迭在一起，温柔，又亲昵，慢慢的吮吸着。他身上清新气息异常的有吸引力，邵瑞泽情难自禁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总是很快就能挑起接吻气氛和感觉，方振皓手指紧紧地抓着邵瑞泽的肩膀，那是越来越迷乱的吻，唇间濡湿的声音让人心跳急速，而温度也在不断的上升。
　　
　　邵瑞泽忽然松了口，转身将方振皓抵在树干上，喘了口气，用自己的身体压着他，然后开始亲吻他的额头，他的鼻尖，拨开衬衣衣领亲吻他的颈项，有几次，他的嘴唇堪堪从他的嘴唇边滑过，仿佛是要贴上去，却一下地躲过去了。
　　
　　方振皓环着他的脖颈，低了头，脸不受控制地涨红，抵住他贴得很近的胸膛，轻喘道：“够了，会被看见的。”
　　
　　邵瑞泽□着他的耳垂，同样轻声回答：“媳妇儿，我想跟你亲热。”
　　
　　“不行。”方振皓很坚决的拒绝，却贴上去用自己的额头蹭他的脸颊。
　　
　　“其实你也想要把……”邵瑞泽一下笑起来，微微低头也磨蹭他，“因为那个二百五，我们多久没好好亲热了？”
　　
　　有两个星期了吧，方振皓在心里数了数，回答他说：“分开睡两个星期了。”
　　
　　“就是啊……那天晚上本来想跟你亲热的，你还是把我赶出门了。”邵瑞泽抬起他的脸，吻住了他，小声抱怨，“那个二百五，怎么就喜欢早上晨袭你的卧室，害的我们分居。”
　　
　　“别怨我啊，当初又是哪个家伙带了她来西安。”
　　
　　“关我什么事情？蒋夫人的命令，谁敢拒绝。”
　　
　　说着，湿热的吻便落下来。
　　
　　方振皓发现自己开始喜欢接吻，正在逐渐的陶醉于唇舌交缠的感觉。
　　
　　只要是衍之，那又怎样……
　　
　　嘴唇再度温柔地重迭在了一起，牙齿被柔软舌头轻轻地舔舐，伴随着仍然高热的呼吸，舌头也缠绕到了一起。
　　
　　“南光……”
　　
　　“唔……别乱摸，小心我踹你……”
　　
　　“摸摸怎么了，我和自家媳妇亲热，闺房之乐，谁管得着？”
　　
　　“这儿……可是光天化日……”
　　
　　“没关系……没关系……”
　　
　　唇舌激烈地绞缠，疯狂的吻，紧紧抓住他的脊背，方振皓倾吐出灼热又湿润的气息，在他怀里闪避着，明知道这是不好的行为，可潜意识里又很喜欢。
　　
　　猛地一下，他感觉到他的手伸进骑装里，解开背心的一粒扣子，似乎想要卷起衬衣，禁区抚摸他光滑沁凉的肌肤。
　　
　　他惊慌失措地抓住了邵瑞泽正在衬衣下游弋的手。
　　
　　“不行！”
　　
　　话音刚落，邵瑞泽就很听话的停了手，帮着他整理好骑装。而后又凑到他的耳朵旁，舔了一下他的耳垂，“放心，我知道轻重缓急。”
　　
　　方振皓喘了几口气，平复下了自己急促的心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他肩膀，拨弄着他军装领口的铜扣，“穿了军装就来？”
　　
　　“嗯。”邵瑞泽揪了他耳垂揉，“刚从绥署过来。”
　　
　　“走得急？”
　　
　　“废话，春天就不是打猎的时间，打点野鸡什么的也就算了，跟了那个二百五，动枪惹到了野兽，有你们受的。”
　　
　　“怎么，怕我们吃亏？”
　　
　　“我有必要纠正一下。”邵瑞泽扳起了他下巴，“我怕你吃亏。”
　　
　　“看起来，你很精通打猎之道？”方振皓眨了眨眼，清亮的眼里带了丝好奇。
　　
　　邵瑞泽点头，笑了笑说：“猎有三不打：没成年的不打，带崽子的不打，养崽子的也不打。春天就犯了两条，自然不是打猎的季节了。”
　　
　　方振皓听得好奇，又问：“没想到打猎还有这么多规矩。”
　　
　　邵瑞泽觉得好笑，“你念书有规矩吧？干哪行没规矩能行啊。就是当土匪，也是有规矩的。”
　　
　　“啊？”方振皓的好奇心被揪起来了，追着直问，邵瑞泽略略想了一会，才说：“当然了，等我成人，大帅早就不是土匪了，不过他心情好的时候，还会给我讲，说是土匪，有‘十不抢’。”
　　
　　“哪十条？”
　　
　　“喜丧车，邮差，摆渡的，郎中，耍钱、赌博的，大车店，和尚尼姑，鳏寡孤独，外国人都不抢，除了这十不抢外，还有项‘三严禁’，不许采花盗柳，不许出卖同伙，不许私藏财物，总之，规矩多得很，不比你念书的规矩少。”
　　
　　方振皓听的新鲜，眼神一闪一闪，又追着问：“还有其它的规矩吗？”
　　
　　“当然有，四盟约，八赏规，八斩条……”邵瑞泽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你想当土匪啊？”
　　
　　“问问怎么了，哼。”方振皓用眼睛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哼了声。
　　
　　邵瑞泽忽然坏笑几声，“我忘了，你不是土匪，你是土匪婆。”
　　
　　“我踹你！”
　　
　　两个人嬉笑打闹间，方振皓忽然觉得树上掉了什么果子，砸的人脑袋疼，邵瑞泽抬头一看，松树枝条上站了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胖乎乎的，大尾巴还一甩一甩。
　　
　　“小东西。”邵瑞泽一下兴奋起来，“南光，看我把它抓来给你玩。”
　　
　　“松鼠？你抓的到？”方振皓觉得他真是太闲了，那小东西可不是说抓就抓的到的，况且，还在树上，难不成他准备爬树？
　　
　　邵瑞泽却拿起枪，对准了小松鼠。
　　
　　“你干嘛？住手！”
　　
　　砰砰几声，松鼠抱头鼠窜，就往枝干上窜，不料子弹打断了枝条，爪子一滑刺溜就掉了下来。方振皓看那毛茸茸一团摔下来，一把推开身边的人，慌忙不迭的就去接，好在眼疾手快的用帽子接住了，没摔在地上。
　　
　　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抱在怀里，方振皓细细打量着。
　　
　　松鼠还很小，胖乎乎的身体缩成一团，尾巴也缩起来，小小爪子抱在胸前，吓得浑身直哆嗦。
　　
　　邵瑞泽凑过来打量，呲牙一笑，“小东西，用果子砸我们？”
　　
　　方振皓没好气的推开他，“去去去，小心吓着它。”
　　
　　于是两个人靠着树干坐下，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逗弄着方振皓怀里的松鼠玩。松鼠瑟缩了一会终于不怕了，揪着方振皓的衣服，直往他脸上凑，湿漉漉的鼻子贴上来，弄得发痒，然后又用毛茸茸的尾巴挠他的手心，一点也不怕他。
　　
　　“我真嫉妒啊。”邵瑞泽收回被松鼠咬了的手指，“这种小东西都喜欢你。”
　　
　　“那是因为，你欺负了它，它记着呢。”方振皓回了一句。他一边搂着松鼠抚摸它，一边斜过身体靠在他肩上，眼睛看着茂密枝叶后的蓝天，然后就笑起来。
　　
　　邵瑞泽听见他笑，自己也不自觉笑起来，轻轻的揉着他的头发，眯起眼看远处。
　　
　　春风拂过脸，吹得头顶上枝叶摇曳，沙沙作响。
　　
　　“呔！”
　　
　　孔二忽然从斜里窜了出来，一身猎装，头发乱糟糟沾满草叶。她先站定哼了哼，而后叉腰俯身看看邵瑞泽，又看看方振皓，六只眼睛瞪了半天。
　　
　　“好啊！你们在偷懒！”孔二发现了新大陆，叫着一把抢过他怀里的松鼠，拎到眼前左看看右看看，“南光你抱着的是什么！老鼠吗？”
　　
　　松鼠叽叽叫，小爪子一挥一挥，挣扎了好半天，大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方振皓。
　　
　　方振皓赶忙站起把松鼠抢回来，抱着一边安抚一边说：“是松鼠。”
　　
　　孔二立即抬头看那棵大松树，歪了头看了好半天，“你会爬树吗？”
　　
　　方振皓怕她又出什么怪主意，敷衍了说：“是衍之抓的，不过是它自己掉下来了。”
　　
　　“是吗？”
　　
　　邵瑞泽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叶，闲闲说：“是我抓的。”
　　
　　孔二眼珠滴溜溜转，“我打猎，抓住不少，可都是些锦鸡、鹿、黄羊什么的，对，还有一只刺猬！可是没看到豹子和熊，一点也不刺激。”
　　
　　她说着一指邵瑞泽，不依不饶的嚷：“你能抓住松鼠，那……就给我抓个豹崽子玩！”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军座很有泡MM手段，N管齐下……貌似媳妇又吃这套，默默扶额+远目
豹崽儿，军座又要肺疼了




第一百四十章

　　
　　“一般来说呢，人体解剖大致有这么几个位面：额面，也叫冠状面；矢状面；还有横切面。”
　　
　　“……不懂。”
　　
　　“还不懂？”
　　
　　“就是不懂，好讨厌，讨厌！你重新讲，讲的容易些嘛。”
　　
　　方振皓不由得伸手揉了揉额角，觉自己也快肺疼了。
　　
　　树荫下，孔二伏在圆桌上，手边是乱七八糟的各种医学教材，耷拉着脸一副很不开心的模样。方振皓叹一口气，抬眼看对面圆桌后的孔二，她几乎将脸都埋在翻开的书页中，手中钢笔在白纸上来回划拉，那认真模样看似兢兢业业的小学生，不过到底能明白多少，那还真是个未知数。
　　
　　孔二小姐转了性子要钻研医学，不出去撒泼胡闹是好事，可反而苦了他。桌上厚厚的笔记本，是他特地为了这个不一般的学生所作的教案，都是最简单的最入门的知识，不过对习惯了闹腾的孔二而言，还真是一份无比耗神的工作。
　　
　　偏偏孔二自尊心又极强，非要学会不可。
　　
　　瞧见那愁苦神色，方振皓不觉失笑，干脆伸手过去啪的合上书本。
　　
　　孔二这才惊觉抬眸，停下手中的笔。
　　
　　“从早上开始到现在，别那么辛苦，休息一下。”方振皓笑着将桌上书本一一收好，抬头看了看花园四周，“看，阳光多好。”
　　
　　春光明媚，即将进入五月时节，花红柳绿，空气中弥漫着春天的甜美气息。
　　
　　孔二早就头大了，索性顺水推舟，一下懒懒倚在椅背上，闭上眼嗅风中花香，“这样好的下午，光念书就太浪费了，南光，对不对。”
　　
　　方振皓松开领口第一颗纽扣，也放松了靠了椅背，打量着花园微笑，“的确，春眠不觉晓，应该泡一壶红茶来慢慢喝。”
　　
　　“好啊。”孔二眨眼，“最好是薰衣草风味。”
　　
　　方振皓弹个响指，“好主意，一份薰衣草，加一份柠檬片。”
　　
　　于是他转身回去泡茶，一边泡一边无奈笑，孔二小姐能这么安静实在是不容易，但愿能安分到南京来专人接她回去。私下邵瑞泽告诉他了，因为青帮的事情，疼她心切的蒋夫人觉得这个干女儿走的太久，这几天就会派贴身侍从来接人。
　　
　　不过，二小姐现在还不知道，只怕一告诉她，这官邸的房顶都会被掀飞……不过在那之前，邵瑞泽还有一件比打发二小姐回南京更麻烦的事情——
　　
　　他下意识摇摇头，这权贵家的人，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太难伺候。
　　
　　壶中薰衣草的香气沁人心脾，孔二双手托腮，肘撑桌案，默默看他倒茶；看他修长的手转动骨瓷描金杯子，橙黄涓涓水流注入，茶雾氤氲。
　　
　　孔二忽然换上一副很严肃的表情，“南光，要说你也是一表人才，怎么就没个女朋友呢？”
　　
　　“曾经有，读书的时候有女友，后来我回国就分手了。”方振皓一脸从容的回道，顺手将茶杯推过去：“给。”
　　
　　接过茶杯，孔二抿嘴喝了一小口，“那怎么就不找呐？我大哥在上海念大学就知道泡女了，玩舞女，玩交际花，玩摩登小姐，把‘女朋友’带去了饭店开房，整夜不回，差点被我爹地把屁股打成八瓣。还有我大姐，千挑万捡，从陆军上将到名牌大学的博士生，从大户人家的公子到腰缠万贯的实业家，偏偏就看上个穷酸气直冒的大学生，气的我妈咪直说家门不幸。”
　　
　　方振皓先是一怔，随后挑了挑眉，蓦地低声笑起来，“我能与你大哥大姐比吗？再说了，我现在给美国人英国人做事，红十字会在陕西的慈善机构，学校、医院，诊所，育婴堂、孤儿院、还有帮助军队改善军内医疗条件的工作……我也有责任和义务，也很忙呐。”
　　
　　孔二不屑的哼了声，柳眉皱起来，“你这又是为什么，花钱去帮那些泥腿子，不过就是让他们多认几个字，多活些时间，在我看来，就是浪费！”
　　
　　方振皓不与她争辩，只是耸耸肩，“我拿着美国人的工资，就要做好这份工作，不然可就没得钱赚了。”
　　
　　“哼。”孔二骄横的扬起下巴，“这有什么难的，我向我爹地开口，你想进中央银行、财政部和行政院都不是难事！”
　　
　　方振皓被她那股神色逗笑，连连点头，“但愿二先生还记着这话，我要是以后不给美国人做事了，就来投奔你。要求也不多，混个一官半职够生活就行了。”
　　
　　孔二立即叫起来，“那怎么行，本少爷的哥们，这样太掉价了。”说着又手托腮，目不转睛看了他，一打响指，“就说你的本业吧，至少也要当个行政院卫生署的司长才行，那还不都是我爹地的一句话。”
　　
　　方振皓做出调皮神色，微笑眨眼，“好呀，可不许抵赖。”
　　
　　“放心！这世上还没什么事情我孔令俊办不到！”孔二豪爽的拍胸脯，又咯咯笑起来，脱口道：“你一定要来，反悔的，就是小狗！”
　　
　　孔二笑，忽然目光紧密的绕在方振皓身上，吸了一口红茶，神神秘秘说：“南光，你们两个……关系不一般吧？”
　　
　　方振皓手里茶勺叮一声碰在瓷杯沿上。
　　
　　他一时哑然，心口发紧，抬眼看到那目光里充满天真好奇的探究。
　　
　　但随即只笑了一笑，反问回去：“是吗？”
　　
　　孔二挤挤眼，不时的侧头，坏笑说：“我看是。他对我好，那是因为我姨妈和姨丈的关系，才客客气气，不敢轻慢，虽然比南京那些逢迎的人自然，多一些真心实意，可说到底也是因为权势，很多事他有求于我，有求于我爹地和姨丈。可他对你不一样，那真是叫不能再好，长着眼睛的人绝对能看出，南光，我可不是瞎子哦！”
　　
　　说着又咯咯咯的把自己说笑了，端着杯子看他怎么回答。
　　
　　方振皓垂目想了一想，坦然说：“我不否认。”
　　
　　孔二一瞬变得认真，挑了挑眉，无声等待下文。
　　
　　“我和他，只是在一种没有料想的情况下遇到，相伴了一年，什么风浪险恶都一起过来了，一转头便能看见他，看见两个人一起，总在一起。于是，早已生死相托，无分彼此，再也没有旁人可以替代。每个人多少都有些解释不了的执着念头，就像是我们两个。”
　　
　　“其实我很难理解……”孔二一手托腮看他，摇晃着茶杯，“人人都说我们兄妹姐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呼风唤雨，荣华富贵，要什么有什么，在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在外面，孤零零一个人，全都是讨好我，讨好我爹地和姨丈的人。我从来没觉得，有一个人，能让我觉得没有别人可以替代。”
　　
　　方振皓垂目笑笑，说：“会遇到的。”
　　
　　“是啊。”孔二对他晃晃手指，展露银牙微笑，“至少现在我多了一个朋友。你要知道，我可从来不把陪我胡闹的人称作是朋友，钱啊权啊地位啊，这些我家都有，我交朋友才不看这些东西。朋友，那是要交心的！就像现在一样。你，是我孔令俊的朋友！”
　　
　　她盈盈笑弯了眼，十分稚气的伸出小指，“我们两个，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对不对？”
　　
　　方振皓略有些意外，看到她眼里的纯善，随即笑着勾住他的小指，语声温纯如水，“好的，好朋友。反悔的，就是小狗。”
　　
　　两人笑了一阵，孔二又好像想起什么，呲牙笑：“小狗……他说给我弄个豹崽子玩，弄不回来，我就给姨丈告黑状。”
　　
　　日头渐渐斜了，快到晚饭时候，花园小路上才响起橐橐军靴声，孔二和方振皓一回头，都不约而同看到邵瑞泽带了一群人回来了。他怀里抱着个用大毛巾裹着的小东西，而脸色铁青，脸颊上还意外的多了几道划痕。他大步走到树下的圆桌边，没打招呼，将手中的东西就往孔二怀里一扔。
　　
　　圆头圆脑的小东西直往她怀里拱，小爪子抱住她再不肯放开，孔二顿时一声欣喜的尖叫，搂住那一团正在挣扎的小东西。皮毛金光发亮，耳朵一层白色斑纹，长尾巴神气地甩在身后，又抬起头，一双眼睛乌溜溜。
　　
　　方振皓瞠目，险些失手跌落手中茶杯。
　　
　　“行了吧，货真价实的豹崽子，才两个月大。”邵瑞泽说着吐气，又抹了把脸。
　　
　　方振皓注意到他脸上的那几道划痕，又长又细，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伤到，伸手摸上去，血痂刚干透。
　　
　　“这是怎么了？”
　　
　　“噢，遇见了一只带崽儿的母豹，它抓了我一爪子。”邵瑞泽说着接过周副官递上来的湿毛巾擦了把脸。周副官使劲点头，“乖乖呀，我们二十个人，还有七个猎户，追了几十里地才把母豹子打死，母豹子临死前看见崽儿被抱走就发了狂，不偏不倚挠了司令一爪子，要不是司令躲得快，就真破相了！”
　　
　　孔二抱了小豹子，呆了一刻，终于“哈哈哈”笑的不可抑制。
　　
　　邵瑞泽却没耐心管她笑什么，哼了声就拉了方振皓往里走，“南光，来给我上药。”
　　
　　孔二还在后面挥手，一边笑一边上下蹦跳喊：“喂！别走呀！给我讲讲怎么抓的！”
　　
　　方振皓回头看了乐不可支的孔二一眼，一边走，一边将声音压的极低问他：“真是抓的崽子？”
　　
　　邵瑞泽侧目挑眉看他，“你什么意思？”
　　
　　方振皓一下子笑出声，将他按坐在沙发上，摸了摸他脸小声说：“糊弄她也就算了，这……撑死是鸡爪子抓的吧。”
　　
　　邵瑞泽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坐下由着他给自己抹酒精消毒，也压低声音，“猜对了。”
　　
　　“我是进山了，可没去抓崽子，直接找了十几家猎户，正好猎户家里养着一只年后抓到的小崽子。”邵瑞泽得意地笑，“真去抓？春天带崽儿的母豹要是发了狂，你可就看不到我了。”
　　
　　“那这伤呢？”
　　
　　“猎户家的山鸡抓的，一只傻鸡扑棱棱就窜我身上，嘿……晚上我们吃野味。”
　　
　　“你这点出息！”
　　
　　“哎，南光，记得把兔子锁你的卧室，别叫它被豹崽子给吃了。”
　　
　　“记住啦，坐好！”
　　
　　晚上吃过饭三个人聚在一起打牌，小豹子已经跟孔二混得熟了，乖巧伏在她脚下，不时歪头蹭蹭。孔二明显的心不在焉，一只手挠着小豹子，笑得合不拢嘴。
　　
　　邵瑞泽甩出一张牌哼了声，“小心下巴掉下来。”
　　
　　孔二嘿嘿笑：“放心，姨丈那里，我肯定会说好话。”
　　
　　瞧见大眼瞪小眼的模样，方振皓暗自失笑，拈起一张牌，左右看了一番，然后将手中牌全部摊开，“各位，又是我赢了。”
　　
　　“讨厌啦南光，趁人家不注意！”孔二撅起嘴，“这晚上你赢了个盆满钵满。”
　　
　　方振皓对了她一摊手，挑挑眉，“来来来，有输有赢，赌金拿来。”
　　
　　孔二一转眼，指正在收拾牌的邵瑞泽，“去找他要，反正我在陕西一切费用是他包！”
　　
　　邵瑞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上辈子一定欠你钱。”
　　
　　“好啊。”孔二一翻白眼，对着他大方伸手，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脸孔，“邵司令，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邵瑞泽铁青了脸，一下打开她的手，“你爹是整个中国的财神爷，少来盘剥我。”
　　
　　孔二笑得前仰后合，“不管不管，我爹是财神爷那是我爹，你欠了我的，就要还！”
　　
　　方振皓揉了揉笑得发疼的肚子，一拍桌故作怒说：“是我赢了，你们两个，一个司令，一个少爷，我这医生赚的可是辛苦钱，想混过去？没门儿，快，拿钱来！”
　　
　　笑声惊得桌下豹崽子抬起头，发出含混的呼呼声。
　　
　　门开了，孔二的保姆进来禀报说：“夫人的电话。”
　　
　　孔二哎了声，丢下纸牌，走了几步又回来拽了豹子脖子上的缰绳，去了隔壁接电话。
　　
　　邵瑞泽一把甩下手中的纸牌，横躺在沙发上，沉沉叹了声，方振皓凑过去，看了他半晌，缓缓抚过他头发，“是叫她回去的电话吧？”
　　
　　邵瑞泽点头，“是，她也该回去了，再不回去我就该去医院输几瓶葡萄糖……”
　　
　　“在这里一样可以给你输葡萄糖。”方振皓上下打量他，调皮一笑，“而且，我还可以保证，我来给你扎针，一点都不疼。”
　　
　　一直看着天花板的邵瑞泽这才回过神来，威胁性的瞪了他一眼，“你敢。”
　　
　　“咦，我为什么不敢？”方振皓故作不解，“作为一个有良心的医生，如果身负陕西安危之责的邵司令身体不适，我当然要为他的身体负责，这是医生的本职工作。”
　　
　　“不要油嘴滑舌。”邵瑞泽抬起手摸上他的脸颊，抚了一下。
　　
　　他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弄得有些痒，方振皓笑起来，微微下了头，打量他，“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邵瑞泽瞪起眼，却笑了，食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叫了一声：“南光。”
　　
　　“嗯。”
　　
　　轻轻回应了一声，方振皓如法炮制的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然后握住他的手。衍之的手厚实而温暖，非常的稳定，给人以巨大的安定感，心里有千百般的滋味，却忽然地宁静了下来。他满足的笑着，然后微微阖了眼，靠着沙发背，一个一个地捏着他的手指。
　　
　　隔壁却忽然传出咆哮声，是孔二的声音，仿佛是因为极为不满意而愤怒的叫喊，一阵叮叮咣咣之后，骤然寂静了。邵瑞泽刚一个翻身坐起来，门就被“咣”踹开，紧接着孔二叉了腰怒气冲冲的吼：“说！是不是你撺掇我姨妈让我回去？”
　　
　　方振皓心里跳快一拍。
　　
　　邵瑞泽一却脸平静：“没有的事。”
　　
　　孔二瞪眼，“那为什么我姨妈谈到了青帮的事情，不许狡辩！肯定是你！”
　　
　　邵瑞泽挠挠头发，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你自己说，全国上下什么事情能瞒过你姨妈和姨丈？我这个做下属的，只有唯命从事。”
　　
　　孔二先是愣了一会儿，嘴唇紧抿，紧接着扑过来就闹，“我不管我不管，我还没玩够！”说着抓了邵瑞泽，单膝跪上沙发一边用力捶打一边骂：“混蛋！你去给我姨妈说，我不回南京，我不回就不回，我不管我就不管，我没玩够！我还要玩！我没玩够！我还要玩！”
　　
　　“快去快去，快去！”
　　
　　“喂喂喂，你讲点理好不好？夫人的侍从明天就到西安，我跟你姨妈说什么，我有什么立场说，我只是个下属……喂喂喂，不要打了！很痛的！”
　　
　　“等一下，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别动手！”
　　
　　混乱里方振皓赶紧过去，一把搂住孔二的肩，把两个人隔开。
　　
　　孔二还在不依不饶的挣扎，方振皓被弄得也站不稳，但是用力反手抱住了她，拍拍她的背。
　　
　　“你现在有了新的宠物，别人都没有，可以带回去给你姨妈看看，给大家看看，一只很漂亮的小豹子，不好吗？”
　　
　　孔二忽然停了手，头挨过来看了他很久，就像是六月娃娃脸的天气一样，她的怒气忽然消失了，挑起弯弯的眉毛看向他，忽然歪了头一笑，用力抱住他的脖颈，然后结结实实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随即欢快的跑出去，“快点快点，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就走，回家回家！”
　　
　　“哈，斑斑，我要带你去看我姨妈，她一定会很喜欢你的，不过你要乖乖的不可以露爪子，我们明天回家啦！”
　　
　　方振皓眼睛瞪大，整个人还保持在僵了的状态，好半天才伸手，摸了把脸上被亲到的地方，回不过神。
　　
　　那边邵瑞泽悻悻嘀咕了一声，“不是孔家二小姐，我非跟她急不可。”
　　
　　空阔的跑道直连着万里晴空，机场上的客机整装待命，随从们正在把大大小小的箱子搬上飞机，孔家二小姐要离开西安使得一群人都来送行，可惜孔二非但没有给西安的名流显达们好脸看，还把刘海亭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还是邵瑞泽出来安抚才作罢。
　　
　　孔二西装革履，头戴礼帽，整个人十分潇洒帅气，临起飞了，才把一直抱在怀里的小豹子交给身旁保镖，亲热的与两人道别。
　　
　　她先是搂住方振皓肩膀，歪了头眨眨眼，“南光，一定要来南京玩哦，我作陪，还会把你介绍给我爹地，我爹地他很喜欢有教养的年轻人，你又留过洋，来我爹地手下工作吧，别给美国人干活了。”
　　
　　方振皓用力按了按她肩膀，笑了说：“好，我一定来。”
　　
　　孔二又凑到邵瑞泽身前，狠狠捶了他胸口一拳，呲牙笑，“别得意，陕西很好玩，我还会回来的！”
　　
　　邵瑞泽摸了摸胸口，看向别处没说话。
　　
　　飞机引擎开始轰鸣，螺旋桨飞速的转动，孔二站在机舱门口，对了他们俩使劲招手，“再见啦！后会有期！”
　　
　　跑道上飞机腾空而起，向东方飞去，不一会就消失在云层里。
　　
　　两人不约而同侧身，对视了一眼开始微笑。
　　
　　邵瑞泽说：“这个神，总算送走了。”
　　
　　方振皓点了点头，“可以把兔子放出来让它撒欢儿，就是一晚上，也把它憋得够呛、”
　　
　　兔子果然憋得够呛，在草地上撒欢打滚，茵茵草坪上一团白球儿来回乱窜，直到人们吃了晚饭也不肯回窝，于是方振皓和邵瑞泽索性就全身放松，坐在草坪上，给兔子喂食。兔子仍旧是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埋头在白菜叶子堆里，津津有味的啃，不时扭一扭屁股，咬一咬他们伸过来逗弄的手指，很开心的样子。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直至夜色降临，月亮升起，远近亮起灯火。
　　
　　夜深了，方振皓把兔子放回兔窝里，然后上楼准备睡觉，等他铺好床钻进棉被的时候，邵瑞泽却鬼鬼祟祟溜门进来，反锁了然后一下子扑倒床上，撩开被子就往进钻。
　　
　　被搂住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方振皓白了邵瑞泽一眼，“去去去，干嘛，要干嘛，想当贼？。”
　　
　　邵瑞泽闭上眼睛，抱住他的肩膀，在他脸上蹭了几下，亲密地耳语，“我来做采花大盗！”
　　
　　方振皓脸也有些热起来，被他来回磨蹭着，身体热了，某个不该被触碰的地方被碰到，也一下硬了起来。
　　
　　“来做吧，嗯，我的小媳妇儿……”
　　
　　方振皓紧紧地咬住嘴唇，脸孔红得滴血似的，鼻子里模模糊糊哼出一个“嗯”，双手环上他的肩膀，将他拉向自己，睫毛垂落下来盖住了眼中的情绪，嘴角却一点点地荡起一个小小的酒窝。
　　
　　邵瑞泽嘴唇已经落在那酒窝上，然后含住他柔软的嘴唇，关掉床头灯一扯被子，把两个人裹进去……柔软宽大棉被遮住一切，被翻红浪，窸窸窣窣，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带着汗水的黏意，□相对，胸膛相贴，手脚相缠……接触着，磨蹭着，在黑暗里用身体去感受对方……湿热的吻带起轻微的喘息，相互亲吻吸吮，呼吸如同火舌一样热起来，黑暗里朦朦胧胧对视的时候，只能看到对方瞳仁里自己那个小小的影子……
　　
　　不一会儿，就有轻微沙哑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泄露了出来，充斥了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我坚决认为不算拉灯！




第一百四十一章

　　民国二十六年四月底的时候，国共两方在杭州依旧艰难的继续着谈判，会议围绕着为释放张学良、国民党方面实践诺言、解决红军给养、陕北防区划分、军队改编、释放全国监狱内政治犯等诸多问题。很遗憾的是，尽管西安事变促成了国共和解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构想，但在非常多的细微方面，十年烽火内战所积下的仇怨，并不能如国人期待的那样“相逢一笑泯恩仇”。
　　
　　其中争论很大的一个部分，就是陕北的地盘划分。由于东北军不愿意撤出陕西东进鄂豫皖，国民政府在迫使东北军缩编作为惩罚之后，经过中/共代表团的据理力争，蒋委员长勉强同意将陕甘宁苏维埃政府更名为陕甘宁边区，在法律上承认了中/共的合法性，并特批陕甘宁边区为国民政府行政院的一个直辖行政区域。
　　
　　东北军由西安事变前的十五万，缩编为十万人，裁去八个师五万人的建制，但同时仍旧占据着黄陵、黄龙、君宜、蒲城、澄城、韩城、郃阳、平民、朝邑、大荔、柯邑和耀县等关中地区的肥沃之地和人口密集区。往北就是中/共控制下的了洛川、宜川、铜川等地，政府能做的就是控制住陇海铁路和陕西的东大门潼关，而在谈判的时候，政府行政院的官员们都毫不掩饰的讥讽说，“西北已成为不受中央政令约束之地。”
　　
　　当政党和陕西防区划分告一段落，红军改编的问题就被放上桌面，这点与陕西目前最大的军事集团东北军无疑是没什么关系的，在接到一份委员长侍从室来电之后，目前的东北军代司令就秉承委员长的意旨，第二日飞赴南京，当面接受领袖的训诫。
　　
　　训诫的内容没什么新意，除了交代移防，军费、武器装备、注意中/共动向等问题，就是一如既往的要为党国献身，为领袖尽忠的官话。而在庄严肃穆中山陵里，代司令身着戎装，在国防部要员的注视下，面对着国父的大理石坐像，面对同样戎装抖擞的委座，谒陵之后郑重的发誓，自己的一生都将效忠于党国，效忠于委座，以弥补西安之错。
　　
　　蒋委员长表示，本着一国领袖的气度，他对西安的错误既往不咎，更不会迁怒于东北军，为了显示关爱下属之意，还特意吩咐回程时代司令与他同乘一车。
　　
　　但是东北军不过是近些年才易帜归顺南京中央的军阀，九一八不抵抗与中央罅隙横生，而去年的西安事变几乎闹翻了整个中国，直至少帅被囚，前后发生了那么多事，离离合合走到这一步，对于自己这个代司令能得到蒋委员长的多少信任，邵瑞泽本人心里也没有什么底，说到底他不是政客，不过是在风口浪尖上走一步看一步。
　　
　　在南京期间，名流显达邀请他参加沙龙酒会，有阿谀和恭维，也有讥讽与轻视，他本人并未在意这些旁杂的闲语，不过蒋夫人以国母之尊，在宴席上不动声色的开脱和解围了几次，也没人敢再说什么了。
　　
　　随后邵瑞泽带着委座关于在陕西尽快划定各军驻防的手令，返回西安。
　　
　　划定红军、东北军以及在陕中央军的地盘，也是要几方聚在一起说清楚才好开始，陕西就这么点地方，为了各自的利益，三方相争不下，为具体的问题一次次闹得面红耳赤，不比杭州国共两方会谈来得容易。不过西安行营的胡参谋长总觉得自己是少数派，东北军和中/共联合起来欺负他，怨气大得很。
　　
　　胡参谋长少不了跟住顾祝同抱怨，不多时邵瑞泽也接到了潼关的电话。他本人当然清楚，他是政府军集团中的杂牌，一贯被歧视，受压迫，为了取得支持，他与刘湘、龙云、韩复榘等人都有联络。和再加上东北军通共那是有前科的，即便现在国共合作，他在政府眼里，仍旧是要严密注意监视的对象。
　　
　　好说歹说总算达成一致了，于是三方一起划定防区，约好井水不犯河水。西安形势一下子和缓之后，中/共方面终于可以腾出手来解决滞留在西安的青年学生，上次学生被抓乃至死亡的事情实在是太恶劣，于是办事处立即同陕北联系，逐渐将进步人士、青年学生一批批送去陕北。
　　
　　廖亦农很清楚，东北军是他们必须要争取的对象，于是他在深思熟虑之后，通知人去请方振皓，向他传达去陕北的指令。
　　
　　北新街的中/共办事处，方振皓事实上来的很少。廖先生总叫他没有事情就不要轻易来，就算来也要通过东北军内的中/共联络员先联系，这是为了保密他的身份。第一次是为了吴定威，第二次是因为学生被捕，第三次，第四次……现在这第六次，是通知他国际红十字会的以去陕北。
　　
　　尽管早些时间被提过，近期也一直在做准备，正好国际红十字会想借国共合作的机会，深入陕北腹地，为□提供各方面的医疗帮助，为陕北的人民提供人道主义救护和援助。他知道迟早都是要去的，有时候还会有一些期待，但被下达命令式的要求，方振皓还是感觉到了紧张。
　　
　　对面坐着的廖亦农仿佛看出来了，宽慰似的说：“不要担心，考虑到你的官方身份，组织已经做了安排，把身份暴露的可能性减至最低。通过与政府方面的协商，政府同意国际红十字会西北分会派遣一支队伍进入苏区。”
　　
　　他顿了一下，拍了拍脑袋笑：“看我这记性。”
　　
　　方振皓笑着接上话，“现在改名叫陕甘宁边区了。”
　　
　　“是。”廖亦农咳了一声，“接下来的事情，你比我熟悉，你来说吧。”
　　
　　这件事情目前是他操作的，流程和行程已经烂熟于心了，方振皓点了点头，从容道：“这支医疗队由十二个人组成，一个队长，由副会长担任，四个在本专业已届专家的主任医师，五个副主任医师，两个护理专业高阶人员，其中有三个外国人。目的是考察边区的卫生状况，边区政府的卫生医疗制度，提供急需的医疗帮助，当然也会携带陕北需要的药品。最重要的是，将在延安的抗日军政大学开设一个医疗教学班，进行为期五十天的授课。”
　　
　　而后他简略的介绍了一下教学的内容，和以后的行程，特别提到有外国人很热切的想要见一下“中/共传奇般的首脑人物”。廖亦农专注的听，不时点头，待他讲完笑说：“对，你说的这个行程是被认可的，不过单说你，由于一些原因，你不能同他们一道去别处，你得留在抗大，教学之余，接受系统的政治思想教育。”
　　
　　方振皓没有意外，只是点头，“我知道，这是必须的。我知道自己有非常多的不足，服从安排。”
　　
　　“对了，有件事情我要叮嘱你。”廖亦农沉默了一刻，说道：“大革命之后，我是一直在上海做地下工作的，那时候周副主席刚组建了中央特科，统战之余，还要跟政府的特务机构周旋斗争，那个白色恐怖的年代，国民党在重兵围剿江西苏区的同时，更是疯狂在上海抓捕中/□人，我亲眼看到一个一个同志被抓走，被打死，自己好几次跟死亡擦肩而过，最后在掩护特科撤离上海的时候，我被逮捕了。组织要求你做这份工作，但你还远远不能理解它的残酷性，这是在刀尖上走路，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更会威胁到组织的安全与革/命的未来。”
　　
　　喝了口茶，廖亦农又缓缓说：“西安的政府特务机构，在西安事变之后就垮台了大半，后来因为东北军内讧，学生被捕致死，邵副司令借着全城清剿的机会，把特务机关连根拔起，全部赶去了潼关。现在城内无疑是安全的，但是你要知道，南京已经设立了西安行营，由蒋的亲信顾祝同担任，戴笠的军统局一定会卷土重来的。”
　　
　　“我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诫你，这条路异常的艰苦，你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的身份，这不仅是为自己负责，更是为组织负责！”
　　
　　微微怔了一下，方振皓是第一次知道这么些曲折，军统局之流的特务机关他已经见识过了，虽然时隔很久，想起来却仍旧是不堪回首。
　　
　　廖亦农抬眸看他，表情很严肃，“东北军是我们的盟友，邵司令更是，这点毋庸质疑。组织从这两点出发，认为你的身份仍旧需要保持非共/产/党，红十字会这样的国际机构就很理想，如果再官方一些就更不错。我在这里只是提示你，去了那边会有专人教你，这是长期的任务，明白吗？”
　　
　　接下来又是一番话，方振皓听出了廖先生的话锋，当然也明白他的喻意，有一瞬他没说话，没有说话，目光定定望向手边茶杯，良久才沉声道：“我明白，请放心。”
　　
　　廖亦农满意的点点头，忽然拿起茶杯，笑道：“那边条件非常艰苦，物资也很匮乏，你可要有心理准备。留洋回来的人，身上都会或多或少带一些小布尔乔亚的习气，既然选择这条路了，就要把与人民与无产阶级冲突的东西毫不犹豫的抛弃，虚心接受人民的教育，扎根于大众之中。我相信，你应该可以做得很好，经过教育，牢牢的坚持共/产/主/义，成为一个合格的无/产/阶/级战士。”
　　
　　方振皓一时沉默，随后神色认真，眼神变得从容坚定：“我会的。”
　　
　　又商量了一些琐碎的细节，何时出发，需要携带何种急需的物品，相关证件等等诸多事情，等方振皓觉得差不多应该告辞的时候，廖亦农沉吟半晌，忽然问：“这件事，你……应该提前告诉过邵司令了吧？”
　　
　　这话叫方振皓心里突的一跳，敷衍道：“您也是知道的，最近他忙着同红/军、中央军划分地盘的事情，军务忙碌，我还没找到机会出口。”
　　
　　“出发的日子已经大致定下了，命令下达，派车、两军接壤区关防开放……很多方面需要他的签字同意。”廖亦农催促道，“尽快告诉他。”
　　
　　从办事处一路走回官邸，所经过的地方是西安最繁华的街道，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方振皓走着，心情却异常的沉重。其实并不是军务太忙所以找不到机会他，根本是他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一直拖到现在，更是没法告诉他。
　　
　　他能明白那种被蒙在鼓里最后一刻才被告知的愤怒，以衍之的性格，也许对他离开三个月不会生气，也许只是会轻轻皱一下眉，然后抿嘴笑了说“一路顺风，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可是被人隐瞒，那才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其实有些时候，衍之也会旁敲侧击的跟他说很多东西，不外乎国共分歧，政府上层的勾心斗角，派系内斗，对待中/共的态度政策，最后总会说，相逢一笑泯恩仇，只是一句话而已，纸上得到的东西，历来最是靠不住，眼下国共愿意停火和谈，那仅仅是因为大敌当前，两党的根本分歧——主义之争是解决不了的，最后一定会回归战火。他明白，这是在委婉的劝他，不要轻易踏足政治，只需要好好做他的医生就足矣。
　　
　　又一次老生常谈的时候，他也曾不服气反驳，衍之你不也是同共/产/党来往频繁吗，就不怕南京收拾你？
　　
　　而他只是笑，说，西安事变以后，东北军在南京眼里，那就是共/产/党的同伙，蛇鼠一窝。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他语塞，闷闷坐在一边，心里却执拗的不肯轻易放弃自己所选的路。
　　
　　他说，旁人如何，我不管，也管不到，可是若事情牵涉到你，我又岂能坐视不理？
　　
　　随后两个人结束谈论这个问题，此后一直极少提及。
　　
　　他明白，信仰和理想的分歧，足以让父子反目，家庭分散，可是他在这点上给予他足够的自由，不简单粗暴，更不横加干涉，哪怕自己并不是共产主义的信徒，却仍旧可以以平常心对待。
　　
　　方振皓心里很是矛盾，想去那里，去亲眼看看那个世界，即便那个主义是政府极度厌恶的，即便那个理想社会离现在的现实太过遥远；可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这样做，一定会在不经意间重重伤害他，越亲近的人越容易忽视对方的感受，哪怕是早早就告诉他，也好过现在进退两难。
　　
　　是的，他想，是衍之把自己保护得太好，这是他的幸运。
　　
　　一个人，只能伤害了最爱他的人。
　　
　　远远望去官邸洋房的红墙隐现在绿荫之间，方振皓有些疲惫的站在路口，他望过去，有些愣愣的看着，离开了才不过半日，却觉得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仿佛和这里分离了很久很久。
　　
　　因为这里有衍之，这里是家。
　　
　　道路两旁的高大树木枝叶茂密，投下斑驳交错光影，树叶的碧色在春光里渲染。
　　
　　明媚的午后，方振皓仰起头，透过树影望见蔚蓝天空，心情却依旧沉重。
　　
　　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带起路上尘土飞扬。
　　
　　方振皓连忙避在路边，却被轿车带起的灰尘迷住了眼睛，眨了眨好像又觉得有什么细碎的东西也被弄进去，低头揉眼，不料却听一声熟悉的呼唤。
　　
　　“南光！”
　　
　　黑色轿车停在前面不远处。
　　
　　他从车里下来，转身站在原地他，忽然一挥手，汽车就开走了。
　　
　　阳光将他修长身影淡淡拖在地上，隔着一段距离，方振皓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眼前人影绰约，而他身上的军装，是如繁盛枝叶一般的绿色。
　　
　　邵瑞泽停了片刻，便快步来到他眼前，方振皓还有些回不过神，揉着眼睛的手停住了。
　　
　　邵瑞泽靠近了，微微俯身，手指抚上他的脸，“眼睛……被灰尘迷了？”停了一瞬又笑，“我帮你吹吹。”
　　
　　方振皓有些无措的下意识一避，后退了半步。
　　
　　邵瑞泽忽然低落了眼睫，笑了一下，非常短促的笑，手上却不动分毫，脸慢慢地贴过来。方振皓很不自在，但他温暖的气息扑在自己的脸上，居然是一片清凉的感觉。于是就站定，由着他贴得那么近，轻轻吹掉他眼睛里的灰尘。
　　
　　惬意的摸了摸他的脸，邵瑞泽浮上一丝微笑，“媳妇，你脸红了。”
　　
　　方振皓一瞬间有些怔仲，感觉到他指腹上薄薄的茧，许多话想说，却都堵在了嗓子里。
　　
　　邵瑞泽却搂住他肩膀，带着他向官邸走，一边走一边笑说：“今天正好，你下班的早，我也早，我们出去玩玩，吃点好东西。”
　　
　　他说着在他的前额上拍了拍，“之前一直太忙了，现在我们出去，还要照个合影。”
　　
　　眼底黯了一黯，方振皓点头，喃喃说：“好。”
　　
　　换了便服两个人一道去了相馆，城里老字号相馆前的放了把藤编摇椅，老板戴了瓜皮帽，双手捧了紫砂茶壶，瞧见客人上门慌忙不迭的迎接，边往里引边摸着胡子笑呵呵说：“来照相呐。您可选对地儿了，我这里可是西安城最好的相馆，多少名流都爱在我这里照相。”
　　
　　一边指着墙上的照片，一边滔滔不绝讲从清末刚有相片那会儿，自家就开始捣鼓这洋玩意，自夸没几个人能有出这样的手艺。
　　
　　“是。”邵瑞泽挂着礼貌的笑，“我来跟我兄弟照个合影。”
　　
　　老板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兄弟呀，我看怎么不太像？我告诉你呀，照了一辈子相片，我的眼睛最毒了。难不成，你们俩不是一个爹？”
　　
　　方振皓正看墙上那些相片，侧过脸温和笑说：“他是我表哥。”
　　
　　老板一拍脑门儿，生出些尴尬，连连赔笑请他们在相机前坐下，自己跑到相机前弯腰，红布蒙住脑袋，手夸张举了快门，喊说：“我喊一二三，笑一笑。”
　　
　　两个人携了手并肩坐着，噙一丝为笑，也不顾忌可能有的眼光，底下两只手悄悄扣在一起，看向那镜头。
　　
　　耀眼的镁光灯模糊了视线，唯有手指紧扣。
　　
　　照完相随意逛了一会儿，肚子就叫了起来，方振皓提议去吃泡馍，邵瑞泽知道他喜欢，于是一块又去了鼓楼小吃街。肉烂汤浓，香醇味美，入口粘绵韧滑，让人不由得有了胃口。方振皓先吃了一口，又加进去不少辣酱，头一下埋进碗里，依然没有声音，但是极快，吃了一多半，才抬起头来，嘴里鼓鼓地。
　　
　　邵瑞泽坐他对面，眼光落在他面上，里面有着显而易见的温柔和笑意。
　　
　　方振皓含糊不清地说，“你怎么不吃？”
　　
　　“我看你吃啊，看见你吃我就觉得饱了。多吃一点，嗯？”
　　
　　说着邵瑞泽咬了一口灌汤包，咀嚼的满嘴是油。
　　
　　“你把我养肥了想干嘛？杀来吃？”
　　
　　“当然是吃，不过要换一种吃法。”邵瑞泽眨眨眼，随即探身过去，脸上神情是故意做出来的轻浮，“要在床上慢慢吃的……”
　　
　　他顺手用筷子夹起一个灌汤包，塞在他嘴里。
　　
　　皮薄、馅嫩、汤鲜，还有点烫，方振皓没好气扔过去一记白眼，咀嚼了好久才把那包子咽下去。
　　
　　邵瑞泽只是笑，神情里甚至有一丝调皮。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两人打算回家了，并着肩，慢慢走过长街。匆匆归家的人们擦身而过，脸上有着结束漂泊的释然和归家的期待。
　　
　　“照片什么时候能好？”
　　
　　“一周，你迫不及待想看结婚照吗？”
　　
　　“喂……收敛点行不行。”
　　
　　“可是你明明就是一副‘我很想看我很期待’的脸色啊。”
　　
　　天色已黑，混杂在人群中，手不时触上对方的，一下，又一下，然后猛地，方振皓抓住他的手指，摩挲着，然后握住了扣紧。
　　
　　邵瑞泽微微侧头看一看，没做声，只微微笑。
　　
　　说了吧，反正迟早都要知道的，方振皓仰头看天上刚冒头的月牙儿。
　　
　　想着扣紧他的手指，而邵瑞泽仿佛也感觉到了他的不安，将他的手，拢在掌心里。
　　
　　在灯色橘黄的卧室里，方振皓隐在浓睫阴影下的眸子透出一丝紧张，平视过去一瞬不瞬望着他，看他在那里解下领带扔在沙发上。
　　
　　他越发觉得忐忑，微微牵动唇角，说：“衍之，我……要离开西安三个月。”
　　
　　邵瑞泽解着领扣的动作一滞，立时回过了头，目光里带上愕然。
　　
 
作者有话要说：我可以写吵架吗~人家好想写军座对媳妇咆哮啊，激动奔跑




第一百四十二章

　　邵瑞泽转过身靠在桌边，沉默片刻，犀利目光直锁住他。
　　
　　那扫来的目光迫得一窒，方振皓觉得自己的心立时跳快了一拍。
　　
　　没有想象中的发怒，良久的沉默之后，方振皓沉声开口，“国际红十字会决定派遣一支医疗队进入边区，目的是考察边区的卫生状况，边区政府的卫生医疗制度，提供急需的医疗帮助。第一站是洛川，随后进入延安的抗日军政大学，医疗队要进行为期一个半月的授课。”
　　
　　先开始还说的平静，他猛然顿了一下，“我……也在医疗队之中。”
　　
　　邵瑞泽脸上不动声色，睫毛密密遮去眼底情绪，只是问：“是单纯的红十字会，还是……那边的安排？”
　　
　　知道肯定是瞒不过他的，方振皓索性也就坦白，“是的，我要去接受教育。”
　　
　　“他们还说什么。”
　　
　　“再……没说什么。”
　　
　　“真没有？”
　　
　　“没有。”
　　
　　“难道没有说，等你三个月后回了西安，再做其他什么事情吗？”
　　
　　“没，没有。”
　　
　　方振皓顿住语声没有往下说，将唇紧紧抿了，似极力克制着自己。
　　
　　邵瑞泽冷冷皱眉，抬眸看过去，看见对面的人长长的羽睫似是不由自主地颤了颤，目光移向别处。他依旧缄默不言，目光在方振皓身上来来回回打转，他瞧见他那模样，微垂浓睫，眼波深敛，明明是显而易见的不自在。
　　
　　邵瑞泽沉吟不语，转过头去看向别处。
　　
　　他倒不是觉得南光会骗他，南光还不会因为想去边区就骗他，因为原本他就不会阻挠。
　　
　　不过哪怕只有寥寥几句，再想的远点，事情，可就不是这么简单。
　　
　　□方面向来擅长统战，这盘棋走得再高明再隐秘，瞒得了旁人，可瞒不过他。
　　
　　接下来……邵瑞泽想着想着就有些发怔，他怔怔地看了看他，许久才叹了口气，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方振皓听在耳中有一瞬的意外，抬起眼看他，似乎很是惊奇他没有自己的预料中的争执，他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简略说：“四天之后，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了。”
　　
　　不料邵瑞泽眉毛一挑，怒意隐现。
　　
　　他蓦地侧过脸，又一转身，压抑住怒意，沉默着似乎是在思考怎么回应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他背对了他，久久不语不动。
　　
　　久久的寂静，方振皓听到他深深叹气，说：“其实这就是只来告诉我一声的，对吧？”
　　
　　这一问，仿佛是突如其来的冰雪灌顶，令方振皓怔怔僵在那里。
　　
　　一呆之下，他愕然无言以对。
　　
　　方振皓咬了牙，缓缓垂下目光，那神情彷佛是被人刺了一针在背脊，手不自觉的握紧。
　　
　　“既然都决定了，何苦要告诉我。”
　　
　　邵瑞泽摇头一笑，并不转身，语声低沉的说：“是的，我曾经也干过这件事情，不想让你来西安，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无视你的要求，强硬的替你决定一切……”他缄默半晌，缓缓开口：“那件事情，是我做的不对，我更没来得及给你说对不起。这，事关彼此信任与尊重……你应该知道那种感觉，原本一个自己信任的人，因为信任而毫无戒备……”
　　
　　他半侧了脸，带了丝自嘲笑笑，“南光，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呢，你是在担心吗？担心什么？担心我会阻挠你，不让你去？”
　　
　　淡淡侧颜，此刻看去冰冷得像雕像，迎着邵瑞泽投过来的目光，方振皓骤然沉默，微微侧过脸，不想让他看到他的表情。
　　
　　这，事关彼此信任与尊重……你应该知道那种感觉，原本一个自己信任的人，因为信任而毫无戒备……
　　
　　方振皓眼中浮现出被触痛之色，随即错开目光，声音表情俱是凝重，“对不起，可我不是有意的。”
　　
　　等半晌不见发作，更不见说话，抬眼却撞上邵瑞泽那复杂的目光。
　　
　　他试图令自己调整情绪到平心静气的状态，想要慢慢的给他解释，邵瑞泽也缄默，等着他的下文。在那目光下，方振皓不由得有些窘迫，思绪一下子犹如乱麻，越发不知该拣哪句做重点。好不容易想好了，孰料刚一张口，门就被敲响，随即是周副官的话音：“司令，保定万军长的电话，说是有急事。”
　　
　　方振皓心里一滞，解释的话一下子哽在嗓子里，扭头看向房门。
　　
　　而邵瑞泽脸色微变，僵硬的眉头拧结在一处，怔忡间欲言又止，终究大步走出门去，直奔书房。
　　
　　壁钟滴嗒，从九点指向十一点。
　　
　　书房的门仍是虚掩，里头偶尔有邵瑞泽低微语声，半个字也听不清。方振皓还在想怎么跟他解释，在门外走廊上等的忐忑不安，听了他不停的接着电话，也不由得担心起来，隐隐觉得从保定千里之外的地方打来的电话，说不定又是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
　　
　　就在他忐忑不宁的时候，周副官拉开房门，沉默的走出来，反手合上门重重叹气。
　　
　　方振皓心觉不妙，迎面便问：“保定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周副官垮着脸，脸上也没多少笑容，“不知道，感觉司令和万军长两个人都很沉闷，到后来一些话可能是要避我，这不，就把我赶出来了。”
　　
　　默了片刻，他对了方振皓勉强笑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总是觉得不安，等一会他打完电话了，你好好劝劝他。现在华北局势一直很紧张，五十三军驻扎在那里，有点风吹草动就让人绷着神经，司令一直考虑要去一趟保定，再去一次北平。可远的不说，就说前年于将军在华北，还是政务委员兼天津市市长呢，好几次还都差点被天津日本驻屯军暗杀，现在那么紧张，谁有胆子敢让他去。”
　　
　　“现在全军上下好不容易安稳了，几位老前辈年老没精力也不能多管事，司令，可不能再出事。”
　　
　　闻言方振皓心头涩微微似挤满了沙子，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忐忑起伏，点了点头又靠回墙壁等待。
　　
　　他抬头望住对面上墙上壁灯，眉间尽是悒郁。
　　
　　闷头等了许久，才听虚掩的门内一声“再见”，随后里面肃静得没有半分声响，忽然又是重重一声，像是电话话筒被摔回座机上，然后就是良久的死寂。里头的悄无声息，令方振皓心头莫名升起不祥预感和隐隐的担心。
　　
　　书房的门虚掩，灯光从门缝里透出，在昏暗走道投下橘色的一线，比在鞋前。他吸了口气，一咬牙推门进去。
　　
　　“衍之。”
　　
　　邵瑞泽埋首桌前灯下，手肘撑在桌上扶着额头，听见推门说话的声音，仍旧阖眼不语。
　　
　　方振皓将门反手带上，背倚着门，怔怔看他。
　　
　　“衍之？”
　　
　　又唤了几声，邵瑞泽肩头一动，终于抬眼朝他看了一看，便又垂下目光，转头忧虑的看向窗外，那表情让方振皓越来越紧张。他知道，衍之这种态度就是暴怒的前兆，这场也许由电话引起的暴风雨随时会爆发。
　　
　　孰料邵瑞泽咳嗽了几声，把已经濒临发作边缘的表情收好，而后从桌上散乱公函里信手抽出一份，一边旋开钢笔帽，一边垂下目光淡淡说：“时间不早了，你回房睡去。”
　　
　　除此再无多余的话，不问他是不是等了很久，不问他为何等了这么久，不问他有什么想说。
　　
　　方振皓立在门口，心直往下坠，一室橘色灯光，刹那间不再有暖意。
　　
　　心头紧一阵慢一阵，犹自砰砰地跳，他缓步走到桌前站定，微微低了头，伸手开始将桌上散乱的公函一一整理。
　　
　　邵瑞泽却只顾垂目批阅公函，对他毫无反应，眉头凝得很紧，只凝神专注于公函，良久不发一言。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宣之于口，可心里想好的那一些解释已至唇边，却再无勇气说出来。方振皓垂目，只是机械的将一份一份公函叠起，摞好，而后放回邵瑞泽左手边。邵瑞泽左手一抖，陡然抬起重重的拍在那一摞公函上，发出沉闷声响。
　　
　　“我叫你回房去！没听见吗！”
　　
　　邵瑞泽皱眉，面上是压抑的冷冷表情，毫无表情看着方振皓，那语声更是冷淡，仿佛就是在阅兵场上命令一个士兵。
　　
　　方振皓怔住了，一动不动，却看到他漆黑眸子里带着隐隐的怒色，清晰照见自己的无措身影。
　　
　　邵瑞泽不说话，吐了口气，眼神一闪移向别处。
　　
　　看邵瑞泽扭转了头不在看他，方振皓心里也隐隐做痛。这么一路走来，他知道他的沉默中要独自担当多少责任和不平，平时还要言谈举止轻松如常，来宽慰稳定全军。无形之间，他被这股冷淡的怒焰无声灼烧，浑身都觉得有针刺般的疼，更是幽幽的冷。
　　
　　随即“咣当”一声巨响，书案上的笔筒文件被打翻在地上，邵瑞泽狠狠捶了桌子，冲他吼了句：“出去！别进来烦我！”
　　
　　方振皓后退几步，俯身蹲在地上，将地板上散落的笔纸一一拾起规整好，放回他面前。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滚……出去！”
　　
　　话音未落，邵瑞泽反手一挥，又将笔筒打落在地上。
　　
　　二人目光对视片刻，方振皓无奈的苦笑，蹲下身继续把东西捡起来，再次放回桌子。
　　
　　心中的无奈更添酸楚，他知道，他的失态，还有那不加掩饰的真情流露，怕也只能是在他的面前。
　　
　　他对了他笑笑，眼神安抚着一般，说：“你早点休息。”
　　
　　说完猝然背转身子向门口快步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振皓指尖触上门柄，却一下子停住，停了许久，微微侧过脸说：“你说过，怄气解决不了问题，等明天，我们来把事情说清楚，好不好。”
　　
　　自己曾说过的话，又出现在耳边，犹如一盆冷水浇灭了心中的怒火，邵瑞泽重新拿起钢笔，抬头对了那背影，竭力平缓了语声，“商量的事情再说，不商量，也可以。”
　　
　　他平静地目视前方，看着他的背影，缓缓道：“南光，我若想阻止你去，有谁能让我改主意，又有谁能拦得住我。”
　　
　　说完一挥手，“好了，去睡吧。”
　　
　　关了灯躺在床上，方振皓只觉得心里如嚼蜡般难受。
　　
　　自从将那三人逐出军队，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失望。
　　
　　自己却很少能帮得上他忙，刚才的情景，甚至，来不及向他解释。
　　
　　一夜睡得都不踏实，朦朦胧胧的总是忐忑与不安频繁交织，骤梦频惊。
　　
　　临到天亮时实在是困倦迷迷糊糊睡去，一睡便睡到晨光照上枕间。
　　
　　方振皓起床便去冲洗了一番，虽然一夜没有睡好感觉有些隐隐的疲倦，但用温水冲洗过后也去了几分倦意，添了些清醒，用条松软的大浴巾，擦干身体，换上了衣服，就急忙下楼去。
　　
　　下楼的时候还在他盘算昨晚的事情，走进餐室迎面见着老刘，笑了问：“老刘叔，他呢？”
　　
　　“你说小爷呀，今天起得早，一早儿就出去了，说是中午不回来。”老刘笑眯眯拉了他坐下，“快吃饭。”
　　
　　“他去哪里了？”方振皓怔怔问。
　　
　　老刘用菜叶子逗弄兔子，摇了摇头说：“不知道，走的挺急的。”
　　
　　方振皓坐在桌前，茫然呆了半晌。
　　
　　吃过饭照例还要上班，方振皓打起精神，竭力忘记昨晚的不愉快，埋头工作。
　　
　　先是东北军后勤医疗科关于延长军医教学班的事情，然后派人去机场迎接国际红十字上海从来那几位医生，又与西北分会的会长两人商量了一会准备的诸般琐事，行前物品检查和政府的许可证之类的问题，忙碌了一番，不觉已经到了中午。
　　
　　办公室阳光耀眼，也非常安静，助手小卓敲门进来，放下一份电报又问：“方先生，好了吗？上海那边催促要那份文件的电报。”
　　
　　“马上就好！”方振皓回道，将情况报告的文件仔细从头到尾查了两遍，这才放心的交给小卓。
　　
　　手边一时无事可做，闲下来就又想到那些事情，更隐隐猜想着他去了哪里。
　　
　　不外乎就那几个地方，可现在看来，他还是有气的，不怎么想搭理他。
　　
　　这样的疏离，方振皓一阵黯然，默默地将桌上物品整理好，心里却沉甸甸的。
　　
　　手边电话却嘀铃铃响了，方振皓下意识伸手。接起电话喂了一声才发现是菲尔德先生从上海打给他的电话。一通寒暄之后，电话里菲尔德先是细细问询了准备的事项，政府的许可以及边区方面的准备，而后又事无巨细的叮嘱了一番，最后用很感慨的语调说：“我已经是个老头子啦，没精力去跟你们去一起爬陕北的山，要知道，去年我的老朋友斯诺异想天开跑去了苏区。当我们都默认他已经去见了上帝，他却带着一大沓的手稿回来，兴致勃勃给我们看，还讲了他与□首脑人物的交谈，令人羡慕。”
　　
　　他在电话里爽朗大笑，“虽然现在他们不能叫做反政府武装，是合法的政党，但我仍旧想要像毛头小伙子一样去结结实实冒一次险。我恨不得年轻十岁，可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岁月不饶人呐，不过你可以替我去冒险，我相信在陕北一定会非常的刺激。”
　　
　　哪壶不开提哪壶，方振皓一瞬间觉得头疼，却又只能应付，尽量如常的与他谈天。
　　
　　“斯诺先生，我有所耳闻，我曾经在《太阳报》上读过他撰写的游记，平心而论，他是位正直新闻工作者。我对他写的云南，缅甸和印度的报道印象很深。”
　　
　　“的确，不过他的政治立场一直偏左了，特别是他从苏区回来，呵呵。不过话又说回来，说是冒险，但我相信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经过西安事变，人人都知道东北军与□的关系，而且你的表哥此刻也身在陕西。他是个军阀。”说到这里菲尔德短促一笑，好像对这个词很感兴趣，“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虽然有些固执己见，于是我很放心你们一行人进入□控制下的地区。这一路，就多有劳他，我会表示很感谢的。”
　　
　　“是，我会转达他的，谢谢。”
　　
　　一瞬间方振皓又想到别处去了，只是听着菲尔德在电话里喋喋不休，直到那边咳嗽了一声。
　　
　　“我亲爱的方，你走神了！”
　　
　　“呃，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我会理解的，那里毕竟是个很神秘的世界，你第一次踏入进去，难免会紧张。不过斯诺说那里的人都很和气，与外界传言的非常不一样，他说那些所谓的“共产共妻”以及“红军大肆抢掠”完全是污蔑的谎言，陕北是与国民政府统治下的中国完全是两个世界，甚至觉得不可能会是同时存在的。这个机会真的很不错，年轻人就是要多看世界，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我们是无国界的组织，你可以完全无视那些政治观点的分歧，只注重事实，事实，是医生的重点。”
　　
　　挂断电话，方振皓喉咙干涩，发了一会儿呆，端起手边杯子，却发现杯里的咖啡早已凉了。
　　
　　办公室门被一下子撞开，一个人飞奔进来，抢过他的杯子仰头喝干，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史密斯舔了舔嘴唇上的咖啡渍，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哈哈笑：“方，很意外吧！知道要去陕北，我磨了菲尔德先生很久，他被我弄得烦不胜烦，正好一个女医生不愿意去，于是他终于同意把一个名额给我！”
　　
　　方振皓愣了好一阵儿才回过神，惊愕之余，好气又好笑，“好吧，如果你的回忆录里漏掉了红色陕北，那也许会真的很不完整。”
　　
　　史密斯耸耸肩，却咧嘴笑，蓝眼睛里透出得意。
　　
　　整整一天，同事们都觉得素日里工作用心细致的方先生，很有心不在焉之嫌。
　　
　　距离出发的日子也没几天了，下班前，方振皓总算将所有的事情全部弄好，心里的一块石头放下，却仍有有一块沉甸甸的悬在那里。
　　
　　回到官邸，老刘早就忙忙碌碌的准备好了晚饭，然而从黄昏等到天黑，直等到临近半夜，仍未见邵瑞泽回家。
　　
　　眼看着夜阑人静，桌上的饭菜冷透，老刘与其他下人面面相觑，甚至连兔子都已经睡了，却仍不见回来的人影。
　　
　　方振皓仍然在等，等的心里越来越沉。
　　
　　壁钟滴答滴答，转眼已是午夜。
　　
　　他再也无可奈何，只得去向绥署的侍从室打电话，电话接通了，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值班员问清电话来源，知道是官邸来问，不由得疑惑道：“司令下午就走了啊，都离开五个钟点了……不过他没坐车，司令现在都没回官邸吗？”
　　
　　得到否定的答案，顿时整个侍从室都被惊动得人仰马翻。
　　
　　就在侍从室主任赵从远准备叫警卫团全城拉网式搜查的时候，邵瑞泽却回了官邸，面对侍从室主任的质问，他面无表情的什么都没说，快步就上楼了。方振皓听说他回来了，刚出了卧室，两人就在走廊上堪堪碰到，对视了一会儿，方振皓欲言又止地望了他，邵瑞泽先开口打破僵局，“你去忙自己的事情，我累了。”
　　
　　说着稳步从他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方振皓骤然回身，看着他背影。
　　
　　“衍之。”
　　
　　邵瑞泽堪堪停住脚步，背对着他，站在两步之遥的地方。
　　
　　壁灯光芒昏黄，照着他孤峭背影。
　　
　　方振皓还是鼓起勇气，张开了口，目光一瞬不瞬的盯了他，还想要说些什么。邵瑞泽却忽然好像困倦般的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卧室去。
　　
　　“最近事情大约会比较多，饭你就一个人吃吧，好了，早些休息。”
　　
　　说罢回了他自己的卧室。
　　
　　看着那背影，随之是“砰”的一声，方振皓再度黯然失神，满含酸楚的叹息。
　　
　　楼下赵从远揪着周副官的耳朵厉声喝问：“老实交待，司令哪里去了？说！”
　　
　　周副官呲牙咧嘴的分辨：“司令没胡闹。啥地方都没去，老赵你别揪耳朵，疼疼疼……他就去他原来在西安的房子里呆了会儿，一个人坐了很久，还抽了一包烟，抽的老凶老凶……嗷！我没胡说，真没胡说，司令今天一直就心不在焉的，还骂了几个人，不知道他想啥呢。”
　　
　　“他说什么没有？”
　　
　　“没，真没！公务他在绥署都办好了，我估摸着是私事，嗷嗷，私事我不敢问啊，我怕他揍我，骂我多嘴。嗷！”
　　
　　一连两日邵瑞泽都是早出晚归，话变得很少，经常是在思考些什么的模样，官邸里里外外格外的冷清下来，环境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只是变得越发安静，也只有兔子会打滚乱跑和撒欢儿。气氛僵硬的连老刘等人都看出来，不过却没人敢问，都在心里嘀嘀咕咕的猜测，外加小心翼翼的伺候着，生怕惹着这只被拔了须的老虎。
　　
　　又是一日夜深了，官邸里的人人都去休息。
　　
　　黑沉沉的屋融在夜色里，零星亮着门灯等几点灯光。 
　　
　　等到完全沉寂下来的时候，方振皓穿了睡衣站在走廊里，望着面前卧室的房门。
　　
　　他们两个几乎是冷战的阶段，衍之忙碌完一天的工作直至夜深才回来，回来就去自己的卧室倒头睡觉，两个人都不会多说上一句话，甚至没有机会好好说一说心底的话。
　　
　　可他却清楚明白，躲，总不是办法。事总有个道理，去说清楚吧。与其一味逃避，不如勇敢面对，衍之是他最大的踏实和勇气的来源。
　　
　　他深深吸气，敲了敲门，发现门并未反锁，愣了一下，身体却仿佛有了意识一般，已然推门而入。
　　
 
作者有话要说：……算是咆哮？
其实军座也是个别扭的小孩……虎摸军座的脑袋。




第一百四十三章

　　宽敞的卧房，厚重紫红色绒布窗帘密密垂着，没有开灯，黑蒙蒙的一片。床上那人睡得安沉，呼吸声平稳悠长，待到眼睛适应黑暗了，方振皓才看到床上的人裹着被子窝成一团，睡的正沉。
　　
　　走廊上的壁灯仍然亮着，微弱的光照进去，映照在他侧脸，那眉目轮廓隐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可仍旧隐约看见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依旧紧攒。
　　
　　站在门口，有那么一刹那的，方振皓想起来，很久前，自己为了督促他吃药，也是这么半夜的，跑来他卧室，而他也是这么样的，裹着被子入睡，呼吸声悠长，仿佛是因为太过劳累而睡的死沉死沉。
　　
　　那时候，是因为什么受伤，好像是市政厅遇刺了吧……
　　
　　可是他知道，衍之根本不会睡得这么死沉，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一人独宿，他很警惕，很敏感，更习惯于枕枪入睡。如果半夜有人进了房间，他一定会当即握着枪醒来，如果敢靠近他，都可能被立毙当场。
　　
　　他说过，曾经闭上眼就不知道能否再睁开，九一八之后有那么一阵子，最痛恨睡觉……回头想来，自己也觉可笑。
　　
　　现在想起来，方振皓依旧觉得心疼。睡梦是一个人最没有防备，也最脆弱的时刻，如果不是有这样的戒备和警惕，又岂能一次次从枪口下生还，一次次躲过刺杀。
　　
　　他定定的看着床上那一团黑色轮廓，缓步踏进去，将门反手带上，那“啪”一声落锁声音，在寂静夜里很是清晰。
　　
　　床上邵瑞泽的呼吸却没变，依旧平稳悠长，随即又合糊地晤了声，方振皓背倚着门，怔怔看着。
　　
　　醒了吧，方振皓想着，随即却苦笑，他应该知道是他，却不愿意起来同他说话，宁愿装睡避开。
　　
　　可是他很想跟他说话，要分开三个月，说不会想念，那是假的。
　　
　　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一起面对，一起同黄共苦，相伴一年有余，什么风浪险恶都一起过来了，早已生死相托，无分彼此。
　　
　　只听他在睡梦中又合糊地晤了声。
　　
　　方振皓轻手轻脚在床沿坐了，凝眸看他，借着一点点的微弱光亮看到他眉头微微皱起。已然而立之年，仍是风仪翩翩，言止行事更淬炼出岁月之下的优雅。只是这一刻，在独自一人的睡梦中，才显出出白日里忧思的痕迹。
　　
　　到底不是血气方刚的青年人了，就如同他也在变。
　　
　　有那么一瞬，方振皓心上百味杂陈，但细细去想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早已经无从分辨。
　　
　　“衍之。”
　　
　　黑暗里，他越回过神来，然后轻轻的叫他。
　　
　　裹在被子里的人没有动。
　　
　　“衍之。”
　　
　　他第二次轻轻叫他，然后，俯下身，看他闭着眼睛，半个脸都蒙在被子里。
　　
　　浓密睫毛投下如扇阴影，随着平稳呼吸声，一颤一颤。
　　
　　方振皓再没出声，甩甩头，把那争先恐后要冒头的记忆压下去，凝视他良久，心中怅然。他面上有一个笑容浮出来，可是异常短促的，很快地就收了回去，眼里只有心痛。 
　　
　　他突然把头贴上他的脊背，隔着棉被闻着他身上的气息，那样熟悉的气息，许久不见的烟草味道又出现在他身上，他使劲的吸了一口气，脸忽然热了起来，心砰砰跳得急促，那样的紧张不安，就连第一次，也没有如此的无措。
　　
　　他得到了一个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爱他远胜过爱任何人，尽管是那样的惊世骇俗，不为长辈所容。他在心里想，我真是爱他，真是爱。
　　
　　心口忽紧忽缩，微微抽刺的感觉，也不知道是痛，还是甜蜜。
　　
　　棉被里忽然一动，随即邵瑞泽已然伸手，重重摔开他的手，一把将他推到一边，
　　
　　猝不及防的，方振皓被推开，心里更是黯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得闷闷坐在床脚。
　　
　　“干什么，觉都不让人好好睡。”邵瑞泽略撑了身体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语声带了沙哑疲惫。
　　
　　他很没好气的又加了一句，“我今天忙公务，脚不沾地的忙了整整一天，你……到底想干什么？”
　　
　　说着半阖了眼，又打了个哈欠。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对方神色，沉默对峙不过数秒，对方振皓却是太久。
　　
　　方振皓抬起脸来，墨黑的眼里，有一点点跳动的水光。
　　
　　这话一出口，满腔委屈如被发酵，涨上来几乎就收不回去。他怔怔看着他，眼眸里的失落和不甘这一刻再也不能掩藏。
　　
　　“我，我想跟你一起睡。”
　　
　　邵瑞泽揉着眼睛的手一顿，一抬眼就看到对方的表情，随之目光久久凝固在他脸上，
　　
　　分明就是难过，涨红了脸，眼睛里早已弥漫起水气，脸上却仍旧要倔强的绷住，仿佛那样就能令人看不出情绪，却不知泛红的眼圈已出卖了心中委屈。
　　
　　要说不想理他，那真只能是在这之前，现在的模样，还真是……邵瑞泽绷住表情，垂下眼用手扶住额头，夸张的打了个哈欠，淡淡开口，“开什么玩笑，大半夜的你把我叫醒，就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方振皓一愣，心忽然象被一双大手紧紧揪住一样，顿时只觉得无比的委屈，还有那紧的，痛的，酸楚的，窒息的感觉混合着，一下子冲上来，堵在喉间，阻了呼吸，令他连半句话也说不上来。
　　
　　他只能有些愣愣的看着他，看不到他的神态，只能看着他不停地打哈欠。恍惚间，身体里好象分裂出了两个小人，一个拼命挣动着想要离开，跑去自己房间里缩回棉被；另一个，却红着眼圈非要留下来，留在他身边。
　　
　　微微低下头，他低声说：“我睡不着，想跟你说说话，还想，像以前一样，抱了你睡。你知道的，我们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喜欢抱了你的腰……”
　　
　　的确，他非要抱点什么才能安心睡觉，说他稚气也好，这点没长大也好，他就是喜欢，现在，更喜欢被他搂着，自己抱了他的腰，才能睡得安稳踏实。
　　
　　邵瑞泽略微抬了眼，语声仍旧淡淡的，“真的？”
　　
　　“真的，你明明知道。”
　　
　　“你确定不抱着什么真睡不着？”
　　
　　“确定。”
　　
　　方振皓语声哽住，一时说不下去，只是抱着双膝，垂目点头。
　　
　　邵瑞泽把手从额头上移开，目光扫了他一下，声音在方振皓听来有些不耐烦，“好了，我知道了，多大个事。”
　　
　　他坐直了身体，抬起头对着他眨眨眼，没什么笑容，却拍着身边，“过来吧。”
　　
　　方振皓吸了吸鼻子，几乎是扑过去，刚要像以往那样撒娇着搂住他的腰磨蹭，手刚刚伸过去，就被塞了一个枕头。
　　
　　他愕然抬眉，又亮又黑的眼睛眼晴刹那间瞪圆，不知如何应对，而搂抱着枕头的双手更是微微发着抖。
　　
　　邵瑞泽一脸很无辜的表情，挑了挑眉看他，手上一打响指，“既然决定要走了，到那边也没人给你抱，你就学着适应一下吧，我可是为你好。”
　　
　　说着还带着些许戏谑的微笑了一下，拉过被子又把自己裹住，挪到床的那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方振皓紧紧地抱着枕头，眼圈一下子又红了，抽了几下气就咬住嘴唇，像是受了委屈又不敢说的小孩子。
　　
　　他咬着牙，齿缝里切出游丝细声，“喂，你给我起来！”
　　
　　邵瑞泽不理会，一会儿，就响起了轻微鼾声。
　　
　　委屈难受激得象火一样地烧起来，漫延开来，方振皓眼睛慢慢湿润了，又伤心又难受，他吸了吸鼻子，蹭着挨过去，俯下身，看见他还是半个脸蒙在被子里，睫毛一颤一颤。他一边推了他几把，一边对着他耳朵喊：“你给我起来！别装睡！”
　　
　　邵瑞泽依旧不理会，含义不明的唔了一声，甚至连眼睛都没睁一下，就一把拉了被子蒙住头。
　　
　　见他这个样子，方振皓顿时呆住，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嘴唇颤了颤，喉结上下一滚，是什么话也没说，心里怒气却再也抑制不住，抬脚就要踹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邵瑞泽一个翻身而起，张臂搂住就将他彻底压在身下。
　　
　　“媳妇儿，嘿……你谋杀亲夫呢？”
　　
　　邵瑞泽凝视着方振皓气得发青的脸，暧昧地微笑。
　　
　　方振皓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气又委屈，别过头不想理他。
　　
　　“说你小媳妇，你还真小媳妇，瞧瞧你的样子，眼圈都红了，啧啧，怎么，还真跟小媳妇似的耍上小性子了。”邵瑞泽低下头，呼出的湿润的热气扑到方振皓脸上，他忍不住凑上去，在他耳边细细地磨蹭，手指也顺势伸进他的睡衣里去摸索着他的腰身，来回的摩挲。
　　
　　心里都有一团团的热升上来，委屈更是不可抑制，方振皓咬了牙，用手背蹭蹭自己的脸，好象要把什么擦去似的。
　　
　　邵瑞泽脸上那股冷漠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笑眯眯的神色，又凑到他的耳朵旁，舌尖冷不防地舔了一下他的耳垂，笑了轻轻说：“我的小媳妇儿，嗯，生气了？真生气了？”
　　
　　被那双眼睛盯住，还一边盯着一边笑，方振皓眼睛一翻，扔过去个白眼，而乌亮湿润的瞳子盈盈照人，扬眉反问：“许你对我不闻不问，然后恶声恶气，就不许我生气？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邵瑞泽轻笑出声，咬着他的耳朵，“你啊，小心思那么多，跟我耍小性子，一不如意就要掉眼泪，要人哄着还觉得委屈的不行，这小媳妇就是小媳妇。”
　　
　　强词夺理！方振皓气得说不出话来，愤怒地瞪着邵瑞泽，又羞又怒，怒容满面，恨不得扑上去猛揍他一顿，狠狠瞪了他几眼，用尽全力一把将他推了在一边，起身就要离开。邵瑞泽一把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轻而易举地把他带回来，用双臂牢牢将他锁在自己怀里，方振皓在他怀里挣扎着，想要掰开腰间的手，急急地喘着气。 
　　
　　邵瑞泽一把按住他意欲反抗的双手，将他压回柔软的棉被里，方振皓满腔愤怒地瞪视着他，眼眶很红大吼，“到底是谁闹别扭，谁半夜不回来，谁不跟别人说话，又是谁，对人凶巴巴！”
　　
　　方振皓垂下眼，紧咬着嘴唇，呼吸越来越急促，眼角渐渐溢出泪水。
　　
　　邵瑞泽想说点什么，却很是惊愕的看到滑下脸颊的小小水珠，他手下的动作停了停，牢牢地盯着方振皓脸上的泪痕。
　　
　　玩笑真的开大了，他的小媳妇是个很认真的人，不爱开玩笑，这几天的举动，是真的让他难受了……邵瑞泽俯下身，手指尖接触到温热的泪水，他把嘴唇覆盖到上面，吻着他湿润的眼睛，想要把眼泪吻去——方振皓却很用力地推开他。
　　
　　“滚开！”
　　
　　方振皓吸了口气，很愤怒地瞪着邵瑞泽，怎么就说的这样轻描淡写，好像到现在还是他的错，是的，他没有告诉他，这是他的不对，可是也不用这样故意的冷淡，故意的视而不见，最后还这样轻飘飘的解释一句，好像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怄气介意。
　　
　　是可忍，孰不可忍！是，他是不会拳脚功夫！但是，不许他这样的欺负自己，从前不行，现在不行，将来也不行！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方振皓狠狠踹了他一脚，顺手狠狠一个枕头砸过去，然后一扑上去就拳打脚踢外带咬。
　　
　　邵瑞泽知道自己玩笑开大了，这倔强的家伙这时候都有心思记仇，眼看他扑过来，如果自己一躲开的话，头绝对要撞到床角，于是干脆很自觉的地充当了肉垫，任他扑上来狠狠地上手揍，当然没有忘记抱住头。
　　
　　“噼噼啪啪！”一番拳打脚踢的声音。
　　
　　“南光，南光，很疼的，你手疼不疼，要不要歇会儿，等有力气再打？”
　　
　　“闭嘴！混蛋，混蛋，讨厌你！”
　　
　　“哎哟，喂！别踹啊，好，好了，好了噢！”
　　
　　“闭嘴！混蛋！王八蛋！”
　　
　　“……南光，再打下去你男人就要破相了！”
　　
　　拳打脚踢就这样落下来，邵瑞泽只能招架不能还手，心里暗自感慨，下次绝不能再跟媳妇儿开这种玩笑了，那简直是自找死路。
　　
　　拳头一点都不客气，结结实实地砸到他的脊背上，“我知道没告诉你，是我不对，可是你也不能冷淡我，还给我放脸色看，不商量是什么意思？不跟我好好说话，躲着不回来，是觉得我给你找麻烦了？还是不想要我了？告诉你，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你早是我的人了，再去找别人你也找不到！你敢不要我，你敢不要！”
　　
　　“你个混蛋，你个二百五，你个陈世美！还说一辈子都对我好，一辈子都跟我在一起，这么点事你就对我凶巴巴的！还欺负我只给我个枕头！”方振皓咬牙切齿地说着，越说越生气，越生气眼睛却越忍不住剧痛，眼泪流出来的时候，抬起右脚就狠狠踹了出去，“之前的甜言蜜语，都是说谎！你去死好了！说谎！”
　　
　　被打得浑身都痛，邵瑞泽有些忍不住了，在他拳打脚踢和带着哭腔的骂声里小心翼翼争辩，“咱商量一下，别打了，喂，还打……喂，南光，有完没完……喂！啊……我的肋骨会被你打断的！我可是你男人，打死了你要守寡的！”
　　
　　但方振皓才不管他是真是假，依然拳打脚踢，闹得不可开交。
　　
　　邵瑞泽抱着头，虽然一直叫嚷着疼，还是乖乖的任打。
　　
　　“混蛋……你欺负我，只给我个枕头，只给我个枕头……”方振皓模模糊糊地叫，脸上湿漉漉的，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又重重打了几下，一脚把邵瑞泽踹到床那头，才觉得舒服些，可随即委屈又从心底翻出来，气喘吁吁背对了他坐在床头，浑身疲倦涌上来，声音渐渐地落下去，而肩膀颤抖的厉害。
　　
　　感觉到踹自己的那一脚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邵瑞泽从床角爬过去，叫了声“媳妇儿”刚想伸臂把他搂在怀里，方振皓骤然转身，又是一番拳打脚踢，“过来干什么！干什么！快滚啊，滚得远远的，我跟你没关系！”
　　
　　邵瑞泽不躲不闪，任由他眼泪蹭在他脸颊颈项，等怀里的人稍稍平稳了气息，便又笑着将他搂紧在怀抱。
　　
　　擦去方振皓脸颊上的泪水，邵瑞泽用手指摩挲他的脸颊，哄劝着说：“我哪里去？有媳妇的地方才是家，你叫我滚哪里去？”
　　
　　“爱滚哪里就滚哪里！”方振皓咆哮，湿漉漉的眼睛里带着还未消退的愤怒，修长的手指就去掐他的脖子，然后一探头就蛮横的吻在他的唇上。
　　
　　从来没有这样激烈的，蛮横地咬住他的嘴唇，咬住着他的舌尖，舌头伸进去，使劲的去汲取他的味道，激烈的吻着咬着，直至闻到了血腥。
　　
　　邵瑞泽舔舔嘴唇，尝着自己唇上的血腥，苦笑了一下，双手狠狠地扣住方振皓纤细柔韧的腰身，夸张的叫了一声：“南光，你疯了？”
　　
　　方振皓瞪他，恶狠狠地吼：“不错，我疯了！”
　　
　　话音未落，他就扑上去，一口又咬在他的嘴角上，“我就是疯了，被你气的！”
　　
　　邵瑞泽舔了舔被咬破的地方，把他固定在怀里，一叠声的说：“南光，南光，对不起，对不起。” 
　　
　　方振皓咬住嘴唇，身上发软，力气迅速流失，只想软绵绵跌进这怀抱，什么也不去管。
　　
　　衍之那熟悉的气息，温热的吐息，温柔的低拂在耳畔，手臂坚实，满满的安全感将他包围。
　　
　　“南光，别生气了，好好，乖。”邵瑞泽看着他的模样，实在是心疼。
　　
　　“南光，南光……”他轻轻叫两声，把他的头揽进怀里。
　　
　　方振皓搂着他的脖子，把脸深深埋进他肩膀。
　　
　　邵瑞泽听不见他的动静，只觉得他的肩膀在不停地抖，耳边是急急地粗粗地喘息。
　　
　　看着那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发出像是哭泣的声音，紧接胸前的衣服一下子湿了一片，凉凉地贴在身体上。邵瑞泽连忙凑过去，亲吻落在眼角，“嗯，大男人哭什么，不哭了，乖。”
　　
　　方振皓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下来，一边还抬手狠狠在他胸前捶了一拳，表达自己的愤怒。
　　
　　邵瑞泽搂着他的腰，抚摸着他柔滑的头发，轻声安抚着，“好好，是我闹别扭。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太好，太多事情要考虑，不怎么想说话。南光，别生气了，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你想打就打，嗯，好不好？”
　　
　　他贴着他的耳朵，轻轻说：“我哪能不要你，漂亮的爱耍小性子的小媳妇，我疼都来不及，哪能不要了。我的媳妇在这儿，我还能滚哪里去，不是说好了吗？咱们两个，还要一起变成老爷子。”
　　
　　方振皓不抬头，手却摸索着伸上来，使劲的揪他耳朵。
　　
　　邵瑞泽一下笑起来，让他抬起脸，顺手拿了枕巾给他擦眼泪。
　　
　　剧烈的心跳终于逐渐平复下来，方振皓冷哼了一声，转头就去咬他戳过来的手指，用湿漉漉的眼睛瞪他。邵瑞泽顿时忘了要缩回手指，就这样被他一口叼住，看见那挑衅的眼神，愣了一下忽然眯眼笑起来，故意用指尖戳着他柔软的舌尖，看着红晕升腾在他白皙的脸上。
　　
　　“跟我闹别扭的媳妇儿，很可爱，真的。”
　　
　　抽出手指，他再也忍耐不住，凑过去吻住他的嘴唇。用自己的嘴摩挲着他柔软的唇瓣，用舌头探进他的口腔，缓慢地逗引，轻轻地碰触，激起令人难以想象的火花。
　　
　　邵瑞泽看着方振皓，抚摸着他的脸，轻缓的吻落在额头上，“傻瓜，我知道你会过来的，有话想跟我说，我也等你这些话……我承认，一开始我的确是有点意外，不是因为你不告诉我，我知道你是不会隐瞒的，因为你很信任我。我只是想到了以后，你从那里回来，想到回来以后的事情。”
　　
　　说着手伸进睡衣去，抚摸着方振皓光洁的脊背，拂过那些浅淡的伤疤，“我只是，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再发生了，南光，我舍不得让你吃苦，舍不得让别人伤害你分毫。媳妇儿，是用来好好疼的。”
　　
　　温暖的橘色光芒照着他侧脸，映着眼里的关切情意，竟似水光点点。有酥酥麻麻的痒，合着连心的痛，一道刺进方振皓的心里。他慢慢地把头搁到他肩膀上，慢慢地用手攥紧了邵瑞泽后背的衣服。
　　
　　邵瑞泽轻缓的叹息，安慰似地抚拍他的脊背，将他整个人拢在自己怀里。
　　
　　可是他知道，路还是要南光自己的走的，他能做的，就是尊重他的选择，在背后扶着他，护着他，看他安安全全的走下去。
　　
　　也许，这才是真正爱他。
　　
　　“南光，你还记得，我说过，说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很多很多钱，多到还不完，然后这辈子我就要用自己来还债的话吗？”
　　
　　“记得，你说自己还债。”
　　
　　“嗯，看着你，护着你，照顾着你，满足你的要求，实现你想要的，放手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但凡我做得到，但凡是你想要。”
　　
　　方振皓抬头，静静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对了他露出一个微弱笑容，温顺地伏在他怀里，胡乱蹭去眼泪。
　　
　　泪水蹭在肌肤上，温温热热，酥□痒。
　　
　　邵瑞泽深深看他，抬起眼看着前方，慢慢的说：“想去就去吧，去看看你所期望的世界，还有你所信仰的主义，我已经是没有了再选择的余地，但你可以的，南光，你还可以拥有新的道路。”
　　
　　他低下头，在他眼睑印上一吻，仿佛是誓言一般。
　　
　　这是他的要求，他的愿望，于是因为这样，从而变得合理，变得可以容纳。
　　
　　只因为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枕头引发的血案？= =
被雷到请勿打脸……风中凌乱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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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哀悼日，向玉树遇难同胞表示哀悼




第一百四十四章

　　【本章上半章持续河蟹，等河蟹期过了再放全部内容，具体内容请看邮箱，谢谢~】
　　
　
　　“南光，我也只会欺负你一个人，只有你一个……”
　　
　　“衍……衍……之……”
　　
　　身体很热、很重，粗重的喘息，彼此都已经完全沉醉了进去，伴随着仿佛可以焚毁一切的高热，迷失在如海浪般叠起的□中……
　　
　　朦胧的视线中，先是一片刺眼大亮，紧接着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点，然后逐渐扩大，当意识恍恍惚惚地浮上水面的时候，方振皓费力的眨着眼睛，终于看清楚那一点黑色是邵瑞泽的眸子。
　　
　　依旧朦胧的视线里，邵瑞泽的脸慢慢地凑过来，贴近，慢慢地清晰。
　　
　　眼尾似凤目微扬，倜傥里含情。
　　
　　邵瑞泽用手撑了头侧躺在一边，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媳妇儿，你添了坏毛病，不要总是和我抢被子，现在天气很暖和，但是我也是会被冷醒来的。”
　　
　　方振皓一撇嘴，把遮住小半张脸的被子扒拉到下巴以下，果然看到自己蜷成一团占了大半，一下用被子蒙住了头脸，肩膀不停地抖动着，有闷闷的笑声送出来。
　　
　　随后他只露出眼睛，对了他眨眨，故作怒意，“睡着哪能有意识！你还让我睡觉时保持警惕？我抢你，你就不会抢过来啊！”
　　
　　邵瑞泽挑眉，被褥下一条腿压过去，不许他乱动，刚要说什么就打了一个异常响亮的喷嚏。方振皓在被子里得意的笑，把脸在被里上磨蹭来磨蹭去，“看看，都说你该抢抢了！你自己不抢，我能有什么办法？”
　　
　　“哼。”邵瑞泽伸手进去，捏他的鼻子，“我看你睡的香，不舍得弄醒你。”
　　
　　心中一股暖流荡漾开来，方振皓在被子下探出头来，有点艰难地移动了下身体，立即感觉到腰部又酸又麻，后面更是……他瞪起眼来，“你舒服了一整夜，不就抢了一块被子吗？小气。”
　　
　　手指摩挲着，顺着脖颈滑到胸前，又一路抚弄着到了腰身，肆意的揉捏，邵瑞泽很无辜的笑，凑过去蹭了蹭他额头，声音很轻：“我是舒服了一整夜，可你也舒服了一夜吧……最后那个样子……啧啧，看来我真是让你独守空房太久了，你欲求很不满……”
　　
　　脸红得彷佛能滴下血来，连耳根也红透了，方振皓一下子移开视线，缩在被子，眼神朝对面一探又弹开。邵瑞泽心里好笑，伸在被子里的手狠狠捏了一把他柔韧的腰身，方振皓狠狠地一脚踹了过去。
　　
　　可惜腰部又酸又麻让他踢了个空。
　　
　　邵瑞泽趁机一翻身挤进去，被褥下面，四只脚缠绕到了一起，邵瑞泽手臂一横，搂住方振皓，又往怀里拉了一把，顿时身体亲密无间，一点缝隙也不肯留，厮磨纠缠的时候，方振皓听见他每一次心跳，砰砰地，缓慢而有力。
　　
　　感到他的手插在自己的发间，温柔地摩挲，方振皓把下巴磕在他肩膀上，问道：“看样子要九、十点了吧，你不起床去忙公务？”
　　
　　邵瑞泽将他压在身下，很惬意的在腰上摸过来摸过去，摇摇头，“不着急的事情，今天做、明天做，哪怕是后天做，都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吧，我陪你一天，这一天我什么都不做，咱们在一起，嗯？”
　　
　　方振皓把头靠在他肩上，静静闭了眼，耳边是他有些超出体温的气息，他鼻子里哼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嗯”，然后又笑了起来。
　　
　　邵瑞泽笑着揉揉他的头发，很滑很细软，干净的，于是他忍不住凑上去，用嘴唇在他耳边细细地磨蹭，手上微微的抚摸着腰身。
　　
　　“痒。”方振皓微微睁眼侧过头，看到他因为微笑而翘着的唇，忽然抬手捧着他的脸，毫不迟疑地亲了下去，唇相依齿互错，舌头似乎在玩一场追逐的游戏，火热而又缠绵。
　　
　　重迭的嘴唇终于分开时，邵瑞泽扳起他的下巴，蜻蜓点水似地亲吻着那里，从下巴到喉结，忽然冷不防地咬了一口，用力吮吸着，在脖子处留下鲜明的粉红色印迹。方振皓瑟缩的躲了一下，又把被子拉上来堵住脸，邵瑞泽眯眼一笑，转过头去，把嘴唇贴在他修剪整齐的鬓角，慢慢地磨着亲着。
　　
　　像是真的怕痒一般，方振皓使劲的躲着，忽然凑上来，在邵瑞泽耳朵上亲了一下，然后眨眨眼，“我也不想起床了。”
　　
　　“那就继续睡啊。”邵瑞泽的手指在他肌肤上游走，“反正你也很闲。”
　　
　　“你不要工作，我可要。”方振皓用额头蹭他肩膀，“我的行李还没有收拾。”
　　
　　“那一起收拾吧，正好我给你把关。”邵瑞泽嗯了一声，手忽然滑到了方振皓的腰部以下，一下子完全地插入，微微地震动着手指，然后又抽了出来，带出一点湿湿粘粘的东西。方振皓的身体猛然的抖动了一下，就听他在耳边得意的低笑，“在那之前，我觉得我先有必要给你清洗一下……去浴室吧，你说过，早上冲澡有利于一天的精神振作。”
　　
　　方振皓只来得及瞪眼还没来得及挣脱，就被他一把从被子里抓出来，很干脆的抱进了浴室，不多久，水花喷洒的声音充满了浴室。
　　
　　吃过了将早饭和中饭合并在一起的一餐，两个人就都窝在方振皓的卧室里。床上，地上，桌上，沙发上，堆满了东西，乱糟糟的，简直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弄了这么多！”
　　
　　“准备了很久，喂！别踩到那摞盒子，里面全是进口铅笔！小心点，别把那几摞教材和笔记本撞倒了！”
　　
　　“你搬家啊？”邵瑞泽边问边看看着他忙忙碌碌，想帮忙插手还被一把推开，方振皓一边把好几摞牛皮本子捆起来，放进箱子里去，一边指使他去做别的事情，“去去，别捣乱，把那些笔给我拿过来。”
　　
　　“去那边你要开文具店吗？”邵瑞泽递过去，有些狐疑问。
　　
　　“开玩笑，我是过去接受教育的。”方振皓一边整理一边说：“廖先生说，陕北的生活艰苦，物资也很缺乏，没有桌子、板凳，石头就是板凳，自己的膝盖就是桌子，学文化没纸笔，就用木棍在铺平的沙子上写字。你不觉得，学文化笔和本子是很必要的吗。”
　　
　　邵瑞泽看看旁边已经整理好的两个大箱子，故作严肃的点头，“好吧，如果你想把西安城里所有的文具店都搬过去，我也没有意见。”
　　
　　“你那叫扰民！”方振皓笑着把他戳了一把，很满意的检视了一遍刚刚完成的工作。又开始弄别的，邵瑞泽很有兴趣的拿起那些外科手术器材，翻过来覆过去得看，充满好奇心的用手指抹了把手术刀刃，啧啧道：“好刀，一刀下去，绝对干净利落。”
　　
　　“是救人用的，不是杀人的。这不是军用匕首。”方振皓忍无可忍夺过来，仔细包好。手术刀、手术剪、止血钳等等，还有一些稍大型一些的器械，虽然不懂，邵瑞泽蹲在一边的看他细心地把各种手术器械一一装箱，又把一些需用的药品针剂等也专门打包稳妥。为了避免路上颠簸损坏易碎的器械，还专门用棉布把箱子里的空隙填妥。
　　
　　“都是凶器。”邵瑞泽确认似地又说了一遍，惹得方振皓给他丢了一个白眼，他很无所谓的耸耸肩，又问：“不收拾衣服和日用品吗？”
　　
　　方振皓把收拾好的几个大箱子推到房间一侧去，一边打开衣柜门一边说：“廖先生嘱咐我，个人用品不要拿太多，去了那边会有统一供给，带一些换洗的就行了，颜色最好都是暗色，不可以太花俏。”
　　
　　“需要带点胃药吗？虽然你已经很久没有犯过胃病了，我觉得陕北那里的伙食你可能会不习惯。”邵瑞泽想了半天，列出来一堆他认为必要的清单，都被方振皓毫不留情的拒绝，“我不是去郊游，廖先生说要吃苦，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邵瑞泽无可奈何的叹气，“好吧，不过我可不希望，你回来的时候变得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收拾了三个小时，方振皓才开始准备自己的行李，带了三套换洗内衣，衬衣裤子什么的，还有洗漱用具，很快的就把行李箱收拾好了，最后犹豫了一下，又把口琴也放了进去。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摞在一起，站直身体面色严肃的上下看了一番，检视着，仿佛是在想还有什么遗漏或者没有注意，而在不经意间，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期待之色。
　　
　　邵瑞泽接罢电话推门进来，看见他这副神色，先是愣了一瞬，随后微笑，眼底有过来人的了然。
　　
　　帮着去把那些大件行李送去了红十字会大楼，与其他物资摆放在一起，两个人又驾车去了曾经在野外冻了一夜的乐游原塬上。
　　
　　夕阳西下，余晖铺洒绿茵，将山川平原染遍。
　　
　　旷野沐浴在落日熔金中，将二人身上沐出一层淡淡地金色。
　　
　　如同往昔，如同将来，不知往后的几十年是否都能在如此美好黄昏里渡过。
　　
　　坐在车顶上，邵瑞泽眯了眼看那如血残阳，听方振皓在身边，拿腔拿调的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邵瑞泽笑笑，心里长叹，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
　　
　　抛开心里的事情，他揽过方振皓，拍拍他，温柔一如既往，“去了那边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别钻牛角尖。生活条件苦，也算磨练，身上不舒服的地方要对付，那里我可就顾不到你了，做事说话都要都要自己注意。不过也别太忙了，注意身体。”
　　
　　方振皓把头靠在他肩上，听他絮絮叨叨的叮嘱事情，很耐心的听完，笑着回答，“嗯。”
　　
　　靠了一会，他看着夕阳渐渐快落下去了，微微阖了眼，忽然说：“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好不好。”
　　
　　邵瑞泽不回答，脸上笼着残光，抚摸着他的头发，突然笑起来说：“好，才三个月，我老老实实等你回来，哪里也不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

　　出发的那天，方振皓醒的很早。
　　
　　当阳光照在脸上时，他睁开眼，才发觉天色已微微透亮。
　　
　　邵瑞泽不知几时已起床下楼，房里竟静悄悄，空荡荡。
　　
　　他一下子翻身坐起，看到床边的小沙发上，放了熨好得衬衣长裤，还有几副袖扣整整齐齐摆上。
　　
　　方振皓对着卧室四下环顾一周，弧形阳台，落地窗，壁炉沙发，欧式雕像，隔壁有一间小书房，还有这张顶上垂下绛红色的半弧形帐幔的床，他忽然生出些惆怅，像是又要离家的游子，还有留恋和不舍。
　　
　　第一次远去异国求学，如鸟儿钻出樊笼，奔向自由天空，没想过会留恋，没想过会不舍。
　　
　　但是现在，即便不是远隔重洋，也会有不舍和留恋。
　　
　　因为这是家，有衍之在的地方，就是家。
　　
　　方振皓笑了笑，下床去浴室冲澡，温温的水喷洒在身上，渐渐的冷静清醒下来。
　　
　　关上蓬头，他抓过松软地大浴巾擦头，唇角抿起，目光中流露坚毅。
　　
　　拖鞋轻微的声音一路从楼梯上传来，直到餐室门口停下。
　　
　　邵瑞泽白衣黑裤坐在桌前里，低头看报，手里稳稳端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听见声音连眉毛也未抬一下。方振皓走进来，手撑在桌上静静看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就要去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地方，去亲眼看一下那个赤色的世界，又紧张，又不安，有期待，而现在看到他，看到他安稳地坐在餐桌边喝牛奶看报纸，好像一早在这里等他，永远会在这里等他，走到多远这里都是他的安稳之处……
　　
　　邵瑞泽搁下报纸，啜了口牛奶，闲闲笑：“吃早饭了。”
　　
　　点了点头，方振皓笑了坐下，将餐盘拉到自己面前。
　　
　　早餐很丰盛，吐司、烟肉、麦片、牛奶、水果……而煎牛排和煎蛋还热乎乎的，明显刚做好。低头专心用餐，两人一时都安静下来，直至吃完倒上一杯咖啡来喝，方振皓瞟了一眼那些碟子碗说：“又不是过节，这么丰盛。”
　　
　　邵瑞泽端起热腾腾的混合红茶喝了一大口，嘀咕说：“什么玩意儿，甜不甜苦不苦，哪里有碧螺春来的好喝。”然后又笑了问：“吃饱了没有？”
　　
　　知道这是专门给他准备的丰盛早饭，免得他路上饿肚子，方振皓笑笑，“吃饱了，我看连午饭都不用再吃。”
　　
　　邵瑞泽微笑着没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喝着那杯混合红茶，温润目光从方振皓脸上扫过，望了他，似有一丝欲言又止。方振皓瞧出他神色，微微低了头，摆弄着手中银叉，垂下目光说：“你留心照顾兔子，要按时喂东西，喂水，给它洗澡，闲下来陪着它玩玩。”
　　
　　邵瑞泽放下杯子，说：“好。”
　　
　　方振皓又说：“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抽烟，别太忙碌，别睡的太晚，别熬通宵，发脾气可别上火，要听得进人劝。”
　　
　　邵瑞泽说：“好。”
　　
　　还有很多想说的，忽然全都阻塞在嗓子里，一句也说不出来。方振皓抬了眼，正遇上邵瑞泽目光，四目相对，彼此都沉默下去，忘了要说什么，也早忘了如何说，唯有深深笑意映入对方眼里。
　　
　　邵瑞泽先出声，笑了说：“都知道了，我会注意的，放心好了。我最担心的，就只有你。”
　　
　　方振皓故意的皱皱眉，“当年我才二十出头，就去了美国，照顾得了自己。”
　　
　　邵瑞泽伸出手去，覆上他的手背，以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方振皓感觉到他掌心很暖，指尖却有些微的凉，刚想再笑着说点什么，不料邵瑞泽又换上惯常那副轻佻神情，问他：“三个月啊，要是我趁你不在出去偷吃，你怎么办？”
　　
　　顺手拿起手旁杯子，方振皓做出一个扔过去的动作，大笑说：“那我就扔过去，毁你容！”
　　
　　转眼就是八点，该是去红十字会大楼与队伍集合的时候了。
　　
　　方振皓穿上外套，正要拿了领带，邵瑞泽却已经抢先一步，把他拉到自己身前，把衬衣领子拨上去，然后仔细给他系领带。
　　
　　邵瑞泽垂着头，目光在方振皓面上来回，修长手指熟练地打着领带，然后把衬衣领子放下来，抚平了，一颗一颗系上西服纽扣。离得那么近，两人的呼吸热热地扑在对方的脸上，都有片刻的失神。方振皓微微调转了脸，心里涌起一股心酸甜蜜交织的感觉，他用双手拢住他的脸颊，犹豫了一下子，然后把嘴唇贴了上去，微微阖眼深深吻他。
　　
　　开始啃咬，先是轻轻的，然后微微用力，有些痛，邵瑞泽缓缓地回应，手顺着他的腰线滑下去，一下子把他抱起来，转了个圈，然后紧紧地搂住。 
　　
　　他凑在他耳边说：“媳妇儿，路上小心，一路顺风。”
　　
　　方振皓的脸靠在他的肩上，面上温情弥漫，重重的嗯了一声，说：“我记住了，放心。”
　　
　　邵瑞泽将他搂得很紧，抱在自己怀里，嗯了声。
　　
　　门外老刘边走边说：“方先生，车准备好了。”
　　
　　邵瑞泽吸了口气，松开怀抱，将方振皓放下，给他抚平衣服上的褶皱，笑着拍了拍他的脸，“去吧。”
　　
　　方振皓拉起他的手，轻轻点头。
　　
　　此去行程辗转，一切都要从简，启程的时候，只有小小一只行李箱随身。
　　
　　两人并肩在前，老刘拎着箱子，走在通往门口的小路上，一直在玩耍的兔子却箭一般冲了过来，咬住方振皓的裤腿，扒住仰起头，用剔透的红眼睛看着他，不住的摇耳朵。方振皓将它小心翼翼抱起来，笑着抚摸着柔软的皮毛，最后把它举在面前，亲了亲，“乖，我就离开一段时间，回来再陪你玩儿。”
　　
　　兔子的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又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使劲蹭他脸。
　　
　　方振皓又亲了一下，邵瑞泽立即伸手把兔子捞走了，兔子在他怀里使劲打滚挣扎，以表示不满。邵瑞泽手忙脚乱把兔子塞到老刘怀里，又拿了行李箱给他，方振皓站在车前，笑了一笑看着他，转身打开了车门，钻进轿车。
　　
　　站在门口，邵瑞泽目送黑色座车渐渐驶远，孑然望着远处扬尘。
　　
　　老刘一边逗兔子，一边问：“小爷，你怎么就同意他去那种地方。”
　　
　　邵瑞泽回过神来，一边笑一边转身往回走，说道：“因为他想去。”
　　
　　顺手还挠了一把肥肥的兔子，兔子呼噜噜出声，缩在老刘怀里对了他撅屁股。
　　
　　检验过东北军司令部所颁发的军事通行证，守备的士兵们打开西安府北城门固若金汤的高大城门，门上的钢铁链条铛铛作响。随后他们排成两列，看一辆客车两辆卡车行驶出去，且对了后一辆卡车的护送士兵齐齐敬礼。
　　
　　廖亦农站在不远处目送那一队消失在视野里，当士兵们关闭城门的时候，他转过身向一直在街边等待着的轿车那里走去，步伐轻快，面上是微微放松的表情。坐上车的时候司机问他去哪里，他想了想说：“回办事处去。”
　　
　　由于目前国共合作已经开始，苏区不完全地脱离了长期孤立状态，经济封锁取消了，红区和外界建立了贸易关系，更重要的是，双方悄悄地恢复了交通联系。虽然国民党仍继续严密监视□同外界的联系。现在对□的行动已不是那么有限制，全国各地的地下组织将物资与急需品送往陕北，每天都有大批的物资从外地而来，西安就当仁不让的成为繁忙的中转站。
　　
　　在这点上，□无疑是很感谢东北军的，作为现今陕西的实际控制者，东北军很严格的遵循了西安事变前所签订的《抗日救国协定》，为物资和人员流通提供便利，由于通向边区的公路也是由东北军掌控的，进而也保证了流通的安全性。
　　
　　同时南京所答应兑现的军费，也是由东北军转交，这在一定程度上又密切了二者之间的关联，由于人所共知的原因，两者之间的关系自然要亲密一些，作为一个参加了革命，并且躲过四一二屠杀的早期党员来说，廖亦农在谨慎把握两者联系与合作的同时，更加明确东北军作为□面对南京时的缓冲与屏障作用。
　　
　　□北新街的办事处里，他简短的开了一个关于妥善安置来陕人员和处理物资转运的会，对工作人员布置下去近一段时间内的任务。会议结束后，廖亦农决定去司令官邸拜访一次，他刚刚休息了会儿喝了一杯水，就有身边的秘书进来，报告说：“邵司令来访。”
　　
　　廖亦农放下杯子，颇有些意外，平常与办事处打交道的，是东北军的专职负责人员，很少的时候司令会上门。不过前段时间邵司令飞赴南京，公务忙碌，还真没好好的坐下来谈事情。
　　
　　他站起身，看邵瑞泽在副官的陪同下踏进门来。
　　
　　邵瑞泽一身戎装，笑了对他伸手，廖亦农握住笑了说：“贵客登门，有失远迎。”
　　
　　邵瑞泽摆摆手，很熟的自己在沙发上坐了，摘下军帽放在身侧，接了茶杯笑，“你我老朋友，至于这么客气吗，我今天，也就是来老朋友家串串门。”
　　
　　“我看不一定吧，邵司令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廖亦农接了话，看过去说：“莫不是南京？”
　　
　　“多虑了。”邵瑞泽摇头，“贵党的周先生带领的□代表团，正在杭州与政府谈判，潘汉年先生前段日子还从上海绕回来一趟，这事还不都在商量吗，再变也不离其宗。”
　　
　　廖亦农倒也不是担心和谈有变，他只是觉得这个代司令肯定是有事，寒暄了几句，笑了问：“邵司令，总不至于真是闲来无事，来我这儿坐下喝茶，谈天说地吧？”
　　
　　邵瑞泽喝了两口浓酽的茶，微微侧脸，并不抬眼，唇角噙一抹笑，“廖兄火眼金睛，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愿闻其详。”廖亦农倚了沙发。
　　
　　邵瑞泽随手搁下茶盏，挥手叫周副官出去，目光一斜，“廖兄，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你是直接向周先生负责吧？”
　　
　　廖亦农点头，“这点我不瞒你，是的，我受周副主席直接领导。”
　　
　　“噢。”邵瑞泽手肘撑了沙发扶手，用修长的手转动茶杯，垂了眼，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廖亦农见状，缄默片刻，故作不经意问：“邵司令，可有事找周副主席？”
　　
　　“啊，不。”邵瑞泽抬眼，挑一挑眉，淡淡笑说：“周先生正忙碌，我不打搅，只是有些话，想托廖兄转达。”
　　
　　廖亦农有些意外，略一颔首，“客气，请讲。”
　　
　　邵瑞泽眼神一闪，缓缓说：“关于南光的事情，我向来是不多问的，哪怕是这条路，我也不曾阻拦，我尊重他的选择，他想信仰什么样的主义，那是他的自由。现在国共合作，贵党也已经合法化了，我就更没有阻止的理由。”
　　
　　廖亦农心下明了，笑了笑：“邵司令如此开明，也算得上难得了。”
　　
　　邵瑞泽似是好笑的摆手，随即收起笑容，一下变得严肃，“关于他此番进入边区，你们对他如何的教育，叫他所做何事，我一概不问。但是，我有三个不情之请，还望周副主席可以答应。”
　　
　　他盯了对方一会，正色道：“这也是我与贵党持续合作的前提。”
　　
　　廖亦农闻言一怔，与邵瑞泽相视，随即点头，“那请说吧，我一定悉数转达。”
　　
　　“好，那我就说了，有得罪的地方，还望海涵。”
　　
　　邵瑞泽咳了一声，面色严肃，“第一，不要让他参与到任何形式的斗争里去。贵党西路军的事情，我略有耳闻，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派系斗争，这是贵党的家事我也不好多言，只想说，南光不适合政治，他对人没有坏心，更不会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别人，如果你们今后要给他工作，最好和他的本业有所关联，政治漩涡里的事情，他做不来的。”
　　
　　听到提及西路军的事情，廖亦农面色微变，民国二十五年的时候，西路军西进河西走廊，与马氏兄弟的对抗，最终归于失败。此役是红军自长征以来所遭受的最大败绩，仅师以上指挥官就折损了二十多人，不能不说是一个惨痛的教训，而正如他所说，这是上层派系斗争的缩影。
　　
　　他将心头的起伏压下去，笑问，“第二呢？”
　　
　　“第二，如果允许的话，我想请周先生成为他的保护人。贵党也许不是这么称呼的，但我还是很想请周先生答应我的不情之请，周先生为人光明磊落，行事坦荡不徇私情，为大局着想，政府上层但凡同他有交情的人均是交口称赞，这是连委座都不得不承认的事实。”邵瑞泽面上是诚恳的表情，“所以，我还是请周先生看在东北军与□盟友合作的面上，答应在下这个要求。”
　　
　　廖亦农微微笑，点头又问：“第三呢？”
　　
　　“第三。”邵瑞泽眯眼，缓缓说：“如果将来全国形势一旦恶化，日本人打了进来，就请让他留在边区，留在贵党中央身边，这样我会放心得多。”
　　
　　“此话怎讲？”
　　
　　“还能怎样。”邵瑞泽苦笑，“局势升温了，日本人的胃口也越来越高了起来。贵党也应该有所感觉吧，华北的局势已经是一天糟糕过一天。近日，日本要求扩大《塘沽协定》的范围，扩大冀东伪军组织，驱逐国军第二十九军，撤换宋哲元将军，我们所知道的，北平东南北三面皆有日本驻军，只城西南丰台、宛平、芦沟桥有通道可以出入，其意已经非常明显，那就是意在北平，意在整个华北。”
　　
　　“我们的确知道。这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日本人狼子野心，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傅作义将军在绥远尽力抵抗日军的进逼，一切都只是个时间问题。”廖亦农点头，国民政府对最近的华北局势非常担忧，甚至连最高当局也有些坐不住了。日本地胃口随着局势的升温而扩大，使得华北谈判的价码一再被拔高。日本代表经常扔下一个新的条件就走了，这是一种绝对无理的举动，但国民政府的谈判代表也不得不忍受这种傲慢。
　　
　　“是啊，东北军的第五十三军目前在保定，华北危急一定会牵扯到五十三军，我近日还要去一趟保定，再去一次北平，更要准备着随时被召唤去南京接受命令。”邵瑞泽沉默了一会，喝了口茶说：“一旦开战，我是必须要立刻上前线，当初南京之所以同意东北军留在陕西，是有交换条件的，一旦东面开战，东北军就必须开赴战场。”
　　
　　闻言廖亦农沉默了一刻，心中喟然，此刻更是也明白了这三个要求的用意。国人纷纷都在预测中日一战究竟何时会全面爆发，但稍有常识的人都明白，现在主动权不在中国手里，却在中国的敌人——日本政府手里。
　　
　　国家羸弱，综合实力更是不如日本，这场仗，毫无疑问将会打得异常艰难。
　　
　　两人对视了一刻，随后都带了丝苦涩笑起来，廖亦农放下手中茶杯，点头一笑道：“我会尽快汇报给周副主席，依着我们两方良好的合作关系与情分，周副主席应该不会拒绝邵司令的要求，从西安事变、内讧、直至东北军缩编，他对你的克制忍耐与处理方法，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邵瑞泽垂目笑：“在下当之有愧。”
　　
　　他将杯盖扣上，抿唇一笑，“那就请廖兄代劳了，如果周先生愿意，我以东北军代司令之职，将会提供可允许范围内更多的便利。”
　　
　　两人站起来，对视着，手握在一起。
　　
　　客车行走在向北的公路上，已经快要接近洛川县城，周围到处是茫茫黄土，沟壑纵横，对即将第一次深入陕北腹地的人来说，这里是个非常神秘的地方，原来还昏昏欲睡的人们纷纷趴在车窗上，带着兴奋望向远方。在灰色的道路两旁，清晰可见田地里种着的植物，有人狐疑的问同伴那是什么，医生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方振皓倚在车窗边也很有兴趣的打量，听见人用大嗓门很确定的说：“那是罂粟。”
　　
　　坐在身旁的史密斯一声惊呼，“我的上帝，那玩意怎么会就这样随随便便的种在路边的田地里，这难道不是制造鸦片的违禁品吗？”方振皓目光投向车外，看那正茂盛的打起了花苞的绿色植物，心里的滋味有些奇怪，似乎是自言自语说：“一路过来，这么好的土地，不种粮食只种罂粟，怪不得都说陕西长期以来就以盛产鸦片闻名。”
　　
　　前排担任护送任务一名军官正在同领队说话，“我负责送你们到洛川，之后将移交给□的警卫，之后你们将在他们的带领下从洛川去延 安。我同兄弟们就此回去，给司令复命。”
　　
　　他还很年轻，看着窗外又扭头咧嘴笑，“说实话，公路和沿线是我们控制，但实际上，你们看到的那些山梁啊沟渠啊什么的，可都有□的民兵。”说着双手夸张的画了一条大弧线，表示把沿线的堡垒，山顶上的机枪阵地，公路再远一些的地方包括进去，“在那边，全部都是□的地盘。”
　　
　　领队望了窗外，露出一个不知是了然的笑还是一个苦笑。
　　
　　年轻的军官却好像很满足似地，抱臂看窗外那轮红日，自言自语说：“现在这个样子最好了，我们除了打日本人，再同谁也不想打，为什么我们要打起自己人？这根本就不对。”
　　
　　再过一会儿就要踏入那边的山丘和高地，方振皓怀着更加浓厚的兴趣，眺望着他所指的地方。
　　
　　午后四点的时候，整个队伍到达了洛川县城，在洛川的城门上，红星旗和青天白日旗交叉挂在一起。
　　
　　前来交接的一位红军排长迎接了他们，他与那位青年军官交换了必要的手续，转过来对着十二位医生郑重的行礼。红军排长是个脸色黝黑的年轻人，身上穿着褪了色的灰布军服，打绑腿穿草鞋，汉阳造擦得锃亮背在肩上。
　　
　　他脸上带着磨砺的风霜，红星帽戴的端正，眼神很亮，孩子气的笑起来，随后用洪亮的声音说：“俺是中国工农红军一方面军第一军团第一军第一师第一团第一营第一连第一排的排长，俺叫李二保，现在欢迎你们进入陕甘宁边区！”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GCD的，在下很努力去描摹，但肯定有不如意之处，请诸位包涵。




第一百四十六章

　　洛川在延安的南部，虽然著名的洛水穿境而过，这里却是陕北最贫瘠的地区之一，处在塬上的洛川县城其实不大，因为陕北独有的地形的关系，整个县城不像西安咸阳一般的四四方方。县城很小，灰扑扑的，小的只有一条街，城里的人口也不是很多，临近街道的房子都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土坯房。
　　
　　而再往远处眺望，就是陕北的崇山峻岭和蜿蜒的沟壑，绿色的植被很少，只有城里城外的苹果树长的还算好，除过不多的绿色，天地间几乎是一水的土黄色。
　　
　　陕北的春季正是刮风的时节，风一刮起来，所有的都像是被蒙上黄色的薄纱，医疗队里已经有人受不住飞扬的黄土，使劲的咳嗽打喷嚏。李二保带着他们到了住所，洛川县政府背后大院里的一排半圆形的窑洞。一进去很是宽敞，光线从墙上的纸窗透进室内，不怎么明亮，家具几乎没有，却相当清洁整齐，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刷了白粉的泥土。
　　
　　最里面是大炕，史密斯费力的爬上大炕，却不知道怎么坐着舒服，换了好几个姿势却只能坐在炕沿，他左看右看啧啧说：“好大的床，我相信打滚都不会掉下去的，不过难道他们一进门就上床吗？”
　　
　　另外两个美国人正在把洗漱用具拿出来，伦巴插嘴说：“就不能给我们找个更好的地方吗，我要求也不高，有卫生间就好了，我很想洗澡。”
　　
　　亚尔林戳他，“你这个白痴，刚才那个排长说这里已经是条件最好的地方了。”说着又摇头，“排长伙计是个很严肃的人，我想叫他伙计，可是他很正经的告诉我，要称呼他为李二保同志。”
　　
　　伦巴捏着自己的洗漱用具，有些担心的望着他，“我们会被他们‘共产’吗？”
　　
　　亚尔林耸耸肩表示自己不清楚，史密斯摇头晃脑说：“你可以问一下方，我想他一定比我们清楚。”
　　
　　伦巴一下子亮了眼睛，嚷了起来，“哦哦！方，对，他一定清楚，他的表哥还是这里的大军阀，我相信如果他开口，李二保同志会给我们换一个更好的地方。”说着透出崇拜的眼神，“三十岁的司令，土皇帝，是这么叫吧？简直太刺激了！我好羡慕，我也想做司令！可惜我们的司令全都是老头。”
　　
　　亚尔林很严肃的点头，表示赞同，“我认为我们一定要与他在一起，这样我们的安全会得到保证。”
　　
　　身为副队的方振皓与领队一起确认过都安顿好了，就通知大家去食堂，刚进了这间窑洞，就看到三个外国佬眼神闪闪的望着他，背上不禁有点发毛。不过方振皓没多想，以为他们是路途劳累，于是带了他们一起去吃饭。
　　
　　食堂的工作人员给这些客人们端上了在边区绝对是丰盛的饭菜，三大盘炒鸡蛋，三大盘炒酸菜，蒸土豆，还有蒸黄米卷和小米饭。含着烟枪的老炊事员很有兴趣的打量着三个外国人使用筷子。三个外国人被围观非常的不自在，也不顾饭的味道一直低着头扒饭，方振皓觉倒没觉得饭很不好吃，毕竟之前心里有准备了，他一直和领队商量着接下来的事情，又端着饭碗去找食堂外的李二保。
　　
　　李二保正蹲着捧了饭碗扒饭，瞧他过来往旁边挪了挪，方振皓觉得站起来说话不礼貌，索性入乡随俗的也蹲在他身边，与他闲聊起来。李二保含了一口饭说：“明天中午就到延安，社会部领导会见你们，嗯，你们来了真好，指导员说你们要帮着俺们建医院，俺们只有卫生队没有医院，长征的时候，好多同志叫国民党胡儿子给打伤了，疼得要死要活可没法救，俺的老连长，就那么光荣了。”
　　
　　说着他抽抽鼻子，又用衣袖抹了一把，方振皓想了一会才明白光荣的意思，于是岔开话题说：“你参加过长征啊？”
　　
　　李二保立即自豪的一挺胸，“俺是老同志了，俺从江西就参加了革命，打了五次反围剿，跟着党走了二万五千里，飞机大炮的俺都不怕。”
　　
　　史密斯从斜后方钻出脑袋，一边咬土豆一边好奇问：“那你喜欢红军吗？”
　　
　　方振皓吓了一跳，险些都没蹲稳，李二保有些奇怪的看着他，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存在的必要性，他严肃的说：“为什会不喜欢？红军教我读书写字，红军打仗是为了帮助穷人，红军是穷人的军队，是革命的军队，是要打倒地主老财和帝国主义的。我跟着它走了二万千里，如果它需要，我还可以跟着再走二万五千里！”
　　
　　史密斯挠挠头，很不解的模样，方振皓搁下筷子，拍他肩膀，同样严肃的说：“李二保同志，你很值得敬佩。”
　　
　　李二保低下头去，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三个人蹲在一起把饭吃完了，正好又两个穿着大号制服的孩子走过去，史密斯觉得口渴了就招呼他：“喂，给我们拿点水来。”带着红军八角帽的那个孩子回过头来很冷淡了看他，李二保扯扯方振皓袖子，说：“我忘了告诉你们，可以叫他们小鬼，也可以叫他们同志，但是叫‘喂’是不对的。指导员说，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平等的，都是革命战士，这些孩子不是伺候人的，他们都是未来的红军战士。”
　　
　　史密斯连忙准备去道歉，这时那个孩子端着一杯水来了，史密斯连忙说：“谢谢你，同志。”
　　
　　红小鬼好奇的看高鼻深目的外国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同志，不用谢。”
　　
　　食堂院子另一头有人对着这边喊：“李二保同志，过来一下！”
　　
　　李二保站起来，对着他们俩敬礼，连忙跑过去。
　　
　　站起来的时候，方振皓觉得腿都麻了，险些站不稳，他一边捶着腿一边笑：“蹲下来吃饭真不容易。”
　　
　　史密斯拿了搪瓷杯子喝水，很好奇的打量蹲在一起同战士们谈天的农民，特别是他们头上的白羊肚手巾，他转过头，对了方振皓说：“我觉得每个人都很愉快，他们的精神状态很好。”
　　
　　方振皓点头，笑起来，“这里是个很好的地方。”
　　
　　晚饭才结束了不久，医疗队的人员都在窑洞里休息的时候，忽然听远处模模糊糊传来一阵阵嘈杂的人声，像是有好多人聚集在院子对面那个小小的空地里，热爱热闹的三个美国人立即奔了出去，方振皓害怕出什么事情，给领队高先生打了个招呼，还顺手把另一个窑洞里的李二保拉了出去。
　　
　　空地上围了很多人，大多数都是穿了灰灰黑黑补丁衣服的，老汉们头上戴了白羊肚手巾，婆姨们抱了娃娃，都挤着坐在一起。最前面是一左一右两个桌案，两面挂了两个简易的牌子，一个写着“揭发恶霸杨树旺罪行登记处”，一个写着“被占田地房产登记处”。
　　
　　伦巴好奇问李二保，“李二保同志，这是在干嘛？”
　　
　　李二保嘴抿的紧紧的，咬着牙说：“公审大会，清算地主恶霸罪行！”
　　
　　他没有让这些人靠近，领了他们远远坐在墙角下，抱着枪一声不吭。方振皓在他旁边敏锐的觉察到这个人有心事，也没多问，抬眼看向那个台子。不多时，几个战士把两个人推上了台子，叫他们低头弯腰站在正中。灯泡打出昏黄的光，照在那个老头和中年人身上，两个人灰头土脸，穿了脏兮兮的袍子，耷拉着脸，盯了鞋尖，似乎不敢去看别的地方。
　　
　　史密斯手搭在膝盖上，同另外两个人猜这是做什么，又好奇的自言自语，“这两个人犯了什么罪？”
　　
　　他身旁一个抱着白羊肚手巾的老头吧嗒吧嗒吸着烟锅，盘腿坐在磨盘上，全神贯注的盯着那里，也不看他就粗声粗气说：“那是老不死杨树旺和他的龟儿子！呸，老天爷到底没瞎了眼，老子看你们两个龟孙子能跑哪里去！”老汉使劲的抽了几口，拿了烟锅磕磕鞋底，又吧嗒吧嗒抽，“为害乡里多少年，红军来这里以前呀，这伙畜生养了民团，十里八乡的都是他们杨家的，俺们这些穷鬼只能种点石头地，一年到头也收不了几颗小米，到底还要给杨树旺扛长活，给他们当佃农，俺一家老小才能弄条裤子穿！就着交租还克扣的厉害，简直要扒层皮，过年俺家吃糠咽菜都没有，几个孙孙饿的直嚎，人家大鱼大肉，俺们去讨点剩饭，还要放狗咬俺们，骂俺们是贱骨头！”
　　
　　史密斯瞪圆眼睛，听得似懂非懂，“真的？”
　　
　　“俺老汉骗你作甚！”老汉说着，用烟锅子一指中年人，“就说那个龟儿子，谁家的闺女长得顺眼，就硬抢去糟蹋。他一个人就娶了十来个小老婆，当爹娘的哪个愿意女娃掉那个火坑，可是没办法，杨家有民团，常把人抓取打得死去活来，打死俺们就是烂命一条，县太爷也跟他们一伙的！手上四十来条人命呢！征的租子叫俺们活不了，还抢俺们的女娃娃，又烧又杀！妈的杨树旺！”
　　
　　亚尔林和伦巴都凑过去，好奇地听。
　　
　　老汉瞟了他们一眼，惊讶了一下，“你们几个是洋鬼子？”
　　
　　史密斯瞧见老头没被吓到，于是嘿嘿笑点头。老汉又开始抽烟，边抽边说：“哼，这两个龟子儿倒以为能欺压俺们一世了，想得美！俺告诉你们呀，听好了，红军可是俺们穷人的兵，不会上门抢这个劫那个的，也不会搞什么放狗屁的捐资摊派，想住一宿还跟俺们客客气气商量，遇见了大姑娘小媳妇，更是知道礼数，红军那当官儿的，就跟老百姓一样，和和气气跟俺们拉话，在村子里吃东西，也是照价付钱的，从不白吃。”
　　
　　“去年迟些时候，红军给俺们讲道理，告诉俺们杨家的东西都是抢俺们的，要打土豪，分田地，俺们二话不说绝对拥护，人家叫做啥俺们就做啥，人家没安坏心不是？杨树旺生了怕，分田地还不扒了他的皮？他就叫民团那些龟子儿跟红军打，从南边引救兵，还说红军都是坏东西，呸，是好是坏俺们自个儿没长眼？他跟他儿子吃了败仗，带了老婆娃娃就跑了。要不就说老天有眼呐！这不，抓回来了，干部说今天就要公审，叫他们认罪。”老汉的胡子一抖一抖，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得意的眯成一条缝，“红军干部就是心太好，要俺说，这两个龟孙子，直接吃枪子得了！”
　　
　　三个人立即倒吸了口冷气，有些难以置信，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台上。
　　
　　临时搭建的简易台子上，已经陆陆续续的有十来个老百姓走上去，在乡亲们面前声嘶力竭地揭发着杨树旺和他的祖辈们犯下的累累罪行，说道难过愤恨处，有哭的，有指着脸痛骂的，还有抑制不住扑上去厮打的，群情激奋，恨不得将眼前的仇人撕成碎片。
　　
　　当又有人哭诉自己因为天旱交不起租子，而被杨家家丁吊起来殴打的时候，李二保忽然说了一声：“他们都该死。”
　　
　　正看得入神的方振皓被他一句弄得愣神，下意识问：“什么？”
　　
　　李二保瞧着台子上那两个人把头低的不能再低，牙缝里迸出声音，“俺爹俺娘，就是叫地主老财逼死的。”
　　
　　方振皓沉默了会儿，看向他说：“李二保同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听听吗。”
　　
　　李二保扯起袖筒抹抹鼻子，吸了口气说：“地主剥削俺家，自己不干活，却让别人给他干活。那时俺们只有四亩田，一整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因为欠了债，俺妹子被他们抢走给卖了。俺爹娘去讲理，被家丁活活打死在门口，那时候红军正好来了，俺就投奔过去。当时参加红军，就是为了吃饱饭，不被地主老财狗儿子欺负，给俺爹妈报报仇！”
　　
　　他说着对了方振皓，直直那边的史密斯，“那个洋人问喜不喜欢红军，俺怎么能不喜欢，这里就是俺的家，俺的同志们，连长和指导员，就是俺的家人。在这里大家都一样，指导员说没有贫富贵贱，这里不像白区，穷人是地主和国民党的奴隶，只有挨打和受苦的命。俺们红军战士打仗是为了帮助穷人，救中国。红军打地主和白匪，红军是抗日的。这样的军队为什么有人会不喜欢？”
　　
　　他握紧了手中的枪，紧紧抿唇，面色一瞬间变得严肃，“后来指导员上政治课，俺才明白了大道理。俺们是无产阶级的军队，是为了人民大众谋福利的！红军的奋斗目标，就是要让俺家的那种事情不再发生，打倒欺压穷人的地主和国民党！俺会跟着□一辈子！”
　　
　　当台上的控诉激起台下乡亲们共鸣时，高呼的口号声响彻了空地的上空。
　　
　　当诉苦结束后，公审人员做出了裁决，郑重判处两人枪决，在台下如潮的欢呼声中，昔日作威作福的人浑身抖如筛糠，重重跌坐在地下。老汉兴奋地挥舞起拳头，大叫起来，“龟儿子，你们也有这一天！骑在俺们头上拉屎撒尿的日子，滚蛋吧！”
　　
　　望着那如潮水般激动地人群，曾经被描述过的场面第一次直接的出现在眼前，方振皓不由得想起书籍中曾经出现的语句，那些激扬的文字，那些美好的理想，一瞬间，感动充盈了全身。
　　
　　第二日出发去延安，仅仅相处了一个早晨，医疗队的人或多或少都打消了对于红军的戒备和神秘感，他们觉得抛去灰扑扑的军装与肩上的旧枪，这个排的红军战士们其实都是一群淳朴的年轻人，有时候很孩子气的好奇，会腼腆的笑，会与人和和气气的说话，并不会带一般军队中惯有的趾高气扬。
　　
　　如同之前护送的东北军士兵一样，红军战士们坐在后面那辆道奇卡车里，但不同的是，李二保并未与他们一起乘客车，而是与他的同志们在一起。在向北进行的路途中，从车窗看出去，清晰可见黄土地面逐层升高，险峻起来，一道道山川与沟壑掠过眼前。
　　
　　洛川县城的土坯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黄色田畴和耕地间的窑洞，在坚硬的淡褐色的山壁上挖掘出来，经过简单的修饰就可以住进去。在外国人看来，那是洞穴，可又比洞穴看起来规整像样，道路两忙完全没有军事区的严整与戒备，偶尔可见一个老汉，挥舞着羊鞭，驱赶着一群咩咩叫的羊群，在地头悠闲地来回，附近驻扎的红军似乎一点也没有破坏农村的宁静。
　　
　　史密斯扒着窗户，在途中一个劲感慨，这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在一个村子里吃午饭的时候，史密斯悄悄把方振皓拉去一边，神情很紧张，在角落里神秘兮兮的说：“方，我们能不能和他们，一起坐卡车？”
　　
　　方振皓先开始有些没明白过来，随后几乎忍不住的笑：“吓死了，我还以为你偷吃了人家的鸡蛋，我还以为什么事，紧张什么。”
　　
　　他把李二保叫过来，郑重的表示他们两个人想同红军们一道坐在卡车上，史密斯一个劲的点头，蓝眼睛眼巴巴的盯着李二保。李二保考虑了一会儿，很爽快的就答应了。
　　
　　车队行驶在略微颠簸的道路上，两侧黄土山梁不断向后退去，黄土山间的公路蜿蜒向前，举目所见都是险峻的崇山峻岭，形状非常奇特，那些黄色的延绵起伏的山，湛蓝色的空旷辽远的天空，还有绿色的生机勃勃的植物，显出一种纯朴原始的美丽。
　　
　　李二保忽然拉开了嗓门，开始唱歌，卡车里的红军战士们就跟着一起唱了起来。每个人都唱的很高兴，虽然嗓音很粗糙，带一点点的五音不全，可是毫不忸怩，阳光下那些年轻人的面庞上的神情都很自然，还带着满满的自信与向上。
　　
　　一个小战士清了清嗓子，猛然提气开声，却是一曲信天游的调子。
　　
　　“一道道的那个山来哟——喂一道道水——”
　　“咱们中央噢红军到陕北——咱们中央噢红军到陕北——”
　　
　　黄色高原广漠无垠，千沟万壑，苍凉沉郁的歌声回荡在连绵起伏的山川间。金黄色的阳光下，微风拂面，方振皓闭上眼睛，靠了卡车护栏，笑了说：“我喜欢这个地方。”
　　
　　史密斯一边极力的跟着歌声哼哼，一边大声嚷道：“他们都是浪漫的罗宾汉，我也想做这样又红色又浪漫的罗宾汉！”
　　
　　方振皓大笑：“你可以去跟他们的领导人要求，作为一个国际友人，我相信你会被批准的。”
　　
　　“方，那你想做红色的罗宾汉吗？”
　　
　　方振皓扭头看向远处广袤起伏的高原，任是笑着，脸上多了份认真，“我想做，非常想。”
　　
　　李二保忽然抓了卡车护栏站起，对他们大声说：“就在前面。”
　　
　　远远望去，崇山峻岭之间，一座九层高的八角形砖塔巍然耸立，直指蓝天。
　　
　　“那里，延安！”
　　




第一百四十七章

　　飞机翱翔在蓝天云海间，飞过山川平原，江河湖泊，沐浴着阳光，向太阳升起的东方而去。
　　
　　机舱里回响引擎发出阵阵轰鸣声，规律到单调，令众人都觉得乏味。周副官刚从驾驶舱走出来，坐下才一会就想打哈欠，又强憋了回去。心里暗叹，这上海、溪口、南京、西安来来回回的跑，真比想象中要忙碌多了，这下又要去北平，到处都是日本人的地方，还只不定怎么提心吊胆的。
　　
　　周副官耷拉着脸，眼神瞟过身侧闭目养神的上峰，有些烦恼的想，老话常说，为人属下的人，要深体上位苦心。这句话讲起来容易，可是等到要自己做的时候，就知道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贴身副官，不仅是帮忙处理日常事务的机要秘书，还承担了一大半勤务兵的工作量，他跟了这么几个月，才知道亲信不是那么好当的，不知道许副官还在司令身边的时候，究竟怎么费心伺候。
　　
　　想着想着，就又想到目的地北平，周副官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的佩枪。
　　
　　身侧的上峰忽然打了个哈欠，弯腰低头，揉了揉眉心。
　　
　　周副官连忙凑过去问：“司令，累了吗？”
　　
　　邵瑞泽微微摇头，眼睛睁开一条缝，“还行，就是有些颠簸的不舒服。”
　　
　　“今天风大，有些颠簸，不过就快到了。”周副官用肯定的语气说，“安德烈告诉我说，再有四十分钟就能到北平南苑机场。”
　　
　　邵瑞泽靠在舱壁上，侧脸对他一笑，“你小子学的挺快嘛，刚用你的时候，真是个陀螺，抽一鞭子才肯动一下，牙痒的我真是恨不得把你丢去当炮灰。现在总算学的差不离，做副官从来都是个看人眼色要灵性儿的事。”
　　
　　周副官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嘿嘿笑，“司令说的是，我娘就骂我懒，司令这么一教训，懒毛病全改了！”
　　
　　邵瑞泽曲起指节瞧他脑门，恨铁不成钢的说：“懒东西，少洋洋自得。你比起小许来，还差得远。不肯用脑子，我就当你不想在我身边干，放你滚蛋，想扛枪打仗，随便你。”
　　
　　“别，千万别。”周副官可怜兮兮看上峰，“司令，我做得不好，你打我骂我都成，可千万别赶我走。我就伺候你，绝不偷懒，不然你拿马鞭把我抽到芝麻开花。”
　　
　　“你小子还想节节高不成？”邵瑞泽笑骂，随后收回手，笑了叹气：“不过，副官也不能用一辈子，总要拣着那些有本事的，放去部队里带兵。”
　　
　　周副官立即点头，“听说许副官，哦，不，许副师长在部队里干得不错，把一一二师那个刺儿团收拾的叫往东不敢往西，霍师长直夸他是个带兵的好把式，唯一的毛病就是闷葫芦一个不爱说话。”
　　
　　说完了还夸张的咂咂嘴，脸上一副心生向往的神色。
　　
　　邵瑞泽笑了笑，神情多了份满意。
　　
　　把许珩打发下去，想叫多磨砺些，就给了一个向来刺头的团让他带。这小子去了那儿，自然没人服他，刚开始他还担心这个家伙吃亏，嘱咐叫霍师长暗地里看着，不料许珩去了，先是亮了一手百步穿杨的枪法，连枝头蹦达的麻雀也一枪打了下来，让那帮愣头青又惊叹又敬佩；随后在练兵场上，十八般武艺挨个耍了一圈，叫人看花了眼，紧接着以一敌五，把团里那帮人的头儿揍得满地找牙，这事才算了结。又是武力又是怀柔，一连几件漂亮事，整个团彻底怂了，从此许团长，许副师长叫怎么做就怎么做，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周副官眼力劲儿活，一下就看出上峰很高兴，于是就顺着话头，插科打诨的说话帮上峰解闷，机舱里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身边的随从们似乎也从乏味的气氛中缓过来，加之飞机再过一会就要到南苑机场了，于是纷纷从飞机圆窗向下看。
　　
　　周副官好奇问：“司令，到了北平，您会去紫禁城玩玩吗？那可是皇帝住的地方，到处都是金子。”
　　
　　“你给我收心，这不是来旅游的，有公事要办。”邵瑞泽闭上眼，靠着舱壁假寐，“现在华北局势这么紧张，五十三军在华北，能有那个心思么？等我跟北平市长兼冀察政务委员长的秦德纯、第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会晤完，去天津租界探望过五太太，有时间再逛也不迟。”
　　
　　周副官听出上峰话里的不悦，知道自己又多嘴了，讪讪点头。
　　
　　机舱里又只有单调的引擎轰鸣声，过了一会，周副官想再去驾驶室里问问，孰料他刚站起来，飞机就开始剧烈的抖动，随后陡然一个侧身，几乎就是九十度的倾斜。
　　
　　他立刻被甩到对面，砰的一声撞上去。
　　
　　邵瑞泽眼疾手快躲过砸过来的行李箱，向驾驶室冲去，“怎么了！”
　　
　　驾驶员的声音从驾驶室里传来，几乎是吼叫：“前方出现日本飞机！”
　　
　　顿时一片死寂，几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阵“哒哒哒哒”的子弹声，刚才靠着的舱壁就被打出几个弹孔，还未等众人惊叫，飞机又是一阵盘旋翻转，几乎转了个底朝天。机舱里乱作一团，众人都像是物品一样，随着飞机的剧烈倾斜与抖动被抛来抛去。
　　
　　飞行员安德烈抓着操纵杆，既要躲避日本飞机，又要躲避战斗机的机炮，着急紧张得满头大汗。邵瑞泽刚一踏进，飞机又是猛烈的倾斜，几乎要将人抛出去，他不得不抓住固定杆才站稳，还来不及问，抬眼就已经愣住。
　　
　　青天白云之间，三架涂着红日的零式飞机在中国的天空上，恣意地飞行着！
　　
　　不等喘息，两架敌机左右夹攻而上，靠的那样进，就连机炮里的火舌都能看得到。
　　
　　“妈的，这还是中国的领空！”邵瑞泽的拳头攥得紧紧地，两眼都要喷出火来。
　　
　　安德烈手忙脚乱的操纵飞机躲避机炮，差之毫厘地与日机掷下来的一连串炮弹擦身而过，漂亮的转了个九十度的身，俯冲直上，后面机舱里又是一阵咣咣当当。
　　
　　“不要恋战！快走！”
　　
　　“邵司令，这是客机，不是战斗机！你想战我也没办法！”
　　
　　隆隆巨响声中，一架敌机迎面俯冲直下，炮弹雨水般倾泻而下。客机右转打了一个急转弯，三架日机紧随其后，安德烈马上又打满左转，迎面一股气流，飞机剧烈颠簸，顿时天旋地转，邵瑞泽死死抓住固定杆，片刻都不敢放松。安德烈一边躲着一边用熟练的中文恶狠狠骂：“□奶奶的！要是老子开着K5054的喷火，哪里有你们嚣张的份！”
　　
　　周副官连滚带爬冲过来，冲着安德烈大喊，“快快！接通指挥塔，请求支援！”
　　
　　“请求你个屁！”邵瑞泽一脚将他踹出驾驶室，“整个北方地区飞机满打满算只有78架，要动用飞机还要请示平津卫戍司令，来不来还是另一回事！就算来了，我们早就被小日本炸成了碎片！求人不如靠己！去！叫他们统统趴下去！”说罢抓牢固定杆，对了前方吼道：“快！全力把他们甩开！目标，南苑机场！”
　　
　　安德烈大吼接上话：“明白！”
　　
　　他一拉操纵竿，娴熟的俯冲而下，一个翻腾就见头上两架零式战斗机迅速压下来，紧紧咬住客机的尾巴，一阵急响，子弹就“哒哒哒哒！”直冲着机翼打过来。“” 
　　
　　“他妈的！”安德烈忍不住破口大骂，飞快的拉杆，操纵飞机左躲右闪。
　　
　　飞机几乎是违背了正常降落速度，飞速的降低，穿破云层，如一叶飘萍在湍急的气流中与炽热的火舌中颠簸飞行，尾翼架被风吹啪啪作响，几乎就要散掉。机舱里的人员抱着头，强抑着伏趴下去。
　　
　　客机比战斗机要沉重，一架零式飞机轻灵凶猛地在空中划了一个大的半圈，翻身已经抢到前面，拖了白色的尾气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擦过来，“哒哒、哒哒哒哒哒！！”一连串清脆的机炮声伴随着机头前红色的火舌。甚至能看到子弹射出来唰得留下的两串黑色烟弹。
　　
　　“愿上帝保佑我们！”安德烈一边躲闪，一边镇定情绪，突然之间向下俯冲。
　　
　　拉开了一点距离，却依然无法真正摆脱敌机，零式飞机很快就跟下来，火力甚至更加猛烈！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两架零式从侧边挤压过来，客机动弹不得，直擦过来的战斗机几乎就是泰山压顶之势，安德烈已经将俯冲的操纵杆压到极限，客机倒栽葱般的直朝着地面。
　　
　　“轰！”一声巨响。
　　
　　天旋地转间，邵瑞泽肩膀突然一麻，脸上顿时刺痛，有机玻璃被子弹擦出裂缝了，风从破裂的玻璃灌进来，发出呼呼巨响。
　　
　　他伸手挡在脸前，突然感到身后猛地一震，外面立刻一阵尖叫，乱作一团。
　　
　　邵瑞泽回头，呛鼻的浓烟灌了一大口。
　　
　　“我的上帝！”安德烈看着乱晃的仪表盘，大叫，“妈的！机翼被击中了！”
　　
　　左翼被零式战斗机的机炮击中了，翅膀上一个大洞，半截机翼燃起了火，搭拉着摇摇晃晃！
　　
　　气浪翻滚中，“噗噗噗！”一连串子弹打在机身，连安德烈都不得不低头躲避。
　　
　　舱内剧烈颠簸，仪表板在疯狂地抖动，飞机随时象要散架一般。机舱内的焦糊味道越来越重，邵瑞泽闭上眼，无可抑制的感觉到飞机正在以一种掉落的姿态下降，他紧紧的攥住固定杆，手心是一片冷汗，心跳也越来越快，连臂上的麻木都不觉得了。如果有弹片进入了发动机，如果有火苗窜出，如果连操纵杆也渐渐失灵……下一步，飞机很快就要进入螺旋状态了。
　　
　　不能死在这里的，不能！他还有牵挂在陕西！
　　
　　剧烈的颠簸抖动甚至是倾斜，安德烈依旧紧抓操纵杆，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汗水流进了眼睛也顾得不擦。
　　
　　零式飞机像是在玩耍，来来回回的绕着客机飞行，不时飞近，又飞远，如同猫抓耗子一样引逗。
　　
　　“哒哒哒哒！！”一架零式已经俯冲下来，紧紧咬住，对着飞机一阵扫射。第一波躲过去了，而另一架从侧边绕出来，紧接着是一声刺耳巨响，尾翼被打中，上面国军青天白日的标志被打掉了，接着黑烟滚滚而出，火焰从机翼上冒了出来，而正在乱晃的仪表板上红灯亮起，一闪一闪，示意接到了来自地面的信号。
　　
　　南苑机场！安德烈可以看清楚地面小小的的房屋建筑了，而在不远处，他看到了指挥塔，看到了笔直的灰色跑道。
　　
　　压下操纵杆，灰色的大地扑面而来，眨眼之间，飞机已经触到了地面，尾翼拉着细细的黑烟在左摇右晃地挣扎。螺旋桨已经渐渐慢下来了，飞机摇摆地更加厉害，胶皮轮子和地面之间磨起了火花，在刺耳的声音里，它挣扎着滑行，努力减低速度，斜斜地，如同一只受伤的雄鹰。
　　
　　而在不远处，三架涂着红日的零式战斗机来回盘旋了几圈，一飞冲天消失在碧空里。
　　
　　飞机颠簸着，终于停住了。
　　
　　邵瑞泽从飞机里下来的时候，呼吸有些急促，情绪还好，衬衣领子却已经全部汗湿了。
　　
　　迈着哆嗦的小腿走出飞机，安德烈剧烈的吐气吸气，仿佛一百年都没有呼吸过，而汗早已湿透了衬衣。他脱下棕黑色的皮质头套，咧起嘴，努力地笑：“邵司令，上帝还是眷顾了我们。”
　　
　　邵瑞泽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人，扶正了军帽，对了他敬礼。
　　
　　安德烈双脚一磕，一个标准的回礼。
　　
　　邵瑞泽两根手指在帽檐轻碰，忽然笑起来，“安德烈，我会考虑给你涨工资的。”
　　
　　“多谢。”安德烈眯起蓝色的眼睛，耸了耸肩，又回身指指那架已经残破的飞机，“中国人经常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司令阁下，您也可以考虑换一架新的飞机了。”
　　
　　一阵寂静后，在场的人纷纷大笑起来，笑声盖过了飞机的轰鸣。
　　
　　北平下榻的住处，是前清八大铁帽子王之一的顺承王府。
　　
　　早有五十三军的警卫营抵达，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王府朱门前两只大石狮子，一排荷枪实弹站岗的士兵，迎来了车队。
　　
　　营长陶平看轿车停稳，然后拉开车门，对着下车的人郑重敬礼，“司令！”
　　
　　邵瑞泽回罢礼，仰头看着王府朱漆的大门，笑了笑叹道：“故地重游啊。”
　　
　　当年奉军大举入关，大帅就任陆海军大元帅，筹划问鼎华北的军政大计，暗中酝酿以奉系取代北洋政府，购下这座王府，作为他到北京的行辕。后来少帅身居全国海陆空三军副总司之职，这里就顺理成章的成为海陆空军副总司令行营，节制冀、晋、察、绥、辽、吉、黑、热八省军务，风光无限。
　　
　　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回廊曲折，雕梁画栋，依旧是富丽堂皇。墙还是那墙，瓦也还是那瓦，时隔未久，富丽奢华的王府没有什么改变，却早已物是人非，而那种心境也已回不去了。
　　
　　五月中旬快到六月了，花厅里暖意融融，邵瑞泽端起青花茶盏喝茶放松，观赏着中堂上一幅猛虎出山图。
　　
　　太久没有住人，还是需要打扫的，他看着忙碌的随从们，有些好笑的想，自从少帅出事，他这个代司令在接管了张家东北军的同时，张家的公产私产也都被一并接管，张家的人还没说什么，外面却传的沸沸扬扬，说家臣翻天夺了权，大有替人打抱不平之势。
　　
　　事实上没人比他更问心无愧，大帅的遗孀被安置在天津租界，生活衣食不愁；两位嫂夫人陪着少帅被软禁，上下打点统统是他的责任；少帅那几个年纪尚轻不愿从军的兄弟被他送去国外读书，学费生活费一分都不少，至于张家的军队地产房产什么的，他也只尽个竭力保管的义务。
　　
　　还是要等少帅回来啊，邵瑞泽从花厅外望出去，望见灿烂绽放的灼灼杜鹃。
　　
　　他重重叹气，站起身出了花厅。
　　
　　前院是皇家亲王的旧式邸宅，穿过古色古香的四合院，走完回廊曲折，拐进了一道月洞小门，进去后却是别有洞天。两幢红砖小洋楼，爬满金银花和爬山虎，绿茵茵的平整草坪，玫瑰、牡丹还有海棠开的正旺，午后微风撩动树叶婆娑。掩映了欧式格调的小楼宁馨温静，邵瑞泽停下脚步，向许久都没住人的楼上望望，平静地似是一切都没发生过。
　　
　　进了他曾经住过的房间，房间里深蓝窗帘遮去外面日光，稍觉阴凉。
　　
　　邵瑞泽走进浴室，脱下汗湿的衬衣，疲惫地靠了浴缸，觉得太阳穴微微跳痛。在空中与死神擦肩而过，刚才还能谈笑风生，现在松懈下来，仿佛那时的勇气也随汗水一起蒸发。
　　
　　他晃晃头，极力不让自己去回想，闭上眼，虽然水很热，但是后背还是觉得寒凉。
　　
　　索性一把关了热水，任由凉水放满浴缸。
　　
　　将头没进浴缸里，听着耳膜汨汨地水声轰鸣，冰凉的水令邵瑞泽从烦躁中清醒过来，猛的探出头猛甩一脸的水，浑身生出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随后他沉沉叹息一声，仰头闭上眼，靠在浴缸里闭目养神，渐渐的泛起睡意。
　　
　　他睡得很沉，直到周副官敲门将他叫醒。
　　
　　镜面蒙上水雾，邵瑞泽用手一抹，一边对了镜子剃掉胡渣，一边听周副官汇报行程。
　　
　　“今晚没有任何计划，明早前往冀察绥靖公署，与北平市长兼冀察政务委员长秦德纯、第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会晤，商讨保定五十三军移防问题，期间可能会有日本在华北的军政要员出席，包括有华北日本驻屯军司令田代皖一郎，驻屯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驻屯军参谋长桥本群等人。”
　　
　　邵瑞泽对了镜子皱眉，“商量我五十三的军的事情，跟他日本人有什么关系！告诉他们，老子拒绝！”
　　
　　周副官捧着文件簿，为难的说：“华北日本驻屯军司令田代皖一郎表示，根据中日签订《塘沽协定》、《中日经济开发协定》、《中日华北通航协定》、《秦土协议》和《何梅协定》，现在华北属于中日共管，两方任何军队移防变动，都必须要通知对方，他作为华北日本驻屯军司令，有出席会议的权利。”
　　
　　“放狗屁！”邵瑞泽手中剃须刀狠狠一滑，失手割伤了下巴，血珠滴落水中。
　　
　　周副官吓了一跳，看着血珠渗出来。
　　
　　邵瑞泽转身抓了毛巾，捂着伤口，眼神异常愤怒，“《中日华北通航协定》，就因为这个混账协议，老子差点被日本飞机从天上炸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两方任何军队移防变动，都必须要通知对方……他们日本人进攻龙门，制造“张北事件”，侵犯察哈尔，抢走河北主权，在北平门口举行演习示威，逼迫华北自治成立伪政府，哪一次知会给我们？日本人都在门口拉屎、骂娘、往房子上砸砖头了，而我们呢？只能堵起耳朵，忍！”
　　
　　周副官微微垂目，低下头咬着牙开口，“若是委座能允许还击，那些小日本，兄弟们保证把他们打出中国，让那帮狗娘养的滚过海去！”
　　
　　邵瑞泽无奈苦笑，摆摆手说：“糊涂，我是咽得下恶气的人吗？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大局。眼下国共正在和谈，委座聘请的德国军事顾问预测，根据目前局势与日军的行动，中日一战最迟也就是明年了，在解决国内分歧与改编□的同时，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和国防部着手进行国防工程建设。这种情况下，国防部与军委会都指示各地务必忍耐，不得主动挑起事端给日军以借口，只能忍！”
　　
　　周副官静了一会又试探问：“那么，届时司令要去参加军委会的会议吗？”
　　
　　“应该会吧。”邵瑞泽面对镜子，小心翼翼移开毛巾，“除去东北军代司令，我还有军事委员会西北分会副主任，党内第五届中央执行委员，行政院西北政务委员会委员这些职务，该撑的场面，我还是要去撑的。”
　　
　　周副官点头表示明白了，于是又开始念：“后天早上，出发去天津法租界探望五太太和六太太。”他说着顿了一下，“司令，您要不要考虑一下别去了？日本驻屯军司令部就在天津，平津现在就是日本人的天下，我们在飞机上遇袭，不是这么简单的，况且你拒绝过好几次日本人的拉拢，从北平到天津这段路，我担心……”
　　
　　邵瑞泽瞟他一眼，“胡说什么！”
　　
　　他对着镜子一边刮脸一边说：“我们出关以后，在长城沿线打鬼子，五太太和六太太带着几个未成年的孩子移居天津。后来少帅进陕剿匪，紧接着我赴任上海，去探望她们的次数寥寥可数。你别忘了，当年大帅遇袭身亡，要不是五太太与关东军周旋给我们赢得时间，少帅都赶不回去继任保安司令！”
　　
　　周副官表示无条件服从，随后拿了钢笔详细记下新增添的事项。
　　
　　邵瑞泽口述着命令，下巴被割出的伤处仍在渗血，他对了镜子似笑非笑，“田代皖一郎？土肥原贤二？桥本群？哼，都是老熟人了。”
　　
　　他拿毛巾擦去血迹，穿上熨烫笔挺的军服，走进卧房倒了杯酒仰头喝下，周副官站立在一旁，静候命令。
　　
　　“司令。”警卫营营长陶平在门外敲门。
　　
　　“进来。”
　　
　　陶平推门而入，敬了个军礼，将一封请柬奉上，“司令，刚才来了几个日本人，非要见您。我说您在休息，吩咐不见客，遭到拒绝他们就甩了一封请柬，请您晚上务必前来赴宴。”
　　
　　邵瑞泽拿过请柬，翻开瞟了眼，就将请柬摔在茶几上，又倒了杯酒，面对窗户而立，冷笑出声：“说曹操，曹操就到。”
　　
　　两个下属面面相觑，周副官拿起来打开，赫然看到那毛笔书写的落款。
　　
　　“田代皖一郎”。




第一百四十八章

　　
　　在北平老百姓的记忆中，自从日本人在西历一九三一年吞占了东三省，又在一九三三年挥师南下，打那以后，北平的天就没好过，老百姓的日子就没一天舒坦。日本人在长城各隘口同中国军队打得天昏地暗。古北口，愤怒的弹片裹着硝烟，中国军人滚烫的鲜血溅在古老长城的青砖上，然而一纸《塘沽协定》，日军的铁蹄耀武扬威的踏进了长城。
　　
　　任何人都明白，长城不可能是日军的行军终点。
　　
　　秦皇岛、北戴河、抚宁、迁安、卢龙、昌黎、密云、蓟县、唐山等地相继失守，日本驻屯军逼近平津，三面包围北平。冀察政务委员会的成立，将冀察置于南京政府管辖权之外，成为变相的“自治”，华北危机走到了极点，形势异常险恶。
　　
　　日本帝国主义张开了血盆大口，颤动着要吞噬整个中国，更要率先吞噬华北。
　　
　　而见惯更替起落的老皇城，与世代生活在皇城根下的老百姓，见过满清政府垮台，见过张勋复辟闹剧，见过北洋国会的上台下野，对分分合合的政局早已波澜不惊，唯有紫禁城的琉璃瓦映照着落日，沧桑无言。
　　
　　黄昏时分，薄云低絮，三两只倦鸟归巢。
　　
　　古色古香的旧式府邸里廊下风动垂帘，夕阳将碧瓦阑干染遍。
　　
　　西厅已经亮起灯来，照见雕梁画栋的彩绘，而庭院水池中锦鲤翻起涟漪，搅的水声泠泠。
　　
　　留声机里面传出梅兰芳的京剧《宇宙峰》，唱腔悠扬流畅。府邸主人，华北日本驻屯军司令田代皖一郎，靠着柔软沙发微闭着眼睛，随着唱腔和乐曲，沉浸在一种其乐融融的境界中。
　　
　　有侍从进来通报宾客已到，他睁开眼，摸着鼻下仁丹胡，微微笑。
　　
　　客厅里邵瑞泽一袭翩然长衫，倚了中式红木椅，一副悠闲等待的模样。听见门外脚步声也不起身，只是拿起茶盏，用茶盖拂去茶汤上浮叶。身后站了五个侍从，均是便服在身，不苟言笑。
　　
　　田代皖一郎刚一踏进，就觉察到那一副漫不经心地样子显然带着对此行的抵触。不过这倒是自然，送去请柬那是软的，而后又派人上门邀请那是硬的，他不想来，也得来。而今就连平津卫戍司令宋哲元也不得不对日本驻屯军低头，半承认华北自治，区区一个寄人篱下的东北军代司令，又算得上什么。
　　
　　不过，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大日本帝国正是用人之际，宋哲元不听话，必将要有人取而代之，成为坐镇华北的傀儡，为帝国所用。
　　
　　他咳嗽了一声，邵瑞泽仿佛才刚从茶杯中转回注意力，起身握手寒暄。
　　
　　“贤侄，别来无恙啊。”田代皖一郎热情地上前同他握手寒暄，那神情异常轻松自如。
　　
　　邵瑞泽笑笑，不紧不慢寒暄几句，就被他领着去花厅。
　　
　　田代皖一郎曾经任关东军的参谋长，那时候奉军和关东军明面上和和气气，他跟先大帅也是交情颇深，这声贤侄，那自然是叫出口的。邵瑞泽不动神色坐下，看他坐在对面。金丝楠木圆桌铺上雪白亚麻桌布，外头依次传菜，两人趁这机会谈起北平，从东来顺的涮羊肉谈到八大胡同的风流事，顿有些叔侄投契之意。
　　
　　象牙箸、净瓷碗、描金杯，满桌精致菜肴一一布好，田代皖一郎瞧见对面一刻不离的五个侍从，面上显露出不满，邵瑞泽只当没看见，与他谈笑风生。
　　
　　北平名厨手艺虽妙，也难抵桌上话题之无聊。
　　
　　田代皖一郎见状便笑，“贤侄，你久居西北，怕是吃不到正宗的北平菜吧。”
　　
　　“那是。”邵瑞泽将袖口随意一挽，漫不经心应道：“多谢田代司令惦念，莫说菜肴，就是西安的姑娘也比八大胡同的逊色许多。”
　　
　　“既然如此，何必委屈自己蛰伏西北。”田代皖一郎眼神锐利的看过去，“贤侄的能力，我是了解的，西北无所作为，何不到华北来一展抱负。”
　　
　　“田代司令，有何高见？”邵瑞泽并不下筷，举箸似是不经意滑过碗沿。
　　
　　田代皖一郎扶了扶眼镜，尖削的鹰勾鼻下仁丹胡微微耸动，“难道，在上海，今出川大佐没有对贤侄言明吗？”
　　
　　邵瑞泽哼笑一声，用筷子有一下无一下搅着白玉豆腐羹，抬眼道：“大佐很尽心尽力，这点我可以给田代司令保证，不过，是我这个乡巴佬不识抬举罢了。”
　　
　　“贤侄，你太冲动了。”田代皖一郎手里把弄着象牙箸，缓缓道：“张大帅在时，我就与他交好，昔日在东北，关东军在经济，军事，政治诸多方面都无私的给予你们帮助。就连郭松龄叛乱，也是我们出手才得以平定。多年以来，两方一直相安无事。张大帅生前同大日本帝国合作愉快，共同抵触南京政府，中日亲善，共建满洲，也不仅限于口头协议。这过去的情分，可不是说没就没。”
　　
　　他顿了顿，看过去又道：“当年你们两个年轻气盛，不听我们这些前辈劝阻，非要易帜投向蒋介石政府，易帜就是背叛他的治军宗旨，杨宇霆和常荫槐这两个奉军老将因为不同意就被无情枪杀。可现在你再看看，易帜之后，你们得到了什么好处吗？中原大战，进陕剿匪，哪一次不是损兵折将叫蒋介石得了便宜，最后他落得身陷囹圄，你独撑危局还被政府欺压刁难。”说这就是一声喟叹，“年轻气盛，过于纵意妄为，老叔真是为你们两个不值啊！”
　　
　　屋子中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邵瑞泽不说话，垂目只是搅着白玉豆腐羹，没有言语，神思仿佛已飞到千里之外。
　　
　　他当然知道，在华北，汉奸殷汝耕宣布冀东二十二县自治，德王在察哈尔成立蒙古军政府，唐山新近又有亲日政权成立。日本驻屯军东起榆关，西到丰台，沿北宁线驻扎，天津城四面被围，平津两城，已是日本驻屯军囊中之物。
　　
　　“贤侄，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此等关头，唯有一条路可走，你年少血气方刚，误走一步，一错全盘输。男人要成就事业，就不能有妇人之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可是为你好！”
　　
　　邵瑞泽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嘴角边上那一道暗红伤疤似扬非扬。
　　
　　气氛略略僵硬，田代皖一郎漫不经心笑问：“贤侄，为何受伤？”
　　
　　“这就要去问问田代司令麾下的飞行员。”邵瑞泽微微笑，“我来北平，三架零式飞机前来迎接，把我的座机打得稀烂，这份见面礼真是太贵重了。”
　　
　　田代皖一郎一阵尴尬，转开话题，指了桌上菜肴，“来，吃菜吃菜。”
　　
　　邵瑞泽放下筷子，咳嗽了一声，正色道：“田代司令，这鸿门宴，我可没胆量吃。”
　　
　　他微微昂头，与田代皖一郎正面对视，眼中锋芒尽显，“田代司令应该早知道我来北平所为何事吧，土肥原君肯定全都打探清楚了。既然这样，我也就不遮掩。”
　　
　　“戏文里唱的，‘少年登科大不幸’，大帅在皇姑屯被炸上了天，少帅被他的义兄软禁起来，我就被扯上桅杆做了船帆。怨不得谁，也谁也不能怨，吃苦受累就都认了。田代司令身为大帅生前故交，在东北时对我等也如子侄般照顾。易帜之时，我等多有不恭之处，在这里就赔罪了。”
　　
　　邵瑞泽说着拱拱手。
　　
　　田代皖一郎身体一僵，目光如锥一般落在他脸上，双眸眯起，静待下文。
　　
　　邵瑞泽陡然扬眉，语声拔高，“彼时在上海，我就已经拒绝得很清楚。凡事有再一再二，可没有再三再四。”
　　
　　田代皖一郎目光在他面上游移片刻，脸上缓缓露出阴冷笑容，“贤侄，年轻气盛，过于纵意妄为，实在是太过冲动，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他放缓声音，“贤侄，老叔并非要你现在答应。你总归要好好想一想，你们东北军吃蒋介石的亏，已经吃得太多了，难道你觉得会有出头之日吗？你才而立之年，大有可为，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田代皖一郎微微晃动酒杯，目光意味深长，“东北华北，如此广阔，都是你可以一展抱负之地，何苦执迷不悟，要去吃那残羹冷炙！”
　　
　　邵瑞泽挑起一丝笑容，“田代司令，狗尚且不嫌家贫，身为一个人，又怎么能连畜生都不如呢？荣华富贵也好，权势滔天也罢，只是你还忘记了另一点，那就是，我是中国人！”
　　
　　那一瞬，目光雪亮如刃。
　　
　　良久沉寂，田代皖一郎脸色由红变白，眉心微蹙，唇角浮现出冷冷笑意，“贤侄，这可真是太遗憾！”
　　
　　邵瑞泽慢悠悠起身，弹弹长衫下摆，举止从容，“田代司令，这一声‘贤侄’，太重了，我可担待不起。”
　　
　　田代皖一郎面色阴沉，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花厅侧门就被砰的撞开，冲出了四个彪形大汉，一个个手握着双枪，而一同前来的五个侍从飞快拔枪，顿时僵持在一起。
　　
　　邵瑞泽站定，眸子里冷冷有迫人的光，拱拱手说：“衍之谢过了！人各有志！”
　　
　　他冷笑两声转身快步走出花厅，五个侍从平手举枪，缓步后退。
　　
　　田代皖一郎望着那个背影在那五个荷枪侍卫的护卫下，转过大影壁，向大门外走去，脸色阵阵青白，一口恶气涌上来，还有自取其辱的羞愤，一扬手，砰的就将上好净瓷碗摔在地下，砸个了粉碎。
　　
　　他站起来，恶狠狠骂道：“臭小子，看在张作霖的份上想拉你一把，还不识抬举！”
　　
　　静默了一会，田代皖一郎拿起手边电话，接通了华北驻屯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
　　
　　由于公事拖延，直到第二日下午，关于五十三军移防出保定的商讨才在平津卫戍司令部开始，会议上东北军代司令，平津卫戍司令，北平市市长三者相争不下。眼下华北局势吃紧，日本驻屯军围困平津，十分不满意华北现状，咄咄逼人，要求平津卫戍司令即刻通电全国，宣布华北独立，成立自治政府。宋哲元身上压力繁重，又只有二十九军驻防平津，十分不愿意五十三军撤出华北。
　　
　　眼下局势邵瑞泽不能再清楚了，华北即将不保，落入敌手只是个时间问题，他不想白白把五十三军赔进去。如果开战，南京下令他参战，为国效忠责无旁贷，但是此刻南京对华北局势暧昧不清，对策只是与日本人拖延，任其一天天恶化，让五十三军因为政治原因而沦为战场炮灰，他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宋哲元自负为冯玉祥老西北军的五虎将之一，在中原大战也曾与他交手，中原大战冯玉祥败走，老西北军一度还被张学良改编，二十九军与东北军矛盾不能说没有，各为各打算之下，即便有北平市长秦德纯从中周旋劝和，也一次次闹得面红耳赤。
　　
　　“华北问题经南京批准，拟作地方事件解决，邵司令你未免太心急了！”
　　
　　“地方事件解决！你也说得出口，现在北平东南北三面被围，只西面凭平汉线经芦沟桥于保定相通，残留着最后一口气，一旦日本人出其不意，马上就会牵扯到保定驻军！我的士兵我不心急谁心急！”
　　
　　“我的二十九军，四个师，部署分散，以控制地方为主，维护平津安全实在吃力！身为同僚，只顾自己保存实力不顾党国利益，邵司令，你实在可耻！”
　　
　　“宋军长，你少用大帽子扣人！你的二十九军将统税、盐税、关税、铁路一概接管，南京拨给华北建筑国防工事线的专款全部被挪用，计划中的国防工事一概未行。你才是只顾自己保存实力不顾党国利益！”
　　
　　“不要血口喷人！东北军当年不放一枪一弹就让出东三省，土地接连沦陷日寇铁蹄下，三千万同胞成了亡国奴，甚至危及到了华北！国内民怨沸腾，被千夫所指为民贼，侮辱为不抵抗将军的名声好听吗？你还想再来一次九一八吗！你有什么立场指责我！”
　　
　　“两位不要再吵了，我们来谈事情……”
　　
　　“一码归一码！自从长城抗战以来，二十九军扩编为四个步兵师、一个骑兵师、八个独立旅和一个特务旅，总兵力约十万人，你的一个师就有机枪700挺，超过中央整编师三倍。老子的东北军被南京硬生生咬掉几块肉，满打满算也只有十万人！到底是谁保存实力！”
　　
　　“日军第十六师团等增援部队一旦被调来之后，日军在平津的主要兵力将达到十二万，总人数超过了二十九军。何况二十九军的十万部队由于分布于平津附近的的重要区域中，在局部能够集中的数量有限。何况我也不要求五十三军进入一线，留在保定驻地做预备队就行了！”
　　
　　“预备队，说得好听！喜峰口之战后，二十九军就像被阉割了地太监一样，一点也不像爷们了。我理解你想为冯玉祥将军的老西北军留点底子，不愿轻易拉出去开打，可我也一样！东北军是大帅一生心血所建，将近二十万人只剩下区区十万，这点底子，我得给他保留着。我一定要带走五十三军！原本五十三军就要回防陕西，我带走那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你敢！你敢带走五十三军，我就向委座上书！不顾大义只顾自己！可耻！”
　　
　　“你去啊！你去啊！我照样要给委座上书，你宋哲元克扣五十三军军饷，挪用华北建筑国防工事线专款！党国的蛀虫！不知廉耻！”
　　
　　拍桌子瞪眼，最后不欢而散。
　　
　　晚上时分，在府邸里消遣的田代皖一郎就接到了特务机关的报告，看完了会议室里的争吵，他合上文件簿，嘲讽笑，“中国人，只会窝里斗，支那，亡矣！”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远近灯火次第升起，映照王府的雕梁画栋。
　　
　　青藤贵妃榻上邵瑞泽斜倚锦靠，手枕在脑后翘起腿，看着外面景物自顾自出神。
　　
　　花园里湖石青苔，花草斜枝，衬着彩绘鲜朗的雕梁画栋。王府大宅静谧幽深，富丽一如往昔，只是人去楼空，江山易主。偶有归巢的倦鸟一声啾啾鸣叫，千回百转，似乎在缅怀逝去的昔日繁华。
　　
　　周副官走过来，坐在旁边红木凳上，递一杯水过去，犹豫好久小心翼翼挤出来两个字：“司令……”
　　
　　邵瑞泽闭上眼，“有话快说，有屁就放。”
　　
　　他现在心烦的要命，晚饭前给西安挂电话，想跟南光说会儿话，但是才想起他去了边区。
　　
　　那个地方，联系都联系不到！
　　
　　周副官看见上峰脸色愈加铁青，不安的搓手。
　　
　　知道司令还在因为之前的商议不欢而散而生气，更知道南京刚下来命令不许五十三军擅自举动，司令现在的情绪已经坏的不能再坏了。正在气头上的上峰是被拔了须的老虎，谁惹上去便该自认倒霉，但是他还不能像其他人一样躲得远远地……
　　
　　命苦哇……
　　
　　“这事儿还不是在商量吗，您别上火。”周副官小心的斟酌了一下用词，“要不，咱带几个人出去逛逛，散散心。”
　　
　　邵瑞泽一掀眼皮，“就知道你小子玩心重。”
　　
　　熙熙攘攘的闹市间，眼前灯红酒绿，耳边是嘈杂人声，反觉得空气是那么自由清新。瞅着着两侧琳琅的店铺招牌，吸着大街上小吃的香味儿，走在带了千百年历史的街道上，周副官真是觉得老皇城名不虚传。想说些插科打诨的让上峰开心，上峰却一个劲的朝前走，他一挥手叫侍从们紧跟着，又问上峰想去哪里。
　　
　　邵瑞泽拉了拉领带，瞟他一眼，“你不是想玩吗？今晚上，我就带你去见识一下京城的八大胡同。”
　　
　　周副官圆圆脸上双目圆睁，倒吸一口气，不知是惊是喜，“八大胡同？”
　　
　　“对啊。”邵瑞泽似笑非笑，“就是当年蔡锷将军巧识小凤仙的地方。”
　　
　　“啊！司……这不太好吧？”
　　
　　邵瑞泽回身站定，眼光掠过离他们一行人不远的三个黑衣鸭舌帽男子，对了周副官微笑，“怎么，不想去吗？”
　　
　　周副官摇头，又使劲点头，“我，我听您的！”
　　
　　说话间，就已拐进了前门大栅栏附近的陕西巷，上林仙馆的朱漆大门前，悬了两盏明角大灯笼。流苏灯彩洒下暧昧昏黄的光，远近杂沓的歌声人语忽远忽近的游弋。周围窑姐儿们拉客、打情骂俏的甜声腻语仿佛要把男人的骨头化掉酥掉，纸醉金迷的热闹场面，不亚于南京秦淮河岸花船歌姬，也不低于上海十里风月洋场。
　　
　　“姑娘们，赶快接客呀！”鸨母看见贵客到了，扭着肥硕的身子，挥舞着手绢欣喜的叫人出来，“这是财神爷来啦。”
　　
　　在乱哄哄的嘈杂声中，花枝招展的女人们立刻拥了上来，嬉笑着拉住了男人打情骂俏，一个身材高挑，身着桃红旗袍的女子眼力活，顺势就倚进邵瑞泽怀里，不住媚笑着腻乎。周副官被个俊俏姐儿拉住了，姐儿拿了手绢在他脸上又擦又摸，带着浓烈的胭脂味儿，弄得他好一阵的不自在。
　　
　　松软的金蜜色丝枕，满屋散着甜腻的晚香玉花香。一群人搂了姑娘坐定，老妈子献茶，邵瑞泽在鸨母耳边说了什么，鸨母挥着小手绢谄媚笑：“一看就知道先生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翠玉，来，快来，唱拿手的曲子给先生听！”
　　
　　被女人劝着喝茶吃水果，周副官浑身都不自在，微蹙眉头望了眼上峰，上峰却坐在主座上，搂着那个姐儿有说有笑。他暗自揣测：上峰这个花花公子，才有了司令太太，就趁办公事在外偷吃，不行！回去他一定要告状！
　　
　　一位拖着乌黑发辫，水红色斜襟小衫儿的女孩子，怀抱琵琶低头坐在正中，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轻拢慢捻。
　　
　　顿时一片娇声浪气，周副官心神不定，死活凑到上峰身边小声问：“来真的呀？”邵瑞泽弹了他脑门一记，悠悠喝茶，又咬了一口身边姑娘剥好的水果，把鸨母叫来：“麻烦一趟，把楼下戴鸭舌帽的三位先生请上来。”
　　
　　鸨母愣了一下，堆起笑叫了几个姑娘扭动着身子赶紧下楼，不一会儿，嬉笑着的女人们就推了三个男子上来。邵瑞泽翘起二郎腿，笑了说：“三位，都是土肥原君的人吧？”
　　
　　为首的男子把头一扭，不答话，身后那两个却面面相觑，眼里显现出吃惊的目光来。
　　
　　邵瑞泽一扣茶盖，“土肥原君也是我的故友，你们既然是他的人，我也就不多难为。何况这风流之地，闹出是非也会被传为笑谈。”罢了一点头，“三位坐下说。”
　　
　　女子们立即拥着将三个人按下坐了，一左一右靠在侧，为首男子眼中锋芒稍敛，用带了日本口音的生硬中文发问：“邵司令想做什么？”
　　
　　“如你所见，寻欢作乐嘛。”邵瑞泽说着，将女子一把拽入怀中，在白皙如玉的颈侧啄了一吻，女子嗔怪一声，佯怒的捶着他肩膀。几个日本人眼中立即显出不屑的目光来，哼笑一声。邵瑞泽一边抚摸着女子脸蛋，一边嘴角勾起笑，“既然遇到了，又是土肥原君的部下，礼尚往来，我也是要招待的，各位，就给我个薄面吧。”
　　
　　月上中宵，酒宴正酣，座中一片喧闹。三个日本人喝得舌头打结，带了醉意丑态十足，往姐儿小袄里摸下手没了轻重，捏得姐儿哎哟叫着乱捶，挣脱开在席间咯咯咯笑了躲避，肚兜露了大半，那日本人领带抛在地下，笑了去追，顿时就是一片莺声浪语。
　　
　　邵瑞泽一仰脖美酒下肚，那窑姐儿丰满身体腻在他身上，旗袍里若隐若现的修长白玉般的大腿，靠过去上上下下磨蹭。她又拿了一杯酒，像个小野猫般一俯身扑了，笑闹着在面颊上亲了一口，轻声娇笑说：“司令，司令……”
　　
　　邵瑞泽眼睛眯着，手指挑了她下巴，手指在那红唇上摩挲来摸索去，女子立即伏在怀里，手攀上他颈项，试探着解开衬衣领口。席间人声鼎沸，他与众人又碰了一杯，便搂了那桃红旗袍的女子，笑着楼了跌跌撞撞出了花厅，似乎是去独自寻欢的模样，周副官被姐儿拉着灌酒，怕上峰出事，一把甩开手，装作尿急跟出门。
　　
　　他刚下楼梯，邵瑞泽正跟鸨母说话，面上丝毫不见了酒意。
　　
　　“你看，这些袁大头够了吧。”邵瑞泽将一摞大洋给了鸨母，鸨母立即一声尖叫，堆起擦满了白粉的脸，谄媚笑：“够了够了，谢谢，谢谢啊。”
　　
　　“好。”邵瑞泽接过那女子端来的酸梅汤，喝了口醒酒，笑着一抬眼看楼上，面色转为严肃，“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把那三个日本人灌得酩酊大醉，第二，天不亮不让他们走人。能做到吗？”
　　
　　“哎呦，没问题没问题。”鸨母扭着屁股，在楼梯下对了楼上高喊：“姑娘们，好好伺候着。”
　　
　　“只要能做到就好。”邵瑞泽又掏出来大洋，给了鸨母一份，“这是赏你的。”又对陪在身侧的那女子一笑，“你，也有份。”给了一叠大洋，又伸手拍拍她脸蛋儿，“告诉姑娘们，把客人伺候好了啊。”
　　
　　姐儿捧着大洋，撅起红嘴唇就往他脸上凑。
　　
　　周副官跟着出门的时候，看见两人拿着大洋笑得合不拢嘴，千恩万谢。
　　
　　“现在去哪里啊？”
　　
　　“卢沟桥！”
　　
　　周副官差点没当街摔一跤。
　　
　　他赶紧追上去，嘟嘟囔囔说：“我要告状。”
　　
　　“告什么，想给司令太太告状吗？我这可是公事。”
　　
　　“谁家的公事在妓院里办……”
　　
　　“你小子敢打小报告，就踢你去前线扛枪打仗。小周，自己选吧。”
　　
　　“唔，司令，你欺负人！”
　　
　　“就欺负，怎么了，那把我欺负你也拿去跟司令太太告啊。”
　　
　　永定河从北向南奔去，势如游龙，卢沟桥安安静静的横跨在永定河上，已有将近八百年年历史了。时近午夜，人声寂寥，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一辆停在桥头的黑色汽车，车里下来一个便服男子，正是平津卫戍司令宋哲元。
　　
　　两个人握住手，对视间，均是无奈一笑。
　　
　　倚在桥栏上，随手抚弄着柱头上的石狮子。宋哲元抽出一支烟递过去，凑在一起点燃烟，吐出烟圈道：“邵司令是从八大胡同出来的吧。”
　　
　　“宋军长火眼金睛。”邵瑞泽吸了口烟，“我别无下策，就跟你我在司令部歇斯底里的争吵一样，都是不得已之举。”
　　
　　“那是。”宋哲元笑笑，“平津之地，日本特务间谍防不胜防，时时刻刻，都有耳目在监听监看。就说两个月前，老秦身边才逮出一个日本间谍，潜伏在府里做了四年帮佣，当场还咬毒自尽了。”
　　
　　邵瑞泽闻着烟丝的味道，叹了一声，“明轩，你我中原大战一别，此时再见，不过几年，物是人非了。”
　　
　　宋哲元抽着烟，“你属东北军系，我属西北军系，在南京眼里都是地方武装。蒋介石把他的嫡系部队全部撤出平津，留着我一个人独撑大局。日本人在华北气焰嚣张，你以为我想窝窝囊囊抬不起头来吗。”他捶捶头苦笑道：“难哪，日本人步步紧逼，南京指示拖延时间，田代皖一郎十分不满，扬言要武力解决。”
　　
　　他气得大骂：“你们想在我家里占地方，我不答应，就是对你们的侮辱，哪里有这么无耻的人！”
　　
　　气愤归气愤，但这就是事实，就连愤怒的权力似乎都是奢侈。
　　
　　邵瑞泽抿唇不语，闻着烟味自嘲笑：“你在会上骂我是不是想再来一次九一八，当年他指示我们不许挑事，等待国联来调停中日纷争。有人后来对我说，‘家里来了强盗，自己不动手反抗，却要等了乡里邻居来做矛盾调停，不是可笑吗？’现在何尝不是如此，跟当年又有什么两样！”
　　
　　宋哲元无奈笑，摇头，“九一八是你们做了恶人，现在华北的恶人，就要我来做了。”说着重重捶着石桥护栏，“《秦土协议》，割让察东六县，二十九军撤到张家口以南，日本人逼着政府撤掉我察哈尔主席的职位，外国人逼迫政府撤掉自己的官员，滑天下之大稽！谁再相信蒋介石抗日，谁就是他妈的傻瓜混蛋！”
　　
　　邵瑞泽沉默不语，指尖一支烟徐徐燃尽，烟灰坠在地上，“骂归骂，事到如今，你想怎么办？”
　　
　　“能怎样。不过是打太极，同他们周旋。”
　　
　　“周旋？被日本人刺刀架在脖子上去签字做事，还能如何周旋？”
　　
　　“竭尽所能吧，有我在，至少免百姓少受些蹂躏。”宋哲元叹气，“拖延时间，等着看南京能拿出什么良方妙策。
　　
　　他顿了顿，掐灭了烟蒂，“你呢，五十三军你若想撤走，骂娘也好，发火也好，帮着演戏，该做什么，想要什么补给，兄弟我责无旁贷。”
　　
　　邵瑞泽垂下头，淡淡道：“不用了。”
　　
　　宋哲元一愣，听他说：“我原本是想让五十三军撤走的，九一八北大营得兄弟们死得够多了，我不能再让他们因为上层争权夺利丢了性命。可是委座下发手令，严令我不许轻举妄动，宣称华北兵力空虚，五十三军必须与二十九军一道抵御日本驻屯军。”
　　
　　闻言宋哲元冷笑，“空虚，还不都是南京一再妥协，导致我不得不把部队全部撤出战略要地！北平城周围只有37师的110、111旅以及骑9师、特务旅等不多的兵力，其中担负战备值班任务的只有110旅219团，南京怎么不让嫡系来抵御！只会躲在背后，看我们送死！”
　　
　　“衍之，我这丑话，说了你别嫌难听。没个十五年，这沦丧的东三省很难收回。日本弹丸小国，但人人齐心。中国人，一人是虎，三人成虫，派系斗争，国共内战，力量用不在刀刃上！”
　　
　　“我懂。”邵瑞泽含着烟，苦笑：“你还好，冯玉祥将军至少还为你能说上话，我呢，唉……西安事变之后，委座想把东北军拆散了驻防鄂豫皖各地，我拼死拒绝，东北军死也不能散，何应钦就提出，不换防也可以，但一旦中日开战，我第一时间就要上前线参战。”
　　
　　他仰起头，望着皓月，眼中带着深深无奈，却只有沉沉叹息。
　　
　　宋哲元也摇头，“两难取舍，唉。”
　　
　　一阵寂静后，宋哲元又道：“平津是是非非，如果没有大事，你还是快走吧。来时座机遇袭，不过是田代皖一郎给你的下马威。日本人狼子野心，想立傀儡来堵国人之口，还掩盖其侵华的真相。没有中国人去做日本人走狗，他们就名不正，言不顺。现在前清废帝做了日本的狗，把他们侵华一事混淆是非！以你当年在东北的名势，恐怕也早就入了他们的眼。”
　　
　　“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我同日本人有杀父之仇，深仇大恨，早已经回绝他们了。”邵瑞泽将烟扔在地下，“我明日去天津探望大帅遗孀，随后就回西安。”
　　
　　“小心惹得他们狗急跳墙，驻屯军司令部就在天津，一路小心。”宋哲元停了停又说：“你我兄弟一场，打坏的飞机留在我这里，我给你架新的，你我都是自己人，不帮兄弟帮谁？切记速去速回，以防夜长梦多。”
　　
　　“多谢。”邵瑞泽侧脸看他，“话又说回来，你也小心。太极打久了，小心变成炸弹。大帅被日本人炸死了，吴佩孚你知道吧，北洋老将，当过北洋政府总统的，就因为不愿意与日本人合作，在养老的寓所里被他们在拔牙时暗杀了，日本人还有什么不敢做。”
　　
　　“卑鄙！真是卑鄙！”
　　
　　骂完了，宋哲元用脚一碾烟蒂，自嘲笑，“不堪纠缠，我回山东家乡‘扫墓渡假’，谁能奈我何？”
　　
　　邵瑞泽默然听着他的话，眼里有了深深无奈的洞悉，“驱逐倭寇，匡扶国威，这是军人的职责，但究竟何时才能实现？”
　　
　　二人都清楚对方心中所思，却谁也解答不了对方的困局。
　　
　　宋哲元无奈微笑，举目远远望去，看到远山、近水、晓月、美桥，相映成趣、浑然一体。
　　
　　邵瑞泽仰头望天，说：“此乃燕京八景，卢沟晓月。”
　　
　　月朗晴空，野旷天低，曙色苍苍，波光淼淼，令人心旷神怡。远望苍山，近看逝水，皓月盈缺，天地悠悠，使人遐思无限。
　　
　　宋哲元出神地看着，仿佛自言自语，“卢沟晓月，千百年的美景，但不知，还能看上多久。”
　　
 
