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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猎歌·空幻
　　作者：绿墙山

　　一、少年听雨阁楼上（1）
　
　　思宁
　　我只愿此生永得安好如初
　　寰流历三零九八年竹笑，流霠国坊特坭城。
　　她用红色的带子扎紧长发，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描红的凤眼秀唇，抿着嘴笑了笑，又检查了腰间的两柄长剑，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市集一角，搭了个简单的木头台子，是她花钱租下的。这个位置不是最好的，她不舍得掏更多的钱去租地段最好的台子，也不认为有这个必要——她对自己有信心，对自己的同伴更有信心。
　　她的同伴是个青年男子，穿着在这样的市集里颇为显眼的白色长袍，把清俊的面容掩藏在斗篷之下，是旅行法师的装扮。其实他平常不是穿成这样的，只是既然要开工了，自然要显得特别一点。
　　他见她已经准备妥当，含笑点了点头，抱着他那把七弦琴闪身走进她方才换衣服的帘子后面。布帘半开，他坐在阴影里，随手拨弄着琴弦。
　　“开始吧。”他说。
　　她于是笑着走到台子正中央，幕后的七弦琴发出恰到好处的铮鸣，将路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她并没有照常规的做法替自己叫卖——她甚至都没有出声，只是微笑着用右手拔出一柄长剑，在空中虚划。
　　剑刃破空发出清澈而悠远的响声，路人纷纷停下脚步，想要一看究竟。
　　这时，四周突然暗下来，她那柄锋利的剑却仿佛发出亮光来，在午后的市集上显得格外诡异。
　　看客们渐渐聚集在看台下，好奇地等待着。
　　琴声再度响起，一声一声带着刚硬的力度，竟有些杀伐之气。她就在这琴声中缓缓压低身体，用左手一寸寸抽出了另一把剑。
　　一瞬间，原本遥远的琴声如奔雷一般袭来，她随声而动，双剑挥舞，如行云流水，竟像歌楼中舞姬的水袖一般舒展开来，甚至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飘逸感。
　　双剑微微发光，在所经过的轨迹上留下两条光带不肯消散。她舞得很快，不过片刻功夫这小小的戏台上已经满是悬浮在半空的明亮光带，而她却还在其间穿梭。
　　激奋的琴声骤然停止，看客们惊讶地发现，那光带在一瞬间消失，舞剑的女子也突然没了踪影。
　　人群中开始有人赞叹起来。
　　戏台上的光越来越暗，终于变得漆黑如夜。
　　又是一声琴响，舞剑女子旋转着出现，在她身边围绕着越来越多的浮游火，忽上忽下如在水中沉浮的灯。
　　看客们还来不及惊叹，那女子猛地挥剑将一团白色的火焰甩向人群。人群惊慌地散开，却发现那团火已经不知何时消散。
　　她继续舞剑，脸上的笑意更浓，接二连三地把火焰向人群中抛去。看客们有了经验，也不再躲闪了，甚至有大胆的人伸手去捉，却总也不能在它消失前捉到。
　　她舞得更快了。
　　两柄长短有着些许差别的剑在她手中就如同舞姬手中的飘带，有着奇异的美感。
　　在看客们眼中，她也并不是站在这个粗糙搭建的木头台子上舞剑，而是时而穿行于竹林清幽之所，时而跳跃于碧波荡漾之间。周遭的景色一变再变，衔接得不着痕迹，让人们仿佛随着舞者一起，越过高山急流，看取无数人间胜景。
　　人群中的叫好声一声高过一声，不断有人吹起口哨，几乎小半个市集的人都被吸引过来了。
　　围绕在舞者身边的浮游火还剩下最后一个，她似乎故意留着不肯放走，一再用剑尖挑逗着它，带着它旋舞，引得台下很多人叫着让她把这最后的火焰抛向自己。
　　而她只是微笑，随着琴声舞动，目不转睛而又不动声色地盯着人群中那个沉默着的黑衣男子。
　　他从演出一开始就站在这里，面无表情地握着自己腰间的长刀。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琴声渐渐有远去之势，她最后一次挥剑，那团火焰“嗖”地飞了出去，正是指向那黑衣男子。
　　琴音骤歇，所有的幻象在瞬间回归真实，她半跪在台上还剑入鞘，半挡在发帘下的眼睛含笑与那人对视，目光中有些欣喜和羞涩。
　　而那男人挥手打散了火焰，在嘈杂的人声中转身离开，背影沉默而冷淡。
　　她结束了表演，喘着气向人群致意。她的同伴，那个藏在幕后弹琴的青年也走了出来。
　　放在台前的铜盆里响起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她一再向人群鞠躬，听见自己的同伴一叠声的“谢谢捧场”，笑得无比灿烂。
　　终于，人群渐渐散去，他们捡回了所有洒在铜盆外的碎钱，收拾好行头，准备离开。
　　青年一手拿着钱袋，一手递给她一条手巾：“思宁，辛苦你了，擦擦汗吧。第一天就能赚这么多，真是没想到啊！”
　　“那还不是因为你的幻术厉害。”思宁攥着手巾，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开心。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她盯着脚下，低声说：“呐，迟华，我看见他了。”
　　迟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当然知道，不然你以为最后的那团幻火为什么要冲着他去？”
　　她恍然，抬起头，正对上迟华暧昧的笑容。
　　“讨厌，你都知道了……”她红了脸，嗫嚅道。
　　“傻瓜，所有的幻火都是我在控制，我这是替你和他打个招呼。”迟华拍了拍她的头，抱着铜盆，拎起收拾好的行头，向市集的出口走去。
　　她赶紧跟了上去。
　　坊特坭其实是个挺安静的城市，除了市集热闹一些，一般的巷子里都没有那么多的商贩和行人。
　　“我大概明白你为什么要来坊特坭了。”
　　“诶？”思宁一时没转过弯来，愣了一下。
　　迟华也不点破她的走神，只是继续往下说：“流霠国的五大城市里，国都和棠霂城管得太严，我们初来乍到很难找到挣钱的机会；落林城太清静，即使是市集也没有这么多人，不适合我们表演；至于桑怿城嘛，先不说在那里卖艺要给商会交一笔不小的款子，就是那里本地的艺伎就已经很多了，我们去了恐怕也抢不到生意。所以说，只有坊特坭这里有钱可赚啊。”
　　“啊，是吗？”她显然没有迟华想得那么多，“我提出要来这里，其实只是因为……”
　　思宁没有说下去，只是低着头走路。
　　“哎，我知道，我知道啦！”迟华笑着说，“你这不是见到他了么？他可是从头到尾都在认真看你的演出哦！”
　　被他这么一说，思宁又不好意思了：“你、你怎么总寻我开心啊？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啊迟华！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让你来帮我。”
　　“以你的路痴程度，没有我带你来，你一个人能不能找到坊特坭城还是个问题呢！更不要说赚钱了。”迟华坏笑着盯着她。
　　“你好无耻啊！当初是谁收留你让你和我一起表演不至于饿死啊？忘恩负义的家伙！”思宁红着脸瞪回去。
　　“是是是，当初是你思宁大小姐可怜我身无分文收留我，不过上个月有个旅行剧团要花钱请我去他们那里，你说我是不是该再考虑一下呢？”
　　思宁鄙夷地看着迟华。
　　岂料迟华一点也不受教，耸了耸肩继续说：“哎呀，那个剧团里的舞姬又成熟又漂亮哦，随随便便往台上一站，下面就有人争着抢着要掏钱了。啧啧，有那样的美女在身边真是享受啊。”
　　“那好啊，你就慢慢享受去吧！”思宁突然跳开几步，手里拎着不知何时从迟华身上摸出来的钱袋，笑眯眯地说，“今天赚的钱可全都在这里哦，我就不客气地拿去花啦！”
　　迟华手里大包小裹地拎着表演用的行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思宁拿着钱袋得意洋洋地跑远。他却也不急，自语道：“拿去吧，反正你很快就又要跑回来了。”
　　他继续在巷子里穿行。他们表演剑舞的市集是坊特坭城北、东、西三大集市中的西市，而他们投宿的旅店则位于城东，要穿过中央大道和很多小巷子才能到达。坊特坭的治安虽说比不上清静到乏味的落林城，但也不至于像一切以金钱衡量的桑怿城那样会经常在普通的居民区遇到抢劫甚至凶杀。因此迟华这一路走回去，也就不慌不忙还可以左顾右盼地打量路边的民居和店面。
　　等他悠哉游哉地走到“舟家旅店”，思宁已经气鼓鼓地等在门口了。
　　“哟，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啊？”迟华还是一脸无辜的笑容。
　　思宁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用幻术骗我了？钱袋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我可没骗你。”迟华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旅店，“我说过那里面有钱么？”
　　思宁跟了进去，刚想发火，只见掌柜走了出来，和气地向他们打招呼：“第一天的表演怎么样啊？”
　　这里的掌柜舟遥是个年过四十的女人，一般年轻人都叫她舟阿姨。思宁和迟华在坊特坭落脚已经有半个多月，平时就在店里帮帮忙以补贴住宿费。
　　“托您的福，第一天就赚了不少，”迟华说着，回过头去看了思宁一眼，“思宁的剑舞果然厉害。”
　　见迟华这样说，思宁也不好意思再当着舟遥的面发火，只好笑着自谦了几句。
　　“顺利就好。年轻人嘛，做什么事情都要有干劲。”舟遥乐呵呵地说，“对了，原本在我这儿干活的那孩子明天就回来了，你们也可以专心准备你们自己的事了。”
　　“嗯，好的。”迟华答得爽快。第一天表演就能有这样好的成果，看来不必在店里帮忙也能付得起食宿了。
　　楼梯走到一半，思宁忽然想起了什么，探头冲舟遥说：“那个，等他到了，给我们介绍一下吧。”
　　“这是当然了。”舟遥点点头。
　　思宁和迟华住的是个小套间，一个小小的客厅加一间小小的卧室，思宁住里间，迟华就睡在厅里。之所以这样住，主要是思宁坚持这样比较便宜。
　　下午很快过去，思宁坐在桌边把今天赚到的钱翻来覆去地数了不知道多少遍，迟华则在一旁的靠椅上睡觉。使用那样的幻术很费精力，即使是迟华这样的高阶愔惑法师也需要休息，因此思宁拨弄碎钱发出的声响都丝毫不能影响迟华的美梦。
　　“神啊，原来您还是眷顾我的！”思宁双眼放光地看着桌子上的钱，满脸都是幸福的表情。
　　“迟华懒虫，你再不起来可就没晚饭吃了哦。”虽说这是在叫迟华起床，但思宁的声音实在说不上响亮，甚至有故意不想吵醒梦中人之嫌，“喂，你不起来的话，我可就自己去大吃一顿了啊？”
　　“你倒是想……”迟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我睡着的时候你是在数钱，现在我醒了你还是在数钱……看来你小时候是没好好学过算术。”
　　思宁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这种人怎么能体会数钱的快乐！这可是人生最美好的事情啊！”
　　“可我怎么觉得，你花钱比挣钱更积极呢。”迟华揉了揉眼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挣钱当然就是为了花，不然还要钱做什么？——快点吧，我们出去好好吃一顿。”
　　等思宁拉着迟华在平时舍不得去的馆子里大吃大喝了一顿，又借着酒劲在街上晃悠了一圈，回到旅店时已经很晚了。
　　“也不知道舟阿姨那个伙计回来了没有……”思宁一面嘀咕着一面拉着迟华向楼上走去。迟华是个法师，一般是不饮酒的，但这次被思宁强行灌了几杯下去，已经有些晕乎了。
　　在房门前站定，思宁才想起钥匙是放在迟华身上的，于是把他拉过来按在门前让他开门。迟华晃晃悠悠地在大大小小的衣袋中找着钥匙，思宁在一边等得不耐烦，正要发作时，突然听见楼下传来打翻东西的声音。她本能地警醒过来，按住了迟华不让他发出声响，又冲他使了个眼色。
　　迟华虽然半醉了，但听见这动静也很快意识到有些什么不对劲，酒已醒了一半。
　　“我下去看看。”思宁小声说，脚步无声地走向了楼梯。迟华犹豫了一下，跟在后面。
　　楼下肯定有人，而且还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思宁这样想着，就看见桌椅之间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刚才的声响大概就是椅子被撞倒的声音。
　　原来是个小贼么。思宁暗笑。虽然没有随身带剑，但应付个把小毛贼总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在她蓄势待发准备发动突袭时，另一个身影从门口冲了出来，以一记干脆的肘击放倒了那个在桌椅间摸索的人影。思宁刚想叫好，却猛然意识到这个后来居上的人身手太好了，好得不像是应该深夜出现在旅店里的人。
　　那人无疑也看到了思宁和她已经摆好的架势，也相对做出了进攻的姿势。思宁心里一紧，慢慢压低了重心准备迎击。迟华在楼梯上只能看见思宁戒备的姿势，于是默默念动咒语，思宁的身影就在黑暗中彻底消失了踪影。
　　这是愔惑系法术中常用的隐身咒，能在较为黑暗的地方隐藏身形。和思宁一起行动的时候，迟华就经常对她使用这个法术。
　　思宁听见了迟华的咒语，也注意到对峙中的对手突然有些惊讶的举动，知道自己已经在隐身咒的保护之下，这是最好的出手时机。
　　于是她猛地向对手冲去，左手绷直成手刀，大力劈向对手侧颈。
　　但对方无疑也是高手，即使看不见她的行动，竟也在她将要击中的瞬间做出了反应，一矮身躲过了这一击。
　　思宁紧接着飞起一腿，却被对方用双手抵住了膝盖。她借力向后一跃，随后用力蹬地再向前一纵，手刀直插对方腹部。
　　这一击终于奏效，但同时她也被对方一拳打在左肩。两人都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撞到桌子发出很大的声响。
　　受了这一下，思宁没有再贸然出手，而是摒着呼吸等着对方的动作。那人虽然看不见思宁，但无疑也惊讶于对手的实力，不敢再轻举妄动。
　　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对峙。迟华将自己也隐藏在隐身咒之下，在楼梯上冷静地看着双方交手，再次念动咒语。只见思宁身边突然出现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人影，向着那不明男子的右侧冲了过去。
　　对方被这个幻象晃了一下，有一瞬间的分神，而思宁就抓住这个机会从背后向他攻去。
　　这一拳击中了他的后心，但还是被他反手打在手腕。思宁手臂一阵发麻，眼看对手就要转身过来，猛地踢出一腿，正中对方侧腰，将他踢飞出去撞到一连串的桌椅。
　　借着迟华的掩护，思宁勉强在这场黑暗中的徒手搏斗中占了上风，心里却是一片疑虑。她没有开口询问对方的身份，这是她一直以来为了避免暴露自己而养成的习惯，但似乎面前的这个男人也有着相似的作风。
　　不管怎样，再试试他的实力再说吧。
　　她轻轻一跃跳上桌子，在几张被撞得歪七扭八的桌子上飞速掠过，向着刚刚站稳身体的对手冲过去，又是一个飞踢。
　　对方用手臂在胸前挡了一下，向后退去。思宁在黑暗中眯起眼睛，看到他似乎从怀中摸出了什么。她下意识地跳开，听见暗器从耳边飞过，紧接着是什么东西钉在墙上的响声。
　　“该死！”她低声咒骂道，同时向下一张桌子跃去。没想到对手随身带着暗器，这种时候剑不在手中实在是太麻烦了。
　　暗器接二连三地发出，出手又快又狠，若不是思宁有隐身咒的保护，恐怕早就倒在地上了。
　　在这种时候……竟然没有剑！
　　她狠狠地咬着牙，借着隐身咒和速度优势勉强躲避，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要怎么应付这情况。
　　这时，却见一个照明的光球从门口飞了过来，伴随着一个女人的低呼：“都住手！是自己人！”
　　思宁愣了一下。被照亮的旅店大厅里桌椅东倒西歪，其间有一名英俊青年，一头利索的黑色短发，脸色不知是天生白皙还是气色苍白，还隐约带着一股不善的煞气。他挡在胸前的右手指间还夹着几根长长的银针。
　　旅店掌柜从门口走了进来，看了看仍没有放下武器的青年，又看了看因为被光球照到而显现出身形的思宁和迟华，舒了口气。
　　“都没受伤吧？”舟遥的声音还有些紧张，“思宁，被晓白的‘白兔’刺中可是很危险的。”
　　“我没事。”思宁从桌子上跳下来，“迟华，把隐身咒解开吧。”
　　迟华依言解开了法术，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掌柜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被叫做晓白的青年皱起眉头询问舟遥。
　　“都是误会！”舟遥摆了摆手，“晓白你先把那个人拖走，也没那个闲工夫把他送去官府了，直接丢到外面吧。思宁和迟华你们两个过来帮我把桌椅归置好。具体的事情，一会儿到我房里再说。”
　　不久之后，他们四人围坐在掌柜房里的方桌边，守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迟华也……”舟遥似乎有点犹豫。
　　“没关系，他是我的搭档。”思宁解释道。
　　“那好吧，我就来给你们相互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店里的伙计晓白，常驻坊特坭支部，阶级是第二。他的身手你们刚才也见过了，一般都用暗器，刚才你们看到的银针是他最得意的武器‘白兔’，是淬过毒的。”说到这里，舟遥又对晓白道：“你这次在尚不知对手身份的情况下就用了‘白兔’，万一误伤可怎么办？实在是太冒失了。”
　　“是。”晓白点头表示受教。
　　“而且你之前传信说要明天才回来，怎么突然提前了？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晓白耸了耸肩：“能出什么状况？只不过是完成了任务，在那边闲着无聊就早一点回来罢了。”
　　舟遥还想在说教几句，但转念又想到以晓白平素的作风，一定是把事情都处理妥当了才回来的，那么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于是继续介绍：“这位是思宁小姐，虽然是三阶但的确是用剑的高手，出身燕归阁，双手剑术可是很厉害的。她是巡回猎人，现在临时被上面派来协助我们支部。而这位迟华公子嘛……”
　　“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在迟华有所表示之前，思宁已经笑着一挥手，“迟华是我的搭档，虽然还不是正式的猎人，但还算是个可靠的同伴吧。他是高阶愔惑法师——你知道，就是使用幻术的。”
　　“是高阶法师啊，难怪……”舟遥点了点头，“最后我再来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吧。流霠国猎人会‘猎刃’坊特坭城支部常驻联络人，阶级是第三。目前坊特坭就只有我们这几个猎人，人手虽然少了点，但晓白和思宁你们两个都是高手，希望我们在日后合作愉快。”
　　一、少年听雨阁楼上（2）
　　
　　三零九八年蚕月，坊特坭城郊。
　　已经是傍晚了，很快就要关城门。思宁藏身在西侧门外的树丛中，逐个打量着进出城门的人。
　　坊特坭城有两个城门。北大门位于中央大道北端，城外就是唯一一条连结坊特坭的官道，外乡人必须在这里接受检查和盘问才可以进出坊特坭，除此之外就只有城中权贵在隆重出行时才会通过此门。而紧邻西市的西侧门则只允许本地人进出，在出示象征坊特坭人身份的铁券的同时也要经过一些盘查。
　　一般来说北大门开放的时间比较早，关闭也比西侧门要早些。这个时候北大门应该已经关上了，要想出城就只能走西侧门。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会出城？”和思宁一起躲在树丛中的迟华问道。
　　“舟阿姨的情报。”思宁低声答道，眼睛还是盯着门口，“犯下谋杀神殿大祭司这样的罪行，再继续呆在城里实在太危险，换作是我也会着急出城的。而且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应该会这样直接从城门出城才对。不过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赶上呢……”
　　“也许晓白已经有进展了。”
　　“作为本城神殿的祭司，与其从北大门出城，倒不如从这个盘查相对宽松一点的西侧门出城来得容易。”
　　“所以你主动要求来这里守着而让晓白守在北大门？这不是抢功嘛！”
　　“不是……”思宁刚想反驳，却突然注意到一个从城中走出来的人，“是他？”
　　迟华也不再开玩笑，神色认真起来：“是个老人？”
　　思宁有些迟疑地点点头：“祭司颜照，十五岁进入神殿，到如今已近六十个年头了。”
　　“我们要捉的人就是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迟华惊讶地看着那个身形瘦小步履蹒跚的老人，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所以你让晓白去了北大门……因为，因为你知道晓白他——”
　　“没多少时间了。”思宁轻声打断了他的话，“迟华，帮我一个忙好么？”
　　思宁从藏身之处走了出去，跟在那老人后面，默默地走了一段，直到了守城卫兵看不到的地方，对方止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傍晚的城郊几乎没有行人，这一条在树林中弯行曲折的路上就只有他们俩人面对面。思宁垂下眼睛不去看那老人的脸。
　　“小姑娘，你好像有事找我。”颜照的声音很平稳，一点也不像是在逃杀人犯应有的冷静。
　　“是。”思宁只是这样答。
　　“可老朽并不认识你。”
　　“是。”
　　“那么，究竟是什么事呢？”颜照气定神闲地问，双手叠放在身前，等着思宁的回答。
　　“晚辈，晚辈想请您跟我走一趟。希望您不要反抗。”思宁低着头慢慢地说。
　　颜照笑了笑：“小姑娘，虽然老朽与你并不相识，不过我欣赏你的风格。你是猎人会的？”
　　“正是。”思宁终于抬起了头与他对视，“请您，不要反抗。”
　　“呵呵，还真是个好孩子。”颜照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纸符，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立在眼前，“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晚辈希望您不要反抗！”思宁的语气严厉起来，眼神也渐渐聚起杀气。
　　老人摇了摇头，轻声念动一个简短的咒语。思宁就在这刹那间冲了上去，右手拔剑劈向那张纸符。可是已经晚了，在剑峰碰到它之前，纸符已经化为一缕青烟飘散。
　　一面水墙丛思宁脚下骤然升起，好像深埋于地底的泉水突然喷发出来一般，将思宁围在中间，隔绝了她的视线。她向前突进，却被这水墙死死地挡住了，无论怎样都无法前进一步。
　　在水雾中她的意识渐渐有些模糊，水声仿佛是在很遥远的地方。“这是——”
　　“是水囚之术么？不愧是水神殿老祭司的出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完成法术。”
　　迟华从树丛中走了出来，对颜照点头示意。
　　“你也是猎人么，小伙子？”颜照镇定地看着他，又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符。
　　“我不是猎人。不过我答应了她，如果她一个人不能将您擒住的话，就由我来动手。”
　　“你可以试试，小伙子。”颜照刚要念咒，只听一声轻响，他手中的纸符已经被什么东西扯烂，只剩下一小半捏在他手里。
　　“谁！”颜照大喝一声，向四周看去，却找不到人影。
　　迟华无奈地耸了耸肩：“既然他还是赶来了，那我在这里就没什么意义了。”他转身走到尚被水囚之术困住的思宁身边，开始帮她解开法术。
　　而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就在树林里响了起来：“猎人会受命捉拿杀害大祭司的凶手颜照。如若反抗，格杀勿论。”
　　措辞严厉，这声音却没带什么感情，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抱歉，老朽还不能跟你们走。”颜照一边说着，一边将几张纸符抛入空中。
　　咒语念到一半却突然停住了，颜照惊讶地看着自己刺进胸前的那根长长的银针，慢慢跪倒在地。
　　“中了‘白兔’的毒，就算你法力再高强也没有用了。”晓白这样说着，从一棵枝叶茂密的树上跳了下来，走到颜照面前。
　　“不……不要杀他……”思宁被迟华从水囚中解救出来，看到晓白正向这里走来，就知道这个计划还是失败了，不仅自己被敌人的法术困住，连迟华也没能赶在晓白赶到之前将敌人制伏——那么果然，就只能眼看着这个老人被杀了吗？
　　晓白冷冷地看着思宁：“收起你的怜悯吧，他已经死了。既然他执意要反抗，我就没有必要手下留情。”
　　“可是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大祭司么？”晓白冷笑道，“我很清楚那个大祭司是个什么东西。猎人会已经受命盯他很久了，正在收集证据。但谋杀就是谋杀，即使这老头有充足的理由，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他必须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承担责任。”
　　“可你为什么非要杀他不可？”思宁在迟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并没有威胁到你的生命！”
　　“这是猎杀！”晓白厉声道，“在出发前我就已经告诉过你，猎人使命就是猎杀！对于反抗猎人的猎物，就只有将他们杀死！”
　　思宁咬牙瞪着他，半晌。
　　“迟华，我们走。”
　　晓白也不去理会她，而是蹲下身从颜照的尸体上拔下了自己的银针。
　　“你根本就不懂。”他喃喃道，“所有这一切都是猎杀。你是猎人还是猎物，都只在转瞬间决定。”
　　“所以，你就这么把她带回来了？”
　　旅店里，掌柜的无奈地看着迟华，摇了摇头。
　　迟华一摊手：“有什么办法，人都被晓白杀了，留在那里也没用。”
　　“唉，在我看来，那孩子就不该进猎人会。”舟遥从桌边站了起来，“虽然听起来好像是个维护正义的组织，不过实际上也与杀手刺客没太大区别，不过是听从官方的调遣而已。”
　　“思宁她也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听说你们很早就认识了？”
　　“小时候是邻居。不过我父亲走得早，母亲就带着我改嫁了，也就没再见过她。直到大半年前，在落林城偶然遇见，她已经继承她双亲的遗志，加入了猎人会。”
　　“于是就在一起了？”舟遥盯着迟华。
　　迟华微微一笑：“这得看您所谓的‘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了。”
　　舟遥也笑了：“那么，手头的事情也做得差不多了，就让你们休息几天吧。思宁之所以会选择来坊特坭，除了收到请求支援的函件之外，还有其他的原因吧？”
　　“当然。”
　　“不过，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但是那个男人，恐怕不好对付。”
　　“是的，这一点我们也很清楚。”
　　“‘四叶’的人，从来就都不是省油的灯。如果思宁她遇到什么危险……”舟遥打量着迟华，“我可以信任你么？”
　　迟华一扬眉：“您觉得呢？”
　　“这些天观察下来，我觉得比起思宁来，你倒是更像一个猎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一直只是个三阶猎人吧。那样好的剑法……”
　　“是啊，那样好的剑法。”
　　思宁从戏台上跳下来，一边喘气一边擦汗。
　　这次的剑舞依旧很成功，迟华的幻术配合堪称天衣无缝，台下的叫好声一片高过一片——当然，投向铜盆的钱也比之前更多了。
　　不过思宁此刻在意的并非又赚到了多少钱。她赶着迟华先把行头送回旅店，自己则拿了些钱在市集里转悠起来。
　　“剑舞非常精彩。”在人群中，一个声音格外清晰地传进她耳中。
　　她惊喜地回头，看到那黑衣青年站几步开外的地方，神色冷淡，右手还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你果然还在！”
　　“嘘——”黑衣青年冲思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招呼她随自己来。
　　思宁满心欢喜地跟着他在人群中穿行，走到市集口的一间茶馆里。
　　黑衣青年直接走进二楼的一个雅间。
　　伙计过来给他们上了茶就退下了，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相对而坐。
　　思宁握着茶盏不知该说些什么，而对方似乎也根本就不打算要说话，她等了半天都只是沉默着，于是只好自己先开口：“那个，子寒先生，您这样随随便便地在外面走，没关系的么？”
　　“叫子寒就可以了。”他端起杯子啜了啜茶，“这里的‘三山绿’很不错，不要尝尝么？”
　　“啊，是。”思宁这才喝了一口，赞赏地点了点头，“那……找我来有事么？”
　　子寒看着她：“没什么事。不可以么？”
　　“不，不是……”思宁低下头，“只是，一个猎人，和一个四叶的杀手，坐在这里喝茶……好像，好像有点……”
　　“话虽如此，不过……”子寒从敞开的窗户向下看去，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我只杀雇主花钱雇我杀的人，而你也并没有动手的意思，所以也无所谓吧。”
　　“哈，哈哈，这倒是……”思宁尴尬地笑了笑，心想如果舟阿姨知道自己此刻正和一个四叶的杀手、猎人会二级通缉犯一起喝茶，会是什么感想。
　　“听说你最近做了几个大任务。”
　　“啊，那个，该怎么说呢，”思宁有些为难的样子，“这个也是可以‘听说’到的？”
　　猎人会虽说是个合法组织，但猎人们执行任务一般都还是很低调的，普通人很难了解到他们的行动，“捕猎”的事情自然也不会在街头巷尾流传。
　　“我有些不寻常的消息来源。”子寒淡淡地说。
　　“哦，是呢……”思宁点头，又喝了口茶。
　　“我还有事，要先走了。”子寒说着站起身，“如果你想要完成猎杀我的任务，我随时奉陪。”
　　“是，是的。”思宁也起身要和他一起离开。
　　子寒打了个制止的手势：“留下来把茶喝完吧，算是我请客——毕竟，看到了那么精彩的剑舞。”
　　“啊……谢谢。”
　　“谢就不必了，早晚是要变成敌人的。”子寒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子寒……思宁双手握着茶杯，低下头去，笑容有些无奈的苦涩。
　　随后回到旅店，在房里迎接思宁的却不是迟华。晓白冷着一张脸坐在桌边，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
　　“找我有事？”思宁的心情顿时被他的突然出现搅得一团糟。
　　“我听说，你接手了一个二级猎杀。”
　　思宁愣了一下。在猎人会里追捕犯人的任务被分为五个等级，像之前猎杀杀害大祭司的凶手颜照只能算是四级，而晓白口中的那个二级猎杀，自思宁成为猎人以来就只接手过唯一的一个。
　　“那个四叶的‘行刑者’。”晓白直截了当地说。
　　既然瞒不过去，思宁也就没有否认：“是的，有什么问题么？”
　　“你拖得太久了。一年的时间实在太久，如果你做不到，不如交给别人来完成。”
　　“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认为没这个必要。”
　　思宁拒绝合作的态度似乎让晓白很不爽。他霍然起身，语气也更加生硬了：“既然如此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他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有情报表明他现在就在坊特坭城里，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就实在太说不过去了。好自为之。”
　　“好说。”思宁咬牙切齿地应了一句，瞪着晓白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子寒，我不会让你被这种人……”
　　“怎样？”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正自言自语的思宁吓了一跳。迟华走了进来，见她神色有异，便问道：“出什么事了吗？我刚才看见晓白走过去。”
　　“没事……”思宁颓然坐下，右手搭在额头上。
　　“真的没事？”
　　“你还真是婆婆妈妈的啊。”思宁笑了笑。
　　“算了……”既然思宁不想说，迟华也不打算追问下去，“舟阿姨让我叫你去她那里，似乎是又委派了新的任务。”
　　“哦？是什么呢？”
　　“好像是有关‘二百零一盗贼’的。”
　　一、少年听雨阁楼上（3）
　　
　　
　　“二百零一盗贼”在流霠国也算是个赫赫有名的犯罪团伙了。它的诞生可以追溯到百年前，最初由二百零一个盗贼组成，在鼎盛时期成员总数达到最初的五倍，曾是个令老百姓闻风丧胆的名字。不过就像王朝总是有盛有衰，“二百零一盗贼”的声势也在近些年逐渐衰落下去，几乎要沦为盗贼行当里“经营不当”的笑柄，直到前两年一个年轻女人当上了首领之后才略微显现出东山再起之势。
　　那个女人有着雷厉风行的手段，带领盗贼团做了好几桩大案，为人却很低调，很少抛头露面，而“苍蓝”这个名字也很少被人提起。
　　思宁只身走在城外的林子里，心里掂量着这些情报的分量。
　　这次的任务说起来也很简单：打探他们在城外的据点，并且弄清楚他们此次出现在坊特坭的目的。按照舟遥的意思，这任务本来是晓白来做比较合适，因为他的潜行能力还在思宁之上；但晓白早先与盗贼团交过手，恐怕会被他们认出来，所以才派思宁前往。
　　坊特坭城西有个废弃的村子，正是舟遥的情报中推算出的据点。思宁走了半日终于快要到达目的地了，于是重新检查了自己腰间的一双利剑和贴身绑在手臂上的匕首，提气向前走去。
　　无论怎样看都是敌暗我明啊。她在心里感叹一声，眼角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足下发力疾速冲了过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以剑柄干脆地敲在脑后将他打昏过去。
　　看样子是个暗哨，发现了这一个还不知错过了多少个。思宁有点沮丧，正准备检查对方的装备，却突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声响。
　　她急忙跃到树上，安静地等待着。
　　那声响也警惕地停了下来，那人试探地出声：“是谁在那里？”
　　“自己人。”思宁压低了声音答道。
　　“原来是自己人，吓我一跳。”一个三十来岁的小个子男人从树丛中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说，“这是谁啊，到了换班的时间也不吹哨……”
　　他走得很近了，眼看就要看到被击倒在地的同伴，只听他话音一转：“……这怎么就能是自己人呢？！”
　　话音未落，一枚弩箭射向思宁藏身的地方。思宁翻身跃下，右手剑“风羽”在半空出鞘，落下时正对上第二枚弩箭。
　　思宁挥剑格挡，同时向对手突进，第二剑就砍在那小个子男人的手弩上。男人向后退了几步，右手扔掉坏了的手弩，左手又举起另一架，三枚锋利的弩箭向思宁招呼过来。
　　没想到竟然是连珠射，思宁的动作有一丝犹豫，便已失了最佳时机，只得尽力闪避。但这样近的距离又怎容她从容避开，第一枚弩箭还是刺中了右肩。她把剑换到左手，趁着对手重新瞄准的空当，以一个漂亮的弧线掠近，将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放下武器，把手放在我能看得见的地方。”她低声命令道。
　　这个男人毫不犹豫地扔掉了手弩：“你厉害，你赢了，我听你的。”
　　“不错，倒是个挺识相的小贼。”思宁笑了笑，“看在你还能射伤我的份上，我就给你个特别待遇吧。你叫什么名字？”
　　“他们都叫我小铁。”
　　“好吧，小铁，我想你应该会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吧？”
　　“女侠饶命，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么，就先来说说前面那个荒村里到底住着些什么人吧。”
　　小铁举着双手扭过头来看了看思宁：“在这之前，您不用先处理一下伤口么？”
　　思宁低头看了看扎在右肩上的弩箭，反手削去了箭杆，随即又把剑指向小铁，说：“等我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就会走了，你最好不要耽误我太多的时间。”
　　“当然，当然，不会耽误您什么时间的。”小铁笑嘻嘻地说着，突然向前一跳，躲开了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
　　就在这时，一条黑影窜了出来，“啪”地一声抽在思宁持剑的左手上，风羽剑应声而落。
　　思宁反应也不慢，忍着左手的疼痛又拔出了另一柄剑“逆影”，在空中挥斩！
　　“好剑法！”伴随着金石相击的清脆响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出现在树林中。
　　一条长锁链缠住了思宁的左手剑“逆影”，锁链端头的铁椎卡在剑身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双方在力量上不相上下地僵持住了。
　　“阁下想必就是苍蓝首领了？”思宁回敬道。
　　“正是在下。不知猎人会找我有什么事？”
　　思宁一惊，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对方识破了身份，一时有些慌乱。
　　苍蓝就在她失神的空当一收铁链，便将她连剑带人地拉近了身。思宁就势蹲下身抄起方才被打落的右手剑，忍着右肩的伤势将剑刺向锁链那头那个穿着纯黑衣裙的女人。
　　眼看剑已在眼前，苍蓝抖动手腕放开了思宁，一个侧身避开了这一剑，同时将锁链收回到手中。
　　“果然是高手。”苍蓝点头道。
　　思宁轻笑：“我真正的手段，你还没有见识到。”
　　“不过我想今天没有这个必要。”苍蓝收起锁链。思宁注意到她始终是在用左手，而右手一直藏在衣袖里垂在身侧。
　　“阁下是什么意思？”思宁仍握着双手剑摆出迎击的姿势。树林中苍蓝的手下接二连三地走了出来把思宁包围在中间，这架势怎么看也不像是想让她全身而退。
　　“我无意与猎人会为敌。”苍蓝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人让出路来，“请思宁姑娘这就回去复命吧。”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思宁喝问。难道是有人出卖了自己？
　　“你没有必要知道，我也不想解释。”苍蓝把左手中的锁链扔给一个手下，“快点离开这里，在我改变主意以前。”
　　思宁咬了咬牙，一步步退出了敌人的包围圈，快步向来路走去。
　　“老大！”小铁跑到苍蓝身边说,“放了这女人后患无穷啊！”
　　“你还有脸说！”苍蓝用左手扇了他一巴掌，“刚才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是不是就打算把实话都交代出去啊？！”
　　小铁连忙跪地求饶：“老大饶命！老大明鉴！我那只是缓兵之计啊！我知道您一定会来救我的，您一直都很体恤手下的啊！”
　　“混帐！我没有你这样的手下！”苍蓝指着小铁的鼻子骂了起来，“人人都说我们盗贼不讲信用重利轻义贪生怕死，就是因为你这样的废物给我们丢尽了脸！我当初入行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这一点！遇见一个比自己厉害的人就吓成这样恨不得给人家当牛做马好换回自己这一条小命，真是丢人！你们给我听好了，人人有份！以后再让我看见谁这么没骨气，就不是略施小惩这么简单的了！”
　　“是，苍蓝老大！”盗贼们大声回应道。
　　“来人啊，把小铁给我捆起来，一会儿我要亲自收拾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用什么‘缓兵之计’！”
　　“是，苍蓝老大！”
　　“还有，有关猎人会的事情我说了算，你们谁也不许多嘴！有意见的可以自己来当老大！”
　　“是，苍蓝老大！”
　　苍蓝训完了话，转身向盗贼团落脚的荒村走去。盗贼们跟在后面，浩浩荡荡的一大群。
　　小铁被一个大汉捆得结结实实的，小声给自己叫屈。旁边一个小巧的年轻女孩掩着嘴笑道：“叫也没有用，老大就是喜欢虐待你嘛，我们这些当手下的也只能照吩咐办事，你可不要怪我们哦！”
　　“桃子啊你还在那里幸灾乐祸！”小铁哭丧着脸说，“怎么说你也是老大跟前的红人，就帮我美言几句吧？”
　　被叫做桃子的女孩假装嗔怪道：“哎呀，讨厌啦，在你小铁铁面前，谁敢自称是红人啊？你就自求多福吧！”
　　思宁走到坊特坭城外时，城门已经都关闭了。她仰头看着高耸的城墙幽叹一声，又走了一段路绕到城东墙下，从怀里掏出一卷绳索，绳子的一端系着一个铁钩。
　　右肩的箭伤虽然已经简单处理过了，但右臂仍然不能吃力，她只好用左手抡起绳索甩过城墙去。铁钩在城墙边挂住了，她用力拽了拽，感觉没有问题了，才顺着绳索迅速地翻过了城墙。
　　坊特坭城的东西两侧城墙很特别，在内侧建有木制的狭窄通道，不时有楼梯与地面相连，平时虽然没什么人走这条道，但总有些孩子喜欢在这里奔跑玩耍，到了晚上就变成守城士兵巡逻的路线。
　　思宁蹲在城墙上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巡逻的士兵，便跳到墙内侧的复道上，轻手轻脚地向北走去。
　　旅店已经不太远了，走在这条巡逻用的复道上借着月光能清楚地看到入夜的街道。思宁警惕地边走边看四周的情况，却突然瞥见街道上两个可疑的人影。
　　一个高大的男人拖着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女人拐进了东市的一个小巷子里。那个男人左手拽着那女人的领子，右手握着一柄细长的刀。
　　这身影有些令人揪心的熟悉。
　　思宁轻轻跃下复道，向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夜晚的集市空荡荡地没有一个人影。思宁站在东市的入口，低下头看到了一条深色的血线，直伸向市集深处。她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她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血迹拐向左边，那里是个死胡同，女人的呻吟声就从那里传来。
　　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石墙，思宁微微探出头去查探情况。就在不远处，那女人被人按在路尽头的墙上。两柄匕首分别刺穿了她的两只手钉在墙缝里。她的嘴里被塞进了一团破布，因此不论她怎么努力地想叫喊也只能发出沉闷而细微的声响。那个男人就站在她对面，长刀已经收回到腰间，握在手中的是一枚本应当作暗器使用的细长刀片，大小形状都与柳叶相仿，在月光下明晃晃地反着光。
　　那男人把刀片刺进女人的指甲缝里，以极其熟练的手法剥下了她的指甲。
　　女人痛苦地挣扎起来，但男人毫不留情地勒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安静下来，然后又以同样的方法剥下了第二片指甲。
　　这一次女人的挣扎更剧烈了，甚至把钉住她双手的匕首都从墙缝中拔出了几分。但那男人的反应更快，腰间的长刀无声地出鞘，猛地刺进女人腹中，将她牢牢地钉在墙上。
　　女人抽搐了几下似乎晕了过去，男人于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盖子让那受折磨的女人闻了一下，她很快就醒了过来。于是那男人继续用极其残忍的手法剥她的指甲，每剥下一片都会停下来让她保持清醒。女人在这血腥的折磨下越来越虚弱，而折磨她的人却并没有因此表现出变态的狂喜或者别的什么感情。他从头到尾都冷静得如同是在完成一件严肃的工作。
　　思宁就躲在墙后微微战栗着。这样残忍的场景让她恐惧，而自己无论如何也救不了那女人的事实也让她感到无比软弱，更何况那个男人——
　　“住手……”她终于忍不下去，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左手握着逆影剑，“不要再折磨她了……”
　　那男人闻声转过头来。他没有像一般的杀人者一样蒙着面，手里还捏着那片柳叶形的刀片。他只是看了看她，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剥下第九片指甲。
　　“住手啊！”思宁一剑刺了过去。
　　他看准时机，左手推开她的剑，右手夹着那枚刀片向她甩了过去。
　　思宁堪堪避开了暗器，却没能避开他紧跟上的一记飞踢，接连后退好几步才止住了势头。
　　“你受伤了，不是我的对手。”他淡淡地说着，又取出一枚细长刀片，飞快地剥下了那可怜女人的最后一片指甲。
　　“那又怎样？！”思宁半跪在地上，压低了声音道。
　　“既然如此，就不该来妨碍我工作。”他再次让那女人清醒过来，然后用刀片剜出了她的双眼。
　　“什么？！”
　　“这是我的工作。我的雇主花了钱，要我把这个女人折磨到死。不过现在看来，她也支持不下去了。”他看了看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女人，面无表情地拔出了自己的长刀。
　　“子寒……”
　　“那就这样吧，应该也足够了。”子寒掏出一块白方巾擦拭着自己的刀，“你难道还不明白么？我是‘四叶’的‘行刑者’，而你是接受了猎杀我的任务的猎人。你现在就要对我出手么？”
　　思宁怔怔地看着子寒面若冰霜的脸，想从中找到哪怕一丝温柔，却在他刺人的目光中低下头去。
　　“那么，我们后会有期。”子寒说着，大踏步地从思宁身边走了过去。
　　思宁看着对面墙上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手中的剑“当”地一声掉到地上。
　　子寒，子寒，是这样的吗？
　　原来就是这样的吗？

　　二、沉香亭北又青苔（1）

　
　　苍蓝
　　我们相逢，我们挣扎，我们堕落
　　一切，早就注定了结果
　　寂静的夜里，坊特坭城安然沉睡。
　　一个黑影步履无声地走进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房子，只轻轻一跃便跳进了院子，穿过大门和空无一人的走廊，径自走到尽头的房门前。
　　开门进屋，迎面而来的是一个轻快的女声：
　　“哟，我们的杀手大人终于回来了。”
　　子寒愣了一下，看到声音的主人坐在房中唯一的椅子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笑咪咪地看着自己。
　　“雾雪？你怎么会在这里？”
　　身材小巧的年轻女子拍了拍双手，一点也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当然是因为太想你了啊！”
　　“别胡闹。”子寒疲惫地脱下外衣顺手挂在门边，把腰间的长刀解下放在了桌上，“坊特坭的事情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回去就这样对首领们说。”
　　“不是首领们派我来的哦。”雾雪故作神秘地扎了眨眼睛，“你来猜猜是谁的调令？”
　　子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答话。
　　“哼，你这人还是这么没劲。”雾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本来我是直接听从首领们的调度的，不过他们说这次可以破例，既然是‘新任大司祭墨落大人’的意愿。”
　　子寒拆信的手一抖，差点把信掉到地上：“墨落？他当上‘大司祭’了？”
　　雾雪一扬眉：“你还不知道？就在今年年初，四位首领达成了共识给了他破格的提升，直接从‘行刑者’越过‘司祭’升到‘大司祭’。你心里不平衡了吧？你和他资历和水平相当，又是老朋友，怎么提升的是他而不是你呢？”
　　在“四叶”之中，以“大首领”为尊，由四位首领共同掌管事务；在首领之下的是“司祭”阶级，共有十位，以“大司祭”为统领，各项事务基本是通过他们与首领沟通、商议、执行的；再次就是作为杀手的“行刑者”，人数众多，但排位靠前的“行刑者”能力是一般杀手望尘莫及的，而且往往拥有接近“司祭”阶级的特权。但“行刑者”终究只是执行任务的杀手，即使是子寒、雾雪这样位列前三的“行刑者”，也还是要服从首领和“司祭”们的吩咐，是没有权利参与决策大事的。
　　“我对晋升为‘司祭’阶级本就没有兴趣。”子寒展开了信件，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嘴硬！看着昔日的好友如今成了自己的上司，你心里一定是翻江倒海吧。”雾雪坏笑道。
　　“这倒是无所谓，不过墨落却并不适合那个位子，不知首领们是怎么想的。”子寒看完了这封简短的信，把它折起来递还给雾雪，“这么说，是墨落向首领们请求把你派到这里来的？为了什么？”
　　“不知道啊，他一向神神秘秘的。”
　　子寒皱起眉：“我今天刚接到消息，苍蓝带着‘二百零一盗贼’也到了坊特坭城外。难道说……”
　　“谁知道呢，反正我们做属下的，还不是要对‘大司祭’言听计从？不过说起来啊，”雾雪露出一脸好奇而又不怀好意的笑容，“墨落提到的那个要猎杀你的女猎人，现在怎么样了？”
　　“刚刚交过手。”子寒轻描淡写。
　　“结果呢？你把她杀了？”雾雪凑上去追问。
　　“没有。那样的人，杀掉太可惜了。”
　　“哟！”雾雪夸张地叫了起来，“难道说那个女猎人是个绝世佳人，能让我们的‘离乱刀’子寒大人动心？哎呀呀，我还真是想见识一下呢！”
　　子寒白了她一眼：“你见到一定会失望的。”
　　“吓！难不成我们子寒大人的品位与常人不一样么？不过没关系啦，让我见一下好了，丑媳妇也要见公婆嘛！”雾雪拉扯着他的袖子用力摇摆着。
　　“你什么时候变成——”
　　“没关系的啦！”雾雪打断他的话，“让我见一下又不会怎么样，你放心，既然是你的女人我肯定不会对她下杀手的，顶多也就小小地折磨一下而已，不用太心疼啦！”
　　“雾雪你——”
　　“我怎么啦？啊？警告你啊，别做出什么重色轻友的事情来，不然让你死得很难看哦！”
　　“我不认为以你的法术修行已经能够让我死得很难看了。”
　　“胆敢小看本小姐的人，小心我把他的心上人用血刃切成片再放到暗夜之焰上慢慢地烤来吃！”
　　子寒无奈地摆了摆手，走到床边瞬间躺倒下去。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已经发现，自己在雾雪的伶牙俐齿面前完全没有喘息的余地；他越是想要解释清楚，她就越是讥讽嘲弄，以至于现在他连反抗的欲望都没有了。
　　“比起这个——你找到住的地方没有？”
　　雾雪耸了耸肩，又坐回到椅子上：“还算你有良心，知道问问我。不过我都已经打点好了，找了一个很方便联络的地方。”
　　“哦，那最好了……我有点困了，不送……”
　　子寒的声音渐渐地了下去，雾雪伸长脖子看到他沉沉睡去的脸，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么容易睡着啊。
　　那样残忍的虐杀任务，子寒做来极其娴熟，但任务归来的疲惫总也掩盖不了他心中的空虚。
　　是的，太空虚了。即使是深夜回到住处，也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确定了周围的绝对安全后才敢入睡，而且也从来不敢睡得太熟，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惊醒——这样日复一日。
　　身为杀手，也就比普通人更了解死亡的轻易。不可以放松警惕，不可以相信他人，不可以心存侥幸。这些训诫，雾雪知道，自从记事时起就一直烙印在子寒心里。
　　如果今天我不在这里，恐怕你又有一夜不得安宁了吧。
　　雾雪微笑，挥手熄灭了桌上的油灯，伏在案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子寒醒来的时候，还来不及回味难得安稳的睡眠，便发出一声惊悚的呼喊：
　　“你怎么还在这里！”
　　此时雾雪正带着纯洁无辜的表情坐在桌边摆弄着子寒的长刀“风雾”。
　　“给这柄刀起名的人还真是没水平。”雾雪笑眯眯地说。
　　“不要随便诋毁我师父。”
　　“把你从亲生父母身边偷出来养育成杀手的男人，也算是你的师父么？”
　　“他也是你的父亲。”
　　“是么？我怎么觉得他好像也不太需要我这个女儿。”
　　“没必要跟你争论这个。”这种时候就只能采取回避政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问我为什么还在这里？”雾雪放下了他的爱刀，把双手背在脑后做思考状，“因为我选好的那个‘方便联络’的绝佳落脚点就是你这里喽。”
　　子寒一下子又躺了回去：“这是梦，一定是梦。”
　　“啊啊，你什么时候还变得有幽默感了？我还以为你是个木头疙瘩呢。”雾雪吐了吐舌头。
　　“你不能住在我这里。”子寒又突然坐了起来，“我找到这么个住处不容易，被你这么一搀和别人会起疑心的。”
　　“完全不会啊。在你醒来之前我已经去找房东说过了，他们两口子对我这个违背了家长的意愿离家出走与你私奔的千金小姐很有同情心哦。”
　　子寒一头撞到床柱上：“神啊，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您要如此惩罚我！”
　　“交友不慎也是很重的罪哦！”
　　思宁这天的心情非常糟糕，就算是这个地方一连下上三个月的暴雨也没有这么糟糕——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让她心情极端郁闷的有四件事。
　　首先是两天前在“二百零一盗贼”手里栽了个跟头，不仅没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情报，肩膀还受了伤，而且还在那个“苍蓝老大”手上吃了个莫名其妙的亏。
　　紧接着是在晚上回到城里以后，遇到了杀手子寒。那的的确确是货真价实的冷血杀手。她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那么冷静而又那么残忍地虐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而子寒之后的表现也充分证实了他的冷酷，让她不得不怀疑眼前这个冷酷无情的子寒究竟还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请自己喝茶赞美自己舞姿的男人。
　　然后就在第二天早晨，处理好伤口独自出去散心的时候，她看到了在街上闲逛的子寒和那个看起来和他很亲密的女孩。虽然只是背影，但嫉妒的情绪已经足以让她如坐针毡。
　　最后就是昨天晚上，舟遥把一个任务交给她的时候被晓白给抢走了，原因是“已经在苍蓝手里吃过败仗的人再去也只能是铩羽而归”。
　　综上所述，思宁以一种“我就是心情不好你活该被我拿来撒气”的姿态向陪在她身边的迟华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宣泄，以至于舟遥都看不下去了。
　　舟遥在前一天接到了来自猎人会总部介长长老的信函，依照信中的吩咐派了晓白去“二百零一盗贼”的据点执行任务，从那之后就一直心情不佳，挂着一张脸像是人人都欠了她几百金榆似的。
　　“控制好你的情绪。”舟遥冲思宁呵斥道，“不管你是因为什么事而心情暴躁，都要加以控制，不然还怎么能自称是一个猎人？”
　　“请您不要这样说她……”迟华不敢说“您难道不也该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么”，只好劝阻，声音却完全被思宁给盖住了。
　　“我又不是自己想当猎人的！我有选择吗？你们给过我选择吗！你们只会不停的给我下达任务，让我去伤害那些我不想伤害的人！像晓白那样把别人都不当人，和杀手有什么区别？！我做不到！”
　　迟华急忙拉住思宁不让她冲上去和舟遥大打出手：“冷静一点，你现在太累了需要休息……”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既然没有身为猎人的觉悟，还不如趁早改行！”舟遥似乎也在气头上，被思宁一顶嘴就火了，“你以为猎人是什么？是小孩子的游戏吗？你有什么资格去说晓白？你懂什么？你知道晓白这些年来都经历过什么？你根本没资格这样指责他！”
　　“阿姨您别太激动……”然而迟华的声音又一次被淹没。
　　“是，我什么都不懂，我也什么都不想懂！不就是个猎人会么，我不稀罕不在乎！你们一个个，都是杀人凶手！凶手！”
　　说完，思宁一把抄起桌上自己的两把长剑，甩开了迟华的手大步冲出门去，脚步沉重地踩在木板上像是在泄愤。
　　“思宁！思宁——你回来！”迟华跺了跺脚，无可奈何地追了出去。
　　晓白骑着马大摇大摆地走进“二百零一盗贼”栖身的荒村，一路上被隐藏在树丛断垣中的盗贼们暗中监视着，他刻意无视了那些不够友善的眼神，左手抖动缰绳，右手垂在身侧缩在袖子里，指间夹着几枚锋利的暗器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袭击。
　　但是并没有人袭击他。盗贼团的纪律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他可以猜到是苍蓝下达了相关的命令让自己能够畅通无阻地进来。
　　“出来吧，你瞒不过我。”晓白偏过头，看向一堵塌了一半的土墙。
　　“很久不见，你还是这么警惕。”苍蓝从墙后走出来，张开左手示意自己并没有带武器，而右手仍是毫无生气地垂着。
　　晓白于是也悄悄收起了暗器，翻身下马：“你知道我要来？”
　　“我只是觉得猎人会差不多也该有所行动了。前天来的那个女猎人是谁派来的？我本以为你会亲自来的，难道我还是没有那个面子？”苍蓝仿佛漫不经心地笑着，踱着步子，左手背在身后。
　　“派她来是因为我们还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在这里，也不了解你的态度。”
　　“现在你们知道了？”苍蓝斜着眼睛看向他。
　　“差不多吧。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对于你这样的人，从来不抱有信任。”
　　“当然，我早就不再值得你们信任。那么这次是谁派你来的？”
　　晓白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这个委托来自一个你我都很熟悉的人。”
　　苍蓝愣了一下：“是……是他？他知道我在这里？这封信是……”
　　她伸手去拿，晓白却突然收回了手。
　　“你还在愧疚。”晓白盯着她的眼睛，但被她避开了，“已经两年了……为什么？”
　　“你不会明白。”苍蓝脸色有些苍白，“我也不希望你明白。”她一把从晓白手中夺过那封信，也并没有当场打开，而是贴身收好。
　　晓白突然抓住了她的左手：“小蓝……已经两年了，为什么还是不肯回来？”
　　苍蓝挣脱了他，退后几步，冷冷地地看着他：“已经结束了，已经全部都结束了。我早就和你们不再有任何关系。”
　　“还是因为他……因为墨落，对不对？”晓白的情绪激动起来，“那个混蛋，他还是控制着你，是不是？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在不在你身边，他总能这样控制你……你要永远做他的木偶吗？！”
　　“你不明白的。”苍蓝一步步后退，眼神却很平静，“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我已经走得太远，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来了？”晓白一向冷淡的声音也开始颤抖开始走音，“说谎……你一直都在说谎！你只是不想回来——你根本不想回来！”
　　苍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是的，你根本就不想回来，因为你爱他，那个墨落，一直以来你爱的人都是他！”晓白用嘶哑的嗓音喊着，一枚锋利的刀片无声地从袖中滑落被他捏在指间，他猛地发力向苍蓝扑过去。
　　苍蓝急忙后退，直到撞上那坍塌了一半的土墙。晓白左手勒着她的脖子，右手夹着利刃停在她眉心之前不过分毫。
　　这样近的距离，晓白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自己的脸。她的呼吸近在咫尺，可他冷笑着说：“你太蠢了，竟然这么掉以轻心。”
　　然而苍蓝唇边的笑容渐渐变得讥诮：“你真的要杀掉我么？两年前我给过你杀我的机会，你没有动手；如今你却要杀我了么？”
　　晓白面容扭曲，心中似乎正经历着巨大的痛苦，平素的冷静已经荡然无存。
　　杀了她！为什么还不动手？难道你还不明白这个女人是怎样的人吗？难道两年之后你还下不了手吗？你还在犹豫什么？这是绝好的机会，杀了她一切就都结束了，再也没有什么能动摇你，所以现在就杀了她！
　　“你赢了，你永远都是赢家。”晓白缓缓放开了手，把暗器收回到袖中。在他身后，苍蓝的手下们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动手。如果方才他伤了苍蓝，现在一定已经身首异处了。
　　苍蓝后退，很快就被自己的手下挡在了身后：“这是当然的，你永远都赢不了我，因为我自始至终都爱他，只有他。”
　　二、沉香亭北又青苔（2）
　　
　　
　　穿过一条条狭窄的胡同，一路撞到了不知多少行人，迟华终于追上了思宁。
　　他拉住她的手臂，强迫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自己：“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
　　“不要管我！你凭什么来管我？没有人给你这个权力，你放开我！”思宁愤怒地挣扎着。
　　“我不会放开的。”迟华平静地看着她，“你必须冷静下来。你这样会伤害到身边的人。”
　　思宁愣了一下，但马上又挣扎起来：“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我谁都不在乎！他们谁都不在乎我，我为什么还要在乎他们？”
　　“你说谁不在乎……”他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思宁的怒气似乎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在眼眶中挣扎的泪水：“他……子寒他……他根本不在乎我……他根本就不在乎！”
　　子寒！又是子寒！
　　迟华露出悲悯的神色，轻轻将思宁拉过来揽在怀中，温暖的手指抚摩着她褐色的长发，声音轻得像是春日里若有若无的杨柳风一般在她耳畔响起：“不要哭，不要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向你保证，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你能保证什么……”思宁抓紧了迟华的衣服埋首在他胸前抽泣道，“子寒他根本，根本就不在乎……对于他来说，我就和那些，那些被他残忍杀死的人一样，什么都不是……”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迟华的脸色有些忧郁，但他的声音和动作仍然是温柔而坚定的，“这只是个误会，只是个误会，很快就会过去了，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但是……”思宁还是不能安心，但迟华却用最温存的声音念动了他最强大的咒语——如同情人的呢喃一般温存的，只会在这时使用的咒语。
　　“不要担心，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在这里，我会在你身边。”
　　苍蓝一鞭子甩在小铁面前，声音之清脆响亮让见惯了这场面的小铁和桃子都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但这两人随后的反应却大不相同：一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另一个则露出幸灾乐祸的微笑。
　　“去死去死全都给我去死！”苍蓝咬牙切齿地瞪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几名手下，其心情之恶劣可见一斑。
　　小铁在盗贼团的资历不浅了，早在苍蓝到来之前就已经是盗贼团的得力干将，但自从苍蓝出现打败了前任首领并取而代之以后，小铁似乎就成了苍蓝专属的撒气桶，不管遇上什么状况都要迎难而上——当然，并非出于自愿。
　　“一群废物！”苍蓝在晓白离开后就一直处于高度危险状态，如果怒气可以具象化的话，她此刻一定是被熊熊大火包了里三层外三层任何人不得近身，“我早就说过不准你们出手，都拿我的话当耳边风吗？！你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大！”
　　“当然有，苍蓝老大！”盗贼们齐声答道。虽说苍蓝发起脾气来谁也拦不住，但平日里还是个体恤下属领导有方的首领，手下们对她都是爱戴有嘉的，因此在她发火的时候也都配合得紧。
　　苍蓝被他们这句话一堵，倒也愣了一下，不知接下来该骂什么好了。但眼角瞥见自己的专属侍女桃子那鬼精灵的笑容，马上又找到了发作的理由：“桃子，你马上给我收拾行李！待会儿我要出发的时候如果还有什么没打理好拿你是问！”
　　“收拾行李？”样貌明丽的少女，桃子，直起身来，“老大要出门么？”
　　苍蓝冷笑了一下：“不光是我要出门，还有你和小铁的行李也要准备好！”
　　小铁猛地抬头：“什么？！”难不成要把我们扫地出门？
　　“废话少说，桃子你还不快去！”
　　在苍蓝的一个严厉的眼神下，桃子很乐于逃离这么一个杀气四溢的地方，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就在苍蓝准备继续“训话”的时候，一个听之清灵俊秀的声音幽幽地在她身后响了起来：“不就是要去趟坊特坭么，要不要这么大动干戈啊？”
　　听到这个声音，苍蓝没有回头，但语气明显地缓和了：“你来得正好，我有正事要交代你。”
　　来者是个青年男子。虽说是男子，却穿着很容易让人误会成名媛闺秀的红艳长袍，一条白底纹花的腰带把他足以令女性嫉妒到发狂的身材完美地表现出来；而他的脸，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能让见到他的每个男人都在第一时间产生一种“若是这样的美人就算是男人也无所谓”的念想；再加上他走路时那步步生莲顾盼生姿的仪态——这走在街上分明是要引起血案的啊！
　　但是“二百零一盗贼团”的成员们无疑是见惯了这样的阵仗，竟然没有一个人看他，而都是死死地盯着地面，好像这样就能发现埋藏于地下深处的前人宝藏一般。不过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响亮：
　　“见过暐大人！”
　　“唉呀，闲人一个，你们哪用得着这么郑重。”那生得如花一般美貌的男人这样说，脸上的笑容里却丝毫见不到嗔怪的成分。
　　“玉面公子是何等风流人物，怎么能说是闲人呢。”苍蓝在这人面前似乎也收敛了怒气，变得客气起来了。
　　他在这盗贼团里的确算不上是 “闲人”。他是盗贼团在苍蓝之前的首领，虽然被苍蓝打败后交出了首领之位，但俨然也是盗贼团中决策大事的二号人物，苍蓝平时也对他礼待有嘉的。
　　然而他轻挥水袖，嫣然道：“这可如何当得起，无非是日日闲在屋中摆弄摆弄音律、书画罢了。”
　　苍蓝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扯回到正事上：“你知道我要去坊特坭？”
　　花样美男“暐大人”冲苍蓝妩媚地一笑，后者的脸上明显地抽搐了一下——虽然此人性格顽劣，但这张脸实在是人间尤物啊……
　　“猎人会的那封信，应该是劝你速速离开坊特坭的辖域吧？可是你却倒要进城去。”暐从广袖中抽出一柄做工精巧的扇子，行家一看便知那扇骨是精铁打造，扇面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句句都是法术大师加诸其上的守护咒文——这样的珍品，自然是盗贼团引以为傲的战利品了。他用这柄价值连城的扇子轻轻敲了敲苍蓝的肩膀，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晓白和墨落，甚至还会有那位介长先生，他们将聚集在坊特坭城，而你……还是无法斩断前世么？”
　　“那并非前世，更何况我……我终究还是没有办法逃脱这宿命。”苍蓝的声音沉了一沉，片刻又恢复了平素的冷静，“多说无益。我们早已达成协议，协助我是你的义务。”
　　“当然。你难道还信不过我么？” 暐做出一副很受伤害的样子。
　　苍蓝摇了摇头：“如今我所能信任、能托付的人，恐怕也只有你了。”
　　“唉呀，”暐“啪”地一声打开扇子遮住脸，掩住满脸魅人的笑意，“你说这样的话，小铁桃子他们不是委屈得很么。”
　　“他们……”苍蓝低下头，停顿了一刻，“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小铁自是无需相助，但请你务必要把桃子好好地带回来。”
　　“你放心吧，这边的事，你不用担心。倒是你自己，千万要小心。” 暐的语气也难得的严肃。
　　“我会尽力让自己活着。”
　　“不过呢，”暐又露出那种慑人心魂的绝色笑容，“如果你不在了，我不就又是盗贼团的首领了？那可真是令人期待呢。”
　　苍蓝淡淡一笑：“若然如此，当如君所愿！”
　　“好！”暐用手下们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那么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就由我统领盗贼团。”
　　一旁的盗贼们听见这句话都是一脸不解和惊讶：难道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我带小铁和桃子去就够了——小铁负责跑腿，桃子打理饮食起居。其余的人就留在这里听你的调遣——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可以带他们离开这里。”苍蓝盯着暐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严肃地说。
　　暐回以恭敬的一礼：“得令，苍蓝大人。”
　　下午的集市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但在子寒眼中却是乏味无趣。
　　雾雪毫无顾忌地拉着子寒的胳膊四处转悠，看到了什么可心的东西就央求子寒掏钱买——其实也没必要“央求”的，只要能让她暂时消停一会儿，子寒绝对不吝惜钱财。
　　一圈转下来，子寒怀里已经堆满了雾雪相中的各种玩意。不知是因为破了财还是被这些东西拖累了，他的神色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她还是不在哦。”雾雪眼睛一转，马上就点破了子寒心中所想。
　　“嗯。”子寒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自从那天夜里与思宁打了个不太友善——甚至是血腥——的照面之后，子寒就再也没在市集上看到她的身影。是因为肩上的伤吗？
　　“你还真是捧她的场。”雾雪坏笑着，“其实我也好想看看她的剑舞哦，不知道会有多厉害？”
　　“剑舞的确很厉害，但动起手来未必是你的对手。”子寒很客观地下了结论。
　　雾雪噘起小嘴：“那就是说她没你厉害了？好没意思。”
　　“如果这样算来，我倒是没有墨落厉害。”
　　“墨落我不希罕。”雾雪耸了耸肩，“他杀人一点也不好看，还是看你的手法比较有观赏性。”
　　“你还没有见识过他的手段。”子寒微微叹了口气，“杀人不一定是要用刀剑和术法的。戮人以心，在‘四叶’之中，恐怕也只有他能够做到……就像当年他对苍蓝所做的。”
　　“对了，苍蓝已经进城来了。”雾雪突然仰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
　　“那么，今晚去拜访一下吧。”子寒牵着雾雪向市集的出口走去，却又回过头看了看那个木头搭起的简易的台子。
　　“不过，还真是厉害的剑舞啊。”
　　尔后就在傍晚，戴面具的男人无声无息地走进了城北一间独门独院的房子。
　　没有人邀请他，也没有人阻拦他，甚至根本就没有人看到他。
　　他戴着遮住半张脸的白色面具，露出线条鲜明嘴和下巴，若有若无的笑意似有些无端的寒意。
　　他就这样走进了这栋房子。
　　苍蓝端坐在正厅中等他。
　　支开了小铁和桃子，独自等他。
　　无论她怎样地厌恶这样的直觉，她也总能感觉到他的到来，从没有错过。
　　“墨落……”她起身，慢慢迎上去。
　　他笑得一如曾经。他的双臂依然是那么有力。他的胸膛仍旧是那么温暖。
　　她缓缓收紧手臂，感觉自己正在被抱紧。
　　“是你……真的是你……”
　　“当然是我。或者，你是不是以为，可以永远逃离我了？”他的声音，充满了亦正亦邪的魅惑，听不出喜怒。
　　苍蓝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挣脱他向后退去：“不、不是的……我以为，以为你不会再回来……”
　　过往的温存不过是幻梦一场。她纵然是痴，纵然身陷其中，也不相信他在厌倦地离开之后，还会温情脉脉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早已知道自己不过是他的棋子，他的玩物，但是这样就能从幻梦中醒来么？她不过是愈陷愈深的猎物，逃不脱他的手掌。
　　即使是此刻，他这样站在自己面前，闻得到那刻骨铭心的味道，她控制不住自己心底的悸动，却也留着一分清醒，挣扎着想要自由。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墨落，究竟是你不让我逃离，还是我自己不愿。
　　蛇皮鞭狠狠抽在背上。苍蓝忍住呻吟，咬破了嘴唇，殷红的血落在漆黑的衣裙上，转瞬消失。
　　背上的衣服被鞭子一下下扯烂，露出洁白的肌肤，和其上的新旧伤痕。
　　两年来，这些旧伤总是疼得如同烙印的当日。
　　早已流干了泪水。早已看清自己爱上的是一个怎样的男人，也明白自己是一个怎样的女人。这都是不容改变的注定。她只是扶着桌子站稳，低下头去喘息，汗水就顺着发梢一滴一滴落在桌子上，打出一片斑驳的深色。
　　唯有鞭子落下的声音。
　　苍蓝在心底默默地数着，四十三下的时候，他似乎是有点累了，终于停下了手。
　　苍蓝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为我做最后一件事，如果你真的爱我的话。然后我会给你自由。”墨落把蛇皮鞭随手丢到地上，踏近一步，凑到苍蓝身前，深深地吻上她的双唇。
　　原来是真的逃不掉。
　　苍蓝绝望地想。
　　自从这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开始，就已经逃不掉。
　　她回应他的亲吻，感觉到他有力的双手一点点攀上自己的肩背，仍在流血的伤口在他近乎故意的按压下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疼痛，渐渐夺去了她早已徘徊在崩溃边缘的意识。
　　是的，我爱你。
　　但我所拥有的也仅此而已。
　　夜色降临后的坊特坭城渐渐安静下来。小铁和桃子被苍蓝支去买东买西刚一回来，就被苍蓝赶出屋子，只好坐在院子里闲聊。
　　“老大这究竟是怎么了啊？”桃子在幼年时就被暐之前的老首领收养，自小在盗贼团长大，资格比暐等人都老，虽然不见有武艺，但大大小小的事情见得不少，而且自从苍蓝加入盗贼团就一直是她唯一的贴身侍女，还从未见过苍蓝老大如此，心中早已满是疑问。
　　小铁低头若有所思，却沉默不语。直到桃子反复问了，他实在耐不住，才道：“因为老大一直爱着一个男人，但这个男人只会给她带来痛苦……唉，这些事可轮不到我们来说三道四的。”
　　“那老大便为了那个男人不要我们了么？”桃子虽说在贼窝里长大，但不管是怎样粗鄙不堪的盗贼，对她也像是自己女儿、小妹一样宠着的，因此她到了二八芳龄，心中也是天真简单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儿女之情，她一时也听不明白。
　　小铁苦笑道：“老大为了他，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言毕他又摇了摇头：在苍蓝心中，“二百零一盗贼团”究竟算是什么呢？我们这些手下，对她来说又是什么呢？而这一次，这一劫，她能不能过得去？我们，又能不能过得去？
　　这时，从远处的街角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小铁听得分明，心中隐隐有预感，虽然街上不时有人往来，但这两人，一个脚步轻盈得几不可辨，绝非常人，另一个步履平常，步调却与同伴异常和谐，若非经过长年的训练，根本无法分辨那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桃子还在思索小铁的那句话，小铁已经站起身来，正看到一男一女两个人出现在院门外。
　　那女人象征性地敲了敲门，轻快地冲院子里的人喊道：“喂，那边的小弟！我们找你们苍蓝老大有事，麻烦通报一声啦！就说是‘四叶’的朋友。”
　　小铁把桃子挡在自己身后，打量着这两个人，然后对满怀疑虑的桃子说：“你进去通报一下吧。”
　　桃子点点头，转身跑进屋中。她可不想被单独留下来面对这两个自称来自“四叶”的人。要知道“四叶”的名号在“二百零一盗贼”中是像“猎人会”一般如雷贯耳的，这样的人她可应付不来，还是交给小铁好了。
　　“把客人挡在院门外面就是你们‘二百零一盗贼’的待客之道吗，小弟？”那女人又说。在她旁边的高大男子却始终沉默着。
　　“一旦苍蓝老大请你们进来，我们自当奉二位为上宾。”虽然以小铁的年纪，已经可以算是那女人的大哥，但他仍是不卑不亢地应答。
　　那女人似乎发出了一声赞叹：“不错，看来你这小弟还挺有前途的。叫什么名字？”
　　“小铁。”
　　“好！哪天不愿意跟着苍蓝当贼了，可以来找我哦！”女人毫不掩饰地笑着。
　　“别闹了，雾雪。”旁边的子寒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雾雪的胡闹。雾雪刚要抗议，只见桃子已经回来了，凑在小铁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小铁一边听一边点头，随后对子寒和雾雪道：“我这就为二位开门，苍蓝老大请你们进去。”
　　雾雪推开房门，子寒跟着她走了进去。
　　房间里除了桌子就是一张很大的床，四面垂着半透明的纱帘，似乎有个人躺在里面。子寒一眼便认出这是某个贵族的所有物，前不久自己去刺杀他时，他就是睡在这张豪华的大床上的；那贵族死后不久，他的家财在一夜间被人一洗而空，原来就是“二百零一盗贼”的手笔。
　　“把赃物这么嚣张地摆在这里自己享用，真不像是你的作风啊，苍蓝。”子寒说着就在桌边坐了下来，并不看帘后的人。雾雪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苍蓝的情况，也被子寒拦住了。
　　从帘后传来苍蓝的声音：“你们来做什么？”她的声音低而轻，似乎是很虚弱的样子。
　　“当然是来看你的狼狈喽！”雾雪愉快地说。
　　“墨落来过吧。”子寒却是开门见山。
　　苍蓝愣了一下，还是没有起身。
　　“你真是无药可救。”雾雪双手抱在胸前，给苍蓝下了定论。
　　“与你们无关。”苍蓝似是不愿多说。
　　“到现在还要在我们面前逞强啊。”雾雪轻巧地往桌子上一坐，有节奏地晃着悬空的双腿。
　　“本来也没什么交情，用不着特地来和我攀熟，”苍蓝说话一点也不客气，“有什么事就直说。”
　　“你还真是一点也不可爱，真不明白墨落当初到底看上你哪一点——”
　　“他又让你做什么了？”子寒以平淡的语气打断了雾雪的话。
　　苍蓝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又是冷漠：“他来找我，就一定是因为有事要让我去做么？”
　　“别再自欺其人了。”雾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墨落的为人你又不是不清楚，他根本就只是在利用你而已。”
　　“我只想知道墨落到底又在打什么算盘。”子寒说，“越权对雾雪下调令，又把你引到这里来，而自己却一直遮遮掩掩地不知躲在哪里——你难道不想知道他的目的？”
　　“不想。”苍蓝答得干脆。
　　这种态度让雾雪恼火起来：“你是傻瓜吗？他利用你去做的那些事，你真的不知道吗？就不能配合一点让我们把事情弄清楚？还是你只是他的提线木偶，要一辈子被他控制着？”
　　“怎样也与你们无关。我不想再与你们有什么瓜葛。我又不是‘四叶’的人。”
　　“但你是墨落的人。”子寒淡淡地指出这一点。
　　苍蓝瞪着头顶的纱帘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只是让我在某个时间到某个地点去杀死某个人而已。”就只是这样简单。
　　“杀谁？”子寒问。
　　苍蓝歪过头，隔着半透明的纱帘看着子寒没有表情的脸：“一个你我都认识的人。”
　　子寒脸色一变，霍然起身，不顾雾雪的抗议就拉着她走了出去。
　　“你已经猜到了么……”苍蓝对着天花板喃喃道，“那么，你要怎么做呢？”
　　她猛地坐起身，后背传来撕裂肌肤的疼痛。之前被墨落用鞭子抽出的伤口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就粘在了床单上，现在她突然起身撕开了伤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但此刻她心里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的痛楚。
　　她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二、沉香亭北又青苔（3）
　　
　　
　　三日之后，舟家旅店。
　　“都这么晚了，思宁怎么还不回来？”掌柜舟遥一面示意晓白打烊一面问迟华。
　　“她说是去执行任务了……您不知道么？”迟华微蹙眉头，颇为担忧的样子。
　　“任务……眼下没有分派给她的任务啊。你也知道，这几天她状态不太稳定……”想起前几日与思宁争吵的情景，掌柜的不由得有些内疚。如果当时不是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思宁也就不会这样……
　　“不用管她。”晓白把门锁好，开始整理大堂的桌椅，“那个女人死不了。”
　　“晓白！”舟遥瞪了他一眼。
　　迟华在大堂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有些呆不住了：“我实在放心不下，想出去找找。”
　　“也好……让晓白和你一起去。”舟遥冲晓白使了个严厉的眼色，是不允许有异议的意思。
　　晓白一脸的不快，但也知道舟遥是得罪不起的，于是收拾东西准备与迟华一起出发。
　　“还是分头行动比较有效率。你往城西去，我在城东找，如何？”迟华建议道。
　　晓白耸了耸肩表示同意。
　　又是东市。
　　思宁右手握紧了风羽剑，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悄悄跟上了那件黑色的风衣。
　　这次……又是是谁会被杀？
　　几天前亲眼目睹那场血腥残忍的虐杀，那情景每日每夜都在她眼前浮现……这一次，又会变成那样么？
　　我一定要阻止你，子寒……
　　她定了定神，却发现就在自己失神的时候，那漆黑如夜的风衣已经不见了踪影。
　　跟丢了？
　　屏息，侧耳倾听，似乎有细碎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她立即抬头去看，却听一声呼啸，身后有黑影疾速落下。一瞬间思宁拔剑转身，几乎凭着本能挡下了这一击。
　　一条锁链缠在了她的剑上，锁链的一端是一个尖锐的铁椎，另一端用皮绳绑在偷袭者的左腕上。借着月光，思宁辨出了对方的身影。
　　“怎么是你——”思宁惊呼，声音被压在喉咙里。但对方用力一拉，思宁的风羽剑瞬间脱手，咣当一声掉在石板路上。
　　苍蓝一挥手收回了锁链，看着两手空空的思宁，目光空洞而冰冷。
　　“你……要杀我。”思宁甚至没有用上疑问的语气。苍蓝未成功的偷袭已经完全暴露了她的杀气，思宁对这种气息并不陌生——甚至，是熟悉。
　　但是苍蓝并不打算给她喘息的机会。就在思宁的左手悄悄伸向腰间的左手剑“逆影”时，苍蓝已经甩出锁链，闪着银光的铁椎直刺向思宁左手。
　　疾退！思宁跳跃着避开攻击，同时右手拔出了逆影剑，催动腕力向铁链斩去！
　　苍蓝突进，牵制着锁链的力道松了，思宁的剑斩在上面完全用不上力，只在一截铁环上划出一道浅痕。紧接着苍蓝的左手一把抓住锁链的前端，在奔跑的同时再次甩出铁椎，直取思宁面门！
　　思宁挥剑去挡，锁链又缠住了剑身，她便用左手握住锁链，运足全身力气与苍蓝展开了拔河。
　　然而苍蓝突然松手放开了锁链的末端，思宁措不及防地后退，而苍蓝就在这时从腰间拔出了一柄短刀，纵身向思宁扑过去！
　　思宁只听得耳边呼啸风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眼看着苍蓝的短刀已在眼前，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但刀锋仍然一分一分向自己的胸口逼近过来。
　　这就结束了吗？
　　她闭上眼睛，下意识地伸出左手去挡这一击，却听“叮”的一声，左手什么都没有碰到，身体却突然一轻，止住了后倒之势。
　　伴随着一点点的晕眩，有人将她拉进怀中。
　　苍蓝反手握刀转动左腕，割断了绑在这只手上的皮绳，退后几步摆出了迎击的架势。
　　站在她面前的是长刀出鞘的子寒。他右手持风雾刀，左手抱着重心不稳的思宁，面对苍蓝的杀气仍是没有一点表情。
　　思宁仰起头看到对方的脸，发出惊讶的低呼。
　　“你要违背墨落的意愿么？”苍蓝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却是异样的沙哑。
　　“不要再继续被他利用下去了。”子寒盯着苍蓝的眼睛，轻声说。
　　“我没有选择。从来就没有。”苍蓝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但只有一瞬，短暂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她足下蹬地向子寒冲了过去。
　　“放弃了锁链而使用短刀，你在武器上就已经没有胜算。”子寒一手揽着思宁一手挥刀，干脆地挡下了苍蓝的攻击，“不过，就算你用鞭子或者锁链，也一样没有胜算。”
　　苍蓝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步伐轻盈多变，一次次变换位置和角度向子寒攻去——但仔细看来，这招招夺命的目标竟总是不离思宁左右。
　　“放开我，我还能战斗。”思宁被子寒这样揽着，脸上已经泛起红晕，幸好在夜中谁也看不清。
　　“不行。她的目标只是取你性命，如果我放开你，你就要一个人面对她。”子寒将长刀挥舞成一面银白的墙，将苍蓝的攻击一一挡在了外面，“就算你手中有剑，也不是她的对手。”
　　思宁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两柄剑都已经被苍蓝打落了。这样的耻辱，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但是子寒会保护我的。
　　她又看了看子寒缺乏表情但却异常认真的脸。
　　他是真的想要保护我。
　　是不是这样也不错呢？为双剑而生的女人，也可以这样空着双手在他的羽翼下寻觅安宁……她不禁露出一点笑容。
　　但是思宁，你是为剑而生的。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她。
　　那是你的命运。
　　你是为剑而生的人。在他人的羽翼下，永不会有真正的安宁。
　　子寒带着她移动。就在他们距离掉落在地的风羽剑不足两步远时，思宁突然以足尖挑起了剑。长剑在空中旋转着，她看准时机握住剑柄向苍蓝突刺，愕然听见血肉之躯在手中崩坏的声音。
　　苍蓝没料到思宁这一剑，想要躲闪，身体却突然不听使唤地僵住了，只能眼看着思宁的剑和子寒的刀几乎同时扎进自己的身体里，贯穿，停住。
　　思宁刺中了她的侧腹，而子寒则命中左心。
　　苍蓝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空无一人的漆黑街角，目光除了惊讶和痛楚，还有无尽的悲哀。
　　这就是你的目的吧，墨落。
　　你已经不再需要我了……不需要我再活下去。
　　为此你许诺给我得不到的自由。
　　但或许那并不是我渴望的自由。我从不想要没有你的自由。
　　你明白么？
　　这是我命定的归宿。
　　只要是你的意愿，生与死，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区别。
　　只要这是你为我安排的谢幕。
　　我真是世上最愚蠢的女人，因为直到现在，我还是这么爱你。
　　思宁怔住，颤抖地放开了风羽剑，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直到撞上身后的墙。
　　我……杀了人……
　　苍蓝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她的左手还攥着短刀，右手却慢慢伸出去，手腕像是断了多年，肌肉萎缩松弛的手毫无生气地耷拉着，手臂却向着她目光所指的那个街角，执着地伸出去。
　　但是那里什么也没有。
　　“墨落，你达到目的了？”子寒向那个方向瞥了一眼，低声道，“真是可怜的女人。”然后他上前阖上了苍蓝至死不瞑的双眼，神色有淡淡的悲悯。
　　思宁看看苍蓝的尸首，又看看子寒紧绷的脸。
　　二十三年来不曾打破的誓言，如今一昔尽毁。
　　“我杀了她……我杀了……”
　　“人是我杀的。”子寒像是毫不动容，拔下插在苍蓝身上的一双刀剑，用力一振自己的风雾刀将鲜血甩去，归刀入鞘。
　　思宁愣愣地看着他，看他俯身捡起自己掉落逆影剑，又用一块手帕将双剑仔细擦拭干净。
　　“这里不安全，尽快离开吧。”他递上双剑，见思宁像是吓傻了一般动也不动，就自己帮她把剑插回腰间。
　　就在子寒抽身欲走之时，思宁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一双眼睛茫然地看着他：“她，她死了么？”
　　子寒点了点头。
　　思宁颓然放手。
　　子寒转身离开，听见思宁无助的抽泣，也并没有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思宁坐在墙角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目光空洞无物却始终定在苍蓝的尸身上，一动不动，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迟华看了看苍蓝的尸首，皱着眉哀叹般地摇了摇头，又仿佛不忍看下去一般，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他走向思宁，轻声唤她的名字，她却只是呆呆地瑟缩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他伸出手，抹了抹她脸上的泪痕。
　　她突然挣扎起来。
　　“别怕。”迟华低声安慰道，“是我，别怕。”
　　思宁愣愣地看着他，终于她不再动弹，任凭迟华背起自己，一步步走出了市集。
　　“是子寒告诉我你在这里的。”这名字一出口，迟华注意到思宁的目光立刻有了回应，“我和晓白出来分头找你，然后我就遇到了子寒。”
　　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他说，人不是你杀的。”
　　“不……不是这样的……”思宁喃喃，把脸埋在迟华肩头，“如果，如果不是我……”
　　“其实我很羡慕他啊。”迟华忽地笑了，有些微漠的苍凉，“能亲手保护自己喜欢的人，真是令人嫉妒的家伙。”
　　晓白蹲下身，把苍蓝身上迟华的披风揭去扔到一边，脱下自己的仔细盖在她身上。
　　“派我来收拾残局，原来就是这样的残局么……”他伸出手去轻轻抚摸苍蓝已经冷透了的脸，痛苦地闭上眼睛。
　　“为了那个墨落，你竟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啊……为了那种人，真的值得么？”
　　他突然又摇了摇头：“真是的，我竟然忘了，你是个叛徒啊。出卖了猎人会的原二阶猎人苍蓝，是个不折不扣的叛徒。”
　　叛徒。
　　“你知道两年前我为什么没有杀你么？”
　　他俯下身吻上她的额头。
　　“你知道的吧，小蓝。我从来不曾在任何一个猎杀任务中失手，但只有那一次，只有那一次……我不能杀你，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这一点。我根本下不了手。”
　　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因为我……”
　　他没有说下去。
　　现在才让你知道已经太晚了，不是么。
　　雾雪狠狠地给子寒吃了个爆栗。
　　“很痛的！”子寒揉着额头抱怨道。
　　“你是傻瓜吗？”雾雪指着他的鼻子骂道，“那么明显的一个陷阱，你竟然还美滋滋地往里跳！”
　　“我没有‘美滋滋’地往里跳。”子寒辩解道。
　　雾雪几乎要气得背过气去。她用力敲着子寒的脑袋：“这是什么，啊？你脑子进水了吗？墨落利用苍蓝在那儿挖了个瞎子都能看得到的大坑，而你明明早有准备却还是要铆足了劲地一头扎了进去，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头了？啊？啊？”
　　“所以我本来没想杀苍蓝。”子寒还是不慌不忙地解释着。
　　“你是没想杀她，可她还是要死，知道为什么吗？”大概是觉得子寒也不会答话，雾雪便径直往下说了，“因为墨落早就把一切都算计好了！从苍蓝回到坊特坭而我们从她口中听说这件事，到那个女猎人偷偷跟在你后面进入那个地方，再到你出手帮她对抗苍蓝，一直到最后的一刻用缚形术将苍蓝的动作延迟让你们刺中她——全部都是他计划好的啊！”
　　“你怎么知道他用了缚形术？”
　　似乎是对他在关键时刻总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已经习以为常，雾雪一脸不屑地解说道：“我可是个法师诶，那种情况一听你的描述就知道是缚形术一类的延迟法术了。墨落一定是躲在那附近看着你们打斗，然后在恰当的时机插上一手，苍蓝就像个用过的工具一样被他设计消灭了。”
　　说到这里，雾雪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喂，你说墨落这次把苍蓝引到坊特坭来，又把我调过来协助你执行任务，会不会……”
　　“恐怕的确是这样。”子寒沉声道，“他已经找到了接下来的猎物……你要当心，不要像苍蓝那样被他利用了。”
　　雾雪冷笑一声：“哼，你放心好了，我可不像那个笨蛋苍蓝，不会被墨落卖了还替他数钱！——倒是你，不要再接近他的猎物了。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他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只怕我们已经走到陷阱里了。”
　　“或许吧。不过现在，某些人倒是主动送上门来了嘛。”雾雪转过身，冲着房门道，“进来吧，我们新上任的大司祭大人。”
　　“这可真不敢当呵，雾雪大小姐。”
　　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房门慢慢打开，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走了进来，摘下帽子向子寒和雾雪欠身致意。
　　“好久不见，墨落。”子寒坐在椅子上和他打招呼，丝毫没有对上司应有的礼节。
　　“啧啧，还是这么没礼貌啊，‘离乱刀’子寒。”墨落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于一个前来兴师问罪的上级，这是应有的态度么？”
　　“兴师问罪？”雾雪挑起眉。
　　“当然了。我的得力助手苍蓝，今夜在执行我委派的任务时，被‘离乱刀’阻挠杀害，我想这应该没有什么可辩解的吧？”墨落低下头对子寒笑着，那笑容却是说不出的诡异。
　　“人是我杀的。不过，你不会是想说，你对这样的结果还不够满意吧？”子寒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墨落那隐藏在面具下的脸。
　　墨落在这样的注视下放开了他，耸了耸肩：“哎呀，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要当真嘛。我对你今晚的表现可是相当满意哦，无论是你出手救下思宁的时机，还是你杀死苍蓝那一击，都完全挑不出一点瑕疵。”
　　那被白色的面具挡住了一半的脸，现在露出完全无害的笑容，就好像是与朋友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之后的解释。但雾雪却从这样的笑容中看到了令她胆寒的危险。
　　“差不多玩够了吧，墨落。”雾雪厌恶地看着他，“如果你想要苍蓝死，干嘛不亲自动手？这样借子寒之手除掉她，真的很卑鄙很无耻。”
　　话音未落，墨落突然转向雾雪，目光中隐隐有了杀气：“你还没有资格这样对我说话，大小姐。”说着，他一把将雾雪推到墙边，用自己随身的匕首抵住了她的咽喉。
　　子寒猛地站了起来，右手握住了刀柄。
　　冰冷的刀刃贴着雾雪的皮肤，她也只是冷冷地说：“你想杀了我么，大司祭大人？杀了身为第一继承人的我？你认为我的父亲会放过你么？”
　　“那又怎样，你不过是大首领众多继承人中的一个而已，再说我对大首领也没有多少敬畏。”墨落挑衅地说，“你可以试试看，没有你父亲的保护，你还能再走多远。”
　　“那就试试看！”雾雪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抓墨落的匕首。但子寒突然递出刀鞘，将匕首打了开去，雾雪抓了个空，墨落则仍是一副得意的神情。
　　“住手。”子寒□两人中间，挡在雾雪身前直视墨落，“不准你碰她。”
　　“你说——什么？”墨落露出诧异的表情，但唇角还是带着一切尽在掌中的笑意，“你说，不准我碰她？这就是你的态度么，子寒？”
　　子寒冷冷地逼视他：“你对苍蓝怎样都无所谓，但你若是敢动雾雪一根汗毛——你知道后果。”
　　像是听见了很可笑的言论，墨落耸了耸肩，把匕首收回袖中。“你竟然为了这个女人对我下战书么，子寒？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子寒却没有收起这随时可以出手的架势，“对你来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朋友，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可以不择手段，我们在你眼中都不过是可以利用的工具，难道不是么？”
　　“我不喜欢别人对我的个人嗜好妄加评论，即使是你。”墨落看似随意地拍着子寒的肩膀，却暗自用力，似乎在传达着某种暗示，“不过我现在还不想与你为敌。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是我唯一的朋友，而这个女人——雾雪大小姐，我不会让她改变我们。”
　　“她改变不了我们，改变的人是你自己。”子寒平静地说，“自从你四年前你开始追逐你的‘猎物’，你就变了，变得不再像是你自己……墨落，如今苍蓝也死了，是时候收手了，不要再——”
　　“住口。”墨落用手指按在子寒的唇上，凑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这么伤人心的话。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来管，你只要听我的命令行事就可以了，什么都不用想。”
　　“如果是这样，我只有一个问题。”子寒推开墨落不让他离自己那么近，“你为什么会选择她？”
　　“你说的是那个女猎人么？”墨落笑了起来，“当然是因为我迷恋她啊。燕归阁的绝世剑舞，见过那舞姿的人都会对她着迷的。你不也是一样么？难道你不想要得到她么？让她只为你一人起舞，让她成为只属于你的玩偶……但是你得不到她，因为她是我的，是我的猎物，我不许任何人抢走她，特别是你，子寒。她对你的迷恋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你我都很清楚这一点。”