作者有话要说：吼吼吼，小周要告状！




第一百五十章

　　天蒙蒙亮，太阳还没爬上黄土坡。
　　
　　延河边异常清静，很少有人经过，只有早起的老汉赶着三五成群的白山羊来河边喝水。
　　
　　在习惯每天早早晨起，沿河散步的方振皓看来，裹着白羊肚手巾的老汉鞭扬起清脆的响哨声，是此时最美的音乐。远处的山梁上，隐约有站岗的战士的身影，那身影衬着山后影射而来的晨光，仿佛是一幅精美的图画。
　　
　　还记得第一次来到延安，不知为什么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当激动的心情平复的时候，屋外已经可以听见公鸡打鸣了。现在已经过了已经快半个月，他也习惯了这种简朴到甚至简陋的生活，习惯了睡土炕，吃小米饭，一入夜就伸手不见五指，连蜡烛都是限量的。但在这里，精神上的富足弥补了物资的匮乏，每天的生活规律而固定，抗大的教学班，还有红军总医院担任外科主任，都是他非常喜欢的职务。
　　
　　就像现在，他穿着一套半新的粗布红军军服，戴上一顶红五星军帽，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红军战士。
　　
　　想到这里方振皓弯下腰松了松绑腿，他还没有完全的适应这玩意，因为没有经验好几次捆得太紧而弄得腿上发麻，还被主要负责他们一行人的社会部干部陈云峰嘲笑了好一番。不过他很快的安慰自己说，这也是来这里受教育的一部分。
　　
　　延河就在延安城外，还没走出城门口，就已经可以听见汩汩的水流声了。方振皓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走在这条路上几乎每次绕过他都想起，还在上海时他所学习的那些东西，延安是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向往的革命圣地，无数进步青年从全国各地奔向延安，义无反顾的投入到这个大熔炉里去。到了延安就一定要看看宝塔山，看看延河，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愿望。
　　
　　“方医生，你好，又来散步啊？”城门洞口有个红军小战士正在那里站岗，看到来人了，认出是谁就很熟悉的打招呼。
　　
　　“常贵同志，早上好。”方振皓笑眯眯回答，还学着他的有模有样的敬了个军礼。
　　
　　小战士大约有十六七岁的样子，身材比手中的步枪高不了多少，脸上的稚气和和老练很自然结合在了一起，完全是与年纪不相符的成熟。方振皓还记得他第一次早上出来被拦住的情景，那时还不明白这里的规矩，没有路条，一脸稚气的常贵就举枪拦住他，一度把他当做奸细看管起来，直到陈云峰把他领走还是完全的公事公办。
　　
　　常贵来红军总医院领药的时候，认出他还有些不好意思，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方医生，昨晚我给指导员交了入党申请书。”两个人一如既往寒暄起来到时候，常贵明显很高兴，“指导员说我有资格申请入党了。”
　　
　　“恭喜。你说过自己参加了长征，从江西一直走到这里，打了许多恶仗硬仗，是老战士了啊。”
　　
　　“嗯……参军一年以上的才叫老战士的，不过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入。指导员说，组织上要考察。”常贵很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神情显出少年人固有的害羞，“我觉得自己能给大家做得太少了。”
　　
　　“我觉得你为大家做的很多，有你和你的同志们在这里，城里的人不是很安全吗？”方振皓点点头，很认真的说，“每个人都竭尽所能，都会好起来的。”
　　
　　常规嘿嘿笑，很自豪的挺胸。
　　
　　“对了，今天是抗大很特别的日子，指导员说是很重要的典礼。方医生，你说上大学好吗？指导员经常教育我们说，还要建立真正属于劳苦大众自己当家作主的国家，人人都有饭吃，人人都能够自己当家作主，不受地主老财和资本家的欺负。”常贵一下子变得老成起来，有模有样的学着他心目中崇敬的指导员的样子说：“大家要记住，这个革命的日子还很长，等革命胜利了，要去上大学，做个有知识的人，为建设新世界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
　　
　　方振皓的内心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感动，这样纯朴的战士，朴素的理想，他们没有更多的奢想，在他们的眼里，仅仅是人人有饭吃和没有剥削，这就已经是理想中的乌托邦了。为了这个极其朴素的理想，他们可以为之流血，可以为之牺牲，忽然的，他觉得自己的眼角有一些湿润的感觉。
　　
　　“真好，真想明天就革命胜利了！”常贵很神往地说，“现在我识了二百多个字，你说，我将来可以上大学吗？”
　　
　　方振皓很郑重的拍他肩膀，目光严肃又充满鼓励，“常贵同志，只要有心就能，一定能！”
　　
　　告别了常贵，他沿着河岸随意的散着步，呼吸着早晨清新的空气。
　　
　　河水波光粼粼，方振皓不由驻足俯身，双手捧起了一捧延河水，轻地喝了一口。虽然身为医生他多多少少会带点洁癖，但是此刻却不这么觉得。延河水是冰凉的，但喝在嘴里却仿佛是清饮一般甜美，比在那些繁华城市里的美酒要更甘甜，心底泛起了难以言说的激动心情。
　　
　　“红军同志，清晨的这河水凉，小心喝坏了肚子！”
　　
　　他的举动让不远处的几个赶羊老汉很是惊讶，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好心地向方振皓提醒道。
　　
　　方振皓站起来，笑笑说：“没关系，老乡，这河水很甜啊。”
　　
　　“水是……甜的？”
　　
　　头上裹着白羊肚手巾的老汉一愣，有些狐疑转头的看河水。一辈子都吃延河的水，怎么不知道河水是甜的？待要再问时，在清晨的阳光之中，那个清朗俊秀的背影，早已经走远了。
　　
　　抗日军政大学坐落在延安城外一处山坳间的平地上，朝阳的山坡下，就是大学的办公大院，在红军来之前，这里是某个土财主的安乐窝。山坳的不远处就是汩汩流淌的延河水，其他三面则是几乎光秃秃的黄土山了。站在山坳间的平地上，抬眼侧望便是宝塔山，山上的古塔就像是一名尽责的红军战士在为延安城站岗。
　　
　　抗日军政大学的校门设在延河边新整修的大路旁，这里刚好有一块□在地面的巨大石头，大石头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上面雕刻的是题写的校名“中国红军抗日大学”。旁边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飘扬着红军的红星军旗。校名石的后面就是黄土堆砌的围墙，大门右首的围墙上是校训，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大字，每一个字都是用黄土烧制的面板镶嵌在黄土胚的围墙上。
　　
　　而在通向操场道路的墙壁上，题写着这样的话语：“我们是一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用特殊材料制成，具有钢铁般坚强意志的队伍，我们既是战斗队，也是宣传队，又是播种机。”
　　
　　清晨的时候，在抗大校长的带领下，红军大学的全体教职员和新入学的学员们举行了升旗仪式。没有豪华的军乐队，也没有先进音乐器材，清晨的第一缕明媚阳光照耀过来。
　　
　　“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人类解放救国的责任，全靠我们自己来担承。同学们努力学习，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是我们的作风。同学们积极工作，艰苦奋斗英勇牺牲。我们的传统，像黄河之水汹涌澎湃。把日寇驱逐于国土之东，向着新社会前进前进，我们是劳动者的先锋！”
　　
　　随着众人高唱的校歌，一面鲜艳的红军军旗在红军抗日大学的操场上冉冉升起，在金黄色五角星的映衬下，镰刀和斧头交织的党徽在阳光中熠熠生辉。中国工农红军抗日大学的全体在校学员穿戴着打着补丁却清洗干净的红军军服，在校园操场上排列着整齐的队伍。
　　
　　每个人眼睛都在紧盯着旗杆上升起的军旗，军旗上鲜红的颜色，是在过去的岁月中，从江西到陕北，无数英勇的红军战士们用自己鲜血染红了这面旗子。冉冉阳光下，红色的旗帜正在升起，仿佛映照着一个个在血火战斗中倒下地战友的面孔。从一张张嘴里奋力唱出的雄壮校歌，又好像是一声声冲锋的号角。
　　
　　今天是中国工农红军抗日大学在陕北建校一周年的日子，无论是站立在检阅台上的红军首长，还是参加观礼地人员，都惊异地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操场上肃立的学员队伍中有好多空位。有人悄悄数了一下，空缺竟然达到了十几个之多。除了空位置，学员队伍中还有好几位的身上还缠着绷带，一位学员的右袖管分明是空的，另一个人左脚缠了绷带拄着拐杖。
　　
　　与陈云峰站在一边观礼的人群中，方振皓不禁有些诧异，这就奇怪了，红军向来以军纪严明著称，难道这样重要周年仪式上会有人不到吗。他尽量小幅度动作的戳了戳身边一脸严肃的陈云峰，小声问他：“陈同志，那些人去了哪里？”
　　
　　陈云峰回头，瞧见他脸上有些疑惑的表情，示意安静，用近乎耳语对方振皓小声说：“你听就好了。”
　　
　　方振皓点了点头，抬头看过去。
　　
　　他在主席台上看到一位身姿挺拔的军人，简单的粗布军服，打着绑腿，不苟言笑，带着一股刚毅的军人气质，像一把随时待命出鞘的利剑。
　　
　　方振皓认识这位军人的，是抗大的校长。在他们抵达延安，来抗大报道的那个早晨，抗大校长和教育长非常热情的接待了他们一行人，对红十字会的援助计划表示非常的感谢。
　　
　　后来在学习过程里，才知道那位校长是赫赫有名的林彪。在革命早期，年仅二十五岁就担任了红军军团总指挥，是许多红军战士心目中的偶像。
　　
　　“礼毕！稍息！立正——！”
　　
　　有个年轻的红军战士用洪亮的声音喊：“下面，请中国工农红军抗日大学校长林彪同志作致词！”
　　
　　“同志们，在我们红军的历史上，今天注定将是一个不平凡的日子，因为今天是我们红军抗日大学正式开学一周年的日子！是新一期学员入学的日子！经过两万五千里艰苦卓绝的长征，红军再度发扬壮大。在这里，我们迎接了从全国各地到来的同志，我代表抗日大学的全体成员，还有中央的诸位首长，对诸位表示最诚挚的欢迎！”
　　
　　“开始的时候，刚才的校歌，同志们唱得非常好，是我所听到的最好的一次。同志们的歌声不是唱出来的，而是从肺腑之间呐喊出来的！作为一名立志投身革命的同志，这是首要的，一定要对革命抱有激情！”
　　
　　他说着一挥手，指向队伍里的空缺。
　　
　　“……想必大家都看到了，我们的学员队伍中有许多同志没有来。是这些同志违抗校规了吗？”
　　
　　“不是！”所有地学员都大声地喊出声。
　　
　　“是这些同志开小差了吗？”
　　
　　“不是！”
　　
　　“是的。同志们，这些同志既没有违反校规，更没有开小差！这些今天没有能够参加这个隆重典礼的学员，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牺牲在长征的道路上。这些牺牲地学员，他们用自己赤热的鲜血向党，向红军交出了一份合格的毕业答卷！……也有的学员，此刻正战斗在敌人心脏地带。他们虽然还不能走进梦寐以求的红军抗日大学，还不能汲取知识的力量。但是，他们同样对革命无比忠诚！对这些没有能够参加典礼的学员来说，战场就是军校，战场就是课堂！”
　　
　　“‘抗大’是抗日的！‘抗大’的目的是要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彻底解放中华民族，实现民族独立！这也是首长们对你们的期望！”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彻底解放中华民族，实现民族独立！”
　　
　　陈云峰抬头，目不转睛的看着那面飘扬的红星军旗，用一种很复杂语气说：“那些没有能参加的同志们，也一定会很高兴。”
　　
　　虽然陕北的生活艰苦，物资也很缺乏，但人们丝毫不缺乏的是革命的热情，特别是一二九运动之后，从各地投奔来到延安的学生们，只要更够入学，都是如饥似渴的在抗日大学里学习知识。红十字会医疗队的一行人，分成了两队，一些去边区各地视察医疗情况，其余的人则留在抗大的医疗教学班里教课。
　　
　　因为之前的预定，方振皓自然被留下了。但是他也没什么不满意，比起去做什么调查，他更愿意把所有的医学知识全都灌进眼前这群缺少正规教育军医们的脑袋里。
　　
　　以窑洞为教室，石头砖块为桌椅，石灰泥土糊的墙为黑板，学员们盘腿坐在地上，低下头抄着黑板上的笔记。他们并没有因为简陋的条件而有任何不满的情绪，相反，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兴奋的神情，由于长征的消耗与陕北物产的贫瘠，学员们一度是把政府飞机洒下来的反共的传单订成本子，反过来书写，当作课堂笔记本使用。当他们拿到了带过来的铅笔和笔记本，高兴之余，宝贵的舍不得用。
　　
　　平时在上海西安都随处可见的日常用品，在延安却成了稀缺的东西，方振皓一直后悔没有采购更多的学习和办公用品。
　　
　　陕北红军缺医少药，尤其是战地外科医生，他的授课一直是针对这一点的，战争带来的主要是外科创伤。在红军总医院工作的时候，听伤员们说，以前红军的药品比现在更加奇缺，一般的轻伤也没法及时救治，只好拿盐水清洗后包扎了事。有的战士在战斗中腿部被子弹打透了，因为根本就没有药，也没有止血绷带包扎，只好拿河泥封住伤口，即使运气好，伤好以后就再腿上留下了一个大洞。
　　
　　这种状况在江西苏区的时候就是如此，长征途中就更别说了，很多战士不是战死的，而是因为受伤或者感染生病而不治身亡的。
　　
　　当时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现在他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的教出来优秀的战地医生，减少战场上的死亡率。
　　
　　讲完了书本上的理论，接下来就是实践。方振皓拿了绷带，与学员们聚在一起，耐心的叫他们快速的止血包扎法。什么绷带环形法、蛇形法、螺旋法、八字形包扎法以及压迫止血法等等。手上一边细致的做示范，一边耐心地解说着各种包扎方法和应用的好处。
　　
　　聚成一团的人群里，有人提问说：“如果战场上药品不够，单纯的包扎有效果吗？”
　　
　　“单纯的包扎可以止血，但时间一长不利于伤口的恢复，没有细致消毒的话，会导致伤口的感染和二次创伤。如果药品不够，可以在野外寻找草药。中国传统的中医就是用草药来治病，这一点也是用于外伤治疗。”方振皓抬起眼，一一告诉他们诸如仙鹤草、血余炭、棕榈、蒲黄、三七、艾叶、侧柏叶、槐花、白茅根等可使用的药物。
　　
　　“能详细说说吗？”
　　
　　“这几种是除了云南白药之外，最常见的。止血的原理应该是物理性的，减少血管的的通透性，形成一种保护膜凝集成血栓以达到止血效果，仙鹤草，血余炭，艾叶，地榆，棕榈的作用原理是凝血作用。”
　　
　　方振皓不仅仔细地解说伤口包扎方法，还附带地介绍了许多在野战中缺乏药品或者绷带时的替代方法，他说的替代方法中，运用的都是在野外到处可以找得到的草药或者替代物，听得只学了少量医学知识的卫生员们一愣一愣的。
　　
　　“其实，除了专业医护人员的救治以外，伤员的自我救治也是非常重要的。特别是在没有专业医护人员伴随的情况下作战时，战士们的自我救治，就成了能否尽快伤愈继续作战，甚至是挽救自己生命的关键。我在红军总医院的时候也听院长说过了，本来就缺乏必要的医疗条件，每次作战，战士们战伤都很严重。在野外作战的情况下，条件当然更加艰苦，所以应该竭力的在大自然环境中索取药物。有很多植物的枝叶，甚至有些比较特殊的泥土，都是很好的治伤药物……”
　　
　　“方医生，你刚才说泥土也可以治伤？！”
　　
　　“当然，泥土有很多种类，其中的成份也不一样，南方的红壤、东北的黑土，还有咱们陕北高原的黄土等等，只要了解特性，都可以止血治伤。曾经不是也有战士用河泥封住伤口吗？虽然但是下策的下策，但在缺少医药的环境下，仍然可以使用。”
　　
　　学员们七嘴八舌的提问题，问这问那，热烈好学的气氛让方振皓差点都应付不了。
　　
　　“我还在念书的时候，老师曾经讲过战场救护，他还特意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毒气战作了说明。当时德国装备的毒气弹有很多种，红筒的催嚏性毒气弹，绿筒的催泪性毒气弹，还有一种茶色筒的窒息性毒气弹，大部分的毒气弹都是刺激呼吸系统，短期内在空气中扩散，麻痹血液中的氧气吸收功能，使人流泪、咳嗽、头痛，重者痉挛、胸痛、呼吸困难后致死。”
　　
　　不少人倒吸冷气，低下头，匆匆的往笔记本上记录着。
　　
　　一个学员一拍大腿，插嘴说：“我想起来了，当年在江西苏区的时候，国民党军队就拿毒气来害人。那时候不懂，不知道那堆奇奇怪怪的烟雾是啥玩意儿，就觉得呛得咳嗽，浑身又疼又痒，多少同志就这么白白牺牲了！真是丧心病狂！”
　　
　　几句话激的不少人义愤填膺，便三三两两地大声议论着，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有的还争得不可开交。说起经历过九死一生的反围剿和长征就是感慨颇多，刚才那人提高嗓门，“将来，我们红军肯定要开赴到抗日战场去打鬼子。小日本鬼子丧心病狂，要是作战不利，是会发射毒气弹的，战士们就要特别注意预防毒气的方法。”
　　
　　几个学员相互点头，一边飞快记录，一边要求方振皓再多讲一些，他们好多学一些。
　　
　　方振皓在一旁听了心里一惊，但只是很平和的笑了一笑，随即很快的就将话题引到别处去了。
　　
　　直到下课的时候过了很久，才算结束了全天的课程。
　　
　　医疗队留在这里做教学的几个人结伴回了自己的住处，其实也就是抗大校舍后面后面的一排教职工住的窑洞。史密斯一进门就扑在炕上，把自己摆成大字型，连声叹道：“他们的求知欲太旺盛了！”
　　
　　“因为他们很久都没有学过正规的医疗知识，不是吗？”方振皓用脸盆倒了水擦脸，一边听着他讲教学办的事情，一边随口应付，“他们没用因为你是个洋鬼子就对你敬而远之，你应该谢天谢地了。”
　　
　　史密斯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瞪大眼睛嚷嚷，“他们还缠着我，要我讲什么‘英美对华政策’。我的上帝，我是个医生，我不是政治家或者政客！还有，他们都非常喜欢谈论政治问题！”
　　
　　方振皓耸肩，嘴角一翘，眯眯眼，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当然知道，政治是这里最司空见惯的存在，他每隔两天就要去接受一次为期三个小时的思想政治教育，当然，这是很秘密的，每次都是陈云峰带着他去。当然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毕竟他来的初衷并不是完全是为了抗大的医疗班。
　　
　　史密斯气哼哼爬起来，抓过自己的毛巾擦脸，然后还要照例不减好奇的端详配发给自己的白毛巾——上面印着蒋委员长新生活运动的口号。
　　
　　晚饭后，外面红军医院的院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阵非常活泼欢快的笑声，紧接着十来个扎着辫子的红军女战士蹦蹦跳跳地进来，带了很多的表演道具。
　　
　　“方，她们这是干嘛？”
　　
　　亚尔林和伦巴凑在一起，好奇的问方振皓，方振皓也觉得意外，与史密斯探头探脑研究了好半天，忽然恍然大悟，“红军文艺宣传队！”
　　
　　
 
作者有话要说：林总出来打酱油……

嗷嗷嗷嗷林总不要来殴打我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太阳落了下去，红军总医院的大院子里亮起了昏黄的灯。
　　
　　表演地点就在大院子里，医院的职工从院长到卫生员，还有缠了绷带的伤病员不断被医护人员搀着赶来，脸上不约而同带上喜气洋洋的表情，人们席地而坐，兴致勃勃席地坐了黑压压一片。台上挂着一块红色的绸制大幕布，写着“人民抗日剧社”几个大字，还有拉丁字母的拼音。
　　
　　方振皓同其他几个人一起来到演出现场的时候，演出已经开始，舞台上，头一个小话剧刚结束，是演日寇占领东北后一家老小四世八口的遭遇。几个人弯下腰艰难的在人群里穿行找座位，一边不停的对被自己挡住的人说抱歉。
　　
　　“小方，来这里。”远处有人在叫他。
　　
　　方振皓看到是陈云峰，赶紧过去坐在他身边，“你不是被社会部的领导叫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陈云峰眯眼笑，竖起手指，神情快活的像个大孩子，“嘘，安静看戏。”
　　
　　舞台上的节目叫做《侵略》，是以一九三一年满洲一个村庄为背景。台上土黄色制服的日本人进入了东北，赶走了不抵抗的中国军队，变成了这块黑土地上的主人。第二幕里，留着小胡子的日本军官在一个地主家的宅子里设宴，酒宴正酣的时候，日本人原形毕露了，把中国人当作椅子坐，喝醉了酒侮辱中国人的妻女。
　　
　　台上的那个“日本军官”演的惟妙惟肖，高声说着大日本皇军是如何跋山涉水的辛苦来到支那这片蛮夷之地，不仅要教化这支落后的民族，还要帮了改善支那人的品种来恩惠这些支那女子。
　　
　　当下一幕演到日本毒贩在叫卖吗啡和海洛因，强迫一个年轻人购买，年轻人拒绝了就被宪兵队抓去拷问，行刑的人一边做出抽打的手势，一边用带着浓重陕西口音的话说：“不买吗啡，就是不遵守满洲国卫生条例，你不爱你的‘圣上’溥仪！你不是个顺民！”最后骂道：“他是个抗日的匪徒，一定要处决了他！”
　　
　　当舞台上的青年被处决的时候，底下的观众群里出现了小小的骚动。
　　
　　方振皓看得很认真，抱着膝盖自言自语说：“演得很真实。”
　　
　　陈云峰点头，“没人会喜欢干巴巴的说教，用所有人喜闻乐见的戏剧进行的宣传，给穷人和受压迫者带来了必须行动起来的新信念。”
　　
　　“我记得，你说过你就是因为宣传而被吸引，最后参加了革命。”
　　
　　“嗯，大革命开始时我还是个中学生，跟所有同学一样加入了国民党，参加了北伐，后来国共合作破裂，政变后我选择了很久，才加入□。”
　　
　　陈云峰转头看他，“说起来，你为什么又要参加进来，毕竟以你的家庭，不是应该过得很好吗？”
　　
　　方振皓想了一想，抬头看台上的表演，说：“一些人教给我的马克思主义，那些书籍里，说，中国要学习俄国，马克思主义可以救中国，拯救全中国的老百姓，拯救这个国家。而在我接触到的政府的人里，却说红军不过是由“文匪”领导的一种新式流寇，就是土匪。我很疑惑，想要亲眼看一看，于是我接触了越来越多信仰马克思主义的人，然后我来了这里。”
　　
　　陈云峰点头，又问：“那现在呢？”
　　
　　方振皓眨眨眼，笑起来，“现在我很喜欢这里，这是个简陋却生气勃勃的地方，我不会再怀疑什么，我是这里的一份子。”
　　
　　“嗯，其实当人们了解这里的时候，没有人会觉得是土匪。”陈云峰说，“所有人都是为了美好的理想而奋斗的。”
　　
　　陈云峰抬眼望着舞台，眯着眼想了一会，“西安到洛川这条路还被封锁的时候，我曾经领着一个人偷越过境，那个人叫朱作其。领导说他是个很有本领的人，我知道他是个很了不起的电力专家，担任过国民政府的电力顾问工程师，是个很能干的人，据说一个月可以挣一万块钱。”陈云峰自嘲笑，“我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但是他也到这边来了，他说自己愿意尽义务为□贡献他的力量，后来还入了党。”
　　
　　方振皓笑着嗯了一声，注意力又转回舞台上。
　　
　　舞台上正在演着农村集市的场景，商人们做着生意，突然来了日本兵，声称搜查“抗日匪徒”。更要求要检查良民证，忘记携带的当场就被枪决了。几个大兵蛮横的抢走商品，当被货主阻拦的时候，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使劲推了一把，大声说：“你要我们付钱？你们的蒋介石把满洲、热河、察哈尔、塘沽统统送给了我们，签订了《何应钦一梅津协定》，华北的一切都给了我们，也没有要一个铜板！为了一点点肉，你良心大大的坏了！竟然要我们付钱！”
　　
　　阻拦大兵的商人立刻被当作“抗日的匪徒”，用刺刀捅死了。
　　
　　表演的是滑稽戏，剧中的风趣和幽默却掩盖不住所蕴藏的残酷的现实意义，台下的观众们看得很入神，在交谈和观看的缝隙中对日本人表示厌恶和仇恨的咒骂，情绪都很激动，一个年纪很轻的少年站了起来，感情异常激动，拉开嗓子大声喊道：“打死日本强盗！打倒杀害中国人民的凶手！打回老家去！”
　　
　　激愤的心情还没及平定，下一个节目报的是一个女战士唱的《兰花花》。
　　
　　身穿着灰色军装的女战士容姿焕发的立在舞台上，落落大方的向台下鞠躬，一张口，就是悦耳的银铃般清脆的声音。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格英英（的）彩，生下一个兰花花，实实的爱死人。
　　五谷里（那个）田苗子，数上高粱高，一十三省的女儿（呦），就数（那个）兰花花好。 
　　正月里（那个）那个说媒，二月里订，三月里交大钱，四月里迎。 
　　三班子（那个）吹来，两班子打，撇下我的情哥哥，抬进了周家。 
　　兰花花我下轿来，东望西照，照见周家的猴老子，好像一座坟。 
　　你要死来你早早的死，前晌你死来后晌我兰花花走。 
　　手提上（那个）羊肉怀里揣上糕，拼上性命我往哥哥家里跑。 
　　我见到我的情哥哥有说不完的话，咱们俩死活呦长在一搭。
　　
　　歌声婉转高亢，有很多人跟着哼了起来，彼此的歌声如同被清风稳稳托住的羽毛，自由自在地在黄土高坡的夜色里回响，飘出了很远很远。
　　
　　“你觉得，这里的节目跟南京上海那些地方的，哪个好？”陈云峰忽然问。
　　
　　方振皓听得很入神，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他听明白了意思，思考了一会，很郑重的的说：“节目不精致，道具都很简单。但是很生活化，很质朴，充满一种很向上的情感，就像描述内容一样，能满足真正的需要，要震撼、唤起亿万人民，生气勃勃。”
　　
　　陈云峰很自豪的说：“江西苏区的时候，红军宣传队在临近白区边界表演，国民党士兵偷偷地带信来要求我们的演员到边界的集市上去，他们都不带武器前来集市看我们表演，他们看了我们的演出，都不愿再打红军了！”
　　
　　“大家都是中国人，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呢。”陈云峰想起他所经历过的政变，“一九二七年的时候，湖南省主席何键杀了二万多农民、学生、工人，在他的家乡醴陵县杀了一万五千，我当时就在那里工作。”
　　
　　方振皓听的有些心惊，“那你是怎么逃脱的？”
　　
　　陈云峰把袖子撩起到手臂上，指着一条长长的暗色疤痕，很轻松的说，“你看，其实我没完全逃脱的。”
　　
　　两人对视一眼，又将目光转回台上。
　　
　　演出的间隙里，观众席上不时有人叫喊，要请别人即兴唱歌，还吹着呼哨大声起哄。在很多人的要求下，几个护士用清亮的歌喉唱了一曲婉转的信天游，老乡直着嗓子唱秦腔，每个人都有被点名的危险，甚至连医院的院长也不能幸免。他被几个人嬉笑着推上台，为难的唱了一首南方民歌，然后在鼓掌声里红着脸匆匆跑下去。
　　
　　陈云峰拍着手，忽然大声喊：“要方医生来一个！”
　　
　　方振皓坐在旁边，吓了一大跳，刚要拒绝就听几个相熟的医生学员也一块的起哄，他顿时完全的手足无措，脸一下子就红了，连忙伸手就想去捂住陈云峰的嘴。陈云峰眼疾手快的躲到一边去，更大声喊：“要美国来的留学生表演节目，大家说，对不对！”
　　
　　“对，对！开洋荤！”
　　
　　“给咱们唱个美国歌儿！咱是土人，没听过！”
　　
　　“方医生快上台！快！”
　　
　　陈云峰笑的狡黠，一个翻身站起来，连同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几下就把方振皓推倒台上去。
　　
　　史密斯蹲在舞台边，愉快的挤挤眼，对他吹了一个唿哨。
　　
　　方振皓这会儿在脑子里思路飞快地转着，天晓得，除了会吹口琴，他身上的文艺细胞真是少得可怜，虽然会一点爵士乐，可爵士乐明显是不适合现场这些斗志昂扬的观众，就算想吹口琴可是现在口琴又不在身边。
　　
　　要唱革命歌曲吗？美国好像真的没有充满斗志的革命歌曲，他甚至已记不起法国的《马赛曲》是怎么唱的了。方振皓很为难的站在台上，脸微微发红，底下的人仍在继续吹口哨要求，而始作俑者陈云峰则是抱臂站在舞台一边做出看好戏的模样，极度的尴尬之下，他使劲的回忆，才磕磕绊绊唱了一首乡村音乐《San Antonio Rose》。
　　
　　平心而论，唱的还算可以，至少不难听。一曲终了，台下的观众很有礼貌的鼓掌，没有叫他再来一个。
　　
　　“这是什么曲子？”陈云峰假装没看到方振皓愤怒的眼神，很有兴趣的问。
　　
　　“美国乡村音乐。”方振皓边说，边愤怒的瞪他。
　　
　　“这样啊。”陈云峰夸张的点头，搂着他的肩膀微笑，“小方，你很会挑嘛，乡村音乐，正好很适合。”
　　
　　“哼。你等着！”
　　
　　看到幕布升起演下一个节目，方振皓这才感到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他和陈云峰两个人挤在一堆老农民的身边，细细观看接下来的节目，很多节目主要是两个中心主题：抗日和革命，但是人们仍然看的津津有味，不时爆出哄堂大笑，气氛热烈极了。
　　
　　最后一个节目是大合唱，舞台上拉起了绳索上挂着的万国旗，手风琴响起了欢快的曲调，合唱队大声的唱起了《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歌唱者们神容坚毅，昂首挺立着，最后在歌声结束时高举着紧握的拳头。
　　
　　台下群众们也受了感染，掌声雷动。
　　
　　几个女红军战士活泼如春日的燕子，拥到他与陈云峰面前，领头的那个女战士笑吟吟地说：“你是方振皓医生吗？”
　　
　　方振皓微微一笑，点头表示肯定。
　　
　　女战士一头乌黑的短发明显经过了精心的修饰，明眸善睐的眼珠扑棱棱地看着他，盈盈笑弯了眼，“你是从美国留学回中国来的吗？”
　　
　　“是。”
　　
　　“那你，可以教我们文工团的姐妹们唱美国的歌儿吗？”
　　
　　“呃？”
　　
　　方振皓闻言呆愣，一时还没转过弯，他唱的五音不全，竟然还有人要跟他学唱歌？身边的陈云峰已经笑起来，又严肃对了那女战士说：“对，跟他学学美国的歌，美国人会唱的，我们也要会唱。”
　　
　　“你闭嘴。”方振皓用手肘戳了一把唯恐天下不乱的陈云峰，又觉得真是骑虎难下。女战士没有等他拒绝，微微扬起下巴，俏皮眨眼，“那就这样定了，明天，我们几个来医院找您。”
　　
　　女战士们一起咯咯地笑了起来，对了方振皓挥起手，大声跟他道别，像一群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飞远了。
　　
　　“小方，你很受欢迎嘛。”陈云峰挤挤眼。
　　
　　“……她们就没给我拒绝的机会……”方振皓苦恼地揉了揉额角。
　　
　　等演出结束的时候，陈云峰才想起了自己今晚的任务，他把医疗队里留下来的那几个美国人叫到一间窑洞里，说是要做一些必要的说明，同时为了说服保险的性把方振皓也拉上了。因为当时几个美国人进入延安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叛军的政府？”
　　
　　后半句话被当时交接的陈云峰立即顶了回去，“什么叛军，叛的又不是你们美国政府！”
　　
　　几个美国佬悻悻的耸肩表示道歉，方振皓十分头疼的把陈云峰拉到一边，前前后后解释了好一通。本来嘛，红军是什么军队，他们根本就连听都没听过，其实也只是自然而然的条件反射罢了。在他们的眼里面，非现政权的军队一律被归为叛军之列，要是他们遇见阎锡山的晋军或者李宗仁的桂军，想必也是一样的反应。
　　
　　后来陈云峰还被社会部的领导严厉批评了，对于中国西北不毛之地的“叛军”，美国人们没有任何概念，谈不上有什么印象好坏，但没有受过反共寻传，这样更方便做思想工作。于是陈云峰就在照顾医疗队之余，还担任了做思想工作的任务，再一个就是方振皓了，因为他会讲英文，又与美国人相处得很好。
　　
　　对于社会部领导的决定，方振皓没有任何意见，他初来乍到，还没有任何功劳，表现总是要的吧。再说了，他有跟外国人打交道的先例，有一点方振皓是清楚的，那就是美国人绝对比德国人好相处，但话又反过来了，美国人经常会问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话，十分的头疼。
　　
　　三个美国人很谨慎的坐在炕上，打量着对面两人，中间炕桌上燃着一只小小的蜡烛。
　　
　　“陈，你找我们来有什么事情吗，请尽管说，我们不会给你为难的。”史密斯有些眼馋的看着他身上的灰色军装，还有帽子上的红五星，上帝作证，这样的打扮真是太英俊了。
　　
　　“谢谢，史密斯！”陈云峰点点头，“我们现在已经是一家人了，不需要这么客气。”
　　
　　“OK！你这么说太好了。我们最怕你们中国人整天严肃的样子，那会闷死我们的。”伦巴搓搓手，又转头看方振皓，“不过，方，你是我们的头儿！今晚要做什么？”
　　
　　“没那么夸张，”方振皓很轻松的笑，“陈同志今天把大伙儿召集来，是想跟大家说说红军的事情。”
　　
　　“太好了！”一听方振皓说要讲红军的事情，美国人们都高兴了起来，这是他们现在最想听到的。陈云峰对方振皓一点头，“小方，你来吧，怎么样。”
　　
　　“红军是一支……嗯，红色的军队……”方振皓很谨慎的选择着字眼，其实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讲起这支自己也刚刚加入的军队。
　　
　　“我们大伙也是无产阶级，要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到中国来打工了！”伦巴忍不住又插了一句，还特意把自己地两个口袋拉了出来，表示自己一无所有。
　　
　　“没礼貌的家伙！”亚尔林刚刚挥起他的手掌，伦巴早就躲了开去。
　　
　　“伦巴！你再说，我们就你的嘴巴堵上！”史密斯从另一边敲了他一记。
　　
　　方振皓笑了笑，接着说道：“1912年，孙中山先生推翻了满清帝制，建立了共和国。那时候，中国人梦想着要见一个像美国一样的民主国家，对我们中国人来说，这是史无前例的革命。大革命时期，为了统一军阀割据的中国，国民党和□曾经为此合作过。可惜，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政府背叛了国父和全中国人民的意志。背叛了革命理想。他们所要地是一个保护资产阶级和封建势力的政府，而不是我们工农大众的利益。”
　　
　　“方，你说的是不是好多年前，你们中国发生的大屠杀，对吗？”史密斯问道。
　　
　　“史密斯！你不是说不让插嘴的吗！”伦巴不满意的嚷嚷。
　　
　　“小子，你……”
　　
　　“史密斯说得对。那时候，有无数地□人倒在了蒋介石的屠刀之下。”虽然还不是正式的□员，但这并不能阻碍方振皓的同情以及他自己所目睹过的屠杀。“与此同时，还有很多很多无辜的民众也死去了，那时候。中国的很多河流都被鲜血染红……”
　　
　　也许是受了方振皓的感染，生性好动的美国人都不说话了。
　　
　　方振皓一边回想着，一边慢条斯理的从乌云蔽日地四一二大屠杀说道轰轰烈烈的南昌起义，从英勇奋战的井冈山根据地又说道江西苏区曾经建立的红色政权，再说史无前例的红军二万五千长征。别说是这些美国人们，就是方振皓也被自己所说的故事深深地感动着，尽管他没有亲身经历那些烽火的岁月。
　　
　　“我的上帝，方，你说红军真的从那个井冈山一直行军到二万五千里之外的陕西北部地区吗，这太令人吃惊了！这样的事情报纸上怎么没有报道，那些记者都是干什么吃地！”伦巴瞪大了眼睛，吃惊地问道。
　　
　　“闭嘴！”亚尔林恶狠狠地对伦巴训斥，“呃……方。你说红军士兵真的爬雪山过草地，还吃草根树皮吗？”
　　
　　“……是的”看着瞪大了眼睛的美国大兵们，方振皓忽然对自己刚刚参加的这支军队有了一种无法言喻的自豪感。“参加过这次壮举的红军教员，曾经亲口对我讲过这件事情，红军没有飞机，没有坦克战车。甚至连最基本地粮食都没有。他们说，在长征的路上，有时候连能吃的草根树皮都是很珍贵的。红军就是这样一支被笑为乞丐军队的队伍，但是，他们却能够转战二万五千多里的征途，冲破重重险阻来到现在这个地方扎下根来。就像你们美国独立战争时华盛顿领导的民兵们一样令人敬佩！”
　　
　　“哇呜！”伦巴情不自禁地伸出了大拇指，史密斯很认真的点头，
　　
　　听到方振皓提到美国国父华盛顿领导地独立战争，几个美国人都露出了赞同的笑容。任何人之间的交流一定要找到共同点，否则也只能是口是心非地客套而已。
　　
　　陈云峰一边听，一边路出微笑，他静了一会儿说：坦然地说道：“先生们，说实话。我原本是前国民党员，在大屠杀发生之后，已无反顾的投身进了革命。”
　　
　　“是吗？”史密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陈，谢谢你这么坦率！”要知道在西方人的眼力，投降或许有这样或那样的理由，但背叛自己的军队却是一件非常可耻的事情。
　　
　　“陈，我们认为，你做得对！”伦巴很认真的说。
　　
　　“谢谢，先生们。”陈云峰很高兴这帮美国人们会这样认为，自己的坦率得到了回报。“还有一件事情，我想应该让先生们知道的，免得到时有不必要的麻烦。”
　　
　　“什么事情？”
　　
　　“这个，我们红军是一支很有纪律的部队……”陈云峰顿了顿，见大家都凝神聆听便继续说了下去，“我们不是叛军，这是对我们的一种不礼貌。”
　　
　　美国人们很心虚的点头，原来是这件事情，这个面色严肃的□员记性真是好。
　　
　　“除了一般军队的纪律之外，我们红军还有一些特殊的纪律。最重要的就是两条，一是官兵一致，二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等等，陈，你说的官兵一致是什么意思，哪个军队不是等级森严的嘛。”史密斯插嘴说，“就说我见过那位东北军的司令吧，他在东北军内部，就是权威的代表，没有人可以拒绝他的命令或者反抗他的决定。”
　　
　　“这就是红军与众不同的地方。”陈云峰笑起来，不怕美国人问问题，倒是怕他们漫不经心不当回事。“这官兵一致就是在红军这支特殊的队伍里面，只有职位和岗位的不同，没有等级和待遇上地区别。”
　　
　　“难道说，就是将军和士兵拿一样的薪水，是这样的吗？”伦巴的嘴巴还真是闲不住。
　　
　　“大致上是这样的，伦巴同志。在红军队伍里面，红军士兵们的伙食跟军官是一样地，穿一样的灰布军服。”方振皓笑了，这家说得还真没错，“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怎么又错了？”伦巴瞪大眼睛。
　　
　　“因为在红军队伍里面，无论是将军还是士兵，他们都不拿一分钱的薪水。”陈云峰抿嘴，很严肃的点了点头。
　　
　　三个美国人张了张嘴，奇怪的对看，这支军队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将军和士兵拿一样的薪水，莫非是要喝西北风了？这要是在欧洲或者美国，这样的军队铁定是不到一分钟就会作鸟兽散的。
　　
　　“听起来或许有些不可思议的，俗话说当兵吃粮，这在世界上哪个国家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美国人都点了点头，本来嘛，从军怎么说也是一种职业，也是一种高尚的职业。
　　
　　“可是红军不一样……”方振皓想着政治教员跟他说过地话，合计着应该怎么样让美国人听懂这件事情。“红军是一支人民军队，不是你们美国军队那样的国家军队。红军官兵参军不是为别人服务，而是为了自己的翻身解放而战斗的。从这个意义上说，红军是一支属于工农大众的志愿军。因为这支军队的每个人都是自愿参加的。在这支军队中，没有一个人是被强迫当兵的。”
　　
　　“方，你说参军的事情，还有强迫的吗，是不是有些人不愿意服兵役？”
　　
　　陈云峰大笑起来，“这不怪你这么问，因为你不是中国人。在我们中国，自古以来大多数士兵都是被强迫参加军队的。而那些少数自愿者，也大多数因为实在没办法活下去了，才到军队里面图个填饱肚子。”
　　
　　这些美国人也不是笨蛋，这回他们听懂了，大凡贫穷落后的国家都是如此情况。脑子转得快的几个人也明白了为什么类似乞丐的红军，为什么能够在强敌面前挺下来十年之久甚至更长的时间。
　　
　　这次思想无疑很成功，当方振皓送陈云峰出门的时候，几个美国人还在热火朝天的谈论什么。陈云峰回头看了一眼，同方振皓并肩走着，说：“小方，从你谈的内容来看，基本的历史和思想你都了解的很熟练料并且融会贯通了，这点我会给组织汇报的，你依旧安心学习吧，有什么事情，会随时通知你。”
　　
　　方振皓点头，又说：“我还会努力的。”
　　
　　“嗯，没事你就跟他们多转转，多看看。事实胜于雄辩，也省得国民党天天叫喊我们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他们就是很好对外交流的渠道。但你记住，最好不好暴露你现在的身份。”
　　
　　“我明白了。”
　　
　　月上中天，除了个别的岗哨，四处一片寂静。
　　
　　“小方，喜欢这儿吗？”
　　
　　“这儿感觉上很明朗，朝气蓬勃的，我很喜欢。”
　　
　　两个人走出红军总医院的大门，慢慢踱着步，然后坐下来，看着眼前的月色。
　　
　　“不管怎样，打土豪分田地以后，陕北的农民比过去日子好过。我相信，等新中国成立了，他们的日子会更好。”陈云峰的目光掠过黄土坡，“我们走在通向一个梦想的路上，哪怕这个梦想太疯狂，但一定会走到最后一天的，不管是等着我们的是成功还是失败。”
　　
　　陈云峰扭头，对了方振皓微笑，“还有，欢迎你加入。未来的路无疑会很艰苦，坚持你所坚持的，不管遇到什么，坚持下去。”
　　
　　“我会的。”
　　
　　方振皓看着夜色月光下是一个一个的黄土坡子，稀稀落落的树木生长在高原上，坡下绕着白色的弯弯的山路，绵延不远，就消失到下一个山丘后了。
　　
　　文工团就在不远处的村子里，常常在山坡上练嗓子排话剧，不断编新段子来配合形势的需要，有时候夜色深了，还能听到他们在半山腰里咿咿呀呀地唱。两个人听见有个女声唱起了一首老掉牙的小调。
　　
　　那是陕北古老的情歌，声音回荡在黄土高原上，婉转清亮。
　　
　　鬼使神差的，方振皓没忍住，忽然问陈云峰，“你结婚了吗？”
　　
　　“我结过婚了。”陈云峰抱着膝盖，远远的看，慢慢的说道：“她也是□员，四一二的时候，她在南方被国民党杀死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陈云峰转头，有些好奇的问他：“那你呢？”
　　
　　女声还在唱着，高而细的歌声婉转的诠释着古老的情歌，回荡在夜色下的高原间。
　　
　　高高那个山上——一树槐哎——，
　　妹子儿在那个树下——望郎来——。
　　娘问女儿望什么？
　　哎——望那个槐花儿——几时开哎——
　　
　　方振皓不自觉的笑了笑，也远远的望着夜色，轻轻说：“没结婚。”
　　
　　他在心里默默的说，但是我有喜欢的人，他在西安，还在等着我，等着我回去。
　　
　　方振皓想着想着就笑，出神的看着大片大片的银色月光。
　　
　　月华皎洁，也不知他如今所在之处，是否也有一样的月光。 
　　
 
作者有话要说：算是小方的艳遇咩……




第一百五十二章

　　雕窗外，一轮冰魄，清光照彻。
　　
　　天津法租界的富人区的灯火已经寥寥无几，只剩街道上昏黄的路灯，一幢法式小楼临街的洋房隐匿在夜色里。房间暗沉沉的，极为安静，只有一成不变的钟表滴答，邵瑞泽有些疲倦的倚在沙发里，眉目漠然，看不清喜怒。
　　
　　鼻端有清远微涩的香气，静静袭入肺腑心窍。
　　
　　门被小心翼翼的推开，进来一个短衫长裤的使唤丫头，浓鬓如云，乌黑长辫垂下肩头，捧着粥碗怯生生说：“司令……太太吩咐给您热了碗粥，叫您吃下去然后去好好休息……”
　　
　　邵瑞泽并不抬眼，只是很随便的挥挥手，嗓音有些哑，“我没事，你伺候五太太去睡，我一个人静静。”
　　
　　丫头走近前来放下碗，犹豫着说：“司令……太太已经睡下了，吩咐我看着您吃完，不然她就起床过来，亲自看您吃下去。”
　　
　　邵瑞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看着那一碗散发清香的米粥。
　　
　　丫头捏着宽大的月白色丝帕，呼吸微微起浮，细着嗓音说：“司令，太太说，您是大富大贵的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就宽宽心，吃了粥休息吧……”
　　
　　一句话未完，她就看见沙发上的人目光锐利一闪，丫头蓦地顿住话语，自悔言多，惴惴窥看他神色，不敢再说什么。
　　
　　邵瑞泽拿起碗，脸色平静，“好了，我吃就是了，别去打搅五太太。你也下去吧。”
　　
　　丫头得了赦免，赶忙回身出去关上房门。
　　
　　邵瑞泽埋头一勺勺往嘴里吞，却一下呛住了，剧烈咳嗽了许久才缓过气。
　　
　　忽然一下力气全部消失了，他全身靠在沙发上，缓缓闭上眼，似睡着一般。
　　
　　白天的事情，那千钧一发的生死，此刻还历历在目。
　　
　　北平的事情不管好坏勉强算是解决，第二天下午，一行人驱车前往天津，去探望居住在天津法租界的大帅遗孀五太太和六太太。
　　
　　早上忙忙碌碌，车开出北平上了大路又一直在颠簸，除了司机之外都是昏昏欲睡，邵瑞泽也疲倦不堪。
　　
　　他睡得迷迷糊糊，一歪头就枕在周副官肩膀上，周副官顿时不敢乱动，腰背坐的挺直，姿势标准表情坚毅，认真程度堪比训练站军姿。偷眼瞧见上峰睡着的姿势很是别扭，于是小心翼翼伸手，把上峰的肩膀扳过来，弄到一个他认为非常舒服的姿势，给上峰拉拉衣服整整头发，又把黑色大氅盖在上峰身上，这下才算大功告成。
　　
　　不料上峰的头又挨过来枕在他肩上，而且非常不耐烦的打开他的手。
　　
　　周副官圆圆的脸蛋上都是泄气的表情，撇嘴却再也不敢造次，小心翼翼的坐直身体，自觉地充当人肉枕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周副官觉得自己半个身体都麻了，上峰才打着哈欠，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我说怎么梦见躺在羽绒枕头上睡得那么舒服，原来是小子你的肩膀。”邵瑞泽揉着眼睛，“看起来应该是胖了些吧，听老刘说，他好几次抓住你半夜偷吃？”
　　
　　周副官真觉得自己半边身体都麻了，一边默默地揉肩膀，一边抬眼无声的控诉，还小声说：“司令您只梦见枕头？没在梦里吃红烧肉？”
　　
　　“又顶嘴。”邵瑞泽弹了下他脑门儿，又敛住笑正经道：“你小子就知道吃，要是梦到吃红烧肉，你的大腿就遭殃了。”
　　
　　“哼。”周副官眼珠一转，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哼了声，以表达不满。
　　
　　邵瑞泽没再理他，伸了个懒腰，叫司机停车。
　　
　　午后太阳渐渐出来了，不出来还好，一出来这正午的太阳白花花就耀人眼。四五个配枪随从来来回回的踱警戒着，邵瑞泽舒展了胳膊，来回走着活动身体，又随口问：“还有多久？”
　　
　　周副官在一边站的笔直，回答说：“快了，再走一会就进了天津城。”
　　
　　司机也在一旁插嘴，“就剩下百十来里地。”
　　
　　“好。待会儿进程直接去法租界张公馆，不要去别处。”
　　
　　周副官想了想，突然有些担心，不由得问：“司令，你说，要是五太太问起来少帅怎么办？”
　　
　　邵瑞泽头也没回，背对了他活动筋骨，语声平淡，“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再上车时，邵瑞泽忽然把司机推到一边去，把黑色大氅扔给周副官，自己跳上驾驶座。
　　
　　司机吓得不轻，连连叫：“司令，这这……”
　　
　　周副官抱着大氅想把他拽下来，“司令，许副官说过了，在外面不许放你胡闹！”
　　
　　邵瑞泽板起脸，冲他俩打了个响指，命令道：“上车，我开开过一下手瘾。小周，刚才把你弄得累了，去，上后面盖了大氅睡觉去！这是军令！”
　　
　　司机眼疾手快上了副驾驶，周副官只好不情愿的去了后座，壮着胆子摊开大氅披在自己身上，一连敬了好几个军礼，脸上是美滋滋的表情。
　　
　　邵瑞泽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打量他，笑骂说：“好玩吗？”
　　
　　“好玩。”
　　
　　“想当将军吗？”
　　
　　“想！”
　　
　　“还算有点出息，不过想当将军就要去扛枪打仗，想去前线吗？”
　　
　　“……前线？”
　　
　　“是啊，你以为我们都是会投胎吗？我第一场仗就是去佳木斯兴师剿匪，深山老林，天寒地冻，跟土匪打来打去。硬的不行来软的，软的不行继续来硬的，前前后后闹了两个多月才收拾干净。要不是那一仗大帅觉得我打得漂亮收拾的干净利落，能有今天吗？”
　　
　　周副官心虚的缩了缩肩膀，用商量的口气说：“我跟着司令，也算扛枪打仗。”
　　
　　“小周，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吗？”邵瑞泽笑，顺手一打方向盘，“绝对是懒死的！”
　　
　　邵瑞泽专注开车，过了一会儿开始评论着南京那些形形□的大员们，还有非常难伺候的委员长以及孔家二小姐。
　　
　　现在平津局势算不得很安稳，平头老百姓除了必要不怎么出门，路上比平时冷清了许多。不过天津好歹还是繁华之地，快接近城，路上的行人和车辆也稍稍多了起来，车辆速递一下子慢了，开道车滴滴的按喇叭，催促着前面几辆颤巍巍的驴车。
　　
　　驴车非但不躲开，大摇大摆的挤在大道正中，一下子又停住了卡在道路中间，几个农民模样的人打成一团，驴子在一边嗯啊嗯啊的乱叫，不管开道的车如何按喇叭，驴车也不让道。
　　
　　瞧见上峰脸色不太好，周副官赶紧说：“我去看看。”
　　
　　还不等他开门下车，门边就挤过来两个人，戴了当地农民的圆毡帽手很奇怪的拢在袖子里，凑在后座窗户外，冷不丁大喊一声：“呔！”
　　
　　紧接着就是一声枪响。
　　
　　周副官大喊了一声“有刺客！”
　　
　　道路上顷刻间乱成一团，枪声和惊叫声吸引了众人地视线，邵瑞泽与周副官都掏枪在手，一脚踹开车门，将那两人撞出几米远，同时推门翻滚下车，举枪砰砰还击。
　　
　　人群惊叫奔走，四下里零星枪声起伏，最激烈的交战却在这汽车跟前。玻璃碎渣顿时飞溅，来路不明的刺客不及防之下，当场身中数弹，挣扎之际，被前后赶来的侍从一枪毙命，血溅黄土。
　　
　　不远处又有七八人拔枪还击，悍然往车前冲来。
　　
　　道路上登时陷入混乱，风声混杂着枪声，人喊马嘶，更有中弹负伤者的惨叫之声不绝于耳。但到底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片刻的混乱过后，侍从便就地卧倒或寻找掩体隐蔽还击。抢弹齐发，当场将一个个刺客击毙。几名刺客见势不妙，往山坡上逃窜，又是几声枪响，正向山上逃跑的毡帽刺客应声倒地，几下翻滚下来，当场毙命。
　　
　　血腥之气混杂着浓重的火药味扑面而来，周副官躲在车后，咬着牙满头大汗，手上却是弹无虚发。
　　
　　人群如潮水般哗啦啦退散，一个个唯恐被不长眼的枪弹波及。转眼间逃得空荡荡，之余一地凌乱，半个人影都不见。黄土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尸体，血流满面，遍地鲜血狼藉。
　　
　　警卫队留下几个人护着上峰，其余的人追到山坡上去，看看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邵瑞泽走到一具尸体前，冷着脸踢了一脚。
　　
　　周副官抹了把脸，走到他面前问：“司令，你说，会不会是……日本人？”
　　
　　“现在除了日本人，还有哪个想要我的命？”邵瑞泽收起枪，回头对着北平方向看了眼，冷冷笑：“还真叫宋军长说中了。”
　　
　　他说着忍不住深深呼出一口气，似努力抑制着喜怒，
　　
　　周副官瞧见他慢慢踱着步走回车前，不由得又转头四下打量了一番满地尸体，皱眉道：“司令……事不宜迟，我们快进……”
　　
　　“城”字尚未出口，他的语声就骤然顿住。目光不经意掠过车窗玻璃，车窗里映出那倒毙道旁的刺客，仿佛见那尸体动了一动！是他眼花么？正午日光火辣辣的照着，车窗玻璃白晃晃反射阳光，晃得近旁侍从也眯起了眼，仿佛没有看见那人从地上挣了起来……抬起满是鲜血的手臂……阳光下冷冷的一闪，是乌黑枪管的反光……枪管正朝向上峰的背后……
　　
　　邵瑞泽微微转头，正想说什么，就看到周副官合身扑了过来，将他猛地撞到在地。
　　
　　“刺客——保护司令——”
　　
　　旋即就是一声枪响，周副官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急速的下坠，沉沉的就掉了下去，邵瑞泽睁大眼，仿佛感觉到身上的身体轻轻一颤，随即开始剧烈的抽搐起来。急雨般枪声响起，震得耳中嗡嗡，仿佛就在身边方寸之地，侍从们开枪还击，将那垂死之人周身打成筛子一般……那人握枪的整只手掌被打烂，倒地抽搐却开始大笑，渐渐力竭，拼尽最后力气，用日文嘶吼一声。
　　
　　周副官紧咬住了牙，却仍旧有腥甜的液体涌出口腔。
　　
　　“小周！”
　　
　　邵瑞泽紧紧的抓住了他肩膀，用手捂住他颈侧伤处，血仍从手底下汨汨涌出，涌过指缝，沿着手腕一直流到手肘，染得衣袖全是鲜红。
　　
　　这一枪穿过锁骨，弹片划破了颈侧动脉。 
　　
　　火辣辣的痛楚蔓延至全身，耳中仿佛能听得到血流出身体的声音。 
　　
　　“小周！小周！”
　　
　　“司机！快！快来开车！去医院！去医院！”
　　
　　“司令……我没事……没事……”
　　
　　“司机！小周！你快松手！你疯了！松手！我们去医院！”
　　
　　“不要紧，真的不要紧……没关系……是小伤……”
　　
　　语声断断续续，然后周副官整个人便无声无息了，身躯覆在上峰身上，还保持着保护的姿态。红色的鲜血依旧从颈侧缓缓漾出来，渐渐的，横流满地。
　　
　　当时刺客那声嘶吼虽听得模模糊糊，只觉得那濒死之声，甚是凄厉。
　　
　　依稀还记得些日文的邵瑞泽现在想起来，那是句忠心之言，大抵与“天皇陛下万岁”同义，当年他随同少帅赴日访问和随后的游学，这句话向来听到得最多——只是，这也是后话了。
　　
　　第二天一早，邵瑞泽去了医院的停尸间。
　　
　　停尸间在教会医院的后面，一幢孤零零的大房子。警卫队几乎将停尸间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确定没问题了才放上峰进去。房子里冷清得很，活人就只有一个老头儿，但死人也不多。没有人会让去世的亲人留在这种冷冰冰的地方，中国人的传统依旧是停灵在家中。
　　
　　冷柜室的温度很低，这种夏天的时节老头儿也穿着身薄棉袍，且要两只手笼在袖口里取暖。他很沉默，带着一点例行公事用钩子拉出冷柜的长抽屉。一个随从给他塞了点钱，将他打发走了，然后寸步不离的跟在上峰的身后。
　　
　　一股子冷气从里面喷出来，长抽屉的边上结满了白霜，周副官躺在里面，浑身的血迹被清理干净了，身上脸上也凝结了细细的白霜。他闭着眼睛，圆圆脸上表情舒展，就像是沉沉睡着的模样，若是仔细看的话，嘴角似乎是微微翘起的。
　　
　　邵瑞泽站得很近，似乎没有感觉到冷气喷出来，他垂下眼，伸手去抚他的眼睛。
　　
　　手底下的触感异常的冰凉，还能摸得到睫毛上细小的冰渣，让他觉得冷到心里去。
　　
　　医生对他这个忠心的副官宣告了死亡，前一刻还活蹦乱跳的人就变成了白被单覆盖下的尸体。那时隔了薄薄被单，手不经意触到他身体，依然软和如在生时。虽然平时他对这个略显毛躁的下属批评居多，但是心里还是器重的，即便被医生宣告了死亡，他甚至还不由自主想掀起被单，看这傻孩子会不会突然醒来。
　　
　　想起他披着自己的大氅，故作严肃敬礼的模样……真是个傻孩子。
　　
　　邵瑞泽怆然望住笼罩在冷气里的人，目不转睛望了良久。
　　
　　手从他面上掠过，“小子……我还没带去你紫禁城呢……”
　　
　　随从听在耳朵里觉得不是滋味，刚想劝慰几句，却敏锐的看到门外似乎是有人影晃过。他匆匆出去又匆匆走回来，附耳对上峰说了些什么，邵瑞泽一愣，转身出门。
　　
　　门外站着几个女人，为首的妇人修袅身影裹在雪青色旗袍下，珍珠犀梳绾起低髻，见他出来，直走到他面前，语声缓缓地叫他小名，“顺子，人去了也是命，你这个做长官的，可不能因为这些事情就丧气，知不知道？”
　　
　　邵瑞泽怔了一刻，点头勉强笑，语声有些发涩，“五太太说的是，只是……他跟我也算久了，到底还是有些心疼他的。”
　　
　　“我已同约翰神父说好，就把他葬在教堂墓地里。”
　　
　　“多谢五太太。”
　　
　　张寿懿叹了口气，示意他与自己一起走，边走边絮絮叨叨说：“你这孩子，我个妇道人家也明白平津现在局势不稳，你为公事来一趟也就罢了，非要来看我这个半老婆子……”说了侧脸看，叹道：“才一年多没见你，就瘦了不少，精神也不好。”
　　
　　邵瑞泽摇摇头，宽慰笑笑：“看您说的，这是昨晚上没睡好，精神自然差些。”
　　
　　“别想着瞒我。” 张寿懿低声说，“自从去年小六子出了事，张家上下乱成一团，还有西安那十几万人马，南京逼着你缩编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这哪一件事情不是费心费神，全撂在一个人肩上，哪能轻松起来。”
　　
　　“还好。”邵瑞泽肃然抬首，脸色坚毅，流露出男子汉的傲岸，“五太太，您尽管放心，老张家的这点家底我会守住的，不会让任何人来糟蹋。”
　　
　　张寿懿微微点头，徐徐转过身，语声稍缓，“你在西安过的可好？”
　　
　　“秦川地大物博还产美女，我的日子不错。”
　　
　　“又故意耍宝口无遮拦。” 
　　
　　邵瑞泽垂下眼。
　　
　　“你如今的处境是两头为难，南京眼里你不是自己人，有了事却只会住你肩上推。当年东北易帜，小六子就请罪请我原谅他，说易帜绝非是拿东三省的利益去向南京换取个人官爵利禄，而是为了彻底改变军阀割据的动乱局面，实现全国的和平统一。”张寿懿重重叹口气，“国家要统一。只有统一，才能共同抵御外强，才能兴教兴国。大道理是没错，可我们女人总觉得，真是替你们不值。”
　　
　　“时过境迁，也没法再去说了。”她轻轻开口，噙一丝怅惘笑意。
　　
　　邵瑞泽只是听，微笑着不说话。世上从来不卖后悔药，先不说南京这位领袖到底如何，就算真的不小心依附错了一竿大旗，怕就是难有回头反悔的余地，只得认命。
　　
　　张寿懿无声一叹，淡淡转开了话头，只问道：“说起来，你也是而立之年了。我从来都把你和小六子当做亲生，这当娘的，过问一下儿子的终身大事也不算过分吧，外面的狂蜂浪蝶自然不是宜室宜家的女人，你也不要用什么‘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话来搪塞我。”
　　
　　她抬眼，笑着问：“若是没有，我便给你做媒。就算老张家现在落魄了，也还有名门闺秀千金小姐愿意嫁你。”
　　
　　邵瑞泽觉得无奈，却又反驳不得，故作轻松笑说：“哪里敢搪塞，自然是有了。”
　　
　　“哪家的？”
　　
　　“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但我很是喜欢，五太太可不要棒打鸳鸯。”
　　
　　“你都这样说了，我怎么能做王母娘娘，你喜欢便是。不过，既然有了，何不一起带来叫我看看。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 张寿懿静了片刻直视他双眼，带上探究，“说起来，是怎样的人？”
　　
　　邵瑞泽默然良久，抬起眼与她对视，一字一句缓缓地说：“很好，人品与相貌都很好。认真、负责、勇敢、善良、温柔、真诚、待人宽厚、知书达理、积极上进、认准了就会坚持、不三心二意，不贪恋权势富贵，是值得共度一生的伴侣。”
　　
　　“是吗，情人眼里出西施了？就没有什么缺点？”
　　
　　邵瑞泽淡淡一笑，“有啊。”
　　
　　“家里的老幺，有点娇生惯养，会闹闹别扭，挑食，洁癖，还有就是非逼着我戒烟……但不管是什么缺点，我仍旧很喜欢……只喜欢他一个。”
　　
　　他面色郑重，一字一字说得清晰，“我愿意终身保护他、尊重他、爱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军座小名叫做顺子-_-||||||||||
于是大概可能有以下对话：
大帅：小六子~~~~~~~~
少帅：哎~
大帅：小顺子~~~~~~~~
军座：哎~
大帅：六六大顺~~~~~~~
少帅＆军座：哎~
大帅：耶=_,=V
军座：……哥，我觉得鸭梨好大=。=
少帅：虎摸，父亲大人的恶趣味……O(∩_∩)O|||||||
大帅：口胡！鸭梨生津止渴，清热化痰！多吃点！
少帅＆军座：T-T
五太太：=_=这群男人啊……默默扶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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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便当ING，喜欢小周的不要打我，抱头鼠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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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座很了解媳妇的优缺点……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一阵轻柔的暖风吹进来，掀动雪白色的纱帘，明媚刺眼的阳光从敞开的小窗射入，充盈了整个卧室。
　　
　　“嘀铃铃——”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晃了几下，一把按在话筒上，磨磨蹭蹭才接起来。
　　
　　邵瑞泽缩在被子里，懒懒散散的“喂”了声。
　　
　　电话是宋哲元打过来的。
　　
　　“我说老弟，天津路上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叫你小心些，你还只带了十来个随从，不知道你已经在日本人那里挂上号了吗？胆子够大。”
　　
　　“呵，你少事后诸葛亮，怎么，已经回山东了吗？”邵瑞泽睡在被子里闭着眼睛，含含糊糊的回问一句，“路上没出事吧？”
　　
　　电话那边就是几声自嘲的呵呵笑声，“没出什么大事，小麻烦而已。”随后彼端一阵咳嗽声，静了静又说道：“说正经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才住了四天都不到，在西安住久了真成了土包子，来天津开开眼，给家里人买点东西，又不吃你喝你花你宋军长的，至于么？”
　　
　　“我是为你好。”那边语声转为严厉，“日本刺客是跑掉了，你也没出事，可是我担心田代皖一郎和土肥原贤二拿这件事情大做文章，再说些有的没的。现在华北本来就是口油锅，行事都要万般的小心谨慎，你这东北军代司令还是要当的吧？那我们可不能叫日本人再抓了把柄，说我们的不是！”
　　
　　邵瑞泽微微睁眼，愣神地“哦”了一声，似乎没反应过来。
　　
　　静了一会，他才笑道：“我知道，这一年日本军事演戏在华北门口捣乱都几十次了，如果真是为了一小队日本人捣乱就演化成国家战争，怕对彼此都不负责。明轩，南京又给你压力了吧？”
　　
　　“反正情况就那样，还能糟糕到哪里去……现在我在山东老家，华北事务就拜托给秦德纯……你别岔开话题！听明白了么，我是说，五十三军的事情已经算解决，你把在天津该办的事情都办了，该去看的人看了，就回西安去。”宋哲元提高语声，“我给天津驻军下过命令了，你就不要再回北平，直接从天津上飞机离开，明白没有！”
　　
　　邵瑞泽打了个哈欠坐起来，揉揉头说：“我知道了，从天津走就从天津走，反正我在北平也没事了，明天一早就出发。”
　　
　　从电话彼端传来的语声，异常强硬，“近来日本人活动猖狂，在暗杀一些反日人士，天津也不安全！夜长梦多！下午就走！”
　　
　　“好好好，下午就下午，真是怕了你了。”
　　
　　“唉，兄弟一场，你别觉得我不想尽地主之谊，只是现在形势逼人，我也是无奈到了极点。南京指示务必忍让，‘张北事件’，割让察哈尔，《秦土协定》……哪个不是生生在中国人心上割肉，更怕日本人会乘机卷土重来的报复，那可真是内忧外患，无可避祸了。”
　　
　　邵瑞泽笑着叹气，“行了行了，我又没说什么，反倒你跟个娘们一样，有点意思没有。”
　　
　　“你他妈的才像个娘们，快滚去回西安带你的兵去！”电话里宋哲元笑骂一声，“将来真打起来了，怕是战场上你我还要再见！”
　　
　　“知道，要是宋军长得了闲来西安散心，我可是绝对作陪。”
　　
　　又闲聊了一会儿，邵瑞泽才放手落下电话。
　　
　　在盥洗室里冲澡的时候，又听见电话嘀铃铃响起来。
　　
　　“催命。”邵瑞泽无可奈何摇头，一边忙将浴巾裹在腰上出去，
　　
　　这次却是西安的梁峰打来的。
　　
　　“司令，关于上次政府与□谈判，达成协议进一步划分各军驻地，给红军和陕甘宁边区拨款的事情，南京的手令刚刚到了。进行的也一切顺利，但有些具体的事务还需要您回来处理。此外，办事处的廖先生也表示，他有些事情需要与您单独谈谈。”
　　
　　“知道了，我下午从天津出发，今天就回来，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再谈。”
　　
　　邵瑞泽一手拿了话筒，一手擦着头发，又问道：“我不在这几天，军内情况如何？”
　　
　　“一切尚好，请司令放心。”说完梁峰沉默了会儿，又小心问：“关于五十三军，如何以及何时撤回来？”
　　
　　邵瑞泽没有回答，神色惘然，好像并没在意听他说什么，直到梁峰又问了一遍，才像是猛然回过神，简短的说：“不撤了，就留在华北。”
　　
　　梁峰当即叫起来，“司令，这可不行！华北这个火药桶可是说炸就炸，五十三军放在那里，那不又是给人当炮灰吗？您说不撤了，为什么不撤？万军长，万军长是什么意思？”
　　
　　邵瑞泽懒得再多解释，只是淡淡说：“委座不许五十三军撤退，严令留守平津，与二十九军一道防备日本驻屯军。军令如山，服从就是，不要再多说了。”
　　
　　电话里半晌无声，良久，传来梁峰低沉的语声，“是，谨遵军令。”
　　
　　挂断电话，邵瑞泽喉咙干涩，发了一会儿呆，顺手端起手边杯子，却发现杯里的咖啡早已凉了。
　　
　　昨晚泡下的，只喝了几口就睡着了。
　　
　　来天津，真是一趟苦差事啊。
　　
　　他苦笑了笑，转身进了浴室，扯过条毛巾胡乱擦了几把头发，出去换衣裳。
　　
　　将衣服穿的一丝不苟，他把冷咖啡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白水，大口喝下。
　　
　　外头脚步声响起，旋即门被敲响，“司令，您起床了吧？”
　　
　　邵瑞泽拉开门，瞧见随从惴惴站在门外，似乎是有点手足无措的模样。
　　
　　他暗暗叹了口气，用的得心应手的几个副官，不是死了就是去了部队，眼下身边连个顺手的都没有，还得等回西安再挑几个。
　　
　　吃罢了早饭，他跟随从把行程簿要过来，翻看着，又用钢笔把余下的行程划掉。
　　
　　随从有些愕然，“您这是？”
　　
　　邵瑞泽端起咖啡喝了口，“你等一下去给西安电话，就说我下午出发。这余下的行程也无所谓了，待会儿去趟曹公馆，然后逛逛就回来。”
　　
　　“曹公馆……”随从试探问，“是……当年直系军阀的曹锟？”
　　
　　“是，曹老帅一家还在天津，上海养老的吴老帅因为拒绝了日本人的拉拢诱惑，为了残年仅存的节气遭了的毒手。曹老帅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当年就算交手打过仗，他老人家还总归是前辈，做子侄的哪能记仇。”
　　
　　随从笑：“司令不怕去了被骂？这些北洋老将火气可是大得很。”
　　
　　“老人家上了年纪，骂几句就由了他骂吧。”邵瑞泽苦笑摇头，“北洋政府垮了台，曹老帅也就算落魄，日子过得不是很好，怕心里都憋了口恶气。但愿他不要同大帅当年一样，想了借日本人的兵力饮鸩止渴。”
　　
　　随从当即会意，出门去准备车辆。
　　
　　曹公馆在天津英租界里，是一幢三层小楼，正值初夏，庭院里清静怡人鸟语花香。
　　
　　随从刚按下门铃，等了会儿就听传来一阵尖叫，“狗 日的又来了！你不许出来！看我不打跑这群狗腿子！”
　　
　　紧接着就冲出来一位中年妇人，提着扫帚胡乱挥舞，随从眼疾手快抓住扫帚，邵瑞泽与那打扮妖娆的妇人大眼瞪小眼半天，妇人柳眉倒竖，尖着嗓子问：“你是谁！来做什么！是不是日本人的狗腿子！”
　　
　　她杏眼圆瞪，上下打量着他，审贼一样的态度。
　　
　　邵瑞泽好半天才回过神，认出是曹锟的刘夫人，陪着笑说：“刘夫人，是我，我来探望曹老帅。”
　　
　　刘夫人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才认出他来，一把拽回扫帚，对了里面喊，“老头子，张家的那个小子来看你！”
　　
　　不一会儿颤颤巍巍地下来一位团花棕色马褂，灰青色长衫的老人，提了个鸟笼，不紧不慢的踱步走出来，邵瑞泽立即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礼：“曹老帅。”
　　
　　自从当年二次直奉战争，直军被奉军提锐旅在山海关秦皇岛一线打得落荒而逃，曹锟就丢了大总统的职位，自此躲在天津英租界当寓公。北洋前辈们当年同朝为官，也打来打去，虽然当年直系尽管同奉系三天打两天和，还是交往频繁，上层间颇有感情。
　　
　　曹锟踱着方步，气定神闲地过来，见了躬身陪了笑脸迎接的子侄辈，拿捏得如长辈一般，寒暄过后才笑道：“来来，里面坐。”
　　
　　刘夫人收起扫帚，一扭一扭走回去，曹锟略有些尴尬，“这几天来过不少小鬼子派来的汉奸，都被她抡着门栓给赶出去了。”
　　
　　邵瑞泽嗯了一声，赔笑坐下。
　　
　　曹锟喝着茶，瞧见了许久不见的子侄，触景生情道：“当年的那群人，老张叫日本人炸死，老吴因为拔牙被害死，死的死散的散，我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头他们都不放过。这不，前段时间那个在‘冀察政务委员会’做委员的齐燮元就来做说客，还有那个高凌蔚，都叫我老婆打了出去。”
　　
　　看着漆色已剥落的老旧木地板，耳边听着客厅里风扇嗡嗡转动的声响，邵瑞泽颇觉得沉重，也明白这些北洋老将的立场，虽然是旧式军阀，却都是很有民族气节。尽管晚景很是凄凉，没有了当初的一呼百应，势如中天，却仍不肯吃嗟来之食。
　　
　　曹锟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厉声问道：“你小子当年在东北，也算是个说话算数的，老实交代，日本人有没有找上你？叫你去东北给他们当狗腿子？！”
　　
　　邵瑞泽恭恭敬敬回答：“不瞒曹老帅，自然是被找过，但衍之明白大是大非，效仿您的气节，绝不会同流合污。”
　　
　　点了点头，曹锟直对了他厉声训斥道：“不是老叔要骂你，这个兵是怎么带的？一枪不放你和小六子就逃出奉天，老张的棺材在地下还不竖起来！”
　　
　　如一位长辈申斥晚辈一般，他干瘪的唇间嘟哝的一声，很是义正词严，慷慨地教训道：“当年直奉大战，老张夸你夸得合不拢嘴，视你如己出，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你若是不会打仗，就把兵权交出来，老叔替你去打，跟他小日本拼个你死我活！等把东三省拿回来，再还给你小子，也算对得住老张在天之灵。”
　　
　　随后是一声沉浊的咳嗽，语声里带了恨铁不成钢，“还有，小六子在西安竟敢做出来那样的事情，好在醒悟的早。我就常给老张说，他这儿子实在顽劣，随心所欲，不好好管教绝对要出大事。看！被我说中了吧！”
　　
　　随从站在身后听的直冒汗，好在邵瑞泽心情还好，嬉皮笑脸的如个孩子般的糊弄着他，不住的点头认错，哄得老人家情绪很是高涨。
　　
　　当寓公久了，没有人可以说话，老人家巴不得有人能听他说说以前的事，他一边说着，神情一下子变得激动，仿佛重回北洋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邵瑞泽一声不响地听着，听他讲那些其实早已经不被许多人记得的事情，十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北洋政府那些曾经风起云涌的将军元帅们，此时都已经垂垂老矣。
　　
　　曹锟一下子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干瘦的手抖抖索索，漫无目的的挥了挥，想是要推开什么，异常激动的骂道：“小鬼子想找我去给他们卖命，我呸！就是每天吃糠咽菜，也不能出去为日本人办事！”
　　
　　他仰起布满皱纹的脸，深深凹陷在皱纹间的眼睛，映着鬓旁一丝不乱的银发，混沌里有光芒闪动。
　　
　　目光投向邵瑞泽，凝止在他脸上。
　　
　　“衍之，老叔训诫你一句，人生有大是大非，卖国不卖国就是大是大非；每个人有做人的底线，不当汉奸就是一个底线！丢掉东三省可以原谅，总有重新夺回来的一天！但是卖国就是十恶不赦。堂堂中华，我就不信，我们还打不过那小日本！”
　　
　　中午时分，邵瑞泽留在曹公馆吃了饭，给昔日前辈放下一笔生活费就离开了。
　　
　　没有在天津多待，径直去机场，车停在机场的时候，引擎声震耳欲聋。
　　
　　飞机在天上划出个美丽的弧度，盘旋两圈消失在天际。
　　
　　到咸阳机场下了飞机就是腾腾热浪，平坦的古官道黄土铺路，绿柳夹道，直通西安内城。一路暴土扬尘的回了官邸。进了院子，看到庭院里绿树茂密，花枝摇曳，四周却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声响。
　　
　　邵瑞泽有些失落，现在官邸里连个喜欢叽叽喳喳的人都没有了，安静的沉闷，就连兔子也嫌天热不肯出来玩闹。
　　
　　他略略休息了会儿，去书房将所离开后积压的文件和公务摊在桌上，开始批阅文件。
　　
　　老刘端了盘果碟过来，关切的说：“小爷，最近军里面的事务这么忙吗？如果忙不过来，这些文件找个别人来打理吧。别累坏你。”
　　
　　邵瑞泽抓了把石榴籽儿扔进嘴里，笑笑说：“不妨事，今天没忙完。”
　　
　　老刘静了静又问：“周小子……”
　　
　　邵瑞泽笔下一滞，随即平静说：“小周……我把他留在天津了，时间太紧带不回来，善后什么的……要是他家里还有人，就麻烦老刘叔去他家里一趟。”
　　
　　老刘变了脸色，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点头。
　　
　　随后他心疼又憾然的说：“小爷，你刚回来，少忙会儿，身体要紧。”
　　
　　看到他低头批阅着文件，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只得叹气轻轻合上门。
　　
　　听见关门的声音，邵瑞泽停下手里的笔，睫毛一颤，心中滋味却连自己也无法分辨得出。
　　
　　余下的时间里，邵瑞泽心情一直不怎么好，靠在摇椅上，半闭了眼睛闭目养神，直到晚饭时分刘海亭上门，说是因为上次的事情，邀请邵代司令赴宴以酬谢。
　　
　　平日里他自然是会推辞的，但此刻官邸里实在是闷得慌，邵瑞泽也就顺水推舟。
　　
　　刘海亭的邀约倒是真心实意，上次孔二小姐大闹西安府，这篓子差点捅到杜大当家耳朵里，没把他吓个半死，幸亏有人帮着解围才不至于人仰马翻。锦屏隔断，华灯高照，包厢圆桌上几样简单清素的小菜，格外精致，刘海亭为他斟满酒，看得出他心绪不高，一边为自己斟酒，一边笑问：“邵司令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莫不是那孔二小姐又来西安？”
　　
　　邵瑞泽仰面一笑，摇摇头，“不敢不敢，孔二小姐再来一趟，我可就要脱层皮了。”
　　
　　“那兄台这是所为何事？”
　　
　　邵瑞泽摆摆手，笑而不答，将酒一饮而尽，才说：“军务而已，忙忙碌碌，也就是如此了。”
　　
　　“那就吃菜。”刘海亭笑着岔开话题，“这里以素斋闻名，这道‘绿汤白玉’，不过是豆腐雕出薄片，盛在清汤里，但也要讲究十二道工序。来，尝一尝。”
　　
　　邵瑞泽依言而行，赞不绝口，随后开玩笑似地说：“海亭，你们倒是逍遥，羡煞旁人。”
　　
　　“言过言过。我们只是平头百姓，哪能及得上邵司令。” 刘海亭摇头，“这年头，当官带兵才是正途，功名利禄在手，才叫羡煞旁人。”
　　
　　二人对视间了然一笑。
　　
　　酒不醉人人自醉，邵瑞泽原本心情就不是很好，你来我往间不免就喝得多了，这茅台到底是百年老酒，后劲十分的大，两个人都喝得上了头。
　　
　　刘海亭拍着他的肩膀，直诉苦：“老兄，莫看我在这西安风光，杜大当家的动动手指头，我可就一命呜呼了。”
　　
　　邵瑞泽已有八九分的醺醺然，苦笑着摆手，“行了，我还不是一样，认命吧。”
　　
　　“上次的事情，多亏了老兄。”刘海亭对他抱拳，一叠声的道谢，又把身边的小皮箱打开，露出黄澄澄的金条，“要不是老兄出手相助，我这会儿都不知道在哪个乱葬岗了，兄弟这番心意，一定要收下。”
　　
　　“不用如此客气，举手之劳。”
　　
　　邵瑞泽还想拒绝，一番推辞，惹得刘海亭脸涨得通红，直瞪了眼睛连连挥手，“你要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咱俩兄弟，没得做！”
　　
　　这才勉勉强强收下，刘海亭打了个酒嗝，又对了他神秘笑，晃晃手指说：“今晚，我还给老兄另准备了分大礼，请老兄一定要笑纳。”
　　
　　邵瑞泽喝得脸色泛了红晕，看他神神秘秘的样子，紧接着刘海亭对着包厢外一挥手，“进来！”
　　
　　包厢门立即开了，进来几个年轻人，穿着丝绸衫子身段袅袅。为首的那个眉眼儿白净，粉扑扑的脸泛着微红，唇若涂丹，双目如漆，一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还真俊秀。
　　
　　刘海亭笑笑：“邵司令觉得怎样？”
　　
　　达官贵人找几个戏子陪酒吃宵夜，在如今也算是种时髦。明白过来刘海亭的意图，邵瑞泽有些不悦，但是又不好当即走人拂了他的面子，于是只是喝着酒。
　　
　　刘海亭看过去，对了他们笑说：“小林老板，还不快给司令行礼，再有什么拿手的，都使出来。伺候的邵司令舒服了，在这陕西可就没人敢找你们的麻烦。”
　　
　　那男孩子分头梳理得很齐整，穿了件嫩黄的长衫，显衬得秀丽白净的面庞，唇红齿白的颇为可爱，尤其是那对细长的俊目，顾盼神飞的很是迷人。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年纪轻轻也就十八九的样子，生得娇柔动人的白净模样，标志的行了礼。
　　
　　刘海亭目光一刻不离那个影子，还不时问问邵瑞泽觉得怎么样，介绍说：“这是小林老板，林青生。”
　　
　　林青生眼睛眨眨，露出一口碎米白牙笑吟吟的说：“青生见过两位。”说完了借了机走到桌边，一边搭讪着，一边举起酒壶斟酒。
　　
　　一人开始唱起了拿手的唱段，林青生看了刘海亭眼色，坐在了邵瑞泽身侧，很是精乖的笑道：“久闻邵司令大名，一直无缘得见，今日见了，方才知道何为少年英雄。青生也听说过邵司令为救学生直言仗义，这里，就先敬司令一杯酒。”
　　
　　说着他翘了兰花指端着一杯，递到邵瑞泽手边，脸色飞上红晕。邵瑞泽伸手去接，抬眼看见姣好面目上那副故作羞涩的模样，眉眼间的神态倒是颇有几分肖似南光，那抹红晕，特别像是南光不好意思时的感觉……他愣了一瞬，一见之下却挪不开眼，心里暗道是不是真的喝多看人都不太灵光……
　　
　　久久盯了一阵。那神态落进林青生眼里，久居梨园，还有什么不明白。
　　
　　邵瑞泽顿了顿，收回目光，还是接过去，道过谢一饮而尽。
　　
　　林青生站起身，走到桌前而后又是行礼，笑说：“青生献丑了。”
　　
　　他清了清嗓子柔柔一笑，轻捻兰花指，唱了段儿《牡丹亭》中的名段《游园惊梦》。
　　
　　“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赋予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蘼外烟丝醉软，
　　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闲凝眄兀生生燕语明如剪，听呖呖莺声溜的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一杯接着一杯……邵瑞泽真觉得自己喝多了，头晕晕忽忽的，眼前像是蒙着一层雾气，雾气里唯有那个优伶的身段优雅，如同流水般的流畅，那一笑一颦带着浅浅的羞涩，眼光怕羞似地移向别处，但很快又转回来对着他打转。
　　
　　那一点点欲语还休的羞涩，令邵瑞泽手中酒杯停在唇边。
　　
　　真是……喝多了罢，怎么看起来，真的越看越像是南光眉眼间……初见时那一点令他喜欢的害羞……
　　
　　算起来，南光走了就要满一个月……
　　
　　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吃饭吃的怎样，会不会犯胃病，还有……真的……会晚上抱个枕头睡觉么……
　　
　　眼前的景物模糊掉了，满眼都是那个熟悉的影子，对了他笑，对了他瞪眼，跟他赌气闹别扭……他嘴角一勾，忽然微微笑起来。
　　
　　原来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慢慢放松了，慢慢的，松懈下去……
　　
　　“怎样，可合你口味。”刘海亭敏锐看出来邵瑞泽心情不错，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问。
　　
　　他得意的附耳在邵瑞泽旁边，又递给他一杯酒，悄悄道：“知道老兄你久经风月，让老弟我不是名角都拿不出手。眼下交际花、歌星影星都落伍了，这些才是时髦……这几个都是‘秦云班’的旦角，尤其是这小林老板，人模样标志嗓子也好，名角儿……看上了，就带回去快活，别客气！”
　　
 
作者有话要说：雷到了，勿要打我。
PS:扔鸡蛋番茄请扔新鲜的，如再扔挂面感激不尽。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天黑了，半圆的月亮挂在天空，漫天星斗衬托得格外明亮。
　　
　　林青生倚着露台边临水望月，金黄色的月亮边斜挂一抹轻云，庭院里一池清水里摇着金黄色地倒影。随了波光荡漾，月影时整时碎。水边满是花香树影，衬托得月夜颇是另一翻情调……
　　
　　林青生脸颊映着微弱月光，倚了靠枕怔怔出神，耳边似有无数纷乱声音，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
　　
　　他觉得自己在害怕，身体在发抖，这个极尽豪华的公馆在夜色下，更象是一个美丽的地狱。
　　
　　青帮大佬叫他来之初，说了就要用他这张脸，还有自己的身体，去伺候这个军阀，还暗示加入真是伺候的舒服了，他们在陕西就不必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就算演得再好，上次在中和戏园子的台子，还是险些被人给砸了。说白了，这养小倌戏子古来有之，既然身在梨园也是身不由己，有几个伶人能逃这些军阀权贵的魔掌呢。有多少人想成名，不是去拜靠了些有权有势地人才能脱颖而出，大红大紫起来，有几个是凭借了自己的唱功和俊美扮相的……
　　
　　门开了，他强迫自己抬眼看过去，仰头望向眼前高大身影，英姿挺秀地立在他眼前。
　　
　　果真是个优秀的男人，被那双总带着三分笑意的凤眼注视的时候，心会砰砰的跳。
　　
　　看着他俯身，看着他高大身影缓缓罩下，带着酒气的微醺。
　　
　　手按上他的肩膀，他听到耳边是一声含糊的呼唤，两个音节，但不是他的名字。
　　
　　外面的长衫掉落下来，接着是素白的里衣，长裤……他使出浑身解数，一双手试探着也顺着大腿往上移，揉搓着，不多时便撩起一团火。
　　
　　邵瑞泽正憋得难受，一把将他掀到床上，摁住了压上去。
　　
　　林青生重重摔上柔软床垫，反倒坦然了，听着粗重的喘息声正慢慢逼近，一边替邵瑞泽解衣扣，一边发出轻轻的喘息，呻吟般叫道：“司令……”
　　
　　手又伸下去，摩挲着想替他解开裤带。
　　
　　邵瑞泽衬衣凌乱敞开，露出□坚实的胸膛，□本已涨的生疼，听了这呻吟反而像是被劈头盖脸浇下一头冷水，浇的浑身泛起凉意。他立时清醒过来，看看身下那张冶艳到极处的面孔，哪里还有一丝南光俊秀的影子……□顿时淡了，下一刻甚至觉得乏味无趣，他从林青生身上撑起身体，皱了皱眉。
　　
　　感觉到变化，林青生愕然的睁开双眼，盯着那双幽深凤眼一时无语，似乎是等着邵瑞泽给他一个交待。
　　
　　他惊愕得睁大眼睛，却见他双眉紧皱，狠狠甩了下头——仿佛有看不见的魔魅缠上来，令他神色如此痛苦，目光如此迷茫——眼里这个强势又带着压迫感的男人，竟像是一瞬间被什么击退，却连还手之力也没有。
　　
　　林青生吃惊又惴惴地望着他，浑身僵硬了，不知如何是好。
　　
　　再想起南光，邵瑞泽的酒意立时就全退了，他直直盯住床上那个人，盯得林青生心神俱寒，下一刻立刻摔门而出。
　　
　　“我他妈在做什么……”
　　
　　“咣”的一声，屋中顿时寂静，只剩了林青生浑身□，又惊又惧的缩在松软床垫上。
　　
　　刚从副官处抽调过来的副官小昭和小孙，两个人蹲在上峰卧室门外，探头探脑向里面看了，小孙低声问：“司令咋了？带回来个俊俏的小戏子，不去风流快活，怎么一个人跑去冲澡？”
　　
　　说着他又疑惑挠头，“就算要洗澡，也要洗鸳鸯浴才对。”
　　
　　小昭一边吹口哨，一边摇头晃脑，“别问我，反正司令上谁都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只对司令负责。”
　　
　　小孙撇撇嘴，又探头探脑看，“听老刘叔说，司令有个相好的，是捧在手心上的宝贝，可惜现在不在身边。”
　　
　　小昭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就是说，司令红杏出墙啦？”
　　
　　话音未落小孙就抽了他脑勺骂：“笨蛋，听说过男人红杏出墙吗？”
　　
　　“谁红杏出墙了？”
　　
　　一句话吓得二人抬头，邵瑞泽一身白色浴袍，倚在门边站在他们面前，因为刚洗过冷水澡的关系，还顶着一头滴着水珠的乱发。
　　
　　“司……司令……”小孙结结巴巴说，“我和小昭闹着玩呢……”
　　
　　冰凉的水令邵瑞泽从暑气和酒意中清醒过来，他猛的甩一脸的水，用毛巾擦着，斜斜睨了两个下属几眼，目光扫过来又扫过去，就是不说话。小昭和小孙并肩站成一排，低下头使劲的盯着自己的鞋尖，头低得不能再低。
　　
　　“行了行了，装模作样，脖子都快断了。”邵瑞泽不耐烦的擦着头发，又顶了毛巾走回去，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喝下。
　　
　　两个副官跟进去，顺手合上门，又等了一会，小孙才惴惴问：“司令，咋办……”
　　
　　“什么怎么办。”
　　
　　小昭插嘴说：“就是……就是您带回来的那个那个……啊。”
　　
　　邵瑞泽一挑眉，哦了声才说：“差点把他忘了。”
　　
　　他说着又喝了口，举高手中玻璃杯对了灯光晃晃，看那水在杯中晃着，“留我这儿没什么用，小昭，你跑一趟把人送回去，跟秦云班的老板说，我今晚心情不好喝的有点多，对他的弟子多有得罪，还请他多多包涵。”
　　
　　“告诉他，这事是我先做的有些冒失，若是他觉得我做的实在过分，我自然会上门跟他赔罪，但我可没动过他弟子一根汗毛，别到时候伤了彼此和气，闹得谁都不好看。” 
　　
　　邵瑞泽说着目光一扫，带上几丝冷意，似笑非笑道：“和气生财嘛。”
　　
　　小昭腿肚子哆嗦了下，大声喊了声“遵命”，立正敬礼然后大步出门。
　　
　　小孙听出来上峰话里的意思，没敢吱声，一动不动的站在上峰身后，看他转过身去，又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小孙沉默伫立着，隐约觉得有什么声响从楼下传来，安静了片刻，又是一阵声音，细细听来，却是汽车发动的声响。
　　
　　一声拖长的车声从楼下传来，在这阑深静夜里格外清晰。
　　
　　小孙推开露台的门，看见花树绰约影子半隐在暗处，而门厅的灯还亮着，映照那轿车驶出去。
　　
　　邵瑞泽撑了露台雕花栏杆，斜斜倚靠上去，一手将杯子悠悠托了，抿了口水后自嘲笑，“好险，差点就犯错误了。”
　　
　　听的奇怪，小孙犹豫了又犹豫，终于忍不住问：“司令，干嘛要打发走？不过一个戏子嘛，也算长的滴溜溜的勾魂，正好您晚上也没人陪着留下来解闷，古话不是说，红袖添香，风流美事……哎呦！”
　　
　　邵瑞泽不偏不倚一掌扇过去，眯起眼骂道：“好的不学，尽学些歪门邪道，才刚几天就皮痒了，有那时间不如去好好学本事，毛躁！”
　　
　　小孙摸摸头，不敢再多说，
　　
　　沉默了会，邵瑞泽噙一丝怅惘笑意，冲他挥手，“好了，滚蛋吧，我要睡了。”
　　
　　西安的仲夏，向来是闷热难当，到了半夜更是如蒸笼般的难受。身上汗水黏黏糊糊，很是不舒服。邵瑞泽翻来覆去许久还睡不着，索性睁着眼一动不动的看天花板。长窗敞开着，远处有鸣蝉不绝，青草与花的香气随风吹进，在空气当中缥缈。
　　
　　心情很糟糕，就如同外面的天气一样烦躁，月光透进来，洒下的一地银白也没法让烦躁的心情平静下来，他甚至觉得，连吹进来的风都是热的。
　　
　　伸手扭开台灯，才刚亮了一下，随即又被啪的关掉。
　　
　　灯光也很热，邵瑞泽有些很不愉快的想。
　　
　　他撑了身体坐起，弯腰拉开床头的抽屉，翻找出薄薄一片东西，然后靠在床头借了照进来的月光端详。
　　
　　是一帧照片。
　　
　　西装革履，并肩而坐，彼此微笑着，这样的两个人，这样的宁馨美好。
　　
　　这还是南光离开前，他们俩个一起去照相馆照的呢，洗出来好几张。
　　
　　邵瑞泽盯住照片半晌，看见照片上的南光笑得很开心，靠在他肩膀边，俊秀面上眉眼弯弯，连眉梢唇角都带着盈盈的浅笑，一如初见时的温文尔雅。
　　
　　“南光。”邵瑞泽微微笑着，眉梢眼角都是温柔，“今晚我差点做了件错事，不过幸好回头是岸。我保证，这绝对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的身影自心底掠过，一时心念百转。
　　
　　邵瑞泽环顾卧室，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他们在这里吵过架，最后和好；在这里喝酒，一起跳舞；在这里亲吻，然后卿卿我我在床上的亲热……不论是这里还是那里，哪里都有他们的影子。
　　
　　一年半了，将近五百多个日夜。
　　
　　他们时时刻刻都在一起，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几乎就要一无所有的时候，所幸仍有他，仍有他的南光陪在身侧。
　　
　　经历种种波折风险直到现在，哪怕是要面对的是翻天巨变，都不会令现在的他有多么意外恐惧。
　　
　　历经了太多的死亡，眼看着一个个人从身边离开，似乎死亡，早已经司空见惯。
　　
　　死算得什么，他自己向来不避讳这个字眼，也随时有直面死生的从容。
　　
　　但他时时刻刻惧怕着某些事，惧怕着他的南光会遇到不测。
　　
　　可是即便明知道他要去的地方，他也放手让他去，从不阻拦。
　　
　　但凡你想要，但凡我做得到。
　　
　　只要是可以做到的，就一定会尽力实现。
　　
　　一句突兀到几乎可笑的话就这样漏出来，在心底划过，“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凝视着照片中的笑颜，邵瑞泽唇角笑意渐深，目光戏谑，“南光，去那里高兴归高兴，但是连一封信都不给我写，未免也太过分了吧……你再不回来，别怪我找别人暖床，憋死了我，小心你一辈子做寡妇。”
　　
　　他眼睛微微眨了眨，迷惘的神色一闪而逝，沉下表情微微合眼，仰头靠着，似乎是闭目养神，又或者是思考的模样。
　　
　　薄削唇角抿起，眉间有一丝深思时才会出现的浅痕，屋中良久静默，只能听见院中蝉鸣声声……邵瑞泽薄唇勾起一抹微笑，似乎终于下定一个极大的决心。
　　
　　“好吧，要不是今晚闹这么一出，我还真下不了这个决心。”
　　
　　邵瑞泽无声摇头而笑，轻柔的拿着照片，然后缓缓地，将它贴在自己唇上。
　　
　　远处是清晨晨岚未散的山峦，初夏早晨淡淡的阳光投向大地，洒满一片片的金色，勾勒出群山的线条，方振皓洗过脸站在院子里舒展了胳膊，做着早操活动身体。房东家五岁的小女儿金宝儿跑了出来，一边穿上自己的蓝布衫子，站在不远处很好奇的看着他，最后忍不住问：“小方叔叔，你在做什么？”
　　
　　方振皓回身看到她，笑着蹲下来，“我在做早操。”
　　
　　金宝儿睁着忽闪的大眼睛，歪头问：“为什么要做早操？”
　　
　　方振皓摸着她的小辫，眼珠一转，很认真的回答说：“因为做早操会身体好，那样就不会得病了。”
　　
　　金宝儿含着手指，拉扯了他的衣襟，有些不相信，“可是小方叔叔治好了娘的病，娘没有做早操就好了。”
　　
　　“这是两回事。”方振皓想把她的手指从嘴里拉出来，“上次叔叔告诉你的忘了吗？不要老含着手指，这样牙齿会长歪。”
　　
　　见金宝儿还不肯，方振皓眼一瞪吓唬道：“金宝儿长的俊，可要是牙齿长歪了，以后嫁不了人的！”
　　
　　一句话果然管用，金宝儿维颤巍巍地抽出手指，一下子藏在身后。
　　
　　方振皓被这个小姑娘逗笑，帮她擦擦手指，刮了一下小鼻子夸奖说：“这样才对，金宝儿最乖。”
　　
　　“方同志，吃饭了！”灶房边，金宝儿的娘，一个典型的陕北婆姨热情招呼他，“快把你那个洋鬼子朋友叫起来，饭要凉了。”
　　
　　“好。”方振皓站起来，笑着回答，然后拉了金宝儿一块儿进屋，去叫爱睡懒觉的史密斯起床。
　　
　　这个地方是延安枣园村附近的一个小镇，红十字医疗队留在延安的成员在授课的同时，还要在陕甘宁边区首府延安附近的村镇做一些调查，以及现状记录。对于这一点。中央社会部是持允许态度的，于是仍旧是由陈云峰带队。除了史密斯之外的另外两个洋鬼子，因为种种原因在抗大里教书，当然这个任务，就落在了方振皓以及带着无比好奇心的史密斯身上。
　　
　　陕北的几乎是最贫困的地区之一，好在他们所在的地方离延安不算太远，所以一路条件也还好，借宿农民的窑洞，睡在他们的土炕上，同农民们聊天，偶尔遇见成队的红军路过，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游击队杀声震天的操练，用史密斯的话说，这一切真是太刺激了。
　　
　　“打倒吃我们肉的地主！”
　　“打倒喝我们血的军阀！”
　　“打倒把中国出卖给日本的汉奸！”
　　“欢迎一切抗日军队结成统一战线！”
　　“中国革命万岁！”
　　“中国红军万岁！”
　　
　　至少这个洋鬼子现在已经很习惯看到这些标语，并且非常心安理得的坐在涂着标语的墙壁前的磨盘上，孜孜不倦的记录，以及为他的回忆录增添新素材。不过史密斯多多少少还是会被围观的，但是他已经无所谓了，还能在一边喝粥的同时，一边跟来看洋鬼子的孩子们开开玩笑。
　　
　　方振皓放下碗，正坐了板凳，本子摊开在腿上写写画画着什么。他手里的小本子和自来水笔还是他自己从西安带来的，不过存量也不多了，方振皓一边仔细地在小本子上画着写着，一边在心里暗暗担心时间再拖的长点，他的文具可就不够用了。
　　
　　一个拖着鼻涕的男孩子凑到他跟前，大声说：“我也会写字。”
　　
　　说完了眼巴巴的看他，方振皓看明白他的意思，把笔递给他，孩子咧嘴一笑，脏脏的小手抓住笔写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很得意地指着他写的歪歪斜斜的字迹。
　　
　　“二狗子。”他指着自己，“我可认识三百多个字呢，而且我每个都会写。”
　　
　　方振皓觉得眼前这个孩子很可爱，于是眯起眼睛看他，故作严肃说：“那我来考考你。”
　　
　　二狗子点头，坐在他身旁的磨盘上，又是一群孩子聚过来，好奇地听。
　　
　　“什么叫□员？”
　　
　　二狗子抹了把鼻涕，很利索的回答说：“□员是帮助红军打白匪和国民党的人，是我们的人。”
　　
　　方振皓觉得这个答案还算正确，点点头又追问，“还有呢？”
　　
　　“他帮助我们打地主和资本家！”二狗子又回答了出来，非常得意。
　　
　　方振皓看他的神色，忍不住笑，咳了一声故作严肃，“那，什么叫做资本家？”
　　
　　这个问题貌似难住了二狗子，他使劲的挠头，忽然一下，身后另一个孩子大声回道说：“他们是喜欢剥削别人的人，资本家自己不干活，却让别人给他干活。”
　　
　　挑了挑眉，方振皓微笑，“这里有地主和资本家吗？”
　　
　　“没有！”二狗子使劲摇头，他身后的孩子们纷纷欢快的大声笑，七嘴八舌的重复说：“他们都逃跑了！”
　　
　　“为什么会逃跑？”
　　
　　“因为他们非常害怕我们的红军！”
　　
　　方振皓有那么一瞬间微微失神，重复了一边，“我们的红军。”
　　
　　在一边认真听着的史密斯耸肩，把一个抓他黄色头发的小孩儿拉到自己怀里，瞪眼吓唬他，又抬头对方振皓说：“方，他们在说，‘我们’的军队……一个孩子说‘他的’军队，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我是一辈子也不会相信有人会这样说属于国家机器的军队的。”
　　
　　方振皓托了下巴，眯起眼睛微笑起来，“可这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吗。”
　　
　　陕北的医疗条件无疑是很不好的，方振皓一边在完成红十字会调查任务的同时，还用了两个晚上的时间挑灯夜战，从留学时在美国学到的乡村医疗制度出发，把加紧建设各地卫生队和医院的建议报告写完，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修改了一遍，赶在回延安之后，交给了社会部的李部长。
　　
　　在报告中，不仅阐述了对于改进村镇医疗水平，加紧建设各地卫生队和医院的意义和重要性，详细提出了可能适合实情的组织原则、工作准则，同时也对现阶段医疗制度的完善提出了中肯的建议。
　　
　　虽然以陕北现有的条件，要完全做到还是很不现实，但是社会部的李部长还是觉得很满意，仔细看过这份报告之后，还同红军总医院的院长一道，与他详谈了许久。
　　
　　从延安周边回来之后，方振皓的生活又恢复到平日里的三点一线，不过对他而言这不是枯燥的重复，当他看到那些原来没有多少专业知识的军医和卫生员，一天一天成长起来的时候，无疑还是会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又一个下午的授课结了了，方振皓照例又被学生们团团围住，他非常耐心的回答完那些好学的学生的问题，才回到自己所住的窑洞里，刚摊开了备课本，陈云峰就急匆匆闯进来，“小方！”
　　
　　方振皓吓了一大跳，笔也摔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心疼的吹吹，“陈同志，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陈云峰的表情有点奇怪，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头没脑说：“你怎么就守口如瓶？”
　　
　　“呃？”方振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目光疑惑看他，“你说什么，什么守口如瓶？”
　　
　　“我听那个洋鬼子说，我还不相信……没想到……”陈云峰的表情有点古怪，眉毛挑挑，“我还真没想到，小方，这样你还要要参加红军，来这里勤勤恳恳工作，跟我们一道吃苦，太不可思议了。”
　　
　　方振皓听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实在是没听出个所以然，站起来正要问个明白，不了陈云峰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出门。方振皓被他拉了出了红军总医院，甩又甩不开，又不知道去哪里，直皱眉，“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要拉着我去哪里！”
　　
　　“去延安交际处。”
　　
　　“那里不是招待贵宾的地方吗！去那里做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了！”
　　
　　方振皓身不由己，被他连推带拉的带去了那里。
　　
　　晚霞漫天，延安交际处的一处小院，笼在绮丽的夕阳余晖中。
　　
　　方振皓瞪了陈云峰一眼，把证件递过去检查，看见了负责对外接待的一位同志正在等他，那位同志笑眯眯的把他领了进去，边走边说：“来得突然，我们也是措手不及，原本是要叫你过来，不过他问清楚你在抗大上课，就说等你下课了也不迟。”
　　
　　方振皓心里不禁跳快了一拍。
　　
　　谁能找到这里来……不可能……怎么可能，这是好歹是□的地盘，就算现在国共合作了，政府也不会允许这样的行为吧……
　　
　　绝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如果不是……那又会是谁呢？谁来来这个地方看自己呢？
　　
　　一直往里走，带路的同志在一间房前停下，含笑对他说：“就是这里了，他现在正在与中央几位领导交谈，你稍等一下。”
　　
　　听到外间有隐约的谈话声，可是听不真切，方振皓心里隐隐带上一点期待，可分明又觉得不可能，他心里渗出了汗，心跳得急切，仿佛有热血涌上耳后。
　　
　　正想着，门帘忽然一动，几位中央的领导走出来，瞧见他了，纷纷含笑与他打招呼。
　　
　　听过介绍，一位领导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原来就是你呀，那份报告我们都传看了，写的不错，李部长赞不绝口，一直惋惜没足够条件可以做到。”
　　
　　方振皓却摇头笑，“您过奖了，只是一点不切实际的想法，想法而已。”
　　
　　“年轻人就是谦虚。”另一位领导笑了说：“我们谈完了，快进去吧，有人来看你。革命需要大无畏的精神，也是需要亲人的嘛。”
　　
　　方振皓的心又一下子跳快了，与几位领导道别，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伸手想要撩开蓝布门帘。
　　
　　有人却比他更快，方振皓刚刚看过去，就看到那双幽深的凤目。
　　
　　还有那声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南光。”
　　
 
作者有话要说：嗯哼哼哼哼……

李部长就是人们常说的李克农。龙潭三杰就是他、钱壮飞、胡底。挫败了顾顺章叛变之后想要抓住周相的阴谋。
美国中央情报局获悉李克农去世的消息后，欣喜不已，宣布休假3天，以庆贺强有力的对手消失了。这个举动在中央情报局的历史上是没有先例的。




第一百五十五章

　　方振皓简直是瞠目结舌，连身后那些领导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相比之下邵瑞泽倒是轻松很多，笑了笑，攥住他手腕一把拉进屋内，顺势揽住他的腰。
　　
　　方振皓急促呼吸着，瞪大眼睛看他，等意识到邵瑞泽瞪的手放在哪里做什么，脸腾地就红了。
　　
　　“你干嘛！”
　　
　　“来一个热情的拥抱啊。”
　　
　　邵瑞泽将眉一扬，有些好笑的看着他。
　　
　　心里了乱哄哄的，方振皓手忙脚乱的想要掰开抱在自己腰间的手，他含义复杂的唔了一声，低声咳了两声才说：“快放开，快放开，我说的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啊……”
　　
　　邵瑞泽更紧地把他按进怀里，示威一般，很不满意的哼了声，“不给我写信也就算了，怎么，我辛苦过来一趟，连抱抱都不行？”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方振皓辩解着，转头看窗外，神色有点惶恐。
　　
　　小院是砖窑洞，黄裱纸把窗户贴的严严实实，傍晚最后一点光透进来，屋子里其实有些暗。住了这么久，他知道从外面是看不到什么的，但是心里还是有些无端的羞怯，更多的确是猝不及防的惊奇。
　　
　　邵瑞泽笑眯眯将他从头到脚打量，看到他穿着没有领章的灰色半旧军装，戴着帽子，打着绑腿，粗看上去倒还有几分军人的味道。放在腰间的手，慢慢的抚弄着他的腰身和脊背，很快就发觉他瘦了。也是，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么些日子，南光变得瘦了，也变得黑了，但精神却是极好的，眉眼间熠熠有神。
　　
　　邵瑞泽跟他开玩笑，故意说：“傻媳妇儿，怎么了，怕被人看到？”
　　
　　方振皓冷不丁的回头，两人的脸离得那样近，只容得下一根指头的距离。
　　
　　感到衍之的呼吸扑在他脸上，悠悠的，有点痒。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邵瑞泽不说话，只看着他笑。方振皓脸上还有点红，心里是羞恼的，但隐约又觉得有一点小小的得意和激动。他脸上装出一个很狰狞的表情，抬脚就要踩在邵瑞泽鞋上。
　　
　　邵瑞泽眼疾手快，飞快躲开又一把将他揽在怀里，连推带拉的进了里间。
　　
　　两间窑洞，外间是客厅，摆着沙发，里间是睡房，除一张床、床头柜、办公桌，要以外面的标准看陈设简单到简陋，但这里条件是延安最好的了，素来是招待贵宾用的。方振皓被推着坐到床上，脑子里还是乱哄哄的说不出来话，一双乌黑的眼睛却望着面前的人，几乎带着点贪恋的看。
　　
　　他穿着草绿色的军装衬衫，腰上扎了一条宽宽的皮带，袖子半挽到小臂，英气勃勃的面容中带着笑，他所熟悉的笑容。
　　
　　并不是故作冷淡，是他真的说不出来话。方振皓看着他，其实在来这里的第三天就很想他了。忙完了每天的工作，他会躺在窑洞的炕上，闭着眼睛假装熟睡而想起他的衍之。回忆他那些或许悠悠或许无赖地言语，或许外露或许不动声色的关怀，还会也想起他湿润的嘴唇，执扭而霸道地在他唇上辗转的感觉，还有他带着枪茧的手，温热的，在他背上掠过，一下一下温柔的抚摸。
　　
　　早晨起床的时候，睁眼之前总会下意识的去摸身边，每次，却总是扑了个空，然后带着遗憾从朦朦胧胧的睡眠里醒来。
　　
　　邵瑞泽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方振皓的手中，然后俯下身，细细看他。
　　
　　那双黑白分明眼睛那样澄澈，所有的情绪一览无余，满满的全是快乐，爱恋，还有惊喜。
　　
　　他微微地笑了，桃花眼里光彩灼灼，捏捏方振皓的耳朵，“傻媳妇儿，看傻了？”
　　
　　方振皓嗯了一声，表情变了变，然后低下头，似乎闷闷笑出声。
　　
　　邵瑞泽蹲在他眼前，拿下他的帽子，伸手慢慢地抚摸他的头发，手指也顺势伸进方振皓的衣领里去摩挲，忽然摸到有些突兀的锁骨。邵瑞泽微微皱起眉，他记得他原先并没有这样瘦的。
　　
　　“南光。”他低声的叫他。
　　
　　“嗯。”
　　
　　“我来看你了。”
　　
　　“嗯。”
　　
　　方振皓微微抬起脸，笑了一笑，眼睛越发黑亮。他放下搪瓷杯，伸手慢慢扶在他肩上，对视了半晌，身体忽然倾过去，亲了他一下。邵瑞泽随即伸手，像往常一样揽住他，在这个熟悉的怀抱里，方振皓彻底放松了身体，长长舒了口气，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邵瑞泽抱着他，坐在床上，湿润的嘴唇随即贴了上去，贴到他光洁的额头，一寸寸地吻着。方振皓忍不住凑上去，在他耳边细细地磨蹭，平时里很想，真的再见到了，脑子里反而是一片的空白，那么多话，都消失了。 
　　
　　邵瑞泽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肩背。，
　　
　　方振皓闭了眼，隔衬衣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听见自己的心落入胸腔的声音，轻松的，安心的感觉涌上。他笑起来，很惬意的靠着他的肩膀，长长地吐气。心里激动与疑惑交织在一起，下一刻，他又觉得很不可思议，飞快抬头。
　　
　　邵瑞泽看出他眼里的疑惑，解释说：“杭州那边还在谈判，现在谈到了军队改编的问题，形势不等人，之前谈好的条款就要马上具体落实，原本南京是要在延安设立办事处的，实际上并没有真的进驻延安，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干脆没下文了。所以具体事务一般就是由我来做的。开始我们要在洛川谈军费拨款和其他一些合作的事情，后来想了想，为了方便，干脆就挪到延安了。”
　　
　　“所以我坐飞机来了。”他笑着耸肩，“就这样。”
　　
　　“你自己过来？”方振皓不由的皱眉，问过去：“你来延安，南京肯定要知道的……会不会找你的麻烦？”
　　
　　“会吗？”邵瑞泽满不在乎的看他，“至少现在可没有‘通共’这项罪名。”
　　
　　见到方振皓还是犹犹豫豫的不信，邵瑞泽使用手指扣扣他的额角，故作严肃说：“放心，公事为先，我还没到脑子糊涂到‘烽火戏诸侯’，为了见一次面连命都不要。”
　　
　　方振皓仿佛是刚回过神来，答道：“哦。”然后脸上多了份释然，又凑上去，在邵瑞泽耳朵上亲了一下，邵瑞泽还没怎么样，方振皓的耳朵反倒先一点点变红了，红得透明，随后把头埋进身边人肩窝里，无声地笑起来。
　　
　　见状邵瑞泽低下头凑近前笑了说：“就算是新媳妇，过门到现在也有一年了吧？还会害羞……啧啧，你啊，还是个刚过门的小媳妇，亲热就亲热，害什么臊。”
　　
　　方振皓停了半晌不作声，抬起头，带了一点很愤怒的表情，扔过去个白眼，“我喜欢这样，怎么，你有意见吗？”
　　
　　没有等邵瑞泽回答，方振皓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搬过他的头，用力亲下去。 
　　
　　门被笃笃敲响，是副官小昭的声音，“司令，吃晚饭了，□有几位领导已经到了。”
　　
　　邵瑞泽含糊不清的嗯了声，感觉到怀里的人在极力的挣脱，又用力把他拉回来，温热的吻落在他嘴唇上。长驱直入的深吻，舌尖被缠绕吮吸着，口腔里充斥着他的味道，方振皓有一点迷迷糊糊的，但下一刻，挣脱出来，拍拍自己的脸，做出一点若无其事的姿态。
　　
　　邵瑞泽伸手在他的脸颊上抚了一下，说：“一起去吃饭吧，比你平时吃的肯定要好一点。”
　　
　　方振皓沉默了会，摇头：“不，不去。”
　　
　　“担心什么？”
　　
　　“不担心什么，不去就是不去。”
　　
　　“吃个饭，改善一下伙食么。”
　　
　　“你们吃饭肯定要谈公事，我去了干嘛？不去。”
　　
　　方振皓说着，微微地皱了皱眉头，一下子站起就要走出去，邵瑞泽一把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轻而易举地把他带回来。他把他固定在怀里，在他耳边说：“没关系，你又不是外人，别人眼里，我一是来办公务，二是来探望我那投奔共产主义怀抱的表弟。饭桌上说什么公务，我吃饱了撑的闲的慌么？再说了……你跟领导见见，也不是什么坏事。”
　　
　　方振皓安静下来不再挣扎，靠着他往里缩一缩，却不出声，不说去也不说不去。
　　
　　邵瑞泽放开他的腰，抓住了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捏着指头，一边摩挲一边说：“我替你决定，一起去，没事。”
　　
　　后来两个人还是一起去交际处的食堂吃饭，那里已经有不少人先到了，饭菜在延安来说已经是很丰盛，不发酵的保麸馒头、白菜、小米饭，南瓜，炒鸡蛋，甚至还有炖土鸡和烤猪肉。席间气氛很不错，作为已经是合作过多次的老朋友，感情自然是十分的好。
　　
　　对东北军诸将领而言，政府历来同红军和□的矛盾，那仅仅是南京的战争，他们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拼自己的命去打红军。现在这种一团和气的情况再好不过，日本人把他们赶出老家东北，□和杀害他们的家人，于是十万东北军就只效忠于一个中心思想，那就是只要能从日本人那里收复东北，一切就都够了。
　　
　　而对□和红军而言，西北军已经散了，能做为缓冲的只剩下东北军，在军事上和政治上现在的东北军是一支坚持抗日民族革命口号的军队，自然地，这是他们当下和未来都必须牢牢抓住的盟友。
　　
　　□和东北军两方人员在饭桌上十分的融洽，都很有默契的不谈政治，只聊聊今后合作事宜和过去岁月里彼此的感情，上层人员们聊的十分投缘，要不是边区政府禁止饮酒，闹哄哄的喝酒场面也不是不可能出现。
　　
　　饭桌上联络感情的最后，大家重申了“打内战没有意义，国共合作抗日”的信条，宾主俱欢颜。
　　
　　在这种场合，方振皓不太愿意怎么插话，于是只是一边听一边吃饭。他吃着那些平时比较难吃到的鸡肉和猪肉，看邵瑞泽在身边和社会部李部长以及中央政治部、军委会以及红军总参谋长，红军总司令诸位领导谈笑风生，大谈革命友谊和合作感情，最后默默的决定，自己还是继续吃饭好了。
　　
　　邵瑞泽很委婉的向李部长表示，他一来办公务，二来探望一下受红十字会派遣来这里工作的家人，于是请他允许方振皓晚上留宿在交际处，当然，很快就得到了同意。
　　
　　“小方，你表哥来一趟不容易，趁着办公还要来看你，兄弟俩晚上多聊聊，不过，明天可不要忘记去抗大上课。”
　　
　　说到最后李部长还拍拍方振皓肩膀，很风趣的说：“革命战士，家庭工作两不误嘛。”
　　
　　方振皓哭笑不得，不知该回什么好，看到邵瑞泽故作严肃的点点头，眼神儿却飘向他，还坏笑了一下。
　　
　　回了交际处那间窑洞，方振皓立即愤怒的质问邵瑞泽，“喂！为什么不经我同意，就擅自做主！”
　　
　　邵瑞泽很无所谓的坐在半旧不新得沙发上，用水漱口，然后才说：“反正你的领导也同意了，不要误了你明天的工作就好嘛。”
　　
　　方振皓一下子语塞，闷闷坐了半晌，站起出门。邵瑞泽连忙追上去，嬉皮笑脸说：“又生气啦？啧啧，开个玩笑嘛，难道你不想跟我一块儿？”
　　
　　他得到了一记白眼，方振皓带上军帽，没好气的说：“我得回去给陈同志和史密斯打个招呼，就说我晚上不回去住了，起码的礼貌要有吧？”
　　
　　邵瑞泽在院中站定，微笑着对他摆摆手，“快去快回，可以的话，我想找个时间见见那位陈同志，感谢他帮我照顾好你。”
　　
　　“没正形。”方振皓脸上一热，嘀咕了一句，快步走出小院门。
　　
　　在一边一直大眼瞪小眼的小孙和小昭这时才凑到上峰身边，好奇地问：“司令，那是谁呀？”
　　
　　邵瑞泽斜睨两个人，“按照我们的叫法，你们俩要叫他表少爷或者方先生，不过现在入乡随俗，就叫方同志好了。”
　　
　　小昭点头，冷不防和小孙一块被上峰拽了耳朵，上峰恶声恶气说：“管好你们的嘴，不许胡说八道，明白吗？”
　　
　　“呃？”
　　
　　“特别是那晚上的事情！不许胡说！”
　　
　　“嗷嗷嗷嗷，司令，司令，记住了记住了，您松手，好痛……”
　　
　　他们直点头，上峰这才松手，又吩咐他们把放在隔壁房间的那几个行李箱搬过来。小孙小昭立即跑去搬东西了，两个人把大包小包搬到上峰住的屋子里，还不禁想起来刚到延安机场，来接机的□人员看到这堆东西时吃惊的表情。
　　
　　其实他们也在疑惑，上峰差点就算是搬家了，不过是三天而已，拿这么多干嘛。
　　
　　还有那个会动的玩意儿……两个人默默的对视了一眼。
　　
　　方振皓抱着第二天上课要的东西回了交际处，一进门就看到邵瑞泽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剥着什么，旁边放了大大小小的行李箱，下午还没见到这么一堆东西。走到近前才发现桌上放的都是些各式各样的水果，清香四溢，很是勾人。
　　
　　他放下书本，脱了鞋抱膝坐在床上，下巴磕着膝盖，故意问：“怎么，吃不惯陕北的粗茶淡饭，你来了还要自带吃的东西？”
　　
　　邵瑞泽耸耸肩，边剥壳边说：“粗茶淡饭是没错，我吃得惯，就怕你吃不惯啊。平时你在家里正餐点心和水果就没断过，养的白白胖胖，来这里才一个月多就变瘦了，我可是会心疼。反正飞机空着也是空着，就给你带了一点吃的用的，正好夏天的水果都上市了，多吃点新鲜水果总没错。”
　　
　　方振皓难以置信看着房间角落那几个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就这还叫“一点”？
　　
　　“接着。”邵瑞泽说着探身递过去，方振皓接住，啜了一口白白的果肉，“山竹……这、这是热带水果吧？”
　　
　　“嗯。”邵瑞泽又挤开一个山竹，一舔又吸了吸汁水，“昨天在广西的朋友用飞机捎来的，很新鲜，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你喜欢吃水果，我就全带来了。”
　　
　　方振皓正咬着果肉，一口就噎住了，差点没跳起来，“……这也太那个了吧？从广西……还飞机，你自己吃就行了，带过来给我？你叫我放哪里？别人怎么看我……领导会觉得我搞特殊化的！”
　　
　　“没事没事。”邵瑞泽笑了笑，迎着他执意追问的目光，“你的领导们不会说什么的，我是那样吃独食的人吗？早准备了好几份，叫我的警卫送过去了。放心。”
　　
　　方振皓看着手里啃了大半的山竹果肉，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怔了半晌才说得出话来，“你真是……真是……”
　　
　　邵瑞泽走过来，手指刮了他鼻子一下，“真是什么？快吃吧，不就是几个山竹果子吗？再说。这果子再放一夜就锈掉了。你看看这白白地肉瓣，果肉长出来紫色的斑就没法吃了。大老远兴师动众的拿过来，你想浪费？”
　　
　　飘香的新鲜水果频频向方振皓招手，实际很久没吃水果的他已经垂涎三尺了，几口就把果子吞下去，味清甜甘香，润滑可口，好吃极了。邵瑞泽坐在他旁边，带着笑看方振皓吃水果，看他咬出来的汁水沾在嘴唇上，舌头有一卷舔回去，“憋坏了吧？我知道，陕北又穷又贫瘠，这地除了苹果和枣就没什么了。”
　　
　　方振皓吃的很满足，流露掩不住的孩子气。
　　
　　“怎么样？还好吃吗？就是榴莲味道太大了，没带过来。昨天拿了一榴莲叫小昭小孙去吃，俩傻小子吃着皱眉问我说‘司令，这大蒜怎么长在了果壳里？’”邵瑞泽说着，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抓出一把桂圆，“来，尝尝。这桂圆和荔枝都是鲜的。刚摘下来，就用飞机送到西安了。”
　　
　　说着炫耀似的，他把那几个箱子全部打开，把东西一样一样的拿出来给他看。
　　
　　方振皓看着东西一样一样被摆出来，惊讶的连吃水果都忘了，吃的喝的用的……哪怕是不那么需要的，他全想到了。
　　
　　“陕北这边的情况我了解，即便现在封锁解除，物资仍旧很缺乏，肉食细粮很少，白糖也很稀罕……我一直担心你吃不好吃不饱。就算是教书，也是脑力劳动吧，你那时候做个大一点的手术，回来累得满桌子的饭一口不想吃，半夜饿的叫李太给你热饭，现在吃不饱怎么工作？”
　　
　　“这是回民街老铁家的特产，腊羊肉、腊牛肉、腱子肉，这些是水晶饼柿子饼还有绿豆糕，这个是甄糕，本来想给你带点夏天降火喝的酸梅汤，但是只能带酸梅粉了……你喜欢的牛肉泡馍，灌汤包和蜂蜜凉粽子没法给你带，下次等你回来我们再去吃；还有……哦，对，还有腊汁肉夹馍，出发前买的，已经凉了，我叫小孙拿去厨房热热，现在你就吃掉。”
　　
　　过了一会儿，方振皓接过来那个用纸包得好好的肉夹馍，手心里是暖暖的温度，他愣愣的看了一瞬，忽然就湿了眼睛，低下头咬了一大口。
　　
　　“这堆是进口的巧克力，你喜欢的进口饼干，蜜饯，还有桃酥和点心，饿了还没开饭就吃点。想着你在这里，换洗衣服也没多带……夏天的衣服，还有里面的衣服。我就买了些，不过你也知道男人不会买，样子都都很简单，不过很舒服。这是袜子，这是背心，不晓得你的牙膏用完了没有，洗漱的东西我也买了，剃须刀……啊，对了，这是最重要的！”
　　
　　邵瑞泽拿出几个大袋子，花花绿绿的，上面印满了英文，一看就知道是进口货。
　　
　　“我在天津买的，进口奶粉。平时把你的胃养的还算不错，没犯过胃病，我就担心你在这里犯了病，只有热水。这是澳洲进口的，只在租界的百货大楼卖，要是真的犯了病，就冲上一杯喝，热乎乎的绝对好。”
　　
　　“剩下这些是文具，估计你带的不够，我就多买了些。现在是夏天了，蚊子喜欢咬你，这是驱蚊水，蚊香，蚊帐，凉席，清凉油，咬了就抹抹，还有，要小心中暑，我带了几瓶藿香正气水。”
　　
　　邵瑞泽很得意的把他带来那些东西从箱子里扒拉出来，满满的摆了一圈，一个一个给床上坐着的方振皓看，然后又一样一样放进箱子，重新整理好放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拿过一个荔枝，慢慢的剥着壳。
　　
　　方振皓不知道说什么好，默默地吃完那个肉夹馍，舔了舔手指。
　　
　　白白果肉被剥出来，邵瑞泽自己没有吃，只把把那剥好的肥白的荔枝果肉一个一个递到方振皓手里，方振皓拿起来丝毫不客气地一气吃掉，汁水顺着他修长的手指一路流了下来，邵瑞泽敲敲他脑门儿，笑着拿过湿手巾帮他擦干净。方振皓看着他给自己擦手指，咬着荔枝白白的果肉，停了半晌不作声。
　　
　　暮色一点一点地染进来，邵瑞泽拉开了床头的灯，忽然听他问：“你这样大动干戈的，真没事吗？”
　　
　　“没事，真的没事。”邵瑞泽看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宽慰似地揉揉他头发，不在乎摇摇头，“蒋夫人喜欢热带水果，每次都是空军这么飞来飞去的送，这是上行下效。”
　　
　　方振皓垂下目光，静默半晌，低低的笑起来，剥好一个特别大的荔枝，举着那晶莹剔透的果肉，突然送到邵瑞泽的嘴边，邵瑞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整个儿含进嘴里。
　　
　　邵瑞泽嚼着果肉，看到方振皓靠过来，然后有细微的，热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
　　
　　于是邵瑞泽伸手将他揽在自己怀里，抚摸着方振皓的脸，方振皓墨黑的眼睛闪着温润的光，嘴唇动了动，最后变为喃喃的一句，“衍之，我……想你……真的很想你……”
　　
　　邵瑞泽用手背触触方振皓的脸颊，目光沉沉的，轻声说：“所以……我不是来看你了吗？”
　　
　　方振皓嗯了一声，仍旧是盯着他看。
　　
　　“看饱了没有？”邵瑞泽故意逗他。
　　
　　“没。”方振皓很认真的说，也很严肃的看他，忽然的笑了，一下子埋在他肩窝里，手搂住他脖颈。
　　
　　邵瑞泽也好气又好笑，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脊背，嘴唇在他耳边细细地磨蹭。
　　
　　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邵瑞泽猛的推开方振皓，对他神神秘秘说：“我出去一下，你等我。”
　　
　　方振皓有些疑惑的看他跑出去，不一会咯噔咯噔跑进来，整个人贼头贼脑的，衬衣解开了上面几个扣子，他双手拢着衬衣里鼓鼓囊囊的一团，那个地方还不时动一动，像是钻进去了什么活的玩意儿。
　　
　　邵瑞泽很得意的说：“给你个惊喜！”
　　
　　话音刚落，一团白白的东西就从衬衣里蹦出来，小爪子搭在衬衣上，两只通红的眼睛看方振皓。
　　
 
作者有话要说：飘过……




第一百五十六章

　　兔子蹦出来，在床上爬来爬去。
　　
　　邵瑞泽把门关上，走回来，方振皓盘腿坐在床上，很专注的看兔子。
　　
　　听见军靴走回来的声音，方振皓抬起头，脸上是发愣的表情，有点儿迷迷糊糊的，发了一会儿呆，好像一时还不能接受。
　　
　　邵瑞泽就那么敞着领口，瞧见他这副模样就笑，然后双手覆上他的脸颊，使劲的揉过来揉过去，“怎么，不认识它啦。”
　　
　　方振皓表情渐渐变了，瞠目望住他，喃喃道，“你……”
　　
　　说着他对着兔子伸手，兔子凑过来闻闻，用头使劲的蹭，然后扑到他腿上，爪子挠过来挠过去，像平时一样撒着娇。
　　
　　“带它来，真有你的……”方振皓将眉一扬，终于笑出来，揉揉兔子的毛，又摸它一团棉花似的尾巴。
　　
　　“因为它也很想你。”邵瑞泽挑挑眉调侃，“我这段时间事多，去了趟华北，回来觉得它都饿的皮包骨头了。”
　　
　　“得了吧。”方振皓把兔子抱在怀里，小心的抚摸着，捏一捏兔子身上的肥肉，带着明显不信的表情反驳回去，“老刘叔才不会让它饿着，你少信口开河。”
　　
　　邵瑞泽并不答话，只是费力脱下军靴，盘腿抱臂坐在对面，很认真的看着方振皓逗兔子玩，看兔子黏在他身上撒娇，然后笑了。是从内心深处一路染上来的笑容，瞬间他觉得眼眶里有什么湿热的东西在酝酿，转头间，不着痕迹掩盖过去。
　　
　　两人都沉静下来，只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方振皓细细打量他，敏锐的觉察到他心里有心事，于是故作随口问：“你去了趟华北，都还好吧？”
　　
　　邵瑞泽略一颔首，“还好。”
　　
　　“有没有跟人发火？”
　　
　　“没。”
　　
　　“有没有偷着抽烟？”
　　
　　“没。”
　　
　　“有没有被南京刁难？”
　　
　　“没。”邵瑞泽一边笑一边对兔子伸手指，引逗兔子伸爪子跟他玩儿，又说：“看你说的，在你嘴里我怎么那么倒霉？对我有点信心嘛。”
　　
　　兔子趴在方振皓怀里，伸出小爪子，试图去抓那跟挠它的手指，玩的不亦乐乎。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都笑了。
　　
　　邵瑞泽刚要说什么就大大的打了个哈欠，一脸倦意的模样，方振皓知道他这是累了，于是把兔子放到一边让他趴下来。邵瑞泽浑身放松，几乎是扑跌在床上的，睡的舒展由着他按摩。注视着邵瑞泽那副似睡非睡的模样，方振皓心里又觉温馨。觉得有很多的话想要说，却又觉得这样看着就好了，不想打扰他，只沉默看他闭目养神。
　　
　　他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肩背，抚摸着那具身体，突然把头贴上他的背，跟着衬衣闻着他身上的气息。伏在他宽阔结实的肩背上，把头靠在他的脖颈边，衍之的身上还是他熟悉的气味，温暖又带着强势，一如他的回忆。
　　
　　手臂偶尔轻轻碰着对方，邵瑞泽趴在枕头上，眼睛微微睁开了，感觉到有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脖颈后，有点痒痒的。静了会儿不禁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方振皓闭了眼，手被那温暖干燥的手包裹住，触到手指上枪茧，反而却带着一种和缓与平静，一点也舍不得放开。
　　
　　十个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
　　
　　邵瑞泽拉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细细地捏，方振皓索性全身放软压在他背上，手指缓慢地在他的手心里开始画来画去。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从这里聊到那里，方振皓问哥哥和嫂子现在过得怎么样，邵瑞泽静了一会，只说他曾经打了电话过去，姐姐二话不说就挂了。
　　
　　然后两个都人都沉默了，橘色灯光下，只有彼此细细的呼吸声。
　　
　　邵瑞泽轻轻说：“我困了，南光。”
　　
　　方振皓嗯了声，摸摸他的头发，“你今天跑来跑去的，是累了，那就睡吧。”
　　
　　“可是我想跟你亲热。”
　　
　　“……明天好不好。”
　　
　　邵瑞泽闭了眼笑，说：“好。”
　　
　　打了热水洗漱，把乱爬的兔子安置好，然后关了灯就上床睡觉，不是双人床，彼此的身体靠在一起，都能触摸到对方的身体。
　　
　　黑暗里，方振皓在床上翻了个身，侧边睡着看邵瑞泽，慢慢地伸手抚上了他的脸，感觉出丰润的脸颊已清减下去。邵瑞泽搂住他的腰，拉过被子，替他盖好后面，手又伸进被子里，在他光洁而削瘦的脊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抓挠着。
　　
　　“明天，你上完课了，我公事谈罢了，你带我去附近走走。”
　　
　　“好，那你穿的朴素点，别穿了政府军的制服那么大摇大摆，这儿有很多人还是不喜欢国民党。”
　　
　　“记住了，媳妇儿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有，南光，我想去你平时住的地方看一看，还要把这些东西送过去。”
　　
　　“嗯，等下课了，我陪你去。不过那里很简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比这里还简陋？我会心疼的……”
　　
　　“我现在觉得还好，不过我还是比较想念家里的浴室，这里不能洗澡，只能用热水擦擦身体，真的不习惯。”
　　
　　“等三个月结束了，就回来，想洗多久洗多久，还有人陪你洗……”
　　
　　邵瑞泽很轻很慢的说着，湿润温暖的嘴唇凑过去，亲吻方振皓的额头，然后滑倒鼻尖、嘴唇、一直到颈项。嘴唇再度被吻住的时候，方振皓回应了他，含住他的嘴唇慢慢的吸吮亲吻，紧紧的靠着，趴在他结实宽阔的胸前，感到他热热的气息在的颈边，闭上了眼睛。
　　
　　“我忘了。”邵瑞泽忽然说了一句，略低下头，在方振皓的唇边亲了一下，“我去拿个东西。”
　　
　　一阵窸窸窣窣，等邵瑞泽再度爬上床并排躺下来的时候，方振皓才发现他手里多了一张薄薄的相片。紧接着床头灯被打开了，刺眼的光线让方振皓不由得眯起眼，邵瑞泽伸手把亮光拧的小了点，然后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把那张相片塞到他手里，一起看。
　　
　　是那张一起照的相片，照得很好，两个人都在笑。
　　
　　“洗好了，洗了好几张，给你带过来，算是结婚照，怎么样？”
　　
　　“照的很不错，不过……这个就想当结婚照？美得你。”
　　
　　就着那微薄的光看照片，两个人都无声笑。 
　　
　　方振皓转过头去，下巴磕在邵瑞泽的肩膀上，把嘴唇贴在他的鬓角，慢慢地磨着亲着。
　　
　　邵瑞泽弄灭台灯，搂着他的腰，“睡了，嗯？”
　　
　　“嗯。”
　　
　　这一夜，方振皓睡得特别好。 
　　
　　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身边空了却还带着余温，他拉起被子盖住了脑袋，知道是该起身了，可就是不想动，也不知为什么，来这里第一次犯了懒不想动弹。听见脚步声，又飞快闭上眼。
　　
　　邵瑞泽让小昭把盛满了热水的脸盆放下，挥手叫他出去，然后走到床边，俯下身捏他的耳朵：“起床。”
　　
　　那个人温暖的气息扑在的脸上，方振皓的脸慢慢地热起来，最后终于忍不住，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他穿戴整齐坐在床边。
　　
　　“嗯……”慢悠悠的好像呻吟的声音传入耳中，那是南光睡的半梦半醒开始“回魂”了，邵瑞泽不禁失笑，“乖。”轻声地哄他，“起床。” 
　　
　　他说着笑，指腹摩挲着他的脸，忍不住就又伸手去揉了揉头发。 
　　
　　不得不承认，就算是只是这样看着他，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自己把握中一样，先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方振皓躺在那里没有动，裹了仰视着邵瑞泽笑了一下，却得意洋洋的像是狐狸。
　　
　　邵瑞泽俯身，凑到他面前，冷不防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耳朵，还咬了咬耳垂，不出意料地看见他敏感的身体一阵克制不住的颤抖。
　　
　　“别……”方振皓缩了缩身体，禁不住求饶，声音好像小动物的哀鸣。
　　
　　“南光……”邵瑞泽凑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你不想起来也无所谓，我去给你的领导请假，但是，至于说什么，那可就是我的事了……嗯？”
　　
　　方振皓脸色一变，但是眼神却恶狠狠的，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气哼哼把邵瑞泽推开，趴在床上叠被子。
　　
　　两个人终于起床洗漱完毕，吃了顿还算好的早饭，就去忙各自的事情。
　　
　　临走前，邵瑞泽叫住方振皓说：“南光，把兔子也一块带去。”
　　
　　方振皓看着那团白胖的毛球爬来爬去，嘴角抽了抽，“我是去抗大上课！带只兔子做什么。”
　　
　　邵瑞泽很无辜的摊手，“我和几个人要去跟你们的领导谈公务，小孙小昭也必须要跟着去。谈公务，总不能我带着只兔子去吧？”
　　
　　“你可以把它留在交际处啊！”
　　
　　“……我不放心。”邵瑞泽很严肃的说，“中午谁给它喂东西吃？万一它跑了，被不知道的人抓住，做成红烧兔肉怎么办？”
　　
　　方振皓一怔，几乎气结，争论到最后，他把备课本和书夹在腋下，抱了兔子气哼哼的出门。
　　
　　兔子舒服的缩在他怀里，还晃晃耳朵。
　　
　　于是那个早晨，抗大的学员们看到几乎迟到的方老师带了一只肥硕的兔子来上课，个别不明就里的还以为是抓到的野兔，带来给大家改善伙食，心里不禁感慨方老师想的真是太周到了。
　　
　　“去去去。”方振皓冷着脸把那群嬉皮笑脸的学员推开，叫过一个红小鬼，把兔子交给他照顾。
　　
　　红小鬼大眼睛圆溜溜的，很认真点头，抱着兔子一直坐在教室里，煞有其事的听他们上课。
　　
　　午饭的时候，大家捧着碗蹲在一起，一边啃土豆一边看兔子津津有味的啃菜叶子。平时里见得都是野兔子，乍一见这养的又肥又胖的家兔，不少人好奇的东摸西摸，你一把我一把，终于把兔子摸得烦了，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屁股一撅躲在方振皓身后。
　　
　　应付着学员们七嘴八舌的问话，方振皓一边吃饭一边耐着性子敷衍，心里愤怒的决定，晚上回去一定要找邵瑞泽的麻烦！
　　
　　邵瑞泽的公事结束的比较早，同□的高层们把具体的事务谈妥了大半，彼此谈兴都很高，顺势就聊到了革命感情，自然地，剩下的就明天再说。他被领导们笑着送出门，挥手言别，于是今天的工作就算是结束了。
　　
　　一行人在几位红军警卫员的陪同下，慢慢在街上走着，同来的几个下属问他接下来是不是回交际处休息，并且还小声抱怨延安生活条件太艰苦，连点文娱活动都没有。邵瑞泽眼珠一转，问他身边那个红军干部，“我记得，你们红军剧团还在东北军新军训练营地上演出过。”
　　
　　那位戴着眼镜的红军干部敏锐的明白了他的意思，爽朗的笑说：“今晚上就有演出，在延安城边用古庙临时改建的露天剧场那里，邵司令是不是打算要去？”
　　
　　邵瑞泽指指身后的下属们，含笑说：“招待他们就好。”
　　
　　回了交际处，邵瑞泽示意小孙和小昭收拾收拾，向红军干部问清楚医疗队住的地方，搬了一大摞的行李直接去了宿舍。他推开门进了方振皓住的那间，屋子里面一张大炕，上面整整齐齐地叠着灰布被褥，炕里面的墙上还糊着一层干净的黄裱纸。虽然简陋，整个窑洞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十分的宽敞明亮，朴素整洁，就像是那个人一样。
　　
　　打发两个副官去外面蹲着，邵瑞泽一个人在窑洞里东晃西晃，看来看去。他一屁股坐在铺着炕毡的大炕上，翻看摆在小炕桌上的东西。几本苏区的宣传土地革命的小册子，几本政治书籍，一些写写画画的草纸，邵瑞泽又翻开一个他很熟悉的硬皮本。
　　
　　南光的日记本，他笑了笑，很专注的看下去。
　　
　　里面是方振皓秀挺的笔迹，记录了一些琐事，不过是上课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学员们缺少什么方面的知识，自己哪天去哪里开会，教员讲了什么内容，和领导的谈话……内容在常人看来很是无聊，邵瑞泽却颇有兴致的一页一页翻看下去。
　　
　　“在这里，我遇见了很多人，非常多的同志。在这个队伍行走过的二万五千里的漫长而艰苦的征途上，有成千上万的人倒下了，但是又有成千上万的人——他们是农民、工人、学生、奴仆、未成年的孩子、国民党逃兵、封建家庭的叛逆者，以及这个国家内一切赤贫如洗的人们。他们参加了进来，充实了这个队伍，支撑着它永不倒下。”
　　
　　“这支队伍经历了无数艰难险阻，横渡了西南地区最长、最深，最湍急的江河，越过最高最寒冷的山脉，走过四川境内土著居民控制的地区，跋涉过荒无人烟的大草地，严寒酷暑、风霜雨雪，还要时刻面临来自地方和政府的武装……他们克服了所有这一切天然和人为的障碍物，最后胜利到达了西北这处贫瘠的地方，牢牢的扎根下来，并且迅速的生根发芽，蓬勃向上……外国军事专家都拒绝相信长征是可能的事，但毫无疑问，这是一部激荡人心的英雄史诗，没有人可以抹杀掉它的痕迹。”
　　
　　“我还看到了很多普通的农民，这里的同志更喜欢称呼他们为人民，我与他们住在一起，看着他们劳作、学习、说笑、恋爱，争吵、婚丧嫁娶……他们是活生生的一群人，绝大多数处于贫穷饥饿、受到剥削、不识字，但又宽厚大度、勇敢无畏……他们被发动，经过两千年的沉睡以后在觉醒的状态下逐渐站起来，为了为党心目中的具有正义、平等、自由、人类尊严的生活而斗争。人民，如陕北黄土一般感觉的憨厚和淳朴的人民，看着他们，你会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们就是像是最柔韧最坚强的植物，怎样践踏也不会低头，渗透多少鲜血也能开出花朵。也许在未来的道路上，英雄们都将死去，而人民，将会永远的活着。”
　　
　　看着那些俊秀的字迹，邵瑞泽缓缓地笑，心中滋味复杂。
　　
　　门“吱呀”开了，邵瑞泽连忙合上本子，抬头时，方振皓抱着兔子，一边回头跟人抱怨着什么，一边走进来。
　　
　　看清楚坐在炕沿的人影，两个人都结结实实的吓了一大跳。
　　
　　史密斯觉得这人有点眼熟，愣了一会，指了他大叫起来：“你就是那个把我关进大牢的军阀！”
　　
　　邵瑞泽翘了腿，很轻松地挥挥手说：“你好。”
　　
　　“就算是去年的事情了！我还是要向你提出严正抗议！这样不经过法律许可的逮捕和审讯行为，是不合法的！就算你是最高军政长官也不行！你无视美利坚的治外法权！我要通过美国领馆提出强烈抗议！”
　　
　　小昭和小孙赶过来看到有人对司令咆哮，连忙把人一左一右抓了，拖出去。
　　
　　邵瑞泽对无奈扶额的方振皓笑，“他还是老样子。”
　　
　　他又指指房角那一大堆的行李箱，“我来给你送东西。”
　　
　　方振皓脸上的表情有点扭曲，抿紧了嘴唇，有点生气，瞪了他正欲发作，却被邵瑞泽猛地一拽，立足不稳的扑到他怀里。
　　
　　陈云峰站在院子里，非常纳闷的看着外国鬼子被那两个副官拖走了，心里再一次感慨国民党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转身要走的时候，不料有人叫住他，“你就是陈同志吧？”
　　
　　邵瑞泽上前一步，非常热情的拉住他的手，重重握了一下，“谢谢，谢谢，小方都告诉我了，非常感谢你在这段日子照顾他。他初来乍到。很多事情不明白难免闹笑话，我表弟就拜托你了！”
　　
　　瞧见眼前这个陕西的土皇帝外加国民党军阀，陈云峰的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有些不自然的跟他握着手，更是不自然的笑，“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老同志要帮助新同志进步。”
　　
　　交谈期间，陈云峰嘴角一直在抽搐。
　　
　　方振皓抱了兔子在怀里，目光默默投向远处。
　　
　　等人走了，方振皓把兔子扔到炕上，一下子凑到他身边，手撑了炕沿蹙眉，“叫你不要胡乱跑，你还跑到我宿舍来了。”
　　
　　邵瑞泽盘腿坐在炕沿，挤挤眼笑却不回答。方振皓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喂，你没看到他表情那么勉强吗？我觉得要不是忍着，他肯定会跳起来打你的。”
　　
　　“他跟我有仇吗？”邵瑞泽却这样问。
　　
　　“没……”方振皓顿了一下，却又说：“他自己逃过了四一二的屠刀，他妻子却被何键杀掉了。”
　　
　　邵瑞泽无动于衷，摸了摸兔子却只是一笑，“南光，要这样说的话，其实我也算是□的敌人。派不上头号，可也至少在前三吧。”
　　
　　方振皓愕然。
　　
　　“你的政治教员教过你吧？□的创建人之一的李大钊，是被大帅从苏联大使馆里抓出来绞死的。”邵瑞泽抬起眼，仿佛是在回忆，“1926年，我刚满二十，行刑的过程我全部目睹了。在西交民巷京师看守所，当时我就在绞刑架边上，亲眼看着他被绞死的。”
　　
　　“俗话说，父债子偿，大帅死了，少帅被软禁了，要是□想寻仇，首当其冲的。还不就是我？”
　　
　　从来没有听他谈到过这些，方振皓一时间有点愣愣的。
　　
　　他想说什么，邵瑞泽却用手指按住他的嘴唇，笑了笑说：“走，不谈这些了，我们出去散散步。”
　　
　　余晖铺洒在河面上，耀出波光粼粼的河面，夕阳正一点点沉入黄土山后。晚霞染红了槐树和脚下的换土地，远处有鸽哨嗡嗡作响，缕缕青烟从村里那些泥烟囱里袅袅上升，飘来炊烟的味道。
　　
　　两个人走在延河边，慢慢的踱着步，兔子跑前跑后，不时啃啃野草。
　　
　　一个裹着白羊肚手巾的老汉赶着一群羊来喝水，羊儿咩咩叫，老汉悠闲地抽着烟，心满意足的看着自己的羊群，嘴一张就唱起信天游来。
　　
　　上一道那个坡来坡——哎哟哟——哎——下一道哎咳梁哎——
　　想起了的那个小妹妹——哎呀呀——哎咳——好心慌哎——哎咳咳哟——
　　你不去——那个——掏菜菜——哎哟哟哎—— 
　　崖畔上——那个——站——哎哎—— 
　　把我们的——那个——年青青人——哎哟哟哎——
　　心扰乱——哎嗨——
　　
　　“说真的，南光，这里你觉得怎样？”邵瑞泽边走边问。
　　
　　“这里是个充满朝气的地方。”方振皓一点也不迟疑，“我很喜欢这里的生活，简朴，但却向上，精神的力量超过物质。”
　　
　　“有打算要一直留在这里吗？”邵瑞泽踱着步，随口问，又逗着兔子玩儿。
　　
　　方振皓正要回答，却敏锐的察觉出不对的味道，质问过去：“一直留在这里？当初就是三个月的期限，这里的事情结束了，我要回到白区……那边去的。”
　　
　　邵瑞泽哦了声，鞋尖踢踢兔子屁股，看它撒欢儿跑。
　　
　　方振皓却抓了他手臂，停下脚步盯着他，追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意外？还是什么被人注意到了？”
　　
　　“没事没事。”邵瑞泽摇头笑，“我就是看你觉得好，这不才问问。”
　　
　　方振皓嘴一撇，不以为然的哼了声，目光追着兔子跑，“三个月的时间，现在已经过了一半，再过一个月多一点我们就要返程回西安了。领导对我说，我的工作还是主要在那边，回去以后继续做原来的事情，跟着菲尔德先生，做红十字会的主席助理，至于组织上具体的工作，会有进一步的安排。”
　　
　　他犹豫了一会，看见脚下一丛一丛的野花灿灿地开着，轻轻说：“政治教育合格以后，我打算写入党申请书，李部长说，周副主席愿意做我的入党介绍人。”
　　
　　“这条路，你做好准备了？”邵瑞泽忽然这么问。
　　
　　方振皓迟疑了一瞬，很清晰的嗯了声。
　　
　　邵瑞泽没说话，只是静静的走。
　　
　　“衍之，你……觉得我选择错了吗？”方振皓也低着头，忽然问他。
　　
　　邵瑞泽沉默了会儿，揽过他的肩膀笑，“傻瓜，这是你的道路，你觉得好，就行了，不是吗。我做的，就是支持你的决定，就这么简单。”
　　
　　方振皓刚才紧绷的表情，渐渐松了下来，握住邵瑞泽的手，抬起脸来，那墨黑的眼里，有一点点跳动的水光。
　　
　　邵瑞泽伸手刚抹了抹他的眼角，余光看到兔子屁颠屁颠跑得远了，大叫了一声“不许跑”，拉着方振皓飞快追了上去。
　　
　　河边，放羊老汉仍旧在唱着信天游的调子。
　　
　　你在——那个——山——来——上——哎哟哟哎——
　　我在——哎嗨嗨——沟——哎哎—— 
　　探不见的——那个——小亲亲——哟哟哎——
　　探不见——那个——小亲亲——哟哟哎——
　　好心伤——哎嗨——
　　探不见——那个——小亲亲——哟哟哎——
　　好心伤——哎嗨——
　　好心伤——哎嗨——
　　好心伤——哎嗨——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再不上肉就会被殴打至死…………




第一百五十七章

　
　　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很短，而且公事很快就结束了，邵瑞泽再也没了留在延安的借口。
　　
　　最后一个晚上，激烈的亲热过后，两个人相拥而眠，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味地亲吻，吻到呼吸几乎难以为继。
　　
　　离开的那天，两个人从早上醒来，一直到吃罢早饭都很沉默，唯有兔子还上蹦下跳，围着方振皓撒娇。
　　
　　“兔子留你这里吧？让它陪着你，然后回来的时候我来接你们。”
　　
　　“不能，一两天还好，时间长了，我没法照顾。要是它跑丢了，找不到了，真的变成红烧兔肉了，怎么办？”
　　
　　“……不至于吧……”
　　
　　“以防万一，所以你还是带它回去，反正也快结束了嘛。”
　　
　　方振皓抱着兔子喂它喝水，一抬头，看到邵瑞泽正在看自己，漆黑的眸子里，眼神很温柔。
　　
　　他心底不是滋味，心里生出一阵怅然。
　　
　　“衍之……”他拉过他的手，紧紧的握住了，摩挲手指上的枪茧。
　　
　　邵瑞泽嗯了一声，笑了笑说：“就剩下一个半月了，好好工作，注意点身体。我说过，我在西安，等着你回来。然后我们再去吃泡馍和灌汤包。”
　　
　　“嗯。”方振皓抬头看，眼神里透出一丝不舍，随即故作轻松地笑，“好，你也记住了，不可以抽烟，不要跟人发火，不许去偷吃，一定要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邵瑞泽揉他头发，凑过去，在他唇边一吻。
　　
　　延安机场上，涂着青天白日图案的飞机引擎声轰鸣。
　　
　　邵瑞泽一一与前来送别的□领导们握手，谈笑着。有那么多人在场，说什么都不方便，两人只能笑笑，互相拍拍肩膀，就算道别。
　　
　　方振皓站在人群里，目送邵瑞泽与下属走上飞机，在舱门边再一次的挥手。
　　
　　金色的阳光，照着他修长挺拔的身影，他仰脸朝他浅浅一笑，侧脸晕上金色柔光，笑容如醇酒。
　　
　　而他的眼神，也是投给他的。
　　
　　从容，坚定，鼓励，还有一如既往的温柔。
　　
　　他的眼神、他掌心的温度，全都汇集成一股暖流，从心间汹涌而过。
　　
　　他也挺直了身体，对了他微笑，挥了挥手。
　　
　　那架飞机滑出跑道，盘旋了几圈，向南方飞去。
　　
　　方振皓手搭在额头看着那飞机渐渐的消失，看着那蔚蓝的天空散着几片闲云，久久的凝神。
　　
　　经过一段时间的飞行，飞机很快的就降落在咸阳机场。
　　
　　机舱里的人们一下子都放松了，但是碍于上峰在场，还不敢太放肆，小声的交谈，隐约的抱怨延安简陋的生活环境。
　　
　　等飞机停稳，小昭跳过去帮着打开舱门，邵瑞泽随意从窗口一瞥，意外看到了机场人等候了不少人。
　　
　　他一下飞机，参谋长梁峰就迎上来，表情有些不定，匆匆递了一纸电报。
　　
　　邵瑞泽来不及问话，一目十行的将电报看完，脸色霎时就变了，猛地将电报揉皱在手中。
　　
　　昨天晚上，西历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夜，芦沟桥，宛平城。
　　
　　日军在距北平十余公里的卢沟桥进行军事演习，随后宣称有一名士兵失踪，要求进入桥边的宛平县城搜查。遭到中国守军的严正拒绝后，悍然炮轰宛平县城和卢沟桥！
　　
 
作者有话要说：给你们上肉！！！

七七事变了……

抗战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民国二十六年，西历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爆发。
　　
　　七月八日凌晨五点，日本华北驻屯军在宛平城的东面、东南面及东北面展开包围态势，要求外交人员进城，继又要求武官进城，被中方严正拒绝。
　　
　　随即日本华北驻屯军使用大炮轰击攻宛平县城，迫击炮抵近射击，第一次轰击就将宛平城东门城楼炸毁大半。大队日军步兵借助青纱帐为掩护，向城门发起冲击。同一时间，城西北的回龙庙也是枪声大作，日军由经由回龙庙开始进攻芦沟桥。
　　
　　中国守军第二十九军三十七师二一九团被迫还击，排长申仲明亲赴前线，急令守军开火，突遭打击的日军在中国守军的攻击之下，伤亡惨重，在枪炮声中靠着青纱帐的掩护狼狈退了回去。
　　
　　另一支日军夺占了回龙庙，占领了芦沟桥铁路以东永定河堤，随后占领卢沟桥南端，中国军队固守铁桥北端，双方反复争夺卢沟桥，战况异常惨烈。最后中国守军只有四人生还。
　　
　　华北日本驻屯军立刻从天津向宛平增兵，大小炮弹百余门，轻重机枪上百挺，瞄准宛平城区狂轰烂炸。顷刻间城内弹如雨下，烟火冲天，平民伤亡惨重。是夜，秦德纯急调何基沣之旅主力，分别从长辛店、八宝山增援宛平。
　　
　　中国□中央委员会通电全国，“同胞们，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
　　
　　蒋介石提出了“不屈服，不扩大”和“不求战，必抗战”的方针，致电宋哲元、秦德纯 “宛平城应固守勿退”，“卢沟桥、长辛店万不可失守”！
　　
　　七七事变爆发后，日军的进攻遭到了中国军队地顽强抵抗。
　　
　　驻屯军司令官田代皖一郎见占领卢沟桥的企图实现不了，指示参谋长桥本群同中方接触，进行“现地谈判”。
　　
　　七月九日、十一日、十九日，日本华北驻屯军与冀察当局三次达成的协议，表示愿与中方共管华北，却一次次被卢沟桥时断时续的炮声证明是一纸空文。
　　
　　七月二十五日，日本驻屯军陆续集结平津，人数已达六万，声称保护华北日军侨民，虎狼一样扑向平津两地。
　　
　　七月二十七日，田代皖一郎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中国守军于二十八日前全部撤出平津地区，否则将采取自卫行动。宋哲元愤怒拒绝，并于二十七日向全国发表自卫守土通电，坚决守土抗战。
　　
　　七月二十八日，日军向平、津两市大举进犯。日军参谋部经天皇批准，命令日本华北驻屯军向第二十九军发动攻击，并向华北驻屯军司令官香月清司下达正式作战任务：“负责讨伐平津地区的中国军队！”日本军部增调国内五个师约二十万人进入中国，血战平津已再所难免。
　　
　　七月二十八日上午，日军按预定计划向北平发动总攻。香月清司指挥已云集到北平周围地朝鲜军第二十师团，关东军独立混成一、第十一旅团。在一百余门大炮和装甲车配合、数十架飞机掩护下，向驻守在北平西郊地南苑、北苑、西苑的中国第二十九军第一三二、三十七、三十八师发起全面攻击。
　　
　　二十九军奋起抵抗，副军长佟麟阁、第一三二师师长赵登禹壮烈殉国，不少军训团的学生也在战斗中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七月二十八日夜，宋哲元撤离北平。
　　
　　七月二十九日，北平沦陷。
　　
　　七月二十九日，第三十八军师在副师长李文田的率领下，发起天津保卫战。三十八师猛烈攻击天津火车站、海光寺等处日军，遭日机的猛烈轰炸。中国军队没有空中支援，伤亡极大，不得不奉命撤退。
　　
　　七月三十日，天津沦陷，华北重镇皆失。
　　
　　八月八日，5000名日军荷枪实弹，从前门开进了北平城区。
　　
　　扛着太阳旗，举着刺刀，日军的铁蹄趾高气扬地踏过金水桥，到太和殿阅兵。日本侵略者大笑着说，这是大日本帝国征服支那的象征！
　　
　　日本人的皮靴踩在这个古老民族的胸膛上，把屈辱和悲凉刻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脸上，也把仇恨和怒火埋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
　　
　　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再一次的暴露，国民政府对日本残存的一点和平幻想彻底的破灭。
　　
　　“全民族行动起来，为保卫我们的土地，流尽我们最后一滴鲜血！”
　　
　　“抗战！抗战！！为了民族的自由和尊严！”
　　
　　蒋委员长的在庐山的谈话，通过无线电波传到了每个中国人的耳朵里，清晰入耳。
　　
　　“希望和平，但不求苟安；准备应战，而决不求战；如果战端一开，则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应报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窗外繁盛枝叶随风摇曳，洒下点点光斑，梁峰将收音机关掉，回身看邵瑞泽背对了他，拿了军帽凝望着窗外。
　　
　　“司令，时间到了。”
　　
　　“好的。”邵瑞泽一边回应，一边端端正正带上军帽。
　　
　　电话铃陡然响起，梁峰下意识接起，而后对他说：“□方面的领导，包括红军总司令、□副主席，红军副总参谋长已经在办事处等着我们了。”
　　
　　“嗯，回话给□办事处，我马上去接他们，叫机场把飞机准备好！随时待命起飞！”
　　
　　“是！”
　　
　　官邸外脚步纷沓，卫兵举枪敬礼，邵瑞泽脸色凝重，在下属们的簇拥下步下台阶，等候司机将座车驶来。
　　
　　兔子趴在草丛里，晃晃耳朵猛然一动，似乎想要扑上去，却被纷沓沉重的脚步阻拦。
　　
　　老刘搓着手，惴惴不安的走过来，欲言又止，“小爷……”
　　
　　门边侍立的卫兵眼神也紧紧凝在上峰身上。
　　
　　邵瑞泽仿佛没有看到，很仔细的戴上白手套，一根一根拉扯着手套指尖，随后裹在白手套里的手指慢慢蜷起，用力握了一下。
　　
　　尽管战火还仅仅在华北燃烧，但由于之前的种种协定，陕西的东北军不可避免的要被抽调上战场，各地驻军的长官都在为奔赴前线做着准备。本来即将调赴前线的命令还没有传达到旅级军官的手中，但最近一系列反常的举动，已经让这些嗅觉敏锐的士兵们隐隐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了。
　　
　　他作为整支军队的代司令，马上要偕同等候在办事处的那三位□高层领导人飞赴南京，参加国防部的高级会议。
　　
　　老刘又惴惴喊了一声小爷，邵瑞泽这才像是回了神，回头对了他笑了笑，“老刘叔，我大概不能再回来了，这里余下的事情，就拜托给你。若是他从那边回来，就按照我说的给他交代，东西转交给他，明白吗？”
　　
　　老刘又听他说：“记着劝他，不要来东面找我，千万不要来找我。”
　　
　　这话一听，老刘就止不住的难过，连连说：“小爷，可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仗是要打，可……一定没事，没事的！”
　　
　　车队停在台阶下，小昭上前一步打开车门。
　　
　　邵瑞泽一笑，摆摆手，再什么也没说就上了车。
　　
　　铁门被卫兵打开，老刘看着看着黑色座驾绝尘而去，不住的抹着眼睛，连连说：“这叫什么事，什么事呀，才安稳了没几天，狗 日的小日本！”
　　
　　车子转过路口，驶离了幽静绿荫道，路边有巡逻警察荷枪实弹而过，靴声响起在明媚的清晨，夏日的晨风里突然有了肃杀气息。邵瑞泽微微倾身，看着那幢官邸一点一点的消失在视野里，保持着沉默。
　　
　　西安，西京长安，他现在要离开这里了。
　　
　　战端一起，局势千变万化，这一走，就不知能不能再回来。
　　
　　为国而战是军人的责任，只是，他还有牵挂留在这里，心上的，那一抹眷恋和牵挂。
　　
　　邵瑞泽转回视线，眼中有清明亦有惆怅。
　　
　　南光，愿你能懂得我的苦心，不要来东边，绝对不要。
　　
　　飞机从跑道上一跃而起，渐渐变成圆点消失，只留下一道长长的尾线横在湛蓝天际。
　　
　　自从七七事变爆发，华北领土接连丢失，远在西北的陕甘宁边区也感受到了日益严峻起来的战争气氛，□的三位最高层领导人已经去往南京，参加国民政府最高国防会议，商讨抗战军事部署及相关工作。而迫近的战争形势也使得红军改编的问题不得不加紧进行，在军事问题上，□领导的陕北主力红军改编为中国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南方游击队改编为中国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
　　
　　边区上上下下的部门都忙得脚不沾地，身在抗大，更是感觉到这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学员们在上课之余，就是无一例外热烈讨论怎么样杀上抗日战场，一雪前耻，同时对国民政府军队在平津的表现非常的愤怒。
　　
　　“是，他宋哲元的确是抵抗了，一边抵抗还一边对日本人妥协！”
　　
　　“华北不是有十万人吗？不到一个月就葬送的干干净净？”
　　
　　在红军总医院里也是这样的谈话内容，每个人脸上都是神容严肃，拿着报纸在讨论当下的战争形势，方振皓在帮一位红军干部做康复检查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人在大声的读着报纸，语声激愤。
　　
　　“7月29日凌晨，伪冀东通县保安队张庆余部发生大规模哗变，大汉奸殷汝耕被扣，300日寇被杀！”
　　
　　“中央社报道，8月1日，平西抗日敢死队再出奇兵，重创日寇！”
　　
　　这一点都不奇怪，自平津开战以来，国人们的爱国热情极度高涨。对于国人来说，最痛苦的莫过于他们在报纸上看到国土的再度沦陷，最希望听到的就是打击日寇的消息，哪怕一个小小的战绩，都会让所有人兴奋地谈论上好一阵子。
　　
　　“肖同志，你恢复得很好。”方振皓笑眯眯放下听诊器，对了对面的人说：“不过还是需要稍微注意些，不要做过于有负担的活动，恢复性的训练最好。”
　　
　　对面的红军干部像其他生长在陕北高原上的汉子一样，黑黑的脸膛晒得两颊发红，但是眼睛很亮，先是点头，然后嘴一咧满不在乎的笑，“没啥事，我命硬，之前要死要活不也好了吗，我还要憋一口气，狠狠去打小鬼子！”
　　
　　“哼！北平天津都丢了，这宋哲元是干什么吃的！”他一边系上粗布军装的扣子，一边愤愤的说：“我就不相信了，咱们中国有四万万同胞还打不过一小日本？可这宋哲元也实在太窝囊，卢沟桥事变之前他畏畏缩缩的，生怕得罪了日本人。现在丢了北平和天津两座华北的大城市，自己撒丫子跑到保定老巢去了，真是岂有此理！”
　　
　　方振皓静了一会，拿了笔低头写着病程，说：“日本人大军压境，怎么说宋哲元的二十九军在平津前线也进行了积极的抵抗。现在全民抗战，政府也说了，‘如果战端一开，则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应报定牺牲一切之决心’，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两个人又聊了会儿，姓肖的红军干部就告辞了。金黄色的阳光洒在桌面上，方振皓低头写着病程，耳朵里不住的听见院里的伤病员和得闲的护士们凑在一起看报纸，一个声音大声的读着报纸，那些华北的消息一条一条听在耳中，心上有什么越来越沉重，压得令他喘不过气。
　　
　　扫了眼桌上乱糟糟的一堆东西，待到画上一个句号，方振皓不由得停了笔，怔怔听着那个声音，叹了口气，缓缓将目光投向外面。
　　
　　午后的阳光，质朴的窑洞，摇曳的绿树，还有凑在一起读报纸的伤员。这里尚未被战火波及，哪怕已经能闻到战争的气息，但一切看起来还是那么平静。
　　
　　他想起在西安的衍之来，华北的战事是一定会波及到他的，全民抗战，东北军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不知道现在的他，需要面对什么，又身在何处？
　　
　　发愣间，陈云峰撩开门帘进来，“小方，李部长找你。”
　　
　　方振皓这才回过神，眼神转回来，有些疑惑看他：“李部长找我，什么事情？”
　　
　　陈云峰点头，迟疑了下又说：“具体是什么我不太清楚，不过上周你们那几个一直在外的成员回了延安，李部长大概是要交代什么与你们红十字会有关的事情。”
　　
　　方振皓嗯了声，飞快将最后一行字写完，然后站起身脱掉白大褂，就与陈云峰出了门。
　　
　　李部长的办公室外，一个小警卫员说医疗队领队早已经到了，两个人正在交谈着什么，请他稍稍等一会儿。
　　
　　等到领队走了之后，李部长示意他进来，叫他坐下，自己拿起眼镜慢慢的擦着，语声疲惫，略微沙哑，“小方，准备一下，这几天西安有人去西安接物资，你们医疗队随他们一起去西安。”
　　
　　方振皓有些怔忡，接上问：“李部长，我们在这里的工作还没结束啊？”
　　
　　李部长戴上了眼镜，看了他一会，慢慢说道：“现在，你们的工作结束了。”
　　
　　方振皓一下子语塞，听他语声平淡的说：“刚才我们收到了上海红十字会的电报，那边表示，由于现在的局势突变，情况变得很复杂，日常的工作量一下子增加了很多，人手不够，你们要马上回去。”
　　
　　静默了一瞬，方振皓点头,“我服从安排。”
　　
　　“嗯。”李部长目光平视看他，“我记得，你是上海红十字会主席的特别助理。”
　　
　　“是。担任这个职务大概有四个月左右了，平时就是要帮着菲尔德先生处理很多具体事务。”方振皓有些不好意思笑笑。
　　
　　李部长眼底有不易察觉的光芒掠过，他点了点头，沉吟了一刻说：“这样就好。我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告诉你，组织上要我通知你，已经决定了你的新任务。回去之后，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言行举止就通平常一样。现在国共合作，政治形势比起以前松缓了很多，但你也不要掉以轻心，切记工作的纪律。”
　　
　　方振皓听出弦外之音，垂下目光，“回到红十字会？”
　　
　　“对，也不完全对，想一想一直以来组织上安排你进行的学习和训练。”
　　
　　“我明白了，我的具体任务是……”
　　
　　“因为很多原因，你与政府以及无国界组织的很多人员都很相熟，这是你先天的优势。具体的工作会有进一步的安排，我今天只是向你做初步的转达。到那里去以后，不要马上就做太多的事情，要先熟悉环境。记住你所学到的东西，不要急于求成，不要在时机不成熟的时候做不成熟的事情。况且，以目前的情况，你的本业更加重要。”
　　
　　方振皓默然，紧紧攥住手，重重点头。
　　
　　他说：“东边的情况很不好，这点我知道。”
　　
　　“是的，南京的国防会议就要召开了，各方面的大员们都已经陆陆续续到了南京。我们的朱总司令，周副主席和叶参谋长也都去了。全国抗战已经开始，人人有责，每个人都要做出自己的最大的努力来支援抗战，谁都不能例外。”李部长目光严肃，“抗战，首先是思想上的抗战，树立必胜的信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小方，你的申请书就先放我这里，组织还要对你进行考察。我还要再叮嘱一句，记住我们的纪律，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我明白，我一定会做好自己的工作，请组织放心。”
　　
　　在来到陕甘宁边区两个半月之后，红十字会的医疗队提前结束了他们的行程，收拾行囊准备返回国民党统治下的区域。方振皓环顾他住了将近三个月的窑洞，那一些行李收拾完之后，窑洞里就干干净净，恢复了之前没有人住的状态，而邵瑞泽给他带来的那些吃的喝的用的，也早早全部送给了红军总医院的后勤管理处。
　　
　　医疗队的人踏上归程，方振皓走在队伍里，最后一次走过延安的街道，越是走近城门，越是感到恋恋不舍。他在城门那里最后一次和常贵打了招呼，很多的红小鬼陪着他走到延安城墙根。
　　
　　走过抗大的时候，他看到那个教学班里的学员几乎全到了，都走了过来，同他握手，祝他一路顺风，文工团的女战士们也来送他，有些依依不舍的，唱了一首送别的曲子。
　　
　　很多人激情洋溢的相约，抗日战场再见。
　　
　　不知为什么，方振皓觉得有些难过，有那么一瞬，他觉得不是在回家，而是在离开家。
　　
　　客车启动缓缓驶离的时候，方振皓趴在车窗边，对了送行的陈云峰挥手，有些恋恋不舍的看着延安城，看着它慢慢消失在视野里，直至宝塔山上那座巍峨耸立的宝塔，也隐匿在了层层叠叠的黄土坡间。
　　
 





第一百五十九章

　　午后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花园中林木扶疏，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树荫在庭院里投下一团团浓翠的影子，兔子趴在阴影下的柔软草地上，似乎是睡着了，但很快的，它警觉的睁眼，耳朵竖了起来。
　　
　　当人影走过时，它一下子窜起来，扑了上去。
　　
　　方振皓被斜里窜出来的兔子吓了一大跳，低头看到扒着自己裤腿的小家伙，不由的笑，然后弯腰把它抱起来，一边拍拍一边往里走。
　　
　　老刘急匆匆迎出来，瞧见了他，接过行李箱连连笑：“小方，回来了。这么热的天，累了吧，快快，老叔给你拿冰的酸梅汤。”
　　
　　方振皓被他带进去，老刘领着他一边往里走，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话，不外乎是他看到觉得小方变瘦了，也变得黑了，陕北条件本来就艰苦，一下子又说当初小爷就不该同意让他去，去了也是吃苦，做医生哪里不能做云云。
　　
　　走过了长长一段安静空旷的走廊，静得可以听见自己脚步回声，不知道为什么，方振皓总觉得奇怪，官邸里太安静了，安静的太异于往常。以往的时候，官邸外站着守备士兵，里还有侍从进进出出，主楼后的机要室更是人头攒动，不时就有人冲进来送电报。
　　
　　可就在他回来的时候，外面仅仅只有两个士兵在站岗放哨，现在官邸里面，除了说个不停的老刘叔，好像就几乎没有人了的模样，仿佛里里外外人声人影几乎全没了。
　　
　　墙上，挂钟指针一格格划过，仿佛在这偌大的空间里回荡着，空洞且悠长，入耳异常清晰。
　　
　　他微微皱起眉，环顾四周，猛然的，心里有那么一点疑惑和不安，就那么浮了上来。
　　
　　觉得手心有汗，实在按捺不住，方振皓张了嘴刚想要问，却被老刘按住坐在餐桌前，老刘笑眯眯说：“等等啊，马上就好。”
　　
　　他顿时无奈，站起来又在在饭厅内不安地踱了几步，也只得脱了外套，重新的闷闷坐下来。
　　
　　衍之呢，这么紧要的关头，估计是在绥靖公署忙的脚不沾地……那个平时喜欢叽叽喳喳的周副官不在，侍从室的赵主任也不见人影，莫不是衍之带了人去各师驻地视察了？
　　
　　还有，不晓得衍之是怎么打算以后的……方振皓想着，又突然想到自己是提前回来，三个月的期限自然是没到的，他不知道也是自然，大概真的去了各师驻地整军视察，以备将来之需吧……
　　
　　出神片刻，一杯冰冰的酸梅汤就放到眼前。
　　
　　方振皓怔了片刻，端起来一饮而尽，白皙脸颊泛起一丝满足的神情。老刘坐他对面，打量着说道：“真的瘦了，依我看是饿瘦了吧？没事儿，老刘叔的手艺，保证把你小子喂得胖起来。”
　　
　　略略休息了一会儿，旅途的劳累终于褪去了，方振皓瞅了个空子打断老刘的唠叨，直接问：“老刘叔，他呢？”
　　
　　老刘脸色立时一僵，不知如何作答。
　　
　　对面人的悄无声息，令方振皓心头一颤莫名升起不祥预感和隐隐的担心。
　　
　　他尚来不及追问究竟怎么样，老刘就故作轻松呵呵笑，答非所问，“小方，你先去休息，睡上一个午觉，等你起来，晚饭就好啦。”
　　
　　这更令方振皓彷徨不安，哪还有心思回去休息，眼看老刘收拾了杯子就要走，他一下子起身，挡在面前，目不转睛望住他，“老刘叔，他去哪了？”
　　
　　老刘沉默着，又是一阵连番追问：“去了外地？去部队了？去整军视察了？”
　　
　　“他在哪里？”方振皓屏住呼吸，目光直盯了他，语声低细得仿若游丝。
　　
　　迎着方振皓探问的目光，老刘沉默了半晌，微微低了头，声音也一下子变得低沉，“小爷……去南京了。”
　　
　　方振皓整个人怔住，恍惚看着他出神，似未能反应过来，良久又问。
　　
　　“什么……时候回来？”
　　
　　见了老刘那般痛心神情，他心上顿时揪住，回想起离在延河边衍之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想起华北乃至东面已经糟糕到极点的局势，想着去南京做些什么的可能性……他的心直往下沉，唯恐老刘说出的只怕是最坏的消息。
　　
　　老刘再也克制不住，低头掩住了脸，语声微哑的说：“大概……不回来了……”
　　
　　“不……不回来？” 
　　
　　他嘴唇颤了颤，喉结上下一滚，而睁大的眼睛一眨，再一眨，好像没有听懂。
　　
　　“是，小爷是亲口这么说的。他是一周前离开……是南京委座侍从室拍来的手令，叫他速速飞赴南京，商讨作战事宜。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小爷把整个司令部都带走了，梁参谋长也随行……好像有两个师已经提前开赴东边，东面……东面已经快要打起来了……”
　　
　　方振皓听得十分专注，连目光也茫然，一时间胸口发堵，几乎缓不过气来。
　　
　　老刘望着他，颤着语声，缓缓说：“日本人不是抢了华北吗，我偷偷问过小孙……小孙说，这下怕是……怕是就要上前线了……”
　　
　　前线，轻飘飘两个字，如雷霆落在耳边。 
　　
　　“前……线？”方振皓如罹雷击，脸色瞬间青灰，他似极力抑制着情绪，胸口起伏，嘴唇微微颤抖，才只说得出这么两个字。
　　
　　这些事情不是没有盘旋心间，只是他不愿想也不愿问，只是觉得也许情况不会这么快就恶化，不至于恶化至此，更不会这么快就……
　　
　　老刘不敢再说下去，甚至不敢想下去，低咽地叹了声，眼眶有些红红的。
　　
　　半晌没听方振皓再说话，老刘慢慢抬头，见他站在自己对面，眼睛不知道直盯哪里，恍恍惚惚的出神。
　　
　　老刘一连唤了几声，他才猛一抬头，脸色在透进来的阳光下隐隐发沉。
　　
　　那金色的阳光，愈照的他脸色异常苍白，清俊眉目犹显憔悴，面上神思有些恍惚。
　　
　　“怎么可能……上前线……他的兵不是……大部分还在……还在这里吗？”方振皓一下子转过目光，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四顾，茫然的摇头，“那么多的人……怎么就轮到他了……他又不是委员长的什么爱将……还有，部队不是才刚刚整编完吗？他上次还在跟我发牢骚……说……”
　　
　　老刘听不下去，蓦地打断，“小方，别说了。南京的命令，刀山火海，他也得去啊……再说了……日本人的气，他忍了那么久，小爷，说不定等的就是今天……”
　　
　　这一句话，似打在方振皓心坎上，生生作痛。
　　
　　老刘眼眶红红，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却觉手腕一紧，竟被方振皓抓住。
　　
　　方振皓霍然盯住他，语声紧促，微弱而清晰，“再不回来了……你，确定？”
　　
　　“确定，小爷自己的说的。”老刘不知他在想什么，轻拍他肩膀，想微微宽慰叫他不必担忧，“算起来，小爷也是枪炮里长大的，他长这么大，先是跑到山里剿匪，然后跟直系打，跟毛子打……都没事，毫发无损的，事情还没坏到那个地步，只是叫去国防部开会，小孙胡说八道的……小方，你不用……”
　　
　　每说一句，方振皓脸色愈白一分，他神色僵硬，抿唇不答，攥着老刘的手却是在微微发抖。
　　
　　刹那间脑中一片混乱，再想不起别的，只知道，那前线二字刺痛他的耳朵，就像是钢针戳在脊背。挂虑着衍之的去向，既盼望他平安留在后方，又希望他能在前线尽到一个军人誓死护国的职责。
　　
　　分离，来得猝不及防。
　　
　　一时间，什么都被抛在了脑后，方振皓眼神一闪，脱口而出，“我，我要去找他。” 
　　
　　老刘一呆，几疑自己听错。
　　
　　“胡说八道！”
　　
　　方振皓神情有点恍惚，不理会旁人在说什么，然而他挣不开老刘粗实有力的双手，虽用尽力气也是徒劳。老刘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抓着他，不由分说将他拽上楼，推开书房的门，方振皓还想分辩什么，肩上一痛，是老刘按住他强迫坐在写字桌后。
　　
　　“小爷知道你的性子，临走前有话叫我转达。”老刘用钥匙打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封信，又抱出一个小盒子，统统推到他面前。
　　
　　方振皓目光落在上面，听见他说话，又抬眼定定看他，倔强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那一双乌幽幽的眼睛睁得又空又大。
　　
　　“这是小爷留给你的东西，喏，看吧。”老刘走到门边，握住门柄，哑着声音有些哽咽，“小爷自小就机灵，向来只有他欺负别人，没有人能欺负他的份。伺候了他这么些年头，我知道，小爷要是真的对一个人好，就好得一点道理也没有，宁肯自己吃亏也不让人有半分委屈……他是真对你好，可别任性，让他的苦心白费了。”
　　
　　门，被重重关上，方振皓盯着桌上，许久许久。
　　
　　信，被展开了。纸上，是那人熟悉的笔迹……
　　
　　南光：
　　
　　见字如面。
　　
　　你看到此信之时，我应已身在南京，或已离开南京。曾几何时，我答应等你回来，而今却不告而别，纵心有愧疚，却只能说一声抱歉。所望未来，无论幸或不幸，请你务必将它读完。
　　
　　从戎十五载有余，生平所为于国于民无多裨益，却一再同室操戈，骨肉凌迟，阋墙之恨，至于千里流血，方今思之，对民族国家只余痛惭悔恨，无地自容。
　　
　　平津沦陷，华北之地皆丧，中日恶战无可避免。从九一八开始，时至今日，三岛倭寇猖獗进犯，侵我国土、杀我百姓、掠我财富，所到之处皆哀鸿遍野生灵涂炭，乃身为中国人之奇耻大辱。泱泱中华，及我五千年历史之民族，断不能于亡于区区三岛倭奴之手！
　　
　　此次举国抗战，是中华民族及国家生死存亡之最后关头，杀敌报国，此其时矣。国难之时，十万日寇践踏我中华大地，百万生灵于铁蹄下哀号哭泣，我辈军人自当奋不顾身，唯有流血牺牲！舍吾此身如能报效国家，当是我今生宏愿。战死者荣，偷生者辱，宁作战死鬼，不作亡国奴。为争取最后的胜利，为使中华民族永存世上，马革裹尸，亦当无悔！
　　
　　从现在起，以后将会是暂别，或者永离，我不得而知，但我要你明白，切勿来东边找我，军人战死沙场乃是本分，没有什么值得悲伤，死反而可谓得其所矣。此次前去南京，随即奔赴抗日前线，乃是九一八以来一直所求。我不图荣华富贵，亦别无所念，只愿你与家人均平安。自古忠孝，难以两全，若我以死殉国，望你负担起家庭全责，照顾扶持长辈，教育小辈。定要告诉侄儿侄女，国家国家，无国则无家，舅前去为国家尽忠，为民族尽孝，虽死无憾；务必教导他们切绝不可数典忘祖，卖国求荣。我已然抱定必死之心，不知尸体落于何处，若能寻得尸骨，抗战可得胜利，安葬我于旧时东北坟地；若是寻不得，罢了，记得清明烧纸即可。
　　
　　俗语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耶？纵我不贪佞，尚有些许聚敛。外国银行保险库存有金条美元、地契房契、珠宝首饰若干，数量颇为丰厚，足济家用，现转交于你，印鉴放于小盒。同一银行还有账户，以你名字开户，密码为你生日。两者可随时接管，以备将来之需。
　　
　　身为代司令，我先赴东部前线，余部不日即到，官邸即将无人。若你决定在西北红十字会工作，我在西安也有一处宅院，略小而舒适，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你可搬至那里。
　　
　　抗战在即，国家必将烽火千里、动荡不安，若想出国以避战火，未尝不可，全家就托付于你。你我相识日短，感情却深，相约白头偕老共度一生，彼此不离不弃，此乃生平心愿。然丈夫生于此世，私爱故不可弃，亦实难全，今我捐躯赴国难，负你之处良多，今当诀别，感念至深。人生百年，终有一死，惟舍此就彼，为国而死，死得其所，绝无遗憾。
　　
　　还望你可原谅，自此一别，珍重万千。
　　
　　我曾经对你言，“我可以为少帅去死，但会为你而活”，时至今日，誓言或许难以兑现。但假如可以活着，哪怕将要辗转千里，只要有你的地方，我一定会归来。
　　
　　南光，我爱你，永生不渝。
　　
　　衍之。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方振皓看着信件，呆呆坐着，耳中嗡嗡作响。
　　
　　掌心里不觉渗出密密的汗……当真想不出也不敢想，若有一天他先走了，剩下他一个要怎么办？他再也看不下去，紧紧攥住信纸，刚刚回复血色的脸颊再度苍白，眼里蓦地已湿润，浑身打颤。
　　
　　手不由自主抬起来，用掌心压住眼角，狠狠地，用力地压住。不要流眼泪，方振皓！就算有眼泪也不是这时候流的！ 
　　
　　然而，克制不住的是眼睛一点点地酸涩，一点点地湿润。
　　
　　他不要看这些！若他死了，他还要他的钱和他的房子做什么？
　　
　　信纸被方振皓猛地攥入掌心，紧紧皱成一团。
　　
　　衍之，衍之，你说不要让我去找你，可是你……你……
　　
　　你又让我等，等死，抑或等生，这便是此刻我所受着的滋味。
　　
　　他一动不动坐在椅子里，攥着信纸的手，指节渐渐发白。刹那心底如有万针攒刺，心口抽痛，连呼吸也困难。 
　　
　　方振皓猛的站起身，出了书房快步走向卧室，重重将门推开。
　　
　　入目一片晃眼的白——雪白窗帘，雪白天花板，家俱陈设都用雪白布单罩了，地板上纤尘不染，清晰照出他孤零零的影子。
　　
　　那个朝夕相对的人，已消失得不留痕迹，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再也不得所见。
　　
　　方振皓倚在门边，神色惘然，看那阳光从落地长窗照进来，白色透明蕾丝窗纱微微飘拂，窗帘的流苏穗子有一下无一下掠过木质地板，发出好听的沙沙声。
　　
　　衍之就这样走了，连同他的副官随从，飞赴前线，只留下一封以死报国的家书……
　　
　　可在这个曾经朝夕相对，耳鬓厮磨的房间，他的笑容，他的目光，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站在门边，静静望着地板上金色光晕，透过树荫间漏下的斑驳阳光……眼前影影绰绰好像又看见平日相处的场面，听见彼此的轻声细语……心底里涩的、苦的、酸的，究竟是些什么味道混杂在一起，已不想再分辨细尝。
　　
　　为争取最后的胜利，为使中华民族永存世上，马革裹尸，亦当无悔！
　　
　　他是存了必死之心，没打算活着回来。
　　
　　他带着恍惚的笑，神色寥落，一双漆黑幽深的眼里波澜起落，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最后，慢慢的，软软的，顺着门边滑落，最后蹲在地上，用手捂住了脸，慢慢开始抽泣，终于泣不成声。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南京。
　　
　　骄阳似火，热得人无处躲无处藏，马路似乎被晒得化掉，只有树上那些不知疲倦的蝉仍在讨厌地鸣叫着。军委会会议室里，各地而来的地方实力派，高级军事将领齐集军委会作战室，讨论对日战略。
　　
　　在“七七芦沟桥事变”爆发后，上海的局势已是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一面巨大的守备形势图悬挂在前方，作战厅的一位参谋正在地图上比划华北战局。
　　
　　“由于平、津失守，中原门户大开。日军利用机械化优势装备，采取南北夹击战术，一面以精锐之军沿平汉路南下，一面以海军陆战队从东边上海登陆。企图以武汉为中心目标长驱直入，剖分中国为东西战场，抢占中国沿海物资，分割中国应战军队。”
　　
　　他指着地图上直插中原腹地的一道红线，语气忧虑，“如果日军企图一旦实现，届时政府的整个抗战部署就会打得支离破碎。日军向西可以快速纵深推进，向东，则会包围沿海各省，苏浙一代被团团围住，沿海又被日舰封锁，国军无异于坐以待毙。”
　　
　　日军南下攻击的红色箭头太刺眼，太醒目了。照这样发展下去，华北日军先山东、河南，后湖北、安徽，将直接插向南京政府的战略后方武汉。武汉若失，中国将被拦腰斩断，京沪杭一带国民革命军百万主力大军将处在日军的东西夹击之下，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丢掉这百万之师，丢掉京沪杭一带的工业、军事设施，中国无异于塌下了顶梁柱，那时还谈什么抗战？拿什么抗战？
　　
　　会议室的众人面色凝注，目光纷纷投向地图，诧异，惊惧，担忧……表露无疑。
　　
　　“驻扎在苏浙有哪些部队？”
　　
　　“原先驻扎京沪地区的德式师第五军第八十七师在常熟、苏州，第八十八师在无锡、江阴，第三十六师则因西安事变已调往陕西，上海近郊周边地区只有江苏省保安团。而日军……”参谋加重了语气，“日本在上海虹口、杨树浦驻省海军陆战队约3000人，控制着进出上海的港口、要道。以虹口靶场、海军陆战队本部为核心，以杨树浦公大纱厂和沪西丰田纱厂为两翼，大量构筑了坚固据点，并在日租界日侨各大建筑物内设置了众多的掩体工事。”
　　
　　“不仅如此，去年9月份的出云舰事件之后，日方不断地增加了海军陆战队驻沪人数，并且在宝山、福山镇、段山港、浒涌各港口，测量水位，标定舰位，俨然一副战前准备的样子。但鉴于《淞沪停战协定》，我国军队不能进入上海市区及周边地区的限制，我们只能在上海后方修筑防线，由驻军第87、88、36三个师在上海侧后修筑工事，以屏护南京、长久抗日。”
　　
　　他顿了顿，拿起一份电报，大声念道：“根据情报，第一批从日本本土出发的战舰和数千海军陆战队队员，最迟将于8月11日到达上海。”
　　
　　长桌两侧的高官们沉默无言，只听到德国造的精准大钟又滑过一格，蒋委员长一挥手，目光左右一扫，落在身侧一位将军身上，“文白，你身为京沪警备司令，如何看待？”
　　
　　张治中一点头，答道：“上海目前只有1个保安总团，兵力薄弱，如果日本海军陆战队一旦行动，以现有兵力实难抗拒。为巩固淞沪，应抽调中央军部队化装为上海保安部队进驻上海，增强沪上兵力。”
　　
　　蒋委员长沉吟不语，目光深沉，定定看了他，并不回答。客观地说，上海作为中国最大的军港，又一直为日本海军陆战队控制，这对中国未来可能面临的战事太不利了。
　　
　　张治中像是看透了委员长的心思，又进言道：“委座，日本人已点燃战火，与其再让他们打我们，不如我们先下手。如果能把日本人吸引到华中来，那对我等战局也是有利的。”
　　
　　“上海是中国的文化经济中心，外国租界多，是国际观瞻的战略要地，不打就退，政治影响太坏，弄不好就会被戴上卖国贼的帽子。而且，我们在上海打，完全能拖住日军的步伐，上海市内钢筋水泥建筑多，明清时期，吴淞口、杭州湾造了不少炮台，我们都可利用抵抗日军。还有，江浙水网地区，日军的现代化武器用不上。在上海打起来，可以使日本整个战略轴线发生改变，让敌军从‘由北而南’的俯攻之态改变成‘由东向西’的仰攻，丧失其主宰战场的时机。”
　　
　　张治中一席话，坚定了蒋介石抗日的决心，中国如果都保不住了，保着个上海有什么用？他站起来，在巨大的地图前凝视着，一股不可遏制的力量使他下定了决心，大声地说：“对，上海要打，一定打！拼个你死我活！”
　　
　　邵瑞泽默默坐于一群地方实力派中间，略抬起目光，投向主座那里。长桌两侧在座皆是军界上层有头有脸的人物，华北的冯玉祥、西北的阎锡山、西南的白崇禧和四川的刘湘，还有李济深、龙云、何键、余汉谋、顾祝同、蒋光鼐、蔡廷锴、陈铭枢……这些昔日相互芥蒂很深的对手都来了。
　　
　　那边四川省主席刘湘正在慷慨陈词，“要抗战才能救亡图存，才能深得民心，要攘外才能安内。日本人的国力虽然比我国为优，但其必须利用交通线，始能展其所长。离开了交通线，不但军队调动困难，给养补充更不容易。我们只要采取正规、游击两种战术，在交通线两侧及其前方后方与敌周旋，即可作持久战。”而后郑重表示，“抗战，四川可以出兵30万，供给壮丁500万，供给粮食若干万石！”
　　
　　四川还可出粮出壮丁，他这个东北军代司令，就只能出兵了。
　　
　　他听见那边正在大声宣布军队调动方案。
　　
　　“第二师补充旅到达苏州后，便令其一团化装成上海保安队，进虹桥、龙华两飞机场，加强警戒！”
　　
　　“一个团化装成宪兵，开驻淞江。又调江苏保安第二团接替浏河方面江防警戒，将原保安第四团集结到太仓附近，担任岳王市、梅李两区防务！”
　　
　　“第五军第八十七师、八十八师和中央军校教导队、炮兵一团等官兵，火速赶赴上海周边，见机行事！”
　　
　　邵瑞泽猛然听到他的名字，下意识，他一下子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
　　
　　“你那边部队移防进行的如何？”
　　
　　“回禀委员长！目前，国民革命军第四十九军、五十一军和五十七军，正沿陇海线日夜兼程赶赴苏沪，预计8月11日晚，四十九军与五十一军可按时抵达指定位置，随时可投入战斗！”
　　
　　“你，马上跟随张治中将军，前往上海！”
　　
　　“是！”
　　
　　“你，与全体官兵，有没有信心抵挡住日本人？！”
　　
　　邵瑞泽腰板挺得笔直，昂首大声道：“属下及全体官兵愿意随时开赴上海，为抗战效命，即便粉身碎骨，以身殉国亦在所不惜，定不辱使命！”
　　
　　“不要辜负了我与全国人民的期望！”
　　
　　“是！请委座放心，我与全体官兵，必定奋勇杀敌，报效党国，报效国家！生为党国的人，就算是死，也要党旗裹身！”
　　
 