　　三、拟把疏狂图一醉（1）

　　
　　
　　三、拟把疏狂图一醉
　　墨落
　　面具不过是，别人给的遮掩
　　“苍蓝事件”过去三天后，思宁才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在这三天里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迟华谁也不见，现在走出门来虽然还是略显憔悴，但已经恢复了不少，舟遥看到也略微放心了。
　　思宁走到楼下大堂，刚想给自己倒杯茶水，晓白却突然出现，把一个包裹放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她把它拿起来掂了掂，很沉，“这么多钱，至少有四百金榆吧……怎么回事？”
　　“四百五十，苍蓝的赏金。”晓白眼神冷淡地看着他，似乎是在故意提醒她苍蓝是她杀死的。
　　不出他所料，思宁果然愣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晓白！”舟遥走过来瞪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向思宁，“不要理他。不如出去走走吧，也憋了这么多天，让迟华陪你去逛逛街。”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迟华他还在忙。这些钱您先帮我收着吧。”说着，思宁把赏金留在柜台上，转身走出店去。
　　“迟华在忙什么？”舟遥低声问晓白。
　　晓白一副不耐烦地腔调：“好像是出门去了吧，说是要去联系城里的杂艺团。”
　　舟遥点了点头：“杂艺团么？也好……不能让思宁再这样下去了。”
　　思宁漫无目的地走在已经很熟悉的街道上。
　　西市还是这么热闹——即使没有自己的剑舞表演。往来人时有匆忙时有从容，每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叫卖着彩绘花瓶的男子向过路的每一个人吹嘘自己的货物，而讨价还价的老人则执着得令人敬佩。所有这一切勾勒出的，一副活泼泼的生活画面，投影进思宁眼中，都不如那个黑色的身影来得鲜明。
　　“你在这里。”子寒穿过层层人群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向市集口的那家茶馆走去。
　　这样被他拉着手腕，隔着两条手臂连接的距离，中间有无数人影晃过，但仍能看到人群中他沉默的背影，始终保持这两条手臂相连的距离。
　　“你在做什么？”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虽然这里人声喧闹，但思宁还是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声音，并找到了声音的主人。
　　雾雪穿着很合身的天蓝色衣裙，站在茶楼门口瞪着子寒，眼中全然没有思宁的存在。
　　“我们进去说。”子寒拉着思宁就要往茶楼里走，却被雾雪毫不犹豫地拦住了。
　　“我不许你躺着趟浑水，听到没有？”雾雪死死地盯着子寒，那神色分明是不打算给他任何抗议的权利。
　　子寒摇头：“我不能纵容墨落，也不能不管她。”
　　雾雪正色道：“这件事你管不了。虽然我也看不惯墨落的做法，但我绝对不会主动插手他的事，也不会允许你插手。”
　　“但我不希望思宁出事。”这句话子寒是对这雾雪说的，却让他身后的思宁微微涨红了脸。
　　“我也不希望你出事。”雾雪一字一句地说，“墨落的脾气，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子寒似乎有所动摇，低下头去不说话。
　　一直被冷落在一边的思宁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所说的，墨落，那个人是谁？”
　　“你没有必要知道。”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两人同时答道。
　　子寒看看雾雪，又看看思宁，终于向前者妥协，对后者说：“抱歉，我也说不清楚这件事究竟是谁牵连了谁，也不知道墨落到底打算用什么样的手段来达到目的，但他已经选中了你，不论你是否愿意，你已经是他的猎物了。如果你不想变成苍蓝那样，就要加倍小心，墨落不是你一己之力能与之抗衡的人，我和雾雪也帮不了你什么，只希望你不要沦陷得像苍蓝那么轻易就好。明白了么？”
　　还没等思宁答话，雾雪就开训道：“你这样说听起来怎么好像我们打算要帮她一样？我说‘离乱刀’大人，拜托你拎拎清诶，你身为‘四叶’第一杀手的立场在哪里啊？又打算让这个搞不清状况的女人身为猎人的立场摆在哪里啊？就算你再怎么看不惯墨落的作为也不能把事情搞成这样子好吧？真不知道你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
　　子寒想要反驳，可说的话却被雾雪的批判堵了回去，一时有些有口难辩的难处。
　　“就这样吧。”思宁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虽然我还不是太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谢谢你们二位的提醒，我会铭记在心。打扰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我这就告辞了。”
　　说完，思宁向两人略施一礼，转身走进市集的人群，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满意了？”子寒从雾雪身边走过，走进客人不多的茶楼里。
　　雾雪也跟着他走了进去：“拜托你诶，我们现在自身难保，哪还有闲情装好人！而且你可别忘了我们这趟是出来干什么的。”
　　“我当然没忘。”子寒找了张空桌坐下，摆了摆手示意店小二上茶，“不过现在时机未到，再等等吧。”
　　“那，跟你商量一下，”雾雪坐在椅子上，身子向前探着，“这次的任务交给我一个人去做吧。好久没活动了，我现在整个人都好像生锈了一样，再这样下去非得忘了人血的味道不可。”
　　“随你好了，我会在旁边随时提供支援。”
　　“那就谢啦，我都开始兴奋起来了呢！”
　　墨落。
　　思宁走在回旅店的路上，心里的担忧和茫然乱糟糟的理不清楚。
　　到底是谁，墨落……为什么会提到苍蓝？她与墨落有什么关系？“猎物”、“沦陷”，这都是什么意思？我到底是被卷进什么样的事情里了？……
　　“啊，这么巧。”一个声音在她彻底混乱前适时打断了她的思考。她抬起头，看到迟华微笑的脸。
　　不知为什么，一直惴惴不安的心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了。
　　“你出门要办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迟华点点头：“我已经和他们商量好了。今天傍晚我们一起去杂艺团报到吧。”
　　“真的要去么？”思宁皱起眉头。
　　“当然了。团长在市集看过我们的表演，评价很高呢。报酬方面也完全不用担心。”
　　“但是我现在已经发现，其实我们完全不存在贫困问题。”思宁的声音有些低沉。
　　迟华自然是听出了这个细节：“怎么了？”
　　思宁对着迟华勉强挤出个笑脸：“早晨的时候晓白把猎杀苍蓝的赏金交给我了。”
　　迟华停下了脚步，一脸担忧地欲言又止。
　　于是思宁继续说：“所以我在想，如果我也像晓白那样接受各种猎杀任务，是不是就完全不用去卖艺了？”
　　真是个现实的问题。但是思宁何时变得这么现实了？
　　“可是你之所以去表演剑舞，并不只是为了赚钱吧？”虽然思宁的话重点其实并不在这里，但迟华还是将话题扯偏了一点。
　　不过效果却很好。思宁仔细地想了想，肯定地点头：“我们燕归阁的双手剑术一直被誉为‘最美的剑舞’；我一直希望能让更多人看到这剑舞，让更多人记住它……”
　　“那么，就去团长那里报到吧。我们两个搭档的话，一定可以让观众们惊叹的。”
　　“水晶轨迹”是眼下坊特坭城里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一个杂艺团。这样的说法其实并不太准确，因为杂艺团一般都不会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水晶轨迹”也并不例外。不过，坊特坭城专门给旅行杂艺团修建了一个固定的演出、生活设施，坐落在城西距离集市不远的地方，是个远远就能看到的显眼的建筑。这里有舞台，有看台，有后台，也有足够的房间供艺人居住。几乎每一个有一定规模的旅行杂艺团来到坊特坭城都会先把这里租下来，等这个旅团离开，不久又会有另一个旅团到来。
　　这个“水晶轨迹”来到坊特坭城不久，刚刚在这里安顿下来。思宁和迟华穿过看台向里面走去的时候，还能看到艺人们的排练。
　　“怎么样，这里还不错吧？”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思宁一跳，但迟华似乎早有准备。
　　“惜蓓夫人，我们没有迟到吧？”他拉着思宁走到那女人面前，礼貌地打招呼。
　　这是个成熟美艳的女人，或许有三十余岁，但在容貌上绝对看不出来。她穿拖地的长裙，打扮得像个神殿的女祭司，却比女祭司妖娆多了。
　　“很守时呢。”惜蓓夫人笑吟吟地说，“那么，思宁小姐，虽然之前我曾经在台下看过你的表演，不过这还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我是这个旅团的团长惜蓓。”
　　“啊，能够认识您是我的荣幸。”
　　与此同时，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在艺人们休息的房子里，一间隐蔽的阁楼上，有两名不速之客正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怎么还没天黑啊，无聊死了！”雾雪在阁楼上来回地踱着步，不耐烦地说。
　　子寒坐在被封死的窗户边，倒是非常有耐心：“还早呢，谁教你这么着急潜进来。”
　　雾雪冲他吐了吐舌头：“这叫杀戮前的兴奋懂不？难道你在执行任务前什么感觉都没有？”
　　子寒耸了耸肩表示不理解。
　　“真是的，你到底算是哪门子的杀手啊？‘四叶’怎么会有你这种对杀人没热情的首席啊？！”
　　“我只是完成任务而已。”
　　“切，你这种态度还真是惹人厌。不过，”雾雪凑过去紧盯着子寒的眼睛，“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离开‘四叶’？”
　　似乎是对这个问题很意外，子寒剑眉一动：“离开？为什么？”
　　看着他那张白痴脸，雾雪夸张地做晕倒状：“拜托，你是真的没想过还是跟我装蒜啊？！你到底是为什么要为‘四叶’效力的你想过没有？为了钱，为了杀人的乐趣，还是为了什么人？”
　　认真思考过之后，子寒答道：“一定要说的话，其实只是因为我的老师，也就是你父亲，是‘四叶’的大首领而已。这不是很自然的事么？”
　　“没主见！”雾雪不屑地扭过头去。
　　“怎样都好，我无所谓。”
　　“教我法术的母亲曾经对我说过，如果心里没有什么信念支撑着的话，我们这样的杀手一定很容易就被别人杀了。但是，”雾雪的声音轻了下来，转回头来凝视子寒缺乏表情的脸，“你心里什么都没有，可你还是‘四叶’最强的杀手，为什么？你的心不在杀戮中，不在刀中，不在任何人身上……它到底在哪里？你把它弄丢了吗？”
　　丢掉了心，你只是一副空壳，不断重复着毫无感情的杀戮，什么都……感觉不到……
　　“你错了。”子寒终于露出一点怅然的表情，捉住雾雪的右手按在自己心口，“它就在这里，不属于任何人，甚至不属于我。”
　　从右手传来的，来自掌心的沉稳的搏动，来自手背的令人心安的温暖，渐渐包围了雾雪。
　　“我明白了……”她微笑，抽出了手，“它只是沉睡着……而且很快就会醒来了。”
　　她只是没想到，那颗心醒来的那一天，就是“离乱刀”不败神话破灭的那一天。
　　三、拟把疏狂图一醉（2）
　　
　　
　　与惜蓓夫人的见面短暂但顺利。思宁和迟华很快就告辞准备打道回府，穿过空荡荡的舞台时突然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
　　“两位就是准备加入我们的迟华先生和思宁小姐吗？”
　　两人循声望去，一名穿浅黄色衣裙的十二三岁少女正看着他们，神色柔和而娴静。
　　“小姐您——”
　　迟华的话未问完，一个明显欢快许多的声音从侧面响了起来：“菲菲，你怎么在这里啊，夫人正找你呢！——咦，你们莫非是……”
　　“正是。”迟华欠身道。
　　“‘正是’个鬼啊，人家还什么都没说呢！”思宁嗔怪道，趁他低头时敲了敲他的后脑勺。
　　刚才说话的少女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她和之前那个一看就很温柔的少女年纪相仿，但从衣着就能看出两人身份的差距。不过后来的少女似乎完全无视了这个差距，很随意地拉过黄衣少女的手，笑得明亮：“我知道啊，是迟华和思宁嘛，夫人和我们说过的，我们也都去看过你们的表演哦！”
　　“那么我们以后就是同伴啦，不要自我介绍一下么？”迟华微微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一副大哥哥的样子。
　　“我叫景菟儿，叫我菟儿就好。”后来的少女说，“但你们可要叫她‘菲小姐’哦！”
　　“原来是菲小姐。”迟华之前已经听说过，团长惜蓓夫人有个女儿名叫菲，是她死去的丈夫前一任妻子的女儿，由惜蓓夫人一手抚养的。
　　“请多关照。”思宁也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
　　菲白皙的脸微微红了，轻声对思宁道：“请不要这么见外……可以的话，请您和菟儿一样叫我菲菲就好……”
　　“那么，菲菲也不需要再用敬称了哦。”思宁莞尔一笑，反倒是把她惊了一下，似乎是有点怕生。
　　“哎哟哟，一上来就拿出一副哥哥姐姐的样子给我们看，真是好可疑的两位呀！”景菟儿拿腔拿调地插话进来，双手抱在胸前打量着他们。
　　看着她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迟华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旁的思宁捅了他一下示意他正经一点，迟华只好硬憋住笑意，变回一张和蔼可亲的脸。
　　景菟儿冲他做了个鬼脸，拉着菲就走：“以后有机会再聊吧，我们还有事情要赶时间！”
　　“那好吧，大忙人小姐。”迟华摆了摆手。思宁也笑着道别。
　　菲一边被景菟儿拉着往前走，一边还回过头朝他们挥手。
　　“真是两个可爱的孩子啊！”她们走远后迟华感叹道，“我看你好像也挺喜欢她们的。”
　　“因为真的很可爱嘛。”思宁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看来加入这个‘水晶轨迹’还是很值得的。我预感可以和她们成为好朋友呢。”
　　“你打算拿出姐姐的风范把她俩收作小妹吗？”迟华坏笑着说。
　　“你那可真是一脸欠揍的表情啊！”说着就真的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迟华爽朗地大笑起来，如同傍晚的阳光一般。
　　在这样的笑声中，思宁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包袱和阴影，由衷地笑了出来。
　　两人一直笑到气短才停下来。迟华意味深长地看着思宁，微笑的脸似乎在传达着什么。
　　“是啊，这样真好。”思宁点了点头，“好久也没有这么放松过了。真应该好好谢谢那两个孩子。”
　　“你太勉强自己了。明明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没什么惊世骇俗的本事。”
　　思宁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要你管啊，明明就是个普通民众却总是瞎逞能的迟华公子？”
　　“过奖过奖，”迟华装模作样地敛手为礼，对思宁微微一拜，“比起逞能，在下哪里胜得过姑娘。”
　　“少罗嗦，赶紧趁店铺没关门去买瓶酒来，回去陪我好好喝两杯！”
　　“哎呀呀，又要喝酒吗？我好怕啊！”
　　而另一边，景菟儿迈着轻快的步子拉着走得很秀气的菲走进大堂，立时被其间的气氛给吓到了。
　　艺人们全员齐聚，五张方桌边都围坐着人，而大堂正中则站着团长惜蓓夫人，所有人都是一脸严肃，看到景菟儿和菲进来便立刻将目光转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景菟儿大着胆子问。身边的菲已经被这阵势吓得靠紧了她。
　　惜蓓夫人板着脸招呼道：“菲，你过来。”
　　菲怯怯地走了过去。而那边已经有人把景菟儿拉到了唯一的一个空座旁坐下。菲只有独自在众人严峻的目光中面对继母紧绷的脸。
　　“母亲大人……”菲刚想出声询问究竟出了什么事，惜蓓夫人便打断了她的话。
　　“今天中午你在哪里？”
　　“啊，这个……”菲想了想，“因为大家都休息了，所以我一个人在房里看书……”
　　“有谁能证明么？菟儿？”
　　景菟儿刚要站起来，菲的话已经出口：“她那时睡着了，所以我才自己看书的……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母亲大人？”
　　似乎很惋惜地，惜蓓夫人叹了口气：“唉，这该让我怎么说呢？其实我也不愿意怀疑你的啊，你一直都是很乖巧的孩子……可这次实在是……我希望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那十个金榆究竟是不是你拿的？”
　　“什么？！”叫出来的是景菟儿，“您在怀疑菲菲偷拿了您的钱么？！”
　　“钱匣的锁并没有被撬过的痕迹，而我随身带着的钥匙又不知何时被人放在了另一件衣服的口袋里，很明显是有人偷拿了我的钥匙从匣子里拿走了那些钱，而平时出入我房间最多的就是菲，再加上那十个金榆，又不多不少是之前菲想用来赎那些奴婢的价钱……”
　　菲愣了一下。的确，几天前她在市集上看到一排脖子上挂着价牌、手脚拴着链子的少女，打听之下知道这些都是因为家里欠债还不上而被狠心的父母卖掉的可怜女子，等着被人买回去做奴婢的。当时她看不下去，央求继母用十个金榆把她们赎出来，却被断然拒绝了，她还为此郁郁了许久。
　　可是怎么就这么凑巧？竟就丢了这十个金榆。
　　见菲愣在那里也不辩解，景菟儿不平起来：“菲菲根本就不是那种人！一定是凑巧……”
　　“我也是这样希望的。”惜蓓夫人郑重地看着菲，“我想听听你自己的说法。”
　　“母亲大人……”菲的声音明显地颤抖起来，“我真的，只是在房间里看书……虽然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但是……但是……”
　　惜蓓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真希望那不是你做的。但是那个钱匣里放着我的不少积蓄，为什么打开它的人只拿了其中的十个金榆？真的不是你因为一时同情而想出这种办法来赎那些奴婢？如果不是碰上我要清点账目，或许偷拿这十个金榆根本就不会被发现……菲，你真是太让我伤心了！”
　　“母亲大人，我……”
　　但是惜蓓夫人打断了她的话继续说道：“你一直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一直很善良，想要帮助那些不幸的女孩这份心我也可以理解，但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商量，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来？那些钱很多都是你父亲留下来的，只要你长大了就都是要归你所有的，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菲，我真的没想到……不，这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没有好好教导你……这可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啊！”
　　惜蓓夫人仿佛很痛心地把脸埋在了手掌中，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沉浸在深深的自责中。
　　完全无从辩解的菲慌乱地看着从小养育自己的继母，伸手想要抱她，却被她突然的一巴掌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好像对自己这一行为感到很惶恐一般，惜蓓夫人无措地面对捂着脸惊诧地看着自己的菲，愣了一下，颤声道：“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里关起来，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去看她，特别是菟儿，你要是敢违背我的命令就连你一起责罚！”
　　“可是——”景菟儿还想据理力争，却又被打断了。
　　“菲，你今晚在房里好好地想想，如果肯承认错误保证决不再犯的话，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否则的话，”惜蓓夫人低沉着声音道，“明早我就不得不去报官，让官差来公正地调查了。”
　　“母亲大人……”菲还在恳求，但声音已经很小了，而且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缓缓地摇着头，目光中除了委屈还有怜悯。
　　有两个高大的男人过来把菲带到了她的卧房，客客气气地把她请了进去：“菲小姐，我们也不相信您会做这种下作的事，您肯定是被误会了，等夫人想明白了一定就会放您出来的，请您耐心等待。”
　　“谢谢你们，但是……”菲的神色黯淡，“母亲大人她恐怕是不会改变主意了。”
　　房门被从外面锁上，这里又是三楼不可能从窗户出去，菲安静地坐在床上，窗外夜色渐渐降临。
　　母亲大人，原来您还是决定要这样做……我的存在，还是太过碍眼了吗？父亲当年在遗嘱中说，只是暂时让您代为打理旅团的事务，等我长大成人就由我来继承他的全部财产，您果然是……
　　她一心沉浸在悲伤中，却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个淡淡的影子从上方倒垂下来。
　　菲所在的房间之上，就是那个很少有人涉足的摆放杂物的阁楼。但此时，原本封住的窗户已经被打开，子寒站在窗边，腰上系着一条粗麻绳，上半身探在外面，双手牢牢抓着雾雪的脚踝。
　　雾雪倒吊在窗户外面，腰间也绑了绳子以备不测，但全身的重量还是要依靠子寒的双手。这样的高度，她正面对着楼下房间的窗户。把窗户纸捅出一个小洞，她能看到屋里那个少女正坐在床边思考着什么，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
　　抬手冲子寒打了个“收”的手势，雾雪终于被拉了回来，双脚着地坐在地板上，一面喘着气一面对子寒说：“目标已确认，随时可以开始。”
　　子寒点点头：“请最后确认行动计划。”
　　这是“四叶”的杀手执行任务前的标准程序，虽然雾雪一贯很不屑这种套路，但履行起来却也一板一眼毫不含糊：“首先由我从窗口突入将目标控制住，你在下面窗口待命并注意外面的动静。我会逼她写下那两句话，然后将她击昏，交给你带走，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她永远消失掉。”
　　“确认无误，等天彻底黑下来就动手。”
　　雾雪与子寒在阁楼上等待的时候，思宁正和迟华走在回舟家旅店的路上。
　　迟华手里拎着两个酒瓶子无奈地走着，前面思宁又在开心地念叨着“回去喝酒喽”，他只好摇了摇头无声地叹气。
　　如果她不是那么贪财嗜酒而且任性起来谁也拦不住，本该是个挺可爱的女人吧。
　　“所以拜托你稍微有点女人的自觉啊！”迟华忍不住抗议道。
　　伴随着一个“鄙视你啊”的眼神，思宁回头冲迟华一挑眉：“你不就是因为喝不过我么，干嘛这么小心眼啊！”
　　“我是个法师诶，你见过哪个高阶法师能喝酒的？那会让我们难以集中精力施法，严重的时候会一连好几天都不能使用法术的！”迟华第无数次向思宁强调这一点。
　　但她显然对这个理由很不屑：“老实说自己酒量不行不就好了，用不着搬出什么高阶法师来说事吧？而且你那点幻术也就是耍点花样骗骗人，能有什么大用场啊？”
　　早已习惯了思宁的口无遮拦，迟华一点也没有生气，耐心反而出奇的好：“愔惑法术可以做很多事的，只是还没什么机会给你展示而已。”
　　“那你现在就展示给我看啊！”思宁拉着他的胳膊摇晃起来，“不要藏私啦，稍微露两手又不会怎么样，是不是啊迟华大法师？”
　　迟华温和地笑笑，下巴朝前方一指：“已经到了哦，下次再找机会吧。”
　　说着，两人已走进舟家旅店。还没到打烊的钟点，但大堂已经没什么客人了。掌柜一见他们回来了，一脸焦急地迎上去把他们拉到一边，把思宁留在这里的两柄剑塞到她手里，压低声音说：“刚刚得到的消息，有人想对你们拜访的那个‘水晶轨迹’杂艺团里的菲小姐不利，花高价钱雇了‘四叶’的人，而且就在今晚动手！晓白临时出城去了，现在就只有靠你们两个了！”
　　听到菲的名字思宁已经是惊诧不已，再得知受雇的是“四叶”的人，更是雪上加霜的慌张。
　　菲菲……那个温柔娴静的菲小姐……
　　而“四叶”，在坊特坭城的恐怕就只有……
　　“子寒！”思宁惊呼一声，拔腿向外跑去，同时对迟华道：“我先行一步，一定不能让菲菲出事！”
　　三、拟把疏狂图一醉（3）
　　
　　
　　就在思宁从舟家旅店飞奔而出的时候，雾雪已经从外面打开了窗户，闯入菲的闺房。跟在后面的子寒从阁楼的窗户翻了出去，在下落中双手敏捷地攀上下面的窗框，发力一跃便跳了进去。这时雾雪已经扼住了菲的喉咙把她抵在墙边。
　　“看来还没有退步嘛。”她笑嘻嘻地对子寒说了一句，咬破了手指将涌出的一点鲜血蹭在菲的咽喉处上，口中轻声念了几句什么，然后就放开了她的脖子，让她背过身去，将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
　　菲的喉咙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如同吞下了烧热的炭一般焦灼。她一边挣扎一边想要呼救，嘴巴张开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出气的声音。她一下子哭了出来，哭声也是没有的，只听见她急促的喘息。
　　雾雪冷冷地说：“大小姐，现在按我说的话去做，如果胆敢反抗的话你会死得很难看。”
　　菲点了点头，眼中全是恐慌的泪水。
　　“这样就好。”雾雪揪着她的领子让她抬起头来，“乖乖地去拿纸笔来。”
　　被放开了双手，菲却抖得更厉害了。对方是个女人，而且手中并没有武器，但她还是很害怕，因为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就像，就像是死亡的气息。
　　于是她慢慢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纸笔来。
　　雾雪放开了她，走到她对面坐下，冰冷的目光仿佛已经洞悉了她的每一个念头。“不要认为我手中没有刀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更不要以为我是女人就会对你手下留情。你现在根本出不了声，最好也不要打算逃跑。这扇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唯一的窗户也有人把守。”她瞥了倚在窗边望风的子寒一眼，停下来盯着菲的眼睛等了一会儿，直到菲点头才又继续说：“我们只需要你做一件事，不想再受苦的话就老老实实去做，不然我会让你觉得刚才毁掉你嗓子的那点疼痛比起扒皮抽筋的生不如死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被这恐吓吓得连气都不敢出的菲又点了点头。
　　“那好，你就在这纸上写，‘我真的没有偷那些钱’，然后签上名字。”
　　菲惶恐地看着她。
　　这是什么意思？“我真的没有偷那些钱”？难道说……这一切都是……
　　“你好像明白了嘛。”雾雪冷笑道，“没错，你的继母其实没有丢钱，那被偷的十个金榆根本就不存在！你被她陷害了，因为你是你父亲遗产的第一继承人，只要你还在，你的继母就不能成为那些财产的真正主人。”
　　菲拼命地摇头，像是不相信雾雪的话，但她的神情已经将她的绝望表露无遗——她早就明白的，她美丽能干的继母，其实并不是像一直以来所表现的那样疼爱她的。她只是没想到，继母为了得到那些钱竟然会做到如此地步。
　　“快点照我说的写。”雾雪催促道。
　　菲看了看手中的纸笔，又看了看雾雪不耐烦地神情，缓缓摇了摇头。
　　“傻孩子。”雾雪笑了，本该是温柔的笑容却莫名带上了几分残忍。然后她突然把左手五指张开贴到菲的脸上，手掌在低沉的咒语声中慢慢下移，菲白皙的脸蛋上便留下了三道鲜红的血线。
　　这是雾雪的血。
　　她看着菲倒下去，却面带微笑道：“世人都说夙影法术是最邪恶最残忍的，你认为如何呢？”
　　菲已经无法回答了。如果她还能出声，整栋建筑都会听到她凄厉的惨叫声。但现在，她的嗓子已经完全被雾雪的法术毁掉，这间屋子也被施放了隔音术，无论她怎样喊叫怎样在地板上痛苦地翻滚，也没有任何人会知道。
　　“这是我们夙影专门研究出来折磨对手的‘九刑’之一，不过还只是最仁慈的一个，只会让你的胃肠穿几个洞、顺便弄破几个肺泡而已。如果你还想体验一下心脏被人攥在手里用针刺上千八百下的感觉，或者尝试一下所有的内脏从里往外一点点烂掉的滋味，就再摇头试试看。”
　　雾雪眯起眼睛看着菲痛苦的挣扎，没有丝毫怜悯，只是厌烦地走远了些，站到子寒身边将双臂抱在胸前：“现在，马上给我站起来老老实实地写！”
　　思宁一路狂奔，仗着多年的武道修行将身为法师迟华远远甩在了后面，却也顾不上这许多了。如果舟遥的情报属实，那么此时正向菲下毒手的恐怕就是子寒或者雾雪无疑了。见识过子寒虐杀的手段后，思宁再也不敢对眼下的情况有任何乐观的估计。她只能尽全力早一点赶到现场，到时候再考虑应对的手段。
　　但是当她来到旅团的大门前，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侵袭了她的身心。一瞬间做出判断，她翻过护栏向后门的方向跑去。
　　这栋建筑的后院是个没怎么经过打理的园子，大概是因为这里的主人时常更换的缘故。园子里生着不少榆树和梧桐，还有一片长势旺盛的杂草。
　　而就在这里，思宁看到了扛着菲的子寒，和紧随其后的雾雪。菲的手臂了无生气地垂着，不知道是失去意识还是已经被杀了。
　　子寒和雾雪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思宁。子寒停了下来，拔出刀来指着自己肩上扛着的菲，命令道：“不许呼救，不许靠近，否则她就没命了。”
　　面对子寒，思宁心里七上八下没有一点对策，只得举起双手示意对方不要伤害人质。
　　“你先走，我来会一会她。”雾雪冲子寒一摆头，同时拔出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仿佛在一瞬间有无尽的黑暗涌了出来，并不是深夜的那种黑暗，而是绝对的、彻底的、完全的黑暗，思宁像是在刹那间丧失了视力，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无”。
　　子寒就在这个时候带着菲逃脱了。虽然让雾雪单独留下来他不是很放心，但对思宁毕竟已有所了解，眼下还是要以完成任务为第一要务。
　　“我是不是应该自我介绍一下呢，三阶猎人思宁？”雾雪的声音在完全看不见东西的思宁身边响起，带着幽幽的诡异。
　　思宁突然拔剑，“风羽”和“逆影”各自在手，飞快地向那声音的方向刺去。
　　雾雪躲闪不及，被她一剑削去了一片衣袂，随即向旁边跃去。思宁听声辨位紧追而上，但雾雪毕竟是处于上风，仍不慌不忙地说下去：
　　“四叶的行刑者‘血刃’雾雪，虽然之前曾经分开过一段时间但我还是子寒唯一的搭档哦！”
　　最后这几个字无疑对思宁产生了作用。虽然为了能更清楚地听到对手的动静而忍住不出声，但思宁的动作还是明显地迟疑了一下。
　　就再这一刹的迟疑中雾雪再次在手上开出一个伤口，无数血刃呼啸着向思宁刺去。思宁下意识地挥剑去挡，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过后，她颓然跪倒，左手的逆影剑被扔在了一边，仅用风羽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不住地喘息。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造成的失血已经足够让她产生轻微的晕眩了。但处在完全失明状态下她感觉不到视线的恍惚，只觉得头脑有些发懵，持剑的手有些力不从心了。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虽然不曾小觑对手的实力，但也没想到彼此的差距有如此之大，竟然这么简单就被打败了？！
　　“真是遗憾呐！”雾雪的声音渐近，语气中带着深深地嘲弄，“我听说你的战斗力在猎人会应该能排到二阶，是因为心态问题才屈尊停留在三阶。现在看来你的实力也不过如此，连三阶都算是名不副实了，真不晓得为什么子寒这么看重你的身手，而且连墨落那个出了名的变态都想对你出手。”
　　“你……你说什么？！”思宁对着雾雪声音传来的方向抬起头，“那是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知道。”雾雪绕着思宁转起圈子来，“不过呢，你觉得我该不该在这里就把你解决掉呢？反正你已经被墨落盯上了，就算我放过你你也迟早和苍蓝那个笨蛋一个下场。”
　　听到苍蓝的名字，思宁又是一惊：“苍蓝？苍蓝与墨落究竟是什么关系？”
　　“需要我重复多少次啊？你不需要知道！”雾雪厉声道，“你只需要选择，是痛痛快快地死在我的手里，还是死在墨落的折磨之下？这可是苍蓝当年都没有过的选择哦，虽然我觉得她一定还是会选择同样的道路。”
　　“告诉我，墨落究竟是什么人？与苍蓝又有什么关系？”思宁执着地问。
　　“真是烦人！”雾雪再也按捺不住，举起匕首轻轻在手心里一划，想要用法术彻底解决掉思宁。
　　但就在雾雪念咒的时候，一直半跪在地、看起来已经失去战斗力的思宁突然抓起了地上的逆影剑，足下发力向雾雪冲了过去。
　　什么也看不到，但这不要紧，雾雪的声音早已暴露了她的位置。这一瞬间的机会思宁已经等了很久，这一击她用上了燕归阁秘传剑术之中攻击范围最广的“乱花七式”，即使在方位上有些许误差也可以被允许，她自信这次绝对不会失败。
　　当月光下微微发亮的双剑如繁花团簇一般向自己袭来时，雾雪着实吃了一惊。虽然从小修习法术对剑道没有太多涉猎，但在几年的杀手生涯中她也见识过不少厉害的剑法，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一个伤得不轻的敌人面前感到这种如死亡临近般的气势。然而这么多年杀人又被追杀的日子里她已经练就了一种自卫的本能，因此在明知不可能完全避开的情况下她索性选择了不闪不避，放弃了之前进行到一半的攻击法术转而吟唱起另一个更简短但在这时更管用的法术——
　　思宁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剑刺中了对手。大概是手臂和肩膀的位置，剑锋划开血肉的手感异常清晰，血的味道更是扑面而来，脸上甚至已经溅到了几滴血珠。
　　这时雾雪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捂着不断喷涌出鲜血的肩膀踉跄后退，却没有一丝惊慌：“你难道还没发现吗？！我是个夙影法师啊！我施展法术所需要的全部条件，就是自己的鲜血！”
　　这是逆转，接连两个大逆转。
　　这样的失血，雾雪甚至已经不需要吟唱咒语来辅助法术的完成，深刻于血液中的诅咒之印已经在施术者的意志之下爆发出巨大的力量，雾雪的鲜血骤然间化作无数细小却锋利至极的刀刃，在如此近的距离向思宁撕扯过去。不要说思宁此时什么也看不见，就算她看得再清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根本来不及防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血刃扯碎，化作拼接不回的肉块，然后大约才会感觉到疼痛、才会意识到这就是死亡。
　　本该是这样的。
　　如果那个男人没有及时出现的话。
　　白光突然间充满了雾雪的视线，她冒着生命危险施展出的必杀之术竟在这白光中被尽数化解了。这并非抵挡或是力量的抵消，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化解”，完全的无效化，不留一点残余。
　　幻灭之术，法师的天敌，在雾雪的记忆中唯有那个人能这般熟练地施展。
　　从眩目的白光中挣脱出来，雾雪颤抖着、恐惧着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男人。
　　首先看到的，是在夜色中也显得更为深黯的面具。漆黑的底色，在眼眶周围涂上了惨白，左眼是一道贯穿的竖直伤痕，右眼是夸张的睫毛。面具遮住了他的额头、脸颊和鼻梁，露出线条分明的嘴唇和下颌，那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冷笑。
　　“墨落……”
　　然后雾雪听到了一个她最不希望听到的声音：
　　“我想我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雾雪大小姐。她是我的人，你胆敢对她出手，想必已经做好慷慨赴死的准备了吧？”
　　墨落的声音似乎有些异样，原本阴冷中带着刻意显露的魅惑的声线此时变得如同利器划在玻璃上那样刺耳。
　　“你怎么敢——”
　　“我为何不敢？”墨落大步向前，一下子就站到雾雪面前，挑衅般地捏起她的下巴，“没有子寒护着你，就要在我面前颤抖了呵，可怜的女人。”
　　“谁怕你了？！”雾雪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匕首猛地挥出，却被他抓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你放心，我是不会杀你的。只是你要记着，胆敢动我的女人，这笔帐你迟早要偿还。”墨落盯着雾雪，眼神含笑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雾雪愤愤地抽出手，头也不回地离开，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是的，他并没有说错，没有子寒在身边，她自己没有办法面对这个大司祭墨落。
　　听着雾雪的脚步声远去，在刚才的法术比拼中被震得跪倒在地的思宁握紧了双剑，警惕地搜索着一切危险的声音。
　　“你在害怕么？”墨落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伸出右手轻轻抚摸她的脸，“是了，她对你用了盲目咒，你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不过没关系，这个法术很快就会失效，所以，你也不用害怕。”
　　本该是温和的话语，从墨落口中说出来却仿佛是淬着碧绿蛇毒的箭头，让人不由自主地恐惧。
　　思宁没有挣扎，她知道自己此时的力量绝对不足以与这男人抗衡。而且如果真如雾雪所说，这个人就是墨落，她还有很多问题想要向他问个清楚。
　　“你，你究竟是谁……”
　　墨落轻声笑了：“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我的爱。”
　　思宁怒道：“我才不是——”
　　“嘘——”墨落伸出食指按在她唇上不让她再说下去，“我现在必须要走了，虽然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但在那之前还是让我给你留下一个烙印吧。”
　　说着，他抬起她的脸，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吻，旋即放开她，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你这个变态！”思宁忍着浑身的伤痛挣扎地站了起来，风羽剑挥出直取对方声音的所在。
　　但这一击已经不再像对雾雪所用的“乱花七式”那样有力量了，墨落轻易地避开，挥手将她的剑打落。然而思宁的左手剑“逆影”紧随而上，成功地挥到了他面前，却因为偏了准头而刺了个空。
　　“伤成这样就不要再勉强用力了。”墨落一拧她的左腕，逆影剑也掉落在地，“你想知道的事情很快就会有答案，在那之前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凑近她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的眼，呼出的气轻轻打在她脸上，带着成熟男人魅惑的气息。
　　“你是我的女人，记住这一点就好。”
　　三、拟把疏狂图一醉（4）
　　
　　
　　迟华找到思宁的时候，整个“水晶轨迹”旅团都已经被之前的响动惊醒开始四处搜查可疑人物。思宁的视力刚刚恢复，在一片朦胧中看到迟华焦急的脸，一时还有些茫然。
　　但是没有时间留给她茫然了。迟华不由分说地把她背起来，向后门跑去，同时还施放了一个隐身咒，深夜近乎完美地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你受伤了！”跑出门后，迟华刚松了口气，却又被思宁身上的伤势吓了一跳，“这么多血……到底出了什么事？”
　　思宁似乎终于回过神来，靠在迟华肩上虚弱地说：“等回去再说……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可是……”
　　“没关系，回去吧，舟阿姨会有办法的。”
　　然后她便不再说话，连呼吸的声音都变得异常轻微。迟华担忧地扭过头，看到她的眼睛似乎正看着很远的地方，明亮地闪着光。
　　“你哭了吗？”迟华轻声问。
　　思宁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他的衣服，畏寒一般缩紧了身体。
　　那种恐惧，直到此刻也不曾消减。
　　这或许才是墨落留下的真正烙印。
　　回到舟家旅店，早已经过了打烊的时间。舟遥让迟华直接把思宁背上楼去，自己则跑回房拿了一件法器来。
　　那是一块乳白色的玉，有手掌大小，雕刻成一朵睡莲和一条蛇，那蛇盘踞在睡莲上，仿佛就是从花中诞生的，几乎要与睡莲缠为一体。
　　思宁平躺在床上，气息微弱，但双眼却出奇地明亮，眼中的恐惧渐渐退去，而一种诡异的平静却逐渐蔓延。舟遥左手托着玉莲，举到思宁面前，轻声吟唱起咒文，声音柔和而空灵。
　　随着舟遥的吟唱，那玉莲缓缓从她掌心飘浮起来，发出安宁的微光。舟遥收回手，玉莲便悬在思宁额前，光芒投在她身上，带来一丝安静的抚慰。
　　“莲蛇净灵玉……”迟华看着那玉器，愣了一愣，语气中满是敬畏，“这是巫医之术……您是，您是徯颐术的圣巫女！”
　　最后这三个字出口，舟遥的吟唱戛然而止，但玉莲的光辉却没有消失。她虽然停止了咒文，却没有中断治疗法术。思宁周身的大小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愈合后的肌肤连一条细微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舟遥却转过头看着迟华。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接近崩溃的边缘。这些年来始终无人发现的秘密，为何竟会在此时暴露？迟华啊，究竟是不能小觑你。
　　“巫医中高等级的圣巫女……”迟华依然坚持自己的判断，“这玉器便是最好的证明，除了大神殿圣主亲自册封的圣巫女，除了徯颐术的圣巫女，没有人能够使用这件圣物。”他猛地将目光从玉器移到舟遥身上：“您是……为什么您会离开大神殿、离开棠霂城？难道是……”
　　“都是从前的事了，不提也罢。”舟遥突然觉得喉咙异常干涩，有些情绪堵在心里，挣扎着想要冲出来。
　　但是不能。这是不可说的禁忌。她发过誓的，再不将第三个人卷进这件事来，所有的罪孽都由她来背负……与他一起。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治疗法术上。即使拥有最强大的治愈能力，这法术也是要消耗心神的。何况这一次思宁的伤势甚重，不然她也不会动用莲蛇净灵玉这么招摇的圣物。
　　思宁听着迟华与舟遥的对话，却对圣巫女一事没有任何表示，而是开口讲起自己方才的遭遇：“我去晚了……子寒，‘离乱刀’带走了菲小姐，与我交手的则是‘血刃’雾雪。”
　　舟遥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血刃’……‘四叶’三大杀手之一，与‘离乱刀’子寒并列为猎人会猎杀名单上的二级要犯。但比‘离乱刀’更棘手的是，‘血刃’是个夙影法师。”
　　“夙影……”思宁怔怔地看着悬在自己眼前的玉莲花，“将禁忌的‘咒印’种于血液中，凭借诅咒之血的力量施展法术的……不容于世的法师。”
　　“这些年来夙影的情况已经好转许多了。几十年前，他们还是黑白两道都视为邪恶的一群，而今至少像‘四叶’这样的组织已经可以容许他们的存在了。”舟遥叹了口气，“早听说‘血刃’外表看起来小巧玲珑，却是比‘离乱刀’更为残忍的杀手。只是没有想到你与她交手会受这样重的伤。”
　　“差一点死在那里……如果不是她怕被人发现而提前撤退的话。”这样的谎言，思宁惊讶自己竟能如此平静地说出来。
　　舟遥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莲蛇净灵玉的光芒黯淡了一些，治疗法术已经接近尾声了。
　　“雾雪……”思宁忽地扯起嘴角笑了起来，“血刃，血刃……雾雪，这一场，我记下了。”
　　“你不该执着于此的。”舟遥叹了口气，“若是你能放下迷茫，若是……”
　　“您是想让我像晓白那样么？像他那样轻贱了人命，便不会畏手畏脚而输了阵仗，是么？”思宁苦笑着摇头，“可是我做不到。您说的对，我没有资格对晓白说三道四，他是个真正的猎人，我知道他是正确的，作为猎人想要长久地活下去就只有像他那样……但是我做不到。或许我会活不久吧。但是我真的不想。”
　　“那便不要勉强。我也不想看到你们中的任何人有性命之虞。猎人的宿命就像是杀手，而你们这些孩子，也像那些执迷不悟的杀手一样，心甘情愿地受这种命运摆布……”舟遥顿了一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其实我和你们不太一样，我不是一定要成为猎人的，我本来还有别的选择……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加入猎人会么？”
　　思宁凝视舟遥，从她含笑的眼中仿佛看到了一些不可言说却绝无淡忘的小小幸福。如果还有选择的话，如果不是一定要成为猎人才能活下去的话，她会怎样选择呢？晓白会怎样选择呢？还会走上这条路么？还会变成如今这样的人么？
　　“我啊，是因为一个猎人，才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那时我想着，这个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人生要用来做什么才能不辜负那个人为我做的事呢？我想了很久，然后终于明白了。”舟遥笑容满面地看着思宁，那种幸福的感觉在整个房间蔓延，甚至只能看到她背影的迟华都能感受到这个女人心底的笑意。那是纯白的、没有任何矫饰的感激的笑颜。
　　“我决定用这个属于自己的人生，来给那些不能得到生命中大多数幸福的猎人幸福——哪怕是最微小的幸福，哪怕是转瞬即逝的幸福，哪怕是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幸福。我只希望他们疲惫归来时能安心地在此栖止，希望能尽自己的力量将他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希望他们的生命力除了那些不愉快的猎杀之外还能有更美好的色彩。
　　“所以现在我才会在这里，想让你和晓白都可以不再活得那么痛苦。”舟遥伸出手，悬浮的玉莲缓缓降落在她手中。她站起身，低头看着思宁。
　　“治疗已经结束了，不过你这两天还是休养一下为好，毕竟流了那么多血。”
　　思宁愣了一下，还在回味舟遥刚才那番话，她却已经转身走到了门边。迟华站在墙角看着她，脸上有钦佩的神色。
　　“阿姨，”思宁终于还是叫住了她，“杂艺团这个案子，我还要继续追查下去。”
　　舟遥略略惊讶地回过身来：“你刚才说，‘离乱刀’带走了菲小姐。我想那大概已经是凶多吉少了吧。还要继续下去么？接下来的事情，应该是官府的管辖范畴了吧。”
　　思宁摇头：“不，这件事里绝对还有问题，我能嗅到阴谋的味道。今天，今天我没能救得了菲小姐，但我不会就此放弃的。我和迟华明天就回去杂艺团打探消息，先假装对事情一无所知，看看他们要唱哪出戏。”
　　看来你已经有决心了。舟遥点了点头：“那么，你们万事小心，‘四叶’可不是好相与的。”说着，她又要去拉门，却再次被思宁叫住。
　　“阿姨，我……我在这里，很幸福。这些年里，我只有在来到坊特坭之后才感觉到，原来当个猎人也可以拥有这样的幸福。”
　　是这样的么？但是……舟遥瞥了迟华一眼。
　　只怕给你这种幸福的人，并不是我吧。
　　“对了，圣巫女的事情，你们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吧。”她拉开门，向着昏暗的走廊迈出步子。
　　“你不在屋里陪她，至少也该换件衣服吧？”
　　走廊里，舟遥面对跟着她一起出来的迟华，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一种沉默的压迫。
　　迟华穿着白色的法师长袍，但因为之前背重伤的思宁回来，身上已经染了血迹，看起来甚是不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血衣，目光又再次落在舟遥手中的玉莲上。
　　注意到他的目光，舟遥叹了口气，道：“想问什么就问吧，虽然我也不能回答什么。”
　　迟华迟疑了一下，道：“据我所知，现在全国上下所有健在的圣巫和圣巫女加起来也不过二三十人，而且都被王室、军队或者大神殿供养起来了，绝对不会允许他们私自外出。”
　　“是这样没错。”
　　“我曾听说，二十年前有一位圣巫女被大神殿剥夺了封号，秘密地处决了。”迟华慢慢地说。
　　舟遥笑了笑：“是啊，的确有这样的传闻。”
　　“但是，那位圣巫女其实还活着吧？”
　　“不，她已经死了，被一名猎人杀死了。”
　　“那么，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又是谁呢？”
　　“一个自由的人，一个重生的猎人。”
　　是的，那个被囚禁在神殿中的圣巫女已经不在了。如今，唯有如今，才是我真正握在手里的。
　　“是这样么……”迟华略带欠意地对舟遥行了一礼，“那么是迟华冒昧了。”
　　冒昧？还是应该说，这是你的试探呢？
　　“没关系。”舟遥向楼下走去，“我倒是要庆幸，你这样的人，不是我的敌人。”
　　在打烊后的旅店里转了一圈，走回到房门前，迟华推开门就看见本该躺在床上静养的思宁竟然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着自己。
　　还没等迟华说话，思宁就看见了他手上拿着的东西，低声道：“我刚才还想让你帮我把这两瓶酒拿上来呢，没想到你还挺有默契。”
　　迟华连忙把酒瓶子藏到身后：“你刚受了那么重的伤，需要好好调理，怎么能喝酒呢。”
　　思宁明显还没有恢复元气，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的，但语气却异常执着：“都是些皮外伤，徯颐术的话一下子就愈合了，我没事的。”说着就伸出手来，分明是让迟华把酒瓶交给她的意思。
　　“不行，我可不能这样放任你。”
　　“就算我求你也不行么？”思宁看着迟华，眼神楚楚可怜，“就算我心里很难受也不行么？”
　　迟华犹豫了一下，而思宁已经在桌上摆好了两只杯子，只等他倒酒了。
　　一对五彩凤凰琉璃盏，再加上“风羽”、“逆影”一双长剑一样，就是思宁早逝的双亲留给她的所有的遗产。她在外漂泊的这些年，身无长物，除了双剑是随身带着，就只有这一对琉璃盏是安妥地收在身边，生怕有什么闪失。迟华看了看那两只斑斓的酒盏，又看了看放在一边的双剑，最后目光落在思宁神色悲伤的脸上。
　　他无奈地苦笑起来，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拒绝。
　　五彩琉璃的光华掩盖了酒的琥珀色，醉人的香气仿佛也因为杯盏而变得清透。思宁盯着看了一会儿，用力睁大眼睛，硬是把眼泪又忍了回去。
　　对不起，迟华。在你面前我总是这么任性，或许是因为，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依赖你吧。

　　四、料峭春风吹酒醒（1）

　　
　　
　　四、料峭春风吹酒醒
　　介长
　　我们是因为太软弱，才渴望抛弃过去
　　寰流历三零九八年茶月，流霠国。
　　深夜，在距离坊特坭城半日脚程的荒村里，“二百零一盗贼”的首领暐正在房里挑灯夜读。这时忽有夜间放哨的手下来报，说是有个自称是首领故交的猎人前来一叙。暐略加思索，请那位客人进来，又下令把屋子周围的岗哨统统撤去。
　　“这样警惕么。”晓白站在他门口，神色一如往常的冷淡，“我们也有两年没见了吧，玉面公子。”
　　暐微微一笑，天生丽质的容颜在笑意中显得更加妖娆妩媚，若对面站着的是个寻常男子，怕是连口水都要流到前襟了。但晓白毕竟是晓白，面对这样的人间尤物也能不为所动。
　　“怎么，这两年来是不是过得很寂寞啊，所以又来找我了？”暐款款起身，剪裁得极合身的艳丽长袍把他玲珑有致的身材衬托得更为鲜明。
　　但晓白只是轻轻一挥手，便将他的挑逗挡了回去：“你应该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苍蓝的事，不要说你不知道。”
　　暐神色一变，有些不满地返身坐了回去。猎人晓白对他来说始终是不太美好的记忆。三年前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桑怿城，那时他是“二百零一盗贼”的首领，带着一帮手下在桑怿城打着如意算盘，没想到却被一对猎人搭档识破了计划，几乎就要全军覆没；关键时刻他站出来要与那对搭档中的男人单挑，没想到却被女猎人苍蓝教训了一顿。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扯下蒙面露出真容时，苍蓝吓了一跳，晓白却仿佛对这美貌无动于衷一般，还挖苦他张了一副女人的面相性格也很变态。对于一向自负美貌的暐来说，这是多么大的耻辱啊！后来苍蓝离开了猎人会，当着盗贼团全体成员的面再次打败了暐成为新的首领之后，他又见过晓白一次，只是那一次经历更加耻辱，被奚落了一通还不说，还被当成发泄对象狠狠地打了一顿，输得一败涂地。作为一个视美貌如生命的男人，暐自然对晓白满心怨怼。
　　所以此时，面对晓白的质问，他毫不犹豫地说：“我就是不知道，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似乎是早已料到他不会老实交待，晓白不慌不忙地从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到他眼前：“你仔细看清楚，这难道不是你的东西？”
　　那是一个做工精致的银耳坠，和暐此时戴着的正好是一对。暐也没想到自己前几日不知丢在何处的心爱的耳坠会在晓白手中，一把夺了回来，心虚地戴回到耳垂上，低声道：“你在哪里捡到的？”
　　“苍蓝被杀的现场附近。”晓白居高临下地看着椅子上的暐，脸上是“你现在总该说实话了吧”的表情。
　　暐没奈何，耸了耸肩表示不情愿：“好吧，看来是瞒不住了。不过我事先声明，我可没有杀人，只是因为不放心苍蓝而进城去看看情况，没想到却发现她的两个随行手下被绑在屋子里，从他们口中得知她为了杀什么人跑到市集去了，于是就和小铁一起去看看情况。”
　　“那你看到了什么？”晓白的语气虽然还是很平淡，但心里已经忐忑起来，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苍蓝遇害的真相。
　　暐收敛了不正经的表情，正色道：“我们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与那个女猎人和‘四叶’的杀手交手了。我发现在某个街角的阴影里有人也在暗中窥视，然后只见苍蓝的动作突然有一瞬间的凝滞，就被刀剑刺中身亡了。而那个同样藏在暗中的男人也发现了我们，我感觉到他的杀气，于是便赶紧离开，这耳坠大概就是那时掉落的。”
　　“你是说，她被刺中之前，动作突然停滞了？”
　　“不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一个很普通的缚形术，原本没那么容易控制住苍蓝，但她那时完全没有防备会有人偷袭，所以动作就被延迟了一瞬，没能躲开对手的攻击。”
　　晓白皱起眉：“那即是说，和你一样藏在暗处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害死苍蓝的真凶了？”
　　“是的。而且我已经有线索了。”暐又微笑起来，看着晓白，等着他开出条件来买自己的情报。
　　“你想要什么？”晓白对盗贼们这种麻烦的规矩很是不屑，但也拿他没办法。
　　“想让你放过我。苍蓝临走前交待过，如果你来找我的话，不论是为了什么事来的，事后大概都免不了要被你猎杀去换赏金，所以我打算请你放过我这一次。如何，这笔交易还算合理吧？”
　　“当然。”晓白答应得很痛快，“只要你告诉我害死苍蓝的元凶究竟是谁，我这次就放过你，而你最好也尽快带你的人离开坊特坭的地界。”
　　“成交！”暐拍了拍手，随即压低了声音仿佛是怕被人偷听了去一般，“我看到那个男人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的面具，只露出嘴和下巴。我想你应该知道他是谁了吧？”
　　晓白的脸色在听到“面具”的时候已经变得很难看，几乎可以用面如死灰来形容：“原来真的是他……那个混蛋！”
　　眼看晓白的怒气就要爆发，暐连忙一迭声地劝道：“别激动别激动，既然已经知道是他干的了，也就还有报仇的机会嘛。”
　　“是啊，报仇。”晓白很快冷静下来，在暐肩头拍了拍，“我必须赶回去了，你好自为之。”
　　尽管感觉他走得太过匆忙，但暐还是很乐意早些送走这个危险的猎人，于是便大声冲外面喊道：“桃子！你来送客！”
　　紧接着一个明丽的女孩便推门走了进来，笑嘻嘻地站在门边等着晓白过去。
　　“苍蓝死了，你们一点也不伤心么？”晓白突然问了一句。
　　“谁、谁说不伤心的……”桃子一下子收起了笑容，低下头一脸的难过，“我没有亲眼见到苍蓝老大被杀，但是暐大人告诉我，老大是为了她心爱的男人心甘情愿那样做的……暐大人说她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恨过那个男人，所以，所以我想，老大她应该也不会很痛苦吧……”
　　“你是这么说的？”晓白回过头看向暐。
　　暐尴尬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不愿意听这种话，不过……我想苍蓝的确是这样的吧。”
　　“是啊……那个傻瓜，到最后还是那么迷恋墨落。”晓白走到桃子身边，看不清他是如何出手，桃子便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血从她脖子上那长长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
　　暐猛然站了起来，铁骨扇已然在手，他摆出迎击的架势面对着晓白。
　　而晓白则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极薄极锋利的暗器，慢慢举到眼前：“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会这样放过你吧。”
　　“果然还是不行么……”暐自嘲地笑了笑，用拇指一点点错开了扇子，扇面上的守护咒文在昏黄的灯火下流动着不可思议的银色光芒，“只可惜还是害桃子枉送了性命，她可是个好女孩。不过或许对你来说，比苍蓝更好的女人已经不存在了吧。”
　　“不，苍蓝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最不值得同情的女人。”晓白冷冷地说，暗器已经掷了出去。
　　暐一挥扇子，带起风刃将暗器击落，接着提气而上，扇子边缘锋利的铁签向晓白的咽喉横扫！
　　这时晓白已经将三枚银针捏在了手中，左手强行挡住了暐的铁骨扇，一道血流顺着扇柄而下，但他却没有因受伤而迟疑，右手的银针“白兔”已经刺在暐的胸口。晓白又飞起一脚，将他踹到一边。
　　“银针上淬了剧毒，你就不要挣扎了。”晓白退后几步，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将受伤的左手包扎起来。
　　暐倒在地上，感觉手脚都渐渐麻痹，却还是笑着，绝代芳华的容颜也并没有因为中毒而凋朽：“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你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过我？如果你想取我性命，我又怎会是你的对手？只是我还是想要赌一赌……你知道么，其实我一直很担心，自己死的时候会不会很难看……”
　　“这一点你不必担心，我用的毒能让你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不会损毁你的容颜。这可是特别待遇。”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也开始涣散了。
　　“其实你真的是个很美的男人。以前说你一副风尘女子的模样，那是骗你的。”
　　晓白不知道暐究竟有没有听到自己的最后一句话。他已经闭上了那双秋波流转的眼睛，唇角还带着一丝微弱的笑意——那么大概是听到了吧。
　　“我们都是傻瓜啊。”晓白蹲下身，拔去暐身上的银针，“但是为了那个笨女人，我还是不得不继续愚蠢下去。”
　　东方微微天明。
　　思宁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楼上走下来。前夜的畅饮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负担，浑身的伤口也被舟遥的徯颐术治愈得差不多了，她已经可以自如行动。
　　迟华还在宿醉中，被思宁强灌的酒劲未消，正在客厅里晕晕乎乎地睡着，思宁也没有叫醒他。
　　楼下的大堂里，光线还有些昏暗，但门已经开了，有两个人相对站在门口正低声说着什么。思宁细细看去，其一便是掌柜舟遥，前夜为思宁治疗所消耗的力量似乎已经恢复了；而另一个人，却是思宁没见过的。那男人乍看起来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虽然不多，但却带着鲜明的风霜。再看他的打扮，像是远道而来的旅人，却又比寻常旅人多了几分不寻常的气质。
　　气质？思宁琢磨着这个突然闪现在脑海里的词。气质……是的，那就像是，优秀猎人的气质。
　　就在思宁介入那两人的对话之前，门外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晓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声音有些沙哑，却还是惯常的口吻：“我回来了，一夜没睡，先去补个觉。”
　　说着，好像没看见那男人一般，把手中的一个包袱丢给舟遥：“这次任务的战利品。”
　　他正穿过大堂向楼梯走来，完全对舟遥以外的两人采取了无视策略，却被门口的那男人以几声短促的笑给拦住了：
　　“小子，两年没见，你还是这么没礼貌啊。”
　　晓白站住，回过头看着那男人，脸上挂着不耐烦的神情：“老头子，这是什么风把您老吹来了？平时可是请也请不动的啊。”
　　“晓白，你就是这么跟你师父说话的么？”舟遥在一旁道。
　　“师父？”晓白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可没有这样的师父。”然后拔腿就走。“掌柜的，那个包袱你最好快点处理掉，然后把我的报酬准备好。”
　　“哎，等一下。”思宁伸手拦住了准备上楼梯的晓白，“那位老先生是你的师父？”
　　晓白拨开思宁的手臂，拖着步子向上走去：“那个老头子‘自称’是我的师父。”
　　“喂喂，我今年刚满四十六，可还不是老头子呐！”那男人笑道，冲思宁点了点头，“你就是暂住在坊特坭城协助工作的思宁吧？幸会。我也是个巡回猎人呢。”
　　“这样可不行啊，长老。”舟遥说，“思宁，这位可是第一阶级的长老介长先生呢。”
　　“一阶长老……”思宁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那么介长先生，您驾临坊特坭城是因为有什么大事吧？”
　　介长无奈地摇了摇头：“唉，现在的年轻人，还是个丫头呢，怎么也一上来就问公事呢。”
　　“你也别再扯东扯西的了，进入正题吧。”舟遥白了他一眼，“这次不是冲着‘四叶’的事来的么？正好思宁昨晚刚与他们交过手。”
　　“‘四叶’的事？”思宁一听，立刻从楼梯上下来走上前去，“这次动静大到惊动了长老们么？”
　　“惊动倒算不上，只是看你们人手不足，就打算来帮帮忙。”介长严肃地看着思宁，“我并不放心你和晓白两个人去对付‘四叶’。倒不是因为‘离乱刀’和‘血刃’在这里，而是因为我已经得到确凿的消息，说‘四叶’新任‘大司祭’墨落也来到坊特坭了，而且，而且苍蓝也已经死了。”
　　提到苍蓝，他的目光忽地一紧，似乎要把思宁心底的惶恐和掩饰看穿一般，锋利无比。
　　“苍蓝……是我杀的。”思宁低下头去，避开对方咄咄逼人的目光，“当时我追踪‘离乱刀’的行踪，忽然被她偷袭，然后，然后我杀了她。”
　　是的，就是这样。苍蓝死后，她央求迟华不要把子寒在场的事情说出去，编造了这样的谎话应付舟遥和晓白的盘问。
　　“那么你知不知道，苍蓝是什么人？”介长的目光隐约有些不善。
　　“猎人会的叛徒……舟阿姨后来是这么告诉我的。”思宁用目光询问着舟遥，后者却心虚地避开了。思宁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介长看了看舟遥，又看了看晓白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苍蓝和晓白一样，都是我的弟子。两年前他们巡回至坊特坭，遇上了当时还是‘行刑者’的墨落。苍蓝受到墨落的蛊惑，擅自脱离了猎人会，加入臭名昭著的‘二百零一盗贼’并成为首领，从此盗贼团便处于墨落的控制之下，而晓白则留在了坊特坭城。”
　　“晓白和苍蓝是……同门？”思宁的思维有一瞬间的空白，但一天前的早晨晓白将猎杀苍蓝的赏金交到自己手里时的表情无比清晰地重现在她的脑海中，那时她以为那是晓白的冷漠，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对她杀死他同门师姐的怨恨吧。
　　“你不必自责。”介长不再逼视她，“苍蓝背叛猎人会之时，就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同伴了。把她列在猎杀名单上，也是晓白的提议。眼下的重点，是那个‘大司祭’墨落。”
　　墨落。
　　思宁心中猛地一沉：那男人根本就是个疯子！
　　那样危险的疯狂……我，我会变成怎样？
　　像苍蓝那样吗？
　　“先生，”一瞬间，思宁下定了决心，“可以请您锻炼我的武艺吗？我还想要变得更强。”
　　介长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和矛盾。他看了看舟遥，后者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于是他做出了妥协：“我不会收你做弟子，但可以抽空指点你一下。我对你也没什么特别的期望，不过既然你能杀得了苍蓝，就但愿你能比她强一些，不会被墨落所诱惑吧。”说着，他向门外走去，背影有着远超出实际年龄的沧桑，“所以，不要让我失望。”
　　看着介长的背影消失在逐渐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思宁垂下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个墨落已经出现了。我能过得了这一劫么？
　　“啊！晓白这家伙，竟然——”
　　舟遥的声音打断了思宁的思路。扭头去看，舟遥已经打开了晓白交给她的那个包袱，一脸惊恐的表情。思宁凑过去，低头看了看包袱里的东西。
　　那是一颗头颅，原本应该是美丽的，妖媚中带着几分风韵的美丽的容颜，但现在被人割下，唇畔却还兀自带着一丝笑意。
　　四、料峭春风吹酒醒（2）
　　
　　
　　当天晚些时候，迟华终于从宿醉中醒来，思宁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去了“水晶轨迹”杂艺团。
　　路上迟华问她为何如此积极，思宁拧着眉头答道：“这是工作啊，从哪一边算起来都是工作。而且，我实在是不想和那种人呆在一个屋檐下。”
　　迟华的反应倒是很快：“你说晓白吗？”
　　思宁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反感：“那个杀人狂，把‘二百零一盗贼’继苍蓝之后的首领给杀了，还把他的脑袋割下带回来作为领赏金的证据。”一想到早晨看到的那颗头颅，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早知道他是这种人，昨天怎么也不会说出那种话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要是有报酬的工作，无论是什么晓白都会去做的。世上贪财的不止你一个，敛财的方法也不止是你所能接受的那些。”
　　“我知道，但我还是讨厌他。非常讨厌他。”
　　说话间，两人已站在坊特坭城专为杂艺表演修建的建筑物门前。思宁深吸了口气，脚步坚定地走了进去，迟华就跟在她身边。
　　这是他们正式加入“水晶轨迹”旅团的第一天，原本也只是打算四处看看熟悉一下环境，以思宁尚未完全复原的身体和迟华宿醉的代价，也是无法登台演出的。但显然此时旅团也处于非常时期，在门口挂出了醒目的休业牌子，院子里虽然也有艺人们练习的身影，但气氛有些诡异的凝重；再加上不时出现的官差，更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里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看来菲的事情还是惊动了官府。”思宁压低声音对迟华说。
　　“是有人报了官吧。”迟华四下看看，远远瞅见了似乎正送官差出门的惜蓓夫人，“不如我们去问问团长吧。不过要小心别说漏了嘴。”
　　“放心吧。”思宁定了定神，像是为了给自己鼓劲一般笑了笑，大步向惜蓓夫人走去。
　　刚送走了官差，惜蓓夫人看见思宁和迟华向自己走来，仍是摆出笑脸相迎，但笑容难免有些勉强，而且她的脸色也在一夜间憔悴了很多，看样子多半是一夜没睡。
　　打过招呼后，思宁直奔主题：“我刚才看到有官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惜蓓夫人面露难色，但却意外地坦承：“不瞒你们说，昨天出了好多事。菲，菲她，她不见了……”
　　说着她掩面抽泣起来，那样子似乎非常伤心。思宁上前扶住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倒是她很快便掏出手巾擦拉擦脸，嗓音沙哑地说：“真是抱歉，失礼了……但是这给我的打击太大了，我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那孩子是先夫留下的唯一骨血，我一直把她当作自己亲生的孩子，没想到……这都是我的错，一定是因为我错怪了她，她才负气出走的，也许，也许是碰上歹人了也说不定……”
　　“错怪她？”思宁没有放过这个疑点，“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惜蓓夫人一面用手巾擦着眼睛，一面答道：“昨天我冤枉菲偷拿了我的钱，把她关在房里反省，没想到……入夜之后有人听见后院有动静，虽然谁也没看见人影，但是菲，菲就从房间里消失了！她桌上还有一张字条，说那钱不是她偷拿的……都是我的错啊！那样懂事的孩子，我怎么能冤枉她呢！是我把她气走的……一定是这样……”
　　“请您先冷静一下，夫人。”迟华道，“刚才官差来过，他们说了些什么没有？”
　　“他们，他们在后院的草地上发现了血迹……但是他们说那血迹很古怪，不像是鲜血，但之前我们谁也没在草地上见到过血迹啊……会不会，会不会是菲受伤了？！”惜蓓夫人突然抓住思宁的手，紧张地问道。
　　不像鲜血的鲜血……难道是那时雾雪的夙影法术留下的？那么其中应该还有我自己的血吧。
　　虽然脑海中思绪万千，但面对惜蓓夫人思宁只是故作为难地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啊。我们与菲小姐也有一面之缘，依我看她不像是会离家出走的孩子啊。”
　　“是啊，有很多人也是这么说，可是官差说，这分明就是离家出走，连字条都留下了……”惜蓓夫人说到这里，又抽泣起来，“都怪我，都怪我！我不应该怀疑她的，更不该打她……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
　　“夫人，原来您在这里啊。”一个侍女装扮的女人走了过来，看到惜蓓夫人伤心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对思宁和迟华道：“劳烦两位了。我家夫人因为小姐离家出走而伤心欲绝，情绪不太稳定，我现在要扶他回去休息了，还请两位自便吧。”
　　目送惜蓓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开，思宁松了口气，轻声道：“原来演戏也是这么累人的。”
　　“这是自然。”迟华拉着她向后院的方向走去，“那么，你认为这个惜蓓夫人有什么问题么？”
　　思宁点点头：“原本我最怀疑的人就是她。雇佣‘四叶’的杀手除去菲，最有好处的人就是她了。舟阿姨不是说了么，菲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父亲留下来的财产就真正属于她的这个继母了。而现在惜蓓夫人这般伤心的样子，也未尝不是装出来的，更何况她满口都是离家出走之类，大概她原本就打算把事情伪装成菲负气出走，是被我在中间罢了一道，闹出动静来，还留下了血迹，这才会有人怀疑是不是被歹人虏走之类的。”
　　迟华赞许地点了点头：“有长进嘛，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推理天赋。”
　　“现在不是打趣的时候吧。”思宁白了他一眼。两人已经走到了后院的草地上，蹲下身仔细去看的话，前一夜思宁和雾雪打斗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些血迹，颜色却异常的深。
　　“这恐怕是夙影法术的关系。”迟华说，“你们当时流的血都因为受到法术的影响失去了活力而变成这种颜色，就好像是数月前留下的。”
　　“夙影……”思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你对夙影了解多少？”
　　“大概就是做完舟阿姨说的那样吧。”迟华微敛起眉，低声道，“以自己的鲜血为施法媒介的夙影法师，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是不受欢迎的人群，在以前只要被发现是夙影法师就一定是死罪，猎人会也始终通缉所有可以被证实的夙影法师，几乎没有人会与他们合作。不过过去的这几十年情况似乎有所改变，虽然官方的态度还是毫不留情，但很多黑道上的人已经逐渐能接受他们，甚至出现了很多合作的案例，比如‘四叶’的那个行刑者，被称为‘血刃’的雾雪。能把你逼到如此境地，可见她的法术修为已经很惊人了。”
　　思宁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前一夜雾雪的法术带给她的震撼还没有消失，而那个被雾雪叫做“墨落”的男人，如果那真的就是让苍蓝背叛猎人会的那个墨落的话，他的力量恐怕更在雾雪之上。
　　“你是我的女人，记住这一点就好”。
　　他的声音仿佛又在耳际，仿佛温柔，却带着鲜明的魅惑与偏执，让人不寒而栗。
　　关于墨落的事，思宁忍着不对任何人提起，即使是迟华也瞒着，可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或许是因为太过恐惧吧。那样的男人，有着过于疯狂的力量。
　　一时的沉默，迟华注意到思宁的失神，想开口询问，张开嘴却没有出声，仍是选择了缄默。他从来没向她盘问过什么，但她总是自愿地告诉他，或许这次也是一样。
　　“你们，你们果然在这里！”女孩子气喘吁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思宁偏过头去，看到菲的侍女兼玩伴景菟儿正向这边跑来。
　　“我们又见面了。”迟华笑着说。
　　或许是那笑容太过明亮，景菟儿愣了一下，差点撞到思宁怀里。思宁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还喘着气，但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思宁的手臂：“姐姐，思宁姐姐，我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救菲菲啊！”
　　思宁与迟华对了个眼色，转回来对景菟儿道：“这是什么意思？”
　　景菟儿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没有别的人了，才压低声音说：“昨晚我看到了，你在这里和歹人较量的事。”
　　“你说你看到了？看到什么了？”思宁紧张起来。虽说身为猎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民众看见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但当时还有墨落在啊，思宁担心她会把他的事说出来。
　　“我看到有个男人把菲菲带走了，还有个女人就和你打了起来，具体的也看不太清楚，但后来突然有一片白光，然后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看不到？难道是墨落用什么法术掩盖了行踪么？就像迟华的隐身咒那样的法术……
　　见思宁还在思考着什么，景菟儿心急地摇晃着她的手臂央求道：“求你了，思宁姐，救救菲菲吧！除了你以外我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
　　“为什么不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官差呢？或者旅团的其他人也行。”迟华说。
　　景菟儿大摇其头：“不行不行，夫人一定不会让我把这件事说出去的。她若是知道我看见了，说不定还会让那些人把我也抓去了。”
　　迟华一挑眉：“听你的意思，你认为夫人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了？”
　　“一定是的。我最了解菲菲了，也很清楚夫人的性子。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责菲菲偷了她的钱，表面上好像很不愿相信是菲菲做的，但其实完全没给她辩解的机会就把她关到房里去了。半夜大家听到响动四处搜查可疑人士的时候，也是夫人提出要看看菲菲还在不在房间里。现在夫人一口咬定菲菲是离家出走，一副自责的样子，也全都是做给我们看的。她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思宁低下头看着这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景菟儿眼中有坚定的泪光，倔强执着的眼神让思宁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你为什么要相信我们？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思宁问。
　　“我虽然不了解你们，但我亲眼看到你与劫走菲菲的人战斗，这还不够吗？”
　　思宁和迟华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你究竟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菲菲落入对方手中，怕是凶多吉少了，他们做事风格很彻底的。我救不了她。”
　　景菟儿愣了一下，但很快又说：“那么，请你教我剑术吧。我在旅团里也是表演剑舞的，虽然不太熟练，但是请你教教我吧！我要替菲菲报仇！”
　　“不可以。”思宁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报仇这种事，没有任何意义。如果只是为了不让真凶逍遥法外，还有很多方法可以选择，但绝对不要选择复仇。这条路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可是——”
　　“没有可是。”迟华突然说，语气是少有的严厉，“我们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不行。你还是个孩子，有很多事你不明白。复仇这样的事，非但改变不了任何事，还会让你掉进更黑暗的深渊。”
　　景菟儿怔怔地看着迟华，泪水簌簌地往下掉。
　　迟华拍了拍她的头，微笑道：“所以说，惩治坏人这种事，就交给我们这些罪孽深重的大人吧。”
　　“以前我还不知道，原来你这么会骗人。”走在回旅店的路上，思宁这样对迟华说。
　　知道她所指的是景菟儿的事，迟华也不辩解，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似乎有些无奈的意味。
　　思宁耸了耸肩：“我是个猎人啊。所谓猎人，其实和那些杀手也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都是拿钱替别人卖命，只是我们的主子不同而已。”
　　迟华看了看思宁的脸色，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思宁问。
　　迟华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段时间以来，你变了很多。”
　　思宁低下头，右手搭在腰间的风羽剑剑柄上——她现在是随身带着双剑了。“我知道的啊。但是我想要变成一个优秀的猎人，像晓白或者介长先生那样优秀的猎人。”
　　“那就意味着，你要杀很多人。”迟华轻声说。
　　“是的，我知道。”思宁点点头，突然伸手抓住了迟华的衣袖，“那么，你会帮我么？”
　　迟华看着她，眼神不变，仍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温柔：“我曾有一次拒绝过你么。”
　　“有的。”思宁肯定地说。迟华尴尬地瞪大眼睛，一脸茫然的表情。
　　“当年你离开榲旂镇的时候，我求你不要走，可你还是一走那么多年。”思宁攥紧了他的衣袖，仿佛想就这样把他牢牢抓在手中，再不让他离开，“不要再把我一个人丢下了，好吗，迟华哥哥？”
　　儿时的记忆如洪水般席卷，她看到十二岁的迟华稚气未脱的脸，依然是那样温柔地笑着，挥手对自己说再见。
　　而今的迟华已经长成一个挺拔的青年，脸上惯常带着看多了人间冷暖的平和，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如同那么多年前那个牵着她的手带她漫山遍野游荡的小小少年。
　　或许一切仍未改变。也没有必要改变。
　　“迟华哥哥……如今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如果你丢下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坚持下去……”
　　“所以，不会有那么一天的。”迟华的声音平和中带着一点轻快，“在你找到一个可以归属的地方之前，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
　　四、料峭春风吹酒醒（3）
　　
　　
　　独门独院的宅子里，一间小小的客房。
　　雾雪仰面躺倒在床上，前几日与思宁交手时受的伤还没好，衣服下还有绷带露出来；子寒坐在桌边，把风雾刀放在桌上，神色略显疲惫。
　　“墨落这家伙，为什么我们要照他的话去做啊？”雾雪心中不平，猛地坐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尚未痊愈的伤口传来阵阵疼痛，于是又躺了回去，“杀了‘水晶轨迹’的大小姐毁尸灭迹，一切都按照他的要求，可是——你是没看见他威胁我的样子，简直是杀气毕露就要把我生吞活剥啊！我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那还不是因为你想杀思宁。他怎么会允许你对他的猎物下手。”子寒平静地说。
　　“他的猎物！”雾雪夸张地叫了起来，“那女人妨碍我们了诶！区区一个三阶猎人，竟然敢如此碍我们的事，看来她是嫌自己命长了！”
　　“但墨落不会轻易放过你。你难道不怕么？”
　　沉默了一阵，雾雪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怕啊，他那样的力量，幻灭之术啊，哪个法师会毫无畏惧？但是我不想屈从在那力量之下——我不要就这样被他操纵，像个木偶一样……”
　　子寒扭过头看着雾雪，看她向半空探出一只手去，像是想要抓握住什么。——是命运吗？是他们从来无法握于掌中的命运吗？
　　“雾雪，你知道我原本的名字么？”
　　被这样突然发问，雾雪一时没反应过来：“诶？名字？原来的那个？是什么来着……”
　　“我忘记了。”子寒淡淡地说，神色安然，“我们在成为‘四叶’的一员时都要舍弃自己真正的名字，我在五岁的时候被你父亲收养，从那时起就被剥夺了自己的名字，直到十二岁时遇到墨落，才有了现在这个名字。”
　　“那是一个雨天吧，”雾雪回忆道，“父亲罚你在外面练刀，我躲在屋檐下看着你，也不敢违抗父亲。那天雨下得好大，我看不到多远，所以他撑着伞出现的时候真的吓了我一跳。”
　　子寒点点头，唇边竟带上了一分笑意：“其实他那把伞早就破了，他浑身上下也是湿透的，却把伞举到我头顶，冲我笑着……”
　　“然后我就突然跳起来，大声喊人来管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孩。”雾雪似乎也陷入回忆中，提起墨落的语气也不再带着厌恶，“但是没有人来。他打了个手势让我安静，还是在雨中站着。”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可是我已经忘记了，没有办法回答他，于是他说，那就叫子寒吧，你看起来很冷的样子。”
　　雾雪忽地笑出声来：“原来是因为‘很冷’么？真是，那小子还真是有趣得很。”
　　“是啊。”子寒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是少年时的自己瑟缩地站在雨中，风雾刀握在手中还有些许笨拙，远不是如今的熟练，“后来他也成为‘四叶’的一员，抛弃了原本的名字，连同所有的过去，成为如今的墨落……”
　　雾雪不笑了，神情严肃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戴上面具，用那样阴冷而魅惑的声音对我们说话，不断、不断地折磨对手，甚至……”
　　“已经四年多了吧，自从他开始追逐自己的‘猎物’，引诱并伤害那些女孩。两年前他对苍蓝所做的或许是其中最成功的吧，竟然能让苍蓝那样的女人心甘情愿地被他利用。而现在他又要对思宁下手了，为此不惜害死苍蓝……”子寒睁开眼，目光中凝聚着某种执着，“我不能让他这样下去了。我不想看到他就这样堕落。他现在的样子让我心寒，那不是我所认识的墨落。”
　　“这就是你的决定吗？”雾雪侧过头看着他，“你想要阻止墨落吗？”
　　子寒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突然沉沉叹息：“你知道我原本的名字么？”
　　“从没听人说起过。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雾雪’了。”
　　雾雪无声地笑了，笑得满心悲凉：“是啊，那是因为，我就叫雾雪，这是我唯一的名字。”
　　子寒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我是父亲的最后一个孩子——其实是第几个也都不重要，我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和我一样，从出生时起就是‘四叶’的人，即使天赋不足能力不够不能成为‘行刑者’也还是‘四叶’的人，所以我们都没有名字，只有绰号。我是雾雪，从一开始就是，没有可供舍弃的身份，或是可以忘却的过往。这也同样意味着，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从来就没有过。我就只是‘四叶’的杀手，从生到死都是。”
　　子寒没有说话。雾雪落寞的神情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虽然在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副很随意的样子，但他知道在某些不同寻常的夜晚，她会突然哭得昏天黑地，而转脸又变回那个挖苦着他的雾雪。
　　雾雪看着子寒的眼睛，满心悲伤：子寒，你要去拯救墨落的话，谁来拯救我呢？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不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而已，但其实因为只是我没办法唤醒你的心吗？
　　几天之后，思宁恢复得差不多了，接受了介长的首次特训。地点选在了城郊的一块草地，往来行人很少，可以让他们心无旁骛地训练。
　　不过，让思宁很不爽的是，她的对手竟然是晓白。虽然介长坚持要让晓白来做陪练，而让迟华暂去代替晓白在旅店里的活儿，但思宁还是满心的不乐意，也不顾自己的伤才刚好，出手格外地重。
　　在硬接下思宁一记飞踢后，晓白在心里咒骂一声，决定不再理会介长“出手别太狠”的嘱咐，毫不留情地还了一掌回去。
　　思宁侧身闪避，有一瞬间与晓白眼神相交，各自都是相同的心思：正所谓冤家路窄，既然有这么个机会，干脆就好好地较量一下。
　　于是思宁“唰”地抽出双剑，晓白一抖手腕已将银针捏在指间，两人相视一笑——
　　冷笑。
　　一边观战的介长还没反应过来他们要干什么，思宁已经提剑而上，叮叮两声挡开了晓白的银针，剑光流转如舞。
　　眼看剑光将至，晓白毫不惊慌，侧身闪过，手刀击在思宁左腕上，紧接着又是一记扫堂腿跟上。思宁跳起躲过，但还是接连向前几步才止住了前冲的势头，而这时晓白已经掏出匕首来。
　　“若是比刀剑，你又怎是我的对手！”思宁大喝一声，以燕归阁的“乱花七式”向晓白攻去。
　　剑影飞舞如百花缭乱，剑气在几步开外就能割裂衣角。与剑术高手近战决不是晓白所长；虽然师父是个徒手格斗达人，但晓白一直习惯于将自己隐藏于黑暗中发动突然袭击。因此思宁这样的气势是晓白所不能直接抗衡的，他于是接连后退，不时用匕首挡下她的剑招，但即使这样也能感觉出她剑上的力道越来越大，震得他手臂发麻。
　　这已经不是切磋了。晓白看得出思宁眼底的杀气，似乎正不受控制地弥散开来。
　　受这杀气所激，晓白也兴奋起来，从怀中摸出了一把作为暗器使用的飞刀，接二连三地向思宁射去。思宁挥剑格挡，对这样的攻击不以为意，却不防他在飞刀中夹了一枚细细的银针，她一时没看清，被银针正刺中胸口。
　　“停手！”介长终于忍不住喊了起来。晓白立即收手，而思宁却还握剑在手，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低头看着扎在自己胸前的银针。
　　晓白的银针“白兔”是淬剧毒的，见血封喉。
　　可是为什么自己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这是怎么回事？！”介长也看出了其中的蹊跷，狠狠地瞪着晓白。
　　后者一脸坦然地解释道：“第一，这针上的毒不是即死的；第二，它根本就没刺进去。”
　　思宁这才反应过来，收起双剑，从怀里拿出一个纯白的面具来。那枚银针就扎在面具上。
　　“墨落！”介长叫了出来。
　　“什么？”对这名字很敏感的思宁惊讶地看着他们，“你们刚才说——墨落？”
　　介长踏上一步，劈手夺过面具，紧张地问：“这是哪儿来的？”
　　被对方的气势吓了一跳，思宁的回答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我，我今天在‘水晶轨迹’旅团第一次登台表演，后来有个小孩跑来把这个交给我，还有，还有一束白色的花，我叫不出名字来……说是一位客人送给我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介长手中用力，把木制的面具捏成了碎片，“这是墨落的信物。”
　　思宁瞪大了眼睛。
　　介长转过头去对晓白道：“你怎么看？”
　　然而晓白一语不发地转身走开，似乎是对“墨落”这个话题怀着强烈的抵触。
　　“唉，这孩子还是这个样子啊。”望着晓白的背影越来越远，介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而看向思宁：“你想听听苍蓝的事么？”
　　四、料峭春风吹酒醒（4）
　　
　　
　　无星之夜，天空阴沉沉地压下来，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错觉。
　　他站在旅店门口，拦住了苍蓝。
　　苍蓝穿着夜行衣，蛇皮鞭缠在腰上，背着一个包袱。她看到他，微微一愣，旋即皱起眉：“你这是要阻止我么？”
　　他点头，张开双臂挡在门口。
　　“这样啊。”苍蓝用左手摸了摸腰上的蛇皮鞭，“你知道，我的右手已经废了。”
　　“是的。我无法原谅伤害你的那个人。”他说。
　　“可是我爱他。”苍蓝单手解下鞭子，握在手里抖了抖，语气骤然变得强硬起来，“所以，你绝对无法阻止我。”
　　他的神色有些异样的执著：“你会成为叛徒，会被通缉。或许介长老头和我会被派去猎杀你。”
　　“那就来试试吧。”苍蓝扬起头，唇畔是不容错认的骄傲，“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你的暗器和我的鞭子，究竟哪个更强一些。”
　　说着，蛇皮鞭带着风声向他抽去，他却不闪不避，右手一把抓住鞭子，猛地用力一拉，将鞭子连同苍蓝一起拉到自己近前。
　　“为什么是他。”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不知道。”苍蓝残忍地笑了，“但我就是没有办法反抗他，我只能是他的女人。”
　　他被这样的笑容深深地刺痛了。即使是这样近的距离，他也无法留住她的人，因为她的心早就已经不在了。
　　“我讨厌女人，特别是你这样的女人。”
　　然而苍蓝却伸手拍了拍他冰冷的脸颊，笑得无比明亮：“你是个傻瓜，不会撒谎的傻瓜。直到现在你都不肯对我坦诚，可是你不会再有机会了。”
　　他始终看着她的眼睛，那么美丽的深蓝色，就如同布满繁星的夜空一般——然而今夜阴云满天。
　　“再见了。再见的时候，你我应该就是敌人了吧。”她收回鞭子，侧身从他身边走了出去，“我等你来取我性命——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了。”
　　“……我记住了。”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低下了头，眼泪一滴一滴打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似乎能听见声音。
　　嘀嗒。
　　嘀嗒。
　　两年的时光转瞬间过去，晓白从夜梦中惊醒，眼角还是湿润的。
　　有谁在夜里吹着箫，箫声呜咽着甚是悲凉。
　　那是天地苍茫无可归依的苍凉，是故人已去茕茕孑立的孤寂，是世间种种物是人非的感叹。
　　晓白仰面躺着，感觉那些过往一点点离自己远去，已经渐渐感受不到当时的感情。
　　是谁在吹这悲凉的调子？似乎有一丝熟悉，从记忆中挣扎着浮上来。
　　那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远到，都不再愿意去回忆。
　　而你就在那里。
　　苍蓝。
　　你就在我心底最深的地方。
　　“当时故人添酒，风景而今依旧。城上弄清箫，流水落花知否？杨柳，杨柳，又舞芳菲时候。”
　　介长曼声吟着，长箫平放于膝上。他坐在旅店的屋顶上，夜风还有些凉，于是他将自己裹在披风里，膝上的箫就在这时滑到瓦片上，顺着倾斜的屋顶一路滚下去。
　　“这支箫，怎么不好好收着。”
　　舟遥从梯子爬上屋顶，弯腰捡起了长箫，递给介长。
　　介长对她微微一笑。
　　她的脸色却突然暗了下去：“别吹那首曲子，太过伤感。”
　　“唔，你不喜欢么？那么换一首吧。”介长持箫在手，舔了舔嘴唇，吹起另一首曲子。
　　同样的哀婉凄切，吹得人柔肠寸断，愁思难剪。
　　暮暮朝朝魂断远，穷碧海，尽桑田。
　　舟遥苦笑着摇了摇头：“这首还不如之前的。你还是不要吹了吧，水平也没怎么见长。”
　　介长抱歉地笑笑：“我也有很久没吹了，生疏了很多。果然升任长老后就变得很忙。”
　　“忙到在坊特坭周围逗留数月都不现身来打个招呼吗？”舟遥也是笑着问。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这个你也知道，我不是躲着你，只是，只是——”
　　“只是你在暗中调查‘四叶’和墨落，抽不出身是吧？”舟遥替他回答。
　　他连声称是。
　　“谁信啊。”舟遥的语气骤然冷淡，也不再看他，只是对着下面已然沉睡的街道微微蹙起眉。
　　介长也跟着移开了视线，看着手中的竹箫沉默良久，终于道：“遥遥，我是个罪人。”
　　舟遥斜眼看着他：“你的罪就是让一个对生命没有任何期待的人获得自由么？”
　　“可你是圣巫女。”他心虚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舟遥冷笑：“是啊，我是圣巫女，拥有最高级别的治愈力量，所以我活该被人剥夺自由和属于自己的人生——是这样吧？”
　　介长低着头没有说话。
　　舟遥站起身来，脚下的瓦片嘎嘎作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讽刺而失落地点点头：“你现在后悔了是吧？很好，很好，好得很！原来你就是这样的男人。”
　　“遥遥！”
　　“不要那样叫我！我知道，我知道我的罪孽更加深重，但是，但是——”
　　舟遥话未说完，脚下却是一滑，几片长着青苔的瓦载着她猛地向下冲去。介长听见她的惊呼，拔身而起，左足一蹬，身已跃起，一手持箫一手去拉舟遥。舟遥只觉得天旋地转，随后又稳稳地站在了地上。介长放开她，退开几步
　　受了这一惊，两人似乎都冷静了一些，相视一笑，都是苦涩的味道。
　　“遥遥，对不起。那些事情都过去了，我不该再提起。看来二十年对你我来说，还不足以忘却。”
　　“是我对不起……你明明救了我，帮了我那么多，我却……”舟遥向介长伸出手去，却在他面前停顿了一下，然后拿过他手中那支箫。
　　箫身刻着两行字，在夜中看不清楚，但舟遥和介长都知道那是什么。
　　暮暮朝朝魂断远。
　　穷碧海，尽桑田。
　　寰流历三零九八年蒲月，流霠国坊特坭城。
　　城东的舟家旅店早早地打了烊，舟遥等人围坐在桌边召开例行会议。
　　“有消息说，自苍蓝和暐相继被杀后，‘二百零一盗贼’已经是一团散沙，眼看就要解散了。”舟遥说着，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晓白，“这可以说是思宁和晓白你们二人的功劳。”
　　思宁低头不语。
　　舟遥也没有追究，继续道：“眼下盗贼团已是一帮乌合之众，不足为虑，我会与衙门联系让他们留心小贼便是。而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四叶’仍然隐藏于黑暗中。思宁，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
　　思宁很快道：“是我办事不力，一直未能完成‘离乱刀’子寒的猎杀任务，后来又败在‘血刃’雾雪手下。我已经在为此重新锻炼自己的能力，如果再遇到之前那样的事，一定不会重蹈覆辙。”
　　这番话说得有模有样，舟遥和介长皆是一愣，没想到这几日里思宁竟有如此大的变化。而晓白仍是无所事事地摆弄着自己的暗器银针，像是对此毫不关心。唯有迟华早已将思宁的改变看在眼里，不至于到此时才惊讶。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介长：“这两名‘行刑者’虽然都是‘四叶’里的绝顶高手，但毕竟只是杀手而已。我们真正的敌人，只有‘大司祭’墨落一人。”
　　听到墨落的名字，思宁心中一沉，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墨落行踪诡异，行事作风也令人匪夷所思，到如今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行动，我想要应对也实在是有心无力。”
　　“但是有一点你必须确定，”介长严厉地盯着思宁，“你不能变成第二个苍蓝。”
　　“我……不会的。我对墨落的厌恶难以言表，绝对不会受他的诱惑，您可以放心。”
　　“我无法放心。”介长眼中几乎要射出火焰来，“墨落对人心的控制远比你想象的强大，这种控制比他的法术更令人畏惧。”
　　思宁在他的目光中瑟缩了一下，犹豫着问道：“您，您畏惧着墨落吗？”
　　介长微微一愣，但随即便点了点头：“我对他的存在深存畏惧，因为苍蓝的教训已经让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无力感——无论自己的力量再怎样强大，也终究无法改变人心，无法改变命运。”
　　思宁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略一思忖，又道：“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出现您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我有一件事要拜托您和晓白。”
　　介长安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而晓白也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微微抬起眼皮看着思宁，不知道这个一直与自己关系交恶的同僚会说出什么请求来。
　　“如果真的发生那样的事的话，我请求你们，杀了我。”思宁一字一句地说。
　　“如君所愿。”晓白忽然起身，铿锵地把这句话抛在众人面前，“到那时，我会亲手杀了你，杀了墨落，让这一切了结。”
　　让这一切，由我的双手来了结。