作者有话要说：奔跑~~~~~~~~奔跑~~~~~~~~~~~~~~~~~~跳跃~~~~~~~~~~~~~~~~~~~~~~~~~~~~~~~




第一百六十章

　　再度踏上这块特殊的土地，邵瑞泽感慨良多。
　　
　　上海，人所称赞的“东方巴黎”，无论对中国人、日本人，还是对众多西方人，都有着太强的诱惑力。它就像一颗美丽的明珠镶嵌在长江中下平原上。富丽堂皇的大饭店，气势不凡的银行、商厦，风格各异的剧院、歌舞厅，租界内一座座充满异国情调的小洋楼以及黄浦江港口内停泊着的一艘艘装上卸下的商船，都在证明这座中国最大的政治、经济、金融中心无可匹敌的霸主地位。
　　
　　上海的引人注目，并不止于其繁华迷人。它还是中国最大的国际商埠，战略价值极高。当时，上海港在世界军港中位居第五。占据上海，不但控制了进入江浙地区的海上门户，而且扼住了溯江进入中国内陆的水陆咽喉。
　　
　　但令中国军人沮丧的是，中国最大的军港，中国却没有驻兵权。
　　
　　“一?二八”淞沪抗战全面爆发，同年五月十五日，中日双方在沪签订《上海停战协定》，规定上海及苏州、昆山地区中国无驻兵权；承认上海为非武装区，而日军可在在上海地区驻兵。当中国军根据协定撤出上海后，上海市内仅有淞沪警备司令所辖上海市警察总队及江苏保安部队几千人。而日本海军陆战队却堂而皇之地在上海长驻下来。又一个出卖中国领土主权的屈辱条约降临在中国。从这一天起，上海就成了一座东方不设防的大都市。
　　
　　西历的1937年8月11日，日本本土驰出的一批战舰和数千海军陆战队队员到达上海，巨大的舰炮指向上海市区，荷枪实弹的海军陆战队队员登陆上岸，继华北沦陷后，华东形势进一步严峻起来。同一刻，中国国民政府封闭了汉口日租界，并计划封住长江，截住汉口日舰。
　　
　　十里洋场，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八月的太阳，热得像火球在天空燃烧。
　　
　　苏州留园的“中央军校野营办事处”里，人声纷杂，脚步纷沓，一名参谋脚步匆匆走进作战室，对正在研究淞沪地区的地形地物的京沪区长官张治中敬礼，大声说：“张将军！英、美、法、意四国大使联合发出通告，要求中、日双方勿使战祸波及上海，如何回复？”
　　
　　张治中并没有回头，口气斩钉截铁，“回绝掉！日本人执意要打，我们绝不退让！”
　　
　　邵瑞泽顺手从参谋手里拿过文件夹，挥手叫他退下，自己翻开看了浏览了一遍，只觉得可笑。张治中低着头，在地图模型上来回比划，忽然发问：“衍之，对这个联合通告，你有什么想法。”
　　
　　邵瑞泽短促的笑了声，说：“我只是想起了九一八。”
　　
　　张治中敏锐的抬眼，又俯下身淡淡说：“说来听听。”
　　
　　邵瑞泽啪的合上文件夹，将它放在一旁，也俯下身注视淞沪地图模型，“家里来了强盗，自己不动手反抗，却要等了乡里来当邻里矛盾调停，不是可笑吗。”
　　
　　闻言张治中笑笑，细细勘察着上海周围郊区纵横的水网，“委座一直认为，国际舆论和国际力量是无敌的。国联国联，你真觉得他们能帮你，能帮中国？不会！人若不自强，若是自己无能去做强者，谁也帮不了他！”
　　
　　“张司令这句话，真是像块冰，乍嘴。”
　　
　　“行了行了。”张治中摇头叹，“道理是这个道理，你别拿这话出去学，传到老头子耳朵里又要整治你。”
　　
　　邵瑞泽笑笑，又听他问：“你的四十九军与五十一军到位了没有。”
　　
　　“到了。”邵瑞泽拉过一张上海作战部署图，“四十九军与五十一军现在抵达上海外围，但是因为那个协定，无法进入市区，只能驻守在修筑好的工事上。六个师分驻沪杭分区乍浦、嘉光线，苏州到常熟、福山线一带。”
　　
　　张治中看那一道号称“中国马其诺”的防御工事沉吟，手指在地图上来回比划几圈，突然说：“委座的决定，你知晓了吧。”
　　
　　“嗯。第一，张司令率领第87、88两师于11日晚向预定之围攻线推进，准备对淞沪围攻；第二，令蚌埠之第56师星夜开赴苏州；第三，令海军阻塞江阴水道。”
　　
　　“9号的虹桥机场事件，日本人无礼耍横，非要市长俞鸿均撤出保安队并拆除军事设施，外海的大批日舰驰入黄浦江，以武力相威胁。委座气得不轻，严令必须在12日向上海既定围攻线开进。”
　　
　　邵瑞泽没有说话，他凝视着画满了箭头的地图，思绪瞬间回到了八月九日那天。
　　
　　太阳西斜了，虹桥军用机场门前，一辆日本军用汽车发疯似开来，警戒的中国士兵示意停车检查，可是两个武装的日本兵不听劝阻，反而开足马力冲过了警戒线。中国士兵便开枪射击，汽车东倒西歪地扭了几下就翻掉了。
　　
　　翻出军牌检验，两个日本兵是海军陆战队驻沪西第一中队的中尉大山勇夫与一等兵斋藤与藏。
　　
　　这下子，就捅了马蜂窝。
　　
　　日本海军武官本田少将闻讯赶来，随后向记者发表了威胁性的谈话：“决不让死者作无意义的牺牲！”
　　
　　驻上海总部领事冈本季正对上海市长俞鸿钧愤怒咆哮：“着日本海军军服的军人被中国军队所杀，这是对皇军的极大侮辱，此事已引起全日本的愤怒！中国方面必须立即撤退保安队和保安队所设置的防御工事！”
　　
　　淞沪警备司令的人已经控制了事态，赶来的俞市长据理力争，说：“此次不幸事件的发生，中国方面极为重视，我们认为双方应以诚挚公正的态度，彻底调查事件真相，然后再循外交途径解决。”
　　
　　“同时我方请日方勿过于冲动感情，亦勿仅凭理想与臆测推断事实。至于避免发生同样事件一点，市政府早已注意。事件发生之夕，已自动将距离日侨居住区域较近之保安队步哨稍稍后退，以免冲突。至于沙袋及铁丝网，因恐引起市民惊惶，亦早已撤除。”
　　
　　日本总领事说：“保安队现在驻扎的地点，形成包围日本陆战队之形势，非撤退不足以避免冲突，再如掘战壕堆沙袋等工事，亦应撤除。”
　　
　　俞鸿钧市长微笑，柔中有刚回敬道：“保安队所有措施，无非为防范起见。总之，我方维护之心志，日方应能谅解。如认保安队的工事含有危险，则不免神经过敏！”
　　
　　冈本又回到虹桥机场事件上来了，他愤怒表示：“据日方调查，日本海军官兵并未开枪！”
　　
　　俞市长的目光深沉，口气强硬起来了，“领事今天并非为交涉此案而来，故我不愿意详谈。等正式交涉时，我们再进行讨论。需要提请领事注意的是，日方军舰今天有16艘到沪，一部分停泊在吴淞口外，一部分开进了黄浦江，且有军队登岸，不知冈本先生知道否？”
　　
　　面对有力的驳斥和反问，冈本顿时语塞，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俞市长仍旧风度翩翩，语气却斩钉截铁，“贵方一面在外交交涉，一面又增加军舰，这是威胁。但我方抱有固定的方针，不是威胁可以改变的！” 
　　
　　也在这一天，在南京的日本驻华大使馆参事日高到中国外交部施加压力，要求中央政府督促上海公平地了结虹桥事件一案。
　　
　　很快的，主持淞沪战局的张治中就接到了蒋介石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命令：京沪警备司令张治中，即刻率部向上海既定围攻线开进。
　　
　　作战图平铺开，两个人凑在一起，研究的十分投入。
　　
　　“啪！”
　　
　　张治中手中红笔在了地图上某处，位置正是----虹口！
　　
　　邵瑞泽目光也落在那里，两个人都是行军打仗多年的老手，再加上这幅地图和淞沪周边的布局。研究了很久，整幅地图都早已经印在了他们的脑子里，思路中，似乎抓住了些什么。
　　
　　“衍之，我们之所以要在11日进驻上海，为的就是先发制敌。”
　　
　　“我明白，战火既已爆发，与其坐等日本人进攻，不如在其进攻企图已暴露无遗时，先发制人。”邵瑞泽手指指在杨树浦的标记上，目光扫过两个地方，“您的打算，是以神速的行动解决日本海军陆战队在虹口、杨树浦的两大据点，使日本人失去上海，失去日后登陆华东的依托。”
　　
　　张治中用红笔在虹口和杨树浦的标识上重重画圈，锐利目光盯住那里，怒意隐现,“不错，兵贵神速！我张治中并不怕日本人，五年前的一?二八，我打的日本人抱头鼠窜。可是五年前我也得了教训。那就是，速度必须要快！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他顿住语声没有再往下说，将唇紧紧抿了，似极力克制着自己。
　　
　　“今天晚上，趁了夜色的掩护，所有部队必须开进上海的预定阵地。并在13日的拂晓做好了攻击虹口及杨树浦日军据点的准备！”张治中直起身，唇边抿出坚毅线条，定了定神，再开口时已沉静如初，“要打，就狠狠的打！”
　　
　　夜色渐渐浓了，留园里的声响安静了下来。
　　
　　小昭送来了饭盒，殷勤的打开递给上峰，“司令，来，吃饭！”
　　
　　太阳下去了，可暑气尚存，邵瑞泽解开领口的扣子，拿着饭盒坐下，小昭在门后的面盆里浸湿一条毛巾拧干，给上峰擦了把脸，然后坐在一边用勺子开始扒拉饭菜。自从来了这里，小孙一直被严肃的气氛弄得不敢多说，他环顾一周，凑在上峰身边小小声问：“司令，真准备和东洋人干了？”
　　
　　邵瑞泽没有多说话，脸上有些许的疲惫，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随即开始吃饭。从事了一整天高强度的脑力劳动，他很显然是饿了，大口大口的狼吞虎咽，饭盒不多时就见了底，小孙用饭勺狠舀了几勺饭倒入上峰的饭盒里，随即脑袋上挨了一记，“行了，不用饿自己，将来吃苦的日子多着呢。”
　　
　　小孙揉揉脑门，咬着勺子说：“司令，你说，这仗要打多久？”
　　
　　“不知道。”邵瑞泽丢出三个字，努力地扒饭，“还没开打就问打多久，想回家了啊？”
　　
　　小昭又跑出去打了两份，抱了饭盒回来坐旁边，看上峰很没风度的吃饭，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司令，来时我们就见到日本人的飞机在头顶上乱飞，你说，他们会往上海市区里扔炸弹么？上海这么大的城市，这么多的人，哪怕一颗炸弹下去，那要死多少人。”
　　
　　正在咬着青豆的邵瑞泽停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抬头抹掉嘴边的饭粒，抱着饭盒静了片刻，拿过一杯水一仰头喝了大半杯，才说：“你们俩听好了，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能让日本人往市区里扔炸弹。”
　　
　　小昭低了头，默默的用勺子将饭盒里的炒菜盛出放到上峰地饭盒里。
　　
　　吃过了晚饭，“中央军校野营办事处”里聚集起了将要进驻上海市区的部队长官。
　　
　　作战室站得满满的，每个人都是戎装笔挺，武器在身，那一双双眼睛里透出向日本人复仇的期待，夏夜里着点燥热的灯光都被这一屋子的军人逼得黯淡下去，园中虫鸣里都渗入肃杀之气。
　　
　　张治中一身戎装，气度威严，一动不动站在作战图前，面色如霜。
　　
　　“各位。”他缓缓的环顾四周。
　　
　　邵瑞泽站在他身侧，戎装整肃，脸却匿在昏昏绰绰阴影里，悲喜不辨。
　　
　　“各位。”张治中眼神锐利，蓦然提高语声，“今天晚上，就是我们报效国家的时刻！”
　　
　　“传我命令，11日晚十一时，第八十七、八十八两师，趁了夜色的掩护，准时出发开赴上海！并且于13日拂晓，进入战备状态！”
　　
　　“革命军人，有进无退。杀身成仁，报效国家！”
　　
　　“杀身成仁，报效国家！”
　　
　　在场的军人一起发出吼声，那一双双黑色的瞳孔里，透出复仇的火焰。
　　
　　北平、天津，中国军人战败了，败得极惨，但他们胸中却升腾而起的屈辱和复仇的烈火。
　　
　　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股要为中国人、为中国军人争回尊严的冲动。
　　
　　月光刚刚露出一点，便又被一片飘来的乌云遮住。
　　
　　部队蜿蜒在路上，趁着夜色行进，脚步纷沓的声响里，那一面青天白日的旗子，映着稀薄的月色，迎了风飘扬。
　　
　　张治中坐在车上，目光投向月色下的野外，带着一丝复杂的温柔，“五年了，五年前我从上海退出来，得到的是一纸屈辱的停战协定。”
　　
　　“张司令，战前多愁善感了。”邵瑞泽坐他旁边，笑笑回道。
　　
　　“你难道不会多愁善感吗。”张治中并未回头看他，只是微笑，“离家数年，多愁善感怕是要比我更甚。”
　　
　　邵瑞泽低下头，摸了摸帽檐，脸颊映着微弱月光，显出执拗的苍白。
　　
　　“张司令，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只要不是投降日本人，我就可以酌情处理。”
　　
　　“家姐一家人身居上海，明日战事尚未展开，我想……回家一趟。”邵瑞泽低头拉扯着白手套，“我知道，身为部队司令，理应以身作则，但……”
　　
　　车子在乡间道路上前后颠簸，张治中沉默着，目光变幻远近。
　　
　　车里一时沉寂欲窒，只有车轮摩擦碎石路面的声音。
　　
　　“给你两个小时。”他打破沉默，缓缓道：“过时未归，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是。”
　　
　　邵瑞泽低着头，看不见的地方，嘴角挑起一丝苦涩的微笑。
　　
　　八月十二日，凌晨，上海从连续数日的不安睡梦里缓缓醒来。
　　
　　一大早，上海居民惊喜地发现，市区内外遍地都是国军，枪支崭新崭新的，钢盔闪着油亮的蓝光。
　　
　　城市内已多年不见中国军队，上海市民奔走相告，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不用再怕小日本了！”
　　
　　“……中国人，中国人自己的军队……我们的军队！”
　　
　　不少人甚至喜极而泣。
　　
　　“娘，娘！”兆哲飞快撞开门，小脸因为奔跑而泛起红晕，他一下扑进母亲怀里，兴奋地大叫：“我看到了好多好多的兵，好多好多，是我们自己的军队！”
　　
　　邵宜卿啼笑皆非，把儿子抱在怀里，嗔怪说：“外面乱哄哄，别乱跑，知不知道？”
　　
　　兆哲点头，却还一个劲的比划着他看到的情景，瞪眼挥舞小拳头，颇有些章法架势。兆言在一边好奇看，眼睛里透出热切，趁着母亲被吸引住了，悄悄地往门边走，想跑出门去看个究竟。
　　
　　邵宜卿眼疾手快抓了儿子的衣领，把他拖回来，“才说了不许乱跑！回来！”
　　
　　兆言被拖了回去，不服气的小声嘀咕，“不就看看嘛……”
　　
　　“看看！这么乱，看什么！”邵宜卿数落，“昏头昏脑被日本鬼子抓了，开膛破肚，看你怎么办！”
　　
　　兆言小脸一下子惨白，撅嘴挣脱母亲的手，兆哲却昂起头，大声说：“不怕日本鬼子，外面都是我们的兵。”
　　
　　邵宜卿扭他耳朵，又哄两个孩子，“去，去楼上做功课，待会儿给糖果吃。”
　　
　　兆言嘟嘟囔囔说：“学校里也没什么课……哪里有功课……”
　　
　　连日来沪上局势频频动乱，更是有日本飞机飞临市区上空，来回盘旋，教育厅为了安全，中小学早就全部放假。在教会女校读书的敏敏也早已回家，她站在门口对着外面张望，脸上全是好奇的神色，忽然又回头，看了母亲说：“不知道，舅舅会不会来？舅舅也是军人呢。”
　　
　　一句话说的邵宜卿当即沉下脸，眉头一皱，截断女儿的话头，“别提你舅舅，听到没有！”
　　
　　敏敏顿时噎住，倔强地咬了唇，牵了两个弟弟咯噔咯噔上楼。
　　
　　听着脚步声消失，邵宜卿一下子坐在沙发上，一瞬间有些怔怔的。
　　
　　她的目光落在丈夫出门前扔下的那几张报纸上。
　　
　　报纸凌乱的仍在茶几上，散发着油墨味的字里行间弥漫着一股火药和硝烟味。《本市新闻》栏的头条消息是《日军舰兵麇集本埠形势严重》。
　　
　　“日军阵线在今晨2时后，少数前哨部队及便衣队，在横浜河以东及青云桥开始活动，并在今晨3时余，曾开三四枪挑衅，但我方沉着镇静，不予理睬。今晨2时后，记者驱车往公共租界与闸北交界处作最后巡视，但见凡通华界之各铁栅门，均已紧闭，每处均有武装万国商团警卫把守。遥视闸北方面，马路电灯，虽仍如昔日光明，但路上空无一人，状至凄凉，无形中已入战时状态矣。”
　　
　　密密麻麻的铅字，描述的都是临战前的紧张气氛：“吴淞、闸北、江湾一带的居民，纷纷携带箱笼争向租界区域搬迁，汽车、人力车被雇一空。昨晚10时左右，日方军队纷纷出动，并有多数日军间谍，混入我交通要道以及公共场所刺探消息。公共租界中的店铺多已提前关门，有轨电车9点45分时都已进厂，只有往来于北四川路靶子路静安寺之间及外洋泾桥静安寺间的1、2两路电车仍然维持运行。英国、美国、法国都已准备增兵来沪，法国陆军400名昨夜已从安南到沪，另400名下周可到。英国陆军和美国海军陆战队，将分别由香港和菲律宾出发。公共租界的万国商团和法租界的白俄商团，昨夜也已出动，布防租界边境道口，租界巡捕也全体出动，维持区内治安。”
　　
　　“在上海的江海各轮，已全数离沪。自本日起，本埠华商轮船公司，不论国营、民航，各航线的正班轮船，已完全停航。京沪铁路线的客车，昨日起也已停驶。”
　　
　　每一则标题都令人担忧：《俞市长发表重要谈话，日派大批军舰到沪殊深遗憾，深盼市民镇静尽国民之职责》、《共同委员会昨开会应日方之请竟要求我方撤兵、俞市长严正驳斥会议无结果》……
　　
　　邵宜卿一咬牙站起来，飞快地收拾着报纸，就在她想把报纸揉成一团扔掉的时候，门，却被敲响了。
　　
　　她顿时下了一跳，手中的报纸散落在地上。
　　
　　门又被笃笃敲响，带上一丝丝的催促。
　　
　　她迟疑着，手颤抖的握上门把，一点点，一点点的，将门拉开一条缝，小心翼翼的看出去。
　　
　　“谁——”
　　
　　“姐，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要写打仗了。
我会担心……打仗了点击和留言会变少的，对手指……




第一百六十一章

　　“滚出去，我不认识你！”
　　
　　邵宜卿咆哮着，就要把门关上，弟弟却眼疾手快卡在门边。
　　
　　“可衍之还认得姐姐呀。”
　　
　　狠狠瞪了弟弟几眼，邵宜卿知道自己比力气比不上这个兔崽子，索性一转身走回客厅，背对着人蹲下来，收拾地上的报纸。
　　
　　邵瑞泽进了家门，示意小孙关上门然后站在一侧，进了客厅也蹲在姐姐旁边，嬉皮笑脸说：“姐，还生气呢？”
　　
　　邵宜卿正眼也不看他，冷冷道：“快滚。”
　　
　　“姐。”邵瑞泽嬉笑了说：“冷着脸干嘛，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大热的天，连口水都没有？”
　　
　　邵宜卿皱眉，啪的在弟弟手上狠拍了一掌，她端起冷脸，尖尖眉梢，薄薄嘴唇，眼神斜睨过去，“别叫我姐，我可担不起。你去做你的省主席，一个省由着你折腾，想怎么快活都行。我这穷门小户，养不起你这尾大鱼。”
　　
　　邵瑞泽缩了手，吹了吹手背，姐姐尖刻的话听在耳朵里，也只笑了说：“姐，看你说的，不管怎么着，你都是我姐呀。”
　　
　　“你还真当我是你姐？”邵宜卿语声冷冷的，丝毫不掩讥讽，眼神从弟弟面上瞟过去，手底下几把弄好了报纸，忽的一下站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轻微声响。邵瑞泽慢慢站起来，脱下帽子，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凝望她背影，双臂环胸，低了头苦笑。
　　
　　待到女主人走开了，小孙看得不知所以然，有些惴惴的问上峰，“那个……”
　　
　　邵瑞泽笑了摆摆手，径自往长沙发一端坐下，抬手揉上眉心，似有些伤神。
　　
　　小孙刚要再问什么，就听见咯噔咯噔的高跟鞋声音，抬眼就看那女主人走了出来，板着脸，面上怫然带有怒色，眸子里冷冷有迫人的光，“耳朵聋了？叫你滚你怎么还不滚！”
　　
　　邵瑞泽没有言语，定定凝望窗外，神思仿佛已飞到千里之外。
　　
　　邵宜卿站在他一步之遥，抿紧嘴唇，脸色映着身后深青丝绒窗帘，越发暗了几分。
　　
　　弟弟一身戎装，军容整肃，鬓角头发削得短平，天气炎热风纪扣却是扣得一丝不芶，军装领口和袖口都微微露出浅色衬衫的一条边线，精神不错，只是眉宇间隐约多了些倦色。几个月没有见，看起来又瘦了不少。邵宜卿抿唇不语，她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上海的局势哪个人心里没有盘算过？这等关头，弟弟突然跑来上海，还能是什么事情？这么一想，却已明白个七八分。
　　
　　一转念，又想到之前闹的家门不幸的那些事情，心上一口怨气忍不住也吐不出，不禁又带了怒意恶狠狠开口：“好大的架子呦，怎么，非要七请八请？”她上前一步，一挥手指了门，脱口而出，声色俱是愤怒，“快滚！当时我就说了，我只当没你这个弟弟！你既然一意孤行，就别想再进这个家门！”
　　
　　“姐，大热天的，别动火嘛。”
　　
　　邵宜卿甩掉他的手，那张脸怎么看怎么觉得窝火。
　　
　　“滚，别在这里出现，别以为你如今年过而立长硬了翅膀，我就奈何你不得。” 血气冲上脑袋，姐姐愤怒的咆哮，“败坏门风的东西！快滚！”
　　
　　越骂越气得浑身颤抖，邵宜卿激动的一挥手，想要甩过去一记响亮的耳光。邵瑞泽并没躲闪，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姐姐手腕，一拽一拉就让姐姐摔在沙发里，邵宜卿恼羞成怒，揪住他的军服领口，连哭带骂的训道：“这都是什么规矩了，我还是你姐姐，你个小兔崽子就敢跟我动手？你都干的什么好事，不想挨打也不用虚情假意的上门，你烦我就明了说，也不用这么恶毒。”
　　
　　小孙看的提心吊胆，看那女主人用手指戳着上峰的头，又拧着上峰的耳朵哭骂。
　　
　　“你个混蛋，兔崽子，就是从小欠管教。”邵宜卿伸手就在弟弟大腿上狠狠的拧了一把，疼得邵瑞泽倒抽冷气，几乎跳起来。姐弟俩闹腾了好一会，冷不丁楼上一声欢呼：“舅舅——来喽——舅舅——”
　　
　　兆哲从楼上飞奔下来，欢快的扑过去，邵瑞泽搂起小外甥，一抬眼看到另外两个孩子也咯噔咯噔跑下来。邵宜卿坐起来，眼眶还是红红的，她抹抹眼睛吸了吸鼻子，恶声恶气开口：“老实说，回来做什么？”
　　
　　邵瑞泽在坐在姐姐身侧，兆言兆哲两个小鬼凑过来对了他的枪眼光发亮，他便退下子弹，递给他们去玩。
　　
　　“我是来参战的。”
　　
　　邵宜卿顿时愕然，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双目圆睁半晌才结结巴巴说：“怎么可能！你不是好好待在陕西吗？怎么就轮上了你！”
　　
　　邵瑞泽把子弹一颗一颗竖在桌上，默了片刻，才沉声道：“里头的原因很多，厉害曲折的我一时也给你说不出清楚。”他静了静，侧首看向姐姐，眼里有看不懂的神色，“总之，上海这仗是躲不过去了，中日之间是肯定要打一场恶仗的。我身为军人，自当报国。今天也是瞅了个空子才来，时间不多，也就两个小时，跟你们聊聊，马上就走。”
　　
　　一直坐在旁边听着的敏敏眨了眨漂亮的眼睛，插嘴说：“那，打完了舅舅还回来看我们吗？”
　　
　　邵瑞泽摸摸她的头，笑，“舅舅是要去打日本人，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是去报国的。这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明白吗？”
　　
　　“真的会打起来吗？”兆哲凑过来，热血沸腾般眼睛放出熠熠的光，认真地望住他，“舅舅，我也要打仗。”
　　
　　邵宜卿却皱眉，“打仗有什么好，你要像姐姐一样好好念书。”兆哲不说话，那边兆言冒出一句，“妈妈胆小鬼！”
　　
　　邵瑞泽一愣，哈哈笑出声来，手去摸他头顶，俯下身严肃说：“现在不用你们，舅舅去打仗，让舅舅来保护你们，把欺负我们的小鬼子都赶跑，好不好？”
　　
　　兆哲和兆言忽闪着眼睛，手舞足蹈欢呼，脆生生大喊：“好！”
　　
　　敏敏到底年纪大些，黑乌晶亮的眼里透出担忧，紧拉着他手臂，小声说：“舅舅，小鬼子都是坏人，很坏的，又杀人又放火，成天欺负我们，你一定要小心。”
　　
　　邵瑞泽看着外甥女，嗯了一声，笑着截过她的话，“敏敏说的对，舅舅一定小心。”
　　
　　闻言邵宜卿有些发呆，慢慢变了脸色，直直盯了他，猛然的，满目神色变成了惊惶。
　　
　　身侧弟弟还在逗着儿子女儿，神情泰然，笑语盈盈，一笑露出雪白的虎牙，看上去丝毫没有不妥，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慌乱。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上海频频发生的动乱，咄咄逼人的日本人，还有成天在天上嗡嗡而过的飞机……她回过神来，顿时心慌意乱，一下子害怕起来，脱口道，“衍之，别去，别去，你不要去，听我的，别去！”
　　
　　邵瑞泽正想跟外甥把枪要回来，顿时蹙起眉，“姐，这怎么行。”
　　
　　“枪炮不长眼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怎么办？”邵宜卿一瞪眼，急恼中口不择言地质问，“那么多人，怎么就轮到你？”
　　
　　她一下子站起来，眼圈又红了，话也说不囫囵，“怎么就轮到你了！你在甘肃当官儿，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爹不疼娘不爱，这上海一出了事，凭什么要叫你去送死！你自己说说，自打你们投了南京，得了什么好处没有？得了好处吗？别人吃肉，你们只能啃骨头！累死累活的事情都是你们这些杂牌军来干。你就不嫌憋得荒吗？”
　　
　　“姐，别说了。”
　　
　　“怎么就不能说了，凭什么不能说。咱们东北人丢了家，丢了土地，丢了人，什么都丢了，成天被指指点点抬不起头。你看看，山西的四川的广西的，哪个不比你强哪个不比你有实力，人家怎么就不去打仗送死，怎么就偏偏是你？你能耐大啊？！再说了，西安那事儿，你跑前跑后，累死累活，求爷爷告奶奶，就为了保住他一条命，命是保住了，可你成了什么，南京正眼看你了没有？现在打仗了，就拉你们出来充数送死，你以为你是猫崽子九条命？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哇！”
　　
　　“姐！”
　　
　　这一次，周遭是真的静了下来，只有一起一伏的抽气声。
　　
　　邵瑞泽抿紧唇角，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手猛的攥住。
　　
　　他抬眼，看到姐姐略显苍白的脸颊却有一层嫣红，身体微微发着抖。
　　
　　邵瑞泽从小外甥手上拿回了佩枪，卸下弹夹，一粒一粒上着子弹，然后手指一伸啪的推上去。
　　
　　几个孩子不敢多话，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会儿看看舅舅，一会儿看看母亲。
　　
　　“姐姐。”邵瑞泽低低开口，语声艰涩，“我承认，你说的都对。可……我是军人，你要知道，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军令如山不容徇情。再说了，国难当头，抗战是人人的责任，不是我一个人的。大敌当前，危难时刻，要的是精诚团结，服从命令，否则就会军心大乱。”
　　
　　他又笑了一笑，“从九一八开始，这一天我等了多少年啊，我足足等了六年。如果上面要我打这一仗，我绝不违抗，就是去送死也要从命！”
　　
　　邵宜卿愣了半晌，一下子哭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哭闹着捶打着弟弟，“你作死呀，就一条命，出个三长两短怎么办，你叫姐姐怎么办？”
　　
　　站在一边许久的小孙连忙过来帮上峰解围，邵瑞泽好不容易脱开身，重重叹了口气，站起来刚想说什么，就听门外一阵“敏敏她娘”的声音，紧接着姐夫开门走了进来。
　　
　　“敏敏他娘，你说再屯点什么？”
　　
　　方振德大包小包，乍一进门，瞧见了小舅子，又看见妻子捂着脸呜呜的哭，顿时愣住了。
　　
　　乍一见还有些尴尬，他只得拉过女儿问怎么了，敏敏手指过去，说：“舅舅要去打日本鬼子，妈妈不让，妈妈就哭了。”方振德也被这个消息吓了一大跳，抬眼看到小舅子正在整理军服，尴尬的咳了声，“……要打仗？”
　　
　　邵瑞泽嗯了一声，笑笑说：“是。我这一去，也不知会怎么样，家里的事情，就多麻烦姐夫照料了。”
　　
　　“你给我闭嘴！”邵宜卿咆哮了一声。
　　
　　方振德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面色难看得很，他目光左右巡弋，想了一会才发觉哪里不对，“南光呢？你来了上海，他呢？”
　　
　　“南光……在西安。”邵瑞泽垂下眼，“华北出事我就被召唤到了南京，军令如山就不回去了。姐夫，请你放心，那边很安全，南光不会有事，生活也不会有问题，请你相信我。”
　　
　　实在是觉得难堪，方振德转过脸去摆摆手，“随你们，你们爱怎样就怎样，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翅膀硬了不服管，就不要来烦我和你姐的心。我也对南光说了，他这么一意孤行，我只当没这么个弟弟，你也不用再说什么，快快走吧，眼不见心不烦。”
　　
　　小孙觉得气氛僵硬到了极点，看了看表打破沉默，“司令，离回去的时间只剩半个钟头，该走了。”
　　
　　邵瑞泽嗯了声，拿起帽子戴上。
　　
　　临出门前，他又转回来，对了姐姐姐夫笑，说：“其实今天过来，我是想说，战事一起，情况是好是坏，要持续多长时间，谁也说不清楚，我们都不知道。我们能做的，就是尽一切的能力拖住日本人。若是姐夫平时都准备好了，就不妨去全家都国外避祸，我在西安官邸的电话姐姐知道，要走叫上他。不管怎样，我一直认为家人没有隔夜的仇。你们都走了，去了安全的地方，我也好放开手脚跟日本人拼命。”
　　
　　脚步声远去了。
　　
　　兆哲怯生生的叫了声舅舅，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方振德听妻子在那里嚎啕大哭，愤怒的捶打着桌案，“这都是些什么事！”
　　
　　八月十二日，下午，三时，上海市府工部局会议厅。
　　
　　应日方要求，淞沪停战协定共同委员会在工部局会议厅开会，除上海市长俞鸿钧和日本驻沪总领事冈本外，还有英、法、美、意四国代表。冈本指责中国保安队及正规军队已在近郊设置防御工事，中国军队违反协定，单方面进兵上海。他提请共同委员会加以注意，愤怒出声指责，“中方所为，是在破坏1932年所签订的《上海停战协定》！”
　　
　　俞鸿钧市长严正驳斥冈本的言论，他忽的站起，目光直视着对面的日本代表，话语掷地有声，“我国军队是在自己的领土上进行战争准备，如日方撤退，则可避免冲突。中国军队恪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一贯政策。如日方不向我挑衅，我方绝不首先开枪！”
　　
　　历时三个小时的唇枪舌剑，最终不欢而散。
　　
　　日头慢慢西斜了。
　　
　　东江湾路与四川北路的拐弯处，像军舰状地横卧着一幢四层高的钢架混凝土大楼。那是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是日本帝国主义在上海的重要据点和指挥部。大楼背后，淞沪铁路逶迤而过。这里是虹口地区的繁华地段，也是公共租界和华界的边缘地区，横浜路、宝山路、宝兴路和四川北路在这里交会，相距不远的北面，是松柏苍翠的虹口公园。
　　
　　晚霞漫天，远远望去，大楼笼在绮丽的夕阳余晖中，不知为何，竟显现出血一般的颜色。
　　
　　落晖绚烂的色彩中，张治中的脸被映得发红，他放下望远镜，眼里神色复杂得令人迷惘，缓缓长叹。
　　
　　为了13日拂晓的进攻，京沪警备司令部指挥官们冒着危险，最后一次实地探查。
　　
　　从望远镜里，邵瑞泽看到，那幢四层楼的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其实是一道坚固的阵地，连它的屋顶平台上都架起了炮。他还敏锐的从墙上看到了一个一个的枪眼，那无疑是供瞄准和射击用的，毫无疑问，在虹口和杨树浦这两个地方，每一间临街的小屋都是一个碉堡，一道障碍。
　　
　　各要点重重叠叠的工事、壕沟和铁丝网，把这块昔日的禁地变成了满含杀机的战场。
　　
　　而根据军统传递来的情报，街道两旁的不少房屋都是日本的战术家设计并由日本的建筑师建造的，它用钢筋水泥浇灌，地下建有防空和隐藏地下室，地下室里贮满了弹药和武器。
　　日本海军陆战队员一次又一次在这里地演习，按计划行动，摩拳擦掌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日本人，做什么都是一丝不苟，对命令的绝对服从，非常有危机意识，现在看着这成片的建筑，真让人觉得不寒而栗。”邵瑞泽弯下腰，拿着望远镜看向别处。
　　
　　“俗语云：中国人，一人是虎，三人成虫。”张治中眯起眼凝视着远处的建筑，“敌人并非一无是处。”
　　
　　“眼下当务之急，并非学习吧，张司令。”
　　
　　二人对视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各自笑笑，心里仍旧的沉甸甸似乎压上石头。
　　
　　一名参谋弯腰，躲在掩体背后放轻脚步跑来，附耳对张治中道：“司令，俞市长告知您，谈判已彻底破裂。”
　　
　　邵瑞泽不由得侧脸看过去，眉毛一挑，张治中简短的嗯了声，又换到掩体的另一侧，拿了望远镜细细的观察。参谋弯腰在他身后，小心翼翼抬眼看出去，又轻声劝阻道：“司令，外面还有报告等着您，这里太不安全，请您即刻从阵地上退出来。”
　　
　　他紧张的看看张治中沉着的脸，又求救的看着旁边的邵瑞泽，邵瑞泽见状便探身过去，用手将望眼镜压下，指了指手表悄声道：“现在已经临近八点，距离您下达作战部署不过只有三个小时了。”
　　
　　张治中向掩体外看了一看，随即两人动作极轻的退出了掩体，在士兵保卫下回到中方控制区域。
　　
　　车子往京沪司令部驰去，一路开得甚急。
　　
　　“衍之，回家一趟，有什么想法么。”
　　
　　“外甥问我，这场仗会在上海打起来吗？”
　　
　　“你怎么说的。”
　　
　　“当然是谨遵军令，不可轻易透露，只能说，北平、天津已经失陷，日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上海。”
　　
　　张治中扭头，透过车窗黑纱注视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日寇亡我之心不死，中国已退无可退。如今，中国必须一战，为了东三省，为了华北，为了泱泱华夏。”
　　
　　邵瑞泽也去看窗外，面容紧绷，“幸亏孩子没问我能不能守住，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他。”
　　
　　“就算我全面主持淞沪战事，我同样也回答不了。”张治中蓦地出声，“委员长也回答不了。”
　　
　　随即一本文件夹交到了邵瑞泽手中，他略略扫了一眼，狐疑抬起头，皱眉问：“必须死守上海三个月？”
　　
　　张治中看过来，目光沉郁，“是的，必须！就算取胜无望，我们也要争取时间，以便保证沪上的工厂、企业、学校等悉数内迁！”
　　
　　文件簿下，邵瑞泽握紧了手，心中却已了然。
　　
　　十二日晚，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大川下令部队进入阵地，6000多名日军作好了战斗准备。
　　
　　十三日，凌晨。
　　
　　京沪司令部的作战室内，寂静无声，司令，副司令，参谋长……静静对坐。夏夜的风吹进窗户，吹得桌上纸张哗啦啦作响。
　　
　　攻击部署已经完成，各部队也已经进入指定位置，预定13日上午，向6000名日本海军陆战队盘踞的据点发起猛攻，攻击虹口及杨树浦日军据点，一举击溃日军主力，拿下上海。只等时间一到，即刻发布总攻命令，向日军复仇！
　　
　　滴答滴答，墙上，挂钟指针一格格划过。
　　
　　猛然间，惊心动魄的电话铃声惊起。
　　
　　邵瑞泽下意识站起，伸手就接起来，“这里是京沪司令部！”
　　
　　电话里的人几乎是在嘶吼，“报告！就在刚才，八字桥地区的日军第三大队，向我八十八师之一营放枪，流弹击伤我一名哨兵……”
　　
　　张治中一下子站起来，用力捶了一下桌子，“混帐，为什么不还击！”
　　
　　邵瑞泽握着电话，手心里有些汗湿，转头对了他大声喊，“孙军长已经下令还击！”
　　
　　“还击！”张治中对着他大声吼了起来：“告诉孙元良，还击！”
　　
　　“是！还击！”
　　
　　凇沪会战的第一枪，打响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西安，火车站。
　　
　　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入目尽是神情激昂的群众，抗日的旗帜、标语、条幅……火一样扑入眼里。站台上接连走过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整齐有序的登上火车，站台两侧沾满了市民代表和群众，纷纷涌到士兵们面前，不由分说的往他们手里塞着东西。
　　
　　煮好的鸡蛋，锅盔馒头，清甜的凉茶，千针万线做的布鞋……士兵们推脱着不要，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老百姓强迫着拿在手里，揣在兜里。副官王旭拿着尚待余温的煮鸡蛋，握在手里，捏一捏，再捏一捏，然后放在鼻下使劲的闻闻，侧脸对长官说：“副师长，以往我们出征打仗，走到哪里，哪里便是一片狼藉，老百姓们拼命地跑，拼命地反抗，见我们就躲。这次出征，我们享受到了红军的待遇。”
　　
　　许珩一身戎装，身姿健朗挺拔，侧目瞟了眼自己的副官，说：“这你还不明白吗？道理非常简单。过去我们是打内战，打□，老百姓痛恨我们。这次我们是去打日本人，是抗日，老百姓当然为我们送行。”
　　
　　王旭点头，小心翼翼的把鸡蛋揣在怀里，还不忘记把口袋扣上。
　　
　　许珩再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左侧不远处。在那里，国民革命军五十七军一一二师的师长霍守义正在同西安市长告别。东北军的五十一军和四十九军已经开赴上海战场，五十七军紧随其后，按照国防部和东北军代司令的命令，即刻启程。
　　
　　身后的火车已经启动，正在震颤着，车头喷出阵阵白烟。
　　
　　“今天见到那么多民众欢送我们，我流了好几次泪。我打了几十年的仗，全是自己人打自己人，遭到民众的唾骂，实在是没意思，对不起国家和民众。如今我们在打日本救中国的口号下，与民众站在一起，我代表全军将士，向陕西民众发誓，我们东北军宁作战死鬼，不当亡国奴！坚决同日本人战斗到最后一刻！为保卫祖国的大好河山洒尽热血！”
　　
　　五十七军的军长缪澄流说到动情处，不禁哽咽，一一二师师长霍守义上前一步，面对送行的各界群众、市民代表、以及西北军的各位军人，说：“西安事变以后，我们明白，过去打内战，对不起国家和民族，是极其耻辱的。今天我们出发去抗战，是保土卫国。流血牺牲，是我们军人应尽的天职，中国军人绝不能辜负人民的期望，要洒尽热血、为国争光！”
　　
　　他举起拳头，代表全军官兵表示决心，大声道：“一定为东北军争光！为中国军人争光！”
　　
　　许珩收回目光，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人群，看那八月的阳光明晃晃照着，照的眼前发白，
　　
　　司令已经去了上海，上海则已然开打，每天传回来的消息，无一不是战况激烈甚至难解难分。不知道，司令身至战场一线，现在是否还好。
　　
　　“胜则归，败则死！”
　　
　　“胜则归，败则死！”
　　
　　“败则死！”
　　
　　山呼海啸般的宣誓声响了起来，每个人都举起拳头，神容坚毅，站台下的乐队奏起了《义勇军进行曲》。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猛然间火车鸣笛，轰然咆哮，震动沿铁轨一波波传来。
　　
　　那送行的人们眼含着期待，终于退后肃立，两侧列兵同时立正敬礼。
　　
　　军长师长等人缓步登上专列，在车门回头微笑致意，对了人群举手敬礼。
　　
　　车门关闭，火车启动，徐徐向前驰去。
　　
　　陕西省主席孙蔚如立在站台上，目送火车渐渐驶离，他仍旧以笔挺的军人身姿立正，敬着军礼，神容坚毅。
　　
　　“兄弟们，抗日战场，再见！”
　　
　　火车越驶越快，一路鸣笛，白色蒸汽从前方滚滚吹来。
　　
　　车厢里很挤，过道上都坐满了人，士兵们带了不多的行李，往走道上一放就坐在行李上头，望出去都只见人头攒动。许珩带了副官艰难的挤过去，从这头走到那头，宣布乘车秩序，关心准备干粮和饮水事项等等。他来回回查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又进去给师长军长汇报了一次，才算暂时没事了。
　　
　　火车的车厢还是分等级的，军长师长们乘坐软卧包厢，而一般的军官和士兵们就只能挤在普通的车厢里面了，还有不少士兵根本就连座位都没有，在后面的几列的闷罐车厢里席地而坐。许珩从霍师长那里出来，在军官车厢里找了一个地方坐下，看到车厢里面人不是太多，有好些座位都还空着。
　　
　　他靠了车壁，听见底下车轮和铁轨咣当咣当，想了想把王旭提了过来，叫他去隔壁车厢请个人。王旭听明白以后立即起身去了，过了好一会，领了个西装革履的人过来。
　　
　　许珩笑了笑，指指对面，“方先生，请坐吧。”
　　
　　方振皓略一颔首，坐在对面，笑道：“现在要称呼许副师长了。”
　　
　　简单的寒暄了几句，却被时局压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方振皓侧了脸，无语眺望窗外飞驰而去的景物。车窗外刷刷掠过高低起伏屋舍，渐渐不见屋脊，转入树丛田野，夏日的风干燥闷热，西北夏日晴朗的天空下，苍黄大地，瑟萧原野扑面而来。
　　
　　铁轨哐当，敲得方振皓一瞬间心神彷徨，一时间衍之的身影与面容交替掠过眼前……那时还是两个人一起去向潼关，他还在火车上想起“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古句。此时此地，现在想起来，倒真是应了景。
　　
　　似乎听得许珩低咳了一声。
　　
　　许珩同样侧脸，目光投向窗外，目光偶尔转回来落在对面人身上，若有所思，眉头隐隐蹙起，问道：“我不太明白，既然司令已经交代不允许你去上海前线……为什么又执意要去呢？”他顿了顿，“我们去那里，是责任，是义务，是我们应该做的。”
　　
　　方振皓目光凝视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微微发笑。
　　
　　“方先生？”许珩见他在窗前恍惚出神，忍不住出声。
　　
　　方振皓回头，眼里淡淡雾气立时敛了，带上温文有礼的笑意。
　　
　　他目光投向许珩，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实话说起来，那里也有我的责任和义务，不是吗？”
　　
　　语声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半点征询的意思，只是在平静的陈述一件事情而已。
　　
　　许珩沉默。
　　
　　望了身侧沉默的他，方振皓神容坦然，轻轻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明白干脆。
　　
　　“要打仗，会有人受伤，会有人死去，那里不仅需要士兵，更需要医生。”
　　
　　许珩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却仍旧是缄默。
　　
　　车厢的彼端，士兵们的吵吵嚷嚷都仿佛都隔得很远，而车下铁轨的咣当咣当，模模糊糊的传进耳朵，听不真切。
　　
　　“你不担心司令会愤怒？”许珩眼神一闪，打破缄默，“司令完全是为了你着想，你要明白，我跟着他十年都多了，除了少帅，我没见过有人让他这么上心，以至于关心的事无巨细。他是真的对你好。”
　　
　　“我明白。”方振皓颔首，喉间却有一丝涩然。
　　
　　“你的意思我明白。”方振皓怅然一笑，侧头看列车外，“我知道他的苦心，知道他是为我好，知道他是怎样的煞费苦心为我着想。”他喃喃地，似在自言自语，嘴角慢慢的浮起一丝笑，“他去前线浴血卫国，誓与家国共存亡。峰烟乱世里，我也不能只躲在后方。”
　　
　　“抗日是军人的责任，如你们身为军人保家卫国的责任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自己的义务，就算结果已经不在人力所能够控制的范围之内，但最起码还是要尽自己的努力。”方振皓目光清明，语声轻微而明晰，“我坚持我作为医生的职责，跟随红十字队，将坚持四处奔波救治伤患。”
　　
　　许珩整个人怔住，似未能反应过来，随后，将目光投向窗外。
　　
　　两人相对沉默，只有风呼呼掠过车窗的声音。
　　
　　过了良久，方振皓低头一笑，问道：“他呢，现在怎么样。”
　　
　　许珩静默了一会，抿了嘴微微笑：“京沪司令部里的军线电话一直打不通，都是忙音，估计比枪管子都要烫了。”
　　
　　“他在前线督战？”
　　
　　“应该是吧……淞沪前线多为中央军、两广军和东北军。”许珩淡淡说，“司令盼这天都盼了六年，做梦都想打回东北老家。”
　　
　　方振皓听出他话里的担忧，目光落在座位间小桌上散放的报纸那里，《申报》、《新闻报》《时报》，在八月十三日的报纸封面上，加印了两个血一样的大字：难关。
　　
　　八月十四日的头版上，是一份《国民政府自卫抗战声明书》，大号加粗字体，公告了卢沟桥事变以来事变推演的经过，最后严正声明：“中国为日本无止境之侵略所逼迫，兹已不得不实行自卫，抵抗暴力！”
　　
　　还有淞沪总指挥张将军慷慨激昂地抗敌决心：“本军所部全体将士，与暴日誓不共戴一天……我十万健儿之血肉，即为保卫国土之长城！绝以当年喋血淞沪、长城之精神，扫荡敌军出境，不达保我领土主权之目的，誓不终止！”
　　
　　“你呢。”许珩又问：“你们医疗队一行十几人，随了我们一起去上海，等到了火车站之后去哪里？”
　　
　　方振皓目光从报纸上收回来，“我们直接去上海红十字会的总部，已经不能再耽误时间了。那边着急催促我们回去，前线每天都在有人受伤乃至死亡，战地急缺医疗支援，市区里乱作一团，因为爆炸受伤的市民，流离失所的难民，赈济，安置，越来越多的孤儿……还有更多的事情，红十字会那里人手一直转不过来，我们也要从命。”
　　
　　“这样啊。”许珩即便是笑，神色也看不出轻松，“‘战端一开，那就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委座这句话，倒是说的没错。”
　　
　　想起上海的战况，一时两人沉默，都忘了言语。
　　
　　方振皓忽然说道：“如果可以，请不要告诉他我也来了上海。”
　　
　　许珩敏锐抬眼，带上些许疑惑。
　　
　　迎了他的探究目光，方振皓咳了一声，目光投向外面缓缓说：“他在前线督战，无法分神，就不要让他为我担心了。我会为自己的安全负责。”
　　
　　许珩静了一静，似乎在考虑怎么开口。
　　
　　他忽然笑起来，摇了摇头，“方先生，你是在为难我。”
　　
　　方振皓以目光询问。
　　
　　许珩笑过了，正色道：“若是他不问，我当然可以不说，我向来不喜欢多嘴；但若是他问了，我当然会一五一十的全部回答，不会有任何隐瞒。他是我的上峰，我要对他做到毫无疑问的忠诚。”
　　
　　方振皓笑：“多谢。”
　　
　　“言过了，这是我应该的。”许珩又说，“在抵达上海之前，就请医疗队耐心等待。火车上条件是差了点，但一定会照顾周到的，倘若是什么难处，务必告诉我，我一定尽力解决。”
　　
　　方振皓想起军队为他们安排的软卧包厢，提供的种种便利，不由得心生感谢，“是我给您添了麻烦，这里先谢过。”
　　
　　火车一路不停向东奔驰，遇到大站才短时间停靠，补充给养。
　　
　　风驰电掣的列车沿着陇海路飞奔，沿线民众得知这是东征抗日的部队，人山人海地鼓掌欢呼。香烟、饼干、罐头和糖果像天女散花般地从车窗中投掷进来，西安——洛阳——郑州——开封——商丘——徐州，然后再转道，南京——镇江——常州——无锡，离上海越来越近了，摩拳擦掌的官兵们，杀敌的热血在胸中沸腾。
　　
　　夜深了。
　　
　　喧闹的人声静了下去，士兵们缩在座上或是道边沉睡，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显现出孩子气的满足，只有铁轨规律的声音隐隐传来。
　　
　　软卧包厢也沉寂下去，窗帘拉上了，四个铺位有三个都睡了人，呼吸声一起一伏。一幅纸牌散扔在小桌上，医疗队的那些外国人们很显然并不对战争抱有自觉，他们只是觉得这是一次有幸与军队同行，并且极其刺激的郊游……方振皓听着铁轨有规律的声音，坐了自己的铺位，喝了一口早已凉掉的茶润润嗓子。
　　
　　他沉默的坐着，好像并不觉得困倦。
　　
　　列车似乎是用最高速的速度行驶着，窗外景物只从窗帘缝隙里飞快掠过一个模糊的黑影，应该是成片成片的黑影，而火车就在这一大片浓重的黑影里穿行。包厢外走道上那暗淡的灯光透过门上玻璃，照上他沉默的侧颜，脸色宛如坚玉，一明一暗。
　　
　　安静无声的包厢里，他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坐着，沉默着，手指交扣在一起，感应着自己的孤独落寞。
　　
　　对面铺上的史密斯大声的说了句梦话，嘟嘟囔囔的，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似乎是被从安静里惊醒，方振皓猛的抬头，朦胧里眼中的雾气立刻就散了，他闭了闭眼低下头，将那一纸薄薄的相片握在掌心，一点点攥紧。
　　
　　那封家书，还有这张照片，随身携带，放在最贴身的口袋，一刻也不愿意离身。
　　
　　衍之。
　　
　　好好地，好好地等我来到你身边。
　　
　　好吗？
　　
　　天幕下是沉睡的大地，半空中月华皎洁，清冷月光照着清寂的旷野，照着那列东去的火车。而在中国广袤的疆域上，铁路、公路、水路，火车、汽车、轮船，从陕西、四川、贵州、广西、福建、江西、湖北、浙江等省的陕军、川军、粤军、桂军、湘军，像百川归海，沿着陇海线、浙赣线、津浦线和浩浩荡荡的长江，向着东部，日夜兼程的前进。
　　
　　八月十七日，一整天的攻击，上海各攻击地点炮火不断，双方士兵死伤惨重。
　　
　　参与攻击之八十七、八十八二师，左翼进至东有恒路、汉壁礼路，右翼进至吴淞路、沈家湾以南，日军退到汇山码头。旅长黄梅兴在持志大学前沿被日军炮弹击中腹部当场阵亡，全旅伤亡近千，但是进展甚微。在付出重大伤亡的情况下，虽取得不小战果，但总体上来说依旧没有达到预想之结果。
　　
　　正当张治中准备重新调整兵力，再度对日军发起攻击的时候，中日两国政府接受英美法三国提出的上海作为中立区，中日双方军队撤出上海的建议，因此蒋介石命令张治中所部各军暂停攻击。
　　
　　但是日本拒绝了这一建议，十八日下午，蒋介石下令各部重新展开攻击。
　　
　　八月十九日，上海，汇山码头，凌晨。
　　
　　天色才蒙蒙亮，四面八方就传来了大炮的轰鸣声，隆隆的炮声响成一片，持续不断，好似暴风雨前滚滚的炸雷，震得连大地都在颤抖。随着一发发炮弹的爆炸声，许多据点被炸得千疮百孔。
　　
　　海面，日军军舰开始炮击边中国守军的阵地，天上，是日本空军的飞机在不断轰炸，一发，一发，又一发，炮弹仿佛是劈头盖脸砸了下来，打的阵地上一片狼藉，浓烟滚滚，士兵们紧握着枪支，却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涂着太阳旗的飞机又飞回来了，再次沿着中国守军的阵地来回投弹，爆炸带起的浓烟遮住了整个阵地。
　　
　　不知过了多久，轰炸似乎结束了，士兵们从掩体后抬起头，从战壕里探出身体，抹掉脸上的飞灰，再度平端起手中的枪支。
　　
　　他们知道，日本人企图在第一次攻击的时候就彻底打垮人战斗的决心，飞机疯狂的轰炸，这仅仅是要他们屈服的开始。
　　
　　但日本人错了，侵略者们永远也想不到，当一支军队长久以来积聚在胸中的怒火一旦爆发，将会产生什么样巨大的能量。
　　
　　中国士兵们没有太多的飞机，没有先进战车，火炮的支援也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这一切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并不重要。
　　
　　正如一个国家被逼入绝境之后，由心底里迸发出的怒吼，足以让天地为之动摇。
　　
　　很快的，一面血红血红的太阳旗再度出现。
　　
　　十几挺捷克式机枪被一字排开，悉数布置在正面阵地，冒着日军再次袭来的疯狂炮火，机枪一起发出了阵阵怒吼。刚刚逼上来的日军士兵顿时吃不住劲，一边对着掩体连续开枪，一边纷纷交替掩护着向来时的地方退去，阵地十几米开外，抛下数具尸体。
　　
　　“开炮！开炮！”
　　
　　炮兵阵地上那名炮兵连长嘶哑着嗓子喊道：
　　
　　“给我打。打那帮狗娘的日本人，给老子压制住他们的炮火！”
　　
　　不多的几门火炮在尽着一切努力，不断轰击着日本人的炮兵阵地。
　　
　　突然地，“轰”的一声，一门火炮被日军的炮弹炸翻了。
　　
　　连长就在不远处，他打了一个趔趄，却又很快站稳住了身体，再次高声吼：“开炮，给我开炮！”
　　
　　从他的嘴里迸出来的依旧只有这么几个字。
　　
　　汇山码头是日本海军划定登陆的据点，但国民革命军第三十六师却死死咬住不肯放松，大炮轰，飞机炸，日本士兵成队成队的冲锋，简直到了疯狂的程度，几乎一切能用的手段，日本人几乎都在这块阵地上用过了。
　　
　　阵地上机枪连的士兵也早就打红了眼。长官们声嘶力竭的的喊声、叫声，在几乎没有停歇的“突突”机枪声中，根本就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头顶上的日军飞机可以说是肆无忌惮的穿梭、投弹、扫射，一枚枚的炸弹落下，爆炸和掀起的尘土气浪，遮天蔽日。
　　
　　日军飞机密集投弹，几乎将阵地夷为平地，大地在颤抖，机枪连的战士们在战壕里就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小舟，头上的土纷纷簌簌落下，头顶的护棚仿佛已经不堪重负似的。太阳旗近了，近了，步兵在坦克和装甲车的掩护下开始发动冲锋，炮火开始向掩体逼近，而头上的轰炸机也并没有飞走，在头上盘旋，为炮兵进行炮火指引。
　　
　　“终有一天，老子们要把东京用飞机炸平。” 两个士兵抬起机枪对着飞机扫射，飞机好像也被惊到了，迅速的拉高，又在天上盘旋了好大一会，忽然调头离开了战场。
　　
　　日本战车逼近，机枪子弹打在上面，蹦蹦地往外乱窜，根本起不到任何伤害。战车的炮管转向阵地，对着中国守军喷射出火舌。就听见“轰”的一声，掩体被打掉一大半，一名机枪手已经浑身是血的伏在犹自发烫的枪管上。
　　
　　“一排长！组织力量！给我炸掉铁甲车！”
　　
　　红了眼的机枪连连长扫出了一梭子子弹，红着眼睛大声吼。
　　
　　一排长沉默着，拿着一包炸药带着两个士兵，一咬牙，越出掩体。
　　
　　战车上的机枪显然注意到了这几个不要命的中国士兵。
　　
　　又是一刺耳的子弹声，两个士兵中弹倒下了，排长也晃了晃，搂着炸药包，扑倒在地上。
　　
　　连长狠狠抹了把满是尘土的脸，对了后面吼：“再上，再上几个，再给老子上！”
　　
　　话音刚落，忽然见到血泊中的排长身体抽搐了一下，慢慢动了起来，他右肩被血浸透了，左手搂着炸药包，全身伏地艰难的爬行，一边躲避着子弹，一边缓缓地爬向那辆铁甲车。
　　
　　到了。排长终于到了。
　　
　　“小日本，老子跟你拼了！”
　　
　　每个人都听到了排长的这声大吼，接着“轰”地一声，战车剧烈的燃烧起来。
　　
　　“机枪，射击。射击！”
　　
　　汇山码头，正面在打，左翼在打，右翼在打。
　　
　　几乎每一个有人的地方，都在发生着激烈的战斗，都在进行着舍生忘死的拼杀。
　　
　　面对再发起冲锋的日本人，中国守军已经打红了眼，眼里只有敌人！
　　
　　在坦克火力的掩护下，日本步兵已经冲到了阵地前，连长环顾四周，咬牙切齿的拔出手枪，几乎是用力在吼道：“所有能动弹的都跟老子上，打啊，和小鬼子拼命啦！”
　　
　　不需要长官的命令，一个个中国士兵士兵怒吼着就冲了上去。汇山码头连番血战，杀声震天，阵地失而复得，反复易手，双方死伤无数，尸体杂陈堆积如山。士兵们叫着、吼着奔跑着，完全无视坦克火力，一个个疯子一样，拼命向着日本人冲了上去。
　　
　　什么步兵条例，什么冲锋要领，都去死吧。
　　
　　冲上去，冲上去，去和日本人玩命去！
　　
　　不要命了吗？
　　
　　是的，仗都打到这份上了，国家都要亡了，谁还能去想能不能活下来！
　　
　　短兵相接，白刃肉搏，你杀不死我，我就得杀死你！
　　
　　就是那么简单，不需要做什么动员，不需要有什么鼓动。仗打成这样了，国家要亡了，这一刻，每个温文尔雅的中国人，都会选择做一次彻彻底底的亡命之徒！
　　
　　一个中国士兵狠狠地将刺刀扎了下去，鲜血涌出来，喷溅了他一身一脸，转头，一个日本人端着刺刀向他冲了过来。那么近，甚至来不及拔出刺刀，只听那个日本步兵“嗷”的叫了一声。
　　
　　噗嗤，雪亮锋利的刺刀扎了他个透心凉，鲜血顺着刀刃在流淌，可是他反而丢掉枪，就着被穿透的姿势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日本人，揪住他的领口，一口就咬住了他的喉咙。日本步兵拼命挣扎着，可没有用，无论他怎样挣扎，中国士兵的死死地咬着他的喉管。
　　
　　很不可思议的，日本步兵感觉到自己的喉管被咬断了，能够感觉到鲜血正在迅速流出，他浑身抖了起来，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四溅。
　　
　　浴血的中国士兵抓着他倒在地上，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眼，是一轮红日从海潮上升起，照耀着这块被滚烫鲜血浸透的土地。
　　
　　这是中国人的土地，这是中国人的家园！
　　
　　中国人已经流了太多的眼泪，剩下的，就只有仇恨了！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义勇军进行曲》
《义勇军进行曲》原是聂耳于1935年，为“上海电通公司”拍摄的故事影片《风云儿女》所作的主题歌。这部影片描写了三十年代初期，以诗人辛白华为代表的中国知识分子，为拯救祖国，投笔从戎，奔赴抗日前线，英勇杀敌的故事。它在影片中首尾两次出现，给观众极为深刻的印象。因此，它很快就成为中国最著名的抗战歌曲。
1934年，“电通”公司在上海成立，请田汉同志写一个电影剧本，到这一年冬天，“电通”公司向田汉同志征稿。田汉同志就先交了个简单的，名叫《凤凰的再生》的文学剧本，给“电通”公司的孙师毅同志。1935年2月，田汉同志就被国民党逮捕入狱了。 
　“电通”公司为了尽快开拍，决定请孙师毅把田汉同志的文学剧本改写成电影文学剧本，孙师毅征得田汉同志同意，影片改名为《风云儿女》。在处理主题歌歌词时，他仅仅修改了几个字，这就是原词第六句：“冒着敌人的飞机大炮前进！”，改成了“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当时，聂耳同志正准备去日本，得知影片《风云儿女》有首主题歌要写，主动向孙师毅、许辛之要求，把谱曲的任务交给他，并表示到日本以后，歌稿尽快寄回，决不会耽误影片的摄制。果然，没过多久他就从日本寄回《义勇军进行曲》的歌谱。所以，其它关于这首歌创作情况的种种谬传，都是没有根据的。
《义勇军进行曲》曲谱寄回上海之后，由贺绿汀请当时在上海百代唱片公司担任乐队指挥的苏联作曲家阿龙·阿甫夏洛莫夫配器。不久就在影片《风云儿女》中使用。 
田汉作词、聂耳作曲的《义勇军进行曲》，被称为中华民族解放的号角，自1935年在民族危亡的关头诞生以来，在人民中广为流传，对激励中国人民的爱国主义精神起了巨大的作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马来西亚华侨抗日游击队将一句歌词改为“马来西亚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遂成《马来西亚义勇军进行曲》；反法西斯同盟国各广播电台，尤其是民间广播电台，都将《义勇军进行曲》视为中国国歌，甚至不知道孙中山作词的中国国民党党歌《三民主义吾党所宗》已被国民政府定为中华民国国歌。 
《义勇军进行曲》由田汉作词、聂耳作曲，诞生于抗击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战争年代，1949年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象征着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为捍卫国家和民族的尊严，中华民族的坚强斗志和不屈精神永远不会被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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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今天很暴躁，看到了给抗战时期日本人强X中国人还给日本人烧杀抢掠侵略中国和东亚洗白的文。
TMD，NC日粉怎么不去死一死啊！！！！！！！！！！！！




第一百六十三章

　　“报告！敌第三十六、八十七师推进到百老汇路、唐山路、华德路一线！”
　　
　　“报告！敌与我军反复争夺，再次攻占五洲公墓、爱国女校、粤东中学和我军海军军俱乐部！我军阵地被压缩！”
　　
　　“报告！敌军左翼沿浦江推进，包围我军控制下的裕丰纱厂、大康纱厂间的发电厂。 敌炮兵对我军司令部射击，命中甚多！”
　　
　　“报告！敌三十六师左翼进至东有恒路、汉壁礼路！右翼进至吴淞路、沈家湾以南！我军退到汇山码头，动弹不得！”
　　
　　“报告！敌第八十七师左翼前锋突入杨树浦租界至岳州路附近，且攻入汇山码头切断我军东西两翼。但敌军缺乏攻坚武装，进展迟缓，我死守待援！”
　　
　　“八嘎！”
　　
　　日军大将，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松井石根愤怒的吼叫了一声，左手重重拍上身后作战图，一双眼睛愤怒的环顾作战室里的人群，“你们这些蠢货，都已多少天了！还攻不下闸北！攻不下汇山码头！攻不下江湾和吴淞！这样叫我们的士兵如何登陆？！”
　　
　　“大将阁下！我军正以浅水艇运送援军，计划由日领署前码头登陆。”
　　
　　“远远不够！” 松井石根脸色铁青，太阳穴附近的青筋突突的跳，“必须彻底的！完完全全的控制住所有的登陆码头！”
　　
　　他用手敲击着地图，愤怒说道：“开战第二日，仅仅在五洲公墓和粤东中学这两地，我军第一、第三大队就阵亡中队长贵志金吾大尉以下一百零六人，伤三百三十七人！伤亡太过于惨重！当初参谋总长载仁亲王发布的《临时命令第452号》中的《上海派遣军作战要点案》，就指明，我军以一个精锐的兵团在浏河镇一带登陆，派主力在吴淞方面登陆，击破阻击之敌以后，占领上海及该地北方的重要阵线！”
　　
　　“毫无疑问，支那的武器装备比我们要落后三十年！作战思想更是陈旧！”他大声地吼着，仿佛要把心中的愤怒都发泄出来，“可是！你们这群废物！在我军占有优势的前提下，非但不能攻下既定的目标，又不能按计划占领吴淞口和江湾，只能在那里跟支那人纠缠！这让我们的援军如何登陆？！之后的战事如何展开？又怎样能一鼓作气攻占上海？！”
　　
　　一屋子的日本军官不约而同低下头，躲避司令官气急败坏的责问。
　　
　　今出川辉默然立于一侧，垂头不敢言语。
　　
　　淞沪战争开始有十天了，原以为，不堪一击的中国人，会被全副武装的日本军队打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然后，就可以按照原计划，占领这座远东最大最繁华的城市，将代表大日本帝国荣耀和尊严的太阳旗，插上“远东第一高楼”的国际饭店。
　　
　　但事实却完全不是这样，那群支那人，不在乎头顶上的飞机，不在乎落在身侧的炸弹，像疯子和野兽一样，端起老旧的枪支怒吼着冲过来。
　　
　　他现在已经不再是日本驻上海领事馆参赞，而是一名忠诚于大日本帝国的部队指挥官，势必要挥舞着武士刀，投身于这场灭亡中国的战争。
　　
　　今出川辉在想，年前那个人就已飞赴西安，而根据情报显示，开战以来，无法计数的中国军队正全部向着上海集结，他，是不是此刻就站在敌人的阵地上？
　　
　　然而他的思绪被松井司令官打断，松井石根收敛住怒气，锐利目光环顾了室内一周，猛然间拳头砸在桌上，顿时杯盏乱颤。
　　
　　“传我命令！”
　　
　　“第三师团和第十一师团，按照原计划进攻！第三师团，从吴淞登陆，登陆后要确保登陆点，并准备攻击大场镇！”
　　
　　第三师团的指挥官藤田进站起来，“是！”
　　
　　“第十一师团，从浏河口登陆，登陆后，先头部队应向罗店、嘉定地区进攻！从北翼包围中国军队！”
　　
　　第十一师团的指挥官山室宗武站起来，“是！”
　　
　　“海军！停泊在港口的所有小型舰只必须进入内河，沿着河岸炮轰中国阵地！三艘航空母舰上的一百零五架轰炸机，也务必全部出动！“
　　
　　“是！”
　　
　　“空军！飞行大必须时刻注意队浏河口和吴淞的所有中国阵地，发动所有可使用的轰炸机。步兵发动冲锋之前，飞行大队必须先进行十分钟至二十分钟分钟的炮火轰击，要尽可能摧毁第一线的工事和掩体！”
　　
　　“是！”
　　
　　松井石根抬起脸来，面色狰狞，“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大日本帝国！我要彻底埋葬这群支那人！”
　　
　　所有日本军官站起来，异口同声的喊：“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大日本帝国！”
　　
　　在那股无比狂热的喊声中，今出川辉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正在沸腾，并且燃烧起来，他二十多年来所受的一切教育，都在告诉他：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亚洲；欲征服亚洲，必先征服中国；欲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洲。而现在，满洲和华北都已经是日本的属地了，中国的腹地，就在前面，唾手可得！
　　
　　江湾叶家花园，第八十七师司令部。
　　
　　“杨树浦租界到汇山码头一线，仍旧有大量日军负隅顽抗，但是我军由于缺少攻坚武器，一直无法拿下这两处据点。此外，日军自知兵力不足，便凭点固守等待援军。日军的这些据点经营多年，坚固异常，一炮打上去，只能打落一些水泥碎片。我们的火炮数量太少，士兵们只能顶着枪弹硬往上冲，伤亡极其惨重。
　　
　　参谋顿了顿，口气变得沉重，“而在虹口外围，每前进几十米，几乎都需几层我军官兵的尸体铺路。”
　　
　　张治中沉默着，锐利目光在地图上来来回回，忽然握紧了拳头，“必须拿下汇山码头！”
　　
　　他蓦地转身，盯住后面同样沉默的人，“衍之，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邵瑞泽眼睛死死盯了那张大幅地图，看着上面交错纵横的红蓝箭头，忽然说：“可否以一个坦克连集中兵力，突入杨树浦租界到汇山码头一线，截断日军左右联络，三十六师分兵向东西方向压迫，以图一举全歼。”
　　
　　张治中点头，又摇头，“你要知道，我们只有几个坦克连。”
　　
　　“我明白，可是日军的工事太坚固了，我们仅有的炮火不足以支撑，而空中力量又一直被日军压制。”邵瑞泽用很坚定的语声回答道，“与其再拖着让日本人等到援军，不如破釜沉舟，拿下汇山码头！”
　　
　　张治中的手在微微发着抖，他又何尝不知，军统送来的情报表明，目前日军在上海总兵力是要少于中国，可已经有两个师团先期抵达上海外围，更多的增援部队正源源不断从华北赶来。而中国的援军，因为受到落后运输力量的限制，都还正在路上！
　　
　　现在他手中有的，仅仅是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三十六师，五十一军，四十九军，中央教导团和地方保安团。本想以多于日军数倍的兵力，一鼓作气将5000日军扫进黄浦江。然而，日军坚固的工事、优势的装备以及武士道的顽强意志，使中国军队的攻击收效甚微。
　　
　　八字桥、爱国女校、海军俱乐部和海军操场这些据点，已经屡次攻占，又屡次被反攻，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
　　
　　邵瑞泽看着地图，同样在想，对于指挥这个战役的双方将领来说，每一位指挥官都心急如焚。面对大量的战斗减员，日方在缩小阵地后咬紧牙关拼命死守，他们在急切地等待大批援军的到来，只要增援部队一到，他们就能以守为攻。而仗着人多势众的中国军队，面对久攻不下的日军据点，最担心的是大批日军登陆增援，一旦大队日舰开到，整个战场形势就会改变。
　　
　　必须抓紧每一分钟时间攻击日军，在大队日军来到之前发起猛攻，一举摧毁日军据点，这是取胜的惟一办法。从这个意义上说，时间就是胜利。
　　
　　“张司令？”
　　
　　张治中回身站定，沙哑着嗓音问旁边的参谋：“坦克连是否就在阵地上？”
　　
　　参谋立即回答：“是！”
　　
　　张治中沉默了一刻，忽然大声道：“第三十六师，配各战车防御炮一连，由公平路以西席卷向横浜以西之敌攻击！第八十八师，向沙泾港以西之敌警戒！第八十七师，主力向公平路以东席卷杨树浦之敌！”
　　
　　参谋飞快记录，小跑出作战室。邵瑞泽刚站起来想说什么，就听他说：“一起去汇山码头！”
　　
　　一出江湾叶家花园，头顶就有涂有血色的太阳徽记的敌机呼啸而过，汽车刚行驶了短短一段，七八架敌机就在头顶轰炸扫射。飞机一个俯冲，“哒哒哒”子弹呼啸着打来，顿时在地上打出一排排弹坑，“小心——” 话音刚落，一梭子子弹打碎挡风玻璃，玻璃喀嚓尽裂，碎渣飞溅。后排两人同时飞快蹲下，脸颊贴在冷硬的椅背上。
　　
　　飞机一个盘旋，飞远了。
　　
　　两人从一片玻璃碎渣里爬出来，摸样都是狼狈不堪，但所幸躲避的极快，只有零星几点划到脸颊手背。彼此对视一笑，张治中拍掉身上的玻璃碎渣，对了司机喝道：“愣什么！快走！”
　　
　　邵瑞泽抖抖自己领口，拍掉玻璃渣子，看那被打坏的车窗，笑道：“连日本人都觉得上海夏天太热了，主动给我们开窗。”
　　
　　张治中一愣，哈哈笑，指了他，“你这张嘴啊。”
　　
　　又走了一段，迎面而来又是一架飞机，飞机没有任何的犹豫，对了车队就是一阵猛烈地扫射。
　　
　　弹片就在汽车四周飞迸，不停不歇。
　　
　　躲在椅背后，邵瑞泽一抬眼，建议道：“这样不是办法，要不要我们走过去？反正也不远，再说了，走路目标小一些，也好隐蔽。”
　　
　　张治中目光投向对了车窗外，观察一番而后点头，“好，步行。”
　　
　　等飞机走了，一行人连带卫兵副官们下了车，大步流星地徒步前进，纷沓的脚步在坑坑洼洼的弹坑和泥路上，留下了一路的烟尘。
　　
　　烈日炎炎，大太阳顶头晒着，穿了马靴戎装紧扣，说不热，那是假的。
　　
　　邵瑞泽不动声色抹掉额头的汗，再次将军帽戴的端端正正，他知道自己现在又困又乏，而身侧的张治中眼中布满了血丝，喉咙都嘶哑了。开战以来，最高指挥部里的人没有吃一餐像样的饭，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时每刻都在注意战事的变化。
　　
　　但他以苦为荣，这是一个将军报国雪耻的机会。
　　
　　敌机还是跟踪着，机枪不停地扫射。一行人乘着敌机飞去的间隙冒险前进。走走停停，终于到了汇山码头。
　　
　　得到命令的那一刻，三十六师就已经开始再次组织进攻。仅有的德制重炮和卜式山炮连发射出，轻重武器组成的火网死死压制着日军阵地，渐渐地，对面阵地上日军的火力越来越微弱了。
　　
　　“冲进去，全歼了这股敌人！”
　　
　　乘着浓烟和炮火，随着一声令下，三个步兵连的中国士兵一起奋力突了进去。
　　
　　这里驻扎日军一个大队，各地堡内有大炮、炸药，还有机枪。地堡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障碍物挡住视线，守卫部队一目了然，攻击的部队无论上来多少，都会倒在密集的枪口下。面对中国军人的机枪、冲锋枪、上了寒光闪闪刺刀的步兵，以及人数上的绝对劣势，日军的大炮也开始向攻击部队轰击。连停泊在黄浦江中的敌舰重炮，也瞄准前进的队伍不停地开炮，炮弹像乌鸦似的从空中飞落下来，在进攻的队伍中爆炸。
　　
　　耀眼的火光和烟尘中，甚至可以看到被炸上天的残肢断臂。
　　
　　百老汇路两端的日军，在飞机支援下从两面开始反扑上来。飞机在汇山码头扔下了一枚接着一枚的炸弹，火光和浓烟瞬间将汇山码头淹没。空中散发着刺鼻的硝烟气味，地面上燃烧着浓浓的火光，一群群端着枪支的中国士兵，仍旧顽强地向着日军阵地推进。
　　
　　掩体内，张治中用望远镜看到这一幕，叫过坦克连的连长，咬牙切齿说：“坦克连配属第三十六师，攻击汇山码头！”
　　
　　坦克连长是个年轻人，对了集团军总司令摇头，为难地说：“车子太破，敌人的火力又猛，步兵也跟不上！”
　　
　　邵瑞泽打量着坦克连长，他是在突破杨树浦租界时见到坦克连的，那时几辆坦克刚从修理厂临时拉出来。
　　
　　“不行！”张治中顿时火了，“你的坦克不攻入，休来见我！”
　　
　　经过短暂调整以后，七辆坦克和三个步兵营，再次向汇山码头发起攻击。坦克和战车强硬的撞开了日军设下的路障，有些蛮不讲理地向前开进，子弹打在装甲上，“叮叮当当”的乱响。前导的战车连奋勇冲杀，连破日军数道防线。
　　
　　日本人的机枪、步枪疯狂地扫射过去，顷刻间，坦克机身薄薄的钢板上就被打得千疮百孔。一辆坦克被炸毁了，里面地乘员全体阵亡，但它边上的两辆坦克好像根本没有看到一样，依然拼尽全力轰击着日军阵地。
　　
　　又是一辆坦克起火了，驾驶舱的盖子掀了开来，幸存的坦克手钻出，心疼的看了一眼坦克。但很快的，他跳下坦克，拔出了腰里的佩枪，就如同一个步兵一般投入了战斗。
　　
　　车辆残破，火力有限，突入后步兵遭敌火力压制，无法跟进。二十分钟时间，七辆坦克全部被摧毁。
　　
　　邵瑞泽放下望远镜，默默握紧了拳头，低声说：“我们的装备太差了，装备的落后，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弥补。”
　　
　　张治中没有说话，太阳穴附近却鼓起青筋。
　　
　　中国阵地的火力一时间弱了下去，日本人见状，马上组织冲锋，面对日军来自天上、海面、陆地的联合冲锋，三十六师的这个营孤军奋战，死守不退，进行了参战以来最顽强的抵抗。
　　
　　中央队的攻击已进至熙华德路，日军盘踞在道路两侧的高楼上，居高临下组成交叉密集火网，并以坦克、装甲车掩护步兵分队实施反扑。中国士兵在舟山路华德路口遭到密集火力拦截，轻重机枪像一条条火龙向他们扫射。
　　
　　面对水泥工事和沙包的日军掩体，突击一营官兵只好以战友的尸体为掩护奋勇还击。弹片飞溅，浓烟四起，整个码头大门前弥漫了硝烟。忽然的，隆隆巨响声中，轰炸机群一起俯冲，炸弹雨水般倾泻而下，每一次爆炸响起，都有士兵的残肢断体在火光中飞上天空。
　　
　　到处都是爆炸声，到处都是火光，巨大的气浪一层层的掀起，泥土和石块不断的在士兵们的身边飞溅而起。冲天的火光、浓烟笼罩在阵地上空，遮住了天上的太阳。
　　
　　“卧倒，卧倒！”
　　
　　营长喊声不断的在士兵们的耳边响起，但在炮弹的爆炸声中，这声音却又很快被爆炸淹没。
　　
　　“营长，怎么办！”
　　
　　“轰，轰！”
　　
　　两颗炸弹扔在了街道的掩体边，激起得气浪让士兵根本无法抬起头来。接着又是两架战斗机掠过，一长串一长串的子弹打在地面，一片一片的尘土随着飞扬而起，人不敢有任何的动作，只能抱着头伏地躲避。
　　
　　一名士兵大叫了一声，他中弹了，鲜血在突突地冒出，同伴赶紧将他拉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中弹的士兵痛苦地发出惨叫。
　　
　　“长官，飞机，鬼子的飞机！”
　　
　　“长官，我们的飞机呢？我们的飞机在哪里！”
　　
　　“我们飞机太少了，不在这里！”营长几乎是暴怒地吼道：“没有飞机也要打，给我用人肉挡住这些该死的王八蛋！”
　　
　　部队见正面攻击无法奏效，便迂回侧后的小巷，准备从高楼后面攀窗而上，此时，最卑劣、最无耻的行径发生了。日军坦克突然杀出，以猛烈炮火封锁了巷口，下令放火，纵火为障企图阻止中国军队的攻势。
　　
　　大火瞬间在百老汇路和公平路燃烧起来，顷刻间两条路都陷入到了大火之中。日军再以燃烧弹猛轰，无处隐蔽的中国军队被烈焰包围了，墙倒屋塌，三百多名中国官兵葬身火海。浑身是火的中国士兵发出阵阵惨叫，让后续的步兵竟然止住了脚步。
　　
　　得到了火炮和飞机的有效支援后，日本人得以肆无忌惮地轰击中国的阵地。整队整队的日本士兵在炮火的掩护下，发起了一次比一次疯狂的冲锋。日本坦克压了上来，履带碾过士兵相叠的尸体，带出两道深深地血痕，炮管不停对着中国阵地喷出火舌。防御着左翼阵地的一个连以掷弹筒、炸药、手榴弹奋力还击，阻挡着战车的推进。
　　
　　一层层穿着浓绿色和茶褐色军服的敌人，再次密密麻麻的向阵地方向冲来，士兵们再次拿起了自己的武器。守军已经完全打疯了，不要命的射击，不要命的扔手榴弹。甚至当日本人冲到阵地不远的时候，一些伤员直接抱着炸药，义无返顾的滚向了冲锋着的日军坦克之中
　　
　　夜，已经深了，而在唐山路上的战斗，已经相持了一个多小时。
　　
　　三十六师的二一一团已经杀红了眼，团长胡家骥身负伤五处，鲜血染红了军衣仍然在火线上指挥战斗，直到全团冲过百老汇路，逼近汇山码头！直至凌晨，残余的日军支持不住了，争相往外白渡桥南岸逃窜。
　　
　　几乎每一股逃跑的日本士兵身后，总会紧紧跟随着大队的中国士兵。有些日军受伤倒下了，冲上来的中国士兵没有任何迟疑，举起手里明晃晃的刺刀就刺了下去。
　　
　　哀号声中，这些侵略者终于领教到了中国军人的愤怒。
　　
　　为了被他们烧毁的房子，为了那些死在屠刀下地中国人，为了那些被他们侵吞的土地……
　　
　　全中队死伤过半，几个小队长全部阵亡，中队长田边永中在也顶不住了，带着他的中队狼狈逃窜。
　　
　　他一边跑一边愤怒的想，赶鸭子，跟在自己身后的中国军队完全就像赶鸭子一样在追逐着自己。自从成为这支中队的中队长以来，他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败仗，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地羞辱。
　　
　　他回头，看到那群几乎是□着胸膛的中国人，三五成群，嗷嗷叫着追了过来。没有什么队列，没有什么指挥，就是在后面勇猛地追着。那些可恨的支那士兵，根本没有把自己的中队看在眼里。
　　
　　有那么一瞬，他真的很想停下自己的脚步，鼓起武士道的精神，和支那士兵拼了。但身体忠实的履行着本能，还在机械的向前奔跑。
　　
　　“弟兄们！抓活的！”后面有人喊，然后是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子弹擦着身体嗖嗖飞过，田边永中觉得自己就算在士官学校也没有跑得这样快，他看到了外白渡桥，那里，是英国租界。
　　
　　深夜里放哨的英国士兵们眼看到一群败军溃败而来，一个个如临大敌的举起了手中的枪，翻译官看清了来人，用日语大声喊：“停下！不允许前进！不允许前进！再前进就开枪！” 
　　
　　前面是英国士兵，后面是追击着的中国士兵，田边中队已经无路可逃了。
　　
　　“在必要的情况下，可以向除中国士兵以外军队投降。” 这道命令在他的耳边响起。
　　
　　总不能跳进苏州河喂鱼吧，田边永中咬住牙，径直狂奔到英国士兵的面前，举起双手，“我是大日本帝国的田边永中，我请求向英国军队投降。”
　　
　　他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可耻，自己是帝国军队里第一个举白旗的军官吗？
　　
　　听完翻译官的翻译，英国少校不无讥讽地笑了。
　　
　　他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些遗憾说：“好吧，允许投降，现在请你们放下武器，有秩序的接受我们的指引，到达指定地点，不允许有任何异议。”
　　
　　如果作为一个纯粹的士兵，他反而更愿意看到这群平日里猖獗不可一世的日本人，死在中国人的手上。只可惜，他已经接到了长官的命令，允许接受这些日本败军的投降并且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
　　
　　从这支中队开始，外白渡桥的英国租界，前后一共接受了三批总共五百二十一名日军的投降，这些投降的日军全部被关押在了外滩公园。
　　
　　但是，这在中国军人看来也是同样的耻辱。
　　
　　这里是自己的土地，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下败将，进入到外国人的租界，接受那些外国人的庇护。
　　
　　这是绝对的耻辱！
　　
　　然而集团军司令部里，还未来得及对三十六师的二一一团进行口头嘉奖，邵瑞泽就接到了江防司令刘和鼎在电话中的紧急报告：“狮子林和川沙口方面，大批日军正在登陆！人数不明！”
　　
　　张治中脸色苍白，目不转睛的盯着地图，手指重重指上在川沙和狮子林。那里是中国守军的侧后方，罗店一失，则会使淞沪战场西北门户洞开、京沪交通线受到威胁。由于最高统帅部当时尚未派遣部队驻守，以至让日军轻易夺取。后果不堪设想！
　　
　　“兵力不足，大批的增援部队还没有到来！”他想起了了5年前的3月1日，20多艘日舰施放烟幕，在浏河沿岸登陆大队日军的往事，那天夜里，浏河陷于敌手！
　　
　　邵瑞泽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我四十九军的两个师就在川沙方向，我去！”
　　
　　“罗店若失，兹事体大。若是失守，可就是军法处置！”
　　
　　“虽无成功之把握，却有成仁之决心！”
　　
　　张治中骤然回身，直直盯住他，最终一点头，哑了声道：“现在，在嘉定集结的炮兵16团、67师划归你指挥！对川沙登陆之敌予以反击，力求歼灭该股日军。首要任务，急行军！向罗店堵截日军！你去前线督战，我即刻向南京报告，向罗店加派援军！”
　　
　　邵瑞泽靴跟一并，抬手敬礼，眼中闪过无所畏惧的光。
　　
 
作者有话要说：……粮食文，飘走……




第一百六十四章

　　八月二十四日，上海近郊小川沙，天色未明，几颗星子还挂在天边。
　　
　　潮水拍打着岸边，白茫茫的晨雾中，三十多艘舰艇破雾而来。在靠近登陆口的地方，舰艇上放下来数十艘汽艇，探照灯像利剑刺破晨曦，士兵们争先恐后地跃上汽艇。
　　
　　迎了海风，汽艇后面的太阳旗在飘动。
　　
　　这里北接浏河，南连吴淞，与狮子林炮台毗邻。面对水天一色的吴淞口，松井石根站在军舰甲板上，拔出指挥刀下令：“封锁长江口，中国船只一律扣押！”
　　
　　汽艇刚刚靠岸。今出川辉就抢先跃上沙滩，沉重军靴踏在沙子上，一瞬有一种往下陷的感觉，但下一刻他站的笔直，手搭凉棚向远处眺望。海水在温柔的拍打着岸边礁石，远处几栋灰色房子隐现在灰蒙蒙的树林间，屋顶斑驳褪色，更是不见人影。很显然，这里的一切还没从睡梦中醒来，
　　
　　他往下压了压帽檐，向身侧的的人问道：“再确认一次，这里只有支那人的保安队和江防部队吗？”
　　
　　他身侧的参谋山本立即回答道：“截止到昨天晚上十二时三十分，我情报部门并未获得中国军队往这里派遣驻军的的任何情报。此地现在只有一支地方保安队，以及五十六师一个连的步兵，人数总计不会超过300人！”
　　
　　今出川辉嗯了一声，眯眼睛打量着这片已经在地图上描摹了很多的土地。他并不怀疑这个情报的准确性，当年身为参赞，上海市府里的绝密档案，他身为领馆人员依旧可以看到，这些都是大日本帝国实力的显现，他引以为傲。
　　
　　他回身，看到波涛起伏的海面上不断有汽艇来回往返，忙碌的运送士兵和武器装备。待到一个联队已经在宽阔的海滩上铺展开且全部上岸，侦察班的士兵已经回来了，班长对了指挥官报告：“报告大佐阁下，尚未发现中国驻军行迹，此地前方有四处村落，预计不超过300人！”
　　
　　今出川辉挥手让他们下去，带着指挥部悄无声息的前进，最后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举起望远镜。天色蒙蒙亮了起来，他看到了在海塘上站岗放哨的士兵，以及那些碉堡。毫无疑问，这里的守备非常薄弱，守军甚至对日本军舰的进出都司空见惯。
　　
　　他用戴了白手套的左手摩挲下巴，对了身后的的通讯兵开口：“向‘八重山’发信，请求开炮，为我登陆实施炮火掩护！”
　　
　　顷刻间，军舰上的大炮响了，第一炮击中了川沙镇上严家茶馆，随即暴风雨般的炮弹飞过来，击中目标爆炸，整个沿海一带瞬时变成了火海。
　　
　　在接连不断的隆隆炮声中，今出川辉转过身，昂起下巴，对了指挥部的众人喝道：“传我命令，随后各大队以及辖下的中队，按照既定计划向前开进，留下一个步兵大队作预备役。待到达预备地点后，炮兵中队寻找有利地势，炮口对准敌军阵地！”
　　
　　他一瞬间笑起来，右手握住刀柄，细长的眼睛划过一丝阴狠，“至于那些低贱的平民，杀！”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川沙镇及附近的村落，到处充斥着惨叫声。
　　
　　面对日本人的步步紧逼和火力支援，保安队和江防部队一溃千里，老百姓只知道日本兵和中国军在虹口打仗了，他们经常看到日本的军舰从吴淞口进进出出，他们没有想到战火会烧到自己家门口。
　　
　　石家宅是一个不到一百人的小村庄，村子里的人从来都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他们知道自己的国家和日本打仗了，但他们并不想去理会。战争，和他们一点关系也都没有。
　　
　　他们只想本本分分的过日子，与世无争的过好每一天而已。但现在，身边的爆炸声吓得人群乱窜乱逃，到处是哭声、呼救声、喊声搅成一片。忽然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接着又是第二声更响的爆炸，木制的房屋燃烧着了，摇摇欲坠着轰然倒塌。
　　
　　“娘——娘！”
　　
　　“快跑！东洋人扔炸弹了！”
　　
　　“小狗子小狗子……小狗子！”
　　
　　“我要死啦——要死啦——啊——！”一个男人抱着头在血泊里滚动，只剩下半截身体，肠子流了出来，血正源源不断的渗进青石路面。
　　
　　到处都是血迹和尸体的碎片，刚从睡梦中醒来的老百姓奔走避祸，倒在道旁的伤者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声和惨叫声。炮弹落得很近，就在狭窄的街道上爆开，到处都是炮火炸起的火球，不断砸落下来的炮弹掀起阵阵血雾，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人们的绝望的呼喊，却都被震耳欲聋的炮声遮掩，仿佛从来不曾有过。
　　
　　炮轰停止了，枪声却又响了起来，日本兵一小队一小队地进入了川沙镇，他们个子大多矮小，穿着土色衣服，头戴钢盔，手持枪支一步一步前行且警戒着。今出川辉带着他的部下们进入了这个镇子，此刻火焰还未完全熄灭，他看到青石路两边的房屋都被烟熏成了灰色，焦黑的尸体在街边相叠，忽然的，一脚踩进了街上被炮弹炸出的大坑，那里头积着脏水，弄脏了擦得锃亮的军靴。
　　
　　今出川辉很不悦的皱起眉，戴了白手套的手指在鼻子下擦了擦，继续前行，军靴踩过干涸的黑色血迹。
　　
　　参谋山本敏松一脚踢开脚边被炸断的手臂，眼睛瞟过旁边一座高大的木制房子，门板焦黑一片，里面只剩着些没有燃尽的木头，一具男人的尸体伏在门槛上，身下护着两具一大一小的尸体。他收回目光，鼻子里哼了一声，紧跟在大佐身后。
　　
　　沉重的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声声回响。
　　
　　镇长和在炮火里逃生的人们被一个个揪了出来，被刺刀驱赶着集中在空地上，所有人都沉默，妇女们发着抖，但是在刺刀的包围下，他们只得木头一般站着，等着，看着这些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士兵。
　　
　　今出川辉显得心情非常愉快，他带着微笑，在被集中起来的村民们面前来回走动，忽然在一个男孩子面前停了下来，挑了挑眉，用流利的中文问：“你叫什么名字。”
　　
　　旁边的妇人抓紧了自己的孩子，肩头在颤抖，孩子胆怯地缩到了母亲的身后：“我，我叫虎儿。”
　　
　　“虎儿，虎儿。”今出川辉饶有兴趣地念叨了几遍，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上衣口袋里面摸出了一粒糖来，在孩子面前不断晃动着，说：“糖。非常甜。给你吃。”
　　
　　孩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娘，见到娘向自己微微摇了摇头。他又大口咽下了口水，异常艰难地学着娘摇了下头。
　　
　　今出川辉哈哈笑，蹲了下来，那粒包装精美的糖果放在手里，大声说道：“都不要害怕，我们是你们的朋友，朋友，明白吗？我们，是来中国帮助你们的，让你们过上比现在好的日子……”
　　
　　孩子睁着大眼睛，小脸上沾着尘土和血迹，握紧了母亲的手，眼神却不时往那粒糖果上瞄一瞄。今出川辉含着笑，把手伸到孩子面前，示意他快拿。孩子的手伸了出来，却被母亲狠狠地拽了一下，随即胆怯的缩了回去，低下头。
　　
　　日本士兵们哈哈大笑了起来，今出川辉站起来，目光盯住了那个妇人。
　　
　　妇人蓬头垢面，穿了粗布衫子，牵着孩子胆怯的往后退。
　　
　　“用中国人的话来说，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出川辉收起了笑容，身后的参谋山本敏松接上话说道：“大佐阁下，他们都是支那人，支那人是什么，都是猪！一群肮脏的，还没有开化的猪！”
　　
　　今出川辉眼神瞟过去，“对付猪应该怎么办？”
　　
　　山本敏松挥动着手大声说：“消灭他们，坚决的消灭他们。把这个劣等的民族从地球上抹去！”
　　
　　看到大佐阁下举起了手，日本士兵们开始狞笑，平端起手中的枪。
　　
　　“长官，我求你啦！”
　　
　　镇长扑倒今出川辉脚下，“扑通”跪了下去，大声哭泣着哀求道：“长官，我们没有做对不起你们的事啊，你们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放过我们，放过我们，你们要什么都可以，求求你了……”
　　
　　今出川辉笑了笑，拔出武士刀，刀尖挑起他的下巴。
　　
　　“为了大日本帝国，你们，都得死。”
　　
　　还没有等镇长来得及说什么，一道雪亮的刀光就落了下来。
　　
　　惊叫声里，鲜血四溅，人头滚落，镇长的头滚到虎儿脚下，孩子“哇”一声哭出来。
　　
　　一声声哀号响起，一道道血光飞溅，两个机枪手则拖过一架轻机枪，退后几步，对准人群利落的支好。
　　
　　然后，一串密集而清脆的枪声响过，侥幸躲过刺刀的人们猛然痉挛般哆嗦起来，还没有没死去的人发出的痛苦惨叫，一个接一个，缓慢地向地上倒去。鲜血迅速的从几个堆叠在一起的身体下流出，汇集起来，蜿蜒的流淌着，聚成一滩刺目的红。
　　
　　不愿鞋子粘上黏稠的血迹，端着刺刀的年轻日本士兵往后撤了一步，而另一个却大笑起来，大踏步走到俘虏堆前，低下刺刀，去拨弄重叠的尸体。似乎看到了什么，便举起枪对着地上的人又连补了数枪。
　　
　　尸堆一角，躺着一个孩子的尸体。
　　
　　今出川辉走到那里，一笑，扬手将那颗糖果扔出去。
　　
　　糖果在血水里滚了几滚，停在了孩子小手边。
　　
　　他唰的收刀回鞘，一转身大步踏过血水，猩红飞溅，“即刻出发！按原计划向罗店方向进攻！全速前进！”
　　
　　邵瑞泽走走停停赶到一○四师指挥所，已经记不得一路上究竟遇到多少日机轰炸，他来不及洗一洗脸，就找到四十九军一○四师师长冯兆丰。冯师长告诉上峰，川沙一线已经陷落，敌已进至罗店前沿，而根据为数不多的空中侦察回报，还有大批的日军正沿着沿海滩涂，蜂拥上岸。
　　
　　邵瑞泽正接过小孙递上来的毛巾擦脸，闻言一下子扑倒地图前，来回比划了几圈，脸色一下子青了。
　　
　　“罗店向南可达刘行、大场，威胁张华浜、蕴藻浜；向西可到嘉定、安亭，占领宁沪铁路。谁控制了罗店，就掌握了主动权。”他手掌按在地图上，回身问冯兆丰，“罗店方向现在我们的军队有多少？”
　　
　　“最近是362和363团，距离罗店尚有二十公里！”
　　
　　这时天上忽然一炮袭来，就在指挥部不远处爆炸，窗上的玻璃被震碎了哗啦啦摔了一地，接着激烈的枪声响了起来。
　　
　　“妈的，小日本的飞机！在向我们挑衅了。”冯兆丰咬牙切齿地指着对面狠狠说道。
　　
　　邵瑞泽一把扔下毛巾，什么都没说眉头却锁的死紧，今日必须抢在日军之前夺取罗店，罗店一失，则会使淞沪战场西北门户洞开、京沪交通线受到威胁，影响到整个战局。现在援军并未到来，只能由两个团先打头阵，而这将会使他们面临非常大的压力。
　　
　　可是已经没有选择了，在失去阵地和拼死之中则其一，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听完冯兆丰以第362团从罗店左侧，第363团从右侧实行突袭的方案，认为可行，予以批准。然后，邵瑞泽双眼直盯着冯兆丰的眼睛，以很硬的口气问道：“你有多少信心？”
　　
　　冯兆丰面对上峰的凌厉眼神，毫不退让的大声说道：“不成功！便成仁！”
　　
　　邵瑞泽狠狠地拍了一把他的肩膀，说道：“这一次，即使部队打光了，你也要把罗店给我拿下来。晚上六点之前，如果你没有拿下罗店，你也不用提头来见，你就给我自裁吧，我自己提头去见文白将军！”
　　
　　冯兆丰一个标准的立正，大声回答：“是！”
　　
　　冯兆丰带了卫兵出离开了师部，邵瑞泽拿过电话，亲自把进攻罗店的作战计划布置给下属的两个团长。他说完了，又在电话里高喊：“敌军武器精良，训练有素，这将是一场恶战、血战，罗店争夺战意义重大，如果不能将侵入罗店的敌军歼灭，后果将不堪设想，我军官兵要不惜一切代价，清除这股敌军！告诉所有人，报仇雪恨的机会来了！谁要后退一步，就立刻枪毙，决不留情！”
　　
　　他扔下电话，在屋中站了一会，目光又投向那副作战地图。
　　
　　头顶上飞机呼啸而过，炮弹就在不远处爆炸，淹没了纷沓的脚步声，小孙和小昭站的有些惴惴的，看见上峰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地图，眼中渗入肃杀之气。
　　
　　“小昭！”
　　
　　“在！”小昭连忙应声，他听见上峰说：“去给我拿个钢盔！再叫一个警卫排。”
　　
　　小昭瞧见上峰脸色不善也不敢多问，连忙跑出去了，小孙有些不安的问：“司令，您……要做什么？”
　　
　　邵瑞泽深深吸了一口气，仍旧盯着地图，忽然攥紧了拳，“老子要上前线督战！”
　　
　　部队以急行军的速度行进在郊外的公路上，整齐的土黄色人流接连不断，一顶顶黑色的钢盔，在烈日的照耀下反射着光辉。日军的飞机不时飞临队伍的上空，先是侦察机肆无忌惮的盘旋低飞，然后就是日本海军的舰载轰炸机和战斗机，反复俯冲，对着行进中的队伍进行轰炸扫射。
　　
　　“卧倒！卧倒！”
　　
　　士兵们马上向公路两侧分散卧倒，小孙和小昭眼疾手快把上峰扑倒压在身下，子弹打在车上，立时迸出无数个抢眼。等飞机飞远了，邵瑞泽爬起来，探出车窗外看到已经有士兵被击中，捂着伤处不断的呻吟，血染红看了地面。部队整训重新开拔的时候，他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把机枪连长叫过来，吩咐了一番。
　　
　　连长立即组织人手，调集了十挺马克沁重机枪，装在加高的机枪架上，隐蔽在公路旁的小树林里，准备让骄傲狂妄的日本飞行员一点颜色看看。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天边有出现了四个黑点，紧接着，两架日军海军九六式舰载战斗机和两架九六式轰炸机轰然而来，又出现在部队的上方。飞机盘旋了几圈，大摇大摆的从高空俯冲下来，速度开始减慢，高度下降到100米左右的时候，又是一轮密集的低空扫射和俯冲轰炸。瞬间，小树林里的马克沁重机枪射出阵阵火舌，枪声震耳欲聋，飞在最前面的那架飞机忽然一头栽下，落在离公路不远的田野里，随着一团巨大火球升起，轰的一声爆炸了。第二架飞机也同时被击中了发动机，在勉强爬高的过程中，飞机的尾部冒出了黑烟。没过多久那架飞机也一头栽了下去。剩下的两架赶忙急速爬升，飞出火力范围。
　　
　　官兵一片欢呼雀跃，小昭喜滋滋的说：“司令，我崇拜你。”
　　
　　邵瑞泽眼皮也没抬，叫司机继续前进，忽然说：“机枪本来就不是打飞机用的，要是配备了高射炮，我们也不至于连制空权都没有。”
　　
　　小孙抓紧扶手，嗯了一声低低说：“司令，听别人说，我们的飞行员就只有挨打的命。17号那天，有个飞行员叫阎海文，座机被打下来之后，为了不被俘，举枪自尽了。”
　　
　　“就是那个说‘中国无被俘之空军’的那个飞行员？”小昭接上话问，邵瑞泽沉默了一会，往下拉了拉钢盔，平静说：“你们两个，跟着我上前线，害不害怕？”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不作声，邵瑞泽也不抬头，只是语声平淡的说：“你们俩说到底还是个新兵蛋子，新兵，纯粹就是一群炮灰，听见炮声尿裤子都是常有的事。上了战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但我要你们记住一点。”
　　
　　“阎海文说，‘中国无被俘之空军’，就是这个道理，这是中国军人的气节！绝不可以向敌人投降！就是死，也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带着先头部队刚到镇外，派出的侦察分队派人前来报告冯兆丰，日军部队占领了罗店镇以后，留下了一个大队的兵力守卫，其他部队又转移了。留下守卫罗店的日军步兵大队，先是抢修了一些工事，现在正在烧火做饭，士兵们也大多在休息，岗哨也不多。
　　
　　冯兆丰抹了一把脸，当即粗鲁的开骂：“奶奶的，我操这些小日本，老子跑了快一天，几乎都没有吃东西，他们倒好，还烧火做饭。狗 日的，老子叫你们吃不成这饭。”士兵们几乎都是饿了大半天没有来得及吃饭，一听小鬼子正在做饭，就气不打一处来。
　　
　　“传令下去，部队先行隐蔽休息，一刻钟后，全体冲锋，抢鬼子的饭吃。”冯兆丰是奉军里的老人，毫无疑问的土匪，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抢鬼子的饭，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不应该。到了中国人的地盘，还这么嚣张，真没天理了，当然，跟鬼子就没道理可讲。
　　
　　一阵炮声响后，镇内顿时升起了浓密的白色烟雾，一阵黑压压的手榴弹弹雨，被投掷到了镇子里面。在一阵阵的猛烈爆炸和硝烟味道过后，冯兆丰立刻下令，全体发起冲锋。
　　
　　“弟兄们，冲，送这些狗娘养的去阎王那里报到！”
　　
　　随着军官们怒吼声发出，铺天盖地的呼啸一起震动大地，所有的中国士兵就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冲了出去。下级军官们挥舞着手里的冲锋枪，带了士兵吼叫着冲入镇子内，一边跑一边疯狂的扫射，日军士兵原先正在排队等着吃饭，炮声响后，视线被烟雾遮住，无法进行瞄准射击，只能盲目地开枪。还没有来得及作出有效地反击，就被气势汹汹的冲锋势头打打得懵了。七百多名的日军只有一小半来得及拿起武器，一个小队长刚从锅边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当胸就是一枪，腥红的血顿时泼上了那一锅白米饭。
　　
　　另外的人干脆抛下饭碗，扔掉武器，扔掉帽子，向着镇子另一头狼狈逃窜。
　　
　　“奶奶的，想跑，没门！”
　　
　　“冲，冲，给我冲！”
　　
　　完全杀红了眼的冯兆丰在那疯狂叫。带着人从另一边包抄上去，旋风般将七百多个鬼子打得落花流水。
　　
　　镇子上的房屋几乎都被炸毁了，不远处的一座木棚子还在噼噼啪啪地燃烧，旁边焦黑的木头上冒着白烟。行军锅下的火快熄了，锅里的米饭散发出香味，追赶残敌回来的士兵们费力的将那些尸体推到一旁，摩拳擦掌，准备享受这顿免费的晚饭。
　　
　　冯兆丰走过去踢了小队长的尸体一脚，骂道：“老子□奶奶，好好一锅饭真他娘的可惜，死都不知道死的不要碍事。”
　　
　　勤务兵小丁放下枪，拉过小队长的尸体，耗子打洞一样开始在口袋里搜翻过来搜翻过去，冯兆丰骂了一句没出息的货就去吃饭，不多时小丁跑过来，手里捏着一个油布包，夸张说：“师座，我从那个小队长身上翻到了这个玩意，包裹的挺严实，防水呢！”
　　
　　冯兆丰含着一口米饭，打量了小丁几眼打开挎包，只见里面有一份地图和几份文件。随手翻了一翻，但他不懂日语，于是随手甩给小丁说：“老子不懂日本鸟语，你带几个人给司令送过去。”
　　
　　小丁兴冲冲的赶回去，将东西交给司令，邵瑞泽与翻译铺开一看，是一副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笔标出日军进攻重点是罗店、嘉定和浏河。邵瑞泽一转头，冲了通讯兵道：“快！给我接通张司令！”
　　
　　他很快把情况告知了张治中，电话里张治中闻言大惊，命令他迅速派遣士兵将文件地图送到军部，同时提醒他，“敌人是一定要来争夺罗店的，你们一定要寸土不让，像钉子一样钉在罗店！”
　　
　　“放心，我们一定寸土不让！”邵瑞泽坚定地回答。
　　
　　当晚，两个团部队全部到达罗店镇，同时另外两个师急行军增援，邵瑞泽在冯兆丰的陪同下在罗店镇绕着走了一圈。为了巩固战果，当晚便发动部队挖交通壕。罗店镇的防御，被交给了邵瑞泽认为能攻善守，前面战斗里伤亡也少一些的363团。362团则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
　　
　　八月的天气，暑气袭人，官兵们光着膀子，挥舞铁锹、洋镐，高呼着号子，挖刨着泥土。子母堡，地堡，暗堡，相互支撑，相互支援，弥补单个工事的火力盲区和死角……全部挖成“之”字形战壕，便于隐蔽。还命令把防守区域内的所有房屋，全部进行改建，打通相联接的房屋之间的墙壁，沿街巷的墙壁，全部开上隐蔽的射击口，以利于被鬼子突入镇内以后，和鬼子打巷战。镇内的几家粮店的库房也被带人打开，成麻包的黄豆，被悬挂在镇内房屋的外墙壁上。
　　
　　天边飘来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
　　
　　站在刚刚有了雏形的壕沟边，邵瑞泽背着手，目光投向那群正在奋力挖掘的官兵。
　　
　　“冯师长。”
　　
　　冯兆丰上前一步，等候上峰开口。
　　
　　“你写遗书了吗？”
　　
　　“写了，一开始就写了。家里老人都没了，孩子有媳妇带，出来打仗怎么能怕死。”冯兆丰爽朗笑。
　　
　　“那就好。”
　　
　　“司令也写了？”
　　
　　邵瑞泽略略侧脸，那双深敛凤眼里，带上三分含义复杂的笑意，“当然。”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知道阵地对面的人，炮灰M今大概会很高兴？

远目ING




第一百六十五章

　　火车渐渐减速，车窗外不时有焦黑损毁的建筑物掠过。
　　
　　方振皓一动不动的坐在铺上，双手交握，盯着外面，心里却不由得越来越不安。
　　
　　怎么，怎么会这样？战争不是还在沿海一带吗？怎么昔日繁华的上海南站竟然会成这个样子？
　　
　　许珩推开包厢门，拍了拍他肩膀，缓缓说：“火车快到站了，方先生，有人来接你们吗？”
　　
　　方振皓回头，看到他戎装整肃，目无表情，并没有因为外面景物的变化而显现出什么。他压下心里的不安，点头说：“有人来接站，之后会直接去红十字会，许副师长，你不用操心我们。”
　　
　　“这就好。”许珩点点头，“我们不进入市区，直接开拔去指定的地方。火车到站之后我会送你们出火车站，余下的，就自己小心。”
　　
　　盘腿坐在对面铺上的亚伦从外面收回目光，插嘴问：“请问，外面怎么是这个样子？”
　　
　　许珩一抬头，看了一眼，语声平缓，“八月十五号的时候，日本人的飞机轰炸了上海南站，这是炸毁后的痕迹。”
　　
　　亚伦一瞬间苍白了脸，有点不敢置信的看向对面的方振皓，而方振皓握紧了双手，目光投向窗外，嘴唇紧抿，脸色有点苍白。
　　
　　许珩走了出去，不多时就传来他大声切严厉的叫喊：“所有人！听好了！拿好自己的枪支和行李！不要吵闹！下车时排好顺序，不许胡乱拥挤！下车以后以班为单位，整训好再出发！”
　　
　　轨哐当的巨响，随即火车停下，鸣笛声与敲钟声响成一片。
　　
　　而窗外，停满了无数辆风尘仆仆的列车，穿着各样颜色军装的士兵正井然有序的下车，背着自己的铺盖卷，手里握着枪支。
　　
　　一下车，就感觉到上海那火辣辣的八月，刚离了黄梅雨季，太阳凶悍起来，把柏油路反复烘烤，人都要站不住了。停靠下的列车汽笛声此起彼伏，踏上站台望出去都只见人头攒动，四面八方来的声音和暴晒的烈日，让人耳朵发疼头脑发晕。
　　
　　许珩送了他们出火车站，史密斯左右打量，指了一处说：“那里！那里！是季来接我们！”
　　
　　方振皓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十几米开外的街边，停着几辆熟悉的汽车，而站在车边的是同事季明，带了放松的表情对他们挥手。方振皓心里多了些轻松，对了他挥了挥手，却听徐珩说：“找到了？那就好，我该走了。”
　　
　　“请留步！”方振皓脱口道，转过身目光里带着询问，他顿了顿，问道：“他呢？你知道他在那里吗？”
　　
　　许珩静了会，很为难的摇头，“说实话我不知道。现在上海打成一锅粥了，战区和各路集团军又重新做了划分，我们只是遵照指令，开去预定的地方。抱歉。”
　　
　　方振皓心中失望，也只能点头，看着他敬礼离开。
　　
　　处都是人，哭的笑的，喊的跑的，乱得不像话，卖吃食与报纸的小贩也奋力挤在人群中吆喝。方振皓正要与其他人一道上车，却听见身后报贩在嚷着：“号外，号外——重大新闻——我军与日军在罗店反复争夺——难解难分！”
　　
　　听见这吆喝，周遭拥挤喧哗的人丛不约而同一静，纷纷涌过去，你一张我一张争抢报纸，报贩手里一大叠眼看着少下去。方振皓也挤进前买了一张，身旁有人已迫不及待打开来看，兴奋语声，与旁人交头接耳，“真的，真的，罗店还在我们手里，干得好！”
　　
　　“狠狠打！也好叫我们吐口恶气，算一算马关以来的账！”
　　
　　“别这么说，前几天罗店不还是日本人的吗？”
　　
　　有人摇头叹息，“唉，敌人对罗店势在必得，今天不占，明天一定会占。”
　　
　　“凭什么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依我看！守得住！绝对守得住！罗店守军，都是真汉子！”
　　
　　方振皓揣了报纸挤上即将启动的汽车，这才仔细展开来看。 
　　
　　映入眼里的一副现场照片上，尸体横陈，层层相叠，后面就是守军的阵地，即便是黑白照片，也能感觉出里面传来的血腥气息。压着醒目的粗黑标题，“三失三战，罗店仍在我手”，底下则写出了敌人经束里桥，在飞机掩护下向罗店发起攻击。冯师长指挥第一○四师的两个团，顽强阻击。双方从中午打到晚上天黑，整整打了八个小时，双方多次白刃格斗，日军伤亡过半，仓皇逃窜。
　　
　　车前人潮汹涌，进退不得，季明烦躁的按着喇叭。
　　
　　史密斯打量了窗外半天，问：“季，市区里很乱？”
　　
　　季明一踩油门，边开车边说：“那当然，开战第二天，日本人的飞机就轰炸了市区南站，扫射了爱多亚路东面的南京路，黄浦江上云集了插着太阳旗的日本军舰，炮口牢牢对住吴淞口，战火从宝山路一路燃到四川路，晚上睡觉耳朵里都是从北面传过来的枪炮声。”
　　
　　方振皓看那些拖家带口的人们涌向火车站，皱起眉，“难道打仗了还往街上跑？不怕再遇到轰炸吗？”
　　
　　季明回头看他一眼，耸耸肩说：“他们这是想坐火车往外跑，不过现在火车全被征用了，一张车票这个价。”他举起右手伸出一个指头晃晃，“一根金条。”
　　
　　方振皓愣住了，又听他说：“英美法租界里倒是安全，可守军持着重机枪封锁了外白渡桥，谁也不让进。”
　　
　　人潮如涨潮的黄浦江，轿车在人流里艰难的穿行，季明抽了个空子一踩油门，车子飞快拐进一条小巷这才好了些。
　　
　　“现在有人拼了命要从上海跑，可又有人发了疯要躲进上海。有先见有财力的人开始往国外或内地逃，不想逃出上海的就往租界迁，好歹最后还得仰赖英美法三国的庇护。他们大概觉得上海的租界最安全，要知道，租界靠近华界附近那一片，全都是开战以后的难民。唉，没吃没喝，眼巴巴等着租界放人进去，真是惨。”
　　
　　“有个军人牺牲了，是战场上第一个牺牲的高级将领。是个旅长，叫黄梅兴，率着先遣队在四川路打退了敌人的进攻，甚至打得零散逃生的敌人慌张躲进公共租界寻求庇护，他的旅死了一千多个人。”
　　
　　“空军也不差，两个飞行员去轰炸黄浦江边的那艘‘出云’，炮弹打光了就猛撞了上去，那天空军一共打下来十三架日本飞机，好样的！”
　　
　　“这几天罗店是大新闻，日本人从川沙口和吴淞口登陆了，那个姓冯的师长带着两个团一步不停跑到罗店。说起来也是，日本人正在烧火做饭，冯师长把他们一锅端全部送到阎王爷那里去报到了。真是大快人心。这个冯师长的上司专门从司令部跑去督战，有他在不管来了多少鬼子全军一步都没后退，这人可真是个混人，对了士兵吼，‘只许前进，不许后退，谁要后退就毙了谁！’”
　　
　　他笑起来，随即恶狠狠说：“日本人他妈的都该死，就应该这样，我们中国人绝不能让日本鬼子欺负了。”
　　
　　方振皓再低头，目光看到几幅后援军队开赴战场和前线战士布防的照片，都看得心情沉重，可又奇异地在这样一个不安的时候生出些安全感。血色虽笼罩了上海，但中国军队站到了老百姓前面，拿起枪，捍护同胞。
　　
　　道两旁的树木，一棵一棵，飞快地消逝。随后进入了租界，很快的，车子就开到了红十字会的大楼下，季明帮着他们搬了行李上去，就连连催促他们快去菲尔德那里一趟。方振皓用冷水擦了把脸，匆匆赶去了。
　　
　　菲尔德的办公室里扔满了文件，电话铃响个不停，他甚至来不及叫方振皓坐下，就直截了当说：“方，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我这里人手不够，我要求你马上进入工作状态。”
　　
　　方振皓立即点头，“需要我做些什么？”
　　
　　菲尔德将一本文件交到他手里，“昨天日本人在华界与租界相邻一带纵火，引得相邻的几条街道全部烧了起来，有很多人被烧死，更多的人无家可归，我要你现在立即去解决尸体和难民的问题。这么热的天，尸体不解决，上海城区是会有疫病传播的。”
　　
　　“明白。”
　　
　　第一次行走在战后混乱的马路上，方振皓真觉得这是一种折磨。
　　
　　大马路，小弄堂，都是脏乱嘈杂、入目凄惨悲凉。靠东面最先开战，连日来市民弃家逃生，在自己的城市里变成了难民。屋檐廊下，人行道上睡满了人，他们临时搭起了铺盖，找了一处还算过得去的空地，铺上一条毯子，一床床单便就做成一个窝，有的一家人齐齐坐在毯子或者床单上，相顾哀愁无言。
　　
　　“妈妈，我饿。”
　　
　　孩子细声细气的哀求母亲，想要吃东西，母亲将她抱在怀里，哄劝着说：“宝宝睡，宝宝睡，睡着就不饿了。”
　　
　　随身携带的干粮吃光了，而上海市区内粮食价格暴涨，难民更没有地方可以寻到食物。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饿着，一旦有人走过，立刻抬起一双双饥饿的渴盼的眼睛，望着来往的人们，渴求着帮助甚至是施舍。
　　
　　原本上海最宽阔的马路，如今也窄了，道路两旁被难民露宿挤占，越往东走，人影就越少。被轰炸过的街道，已经看不到昔日繁华如云的景象，唯有一片焦黑的血迹，从人间天堂变炼狱。
　　
　　受灾地点终于近了，荒凉的断壁残垣就那样一座一座横亘过来，墙面烧的焦黑，路上尽是鲜血，丝毫不给人喘气的余地。横七竖八倒下来的砖墙堵了去路，把医院的两辆急救车也停在废墟中间。
　　
　　入目皆是烧的焦黑的尸体，伏在地上、靠在墙边、全尸的，支离破碎的……没有头的人，断了手足的人，内脏流满地的人……一个伏着另一个，或者孤零零挨在一旁，空气中硝烟的味道尚未散尽，还弥漫的血腥气。
　　
　　方振皓微微张开着嘴，攥紧了手，沉痛的，却又无可奈何，这里是令人痛彻心扉的地狱。
　　
　　与他一道而来的季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微微用力，咬住了牙。
　　
　　有急救队的人正极力抢救伤员，但他们的经验都尚浅，分不清生存的人或尸，尸体被压在瓦砾下，又无法搬动，他们只能来回走动处处大喊着：“还有没有人活着？”一听见微弱的声音，就赶紧过去搜寻，不放过稍微的发出微弱求救的生还者。还有伤者存活，发出声声凄厉的哀鸣和呻吟。方振皓沿着马路来回走了一圈，把情况大概摸清了，与季明商量了一会，随后把工作人员召集起来，宣布了几条工作原则。
　　
　　“一，因为死者多而伤者少，第一步是把死尸一排排地放在、空地处，排列的方式是一排与一排之间，留出空间，以便死者家属前来认领。”
　　
　　“二，其他支离残缺的，如无头的尸体，以及有头无躯的和断手断臂，收集到一处。之后会有普善山庄的车辆，运到沪西郊区‘万人冢’埋掉。”
　　
　　“三，找到伤者，先对创口进行简单清洗和包扎，随后送往医院！男护工力气大些抬伤员，女子就留在这里先做简单的清创。”
　　
　　现场的工作人员赶紧忙碌了起来，不一会儿，人声嘈喧，认领尸体的人从四面八方赶到，顿时呼天抢地，哭声不绝，有人找到了丈夫是尸体，“孩子他爹，你可叫我们娘几个怎么活呀……”两个新丧夫的寡妇抱头痛哭，捶墙顿地。尽管前来认领尸体的人越来越多，情况一时有些混乱，但秩序还是有的，一趟一趟护工来往，伤者已经越来越少了。
　　
　　方振皓正蹲在尸体旁边记录，记下领走每一具尸体的人的姓名。
　　
　　“全尸死者一共一七十五具，目前领走五十三具，残破尸体约有三百零六具，残肢断臂若干，两趟卡车之后还有一百八十七具……”方振皓拿着本子边走边数，目光从尸体上掠过去，他微微皱起眉头，眼里透出不忍之色，看着那些焦黑残破的尸体，胃里忍不住翻江倒海。
　　
　　好在作为一个医生，死亡是已经见惯了的，但对尸体烧焦之后发出的臭味，他还是觉得恶心。
　　
　　彷徨的，沉痛的，无可奈何的，痛彻心肺的，仇恨的，太多太多的情绪，他更深的知道，什么叫作不共戴天，什么叫作国恨家仇。
　　
　　太阳还在明晃晃的照着，四面八方的暑气接连上涌，不仅要工作还要提防日机的空袭，方振皓热得满头大汗，一边帮助搜寻生者，一边还不时抬头看天。他和另外一个女护工费力的将一具尸体从瓦砾里拖出来，冷不丁听到一个细细的哭声。
　　
　　“妈妈！妈妈！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有人！”
　　
　　是孩子的啼哭声！方振皓甩下尸体，不做多想就向了声音的来源跑过去，拐过街角，在已经成了废墟的房屋前，竟然坐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孩子半身血满脸泪，小脸脏兮兮的，大滴大滴的眼泪正随了嚎啕声流淌出来，把脸蛋弄得更脏，他挥舞着小手，悲号冲破硝烟仍未漫尽的废墟。方振皓站住了，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嚎啕大哭，这里幸存了一个小生命，孤孤单单的，就坐在废墟里，怎么竟然就会出现在这里？或许是濒死的父母们拼了最后一点命，来保全爱子的性命。
　　
　　孩子转过了脸，看见了他，胖胖的小手求救似的伸了过来，顿时胸腔中的酸涩直直就冲上来，方振皓忍住心底里涌上来的眼泪，走过去蹲下，把孩子抱在怀里。
　　
　　“不哭，不哭……”他轻轻说着，抚摸孩子柔软的头发，喃喃道：“叔叔带你离开这里……不哭……”
　　
　　他看到废墟的底下，有一只纤细的手伸出来，已经僵硬了，那无名指上还闪着一点光华。
　　
　　猛然的，空中渐渐起了“轰隆卤的飞机声。
　　
　　方振皓一惊，将孩子抱紧，朝着天空看，隐约望见远空里出现一架战斗机，从西北方飞来，飞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看到了血红的太阳旗。
　　
　　飞机速度忽快忽慢，低旋高飞，像是存心炫耀一般，围着几条街道的废墟来回转。方振皓抱着孩子就地伏在废墟旁，很快的不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炸巨响，还有随之而来的尖叫。
　　
　　轰，又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几乎就是在耳边炸响，发疯样咆哮冲来的气浪几乎让门板被掀翻了起来，周遭陷入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腾起的烟雾和巨大的气浪在身体周围打转，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整个大地都被撼动，伏在地面感到地面的颤抖和爆炸带来的灼热，刺鼻的硝烟味道令人窒息。
　　
　　这枚炸弹显然落在离这里很近的地方。
　　
　　方振皓一手搂住孩子，一手掩住口鼻，不住的咳呛。
　　
　　冷汗爬了满背，他身体一时冷一时热，恐惧充斥了身心。
　　
　　会死在这里吗。
　　
　　不，不，他绝对不能死在这里，他要活着，等着衍之回来，平平安安的回来。
　　
　　心中如海潮翻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周围终于安静下来了，方振皓试探着抬起头，地面烟尘四起，硝烟刺鼻，更多的房屋倒塌了下来。方振皓站起来，怕怕身上的土，抱了孩子小心翼翼的往回走。
　　
　　他的小腿肚子在发抖，却仍旧坚持着走过去，摆放尸体的地方被炸出了无数个大坑，残肢断臂到处都是，旧的尸体还未处理，顷刻间又多了几十具。季明蹲在墙角，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从脚到头都在颤栗。方振皓快步走过去，却舒了口气，还好，他还是好好地。
　　
　　他把孩子递给一位女护工，伸手将季明拉了起来，苦笑了笑，目光却充满鼓励，“我们都要坚持。来吧，又有新工作要做了。”
　　
　　“他妈的小日本鬼子——他妈的小日本鬼子——他妈的小日本鬼子——”
　　
　　有人在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都是破的，一半从嗓子里发出来，一半从胸膛里发出来。男人胳膊被炸断了，半条手臂摔在头顶，和身体分离，上半身浸在一片血水之中，而下半身，却不知被炸到哪里去了。
　　
　　他脸高高肿起来，眼睛紧紧闭着，全身是一种暗淡的灰红色，仅有的半截身体在血水里痛楚地扭着。嘴唇一开一阖，还在叫：“日他娘的小日本鬼子——”
　　
　　上海的地狱究竟还有几层？方振皓闭上眼，不忍心再看下去，转身对了护工说:“没救了，准备白布吧。”
　　
　　男人在痛苦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忙碌一天，处理完了那一片混乱，天色早黑了。
　　
　　方振皓拖了疲惫的身体回了红十字会的大楼。他不能回家去，因为这里每时每刻都会有新的工作，社会局局长联合上海市地方协会、上海市商会、上海团体慈善联合救灾会、中国红十字会、世界红十字会、上海华洋义赈会、中华公教进行会、上海基督教青年会和医药团体以及各旅沪同乡会等机关，共同组织成上海市救济委员会。
　　
　　他也是这里的一份子，前线有人在杀敌报国，他们既然帮不上忙，就在后方尽心竭力做好本职工作。日本人还在肆虐，还有人在死去，还有人需要帮助，如民食、伤兵、急救医院和供应前方物资等，这都是大事。
　　
　　食不知味的吃过了晚饭，他脱掉外衣躺下，一闭眼，眼前就浮现出那个坐在废墟的孩子，还有那个半截身体在血水里来回扭动的男人，还有，呼啸而去的飞机。
　　
　　恐惧层层叠叠涌上来，死亡的阴影早已经过去了，现在他却吓得小腿发抖。
　　
　　想到了大哥嫂子，哥哥一家人住在公共租界里，应该暂时不有危险。
　　
　　大哥那时候是快弄好了出国的手续，也不知道他们走没走。
　　
　　他一想到这里，心又沉了，这场仗，究竟要打到什么时候。
　　
　　还有……方振皓紧紧闭上眼，衍之，你究竟在哪里？
　　
　　“机枪，机枪！”挥舞着手里的枪，沿着战壕走来的三营长陆藩扯着嗓子呼喊着。
　　
　　“小鬼子也太欺负人了，晚上都不安生！”借了暮色，那杆趾高气扬的膏药旗渐渐从硝烟之中破出，老马咬着嘴里的草根，恨恨的骂：“今儿非得让这些鬼子见识下，就算是晚上，咱们的子弹也照样能够干翻他。”
　　
　　远远地，拉展成散兵线的土灰黄色人影缓缓压了过来，太阳下山之后，罗店新的一轮进攻开始了。
　　
　　“放近了再给我打，都他妈的给我沉住气。”在老马的机枪旁趴下，三营长陆藩冲着身旁的一众默默做着准备的士兵们吼：“现在都别给我浪费子弹，一会照死里打！”
　　
　　一连长张群正在装弹，猛地拉上枪栓。
　　
　　陆藩凑到他跟前，嘿嘿笑了几声，“秀才，老子还以为你会怕得尿裤子。不赖嘛，今天你打死了几个鬼子？”
　　
　　张群抹抹鼻子上的灰，一板一眼的回答：“十来个。”
　　
　　“嘿。比起我差远了。”陆藩揉着张群脑袋上那顶已经看不出来的颜色的军帽，“这书生就是书生，打枪也文绉绉，老子一直担心你是个软蛋，这下看起来还成。”
　　
　　张群不说话，往旁边挪了挪。陆藩咂咂嘴，又说：“当秀才多好，不用整天打来打去，老子要是识字，就不当丘八去考功名了。”
　　
　　他听见张群低沉却清晰的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陆藩握紧了枪，哈哈笑起来，“够男人！”
　　
　　话音刚落，炮弹就劈头盖脸的从空中落下，所有人缩起身体，连头都抬不起来，一枚枚加农炮、迫击炮的炮弹不断落到了中方的阵地上，到处都是爆炸声，到处都是火光，巨大的气浪一层层的掀起，泥土和石块不断的在士兵们的身边飞溅而起。
　　
　　松井石根向罗店增援了两个联队。日军依仗大炮和兵力，疯狂地组织了五次进攻。战至上午九时，罗店失守。随后日军稍作休整，今出川联队抵达了罗店，与原先在这里的大队合成一股，向退守罗店以西的中国守军再次发起冲锋。
　　
　　日本人想只用炮火就把对面的对手全部消灭，炮弹打得好象不要钱一样，光是这阵的炮火就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炮火刚停，第一次进攻就开始了，上来就是大约一个中队规模的进攻。顶了钢盔，端着三八大盖的日军士兵，在举着指挥刀的带队军官的带领下，开始了前进。
　　
　　“全体就位，准备战斗！”
　　
　　军官们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响起，迅速打破了这份寂静。
　　
　　士兵们从泥土中爬出，他们甚至来不及抖落身上的泥土，便急匆匆地拿着枪进入到了自己的战斗岗位。主阵地上的重机枪，正面、左右两翼的轻机枪和步枪构筑成了交叉火力，枪口中喷吐出的火光，编织成了让人窒息的死亡之网。
　　
　　在远处拿着望远镜观察的今出川辉还是比较纳闷的，在过去的战斗中，那些保安团和江防部队可以说是一溃千里，几乎是被他们追着跑。赶到罗店这里，听说两天了都没拿下小小的罗店镇，他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将这些人逼到罗店以东，又等待火炮调运上来之后，他本以为这一通猛烈的炮火，已经摧跨了中国士兵继续战斗的决心，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一旦进攻重新开始，对面阵地上的火力却并没有见到分毫的减弱。
　　
　　从情报来看，这些军队并不是政府军的嫡系，竟然有着这么大的战斗热情？
　　
　　就好像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今出川辉整个人瞬间便又变得极度亢奋起来，不自觉的，他的左手摸上了佩刀。
　　
　　“命令炮火再猛烈一些，同时催促飞机轰炸！”
　　
　　他举着望远镜，冷漠地说道：“给我炸平这些战壕，我就不信，支那人的神经是用钢铁铸成的！”
　　
　　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大炮的怒吼之中。
　　
　　“轰，轰！”
　　
　　在炮火第二次响起来的时候，邵瑞泽从浅眠中惊醒，他裹了一条薄毯，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又是一轮进攻开始了吧，该死的日本人，连点休息的时间都被吝啬于他，邵瑞泽疲乏的揉了揉眼睛，抬眼看向远处，看到滚滚浓烟腾升而起，听到耳边枪声越来越清晰。他立即下地，一把抓起钢盔扣上脑袋。
　　
　　军人报国，当我已死，勿以我尚生。
　　
　　他咬着牙，眼睛里迸出火星，大步而出。
　　




第一百六十六章

　　八月二十八日，日本登陆的两个联队对退守至罗店以东的守军发起最猛烈攻击。
　　
　　北、东两个方向的日军同时对罗店以东发起攻击，另一个联队伏击在侧翼，以牵制援军进行有效增援。
　　
　　凌晨曙光中，邵瑞泽带了几个人，在战壕里来回巡视，最让他担心的不是援军将遭遇到的压力，而是在那不断响起的炮声。
　　
　　炮火压制，步兵进攻，再炮火压制，再步兵进攻，虽然简单重复，但却是个很有效的办法。
　　
　　现在有着为数不多的新兵，东北军离开老家太久，一个劲的打内战打得人提不起精神，后来遇到了西安事变、二二事变、少帅被幽禁，他全面接管东北军，一连串的变故几乎让最正常的操练都中断了。邵瑞泽知道，新兵怕炮，这是真的怕，他当年也怕过，就像现在的这两个傻小子一样，小腿肚子一个劲的打哆嗦，就差尿裤子了。
　　
　　炮弹劈头盖脸的落下来，在周围爆炸，掀起的气浪打得脸生疼，灼热的温度扑面袭来，混着沙石，几乎让人睁不开眼。阵地上一阵阵刺激的硫磺味和血腥味，让人闻了有股作呕的感觉。
　　
　　几个黑点从远处开始接近，当飞临阵地上空的时候，盘旋了几圈，几枚炸弹呼啸着落了下来。
　　
　　“隐蔽！隐蔽！！”
　　
　　大叫声中，爆炸的气浪一阵接着一阵在阵地上掀起。阵地上一片火海，浓烟夹着气浪，升腾翻卷着，令人窒息。
　　
　　轰炸机扔完了炸弹后，好像故意示威似的，竟然盘踞在阵地上空耀武扬威。
　　
　　一会，日本人的战斗机开始俯冲射击，子弹“嗒嗒”的在阵地上扬起一阵阵尘土，压得阵地上的中国士兵根本无法抬头。
　　
　　“营座，我们的飞机去哪了？”
　　
　　“他妈的我哪知道！”陆藩没好气地吼道：“去问司令！去问司令！”
　　
　　“营座，小铁负伤了！”
　　
　　“负伤了就下去，他妈的这事告诉我做什么！那边！不许抬头！卧倒，卧倒！”
　　
　　“长官！我不下去！”
　　
　　又是一声爆炸，弹片四溅，士兵的身体被高高抛上了天。
　　
　　遮蔽棚上的土哗啦啦往下掉，邵瑞泽一手护着头，一手拿了话机正在咆哮：“辞修，我需要飞机支援！飞机！敌人的火力太猛！压得我们抬不起头！士兵伤亡太惨重！”
　　
　　话机里陈诚一样在咆哮：“没有！没有！市区现在正被轰炸，一半以上的飞机都去跟日本人拼命了，我给你调不出来飞机！”
　　
　　“没有空中支援，难以展开有效反击！炮兵团已经筋疲力尽了！弹药都快消耗完了！”
　　
　　“我不管！彭善带着十一师已经来增援你，他们在路上遭到了日军二十九联队的伏击，你务必要坚守到援军到来！”话机里愤怒的吼道：“委员长已亲临上海！坚守！坚守待援！”
　　
　　“可是我需要增援！就算没有空中火力，我也需要弹药！我不能让士兵没了子弹拿石头砸人！没了炮弹大炮就一堆废铁！”
　　
　　“放心！彭善带着弹药！我再重复一遍！务必死守罗店！不可后退！不可！违者军法从——”
　　
　　“哗——”话机里安静了。
　　
　　又是一发炮弹落下来，遮蔽棚摇摇欲坠，邵瑞泽与通讯兵连忙伏地躲避，顿时一头一身的土。话机里没声音了，连忙线嘟嘟的声音都没有，邵瑞泽愤愤把话机抛给通信兵，“他妈的，电话线又让鬼子炸断了。”
　　
　　通讯兵连忙跑了出去，他要去找到哪里被炸断，他必须要把线路修复，保持通讯的畅通。
　　
　　线路修补好了，第一个电话却让邵瑞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委座！”
　　
　　“我已下令！罗卓英所部率部驰援！命你坚守待援！且抓住时机，在中午前夺回罗店！你如果不在中午前夺回罗店，师以上军官统统就地处决！更不用军法审判，你就直接提着脑袋来见我吧！”
　　
　　邵瑞泽靴跟一并，举手行礼：“是！”
　　
　　他静静站了一会，顶棚的土扑簌簌落下，几乎蒙住了肩膀上的金星，忽然的，他对了外面吼叫：“小孙，去！把炮兵团长给我叫来！小昭，去，把几位师长叫来！”
　　
　　炮兵团长来了，一身的军装皱皱巴巴，脸被烟尘熏得发黑，眼神虽然疲惫，但却仍旧坚毅。他对着上峰敬礼，等待命令，邵瑞泽直视着他，“弹药还够支撑多久。”
　　
　　炮兵团长迟疑了一下，说：“要看怎么使了，省一点，还可以打上个三五次。要是跟日本人那样的打法，两次就全部用光。”
　　
　　他说着，垂下的的手突然攥紧。他何尝不想痛痛快快的对着敌人炮轰，但是没有办法，只能省着用。
　　
　　邵瑞泽俯下身看桌上地图，侧耳听着，神色凝重，最后很坚决的说：“下一次日本人的冲锋，你给我狠狠打，往死里打！”
　　
　　团长顿时愕然，想起不多的弹药，剩下那点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跟上峰再争几句，话还没出口迎上了上峰那带着冷意的眼睛，话全部吞到肚子里，坚决的敬礼。投入战斗的几个师的师长带了满身的硝烟气味走进来，冯兆丰拉开嗓门问：“司令，找我们啥事。”
　　
　　邵瑞泽从地图上抬眼，“委座命令我们必须坚守，我看这样光守也不是办法，必须要主动出击，把日本人打疼了，才能让他们安静。”
　　
　　师长们二话不说，立即表态，“司令，叫我们做啥，都坚决执行命令！”
　　
　　“先打退这股冲锋的日军，整顿士气，下一波再冲上来的时候，炮兵团长会炮击冲锋的日军，然后。”邵瑞泽蓦然提高语声，“我要你们立即组织力量，发起反冲锋！”
　　
　　“还有敢死队！豁出去了！中午时分必须拿下罗店！”
　　
　　“打！打！机枪不要停下！”
　　
　　“长官，长官，右面阵地再次被突破！”
　　
　　“喊个屁！给我夺回来！夺回来！”
　　
　　“手榴弹，刺刀，都准备好了！不投降，不撤退！决死一战！”
　　
　　阵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炮弹呼啸声中，陆藩的身影异常清晰，
　　
　　日本人已经突到近前了，老马的机枪疯狂的突出火舌，士兵们手榴弹的盖帽都被拧了下来，年轻的脸都显得那样的平静。
　　
　　机枪依旧在那“突突”的响着，丝毫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在援军没有到来之前，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就是自己。
　　
　　“一连一排，二排，上刺刀！”
　　
　　陆藩面无表情的吼道。
　　
　　“上刺刀！”
　　
　　“正面继续射击，不管右面！”
　　
　　“是，正面继续射击，不管右面！”
　　
　　老马的手臂被打伤了，只草草的包扎一下，剧烈的疼痛已经无法让他站起。他把机枪架在自己的面前，想了想，又拿过了几枚手榴弹，放在了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长官，日本人从右面上来了！”
　　
　　“全体都有，死战！”
　　
　　“全体都有，死战！”
　　
　　正面的阵地还在中国人手里，右面的阵地却已经被突破。
　　
　　每个人都知道，不能让日本人抢走罗店，罗店一失，上海腹背受敌。
　　
　　日本人那狰狞的面目，都已经能够看的清清楚楚。
　　
　　要捍卫中国的尊严，要捍卫中国军人的尊严，用自己手里的刺刀！
　　
　　罗店阵地上空尘埃弥漫，阳光在滚滚烟尘中泛着血的颜色，那几十把雪亮的刺刀，在血色下发出夺目的寒光。士兵们沉默着，静静等待着那最光荣一刻的到来。
　　
　　决死的时候已经到来，为国捐躯的时候也已经到来。
　　
　　“向支那士兵展现帝国军人的武勇吧！”
　　
　　小队长谷光平亲自带着士兵，突破罗店右面阵地，疯狂的叫着。
　　
　　“全体都有，刺刀向外！死战！”
　　
　　这是一连长张群的吼声，是士兵们的吼声，是中国军人的吼声！
　　
　　在他们身后，是一面残破的旗子，猎猎飘扬。
　　
　　青天白日满地红！
　　
　　“所有人，都跟我上！上！”
　　
　　“宁作战死鬼，不做亡国奴！”
　　
　　“宁作战死鬼——不做亡国奴——”
　　
　　随着怒吼声，士兵们如开闸的洪水一般，奋力越出战壕，一边开枪一边扑向冲上来的日军。一边开枪一边奋力奔跑的时候，张群觉得浑身的血液开始发热，自己杀人的时候竟然会感觉到快乐，他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来参军。九一八之后，奉天沦陷，他抛下书本追上部队，从一个学生变成了一个丘八。
　　
　　可是他觉得不后悔，他现在可以亲手杀了那些曾经羞辱同胞的敌人，那张脸上已经抛却了昔日学生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的无所畏惧。
　　
　　他还记得自己曾经读过的那首《满江红》。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小队长谷光平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对着自己身后的士兵下令，“退弹，上刺刀！”
　　
　　一颗颗黄橙橙的子弹掉在地上。然后，日军士兵自动的两三人一组，结成一个个小组队形，等着冲到自己面前的中国士兵和自己互相刺杀。很快的，他和他率领的士兵，已经完全被淹没在了这一群愤怒的中国军人之中。
　　
　　一个个的日本士兵倒下，一个个的日本士兵接着冲了上来。
　　
　　老马手里的机枪在“突突”的响着，一片日本士兵倒在了枪口下。
　　
　　血迹将他的衣服染得通红，他的脸上也是一片殷红色。
　　
　　他忙里偷闲向战壕外看了看，那些冲出去的兄弟们，正和在用手里的枪，和鬼子拼死肉搏。老马想，他要保护这群兄弟，大家从东北一起出来，就要一起回东北去！他费力的抬起手，抓着机枪左右开火，却不料，一个日军小队长挥舞着刀冲了过来。
　　
　　老马掉转枪口，扣动扳机，在这个要命的关头，机枪竟然出现了故障。
　　
　　他看到那个疯狂的日本人正在挥动着武士刀向冲来，可是自己却站不起来，手上的伤口疼得要命。老马苦笑了下，摸到着身边的的手榴弹。他拿过了两枚放到手上，静静地等待着那个日本人的到来。
　　
　　四天，他跟他的兄弟们在这坚持了四天。
　　
　　小队长谷光平高高举起闪动着寒光的武士刀，却看到那个一脸泥土的人，手，已经伸到了弹弦上。
　　
　　刀就要劈下去的时候，他听见那个人粗野的骂了一声：“东洋鬼，来，你爷爷在此！”
　　
　　爆炸声轰然响了，激起一片血光。
　　
　　“长官，鬼子在那里喊话！”
　　
　　营长陆藩捂着肩膀，艰难的挨过去，探出半个头看。
　　
　　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几乎连枪也捉不稳。
　　
　　他看到不远处一个土包后面，日本兵在那哇哇地叫着，而前面，正捆绑着一名中国士兵，是的，那是去肉搏的张群。
　　
　　张群浑身是血，脸上糊满了血污，而在地上艰难的挪动，而日本人的刺刀，正放在他腰间。日本兵肆无忌惮地嘲笑着，用刺刀威胁恐吓着那个人。陆藩能够看到张群的脸都扭曲了，充满了害怕和恐惧……
　　
　　“支那的士兵们，立刻停止抵抗，否则，他的下场很快将是你们的下场！”
　　
　　日本人的喊话随风飘来，随了那话音，刀刃一下□张群的腰间。
　　
　　张群惨叫了一声，脸上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
　　
　　日本兵怪笑着，又在他身上捅了两刀，但都不是致命伤，他们并不想立刻杀了俘虏，他们只是要折磨俘虏，瓦解抵抗的意志。
　　
　　张群的身体抽搐着，手搓着地面上的泥土，忽然撕心裂肺的大叫。
　　
　　“长官，杀了我，杀了我！”
　　
　　“杀了我——”
　　
　　陆藩颤抖着放下望远镜，冲着身旁的士兵伸手，“给我掷弹筒，把掷弹筒拿给我！”
　　
　　听着惨叫声，身边的士兵默默地递过了掷弹筒，没有人劝说他们的营长，一个人也没有。
　　
　　士兵们沉默着，陆藩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接过了掷弹筒，他探出身体，瞄准了很久，忽然大吼出声。
　　
　　“兄弟！我对不起你，下辈子，我变牛变马……给你使唤！”
　　
　　也许是错觉，他看见张群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弹筒抛出去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一切的一切，都淹没在了滚滚的火光之中……
　　
　　“八嘎，不可能，不可能！”
　　
　　枪声和爆炸声，几乎让今出川辉愤怒的不可自持，他就要暴跳如雷，可随即又用力压下愤怒的情绪，几步跑出指挥所，爬到一处高地上举了望远镜。参谋山本敏松跟在他后面，手压着军帽，以免它被炮弹的气浪吹走。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能听枪声和爆炸声，能够看到中国士兵在那勇猛的拼杀着，一挺挺的机枪，一颗颗的手榴弹，无情地剥夺着日本士兵的生命，甚至，今出川辉一瞬间惊呆。
　　
　　他发现，在中国士兵的枪口下，竟然没有一个活口！
　　
　　山本敏松却一下子激动起来，涨红了脸大声说道：“大日本帝国的士兵不可能败给他们，打退他们，不，是杀光这些支那人！”
　　
　　今出川辉不得不踹了他一脚，才让他安静。
　　
　　他转过头，举着望远镜，再度看了起来。
　　
　　疯了，这些士兵都疯了！今出川辉想，这和他所认识的中国人完全不一样。
　　
　　中国人，中国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们之中有为了金钱投靠大日本帝国的败类，为了活命什么都愿意出卖；但当他进入上海时，发现，有人面对死亡的时候甚至没有哪怕一丝的犹豫。
　　
　　东北军几十万的军队都放弃了抵抗，一枪未发就狼狈逃出了奉天，可是现在，所有的中国军队都像疯了一样，宁死也要战斗到底。
　　
　　为什么会这样，会什么在短短的时间内会发生这么重大变化？
　　
　　有小队长匆匆跑来，来不及敬礼就大声报告：“大佐阁下，支那人先是疯狂炮轰我军阵地，然后发起了冲锋！人数尚不明确！支那军队的火力实在过于疯狂，几十挺机枪在那毫不顾惜子弹的乱射，手榴弹、掷弹筒的疯狂程度简直到了无法思议的地步。我们，我们就快要顶不住了！”
　　
　　今出川辉咬住牙，目光阴恨的盯着前沿阵地。
　　
　　这才多少时间，难道才得到的地方又要交给中国军队了吗？
　　
　　他不甘心，他一点也不甘心。日本的军队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军队，支那人的士兵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大日本帝国终究要统治世界，天皇将要成为世界的领袖，毫无疑问！
　　
　　“给我叫通讯兵！”
　　
　　“请求飞机支援！请求海军大口径舰炮！轰炸罗店镇以西！”
　　
　　他扔掉话机，咬住牙，“我决不放弃罗店！”
　　
　　战斗一直从日出打到正午，罗店的阵地前，硝烟继续，炮声隆隆。守军阵地几经易手，阵前双方将士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一○四师战至现在，已经打退了敌人七次的进攻。得到援兵的日军，多次出动飞机，重炮和坦克助阵，同时不间断的利用海军大口径舰炮，对阵地进行炮击。
　　
　　炮火的密度难以想象，经常使得守军抬不起头，甚至有的炮弹直接落到防炮洞的上面，把里面的人员全部活埋。阵地遭到严重毁坏，有些地段的战壕工事已经被炮火直接夷平。
　　
　　邵瑞泽被气得显出土匪本性，站在阵地上一连声的骂娘。
　　
　　“他奶奶的，欺负老子没有海军是吧！欺负老子没有空军是吧！欺负老子炮弹不够是吧！□的东西，这个时候怎么不讲武士道了？”部队伤亡惨重，大量军官阵亡，自己心里也疼得流血。看到官兵被日本人这样欺负，却没有能力还手，他那翩翩风度荡然无存，偏偏还要装作镇定，以定军心。
　　
　　但如今，军令如山。罗卓英还有段时间才能赶到，邵瑞泽只好再带着部队和日本人死磕了。双方在罗店的东边迎头相撞，很快绞杀成一团。喊杀声、惨叫声，枪械的撞击声响成一片。日军的步兵后退了，炮兵却向中国军队发起攻击，一发发炮弹在中国官兵中爆炸，官兵伤亡大半，团长李维藩、二营营长魏汝谋负伤，一营营长张培甫阵亡。
　　
　　他心急如焚，立即向冯兆丰交代组织两个营的敢死队，准备肉搏彻底夺回阵地。
　　
　　冯兆丰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骂道：“他娘的，这仗打得太艰苦了，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怎么个打法？”
　　
　　“我不管你怎么个打法！”邵瑞泽同样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我给你两个半小时！否则，委座叫我开枪自杀。你看怎么办？”
　　
　　他吐了口气，“反正弟兄们都要死在这鬼地方了，你就准备带着弟兄们出击吧，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快告诉我，如果你回不来，我负责照顾你家的一切。”
　　
　　冯兆丰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便紧握着拳头大声地回答说；“司令，战死也是死，自杀也是死，反正是一个死字，不如和小鬼子拼个鱼死网破。我家里的事就别提了，再大也是小事，国亡了，家就完了。我今天就豁出去了，不是敌生我死，就是敌死我生！”
　　
　　罗店镇只有三平方公里，而且镇的四周小河、小水塘多，容纳不了三个师的兵力。除了两个营的敢死队外，邵瑞泽命令这目前仅有的三个师各派出两个营，轮番冲锋，师长要提刀亲自在第一线督战。他在发布命令时下令：“只许前进，不许后退，谁要后退，就地枪毙！”
　　
　　一听命令，营长陆藩的整个眼睛都红了：“敢死队，组织敢死队，跟着老子冲，誓死拿下罗店！”
　　
　　全营所有的人都成了敢死队，军官、士兵、乃至于参谋和文书……而这支敢死队的队长，就是他们的营长陆藩。敢死队员神色肃穆，每人一枝冲锋枪，一顶钢盔，全部脱去了军装，露出了□的上身。
　　
　　一只只酒碗被送到了敢死队员的手里，散发着浓郁香味的酒倒满了酒碗。 
　　
　　“弟兄们，或许今天你们就要先行一步了，这黄泉路上从来不缺少的就是咱们这些当兵吃粮的。”冯兆丰举着酒碗，对着面前血性汉子吼：“古人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天该是我们这些平日吃粮的人报效国家的时候了。”
　　
　　“不抵抗，是长官的耻辱；不战斗，是士兵的耻辱；咱们曾经让日本人在家里横行霸道，是咱们整个东北军的耻辱。现在，是洗刷这个耻辱的时候了！”他捧着酒碗，“弟兄们，先行一步，罗店要是被小鬼子拿下，我冯兆丰自然会跟你们一起殉国！”
　　
　　陆藩胸前绑上了一串手榴弹，左手一支冲锋枪，右手拎着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大刀，他一口喝干了酒碗里的酒，然后重重地将空碗砸到了地上，赤红着双目，声嘶力竭的吼道：“今天，我就是要带着你们去拚命，完不成任务，我们大家都是一个死，不是和鬼子一起战死，就是被督战队打死，到底怎么死，就看你们自己的了。是爷们的，就跟着我冲！”
　　
　　酒碗不断砸到地上，一声一声的碎裂声。
　　
　　“给张群报仇！给老马报仇！给死了的兄弟报仇！还有！给东北同胞报仇雪恨！”
　　
　　“不后退！不投降！”
　　
　　“不后退！不投降！”
　　
　　“决不投降！决不投降！”
　　
　　“血战到底，夺回罗店！
　　
 
作者有话要说：军座表示tmd老子鸭梨很大




第一百六十七章

　　烈日暴晒，暑气浓重。
　　
　　树荫下，蝉震动着翅膀鸣叫，紧接着轰的一声，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地面和弥漫的硝烟。
　　
　　全部火炮被集中起来使用，将炮弹铺天盖地的砸向日军阵地，在充分的炮火准备之后。炮火开始延伸。炮兵集中起所有的重火力，打击镇东的敌军防御体系的几个主要支撑点，一时间，土木飞扬，不断有日军的断肢和机枪零件飞上天空。
　　
　　几百名头戴钢盔，手持冲锋枪，□着上身的中国军人，山呼海啸向着日军阵地冲去。
　　
　　咣咣咣，一阵接连的爆炸声宝箱，将日军第3师团第18联队联队长今出川辉大佐从短暂的午休中惊醒。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将他从行军床上扯起来，大地仿佛就在这一声声的巨响之中颤抖着，屋顶土坷垃簌簌的抖落下来，掉得他满身都是。
　　
　　“阁下，支那军进攻了！”
　　
　　“阁下，支那人开始反攻了！”少尉吉川右门惊惶失措的冲了进来。
　　
　　“混账！”今出川辉拍掉脑门上的土，怒骂一声：“你还有点帝国军人的镇定吗？”说着他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军刀，急匆匆地向外走去。
　　
　　午后的天空已经被映红了，扑面的热浪从远方阵阵席卷而来。八月底的上海本就炎热难耐，此刻火光渲染，鲜血飞洒，而更是显得热意袭人，如同一锅沸腾的开水，腾腾的翻卷着热浪。
　　
　　今出川辉冷笑着看着那铺天盖地砸在己方阵地前沿的炮火，“愚蠢的支那人。”他不屑的撇嘴低骂到。
　　
　　“阁下，步兵第2大队的阵地遭到支那军猛烈炮火袭击。”山本敏松急匆匆的走过来报告。
　　
　　今出川辉不由得皱了皱眉，思考一下说：“告诉石田君，必须给我完全的将支那军牵制在他们的阵线前。”他优雅的挥一挥手，“命令，第1、第3大队从左右两翼形成突击，歼灭支那军于阵线之前。”
　　
　　“愚蠢的家伙！”看着远处炮火连天的阵线，今出川辉冷然笑： “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把罗店抢回去吗？”
　　
　　这些愚蠢的中国人，有必要让他们吃点苦头。让第2大队利用阵地抗击进攻，左右两翼的1、3大队钳形压迫，围歼对面的中国军主力于野地之中，进而全面占领罗店一带。
　　
　　从登陆作战的那天起，上海派遣军就没有顺利过。虽然很是顺利的登陆成功，并一度先后攻占殷行、罗店、吴淞一线，当在中国军队的抗击下，却是行动极其困难。而且中国军还不断的发起短暂反击，第三、第十一师团各部不但伤亡重大，而且被形成了分割包围之势。
　　
　　市区内己方已经彻底拿下了虹口和杨树浦的所有码头，并且开始起运大批军械辎重物资，罗店地区的战斗成了拉锯战，他才刚刚从敌人手里占领罗店，就得到司令的命令。他与邻近的连队担负着彻底打通第11师团、以及所属的第3师团登陆场的任务，所以得到的炮火和空军支援火力是极其强大的。然而在飞机、火炮的支援下，他的前进异常的困难，如此处于劣势下的中国军人竟然还会对自己发起反冲锋。
　　
　　无论怎么样，此时唯一需要去做的就是阻挡住敌人进一步的反击，并寻求在旷野之上，歼灭中国军队之主力，从而断然发起反击，彻底占领罗店，攻击敌人主力的后背！
　　
　　然而，就在今出川辉这样想的时候，阵地上战斗已经开始脱离他的掌控。
　　
　　阵线上已经是一片烟火翻腾，炮弹砸落而下掀起的土块漫天飞扬，冲天而起的火光几乎把天幕都给染成了漫淡的火红之色。爆炸的巨响和绵密的枪声响成一片。
　　
　　火力异常猛烈，劈头盖脸的砸向那些日军部队，敢死队冲了上去，掩护部队不断的推进，，轻、重机枪还有‘中正式’的子弹飞掠而出，直接横扫向那些进攻的日本人。子弹啾啾的四下横飞着，发出好像折断树枝时的刺耳尖声。不断有日本人被撂倒，密集的火网如同一把尖刀样将防御的日军捅了一刀又一刀。
　　
　　小队长柳泽爬出战壕，吐了吐舌头，天照大神保佑，这也实在是太疯狂了，□着上身的中国人挑着明晃晃的刺刀，如同风中的一条断线样展开而来，很多士兵都被密集的子弹给打得血肉横飞，可是这些不要命的疯子，还是一个个嗷嗷叫着，拼命向前进攻。难道他们真的不怕死？难道，他们真把自己当做是刀枪不入？
　　
　　手榴弹炸开落到他的面前，他缩了缩肩膀，才意识到自己的任务，连忙拉开嗓子：“给我打！狠狠打！”
　　
　　对方的反击火力也同时飞卷了过来。啾啾啾，一长串的机枪弹就仿佛是从身边尖啸而过似的，打在身后的壕壁上，扬起一阵飞溅的碎泥。柳泽的脸－刷－的下，变得惨白。
　　
　　即便缺少火炮和飞机的有效支援，那些中国人还是肆无忌惮地轰击自己的阵地。整队整队的士兵在机枪的掩护下，发起了一次比一次疯狂的冲锋。阵地上和阵地外不断的有人中枪倒下，后来者会毫不犹豫的接替他们的脚步，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前进，这一切早就已经让人熟悉而麻木。
　　
　　中国士兵在两个小半时内竟然连续发动了十二次冲锋，完全无视敌方征地上密集的子弹，完全无视自己的伤亡。日军的阵地一点一点的被压缩，炙热飞窜着的火链在四下里横飞，柳泽看到自己阵地的四周都是疯狂叫吼着的人群，那是一种完全不是人所发出的吼声，他几乎感觉到心跳得和双手中那枪声一样密集。
　　
　　一个或许是才入伍不久的日本士兵露出了胆怯的样子，他趴在了地上，抱着头缩起来，想要躲避对面疯狂而密集的子弹。但很快被他的长官看到，军曹揪起他的领口，重重甩了几个耳光，“废物！废物！拿起你的枪！”
　　
　　这名士兵重新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端起枪向着冲上来的中国士兵扫射。
　　
　　很快的，他成为了靶子，身上被打满了弹孔。
　　
　　当他死去前的一刹那，他发现刚刚还在怒骂他的那名军曹甚至比他更早的倒在了地上，鲜血汩汩的从胸膛处流淌出来……
　　
　　一点五十分，战斗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冯兆丰又看了下怀表，没错，一点五十分。
　　
　　离上峰给自己规定的时间，还剩下五十分钟。
　　
　　他对着身后重重一挥手：“再调两个营！发起冲锋！”
　　
　　双方士兵都竭力在此拼命厮杀，几乎是在用血肉和钢铁来为罗店铺就一张焦黑暗红的地毯。每分钟、每一秒都有人死去，整个罗店，到处都是一片烟火。
　　
　　日军阵地前、阵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柳泽在战壕之间穿行，竭尽全力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可是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阵地一再被压缩，中国人发疯一样的冲锋几乎让己方组织不起有效的反攻，他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那些中国人又压上来了，密密麻麻的就和蚂蚁一般。
　　
　　天地间瞬间再次被血色染红，枪炮声在不断轰鸣中，但士兵们的耳朵里根本就听不到任何声音。
　　
　　一个拿着掷弹筒的日本士兵冲了上去，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发射，才刚刚站起来，很快就被子弹撂倒在地，接着，手弹筒就在他身边爆炸了。他自己，连同他身边的一个同伴，一起被炸倒在了自己人手里下，下一刻，炮弹爆炸所产生的巨大气浪，就已经将两具尸体高高地抛到了天空。
　　
　　柳泽看到一名军曹正在那指挥着队伍反击，但他没有发现，一枝黑洞洞的枪口已经瞄准了他。
　　
　　枪响了，正好命中这名军曹的脑袋，瞬间，脑浆和着鲜血流了出来。
　　
　　没有人会为此怜悯，包括敌人和自己人，紧接着而上的中国士兵很快踏过了他的尸体，继续疯狂的向着前面冲锋。
　　
　　潮水一样一浪一浪进攻的中国士兵，在敌人的密集火力面前，不断被杀伤，仿佛潮水拍击到了岩石上一样。但是，没有人后退，更不顾身边的战友不断倒下，只要有一口气在，就继续拼命的前进。
　　
　　他们瞪着赤红的眼睛，像是一只只嗜血的野兽。
　　
　　柳泽打起哆嗦来，这不是他所认识的中国人，中国人难道不应该是一溃千里，懦弱无能的吗？
　　
　　他猛地向后跃出战壕，连枪也不要了，在硝烟和火光中开始狂奔，他要去大佐的指挥部，他要去告诉大佐，罗店，顶不住了！
　　
　　炽热的火力在战地之间疯狂的穿梭着，到处都是声嘶力竭的喊杀声，还有那垂死者发出的痛苦的哀嚎声。谁都无法感到镇静，这里恐惧，剩下的也就只有澎湃沸腾的热血了。“轰”的一声，日军阵地上被炸开了一个大大的缺口，这一发炮弹炸得太准确了，正好炸在重机枪阵地上，顿时一片日军横尸遍野，重机枪疯狂的宣泄一下静止了。
　　
　　陆藩的手榴弹扔光了，冲锋枪来不及使，他挥舞着大刀，“弟兄们，跟着老子冲啊！”
　　
　　失去了指挥的日军柳泽小队更加混乱了，他向战场上看了一眼，劈下一个鬼子的脑袋，嚎叫着往里冲。杀红了眼睛的敢死队，根本不管周围的日军怎么做，就是和他们以命搏命。步枪、刺刀、手榴弹，不管不顾的冲着鬼子身上招呼。
　　
　　这一次进攻让原本已经让日军再也支持不住了，一阵密集手榴弹攻击，一个偌大的缺口被炸了出来，许多日本士兵被炸死了。即使侥幸没有被炸死的，也被炸的七晕八素，眼前直飘金星，耳朵里面直打鼓。
　　
　　中队长松本见状，跳起来，操起武士刀大喊：“退弹，上刺刀！”
　　
　　在日本陆军里，白刃刺杀战一直是他们的骄傲，在日俄战争时候，日本军队除了尸山血海用人命填平战壕，就是用白刃格斗摧毁了沙皇军队的战斗意志。对日本军人来说，白刃刺杀战一向是他们最后的杀手锏，在他们的记忆里，只要大日本皇军一开始拚刺刀，就百战百胜。
　　
　　日本士兵们马上拉动步枪的枪栓，一颗颗黄橙橙的子弹掉在地上，排好队形，准备和冲上来的中国军人肉搏
　　
　　陆藩敏锐的发现了日本人的意图，当即停下来，操起冲锋枪，“兄弟们！开枪！等子弹打完再跟他娘的小鬼子拼刺刀！”
　　
　　“进攻！”挥着军刀的日军军曹、小队长、中队长一级级的向前压，指挥着各自的部队展开局部的反击。对面数百支的中正式步枪同时的排放出飞旋急射的子弹，哒哒哒，哒哒哒，火链如同节日里的烟花样猛然绽放而开，“打，打，打这些狗娘养的。”在粗野的叫骂声中，同时腾起一排的火光。
　　
　　中队长松本瞠目结舌，用生硬的中文气急败坏的叫：“你们这群卑鄙的支那人！不顾武士道的精神！卑鄙！”
　　
　　回答他的只有枪口的火舌和怒吼，“去你妈的武士道，老子是土匪！老子们都是土匪！土匪！”
　　
　　当那些日本士兵“嗷嗷”叫着冲上来的时候，敢死队员手里的冲锋枪，让这里成为了日本人的坟墓。
　　
　　成批成批的日本士兵倒下了枪下，血腥气弥漫于鼻端，战局迅速的被控制在了敢死队手中。
　　
　　中队长松本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他觉得自己完全辜负了帝国的期望，罗店才刚刚得到多少时候，难道就又要这么让给中国人吗？
　　
　　不，他决不允许自己防御的阵地出现这样的情况。
　　
　　“为了天皇，为了帝国，把支那人赶下去！”
　　
　　“冲啊。”
　　
　　在军官的大吼声中，敢死队员继续向前。陆藩怀着无比仇恨的心情，嘶吼着用机枪砸向了左面的日本兵，又是一声大吼，反手将机枪用力地向那日本人抡去。
　　
　　这一次没有再落空，机枪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敌人的钢盔上。
　　
　　那日本人惨叫一声，便跌倒在了地上。
　　
　　陆藩狠狠地将刺刀扎了下去，鲜血喷了他一脸。
　　
　　松本用武士刀支撑着从地上爬起，两个人对视。松本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跳了起来，行动异常的凶悍，一刀就向陆藩的左肋用力刺来。
　　
　　陆藩迅速的侧身躲过，忽然的，一把抓住了刺过来的刀。
　　
　　手掌疼得钻心，鲜血淋漓，可他却狠狠地将刀和刀的主人拽向自己。
　　
　　看到那张令人憎恨的脸，陆藩居然冲着那个日本人笑了笑，然后操起背后的大刀，用力挥过去。
　　
　　一捧血雨飞溅，人头滚落。
　　
　　看着面前的几具尸体，陆藩大口大口喘息着。
　　
　　他抬起头，带着哭腔喊出声：“兄弟！我给你报仇，你在天上看着，我给你报仇——报仇——”
　　
　　那长长的哭腔声中，脚步声纷沓，由远至近，无数人嘶吼着从他身后奔向前方。
　　
　　日本人开始败退了，罗店，失去了一天一夜的罗店，又回到了中国人手里。
　　
　　八月三十日，激战了一周的罗店，终于出现了难得的安静。
　　
　　硝烟里，几双高筒皮靴踏在了罗店的阵地上。
　　
　　外面是正在忙碌着的士兵，见到上峰出来，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
　　
　　加固每一块能够加固的阵地，擦亮每一把刺刀，迎接明天新的战斗。
　　
　　几个士兵抬过了两具尸体，向后方走去。
　　
　　罗卓英，邵瑞泽，彭善，还有冯兆丰四个人走在冒着硝烟的前沿阵地上，身边是被打坏的掩体工事，残破木条还在燃烧。军靴踏过了成摞成摞的尸体，踩进粘稠的血水里，有那么一瞬似乎要被粘上去。
　　
　　邵瑞泽瞧见什么停下来，在一具尸体的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了包香烟。他含了一根，又拿起还在烧着的木条给自己点着了。罗卓英的脸上写满了烽火烟尘，眯起眼向远处打量，“老兄，你的部队死了多少人？”
　　
　　“一个师几乎打残了，低级军官也都快死完了，炮兵团用光了弹药。”邵瑞泽把烟递过去，“你那里？”
　　
　　“别提了，增援的路上被日本人狠狠捅了几刀，他娘的光炸死的，就够人心疼。”罗卓英也点起烟，看着自己指间的烟笑，“被困那几天，连烟都不敢抽，一抽鬼子的飞机看见过火星就过来下蛋。”
　　
　　“何止抽烟，兵蛋子们吃东西都不敢开火，一开火弄出点烟雾飞机就来。”
　　
　　继续向前走着，罗卓英说：“辛苦了，辞公说，要向委座申请对你提出嘉奖。现在我带了弹药和十八军来增援你，你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些。”
　　
　　邵瑞泽嗯了声，抽着烟不言语。
　　
　　走到一处开阔的地方，听见一阵吵吵嚷嚷，邵瑞泽抬眼，却看见大量带着照相机的记者。他皱起了眉，罗卓英却拍了拍他肩膀，“老兄，罗店守了七天，日本人硬是没啃下来，以此鼓励军心民心，你不要太介意。”
　　
　　邵瑞泽笑笑说：“我不介意。”
　　
　　士兵们紧张地修筑着被炸毁的工事，担架抬起一个个伤员，由市民救护队送往后方医院。
　　
　　伤病员在呻吟，一个英国记者对着他“咔嚓咔嚓”一通猛拍。那个伤员的伤势非常重，在镁光灯的闪耀下，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陆藩正在由着卫生兵给他换药，突然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了记者。
　　
　　“干什么！他伤的这么重，你们还有没有点良心！”
　　
　　英国记者很尴尬，连连道歉，陆藩不理他，叫过卫生兵扶了伤员慢慢地离开了这里。
　　
　　陆藩想要走回去，他身体上那一连串醒目的伤疤却吸引了记者们，他们一下子将他围住了。
　　
　　“请问您的职务？”
　　
　　“请问您怕死吗？”
　　
　　“请问您认为这里能够守住吗？”
　　
　　陆藩被这一连串的问题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也不习惯于那些镁光灯，硬邦邦的回答说：“能不能守住甭问我，反正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得和鬼子玩命。上峰命令我进攻，我就得不要命的进攻，上峰命令防守，就是死也得死在这，跟鬼子同归于尽。”
　　
　　法国记者提问道：“军官先生，日本官方的说法，罗店这场悲剧是由中国人先挑起来的，是吗？”
　　
　　陆藩被激怒了。
　　
　　他不顾肩膀的疼痛，猛地挥手指向后面，指着身后还在冒烟的大地。
　　
　　“看！你们都看清楚！是日本人正在焚烧我们的房屋，轰炸我们的城市，杀害我们的百姓，这些无耻的王八蛋，竟然说是我们先挑起了战争！”
　　
　　冯兆丰想要过去把他拖走，却被上峰伸手拦住，邵瑞泽站在远处，目光投向那里，仍旧慢慢抽着烟。
　　
　　罗卓英吸着烟，吐了烟圈说：“这些记者还有那些问题，不要说你的那个士兵，就连我都想揍他们。”
　　
　　陆藩愤怒的吼道：“日本人站在我们的土地上，却口口声声说是我们先挑起了战争，一个思维正常的人会相信这样无耻的谎言吗？”
　　
　　“我的一个连长，他参军前还是一个学生，东北大学的一个学生！才二十岁出头！本来有着大好的前程！可是就在三天前，他在这里被日本人无耻的折磨！”陆藩赤红了眼，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
　　
　　记者们有些惊讶，过了会纷纷询问一个大学生为什么会来到战场之上。
　　
　　陆藩默默地转过身，不想再说话了。这些洋人是不会理解的，因为，失去家园的不是他们，亲人被杀的不是他们，流浪异地的不是他们，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当一个人连自己的家都失去了后，除了拿起武器拼命之外，还有其它的什么办法。
　　
　　法国记者举起相机，想要拍下那个背影，忽然的，镜头却被挡住了。
　　
　　“抱歉。”邵瑞泽用手掌遮住镜头，对了记者们一笑，“我的士兵太累了，情绪失控，做为他的上峰，我表示他不接受你们的采访。”
　　
　　记者们的注意力立即转到他身上。
　　
　　“邵司令，请问你亲自来督战，就不担心自己被炮火误伤吗？”
　　
　　“邵司令，我们认为您的督战令太过严苛不近人情，太轻视性命，对此您如何解释？”
　　
　　“请您预测一下，罗店还要打多久？它还会被日本人再次抢走吗？”
　　
　　“对于中日战争发展和未来的输赢，您有什么看法？”
　　
　　法国记者立即举起相机对了他猛拍。
　　
　　邵瑞泽显现出不耐烦，示意小孙和小昭把吵嚷的记者们拦住，一手揽住陆藩的肩膀，将镁光灯和问话抛在身后。
　　
　　陆藩平静下来，才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竟然是司令，他一下子又委屈了，不停用手擦着眼睛。
　　
　　邵瑞泽看着他，问：“你就是那个带了敢死队第一个冲上去的营长？”
　　
　　陆藩吸吸鼻子，严肃敬礼，报出自己的编制。
　　
　　“你的上峰，262团的蔡团长牺牲了，知道吧。”
　　
　　“知道，好不容易打跑了鬼子，鬼子飞机还对了我们扔炸弹，团座高兴地不行没注意，被炸死了。”
　　
　　邵瑞泽伸手按上他肩膀，用力拍了拍，“陆藩，我下令，现在由你担任262团团长，去指挥你的队伍吧。”
　　
　　陆藩愣了一瞬，随即抹了把眼泪，对了自己的上峰敬礼，坚决的大声说：“是！司令，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放弃阵地！”
　　
　　夜色降临了，士兵们吃着难得的热饭。
　　
　　坚守罗店的七天里，白天他们啃的都是冷馒头，吃的是咸菜。日本人的炮兵、飞机无时无刻不盯着这里，只要白天中国军队的防线上冒出一点儿烟，马上就是连轰带炸。炊事班白天不敢生火做饭，弟兄们天不亮的时候就开早饭，下一顿热饭要等天黑以后才能吃上。
　　
　　现在罗店至市区的交通还算畅通，后方运输来不少的补给，有市民团体自发送来的食物，甚至还有薄毯、罐头、香烟和巧克力。
　　
　　士兵们恢复了年轻人的朝气，小声打闹着去争抢那些难得见到的物资，一个士兵含了烟疲惫的坐了下来，抽着抽着，他忽然就睡着了，就那么睡着了。
　　
　　下弦月，静静挂在西天。
　　
　　阵地上少量的火把在燃烧，除了站岗放哨的士兵，几乎所有人都席地而睡，抱着枪械进入了梦乡。
　　
　　脚步声，轻微的。
　　
　　哨兵立即警惕的转头，举枪。
　　
　　副官小昭从战壕拐角处探出头，夸张的做了个投降的姿态，对着哨兵顽皮笑。
　　
　　紧接着，邵瑞泽转出来，走得很轻很小心，尽量不碰到倚着壕壁睡觉的士兵。哨兵在深夜里见到上峰，有些吃惊都忘了自己要做什么。邵瑞泽没说话，抿嘴微微笑，对着他行了一个军礼。哨兵立即靴跟一并，抬手敬礼。
　　
　　有人含糊的唔了声，翻了个身又睡，还挠了挠脖子。
　　
　　邵瑞泽对了哨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了小昭小心翼翼的转去了别处。
　　
　　两个人前前后后走了一圈，有些累了，于是找了个地方坐下，凝望沉浸在睡梦中的阵地。
　　
　　“司令，我想问你件事。”
　　
　　“嗯，说。”邵瑞泽正把勃朗宁拆开，一点点的用枪油擦枪。
　　
　　小昭坐着抱了膝盖，下巴搁在膝上，盯着远处跳跃不定的火焰，沉默了一阵，说：“战争究竟是什么？”
　　
　　邵瑞泽手上停了一下，仰头注视着月亮，微微笑了说，“战争是飞机、大炮和炸弹？是一个国家的野心，一个国家的尊严，还是一个民族的自由与独立？其实我也不知道战争是什么。”他又一下一下的开始擦枪，慢慢的说：“但我知道，我们现在守在这里，枪林弹雨，流血流汗，拼上性命一步也不后退，就是为了让我们爱的人和爱我们的人，可以舒舒服服的在家里，吃得饱穿得暖，看着报纸喝着热茶，在一起嬉笑打闹，平平安安的生活。”
　　
　　他侧目看小昭，“你说，是不是？”
　　
　　小昭懵懵懂懂的想了一会，眼睛忽闪忽闪，回答道：“有点不明白，可是，我觉得我又听懂了……”
　　
　　夜，万籁俱静。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的军座对待他的士兵好慈父啊囧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不要拥挤，不要拥挤！”
　　
　　“都有份，都有份！”
　　
　　红十字会的一个救济点是在爱亚多路上，几个戴了红十字会标志的工作人员正在分发救济粮，有两三个梳着齐耳短发，穿干练衬衫制服的女童子军正协助他们维持队伍的秩序，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难民在米桶前排起了长队，大米装了两个大木桶，可难民的队伍一路蜿蜒，竟然都不知道绕了几圈。
　　
　　僧多粥少，队伍后头已开始不安的骚动。
　　
　　一位年纪小小的女童子军叫：“大家不要乱，一个一个来，明天肯定还有的。”
　　
　　队伍里有人闷闷出声，“谁知道老子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女童子军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像是要印证上一句抗议的话似的，一个人影猛地从后面冲上来，冲到木桶前，劈手从正在用木瓢舀出大米的工作人员手里抢了那瓢，把大米倒进破烂衫子里，裹住了就跑，临跑还狠狠地推了那女童子军一把。
　　
　　见状人群顿时一阵哄乱，高喊着要吃的挤上来，维持秩序的女童子军慌了，拼命推着往前挤的人们。几个工作人员怕人公然抢粮食，只好用身体挡着米桶，叫着，“不准抢，不准抢，一个一个来。”
　　
　　又有几个穿了褴褛衣服的男人，不顾女童子军的拉拽挤过来，一人叉了腰嚷叫：“就那么点，要那么多人分！有没有点良心！”
　　
　　身边几个人挽起袖子，看模样，也是要冲上来抢了。
　　
　　“住手！”
　　
　　方振皓疾步从车上跳下，一个箭步上前拦在那群人面前，愤怒的喝了一声：“前头的老弱妇孺还没有分到，你们几个大男人这样争抢，好意思吗？还是不是男人！”
　　
　　斜里杀出程咬金，纷杂吵闹的人群瞬间都安静了，眼光笔直的落在这人身上。
　　
　　西裤白衬衣，胸前戴了红十字会的标识，刺目的阳光照着，映着他脸色铁青，目光愤怒的瞪着，鼻尖额际密密布上汗珠，细小汗珠更是滚下鬓角。他拦在了闹事的人们面前，白衬衣背后被湿透了，贴在脊背上，一看就知道在阳光下奔波了许久。
　　
　　方振皓擦了把汗，一把拽起被挤倒的女童子军，目光重新投过去，拧起眉头，“我告诉你，救济粮人人有份，这点我可以保证！但是，谁都要按着规矩来！想要拿救济粮，就去站好排队！”
　　
　　他说着，眼中带上愤怒，手向着队伍一指，“去！排队！”
　　
　　在这样的目光下，好像有一种无形窒迫，男人早就被那怒目一喝给震住，听到队伍里的人开始纷纷指责其他，也知道众怒难犯，于是悻悻收回手，嗫嚅两句：“能怪我吗？老子的房子被小日本烧了，全家都慌里慌张逃命，两天饭没吃了，能怪我吗！”
　　
　　又小声加了一句，“有本事对着鬼子去吼。”
　　
　　他边说边往回走，余下的几个人也不再说什么，乖乖回去排队。
　　
　　方振皓重重吐了口气，回身对了那女童军蹲下，摸了摸她的膝盖，“摔疼了吗？”
　　
　　女童军摇头，带着脆笑，“没事，谢谢叔叔。”
　　
　　方振皓笑着嗯了声，随后揪了揪她的小辫子，站起身叫过一个工作人员，指了停在路边的那卡车，“今天有新的米送来，每个救济站再多三袋，你去安排人卸下来，然后在我这里登记。”
　　
　　工作人员连忙去了，排队的人眼巴巴盯了那鼓囊囊的米袋，眼里露出期盼。
　　
　　“妈妈，我饿。”
　　
　　方振皓正在同救济站的负责人登记数量和签字，夏日的风将那孩子的话送到耳朵里，他转头看过去。队伍里有一对母女，孩子蓬头垢面穿着肥大的蓝布衫，对了母亲仰头看，舔舔嘴唇，脸蛋脏兮兮的，眼睛却仍旧如水一般清澈。而憔悴的母亲温柔拍拍她的头，露出一个苦笑，示意女儿安静。
　　
　　那个孩子，也就跟他的侄子一般大吧……
　　
　　方振皓叹了口气，摸摸裤子口袋，对了孩子走过去。
　　
　　小女孩看见刚才愤怒发火的叔叔半蹲在自己面前，摊开手掌，那汗泠泠的手心里，放着几颗圆圆的东西。她认得，这个叫做糖果。以前吃过一次，吃进嘴里，甜到心里。这几天饿肚子也哀求过娘，可娘说家里什么都没了，买不起这东西……
　　
　　为了这自己还哭过闹过，结果被娘狠狠打了一顿，然后又抱着自己哭了，于是再也不敢要。
　　
　　女孩儿刚伸手去拿，母亲打了她的手说：“没规矩！”又陪笑着对方振皓说：“这先生，谢谢了。不用理小孩子，饿一两顿没关系。现在，有点口粮都不容易。”
　　
　　这话听在耳中，方振皓心下越发不忍，他硬是塞进了女孩儿的手里，抬头看那母亲已经是泪眼婆娑。他抿紧嘴唇，目光里也透出隐隐沉痛，却安慰着落泪地母亲说：“没关系，也不算口粮，孩子正长身体，充饥吧。”
　　
　　女孩儿剥开糖纸，小心地在糖果上舔了一口，抬头对了方振皓咧开小嘴一笑：“好甜，谢谢叔叔。”
　　
　　她又小心翼翼重新包好，紧攥在手里，“娘，回家给妹妹和弟弟吃，妹妹的发热就好了吧。”
　　
　　母亲忍不住开始啜泣，用手背反复抹着眼泪。
　　
　　在场一片叹气，人人凄然，感同身受。
　　
　　轮到这对母女了，工作人员拿起木瓢，舀了一勺白米，倒进了母亲手里的袋子中。
　　
　　方振皓重新坐回车上，翻开本子手指划过去，对了司机说：“下一个……是大世界游乐场。”
　　
　　司机发动了卡车，一边开车叹道：“活在乱世，根本就不成人！”
　　
　　“乱世。老话说，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方振皓伸手又抹了一把汗，喃喃自语，似一声苦笑，又似一声长叹，“我知道，上海的难民太多了，我们也只能帮一点算一点，也只能做这些。”
　　
　　说完他沉默了，倒车镜里那个救济点越来越小，而却照出那蜿蜒的队伍。是的，那么多苦难的人，他们根本救不及，救人的也清楚自己同样朝不保夕。前线打的难解难分，大量的军队不断来到上海不断进入前线，又有伤兵不断地被送下来，而不远处的南京路上，被夜间轰炸所炸死的尸体，才刚刚清理完毕。
　　
　　尸体收掉了，活着的人，却仍旧要生存。
　　
　　卡车轰隆隆开过一座教堂，在轰炸的余灰里，教堂的十字架竖立在尖顶上，就在阳光之中，仿佛有弥撒音从空中洒下来。
　　
　　教堂门前簇着一群人，吵吵嚷嚷。
　　
　　“为了民族大义，为了国家荣辱，为了前线将士，我陶某不才，愿意捐助五万元，为前线将士购买军衣，添置军备！”
　　
　　后视镜里，那个西装革履的老板气势十足，一词一语，激动人心。
　　
　　教徒们响应号召，纷纷拿出积蓄，丢进募捐箱里。
　　
　　方振皓身体放松倚在硬邦邦的椅背上，一手支了额头，视野越过人群。他努力想看向北面，明净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透出肃然，北面前线的战事还在继续，无时无刻不在纷扰着他。
　　
　　但这里是看不见北面的硝烟的，他只能看到教堂顶上的十字架，太阳光射在那上面，反出刺目的金光。
　　
　　大世界游乐场那里的队伍更长，都绕了七八个弯，旁边的粥棚里正在施舍着粥。难民们捧着各种各样的器皿，拖家带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正在等待着那一瓢能够让他们活下去的稀粥。
　　
　　“不要拥挤不要拥挤……”
　　
　　“烫得很，慢点吃。”
　　
　　面对大锅里升腾的热气，那群人地脸上写满了麻木，眼里却充满了热切，那是对那一瓢稀粥的热切。
　　
　　因为身处异乡，身无分文，慈善机构施舍的这一瓢稀粥就是他们所有的一切，更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所有的人都在期盼，可以打跑日本人，将来有朝一日能够重新回到自己家乡
　　
　　一瓢瓢的稀粥舀进脏兮兮的破碗里，散发出谷物的香气。捧着饭碗，难民们灰败的眼睛里立即放射出光来，像捧着一个得来不易宝贝一样，匆匆忙忙来到一个墙角。他们缩起来，用身体护住饭碗，不顾稀粥还在冒着热气，用最快的速度倒进嘴里，顾不上咀嚼就往下咽，被烫得直咧嘴。
　　
　　没人停嘴，依旧是匆匆忙忙的吃着，因为这样还能再去排一次队，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得到一碗……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方振皓下了车，上前叫来工作人员把最后几袋米卸下来，然后与负责人核对数据和签字。两个人翻看文件，他随口询问道：“老王，最近几天秩序还好吧？”
　　
　　那负责人苦笑了笑，说：“还行吧，租界当局法外施恩让这群人进来，有个地方安身还有口吃的，他们倒也满足了。只是现在人多，把这里弄得乱哄哄，想必租界当局也快不满了。”
　　
　　方振皓看他潦草签上自己的名字，收回文件又上下检视了一番，同样苦笑，环顾四周。
　　
　　蹲在不远处的是一家老小，老的直挺挺躺了，由着人给喂食，稀粥随着吞咽的动作从口里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
　　
　　方振皓看的有些心酸，收回了目光缓缓叹气，他也很想给难民们弄点干的东西，馒头、大饼什么地都成，可是现在有口吃的给他们就不错了。粮食，那是要首先供应军队和士兵的。
　　
　　再说了，政府也不把这些人当做是人命，难民几乎都是由慈善机构来管的。
　　
　　负责人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看了他说：“小方，你也奔波了一早上，进来喝口水。”
　　
　　方振皓头发已全湿了，衬衣领口解开一两颗扣子，肌肤微微泛红。他也不推辞，笑了随他走进去，两个人坐在了桌子前喝水。
　　
　　负责人老王是个胖胖矮矮的中年人，红通通的鼻头上面是圆圆的夹鼻眼镜。因为太热出汗的缘故，眼镜很容易就滑下来，他便伸手一推，不多时就又滑下来，如此反复几次，却好像是个游戏，在这单调闷热的日子里，也算解闷。
　　
　　“小方啊。”
　　
　　“怎么了？”方振皓低着头看手里的文件簿，手指轻轻地点着桌面，不时用手扇扇杯口的热气，想让水短时间里变得更凉点。
　　
　　老王一推眼镜，问说：“你说这日子，担惊受怕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方振皓手指轻点桌面的动作停住了，他沉默了会儿抬头，张大眼睛望住对面，忽然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老王看到他拿起杯子喝水，然后重新低下头翻过一页，又听他说：“我们的军队，不是正在保护着上海吗？”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似地，北面和东面的方向，隐约传来了隆隆爆炸声，此起彼伏。
　　
　　老王苦哈哈的说：“小方啊小方，你还年轻，傻得很，这政府的话怎么能听。”说着使劲摇手，“不能听的，没看到华界被日本人的飞机成天轰炸吗？要说活命，那还是进英法美租界。”
　　
　　说着老王又猛的凑到跟前，方振皓顿时吓了一大跳，抬眼看到，老玩那副眼镜都快滑到鼻尖那了。
　　
　　方振皓拿起杯子喝水，说：“可是租界不让中国人进去，再怎么说安全，那也是白搭啊。”
　　
　　老王一把将眼镜推上去，语气里带上几分恳切，“小方，可别这么说，你好歹是跟着那个英国人做事。你看……能不能帮我个忙，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住了外面成天担惊受怕的，你就帮帮忙，说一说，我想把家都搬进去。”
　　
　　方振皓大感意外，“老王，我就是个助理，能做什么。租界的捕头弗兰茨你不是也认识吗，他肯定能帮上忙。”
　　
　　“别提了别提了，那个英国鬼子，见了人鼻子都朝天，正眼都不看人。”老王双手捧脸，哭丧着脸，“你不肯帮忙，叫我再去求谁呐……我可不能让一家老小被日本人炸死……”说了一声仰天长叹，“这世道，叫我们小老百姓可怎么活呀！”
　　
　　方振皓听得不是滋味，他心中清明，如今这世道，租界都嫌不安全，外滩、南站……还有什么地方是日本人不敢撒野的？惟有洋人住宅区一地最是保险。他理解老王，可又不能真的许诺什么，只能沉默。
　　
　　他想起了哥哥嫂子，自己来了上海就日夜忙碌，吃住都不回家，就没回海格路上的洋房去，甚至连哥哥家都在没去过。
　　
　　他们俩是被哥哥嫂子扫地出门了，可现在这么个局势，还是要回去看看的。
　　
　　也不知道，他要是再上门，会不会还是被赶出去……
　　
　　方振皓想着拿起杯子，遮住嘴边苦笑。
　　
　　回了红十字大楼的办公室，方振皓奔波了一上午早就累了，匆匆吃了几口饭，一头栽倒在沙发上补眠。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却觉得有人推他。他转了个身，周身软绵绵没有力气，还在睡梦中中舍不得睁眼，于是挥了挥手又准备睡。
　　
　　见状季明好气又好笑，使劲的推他，“快起来了，快起来，开会了，菲尔德先生叫你过去。”
　　
　　方振皓一惊坐起，茫然看他又看向窗外。酷热的午后，窗外晴空万里无云，一丝风也没有，沙发被蒸烤得发烫，他睡得满头大汗，脸上通红，又睡眼朦胧的看了季明好一会，仿佛还没有睡醒似的，嘟哝了问：“开会？”
　　
　　“是啊。”季明挠挠头，“因为难民问题造成很大困扰，租界当局责成红十字会来处理。菲尔德先生叫你去。”
　　
　　方振皓闭上眼，用力的甩甩头，接过季明给他递过来的冷毛巾，擦了一把才觉得清醒了。他一边找出新的白衬衣换上，一边抱怨：“难民们不是租界同意放进去的吗？这会儿又出什么问题非要我们出来处理。”
　　
　　“不知道啊。”季明耸耸肩，摊手说：“反正洋鬼子们总是觉得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宽敞会议室里，电风扇嗡嗡转个不停，稍稍凉快了些。会长菲尔德早已那里正襟危坐，偶尔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其余副会长十人，却只到了四人。另一侧坐了几个穿了租界当局制服的人，为首的高鼻深目，满头金发，方振皓发现自己认识，正是那个租界捕头弗兰茨。
　　
　　捕头弗兰臣说，虽然租界当局允许了红十字会关于收留难民的请求，但是难民目前聚集街头，毫无规矩，第一为了吃争抢，第二满地排泄物，弄得租界内很是糟糕，要是没有办法收容救济的话，他们恐怕就要遵从租界领事的命令，要将难民们驱逐出境了。
　　
　　红十字会的副会长们等诸人，虽然秉持着救人的意愿都很乐于为善，但是在董事会上，大家议论纷纷，一时讨论不出办法来，虽然一致认为这次的战事，非短期内所能了结，但对这批难民的生活如何解决，连续讨论了几个钟点，却仍是一无结果。
　　
　　方振皓在一边做着会议记录，听的也很是无语。
　　
　　弗兰茨虽然是个外国人，却说了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他说：“就算你们现在发放救济，但要是没有办法收容救济的话，抢米的风潮就会开始，要是米铺关上门，租界的市民也就不能安居了，如果你们有办法想出来，租界都乐于支持。”
　　
　　没有人回应。
　　
　　方振皓目光微变，不觉停下手中的笔，沉默了片刻。
　　
　　再次擦掉额头的汗，菲尔德的目光左右环顾，来回在众人脸上，神色很是异样，却也不说话，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似地。
　　
　　他忽然听到有人开口，那声音是自己的助理。
　　
　　“密斯托弗兰茨。我刚从租界附近安排救济事项回来，那里的确到处是难民，情况很不乐观。你所说的收容的确是首要，租界可否同意办难民收容所？如果可以同意，收容所以庙宇、学校、教堂、戏院最为合适，只要把难民的数目分配好，有秩序地进驻。在这个时候，房屋所有人是无法拒绝的，况且教堂和庙宇本身就在行善；另一方面，由我们红十字会按日供给白米，那就不至于闹出抢米的风波了。”
　　
　　方振皓慢慢说着，会议室里其他人的目光顿时投向他坐着的地方。
　　
　　捕头弗兰茨看模样似乎是在思考，过了一会点头，对了菲尔德说，“会长先生，我认为可行。”
　　
　　菲尔德同样点点头，目光又看向方振皓，“那，每个收容所由谁去管理？”
　　
　　方振皓想了想，回答说：“就在难民之中选择有能力的人担当主任，负责自治和管理。”说着他一下顿住，目光对了弗兰茨，“不过若是要这样的话，为了避免人多口杂发生纠葛，就要请捕头先生派两个巡捕，去组织这些难民队伍。”
　　
　　弗兰茨和菲尔德两人小声商量了一会，觉得可行。
　　
　　又商量了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会议很快就结束了，方振皓收拾好记录本，递到菲尔德手边，不料却听他说：“方，这个事情就交由你负责了。”
　　
　　方振皓诧异抬头，“呃？菲尔德先生，这……”
　　
　　菲尔德站起来，松了松领口，耸肩苦笑：“方，我知道你现在很忙，但是人手不够，所有人都很辛苦。再说这个建议是你提出来的，我对你做事一向很放心，还是你去办好一些。”
　　
　　方振皓踌躇，却没有反驳的机会，只好微微一笑点头道：“好的。”
　　
　　“方，你给我安排一下汽车，我要去趟英国领馆。”菲尔德对他说，又收拾着公文包。
　　
　　“您有急事吗？还是英国对日……”
　　
　　“我国的大使许阁森被日本飞机射伤了。”菲尔德苦笑，“我要去探望。”
　　
　　他匆匆忙忙出了办公室的门，方振皓站在原地愣了一瞬，很是不太敢相信。
　　
　　弗兰茨从办公室沙发旁站起，走过来对了他伸手，微笑着说：“密斯托方，我觉得你的主意很棒。一起走吧。”
　　
　　搭了弗兰茨的车去法租界，方振皓一路上细细看着所收集来的伤亡情况。在一个月里，千年古刹龙华寺整个大殿被炸毁，龙华机场被来来回回轰炸了三次，大机库和里面的飞机都被炸毁了，而沿黄浦江的商铺全部被炸成白地。
　　
　　日本人轰炸吴淞，将同济大学炸成一片废墟。当时上海最大的“真如国际电台”，和世界各个国家保持无线电通信联系，天线、水塔、办公楼都被炸坏。虹桥是上海唯一的别墅区，住着不少欧美人，也成为日本人的轰炸目标，就连沪杭铁路支线上停的客车也未能幸免。上海的中华面粉厂、申新棉纺厂更是重要的目标。
　　
　　自他来了上海，问起中国的空军，所有人都激动的告诉他，中国空军炸了日舰“出云”号，打下来不少飞机。可随后，很快的，上海市区的制空权就完全被日本人夺走，中国人只能被动的挨炸。
　　
　　他听见身侧的弗兰茨问他，“菲尔德说你在西北工作，怎么回上海来了？”
　　
　　方振皓笑笑，很平静的说：“因为上海打仗了。”
　　
　　“上海打仗了，难道不是留在西北更安全吗？”
　　
　　“因为，上海，是中国的。”
　　
　　车子沿着苏州河行驶，很快进了外白渡桥，桥的另一端是英美租界，在租界铁门口，英美守军持着重机枪，在赶建出的防御工事上戒备。车子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因为拖儿带女的人们争先恐后地从桥的北面涌到南面，前来寻找租界的庇护。
　　
　　外白渡桥第一次负荷这么密集的人群。肩挑背扛手提着箱子、包袱、箩筐、竹篮和拉扯着孩子的难民们怒吼着、咒骂着、哭喊着，像鱼群般争先恐后地挤过苏州河上的这座铁桥，期盼着，可以逃到外滩、逃到南京路、逃到外国人保护的租界。
　　
　　“让开！让开！”
　　
　　守军看到巡捕的车来了，扯开嗓子喊，用警棍用力挥打那些挤上来的难民，将他们驱赶开。老弱幼儿被挤得哭泣惨叫，孩子从父母手上被挤落在地上，人群拥挤里传出被踩踏的呼救声，还有父母呼儿唤女的悲啼声。
　　
　　这声音，从苏州河传到黄浦江，凄惨的令人不忍卒听。
　　
　　车子一进去，守军赶紧关上铁门，任凭人们怎么拍打都不动容。桥的北面建了铁门，重枪防守，枪口对着因逃难无门而疯狂的中国老百姓，将他们隔绝在租界外，凡闯必杀。
　　
　　弗兰茨没有回头，只是说：“万国商团、英美公使都怕越来越多的难民涌入会乱了租界秩序，上次允许的请求，还是菲尔德和领事极力争取来的，要是难民们在租界里闹事，他们都会被驱逐出境。”
　　
　　看不见的地方，方振皓默默地攥紧了手中的纸张，抿唇不语。
　　
　　“你肯定觉得我们很不讲情理。”弗兰茨笑了笑，“可事实就这样，你们做慈善，我们要以本国利益为先。”
　　
　　方振皓哼笑了声。
　　
　　法租界里的家家户户闭紧房门，原本门庭若市的服装店、绸布店统统萧条了，只米行杂货铺前人山人海。人们抢购得异常奋勇，不顾前不顾后地争购，在人群中左拥右挤，不少铺子放下铁栅栏，拦阻着蜂拥的人群，一些大米行还请了巡捕帮助维持秩序。
　　
　　可为了吃的，百姓就算是挨了巡捕的警棍，也必要坚持挤到铺子的最前方。
　　
　　方振皓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已经不是沉重能形容的了。
　　
　　好在很快开始工作，为了这些难民，方振皓想要极力把事情做到最好，能够让更多的人有地方安身有热饭果腹。他在租界的帮助下，选出许多临时主任，开会之后，就带领难民赴各处。光是天蟾舞台一家，就容纳了两千名难民，玉佛寺竟容纳了四千多人，静安寺容纳了五百人。
　　
　　他粗略一计算，一个下午就安置了将近一万两千名，以后无疑还会越来越多。为了工作便利，还开始印刷各种章则表格，发放难民表格、领米证，与各收容所所长商谈具体事项，如果有难民陆续来，则会有由后援会继续组织，才算大致上安排好。
　　
　　夜晚到了，北面和东面的炮声终于小了下去。
　　
　　办公室里亮着一盏柔暗的灯，方振皓洗漱完，穿了睡衣把自己摔在床上，大大的伸了个懒腰，顺手拿起搁在旁边的一份报纸。
　　
　　他将报纸举在眼前，眯起眼看。 
　　
　　报上粗体大字书写着“罗店血战”，而报道旁边黑白照片，是那人戎装的英姿。
　　
　　方振皓借了那柔暗的光芒目不转睛的看，目光莹然，流露出满满的温柔。
　　
　　那身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挺拔潇洒，不似走在烽火烟尘里，倒似走在衣香鬓影间。
　　
　　突然地，他眼中多了一点湿意，目光瞬间模糊。
　　
　　衍之来了上海，履行军人的职责，保家卫国；他也来了上海，同样是履行医生的天职，救死扶伤。
　　
　　他知道衍之在那里，可是衍之以为他还在西安……
　　
　　眼前泪光朦胧，方振皓垂了脸，微微哽咽着出声，“衍之，你现在很安全，对不对……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韩国艺人的FANS团为了抢在世博园演出的免费票，围堵辱骂殴打侮辱工作人员和武警战士，并且诬陷栽赃说受到了非礼和暴打。 

网民看不过去决定合伙去把那些FANS团的活动站点废了好教育他们追星不能打武警不能不要脸。

其实9号晚上的状况也能预料到，毕竟这么大规模的组织，要不出状况没有纰漏的进行根本不可能。 

但是从一开始就可以看出不仅是NC们的小伎俩而已，我不想给百度凤凰腾讯洗白，从此绝对是路人。 
但是这次绝对有ZF的授意在其中。 

6月8号颁布的那个网络安全白皮书什么的我心里就感觉到不妙，但也还是跟JMS一样自我安慰我们懂的ZF部门也懂的，但是现在看来，真的真的不是那回事…… 

可能有关部门觉得武警被打被吐口水没有什么大不了，NC们追追星也是小事情，但是如果任由网络暴民把事情扩大化影响到SB会的正常举行，给这外国鬼子们报道了去有损中国声名…… 

但是某些高官某些领导你们真的是捂住你们的耳朵闭上自己的眼睛活在世上吗，真正觉得中国是一个伟大国家，对华友好，对中国人和善的有几个？你们TMD为了这些根本怎样都换不来的虚名这样对待自己的国人？ 
对美国要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利益，我们是捆绑在一起的……
对小日本要软，我们是一衣带水的邻国，过去有朝贡大唐的佳话…… 
对菲律宾越南要软，即使他们越界范我国权但毕竟大家都在一个地球村里不如我们退一步大家双赢吧 
对法国德国英国一众王八蛋国家要软，所有的能看到的关于描述这些国家的宣传片都是浪漫民主让俺以为这世上还真有天堂…… 
对棒子国也要软，这个我真的不想说什么了……
对不起……打到这里我哭了 

今天第一次打出这样可能算是反动的句子，真的很伤心，之前在各个贴子了也总是自欺欺人的刷着C青年V5，C青年FH之类的话，但是今天我觉得好累，也替圣战的编哥们，为那些刚刚从玉树回来的武警们感到难过。 

武警GG们的身份都是志愿者。但他们比起普通志愿者有更多的守则，不能进场馆，不能吃志愿者配餐，没有固定的服务时间，在代表团进商场进赛场的时候只能待在车里。他们也是普通的80后，有些比我们的年纪还小，也追星也唱KTV，也是和我们一样会热血会梦想会犯错误会有缺点的年轻人……那群追星的偶像们就是人，我们的武警GG或者DD就不是人了？他们就要给你服务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由着这群脑残给他们泼脏水说“非礼”？

只想骂一句粗口“去你妈的！”

我的表弟今年20岁，而世博会的武警们也才18、19岁，如果谁敢毫无理由殴打我弟弟，老子tmd绝对跟那群混蛋拼个鱼死网破。那群韩国整容棒子就是上等人了？他们就是一切了？脑残们有没有时间摸着胸口问问自己，汶川地震的时候是谁在四川，南方洪涝的时候是谁在堵洪水，玉树地震的时候是谁在救护灾民？世博会的时候是谁在顶着烈日维持秩序？什么“地震的时候只要哥哥们没事就好”，我呸！知不知道谁才是最可爱的人？！

我还会继续爱我的祖国，尊敬奉献的武警和军人，致死不变。 
也会继续的反棒子讨伐NC，敌视一切损害我中华利益污损我华夏名号的各种国家和势力。 

但是昨天和今天，我真的很难过。 
大家请不要拍。 

认真就输了，真的，你认真你就先输了。
不过，对待棒子和鬼子，我就是要认真！
我保证在以后，任何时候我会尽我所能抵制韩货，我不会去买任何made in bangzi的产品，从以前一直到现在，都会坚持这点，取消去棒子国旅游的念头，不给他们创外汇，不去点击任何棒子明星的视频给他们增加人气，用实际行动来抵御棒子国，去他妈的见鬼吧棒粉！鸭绿江没加盖！渤海没加盖！你们快点去投奔你们的大寒冥国！早点抱着你们的泡菜坛子滚回火星去！




第一百六十九章

　　“快，快！”
　　
　　“轻一些，慢一些！”
　　
　　“担架！担架快来！来来来，你扶着肩膀，好……好……”
　　
　　呻吟着的伤兵被抬到了担架上，很快被护工们抬进去。
　　
　　十几辆卡车在医院门口一字排开，车后护栏放下来，医院护工们不停地往下抬着伤员，卡车上挤满了伤兵，断臂折腿者比比皆是，很多伤员还在流血，人们睡在血水里，一个个好像血人一样，车厢里到处都是血迹。从前线车道市区，路途遥远，一些伤员等不到救治，半路就死了，生者、死者躺在一起，呻吟声充斥着，宛如人间地狱。
　　
　　许多怀了崇敬心情的市民、学生赶来帮着抬送伤员，看了这幅惨景，都忍不住哭了。
　　
　　一名伤员身受重伤，脑袋上缠满了绷带，被抬下车时，气若游丝已经奄奄一息了。旁边有个十四五岁的女中学生，看到他血肉模糊的样子，顿时哭了起来：“叔叔，医院已经到了，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随军的救护队员说道：“这是高连长，在坚守罗店的时候被炸伤了。”
　　
　　女护士挤上来，用力分开人群，嚷道：“让开，让开，别耽误！快让开！”
　　
　　如今到处是人手紧缺，连医院也不例外，市民和学生们忍住了悲痛，连忙去帮忙运送伤员。
　　
　　两个男学生抬下一位伤员，送到抢救室时，发现他已停止了呼吸。
　　
　　“我们来迟了！”旁边的女学生大哭起来。
　　
　　热泪滴在死者的脸上，一滴一滴流下去，冲掉脸上的烟尘和血迹，宛若泪痕。
　　
　　伤员大多是从吴淞和月浦撤下来的，每一个伤员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他们穿了肮脏破烂的军装，被烟尘熏得看不出颜色，头上、手臂、腰间、还有腿，绷带上凝满了褐色的血迹，散发出阵阵难闻的气息。有的人伤势较轻，还能被搀扶着走，重伤的则躺在担架上呻吟。医护人员和市民们默默地看着，照顾着，接连涌上来的沉重和愤怒，沉甸甸环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走廊上脚步声纷沓，人们几乎是奔跑着来回，护士医生们忙碌的跑进跑出，嘈杂的环境不得不让每个人大喊着说话。北面和东面的炮声几乎就没听过，上海市区里听得真真切切，枪炮声总能隐约地传到这里，再加上大量重伤员的运送到后方，前方战况有激烈，已经不用再去多想了。
　　
　　“借过，借过！”护士推了一辆送药品的小车，鼻尖上冒出汗珠，对了拥挤走廊大喊。
　　
　　走廊上人们纷纷避让，不少人东倒西歪，随后心有余悸的看了护士推着小车，一路小跑了消失在拐角。
　　
　　护士在一间病房前停下，拿了吊瓶针管，推开门正瞧见里面的一个士兵给跟护工兴致勃勃讲话。
　　
　　“那时我们头顶上是小日本的轰炸机，下面的工事也不牢固，但兄弟们都拼了，看见日本兵就杀红了眼。其实小日本怕死得很呢！他们戴得钢帽都要遮住眼睛了，膝盖上还缠着钢罩。咱兄弟们可不管，看见他们就提枪刺刀冲上去，一边喊杀一边放枪，杀得那群小日本鬼子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他说的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一不小心牵动了伤处，顿时呲牙咧嘴叫起疼来，却又很快的笑，昂起胸膛。
　　
　　“我们日盼夜盼，就盼这一日，要冲上前线去，杀了那些日本鬼子，让他们全部滚回老家！”
　　
　　另一名未康复的战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哼了声：“小齐，你可得手下留情点，少杀几个鬼子，留一点给哥哥我啊！”
　　
　　“滚远点，那么多日本人，少来跟我抢！”
　　
　　做护工的女学生连忙给他们递过去水，“来来，喝口水。喝完再给我们讲，讲完就你们就全好了。”
　　
　　护士心里涌起一阵心酸的高兴，她走进去，笑了说：“来，换药了。”
　　
　　她带着温柔的微笑，逐个地喊着他们的名字。病房里那些被叫到名字的人就马上举起右手，严肃的报一声“到！”
　　
　　声音是有力的、慷慨的、又带上赴战场杀敌的蓬勃信心。
　　
　　女学生正给一个士兵喂水喝，士兵神色疲倦，唇皮泛白都皱了起来。他饥渴的喝着，直到把水全喝完，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挤挤眼笑：“好喝，好久都没这么尽兴的喝水了。我们都只到前线去喝小日本的血，根本就顾不上喝水。”
　　
　　针头扎进皮肤的时候，士兵稍稍顿了一下，忽然问护士：“你知道不知道前线的消息？给我们说说吧。我们是来打鬼子的，就算受伤也不能老在医院什么都不知道，说说吧。”
　　
　　他的问话立即被战友呼应，有人抬头对了护士直嚷嚷：“算起来，这些天我们该把日军赶出吴淞口了，兄弟们都说，要死也要死在东京去！”
　　
　　面对那几双期盼的眼睛，护士手颤了颤，想起医生的再三叮嘱来，于是还是带了温柔的微笑，照医生叮嘱的那般说：“听说前线节节胜利，你们几个就放心吧，好好养伤！”
　　
　　另一处，手术室的门开了，男护工走出来，手里拎着医疗袋子。里头装着一支血淋淋的人腿。残肢的皮肉是黯淡的，染着暗红色的血，而那断口处，还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刚来帮忙的女学生被吓到了，手都不稳，胸口一阵翻涌，捂着嘴冲进厕所，背转身体对着水池一阵作呕。
　　
　　红十字会办公大楼五层的助理办公室里，却又是另一幅光景。
　　
　　“你叫我怎么喝的下茶呐！”
　　
　　国民医院的姚院长坐了沙发，脸上充满忧愁，拿起茶杯又放下，“小方啊，你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你们送过来的根本就不够。我那里药品存货真不多了，盘尼西林消耗掉就更快，再不补充，我这个院长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了人的！”
　　
　　方振皓闻言苦笑，干脆的说道：“姚院长，我知道，我知道您的难处，但是现在整个的药品供应量您又不是不清楚。不论是沪上高校的附属医院，还是教会医院，或者是国立医院，里面都挤满了伤员，药品供不应求。政府的命令首先供应的是军队，余下的才是民用。”
　　
　　“可政府也要知道，民用医院里现在住的全是士兵！”
　　
　　“我已经找过市府医卫生厅的何厅长了，他知道，可他们也没办法。现在整个沿海都被日本人封锁了，政府通过红十字会从美国运来的药品没法登陆，连美国大使都向日军派遣司令部交涉了好几次，日本人置之不理，谁都是束手无策。”
　　
　　“小方啊，你也是做医生的，我们可不能看着他们死掉，这些年轻人都是为了打日本人的。他们在前线流血牺牲，可不能就这么死了。”院长着急的简直要哭了，不住的说：“红十字会肯定有办法的，你再想想办法，想一想办法。”
　　
　　方振皓真的是苦笑，他真的是没有任何办法。进入九月，随着战事的再度激烈，上海很快出现了药品荒。他向菲尔德争取了很久，才把红十字会所有库存的药物拿出一部分来，分发给所有的医院。可医院太多了，前线下来的伤员更多，那是杯水车薪。
　　
　　市府的态度同样令人无奈和痛苦，何厅长私下里对他直言不讳的讲道，日海军第三舰队司令官长谷川宣布封锁中国沿海口岸，自山海关至汕头止。现在中国控制下的码头仅剩广州了，一切的货物都要冒着危险从广州走，但是从广州到上海，千里迢迢，谁能保证能不出纰漏。
　　
　　方振皓坐在办公桌后，啜一口冷茶，心事重重，也不知怎样开口。
　　
　　自己不是救世主。自己只是在做着应该做的事情。有些事情自己能够避免，有些事情自己可以解决，但有些事情自己无法扭转乾坤。
　　
　　为什么中国人就要承受这么多的苦难？
　　
　　为什么日本人无缘无故就要杀掉那么多同胞？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正义和公平制裁这一切？
　　
　　一串的“为什么”，他也愁思过这些为什么，但没有人给他答案。
　　
　　这些，也许连衍之都给不出答案。
　　
　　他现在正身处前线，处在战争漩涡的中心，保家卫国，流血流汗。
　　
　　方振皓送了姚院长下楼，一路不住的安慰，许诺再过几天若是有了一定先拨给他。往回走的时候，他看到刺目阳光下，茂密树丛正在随了风微微摆动。
　　
　　虽是八九月盛夏繁茂季节，可反从那丛丛茂密的绿荫中透出阴冷来。
　　
　　忽然听得远处叫了一声：“听！是什么声音？”
　　
　　只听那异样的声响越来越响了，直震得耳膜嗡嗡叫……
　　
　　有人大喊道：“是天上！”
　　
　　方振皓心中顿时一跳，下意识抬起头来，用双手轻笼在眼前遮住阳光，他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十几架战斗机从半空中低旋飞过，引擎声轰鸣，那密密匝匝的阵势，如同蝗虫过境，令人心惊胆寒。
　　
　　“是小日本的飞机！要丢炸弹了！”
　　
　　“快跑！快跑！！”
　　
　　刚才还是人潮如水的街道，立即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整条街上转眼间逃得空荡荡，之余一地凌乱，半个人影都不见。
　　
　　再朝天上看时，那些飞机已经隆隆轰鸣着飞远了。
　　
　　方振皓仍站在原地遥望着天空，他注意到太阳在他的指间颤抖，许久许久之后，他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在颤抖。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嘀铃铃——”
　　
　　电话铃声就猛地响起来，方振皓赶忙上前，一把接起。
　　
　　电话是弗兰茨打来的，英国人在那头语声带了丝笑，对了他说：“方，关于难民收容所的事，由你设计安排，效果非常不错，领事先生也很满意。我被记了一个大功，所以专程打电话向你申谢，以后你有什么困难的事，请尽量开口，我会尽力协助满足。”
　　
　　方振皓拿了电话，想了许久，说：“弗兰茨，可否帮我一个忙？我有个同事，全家居住在华界，他家里人口很多，一心想进租界避难，您看……能不能网开一面？”
　　
　　电话那端静了一会，说道：“你那同事叫什么名字？叫他明天上午九点来租界门口找我。这点小忙我还是可以帮到。”
　　
　　方振皓很是意外，语声里流露出惊喜，“非常谢谢，我那同事叫姓王，谢谢您，我会转述他，让他准时来找您。”
　　
　　他放下电话，马上又挂给老王，电话那头老王激动地简直不能自持，连连道谢。
　　
　　交代完了，方振皓挂断电话，低头以额抵桌，良久一动不动。
　　
　　混乱头绪一时竟无法说清，他闭上眼怔怔出神，耳边似有无数纷乱声音，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
　　
　　眼前心底，无数景象掠过。
　　
　　是不是真的来不行了，真的什么也不能做了？
　　
　　方振皓深吸口气，猛然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赶出门外，头也不回的朝着会长办公室而去，急匆匆的样子倒令季明吓了一跳。
　　
　　“事情就是这样，我相信你们已经听懂了。因为前线死伤太多，战地救护跟不上去，国民政府请求红十字会伸出援手。我经过长时间考虑，并与其他几人商量，决定在目前十一支救护队和九支急救队的基础上，再向罗店、宝山、浏河、吴淞四地各增加一支十人的医疗队。”
　　
　　菲尔德眉头紧锁，脸上眼中都压着沉沉忧色。
　　
　　站在桌前的几人都安静的听着，听着他说：“刚才我已经全部说明了，你们都去做准备，预计两天以后出发。战场上现在打得很惨烈，每一秒都有人死去，记住你们的职责，尽可能的多多救人，同时，作为领队，要记得照顾好每一个队员，注意安全。”
　　
　　他咳了一声，合上文件，“好了，你们可以去做准备了。”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
　　
　　方振皓苍白着脸，目光直盯盯的盯着办公桌后的菲尔德，一脸不敢置信的惊愕。
　　
　　几个同事被吓了一跳，不约而同的望向他，很是惊奇，不明白他怎么会显出这样的表情。
　　
　　“真的吗？”
　　
　　方振皓的呼吸一瞬间急促了起来，语声有些沙哑的问：“需要有人带队去……去罗店？”
　　
　　罗店，罗店，这个地方他天天都在念叨，字字句句如镌刻在心。
　　
　　他肩头微微颤抖着，眼前仿佛见着衍之戎装整肃，握枪在手，一身的肃杀。
　　
　　菲尔德大感意外，蓝色的眼睛里充满疑惑，挥手叫其他人出去。
　　
　　门，轻轻闭上了。
　　
　　那声音将方振皓的思绪从恍惚中拉回，他上前一步，沙哑了语声，急急道：“先生，罗店……罗店请让我去。”
　　
　　菲尔德抬起头来看他，看他那般神情，似极力抑制着情绪，胸口起伏，嘴唇微微颤抖，才只说得这么一句，就有说不出话来，隐约觉出异样。
　　
　　菲尔德坐在椅上，双手交握撑在桌面，目光很是复杂，“据我所知，现在的罗店镇是中日双方交战最为激烈的地区，每时每刻都有士兵在死去，鲜血浸透了土地，所有人都明白那里有多么的危险。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在安全的租界内，反而要跑去前线？”
　　
　　“我对你担任助理以来所做的工作非常满意，你不仅是一个合格的医生，在开战之后，你的表现也让我认为你是一个合格的国际主义组织成员，面对残酷的杀戮和战乱，我们成为红十字会成员，就选择了这种积极却又无奈的方式，对每个需要帮助的人实行救助。这些群体包括了军人，战俘，无辜的百姓……但是我更愿意你来做组织层面的工作，而不是一个单纯的救护者。”他耸耸肩，“方，你得给我一个可以说服我的理由。”
　　
　　一时间相对缄默，是方振皓慢慢抬眼，涩然语声打破沉寂，“我的本职是一个医生，这里是我的国家，我的同胞正在遭受着苦难，我们的军队正在前线浴血奋战。所以……我觉得，亲手救护病人，救死扶伤，更有意义。”
　　
　　他语声一顿，手紧紧攥起，指节渐渐发白。
　　
　　菲尔德没有出声，细细看着他，看到他的助理苍白着脸色，一双乌黑的眼睛却望过来，里面是期盼和执拗的坚持。
　　
　　“方。”菲尔德看着他的眼，缓缓说：“你的眼睛告诉我，这只你愿意去罗店是一个原因，对吗？”
　　
　　日头慢慢西斜，窗外天色已微微暗了下来，金色的余光从窗户里照进来，二人的身影都被笼罩在暮色里。方振皓脸上蒙了沉沉的阴影，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有办公室墙上壁钟滴答，方振皓沉重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仿佛在大口喘气。
　　
　　菲尔德并不再说话，而是等着他的回答。
　　
　　良久的沉默之后，方振皓沉声开口，“是。”
　　
　　良久，他的急促气息渐渐平稳下来，紧攥着的手指缓缓松开，再度抬起头，眼眸清亮。
　　
　　“我的亲人，他是国军的指挥官，此刻就在罗店阵地上。他已经……已经在那里坚守了二十天。”他喉结一滚，语声蓦地顿住，肩膀有些发颤，“战事愈演愈烈，有关军队的一切都是机密，我们得不到他的消息，不知道他现在是好是坏，不知道他是负伤还是安全……不知道，一切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守在罗店，一步未退。”
　　
　　方振皓微微闭了闭眼，霎那间眼前有谁的面容掠过。
　　
　　“我想过后果，也想与家人一道等着他回来……”方振皓缓缓开口，语声低了下去，“可是我等不了，报纸上每时每刻都是罗店阵地的消息，死人，负伤，日军前进，我军后退，我军反攻，日军败退……反反复复的拉锯战，从早晨到傍晚，再从黑夜到黎明……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谁都不忍细看……我甚至都能想象，罗店的土地被炮火和枪支彻彻底底犁过一遍的模样……”
　　
　　他语声越发低了下去，“先生，我知道前线很危险，知道自己的要求很任性，更有愧于您的栽培……可是……我不想被动的等待，更不想看到万一……他对我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我不能失去他，不能……我并不想干涉他什么，只要他活着，活着就是最好不过，如果能确认他平安，就是我最大的安慰……”
　　
　　他慢慢说着，心中却逐渐明晰，纵然征战烽烟，也要试一试——这念头从心底萌发，像一颗燃烧的种子，将一切犹豫不决通通烧尽，增添应对一切困难的勇气。
　　
　　方振皓顿了顿，再度轻轻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明白干脆，眼里有着决绝不顾的光芒，“先生，请您允许！”
　　
　　屋内空气凝固般的沉默，菲尔德叹了口气。
　　
　　“看来，我真的是老了，能有这分勇气，那也很好，很好……” 
　　
　　收拾行李，安排人员……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方振皓心情平静，头脑清晰，无比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他回了一趟海格路，将一些私人物品放进包中，在李太陪同下出门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默默说：“衍之，等着我。”
　　
　　“什么？！”
　　
　　邵瑞泽拿着话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错，宝山已经陷落，营长姚子青和全营官兵与宝山城同时殉难！敌第援军两个师团已经到沪！” 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陈诚在话机里反复确认，“衍之，你现在必须死守罗店！罗店一失，整个战局就危险了！你明白吗！”
　　
　　“我再重复一遍！死守罗店！死守！”
　　
　　“辞修！罗店的现状你们知不知道！”邵瑞泽对了话机大喊，“长桥、六维、潘家桥一线，敌我往返冲突，血战整夜。罗店东北敌我死伤四五百人，泾河已经被尸体填满了，河水一片赤红！”
　　
　　“我知道！校长同样知道！校长指示，罗店至关重要，必须限期占领。要求将士有进无退，有我无敌，不成功便成仁！”
　　
　　“罗店各部的伤亡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罗店一线的第11师阵亡官兵2120余人！第14师阵亡3849人！第67师阵亡3100余人！第98师伤亡2590余人，第56师伤亡3800余人！第49军104师阵亡3018人！第75军的第6师两旅只存战斗兵1600人！这个样子！你叫我怎么打下去！再打下去，我就只能拿自己去填战壕了！”
　　
　　陈诚同样在怒吼：“我给你增援！增援！守住罗店，就是保证在上海地区军队的侧翼安全！不要再跟我说什么伤亡，现在哪里都是伤亡惨重！衍之！为了整个战局！你必须守住！”
　　
　　通话结束了，邵瑞泽抛下话机，死死地盯着地图。
　　
　　宝山已经陷落，这样一来，吴淞——月浦——狮子林一线的交通被敌人彻底打通，敌军两个师团的登陆场已经连成一片，第98师侧背受敌威胁。敌人不仅有补充的兵源，更有飞机与炮火的强力支持，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人，只有血肉之躯的人，与那些钢铁抗衡。
　　
　　这一夜，邵瑞泽彻夜未眠，对了地图直到天明。
　　
　　随后的几天，日军飞机频频飞临罗店阵地上空，疯狂的投弹扫射。
　　
　　邵瑞泽一身烟尘的从阵地巡视返回，还来不及拍掉身上的土，留守指挥部的副官小孙一个箭步冲上来，对了他敬礼，“报告，司令，红十字会的医疗队抵达我们这里，说是要帮助我们开展野战救护，减少死亡。”
　　
　　邵瑞泽扔下军帽，拿起杯子，吹开水面的浮土，一仰头喝干了，才缓过来问：“那帮人现在在哪里？”
　　
　　“去我们的野战医院了。”
　　
　　“哦。”邵瑞泽随口答了一声，转身又去看地图。
　　
　　“他们那个领队说，等野战医院先安顿下来，他就来见您。” 小孙走到上峰身后，想了想说：“司令……领队我见着眼熟，好像是……”
　　
　　“是什么，没看见我正忙！”邵瑞泽眉头紧锁，手拿红蓝铅笔，正伏在地图上勾勾画画。
　　
　　小孙想要再说什么，就听上峰吩咐，“去，打电话，把十一师、十四师、五十六师、六十七师几位师长请过来。”
　　
　　他前脚跑出门，后脚有个警卫就进来报告，“司令！医疗队的领队已经来了！”
　　
　　“见什么！”
　　
　　邵瑞泽不耐烦的转身，一抬眼，却看到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一瞬间愣住了，手顿时颤了颤。
　　
　　阳光将那修长身影淡淡拖在地上，风吹得头发有些凌乱，白色衬衣袖口随意挽起。
　　
　　初秋的阳光下，方振皓站在门口，一头一脸的汗水，正对了他微笑。
　　
　　“南光？”邵瑞泽终于出声，语声颤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恍惚，“你？”
　　
　　“是我。”方振皓喘了口气，抹去鼻尖上的细汗，他走进来，站在他两步之遥，心里却有些慌。他掌心里渗出了汗，心跳得急切，许多话想说，却都堵在了咽喉里。
　　
　　两人怔怔相视，皆在一刹那恍惚。 
　　
　　不料邵瑞泽却陡然暴怒，“胡闹！谁让你来的！”
　　
　　方振皓咬咬牙，知道他必定是这样的反应，张口就要解释。
　　
　　邵瑞泽却早已对了外面大喊：“小孙！过来！给我送个人回市区！”
　　
　　被抓了不由分说拖向门口，方振皓一下焦急起来，目光里的期盼变成了愤怒，一把打开他的手，愤怒咆哮出声：“蛮不讲理！你个混蛋！混——”
　　
　　话音未落，他突然听见四周响起了尖利的声响，就像一根细韧的琴弦嘶啦一声钻透了耳膜。不远处爆炸声震耳欲聋，连房子也震得抖起来，被胶带粘住的玻璃窗哗哗作响。
　　
　　爆炸声已轰天震地，方振皓本能地捂住双耳，却仍旧听见巨大的轰鸣声，邵瑞泽猛地回身，感觉到空中巨大的轰鸣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逼近，简直近在头顶，天花板在摇，地板在晃，隆隆地似要将房子也压垮。 
　　
　　一种诡谲的尖啸声由远而近。
　　
　　“南光！卧倒！”
　　
　　邵瑞泽的呼唤声淹没在惊天动地的巨响里。
　　
 
作者有话要说：狗血么……




第一百七十章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好像地动山摇一般，尖利的似乎要刺破人的耳膜。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似乎整个大地都被撼动，地面在不停地颤抖，爆炸带来的灼热扑面而来，烫的人难受，而源源不断的刺鼻硝烟味道，几乎令人窒息。
　　
　　铺天盖地的扬尘中，只听得到咳嗽的声音。
　　
　　轰，又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几乎就是在耳边炸响，这枚炸弹显然落在离这里很近的地方。发疯一样咆哮冲来的气浪，几乎把桌子被掀翻了起来，簌簌而下的碎土像是要掩埋这里一般。
　　
　　有什么哐当砸了下来，“咚”的一声，几乎砸在手边，方振皓脸朝下看不清任何东西，下意识将手一缩，下一刻，身后的手臂环住他肩膀，随后几乎是严密的将他整个人护在身下，遮挡着气浪和飞溅而来的碎片。
　　
　　方振皓费力抬眼，只觉四周漆黑一片，胸腔里闷侧侧的。气喘不过来，喉咙也哽着，他试了很久，发现自己的心跳的急促，几乎将就要跃出胸膛，而喉间似乎哽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耳边有些蒙蒙的，只能听到背上那人规律的呼吸。
　　
　　空袭来得格外凶狠，日本人的战机久久盘旋不去，疯狂的扫射投弹，远远近近的爆炸声不间断地传来，地面仍旧在不住颤抖，仿佛没有尽头。被压着卧倒，全身都被覆在他身下，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低头躲避……眼前的光亮渐渐消退，灰蒙蒙的暗影笼罩下来，耳畔那熟悉的呼吸声却更清晰，还有喷在耳后的热气……
　　
　　不知过了多久，方振皓神智一点点清楚起来，胸口窒闷随着一声咳嗽呛出，他睁开眼，脑中蓦然闪过那一刻惊天动地的爆炸，想起……
　　
　　“衍之……”
　　
　　“衍之……”
　　
　　“衍之！”
　　
　　连叫了几声却听不到回应，方振皓一下子害怕起来，顾不得灼热的气浪与周围的烟尘，伸手朝身侧胡乱探去。冷汗涔涔透衣，遍体生寒，他下意识挣扎，耳边却听得一个声音，“别动！”
　　
　　他缓缓转过脸，望了近在咫尺的人，浮动的烟尘里，却似乎看不清他的脸。
　　
　　恍惚是衍之的样子，忽远忽近浮动。
　　
　　“叫你别动！”
　　
　　他的手却被一双手用力握住。
　　
　　邵瑞泽费力的将他压住，不许他乱动，发狠地收紧胳膊，将方振皓圈在臂弯不能动弹，咬着牙附在他耳边，一字一字说：“不想让我们俩个都死了，你就给我安静！”
　　
　　说完了，邵瑞泽顿了一下。
　　
　　朦朦胧胧的视线里，他看到南光抓了他的手，直捏得指节泛白，手背肌肤下现出青色血脉。而自己就这么环住他，觉出他身体紧紧绷住，肩头在微弱颤抖，双手更是冰冷。靠的那么近，又听见他喉间微微有声，似有什么话说。
　　
　　“南光。”
　　
　　附在耳边，他唤他名字，将他紧紧抱在怀中，语声变得温柔。
　　
　　“不要怕，我在这里。”
　　
　　也只是片刻，他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纷乱气息渐渐变缓。
　　
　　“衍之……”
　　
　　“我在。”
　　
　　方振皓咳嗽了一声，喉咙里火辣辣作痛，却感觉到气息沉沉拂在他耳畔，从他身上传来的温暖气息将他淡淡包裹着，无比安心烫贴。
　　
　　陡然间脚下剧烈震动，比任何一波爆炸都来得强烈，整个屋子似乎随时都会垮下来。
　　
　　碎屑随了气浪打在身上，隐隐作疼。
　　
　　邵瑞泽将方振皓的手紧紧攥了，更加俯下身，用肩膀脊背挡过那些碎片。
　　
　　烟尘上下起伏，狭窄的一角空间里，充满了瓦砾碎屑和炮弹燃烧的呛鼻味道，外面尖利的呼啸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仍在继续，邵瑞泽抬起头小心翼翼向外看，看到门口那里垮塌的墙瓦凌乱堆积，身侧不远处是焦黑横梁，却歪打正着撑住了塌下来的屋顶，和桌子一起形成小小容身之地，挡住了夺命的弹片和砸下的砖瓦。 
　　
　　听见尖利呼啸小了，邵瑞泽转过头，轻轻吐了了口气。
　　
　　方振皓身子仍旧绷得紧紧的，在他臂弯里颤抖，垂下脸来，一动不动，却发狠般的攥紧了他的手。 
　　
　　邵瑞泽下巴搁在他肩上，刚叹一口气，却猛的听见一点低微的呜咽。
　　
　　他赶忙微微直起上身看去，看到方振皓如猫一般温顺地伏在他怀里，慢慢开始抽泣，终于泣不成声。
　　
　　“南光？”
　　
　　“南光？受伤了？哪里疼？”
　　
　　“到底哪里疼，说话啊？我在这里，你别怕。”
　　
　　回应他的，却始终是断断续续的哽咽。
　　
　　邵瑞泽一颗心顿时提起来，变了语声，手心直冒冷汗，“南光，你怎么样？”
　　
　　“你受伤了？伤在哪里？”邵瑞泽惶急起来，不顾一切攥紧了他的手，竭力推开挡在身前的桌子，灰尘瓦砾随这一推纷纷往下掉落，将要散架的横梁弄得吱嘎作响。桌上的军用搪瓷杯咣当掉下地，滚了几滚，方振皓一颤一缩，失声抽了一口凉气。
　　
　　邵瑞泽单手将他搂得更紧，不顾还在响起的爆炸，另外一只手推拒着断裂的木架子，想要仔细的看看他。方振皓蓦然抓住他的手攥住他手腕，周身抖得厉害，语声哽咽的拉回来，紧紧握在自己手心里。
　　
　　“怎么了？”邵瑞泽犹疑不安，不顾他的拉拽，使劲拖出手来，顺了肩头抚上他颈项、脸庞，触手一片亮亮的湿润。感觉到手上湿漉漉的感觉，他的心又猛地跳了一下，手急切的抚摸着他的脸颊，一叠声问：“南光！是不是伤到哪里，你不要隐瞒，究竟怎么了？” 
　　
　　良久沉默，只有远处的轰鸣和爆炸。
　　
　　方振皓微微抬手，覆在他抚摸自己脸庞的手背上。
　　
　　“没事，没事……”他哽咽里，却忍不住带着笑，低低地说：“刚才……刚才叫你那么多次，你没答应我，我还以为……以为……”
　　
　　邵瑞泽感觉到他的手心冰冷，呆了呆，有点反应不过来，喃喃问：“以为我死掉了？你是因为这个哭？”
　　
　　方振皓再没回答，只是一个劲的摇头，抓紧他的手断断续续的哽咽。
　　
　　邵瑞泽有点发懵的安静，手指上却不断滴下温热地水珠，打湿他的指尖。
　　
　　轰，爆炸的巨响让邵瑞泽的思绪又一次被拉扯了回来，他侧脸看去，借了空隙看到外头依然是一片火红，震彻天宇的爆炸之声依然是如同滚雷一样，轰隆隆的从天边滚过。他沉默着好半刻，方才缩回头来，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黯淡的光线让他们看不清彼此的神色，咣咣咣，巨大的爆炸声再次如同一堵墙样的猛然压了过来，说都不说话，只有紧扣在掌心的那只手，紧紧的十指相扣，沾了灰，渗出了冷汗，却凝聚起两个人慰籍与依靠。
　　
　　又是响彻天地的“轰——”，顿时传来呛人刺鼻的汽油燃烧味，紧接着，热浪袭来。
　　
　　方振皓往身后的怀抱里缩了缩，邵瑞泽见状，冰冷指尖紧紧扣着他的手：“别怕。”
　　
　　他在他耳边轻轻地吐气，柔声宽慰他，“你放心，空袭马上就结束了，很快就能出去了。”
　　
　　“嗯。”方振皓顿了顿，小声说：“衍之，每天都这样？”
　　
　　“每天……每天都是这样的轮番轰炸，我们已经习惯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反击？我们的飞机呢？”
　　
　　邵瑞泽苦笑了一下，缓缓说：“我们的飞机太少了……日本空军投入上海战场有24个中队一共1500架飞机，我们呢……用于作战的飞机只有305架……只有五分之一，战场上的制空权，早就丧失了……”
　　
　　“上个月……我们知道……中国的海军的‘平海’号和‘宁海’号都被炸沉了，沉进了江阴……”
　　
　　方振皓说着，扣着他的手指，听到耳边一声苦笑，“我们只有人……”
　　
　　缝隙间每时每刻都钻入进硝烟，燃烧更增加了酷热与窒闷，令人呼吸困难。
　　
　　“南光……怕不怕？”
　　
　　“不怕……”
　　
　　就算炮火再猛烈，情况再可怕，只要一转头，看见身旁有这一人，便已有了整个世界。 
　　
　　沉默了良久，谁也没有出声，只默默扣着对方的手，等待轰炸停歇。
　　
　　方振皓听到耳边似乎低哼了声。
　　
　　他猛然想起来，爆炸发生的一刻，他将他摁到在地，用身体护住他，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衍之。”他立刻叫他，语声发抖，“你有没有伤着？”
　　
　　耳边静了一刻，却是他最害怕听到的回答。
　　
　　“是啊。”
　　
　　方振皓的呼吸顿时屏住，“伤在哪里？”
　　
　　“脸上。”邵瑞泽咳嗽一声。
　　
　　“什么？”
　　
　　“最近的那一下爆炸，好像有弹片划到脸了……”方振皓听到他停顿了一下，“南光，如果我破相了，变得很难看，你会不会嫌弃我，不要我了？”
　　
　　“你，你说什么？”
　　
　　方振皓愣愣的，一下没有回过神来。
　　
　　他怔怔听着，喉咙里干涩得发苦，一个“不”字冲到唇边，却硬生生被自己扼住。
　　
　　“我破相了……会很难看。”
　　
　　“混蛋，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方振皓一下子哽咽，气急败坏的出声。
　　
　　身后，邵瑞泽却已经低声笑起来。 
　　
　　“邵瑞泽……”方振皓顿时恼了，恼他这时候还有心思戏谑，愤怒的转头过去，却顿时又哽咽了一声。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又再次却慢慢朦胧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浮上一层晶莹，突然一咬牙，费力抬起手，掐住他脖子，恶狠狠骂：“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邵瑞泽眨了眨眼，“是真的，不信你瞧。”他不恼反乐，捉了他的手，让他掌心贴上他的脸颊。方振皓很紧张的摸来摸去，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脸颊到右脸颊，脖子一圈都摸过去，甚至都伸到衣领里去了，手上湿漉漉的，却是汗水，哪里来的伤口和粘稠血迹。
　　
　　方振皓急促的呼吸，胸口不住起伏，拧起眉想再说什么，可最终只带了哭腔骂出两个字：“死相！”
　　
　　他一松手一抬头，狠狠吻在他的唇上，使劲咬他。
　　
　　嘴唇干干的，还带着硝烟的气息，但那是衍之的味道，那独特的，只属于他般的气息，方振皓瞬间有种怎么汲取都不够的感觉。 
　　
　　冰凉颤抖的唇落在冰凉的唇上，邵瑞泽吮到苦咸的泪。
　　
　　他忍住心里的酸涩，手抚拍着他颤抖的脊背，一下，又一下，轻柔的哄。
　　
　　轰鸣声远去了，可仅仅只安静了一刻，就听见灰尘瓦砾纷纷往下掉落，将要散架的横梁残架吱嘎作响。
　　
　　只见灰尘在罅隙间的光晕中飘摇，有熟悉的嗓音颤抖了响起：“司令，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司令，轰炸过去了。司令，你说话啊——”
　　
　　邵瑞泽听出是那群警卫的声音，急忙抬头，“我没事！快点！把瓦砾都搬开！”
　　
　　小孙和小昭趴在地上，一头一身的土，吓得脸色惨白，徒手开始搬瓦砾。紧接着警卫们拥过来，塌下来的木条水泥板被一一移去。外面光亮一片，邵瑞泽闭了闭眼，等眼睛适应了，艰难直起身，搂了方振皓半跪了探出头，对了外面喊，“先别管我，快，把他救出去。”
　　
　　小昭和小孙立刻把方振皓拉了出去，方振皓被扶了就地坐下，光亮刺目，连忙用手掩住眼睛。小昭蹲他旁边端详了几番，不敢相信，“我的老天，表少爷……您来这里干嘛……”
　　
　　方振皓顾不上回答，眼睛勉强挣开一条缝，胡乱四顾，“他呢？”
　　
　　“南光。”邵瑞泽跪下来搂住他，“南光，没事了，别怕。”
　　
　　方振皓愣愣抬头，看到他军服上都是尘土，脸颊也是灰尘满面。他伸手摸上去，却真的没有伤口
　　
　　邵瑞泽握住他的手，“我们去别的地方。”说了又一把将他拥在怀里，站起身。
　　
　　小昭和小孙两个人默默对视一眼，干脆的捂住了嘴转身，两个人带了警卫在废墟里一阵翻腾，把军用地图和简单的生活用品等等翻出来，急忙跟上去。
　　
　　得知了尚在稍后的医疗队和野战医院没有遇到敌机轰炸，方振皓才彻底的放下心，他盘腿坐在那张简陋的行军床上，拿了搪瓷杯喝水。遇到轰炸时不知蹭到哪里，脸颊沾上一片污黑。方振皓用袖口擦了擦脸，四下打量着这里，透过用胶带粘着的玻璃窗，犹能望见远处废墟上未散的硝烟。
　　
　　邵瑞泽正在桌前拿了毛巾擦脸，一擦就是黑灰一片，他拿毛巾擦去土迹，索性脱了已经脏掉的衬衣，□着上身，痛痛快快擦了几把。然后叫小孙拿去换水。
　　
　　他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揩过方振皓脸颊，让他看那黑印，方振皓没好气白了他一眼，瞧见那戏谑表情更是气恼，抬手狠狠揩拭，却越擦越花。
　　
　　“要帮忙吗？”邵瑞泽用指尖抬起他下巴，拿毛巾小心揩上去。
　　
　　方振皓由着他给自己擦干净。
　　
　　邵瑞泽放下毛巾，忽然又扳过他身体，目光转为严厉，“我还没问你，谁让你来的！”
　　
　　方振皓咬唇，定定看他，手上捏紧了杯子。
　　
　　“没看到我留下的信，还是没看懂我写的是什么！”邵瑞泽皱起眉，之前眼中的温柔神色一扫而空，对了他怒目而视：“该说我的我在信里都说了！让你乖乖留在西安，搬进我原来那座宅子里去住！财物房宅还有家里的事情，我全部托付给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南光！我以为你是清楚的！”
　　
　　“我也一早告诉过你，不要做不该做的事，可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西安还算安全你怎么就待不住？！就算你想尽到自己的责任西安不可以吗？为什么就偏偏跑来上海！上海成天轰炸死人你图什么？！你刚刚也看到了吧！市区成天的轰炸，阵地上成天的死人！稍不留神性命就没了，你自己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南光！一颗炮弹下来，你有九条命都不够死的！还想来战地救护！你知不知道日本人全是些没有人性的禽兽，他们连代表中立的医生们都不放过。昨天，就在昨天，我的士兵们已经在罗店以北找到好几个护士的尸体，落到日本人的手里，遭到非人的折磨……你的脑子糊涂了吗！这些道理还需要我再跟你说一遍吗！”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去他的什么国际精神，我只知道你绝对不能在这里停留！你立刻给我回市区去！给我乖乖待在法租界海格路的房子里！这件事你做得太不象话，不服管！自作主张！自以为是！最好在没出事之前给我快点回去！还有那个英国人！他竟然也纵容你做这蠢事！混账东西！”
　　
　　语声越来越严厉，从责备升级为怒斥。
　　
　　邵瑞泽眼里腾起显而易见的怒气，一把扯过他，咬碎钢牙般从牙缝挤出几个字：“我他妈的真想揍你。”
　　
　　他已经压抑不住怒火，一巴掌就要扇来。
　　
　　方振皓却比他更快，“啪啪”两个耳光，左右开弓扇在他脸上。
　　
　　邵瑞泽被打得愣住了，睁大眼睛，手僵在半空。
　　
　　方振皓眼里弥漫起雾气，却倔强的咬了嘴唇，手悬在空中微微发着抖。
　　
　　他咬住牙，眼泪滴落，“你要我一个人活着？嗯？”
　　
　　那语声喑哑如沙砾磨过，字字颤抖，全然不是平日的温润。
　　
　　“你他妈的才是混账东西！什么叫财物房宅还有家里的事全部托付给我！什么叫不要来东面上海找你！什么叫找不到尸体清明烧纸就行！什么叫纵心有愧疚却只能说一声抱歉！什么叫请我原谅好自珍重！邵瑞泽！你个混蛋！”
　　
　　他嘴唇血色尽失，颤抖着，“我不要听这些！你要是……要是……我还要你的钱和你的房子做什么？你以为我愿意和你一起，就是为了贪图财产就是为了权势，就是为了能挥金如土过上流的生活？你太他妈的小看我了！你个混账，你才自作主张！答应等我回来，可是不告而别，留下一封信就一个人跑来上海！好吧，这没什么！这是你的天职，为了保家卫国，我理解你！我支持你！可你又让我独自一个人，等，等着你，等你回来或者等……”
　　
　　他一下子哽住，狠狠地瞪了他，眼泪又不争气的流出来。
　　
　　“动员抗战时说过‘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如今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你身为军人，要上前线杀敌，可我凭什么就非要身在后方！我知道你的苦心，知道你是为我好，知道你是怎样的煞费苦心为我着想。可我坚持我作为医生的职责！”
　　
　　“我知道前线每天都在有人受伤乃至死亡，市区里同样乱作一团，因为爆炸受伤的市民，流离失所的难民，赈济，安置，越来越多的孤儿……他们需要帮助，他们需要食物和安身的地方！他们那么卑微却努力的想要活下去，我可以用我的力量帮助到他们！为什么我就非要身在后方置身事外！”
　　
　　“救治伤患，帮助难民，就是我的职责！”
　　
　　方振皓抹了把眼睛，声音沙哑滞涩，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才不害怕说出来！我爱你，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我更愿意同你一起为了国家努力！我明知你要去一次比一次更危险的地方，也放手让你去，从不阻拦。可我不想要等，我不怕生死，只害怕分离，死亡没什么了不起的，不管你去到哪里，我和你总要在一起的。就算要发生什么不测，我更愿意同你一起面对！不管发生什么，两个人一起，总好过一个人！”
　　
　　邵瑞泽呆住，脸上神色复杂，亦惊亦怔，悲喜难分。
　　
　　他呼吸变得缓慢，抬起眼来定定看他半晌，看到他白皙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眼圈红红，下面积累着明显的阴影，也不知多久没好好睡觉。
　　
　　邵瑞泽抬起手，慢慢抚摸上他脸颊，手指擦去凉凉的泪水，凑过去额头抵着他额头。
　　
　　“南光，你也看到了，天天都是轰炸，我怕……”
　　
　　“那你也不能就那么把我一个人扔下，你说我混账！你更混账！混账！”
　　
　　方振皓张臂将他拥抱，伏在他肩上，低声抽噎起来。
　　
　　“衍之，不要不告而别。”
　　
　　“衍之，不要打算一个人去死。”
　　
　　“衍之，好好地为了我活下去，只有你活着，我才能活下去。”
　　
　　邵瑞泽不敢动弹，抱着他，耳边传来他沙哑哽咽语声，听见他低低说：“衍之，让我跟着你，不要放开我，不要转身先走，等着我，拉住我，好不好？”
　　
　　他抚摸着他的柔软的头发，一叠声说：“好……好，是我不对……答应过你的话我不会食言，我们都好好活下去，我都陪着你……这一辈子，下一辈子，下下一辈子，我们两个都在一起……对不起，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狗血……飘




第一百七十一章

　　“报告！报告！”
　　
　　有人影冲进了指挥部，匆匆敬礼，几乎是用吼出来的：“报告！就在上午！吴淞炮台陷落了，吴淞镇也失守了！”
　　
　　与会的人都不约而同倒抽了一口凉气，目光从来人身上移到地图前手拿红蓝铅笔的邵瑞泽身上，在场一时陷入沉默的死寂。
　　
　　邵瑞泽表情还算平静，但是手却在微微发着抖，泄露了内心的不安。
　　
　　宝山已失，吴淞再失，这下罗店彻底暴露在日军面前。上海东面的码头几乎已经全部陷落，日军在有条不紊的向中国增兵补充兵源，起运物资，这下敌军所增援的将绝对不止两个师团……邵瑞泽立刻就感觉到，接下来的战斗，毫无疑问绝对是场恶战。
　　
　　彭善上前一步，指了地图道：“反复争夺了五天，双方打得筋疲力尽，鬼子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肯定会挟着攻占吴淞的余威疯狂报复。”
　　
　　参谋长接口说：“罗店对整个北面战事关重要。如果罗店被鬼子占领了，他们就可以直接切断沪宁铁路，然后从侧翼直扑市区，届时我军将会陷入两面夹击。”
　　
　　他翻开文件簿，念道：“过去的三天中，驻守罗店的日军在飞机大炮的配合下对我11师、87师部队猛烈反扑，我11师33旅官兵与87师官兵奋力抵挡，被迫于9月7日全部退出了罗店镇内。目前最新态势，我第15集团军为克复罗店，与日军再度激烈交战。但日军在占领宝山后，以一部沿宝罗公路向西攻击，吴淞方面日军也越过泗塘河西攻，日军尚不断在各地登陆，我顿时面临腹背受敌的威胁。”
　　
　　副官小孙进来，靴跟一并敬礼，“报告！接到最高统帅部的命令！”
　　
　　“念！”
　　
　　“昨日晚，攻陷宝山的日军第3师团一部分向宝山西面的杨行进攻，另一部登陆的日军朝杨行南的江湾镇进发。日军企图实施中央突破的战术，割断我中央军与左翼军的联系，达到各个击破的目的。罗店已成重中之重，期望军官同心，上下一致，击退来犯之敌，扼守罗店，亦不准后退半步！”
　　
　　念完了，现场仍旧是死寂。
　　
　　终于，有人艰难的问出声：“那么，接下来准备怎么打下面的仗。”
　　
　　邵瑞泽与罗卓英对视了一眼，目光皆是复杂。
　　
　　随后，邵瑞泽咳了声坦然说道：“在讲怎么打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说一下，为什么我们打到这个份上，每分每秒都在死人，一个师一个师都被打残，还是坚持要打！”
　　
　　他顿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本小册子，举在众人面前，“诸位，这是蒋百里将军的《国防论》！”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掀开了扉页，念道：“万语千言，只是告诉大家一句话，中国是有办法的。”
　　
　　“第一，用空间换时间，‘胜也罢，负也罢，就是不要和它讲和！’”
　　
　　“第二，不畏鲸吞，只怕蚕食，全面抗战！”
　　
　　“越打下去就越对中国有利，越打下去就越对日本不利，这就是蒋百里将军的持久战理论！”
　　
　　邵瑞泽放下了手里的书，目光坚毅。
　　
　　“目前态势，上海之战既然已经打了一个月，那中日双方就谁也收不了手了，势必会演变成大型会战。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上海这个战场死死地拖住日本人，为政府积极备战争取时间，为国家工业内迁争取时间。我们在这每多打一天，多守住罗店一天，日本人就要被阻隔在铁路前一天！铁路还在我们手里一天，政府就多赢得了一天时间！只要政府每多赢得一天时间，国家工业就多一天内迁的时间，我们的胜算就大了一成！”
　　
　　他一捶桌子，大声道：“为了整个战局！我罗店全体官兵，拼至最后一兵一卒，亦在所不惜！明不明白！”
　　
　　“是！拼至最后一兵一卒，亦在所不惜！”
　　
　　所有军官齐刷刷敬礼，大声吼，眼中透出熊熊的复仇之火。
　　
　　“首要任务，固守罗店以南与浏河以西地区！”
　　
　　“分兵对内新镇、曹王庙及沈家桥方面攻敌两翼！”
　　
　　“在刘行、嘉定、浏河之线构筑据点工事，阻击敌人！”
　　
　　随了掷地有声的话音，邵瑞泽的手重重拍在地图上。
　　
　　九月九日，日军登陆师团前进至月浦、罗店一线和淞沪公路、蕰藻浜附近，双方僵持。
　　
　　九月十日，晚，第15集团军右翼阵地被突破，中国守军退至杨行、月浦新阵地，与敌对峙。 
　　
　　已经是细雨绵绵的初秋了，罗店四郊的中日军队仍在僵持中争夺，在争夺中僵持。
　　
　　战至九月十一日上午，天气再一次突变，下起了瓢泼大雨。
　　
　　这对已经失去制空权的中国军队来说，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雨水溅落窗沿，灰白天际被雨云压得很低。
　　
　　罗卓英披上雨衣，对了邵瑞泽说：“对了，辞公说，你的五十七军已经到了前线，正在冒雨急行军赶过来。还有第三十三师，明晚也可以抵达罗店。”
　　
　　邵瑞泽打了个喷嚏，“嗯”了声又说：“炮兵第十团什么时候来？”
　　
　　“这鬼天气。”罗卓英探出半个头看天，刷刷急雨抽打的脸庞生疼，“炮兵们就是想跑，也跑不快啊。”
　　
　　他回身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我现在马上去通知各部加固工事，仗打到这份上，想回头都没路了。”
　　
　　邵瑞泽摸摸下巴，苦笑说：“如你所言啊，现在就是敌我双方意志的较量了，看谁先撑不住。”
　　
　　“要是这雨能一直下就好了，鬼子的飞机就派不上用场。”他感慨道。
　　
　　“你就做梦吧。”罗卓英笑，丢过去个不屑的眼神，转身出门。
　　
　　邵瑞泽静坐了一会，叫小孙拿过来雨伞。
　　
　　小孙撑开伞，跟在他身后，“司令，你想去哪里？”
　　
　　邵瑞泽背了手，军靴踏过泥水，淡淡说：“去野战医院。”
　　
　　雨帘密集，天边有阴沉的浓云层叠压着，昨日深夜大雨骤降，今日看来暴雨仍旧不会停歇。
　　
　　接连两日，从前线不断送下来的的伤患，已让医护人员应接不暇，人手十分紧缺。总指挥部离前线已经非常近了，为了安全，医院被安排在指挥部后面。前线枪炮声总能隐约地传到这里，再加上大量接连不断的重伤员，前方战况之激烈已经不容多说。
　　
　　“背下去，背下去！”
　　
　　“那边！送到那边，盖严实了，别让伤口沾到水！”
　　
　　雨幕里，方振皓的声音不断响起，一副担架从他地面前抬过，他匆匆看了一眼，忽然叫停了担架，上面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重伤员。
　　
　　“怎么会弄成这样？”
　　
　　抬担架的士兵眼眶红红的，听到医生问话，赶紧回道：“排长自己带了人冲锋，都已经冲上去了，结果，结果一个东洋杂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摸了一颗手榴弹拉开，他正好就在边上……”
　　
　　方振皓看着那几乎快不成人形的伤员，倒抽冷气，伸手到鼻下探了探，发现还有气，士兵拉住了他：“医生，请你无论如何要……”
　　
　　方振皓立即伸手制止他，口气严肃，“不必多说，到了这里，我们总会尽自己最大地力量，能不能挺过去就得看他的造化。”
　　
　　一辆普通军用吉普驶来，悄然停下，守卫的士兵见到是指挥的车子，立即给放行。医护人员忙于安置伤员，无暇顾及到来的吉普车。吉普缓缓驶入，停在了中央。邵瑞泽从车窗外看出去，当日给医疗队选的宽敞的仓库大院，如今也显得异常拥挤和局促，在密密麻麻的雨帘里，白晃晃之中的那一个红十字标志越显醒目，如同鲜血画出来的一般。
　　
　　很快的，他就在人流里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雨幕里，身上的白大褂都被淋透了，而衣服下摆沾着褐色的血迹。而他旁边站了个满手血迹的人，神情十分的激动，像是正在争论什么的样子。
　　
　　“队长，伤病士兵的数量太多，超过原先预计，人手药品都很紧张，原先的护士早已不够用。”
　　
　　“小李，我知道，我知道了，不要跟我抱怨，所有的一切应该都会陆续到位。回到你的工作岗位上去，救治伤员才是该要做的。”
　　
　　这时候远处又响起了炮声和爆炸声，地面好像都受到了震动而抖了起来。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惊慌的，神色泰然，这些日子来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过会，这的伤员又要增加了。”
　　
　　方振皓擦了把脸上的雨滴，心里暗暗的叹道，依旧指挥着工作人员。忽然，耳边响起一阵凄厉的叫喊。
　　
　　“滚，滚！都给老子滚！”
　　
　　他一惊，连忙朝着声音来源奔去。远远见一圈人围在门口，里头不住传来女人的尖叫，方振皓奋力分开众人，一眼望去顿时大惊，脱口叫道，“不！”
　　
　　简陋的屋内，一个伤兵模样的人半撑着身体从担架上坐起来，浑身都是伤，右腿更是整个被血染红，他正挥舞着一把刺刀，面色狰狞，疯狂的驱赶试图靠近他的护士，嘶吼着不许人靠近。
　　
　　“滚，滚开！都他妈的给老子滚开！哪个不长眼的敢碰老子，老子就捅死他！捅死他！”
　　
　　照顾他的护士惊恐万状，尖叫着躲闪，颤抖向后退，一不留身撞在方振皓身上，立即瑟瑟发抖躲在他身后。方振皓将她揽在自己身后，又试探向前一步，刺刀立即指向他，他马上举起双手，深吸了一口气，“兄弟，咱们都是中国人，刺刀是用来杀鬼子的，不是用来捅自己人的。”
　　
　　那伤兵手上动作停了一瞬，表情缓了缓，随即却又变得狰狞，“知道咱们都是中国人，那就快滚！”
　　
　　方振皓立时一怔，面露不解，这是个什么逻辑？
　　
　　他问躲在他身后的护士：“他是否精神有问题？”
　　
　　“应该没有。”护士已经平静了不少，咬了咬唇说：“他送来时已经断了右腿，要马上做截肢。”
　　
　　“你们，敢锯我的腿？你们试试看！”伤兵脸色青白，立即开始咆哮。
　　
　　方振皓不得不后退一步，躲避开几乎划到自己身前的刀刃。僵持之际，众人一筹莫展，低沉的男子声音从人圈外传来，“锯掉腿？”
　　
　　嘈杂人声里，方振皓听出这声音，立即有些惊奇的回头望去，只见众人不由自主让开，邵瑞泽肩头淋湿，大步走了进来，那伤兵脸色苍白，眼睛赤红，癫狂的吼叫不许人靠近，一看来了个军官模样的人，估计是自己的上峰，当即嚎啕大哭。
　　
　　“长官，长官，帮帮我，帮帮我啊！”
　　
　　邵瑞泽一把围在担架前的人推倒自己身后去，对了那伤兵皱眉，“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先放下刀，有什么委屈，我都给你做主。”
　　
　　他说着从伤兵手里抢过刺刀，扔给小孙，又问：“怎么回事？”
　　
　　一边的另一名医生迟疑开口：“长官，他伤的很重，事实上，他的双腿都必须截肢。因为下雨创口被泥水浸泡，如果不尽快手术，创口感染就会引发败血症，然后会出现严重毒血现象。”
　　
　　“双腿？”邵瑞泽脸色变了变，猛地侧脸看方振皓，“真的？”
　　
　　方振皓问过那医生，回身几乎是无力的点头，“真的，创口感染引发败血症，再到严重毒血现象，最后危及生命，过程非常的快。况且现在不可能会有抑制败血症的药物，要救他只有这个办法了，再拖时间，否则别说他的双腿，可能就连命都保不住了！”
　　
　　小孙仔仔细细瞅了几眼，对了上峰小声说：“司令，那是张连长，前几天刚从罗店敢死队下来的……”
　　
　　邵瑞泽愤怒了。
　　
　　他猛地回身，暴怒地指着那连长：“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抗日英雄！带了敢死队夺回罗店，才从战场上拣了一条命！你们倒好，要锯掉他的双腿？你们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一名抗日英雄变成一个废人吗？”
　　
　　得到了上峰的帮助，那连长也大声叫了起来：“我不怕死，但不能动我的腿！”
　　
　　方振皓侧脸看向那连长，心情同样沉痛。
　　
　　他当然知道一旦截肢对这个军人意味着什么，截掉双腿，从此他就只能靠着拐杖或者别人生活。或者永远的躺在床上，失去行动能力，成为一个废人，就连大小解也只能在别人的帮助下才能够完成。
　　
　　可真的没有办法，不到再没有其他路可以走的时候，谁愿意截掉病人的肢体？哪个医生不希望自己的病患能够恢复如初？
　　
　　“动不动就要截肢！要医生做什么？！告诉你们，我还要他给我打仗！不许截肢，谁敢动他一下，我第一个枪毙了他！”
　　
　　“够了！”
　　
　　方振皓再也忍耐不住，拧起眉愤然开口。
　　
　　“邵司令！请您听听医生的话好吗？”
　　
　　他蓦地转身抬头直视他，脸颊因愤怒而涨红，一抬手直指着那伤员，“请问！你是想看着他变废人？还是愿意看着他死在你面前？只要还有一点办法，我们都不会这么做的，我们做医生的，何尝不想让病人完完全全的康复！”
　　
　　“我知道一旦动刀地话，意味着什么！失去双腿，只剩下一双手，可总比死了的好！你说他是抗日英雄，他活着总比死了要好吧？！就算你要他给你打仗，可出发点，你总是愿意让他活下去吧？世上没有两全的事情，我们迫不得已选择给他截肢，也只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语声蓦地拔高，犀冷目光直迫上来，“就因为他的任性，还有你这个做长官的任性，耽误了救治的时机？人命不是儿戏！”
　　
　　“没错！在罗店，每时每刻都在死人！人命在战场上也许不值钱！但是！在我们医生眼里！不管贵贱，人的性命都是最宝贵的！每个人都应该活下去！”
　　
　　他再说不下去，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得怕人。
　　
　　周围鸦雀无声，方振皓喘了口气，稍稍平稳了气息，语声低沉却坚决，“如果是要截肢，那就是我们真的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只能这样做了，邵司令！”
　　
　　一瞬不瞬的看着那张俊秀面容上的咄咄神色，邵瑞泽有点发愣，更有点茫然。
　　
　　他在罗店掌握着那么多的部队，却独独挽救不了一名部下的双腿。
　　
　　他不想让这个部下就这么死了，他也知道医生们都尽力了，可是他怎么忍心让一个军人就这么变成废人一辈子？
　　
　　他看向伤员，手抬起，又悬在半空，僵住了。
　　
　　迟疑了半晌，他走到伤员面前，手晃了晃，落在他的肩膀上。
　　
　　邵瑞泽觉得那简直不是自己的声音，“兄弟，兄弟……听医生的，先保住这条命。”
　　
　　“不！不！”连长疯狂的叫喊了起来，抓住他的手直摇头，“我不能变成废人啊，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活！我，我要变成废人了，军饷就没了！我求您，我求求您……帮帮我，帮帮我啊！我不能变成废人啊……”
　　
　　他哭的撕心裂肺，“成个废人后回家去，怎么见我一家老小？长官，长官，变成了废人，别人就要拿厌恶的眼神看我，我不要做废物，我不要连一家老小都养活不了，我是军人，军人……军人不能蒙受这样的耻辱。”
　　
　　在战场上面对死也不会皱下眉头的男人，提到老婆孩子居然哭得那么伤心……在场的人不约而同侧过身，都不忍心的扭转了头，悄悄擦抹着流淌下来的泪水。
　　
　　他仰了头，求救一般的看着自己的上峰，灰白嘴唇颤抖，“长官，就算死，我也要个痛快的，痛快的！”
　　
　　说时迟那时快，连长突然一把抢过了邵瑞泽腰间的配枪，嗒一声轻响，那把乌光逞亮的德造勃朗宁已然上膛，连长一下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叫，方振皓见状大惊，只想去把枪抢过来，邵瑞泽面上无动于衷，却一把钳住他的肩膀，不许他上前。
　　
　　“长官，我就求你一件事，阵亡抚恤比伤残抚恤要高很多，求您算我阵亡了吧，那钱，您一定要给我的老婆，让她好好带大我的儿子。”连长的手已经放在了扳机上，对了上峰笑起来，泪水不停滚落，“我是个男人，能和鬼子去玩命，可我真不想做废物。长官，看在我为您效命那么长时间的份上，请您一定要答应我，就算去了地府我也会感激您的，长官，求您了！”
　　
　　方振皓挣扎着，对了邵瑞泽吼：“快阻止他！”
　　
　　邵瑞泽将他钳的死死的，往后退了一步，语声冷硬里透出沉痛，“他是军人，死，也要有尊严地死！”
　　
　　他对了连长点头，连长忽然笑了，看方振皓：“医生，我知道你们是救我，可我……我不能做废物……”
　　
　　邵瑞泽发狠地收紧胳膊，将方振皓圈在臂弯不能动弹，强迫他转身背对。
　　
　　枪声骤响。
　　
　　天色转瞬暗了，大滴大滴的雨点砸下，倾刻连成一片雨幕。
　　
　　两个人面对面坐了，皆是沉默不语。
　　
　　邵瑞泽默默地把枪擦干净，抬眼看方振皓坐对面，正收拾着手上那堆带血的纱布绷带。他低着头，身体紧绷，手上动作极快，透出蓄势欲发的怒意。
　　
　　他咳了一声，“南光。”
　　
　　没有回应，他便说：“南光，人都死了，你还要怄气做什么。”
　　
　　“我没怄气。”方振皓没抬头，声音闷闷，“反正是你的士兵，要死要活也不是我们能管。”
　　
　　邵瑞泽伸手过去，抓了他手腕攥住，语声变缓，“好了，南光，别去想了。你非得截肢让他活下来，他也是生不如死。”
　　
　　方振皓骤然抬头，直盯盯看他，一把甩开他的手，“我不懂你们那些军人的尊严，但是我知道人命是宝贵的，不是这样由着性子来耍弄！”
　　
　　“怎么是由着性子耍弄。”邵瑞泽有些恼怒，随即就把那一点怒意压下去，毕竟他来不是来吵架的。沉默了一会，他迎了方振皓那愤怒的眼神，缓缓说：“南光，这不是你的错，不是我的错，更不是连长的错，都是日本人的错。”
　　
　　“鬼扯淡！”方振皓愤愤瞪他一眼，低下头又开始收拾垃圾。
　　
　　邵瑞泽沉默的坐在一边，心上沉甸甸的，只得静静看着他，不劝也不哄。南光低了头，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一点水珠沿着眉梢滑下，滑落脸颊。
　　
　　于是邵瑞泽伸手，很小心的将那一点水珠拭去。
　　
　　方振皓身体一僵，手上动作停住了，头又低了几分。
　　
　　对面的邵瑞泽依旧沉默，随即听到他极力忍住的抽气声，随后听到他带了一点哽咽的发问：“衍之，仗还要打多久？”
　　
　　邵瑞泽很诚实的摇头，“我不知道。”
　　
　　方振皓顿了顿，又问：“那，我们会打赢吗？”
　　
　　邵瑞泽闭了闭眼，又睁开，“……南光……我只能告诉你，此时此刻我在罗店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最高统帅部的战略而服务，坦白一点说，是为了最大可能的拖住日本人进攻的脚步……”
　　
　　他沉默一下，重新攥住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
　　
　　掌心里，方振皓的手剧烈一抖。
　　
　　邵瑞泽用力捏住他的手，抬头一笑：“我不瞒你，自从吴淞和宝山失陷，我们几乎就转入了被动的防御。一个月都多了，日本人打到现在也没有拿下上海，恐怕大本营已经恼羞成怒了，日军增兵是一定的。罗店背后扼守沪宁铁路，这是沪上生命线，谁占据了罗店谁就掌握了主动权……过去的血战你也看到了，我之所以现在还牢牢扎在罗店，完全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说着，他好像在那自言自语。
　　
　　“我们什么都没有，飞机没有了，军舰没有了，只有将近70万军队向着上海集结……现在我们唯一拥有的就是人命，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也是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优势了……”
　　
　　优势，这样的优势说出来，真地让人感到有些心酸。
　　
　　方振皓立即牢牢抓住他的手，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你还守得住吗？”
　　
　　邵瑞泽嘴角一扯，像是要笑的样子，却盛满了苦涩，“最高统帅部要我守，我就要守，得不到撤退命令，就不能后退半步。督战令，那也是对我的督战令。”他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变得斩钉截铁，“守不住也得守，即使部队打光，也必须死守上海三个月。”
　　
　　方振皓感觉自己的心立刻跳快了一拍，“三个月？就为了那句‘三个月灭亡支那’？”
　　
　　邵瑞泽静了一会儿，点头又摇头，“的确有这个因素在内，但也不完全因为这句话。”
　　
　　“政府当初选择在上海这个水网密布的地方开战，就是吸引日军主力南下淞沪，减轻华北中原战场的压力，避免我军主力被南北分割。政府一方面抗战，一方面也做好内迁的打算，军政机关、学校银行、工商矿业……必须服从安排，尽快向武汉和重庆内迁。我们在这每多打一天，政府就多赢得了一天时间，政府每多赢得一天时间，未来我们的胜算就大了一成。蒋百里将军说，‘胜也罢，负也罢，就是不要同他讲和’，士兵们不是白白流血的。”他目光幽深，“南光，这个道理，你要比我懂的。”
　　
　　方振皓顿时哽住，愤怒与悲哀涌上心头，竟不知该说什么。
　　
　　邵瑞泽却笑了一笑，探过身，抚摸着他的头发。
　　
　　“南光……本来我不想让你知道，但是……既然我们都在一起了，你有权利知晓我想干什么。雨停以后，罗店要面临的绝对是一场恶战，我也不知道这次又要打多久，又要死多少人，我只能告诉自己，我，邵瑞泽，第十五集团军，第四十九军，和第五十七军，一步也不能离开罗店。”
　　
　　他顿了顿，扳住他肩膀，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南光，我不会轻易说那个字，因为你，我必须要努力活着。但是，你必须要对我保证，在我无暇顾及你的时候，你不许离开我划定的范围。”
　　
　　方振皓眼神一闪，好像有些没有听明白的模样。
　　
　　邵瑞泽却已经飞快的解开他的白大褂，把他的外套和衬衣都脱下来，方振皓愣愣坐着，看他脱掉的军外套，又脱下里面的一件背心。邵瑞泽把背心被给他套上去，又一件一件把衣服给他穿好。
　　
　　“你这是？”
　　
　　“后勤处送来的战备物资，防弹背心。”邵瑞泽扣好自己的衣服，对他露出温暖笑容，方振皓一惊，“你怎么办？我不要！我在后面很安全！”他说着就要脱下来，邵瑞泽牢牢按住他的手，语声强硬，“记住，不许脱下来！敢脱下来，我就揍你！”
　　
　　“那你……”方振皓闭上眼睛，泪水湿了眼睫。
　　
　　邵瑞泽用手指擦掉了那一点眼泪，宽慰笑笑：“我不是说了吗，我一向很命大，放心。”
　　
　　他蹲在他前面，手指顺着脸颊的轮廓抚摸着，一点点的抚过眉骨、眼睛、鼻梁、嘴唇、下巴，随后拿起手边的钢盔，扣在他头上，“记住了，这个也不许拿下来，敢拿下来，我照样揍你！”
　　
　　方振皓低低抽噎了几声，猛地抱住他肩膀。
　　
　　邵瑞泽将他搂在怀里，环住了腰，抚摸着他的瘦削的脊背，“好了，等打退了这一波鬼子，我再来野战医院看你。”
　　
　　应答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小孙焦急的声音就从屋外传进。
　　
　　“司令！急电！日军第十一师团再次发动进攻，我杨行阵地被敌占领！第九集团军被迫向北站、江湾、庙行、蕰藻浜右岸一线转移。敌军正沿沪太公路向罗店扑进！”
　　
　　
 
作者有话要说：嗯……端午快乐~！
虎摸所有儿子们口牙，发粽子~不给M今= =+
M今蹲地画圈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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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一件事情，这个文是有出版的可能的，正在和那边的谈，不过还是需要一个相对确切的人数才有可能要出版。不过如果能出版，还是很高兴的，我想，如果有哪位读者愿意购买，可以在这章留一下言让我做个初步统计。
谢谢各位支持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日本驻上海领事馆会议大厅里，气氛是微妙的沉默。
　　
　　第3师团师团长藤田进咳嗽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环顾众人，有些气急败坏的开口，“我们必须在罗店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让支那守军的尸体填平罗店的每一条战壕，从而完成军部三个月征服支那之决策构想！”
　　
　　坐在上首的松井石根丝毫没有做声，他面色冷肃，没有理会这位来自名古屋的军人，看着围坐在餐桌旁的一众陆海军将领。
　　
　　藤田进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愤怒，自从八月二十三日在吴淞登陆以来，第三师团在前进的路上就屡遭重创，人员伤亡极大。甚至就连他极为器重的部下，步兵第6联队联队长也在战斗中阵亡，这让他无法忍受，而不顺的战局更使得他濒临爆发的边缘。
　　
　　第十一师团的山室宗武脸色也好不到那里去，他刚要开口说什么，就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官大川内价七轻描淡写说道：“3师团、11师团的建制下，分别编有独立的炮兵联队，从火力对比上来看，我们远要比守在罗店支那军强大数倍，他们甚至连空中支援都没有。”
　　
　　空军司令官坐在另一边，带着一点骄傲看着山室宗武，面露讥讽。
　　
　　这番话无疑是在嘲笑陆军的无能，人人都知道，在上海市区内的作战中，海军特别陆战队面对着中国军队数个精锐陆军师的进攻，丝毫不落下风。而另一边，上海派遣军在罗店战线上却丝毫没有进展，人员死伤，阵地丢失，实在是丢了大日本帝国军人的脸。
　　
　　松井石根捏着手中的战损报告，冷眼看两个师团长，仅仅在9月11日一天之内，就玉碎了1000多名大日本帝国皇军，他并不心疼士兵，因为一贯的认知就是有得到就得有付出，可令人心寒和愤怒的是，牺牲了这么多人，罗店阵地还在中国军队的手中！
　　
　　“我相信，3师团的炮兵火力加上11师团的炮兵火力，再加上空军火力，比罗店一线的支那军全部炮兵力量还要强大，宝山都打下来了，然而却始终无法突破罗店，实在是令人为之遗憾。”大川内价七丝毫不给两位陆军中将的面子，继续讥讽。
　　
　　藤田进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好了！”松井石根适时的举起手，制止他的怒火，山室宗武坐在一边，似乎在极力的忍耐怒气。
　　
　　“诸君，夺取淞沪战场之主动权才是关键，作为帝国之军人，不是过多的去指责同僚，而是应该携手同进，给予支那政府以膺惩。”松井石根严厉的声音将议会厅内的吵闹声压制了下去。
　　
　　上海派遣军参谋长饭泽守走到地图前，将局势比划给众人看，“现在，狮子林——吴淞口——月浦——宝山一线已在我手中，只剩下罗店尚在敌手，目前，需3师团，11师团需要全力合作，形成夹击态势，压迫支那的罗店北侧和东侧阵地。”
　　
　　松井石根将战损报告书扔到桌上，冷冷开口。
　　
　　“从明天起，藤田君的第3师团应该将罗店镇作为攻击重点，与山室君的11师团一道，拿下罗店！”
　　
　　他顿了顿，蓦地提高语音，“我命令，明天务必对罗店发起总攻！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罗店！另外，给第三舰队的长谷川将军发报，请求海军舰炮支援！”
　　
　　“嗨！”
　　
　　等到人们都退出出去之后，松井石根转过身，目光移向挂在墙上的作战地图。他的视线从吴淞口开始，缓缓地向西移动，最后落在罗店。他盯住那两个字，心里却不禁对陆军本部所提出的“三个月灭亡中国”的计划感到担心。
　　
　　他想起他在接受天皇任命之后，一度也曾抱着这样乐观的态度，但经过一个月的苦战，他的上海派遣军非但没有突破中国军队在上海的第一道防线，还葬送了无数士兵的性命，而对手的援军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松井石根默默叹气，上海，看来是块难啃的骨头啊。
　　
　　夜色降临了，第3师团第18联队的宿营地内，傍晚嘈杂人声已经小了下去。
　　
　　外面火光一闪一闪，不时照进行军帐篷。
　　
　　行军床上，今出川辉正襟危坐，像所有的日本军官一样把随身的武士刀横放在腿上，刀鞘置于一边，露出寒光闪闪的刀刃。
　　
　　手指顺了刀刃滑下去，落在刀身铭有他的家徵的地方，正是出征前父亲授于他的家传宝刀。
　　
　　手边放了丁子油、绢布和研石粉，今出川辉右手持刀柄下端将刀直立成九十度，先打上石粉，将粉平均扑在刀身表面，而后用奉书纸细细擦拭。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动作轻缓，一下一下单向擦拭，又微微侧转身体，借了身后橙黄色的灯光，欣赏那特殊的纹路和刀身流畅的造型。
　　
　　他为刀刃抹上了茶花所榨的丁子油，再次小心翼翼横放于腿上，屏气正襟危坐。
　　
　　微弱的橙红光亮映照在他侧脸，依稀照出凝重的面色。
　　
　　今出川辉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侧一张报纸上，那大幅图片，正对了他。
　　
　　再一次看见那熟悉的容颜，他蓦地攥紧拳头，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
　　
　　我的对手，又一次是你！
　　
　　飞机，炮火，士兵冲锋，罗店反复争夺，失去了去抢，抢走了又丢，丢了再去抢！你把我阻隔在罗店之外，让我一步也不得靠近，哪怕两个星期过去了，我仍在在罗店外围看着你，我筋疲力尽，却还是只能看着你的阵地！远远的看着，不能接近一分一毫！
　　
　　活了二十年有余，人人都对我尊敬有加，礼让谦恭，只有你！从来不正眼看我，目光从来都不会做多一刻的停留！我所做的一切，我的努力，在你眼里，在你的目光里，只有不屑和鄙薄——你看待我，只是在看一个卑微的失败者。
　　
　　我所渴慕的种种，对你的一切爱恋感情，还有如今所持的信念，皆被你轻而易举撕碎了踩在脚下。
　　
　　我第一次恨一个人像恨你这样的恨！你把我小心翼翼捧上来的真心，当着我的面毫不留情踩碎，又把我的自尊全部撕毁，趾高气扬的扔回我的脸上！ 
　　
　　今出川辉的脸一下子转为苍白，嘴唇颤了颤张开。
　　
　　“可是我爱你，是那么爱你，看着你的离开的背影就无可抑制的沦陷了下去，哪怕这么的绝情，我是爱你的，明明就是爱你的，我是那么爱你，这个世界上我最爱你，但是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是你这么做？”他小声说着，下一刻，缓缓微笑起来：“瑞泽君，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有缘呢……最后我们还是在这里遇上了，还是要做对手……”
　　
　　“其实我不喜欢跟你做对手，我是那么的喜欢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我想了很久很久，好像就是你留给我那个背影，是一种始终凌驾于别人之上的气质……我喜欢强者，你戎装持枪在马背上的模样简直令人移不开目光，那么矫健的身姿，那么张扬的自信……你的一切，我简直都是深深着迷，可惜，我们相处的机会太少了……为了你，我甚至一意孤行来了上海，我为你放弃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争取的了那么多……当我知道你喜欢男人，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开心，我一直想一直想，也许这就是天照大神给我的恩赐，你是天照大神送给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缓缓阖上眼睛，眼前一切都变得虚浮，雾茫茫似笼着一层薄纱。
　　
　　清晰浮现那人的容貌……他穿了笔挺制服，骑着一匹黑色骏马，大氅被风扬起，英姿飒飒，从远处驰骋而来，到面前勒马转身。那身姿翩翩，衣袂随风飞扬，他骄傲的一掀军帽，露出英俊眉目，对了他一笑，带起灼人眼目的飒爽英姿。
　　
　　今出川辉微笑着，却一皱眉。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不回应我？我是优秀的帝国军人，我是贵族家的继承人……我是多么尊崇你，你是多么的强，在我眼里支那人都是一群肮脏的还没有开化的猪，但是你，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支那要败了，上海一定是大日本帝国的，整个支那都将是大日本帝国的！我们会占领这里把它变成殖民地！可瑞泽君，我不想你眼睛里都是绝望，我不想你遍体鳞伤，我不想你被人侮辱……你应该被我照顾着，被我疼爱着，我想带你回日本我的家乡去看樱花……不要抗拒命运，我们才是应该走在一起的人……”
　　
　　他一字一字慢慢低声说：“我家乡的宅子里，有水池、瀑布、庭石、草木……还种满了我最喜欢的樱花，四月的春天，樱花开满了庭院，美丽无比，一朵一朵粉色的樱花纷纷扬扬洒下来，就像下雪一样，却比下雪更多了一种凄艳的美丽……等打完了，大东亚共荣了……我们就一起回日本，坐在我家回廊下，看着四月的樱花飘舞，就我们两个人，聊天，喝酒，亲热，然后一起入眠……”
　　
　　他一瞬间很是满足的笑起来，嘴角抿起，向上翘起，显出一点得意。
　　
　　但下一刻，他却又恨不得毁了这个人！将他撕碎，一块一块的分不清彼此，也没有人能够完完整整的得到他。
　　
　　“我这么爱你，你却对我狠得下心，有时候我真的想折磨你，狠狠的折磨你。我在这里活捉到你，告诉你大日本皇军已经占领了全支那，我想看看，打破你心里最后一道防线的那一刻是什么样子？你会向我求饶吧……对吧……当然，如果不开口，我也有方法让你开口，锁住你的四肢……脱掉你的衣服……然后用我的刀，我一定要亲自……亲自轻轻割开你的皮肤，□你的血肉，挑开你琵琶骨，看着你的血顺着刀刃流下来，在你的肌肤上流动，相信我，那将会是怎样美丽的画面啊……瑞泽君……”
　　
　　这么想着，复仇的快感“轰”的一声，在胸口燃烧起来，又夹杂了对这个人的向往，被他蔑视的痛苦。
　　
　　“瑞泽君，我真的很听到你向我哭泣求饶，颤抖的，沙哑的，泣不成声的求饶……向我伸出双手，卑微的乞求我饶恕你，放过你……你清高，你骄傲，你目空一切，你只对那个男人低头……可我偏偏要毁了你，让你只能依赖我……”
　　
　　“如果你想着逃跑，我就会你的关节里扎上针，让你站不起来不能走动，只能坐着……坐着等我……我给你挂上项圈……”今出川辉的语调一下子变轻，脸色因为兴奋而涨红，温柔的叫出他的名字，“瑞泽君……我会弄一根很长很重的铁链，固定在墙上，另一端套上你的脚踝……磨到你的脚腕血肉模糊，我会帮你治疗，我还可以为你舔掉血迹，很轻很轻……让你很舒服……舒服的你出声呻吟……但哪怕死，我也不会打开……”
　　
　　“看着你的身体在我的控制下颤抖……想要在你白皙的皮肤上烙上我的烙印……看着我的名字永远烙在你的身体上……你知道吗，光是想一想你哭泣着对我求饶，我就会兴奋起来……还有你的眼睛……那双漂亮的凤眼……从来看不到我的那双眼睛也是不需要的吧，我会挖出你的眼睛，当然……我不会丢掉它，我会把你的眼珠浸泡在福尔马林里……这样的话……你能看见的……只有我……也只会是我。放心……所有的一切……我会做的很轻很小心……不会让你觉得疼，然后，你被锁在只有我知道的房间，你只能见到我一个人，你只属于我一个人，这辈子，你都是我一个人的……” 他说着，眼里透出奇异的，似绝望又似狂热的神色。
　　
　　他沙哑了语声，眼窝凹陷，布满血丝，却又充满狂热的熠熠神采，“我要你接受我……没错，就是爱上我……承认你爱我……在你承认之前我不会动你一根头发，但是……我不会放你走，绝不会！”
　　
　　好像那个人就在他的眼前，坐在对面，正笑吟吟的看他。
　　
　　他笑了说：“瑞泽君，你来做满洲国的内阁军政总长，好不好？”
　　
　　对面的人微笑着，右手支颐，对了他点头。
　　
　　他又笑了说：“瑞泽君，大东亚已经共荣了，中日满亲善，好不好？”
　　
　　对面的人眨眼，对了他微笑颔首。
　　
　　于是他兴奋起来，对了他伸出手，“瑞泽君，我们一起，你跟我回日本去，在一起一辈子，我们两个是一对，好不好。”
　　
　　对面的人探过身，握住他的手，然后双手搂在他的腰间，唇贴在他的唇上，轻轻来回摩挲，给了他一个灼热绵长的亲吻。
　　
　　今出川辉眯着眼微微仰头，优雅的微笑。
　　
　　“大……大佐……”
　　
　　参谋山本敏松有点不知所措，俯下身看了好几遍大佐的表情，觉得有点难以描述。
　　
　　是深情款款？心满意足？又很是痛苦哀怨，还有那么一点点阴森森……
　　
　　看了看手里的电报，踌躇了几番，他决定让大佐回神。
　　
　　“报告！”
　　
　　“大佐，藤田中将的电报！”
　　
　　今出川辉蓦地睁开眼，目光由深情款款变得阴冷，最后到森然，令人毛骨悚然。
　　
　　“滚！滚——”
　　
　　面对大佐不可理喻的愤怒，山本敏松抱着头狂奔出去，唯恐武士刀落在他的头上。
　　
　　今出川辉呼吸急促，脸因为被打断的愤怒而涨红，愤愤然捡起电报查看。
　　
　　停了一瞬，随后他又笑了。
　　
　　今出川辉再度坐下来，举起刀，最后一遍细细的擦拭，然后对了灯光端详这把寒光闪闪的家传宝刀，目光描绘着刀身上精细的纹路。
　　
　　“打扰我和瑞泽君的人都不可原谅，包括那个医生！”
　　
　　他唇角带了一丝笑意，目光中更是显出无比的期待，“瑞泽君，我们就快要永远在一起了，你，等着我。”
　　
　　日头升上来，惨白惨白的阳光。
　　
　　阵地上是如死一般寂静，没有了震耳欲聋的炮声，没有了密密麻麻的枪声，偶尔有飞机来回盘旋，官兵们趁着这个攻击的空隙，加紧抢修加固工事。
　　
　　守军阵地上的工事和掩体大多都已经面目全非了，地方的炮火从天上，从海上，从陆上而来，打得又密集又准确，往往一轮下来，便将辛苦挖成的战壕就被炸得支离破碎。上海近郊原本就多水网，又下了一场暴雨，掘地不到几尺，便渗出了泥水了，战壕里几乎是半沟的泥水。不但导致坚固性极其糟糕，而且恶劣的环境还使士气大受影响，没有人喜欢泡在泥水里作战。
　　
　　然而，守军就是这样泡在浑浊不堪的脏水里，顶着炮火，击退了日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整个罗店战线炸成了一片焦黑，到处都是死尸和残缺不全的肢体，脚下的血污一层又一层，一层又一层。
　　
　　带了人巡视阵地，邵瑞泽揉眼睛，大大的打了个哈欠，眼圈下积累着明显的阴影。
　　
　　冯兆丰走在旁边，好奇的瞅过去看，“司令，难道你昨晚跑去挖战壕了，一晚上没睡？”
　　
　　邵瑞泽拽了拽领口，皱起眉，“别提了，昨晚睡得好好的，半夜后背一阵恶寒，盖了两条毯子都没用，硬是睁眼到天明。”
　　
　　小孙在后面使劲憋住笑，小昭抿嘴抽抽嘴角抬眼看别处。
　　
　　邵瑞泽严肃咳了一声，“冯师长，这几天你的一○四师也打得累了，三十三师已经到位，把你的部队替换下去，休整再战。”
　　
　　“也该缓缓了。”冯兆丰的语气是显而易见的难过，“整个师都打残了，我这个师长也成了光杆司令。”
　　
　　“哪里都一样。”邵瑞泽背着手，步履稳健，“第九集团军防守北站、江湾、庙行、蕰藻浜右岸一线，鬼子的炮火很猛烈，同样是一个师一个师的死人，兄弟部队都很苦，眼下不能抱怨，只能坚持。”
　　
　　顿时静默了，只有皮靴踏的步步沉重。
　　
　　一架日军的侦察机“嗡嗡”的出现在了上空，盘旋而过。
　　
　　邵瑞泽抬手掀起钢盔，眉头深深皱在了一起。
　　
　　“拿起你们的武器，去和支那人战斗，在支那人面前展现帝国勇士的威武！”
　　
　　第3师团藤田进挥舞起手中武士刀，对着他的部下高声嘶吼：“勇士们！今天，一定要让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军旗，插满整个罗店！”
　　
　　罗店阵地不远处，今出川辉拿了望远镜，对了身后郑重下令：“对准目标，开火！”
　　
　　“轰，轰！”
　　
　　一颗颗的炸弹落了下来，掀起的气浪，似乎能让整个罗店都为之颤抖。
　　
　　“轰——”
　　
　　迫击炮弹在附近爆炸，气浪发疯样咆哮冲来，几乎将人掀翻了。邵瑞泽直起腰，摇头抖掉不断落在钢盔上的土，举起望远镜。
　　
　　“司令，司令！太危险了！”
　　
　　一把将小昭推了个踉跄，他用嘶哑的嗓子吼出声：“全体都有，准备迎战！死战！”
　　
　　刚才还显得有些懒散漫不经心的士兵，如同弹簧一样蹦了起来，迅速进入到了自己的阵地，
　　
　　枪声，在瞬间便如爆竹一般的响起。
　　
　　“鬼子上来了，准备战斗。”口令声沿着战壕此起彼伏。
　　
　　“死战——死战——”
　　
 
作者有话要说：炮灰的YY，忍着心理性呕吐写完的，各位不许插我双目。=。=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大口径的重炮对着57军112师667团的阵地足足轰炸了半个小时，地毯式的轰炸几乎将整个阵地翻了过来，士兵们趴在战壕里，简直都抬不起头。对面狂暴的机枪火力如同泼雨样的打了过来，在战壕的壁沿上扬起阵阵飞溅的碎土。
　　
　　一长串的子弹嗖嗖的从耳边尖啸擦过，劲利的弹风擦得面颊生疼。许珩握住冲锋枪下意识弯腰躲避，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暗自庆幸命大。
　　
　　敌人猛烈的机枪异常猛烈，加上炮火轰击和飞机的投弹扫射，拉起一副立体的火力网，几乎成了中国守军阵线上最大的梦魇，这些轻重火力带来的弹雨几乎完全的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墙，许多弟兄刚探出头就被打死。
　　
　　“咱们的炮兵呢？怎么不揍他娘的！”
　　
　　旁边的一个士兵奋力甩手扔出一颗手榴弹，骂骂咧咧大叫：“炮兵都死哪里去了！让咱们闷着头挨——”
　　
　　他话还没落音，一颗飞射而来的子弹便洞穿了他的脸，甚至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那士兵便带着半截未说完的话仰面摔倒，鲜血喷得到处都是。
　　
　　“低头！低头！”许珩弯腰，在战壕里加快步伐，对了士兵吼叫。
　　
　　轰，又是一枚炮弹，就在不远处炸开，巨大爆炸之声带着掀翻而起的气浪，许珩猛的卧倒，耳边嗡的一声，碎石土块随着气浪掉落，在身上砸的发疼。
　　
　　他摇了摇头，抖落泥土，直起腰向战壕外看去。
　　
　　震彻天宇的爆炸之声依然是如同滚雷一样，从天边滚过。远远的，在不断腾起的在青色的硝烟里，日本人又压上来了，密密麻麻的就和蚂蚁一般。
　　
　　“鬼子上来了，坚决给我顶住。”许珩对了最周围嘶吼，“机枪！机枪！”
　　
　　身边到处都是嘈杂着叫喊声，阵地上和阵地外不断的有人中枪倒下，然后后来者会毫不犹豫的接替他们的阵地，或者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前进，这一切早就已经让人熟悉而麻木。一个机枪手中弹倒下，身边的同伴看了不看，将他的尸体一把拉起，就这么随手往边上一放，然后自己操起了同伴留下的机枪，再次对着扑上来的敌人扫射。
　　
　　数倍于己的敌人，在飞机与大炮的掩护下，层层叠叠地向着罗店外围阵扑上来，疯狂压了上来。
　　
　　机枪声几乎从来没有停止过。
　　
　　许珩的眼前是一片血红，轰轰轰，耳边此起彼伏的爆炸之声，碎散的泥土被掀得到处都是。已经到了阵地近前的日军士兵三两一组冲锋，一颗手榴弹抛出去，当即被炸得是血肉飞溅。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还有那蠕动着的伤者，在血水里艰难的呻吟求助。
　　
　　弹雨在漫天飞舞着，一个个的士兵倒在弹雨里，很快就有一个个的士兵顶上。
　　
　　一个人倒下了，绝不会有人为此而落一滴眼泪。
　　
　　战场上最值钱的是什么，毫无疑问是人命，只有活着的人才可以把战争继续下去。
　　
　　战场上最不值钱的是什么？也是人命。
　　
　　一排排的士兵倒下，一片片的士兵倒下，就好像正在割草一般。
　　
　　穿上军装的那一天起，便已经应该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更要深深的明白这一点。
　　
　　前赴后继，出生入死，在战场上并不是光荣的事，更加不是值得歌颂的事，这只一个士兵应尽的责任，只是责任。
　　
　　左翼阵地被炸开一个缺口，日本人扑上来，而守军也同样扑了过去，两者绞杀在了一起。惨白的阳光的下，刀刃放射出死亡的寒光，金属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
　　
　　那里的中国士兵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多的中国士兵在阵亡前拉响了手榴弹，或者点燃了炸弹。
　　
　　剧烈的爆炸，刺眼的火光，阵地上一个活人也没有了，只留青烟腾升。
　　
　　“五班，五班给我顶上去！”
　　
　　许珩听见自己在冷冰冰的吼叫。
　　
　　他想，自己变得残忍了吗？也许是吧，但这却是这场战争造成的。
　　
　　战争果然是最快让人成熟的地方，在这里，人的性命也许还不如一颗子弹值钱……
　　
　　九月十五日，罗店。
　　
　　这已经是日军发动进攻的第三天了。
　　
　　战斗打得异常艰苦，日军的冲锋非常凶猛，三天时间里数处阵地都不时出现肉搏战。有几处阵地如果不是援兵及时增援，把日军再度打退，只怕阵地已经易主。
　　
　　突在最前面的667团的阵地，遭受到的攻击最为猛烈。
　　
　　团长兼副师长许珩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一步也不敢离开。
　　
　　日军的九二重机枪和十一年式轻机关枪的火力打得实在是太凶猛了，几乎是贴着地皮就扫了过来，一连串刺耳嗖嗖嗖的声音，不少士兵立即就被打死了，鲜血从胸口涌出来，迅速的染红了泥土。
　　
　　如果不是有战壕的庇护，估计死伤还要更惨重，从火力上比较而来，日本军队的火力强度要远远胜于着己方。这一点，这几天的现实，让许珩再明白不过了。
　　
　　绵密的炮火劈头盖脸砸下来，早已经将防线前的铁丝网炸得稀烂，斜插在土中的阻绝木桩、掩体被烧得枯黑，时不时冒着青烟，阵地前是大大小小的弹坑，战壕已经被炸成一截半截，甚至起不到防护作用，许多固定火力点，更是早已经被大口径的炮弹给直接的炸成了弹坑。
　　
　　远处是成群的日本兵平端着枪支，对着这边压过来，各级军官挥舞着军刀，狂乱的叫喊，向着中国军队的阵地发起了最后一段距离上的冲击。
　　
　　这些穿着灰土黄色军医的日军部队的队形拉得非常开，甚至有些稀松，在弥漫的硝烟里远远近近。
　　
　　许珩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手上利索的换了一梭子子弹。“准备了，等靠近了再打。”
　　
　　他身边趴在战壕壁上的王旭默默的将手边的手榴弹的拉索绳拉了出来，就等着日本人上来。
　　
　　不远处的机枪手在副手的帮助下，忙着将弹链挂上。
　　
　　“200米，敌人就快上来了。” 喊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怕么？”许珩忽然问。
　　
　　王旭侧头看，很快的又转回去，目光死死地盯着前面，“不怕，我不怕死，现在能报仇了，高兴都来不及。”
　　
　　许珩抿了抿嘴，似乎是一个要笑的表情。
　　
　　王旭揉揉自己的军帽，咬牙切齿，“给我爹妈，给我姐姐报仇！”
　　
　　许珩目光一刻也不敢放松，看着那些逐渐涌近的士兵，还有，那面太阳旗。
　　
　　他发现，日本人已经不像原来那样盲目的冲锋了。
　　
　　原来那种潮水似，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击正在逐渐减少，这也让他们对日军的杀伤数字开始下降。而很明显的，作为指挥的军官注意了对自己的保护，这令狙击手难以做到有效的杀伤。
　　
　　双方都在竭力减少错误，这也注定了这场战争将是一场艰苦的拉锯战。
　　
　　至少有两波的日本兵从硝烟中冲了出来。如果不出意外，后面至少还有一波。使用波队冲击，是日军作战的最显著特点了，这样可以保持不停歇的冲锋，使得对方没有足够的力量形成抵抗。按照一百米的一段冲击距离看来，日军的攻击正面纵深至少有三百米。许珩的眉头不由得皱了皱，看来这次麻烦大了。
　　
　　虽然只是进入罗店阵地才三天的时间，可是这三天对于667团来说，不亚于是被架在火炉上熏烤了三天。部队的伤亡实在是太大了，各营各连，都已经是伤亡过半。
　　
　　许珩深深吸气，在自己来之前，司令在这里熬过了二十天，那二十天，该是怎么样的二十天。
　　
　　但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吴淞日军登陆点处是大大小小小的登陆舰艇和运输舰，汽艇强行冲上滩头，将大批的日军部队送上中国的土地，同时卸下装载的物资。涉水登陆的日本士兵们在军官们粗野的呵斥声中，跌跌撞撞的趟着浑浊的滩头江水，如同蚁群样的攀爬上岸。沙滩上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和日语的叫骂声。
　　
　　“团座！日本人又压上来了！”
　　
　　“费什么话！打！”
　　
　　冷冰冰的话从许珩的嘴里里发出。
　　
　　“打！”
　　
　　“打！”
　　
　　“打，打，打这些狗娘养的。”在粗野的叫骂声中，阵地上同时的腾起一排的火光。
　　
　　所有的轻重火力一起开火。
　　
　　四下里纷纷扬洒起一片血肉，几个扑到近前的日本兵甚至来不及躲开，就被扔过来的手榴弹炸得得脑浆四溅，破碎的钢盔在地上滚落，糊满了猩红的污血和白花花的脑浆。
　　
　　日军很快开始找到掩体反击，一颗颗子弹不断打在他们面前，激起的尘土和碎石块打在脸上身上生疼生疼地。而在面前，成片成片的日本人倒下，机枪手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怜悯，他们一下一下扣动着扳机，看着一个接着一个的日本人倒在自己的枪口之下。
　　
　　攻防战胶着进行着，惨烈的程度大大超过了双方指挥官的想像。
　　
　　直面着日军潮水般的进攻，被大炮和飞机两面夹击，667团的处境愈发的困难了。
　　
　　部分阵地已经落到了日本人的手里，士兵们已经跃出战壕开始了肉搏，惨叫声，刀刃刺进血肉的闷声，爆炸声，充斥了整个阵地。
　　
　　成队成队的日军，端着枪，凶狠的向阵地发起了新的冲锋。他们一层层，一叠叠，后面的士兵踏着前面同伴的士兵，悍不畏死的冒着中炮火，疯狂而迅猛的企图接近中国人的阵地。战线顿时被撕开了口子，阵地上出现了不小的慌乱，但很快的各营各队的电话重新响了起来。
　　
　　“我是团长许珩，不许后退！不许后退！继续战斗！继续战斗！”
　　
　　看着已经是乱作一团的阵线，许珩喘了口气，果断的命令全线发起反击，以反冲锋来遏制日军的波队冲击，只有和敌人完全的绞杀在一起，日军的火力优势才无法发挥出来。
　　
　　“杀！”
　　
　　声音很快淹没在大炮的怒吼之中。
　　
　　机枪声重新变得猛烈起来，所有人都在声嘶竭力的发出了几乎不是人声的怒吼，沿着蜿蜒的壕堑，数百条身影接连冒出，带着阵阵的呐喊，扑向那如同山洪样涌动的敌人。
　　
　　“冲啊——”
　　
　　“冲啊——”
　　
　　轰，一团火光，几个刚刚爬出堑壕的士兵在纷飞的碎片之中被炸得血肉四溅。
　　
　　一个连长跳出战壕，吼叫：“能喘气的，都拿起枪，全跟我来！跟我来！把阵地给抢回来！抢回来！”
　　
　　上百名中国士兵冲了上去，他们发出了阵阵的吼声，要让整个大地都因为他们的吼声而颤抖。
　　
　　两挺重机枪拼命的喷吐着火舌，阻挡着中国军人冲锋的步伐。
　　
　　几个士兵倒下了，进攻势头一下受到了阻碍。
　　
　　天空中出现了五架飞机的影子，来回盘旋着，对着中国守军的阵地，忽然猛地俯冲下来。
　　
　　投弹，扫射，巨响声中地动山摇，鲜血四溅。
　　
　　自从日军进攻开始，邵瑞泽就接到一个又一个报告，这里被突破，那里被占领，这里被抢回来，那里再度收复，反反复复的拉锯，胶着的难解难分……他感到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报告！司令，这是一一二师的紧急战报。”
　　
　　一个参谋走了进来，将一一二师的报告拿给邵瑞泽看。
　　
　　正和一群人站在地图前的邵瑞泽骤然回身，劈手夺过报告，一目十行看完，却愤怒的将手中的报告撕成粉碎，咬牙切齿道：“许珩，敢丢了阵地，我枪毙了你！”
　　
　　他顿了顿，拿起电话，叫接线员把电话接到了667团团部。
　　
　　电话刚接通，邵瑞泽就愤怒的喊道：“许珩，混账东西！防线是怎么丢的！老子要枪毙你！”
　　
　　那边却不是许珩的声音，而是团部的参谋张恩华，电话听得并不清楚，电流在滋滋的响。
　　
　　“司……司令，报告，许团长他……他……”
　　
　　电话里轰的一声，顿时就安静了。
　　
　　“许珩他怎么了，你到是说啊！”邵瑞泽一听老部下的情况好像不太妙，顿时急火攻心，破口大骂。
　　
　　话筒里张恩华使劲的咳嗽，口齿不清说：“报告，鬼子的坦克已经压了上来，眼看就要突破一营防线了。团座下令上敢死队，炸掉坦克，白刃战，他人现在在前线督战，鬼子实在是太多了，敢死队100多人全部阵亡，还在不停往上来冲。我估计，我估计，一营的阵地是守不住了。”
　　
　　听到自己的老部下还没死，邵瑞泽心中的那块大石头落到了地上，他深吁了一口气，“好样的，弟兄们都是好样的。”随后他又厉声问：“老实说！鬼子现在已经攻到哪儿了！”
　　
　　“鬼子突破了第一道防线，正向第二道防线发起进攻。”
　　
　　“告诉许珩！马上组织力量，务必要坚守住第二道防线！”
　　
　　张恩华话音里带着明显的哀求，“司令，我部伤亡实在太大了，一线部队就剩下不到一个连，二线部队刚才在鬼子的炮击中也损失惨重啊。团座硬撑着不要援兵，可是再不来援兵，这就打不下去了啊！司令！”
　　
　　回答他的是劈头盖脸的痛骂，“混账！兵，我现在哪儿来的兵。整个战线上都是鬼子！能打的部队全拉出去了！总之一句话，你们团，必须给我守到天亮！”
　　
　　张恩华刚来得及大声回答一个“是”字，耳边再度响起尖锐的呼啸。
　　
　　他俯下身，随即，地动山摇。
　　
　　新一轮的轰炸又开始了。眼看罗店已近在眼前，日军加大了轰炸的力度。天上，是飞机轮番的投弹扫射，地上，是大口径榴弹重炮猛烈轰击，烟尘遮天蔽日，像是漫天飞舞蝗虫一样，炮弹呼啸着砸下来，阵地上顿时硝烟四起，尘土飞扬，火光冲天。落到河里的激起巨大的水柱，半空中飞舞着断肢残臂。
　　
　　飞机在天空中不间断的狂轰烂炸，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飞临上空扔下一串串的炸弹。
　　
　　而地面上的炮火也在配合着空中，炮弹疯狂投下来，一遍，又一遍，像是犁地一样反复的翻搅过阵地。
　　
　　浓烟滚滚，硝烟蔽日。阵地上到处都能见到熊熊燃烧的火光，刺鼻的硫磺味，尸体被烧焦后的焦臭味，让阵地上的每一个中国士兵忍不住想要呕吐。
　　
　　炮火准备之后，一排排的日军士兵开始密密麻麻的冲了上来，方法还是老一套：坦克开道，步兵攻击。
　　
　　放眼望去，好像是一群群蝗虫一般密集，在钢铁战车的掩护下，持着轻武器的日军士兵，“嗷嗷”叫着，在炮火掩护下，再度向阵地冲了过去。
　　
　　在他们的想像中，猛烈的炮火已经摧毁掉了敌方抵抗的意志，现在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冲锋，对面的那群支那士兵就会狼狈的放弃阵地逃跑。
　　
　　密集刺耳的枪声，一阵又一阵的手榴弹爆炸声，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没有不同。
　　
　　士兵们双目赤红，用简陋的武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承受着钢铁武装起来的敌人的一次次冲击。
　　
　　一次进攻被打退了，士兵们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第二次冲锋又来临了。
　　
　　麻木，重复，机械，冷酷、血腥……
　　
　　士兵们都麻木了，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装备不如日军，训练不如日军，战斗素质不如日军。
　　
　　没有飞机，没有大炮，没有坦克。
　　
　　子弹不多，机枪不多，重武器根本没有。
　　
　　我们有地，是命，一条条活生生地命。
　　
　　中国人的命，中国军人的性命！
　　
　　以命易命，以血换血。就是这么简单。
　　
　　用沙袋垒起的防御工事早已被炸得七零八落，官兵们只得利用弹坑、岩石和战友的遗体作掩护，以步枪、冲锋枪顽强阻击。
　　
　　七连长刘武平推开身旁的尸体，试探着爬出战壕，只那么一眼被坦克的火力逼得不得不缩回去，而身侧的士兵们几乎是全副身体贴在战壕壁上，缩起来。谁都知道，只要一探出头去，就会被坦克打成筛子。
　　
　　已经顶不住了，如果解决不了这些坦克，至多这次一次进攻，日军就会冲进阵地。
　　
　　上峰下了死命令，就是死，也要跟敌人同归于尽。
　　
　　他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环顾着身边，他的一个连，现在也只剩了六十来个人。
　　
　　很快的，刘武平心里打定了主意。
　　
　　在坦克的庇护下，日军终于接近了，端着的步枪上全上着明晃晃的刺刀。
　　
　　三五个士兵抱着炸药包猛的跃出战壕，日军坦克疯狂的开始喷出火舌，第二批迅速跟了上去，但很快，第二批又全部被打倒在了地上。就在瞬间，一个中国士兵猛然站了起来，手中的两捆手榴弹冒出阵阵青烟，他大吼了一声。直接就滚到了坦克的履带之下。
　　
　　“轰——”坦克燃烧起来，瘫痪在了那里。
　　
　　七个中国士兵的生命，终于阻止了这辆坦克的前进。
　　
　　又一辆坦克被炸毁，驾驶员狼狈跳出驾驶舱。
　　
　　手上的弹药已经打完了，刘武平端着冲锋枪探出身，“弟兄们！是汉子的都死在这啊！”
　　
　　扎在军裤中的白衬衣早已被硝烟和鲜血染得黑一块、红一片，他发出了最后的悲壮呼声。
　　
　　他的士兵们不甘落后，纷纷抄起上了刺刀的步枪，一边开枪，一边跃出战壕，再一次迎着敌人顶了上去。
　　
　　惨烈的白刃战，一批又一批日军冲上来，一批又一批中国士兵迎上去，以刺刀、枪托和牙齿、拳头展开在这的最后一搏，双方都杀红了眼，这篇不大的阵地上，到处都是浓烈的鲜血和尸体。
　　
　　远处响起了一阵急促而有力的机枪扫射声，刘武平咬着牙从一具尸体上拔出刺刀，听到刺耳枪声，本能地想顺势卧倒，但已经来不及了。
　　
　　弹雨铺天盖地泼洒过来，他的全身顿时像触电一样猛烈地开始扭动，砰，砰，砰，十几发机枪子弹从他的后背横贯而去，鲜血瞬时从枪眼里飞溅而出。刘武平的嘴角抽了抽，膝盖一曲就半跪在了地上，枪从他的手中脱落，重重砸在地上。
　　
　　他仰起头，模糊不清的视线里，看到如血一般的夕阳。
　　
　　他然后开始笑，竭力把手伸了过去，似乎想要握住什么，手就那样忽然凝滞在半空，接着就重重落到了地上。
　　
　　酣战至入夜，日军坦克突入阵地，尽管守军进行了最悲壮的战斗，但罗店以北，终于被全线突破。
　　
　　许珩坐在战壕里吃着晚饭，由于这个阵地里伙夫也都已经上了战场，晚饭只有咸菜冷馒头。他费力的咬着馒头，仰头咕噜咕噜喝下一大口水，还来不及擦一擦，抬眼就看到守在团部的参谋张恩华带了几个人奔过来。
　　
　　“团座，防守北面的我们的二营和306团的两个营，已经被鬼子突破了，现在已经退到了镇里。如今敌人兵分两路，一路向镇里突击，一路向这里包抄过来了！
　　
　　“你什么意思！”
　　
　　“部队要马上撤，再不撤，就要被鬼子包饺子！”
　　
　　听到这个消息，许珩差些将手中的军用水壶都捏扁。
　　
　　撤？怎么撤！司令才刚说了不许撤退，至少也要守到天亮！
　　
　　张恩华急得直跳脚，“我的团座，您就下令撤吧，撤出去了，再想着怎么夺回来也不迟！”
　　
　　事已至此，许珩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话音未落，一发炮弹砸过来，在战壕边轰然爆开。
　　
　　张恩华倒在了血泊中，炸得血肉模糊，许珩扶起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张参谋！张参谋！快睁睁眼！”
　　
　　“来人，来人啊，卫生员在哪里！”
　　
　　张恩华费力的睁眼，手抖抖索索抓了许珩的衣袖，话音艰难的像是聚集不起来的沙子，“团……团座，请……请转告我老婆……说，就说我对不起她……请她好好抚……养孩子……家父年老体衰……不要……不要把我的死讯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的鲜血像喷泉一样，从嘴里喷出，喷得许珩的身上满是血迹，然后剧烈喘息了一阵，身体一抽就没气了。
　　
　　许珩带着667团前脚撤进了镇口，还没来得及进入阵地，敌日军的坦克、装甲车和骑兵紧随其后。这一下防守异常仓促，中国军队立足未稳，只得边打边退，一直退到镇里。
　　
　　厮杀了整整一天，双方都已经非常疲倦了，日本人无法继续前进，中国守军也无力把他们赶出镇去。尽管大家都知道这时候尽力一冲，肯定会有极大的战果，但谁也没有了力量。双方僵持着，镇子的三分之二仍在中国军队手里。
　　
　　另一边，日军一股迂回部队在坦克掩护下，突破了伤亡很大的87师防守阵地，突入罗店镇内，点燃了镇内的木质房屋。一时间大火熊熊，烈焰冲天。这种情况下，镇内的11师无法继续坚守，只得再度退出罗店突出部，转守西郊预设阵地。
　　
　　彼此僵持了一夜，许珩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微微抬起头，望着对面黑漆漆的阵地，话语斩钉截铁，“组织敢死队，夜袭！”
　　
 
作者有话要说：许副师长~飘走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夜色浓黑如墨，高高低低的树丛被风吹得不住起伏，带起哗哗声响。
　　
　　一群身影在黑夜中悄然的潜行着，猫着腰，隐匿在茂密树丛间。
　　
　　黑漆漆一片的夜幕俨然成了这队人最好的掩护，他们的任务，就是从侧翼摸上去，至少找到日军中队长的指挥部，突然发起进攻，以打乱敌军夜间的部署，给己方大部队的强攻创造难得的条件。
　　
　　脚下这块阵地原本是他们的，司令部下令至少要守到天亮，现在要做的，却已经变成最迟在天亮前把它夺回来。
　　
　　一条小河在月色下波光粼粼，老莫趴在河岸边，回头对跟上来的人小声说：“排长，淌过这条河，前面就是鬼子的阵地了。” 
　　
　　排长苏小开匍匐着跟上去，横在敢死队前面的是一条不过几米宽的河沟，河岸边疯长了许多芦苇。他从芦苇丛里稍稍抬头，不意外的看到日军在河的北岸部署了警戒哨，真是糟糕，苏小开想，要想悄无声息的渡过这条河沟，不惊动鬼子那是几乎不可能的。
　　
　　“怎么办，连长？”一旁的李大个子抱着他那支中正式，抬头望了望河岸。
　　
　　苏小开默默的看着对岸，这条河虽然并不很宽，但敢死队要是涉水过河，必定会有响动，一旦被鬼子发现河里有人，只需要一挺机枪，整个敢死队就得死光。
　　
　　一连长杜宇凑到苏小开身边，指了河水，“估计刚下水，就会被鬼子给发现的。到时候跑都来不及。”
　　
　　苏小开打量河岸，河岸虽然并不是很陡峭，但是河底淤泥多，河岸较滑，这样一来，要是被日军的火力给压制住，敢死队想逃都难。
　　
　　老莫忽然一动，“有情况！隐蔽！”
　　
　　敢死队的八十个人，立即俯下身钻进芦苇丛。
　　
　　北岸传来了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整整齐齐，很显然这是日军的巡逻队。这里是他们下午刚刚丢掉的阵地，现在被日军第11师团和第3师团从两个方向占领，从日军巡逻队和岗哨的位置来看，应该是两个师团的结合部。
　　
　　在罗店的争夺作战，一直都是日军占据了主动，第11师团和3师团因为复仇心切，只是以小队、中队为建制，各自集结，形成临时性的出发阵地，并不像第9、第15集团军那样，修筑了大量的战壕掩体。只要能够顺利的趟过这条河，那么由这个结合部，穿插到背后找到指挥部，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但现在，要怎么过河？
　　
　　苏小开耳朵紧贴在地上，听到大头皮鞋的声音越来越是近，隔着芦苇荡。五个扛着枪的日本兵从芦苇荡里隐约出来，明晃晃的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带头的那个手里还打着个手电，左右来回。
　　
　　他们走了过去，很快的，又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日语，警戒哨那儿站了两个日本兵。苏小开定眼看了看，要是能悄无声息的干掉这个警戒哨，那么日军也很难一时半会发现问题。除非等到换哨的时候。可问题是，怎么才能摸到这个警戒哨的眼皮子底下。
　　
　　苏小开和杜宇两个人目光不期而遇，苏小开示意几个班长围过来，老莫提着机枪，殿后警戒着。一群人围成一圈。苏小开压低嗓子，“现在有两个哨兵，虽然只有两个人，可是一旦我们涉水过河，肯定会惊动这两个家伙，枪一响，他们援兵很快就能赶到，我们肯定来不及跑，就会被堵在河边上。”
　　
　　杜宇握住自己的枪，顺手掏出苏小开的怀表，看了看说：“两点，夏天亮得早，如果我们不能很快的过河去，并找到藏身的地方，鬼子很快便会发现我们。”
　　
　　苏小开说：“团座让我们从侧翼走，就是为了去端掉指挥部，而不是让我们去白白送死，要是送死，那还不如直接拎着大刀冲向鬼子杀个痛快。”担心弟兄们听不明白，他压低着嗓子，又补充说，“所以，咱们呐，决不能蛮干，要懂得保存自己，消灭敌人。”
　　
　　李大个子眨巴着眼睛，“可排长、班长，咱们要怎么样才能保存自己消灭敌人呐。”
　　
　　二班连长小金插嘴，“这还要说，过河去，杀了这两个鬼子，为咱们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苏小开笑了笑，旋即拧紧了眉头，现在的难题是怎么样才能渡过这条河沟，如果不能很快的渡过河，并且不惊动敌人，那所有的一切都将会泡汤。
　　
　　一直沉默的杜宇忽然开口，“小金说得没错，过河去，杀了两个鬼子，我们就可以顺利的淌过这条河沟。”
　　
　　“怎么摸过去？”
　　
　　“从那边的河沟汊港过去。”
　　
　　苏小开听见他胸有成竹的声音，侧目看过去。
　　
　　“咱们东北老爷们，哪个没下河趟过水，松花江都是自家水泡子。” 杜宇忽然低声笑道“苏排长，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苏小开愣愣看他，犹豫了好一会儿“你真要这么做？”
　　
　　“别小看人。”杜宇笑着，侧身过去笑着低声在苏小开的耳边说到“真要有什么事，你可要将大伙儿活着带回去。”
　　
　　苏小开沉默着点头，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当心”
　　
　　“好了，排长，我去了。”
　　
　　“全体准备，做好掩护。”
　　
　　杜宇赤着上身，沿了河沟汊港小心翼翼地趟到水边，老莫丝毫不含糊，一个抢步上前，在芦苇荡边架好机枪。一切就绪之后，苏小开对着远处的芦苇荡里的杜宇打了个手势。
　　
　　杜宇只在水面上露出上半身，在昏暗夜色里眨眨眼一笑，咬着一杆空心芦苇管，就缓缓隐下水去。不消一会儿，港汊里就只剩下一圈圈荡漾而开的涟漪了。苏小开捏紧自己手中的枪，让部队做好战斗准备。
　　
　　二连长小金在他的身旁趴下，喀拉一声，将子弹送顶上膛。
　　
　　夜幕笼罩着安静的大地，芦苇丛里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吱吱呀呀的吵个不停，仿佛它们就从不知道什么是累一样。苏小开一动不动的趴在，大气也不敢出，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河面，很快的，他看到了那根露出水面的芦苇管。它在缓缓地向前移动着，破开一道细流样的水痕。
　　
　　夜风轻轻吹拂而过，芦苇丛摇曳的沙沙作响，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芦苇荡中穿行一样，两个日军哨兵斜持着枪凑在一起，他们手里的是38式步枪，刺刀在月光下泛着点点的寒光。两人各低声的嘀咕着，不时爆发高声大笑。支那军队被压缩的进入了罗店镇，外围已经全部被己方所占领，“三个月亡灭中国”并不是一句空话，也许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用一种征服者的姿势，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的走在东方巴黎——上海的街头，让那些支那人投来臣服、恐惧的目光。
　　
　　杜宇咬着嘴里的芦苇管，从满是被月光镀满碎银的河水里钻出来，苏小开的心一下子猛然提了起来，他几乎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疯狂跳动，恨不得是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做好准备。”所有人都纷纷的架好自己手里的枪。
　　
　　杜宇连大气也不敢出，竭力将自己的身体压低，手里的刺刀被月光镀染上亮银色。忽然，一个日本兵猛然的回过头来，愣在那里，抓着自己手里枪，却一动不动。来不及再去考虑，杜宇的挥起手中的刺刀扑过去，‘扑哧’一声，尖锐的刺刀狠狠的捅入人体深处，一股污浊的鲜血从那个眼镜日本兵脖子上的伤口喷涌而出，溅射得他满脸都是。
　　
　　苏小开捏起了拳头，“好，干得漂亮。”下一瞬，另一个日本人此时已经回过身来！
　　
　　另一个日本兵回头，那个支那人正将刺刀从自己的同伴的脖颈去抽了回来，满地都是流淌的鲜血，暗红色在月光下涌动。
　　
　　偷袭！没等到他喊出声来，喉咙就被一双钢钳给死死的夹住了。日本士兵拼命挣扎，使劲用脚踹地。他不想就这样的死去。他想发出呼喊声，他想发出告警声，然而呼吸困难，怎么都发不出声来。脖颈上刺痛，他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下一刻，他竟然奇异的感觉到自己的肌肉正在被切开，一股腥咸猛然的涌了上来。
　　
　　杜宇发狠的掐着他的脖子，刺刀顺着下颚猛然的扎了下去，锋利的尖刃一直向上，斜刺着直捅入到脑袋里。白色的脑组织混合着鲜血，从尸体的下颚创口涌了出来。他扔下尸体喘了口气打了个安全的手势，苏小开连忙爬起身来，冲着趴在河岸边的敢死队员们低声喊，“全体准备，涉水过河。”
　　
　　9月中旬的河水，已经很凉了，苏小开一上岸，就命令将两名日军的尸体扔进了芦苇丛，他立即带领敢死队，趁着夜幕，向敌人的纵深摸去。
　　
　　日军第3师团第6联队指挥部宿营，火把燃烧着，帐篷上高高架设了天线，因为夜已经深了，这里已经陷入了酣睡。 
　　
　　苏小开悄悄拨开树枝，已经能够看清日本人的联队指挥部了，他不得不承认日军的军纪还是比较严厉的，尽管夜深了，但应该派的岗哨，依然还在严密地监视着周围的动静。他紧紧咬住了牙，眼中射出仇恨的火焰。
　　
　　他要报复，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那一笔笔的血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小开的面容映着篝火，透出来勃然的杀气，他向后挥了挥手：“掷弹手！”
　　
　　十个掷弹手悄悄地从后面爬了过来。
　　
　　除了站岗的哨兵，整个日军军营都处在了酣睡之中，苏小开忽然大吼了一声。
　　
　　“干他娘的！”
　　
　　掷弹筒同时发出了“轰”的巨响。
　　
　　瞬间，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好像地动山摇一般，巨大的爆炸声刺破了夜空。
　　
　　简陋工事瞬间就被炸垮，哨兵倒在了血泊之中，顷刻间乱成一团，唧唧哇哇的日本话，夹杂着军官的叱骂，顿时充斥在了整个军营之中。
　　
　　苏小开想起了一路摸过来的就已经死了的那些弟兄们，他的八十三个弟兄，现在只剩了七十个。
　　
　　“机枪手！”
　　
　　顷刻间，三挺机枪“哒哒”地响了起来，隐蔽在树丛里的枪口喷吐着愤怒的火舌，如一条条火舌一般席卷向奔突着的日本士兵。
　　
　　“手榴弹！”
　　
　　手榴弹一个接一个被甩了出去，落地的瞬间爆炸开来，掀起一阵阵的气浪，机枪、手榴弹、掷弹筒相互发出巨大的轰鸣，交织而成的火力疯狂地打击着日军。毫无征兆的突然袭击，让整个日军军营完全乱成了一锅粥。
　　
　　日本士兵在火光中中奔跑，手榴弹和掷弹筒的轰鸣中狼狈躲藏。有的只穿着一条裤衩，拎着枪，却找不到炮火来源，还没有来得及反击，已经倒在了一阵接着一阵的爆炸声中。但很快的，严格的训练让他们很快就镇定下来，锁定了目标，压了上去。
　　
　　苏小开看着伏在身边的一班长杜宇，两个人对视一眼，糊满了血污的脸上都浮起笑容。
　　
　　接过敢死队这个任务，就没能想着再回去。
　　
　　那就死在这里吧！
　　
　　为了自己的土地，为了自己的国家，为了中国军人的尊严！
　　
　　“夺回罗店！前进！”
　　
　　“夺回罗店，前进！”
　　
　　一个接着一个的中国士兵发出了这样的喊声。
　　
　　老莫手中机枪就如同永远不会停息一般，疯狂地把弹雨泼向对面的敌人。
　　
　　呐喊声，机枪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七十名敢死队员爆发出让山河为之震动的吼声，如闪电一般冲出。
　　
　　“八嘎！不可能！”
　　
　　外面近在咫尺的的枪声和爆炸声，让联队长川保雄人正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样暴跳如雷：“支那军队怎么可能在这时候攻击！”
　　
　　“联队长阁下，是真的！”
　　
　　他的参谋小林二郎一脸焦急，对了正在暴跳的上司喊道：“支那军队正在进攻，正在进攻！请联队长阁下赶快想办法！”
　　
　　“打退他们，打退他们，支那军队是不堪一击的！”
　　
　　长川保雄人目光凶狠，疯狂地叫道：“大日本帝国的士兵不可能败给他们，打退他们，不，是杀光这些支那人！”
　　
　　轰，又是一声，帐篷摇摇欲坠，小林二郎上前一步，“您不要再这样！请您下令！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阁下，机枪在那毫不顾惜子弹的乱射，手榴弹、掷弹筒的疯狂扔过来，他们几乎都不要命了，躲在树丛里对了我们疯狂的扫射，我们的士兵甚至找不到他们的准确位置！但是！他们人并不多！甚至不会超过一百个人！”
　　
　　部下的话总算让长川保雄人正的脑袋清醒了些，他大手一挥，对了参谋咆哮：“组织进攻！”
　　
　　轰的一声，紧接着亮如白昼。
　　
　　一个士兵冲进来大吼，“小林阁下，他们在放照明弹！抢我们的照明弹！”
　　
　　小林二郎脸色霎时变了，“不！这不是突袭！这是有预谋的进攻！”
　　
　　长川保雄人唰的拔出武士刀，“我要杀光这群胆大包天的支那人！”
　　
　　“阁下！”小林二郎挡在他身前，“这些人是诱饵！他们的大部队会过来的！阁下！撤退，暂时撤退，天亮后请求支援，重新组织力量，再把，再把阵地抢回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多少的底气，连自己的上司都愣住了，为什么会愣住，长川保雄人自己也都说不清楚。
　　
　　中国人，中国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哪怕他们只有不到一百个人，哪怕他们明知自己是来送死，却还是义无反顾的冲上来，和自己的士兵搏杀在一起。
　　
　　帐篷外面外面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能听枪声和爆炸声，到处都能看到日本士兵在那地奔逃着。
　　
　　下午才占领了这里，才多少时间，难道才得到的地方又要交给中国军队了吗？
　　
　　长川保雄人不甘心，他一点也不甘心。日本的军队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军队，支那人的士兵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但事实却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响了，小林二郎已经着手布置撤退。长川保雄人拿起了指挥刀，离开了自己的临时指挥部。
　　
　　在他视野触及的地方，他看到那些穿的破烂肮脏制服的支那士兵，凶狠的吼叫，在那疯狂的拼杀着，刺刀所到之处，鲜血飞溅。
　　
　　疯了，这些士兵都疯了！这和他平时所认识的中国人完全不一样。
　　
　　“那个日本头儿！别想跑！”
　　
　　一颗手榴弹在他身边爆炸，小林二郎来不及叫出声，就被炸飞了。
　　
　　不知什么时候，两名中国军人已经冲了上来。这时候日本军营里早乱成了一团，长川保雄人身边只得三名士兵保护，他紧紧攥住了指挥刀，瞪着血红的眼睛，骂出声：“八嘎！”
　　
　　“□的。”
　　
　　苏小开轻蔑的呸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从突袭开始之后，敢死队以小组为单位各自突进，军营里乱成一团，不管是敢死队员，还是日本人都混杂在了一起，队伍早被冲散。冲进军营内部，枪打弹掷，也不知杀死了多少鬼子，正好遇到杜宇。杜宇的脸上都是血污，也管不了那么多，两个人一路拼杀过来，却看到一个日本军官从军营里出来。
　　
　　认出那人身上的大佐军衔，苏小开握紧了枪，奶奶的，杀掉一个大佐，老子也够本了！
　　
　　杜宇对了他笑：“你是连长，让给你！”
　　
　　对视一眼，两人握着枪咆哮：“杀！”
　　
　　吼声让三个护卫着长川保雄人的日本士兵冲了上来，苏小开挑开一个日本士兵的武器，手里的刺刀深深地扎进了对方的胸口。伴随着日本人的惨呼，他费力拔出刺刀，边上那个日本士兵已经冲到身边，杜宇眼疾手快反手一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到了日本兵的脑袋上，刺刀噗嗤一声，扎了他个透心凉。
　　
　　只短短的一眨眼功夫，三名士兵已经倒在了两个中国人的手下，长川保雄人发觉正发现自己握着指挥刀的手心里全都是汗。
　　
　　他看到那个支那军人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微笑。
　　
　　“八嘎！”
　　
　　骂声中他挥刀冲了上来。
　　
　　苏小开不得不承认日本人的格斗术远超于自己，只是躲避，自己的就被结结实实的划了好几下，疼，刺骨的疼，他一连避过了气势汹汹的几刀，旁边杜宇对了冲过来的几个士兵扔过去手榴弹，气浪激起一片烟尘，他瞅准时机绕过最后一刀，闪到那人身后，一枪托重重砸在他背后。
　　
　　长川保雄人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苏小开恶狠狠地将刺刀扎了下去。
　　
　　一刀，又一刀，长川保雄人能够感觉到背心里的那把刺刀拔起，接着又刺下，再拔起，再刺下……
　　
　　苏小开忽然颤抖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住了，脊背上一阵彻骨的疼痛。
　　
　　“连长！连长！”
　　
　　杜宇撕心裂肺叫出声，扑了过来，挥舞着枪托将一个日本人砸开。苏小开笑了笑，刺刀还扎在他的背上，身体支持不住摔了下去，他看到眼前是杜宇的悲怆的面容，他竭力把手伸了过去，似乎想要握住自己兄弟的手。
　　
　　砰，砰，砰。
　　
　　血花在杜宇胸前爆开，身体软软的向下坠，他睁大了眼睛，看到对了自己伸出的手忽然凝滞在半空，接着就，就重重落到了地上。
　　
　　他摔了下去，重重的摔了下去，钢枪砸落。
　　
　　又一发照明弹升了上去，刺眼夺目，照亮了夜空。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是冲天而起的火光正伴随着四溅的血肉，在夜色之中飞舞着。他的兄弟们，正争先恐后的淌过那条他曾经淌过的河流，在照明弹的指引下，对着他们下午失去的阵地，如山洪暴发一样汹涌而来。
　　
　　野战医院，灯火通明。
　　
　　成批成批的伤员被运了下来，让原本就繁忙不堪的野战医院简直没有立足的地方。
　　
　　受伤地士兵不计其数，放眼看去都是密密麻麻地伤员。医院原本的地方不够用，轻伤者们靠着墙壁坐了，而重伤员们则闭着眼睛枕在同伴的腿上，闭着眼很安静，只有一起一伏的呼吸，才能证明他们还活着。
　　
　　医生在里头抢救，护士匆忙进出，伤员们被送到了这里，大部分活了下来，但一些人最终死却去了。尸体被医护人员全部抬去了后方，女护士流着泪帮他们清理着遗体，流着泪为他们送别，用一张张白布蒙上去。
　　
　　“天一亮就会有车队来，送来药品，把一部分伤员接回去。”方振皓对了护士长说：“陈护士长，你带几个护士组织一下，等车一到卸下货，就让伤员们坐上去回市区，先让重伤员和已经没有战斗能力的人走。”
　　
　　干练的护士长立即点头，“我明白，方医生你放心。”
　　
　　“医生！医生！”
　　
　　两个士兵抬了担架奔过来，担架上是个军官，胸口几乎被打烂了，血洞正在往出涌血，而腹部白花花的肠子已流淌到担架上。但他还有气，大张着嘴，不断的大口喘息。
　　
　　方振皓三步并作两步上去，心里一惊，这个军官已经没救了，要死，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但他看到了那两个士兵那渴盼的眼神，方振皓咬咬牙手一挥，“这边！”两个士兵赶忙在他指引下，将担架抬了进去，然后眼巴巴站在一边，等着看医生怎么救治他们的上峰。方振皓低下身去，翻了翻眼皮，看他的瞳孔，又摸摸脉搏，然后直起身，摇头轻轻的叹息一声。
　　
　　那两个士兵霎时呆住了，“医生，您看看清楚啊，旅座还有气，还有气啊！”
　　
　　一人扑倒他近前，带了哭腔，“医生，医生，您看看。” 
　　
　　方振皓实在不愿意说出事实，可只能说：“是有气，但伤得太重，救不活了。”
　　
　　“医生，我求您了，求您了，我给您跪下了，您救救我们旅座吧，救救他吧！”
　　
　　两名士兵“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他们不断抽泣着，泪水一颗一颗的落了下来。
　　
　　方振皓猝然闭上眼，心如万针攒刺，他顿了顿，语声缓慢，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伤得太重，不是我不救，是……真的救不了了。”他转头看向那伤员，“药力对他不起作用了，恐怕随时都会挺不过去。假如他还有心愿未了，我可以为他注射强心剂，能让他能多撑一时，但也只是一时的事……
　　
　　担架上的旅长睁开了眼睛，手痛苦而吃力地举了起来，嘴唇翕动，喃喃地，想要说什么话，却又无声无息。方振皓俯下身去，握紧他的手，耳朵贴上他的嘴唇。
　　
　　那语声细细的，异常的艰难，方振皓听他在说，“二妹子……再唱一次歌，唱歌……给我……听……”
　　
　　“二妹子？是你的妻子？你……想听她唱歌……吗？”方振皓心头发颤。
　　
　　旅长本已是回光返照，此时脸色青白，全身抽搐，只是死死抓住身边医生的手，满脸的哀切。一个垂死之人最后的心愿，仅仅是听他心上的女子再唱一次家乡小调……方振皓眼中发酸，喉头紧涩，终于听懂了他的话，却无力替他完成心愿。
　　
　　歌声却响了起来，一字字，一声声，带着哽咽，“银床渐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陈护士长站在门口，满面的泪痕，曲调凄怆，歌喉哀婉，听在众人耳中，无不悲凉沉默。
　　
　　旅长却笑了，艰难地咧了咧唇。护士长走到近前，屈膝跪下来，双手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边，方振皓沉默着，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那双闭上的眼忽又睁开，瞳光渐渐涣散，却还极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歌唱者的脸，下一刻，深凹的眼里已蒙上一层死灰。
　　
　　“旅座，旅座！”
　　
　　两名士兵嚎啕大哭。
　　
　　方振皓仰起头，眼中同样泪花闪动。
　　
　　眼睁睁的看着那么多伤员死在自己面前，可他却一点办法也都没有……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痛恨过自己的职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过悲哀。
　　
　　陈护士长流着泪，伸手阖上那双眼睛，而那糊满血污和烟尘的脸上，一丝笑意永远停留在嘴边。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表示……天气太热，各位要防暑……




第一百七十五章

　　天色终于亮了，阵地上再一次沉寂下来。
　　
　　第3师团第6联队连同指挥部被一锅端掉，大大的震动了敌人各部，敌人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战场上一片静悄悄的，枪炮声、喧闹声、喊杀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战争一样，到处都是可怕的死一般的寂静。
　　
　　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划破这种寂静的冷枪声，也不会惊动到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们。
　　
　　阵地被再度抢了回来，有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有些士兵枕着尸体就沉沉睡去。哪怕现在忽然间有颗炮弹就在他们身边爆炸，也绝对不会吵醒他们。
　　
　　疲惫不堪的许珩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口大口的呼吸，他觉得自己骨头快要散架了。
　　
　　顶替上来的参谋刘光宇扔过了一枝烟，许珩从地上拣起了一根还在燃烧的木头，凑近点燃了烟，贪婪的吸了一大口。他看不出有胜利的喜悦，脸上的表情如此的麻木，想要伸个懒腰，身体却一阵颤抖。
　　
　　夜间督战的时候，一枚流弹打中了他的左臂。
　　
　　大臂上绷带缠的歪歪扭扭，外面一层血污，许珩不住倒抽凉气，脸色苍白。
　　
　　刘光宇腿部受了点轻伤，他把绷带绑了又拆下，拆下又绑上，好像不这么做，他就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冷不丁他说：“团座，卫生兵胡乱包扎，你还是去医院一趟吧，反正也费不了多少事情。”
　　
　　许珩含着烟，沉默了会儿，点头。
　　
　　远远地，一个方向的枪声忽然又变得激烈起来，刘光宇吐了口烟圈，估计，又在围歼什么负隅顽抗的敌人了。
　　
　　许珩三两口吸完了烟，扔下烟头站起身，“走吧。”
　　
　　在罗店这块焦土上初见到彼此，方振皓和许珩都还是有点吃惊的，但很快就都释然了。这没什么好惊奇的，因为这里是中国人和日本人的战场，大家在这里的目完全一样。
　　
　　方振皓小心翼翼解开许珩大臂上那已经干掉的绷带，没有温水只能用冷水化掉血痂，许珩苍白着脸，皱起眉握紧拳头，却是一声不吭。
　　
　　“弹片还在里面，我要把它弄出来。”方振皓抬头，拿过麻醉针，“你躺下来，我给你打麻药。”
　　
　　许珩看他，“麻醉？什么时候药效会退掉？”
　　
　　方振皓觉得有点意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回答说：“二个小时之内。”
　　
　　“不行！”许珩断然拒绝。
　　
　　方振皓皱眉，“许副师长，你要做什么？弹片很深，不打麻药就想弄出来？那不行，绝对不行！”
　　
　　许珩喘了口气，却说：“谁知道鬼子什么时候会上来！我打了麻药，药效一时退不掉，拖着一只等于半残的手，你叫我怎么开枪！”
　　
　　方振皓没想到是这么个莫名其妙的理由，他摇摇头，口气变得强硬，“我要对你负责，许副师长，躺下来，我来给你打麻醉针。”
　　
　　许珩沉默了会，忽然说：“方医生，就这样帮我弄出来，我能忍的！”
　　
　　“不行！”方振皓也火了，对了他瞪起眼，“胡闹！简直是胡闹！”
　　
　　“我没有胡闹。”许珩倔强抬眼，“鬼子说不定马上又冲锋了，我要在前线督战！拖着不能开枪的手，我怎么去打仗！”
　　
　　“不打麻药能行吗？弹片嵌的那么深！打了麻药我都怀疑你药效退掉还要疼死疼活！”方振皓对了他大声吼。许珩扭过头，语声带了点烦躁，“我不打，麻烦您快点把弹片弄出来，我还要回阵地上去。”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许珩咬着王旭递上来的毛巾，扭头把胳膊伸过去。方振皓冷眼看了他半晌，举起了手中的医用镊子。
　　
　　很疼，果然很疼，许珩闭上眼，满头大汗。
　　
　　感觉何时变得这么敏锐，一下一下都是镊子在血肉里的翻搅，方振皓同样是满头大汗，聚精会神的看着那道伤口，他听到许珩闷哼了一声，手上同时小心的夹出碎片。沾着血迹的弹片扔进脚下的纸箱里，他赶忙拿过酒精涂抹上去消毒。
　　
　　许珩疼的浑身发抖，却仍旧攥紧了拳头。
　　
　　方振皓给他上过药然后包好了，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将解下的脏绷带也扔进纸箱里。
　　
　　“嗨，方。”有些意外的，进来的却是史密斯。方振皓来不及和他寒暄，也来不及问怎么是他跑来了这里，伸手拿过药品清单就匆匆忙忙出门。史密斯耸了耸肩，打量着坐在那里的军官，忽然如发现新大陆般的叫了起来，“噢！是你！”
　　
　　许珩正接了副官递过来的水杯，一听到这声音，嘴角顿时抽了抽。
　　
　　方振皓核对完送来的药品再度回来的时候，发现屋里只坐了史密斯一个人。面对他的问题，史密斯眨了眨眼睛，“那位军官走了。”
　　
　　“你跟他说什么了？”方振皓苦笑。
　　
　　“我必须承认我做了一件愚蠢的事。”史密斯挠挠头，有些懊悔的说：“方，我问他，‘你喜欢流血吗？’”
　　
　　方振皓瞟了他一眼，走到桌前喝了一大口水，静待下文。
　　
　　“他冷冷地看我，然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虽然是一句很粗俗的话，我学中文的的时候没有学过，但是我听懂了。”史密斯有点自嘲的笑起来，“他说的是‘混账’，我的理解就是狗屎的意思。不过，当我问出刚才那问题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狗屎。”
　　
　　放下手中的杯子，方振皓深深吸了一口气，“没人会喜欢流血的，史密斯。但是，我们的国家正在遭受侵略，我们的人民即将遭受奴役，这些士兵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在为自由和尊严而战。”
　　
　　史密斯无奈地耸了耸肩，蓝眼睛里透出迷惑，他真的读不懂这些中国人。
　　
　　他记得自己才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候，总认为这个东方古国的百姓们淳朴、善良、懦弱。面对隔壁的那个岛国，他们似乎一点反抗的意思也没有，只懂得逆来顺受。
　　
　　他虽然愿意用自己的知识帮助中国人，但是说实话，内心还是有些看不起中国人这种性格的。
　　
　　但是现在，又有一些不同的东西。
　　
　　中国人开始奋起反抗，前线在惨烈的厮杀，后方在募捐和救亡，男人、女人、孩子，几乎每一个中国人都投入到了这场战争之中。之前，那些日本人一定没有想到过，竟然遇到了如此激烈的抵抗。
　　
　　他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上面沾满了血水。
　　
　　“你们该回去了吧。”方振皓转过身，表情很平静，淡淡说：“回去的路上，请帮我照顾好那些伤员，他们伤的都很重。”
　　
　　史密斯有点发愣，瞪大眼睛，他还没见过方是这个模样，与以前，很不一样。
　　
　　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
　　
　　他跟着方振皓去运送伤员，重伤员们被抬上卡车，运送回市区去治疗。
　　
　　“小原，起来了，小原？”方振皓推了推睡在角落里的一个伤员，他年纪很小才二十出头，身上却中了三枪，其中从胸膛穿透的那一枪是最致命的。送他到医院的两名战士曾告诉他，敌人才开始进攻的时候他就已经受伤了，但他一直坚持在阵地上，等敌人退了之后，他这才猛然昏死了过去，一直到了现在。
　　
　　小原却没有声息，萎靡的卧在那里。
　　
　　方振皓伸手过去按在胸口，而后重重叹气，起身对史密斯说，“来，帮我把他抬到停尸间去。”
　　
　　史密斯瞠目结舌，看着那里，“他还只是一个孩子，方！他还是孩子！孩子们的工作是读书，而不是在战场上流血。上帝，这是怎么了？”
　　
　　方振皓苦笑了下，毫无疑问，史密斯是一个好人，但他无法明白战争有多么残酷。
　　
　　停尸间里，方振皓轻手轻脚的把小原放下来，然后拿起白布遮住了他的身体。
　　
　　史密斯默默地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汽车发动的时候，史密斯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扒住车栏，对了方振皓高声吼：“方！跟我一块回去！方！这里太危险了！”
　　
　　方振皓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眉目沉静，唇角带笑，然后对了他挥手告别。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方。
　　
　　史密斯有些无力的盯着那张脸，这样想到。
　　
　　好吧，他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下来，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他再度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双手交握。
　　
　　万能的主啊，我虔诚的请求您，求您请保佑他平安归来。
　　
　　“邵司令长官到！”
　　
　　军官们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就要敬礼。
　　
　　邵瑞泽对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起来，而是坐下去休息。
　　
　　整个阵地被炸得千疮百孔、破烂不堪。视野所及，到处都能够看到尸体。中国军人的，日本士兵的，层层叠叠的摞在了一起。
　　
　　卫生兵来回往返，有的士兵刚才还在喘气，可是不一会儿，他们就渐渐停止了呼吸。
　　
　　邵瑞泽实在是不愿意去看。
　　
　　“谢谢。”
　　
　　这是他对着这些忠诚的官兵，唯一能够说出的两个字。
　　
　　他无法表达心里的想法，那些医疗队的女护士们，一边抢救着伤员，一边发出低声的哭泣。他全部能够听到。
　　
　　再度暂时的稳住了阵地，又把罗店和它的周边牢牢攥在他的手中，成功的取得了想要的战果，但是这完全是一场拿人命换来的胜利。以后，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这里没有人能够知道。
　　
　　他又能知道什么，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唯有，三个月，三个月的期限。
　　
　　但有一点他是明确的，
　　
　　他将留在这里。
　　
　　是的，发誓将留在这里，和士兵们一起战斗，绝不会丢下他们。
　　
　　“司令！”许珩军容整肃，抬手对了他敬礼。
　　
　　邵瑞泽有那么一瞬发愣了，自从他把许珩放去了一一二师，还再没好好的看过他一次。
　　
　　面前的人神容坚毅，漆黑鬓角，英俊眉目看的清清楚楚。尽管战火硝烟熏黑了原本英俊的脸庞，尽管挂花的伤口血迹刚刚干透，那张脸上仍然带着坚定和勇敢。
　　
　　“司令。”许珩大声说：“我团昨晚组织敢死队，夜袭日军第3师团第6联队。事后清理战场，发现联队长长川保雄人的尸体。日军遭此攻击，各部向后收缩，预计短时期内不会再发动攻击。此战，新任营长，一连连长、二连连长、连副全部阵亡，下属各排阵亡排长七人。”
　　
　　邵瑞泽点头，拍上他肩膀，臂上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处疼得许珩嘴角一咧，强忍住了没有吭声。
　　
　　“许珩，目前工事掩体损耗严重，可以借助这个机会完善工事，我再给你抽调两个营，协助你防御此处。但是，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万一日军借助我们这个心理，发起反击的话，阵地就会变得非常危险。”
　　
　　许珩愣住了，现在罗店和周边到处都需要军队，所有能打的部队几乎都拉上去了，力量都显得不足，各个阵地都需要防御。
　　
　　司令……
　　
　　“是！”许珩靴跟一并，大声回道：“我一定死死守住这里，誓死完成任务，除非我的部队全部阵亡了，一旦被阵地失守，我就是用牙齿咬，也一定把阵地给夺回来。” 
　　
　　“八嘎！”
　　
　　第6联队在夜晚被一锅端掉的消息，被报告到了师团长藤田进，他正坐在桌前享受他的午餐，但随即他扔掉了手里的筷子，暴怒的吼。
　　
　　“无耻，无能，这是帝国的耻辱，是第三师团的耻辱！”
　　
　　“长川保君这个废物！废物！他真是我们第三师团的耻辱！竟然会被支那人杀掉！如果他只身跑回来！我也要让他剖腹自尽！”
　　
　　站在旁边手持报告书的参谋长远藤新一没有做声，而是往下拉了拉军帽，等待中将冷静。等中将咆哮完，稍稍平静下来，远藤新一再度开口。
　　
　　“中将阁下，请您不要动怒。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胜败都是很正常的事，这并不能责怪长川保联队长。我此前就已经说过了，在罗店，我们面对的是蒋介石的嫡系和抽调来的东北军，嫡系的战斗力很强，而东北军的复仇心很强，况且……”
　　
　　“远藤君，况且什么！”
　　
　　“况且，东北军的司令本人就在罗店督战，有他在，所处在罗店的东北系几乎不需要鼓动，和蒋介石的嫡系也能联合起来配合作战。”
　　
　　“关东军那群蠢货！不是说要把他拉到我们这边吗！白痴！”
　　
　　“中将阁下，我认为现在说那个并没有什么意义。”
　　
　　藤田进愤怒的瞪了他一眼，口述道：“命令，我部各联队就地待命……”
　　
　　“不！”
　　
　　远藤新一大声反驳。
　　
　　“中将阁下，我认为，现在正是进攻的大好机会！
　　
　　这么一惊一乍的，藤田进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参谋长，示意他继续，远藤新一顿了顿，语声很坚决。
　　
　　“一开始，我们利用炮火优势将他们逼进了镇子里，我们以为他们没有能力抵抗了。但是！在晚上！支那人利用我们以为他们不会反击的心理，给予了我们挫折，不但夜袭，还用大部队展开攻势。现在，我们也一样可以利用他们认为我们短时期内不会进攻的心态，来夺取阵地！”
　　
　　藤田进沉默，抚着下巴，忽然问参谋长，“谁去比较适合？”
　　
　　远藤新一毫不犹豫的回答，“当然是第十八联队的联队长，今出川辉大佐！”
　　
　　“今出川大佐的十八联队已经鏖战了多日。”
　　
　　“所以，他的复仇心更强！而且，他本人出身于关东军，和那位东北军司令渊源颇深。”
　　
　　“命令，今出川辉，立即组织力量进攻！”
　　
　　“是！”
　　
　　接到了命令和给予他的炮火支援，今出川辉捏紧了手中电报，细长的眼睛一眯，开始低声的笑。
　　
　　他要，要把那个让自己爱之入骨也恨之入骨的男人，狠狠地踩到自己的脚下。
　　
　　第二日清晨，日军第三师团集中两个联队，以第十八联队打头阵，在战车大队和大炮的掩护下，对罗店主阵地再次发起猛攻。
　　
　　成群的日本飞机蜂拥而来，带着划破长空的呼啸声，盘旋，投弹，扫射，成吨成吨的的炸弹如同冰雹样的砸落下来。守军的阵地上，滚雷似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整条战线如升温的水一样沸腾起来。爆炸声连续不断，火光冲天而起，四溅飞舞的破片带着纷飞的碎泥块到处横飞。
　　
　　四下里浓烟滚滚，木制的建筑物剧烈的燃烧着，整片整片的房屋在猛烈的炮火下化作一堆堆废墟，残垣断壁之间布满着大大小小的弹坑。
　　
　　在进行了猛烈的炮火袭击之后，今出川联队以一个步兵中队二百六十名士兵，在两辆坦克地掩护下开始进攻。履带吱吱嘎嘎作响，沉重履带碾压着战死者的尸骸，翻卷着混合了被鲜血、烂肉浸润的污泥，掩护着步兵发起攻击，战车不时的停下，转动着炮塔，向着猛烈抵抗的工事后面喷射着火舌。
　　
　　日军遭到了同样激烈的抵抗，中国阵地上轻重武器一齐开火，子弹暴雨似的泼向步步压进的日军，端着刺刀反扑的中国将士一次次的发起逆袭。
　　
　　激战半小时有余，阵地上的连长连续组织突击队、爆破队，在防御之同时伺机反击，接连摧毁日军两辆坦克，杀死杀伤敌方一百余人。
　　
　　四名连长阵亡，九名排长阵亡。
　　
　　在稍做调整之后，今出川辉亲自督战，再次组织起两百余人地力量对该阵地发起了凶猛攻击。
　　
　　成群结队的轰炸机，一次次的俯冲投弹，机枪扫射，爆炸声此起彼伏，烈火伴随着硝烟腾起，几乎将整条战线点燃。战壕、掩体、工事几乎被摧毁殆尽，150毫米口径的重型榴弹又逼了上来，猛烈的炮轰之下，坚固修筑的掩体炸成一个大坑，伤亡惨重。
　　
　　炮火渐渐的向着纵深延伸过去，爆炸的硝烟还未散尽，几次进攻受挫的日军在军官们的带领下，再次不顾伤亡的发起轮番进攻。
　　
　　对面阵地上一片沉寂，仿佛在漫天的炮火中，所有的生命都化为乌有。鲜血浸润了苍茫大地，看上去是那样触目惊心。
　　
　　500米，阵地上是一片死样的寂静。
　　
　　300米，依然没有任何反击。
　　
　　100米……
　　
　　50米……
　　
　　中队长骄傲的挥挥手，示意部队加快冲进速度。
　　
　　轰——轰——轰——
　　
　　炸弹雨点样的砸落下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烟火冲天而起。进攻队伍顿时的乱成一团，日军士兵措手不及，在纷飞的炮弹碎片中被炸的粉碎。
　　
　　“弟兄们，跟着我上，后退者，杀！”
　　
　　军官们纷纷站了起来，带头冲了上去。
　　
　　不少日军侥幸没有死，昏昏沉沉的从泥土中爬出来，却发现中国军人闪着寒光的刺刀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一连无数次的冲锋，中军国人血染疆场，寸步未退。
　　
　　双方死伤惨重，战场上的每一块土地都被鲜血染红。
　　
　　委员长和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都在第一时间得到了这一消息，电话直接打至罗店司令部。
　　
　　“死守罗店，虽拼至最后一兵一卒，亦不准后撤半步！”
　　
　　有时候邵瑞泽真开始质疑，自己能不能守下去。
　　
　　在这种恶劣的情况下，没有飞机，没有重型坦克，没有充足的重型武器，掩体和工事被打得支离破碎，用士兵的血肉之躯苦苦支撑着每一处阵地。
　　
　　但是他不能去想，他只能告诉自己，我，守得住，绝对守得住！
　　
　　在苦苦熬过了两天之后，在夜晚例行的战事分析会上，邵瑞泽对罗卓英说：“我，决定反攻！彻底吃掉十八联队。”
　　
　　身上同样压着巨大压力的罗卓英瞠目结舌，“老兄，你没疯了吧！”
　　
　　看了一眼说话的罗卓英，邵瑞泽仿佛没听到质疑，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要彻底吃掉十八联队！”
　　
　　彭善大声说道：“邵司令！你要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敌人，第三师团是日本人最精锐的部队，能够守住就不错了，难道还想打败日本人？”
　　
　　一一二师师长霍守义皱起了眉头：“司令，我们都知道你压力很大。但是，越在这个时候，头脑就越是要冷静下来，我们的力量过于薄弱……”
　　
　　似乎任何人的话都影响不了邵瑞泽的决心，他铁青着脸说道：“除了没有炮火支援，没有重型武器，我们的力量并不薄弱！”
　　
　　邵瑞泽眼睛里透着血丝，伸手一拍地图，“现在，狮子林吴淞月浦一带的交通线被打通，杨行陷落。杨行离罗店不过数里之遥，是罗店的门户所在。我们失去了这里，日军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向罗店增兵，以我们现在的人手和武器，迟早有一天都会攻破。”
　　
　　指挥部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很久，罗卓英才说道：“你的意思我想我懂了，但是，你有多大的把握……”
　　
　　“如果我罗店官兵上下一心，精诚团结，我就有十分的把握。”他看着指挥部里的所有人，一字一字地说道：“宁愿站着死！决不跪着生！”
　　
　　“杨行！”
　　
　　邵瑞泽指着身后的地图，重重戳在那个地方。
　　
　　“我要吃掉，第三师团二十九旅团十八联队！”
　　
　　明白他的意图之后，突如其来地命令让在座的高级军官们精神为之大振。
　　
　　反击，反击！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能赢的方法，越是在逆境地情况下，越要主动反击！
　　
　　邵瑞泽深吸一口气，凤目深敛，忽然笑了一下。
　　
　　“诸位！我已电请委座同意，请求友邻部队对日军突出之山宝宗武第十一师团进行猛攻，集中一切优势兵力打击。这样一来，最近的第三师团必救无疑，这几日我军不得不放弃数个阵地，日军十八联队已然深入。第三师团扑救十一师团，十八联队绝不会随之撤出，它将成孤军之势，吃掉它们，完全有可能！”
　　
　　“用全德械的三十三师、十一师、六十七师的全部主力，配合坦克四个连，炮兵三个团，以绝对优势攻击突出的十八联队，吃掉它！再用十四师、一一二师、一○九师从侧翼攻击！打掉第三师团的疯狂势头！”
　　
　　他的眼睛从所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寒气逼人。
　　
　　“委员长已同意作战计划！此役必须不惜代价，速战速决，在敌人援兵到达之前结束任务！”
　　
　　“三十三师从杨家宅、陆福桥出击！十四师从施相公庙出击！六十七师从潘泾河出击！”
　　
　　“此役，由我亲自督战，明晚九时发起总攻，各部务需完成各自任务，无法完成事前制定之任务者，追究各旅、团级长官责任！我命令！绝不要俘虏！”
　　
　　他怒吼了起来，“进攻不利者，杀！后退一步者，杀！！动摇军心者，杀！！！”
　　
　　“是！进攻不利者，杀！后退一步者，杀！！动摇军心者，杀！！！”
　　
 
作者有话要说：军座发飙了……

天然呆史密斯把面瘫小许惹毛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九月下旬的天气，其实稍稍已经有点发凉了。
　　
　　早上凌晨四点，天色还黑漆漆的，只有月亮斜挂在西天。 
　　
　　站在门口的一个哨兵忽然举起了枪，警惕的喝道：“谁！”
　　
　　哨兵威胁性的端起步枪，刺刀在月色下反射出明晃晃的光，黑暗里匆匆走来了十几个人。手里都端着武器。看清楚来人穿着的制服，自己人，另一人愣了愣，但还是举着枪拉动了枪栓，冲他们喝道：“口令！”
　　
　　小昭极其为难的看了一眼身边的上峰，当初是他派遣这个团保护医院，他总该知道口令的吧？
　　
　　不料上峰也对了他皱眉，做出一个显而易见的“我不知道”的表情。
　　
　　哨兵明显不认识军衔于是死活不买账，无奈之下，小昭好说歹说，还塞了一盒烟，才请哨兵把团长叫出来。团长魏铁汉明显还没睡醒，睡眼惺忪的披了衣服出来，拉开嗓门刚问了一句，“哪个半夜……”他就看清楚了来人，顿时吓得立正敬礼，“司……司令。”
　　
　　邵瑞泽手一抬回了礼，威严但却低着嗓门：“你的哨兵还有点样子。”
　　
　　魏铁汉赶紧一脚把哨兵踹到边上去，赔了笑说：“司令，这边走。”
　　
　　野战医院的驻地里还是静悄悄的，数间仓库和房屋里一片漆黑，偶尔还能听到一起一伏的鼾声，状态明显还算不错。邵瑞泽微微笑了起来，这种事情托付给南光，倒也让人放心，一瞬他笑容又褪去了，脸色刹那间变得异常严肃。
　　
　　“司令啊，小方医生这会儿应该起来了，别说啊，看着大家少爷的样子，能吃苦！”魏铁汉使劲点头，“早上第一个起，伙夫煮好了粥，他都是给那些伤兵们一口一口喂着吃，晚上最后一个睡，里里外外拉着我看上一遍才能安心。好几次哟，我看见他半夜还起来，提了个灯给伤兵们盖被子。”
　　
　　魏铁汉一个劲地说着，把他带到一间小屋子前，“喏，就是这儿了，小方医生说他们挤一挤，地方腾出来给伤兵弟兄们住。”
　　
　　邵瑞泽点头，正要进去，不料魏铁汉拉住了他，“司令，人家医生护士正睡呢，你进去做啥。这个点儿，小方医生估计在兄弟们那里。”
　　
　　夜风吹着，蜡烛忽明忽暗，方振皓随手搁在了窗台上，蹑手蹑脚走在睡着的伤兵中间。前线抬下来的伤员太多，各部的军医处也在接受，但重伤员几乎就全送了到了这里。屋里气味很不好闻，伤员们躺满了每间房子，或者靠着墙，或者相互挨着，轻伤员的腿上，枕的是重伤员的头。但他们都睡得很沉呼吸声匀细，方振皓不想打搅他们，小心的从他们身上一个一个跨过去。
　　
　　一个伤员翻了个身，把与人合盖的毯子卷到了一边，方振皓弯腰，小心翼翼拉回去，给两个人盖好。
　　
　　有人在睡梦里发出含糊的唔声，朦胧的嘟哝，“娘，娘……”
　　
　　脚边一个年轻人手下意识伸出来，含糊不清说，“金子，等我挣下现大洋，就回来娶你……”
　　
　　方振皓蹲下，轻轻将他的手放回去，然后替他拉上薄毯，却不由得想起了刚来的情景。整个院子里放满了自制的担架，有些伤员还没有来得及治疗就断气了，满地都是血污、粪便、还有呕吐出来的脏东西……八月下旬天气异常炎热，很多尸体来不及掩埋爬满了蛆虫，简直不忍卒看。医生和护士手忙脚乱，截肢、止血、取出弹片，送伤员回市区，掩埋尸体，那真是异常的狼狈。
　　
　　又前前后后检视了一遍，方振皓轻手轻脚退到门边，微笑起来，还好，现在一切都还好。
　　
　　明天一部分送回市区，肯定还会有新的伤员，只要战争不结束，他的工作就不会终止，可是，心里却觉得是充实和满足。
　　
　　他拿起窗台上的蜡烛，小心翼翼转身，右脚刚踏出门去，肩膀堪堪撞上身后一堵似铁铸的墙。
　　
　　身后有双大手伸来，稳稳将他扶住。
　　
　　邵瑞泽眼疾手快将身前人拦腰搂了，瞧见方振皓那双瞪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手放到嘴边“嘘”了声。方振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手自然搭在他肩上却有点愣愣的，紧接着就被半搂半拽的弄走了。
　　
　　魏铁汉问身边的小昭，“小方医生什么来头？”
　　
　　小昭百无聊赖的坐在石头上，上下眼皮不住的打架，大大的打了个哈欠，“司令家的表少爷。”
　　
　　魏铁汉嘴角一抽，“你糊弄谁呢你，大半夜的来看表兄弟？瞧那模样，小方医生要是个女的，司令那就是看媳妇。”
　　
　　毕竟还是在战时，邵瑞泽不敢走太远，两个人走到伙房边靠墙坐下来。
　　
　　“怎么突然过来，有事么？受伤么？”方振皓像被猛地烫了一下，站起盯着他上上下下看。
　　
　　“没事。”邵瑞泽径自坐下，将领口随意一解，一面漫不经心应他：“就来看看你。”
　　
　　方振皓看着他，不说话，呼吸骤然急促。
　　
　　邵瑞泽笑，拉着他的手攥在自己掌心，叫他坐自己旁边，手从背后绕过去，轻轻搂住。
　　
　　他从方振皓手里拿过早就灭了的蜡烛，放在一边，抬手又摸了摸他的脸颊，“半夜不睡，瞧瞧你的黑眼圈。”
　　
　　说着他心里涌上一丝心疼。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不由收紧，将他紧紧地拥住。
　　
　　方振皓愣愣的没有回过神来，嘴里却反驳回去：“那你干嘛半夜不睡，跑来这里发什么疯？”
　　
　　仰首之间，清辉都落进他眼底，闪动盈盈碎芒。邵瑞泽微微一笑，冲他眨眨眼，却不说话。他一手环住他肩膀抚着头发，另一手伸进衣兜里掏着什么。方振皓先还盯着他看，随后头一偏很自然的倚在他肩上，将头枕了他肩膀，拉过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衣下透来暖意，和着一下下有力心跳，更是十指相缠，方振皓神色疲乏的闭上眼睛，嘴边却不觉泛起一丝微笑。
　　
　　“南光，这里吃得饱吗？有没有犯病？”邵瑞泽贴着他耳畔，低声问。
　　
　　“没。”方振皓闭眼摇头，淡淡应了他一声，摩挲着他的手指，握紧了。
　　
　　“现在饿不饿，想不想吃什么？”邵瑞泽又问，袖口上两粒铜扣闪烁，如他目中的淡淡温柔。
　　
　　方振皓仿若没听见，握紧他的手，良久轻声说：“衍之，不要烦，坏事都会过去的，事情总是可以解决的，你不要先累垮了自己才好。”
　　
　　两人一时都静了，月色下是模糊的影子，依稀可见两个相依傍的轮廓。
　　
　　方振皓一瞬间有点迷迷糊糊，靠着的臂弯坚实有力，衣服下透出暖暖体温，他紧绷的身体不自觉松缓下来，心间如海潮初定、月轮清照，是异样的宁静。
　　
　　呼吸声一起一伏，平缓悠长。
　　
　　他觉得自己似乎睡了一会儿，又似乎很清醒，不知道是梦境还是现实，衍之的味道春暖花开一般包围着自己，哪怕他的身上早已沾满了硝烟的气息。
　　
　　“衍之。”迷迷糊糊间，方振皓说着，全身心倚靠上去。
　　
　　邵瑞泽没回应，只是侧头看着他。看他两肩越显瘦削，脸庞也苍白；看他衣衫单薄，白大褂也扫上污迹，一身的狼狈憔悴。他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他有点发凉的脸颊，叹口气，将他抱得更紧，低头在耳际轻轻一吻，“南光，来，张嘴。”
　　
　　什么？方振皓睡得迷糊没听明白，正欲探问，嘴里却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一下子没了睡意，方振皓想坐起来却被邵瑞泽牢牢搂在怀里，挣扎了半天无果，他试着咬了咬嘴里的东西，有点软，有点干干的，非常意外，他嗅到了牛肉的香味。
　　
　　“牛肉干。”邵瑞泽微微笑着，眉梢眼角都是温柔，把纸袋子塞到他手里，“刚给我们送来的补给，你吃吧，多吃点。”
　　
　　的确是饿了，方振皓含着一条牛肉干，闷头只顾咀嚼。牛肉干，以前还真没觉得这么香……他听见耳畔的笑声，一下子窘了，抬起头双眼圆瞪，愣了愣，含糊不清的说：“那……你怎么……不……”
　　
　　南光闷头吃着东西，跟家里那只兔子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差不到哪去，那样子傻傻的，神色却认真满足。邵瑞泽侧头看着他，不觉笑出声来，心中又蓦然生出别样温柔，他的傻媳妇儿，真是……他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尖，“我啊，看媳妇吃。”
　　
　　方振皓费力咽下去，飞快又拿出一根不顾形象塞进嘴里，使劲咬了几下，满足的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邵瑞泽身上。邵瑞泽故意盯了，悠悠笑着抬眸看他，目光变幻，温柔神色敛进深不见底的眼瞳里。
　　
　　方振皓被看得顿时有些觉得失态，他耳朵微微发红，看看他，又看着手中纸袋里的牛肉干，举到他手边，嘴里含着半根说：“你也吃啊。”
　　
　　邵瑞泽一愣，随即失笑，目光温柔流连于他脸庞，眼底有不易察觉的光芒掠过，忽然低头，凑到他嘴边。
　　
　　他舌尖舔了舔他嘴唇，描绘着嘴唇的形状，热气呵了上去，然后，是嘴唇与嘴唇的温柔相贴。
　　
　　方振皓顿时怔住。
　　
　　衍之舌尖凑上来舔一舔，又舔一舔，痒痒的，牙齿触到了他的嘴唇，咬住了他含在嘴里的那根牛肉干，缓缓的，轻轻的，咬下去一半。
　　
　　“其实我觉得，媳妇儿的味道，可能更好些。”邵瑞泽手抚上他脸颊，桃花眼里光彩灼灼。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温热的吻落在他嘴唇上。
　　
　　像是春天的微风吹过水面，带起了甜美的气息，还有说不出的缱绻味道，压下了战火的硝烟。他身上温暖的体温，灼热的嘴唇，湿润的亲吻，都撩掀了起阵阵波纹，那样轻飘飘地来，又那样轻飘飘地去，令人沉浸在那久违的呼吸和味道的环绕里。
　　
　　方振皓屏住呼吸，脑袋一阵眩晕，就像是第一次接吻一样愣住，但是他很自然的抬起了胳膊，已经勾住了邵瑞泽的脖颈。他睁着眼，看着衍之的脸，黑暗把他的轮廊模糊柔和了，被太阳晒黑的脸庞，翘起来的嘴角，深情幽黑的眼睛，还有密而长的睫毛，近在咫尺。
　　
　　他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看衍之熟悉的面容，嗅着衍之身上残留的硝烟气息，然后直起身，微微抬头，双手抚上他的脸颊，再度把嘴唇覆了上去。
　　
　　轻轻的吐气声靠着他的耳朵，邵瑞泽不敢动弹，在月光的阴影里，他清晰地看到南光的脸近在咫尺。那张清瘦苍白的脸上，修眉浓睫，眼睛又深又亮，眼却底氤氲，雾茫茫似笼上烟霭。静静地、温柔地、带着一点水汽，看着他。
　　
　　这是他珍之惜之，原该捧在掌心的爱人。
　　
　　这是他立下誓言，愿为之遮风蔽雨，使之幸福的爱人。
　　
　　有那么一瞬，他在怀疑，同意他的要求，让他身处在战争的漩涡里，究竟是对是错。
　　
　　但这一刻，他想不出答案，甚至连思绪都凝住了。
　　
　　他只知道，负担在他身上的压力，缠绕心头的那些忧、那些虑，都在这一刻沉下去。只因这一人，有他的地方，一切便不同了。
　　
　　他偏头过去，低声说：“我好好的，看饱了没有？”
　　
　　方振皓一瞬不瞬盯了他看，笑了起来，吸吸鼻子，仔细把他的手合在掌中。
　　
　　邵瑞泽慢慢伸手，方振皓一抬眉毛，目光看到他撇着嘴，从自己嘴角那里沾起了一点食物残渣。他一笑，露出雪白的一粒虎牙，戏谑神情仿佛是在哄个孩子，“你啊。”
　　
　　方振皓咧开嘴笑，胡乱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又拿了一根牛肉干塞进嘴里。
　　
　　之前不在一处，看不见，倒不觉得艰难。如今见了，一下子粘乎乎起来，倚着靠着，尽情享受着偷来的一份空闲和温柔。
　　
　　既然偷来了，就不想再还回去。
　　
　　斜月渐沉，隐隐的，有晨曦从东方地平线上露出了一点点的亮色。
　　
　　方振皓咬着牛肉干咀嚼，盯了西天上的月亮，好像在想着很重要的一件事。
　　
　　邵瑞泽伸手捡拨掉一片落在他头上的落叶，一下一下不停地抚摸他的额角与头发，像是安慰。
　　
　　这样的时光实在是难得了，炮火硝烟里的安宁，也就是在夜里在月下，只要明天太阳升起来了，就又是一场拼人命的恶仗。
　　
　　乱世里求平安，能得否？他抚摸着他的头发，重重叹了口气。
　　
　　方振皓眼神飘过来，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这样挺好，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坐一块儿。”他顿了顿，窃笑起来，“花前月下。”
　　
　　邵瑞泽垂目看他，用手指扣扣他的额角，又一指天上，“月亮是在天上，可花，在哪里？”
　　
　　方振皓枕在他肩上，眼神四下一瞟，忽然指了不远处，“那不是么！”
　　
　　脚边，一小捧浅紫鹅黄的野花，正随了风摇曳。
　　
　　邵瑞泽到底没忍住，笑起来，使劲的揪他的耳朵，一下子把他拦腰抱了按在自己腿上，然后俯身亲上去。
　　
　　被拦腰抱着按在他腿上，方振皓又羞又恼，不知为什么就蓦然红了脸，躲闪着不让他亲。
　　
　　“痒。”濡湿滚烫的舌滑过耳朵，方振皓贴在他肩头瑟缩着躲避，却偷偷地笑，心里是完完全全的安稳妥帖。
　　
　　“你就得意吧。”邵瑞泽咬了咬他耳垂，用灼热的声音在他耳边温柔的低语，“等打完了，直接把你压上床，三天三夜，看你怎么得意。”
　　
　　说着他笑的愈发肆无忌惮，发狠地收紧胳膊，将他圈在臂弯不能动弹，手指滑过他胸前的时候，却不经意触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像是纸片。
　　
　　“什么啊，你放在这里，这么宝贝。”
　　
　　“别动！”
　　
　　邵瑞泽刚拿出来，就被方振皓劈手夺去，他也不生气，硬是抓着他的手腕非要看不可。依稀瞧见的是叠的工整的信纸，还有一帧照片。照片很眼熟，是他们两人的合影，
　　
　　邵瑞泽一瞬有点愣，回神过来，迎上他目光，良久不能言语。
　　
　　方振皓攥着相片，死死咬住嘴唇，睫毛颤了又颤。
　　
　　那么叠好的就是……邵瑞泽伸手将方振皓攥着信纸的左手拢在掌心，温柔的握起来，连同他的手，连同他手上的信纸。
　　
　　方振皓吸了口气，眼里热热的泛起潮意，“你留给我的信，一直……随身带着。”
　　
　　邵瑞泽目光从信纸移到他脸上，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深深看他，将那单薄肩头轻轻拢住，紧紧拥了再不肯放开。
　　
　　倚在他肩上，方振皓笑了一笑，仿佛是给他安慰。
　　
　　邵瑞泽咬着他耳朵，小声问：“兔子呢？”
　　
　　“老刘叔不是没离开西安吗，会照顾好它的。”
　　
　　“好……等打完了，我们一起去接它回家……”
　　
　　“嗯……”
　　
　　嗯了一声，方振皓什么也不想说了，将下巴抵在邵瑞泽耳边，脸埋在他肩窝里，蹭着他的军装，嗅着那股淡淡的硝烟气。
　　
　　邵瑞泽抚摸着他的脊背，轻轻的，一下一下，在黑暗中一言不发，忽然听他在耳边说：“前线打的，很辛苦。”
　　
　　他嗯了一声，仿佛是轻描淡写地回答：“有我在，你放心，罗店丢不了。”
　　
　　“还有……是不是那个日本人，他也在。”方振皓手握了他手，极力压低语声，“今出川辉，日军第三师团的联队长。”
　　
　　邵瑞泽摩挲着他的指尖，静静看他片刻，仍是微笑，“从结识至今，他今出川辉还从未赢过我，你这样紧张，倒是看低我邵某人了。”
　　
　　分明是你死我活的事，被他轻慢说来，仿佛也不过是公子哥儿的赛马斗酒。方振皓与他手指交扣，也只好勉强笑了一笑，顺了他的语气说：“既然你这样说，那就好，我相信你。”
　　
　　相对无言，却是满满的温暖。
　　
　　脚步声起了，就响在身畔。
　　
　　方振皓直起身，看了他说：“伙夫要生火做饭了，要赶在天明前煮好早饭，喂过伤员吃了。白天不能生火做饭，一有炊烟，就有飞机飞过来。”
　　
　　邵瑞泽点头，“我知道，遇上轰炸要小心，千万别逞强。”
　　
　　方振皓点头，又听他问：“这边的物资……药品，食物什么的，都够不够。”
　　
　　“放心，足够。”方振皓望了他微笑，“上海慰劳委员会不停地募捐，还送来饼干面包、大米什么的，还有伤员们的生活必需品。他们不停往来送物资，然后把伤员们接回去，这里情况肯定要比前线好。”
　　
　　邵瑞泽还想说点什么，却听院子里小昭在压低了声音叫自己。
　　
　　尽管有墙挡着什么都看不到，方振皓还是回头看了看，又回身站起来也将他拉了，对了他说：“我知道你很忙，前线压力那么重，还半夜不睡跑过来。去吧，天亮了，你要去履行自己的职责，我也要去准备照顾伤员。”
　　
　　他望着他笑，笑意微薄如晨曦。
　　
　　邵瑞泽听着，微微颔首，目光如春雪渐融。
　　
　　相对而立，彼此分明还有话，却已不知如何说起。
　　
　　然而不必说，都已懂得。 
　　
　　小昭的声音靠近了过来，邵瑞泽低声说：“我得走了。”
　　
　　方振皓点点头，陪他走着，一直送他到哨兵放哨的地方。
　　
　　邵瑞泽后退一步，一双漆黑幽深的眼里波澜起落，却举起手，端正的敬礼。
　　
　　方振皓呼吸急促，眼里的情绪欲语还休。
　　
　　“衍之。”他突然开口唤他。
　　
　　邵瑞泽驻足回首。
　　
　　方振皓看着那笔挺军服与雪亮长靴，还有眉梢眼底波澜不惊的沉毅，笑了缓缓说：“保重，万事小心。”
　　
　　一瞬不瞬看他，邵瑞泽看到他眼里有掩不住的担忧，而仍旧维持着坚强笑意。
　　
　　他微微笑起来，“好。”
　　
　　方振皓点头，握紧了拳。
　　
　　他深深吸气，目送他掉头而去，步履坚定，背影果决。
　　
 