　　五、花自飘零水自流（1）

　　
　　
　　五、花自飘零水自流
　　雾雪
　　往事如今只余下，那些昏惑的笑颜
　　之后的一段日子，对思宁来说终于回到了最初的平静。每隔几天，她和迟华会以“水晶轨迹”旅团成员的名义登台表演。她的剑舞在观众中赢得一片叫好，每次演出后都会有观众送礼来——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墨落送来的白色面具和不知名的白花。
　　对此思宁却并没有太多的反感。虽然那个可怕男人就在台下看着自己表演这样的想法会让她感到很不舒服，但她还是把白花插在自己房间的花瓶里，而面具就摞在一起放在旁边。当舟遥和介长质问她为什么不把它们扔掉的时候，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东西本身又没有罪过，扔掉了他还会再送来，不如就这么放着，还能给单调的房间添点生气。
　　“我倒是没看出这纯白的花儿和面具有什么生气可言。”迟华一面摆弄着面具一面说。
　　“那就当它是个警示好了，让我居安思危，别忘了还有这么个疯子想打我的主意。”思宁无所谓地答道。自从面具的来历曝光，大家都知道墨落要对她不利了，她也就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没什么好怕的。
　　“比起这个……最近见过子寒没有？”
　　提到子寒，思宁的表情有一点僵硬：“没有。还提他做什么？我早就想通了。”
　　“真的么？”迟华轻声道，“可是你昨晚说梦话，还喊着他的名字呢。”
　　思宁愣住。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前一夜的梦了。每夜都有很多个梦排着队地上演，醒来时她只知道自己做了很多梦，却回忆不起内容，只隐约会有一些朦胧的印象。但既然迟华这么说了，那么想必是有一个很强烈的梦境吧。
　　“我，我又梦到他了？”她不敢确定地问他。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迟华给自己倒了杯茶，捏着杯子轻轻荡着，“你真的放弃了么？”
　　思宁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安静绽放的白色花朵，慢慢握紧拳头将它捏成了一团不再美丽的残骸。然后她突然把它扔在桌上，起身走了出去。
　　那之后没过几天，她就见到了子寒。
　　那时她刚从舞台上下来，迟华还有下一个节目需要准备，她自己从后台出来，拿着从同伴手中接过的墨落送来的花和面具，在人潮中看到了子寒。
　　以及，拽着他的手臂以防被人潮冲散的雾雪。
　　三人相对，都愣了一下。思宁神色反复数次，想开口说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却是被雾雪率先打破了沉默：“哟，看来你还好好地活着嘛。”
　　“托你的福。”思宁的语气是嘲讽的。
　　“是托这位的福吧！”雾雪冷笑着，目光指向思宁手中的纯白面具。
　　从一开始就紧盯着面具的子寒突然甩开雾雪，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走入人群，很快便看不见了。
　　“哎呀，生气了。”雾雪耸了耸肩，将目光重新转向思宁，“也没办法啊，是墨落的信物嘛。”
　　“你们把菲怎么样了？”思宁突然问。
　　“菲？”雾雪想了想，“这个旅团的大小姐么？当然是杀掉了呀！我下的手哦，还用暗夜之焰把尸体烧得干干净净了。”
　　思宁强压下怒气，愤恨地看着她：“这个仇，我会向你讨回来的。”
　　“随时候教。” 雾雪从思宁拿着的花束中掐了一朵花下来，冲她摆了摆手，“不过呢，请你不要再接近子寒了——除非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履行你作为猎人的职责。否则的话，我会很生气哦。”
　　“真的会很生气哦。”雾雪在人潮中穿行，把手中的白花狠狠地摔到地上，眼神中尽是忿恨。
　　墨落，墨落，墨落，墨落，墨落，墨落……你这个，你这个没人性的疯子！
　　她甩开步伐，一路横冲直撞，等走到家门口衣服已经蹭脏了。然而还没等她进院门，子寒已经走了出来，看到她的时候明显地愣了一下。
　　“你出去干什么？”
　　“我，我有些不放心，去看看。”子寒回避着她的目光，看着路上来往的行人。
　　雾雪微微皱眉：“去看她？那个女猎人？”
　　他心虚地点头：“不能让墨落做得太过分了。”
　　“你是在吃醋么？”雾雪戏谑地笑了，这笑容连她自己都觉得勉强，“是在吃墨落的醋，还是在吃思宁的醋？”
　　子寒不答，却担忧地看着她。她自己也觉得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于是讪讪地收起笑脸。
　　“那个，那什么，你，你自己小心点。”雾雪说着向院子里走去，顺手拍了拍子寒的肩膀。子寒站着没有动。
　　雾雪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回过头，看到子寒正扭头看着自己，一时又有些尴尬。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你到底，是为了墨落，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子寒愣了一下，转回头背对着雾雪，轻轻叹了口气：“是啊，究竟是为了谁呢，我也不知道啊。”
　　从表演场地出来，思宁没有直接回旅店，而是在集市上闲逛，以打消自己心中的不安和动摇。
　　不安是因为墨落，动摇却是为了另一个人。
　　“子寒……”她轻声叹息道。
　　“怎么？”身边有个声音突然问道。
　　思宁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要拔剑，却被对方按住了手腕。子寒平静地对她摇了摇头。
　　“是你……”思宁刚松了口气，却又想起片刻前雾雪的警告，便又警惕起来，“你又来干什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子寒拉着她的手腕一路向集市的出口走去。
　　这场景让她觉得似曾相识。细细回忆，竟已经如同隔世一般有些恍惚。
　　原来，还是这么在意的么？
　　出了市集，周围的路人明显地少了，子寒却还是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听雾雪说，你见过墨落了。”他开口道。
　　“也不能算是见过。那天我中了法术什么也看不见，但的确是有个男人……”她没有再说下去。
　　“既然见过，我想你大概已经知道他是个多么危险的人了。”
　　“是……是的。”思宁脑海中又是墨落那魅惑的声音，他的吻仿佛还在唇畔——那样令人厌恶。
　　“那为什么不逃走？”
　　“逃走？”思宁突然抬头看着子寒的侧脸，“怎么逃？逃到哪里去？敌暗我明，如何逃得掉？”
　　“那至少也比坐以待毙要好。”
　　“我没有坐以待毙。”思宁笑了，笑得颇有自信，“这段时间以来我每天都练剑，每一天都练。如果你现在和我动手，也未必有十足的胜算。”
　　子寒愣了一下，不明白她究竟哪来的信心：“你不知道他有多厉害。那样强势的力量，是你绝对无法抗衡的。”
　　“没有试过怎么知道。”思宁还是笑着，挣开了他的手，不再向前走。
　　子寒也停住脚步，转过身不解地看着她。不知为什么，原本以为她不过是个感情用事的女人，却总是在一些意料之外的地方格外坚强。
　　“你就算说得再多，我也是不甘心就这样认输的。还是说，你觉得我就是那种认命的女人呢？”
　　思宁微笑地看着他。这让他突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一直以来对她的印象当真是太片面了。
　　“你真的不走？”他又问了一遍。
　　“不走。”
　　“即使是我和你一起也不走吗？”
　　思宁的笑容一下子僵硬了。她愣了半晌才艰难地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子寒仍是平素的神色：“我和你一起走。只有我们两人。我有把握躲开墨落的耳目。”
　　“可是，可是……”思宁觉得很不可思议：他是“四叶”的第一杀手啊，那样残忍那样冷酷的子寒……她早已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而这时他却要带她逃走么？
　　“没什么可是。”子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还是不走，你要想清楚。”
　　“可这究竟是为什么？！”思宁忍不住叫了出来。四周的行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也完全没有在意。
　　“我不想让你成为第二个苍蓝。”子寒的脸色有些黯淡。虽然与苍蓝并没有多少交情，但看到那样的女人沦为墨落手中的玩物，他始终是惋惜的。
　　“这是同情？是怜悯？”思宁轻笑了一声，摇着头退了一步，眼神中满是失望，“子寒，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我不是那种可怜兮兮地寻求保护的女人，而你也绝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士！我一直以为，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这不是怜悯。”子寒看着她的眼睛，说得无比诚恳，“我是真的想帮你。”
　　“不必了。”思宁的语气中透着不快，“小女子何德何能，敢劳烦阁下出手相助？！”
　　子寒知道她对自己有所误解，想要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从前与雾雪在一起时，他都不需要解释什么的。
　　“我想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思宁……”
　　“不要叫得这么随便，子寒先生。”思宁忍着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板着脸生硬地说，“我们很相熟么？只不过是见过几次面罢了，而且还总是在针锋相对的时候。请您别弄错了立场！”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的。不过是见过几次面而已，不过是有过几段简短的对话而已，不过是面对面地喝过一盏茶而已，不过是一前一后在市集的人潮中穿行而已，不过是将要挥剑相向而已——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生命中转瞬的须臾。所以，不要犹豫，不要动摇，不要再心存幻想，不要，不要！
　　“思宁！”子寒突然上前一步，双手抓住了她的肩膀，死死地盯住她的眼睛，“说这种话，你心里就能安生么？”
　　被他的举动和言辞吓了一跳，思宁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思绪一片空白。
　　自知失态的子寒很快放开了手，恢复了平静：“明天天亮之前，我在北城门等你。记住，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一定要处处小心。”
　　“可、可是，”思宁终于回过神来，“雾雪怎么办？墨落难道不会干预你们的行动吗？”
　　“雾雪不会有事的。至于墨落，如果他真的想阻止我，就让他来试试吧！”
　　他的语气太过坚定，坚定得让她窒息。那个冷酷的子寒，那个残忍的子寒，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神色冷淡却如此令她着迷的子寒——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点头应允了下来。
　　“那么，明天见。”子寒用眼神确认了她的答复，转身离去。
　　迟华结束了表演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晓白正在大堂里招呼客人，而介长则在一旁算账。
　　那可是身居长老之位的一阶猎人和实力深不可测的猎杀高手啊！或许是平时看惯了晓白冷酷的杀气，现在见他在几桌客人之间奔来走去，倒有种异样的错位感。这个小小的旅店，在外人眼中或许平凡，但在他看来却是太过于不平凡。
　　“哟，你回来了啊。”介长冲他打招呼。
　　“我回来了。思宁在楼上吗？”
　　“在，不过她不让别人进去，不知在捣鼓什么东西。”介长耸了耸肩。
　　迟华微微一笑：“那我就去确认一下吧。”
　　旋即上楼，敲门，无人应。他掏出自己的钥匙，轻易地开了门。
　　思宁不在外间。里面卧室的门紧紧关着。迟华四下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又去敲卧室门。
　　这次思宁很快就开了门，看见迟华吓了一跳：“介长先生没跟你说不要来打扰我么？”
　　迟华做捶胸顿足状：“好啊，丫头长大了，做什么要对我都藏着掖着？我很伤心，真的很伤心！”
　　思宁“切”了一声，把门敞开让他进来：“算了算了，告诉你好了——我在收拾东西。”
　　卧室里思宁的衣服和随身之物乱七八糟地放着，之前旅行用的竹箧里已经放了几层衣物，俨然是要出行的架势，而且短时间内还不打算回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迟华皱着眉问。
　　“我要走啦。”思宁解释道，声音低沉，似乎并没有多少喜悦之情——因为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迟华。
　　“你一个人？出任务吗？”他眉间更纠结了。
　　思宁摇头：“我还瞒着舟阿姨他们呢，打算偷偷溜出去。明天天不亮就走。”然后她一五一十地把子寒要带她走的事情都对迟华说了。言毕，她忐忑地偷眼看他的脸色，不知他会有什么反应。
　　“是么，原来是这样啊……”迟华叹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也好，既然他这么有把握，这样对你更好。而且……”
　　他突然促狭地笑了，有点坏坏的表情：“你也终于找到归属了，不是么？”
　　次日，思宁在天亮之前就偷偷摸摸地背着行囊溜出了旅店。迟华已经答应帮她在舟遥、介长和晓白那里应付一阵，因此她走得很放心。来到坊特坭北城门的时候，东方微微泛起鱼肚白，而头顶还能看到晓月残星。
　　与子寒约好的，应该在天亮前碰面，然后等城门一开就出城去——或者不用等，直接翻城墙出去也无妨。然而思宁却没有见到子寒。
　　天色渐明，清晨的坊特坭城一派和谐的景象，路上开始有零星的行人，城门口也有赶早的人排着队等着出城，值勤的卫兵也换了班，开始做开城门的准备——而思宁站在城墙的一处阴影里，装着衣物细软的竹箧放在脚边，她自己则靠着城墙，神色渐渐变得黯淡。
　　子寒没有来。原因可能有千千万，但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从清晨到正午，又从正午到傍晚，思宁眼看着城门在自己面前徐徐关闭，已经又换过一班的卫兵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几次想上前盘查却又看在她不过是个年轻女子又没什么可以动作的情况下决定放任不管。
　　夜晚正在降临。思宁低头看着脚边的行囊，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天真。
　　原来是这样。你根本就不会出现。
　　她抹了抹眼睛，把剩下的泪水强忍下去，背起竹箧。已经不能再回去了。她抬头看了看城墙。即使城门已经关上，这样的城墙也难不倒她，她还是可以出城去，走夜路也不要紧，只要能离开这里，离开坊特坭，离开所有的一切。
　　真是可笑的结局。
　　五、花自飘零水自流（2）
　　
　　
　　“你果然还在这里。”一个声音突然说。
　　思宁循声看去，昏暗中走来的是一白衣女子，原本洁白的衣裙上却染着一大片鲜红，如血色般刺目。这个人思宁并不陌生，却万万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见到我很诧异么？”雾雪披散着头发，脸上也有几块红色，白裙在夜风中轻轻抖动，她用手压了压裙子，那双手也染了鲜红。
　　“你、你做了什么……”这样诡异的景象，让思宁不寒而栗。
　　“你说这些么？”雾雪微笑起来，看着自己的双手，露出近乎狂喜的神情，“是子寒的血啊！好温暖，真的好温暖！”
　　“你说什么？！”思宁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脏的悸动陡然猛烈起来。
　　雾雪舔了舔手指上的血迹，冷笑着：“你还不明白么？他背叛了我，竟然想要和你一起逃走——我绝对不原谅他！我不会让他离开我，永远不会！”
　　思宁心底升起巨大的恐慌：“难道你……”
　　“没错，我用这双手杀了他，吃掉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心永远也没有办法离开我……”她双手抱在胸前，就如同拥抱着不存在的人一般。
　　“你，你杀了他？！”思宁颤抖起来，一时间思维一片空白，就只有子寒的死讯在脑海中徘徊。
　　雾雪明亮的眼睛在夜色中仿佛闪烁着诡异的光芒，而那笑容却是凄厉而绝望的。
　　这是寰流历三零九八年扶疏。
　　夏日降临，正午时走在路上有些燥热。迟华于是贴着路边在屋檐的阴影下行进，一边走一边琢磨着要不要在前面一家卖坊特坭土产的小店给思宁带点糕点回去。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店中，要了两大块现做的桂花米糕。
　　店家将米糕用纸包好，笑眯眯地从迟华手中接过六个铜菱，道了句“慢走”，目送他出门。
　　米糕拿在手中，还能闻到淡淡的桂花和糯米香味。迟华深深吸了一口气，在香气中露出一点笑意来，加快了步伐。
　　从那天之后，已经过去五天了。他每天都要向“水晶轨迹”旅团的惜蓓夫人替思宁告假，原因是她“卧病在床”——事实也的确是这样。之前菲小姐失踪的阴影还萦绕着旅团，惜蓓夫人看起来好像是强打起精神一般指挥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思宁的缺席也并没有造成什么大的影响。
　　这一天与菲生前很亲密的景菟儿跑来找迟华，认真地询问思宁的病情，迟华想想也没什么隐瞒地必要，于是据实以告。景菟儿听完沉默良久，也不理会迟华就要离开。迟华叫住她，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思宁，是否可以让自己代劳。但景菟儿没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能帮我报仇么？”迟华于是哑然。
　　“思宁也不会帮你报仇的。”——他原本想这样说，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回到旅店，晓白来来去去的身影和柜台边拨拉着算盘珠子的介长先生似乎都没有任何改变。介长仍是冲迟华打着招呼。迟华正准备上楼，介长在后面叫了一句：“你先等一下比较好，掌柜的在思宁房里呢。”
　　迟华只好在柜台边站住，打开手中的纸包拿了一块桂花米糕出来吃。
　　“没吃午饭么？”介长问道。
　　“没顾上。”迟华边吃边答。
　　“干嘛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这话一点也不假，自从那天晚上晓白把失魂落魄的思宁找回来思宁一病不起之后，迟华俨然就变得很忙碌。
　　“不是。”迟华咽下一口米糕，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只是天气热，没什么食欲。”
　　见他这样说，介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又埋头去算账，不再理会迟华。
　　迟华三下两下吃完了一大块米糕，又喝了两杯水，再抬头刚好看见舟遥从楼梯上下来。
　　“怎么样了？”他问。
　　“还是没有退烧。不过其他已经无碍了，我想再过两天应该就会好了。”舟遥走下楼梯，也在柜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下去，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已经是夏天了啊。”
　　迟华拿着包好的桂花米糕走进思宁的卧室，对她露出永远温和的笑容。
　　思宁躺在床上，额头顶着一块湿巾，脸颊因为发热而带着红晕。她盯着天花板发呆，像个不会思考的人偶一般，神色呆滞。直到迟华把米糕打开举到她面前，桂花的甜味和糯米的清香很快钻进鼻孔，她的目光才终于又有了生气。
　　“小馋猫。”看思宁想要坐起来，迟华一面伸手去扶她一面笑道，“我就知道，要想把你钓起来，就只有这么一个法子了。”
　　思宁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她虽然不再发呆，但精神还是萎靡得狠，只是从迟华手中接过米糕，双手捧在胸前，一口一口地吃着。
　　迟华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怅然。那天思宁偷偷离开旅店之后，迟华帮她造了个谎敷衍着舟遥等人，但毕竟瞒不了多久，下午的时候介长和晓白就开始在城里四处留意思宁的行踪了，但直到天黑之后晓白才在北城门附近找到了她。据晓白说，那时的思宁身上有多处法术造成的伤口，而且几乎失去了意识；后来回到旅店，舟遥再次用徯颐法术治好了她的外伤，但她从此一蹶不振，一下子病倒了。
　　思宁与子寒相约出城的事，迟华并没有对其他人讲起，但看到思宁收拾好自己的全部家当在城门附近遭袭，也能猜到她是要偷偷出城了。介长先生直接将袭击她的人推断为“四叶”的杀手，而且认为无论如何一定与墨落脱不了干系；晓白和舟遥则认为这是夙影法术造成的伤害，多半是“血刃”雾雪所为。迟华在他们讨论猜测时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沉默，虽然从思宁之前的叙述中可以推断是雾雪因妒生恨下此毒手，但他还是觉得没必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毕竟，猎人与杀手之间，是不该存在刀剑以外的交往的。那本该是他们的宿命。
　　而这就是反抗宿命的代价么？迟华看着思宁抱着米糕吃得正香，不由得伸手轻轻抚摸她披在肩头的长发。
　　她并不是多么美丽的女子。在坊特坭城的街上走，要发现比她漂亮的女人并不是很困难。而就连这容颜，都因为长年的奔波而过早地憔悴了。
　　迟华知道，在来到坊特坭之前，她着实过了很多年居无定所的日子，那样的日子足够将一个柔弱的女孩磨砺成一个世故的女人。但她却还是保留着一颗天真的心，一颗对猎人来说有百害而无一益的天真的心。迟华常常想，到最后或许正是这天真会害了她，但他只想尽可能地守护，哪怕是一刻也好，不让她再被这尘世改变。
　　但是已经不可能了吧。在坊特坭，所有不该发生的事都发生了，她终究还是选择了这样的命运。
　　“思宁。”他突然说。思宁停下了咀嚼看着他。
　　迟华忽又迟疑了，沉默了一阵，还是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慢点吃，别噎着。”
　　小铁站在院子门口，看了看街上往来的人群，又看了看身后在院子里晾衣服的雾雪，暗自叹息。
　　暐被杀后，“二百零一盗贼团”陷入了一团混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先后失去了两位首领，盗贼们一时间群龙无首，虽然个个都叫嚣着要杀了那个猎人为暐大人报仇，但真正能撑得起场面的人一个都没有。眼看已有百余年历史的盗贼团就要树倒猢狲散，有人推举小铁来主持大局。这呼声越来越高，直到小铁自己站出来宣布退出盗贼团。
　　盗贼们的反应可想而知，小铁几乎是逃出营地的，带着自己随身的一点单薄的家当。他知道自己走后盗贼团迟早会散伙，但依然走得很坚决。
　　因为让他心甘情愿留在盗贼团的理由，已经被猎人晓白轻易地杀死了。
　　他只身返回坊特坭城，回到之前苍蓝带着他和侍女桃子落脚的这个院子。
　　这院子是苍蓝早先给自己买下的宅第，在她被杀后应该空闲下来才对，但当小铁回到这里时，见到的却是一个女人，一个他曾经见过一面的女人。
　　“我也并不想住在这里，但我没有选择。”雾雪这样对小铁说。那不过是几天前的事。
　　“我也并不想再回到这里，但同样也没有选择。”这是小铁的回答。
　　对于墨落强行要自己搬来苍蓝旧宅的命令，雾雪已经懒得表示抗议了，只是摸不清小铁的出现是否也与墨落有关。虽然小铁已经明确表示他回到这里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并没有受到什么人的威胁或蛊惑，但对墨落的手段又敬又畏的雾雪已经不再敢于相信什么“巧合”——也许所有的巧合，都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步棋，他们谁也身不由己。
　　然而在小铁的坚持下，雾雪还是准许他留下来作为自己的助手。但当他问起之前和她在一起的子寒时，她却沉着一张脸没好气地回答：“他死了！”于是一向识相的小铁便不再提这个问题。
　　“请问？”一个怯怯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小铁走过去，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站在门外，有些犹豫不安地向里面张望着。
　　在雾雪的示意下，小铁打开院门，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女孩。但这女孩却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跑到了雾雪跟前：“请问，你就是‘四叶’的雾雪吗？”
　　“是谁告诉你的？”雾雪吃了一惊。虽然在坊特坭城活动她并没有处处隐藏自己，但能知道自己的身份、名号而且能找到这里来的人，却着实没有几个——准确地说，除了墨落以外，基本不会有别人了。那么，难道这个孩子是墨落派来的？
　　见对方并不否认，女孩似乎放心了不少，说话的语气也不再胆怯，倒是有点像个小大人了：“谁告诉我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有事想拜托我？”雾雪不禁笑了起来。自己是个杀手，所能做的事情无非就是杀人放火，而这个小女孩，虽然一副颇通世故的早熟样子，但终究还是个孩子，她要拜托自己做什么呢？
　　女孩缓缓点头：“我想请你帮我杀一个人。”
　　听到这里，雾雪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一旁的小铁虽然觉得她这样有些失礼，但也能理解她的心情，于是在她大笑不止的时候弯下腰与小女孩对视，和声问道：“你知道雇用杀手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请她杀一个人要多少钱吗？”
　　“我会付钱的。”小女孩看出对方是在小看自己，一脸的不爽。
　　雾雪一边笑着一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妹妹，你那点零用钱还是自己留着买吃的吧！”
　　女孩似乎有点生气，但为了达到目的还是耐下心来解释道：“如果你帮我杀了‘水晶轨迹’旅团的团长，她所有的财产都将归你所有。”
　　听到“水晶轨迹”这个名字，雾雪突然不笑了：“你想让我去杀那个惜蓓夫人？”她不会忘记那时墨落命令他们接下惜蓓夫人的雇佣杀害那个名叫“菲”的女孩的事。那一次，因为在离开旅团时遇到思宁的阻拦，两人大打出手，还被墨落现身狠狠地罢了一道，让她很久都咽不下这口气。而现在又突然冒出一个可疑的女孩，要买惜蓓夫人的性命？
　　“那件事的原委我都知道了，受惜蓓夫人之托杀死菲菲的就是你吧？”女孩景菟儿冷笑着，“不过我倒不打算和你过不去，毕竟你只是个杀手，花钱雇你做事的另有其人，而我就要那个人为她的罪行付出代价。”
　　“你说得没错，我只是个杀手，所以我只有在确定能拿到钱的情况下才会去杀人。”雾雪居高临下地看着景菟儿，用目光冷冷地逼视她，“而你，要怎样才能让我拿到你许诺的那笔钱？如果惜蓓夫人死去，她的遗产也不会留给你的。”
　　“但我可以让她带着那些钱自己跑来送死，”景菟儿阴冷地笑着，“到时候你只要从她的尸体上搜出钱来拿走就可以了。”
　　“你打算要怎么做？”雾雪已经发现，这个一心要复仇的小女孩，心思决不简单。
　　景菟儿把手背在身后，倒退了几步：“这你就不用管了。明天最早正午最迟傍晚，她会带着钱独自从西侧门出城，到时候你就等在城外好了。如果计划失败，我的性命听凭你处置。如何？”
　　雾雪倒吸一口气，看了看小铁，又看了看景菟儿，终于做出了决定：“成交。”
　　五、花自飘零水自流（3）
　　
　　
　　翌日，思宁迷迷糊糊地从白日梦中醒来，阳光斜斜地从两片窗帘的缝隙中照进来，已近傍晚了。这个时候，迟华应该已经从“水晶轨迹”旅团回来了吧，而晓白则会在楼下忙忙碌碌，介长先生一副悠闲相地在柜台边算账，舟阿姨则在厨房、大堂和客房间来回奔走。她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到他们。
　　卧室里有些昏暗，这让睡眼惺忪的她有种仍在梦境的错觉。因此当她看到窗边的那个身影时，竟也没有觉得突兀。
　　那个人无声无息，在窗边将一束白色的她叫不出名字的花□窗台上的天青色花瓶中——那花瓶自从思宁请假不去旅团表演剑舞以来，就空了下来，不再有墨落匿名送来的白花了。
　　因为发烧，思宁的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但她满心不安地扭过头去看那个人，在目光触到他藏蓝色长袍时就猛地一震——如此刻入心底的恐惧。
　　那人察觉了她的动作，缓缓转过脸来。他戴着遮住了半张脸的白底金边面具，目光从面具的两个孔洞中射出来，带着令她无比恐慌的邪气。
　　“你、你是……”思宁突然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挣扎着想要起身，无奈在床榻上躺了几天，又持续发烧，手脚软得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
　　那男人忽然走到她床边，把她按了回去，在她喊出声音来之前捂住了她的嘴。他微微俯下身，直视思宁满是惊惶的双眼，露出一点诡异的笑容：“我们又见面了。”
　　墨落。
　　思宁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一动也不敢动。
　　“怎么，你在害怕么？”墨落的声音轻缓而魅惑，“我如此令你恐惧么？”
　　思宁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点头，但理智在恐惧的边缘捉住了她，让头脑渐渐清明起来。她稳定下自己的情绪，尽可能冷静地与他对视。从他的目光中她读不出一丝安全的信息。
　　“我现在放开你，但是不要出声喊叫好么？虽然我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布下了隔音术，但还是希望你不要浪费气力。你还很虚弱。”墨落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抚摸着她散乱的长发，轻声道。宠溺的语气，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战栗。
　　思宁点了点头。虽然还不曾真正见识到墨落的力量，但从其他人对他的畏惧程度已经可以看出，他绝对不是她此时能应付得了的对手。
　　“嗯，真是好孩子。”墨落笑着放开了手，看思宁小心地调整着自己被打乱的呼吸。
　　“你究竟想干什么？”思宁觉得虽然多半得不到答案，但自己还是应该以这个问题为开始。
　　墨落站起来，又走到窗边，似乎在欣赏自己带来的白花：“不要用那么生硬地口吻对我说话，这会伤害一颗深爱你的心。”
　　“深爱我的心？”思宁冷笑起来，“你也对苍蓝说过同样的话么？”
　　对于这明显的敌意，墨落似乎毫不在意，反倒是饶有兴趣地解释道：“我可从来没有对苍蓝说过我爱她。我对你们两个用的是不同的方法。”
　　“不止是我和苍蓝两人吧，‘四叶’的大司祭墨落大人？还是我应该称你为，丧心病狂的——”
　　“真是个倔强的孩子，和苍蓝一样。”墨落打断她的话，摘下一朵白花举到眼前细细端详，“你还不认识这种花吧？这是我用特殊的药剂和法术培育出来的独特品种，我叫它‘浮云’。”
　　思宁不屑地哼了一声：“俗气。”
　　“或许吧。你有没有注意到，它其实不会枯萎，它的花瓣只能一片一片地消失，直到只剩下一个花头。”说着，墨落揪下一片花瓣举到思宁面前。那纯白的娇嫩的花瓣就如同融雪一般渐渐消失在她眼前。思宁不太明白他这是何意。
　　“美丽的东西不该枯萎。所以对于如此美丽的你，我又怎么忍心看着你就这样溺死在子寒的深渊里呢。”
　　听到子寒的名字，思宁的眼睛亮了一下：“子寒，他真的死了么？”
　　“当然。”
　　思宁眼中的光芒又熄灭了。是的，他已经死了，她亲眼看到雾雪满身的鲜血，那不会是假的。
　　一想到雾雪，思宁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再度被怨恨和愤怒充满——那个女人，她怎么可以杀了他！她怎么能伤害他！
　　仿佛是看穿了思宁的心思，墨落凑在她耳边呢喃地问道：“你难道不想为子寒报仇么？”
　　思宁一凛：难道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么？
　　“但这也是你心底所想，不是么？”或许他真的能看穿人心，思宁什么都瞒不过他，“是雾雪杀了子寒，你心里很清楚。你渴望复仇。”
　　复仇？复仇？杀死雾雪，以祭子寒在天之灵？或者，只是为了自己的一腔妒意……看着她挽着他的手臂大摇大摆地走在街市上的妒意，听到她那样任性地同子寒说话的妒意，以及，直到最后还是被她留住了子寒的妒意。
　　是的，是的。她是如此渴望着。
　　“那么，我就来助你一臂之力吧。”墨落早已料到会是如此，那玩弄他人于掌间的口吻在满心都是杀意的思宁听来，竟也没分辨出那其中的危险。
　　思宁猛地坐起身来，心中涌动的杀气给予她暂时的力量，让她得以离开床榻。
　　但墨落却再一次将她逼回到枕上。他吻着她的唇，她用力反抗想要推开，但一时的冲动并不能改变身体的虚弱，而墨落更是将她双手扣住，让她无法再发力。思宁情急之下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嘴唇，墨落只好放开她，手指拂过唇上的伤口，血珠在指尖停留一瞬，又滑了下去。
　　墨落没有被面具遮住的下半张脸露出一点苦笑：“真是的，没想到你现在这般虚弱，牙齿倒还锋利。我可是好心来帮你的。”
　　“我不会接受你的施舍！”见墨落已经退开去，思宁勉强用手臂支起身子，对他怒目而视。一再地被他轻薄、欺侮，若此时有剑在手，思宁只想一剑杀了他，那之后再去找雾雪算账也不迟。
　　“以你现在的状况，别说杀了雾雪，就是想找到她只怕都难。没有我的帮助，你能做到么？”墨落用手背抹去唇上的血，含着满口的血腥味，那口吻和眼神也还是阴邪而魅惑的。
　　思宁低头不语。她一病数日，还需调养才能逐渐恢复，此时她就像赤子般无助而无力。
　　墨落轻笑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花瓷的小瓶子放在窗台上：“这是市面上很难买到的秘药，你服下后会很快恢复力量，但药效不能持久，而且一旦药效消失，你会比现在更虚弱，只能任人宰割。你愿不愿意赌这一次？”
　　似乎是被他的话语所蛊惑，思宁盯着那个小小的瓶子，目光中凝聚着不甘和隐约的兴奋。
　　这一切都被墨落看在眼里，他早已将她如笼中鸟一般牢牢掌控，这个阴谋完美无缺，她无从逃脱。
　　“至于雾雪的行踪……你现在去西城门外僻静之处找一找，应该就能发现了吧。”说完，他似乎转身就要离去，思宁却又叫住了他。
　　“我凭什么相信你？也许城门外有天罗地网等着我自己撞进去，也许这瓶‘秘药’其实是毒药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你一步步设下了这个局，总不会是为了让我为子寒报仇吧？说起来你与雾雪都是‘四叶’的人，也许联合起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凭什么相信你？”
　　“得到你就是我唯一的目的。”
　　“那么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思宁平静地看着他，那神色无比坚定，“我不会成为第二个苍蓝。你永远也不会得到我。”
　　墨落神色不变，仍是微笑着，唇上鲜红的似乎又有血流出来了。“苍蓝除了我以外一无所有，所以她可以为我做任何事情，即使是死；而你，很快也将和她一样。”
　　说完这句话，思宁突然眼前一黑，等她又能看清东西时墨落已经不见踪影，不知是用了什么法术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一无所有……”思宁回味着他最后的话，“不会的，我不会一无所有，我还有迟华，有猎人会，有舟阿姨，有介长先生……还有我的剑。”
　　她灼热的目光停在墙上挂着的两柄剑上，凝视良久，她终于起身，走到窗边，紧紧攥住了那个青花瓷的小瓶子：“子寒，等着我，我会为你报仇。”
　　五、花自飘零水自流（4）
　　
　　
　　傍晚的时候，雾雪和小铁真的在西城门外等到了牵着马出城的“水晶轨迹”旅团的惜蓓夫人。
　　这个年轻孀妇一反常态地穿着很朴素的衣服，也没有想以往那样浓妆艳抹，似乎还特意让自己看起来更普通些，但她挎着一个米色的包裹掩饰不住心中的不安不停地左顾右盼的样子丝毫瞒不过雾雪的眼睛：那包袱里面，定然是她所能带走的全部家当，应该有一笔不小的数目。如果这笔交易如此简单，她真是赚到了。
　　但雾雪并不贪财。事先她已经与小铁说好，这笔钱分他一半作为这些天他帮自己打理家务的报酬。在这笔交易中，她真正关心的是这个局。
　　究竟是谁将她的住址告诉景菟儿那丫头的？这个可笑的复仇委托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样的阴谋？她有些疑虑，但也感到兴奋，如果这真是墨落布下的局，他应该不会让她的好奇心失望。
　　“我把她弄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解决掉，”雾雪冲正准备上马的惜蓓夫人努了努嘴，对小铁吩咐道，“你去看看那小丫头是不是跟在她后面，把她带来见我。没问题吧？”
　　“当然。”再怎么说也是有能力成为盗贼团首领的人，这点事小铁做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于是分头行动，小铁向城门方向走去，雾雪则快速念动咒语，身形在一瞬间消失，只见一道黑影闪过，她已经突然出现在惜蓓夫人眼前，挡住了她的路。惜蓓夫人急忙勒马，刚要质问对方怎么突然冲到路中间来，却发现面前的人竟是自己曾经雇佣过的“四叶”杀手之一！
　　“夫人别来无恙么？”雾雪笑嘻嘻地问。
　　“你，你到底想怎样？”惜蓓夫人显然已经乱了阵脚，满脸都是慌乱之色，“我已经给过你报酬了，一个子儿都没少！为什么，为什么还拿那件事来要挟我？你们到底还想要多少钱？！”
　　“我有点事想与夫人谈谈，不知可否请您移步呢？”商量的语句，却隐隐透着威压。
　　“你开个价吧，无论多少钱我都会给你，所以求求你们不要再抓着我不放了！”说着，她把包裹甩手扔给了雾雪，“这些钱是我全部的积蓄了，你都拿去吧！拿了钱从我眼前消失吧！”
　　“看来这次的酬劳也到手了啊，那么就不必在此浪费时间了。”说着，雾雪又念出一段咒语，右手冲惜蓓夫人一指，便有看不见的绳索把她从头到脚捆了个结实。雾雪一勾手指，她便从马上摔了下来，像是被人拖着一样跟着雾雪的脚步走向了城郊一处僻静的树林。而此时进出城门的人都很少，并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其实要杀这样一个除了几个金榆以外什么都没有、除了经营杂艺团和买凶杀害自己的继女以外什么都不会的女人，根本用不着这么费功夫的。雾雪大可以躲在暗处发动法术让她死在城门外的路上，反正也不用她来善后。但她还是想找一个说话办事都方便的地方，好好地看看这件事会向什么方向发展。
　　不过她仍然没有与惜蓓夫人废话。鲜血一点点从她右手食指尖渗出来，在咒语的催动下化为一片锋利的血刃，轻易地割开了对方的咽喉——对付这样的人，她有太充足的时间准备，都没有必要划破肌肤放血。
　　然后她打开惜蓓夫人的那个包袱，草草地看了一下，果然是她在仓促之间所能收集的所有财产了。尔后她就站在尸体旁边好整以暇地等着小铁带景菟儿过来，等着事情的后续发展。
　　见到惜蓓夫人尸体的一瞬间，景菟儿是真的吓了一大跳。毕竟还只是个孩子，虽然雾雪已经手下留情没把场面搞得太血腥恐怖，但景菟儿还是吓得退后几步，几乎就要哭出来。
　　小铁不忍心，踏上几步挡住了她的视线，又安慰地拍了拍她毛茸茸的头。
　　景菟儿很快便从惊慌中恢复过来，惜蓓夫人已死的事实让她突然意识到菲菲的仇终已得报，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笑声听来却又有点哭腔。
　　再怎么佯装坚强，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像个大人，但终究还是个孩子啊。小铁暗暗摇头，看了看雾雪的表情，又有些不忍。
　　“我倒是想知道，你是怎么让她带着钱财出城来的？”雾雪站在几步开外，这样问她。
　　渐渐平复了情绪，景菟儿道：“我以你的名义给她写了个纸条，假装对之前的报酬还不满意，要她再带钱来，就在城外接头……”说着她冷笑了一下，“那个女人，其实胆小得很，一看到纸条就把自己手头所有的钱都带上出城来了，宁可破财也不能让你走漏一丝风声……她就是那种人啊，想着很快就能拿到老爷的遗产，自己这点积蓄算得了什么呢，能让你保守秘密的话随时都可以双手奉上。”
　　“看不出你还挺能干的嘛，倒是个杀手的苗子。不过我更好奇的是，究竟是谁让你来找我的？你还是不肯说么？”
　　景菟儿摇摇头。
　　雾雪忽地叹了口气：“那么，我也没有办法。小铁，你来动手吧。”
　　“我把我那份钱还给你，”小铁垂着头说，“你放了她吧。她还小。”
　　“什么？！”景菟儿反应过来，明白雾雪是想杀自己灭口，于是快步向后退去。但已经晚了，雾雪的血刃如影随形，转瞬间已到她身后，却被她一个侧身躲开了。雾雪一面惊讶一面继续释放法术。景菟儿的那点功夫不过是在旅团里学来的粗浅皮毛，能避开一次已属侥幸，接下来就只能任凭雾雪的宰割了。
　　小铁在一边闭上眼睛不去看，知道自己虽然做了这么多年的盗贼但还是不够心狠。早先苍蓝还为此骂过他很多回，现在想起来不禁怅然。
　　女孩在林中奔跑的声响很快停止，小铁听到她最后的一句呼喊，质问雾雪为什么要杀自己，然后一切都归于寂静。他睁开眼，雾雪仍站在原地，偏过头去不看那小女孩的尸首，只是把从惜蓓夫人那里拿来的包袱扔给了小铁。
　　“拿着这个，回城去吧。”她吩咐道。
　　“你呢？”
　　“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随后就回去。”
　　“那么你抓紧时间，城门快要关了。”
　　雾雪应了一声，便不再搭理小铁。小铁自知多说无益，拿着包袱便向城门小跑而去。
　　“那么，你是不是该出来了呢？”雾雪大声说。
　　话音未落，忽然起了一阵风——利剑划开空间，摒弃了所有繁复的招数和技巧，以雷霆万钧之势向雾雪直刺而来。
　　五、花自飘零水自流（5）
　　
　　
　　思宁找到雾雪的时候，景菟儿还没有死。思宁躲在树后紧握着墨落给她的瓷瓶，景菟儿倒下的一霎那无疑是看到了她，那目光中有震惊、恐惧也有无助的绝望，而思宁还从中看到了怨恨，“你为什么不来救我”的怨恨。她被那目光震了一下，终于横下心一口气喝光了那“秘药”，不明白为何自己总要在那些无助的人死去之后才有勇气面对敌人。
　　药是涩的，带着浓重的苦味和一点点腥臭，非常难喝。但药效很快就显现出来，她感到有一股力量在四肢百骸游走，一股火一般的力量。直觉告诉她，墨落并没有在这瓶药里耍什么花样。
　　病痛带来的无力感一扫而空，思宁拔出右手的风羽剑，足下发力，拼上全身的力量向雾雪刺去。
　　然而雾雪也并非没有准备。在咒语声中她抬起左手，风羽剑刺入掌心，却仿佛刺中了一堵墙壁，被强大的力量阻挡，再也无法深入一分。
　　雾雪掌心涌出的血飞快地向空中四散，在她面前形成一个坚固的守护壁，与思宁势均力敌。但思宁并没有与她僵持，而是迅速抽出另一柄逆影剑，反手握剑向那守护壁挥去。
　　“破！”随着思宁的一声大喊，雾雪的防御土崩瓦解，她不得不向斜后方撤出几步，同时又发动另一个法术。
　　是她最拿手的血刃。无数细小的血刃从四面八方向思宁切去，思宁将双剑舞得飞快，竟将所有的血刃尽数拦截在外！
　　雾雪心中一惊，没想到这段时间里思宁的剑法有如此进步。如果之前的两次交手思宁使出这样的剑法的话，雾雪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制住她了。
　　但思宁很清楚，虽然经过了介长先生的锻炼，但自己并没有如此突飞猛进。那时之所以会被雾雪压制得如此厉害是因为她心中有太多的迷茫，而如今她心无旁骛，只要复仇！在药效消失前，她必须杀了她！
　　剑光骤起，思宁运起全身的力量使出了燕归阁“四绝”之一的“并蒂三十六式”，左右手轮流进行攻守，因此可进可退、可守可攻，招式灵活多变，要想直接招架下来是极难的。但雾雪是个法师，而且是最适合战斗的几个法术派别之一的夙影法师，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她无需与思宁硬碰。她一面对自己使用“疾行”之术，在短时间内获得极快的速度，离开思宁的攻击范围，一面接连展开数个守护壁挡在自己与思宁之间，不指望能阻止她的前进，但至少可以拖延不少时间。
　　时间对法师来说是胜败的关键。雾雪有很多高深的法术可以让对手好好地吃点苦头，但她没有那么充裕的时间准备，因此必须放弃那些太过于复杂的法术。而对于此刻的思宁来说，时间就意味着生命，一旦药效过去，她就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会死得非常惨——她毫不怀疑雾雪会做到这一点。
　　因此面对雾雪拖延时间的战术，思宁拼出了自己生平所学，毫无保留地将“并蒂三十六式”发挥到了极致，双剑在残阳下映出绯红的光芒，剑光交错如同一朵巨大的绯色的花，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夕阳中绽开，带着摄人心魂的血腥的美丽。
　　而这在雾雪看来就如同死亡之花一般，带着气势强大的威压。她明白思宁这一回是真正拼出了性命要杀自己，如果再这样一味地退让下去自己就没有活路了。此时她唯有放手一搏。
　　雾雪用匕首在手臂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喷涌而出的立即飞散，化为一片绛红色的烈火向思宁扑去。这不是普通的火焰，亦不是爚阳派或者其他使用“火”的法术派别所操纵的火焰，而是夙影法术中很精深的一则，燃烧法师血液中作为夙影力量之源的“咒印”，从而产生极大的破坏力和杀伤力，能把敌人烧得一点灰都不剩下。这法术是前任夙影主人御月公子所创，名为“三生流离”，但夙影们更习惯称其为“暗夜之焰”。
　　这已经是雾雪此时所能使用的最强大的攻击法术了，而且短时间内只能用这一次，是冒了大风险要破釜沉舟与思宁决出个高低。
　　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火焰，思宁本能地感到恐惧。以夙影“咒印”为源点燃的火焰，单是其中的阴邪和血腥之气就已经足够威慑一般的武者，但思宁并不一般。她以“并蒂三十六式”的第三十五式“目隔秋水”迎上雾雪的暗夜之焰，锋利的剑气竟逼开了火焰，让她杀出一条路来。
　　然而雾雪并非只布下了这一个法术。暗夜之焰是她冒着力量衰退的风险尽最大努力施展出来的，她不打算就这样让思宁通过，因此她在其中附了一个“迷阵”法术，无论思宁怎样向前进，总是在暗夜之焰中兜圈子，走不出去。雾雪暗自冷笑：任你剑法再高，这样也撑不了多久吧！
　　但在硬撑的并非只有思宁。暗夜之焰消耗了雾雪太多力量，她已经坚持不了多久，必须速战速决。
　　就在雾雪打算再用血刃将思宁切成碎片时，思宁却闭上了眼睛，挥剑向雾雪冲来。这一次她没有被“迷阵”控制，径直冲到了雾雪眼前！
　　法术被破了！雾雪急忙祭起守护壁，想要阻挡思宁。同时她也开始准备一个玉石俱焚的法术，如果思宁真的冲破了防御，就用最后的力量将她炸成碎片，哪怕会波及到自身也在所不惜。
　　而思宁冲破暗夜之焰后已接近力竭，正担心自己无法在短时间内击破雾雪的防御，砍在守护壁上的剑却陡然一轻，守护壁纷纷碎裂！不及多想，她向雾雪直冲过去，这一剑蕴含了她仅剩的力量，定要将对手绝杀于此！
　　风羽剑刺中雾雪的刹那，她念出咒语要实现最后的逆转。但忽然间，她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法力，念出的咒语失去了效力，流出的鲜血也无法成为她的力量。她眼看着思宁的双剑先后刺进自己的身体，将自己死死地钉在一棵树上，却好像感觉不到那被利刃贯穿胸口的疼痛，所能感受到的唯有震惊与死亡。
　　她终于知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完美的杀局。
　　五、花自飘零水自流（6）
　　
　　
　　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母亲突然带她回到了所谓的“家”。
　　等待她的是她自小就很少见到的父亲、她的五个兄姐，和一个跟在父亲身边寸步不离的男孩。父亲起初并没有看她，而是直接对她母亲说，我希望你给我带回来的是一个有用的孩子。
　　她依稀记得，母亲并没有答话。
　　父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锋利的目光几乎要刺进她的肌肤。然后父亲对身边那男孩说，如果她没有用处，就由你来动手杀掉她；如果你没有用处，就由她来杀掉你。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年雾雪九岁。
　　从那以后，雾雪和那男孩成为彼此的监视者。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中根深蒂固地埋着一颗坚硬的种子，告诉他们如果他们不能成为对那个男人有用的人，他们就不必活下去。
　　死亡其实并不遥远。
　　两年多以后，雾雪在那个雨天遇到了另一个男孩，他撑着一把残破的伞，浑身湿透，笑得像个白色的幽灵。从那一刻起，子寒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而墨落也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也正是从那时开始，子寒不再常常跟着雾雪了。他被墨落拽着满山遍野地跑，追兔子，捕鸟雀，有时也与离群的豺狼周旋。他们大声地在野地里呼喊，大声地笑，脱了衣服在溪水中尽情嬉闹。
　　雾雪在很远的地方就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也知道会大喊大叫的一定是墨落而非子寒。但她没有和他们在一起，她不能。她的母亲，她父亲众多情妇中并不得宠的一个，一名的夙影法师，将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倾注在女儿身上。她教她每一点杀人的技巧，要她成为最好的杀手，成为父亲宠爱的孩子，继承他的地位。
　　“四叶”大首领的地位。
　　有时她也会想，也许再过不久，父亲就会觉得他们两个是没有用的人，而命令自己将他们杀掉吧。到那时，自己一定可以毫不犹豫地动手，不会给含辛茹苦抚养她的母亲丢人。
　　但那一天始终没有到来。他们正式成为“行刑者”的时候，大首领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弟子，预言子寒将成为“四叶”的第一杀手。
　　为此，墨落当众拥抱了子寒，表示了自己对未来首席杀手的支持。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雾雪，问她是不是也要来表示一下。雾雪想了想，冲他做了个鬼脸，却被母亲狠狠地瞪了一眼。
　　成为“行刑者”后的第一个任务，父亲安排她杀死她那可怜的母亲。
　　那天晚上，墨落拉着子寒来找她，一脸严肃地告诉她，这是一个试炼，如果她失败，大首领就会命令子寒杀掉她，如果子寒下不了手，就会是墨落来杀了他们两个。
　　你能明白么？这是每一个“行刑者”都要经受的试炼。我们是杀手，杀手没有感情，只有凶器。
　　子寒要送雾雪到她母亲的房间外，于是墨落站在雾雪的房门外目送他们离开，天明时分又在同一个地方迎接他们归来。
　　归来时雾雪受了很重的伤，子寒背着她径直走进了雾雪的房间，墨落飞奔着去请大夫。
　　后来雾雪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她严厉的父亲亲自带人来到她床前，当众宣布她为自己的继承人。她的兄姐们一片哗然，但没有人胆敢提出异议。
　　等所有人都离去，墨落沉着脸对动弹不得的雾雪说，你以为这是褒奖么？不，这是对你最苛刻的考验，因为你的兄姐很快就会派人来杀你，而你的父亲也会默许他们这样做。你知道么？你父亲原本有九个孩子，有三个就是这样死掉的。只有活下来，才能真正成为他的继承人。所以，为了让你活下来，在你无法行动的这段时间里，由我和子寒来做你的护卫。
　　此后的一个月中，子寒与墨落就真的不分昼夜地轮流守在雾雪床边，一次又一次地击退了那些接踵而至的杀手。有时他们杀死了那些人，将尸体拖到外面的时候，会遇到“四叶”的其他人，包括雾雪身为大首领的父亲，而他们对此都已习惯视而不见，大首领甚至点头对他们表示赞许。
　　就是这样残酷的生存试炼。夜深人静的时候，雾雪仰面躺在床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可以看到子寒或是墨落坐于桌前的剪影，似乎已经睡去了，但任何一点响动都会让他们一跃而起毫不留情地对敌人发起攻势。
　　有时雾雪也会与他们聊天。子寒一向寡言，但墨落总是健谈的。一次雾雪给墨落讲起自己杀母那晚的经过，母亲拼死的抵抗和怨毒的诅咒似乎历历在目，然而她的声音平静，似乎那经历不属于她自己，或者她杀死的人并非生养自己的母亲。末了，雾雪艰难地转过头看着墨落，看着他那张还没有戴上面具的年轻的脸，对他说，你看，我现在终于是一个杀手了。
　　墨落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中是他鲜少流露的悲悯，与自哀。他说，这都是无法选择的结果。
　　那年，雾雪十七岁。
　　后来，后来呢？是什么让子寒的无言愈发令人不安，是什么让墨落变成难以捉摸的危险？是什么，让她再也找不到曾经的那些夜晚，子寒和墨落都坐在她床边，他们在一起说着无关痛痒的闲言，她与墨落一起不积口德地戏弄子寒，而后者只是起身将下一支蜡烛点燃。
　　那些逐渐被淡忘的夜晚，窗外传来甜甜的槐花香，在寂静的夜中让人忘却了疲惫与痛苦，忘却宿命与身份，忘记双手沾染的鲜血，只是想这样呼吸着甜甜的香气，笑着睡去，以为罪孽深重的自己还能够企及那些平凡的微小的幸福。
　　然而有些东西注定无法长久。自从墨落戴上冰冷的面具，不再将真容现于人前；自从子寒成为“四叶”的第一杀手，而雾雪注定要继承大首领的位子；自从某一日他们在熟悉的地方挥手道别，归来时一切都已寻觅不见。
　　而如今竟然变成了如此的结局。
　　雾雪被思宁的双剑钉在一棵树上，死亡的气息已经蔓延到她的双眼。她不甘心地看着思宁，嘴唇翕动着不知在说些什么。思宁不由得靠近去听，却突然又听到身后有什么人飞奔而来的声音。
　　“现在我终于，不再是杀手了……但我并不觉得开心……没有我的话，子寒，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思宁猛然回头，终于明白雾雪并不是在盯着自己。本该死去的人又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带着满脸的惊诧与恐惧，怔怔地凝视着将死之人。
　　雾雪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子寒笑了笑，终于垂下头，没有了呼吸。
　　子寒颓然跪倒在她面前。