作者有话要说：小方好人妻好贤良……orz
军座半夜抽空子来抱抱媳妇儿




第一百七十七章

　　从八月二十四日清晨日军从吴淞登陆开始，至今到九月二十三日，罗店激战已持续一月。
　　
　　蒋委员长发表谈话，承认□的合法地位；并公布□七月十五日发表的《共赴国难合作宣言》。淞沪战重心移至江湾，但刘行、罗店方面战事仍旧激烈。
　　
　　日军重藤支队、第101师团、第9师团早在十三日就先后到达且投入战场，又一批军火抵达上海，海军主力舰艇“长门”号、“陆奥”号也先后到沪。
　　
　　而针对敌情变化，国民政府调整部署，将第三战区中国几十万大军分为右、中、左三个战区，人数已达七十万，在日军面前筑起一道又一道的防线。
　　
　　在飞机坦克和重炮的策应下，大队日军向中国守军的警戒线猛攻过来。
　　
　　炮弹是成堆成堆的砸落，日军那些75毫米山炮轰鸣着连发，几乎是将整个阵地给翻了一遍，炮弹砸落，爆炸过后，原地几乎都是一个诺大的弹坑，而战壕也被顺带着翻犁了一遍。
　　
　　到处都是喷涌而起的火光和腾卷起来的烟柱，天地之间完全是一片火红，烟尘野蛮的扑在面上，热到灼烧发烫。
　　
　　整个战线之上，自浏河起，经由罗店、折入蕴藻滨、张华滨、江湾一线，都已经是打翻了天。所有精锐部队都在这里反复和日军厮杀着，短短数公里的狭长阵线上，交织着的除了死亡，还是死亡。
　　
　　每一分钟都有战士牺牲，每一秒都有人倒下，血腥而又残酷的战争持续，炮弹呼啸砸下，火光中掀起阵阵扬尘，是那被鲜血浸润了的泥土。
　　
　　罗店，罗店，是一片血肉横飞的杀戮之地，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满了鲜血。
　　
　　在火光之中，一波又一波的日军步兵在炮火的掩护下，向着守军的阵地发起了冲击。
　　
　　“给我顶住，谁丢了罗店，谁就是民族、国家之罪人。”
　　
　　伴随着天空中一声尖利的长啸，又是一发炮弹轰然砸落下来，一段战壕顿时被完全的被夷为了平地，几个士兵在橙红色的火光之中被抛上了天，血肉飞溅。
　　
　　卫生兵肖明荣缩在掩体后，被接连不断的巨大爆炸声震两只耳朵嗡嗡直响。
　　
　　“付成，付成。”有人的声音从隆隆的炮火之中传来。
　　
　　“营长！”
　　
　　“快，带上营部勤杂人员去支援2连的阵地！他们那里的人手不够！快！”
　　
　　“明白！”
　　
　　由远及近，沉闷的轰鸣声传来，他下意识伏倒在地，耳膜划拉过一阵刺耳的尖啸。眼前是无数橙黄色的火光，伴随着它们，是一朵朵浓烟渐渐升腾而起。
　　
　　硝烟还未散尽，又是新一轮的炮火降临下来。尖利的弹片横飞，打在掩体壁上，砰砰作响。抖了抖满头满身的碎土，肖明荣瞅准时机，迅速越出战壕翻身一滚，滚进了一截几乎被碎土给填平了的堑壕之内。
　　
　　“还有人活着吗？还有人活着吗！还有人吗？有人吗！”他叫着，用手护住头脸，却觉得什么东西砸了过来。肖明荣侧脸看去，背上顿时一阵发凉，砸过来的，是一截血肉模糊的小臂。
　　
　　他加快脚步继续猫了腰走着，这截战壕里，火光在燃烧，青烟滚滚而起，回荡着他“有人吗？有人吗？”的叫喊，除此之外，四下里一片沉默的死寂，偶尔传出一两声木头燃烧时迸裂的噼里啪啦。
　　
　　罗店处在水乡泽国的平原地带，完全是一片旷野的开阔地，想在这样的地形上牢牢地守住阵地，那只能依靠血肉之躯，去抵挡敌人的炮火和战车的双重火力攻击。
　　
　　任凭着肖明荣怎么用力的呼喊，整个阵地上依然是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他。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他几乎要哭了，撕扯着嗓子大声的叫。
　　
　　一个机枪手全身伏上机枪，脸却朝下，双手还牢牢地抓着扳机。也许是幻觉，在轰轰的炮声里，肖明荣似乎听到他呻吟了一声。“兄弟！兄弟！”他叫着扑上去，拉着他的手，狠狠的摇着他，把他从机枪上弄下来，可是，他的身体早就僵硬了，触手所及都是冰冷。
　　
　　肖明荣无力的看着他，松开了手。尸体滑落进齐腰的泥水，水花四溅。
　　
　　战壕里是污浊的泥水，混合着一片混浊的暗红，那是被鲜血所染红的色泽。碎土覆盖之下似乎有什么动静，隐隐的有人在蠕动，一双满是血污的大手伸了出来，徒劳的挥动。肖明荣一惊，哆嗦着扑上去，把幸存者从浮土里用力扒了出来。
　　
　　伤兵浑身是血，闭了眼躺在那里，发出不成语调的呻吟。
　　
　　肖明荣蹲在他旁边，手忙脚乱的扯出纱布，给他包裹伤口。
　　
　　“兄弟，兄弟，坚持一下，坚持一下！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话音刚落，轰鸣声骤然降临，不断有血雾、碎肉、泥土被掀起。夏雷一样滚滚的炮火不断的敲击着大地，一团团的火球腾腾升起，滚滚的硝烟遮蔽起了夕阳，到处都腾起浓黑的烟柱，遮天蔽日。
　　
　　火海，一片片的火海，所剩无几的残木断树噼啪噼啪的烧起来，灼热的气浪扑面而至，肖明荣扑在伤兵身上，背上是掉落的石块泥土。空气中的是四处弥漫的焦臭味道，还充斥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他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轰，一枚掷弹筒打过来，在不远处炸开，强劲有力的气浪挟掺着热焰从头顶上怪啸而过，劈头盖脸的碎土块噼里啪啦的散落而下，砸在肖明荣背上。他闷哼一声，脑袋晕晕的，面颊上更是被碎土里的石子给擦得血痕斑斑。
　　
　　刚刚还是凶猛异常的炮击，转眼之间便是嘎然而止。炸碎的枪械零件、残碎的尸体东一块、西一堆的四下纷散着。肖明荣摇了摇头，爆炸的震荡波冲得他脑袋里昏沉沉的，扶着战壕壁直起腰。
　　
　　“还有人吗！”他侧过身声嘶力竭的大吼，期望有人能回答他。
　　
　　可回答他的，依旧是死一样的寂静。
　　
　　青色硝烟弥散着，日本兵的身影已经隐约可见，一个一个土黄色的身影，影影绰绰的出现在视野里。
　　
　　肖明荣急匆匆拉过伤兵，想把他背在背上，赶紧离开这里。
　　
　　猛然的，伤兵睁开了眼，眼睛里几乎地滴出血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对了他吼：“鬼子要上来了！你要哪里去！”
　　
　　他扶着战壕壁颤巍巍站起来，嘶吼：“不许走！死守阵地！死守！就算是战至最后一人，也必死守阵地！”
　　
　　伤兵脸颊因愤怒而涨红，肋下伤处牵动，也忘了痛楚。
　　
　　肖明荣愣在原地，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愤怒。
　　
　　他知道阵地要死守，可现在这个阵地上已经没有人守着了，鬼子成片成片的压上来，只要一会儿，这里无疑就会被鬼子占领。
　　
　　那条从硝烟中缓缓推进而来的散兵线中，趾高气昂的飘荡出一面猩红的膏药旗，伤兵看了他一眼，捂着腹部的伤处，艰难从泥水中趟过去，义无反顾的扑上那挺机枪。
　　
　　突——突——突——火链喷射了出来，对着对面开始狂射过去，在昏黄一片的夜色之中破开一道道晃眼的弧线。猝不及防的日本兵在这猛烈的火力扫射下，瞬间便是横七竖八的倒下了一片。
　　
　　“你疯了！”肖明荣扑上去，使劲的掰着他的手，想把他拉下来。
　　
　　他看到大滴大滴的血正从伤口里流淌出来，一滴，又一滴，滴进了肮脏的泥水里。
　　
　　“滚！”
　　
　　伤兵破口大骂，竟然将他推了个踉跄。
　　
　　肖明荣摔倒在泥水里，他愣愣的仰起头，看着对面的弟兄。
　　
　　伤兵满是血污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凄然的笑。
　　
　　“兄弟，你快走吧。我们连，全打没了，要死守，就算是战至最后一人，也必死守阵地。我的兄弟们都死在这里了，我也要死了，我不能当逃兵的，死，也要和弟兄们死在一起。”他转过头去，枪声在这一刻又劈劈啪啪的响了起来。
　　
　　“我这伤还能治吗？兄弟，走啊，快走啊。你快回去，回去给长官报信！等一下，给我留下几颗手榴弹，就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他见到身边的人一动不动，终于暴怒了。
　　
　　“你他妈的怎么还不走！你他妈的快滚！再不滚！再不回去报信，老子就毙了你！老子毙了你！”
　　
　　他猛地把机枪转过来，对准了肖明荣，手指扣上扳机，浑身颤抖。
　　
　　肖明荣嘴唇翕动，浑身像是筛糠一样抖起来。
　　
　　伤兵手指按着扳机，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兄弟，你快走吧，快去给长官报信，要是来了援兵，就是死，我也能闭得上眼啊，兄弟——”
　　
　　他看着肖明荣蹒跚的背影消失了。
　　
　　空荡荡的地方，就剩下了伤兵一个人，还有几十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那些都是他曾经的兄弟。
　　
　　他手握着机枪，身边放满了手榴弹。
　　
　　增援上来的日军开始渐渐合围了上来，他能看到日本人正在向自己靠近，甚至能看到那闪着寒光的刺刀。
　　
　　一发发炮弹在阵地前面后面炸响，泥土不断飞溅到他的身上。
　　
　　“老子在这，老子就一个人，来啊！”
　　
　　机枪的轰鸣声中，看着冲锋地日军成片成片地倒在自己的机枪上，他地嘴角露出了一丝带着些残酷的笑意。他看到机枪不断的猛烈扫射着，泼风样的将密集的子弹渲泄到日本人的队伍中去，用的力气大了，腹部伤口上的血又开始往外流。
　　
　　他看到日本人的一个军曹挥动着手里的指挥刀，“嗷嗷”叫着指挥士兵们冲锋，他迅速把枪口对准了那个方向。
　　
　　一串接着一串的子弹喷吐了出去，军曹倒了下去，伤兵甚至能感觉到这个军曹整个人都被打成了蜂窝。
　　
　　然后就是疼，疼，很疼，非常疼，他觉得眩晕，太阳好像下去了，什么都看不清楚，身体简直不是自己的。
　　
　　可是伤兵却开始笑，他笑得太用力了，嘴里，伤口处不断地在往外冒着鲜血，可是他视若无睹，然后拉开了嗓门大声唱起歌。
　　
　　“大姑娘美的那个大姑娘浪，大姑娘走进那个青纱帐……”
　　
　　声音嘶哑着，仿佛是破锣被敲响。
　　
　　日本人密密麻麻的，一眼看去都看不到边的，他看到了明晃晃的刺刀。伤兵右手牢牢扣着扳机，左手朝旁边摸了过去，在那一摞手榴弹里摸了一个，顿了顿，猛的拉下了手榴弹的弹弦。
　　
　　“大姑娘美的那个大姑娘浪，大姑娘走进那个青纱帐……”
　　
　　这歌声随着爆炸声的响起，一直在空中飘荡。
　　
　　晚上八时，所有攻击部队到达指定地点。
　　
　　邵瑞泽再一次出现在了战斗的最前沿。
　　
　　他面色冷凝，举起手中望远镜。
　　
　　很多时候，他更想像在东北的时候，像一个真正的士兵一样，端着刺刀冲锋，然后将刺刀狠狠地扎在日本人的胸膛。但现在，这样的冲动只能是个梦想，他必须要勉强抑制在自己的心里。
　　
　　“炮兵、步兵全部就位。”参谋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邵瑞泽抬腕看了一下表，稍稍仰起了头。
　　
　　对面的阵地黑漆漆的，安静的有些异样。
　　
　　他是真的很想吃掉十八联队，尤其是，当知道今出川辉在川沙口登陆的时候，曾经屠掉了一个镇子的老百姓。
　　
　　时间一点一点的在流逝着，当指针指向九点的时候，邵瑞泽平静地下达了进攻令。
　　
　　“进攻，开始！”
　　
　　橘红色的火光，骤然在漆黑夜空里爆开。
　　
　　二十四日夜，二十五日凌晨，以罗店为中心，超过三个师的中国军队，依仗着全德制的装备，忽然对日军山宝宗武的第十一师团发动了猛攻。经过三个小时浴血鏖战，最终按计划完成了对山宝宗武部的包围。
　　
　　新登陆的重藤支队沿吴淞、月浦、罗店一线推进解救，日本上海派遣军大本营紧急命令，藤田进的第三师团暂停对罗店以西攻击，立刻抽调部分力量增援第十一师团。
　　
　　二十五日整整一日，罗店外围和杨行一线，双方激战连连。
　　
　　十八联队已经突入罗店西侧阵地，无法回援，中国守军开始猛烈轰击日军阵地，日军飞行大队则开始对中国守军阵地进行狂轰烂炸，从清晨到下午，飞机一批批的出动，轰隆隆的爆炸声自始至终就没有停止过。
　　
　　进入了夜间，中方的炮火再度疯狂起来，不断燃烧起的火光将夜空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炮火迅速开始压制日军地炮兵阵地，并开始大量摧毁日军工事，杀伤日军士兵。精确的炮火压制下，步兵随了坦克的指引，三十三师这个全德械师主力全军出动，潮水一般从三个方向，向日军第十八联队压去。
　　
　　双方在罗店西侧的陈行、广福、施相公庙一带展开反复激战，阵地几度易手。愤怒的炮火宣泄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火光熊熊燃烧，喊杀声震天动地。在空中，在地面，到处都是炮火连天，机枪和迫击炮交互而起的怒吼声，将整个战场都彻底淹没。
　　
　　为了防止战略意图提早暴露，邵瑞泽下令，采用小规模增兵的方式以缓解正面战场之压力。
　　
　　一个团，甚至是一个营、一个连的兵力，被不断地调往正面战场。
　　
　　即便日军占据着制空权，但小规模的调集兵力，并不易为日军察觉，而这也开始形成了中国兵力越打越多的局面。
　　
　　九月二十七日，上午，三十三师组织三个团，对被今出川联队抢占走的刘行进行强攻，并于当日下午三时重新夺回刘行。
　　
　　失去阵地的十八联队迅速在次日晨展开反扑，在飞机和大炮的掩护下，两个步兵大队对了刘行进行了二十余次冲锋。
　　
　　当夜，刘行再度落入日军手中。
　　
　　双方于此反复争夺，状况极其惨烈。往往是一波接着一波的人潮进攻，多处阵地都是丢了再抢，抢了再丢，白骨累累，血肉横飞。死伤惨不忍睹。
　　
　　二十八日下午，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再次飘扬在刘行残破的阵地上空。
　　
　　往往是白日发起攻击，晚上占领阵地，到了次日丢失阵地的一方又会重新反击，再于夜间夺回阵地。士兵们不管不顾的攻击、防御，即便死伤再如何惨重也根本不会让他们停下扣动扳机的手指。刘行，小小的刘行，这个罗店镇旁边的小地方，成了拉锯战的中心。
　　
　　好像，生死，荣耀，都要在这里一决高下。
　　
　　没有人能够停下手来，打到了这个时候也无法停下手来了。
　　
　　而就在刘行激战连连之时，余下的两个德械师，已经向着十八联队压了上来。
　　
　　“三天的时间里，刘行阵地几度易主。我军与日军均伤亡惨重，以三十三师为例，有的整个团都几乎打空了。如果不是我们陆续增兵……”
　　
　　邵瑞泽摆手，打断参谋，语声冷冷的，直接问：“日军的伤亡呢？”
　　
　　“比我军好不到哪里去。按照编制，十八联队应该有3500人左右，不过，它收编了两个退下来的步兵大队，现在十八联队应该是有5000人左右。但是，由于日军士兵比我士兵训练精良，往往我军三人才能杀伤敌方一人，所以，我军伤亡相对更大。”
　　
　　罗卓英吸着烟，叹道：“都是拿人命堆起来的……”
　　
　　邵瑞泽将抽了一小半的烟缓缓摁熄，苦笑：“人命堆起来的，这么多士兵死在了阵地上，有的军官前几天我看到他们，人还是活蹦乱跳的，可一转眼……一转眼就得到了他们阵亡的消息。这仗要是拿不下，吞不掉十八联队和第三师团，我看我也只有自杀以谢党国了。”
　　
　　“是啊，这仗打到了这个地步，除了完歼十八联队，打残第三师团，其它的任何结果都算不上胜利。”
　　
　　罗卓英说着也苦笑，“话又说回来，胜利，大环境都这样了，还能有哪门子的胜利。真要出现了咱们不想看到的状况，你自杀，我也非得陪你自杀不可！”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沉默下去，而耳边，是一直以来都没有停歇的炮声。
　　
　　三天，第四天，直到二十七日，看起来时间转瞬而过，对于前线来说，每一分钟都是如此地难熬。
　　
　　每个人都在战斗，士兵，军官。
　　
　　伤亡成倍成倍的增加，有的连排全部阵亡。
　　
　　即便是如此，两个德械师仍旧冒着飞机疯狂的轰炸，一点一点的压缩着敌人的阵地。
　　
　　战斗的残酷尽管事先有了充分的准备，但其艰苦性还是远远超出反击官兵地想像。
　　
　　一排排的士兵倒下，一排排的士兵跟着冲了上来。
　　
　　面对占据着绝对空中和地面优势的日军，唯有血战不息。
　　
　　天空中不断的升腾起一团团火光，将四下里照得一片昏黄。一枚迫击炮弹穿破重重夜幕，带着摩擦空气的嘶鸣声，轰然砸落，在冲击的日军散兵线前，炸开一团火球。
　　
　　阵地在炮火下颤抖，战壕里的日本士兵在炮火下颤抖。
　　
　　中国士兵们如潮水般冲上去，一个小队被围了起来。五十个人处于团团包围之中，根本无路可逃。
　　
　　无数的轻重机枪喷射出火舌，压制得人根本无法抬头，更无法还击。自登陆开始，那些不可一世的傲慢，对中国军队地蔑视，随着不断响起的枪炮声，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包围圈越缩越小，五十多名日军被完全压缩在了一块小小的阵地上。
　　
　　炮火炸响起成片，轻重机枪的啸叫声中，双方激烈的交火，日军成片成片的倒了下去，剩下的二十多人，握着手里的抢，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取而代之的惊恐、无助、害怕。
　　
　　那些扑上来的中国士兵们，像让嗜血的饿狼闻到了血腥味一般，慢慢的压过来，压过来……
　　
　　小队长吉住也夫端着他的枪，脑子蹦出来一个想法，他想投降。
　　
　　这真是一个可怕地想法，堂堂帝国军人，怎么可以向那么愚蠢的支那人投降？
　　
　　但是炮火在自己面前炸开，他看着那些野兽一样的士兵们扑上来，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再打下去，自己这个小队将会全军灭亡了。
　　
　　“向……支那人求和！”他努力了好几次，才向身边的军曹说出口。
　　
　　陆藩整个人就像是从血水里爬出来的一样，军服在跳壕沟和过铁丝网的时候，被撕扯成了破烂布条。他端着枪，吐出一口唾沫，看见一个举着白旗的日本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一时有点发懵。
　　
　　明白了来者的意图，陆藩眨了眨眼睛，忽然换上一副笑容：“可以，我接受你们的投降。”
　　
　　当那个日本人心满意足地离开后，陆藩的脸色忽然阴沉了下来，对了身边的人说：“还记得邵司令的命令吗？”
　　
　　吉住也夫一边走一边整理他的军服，腰板挺得笔直。这是军人的尊严，哪怕是投降了，也一定要表现出帝国军人的威严来。
　　
　　他带着他的士兵们从躲避的地方走出来，看到了穿着破损，脸色被硝烟熏黑的中国士兵，还有，那些黑洞洞对着他们的枪口。
　　
　　他冷笑了一下，愚蠢而又自大的支那人，只有在失败者面前炫耀的能力。
　　
　　陆藩含着一根草叶，咀嚼着，招手叫他过来。吉住也夫昂着头走了过去。
　　
　　“姓名？” 陆藩慢悠悠拿过那把日本人象征着投降的指挥刀。
　　
　　“吉住也夫。” 吉住也夫语声洪亮。
　　
　　“哦，真是个狗屁的名字，他妈的真难听。” 陆藩抬起眼，含住草叶微笑说：“你猜，我会怎么对待你？”
　　
　　吉住也夫忍住心中的怒气，傲慢回答：“我是战俘，我要求得到人道而公正的待遇！”
　　
　　陆藩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却皱起眉，“可是军人的职责是服从上峰的命令，我的上峰，并没有给我收容俘虏的权力。”
　　
　　吉住也夫并没有听清，当翻译苍白着脸再次重复了一遍之后，他的神色忽然变了。
　　
　　他发现，中国士兵的刺刀已经对准了他，而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的士兵。
　　
　　寒光闪闪的刺刀，愤怒的眼神，他剧烈抖了一下。
　　
　　陆藩刷的抽出那把指挥刀，笑起来，“虽然我们中国人讲求言而有信，但是，我相信，对畜生，完全没有必要。”
　　
　　他慢慢的，慢慢的，将指挥刀凑近到了吉住也夫的脖子边，往上移了移，又往下移了移。“我是把你们骗出来投降了。是因为，现在，我真的，真的，非常想看着你们这群畜生，死在我的刀下。”
　　
　　“我想，我言而无信了。”
　　
　　“八嘎！”
　　
　　吉住也夫疯狂地叫了出来。
　　
　　血光瞬间暴起，下一刻，他的话就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
　　
　　陆藩的笑容愈发的灿烂起来：“不要俘虏！”
　　
　　机枪火力猛然的扫来，一声声的惨叫，撕裂了夜空。
　　
　　吉住也夫身边的翻译，被刺刀捅穿了胸膛，他睁大眼睛看着他的同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而捅穿了他的那个士兵则是一脸的厌恶，愤怒的骂道：“汉奸，去死吧！”
　　
　　他们该死，该死！
　　
　　他们是在还债，为了他们在上海，在中国所做的一切还债！
　　
　　陆藩收刀回鞘，他看着这一切，看着敌人在子弹下抽搐，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兴奋。
　　
　　对待这些畜生，只能用比他们更加卑鄙的办法；对待这些刽子手，只能比他们更加冷血残酷。
　　
　　不再会有同情，不再会怜悯，从现在开始，对待他们看到的每一个日本人，永远都只有一个字。
　　
　　杀！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再有两三章，军座就可以从战场上下来了~摸下巴~




第一百七十八章

　　
　　已经深入罗店阵地的十八联队在凶猛的炮火攻击下，整个阵地乱成一团。
　　
　　联队长今出川辉在度过了最初的慌乱之后，拼命组织十八联队抵抗，并不断呼叫师团部尽速增援。
　　
　　然而第三师团主力已被吸引至杨行，解救被围困的第十一师团，面对围攻而来的中国军队，抽调不出来更多的兵力。
　　
　　这是第三师团司令部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的。
　　
　　在罗店苦守多日的中国军队，分明看起来已经被压缩的不得动弹，在这个时候，竟然做出了反击这样疯狂的举动。
　　
　　夜色深浓，随着几颗照明弹的升起，火炮再次发出了让大地颤抖的轰鸣。两个营的中国士兵从正面向着十八联队侧翼发起猛攻。
　　
　　机枪在互相对射着，互相倾泻着彼此的仇恨。
　　
　　步枪在对射着，想要把枪口下的敌人全部消灭。
　　
　　掷弹筒在对射着，仿佛要将对方炸得稀烂。
　　
　　对面日军的抵抗异常的激烈。
　　
　　同样也是打红了眼，疯狂地倾泻着子弹，死死地抵抗着中国军队的进攻。
　　
　　尽管已经考虑到了夜间进攻的困难性，以及日军的抵抗程度。但一连数次没有得手地进攻，还是一下使部队的伤亡开始增加。
　　
　　“迫击炮，把迫击炮都给我集中起来！”
　　
　　亲自督战的彭善戴了钢盔怒吼着，在他的大吼声里，所有能够调集的迫击炮都被拉了上来。
　　
　　“工兵！上！爆破！”
　　
　　“轰——”的一声，大团的火光几乎照亮了对面阵地上那片昏暗，短爆炸声暂巨大，其中掺杂着伤亡人员地惨呼声，阵阵硝烟气浪翻滚而起，热浪扑面。“轰隆隆”的炮轰声里，轻重机枪再度同时响了起来，随即工兵爆破队迅速冲了上去。
　　
　　战斗整整持续了一天，彭善在火力弱于日军的情况下，开始大量使用工兵的爆破，工兵们，一次又一次冒着炮火把炸药送了上去，一次又一次为部队炸开前面的坚固障碍。一次又一次的为部队开辟出前进地道路。
　　
　　工兵营的连长高成义自带着两队工兵冲了上去，日军掩护的九二式重机枪怪叫着，从掩体对面扫来阵阵弹雨，他俯身卧倒，面前的阵地前密密麻麻的布满上飞扬的烟尘，接着又是一长串的子弹，突突突——打在他的面前。
　　
　　日本人报以密集地弹雨，劈头盖脸的砸过来，他对着身侧大的士兵做了个手势，两个人立即越出掩体。
　　
　　轰！日军机枪的“突突”嘎然而止，两名工兵的阵亡为代价，硬生生地炸开了一个口子。
　　
　　“炸药！炸药！！”
　　
　　高成义才回到阵地上，又大声吼了起来。
　　
　　这已经是他第几次亲自带队爆破？高成义咬着牙抹了把脸，他不知道，他早就忘记了，但是只要自己还活着，就得帮自己的兄弟们炸出一条路来。
　　
　　两个多小时的努力，日军外围防御被大部肃清。
　　
　　而就在先头营突进去的时候，机枪声再次响了起来，密集而迅猛。
　　
　　在望远镜里看到一排排的兄弟倒了下去，倒在火舌前，彭善的眼睛里几乎冒出血来。
　　
　　日军精锐部队的顽强和疯狂，大大超出了自己地想像。
　　
　　但是，但是！十二点之前！必须拿下左侧阵地！
　　
　　这是铁的命令！
　　
　　工兵爆破队冲了上去，步兵冲了上去，但被同样以迫击炮、轻重机枪组织起来的日军火力一次次打了下来。飞机和大炮不间断地轰击着，日军摆明了要以炮火上地绝对优势彻底摧毁进攻者的行动。
　　
　　“伤亡太大，伤亡实在太大！”
　　
　　电话里前线军官的哀告声不断传来，声音是那么的急迫，即便不用站在他们的面前，彭善也能感觉得到。
　　
　　“请求增援，请求增援！再这么下去，打不下来！打不下来！”
　　
　　彭善冲着电话里大声吼：“士兵打光了排长上，排长打光了营长上！营长打光了，你们这些团长上！攻不上去？攻不上去！你们全部统统自裁效忠党国！”
　　
　　彭善摘下钢盔，狠狠扔在了桌子上，前方打得有多苦，他比谁都清楚。
　　
　　可是，真的能吃掉那个十八联队那个精锐部队吗！
　　
　　“接总指挥部！”
　　
　　彭善咬了咬牙，接过了电话：“我是彭善，我是彭善，这里打得实在太苦，实在太苦，请求援兵，请求增援！”
　　
　　“没有援兵，一个也没有！”
　　
　　邵瑞泽的声音响在电话里，是那样冷酷而无情，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邵司令，我求你了！”彭善对着话筒几乎在那哀求。
　　
　　“一个旅，不，哪怕是一个团，一个团也可以啊！”
　　
　　“没有，一个兵也没有！”邵瑞泽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冷酷。彭善刚要说什么，电话里骤然传来罗卓英的声音。
　　
　　“彭善！你给我听着，没有援兵，永远也不会有，所有的部队都拉上去了！这里只有督战队！督战队！你想要吗！”
　　
　　啪一声，被挂断了，彭善颓然放下了电话，耳边划过炮弹凄厉的尖啸。
　　
　　红色的火光骤然而起，气浪铺天盖地袭来，“师座，师座！” 一个团长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满脸都是血污，脑袋上缠满了绷带。他一见彭善，立刻着叫了起来。
　　
　　“师座！攻不上去，鬼子炮火太猛烈了！我们团都伤亡了三分之二，请下令撤退，撤退！师座！”
　　
　　话还没说完，彭善就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不是还有三分之一吗！给我冲！冲！”
　　
　　团长被打懵了，愣愣的看着上峰，忽然哭泣：“师座，我尽力了，尽力了啊！我亲自掌握的那个营，全营阵亡，全营阵亡了啊！师座，给312团留点底子吧，可不能全军覆没啊，求您了，求您了！”
　　
　　他普通一声跪下，哭的异常伤心，大滴大滴的眼泪顺了面颊滚落。彭善哽咽了一声，却笑起来，慢慢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混账，国都要亡了，还留着什么底子……你撤退就是想死，想死我就成全你。” 彭善睁着血红的眼睛，嘶哑着嗓子吼道：“是男人的！就该死在战场上！你是我的最器重的下属，可你……有后退一步者，格杀勿论！”
　　
　　“师……师座！”团长抬头，哭的涕泪横流，“我知错了，我是革命军人，请让我死在战场上吧！”
　　
　　“闭嘴！你不配称革命军人，不要玷污这几个字！”
　　
　　枪声骤响。
　　
　　一捧血雨飞溅。
　　
　　彭善仰头，深深地吸气，“张副官，拿他的头晓谕我十一师全体官兵，这就是后退的下场。凡后退者，杀！无赦！”
　　
　　“是！”
　　
　　缓缓的收好了手枪，彭善拿起了桌子上的冲锋枪，再度戴上了钢盔。
　　
　　“所有能够动弹的，都拿起武器跟着我上，攻上去，攻上去！”
　　
　　“后退一步者，杀！”
　　
　　“攻上去，攻上去！死，也给我死在冲锋的道路上！”
　　
　　整个十一师，参谋们扔下了手里的笔，拿起了武器；勤务兵扔掉了手里的茶碗，拿起了武器；执行官放掉了正在耳边的电话，拿起了武器；传令兵踢开了脚边的脚踏车，拿起了武器。
　　
　　两个还算完整的营，在四辆坦克的配合下，潮水一般的向对面阵地涌了过去，发出的吼声足以让整个阵地为之颤抖。中国士兵，头戴钢盔，手里握着冲锋枪或者步枪，就如同疯了一般，丝毫不顾头顶敌人的飞机轰炸，向着敌人的阵地扑过去。
　　
　　不断的有人在飞机轰炸和低空扫射下倒下，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
　　
　　头顶是日军飞机的轰炸，前面是日本人的炮火，后面是司令部的军法。
　　
　　死吧，就算死了，也是胸前中弹，是在冲锋的路上死的。
　　
　　成队成队的中国士兵，倒在了日军的枪口下、炮口下，但是更多的士兵，却踏着同伴的尸体冲了上去。
　　
　　一个上校参谋冲着冲着，忽然一头栽倒在了地上，身体在血泊里抽搐了几下，再也一动不动。“轰”的一声，一枚炮弹在他身后炸响，几个士兵惨叫着被炸上了半空。
　　
　　遍地都是尸体，遍地都是鲜血，一些重伤的士兵在血泊里抖动着，抖动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弹雨倾泻而下，密集横扫过去，炮弹爆裂开来，翻滚着撕裂开肉体。一片狼藉的战地上，猩红的血水四下流淌。烧得焦黑的残骸冉着阵阵青烟，浓浓的焦臭味空气中弥散开来。
　　
　　很快的，随着第一个扑上阵地的中国士兵，阵地陷进了一片刺刀的海洋。
　　
　　原野之上，一片金属交鸣的撞击声回荡，粗野的叫骂、短促的枪声、刺刀的磕碰声以及伤者那撕心裂肺的呼号声，全部交织在一起。刺刀、枪托、工兵锹乃至拳头牙齿，几乎无所不用。中国士兵们眼睛里是愤怒的仇恨，与日军扭打着抱滚成一团，死死的掐着对方的脖子，沿着战壕滚落下去。
　　
　　轰鸣声不绝于耳，同归于尽的手榴弹的爆炸声，在阵地上此起彼伏。
　　
　　残肢断臂，遍地都是地人体组织，猩红色地血液喷溅的到处都是，破裂开的肚肠内脏流了满地，尸堆里躺了一名垂死的日军士兵，把手伸向了腰间，那里是放着手雷的地方，他渴望着拉响手雷和敌人同归于尽。
　　
　　寒光骤闪，几把刺刀刺了过去。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悲哀地哀号，手定格在了手雷上。就差那么一点。
　　
　　已是凌晨四点，黎明将至前的夜色最是深浓，在另一侧的阵地上，一一二师刚刚突入第三师团的回援部队，与一○九师将三个步兵大队分割开来，各自包围，开始不断向着中央核心阵地压缩。
　　
　　日军不喜欢夜战，但并不是其夜战能力就弱，相反，日军的夜战能力与中国军队相差无几。尤其是在夜战器械地配备上，与单兵素质方面，日军更要远远超过中国军队。
　　
　　但是，日军却并不喜欢，甚至是疏于防范可能到来的夜战。
　　
　　一个白天的激战，双方士兵都很累了，但是许珩仍旧下令，组织夜战，冲锋！
　　
　　“冲！”
　　
　　随着一声令下，全部夜战队员一起冲了上来。
　　
　　哧哧冒着白烟的手榴弹如同夏日里的雹子样，飞旋着砸落出去。
　　
　　大地再一次的在这隆隆的炮火中开始颤抖，硝烟弥漫、弹片横飞。
　　
　　“轰隆隆”的爆炸声中，短暂休憩的铃木中队，顿时陷入到了一片混战之中。.
　　
　　“草你祖宗的东洋人！兄弟们，冲啦！”
　　
　　一口口大刀即便在夜间，也似乎能看到那闪闪的寒光。大刀片子扬起落下，伴随着中国士兵的吼声和日军的惨呼，鲜血染满了战场，尸体堵塞着每个角落。铃木中队的战斗力非常强悍，甚至得到过师团长的专门嘉奖，但是在这样的袭击下，他们原本的优势却根本得不到任何发挥。
　　
　　日军竭力想要起来反抗。但在汹涌如潮水的冲击之下，阵地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
　　
　　中国士兵蜂拥着冲上去，狠狠地向那些的日军射击，他们每个人，亲眼看到无数的兄弟、百姓、无辜者倒在了自己身边，太多太多的仇恨，只能够靠着子弹来把它完全发泄出去。
　　
　　鬼子倒下去，成片的倒下去，可是没有人觉得解恨。
　　
　　他们得心里，除了杀光这帮日本人就没有任何想法。
　　
　　冲上去，杀掉他们，一个不留！
　　
　　双方的步兵混战在一起，整个战场上弥散着人血的气息，在这高温与血腥的刺激下，为生存而战的人们拼红了眼。在战场上冲得最猛的，是他们的团长许珩。
　　
　　无论在哪里，只要一有空闲，他所在的那个团的士兵，总能见到他们的团长在那练习拼刺技术。
　　
　　从冲上铃木中队工事的一开始，所有的人都能看到，手持刺刀的许珩，就如同一只疯虎一般，来回的在日军中奔走刺杀。
　　
　　许珩握紧了手中的枪，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刺刀上滴着鲜血，是日本人肮脏的血；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血迹，也是日本人肮脏的血。
　　
　　杀光他们，杀光，为自己的同胞们复仇。
　　
　　他微微呼出了一口气，脊背上却下意识的一阵发凉，许珩本能的一个翻跃，一梭子子弹就噼里啪啦打在了他原先站立的地方。两个持枪的日本士兵一左一右冲了上来，几乎就在翻跃而出的同时，许珩手中的枪横扫了过去。
　　
　　啪啪啪——啪啪啪——
　　
　　右边的那人被打得血花飞溅。
　　
　　就在同时，站在左侧位置的那名日本士兵挺着刺刀便冲了上来，许珩侧身避过，脚步灵巧的移到了一边，在他还没有来得及转过身体的时候，刺刀已从他的脖子一侧刺了进去。
　　
　　日本兵目光呆滞的看着一道血光从自己的脖颈处喷涌而出，他抬起手，试图想捂住伤口，可是鲜血却从指缝中流淌而下，他想呼救，却怎么也喊不出声，他感觉到喉咙间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阻住了，一股黏稠的鲜血喷涌而出。
　　
　　摇晃了两下，他终于栽倒在地，一股细小的血流从他松开的指缝间激射而出。
　　
　　两个日本士兵的尸体倒在了地上，许珩抹了一下嘴角，轻蔑地笑了一下。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这是战场上唯一能够让你生存下去的法则。
　　
　　他对了他的士兵们怒吼，“不要俘虏！只要阵地！”
　　
　　当晨曦初露的时候，阵地上日本人的抵抗越来越弱。
　　
　　许珩用力把刺刀□，他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了，环顾了一眼四周，挥动着大刀的中国士兵越来越多，阵线上已经是一片狼藉之景，炸毁的工事、建筑东一堆、西一堆的散布着，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的砖瓦和尸体混杂在一起，那些日本士兵横尸遍地。
　　
　　“团座！团座！”
　　
　　王旭奔过来，大口大口的喘气，手朝后一指，“那……那里！”
　　
　　顺着他指引的方向，许珩抬了头，他看到了一座低矮的房子。
　　
　　许珩一脚就踢开了房门，手中的枪平端着对了里面。
　　
　　里面空荡荡的，只坐着一个日本军官，他膝上横放着他的刀，抬起头，许珩看到他好像笑了一下。
　　
　　“我是大日本帝国第三师团第六十八联队中队长，铃木元二。”
　　
　　许珩有些惊诧，这个日本人竟然说了一口流利的中文，他皱起了眉，却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我是中华民国国民革命军五十七军一一二师六六七团团长，许珩。”
　　
　　铃木元二说道：“贵部的勇猛让我深表赞叹，虽然做为帝国的军人，我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许珩没有搭话，眼神狐疑的盯着他。
　　
　　铃木元二表情很平静，“您一定很诧异，为什么我说了一口流利的中文。我从小就是在中国长大的，我对于这个国家，非常有感情。可以这样说，中国是我的第二故乡。”
　　
　　漫长的沉默过后，许珩冷冰冰吐出了三个字，“你不配。” 
　　
　　铃木元二的眼神闪了闪，又低下头去。
　　
　　他听到那个中国军人在说：“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事实上，你对中国一点感情也没有。”
　　
　　“不。”铃木元二否认，“您是军人，我也是军人。我们都明白，作为一名军人，都有必须要完成的使命。”
　　
　　许珩抬眼看他，眼眸里是显而易见的仇恨。
　　
　　他忽然笑了一下，说：“你知道吗？我们被关东军从自己的土地上赶出来，有家不能回，有苦不能诉。父母被杀，同胞被害，土地沦丧，千夫所指，而我们，只能在异地流浪，看着你们，一点一点的侵吞我们的土地！”
　　
　　许珩大步走了进来，停在他面前，语声凉意透骨，“如果，你认为，你们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侵略的话，那么我来告诉你！当有一天，我们中国军人的脚踩上日本国土，飞机在东京扔下炸弹，将我们的旗子插上富士山！到那个的时候，你们，你们这群人，才会明白我们的痛苦，一个被侵略国家人民的痛苦！”
　　
　　铃木元二沉默着，慢慢抬起头，看着那双透出刻骨仇恨的眼睛。
　　
　　“我不想评论这个问题，我的中队已经失败了，再去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我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用自杀来洗刷我失败的耻辱。”他顿了顿，看着许珩，“但在那之前，我一定要弄明白一个问题。”
　　
　　许珩听到他问自己，“毫无疑问，中日两国之间的军事实力的差距非常大，在这一点上您也是必须承认的。但是，什么样的东西能使得你们无视实力上的巨大差距，敢于向我陆军精锐第三师团相抗衡，又是怎样取得了现在的战果？”
　　
　　他抬头盯着他，等待着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许珩却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拙劣的笑话。
　　
　　“因为，这是我们的国家，脚下是我们的土地，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我们愿意为她流血流汗，愿意与她同生共死！”
　　
　　他摇着头，笑了说：“但这一点，你们身为侵略者，永远都不会懂的。”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东西，这是这个民族的信念，坚定不变。
　　
　　铃木元二一脸的迷茫，他并没有弄懂全部的意思。
　　
　　他自小长在中国，可以说一口流利的汉语，熟悉中国人的风俗人情，如果穿上便装的话，他甚至可以冒充是一个中国人。但是现在，他发现，中国有着太多太多的东西，他根本无法理解。
　　
　　但是他很快不用再疑惑了，因为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地低下去，他的中队就快完了。
　　
　　很奇怪的，铃木元二反而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结束了，什么都结束了。
　　
　　为了帝国的需要，为了响应天皇的召唤，自己义无返顾的踏上了中国的战场。
　　
　　但是这样的结局，大概是所有人都不曾预料到的吧。
　　
　　他双手抚摸着膝盖上的指挥刀，慢慢说：“说实话，我很喜欢中国的文化。特别是老庄的清静无为。那时候，在我为自己所设想的生活里，没有战争，没有炮火，就是能够平静的过完每一天。当我很老很老的时候，我会平静地离开这个世界。”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了。”许珩语声嘶哑，“从你们敢于进入中国的那天起，你们的结局就注定了。我们不害怕牺牲和流血，我们愿意战斗至最后一兵一卒。”
　　
　　“是的，我知道。”
　　
　　铃木元二将指挥刀双手捧起，递到了许珩的面前。许珩示意王旭把刀拿走，自己上前了一步。
　　
　　铃木元二浑身僵住了，他看到那个中国军官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而他手中的武器……刺刀的刀尖，正抵在了自己的左胸口。
　　
　　“我接受你的投降，但是，我们不接受俘虏。”
　　
　　“请您允许，给我一个自杀的机会。”铃木元二几乎是哀求。
　　
　　“我不允许。”许珩很淡的笑了一下，“我得上峰曾经告诉我，敌人，一定要死在自己手里！”
　　
　　铃木元二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小许出场……




第一百七十九章

　　本子摊开在桌上。
　　
　　今出川辉伸手拂去尘土，一页一页，聚精会神的看自己以前的记录。
　　
　　“我和我的联队在这里纠缠的太久了，我渴望尽快结束在这里的战斗，进入上海市区，进入苏州，进入嘉兴，进入南京。
　　
　　南京，那是支那人的国都，有个别称叫做金陵。我还记得，幼年时父亲带我进宫朝见天皇陛下，我在皇宫里遇到了朝香宫鸠彦亲王。他是个英武的军人，他一直对南京念念不忘，他对我说，金陵，金陵，就是金子做的陵墓。这么多年，我仍旧记得他眼睛里燃烧着的熊熊火焰。
　　
　　我在想，大日本帝国的士兵开进去后，南京城里，一定会不同以往。以我而言，当屠掉那个镇子的时候，我觉得真是一种令人着迷的感觉。我相信大家都会是这样的，那些平民在我们的刀下发出惨呼，会是件多么有趣的事情。
　　
　　支那人，当然，除了瑞泽君之外。他们都是一群肮脏未开化的猪，简直连存在的必要都没有。用刀砍下一个个支那人的头颅，将是多么的光荣，武勇……
　　
　　天皇万岁！”
　　
　　他又翻过了一页。
　　
　　“下午，支那人继续增兵，企图从左翼突破我的阵地，但都被英勇的帝国士兵所击退。
　　
　　这无疑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尤其是当我知道我的对手是瑞泽君。
　　
　　他应该知道了吧，以他的实力，是不能与我相抗衡的。
　　
　　我是一个联队长，手里只有一个联队的兵力。而我却知道，我对面的支那人，他们手上的是政府军的嫡系，是全德械的三个师，按照我的判断，以及战场上枪声的密集程度，支那人在这里起码投放了超过两个师的力量。
　　
　　当然，还有瑞泽君的部队，那些被关东军赶出了东北的支那人。他们打得很英勇，我想，应该不能吝啬对于强力对手的赞美，但说实话，我真是有点可怜他们。
　　
　　天皇万岁！”
　　
　　又是一页，这是他三天前的晚上写下的。
　　
　　“今天，支那军队向我发动了猛烈的进攻，炮火之猛烈，前所未有。
　　
　　阵地还在我们手里，但看样子，我所面对的支那人，是非常急迫的想要得到这里。
　　
　　虽然他们发动了非常多次的冲锋，从各处向我阵地大举进攻，并且将聚集起了他们为数不多的炮火，但是他们的战果并不理想。我坚信，很快我就可以击溃对面的敌人，让支那人所谓的嫡系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精锐陆军。
　　
　　在大日本帝国的军队面前，一切的进攻都显得那样的可笑，那样的无足轻重！
　　
　　天皇万岁！”
　　
　　最后一页有墨迹的纸张，字迹已经十分的潦草凌乱。
　　
　　“我不得不承认，目前的形势有点糟糕了。
　　
　　十八联队被三个德械师包围起来，他们发动了似乎是一切可能发动的火力，轮番向着我方阵地冲锋。他们简直就不怜惜他们的生命，冒着被炸死和被打死的危险，嚎叫着向我方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锋，从早上到晚上，整整二十四个小时，从来没有停歇过一刻。
　　
　　我的士兵们伤亡很重，现在阵地上实在太需要补充了，各小队减员严重，急需新鲜血液。
　　
　　可是师团长阁下目前也陷入了苦战，在与支那军队地对峙中，他们打得非常艰苦。抽调出来的增援部队又被支那人阻隔在路上，他们被两个支那师挡住了脚步，甚是被分隔开。支那人缓慢却有耐心的向着他们压缩，想要把他们消灭掉。
　　
　　他们为了什么在罗店这个地方誓死抵抗，半步也不肯退让？
　　
　　好吧，我不明白。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瑞泽君不愿意到我们这边来，难道他觉得蒋介石会放弃刁难他么？
　　
　　难道他不知道他也同样伤亡惨重？他们几乎是在拿几条性命换取一个帝国军人的生命，这样惨重的代价他们还能承受几次？照这样打下去，他们很快就要拼光了，我可以确信，支那人的力量，正在急速消耗着。
　　
　　军人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就是遇到一个相当的对手。瑞泽君总说自己是个土匪，但这一次，他是个疯子。真的，从他决定要向我发起反击的那一刻，他就疯了。
　　
　　但是我仍然喜欢他，我希望，在我军击溃支那军的时候，我可以俘虏他。
　　
　　愿天照大神保佑我！
　　
　　最后是用力加重的笔迹，几乎划破了纸面。
　　
　　“帝国万岁，天皇万岁！”
　　
　　今出川辉不想再看下去了，他面色是阴冷的，啪得合上笔记本，抬起头长长地吐了口气。
　　
　　身边一片静默，当得知增援的部队半路上被敌人围住痛打之后，十八联队的指挥部里，就是死样的沉寂。
　　
　　那些头戴钢盔，端着机枪、冲锋枪，不断发出疯狂吼叫的中国军人，是自从长城抗战以来日军从来没有遇到的。他们一改之前的被动挨打，火力之凶猛，已经压倒了己方。
　　
　　就在二十九日这一天，中国人的进攻，简直到了神经质的地步。
　　
　　在十八联队的各处阵地上，他们以营为单位，操着精良的德制军械，波浪似的一波一波发动着攻势，完全无视于伤亡。而在罗店的北、东两个方向的日军，即便增援的队伍已经赶过来，却因为半路的围点打援而被牵制住。无法给予他兵力上的支援。
　　
　　他的十八联队，蒙受了自从登陆中国以来最大的压力。
　　
　　情况已经越来越坏了，在中国军队炮火的压制下，十八联队被压缩到罗店东侧一块狭长的地区内。在这一带作战，己方占优势的坦克很难充分发挥。而构筑工事非常困难，几铁锨下去就有地下水渗出。尤其九、十月连绵的秋雨，使得原野到处泥泞一片。
　　
　　一线部队伤亡惨重，电话里一声声的告急，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被中国军队围攻，乃至穷途末路的情况。自从日军进入中国开始，这一角色的扮演者，应该是自己的敌人才对！
　　
　　今出川辉坐在桌前，面色如霜，他双手颤抖着，拿起了那份藤田进给他的电报。
　　
　　“……于今之计，只有苦守以待奇迹发生。大佐素来勇猛善战，是为帝国军人之楷模。当此危难关头，当使全联队上下一心，以渡今日之恶劣局面……吾已令友军急速驰援，再坚持数日，大佐必成为帝国不朽之传奇！”
　　
　　狗屁的传奇！今出川辉暴怒的将电报撕成了碎片。
　　
　　他还不想死，他还不想玉碎！
　　
　　但今出川辉的脑袋还是清醒的，他明白自己必须要马上脱离阵地，再不走，他的指挥部就保不住了，他也得死在这里。
　　
　　他拧起眉，眉宇间掠过阴霾。瑞泽君，这是你的主意吧，这肯定是你的主意！为什么，为什么，在这样恶劣的空中和地面炮火都居于劣势的情况下，你竟然还敢于反击，对了我发起进攻！
　　
　　你疯了吗？你不知道你的实力，你的武器，还有你的国家，都远远逊于我的吗？
　　
　　参谋山本敏松拿了一纸电文，闯了进来，大声叫着：“大佐，大佐，松井大将的电文！”
　　
　　今出川辉稍稍定了定神，决定命令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他接过来，细细的看。
　　
　　山本敏松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大佐的神色，他看到，大佐纠结住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
　　
　　一目十行的看完了，今出川辉面上的表情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松井大将知道罗店的战事已经成了胶着状态，十八联队死伤过半，被逼着步步收缩，而第三师团也被打的精疲力竭。大将阁下已经下达命令，十八联队必须用最快速度从敌人的防线里突围出来，而在部队突围的同时，将会给予最强烈的炮火和飞机支援。
　　
　　他一瞬间笑了起来，尽管中国人的进攻非常顽强，尽管十八联队还正在遭受攻击。但他相信，最终的胜利一定属于日本，属于自己的十八联队，属于自己本人！
　　
　　以今出川家族的名义起誓，我不会输！我绝对不会输！
　　
　　是夜，今出川辉下达了突围的命令。
　　
　　上海战场的混乱和剧烈程度到了让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由于战斗惨烈，第一期在淞沪作战的部队伤亡重大，前线部队补充困难，各部队干脆直接派专人在各处车站等候，只要有新到队伍抵达，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了就往自己的部队补充。
　　
　　十月一日的时候，又一批增援而来的桂军进入了罗店阵地。
　　
　　就在罗店战场变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的时候，邵瑞泽无所畏惧的完成了反攻准备。
　　
　　六十七师、三十三师、十四师、八十九师、一一二师，一○九师，一○四师，桂军两个师，川军一个师，坦克、大炮，一切可以集中起来的力量全部被拉了上来。
　　
　　反击，绝境路上的反击。
　　
　　邵瑞泽被罗卓英陪同着，做了最后一次总攻前的动员。
　　
　　在最后，他最后咬牙切齿的说。
　　
　　“日本人是什么？他们只是我们身边的一条狗。当你强大了，它会对你摇尾乞怜。当你不如它了，它就会像疯狗一样的拼命嘶咬你。”
　　
　　“但日本人没什么可怕的！他们天上有飞机，地上有铁甲车，有火炮，有用不尽的弹药，但我们，身后是四万万支持我们的同胞！”
　　
　　“吞掉十八联队！打垮第三师团，彻底打垮它们！士兵死了班长冲，班长死了排长冲，排长死了连长冲，连长死了营长冲，营长死了团长冲！要是士兵们都阵亡了，就是我，我带着你们这些师长冲！”
　　
　　“谁敢用刺刀践踏我们的家园，我们就同样要用刺刀把他们赶出去！”
　　
　　他再一次咬着牙重申：“我！不要俘虏！杀！无赦！”
　　
　　看着这些勇敢的士兵，邵瑞泽一瞬有些恍惚，忽然的，他有一种与他们一起冲锋的欲望。
　　
　　但很快的，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这是不理智的想法，很不理智。当他还是讲武堂的一个学生，他自然可以操着枪，同日本人玩命，但现在，自己是一名指挥着庞大军队的指挥官，而不是一名冲锋陷阵的战士。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举起自己的手，慢慢的向这些即将出征的士兵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邵瑞泽神容坚毅，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向这些即将出征的将士，缓慢的，郑重的，敬了自己的军礼。
　　
　　太阳升了起来，军旗猎猎飞舞，在阳光下闪动着璀璨光芒。
　　
　　在各线战场，中国军人在失去了很久的地面炮火掩护之后，重新在地面力量的支援下，向日军发起了一次接着一次的冲锋。
　　
　　九个师的中国兵力，六个扑向第三师团，三个扑向十八联队，从各个方向不断压迫着日军的阵地。
　　
　　士兵们忘记了害怕，前赴后继，舍生忘死，冒着日军密集的火网发起连续冲锋。
　　
　　日军的抵抗决心异常顽强，轻重火力交织起可怕的火网，不断阻拦着中国军队的冲锋。最后一个装甲车队被拉了上来，喷射着火舌，向着十八联队的阵地扑了过去，随后紧紧跟上地，是大队大队地中国士兵，
　　
　　阵地上地双方士兵很快绞杀在了一起，爆发出极其惨烈的白刃战。
　　
　　日军的飞机完全失去了作用。
　　
　　从天空往下看去，飞机员们完全不能辨认出自己应该扫射或者投弹的地方。
　　
　　虽然处于即将崩溃边缘。但日军的斗志依然非常顽强。今出川辉下令，以小队为单位。不断在各个阵地狙击着中国军人地攻击。
　　
　　十八联队就是要撑到来自空中和地面地支援，以此寻找有利时机，争取突围。
　　
　　对中方而言，损失从来没有这么大过，这样的战斗再来一次，大概每个师就都要全部打空了。
　　
　　但现在没有人在乎了，就算全师全部打空了也没有人在乎了。
　　
　　各级连、营长官亲自一线督战。阵地一旦被突破，立即组织突袭。阵地白天攻不上去，晚上立刻不顾一切的组织兵力强攻。
　　
　　士兵阵亡，排长顶上；排长阵亡，连长顶上……
　　
　　在这里没有长官和士兵，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长官唯一的作用，就是督战，就是督促着士兵们完成上峰所交给的任务。
　　
　　损失严重的单位撤回二线稍做重编，立即补回一线作为其他单位地预备队，迫击炮前移放至一线使用。
　　
　　战斗最残酷的时候，再没有没有任何的兵力能够补充了，文书、参谋、司号员、勤务兵、通信兵、卫生员……
　　
　　日军摸不清中国军队究竟冲上来了多少人，他们觉得到处都能看到中国士兵，到处都能看到那闪动着可怕寒光的刺刀。
　　
　　十八联队的防御阵地被步步压缩，在中国军队地凌厉攻势下，整个防御阵地的崩溃，已经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为了阻挡住中国军队那疯了一样的攻势，十八联队的士兵们几乎用尽了一切的办法。
　　
　　但一切的努力，只不过是在尽量延缓了中国军队前进的步伐，阵地依旧在一块接着一块地丢失。
　　
　　他们的对手连命都不要了，还能有什么能拦得住他们？
　　
　　入夜，原本以为可以稍稍喘上一口气，却没有想到迎来了更加凶猛的进攻。
　　
　　就处在指挥部前的大泽中队，再次遭到了进攻。白天里一天的攻击，让大泽中队损失惨重，全中队阵亡率超过一半。但是哪怕入了夜，中国士兵完全好像发疯了一般，从总攻的一开始，攻击就没有停止过，潮水一般的一次一次涌来。
　　
　　轰轰轰，接连的巨响在身边响起，仿佛一声炸雷在耳边一样，整个阵地瞬间燃烧在了熊熊的大火之中，到处都能够听到的厮杀声和呐喊声。
　　
　　“大佐，我想，我们可能坚持不过明天了。”
　　
　　参谋长山本敏松努力着，终于说出连自己都不愿意去相信的事情。
　　
　　今出川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紧紧握着手里的指挥刀，看着那亮起来的晨曦，面无表情。
　　
　　“但请您不要放弃，联队长阁下。”山本敏松握紧了拳头，“大本营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失败的。外面是增援我们的飞机和炮火，正在疯狂的轰炸着冲上来的支那人，他们的伤亡一样的惨重。”
　　
　　今出川辉冷冷的看他。
　　
　　“但是据我所知，即将是师团长阁下目前也正陷入到了苦战之中，在与支那军队地对峙中。他们打得非常艰苦……”
　　
　　山本敏松闭嘴了，今出川辉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纷飞的战火。他的眼前，大地在颤抖，空气在燃烧，炮火几乎映红了夜空。
　　
　　是他太过于自信了吗？
　　
　　他一直认为，从他和他的战友们踏上中国土地的那一刻开始，在帝国军队强大的武力面前，所有的支那人都会不战而降。
　　
　　但是，中国人抵抗的决心，远远的超出了他的想像。”
　　
　　有人进来了，浑身都是血迹和硝烟。
　　
　　“报告。”他沉默了一下，说：“联队长阁下，就在刚才，大泽中队阵地被支那人全线突破。全中队奋勇作战，杀敌无数，但因敌方力量过于强大，全中队阵亡，大泽中队长……向天皇效忠了……”
　　
　　今出川辉淡淡说：“是吗？大泽向天皇效忠了吗？是啊，他是一个勇敢的军人，他为帝国立下了功勋……”
　　
　　来人却叫起来：“联队长阁下！大约有数百名支那军人正在向司令部的方向运动！”
　　
　　山本敏松立刻像是被烫到一样，“快！快去组织防御！”
　　
　　十月二日，清晨六时，最后的攻击开始。
　　
　　不分建制，不分编队的中国军队，潮水一般的向日军最后的阵地席卷而去，迫击炮不断发出轰鸣，一发发的炮弹带着复仇的怒火砸过去。
　　
　　一小队日军拥聚在了一处房屋前，两挺重机枪拼命的喷吐着火舌，阻挡着冲锋的步伐。中国士兵们迅速趴到了地上，同样用重机枪开始还击。无数的手榴弹接连甩了过去，短暂而又显得无比漫长的寂静后，绵密的剧烈的爆炸声顿时响成一片。
　　
　　几个浑身燃起火苗的日本士兵惨叫着跳起来，疯狂的翻滚着，嘶嚎着，发出不像是人的喊叫声，直至最后在火光中倒了下去。
　　
　　指挥部前设下一道又一道的防线，数十挺轻重机枪喷泻着疯狂的火力，扫射着前方的一切。
　　
　　整个联队司令部的人几乎全部参战，尽力维护着他们最后的“尊严”。
　　
　　在被四面包围的情况下，这一股日军打得异常顽强。
　　
　　他们在尽着自己的一切可能，拖延着司令部被最后突破的时间。
　　
　　“我们已经被包围了，如果再继续死守在这里，至多还有两个小时，支那人的旗帜就会插到我的司令部。”山本敏松急急说道：“大佐，我建议，撤退，带上警卫，撤退！”
　　
　　“必须要组织一支力量，从支那人还有缺口的东南方突击！以我们现在的能力，还是能能够杀出一条通道来，这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今出川辉是想坚持武士道，是坚持到最后一刻。但是理智告诉他，还是赌上一把撤走吧。他现在还不能死，不能死，他还有未达成的心愿。
　　
　　“给师团长阁下发电。”今出川辉站在了发报机前。
　　
　　“昭和十二年十月二日，支那人以数倍于我的兵力，对我第三师团十八联队发起猛攻。是役，我联队全体官兵上下，努力抗敌，但敌攻势太猛，外线阵地全部失守。现在，我决定拼死突围！”
　　
　　外面又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并且枪声越来越近了。今出川辉顿了顿，最后说道：“帝国万岁！天皇陛下万岁！第三师团万岁！”
　　
　　也许是天照大神保佑，也许是运气不错，阵地上的中国军队全都打疯了眼，直朝着指挥部扑过去。阵地外围一时放松了警惕，今出川辉和他的参谋长带着六十来个人，从东南口拼死突围了出去。
　　
　　在那里，他们遇到了增援过来的部队，却也没有能力再战。
　　
　　此时，除去突围出去的人，十八联队5000余人悉数被歼。第十一师团，伤亡4000人，第三师团，损失了差不多五分之三的士兵。总计伤亡过了一万五千人，日军死伤惨重。
　　
　　与此同时，新登陆的第九师团和十三师团抵达前线。
　　
　　为了保存有生力量，邵瑞泽下令，全线收缩，停止进攻，等待援军，休整再战。
　　
　　这一下，真是把日本上海派遣军打疼了。
　　
　　两方都安静下来，一直以来是激战中心的罗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
　　
　　中国军队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下主动出击，吞掉了日军十八联队，打残了第三师团，令日军死伤一万五千余人。消息一经公布，顿时震动了整个上海，震动了中日政府，震动了各国驻上海总领事馆。
　　
　　这一天全国各地所有报纸，均是连夜加印的特刊。
　　
　　头版头条刊登的报道，粗黑的大体字，“罗店大捷！”
　　
　　“罗店大捷！罗店大捷！”
　　
　　“《大公报》免费赠报，罗店大捷！”
　　
　　“《申报》免费赠报，罗店大捷！”
　　
　　无数的报童冲出了报社，无数稚嫩的声音在城市中响起。
　　
　　无数个城市里，报纸几乎被哄抢一空，所有人的都几乎疯了一般争抢着一份报纸。一份报纸往往在哄抢下被撕成几份，最后，不得不笑着把各自的碎片拼在了一起，然后开始念，念着念着，无一不落泪动容。
　　
　　“老少爷们，罗店还在咱们手里啊！上海还在咱们手里！”
　　
　　有人叫得声音都已变得嘶哑，竟然一把用报纸捂住自己的脸，开始嚎啕大哭。
　　
　　罗店、邵瑞泽、罗卓英，这三个名字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了中国大地家喻户晓的三个名字。
　　
　　但现在邵瑞泽并不知道发生的这一切，他带了指挥部的全体军官、参谋，出现在了前线。
　　
　　阵地前，那些被击毁的战车在剧烈的燃烧，大块小块的尸块到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硝烟味道，还有人体烧焦后的焦臭味，而那掺和其中的血腥味更是让人作呕。
　　
　　整段的战壕都被爆炸的气浪掀的七零八落，焦臭的风中弥散开着一股血腥味，不足四十米宽的阵地前横叠交加着尸体，视线所到之处，到处都能看到中日士兵的尸体，军官的、士兵的，猩红的鲜血粘粘的铺满了焦黑土地。
　　
　　泥水、血水混合在一起，交汇成一条河流缓缓流淌。而一面残破的青天白日旗子，在暮色下有气无力的摆动。
　　
　　“一寸河山，一寸血啊。”邵瑞泽无话可说，默了片刻，轻叹出声。
　　
　　“邵司令，这下，你不用自杀了吧。”罗卓英走了几步，军靴踏进泥水里。脚边，就是飘在水面上的残肢。
　　
　　“不用了。”邵瑞泽背着手，仰起头自嘲道：“我是不用自杀了。这下，想杀我的人，大概就换成了松井石根。”
　　
　　罗卓英还想说什么，就听他在那里咬牙切齿，“只可惜，我没能拧掉今出川辉那个杂碎的脑袋！”
　　
　　大地上血茫茫的，放眼看去，硝烟弥漫，血色蔽天。战场被鲜血染得通红，天空也变成了一片血红。邵瑞泽回头，与罗卓英对视一眼，均是苦笑。现在是安静了，可对于中国军队来说，更加残酷的战斗还在不远处，依旧等待着他们。
　　
　　忽然的，一阵刺耳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小孙下意识抬头，而他身边的参谋，却已经抢先吼叫起来。
　　
　　“日本人的飞机！快！卧倒！卧倒！”
　　
　　破空而来的，是十几架日军战斗机、爆击机。飞机一架接着一架尖啸着，俯冲而下。
　　
　　那么近，那么近，已经能看得清机身上的红日。
　　
　　机身下挂载的炸弹带着划破空气的凄厉哀鸣，从天而降，肆虐着每个人的耳膜。 
　　
　　“卧倒——卧倒——快卧倒——”
　　
　　重磅的航空炸弹，冰雹一般的劈头盖脸砸落下来。
　　
　　巨响，地动山摇。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烟火冲天而起，天地为之色变。已经死亡的尸体被高高抛到了空中，水幕被哗啦啦溅起来，爆炸声此起彼伏。大地再一次的发出痛苦的尖叫声，爆炸的火光几乎将这片天空染成一片火红。
　　
　　红黑色的烟云滚滚冲上云霄，烈火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物体。橙红的火焰疯狂的扭曲翻滚在浓黑色的烟云中，带着令人窒息的灼热，将空气竟也烘烤的热浪滚滚。
　　
　　战机来回俯冲的尖啸声中，小小的阵地完全的淹没在一片硝烟弥漫、血火交加之中。也许有半个小时，也许更长……不知过了多久，尖啸声远去了，小孙才敢把头探出来，他看到小昭正趴在战壕墙上，捂着耳朵。
　　
　　他一下跳起来，在浓烈烫人的硝烟里嘶吼：“司令！司令！司令——”
　　
　　小昭才睁开眼，就听见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浑浊的泥水里，鲜血像是得到了舒展一般的弥漫开来，慢慢的，轻轻地，飘动着，弥散着，打着旋儿……鲜血是那样的猩红刺眼，就像是春节里家家户户张贴着的对联那样，红得让人头晕眼花。
　　
　　邵瑞泽把罗卓英压在身下，半个身体都泡进了污浊不堪的泥水，背后一片血肉模糊。
　　
 
作者有话要说：顶锅盖飞奔……




第一百八十章

　　杨行的重新夺回，罗店的牢不可破，让上海的中国军队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1937年8月13日开始的上海之战，将日军拖进了一个血腥战场。在中国军队蒙受重大损失的同时，迫使日军也不得不将一个接着一个师团的力量投进上海。
　　
　　从八月二十四开始，到十月二日的暂时停歇，罗店保卫战整整进行了三十八天。
　　
　　在三十八天的时间里，日军阵亡一万八千余人，而由于武器装备和训练素质的客观因素，中国军人阵亡一万九千至两万余人。
　　
　　总计三万八千人的伤亡，仅仅发生在罗店这块三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自开战以来至今，罗店已成为一座不折不扣的“血肉磨房”。这里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整个城镇片瓦无存，惟余焦土，惨酷之状，不忍卒睹。
　　
　　这一场惨烈的激战，是日军大本营根本无法想像也无法预先想到的，整个占领上海的计划被彻底打乱。
　　
　　上海派遣军的司令部里，满满一屋子的军官，却无人敢出声。
　　
　　松井石根脸上的怒气，已经显露无疑。
　　
　　“师团长藤田中将，参谋长远藤新一大佐。第三师团被打掉了一半以上，伤亡惨重，你们俩作为我陆军精锐第三师团的指挥官，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声音回应。
　　
　　他似乎也不需要回应，只是在一个劲的说着。
　　
　　“我们被支那人打残了一个师团，消灭了一个联队，实在让人无法忍受，这已经对帝国军人的士气产生了很严重地影响。不光仅仅只有这个，包括被当做是诱饵的第十一师团。他们虽然对支那人的进攻进行了顽强的反击，但是，攻击也非常不利。连续的攻击虽然歼灭了支那人大量的士兵，但我们自身地损伤也非常大。”
　　
　　松井石根顿了顿，语声蓦地提高，“你们都记住，我陆军第三师团从未遭受这样的耻辱，不，这也是我们整个陆军的耻辱。罗店对于我们来说，完全是洗刷不掉的羞耻。现在，到了该好好反省的时候了！”
　　
　　松井石根忽然一偏头，看向垂目的藤田进身侧。
　　
　　今出川辉站在那里，军服笔挺，佩刀悬挂在腰间，而压低的帽檐下，却是厚厚的绷带。
　　
　　“今出川大佐，你会令你的家族，还有你的父亲蒙羞。”松井石根的话里，满是讽刺的味道。
　　
　　今出川辉的脸色阵阵青白，表情也在瞬息间变了又变。
　　
　　他站得笔直，嘴角神经质的抿起，戴了白手套的双手攥紧，直攥得指节发白。
　　
　　松井石根环顾他的部下们，阴沉着脸，似乎在那想着什么。
　　
　　藤田进忽然说：“大将阁下，我已进行了深深的反省。我认为，之所以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完全是我们小看了那个败退出山海关的支那指挥官。当年关东军把二十万东北军驱赶出满洲的时候，所有的人，包括所有的支那人，都认为，邵瑞泽，与他的上司一样，是一个完全的花花公子。”
　　
　　“他在罗店战场上，极大的调动起了支那人的战斗热情。包括全德械的中央军，从外地赶来的杂牌军，还有他自己的东北军，在他的鼓励下，也一样都产生了让人难以置信的战斗力。比如，在被动抵挡我军进攻的时候，支那士兵好像发疯了一样拼命拿命填堵着阵地；而在下令进攻的时候，支那士兵就是完全不要性命的样子，这在以往看来是不可思议地。”
　　
　　“仅仅有他一个人的话，是并不足以忧虑的。”第十一师团的山室宗武冷冰冰地反驳。
　　
　　松井石根抬手制止了部下之间可能的争执。
　　
　　他再度转向了今出川辉，眼神一瞥，顺手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翻开，眯起了眼睛一边看一遍读道：“邵瑞泽，前东北保安副司令，东北政务委员，东北军之代司令，中华民国国民军事委员会西北分会副主任，国民党党内第五届中央执行委员，行政院西北政务委员会委员。而在张学良被软禁之后，他已经是东北军实际意义上的支配者，用中国人的眼光来看，是个坐拥十万人的割据势力。”他说着抬起头，目光咄咄逼人，“今出川大佐，我记得，你还曾经受命于我关东军的本庄司令，对他进行劝诱，以为帝国服务。”
　　
　　今出川辉不言不语，木无表情。
　　
　　松井石根没有给他更多的难堪，扔下文件，高声对了所有人开口。
　　
　　“诸位，支那和帝国之间的军事差距非常大，虽然他们吃掉了相当于我们一个师团的人数，但是，无法从本质上动摇到帝国的根本。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这只是帝国在征服支那的过程中遇到的一个小小挫折而已。我相信，最后的胜利一定还是属于帝国的。”
　　
　　“支那人也同样伤亡惨重，他们几乎是在拿几条性命换取一个帝国军人的生命，这样惨重的代价，他们还能承受几次？并且情报部门得到确凿的消息，让支那人引以为自豪的几个德国人帮助着武装起来的部队，在几次战斗中，都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我本人并不认为，支那人那些装备落伍的杂牌军，可以抵挡得住我们的脚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参谋人员挥动着电报冲了进来，走得急了，居然被门槛猛地绊了一脚。
　　
　　“司令官阁下！”参谋人员立刻站得笔直，语速非常快地说：“我军飞行员，似乎击中了敌军罗店总指挥。”
　　
　　今出川辉猛地抬眼，愣愣的看着那个参谋。
　　
　　“我军木更津飞行大队，战后再度飞临罗店上空。”参谋人员大声说道：“飞行员在罗店阵地上发现了一队支那军人，进行了例行的投弹扫射。罗店敌军却发生了难以理解的骚乱，事后与我情报人员联系，确认，木更津飞行大队击中了敌军罗店总指挥官。目前，生命垂危。”
　　
　　“消息准确吗？”松井石根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准确，情报机关的王牌情报人员侦探得到的消息，应该有九成的把握。”
　　
　　“陛下佑护！”松井石根兴奋地挥动了一下拳头，“这样，他们就不得不更换指挥官。”
　　
　　喜色出现在每个人脸上。
　　
　　“我命令！木更津飞行大队必须时刻注意敌军指挥部动向。比起性命垂危，我更愿意看到他死在我军手中！告诉石井大佐，击毙他，击毙他！”
　　
　　“现在总指挥官性命垂危，支那军队也正在调整补充中，我相信，他们绝对没有力量再进行一次大的作战！诸位！我要求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休整军队，静待时机！准备再次作战！”
　　
　　“嗨！”
　　
　　今出川辉脸上木木的，机械的举起了手敬礼。
　　
　　松井石根对他投去一瞥。
　　
　　本应该让他剖腹自尽，以此谢罪。但是，以朝香宫鸠彦亲王和今出川侯爵的权势，他动不了这帮根基雄厚的华族军官。朝香宫鸠彦亲王授意，今出川大佐功过相抵，既往不咎，并再拨给他一个联队，鼓励他一雪前耻。
　　
　　今出川辉跟在藤田进身后，脚步机械的移动着，脸色越发苍白。
　　
　　他眼中，是不愿相信的茫然。
　　
　　瑞泽君，你是个疯子，你会把我逼疯的。或者说，从很早很早的时候，从我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我就已经被你逼疯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成为我最大的障碍！为什么！
　　
　　但现在你却被飞机击中，性命垂危，也许就要死了。
　　
　　你想就这么死了吗？
　　
　　我，我不允许。
　　
　　我不允许！
　　
　　我发誓，有生之年，一定要彻彻底底打败你！
　　
　　“不，不行，不行！”
　　
　　“你们是医生，你们必须得救活他！”
　　
　　“医生！司令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不给他取弹片！！”
　　
　　“不给司令做手术，我，我就毙了你们！”
　　
　　“表少爷，你快救救司令，我求你了，我们求你了！”
　　
　　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尖厉吵嚷，方振皓不知道怎么向那群神情焦灼、甚至快要哭起来的军官们解释，但事实上，他已经懵了。
　　
　　那么短短的一段时间前，日军飞机的轰炸刚过，野战医院里一片狼藉，四下腾起火光浓烟，门窗玻璃尽被打碎，满地都是玻璃碎片。就在医护人员清理残局的时候，大门口传来喧沸人声，吵吵嚷嚷的声音将一切都盖了过去。
　　
　　然后，然后，他看到了衍之。
　　
　　衍之蜷缩在担架上，幽幽委顿在一身泥泞血水里，容颜狼藉。
　　
　　躺在担架上的衍之静静的，一点声音也都没有，他好像是睡熟了……但是他的背后，呢料军服被血浸透了，绿色的军服都被染成了褐色。而还有，还有鲜红的血，从伤口涌出来，顺了软软搭在担架边的手，不断地流下。
　　
　　鲜血像是蜿蜒的小溪，顺了手指尖，一滴接着一滴，滴在地上，转瞬就被泥土吸干
　　
　　方振皓从来，从来都没有发觉，衍之的皮肤，居然会出现这样异样透明而虚弱的颜色。
　　
　　耳中只觉轰然一声，似有什么狠狠撞上心口，从深心里传来重重椎击的回响。
　　
　　“方医生！”
　　
　　“医生！”
　　
　　“表少爷！”
　　
　　纷乱嘈杂的喊声里，方振皓陡然眼角一跳。
　　
　　“不是我们不救他！而是，这里根本就没有可以手术的条件！”他面对着那群人，陡然喊出声。
　　
　　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他，方振皓脸色苍白着，后背绷得僵直，肩膀微微颤抖。然而只沉默了一瞬，他就抬起眼，指了担架旁那两个士兵，“快！把担架抬进来，我给他清理伤口，然后止血。”
　　
　　“陈护士长，跟市区的医院联系，叫他们把手术室腾出来，做好手术必须的一切准备。我们要在半个小时内出发回医院！”
　　
　　“小林，去叫司机，把卡车发动好，做马上出发的准备！”
　　
　　“孙副官，你去跟魏团长商量，安排随行的警卫！”
　　
　　方振皓深深吸气，面上并不显得如何慌张，而是开始有条不紊的指挥着行动，言语条理仍顽强地保持着清晰。他冲了人群大吼：“给我让开！让路！把担架抬进来！”担架被抬了进去，他伸手让一个护士先进了屋子，然后一转身就要把门合上。有人凑上来在门边想要问什么，方振皓冷冷一瞥，直接一指院子，“你，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砰的一声，就这样被拒之门外。
　　
　　清除口鼻内的泥砂、血块，检查呼吸、心跳、脉搏，剥下军装，剥下衬衣，用温水化开刚刚凝固的血痂，看着那宽厚的脊背上一片的血肉模糊，甚至于是皮肉翻卷，还有洒了药粉却仍未能止住的血……沾满血迹的手指发着抖，却一下一下的清理伤口，抹上酒精消毒，将消过毒的纱布压迫在创口内，然后包扎……伤口狰狞模糊，有深有浅，最浅的伤口甚至用肉眼就能看到嵌在皮肉里那乌黑的弹片……
　　
　　方振皓木然的动作着，娴熟且小心，心上却发僵的麻。
　　
　　保守估计，至少有10来块弹片，戴着钢盔头部没有受伤，但右脸被碰伤，也许还会因为浸泡了泥水而感染。医院的现状他比谁都清楚，日军的轰炸从没有放过这里，药品，器械，设备……野战医院条件太恶劣，更没有必须的血浆，无法支撑这样大的一个手术。
　　
　　衍之为什么不能睁开眼，哪怕他现在能因为疼痛而哼一声，他都不至于如此紧张。
　　
　　那个可能，那个可能，不！不！方振皓狠狠地甩掉那个念头，心中实在不敢去想。
　　
　　他咬住了牙，脸色苍白，眼里却有决绝不顾的光芒。
　　
　　他要把衍之从死神那里抢回来，就算一切都坏到谷底，却也要试一试。他不敢，也不能去想万分之一坏的可能，衍之是他太多眷恋与守护，只要没有到最后关头，便不能放手！
　　
　　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心情平静，头脑清晰，目光坚毅，这一刻，方振皓无比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卡车已经发动了，随行护卫的士兵也搬上去了机枪，看着担架被尽量平稳的抬上去，方振皓对着一位医生安排好了事情，拽了卡车护栏，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脚一蹬就上去了。他飞快的把担架固定住，又让邵瑞泽平躺了，头侧向一边，以保持呼吸通畅。
　　
　　小孙和小昭惴惴的坐在一旁，一时沉寂欲窒，只有车轮摩擦碎石路面的声音。
　　
　　道路因为连日的轰炸尽是弹坑，车子开得越快，颠簸也越是厉害。方振皓浑身僵硬着，默默地握紧了他的手，唇角紧抿。
　　
　　“衍之？”他捏了捏他的手，似乎想要叫醒他。
　　
　　没有回应，衍之仍旧是一点声音也都没有，还是那副睡熟了的模样，睡得很香，很沉……
　　
　　“表少爷。”小孙在那里低声说，“已经向最高统帅部报告了司令负伤的消息，有人，有人就在医院里等着。”
　　
　　“哦。”方振皓应了一声，并没有回头看他，目光仍旧投在那张苍白犹带血痕的脸上。
　　
　　小昭下意识抬起头，天际，有两个黑点正在急速的飞来。
　　
　　那么快，甚至来不及叫出声，轰鸣声由远及近。
　　
　　带着划破长空的呼啸声，日军飞机降下高度，娴熟的俯冲、扫射。
　　
　　“趴倒！趴倒！”
　　
　　方振皓下意识闭了眼，却合身扑上去，脑袋里再也想不到其他的，张臂牢牢把人护在身下。
　　
　　一串串的火舌喷射而出，尖啸声就响在了身侧，地面上飞溅起阵阵尘土，然后飞机又呼啸着拉高腾空。
　　
　　又是一架敌机俯冲下来，一串子弹突突的打在了地面，激溅起了满天的尘土。
　　
　　两架日本战机凶狠地压了上来，低的已经违背了飞行条例，子弹拼命喷吐向大地，像要用弹雨下面的人淹没。
　　
　　“我操鬼子全家！”
　　
　　一个机枪手再也忍耐不住，操起机枪就“突突”的对着俯冲下来的日军飞机疯狂扫射。像是得了命令，卡车上的士兵都不约而同对了天空举起了枪，三挺机枪争先恐后射出串串火舌进行反击。
　　
　　分秒不停的枪声，尖啸的俯冲，迸在脸上生疼的碎石土块……方振皓闭着眼，身体绷得异常的紧，就连呼吸好像也停滞了。那么响，那么刺耳，那么近，他觉得枪声就响在身侧，好像下一刻就会打在他的身上。
　　
　　车身在枪声里颠簸，身体被动的摇晃。他渐觉心跳的急促，闭着眼，被动的等待时间一点点过去，等待飞机似乎是永无终结的扫射，等待着下一刻是生或是死……恐惧与害怕越来越沉重，压在心上令他喘不过气。忽然一下，那些曾经的回忆，那些在一起度过的时光，就连那些争吵，全都争先恐后及上来，密密麻麻，缠缠绕绕，填满了心房。
　　
　　星火飞溅，火药的浓烈气味呛得人无法呼吸，一身一脸都是溅起来的细灰。呛鼻的火药硝石味道扑面袭来，方振皓脸上一阵的灼痛，却下意识伸手一揽，将他的头按到胸前，用胸膛为他挡住一切。
　　
　　衣下透来暖意，还有那个身体里一下下微弱的心跳，那些纷乱的念头，一下子淡了下去，沉了下去。
　　
　　衍之在这里，和他在一起。
　　
　　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谩骂声在身侧，伴随着机枪的扫射声和从天袭来的火舌，此起彼伏。
　　
　　惊天动地的枪声里，方振皓死死咬住牙，牢牢地抱着他，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周遭火光灼烈，枪弹不长眼的横飞，耳中被各种声响震得瓮瓮蒙蒙，隐隐的，听见身下的人呼吸似乎变了，又是什么声音，隐隐的，异常微弱，模模糊糊。
　　
　　来不及去想，又是一阵剧烈摇晃，惯力将两人一起撞倒，方振皓仍旧以自己身体为盾，紧紧护在他上方。
　　
　　混乱里，一名士兵头部中枪，哼也未哼一声便栽倒，鲜血溅了车内。他身边的人却立即拿过他的机枪，再度 “突突”的对着天空吼叫起来。鲜血溅在脸上，方振皓死死咬住了唇，手指攥紧那白被单，直攥得指节发白。
　　
　　混乱中只听枪声震耳，弹片嗖嗖飞溅。他在心里想，老天爷，释迦摩尼，上帝耶和华，或者是真主安拉，谁都行，谁都行，让我们活着回去吧，让我带了衍之，活着回去给他手术！
　　
　　我宁愿拿着我的命，来换他的命！
　　
　　一架日机中弹了，尾翼上冒出了黑烟，仓皇的躲避着打击。另一架急速的爬升，在远处来回的盘旋。
　　
　　方振皓却不敢松懈，仍旧死死地抱着他，隐约听见谁脱口喊出一个字，“南……”
　　
　　飞机飞远了，盘旋几圈，最终掉头而去。
　　
　　方振皓却不敢松懈，抬头看着天空，耳中原本就被各种声响震得瓮瓮蒙蒙，却，隐隐的，听见又唤了一声“南……光……”
　　
　　语声如呢喃，于生死须臾间，脱口而出的，却仍是这个呼唤。
　　
　　剧烈的颠簸里，邵瑞泽似乎醒了，他茫然抬眼，眼睛没了昔日神采，暗淡眼眸微微转动，似在寻找着谁的身影。
　　
　　方振皓微张了嘴，却在发抖，气息骤然急促。
　　
　　他看到衍之歪头枕了他的肩，喉间微微有声，似有什么话说。
　　
　　小昭和小孙来不及抖落身上的土，探身扑到近前，“司……司令……”
　　
　　邵瑞泽却大口大口的喘气，脸色惨白如纸，呼吸陡急，剧烈的呛出一声咳嗽，一缕鲜血从嘴角缓缓流出。
　　
　　只见他额头鬓角密密的全是冷汗，嘴唇已没有一点血色。
　　
　　方振皓心口陡然一紧。
　　
　　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弹片从背后嵌入身体，压迫到肺部，划破血管，造成了血气胸。
　　
　　他狠狠搂紧了他，以轻微而坚决的语声说：“衍之，坚持住！我陪着你！”
　　
　　医院里早已准备的一切妥当，伤患一到就被抬上手术推车，护士们推了就急急的往手术室赶。已经准备好的主刀和方振皓了解过病因还有症状，决定马上手术，就在他们踏进手术室的时候，方振皓喘了口气，却说：“我也来。”
　　
　　“不，方医生，你已经很累了，这是个大手术。”
　　
　　“我来。”方振皓却仍旧坚持。
　　
　　“他曾经为我做了很多，现在，轮到我来守护他。”
　　
　　他站得笔直，在场的人都看见他眼中那一抹决然的色彩。
　　
　　主刀有一瞬的迟疑，却最终点头。
　　
　　时钟一格一格走过，小邵和小孙守在手术室外，只看着太阳一点点的西斜。来了很多人，最高统帅部的人员，第三战区的参谋，十五集团军陈总司令的亲信，留在市区调动东北军的总参谋长……还有很多人，但是大家都很安静，坐在长椅上，看那金色一点一点地斜斜铺满走廊。
　　
　　但不知为什么，一帮嗅觉灵敏的记者却跑进了医院，不顾医护人员的阻拦，直闯到手术室门前。一见到一帮军人都静坐那里，记者们立刻确定了传闻，就开始东问西问，有人干脆直接问小孙，罗店总指挥邵司令是不是有殉国的可能。
　　
　　小孙气急败坏的跳起来，挥拳就要打人，却被小昭拦腰死死拖住。
　　
　　“敢咒我们司令？看我打不死你个混账！别拦我！”
　　
　　正在纠缠间，手术室的门，在漫长的七个小时之后开了。
　　
　　几位医生走出来，却立刻被记者们包围了，刚刚摘下口罩，记者们就七嘴八舌的开始发问，“请问，邵司令伤势如何”“请问，他是如何受伤的？”“请问，他受伤有危及到生命吗？”“请问……”“请问……”
　　
　　护士端着一个白瓷盘子走出来，上面是沾着鲜血的乌黑弹片，立刻是一阵镁光灯。
　　
　　主刀医生显得很疲倦，对了记者说：“他身上有十八块弹片，但是有两块压迫到了肺部主动脉，于是我们只能取出来十六块。”他面对记者苦笑，“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些，诸位，这里是医院，邵司令还在昏迷当中，你们会打搅到病人，我请你们都回去。”
　　
　　他对了人群喊，“让一下。”
　　
　　手术推车被护士推出来，记者们看到伤者躺在雪白被单下，双目闭着，脸色苍白黯淡，唇上血色褪尽。而推车边，悬挂着一袋红色的血浆，微微的晃。
　　
　　刹那间人声如潮起，记者们拥挤着，一人已经拥到近前，镁光灯一阵闪耀，白光刺目。
　　
　　下一刻，方振皓上前一步，挡在推车前，挥手重重将相机打落。
　　
　　咣当。
　　
　　相机在地上砸出沉重声响，一时间喧哗都静了，所有目光都投向那个医生。记者呆看了他，看到面前这个医生脸色累的青白，目光却如利剑一般刺向他，透出蓄势欲发的怒意。
　　
　　方振皓青着脸，又环顾四周，目光流转，最后又冷冷落在记者身上，漆黑的眸子里，带着毫无温度的火焰。
　　
　　记者惴惴的，似乎是手足无措，在这样含了压抑怒火的目光下，似有一种无形窒迫，连拾回相机这事情也忘在脑后。
　　
　　方振皓却一言不发，只是同护士一道推了推车，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进了特护病房，他与护士一道把人安置在床上，确认过了没有压迫刀口，这才叫护士又打上了吊针。
　　
　　护士出去了，小心翼翼合上门。
　　
　　方振皓一个人，呆呆的站在病房里，茫然抬眸。
　　
　　左边的输液管里是透明药剂，另一边却是血红的血浆。两种不同的液体，一滴一滴的滴下来，匀速且规律，仿佛是这里唯一会动的东西。
　　
　　“衍之。”他忽的开口，语声空洞，却并不笃稳。
　　
　　床上的人在沉沉睡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着那失去血色的脸、乌黑的鬓、与额上微微渗出的汗。
　　
　　方振皓不再说话，看到他的手露在外面，径自朝床前走去想要给他盖好。不料脚下却虚浮，自己竟然把自己绊倒了，一个踉跄跌跪在地，跪在床前。
　　
　　他低了头，猛地一下，急促呜咽了一声，随即肩头开始剧烈的颤抖，再也不能停歇。
　　
　　
 
作者有话要说：不让虐攻，虐虐受总是可以的吧-。-

炮灰受也连带着被虐了，不过他的思想境界……我就不说啥了囧囧




第一百八十一章

　　“……我国军英勇之雄狮，在罗店总指挥邵瑞泽司令指挥下，对日军第三师团及所辖第十八联队发起最后之进攻。国民革命军诸将士虽伤亡惨重，但仍前赴后继，奋勇作战。截至昨日，全歼十八联队，击毙敌师团所辖第六联队长川保雄人大佐以下倭寇，总计一万八千余人，是为罗店大捷……委员长及夫人均表示，此役我军拼死守卫各处阵地，大量击伤击毙倭寇，战果显赫，实乃重振党国声威，重振国军声威之壮举！”
　　
　　电台播音员那娇美的女声，一遍又一遍的播放着罗店捷报的消息。
　　
　　“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罗店总指挥邵司令长官亲临前线督战，指挥我军苦守罗店数十日，防御阵地寸土未失。委员长表示，不畏生死，捍卫外侮，保卫国家，战功卓著，此等将领是为军人之楷模，民众之英雄。国防部及军委会，授邵司令长官青天白日勋章一枚，特此嘉奖，且……”
　　
　　一只带着白手套的手伸过来，啪的关上了收音机。
　　
　　坐在对面的方振皓没有阻止，他身上的白大褂仍旧一丝不苟，表情淡淡的，转头将目光投向窗外。
　　
　　医院在法租界里，外面情况倒还好，至少不像是华界那样到处是流民和难民。似乎是被两个多月来痛苦折磨已经的足够，再加上租借当局的庇护，街上的秩序反倒不如以前刚开战时的混乱。
　　
　　方振皓面无表情，看到一辆卡车在人流里驶过，后面载着的是用床单简简单单包裹的遗体。他知道，那是每天来往于医院和西郊葬尸场的卡车
　　
　　街上的行人，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喜气，欢庆这场大捷的到来。
　　
　　是的，大捷，一场原本不指望会到来的大捷，但那些高兴的市民们，有谁会知道为了这场胜利，为此付出了多少优秀军人的生命？
　　
　　在那“伤亡惨重”四字的背后，又有谁能知道伤亡究竟惨重到了什么地步？
　　
　　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会去打听，民众们只有知道己方胜利了，这对于他们而言就已经足够……
　　
　　东北军总参谋长梁峰坐在他对面，表情也很沉郁，说：“司令还没醒来吗？”
　　
　　方振皓转回了注意力，对了他摇头。
　　
　　梁峰顿了一下，又问：“弟兄们天天问我，方医生，你给我实话，司令伤的重不重？醒得过来吗？”
　　
　　方振皓眉目不动，语声却有点哑，“他背上有十八块弹片，嵌的非常深，最深的几乎就快扎进肺部了。但是，我们只能取出来十六块，剩下那两块很大，压迫到了肺部的血管主动脉。”他看到梁峰脸上的责难表情，于是又说：“梁参谋长，不是我们不给他取，那是因为它已经压迫到血管了，如果要强行取出来，很有可能造成主动脉损伤。他已经失血过多了，一旦大出血的话，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是救不回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一会之后，梁峰听到他缓缓说：“弹片还导致肺部积血。胸腔里积血、积气，压迫肺脏，会呼吸不畅；同时胸膜腔内的大量出血，造成血液回流受阻，加重已经负伤身体的负担。”
　　
　　方振皓猛的顿住了，最后低沉开口，“我唯有能庆幸，他的肋骨没有骨折，没有造成更糟糕的胸肺压迫；他的脊柱没有被击中，不会落下高位截瘫。”
　　
　　梁峰攥紧了手，又问：“那现在情况呢？”
　　
　　“他还没过危险期。不过目前一切尚好。有我在这里，您不用担心的。”方振皓露出一个微笑，似乎是在安慰。
　　
　　话说到如此，梁峰也能苦笑，看着他说：“这就好。”
　　
　　“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在前线负伤，性命垂危。上头也很关心，蒋夫人都已经电话问过了好几次，且指示陈诚长官尽一切能力施救。方医生，既然有你陪着司令，这知根知底的，我们也就能放心。” 他说着，又叹息道：“司令在罗店干掉了一万多鬼子，还杀了两个联队长，军统得到消息，说日本人恨他恨得入骨，指不定想怎么暗杀他。”
　　
　　方振皓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一二，“陈长官的参谋已经来过了，也对我和院长说了军统知道的消息。陈长官指示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派了一个排的兵力过来，把他的病房单独辟开一层，还对医生护士的身份又查了一遍。”
　　
　　他说着笑了笑，眼里的苦涩都被隐藏在笑容之下，语气变得轻快了些，“你看那医院门口，成天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拿着鲜花，拎着各式各样补品要见抗日英雄的市民。从早到晚，我们都拦不住，要不是那一个排的士兵，现在这市民和学生真的就直接冲进病房了。”
　　
　　两个人相对而笑，却只有短短的一瞬，随即就沉寂了。
　　
　　梁峰一抬眼，似乎是欲言又止，最后却只摇了摇头，“算了，现在司令除了养伤快点康复，也再做不了什么。罗店他是肯定再去不成了，那里有罗卓英顶着，情况不会太坏，就算是国防部给他授的青天白日勋章和二级上将的授衔仪式，也只能等他好了再说。”
　　
　　“授衔？”方振皓有些怔忪。
　　
　　“嗯，授衔。委座亲自批示同意的，绶国民革命政府青天白日勋章，晋国民政府陆军二级上将，以嘉奖他在罗店的突出战绩。”梁峰的表情变了变，“三十岁的二级上将，真不知这是好是坏。树大招风啊。”
　　
　　方振皓听出他话里的含义，也明白他担忧何事，心中颇不是滋味，也只笑了转开话锋，“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要等他醒来身体好一点。”
　　
　　梁峰点头，又起身被方振皓陪着去病房，隔窗探望了一会，便告辞离去。
　　
　　梁峰前脚刚走，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来个了军衔不低的军官，指名道姓要找方振皓。
　　
　　看那军官面色严肃，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方振皓还是将他领进办公室。军官坐在沙发上，默默看他倒茶，忽然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丁兆林，我今天来，是受蒋夫人之命。”
　　
　　方振皓颇感意外，倒茶的动作停住了，抬眼看向军官。
　　
　　丁兆林看着他神色，说道：“我受夫人之命前来，主要为两件事情。一，是来探望邵司令的病情。邵司令在罗店大破日军，战功卓著，鼓舞军心民心，皆有目共睹。这原本好好的事情，人却突然被日军飞机打伤了。夫人很关心他的病情，也指示陈诚长官尽全力施救，要让他早日醒来。”
　　
　　将茶杯推到他面前，方振皓也坐下，双手交握于膝，微微笑了说：“多谢蒋夫人关心，他现在还没醒来，但暂时还算稳定，生命体征也很平稳。只要照顾得当，按时换药，不出意外的话，是不会有什么大的危险的。”
　　
　　丁兆林点点头，拿起杯子啜了口茶，笑了看向对面的医生，“第二件事，就是为你。”
　　
　　“为我？”方振皓不由皱起眉，疑惑出声。
　　
　　“是啊。”丁兆林放下茶杯，笑了说：“夫人是中华民国红十字会的名誉会长，开战之后也非常关心战场救护的医疗工作。她组织上海市救护委员会进行敌后支援救助，同时也关注着前线的局势。罗店打得很辛苦，我军伤亡很重，医疗救护的责任也很重，她了解到你带了医疗队组织起野战医院，冒了敌机轰炸的危险，不分昼夜救护伤兵，还在第一时间把受了重伤的邵司令送回市区手术。”
　　
　　他说着露出一个赞许微笑，“她要我向你转达，你的勇气和行为，应该得到赞扬，是中国医生的榜样。”
　　
　　方振皓闻言笑了，眼梢略扬，语气很是礼貌，“夫人过奖了，这是我们这些当医生的人应该做的，也是我们必须去做的。我代表所有坚持在这里的医生向夫人的关心表示感谢，军人在前线浴血奋战，我们也会坚持自己的职责，不会有任何的胆怯。”
　　
　　丁兆林搁下杯子，点头看他，又说：“原本夫人想要对你和其他几位医生嘉奖，但是现在前线局势很紧张，她还要协助委员长，也脱不开身，就暂且派我来对你口头致谢嘉奖。”方振皓微笑着点头，听他继续道：“等暂时好一些，她会召见你们，夫人特别叮嘱，要你把邵司令照顾好，还有勋章和军衔仪式等着他。”
　　
　　方振皓表情很平静，“请转告夫人，我一定不会辜负她的嘱托。”
　　
　　丁兆林站起来，对了他行了一个军礼，“好的，那就拜托了。邵司令为军人之楷模，全国都在关注，务必不能出任何问题。”
　　
　　送走了丁兆林，方振皓觉得自己应该去病房守着他了。一位姓谢的护士却忽然推开门走进来，冲着他举起手中的红药水瓶，“方医生，你脸上的伤。”
　　
　　方振皓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右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那天碎小的弹片四处飞溅，有一块划过了他的脸。但是比起丧生的士兵，他很幸运，没有造成很大的伤口，只有那么很明显的一道暗红伤疤。
　　
　　“小谢，我自己来吧。”方振皓一笑，伸手去拿她手里的红药水。
　　
　　护士却后退一步，调皮的转身躲开，活泼如春日的燕子，甜甜的笑，“方医生，看看你的黑眼圈，你一直都不眠不休的照顾病人，这种事情，我来就好啦。”
　　
　　女孩子的好意，总不忍心拒绝，方振皓不同她争辩，笑了被她按着坐下。谢护士俯下身，小心翼翼将沾了药水的棉团按上他脸上伤口。 
　　
　　方振皓侧过脸，眼睛微阖，嘴角带着一丝笑。
　　
　　眼前温文尔雅的医生，却是在罗店跟军队一起坚守了三十八天，冒着日本人的飞机和炮火，给伤兵做手术，实施战地救护，在硝烟里同军人同进退共存亡，最后还冒着生命危险送了伤者赶回市区。据说，那时候，日本人的飞机，可就在头上来回扫射。
　　
　　他竟然也不怕，回来还做了七个小时的手术，却也不见疲倦。
　　
　　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得急乱起来，试探地挨近他，娇软身子几乎倚上他肩膀，柔柔问：“方医生，还疼吗？”
　　
　　方振皓正在想那人的病情，猛然回神，冷不丁看到那娇美的女孩子同他靠的极近。他怔了怔，随即平和笑说：“小谢，早不疼了，谢谢关心。”
　　
　　他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温言对她笑，“多谢你这几天按时帮我擦药水。”
　　
　　谢护士咬了唇，用轻如蚊蚋的嗓音说，“我应该的。”
　　
　　医院三层的走廊静极，冷清清，空落落。
　　
　　一间病房外侍立着全副武装的卫兵，佩枪在身，面无表情。
　　
　　匆匆脚步声从走廊彼端传来，谢护士快步抢先走近尽头那间病房，伸手想要拉开门。
　　
　　门口卫兵却拦住她，眼神像刀子落在她脸上，令她不敢踏进一步。
　　
　　方振皓看见这一幕，对了卫兵一笑，转身拿过她手上的托盘。卫兵替他将门拉开，随后又合上。
　　
　　特护病房，条件很好，一间只住一位病人，有着独立的卫生间。
　　
　　床上那人睡得安沉，呼吸声似有些匀细。微微光亮映照在他侧脸，高直的额头与板削鼻尖像像是有层微汗。方振皓随手将托盘搁下，走到打开窗户透气。他将窗户稍微推开了些，放入一些清凉的风，驱散屋里的潮热窒闷。却又担心他着凉，便走到床前，将他被子细心掖了掖，然后坐在一边。
　　
　　方振皓一直很奇怪，自己为什么这么平静，但是他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现在衍之出了事情，生死不明，而他，就一定要全部负担起来，一点也不能松懈。
　　
　　或者说，他没有松懈软弱的权利。
　　
　　初做完手术的那一刻，他跪在床前，浑身开始发着抖。那一瞬间，深深地恐惧与软弱如潮水般袭来，如飓风狂澜，险将人击倒。
　　
　　以前，有衍之护着他，永远都是一个妥贴的保护的姿态。但是现在，换他来保护衍之，以克制、坚定，还有绝不犹豫，将衍之稳稳抓住。
　　
　　“英雄负伤，生命垂危！”
　　
　　“荣耀的一战，奇迹的反击，盼望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罗店大捷！”
　　
　　“邵司令被抢救出来的时候，满身伤痕，血肉模糊，却仍旧鼓励部下死战不退，观者无不伤心落泪。”
　　
　　“精神不死，民族不死！不投降，不撤退！万众一心，恢复家园！”
　　
　　一份份报纸，迅速将他的消息传开。
　　
　　市民和学生接连不断的拥到医院，拿着鲜花，拎着各式各样补品，异常热情的，一定要见一见罗店的抗日英雄。
　　
　　第三战区司令部加派了一个排的兵力守在医院，来保证他能够得到安静的治疗环境
　　
　　不过那些市民并不愿意离去。尤其是那些青年学生，干脆就守在了医院门口，寻找着有没有偷偷溜进去的机会。
　　
　　他已经和好几个医生，阻拦过不少学生，请他们不要冲动，让病人安静的修养。
　　
　　可是，大嫂却没有出现，从来没有。
　　
　　报纸上大篇幅的也写到了他，大哥一定看到了，可也没有出现。
　　
　　他们，是真的被家里扫地出门了。
　　
　　他现在，只有衍之了；一样的，衍之，也只有他。
　　
　　现今他们两个，唯有彼此可以依赖。
　　
　　方振皓倚在椅背上，目不转睛看着他，伸手抚过他轻软的头发，一下一下的抚摸。
　　
　　然后他拿起棉签和水杯，俯下身，靠的很近很近，用沾湿的棉签润一润他干裂的嘴唇。
　　
　　“衍之。”
　　
　　“政府最高领袖，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通电全国，嘉奖你的显赫战绩。□那边，也通电全国，赞扬你‘上海保卫华东，先生保卫上海’，还有周副主席称赞你，‘忠义之志，壮烈之气，淞沪抗战军人之魂’。政府要给你颁发勋章呢，是青天白日勋章，虽然我不太懂，但我还是知道，这是很大的荣誉。你说过，你在中东路的时候就得过一枚了，不知道你又得到一枚，会不会很高兴。可我想你应该是很高兴吧，毕竟是把日本人打得落花流水得到了勋章。衍之，我觉得，你在九一八的耻辱，已经洗刷了，不是吗？”
　　
　　方振皓有一点苦涩地笑一下，眼中有清明亦有惆怅，小心的湿润他的嘴唇，又说：“还要恭喜你一下，二级上将军衔，你老跟我抱怨说你是中将加上将衔，也当的太久了，连中央军嫡系的一个师长都是中将。现在好了，上将，衍之，你一定会觉得很满意。”
　　
　　身旁没有声响，方振皓也屏住了气息，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望住他。
　　
　　床上的人沉睡着，神情很安稳，睫毛随了呼吸微颤，似个温顺的大孩子。
　　
　　他温热呼吸扑在自己的面上，是熟悉的气息和感觉，方振皓心中渐觉宁定，从未有过的安稳又迷茫。方振皓说不出这滋味，只觉有种无形力量，将心头纷乱都压了下去。
　　
　　“还有啊。政府也要奖励我，蒋夫人说我的勇气和行为，应该得到赞扬，是中国医生的榜样。”他浅浅的笑了笑，眼睛一眨，“其实衍之你都知道的，我做的都是自己应该做的，没什么好炫耀，更不是图有人奖励嘉奖我，说起来……其实我就是想来看你，跟你并肩在一起，你浴血卫国，我也不能只在后方清闲，你们杀日本人，我们来救中国人，对不对？”
　　
　　他顿住语声，静默良久，然后抓住他不打点滴的左手，小心的贴在自己的脸颊边。
　　
　　那只手很凉，一瞬间方振皓有点不能适应。衍之的手一向厚实而温暖，非常的稳定，给人以巨大的安定感。现在，掌心那里，却隐隐的透着凉气。方振皓把那手慢慢地用双手包住，合拢在掌心里，暖着他。 
　　
　　在手腕那里，方振皓感觉到很细微的脉搏。
　　
　　“衍之。”他又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他。
　　
　　“我知道你在前线一直很累，正好趁这个机会歇一歇，不过千万别睡太久，知道吗？”
　　
　　说着方振皓觉得鼻端发酸，又轻轻说：“衍之，别丢下我。”
　　
　　他握着他的手，将嘴唇覆在他掌心，自唇间吐出模糊的一声叹息，“衍之，快醒来，睁眼看看我。”
　　
　　他陪着他，握着手，一直到入夜。
　　
　　邵瑞泽是在那个凌晨醒来的。
　　
　　他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梦见很多很多故去的人，还有那些很多很多看来陈旧却并不遥远的往事。
　　
　　一个个影子晃过，他似乎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上，仔细地搜寻着一个身影。
　　
　　而四周里无数道尖锐目光如雨似箭落在身上，不知从哪里来的太过眩亮的灯光，令他看不清每个人的面目，只有一道道目光逼前迫后，令人无所遁形。
　　
　　就像是他曾经频频出席的那些舞会酒会，那些衣香鬓影的场合，可是他现在已经倦了，很倦，非常倦。邵瑞泽觉得自己想回家，回到那个只有两个人的地方，回到那个令他能觉得舒适和心安的家。
　　
　　雾气涌动，不经意间抬眼，便望见来往人群里那个修长身影。
　　
　　南光站在纷沓喧哗的人潮后，不知从那里来的柔柔的光，给那绰约身影镀上一层金色。南光回了头，翘首望向这里，企盼的姿态令他错觉是在等待他的归来。
　　
　　他看到南光朝着他微微地笑，眉眼弯弯，这涌动的雾霭里，便涌出了最温暖的阳光。
　　
　　那么一瞬，即使是一个远远地身影，心中也涌上倦鸟归巢的安然。
　　
　　看着他，想要急切的走过去，牵起他的手。
　　
　　可是人潮骤然涌动起来，不断地朝着他拥挤，他被挤得跌跌撞撞，在人群里站不稳当。
　　
　　他觉得自己掌心里渗出了汗，心跳得急切，不顾一切的向前挤着，竭力分开人群，对了那个身影张嘴大喊。
　　
　　可是他喊不出声，周围猛的一下子都暗了下去，光线全部消失了，灰蒙蒙的，他看不到他。
　　
　　他越发着急起来，想竭尽所能的睁大眼睛，可陡然一下，他觉得浑身都疼，特别是后背，伤处似乎连成一片，是火烧火燎的疼。
　　
　　身体失去了感觉，僵硬的不是自己的，唯一的知觉就是，疼，闷闷的，不依不饶的疼，象是缠在身上的带了尖刺的藤蔓，挥之不去，一波一波缠绕上来。针刺一般的疼痛感，如同发酵一样慢慢渗透到四肢百骸，先是隐隐地，后来突然强烈起来，一阵紧似一阵。
　　
　　他使尽全身力气动了一下。
　　
　　方振皓伏在床沿，和衣睡着，手却握着他的手，一刻都不肯松开，
　　
　　只一下，浅浅的睡眠里，方振皓便敏锐的感觉到了。 
　　
　　他像是被针狠狠地扎了一样，条件反射的跳起来，睁大眼睛，手不可抑制地发抖。
　　
　　然后，他看见衍之微微睁开了眼睛。
　　
　　那微挑的眼角如凤尾，睫毛阴影深浓，缓缓睁开了一线。
　　
　　邵瑞泽睁开眼，又闭了闭，然后又睁开，眼神有点茫然，头在枕头上左右挪动，似乎不知道看向哪里。
　　
　　“衍之。”方振皓屏住呼吸，不由自主握住了他的手，唯恐他不知他在何处。
　　
　　邵瑞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再试了试，模模糊糊的，一声沙哑低微的“嗯。”
　　
　　他头转过来，眼眸一动不动地看他。
　　
　　衍之那双眼睛漆黑深邃，望进去，像坠入无底湖泊。
　　
　　方振皓拉着他的左手，俯身下去，凑近了看着他，在那里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
　　
　　拢在了掌心的那只手，突然地又动了一下。
　　
　　邵瑞泽张开了嘴，喉间微微有声，似有什么话说。
　　
　　方振皓眼里波澜起落，呼吸早已乱了，握紧了他的手，喃喃的说：“衍之，是我，是我，南光。”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是后妈啊……一章都没虐就醒来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邵瑞泽睁眼的时候，还是有点不敢确定的。
　　
　　这一次几乎是已过黄泉岸，上了奈何桥，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还有能够再一次看见阳光的时候。
　　
　　有那么一瞬，他有些茫然，仰着头，有些费力的向上看。
　　
　　眼眸幽黑深邃，但眼神怔怔的，很久很久之后才聚起了视线。
　　
　　南光就在他的身前，同样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张熟悉的面容上，是明显的疲倦憔悴的的神色。
　　
　　南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黑色眸子盯着他看，但眼圈下积累着明显的阴影，也不知多久没睡觉。
　　
　　南光又眨了眨眼，浓密睫毛投下如扇阴影，遮去了眼底下憔悴痕迹，不知是否错觉，邵瑞泽仿佛觉得，他唇角紧绷的一丝浅纹舒展开来，似有浅浅笑意。
　　
　　视线上移，再看他的眸子，那里面，带上一点突如其来的湿漉水汽。
　　
　　伤心难掩却又强作坚强的神态……蓦地，他忍不住的心疼起来，酸酸的，涨涨的，充满他的心口。他的媳妇儿，怕是日夜不停歇的守着他，为了他忧心忡忡，为了他不眠不休，牢牢握着他的手，同他一起，总在一起。
　　
　　无论他走得再远，他总是在他身边这里等着，守着，永远会在这里，一转头便能看见……拼却他所有的能力和勇气，守护在他杀伐的征途上。
　　
　　“南光……”邵瑞泽努力了几番，喉结顿了顿，语声哑弱。
　　
　　他张了口，刚唤出这么一声，却感觉到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蓦然收紧。
　　
　　方振皓却早已从他醒来的喜悦里清醒过来，俯身安慰般的拍着他的脸颊，对了他语速极快的说：“别动，别多说话，我去叫人。”
　　
　　邵瑞泽目光追着他，看他在门口停下。方振皓猛地回身，呼吸急促，用哄孩子的口气柔声说：“没事，没事，我马上就回来。”
　　
　　很快的，走廊上响起急促脚步，几位医生还有护士推门进来，同方振皓一起，给病人做了详细的检查。
　　
　　那日手术的主刀大夫详细检查过一切，拉着方振皓退出病房，又叫过其他几位专家商量了好久。谈话间，众人的表情都松了不少。虽然人还异常的虚弱，但这位司令总算熬过了最危险的阶段，能醒来意识清楚就意味着病情开始稳定，现在要做的就是静养，等着伤口愈合和身体恢复。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说到底了，身体里留下的那两块弹片，还是要精心对付的。
　　
　　方振皓连忙去给第三战区司令部去了电话，告之他们邵瑞泽已经醒来的消息。对方在电话里听得出喜悦的语气，连连感谢诸位医生，又表示现在前线吃紧，暂且请他好好照顾邵副司令长官，等他身体再好一点可以见客的时候，他们就派遣人员过来探望。
　　
　　放下电话的时候，方振皓觉得莫名的轻松了，他真的不希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再缠上衍之。就算是浴血卫国，衍之也已经竭尽所能，就剩下差点把命丢在那个尸横遍野的地方。说他自私也好，说他不顾大局也好，他不想让衍之再一次身犯险境。
　　
　　回到楼上，从一扇扇门前走过去，他只听见走廊里响起自己脚步的回声。
　　
　　晨风穿过走廊吹得脸颊微凉，清晨天色已经完全亮起，第一缕金色阳光从走廊长窗里照进来，将他淡淡影子投在地上。
　　
　　他在病房门口停下脚步，静静站着，过一扇病房门上的玻璃，静静凝望里面，完全无视走廊边士兵的诧异眼神。
　　
　　隔了一层毛玻璃，里边其实什么也看不见，方振皓却就这样一动不动看着。
　　
　　“会好起来，这些伤，摧毁不了他的。”方振皓喃喃地，不知是对不远的士兵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说着他忍不住又抹了一把脸，把已经要溢出的一声哽咽压回去，伸手将门猛地推开——
　　
　　洁白窗帘被风微微吹动，洁白床单一尘不染，床上的人静静睡着，听见响动，眼神转过来，很吃力的，对着他露出一个笑容。
　　
　　方振皓快步走过去，坐在床沿，轻轻地握住他的手。
　　
　　邵瑞泽眼睛眨了眨，很努力的说出两个字，“南光。”
　　
　　然后他喉咙里就沙哑得说不出话，只望着身前人那流波似的眼睛，有些贪婪的看，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地。
　　
　　声音很轻，沙哑虚弱，却带着笑意。方振皓听在耳中十分难受，却宽慰的笑了一笑，伸手拿过床头一早就放在那里的水杯，自己先尝了尝。水温温的，于是他给他微微垫高枕头，用勺子一点点喂水给他喝。
　　
　　“烫不烫？”
　　
　　“……不烫。”
　　
　　方振皓量了量他体温，又拿起消炎的药片，喂他服下。邵瑞泽顺从地任由他摆布，素日里桀骜神情一丝也无存，只在吃药时皱紧眉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舔舔嘴唇，眼神里带上了笑意，抱怨似地说：“很苦。”
　　
　　方振皓抬起头来，神色里略有些恼怒，眼睛盯住他看，“良药苦口，你知不知道这个道理。”
　　
　　邵瑞泽微微动了一下还在打吊针的右手，懒懒地笑，“好，媳妇吩咐的，我照办就是。反正我的命都是你的，想怎么样都可以。”
　　
　　虽然满心愁苦，闻言方振皓还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顺手将水杯搁回去，忍不住嘴角轻轻勾了一下，俯下身对了他说：“这可是你说的，你的命都是我的，我想做什么都成。”
　　
　　邵瑞泽觉得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了起来。方振皓慌了神，什么也顾不得，连忙扶住他肩膀，给他拍着脊背，慢慢的顺气。邵瑞泽咳得脸色苍白，使劲喘了几口气，平静下来，却不以为然，对他笑了眨眨眼。
　　
　　方振皓哭笑不得，只得扶着他躺回原位。
　　
　　邵瑞泽也不说话，只是很安静的看向他，彼此默默无话，无声却胜有声。
　　
　　“南光，很久没休息了？去睡一会。”邵瑞泽看着他仿佛是因为疲惫而青白的脸，打破沉默。
　　
　　“不用，其实做大夫要很好的体力，一个大的手术经常要六七个小时。”方振皓忽然一下笑起来，像是炫耀般的对了他说：“你信不信，其实我可以扛起一个氧气瓶，一口气上到六楼。”
　　
　　“我不信。”
　　
　　“随你，反正我就是扛得起来，不要小看人。”
　　
　　方振皓丢过去一个白眼，侧了身伸手去调点滴的速度，因为连日来的打点滴，手背上青紫连成一片。他的手指抚上那里，摸着那层皮肤，摸了很久很久。
　　
　　“这里，疼不疼？”
　　
　　邵瑞泽轻微的摇头，感觉到自己冰冷手指被他攒在掌心暖着。
　　
　　“衍之，醒来就说了这么多的话，累了吧。再睡一会儿，中午我叫你，喂你吃点东西。”
　　
　　方振皓用手背蹭一蹭他的脸，象是安慰，带着无限的依恋。
　　
　　但邵瑞泽却再度摇了摇头，有些吃力的扣住他的手，说：“给我讲讲，我被飞机击中了，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方振皓万万没料到他这时候会提出这个事来，一时间怔住。他想拒绝，想让他再去好好睡一觉，但他却知道他的固执，于是静了一静，缓缓开口。
　　
　　“你与罗卓英将军一起被击中，你的伤都在脊背上，罗卓英将军的伤在腿上。你们被送到野战医院，罗将军的伤倒还好，就地能够解决，但是你的伤……我没有能力和保证敢在那里给你手术，只能简单的清理了一下创口，消毒，简单包扎，然后争分夺秒的把你送回市区的大医院，给你手术取弹片。”
　　
　　“回市区的路上，又遇到了日本人的飞机，飞得很低，简直就是直直飞过来。好在魏团长安排了士兵一路同行，他们用机枪向飞机开火，车很颠簸，有四个人被打死，但是飞机总算被赶走了，然后就朝着市区进发。”
　　
　　邵瑞泽专注的听着，眼神闪了闪，说：“我……好像记得……枪声很密……”
　　
　　“是的。”方振皓深深吸了口气，“你醒过来了，但是开始咳嗽，往外吐血。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弹片造成了外伤，你恐怕肺部开始积血，被颠簸着往外吐。”但是他很快的了闭嘴，俯下身，手指拂过他的额头，笑了说：“相信我，没事了，肺部的积血量事实上很少，也已经处理赶紧了，现在是好好的。”
　　
　　邵瑞泽嗯了一声，想听他继续说下去，不料方振皓却几句就结束了，“然后，我们平平安安到了医院，医院里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于是，我们就马上给你做手术。手术很成功，弹片取出来了，肺部积血也清理了。”
　　
　　他对了他一眨眼，“就这样，然后你就睡啊睡的，还哼哼唧唧，今天早上才醒来。”
　　
　　邵瑞泽问：“我睡了多久。”
　　
　　“五天吧。”
　　
　　邵瑞泽的眼光牢牢地盯着方振皓，忽然笑：“真好……媳妇做事，总是能让人放心的……”
　　
　　方振皓的手，忽然剧烈的一抖。
　　
　　他呼吸急促起来，望住他，微微喘息，喉咙里带出抽气声，眼底脆弱不加遮掩。
　　
　　上一瞬，他已想到如何遮掩过去，然而下一瞬，仍是心甘情愿说出真话。
　　
　　方振皓捏紧他的手，缓缓的摇头，“衍之，你身上有十八块弹片，我们花了七个小时，只取出来十六块。弹片都嵌的很深，没取出来的最后两块，压迫到了你的肺部血管主动脉，我们不敢冒险，确切的说，是我不敢。”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道：“弹片留在身体里，的确会有后遗症，最直接的就是阴天里会隐隐的发疼。但是要是把弹片强行取出来，我……我怕……我怕弄伤动脉，引起大出血……那样，就算是谁来，也无济于事了。”
　　
　　“士兵们用担架把你送来，我当时就怔住了，脑子里麻麻的，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只能看见你，就那么趴在担架上，安静的吓人。血，你的血，就从背上的伤口冒出来，把你的衣服都染成了褐色，还一滴一滴往下流……原本就失血过多了……做手术的时候，用了三袋血浆，我怕……我，真的是怕……”
　　
　　他剧烈的抽噎了一下，蓦地止住语声，抬眸看他，目光盈盈如水。
　　
　　“衍之，你会不会怪我？怪我擅作主张，你肯定也不想身体里一直留着两块弹片，那样会疼，会不舒服，以你的性格，一定会坚持叫医生给你手术。”方振皓神色不动，但眼睛却慢慢湿润起来，“我不敢拿你的性命冒险，我……我怕……我很自私，我不敢想象没有你的日子，我的生活里，一定要有你在。一定……要有……你在。”
　　
　　他说着，眼圈，猛然间就红了。
　　
　　然后侧过脸，不让他看到他的表情。
　　
　　唯有微颤的肩头，泄露了他的酸楚脆弱。
　　
　　邵瑞泽呆呆地望着他，忽然急促地眨起眼来，使劲的动了被他握住的手，将他的指尖贴在自己胸前，想要让他感觉到皮肤的温度与急促心跳，然后说：“南光，过来，看着我。”
　　
　　方振皓的肩颤了颤，有一点犹豫的回头，直到邵瑞泽又叫了一声，才缓缓转过身体。
　　
　　方振皓俯下声，抬手扶上他鬓发，一下一下不停地抚摸他的额角与头发，仿佛这样就可以把病痛抹去似的。 
　　
　　邵瑞泽喉结微动，“南……”
　　
　　他蓦地顿住语声，有一滴温暖的水珠打在他脸颊上，湿湿地滑下去，慢慢溜到了脖颈下面，麻麻痒痒的。
　　
　　温暖的湿意溅落在他颈项，一点，只那么一点。
　　
　　他的这个傻媳妇，又要自责了。
　　
　　身体其实还很乏力，更有点轻微的疼痛，邵瑞泽深吸一口气，很费力的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里抽了出来，然后慢慢抬起，抚上他的脸颊，慢慢的摸到了耳朵那里。
　　
　　手指抚上耳朵附近的那受伤的痕迹，来回摩挲着，很久很久。
　　
　　方振皓覆上他手背，看到他目光里的心疼，摇了摇头说：“小伤，真的是小伤，就当时疼了一下，现在早就不疼了。”
　　
　　邵瑞泽有点费力的点头，目光深邃，半是宽慰半是了然，“南光，你无须自责，你已做得足够。南光，你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我知道的更清楚，你总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多，做的不够好。事实上，南光，你做的很好，真的很好了，我怎么会觉得你是个自私的人，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是为了我好，我知道的。”
　　
　　他的手有些笨拙的擦拭眼泪，柔声哄着说：“不哭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方振皓红着眼眶，一瞬间怔住了，只知道默然点头，忍回眼泪，朝他露出一个微弱笑容。
　　
　　邵瑞泽勾起嘴角，没好气地笑起来，手指停在他脸颊上，“算了，要哭就哭，别这样看着我，哭过这一次，以后不许再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伤心。”
　　
　　实在是出乎意料，方振皓发呆，仍有眼泪扑簌簌落下，
　　
　　邵瑞泽却哭笑不得，他的泪水坠落他掌心，又渗出指缝，温温热热，酥□痒。
　　
　　一瞬间他又觉得很开心，哭就哭吧，反正他的傻媳妇哭的够多，只因这是他的酸楚，他的无奈，他的伤心，所以早就变得合理，变得可以容纳。
　　
　　他睫毛下凝着一点泪珠，邵瑞泽动动手指，很小心的给他擦去，动作很是轻缓。
　　
　　泪不停，手指也就一直流连在脸颊……
　　
　　“喂。”邵瑞泽像是很不耐烦的喂了一声，掌心仍是暖暖抚上他脸颊，却低声抱怨：“你还要哭吗，我手都酸了。再说要哭，等我真的死了，政府给我开个追悼大会，追封我点什么荣誉的，那时你再哭也不迟啊。你还可以哭着回忆一下我的生平，不过可千万别说我私生活不检点什么的，可记着要捡好话说，给我留点面子，也好给全军立个榜样嘛。”
　　
　　方振皓听的恼羞成怒，恼他这时候还有心思戏謔，立即恶狠狠瞪一眼邵瑞泽，一时也将受伤的事情给抛去了爪哇国，戳着他胸口，愤怒出声吼：“混蛋！不许口不择言！再说这种混账话，小心我揍你！”
　　
　　“哎呦！”
　　
　　邵瑞泽疼得倒抽冷气，脸色刷的一下变得苍白，语声发着抖，“南光，轻点，我没被日本人打死，可要被你打死了。”
　　
　　方振皓赶紧挪开手，心口猛揪了一下，又轻轻覆上□的肌肤，着急的小声问：“疼吗？”
　　
　　邵瑞泽咬了唇，摇头。
　　
　　感觉到他柔软掌心贴在胸口的温暖，哪里还有痛。
　　
　　邵瑞泽眨眨眼，指尖摩挲他的脸颊，笑了轻轻说：“我的媳妇儿，肯定是老天爷保媒拉纤说给我的……老天爷知道我是个倒霉到家的人，于是就给我了个当医生的媳妇儿……”
　　
　　方振皓有点恍惚的听着，脑子浆糊一样，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有的没的，跟他对视着，说：“……可是……我总是会给你惹麻烦，提很多很过分的要求……我害得你，被哥哥嫂子打了一顿……你还连，连孩子都不会有……”
　　
　　“那又有什么？” 邵瑞泽抚着他脸颊，眼神温柔盯了他，慢慢却清晰的说：“谁为了我被抓进了监狱？谁在我几乎一无所有的时候跟着我？谁在家里半夜不睡等着我回来？谁把我的兔子喂得白白胖胖？谁一边打我一边骂我‘负心汉’？又是谁，命也不要就追着我跑来淞沪战场；还能有谁，守着我，拿性命护着我直到现在？这些事情，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得到？”
　　
　　方振皓有点呆呆的看他，墨黑的眼睛闪着温润的光，忽然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动作很轻，像是害怕弄疼得他的伤口，却仍旧埋进他肩窝，用自己的额头蹭蹭他的肩膀。
　　
　　在那些药的味道里，有着衍之特有的温暖的味道。
　　
　　邵瑞泽抬手覆在他脑后，慢慢的抚摸着，从眼睛吻向他的脖颈，“南光，怎么了？”
　　
　　方振皓仰着头，闭着眼睛，湿润的吻让他觉得呼吸急促。他吸吸鼻子，很开心，却又嘴硬说：“没什么，就想……想闻闻你的味道。”
　　
　　“闻味道？嘿……难道你是小狗不成？”
　　
　　“死相！”
　　
　　方振皓这样骂他，却偷着笑起来，用额头碰碰他的下巴，马上又转开了，说：“你看吧，叫你一开始还想赶我走。不许再这样擅自做主，咱们俩一起，多好的，嗯？”
　　
　　“嗯。”邵瑞泽抚摸着他的脖颈，感受着他呼出的热气喷在耳边，怔忡听着，良久喃喃开口：“我不是也在信里写了么？有你在的地方，不管多远，我都是要活着回来的。这次也是一样，我最后还是在你身边，栓的牢牢地，跑也跑不了。”
　　
　　这一刻，咫尺相对，万语千言不能述。
　　
　　那便不用说了，就这样相互依靠着，也是好的。
　　
　　方振皓贴着他耳朵，轻轻开口，“衍之，你是有福的人，老天爷绝对眷顾你的，不会让你有事。”
　　
　　邵瑞泽一挑眉，反问说：“是吗？”
　　
　　“嗯。”方振皓很努力的点头，却一不小心额头碰上他下巴。两个人对视在一起，不约而同笑，然后他又说：“衍之，你这样好，老天一定会一直眷顾你的。”
　　
　　“我看不一定。”邵瑞泽故意拿腔拿调说：“有人一开始，就骂我是个专制的军阀，不知世间疾苦，不关心百姓死活，只顾自己的舒服。然后啊，还说，我绝对……”
　　
　　他的嘴被猛然捂住。
　　
　　方振皓脸涨红，有点气恼的看他，却又没什么底气，嘟嘟囔囔说：“那么久的事情，你一个大男人还记着，小心眼。”
　　
　　他说着就要坐起来。
　　
　　邵瑞泽却又拉住他，手上不敢怎么用力，却仍旧抱着他，不许他离开。
　　
　　方振皓怕弄疼他的伤口，不敢挣脱，俯身靠着他。
　　
　　一室宁定，彼此细匀悠长的呼吸一起一伏。
　　
　　那些纷扰忧患、风云起落、家国天下，在这一刻离彼此远去。
　　
　　倚靠着对方，心中终于踏实笃定。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七七事变纪念日，加更一章。
谨以当年明月的一段话来纪念。

这是一个有着无数缺点，无数劣根性的民族，却也是一个有着无数优点，无数先进性的民族，它的潜力，统计学和经济学计算不出，也无法计算。 
日本人打进来之后才惊讶地发现，仅仅一夜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军阀可以团结一致，黑社会也可以洁身自好，文盲不识字，却也不做汉奸，怕死的老百姓，有时候也不怕死。 
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牢牢地刻入了我们的骨髓——坚强、勇敢、无所畏惧。 
日本人不懂得，所以他们失败了，以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依然如此。 
从来不需要想起，也绝不会忘记，这是一个伟大民族的天赋。

——当年明月《明朝那些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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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下一张还是温情戏腻腻乎乎，大家会不会觉得审美疲劳……




第一百八十三章

　　已是傍晚时分，暮色渐至。
　　
　　医院里渐渐地安静了，三层靠里的一间病房，里头却是嘈嘈切切的声音。
　　
　　“哎呀呀呀！司令你是不知道，当时的场面，那可是……啧啧，等我组织一下语言。”
　　
　　“不说就一边儿去！司令你听我说，那时……”
　　
　　“哎！好意思呢你！飞机来的时候你怕的趴在壕沟里打哆嗦，是我第一个跳起来的！”
　　
　　“有什么好炫耀！司令，你听我说哈。当时啊，那叫一个乱！你和罗军长都受伤了，所有人可都傻眼，总指挥都被打伤了，这仗还怎么打啊。不知哪个喊了一嗓子，就赶紧去医院，那个人挤人的，野战医院的屋顶都快叫人给掀翻了，啊，不对不对，是挤在院子里的，没屋顶。”
　　
　　小昭站在床边，说的手舞足蹈，“司令，您说吧，平时那帮师长们，鼻孔子都翘到天上去了，也只有您把他们收拾的服服帖帖，对不对？那会您受伤晕过去了，那帮师长们竟然傻得都不知道要做什么，眼都红了，搂头就给了我们俩几拳，踹我们屁股，骂我们是榆木疙瘩，然后对了医生们胡乱咆哮。”
　　
　　他丢给坐着的小孙一个白眼，又一个劲的嚷道：“你想咱们师长那脾气，要是放在往日，可了不得。结果方医生出来，把那堆吵吵嚷嚷的师长们结结实实吼了一通，叫他们安静，谁敢打搅治病就快点滚出去。那帮子师长们立马就跟怂了，老老实实的，屁都不敢放一个，冯师长想闯进去，盯着医生给你治病，方医生狠狠瞪了冯师长一眼，挥手叫他出去，不许碍事。司令，我可是开眼了！”
　　
　　说着小昭还模仿起那时的情况来，学的惟妙惟肖，小孙又在旁边插科打诨，两个人直逗得人发笑。
　　
　　邵瑞泽靠在垫起的软枕上，微微坐起来，他后背刀口还在疼，想笑又不敢，于是哭笑不得的看着两个活宝副官。
　　
　　他咳嗽了一声，笑骂道：“行了，当这里是戏台子？想演戏，赶明送你们去电影公司。”
　　
　　小昭凑过来，拉了个椅子坐下，神秘兮兮问：“我就想不通。表少爷那个书生样子，平时和和气气，重话都不说一句，可那时候模样真是吓死人了，看那眼神，那吼叫，简直是要吃人。”
　　
　　小孙立刻接上话，反驳说：“可表少爷做事也做得干净利落，你也得承认吧？那时候人人都懵了，谁能知道怎么办，谁敢随便做主？让司令出个三长两短怎么办？”说着又点头，“别说，念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表少爷一面给司令弄伤口，一面安排要回市区，还不忘记叫魏团长安排警卫。要不是那几挺机枪，大概这会儿都被鬼子飞机打死了。”
　　
　　邵瑞泽哼了声，对了两个副官说：“他吼我，叫我滚，对我发脾气，冲我扔东西，威胁着把我赶出去，那都是信手拈来的。那帮师长，还能金贵过我不成。”
　　
　　小昭和小孙立即扭头对视一眼，目光闪烁，看见上峰神态自然，于是转头又好奇了问：“司令，敢对你发火的人，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吧，难道你不生气呀？”
　　
　　邵瑞泽挑眉，得意神色溢于眉间，话说得很是轻描淡写，“我乐意，怎么，有意见吗？”
　　
　　两个人神色狐疑，但立即用力摇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态。
　　
　　随即是一声轻微的吱呀，房门被推开了。
　　
　　方振皓拿了一个食盒进门，抬头就看见屋里的三个人的目光顿时全朝他投过来，特别是那两个副官小子，眼神滴溜溜的，让他很是手足无措。他不由自主摸了摸脸，拍了拍衣服，难道是不经意间弄脏了？
　　
　　邵瑞泽瞧见他这副样子，很是好笑，又挥手叫两个小子滚出去，“快滚，去做你们的事情，我安顿的事情记住了，敢忘记就上马鞭抽你们。”
　　
　　小昭扯扯小孙的袖子，一边连声答应“哎，记住了，记住了，司令你就好好养伤”，一边把小孙拉走，莫了还对方振皓点头，两个人一起笑起来：“方医生，哦，不，表少爷，可就麻烦你好好照顾司令，有你在，我们放心。”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方振皓怔住。
　　
　　等门合上了，他才走到床边，顺手将食盒放在桌上，皱了眉问：“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邵瑞泽手撑住身体，往下躺了一躺，对了他促狭地侧首笑，“两个小子给我有学有样的讲你怎么吼我的那些师长，又怎么把那群家伙吼得屁都不敢放。”
　　
　　方振皓小心翼翼的扶着他，又拿了体温计给他量体温，说道：“不是我要吼他们，地方就那么小，一群人吵来吵去，还有人想闯进来，像话么？再说了，又不是什么走狗斗鸡的地方，治疗当中，闲杂人等必须离开，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都不懂吗？”
　　
　　邵瑞泽不说话，只是促狭的笑。
　　
　　方振皓说着回想，却又觉得自己那时候的态度的确很恶劣，他还真没发过那么大的火，于是有些懊恼的甩了甩头，凑近俯身按住他瘦而坚硬的肩膀，边弄体温计，边小声问：“喂，衍之，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事后听小昭说，你的师长们，平时除了你再谁的帐也不买。”
　　
　　邵瑞泽倚在软枕上，笑了，眼梢略扬，“人家傲气，怎么就不许我家的傲气一回？”
　　
　　“什么意思，笑话我？”方振皓轻轻皱起眉头，想说什么，最后却憋出来这么一句。
　　
　　“不是，是真心话。”邵瑞泽温柔的看他，笑着，神色很是认真。
　　
　　“噫，你还摆上谱了？”
　　
　　“我一向护短，你又不是不知道。”
　　
　　“……”方振皓半晌无语，只好翻翻白眼，丢过去一个不知是怒还是笑的古怪眼神，鼻子里哼出一个也许是生气也许是别的什么情绪的“哼”声。
　　
　　他甩甩体温计，确定没什么异常，邵瑞泽却直起身，急忙四下张望，摸索着枕下床头，“南光，你见我的那个了没有？”
　　
　　“什么那个？”方振皓觉得奇怪。
　　
　　“就是那个那个啊！”
　　
　　“什么那个，你说清楚我才能知道是哪个。”
　　
　　“咱俩一起这么久了，你怎么能不知道我要的是哪个。”邵瑞泽脸上有点着急，“我受伤前穿的衬衣呢？”
　　
　　“血都干透结痂，早扔了。”方振皓随口说，“不扔做什么，等着给你生娃？”
　　
　　“你怎么能扔！”邵瑞泽有点发怒，目光陡然射向他，方振皓一瞬愣住，怔怔看他，不明白他好端端的发什么火。邵瑞泽抿了抿嘴，手撑起身体，声色凌厉，“你怎么能扔，里面……里面还有东西。”
　　
　　瞧见他那慌乱神色，似乎是丢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方振皓怔了一会才回神，强迫他安静然后坐在床沿，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两张薄薄纸片，递过去，“找这个么？”
　　
　　邵瑞泽急忙接在手中，看了一眼才放下心来。
　　
　　两张照片，边边角角浸了血，好在没染透。
　　
　　一张旧照片，陈年旧时光早已经将它染得陈旧而发黄，两个年轻人，身穿西式繁复的军礼服，戴着白缨礼帽，年轻的脸上挂着飞扬的笑。另一张却簇新簇新，还是两个年轻人，均是西装革履，露出洁白地细细一层衣领，并肩靠在一起，笑容宁馨温柔，是那么的清晰。
　　
　　他很努力的想把白边上的血迹擦去，却是徒劳。
　　
　　“找到了就别生气，我还没傻到会给你扔了，检查了好几遍没什么东西才把血衣扔掉。”方振皓抿唇微笑，拍拍他肩膀，“吃不吃饭？”
　　
　　邵瑞泽却答非所问，仰起头来看他，喃喃开口，“你……不在意？”
　　
　　“我要在意什么，嗯？”方振皓反问回去。
　　
　　邵瑞泽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小心翼翼捏着两张相片，方振皓却忽然对他侧脸，不怀好意眯眼，嘴角挑起一点笑意反问：“我需要吃醋吗？难道非要需要质问你，兄弟如手足，媳妇如衣服？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是不是算衣服，随便脱了就扔？”
　　
　　“才不是。”邵瑞泽很坚决的摇头，一下子又笑，“媳妇，你不是衣服，你是裤子。”
　　
　　他挤挤眼，语声悠悠，“上衣能当街随便脱了换，夏天光膀子都行，可总不能随便脱裤子，露屁股吧？”
　　
　　方振皓嘴角一阵阵抽搐，懒得再跟他说这些歪理，一边拿过食盒，一边问：“饿了没有。”
　　
　　提起这个，邵瑞泽就舔舔嘴唇，很老实的说：“饿了。”
　　
　　顿了顿，他把眼神投过去，看他打开食盒，吸吸鼻子，带了一点孩子气的期待问：“南光，给我吃什么好吃的？”
　　
　　方振皓先把他扶着坐起来，邵瑞泽一面捂了肩头坐起，因牵动背后的伤处微微皱起眉，方振皓连忙近扶住了，将枕头小心垫在他双肩后面，然后拿起碗，
　　
　　碗里的热气冒起来，袅袅的，弥散在窗外照进来的那最后一点暮色里。
　　
　　香气四溢，邵瑞泽不由自主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在前线的时间里，他同士兵一样，的确很少吃到热乎乎的饭菜。
　　
　　方振皓拿起勺子搅了搅，又吹了口热气，自己先吃了点，确定没问题才对他说，“吃流食，鸡汤青菜肉泥碎面条，还滴了点麻油，喜不喜欢。”
　　
　　“喜欢，可是稀糊糊的，我觉得吃那个会饿吧……”
　　
　　“别废话，手术以后只能吃流食。再说了，营养也够啊。来来，不要闹别扭，乖，张嘴。”
　　
　　温热汤水喂到嘴边，白面和瘦肉的香气在鼻子前打转，令人不由得感觉到笃实温暖。
　　
　　邵瑞泽很听话的张口，吞进嘴里，细细咀嚼。
　　
　　方振皓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又舀起一勺，轻轻吹凉，勺子搁在碗沿，等着他把那口吞下去。
　　
　　邵瑞泽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吃得那么香过，依然没有声音，但是极快。接连狼吞虎咽吃了很一会儿，碗里的碎面条快见底了，他才抬起头来，嘴里鼓鼓地，含糊不清地说：“你做的？好吃，真好吃。”
　　
　　他说着又摇头晃脑起来，“我家媳妇，真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
　　
　　嘴边沾了汤水，方振皓搁下勺子，用手巾给他擦掉了，没好气说：“想得倒美。我可不会做饭，是李太送过来的。”
　　
　　邵瑞泽正好又含住了一口饭，有点惊奇，眼睛盯住他看。
　　
　　“你的事迹被记者们广为传播，李太当然看到了，第二天就慌忙不迭跑了好几家医院，找到我说，医院里饭菜难吃得很，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是自家做的饭好吃又补身体，还说流了那么多血，她要熬汤给你喝了补血。”
　　
　　他说着笑笑，“我一想也是，现在医院里其实都是伤兵，饭菜质量真是一般，再说乱哄哄的，你也吃不好，就答应了。”
　　
　　“是吗。”邵瑞泽咽下那口饭，静了一会儿说：“我听小孙说，现在市区里，其实粮食很匮乏，有钱都未必有处买。”
　　
　　“是。”方振皓不瞒他，“难民们要吃饭，前线军队要吃饭，市民害怕仗打得太长，一窝蜂的抢粮囤积，街上不时就有人或大或小的抢劫，情况的确不是很好。”
　　
　　“那……”
　　
　　他的话被最后一勺面条堵在嘴里，方振皓放下碗，语气很轻快，对他顽皮一笑，“放心，反正饿不到罗店的抗日大英雄。”
　　
　　“政府虽然忙着抗战，但是还有人顾着你，打了包票说要什么都有。再说了，光是市民和你那些同僚们自发前来探望拿的东西，也饿不着你。不过，我都请他们拿回去了，现在这情况，普通人家能有吃的都不容易。”
　　
　　他说着又拿出一碗什么，揭开扣得紧紧的盖子，顿时一股浓郁的香气蔓延出来。
　　
　　方振皓照例还是自己先尝一尝，确定没事。
　　
　　“猪肝汤，补血用的，全喝了。”
　　
　　邵瑞泽眨眨眼，不说话了，很安静的，一勺接着一勺，喝着他喂过来的的汤水。
　　
　　热乎乎的，温度正好，喝下去舒服极了，然后在心里，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愫就跟那汤水的温度一样，缓缓在身体各处化开。
　　
　　汤碗见了底，卫生间里水流哗哗的，邵瑞泽咬着最后一块猪肝，咀嚼着，含糊不清的大声问：“那你呢，你吃什么。”
　　
　　方振皓的声音伴随着哗哗水声，从独立的卫生间里传出来，“不用管我，有饭吃。”
　　
　　“你不是说，医院的饭不好吗？为什么不让李太顺便也给你做饭？”
　　
　　“别了吧，其实她也挺辛苦的，现在这么乱，要给你照顾那栋房子，给你做饭煲汤。再说同事都能看见，搞特殊也不好，他们也是在医院吃饭的。”
　　
　　方振皓洗干净了碗筷，关上水龙头，甩甩手上的水珠，用毛巾擦干了，然后走出门去。
　　
　　衍之还是盖了被子倚在软枕上，病号服的扣子解开了，袒露着略显单薄但实际上还是颇为结实的胸膛，他保持着很安静的神态，眼睛向上看着天花板，似乎是在思考什么的模样。脸庞因为几日来的修养已经颇为红润，而且神采也恢复了不少，但身体还是看得出是虚弱的，毕竟是伤了元气。
　　
　　他走到床前，一颗一颗给他扣上扣子，然后俯下身去，用自己的额头蹭蹭他的额头。
　　
　　热热的呼吸扑在面上，彼此都笑起来，方振皓刚想说，我下去吃饭，马上就回来，门却被笃笃敲响了。
　　
　　方振皓被惊了一下，这层楼是清空的，不允许闲杂人等来打扰，都已经入暮，会是谁。
　　
　　邵瑞泽抿着嘴，捏了捏他的手，目光一路追着他到门前。
　　
　　门开了，却是小谢护士站执岗的士兵身前，双手拿着个饭盒。
　　
　　方振皓有点疑惑，走出来将门反手带上，背倚着门，怔怔看眼前的女子。
　　
　　小谢护士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见到他出来，笑着拢一拢帽下的鬓发，蓬松的头发也随之扬起几丝。
　　
　　“小谢，有事吗？”方振皓看不出她想做什么，有点迟疑的问。
　　
　　少女垂下睫毛，被他灼灼目光迫得低下头去，却鼓起勇气落落大方说：“我今天值夜班，刚刚来，一直知道方医生您是吃住都在医院的，医院里的饭不太好……今晚我家饭做得多了，于是就想着，给您带过来一些。”
　　
　　她说着将饭盒递到他手边，还很细心的，用东西裹着怕半路凉了。
　　
　　方振皓没料到这一出，接也不是避也不是，顿时有点窘迫。
　　
　　小谢护士略显羞涩的笑笑，又垂目轻声说：“方医生平时也挺照顾我的……您就收着吧，自家做的，也不知道我做的菜，合不合您的口味。”
　　
　　听到这里方振皓才会过意来，觉得既然都这样说了，拒绝未免太不近人情，再说这个时间点儿也真的没饭了，他刚才还打算出去吃的，既然这样……以后再找个机会把人情还回去吧。
　　
　　想到这里他坦然了，对了她温和笑笑，拿过饭盒。饭盒还有着温度，沉甸甸的。
　　
　　指尖触到了，小谢护士却蓦地羞怯起来，听到身前医生低声说“多谢”。
　　
　　他语声沙哑，低低的，格外好听。
　　
　　于是她再度鼓起勇气，抬头看着他眼睛，红唇轻启，“方医生，通宵达旦照顾病人其实挺累的，您好好照顾自己。要是累的话，我可以替您的，我今晚值班，您有事就叫我。”
　　
　　方振皓怔了怔，随后温柔笑，“好的，多谢了。”
　　
　　方振皓捧了饭盒，回身关上门，一抬眼就看到邵瑞泽倚在床边，斜睨过来，笑得很不怀好意。
　　
　　“媳妇，你竟然趁着我出事的当口，背着我勾三搭四。”
　　
　　估摸着大概是听到了些什么，方振皓也不理他，面对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无动于衷，径自坐下打开饭盒，深深吸了一口菜肴的香气。饭盒里米饭和炒菜满满的，弥散着家常菜诱人的气味，他的确是饿了，用勺子狠狠舀了，吃了两口饭。
　　
　　他咀嚼着自言自语，“小谢做的菜挺香挺好吃，蕙质兰心。我估计，嫁人该没问题了。”
　　
　　邵瑞泽躺在床上，没人理他，左挪挪右挪挪，不是一般的无聊。刚才隐隐约约听见那女孩子和南光的对话，现在南光还称赞蕙质兰心……于是侧过脸去，眯起一双秀狭的眼，“南光，人姑娘不错吧。”
　　
　　方振皓狼吞虎咽，扔出一句话：“心思缜密，手艺挺巧，待人和气，长的也好看。不错。”
　　
　　邵瑞泽眼珠一转，笑的越发咬牙切齿，“喜欢吧。”
　　
　　方振皓继续努力扒饭，头不抬眼不睁，扔出两个字：“喜欢。”
　　
　　邵瑞泽眼角抽了抽，一边笑一边磨牙，“娶了吧。”
　　
　　方振皓挑眉，眼神斜过去，在那张脸上转了一圈，索性干脆的丢过去两个字，“好啊。”
　　
　　沉默。
　　
　　过了很一会儿，邵瑞泽微微直起身，对了他咆哮，“你敢！”
　　
　　方振皓依旧无动于衷，他的嘴边沾了饭粒，于是垂着眼，用食指轻轻地抹掉，然后又吃了一大口饭，咀嚼着咽下去，平静说：“出尔反尔，真莫名其妙。”
　　
　　邵瑞泽一口气憋在肚子里，发作不得，再度开口，带上几分酸溜溜的语气，“好姑娘是吧，好啊，我手底下好多兄弟可还没媳妇儿呢，做梦都想抱个媳妇回家……医院里小姑娘这么多，南光，你可记得给上点心啊？”
　　
　　方振皓低头扒饭，模模糊糊嗯了声，又反驳说：“我估计医院的小姑娘，不喜欢大老粗的爷们。找媳妇，你看我，我看你，总要两个人对的上眼才好啊。”
　　
　　“哎，这可不行。你得是要上心。”邵瑞泽冷不丁说，“好歹你也是他们司令太太，这当嫂子的，也要关心兄弟们的终身大事，对不对。”
　　
　　方振皓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邵瑞泽挪了挪身体，嘿嘿嘿笑的无辜：“没啥，没啥，媳妇儿啊，我伤口疼，你给摸摸。”
　　
　　他只得到了一个白眼，脸一下子垮了下去。
　　
　　方振皓吃完了饭，打了个饱嗝，满足的摸摸肚子，然后去洗碗。
　　
　　等他出来的时候，发现床上的人不知怎么搞的钻进被子里去，蜷缩成一团，怎么叫也不肯探头出来。方振皓坐在床沿，推了推，又推了推，无奈说：“衍之，你干什么，小心碰到刀口，又要吃苦头了。”
　　
　　被子里那人的声音传出来，委委屈屈的，“媳妇不要我了。”
　　
　　方振皓嘴角抽了抽，伸手去拉扯被子，却不敢用劲，唯恐怕碰上他的刀口，嘴上却说：“是啊，动不动就哭哭啼啼，我要来做什么用。”
　　
　　被子里一阵抖动，又往旁边挪去，声音更是哀怨，“人家受伤了，半死不活的，你还跟漂亮小姑娘打情骂俏，没良心。”
　　
　　方振皓简直是哭笑不得，这么孩子气的举动，他都三十了，还能做的出来……嘴上却仍旧说：“你个大男人，这么小心眼，丢不丢人？”
　　
　　被子里没声响了，却开始抖动，方振皓的心提起来，莫不是自己真的把他弄得难受了吧，病人一向很是脆弱……他一把掀开被子，却瞧见邵瑞泽蜷缩起来，身体磨蹭来磨蹭去，眼睛一眨，嘴一扁，做出一个伤心欲绝的表情。
　　
　　方振皓嘴角一撇，板起脸，“难不难看。”
　　
　　邵瑞泽伏在床上，闷声闷气说：“你是我媳妇，不许跟她勾勾搭搭。敢跟她勾三搭四，我就放兔子咬你。”
　　
　　方振皓心里切了一声，心想到，就算你想放兔子咬我，兔子也未必会咬。
　　
　　“好，好，好。不勾搭，不勾搭，我保证，我跟她只是同事关系。”他抚上他脸颊，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我是你媳妇，现在是，将来也是。”
　　
　　“媳妇，亲一下。”邵瑞泽扭了扭，开始撒娇。
　　
　　方振皓先开始还板着脸，最后却忍不住了，一下子笑出声，然后低头重重亲了他一口。
　　
　　“没出息。”他用嘴唇磨蹭他的脸颊，又亲了一下，然后两个人相互抵着额头，开始无声的笑。
　　
　　天已经黑透了，方振皓前前后后检视了一番，然后关上灯准备睡觉。
　　
　　他坐在床沿，看着他躺下，盖好被子，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脸颊。
　　
　　邵瑞泽在黑暗里睁着眼，拉了他的手，扣住他的手指。
　　
　　他用右手拍一拍床，说：“南光，床挺大的，你别睡沙发了……跟我一起睡。”
　　
　　方振皓摩挲着他手指，轻轻说：“这样你休息不好，沙发上也挺舒服的，没事。”
　　
　　不料邵瑞泽却固执的抓了他手，不许他走开，然后牵着他的手。引到了自己嘴边，吻了吻掌心。于是方振皓不再拒绝，站在床边伸手解开自己的衣服，然后上了床，小心翼翼躺在床边。
　　
　　邵瑞泽却揽住他的腰，拉到自己身边。
　　
　　特护病房的床很大，睡两个人其实并不成问题，方振皓给他掖好被子，然后轻缓的拍拍后背，小心搂了。邵瑞泽的手隔慢慢地抚摸着他的身体，滑过他的肩背。
　　
　　方振皓凑近，给了邵瑞泽一个晚安吻，轻轻说：“睡吧。”
　　
　　邵瑞泽很听话的点头，说：“好。”
　　
　　夜，静静地，整个上海都陷入睡梦了，只有东面的方向，传来模糊却持续不断的枪炮声。
　　
 
作者有话要说：嗯……继续腻乎吧……军座对着媳妇撒娇




第一百八十四章

　　李太天天来医院，每回都带着炖得热气腾腾的汤，从来不重复，今天是排骨汤，明天是血糯红枣粥，后天是桂圆莲子汤，大后天是鲤鱼汤……一个礼拜竟能换出七种不同的花样。
　　
　　被方振皓疑惑问起来，战时怎么还能弄得到这些紧俏的东西，穿着横格棉布旗袍的李太眼珠一转，露出精干与爽利，说道：“有那些胆大壮实的乡下人，提着篮子进来卖吃的，鸡蛋啊，活鱼啊，还有那什么菱角的，鲜活鲜活，给先生补身体正好！”
　　
　　方振皓点点头，接过食盒，又叮嘱她说：“医院的工人经常说有人没钱买东西，拦路在道上抢吃的。现在租界也乱，难民到处都是，李太，你一个妇人家，出去可千万要小心。”
　　
　　李太嘻嘻笑，满不在乎说：“没事啦没事啦，我出门老秦就操着棍子跟在身后，哪个小瘪三不长眼敢惹姑奶奶。”
　　
　　方振皓不由得放下心来，微微掀开食盒，顿时闻到一股饭菜香气。
　　
　　“好闻不好闻？今天我做了一大锅的蛋炒饭，就除了没虾仁，香喷喷。快趁热吃。” 李太嘴上唠叨，满眼都是慈爱，将他只当自家后辈一样喜欢：“瞧瞧你这黑眼圈，伺候病人从来都是累人的活，也亏你不要人帮忙一个人。”
　　
　　“没事儿。”方振皓抿嘴笑，“我也就是尽自己的本分，他在罗店受了伤，精心照顾那是应该的。”
　　
　　“就是就是。”李太立即接上话，“先生把小鬼子打得屁滚尿流，报纸上都登了，真是让人痛快。就该这样，我们中国人绝不能让日本鬼子欺侮了去。还有那隔壁老西家的花匠女仆，西太太，专门跑过来，一脸崇敬跟我们说，我们家先生，是这个！”
　　
　　她说着举起大拇指，夸张的晃，“先生抗日，我们做下人的，也跟着有脸面。”
　　
　　方振皓只是笑，眼里透出一点显而易见的得意。
　　
　　李太却忽然问：“先生的伤好了没有。”
　　
　　“刀口快愈合的好了，但估计还得再吃一两个星期的药。他原本身体底子就好，恢复的情况很不错，每天傍晚还去医院后面的院子里练习走路，满头大汗的，胃口也大起来了。”方振皓拍拍食盒，“这不，都快三人份的饭了。”
　　
　　李太听的很认真，不时点点头，又问说：“那……先生知不知道，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还有，咱们能把小日本赶跑不？”
　　
　　方振皓闻言一滞，会不会赢？这个问题，他并没有去问衍之，因为在罗店的前线，衍之很早就对他说过了。
　　
　　我在这里，只是为了最高统帅部的战略服务。
　　
　　我不瞒你，政府一方面抗战，一方面也做好了内迁的准备。
　　
　　我们在这每多打一天，政府就多赢得了一天时间，政府每多赢得一天时间，未来我们的胜算就大了一成。
　　
　　真的不知道，也没把握去预料。谁能在这样的乱世里去预料下一步的变化？
　　
　　“这回我们的军队很强，我们都要有信心。”他只能这样说。
　　
　　李太把上一次的碗筷收拾好，在病房里简短的留了会儿，说是不打搅先生养病，就匆匆下了三层。
　　
　　“哎呦呦，那么多伤兵，吓人。”她一边挎着篮子，一边赶紧快步走过，仓皇地把里面隐隐约约的惨叫声甩在身后。下到一层拐了个弯，就看见被老秦陪着，坐在了长椅上的方先生和方太太。
　　
　　两个人正坐了，低声交谈什么，一见她，赶紧站起凑过来。
　　
　　这方太太啊，那天拿着个报纸，脸色苍白的来找她，说是弟弟受伤住院，大太阳底下，拉了她一家医院一家医院的找过去。一路上坐着黄包车，手不停的抹眼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怎么也劝不住。
　　
　　又非要跟她一道每天的煮饭做汤，叫她送来医院，那认真负责的模样，没的说。还有方先生吧，看起来死硬着就是不问小方医生的情况，但谁若是谈到了，马上就竖起耳朵偷偷听。
　　
　　报纸上只要一有这俩小子的消息，那天的报纸肯定会找不见。
　　
　　不过李太也疑惑，都是自家弟弟的，一个才刚从死人堆里爬回来，一个跑去前线做医生，自然是要心疼，怎么这俩口子就死活都不上去瞅一眼。
　　
　　“李太。”邵宜卿急急忙的拉住她的手，一脸的焦急，“现在情况好不好。”
　　
　　“方太太，放宽心放宽心。”李太连连宽慰，又把方振皓说的那番话一字不漏的重复了一遍，莫了还特意说：“先生的伤是重，可有方医生在，自家人当着医生又寸步不离的守了伺候，哪里还会出问题。”
　　
　　邵宜卿和丈夫方振德对视了一眼，神态怪异，似乎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方振德皱起眉头，有什么话到了嘴边，想一想还是罢了，装了漫不经心问道：“那个……混小子呢？”
　　
　　“噫，方先生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李太睁大眼，“报纸上不也登了吗？小方医生带了医疗队跑去罗店前线，咱们的士兵在前面杀鬼子，他们在后面拼死拼活的救人，救了多收人呀。这么光荣的事情，你个当哥不夸也就算了，怎么能这么说弟弟。”
　　
　　被好一顿抢白，方振德一脸的不自在，侧头望望妻子。
　　
　　邵宜卿咬了唇，又问说：“饭都吃了？”
　　
　　“都吃啦，小方医生说先生现在就知道喊饿。没办法，流了那么多血，一滴血一碗饭呢，这可是伤了元气呀。”
　　
　　“噢。”邵宜卿抬手拢起鬓发，眼底透出一丝复杂的温柔，“李太，咱俩下次多做点肉食，给他好好补补。”
　　
　　方振德在旁边沉默着，用脚尖无意识踢踢长椅的椅子腿，冷着脸闷声闷气说：“李太，你也给那混小子说，别弄得太辛苦了，医院里护士这么多，总要有个人搭把手才方便。还有，看看报上那照瘦成什么样子，跟鬼一样，也要多吃些。”
　　
　　李太掩嘴笑起来，回答说：“放心，包我身上。”
　　
　　邵宜卿眼神不住的向楼梯那里飘，李太看到了，拉了她手说：“两位要不上去看看吧，就算有士兵守着怕啥啊，你可是他姐姐。先生现在精神也还好，小方医生正在呢。”
　　
　　夫妻两立即像是被火星烫到，不约而同后退了一步，摇头胡乱说：“啊，不，不，不用了，真不用了。孩子还在家里，不放心，要是再遇上个什么轰炸的……”
　　
　　邵宜卿赶紧拉了丈夫，匆匆忙忙走出医院楼门，脚下虚浮，高跟鞋一歪，踉跄贴在方振德身上。李太和老秦在后头看着，真是觉得古怪至极。
　　
　　方振皓站在楼梯台阶，愣愣的看大哥和嫂子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抑或失落，抑或无奈，抑或歉疚……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一路上，夫妻俩都是闷闷的，彼此都不说话。
　　
　　靠近家了，街口那儿拉着一道醒目的横幅。
　　
　　“为前线抗日军队捐款募捐”
　　
　　街上的学生们跑成一片，脖子上挂着募捐箱，遇到捐款的行人就恭敬的九十度鞠躬，感激地说一声：“谢谢同胞！”
　　
　　夫妻俩对视一眼，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方振德把妻子扶下车，邵宜卿一个踉跄，抬起脚，有点茫然说：“孩子他爸，鞋跟坏了。”
　　
　　“……没事儿，我扶你回去。”
　　
　　一推开门，就是一阵刺耳的哗啦啦声响。
　　
　　三个孩子凑在茶几边，摇晃着各自的储蓄罐，不时的举起来晃晃，抠出来最后一个钢镚儿。敏敏把不同面额的钢镚分开来，然后一个一个数着，小声的念叨，兆言和兆哲则是很安静的趴在一边，等着姐姐数出来有多少钱。
　　
　　方振德换上拖鞋走过去，“这是做什么？”
　　
　　兆哲抢先回答，脆生生大喊说：“捐给军队，买飞机打小鬼子！”
　　
　　张妈帮着太太换下高跟鞋，笑了说：“街口不是有那个什么募捐吗，小姐就说，要把攒下来的零花钱捐出去。这不，正数着钢镚儿呢。”
　　
　　兆言眼睛滴溜溜转，仰起头看父亲，“我说要买大炮，轰的一下，把他们全部炸死，这样飞行员叔叔就不用开着飞机往日本人的军舰上撞了！”
　　
　　“买飞机！”
　　
　　“买大炮！”
　　
　　“买飞机！”
　　
　　“买大炮！”
　　
　　兆哲跳起来，插了腰不服气说：“买飞机才划算！我们有了飞机，舅舅也不用被小鬼子的飞机给炸伤！”
　　
　　“大炮一样能打飞机！一样划算！”兆言争锋相对。
　　
　　说这两个人扑上去揪住父亲的长衫，眼巴巴看着他，“爹，爹，你说，买飞机好，还是买大炮好？”
　　
　　方振德低头抚上两个儿子的脑袋，嘴里全都是苦涩的滋味，他慢慢蹲下去，搂住两个儿子，喃喃说：“都好，都好……爹跟你们去一起捐，买飞机和大炮，把东洋人都赶走……”
　　
　　邵宜卿靠着墙，捂了嘴，却一下子哽咽起来。
　　
　　一家人走到街口那个募捐点，桌前人挤人的，争先恐后，捐钱的捐物的都有。敏敏把小包里的钢镚儿哗啦啦都倒进募捐箱里，很不好意思说：“阿姨，都是硬币，不过有好几十块钱呢，为军队多卖些子弹打小鬼子吧！”
　　
　　那工作人员记下她的名字，保证了说：“一定全部为军队购置武器，同日本人血拼。”
　　
　　方振德看见妻子想把无名指上的戒指取下来，连忙拦住，邵宜卿给了他一个白眼，“我兄弟为了抗日都快把命丢了，我这个做姐姐的，连个金戒指都舍不得？”
　　
　　闻言方振德叹气，说：“我不是说不行，只是，好歹也是结婚时候给你买的，咱俩一人一个，你捐了叫我怎么办？”
　　
　　邵宜卿却不理他，就要放进去，方振德着急了抓住她的手，一时僵持起来。工作人员笑了说：“这位太太，您先生说的对，结婚戒指毕竟有纪念意义，您捐点钱就好，前线将士都会明白您的心意。”
　　
　　“我来。”方振德应声，把一叠纸币放进募捐箱，“救国捐，五百块钱。”
　　
　　邵宜卿悻悻收回手，却把脖子上戴了的一条金项链接下来，放了进去。
　　
　　“我兄弟在罗店打日本人，现在躺在医院里。”她看着那工作人员，笑笑说：“那些士兵们，也是有父母老婆的，谁家孩子不心疼，在家人心里都是块宝。”
　　
　　那位女工作人员站起来，饱含敬意地深深鞠躬，“请代我向抗日英雄致敬。”
　　
　　一长串衣不蔽体、瞎眼跛脚的乞丐，一个挽一个踉踉跄跄把乞讨来的全部铜元、镍币，叮叮当当放进“救国献金柜”里，然后蹒跚着走远。
　　
　　钱币里有些被揉得褶皱，有些或是饱含汗水，他们或许是一个小贩顶了严寒辛苦卖了一天东西得到的口粮钱，也或许是哪位小朋友攒来的压岁钱，但大家都为了同一目的毫不吝惜的捐赠出来。
　　
　　十里洋场沸腾着，男孩女孩，男人女人，自发组织义勇军，童子军，救护队，尽力支援。上海工商界自发组织的后勤物品输送团由也随着战局的转移而转移，从闸北转到大场，再到罗店和蕰藻浜，慰劳金和慰劳品送到了阵地上，送到了每一个官兵的手中。
　　
　　滚滚的苏州河，仍然是战争与和平的分界。走过这座横跨苏州河南北的铁桥，就到了一个安宁的世界。
　　
　　天色渐渐暗下去的时候，租界繁华的马路上，再度灯红酒绿起来，无线电台仍然播放轻柔温馨的夜曲，但黄浦江北岸的炮声清晰可闻，战火烧在每一个人的心里。吃过晚饭，邵宜卿跟张妈坐在一起，为前线将士赶制棉衣。
　　
　　十月到下旬了，天气已经凉了起来，宋庆龄及何香凝女士冒着战火前往前线慰问官兵，却发现前线的将士却还只能穿着夹衣，回到市区立即发起中国妇女慰劳自卫抗战将士总会的捐制棉衣运动。
　　
　　方振德叼着烟斗在一边翻看报纸，听见电台的音乐声一下子断了，变成了上海滩大老杜月笙劝募棉背心和认购救国公债的演讲。
　　
　　“诸位听众，兄弟今天来播音的最大目标，是有两点。第一点，希望全上海市民一致地捐助棉背心，以30万件为最低限度，运送前线分赠将士。第二点，是劝募救国公债。上海市地方协会受劝募救国公债总会委托，成立上海市市民劝募总队，兄弟希望全市民众，每个家庭购买救国公债若干，以全上海40万居民计算，则可集成一笔巨款。”
　　
　　“这一次不是救几个难民，救一个上海，这次是‘救国’！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国就是家，没有国就没有家！”
　　
　　兆言好奇爬到父亲身边，扯过报纸一字一句念道：“上海地货同业公会捐1000元，中南银行全体同仁捐了5400元，上海棉花行同业公会捐15000元，上海交易所联合会捐款30000元。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合捐30万元，农民银行捐了5万元，其他银行公会所属各商业银行合捐30万，共65万元。”
　　
　　兆哲扑上去，摇着父亲的胳膊，“够买飞机了吗？”
　　
　　方振德摸着他的头，慈爱笑：“飞机很贵，不过现在很肯定够了，以后天上飞的，就全是我们的飞机。”
　　
　　那边邵宜卿扑哧一笑，又低下头去，手上的活儿不停。
　　
　　医院门口成天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拿着鲜花。拎着各式各样补品要见取得罗店大捷这位抗日英雄的市民。
　　
　　第三战区司令部不得不加派了一个排的兵力来保证安静的治疗环境。
　　
　　不过那些市民并不愿意离去，尤其是那些热血青年学生，干脆就守在了医院门口，寻找着有没有偷偷溜进去的机会。
　　
　　门口几个卫兵也站得累了，有些疲乏的偷偷靠在墙上休息一会。其中一人打量不远处那些学生和市民，隐隐瞧见个婀娜身影朝这边过来，精神立刻为之一振，那是个漂亮的女人。
　　
　　女子在卫兵前盈盈站定，笑了一笑请求说：“请让我进去，我想探视邵长官。”
　　
　　“探望邵长官？你是谁？” 站岗地士兵拦住了她。
　　
　　“要探望邵长官？”正好这个警卫排的排长走了过来，皱了下眉头，但仍是客客气气的问：“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女子浓鬓薄妆，清清素素的容颜，穿了一袭烟霞色的蝉翼纱旗袍，抬手掠过鬓发，“我……我是他的……朋友。”
　　
　　排长跟几个士兵对视了一眼，眼中立刻浮上些许暧昧的光，几人不约而同的朝那女子一瞥，都露出暧昧笑容。排长咳了咳，收起笑容，故作严肃的咳嗽一声，“原来是这样，不过，你能证明自己就是邵长官的朋友吗？”
　　
　　祁白璐一下怔在了那里。
　　
　　这……这，得要怎么证明？
　　
　　“这位小姐，我相信你也许真是与邵长官交情不浅，可我们有上峰地命令。任何人没有许可都不得私自探望。”排长背着手站在祁白璐面前，严肃的摇了摇头，“这是陈长官的手令，就连军政两方的长官来探视他，都得拿出许可我们才能放行。”
　　
　　他接着脸色一板，对门口的哨兵说道：“都给我精神点了。好好的在这看着，绝对不能让英雄受到打扰！”
　　
　　祁白璐咬了咬唇，却不肯甘心，陪着笑请他网开一面，这下顿时又弄得旁边的人都涌上来，吵吵嚷嚷的要见抗日英雄。排长连忙和几个卫兵横着枪把人拦回去，顿时听到人群后面有人喝了一声。
　　
　　一下子安静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一辆车，几个戎装的军官站在车前。
　　
　　“还不快让开。”一个上校军衔的人走上来，威严但却低着嗓门训斥。
　　
　　祁白璐被挤进了人群，抬头愣愣看那几名军官昂首踏上台阶，消失在门后。
　　
　　政府领袖蒋委员长派出了励志社总干事黄仁霖到上海犒赏受伤官兵，黄仁霖走完30多所伤兵医院，在第三战区钱参谋长的陪同下来医院探望受伤的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邵瑞泽倚在床上，示意小孙接过犒劳品，然后说：“这个样子很是无礼，还请两位多包涵。”
　　
　　黄仁霖摆摆手道：“邵司令言重了，你是抗日英雄，在前线流血流汗，应该的。”
　　
　　钱参谋长接上话问，“邵司令现在身体怎样？陈长官和校长百忙之中都很关心。”
　　
　　邵瑞泽笑言道：“还请钱参谋转告二位，我身在医院，心向前线。一旦需要，万死也不辞。”
　　
　　“军人之楷模，一点也不夸张。”
　　
　　三个人相对而笑，一起聊了些前线战事的进展，说到某处，气氛骤然沉闷下来，黄仁霖叹气道：“邵司令，这话不能给老百姓说，但你我其实都明白。日本人再度向上海战场增派了三个师团的兵力，我方缺乏重武器，没有制空权，仅仅是靠人命来阻挡，上海肯定是守不住的。为了确保长期抗战，政府开始下令将沿海工业内迁，以最大限度的保存力量。”
　　
　　邵瑞泽一点头。
　　
　　从8月至10月已延续两个月，在中国军队的英勇抗击之下，日军虽增援了6个师团，且武器装备上占有很大优势，但仍不能解决战局。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重大代价，这对其速战速决战略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但底下的士兵不知道，热情的老百姓不知道，这场实力对比悬殊的战争，哪怕打得悲壮激烈，让日本人吃尽了苦头。但是，它从打响的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上海的命运。上海的沦陷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江浙是中国工商业最发达之地，士兵们的牺牲换来的是要在有限时间里抢运出工业设备，运走国库储备，保存将来多一分对抗日寇的资本。
　　
　　“上海工商联合会成立了工厂联合迁移委员会，指挥大量工厂紧急转移。沿海的工业和企业，都已经快全部搬走了，学校和政府机关也在陆续撤离中，前往汉口。现在已经到了“迁人”阶段，社会名流贤达们，也一批一批安排着去内地。”
　　
　　“委员长的下一步战略是什么，要放弃南京吗？”邵瑞泽突然这么问。
　　
　　黄仁霖眼神变了变。
　　
　　谁都知道，上海是南京的屏障，苏浙一带原本就都是平原水网，上海一弃，再也无险可守，只能是一马平川，日军的锋芒将直指南京。
　　
　　“各省的军队正从四面八方赶来支援，就我知道的，四川的第21军和23军已进入前线，后面还有六万川军正在路上。”
　　
　　“现在没说不打，该打肯定是要狠狠打的，委员长对第三战区下了死命令，务必让部队顶到国联开会完毕，由英美诸国在国联大会上逼迫日本撤军。此外，他还对陈长官说，一定要顶过三个月！”
　　
　　这一句话，令他脑子似被泼过冰水般清楚。
　　
　　三个月，委员长还在为那句“三个月灭亡支那”而耿耿于怀。
　　
　　但邵瑞泽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静了一刻道：“我等身为下属，谨遵军令。”
　　
　　黄仁霖却问他：“邵司令，你觉得，上海还能守多久？”
　　
　　一直默默听着的钱参谋长，也把目光投了过去。
　　
　　邵瑞泽叹息着笑起来，摇了摇头，“我现在是躺在医院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了。每天的吃药打针就要把我来来回回折腾上好几轮。前线战事千变万化，战机变来变去，我怎么能知道呢。委员长坐观全局，他老人家清楚。”
　　
　　两人闻言均是一怔，旋即叹气起来。黄仁霖望了望窗外，苦笑道：“军统得到的消息，日本统帅部急于在上海方面取得预期战果，从华北抽调第6、第18、第114师团、国崎支队、独立山炮第2联队、野战重炮兵第6旅团和第1、第2后备步兵团，组成第10军，向这里扑过来，委员长也是如坐针毡啊。”
　　
　　邵瑞泽嘴边一丝苦笑泛起，唇边尽是涩意。
　　
　　钱参谋长忽然打破僵局，看了他说道：“陈长官的意思，邵司令现在有伤在身，不便再度参战，如果您能接受的话，先做好撤退的准备，然后去一趟第三战区司令部。等待命令，与您的部队一同撤出上海战场。”
　　
　　邵瑞泽点头，笑着致谢，“多谢陈长官替我着想。”
　　
　　“邵司令在罗店血战一月有余，从未顾得上家中，可还有什么需要我们照顾的？”黄仁霖望向对面静坐的邵瑞泽，问道。
　　
　　邵瑞泽好像在想着什么，蓦然回神，摇摇手说：“多谢黄兄好意了，我家人暂且还不用领抚恤金。现在伤兵越来越多，我觉得，为了稳定军心士气，还是要先处理好伤者和死者的抚恤问题。”
　　
　　黄仁霖和钱参谋长走了以后，邵瑞泽把小昭叫进来，问他办好自己嘱咐的事情没有。小昭立刻会意，给他送上一本文件。邵瑞泽翻开看着，越看脸色越是沉郁。
　　
　　罗店的反击成功，使恶战多日的上海出现了少有的沉寂。可惜的是，精疲力竭的中国军此时也急需休整，补充一个个被打残了的师、团，因而错过了反击日军的良机。
　　
　　10月6日，也就是他被送回市区的第二天，日军第9师团和新到达之第13师团向蕴藻浜地区发动猛攻，敌主力分2路进犯：一路由罗店沿沪太公路，经施相公庙向嘉定进攻；在刘行方面之敌，经广福镇向嘉定进攻。一路由顾家宅强渡蕰藻浜，抵南岸进袭庙行；张华浜之敌西进，威胁江湾、闸北之线。
　　
　　10月7日，敌第3、第9两师团在优势炮火掩护下，由蕰藻浜北岸向第87师及第1军正面强行渡河，被国军击退，成拉踞战。己方冒雨反攻黄浦江沿线，炮战激烈。
　　
　　10月8日，敌强渡蕴藻浜，于黑大黄宅至东西赵家角一线构成宽约2里之桥头堡阵地，掩护其后续部队南渡，蕴藻浜失陷。
　　
　　10月9日，日军犯广福镇、西六房宅，均被击退。
　　
　　10月10日，闸北的六三花园、八字桥、浦东、蕰藻浜等地均在激战。
　　
　　10月12日，蕰藻浜国军大捷，日军主力伤亡甚众。
　　
　　10月20日，第66军克服敌之顽强阻击，收复三新宅、唐桥头。
　　
　　10月21日，增援部队第21集团军到沪后，为恢复蕰藻浜南岸阵地，决定对敌全线反攻，以第48军第1路，向黄港、北侯宅、谈家头附近蕰藻浜南岸之敌攻击。以第66军为第2 路，由赵家宅向东攻击；以第15集团军的第98军为第3路，由广福南侧向孙家渡、张家宅之线攻击。原守备各师，各向当面之敌攻击，但付出重大代价仍未获进展。
　　
　　10月22日，敌主力在飞机及舰炮支援下，向第21集团军反攻，激战至23日，双方伤亡甚大。国军退守小石桥、大场、走马塘、新泾桥、唐家桥之线。第170师510旅旅长庞汉祯、第171师511旅旅长秦霖及团长廖雄、谢鼎新、褚兆同等阵亡。
　　
　　10月24日，日军乘胜进犯大场，复旦大学阵地失守。
　　
　　10月25日，敌第11、13和第9师团主力向大场方面猛攻，突破翔大公路，进窥南翔，大场形势危急。国军走马塘阵地也被突破。日军出动150架飞机在大场一线狂炸，守军牺牲惨重。
　　
　　10月26日，最新的消息，第18师朱耀华部被迫放弃了大场、庙行、江湾。闸北守军也自动放弃阵地，国军主力退守南翔一线，一部退至苏州河以南，一部留守苏州河以北各要点。
　　
　　邵瑞泽合上文件，重重叹气，撑住了额头。
　　
　　仗打到这份上，有点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上海的弃守真的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在回第三战区之前，现在必需得考虑其他事情。
　　
　　他抹了把脸，抬眼看小昭，“另一件事情，你办的怎么样？”
　　
　　小昭说：“我去了五爷那里，五爷说，因为在市区里日本人已经进犯至了闸北，华界沦陷了大半，恒社正在准备客轮。杜月笙先生要把一些社会名流送出上海，防止日本人强迫他们做汉奸。他已经和英当局的太古、怡和轮船公司商定好了，每两日一班，去武汉也有，去香港也有。”
　　
　　邵瑞泽嗯了声，想了一会断然命令：“再去找五爷，就说，我要十张票。十张，一张也不许少！”
　　
 
作者有话要说：把时间快进了，快进了一个月，已经是11月初了……
请教过技术帝，技术帝表示，一个月够军座恢复的七七八八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本章持续河蟹，等河蟹期过了再放全部内容，具体内容请看邮箱，谢谢~】
　　
　



第一百八十六章

　　因为要记得照顾病人，方振皓在惯常的钟点就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睁开眼，一动身体，就敏锐的觉察到后面那火热的、空虚的、微痛的感觉刺激着他，提醒他昨夜在这张床上，是怎样被填满、被索求，而自己又是怎样的要求着、扭动着，被欲望刺激的主动求欢，心醉神迷，沉浸在其中……
　　
　　方振皓不由得摇了摇头，却随即泛起一点笑容，说实话，那种身体纠缠在一起、两人灼热呼吸交换融合、保持着相连一下一下结合的状态……他现在很喜欢这种事情……真的很喜欢……和衍之做这样的事情，只有欢愉，没有羞耻……
　　
　　他扭过头去，邵瑞泽侧身睡在一旁，裹着被子半个脸埋进去，睫毛随了呼吸微颤。而被子底下，他横着条胳膊，睡梦中仍把他搂得紧紧的。
　　
　　他发觉衍之在熟睡的时候，总是很安静的模样，完全褪去了或杀伐或倜傥的气息，安恬的像个孩子。心中温软，方振皓笑起来，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吻，一路吻下，最后含住嘴唇贴了贴，随后轻轻挪开邵瑞泽的胳膊，起身穿衣。
　　
　　方振皓用手擦去镜子上的雾水，拿着松软的浅黄色毛巾擦尽脸上的水渍，毛巾擦拭过脖颈，很清晰的看见脖颈上的吻痕，那是用力亲吻吸吮而留下的印迹。再侧身看看，肩上，颈侧，胸前……方振皓连忙拉起衣领，严严实实扣上扣子，嘴角却浮上一个有点羞涩的微笑。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邵瑞泽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已经醒了。
　　
　　他拥着被子坐起来，眼神迷离，似睡非醒，犹带初起慵容。
　　
　　“醒了啊。”方振皓走到窗前打开了窗户，放进来晨风，又收拢起窗帘，随口问说：“睡得好吗？”
　　
　　“好。”邵瑞泽揉眼睛，从背后看他的宽肩窄腰，咂咂嘴似乎还在回味，“媳妇的味道真是好，怪不得人常说，小别胜新婚。”
　　
　　后一句虽然是调戏，但那一个“好”字却是真的，多年来早已习惯一人独宿，习惯枕枪入睡，但是在不知情的南光第一次来他房间督促他吃药，聊天到最后迷迷糊糊就倒在他身边睡的时候，那一瞬，他下了极大的决心，试着在另一个人身边安睡。
　　
　　这一睡着，便再不肯离开。
　　
　　无视方振皓想要杀人的眼神，邵瑞泽挠了一把头发，很认真的说：“南光，我昨晚做梦了。”
　　
　　“是吗。”方振皓打了盆水，浸湿毛巾又拧干，坐在床沿把毛巾贴上他脸颊，“我昨晚也做梦了，你先说说，梦见了什么？”
　　
　　邵瑞泽仰起头，闭上眼感觉毛巾擦过去，说：“我梦见兔子了。是还没长胖刚来家里那会儿，那么小小的一点，跟我的手一样大小。缩在怀里被我抱回了公馆，还怕的不敢在院子里玩，我一回家就粘着我，最喜欢吃饱了要我抱它上下晃着，每次都高兴的直晃悠爪子。”
　　
　　说着他就不自觉嘿嘿嘿笑起来，方振皓也眉眼弯弯地一笑，将擦过的毛巾浸回热水，再绞干了，缓缓拭过他脸颊，静了静说：“我也梦见了兔子，不过，是它长胖了的模样。胖的都是肉，还什么都要吃，吃得津津有味，吃饱了就窝在树荫底下打瞌睡，等到又饿了，就来扒我裤腿，直晃耳朵睁了红眼睛，胖胖的身体扭过来扭过去撒娇要吃的。”
　　
　　两人四目相对，都沉默下去。
　　
　　邵瑞泽陡然伸手，按住方振皓捏了毛巾正在给自己擦拭的手，眼神直视他，说：“等仗打完了，我们一起回西安去接它。”
　　
　　“好，一起回去接它，它会很开心的。”方振皓语声里流露一丝笑意，神情很认真的回答。
　　
　　邵瑞泽吃完早饭不久，几名戎装军官急匆匆而来，转身间带出清晰地硝烟气息，方振皓心知是要商量事情，有些事情是要避着外人的，就出去了。这会儿其实前线下来的伤兵已经不算太多，大部分重伤的官兵都已经被转到了外地治疗，医院里已经不像是开战最初那么的拥挤。
　　
　　这些天衍之的伤渐渐好了起来，他也得了空闲，帮着照顾了不少其他的伤员，看到重伤不治的伤员牺牲在病床上的时候，心中有着悲伤，另有说不出的滋味缠杂其间。医院很安静，安静的令人能听到华界那边传过来的炮声，方振皓一言不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租界区里密密麻麻的西式建筑的尖顶，最远处，可望见高高的教堂金色十字架。
　　
　　“方医生。”
　　
　　身后有人叫他，方振皓蓦地回头，看见小谢护士站在他身后。她走上前来，抿抿嘴唇，轻声说：“我可以借用您的钢笔一下吗？”
　　
　　方振皓从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抽出钢笔，递给她，随口问：“你要写东西吗？”
　　
　　“不是我。”小谢护士眼圈有点红，“有位伤员不行了，请我帮他写一份遗书。”
　　
　　方振皓怔住，心一下子沉了，手垂落下来，“我们……一起去吧。”
　　
　　伤员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气若游丝，双唇颤抖着，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艰难的出声。
　　
　　“……请……父母大人不要为儿子难过，儿子是个军人，军人在上战场之前就已经做好了牺牲准备……秀儿，在我出发之前，你已经有了身孕，我很开心，这是我们第二个孩子，请你好好带大我们的孩子，家庭的责任和重担，就全部拜托给你了……即便在黄泉之下，我也会代替我们赵家感激你的……我为了国家牺牲，请你不要悲伤，你要保重身体，侍奉双亲，养育儿女，等待我们胜利的那一天。等我们胜利了，你一定要来坟前看我，给我倒一杯酒，告诉我这个好消息，那样的话，我在九泉之下，也就可以瞑目了……”
　　
　　短短一段话，说了很长时间。小谢护士手下沙沙写着，难过地偷偷望一眼他那条断腿，
　　
　　方振皓怆然望着他惨白惨白的面容，他面无血色，非常虚弱，神思在消逝，但仍努力的说着对妻子最后的话，请妻子侍亲育儿。“医生。”伤员忽然回过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竟没有喘息断续，目光也更有神了些，方振皓心下凄恻，只怕这已是回光返照之象。
　　
　　“请你，一定要把这封信寄给我妻子。”他看着眼前的医生，喉头略微滚动，断断续续道：“她一直等我回家，可我，可我不能回去了……我，我对不起她……”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信寄给你的妻子，她一定可以收到。”方振皓忍回心底的难受，深深吸气，对了他郑重点头。 
　　
　　伤员模模糊糊嗯了一声，笑起来，脸颊泛起异样潮红，气息渐急渐促，嘴唇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短短一瞬，那红晕便急剧转淡转黯，变为惨败的死灰颜色。
　　
　　“秀儿……”
　　
　　断续语声滑落在叹息里，手晃悠着轻轻垂下。
　　
　　小谢护士睫毛一颤，眼泪大颗大颗滴落，沾湿了信纸。
　　
　　几位护士进来，将遗体搬上推车，手一扬，白色被单就覆住了尚有余温的身体。
　　
　　小谢护士小心翼翼地叠好信纸，放进信封里，低头咬着唇，低低的抽噎起来。方振皓站她旁边，听见那细碎的抽泣声，想要安慰一下，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在罗店前线，这种事情，见得都已经麻木了，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在死人，那么多伤员，甚至都来不及抢救。哪怕到了现在，激烈刺耳的枪炮声，还仍旧铭刻在他的回忆里，恐怕是用上一辈子，也都再也忘不掉。
　　
　　小谢护士捏着信封，抽气声越来越急促，忽的一转身，扑在他怀里，失声抽泣。
　　
　　“小谢……”方振皓黯然无言，只将她轻轻揽在怀中。看着她伤心抽泣，却不知可以说些什么来劝慰，只能拍她肩背，柔声劝道：“你已经尽力照顾他，挽回他的生命，你做得足够了，坚强起来，还有更多的人需要我们。他们都是英雄，我们有这样的英雄，中国是不会亡的。”
　　
　　小谢点头不说话，伏在他怀中，倔强地用手背擦去泪水。
　　
　　走廊那头远远地喊，“方医生，有人找您！”
　　
　　小谢一惊，连忙脱开他怀抱，吸吸鼻子，忍回眼泪朝他露出一个微弱笑容。方振皓挤出一个微笑，转身向声音的方向走去。
　　
　　来找他的却是他以前的一位病人，上海总商会的会长，虞洽卿先生。
　　
　　虞洽卿来的焦急，看到了方振皓，呼出一口气，重重握着他的手说：“方医生，我在报纸上看见你了。冒了炮火在罗店前线，勇气可嘉。”
　　
　　“您过奖。” 方振皓笑着点了点头回应，又问：“您今日来找我，是府上有人得了急病，还是有人在轰炸里受伤了？”
　　
　　“都不是。” 虞洽卿掏出手绢擦去额角的细汗，苦笑道：“我来找邵司令，请他帮个忙。”
　　
　　“帮忙？”方振皓顿时愕然，迟疑问道：“他受伤从罗店退下来……您是上海总商会的会长，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
　　
　　“咳。”虞洽卿一脸的苦涩，“我来求他，快给我这个老头子几包炸药救急啊！”
　　
　　“您要炸药？”邵瑞泽听的也是一脸愕然，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听错。
　　
　　虞洽卿坐在沙发上，面容愁苦，似有一丝欲言又止，迟疑了几番，最后重重叹气道：“没错，我要几包炸药，把我的钢铁工厂炸了。”
　　
　　坐在了一边的方振皓顿时怔住，愣愣侧头，与邵瑞泽目光对视，皆是不解。
　　
　　虞洽卿苦笑了说：“我虞某人本业从事航运，旗下有宁绍、三北、商鸿三家轮船公司，轮船总计20万吨。开战之初，为了阻塞江阴水道，政府征用了5万吨，炸沉用来封锁江阴要塞。这损失，我虞某人虽然心疼，但为了国家抗战需要，自然是一百个支持。政府要求工商业尽快内迁进入四川，我等响应号召，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将最多的工厂迁往内地，整个共商界都在和时间赛跑，我在上海经营的十数家企业已经安然内迁，现在唯有一家，却迁不走。”
　　
　　方振皓霎时明白过来，轻声问他：“那座工厂，您要炸掉？”
　　
　　“是的。少年时读季直公《政闻录》，有感于储金救国之论——‘譬之树然，教育犹花，海陆军犹果也，而其根本则在实业”。若一个国家没有自己的工业军械，何以立足世界，何以抵御强敌？”
　　
　　虞洽卿肩膀抖动了一下，语声却坚决，“那是一家钢铁厂，是我倾尽半生心血所建，才仅仅两年都不到。虽然管理着轮船招商局，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能把它搬迁到内地的办法。那些从德国购进的机器沉重庞大，在枪林弹雨里只会成为敌人的活靶子，我带不走它，但也不能让它成为日军的战利品，所以惟有毁掉，一了百了！”
　　
　　邵瑞泽一呆之下，愕然无言以对。
　　
　　方振皓大感意外，迟疑着出声，“您都想好了？这可是您半生的心血。”
　　
　　片刻的犹豫，虞洽卿垂下目光，微微一笑，语意坚决不容反驳，“日本人想来侵吞我们的土地，就算是走，也不会给他们留下片瓦！”
　　
　　“您怎么不去向陈诚长官要求呢？”
　　
　　“第三战区司令部的电话都打不进去，我亲自去找陈长官，前线吃紧，那里都乱成一锅粥了。都不知陈长官人在哪里，无奈之下，只能来医院找您。”
　　
　　邵瑞泽蹙眉不语，转身在房中踱了几步，脸色凝重，最终一点头，“我马上联系工兵营，今天下午就去找您。”
　　
　　虞洽卿猛的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语声颤抖着，“此事不能再拖延，日本人已经逼到了闸北，拜托了！”
　　
　　待虞洽卿走后，邵瑞泽脸色凝重，窗外透进的微弱阳光照得他脸色越发苍白。
　　
　　等他联系妥当了，才抬起头，对了方振皓说：“下午，我想出去一趟。”
　　
　　方振皓知道他想去做什么，默默地把阻拦的话吞回去，点头表示同意，却说：“你可以去，但是我要同行。现在外面那个样子，你身体才刚刚恢复了，我不能放你在外面太久。”
　　
　　“好的……”邵瑞泽靠了椅背仰起头，喃喃似自言自语，“炸了……毁了……要撤退了……”
　　
　　方振皓听着，勉强笑笑，心头涩微微似挤满了沙子。
　　
　　虞洽卿旗下钢铁工厂所处的地点还没有成为战场，但是，那从闸北传过来的轰轰炮声已经很近了，预示着战局的吃紧。半空中传来一阵飞机低空飞过的轰鸣声，接着，有炸弹爆炸的声音在响起。大地剧烈的晃动着，扬尘到处飞舞。
　　
　　钢铁厂屹立在不远，本该是是机器轰鸣，工人忙碌，但现在，它却很安静。没有机器的轰鸣与喧嚣，也没有忙碌的工人，现代化厂房里空荡荡，冷清清，只有一片死寂。工厂门口站了一队在周围荷枪实弹严密警戒的士兵，而虞洽卿就站在那队军人之中。
　　
　　一辆汽车驶来，在门口停下。
　　
　　虞洽卿脱了下礼帽，立刻迎了上来。便服的邵瑞泽弯腰下车，略略带了歉意，“虞先生，久等了。”
　　
　　“邵司令有伤在身，不该亲自前来。要是有个万一，我虞某人罪过就大了。”
　　
　　方振皓啪的合上车门，无奈道：“他非要来，说，此座钢铁厂乃是虞先生半生心血，他一定要来，以示敬意。”
　　
　　工兵连长上前一步，对了邵瑞泽敬礼，“司令，按照您的命令，我们已经在工厂各处安放好炸药，现在就等命令了。”
　　
　　邵瑞泽抬眼看那工厂，目光里露出惋惜之色，“虞先生，您要想的仔细。立难，破极易，几包炸药下去容易，也就是眨眼的时间，这好端端的厂房和设备，可就成了废墟一片，再也没了。您往后又怎么办？”
　　
　　虞洽卿身后那年轻的秘书，眼里流露出犹豫的眼神。
　　
　　虞洽卿同样回身，一瞬不瞬地看那凝结着自己心血和精力的工厂，苦笑道：“邵司令，国难当头，还有往后吗？”
　　
　　他一字一顿，语声坚决的说：“不给日本人留下任何东西！劳烦诸位，虞某不胜感激！”
　　
　　邵瑞泽对了工兵连长颔首，“去吧。”
　　
　　工兵连长一个敬礼，把身体一转，面向着厂房，大声号令起来。
　　
　　虞洽卿苍白着脸色，最后望了一眼不远处那高耸的厂房，然后缓缓转过身去，背对了，心神飘忽，后背绷得僵直，肩膀微微颤抖。方振皓与秘书见他脚步虚浮，就要摔倒的模样，不约而同想要去搀扶。
　　
　　而虞洽卿干瘦的手抖抖索索，漫无目的的挥了挥，想是要推开什么，不让任何人搀挽。
　　
　　“我命令，爆炸！”
　　
　　“爆炸！”
　　
　　“爆炸！”
　　
　　几乎在同一时刻，工厂内所有安置炸药的地方都响起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声响来得地动山摇，令整个地面都在颤抖，天空似一瞬间灰暗下来。
　　
　　不给日本人留下任何东西！
　　
　　不可抑制的，秘书哇一声哭了起来，开始大声嚎啕。
　　
　　虞洽卿身体发着抖，头往后一仰，闭了眼，皱纹密布的眼角早已湿润。
　　
　　耳边是持续不断的爆炸声，火光瞬时将眼前耀成一片白炽血红，热浪扑面如炙，爆裂声劈剥不绝，厂房的建筑材料滚滚燃烧，砖石泥灰与呛人的硝烟味道迎头扑来，建筑物争先恐后的轰轰倒塌，砖石噼里啪啦掉落。邵瑞泽与方振皓脸色紧紧绷着，眼睁睁看那现代化的工厂，转瞬就被烈焰浓烟遮蔽住，仿佛被地狱之火吞噬。
　　
　　“我要去苏州河南岸。”
　　
　　返回的路上，邵瑞泽面无表情说道，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衍之，苏州河是什么样子，你要比我们跟清楚！”方振皓开口反驳。
　　
　　“我当然知道。”邵瑞泽拧紧眉头。
　　
　　10月26日，大场阵地失陷，上海市区内已无法再踞守。随着蒋委员长的一声令下，中国守军全线撤向沪西。第八十八师在撤离华界的时候，留下一个团，由团副谢晋元中校统一指挥行动，据守在四行仓库。最高统帅部命令，死守不退！
　　
　　苏州河静静地向东流淌，这边，是英美租界；那边，是已经半沦陷了的华界。
　　
　　日军虽有飞机，但这里紧靠租界，日机不敢投弹轰炸，惟怕误炸租界，引起国际争端，甚至连远程大炮也不敢施放，只好用轻型炮火乱轰一阵，再以步兵冲锋。
　　
　　枪声激烈的响着，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日本人的叫喊声。
　　
　　是自己的军队，是自己的军队还在继续抵抗！
　　
　　瞬间，整个苏州河两岸的中国民众发出了欢呼。
　　
　　还在，他们还在，自己的军队还在！
　　
　　日军因为顾忌到炮弹会落到英国租界，而不敢使用飞机和重炮，使得防御方压力大减。
　　
　　反观一营，背靠租界的他们却不存在这样的顾虑，一个迫击炮排在这发挥出了最大的威力。
　　
　　一发接着一发的炮弹准确的落到了冲锋日军的队列中，每每轰然一声巨响，总有一大片日军应声倒下，已经很久没有打过如此酣畅淋漓的仗了。
　　
　　迫击炮手们拿出了自己的全部本事，毫不吝惜的将炮弹拼命的投向了日军。
　　
　　隔河相对的中国百姓不顾弹雨观看着这一切，兴奋的彼此奔走相告。
　　
　　“看，这就是我们的军队！”
　　
　　四行仓库像个坚固的大碉堡，倔强地傲立苏州河边。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迎着冬季地晨风，在屋顶呼啦啦迎风飘扬。
　　
　　南岸地那些民众眼中不知不觉流下了泪水，戴着帽子地人摘下了自己地帽子，对着四行仓库。对着国旗飞舞地地方。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州河的南岸，一字排好了英国军队布好的防线，是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对岸，是苏州河北岸，四行仓库就伫立在那边。车子刚挺稳，邵瑞泽就推门下车，瞧见苏州河南岸早已人山人海，个个翘首望着北岸。
　　
　　租界里的民众不顾北岸日军的流弹四射，纷纷聚集在苏州河南岸，表示对四行仓库孤军的尊敬和关心。中外的记者们云集在苏州河南岸，看着这一场百年难遇的战斗。
　　
　　方振皓被他拉着挤上去，在人群里有些跌跌撞撞，不时听到耳边有人相互问，“战事如何了？”“守军十分英勇，带队团副是谢晋元。”
　　
　　他再看过去，邵瑞泽静静立在人群里，直直望苏州河对岸的四行仓库。
　　
　　两个人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与悲愤。
　　
　　“这是国军在市区的最后一场战斗了，在撤离前，我想最后看一眼我曾经的战友。”邵瑞泽侧过脸去，凝望着弹痕累累的四行仓库。
　　
　　方振皓不说话，目光投向那里，一同看着淞沪战场上最后一场战斗。
　　
　　日本军队的进攻很猛烈，河对岸的人们只能看到战斗的硝烟和机枪的声音。
　　
　　就在这么一段短短的时间内，日军继续机械而麻木的进攻，然后留下一具具的尸体。几乎每一次日军进攻被打退，每一个日军士兵被打倒，总会爆发出如雷的喝彩，潮水一般的掌声。
　　
　　方振皓拉紧他的手，看着前方升腾起的硝烟说：“你看，我们中国不会亡，是不是？”
　　
　　“不会的。”邵瑞泽语声很平静，“有很多人愿意为她去赴死，她就永远不会亡。”
　　
　　人群里女童子军挤着，给每个人发传单，脆生生的喊道：“大家一起唱这首《八百壮士歌》，给战士们助威吧！”
　　
　　方振皓顺手接过来，薄薄的纸上，是手写好的歌词。
　　
　　一个穿着长衫的男子在众人面前，挥舞着手臂，扬着自己嘶哑的嗓子领头开始唱。
　　
　　“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
　　
　　他先唱了出来，接着越唱越响，越唱越响，直到所有的人都加入到了这歌声中。
　　
　　中国不会亡，
　　
　　中国不会亡，
　　
　　你看那民族英雄谢团长。
　　
　　中国不会亡，
　　
　　中国不会亡，
　　
　　你看那八百壮士孤军奋战守四行；
　　
　　四面都是炮火，
　　
　　四面都是豺狼。
　　
　　宁愿死，不退让，
　　
　　宁愿死，不投降！
　　
　　我们的国旗在重围中飘荡、飘荡。
　　
　　八百壮士一条心，
　　
　　十万万强敌不敢挡。
　　
　　同胞们起来，
　　
　　快快赶上战场，
　　
　　拿八百壮士做榜样。
　　
　　中国不会亡！
　　
　　中国不会亡！
　　
　　中国不会亡！
　　
　　歌声从苏州河南岸，越过滔滔起波的苏州河，越过英美防线，越过日军布点，传到高高的四行仓库那里。那边，也传来了回应的枪声，越来越激烈，融合在一起。
　　
　　轰鸣声由远及近，一架灰色的日军轰炸机出现在天空，在上空来回盘旋，示威一般。
　　
　　只要它俯冲投弹，苏州河南岸立刻就像上海南站那样一样死伤惨重，血流成河，瞬间沦为人间地狱。但所有的人都对这架飞机投去了轻蔑的眼神，歌声更加嘹亮起来。
　　
　　在歌声、机枪声、轰炸机的呼啸声中，邵瑞泽冷笑起来，“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日本的海军空军陆军全线出动，在国际上叫嚣三个月灭亡中国，如今也快三个月了，还是没有灭尽上海滩上的繁华，更何况是中国？
　　
　　没有任何国家能够打败我们，没有任何人能够灭亡我们的民族！
　　
　　我们有四万万的同胞，我们有如英勇甘愿赴死的士兵，我们愿意为了自己的国家流血，我们愿意为了自己的国家牺牲。
　　
　　在那硝烟中，国旗猎猎飞扬，四行仓库仍然傲然矗立着，岿然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历史上，四行仓库一放弃，除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之外的华界就全部沦陷了。
接下来国军就是撤出市区。
至于媳妇和军座会怎样呢……嗯哼哼哼哼~~~~~~~~~~~~~~~~~~~~
PS：八百壮士歌其实挺好听的，是抗日老电影的插曲。




第一百八十七章

　　四面是豺狼，无法避，华界已经沦陷了大半。
　　
　　日军为了拿下四行仓库，决定在闸北区纵火焚烧。在上风方向点燃民房，大肆纵火。火光倒把影影幢幢的高楼照亮，倒着竖向天空，狰狞可怕。但见烟雾弥漫，莫辨东西，烈焰飞腾，此起彼伏，足足烧了两天两夜。数百万老百姓的房子也在火中化为乌有，他们无家可归，烧死烧伤者不计其数，整个闸北都烧成了焦土，凄厉嚎哭震天动地，惨不忍听。
　　
　　租界有英美守军，总算安全无事，但租界内的中国人，无不心中惶惶。
　　
　　租界还是安全的，但是现在，在这个危城里，谁也无法保证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
　　
　　南翔到昆山的路上惨不忍睹，军队已经乱了秩序，日本人的空袭和围堵也没有间断。若是国军真的撤走，上海滩上的人们会有怎样的命运？租界可以躲多久？洋人的军队是否真可以保护的了中国人？
　　
　　这些消息搅得方振德焦头烂额，扔下报纸在客厅中走来走去，不知如何是好。家中资产早已转移，不用担心，原本以为国军可以守得住上海，但眼见华界沦陷，租界是不是安全也不能确定，若是可以带了妻子儿女从上海脱身去往内地避祸，也算安全。但现在十六铺码头没有船只，上海火车站难民如潮，一张车票或是船票千金难求。
　　
　　出门一趟，毫无所获，车票船票早被有权有势的人抢订一空，方振德和妻子相对无言而坐，心里均是纷乱如麻。
　　
　　恰在此时，门上被人敲响。
　　
　　夫妻俩惊吓了一大跳，邵宜卿脸色变了又变，方振德连忙安抚妻子，随后去开门。
　　
　　却是一个穿了制服的军人站在门外，有些眼熟，再一瞧，却是小舅子身边的副官。
　　
　　小孙对着两个人敬礼，“方先生好。”
　　
　　方振德不知道这是为何，疑惑的盯着小孙。
　　
　　“孩子他爹，叫他进来说。”邵宜卿忽然出声。
　　
　　小孙颔首致谢，进了客厅，夫妻俩一时静默，谁也不先说话，谁也不知道先说什么。小孙接过下人给他的茶放在桌上，从衣兜里掏出几张船票，递给方振德，率先打破沉默，“先生，这是去内地的五张船票，从租界码头上船，船是恒社的，挂了美国的旗，日本军舰不会开火。”
　　
　　方振德迟疑的捏着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孙朗声道：“我奉司令之名给两位来送船票。现在基本没散票，恒社的客轮包圆了是要送社会名流去内地避难。司令凭着往日的关系跟他们硬要了几张。您一家五口，是五张，明天还有司令公馆那边的管家李太太来找二位，你们六位一起走。司令说，李太太平时照顾的尽心尽力，人也精明，你们六位一起上路去内地，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邵宜卿嘴唇紧紧抿起，忽然发问：“上海这边，情况就这么糟糕了么？”
　　
　　小孙蓦地顿住，好一会儿才一声苦笑，露出无奈表情，“司令就知道您会这么问，他要我转告二位，大概许多人认为，租界的防范还是可靠，而且既与党、政、军无关，更没有逃难的必要。只是，与日本人打交道的多了，司令不得不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日本人，司令并不认为租界或者是英美就能挡住日本人，在别人的地盘上，总是低声下气。况且将来的战事要持续多久，日本人又要怎么样才可心满意足，谁也不知道。他请你们带上孩子快走，路上一切从简，只带上必要的行李，去了那里再置办。”
　　
　　他说完又抬手敬礼，“告辞。”
　　
　　邵宜卿上前一步，张了张口问：“我们走了，他……他俩怎么办。”
　　
　　小孙脚步骤然停住，转过身看着夫妇俩。
　　
　　他沉默了一刻，缓缓抬眼，迎上女主人探寻的目光，沉声道：“上头的命令下来了。司令的病假期即刻结束，陈长官要他马上回第三战区司令部。我知道不太多，只知道，上海市区已经无法固守了。”
　　
　　“要……撤退？”方振德有点不敢置信的问。
　　
　　“是的。”小孙沉默良久，似乎终于下定一个极大的决心，“您二位是司令的亲人……说实话，上海守不住了，一切必要的东西政府都已经搬空，该走的人也走光了。司令已接到命令，马上要离开市区，赶去与尚在城郊的部队会合，以掩护主力部队撤离。”
　　
　　“那……另一个呢？” 
　　
　　“您说方医生？”小孙一愣，随后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那边的事情我也知道一点，红十字会的一部分也要撤离，而且要把还在医院里的伤兵们搬走，前往大后方。事情千头万绪，他要帮着统筹一切大小事务，安排车马轮船和人员撤离……”
　　
　　他对了方振德说道，“他托我转告您，请你们先走，不用管他。” 
　　
　　方振德怔怔听小孙蓦然说出这样一番话，全然出乎意料。
　　
　　邵宜卿勉强镇定了心神，走到小孙跟前，连珠炮似地发问：“你们撤了上海怎么办？政府就不管百姓的死活了？他……去哪里？还要去送命吗？他都这样了还要去前线？撤离了，他又去哪里？”
　　
　　小孙一语不发，最终目光又转过来，对了邵宜卿摇头，唇边浮起苦涩笑容，“方太太，对不起……我不知道撤离了司令带着我们要去哪里，现在上头给司令的命令，就是掩护大部队撤退，至于去哪里……没人……知道。”
　　
　　沉默了很久。
　　
　　小孙最后摇了摇头，“司令最后说，他们两个……不能来码头送你们了，一路保重。”
　　
　　他敬了个礼，走出门，将门无声带上。
　　
　　捏了船票，方振德喉咙里堵住，像进了沙子，将满腔话都堵住。邵宜卿愣在那里，呆呆听见门锁落上，说不出话，只有眼泪滑下腮边。
　　
　　红十字会依照命令加紧做好撤离的准备，伤病医院里所有人员开始大规模转移，场面一度再度混乱。军队撤出市区的消息，让人人都不知所措，人人都在信心溃失。得不到确切的指令，医生、护士和义工不知道将来的命运，只惶惑着遵从命令，帮助行动不便的伤员整理行李包裹。
　　
　　方振皓跑完红十字会旗下的医院，把准备撤离的情况分门别类整理好，抱着厚厚一叠文件去菲尔德的办公室，路上遇到几位同事，都是行色匆匆，忙碌个不停。在走廊上遇到季明，很是一副烦恼的模样，方振皓眉头微挑正要问他怎么了，头顶上猛然的就是“嗡嗡”声大作。
　　
　　半空中传来一阵飞机低空飞过的轰鸣声，窗外蓝天上，两架涂了红日的飞机嚣张地一掠而过。不一会儿，远处就传来了轰炸的喧天巨响，连脚下的楼板似乎都在颤抖，不知飞机又在哪里投弹扫射，又有几家家破人亡。 
　　
　　外头脚步声急，旋即史密斯从走廊拐角跑过来，脚步声在空荡荡走廊上踏的直响。
　　
　　他环顾四周张望，看到方振皓推门出来，立即奔过去。
　　
　　“方，方，怎么会这么乱？”史密斯急吼吼的问。
　　
　　“是啊，乱得一团糟！”方振皓扯开他的手，手忙脚乱的收拾手上的文件纸张，“你来这里干嘛。英美使馆不是已经贴出告示了吗，为了保护本国公民的安全，敦促所有在中国的非军事人员迅速撤离中国。你怎么还在这里。”
　　
　　史密斯喘了口气，却答非所问，紧紧盯了他，“你会不会跟着撤走？”
　　
　　“会的。”方振皓随口回答，伸手叫住走廊上几位工作人员，将有关难民安置的文件交给他们，要求他们在撤退前，不可以放松对难民的赈济工作。
　　
　　史密斯见他神色如常，镇定自若，便咳嗽一声，“那，租界码头的船你不去坐了？”
　　
　　方振皓默不作声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文件呼啦一下全部扔在桌上，最后只说：“那里的船，你们洋人都要抢破头，哪里轮得到我们中国人？”
　　
　　他低下头去翻腾文件，把不需要的全部烧毁，扔进垃圾桶内，把需要的整理放进手提箱，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史密斯又沉默，算作承认，看着他收拾手头的东西。
　　
　　方振皓走回文件柜前，修长手指极快的掠过，抽出几分扔进箱子，又说：“我不是针对你，只是，你有坚实的美利坚保护，但我们中国人要保护中国。”
　　
　　门砰的一声，女同事韩筱筱闯进来，对了方振皓大声问：“密室脱方，是不是所有队伍要撤了？”
　　
　　方振皓怔了怔，从柜前回身，对了她开口，口气却严厉，“前线队伍已经疲了，但是没有消息说要全线撤！只是先一步撤走伤员。你不要多想，快去帮忙按计划送走伤员！这件事情是季明负责，你去问他！”
　　
　　等人走了，他自嘲笑了一声：“原来我最讨厌别人说谎，现在，我自己也不得不说谎骗人了。”
　　
　　史密斯愣愣的没有回过神来。
　　
　　还是同窗的时候，一度以为他是西式的自由主义人士。他还看到过中国人引以为傲的陶瓷艺术，他觉得，大概中国人也是这样，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但是极其容易打碎。
　　
　　只是经历了硝烟，他发觉未必如此。
　　
　　“方。”史密斯顿了顿，好似在想如何措辞。
　　
　　“什么事？”
　　
　　史密斯快步走到柜前，同样蹲下来，那模样倒是让方振皓小小的怔了一下。
　　
　　“我……我觉得，我好像能明白那种处在民族危难之中的紧迫感了。” 史密斯很认真的说，浓密眉毛下的蓝灰色眼晴，在阳光下透出澄澈。
　　
　　方振皓正在整理东西的双手动作一滞，随后淡淡笑了，说：“多谢你能理解。”
　　
　　随后他不再说话。
　　
　　能体会，也只是仅仅的体会。隔着民族，那层痛苦也不过是隔靴搔痒。
　　
　　琐事千头万绪，忙碌完已经入夜了。
　　
　　十一月初的上海并不太冷，但也许是因为战争的关系，整个城市却包裹在阴沉沉的天气里，云低风急。
　　
　　法租界内尚算平静，商店和游乐场所大多还在照常营业，满街的灯影流璨。只是马路上稍显寥落，时不时走过几个刚从西贡抽调来的法国士兵，眼睛盯了穿着旗袍的年轻女郎，窃窃发笑。
　　
　　月亮从苏州河西岸起来，月光照着粼粼的河水，挟了冷风扑面。
　　
　　上海的深秋，已经快要入冬了。
　　
　　邵瑞泽接到了第三战区司令部的命令，取消病假期，已经出院。这会儿，大概是回到公馆了。
　　
　　海格路831号的房子还是在那里，夜里有风灯亮起，照着那精致的英式三层小楼，夜里看不清庭院模样，只觉林木森森，木叶摇摇，花树绰约，影子半隐在暗处。
　　
　　一线橘色灯光从门隙里照出，投在门前台阶上，照亮倦客归家的路。
　　
　　方振皓仰起头望着，眼前有刹那错觉闪过，仿佛时光在刹那间闪回，回到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刻。
　　
　　有人穿了米白的中式丝绸衫子，脚下，是一只白胖白胖的兔子，都站在他面前。
　　
　　他怔怔张着口，被自己的错觉镇住。
　　
　　方振皓回过神，忽的涩然笑笑，心里怅惘酸楚。
　　
　　公馆里住了人，客厅里早早就亮起橘色灯光，餐室里饭菜已布好，热腾腾飘散着香气……唯一不同的就是再也不闻往日的人声笑语。李太带着平日里在寄宿学校念书的女儿，拿了主人给的船票，磕了几个头，一步三回头的抹泪走了。现在仅剩的几个守屋仆人们都安安分分，不敢吭声，立在桌边小心翼翼伺候主人用餐。
　　
　　因为战争影响的关系，租界物资供应紧张，但即便是简简单单的菜色，香气萦绕，寻常烟火色最是暖人。
　　
　　还开了一瓶红酒，杯中红酒被的灯光一照，变作流动的琥珀，酒香馥郁醉人。
　　
　　方振皓抿了口酒，酒是极好的，入口有丝绒一般的感觉，没有半点刺喉的酒精味。
　　
　　他吃的沉默，看着白生生的米饭粒，拿筷子有一下无一下搅着，纵是出自妙厨巧手，奈何心不在焉，入口也便索然无味。
　　
　　对面邵瑞泽也吃得很安静，只是有轻微咀嚼的声音，偶尔喝一口，目光投在对面人脸上，却又微垂。
　　
　　气氛很是低落。
　　
　　方振皓静静低了头，筷子滑过碗沿的轻微声响入耳异常清晰。
　　
　　“南光，觉得，不合胃口么。”邵瑞泽见他小口小口吃，满腹心事的模样，轻声问。
　　
　　“不……”
　　
　　一口红酒哽在喉间，化作苦涩，方振皓苦笑着放下酒杯，摇摇头说：“很好……很好吃。”
　　
　　他剩余的话哽在喉咙里。
　　
　　坐在他对面的人，知道他的口味，知道他的爱好，知道他的渴望，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梦想是什么，从来都是全心呵护，竭尽所能的满足。说起来，他们在一起才一年多一点，只是这么短短的时间，所有的等待与盼望，所有的呵护与关怀，所有的温柔与暖意，都还在眼前呢，都还在心头呢，却一下子被突如其来的战争打断，彼此就要分开。
　　
　　衍之要随了城郊尚在坚守的部队，一道掩护国军主力撤离上海。而他，也要随了红十字会，撤离即将沦陷的上海，前往内地。
　　
　　明天，明天早晨的客轮，他就要先行一步。
　　
　　不畏生死，只怕别离。
　　
　　又要分开了，又要分开了，这次不是像他去延安那样的短暂。也许，这次一别，在兵荒马乱的战乱年月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相见。
　　
　　他的手有点发抖，却使劲盯着白生生的米饭，不敢抬起目光看他，他害怕一看，就失去先走一步的勇气。
　　
　　“南光……这是清炒鳝丝，很有营养的，多吃点。”
　　
　　邵瑞泽停了停，把一筷子的菜放在方振皓的碗里，是一些清炒的鳝丝，家里厨子的拿手菜。他慢慢地给方振皓布菜，把菜一样一样挟到他的碗里，在碗中堆出满满一座小山来，督促着，叫他全部吃下去。
　　
　　方振皓低下头，把那些菜一样一样地全部吃下去，大口大口，一点也不挑挑拣拣。
　　
　　邵瑞泽又端起慢慢地杯子喝一口，眼睛落在方振皓的脸上，端详过来端详过去，再也移不开似的。
　　
　　他眯起了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缓缓扫过，只看见他面部柔和起伏轮廓和修剪整齐的鬓角。他暗暗捏住了高脚杯，眼底有怅然亦有不舍。
　　
　　沪上失陷，翻天巨变，都不会令他有多么意外。
　　
　　死算得什么，自己向来不避讳这个字眼，也随时有直面死生的从容。
　　
　　但他心里有牵挂和不舍，那就是南光。
　　
　　他的南光，是他珍之惜之爱之，愿意捧在掌心的爱人；这是他立下誓言，愿为之遮风蔽雨，使之幸福的爱人。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节，他不愿意他异常狼狈，受尽波折，心力交瘁，直面战火与死亡的威胁。
　　
　　他要把他远远地送走，送到一个可以避祸的地方，平平安安的，等他把这场仗打完，再与他团聚。
　　
　　南光，是他勇气的来源，他有家国，有南光，南光是他太多眷恋与守护。
　　
　　邵瑞泽一时静默，不愿再想下去，亲手盛好汤递给他。
　　
　　“多吃点，吃饱。”
　　
　　“嗯。”
　　
　　方振皓答应，抬眼遇上他幽深的目光。
　　
　　看着衍之对他露出微笑，眼睛里温柔眷恋的神情，方振皓却心头一酸，指尖心上怵怵的痛。
　　
　　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忍住眼睛里的酸涩。
　　
　　为了衍之可以放心，他一定要坚强，坚强起来。
　　
　　刚吃罢晚饭，便又有电话打进公馆，自然是找邵瑞泽的。
　　
　　趁了邵瑞泽去接电话的时间，方振皓上楼进了自己的卧室，开始收拾出发所需要的行李。
　　
　　真正要做决定的时刻，心中反而一片空明。
　　
　　见识过罗店的激战，见识过四行仓库的坚守，也知道政府要放弃上海，日军的进攻决不会停下脚步。方振皓知道，这一去的路程自然是异常艰苦，行程辗转，一切从简，匆忙间只拣上必要的行李，华而不实拖累人的东西，统统不要。
　　
　　简单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书本纸笔。还有的，就是他们的合照，银戒，他向来随身的日记本。
　　
　　他翻开日记本，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从他们认识至今，所有的暮暮朝朝。
　　
　　那时的忧愁、快乐、烦恼，期望，不过是这些，简简单单。
　　
　　银戒下是那张合照，两个人还在微笑，像是从来不会预料到有如此的突变。
　　
　　想不到时隔未久，却已物是人非，堪堪遇到了国破家亡的时刻，颠沛流离。
　　
　　但却还好，他有爱和爱他的人，那样的深情，即便下一刻就要分离，只要想到他，就会觉得充满了勇气。
　　
　　方振皓恍惚而笑，眉间郁然。
　　
　　一开始，他并不想先行撤离，只想与他一起，不管怎样大的风浪。
　　
　　衍之拒绝了他的要求，冷着脸，要他跟着红十字会，乘坐明早的第一班船，离开上海前去武汉。
　　
　　他没有点头，只是坚持自己的选择。
　　
　　衍之摔了家中的一个花瓶，砸的满地都是碎片，对了他愤怒责斥。
　　
　　他震惊立在他面前，根本没有料到他会发这样大的脾气。
　　
　　衍之眼睛里是压抑的怒气，大声责问他，“方振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知不知道，迟一天走，就要多冒一分危险！”
　　
　　他并不肯退缩，冷冷答：“我当然知道！可我不害怕！你能做的，我照样能做到！”
　　
　　衍之变了脸色，目光转寒，“我身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之所以留到现在，是为了赶去会合掩护大部队撤离，遵照最高统帅部的命令，坚守到最后一刻！是为了顶住日本人的进攻，掩护所有人安全离开，这是我的责任！”
　　
　　他骤然失语，悲哀地望住他，良久哑声道，“我知道！可我，我不想丢下你一个人，自己先逃走。现在局势这么混乱，就算留在军队里，可军队的撤离哪里有半点的秩序，你也说了，几乎就是狼狈不堪的溃退，你现在是好了，可伤口并没有痊愈，让我怎么能心安理得丢下你一个人？”
　　
　　“够了！”衍之冷冷打断他，铁青了脸，目光黯淡的近乎森然。
　　
　　“到这关头了，你犯什么糊涂！方振皓，我告诉你，不走也得走！我不会再跟你废话！搭上红十字会的客轮！远远离开上海！”
　　
　　彼此目光僵持，将各自的影子都冻在了眼底。
　　
　　深秋初冬，那个潮湿阴冷的夜晚让人遍体生凉。
　　
　　那双凤眼里幽幽的两点漆色，转得艰涩，眉梢眼角都似有霜覆。
　　
　　衍之面含怒气，陡一扬手，似乎想要动手。
　　
　　但下一刻，他看到衍之的眼中浮起泪水，肩膀开始剧烈的颤抖。
　　
　　“南光，我求你了……走吧，走吧，我求你……求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八十八章

　　“南光，我求你了……走吧，走吧，我求你……求你了……”
　　
　　“南光，我从来没有强迫你做任何事情，我也不愿意强迫你。就算是万般不悦，我也会依你，绝不勉强你做任何不乐意的事。只是，这一次，实在是非常时期。我只求，你答应我，现在，远远离开上海，离开这里。”
　　
　　“中日混战，战事蔓延甚广。现在国军尚可坚守城郊，但我们都明白，日本人从华北抽调来六个师团，重兵压境，上海沦陷只是时间问题，而苏浙即将同样不保，我甚至还知道委座极有可能要放弃南京……这么危急的关头，我怎么敢让你留着与我一道撤离？”
　　
　　“不管上海是不是守得住，我们要考虑的，都是怎么尽全力来支持我们的国家，让这场战争胜利。我们要想办法救国，但不是只能去拼命。南光，我是军人，就要去保家卫国，这是责任更是义务！而你……你是医生，你的责任在于百姓，安慰他们守护他们。中国人需要顶起来的脊梁，更需要延续下去的血脉！我来保护你们，你，去保护他们！”
　　
　　“南光，南光，我生平，也只低声下气求过三个人。第一个是委员长，第二个是夫人，第三个是吴老，你是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
　　
　　“你也瞧出我在害怕么……你知道我怕什么？南光，我爱你，我很爱你，我真的很爱你……南光，你是我的珍宝，为国为家，生死我已经不以为然，可我不敢拿你的性命去冒险，我几乎快要失去一切了，再也找不到可以失去的了，所以，我不要你有任何不测……你是，是……是我决心相伴一辈子的人啊！”
　　
　　“南光，你为什么非要死倔！南光，我知道，你一直都在为我担惊受怕，我知道你怕，怕得不能入眠，怕得风声鹤唳。可我们还会再见的，我哪里都不会去的，我还有很多话没有跟你说，还有很多事没有跟你一起去做。我早已经许诺，有你的地方，不管走到多远，我总是要活着回来的啊！”
　　
　　“南光，别做傻事，算我求你了，算我求你了，不行么？”
　　
　　“求求你，南光，求求你！” 
　　
　　他想反驳，但刚刚张开嘴，衍之已经两手紧紧按住他的肩膀，紧紧地抱着他，恨不能把他的身体揉进他自己的血肉里去。
　　
　　“南光，南光，南光……”衍之的气息喷在他的耳朵上，一叠声地说：“求求你，南光，求求你！”
　　
　　“南光！”
　　
　　这名字从唇间唤出，似一声声的叹息，流露无尽酸楚。
　　
　　一次次从他口中听过他的声音，有过愤怒、有过决绝、有过无奈，有过酸楚，只这一次，却是罕见的孱弱无力。
　　
　　他浑身软了下去，心头酸涩，再不能言。
　　
　　有模糊钝痛自心底泅开，眼睛突然一片雾气升腾。
　　
　　一点水珠沿着眉梢滑下，滑落脸颊，凉凉滑至锁骨间的颈窝。
　　
　　“我不能让你留下……”衍之抱着他，蹲跪在面前，“不能，不能，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对不起，但是说什么都好，我就是要你，好好的活着，活的平平安安……求你了，南光，为了我，为了我可以放开手脚跟日本人一搏，掩护你们撤退，走吧，离开吧，不要管我了，走得远远的，去安全的地方，去安全的地方……”
　　
　　“我一定会守着我们的誓约，你等着！”衍之伸手慢慢擦掉他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蔓延开来的泪水，举起他的手轻轻放到嘴边轻吻，“我绝对不会死的，无论有多难，我一定会为了你而努力的活，你等着我，等战争结束了，我一定会回来，我回来陪你。我们去一切想去地方，就我们两个，牵了彼此的手，生生世世走下去……”
　　
　　声音哽咽起来，衍之还是慢慢地说，慢慢地说：“南光，真的，为了我，为了我，走吧，离开吧，不要管我了，走得远远的，去安全的地方，去安全的地方……”
　　
　　此刻，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听着这样的恳求，谁又能忍心拒绝。
　　
　　他还能怎样拒绝呢。
　　
　　他的手不可抑制地发抖，却无力挣脱他的掌心，头缓缓的垂下去，搂着他脖子，把头埋进他的肩窝。
　　
　　他没法再拒绝了，他点了点头。
　　
　　点头的刹那，他抓紧了他的衣服，死死的抓住，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
　　
　　他听见衍之安抚的拍着他的脊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下头来，用下巴磨蹭着他的脸颊，轻轻的说：“对不起。”
　　
　　方振皓自思绪中回神，对着刚刚收拾好的行李，不可抑制的，剧烈的一个抽噎。
　　
　　卧室门被敲响了。
　　
　　“南光？”
　　
　　方振皓赶紧擦了擦眼睛，吸吸鼻子。
　　
　　邵瑞泽走近那门前，抬手将房门轻轻推开。
　　
　　里面只亮着一盏落地台灯，灯光柔和，照着那瘦削身影。
　　
　　行李箱打开在床上，听见门开的声响，南光回头，睁大眼睛看过来。
　　
　　不意外的，邵瑞泽看到了那泛红的眼圈，早已出卖了南光心中的难受。他在心里轻叹一声，什么也没说，只是缓步走到他面前，坐在床沿，轻声问：“都收拾好了？”
　　
　　南光清秀的面孔，在一片昏暗中如粹玉一般的，墨黑的眼睛闪着温润的光。 
　　
　　邵瑞泽对了他露出温暖笑容，眼里的苦涩都被隐藏在笑容之下，说：“我来看看，你带了什么。”
　　
　　他一件一件检视过去，不时点点头。最后看到那个铁盒，愣住了。方振皓慢慢打开，看里面的银戒和相片，说：“用不怕水的铁盒子装着。便是想，哪怕遇上空袭，都烧没了，东西却不至于毁坏，总还能找出来。”
　　
　　邵瑞泽握了他的手，看他半阖着眼帘，静静微笑。
　　
　　纵是微笑着，眼角边仍然有一点晶莹。
　　
　　方振皓怔怔的，心中空茫，竟不觉察自己眼角有泪。
　　
　　邵瑞泽看着他将银戒与合照放入铁盒子，放入行李箱的夹层，将日记本轻轻放入箱子，最后扣上行李箱的锁扣。他忽然说：“南光……印鉴和存折，你带上了没有？”
　　
　　“什么？”方振皓一愣，这才记起，从西安来他是一直随身带着，直到去罗店前线，他才把那些东西放在了邵瑞泽的书房。邵瑞泽赶紧去取了，一起放进铁盒子里，反手拍拍方振皓的额头，口气带上一点埋怨，“这些都敢不带？你傻了，这可是我花了好几年时间攒下来的家当。”
　　
　　方振皓抬眼问：“有多少？”
　　
　　“呃。”邵瑞泽略一迟疑，也不是很确定，“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反正就算不当这个官了，靠着它也够用到下辈子。”
　　
　　“那好，我带着，替你保管得好好的。”
　　
　　“别只替我保管啊，媳妇儿，你拿去尽管用，要吃饱穿暖过得舒心，别省着，绝对够你花。”邵瑞泽凑近了对他笑，在他脸颊上吻了吻：“反正钱就是用来花的，花了再赚嘛，况且给媳妇花那是天经地义，你男人有的是赚钱的本事。”
　　
　　方振皓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头一歪过去吻住他的嘴唇，却一仿佛是害羞一般，最后一掠而过。
　　
　　邵瑞泽舔舔嘴唇，浮上一点笑容。
　　
　　检查一遍没有遗漏了，方振皓这才郑重合上行李箱。
　　
　　两个人洗漱完毕，一起上床。
　　
　　静夜无声，在黑暗中倚靠在一起，相拥着，久久不语不动。
　　
　　邵瑞泽的目光久久凝固在身侧人脸上，他的目光同样紧紧的凝在他身上，那样看着他，仿佛看不够。
　　
　　他目不转睛地看，目光变幻远近。眼睛里都是南光的影子……分离之痛，别离之伤，尽化作失落迷惘。
　　
　　蓦然间，他握住他的肩，将他紧紧拥入怀抱，搂在自己怀里，用被子裹紧。
　　
　　方振皓无声笑笑，往他怀里缩一缩，只贪恋他身体的温存。
　　
　　他能感到，邵瑞泽的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脊背，他温热的气息呼在他耳边，暖暖的，熟悉的带着衍之独有的气息，就在他耳边。下一刻，能感到他绵密的吻，从自己的额角，眉际，一直漫延到下颏颈间。
　　
　　他倚在衍之怀中，缩起来靠着，把自己全部靠进那个怀抱，衍之的身体是行军打仗练出来的结实，身体的线条却极好，有着很挺拔的腰线，挺直的脊背，修长的腿，他喜欢听他悠悠地说话，喜欢他的笑容，喜欢他的关怀。
　　
　　那熟悉的温暖，为他驱散深秋的湿冷。 
　　
　　方振皓伸手，修长的手指不自禁地划过他的脸颊，手就像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再也不舍得离开那充满吸引力的肌肤。
　　
　　邵瑞泽眨眨眼，黑暗中，眼神如闪动猫一般的光。
　　
　　发觉方振皓一双手凉冰冰的，邵瑞泽便抓起来拢在自己掌心。方振皓也不拒绝，头枕在枕上，只静静的倚着他肩膀，无声叹息。
　　
　　“南光。”
　　
　　“嗯？”
　　
　　“受伤这端时间，总算有时间静下心来想些事情。”
　　
　　“想到什么？”
　　
　　“想到我们了，很多的第一次。我第一次见到你，第一次被你用书砸中，第一次与你出去吃饭，第一次在一张床上睡，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吵架，你第一次在我跟前落泪，第一次的亲热……想一想，时间过得真是快，现在十一月份了？在一起。一年都多了……”
　　
　　邵瑞泽顿了顿，手上揽紧了他，笑着说：“想来真是奇妙，其实我并没有打算在二十九岁那年结束单身生活，对我而言，世界大得很，可以玩的地方多得是，真要结婚的话，可供选择的名门小姐也多得很。我原本以为，从鬼门关里一次次闯过来，这辈子就是一个人了，可是偏偏没想到，不偏不倚地，就遇上你……我就看上一个傻里傻气的小子，然后稀里糊涂的再也看不上别人，一心只想对他好。”
　　
　　方振皓眨眼，伏在他宽阔结实的肩背上，把头靠在他的脖颈边，衍之的身上，尽是阳光的干燥的气息，蓬勃而温暖。他亲吻着圆润的肩膀，在他的颈上流连着，浅吻他鬓角。
　　
　　邵瑞泽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很温柔，很缓慢。
　　
　　方振皓凝神望着他侧脸出了一会神，一下子闷闷笑起来，神情无辜的像个孩子。
　　
　　邵瑞泽蓦地自遐思里回过神，看过去，捏了他腰身一把，“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你。”
　　
　　方振皓指尖抚上他□的胸前，停顿在心脏的位置，吻在他脸颊，飞快地低声说：“真正好，不迟不早，不离不弃。”
　　
　　“嗯。”邵瑞泽用鼻尖蹭他的脸颊，“这辈子，不离不弃。”
　　
　　自当年初遇，一路风波险恶，他紧紧随他走来，无数威胁波折都不曾让他真正恐惧……只有这一场战争，令他惧怕到无以复加，决不能失去他的南光。
　　
　　两个人对视，不约而同想说些叮嘱的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四目相对，谁也不曾多言。
　　
　　能说的想说的，俱付与此刻无声。
　　
　　往日万语千言不能述，到这一刻，咫尺相对，却更是说不出。
　　
　　那便不用说了，就这样看着也是好的。
　　
　　方振皓嘴角抿起，眼里欲语还休，却只是轻轻地笑起来，在他唇上落下一个亲吻。
　　
　　邵瑞泽望住他，一双漆黑幽深的眼里波澜起落。
　　
　　他顿了顿，良久哑声说：“现在梅花快开了，南光……等我回来一同看春天的桃花，好么？”
　　
　　方振皓怔住，眼睛眨了一眨，再眨一眨，黑白分明。
　　
　　“好么？”
　　
　　邵瑞泽将他搂得紧紧的，紧紧拥住再不肯放开。他将下巴抵在他耳鬓，脸埋在他光裸的肩窝里。
　　
　　一想起分别，心中同样的酸涩难忍，邵瑞泽不愿睁眼，只深深埋首在他颈间，呓语般低问：“南光，你好好地，一定好好地等我回来，我们手牵手去看春天的桃花，一年年都去看，好不好？” 
　　
　　方振皓呼吸陡然急促，在他臂间微微发颤，低咽地叹了声：“衍之，好，我……等着你，等着你回来，回来……一起看桃花……” 
　　
　　这一夜，方振皓久久不能入睡，不时从朦胧里惊醒，总觉心神不定。每次醒来第一个念头，便是找寻邵瑞泽还在不在身边，幸而他宽大手掌总是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拥在自己怀里，即便睡梦中也不曾放开。
　　
　　这个姿势，在这一刻，在凝固他的记忆里。
　　
　　始终半撑着的胳膊，始终搂抱着的动作，那一种全身心呵护的姿势。
　　
　　如此的清晰，那是他生命里一个被爱的标记，是衍之在他身上的烙印。
　　
　　他总会记得的，就如同他总会等着他回来，回来团聚。
　　
　　身侧的呼吸声平稳悠长，一起一伏，衍之面容隐入黑暗，只能看到那隐隐的轮廓。
　　
　　方振皓却觉得异常的安心，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闭眼，渐渐坠入梦境。
　　
　　清晨一大早就起了雾，那灰蒙蒙的云团里夹着雨丝。
　　
　　天边有阴沉的浓云层叠压着，潮乎乎阴沉沉的天色气令人倍感压抑。
　　
　　挟裹潮意的海风越来越急，海面腥气与湿气混合，疾风吹的人衣角飞扬。
　　
　　前面已是码头，黄浦江的水异常浑浊的，低低的汽笛声中，几艘冒着浓烟、悬挂着外国国旗的轮船停在岸边。
　　
　　岸上人潮混杂，身边人群早已经变得拥挤，都是一大早赶着乘船离沪的人，如涨潮的黄浦江，奔腾呐喊着寻找出路。人人都在大声喊叫，嘈杂吵闹，手中捏着船票，拖儿带女，拼命向着客轮的方向挤去，唯恐登不上这活命的希望。
　　
　　汽笛声震耳欲聋，轮船烟囱喷出股股浓烟，与海上雾霭一同涌动，将天空染上一层阴晦的灰。
　　
　　雨急浪翻的海面连绵起伏，远远的，有军舰来回游弋，红日的标记异常刺眼。
　　
　　混乱里，行色匆匆的人们携着行李箱笼从眼前鱼贯而过，开往武汉的轮船又鸣响第二遍汽笛。笛响三遍船就开了，入闸口的船员不住催促旅客搬运行李，排在后头的人开始焦急挤向前去。
　　
　　“小孙，船快开了。”小昭提了皮箱，忍不住低声催促。
　　
　　小孙一手替他撑了伞，眼神望闸口那边瞟了瞟。
　　
　　最后一批旅客也已登船，入闸口拥挤的全部是没有票却不甘心离去的人，在那里无望徘徊。船员与巡捕守在闸口，往外推搡拥挤的人群，嘴里高声骂，叫他们快滚，烦躁的只等第三声汽笛响过，便可锁闸开船，离开上海这个是非之地。
　　
　　“好歹要等话别完啊。”小孙打了个喷嚏，抬眼看向另一边。
　　
　　“身上的钱够吗？”
　　
　　“够。”
　　
　　“吃的带了一些，饿了就吃点。”
　　
　　“好。”
　　
　　“枪带身上，装好了，防身用。”
　　
　　“嗯，记得。”
　　
　　“等到那边安顿好了，就给我个信，也好叫我放心。”
　　
　　邵瑞泽说，目不转睛看他，伸手替他拢好大衣领子，挡住潮湿阴冷的海风。
　　
　　方振皓看他军大衣的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又垂目下去，看他手指给自己扣上大衣扣子，却有丝丝冷雨沾上脸颊。
　　
　　他又抬起头，沉默不语，只微微点了点头。
　　
　　不曾顾忌他人目光，邵瑞泽抬手覆上他手背，捏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方振皓没有闪避，静静看他，任他握住自己的手，轻轻地，抚摸。
　　
　　四目相对之间，什么话都是多余。
　　
　　邵瑞泽一下子揽住他的腰，然后紧紧地搂住。
　　
　　方振皓搂住他脖颈，脸靠在他的肩上，脸上温情弥漫，却又带上显而易见的酸涩迷茫。
　　
　　“衍之，我，我真想告诉别人，告诉许多许多人，所有的人。我有多么地爱你，多么爱，多么爱。”
　　
　　他嘴唇贴了他耳畔，声音低的只有彼此能听见。
　　
　　“我知道，我知道。南光，我也爱你。我们俩个，都要好好的，等到再见的那一天。”
　　
　　方振皓闭上眼睛，剧烈的抽气，声音低微却清晰，“好，一定，一定。”
　　
　　“呜——”
　　
　　汽笛已经鸣了三遍，各色衣着的人们都如潮水般涌向客轮，他们却仍旧挤不上去，绝望的哭喊着，老弱妇孺被聚推挤的跌坐在地上。
　　
　　方振皓微微仰起头，沉默片刻，再开口时，目光已经变得坚强，“我走了。”
　　
　　“好，走吧，一路保重。”邵瑞泽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最后一次抚摸。
　　
　　小昭挤上来，说船快开了，还是请表少爷快点上船。
　　
　　“那好，我走了。”方振皓从小昭手里接了皮箱，撑起伞一笑转身，说走便是走，没有半分拖沓留恋。
　　
　　邵瑞泽也没有再出声，只是含笑，立在原地，任斜雨纷飞钻入伞下，打湿他肩头。
　　
　　他只一动不动地看，看他孑然一身走进风雨里去。
　　
　　在拥挤人群里，忽然的，那个身影站定，转过身来。
　　
　　两个人身量都高，所以就算隔着人群，也很容易从那么多的人里面看见彼此……他看得见，他的嘴在动，依稀像是在说着什么。
　　
　　嘴唇一张一合。
　　
　　他看清楚了。
　　
　　南光在说，不迟不早，不离不弃。
　　
　　于是他笑起来，同样张了嘴，无声夸张说，不迟不早，不离不弃。
　　
　　然后他看见南光笑了，那么明净的笑容，仿佛是最温暖的阳光。
　　
　　不迟不早，不离不弃。
　　
　　是的，不迟不早，不离不弃。
　　
　　他会等着他，他会去找他，不管走得多远，不管相隔多长，总会再度团聚在一起。
　　
　　不离，不弃。
　　
　　南光转过身体，头也不回，一步步过了闸口，登上舷梯，踏上那悬挂着星条旗和红十字会旗的轮船……那一袭灰色大衣的修削身影，裹了蒙蒙雨雾，就此行得远了。
　　
　　远了，终于远了。
　　
　　邵瑞泽努力睁大眼睛，想再瞧得清楚一些，却只是越来越远……他不愿眨眼，怕一眨眼，就再看不见那身影。
　　
　　就这么分别。这样也好，不要回头，南光，不要让我看见你沮丧的脸，最后一刻的记忆里，只是你那温暖的笑颜。
　　
　　雨意大了起来，雨丝飘上脸颊，沾湿眉睫。
　　
　　灰色的修削身影混入人群，眼前一切终于模糊，再也看不见了。
　　
　　第三声汽笛响起，轮船徐徐离岸。
　　
　　船身驶离码头，剧烈的颠簸的一下。仿佛是一直悬着的剪刀最终落下去，咔嚓一声，终于剪断心底最后一丝幻念，将最后一分冷静支撑的力量压断。
　　
　　方振皓站在栏边，沐在淋漓雨里，仰起头，望着烟雨迷离的天空，任由细碎的雨丝打湿面颊。
　　
　　是雨是泪，他也不知。
　　
　　终于，走了，自己要先走一步了。 
　　
　　码头空旷，雾雨迷离，海面起伏。他看见，那熟悉的绿色身影，依旧伫立在雨中。
　　
　　来时的黑色轿车驶近了，撑伞的副官站在他身边上前，似在极力劝说什么。
　　
　　衍之转身走到车前，却又回头，定定望向这里。
　　
　　“衍之。”方振皓张口，唤出这个名字，却只喃喃徘徊在唇齿间，几近无声。
　　
　　汽笛猛的响起来，震耳欲聋。
　　
　　轮船破浪急驶，越行越远，将岸上景致渐渐抛在后头。
　　
　　长江水道波浪起伏，眼前视野渐宽、渐远、渐淡……终于模糊了雾雨缠绵，模糊了他的身影，再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他知道，衍之一定是微笑着的，静静看他离去。
　　
　　就如同初见时，他微笑着，静静看他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分开了╮(╯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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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得空闲下来，把河蟹章都放上去了。诸位看看是不是补档全部补完。
然后发现貌似收件箱一页只显示10封信，然后囧囧看到其实以前的河蟹章没被河蟹掉，只是掉到第二页和第三页了。
囧囧
顺便抚摸大家，我知道这章让很多人都想殴打我
顶锅盖跑开




第一百八十九章

　　日本统帅部急于在上海方面取得预期战果，遂于10月26日决定，从华北抽调第6、第18、第114师团、国崎支队、独立山炮第2联队、野战重炮兵第6旅团和第1、第2后备步兵团，组成第10军，在杭州湾北部登陆，以协助上海派遣军作战。
　　
　　10月30日，日军统帅部又令第16师团加入上海派遣军战斗序列。
　　
　　这样，参加上海方面作战之日本兵力达两个军近10个师团，比整个华北战场日军的全部兵力还多两个师团。此外，日本海军也加强了华东方面的作战力量。
　　
　　10月20日，日海军以第3舰队为骨干力量，抽出部分舰艇，编成第4舰队，以“足柄”号为旗舰，包括原第9战队的“妙高”、“多摩”，第14战队的“足柄”、“天龙”、“龙田”、“夕张”及第4、第5水雷战队。而由第3、第4舰队组成“中国方面舰队”，长谷川清中将任司令官并仍兼第3舰队司令官。
　　
　　上海已成了中国的主战场，日军稀里糊涂地被吸引到了华东。
　　
　　此时日军淞沪战场上投放飞机三千余架，黄浦江上陈列着日军四艘航空母舰，一百多条战舰，中国军队已经丧失了制海权与制空权。
　　
　　上海几乎没有任何可以防守的天然屏障。
　　
　　这时的日军拥有飞机三千余架，黄浦江上陈列着日军四艘航空母舰，一百多条战舰，士兵完全是日本人海陆空军的活靶子。
　　
　　这仗已经不能用惨烈两个字来形容，中国军队的士兵们，根本就是在拿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日军的钢铁机器。
　　
　　从全国各地仓促赶来的中国军队，无面对多上海郊区水网河沟纵横的地形，几乎连像样地工事都无法修筑。面对日军的炮击和轰炸，全凭血肉之躯抵挡还击。几轮进攻下来，常常整连整营战死，而后继部队的士气却从未有任何的消退，依然一往无前，去牺牲，去抵抗，去殉国……
　　
　　国民革命军第八师参战将近三星期，作战人员从参战时的八千余人减员至七百人，几乎全军覆没。
　　
　　蕴藻浜战场的战斗最为激烈，日军意图从这里强行渡河，第七十八师四六七团迎击，战斗最为惨烈的时候，十分钟内一个连一百余人全部阵亡。
　　
　　有的师军官大量阵亡，除了师长以外就剩下旅长，旅长带领着两个团，六个营，连师长都要到前面督战，顽强回击，后来也都壮烈殉国。
　　
　　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重大代价，这对其速战速决战略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战至十一月初，上海已被硝烟和血火染透。
　　
　　一寸河山，一寸血！
　　
　　七十五万中国军队鏖战上海，中央军、东北军、滇军、桂军、皖军、川军、陕军、湘军……在此之前，这些部队派系林立，互相敌视，恨不能一口吃掉对方。
　　
　　但在凇沪这块战场上，无论中央还是地方部队，全无派系争斗中的推诿，将士不管来自何方，全都抱一死报国的决死精神。
　　
　　每天一个师又一个师投入战场，有的不到三个小时就死了一半，有的支持五个小时死了三分之二，这个战场就像大熔炉一般，填进去就熔化了。
　　
　　“我简直难以相信，中国人民在这样危急的时刻是那样齐心协力。就我在中国将近十年的观察，我从未见过中国人像今天这样团结，为共同的事业奋斗。”
　　
　　罗斯福总统特使，美国海军陆战队上尉埃文思卡尔逊，1937年9月5日。
　　
　　开战之初，没有哪个国家认为中国人可以抵抗日本的武力。
　　
　　七七事变，北平沦陷之后，一位西方的历史学家甚至得出结论：“贫困、凌/辱和夭亡，是中国人仅有的前途。”
　　
　　中国军队却用自己的浴血奋战，赢得了全世界的尊重。
　　
　　但这样的尊重，又是在怎样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各地而来的军队前仆后继，不畏牺牲，浴血奋战，成千上万的士兵阵亡，成队成队的士兵殉国。
　　
　　人若不自强，若是自己无能去做强者，谁也帮不了他！
　　
　　一寸河山一寸血！
　　
　　三个月灭亡中国，这是狂妄自大的日本人之前的口号。
　　
　　但现在，他们也同样损失惨重。速战速决的企图被彻底粉碎，主力被淞沪会战从日本国内、华北、青岛、台湾吸引到了上海在上海，他们遇到了最顽强的抵抗；在上海，三个月的时间他们寸步难进；在上海，他们已经损失了八万余士兵。
　　
　　日本人还将面临最顽强的抵抗。
　　
　　然而，都是用无数中国官兵的鲜血，无数中国士兵的躯体，用他们的生命换来的！
　　
　　久攻不下，反而损伤惨重，日军大本营愤怒的叫喊着。
　　
　　“支那可恨之师！”
　　
　　面对四行仓库八百壮士的顽强抵抗，英国驻上海军部队司令斯摩兰准将的感慨。
　　
　　“从来没有看见过比中国军队最后保卫闸北更壮烈的事了！”
　　
　　11月3日，谢晋元率部退出坚守了4昼夜的四行仓库，趁着夜色掩护进入租界，随即被英军收缴武器，限制自由。
　　
　　四行仓库的放弃，意味着苏州河北岸已经全部落到了日军手里，华界彻底沦陷。
　　
　　第三战区司令部已经撤离上海转移南京，邵瑞泽接到他最后的命令，与尚坚守在城郊的部队一起，最大限度掩护主力撤退。
　　
　　邵瑞泽从已经搬空的第三战区司令部出来，在台阶上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天空。
　　
　　两侧卫兵持枪敬礼，大声道：“邵司令长官！”
　　
　　天色阴沉，风卷暮云，天边灰暗里透出隐隐焦黄。
　　
　　“就要变天了。”他有点出神地看，仿佛是自言自语。
　　
　　街上空空荡荡的，异常的沉寂，仅有的行人也使行色匆匆，街边的纸屑被风呼地卷起，更显颓唐。
　　
　　汽车驶了过来，停在台阶下，小昭抢先一步打开车门。邵瑞泽走下坐进去，有点疲惫的拿下军帽，抚了抚头发，又戴上去。
　　
　　等汽车驶离第三战区司令部门口，小昭提醒上峰，由于日本人已经占领华界，这一走，就再也不能回来了，有什么琐事，上峰还是马上处理妥善没什么遗漏才好。瞧见上峰转头凝视窗外，不言不语，小孙察辨着他的脸色，又问道：“司令，现在去和部队会合吗？”
　　
　　邵瑞泽语声淡然地问，“时间还够吗？”
　　
　　“还够。”小孙看着手表回答。
　　
　　邵瑞泽凝视窗外的目光却纹丝不动，冷漠里透出隐隐沉痛。
　　
　　缄默良久，他终于淡淡开口，“那么，先不必出租界。”
　　
　　司机听到上峰报了一个地址，连忙转向，向了公共租界驶去。
　　
　　风轻轻拂动窗帘，送进一阵浓郁的茶花香。
　　
　　那白茶花团团怒绽，香气幽馥，气息润人脾肺。
　　
　　祁白璐背朝门口，抱着双臂，静静立在窗前。
　　
　　米色透明蕾丝窗纱在她身旁微微飘拂，暮光从落地长窗照进来，给那婀娜身影蒙上微弱的金色光晕。窗帘随风飘荡，流苏穗子有一下无一下掠过她丝缎旗袍，沙沙作响。
　　
　　一身繁花旗袍勾勒出曼妙腰身，指间夹着细长的烟，一个人静静陷在一片雾里。
　　
　　最后一点光芒就要消失的时候，身后的门却被敲响，女仆推门而入，“小姐，是先生。”
　　
　　祁白璐一惊回头，连烟也来不及灭，飞奔下楼。
　　
　　邵瑞泽拿着茶杯打量客厅，这幢公寓还是当年约定做戏时买给她的礼物，地方雅洁幽静，陈设别具一格。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上海行营主任豪掷万金，包下这倾城名伶，是为上海滩的一桩风流美谈……当时同僚纷纷戏称曰，金屋藏娇。
　　
　　想着他就淡淡笑，并不爱这个妩媚娇柔的女人，只是，现在这个当口，应该尽的义务，他得要做到。
　　
　　木质楼梯上脚步声急促，他刚刚抬目，眼前就是水蓝色的影子，似一抹流云扑面。祁白璐从楼梯上飞奔下来，水蓝色旗袍贴了她曼妙身躯，绸缎漾出水纹般曲线，耳边晃着一对儿银坠子。未待他开口，她已纵身扑进他怀抱。
　　
　　邵瑞泽一个踉跄，连忙把手中茶杯递给女仆。
　　
　　“你还来做什么！”祁白璐将脸藏在他胸口，贴上呢料军服，说着嘴硬负气的话，声气却低宛欢喜。
　　
　　邵瑞泽微微的笑了一笑，拍拍她脊背，叫她松手。
　　
　　祁白璐抬头，看到他脸上倦色，拽住他衣袖，径直往楼上去。
　　
　　“不，不用了。”邵瑞泽摆摆手，拉了她就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祁白璐心里有些失望，却仍旧柔柔一笑作为遮掩。她叫女仆等人出去，客厅里只剩了两个人。她为他倒了一杯香槟，走至沙发前，双手捧着递了过去，嫣然笑道：“瞧你脸色，喝点酒缓一缓。”
　　
　　邵瑞泽接过去，仰头就是一大口，祁白璐屈膝跪坐地毯上，靠在他膝边，低低说：“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了，你在前线受了伤，我原本想去医院探望你，可是……士兵，士兵不让我进去……”
　　
　　邵瑞泽沉默着，垂下手，缓缓抚过她头发，听她带了一点委屈说：“我同他们说，我是你的女人，他们却说我，你得要证明自己就是邵司令的女人，我们才敢放你进去，不然出了天大的事情，追究下来可是要掉脑袋。”
　　
　　“嗯。”邵瑞泽随口应了声，晃着酒杯，“我在前线干掉了不少日本人，日本人恨我入骨。”
　　
　　“一万五千。”祁白璐仰头望住他，眼睛放出熠熠的光，“杀的日本人抱头鼠窜，长了我们中国人的志气。衍之，所有人都说你的抗日英雄。”
　　
　　邵瑞泽低头看那眼睛，似知道她心中想什么，苦笑了下，摇头笑笑。
　　
　　“伤好了吗？”祁白璐伏在他膝上，抬眸依依地看他。
　　
　　“暂时不碍事了。”邵瑞泽咳嗽了一声，一仰头将杯中香槟喝尽，对了她说：“再去倒一杯。”
　　
　　祁白璐丢过去一个娇嗔眼神，拿了杯子，探身在他面上轻轻一吻，红唇一掠而过。
　　
　　甫一转身，却听他开口说：“白璐，我要走了。”
　　
　　祁白璐一呆，抓了酒瓶怔怔的，心中突然有些发慌。
　　
　　邵瑞泽拿起军帽，在手上转了一圈，语声很平淡，“国军全线撤出上海市区，你们也是知道的。现在日本人大举增兵，我们决定实施战略转移。”他顿了顿，语声依旧很平静，波澜不惊，“我身为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接到最后的命令，收拾起残局，掩护大部队撤出阵地。”
　　
　　祁白璐呆住，一句话说的她僵硬了背影，缓缓回身望住她，红唇紧抿。 
　　
　　他坐在那里，戎装整肃，气势萧杀，仿佛一把可以随时出鞘的利剑，寒气逼人。
　　
　　邵瑞泽嘴角挑出很淡的一丝笑，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白璐，我很感激你的帮助。现在我要走了，不会再回来，有些事情，我最后替你办好。日本人已经占领华界了，我并不认为租界就是万无一失。”他语声平静，“我知道你有弟妹需要抚养，这是三张船票，这是给你的支票钱物。你收好了，带上他们快去后方避祸。”
　　
　　一时间祁白璐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嘴唇颤了颤，抓着酒杯与酒瓶的手颤抖，却是什么话也没说。
　　
　　邵瑞泽停下，似乎在想什么，随即却是一笑，“我没什么要说的了，白璐，祝你们一路顺风。”
　　
　　轻飘飘一句话，令祁白璐骤然心口抽紧。
　　
　　邵瑞泽觉得已经说清楚了，再没有什么，就站了起来，戴上军帽。
　　
　　“你要走？”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涩，目光紧紧望住他。
　　
　　邵瑞泽已经走到门口，手指搭上门柄，听她这么说，微微侧身，点头。
　　
　　祁白璐抛下手中的东西，奔至他面前，拽住了衣袖，仰首望住他。
　　
　　“不许走！”她手臂环着他的腰，仰头直视他的眼，“不许你走，再走我就恨你，一辈子恨你！”
　　
　　邵瑞泽眼睛一眨，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叹息一声。
　　
　　他不会因为这个女子悲伤而觉得难过心疼，因为这同爱情一样勉强不来。
　　
　　昏暗里看不清他眉目神色，只觉那目光深幽如潭，似要将她溺毙在其中。祁白璐咬着唇，将下唇咬得发白，微微喘息，眼中浮上盈盈水光，喉咙里带出啜泣般细弱声音。
　　
　　“衍之，我……我……”
　　
　　邵瑞泽伸手按住她的嘴唇，摇了摇头。
　　
　　“白璐，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邵瑞泽说着，用中指挑弄了祁白璐额边一绺青丝掖在而后，拇指食指捏起她的下巴。祁白璐垂了长睫，眼帘半阖，睫毛阴影弯成两扇蝶翼。
　　
　　“白璐，我对你说过，你应该得到更好的珍视，应该有个男人将你爱若珍宝，但不可能是我。”
　　
　　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却仍令人心口抽痛，祁白璐陡然的闭上眼睛，自然而然将额头抵在他胸前，不管不顾地环紧他，睫毛一颤，眼泪就大颗大颗落下来。
　　
　　他将她手臂慢慢推开，迎着她泪眼朦胧的目光，叹了口气，“对不起。”
　　
　　随后他掉头而去，步履坚定，背影果决。
　　
　　门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了。
　　
　　两行清泪滚过祁白璐苍白的面颊，她双手捂住嘴，剧烈的一声抽噎，慢慢瘫坐下去，眼前模糊一片。
　　
　　夜色渐渐浓郁起来，很快就变得黑漆漆的只能靠车灯照明。
　　
　　车子沿着流淌的苏州河驶入“危险区”，众人开始留意天空，观察日本人的轰炸机。冒着浓重的夜色，既要快速行驶，又要注意空中，更害怕招来空袭不敢开灯。几辆车都在黑夜里飞速行驶，唯恐引起日本飞机的注意。但即使是夜色，也依旧掩盖不住战地都几乎成为了一片火海的情景。土壤是被血肉所浸润，到处都是战火所带来的疮痍。
　　
　　坐在颠簸行驶的汽车里，似乎已能隐约听见飞机引擎轰鸣声，邵瑞泽神色淡淡的，目光投向车窗外，没有半分紧张。小孙坐他旁边，紧张地从车窗仰望天空，看见战机的灰色影子远远掠过，忙抓紧了他手臂，“司令，快找地方避一下，飞机来了！”
　　
　　司机闻言也从后视镜里紧张望过来，“司令，要不要开到那边树丛下躲一躲？”
　　
　　他眉宇间仍是波澜不惊的神色，“不用，这几架飞机不是来轰炸的，只是在侦察。”
　　
　　副驾驶座上的小昭一怔，看着果然飞掠而去的飞机气愤不已，“日本鬼子要炸就炸，老是搞这一套鬼鬼祟祟的花招，弄得人一惊一乍的，真是可恶！”
　　
　　邵瑞泽咳了一声，将脸侧向车窗。顿时所有人都安静下去，车里一时沉寂欲窒，只有车轮摩擦碎石路面的声音。
　　
　　此刻邵瑞泽没什么心思去管头顶上飞的飞机，他看到苏州河远远的那边，随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夜空竟也被染成一片火红。
　　
　　那炸响成一片的爆炸声，炒豆样的枪声，以及那几乎映红了夜幕的火光，很难想象，如此猛烈的炮火之后，将是怎样的一场恶战，从敌人的炮火密度看来，这次进攻将会是比之前的每一次都将还要凶狠。
　　
　　要撤退了，这个残局，他要怎么收拾的起来。
　　
　　到了前线指挥所，那里是乱哄哄的一团，见到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到达，所有人心中都暗暗松了口气。
　　
　　罗店大捷，这位副司令长官让日本人吃尽了苦头，死伤无数，现在他来了，坚守着掩护撤退的命令虽然艰难，但至少人们心里也有了底。
　　
　　邵瑞泽对了指挥部里的人敬礼，来不及跟几位同僚寒暄，就叫参谋一把展开地图。
　　
　　他一边在地图上琢磨，一边听人汇报目前守备情况。
　　
　　听着听着，他挥手打断，问道：“我记得，原本已经下令，决定放弃上海，采取持久战策略，全军退到上海外围既设之国防工事固守，抗击消耗日军，怎么又变了！”
　　
　　那军长苦着脸说：“我们也是无奈啊。先是这么下令的，可陈长官又突然下令说，不可后撤，坚守阵地，等待命令。邵长官，兄弟们铺盖卷都打好了，可只好又匆匆返回阵地，部队士气影响很大，秩序也开始乱了。”
　　
　　邵瑞泽皱起了眉头，这算什么，朝令夕改，乃是兵家大忌！
　　
　　他当即给陈诚去了电话，电话反复了很久最后才接通。
　　
　　“我也没办法！”陈诚在电话里大声说，“预定的就是决定放弃上海，采取持久战策略，全军退到上海外围既设之国防工事固守，抗击消耗日军。可是11月1号的时候，委员长协同白长官，顾墨三，冒雨来了前线中央军总部驻地南翔，开了一个师长以上将领参加的紧急军事会议。那时你还在医院，就没通知你。”
　　
　　“11月1号？11月3日在布鲁塞尔要开九国公约会议。哎，辞修，委员长莫不是又打国联的主意吧？”
　　
　　“没错。校长就是因为这个才改了命令，在会上，他说‘九国公约会议对国家命运关系甚大，我要求你们做更大的努力，在上海战场再支持一个时期，至少10天到两个星期，以便在国际上获得有力的同情和支援’。又说，‘上海是政府的一个很重要的经济基地，如果过早地放弃，会使政府的财政和物资受到很大影响。’会后，便宣布撤销撤退命令，”
　　
　　“辞修！委员长怎么又变了！这样叫原本的计划怎么办？按计划现在就要全部撤走的！”
　　
　　“我能有什么办法！顾墨三请他撤销这道命令，被骂的狗血淋头。现在谁敢说个‘不’字！”
　　
　　“你要明白！现在情况根本不允许！部队士气很低落！”
　　
　　“衍之啊，我知道这很为难你，可是没有办法，我们只能按照校长的命令去做！你，现在务必坚守现有所有阵地！坚守候命！”
　　
　　“好吧，好吧。可是，为什么要把原本设置杭州湾北岸守备区担任防守的第8集团军4个师1个旅给调走？从全公亭到乍浦几十公里长的海岸线，仅有第62师的2个连及少数地方武装担任守卫。这太冒险了！”
　　
　　“上海市区和罗店那一带不是打得难解难分吗，校长一直认为日军全力进攻上海正面，故在战事趋于激烈、兵源枯竭之时，将防守杭州湾的部队一一投入到了前方战场。你不是也知道市区里打得异常激烈吗，问这个做什么？”
　　
　　邵瑞泽抚额叹口气，无可奈何之下不同跟他争辩，只是反复要求，“这不行！我要求兵力增援，全长几十公里的海岸线，部队人员不够，既无重炮，也无像样工事，绝对会出事的！”
　　
　　电话里顿住语声，随后蓦地叫他。
　　
　　“衍之！”陈诚一字字说得清晰缓慢，“现在广福、南翔一线打得难解难分，我军压力很大，你尽快把你手头的事情做好！整体战局，自有校长定夺！”
　　
　　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忙音，邵瑞泽愤怒难当的扔下话筒。
　　
　　但服从是为军人之天职，他也无可奈何，只得向各部队长官下令，坚守现有阵地，加强守备工作。不许撤退，谁敢言撤退二字，就地枪毙！
　　
　　夜深了，小孙端来热水，请上峰洗漱完尽早休息。
　　
　　邵瑞泽坐在行军床上，借了那昏黄的灯光，慢慢的擦枪。
　　
　　这个时候，也只有擦枪的那一刻，才能感到片刻的安宁。
　　
　　他盯着手中的勃朗宁，默默的叹息。
　　
　　情况比他预计的还要坏上几分，自从大场阵地失陷，守军全线撤向沪西，日本人援军到沪，再加上飞机军舰重炮兵的支援，势头异常强劲。客观来讲，中国守军其实已经守不住上海了，唯一的明智之举，就是白崇禧所建议的，放弃上海，采取持久战策略，全军退到上海外围既设之国防工事固守，抗击消耗日军。
　　
　　但现在，宣布撤销撤退命令，各部队坚守原先阵地。新命令传到阵地上，部队一片哗然，短短时间内命令两次反复，使得部队守军的士气大受影响。再加上杭州湾兵力空虚，守备薄弱，一想到这些林林总总的，他就觉得心里发虚。
　　
　　远处炮声轰隆隆，一刻也不曾停歇。
　　
　　战争就是这样，成千上万的人死去，可是连让人犹豫痛苦的时间都不给。
　　
　　尽管自己也很累，没有痊愈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疼，但邵瑞泽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总觉得今天晚上会出事，而且肯定是坏事。
　　
　　就在天快拂晓，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小昭与那军长扑进来，将他摇醒，已经急得六神无主了。
　　
　　“邵长官，日本人，日本人在……在金山卫，登陆了！”
　　
　　
 
作者有话要说：军座把该送走的人都送走了……就剩下他和自己的小副官，又上了前线……




第一百九十章

　　十一月五日，拂晓。
　　
　　太阳才刚刚跃出海面没有升起，在那水天一色之处，日军军舰对准了中国守军阵地，轰然开炮。
　　
　　随着沉闷的爆炸声，一团接着一团的灰白色硝烟将整个阵地湮没其中，弥散而开的雾团悬浮在空气中，慢慢地弥散而开，扩散成片。气浪火焰凶狠袭过来，顿时飞沙走石，几发炮弹带着撕裂般的怪啸轰然而下，爆炸的火光连带着无数纷飞的破片将阵地上搅翻了锅，中国士兵的尸首落叶样的被抛飞起来。
　　
　　守军既无重炮，又没有像样工事，日军趁此机会发起了猛烈冲锋。
　　
　　大批大批的步兵涉过浅水滩，在飞机掩护下，于全公亭、金丝娘桥、金山卫、金山嘴、漕泾等处同时登陆。
　　
　　邵瑞泽在指挥所里接到报告的时候，心中猛然疾跳，几乎不敢相信。
　　
　　仅仅才过了一个晚上，他心里那可怕的预计，居然就成了真！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么长的防线上，只有2个连的兵力面对日军3个师团之众，没有重炮，没有飞机，力量悬殊，完全无法阻止敌人登陆。金山卫守军的溃败是毫无疑问的，要说一溃千里，也绝不为过！
　　
　　他握着电话的手紧紧收拢，发狠似的攥紧。
　　
　　电话里的声音异常的嘈杂刺耳，吵骂交鸣成一片，夹杂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密集的枪声里，阵地上守军的连长在电话里扯着嗓子几乎要哭起来，“长官，长官，鬼子攻势太猛了，太猛了，我们，我们守不住！”
　　
　　还未来得及说话，话筒里又是一阵凄厉尖啸，轰然一声，电话里骤然安静了。
　　
　　指挥部里气氛僵硬，众人抬眼见他面色铁青，一张脸上乌云密布，似有雷霆暴雨将至的征兆。邵瑞泽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只将话筒一点点捏紧，直捏得自己指节泛白，手背肌肤下现出青色血脉。
　　
　　一阵嘈杂之后，电话里又换了另一个人，“报告！报告！我是连参谋常昭麟，刚才我连连长阵亡。这里情况非常糟糕，请求允许我们撤退！请求允许撤退！”
　　
　　他喊得那么大声，所有人都能听到，众人面面相觑，四下里鸦雀无声。
　　
　　也只是片刻，陡然间，邵瑞泽眼角一跳。
　　
　　他深深吸了口气，对了电话怒吼：“不允许撤退！不允许！告诉你连所有官兵，谁敢撤退！就地枪毙！给我顶住！顶住！我给你们增援！”
　　
　　“让他们给我顶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后撤一步，后退者格杀勿论！”
　　
　　撂下了电话，邵瑞泽一瞬愣住了，竟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人们沉默着，等他下达命令。
　　
　　他甩了甩脑袋，似乎是想让自己清醒过来似的，随后却变得平静了。一阵皮靴嘎吱嘎吱在地上来回走动着的声音后，邵瑞泽停下脚步，吩咐副官给他接通电话。
　　
　　一纸急电，急调62师主力、独立第45旅及新到枫泾之第79师前往阻击，并令在青浦之第67军推进至松江，全力阻截登陆之敌。
　　
　　同时亦对所有人下达了命令，命令各部加强防御，坚守阵地。
　　
　　等到指挥室只剩了他一个人，邵瑞泽沉默着面对地图，抽完了一支烟，接通了往第三战区司令部的军线电话，指明自己要找白崇禧。
　　
　　“建生兄，我老实告诉你，金山卫沿海一带，守不住了。”邵瑞泽按灭烟头，很平静的说道：“沿海往后三十公里阵地，陷落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那段骤然沉默。
　　
　　这反应在邵瑞泽意料之中。
　　
　　等了许久，白崇禧没有对他的态度表现出不满意，只是稍稍静了一下，说：“那么衍之，你老实告诉我，你能守几天。”
　　
　　邵瑞泽却反问：“你是要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真话何解，假话又何解。”
　　
　　迟疑了片刻，邵瑞泽低低道：“假话就是，要我守，我只好拼老命了；实话就是，守，已经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了。”
　　
　　那边也是沉默，最后很低沉的问：“你不是已经急电62师主力、独立第45旅及新到枫泾之第79师前往阻击，并令在青浦之东北军第67军推进至松江了吗？”
　　
　　邵瑞泽低下头，活动了下手臂，伤口还是有些酸疼。他静了一会，摇了摇头，哪怕那边的人根本不能看见。
　　
　　“事实上，今晨拂晓，日军抢占了滩头登陆，我军既无重炮，又无工事，两个连要面对三个师团，你是老江湖了，在战场上滚打多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再说了，日本人在两个小时前就已经登陆，说句不好听的，这两个小时之内，金山卫守军全军覆灭绝对是可能的，日本人长驱直入，我急电过去增援的部队，机动性太差，就算赶过去，在时间上也是来不及的。”
　　
　　“日军打头阵的是哪部？”
　　
　　“前线回报，应该是柳川平助所辖第10军的18师团，师团长是牛岛贞雄。”
　　
　　白崇禧在电话那头语声沙哑，“衍之，继续说下去。”
　　
　　邵瑞泽想了一想，沉声答：“我以为，日军一旦在金山卫、全公亭、金丝娘桥、金山嘴、漕泾地登陆成功，将不会恋战，而是会向嘉兴、吴江、昆山、太仓一线猛/插，对上海形成一个包围圈。”
　　
　　“而现今我军主力云集上海城郊、苏州河、广福、南翔等一线，南边兵力空虚，一旦日军登陆后，必将如入无人之境，顺利地占领金山、松江、昆山一线。”
　　
　　他越说着，心中越是清楚明白，思索时的语速也越来越快，“如此一来，日军长驱直下，如入无人之境，下一步就是切断沪宁线、沪杭线，从南面包围上海，而我上海仍处于奋战之中的几十万军队，将必处在敌人的包围中，处境将异常危急！”
　　
　　白崇禧倒吸了一口凉气，也半晌做声不得。
　　
　　片刻沉寂，却似无比漫长。
　　
　　撤退命令几次反复，部队早已经怨声载道，士气低落，本已是一团乱麻。日军猝不及防强行登陆，冲破原本就薄弱的防守，雪上更添严霜。
　　
　　作为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白崇禧当然明白，万一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则上海之中国军队必将迅速陷于溃败。
　　
　　邵瑞泽捏紧话筒，目光犀利，蓦地提高语声，“我以为！坚守已经是下下策了！不能再拖，必须要马上撤走！全部！全部撤到从无锡到江阴、苏州到常熟、福山的多道坚固防御阵地，同时与沪杭分区乍浦、嘉光线前后相连。就算外线守不住，但是如果依托坚固、庞大的阵地，有阵地上钢筋水泥、重机枪掩体作为阵地骨干，战时再辅以战壕配备，消耗日本人的战力，少则一月，多则三月，还是可以拒敌的！”
　　
　　良久，白崇禧缓缓开口，他却没有说对或者不对，只是缓缓道：“可是你要知道，委座想让部队顶到国联开会完毕，由英美诸国逼迫日本撤军。如果现在撤退，上海陷落日军之手已成事实，麻烦就大了。”
　　
　　“可是你也清楚的很！要继续防守，肯定是守不住！没有重炮，没有掩护，一切都是用人命堆起来的！你、我、陈辞修、顾墨三，哪个不清楚，最后肯定还是撤，还是撤！军人的职责就是流血牺牲，但现在这样的流血牺牲实在太不明智了！力量，是要用在刀刃上的，不是无谓的牺牲，不是白白被日本人炸死！”
　　
　　“衍之！”
　　
　　白崇禧蓦地提高语声，严厉制止他。
　　
　　邵瑞泽一句话堵在嗓子里，呼吸急促。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电话里白崇禧厉声开口，语声冷硬，“我不停奔波于淞沪前线和南京之间，怎么会不明白现在的局势已经异常危急了！不光是你，是我，是陈辞修，是顾墨三，现在所有前线将领都知道，如此慌乱的情势下，每小时部队死伤动则上千，苦撑这一天、两天的，根本就没有意义！”
　　
　　邵瑞泽略略怔住，胸口急促起伏，听他语带苦涩，“但是，委座不愿撤退，非得等到九国公约，顾墨三已经直谏求他下令往后撤退，他非但不听劝告，还非要再撑十天。十天！我的老天！这能撑得下来吗？就算拿人命堆也撑不下来！”
　　
　　隔着电话两端，也听得出他声音里的无奈痛苦还有愤怒。邵瑞泽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心里明白，委座意气用事，非要等到九国公约召开，等待英美诸国前来调停，这是他们不能控制的。委座是党的领袖，是国家的领袖，他们没有置喙的权力，唯有从命。
　　
　　话已至此，他不再多言，很快平静下来。
　　
　　“唉……”那边长长一声叹息，“衍之，我知道你那边非常困难，更明白你的压力。你是个非常优秀的革命军人，抗战刚刚开始，你为国效命的时候非常的多，不要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不休。”
　　
　　邵瑞泽咬住了牙。
　　
　　“没有人会让你杀生成仁，我只能要求你，再守七天，七天，你在罗店坚守了三十八天，现在只要求你守区区七天，你要做到，一定要做到。”
　　
　　“七天？建生兄，就这么个样子，这么个装备，我现在连三天都坚持不下去了。原本的一切计划都是以撤退为前提的，部队士气低落，秩序紊乱，日本人扑进速度又极快，再这样打下去，三天这里就会被日本人包抄住！”
　　
　　“你务必坚守住，我会马上连同陈辞修去向委座进言。我们同样不愿意看到无谓的牺牲。”白崇禧又重复一遍，“七天，七天！可是你必须顶住，为了全局，掩护友军，务必要守住！”
　　
　　邵瑞泽沉默了下来，不再理会他说了什么，只是等到他说完，就缓慢地放下了电话。
　　
　　面对着那画满了红蓝箭头的地图，他嘴角一勾，苦涩地笑了一下：“七天……”
　　
　　尽管在第一时间急电增援，但已经太晚了，日军早已在毫无阻挡的情况下源源登陆，集中了装甲车、汽车、骑兵部队，沿交通大道快速机动向内陆推进。而守军早已经士气低落，加之原本就线长兵薄，工事简陋，只要有一点被突破，全线随即崩溃。
　　
　　第18师团上陆后，便以一部向沪杭铁路前进，第6师团和第18师团主力则直扑松江，当晚进抵金山县城、松隐镇、亭林镇一线。
　　
　　6日，敌先头部队到达米市渡附近，傍晚渡过黄浦江，克服中国守军阻击，以主力向松江前进。
　　
　　7日，第62、79师分别向亭林镇、金山城之敌发起进攻，但均被击退。邵瑞泽得知攻而不克的消息，虽然愤怒难当，但鉴于日军主力已进至黄浦江右岸，为避免被敌各个击破，决定黄浦江右岸之部队均渡过右岸，并以一部阻止敌人渡江。
　　
　　远在南京的蒋委员长得知日军登陆金山卫的消息时，不禁大吃一惊。立即命令淞沪战场前敌指挥官陈诚作出应变处置。陈诚随即电令前线的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邵瑞泽，寻找有利时机，坚守待援。
　　
　　但是战况越来越不理想。东北军吴克仁第67军前往增援松江，但全军在附近未及集结完毕，即遭遇日军凶猛攻击，苦战3天3夜，未能退敌。11月8日夜，日军凭借强大火力从东、南、西三面突入松江城，守军死亡殆尽。吴克仁率残兵据守西门，兀自死战不退，最后壮烈殉国，年仅43岁。
　　
　　第67军全军覆没，日军遂占松江。邵瑞泽接到吴克仁战死的军报，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唯有仰天长叹。
　　
　　随即日军兵分两路，一部沿太湖东岸，经浙江、安徽直趋南京，主力则指向枫泾镇、嘉兴、平望。
　　
　　9日，日军切断沪杭铁路及公路。
　　
　　至此，沪杭铁路已被切断，而北面日军也突破中国守军苏州河防线，淞沪地区中国军队陷于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上海70万中国大军，有陷入重围的险情。
　　
　　再不撤退将成瓮中之鳖，被日军一网打尽。但此时的南京统帅部和淞沪战场各个高级指挥部已经方寸大乱，是撤是守，莫衷一是。
　　
　　冒着海陆空三方的炮火，竭尽所能顶了三天，邵瑞泽觉得自己已经到极限了。现在情况一片混乱，人心浮动，他找不到军长，找不到师长，前线的电话没人接。邵瑞泽最终愤怒的将电话打进司令部，要求立即下发撤退命令。
　　
　　他几乎都顾不上应有的礼貌，对了话筒里的陈诚咆哮：“一会儿退，一会儿再战，部队因慌乱已失去方寸了！军人知道慌必怯，怯险，怯敌，怯死；慌必乱，乱心，乱智，乱谋。如此慌乱的情势下，每小时部队死伤动则上千，苦撑这一天、两天的有什么意义！”
　　
　　电话的陈诚也在咆哮，“我何尝不知道要撤退！部队已打得精疲力竭了，到处都在叫苦不迭，不要说你那里！我这里的昆山阵地上，日本人的飞机一刻不停的在扔炸弹，士兵一样快要造反了，可是校长不让撤，不让！我能怎么办！”
　　
　　“就不能再向委座进谏吗！再不撤！这70万部队就要全部被包饺子了！”
　　
　　“顶住！”
　　
　　“顶不住！”
　　
　　“我知道顶不住！可是顶得住要顶，顶不住也要顶！”
　　
　　此刻白崇禧又到了前线，亲眼见双方优劣已现,中国官兵疲惫不堪已到极点。不到一天，他又发现中国军队战线已乱，集团军司令找不到军长、军长找不到师长，部队已失去控制。于是再度进言蒋介石下撤退令，蒋介石却仍不允许！
　　
　　白崇禧一阵阵急火攻心，当下说道：“委座如果不信，请直接与前线联系，看他们还能守不能守？！”
　　
　　蒋介石不服气地反驳道：“我几十万大军难道再守三五日就办不到吗？我不信，我不信！继续死守！”
　　
　　“委员长，10天前你说这话我绝对赞成，但今日已非昔日。前线指挥官已无法掌握部队。委座再不下令撤退，就要完全崩溃了。”白崇禧情急关头大声疾呼。
　　
　　蒋介石沉吟半晌，才气呼呼、极不情愿地说：“那么好吧。让部队后撤，撤至吴福、锡澄一线。”
　　
　　最后关头，蒋介石不能不为他的部队考虑。部队打光了，一切都是扯淡。
　　
　　11月8日晚，最高统帅部下令，进行全面撤退，所有部队撤出上海战斗区域，分两路退向南京、苏州——嘉兴以西地区。
　　
　　但白崇禧心里没底，这是七十万人的部队，还能秩序井然地撤退吗？
　　
　　终于接到了撤退命令，邵瑞泽吩咐传达下去，准备趁着夜色全线撤离。
　　
　　当副官离开后，他拿出了自己的手枪，填上子弹，松开枪栓，仔细检查了下，然后放到了一边。
　　
　　借着微弱阳光查阅战报的时候，一抬眼，目光不经意落到了那把枪上。
　　
　　邵瑞泽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念头，自己，会用到这把枪吗……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日军参谋本部为统一上海方面的作战指挥，于11月7日决定将上海派遣军与第10军编组成华中方面军，松井石根大将为司令官。
　　
　　华中方面军司令官当即定下目标：“以挫伤敌之战斗意志，获得结束战局的机会为目的，与海军协同消灭上海附近的敌人。”并规定：“华中方面军作战地域为联结苏州——嘉兴一线以东。”
　　
　　11月9日，张发奎指挥的右翼作战军奉命向青浦、白鹤港一线撤退，但命令下达太迟，致使各部队陷于极度混乱状态，各级司令部根本无法掌握其部队。有的部队未接到撤退命令，但看见友邻部队撒退，便也一起撤退。由于时间仓促，张发奎与下级部队联系困难，竟未对各部撤退路线，作明确指示，所有的部队均拥挤于公路上，身后日军师团却穷追不舍。
　　
　　炮火像是狂风暴雨一样的猛烈。一次又一次的将国军作战部队的撤退路线炸成一片火海。轰炸机群密如流星，不接连的轰炸着地面上的目标；在日本飞机的狂轰滥炸之下，在炮火和飞机的掩护下，无数的日军如同洪流一样的从地平线处冲了上来。撤退着的中国士兵感觉空前的绝望，他们哭泣着、嘶号着、挣扎着、最终崩溃。
　　
　　只四个小时的时间，中国军队从青浦和白鹤港一线所有的防线全都支离破碎，防守在这一线的部队纷纷的陷入了一片混乱，士兵们丢盔弃甲，大撤退变成了大溃败。
　　
　　而另一边，由于邵瑞泽当时所身处的指挥部为高级指挥部中最前沿的一处，此刻一旦开始撤退，反而成了最后一个。看到友军争先恐后的败退走，此地的士兵们不可抑制的开始发慌，甚至等不到集结完毕就偷偷溜走。
　　
　　面对此等情景，邵瑞泽彻底愤怒了。
　　
　　他可以容忍士兵们害怕，可以容忍士兵们撤退，但是他不能容忍撤退变成溃败。
　　
　　仅仅在半小时后，总指挥部执法队奉命赶到，当场枪毙了带头溃逃的一名旅长，两名团长。
　　
　　指挥部的参谋们正在焚烧文件和密电，搬空地图和电台，三具尸体就扔在指挥部门外空地上，踩在脚下是血水，殷红殷红的血水……
　　
　　密密麻麻围在周围的军官们，脸上的表情惊恐不定。
　　
　　邵瑞泽就站在尸体前，沾满泥的军靴踩在血水里，而面上的表情，是异常的阴沉铁青。
　　
　　“扰乱军心者，统统格杀勿论，我不想杀你们，可军法逼着我杀你们！”
　　
　　他终于开口，抬头的一瞬，目光雪亮如刃。
　　
　　飞机就在不远处轰鸣，不时发出尖锐的呼啸，四下里散落着的尸体到处都是，一些地方还在噼里啪啦的燃烧着，浑红的火光在沉闷的爆炸声中染红了天空。而聚集起来的那群黑压压的人影里，有人犹犹豫豫开口，“但是，邵长官，我们根本挡不住日军啊。”
　　
　　“挡不住？”邵瑞泽缓慢重复这三个字，深瞳里光芒如刀刃，蓦地提高语声：“你们，听好了！我给你们的命令，是撤退！不是溃退！”
　　
　　他手里紧紧捏着枪，直捏的指节泛白。
　　
　　哪个人说在现在这个时候还能镇定自若，一点也不害怕，那么那个人一定是神。自己所有的一切举动，都是在做给别人看的，他必须要让部下得到一个明确的信息。
　　
　　这是撤退，不是溃败！就算是守不住了撤退！也要井然有序！
　　
　　邵瑞泽嘴唇紧抿，直直盯着远处黑暗中的火光。那目光静且深，锐而冷，仿佛那黑暗中正匿藏着凶兽，但那目光仿佛就是锋利的箭羽，要将那跃跃欲噬人的凶兽钉在原地。
　　
　　人们沉默伫立着，没有人发出一丝声音。
　　
　　此刻身边所有拥有的部队，只剩下一个川军师，两个桂军师，比起尾随其后的追兵，兵力薄弱。但邵瑞泽却很清楚知道，他必须在这里以三个师的兵力，竭尽所能迟缓日军进攻，为大部队撤离做最后之流血。
　　
　　“交替掩护，各团分批撤出战斗。”
　　
　　这是邵瑞泽在撤退时分下达的唯一一道命令。
　　
　　“命令。撤退！”
　　
　　他在这里鏖战了两个月，现在要走了，要离开这里了……
　　
　　走了。终于要离开自己为之而鏖战数月的上海了。
　　
　　无数的中国军人长眠于此，在这里地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而染红。
　　
　　他看了看身后的河流，依旧在那静静的流淌着，河的两岸依旧能够看见鲜血的痕迹。
　　
　　一寸河山一寸血。
　　
　　“走了！”
　　
　　邵瑞泽正了正军帽，低沉着嗓音说道。
　　
　　也许是那三个人的性命，也许是那句“是撤退！不是溃退！”，也许是浓浓夜色的掩护，尽管天上是日机的狂轰烂炸，让部队在撤退地时候蒙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亡，但总体上部队的建制并没有被打乱。
　　
　　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士兵和军官反倒统统冷静下来了，且战且退，利用大纵深阵地；节节抵抗，迟滞日军地进攻。但让人感到讨厌的，尾随在后的追兵谷寿夫第六师团一直尾追不舍。
　　
　　这股敌人追得非常的疯狂，甚至连夜间也在继续行军，有几次都与后卫部队发生小规模交火。
　　
　　急行军的时候又接到了报告，邵瑞泽忽然说：“日军第六师团追得太急了。有没有办法干它一下子，挫挫它的气焰？”
　　
　　一位川军师长和另外两位桂军师长都不约而同皱了皱眉，因为剧烈的消耗，现在所有兵力不过一万人左右，而对方却是一个基本完整的师团。
　　
　　沉默着，一位桂军师长忽然说：“办法不是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九十一章

　　四个人明显的陷入了沉思，邵瑞泽一挥手，小昭和小孙立即就地铺开地图。
　　
　　地图铺在泥泞的公路上，不断有闪电样的火光在昏沉沉的战火之地上交织绽放着，避免日军飞机发现目标，不敢亮灯，只能借了沿途爆炸的火光来看清地图。轰，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几乎就是在耳边炸响，不时散落下一阵阵的泥土，泼的人灰头土脸。
　　
　　扫掉地图上的泥土，桂军师长的手指在地图上来回比划，一划，指向目前他们所在地点的后方，语速极快的说道：“你们看，日军第六师团三十六旅团二十三联队第十七大队冲得最凶，突得最前，和大部队拉开了大约有半日地行程。
　　
　　他抬头看向邵瑞泽：“若是能速战速决，在日军主力增援到达之前，狠狠地干他一下子，纵然无法全歼其部，也一样能使第六师团骄狂之士气受到打击，为我撤退赢取时间。”
　　
　　邵瑞泽敏锐抬眼，已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将它吃掉？”
　　
　　“对！”桂军师长点头，“第六师团建制完整，火力凶猛，说要打残它，这是没有任何可能的，我们的兵力和装备不够。但是，要找机会吃掉它一部分力量，还是可以做到。”
　　
　　邵瑞泽擦了一把手上的血迹，一边听着一边点头：“我看可行。”
　　
　　另外两位师长对视半晌，川军师长目光在地图上来回了许久，皱了皱眉猛然问道：“但现在的问题是，负责阻击的部队，在完成任务后如何脱离战场。”
　　
　　这一句话问的所有人顿时噤声，他顿了顿，又急速说道：“由于担任狙击，左右两翼追赶的敌人很有可能一步步围上来，敌人依靠空中优势，将会最大程度的迟滞部队撤退。同时，阻击部队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在痛击日军同时，在可能的情况下还要继续负责掩护我现有兵力主力撤退的任务……”
　　
　　邵瑞泽沉思良久，忽然在地图上点了点问道，“这里，就是第十七大队现在的位置吗？”
　　
　　一人凑上去看清楚了，肯定回答：“是的。”
　　
　　一阵接着一阵的巨响接连不断，几乎让人的耳膜都被刺得生痛，小孙远望过去，只见一架架日本轰炸机从远方呼啸而来，几乎是低空擦过目标上空。忽然之间一阵撕裂破帛样的尖啸声，一排炮弹呼啸而下，狠狠地砸入到大地之中。咣咣咣，巨大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残肢碎片伴随着火光四下飞溅。
　　
　　炸弹近在咫尺的，轰——轰——发生爆炸，炸起的泥土噼里啪啦地敲在头盔上。等这一波轰炸过后，卧倒躲避的一群人再度爬起来，摇头抖落泥土，邵瑞泽咳嗽了一声，“不能再拖了，必须要狠狠打一次，这样我们才有时间撤退。”
　　
　　火光映亮半边夜空，浓烟带着刺鼻气味腾上半空，邵瑞泽深深吸气，忽然看向那几位师长，厉声道：“诸位，不战只溃，毫无疑问是死！既然到了如此境地，那还不如再赌上一把，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又是一阵尖啸，炸弹轰然炸开。
　　
　　火光瞬时将眼前耀成一片白炽血红，热浪扑面如炙，赤红火焰映得众人脸上时暗时亮，那三位师长抬手敬礼，火光映出坚毅神色。
　　
　　按照部署，决定由战斗力相对保持得还算完整的一个桂军独立旅，在配属川军建制最完整的一个团，由独立旅的旅长贺允生统一指挥，负责歼灭第十七大队并担负起阻击日本追击的重任。
　　
　　独立旅旅长贺允生沉默着接受了命令，当下达给他这个命令的时候，他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并没有什么拒绝或者不满意的话。
　　
　　他脸上胡子拉渣，眼睛充满血丝，也许是没有精神了，也许是太多的鲜血和死亡已经让这个独立旅的旅长彻底的麻木。但是他仍旧毫无怨言，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军礼，坚决的接过了命令。
　　
　　毫无疑问，第六师团认为中国军队已经溃败了，彻彻底底的被自己在上海所战败，尤其是对于刚刚登陆不久的第六师团的全体官兵来说。他们在夜色中加紧的急行军，士兵们全力地奔跑，踢开道旁碍事的尸体，向着自己前面的敌人追击过去。
　　
　　照明弹满天照耀，夜色里如同白昼。头上是自己的飞机，身后坦克随时可以增援上来，前面是溃败的支那军队，没有什么比这更加令人高兴的事了。冲在最前面的是第十七大队，大队长八木下弘心情非常的愉悦。在金山卫强行登陆的这段时期里，支那军队几乎是溃散而逃，十七大队损失并不严重，他非常轻视这些中国军人。
　　
　　由于立功心切，十七大队进展过于迅速，已经逐渐拉大了与大部队的距离。但八木下弘似乎并不在意，不会有什么埋伏，溃败中的支那军队，是绝对不可能停下败逃的脚步的。当他听到报告前面溃逃的支那部队貌似是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罗店指挥官指挥时，他好像是嗜血的饿狼闻到了血腥味一般，立即下令加快急行军的速度追赶。
　　
　　“勇士们！加快速度！前面溃逃的是就那个在罗店羞辱我们说的支那人！我们要活捉他，第三师团做不到的！我们第六师团的勇士们要做到！”
　　
　　但就在这个时候，周围忽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不断的爆炸的手榴弹声，伴随着几梭曳光弹交织纷飞在黑幕样的夜空中，瞬间最前面的一排日本士兵应声而倒，一股猩红的热血喷溅而出，从胸口处拳头大的弹洞处拼命的涌出来。
　　
　　“八嘎！”
　　
　　八木下弘险些被流弹打中，一个翻身滚在树丛后，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吼声。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激烈密集的枪声，从黑沉沉的夜幕里，从四面八方，几乎无孔不入，八木下弘有那么一瞬被打的有点懵，他是在做梦吗？支那军队竟然还敢于发起反击？但袭击才刚刚开始，除了轻重机枪、冲锋枪和手榴弹以外，对方甚至动用到了迫击炮。
　　
　　只携带有轻武器的十七大队，完全被突如其来的火力压制得根本无法抬头，一声声的爆炸声响在耳边，刚刚才探头而出，暴雨样的机枪弹便倾盆而下，火链样的‘鞭子’横扫过眼前，溅起一排点点星星的土灰。不断的有人被这样猛烈的机枪火力撂翻，八木下弘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组织起进攻。
　　
　　一阵短促而又猛烈的爆炸声中，炒豆样的枪声又一次密集而起，忽然，四周围迸发出了潮水一般的喊声，无数戴着钢盔，。端着刺刀的中国士兵奋勇冲出，只一会的功夫，便将这股份日军围在了当中。
　　
　　一个大队的日军，算上司号员和通信员在内，也只有一千余人，而围上来地却是大半个独立旅，一个不满员的团。短兵相接之间，日军在在人数上彻底地落在了下风。
　　
　　作为一个骄傲的大日本帝国军人，八木下弘不愿意这么束手就擒，他艰难的爬起来，指挥那些他的士兵也进行着最后地顽抗。但双方人数上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尤其是没头没脑一下子遭到了突然袭击，日本士兵原本高昂的士气，一下受到了严重地打击。
　　
　　“弟兄们，冲啦，和东洋人玩命去啦！”
　　
　　“冲啊！”
　　
　　杀声动天，血肉横飞。
　　
　　中国军队原本已经被逼到绝境，却陡然升起反戈一击的决心，他们端着枪支，层层叠叠地向着躲避枪弹的日本人疯狂的压了上去。轻重机枪、冲锋枪、步兵一起发出了吼声，机几乎从来没有停止过。十七大队的士兵在一个接着一个减少，包围圈在逐渐地缩小。尽管各级日军长官尽到了自最后己地努力，但依旧无法阻止被全军歼灭地结局。
　　
　　旅长贺允生冷冷地看着战场上地一切。从遥远的广西家乡奔赴前线抗日，太多太多的兄弟死在了上海，倒在了苏州河两岸。可是哪怕他现在死在这里，也不会觉得遗憾。
　　
　　而对川军士兵来说，从离开四川的那一刻开始，川军兄弟们就从来没有再打算活着回去了。川军兄弟的装备简陋，川军兄弟的训练远远不如日军，但他们却拥有瞬随时随地为国捐躯的必死之心。
　　
　　一把刺刀刺到了那个川军班长的腹部，他狂吼了一声，用力抡起了大刀狠狠砍了下去。
　　
　　血光伴随着一声惨叫响起，还没有等这川军班长拔出那把深深砍在日本人脑袋里的大刀。又是一刺刀深深刺进了他的脊背。
　　
　　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出其不意攻其一部，仅仅就是这么简单而已。战斗渐渐的进入到了尾声，仅仅还剩下一小块阵地响着激烈的枪声。
　　
　　贺允生看了看表，下令道：“三十分钟内结束战斗，撤离战场。”
　　
　　敌人在不远处抵抗得异常顽强。下令之后，两门迫击炮被迅速调了上来。
　　
　　看到这两门迫击炮他的心里酸了一下，当初出征的时候，他们桂军军容整齐，但现在血战至今，全旅已经仅仅剩下了五门迫击炮……
　　
　　咣咣咣，巨大的爆炸声如同一堵墙样的猛然压了过去，一排炮弹从头顶上划过，在阵地后的纵深炸起一排的火光。伴随着一阵阵的呐喊，所有的中国士兵全部冲了上去。
　　
　　战斗结束了，日军第十七大队大队长八木下弘阵亡，全大队尽有少量士兵脱逃。
　　
　　这是一次在撤退时的反击，是一次骄狂的日军绝对意想不到的反击，而也取得了辉煌的战果。
　　
　　抹了把脸上的硝烟，贺允生抬起头。撤退的反击，还有那位长官之后的计划，他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个花花公子一样的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能创造出罗店大捷的奇迹了。
　　
　　第十七大队几乎全军覆没，二十三联队的联队长顿时陷入了震惊，他并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处于疯狂溃逃中的中国军队，还有能力可以反戈一击？但是他还是稍稍谨慎了一些，下令派出两个小队上去试探。如果只是敌方垂死挣扎的话，当即命令全联队火速前进，一定要将指挥官生擒，拿去向松井石根大将请功。
　　
　　在复仇心的驱使下，两个小队的日军合为一股，对准这股最后撤退的支那军队压了过去。但是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一个师的中国军队从两翼包抄过来，经过艰难的战斗推进，反而将他们团团包围住，不能动弹。
　　
　　邵瑞泽要的就是这个状态，他一边指挥现在处在最后的所有军队不断抵抗、阻击日军前行道路，一边竭力收拢其他方向退溃下来的残军。同时下发命令，部队化整为零，以图在天黑后交替撤退。
　　
　　且战且退，周围密密麻麻都是日军的尸体，在付出了无数兄弟的鲜血后，天色终于渐渐黑了下来。
　　
　　邵瑞泽知道，自己必须要马上结束战斗。现在只是两个小队，对方只是在试探他的实力，他有把握把这两个小队干掉。但是毫无疑问的，日本人已经彻底从战略上占了上风，等他暴露之后，敌人一定会越来越多。必须要及早抽身，趁着日军还没清醒过来，迅速撤退。
　　
　　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着，阵地上的焦土被气浪掀翻起来，而后捏搓得粉碎，纷扬着洒下。他却充耳不闻无动于衷，只是来回的踱步，唇间一支烟徐徐燃着，青色烟雾缭绕。再次接到将两个小队全歼的战报之后，邵瑞泽长长吐出一口烟雾，随手将烟头扔在地下，用军靴一碾，沉声道：“通知各部！迅速撤退！脱离阵地！”
　　
　　拂晓，趁着被打懵的日军还没有回神，余下的全部军队井然有序脱离阵地，巧妙地跳出了日军的包围圈，将他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天色明了，部队正沿着公路向后快速撤退。
　　
　　邵瑞泽试图让通信兵联络到昆山的陈诚，但是始终都是忙音，他有些泄气的用力把话筒扔回去。
　　
　　道路泥泞，车子开得越快，颠簸也越是厉害。
　　
　　眼前是一马平川的苏南平原，秋天已过冬天就要来临，田里的稻子早已收割完毕。他还记得，初来参战，这里的田野还是苍苍郁郁，时隔三月，田野在密集猛烈的炮火中已经失去了往昔的葱翠。道路上，水田里，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弹坑，弹片尸体漂浮在血水里，还有被炸翻而起的房梁木头，仍旧在燃烧。
　　
　　尸体相叠，纠缠在泥泞里，刺眼的猩红和遍地的碎泥一切搅成一团，汨汨流淌的鲜血几乎浸润了田野，浸透了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
　　
　　浓烟滚滚，硝烟蔽日，到处都能见到熊熊燃烧的火光，尸体就这样横七竖八的到处堆放，刺鼻的硫磺味，尸体被烧焦后的焦臭味，空气之中满是焦臭的味道，混合着血的腥气。这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弥散在呛人的空气中，依旧在弥散。
　　
　　邵瑞泽定定看着飞驰而过的景物，目光变幻，却不言语。
　　
　　见惯了死亡，对死亡也变得麻木了。
　　
　　处处是瓦砾废墟和火海，池塘里漂浮多腐烂肿大的残肢断臂，还有泡到发胀的身体。一阵阵地尸臭和血腥味让小昭和小孙几乎呕吐。
　　
　　没有人会有任何的表示或者停留，所有的人都麻木了。每一个士兵身上都挂了彩，血迹已经凝固成块，因为被烟熏火燎、泥水浸泡，或是鲜血浸染，衣服根本分辨不出颜色了，更已经是破烂不堪。或者是头上、或者是腿上，或者是肩膀，都还绑着绷带。很多人腿上受了伤，鲜血仍不时渗出来绷带，顺着皮肤止不住的向下流，随了走路的动作，在泥泞的地上留下一滩滩歪斜的血迹。
　　
　　那疲惫的面上是乌黑，泥土、血迹和风尘，如果不是互相搀扶，也许他们根本就无法站立，无法行走。但是即便是这样的狼狈，整个行军却一直有条不紊地进行。可以证明他们是军人的，是他们依旧紧紧握在手里，死都不肯放弃，上了刺刀的枪。
　　
　　一阵哭声传来，传得是那么那么远。
　　
　　小孙把头探出去，看到前面那拥挤的队伍里，好多像从未出过远门的富家女子，她们蓬头垢面，提着篮子拄着拐杖，哭哭啼啼的混在了军人的队伍里，跟着部队逃生。
　　
　　开车的小昭烦恼的不停掀按喇叭。士兵们麻木的回望一眼，立即散开。而那些混在人群里的女子，双目放光，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对了那汽车扑过去，
　　
　　“长官，长官！”
　　
　　“长官，求求你，带上我，我做牛做马……呜呜呜呜……”
　　
　　“长官！长官，发发慈悲……我什么都会做，我可以伺候你，我什么都会做！”
　　
　　一只只手探过来，带着卑微的求生渴望，邵瑞泽皱起眉头，表情极度不耐烦，将那些伸过来的的手挥开。小孙扒在车沿，半个身体探出去，竭力的推开那群女子们，大喊着“让开让开”，“不要挡路”,一个女孩子被推倒在泥水里，愣了一下，随即开始嚎啕大哭。
　　
　　没料到，小孙呆住了，手足无措，仿佛自己做下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小昭觑准人群空隙，踩足油门冲出重围，夺路飞驶，而凄惨的哭声，还在身后回响。
　　
　　怯怯的坐下来，小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邵瑞泽长叹一口气，没有做声，只是伸手按住他的脑袋，安抚一样揉了揉。
　　
　　一路走走停停，虽然不时遇到敌机轰炸扫射，但好在已经把追兵抛在身后，也倒是有惊无险。
　　
　　急行军直至下午，邵瑞泽仍旧没有接通和司令部的电话。但是他判断，沿着嘉兴向北的公路，已经快到了苏州附近。再转念一想，他现在联络不到陈诚，更联络不到白崇禧，留在原地无异于坐以待毙，部队撤到苏州也好，靠近南京，想做什么都可以。
　　
　　路上都是撤退下来的士兵，一片死气沉沉的景象。汽车在泥泞道路上艰难的穿行，小孙眼尖，回身指了前方对上峰说：“司令，你看，河岸那边那辆车也挂的是军牌！”
　　
　　“有人吗？”
　　
　　小孙瞅了几眼，说：“没，车轮胎好像都被打爆，里头司机也死了。车外面的人是副官吗？看起来死了都很久。”
　　
　　“看看，后座上有没有人。”
　　
　　“没。长官死了？逃了？不知道哪里去了。”
　　
　　邵瑞泽不做声，就在座车驶过的时候，陡然间，他眼角一跳，下意识的叫停车。小孙和小昭跟着他跳下车，匆匆跑到那辆废弃的车子跟前。邵瑞泽把尸体翻过来，检查番号，说：“这是第十九集团军的人。”
　　
　　“应该是第十九集团军总司令薛岳将军的车子。”他站起来，有些焦急的环顾四周：“副官卫兵看起来都死了，车子扔在这里，他人呢？”
　　
　　一路也是频频遇到日本人袭击，邵瑞泽心知不妙，叫人四下搜寻，终于在不远处的隐蔽树丛里，发现了晕过去的第九集团军总司令薛岳。邵瑞泽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拍了拍脸，却发现薛岳浑身湿透，嘴唇青紫，额头上更是滚烫。
　　
　　喂了几口水，薛岳才幽幽转醒，邵瑞泽连忙问：“伯陵，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薛岳苦笑，声音嘶哑地对着他说：“日本人不是在金山卫登陆了吗？你在那里掩护大部队撤退，我在安亭的司令部里正跟泗江口断后的黄维通话，司令部就日本人被攻进来了。我不得已撤退，走到这里又遇到日本飞机连番的扫射，副官司机和卫兵全叫打死了。”
　　
　　他说着说着，余下的声音却被一阵咳嗽掩盖，又喝了口水缓过气，才说：“我原本就在感冒发烧，为了躲避袭击跳河，等飞机走了又爬上来。那都是半夜的事情了，又冷又累，走了没多远，一头晕过去。”
　　
　　邵瑞泽看他周身滚烫得吓人，神智又模糊，这初冬的天气，又湿又冷，北风呼呼的冻了他一夜，肯定病的不轻。他刚想说什么，耳边就是一阵刺耳的轰鸣。
　　
　　日军飞机嗡鸣着从远处的天边冒了出来，向道路上蜿蜒行进的中国军队俯冲扫射，倾泻下密集的火雨。惊惶不安的士兵们到处躲避着，痛苦的呻吟声、人的哀嚎声掺夹杂在在剧烈爆炸的轰响中。热浪和泥土扑面袭来，邵瑞泽下意识俯身，将薛岳护在身下。
　　
　　砖石尘土噼里啪啦的掉落，震耳欲聋的爆炸接连而起，空袭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只维持了短短地五分钟而已，但却比五十年还要漫长。
　　
　　士兵们默默的从隐蔽处爬起来，没有人说话，也没有悲泣。所有的人都已经麻木了，他们绕过倒地流血的尸体，搀扶着继续前进。
　　
　　邵瑞泽灰头土脸的直起身，抖抖军帽上的土，听到薛岳在剧烈的咳嗽，当即把军大衣脱了，裹在他身上，叫小昭背起人上车。
　　
　　薛岳蜷缩在后座上，有些迷迷糊糊的问：“衍之，你撤出来了？这下去哪里？”
　　
　　邵瑞泽抹了把脸苦笑，“伯陵，你就睡吧。我跟司令部联系不上，打算先退到苏州去。你放心好了，有我在，你丢了不了命的。”
　　
　　小孙刚想爬上车，就被人拽住了，一个受了重伤的士兵就躺在他的身边，胸口几乎被打烂了，血肉模糊，他半睁着已经失去了光彩的眼睛，口中涌出鲜血，声音低微的恳求他：“兄弟……兄弟……求你……求你……你给我一枪，给我个痛快……”
　　
　　小孙拔出手枪，冲着他举起来，可是手却开始颤抖，怎么也按不下去扳机。
　　
　　邵瑞泽一声暴喝，“小孙，滚上车来，要走了！”
　　
　　小孙回头，面上满是不忍，“我……我……”
　　
　　“滚上来！自己都顾不了了，还去管别人！不要浪费子弹！”
　　
　　小孙咬咬牙，看那躺在血泊里的伤兵，最终躲避开他无助的眼神，掉头上车。
　　
　　行至深夜一点，邵瑞泽带了剩余的部队终于到达了苏州。古城里已经是一片死寂，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小孙和小昭挨家挨户去敲门，好不容易找了个老中医，请来给薛岳瞧病。安顿好了薛岳，邵瑞泽又花了两个小时，才联系上了白崇禧。
　　
　　由于他在撤退之时牵制住了气势汹汹的第六师团，极大的掩护了各部队撤退，消息已经传到了南京大本营。因为第六师团所处地区战况激烈，白崇禧早认为他绝对是凶多吉少，正在长吁短叹，这下顿时喜出望外，在电话里大声说：“衍之，不要在前线纠缠了。你赶紧带了薛伯陵回南京来！委座要见你！”
　　
　　长时间的强行军，邵瑞泽早已经疲惫不堪，更没什么力气再争辩了，只是简单的回答了几个问题，最后说了声“是”，就挂断了电话。
　　
　　在昏暗灯下坐了良久，直至将要黎明，他才伸出沉重的手臂，打开小昭找来的收音机。
　　
　　收音机里，是军事委员会政训处的《告上海同胞书》。
　　
　　“同胞们，我们军队和各位暂时小别了，我们满腔怀念着各位同胞的痛苦和牺牲，对于同胞们所已表现的爱国精神，不是言语所能表达我们的感激，我们永远纪念着同胞的鼓励，一定要再接再厉，奋斗到底。我们离开了上海，但我军在嘉定、南翔的阵地上，仍然望得见上海，我们殉国将士的灵魂，也仍寄托在上海，我们热烈抗战全国一致的一颗心，也始终离不开上海的同胞，我们和各位同胞的精神，相互永远的联系着，我们结成一条心，合成一个力，抗战一定胜利，复兴一定成功，我们军队一定在最短期内收复淞沪，来报答我们同胞，我们决不辜负上海同胞的热望。”
　　
　　随后，市长俞鸿钧发表了《告上海市民书》，沉痛宣告，民国二十六年，西历1937年，11月11日，远东第一大都市——上海沦陷。
　　
　　耳边是滋滋电波中低沉悲愤的声音，邵瑞泽木然的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
　　
　　东面那黑沉沉中透出一线微薄的晨曦，火光猛的轰然四起，天幕被渲染成一片刺目火红。红色是那样的刺眼，那样的醒目，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天和地都在一瞬间开始燃烧，而挺拔背影在那一团赤红里，异常的空茫孤峭。
　　
 
作者有话要说：薛岳的遭遇初看真是囧的没边了，不过还真的是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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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1月5日日军在金山卫登陆，从而淞沪地区国军态势急转恶化。薛岳将军时任19集团军总司令，当夜薛岳正在集团军司令部（位于安亭）和泗江口断后的67师师长黄维（当时黄隶第15集团军罗卓英之18军罗卓英兼军长所属）通电话，但双方通话时刻均同时遭到日军攻击，通话中断。薛将军急令特务营抵抗，同时率司令部人员撤退。途中又遭受日军袭击，薛岳之坐车司机、副官和卫士均被日军射杀，薛岳此时正感冒发烧，只身跳入路边河中，凭借自己广东佬之泅渡技术，游过河沟幸免于难。深夜薛岳将军爬上对岸后，又乏又冻，加之重疾高烧，几度神智模糊，幸得撤退路过此地的霍军长救助，并护送后方，薛岳将军才死里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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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要是薛岳真的这个时候死掉了，大概也就没有抗日相持阶段的三次长沙会战，抗日进程有非常大的可能性就要改写一部分。

上海沦陷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大礼堂内气氛肃穆，左右交叉悬挂着国民政府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正中央，则是国父的画像。
　　
　　“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主义须贯彻，纪律莫放松，预备作奋斗的先锋。打条血路，引导被压迫民众，携着手，向前行。路不远，莫要惊，亲爱精诚，继续永守。”
　　
　　“发扬吾校精神，发扬吾校精神！”
　　
　　戎装整肃的军人挺拔立于两侧，神容坚毅，凝神听着委员长所钟爱的黄埔校歌，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讲话，奏乐，升旗，最后一道，则是在青天白日前宣誓效忠党国。而后有人大声叫着每一个或授衔或晋升的名字。邵瑞泽站在列队里，军装笔挺，帽檐压低在眉上，却有些木然。
　　
　　“邵瑞泽！”
　　
　　旁边有人戳了他一把，他才猛然回神。
　　
　　“到！”
　　
　　“邵瑞泽，上海战斗期间战功卓越，数歼敌军，坚守要碍，克尽功成，依国民革命政府《陆海空赏勋条例》，授予青天白日勋章！”
　　
　　“是！”
　　
　　邵瑞泽大声回答，大步向前，端正的军礼中，那枚勋章佩带在了他的胸前。
　　
　　青天白日勋章中心为青天白日国徽，代表国家，四周为光芒，象征荣获此章者，有御辱克敌，使国家光辉四耀之功。
　　
　　“且于上海抗战期间，坚守罗店，防御金山，战必胜，攻必取，退必齐，使倭人丧胆，扬我国威，晋升国民革命军二级上将衔！”
　　
　　他抬手敬礼，大声道：“是！为国捐躯，效忠党国！誓死捍卫国家！”
　　
　　委员长抬起戴了白手套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嘴角亦带了丝笑，似乎是很满意的模样。很快的，台上的人又大声念到了下一个名字。邵瑞泽退回队列里，依旧站得笔直。
　　
　　他微微转头，看到自己领章上原本的那两颗金星，此刻变成了三颗。从中将加上将衔到二级上将衔，他妈的真是走的难，差点把命都丢了，邵瑞泽心里有点讥讽的想着，嘴唇紧紧抿在了一起，无论怎样掩饰，眼里的痛苦神情也都抑制不住。
　　
　　对于杂牌旁系，南京历来是发给几枚勋章以资奖励，而那些晋升名额全部落到了王牌嫡系部队军官头上。要不是自己在罗店，在金山卫，结结实实打了两场恶仗，打得日本人抱头鼠窜，掩护了大部队顺利撤退，让全国都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被民众称颂为“抗日英雄”，不是为了宣传和政治的需要，南京政府未必会给他这个旁系一个晋升机会。
　　
　　后背的伤口又隐隐的疼了起来，留在身体里那两块弹片，平时看起来不碍事，一旦过度劳累，外加天气阴沉萧索的时候，就会疼起来。不剧烈，不尖锐，就是疼痛，钝钝的痛，似年久生锈的小刀子缓慢在割。
　　
　　好容易挨完了授衔仪式，蒋委员长讲话，要求何应钦、白崇禧、徐永昌、唐生智，还有国民政府军令部作战厅厅长刘斐、宪兵司令兼南京警备司令谷正伦前往中山陵园官邸商讨南京防务，邵瑞泽顿时松了口气，与众人寒暄几句，就出快步出门。
　　
　　他真是累了，现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觉，什么都不去管。
　　
　　然而一大群记者还等候在授衔礼堂外面，他与几位一同晋升的军官走出来，镁光灯就闪耀起来，一阵阵的白光刺目。记者们不顾军警阻挡，只顾往前冲挤，呼啦一下将他们围在台阶下，顿时南腔北调、此起彼伏、或中或洋的声音乱成一片，有问上海守军撤退现状、有问首都南京是弃是守、还有问南京防守之决心准备……正在邵瑞泽与同事们统统回以无可奉告之时，却听一个声音大喊道，“邵将军，南京妇女各界欢迎您及前线将士归来。贵部官兵忠勇作战，使日人闻风而丧胆……”
　　
　　一个女记者奋力挤出来，一边用娇滴滴的声音说话，一边把一束鲜花放到了邵瑞泽的手里，而后拦在他面前，甩了甩头发道：“邵将军，我是《中央日报》的记者，这次上海之战，您坚守罗店，痛歼倭寇第三师团，歼灭敌十八联队，取得了歼灭一万余人的罗店大捷；而后防御金山，绝境之中反戈一击，掩护了我国军大部队顺利撤退，在处于重重包围的不利战况下成功突围，请问……”
　　
　　邵瑞泽脸上带了一点点微笑，很例行公事的，但他却想把手里的鲜花扔到这个记者脸上。
　　
　　是的，是取得了一场大捷，那是用两万人的性命堆出来的；而就在金山卫防御的时候，如果最高统帅部可以早两天下发撤退命令，也根本不至于从撤退变成了大溃败，更不至于有那么多无谓的牺牲！
　　
　　他默默地攥紧了手中的花，薄唇却带上一点倜傥笑意，从容不迫回答道：“为了国家的主权抗击侵略者，为了民族的独立和自由流血牺牲，这些都是军人的本分！我等身为党国军人，自当遵从总理的遗愿，接受委座的指挥。在委员长的领导下，一定会将抗战进行到底，让侵略者全部从我们的土地上滚出去！”
　　
　　“每一个革命军人，都会为了自己的信仰战斗到底，我们会为了国家的主权和民族的独立，把所有的侵略者赶出中国！我们会坚决的打下去！要打到所有侵略者都离开我们的土地，打到中华民族最终胜利的那一天！”
　　
　　不知是谁第一个拍起手，随后记者们一起拍响了他们的手，掌声如鸣。
　　
　　邵瑞泽回以礼貌的微笑，顺手将鲜花塞给一个警卫，随后被军警护着从记者群里脱身，记者还不停的对了他拍照。躲避开了那些烦人的记者们，邵瑞泽原本想回酒店休息，却遇上了一直等着他的吴炳章。
　　
　　冬季的阴霾笼罩着古都南京，阵阵江风瑟瑟吹得万木凋零，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静静地驶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辗着稀疏的落叶向吴公馆急驶而去。
　　
　　当初那个繁华喧闹，歌舞升平的南京，这个时候已经不见了。
　　
　　工业撤离，达官显贵撤离，政府要员撤离……
　　
　　唯一还在南京的只有那些暂时还没有离开的百姓。
　　
　　邵瑞泽端坐在车中，望着车窗外灯红酒绿的金陵闹市从眼前闪过，嘴角浮起一丝难言的苦笑。吴炳章坐与旁边，轻微的咳嗽了一声，“衍之，这次的嘉奖所谓何意，你可得要明白。”
　　
　　闻言邵瑞泽笑了笑，“我们这次在上海败得这么惨，不安抚一下民心士气，怎么行呢？”
　　
　　吴炳章的眉头皱起来，却很快又叹了口气，“淞沪会战我们就算是败了，可是民心士气不能跟着动摇。”
　　
　　不想再谈这件事情，邵瑞泽低了头，低声转开话题说：“师父，我还以为，您跟师母都已经去武汉了。”
　　
　　“的确，大部分政府要员都已经去了武汉，孔家也都走了，不过委座与夫人还在，我们还不能走。”吴炳章叹息了一声，“当时上海战事正急，你在前线杀敌，战端一起，你我师徒二人下一次见面，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邵瑞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踌躇了会才说了句听起来更像是在敷衍的话：“师父，现在战局紧张，您还是跟师母尽快离开南京。”
　　
　　吴炳章却说：“伤得重不重？”
　　
　　邵瑞泽顿了顿，故作无所谓一笑说：“要是伤得重，这会还能在您面前？”
　　
　　“行了，不用给我插科打诨。说实话！”吴炳章语声严厉。
　　
　　“十……十八块弹片，两块取不出来，就留在皮肉里了。”
　　
　　吴炳章看他再度低下头，语气却一下子放软了，“你小子，还有那么一股精气神，还有东北汉子的血性，到底没让我丢了老脸，没让委员长脸上无光。罗店大捷，金山卫撤退，战功彪炳，说是军人之楷模，民族之英雄，也绝对名至实归。”
　　
　　邵瑞泽却依旧垂着脸，帽檐压低，拉扯着白手套。
　　
　　静了许久，吴炳章话锋一转问，“衍之，你说，南京能不能守住？”
　　
　　邵瑞泽却答非所问，“师父，11月3日山西战场丢了忻口，11月8日失了太原，是真的吗？”
　　
　　身边没有做声，邵瑞泽知道这肯定是默认了，他微微叹气，“我掩护着大部分部队撤下来，那真是日军势如破竹，国军兵败如山倒。各部队撤到乍浦、平湖、嘉善、吴县、福山一线的吴福防线。我们经连续血战之后仓促撤退，士气沮丧，部队完全失去了控制。吴福线虽设工事，但是开锁钥匙都在当地乡绅手里，战端一开，乡绅们全跑了，根本找不到开工事门的钥匙，结果大部分重金修建的工事根本没起到作用。现在全部军队，退向了最后一道防线的无锡到江阴的锡澄线。” 
　　
　　决断南京城的弃守问题刻不容缓，这最后一句，却没有说出来。
　　
　　吴炳章声音沉痛，“九国公约上苏联提出集体制裁日本，英美诸国却发表了一份不痛不痒的公告，委座当初一直是指望日本把美国和英国惹火，好让英美和日本打起来。可看来，目前指望英美调停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邵瑞泽扶了扶军帽，平静说：“师父，南京守住与否，不是我能妄议的，全看委座。”
　　
　　吴炳章顿时沉默，良久之后艰难开口，“衍之，为师要你说实话，刚从前线撤下来，情况你最清楚，说，说实话！”
　　
　　话音落下去，吴炳章听到身旁又是一身长长的叹息。
　　
　　“我军在上海会战中损失很大，又经过了混乱的长途退却，已经没什么战斗力，非到远后方经过认真地补充整训，否则不能恢复战斗能力。而敌人一定会利用在上海会战争得的有利形势，以其优势的海陆空军及重装备，利用长江和沪宁，京杭国道等有利的水陆交通条件，直逼南京。浦京地处长江弯曲部，地形背水，敌人可以从江面上用海军封锁和炮击南京，在陆上可以从鞠湖截断我军后方交通线，然后以陆海空军协同攻击，使南京处于立体包围形势下……南京要死守，是守不住的……”
　　
　　吴炳章却紧追不舍，“你看南京能守多久？”
　　
　　漫长的沉默，邵瑞泽最终喃喃吐出三个字：“……天知道。”
　　
　　最后一个字说完，吴炳章也骤然沉默。
　　
　　“衍之，你想守南京吗？”过了许久，他这么问。
　　
　　“师父，您想让我守吗。”邵瑞泽淡淡说，“若是您想，我无话可说。”
　　
　　“不。”吴炳章断然摇头，看向车窗外，“我只是问问而已。”
　　
　　“衍之，你太年轻资历原本就不够，而上海一战又打的惊天动地，打出威名，委座有意栽培你，不然也不会一下既是勋章又是晋升，委座对我言，他看你能力出众有意栽培你。但我待你如自家儿子，上海一战你已竭尽所能，差点以身殉国。就算委座有这个打算，我也不会让你去白白送死。”
　　
　　邵瑞泽苦笑，“多谢师父。”
　　
　　到了吴家公馆，吴夫人一眼瞧见他，当即就不可抑制的落泪。
　　
　　吃饭时还一个劲问他如今南光在哪里，当听说已经去了内地，吴夫人这才安下心来。
　　
　　夜幕升起来，邵瑞泽躺在了床上，仰望着天花板。
　　
　　还记得，去年来南京为少帅奔走，他住的就是这间屋子，那时还有南光陪伴在身侧。不可否认，他现在非常思念南光，也不知道南光身在何处，现在是否也同样的想念他？
　　
　　他拿起那个玉坠，放在嘴边轻轻一吻。
　　
　　11月14日，日军第16师团主力从浒浦口一带登陆，当天第1师团攻占太仓。
　　
　　11月15日，在日军第6师团的攻击下，昆山沦陷。
　　
　　11月16日，吴江陷落。
　　
　　11月18日晚，在日军第6师团、第9师团、第16师团的南、中、北三路合围下。苏州城内外约的四万多中国守军慌乱向无锡方向溃退。
　　
　　确定了固守南京的方针后，国民政府决定于11月16日决定迁都重庆。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迁重庆，军事委员会则视战局发展由委员长蒋介石临时指定地点。11月20日，国民政府发表迁都宣言。
　　
　　“迩者暴力，更肆贪黩，分兵西进，逼我首都，察其用意，无非欲挟其暴力，要我为城下之盟。殊不知我国自决定抗战自卫之日，即已深知此为最后关头，为国家生命计，为全国人格计，为国防信义与世界和平计，皆无屈服余地，凡有血气，无不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心。国民政府兹为适应战况统筹全局，长期抗战起见，本日移驻重庆，此后将最广大之规模，从事更持久之战斗，以中华人民之众，土地之广，人人本必死之决心，以其热血与土地，凝结为一，任何暴力不能使之分离，外得国际之同情，内有民众之团结，继续抗战，必能达到维护国家民族生存之目的！”
　　
　　与此同时，国民政府正式任命唐生智为南京卫戍司令长官。接着，唐生智张贴布告，宣布戒严。从此，南京进入战时状态。12月1日，国民政府主席林森率国民政府一部分官员正式在重庆办公。随着政府迁都，南京地区及沿海的包括采矿、电机、无线电、化学、罐头、陶瓷、玻璃、印刷文具、五金、纺织、皮革等各行各业的工矿企业纷纷内迁。一时间，南京城内人心惶惶，有办法的都千方百计内迁了，南京的火车票和轮船票一时爆涨，价格是原来的好几倍仍然难以买到。百万人口的都城一时间只剩下几十万人口。
　　
　　与此同时，日军大本营下达新的华中方面军战斗序列命令，“攻占敌国首都南京！”
　　
　　日军的飞机已经三次空袭南京，凄厉的警报声在初冬的寒风中震颤回荡，此起彼伏的炸弹使整个南京城战栗不止。
　　
　　12月6日，南京郊外炮声隆隆，中日两军已在郊外接火。蒋介石携宋美龄飞离南京之前，最后一次去晋谒了中山陵。
　　
　　“美龄号”专机在南京城上空盘旋一圈，被战斗机护航，穿过云层向西飞去。
　　
　　吴炳章和吴夫人，还有一些才可撤退的官员，乘坐最后一班飞机前去武汉。天色阴蒙蒙的，机场上风异常的大，邵瑞泽在离城前去送别两人，吴夫人身裹貂皮大衣，双颊被冻得通红，像是母亲一般将他拥抱，语声哽咽道：“好孩子，可千万别出事，婶子年纪大了，经不起吓。”
　　
　　邵瑞泽苦笑，回答说：“衍之记住了。”
　　
　　吴炳章站在一边，不住的摇头，痛心疾首道：“总理在天之灵得见今日，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我这做学生的，实在是有愧，有愧。”侍从赶紧上前搀扶，吴炳章用手擦着纵横的老泪，“衍之，你收拢完部队就速速赶来武汉，这守城不是你的责任，你不要出头！”
　　
　　“是。”邵瑞泽又看向吴夫人，宽慰道：“婶子莫哭，没事没事。”
　　
　　吴夫人擦着眼泪，又听他说：“我为国效命，就顾不上家了，将来若是在重庆见到南光，就麻烦两位多多照顾。”
　　
　　吴夫人抽噎道：“放心，南光这孩子我很是喜欢，老吴也同意了。要是南光愿意，我们两口子收他做干儿子。”
　　
　　邵瑞泽感激点头，目送他们上了飞机，微微笑了挥手致意。
　　
　　黑色的小点消失在了阴蒙蒙的云层里。
　　
　　一转身，他却在不远处看到了罗卓英。
　　
　　罗卓英是陈诚的副手，陈诚已经西撤了，他却被留下来做南京卫戍副司令长官，留在卫戍司令唐生智身边，用意是不言而喻的。邵瑞泽却也懒得再去想那么多，径直走上前去，与他握手。
　　
　　两个人在罗店一同坚守了三十八天，并肩而战，生死感情是有的。此等情况下再见，都不由得有些伤感。罗卓英给邵瑞泽递了一支烟，擦了洋火。风吹的火苗颤颤巍巍，邵瑞泽探过头去，两支烟头凑在一起，火光忽明忽暗，颤颤地终于燃着了。
　　
　　“腿伤好了？”
　　
　　“邵司令，你不是比我伤的更重吗，现在不也活蹦乱跳？”
　　
　　苦笑对视一眼，罗卓英含着烟微微仰头，想说什么却最终一声长叹，“快走吧，晚了，你也得跟着遭殃。”
　　
　　哈德门的烟草味，抽在嘴里却发苦，邵瑞泽唯有一句，“老兄，保重。”
　　
　　11月25日，敌重藤支队截断江阴、无锡之间公路。敌第16、11师团及第9师团主力进攻无锡，无锡失陷。
　　
　　11月26日，吴兴失陷。
　　
　　11月27日，江阴要塞与敌激战5天，援绝陷落。敌上海派遣军主力分路经无锡、金坛、王天寺、丹阳、句容、江阴、镇江桥等地会攻南京。
　　
　　12月7日，日军进抵南京远郊栖霞山。
　　
　　12月8日，汤山失守，中路日军先后攻陷溧阳、溧水。
　　
　　12月9日，日军攻克淳化镇、牛首山、当涂、浦口。
　　
　　南京外围阵地于12月9日全部丢失，国军主阵地只剩下乌龙山炮台、紫金山和雨花台了。日军四面紧缩包围圈，共9个师团20多万人马，加上海空军的支援，把南京城围得铁桶一般。
　　
　　12月10日，松井石根下达攻城命令。第9师团向光华门，第114师团、第6师团向中华门，第16师团向紫金山同时发起猛烈的进攻。
　　
　　12月12日，从拂晓起，日军飞机大炮密集地向各城门集中轰炸，古老坚固的城墙被炸得乱石横飞，城墙四周房倒屋塌，城墙洞开，城里的守军都可以清楚地看见日军士兵晃动的钢盔。
　　
　　战至中午12时，中华门、中山门等多处阵地被突破，雨花台被日军占领；紫金山第2峰也告陷落；第2军团被日军国崎支队逼到了乌龙山至吉祥庵的江边，已无路可退。
　　
　　12日下午4时，南京城内已多处响起激烈的枪炮声，守城部队已与突入的日军展开激烈巷战。南京城内充满硝烟。唐生智心知大势已去，下达了撤退命令。
　　
　　天黑了，紫金山满山都燃起大火，雨花台、中华门、通济门一带火光冲天，亮如白昼，南京城里一片混乱。
　　
　　滚滚长江成了最后的求生希望，成千上万毫无秩序的人们蜂拥向下关码头。由于下达了戒严令，宋希濂的36师负责控制着下关附近的码头，面对着疯狂涌来地黑压压的人流，力量单薄的宪兵不得不一次次鸣枪示警。对空鸣枪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但还是有人冲过警戒线，更多的人蜂拥过去，不顾一切的向着停在那里的舟船攀爬。人们践踏着、叫骂着，拥挤成一堆，不顾一切的爬上船去。士兵、平民，甚至有军官，所有的人都只有一个念头，逃，逃离南京。
　　
　　一些疯狂的士兵甚至用枪将那些已经爬上船的人打死，为的只是能够给自己在船上留个位置。宪兵们也开枪射击了，此起彼伏的枪声炸响成片，那些失去秩序控制的人都被无情的射杀在滩头水际里。鲜血染红了冰冷的河水，一双双绝望的手至死都死死的攀着船舷。有人不顾冬季中的江水冰冷刺骨，趟着齐腰深地江水，疯狂地游向江北方向。
　　
　　炮弹不断的轰然落下，接连在遥远地城南上炸起冲天而起的烟柱，隆隆的炮在告诉所有人。日军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日军已经逼近了中华门，城门前躺满了中国士兵的尸体。敌人猛烈的炮火下，城墙缺口越来越大，沙袋、石块已经堵不住了，一个个头戴着深绿色铁盔的日本士兵，冲着缺口扑了过来，与最后的中国士兵直接撞在了一起，发生了残酷的白刃战。
　　
　　愤怒的吼叫已经渐渐消失了，响了一天的激烈的枪炮声渐渐稀落，光华门城墙内外的战壕里填满了中国守军的尸体，日军的坦克轰隆隆地从尸体上轧过去，冲进了光华门，冲过了午朝门……
　　
　　军靴奔跑声沉重的回响着，踩过尸体，踏着血迹，日本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枪，狂叫着冲过铁丝网和护城沟，争先恐后的冲进去。失去了抵抗力的中国守军，成了日军的俘虏。
　　
　　今出川辉带着他的联队，攻进了南京十九座城门中最坚固的中华门。作为先锋队，他是第一个进入了南京城的日军指挥官，今出川辉的神经亢奋起来了，迫切的想要洗刷自己在罗店之战的耻辱，他挥舞着武士刀，鲜血飞溅在城墙上，已经放下枪的俘虏们一个又一个被捅下高高的城墙。
　　
　　江北的阵地一团漆黑，静悄悄的，邵瑞泽站在阵地最高处，拿着望远镜的手几乎是控制不了的颤抖。
　　
　　天空在燃烧，大地在燃烧，南京城里，已经是一片血海尸山。
　　
　　撤退，江北也保不住了，马上撤退。
　　
　　下达撤退命令，邵瑞泽强迫自己保持平静，语声却仍旧不稳，在他的身后，是警卫们焚饶文件腾起的熊熊烈焰。
　　
　　向着江北溃退下来的部队被组织起来，宪兵持枪强行维持着秩序撤退，邵瑞泽电话逐个对部队下发撤退命令，挂上112师师部的电话，他还是很不放心，干脆的把电话打进了667团的团部，命令他们马上脱离阵地。
　　
　　“南京城已经破了！快撤！跟着八十三军一起向着牧龙镇方向撤退！”
　　
　　话筒里声音嚣杂，炮声枪声密集的仿佛是热锅炒豆。
　　
　　接电话的是团长许珩，震耳欲聋的炮火声里，许珩看了一眼外面的战况，大口的喘着气，捏紧手中的钢枪。
　　
　　“马上传达我命令，与八十三军一道，火速向着牧龙镇撤退！不得有误！”
　　
　　没有得到回应，邵瑞泽几乎在是在咆哮：“许珩，你个混蛋！给我回答‘是’，快点！与八十三军一道，火速向着牧龙镇撤退！”
　　
　　他听到电话里许珩在急促的呼吸，而枪声先是零零落落，猛地一下又大作起来，枪炮之声伴随着爆炸的巨响接连传来。
　　
　　“司令。”许珩忽然出声，只说了两个字，呼吸声又快又粗。
　　
　　邵瑞泽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他本能的感觉到许珩受伤了，一定是受伤了。
　　
　　“立即组织所有兵力突围。”他竭力平复下语气，“许珩，听话，听命令，你们把机枪集中在队前，向着牧龙镇方向突围，有人来接应你们！”
　　
　　许珩向外望了一眼，远远地，日本人再次层层叠叠的压了上来，红日的旗子在狰狞的飘着。他陡然回头，抓紧了钢枪，捏住话筒，语速极快的说：“司令，你快走吧，我给你殿后，你快走，我这里要是先撤，你就走不了了！”
　　
　　许珩的声音是嘶哑的，久经沙场的邵瑞泽当然知道，被浓烈硝烟熏呛过的喉咙，才会有这样破裂般的嘶哑。
　　
　　邵瑞泽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刚想劈头盖脸的痛骂，电话里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来。
　　
　　“司令，保重，我们来生再见。”
　　
　　错觉吗？幻觉吗？在那不停歇的炮声枪声里，他好像听到许珩嘶哑的笑了一声。
　　
　　“许珩，许珩，你个混小子，你翅膀硬了是吧，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吧！”
　　
　　电话挂断了，“嘟嘟嘟”的忙音，再去接，却再也接不通了。
　　
　　“许珩！混账！混账东西！”
　　
　　邵瑞泽被两个副官拉扯着急匆匆撤退，他愤怒的吼着，对着远远地南京城内怒吼。
　　
　　可以清楚地听见飞机炸弹爆炸和枪炮声，东面的紫金山上的火光映得半边天通红，在通天烈焰中，紫金山像一个受伤的巨人，在痛苦的颤抖，在凄厉的哀嚎。
　　
　　南京民谚：紫金山焚，则金陵灭。
　　
　　紫金焚则金陵灭。
　　
　　金陵，灭！
　　
 
作者有话要说：小许会怎样呢？口桀口桀口桀~~~~~~~~~~~~

严肃沉重状，南京沦陷了……




番外·华清池

　　大年初七，天空一早就飘起米粒般的霰雪，一片星星点点的洁白。
　　
　　三辆黑色座车飞驰在出城的路上，挂的是最平常普通的车牌，毫不引人注目。
　　
　　车队驶出西安府城门，渐渐远离繁华市井，驶向偏远城郊，一拐驶上通向临潼的公路。
　　
　　没有人会想到刚刚疾驰而过的车中，正是东北军代司令。
　　
　　光秃秃的笔直树干夹道掠过，一地雨雪泥泞。
　　
　　这等天气下，司机不敢开的太快，朝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瞧见后座的司令侧首看着车窗外，嘴角带一丝笑。他便不由得犯嘀咕，这么冷的鬼天气，司令却说要去临潼的华清池泡温泉。
　　
　　那可是皇家胜地，四大美女之一的杨贵妃就喜欢在那里洗澡。司机一边握紧方向盘，一边感慨，真是大人物，想一出是一出的，他们这些当下属的只有听命的份。男人，还是有权有势的好。
　　
　　方振皓被汽车摇晃的有点昏昏欲睡，迷蒙间，头一歪就枕在了邵瑞泽肩上。邵瑞泽正侧头看飞掠过的风景，猛地一回身，见是南光靠了他睡着，也乐得借了他肩膀枕靠。他靠过去，手从腰后面伸过去，轻轻揽住他的腰，让他完完全全倚着他。
　　
　　南光的头发在他脸颊上蹭了一蹭，有点痒，邵瑞泽微微低下头，使劲的嗅了嗅。头发修剪得很整齐，很滑很细软，干净的，有着洗发水很清淡的气味，南光是个医生，爱干净的简直都快成了洁癖，晚上洗的干净了才能睡得着。
　　
　　他身上的气息这样地吸引着邵瑞泽，于是他忍不住凑上去，在他耳边细细地磨蹭，手指隔着衣服摸着他秀挺的背，不由得想起昨晚。
　　
　　昨天是小年夜，吃的酒足饭饱，他靠在床头，趁着南光去洗澡的功夫，偷看他压在枕头下的日记。
　　
　　一边看一边忍住笑，眼光不是扫过灯影朦胧的卫生间。
　　
　　忽然 “乓”一声响，听里头一声惊叫，紧接着就是水啧出的声音。
　　
　　邵瑞泽吓了一大跳，扔下日记本就冲向卫生间，正迎上狼狈冲出来的南光。
　　
　　方振皓一手拿着浴巾，手忙脚乱围在腰间，头发湿透，身体上滴着水珠，赤脚跑出来。他踏在地毯上，打了个冷颤，随后是一个又响又亮的喷嚏。
　　
　　看见邵瑞泽，方振皓吓一跳，手忙脚乱的理了理凌乱湿发，“花洒好像坏了，还有，热水一下子变成了凉水……”
　　
　　这个自然不用他解说，水声继续哗哗，谁都看得出卫生间里已经水患成灾。
　　
　　邵瑞泽刚探头进去看个究竟，就被坏了的花洒迎面喷了一头一身的冷水，狼狈不堪。
　　
　　水从里面漫进房间，邵瑞泽抹了把脸上的水，连忙叫人去找维修工。
　　
　　花洒彻彻底底坏了，修不好，不巧公馆的供水系统也出了问题，热水送不上去。这大半夜的，又加上过小年夜，工人也回家去了，方振皓在洗澡和叫人维修两者之间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都放弃了。
　　
　　打发走了下人，收拾干净满地的水，两个人都是狼狈不堪，谁也不比谁好看多少。
　　
　　头发衣服湿成一团，邵瑞泽刚想说什么，就听方振皓啊啾一个喷嚏，他也才觉察到冷，再看方振皓鼻尖已冻得发红。
　　
　　四目相对，邵瑞泽首先笑出声来，拿过睡袍扔给他，“穿上，别感冒了。”
　　
　　“嗯。”方振皓穿了睡袍，抽抽鼻子说：“我去找感冒药片，你也别着凉。”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床上那摊开的日记本，明显是有人偷看的模样。
　　
　　方振皓知道这人最喜欢的娱乐就是偷看他的日记，外加大肆调笑一番，不由得怒从心中起，抬脚狠狠踹过去，厉声叫他滚回自己房间睡觉。
　　
　　邵瑞泽被踹了一脚，嬉皮笑脸说：“不就看了看嘛，你都是我的，日记算什么。”
　　
　　方振皓更是生气，冷哼了一声，“我今晚的热水澡没洗完，现在很不高兴，没兴趣跟你拉拉扯扯。快滚。”
　　
　　邵瑞泽眼珠一转，说：“那……要不我带你去临潼泡温泉？”
　　
　　温泉？方振皓不做声，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着他，目光探寻。
　　
　　邵瑞泽嘿嘿笑说了一大堆，最后凑近了道：“华清池可是皇帝和皇帝老婆去洗澡的地方，骊山温泉呀，我们明天去泡温泉，你想泡多久想洗多久，都行，顺便看看骊山风景，吃一吃临潼小吃。谁叫你男人现在在陕西说一不二。”
　　
　　方振皓眉毛一挑，“这可是你说的，明天。”
　　
　　“明天！明天一早就去。”邵瑞泽严肃保证，罢了表情一转，嬉笑了在方振皓左脸颊亲了一口，“这样不至于叫我独守空房孤枕难眠吧，总可以小小奖励一下？”
　　
　　想笑又极力忍住，方振皓回之以白眼，二话不说打开门，“明天去了再说，得看你表现，现在逐客！”
　　
　　周副官正扛着拖把上楼，一抬眼看到上峰被从房间里踹出来，正趴在门上装可怜，他默默的叹了口气，直接转身，扛着拖把原路返回。
　　
　　剧烈的停顿，方振皓身体猛地一晃，迷迷糊糊醒来，喃喃问，“到哪里了？”
　　
　　“已经到了。”邵瑞泽语声温醇。
　　
　　方振皓一惊坐起，茫然看向车窗外。从西安府到临潼，路途虽不远但是路况不太好，想必开的时间很长，但分明才一合眼的工夫，竟然已经到了。
　　
　　“我以为刚睡着，竟睡了这么久？”他看向外面，眼底犹有初醒懵懂，“这里就是？”
　　
　　“是，这里就是唐明皇的华清池。”邵瑞泽这才动了动肩膀，将僵麻的手臂收回，好奇看他的脸，“不对呀，南光，这才刚刚午饭时间，你怎么就这么困？这可不关我的事啊。”
　　
　　“哼。”方振皓猛地回头，狠狠瞪他一眼，脸上却浮起一点红色。
　　
　　昨晚是真的生气了，一脚把他踹出去让自己睡。不料夜又长衾又寒，一夜睡的实在不怎么好。
　　
　　下了车就有当地官员来迎接，邵瑞泽言明自己微服至此，不必扰民，更不必有人陪伴游览。迎接的人却非要陪同，毕恭毕敬请邵司令品尝临潼小吃，又送上临潼特产火晶柿子饼和临潼大红甜石榴。
　　
　　邵瑞泽嫌那玩意又酸又甜不合胃口，却看见方振皓很喜欢，于是留下一些，其余的全叫小周拿去和侍从们分着吃。方振皓一边吃着石榴子，一边与他饭后散步，两个人在华清池园林里信步走着，雪下的星星点点，也不觉得冷。
　　
　　“好吃吗？”
　　
　　“好吃。”
　　
　　“那要不以后就让他们按时送石榴和柿子饼来。”
　　
　　“喂，你扰民。”
　　
　　“切，我不扰他们，他们还睡不好。”
　　
　　邵瑞泽一笑，侧脸看方振皓拈石榴籽吃，方振皓含了一口石榴籽，咬在嘴里清香甘甜，吃的十分心满意足。
　　
　　华清池位于西安府以东，骊山北的山脚下，是一处风景极为优美的地方。即便是冬天，园林也是风景如画。青山绿水，亭阁水榭，环境幽雅别致。池塘中绿水结了薄冰，却也是涟漪微起，水波连连。背后依着雄伟骊山，山上草木成林，古迹随处可见，都被被薄雪覆盖住了，苍翠松柏，加上褪色廊柱檐瓦，都是和雪白相当搭配的颜色，显出一份沧桑的美感。
　　
　　“南光啊，据说每年十月，寒冬的季节里，唐玄宗都要带了杨贵妃和他的大臣，到华清宫避寒，第二年的三、四月才返回长安。”
　　
　　“当皇帝真是奢侈，不是还有‘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吗，怪不得唐朝后来败落了。”
　　
　　“喂，今天我们也来泡温泉，你是不是意思说我也很奢侈啊。”
　　
　　“……我，我没这么说，这明明是两码事情。”
　　
　　邵瑞泽猛地停下脚步，伸手揪方振皓的脸，一边揉一边说：“差不多啊，反正我别人眼里也是陕西的土皇帝，干脆……”他凑近了，细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笑了小声说：“温泉里鸳鸯戏水……我真不介意亲身体验一下，他有杨贵妃，我有我的小媳妇儿……嗯？”
　　
　　方振皓的脸霎时就红了，一颗石榴籽含在嘴唇里也忘了吃进去，邵瑞泽探身，用力把他拉过来，温热的吻落在他嘴唇上，舌尖一勾，就把那颗石榴籽卷走了。
　　
　　感受到嘴唇上火热湿润的触感，还有扑在面上灼热的呼吸，方振皓一吸鼻子，间鼻腔里充满了熟悉的味道。他没有想到在这里衍之就会吻他，大庭广众青天白日的，说不定哪里还会有人……他蓦地僵住，全然不知如何反应，手上吃了一半的石榴滚落在雪地上。
　　
　　邵瑞泽心里想笑，瞧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贴上去含住了，低声说：“害羞了？害羞了吧……怕什么……咱俩什么没做过啊……”
　　
　　方振皓猛地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脸颊上一抹红，又羞又恼一把推开他，挣脱出来。
　　
　　邵瑞泽被推的踉跄后退几步，却也不生气，脚下站定了就抱臂，微微歪了头看他，唇角微翘，眼神里分明带着调笑。
　　
　　左右环顾了一圈，没发现人影，方振皓疾跳的心情才安稳下来。他眼神转回去看到那调笑的神态，心里不禁又羞又恼，低身攥了雪团，想也没想，冲着前方的身影扔出去。
　　
　　“噫，要跟我打雪仗？”邵瑞泽眼疾手快躲过去，“媳妇儿，你想玩，我奉陪到底。”
　　
　　“小气鬼！我还没打中！”方振皓说着，一记雪团敲在胸口，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雪团没有间断地飞过来。
　　
　　“哈，你是自找的！”邵瑞泽捏起雪团，扬手砸了过去。
　　
　　一连挨了几下，方振皓左躲右闪，气愤的叫出声：“小气鬼，我又没打中你……喂！你不要来劲！”
　　
　　“媳妇要打雪仗，我自然奉陪呀。”邵瑞泽一边弯腰低头躲避，一边对了他嬉笑。
　　
　　恼羞中，方振皓奋起还击。可是邵瑞泽似乎很精于此道，雪团攥得又快又大，扔得又准又狠，方振皓没什么经验，躲闪着还击，还是吃了不少亏。
　　
　　不过这个游戏明显很有乐趣，方振皓躲得越来越熟练，园林里的雪地上，很快布满零乱的脚印，叫声和笑声在空旷的园子里回荡。邵瑞泽目光追逐着那个身影，被他欢快的笑声吸引着，准头却越来越差，速度也慢下来，目光紧紧追着他，看到他每一次躲开了就得意炫耀一般的笑，被打中了就回身对了他恶狠狠地出声威胁。
　　
　　方振皓回身，恶声恶气的喊：“再打，再打，再打我就一个星期都把你踹出去！”
　　
　　话音未落，脚下雪一滑，立足不稳一个踉跄，重重跌倒在地。
　　
　　膝盖撞在坚硬地面，疼的倒抽口气，半晌不能动弹。
　　
　　邵瑞泽吓了一大跳，连忙扔下手里的雪，慌乱中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一把将他扶起来，搂在自己怀里。
　　
　　“南光，南光，摔到哪里了？”他的手抚上膝盖，语声透着紧张，“怎么会跌倒，你真是太不小心！”
　　
　　邵瑞泽扳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缓缓按揉着膝盖。方振皓嘴里小声抽着气，脸色有点苍白，双眼紧闭，目光微垂，睫毛阴影弯成两扇蝶翼。邵瑞泽小心翼翼把他抱在怀里，低头查看他膝盖的磕伤，好冬天衣服穿得厚，没什么问题，他抬头刚想教训几句，就看到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睁开，眼睛黑白分明，清朗的光泽让他有片刻的失神。
　　
　　还有那带着他气息的灼热呼吸扑在脸颊，仿佛是一点小小的火苗，然后就是浑身都像有熔岩在流窜，莫名其妙地燃烧得无法无天。他盯着他的眼睛，一下子心猿意马起来，手慢慢上移着，头低下去，想要印上他的嘴唇。
　　
　　猛地，脖颈处冰凉透骨，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方振皓不知何时抓起一把雪，趁着邵瑞泽低头的瞬间，就近塞进他的衣领里。
　　
　　火焰一下子被激的退了大半，始作俑者却早挣脱出来，在雪地上翻了两个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上当了，上当了，邵司令，你的警惕性有所下降啊，哈哈哈。”
　　
　　邵瑞泽手在脸上狠狠摸索了一把，笑起来，恶狠狠对了他扑过去。
　　
　　玩闹了好一阵，脸颊不觉泛起兴奋红晕，大冬天也汗湿了贴身的衣服，就决定去泡温泉。
　　
　　【本章解下部分被河蟹，等河蟹期过了再放全部内容，具体内容请看邮箱，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热死了，擦汗爬走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一九三八年一月初，武汉。
　　
　　方振皓站在窗前，轻轻叹了口气，窗玻璃蒙上一层雾气。
　　
　　岁寒时节，呵气成霜，自从他随着红十字的组织向西撤到了武汉三镇，在这里暂停下旅途，每天早上几乎都是被冻醒。武汉这里的冬天又湿又冷，夸张一点简直是能捏得出水来，有没有北方的取暖设施。他是北方人，并不适应南方阴冷萧索的冬天，但是现在他很满足。比起那些随后逃难到武汉的人们，至少，他有衣穿，有饭吃，有房住，不至于在这严寒的天气里流落街头。
　　
　　人生在世，求的也不过是吃饱穿暖再加安身，方振皓偶尔会想起自己在上海经历过的衣香鬓影与纸醉金迷。乱世中一瞬升平的奢华，歌舞升平的背后，却是烽火戎马、流离颠沛，紧接着就是国破家亡，遍地满目的疮痍。
　　
　　时至今日，上海陷落了，南京沦陷了。
　　
　　不过几张报纸，却是满眼血泪。
　　
　　奢华与战乱之间，许多年后，不知世人又将记得哪一面。
　　
　　方振皓望向清晨云雾见见散开的天际，心事重重，不由得叹气。
　　
　　南京保卫战确定之后，国民政府已发表宣言，宣布政府机关迁往大后方重庆，以作为陪都。但事实上，中央首脑大部分此时还是驻守武汉，再加上国民党军委会与最高领袖也迁于此，武汉成了目前中国战时的实际首都。
　　
　　武汉也成了无数人逃难的目标。
　　
　　红十字会迁至这里，暂时依托于教会医院安定下来，很快的，如汹涌潮水般涌入的难民，就再一次成了红十字会的责任。
　　
　　方振皓呆立在窗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眺望东面，脑子里一团混沌。
　　
　　笃笃传来的敲门声令他一惊。
　　
　　德国人李斯德就在门外，看样子也是刚才晨起，方振皓略带抱歉一笑，转身穿了大衣，与他一起下楼。这栋房子是木制结构，面积并不大，一楼房东自住，二楼赁给客人，房子的年代已颇久远，散发出一股木材霉烂的气味，楼梯更是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当日住下来，李斯德还抱怨了一番房子破旧，为什么不找个好点的房子，方振皓还很为难的解释了一番，现在人潮大量涌入武汉，拥挤不堪，能把全部成员安顿下来已是不容易了。
　　
　　街上的早饭铺子已经开业，老板搅着大勺子，沙哑的嗓门喊道：“豆浆油条豆腐脑喽——糊汤粉热干面炸面窝喽——”
　　
　　小小的铺子里人满为患，两个人挤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方振皓发现李斯德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埋头一个劲的喝汤，沉默寡言。方振皓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有些担心的问道：“李斯德先生，您……不舒服吗？”
　　
　　李斯德似乎想说什么，目光与方振皓相触，两人皆是沉默。
　　
　　他又转回头去，低声说：“方，我知道，你们中国人一直在顽强抵抗日本人的进攻。”
　　
　　方振皓点头，喝了一口汤水。李斯德先生虽然是一位外国人，但是一路而来，一直很尽职尽责的履行他的义务，照顾难民，救治伤患。在中国呆了太久的时间，红十字会所有的中国人都早已不把他当成一个外国人，而当成了自己身边的一分子。方振皓不太明白，明明是他以一个外国人的身份在帮助着中国，但是，为什么现在他的表情，却是那种很难为情，很尴尬的表情。
　　
　　“我听我……在南京的朋友，拉贝，拉贝先生说，去年12月6号的时候，德意日三国在罗马签定了共同防共条约。”他有些谨慎的选择词语，害怕刺激到身边的人，“方……我是个德国人，你……还有你的同伴，会不会……”
　　
　　方振皓蓦地抬起头来，咀嚼的动作停住了，有那么一会，愣愣的回不过神。
　　
　　李斯德露出一点很尴尬的表情，蓝眼睛眨了眨，神色紧绷如临大敌。
　　
　　方振皓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思考了一瞬，随即很严肃的摇头。
　　
　　“我不会对您有任何看法的。”方振皓神容坦然，“您做了什么，我都很了解的。从上海开始，直到我们撤退到武汉。您一直与我们在一起，虽然您有可以安全回国的办法，但您仍然下定了决心，与我们一起去拯救那些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难民。”
　　
　　他笑了笑，“让您所言，日本人正在侵略我们的国家，我们很愤怒，更在顽强的组织抵抗。但是，我们仍旧可以分别哪些是我们的朋友，哪些是敌人。您立志要为红十字会工作到战争结束，我们都明白，在战场上挽救人们的生命，在困境里挽救难民的性命，是至高无上的行为。毫无疑问，您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您的政府犯的错，是不应该算在您身上的。”
　　
　　方振皓态度慎重，目光诚挚，“所以，您不必觉得困扰。”
　　
　　“方……”李斯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方振皓笑起来，“既然您不用觉得困扰了，那么就请请继续保持有效率的合作，以帮助更多的人。”
　　
　　李斯德一丝不苟的听着，抬眼望他，紧绷的表情，渐渐松了下来，那蓝色的眼里，有一点点跳动的水光。的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方，你是个好人！”
　　
　　在激动之下，李斯德连德国人的严肃本性都抛弃掉了，直接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拥抱。
　　
　　方振皓嘴角抽了抽，尽量让自己不去看周围人怪异的表情。
　　
　　“我的老朋友拉贝，他在南京城里跟十几个外国朋友一道，成立了‘南京难民区国际委员会’，这个委员会在征得中日双方的同意后，组织了难民安全区。”李斯德在前往工作区域的路上，对了方振皓大声说：“当然，以我在一战时候的经验，战争时期，没有任何地方是绝对安全的。但至少日本人已经承诺在安全区不存在中国士兵和军事设施的前提下，不会蓄意攻击安全区。所以我相信，这个区域内的人民，应当比他处的平民更加安全。”
　　
　　方振皓有些沉默的点头，“如果这样那就好。在南京的人口并没有全部离开，上次我去政府临时所在地，与他们商讨武汉的难民救济问题时，得知城里至少还遗留有几十万百姓。我在淞沪战场上见到过日本人的残忍，简直难以描述。军队和国家的战争，是不应该牵扯到无辜的平民的，如果拉贝先生和其他的人可以保护他们，情况应该可以好很多。”
　　
　　“我不喜欢日本人，我也不喜欢德国新的领袖。”李斯德有些气愤地说：“阿道夫希特勒，他的那些集会和演讲，都令我觉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我以我才离开了家乡德国！”
　　
　　方振皓苦笑，心里想说，其实他也不喜欢中国的领袖。
　　
　　整个武汉早已被从东边来的人流弄得拥挤不堪，但红十字会在政府和当地教会的支持下在教堂，在教会医院，在教会学校，在公园，还有那些大学和政府腾出来的办公场所里，建起了难民区。
　　
　　方振皓再一次目睹了上海开战后曾经有过的惨状。
　　
　　东面退下来的难民潮水般地涌进了武汉三镇，又在警察的叫骂和呵斥中被驱赶进难民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本地的、外地的，不认识的，都心慌意乱地背着包袱，挎着篮子，提着大件小件的日常用品，汇集到这片土地上来。
　　
　　这片狭窄地带，每一幢楼房，每一间房屋都挤满了惊慌逃命的人。一间普通的房间内住了2、30个人，只勉勉强强地一个挨一个躺下来。即使挤得像罐头中的沙丁鱼，还是容纳不下因战争造成的无家可归和有家难归的难民。
　　
　　妇女和儿童瑟缩哭喊着坐在铺盖卷上，等待着去找住处的丈夫和父亲，找不到住的地方，他们就只能在划定的区域里的走廊上、院子里、马路边、树林中，一切没有房子的地方，搭起了的芦苇棚子。在风雪严寒的冰冻季节里，难民们密密麻麻地生活在一起，吃的米、喝的水、烧的煤都极少极少。
　　
　　同事们已经全部到了，开始尽然有序的工作，除了维护秩序，最重要的是保证基本的生活条件。在寒冷的冬天里，即便是他们穿着大衣裹上围巾，刺骨阴冷的江风还是吹的人打颤，更不用说这些衣衫褴褛，坐卧在冰天雪地里的难民。
　　
　　由于人人的经验都很充足，工作井然有序，很快的，就到了午饭时间。
　　
　　粥厂的大铁锅又冒赶了热气，难民们一下子涌出来。人们艰难的拍好了队，手端着脸盆和饭碗，当看见一直照料着他们的工作人员，还有那个显眼的金发碧眼德国老头李斯德，他们高兴得向他们叮叮咚咚地敲打起饭碗。
　　
　　李斯德似乎有一些激动，不停的转来转去维持秩序，同难民们说话。在午饭时候他与方振皓并肩坐在一起，望着难民们说：“亲爱的方，我差一点就上了回德国的轮船，可是我真的觉得我当初做的决定很正确，我们做医生的，就是要来救助他们。我们要服务的对象，是弱者，且一定要让他们变得强大起来。”
　　
　　“我十分同意您的观点。”忙了一上午的方振皓有些累，看到他的模样却仿佛也被感染了，点头大声说，“我去美利坚留学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是商科又不是我喜欢的。后来我改学了医。可以亲手治疾病，看着他们康复起来，我觉得自己也会感染到那种快乐。”
　　
　　李斯德用力点头表示赞成，却又问道：“方，其实我发现我不是很能了解中国。”
　　
　　方振皓不知他想说什么，静待下文，李斯德面色有些沉重，“拉贝很疑惑的对我说，在你们的领袖走之后，他们开始组织安全区，而中国南京的那位守城司令，宣布，中国人应当用热血来保卫祖国，不让日本人占领一寸土地，南京应当守卫到最后一个人。”他眯起眼睛打量难民，“可是你们的首都还是沦陷了，就像这些难民一样。”
　　
　　他用手指了指，“你们的领袖现在就在武汉，可是他们，他们是社会最贫穷阶层的人，战争的苦难总是由他们来承担。为什么，不可以把中国的首都变为不设防的城市，按国际公约，撤退的城市是不能算占领的城市的。这比打败了被占领之后，再艰难交涉让日本人归还给你们，要好得多。”
　　
　　方振皓静了一会儿，却说：“李斯德先生，我不喜欢纳粹政府，但对历史上的德意志民族还是很佩服的，德意志民族不是也有同样的精神吗？勤勉、严谨、务实、忠诚、荣誉以及勇敢。换做是你们，就会放弃抵抗，把历史悠久的柏林拱手让给敌人？这难道不是国家和民族的耻辱吗？”
　　
　　“况且在东方人的观念里，本就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观念。若不战而弃，这是懦夫的行为。”
　　
　　李斯德不说话了，沉默着，却忽然说：“方，你会画中国的地图吗？”
　　
　　方振皓有些意外，转头看见李斯德的眼神，于是放下饭碗，拿起筷子的另一端，在沙地上画起来。他画的并不标准，但是，很快的，轮廓就出来了。他对了李斯德一笑，扬起眉，有点骄傲的说：“我在新式学校里的地理课，第一节课就是教我们画祖国的地图。”
　　
　　李斯德转头望了地图，很认真地看，忽然用手指点着。
　　
　　“方，中国人一定要反抗。日本人现在占领的，只是中国的百分之几，你们的出路只有抵抗，不然就要做奴隶，奴隶！”
　　
　　“出路只有抵抗，不然就要做奴隶，奴隶！”
　　
　　笔端沙沙的声音，似沙漏缓慢漏下，又似流沙无声掩埋。
　　
　　“隶”字最后嘶的一笔，笔尖划破纸面。 
　　
　　暗夜里，只有床头一盏台灯昏黄亮起。
　　
　　方振皓裹着被子蜷膝倚了床头，将日记本摊开在膝上，怔怔望了笔尖，良久也写不了一个字……他随手拿起床头扔的那一包劣质的香烟，点燃抽了一口，却很快被呛得一阵阵咳嗽。
　　
　　他使劲喝了一口已经变冷的水，才把嗓子里的烟味冲下去。
　　
　　方振皓不禁苦笑。看来他真是没有抽烟的可能了，不管是上等烟还是劣质烟，抽了一样都会咳嗽。他怔怔的看了正在燃烧的烟，火星徐徐燃着，灰白烟灰坠在黯淡地板上，散落一团。
　　
　　作为医生，他本来大概会是一辈子都不会抽烟的。现在想起来，第一次抽烟，也真是好像久的都快忘记了。
　　
　　也是一样的冷风，不同的是，那时候，衍之在他身边，像是教人学坏一样，无奈的看着他咳嗽，然后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教着他怎么吸烟，最后又递了薄荷糖给他清嗓。
　　
　　到最后，他学会了，却再也不去抽。
　　
　　方振皓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将已熄灭的半截香烟夹在手指间，怔怔低头，只看着那香烟出神。
　　
　　说起来，他并不是想抽烟。
　　
　　想抽烟，是因为烟草有衍之的味道。衍之还在的时候，不管他有多不开心，听到他的声音，心里就不会再烦忧。
　　
　　想起他笑了说，最好不要抽烟，香烟不是消灭烦恼的灵药。
　　
　　是啊，现在任何的东西都消不去他的烦扰，只有衍之。
　　
　　“现在梅花快开了，南光……等我回来一同看春天的桃花，好么？”
　　
　　那一句话回响在耳边，竟似不真实的。
　　
　　那是他的承诺，承诺在来年的春天回来，跟他一起牵手去看灼灼开放的桃花。
　　
　　“嗒”一声，墙上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已经夜深。
　　
　　方振皓再次埋头书写间，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似夜蚕噬桑，一声声都啃在心尖上。只剩心思纷乱如麻。不能说，不能怨，只能将心思宣泄于笔端。
　　
　　房间里很静，只有壁钟的滴答声伴着笔端的沙沙声，方振皓很困倦，却不舍得睡，好像就像昔日身在公馆，只要等，总能等到他处理完纷杂的琐事回来。
　　
　　手冻得又硬又僵，“嘶”一声，笔尖用力过重，再一次将纸面划破。
　　
　　怔了半晌，方振皓缓缓闭上眼，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笼着被子抱紧双腿。
　　
　　武汉很冷，真的很冷，屋里的寒气直往骨头里窜。
　　
　　他想起拥抱着他的身体，牢牢搂住他的双臂，那个总是温暖的怀抱，暖的让人身体化开的被窝，还有，带着灼热气息的亲吻。在这个寒雨霏霏的夜晚，想起这些，令他觉得更加的冰彻肌骨地冷。
　　
　　窗外雨声簌簌，寒意更浓。
　　
　　这样的夜晚，不知他宿在哪里，冷是不冷。
　　
　　衍之，我们中国人不能做奴隶，一定要反抗的，对不对？
　　
　　衍之，我知道，你的伤还没有全好。
　　
　　衍之，我知道你在哪里就好了。
　　
　　衍之，我，我想你。
　　
　　第二日，又一批难民进入了难民区，而随后对他们的安置也成为了必须解决的问题。
　　
　　由于在上海已经有过一次经验，方振皓现在组织难民诸事已经很是得心应手了，初到武汉他就被武汉红十字会分会的会长请去，邀请他担任“武汉慈善救济组”的委员之一。方振皓听了之后，也没有什么异议，得到了目前身在重庆的菲尔德首肯之后，很爽快的就答应下来。
　　
　　武汉的慈善救济组，组织庞大，财力也雄厚，人员都是武汉有名的热心公益的人士。抗战之时，诸人也无二心，不求名不求利，在仓促间，各尽所能，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难民们虽然接连不断，倒也没有像开始之初那样混乱不堪，侵扰到武汉市民的正常生活秩序。
　　
　　老弱妇孺大多被妥善的安置到了临时住处，而那些身强体健的青壮年，则被动员加入到军队，或者工厂之中。
　　
　　大门口的桌前，工作人员一个一个登记，旁边的同事则分发难民证。
　　
　　方振皓一早至今，奔波了数个难民营，拿着文件和登记簿一处一处检视，生怕有什么问题。
　　
　　这处的正是吃晚饭的时间，等待吃食的空隙里，几百个人散乱地坐在地上，大人唉声叹气，小孩子却不知道忧愁似的在空地上追逐打闹。一些得了病或者受了伤的人痛苦地呻吟，医生正在想方设法的帮他们治疗。
　　
　　一大锅一大锅的粥，和一箩筐一箩筐的窝头被抬了过来，分发到了这些人的手里。
　　
　　玩耍的孩子们被叫回各自父母身边，成人们面上虽然布满了愁苦，可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勉强带着笑容，把饭递到了孩子们的手里。赶了那么长时间的路，一直都没有吃过什么，香喷喷的食物放在面前，不知世事的小孩捧着粥碗，一仰脖顺着喉咙到了肚子了，真正是说不出的舒服。
　　
　　看着孩子们吃的样子，有人悄悄的转过了脸，擦去了情不自禁流下来的眼泪。
　　
　　吃饱了肚子，一个男孩儿摇着身边人的手臂，仰头问：“姨，我娘呢？她怎么还不来？”
　　
　　旁边蓝布旗袍的女人挤出一个笑，摸他的头，“乖，你娘在路上，要晚一些才会来。叔叔阿姨给你饭吃，别浪费了，等你娘来了看到你白白胖胖的才好。”
　　
　　女人说着，却有些哽咽，孩子的娘，她的姐姐，就因为逃难走时，舍不得家里藏得那几块细软又折回去，哭叫着被日本兵给拖走。
　　
　　孩子点头，又好奇问，“可是，可是我们为什么要离开家，阿黄要生狗崽儿了！”
　　
　　女人说：“在那有鬼子。在这没有鬼子。在这里，咱们不用受鬼子的气。”
　　
　　听着这一声声让人心酸的对话，一些人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了起来，很快的，哭声就响起一片。
　　
　　方振皓正被难民收容所陆所长陪着在里面走，听到这哭声不由停下来。在一片抹泪的人里，小男孩探头探脑的模样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走过去，在孩子面前蹲下来，“叫什么名字？”
　　
　　孩子好奇地看着这个叔叔。好像有些害怕地样子，往女人身后躲。女人把他拽出来，小心翼翼地说道：“先生，这娃小名叫小毛……一家几十口人，就剩我跟小毛了……”
　　
　　方振皓长长叹息了一声，瞧见这一大一小虽然蓬头垢面，但说话举止颇有教养，想必也是小康人家，只是家破人亡流落到此……他抹去孩子脸上的泥灰，孩子眼珠一转，说：“叔叔，我……能不能跟您再要一个馒头？”
　　
　　女人立即往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骂道：“好心给你饭吃，你还跟人家再要！丢人！咱们人穷志不能穷。小毛，穷不是你的错，要恨就恨那群禽兽不如的东洋鬼子害得咱们有家不能回，有饭不能吃。”
　　
　　说着说女人着就呜呜呜的哭了，心疼的搂了孩子抹泪。
　　
　　“别打，别打，孩子还小呢。”方振皓劝道，跟人要了一个冷掉的馒头，放在孩子那脏兮兮的小手里。孩子小心翼翼捧了，转头看女人，“姨，要了馒头，是想给沈叔叔吃的。叔叔都没吃多少饭。”
　　
　　女人连忙点头，“对，对，拿去去给沈先生吃，小毛，你长大要可做那样有骨气有气节的人。”
　　
　　小毛乖乖点头，捧着馒头往人群里跑去，然后停在一个人面前，举起双手把馒头送到嘴边。
　　
　　“叔叔，你吃。”
　　
　　“小毛，没关系，你自己吃，吃饱了快长大，将来去打日本鬼子报仇雪恨。”
　　
　　方振皓刚站起想走，却猛地一愣，这个声音很是耳熟。
　　
　　男人侧脸，一头乱发遮住眉眼，只看见双手揣在兜里，脖子上挂了个破烂的相机壳。他跟孩子相互谦让着，旁边一个大汉猛地喝了一声，“都不要就给老子，每顿饭一碗粥一块馒头，饿死老子了！”
　　
　　说着就要伸手来夺，孩子转身躲避，却被绊了一跤，馒头骨碌骨碌滚在方振皓脚下。
　　
　　方振皓弯腰拾起来，吹了干净，走上前去放在孩子手里。
　　
　　那一直与孩子谦让的男人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方振皓倒吸一口冷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沈……沈思杰，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嗯……媳妇出场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像是被那女人的哭诉弄得如梦初醒，一个上了些年纪的人哽咽了说道：“莫哭莫哭，能活着从死人堆里捡条命出来，是老天爷保佑，咱们可要惜福。”
　　
　　“南京都被小鬼子抢走了，我们哪天才能回家呀？”
　　
　　“我们家住在城郊，要不是跑得快，这会也就在万人坑里了……”
　　
　　“那些个东洋人拿我们不当人啊！”
　　
　　“他们拿着枪，就是开枪，不停的开枪，要杀死我们，杀死我们，杀死我们！”
　　
　　侥幸从南京城里逃出来的市民，纷纷哭诉起南京城里的屠城惨案。
　　
　　军队是怎么奋起抵抗，却最终兵败如山倒，守城司令跑了，长官们跑了，丢下城里的人自顾自的先逃走。
　　
　　进城的日军对平民和放下武器的军人，疯狂地进行了血腥屠杀。
　　
　　或者用轻重机枪对了俘虏扫射，或者是直接用刺刀捅死，日本兵在尸山上到处都点起了火，只要看见哪里一动，便赶上去给他一刺刀，将其刺死。大火烧的黑烟滚滚，遮天蔽日，南京城里到处都是尸体的焦臭。
　　
　　没有吃，没有喝，只有兽/性和暴/行，鬼子拿着粗大的木棍和刺刀在巡逻。大声说话的，好强反抗的，不时用木棍狠命地揍，或者用刺刀使劲地捅。
　　
　　女人的尖叫和呼喊声日夜不断，每天都有被/奸/死的妇女扔进深深的壕沟。
　　
　　安全区同样不能幸免，日本人殴打据理力争的外国神父，抢走外侨的财物，然后进入安全区，对可怜的难民实施的侮辱、掠夺、强/奸和屠杀。
　　
　　把无辜的中国人推倒，猛打，打到半死状态时，又把他们推到壕沟，从头上点火，把他们折磨死。为了消遣解闷，士兵们到处放火，看着火势从东面蔓延到西面，居民们争先恐后地仓皇逃出来，日本兵则冲上去，见一个杀一个，只在十几分钟内就再也看不到会动的人影，到处散落死尸。
　　
　　市街被烧毁成瓦砾堆，村庄烧毁得只剩下焦黑柱子。
　　
　　六朝古都变成了火海、血海和苦海。
　　
　　坐在难民所所长脚边的一个小伙子，痛哭流涕的哭诉，“那些拿刺刀的矮个子日本兵，在街上扫荡，像追杀兔子一样追杀着我们中国人。我娘，我爹，还有我妹妹，跑不动被抓住了，我死命地跑，不停地跑，跑，跑，只知道跑，一个人逃出来，跟狗一样逃出来，跑啊，不跑不得了，不跑就要被烧死了！”
　　
　　角落里缩着的是一个伤兵，灰军服贴在身上，拿着帽子掩住脸，浑身抖着，似乎有微弱哭声，极其压抑，极其无助的传来。
　　
　　人们捶胸痛苦，声泪俱下，一句一句的哭诉鬼子□掳掠的恶行，还有他们逃命出来的心酸痛苦和颠沛流离。大哭的，捶地的，默默流泪的，咆哮痛哭的，自伤自哀，有苦有泪，阴冷的悲风不停歇的吹到人群里。
　　
　　“杀人不眨眼啊，被烧着的人哭着惨叫，鬼子们还哈哈笑个不停，那些鬼子真不是人！禽兽不如！”蓝色棉布旗袍的女人一抹眼泪，指了呆坐不语的沈思杰，“就像这位先生，听说在国外还大有名气呢。日本人叫他给拍照，他不肯，叫他写文章，他也不肯，就被生生把双手给剁掉了！”
　　
　　“畜生！”旁边的一个老者斥骂着，向地上吐口吐沫，“想我堂堂中国，泱泱大邦，他小日本不过是一个弹丸小国，唐朝时不过是中国的奴才，如何能奴才打主子！”
　　
　　沈思杰蓬头垢面，身上是破烂的西服，肮脏到简直看不出颜色，领带不知道哪里去了，挺括的衬衣领子也早已经揉成一团，更不知道沾了什么褐色的液体。他双手揣在兜里，身体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青紫青紫，干的几乎开裂。
　　
　　方振皓僵立在他面前，心里正在迟疑，却听周围才低下去的哭声，又响起来。悲声一起一伏，此刻听来更是倍觉凄凉。
　　
　　听到那句“就被生生把双手给剁掉了”，他心里一惊，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过去。
　　
　　顾不得多想，方振皓蹲下去，一把拉开他的胳膊，撞入眼睛的，是两节血肉模糊的肉团子。摆弄相机和钢笔的手没了，只剩了两段无手断臂，乌七八糟的血污，能看到齐刷刷的刀口，还隐隐泛了臭味。
　　
　　沈思杰却是无动于衷，反而仰头看了他，表情很扭曲的笑了一笑。
　　
　　小毛挡在沈思杰面前，推搡着方振皓，“不许欺负人，不许欺负人！”
　　
　　周围人又七嘴八舌说：“沈先生有骨气！”
　　
　　“那是，那是！沈先生还有气节，不帮鬼子照相，不给鬼子写文章，才残废了，比那些个当兵的都强！”
　　
　　“当兵的，把老百姓丢下自己就先跑了！呸！”
　　
　　方振皓一时有点尴尬，放开那截血肉模糊的肉团子，沈思杰重新揣回兜里，把那孩子哄到一边去，对了周围人低声说：“各位误会了，我与这位先生是旧相识。”
　　
　　那群难民才不说话了，回到自己的地方去。
　　
　　两个人对视，两条颀长的腿立在眼前，沈思杰顺了笔直裤线向上望，看到那张他曾经见过的面容又出现在眼前。
　　
　　方振皓蹲下来，上上下下一番看，打量他那头油腻杂乱的头发，还有乌黑肮脏的脸，低声问：“真……是你？”
　　
　　沈思杰垂下头一笑，“落魄了，没想到吧，要奚落趁早，过时不候。”
　　
　　方振皓把小毛牵过来，对了沈思杰说：“小毛说你吃的东西总是被别人抢走，好了，把馒头吃了填肚子。”
　　
　　沈思杰有点怔住的模样，随后笑笑却没动，嘴里却说：“上次见了你还拿枪指着我，现在给馒头，看起来，还是没了手的好，可怜归可怜，你也能给个温柔脸儿。”
　　
　　一瞬间方振皓有点恼火，却忍住了没说话。就算怎么讨厌这个家伙，但现在，却不由得为他觉得心酸，好端端的人，没了双手，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自然是不言而喻。再说了，不能拿笔和相机，再怎么有才华，也算陨落了。
　　
　　小毛挤上来，把馒头递到沈思杰嘴边，沈思杰探过头，一口一口使劲啃，明显是饿极了的模样。
　　
　　方振皓蹲着看他啃馒头，心情很复杂。没曾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舞会上那风光的记者，在上海滩笔杆子出名的记者，会丢了双手落魄成乞丐；更没想到，他会在千里迢迢之外的武汉，在这个难民收容所里，又遇见了他。
　　
　　等了他吃完馒头，方振皓忽然说：“你跟我来。”
　　
　　沈思杰摇摇晃晃站起来，跟了他走到医务室里坐下。方振皓找出药水纱布，护士刚想把袖管揭开，就立即惊叫了一声后退几步，脸上是难以置信，还夹杂着一点点恐惧被惊吓的表情。沈思杰低了头，忙把两只空空的腕子往袖管里缩藏。
　　
　　方振皓叹气，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护士出去。
　　
　　他坐在了对面，说道：“伸出来，我给你处理包扎一下。”
　　
　　沈思杰低了头，刚在人群里初见的那一点平日的狂妄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会单独面对，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反倒生出一股不自在的感觉。
　　
　　他听到对面人语声很平静，再一次说：“伸出来，我给你处理包扎一下。”
　　
　　方振皓看他缩着不动，“你不用担心会吓到我，都见惯了的。”
　　
　　沈思杰吸吸鼻子，才伸出去。
　　
　　右手是很齐的刀口，还能看得见森森白骨，明显是用锋利的军刀或者其他什么刀用很快的速度砍下去，左手是手指被剁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手掌，但是看起来好像受伤之后被草草包扎过……方振皓边清洗血污边这么想，疑惑归疑惑，却也没多问，只是清理掉腐肉，给创口敷上药粉，然后用绷带一层层裹了，最后扎好。
　　
　　沈思杰明明痛得咧嘴，却仍嘴硬。
　　
　　清理完了包扎好，方振皓站起来在水池边洗掉手上的脏东西，甩甩水珠用毛巾擦干，对了沈思杰说：“每隔两天，在这个时间来这个地方找我换药。三四次伤口就能全部愈合了。”
　　
　　沈思杰点头，却也不说话。
　　
　　方振皓回身看他一眼，又说：“你现在得学着照顾自己，我知道，没有手要把自己打理好是比较困难的。我现在事情不是很忙，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
　　
　　闻言沈思杰一愣，抬眼直直盯着他，好像没有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方振皓一挑眉，“不愿意就算了。”
　　
　　沈思杰没说愿不愿意，扭头看一眼房间门，听到外面呼来喝去，走廊上人来人往的声音，问他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如你所见，管你们吃喝啊。”方振皓拿起杯子喝了口热水暖身体，“武汉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难民，我们红十字会和武汉武汉慈善救济组不能不管，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大家都是中国人，哪有见死不救的。”
　　
　　“见死不救……”沈思杰喃喃自语，似一声苦笑，抬眼望向他，语声无奈而轻狂，“你怎么不去重庆？那里不是战时陪都吗？现在有点钱有点权的人不都是去哪里了吗？你的那位……那位也是位高权重……”他说着眼神闪了闪，故意拿话刺人，满足着自己私心里的快意，“我说，好歹也是疼过你的，他就光自己逃命顾不得带上你了？”
　　
　　方振皓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冷淡，抬眸看过来，逼得沈思杰一时忘了该说什么。他指了指自己制服前的红十字徽记，“沈先生，国际红十字会是中立组织，为日内瓦公约缔约国提供人道主义援助，我认为我现在是以一个医生和红十字会工作人员的身份来跟你交谈的，请你把态度放尊重一点。”
　　
　　沈思杰看了那红十字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被包裹好的伤处，心知寄人篱下，哼了一声，悻悻垂下目光。
　　
　　方振皓又倒了一杯热水，推到他的跟前，岔开话题问：“有住处，有吃的吗？”
　　
　　沈思杰不说话只点头，看了杯口那袅袅腾升的热气，凑上去牙齿咬住被沿，笨拙的用手腕把杯子小心翼翼倾斜一点，想要喝水暖暖身体。方振皓看他这个可怜样子，心里的火气顿时就消失了，有些不忍，抬眼望向窗外。
　　
　　想问问他的手到底怎么了，却觉得戳人家伤口实在不好，看沈思杰被烫的直咧嘴，却还竭力要喝水，更不好打断。两个人有点尴尬的对坐着，直到房门被敲响。
　　
　　“方先生，有人找你。”
　　
　　方振皓应了声，出门去顺手反手关上。
　　
　　门外站了一个灰色长衫围了围巾的男子，脸被江风吹得通红，见了他简单的寒暄几句，方振皓听他报了姓名，立刻将他带去另一间办公室。
　　
　　男子是一家矿场的老板，暗里地却是武汉中/共地下党员，他简单的对方振皓说明来意。因为现在武汉三镇滞留了太多的难民，而这里又接近皖南的新四军，组织上经过商讨，决定由武汉的地下党组织来做工作，在这些的难民里挑选一批有进步思想的青少年，以赴内地开矿为名秘密参加新四军，要方振皓加以协助。
　　
　　方振皓一口应承下来，又花了四十来分钟，与他商议好大部分的事项。
　　
　　男子走后，他回到原先的地方，却发现沈思杰手腕搂着杯子，愣愣坐在那里，盯着墙壁出神。
　　
　　“沈先生？”他试探叫出声。
　　
　　沈思杰一惊回神，杯子一滑，咣当掉在地下砸了个粉碎。
　　
　　面对一地碎瓷片，沈思杰赶忙蹲下去，晃晃那光秃秃的手腕，身体一下子僵住了，蹲在地上的身影，显得无助狼狈。
　　
　　方振皓见状叹气，缓缓蹲下去，将地上碎片拾起，一片片放入掌心，“你回去吧，记得按时来找我。”
　　
　　沈思杰不说话，默默背对了他，两只空空的腕子往袖管里缩藏进去，这才出门。
　　
　　方振皓抬起头看那背影，落寞背影格外单薄，与上海的风度翩翩相比，真是彻彻底底换了一个人。
　　
　　随后的几天，沈思杰都按时来找他换药。两个人也都没什么好说的，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和药粉的味道，沈思杰无聊之下转头四处看来看去，目光不经意落在一张摊开的报纸上，脸色霎时就变了。
　　
　　“已经全部愈合了，恢复的还可以，不过以后……”方振皓把旧的绷带随手抛在桌上，瞥了他一眼，却看到沈思杰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沈思杰盯着报纸上的照片，刹那间脸上褪尽了血色。
　　
　　“就是他……”他喃喃似自言自语，失去血色的脸已惨白的怕人，蓦地，他转头看向方振皓，嘴唇抖抖索索，“混蛋……混蛋……就是他，就是他！”
　　
　　心生疑惑，方振皓也看向报纸。报纸是一张外文报纸，早上同事刚刚买来的，配以大幅图片，图上是两个日本军官，肩并肩，两人手上都柱着一把齐腰高的带鞘的军刀。军服、黑皮靴、一字胡，脸上都流露出同样的骄狂和杀气。
　　
　　旁边配以标题，“斩杀百人竞赛”。
　　
　　这是一个美国神父传递出来的消息，日军片桐部队的向井敏明及野田岩两少尉进入南京城在紫金山下作 “斩杀百人竞赛”，以105对106的记录。两个少尉在12月14日下午会面时这样说——
　　
　　野田：“喂，我是105人，你呢？”
　　
　　向井：“我是106人！
　　
　　两人哈哈大笑。
　　
　　因不知哪一个在什么时候先杀满100人，所以两人决定要重新开始，改为杀150个人的目标。
　　
　　而另一个法国传教士写到，“日军占领南京后，就有组织地进行屠杀。南京市内到处是中国人的尸/体。日本兵把抓到的中国人用机枪、步枪打死，用刺刀刺死。强/奸到处都有发生，许多妇女和孩子遭到杀害。如果妇女拒绝或反抗，就被捅死。我拍了照片，从这些资料上可以看到妇女被砍头和刺得体无完肤的情形。如果妇女的丈夫想救自己的妻子，她的丈夫也会被杀死……”
　　
　　“12月12日至21日，即日军攻陷南京城的两周内，是大屠杀的高峰。南京城里城外，星罗棋布，大小不一的湖泊池塘，几乎没有一个其中不见尸骸的。有的是全部都堆满了，有的则沉尸浮出，遍布水面。此时正是南京冰天雪地，这些尸体互相枕籍着，男女老幼混杂在一起，一幅幅惨绝人寰的杀人场景，把南京城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方振皓扭过头去，他不想看那些文章，他觉得自己无法忍受。已经够了，真的够了，光是过去半个月里记录下来的难民控诉，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沈思杰赤红了眼，“我明明……明明……逃了出来的……”
　　
　　“你知道真正屈辱是什么吗，不是饥饿，也不是冷……是，是……”他突然说不下去，毫无血色的嘴唇一直颤抖，眼睛像是已经碎裂掉的镜子。
　　
　　“沈先生？”方振皓拍了拍他，沈思杰似被火炭烫到，从他手中想要激烈挣脱。方振皓重重按住他肩膀，强迫他坐在椅子上，沈思杰急促的呼吸着，猛然间，眼里涌上泪光。
　　
　　“真正的屈/辱，是……是……”
　　
　　日本人耀武扬威进了南京城，大肆屠杀的同时，再度拉起了中日亲善的横幅。
　　
　　上海那批亲日的报界人员被召唤到南京，替那用刀枪强撑起的繁华景象涂脂抹粉，做了日本人的走狗。
　　
　　沈思杰以那出众的文笔和摄影师的名头，被推荐了给日本人。
　　
　　“他们告诉我，不过是写写文章拍拍照，开始的确也是，那些日本人又是这样亲善那样可亲善，一团和气的模样，后来……后来……”
　　
　　“有一天我进了划归出来的安全区，却看到士兵们闯进安全区的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抢走了很多个女人，把女人们扔到一个联队指挥部所在的礼堂……礼堂里，惨叫声、哭喊声撕心裂肺……妇女们哀求着，哭泣着，跪在地上，求那些日本士兵放过她们，放她们回女子学院去，可是，可是……她们的求饶，换来的只是凌/辱……”
　　
　　日本士兵尖锐的狞笑、女人们一/丝/不/挂的身体、嘴唇里求救的呼喊、哭天抢地的痛哭斥骂、灭绝人性的奸/淫、还有丧尽天良的暴/行……明晃晃的刀尖对准女性柔美姣好的身躯，用力的扎下去，鲜血，就那样喷溅出来。
　　
　　“我的良心没有让狗吃了，我……我看不下去，照不下去……我，我还是中国人……”
　　
　　沈思杰猛地顿住，浑身剧烈的颤抖着。
　　
　　一路尾随，看得他简直目瞪口呆，却马上就被发现了。重重的一脚踹过来，他被穿了军靴的军人踢到礼堂的角落里，眼冒金星，爬都爬不起来。那个踹了以他一脚的日军上尉拎着领子把他拽起来，拽到跟前，又狠狠给了他几个耳光，下一刻却笑着要他照相。旁边的桌上，一个短腿的日军大佐压在一个女学生身上，一下一下，起伏自己的身体。沈思杰听到女学生在无助的哀号，而日本兵发出属于野兽的嘶吼。
　　
　　少佐叽里呱啦说了一番，旁边的汉奸翻译对了他大声说：“皇军说了，要你照下这位军人大展雄风的英姿。大和民族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而你们支那是世界最劣质的民族，我们辛苦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帮助你们落后的种族进步。支那的男人不能叫做男人，他们全都是一群懦夫。现在大日本帝国的优秀军人做的，是在帮你们支那改善人种，支那的女人要感激我们。你作为一个摄影师，要用你的相机记下这些光辉时刻。你的，明白？”
　　
　　汉奸翻译对了那少佐谄媚一笑，又大声说：“皇军说了，照的好了，大大的有赏！”
　　
　　“其实刺刀都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我就想，不过是按个快门，一下子就过去了，有什么嘛，大不了照完这张我就走。可是，可是，我……”沈思杰闭上眼，不停地抖，“那个女学生看我的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在哭，她在向我求救，求我救救她……求我救她出那个地狱……”
　　
　　两个日本列兵一拥而上，对了拒绝的沈思杰一阵拳打脚踢。沈思杰被打的鼻血横流，满脸血污，少佐又把他拎起来，抓着领带强迫他抬头，翻译说：“皇军说了，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做得好，皇军既往不咎！”
　　
　　一个浑身赤/裸的漂亮女人破布一样被扔到了桌上，泪痕满面，头发散乱，下/体流着血，胸/部几乎被抓烂了，目光绝望盯住了相机。
　　
　　“照得让皇军满意，就饶你不死。”
　　
　　沈思杰抹掉鼻血，却再一次坚决的摇头。
　　
　　少佐命令两个列兵把他的手按放在桌案上，刷的抽出自己的武士刀，狞笑着说了一句话。
　　
　　“皇军说，他本人是很敬重艺术的，但是，艺术不为大日本帝国服务，就一点价值也没有。”
　　
　　沈思杰反倒镇定了，目光鄙夷看过去，冷冷笑：“艺术是文明人的东西，野兽不配谈艺术。”
　　
　　翻译的日语刚说完，沈思杰眼前就寒光一闪，武士刀劈了下去。
　　
　　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三根手指……日军少佐像是觉得很好玩似地，很缓慢切下他左手的手指头，饶有兴味的打量着他扭曲的脸。
　　
　　汉奸翻译又说：“这下呢，沈先生还是会用右手写文章的吧？”
　　
　　沈思杰痛的浑身筛糠一般发抖，脸上血色褪尽，他看着桌上鲜血蔓延开一摊，手指咕噜咕噜滚下桌子，伏在桌下的狼狗一下子窜过去咬在嘴里。他疼的倒抽冷气，张了张口，嗓子里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
　　
　　“是呀，禽兽不如的种族，还是要被记录下来，受人唾骂，遗臭万年。”
　　
　　日军少佐脸色狰狞，再不说话，把他的右手按在桌上，一刀下去，血花飞溅。
　　
　　整个右手被齐根剁下。
　　
　　凄厉的惨叫一声，他疼得昏死过去。
　　
　　一盆水泼到他脸上，又有人重重踢了他一脚。
　　
　　朦胧里，他听到有人用熟练地中文说：“不识好歹的支那人，让医生来给他治病。他得要活着，没有手后悔的活着，让他知道他付出的代价，好好反省自己对大日本帝国军人的无礼冒犯！”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洗白WS沈吧……那种场景有那么一米米良心大概都看不下去= =
虽然他拒绝了，做对了一次，但是我认为，WS沈还是那种WS本质……我觉得我表达得有些不成语句，不晓得大家能明白不，人性很复杂……ORZ，至于南京……我想表达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事实上距离真实的事件大概千万分之一都不到吧……
鸭梨很大，不许插我双目，囧着爬走