　　六、杜鹃声里斜阳暮（1）

　　
　　
　　六、杜鹃声里斜阳暮
　　子寒
　　我的刀代替我哭泣
　　而我呼唤着你的名字
　　“真的是你么……”思宁怔怔地看着子寒，声音颤抖着，是心结终于释怀的欣喜，“真的是你，你没有死……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但子寒全不理会她，只是瞪大了眼睛，仿佛石化一般望着被双剑钉在树干上的雾雪，一向冷静的脸上尽是绝望与无助、不甘与难以置信。
　　见到子寒死而复生的思宁满心都是欢喜，一时间甚至忘记了自己刚刚杀死了雾雪，子寒那么重视的雾雪。
　　她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心里有太多的话想对他讲：“你知道么，那天我在城门口等了你一整天，一直到城门都关了，你也没有来……我以为你只是在玩弄我，以为你根本不会来赴约，这时，这时雾雪满身是血地出现了，她说，她说她已经杀了你，吃了你的心……”
　　“不是这样的。”子寒终于扭过头看向思宁，难以捉摸的眼神中有思宁所陌生的东西，但此刻她太激动了，以至于全然不曾注意，“是墨落知道了那件事，在我的茶水中下毒将我迷晕后囚禁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并且逼雾雪那样做的。”
　　“墨落……”听到他的名字，思宁似乎警醒了一点，隐约感觉子寒神色有异，却又说不上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
　　“不错，墨落。”子寒站起身来，又变回了惯常的那个子寒，随手掸了掸膝盖上沾的尘土，但目光又回到雾雪的尸首上，“我是真的没想到，他在舍弃了苍蓝之后，竟然连雾雪也没有放过。”
　　雾雪……思宁终于反应过来，子寒眼中那隐隐闪烁的东西不是与自己重逢的欣喜，而是一点强忍的泪水，以及蕴于其中的冷冷杀气。
　　子寒猛地拔出风雾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思宁刺去。这样近的距离，思宁几乎没时间反应，而且双剑都还插在雾雪的尸身上，手无寸铁的她全无胜算。但习武多年练就的本能让她勉强避开了要害，子寒的风雾刀刺进她肋下——伤口不深，因为他终于还是在最后一刻收住了攻势。
　　“你，你要杀我么……”思宁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摇着头，一步步向后退去。风雾刀离开她的身体，刀尖的鲜血一滴滴落下。子寒微蹙着眉，浑身都在颤抖，惟有持刀的手是稳的。
　　“你杀了她……是你杀了她！”他怒吼，再次挥刀，鲜血飞溅开去，刀锋径直刺向思宁胸口。
　　但思宁已经反手拔出了雾雪身上的风羽剑，挡下了这一击。然而子寒这一刀看似毫无变化，却在兵刃相接的瞬间挑飞了思宁的剑。思宁只得再去拔剑。而逆影剑在手时，雾雪的尸身因为失去双剑的支撑而顺着树干滑了下去，子寒瞥见了，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杀死思宁的最好时机，一个箭步冲到雾雪身边，扶着她的尸身慢慢坐到地上。她看起来就好像是靠着树干睡去了一般。
　　“雾雪，雾雪，对不起，我还是迟了一步……我永远都是迟了一步……”他轻抚雾雪的发丝，喃喃低语。
　　思宁看着子寒轻柔的动作，突然明白原来雾雪在他心中是如此重要，而自己不过是个过客罢了。
　　将雾雪的尸身安置妥当后，子寒直起身来，重新举起风雾刀，眼中的杀气更盛了。
　　刀风乍起。渐晚的树林中呼啸的风声带着尖锐的鸣叫，刀光如同满月的光辉一般静谧而苍白。风鸣如歌，刀刃如舞。这刀法如歌如舞，如泣如诉，带着凌厉的霸气和万钧的力量，以千军辟易之势扫荡一切，让所有的抵抗都化为狂风中的飞花。
　　思宁甚至没有想要真正地抵抗。她的力量在与雾雪对阵时就用尽了，风羽剑又不在手中，燕归阁最菁华的双手剑术无从施展，更何况她已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迅速衰退，墨落给她的秘药就要失效了。
　　于是子寒毫不费力地击飞了她的另一把剑，一记飞踢将她踹倒在地上，在她爬起之前一脚踏在她肩上，刀锋稳稳地指在她眉心。这场交手如电光火石一般，瞬间开始，又在瞬间结束了。
　　子寒在喘息。这一串招数并不该消耗如此大的气力，但雾雪的死抽走了他的力量，他是如此地想要哭泣，干涸的眼眶却流不出一滴泪水，只有紧绷的脸上清楚地写着痛苦与绝望。
　　思宁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子寒的脸，泪水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她也不顾悬在自己眉心上方的刀锋，双手捂住了脸，无助地抽泣起来。
　　子寒看着她，神色似乎有了一点变化，但他持刀的手仍是纹丝不动。
　　“为什么，为什么！”思宁像个孩子似地哭道，“既然你那么在乎她，为什么还说要带我走……你是在骗我，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是认真的。”子寒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如果不是墨落从中作梗，我现在已经带你走了。”
　　但这样的话已经不再能安慰思宁：“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你杀了我，杀了我啊！你不是要为雾雪报仇么？那就杀了我，动手啊！”
　　“你以为我下不了手么……”子寒定了定神，皱紧眉头，刀锋一寸寸靠近思宁的眉心，“你不该伤害雾雪。即使这是墨落设下的陷阱，我也不能原谅你……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那就杀了我。”思宁突然伸出双手握住他的刀锋，将刀尖抵在自己眉心。血顺着刀锋和她的手臂流下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纯白的衣襟上，落到地上渗进泥土里。她睁大眼睛望着子寒，笑得哀怨而苦涩。
　　“子寒，我爱你。”
　　六、杜鹃声里斜阳暮（2）
　　
　　
　　思宁握着子寒的风雾刀刺向自己的刹那，子寒用力抽出了刀，刀锋在她掌心割出更深的伤口。然而他挥刀，“叮”一声挡开了从暗处射来的弩箭。
　　“你出来啊！”子寒大喊，“快给我滚出来啊！”
　　身着白色法师长袍戴白色面具的男人从藏身处走了出来，端着一架手弩。
　　“你来的很是时候啊，墨落！”子寒咬牙切齿。
　　“彼此彼此。”墨落摆了摆左手，“不过，你这样对待我的女人，是不是有点过分呢？”
　　子寒低头看了思宁一眼。她满手是血，正惊恐地看着墨落。
　　“是你……是你！”思宁猛地发力想要跃起与墨落一决高下，但那让她能够自如活动的药早已失效，她现在手脚软弱无力，子寒踏上一脚又将她踹倒在地。
　　“我不管她是谁的女人，胆敢伤害雾雪的人我一个也不会饶恕——也包括你，墨落！”
　　他突然挥刀，墨落却早有准备，用“疾行”之术瞬间退到了子寒看不到的地方。子寒也如箭一般冲了出去，消失在渐深的夜色中。
　　思宁无助地从地上爬起来。墨落没有骗她，那种药的确让她在短时间内获得了力量，但现在药效消失，她比之前更虚弱了，大概是透支了太多体力所致。此时墨落与子寒纠缠着，对她来说正是难得的时机，她不想坐以待毙。于是她跌跌撞撞地把自己的风羽、逆影双剑捡起来，倚着一棵树站好，双手有些软软的不听使唤，但她依然固执地握着剑。
　　不远处雾雪就在另一棵树下静静地坐着，保持着子寒为她摆好的姿势，脸上还挂着一丝微漠的笑意。思宁知道，那是因为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匆匆赶来的子寒。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思宁悲伤地想，或许子寒在提出要带自己离开坊特坭城的时候的确是认真的；然而现在，无论这是否是墨落早已设下的陷阱，自己已经亲手杀死了雾雪，那样在乎雾雪的子寒，一定是要为她报仇的了。
　　想起方才握着子寒的刀锋刺向自己的情景，思宁又有些茫然。她从不知道自己是如此轻生的人，可她竟然想要成全子寒的怒火——是因为那时她自己也在激烈的情绪之中，无法清醒么？
　　不过想这些也没什么用处了。思宁四下张望，虽然看不到子寒和墨落的身影，但还可以听到些许声响，应该是墨落的弩箭被子寒的风雾刀格开的声音。思宁对墨落了解甚少，只知道他是个强大的法师，连子寒都对他颇有敬畏，却想不通一个法师如何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与子寒这样的绝顶武学高手战斗，还纠缠了这么久。那么，无疑墨落是极厉害的了。如果子寒胜了，大概会折返回来再杀自己为雾雪报仇吧；而如果墨落胜了，自己又会如何呢？以墨落的作风，一定不会让自己全身而退吧！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么法子能让自己脱离这险境。
　　这时子寒回来了，长刀拖地，持刀的手上有几股血流。他一步一步走到思宁面前，冷冷地盯着她，却不说话。
　　“你赢了？”思宁低声问。子寒这样的神情让她感到一丝恐惧。
　　子寒摇了摇头：“我找不到他……”
　　“那，你盯着我干什么？要杀我的话，就快点动手吧。”思宁自知无力反抗，索性这样说。
　　“他好像很在意你。”子寒忽然笑了，笑得阴冷，压抑着的怒气和杀气若隐若现，“如果我稍微折磨你一下，他应该就会再现身了吧。”
　　说着，他一把抓住思宁的左手腕，稍稍用力便让她放开了手中的逆影剑。然后他猛地把长刀刺进她掌心，将她的左手死死地钉在树干上。
　　思宁低声呻吟了一声，但很快倔强地咬住了嘴唇，不肯叫出声来。子寒看她这样子，又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枚薄薄的刀片，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知道么，我还是最擅长剥对手的指甲。”
　　思宁惊恐地看着那刀片，忽然记起，某一夜自己曾亲眼目睹过子寒折磨一个无力反抗的女人，一片一片剥下她的指甲，每一次她痛昏过去他总要让她再醒过来，那女人生不如死的扭曲表情思宁至今记忆犹新。
　　“你这就怕了？”子寒捏着那刀片，慢慢收起冷笑，目光中带着狂暴的愤怒，“但你应该明白，这是我对你杀死雾雪的惩罚！”
　　话音未落，一枚弩箭已呼啸而至。子寒也不回头，直接将刀片甩出手，迎面击落了弩箭。
　　“看来我还是先把你解决掉比较好。”墨落从黑暗中走出来，一手端着手弩，另一只手翻转朝上，掌心开始聚集光芒。
　　子寒瞬间拔出钉在思宁掌心的风雾刀，直向墨落冲过去。他的刀顺利地刺入墨落的身体，但后者的身影却渐渐变得透明，很快便消失了。
　　“幻术？”子寒一惊，“你何时学了幻术？”
　　黑暗中传来墨落的声音：“很久以前，只是你一直不知道而已。”
　　有一枚弩箭射向子寒，却是来自于刚才不同的方向。子寒挥刀去挡，刀锋拦腰穿过弩箭，却毫无击中的手感。弩箭刺进子寒肋下，却没有带来任何伤害。子寒微微一愣，明白这也是墨落的幻术。
　　只听墨落冷笑一声：“我欺骗了你的眼睛，你还能相信什么？”
　　说完，子寒的四面八方突然射来无数弩箭，子寒成为众矢之的。他知道这些绝大部分都是幻象，但只要有一个是真的，他就不得不有所防备。
　　于是他舞起长刀，刀风将他包裹在中心，将外面的弩箭一一斩断。片刻之后，子寒低头去看，只看到两枚折断的弩箭。
　　“看来你的功夫还没有退步嘛。”黑暗中，墨落笑着，那声音阴冷而危险，“再来一次如何？”
　　又有无数弩箭向子寒射来，比前一次更加密集。他听到唯一破空的声响，只挥了一刀，便将那一枚真正的弩箭拦截在外，而其他的弩箭则无声地刺进了他的身体。
　　他突然突出一口鲜血，半跪在地上。
　　六、杜鹃声里斜阳暮（3）
　　
　　
　　“你……你竟然……”
　　“轻敌了啊，子寒。那些并不都是幻象，我注入了真正的力量在里面。”墨落从黑暗中走出来，但子寒和思宁都不知道那是否仅仅是又一个幻象。
　　子寒冷冷地看着他：“这些年来你究竟……”
　　“一个法师面对像你这样的武士，真的很难有十足的胜算，除非他掌握了他自己的秘密。”墨落隐藏在面具后的那半张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思宁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子寒很清楚。他之所以在这场决斗中落了下风，并非是学艺不精，而是因为他缺少最重要的情报。他对墨落的能力太无知了。这或许就是墨落所说的“轻敌”。他始终不相信墨落会对自己下杀手，即使是此刻。
　　“这些年来你对我的了解还仅限于幻灭之术，它能化解一切法术的力量，对你这样的武士却没有任何作用，所以当你发现我还能使用愔惑幻术时，你以为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底了。可是你错了。”墨落一步步走上前，站在子寒面前，似乎完全不怕他突然发难——事实上子寒虽然受了伤，但并没有失去战斗力，他只是在等待最好的时机，为此他必须知道墨落的本体在哪里。
　　“那么，你在这些年里到底都学会了些什么？”子寒压抑着胸口钻心的疼痛，问道。
　　墨落轻笑一声：“胸口很痛是吧？那是当然的，因为我用的是缡禓法术。它会让你痛不欲生。”
　　似乎是为了回应墨落的话，子寒突然惨叫一声，栽倒在地上，捂着胸口蜷缩起来，露出极端痛苦的表情。
　　思宁心中不忍，迈着虚软的步子向子寒跑去。但墨落拦住了她，按着她的肩膀不让她靠近。思宁拔剑欲砍，剑上却没什么力量，被墨落轻松躲过了，而她也因此失去平衡，跌到在地。
　　“那究竟是什么！”在子寒的惨叫声中，思宁质问道。
　　墨落诡异地笑着：“我说过了，那是缡禓法术，驱役魂灵的法术。方才我注入他体内的，是我自己用怨魂炼出的邪灵。”
　　思宁怔了怔。她知道缡禓法术，往往被用来驱赶盘桓不去的魂灵，强大的术者还能召唤山林里有法力的精魅；而用邪灵害人这种事，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听说了，据说被邪灵侵害的人都会生不如死。
　　“放了他！”她冲墨落大喊，“放了他，你要我怎样都可以！”
　　如果墨落没有戴面具，思宁就会看到他此时玩味的表情：“为了让他解脱，你做什么都可以么？”
　　思宁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墨落笑了：“那么，你就亲手杀了他吧。这是让他从痛苦中解脱的唯一方法。”
　　耳边仿佛有“嗡”地一声，思绪随即乱成一团，思宁瞪着墨落，一时有些茫然。直到子寒的惨叫变成了脱力的呻吟，她才终于回过神来：“你骗人，一定有解开法术的方法，告诉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来交换。”
　　“他对你如此重要么？”墨落问。思宁用力点头。墨落踏上一步，蹲下身子靠近思宁，用右手捏着她的下巴，让她面对自己，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地问道：“他是这世上对你最重要的人么？”
　　思宁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第一个瞬间她想到了迟华，永远温和地笑着、那样温柔地陪伴在自己身边的迟华。虽然儿时一别几经年，重逢至今也算不得长久的时间，但对他的依赖已经如此深刻，她没有办法欺骗自己，说服自己子寒是最重要的。但此时墨落这样询问不知是打什么主意，她担心如果自己否认，墨落就更加不肯解开法术。于是她想了想，再次点头。
　　墨落又笑了：“说谎的孩子是要受到惩罚的。”
　　说着，墨落吻上她的唇，傍晚时被她咬伤的地方还有些隐隐的痛感，而这一次她并没有反抗，这让他又有些不快。
　　“你可以为他去死么？”他突然问道，两人距离太近，甚至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思宁能听出他语气中的厌恶，但并没有时间去猜测他的真意，只是微微一笑：“我未必肯为他去死，但至少我可以为他杀了你！”
　　话音未落，她从袖中抽出匕首抹向他的喉咙。这一击用尽了她全部的力量，已是孤注一掷。而与此同时，一直被邪灵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子寒也强忍住疼痛勉力挥刀向墨落砍来。两人一前一后，各自封住了墨落前后的退路，配合得相当巧妙，这样的默契是他们自己都未曾料到的。
　　墨落毕竟是个法师，身手的敏捷不能与子寒和思宁相比，即使他们此时的力量已经大打折扣，墨落想要完全避开也绝无可能。
　　眼看偷袭就要的手，墨落非死即伤，子寒的身体却突然一震，那被体内邪灵冲撞的痛苦毕竟无法忍耐，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的刀在碰到对手之前滑落了。墨落旋即向后一仰，避开了思宁致命的一击，匕首划在他的面具上，将面具从中间劈为两半。
　　白色的面具无声掉落，墨落倏然起身退开，以袖遮脸，只露一双眼睛，冷然看着思宁。
　　思宁心中没来由地一紧，也不顾子寒在一旁痛苦地挣扎，目不转睛地看着墨落的双眼，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你在遮掩什么？你，你究竟在隐藏什么？让我看你的脸！”
　　墨落静了一刻，忽地笑出了声：“是啊，也差不多是时候揭开帷幕了吧。”说着，他衣袖一挥，一团白光升到他们头顶，将这一片地方照得如同白昼，而他的脸也在同时毫无遮掩的暴露于思宁的目光之下。
　　仿佛被闪电击中一般，思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一块块碎开，碎片尖锐地扎着血肉，无数往事从鲜血淋漓中片片剥落，留给她一个残酷的结局。
　　“迟华……”她望着他那依旧温和地微笑着的刻骨温柔的脸，泪水无法抑制地倾泻而下。
　　六、杜鹃声里斜阳暮（4）
　　
　　
　　思宁是何时认识迟华的，她已经记不得了。她记得很清楚的是十四年后与迟华的重逢。
　　那是在苍柰森林边缘的落林城，思宁孤身一人从猎人会驻落林城支部所在的一处院子里走出来，正考虑要不要在落林城落脚。
　　这实在是个很舒服的城市，呼吸的都是森林的味道。南边就是苍柰森林，游吟者的故事中“所有美丽传说的源头”，美好而神秘的地方。
　　若是在这里长住也不错啊。她这样想着，走进一家小酒馆，要了一壶据说是苍柰精灵们最爱的白露酿，拣了一张干净桌子坐下，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中自斟自饮。
　　也难怪他们会注意她。这样一个年轻女子，容貌虽然算不上绝色，却也比街路上那些寻常女子要醒目一点，但腰上却左右带着两柄长剑，只身一人跑来这种小酒馆喝酒，这并不是时常能见到的景观。因此人们也开始猜测她的来历，也有人不知死活地想要来与她攀谈。而她只是坐在那里不慌不忙地喝酒，听着周遭人的嘀咕，心里却在抱怨这白露酿实在不够清香，比远离苍柰森林的桑怿城“归舟近岸”酒馆差得太远。
　　在不经意间，她看见一个风尘仆仆还背着竹箧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白露酿。”他把五个铜菱放在伙计面前，哑着嗓子说。
　　伙计一脸不屑：“客官，一壶白露酿十个铜菱。”
　　“诶？”男人愣了一下，在身上四处摸索，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子儿。他有些狼狈地笑了笑：“那，我只要半壶行不行？”
　　“不卖不卖。没钱还来干嘛？还不快出去！”伙计没好气地冲他摆了摆手，像在打发乞丐。
　　男人站在那里，尴尬地抓了抓头，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说让我走可以，您老兄能不能先把我仅剩的五个铜菱还给我？但还没等他说出口，对面突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伙计，给那位兄台来一壶，算在我账上。”
　　伙计立刻变了脸色，满脸堆笑地应着，把一壶白露酿交到男子手中。
　　既然有酒喝，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径直走到思宁桌边，敛手为礼：“多谢姑娘。”
　　思宁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却也不再多说，仍是自己喝着酒。
　　那男子也喝了一口酒，却受不了酒劲，不住地咳嗽起来。周围传来一片笑声，众人都看出这穷酸的年轻人其实根本不会喝酒，只是在逞强。
　　思宁也笑了笑：“看来兄台不会饮酒啊。”
　　对方窘迫地抓了抓头：“在下平时是很少喝酒的，只是听说白露酿乃是苍柰精灵的挚爱，忍不住想要尝一尝。只不过……承蒙姑娘慷慨，可只怕在下一时半刻还不起。”
　　“不妨。那伙计拿了你五个铜菱，我不过帮你付了剩下的一半，卖个人情，也不算太亏。”
　　他听罢不禁暗笑：原来这女子也算不上是个大方的主儿。
　　思宁又看了看对方年轻的脸，微微一愣，感觉有几分熟悉，却又说不上来是在哪里见过。原本她走南闯北也到过不少地方，一路上不知见过多少人，看到一两个眼熟的并不值得惊讶，但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实在很特别，似乎是极为熟稔的故人，可为什么就是记不起是谁呢？
　　“姑娘莫不是从榲旂来？”他突然问道。
　　“诶？”
　　“哦，姑娘不必这么警惕，在下只是随便问问。姑娘与在下幼时熟识的一位邻家妹子容貌有几分相像，只是女大十八变，这十几年过去，也不知她如今是什么样子了。”
　　“你也是榲旂人？”思宁不禁问道。
　　“难道姑娘真是榲旂人士？”男子有些惊讶，旋即露出微笑，“那可真是巧了。”
　　思宁突然觉得这笑容无比熟悉，忍不住道：“相逢便是缘分，小女子思宁，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对方听到她的名字便愣住了，惊喜一点点爬上他的脸：“思宁？你是思宁？”
　　思宁回忆中的某根心弦动了一下，她仿佛又看到十四年前那小小少年离去的背影，她曾以为他的微笑会永远消失于她的生命里。
　　“我是迟华啊！小时候住在你家隔壁、经常带你出去玩儿的迟华啊！你忘记了？”
　　“迟华……迟华哥哥？”思宁怔怔地看着他，还不及展开一个久别的笑脸，胸中积郁的去情感却突然爆发出来。她鼻子一酸，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
　　“迟华哥哥，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十四年的孤独。
　　六、杜鹃声里斜阳暮（5）
　　
　　
　　“真是意外的相逢啊，不是么？”迟华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额发、衣襟和白色长袍整理好，好整以暇地看着思宁，像是在享受幕后黑手在帷幕揭晓时的快意。
　　“你不是……这不是真的……这不是你真正的样子！”思宁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嘶吼道。
　　“哦？你怀疑这张脸是幻术么？不过可惜，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子寒——如果他还能说话的话。”迟华一挑眉，看了子寒一眼。后者正躺在地上，竭力忍住邪灵的折磨，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而且似乎并没有反驳的意思。
　　“很久没见到这张脸了吧？”墨落对子寒道，“我为了不让你和雾雪认出来，一直小心地避开你们，还真是辛苦呢。不过这苦心终于也没白费。”
　　“不，不可能的！你为什么要变成迟华的样子？想要挑拨我们吗？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思宁从最初的震惊中略微恢复过来，立刻就想到这或许又是个骗局，“我与迟华自幼相识，他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他是这世上我最信赖的人，你绝对不可能动摇我、让我对他有任何怀疑！”
　　迟华突然拍了拍手，清脆的声音在林中显得如此诡异：“说得真好，能听到你这一番话我实在是太感动了。不过你似乎误解了一点：我是‘四叶’的大司祭墨落，也是你的迟华哥哥，我看不出这二者有什么矛盾。”
　　思宁不甘地望着他，想从他的神色中找出一丝破绽，却仍是徒劳。那样的笑容，那样温暖得如同寒冬里的暖阳的笑容，不容错认是她所熟悉、信赖的迟华。她早该发现的，他明明没有刻意掩饰那笑容，可是为什么当他戴上面具，温存的笑意就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意？而此刻他笑着，那阴寒的气息依然存在，那是墨落，亦是迟华，两人的影像重叠，她才发现原来有那么多的迹象她本该质疑，是对迟华难以自拔的依赖和对墨落莫名的恐惧干扰了她的判断——这也是他早就算好的么？
　　她终于绝望了。她太熟悉、太信赖迟华，以至于此时他以这样的语气说这些话，她都不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最喜欢的隔壁迟家哥哥，在转瞬即逝却又如此绵长的十四年后，终于变成了一个令她恐惧至深的男人，还要装出一副温柔的样子来骗取她的信任——这或许就是人们所说的，时间可以改变一切，而最脆弱的永远是人心。
　　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迟华幽幽地叹了口气：“呵，随你怎么想好了，给你这样的孩子解释这些实在是件麻烦的事情。”
　　思宁目光闪烁，言辞亦是如此：“迟华哥哥，他不会对我这样不耐烦地说话。”
　　“所以你还是不相信，是么？”迟华笑笑，无意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这些暂且放到一边吧，你难道就这样看着你心爱的子寒如此痛苦么？”
　　思宁这才想起子寒的处境，急忙转身去看，发现他已经趴在地上，满脸都是泥土，头发也乱得不成样子，思宁虽然没看到他的挣扎，却也知道那一定是难以想象的痛苦。可此时她满脸泪痕，心中尽是绝望——迟华的一切都令她绝望，这绝望甚至压过了对子寒的恋慕和关切。
　　子寒微微抬起头来，看向迟华，目光如炬：“你到底，还要做些什么？你已经，已经杀了雾雪，让我痛不欲生，你到底，到底还想要怎样？”
　　“你知道么，我真的很不喜欢你这样的神情。”迟华缓步向前，走到子寒身边蹲下，以五指为梳理着他散乱的黑发，动作轻柔得如同情人的爱抚，“过去我总是想，如果没有雾雪该多好，你的心就会一直保持波澜不惊，那种山河永寂般的空旷，那才是你原本的样子。”
　　子寒沉默地看着他，墨落，对他来说他只是墨落，这些年来他唯一的朋友，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在河溪戏水，在雾雪房中守护，在“四叶”的血腥杀戮中挣扎，而此刻他亲手炼化的邪灵就在他体内冲撞着他的血肉，吞噬着他的力量，撕扯着他的意志，却不肯让他如愿从痛苦的生命中解脱。
　　为什么？他不相信他会害死雾雪，更不相信他会杀死自己。这份信任是如此没有根据，然而他却固执地不肯放弃。
　　“你明白我为什么要让思宁杀掉雾雪么？”墨落继续说，“因为我恨她，恨她让你改变，恨她让你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爱上她——不要试图否认这件事，现在你心里应该很清楚，雾雪死去的时候你的那种愤怒和绝望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雾雪必须死。就像当年，雾雪的母亲必须死一样。她必须亲手斩断自己最重要的羁绊，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杀手。而你，你一直是无情的，你心里什么都没有，可是你却爱上了雾雪，所以我要替你斩断羁绊，还你自由，让你重新变成从前的那个‘离乱刀’子寒。”
　　“不、不是这样的！如果是真正的羁绊，无论如何也是无法斩断的！”子寒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句话，“雾雪死了，可我依然爱她；就算你再杀了我，我也还是爱着她，这是不会改变的！”
　　子寒的身体又再度战栗起来，邪灵经过短暂的歇息再次发作，子寒虽然拼命地压制，但这术法实在太过阴毒，他又痛苦地在地上翻滚起来。
　　墨落看着他的挣扎，眼神滤去了邪魅只余下悲悯：“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已经不是从前了啊，名动四方的‘离乱刀’，如今却在凡尘中滚得满身是泥……子寒，你已经不是当年的你了。”
　　在痛苦中辗转翻滚的子寒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战栗，用虚弱却异常坚决的语气对墨落说：“你究竟想要怎样？你究竟……”
　　他没有说完，因为思宁挡在了他与迟华之间，拔剑横在迟华面前。迟华微微挑眉，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说：“以你想在的状况，还是少动为妙。”
　　思宁眼神反复数次，心里天人交战乱作一团，但她还是一字一句地说：“该收手了，墨落。早点让这一切结束吧。”
　　虽然注意到她仍称自己为“墨落”，但迟华并没有在这里做文章，而是轻描淡写地回答：“结束痛苦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杀了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就算你杀了我也没用。”
　　被他说中了心思，思宁低下头，低声道：“你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那么，你也该知道，我是不会杀子寒的。”
　　“那可不一定。”迟华牵起嘴角，笑意森然。
　　仿佛是为了验证这句话，子寒猛地向思宁爬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踵，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筋骨。思宁吓了一跳，想要挣脱却不得，只能低下头看着蓬头垢面的子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突然意识到他眼中那灼灼光芒的含义，猛烈地摇摇头：“不，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伤害你，我不能……”
　　“求求你……”子寒艰难地说。思宁吃了一惊，终于明白为何迟华会说子寒已经不是过去的子寒了——这样卑微地恳求着死亡的人，又怎么会是那个山崩于前而不动的“离乱刀”子寒？他的心神，早已在雾雪死去的刹那，随她同去了；如今剩下的，只是个苟延残喘的驱壳，一心寻求着复仇与死亡的解脱。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转眼去看迟华，后者仿佛无动于衷，片刻之前的怜悯已经完全变成了失望与冷漠，似乎对于这样的子寒他已经没有任何眷恋。
　　六、杜鹃声里斜阳暮（6）
　　
　　
　　“迟华……”思宁不知何来的力气，竟然一下子挣脱了子寒的手，扑到迟华身边，风羽剑扔在了地上，她用力摇着他的肩膀，“迟华，迟华……我求求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说着说着，已变成哭喊。她双手无力地滑下去，眼泪无助地往下流。而迟华只是微笑着看着她，仿佛只是寻常。
　　“那是唯一的方法，我没有骗你。”他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为她拭去泪水，泪却越流越多，他索性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如往昔。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思宁终于伸出双臂抱住了迟华，在他怀中无助地哭泣，“你究竟要怎样……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什么要伤害这么多人……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要让我恨你？”
　　“你恨我么？”迟华在她耳畔轻问，温存如故。
　　“我恨你，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恨你。我恨你欺骗我，更恨你在骗了我这么久以后，还要把这些所谓的真相揭露给我看！”
　　“我没有骗你。我从没有说过我与‘四叶’没有关系，没有说过我不是‘墨落’，也没有说过我不认识子寒和雾雪。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可是你做了比欺骗更可怕的事。”思宁放开了迟华，弯腰捡起掉落的风羽剑，又用衣袖用力擦了擦脸，再抬头时已是坚毅的神色：“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绝对不会！”
　　这样的话，与其说是对迟华说的，不如说是对自己的告诫。她握紧了风羽剑，感觉自己的力量是如此虚弱，在床榻上病了几天，此时甚至还在发热，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做到什么。
　　然而子寒已经濒临崩溃了。那样的惨状思宁不忍目睹。与子寒相遇不过一载，其间也不过寥寥数语匆匆几面，想来这实在是莫名袭来的爱恋，但她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不过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我们为什么要相遇呢？”她这样自语，不料身后却传来迟华的回答：“因为他奉命追查燕归阁一本剑谱的下落，从各方打探中得知最后一个持有那剑谱的人就是你的母亲，于是他认定在你母亲亡故后是你保存着剑谱，便主动与你接触。”
　　思宁凄然一笑：“那本‘乱花七式’的剑谱？我母亲临终时就把它烧了。原来是为了这个……看来我们之间，也谈不上什么缘分。”
　　那边迟华的解释还在继续：“子寒与你接触后，曾向我提起你。我在暗中观察后，终于确定你就是当年的思宁，所以刻意安排了那出‘重逢’。后来我把雾雪调来坊特坭城，让苍蓝刺杀你并设计让子寒杀了她，主动要求加入‘水晶轨迹’旅团同时让子寒和雾雪接下劫杀菲的委托，又放出风声让你可以接到情报及时赶到……总之，你能想到的那些巧合，无一不是出自我的精心安排。而这所有的一切，现在已接近结局。你难道不想知道结局么？”
　　“比起结局，我更想知道的，只是你的心。”思宁看看子寒，又看看迟华，“现在就说清楚吧，在子寒面前。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杀了苍蓝和雾雪，现在甚至连子寒都要杀，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成为一个杀手吗？”子寒突然说，充血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墨落，“这一直是你的目标吧？”
　　墨落沉默地与他对视，看不出表情。
　　“我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但你比任何人都渴望一颗冷酷的心，不是吗？”
　　“我并不是在追求杀手的境界，”墨落淡淡地说，“我所追求的是绝对的力量，和驾驭这个力量的绝对的意志。”
　　子寒忽地笑了，笑得苍凉而阴冷，嘴角的血迹更是将他衬得像个怨鬼：“你的确有资格去追求那种力量……你是个天才，但你太脆弱。”
　　思宁听着一愣：脆弱？脆弱？无论是迟华还是墨落，她看不出一点脆弱的影子。
　　墨落脸色却是一变，抿紧了薄薄的嘴唇不语。
　　“难道不是吗？你就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脆弱，才会去做那种事……用面具遮住你真正的脸，用尽机巧去谋害猎物，不都是为了练就一颗坚硬如铁的心吗？可你却做不到，就算杀了那么多人，你依然脆弱，满心畏惧，因为畏惧背叛而不信任任何人。你根本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事情，不相信任何事实，甚至不相信你自己……你毫无信仰。”
　　“你也一样毫无信仰，可你却有一颗毫无破绽的心——至少在雾雪死之前。”墨落幽幽地说，似乎默认了子寒的说法，“为什么你能够做到？为什么你能同时拥有绝对的力量和意志，比你的力量更加强大的我却不行？为什么我会输给你……”
　　“因为子寒无欲无求，”思宁突然道，“他心中空无一物，没有恐惧，没有渴求，甚至没有悲喜。但是你，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心底有那么多欲望，那么多矛盾。子寒他没有心，你心中却有太多的东西。”
　　迟华看向思宁，微微有些惊讶。
　　“那么我就不要这颗心。”
　　六、杜鹃声里斜阳暮（7）
　　
　　
　　“你做不到的。即使是子寒，也一样会因为雾雪的死而感到悲伤、愤怒、怨恨，而你心中满是欲望，更加不可能做到。”
　　迟华怔怔地看着她，眼神复杂。良久，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可笑，你不过是和那些女人一样，愚蠢地相信着自己相信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说教？”
　　那些愚蠢的女人不过是些轻易就会堕落的空壳。血污可以肆意地玷污她们的双手和她们不堪一击的灵魂。只是一点点温柔就可以让她们沦陷，无论怎样高洁的人也会瞬间沦为杀人者。每一个人，包括苍蓝，都是如此。
　　看着她们堕落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事。
　　你看，她们是那么脆弱。
　　而你，也一样。
　　“我们本不该在这个问题上耽误太久的。我并不想让你忍受太久，子寒。”墨落转向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的人，“就算你们说的都是对的，但现在站在杀人者位置上的人依旧是我，只有我是真正的赢家。不错，我渴望成为一个杀手，而现在只有我才是真正的杀手，真正的强者。”
　　子寒体内的邪灵再次发作，又是一次绝望而无意义的挣扎。
　　“思宁，你还在等什么？这是你必须要做的。”迟华又看了她一眼，催促着。
　　“可是……子寒……”
　　“照他说的去做！”子寒爆发出一阵吼叫，“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我们三个才能得到解脱！”
　　解脱？思宁愕然。一死百了，子寒可以从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中解脱，她自己可以从对子寒的爱恋中解脱，而迟华呢？她茫然地看着他，这个可怕的男人依然神色平静，仿佛这些事都不再能引起他的关心。
　　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以那么多人的生命为代价设下的这个局，究竟有什么意义？那个人并不爱我，我却不能看着他这样受苦，所以我就要杀了他么？
　　没有未来的相遇，不受祝福的感情，我只是个猎人，而你或许是最强的杀手。
　　所以要用我的剑终结这一切么？
　　子寒，如果我们都不曾伤害过彼此，如果我们能重新来过，结局会变得不一样么？如果我们的双手不曾沾满血腥，如果我们谁也没有受到阴谋的摆布，如果我能与你站在相同的一片天空下——
　　但那只是无意义的假设吧，我心中最重要的人，毕竟不是你。
　　所以我的剑，注定别无选择。
　　思宁深吸一口气，终于双手举剑，剑峰正对着子寒胸口。子寒从邪灵上一波侵蚀中缓过来，仰面与她对视，伸出双手握住风羽剑，满手是血地一寸寸将剑峰拉近。
　　如此相似的情景，间隔不过片刻，两人的角色就已彻底调换。思宁闭上眼睛，运足气用力刺了下去，听见剑锋刺进血肉的声音，感觉到有温热的血溅到手上，却不敢睁眼。
　　而此时却听到子寒微弱的声音：“这样，你便可以解脱了吧，墨落……”
　　思宁心里一惊，仍不敢睁开眼，却感觉迟华握住了自己持剑的手，温暖如故。
　　子寒的话还在继续：“师父曾告诫我说，不可以相信任何人，更不可以爱任何人……可是我一直认为我们三个会是例外，自从那些轮流守在雾雪身边的日子，到如今……我一直是这样相信的。你相信吗，墨落？”
　　“不，我不信。”迟华的声音轻而坚定。
　　子寒竟然笑了一声：“呵，你说谎了啊……”
　　迟华垂下眼睛，伸手把风羽剑拔了出来，思宁这才睁开眼睛，发现子寒已经断气了。
　　“其实你说的都对。杀手是不可以有羁绊的，所以当年雾雪必须亲手杀死自己的母亲，而你要亲眼看着雾雪死在你面前。至于我，也必须斩断自己的羁绊，才能够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所以，子寒，明白这些的你，应该可以理解我的选择吧？
　　那些过往，都必须斩断。所有的那些过往，欢快流淌的溪水，夜半醉人的槐花香，为了守护彼此而流出的血……一切的一切，往事随烟，爱恨成空。