第一百九十五章

　　沈思杰醒来的时候，发现嘈杂声已经没有了。
　　
　　他想坐起来，可是身体歪了过去，想要用手撑住，却发现两个袖管空荡荡。
　　
　　手呢？手去哪里了？
　　
　　那摆弄惯了钢笔和相机的手，没有了。
　　
　　只剩下一团血污的绷带蒙在上面，草草包扎。
　　
　　再看四周，是一片狼藉。
　　
　　赤/裸的女尸相叠，血肉模糊，地板上是干涸的褐色血迹。断腿剖腹，被砍头、剖腹、挖心、火烧……女人被凌/辱之后，不是被割去乳/房，就是开膛破肚，还有割鼻剜眼，刀劈火烧……沈思杰抖了起来，他坐在一滩血泥里，开始不可抑制的发抖。
　　
　　“我以为我会死在南京城里，后来，礼堂里来了被抓来做杂工、抬死人的农民……他们帮着我，把我弄清醒，然后，带着我出城……”沈思杰嘴唇抖着，不知是哭还是笑，“我以为我逃离地狱了，可是，就在那一路上，才是真正的地狱……”
　　
　　“江水是红的，红的就好像把红颜料全部倒进去了，我看到那里扔着一顶帽子，灰色的军帽，上面的国徽，是青天白日……而在帽子的旁边，一具无头尸体泡在江水里，泡得发胀……”
　　
　　“然后，就是，日本士兵，五花八门的杀人手法……除了疯狂地强/奸杀人以外，日军干尽了一个强盗和野兽所能想象得出来的所有罪恶行径……”
　　
　　几个日本兵哇哇叫着一路小跑，后面跟签蚂蚱一样牵着一连串十几个中国百姓。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臂膀被铁丝绑在身后，衣服上粘满了血污，行动迟缓，疲惫已极。在一个土包前，他们停下来，日本士兵用枪托推着强迫百姓们跪在墓前，要他们伸长脖子。
　　
　　寒光闪闪的武士刀，一刀一个，砍下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无头的猛然痉挛般哆嗦起来，听不到任何惨叫，接着，他们一个接一个，沉默而缓慢地向地上倒去。日本士兵哈哈大笑着，把血淋淋的人头摆在土包的木板前。
　　
　　进城的时候，日军的一个军曹和他的军马被中国军队打死了，尸体被埋在这里，人头摆在被木板制作的墓碑前，祭奠死去的军曹和他的军马。
　　
　　向西快出城的时候，他被农民拉扯着跌跌撞撞的跑，不经意的一瞥，却看到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路边站立着三具裸体女尸。女尸的背部和腋下用3根树枝撑着。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个中年妇女，一个是小姑娘。她们披头散发，无力地聋拉着脑袋，苍白的躯体早已僵硬了。
　　
　　说到激动的时候，沈思杰挥舞起双臂，两条空荡荡的手腕上包裹着白色绷带，诡异却又渗人。
　　
　　“我像疯子一样使劲的跑，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跑出南京城，跑出去找活路……一路上经过的地方都是尸体，烧死的，打死的，各种各样的，呵……你说我怎么就没死，就是那个狗屁的大佐下的命令，写在我的西服上，真是讽刺，我要靠着日本人的命令才能活着跑出去……”
　　
　　“农民们可怜我给我吃的，把我送到一处地方，我跑得累了，坐下来休息，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女人，抱着她的孩子。她伤得很重，喉管那里结成了黑红色的血痂，我知道她很快就要死了，她挣扎着向西挪动，却看到了我，她就爬过来，在我面前停下，痛哭流涕，求我带走她的孩子……”
　　
　　“我当时吓傻了，脑子都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觉得孩子是个累赘，我想，我他妈都要死了，凭什么要把你的孩子带出去，再说了！老子连手都没有！老子是个残废！老子也想活，老子也想活！”
　　
　　“她抓着我的裤脚，连声哀求我，说她要死了，求我带走她的孩子，我怕，我害怕，我吓的跳起来，我想跑，可是她还是拽着我的裤脚，哭着恳求。我……我……我就狠狠地踹了她，踢她，叫她放手……放手……”
　　
　　方振皓一言不发的听到最后，苍白着脸色，一双乌黑的眼睛却望着他，挥手狠狠给了他一拳。
　　
　　沈思杰一动不动，仿佛被那扬手一拳打得懵了。
　　
　　“亏我还觉得你是个爷们！你对了女人……她又没有求你救她，她只是希望你带走她的孩子，沈思杰，你，你！”
　　
　　他再也说不下去，闭了闭眼，只有急促的呼吸，泄露了心中激烈起伏。
　　
　　“是，是，我他妈就是个懦夫，就是个脓包，我他妈不是男人。”沈思杰发疯一般捶打着自己的大腿，嚎哭了说：“我怕，我想活，那女人的眼睛和孩子的哭，天天都在我跟前，我他妈都不敢睡觉，一闭眼，就看见那女人抱着孩子朝我爬过看来，抓了我的裤脚，求我，我就只能听见她求我的声音……跟鬼一样……呜呜呜……”
　　
　　“我是个混蛋！”
　　
　　他捂了脸，泪水涔涔，嗓音嘶哑叫着，再也说不下去。
　　
　　听到那人哭得撕心裂肺，满面的鼻涕眼泪，方振皓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久久低头，沉默间不辨悲喜，仿佛化作石雕木刻。细碎的沙沙声打在窗上，外头不知何时下起雨来，阴沉了整日的天色终于黑尽。
　　
　　方振皓静立了一会，拿起毛巾递给他，戳了戳，最后干脆整个贴在他脸上。
　　
　　沈思杰哽咽几声，按住毛巾垂下脸，肩头颤抖加剧。
　　
　　“我记得，你们沈家也算……怎么就偏偏就不跟了去后方，就留在南京了？”
　　
　　“现在想起来，我真觉得自己眼睛不只是瞎了，而是烂了，竟然会跟一帮人渣为伍！”沈思杰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我也是个混蛋，总是嫌名气不够大，名头不够响，听那一帮人说前途无限，就脑袋一热，鬼迷心窍跟着去了，还特地学了几句日语，什么‘为皇军服务我三生的荣幸’。总之，是我是自作自受。”
　　
　　上海滩的花花公子，专注花边新闻专门搬弄是非，居然对了日本人拍案而起，丢了双手沦落成乞丐，也只能说是造化弄人。方振皓想着摇了摇头，说：“想不到。”
　　
　　沈思杰吸吸鼻子，抬起眼，苦笑了说：“可我也想不到，你竟然在这里照顾这帮穷鬼，管他们吃管他们喝，跑前跑后，要我想，你应该早就去重庆吃香喝辣享福去了。再说了，上海还在打那会儿，我看了报纸发现罗店那里有个医生长得像你，就想，妈妈呀，莫不是脑子有毛病吧，那地方死人都是一堆一堆的，居然有傻瓜自己往枪口上撞？”
　　
　　方振皓只轻描淡写应了一声，又听沈思杰咳嗽了说：“我也想不到，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花花公子司令，对，就是那个邵司令，领了几十万东北军一枪不发逃进中原的花花公子，他混蛋不混蛋？全国上下都骂，打仗的时候钉子一样扎在罗店，日本人就没从他那里讨了丁点便宜，罗店大捷一出来，全国上下那是赞不绝口。”
　　
　　“就说那租界里的漂亮妞儿，还要组个慰问团，去医院里探望重伤的抗日英雄。”他说着自嘲笑，“人家那才叫划算，名利钱权女人，都有了。老子也骨气了一把，可有什么，非但没赚，还赔上一双手。”
　　
　　他低头伸出手臂，看到那肉团子，一阵的惶然。
　　
　　“混蛋和英雄……”方振皓坐下，目光看向他说：“你不自己也说了，骨气了一把。假如不是为了‘骨气’两个字，你犯得着去顶撞日本人么？”
　　
　　沈思杰抹了把脸，却呵呵笑起来，“反正你肯定觉得他是英雄，一万五千呀，一万五千呀，别说我，就连南京城里日本人说起来，都说‘那个支那人，虎将，勇士！’只可惜，日本人怕是恨他恨得入骨，很得不碎尸万段的。”
　　
　　方振皓黯然而笑，却不想接话。
　　
　　他想起那挺拔背影，不觉又发了一阵呆，心口隐隐作痛。
　　
　　之后一连几天都是阴沉沉的天气，是越发的冷了。
　　
　　报上的消息也如阴沉沉的天色一样，沉甸甸的压着人的心。
　　
　　从武汉到重庆，从报纸到街巷，到处都在沸沸扬扬传言着一件大事：日军进攻山东时，省主席韩复渠不战而放弃济南，下令焚毁省政府，名曰“焦土抗战”，军队不放一枪退出山东，几天之内把整个山东拱手让于日本。
　　
　　国人纷纷怒骂韩复渠，“飞腿将军”。
　　
　　翻遍所有的报纸，除了日军占领南京，日军占领济南，日军占领整个山东……一页一页翻过去，就连政府每一点小小的消息都看过了，可就是找不到丁点关于那人的消息。
　　
　　方振皓第一次觉得如此的茫然无措。
　　
　　他慢慢丢开报纸，低下头看向桌上摊开的文件，上面写的是对难民的安置计划——青壮年男女进入工厂做工，老弱幼儿则留在收容所，缝制军衣，力所能及支援前线。
　　
　　现在的职责是救人，教难民力所能及的谋生，不管是南京的失守，还是华东的沦陷，政府退守武汉，他无能为力，只能接受。
　　
　　可他在等，哪怕不是来自于衍之本人的只言片语，哪怕只是报纸上一闪而过的消息，他只想知道衍之现在的情况。
　　
　　现在人在哪里，伤有没有再疼，还有，会不会再去前线。
　　
　　只能自我催眠，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只能告诉自己，坚持下去，去救更多的人，要坚持着，坚持等着衍之回来，一起去看桃花。
　　
　　笃笃，有人敲门。
　　
　　女同事韩筱筱推门进来，“方先生。”
　　
　　方振皓茫然转过来，像是从迷茫里一下子惊醒，仓促说，“怎么了，小韩？”
　　
　　韩筱筱苦笑了说：“您闲着吗？要是暂时闲着，请您过来，帮我搭把手。”
　　
　　“噢，好的。”
　　
　　方振皓随了她走到难民收容所的一座大房子里，那里是收容孤儿的地方，角落里十几个弃婴们哭声震天，嗷嗷待哺，五六个奶妈在忙活着安抚。韩筱筱打了盆热水，与方振皓小心翼翼给孤儿擦身体，孤儿们都安静的过分，排排坐，由着叔叔和阿姨给他们擦脸。
　　
　　“方先生，那边的弃婴怎么办？”韩筱筱拧干毛巾，将男童抱到膝上来。
　　
　　“我已经同市府里的人商议过了，我们这边先养着，等到汉口两家孤儿院收拾好了，就送过去。”方振皓说着给一个女童擦掉脸上的黑灰，叹气道：“原本是要会走路孤儿院才肯收，不过现在非常时期，他们也只得破例。”
　　
　　“是啊。”韩筱筱也觉得心酸无奈，“孤儿太多了，都是从东面跑来的，简直都顾不全。”
　　
　　她顿了顿又说：“入冬了，还少被子棉衣什么的，昨晚是小吕值夜，发现孩子冻得瑟瑟发抖，今晨就发烧了。”
　　
　　方振皓摸了摸女童那冻得红肿的小手，抬眼看到女童一点鼻涕流下来，他连忙擦掉了，抱在膝上，将那凉凉的手指放在自己掌中捂着。
　　
　　“武汉涌入这么多人，物资一下子就紧缺了，市府说还要支援前线。前线的官兵打仗，吃苦受冻，棉花紧缺，捧着钱也买不到……我再想想办法。”
　　
　　韩筱筱点了点头，目光里浮起淡淡雾气，“有时候觉得，这些孩子要怎么才能忘记那残忍的一幕，这么小，看到那么多东西……就是一个成人，也受不了的……”
　　
　　方振皓侧过头去。
　　
　　角落里缩着一个女娃娃，三四岁的模样，瑟瑟拥着棉被，双手摆弄着什么，清秀小脸满是木然。
　　
　　方振皓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抚摸她额头，轻声说：“小月菱……今天觉得好些了吗？”
　　
　　女童冷漠地别过脸，对他不理不睬。
　　
　　方振皓看她只顾摆弄手中那支口琴，心下了然。
　　
　　这女孩是韩筱筱从南京逃难的人群救回来的，亲眼见到她母亲死在面前，而孩子的父亲是个军人，在南京保卫战里也早已殉难。女孩被救回来，旁人给吃就吃，给喝就喝，却不肯同任何人说话，终日躲在房间角落里，哪怕生病发热也不吭声。
　　
　　见她不言语，方振皓也不勉强，只是坐在孩子身侧。他瞧见孩子手里的口琴，那是父母留给她的遗物，被摩挲的光洁发亮，便问：“小月菱，你会吹吗”
　　
　　女童慢慢扭过头，仰头看他。
　　
　　方振皓笑了一笑，抚摸她的头发，说：“叔叔会吹口琴，要不要叔叔来吹给你听？”
　　
　　良久之后，女童才把口琴递给他。
　　
　　方振皓对了她微笑，把口琴放在唇边，低低吹了起来。
　　
　　曲声轻快愉悦，悠扬悦耳，令人仿佛脱开阴霾天空，置身阳光绚烂的午后。茵茵田野里，紫色薰衣草随了微风起伏，蜜蜂盘旋在娇艳花朵之间，野莓子的藤蔓从姑娘的裙边伸过，欢乐而又愉快。
　　
　　小月菱瑟缩成一团，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起泪水，“哇”一声哭出来，方振皓俯身单手将她搂抱在怀里。“我要妈妈……我要爸爸……”小月菱抬起双手胡乱去擦脸上的泪，又埋头在他衣服里，胡乱蹭泪。
　　
　　方振皓放下口琴，双臂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满目感伤。
　　
　　小月菱哭得噎住，小手紧揪着他衣襟，唯恐再被抛下似的，“我要爸爸，爸爸……”
　　
　　方振皓抚着她头发，“不哭，不哭……这里安全了，叔叔和阿姨会保护你……”
　　
　　“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小月菱扬起涕泪狼狈的小脸。
　　
　　“很快，很快，只要你乖乖的，爸爸就会回来……”
　　
　　方振皓再不忍心说下去，唯有将孩子搂抱在怀中，一下一下拍抚着她后背，权作安慰。
　　
　　小月菱哭得累了，伏在他怀中沉沉睡去，面上犹带泪痕。
　　
　　小心翼翼放孩子在枕上，方振皓牵过被子给她严严实实捂好，又把口琴放在枕边。
　　
　　他却在院中遇到了沈思杰。
　　
　　沈思杰双手仍是揣在兜里，面对看了他，脸上表情有点不自在，末了却只说了一句：“挺好听的。”
　　
　　“谢谢。”方振皓礼貌的回了一句，对他笑了笑。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却猛地听沈思杰在背后说：“你就打算这么一直等下去吗？”
　　
　　方振皓不言不语，又听他语声低沉，“日本人把山东都吞并了，现在情况乱的一团糟，你……就这么有信心？这么笃定就能等到？或者就那么确定，一定能在武汉等到？”
　　
　　沈思杰这么说着，看那个瘦削背影。他看到那人微微回头，神色犹带恍惚，眸光闪动。
　　
　　或许也有一点隐秘的心思，也有一点潜藏的暗示，却是一切发自真心。一瞬的，他忘了本想说的话，心神瞬间尽失。
　　
　　方振皓笑了笑，回过头去。
　　
　　沈思杰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却听他平静说：“那不然呢？”
　　
　　“他许了诺，不管我在哪里，他都会回来的；我也要等着他，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下去的。”
　　
　　方振皓说完了，并不回头，只是大步走开。
　　
　　一个月后，方振皓踏上了去往重庆的客轮。
　　
　　国际红十字会中国分会决定在重庆重组，方振皓作为主席的特别助理，受命前往重庆协助工作。他将武汉的事情全部交予旁人，与李斯德，韩筱筱诸人同行。队伍里还多出两个人，一个是小月菱，一个是沈思杰。
　　
　　武汉寻遍了，找不到失散的亲人，沈思杰决定要去重庆寻找家人，而小月菱那日之后，只知道要方叔叔，一听他要走，大哭大闹不休，方振皓无奈，征得同意，便带她同行。
　　
　　江上桅樯千影、遮天蔽日，帆影把雾气撕裂成褴缕败絮，却依旧看不见汉阳那边喷着黑气的高烟囱。
　　
　　客轮汽笛响了三遍，轮船缓缓开了，驶进滚滚长江。
　　
　　船头风势劲急，清晨的风捎来潮湿冷意，方振皓站在甲板栏杆后，抱着小月菱看滚滚江水。白色的江鸥，成群结队地低低掠过江面，小月菱小脸冻得通红，却使劲拍起手，大声喊着：“大鸟&not;——大鸟——”
　　
　　韩筱筱裹了大衣，容色姣好，风姿绰约，笑着帮她戴好帽子，刮了刮鼻头，“小月菱，喜不喜欢坐船？”
　　
　　“喜欢——喜欢——”小月菱回头搂住方振皓的脖子，大声问：“方叔叔，重庆是个什么地方？”
　　
　　“重庆是个山城，有很多很多山，还有蒙蒙的大雾。”
　　
　　一男一女，抱着小孩，那情形落在别人眼里，远远地，倒好似一家三口。
　　
　　海风吹得围巾飞扬，方振皓眺望远处雨云，良久怔忪出神。
　　
　　那一天，码头雾雨迷离，他远远目送他孑然远去……
　　
　　而此刻一转身，便又是咫尺千里。
　　
　　他抬眸望向北方遥远天际，那里阴云堆积，天幕乌沉沉，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要向这里扑来。
　　




第一百九十六章

　　1937年12月17日，恶魔们擦去刀上的血迹，换掉沾满中国人鲜血的外衣，揩亮了踩踏尸体的皮靴，排成整齐的队列，举起血红的太阳旗，簇拥着日本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踏着血迹未干的南京街道，举行了盛大的入城式。
　　
　　南京城内尸陈遍地，臭气熏天，城内十四处都燃了熊熊的大火，狰狞的火焰倒竖向天空，烤红了阴沉沉的天空。那熊熊火光里，马蹄声声响在路上，军人高声欢呼，眼中充满泪水，大声呼喊。
　　
　　“天皇万岁——”
　　
　　“大日本帝国万岁——”
　　
　　在一片为日本帝国而欢呼声之中，瘦小枯干的松井石根骑在高头大马上，趾高气扬的握住手中的军刀，对了列队的士兵致敬。
　　
　　日本《朝日新闻》一九三七年十二月的特稿中写道：“我军终于攻陷南京市，我们的国旗将升起。色彩鲜明的旗帜迎风飘扬，军人高声欢呼，眼中充满喜悦的泪水，在一片为日本帝国而欢呼声之中，我军浩浩荡荡进入南京，欢迎为这场圣战而创下辉煌战绩的军人。”
　　
　　南京电厂的工人跑的跑，死的死，南京彻底失去了光明。
　　
　　在白天，日本驻华大使馆的外交官们兴高采烈在使馆的屋顶上升起了血红的太阳旗，太阳旗随了冬日的寒风飘扬在空中，飘扬在六朝古都金陵的上空，仿佛宣示着对这座城市的占有。外交官们仰头凝神看，抚摸着唇上蓄了的仁丹胡，一同爆发出刺耳的笑声。
　　
　　夜晚来临了，南京最富丽堂皇的官邸，“远东第一别墅”的美龄宫里，蜡烛点了起来。在烛光映照下，冈崎胜田大使和福井淳总领事打开罐头和酒瓶，向今出川辉、原田熊吉、长勇、佐佐木等几个攻城日军指挥官举杯庆贺。
　　
　　日本本土的妓/女穿着艳丽的和服，踩着木屐，进入了南京城，军人们开始了彻夜的纵情狂欢。
　　
　　每个房间内都是美酒佳肴，觥筹交错，更有东洋艺妓献歌献舞，军人们搂着妓/女，品尝着珍馐美味，左拥右抱，一片的淫/声浪/语。两个日军指挥官笑得十分得意，眼睛盯了正坐在中间拨弹着三味线和琵琶的两名艺妓，眼睛死死盯着妓/女们那裸/露在外的白皙脖/颈，一路向下便是若隐若现的酥/胸，只看得血管弩张，气短面红。
　　
　　一个军人丢下杯子，走上去，一把就将一个女子搂住，女子咯咯笑，甩手扔掉三味线，被拖进隔壁一间房。
　　
　　今出川辉穿了军用衬衫和马裤，被一个军人领着穿过走廊，他走过那一个个房间，拉门的后面，都是女人的娇吟和男人的粗喘。领头的军人回头对了今出川辉谄媚一笑，毕恭毕敬请他跟上。
　　
　　这里是特地为了华族军官准备的地方，提供服务的，都是大日本帝国内决心为国献身的平民女性。
　　
　　他这样想着，在尽头的一间房前停下，唰的一声，拉开了拉门。
　　
　　“请。”他俯下身，恭敬道。
　　
　　今出川辉面无表情的走进去，在房间中央站定，拉门很快就被拉上了。房间里静静地，只有大厅里的琵琶声传进来一点点。
　　
　　榻榻米上躺着一个用手绢蒙住脸的女人，穿着粉红色的和服，双手交握于胸前。
　　
　　“尊敬的英雄。”她的嗓音很悦耳，显示出年纪很轻，“我听说了您的事迹，您带领着我们的士兵，第一个踏入了支那人的首都，国内每一个地方，都在传颂着您的英勇事迹。”
　　
　　她顿了顿，张开红唇说：“能为您进行服务，我感到十分的荣幸。请您从我身上汲取力量和勇气吧，为帝国增添更多的荣誉。”
　　
　　今出川辉低头注视着她，却问道：“为什么用手绢蒙着你的脸。”
　　
　　女子双手放在手绢上，依旧很平静的回答：“我决心为了祖国而献身，您是第二个，已经有一位军官从我身上汲取力量和勇气了，我身体是祖国的，但是我的脸，是留给未婚夫的。”
　　
　　“未婚夫？”
　　
　　“是的。他也是一名军人，我为他投身于这场战争而感到无比的自豪。”
　　
　　今出川辉一瞬间觉得有点好笑，他低下头凝视那个女人。在他进来之前，她已经把和服解开了一些，能看到胸前的曼妙沟壑，年轻的肌肤上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迟疑仅仅是一瞬间，他飞快解开自己的衬衣。
　　
　　即便他喜欢的是那个人，但是在这个女人身上泄/欲，也没什么。
　　
　　就算杀了不少的支那人，看着他们的脑袋在他刀下乱滚，他依旧觉得胸中的怒气无法平息。
　　
　　现在，他需要一个可供泄/欲的对象。
　　
　　今出川辉解开自己的裤带，脱掉裤子，拉过那个女人，凶狠地将她拖入怀抱。他听着她惊叫一声，慌忙不迭去捡掉落的手绢。两人纠缠着跌倒在榻榻米上，裂帛声里，他扯开和服的衣带，将她粗暴地推倒压在身下。
　　
　　女子不挣扎，亦不闪避，木然仍由他摆布，仰面躺着，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胸前。
　　
　　今出川辉停下来，定定俯身从上方凝视她，看见她睁大的眼睛力，映出自己的影子。
　　
　　不知名的火气骤然而起，他伸手粗暴的将女人翻过去，强迫着她像狗一样趴跪，手掌拍打着她丰满的臀部，噼里啪啦的声音仿佛悦耳的前奏，然后，恶狠狠进入了她，急促的抽/插起来。
　　
　　他喜欢这个姿势，从后面看过去的时候，被征服的人像是狗一样，伏在他身下，被他肆/意的凌/虐。
　　
　　这样就看不到被征服者的脸，在高/潮的瞬间，精神有点涣散的时候，他会有点不受控制的，幻想正被自己凌虐的，就是那个人。
　　
　　动作很粗鲁，很粗暴，非常疼，女人咬着牙，捏紧掌中的手绢。
　　
　　一声低吼过后，今出川辉扔松开握着女人腰部的双手，站起来。女人浑身瘫倒下去，赤/裸的身体上一片狼藉，眼角带着泪痕，哽咽着急促喘息。今出川辉却没有很快的穿上衣服，他走到女人跟前，蹲下来。
　　
　　他看到女人身上被他掐出来的青紫痕迹，情/欲褪去的眸子来回打量，用脚踢她，顶着女人的肋骨，用力将她翻转过来，让她的躯体，毫无保留的呈现在自己的眼前，认真的审视着她身上每一处伤痕，仿佛在欣赏一幅自己亲手创造的艺术品。他忽然伸手，攥住女人的手腕，不顾她的尖叫和挣扎，把手绢抽了出来。
　　
　　女人想要爬起来，却被他掐住了脖子，抬眼看到那双眼里迸出了杀气，顿时吓得颤抖。
　　
　　今出川辉扼住她咽喉，却对了女人一笑。
　　
　　“你未婚夫送给你的吗？”
　　
　　女人发不出声音，只是慌乱点头，眼睛里涌出眼泪。
　　
　　“怪不得……”他凑近了审视女人，嘴角一勾，语声中的温柔在这森然境况下听来越发令人毛骨悚然，“你既然选择献身给祖国，就要将身心全部奉献，脑子里还想着你的未婚夫……这是对祖国的不忠！”
　　
　　他用手绢擦了擦自己的下/身，塞进了女人因为紧张而张开的口中。
　　
　　女人脸色青紫，几欲呕吐，泪眼朦胧里，只看得见他脖子上一颗子弹的挂饰，随了穿衣服的动作，正来回的摇晃，闪动一点乌亮光泽。
　　
　　今出川辉离开那个淫/声浪/语的地方，沿着道路，漫无目的走着。
　　
　　夜已经很深了，浓云遮蔽长空，一点星月也看不见。
　　
　　街上除了值夜的士兵，就再没有人影了。零星黄叶在冬日寒风里簌簌抖着，士兵们喊着“一二一”、“一二一”的口号，列队从他身边跑过，很快的，今出川辉就听到了不远处凄厉的哀嚎。
　　
　　他面上无动于衷，只是披了大衣朝前走着，一步一步踩过干涸的血污泥泞。
　　
　　南京城的道路很宽，很平，也很直，一直延伸到前方，延伸到黑暗里，好像没有尽头。
　　
　　寒风凉丝丝掠过脸颊，地上落叶被吹得簌簌四散。
　　
　　在石阶上坐下，随后叮的一声，今出川辉点亮打火机，给自己点燃一支烟，吐出一口烟圈。
　　
　　他靠在背后门板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天空。
　　
　　他是第一个进入南京城的帝国指挥官，他的英雄事迹被记者们在报纸上广为传播，国内铺天盖地的赞扬称颂。罗店的耻辱，洗刷了吧，父亲和家族，也一定将他引以为傲吧。毫无疑问，他是今出川家族的未来和骄傲。
　　
　　他想起了血雨飘洒的情景，想起了人头在刀下乱滚的情景，是的，他喜欢那种连天空也变成了一片旋转的血红的景色。
　　
　　那真美。
　　
　　自从他在罗店全军覆没，自从他被松井石根奚落，那胸中的愤怒和郁气，就层层缠绕，却找不到喷发的机会，只能深深掩埋在心底。只有那些卑微的支那人跪在面前，哭泣着乞求他饶恕他们，只有他的武士刀劈下去的一瞬，看着支那人尸首分离的那一刻，他才觉得稍微缓解了一些。
　　
　　可是不够！不够！心中有个角落不停地在叫嚣，一点也不够！
　　
　　不够，不够！
　　
　　他恨那个男人，恨得入骨！
　　
　　他从南京全身而退，再次只给他留了一个骄傲的背影。
　　
　　今出川辉目光定定落在那支烟上，额角颈项的青筋全都绽起，蓦然指上一捻，狠狠捻折了烟。
　　
　　这南京城漆黑的夜色，还真是和帝国的功勋合衬得很呢。
　　
　　真是应该高兴得时候啊。
　　
　　可是，却不知为何，无法高兴起来。
　　
　　即使看着天皇的嘉奖状，心里也空落落。
　　
　　瑞泽君……吗？
　　
　　一想起那个人，他就觉得心口抽痛，连呼吸也困难。
　　
　　瑞泽君啊……
　　
　　嘴唇一张一合，下意识的呼唤着敌人的名字，眼睛里却不由自主地暴露了温柔的神色。
　　
　　谁的眉目浮现眼前，若即若离。
　　
　　凤目深敛，嘴角上翘，仿佛露出一个笑容。
　　
　　这样讥诮的笑，一如既往。
　　
　　今出川辉逆了灯光，面目隐藏在阴影里，似极力抑制着情绪，胸口起伏，嘴唇微微颤抖。
　　
　　攥着打火机的手，指节渐渐发白。
　　
　　许久许久，他盯着打火机的火苗，看它在冷风里不停打颤，眼波忽然闪了一闪，烈烈的好似火星溅烫，失声笑起来。
　　
　　那毛骨悚然的笑声在静夜里传了很远很远，不可自抑地，他竟笑了个前仰后合。
　　
　　他将自己脖颈上戴着的子弹挂坠拉出来，放在手心里摩挲，眼神怜爱的打量，一刻也不愿意离开。
　　
　　他将掌心凑到嘴边，低头，吻上那枚子弹壳。
　　
　　“那么，一起下地狱如何呢，瑞泽君？”
　　
　　南京城的胜利极大了刺激了日军大本营，天皇裕仁与参谋总长载仁亲王大将亲自向南京城里的日军和松井石根发来了贺电。而天皇的叔叔，朝香宫鸠彦亲王也已经向着南京出发。
　　
　　“杀掉所有俘虏，给支那人一个教训！”，这是朝香宫鸠彦下达的。
　　
　　日军第13师团北渡长江，进至安徽池河东岸的藕塘、明光一线；第2集团军从山东青城、济阳间南渡黄河，占领济南后，进至济宁、蒙阴、青岛一线。与此同时，日军参谋总长载仁亲王大将下发了华北方面作战计划书，先后调集8个师另3个旅、2个支队约24万人，要求打通津浦铁路，使南北战场联成一片。
　　
　　打通津浦铁路的作战计划，分别由南京的华中派遣军和华北方面军负责，实行南北对进。首先攻占华东战略要地徐州，然后沿陇海铁路西取郑州，再沿平汉铁路向南夺武汉！
　　
　　今出川辉被赏识他的朝香宫鸠彦大加赞扬，随后朝香宫鸠彦为他授予象征帝国荣誉的勋章。
　　
　　在周围那尊敬与羡慕的目光注视下，他昂着头，对了朝香宫鸠彦与他身后的太阳旗，缓缓地举起手，肃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武汉下游，南京上游，芜湖，教会医院。
　　
　　窗帘被风微微吹动，空荡荡的房间里，洁白床单一尘不染。
　　
　　枕上抚得平整，正中放着一顶军帽，床边的许珩将挺括军服穿戴好了，拿起军帽端端正正戴上。
　　
　　他神容坚毅，嘴唇紧抿。
　　
　　要走了，随着司令去徐州和台儿庄。
　　
　　想到这里，他思绪不禁回到两个月前。
　　
　　浑身剧痛，许珩猛的睁眼，看到的是白晃晃的颜色。
　　
　　有个也是白色的人影冲出去，大叫道：“许团长醒了，醒了！”
　　
　　他浑身都疼，觉得全身无力，牵扯一下唇角也痛楚，疼的几乎无可忍耐。挣扎了几番，他最终放弃，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好久才明白，这里是医院。
　　
　　他怎么到的医院？许珩疑惑，他明明记得，南京陷落那一夜，他跟司令最后一次通话，随后对了阵地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全体都有，上刺刀！”
　　
　　然后，血战，然后，一颗炮弹轰然炸开，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脚步声咚咚，在这宁静的午后，足以将整栋楼的人惊动。
　　
　　邵瑞泽走得太急，全然顾不得什么风度，抬手就将门推开。
　　
　　许珩睁大眼睛，有一点不敢置信的表情，双手费力撑了身体，想坐起来。
　　
　　他看着司令大步走到床前，面上不见欣喜，眉心紧锁，眼底怒色隐隐。
　　
　　猝不及防地，眼前一花，热辣辣的脆响落在脸上。
　　
　　眼前金星缭乱，耳边嗡嗡作响，这一耳光将他打愣了，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邵瑞泽气急败坏的斥骂。
　　
　　“混帐东西！”
　　
　　医生大惊失色，拉着邵瑞泽，愤怒道：“他才刚醒来，你做什么！”
　　
　　随后医生被拉出去，邵瑞泽听门锁合上，转头再度怒目他。
　　
　　“你出息了啊，混小子，你翅膀硬了是吧，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吧！”
　　
　　邵瑞泽愤怒的难以自持，对了他咆哮：“他妈的，叫你撤，你还给我充大头！要不是老子求着八十三军的军长把你从尸体堆里刨出来，你这会就他妈是死人了！”
　　
　　许珩脸上火辣辣的疼，挣扎坐起，仰起头呆呆看着，一瞬有点回不过神。
　　
　　邵瑞泽瞧见他那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愤怒，觉得怒火蹭地腾起，语声骤然拔高，“叫你跟着八十三军向牧龙镇方向撤退，为什么不听命令！为什么自作主张！你是上峰还是我是上峰？到底是谁听谁的！服从是为军人之天职，许珩！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司令！”
　　
　　“为什么充好汉！你以为你有几条命！是不是太久没抽你你他妈皮痒了！你知不知道为了你个混账我欠了八十三军军长多大的人情！不知道给老子省事就知道添乱！你他妈就欠收拾，不骂上一顿便不知道好歹！”一路积压而来的惊慌、怒火全都发作出来，邵瑞泽暴躁失态，再度挥手，又给了他一记耳光。
　　
　　“鸳鸯蝴蝶小说看多了？什么狗屁的来生再见，老子……”邵瑞泽扬起手，瞧见他脑袋上裹满绷带，猛地就下不去手了，只得恶狠狠道：“再敢犯一次，老子就踢你滚出去，什么大少爷，别说下辈子，就是现在！老子都没耐心伺候！”
　　
　　许珩捂着脸呆呆的看，急促的吸气，胸口一起一伏，喉咙里发出格的一声，身体微微发颤。
　　
　　邵瑞泽见状，一阵心疼，收敛了怒色，手放在他头上，安抚似地揉了一揉。
　　
　　许珩睫毛颤了又颤，死死咬住嘴唇，满腔委屈如被发酵，涨上来就收不回去，睫毛一颤，终于落下泪来。
　　
　　“司令，阵地上工事掩体被炸弹炸得稀烂，露出的不是钢筋，而是早烂掉的竹子！”
　　
　　“司令，我们在阵地上死死地顶住，他们要撤，就把我们抛下，一声都不说，自己先跑！” 
　　
　　“司令，日本人的坦克，压上来，对了我们扫射，一扫过去，兄弟们就死了一片，躲，都没法躲……”
　　
　　“司令，日本人的炮火太猛，怎么挡都挡不住，我们连一门炮都没有，就只能用人命堵，弟兄们……全，全死了……”
　　
　　许珩泣不成声，泪怎么也止不住，哭得一塌糊涂，一声一声的抽噎，仿佛要把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尽数发泄出来。
　　
　　邵瑞泽双手按着他的头，由着他搂了自己的腰哭诉，仰起头长长叹了一声，却无法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
　　
　　哭声渐渐小了下去，邵瑞泽坐在床沿，拿了毛巾给他擦眼泪。
　　
　　透过朦胧泪光，许珩看到他脸上有深深疲惫与无奈。
　　
　　“行了。哭完就完了，南京的事情就算过去了，许珩，这次的事情下不为例。”邵瑞泽眉梢如刀锋斜飞，语声却平淡，“我给你一个半月时间养伤，想吃什么尽管跟护士开口，这点我还能养活得起你。”
　　
　　许珩抽噎一声，低下头揉眼睛，却又感觉他拍了拍自己肩膀。
　　
　　“不要去想了，好好养伤，我等你好起来。”
　　
　　邵瑞泽说着鼓励似地拍他的脸颊，随后站起。
　　
　　“司令！”
　　
　　许珩连忙叫住他，吸了口气问：“南京呢？沦……沦陷了？”
　　
　　邵瑞泽没回身，只是背对了他，却暗暗攥紧了拳。
　　
　　许珩又问了一遍，却只得了一声暴喝：“你他妈盐吃多了？少给老子操闲心！躺下去养你的伤！”
　　
　　他不敢再问，惴惴的看邵瑞泽出门，就在一刹那，他看到司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赤红了双目，脸色却自惨灰里透出一股叫人心悸的静。
　　
　　后来才知道，日本人在南京城里烧杀抢掠，而那一天，正是12月17日，日军司令官松井石根耀武扬威的踏入南京城。
　　
　　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孙探进头来，“许团长，司令问你好没好。”
　　
　　许珩立即转身，站得笔直道：“好了。”
　　
　　冬日的江风很大，寒风带着沁骨阴冷，穿了军大衣还是觉得寒气侵袭身体。
　　
　　停机坪停了上一架小型的军用飞机，引擎声正轰鸣。
　　
　　邵瑞泽身披大氅，对了身侧许珩说：“随我去徐州，李宗仁将军正在等我们。”
　　
　　许珩点头回答：“是。”
　　
　　“华北事变之后，五十三军退到了徐州一线，编制已经被打乱，众多的东北学生前来参军。另外，川军出川抗战，无粮草弹药补给，却处处碰壁，阎锡山不要，程潜不要，委员长就把川军塞给了我，你可要有思想准备。”
　　
　　“许珩明白。”
　　
　　邵瑞泽不再说话，满意的注视他，缓步踏上飞机舷梯。
　　
　　许珩紧跟其后，仰起头，看那冬日的天空阴沉沉。
　　
　　暮云低垂，压得天空似要塌下来。
　　
　　新的战斗又要开始了。
　　
　　害怕吗，不怕吗？
　　
　　军人，就是以服从为天职，以守护国家民众为责任的人，就算明知道最后的路是什么样的，也只有走下去，别无选择。
　　
　　飞机从跑道上跃起，一飞冲天，向了北方而去。
　　
　　历史的长河中，个人的力量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只能随着滚滚洪流，身不由己的，被卷向不可知的前方。
　　
 
作者有话要说：朝香宫鸠彦这个人才是南京大屠杀的元凶，他是裕仁天皇的叔父，其他的诸如谷寿夫或者松井石根都是执行者，只令人愤怒又无奈的是，因为麦克阿瑟不打算对日本皇族动刀，所以朝香宫鸠彦逃脱了远东国际法庭的审判，在日本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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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那个情节，我在一份侵华日军的回忆录里度读过，也曾经在一个电影里看过，当年给我幼小的心灵蒙上了巨大的阴影，本着独雷雷不如众雷雷的原则，拿出来供大家观赏- =
至于小许，儿子不听话，当然是要狠狠打的，打完了再温油虎摸，怎么说也是儿子嘛……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陪都重庆。
　　
　　重庆秋末冬初的天气，格外阴沉萧索，山城上空终日是雾霭不散。
　　
　　方振皓从家门出来，反手锁上门，仰头看天，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昨晚加班，事情千头万绪忙死忙活，实在是累得够呛，凌晨回家倒头就睡，直睡到现在才清醒。冲了个澡，吃了点东西，便又要去上班了。他仰头，想从那朦胧雾气中望见蔚蓝天空，嘴上不觉微笑。
　　
　　“方先生，下午好呀，今天没去上班吗。”路过的邻居主妇同他打招呼。
　　
　　“下午好，我这就去上班。”方振皓笑笑，对了她挥挥手。
　　
　　他所住的这套宅子处处都不大，灰瓦小楼，小房间小院子小花园，一切都是精巧而齐备的。初来重庆时，方振皓只打算租下它先住个一年半载的，他并无在重庆长住的打算，料想战争总会结束。但随着战事的日益严峻，涌入重庆的人越来越多，住房紧张房价看涨，他便动用积蓄买了下来，也好过房东涨价或是毁约，以至于流露街头。
　　
　　一排排掩映在林荫中的灰瓦小楼，看上去毫不显眼，但这是片居住环境较好的住宅区，靠近美国大使馆和教会区，环境也算是优雅了。
　　
　　他走向停在屋子边的汽车，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朝了工作的医院而去。
　　
　　尽管现在战争的阴霾沉沉笼罩着整个中国，但这权贵云集的陪都重庆，依然一片繁华忙碌景象，不亚于他曾经去过的南京。
　　
　　午后难得放晴了，原本冷下去的天气也有些回暖，街上又出现了就熙熙嚷嚷的人流。
　　
　　小贩在街道两边叫卖小吃，高声吆喝，叫卖声在车窗外外此起彼伏。摩登仕女仅穿夹层棉旗袍，从汽车上走下，裹在玻璃丝袜里的修长小腿若隐若现，丝毫不畏寒冷的模样。他驾驶着汽车，缓缓行驶，小心的避开人流，车窗却被敲响。
　　
　　“先生，先生，买一张报纸吧！”
　　
　　他转眼一看，是个又黑又瘦的报童，穿了脏兮兮的棉布衫子，斜跨装满了报纸的挎包，一边快步跑一边正冲他挥舞一张报纸，眼巴巴望。
　　
　　“《中央日报》，《中央日报》，有蒋委员长讲话，有前线最新消息，先生买一张吧。”
　　
　　方振皓想了想停下车，冲孩子微笑给了他几个铜板，拿过报纸。孩子咧嘴一笑，顶着红扑扑脸膛转身飞奔，又追上旁边一辆黄包车兜售报纸，他一边高声叫嚷着前方最新战况，一边时不时抬头张望天空。
　　
　　方振皓摇上车窗匆匆一扫报纸，除却政府单方面的报道社论，就再无什么新鲜的内容，便将它弃在一旁，重新上路。
　　
　　他记得，今年元旦的时候，在市区、江北、南岸、沙坪坝四处同时举行了元旦暨抗日三年纪念庆祝活动，全市一路张灯结彩，各机关团体休假一天，是重庆成为陪都以后第一次如此的放松。
　　
　　他以红十字会重庆分会专职副会长兼任常务理事的身份，出席了政府举办的庆祝大会。在庆祝大会上，国民政府要员发表了“迎接胜利之年”的演讲，“今年是我们抗战的第四年，也是我们争取胜利的第一年。经过三年打得血战苦斗，我们的自信力，格外加强，我们透彻知道我们的精神，我们的团结，我们的统一，我们的环境，无一不是向着胜利途上迈进的！”
　　
　　但是也没能想象得到，欢乐的元旦刚过去半个月，在第三战区的安徽，就发生了皖南事变。1月18日的《中央日报》上，发表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颁布的解散新四军，撤销新四军番号的命令。9000余人的新四军遭到了国民党7个师的围追堵截，军长被俘，副军长遇难。
　　
　　“皖南事变”发生以后，新闻检查机构不准《新华日报》披露事情真相，但他在开了天窗的报纸上，看到了直属领导周副主席的四言诗，“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方振皓冲着人群按了按喇叭，微微笑了笑，表情却在即可恢复了平静。那是一件极其无耻的事情，周副主席是如此激烈的陈词，但是他们这些人却不能有任何的表现，在□南方局的安排和部署下，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医学界的青年才俊，更是红十字会的特别理事，不跟政治有半点瓜葛。
　　
　　他还记得，在39年的时候，经他的手，以红十字会的名义给边区送去了一批价值不菲的药品和援助物资。此后，由于国民政府封锁日益严重，那就真的成了最后一批了。方振皓想着想着，便觉得心中窒闷，在抗战形势如此严峻的时刻，政府还不忘排除异己，他狠狠的踩了一脚油门，骨肉凌迟，阋墙之恨，若是那人知道了，又会作何感想。
　　
　　衍之。
　　
　　他在心中默念，抓紧方向盘，眼里有淡淡伤感。
　　
　　最后一次从正式渠道知道他的消息，是1938年4月的台儿庄大捷。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大捷的消息，中国军队重创日军濑谷支队、坂本支队，歼灭日军2万余人，缴获大批武器、弹药，严重地挫伤了日军的气焰。他在报纸上看到了衍之戎装立于台儿庄车站下的照片，依旧是那样骄傲的笑，无所畏惧。
　　
　　但随后，从6月开始，日本人攻占了徐州。日军飞机频频飞临武汉，炸弹从空中呼啸着扔向繁华的江城，汉口每天都在遭受着重型轰炸机的连番轰炸，他那时来往于武汉与重庆之间，亲眼而见武汉三镇再次沦为焦土。
　　
　　10月21日，广州沦陷。
　　
　　10月27日，武汉沦陷。
　　
　　1941年，也就是今年，6月27日，日军宣布封锁香港，自顾不暇的英国人早已放弃抵抗，香港与内地水陆交通完全断绝。
　　
　　7月18日，滇缅公路缅甸段被封闭。
　　
　　四万万中国人，谁也没有想到，国民政府与军队会那样不堪一击，任由日本人的铁蹄踏过北平与南京，一年之内横扫半个中国。上海沦陷，首都南京沦陷，临时驻扎地武汉也终于不保。
　　
　　国民政府宣布重庆为战时陪都，将军政命脉全部迁往西南大后方。
　　
　　从38年2月开始，日军飞机就频频飞至重庆上空，不断地轰炸。零式战斗机使用炸弹，使用汽油弹，直接命中英国使馆，几乎整个山城重庆都被一次一次的摧毁。
　　
　　他抬起眼，眼中有清明亦有惆怅，乱世烽烟，不知道，现在的衍之，又在哪里。
　　
　　一辆吉普车紧擦着他的车子而过，方振皓被吓了一大跳，连忙转过方向盘。一前一后两辆敞蓬吉普飞驰而过，车上坐着醉醺醺的美军士兵，高鼻蓝眼的美国士兵高举了酒瓶，大笑大喊，朝路边几名女学生们吹响口哨。
　　
　　“Oh，baby，let’s go along！”
　　
　　女学生们吓得纷纷躲避，手牵了手快步跑过，显然对上个月震动全城的女学生被美军士兵强 暴的惨事心有余悸。
　　
　　因留学与工作的关系，与英美人士多有结交，但方振皓仍旧觉得愤慨。
　　
　　车子驶进医院停下，方振皓提了皮包下车，理理衣服匆匆走进医院大楼。
　　
　　四层高的医院，鲜红十字嵌在墙上分外醒目。里面人员来往进出，十分的繁忙，前天市区遭到轰炸，又有一批伤员被送进来，痛苦呻吟声不绝于耳。方振皓踏进大厅，大厅前台的接待员抬头，对了他甜甜一笑，“院长下午好。”
　　
　　方振皓略一颔首，笑容温文，目光平和，“你好。”
　　
　　年轻的女接待员目送他转身上了楼梯，身影消失了，转过头来却听身边有人好奇问：“院长？他看起来真是年轻。”
　　
　　女接待员翻动手上登记病人问询的纸页，笑了笑说：“那是呀，我们院长可是很优秀的。人年轻，长得又好看，美国名牌大学毕业生。37年上海跟日本人打仗的时候，他可是亲自带队在前线做战地救护，救了不少人，连总裁夫人都亲自褒奖了他，还给他颁发了政府一等一级奖章。重庆多少上流人士有个什么病痛和手术的，都指明要他来呢。”
　　
　　旁边的同事嬉笑了推她：“怎么说得这么事不关己？”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怎么就要关我的事啦。”
　　
　　“瞧瞧，脸红了哟。”
　　
　　“讨厌！你自己还不是一样，还说我。”
　　
　　两个少女活泼如春日的燕子，打打闹闹的相互调笑，给这略显沉闷的午后带来一丝欢快的生气。
　　
　　方振皓换上白大褂，悄然穿过走廊，去探视前一晚接受手术的病人。
　　
　　病房里门窗紧闭，静谧无声。
　　
　　窗后的白色窗幔纹丝不动，深秋初冬淡薄阳光斜斜照在床头，白色枕间散下几绺乌黑发丝，垂落在床沿。病人正闭眼酣睡，显然情况一切都显得良好。
　　
　　方振皓远远站定，倚着病房的门，不觉浮起一丝微笑，随即却觉得黯然。
　　
　　被呼啸投下的炸弹炸伤，弹片刺进身体，大面积烧伤，命是救回来了，对一个女人来说，却也差不多等于生不如死吧。方振皓只是想，能保住命就好了，只要能活着，就能熬过这场战争，生命里还能有其他的可能性。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放轻了步子，悄无声退出合上门。
　　
　　推开办公室的门，方振皓却看见韩筱筱抱着一大摞文件等他。
　　
　　“怎么了？”
　　
　　方振皓推开椅子，坐在办公桌后，随手抽出一本书翻开。韩筱筱有点为难，走近了对他说：“院长，恐怕又要为难你了。”
　　
　　“什么事？”
　　
　　“又送来一批孤儿，政府的孤儿院只能接收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又都推给红十字会的孤儿院了。我已经去看过，除去能走路的，其中还有一批才满了几个月婴儿。但是我们这边的孤儿院也很吃紧，保育员、屋舍、衣服、食物……情况您都知道，事实上，都很麻烦的……”
　　
　　方振皓已然明白她的意思，合上书，眉头轻轻皱起来，似乎也很是忧烦。
　　
　　韩筱筱觉察到他的无奈，也收敛了笑容，悄无声低头整理翻动手上的那一摞文件。
　　
　　她也知道，前线现在战事正是胶着，打打停停，停停打打，第二次长沙会战才刚刚结束，东面沦陷区的人们潮水般涌入后方，更不要提日本人几乎每天都来的几次轮番轰炸，以及遗留下的孤儿和伤者。现今政府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对日作战上，财政紧张，对这些事情是心有余力不足，只得都推给民间机构和国际组织来做。
　　
　　其实院长是个了不起的人，年轻之时远渡重洋留洋学医，归国之后在医界也算出类状萃，同时更是将全部精力投注于救助战火中的老弱妇孺，更是寥寥可数的红十字会高层的年轻理事。只是，这些接连不断的负担，对他还是太重了吧。
　　
　　她看着文件，轻轻说：“现在事情有三个问题。”
　　
　　“第一，资金不够，奶妈和长工急缺。第二，大多数孩子只能排睡在木板上，没有被、没有衣。第三，送来之初病孩子就很多，还有传染现象，医疗设备和人员不够。”
　　
　　说完她暗自叹口气，也不敢多言。
　　
　　方振皓思虑了许久，缓缓说：“江北那边，前不久才盖起了新的屋舍。把现在可以走路的孩子先暂且转移到哪里照顾，医疗人手从红十字会旗下的各个医院抽调，轮班按时去做治疗，至于资金……重庆‘战时儿童保育会’下发的资金也已经到了一部分，待会我会把资金交给你，你先把他们安顿好。”
　　
　　韩筱筱默默点头，飞快记录着，却又问道：“婴儿怎么办？”
　　
　　方振皓明白她的意思，摇了摇头说：“婴儿只能交给育婴堂，按照规定，向来收容的弃婴，养到能步行之后，才能由孤儿院收养。况且，江北那里环境也不怎么好，冬天更是潮湿寒冷，太小的孩子是不行的。”
　　
　　知道他说的是实情，韩筱筱也只能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与他商议如何才能妥善解决。
　　
　　方振皓叹气，“现今广州陷落，香港被封闭，我们的好几个药品来源渠道就断了。有好些人提议说干脆从香港空运，但是一来成本太高，二来我估计香港恐怕是迟早保不住的。日本人现在在在太平洋上的气焰正盛，美国人嘴上光说又不动手，英国本土现在又被德国轰炸，也无暇东顾，香港一介孤岛，说陷落便陷落。”
　　
　　韩筱筱顿了顿，接上话道：“现在，只剩下滇缅公路……”
　　
　　她低声说：“其实我们都明白，政府是顾不得管这些琐事的。他们焦头烂额，前线天天在说战士补给紧缺，入冬棉服不够……就连伤药，补给最差的竟然只有红药水和云南白药。”
　　
　　方振皓抬头，宽慰似的对了她笑一笑说：“你别太担忧，抱怨归抱怨，该做的事情，该负担的责任，我们总是要做，总是要负担起来的，对不对？我们在这里的难处，比起前线将士流血牺牲，难道不是轻松多了么？前线官兵打仗，吃苦受冻，也是为保家护国，让后方的父老妻儿能过些好日子。”
　　
　　韩筱筱嗯了一声，一时却找不到话，半晌之后转开话题：“上次孤儿收容所的姜所长还说，孩子还缺过冬的棉被，院长你竟然也筹到了，也真是神速。”
　　
　　“是，早筹到了。”方振皓一抿嘴，微微露些笑容：“那一阵棉花紧缺，捧着钱也买不到，好歹我还认识一些人，现在不要紧，都齐了。”
　　
　　韩筱筱显得很是高兴，由衷倾佩道：“其实我最不爱和政府打交道，一个一个都跟大爷似的，做事情拖拉过来拖拉过去。你做事，可比政府有效率多了，好几处孤儿院和收容所，说办就办起来，快得不可思议。”
　　
　　“我一个人能做什么？还不都是多亏了大家帮忙。”
　　
　　韩筱筱低头笑，轻抿了唇，“你太自谦了。”
　　
　　方振皓仍是摇头否认，神色如常，澄明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却又缓缓一叹：“说起来，再快也快不过战火。前线仗打得那么激烈，我们经常处于下风，沦陷区的，父母双亡的，将士遗孤的，江北那座山上，一个天主教堂都被利用起来了，还有周围一次一次加盖起来的房子，可还是不够用。”
　　
　　韩筱筱良久不语，终究低叹一声，“只要战火不停，新的孤儿就依然在产生，总有一天会挤满的。”
　　
　　方振皓没有回答，眉心微微蹙起，似在斟酌语句。他侧首望向窗外，斜扬入鬃的双眉不着痕迹地一拢，眼里多了沉沉的坚毅，“这场仗一定会打完的，现在所付出的一切牺牲和代价，日后必会振奋这个民族。”
　　
　　“今天这些孤儿，就是明天民族的脊梁。”
　　
　　方振皓定定凝望窗外，神思仿佛已飞到千里之外。
　　
　　韩筱筱一时有些恍惚，一阵清风拂过脸颊，吹的鬓发纷拂。 
　　
　　她低头轻轻掠起耳畔鬓发，却听身旁男子低沉开口，“还有几天就是休息日了，一道去江北，看看那些孩子们，怎样？”
　　
　　韩筱筱垂下目光，淡淡地笑，“好的，我十分乐意。”
　　
　　一点笑意泛起在她明媚眼晴里，眼前这个清朗温文的男子，当然是不会招人讨厌的。
　　
　　方振皓回家时，却发现家里有暖暖灯光亮着。
　　
　　有情况？
　　
　　他凝神戒备，下巴绷紧，手下意识伸进西装里，握住那只勃朗宁。
　　
　　里面寂静无声。
　　
　　他以目光来回巡视，枪口轻轻将门顶开一点，猛地转身，抬脚踢开房门——
　　
　　“叔叔——”
　　
　　门弹开的一瞬间，有个影子从沙发上蹦起来，猛地扑进他怀里。
　　
　　方振皓这才看清是侄女敏敏，松了一口气，不着痕迹把枪塞回去。
　　
　　敏敏今年已是十八岁的年纪，乌发垂肩，雪肤明眸，一身米白大衣，素格子呢裙，浅口小羊皮靴，活脱脱是个美人坯子。
　　
　　敏敏念的教会女校靠近美国使馆区，离家遥远，时常来他这里休憩吃饭，也有家门的钥匙。方振皓暗自失笑，心道自己真是忙昏了头，连这茬都给忘了。
　　
　　他想着，却又觉得有点不对，这么晚了，姐姐姐夫还能放她一个女孩子出门？
　　
　　敏敏接过皮包，让叔叔坐下，笑嘻嘻倒了一杯茶捧到他面前。方振皓挑眉，悠悠道：“无事献殷勤，敏敏，别和我说，你又要零花钱。”
　　
　　“才不呢。”敏敏大声反驳回去，一下摔进沙发里，坐在他身边扬起脸，神秘兮兮说：“我今天来呀，是有好东西给叔叔。”
　　
　　“哦，什么好东西？”方振皓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说，“别是兆言或者兆哲考试不及格，要家长签字不敢告诉你爸妈，找我来冒充吧。”
　　
　　敏敏眨眼睛，睫毛一颤一颤，嘴角微微翘起，“叔叔，对你来说，可真是好东西。”
　　
　　方振皓笑吟吟说：“说来听听。”
　　
　　敏敏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眸子在长睫下忽闪，忽的朝他粲齿一笑，“是……舅舅的家信哦。”
　　
　　方振皓执着茶杯的手，略略一颤，那绿色的茶水从杯中溅出一滴，在他裤腿上浸开暗色痕迹。
　　
　　“我知道爸妈不让你进家门，舅舅的家信寄过来，妈妈也藏起来不肯给人看，今天我找机会偷出来，说是和同学有约，给叔叔送过来。”她目光闪亮，又狡黠的对他笑笑：“叔叔，你要怎么还我这个人情呢？”
　　
　　敏敏歪头手撑住下巴，咬唇盈盈笑，长睫忽闪着，看他的表情。
　　
　　方振皓一怔，眼里骤然掠起复杂之色，既有惊喜，也有迟疑。他略略失神一瞬，瞧见侄女那笑盈盈的神色，却不觉失笑，心道这孩子哪里来的信，于是用手指刮刮她鼻子，“直说了吧，想要多少零用钱？”
　　
　　敏敏笑着越发得意，见状方振皓摇头叹道：“亏你小时候我还觉得你乖巧，你果然是你妈妈的女儿，无法无天，谁也降不住。”
　　
　　“那有什么呀，他们不是都不让我来亲近叔叔么？可我到底还是有叔叔家的钥匙。”敏敏眨眨眼，扑哧笑出声，却又故作严肃道：“叔叔，要不要，不要我可拿走了。”
　　
　　嘴上这么说着，她却对了方振皓伸出手掌，又眨一眨眼。
　　
　　方振皓愈发认定这孩子是跟他来要零用钱了，现今重庆物价飞涨，他虽然与大哥大嫂来往甚少，也知道依着嫂子的精明程度，家中虽然富裕，也必定是处处节省的。于是曲起指节，在侄女额头上敲敲，“说吧，要多少。”
　　
　　敏敏吐一吐舌头，手指撑了下巴，似乎在思考要多少的零用钱。
　　
　　方振皓由着她去想，刚伸手拿了茶杯准备再喝一口，却听尖厉的空袭警报声陡然响起。
　　
　　不待敏敏回过神来，方振皓已经反应迅速站起，一手她拎起来，“是夜间空袭！快进地下室去！”
　　
　　警报声尖利刺耳，一声一声拉扯着人的耳膜，更已经隐约可闻的飞机轰鸣。
　　
　　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炸巨响，电灯急剧闪烁了两下，陡然熄灭。
　　
　　周遭险入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大地开始剧烈的颤动。敏敏捂住耳朵，几乎慌不择路，刚往地下室跑了几步，又折身一把抓起沙发上的包，紧紧怀抱。
　　
　　方振皓猛地将侄女打横抱起来，抢在第二枚炸弹落在近处之前，一脚踢开地下室的门。
　　
　　巨响落在身后，地动山摇。
　　
 
作者有话要说：媳妇已经成了社会精英人士口牙……干的还是老本行




第一百九十八章

　　爆炸声震耳欲聋，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几乎就是在耳边炸响，方振皓连忙把敏敏按在自己怀里，低头俯身，挡着地下室顶上那哗啦啦掉落的碎屑。
　　
　　巨响是一声接着一声，整个大地似乎都被撼动，身处在加固过的地下室，仍然能够感觉到地面上传过来的颤抖，还有空气中那刺鼻的硝烟味道和一阵阵的灼热，简直令人窒息。
　　
　　又是一声巨大的爆炸，敏敏缩着头躲进叔叔的怀里，她不习惯这种充斥着火药味的空气，那股呛入肺部深处的灼热真得很不是滋味。
　　
　　电力早就中断了，两个人坐在一片漆黑里，伸手不见五指。火药的浓烈气味呛得人无法呼吸，一身一脸都是落下来的细灰，敏敏捂住嘴往里缩了缩，在黑暗里听见有人咳呛的声音，似乎被头顶掉落的灰尘呛到。
　　
　　“叔叔？”
　　
　　“没事，没事，乖一点，不要动。”
　　
　　方振皓剧烈咳嗽几声，将侄女搂紧了，轻轻安慰她，声音平稳柔和。
　　
　　“放心，我不怕。”敏敏笑起来，抓紧他袖子，不屑道：“日本鬼子觉得只靠轰炸就能让我们屈服，未免太自以为是。”
　　
　　方振皓莞尔失笑，将孩子护在臂弯中，拍拍她脊背。
　　
　　他随即低低叹了口气，凝神听着外间动静，听那轰鸣声来来回回。其实他很熟悉这些声音，淞沪战场听到过，武汉听到过，重庆听到过，也曾亲眼见炸弹在长江里炸开激起十几米高的水幕。他曾经去迁到昆明的西南联大做过短期交流，就在那大后方，日本人仍旧是丧心病狂的轰炸，几乎毁掉西南明媚的春城。
　　
　　半壁江山尽失，东南沿海一线全部沦陷，出海口岸遭到日本封锁，中国仅剩下唯一的一条对外通道，那就是滇缅公路。国际援华物资在这条崇山峻岭、蜿蜒曲折的公路上，如蚂蚁爬行一般艰难的进入西南腹地，再被合力送到战争前线……
　　
　　车队不惧怕轰炸，昼夜不停运输。
　　
　　日本人踏入北平，血洗上海，屠戮南京，攫取武汉，既而肆无忌惮的轰炸陪都重庆，大有一口吞掉中国的气势。但是至今日，中国每个人都在竭尽所能，不惊恐也不畏惧，哪怕困难重重，从未有一人轻言放弃。
　　
　　靠在那冰冷潮湿的墙壁上，方振皓仰起头，凝视那成片成片的黑色，心中如海潮翻涌。
　　
　　黑暗中，他语声轻微，“说得对，绝不会屈服，我们都要坚持。”
　　
　　巨大的撕心裂肺地爆炸声，几乎就没有停止过，大地都似乎在那接连不断的沉闷爆炸声中发出颤抖。轰！陡然间脚下剧烈震动，爆炸的冲击波震撼着大地，整个阵地都在颤抖着，比任何一波爆炸都来得强烈，整个屋子似乎随时都会垮下来。
　　
　　敏敏立时一声尖叫，吓得埋头在叔叔怀里，身体簌簌发抖。
　　
　　方振皓心跳剧烈，却仍旧强迫自己平静，小声安抚侄女。
　　
　　今天的夜间空袭来得格外凶狠，日本人的战机久久盘旋不去，远远近近的爆炸声不间断地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炮弹的尖啸声，不断灌进耳膜。
　　
　　敏敏稍稍平静下来，拿过自己的包，胡乱一通翻腾，找出一封信，塞进叔叔的手里。
　　
　　方振皓愕然抬眉，刹那间有惊喜神色自他眼底掠过，那薄薄的信件捏在手中，心跳再度变得剧烈。
　　
　　“我真的没骗你。”敏敏咳嗽几声，“这是舅舅从前线寄回来的家信，妈妈一封，叔叔一封，只是全都叫妈妈藏起来，不肯给人看。”
　　
　　方振皓回过神来，双手捏住了。
　　
　　敏敏也仰起头，歪了身体靠在他肩上，缓缓说：“去年的时候，舅舅从前线回来一次，叔叔你却不在。”
　　
　　“去年，夏天么……我去了昆明。”
　　
　　“嗯，对啊，我知道。舅舅就回来两天，很忙，还找到了我们。爸爸妈妈不让叔叔进家门，可他们一样没让舅舅进家门，妈妈还泼了舅舅一身水，叫他快点走。舅舅很为难，只能记下家里的地址写信回来，他的信也不按时，迟一封早一封的，我就猜大概日本人不给他找麻烦，他才能有空写信……他还想问我叔叔的住址，可是妈妈一把就把我扯进去，不许我跟舅舅说话……”
　　
　　信件被方振皓猛地攥入掌心，几乎皱成一团。
　　
　　“舅舅的信每次都是两封，给叔叔一封，给爸爸妈妈一封，我有偷看给爸爸妈妈的信哦。舅舅叮嘱妈妈说，要照顾叔叔的胃病，吃喝上多注意，不要让叔叔工作的太劳累，语气温柔的不得了，妈妈拧眉头给爸爸说，真肉麻，肉麻的恶心。”敏敏咯咯笑，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银铃，“可是给叔叔的信她就谁都不给看，自己藏起来，我找了好久才知道藏信的地方。”
　　
　　方振皓紧抿着唇，目光微垂，显出平素罕有的迷茫。心头紧一阵慢一阵，犹自砰砰地跳。
　　
　　地下室里一片的安静，只有不断的剧烈抖动，还有其次彼伏、忽近忽远的爆炸声响。
　　
　　“叔叔。”
　　
　　“叔叔。”
　　
　　“叔叔？”
　　
　　连问了三遍，方振皓才恍惚回过神来，侧过头。近在咫尺的，是一双忽闪的大眼睛。
　　
　　敏敏沉默了一下，忽然问：“叔叔，你……很想念舅舅，是吗？”
　　
　　方振皓蓦地怔住，他很意外侄女突然这么明白的问出来。
　　
　　他和衍之的事情，从来都是家里不能提的禁忌。
　　
　　转头避过那双忽闪的大眼睛，方振皓心里竟然多了一点心虚，良久不知该说什么。他微微咳嗽了一声，微微一笑，神情恢复了平静：“的确，我很想念他。敏敏，你老实告诉叔叔……”他语声顿了一顿，目光凝在手中的信封上，“你……觉得这种事……很……龌蹉吗？”
　　
　　敏敏默默听了，咬咬嘴唇，“我……不知道，叔叔，我真的不知道。”
　　
　　一时沉寂，
　　
　　方振皓想再说什么，身边的侄女却己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对他灿然道：“可是，舅舅和叔叔都是好人，舅舅去前线打鬼子，叔叔在后方治病救人，一点也不龌龊，所以我觉得，一定有爱的理由。”
　　
　　敏敏睁圆一双清如水黑如墨的眸子，重重点头，靠在叔叔肩上撒娇蹭，“老师给我们讲《罗密欧与朱丽叶》。她说，爱永远都是最好的、最珍贵的东西。爱家人，爱伴侣，爱祖国，都是要用一生去爱。”
　　
　　方振皓嘴角一弯笑，不知心中是欣慰还是悲酸，却还有那么一点点被理解的感觉涌上心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搂住臂弯的侄女，牢牢将她护住。
　　
　　又一阵剧烈的震动，漫长的轰炸终于停止了，飞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一直伴随着轰炸的尖厉警报声也停歇。
　　
　　方振皓拉着敏敏从地下室里出来，电力却仍旧没有恢复，一片的黑暗。敏敏刚走了几步，就被不知道什么绊倒，跪在地毯上一个劲吸气叫疼。方振皓摸索着找出一根蜡烛，点燃借了微弱火光环视客厅一周，不意外看到一片的狼籍。
　　
　　他苦笑摇头，“日本人也真会给人找麻烦，明明知道我一个男人，这下又有事情做了。”
　　
　　敏敏爬起来拍土，却抓着他手臂摇晃，“嘿嘿，我知道叔叔做家务也做得好呢，上次的汤，啧啧，好喝。”
　　
　　方振皓笑得无奈，抹了一把她沾满尘土的脸蛋，故作严肃瞪眼，“快去洗脸，洗完了我送你回家，免得你妈妈着急。”
　　
　　路上人流稀少，到处是凌乱砖石，方振皓驾着车一路颠簸送了敏敏到家，在街边一家商行前停下。
　　
　　敏敏点头，“我在这里下，走过去就好。”
　　
　　“以后晚上少出门，千万记得要小心，不要碰到美国大兵。”方振皓随她下车，对了侄女叮嘱。敏敏嘿嘿笑点头，刚走了几步，又站定对他挥手告别。
　　
　　方振皓笑笑挥手，心头涩微微似挤满了沙子。他倚了车门，看她小跑步穿过街道，一直目送她走入一户人家，这才坐回车中。
　　
　　他不觉又发了一阵呆，想起哥哥嫂子视他为路人，心口隐隐作痛。
　　
　　发动起车子的时候，他却是不经意一笑：“傻丫头，你忘了要你的零用钱。”
　　
　　回了家他草草收拾了一下，屋里屋外都是狼籍，也只能留在休息日再整理了。方振皓简单的洗漱了一番，跳上床钻进被窝。
　　
　　在重庆住了这么几年，他已经逐渐学会忍受重庆在夏天时闷热窒闷的酷暑，但他仍旧不是很习惯冬天的寒冷潮湿，尤其是在睡觉的时候。在冬天独自而眠，夜长衾寒，裹着棉被仍旧睡不踏实，朦朦胧胧里，只能忆起衍之曾经拥住他的怀抱。
　　
　　一盏孤灯，照着白的壁，黑的影。
　　
　　那橙黄灯光微弱，只照的床头小小一团光亮，照不开大片夜色的深暗。
　　
　　方振皓将全身缩进被筒里，蜷缩起来，借着灯光，一点一点的读着他的信。
　　
　　衍之的笔迹依旧是端端正正的楷体，写的很是整齐。
　　
　　但内容，却让他有一点点的惊诧。在信里，他天南地北地聊了很多趣事，小昭和小孙怎么样出洋相，许珩的旅长做的是有模有样，川军兄弟怎么不顾装备简陋誓死杀敌，又怎么跟他大碗喝酒拍胸脯称兄道弟……说起战场上的战况是好的居多，也说起自己的职务，又孩子气的抱怨总是被临时抓差去救火，以解燃眉之急，皆是轻松畅快的话题。
　　
　　好像知道他在重庆的生活有些阴沉沉的提不起精神，专门写趣事来逗他开心。
　　
　　“这边一切皆好，不必担心，若是前线战事稍缓，说不定有时间回陪都一趟。最近听闻重庆轰炸愈演愈烈，你自己一定小心，老老实实不许乱跑。”
　　
　　最后一句戏谑，“若是不好好照顾自己，伤到了饿到了冷到了，看我回来打肿你的屁股。”
　　
　　方振皓一连看了两遍，气的脸色有点发红，可最后忍不住笑。
　　
　　他捏着信纸，被子蒙住了头脸，肩膀不停地抖动着，有闷闷的笑声送出来。 
　　
　　“死相。”
　　
　　这样骂着，却觉得一直绷紧的神经，一直紧揪着的心，似乎轻松了一些。
　　
　　方振皓裹着被子趴在床上，把那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不自觉地笑，突然地，有满腔的话涌上心间，想要跟他倾诉。他从床头柜里抽出几张信纸，用日记本垫了，旋开钢笔帽。
　　
　　“亲爱的衍之。”
　　
　　提笔写下这一行作了开头，方振皓顿住，一时不知该再写什么。
　　
　　信里的口气虽然轻快，但他能想到衍之是怎样专门找些轻松的事情来写做家信，给家人报喜不报忧。日军南下的攻势迅猛，国军节节败退，百姓流离失所，四处都是逃难的难民，他知道，现在哪处前线的压力都是沉甸甸的。
　　
　　他很想给衍之写信，但又不敢给他写。
　　
　　衍之几次回重庆参加军事会议，他都因为红十字会的公事来往于后方各地，几次都是擦肩而过。衍之身处的第五战区现在正是紧急，肩上的压力必然是极大地。据市府那些人说，邵司令几次在重庆停留的时间很是短暂，最短一次，只停留了一个中午就飞往了长沙。他不知道他的住址是自然的，所有的家信都寄到哥哥家。
　　
　　现在哥嫂对他不理不见，他要是写信贸贸然寄过去，不小心让衍之知道了家里的情况，弄不好又会让他分神……这么一路想下来，方振皓把信纸揉成一团，决定还是不写了。他趴在枕头上静默了会，翻开日记本，想了想，提笔写下日期，又很认真的写了一行字。
　　
　　“亲爱的衍之，你好。你在前线杀敌之时，我正忙于行程，一路奔波，一直未能及时联络，不知是否害你担心。我现在身处后方，与同事从事难民幼童救护工作，经常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来用。最近才稍有闲暇，不知你近况如何。
　　
　　我在这里很好，虽然重庆偶遇日军轰炸，人又疲惫劳累，但能救生灵于水火，救护难民，抚育幼童，使我异常满足充实，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与你两地相隔。你呢，你的近况又如何？市府消息，日军现在攻势稍缓、你们正在补充休整，我没监督你，是不是抽烟又抽的很多？
　　
　　现在家中一切都好，不用担心。收道你的来信我很高兴，请坚持这个好习惯。身在前线，一定很艰苦，你要注意身体，务必安全小心。无论多苦多久，我一定会在这里等你，我坚信抗战一定可以胜利，我们都等你凯旋归来。”
　　
　　写完了，他略略发呆。
　　
　　信手一翻，翻到了前面，那是他刚到重庆的岁月。
　　
　　那时为了安全起见，新换了日记本，几本旧的却舍得不扔，全部藏进了储藏着财物的银行保险箱。因为身份的限制，工作的需要，他不能再写有关政治的话题，与组织的联络也是看后就烧毁，日记本初起之时一连数页都是大片空白，纸上只写一个日期，整页只有潦草的三五句话，字迹十分凌乱。
　　
　　那些危险工作的背后，夜深之时又想起远在前线的他，面对不能再随意倾吐心事的日记本，心中有千言万语如海潮翻涌，笔下却是无尽艰涩，一字难描。
　　
　　以前选修英国文学的时候，那个干瘦的金发老太太说，人生不过是一场场的相遇，一场场的离别。
　　
　　可是，现在的他，却在做一件事情。
　　
　　那件事情，叫做，等待。
　　
　　等待，一生也未经历过如此漫长的等待。
　　
　　谁知道会是多久。
　　
　　可是他仍旧会等下去，等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等到衍之回来。
　　
　　他期待着，衍之戎装在身，携一身征尘，再一次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他身边来。
　　
　　如同他总在等待，无论多累多远。
　　
　　衍之，舌尖上轻呼出的名字，唇角上扬，宛如微笑。
　　
　　方振皓深深吐出一口气，小心地将信笺折好，放入千里迢迢携带到重庆的铁盒，与他最早的家信放在一起，又放进床头柜。哪怕遇上空袭，房子烧了，东西却不至于毁坏，总还能找出来。
　　
　　他伸手关了灯，蜷缩了闭眼，嘴边却浮起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
　　
　　日本人猛烈地空袭，给陪都重庆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
　　
　　前一晚的夜间空袭，据政府的官方消息，共有36架零式飞机来袭。36架轰炸机投下了一共166颗炸弹。仅仅一夜之间，重庆最繁华的七条街道几乎全部被炸毁，共有673人被炸死，20多万人无家可归。
　　
　　输电线被炸断，自来水干线也被炸断，大街上积水遍地，却没有水可以救火。直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依旧是四面八方的烈焰，大火仍旧在重庆旧城的大小山谷里横冲直撞。
　　
　　数家医院的医疗队在重庆的大街小巷里穿行，每隔一段距离，就会遇上好多具尸体，死亡的都是平民。医疗队进入一个地区，石板路边破旧的棚屋已经坍塌，瓦砾和碎砖石掉落一地，像是散放在地上的一堆纸牌，房梁燃着火，居民和路人都被埋在里面。
　　
　　砖石下不时伸出一只手或者一只脚，还在无力的摆动着，医疗队的男护工费力把他们刨出来，大部分伤者流着血，□，有人在呻吟，有人已经快断气了。仅仅是一会儿的功夫，就搬走一百多具伤残的躯体，担架上放满了死婴，已死的和快死的混在一起。越是先前繁华的地方，伤亡越是严重，一排排炸成碎片压成血浆的尸块，路边散落着人的肉、毛茸茸的小孩的头盖，还有灰黄色的脑浆。
　　
　　到处都是硫磺味，一个女护士掩住口鼻，不小心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她低下头，看到踩在自己脚下的，是蓝紫色的肚肠。
　　
　　即便非常很痛看到这样的情景，方振皓也只能选择接受，然后指挥医院里的救护队有条不紊的救人。数他发现自己处理这些事情已经很纯熟，并且开始成为一种下意识的本能，也许这就是战争带给他的吧，他在翻看伤者和死者登记簿的时候，有一点无奈地想，战争会给每个人留下烙印的，就如同衍之身上的伤疤和弹片，小月菱的沉默寡言。他所得到的，就是那些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人们，做到救护他们，救济他们，抚慰他们，然后帮助他们自立起来。
　　
　　方振皓自嘲笑笑，衍之的战场在前线，而他的战场，在这里。
　　
　　随后他去了一趟郊外的焚尸场，转过蜿蜒的道路，一抬眼，就能看见那里滚滚冒起来的黑烟。
　　
　　无人认领的残尸一排一排摆放着，戴了口罩的工作人员一层一层的将它们抬了上去，层层叠叠地堆好了，然后浇上少量的汽油。火把落在了上面，熊熊烈焰立即腾空而起，伸出灼热的火舌，将整个尸堆围住。
　　
　　火舌上下卷动，恶臭味紧接着传出来。
　　
　　“方先生，口罩，”
　　
　　方振皓接过旁边工作人员递来的口罩，道了一声谢谢然后戴上，恶臭仍然穿透纱布，争先恐后的钻进他的鼻子，让人忍不住想要呕吐。
　　
　　火堆旁边，一个穿了黄色袈裟的和尚正在做法事，以超度亡灵。
　　
　　华严寺的心坚大师转过身来，双手合十，垂眉顺目，捻一串佛珠在手中，“方先生。”
　　
　　方振皓赶忙取下口罩，回礼道：“心坚大师，久违。”
　　
　　“贫僧看施主毫发无伤，善哉。”
　　
　　“大师也安好。”方振皓笑笑，“前日里华严寺捐了一笔善款，悉数用于救护孤儿，大师慈悲之心，我替那些孩子谢过。”
　　
　　“吾等虽在红尘之外，但心却在红尘之中，心坚虽是出家之人，对那些黄白之不看在心上。”心坚笑着说道，“平日里，施主竭尽所能扶助难民幼童，所做皆是善事。佛曰，大慈大悲，普度众生，心坚不过遵从我佛教诲。”
　　
　　“大师自谦了。”
　　
　　心坚摇摇头，回身看一眼四周的尸体，长叹一声：“阿弥陀佛。今日之后，必定又有难民无家可归，施主大概又要烦恼了，我华严寺下院，可收容无依难民，现提供给施主使用。”
　　
　　方振皓有些意外，迟疑道：“佛门寺院是清静之地，我担心会打扰到诸位大师修行。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是……”
　　
　　方丈心坚微微笑了一下，说道：“施主这话就见外了，眼前倭人入侵，国家山河破碎，人人都抗战有责，即便我等僧人，纵然想要避开战火，可这战火就未必不会找到我们头上来，守土抗战，和尚也当有份。”
　　
　　方振皓心中感动，却仍旧不想麻烦他太多，“大师同其他几位寺院的方丈，开办了收容伤员的佛教医院，开办了佛教难民收容所。诸位已经做得够多了，要是再打扰，在下实在是——”
　　
　　心坚打断了他的话。
　　
　　“收容救济难民乃是善举，施主就不必推托了。想来历代祖师若是处在心坚的位置上。也会这样做的。我等是僧人，也是中国人，此乃分内之事。”他郑重对了方振皓点头，目光诚恳，“施主不必客气，尽管使用。”
　　
　　“行善积德，乃出家人之本。”他笑了起来，双手合十，“佛门弟子，要发扬大无畏、大无我、大慈悲的三大精神。”
　　
　　方振皓学着心坚的样子双手合十：“大师怀抱慈悲之心，为国尽心，为民造福，您对我等的帮助，在下没齿难忘。抗战胜利之后，一定要重重感谢大师。”
　　
　　“施主行善积德，我看施主眉宇间大有福泽，是个长命百岁之人。”方丈心坚微笑，“我生平最看重茶叶，总也改不了这坏毛病。若是施主想要谢我，一杯上好清茶足矣。”
　　
　　方振皓大笑着说：“一定，一定。”
　　
　　又一轮火燃烧起来，两人同时回身，看那火焰席卷，黑烟弥漫。
　　
　　“阿弥陀佛——”心坚宣了一声佛号，“菩萨保佑，早日驱逐倭人，还我山河太平！”
　　
 
作者有话要说：嗯，等待+做本职工作




第一百九十九章

　　重庆又名雾都，冬日里更是难得有几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下午天刚一放晴，北碚的中央公园里人潮如云，市民都来这里放松休闲，舒缓连日来紧张心情。
　　
　　公园一隅的清净处，方振皓一袭黑呢大衣，搭了斜纹围巾，正坐了长椅，拿着一张《大公报》慢慢的读。几只白鸽振翅飞过，盘旋几圈又落下来，在地上拖着尾巴来走去，咕咕的叫。
　　
　　听得动静，方振皓抬起眼来，淡薄日光笼着他侧颜，眉峰鼻梁薄唇，被勾勒得分外鲜明。
　　
　　不经意一瞥看到脚边不怕人的白鸽，方振皓笑了笑，随手抓起吃剩下的面包屑，扬手扔过去。几只鸽子扑闪着翅膀奔过来，挤在一起，争相啄食。
　　
　　“鸟，鸟，鸟鸟。”有个孩子跌跌撞撞扑来，跑着挥赶鸽子。白鸽被惊吓到，却又舍不得面包屑，爪子跑得飞快，在那孩子周围躲闪来躲闪去。孩子咯咯的笑，却一下被绊倒扑在地上，一下子“哇”的哭了。
　　
　　方振皓连忙扔下报纸，把男孩儿扶起来，抹去小脸上的涕泪。
　　
　　“宝宝——”
　　
　　方振皓收回目光，是一个裹着裘皮大衣，臂挽手袋的女子，正急切的跑过来。
　　
　　少妇把孩子搂在怀里，一边哄着，一边用眼神打量方振皓，对了他露出笑容，“先生，实在抱歉。”
　　
　　“没事没事。”方振皓也对了她笑笑。少妇在他身边抱了孩子坐下，目光里落在头版的“大公报”三个字上，又看到他身侧那本硬皮书上，是法文版的《茶花女》，于是笑盈盈道：“先生在看La dame aux Camélias？”
　　
　　“小仲马先生的名著，这位太太很喜欢？”
　　
　　孩子大约是摔得疼了，在母亲怀里不住的闹腾。“乖，乖，妈咪跑得累了，在这里歇一下就带你去玩。”少妇嘴里哄着孩子，又对他道：“你们男人也喜欢这缠绵悱恻的调调吗？”
　　
　　方振皓微微笑着，好似看得太过入迷，“Margaret聪明世故，却又固执，最后又拒绝Armand，我怎么读也不能理解。”
　　
　　少妇眨眨眼说：“拒绝才好，我的非常厌恶那个Armand，这样的男子要是给我，我也不会要。”
　　
　　方振皓不由失笑，又翻过一页报纸，听身侧的少妇说：“最近还好吗？”
　　
　　他略一颔首，“嗯，很好，一切与平日没什么区别。”
　　
　　少妇膝盖上的孩子睁大眼睛，大约正是学说话的时间，口齿不清的指了他说：“嘟嘟，嘟嘟！”
　　
　　“小坏蛋，叫叔叔。”少妇嗔怪道，修长梳理着孩子细软的头发，“上次的事情做得很好，那位同志已经安然脱险，情报也已经传递出去了。但是你做的有些冒险，下次不能这么鲁莽，安全第一。”
　　
　　方振皓点头，笑眯眯对孩子说，“可不是嘟嘟，不然就要变成江东都督周瑜了。”
　　
　　少妇也笑，两个人目光对视了一瞬。
　　
　　方振皓翻着报纸，“按照计划，那批补给明天晚上就能离开重庆，先水路再陆路。”
　　
　　“皖南的事情影响很坏，政府的反共活动又多了起来，军统大肆活动，清除异己，特别是对驻重庆办事处的检查更是严苛。组织决定，”少妇给孩子擦去嘴边的口水，低头亲了亲孩子通红的小脸蛋，“为了安全起见，更为了以后的工作需要，这次给新四军的补给出发后，短时间内不会再给你下达工作任务。”
　　
　　方振皓目光投向远处，看着那里一大片的桃花林，微笑着颔首。
　　
　　小孩抓住他的斜纹围巾似乎发现了好玩的东西，攥在小手里，拽一拽，又使劲拽一拽，他便对了孩子俯身，用围巾的另一端去引逗。少妇在孩子咯咯的笑声里说：“医院里的联络点，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启用。你有红十字会理事的身份，政府不会贸贸然找麻烦，但一定要小心。”
　　
　　方振皓的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意，逗得孩子欢快的笑，又说：“我明白，请组织放心。”
　　
　　少妇答应了一声，怀中孩子被冷风一激，重重打了个喷嚏，撒娇叫起来。她从手提袋里拿出来手绢擦擦小孩的鼻涕，又翻了翻自己的手袋，为难看向他，“先生，有松子糖吗？我家宝宝一打喷嚏就想吃糖，刚刚忘买了。”
　　
　　方振皓在自己大衣口袋里掏了掏，拿出几颗奶糖，似乎是略带歉意说：“不好意思，我这里只有奶糖。”
　　
　　少妇道谢接过，剥开糖纸喂给孩子，顺手把剩下几颗放进了手袋。
　　
　　孩子咬着糖块咂嘴，又凑在母亲颊边，少妇哄着又说：“眼下形势多变，见机行事。以后若是联络你，方式照旧。”
　　
　　“宝宝真乖，妈妈带你去买糖果和饼干。” 她笑了笑站起来，抱着孩子走几步，又回过身，对了孩子哄说：“叔叔给你糖吃，来，乖宝宝，给叔叔说再见。”
　　
　　孩子举起小手，大声叫：“嘟嘟再见，再见。”
　　
　　方振皓微笑，对了那母子二人挥手。
　　
　　高跟鞋的声音走远了，方振皓扔下报纸，闭着双眼仰靠在椅背上，似在享受冬日难得的阳光。
　　
　　不知哪里忽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在公园里传出。
　　
　　“臭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啊呸，小瘪三，跟老子来撒野！”
　　
　　“你他妈的敢骂我？”
　　
　　“老子谁都敢骂，滚你妈的蛋！滚开！”
　　
　　“没想到你还会几下拳脚，今天我要叫你知道什么是少林武功！”
　　
　　先是你一句我一句的叫骂，然后很快就吵嚷起来，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叫骂声再也听不真切了。方振皓刚刚睁眼，就听到一声刺耳的枪声。
　　
　　“砰——”
　　
　　耳边是哗然惊呼声、叫喊声，混杂在惊天动地的枪声里，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公园里一片惊恐尖叫，方振皓一惊而起，下意识伏地躲在假山后，混乱中只听枪声震耳，弹片嗖嗖飞溅，似乎有枪弹碎壳噼噼啪啪打在假山上。
　　
　　子弹嗖嗖横飞，枪声响成一片。
　　
　　惊乱大叫，潮水般哗然闪开，只见周遭枪弹横飞，火星四溅！他小心翼翼抬头，从假山石头的空隙里看出去，刚才还宁静温馨的公园顿时变成了杂乱无章的闹市，人们叫着、跑着、哭闹着……悠闲的休憩之所，顷刻间人群刹时乱成了一团。
　　
　　公园里枪声大作，宛如战场，而有几个游人因躲避不及已倒在了血泊中。
　　
　　四下里零星枪声起伏，不知过了多久，枪声才小了下去，警笛尖哨又已响成一片，又是一阵喧嚷声由远而近，一队身穿“黑狗皮”的警察推搡开人群挤进来。闻讯赶来的警察挥舞着警棍冲进了中央公园。又等了一会，看到警察似乎已经将事态平息，方振皓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觉得还是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公园里的人早就逃了个干净，剩下的一两个也就跟他一般，三步并作两步往门口走。方振皓看到警察抓住了几个人盘问，随即被为首那身穿猎装的一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混帐东西！敢抓老子，你他妈不想活了！”
　　
　　那几人对了警察推推搡搡，大声骂着，啪的又是一个耳光，听着都觉得疼。方振皓竖起大衣领子，快步朝着外面走去，不经意回头，正与那穿了猎装的人目光碰了个准。
　　
　　他当即就愣了。
　　
　　那人愣了半晌，忽然松了正揪住警察胸口的手，惊呼了一声：“南光！”
　　
　　方振皓怔住的一瞬，眼看着孔二就朝了他扑过来。
　　
　　孔二明显也很惊讶，但随即就是非常愉悦的表情。她一下子扑上去，双手搂住他脖颈，小女孩一样又蹦又跳，“你来重庆了呀，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讨厌，不把我当朋友。”
　　
　　身旁孔二那些侍从和警察大眼瞪小眼，无数好奇而诧异的眼神。方振皓被弄得哭笑不得，只得装作没看见，拍了拍她脊背，笑了说：“二先生没变。”
　　
　　“嘿嘿，南光你也没变。”孔二歪了头，笑嘻嘻，又猛然把身边的警察头头踹了一脚，“老子见朋友，还不快滚！”
　　
　　警察头头吓得直敬礼，带了手底下的警察连忙跑远。
　　
　　已经见了她好多次撒泼闹事，方振皓也见怪不怪了，孔二把他胳膊一挽，两个人并肩走出去的时候，他也随口一问：“刚才是二先生你跟人起了口角？”
　　
　　“一个小混混，没什么。”孔二鼻子里不屑哼了一声。
　　
　　她身后侍从上前一步，苦了脸说：“二先生，那可是云南省主席龙云家的三公子，您还是先回家，跟老爷商量一下看怎么办。”话还未说完，侍从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耳光，孔二一翻白眼，“老子怕他？笑话！”
　　
　　侍从讪讪退到后面，不敢再多言，方振皓直看得苦笑，也不知道她想把自己拉到哪里去。
　　
　　“南光，快到晚饭时间了，好久没见，我们去吃饭吧。”孔二眨眨眼睛，“有家西餐厅是法国人开的，那里的红酒焗牛排很好吃。”
　　
　　知道若是孔二在兴头上，不能拂了她的兴致，方振皓点点头笑了说：“好。”
　　
　　两人去了那装潢气派的西餐厅吃大餐，孔二心情明显很好，方振皓也因为老友再见而十分的高兴。一顿饭吃得安静舒服，边吃边聊，孔二连连问他现在在做什么，听见方振皓回答说还在红十字会给美国人做事，便嚷嚷说：“叫你早些来找我，我叫我爹地给你在行政院安排个职位，又清闲又有大把钞票赚，也不用给那些外国佬起早贪黑。”
　　
　　方振皓拿起放置在加冰的银制小筒里冷藏的香槟，一边倒进孔二面前空了的酒杯里，一边说：“那也能找到二先生呀，对不对？话说起来，前段日子二先生在香港？”
　　
　　孔二一仰头喝干，咂咂嘴说：“原本想在香港好好玩些日子，他妈的日本人过来搅局，害得我就回来了，玩也没玩好。”
　　
　　她又倒了一杯，举起来冲着方振皓晃晃，笑的一口银牙，“庆祝我们在这里遇见，干杯！”
　　
　　“行，那我们又遇见干杯！”
　　
　　轻微的一声撞击声之后，方振皓举杯地喝了一口，一股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
　　
　　孔二咬了一口牛排，望着窗外依旧的灯红酒绿，又回过头来问：“南光，现在你一个人在重庆住呀。”
　　
　　吃了一块面包，方振皓点点头，“我跟着内迁的红十字会来了重庆，38年就来了，一个人住了大概有三年了吧。”
　　
　　“这下就剩我们两个了。”孔二扬起眉梢，双手托了腮，“你也要工作，好无趣好无趣。”
　　
　　“不是还有那只豹子陪你吗？我记得你很喜欢。”
　　
　　孔二的脸一下子垮下来，闷闷说：“斑斑早就死了。”
　　
　　方振皓刚抿了口酒，停了手中的酒杯，有点不敢置信的睁大眼。
　　
　　“在武汉。”孔二用叉子来回戳那块牛排，“日本人进攻武汉，我那时候跟姨妈怄气，没和她一起走，就害的斑斑被日本人打死了。”
　　
　　“怎么……回事？日本人进攻武汉？你怎么不早早来重庆？”
　　
　　“反正就是和姨妈怄气，怄气怄到日本人都进城了，最后一班飞机在机场等我，我还死硬不走。”孔二摇摇头，吐着舌头不顾形象，又嘻嘻笑起来，“我姨丈急的跳脚，先是在电话里把我大骂一通，又说安排人来带我一块儿上飞机。你不知道呀，那时武汉那个乱，官邸外面又是哭又是叫，然后就有人砰砰砰的敲门，都快把门卸了，我叫保姆去开门，一看来人，简直没吓死！”
　　
　　方振皓看到孔二那副神色，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话题，不由自主望向她，满目疑问。孔二托腮凝视他面容目不转睛，咬着叉子，故弄玄虚说：“你猜猜，是谁？”
　　
　　方振皓迟疑问，“谁？”
　　
　　孔二瞧见那疑问神色，一下子笑得咯咯咯咯的肆无忌惮。她促狭向他挤挤眼，一字一字说：“是衍之！”
　　
　　心里格的一下，方振皓完全怔住，愣愣的不能回神。
　　
　　孔二双手托腮，肘撑桌案，吐吐舌头，“真是他，本来他正在指挥作战，被我姨丈一个电话赶过来，带我二话不说就往机场跑。我跟他说，‘邵衍之！你不让我带斑斑，我就不走！’你猜他怎么说，他竟然骂我，骂我不知好歹，一把就把我扛起来扔车上。”她说着吸吸鼻子，一副委屈的模样，“摔得我好痛，痛死了，还是没带斑斑，我们的车在前面跑，斑斑在后面追我们，再后面就是日本人乱放枪，斑斑就叫日本人打死了。”
　　
　　说着说着孔二眼圈一红，抹抹眼睛，又恶声恶气开口，“他又哄我，说一定再给我抓一只，骗人！现在都不见人影！”
　　
　　孔二再说了些什么，方振皓完全没听进去，只听见，武汉，武汉，他连忙打断她的话，急切问：“衍之没受伤吧，他还好吧？”
　　
　　“他好得很。”孔二哼了哼说：“我们在重庆一下飞机，他就被姨丈叫走了，临走前都没给我道歉！只叮嘱我，要是在重庆遇见你，替他多照看多照顾。”
　　
　　听着听着，方振皓喉咙干涩，发了一会儿呆，但再一次确认衍之还好好的，无病无伤，心中大石訇然落地，顿时觉得轻松了很多。
　　
　　“你不知道，斑斑长得好大。”孔二张开双臂，比了个大大的样子，有几分孩子气的炫耀，“我从西安走时，斑斑只有小狗那么一丁点儿大，我养到现在，才养成了真正的豹子，可以一下叫日本人打死了。都是衍之害的，都是他！”
　　
　　方振皓看她那气鼓鼓的模样，先是微怔，随后眉眼弯弯一笑，接过话道：“别生气了，等这仗打完，把日本人赶走了。我们再去秦岭里打猎，再抓一只豹子给你养。”
　　
　　“嘿嘿。”孔二明眸闪闪，“我记下了，他敢抵赖，你可要狠狠揍他！”
　　
　　感到最后一口酒呛进嗓子，方振皓强忍着没咳出来，用餐巾擦了擦嘴唇，笑了同她约定，“再抓一只，放心。”
　　
　　吃罢饭出了单间，发现外头的也是坐满了人，好些都是政府高官。方振皓与相熟的人寒喧一阵，那些人看到孔二更是诚惶诚恐，孔二嫌没趣，拉着方振皓掉头就走。
　　
　　“二先生，你会让别人以为我很没礼貌的。”
　　
　　“怕什么，那群老家伙知道你是我哥们儿，明天绝对一个个上门拍你马屁。”
　　
　　两个人并肩走在繁华街道上，路旁泊满车子，满街灯影流璨，人群熙攘。
　　
　　严峻的战争让百万难民涌入重庆，但不管哪方的赈济，也都实在是杯水车薪。但沿着滇缅公路，国际的援华物资源源不断流入中国，从印度经缅甸，过昆明入重庆，飞机汽车日夜不停……不断往重庆运送。
　　
　　但明眼人都看得到，陪都街头依然饥民遍地，与之对应的，却是重庆城中夜夜灯红酒绿。在这条街上，达官贵人歌舞升平，富商豪客一掷千金，是一如既往的灯红酒绿。方振皓目光来来回回，心中却不觉得喟叹。
　　
　　这几天他一直在为几家医院的供给而头疼，医院急缺药品，伤病源源不断，轻伤员都用不上麻醉药。在黑市上买药，可以解燃眉之急，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现在非常担心，要是香港陷落了，滇缅公路再全部中断……方振皓不敢再想下去，深深叹一口气，
　　
　　身边的孔二听见了，敏锐觉察出他有心事，于是非要追着问个明白，方振皓被他纠缠不过，便捡了些为难的事情跟她说了。不了孔二抿嘴一笑，大大咧咧说：“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小意思，包我身上！”
　　
　　方振皓追问，孔二只说自己开了家公司，在滇缅公路上专门搞运输，可以给他提供药品。其他的，也不肯告诉他更多。方振皓对此心知肚明，也不勉强要知道，随后与她谈起价钱问题来。
　　
　　“可就算是朋友，我也不能白给的哟。”孔二很满意的晃晃手指，狡黠笑：“给南光你的话，我可以用三分之一的价钱卖出。”
　　
　　方振皓一怔，旋即长长松了口气，笑起来，“谢天谢地！我总算不用头痛了。”
　　
　　孔二很是同情的看他，拍拍他肩膀，“我都替你累得慌，要是在我爹地手底下做事，哪有累死累活给穷鬼跑腿，还赚不到钱的。”
　　
　　她罢了又问道：“喂，南光，你真的不愿意来我爹地这里做事？”
　　
　　“二先生的好意，我怎么敢拒绝，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好，再同你谈，怎么样？”方振皓平和笑笑，他不太想去，又不能拂掉孔二的好意，于是三两句不留痕迹的敷衍过去。
　　
　　孔二笑眯眯点头，两个人走到岔路口，方振皓目送她上车，挥手告别。
　　
　　入了夜，十一月底的重庆就包裹在阴沉沉的天气里，云低风急。
　　
　　冬日寒风带着沁骨阴冷，方振皓搓搓手，竖起大衣领子，快步回了家。
　　
　　随后几天，他忙碌个不停，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先是安排人手，把既定的物资交给重庆的地下组织，帮助他们运输出去。随后又去了孔二那里，与她签订下一份订购药品的协议，价格低廉，又是上好的美国进口药品，至少很长时间不用担忧这个问题了，方振皓觉得很是满足。
　　
　　所有事情全部做好，他才觉察出疲惫，深夜回家倒头便睡。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方振皓洗了把脸，赶紧匆匆去医院上班。
　　
　　不管日本人轰炸的多么丧心病狂，生活仍在继续。街上依旧是人来人往，女接待员照例甜甜微笑向他问好，不少病人病愈，在家人陪同下高高兴兴出院。他照例在医院里来回巡视了一圈，却不想在内科那里遇上了侄子。
　　
　　“你怎么来了？”他问侄子兆言。
　　
　　兆言已经长成了十三岁大的少年，对了叔叔说：“兆哲吃多了肚子疼，爸爸妈妈送他来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肠炎。”
　　
　　“你爸爸妈妈也在？”
　　
　　“嗯，在。”
　　
　　方振皓有些为难，他觉得还是应该进去看看的，不过哥哥嫂子在，万一以嫂子那说风就是雨的脾气，一下子闹起来，那就真的不好收场，说不定就得丢人了。兆言很是喜欢叔叔，但不像敏敏那样知道来龙去脉，只知道叔叔工作忙很少来家里，于是扯了扯他袖子，“叔叔，好久没见了，去里面坐坐吧。”
　　
　　方振皓苦笑，摸摸侄子的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刚想要拒绝，就听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兆言，在外面做什么？”
　　
　　兆言回头，“爸爸，我正跟叔叔说话呢。”
　　
　　闻言方振皓一抬眼，正看到大哥站在自己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孔二……大概她会觉得，武汉的事情很刺激……
这是媳妇到了重庆一人独居第一次见大哥，大哥和嫂子不欢迎他上门= =




第二百章

　　兄弟俩大眼瞪小眼对视一番，谁都不开口。
　　
　　方振德带了一家人辗转来到重庆定居，某日无意之中遇到弟弟，但因为有那件事情，弄得他和妻子都是如刺在喉一般，却仍旧极少有往来。今日儿子患了疾病，不巧来的是弟弟的医院，这下遇到了，实在是叫他觉得尴尬。
　　
　　灵精的兆言，虽看不懂大人间的暗流起伏，却也极会察言观色，拉了叔叔就往里走。
　　
　　里头一间病房，摆了三张病床，一张空着，一张睡了个中年男子，旁边看护的似乎是妻子，另一张则是他的侄儿兆哲，正睡了打点滴，嫂子就坐在床边，给侄儿喂水喝。
　　
　　听见脚步声，邵宜卿抬头，一张脸立时就沉了下来。
　　
　　“大嫂……”方振皓笑笑，静了片刻，才转头对了兆哲说，“告诉叔叔，又到哪里去贪嘴了？”
　　
　　病床上的兆哲咧咧嘴，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耳朵，“我就是吃了点街边的炒米，下课饿急了嘛。”
　　
　　“妈妈又不是没说过，不许在外面胡乱买东西吃，不干净会得病。”兆言插嘴说：“你就是不听妈妈的话。”
　　
　　邵宜卿抿紧嘴唇，脸色映着身后白色的墙壁，越发暗了几分。
　　
　　方振皓看了看侄儿虽然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却还是好的，又检查了一番，知道没什么大碍，于是坐在床边，对了嫂子和刚进来的大哥笑了说道：“状况很好，用药后炎症已经消除，没什么事情了，剩下的就是卧床休息，吃点清淡容易消化的食物。”
　　
　　邵宜卿低了头，似乎是不愿意接话的模样，方振德觉得在人前未免不给弟弟面子，于是生硬回道：“哦，这就好。”
　　
　　听在耳中，似吃了口夹生饭的感觉，方振皓知道大哥和嫂子心里有气，于是也不在意，转而对了床上的侄儿严肃道：“你妈妈说得对，不要随便在外面吃不干净的东西，这次还算好，打针吃药就没事了，要是弄得严重了，叔叔可就要拿了刀子给你做手术。”
　　
　　兆哲闻声抬眼，似乎是被吓到的模样，结结巴巴说：“拿刀划肚子？”
　　
　　瞧见侄儿那害怕的神色，他忍俊不禁，身旁兆言却已没心没肺地笑出声来，还手舞足蹈的比划，“让你再贪嘴！叔叔就拿刀，这样‘刺啦——’一声的把你肚子划开，把肠子都拉出来，嘿嘿嘿。”
　　
　　旁边病床的两个大人都被他人小鬼大的模样引得失笑，那妇人笑道：“方太太，原来院长是您家人呐，我说怎么进来时，看着就跟您先生长得像。”
　　
　　邵宜卿微怔，随即淡淡笑了说：“孩子也是小病，就不去打搅他。”
　　
　　那妇人却心直口快道：“看您这话说的，孩子的叔叔，又是院长，有个大病小病怎么不能叫他来管。这古代还是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一家人哪能谈什么打搅不打搅的。”说着回身对了自己丈夫嗔怪，“我家这个死鬼，平时跟我吵，这下病了儿女都在外，还不是我这个黄脸婆照顾他。”
　　
　　那对夫妻望了望，一块儿又有点不好意思笑起来。
　　
　　邵宜卿跟方振德对视一眼，却也不知道再接什么话好，有这个弟弟兼小叔子在跟前，总是觉得很不自在，只得笑了笑。方振皓抬眼看药品里液体就剩一点了，打发兆言出去叫护士。护士苏婉君和陈佩云进来了，一人帮那个男子换药，一人给兆哲小心翼翼拔出针头。
　　
　　许久没和家人在人在一起，虽然大哥大嫂脸色不太好，但方振皓还是觉得感觉不错，他带了一丝笑，看护士给侄儿按上棉签。苏婉君瞧见院长在身侧看着，心里不觉砰砰跳，动作也轻柔的恰到好处，见到院长笑得这么开心，于是装作不经意问：“方院长，你笑什么？”
　　
　　看了那对夫妻，方振皓不由想起了衍之曾经做过的那些插科打诨想让他开心的事情，他愕然回神，仍旧是那副温柔的笑容，“只是想起昨晚读的书上，有个男人扮鬼脸让他未婚妻开心。”他顿了顿，看向正在收拾输液管的小护士，“小苏，以后嫁人记得找个能逗你笑哄你开心的人做丈夫。”
　　
　　没想到温和有礼的院长也会开玩笑，还说中自己的心事，苏婉君的脸有些红，瞧见那温柔的笑，心里不禁大胆起来，娇嗔着叫，“不光要会逗我笑哄我开心，还要长的英俊，最好……最好像是院长这么好看才行。”
　　
　　两个人的对话立时惹来另一个护士，那对夫妇，还有两个小孩子欢快的笑声。
　　
　　妇人和她的丈夫好奇看方振皓，妇人感慨道：“院长，这儿照顾病人的小护士们聊天都爱聊你，听说你三十了还没结婚，这可不行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你这条件，这长相，哪个小姑娘不喜欢，还怕找不到合适的？”
　　
　　方振皓没想到又来这么一出，意外之下有些张口结舌。
　　
　　坐在一边不语的方振德和邵宜卿，不约而同把目光投过去，表情很是复杂。
　　
　　两个护士也都微微红了脸，手上活儿却不停。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方振皓一笑低头，清了清嗓子，点头笑说：“太太你也说得没错，总不能一个人过日子的。总得找到那个肯陪自己老去的人，等人老了，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孤零零一个。”
　　
　　“当然了，怎么能一个人过日子嘛。”妇人身侧的男人接话说：“我年纪轻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一点点委屈就是天大的事，忍不住要吵个架，闹一闹的，还有家不回。可人老了，还是有老伴儿才好。”
　　
　　妇人嗔怪看自己丈夫一眼，那神情很是得意，又看了两个小护士说：“这么多小姑娘，院长是不是挑花眼了呀？我外甥女刚大学毕业，正找婆家呢，一心想找个脾气又好、待人和气的女婿。我看您就挺好，家人也都有礼貌，要是您不嫌弃，我可就想做这个媒。”
　　
　　方振德心头一跳，顿时不自觉的看看弟弟。
　　
　　方振皓随和笑笑，刚想礼貌拒绝掉，却听侄子兆哲皱眉插嘴：“那我舅舅怎么办？”
　　
　　邵宜卿怔了怔，马上给了他一巴掌，“说什么鬼话呢！”
　　
　　“难道不是嘛。”兆哲很是委屈，“叔叔结婚了，舅舅回来会生气的。”
　　
　　瞧见那对夫妇和护士们好奇的眼神，方振德连忙哈哈笑，遮掩说：“我们夫妻两个都有弟弟，这两个人好的跟亲兄弟一样，小孩不懂事，胡说呢。”
　　
　　对上嫂子那阴郁眼神，方振皓的心重重一沉，果然还是这样。他轻轻叹气，翻腕看一眼表，站起来回身对了哥嫂说：“我还有些事情，就先走了。兆哲再留院观察几天，有什么不方便的，给我说。”
　　
　　他对了哥哥笑：“一家人嘛，哪里有什么打搅的。”
　　
　　两个护士跟出门去，望着离去的背影，陈佩云先回过神来，捅了捅犹自发呆的好朋友，“该回魂啦，人都不见了，还看什么。”
　　
　　苏婉君狠狠白了她一眼，又回头，双手按上胸口，一副陶醉的模样，“院长好温柔，笑容也好看，对家人也关照，真像是小说里的白马王子。这么英俊的白马王子，如果能喜欢上我该有多好！”
　　
　　陈佩云扑哧一笑，“都已经下午三点了，你还没睡醒啊？做做白日梦还是可以的，可是不要做的连现实和梦境都分不清的。”
　　
　　“什么意思？”苏婉君杏眼一睁，“为什么不可以，我长得不差家务也做得好，院长怎么就一定看不上我？还是他已经有未婚妻了？”
　　
　　罢了她手指撑住下巴，若有所思，“院长今年都三十一了，没见过有女人，也没听说有什么花边新闻的，肯定是一个人，我可决心要试试。”
　　
　　“得了吧。”陈佩云忍不住望天翻个大白眼，“你以为很轻松吗？别说你喜欢他，我也喜欢，医院里大部分没结婚的女医生和护士都喜欢他。院长人品好，长得又英俊，年纪轻轻就是高层理事了，前途无量，据说家世也不错，住的是使馆区的房子，还是元老吴什么的干儿子，多少人想把他当成金龟婿来钓噢。”
　　
　　她一指病房门，没好气说：“那个老女人，想把院长给她外甥女？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肥水不流外人田，院长可是我们的！”
　　
　　苏婉君有些忧郁的眨眼，睫毛忽闪忽闪，“他跟韩医生走得好近，是不是喜欢韩医生？”
　　
　　陈佩云哼了声，“那个凶巴巴的女人，做外科医生有什么了不起呐，正眼都不瞧人的，院长能喜欢她什么。”
　　
　　苏婉君扬起唇角，似嗔似笑，颊上浮起浅浅酒涡，“院长也喜欢小孩子，对孩子很耐心，还会哄着他们玩。要是以后有了小孩，他肯定是个好爸爸。”
　　
　　闻言陈佩云侧首看她，眸光闪闪，嬉笑着推了一把，“呦，想的真远。”
　　
　　苏婉君回首一怔，霎时颊上飞红。
　　
　　看那两个白色的影子打打闹闹走远，方振德和邵宜卿夫妻两个对视一眼，目光皆是复杂，随后不约而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第二日是休息日，方振皓早早起来，去接了韩筱筱，两人一同去江北的孤儿院。
　　
　　沿盘山路开车到山腰，就没路了，于是两人下了车，沿山间石阶爬上山。
　　
　　天气阴沉沉，满山松林起伏，碧涛连涌，在隐隐飘散的白雾间若隐若现，仿佛是仙境。
　　
　　两人徒步爬上石阶，不多时就望见天主教堂那十字尖顶。再往里走，就是隐匿在山峦松林间的青瓦灰墙。数座房舍，灰扑扑毫不显眼，而隐约听到孩子朗朗读书声传来，声音清脆悦耳。韩筱筱知道这里原来有个教员，因为惧怕轰炸回了乡下，但因地处偏僻，一直找不到新的，没想到……
　　
　　她带了点惊奇侧首看：“您找到新教员了？”
　　
　　“多给一份薪水的问题。”方振皓笑笑，凝神侧耳，静听屋里传来的读书声。
　　
　　孤儿院里一切安好，几日来的轰炸，并未殃及这里。
　　
　　欣慰间，他听到孩子的诵读声们，抑扬顿挫的，念出来岳飞的《满江红》。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那稚嫩整齐的诵读声，念得一起一伏，孩子们认真的念并不知其深意的句子。
　　
　　猛然，是一个低沉却磁性的男子语声，接着念道：“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孩子们齐声复诵。
　　
　　韩筱筱站在门口，不经意回头，看到阳光斜斜而照，照着他眼底的温煦，有刹那失神。
　　
　　方振皓悄然站在门外，微笑看着，心中不只是欣慰还是悲酸。
　　
　　他不想打搅孩子们，于是走到后边去。照看孤儿院的是教堂里几个年老的修女嬷嬷，一人领了他们俩去看前些日子新盖的屋舍。修女们照顾孩子很是精心，餐具擦得又光又亮，被褥摸上去也松松软软，煮饭的婆子正在厨房里忙活，山间炊烟袅袅。
　　
　　下课了，屋里孩子们见到离开好久的方叔叔和韩阿姨，早已喜出望外，争先恐后拥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韩筱筱蹲下，从包里掏出糖果，分给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然后领着他们在院子里又笑又闹。方振皓噙一丝笑意，看着孩子们嬉戏，并不过去加入那欢乐行列，他坐在一边，看那群男孩子追上追下，耳边听到孩子们无邪笑声，清脆的在林间回荡，仿佛也将冬日的雾霭驱散。
　　
　　一个小女孩含着糖块挨过来，张臂就要他抱抱，方振皓笑着将她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小月菱，糖好吃吗？”
　　
　　原先那个脏兮兮的女孩儿，现在像是变了个人，乌黑柔亮的头发已经梳成两条辫子，小脸也洗得干干净净，瓷样肌肤吹弹可破，大眼晴乌溜晶莹。小月菱点头，靠在他身上撒娇，又拿出一块糖叫他吃。
　　
　　方振皓笑说不要，又问她：“这里住的好不好？有没有生病？”
　　
　　“好。”小月菱吸着糖块，眼睛滴溜溜转，“嬷嬷对我好，吃的饱饱的，还有小伙伴。”
　　
　　“这就好。小月菱是个乖孩子。”方振皓捏起他小脸，笑语盈盈。
　　
　　他带着这个女孩儿到了重庆，一时间因为忙碌而无法照看，只得将她放在孤儿院由嬷嬷照应。而然小月菱已然变得很乖，不再大吵大嚷，乖乖的呆在孤儿院，每周等方叔叔来看自己，再也不提要找爸爸妈妈的事情。
　　
　　方振皓心里叹息，怕是孩子耳濡目染，已经知道父母双双丧生，这才乖巧下来。
　　
　　小月菱瞧见叔叔似乎是在想着什么，对于自己被忽视很是不满意，冷不丁“哇”一声大叫！
　　
　　方振皓吓了一大跳，却见小月菱将他手臂更紧的拉住。
　　
　　“叔叔是坏人，不来看我。”
　　
　　她撅起嘴，指着他鼻子，“叔叔是大坏蛋！不来看我！”
　　
　　方振皓被逗得笑出声，“叔叔很忙，叔叔不是不来看你。”
　　
　　他哭笑不得地拎起女孩儿，捏住她小小的鼻尖，想逗她多说几句话，小月菱一下子不高兴了，再怎么也不肯开口，扭着身子也不让叔叔抱。
　　
　　挣扎着，险些掉下去，方振皓假装板起脸，在她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大约是落掌稍重了，小月菱小嘴一扁，放开嗓子嚎哭，却根本没有一滴眼泪。
　　
　　知道那是她假哭的小伎俩，方振皓全然不以为意。
　　
　　他扬一扬眉梢，语声故意放的严厉，“再不乖，叔叔就不来看你了。”
　　
　　小月菱不敢再闹，缩在他怀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拽他的领带玩儿。
　　
　　方振皓被弄的无奈，只能松了领带，由着她闹腾。韩筱筱带着孩子们玩的累了，于是也过来坐下，她鬓角都是汗，脸上淡淡红晕，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逗小月菱，“就知道扑在你方叔叔身上撒野。”
　　
　　小月菱拉着领带，对了她做鬼脸，又躲进方振皓怀里，奶声奶气说：“方叔叔对我好，我喜欢方叔叔。”
　　
　　韩筱筱笑得乐不可支，对了方振皓打趣：“院长的魅力还真是无人能及。”
　　
　　“我该说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吗？”
　　
　　方振皓也不由得失笑，低下头看那天真娇憨的女孩儿，小小的软软的身体，暖得很，颈间还有一股奶香，头发蹭着他的脸，那黑乌乌亮晶晶的眼里透出来亲近和信任。
　　
　　韩筱筱无声叹息，心底悲悯如涟漪散开。
　　
　　这个幼年就因为战火丧父丧母的孩子，一度在身处孤单与隔绝，流血的屠杀里目睹生母离世，在人世里举目无亲，直至这个非亲非故的人对了她伸出温暖的救赎之手。这个笑容温文的叔叔，就成了这孩子茫茫黑夜里仅有的光与热，再也不容任何人分享。
　　
　　中午过去了，方振皓和韩筱筱就要离开。
　　
　　小月菱拉着方振皓的衣服，踮起脚尖，“下次要早些来，我很乖。”
　　
　　身边的修女嬷嬷笑，“这孩子就盼着方先生来看他。”
　　
　　方振皓蹲下来，拢拢她的头发，又捏一捏鼻尖儿，“乖，下次叔叔带你去市区玩，买蛋糕吃，还有小月菱喜欢的樱桃酱。”
　　
　　女孩儿笑得眉眼弯弯，似一只馋嘴小猫。她冲方振皓伸了小手指，“拉钩。”
　　
　　“好，拉钩。”
　　
　　小月菱一下搂住方振皓脖颈，凑上去，在他脸颊上留下微微的湿印。
　　
　　晚上在灯下，方振皓摊开日记本。
　　
　　他在日记里给衍之讲那个可爱的女孩儿，怎么跟他耍赖，怎么跟他撒娇，又是怎么的赖着他。而他走的时候，竟然是要哭的模样，白胖的胳膊使劲给他挥手。房间里很静，只有壁钟的滴答声伴着笔端的沙沙声，方振皓顿了顿，又在纸上沙沙疾书。
　　
　　“我有一件事想同你商量，那便是收养这个孩子。我知道，我同你在一起，两个人全心信任彼此，对彼此坦诚，谁也不会再延续后代。既然我们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世上亦有许多孩童失去父母，孤儿院里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那么我愿意力所能及的照顾他们，并且收养她。
　　
　　我知道这是一件大事，于是会等你回来，商量之后再做决定。但是我非常相信，你也会喜欢这个女孩儿的，她是个很漂亮的孩子，也是个淘气的孩子，见到她，你也许会头疼，但一定会喜欢她。她是一个Angel，每个孩子都是一个Angel。”
　　
　　方振皓面容笼在夜色的暗影里，只有一双眼睛格外幽亮。他将目光投向窗外，笔下重重一划，最后却只写了九个字。
　　
　　“我仍在等待，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o^)/！
欢庆二百章！




第二百零一章

　　今天防空警报只响了一次，日本飞机在空中盘旋示威了一番，并没有丢下炸弹，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又过了一天。战时能源紧张，有电灯的人家要限电，政府机关，医院学校等地，同样被削减一半的用电配额，入了夜，走廊上便暗沉沉的。
　　
　　值夜班的苏婉君刚拐过墙角，却不巧差点撞上人，刚想责备一句，看清来人，不由的把话吞进肚子里。
　　
　　“小苏，今晚你值班？”方振皓笑着将她扶稳，而后不着痕迹放手。
　　
　　“我不是有心，我……” 苏婉君一怔，喃喃开口，却似不知该说什么，想起来他问自己话，赶忙又说，“今天轮到我值夜班，过来查房，刚才没看清楚，不小心……嗯，那个……那个院长，你怎么这么晚还在？”
　　
　　在那温和目光下，似乎女儿家的小心思都被看穿，令苏婉君愈发窘迫，低了头把手上的记事薄卷了又卷。方振皓笑了笑，俯下身轻声问：“没撞疼吧，我也是没看路，对不起。”
　　
　　苏婉君连忙摇头，红晕飞上耳根。
　　
　　不等院长又问，她急忙开口，“院长这么晚了过来，有什么事？”
　　
　　方振皓往走廊那边看了看，“我今晚也有点事，就不回去了。按例走一圈，顺路过来看看我侄子。”
　　
　　苏婉君带几分俏皮的笑意说：“那院长跟我走吧，这边。”
　　
　　透过病房门上玻璃，两人一起看向里面。病房里一片沉静，所有的人都睡了，嫂子守在侄儿床边，两个人神情很安恬，呼吸声细细碎碎的一起一伏，显然都已沉浸在梦乡里。方振皓神色关切的看着，眼里有淡淡的温柔。
　　
　　只这么匆匆一眼，房门又被掩上。
　　
　　苏婉君咬了唇笑，顽皮地歪了歪头，“院长和家人感情真好。”
　　
　　方振皓垂眸笑了笑，嗯了声说：“我幼年丧母，是嫂子把我抚养大的，我很尊敬嫂子。”
　　
　　因为走廊又暗又静，整栋楼悄然无声，方振皓担心一个女护士有可能害怕，便陪了她一起查房。两个人缓步走过一扇扇门，仔细的检查过去。
　　
　　很快就觉察出院长非常绅士，说话风趣也幽默，这样寂静的夜里，这样亲昵的接触，苏婉君觉得自己的心跳得砰砰砰的，又无措又欢喜。查房结束的时候，她鼓起勇气，“院长，您也累了吧，来值班室坐坐，我给您冲杯咖啡。”
　　
　　方振皓略一迟疑，不好回绝，跟着她进了值班室。
　　
　　他坐下来略略休息了一下，顺手拿过值班记录慢慢翻看，苏婉君轻巧将一杯咖啡放在桌上，“院长，喝杯咖啡提提神。”
　　
　　“啊，谢谢！”
　　
　　方振皓浅抿一口，目光不离值班记录，“小苏，这个病例还是要多注意一些。你交班的时候给大家说一下，知道了吗？”
　　
　　闻言苏婉君坐他旁边，小心翼翼挨过去，带上惋惜口气，“我们没念过正经的大学医科，知识都比不上诸位医生，有时候想学习一些东西，光看书也看不明白，唉。”
　　
　　方振皓又翻过一页，侧首笑了笑，“不要紧，多向前辈们请教，一起进步。比如说，韩大夫，她的临床经验很丰富，闲暇时候，你们可以与她聊聊，多请教。”
　　
　　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苏婉君目光隐在半垂的睫毛下，咬唇喃喃说：“韩大夫总是板着脸，说话也好不耐烦的。”
　　
　　方振皓怔了怔，回过神才温言笑道：“我想你们都是误解她了，小韩平时是很严肃，但她的确是个很优秀的人。她曾对我说，她父亲一口认定女子做不成医生，但她硬是做到了；旁人都觉得眼科转外科不可能，她偏偏从杂役助手做起，照样也做成了……我很佩服她的。”
　　
　　听那赞扬和欣赏，苏婉君说不出这滋味，只觉心上一酸。隐约觉察出身边女孩似乎有些失落，方振皓不着痕迹将话锋一转，“可是，我从来都认为，护士同样很重要，没有你们的辛勤护理的帮助，医生也什么都做不成的。”
　　
　　他回头眨眼，朝苏婉君露出一个灿然笑容。
　　
　　“市区轰炸越来越严重，大家的压力和负担都很重，小韩也是累了吧。你说的想要学习，是个好想法。我也在想这件事情，准备和几个科室的主任商量一下，有什么想学习的、不会的，统统整理起来，每周专门找个时间，统一安排上课。”
　　
　　苏婉君有些愣愣的，又听他笑眯眯问自己：“你说好不好，小苏？”
　　
　　她一下子又高兴起来，笑嗔说：“那我可不可以要求，要院长来上课？”
　　
　　“好啊，正好我去西南联大那里做学术交流，也有不少的资料。”
　　
　　方振皓说着喝下最后一口咖啡。
　　
　　那一点少女的私心被满足，苏婉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抬手去掠额发。
　　
　　她忽然听到身边的人呼吸声一下子变得急促了，抬头看去，院长微微拧起眉头，弯腰按住腹部，整个人突然缩成一团，肩背在簌簌地抖。
　　
　　方振皓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尽是冷汗，两手紧握在身前，肩膀因缩起而更显瘦削。
　　
　　“院长？” 
　　
　　“院长……院长……你怎么啦？”苏婉君吓了一大跳，顿时抛掉矜持，握住他的手，只觉他掌心滚烫汗湿，指尖却冰凉。她看他额上满满全是冷汗，嘴唇血色一点点褪掉，很是吓人。
　　
　　“我去叫人！”
　　
　　方振皓拉住她，喘了口气，很艰难的笑了笑，“没事儿，是老毛病了。小苏，去我办公室，把抽屉里的胃药拿来。”
　　
　　苏婉君咯噔噔跑出去，又咯噔噔跑回来，她半蹲在地上，捧着水杯惴惴不安看他吃药，方振皓揉着腹部，过了一会儿，呼吸声骤然轻了，长长吐了一口气，似乎好转了些。苏婉君咬咬唇，“院长，胃……不舒服？”
　　
　　方振皓宽慰笑笑，“国外的饭实在是难吃，那时候年轻不知道照顾自己，落下病根了。不碍事，吃药休息一下就好。”
　　
　　苏婉君自责道：“肯定是咖啡的问题……要是我不多事就好了。”
　　
　　“不是你的责任，不要自责，小苏。”方振皓摇摇头，“晚饭后我吃了一个肉包，可能有点冷了。”
　　
　　苏婉君怯怯偷眼打量他，默了一刻说：“院长，我去给你弄点粥喝，暖暖胃。”
　　
　　方振皓不觉疑惑，这么晚了去哪里弄，但疼痛象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实在是没什么力气再多问，只能默许。过了许久，苏婉君捧一碗热腾腾的米粥进来，清香扑鼻。
　　
　　“哪里来的？”方振皓诧异问。
　　
　　“我认得食堂一个煮饭的大娘，值夜班的时候饿了，总是偷偷请她给我们煮粥喝。”苏婉君声音细细的，垂下睫毛，被他目光迫得低下头去，“院长……这不算……违反院规吧……”
　　
　　“院规？哈哈……小苏，听起来好像我很喜欢虐待你们，都不给你们饭吃。”
　　
　　方振皓一下子被逗得失笑，笑得咳呛起来，苏婉君的脸却红得厉害，直待他目光移开，下意识拿勺子舀了喂到他唇边。接也不是避也不是，方振皓只得咳嗽了一声，轻轻笑，苏婉君才惊觉自己出格的举动，这一笑令她更是尴尬，耳后窘迫发烫，缩起肩膀不敢抬眼看。
　　
　　于是方振皓自己拿过了碗，吹了吹一口口喝下去，浑身顿时暖和了起来。
　　
　　“小苏，你也累了这么久，怎么不喝点暖暖身体？”
　　
　　苏婉君越发羞怯，只是使劲摇头，不敢看他，低了头把药瓶盖子拧好。
　　
　　方振皓觉得不太疼了，侧倚在那里，一页一页翻看值班记录。
　　
　　手里的药瓶小小的，摇一摇就能听见药片的声音，院长有胃病，胃疼不是什么大病，痛起来却是要命的，一个男人独居，怎么可能照顾好自己，苏婉君悄悄抬起眼，看灯光淡淡洒在他柔和侧颜……再也无心做事，只是凝眸看他，不舍得放过每个小动作。
　　
　　要是能有人好好从饮食上照顾调理，肯定能好起来的，她心中不禁涌上来满满暖意，暗自下定了一个决心。
　　
　　很久没胃疼，那个晚上冷不丁疼了起来，还在小护士面前差点丢了人，方振皓不得不再度重视起来，一日三餐都得注意对付。他也不敢胡乱吃点什么敷衍过去，只得去医院食堂好好吃，但山城这里饮食多为麻辣、香辣，也实在是苦了他的胃。
　　
　　但医生的工作一向繁忙，他还是一院之长，偶尔再来个大人物要他坐诊，时常不能按时吃饭。忙碌间，方振皓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他还是个小医生的时候，那时他在圣心医院刚刚升任主治医师，上班下班都按时，还有空闲做自己的事情，现在倒好，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又过了几天，针对小苏提出来的问题，他同两位副院长，还有其他大科室的几位主任谈好了，确定每周周五晚上给护士和刚进院的实习医师们授课。这件事情刚弄好，又被请去给一位到来的大人物作诊断，忙完已经是十二点都过了。
　　
　　方振皓刚一走回办公室，桌上原本就堆满资料书籍，还有那些文件纸笔什么的，但只是一眼，当即敏锐的觉察到有人动了他的东西。
　　
　　他的心微微提起来，眉头也皱起，顿时觉得不太妙。
　　
　　检查了很久，所有的地方都翻过，没有发现丢了什么东西，方振皓略微松了口气。他同那边的联系都是绝对保密的，尽量不留下蛛丝马迹，医院这里人多眼杂，更不会放什么。方振皓深深吸气，对自己说，还是要更加小心，以防万一。
　　
　　壁上挂钟嗒的一声，提醒他已经是一点，刚想要翻出饭盒去食堂吃饭，门被推开。
　　
　　苏婉君拿了他的饭盒，包的严严实实的，打开的时候，还有热气冒出来。
　　
　　“我给赵主任来送文件，院长您不在，眼看开饭了，就自作主张拿了您的饭盒去打饭。”苏婉君俏皮眨眼，“您身体好些了么？”
　　
　　“好些了，不过真是麻烦你，还督促我吃药。”方振皓轻轻点头。
　　
　　苏婉君不假思索摇头，急忙道：“您犯病都怨我，这是我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少女心里却有一点点得意。她早就摸清了院长值夜班的时间，以后可以给他带宵夜，还要记得定时督促他吃药。最重要的，每天都记得帮他打上一份刚出锅的，热热的饭菜，两个人坐在一起吃……
　　
　　“小苏，笑什么哪？”
　　
　　苏婉君立即回神，瞧见院长有些诧异的看她，望着他清亮的眼睛，仿佛一腔心事全都被看了去。她低头掩饰自己心绪，匆匆回一句“没什么”，赶紧低头吃饭。
　　
　　方振皓一边吃饭一边看那些治疗记录，忽然听对面人问他说：“院长喜欢吹口琴？”
　　
　　“是。”他唇边浮起笑容，“偶尔吹吹，权当消遣了。”
　　
　　苏婉君笑容明净，“院长多才多艺，怎么去年元旦晚会的时候，不见您登台献艺？”
　　
　　方振皓靠了椅背，莞尔道：“医院里女孩子多，自然是你们的舞台。我这么一点点雕虫小技，不足挂齿的。”
　　
　　饭吃完了，方振皓接了个电话，是红十字会打来的，叫他下午来参加理事会。
　　
　　苏婉君正洗了饭盒给他，放回原位，熟门熟路又给他收拾桌面，看她背影，方振皓才明白，原来动了自己桌上东西的怕就是个姑娘。他正脱了白大褂准备出门，门被一下子撞开。
　　
　　“院长，有个病人情况不太对，您过来看看。”
　　
　　韩筱筱在门口气喘吁吁，乍一见苏婉君，也禁不住一愣，“你？”
　　
　　苏婉君初觉得有些尴尬，随即又不以为然，只是淡淡“嗯”了声，打招呼说：“韩大夫好。”
　　
　　韩筱筱皱起眉，刚想说什么就被方振皓一把拽走了，“哪个，快带我去。”
　　
　　忙碌一番，情况才稳定下来，急诊室里方振皓一边洗手一边说：“这个是后期护理没有到位，术后插管的地方，有一些感染。”
　　
　　身旁帮忙的一位护士有些后怕的叹道：“方院长，今天你在，不然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方振皓笑了笑脱下手套，走出诊室，把白大褂脱下挂在值班室的衣钩上，“今天的状况在临床里也很少见，这样吧，我明天把那次交流笔记带过来，大家一起看看。”
　　
　　忽然护士群里出现一个大胆的声音，“为什么要等到明天，我们今天就要看！”
　　
　　方振皓挑了眉，回头示意那人继续说下去。
　　
　　护士们笑着，把说话的人推了出来，那个女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又鼓起勇气说：“院长！我们中有一半的人值夜班，早一些学到先进的知识早一些救到人，不是很好吗？”
　　
　　方振皓略一思索，“好吧，下午我得去理事会，你们谁有时间的话，和我回家一趟。”
　　
　　“好，好啊！”
　　
　　“……你要不要去……”
　　
　　“我，我好像有时间……”
　　
　　“一起去！”
　　
　　面对整个医院里最年轻有为英俊温柔而且还是未婚的方院长，任何女性都无法拒绝与之同行并且参观他居室的诱惑，只是女孩子的矜持还让她们不敢大声说出来，只是相互推推搡搡，羞怯的笑。
　　
　　“我去！”有人挤进来，举起手。
　　
　　苏婉君高高举起手，神情很得意，丝毫不顾投过来的目光。喜欢的，就要去争取，不是吗？
　　
　　值班室挤得满满的，其他医生们想去休息都无可奈何，刚进院的齐医生被挤到一边去，他纳闷的推了推眼睛，跟那位带教的邱医生小声嘀咕：“……院长好受欢迎。”
　　
　　邱医生也是点头，有一点不服气，“真是的，明明我比他年轻几岁，长得也不差，怎么没有人喜欢我！”
　　
　　正靠在墙边淡定喝茶的韩筱筱晃晃茶杯，悠悠道：“喜欢这种事情，从来就没有道理。”
　　
　　她抬一抬眼，笑眯眯说：“先不说长相，院长的脾气就很好，哪跟你们似的说风就是雨。美国名牌大学留学生，医术也是一等一的棒，上次那台大手术他主刀做了六个小时，下来整个人就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你们那时候一个个躲着不敢做，现在又觉得不服气。他在队在淞沪战场上拼命救人的事情，更是不用提了。”
　　
　　“我是很佩服他的。”她说着啜了口茶水。
　　
　　面对这个强势的女医生，两人被抢白的没话说，齐医生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扶眼镜，“哦……有情况噢！”
　　
　　“别胡说！”韩筱筱有些不自在的一撇嘴，斜睨他，“……话说回来，就是我喜欢他，又怎么样！”
　　
　　邱医生耸耸肩，“韩大夫，现在可不是封建社会包办婚姻的年代，喜欢就去嘛，院长跟你走的那么近，不然就要被小苏抢走了。”
　　
　　“没说不可以呀。”韩筱筱往里看了一眼，“可你看看，他周围的护士，又年轻又漂亮，可爱的、温柔的、要什么样子的没有，我可不想跟小姑娘去抢。”
　　
　　正巧方振皓和苏婉君两个人出门来，方振皓瞧见了韩筱筱，想起什么对了她说：“小韩，明天有空么？”
　　
　　韩筱筱刚喝进一口茶，睁眼鼓着嘴点点头。
　　
　　“那就好，上次说的事情不要忘了，一起去。”
　　
　　等看不见院长的身影了，齐医生邱医生一起不怀好意看她。
　　
　　“韩医生，你们……”
　　
　　“韩大夫，不诚实，你们在交往？”
　　
　　韩筱筱被茶水噎住了，咳嗽了好久，回之以白眼，“胡说八道，院长想要给这个地区孤儿院的孩子们计划一次身体检查，我们是要去准备这件事。”
　　
　　她晃晃茶杯，却绽开一个笑容，“院长真的很喜欢小孩呢。”
　　
　　家门前，方振皓刚把钥匙□钥匙孔，却有人在里面打开了。
　　
　　“南光。”
　　
　　“哥？”
　　
　　方振皓大感意外，大哥却注意到他身后的人，“这位？”
　　
　　“……是我的同事。”方振皓侧身让苏婉君进来，“小苏，进来说话。”
　　
　　苏婉君瞧着面熟，对了那一男一女笑了说：“方先生，方太太好。”
　　
　　邵宜卿带了个女仆过来，给他整理屋子，她走过来待了一点埋怨，“乱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打扫，家里就是缺个女人。”
　　
　　这实在是来的突然，方振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乱糟糟。自从自己和衍之的关系让家人知道，和哥哥一家就生了许多，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大嫂。但他不肯松口是愧疚，不安，却仍坚持着，自私着。
　　
　　气氛压抑着，苏婉君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站在原地。邵宜卿把她拉着坐在沙发上，笑了说：“谁家的姑娘这么俊。今天来玩？……是，南光的、朋友？”
　　
　　“敏敏他娘，你不记得了。”方振德在沙发一端坐下，“給咱们儿子拔针的护士嘛，是南光的同事。”
　　
　　邵宜卿笑了起来，“是吧。南光还是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呢。”
　　
　　苏婉君知道这就是院长的家人，于是也伶俐的聊起天来，气氛顿时活跃了许多。
　　
　　“我们家南光在医院里怎么样？受欢迎么？”
　　
　　“恩！”苏婉君抿唇笑，“院长待人很好，医术也好。”
　　
　　“当然了，长得也好，是吧。”邵宜卿说着，望向方振皓。她直盯盯的眼神里却是冷清清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方振皓站在一边，带一点很淡的笑，看不出情绪。
　　
　　苏婉君觉得有些怪异，却又说出不来，只能把目光投向那边。
　　
　　方振皓低咳一声：“小苏，跟我来。”
　　
　　夫妻俩目送那两个人上了二楼，邵宜卿却眼圈红了。
　　
　　“敏敏他娘！”方振德连忙把妻子拉到另一个房间，埋怨道：“哭什么，我看那女孩子喜欢南光，不是挺好么？”
　　
　　“好什……”邵宜卿未成句，眼里蓦地已湿润，“好什么好！衍之回来的话……”
　　
　　方振德急忙打断，“不行！不能同意！你！你不会同意他们！”
　　
　　“当然！”邵宜卿气鼓鼓看丈夫，“我怎么可能同意他们两个伤风败俗，但是，但是……”她忽的抽噎了一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从他去打仗那天开始，我就从来没睡一个好觉，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他在前线跟小鬼子拼命，到处是火，到处是死人，他被小鬼子追着跑，炮弹就落在他身边，我都是哭醒来的。”
　　
　　方振德无可奈何，他当然知道，妻子做噩梦哭醒来，还跑去庙里求神拜佛，保佑小舅子平安无事。
　　
　　“呜呜呜呜……他在上海差一点死掉，现在四年了才回了一次家还被我赶出去，我怎么这么混账……醒来时候我就在想，我那时晕头了，怎么能打他呢，说那么重的话，叫他滚，说我不认他做弟弟。敏敏他爹，我就那一个弟弟，我也只有他一个亲弟弟……呜呜……”
　　
　　邵宜卿摇头笑，泪珠不住往下掉，止也止不了。方振德揽住妻子的肩膀，安抚的拍着她脊背，听妻子絮絮叨叨说：“有女孩子喜欢南光，我明明应该是高兴的，总算能分开他们了……”
　　
　　“可现在，说不清什么感觉，有些恨南光，我明明该高兴的！”
　　
　　她剧烈的呜咽：“我弟弟那个死鬼，看他写的那些肉麻的信，什么南光胃疼，南光怕冷，南光夏天怕蚊子咬，肉麻的真是恶心……可是为什么南光就能在医院里，身边围着那么多小姑娘，我心疼我弟弟，他那么疼南光……南光怎么能这么冷漠。”
　　
　　她使劲摇头，“我不想再提这事了，一切等衍之回来再说。”
　　
　　方振德双手揽了她肩头，清晰而平缓地说：“敏敏他娘，你听我说……我也只有南光一个弟弟。我也希望他好。”他顿了顿，“如果衍之……”
　　
　　“没有如果！”
　　
　　“敏敏她娘，你要冷静一点！”方振德瞪眼，压低声音吼了一句。
　　
　　“冷静？你让我冷静，我怎么冷静下来。我说了，一切衍之回来再说！”
　　
　　火气蹭的窜上来，方振德脸颊因愤怒而涨红，“我说万一，不不！你等我说完，如果万一衍之回来，带着妻儿，我弟弟算什么？”他看着妻子，握紧她肩膀，厉声道：“衍之那个性子，你我都清楚，就你跟我知道的，他很多少女人不清不楚，也算他知道轻重没闹出来私生子。可是他现在一去四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要是他又跟以前一样，招蜂引蝶，领回来老婆或者好几个姨太太，要是还有孩子了……我弟弟怎么办！我弟弟现在还在等！我弟弟三十一了还没结婚还在等他！”
　　
　　他愤怒道：“不管怎么样，在这问题上，我不会妥协的！”
　　
　　邵宜卿同样瞪眼，“我也不会！”
　　
　　外面传来两人的脚步声，似乎是争执送与不送的问题，夫妻俩对视一眼，方振德给妻子抹掉眼泪，拉她走出去。
　　
　　“方先生，方太太，我告辞了。”
　　
　　“好的。路上小心点。”
　　
　　“有空过来玩啊。”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一言不发。苏婉君有点迟疑，“方太太好像哭了……”
　　
　　“没事。”方振皓知道一定是和自己有关，但不愿意去想。
　　
　　冬日寒风带着沁骨阴冷，他竖起大衣领子，笑一笑说：“今天天气不错，希望不会有轰炸。”
　　
　　话音未落，就听空袭警报响起，刺耳的呜呜声划破高空。
　　
　　大街上熙熙攘攘人群立即四散奔逃，各自朝隐蔽处所奔去。
　　
　　苏婉君尖叫一声，有人朝她重重撞来。方振皓及时将她护到身侧，闪过那撞上来的人，又拽起她的手，“跟我来！”
　　
　　日复一日的轰炸已经弄的人们都麻木了，人们并没有太多慌乱，只如潮水一般朝那低矮的公共防空洞涌去。苏婉君靠着他，跌跌撞撞的跑，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方振皓觉察到了，又听第二遍警报声，立即二话不说将她抱了起来，奋力跑过街头，跑向防空洞。
　　
　　苏婉君趴在他肩头，心跳的急切，成熟男子的气息隐隐的扑过来，还有身上清香的味道，淳朴温暖，如醇酒般醉人。
　　
　　遥遥一嗅，足可沉醉。
　　
　　她悄悄地露出一点笑容，抓住他的衣服，紧紧抓住了不想放开。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没看错，内容提要就是“她”-_,-媳妇吸引的都是良家妇女，跟军座的招蜂引蝶是两个类型……气场问题吧望天。
媳妇的魅力也蛮大的。
军座哀怨咬手绢：媳妇你要等我回来看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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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5日，庆祝日本无条件投降，庆祝抗日战争胜利65周年！




第二百零二章

　　冬日的防空洞内阴冷潮湿，只有数盏昏黄的电灯无精打采的亮着，洞外第一波轰炸已经来临，咣咣咣，巨大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将整个大地都撼动，人们相依着在洞内而坐，却也不是如死一般的寂静。人们都很平静，说话声时高时低，不时还能听见有人在哼川剧。
　　
　　经历了1939年的五三、五四大轰炸，经历了日本飞机的毒气弹和燃烧弹，重庆的市民已逐渐习惯了防空洞的生活，甚至有人把茶馆也开进了防空洞的进出口。方桌靠椅，金碗瓷杯，品味毛尖香茗，再听听评书，哼上几句川剧，算是战时一道风景，也是人们在战时苦中作乐的韧性。
　　
　　端着香烟匣子的小贩挤在人丛里，兜售便宜香烟，狮球牌火柴，建国火柴，还有胜利香烟，无不包含山城人民对抗战胜利的信心。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重庆的街头开始流传一首民谣：“不怕你龟儿子轰，不怕你龟儿子炸，老子们有坚固的防空洞——不怕；让你龟儿子凶，让你龟儿子恶，老子们总要大反攻——等着！”
　　
　　在小贩的吆喝声里，忽然有个男孩子的声音。
　　
　　“我不怕！”人群他大声嚷道，“等我长大了，把飞机都打下来！”
　　
　　童稚的话语令在场的人都莞尔失笑。
　　
　　方振皓看着那个方向，微微笑，低低叹了口气。
　　
　　“这样小的孩子，却能说这样话……就算是为了这些孩子，又有什么苦难不可坚持。”
　　
　　苏婉君靠他身边，看他默默而坐，方才还噙着笑容，此刻神情却有些恍惚。
　　
　　她小声说，“院长，你好像从不对这场战争感到厌倦和恐惧。”
　　
　　可是身边人没有一点反应，苏婉君顿时惶恐，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一言不发的院长看上去全然不是平日温文样子，这样的他，令苏婉君觉得陌生。
　　
　　她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哪怕哼一声也好，好过这样的沉默。
　　
　　“厌倦……恐惧？”
　　
　　方振皓抬起眼，喃喃重复着，却忽的一笑。
　　
　　“顶着日本人飞机的扫射，头顶子弹横飞，却依然要给伤兵做手术；拿手术刀不停切割断肢，一直切到手臂酸软；在没有麻醉的时候，强行锯掉一条筋骨粉碎的大腿……从早上到晚上，只要前线炮声枪声不停，就一直会有伤兵送下来……”
　　
　　“这些都经历过了，还谈什么厌倦和恐惧……”
　　
　　苏婉君怔怔看着他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
　　
　　方振皓垂下目光，说道：“39年的时候，武汉刚沦陷，日本人第一次轰炸重庆。四川这边建造房子惯常用竹木，更是还没有防范空袭的准备，于是五四大轰炸的时候……那天，满天的燃烧弹落下来，把整个市区烧成一片火海。火苗倒竖着炙烤，整个天空都被烤红了，到处都是火，管道却被炸断，没有水，来不及扑救，只能眼看着大火慢慢烧完，把一切烧成灰烬。那时候，我在江北那边，孩子们被吓得大哭，嬷嬷把孩子们护在地下室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江对面大火连天……”
　　
　　方振皓停了停，吸了口气又说：“我回到满是废墟的市区，一边带了人收拾残局，一边疯了一样找着我大哥一家。我父母都已经去世多年，亲人只剩了他们，我在尸堆里挨个地找，却找不到他们，恐惧的几乎就要流泪，早年做了很多事情，惹得大哥愤怒，惹得嫂子哭泣，可我却一直自私着，不肯让步……后来在市郊的一个救护站，我看到了大哥一家，当时远远的不敢过去，却一下腿软的跌倒……”
　　
　　“我当时就想对了他们吼，为什么不去美国，为什么不肯走。我不害怕死亡，可不能看着家人在战火里丧命。日本人每天都在前进，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死去，我已看够了死亡和流血，可是我的侄儿侄女还未成人，他们应该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平平安安长大。可我得要在重庆等着，一直等到抗战胜利，等着一个人回来……”
　　
　　他清隽的眉目间，恍然出现一点的沧桑，转瞬即逝。
　　
　　苏婉君不自觉已咬住了唇。
　　
　　“那您大嫂，是因为这个……您不肯随了他们出国，才哭的吗？”
　　
　　方振皓沉默。
　　
　　苏婉君惊觉问得太多，连忙说：“对不起，我冒昧了。”
　　
　　“不……”方振皓摇了摇头，淡淡道：“是……”
　　
　　他语声蓦地顿住，微微侧目，
　　
　　身边青春曼妙的女子正幽幽咬唇望着他，毫不掩饰眼里的爱慕。
　　
　　年轻的女护士女医生们里对他的私下评论，也时有耳闻，就算没有兴趣打探，那几个早已成家的副院长也会绘声绘色讲给他听。还有干妈吴太太三番两次的给他做媒，名门闺秀到商界之女，千金小姐到自立新女性，实在是热心。
　　
　　世上有万紫千红，只要愿意，随时可以软玉温香在怀。大哥不必再恼火，嫂子不必再哭泣，从违背人伦的纠缠里退却，割裂那生生折磨人的相思，斩断家人痛苦的根源。 
　　
　　可是不能，更好，世间有无数更好，直至认定了自己的那一个，便再没有更好……
　　
　　方振皓眼底慢慢浮起自嘲的笑，语声微哑：“嫂子，只是因为我的婚事。”
　　
　　他神色十分异样，看似平静，却有一种微妙窒迫之感，令苏婉君愕然呆住，耳朵里有些蒙蒙的。
　　
　　“我已经有爱人了，我很喜欢对方，虽然哥嫂非常的反对，以至于以死相逼。”
　　
　　苏婉君怔怔的，一时间失语，如有冷水从头顶泼下。
　　
　　昏黄灯光洒下散碎光晕在他眉梢眼底，模糊了他的神情。
　　
　　“我对他是认真的，我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就算家人反对，不肯原谅，可我也一直坚持，更期望可以得到谅解。人生就这么几十年，战火四起，颠沛流离，都已经走了三分之一，余下的日子，我想跟他一起携手走完，对我而言，就再没什么遗憾。”
　　
　　苏婉君垂下目光，攥紧自己的手。
　　
　　“她不在院长身边？”
　　
　　“因为某些原因，我们暂时分开。”方振皓仰头靠上墙壁，想起那远在彼方的人，顿时揭起心底最深的眷恋倚赖。他温柔地笑，带着一丝期盼，“只是暂时的。”
　　
　　“我们就是在那年这个时候分开的，他走之前说，现在梅花快开了……等我回来一同看春天的桃花，好么？”
　　
　　苏婉君忍住哽咽，极力抑制着情绪，吸了口气柔柔说：“看来，院长很喜欢她？”
　　
　　她想哭，可又很不甘心的追问。
　　
　　“是的，喜欢，很喜欢。我们在一起时偶尔会争吵，却又很快和好如初，他嘴巴很不饶人，一边说很麻烦，一边又竭力解决事情；心情沮丧的时候，他不会说什么，但会静静陪着，有时候说些没着边的话，其实就是想让你分心，不去想烦恼的事；有时候他也会低潮，耍赖撒娇，要你说好听的话哄他……”
　　
　　“最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就会感到踏实，悬着的心沉回去，彻彻底底落到实处。就好像找到自己缺少的那一部分，是骨血相连的那种感觉，他就是那么重要的存在，在一起，总在一起，彼此再也没有旁人可以替代。”
　　
　　他说：“不迟不早，不离不弃。”
　　
　　苏婉君定定看他，良久才垂下目光，是怅然，又是失落。
　　
　　她看到他眼睛里满满的感情，似汹涌欲决堤的洪水。
　　
　　她低下头去，死死咬住嘴唇，仿佛就要落泪，但睫毛颤了又颤，喃喃说：“真好……祝你们早日团聚……”
　　
　　等到空袭警报解除，防空洞大门一开，苏婉君抢先出了门，在人流里回身。
　　
　　“院长，已经耽误了好久，您去理事会吧，我一个人没有关系。”
　　
　　她笑的眉眼弯弯，“请您不必担心。”
　　
　　女孩子说着，伸出手轻轻地挥了挥，如春日的燕子般活泼，大步地跑开。
　　
　　方振皓只是笑，也不勉强，对了那个轻盈的背影挥挥手，看她消失在人流里。
　　
　　他的衣摆，他的围巾，都被风吹得纷纷扬扬。
　　
　　方振皓仰头，出神地望着那天空，从树影阳光里望见蔚蓝颜色，不觉微笑。
　　
　　衍之，为了你，我这下可亏大了，你也该回来了吧？
　　
　　而就在这个月初的12月7日，发生一件令整个世界都震惊的事情。
　　
　　12月7日上午8时许，美国珍珠港上空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日本飞机，成批成批的炸弹暴雨般倾斜而下，将近二个小时日本人控制着珍珠港的海空，随心所欲地进行着轰炸扫射。
　　
　　两个小时内，日本太平洋舰队出动了350架飞机，击沉、击伤美军各型舰船总计40余艘，炸毁飞机200多架。美军伤亡惨重，伤亡4000多人。而美军太平洋舰队的主力战舰“亚利桑那”号被彻底击沉，军舰上1177名水兵全部死亡。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对这一事件进行了长达9个小时的实况报道，世界为之震惊。
　　
　　珍珠港事件之后仅仅四个小时，日本就发布了战争宣言。这道诏书的措辞极为正式，它给日本和世界带来了可怕的征兆。
　　
　　“我们忠诚勇敢的臣民们，我们呈上天之名，万世永继的，泽及尔等的日本天皇，在此向美利坚合众国和大英帝国宣示战争。
　　
　　在我们帝国祖先神圣精神的护佑下，依靠我们臣民的忠诚和勇气，我们祖先遗留下来的伟任一定能够发扬光大，我们一定能够迅速地铲除一切邪恶的根源。”
　　
　　而珍珠港上空的滚滚硝烟，美国士兵的鲜血，使美国国内的孤立主义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12月8日中午，因行动不便而一向深居简出的罗斯福总统，作出了异乎寻常的举动。他亲自前往美国国会，而且没有坐轮椅，而由他的长子扶着走进大厅，向美国参、众两院发表了为时6分钟的讲演。
　　
　　罗斯福开门见山地说：“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代表全体美国人民的思想在此讲话。由于美国在昨天——12月7日——这个遗臭万年的日子，遭到了日本军队突然和蓄谋的进攻，为了保卫国家的安全！我要求！国会宣布，自1941年12月7日，星期日，因为日本无端和懦怯地发动进攻，美利坚合众国与日本帝国之间，就已存在着战争状态！”
　　
　　不出一个小时，参、众两院一至通过了罗斯福的宣战要求。
　　
　　当天下午，美国政府对日宣战。
　　
　　第二天，英国宣布同日本处于战争状态。
　　
　　接着澳大利亚、新西兰、加拿大等近20个国家也相继对日宣战。
　　
　　德、意作出反应，对美宣战。美国同样也对德、意宣战。
　　
　　至此，战争名符其实地打成了一场世界大战。
　　
　　而在重庆，蒋介石获悉珍珠港事件后，第一时间召开的中国国民党中央常委特别会议还未结束，重庆街头已经响起了报童叫卖特大号外的呼叫声和表示喜庆的鞭炮声。当天整个山城都陷入一片欢腾，工厂、学校、机关……一切单位都上街抢购报纸，相互祝贺。
　　
　　这个消息的效果是爆炸性的，方振皓再得知的第一时间，根本没法相信这是真的，日本人竟然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惹怒美国？德国的独裁者希特勒都命令海军不可以攻击美国商船。他想知道美国本土现在的情况，于是接通了大学同学佩克的电话。
　　
　　佩克是一个美国记者，当年夹杂在如潮涌的难民队伍里来到重庆，一直坚持对外报道中国人的坚持抗战与重庆遭受的轰炸。
　　
　　佩克向他确认了珍珠港事件的真实性，并且也证实了美国宣布参战的消息，他在电话里大声说：“方，你根本想不到日本人有多疯狂，他们袭击了美国本土！我的上帝，我的老板都在电报里对我说，‘这一定是上帝睡着了所做的噩梦！’”
　　
　　“可事实是真的，我想所有美国人大概都会觉得是从天而降的灾祸吧。我都能想到教授是怎么样大骂了，他向来是个很激愤的人。现在美国本土怎样，很混乱吗？”
　　
　　“Yes，珍珠港遭到的袭击是美国有史以来最惨痛的失败！”佩克大声说，“老板告诉我，现在他从政府和军方那里得到的消息，美国陆海空三军人员全部取消休假，进入了戒备状态，成群结队的小伙子们去征兵站报名参军。罗斯福总统一定会狠狠揍日本人，疯狂的日本人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佩克越说越激动，方振皓好不容易觑着空隙插话进去，“你所知道的，美国宣布向日本宣战，现在政府和国会有什么具体措施吗？”
　　
　　“你不说我还给忘了。”佩克在电话那端的语声带上一点喜悦，“因为日本人向英国宣了战，所以英国和美国决定重开滇缅公路，从印度缅甸向中国输送战略物资，你们的第一夫人向美国政府请求经济援助，国会通过了总统提出的决定向中国提供一亿美元贷款的议案，英国也愿意给国民政府贷款1000万英镑。”
　　
　　“这么多？这下大概中国的经济可以有稍稍的改观，现在重庆的通货膨胀太严重了，简直是入不敷出。”方振皓笑了笑，随即眉头却微皱，紧追不舍问道：“那，军事上的援助会有吗？”
　　
　　彼端沉寂。
　　
　　过了许久，佩克才说：“事实上，就我觉得，现在美国的作战重心大概依旧是太平洋战场，直接的军事援助大概伸不到中国，倒是很有可能会从西南面援助你们。”
　　
　　方振皓敏锐觉察出他的意思，“你是说英属印度殖民地？”
　　
　　“对。”
　　
　　“为了保卫缅甸，中英在今年年初就酝酿成立军事同盟。”佩克说道：“英国本土正在被希特勒的空军轰炸，于欧洲战场无力他顾，但是它的主要资源来源地是殖民地印度，所以远东地区英国应该是要全力保卫印度。而现在中国的海港从大连起到北海都被日本人封锁了，滇缅公路是中国最后的生命线。”
　　
　　武汉会战以后，中日双方进入战争的相持阶段。战争变成了消耗战。对于中国来说，物资供应问题此时显得异常严峻起来。几百万军队所需要的武器装备；维持经济运转所需要的各种物资；无数内迁到大后方的人们所需要的基本消费品，总之，维持整个抗战所需要的、中国不能生产所有物资，都依赖这条生命线运进大后方。
　　
　　滇缅公路原本是为了抢运中国政府在国外购买的和国际援助的战略物资而紧急修建的，随着日军进占越南，滇越铁路中断，滇缅公路竣工不久就成为了中国与外部世界联系的唯一的运输通道。
　　
　　不知为什么，在放下电话的时候，方振皓猛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他安慰自己，大概还是自己想多了吧。
　　
　　结束了和佩克的谈话，他在办公室里心不在焉的看了一会儿书，精神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院长，有人找。”
　　
　　有人推门而入，是一个接待员。
　　
　　方振皓一惊抬头，“谁。”
　　
　　接待员站在门口，笑了侧身，身后是个穿长衫的男子，“说是您的哥哥。”
　　
　　她回头对了男子笑：“院长在呢，您请。”
　　
　　仿佛是太过意外，方振皓脸上竟没有一丝笑容，沉默良久才站起来，“大哥，请进。”
　　
　　方振德走进来，自顾自得找个沙发坐下，看弟弟在那里找出杯子泡茶。
　　
　　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方振皓坐在沙发另一端，目光微垂，“大哥，是兆哲的病又怎么了？”
　　
　　方振德摇摇头，侧过脸打量弟弟。
　　
　　兄弟两个，已经很少能这样坐下来说话了。
　　
　　刚想要开口，门却被敲响，韩筱筱开门进来，略略吃了一惊，随后带上一次歉意，“院长，我手里又来了两个病人，有个问题要请教一下您。”她把目光移到方振德身上，又说：“您有客人？那么……今天的事情要不要取消掉？”
　　
　　方振皓对了大哥说了声抱歉，和韩筱筱出门去。
　　
　　方振德看他背影出去，从门缝里看到他与那女医生站在一起正商量什么，似乎是很要好的模样。他长叹了一声，心里百味杂陈。
　　
　　弟弟俊雅依旧，仍是一身点尘不染的白大褂，只那一双温柔带笑的眼睛越发幽深，越发沉敛，越发令人看不到边际。
　　
　　时间真是快，一晃就已经五年了。他还记得弟弟刚回国来的样子，学究、谨肃、莽撞、冲动、还有那么一点被家里宠出来的孩子气。尤其是他见到小舅子的时候，那个毫不掩饰的厌恶，心里想着什么，就都直接表示出来……哪像现在，总是一副笑眯眯的神色，却也是有些猜不透他，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偶然见上一次，因为那些事情，还是不能原谅他和小舅子，因此跟他也不多话，兄弟都快成了陌路人。而南光倒也似乎不在意，只是会发呆，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那里，不知想什么，表情也平静，更是看不出端倪。
　　
　　他不会主动提衍之，也不会客意回避他，就是一副很泰然的态度。
　　
　　方振德有些想要苦笑，抬眼看弟弟又走了进来，坐回原位。
　　
　　方振皓抿抿嘴，语声平淡，“大哥，到底是什么事？如果是因为那天我带了同事回家的事，我只能说你想多了。”
　　
　　“你和那个女医生呢？”
　　
　　方振皓明白过来，似乎想笑，唇角牵起，却只有浓浓涩意，“大哥，你能不能不瞎想。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既然做了决定，我就不会改变，更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情。”
　　
　　“你还在等？”
　　
　　方振皓吐出干脆的一个字，“是。”
　　
　　方振德又气又急，强迫自己深深吸口气，语音却急促，“你念书把脑子念傻了么？衍之那个模样，在你没回国前就是花边新闻乱飞，涉足风月场，跟多少女人有染，能让人信他多少？”
　　
　　闻言方振皓反而笑起来，只淡淡反问他，“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方振德瞧见弟弟这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愈加恨铁不成钢。他嘴角一抽，不掩愤怒失望之色，冲口说道：“如果他哪天回来了，带着老婆和姨太太，拖家带口，说只是一时兴起，你又怎么办？！”
　　
　　方振皓只是微微抬眼，淡淡笑着，很是自然。
　　
　　“如果真到那时候，我也无话说。”他顿了顿，脸上笑容却愈深，“就算真的那样，他厌了，想离开，我决不阻拦，好聚好散。”
　　
　　方振德顿时气结，连话也说不出来。
　　
　　方振皓略略收了笑容，看向大哥，“大哥，不会在担心我寻死吧。我三十岁了，不是三岁的孩子。我是成年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再说了，”他摇摇头，目光笃定，“……我相信他，他会让我等到的，也不会做出让我伤心难过的事情。”
　　
　　“你就这么确定？”方振德实在是觉得弟弟太死心眼，不甘心的追问。
　　
　　“确定。”方振皓点头，目光温润，眼里流露的光芒，是只对全心信赖之人才有的坚定。
　　
　　看着弟弟坚定的面容，方振德真正恼怒了，语声蓦地拔高质问：“为什么！总要有理由！”
　　
　　他刚刚骂完，又觉得口气太重，立刻换成哄劝，“你……我觉得你还是再考虑考虑，不管昨天的小苏，还是刚才那个医生，我觉得都很好，都是宜室宜家的好妻子。”
　　
　　但方振皓也只是摇头笑笑，站起身走到窗边。
　　
　　“理由……大哥，37年的时候，我跟他在在上海分开。我一直记得那是个雨天，雨下得很大，他把我送到码头上，就淋在雨里，看着我上船，看着船起锚，看着我走远，船开的时候，我难过的简直想要掉泪，因为我知道，一去万里，下一次见面遥遥无期……”
　　
　　“我听到上海沦陷的消息，知道南京遭到惨无人道的屠杀，又得知中日在台儿庄恶战。刚开始我是抱着满满的希望，很快就能团聚的。可后来，随了时间推移，我却不确定了，一个人胡思乱想，只能拼命地工作，让自己累的倒头就睡，这样也不用再去想他究竟怎样，他在哪里，他过得好不好，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复发……”
　　
　　他久久低头，沉默间不辨悲喜，仿佛化作石雕木刻。
　　
　　“可是我越来越明确一件事情，我和衍之相处到现在，再看不上别人，只想这么一直走下去，跟他过上一辈子。我曾经问自己，值得么？真的值得你等下去？可是只要一想他为我做的那些事情，还有离开时的起那个雨天，他站在那里微笑静静看我离去，我对自己说，值得。理由，理由就是因为我爱他。所以，我选择相信他，我要一直等下去。”
　　
　　他忽然推开窗户，医院后园有大片梅林，这几天已绽开初蕾，清风掠过，暗香潜入窗牖。
　　
　　手指了医院后面的小花园，他笑了说：“那几株老梅去年开得旺盛，香气从大门外就能闻到。今年的梅花又快开了，春天也快到了吧，我还在等他回来，一起看桃花呢。”
　　
　　方振皓回身倚墙，抬眸微笑，目光如春雪渐融，“就算花不等人，可总有人会等。”
　　
 