　　七、天涯芳草无归路（1）

　　
　　
　　七、天涯芳草无归路
　　晓白
　　其实罪恶并不需要谎言
　　需要它的是我们自己
　　彼时，他们依旧年少。
　　墨落拉着子寒在山林子里乱跑的时候，雾雪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一回头就能隐隐看到她孤单的身影，而他们的喊话她从来不应。
　　墨落曾在他们经过的路上设下陷阱，在暗处等着雾雪上钩。结果就在雾雪踏进陷阱之前，子寒飞身扑了过去，用力把她推开，自己却踩进了索套，倒吊着在树枝上晃悠。
　　雾雪起先吓了一跳，等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墨落已经脚底抹油跑得不知踪影了。雾雪一气之下也追了出去，就只剩下子寒一个人倒吊着，心平气和地目送他们远去。等天色渐渐暗了，他就摸出随身的匕首，割断了脚上的绳子翻身落地，不紧不慢地走回去。
　　后来雾雪也不甘心地给墨落设下了陷阱，而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在子寒身上，他仰面躺在深坑里看着天上白云一朵朵飘过，听见墨落与雾雪互斗法术的声音忽远忽近，直到晚霞遍布天空时才运气沿坑壁飞身而上，跑去叫他们两个回家。
　　再后来雾雪和墨落谁也不再给对方使绊子了，因为每一次都是子寒掉进陷阱里，而且每一次他的反应都很无聊。于是每次墨落拉着子寒出去疯玩的时候，雾雪还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个监视者。他们在林子里猎了山鸡野兔烤来吃，远远招呼她过来，她就小跑几步坐下来和他们一起吃。
　　等到他们都成为“四叶”的杀手之后，某个春天雾雪住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得无比盛大，花香逆风能飘十里。三个人都在的晚上，洗净了手上死者的鲜血，换下了不洁的衣物，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却不敢让武器离开自己手边。墨落拿出从外面买来的淡酒，白秋镇最出名的“旧时月色”，给每人斟上一杯。酒色清亮，酒味清凉，淡淡地带着空气中弥漫的槐花香，雾雪和墨落喝着喝着就醉了，最后是子寒把他们扛回各自房里。
　　那一夜，双手沾满了鲜血的杀戮者梦里，也满是甜甜的槐香。
　　旧时月色，而今何在，望断愁肠。
　　故人楼上，凭谁指与，芳草斜阳。
　　思宁的剑锋停在迟华面前不过分毫，迟华平静地看着她，知道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砍下来。
　　“你这样可不行啊。”他摇了摇头，将那毫无力道的剑拨到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与他之前给思宁的那瓶药是一样的，“如何？再喝下这个，与我好好斗一场吧。”
　　思宁看了看那小瓶子，又看了看迟华，颓然放下剑，跪坐在地上。泪水已经流干了，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还能做些什么。对迟华挥剑相向么？她根本做不到。或许真如先前他所说，除了他，她已经一无所有。她终于可以明白当年苍蓝的心情了。
　　他切断了所有的退路，如今她唯有这一条不归路。她仿佛已经可以看到苍蓝的背影，那也将是她的归宿么？
　　“我们走吧。”迟华说，那语气分明是洞悉了思宁的想法，甚至看得比她还要明晰。
　　思宁突然抬起头来，狠狠地盯着他：“我恨你。”
　　“我知道。”迟华点头。
　　“这一辈子都会恨你。”
　　“我知道。”
　　“如果你现在不杀我，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了你——不要指望我会像苍蓝那么傻。”思宁咬着牙说。
　　“我知——”
　　迟华没能说下去。他身子一震，露出痛苦的表情，缓缓转过身子向林中看去，思宁看到他背后插着一排银针，在他所释放的那个光球的照耀下微微闪光。
　　“晓白……”思宁突然意识到这银针正是晓白最得意的暗器“白兔”。于是她大声喊了出来：“晓白！是你吗？晓白——”
　　“吵死了，真是聒噪的女人。”晓白终于走进光亮中，一副不耐烦的神情，手中还捏着几根银针。
　　“你……你用的毒……”迟华慢慢向后退去，想要释放法术还击，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完全被掏空了，根本无法使用法术！
　　“你也不用试了，这毒与你所擅长的幻灭之术有类似的效果，能完全化解法师的力量，现在你是绝对破解不了的。”晓白看似随意地挥了挥手，又一排银针刺中了迟华。
　　“你很厉害啊，迟华。我和老头子找了你那么久，几乎把坊特坭城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想到你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可是墨落，你是不是有点太大意了？我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没想到竟然如此轻易就被我偷袭得手，真是无趣啊。”
　　迟华没有露出惊慌之色，仍是笑着的，却能看出被银针刺中的感觉肯定不好受：“你要如何？”
　　晓白冷笑一声：“我是猎人，当然是来杀人的。”
　　七、天涯芳草无归路（2）
　　
　　
　　他已经在暗处潜伏很久了。傍晚时舟遥发现思宁不见了，他便和介长先生分头来寻，所幸是让他找到了他们。他想不出如果是介长先到，情况会变成什么样子；所能确定的只是，介长一定不会等到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才出手。
　　而他只是悄无声息地坐在高处的树枝上，凭借着天生的好眼力和后天锻炼出的好耳力关注着树下发生的事，从子寒与墨落的缠斗开始，从始至终都安静得如同木偶一般，唯有墨落的面具破裂露出迟华的面容时，他才略微瞪大了眼睛，露出一丝惊诧的表情。
　　墨落……他暗自攥紧了拳头，心中的种种疑惑终于穿成一条线，而墨落，亦是迟华，就处在那端头。他暗暗惊异，迟华竟然能将这一切掩饰的如此巧妙，思宁、舟遥、介长，甚至他自己，都被那面具骗得团团转，却忽视了面具之下最本质的东西。
　　真有你的啊，迟华。那样无辜的伪装，竟然将我们骗到了这个地步……竟然……你竟然……
　　晓白用力咬了咬牙，努力将苍蓝的死状赶出脑海，但那袭黑衣却越来越清晰。那个女人淡定地笑着，微凉的手轻轻拍着他紧绷的脸——她总是喜欢这样做，就好像他是她的弟弟，虽然个子比她高出很多了，也永远是个孩子。
　　“你是个傻瓜，不会撒谎的傻瓜。”苍蓝的声音仿佛又回荡在这夜色里，“直到现在你都不肯对我坦诚，可是你不会再有机会了。”
　　小蓝……
　　“再见了。再见的时候，你我应该就是敌人了吧。我等着你来取我性命——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了。”
　　我记住了。我记住了，小蓝。我一直记着的。为此我不曾有一日放松对自己的历练，只是为了能够亲手结束你的性命，取走你唯一能给我的东西。
　　可为什么你却死在了别人手里？
　　“出手的位置太高了。”
　　阳光下的庭院，介长先生坐在一张宽大的藤椅中，懒洋洋地指点着晓白的动作。那时介长三十出头，面相老成，言语行动间也往往透着年长的慵懒。
　　“可是我明明射中了。”晓白不甘心地争辩道，“只要能射中目标，用哪一路姿势无所谓。”
　　“那只是侥幸，不信你再射一次试试。”介长双手抱在胸前，摆明了是认定他射不中，要好好说教一番。
　　他白了介长一眼，又拿起一枚暗器，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对着箭靶甩了出去。
　　正中靶心，与之前那一枚几乎落在同一点上。
　　他转过头去看介长的表情，不出所料地看到对方苦着一张脸，没奈何地耸了耸肩。他知道对方一定是在想，为什么这孩子这么倔强呢。
　　他的倔强，他自己也是很清楚的。只是他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坏毛病，就好像苍蓝也不觉得她的顽劣是什么坏毛病一样。
　　“干爹，您又被这小子欺负啦？”一个女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脆生生的。她留着短发，穿粗布短衫，袖子卷起很高，露出肌肉线条清晰的胳膊，如果不是天生一副清秀的样貌，看起来就会很像一个好动的小男孩。很多年后苍蓝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总要对自己假小子的形象发几句感叹。
　　晓白听见苍蓝的声音，却没有回头，而是随手掷出一枚暗器，向后射去。
　　只听“啪”的一声，苍蓝飞起一脚将那枚作为暗器的石子踢开：“笨蛋晓白，暗器上一点力道也没有啊，这样还想偷袭我？干爹，他这么笨，我看是一定不会有什么出息了，不如将他逐出师门吧，省得日后给我们丢人。”
　　“不许胡闹。”
　　被介长叱责，苍蓝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甘心，又对晓白说：“不如我们两个比试一场，让我看看你到底学了什么本事，也省得我总是看不起你啊。”
　　说着，她已经摆出架势，冲晓白招手道：“来来来，随便招呼，不用跟我客气啊！”
　　“我才不会跟女人动手，特别是你这种讨厌的女人。”十岁的晓白一本正经地说。
　　“喂，你这样可就太没意思了，”苍蓝指着晓白的鼻子道，“女孩子怎么啦，恐怕你还未必能打得过我咧！”
　　晓白刚要反驳，介长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晓白小蓝你们两个都不要闹了！”说着一把拉过苍蓝，抓过她的手在掌心用力拍了一下：“你是姐姐，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来？我平时都是怎么教导你的，都忘记了么？”
　　苍蓝被打了掌心，心中更加不平，拉着介长的衣袖使劲摇：“干爹！这小子就是欠揍啊，您看他那副臭屁的样子，我不让他领教一下厉害他还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呢！”
　　“唉，”介长无奈地摇摇头，“你怎么就天天要和他吵架呢？消停几日不行么？也让我省省心！还有晓白你也是，就不能好好与小蓝相处么？从小就是这么个倔脾气，和这死丫头一样难养！”说着，他自己也乐了，在晓白头上随手拍了一下，一手拉着苍蓝一手推着晓白，向屋子里走去，嘴里还念叨着“好啦，吃饭去吃饭去，吃饱了才有力气吵架嘛”。
　　晓白扭过头，从介长身后看过去，绕过他宽阔的肩膀看向那边的苍蓝，而后者也正扭头看着他。他正要瞪回去，却见苍蓝夸张地做了个鬼脸，随即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也不再理他。他愣了一下，突然很想与她好好地比试一场，却又对自己说，不要跟女人动手，特别是她这种讨厌的女人。
　　可是，自己又为什么要讨厌她呢？
　　七、天涯芳草无归路（3）
　　
　　
　　黑夜里，寂静得连月光都变得温存。晓白眨了眨眼睛，看到奔跑在自己身边的苍蓝，思绪又有一瞬间的恍惚。
　　与晓白一样，苍蓝也穿着漆黑的夜行衣，玲珑有致的身段包裹在贴身的黑衣里。晓白看了一眼，便用力摇了摇头，板过脸去。
　　“怎么？”看到他摇头的动作，苍蓝低声问。
　　“没什么，有点困。”晓白目视前方，答道。
　　“哟，这可真不像是你的风格，竟然会在任务中犯困，干爹知道了一定又要说教了。”苍蓝的语气还算轻松。这次的任务是去郊外接应介长先生，虽然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连一向所向披靡的介长都需要接应，但两人都很相信师父的能力，对自己也颇有信心，所以也并不紧张。
　　“怕他呢。”晓白觉得有些尴尬，只好扯起嘴角笑了笑。
　　苍蓝与晓白的眼力都是极好的，在这样的黑暗中也能看得很清楚。因此当苍蓝看到晓白难得的笑容时，她愣了一下，也“噗嗤”笑出了声来。
　　“嘘！”晓白又绷起脸来，冲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虽然他们还是跑在野地里，但还是应该尽量保持安静。
　　苍蓝点头表示自己明白，旋即强忍住笑声，只是脸上还带着收敛不住的笑容。晓白看在眼里，心里权衡再三，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你笑什么？”
　　“你小子，其实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呐。”苍蓝还是一脸不加掩饰的笑意，“平时总绷着张脸，啧啧，多苦大仇深似的，一点都不可爱。”
　　晓白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他实在想不出，自己与“可爱”能沾上什么关系。不过他也很清楚苍蓝的个性，拿他打趣是她的乐趣，从小到大她就不曾放过他，那么这大概也是揶揄吧。
　　“你啊，这么别扭的性子，小心以后没有女孩子喜欢你。”苍蓝还在笑嘻嘻地继续。
　　“我要女孩子喜欢做什么。”晓白冷冷地说，脸皮却微微有些泛红，幸好这样的夜里就算是苍蓝也看不出来。
　　“诶，可惜了你一副好皮相啊！不如改天我给你介绍几个认识一下。你差不多也该考虑成家了吧？而且就算你不考虑，干爹也不打算闲着呢。”
　　彼时晓白十七岁，比苍蓝还小了一年，照理说介长就算要琢磨这两个入室弟子的婚事，也应该先从苍蓝开始解决，何况寻常女子在苍蓝这个年纪可能连孩子都能满街打酱油了，可见苍蓝的终身大事的确是更为紧迫的问题。
　　因此晓白说：“你先把自己嫁出去再说吧，再过两年就嫁不掉了，一辈子跟在老头子身边可真是不敢想象的恐怖。”其实当时介长不过四十来岁，看起来也不算老，但晓白已经养成了叫他“老头子”的习惯，而不是像苍蓝那样一直叫“干爹”——事实上介长也从来不是晓白的义父。
　　“这就不用你管咯，晓白小弟。”苍蓝一边说，一边加快了速度，一下子超过了晓白跑到前面。
　　晓白愣了一下，脑子里还在琢磨这“小弟”的含义，苍蓝已经不知飞奔到哪里去了。他不禁感叹：这些年来自己在暗器和拳脚上下了狠工夫，而苍蓝则对鞭法和短刀很有兴趣，两人可算是各有所长；但晓白虽然能在潜行上略胜苍蓝一筹，速度却怎样都追赶不上，这一直是他的“耻辱”。
　　前方隐约听见些许不和谐的声响，估计是到达接应地点了，也许是介长正与对手缠斗，也许苍蓝也已经加入战斗了吧。想到这里，晓白没有继续向前冲，而是选择了比较迂回的路线，从侧面接近那声响，同时从怀中摸出几枚暗器捏在手里。
　　接近了一看，果然是介长和苍蓝在与一伙蒙面人交手。晓白藏身暗处，很快地估计了一下形势，觉得他们两人应付这六个人，自保足够战胜却不足。于是决定暗中出手帮他们解决掉几个敌人。
　　这时晓白已经有在暗器上淬毒的习惯，只是所用的都是麻痹敌人的药物——开始使用致命的毒药，是在这几年之后的事情了。
　　而此时，十七岁的晓白藏身于黑暗中，冷静地看着介长和苍蓝与六名对手打斗，神色严峻。
　　第一枚暗器出手，正与苍蓝对峙的一人捂着心口慢慢倒下。苍蓝知道是晓白出手了，手中的鞭子舞得更加顺畅，抽身去帮介长解围。
　　介长与这伙人交手已经很久了，虽然仗着自己高超拳脚功夫与之抗衡，还接连击倒了三人，但毕竟这样的持久战已经不适合他了，渐渐便觉得有些吃力。此时苍蓝出手相助，让他一下子减轻了不少压力，顿时微微松了口气。但还不及他为自己的两个弟子感到欣慰，敌人仿佛突然达成了默契，五人一同向苍蓝攻去，五柄刀剑在夜中闪着寒光。
　　苍蓝一惊，长鞭挥出，卷过面前的两柄刀剑，侧身闪过身侧的一击，另一侧的介长又踢飞了一柄剑，但直取苍蓝后心的那柄长刀却势不可挡地向她刺了过去。
　　苍蓝余光看到那柄刀，想要闪避却已晚了。一瞬间她甚至想到自己被刺中后鲜血淋漓的场面，还来得及感叹自己如此年轻还未曾大展身手，亦不曾爱过什么人，就这样结束似乎还是有些遗憾的。
　　这时一个人影闪过，从侧面狠狠地撞了她一下，她就地一滚闪到了一边，看见晓白站在自己方才的位置上，长刀刺进他胸口，他用双手握住刀刃不让它再刺下去，因此刀锋刺入不过一分，但他的脸色已经很苍白，似乎是这飞身一挡耗费了极大的力量。在他的对面，一枚纯银色的暗器贯穿了对手的头颅。
　　苍蓝怔了怔，被晓白这种不要命的做法吓了一跳，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只看到晓白愈发苍白的脸，那本该英挺俊俏的脸，因为缺乏笑意而显得太过沉闷，那神色依旧是严峻的。
　　“晓白！”苍蓝几乎是与介长一同叫了出来。两人拼了命地击溃了剩下的对手，赶到晓白身边时，他已经跪倒在地上，不住地喘息。
　　“晓白……晓白！”苍蓝几乎要哭出声来了。虽然正式成为猎人已有两年，虽然比晓白还长一岁，但她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年轻女子，这样生死相搏的阵仗所见不多，眼看着晓白受了伤，就一团慌乱，束手无策地以为他就要死了。
　　幸而介长临危不乱，看出那伤口并不深，不至于危及性命，而晓白八成也只是被自己瞬间的爆发震住了，一时没缓过神来，于是只是封住他几条穴道，扯下一块衣角按在他胸口止血，并不慌张。
　　晓白渐渐从片刻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方才眼前一片漆黑，现在终于可以看见介长沉默却不乏赞许的目光，听见苍蓝在耳边不住的抽泣声。
　　你哭了吗？
　　他没有力气说出口，只好转头去看她，看到她一张清丽的脸上隐隐有泪痕。他想伸手去擦她的泪水，抬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刚才赤手攥着刀刃手上已全是猩红，刚要收回手去，苍蓝已经一把握住了它。
　　苍蓝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握着晓白的手大声道：“下次再敢乱来，我绝对不饶你！”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听起来有些滑稽。晓白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苍蓝忽然扑到他身上大声哭了起来。
　　七、天涯芳草无归路（4）
　　
　　
　　“傻小子，想什么呢？”
　　又是一个深夜，晓白站在院子里仰头看星星，苍蓝走过来，点了点他脑门。
　　“游手好闲的女人回来了？”晓白冷冷地看着她，知道她是刚从外面回来，心中有些不快。
　　苍蓝没有接话。以她平素的作风，这实在不正常，因此晓白甚至不用猜就知道她这趟外出是去做什么了。
　　“别再见他了。”晓白微微皱着眉头，低声道。
　　被他点破了心思，苍蓝无声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不会明白的……”
　　我明白。我为什么不明白？不明白的人是你……晓白心里默想，嘴上却不说。
　　苍蓝也抬头看了看天。这一晚星空如此明亮，天河就在头顶流淌着璀璨的银光，那样切近而遥远的星光，就像……就像那个人一样。
　　良久，苍蓝垂下头，轻声问道：“干爹他……知道了么？”
　　“应该没有吧。可你还想瞒多久？”
　　“我不知道。”苍蓝又摇头，似乎有些沮丧。
　　晓白看了看她，突然语气生硬地说：“我讨厌那个人。非常讨厌。”
　　苍蓝愣了一下，旋即道：“你是不会明白的……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是，这些事情或许就是这样，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所能确定的，唯有结果。”
　　晓白低下头看着她——他已经比她高出一大截了——幽幽地说：“结果，结果就是这样么？没想到你是这种女人啊，我看错你了么？”
　　苍蓝不语。她也知道没什么可说的了。无论再怎么解释，都无法改变这事实。可她真的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你的手……”晓白突然发现了什么，一把抓起她的右手，猛地瞪大了眼睛，“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没有人。”苍蓝仍是摇头。她的右手软软地耷拉着，手腕上缠着一条染血的布带。她想抽出手来，晓白却更用力地拉住了她，握在她小臂上的力量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是他？”晓白将她拉到近前，死死地盯着她躲躲闪闪的双眼，怒气和杀意开始向周围蔓延，“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是他废了你的右手，是不是？是不是？！回答我！”
　　“是他。”苍蓝平静地抬起眼睛与他对视，突然觉得心中说不出的轻松，“他挑断了我的手筋。现在你可以放开我了么？”
　　“你——”晓白不敢相信地瞪着她，“你疯了吗？他这样对你，你竟然还——”
　　“那又如何。”苍蓝淡淡地说，“我是他的女人，不在乎他怎样对待我。”
　　晓白一惊，放开她的手臂，向后退了一步。苍蓝如愿看到了他杂糅了错愕和愤怒的神情。
　　“是不是在你心里，墨落比我和介长老头都要重要？”晓白声音颤抖地问道。
　　苍蓝微笑：“在我心里，他比这世上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重要。”
　　晓白的脸色骤然阴沉下去。他觉得自己的心不是碎了，而是死去了，死得非常彻底，如果现在把它剜出来，一定是带着灰色的死气，冷得像块冰。
　　“所以说，我讨厌你这种女人。”晓白轻声说，眼前的事物有些恍惚。
　　苍蓝用左手拍了拍他的脸，笑道：“真是个傻孩子。”
　　坊特坭城舟家旅店，入夜之后只剩下掌柜舟遥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介长与舟遥坐在桌边，桌上摆了一壶酒两只酒杯，舟遥面前的杯子还是满的，另一只却已经空了。
　　舟遥看着介长憔悴而苍老的面容，在心底叹了口气。苍蓝背叛猎人会后，在这短短的两个月里，他就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四十四岁的人，看起来已经像是六十几岁的老人了。舟遥不禁有些心疼。
　　“真的要将苍蓝列入猎杀名单么？”她问。
　　介长点了点头：“这是规矩，你也是知道的。”
　　“可是你……”
　　“我不会为苍蓝徇私。”介长低着头说，似乎有些心虚，却又要故作坚定。
　　“那么，为什么要派晓白去？”
　　“没有人派他去，是他自己主动要去的。”
　　“但你也没有阻止他。”
　　“我为什么要阻止他？他是我的弟子，我知道他也是不会徇私的。”
　　“这不是重点吧！”舟遥霍然起身，愤愤地看着介长，“他们两个从小一起在你身边长大，十几年啊！你就忍心让他们自相残杀么？！”
　　介长微微抬起头，迎上她咄咄逼人的目光，神色平静得令人担忧：“将苍蓝背叛猎人会的事情上报的人是晓白。申请将她列入猎物名单的也是晓白。第一个要求去完成这个猎杀人物的，依然是晓白。你明白么？”
　　舟遥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晓白？怎么会……他对苍蓝……”
　　“是因为墨落吧。”介长又斟了满杯酒，仰头一饮而尽，“晓白也变了啊。用那样狠毒的毒药，即使是可以生擒的猎物也要赶尽杀绝，就好像是在杀人泄愤一样……他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舟遥默然。晓白变了，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你原本滴酒不沾，现在却会喝的酩酊大醉……这样糟践自己，又是何苦呢。
　　“你也喝一点吧。”介长把舟遥的杯子举到她面前。她接过去却又放回到桌上。
　　“苍蓝毕竟是你的养女。”她正色道。
　　“教导无方啊……我已经没有女儿了，很快就会连儿子也没有了。”介长又喝了一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遥遥，晓白在坊特坭就拜托你了。”
　　“你要走？”舟遥微微一惊。
　　介长笑了笑：“我老了，有些事情，交给年轻人去做就好。”
　　“可是晓白和苍蓝……”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与我无关。”
　　介长摇了摇头，左摇右晃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走廊的尽头，似乎有黑色的衣袂一闪而过。他眯起眼睛，看了一刻，终于发出一声叹息。
　　晓白策马狂奔。他在门外听到了介长与舟遥的对话，可是心里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只想杀了苍蓝，亲手杀了她，这样胸中的无名业火才能够平息。他一刻也不能等待了。
　　苍蓝的所在，他早已很清楚。“二百零一盗贼”在坊特坭城郊的一个荒村里落脚已近半年，苍蓝成为首领后也并不着急离开。她明明知道晓白与介长先生都在坊特坭，却还是这样挑衅般地在此淹留。
　　我最讨厌你这样的女人，恨不得杀了你。
　　是的，我就是去杀你的。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你还在等什么？”苍蓝的声音从屋中传来。她推开窗户，知道晓白就在黑暗中的某处静静地潜伏着，如同一匹随时可能发动致命袭击的狼。
　　没有回答。苍蓝懒懒地扫视着周遭，深夜里星光月色都黯淡，更无从寻觅他的踪迹。
　　“还不动手么？”苍蓝倚在窗边，丝毫没有防范的意思，“你不是来杀我的么，为什么还不动手？忘记干爹是怎么教我们的了？面对猎物的时候，绝对不可以迟疑。你这个样子会让我有可趁之机。”
　　但苍蓝并不想抓住这个机会。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很难有机会。晓白暗器功夫了得，她最清楚不过了。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难不成你是来找我喝茶聊天的么？再不动手的话，我可要休息了。”说完，又在窗边等了一会儿，见晓白仍是没有动静，她终于准备关窗就寝。
　　然而就在这时，一枚暗器破空而来，如一支银色的短箭，在窗户阖上的刹那，钉在了窗框上，震得苍蓝扶着窗的左手发麻，但她用力顶住，才终于将那暗器拦在窗外。
　　又静了一刻，苍蓝感觉晓白已经不在了，于是重新打开窗户，看到被当作暗器钉在窗框上的却是一支发簪，纯银的质地，镶一块蓝色的水晶，就如同她的名字。
　　这是几个月前晓白偷偷买回来的，一份很贵重的生日礼物，他小心翼翼地藏着以为她不会发现，可她早就洞悉了他的想法，那局促的神态是他掩饰不住的。只是在她的二十二岁生日到来之前，她就已经成为猎人会的叛徒了。
　　苍蓝拔出簪子，发现簪子上湿漉漉的。她舔了舔沾湿的手指，尝出一点苦涩的咸。
　　晓白……这是你的泪水吗？
　　她垂下眼帘，泪珠在睫毛上微微抖动着。
　　在还有泪水可以倾泻的时候。
　　晓白，对不起。
　　七、天涯芳草无归路（5）
　　
　　
　　晓白冷笑看着思宁：“你知道什么是猎人么？”
　　突然被这样提问，思宁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是的，她并不了解猎人，不了解猎人会，也不了解自己的使命。
　　“猎人，”晓白踱着步子，目光在迟华和思宁之间来回扫过，“就是在所有的蝉、螳螂和黄雀之后，操纵生死的那个人。”
　　话音未落，晓白身形一动，已逼近跪在地上的思宁，一脚踢过去，思宁带着惊诧和痛苦的神色飞出几步，重重地撞在树上，再次跪倒在地，“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这样的变故，连迟华都愣了一下。
　　晓白站在两人中间，目光冰冷，看不出愤恨，却让人觉得无比可怕。
　　“你……为什么……”思宁伏在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碎了，每说一个字痛苦就增加一分。
　　“你真的不配做猎人。”晓白不屑地哼了一声，“背叛者的下场，就只有死路一条。”
　　背叛？思宁一怔：原来自己已经是叛徒了么？
　　“呵……”迟华忽然笑了出来，又恢复了从容，“这是不是让你想到了苍蓝？”
　　晓白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克制住愤怒，用平静掩饰了一切：“这是你的癖好么，墨落？制造一个又一个苍蓝，你想从她们身上寻求什么？”
　　“我只是在找一个人，可惜至今都没能找到。”迟华微笑着回答，“那些愚蠢的女人身上曾经有那个人的影子，可惜我已经厌倦她们了。我说的这些，你一定无法理解吧？”
　　“我没有必要理解。我唯一关心的就是如何杀死你们，得到那些赏金。看看这里有多少大猎物吧！”晓白扫视四周，露出一点冷笑，“‘四叶’大首领的第一继承人、排名第三的‘行刑者’‘血刃’雾雪，值五百金榆；‘四叶’的首席杀手‘离乱刀’子寒，赏金比雾雪还多五十金榆；而你，大司祭墨落，七百金榆；如果再算上那边那个叛徒，虽然是个毫无价值的小角色，就算是二十金榆吧，你不觉得这些加起来足够我挥霍大半辈子了么？”
　　“为了钱？”迟华笑着摇头，“你真的以为能骗过我么？我觉得你并没有苍蓝说的那么愚蠢。”
　　又是苍蓝。晓白心里有些乱，但仍装出不为所动的姿态：“我本以为你是个极其精明的人，不过现在看来真是令我失望。或许你并不值得我如此大费周章，也并不值那七百金榆的赏金。”
　　“呵，是这样么？”迟华似乎很放松，靠在一棵树上，轻松地笑着，“你果然如苍蓝所说的那样口不对心啊。其实你只是想为苍蓝报仇吧？你认为是我害死了她，而思宁既然刺了苍蓝一剑，想必你也不会放过她吧。”他摇了摇头，惋惜一般。
　　“我没有兴趣为那种女人报仇。她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谁让她有眼无珠爱上你这种人。”
　　“是啊，”迟华眯起眼睛，目光犀利，“你现在一定是在想，为什么她没有爱上你呢？”
　　是啊，她为什么没有爱上我呢……
　　但晓白立刻警醒过来：“大司祭”墨落，果然不是寻常的角色，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能不知不觉地动摇敌人的心神。
　　晓白本可以一刀杀了他的，那样便省去了这些麻烦，也免得夜长梦多；但他却没有那样做，因为这些年来，几乎是每一天，他都如此渴望能以这种胜利者的姿态站在墨落面前，享受这种快感。
　　然而他此时却感受不到任何快意。苍蓝已经死了，死在墨落的阴谋和思宁子寒的刀剑之下，就算杀了他们，报了仇，她也再也不会对他微笑了。
　　而最令他难过的却不是她的消逝。即使她还活着，她的微笑、她的身心，也只属于墨落。他得不到她。而她唯一能给他的，不是温存，亦非回忆，只是亲手杀死她的机会。可就连这最后的权力，也被墨落夺走了。
　　晓白面无表情地看着迟华，终于明白无论自己变得怎样强大，无论怎样羞辱、折磨这个人，无论做些什么，他都不会是胜利者。这一切，从苍蓝为了墨落背叛猎人会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了。
　　而你这种仿佛将一切玩弄于股掌的笑容，就是在嘲笑我的无力吗？嘲笑我在苍蓝身边那么多年也无法得到她的心，嘲笑我在她背叛之后也没有杀死她的勇气，嘲笑我以金钱为由猎杀，嘲笑我到最后也不敢承认这份感情……就像当年，苍蓝离开的时候，那种嘲弄……
　　“该结束了吧。”他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看着迟华含笑的双眼。
　　“苍蓝的‘茗泠’么……”迟华认出了那柄短剑，脸上笑意更浓了，“好啊，就让苍蓝来结束这一切吧。”
　　“这一切，是由我来结束。”话音方落，晓白冲了出去，手中的短剑直取迟华心口，剑锋破空，隐隐有啸音。
　　墨落……去死吧！
　　七、天涯芳草无归路（6）
　　
　　
　　就在晓白发动的瞬间，有两个人也不约而同地出手了。思宁飞身扑向迟华，用风羽剑挡下了晓白这一击；而隐藏在黑暗中的某个人，也终于松开了弓弦。
　　短剑被思宁挡下的时候，背后有风声转瞬而至，晓白只来得及闪身倒地，却觉得背上一凉，仍有一支箭没能躲开，身形晃了晃。
　　“谁？是谁——”
　　回应他的是接连射来的五支箭，两箭之间衔接极快，射手捕捉住了目标的每一点动作，在快速开弓的同时迅速修正着角度和力道，使得每一箭都如影随形地锁定着目标。如果说刚才的“四方雷动”还只是中等的招式，现在的“五气连波”已是提升了一个境界。
　　晓白挥动短剑拦截，也还是身中两箭，而这时思宁又从他背后偷袭，一剑斩在他腰间，霎时血如泉涌。
　　为什么……她明明不能动了！而且怎么还会有人？这箭法……是谁？！
　　腹背受敌，晓白忍着痛跳开去，一支支羽箭紧随其后。他一面躲闪一面搜寻暗处那人的踪迹，但对方这一招“六合震”是在快速移动中边跑边射的，接踵而至的每一箭都是从不同的角度而来，晓白尽力格挡，却还是被逼得向后退去。
　　这正合思宁之意。她无暇去猜测躲在暗处的是何许人，只有抓紧仅有的一点时间，施展出“并蒂三十六式”，先是一招“雨收云断”逼近晓白身前，接着又是一招“风声鹤唳”压制住对手。晓白的短剑在长度上就处于劣势，也不是他善用的兵器，短兵相接哪里是思宁的对手，更何况暗处还藏着一个神射手，形势不容乐观。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晓白挥动短剑，“叮叮”几声挡下思宁难缠的一招“青山依旧”，随后撤开一步，掷出一把暗器，时机和角度都堪称完美，一根根淬毒的银针直逼思宁而去！
　　但他的力量不足了，这给了思宁闪避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
　　或许这是晓白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失手。思宁避开了他的暗器，剑已起舞。
　　“天涯永诀”——“并蒂三十六式”的最后一式，思宁拼尽了全力将这一招用出来，就是做好了力竭而死的打算。以她的修为，至今也只能将“并蒂三十六式”中的前三十五式，从“梧叶风起”到“目隔秋水”运用自如，而这最后的“天涯永诀”，招式看似简单，却能在一瞬间刺中敌人多个穴位，使对方丧失战斗能力，号称“不杀之招”，却是整套剑法里最难的一招。
　　仗剑杀人，本是极容易的事；面对以命相搏的对手想要不杀而胜，却是难上加难。
　　风啸！双剑带着哭泣般的鸣叫向晓白袭去。晓白猛地瞪大了双眼，运起剩余的力气闪避，脚下如生羽翼。思宁一连刺出十三剑，封他十三处穴位，被他堪堪避开八剑，其余五剑准确无误地刺中，晓白的力气顿时散了一半，身形晃动，步伐也远不如之前灵活了。
　　然而突破了自己的极限使出这招“天涯永诀”，思宁终于支撑不住，脱力跪倒在晓白面前。
　　想不到药效消失得这么快。在晓白出现之时，迟华就偷偷将那瓶能恢复她体力的秘药塞进她手中，方才她全是凭着药力勉强恢复了力气，没想到第二次服药效时就打了这么大的折扣，而且此时的虚弱感更胜之前——这药果然只能透支力量，却不能让她的身体状况得到任何好转。
　　然而晓白还没有倒下。那招“天涯永诀”散去了他一般的力量，之前受的伤也不轻，但相比起毫无招架之力的思宁，他还是站着绝对上风。
　　“——结束了！”他挥剑向思宁砍去，而就在这时，藏身暗处的那个人终于使出了杀手锏，九枚羽箭从九个有微小不同的角度射向晓白，封死了他的每一个动作，已无路可逃！
　　九天神灭！
　　晓白心中闪过这一招的名字，拼尽全力也只能挡住五支箭，而其余四箭贯穿了他的双肩、双膝，将他射翻在地。
　　“‘裂空’……”他抽动嘴角，满是不甘的倨傲，“没想到竟会是你……”
　　黑暗中，一个并不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他握着一张纯黑的弓，箭壶已空。
　　七、天涯芳草无归路（7）
　　
　　
　　“你是……”思宁看着来人，努力在脑海里寻找他的名字，“你难道是那个……‘二百零一盗贼’的那个……”
　　“小铁。”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号，“不过，正式的名字，叫做铁玥。”
　　“铁玥……”思宁发现，眼前这个中等身材、年且三十的男人，与她模糊记忆中的那个“二百零一盗贼”的小弟，已经完全不同了。当时他用的是手弩，而现在握着那张漆黑的弓，整个人的气魄就不一样了。她又想了想，终于记起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你是……墨弓九幻的传人，‘裂空’铁玥……”她抖了一抖，“没想到你还活着……可是为什么上一次我见到你的时候你是那副样子？”
　　“我的事以后再说吧。” 铁玥看了看倒地的晓白，“我们之间，还没有了结。”
　　方才的那一招“九天神灭”，铁玥箭下留情没有瞄准要害，只是重伤了他让他无法行动，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晓白也看出了对方的意图，却想不通自己与这个传说中的前猎人、绰号“裂空”的铁玥到底有什么过节。
　　“你为了给苍蓝报仇，无论如何都要将凶手赶尽杀绝吗？”铁玥沉声问。
　　“那又如何？”
　　铁玥却突然笑了笑：“那么，你我是一样的了。你杀了我最重要的人，我要杀你报仇也是天经地义的。死在我手上，你想必也没什么怨言了吧！”
　　“我杀人太多，你至少要告诉我，你是要替谁报仇？也好让我死个明白。”晓白倒是满不在乎。
　　“为一个不该那样死在他手里的无辜女孩。”
　　“女孩？”晓白皱了皱眉头。
　　“难道，难道不是为了盗贼团的首领么？”思宁也是一愣，她原本以为铁玥是要为盗贼团的前任首领暐报仇的。
　　铁玥摇了摇头：“阿暐这个人，虽然不是罪大恶极，但猎人们也有充分的理由猎杀他。但是……你不该在杀他的时候，夺去无辜的性命。”
　　“你说的，是那个侍女么？”晓白终于想起，自己在与暐动手前曾“顺手”杀了一个前来送客的女孩，于是不怀好意地冷笑，“没想到，‘裂空’铁玥还有这样的嗜好。”
　　“她是无辜的，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也没有参与过盗贼团的行动。她还只是个孩子。”铁玥冷冷地看着晓白，一字一句地说。
　　晓白沉默了一会儿，感觉浑身的血液正一点点地离开自己，再这样下去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一命呜呼。他并不畏死，思宁与铁玥的联手也让他输得毫无悬念，但他还不想就这样死掉。
　　“你想为她报仇，我让你如愿便是，只要——”晓白的眼神骤然犀利起来，“只要你让我了断了这两个人。”
　　思宁倒吸一口气，铁玥仍旧冷漠地看着晓白，而一直在一旁观战的迟华却露出一点诡异的笑容。
　　冰冷的气氛在夏夜里蔓延。
　　“呵……”铁玥终于打破了沉默，“‘四叶’的大司祭墨落，和猎人会的背叛者思宁，出于猎人会的立场，你的确有义务猎杀他们。”
　　“只要你肯帮我了却这最后一桩心愿，我可以将性命双手奉上！”晓白满脸兴奋，复仇的渴望借着他最后的一点力量燃烧起来。
　　而铁玥却浇上了一盆冷水：“你现在已不具备任何威胁，我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你倒是说说看，我为什么还要替你完成最后的心愿？你可别忘了，我也可以算是猎人会的叛徒。”
　　晓白脸上的喜悦僵住了，神色又严峻起来。
　　“所以，我对这笔交易毫无兴趣。”说着，铁玥从背后的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半开弓踏前一步，将箭头抵在了晓白眉心，“我想你应该听说过，能死在我的‘九天神灭’箭下是一种荣耀。”
　　晓白脸色发白，眉心已被刺破，一股血流下来，顺着他的脸颊流进口中，浓重的腥味。恐惧与不甘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却无法挪动分毫。
　　“但是我不会用那一招杀你。”铁玥缓缓开弓，在这样近的距离他可以将对方一剑穿颅钉死在地上——这一招，是他整套箭法中最简单也是最后的一招，唯有用这样冷酷决绝的招数，才配得上他对这个人的恨意。
　　然而他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追悼故人的悲伤。
　　他只是在心底苦笑，原来隐姓埋名这些年，以为已经遗失了过去的自己，却还是不得不将这墨弓九幻与九天神灭箭从年轮深处捡回来。
　　为了他无法饶恕的罪孽。
　　他想起桃子古灵精怪的笑脸，想起苍蓝和暐，想起“二百零一盗贼团”，离开猎人会后的种种在心中接连闪现。他忍不住默默叹息：
　　“裂空”铁玥，你终于还是回来了吗？
　　“记住这一箭的名字吧。我叫它，一世空！”
　　一箭离弦，这一世的种种悲欢种种善恶，都将化为尘埃，归于虚无。
　　这一生，抛开那些堂皇的粉饰，竟是一场空。
　　得不到的始终是得不到，鲜血染遍每一寸灵魂，早已注定不会有安然的结局。
　　“永别了，猎人。”