作者有话要说：女配内牛满面的跑了，媳妇你也是个温柔渣=皿=！




第二百零三章

　　重庆上空的轰炸仍未停歇，一天天的还在继续，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前方不断传来的战事消息，日本人对美英宣战，为了掠取资源，更是加紧向南洋侵略，而在中国的作战中，日本人开始第三次进攻长沙，意图向着广东方向南下。
　　
　　日军登陆泰国，英属香港已然陷落，哪怕到了12月24日的平安夜，但前方的战事如重庆深冬不散的云层，沉沉压着，叫人全然没有过节的心思。
　　
　　但这时的重庆崇尚美式时髦，圣诞节平安夜这一晚比平时更是例外的热闹。繁华的商业街上，满街的灯影流璨，人群熙攘。黑的锃亮的轿车一路呼啸而过，车身上粘着雪花彩屑，纷纷扬扬在寒风里；一些人坐在黄包车上，也学着洋人的礼俗，身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物盒子。彩纸剪出的花扭英文字母，贴在灯红酒绿的商店的橱窗上，映得五色缤纷。
　　
　　“MERRY CHRISTMAS！”
　　
　　美国海军士兵高举了啤酒瓶，从飞驰过来的敞蓬吉普里探头大笑大喊，朝路边女学生们吹响口哨，惊得三五成群的女学生们纷纷躲避。
　　
　　带上准备好的礼物，方振皓开车一路到了吴公馆，在那里吴夫人正等着他。
　　
　　他到重庆不久就遇到了来避祸的吴家二老，因此也成了吴家的常客。拗不过吴夫人的好意，索性也就大大方方叫他们“干爸”“干妈”，他明白，子女死的死散的散，两个老人只想要些许的慰藉。
　　
　　甫一踏进大厅就有仆妇上来，为他宽去大衣。
　　
　　“南光。”
　　
　　吴炳章一身灰色长衫，黑色团花缎马褂，笑容可掬一副长者的风范，挽着吴夫人的臂，向这边走来。
　　
　　方振皓笑一笑向两位长辈问好，将包好的礼物递给仆妇，顽皮挑眉，“干妈要不要猜一猜，里面是什么。”
　　
　　吴夫人身着一件黑色绸缎旗袍，几颗圆满莹亮的珍珠钮扣光泽夺目，颈上搭配的一串大珍珠项链更为惹眼。她看了一眼那包扎好的礼物盒子，回身笑了嗔怪，“人来了就好，干妈不图你的东西。”
　　
　　“那可不行，今晚是平安夜。”
　　
　　“你这孩子，快走，进里面暖暖。”
　　
　　水晶吊灯光影婆娑，壁炉里火光熊熊，烘得一室温暖如春。
　　
　　吴夫人美国做派十足，为了平安夜，家中四处布置一新。长桌铺了白刺绣桌布，上放银花缠枝烛台、水晶玻璃杯……木质地板已打上光亮的硬蜡，漆黑沉重的钢琴也移出来，搁在客厅一隅，正有个俊秀琴童弹曲子。
　　
　　方振皓早已对权贵们的奢华宴会毫不陌生，哪怕就在这物资匮乏的战时，传统的礼仪排场也是绝不可轻视的。对这种虚礼浮华，事实上他并不感到欣赏，但这等场面，礼数还是要做到的。
　　
　　圣诞树缤纷立在一角，空气里有着松枝隐隐的香气，还有白兰地的芬芳，客厅里宾客并不多，但皆是华服优雅，男男女女一个个举止从容，正在悠扬的唱片声里谈笑风生。吴夫人为他介绍着宾客，今晚到来的宾客皆是亲友旧交，大多都是吴老先生的学生下属，还有吴夫人娘家亲友。
　　
　　吴夫人感慨道：“历逢战乱还能聚首一处，也是难能可贵。”
　　
　　方振皓身穿白色礼服，内衬丝质衬衫，打着规整的领结。举止优雅，谈吐从容，绅士一般微背了手频频向过往搭讪的人欠身点头答礼，吸引了无数目光。他听着吴夫人向他介绍一个个冗长拗口的名字和官职，某某长官与某某夫人，某某公子与某某小姐……仿佛恍然回到战前上海，十里洋场那一番衣香鬓影光景。
　　
　　而在那些宾客眼里，吴夫人身边这个翩翩风采的青年男子，既洒脱又不显浮华，别具一番清贵气度，方是世家风范。得知这是吴家的义子，频频夸赞间，更有人不由得另眼相看。吴老先生的几位下属已经同他攀谈起来，不多时就相谈甚欢。
　　
　　男人们聚在一起，总是喜欢谈起政治或是战争，方振皓一边举着酒杯抿酒，一边仔细听他们高谈阔论，恰倒好处的插上几句看法见解，在那称赞声里，唇上笑意越发从容。
　　
　　女人们早已沉浸在欢乐气氛里，一时间欢笑晏晏，唱片集里悠扬舞曲恰也适时响起。一时间早已有一对身影轻盈步入大厅中央，在众目睽睽之下翩然起舞。吴夫人含笑走到一边，坐在一群夫人中间，见女主人入了座，夫人们谈兴更浓，座间话题都是脂粉闲事。
　　
　　“吴夫人在想什么呢，一句话不说，尽看我们献丑？”座中有位活泼的夫人朝她笑嗔。
　　
　　吴夫人笑的和蔼，瞧见那群谈笑的男人们，“我是在想呀，趁着这时候，结一门好亲事。”
　　
　　“可是那位？”另一位夫人一挥手，手上硕大的戴祖母绿宝石光泽闪动。
　　
　　“正是。我给他介绍过许多，他总是推辞，跟我说没遇到合适的。”吴夫人低低叹气，“我知道，这孩子留洋在外多年，又见过那么多大世面，寻常闺秀怕是入不了他的眼。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而立之年还是单身，说起来了，我做干妈的也有责任。”
　　
　　另几位夫人满面春风地笑，纷纷对方公子关切备至。沙发一端，云英未嫁的淑媛们低声言笑，目光不时飘过去。一位穿了黑丝绒旗袍、胸口绣着一大朵夸张的紫色牡丹的夫人走过来，笑盈盈说：“既然如此，我便替我家老顾拿主意，咱俩家做个亲家。”
　　
　　吴夫人看到是丈夫同窗好友老顾的太太，仰面一笑，“好，好。订一段锦绣佳缘。”
　　
　　方振皓被吴夫人从那群人里叫出来，面露不解，直至被带到一群珠光宝气的夫人门前，才明白怎么回事。吴夫人对他介绍说：“南光。见过你顾叔叔顾阿姨，他们是我与你干爸当年的同窗好友。”
　　
　　知道干妈又在给他操心，方振皓心中无奈苦笑，面上却仍旧笑意温和，欠了欠身道：“顾先生顾太太好。”
　　
　　顾太太拉了他上下打量，赞口不绝的说：“令郎果然是一表人才，听说不爱政治只投身慈善救护运动，年纪轻轻就是高层理事，这文文静静的模样，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又推了娇小秀丽的女儿在身前，对吴太太与方振皓介绍说：“小女，顾采薇，英文名Diana。” 
　　
　　那洋派的女孩儿一袭玫瑰色薄纱礼服，乌黑长发梳到一侧，两颗钻石耳钉熠熠闪光，一条钻石项链在低胸礼服裙的胸口。她双手提起裙裾，甜甜微笑，对了人大方的行礼。
　　
　　“我家Diana也是在美国读书，回国探亲一次，不想到滞留了，唉。”
　　
　　“南光也是从美国学成归国。你们两个应该有共同语言，年轻人在一起更有话说。”吴太太笑了说。
　　
　　舞曲已悠扬奏起，夫人们聚在一处，看那一对身影两人翩跹滑入舞池中央。
　　
　　远远看去，两人一如芝兰，一如玉树。
　　
　　吴夫人与顾夫人相视一笑。
　　
　　挽了女孩纤削腰肢，握了女孩修长的手指；方振皓实在觉得无奈，平日里不见还好，一见吴夫人就要唠叨叫他赶紧结束单身。他想着想着不由叹气，这要怎么才能避的过去，难不成，叫他以后真的躲得远远的，不要见干妈了。”
　　
　　顾采薇半仰了脸，眉梢眼底笑意盈盈，“你肯定会说英文了，那我们用英文讲话吧，我用国语说话很累。”
　　
　　方振皓笑了，点头用流利英文说：“当然可以。”
　　
　　“那就好。”顾采薇弯起眼角，又老成叹气，“原本我只想回国小住一阵子，可是刚在香港才几天，日本人就打过来了，不得已回来，这下就要延误学业了。”
　　
　　“你很小就在国外读书了？”方振皓打量她，听她英文说得十分流利，做派举止也带着洋人的大方，“你的英文说得很好。”
　　
　　“那是呀。”顾采薇撒娇地歪着头，“我很小就跟着舅舅在美国读书了，我不喜欢中国，很乱很脏，还老打仗，一点也没有美国好。”
　　
　　闻言方振皓微怔，舞步一滞，脸上不动声色，灯光斜映，照见他笑容隽雅如初。
　　
　　顾采薇笑语盈盈，“你将来打算一直留在国内吗？”
　　
　　“应该是吧。”方振皓莞尔一笑，挑了挑眉，神情仿佛是在追忆往事：“我当初若是留下来，现在也在大学独自执教，恐怕这个年纪也该是副教授了吧。还记得当年我非要回国，把教授气得不轻，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就差骂我了。”
　　
　　“果真是高材生，吴阿姨说得不错呢。”顾采薇打量他，越发笑弯了眉。
　　
　　听她说完，不待她问原因，方振皓笑了笑，很快将话题引到别处去，与她谈起了钢琴曲谱
　　
　　一曲袅袅而终。
　　
　　方振皓绅士的托了她的纤细手腕，将女孩子引出舞池，从身旁侍者托盘中拿起一杯递给她。
　　
　　“谢谢。”顾采薇脸上绽露天真的笑，就像一个小妹妹。
　　
　　方振皓点点头，抬眼瞧见那边有相熟的人，于是欠身对顾太太一笑，走了过去。
　　
　　吴炳章心情也似乎是极好，抬手叫他来跟前坐下，将他介绍给旁人。
　　
　　周围有人谈起了珍珠港事件，言谈举止间很是高兴，仿佛美国一参战，便可马上结束战争。但也有人不赞成，举出那本《论持久战》来反驳，在座诸人为这争锋相对的观点起了争执，各成一派，一时辩论起来。
　　
　　吴炳章听着那边热火朝天的争执，问了身侧方振皓说：“南光啊，你是美国回来的，以你的看法，美国参战了，到底能不能很快结束？”
　　
　　方振皓想起他与佩克的谈话，还有现今日本人下南洋的形势，想了想摇头说：“美国的经济基础很雄厚，工业能力也很强，军事实力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就现在的形势论起来，它在太平洋上的力量被珍珠港事件摧毁了不少，还是需要时间恢复的。美国已经冻结日本在美资产，停止对日出口石油和废钢材，现在日本人的方向是下南洋掠取资源，美国的势力在南洋比不上英国，香港已经沦陷了，英国最不济也要保住印度这块最大的殖民地。”
　　
　　吴炳章捋着胡子，凝神听着，又道：“日本人现在正集结了十几万大军，朝着长沙开进，这都是第三次了。唉，湖湘多刀兵之祸啊。”
　　
　　“前两次薛岳将军不都把日本人拒于长沙之外了么，这次情况也应该不会太严重。”
　　
　　“人人期盼如此。长沙湖湘若失，可就威胁到重庆了。”
　　
　　“前一役的枣宜会战，也是打得太过惨烈，张自忠将军殉国，重庆的东大门宜昌已经开了。”有人连连叹道，“要不是今年三月在第五战区和第九战区交界的江西上高，狠狠打了一场上高会战，日本人怕是这会就扑到重庆来了。”
　　
　　“可不是吗。王耀武将军的74军和协助他的第五战区第三集团军，打得痛快，毙伤日军少将步兵旅团长岩永、大佐联队长浜田以下一万五千余人，彻底把日本人赶出了上高。”
　　
　　一个看服色是不低军阶的军官拿着酒杯，慢慢道：“第三集团军可是原来的东北军的一部分，还有九月的第二次长沙会战，这下彻底没人敢小看这帮人了。第五战区副司令邵长官被委座嘉奖了，估计大概是要升任第六战区司令长官了吧。”
　　
　　“防区为鄂西、湖北、湘西、川东的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守得是陪都重庆呀，这下可就成了御林军了！”
　　
　　“就邵长官那个旧派军阀作风？啧啧，依我看还是省省吧。他带兵又打又罚，我刚从第五战区回来我可知道，他手底下两个集团军，士兵衣着不整，罚站；鞋带、皮带扣系不紧，罚站。有天集合整训，他讲话时候有个营长不时偷看旁边树上的两只嘻闹鸟儿，他一把就把营长扯出来，狠狠踢了三脚，不是旁边人拦着，大概就要上马鞭了。李宗仁长官也不管！”
　　
　　“话可不能这么说。他那几个集团军，快二十万人了，除了他自己的兵，其他可都是杂牌军。川军、滇军，皖军还有桂军，不狠点怎么服众？再说了，邵长官也不是平白无故就打人，你自己也说了嘛，整训讲话是那营长自己违反军纪了。我听说的吧，他把自己的半年的薪饷拿出来供给伤兵改善生活，那军官和士兵可都死心塌地的，肯跟着他出死力，打硬仗。”
　　
　　“非也，我看邵长官可会不会去第六战区，御林军非黄埔系不成。”有人反驳说，“说起来，12月23日刚签订了‘中英共同防御滇缅路协定’，这怎么个共同防御虽然八字还没一撇，可总要有人出来做这个司令长官的。”
　　
　　“不过邵长官也是难得了。西安事变刚结束的时候，谁知道东北军会成什么样子。”一人说了转头看向吴炳章，脸上堆起笑道：“都是吴老教导有方才没走歪路，他能有今天，也是托了吴老的福气，还有蒋夫人的恩惠呀。”
　　
　　吴炳章捋胡子咳嗽一声，却似不想多说此事，只是笑道：“今日是平安夜，难得的好日子，不谈这些过去的事，说些其他的开心。”
　　
　　那群人立时会意，很快的转过话头，说起男人们自以为有趣的话题。一句一声，不外乎官场风向，谁得势谁倒霉，谁个敛财有道，谁家后院起火，都是这陪都上流社会的趣闻。
　　
　　外面到处在打仗，里面却酒浓脂暖，俨然太平盛世。
　　
　　方振皓仍旧从心底里厌恶这些虚假繁华的调调。
　　
　　他放下酒杯，想要去找个地方清净清净，哪怕是去吹上一会的冷风也好。
　　
　　不料吴炳章却道：“南光，坐的乏了，随我去各处走走。”
　　
　　方振皓只得应了，扶起吴炳章走进人群，他一边与左右人寒暄谈笑，一边又叫仆人去给吴炳章端茶，但那一片喧闹纷繁中，脑中仍旧回响着刚才那些人所说的话，只觉心里乱麻麻搅成一团。
　　
　　找了个人少略微安静的地方，方振皓扶着人坐在沙发上，把泡好的铁观音递过去，自己也坐在一侧。吴炳章抿了口茶，淡淡道：“如今这世道，人说话就这样，谁得势了就酸溜溜的想要拆台，不必往心里去。”
　　
　　“我明白。”方振皓笑了笑，拿起酒杯慢慢的喝。
　　
　　“第五战区，第三战区还有第九战区，都是日本人攻击的重点方向，战事一日也不能停歇。这不，第三次进攻长沙，第五战区就又要协助第九战区，打长沙保卫战了。”吴炳章说着停了一瞬，又道：“他能打仗，打的那几场漂亮仗叫日本人心有余悸，说出来自然面上有光。”
　　
　　方振皓依然沉默着，侧了侧头，“这次，又要有他么？”
　　
　　“应该是吧。”吴炳章拂去茶汤上浮叶，拈起青瓷茶盖在杯沿轻轻一叩，“他跟罗卓英还有薛岳都是老相识了，薛岳那条命都是他从淞沪里救出来的。打虎亲兄弟，彼此都知根知底的，这次防守长沙，薛岳大概也乐意叫他来协助。”
　　
　　方振皓想起他得知的那些消息，中日军队在湘北新墙河一线隔河对峙。自从武汉、南昌相继失守后，长沙的战略地位已经上升到异常突出的位置，成为屏障中国的战略大后方大西南的门户上战略要点。日本人集结了超过十万人的兵力，再度进攻长沙，意图打通粤汉铁路交通线。
　　
　　他默默捏紧了酒杯，也不言语，低声叹一口气。
　　
　　想了许久，方振皓才问：“那么刚才谈到的‘中英共同防御滇缅路协定’，真的意味我们要协助英国守卫印度？”
　　
　　“此言差矣。是我们要借了英国人的势头，来保护滇缅公路。”到底是几十年的老江湖，吴炳章也是平静，“委座用了美援购买军火装备，也要能运的进来才行，滇缅公路绝对不能叫下南洋的日本人封死了。”
　　
　　方振皓只是听着不时点头，唇角轻抿，也不言语。
　　
　　“滇缅……他应该不会去吧。”仿佛是要说服自己似的，方振皓这样说着，抬眼却看吴炳章缓缓摇头。
　　
　　吴炳章叹道：“这事情，谁也说不清楚，到时候委座让谁去，谁就得去。看在我这张老脸的面子上，委座把他当半个自己人来看，也给了他不少的机会。他带着那二十万的杂牌军，在豫、鄂、蜀三省跟日本人对峙，扼守津浦铁路，抗日成果都是明明白白看在世人眼里的，谁也不能否认。”
　　
　　“不过。”他话锋一转，“据说，在第五战区里，共/产/党和八路军向来无阻，大力发展抗日救亡运动。战区司令不管，战区副司令也不管，听之任之，一些人可看着不太舒服。”
　　
　　闻言方振皓心里格的一下，迟疑看过去。
　　
　　吴炳章放下茶杯，目光复杂而又难以捉摸，最后却只是捋捋胡子叹道：“罢了罢了，难得糊涂。”
　　
　　客厅里顿时又响起了悠扬悦耳的琴声，到处流淌着平安夜欢悦的乐曲。
　　
　　大厅中央又有身影翩跹起舞，各色裙袂飞扬，转瞬间又是灯红酒绿，舞影婆娑。
　　
　　角落小沙发里，方振皓握住酒杯独自而坐，目光遥遥越过舞池，看向那欢乐的人群。
　　
　　一段悱恻曲调再度响起，萦绕不绝，如静夜中热恋少女的低诉，满怀着对爱人的眷恋柔肠，欲语还休……本该是缠绵婉转的曲调，此刻听在他的耳朵里，竟变得断续低回，蓄满了忧伤。
　　
　　方振皓怔怔而坐，拿了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心底有个模糊影子浮出来。
　　
　　他想起了衍之。
　　
　　这种场合的衍之，必定是一袭黑色礼服，衬了倜傥身段，举止间贵气十足。
　　
　　可是他知道，衍之不是个花花公子，他是一柄藏在丝绸下的利刃，优美而危险，出鞘时寒气逼人。
　　
　　他紧绷的面容松缓下来，目光也变得柔软。
　　
　　眼前缤纷灯影变得模糊，模糊中，仿佛又晃动着衍之送别时的微笑，晃动着衍之那双带着笑意的幽深双眸。
　　
　　衍之，衍之……多久没有与你在一起了。
　　
　　他想起了他们唯一的一次跳舞，那是在他生日的那个晚上，在那个没有灯光的房间里，执了彼此的手，牵引对方舞步，旋身、回转、进退……
　　
　　那些身影都模糊在时光里，浅笑轻叹，抛掷流年……
　　
　　回忆那么久，久远得就像是一场梦。
　　
　　却不知道，而后就连远远上看一眼，也变成了奢侈。
　　
　　这一别，相隔迢迢，又要何时再能重逢。
　　
　　现在记得更深的，却是王实甫的那一句，“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华尔兹的乐曲似一幅柔软丝绸铺开在深浓的夜里，琴声中，翩翩起舞的人们为之沉醉，陶然忘了身在何时何处，忘记了烽烟战火，只专注于最美好的时光，不愿从美轮美奂的梦境里醒来。
　　
　　平安夜舞会华美缤纷，随着天籁，涌上来更多无法遏制的回忆，方振皓默默而坐，不语不动。
　　
　　此刻，这只是他一个人的世界，一个人的悲喜离合。
　　
 
作者有话要说：媳妇明媚忧伤了- =




第二百零四章

　　漆黑夜色转淡，东方渐渐发白。
　　
　　窗外浓雾尚未退散，山城初夏时节的清晨，一片静谧。
　　
　　清晨天色还未完全亮起，第一缕阳光从卧室长窗照进来，投在卫生间门前。方振皓起床洗漱，在镜子前梳理头发，窗外飘来两边邻居家隐隐的早起喧哗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热闹。
　　
　　听在耳中，竟生出久违的恍惚之感。他一人独居，相比之下越发的冷清。
　　
　　恍惚间目光一颤，仿佛从遥远之处收回，他目不转睛看着镜中，最终却只一笑。
　　
　　清晨的风里捎来丝丝凉意，方振皓出门上锁，照例的仰起头，深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他发动了车子朝着医院驶去，混杂在陌生的人群中，缓慢的穿行在这个错落起伏的山地城市里，从后视镜里望出去，看到熟悉的景色，那是远处山峦的线条与错落有致建筑群间隐约的江流。
　　
　　即便是初夏的清晨，重庆的浓雾仍旧一时难以消散。天空是大朵大朵灰蒙蒙的云彩，太阳升上来，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给这座战时陪都或静或动的一切都蒙上一层金黄的颜色，车流人丛、川行不息的喧哗，带来勃勃的生机。
　　
　　日子过得飞快，已经是1942年的初夏了。
　　
　　夏日重庆的中午十分炎热，好在医院后还有个绿荫掩映的小花园。
　　
　　午间吃过饭，方振皓总是喜欢去花园那里散步看报，或同医院的义工，还有病人们聊天，其他人也很是喜欢这位温文的医生，他在人群里微笑着应答问好，与他们谈天聊起前方战事，听他们彼此鼓励要坚持，相约抗战胜利。
　　
　　元旦之时，中、美、英、苏等共26个国家签署发表了《联合国家宣言》，宣布成立反法西斯同盟，中国战区成立。两个月后，第三次长沙会战结束，日军伤亡五万余人，惨败而归，中国军队获得长沙数次会战以来首次全面胜利。
　　
　　方振皓坐在白色长椅上，听着身边人们兴奋地聊天，仰头看到阳光照亮天际，高大的梧桐筛下斑驳光点，仿佛光影里也染上了悠悠的一抹碧色。
　　
　　冬天的梅花开了，梅花谢了；春天的桃花开了，桃花谢了；夏天里各种鲜花都开了，竞相怒放，开得丰湛凛冽，是医院里赏心悦目的一景。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他正换下白大褂，办公室里的电话嘀铃铃响了起来。
　　
　　电话是嫂子打来的，他刚接起时，还听见嫂子在彼端很不自然的咳嗽一声。
　　
　　又等一会，那边才传来含糊的声音，“喂。”
　　
　　“是我，嫂子，家里有事吗？”
　　
　　“呃……没事，再过几天就是那俩小子的生日，记得回家里来吃饭。”
　　
　　方振皓怔怔拿着电话，愣神地“哦”了一声，似乎没反应过来。
　　
　　电话那边静了静，听见嫂子又飞快说：“把那个小女孩带上，我也挺喜欢她，迟了可就没饭吃，你忙，我挂了。”
　　
　　“好……”
　　
　　他听见话筒里滴滴滴的忙音。
　　
　　方振皓低头失笑，笑意未及展开，却被另一种迷茫心绪压下。
　　
　　今年春节，哥嫂是第一次叫他回家团圆；清明节的时候，也叫他回去，一起给去世的父母烧了纸钱。
　　
　　除夕的晚上，带了小月菱去吃团圆饭，嫂子竟像是很喜欢那个女孩儿似的，这次又叫他领来。
　　
　　大概，这是哥嫂可以原谅他的开始吧。
　　
　　长窗敞开，一阵风吹进来，仿佛是为了提醒他似的，携来花园里浓郁的香气。
　　
　　初夏时节，似乎万物都以蓬勃之机滋长，一切的人与事，都显出盎然。
　　
　　他淡淡一笑，仰首深嗅风中芬芳，会好起来的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到了侄儿们生日那天，方振皓先去接了小月菱，最后驱车去了大哥家，不料进门就看见嫂子气急败坏的训斥厨子。
　　
　　他问敏敏说：“怎么了？”
　　
　　敏敏蹲下来跟小月菱玩儿，逗得她咯咯直笑，随后将嘴一撇，“昨晚不是空袭嘛，厨子被吓到了，刚才煮下午饭时还在打瞌睡，煮得一锅夹生饭，没法吃了。”
　　
　　方振皓拦过嫂子，劝道：“事已至此，怎么训斥也无济于事了，不如去外面吃，”
　　
　　邵宜卿哭笑不得，只好同意了，叫女儿给洋行里的方振德打电话，说是全家出去外面吃。
　　
　　方振皓开了车，敏敏抢先坐在副驾驶座上，邵宜卿只得领了两个儿子坐在后座，把小月菱抱在膝上。
　　
　　原本以为会有尴尬，两个小寿星却不停的叽叽喳喳，又跟小女孩儿逗乐，气氛也倒活跃。方振皓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向嫂子，瞧见嫂子表情却也平静，跟小月菱你一句我一句。他放下心来，跟前座的敏敏偶尔谈笑一两句。
　　
　　车子进入市区，山城道路崎岖，窗外掠过阳光，行走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
　　
　　邵宜卿望了窗外，“竟然恢复的这样快。”
　　
　　“当然了，妈妈。”敏敏大声说，“前年的五三、五四大轰炸，这里全部夷为平地，现今又重建起来，我看呀，比以前更热闹。”
　　
　　“以前这里全都是废墟，医疗队从这里刨出来的全是尸体。” 方振皓望了街边繁忙景象叹道，“那时全部都是碎石瓦砾，现在瞧不出半点痕迹，速度真快。”
　　
　　敏敏得意地笑，忽闪着大眼睛，“日本鬼子以为天天轰炸，把我们的房子街道全部烧掉，然后摧毁掉重庆，摧毁掉中国人的斗志，但是我们可以把废墟推平，盖起更高的房子，修更好更宽的路！”
　　
　　“越是轰炸我们就越不屈服！”后座上的兆哲自豪地接口，大声说：“有人欺负我，打我一拳，我就要狠狠打回他两拳。”
　　
　　他趴着车窗看外面，扬手一指说：“这条是‘五四路’，前年五月四日大轰炸里，第一枚炸弹落在这里。老师说，改名叫五四路，就是要让每个人都记得那一天的血债，以后加倍向日本人讨还！”
　　
　　“五四路。”小月菱摇晃着头，“五四路！”
　　
　　邵宜卿好笑地问她，“小不点儿，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小月菱目光闪了闪，十分严肃地答：“这是日本人欺负我们的地方。”
　　
　　邵宜卿一震，万万没有想到六岁的小孩儿会说出这话来。
　　
　　从后视镜里看到嫂子吃惊的模样，方振皓解释了说：“这是我教她的，勿忘国耻。”
　　
　　身边的兆言也不甘落后，车子转过一个很大的之字拐，主动指着车窗另一侧说：“这条是‘凯旋路’！”
　　
　　“兆言，知道什么是‘凯旋’吗？”方振皓笑了逗他。
　　
　　“知道。”兆言点头，一字一句说：“凯旋的意思呢，就是打了胜仗回家来。好多好多的叔叔从四川出去，打小鬼子，家乡父老盼着他们胜利归来，就把这条路叫凯旋路。”
　　
　　“抗战到底，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兆哲大声说，“我们跟着学校老师去送抗日的士兵叔叔们，他们就是这样说的。”说着还手舞足蹈再次重复，“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
　　
　　邵宜卿笑了摸他的头，夸赞道：“说得好。”
　　
　　“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小月菱念得有些不太顺，磕磕绊绊的，却仍旧跟着有模有样得学，那副认真神情逗得人失笑。邵宜卿笑得不亦乐乎，伸手替她捋头发。
　　
　　兆言插话，兴奋嚷道：“等打败小日本了，舅舅就是从这条路回家，对不对？”
　　
　　“那当然。”敏敏得意的笑道：“舅舅是抗日英雄，打仗从来不手软，小鬼子见了他，就只知道抱了脑袋逃跑。”
　　
　　“我也要打仗！我也要跟了舅舅去打仗！” 受到了表扬，兆哲越发得意，大声嚷道，很有几分得意忘形的模样。
　　
　　冷不丁听见前面一阵喧哗，那是一队上街募捐的学生在义演。
　　
　　街边草草搭起了木台，一队学生穿了穿了军服，肩扛假步枪，扮作士兵，与家中父母妻儿依依惜别，慷慨宣誓表抗日决心。兆言和兆哲立即趴在窗边，兴奋极了，目不转睛看着台上的“士兵”。敏敏对了叔叔神秘说：“他们俩一看见扛枪的人，就激动地不行，非要跟了去打鬼子，结果被征兵站的人撵回来，骂他们添乱。”
　　
　　方振皓顿时失笑，连连摇头，“人小鬼大。”
　　
　　“男孩子么，都是这样。”邵宜卿抿唇笑，“不过才长这么大，你们连枪都扛不动。还是留在这里好好念书。”
　　
　　“哦……”小月菱也歪着脑壳兀自沉思，“哥哥们去打小鬼子，我可以做护士，治病救人！”
　　
　　“咦？”敏敏回身看她，“你这么小，不怕吗？”
　　
　　“不怕，不怕。”小月菱挥手，摇了摇头脆生生说：“我不怕，一点也不！”
　　
　　邵宜卿怔了怔，六岁的孩子纵然再聪颖，又怎会懂得生死，她实在是觉得疑惑。
　　
　　方振皓淡淡笑，颔首说：“也是我教的。”
　　
　　“南光。”邵宜卿有些不悦，“她是女孩儿，况且还小，生生死死的事情，日后长大自然会明白，一早就让她知道流血死人，这样长大的孩子怎能健康？”
　　
　　方振皓沉默许久才说：“轰炸天天都在继续，孩子总会看见路边的尸体，我总不能骗她说，那些叔叔阿姨都只是在地上睡觉。”
　　
　　邵宜卿僵了脸色，抿紧唇角，动了怒：“你这是胡来！”
　　
　　方振皓微侧了脸，在后视镜里与大嫂相视，很平静说道：“大嫂，我可以把所有的孤儿都护在孤儿院里，不让他们出门去，不让他们看见外面的死人，但这样不能持续一辈子。每隔三五日就是一次轰炸，就算关上门窗，躲在地下室里，一样听得到炸弹的声音，我不想欺骗这些孩子，不能告诉他那些声响和烟尘，只是大人们在放烟火。”
　　
　　没人不说话，过了片刻，邵宜卿默然转过脸去看着车窗外。
　　
　　她怀里的小月菱露出迷惑的神色，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左看右看，车厢里一时静默无声。
　　
　　兆哲很不服气，骤然打破沉默，“怕死的人才不敢打仗。”
　　
　　兆言立即挺了挺胸膛，把下巴高高抬起，“我不怕死！我才不怕，我要跟舅舅一起打仗！打得小鬼子跳进海里去喂鱼！”
　　
　　“叔叔知道你们两个很勇敢，你们都是勇敢的孩子。不过，保家卫国，也不一定非要上前线打仗。”方振皓一边开车，一边露出一丝温和笑容，说：“前线有人保护我们，我们在后方就要担负起自己的职责。叔叔的责任是救人，照顾他们康复再上前线，你们要做的就是好好学知识，长大了造飞机造火炮，运上前线，一样可以打得日本人鬼哭狼嚎，叫他们滚回海里去！”
　　
　　两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的想起曾经争执过的捐零花钱到底是买飞机还是买大炮，兆哲大笑脆生生回应道：“造大炮，造飞机，把小鬼子全部轰上天！”
　　
　　邵宜卿神色也震动，良久沉默，紧抿的唇间却是一声叹息。
　　
　　她略略失神，看小叔子在那里跟孩子们谈笑。
　　
　　这么几年了，早已看得出来，那两个人为了对方呕心沥血，毫无保留，更不是一般的信任。南光虽然表面看来好说话，心里也有倔的时候，尤其在涉及到自己弟弟利益的问题上，他几乎从来不妥协。
　　
　　她微闭双眸，往事历历在目。脑中却一团乱麻，也不知究竟该去想些什么。
　　
　　仗在打，日子依然在过。
　　
　　方振德已经在老字号的川菜酒楼定下包间，瞧见家人来了，笑了招呼他们入座。
　　
　　看到弟弟，也没什么特别表示，只是颔首。
　　
　　侍者将门带上，桌上是琳琅菜肴，几个孩子见到顿时垂涎欲滴。
　　
　　面对一桌麻辣鲜香，邵宜卿只是笑着给孩子们夹菜，看他们拿起筷子飞快往嘴里扒饭。
　　
　　方振皓一如既往的平静从容，不时与哥嫂笑谈如常。
　　
　　敏敏在一旁吃的津津有味，不时竖起耳朵听，听见父母与叔叔聊的都是琐事，不外乎物价飞涨，工作忙碌之类的，三人只谈闲话，一直闭口不提在外的舅舅。
　　
　　她有些不悦，可是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得闷头吃饭。
　　
　　狼吞虎咽一阵，一个小寿星才像是想起来是自己的生日，嬉皮笑脸跟大人们要生日礼物。
　　
　　方振皓从包里掏出来他给侄儿们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两把乌黑的玩具手枪，做的惟妙惟肖。他递给双眼放光的俩个小子，笑眯眯说：“叔叔托朋友弄来的，美国进口的玩具，喜不喜欢？”
　　
　　“喜欢，喜欢，噢噢！”
　　
　　两个小孩子又手舞足蹈起来，高兴地连饭都顾不上吃了，在包间里来回折腾，举着手枪，嘴里发出“砰砰砰”的声音，闹得简直天翻地覆。方振德无奈笑着摇头，点上烟斗来抽，邵宜卿笑着将小月菱抱到膝上来喂饭，擦掉她脸上的饭粒。
　　
　　敏敏忍俊不禁，故意逗他们说：“连谢谢也不说，没礼貌，小心下次叔叔不给你们礼物了。”
　　
　　兆言马上扑到方振皓身上，撒娇蹭着他，一个劲的说谢谢。兆哲小心翼翼把手枪举到眼前来看，小脸一下垮了下来，扑到他跟前拽了手说：“手枪没子弹，好久以前舅舅送给我的子弹壳没了。”
　　
　　方振皓想起兆哲十岁生日时邵瑞泽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一枚子弹壳改凿的小小挂饰。兆哲当时很是喜欢，喜滋滋的挂在脖子上，不时的拿出来神气臭美。后来两个孩子遇到了绑架，被日本人拿走，从此就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却对两个孩子微笑说：“没关系，丢了就丢了，等你们舅舅回来，再跟他要，保证给你们最好的。”
　　
　　“舅舅什么时候能回来？”兆哲迫不及待的问，眼睛放出熠熠的光，似乎恨不得马上就见到舅舅。
　　
　　这一句话，却把三个大人问的全部沉默。
　　
　　长沙会战刚结束，邵瑞泽就被命令即刻飞赴昆明，那时候昆明正在召开中美英三国军事会议，商讨三国保卫缅甸的作战事宜。随后，邵瑞泽转任中国远征军第一路副司令长官，与罗卓英一道协助陈诚组建中国远征军。
　　
　　整个过程是在极其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当十万远征军在3月底全部进入缅甸时，远征军的家人才收到了士兵们寄回来的家信。邵瑞泽的家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最后写道：“今年第五战区战事稍缓，原本计划长沙会战结束即可回家一趟，然情势突变。此次入缅作战，我等已做好长期准备，恐数年不得归家。我身负远征军副司令长官之职，为国家尽忠，为民族尽孝，请姐姐、姐夫、南光原谅。”
　　
　　现在已经是初夏了，方振皓从吴炳章那里得到的消息，经历了同古战役、仁安羌大捷，中国远征军因为英军的延误与判断失误，被日军围追堵截，伤亡惨重，共有五万多人死在滇西与缅北那块密不见天日的原始丛林里。剩余的远征军一部分拼死退回国内，一部分转道去了印度。日军切断了中缅公路这条盟军和中国联系的最后通道，全力向着西印度进攻。
　　
　　极其危险的情势下，邵瑞泽带着被打散的长官部，被迫随了驻华美军司令、盟军中国战区参谋长史迪威乘飞机飞到了印度蓝姆伽，才不至于连整个中国远征军长官部都全军覆没。
　　
　　这下子，人都在异国他乡了，彻底的音讯不通，日本人的大军横在印度与中国滇西之间，谁还能知道他回不回得来。
　　
　　邵宜卿不知怎么对儿子们说，心头一酸，硬生生将眼泪忍住。
　　
　　她身边的方振德忍不住深深呼出一口气，摆弄着烟斗，似乎在想着合适的措辞。
　　
　　方振皓微垂目光，眼里寂静无波，透出些许空茫。
　　
　　两个男孩子也仿佛感受到这股气氛，又看到连姐姐都低着头，大眼瞪小眼半天，最后兆哲讪讪说：“舅舅……是回不……”
　　
　　“兆哲！” 很少对孩子厉色说话的方振皓脸色一凝，“话怎么能这样说的？”
　　
　　只见他唇角笑意渐深，目光坚毅，笑了坚定道：“你们的舅舅，他好端端活着，只不过是，不过是还在回家的路上。”
　　
　　兆哲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怔怔看叔叔对了自己伸手，捏住自己的肩膀，紧紧地捏住。
　　
　　那边几人再也不知说什么，紧紧抿唇，低头不言。
　　
　　方振皓捧着兆哲圆圆的脸蛋，默然片刻，缓缓道：“记住，他还在回家的路上。”
　　
　　夫妻两个怔怔看着他决绝面容，在那双眼睛中，看到无可撼动的坚定和信任。
　　
　　今天竟然破天荒的没有轰炸，飞机在空中盘旋示威了一番，防空警报只响了一次。
　　
　　方振皓将哥嫂一家送回了家，瞧见天色黑了，于是把小月菱领回自己住的地方。
　　
　　入夜依然宵禁限电，不到十点街上都已经一片漆黑。
　　
　　小月菱从浴室里出来，洗的干干净净，瓷样肌肤吹弹可破，大眼晴乌溜晶莹。她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把一件衬衣穿成了裙子，好奇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瞧见书桌上摞着的那一沓书，她便爬上去，踮起脚尖伸出小手，竭力去拿那本花花绿绿封面的书。
　　
　　人太小够不着，小月菱努力踮起脚尖，不留神碰掉了桌边一本册子。
　　
　　啪的一声，册子掉在地上，一帧照片跌出来。
　　
　　她睁大眼睛看了又看，爬下椅子，忘记了自己还是湿漉漉的，伸手就要去捡起来。
　　
　　“别碰！”
　　
　　方振皓的声音骤然在门外响起。
　　
　　他快步走上前，捡起那帧照片。小月菱知道自己怕是惹祸了，小心翼翼蹲在一边，细声细气说：“对不起。”
　　
　　方振皓笑着揉揉她头，把那照片捧在手里，小心翼翼抹去沾上的水渍。小月菱挽着他手臂从旁边看过去，懵懵懂懂看到是两个叔叔的合影。
　　
　　“叔叔？”
　　
　　她的眼睛睁圆，手指指向其中一个人，“这是叔叔你。”
　　
　　“是的，是叔叔。”方振皓小心翼翼抹去那丁点的水渍，笑了点头。
　　
　　“那是谁？”小月菱仍旧是紧追不舍。
　　
　　方振皓笑而不答，把日记本捡起来，拿睡衣袖子擦了又擦，小心抚平皱起的页角。他坐回床上，从床头拿出来铁盒，把两个物件仔细放回去。小月菱走到他跟前来，拽着他的衣角，还是一叠声的问：“是谁嘛，是谁嘛。”
　　
　　方振皓把她抱起来，“是叔叔最爱的人。”
　　
　　小月菱眨了眨眼，歪头看他，“什么是……爱？”
　　
　　方振皓将手放在她的头上，缓缓抚过头发，慢慢的，一字一字地说：“爱是什么，爱是两情相悦。眼中只有对方，只愿意跟对方一起，任是什么变故都不能动摇，身经百劫，也要一往无前。”
　　
 
作者有话要说：剩的比较少了，就日更吧……




第二百零五章

　　“笛一—笛一—笛——”
　　
　　悠长而缓慢的警报，一声一声地响着，传遍山城的每一个角落。这是日本轰炸机远去，空袭解除的警笛。
　　
　　日本人的空袭接连不断，到如今已持续到第三天。
　　
　　紧急状态被迫一直持续了超过七十二个小时，空袭警报被频频拉响，火光和爆炸之后又是解除的警笛，反反复复的来回，尖厉声响回荡在城市上空，刺入耳膜的疼痛感早已麻木。
　　
　　警报刚一解除，方振皓顶了烈日开车从红十字会总部往医院赶。
　　
　　八月的重庆酷热难当，日光毒辣，湿热暑气郁积不散。
　　
　　即便开着车窗，车里仍旧热得像蒸笼，路面滚滚热浪与尘灰扑面而来，连风都是烫的。
　　
　　方振皓一手扶住方向盘，一手难受的扯开领子，拿起热的发烫的毛巾擦掉一直滚落的汗珠。
　　
　　街道房屋被炸毁，电线电杆倒在路中央，横七竖八的躺着。废墟上的阵阵浓烟正在散去，但街头仍旧是沉寂，看不到行人，连店面商场都被关闭了，只有穿了白衣的医疗救护队抬着担架匆匆来去，抬走尚在呻吟的伤者。军车载着士兵来来回回，把残肢断臂和尸体抬上车，又赶往别处去营救。
　　
　　日本飞机丢下的重型炸弹，把附近的一座建筑物整个地削去了一半，另一半则燃着熊熊大火。如毒蛇之信的火舌在江风鼓荡下，正向周围的民房舔去。消防车撕裂嗓子地啸叫着冲来，救火的百姓一片闹嚷。
　　
　　方振皓热的满身大汗，拿毛巾不停擦着，透过车窗看到的这一幕，令他窒闷得无法呼吸。
　　
　　紧赶慢赶回到医院，他才舒了一口气，医院里情况尚且安好。
　　
　　上午轰炸过后市区就大面积停了电，医院的电被限掉一半，为了保证医疗设备的正常运转，禁止使用一切电器包括风扇。他刚走上自己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已经热得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了。
　　
　　方振皓走进卫生间，脱下汗湿的衬衣，在水流下搓洗毛巾。
　　
　　匆匆用冷毛巾擦了一遍身体，觉得不够凉爽，索性拿起脸盆浇下。
　　
　　水管里哗哗流水原本就被晒得有些温热，冲刷在□紧实肌肤，带走闷热暑意。
　　
　　他这才缓缓地吐了口气，周身松懈下来，仿佛全身力气也随汗水一起蒸发。
　　
　　换上了新的短袖衬衣，方振皓走回办公室，透过玻璃犹能望见远处废墟上未散的硝烟。他刷的拉上窗帘，窗帘遮去外面日光，顿时暗下来的房间里，才稍稍觉出一点阴凉的感觉。
　　
　　“笃笃”两声，门被敲响了。
　　
　　“进来。”方振皓自窗前转过身。
　　
　　韩筱筱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桌上，轻声道：“院长，这是凉茶，喝口解解暑吧。”
　　
　　“谢谢。”方振皓顺手拿起来，仰头喝下。
　　
　　韩筱筱也是热的也汗湿鬓发，拿手绢不停扇着，领口解开，肌肤微微泛红。
　　
　　她一双盈盈大眼不时看向身侧的人，看他也是热的脸颊微红，额角滚下的汗珠凝在眉梢那处，而凝视窗外的目光里，透出隐隐沉痛。
　　
　　察辨着他的脸色，看那神色莫测，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筱筱低声说，“六月以来轰炸频繁加剧，这些日子轰炸得这么厉害，家家户户都在担惊受怕。”
　　
　　“是。”方振皓一口将最后的凉茶喝干，“现在日本人急于开拓太平洋战场，南下掠取资源，想把中国变成它在太平洋战争中的后方基地，所以才不惜余力投入空中力量，加紧了对陪都重庆的狂轰滥炸。”
　　
　　“医院这里情况还好，几枚炸弹都是落在附近。但是这里人数太多，每次疏散都特别的吃力。”韩筱筱说着皱眉。
　　
　　“医院后面山壁上挖凿的防空洞要时刻待命，做好疏散人群的准备。”方振皓将杯子放回去，深深吐了口气，“这里可不能出事，一出事那就是上百上千条的人命。你我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的。”
　　
　　“我明白。”韩筱筱想了想又问，“院长这一次去红十字会，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样。”方振皓微微侧过脸，苦笑了声：“现在英美和日本开战，只有涂了纳粹标记的建筑物可以幸免于难。红十字会总部的大楼东侧被炸得塌了一角，伤了好几个，所幸没有人遇难。”
　　
　　他顿了顿，长叹道：“但是孤儿院还好，一般的孤儿院都在比较偏僻的地方，也挖好了地下室。照顾他们的人说，孩子们都很乖，躲避的时候不吵不闹。”
　　
　　两个人相视一笑，都看到对方眼睛里的无奈。
　　
　　但大家都明白，纵然情况如此之糟糕，但没人轻言屈服。这座城市每一天都被血与火冲刷，再从废墟里站起，迎向新的一天。
　　
　　又商量了一些事情，主要是关于怎么躲避空袭保证医院所有人的安全，韩筱筱笑笑刚想赞一声，却听他淡淡说：“我得去看看小月菱，这孩子中暑还好不了。”
　　
　　韩筱筱一愣，接口道：“她嫌药苦，输液也怕疼，哭闹着怎么也不肯听话。只好用凉水擦身体，补充水分和盐分。”
　　
　　“胡闹。”方振皓皱起眉，语气有些严厉，“她不知道轻重，你怎么由得她这样。再拖下去就要成重症中暑了。”
　　
　　“是。”韩筱筱眼底闪过一丝黯然，抿住嘴唇，跟在他身后，向病区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韩筱筱叹一口气。太好的一个男人，却始终不容她走近。也许他心里装着什么人，那块领地从不允许他人进入。
　　
　　病房里寂静无声，绿纱窗外一丝风也没有，只有令人烦躁的蝉鸣声。
　　
　　这酷热的午后，就连铺在床上的竹席也被蒸烤得发烫。被哄劝着输液治疗的小月菱才睡着了，睡得满头大汗。她一手扎了针，一手挠着被汗水刺痛的脖子，不时哼哼唧唧。方振皓俯身拿湿毛巾替他擦了擦脸颊，又把扎针的手挪的离身体远了些，这才走出去巡视。
　　
　　闷热的午后，人人困意渐浓。
　　
　　昨夜轰炸扰得人大半夜不能入睡，又遇上湿热窒闷天气，医院里医生护士和病人此时越发困乏，整栋楼里除却轻微说话声，就再听不到一点儿声响。方振皓来来回回走了一圈，提醒那些值班的人员要凝神注意，警讯就算解除了，但谁也不知下一刻日本飞机会不会突然冲出天幕，再度一轮狂轰滥炸。
　　
　　方振皓又回了病房里，坐下斜斜倚了椅背，也是睡意纷沓而至，却不敢阖眼睡着，
　　
　　小月菱已经是睡得熟了，他偶尔看向床上一眼，有些疲倦的拿起报纸，权当做解乏解闷。
　　
　　闷热的屋子里，阳光斜照，映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色，与额上细密的一层汗。
　　
　　他拼命的工作，好让自己可以忘记一些事情，不用再想那已经退入印度的远征军。然而一旦闲下来，大脑就仿佛不听指挥似的，非要让他回忆。
　　
　　方振皓忽的抬头，怔怔盯了那不断滴下的液体看，眼睛一眨，透出些许恍惚。
　　
　　他想念衍之，越是困难艰险，越是变故迭生，他越是想念衍之。他缅怀在一起的时光，那时候，凡事都有人商量，不管自己做了什么决定，背后总是有个坚定的身躯在，无论如何会义无反顾地支持自己。
　　
　　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心灵已经接纳了对方的进入，寸寸渗透在一起，就算有朝一日分开，也已经深入骨血，再也不能斩断。
　　
　　只因自己的生命早与他息息相连，有如双生之花，连枝之蔓。
　　
　　若要割舍一半，自己便不再是自己了。
　　
　　朦朦胧胧的，他眼前掠过那带了笑容的面容，那身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挺拔潇洒，在烽火里依旧傲然从容。
　　
　　突然发现，两人居然已经六年，六年了。
　　
　　这六年就如同一年，一月，一日，不管是在一起，还是因为战争分开。
　　
　　六年都能弹指一挥间，那么二十六年，三十六年，或者是四十六年，都是很快就过去的。
　　
　　死了，这种关系就结束了，所以，一定要在活的时候拥有。
　　
　　他对兆哲说，你的舅舅，只不过还是在回家的路上。
　　
　　是的，他要这样坚持，他坚信，衍之一定会回来，哪怕远在异国他乡，也一定会回来，回到他身边。
　　
　　窗外终于吹来一丝风，微弱抚过耳边，像一声叹息，却驱不散半分暑气。
　　
　　报纸被风从膝上滑吹落。
　　
　　方振皓回过神来，俯身去捡。
　　
　　床上的小月菱忽然翻了个身，险些压到输液管，方振皓连忙把那只小手挪开。
　　
　　小月菱却醒来了，热的小脸通红，睡眼朦胧嘟哝，“好热，我渴，叔叔，我想喝水。”
　　
　　“你等一下。”方振皓摸摸她小脸，笑了笑，笑起来眼睛下面显出疲乏的黯色。
　　
　　他刚把水杯递给小月菱，看她急切的喝水，却听门外走廊一声呼唤，“院长，院长——有您的电话——” 
　　
　　顾不上去管她，方振皓推门而出。
　　
　　红十字会总部有人来电话找他，说是他联系的那批药品已经到货，商定个时间处理分配。
　　
　　方振皓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商谈了半个来小时，才把琐碎的事情安排好。
　　
　　孔二这件事情上给他的帮助太多，等这波轰炸过去了，应该是要请她吃一顿大餐，以此表示感谢的。方振皓笑了想，放下电话，随后又将医院管理物资储备的人叫来，一项一项安顿好注意事项。
　　
　　“就是这样，等这次的空袭过去了，就按照原来的方式去接药品，下设的几个诊所怎么分发也全要安排到位。”
　　
　　“是。”
　　
　　“日常用药给孤儿院多留一些。我觉得……”
　　
　　方振皓说着却蓦地顿住，立即敏锐的抬头，眼神异常戒备。
　　
　　“空袭！”
　　
　　警报声几乎与话音同时响起，一声一声，那尖锐声响再度刺破午后宁静天空。
　　
　　“快！组织疏散！”
　　
　　习惯了空袭的人们立即井然有序的组织疏散，医生、护士、病人、家属，相互搀扶，或背或抱，纷纷朝了山后开凿的防空洞而去。走廊里大呼小叫，脚步声远近纷沓，楼梯上笃笃的都急促奔走的足音，方振皓一边组织人手维持秩序，一边箭步冲上顶层，确保所有人都要离开。
　　
　　“还有人吗？”
　　
　　“还有人吗？”
　　
　　走廊里安静的过分，只有他一个人急促的奔跑声，他推开每一扇门，瞧见病房里一片混乱，扔下的鞋子，打翻的水杯……但人都已经不在了。
　　
　　四楼……
　　
　　三楼……
　　
　　逐一检查过去，楼梯上笃笃传来他急促奔走的足音，却被飞机渐渐逼近的轰鸣声盖过。
　　
　　韩筱筱抱着小月菱，正要奔下楼梯，听到那端传来他的脚步声。
　　
　　“院长！院长！”她立即奔过去，“快走，快走！”
　　
　　随之而来的低沉引擎轰鸣声遥遥可闻。
　　
　　“叔叔，叔叔！”小月菱趴在她肩上，竭力朝那边的人伸手。
　　
　　也听出迫近头顶的轰鸣声，方振皓一边跑着一边高喊：“小韩你先别管我，快带了孩子去防空洞！快！”
　　
　　小月菱却挣扎扭身从韩筱筱身上滑下来，跌跌撞撞朝着方振皓跑去。
　　
　　“你这孩子！”方振皓又惊又怒，回身一个箭步上前把她拎起来夹在臂间。
　　
　　猛然听得不远处爆炸声震耳欲聋，连房子也震得抖起来，玻璃窗哗哗作响。
　　
　　下一声，轰的响在更近的地方。
　　
　　小月菱尖叫一声，吓得缩进他怀抱。方振皓快步冲到楼梯转角，急促奔下去，却见韩筱筱跌倒在楼梯上，似乎是扭了脚。方振皓将她肩膀一揽拽起来，半拖半抱着到了地下室门口。
　　
　　进了这里，就可以去后山的防空洞。
　　
　　“快！快！”
　　
　　地下室的人在朝他们叫喊着，那厚重铁门已经快关上了。
　　
　　韩筱筱一脚刚踏进去，却已听见空中巨大的轰鸣声。铺天盖地的出现在头顶，轰轰的压过来，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逼近，简直要将房子也压垮。
　　
　　她对着方振皓伸手：“院长——”
　　
　　没等到话音落地，天空中便蓦地传出一阵撕裂破帛样的凄厉尖啸声。
　　
　　“小韩，快进去！”
　　
　　最后一瞬，她听见在院长的声音淹没在那震耳欲聋的声响里。
　　
　　方振皓紧紧搂住怀里的孩子，脚下踉跄绊倒。
　　
　　火光冲天而起，掺杂着气浪，四溅飞舞的破片带着纷飞的碎泥块到处横飞。刺眼的火光将眼前耀成一片茫茫的白色，在翻滚着，在袅绕着，在铺天盖地的席卷着。仿佛就是一颗太阳从天而降，正正砸在面前，那光芒刺得眼睛剧痛，热浪像火一样扑过了来，烤的人发热窒息……
　　
　　漫无边际的黑色，什么都看不到。
　　
　　身边的一切都被霜气蒙蒙遮挡，只有黑暗不断掠过身旁。
　　
　　模模糊糊的黑色里，他看见了一片强烈耀目的白光，那么耀眼。
　　
　　强光一下子褪去了，变成明媚的阳光，从霞飞路两旁高大的梧桐筛下，染上梧桐叶片那悠悠的碧色。
　　
　　仿佛是走在霞飞路上，淡雅的阳光照着，在这样明媚的午后，一步一步悠闲地踱步，阳光从前方移到头顶，又悄然滑向身后。
　　
　　是和谁一起走的呢？
　　
　　他想要转头看过去。
　　
　　衍之？
　　
　　是你回来了么。
　　
　　数年的烽烟战火，你终于走完了回家的路，从遥远的南亚回到上海，又与我一起在午后散步？
　　
　　可是身边的人仿佛蒙在雾气里，模模糊糊，影影绰绰，只看得见半身轮廓，却看不见他的神情。
　　
　　衍之，真是你吗？
　　
　　身边人似乎笑了一笑，影子在光晕中渐渐淡去，悄然融入虚空。
　　
　　他着急起来，害怕似的伸出手，急切的想要拉住他，紧紧的拉住，驱散心中的恐惧。
　　
　　可是地面陡然裂开，张开万丈沟壑深渊，竟然在他与他之间划下不可跨越的鸿沟。
　　
　　指尖离他只有半寸之遥，却无论如何也再也触不到，衣角从他手中滑走，只能看那身影渐渐隐去。
　　
　　光亮也渐渐消失了，如潮的黑暗再度涌上来，将他包围。
　　
　　“衍之！”
　　
　　他骇然大叫出声。
　　
　　身边开始有了声音，人群冲下楼梯的匆忙脚步声、女子惊恐的尖叫声、最后一瞬炸弹炸开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刀子一样劈开黑暗，迎面向他呼啸袭来，层层叠叠的压了上来，压得他痛苦的喘不过气。
　　
　　方振皓痛苦的吸气喘气，费力的睁开眼睛。
　　
　　那刺目耀眼的光亮渐渐消失了，只有灰蒙蒙的暗影笼罩下来，胸口窒闷随着一声咳嗽呛出，身体一动，就有疼痛涌上来。方振皓闭了闭眼，又睁开，耳畔的声音却更清晰，神智一点点清楚起来，他脑中蓦然闪过那一刻惊天动地的爆炸，想起……
　　
　　他听见怀里传出细细碎碎的哭泣。
　　
　　“叔叔，叔叔，不要死，不要死……”
　　
　　方振皓深深吸了口气，才发现是自己怀里的孩子在哭泣。
　　
　　他咳嗽了一声，将她搂紧了拍拍，“叔叔……没事，没事……”
　　
　　说着他抬头看看周围，随即苦笑起来。
　　
　　狭窄的一角空间里，凌乱堆积着垮塌的墙瓦，横梁烧得焦黑，却撑住了塌下来的屋顶，身前歪斜的门板，挡住了夺命的弹片和砸下的砖瓦。他们被困住了，困在这个形成小小容身之地里，闻着汽油燃烧的呛鼻味道，方振皓剧烈咳嗽起来。
　　
　　他觉得很疼，每动一下，肋下就非常的疼。
　　
　　方振皓没有乱动，静静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听着自己的呼吸，想看看身体什么地方出了毛病。
　　
　　他发现，自己不能呼吸，一呼吸就痛得厉害。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他很快就判断出，自己应该是肋骨骨折了。
　　
　　“叔叔，叔叔。”小月菱哭得狼狈，一脸的眼泪，揪住他的衣服胡乱蹭。
　　
　　蹭到伤处，方振皓又倒吸了一口冷气，险些疼的撑不住。
　　
　　“乖，乖……”他忍着疼痛，哄劝着让她安静下来。
　　
　　“小月菱，你受伤了吗？”
　　
　　“没，没有，就是胳膊擦得很疼。”
　　
　　方振皓尽量轻手轻脚的挪开身体，确定孩子没事情。他摸了摸自己肋下，果真触到一片湿滑血迹。
　　
　　血已浸透衣服，从腰肋处直淌下来。
　　
　　再往下摸，触到那个冰凉的东西，他顿时一颤。
　　
　　一枚长长的碎玻璃片，刺进他肋下。
　　
　　“叔叔，叔叔，我们会出去吗？”
　　
　　方振皓艰难的吐了口气，强迫自己声音平静，“会的，我们会出去的，会有很多叔叔阿姨来救我们……”
　　
　　他蓦地顿住，感觉嗓子似乎被什么堵住了，连话都说不顺畅。
　　
　　“叔叔，我怕，我怕……”
　　
　　“有叔叔陪你，不要怕，嗯，好孩子，不要动，等日本人的飞机飞走了，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乖，不要哭，要坚强，坚强起来……” 
　　
　　“我想爸爸，想妈妈……妈妈……妈妈……呜呜……”
　　
　　“乖……妈妈在天上看着你，她会保护你的……不要哭……”
　　
　　方振皓喃喃的说着，呼吸越来越艰难，每一次吐息，肋下就针刺刀割般的疼痛，还有那呛人的汽油燃烧味道，简直要让他窒息。
　　
　　好疼，疼的简直难以忍受。
　　
　　呼吸不畅，到处是飞扬的灰尘，令他嗓子发痒。
　　
　　肋下火辣辣的痛楚，那锋利如刀的玻璃碎片扎在血肉里，耳中仿佛能听得到血流出身体的声音。
　　
　　小月菱紧紧抓住他的手，却发觉叔叔的手越来越冷，绵绵的，滑了下去。
　　
　　“叔叔，叔叔！”
　　
　　“乖一些，不要哭……叔叔没事，没事……”
　　
　　方振皓喃喃的说着，语声越来越低，越来越轻，眼前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真是奇怪，酷暑的八月，怎么会觉得冷。
　　
　　是要死了吗？
　　
　　衍之，衍之……
　　
　　我是不是，就等不到你回来了……
　　
　　真是的，说好要等你……等你一起回来看桃花……
　　
　　今年的桃花……已经谢了……明年，明年的……还……能看到吗……
　　
　　衍之……
　　
　　他仅有的一点清醒意识里，听见小月菱哇的一声大哭。
　　
　　眼前黑暗里，似是一线光猛的劈下。
　　
　　“这里——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抱头鼠窜




第二百零六章

　　爆炸声此起彼伏，一团接着一团的火球冲天而起。
　　
　　黑漆漆的颜色里，红色的火焰翻滚其间，鲜血一般惨碧色的火，笼罩了天地。火焰越烧越旺，从四面八方迫来，仿佛是一轮从天而降的爆炸，又仿佛是被炸弹烧着了的房屋，里里都外外燃起来。
　　
　　全身痛楚无比，稍稍一动，胸口便传来牵心扯肺的剧痛。
　　
　　痛，不依不饶的痛，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处，挥之不去，一波一波袭上来。
　　
　　有什么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蒙蒙的听不清楚。
　　
　　很累，很痛，很想阖眼睡过去。
　　
　　“院长，院长……”
　　
　　方振皓微弱的呛出一声咳嗽，悠悠睁开了眼，一时无法适应满室的光明。
　　
　　守在床边的护士是苏婉君，未开口，眼眶先已红了。
　　
　　方振皓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再试了试，总算说出话来，“今天几号了。”
　　
　　苏婉君似乎没怎么听懂，直到他重复问了一次，才说：“八月二十三号了。”
　　
　　“二十三号了……上次空袭是二十一号，我睡了两天？”方振皓眨眨眼，神色透着深深倦意，也仍存着清醒，“小苏，空袭里有没有人受伤？”
　　
　　“没有……没有……” 苏婉君咬唇，眼泪分明已在眼底打转，“除了您，那个女孩儿也好，就是擦破了点皮……救出来的时候，被您护的严严实实的……”
　　
　　方振皓闻言抬眸，最后却只是一笑，说：“没人受伤，那就好。”
　　
　　此刻就连说话也没什么力气，伤口牵动处还有一丝隐痛。
　　
　　“您的伤势……”
　　
　　方振皓笑了笑，从心头到喉间都是浓涩的苦，随后摇摇头打断她的话，“我知道，肋骨骨折了吧，还有皮外伤。”
　　
　　苏婉君怔怔半晌，眼眶一红，轻轻点头，泪水却溅落，“不过没大的问题，只是单根骨折，也没弄成气胸、血胸、皮下气肿什么的。现在就是要静养，好好休息。您刚被救出来，韩大夫就与其他几位医生给您做过抢救了，没事的。”
　　
　　“嗯。”方振皓觉得疲乏，恹恹的看她，“小苏，你先出去吧，我想睡一会。”
　　
　　“您先吃药，好吗？”苏婉君咬咬唇，轻声说：“还有肋下创口，也需要换药的。”
　　
　　望着他失血过多显得苍白的脸，她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亦有一刹恍惚，终究什么也没说，默默的低下头去。
　　
　　方振皓不想争辩，于是点点头。
　　
　　苏婉君倒了一杯温水，倒出几粒药片喂了他吃药，又抓起枕头垫在他后背，令他有所依峙。
　　
　　配合着护士的动作，方振皓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尽是冷汗，一声不吭忍受着伤口痛楚。
　　
　　洒上去的药粉，令他唇角微微抽搐。
　　
　　苏婉君扶了他重新躺好，然后将药瓶悬在床头，小心翼翼为他手背插上吊针，调了调速度，看药剂一滴滴漏下。
　　
　　她又拿起床头的毛巾，替他擦去额头冷汗，轻声说：“您好好休息。”
　　
　　“小苏。”
　　
　　待她要用力去拉门柄时，却听到他叫她。一回头，看到病床上的人正朝自己温和的笑，说：“谢谢。”
　　
　　“嗯。”苏婉君笑一笑，“我出去了。”
　　
　　方振皓躺好了，有些怔怔的看着天花板。
　　
　　金色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光影斑斓，晃得他微眯了眼。
　　
　　就像走了很长的路，累得很，眼睛困得睁不开，手臂似有千斤重。即使如此，他还是目不转睛的看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金色的，温暖的，在那里活泼的跳跃。
　　
　　非常忽然的，方振皓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觉得他好像只是睡过去一觉，现在醒来了，在安静的房中对窗而坐，独自对着桌上一册书卷。
　　
　　窗外却有风经过，他微微侧过头，从树影阳光里望见蔚蓝天空，不觉微笑。
　　
　　他好像想起了很多，又好像忘记了更多。
　　
　　只是觉得，真好。
　　
　　是啊，真好，他嘴边泛起一丝笑容，自己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可以等下去，等着他归来，等着两个人张臂相拥，重逢的那一刻。
　　
　　他想起衍之说，“媳妇儿，我爱你啊。”
　　
　　他想起衍之说：“媳妇儿，但凡我做得到，但凡是你想要。”
　　
　　他想起衍之还说：“媳妇儿，等我回来吧，回来手牵手去看春天的桃花。”
　　
　　于是他笑起来，很开心的笑，感觉到眼底浮上来热热的酸涩。
　　
　　我的爱恋，完完全全地交给了同样敢于付出的一个人。 
　　
　　亲爱的，不论以后世事如何变化，人生如何沉浮，从这一刻起，直到永远，我发誓，绝不会轻言放弃。
　　
　　方振皓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他在医院住了大概有一个来月，期间不少人来探望他。有他在红十字会的同事，有市府卫生厅的人员，有干妈吴夫人，孔二也蹦蹦跳跳来了，一进病房门就大呼小叫。
　　
　　医院里的人都心有余悸问他这是谁，方振皓笑得无奈，说是自己的朋友。孔二临走时给他留了一大堆补身体的营养品，还顽皮在他脸颊上一吻，理直气壮说：“邵衍之走时要我在重庆照拂你，武汉那时候我欠下他人情，你可不要不领情哦！”
　　
　　方振皓笑了点点头，下地却不便，倚在床上对了她挥手告别。
　　
　　孔二在门口使劲挥手，刚踏出门去又探头进来，笑嘻嘻说：“等身体好了，我们俩去舞厅里勾搭小姑娘玩，气死他好了，哈哈哈。”
　　
　　哥哥嫂嫂也来探望他，后来嫂子看到看到医院里的饭菜不合口味，便自己做了，每天给他送过来。初起时嫂子并不多话，方振皓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却也不是尴尬的模样。他只能默默接过冒着热气的饭菜，在嫂子的注视里吃下去。
　　
　　不多久他接到一封从昆明寄来的信，落款是史密斯。
　　
　　方振皓倚在病床上飞快拆开了，里面落出一张照片。
　　
　　史密斯站在一架鲨鱼头形战机前，与几位身着飞行服的美军飞行员一起，做着V字胜利手势，笑得非常开心，
　　
　　“亲爱的方，我从李斯德先生那里听说你在重庆险遭不幸，多亏了万能的主保佑，才使你平安无事。我现在为昆明航校的美国志愿航空队做医疗服务，这里的飞行员都是美国人，我甚至还遇到了一个来自家乡弗吉尼亚的家伙。美国志愿航空队是来帮助中国抗击日本人的飞机的，他们还有个很棒的名字，叫做‘飞虎队’。你看到照片了吧，相信你也会觉得这些飞机非常棒。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为‘驼峰航线’而忙碌，航线刚开辟之初就摔下来好多飞机，航线开通后，战事不断，几乎每天都有日军的空袭，每天都有运输机飞行员负伤被送到我们这里，我的职责就是抢救他们，然后把重伤者送到后方的昆明空军医院。我非常尊敬那些飞行员，他们经常在天上跟日本人作战，到现在已经打下来三百多架了，昆明已经从日本人的狂轰滥炸下解脱了出来。我相信，不久的将来，他们会飞到重庆的上空，狠狠的回击日本法西斯，让日本人再也不敢来重庆撒野，你的遭遇也不会再发生一次。”
　　
　　他读着读着笑起来，又翻过一页。
　　
　　“……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决定结婚了。对方是一个可爱的中国姑娘，她一直在云南驿战地医院工作，是这个医院唯一的女护士。有一天我看见她独自哭泣，就去问她怎么了，她哭着对我说，有一位美国飞行员受伤了，必须要锯掉一条腿，可是他很高兴地说，他打下来三架飞机，腿没有白费，以后回国也可以做一个残疾的小提琴手。她哭得很伤心，为没有能治好他而感到内疚自责。她是一个很善良很温柔的姑娘，是我的天使，我爱她，期望可以在未来的岁月里给她幸福，并和她一起变得满头白发。战争这么残酷，但是我觉得仍旧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方，你也不应该仍旧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我，每个人都已孤单太久了。日本人会完蛋的，他们会滚回去的，和平会再度降临世界，真希望这一天可以快些到来。为了这一天，我们每个人都要努力！请你快些好起来，来我这里看一看这支令人骄傲的航空队！你真诚的，史密斯。”
　　
　　漂亮的花体英文字母，显得写信人书写时异常的开心，信封的背面还大大的画了一个胖乎乎的小天使丘比特。
　　
　　方振皓笑得乐不可支，久久的看着那封信，直到有人抬手敲门，这才一惊抬眸。
　　
　　嫂嫂邵宜卿捧着保温杯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一边张罗一边问：“笑得这么开心，看什么呢。”
　　
　　方振皓将那几页纸笺细心折起，笑说：“朋友从昆明寄来的信，讲了讲他最近的状况。”
　　
　　“那边好吗？”
　　
　　“挺好的。”方振皓点点头，垂下目光，“他说他要结婚了，我比较遗憾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去参加最好朋友的婚礼。”
　　
　　邵宜卿静静听着，只在听到最后这句话时，睫毛一颤，心中滋味却连自己也无法分辨得出。
　　
　　“噢。”她深深吸气，也不说什么，看着方振皓将那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
　　
　　“来，吃饭。”
　　
　　方振皓接过嫂子递给他的汤碗，拿了勺子搅了搅。
　　
　　红豆花生甜汤，很烂，他垂下眼睛专心致志的喝着汤。
　　
　　邵宜卿穿了件黑色花呢同色软缎滚边的旗袍，坐旁边的椅子上，有点愣愣的看着。
　　
　　她还记得刚嫁进了那个深宅大院，见过公婆，见过那一群小姑子，后来丈夫牵出来个小孩儿。小孩儿穿了虎头鞋，脑袋上扎起个冲天小辫，脸上是甜美的笑，露着刚钻出来的小贝齿，格外讨人喜欢。
　　
　　孩子眼睛滴溜溜转，冲到她跟前，张开小手脆生生叫：“姐姐抱，姐姐抱。”
　　
　　丈夫却在孩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训斥道：“叫嫂嫂。”
　　
　　罢了对她说：“这是我弟弟，今年才五岁，傻得很，不懂事。”
　　
　　婆婆身体不好，小叔子就由她来带了，那时敏敏还没有出生，一个小尾巴成天跟在她身后，还是“姐姐，姐姐”的叫。小孩子最喜欢安静地坐在她腿上，额头抵了肩膀，那种乖巧的依赖，让那时的她对小生命充满了期待。
　　
　　是什么时候中规中矩的开始叫“嫂嫂”了？原来抚养过的那个小尾巴也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自己的想法，又固执又倔强，有时候宁愿他还是坐在膝头的小孩子……这种感觉，就像看着树上的果子，日日盼它成熟，熟了，又怕掉下来。”
　　
　　心里模模糊糊想那时候粉嫩小孩儿的笑脸，不经意间，与面前这张端肃清秀的容颜，来来回回的重合。
　　
　　真是晕了头吧？
　　
　　一个常年在外奔走于战场，一个身在后方忙碌不休。
　　
　　手心手背都是肉，
　　
　　她怎么就舍得不让一个进家门，又对另一个不闻不问……
　　
　　心里不知是什么刺痛着，她转过脸，不主涩意在眼眶里蔓延。
　　
　　方振皓手里动作停住了，敏锐的抬起眼，瞧见嫂嫂低头看床头边上的那几个药瓶。
　　
　　他看到了嫂嫂眼角的莹然水光。
　　
　　忽然一下，味同嚼蜡。
　　
　　“这药很苦吧。”她拿起药瓶放在眼前看喝，指尖似不经意抹过眼角。
　　
　　方振皓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捧着碗，低头想了想又装作没看到，笑了说：“我最近好得差不多了，嫂嫂，我知道你也忙，现在我打算出院回家住了……你也不用忙了给我送饭……”
　　
　　不料嫂嫂劈面打断他的话。
　　
　　“不行。”
　　
　　邵宜卿回过头来，神色淡淡的，又说道：“回家里来住。”
　　
　　闻言方振皓愕然。
　　
　　“医院怎么比得上家里，冷冷清清一个人，尽是药水味儿。”邵宜卿说着，也不给他反驳或者拒绝的机会，“你那里多久没人住了，灰尘怕都积下了一层，又没人在跟前端茶递水照应，连口热汤也喝不上……我叫下人收拾好客房了，什么时候出院说一声，我和你哥来接你。”
　　
　　她抬起眼，微微笑了一下，“你哥老嫌洋药对身体不好，叫我多做些吃的给你补身体用。你要是不想让嫂嫂成天跑来跑去累得慌，就回来家里住。”她顿了顿又说：“你在家里，也好给那俩小子补补洋文，这成天轰炸的，我不敢让那俩孩子去老师家补习。”
　　
　　方振皓呆了呆，“这……这……”
　　
　　邵宜卿见他不肯点头，笑容略敛，顿时沉下脸，“这什么？你就这么想让嫂子累死？”
　　
　　一句话说的方振皓噤声，知道推脱不掉了，只能点点头。
　　
　　出院那天，哥哥和嫂子果然来接他回家。
　　
　　盛夏的午后，阳光照得明晃晃，灼得人睁不开眼，地面仿佛都在发烫，空气里里弥漫着不知名的花草芬芳。
　　
　　方振皓走出医院大楼的前门，眯起眼，目光投向阳光灿烂的外面。
　　
　　在重庆这样一个长年阴天多雾的城市，难得见到如此晴朗天气。
　　
　　他看到远处的青山错落有致，嘉陵江碧水东流，连天空也透着难得的湛蓝颜色。
　　
　　这一切都让人有种安宁的错觉，仿佛战争的阴云再也不会降临，甚至硝烟战火也从来不曾笼罩。
　　
　　日本人还在持续丧心病狂的持续轰炸，但没有能如愿以偿的毁掉重庆，更无法扑灭中国人的抵抗意志。每一轮轰炸过后，幸存的人们再度从废墟里站起来，推平冒着青烟的瓦砾，在原地重新修建起家园，开始新的生活。
　　
　　医院被炸塌一角的那一幢副楼，也同样在紧张有序的修复重建。
　　
　　是的。
　　
　　无论倾泻多少炸弹也征服不了这座城市，征服不了中国人，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依旧要抵抗下去。
　　
　　大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面前，张开有力双臂将他拥抱。
　　
　　他住的房间早早就收拾好了，布置得简约恬淡，床单洁白如新。
　　
　　夜风拂过，米色沙帘被风吹得鼓荡起来。
　　
　　台灯的橘黄光线将房间映得安宁，方振皓靠在床头，对着日记本发呆。
　　
　　字里行间的那个一个名字，衍之，一勾一画，无不将默默地思念直渗到人心里去。
　　
　　一声轻微的吱呀，半掩着的房门被悄悄推开。
　　
　　“谁？”方振皓转头。
　　
　　他一抬头，看见是嫂子。
　　
　　邵宜卿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走到他面前，怔了怔，而后坐在书桌旁的小沙发里。
　　
　　“嫂子，有事？”他拉过椅子，跟嫂子面对面的坐着。
　　
　　住进大哥家的这段日子以来，大哥大嫂谁也再闭口不谈争吵和疏离了，每天都是和和气气，说说笑笑的，仿佛之前那些事情都不存在。
　　
　　一家人如常起居，如常说话，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对视间偶尔看到的，彼此都在想着，那件事终究横在中间，就算现在衍之不在，可总是要最后面对的。
　　
　　邵宜卿扫了一眼他手上的本子，静了片刻，淡淡笑说：“又在发呆想那个死小子吧。”
　　
　　她双手捏着手帕的边角，微微颤抖着，仿佛是在激烈的思想斗争。
　　
　　方振皓的心剧烈的跳起来，身体却僵住。
　　
　　他喃喃说：“嫂子……”
　　
　　可是他最后只能说：“对不起。”
　　
　　方振皓沉默了，看嫂子耳边两粒翠玉坠子颤悠悠晃着，听她略略急促的呼吸。
　　
　　“你们——是当真的么？”他听见嫂子突然低低问道，带着重重的鼻音。
　　
　　蓦地生出一丝局促，他不怕大哥对他怒目而视或是大打出手，他只怕嫂子这样哭，哭得他愧疚。
　　
　　可是他依旧重重点头，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是的，很认真。”
　　
　　“有多认真？”
　　
　　“……”方振皓涩然笑笑，依旧是很清晰地说：“我们约好了，不早不晚，不离，不弃。”
　　
　　骤然的沉寂。
　　
　　“其实……”邵宜卿张了张口。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同意了，其实我觉得还是不应该同意，可是却总也再说不出什么要反对的。”邵宜卿顿住，嘴唇有点哆嗦，“那个死鬼在上海差点丢了命，抗日在外四年，现在又去了印度那个鬼地方，音讯都不通……你呢，忙的到处奔波，又差点死在鬼子的轰炸里，我跟你大哥接到通知赶来医院的时候，正好那个护士把血衣丢出去，你大哥吓得当时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怎么也扶不起来……”
　　
　　她眼里的泪水汹涌而出。
　　
　　方振皓没有说话，只是低了头垂下目光。
　　
　　“后来他跟我说，他不想逼你们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这打仗的，有今天没明天，成天死人见血，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要怎么样。你们也都老大不小了，真要是一时兴起，分开这么久了早就散了。”
　　
　　安静的夏夜里，只有嫂子细而短促的呼吸声。
　　
　　“真是一时兴起，隔了这么久，也真的早就散了。你这傻小子也不会每天眼巴巴的等着那个死鬼回来。明明就是等着的，说什么‘在回家的路上’，这么认死理，还非要在我们跟前装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南光，嫂子从小把你拉扯大，一眼，就能看明白你在想什么。”
　　
　　“那时候我们死活不同意，又打又骂，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可现在……只要你们两个好好的，都好好的，我跟你大哥就满足了……”邵宜卿一阵哽咽，顿时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滑下腮边。
　　
　　她倚了沙发，接过方振皓递来的手帕低头拭泪，“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们俩好好的，就足够了。”
　　
　　邵宜卿抬起头来，忍不住深深呼出一口气，对面前的人露出微笑，眼里是一丝柔和神情，眼圈却仍是红的。
　　
　　方振皓怔住，呆了一刻，有些不自在地开口，“嫂子……”
　　
　　她摊开手里，是一只精致地红丝绒盒子，用手帕包了。
　　
　　锦盒打开，里面一支色泽温润的玉镯，泛着莹透纯净的柔光。
　　
　　邵宜卿吸吸鼻子，带上一点笑说：“想了很久，觉得，还是给你吧。”
　　
　　“有一年我回家奔母丧，娘临终前，把这个交给我，要我转給她未来的儿媳妇的。”她猛地顿了一下，像是觉得有些尴尬似的，静了静又开口，“南光。”
　　
　　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方振皓睁大眼睛，眼神里透出深深地愕然。
　　
　　邵宜卿拉过他的手，把锦盒放进去。
　　
　　“现在嫂子给你，你大哥也是同意了的。”邵宜卿笑，泪珠却不住往下掉，止也止不了，“好了，嫂子也再不多说，咱们一家人，还是要跟以前一样，和和气气过日子。”
　　
　　“嫂子……”方振皓脸上神色复杂，亦惊亦怔，惊喜难分。
　　
　　他再说不出什么，却蓦地攥紧了，紧紧地握在掌心，好像怕飞了似的。
　　
　　邵宜卿站起转过身，狼狈擦去泪水，“好了，早些睡。”
　　
　　她一出门，就看见在走廊上等着她的丈夫。
　　
　　方振德看了看，轻声问：“东西给了？”
　　
　　邵宜卿泪眼婆娑，扑在丈夫肩上，失声痛哭。
　　
　　“好了好了，不哭。”方振德抚拍着妻子的脊背，自己眼眶也发酸，安慰道：“他们俩个好好地，都好好地，我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门锁轻轻落上。
　　
　　方振皓不语不动，许久许久，才低下头去端详。
　　
　　朦胧灯光笼着他侧身轮廓，幽幽微光映在眼底。这一幕，好似无数回梦里曾见的幻影，却真真的出现在眼前。
　　
　　他嘴角弯起，似乎是哭，又像是笑。
　　
　　衍之，哥哥和嫂子原谅我们了。
　　
　　也许我们的选择，就注定我们的道路会和别人不同，但是，衍之，我从来没有想过后悔。如果是还有什么遗憾的，那就是遗憾不能更早的与你相遇，以至于在战火里天各一方，无尽的思念。
　　
　　可是未来的生命还长，我们还有那么多的时间，无论未来的道路会怎样的曲折、漆黑和漫长，我们总会在一起。
　　
　　等待是无休止的磨难，亦是至死方休的坚持。
　　
　　衍之，我等你回来，我们在院子里种满桃花，让它一年年的开下去，好不好？
　　
　　一九四二年，全世界都在血与火中反复煎熬。
　　
　　日军对重庆最大规模的一次空袭无功而返，中国空军逐渐夺回制空权，开始向外延伸，南至广州，东至武汉。
　　
　　苏德战场上，苏联红军在全线转入攻势。
　　
　　美国杜立德轰炸机编队首次空袭东京。
　　
　　美日中途岛战役，日本海军惨败而归，被击沉四艘航空母舰，开始丧失太平洋战场的制海权。
　　
　　斯大林格勒战役胜利，苏联红军对德国纳粹的反击开始。
　　
　　在似乎永无休止的战争与动荡、鲜血与烽火中，每天，每刻，每分，都有人在战争的浩劫中死去。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
　　
　　每一天，都有无数的士兵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每一天，都有年轻学子毅然投笔从戎立志从军；每一天，都有无数的中国军民为家国而殉难。 
　　
　　在这个血与火淬炼的时代，彼此天各一方，但与四万万同胞一起，同仇敌忾，投身抗日卫国之役。
　　
　　时间在马不停蹄的向前进。
　　
　　一九四二年、一九四三年、一九四四年……日子就在硝烟炮火里翻过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太平洋上的战争愈演愈烈，美国海军步步进逼，意大利投降，德国困守柏林，远在印度的中国驻印军反攻开始，向着祖国的方向前进。
　　
　　快了，快了，日本人的气数就快要尽了。
　　
　　这场仗已打了八年，中国人的苦难也该到尽头了。
　　
　　日本人，就要滚蛋了。
　　
 
作者有话要说：嘤嘤嘤嘤




第二百零七章

　　一九四五年，八月。
　　
　　八月十五日，正是酷暑难当的时节。
　　
　　就在最热的中午时分，一个近乎于哀鸣的声音从广播中传出，回荡在日本本土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天皇裕仁的停战诏书。
　　
　　“朕深鉴于世界大势及帝国之现状，欲采以非常之措施，以收拾时局，兹告尔等臣民，朕己令帝国政府通告美英中苏四同愿接受其联合公告。”
　　
　　《停战诏书》正式播发，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盟国胜利的消息被确认的时候，正是重庆的晚上。
　　
　　此时的重庆像往常一样，正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日常的生活。城区内，母亲正把小孩子安置在床上；嘉陵江边，许多青年人正在散步纳凉。这时，收音机里传来了胜利的消息。马上，这个消息从一部电话传到另一部电话，从一个朋友传给另一个朋友，忽然间，整个城市爆发出一片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爆竹声。
　　
　　起初，爆竹声还是分散的，零星的响着，但还不到一个小时，整个山城就成了一座巨响和狂欢的火山。
　　
　　重庆中央社内短而狭的灰墙上，贴出了“日本投降了”的巨幅号外。
　　
　　几位记者驾着三轮车狂敲响锣，绕城一周，向市民报告日本投降、抗战胜利的消息，满街地人流，狂欢拍手。
　　
　　同日晚，《国民公报》刊登“日本投降”的号外最先到重庆市中心，市民争购，供不应求。重庆市鞭炮店生意大佳，爆竹瞬间售空。
　　
　　入夜，爆竹大放，各路探照灯齐放，照耀得市区如同白昼。与此同时，昆明正在放映电影的影院内，当银幕上映出“日本无条件投降”的字幕时，观众一片欢呼。他们拿出帽子、手帕在空中乱舞。
　　
　　正在演戏的剧院里，有人听到胜利的消息后跳上舞台，抱住正在甩腔的大花脸狂呼：“日本投降了！”
　　
　　台下观众狂喜，纷纷跑到街上欢呼胜利。同一天《成都晚报》以“胜利来临夜，成都狂欢时”为标题报道了成都人民庆祝胜利的情景。
　　
　　听到日本投降的消息，在中国的每一个城市，满街的人群像洪水般的激流汹涌着，许多人拿着长串鞭炮满街飞跑，敲锣打鼓，有的把洗面盆也拿出来乱拍、乱捶。
　　
　　古城西安，人们到处燃爆竹，钟楼附近变成了欢乐的中心。士兵买不到爆竹，就扳着机枪朝天鸣枪以示庆贺。这一夜，茶馆供应免费茶，酒馆供应免费酒。一个小贩欢喜的跳起来，把篮子里的桃、梨向着天空抛起，高呼着：“不要钱的胜利果，请大家自由吃呀！”
　　
　　在上海，远东第一高楼，国际饭店之顶升起上海最高的一面国旗，临风招展，数千人仰头致敬。上海全市停业，爆竹声整天不绝，人们自发地上街游行，欢呼中华民族的解放和胜利。
　　
　　“今天，日本外务省向美利坚合众国，中华民国，大英不列颠王国，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发出乞降照会。照会声明，只要不罢黜天皇，日本准备接受《波兹坦公告》，即无条件投降……”
　　
　　电台里那娇美的女声一遍又一遍的播放着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
　　
　　背景音乐是苏联的一首歌曲，《共青团员之歌》。
　　
　　播音员的声音隐去了，歌声一下子激昂起来。
　　
　　“万众一心保卫国家，我们再见吧亲爱的妈妈，请你吻别你的儿子吧，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再见了亲爱的故乡，胜利的星会照耀着我们，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我们自幼所爱的一切，宁死也不能让给敌人……” 
　　
　　房间里亮着明朗的一点灯光。
　　
　　书桌上的墨绿台灯，散发橙黄光晕，暖暖照亮这房间。照着那收音机，还有收音机旁的几只酒瓶。
　　
　　方振皓一袭松柔的睡衣，横身埋在沙发间。
　　
　　他似乎睡着了，手中杯子半倾，沙发下的一只白兰地酒瓶里，只剩着最后一点残酒。
　　
　　“我们再见吧亲爱的妈妈，请你吻别你的儿子吧，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似乎是被歌声吵醒了，他微微睁开眼。
　　
　　激昂向上的音乐听在耳中，竟有一瞬觉得那么的模糊，非常的不真切。
　　
　　一手提悬着那穿了红绳的银戒，隔了指间琉璃杯内滟滟酒光，仔细赏玩。
　　
　　“胜利……了，日本人……就要滚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抛下酒杯，一仰头把瓶中残酒喝干。
　　
　　酒是极好的，入口有丝绒一般的感觉，没有半点刺喉的酒精味。
　　
　　“滚吧……滚吧……都滚吧……”
　　
　　方振皓抬眸笑，目光迷蒙，两颊绯红。
　　
　　他摸索着又打开一瓶酒，对着半空中晃了晃，笑了说：“衍之，这下，你也该回来了，让我们为胜利，干……干杯！”
　　
　　爆竹声声灌进耳中窗外，家家户户遍悬彩灯，舞狮舞龙，如迎新岁，鞭炮锣鼓之声响彻云霄。
　　
　　纱幔大开，展露出窗外湛湛夜幕，乱点几星熠熠发光，漆黑天幕上，不时有烟花爆起，在空中绽放开来，照彻大地。
　　
　　一九四五年九月九日九时，在中国的传统吉时，中国战区日军投降签字仪式就在南京原中央军校大礼堂举行。
　　
　　日本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向中国战区陆军总司令何应钦递交了投降书。
　　
　　骄跋扈的日本侵略军在这一刻，终于无条件宣告投降。
　　
　　抗战，真的结束了！
　　
　　日本，真的已经无条件投降了！
　　
　　一九四五年，十月，重庆。
　　
　　为了迎接胜利回国的中国远征军，在重庆市府宴会厅内，举行了一场豪华而盛大的晚宴。
　　
　　天边晚霞渐渐沉入夜色，林荫间路灯次第亮起。
　　
　　夜幕刚刚降临，官邸外已经华灯初上，暗夜流光里，扑面而来的，是从弧形高窗里悠扬传出的靡靡之音。
　　
　　豪华官邸前的宽阔曲折车道上，依次停满政要名流们的座车，官邸内金壁辉煌，人影交错。名流政要和高官将领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华衣云鬓的仕女们聚在一处低声谈笑，在珠光宝气中开始攀比炫耀显富。几位白制服黄铜钮扣的侍者们托举着托盘，忙碌穿梭在大厅和门厅里，鞠躬微笑，向傲慢的宾客们奉上高脚酒杯。
　　
　　正是不早不晚的入场时分，来宾纷纷步入大门，向熟识友人招呼致意。那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型水晶吊灯，繁复枝盏共有三千条之多，只在举行最盛大的庆典时才会全部亮起。为了欢迎回国的英雄们，三千盏明灯再次亮起，将宽敞的圆形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光影里的一切都似梦境般影影绰绰，奢靡得不真切。
　　
　　许久不曾见过的豪华奢靡又重新跃入人眼，吴炳章在前，一身庄重长袍马褂，拄了拐杖，笑看他人向他致意，方振皓缓步跟于他身后，脸上带了礼貌矜持的笑容，频频向过往搭讪的人欠身点头答礼，在人群中穿梭。
　　
　　外面还有不能入内的热情市民在举着花花绿绿的小旗子，欢呼声里夹杂着女孩子们兴奋的尖叫。
　　
　　他随了吴炳章坐下，向侍者要求去泡一杯茶来。
　　
　　吴炳章倚了沙发满面春风，捋胡子说：“一别数年，想必变化极大，我也不知道再见这小子，还能不能认得出来。”
　　
　　方振皓心跳得有些急切，脸色却调整出一副云淡风轻的从容笑意，从侍者手里接过茶杯递给吴炳章，笑了说：“看您说的，自然是能认出来，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能不认师父呀。”
　　
　　吴炳章笑得极为惬意，拈起茶盖喝上一口浓茶，旁边有人却已经凑上来，阿谀奉承一番，又连连说：“吴老好福气呀，昔日您跟了国父推翻前清暴政，现今徒弟又在缅北大破日军，杀的鬼子屁滚尿流，不愧是虎父无犬子。”
　　
　　知道他这是再说反攻开始以后缅北的那几场大捷，特意来拍吴炳章马屁，于是方振皓也笑而不语，顺手从经过的侍者那里拿了一杯酒放下。
　　
　　“咳咳。”吴炳章笑着摆摆手，摸摸鬓角说：“看看，两鬓苍苍，已经白了头呀！我们那一辈儿都老喽，再也没有了指点江山的豪情。现在日子可是年轻人的，抗战胜利，国家正是重建之时，是要靠这些年轻人喽！”
　　
　　一个肩膀上扛着一颗金花的老头走过来，在吴炳章身边坐下，叹道：“还是老吴训徒有方，我那三个儿子，就没一个成器的，你那弟子真是给你长了脸了。”瞧见吴炳章含笑不语，他又转头看方振皓，问道：“这位是？”
　　
　　吴炳章笑着悠然一抬下巴，“我干儿子，也是邵衍之那小子的表弟，现今在红十字会理事会里做理事长，也管着个大医院。老高你要是有个什么病痛，尽管去找他好了。”
　　
　　待他说完，方振皓适时伸了手，微微一笑，“您好。”
　　
　　“哎呀，怎么就说觉得眼熟呢，原来是被蒋夫人奖励过的那位战地医生。佩服，佩服。”
　　
　　说着又围上来几人，在沙发这边围聚起小小的中心，寒暄一阵，话题又自然转到今晚宴会的主角上。
　　
　　“五月底的时候，盟军欧洲战场那里的战事已经基本接近尾声，柏林也快被攻克了，剩下的就是这边垂死挣扎的鬼子。盟军英美那边提议，希望邀请中国驻印军的两位军官，去欧洲战场观摩盟军对德作战，以供对日作战参考，后来美国军部核准了，孙立人将军飞赴重庆给委员长做了一次战况汇报，委员长那时候高兴，大笔一挥就给批准了。”
　　
　　“那去的可就是孙立人将军了？另外一个是谁？”
　　
　　“孤陋寡闻，另外一位，可就是吴老的爱徒。”
　　
　　“咦！邵长官不是一直坐镇驻印军司令部么，怎么也去了欧洲。”
　　
　　“谁说他只在司令部，那也是一场一场恶战打下来的。就说那个胡康河谷，邵将军和孙将军两个人，花了一个多月才把野人山和胡康河谷外围打下来，紧接着又去打胡康河谷重镇于邦，直到前年初，才彻彻底底拿下于邦，日军号称‘丛林作战之王’的第十八师团死伤惨重，打死了参谋大佐、军需大佐、作战课长那一群鬼子，基本算全灭！只有师团长一个人狼狈逃出了胡康河谷，我军连十八师团的军旗和边防大印都缴获了，委员长发去了贺电，盛赞：‘中国虎’！”
　　
　　“我知道我知道，后来要打孟拱河谷，孙、廖、邵三位将军，先打下孟拱，再打下密支那，还顺带着把被鬼子围住的五百来个英国佬救了出来。那场战斗真是恶战，你们知道密支那的敌军是哪一部分吗？就是七七卢沟桥的日军五十六师团！全军上下可都憋着一口恶气，不过那仗也打得惨烈，缅北下着大雨，日军负隅顽抗，我军一天的强攻还不足以将战线前推200米。有时白天夺下的阵地，又被日军晚上从坑道发动的突袭夺回去了。等孟拱、加迈的敌人被歼灭，密支那就成了一座孤城。七月七号下达了总攻令，三面围击，巷战！终于把鬼子打得溃不成军，残兵们游过伊洛瓦底江，向八莫方向溃退，连那个日军指挥官，水上源藏，原来气焰多嚣张啊，也照样被逼到江边的一棵大树下拔枪自杀了，真是痛快！孟拱河谷战役结束以后，连盟军中国战区作战参谋长史迪威都发去了贺电。”
　　
　　“密支那胜利以后，就用不着危险地驼峰航线了，空军一下子变得安全，中印公路同滇缅公路的连通都是指日可待！不过，缅北那边都是原始森林，仗打得那个叫苦哇，据说地上踩一脚都能窜出来好几条蛇。雨季以后，可就开始打八莫了。你刚才说的那三位将军，因为功勋出众，连英国女王和美国总统罗斯福都授了勋章。驻印军追着密支那的残军群追猛打，切断了八莫至南坎的公路，又全歼增援来的莫马克日军，把八莫彻底变成了孤城！日本人死到临头还拼死顽抗，集中所有火炮和坦克，不断发动疯狂反扑，我军更没给他们便宜，反复的白刃冲杀，一鼓作气打下八莫，击毙了日军守城司令官原好三，随后挟着胜利之威攻克南坎，又把腊戍占领了，直到今年四月份，缅北彻底被扫平。赫赫战功，抗日名将，我等就只能仰望了呀。”
　　
　　吴炳章一边听一边笑，不时点头。
　　
　　即便面上仍旧是笑意，方振皓却还是走神了，在那些滔滔不绝的讲述里，他试图去想象发生在印度缅甸原始丛林里的一场场恶战，想象着在茂密的原始丛林间，想象着在瓢泼大雨里，那些曾经发生过烽火与烟尘，征战与杀戮。
　　
　　衍之会怎么样呢，是会被热带的太阳晒深了肤色，被滚烫的热风吹红了脸庞，被敌人的鲜血洗亮了目光，还是在烟熏火燎里，连容貌都会大变？
　　
　　他想象不出，心却愈加跳的急促，掌心微微渗出了汗。
　　
　　真的，还没有见到，就这么想一想已觉得心脏不堪重负。
　　
　　眼前浮光掠影，大厅里光亮骤盛，层叠光环遮蔽了男女面目，只听得曲声人语如潮涌至门边。
　　
　　司仪宣布的一声到场，令全场骤然一肃。
　　
　　将军们的到来，成了全场最耸动的焦点，异常引人注目。
　　
　　诸人让开中间一条通道，纷纷欠身。
　　
　　靴声响亮，戎装配授的四位将军从容步入大厅，整个大厅的灯火都被这四人逼得黯淡下去，浮华喧闹里渗入肃杀之气。
　　
　　乐声依旧，然而静默里，左右喧哗都停了。
　　
　　四位将军身着国军制服，戎装整肃，高筒军靴与白手套，胸前的一排勋章熠熠生辉。
　　
　　吴炳章捋了胡子，抬眼越过人群看去，微微一叹，“是他。”
　　
　　吊灯下细长的坠子被风吹得泠泠有声，细碎光晕在那人身上摇曳。
　　
　　衍之。
　　
　　方振皓眨眨眼，他看到了，衍之。
　　
　　邵瑞泽戎装笔挺，军帽戴的端正，胸前满满的勋章灿亮，昭示煊赫战功……他正脱下白手套与人寒暄握手，毫无耀武扬威之态，唯有唇角依旧挂着那一丝惯常的慵懒笑意。
　　
　　衍之，真的是他，那个笑容，他绝不会认错。
　　
　　他甚至看到了，衍之肩上的肩章，分别前还是两颗，现在，已然变成了四颗金星。
　　
　　真是跟美国人混得久了吧，衍之戴着墨镜，直到现在也未取下，更添一丝洒脱倜傥。
　　
　　身旁声响一下子起来了，甚至是更大声，人们都朝着那四位将军拥去。但他没有跟过去，依旧一动不动站定，屏住了气息，静静望住他。
　　
　　衍之立在灯火绚烂中，薄唇轻抿，笑容可掬，姿态玉树临风。
　　
　　灯影酒色之间，那笔挺身影实在太过夺目，无论被人群簇拥到哪里，都牵引无数视线。
　　
　　缤纷的灯光忽的暗下来，舞会快要开始了。
　　
　　英俊潇洒的四位抗日名将，立刻成为了在场淑媛秀女们包围和爱慕的对象。
　　
　　昏暗暧昧的灯光打出来，笼罩厅内每一空间角落，对对俊男靓女在悠扬的乐曲中翩翩起舞，华衣珠光炫目耀人。忘情其中的男女，个个飘飘欲仙，无人留意到沙发上持杯喝酒的男子。
　　
　　方振皓独自一人而坐，有点百无聊赖，却又不想过去找那人，只是端心不在焉的望着场内。
　　
　　华衣云鬓的仕女们聚在军人们身前，低声谈笑着举杯敬酒。方振皓脸转向一侧，朝经过身旁的宾客微笑，而眼角的余光，怎么都避不开大厅那一边。两个专门采访部队花絮的女记者围了邵瑞泽，向他敬酒，而一直黏在他身旁的一个鹅蛋脸的小姐，大胆将纤纤素手搭了上去，笑脸上眼睛奕奕地闪光，邀请心目中英雄与她共舞一曲。
　　
　　身侧另一个窈窕女郎穿绿丝绸礼服，削肩修颈，波浪短发盘曲，戴齐肘蕾丝手套的手拿起一杯酒递过去，凑在他耳边。邵瑞泽只是微微笑着点头，手中杯不停，与趋附阿谀的人们言笑自如，偶尔抿一口酒，墨镜遮去了眼底神色，只看到嘴角的浅笑。
　　
　　托酒的侍者走过来，方振皓顺手捞过一个杯子，狠狠喝了一口，浓烈的味道刺得他一顿。
　　
　　伏特加，口感纯净如水，喝下去却顿时火烧火燎。
　　
　　他皱了皱眉，很快感觉到胃中不太舒服。
　　
　　才想起来胃病尚未痊愈，已经有好几年滴酒未沾了。日本宣布投降那天，他喝了太多的酒，现在被烈酒刺激的更不舒服。
　　
　　有些憋闷的扔下杯子，却看有人走来。
　　
　　吴炳章过来问道：“南光，怎么不去和他打招呼？”
　　
　　方振皓一顿，随即笑了说：“那边人多，吵吵嚷嚷的也说不好话，等一下再去。”
　　
　　闻言吴炳章点头，又道：“你先坐着罢，我去一下。”
　　
　　围在一群娇声细语中，邵瑞泽觉得肺都要疼了，正盘算怎么脱身去找个清静，一看见师父过来，立刻跟见到救星一般。千金小姐们不情愿的散去，邵瑞泽长长吐了口气，“师父，幸好你来救我。”
　　
　　“言不由衷，依我看，你受用得很。”吴炳章沉下脸。
　　
　　邵瑞泽嘿嘿笑，使劲摇头，一手拿了高脚杯晃，看杯中红酒来回打转。
　　
　　“这次你可是走远了。”
　　
　　“是，去了加尔各答，开罗，雅典，意大利，西班牙，法国，德国，英国，最后一站是华盛顿。”
　　
　　“此番去欧美视察观摩，有什么感想。”
　　
　　“美国人军力强大，超出我等想象。我等一行人在欧洲观摩了美军后方补给机构，参观武器装备，检阅部队，参观装甲战车，观看伞兵表演等等。感触很深的是诺曼底登陆场，海岸工事破坏严重，特别是乘飞机去法国比利时交界的地方，看到德国莱茵河上方的桥梁，没有一座是完整的，足可见当时战况惨烈。”
　　
　　他说着喝了口酒，笑笑，“拜会艾森豪威尔元帅，巴顿将军，马歇尔上将，还有英法美那一帮大大小小的将军，真是看花眼了。”
　　
　　吴炳章听他讲海外见闻，忽的将眉头一皱，“跟美国人学打仗是好，可不要把那些花架子全部学来。这么亮的屋子里，带什么墨镜。”
　　
　　他训斥道：“取下来。”
　　
　　邵瑞泽一怔，随即笑说：“师父，别了吧。”
　　
　　“取下来，有什么不敢见人的！”
　　
　　邵瑞泽抿了抿嘴，伸手摘了墨镜，小心翼翼揉揉眼。
　　
　　吴炳章看过去，刚要说什么，声音顿时卡住，“衍之你……”
　　
　　不知怎么的，越来越不舒服，方振皓不想在这里再多停留，只想回家去。
　　
　　身后大厅里，酒正酣，歌正好，舞正欢，刺激着他的神经。
　　
　　门口侍者看到有人来了，欠身推开彩绘雕花的玻璃长门。
　　
　　刚要踏出门去，猛的听到身后一声呼唤。
　　
　　“南光。”
　　
　　身后一声熟悉的呼唤，令他身形顿住。
　　
　　方振皓愣愣站定，半晌才回头。
　　
　　是邵瑞泽。
　　
　　他站在那里，微仰了下巴，唇角噙一丝笑意，胸前勋章在灯下熠熠发亮。
　　
　　“南光。”
　　
　　邵瑞泽笑了，又唤了一声。
　　
　　一别七年，魂牵梦绕。
　　
　　辗转于烽火，奔波于战场，枪林弹雨里，南光是他所有勇气的来源。
　　
　　他的南光，此刻就在他身前。
　　
　　邵瑞泽的目光久久凝固，南光的微笑与容颜，丝毫未变。
　　
　　清俊面容并未留下多少岁月痕迹，却又添成熟男子的英华内蕴，那一言一笑皆有深远魅力，仿佛是历经岁月磨砺后的美玉，瞬间就将人心神夺去。
　　
　　走廊上灯光明亮，他与他一动不动，静静看着彼此。
　　
　　所有的话，都在四目相对的刹那化进对方眼底。
　　
　　他快步走到他身前，抬手抚上他脸颊，轻轻说：“南光，我，回来了。”
　　
　　“回来……”方振皓微抿唇角，重复这二字，唇边浮起笑容。
　　
　　这一声“回来”，仿佛将沉重枷锁打碎，忍了许久的各种滋味一下全部泛了上来，如发酵一般，怎么也收不回去。
　　
　　他现在有许多话想说，却都堵在了咽喉里，唯有呼吸急促。
　　
　　邵瑞泽吸了口气，眼里热热的泛起潮意，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深深看他，将他肩头轻轻拢住。
　　
　　方振皓身上发软，力气迅速流失，只想软绵绵跌进这怀抱，什么也不去管。
　　
　　七年的等待，七年的期盼，都在这一刻结束。
　　
　　那日记本里的朝朝暮暮，相片簿上的一叹一笑，终于变为可触摸的现实。
　　
　　回来了，回来了，又回到他身边。
　　
　　这一刻静好如斯，从他身上传来的温暖气息将他淡淡包裹着，无比安心妥帖。
　　
　　他的气息温柔低拂耳畔，手臂坚实，满满的将他包围。
　　
　　明明真实可触摸，又恍惚仿佛觉得身在梦中。
　　
　　“南光，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邵瑞泽揽在他肩头的手紧了一紧，低了头，在他耳畔轻若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样问他，声音低如耳语。
　　
　　方振皓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不想，什么也不想说，这样就已经够了。”
　　
　　静了一刻，邵瑞泽笑，把嘴唇贴在他的鬓角，慢慢地磨着亲着。
　　
　　“随你。” 他语声轻微，眼里释然再难掩藏，“反正我回来了，走到哪里，不管多远，都是要回来的。”
　　
　　方振皓怔怔看他，略略失神，心中空茫茫却又似绽满莲华。
　　
　　“南光，我刚没看见你，对不起。是师父过来说你也来了，我就抛下他老人家急急来追你。”邵瑞泽紧紧地搂着他，拍着他的背，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叹气，“戴上这玩意时间也不长，不太适应，刚被师父逼着取下来，满室的光一下明晃晃的刺眼睛，我真是无意的。”
　　
　　这话来得突然，方振皓有些回不过神，好似未睡醒时，听着什么都懵懵懂懂。他目不转睛看了许久，怔怔问：“为什么……你怎么要带墨镜？”
　　
　　邵瑞泽静了一刻，随后却答非所问：“南光，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不要我，是不是？”
　　
　　方振皓愣愣的，一时仍旧转不回神，不知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他看见邵瑞泽摘下墨镜。
　　
　　“八莫是块难啃的骨头，也是非常惨烈的一仗，在进攻八莫的时候，为了鼓舞士气，稳定军心，同时给攻城减轻压力，我亲自坐镇前线，冒险把指挥部设在了敌方炮火射程之内。日本人大概知道是要完蛋了，困兽犹斗，打过来的炮不是一般狠……我的眼睛不慎被炮火燎伤。”
　　
　　那场攻坚战异常惨烈，日本人几乎就是想拖着他们同归于尽，前线督战之时，雨点般的炮火砸下来，几乎将己方阵地点燃。那灼热的火焰和气浪烟尘将他双目灼伤，而他坚持到八莫城破才被强迫了送去医院，战地医院里治疗仓促，未能令他完全复明，两眼只可模糊见物。去往欧洲，一来是要观摩欧洲战场，二来也是去做眼部手术。
　　
　　虽然手术很成功，正在恢复期，但现在并未完全康复。眼伤对强光总是格外敏感，所以墨镜一刻也不离身。
　　
　　突然一下清醒过来，方振皓苍白着脸色，一双乌黑的眼睛却望着他，嘴唇颤抖了说：“怎么搞的，怎么会这样，明明有开光的观音保佑你的，怎么成了这样……”
　　
　　他陡然止声，伸手拽住邵瑞泽领带，几把拽开领带解开领口，却一下呆住了。
　　
　　玉观音不见了，脖颈上只是一条被汗水浸的褪了色的红绳，穿了一枚银戒在上面，系在脖子上挂了。
　　
　　“玉观音丢了，丢在缅北野人山的原始丛林里了……第一次入缅又败退，日本人在原始丛林里围追堵截我们，几乎就要置人于死地。英国佬弃守缅甸撤往印度，还要我掩护着他们，我指挥着部队一边打一边退，花了两个星期才脱险。死里逃生爬出野人山，我真是跟野人没什么区别……逃生出来在河里的洗澡的时候，才发现观音它不见了……”
　　
　　方振皓怔怔看着，手微微发展，目不转睛，喉咙里干涩得发苦。
　　
　　他感觉到衍之握了自己的手，缓缓引至唇边，吻住他冰冷的指尖。
　　
　　邵瑞泽牵起他的手，吻了吻那冰冷的指尖，却笑笑，附在他耳边轻声道：“观音给我挡了灾，自己留在在丛林里了……南光，不是有你给我求的观音，我……怎么能活着走出密不见天日的原始丛林，又怎么能安全去印度呢？”
　　
　　他呼出的热气吹到脸上，吹得眼睛酸涩。
　　
　　方振皓转过脸，不主涩意在眼眶里蔓延。
　　
　　“我这下，算是半盲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彻底康复……南光，要是我盲了，再也看不到东西了，我会变成你的累赘，你，会不会就嫌弃我，不要我了？”
　　
　　邵瑞泽这么说，挑挑眉，嘴角挂着一丝悠然笑意。
　　
　　方振皓睁大的眼睛一眨，再一眨，好像没有听懂。
　　
　　那黑亮的眸子，被泛上来的水雾晕开一片朦胧。
　　
　　“不。”他忽的自恍惚里收回神思，摇头，使劲的摇头，语声有一丝颤。
　　
　　方振皓看着魂牵梦绕的容颜，再也忍不住，手臂像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轻轻抚上他的脸，停在眼角。
　　
　　“不会的。”他笑起来，沙哑了语声，轻轻的，清晰而平缓地说：“我一定要让你康复，就算……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就让我来做你的眼睛。”
　　
　　他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不离，不弃。以漫漫后半生，与子偕老。”
　　
　　然后他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只不住的摇头，一口气息梗在胸前。
　　
　　邵瑞泽眨眼，下一刻低声笑起来，伸出双手将他冰冷的手合住，合在自己掌心里。
　　
　　掌心下，方振皓冰凉的手剧烈一抖。
　　
　　“我回来了，有你的地方，无论走多远，我最终要回来。”一字字说着，邵瑞泽将他蓦地带入臂弯，紧紧拥住再不肯放开。 
　　
　　他将下巴抵在他耳鬓，脸颊相贴。
　　
　　南光的味道，犹是昔日温存。 
　　
　　方振皓的手臂从他腋下环过去，摩挲着抚上肩膀，紧紧搂住，脸埋进他肩窝。
　　
　　虽然是哽咽，却是开心的笑。
　　
　　“好，那好，衍之，我们回家去，回家。”
　　
　　“嗯，媳妇儿，我们回家。”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了，我是亲妈~~-v-~~

明天后天同一时间还有两个番外附上~~~~~~




番外·抗战胜利

　　【请谨慎，会大脸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45年，陪都重庆。
　　
　　夜色渐渐的深了，街上却仍旧是人声鼎沸。
　　
　　陪都的繁华佳处正是热闹之时，抗战已经胜利，又逢远征军的英雄们回国，市区里自然是亮起一片灯红酒绿。满街灯影流璨，人群熙攘，喧闹庆贺叫嚷之声不绝于耳，缤纷霓虹映照下，重庆繁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使馆区内，一幢屋子融在黑沉沉的夜色里，很快的，响起了钥匙开锁转动的声音。
　　
　　“你住这里啊。”
　　
　　“嗯，进来稍微等一下，我给你拿拖鞋。”
　　
　　方振皓抬手摸过去，室内嗒的一下亮起了暖色灯光。他弯下腰拿出一双拖鞋扔给身后的人，站起来一边脱外套一边指了门边的衣架，“衣服挂这边。”
　　
　　“嗯。”
　　
　　邵瑞泽费力的脱掉军靴，解开风纪扣，长长地吐了口气，一把将军服上衣扔在沙发上。他将自己抛进柔软的沙发里，闭了闭眼又睁开，仰头靠着沙发脊上，环顾左右，似喃喃自语又似对方振皓开口，“房子不错，收拾的也挺干净，媳妇儿……”
　　
　　他转回视线，两人视线堪堪撞上。
　　
　　方振皓怔忪回身，看他抬手摘下军帽，漆黑鬓角，英俊眉目被灯光映照得清清楚楚。
　　
　　终于这样近地看见，令他魂萦梦绕的容颜。
　　
　　邵瑞泽手上捏住军帽，同样怔住，看见南光站在他两步之遥，长身玉立，笑容温煦。
　　
　　刹那恍惚，令他忘记呼吸，复杂心绪却似藤蔓再一次从心底爬出，无声缠绕上来。
　　
　　暖暖的灯光模糊了视线，看着那个身影，心底就有说不出的滋味，似软软塌陷了一块下去。
　　
　　彼此一时相对无言。 
　　
　　分明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又能说什么。
　　
　　方振皓有些欲言又止，转过脸，不主涩意在眼眶里蔓延。不知为什么，宴会上灯红酒绿，恨不得偷出来点时间两个人一起，现在近在咫尺，却又无端的惴惴害怕。
　　
　　他深深叹了口气，转身过去，背对他缓缓开口，语音尽量平稳，“累了吧，你先去洗个澡，我……”
　　
　　话音未落，腰上蓦然一紧，有双臂从腰间环过来，将他紧紧环住。
　　
　　邵瑞泽搂着他的腰，双手扣住了，将他紧紧拥入怀抱。
　　
　　从身后抱住他，感觉到他削瘦身体在微微的颤动，他觉得自己有一肚子的话，充满了肺腑。从他把南光送离上海开始，那些想对他说的话语，就开始在他心头堆积，一天一天，堆积了七年，现在却不知从何说起。
　　
　　“媳妇儿……”他语声轻微，闭上了眼睛，紧紧搂着他。心里涨得酸痛，涩意一丝丝，一层层，缓缓浮上来，蔓延至咽喉。再说不出什么，只能将下巴抵在他肩上，脸埋在松松垮垮的衣服里。
　　
　　肤肌上的味道，犹是昔日温存。
　　
　　仿佛记起最后一次的亲吻，最后一次的缠绵——他身体的温暖，带着深埋于心底的熟悉，七年时间的相离和思念，在这一刻苏醒。
　　
　　邵瑞泽微微抬头，把嘴唇贴到他耳垂上，一寸寸地吻着，
　　
　　炽烈的气息喷在耳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烟草香和莫名温暖的味道，方振皓没有闪躲，身体颤抖而绵软，急促地喘着气。
　　
　　“对不起。”邵瑞泽顿了一下，声音轻的仿佛就要消失了一般，他深深吸了口气，又说：“我没想到，这么久都不能回家，一直以为第五战区战事能缓一缓的时候，我就可以回重庆来找你，可是最终还是去了缅甸和印度，一走就是三年，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媳妇儿，我……”
　　
　　方振皓闭了眼，力气一下子消退了，全身都倚靠在身后的怀抱里。
　　
　　“媳妇儿……媳妇儿……”邵瑞泽只能叫出这几个字，环在他腰间的手蓦地收紧了，将他尽全力的搂在自己怀中。
　　
　　“对不起。”他在他耳畔低低说出这三个字，将埋藏心底的无奈一并带出。
　　
　　方振皓喉咙里堵住，像进了沙子，将满腔话都堵住，他握住他的手，急促的吸着气。
　　
　　他在他臂弯中微微挣扎了下，仿佛是要挣脱开的样子。
　　
　　“媳妇儿，别动，让我抱一会……”
　　
　　邵瑞泽刚说出口，却觉手腕一紧，竟被方振皓抓住。
　　
　　下一刻方振皓蓦地转身，似乎是发了急的模样，狠狠抓紧他的手，面对面抬起脸看他。
　　
　　“嗯……”他死死地拽着他的衣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闷闷的出声，仿佛是哽咽又是笑，“总算平平安安的回来了……真好，这样真好，我不是难过，我……只有感激和高兴……”
　　
　　邵瑞泽笑，却有不住涩意在眼眶里蔓延，他默默地搂紧了他，把嘴唇贴在方振皓的鬓角，慢慢地亲着。
　　
　　方振皓却一下没来由的委屈起来，眼睛有些酸涩，双手在邵瑞泽的脸颊上抚了抚，然后猛地仰头吻住了他的唇。
　　
　　他颤抖着，吻他，亲他，没头没脑地把自己的唇压在他的嘴唇上，前所未有的激烈的亲吻他，蛮横地咬着他的唇，噬着他的舌尖，舌头伸进去去汲取他的味道。衍之的薄唇湿润润的，带着隐隐的酒香气味，还有他独有的气息，他瞬间有种怎么汲取都不够的感觉。
　　
　　嘴唇交迭在一起，舌尖上似有一团火在他唇齿间肆意燃烧，温热的，带着酒香的味道，邵瑞泽顿时情难自禁，立即回应了他。他环住他的腰任他亲了会，手移到他背上，一下一下轻抚，让彼此一点点慢下来。随即含住他的舌头细细吸吮，而后缠绵地在他口中□，变为长驱直入的深吻。
　　
　　两个人都有些恍惚，像是做梦一般，只觉得分开了太久，距离上一次这样抱在一起接吻已经是好几年前那么久，久到现下根本舍不得分开。
　　
　　毫不客套地热吻，唇舌激烈地绞缠厮磨着，刚刚喝下去的酒使得狂热开始在血液里燃烧。衍之总是很快就能挑起气氛和感觉，方振皓额头渗出汗来，房间好像在旋转，手指紧紧地抓着邵瑞泽的手臂。吻越来越迷乱，交缠在一起的嘴唇相互吸吮，濡湿淫靡的声音让人心跳急速。
　　
　　渐渐地，体内的火苗被撩拨了起来，心脏猛烈地悸动着。嘴唇分开的时候，彼此都是喘息渐渐急促。两个人拥抱在一起，额头抵着额头，相互看着彼此，炽热的呼吸地扑在对方的脸上，都有片刻的失神。
　　
　　“媳妇儿，我饿了。”邵瑞泽平复了一下呼吸，微微笑着看。
　　
　　方振皓盯住他，一下子就脸红了，邵瑞泽眯眼看那一缕红晕顺着他的脸颊慢慢地蔓延开，直到耳后，把额角眉梢全染遍。
　　
　　他笑出声来，故意用一只手指从他脸上划过，凑近了呵气压低声音说：“媳妇儿……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我喜欢……”
　　
　　方振皓皱了皱眉头，心跳的急切，抓着他的肩膀刚要说什么，就再度被搂住。邵瑞泽一下子把他抱起来，笑着转了个圈子，紧紧地搂住怀里不松手。
　　
　　“卧室在楼上？”邵瑞泽这么问，在他嘴角吻了吻。
　　
　　方振皓脸红得仿佛能滴下血来，憋着气说：“去洗澡，你喝了那么多酒！不洗澡，不准上床！”
　　
　　“是吗？”邵瑞泽一挑眉，“那么媳妇跟我一起去洗好了，反正你肯定也喝了不少，接吻的时候我都闻到了。”
　　
　　“我早上洗过了！”
　　
　　“那帮我擦擦背嘛……”
　　
　　浴室里水汽蒸腾，水流哗哗打在脸上，冲刷着赤/裸紧实的肌肤。
　　
　　邵瑞泽冲掉头上的泡沫，松软的浅黄色毛巾擦尽身上的水渍，顺手把毛巾递到身后去。方振皓接过去了，给他擦着脊背上的水渍，还有头发上未及擦干的水珠。衍之的肩膀还是印象中的宽厚，腰部没有一丝赘肉，只是背上还看得见留下来的伤疤，哪怕知道早已经愈合了，但他还是很小心的，一下一下的擦拭。
　　
　　有些想问他去了一趟欧美，有没有做手术把剩下的两块弹片取出来，话到嘴边，又无端的咽下去。方振皓默不作声，忽然觉得脸颊上有点痒，他歪过头，把下巴磕在邵瑞泽的肩膀上，蹭了一蹭。
　　
　　邵瑞泽感觉到了，一转身顺手将他拦腰搂住，拖过来抱在自己怀里，双手贴着温润的肌肤四处游移。 
　　
　　“媳妇儿，我觉得……这里挺好的。”他一阵气促，贴在他耳边说着，那一双温柔带笑的眼睛越发幽深，越发沉敛，越发令人看不到边际。 
　　
　　方振皓看到他眼中蕴涵着的深深的欲望和无尽的柔情，心里有些发涩，却又被另一种混杂着紧张、甜蜜和喜悦的复杂情绪紧紧攫住了心。
　　
　　久别重逢，他们两个，等待的太久了。
　　
　　【河蟹部分被河蟹，等河蟹期过了再放全部内容，具体内容请看邮箱，谢谢~】
　　
　　
　　
　　其实幸福也很简单，说到底也不过就现在这个样子。
　　
　　两个人在一起，手紧紧地牵住，再不放开。
　　
　　邵瑞泽凑上去轻轻柔柔吻他，在一起高/潮的瞬间，方振皓听他几乎是肉麻的说：“媳妇儿，你是我的一辈子。”
　　
　　这个夜晚里，两个人十指始终紧紧地扣住，在那张大床上缠绵的亲吻做/爱。没有了初见时的激情，只有无尽的温柔，仿佛就是从窗帘缝隙里落到地板上的一线月光，银白皎洁，幽沉静好，照出含蓄入心的细腻，还有那欲语还休的眷恋。
　　
　　第二天两个人相拥着醒来，朦朦胧胧的一睁眼，就已经又是中午。
　　
　　方振皓压在邵瑞泽身上，浑身酸软，他回手拽过被子，包裹住两人的身体。邵瑞泽也醒了，抱他在怀里慢慢的按摩，赤/裸的身体在温暖的被子里轻轻磨蹭，火热而又缠绵。窗帘外的光线很好，映的屋内都是一片暖黄的光，就在这一片温暖的色调里，两个人安静的相拥，交换着细细密密的亲吻。
　　
　　吃完了午饭，屋里还弥漫着似有似无的清淡温暖米香。
　　
　　邵瑞泽喜欢这个味道，这让他想起了家。
　　
　　他打量着站在身前正给他扣扣子的人，看他清秀端正的脸就不由得笑，自己早就有家了，有一个极好的媳妇。
　　
　　方振皓正一颗一颗给他扣着军服上的铜扣，瞥见他咧嘴傻笑，于是毫不客气的抓住领子一扯，语声平静的问：“傻笑什么呢？”
　　
　　“呃。”脖子上不舒服的感觉把邵瑞泽拉回了现实，他伸手放在方振皓腰上，拿腔拿调说：“我媳妇太俊，看的太入神了。”
　　
　　方振皓抬眼，挑挑眉，“就我这模样，还没看够吗？”
　　
　　“不够。”邵瑞泽坏笑，手指在他鼻尖上刮了刮，“今晚回来继续好好看，从头看到脚。”
　　
　　耳根陡然红了，方振皓不置可否地瞪了一眼，专心致志抚平他的制服，不再搭理他。
　　
　　邵瑞泽顺手拿起旁边的领带，用额头碰碰他的脑袋，然后给他打领带。
　　
　　一下，又一下，打得端端正正，然后帮他弄好雪白的衬衣衣领。
　　
　　“我们要不要把戒指戴上？”邵瑞泽拉着他西服外套，忽然问。
　　
　　“你真的很想让嫂子上鸡毛掸子？”方振皓眨眼悠悠笑，小心给他戴上墨镜。
　　
　　“反正生米煮成熟饭。”
　　
　　邵瑞泽说着，先给自己戴在无名指上，又掏出他的，二话不说牵过他的手套上无名指，满意的放在眼前端详，然后贴上自己的脸颊。
　　
　　无名指上的戒指，凉凉的触上面颊。
　　
　　“我媳妇，不许别人动心思。”
　　
　　阳光映照无名指上一点璀璨，银白色的戒指晶莹流转。方振皓抿嘴笑，抓了他的手，“你也是我的，‘谁敢觊觎，杀无赦’！”
　　
　　两个人都抱了抱对方，嘴唇很轻微的贴住一吻，而后相视一笑。
　　
　　站在院子里，邵瑞泽抬头，从树影阳光里望见蔚蓝天空，笑了说：“媳妇，今天天气很不错。”
　　
　　刚锁上门的方振皓也仰起头，天空中有几只白鸽子正扑棱棱飞过，他莞尔点头，“重庆有这样的天气，真是难得。”
　　
　　说完了，他笑，一把握住他的手。
　　
　　邵瑞泽回手握住他，捏了捏，牵着他抬脚往前走。
　　
　　秋日的阳光中，两个人并肩而行，手牵手走得远了。
　　
　　唯有那一点朦胧白光，依旧在彼此手间闪耀。
　　
　　End
　　番外·小剧场

　　Part1：关于兔子
　　话说抗战胜利以后，军座抽出时间和媳妇儿一起去西安接兔子回家。
　　官邸草地上，趴着一个白胖毛球，兔子正把长耳朵扒拉下来啃啃。
　　啃完左耳啃右耳。
　　媳妇：T T真可怜，兔儿子啃耳朵一定是饿得慌了。
　　军座：= =喂喂喂不要这样质疑管家老刘叔的责任心呐……
　　媳妇内牛满面抱起兔子，深情虎摸：兔儿子，我们来接你回家。
　　兔子扒拉媳妇领带，使劲蹭：！%#*&()(*%&%%#*&！（翻译过来：TAT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军座伸手戳兔子肥肉：一一小样儿，看看你身上的肥肉，真肥啊，去做红烧兔子肉都嫌太腻了，你饿神马啊。
　　兔子用红眼睛狠狠瞪，扭过身体狠狠咬军座手指：@#$#@$^%&*&)*@！#！（翻译过来：人家一天要吃四顿！下午茶还没吃！好饿！）
　　军座使劲吹手指：= =+想挨打？
　　媳妇：--+你想做神马？
　　军座：-_,-没想做神马，就是好久不见了准备和兔儿子好好聊聊，联络感情。
　　兔子缩在媳妇怀里，小爪扒拉媳妇领带，耳朵一晃，哼唧一声，对了军座撅起PP。
　　军座：哼唧，搞清楚是我在赚钱养你和你娘。
　　媳妇：哼唧，你的家产都在我手里，现在你是个只靠死工资的穷光蛋。
　　军座：= =媳妇算你狠……
　　Part2：关于在姐姐家
　　姐姐：吃饭前去洗手。
　　军座：遵命～南光～走，去一起洗手。
　　大哥：你们两个洗手都要一块儿一一？
　　军座夸张揉眼睛：-_,-姐夫，我眼睛受伤了，看不清楚东西。
　　姐姐＆姐夫：……
　　媳妇：= =不要贫了！快跟我去洗手！
　　媳妇把军座拽走，姐姐和姐夫若有所思看两个背影上楼。
　　卫生间里水流哗哗。
　　军座对了媳妇伸手：媳妇，帮我挽一挽袖子，表把军装弄湿了。
　　媳妇白眼：眼睛看不清楚有那么严重？自己动手！
　　军座邪魅一笑：可是手已经弄湿了。
　　说着对了媳妇甩甩手上的水珠。
　　媳妇：--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媳妇伸手挽袖子，军座借机把媳妇一拽搂在怀里，狂亲。
　　卫生间门嘎吱一开，姐姐咆哮：洗手洗到哪年哪月去了！
　　姐姐甩上门，对了三个儿女吼：看神马看！回去吃饭！不许看这两个混蛋的样子不学好！
　　军座＆媳妇：= =
　　Part3：关于孩子
　　媳妇领来月菱，对了军座说：我打算领养她做女儿，好不好？
　　军座摸下巴，蹲下来左看右看之。
　　月菱星星眼：爸爸！
　　军座：……小孩子不要胡乱叫，我只是可能会变成你的爸爸。
　　月菱眼巴巴看，手指军座帽徽：爸爸的帽子上也有这样的徽章。
　　媳妇：她爸爸也是个当兵的，在南京保卫战里殉国了。
　　军座抱起来月菱，虎摸小脑袋，邪魅一笑：叫我叫爸爸，那就要叫他妈妈。
　　月菱顺军座手指看过去，看到了媳妇。
　　于是疑惑之：叫妈妈？为什么不能叫爸爸？
　　媳妇脸黑，军座继续邪魅笑：因为我是爸爸，他就只能被叫做妈妈啦。
　　闻言媳妇掀桌，扔过去一个烟灰缸。
　　军座一边抱孩子躲避一边狂笑。
　　月菱：=v=～这样啊～不过可以说我有两个爸爸吗？两个爸爸～！
　　两个大人中间牵着一个小人儿，慢慢走远，吉祥快乐的一家。
　　番外·终章

　　2009年8月，北京
　　王府井这里向来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不过外面午后太阳明晃晃的晒着，灼得人睁不开眼，地面仿佛都在发烫。
　　北京酷暑的盛夏，也只有躲在空调的冷气里，才觉得舒服一点。
　　董晗坐在街边一家肯德基里，正咬了吸管喝雪顶咖啡，顺便翻着手上的资料。
　　他供职于北京一家颇有影响力的报纸，是一名社会新闻部记者。最近60周年国庆快要到了，主编授意他做一期历史专稿，采访至今还健在的一些有名气的老军人或者是老干部，请他们回忆60年走过来的风风雨雨。
　　初接到这个任务，董晗简直想去撞墙，顺便在心里把主编骂了个狗血淋头。
　　本来就是嘛，这种专题哪个报纸不做，况且都60年了，那些老前辈一年比一年少，事情也就那么些事情，能挖出来的早就挖出来好几遍，还能轮到他？
　　不过为了薪水和奖金，董晗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他不想拾人牙慧，但是困难真是一堆一堆，直让他头痛了整整一周。不过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一次朋友聚会时，他愤怒跟朋友抱怨了一次，大呼自己本月的奖金泡汤，却不想听到一个略有些陌生的声音说，“要是我舅公同意，说不定可以帮到你。”
　　说话的人是一个白净青年，英俊挺拔，衣着考究，看上去风度翩翩。
　　董晗看他，一下子记起来，这是个朋友的朋友。
　　“你舅公？”
　　男子微微笑了笑，眼尾上挑，“是。”
　　董晗一下子兴奋起来，“请问您贵姓？”
　　“免贵姓邵，邵子文。”
　　回想起那时情景，董晗咬着吸管，略微有些愤愤不平。
　　邵子文对了他自我介绍，说自己在美国出生和求学，目前居无定所，暂居北京，是个往返于往返于纽约、北京、上海和香港之间的国际财务管理师，偶尔做做精算师的工作，祖籍就在河北本地。
　　而后董晗发挥了记者的八卦天职，兴致勃勃询问他舅公是何许人也，邵子文却答道，这件事情需要回去问问舅公和叔公，二老愿意的话可以，不愿意就只能很遗憾了。
　　四天后，董晗接到他的电话，说二老同意了，于是两人敲定下采访的时间，就是今天。
　　怎么还不来，董晗悻悻的看外面，正巧一辆宝石蓝的雷克萨斯停在路边，邵子文从驾驶座里下来，戴一副太阳镜，朝这边看了看。
　　有钱人，董晗嘀咕了一声，家境优渥，教养良好，气质出众，就连一身简简单单的白衣黑裤穿起来，也是鹤立鸡群，不是一般的好看，绝对是好家庭出身的人。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呐，他真怀疑，要是自己是个女人，会不会对此人就一见钟情了。
　　邵子文进了肯德基，一眼就看到董晗，他在对面坐下来摘下太阳镜，看他在桌上铺开的那一堆稿纸，好奇问：“干嘛呢。”
　　“想采访大纲啊。”董晗转着手中的笔，“你不告诉我你舅公是哪路神仙，只说百岁高龄，做过军阀，国民党一级上将，经历过抗战内战，我的采访大纲找不到确切的切入口，很麻烦的。”
　　他忽然又笑问：“什么达官贵人？太高级别的话，我等小民可是会被会吓到的。”
　　邵子文笑，眼尾似凤目微扬，“我也没办法，二老一直说，一切都过去了，洗尽铅华，再不情愿被视作什么达官贵人，只希望安安稳稳的过桃花源的生活。”
　　董晗双眉一挑，脱口道：“你的中文非常好啊，洗尽铅华的意思都知道，是我见过的香蕉人里最好的。”
　　孰料邵子文一愣，笑容稍敛，随后口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不是什么香蕉人，我们一家都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我家是最传统的中式家庭。”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董晗没有想到他这么介意，连忙道歉。
　　邵子文也觉察到自己太过敏感，一时有些哑然。
　　在这个问题上他一向介意，最不喜欢被人称作ABC。
　　谈话就这样中断，两人都静了下来，不知说什么好。
　　拿起一张稿纸看，上面罗列的问题都是从民国开始，抗日战争，内战，直至建国……只给他说了个大概，蛮用心的嘛，邵子文看董晗低了头奋笔疾书，嘴角不觉逸出一丝笑，又看他咖啡雪顶喝得差不多了，建议道：“我们走吧。”
　　董晗把自己那一沓稿纸资料的收起来，一股脑塞进书包，跟着他上了那辆雷克萨斯。
　　车子驶出王府井商业区，董晗对了身边的开车的人说：“好车，我要努力工作，争取也不用每天挤公交。”
　　“有理想就有奋斗的动力。”
　　“多谢鼓励。”董晗微笑。
　　前面的车流排成长龙，远处绿灯一闪一闪，车流却还是纹丝不动。
　　邵子文笑了摇摇头，“我在国外出生求学，乍一回来看见这种交通阵势，还真是被吓了一大跳，上路都是战战兢兢的。”
　　“北京的交通就这样。”董晗接上话说，“奥运会刚过去，修了好多的路，已经比起前好了。就是长安街上这些日子一直是交通限制，没办法，快60周年大庆的阅兵式了嘛，政府的神经也是绷得紧紧的。”
　　“我挺喜欢北京的。”邵子文转头看车外的风景，缓缓说：“这是个有勃勃生机的地方。”
　　董晗恩了一声表示同意，过了会他听邵子文说：“待会见了我叔公和舅公，除了关于文革的事情不要问，其他的都可以。”
　　“为什么？”董晗愕然睁眼。
　　“不为什么。”邵子文专注的开车，“长辈不愿意提，我们做晚辈的，就尊重他们吧。这是他们的往事和秘密。”
　　董晗有些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
　　邵子文的车技很不错，道路也平稳，董晗静了一会，看向旁边，看他车开得认真，不由说：“喂，之前你不告诉我你舅公和叔公到底是什么人，现在就剩咱们两个了，也好说一下，让我现在打个腹稿吧，也省的到时候出洋相啊。”
　　邵子文想了想，笑了点头说：“行，我简略说一下。”
　　董晗立即竖起耳朵。
　　“我舅公是1906年生人，在东北易帜之前，他是奉系的一名军官，用现在的目光看是北洋军阀的一员，他做过东北保安副司令和东北政务委员，张学良是他的直接上级。后来东北易帜，他的帽徽就换成了青天白日，成了国民党军官。再后来西安事变爆发，他被国民党军委会和蒋介石授权，代理东北军司令。”
　　“37年的时候抗战爆发，他就上了淞沪前线，打过淞沪抗战，南京保卫战，随了李宗仁进行徐州会战，防御台儿庄，后来是武汉保卫战。先后做过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协助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进行长沙会战。42年国民政府组建远征军，他转任中国远征军第一路司令长官，后来任中国驻印军副总指挥，回国授衔一级上将。”
　　董晗听的咂舌，乖乖，来头真大。他插话进去问：“国民党一级上将，49年的时候为什么不去台湾？”
　　“三言两语难说清楚。”邵子文笑了说：“总之舅公没去，就留在了大陆。他跟共/产/党是很好的朋友，据叔公说友谊从红军长征进入陕北就开始了。他和我叔公一起参加了开国大典，55年授衔成为开国上将，在军区做司令员，国防委员，政协委员，副部长什么的。”
　　“那你叔公呢？不会也是国民党什么高级将军吧？”
　　“不是。我叔公是个共/产/党。”邵子文看到董晗那副愕然神情，笑说：“他是1909年生人，后来考取了公费留学生资格去了美国读书，在哥大念医科专业，36年的时候放弃了美国优厚的待遇回国，随即参加了共/产/党。他是个地下党，在国民政府行政院里担个闲职，主业是国际红十字会驻中国分会的理事长。”
　　“地下党？《潜伏》里的余则成？真刺激。”
　　“我叔公虽然是地下党组织成员，但一生都投注于慈善事业，在淞沪抗战时，他在上海市组织救护难民，上前线做战地医生，43年河南饥荒的时候，更是竭尽全力组织赈灾。后来直至重庆，武汉，昆明……他带着红十字会一直救护战争里流离失所的百姓和孤儿，直至抗战胜利。建国以后因为他留学美国的关系，在中央外交部里做事，上级就是周总理。他经历过中美破冰之旅，带领医疗团去美国参观访问做学术交流，亲历联合国恢复中国的合法席位，一直兢兢业业工作直到退休。”
　　董晗听得简直说不出话来，怔怔看过去。这小子家世也忒显赫了吧？简直就是官二代，呃不，是官三代。
　　仿佛看出他在想什么，邵子文仍是微笑，“我只是个财务管理师，凭自己双手吃饭，跟他们扯不上边的。”
　　他说着把车载音响打开，悠扬的音乐声回荡在车厢内。
　　车子一路驶入景山后街，董晗来公园里看过景山红叶，却还没去过后街胡同。车子在恭俭胡同的一处四合院前停下，邵子文略一颔首，“就是这里了。”
　　这是一幢老式的四合院，半新不旧，处处是生活的痕迹。站在院子里仰望，窗上还装着十来年前常见的绿纱窗，如今在北京这个快速发展的城市里，已很少能够见到。看得出房子的主人还停留在过去的生活习惯里，是个念旧的人。
　　夏日午后，阳光照得明晃晃，绿荫葱郁的院子里弥漫着不知名的花草芬芳。
　　北海的凉风吹过来，吹走窒闷酷热的暑气，令人心情为之一振。
　　旧式的四合院往里走其实挺大，庭院一角栽种着好几株桃树，桃花已经谢了，但想必春天盛开的时候，开得粉的粉，白的白，碧叶嫩芽，柔枝细蕊，花瓣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树下绿茵茵的草地，卧着两只小兔子，凑在树荫下一起打瞌睡。
　　董晗最喜欢毛茸茸的小东西，蹲下去逗兔子玩，岂料兔子不买账，扭过身体不理他。他有些尴尬，说：“家里还有小孩儿？”
　　旁边的邵子文摇头笑，“这是两个老爷子的宠物。”
　　有个面色严肃的小青年走出来，后头跟了一个保姆模样的姑娘，姑娘对了他们热情地招了招手，“进来坐吧，爷爷正在睡午觉，要等一阵子了，站在外头多晒啊。”说着又戳了戳身边小青年：“去，小武，把爷爷们叫起来。”
　　“那是舅公的警卫员，不怎么爱说话。”邵子文拉了董晗进去。
　　董晗对姑娘抱歉笑笑，“真不好意思，打搅了老先生休息。”
　　姑娘将他们领进客厅，利落地倒上水，拿出水果，“没事儿，前天就知道有客人来，两位老先生还特别嘱咐我记得叫他们起来。”
　　董晗拿起杯子喝水，环顾四周，家里陈设疏朗大气，四壁挂了几幅字画，最醒目的地方是一帧大幅彩色照片。看模样是全家福，挺新的，大大小小几十口的人，不少人眉眼里带着几丝相似，还有几个是外国血统的样子，一家人亲亲热热的围在一块，最中间两个银发老爷子并肩坐了。
　　另外还有两帧同样大的照片，却都是两人合影。一帧看得出是黑白的民国老照片翻拍的，照片上的人眉目年轻；另一帧是新拍的彩照，两位满头银发的老先生。但两帧照片里的人姿势却相似，都是并了肩靠在一块，嘴角含笑，笑得开怀。
　　这大概就是邵子文说的两位长辈了，他有点不安，小心的从壁上字画笔意间揣测老先生的秉□好，又回身小心碰碰邵子文，“老先生有什么忌讳没有？我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惹得他们生气。”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物，走过的桥比我们走的路都多，只要你不给日本人侵华洗白，他们就不会动怒。”
　　身后轻细脚步声中断了他们的交谈。
　　董晗赶紧站起来。
　　两位银发老人被保姆和警卫员搀扶着，手里拄了拐杖，一步步缓慢走过来。
　　邵子文赶紧去搀扶其中一位，扶了老人落座，笑着大声说，“叔老爷，舅老爷，这位就是来看望您俩的董记者。”
　　他介绍道，“这位是我叔公，姓方，振作的振，皓月的皓。”
　　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先生微微点头，邵子文又一指旁边那位戴了茶色眼镜的老人，“这位是我舅公，姓邵，瑞雪的瑞，河泽的泽。”
　　董晗忙伸出手，欠身问候两位老人。
　　方振皓露出温和笑容，抬手与他握了握，指着自己耳朵缓声说：“我听得见，你不用像他那么大声。”
　　董晗一怔，却见两位老先生精神都是很好的。都是百岁之龄，还能这样诙谐，反应丝毫不见迟钝，忍不住与老人相视而笑。
　　他坐下来，掏出本子和笔，将自己的来意告知，又说：“方老，邵老，您二位身体很不错，看得出平时一直是锻炼身体吧。”
　　“他喜欢打太极，我倒是跟他学，人老了，身体可是第一位的。”方振皓微笑。
　　“戎马一生，所幸身体锻炼的倒是不错。”邵瑞泽笑了缓缓开口，“60年前我在城楼上看了开国大典，今年，我还要等着看60周年大庆阅兵。”
　　“两位老先生，我……”董晗刚说了几句，却被蓦地打断。
　　却听邵瑞泽忽然问道：“董记者，这只是一次的采访任务吗？”
　　茶色眼镜下那平和的目光稍稍起了变化，定定直视董晗。
　　董晗顿住，顿时觉得有点不知所措。
　　“不要紧，你们年轻这一代能关注到过去的人，很不容易了。”方振皓微微笑，“历史虽然过去了，但是能让被后人记起，也是记者的一种本分。”
　　三言两语，不经意间就为他解了围，董晗感激的投过去一瞥。
　　“谢谢方老。”董晗轻声开口，“邵老先生，听说在北洋军阀时代，您曾经是一位军阀？”
　　邵瑞泽扶扶眼镜，摇头打断他，露出一丝笑容，“旧中国的大小督军多不胜数，按现在的功过来定义，都算是反动军阀。虽然很多方面我的确够资格，但我本人并不认可这个称呼，当年我只是张作霖大帅麾下的兵，就算随后少帅被囚我出任代司令，那也只是给张家保管军队而已。”
　　“您和张少帅关系非常要好吗？”
　　“我们两个是兄弟，他是我的上峰，我是他的下属。”
　　“那您为何不在49年国军退败大陆之际也去台湾？我从资料里了解到，46年的时候，张少帅被戴笠骗到台湾新竹井上温泉，既然您一直对他忠心耿耿，为什么不同去台湾？况且……”董晗顿了顿，“陆军一级上将，邀请也好，强迫也罢，国民政府应该也会要您去台湾的。”
　　沉默了一会，邵瑞泽笑道：“这不是一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的。”
　　他拿起茶杯抿了口茶水，咳了声，缓缓道：“45年中国驻印军胜利班师回国，抗日战争胜利。经由民主党派建议，美国驻华大使赞同，组建联合政府的呼声越来越高，共/产/党人飞赴重庆与国民政府会谈，那时候，谁都以为，这下中国就能从战争的泥潭里走出来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沙沙书写声伴随着老人缓慢的讲述。
　　“谈判破裂的经过，我相信在教科书里都有讲过。重庆谈判时，我是在外地整训军队，接受日伪投降，接收日伪资产的。后来因为有事回重庆一趟，听说谈判进行的步履维艰。其实我还是非常不希望破裂，因为和平毕竟好，中国在抗日战争里元气大伤，八年抗战的血与火淬炼，创痕还未消弭，又陷入内战的泥潭，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谈判破裂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席位的不均，我听说政府只愿意给共/产/党和民主党派共十二个席位，不过半就没有否决权，有点思维的人都是不会同意的。破裂之后，国共双方就开始打了，国民党最先进入了张家口，而共/产/党跑去抢占东北。”
　　“您是东北人，想必当时听到是非常愤怒吧？”
　　“不。”邵瑞泽却摇头打断他，“这不足以让我愤怒。真正让我愤怒的是，抗战结束了，蒋介石却不愿意释放少帅，却让他的学生杜聿明担任东北保安司令，把出身政学系的熊世斌调任去东北担任东北行营主任。我上书要求回老家东北任职，落叶归根，但是蒋介石却不允许，勒令我留在河南。”
　　他说着目光为之一黯，叹气摇了摇头。
　　“后来呢。”董晗追问。
　　“后来就是内战了。”
　　“您在内战里做过什么？”
　　邵子文连忙丢了个眼神过去，董晗顿时发觉自己失言，熟料对方却没有介意，又咳了一声说道：“还能做什么，不过是被驱赶着当枪使。内战的时候，蒋介石还是想用抗战那一出，用杂牌军对付共/产/党，嫡系在后面督战，以期一石二鸟，两败俱伤。”
　　“抗战的时候，我真是被政府伤透了心。”他长长叹息，摇头道：“官员贪污腐化，革命精神早就已经荡然无存，官商勾结。一有小的失败，大量官员贪生怕死，公然叫嚣与日人谈判，摆明了就是投降主义；一有些许胜利，那些蛀虫纷纷跳了出来，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告诉全世界的人，自己早就是真心抗日的。地方部队，也就是所谓的杂牌军的待遇，实在是凄惨。”
　　“这我倒是了解的。”方振皓回忆起以前，不由叹道：“44年我出差去广西，那边正在打豫湘桂会战，一个驻军师长跑进当地红十字会来，求我们救救他的士兵。我随医疗队去看，那里的状况非常的恶劣，很多人衰弱憔悴，伙食很糟糕，只有主食和蔬菜，他们根本不能从食物里得到热量。到处看到的都是饥饿和疾病，中暑都是最轻的，特别是疟疾，还有肠胃病和皮肤病……最糟糕的是药物不足，许多人得不到医疗看护，最差劲的地方，药品只有红药水。”
　　最后一句话说得众人愕然，董晗呆呆的，与邵子文对视了一眼。
　　邵瑞泽也是无奈笑，叹道：“这些也就罢了，最让人寒心的，是中央的狗眼看人低。抗战时，川军，皖军，湘军，滇军，还有我的东北军，那一个打得比不上中央的德式师？就算我们装备差，薪饷仅及中央军的一半，可是我们哪一个不是士气高昂，积极参战？川军说道，‘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一日誓不返乡’，拳拳报国心，只被拉去当炮灰，堵抢眼，我气不过。”
　　“舅公，您曾经说过，您是在48年的时候起义了，对吗？”
　　“是啊。我起义了。”
　　邵瑞泽笑起来，懒懒倚了沙发，“那时淮海战役刚有苗头的时候，我的任务是指挥我掌握的两个兵团防守徐州的西大门，军令如山，只能开去前线打仗。但是，仗越打越苦，士气越来越低下，战斗力越来越弱，战况已经非常恶劣了。经过好几天激烈的思想斗争，我最后还是做出了一个决定，起义。”
　　董晗停下笔，穷追不舍问道：“是什么驱使原因您起义呢？”
　　“什么原因？”邵瑞泽看过去，带上一点反问，“小伙子，要是你处在当时我的位置上，起义是不想做炮灰最好的选择。”
　　“那时候，东北战场的辽沈战役已经结束，东野大概有一百万军队，在关外虎视眈眈。解放军的中野和东野已经冲出了解放区，突入国统区，淮海这边形式急剧恶化，国民党陈兵百万，号称决一死战，誓死守卫南京西大门。可是明眼人都明白，士气低下，部队厌战，军内派系林立相互猜忌，再加上蒋总统胡乱指挥，刚愎自用，就算拿着美国枪炮，我判断出，这仗绝对是要输掉的，而且会输得很惨。”
　　“东北军经过抗日八年，人员损失很严重，黄埔系借机渗透进来，不少番号的部队连我都指挥不动。原来许多老资格的东北军将领也一直在心中憋着一口气，天天到我跟前鸣不平。许师长对我说，司令，这些年，我们东北军受国民党嫡系的气还少吗？瓦解、歧视、排挤、监视，送死打头阵，撤退打掩护，赏是他们领，过呢？过是我们背，不就因为我们是杂牌军吗？不就因为我们发动了西安事变吗？我对他说，我们中国人是讲交情的，过去一起并肩抗日的往事不能忘，不能再骨肉相残，我不想和共/产/党撕破脸。”
　　说着他转头看过去，亲昵的拍拍方振皓手背。
　　“但是他那时随了政府还都南京，在行政院里，我深怕自己起义会牵扯到他，与华东地下党组织联系之后，确认他已经回到解放区，于是下定决心，起义。”
　　往事纷纭，刹那间涌上来，邵瑞泽深深吸气，逸出一丝笑意，“我现在还记得，起义那一天，我对部下说了什么。”
　　“我们本来就不应该打内战，为什么呢？我们中国人用美国人制造的枪炮，屠杀我们中国人，死的却是我们自己的同胞。可是，大批大批的金钱，全叫美国人赚去了！有人说，这是蒋大总统让打的，不打能行吗？你们想一想，他蒋介石，为什么不让他的嫡系部队去打，单单让我们去当炮灰，让我们去当垫背的！弟兄们，我们过去已经吃了不少亏，现在，我们再也不干这种傻事了！”
　　“我们的家乡在白山黑水的东三省，现在却千里迢迢的在华东打内战，一打就是三年呐，再加上九一八逃出山海关，已经是十七年了！十七年啊，你们跟着我邵瑞泽背井离乡，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我……我对不起你们。人心向背，大势所趋，如今败局已定，为了让兄弟们跟着我不抛尸沙场，能早一天回到东北，跟父母妻儿团聚。生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起义！”
　　“我带你们，回家！”
　　“您的部下们，最后回了东北老家吗？”
　　“我们起义以后，一直休整到淮海战役结束，参加了解放上海的战役，还有渡江战役。建国以后，不少人安排工作就都回了东北，落叶归根了，部下们被安置好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我在军区当司令员，一个老部下一直跟着我。他姓许，抗日的时候被李宗仁称赞是一员虎将，跟着我风风雨雨一辈子，现在也是儿孙满堂，退休在家享天伦之乐。”
　　邵瑞泽微笑，不掩骄傲神色，“生平做事力求无愧于心，唯有骨肉相残令我无比懊恼。在这件事情上，无论事后对方如何看待，我坦坦荡荡，自问无愧于心，身正不怕影斜。”
　　阳光透过纱窗照着他银白发丝，脸颊的老年斑和皱纹，透出波澜不惊的平静。看在眼中，却让董晗心口沉甸甸，像被什么堵住。
　　他并没有太过多的关注过这段历史，六十年前的山河破碎，共御外辱，政治分歧，那些骨肉相残……那段历史太沉重，与其说是不忍卒看，更不说是有意无意的将它淡忘。
　　他握着笔沙沙书写，良久说不出话，心里一片混沌。
　　方振皓在旁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并不追问原委，温和地问，“董记者，还有些老照片，你要不要看看？”
　　董晗立即抬眼，连连点头，“好的，谢谢方老。”
　　方振皓闻言笑：“你要是有兴趣，我们两个老头子很有些老故事可以说给你听，要不然，再不说就要带到地底下去了。”
　　董晗怔了怔，没来得及回答，却又听他微微一叹说：“别看只有几十年，离得最近的历史，也容易忘得最干净。”
　　这话让董晗怔忪，顿时挑起心中最深的感触，一时深深动容。
　　他望了两位老人饱经沧桑的面容，却不知可以对他们说些什么。可是从那些战火硝烟里走过来的老前辈们，却好像什么都懂得，平静的目光充满包容的力量。
　　说话间邵子文已经将老相簿取来，递给叔公。厚厚一本黑色册子翻开摊开在膝上，方振皓戴上老花镜，一幅幅指给他们看。
　　“这张，是我们俩在36年法租界的外白渡桥照的，看，后面还有印度警察。”
　　“这张呢，是西安钟楼，那时候钟楼旁边还没修起来大的建筑。”
　　“这个是我初到重庆，被蒋夫人宋美龄召见，事后与其他淞沪抗战的战地医生的合影。”
　　“这是他，他在台儿庄，看看，上面还有台儿庄车站站牌的标志，都被打得残破了。这张是他跟李宗仁将军的合影。”
　　“衍之，这张是你在长沙和薛岳的，是第二次长沙会战吧？”
　　“是啊，薛岳那人很是难缠，第三次我又去协助他了。对，这张是我在上高战役后的江西上高，与74军军长王耀武的合照，旁边就是李天霞和张灵甫。”
　　“咦，邵老，这张是您和八路军首长的合影？”
　　“是晋察冀军区司令员聂荣臻。我当时是从第五战区前往第二战区，被聂荣臻、罗瑞卿，叶剑英这些人盛情款待，那时候在国共在北方的友谊交往是非常频繁的，我还遇到了少帅的弟弟，已经加入中/共的张学思。”
　　“叔公，这上面的不是赫尔利吗？”
　　“嗯，对，他那时是美国驻华大使，我因为工作上的事情，与他交往很频繁。这位是飞虎队的陈纳德将军，是在当时的昆明航校内拍的，这是我一位美国朋友，旁边是他的中国妻子。”
　　“这张……怎么是原始丛林？”
　　“1944年我攻克八莫，在缅甸八莫与孙立人，李鸿，史迪威的合照。看看，刚出院解下绷带，眼睛还眯着呢。还有，这张是在密支那会师。”
　　泛黄相纸上，老旧的建筑，年轻的身影，朝气蓬勃的笑脸，统统被定格下来。
　　看着老人微微颤抖的手，将相册一页页揭过，仿佛时间也从他指间无声流过。
　　董晗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目光被一张即将翻过的旧照片牢牢吸住，他连忙叫道，“等等。”
　　——那是一张两个人的合影，左边是一个穿了国军制服的军官，相貌英俊，尤其那一双眼睛，笑起来微微上挑；右边却是一个身穿土布军服的军人，打了绑腿穿布鞋，瘦瘦削削，手背起来，笑容温文尔雅。
　　这分明就是年轻时候的二老，风华正茂。
　　背后的背景，却是老电影里看过的，解放区的低矮杂乱村落。
　　“这是？”
　　方振皓仔细凑近看了看，指了身旁人笑道：“这是他刚刚起义来到解放区，我陪他见过粟裕陈毅两首长，然后照了一张相，他都没来得及换下那身衣服。”
　　董晗愕然，“解放区？”
　　方振皓摘下老花眼镜，眯起眼睛回忆，“是解放区，1948年的那时候，因为暴露了身份我已经从南京离开，回去解放区。经由周总理指示，在南方局的指挥下，我在华野主抓医疗建设，同时还做一些统战方面的工作，随后不久就是淮海战役。”
　　“他给我介绍说，您曾经是一名地下党员。”董晗指了指身旁邵子文，又兴趣满满问：“您能给我详细讲讲吗？”
　　方振皓笑着摆摆手，“小伙子，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不过太深的就不能说了，这是组织纪律，你明白吗？”
　　董晗讪讪点头，抓起笔看他。
　　“我学成回国后目睹现状，对政府失望透顶。36年的时候，东北沦陷已经有五年了，华北自治也有两年，北方的难民流离失所，日本人步步紧逼，但是政府不愿意奋起抵抗收复失地，外敌的飞机天天在中国人头顶盘旋，却还在对付自己同胞，非要排除异己，回国来是想报效国家，但却目睹这样的现状，我顿时深感失望，却也不知道以一介医生之力，能做什么。”
　　“就在那一年，我阴错阳差经由几个爱国学生，遇到了党组织。开始并不是很理解，但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希望可以经由另一条途径，去寻觅救国救民的道路。”他眯起眼睛回忆，笑了指了指旁边，“那时他是上海督军，我借住在他的官邸里，又亲眼看到日本人频频挑衅，政府却不愿有所作为，忍气吞声的行为，于是更加的愤慨，跟他吵了不少的架。”
　　这些就连邵子文第一次听说，好奇之下连忙插嘴，“舅公，是真的吗？”
　　邵瑞泽摸着下巴，呵呵笑道：“可不是么，当年你叔公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什么独裁，专制，反动军阀，对外软弱对内强硬，窝里横，窝里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不是你祖母的要求，非要让我照拂他，我……唉，都没人敢那么骂我的。”
　　董晗望着两位白首相对的老人，不由微笑。
　　略略一笑，方振皓又讲道：“后来又亲眼见国民党政府是如何枪决共/产/党人，但共/产/党要的却只是抗日。看到枪决之后，我想了很久，这条路要不要走？究竟可不可以走？最后的答案是，只要这个组织愿意抗日，我就要跟着走这条道路。于是郑重参加了共/产/党，虽然那时候，我还没有写入党申请书，还是一个外围组织成员。”
　　“37年，我得到一个机会，可以去延安。”他说着摇摇头，微微皱起眉头：“那是非常不容易的，因为即便要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但特务活动还是非常多。我可以平安的去延安，那还是借了他回西安出任东北军代司令的东风。”
　　“他那时是东北军代司令，整个陕西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名副其实的土皇帝。在延安，我进入抗日军政大学学习，接受了两个半月的思想教育，但是随后七七事变，抗战全前爆发，上海的红十字总会要求我们回去，我在离开时，写了一封入党申请书，交给了组织。”
　　“那就意味着，您在37年就入党了？”
　　“不，不。”方振皓摇头笑笑，拿起一杯茶水喝了一口：“那个年代，入党是一件很光荣也很艰难的事情，需要经过许多的考验。我回了上海，正逢日本人疯狂的进攻上海，连续的轰炸，每天每日都不停止，市民死伤惨重，我很快就投入了救护工作，随后，听闻前线缺少战地医生，于是就带队上了前线。”
　　“这个我知道。”邵子文脱口而出，“父亲给我讲过，您在那里遇上了守卫罗店的舅公，并肩作战。”
　　方振皓点点头，回头一笑道：“我还记得他那时候大发雷霆的样子，又是咆哮又是瞪眼，还要揍我，简直要吃人呐。”
　　众人一下子哄笑，连那面无表情的警卫员也咧了咧嘴。邵瑞泽一推眼镜，露出无奈地表情，“那个时候打红了眼，今天我占着罗店，明天是日本人占着，后天我再把它抢回来，大后天日本人再抢走……敌我双方都打疯了，血流成河，尸堆满地，双方还在不断地往里填人命……那个惨烈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到的，他来了，我会分心。”
　　董晗的眼神变得无比敬佩，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人生最美好的时光里，一位是将军，在前线保家卫国；一位是医生，在后方治病救人。虽然分工不同，但目标却是一样的，那就是同仇敌忾，卫我河山。
　　“上海陷落之后，方老您又去了哪里？”
　　“我随了内迁的人流，去了武汉。一路所见皆是流离失所的难民，很自然的，照拂他们，就再度成了我的责任和义务。直至后来的遭受日军轰炸的重庆、昆明，奔走去河南赈灾……一件件，一桩桩，所见都是触目惊心。那时候中国大半的国土都沦陷了，战火蔓延之处，那凄惨的状况，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惊肉跳。”
　　方振皓说着停了停，像是在思考什么，又摇摇头，淡淡微笑说：“40年是抗战最低潮的一年，那时候实在是太艰难了……看着那些饥寒交迫，惨不忍睹的流民和难民，我有时候就在想，我做的这一切值得吗？日本人在不停地摧毁，每一天都有新的灾难发生，但是重建的工作是那么的困难，在收拾完一次大规模轰炸的残骸废墟之后，我一瞬间很疲倦。当年在淞沪前线，顶着日本人飞机的扫射，头顶子弹横飞，却依然埋头给伤兵做手术；拿手术刀不停切割断肢，一直切到手臂酸软；在没有麻醉的时候，强行锯掉一条筋骨粉碎的大腿……我统统都不恐惧，可是那一瞬间，真的感觉到厌倦。我坚信我们一定可以胜利，但那一刻我想问，这场战争究竟还要打多久？中国人还要死多少人才算足够？”
　　他的声音抖动得厉害，一阵急喘袭来，抚着胸口说不下去。邵瑞泽伸手放于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邵子文连忙端了杯水，喂了叔公喝了一口，帮他顺气。
　　董晗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锲而不舍的追问：“那您是怎么说服自己的？”
　　“不需要说服。”方振皓摆手，长长吐了一口气，不觉拔高了语声，“因为今天的事情完了，第二天还有非常多的工作等着你，抗战的每一天都是非常紧张的。中国四亿人投身于其中，滚滚洪流带着你向前一刻不停地走，没有疲惫的权利，没有放弃的理由，唯一能要做的，就是坚守自己的职责，坚守到最后。”
　　他低下头去戴上老花镜，飞快地翻动册子，仿佛在寻找什么。
　　“这个，这个人。”
　　他指了册子上那张泛黄的旧照片，叫所有人来看。
　　两个人立在台阶上，均是西装革履，一位显然就是风华正茂的方老爷子，另一位也是风度翩翩，唯一让人惊讶的，却是他那两节空空的袖管。
　　“他姓沈，是与我差不多的年纪。36年的时候他还在上海做记者，与你是同行，南京沦陷了他被汉奸带去南京，他这个人总是不满足，爱耍小聪明，总想再爬的高点，也没什么是非之心。南京大屠杀的时候，日本人叫他拍日军凌/辱中国女性的照片，结果他终于骨气了一把，死活不从，最后惹恼了日本人。”
　　董晗看那空荡荡的袖管，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他的手被日本人……”
　　“没错。”方振皓叹了口气，“日本人剁掉他的双手，却又把他放出南京城。我在武汉的难民堆里发现了他，看到这幅惨状也无可奈何，唯有帮他清理创口，随后带了他去重庆寻找家人。”
　　“那……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这是1946年时候拍的，是我在重庆送别他。他要去设在东京的远东国际法庭，为那场对日本战犯的审判充当证人。他是极少数从南京那场浩劫里活下来的人，后来我听说，他在法庭上慷慨陈词，而后出示了两卷胶卷，里面全都是记录日军暴行的照片。同被汉奸带去的还有一个摄影师，那位摄影师全部拍了，把胶卷给了他，求他快点逃出城去，把证据留下来以还世人以真相，随后自尽。”
　　“在远东国际法庭绞死日本战犯那天，他一个人去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旧址，在那里嚎啕大哭，长跪不起。”
　　“我记得领我走上这条道路一个姓罗的青年学生，他参加八路军去了华北前线，在那里跟日本人打起了游击。后来在一次反扫荡里，为了掩护大部队转移，他被日军抓住，受尽了折磨，最后慷慨就义。”
　　“还有一个从高官家庭里叛逆出来的学子，与他身为国民政府元老的父亲决裂，参加了共/产/党，最后在百团大战里牺牲，死的时候，他大概才……二十一岁吧，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一直沉默聆听的邵瑞泽，似也恍然陷在回忆里。
　　他推了推鼻梁上茶色镜片的眼睛，张口缓缓说：“42年第一次入缅作战又败退，我随着史迪威去了印度蓝姆伽。说出来丢人呐，当时我这个第一路司令长官，身边只剩下了孙立人的新38师，还有后来从野人山脱险到了印度的第5军新22师和军直属部队。十万人的远征军，一半死在了野人山，一小部分跟着杜聿明狼狈回去国内，另一小部分跟我们在印度。等缓过气了，我给重庆去了加急电报，表示我们需要部队，以手头现有的兵力，我无法带着士兵们回国。”
　　正在奋笔疾书的董晗迟疑了一瞬，抬起头，有些不确定的说：“那就是后来蒋介石倡导的‘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号召？”
　　“是的。”邵瑞泽一点头，笑了笑叹道：“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
　　他微微仰起头，眯了眼睛，仿佛是在回忆过去久远的岁月。
　　“那个时候，因为第一次入缅作战失败，日本人截断了滇缅公路，中国仅有的输血管就这样断了。来援助中国的飞虎队被迫开通了驼峰航线，那些美国飞行员的确是疯子，他们竟然在喜马拉雅山脉上开通了航线。”
　　“你知道驼峰航线吗？”邵瑞泽忽然这样问。
　　董晗一顿，然后非常尴尬的摇头。
　　他暗暗的捏紧了手中的笔，在那样的目光下，他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身边的邵子文咳了声，轻松笑道：“叔公给我讲过，好像是西起印度，向东横跨喜马拉雅山脉、高黎贡山、横断山、还有萨尔温江、怒江好几条大河，然后进入中国的云南高原和四川省。一路上山峰起伏，像是骆驼的背部一样，所以叫驼峰航线。”
　　“我那个美国朋友，他当时在驼峰航线中国的首站做医疗服务。他说，飞机嗡嗡嗡的，一会儿起飞，一会儿降落，每天都吵得人头晕。”方振皓也是回忆，说道：“他在信里给我描述，有时候远远地看见自己的飞机飞回来，他们心里正庆幸这次飞行成功了，可还没欢呼呢，旁边就冲出来一架日本的零式飞机，双方在天上打得难解难分，飞机一冒黑烟掉下来，他们就得冒着风险冲上去，把自家飞行员救走。驼峰航线上，前前后后死了不少人呐，他一个大男人，说起来那些牺牲的飞行员，还抽抽噎噎的难过。”
　　“有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他对我说，你知道吗？两千两百个年轻的美国飞行员，把他们年轻的生命献给了中国的天空。他们什么都没有留下，唯一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有花名册上的名字。”
　　气氛骤然沉默。
　　“随后，政府发起了知识青年参军的号召，以此给我们补充部队。每天，的确是每天，都有运输机飞越过驼峰航线，从印度由西向东运送军火装备，返回的时候由东向西，载来一批一批投笔从戎的青年学生。那些学生们，年纪比你和子文还要小，一些人因为日本飞机拦截半路坠机就死了，活着的下了飞机吐得七荤八素，吐完了拉到军营穿上军装就开始整训，直到1943年的3月份，驻印军才全部整训完毕。那一天，我作为中国驻印军副总指挥，与总指挥史迪威一同检阅了驻印军部队，然后我明白，回家的时刻，就要到了。”
　　“从印度阿萨姆省出发，从上一次死里逃生的野人山开始，向北，向东，穿越缅甸，往回家的方向打……‘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正是靠着那些青年学生组成的驻印军，才能一路所向披靡，从缅北反攻打回国内。全力以赴反攻，无论怎样伤亡也要争取胜利，这本是我们最基本的原则，军队在前线打得天昏地暗，枪炮声不断，后面还有工人和技术人员在紧张的施工修路，就这么边打边修，边修边打，铺就了中印公路，铺成了输油管道，建成了西南物资大动脉。”
　　邵瑞泽喝了口茶，又道：“我估计，你们也不知道松山战役。”
　　董晗和邵子文对视片刻，不约而同摇头。
　　“日军横在怒江天险，占领着腾冲，是阻碍滇缅公路的最后一道钉子，也是我们反攻回国最大的障碍。驻印军和远征军要会师，滇缅公路要通车，就必须攻克松山。当时尚在滇西的远征军决定，一定要强渡怒江，拿下松山。我们驻印军为了减轻滇西战场的压力，在攻占八莫以后，主动向着国界上的日军进攻。远征军在6月份发起攻势，直到9月份，松山战役才结束了，我军收复腾冲，数千日军或死或俘，无一逃脱。”
　　说到此，邵瑞泽长长叹息，“日军挖通了整座山体，把松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碉堡，无论坚固性、防御性还是进攻作战能力，完全超乎出人们想象。松山战役的前线指挥是何应钦的儿子何绍周，就我所知道的，为了摸清敌情，何绍周最多一次派遣出了两个精锐侦察连，可最后回来的只有两个人。三个月，十战松山，仅是一场松山战役，中国死伤的远征军就达七八千人。当时整个松山的核心阵地大约18平方公里，战后可以看到很多对尸体和尸体抱在一起，那是中国远征军和日军互相肉搏，至死都没有分开。很多营长连长都阵亡了，死伤者的血肉将那片土地浸透。战后，一座曾长满植被、郁郁葱葱的松山，就只剩下两棵树还活着。战役结束了，何绍周只对卫立煌说了四个字，为了胜利。”
　　“就是这样，你不想走，也会被挟在历史的洪流里前进，无人可以置身事外。”
　　说着方振皓目光从旧相片上收回来，微微颔首。
　　依然明亮的眼里神采闪动，满头银发如霜，淡淡眉毛映着眼里和蔼笑意，显出温文仪态。
　　在那样的目光下，董晗发愣的茫然。
　　原以为自己不过是自寻两位长辈的往事，然而触及往事越深，听到的追忆越多，便越觉得每个人都是一段传奇。在举国抗战，共御烽火的那段峥嵘岁月里，芸芸众生的悲欢都是一样。人人都是小人物，抛在历史的宏大画卷里纵然看来不足为奇，但那无数小人物的生死离合，却不约而同抽离出那个时代共同的命运轴线，所有人的辗转离合，最终合成一个洪波涌起的时代。
　　每个人都是传奇，每个人都是英雄。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良久无人开口。
　　打破缄默的却是邵子文。
　　“叔公，你还没讲到你跟舅公在解放区怎么遇见啊。”
　　方振皓呵呵一笑，“你这孩子。”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我当时在国民行政院里担个虚职，主要是做红十字会方面的事情。然后给陕甘宁边区和新四军，还有一些零散的游击队安排物资。那时候皖南事变已经发生了，国共矛盾也显露出来，重庆的军统特务活动越来越频繁，终于一天，我暴露了。”
　　两个小辈都是一惊，却看他仍旧是平和的笑。
　　“我主要是一个联络人的身份，东西由一个线的同志送来，我再转交于另一个线上的同志。后来有人被抓住，禁不起拷打叛变了，把我供了出来。”他眯眼淡淡笑：“这是第二次，所幸逃脱。第一次我还真是被带走了，盘问我话，幸亏是孔二小姐把我弄出来。”
　　“孔二小姐？”董晗惊讶，很不敢相信，“那个‘民国魔女’孔令俊，孔二小姐？”
　　“是啊。我跟她是很好的朋友，我被抓进去，还没上刑拷打，孔二就追来了。我就坐在审讯室那个椅子上，身边是张牙舞爪的刑具，听她在门外走廊上咆哮，‘戴雨农你这个混蛋，敢把我朋友抓进去！他妈的你们这帮混蛋军统不是最爱搞连坐吗！有本事把我孔令俊也抓进去啊，反正我哥们是共/产/党，老子我也是共/产/党，有本事抓我啊！’”过了这么么多年，他回想起来，依旧是忍俊不禁，“军统的戴老板被骂的坐不住了，又惹不起她，只能放人了事。”
　　方振皓边笑边摇头，“第二次呢，我预先得到了消息，烧毁一切文件，准备连夜逃走。不料孔二她又找上门，一进门就直盯盯看我，问，南光，你说，你到底是不是共/产/党！”
　　董晗听的紧张，“您是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方振皓看到他们惊讶诧异的眼神，微笑了回忆道：“孔二也没生气动怒，只是拿出几页文件用打火机烧掉了，笑眯眯说，我送你离开。就算是晚上了城门紧闭，但孔二小姐的座车哪个敢拦，她一口气开出好几十里，然后我下车，两个人在夜色里挥了挥手，道了声再见。但我走出几步，又听见她在背后叫我。”
　　“那句话现在也还记得，她说，南光，你又欠下我人情，将来再见时，可要还我！”
　　众人一愕之下，哄然大笑。
　　方振皓扭头，与邵瑞泽对视一眼，各自笑笑。
　　“我回了解放区，因为逃出南京的事情存在很多疑点，被隔离审查了两个多月。后来弄清楚也就没事了，每天忙着做工作，偶尔闲时吹吹口琴，看文工团的小姑娘们合着口琴曲子跳舞。直到有一天，有人来通知我，叫我去华野司令部。”
　　“咳咳。我起义后直奔华野司令部，与陈毅粟裕两位首长见面之后，就见到了他。邵瑞泽笑了笑，又咳嗽一声，“你叔公穿了灰布军装站那里，第一句话就冲了我说，‘欢迎你回到人民的怀抱，走向新生’，真是把我气了个半死。”
　　方振皓哈哈大笑，好一阵笑得说不出话。
　　董晗却笑不出来，以他有限的民国知识，他也明白，欢庆反法西斯战场胜利的笑声还未停歇，内战战场上的枪声已响起——各自在不同阵营里，不是举枪相向，就是血溅疆场，那是被一道鸿沟从此隔绝在消炎不容的两端。
　　最后能再见，即便是一句轻飘飘的‘起义’，也无法令人忽视其中的艰难和风险。
　　“九几年的时候，我们俩去了一次美国。探望移民到美国的家人，他去与张少帅会面，我呢，见了一次孔二小姐。”
　　“都老了，两鬓变白，相逢时有千言万语，也唯有一笑。”邵瑞泽捧起茶杯，接口道。
　　“相逢一笑泯恩仇吧……”董晗喃喃道，又问：“邵老，您与去了台湾那些国民党将领，现在还有联系么？”
　　“倒还有些联系。陈诚，白崇禧，薛岳，罗卓英，孙立人……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理念不同，也唯有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那么邵老，您还回去过东北吗？”
　　“回去过，回去给我父亲和大帅上了香，恭恭敬敬磕了头。”邵瑞泽叹了一声，似布满记忆的褪色灰墙上裂开一道纹丝，“我二十五岁离开了家乡，走遍了大半个中国，走了那么多年，终于走回家了。”
　　时间已经临近六点，邵子文频频看表，示意董晗快些结束。董晗却舍不得这得来不易的机会，低头看他的本子，又问道：“邵老，作为一个上过抗日前线，亲身杀敌的军人，您是怎么看待日本呢？”
　　邵瑞泽的笑容敛去，眼神一闪，竟然多出几分萧杀，“相逢一笑泯恩仇，但是我却做不到与日本人这样。日本人害得我家破人亡，现在不能说势不两立、不共戴天。但事实上，我不能原谅这些人，我也并不把当年炮制出南京浩劫的日军当做人来看。”
　　“我去第五战区的八路军驻地，被邀请参观一个战俘营，里面关的全都是日军战俘。非常意外的，我看到一个认识的日本军人。淞沪抗战里，他是个大佐。而南京沦陷以后，他就成了少将。那全都是南京无数死难者的尸骨血海堆出来的。不是八路军干部拦着，我真是觉得我会一枪打死他。真是痛恨自己太无能，怎么就不在罗店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留了他这个祸害。”
　　“那后来呢？”
　　“他被共/产/党一直关到日本投降，45年给遣返回去了，据说家境败落，日子过得不怎么好。中日邦交正常化以后，来过几封信，我也没有理会。”
　　“那他是怎么说的？”
　　“信里，他倒是承认了日本侵华的错误，说自己犯下了罪孽，请求中国人的原谅。但是让我不能容忍，他却说日本也是战争的受害者。”
　　“他是说美国向广岛和长崎投掷原子弹？”
　　方振皓咳了咳，插话道：“这就是日本人的可恶之处，从来不肯坦坦荡荡，他们有什么理由说日本人是战争受害者？要不是美国人投掷原子弹，强迫日本接受《波兹坦公告》，日本垂死挣扎，还打算拉着整个东亚同归于尽。”
　　董晗要问什么，却被邵瑞泽蓦地打断。
　　“还有，看看街上的那群小年轻，崇拜日本人？”他脸色一沉，厉声斥道：“精忠报国，发愤图强，中国人的骨气血性！好的不学，偏偏要去学些不正经的东西。有人否认日本侵华，否认南京大屠杀，一群混蛋！当年我就在江北阵地，那可都真切看在眼里！还有人，给汉奸汪精卫和伪政府开脱！这都是些什么道理！是些什么东西！八年的抗战就白打了？中国的那些军民就白死了？中国人的血就白流了？共/产/党也好，国民党也罢，抗战时候可都是跟日本人实实在在的玩命！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不要亡国灭种！怎么就换回来现在这帮不知廉耻的混账东西！数典忘祖！我们这些老骨头可还都在！由不得那些人给惨烈的历史胡乱涂脂抹粉！”
　　看到舅公这气愤难当的模样，邵子文在心里对董晗顿时很不满意，想了想转过话头，故作轻松笑说：“我大哥的小女儿，在中国住了一阵子也是喜欢日韩明星，傻傻的嚷了要去日本。后来被老爷子狠狠一顿教训，才学乖了。”
　　邵瑞泽手往沙发上重重一拍，哼了声道：“以我年轻时那脾气，非得狠狠用马鞭抽上一顿。让她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要尊敬，什么得唾弃！人活一辈子，要有大是大非的底线！”
　　他手指一指邵子文，恨铁不成钢道：“我家的孩子，不要求他们有经天纬地之才，不要求他们可以治国平天下，但至少要做到正心修身！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做人！”
　　方振皓伸手抚了抚他脊背，随后开口说：“喜欢日本文化，无可厚非，毕竟那些流行的东西做的看起来不错，对孩子很有吸引力。我对孩子的教育，一直是要求有取有舍。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在自己心间一定要有一个衡量事物的价值观。”
　　他摇摇头，目光清寒，“我也不明白，现在的人到底是怎么了？爱国主义竟然被抛在一边，竟然还有人鄙夷，说它老旧过时了。抗战时，有那么多人告别妻儿奔赴前线，有那么多的学生投笔从戎，民众自发捐钱捐物支援前线，还有多少远征军士兵长眠在异国的土地上，血与火的惨烈时代，就这样被人轻而易举的忘记？若是没有爱国精神，没有那么多人自发去奉献牺牲，现在也许中国早就变成了日本人的殖民地，以自由论爱国，没有国！又哪里来的自由！性命也保不住，还能想什么风花雪月的东西！”
　　“为了抗日牺牲的人们，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英名，可容不得半点玷污。”他缓缓说着，柔和语气里，蓦地多了几丝寒凉。
　　屋子里一时死寂无声。
　　邵子文出来打圆场，笑了说：“我看今天就差不多了吧。”
　　董晗无视他的眼神，看看两位，“我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他眼神来来回回一番，“国共政治理念分歧，为此父子决裂也是有的，当时邵老您身为国民党一级上将，而方老你是一位地下党，信仰冲突，就没有出现过不可弥合的裂缝吗？”
　　对此邵瑞泽只是一笑，“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自家人有什么事情都好商量，现今台海局势缓和，国共两方不也又一次坐下来谈了吗？”
　　得到这个答案，董晗有些失望，却仍旧不死心问：“那么，我是否可以这样认为，其实应该是邵老最后作了让步，起义投进了共/产/党的阵营，所以二位现在才能一起在这里。”
　　“年轻人。”方振皓笑着叹气，“这可就是第二个问题了。”
　　董晗也笑，看那白首相顾的两位老人，也再说不出什么了。
　　失却言语，心中却是肃然起敬，对这两位洞明世事而又坦然从容的老前辈，只有敬佩，除却敬佩便是敬仰。
　　他合上本子，恭敬说：“我没什么要问的了，这个下午我过得很棒，谢谢二位。”
　　董晗与邵子文走到四合院大门前，他回身站定，对了两位老先生恭恭敬敬说：“坦白的说，我并不怎么了解民国的历史，因为太沉重，太残酷，总会下意识的避开它，不让自己接触到惨烈的历史。不过今天得到两位教诲，我感慨很多，不会再去刻意回避它了。”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两个字，浮躁。”邵瑞泽被警卫员搀扶着，恨铁不成钢道：“多静静心，沉下气来。”
　　方振皓也笑叹，“要铭记历史，不是为了传递仇恨，而是为了更加珍惜今天的和平，懂得生命的宝贵。也是为了更好地捍卫今天的和平，永远不忘日军大屠杀的罪行，防止新一轮的战争出现。这才是铭记历史的意义。”
　　“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世界是你们的，中国，仍旧需要强大。”
　　临出门的一瞬，董晗忍不住回头看去。
　　两位老人站在院中那株桃树下，仰头看叶片随风摇曳。
　　阳光将修长身影投做暖暖的影子在地上，灰尘在空气中漫漫飘落，被阳光照得像是透明的霰粒。
　　一片叶子掉落下来，晃悠悠落在一人肩头，另一人含笑伸出手去，轻轻拂掉叶片便搭上肩膀。偶尔一瞥侧首看彼此，两人相顾失笑，手指慢慢牵在一起，紧紧与对方相扣。
　　走出那幢四合小院，两个人走到街边停着的汽车那里，耳边犹自回响着那一席话。
　　夕阳西下，将一切都笼罩上淡淡的金色。
　　青砖灰瓦的四合小院在幽深胡同深处，远处天幕下，次第拔起的高楼大厦，和空中远远几个黑点似风筝，做了它的背景。
　　“你叔公和舅公，都是英雄。”董晗这么对邵子文说。
　　邵子文却笑了摇摇头。
　　“98年的时候，我和姐姐陪着他们去了一趟缅北滇西，是舅公要去祭拜那些长眠地下的军人。”他平静地目视前方，缓缓道，“在缅甸北部远征军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每一处墓园，我都见到那令我一生也难以忘怀的场景。”
　　数以千百计的坟墓，排列的整齐，一律整齐地面向北方。
　　北方，是所有墓园里所有坟墓唯一的朝向。
　　坐南面北，面北……面向祖国。
　　“姐姐问叔公，为什么墓碑要面北。我听到叔公说，傻孩子，那是回家的路啊。”
　　“舅公抚摸着斑驳的石碑，说，面朝北方，去死战友的亡魂一坐起来，目光所望的方向，就是回家的方向。人可以死，尸体可以腐烂，墓碑可以剥落，名字也可以遗忘，但是，每个远征军的士兵都牢牢的记着，自己是中国人。在北方，那里，有他们日夜思念的亲人，是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的祖国，是他们灵魂和精神向往的归宿之地。”
　　董晗听得惊心，抬眼迎上对方目光，良久不能言语。
　　“我……并不知道这段历史。”他摇着头，神情有些尴尬，也有惭愧，“我并没有学过，这方面的书籍……也很少阅读。”
　　邵子文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了然，再度想起那个场景。
　　舅公花白着头发，挺拔身体面对着那成百上千的坟墓跪下，他低着头点起香烛，洒上祭奠的水酒，哼唱起了中国远征军军歌。沙哑歌声里，抑制不住的细微哽咽声传出来，哽咽声和断断续续的歌声绕着那些茂密的热带植物来回盘旋，一直传到碧蓝的天空上。风是印度洋上吹来的热带季风，宽大碧绿的叶片随着风起伏摇曳，用轻微的声响应和着他。在远离中华国土的崇山峻岭、热带雨林之中，那些灰色的墓碑在斑驳阳光下静静地立着，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而来。它们沉默的注视着这个世界，沉默的倾听着这个世界，看着和听着六十年的岁月里，那些爱恨、生息、聚散、纷乱、烽烟、繁华和长眠。
　　“我舅公抗日八年又喜欢亲临一线，大伤小伤不断，在缅北作战时眼睛被日军炮火灼伤，至今身上还留有两块弹片。叔公呢，熬过重庆五三、五四大轰炸，42年最大一次的空袭里为了保护医院的病人安全撤离，被埋进废墟里，险些在轰炸里丢了性命，肋下现在还有长长一道伤痕。”邵子文叹了一声，“也许在我们看来是他们是英雄，但他们却不以为意，叔公经常说，他们只是担负起那个时代给予他们的责任。在国破家亡、风雨飘摇之时，为国家尽忠、为民族尽孝的重任，落在了他们那一代人的肩上。男儿生于乱世，定有所担当，不能逃避，不能颓丧，唯有接受，为了生养自己的祖国，心甘情愿的去接受、去牺牲，去拯救。”
　　邵子文顿了顿，一笑之后忽然说：“横刀跃马征战沙场，也许是每一个男人的梦想，我曾梦想过，也曾经问过舅公，当英雄的感觉好吗？舅公却回答我，中国的胜利是由四万万的中国人创造出来，国家也同样由他们缔造，不是哪一个指挥官，不是哪一个领袖，而是每一个中国人，四万万同胞中的一员。他说，全面抗日八年，惨烈、残酷、血腥，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不论党派，不论分歧，大家只有一个中国人的身份，士兵、平民……多少士兵血洒疆场，多少中华儿女慷慨赴死；而当时的他们正在忍受着牺牲，但他们能够承担这样的牺牲。他在战争里活了下来，只能感谢他的士兵们，感谢支持他的四万万同胞，谢谢他们为了国家和民族做出的一切。他们只是平凡的人，名字也许不会写在史册上，但后代子孙却不能忘记，不能忘记在中国的土地上曾经发生过什么。那些为了民族的自由、独立和尊严而英勇奋斗过的中国人，哪怕已经过去了六十年，但他们不该被遗忘，他们有资格被后人敬仰与纪念。”
　　忽然响起滴滴的喇叭声，对面缓缓停下一辆宾利。
　　“叔叔，叔叔！”一个窈窕少女下车，对了街对面的邵子文使劲挥手。
　　少女与那中年男子走过来，和两人寒暄一番，便进了四合院大门。
　　看见董晗询问的眼神，邵子文解释说：“那是我大哥，这几年他在中国投资办厂，女孩就是他的小女儿。”
　　“一家人，你们都长得挺像。”董晗这么说着，猛地才反应过来，“等一下，你姓邵，你舅公姓邵，你大哥姓方，怎么回事？”
　　“我从祖母的姓，也就是舅公的姓氏。舅公终身未娶，祖母家中无后，于是父亲让我改承邵家姓氏，好让祖母有所安慰。”邵子文微笑，提及家人，语声充满暖意，“我祖父母在内战时举家迁至美国，与舅公叔公断了音讯，直到中美关系正常以后全家才得团聚。我家中还有两个兄长，一个姐姐。大哥二哥已经成家生子，姐姐喜欢到处旅行，目前在里约热内卢，我最小，在舅公叔公这边。”
　　董晗默静静听着，带着笑容，听这一家人在过去岁月里的聚散离合。
　　“二老还好么？”
　　“父亲母亲身体不错，时常回国来探望舅公叔公二老。母亲是叔公收养的战争孤儿，内战时被祖父母带走，后来与我父亲结婚，一直称呼叔公为爸爸。除了姑母外，我还有两个伯父，一个是我父亲的弟弟，他娶了一个美国籍的意大利女子，生了几个混血的儿女，那时把祖母气得够呛，但祖母将伯伯家一个表弟也改姓稍邵家姓氏。另一个伯父是舅公的养子，也是战争遗孤，一直随他们在中国生活，现在在政府里做事，非常的孝顺二老。”
　　谈及家人，邵子文笑容愈深。
　　“这样真好。”董晗笑起来，原来平淡岁月里的人和事，才是最美的东西。
　　“刚才，我并未见到方老先生和邵老先生各自的妻子，她们不在么？我想知道，那个年代的巾帼女性，她们又会是怎样的传奇。”
　　邵子文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远处的四合院。
　　那个女孩儿走在左边，牵着一位长辈的手，蹦蹦跳跳，笑声清脆如银铃。
　　而两位长辈的手，还依旧牵在一起，十指紧紧相扣。
　　三个人的背影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
　　“我陪太爷爷们去北海散步，好不好呀。我最喜欢太爷爷们了，我也喜欢太爷爷们养的小兔子。”
　　两个人怔怔看着，董晗再一次叹道：“真好。”
　　他侧脸看他，问道：“嗯，你想什么呢？”
　　邵子文回头，“我的叔公与舅公，都没有结婚。”
　　“呃？”董晗一下子没回过神。
　　邵子文挑了挑眉，不认为有任何不妥。
　　看着董晗复杂的表情，他慢慢笑了，“这一辈子，是他们两个人相互扶持走过，即便是那些风风雨雨里，他们仍然全心全意信任彼此，怎样的艰难也不会令他们放弃，更不需要陌生的别人。”
　　“那他们……”董晗呆住，想起桃花树下的那一幕。
　　两个人相视而笑、并肩而立的身影，像从画中裁下来的一般，仿佛天生就为了映衬彼此的存在。两人依靠着，中间再也容不下多余的人，也再迈不进一步。
　　他蓦然回过神来，盯住邵子文，脸上神色复杂，亦惊亦怔。
　　“他们是终生相伴的伴侣，虽然惊世骇俗，但也不屑于所谓的世俗婚约，更不需要什么证明，有彼此就已经足够。”邵子文慨然，“我们都尊重长辈的选择和过往，他们两人要至死相伴，爱情无关性别，只要有真心和责任，就已足矣。”
　　“等待了七年，守候了一生，这样激烈却又坚韧的感情，大概只存在于过去的年代，生活在速食时代的现代人，恐怕不能体会。”邵子文眯起眼看着那背影，唇畔浮起笑容，感慨出声，“扪心自问，对我而言，恐怕七个月就已经是极限。”
　　他笑了笑，打开车门，“走吧，我送你回报社。”
　　“哦。”董晗却脱口道，“可以送我回家吗。”
　　邵子文一愣，随后笑：“当然可以。”
　　董晗仍旧愣愣回不过神，盯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消失。
　　想起来，一切并不遥远。
　　在一九四六年的那个夏天，一场手足相残、骨肉分离的悲剧已然全面开始。
　　命运翻云覆雨，一惯悭吝，但这次，却在悭吝之外意外的给了人一线仁慈。无论距离多么遥远，无论路途多么艰难，无论政治有多少分歧，两个人还是最终走在了一起，在那个低矮的屋檐下相见。
　　一念之间的决定，将从此以后数十年的命运彻底扭转。守候在一起，那个艰苦动荡的岁月里，彼此就是自己唯一的慰藉。
　　究竟怎样的挚爱，才能修得如此深沉情怀。
　　乱世风云、家国天下是人人爱听的传奇，传奇底下的血和泪，苦与痛哪怕曾真切存在过，但时至今日，都已经尽数消退。
　　过往风流，已经留在过去；现在存有的，就是平凡的幸福。
　　不知是谁家的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传来隐隐的熟悉的电视连续剧主题曲。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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