　　阅读说明

　　【地理】这个故事绝大部分都发生在一个叫做“流霠国”的国家、名为“坊特坭”的城市。
　　其中还涉及到“落林城”、“榲旂镇”、“棠霂城”等，均为同一个国家的地名。
　　【历法】这个世界采用“寰流历”纪年，故事开始于3098年，如果对比同一个世界观下的另一个系列，会发现它们之间是有延续关系的。
　　一年分为12个月，大致对应农历的正月-腊月，具体如下：1（端月），2（竹笑），3（蚕月），4（茶月），5（蒲月），6（扶疏），7（荷衣），8（萤月），9（霜序），10（雪初），11（寒霄），12（凌月）【经济】通用的法定货币及其换算关系如下：1金榆=50银贝=2,500铜菱【小标题】全文中所有的小标题都来自古词，但是其余的诗词全部都是自己原创。
　　各章引用的诗句依次为：“少年听雨阁楼上”——蒋捷，《虞美人》（少年听雨阁楼上）“沉香亭北又青苔”——姜夔，《虞美人》（西园曾为梅花醉）“拟把疏狂图一醉”——柳永，《凤栖梧》（帘下清歌帘外宴）“料峭春风吹酒醒”——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花自飘零水自流”——李清照，《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杜鹃声里斜阳暮”——秦观，《踏莎行》（雾失楼台）“天涯芳草无归路”——辛弃疾，《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空馀满地梨花雪”——周邦彦，《浪淘沙》（昼阴重）【其他】我为了纪念自己过去痛并快乐着的码字岁月写了这篇文，文中所有出场的人物名都来自于我的朋友们（也包括我自己），几乎所有的专有名词（例如女主所用的剑的名字等等）都来自于很久以前写的长篇小说。所以各种难听，请大家谅解。

　　七、天涯芳草无归路（8）

　　
　　
　　箭欲离弦。
　　晓白瞪大了眼睛，看着思宁的身影一闪而过，将铁玥扑倒在地。箭簇在晓白的额头上划出一道血痕，因为铁玥的摔倒而射入了距离晓白不过三指的地上，箭杆半没入土，足见铁玥这一箭的力道。
　　而铁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飞起一脚踹开思宁，一跃而起，转眼间又抽了四支箭出来，瞄准了仍然倒地不起的思宁。
　　“你也要与我为敌么？”他铁着脸质问道。
　　“不要杀他……”思宁喘着气，一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她既然已经死了，又何必再徒增杀戮？”
　　“这个人死有余辜。”铁玥仍将箭簇对准思宁，只要她稍有动作就会放箭。
　　“死有余辜？”思宁苦笑道，“哪里有这样的道理？谁的命不是命，谁的生死不是生死？我们有什么权力去杀人？”
　　冷笑：“说得好听，现在躺在那边的雾雪和子寒不就是你亲手所杀么？难道猎人就可以滥杀么？你问问这个人，死在他手上的人究竟有几个是真正的罪不容诛？！这种猎人中的人渣，我杀了他也是造福苍生，就像你杀死雾雪子寒一样！”
　　“那你便连我也一并杀了吧！”思宁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张开双臂将晓白挡在自己身后，“这个人虽然冷血、残忍又滥杀，虽然我一直很讨厌他，但我还是不能眼看你杀了他！”
　　晓白一怔，没想到一直与自己不合的思宁会这样袒护自己。而一旁的迟华也微微变了颜色，本以为设计让思宁杀死雾雪和子寒后她应有杀人者的自觉，谁成想她竟愚蠢到去保护自己的敌人。
　　铁玥眉头皱得更紧了，脸色阴沉得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再给你一次机会，站到一边去。这个男人也该是你的敌人，直到现在他还想着要杀了你。”
　　思宁点头：“我知道。我也知道凭自己现在的力量救不了他，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么死了。介长先生已经失去了苍蓝，如果晓白也死了，他一定会非常非常伤心。还有舟阿姨，她那么照顾我们，希望我们都能好好地活着……如果你杀了他，他们都会痛苦。而你，你就能高兴了么？杀了他你就能从悲伤中解脱了么？你觉得这就是对她最好的告慰吗？这就是对一个纯洁无辜的人的告慰吗？！”
　　铁玥沉默了，看着思宁泪光闪烁的眼睛，然后又向旁的方向看了一眼，终于叹了口气，放低了手中的弓，将羽箭重新插回到背上的箭壶里。
　　思宁露出欣喜地神情。他却冷笑道：“不要高兴得太早。我并没有被你说服，也并非杀不了你，不过……”他瞥了迟华一眼，“现在我若真的出手杀你，大概会死得很难看吧，既然那个男人已经恢复法力了。”
　　听他这样说，思宁和晓白同时向一旁的迟华看去。后者已经好整以暇地端起了手弩，脸上带着阴冷的笑意。
　　晓白大惊：“为什么失效了……我明明用了三倍的药量，为什么还是这么快就失效了？！”
　　“‘俘魂草’的秘传毒药‘云消雨散’，难为你能弄到。”迟华一步步向前走来，带着危险的压迫感，“不过很不巧的是，‘俘魂草’与我们‘四叶’也算是有点交情，解药虽然难得，但我还是习惯随身带着一些以备不时之需。怎么，你好像很惊讶？”
　　晓白狠狠地瞪着他，若不是之前被铁玥的“九天神灭箭”钉在了地上，他早就跳起来把仇人杀了。
　　“啧啧，真是不错的眼神。”说着，迟华一把将思宁从晓白身前拉开，不顾她的挣扎，又对铁玥道：“现在，你请便吧。”
　　“不胜感激。”铁玥对迟华报以一个了无笑意的笑容，但并没有任何动作，“不过我还是决定给思宁小姐一个面子，在你们离开这里之前，暂且留着他性命。”
　　“你不能放他们走！”晓白竭力大喊起来，“难道他手下的冤魂会比我少吗？！怎能就这样——”
　　“你们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猎人会的事情我也不想再管。既然墨落大司祭已经恢复了法力，我也不想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去阻拦他。你们要走便走吧，我只想要这一条命。”
　　“阁下果然识时务，”迟华笑道，“或许这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幸运吧。那么就此告辞了。”
　　七、天涯芳草无归路（9）
　　
　　
　　迟华拉着思宁便走，不想在这是非之地久留。他虽然服下了解药，但晓白在银针上用的药量着实不小，一时间也无法彻底清除，现在要想使用强大的法术会给身体带来非常重的负担，对付铁玥这样的高手着实有些吃力。况且这个铁玥的出现原本就在他意料之外，眼下情况对自己不利，还是趁现在赶快离开这里比较稳妥。
　　然而思宁被他拉着走了几步，便甩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站住了。她回头看了看被箭钉在地上的晓白和随时都可能杀死晓白的铁玥，又看了看不远处子寒和雾雪的尸身，发出疲惫的叹息。
　　与迟华一起离开这里，就意味着对猎人会真正意义上的背叛。从此她将成为猎人会的追捕目标，成为“墨落”的附属，就像苍蓝那样。
　　真的要走么？还有回旋的余地么？
　　还有其他的选择么？
　　“这里已经没有你留恋的东西了。”迟华低声道，“你不是已经决定了么？”
　　思宁点点头，虚脱一般地跌坐在迟华脚边，左手攥着他的衣摆，声音虚弱而绝望：“你说得对，你永远是赢家，除了你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这是她最不想向墨落承认的一点，却也是她不得不对迟华坦白的一点。为什么他们会是同一个人呢？
　　“可是我真正想赢的，也只有这一场而已。”迟华弯下腰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像安慰小孩子一样，旁若无人地抱着她，“你知道么，在这之前，我已经找了你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我不信。你的话，我再也不信一个字……”思宁固执地说，却深深埋首于迟华胸前。
　　迟华轻声笑了起来：“那么，我们走吧。”
　　说着他就要带思宁离开。但思宁突然抱住他，一字一句地说：“迟华你知道么，如果你死掉的话，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嗯？”迟华愣了一下，低头去看思宁的脸，却从她太过平静的双眼中看到了一丝他读不懂的悲伤。他有些不安——这是他第一次猜不透究竟在想什么。
　　思宁看着迟华，笑靥如花：“所以迟华哥哥，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剑锋刺入肌骨，迟华还来不及感到痛苦，便已经意识到思宁这神情意味着什么。
　　原来还有这样一个选择。
　　她左手环着迟华的背，右手握着逆影剑，用力刺进迟华的身体。她执剑的手连同整个人都在颤抖，逆影剑却还是一分分地刺下去，直至贯穿。
　　迟华露出惊异的表情，怔怔地看着思宁，感觉生命正从自己的身体里一点点流逝。
　　怀中不停颤抖着的人泪流满面。
　　原来这就是你的选择。
　　他摇着头，推开思宁，一步步向后退去，嘴里发出“呵呵”的笑声：“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你会成为另一个苍蓝，可我还是错了，你果然，与那些女人不一样，没有枉费我找了你那么多年……”
　　这一剑刺穿了他的身体，伤及五脏，大概是没救了。他嗓子里一阵发甜，吐出一口血来，几乎要摔倒在地。
　　思宁抽泣着，绝望地看着他。亲手杀死自己最珍视的人，原来就是这样的一种痛不欲生。
　　然而迟华还是笑着：“是啊，是啊，也许我早就知道，你才是我所寻找的那个人……”
　　在欺骗与杀戮中寻觅的那个人。
　　一个即使双手沾染了肮脏的血液也不会堕落为杀人者的人。
　　一个能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人。
　　一个能给我救赎的人。
　　迟华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撞上身后的树，剑又往前刺了一段，直没剑柄。
　　他忍痛，笑得一如记忆中的温暖。
　　“我该感激你吗？感激你，终于结束了这一切……”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要再说了！”思宁已是泣不成声，“我不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这样继续下去了……对不起，对不起迟华哥哥……”
　　“呵……你终究没让我失望啊，思宁……”迟华靠着树干，仰头看向深沉的夜空。或许黎明就快到来，又或者他再也看不到日出了——生命在一点一滴地离他远去，他生平的罪孽也仿佛随着血液流出了一般，墨落死去了，只剩下迟华在生死的夹缝间艰难地喘息。
　　思宁突然不哭了。她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脸，却又慌慌张张地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对迟华露出羞涩的笑容：“我这个样子，好看吗？”
　　迟华笑着点了点头。
　　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思宁一步一步向迟华走去。那柄从后面贯穿了迟华的逆影剑就直指着她，剑锋上还有迟华的血。
　　“对不起，迟华哥哥，我还是没有办法原谅你。但是无论到哪里，我都会和你一起……”
　　她伸手抱住迟华，逆影剑毫不费力地刺进了她的身体。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让剑刺得更深，当她终于依偎在迟华胸前的时候，她的剑也已经完全将两个人钉在了一起，鲜血交融。
　　“你答应过不会再离开我了……”她抱着迟华，嘴角渗出细细的血丝，却仍然勉力微笑着，死亡的阴影并不能玷污她的笑容。
　　迟华惊愕地愣在那里。
　　他没想到她竟会做出这样的抉择。
　　既然生时不共戴天，至少能够这样被死亡紧紧地连在一起。
　　不会让你孤独一个人的。
　　我们不正是为此而相遇的吗？
　　迟华苦笑。
　　我们正是为此相遇的。
　　所以，思宁，你一定要记住。
　　要牢牢地用你的灵魂记住。
　　我要你活下去。
　　白光在黑夜里照亮了每个人的眼睛。
　　那样强大的力量，连一旁的铁玥和晓白也被深深地震撼了。
　　那便是一个不世出的强大法师所能使出的最大的力量了吧。仿佛时间都为他停滞，轮回都被他改写。他禁锢了流逝的生命，将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以最后的代价实现。
　　无可挽回的代价。
　　铁玥和晓白看着迟华推开昏迷不醒的思宁，将逆影剑从她身上退出来，然后抱着她跪坐在地上。
　　这是他最后的法力，最后的献祭。
　　强大的力量包裹住思宁，温柔得如同他们的每一个拥抱。
　　——我要你活下去。
　　他仰天长啸，长发飞扬，身体却在白光中渐渐变得干瘪，终于成为一具枯骨。
　　这具枯骨依然温柔地抱着他的爱人。
　　直到骨架散落一地。
　　直到化为尘屑。
　　直到一阵风吹来，将它们吹散到四面八方。
　　直到尘归尘，土归土。
　　——要牢牢地用你的灵魂记住。
　　我要你活下去。
　　蔚蓝的天空，飞鸟悠悠划过，树阴下的孩子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小女孩起身从树下走出来，抬头看了看耀眼的阳光。榲旂镇温暖的阳光。
　　忽然听见身后熟悉的呼唤，无比切近。
　　她回头，那小小少年刚好将怀里的东西撒到空中，扑了她一头一脸。
　　她在漫天花雨中愣了一下，看到少年稚气未脱的笑颜。
　　时间在这瞬间消失，留下地老天荒的迷幻。
　　思宁从死亡的深渊中醒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身边熟悉的面孔，她还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目光缓缓滑过，她看到舟遥施法后疲惫的笑意，看到介长欣慰的眼神，看到晓白刻意的冷漠，看到铁玥释然的神色。
　　看到窗外天色已傍晚，窗边的天青色花瓶中，名为“浮云”的白色小花不知何时已经了无痕迹地谢了。瓶里萧瑟地插着一截枯枝，静默地呼唤着她的记忆。
　　是谁在梦里唤她的名。
　　是谁冻结了她的时间。
　　是谁的怀抱渐渐分崩离析。
　　是谁，在那满天花雨中轻声对她说，哪怕是孤独一个人，也要活下去。
　　我要你活下去。
　　“迟华……”
　　她终于记起了一切，在夕阳中掩面而泣。

　　尾声：空馀满地梨花雪

　　
　　
　　尾声：空馀满地梨花雪
　　铁玥
　　归去来
　　当年毅然的离开
　　终究敌不过一份释怀
　　寰流历三零九九年，又是扶疏。
　　流霠国坊特坭城的舟家旅店，傍晚时在大堂里吃喝的客人还是不少。跑堂的伙计手脚颇为麻利，一个人又是端茶送水又是点菜上菜，连带着算账和迎来送往，竟然也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有熟客冲他打了声招呼，询问老板娘安在。跑堂伙计把抹布搭在肩上，一手一个盘子把饭菜送到客人桌上，回答说老板娘临时有事出去了，不久就回来。客人点点头说她还真放心把这里交给你，你小子很有前途啊，要不要考虑来我店里干活，月钱一定比这里高。
　　伙计笑了笑，那边几桌的客人又叫了一壶茶，他应了，匆匆忙忙地奔走在各桌间。
　　老板娘踩着关城门的点儿回到店里时，伙计正忙着打烊。伸手招呼他先把手里的事情放一放，递上一封信函。
　　“你去把这封信送到。”舟遥笑着说。
　　晓白看了看信封上的字，皱起眉头：“给她的？为什么寄来这里了？”
　　“这是上面的公函，正式提拔她为第二阶级的委任书，铁玥长老亲自签发的。”舟遥解释道。
　　“铁玥？”晓白冷笑，“他才回归猎人会不久，又恢复原来的长老职位了么？他可真是说走就走，说来就来啊，仗着自己家里世袭长老之位，把猎人会当成什么了？”
　　舟遥白了他一眼：“铁玥长老这一次可完全是凭自己的实力重新回到长老之位的，你不信可以到总部去翻翻他的记录，看看这一年里他都做了些什么。”
　　晓白“切”了一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和介长那老头一样，对他都是青眼有加。听说他当年与老头子比武，打了个平手？年轻有为、一表人才什么的，哼，也不过是个回了头的叛徒罢了。”
　　舟遥无奈地叹了口气。晓白的性子还是这么倔强固执，虽然一年前的那件事使他改变了很多，但这张尖酸刻薄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讨好。
　　罢了，罢了。再去说什么铁玥长老当年饶过你性命这种话，大概也只是火上浇油吧，倒不如随他去了。于是摇摇头，道：“总之，这封信还是要你去送的。”
　　“她不是在各地云游么？怎么把委任函送到我们这里来，我上哪儿找人去？”
　　“是铁玥长老特地派人在这个时候送到坊特坭来的。”舟遥的神色有了一点异样，“你难道忘了么，今天是什么日子？”
　　晓白略加思索，便接过信函，道：“我知道了，她应该会回来祭拜吧？我这就去。”
　　“嗯，帮我向她问好。还有，说话注意点，别再这么刻薄了。”
　　“啰嗦。”晓白说着，人已在门外了。
　　在坊特坭城，普通人家有人去世了，一般都会葬在西郊的坟岗。这时天色已晚，再出城去就必须偷偷地翻城墙，因此舟遥才派了晓白去送信。
　　原本从西侧门出去是一片高低起伏的树林，但稍往南去，就会看到一个光秃秃的山丘，树早就砍光了，远远只能看见许多错落的坟包和墓碑，和一个站在坟包间的孤独身影。
　　思宁洒下一杯酒，喃喃念了几句祈祷文，然后抬起头看向夜色中的晓白。
　　“好久不见。”
　　晓白看了看她身边的几个坟包，又看了看她手上的杯盏，原本准备好的尖锐话语像是突然泄了气，只留下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清减了啊。”
　　思宁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年前，也是在这坊特坭城里，她喜欢穿漂亮的衣服，戴各种各样的饰物，而如今她一身风尘仆仆的灰色斗篷，身上一点装饰也无，就只有那一双长剑还是一样别在腰间。
　　她于是淡淡地笑了笑，道：“你不也是一样么，跑堂伙计的衣服，便也穿出来四处走动。”
　　晓白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一年前，他虽然也是个跑堂的伙计，但却是决计不肯穿那身朴素到了极点的衣服出来办事的，一定要换上自己整洁利索的“工作服”才肯出门。
　　思宁见他沉默，便又笑了：“没想到我们还会有这么一天，能在他们的墓前这样说话。”
　　他们墓前。晓白又看了看这几块墓碑，雾雪、子寒、苍蓝……而思宁面前的，正是迟华的名字。
　　然而他知道，这墓里并没有那个人的尸骨，他亲眼看着那个罪不容诛的男人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身体都化为枯骨碎成了尘屑，只为了给她活下去的机会。
　　那个强大的法术，那个禁忌之术，凝固了思宁的时间，让身为巫医的舟遥来得及施救。
　　那个时候，在白光中，他清楚地听见那个人的声音，对自己和铁玥恳求：
　　“请让她活下去。”
　　晓白怔怔地看着墨落的身体化为尘埃。
　　良久。
　　“如果你真的那么爱苍蓝，本该在她活着的时候好好保护她的。”带着淡淡的悲悯之色，铁玥对晓白说，“可是她选择了墨落的时候你放弃了她，你没能保护她，也没有力量在她死去的时候将她救回来。和眼前这个男人比起来，你不觉得惭愧么？”
　　晓白阴沉着脸不说话。
　　“至少，他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收起弓，铁玥走向躺在树下昏迷不醒的思宁。
　　“如果我真的不想失去她，就该在那时，将她从死亡手中夺回来。”
　　他弯腰，将浑身瘫软的思宁扛在肩上。
　　“我不会再杀你了。”他冷冷看了晓白一眼，“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猎人都错了，而这个罪孽深重的杀人者却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他最后看了看迟华消失的方向。
　　“她会活下去的。”
　　后来舟遥救回了他们的性命，与介长和铁玥一起收殓了亡者们的骸骨，却只有那个男人的尸首，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下葬那天思宁将花瓶里一截枯死的花枝埋了，权当是他的遗骨。
　　从那天之后，晓白就再没有见过她。直到一年后的今日，坟头已经长起了茂盛的杂草，零星开着几朵红红绿绿的小花。他们重又站在这里，相视一笑，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直冲九天。
　　直到笑得累了，嗓子也痛了，他们才停了下来。思宁放下酒杯，突然拔剑指向晓白。
　　晓白平静地看着她的风羽剑。
　　“你我再来较量一场如何？”
　　“正有此意。”
　　“如此，领教了！”
　　双剑起舞，燕归阁“四绝”中的并蒂三十六式，第十九重峦叠嶂。
　　剑风密密如织，将思宁整个包裹其中，任晓白的暗器再快，也突不破这一层壁垒。
　　晓白冷笑，抽出那柄名为“冥泠”的短剑，一招一招拆开了对方的剑招。这一年里，他可不是毫无长进。
　　“好功夫！”思宁大喝一声，剑路已变。
　　第十二，风声鹤唳。
　　从左右快速攻来的凌厉剑招，晓白毕竟没学过多少剑法，一时招架不来。他在坟岗间左闪右避，借助地形拉开与思宁之间的距离，摸出几枚银针来，以不可挡之势出手！
　　思宁剑路再变，只听一声铮向，风羽剑破空而来，有雷霆万钧之势，竟让人被气势所压，定在原处动弹不得！
　　第二十九，穿云裂石！
　　剑锋停在他颈前，两人对视，目光中都是杀气。
　　然而转瞬间杀气骤消，思宁收起剑，从肩头拔下三枚银针，又交还到晓白手中。
　　“没想到你的‘白兔’竟然没有淬毒。”
　　“没想到你的‘穿云裂石’竟还收得住。”
　　微笑。
　　释然的微笑。
　　晓白从怀中拿出那封信函递过去：“今日送来的委任函，你现在已经是二阶猎人了，恭喜。”
　　“多谢。”思宁拆开信函，草草地浏览了一遍，“是铁玥签发的？他又是长老了啊。”
　　晓白哼了一声，倒是没有再把与舟遥说的话重复出来。
　　“介长先生近来可好？”
　　“谁知道，你走之后不久他就回总部去了，在那里老老实实呆了大半年，听说最近又不知跑到哪里发挥余热去了。”
　　“如此甚好。”
　　晓白想了想，又道：“获得了晋升，应该很快就会把你调到某个支部帮忙了吧？”
　　“嗯，调令也在这里了。”
　　“哼，姑且算你有这个实力，只是以后危险的任务还多着呢，你自求多福吧。”说着，晓白便打算告辞。
　　“日后又要仰仗你和舟阿姨多多提点了。”思宁拦住晓白，把调令举到他眼前，那上面清楚地写着，将思宁正式调至坊特坭城常驻。
　　晓白愣了一下，念叨了一句“铁玥这家伙”，又挤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那我们回去吧，给舟阿姨一个惊喜。”
　　晓白耸了耸肩表示没有异议。
　　思宁弯下腰收起酒器，将随身的一个包袱随意地背在肩上，又低头看了看那块墓碑。
　　夜色渐深，字迹已看不清了。
　　但她还记得，那是自己亲手刻上的字。
　　流觞醉倒哭无泪，乱花阵中为忆君。
　　迟华。
　　你看，我还好好地活着。
　　还会为了你，为了我自己，继续活下去。
　　舟遥站在院子里仰望夜空，月光照在她身上，带着一丝缱绻的温柔。
　　她听见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熟悉的箫声，如女子的歌吟，呜咽凄切，如泣如诉。
　　“原来你也回来了……”她兀自微笑，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站在同一个地方，唱着这首悲伤而淡然的歌。
　　当时故人添酒，风景而今依旧。
　　城上弄清箫，流水落花知否？
　　杨柳，杨柳，又舞芳菲时候。

　　前传?白鸟（1）

　　
　　
　　如果我死了，没有了呼吸和心跳
　　只要还能感受到生命的痛苦
　　我就依然活着
　　——舟遥
　　寰流历三零六八年茶月，流霠国棠霂城，泫溟大神殿。
　　十二岁的女孩穿着曳地的白色华服，胆战心惊地走在红毯上。这身衣服是大神殿的神仆耗费半年的时光为她量身做的，用的是最昂贵的料子，纯白的底色上用银丝绣着睡莲的图案，远远看去仿佛闪烁着神圣的光，显得高贵而圣洁。她见过大神殿为自己准备的那些衣服，都与这件相类似，白色的华服绣着睡莲图样，只是在样式的剪裁、睡莲的形态和颜色上有些微差别而已。早在半年前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往后的岁月，就只能穿这样的衣服了。
　　红毯两侧，是两列包裹在锃亮盔甲里的神卫，执着长枪，白刃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她被这光刺得下意识地想要闭眼，但又突然想起祭司先前的告诫，不得不睁大了眼睛一步步走过去。
　　前方就是圣巫殿，她看到一些和自己穿着相似的人站在那里，居中的人却是一身灿烂的金色，手中还持着一支华贵的金色手杖。
　　圣主……她又有些胆怯，想到马上就要面对棠霂城乃至整个流霠国的精神领袖，就觉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倒在地。
　　但是不可以。这是圣巫女的册封大典，受封的人就是她自己。从今天开始她就是徯颐的圣巫女，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从今往后的日子，就要在这里度过。
　　周围安静得让她觉得自己已经聋了。她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明明有微风吹过却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离圣巫殿越来越近，她甚至能看到苍老的圣主脸上慈爱却漠然的神情。
　　是的，漠然。只不过是册封圣巫女而已，承认一种力量，囚禁一个灵魂……只是这样而已。
　　仪式一项项进行着。
　　她走到殿下，跪在地上，听圣主身边的祭司颂着泫溟女神的教义，那些训诫并不真是给她的，对于这些神职者来说圣巫们几乎都是异教徒，但每一个圣巫都必须服从于女神和她的人间代行者。
　　圣主举起手中的莲蛇净灵玉，宣布她从此成为圣巫女，徯颐的净灵圣巫女。然后老人走下台阶，亲手将那圣物交到她手中。
　　她捧了玉莲，称颂女神的荣光，感激圣主赐福。舍弃了那个俗气的名字，她是徯颐的净灵圣巫女，从这一刻起，这玉器就是她的身份，是她的名、她的恪守。
　　舟遥，舟遥，你还不曾真正活过，就已死去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徯颐圣巫女的身份。
　　舟遥第一次见到却苏，是册封大典次日的事。那个与她一般年纪的女孩穿着绣新月的白衣，冷着一张秀丽的脸，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去，似乎完全没有与这个住在隔壁的新人打招呼的意思。后来舟遥身边的仆从告诉她，那是修习靖枢术的圣巫女，两年前受封，被授予的圣物是幻月却苏杖，因此称为却苏圣巫女。
　　靖枢术与舟遥修习的徯颐术不同，不能治疗外伤，而是驱除内在的病痛。象征靖枢圣巫女身份和力量的圣器“幻月却苏杖”是用传说中“千年开一花，又千年结一果，又千年果实落而没于土，再千年始发芽”的却苏神木做成的手杖，上端雕成弯月形，形制古朴，蕴藏却苏神木的不朽之力。
　　这些都是舟遥后来听却苏本人讲的，而在当时，她只知道这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女孩有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
　　虽然第一次见面就遭到冷遇，但舟遥觉得整个圣巫殿里有十三位圣巫和八位圣巫女，只有却苏圣巫女是与她差不多年岁的，在这样陌生而冷清的地方或许能与她成为朋友。如果没有朋友，舟遥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熬下去。
　　于是，在进入圣巫殿半个月之后的一个晚上，舟遥做完了所有的功课，偷偷跑去敲隔壁的房门。
　　房间的主人让她进去了，却只是坐在书桌边，冷冷地看着她。她在对方的目光下局促起来，原先准备好的话忘了个精光，就那样尴尬地对视着。
　　“那，那个，”舟遥挣扎良久，终于结结巴巴地开口了，“我是新，新来的……我叫舟遥……”
　　然后她满怀期待地看着对方，不料却完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却苏圣巫女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鄙夷的目光打量着她，沉默着。
　　“那个，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么？”舟遥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口。
　　“我们是没有名字的，徯颐的净灵圣巫女大人。”她的语气淡漠，似乎不太友善。
　　舟遥再次碰壁，低下头委屈地扯着衣角，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就请回吧。”
　　眼见对方已经下了逐客令，舟遥索性把心一横，大声道：“靖枢的却苏圣巫女大人，我可以和你做朋友么？我可以，可以叫你却苏么？相对的，你就叫我净灵吧。”
　　却苏诧异地看着她，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女孩竟然会对自己这样说话。在却苏成为圣巫女的这两年里，还从来没有另一个圣巫或者圣巫女这样同她说过话——对待这样一个小女孩，他们或是漠然或是谨慎，但是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而对面那个大胆的新人，已经看穿她心思一般笑了起来。
　　却苏在那样的笑容面前低下头去，低声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呢？”
　　舟遥笑得更灿烂了：“那是当然的吧，因为我们同年，又是邻居，而且——我觉得你很漂亮啊！”
　　作为圣巫女的生活，远比舟遥想象的乏味。
　　每天除了研读各种书目和修习徯颐术之外，就是极其繁琐的各项仪式。她的生活是被仪式化的，从清晨一睁眼开始就会有专人来服侍她，所有的行动都要按照一定的规范进行，规矩的条条框框将她禁锢、僵化，而那些仪式化的进餐、修行，都是无人观看的。
　　“这些事情是做给谁看的？”她曾经这样问却苏，而得到的回答却是“这是表达对神的敬意”。
　　是的，这里是棠霂城泫溟女神的大神殿，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神的光环下进行，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神。但居住在大神殿西区圣巫殿的人们却是不同的，他们并非都那么笃信泫溟女神。
　　起初舟遥并不很明白，为什么大神殿要在各地寻找能力超群的医师和巫医、册封他们并在王宫和大神殿供养他们。被封为圣巫和圣巫女的巫医们分明有着不同的信仰，原本与神殿也没什么关系，为什么就要像个清心寡欲的高贵的修行者一样接受供养？
　　在圣巫殿的几年里她逐渐明白了这其中的缘故：信仰是无法从病痛中拯救信徒的，信仰也无法创造“起死回生”的奇迹，能做到这些的只有医师和巫医。
　　这只是对信徒的一种控制手段而已。让圣巫们以大神殿的名义展现“神迹”，让信徒们相信信仰可以得到救赎……这就是为什么作为靖枢法师的却苏圣巫女每个月都要在公众场合出现两次，为病入膏肓的信徒治疗病痛。
　　至于为什么王宫中也需要圣巫，很显然是起到御医的作用吧。
　　但是对于舟遥，净灵圣巫女的义务就是忍受那种令人窒息的单调而禁锢的生活、在城主或者祭司们意外受伤的时候被请去施展徯颐术而已。
　　自由什么的，对她来说都已是远去的梦——一个连每日什么时候饮水、一次喝多少水、喝水的姿势如何都受到严格控制的人，还有什么自由可言？她的家人因她而过上了富裕的生活，她的父母在得知她将要成为圣巫女时激动得泣不成声，而自从她进入圣巫殿，就再也不曾得到过他们的消息。
　　没有名字，没有亲人，没有过去；将一切奉献给自己并不信仰的神，奉献给那些无人观看的仪式，奉献给位高权重的城主和祭司……这样的生活，她就像是被拔光了羽毛的美丽的鸟，被关在金丝笼子里，还要发出高雅的鸣叫。
　　再这样下去，会变得麻木吧，就像那些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圣巫一样，失去了对自己和他人的知觉，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我不要。宁可死了，也不要变成那样！
　　前传?白鸟（2）
　　
　　
　　二十岁那年的某一天，舟遥偷偷溜出房间，想要趁走廊里巡逻的人不注意，跑去隔壁却苏的房间。但她刚走出房间，就看到走廊那一头一名神卫正看着自己。所谓“神卫”就是神殿里的卫兵，只有对泫溟女神无比忠诚的士兵才能够被选进神殿，这也是他们的无上光荣。舟遥这时已在大神殿住了八年，知道几乎所有的神卫都是一个样子，对圣巫们恭恭敬敬，但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与规矩不符的行为。神卫与圣巫的关系，其实就和狱卒与囚犯的关系差不多吧！如果被他们抓住了，大概会被上报祭司，然后等着处罚吧。
　　她咬了咬牙，心里暗自咒骂今天运气真背。
　　果然，那名神卫向她走过来。包裹在轻甲中的身体看起来很矫健的样子，而那张年轻的脸，竟然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舟遥愣了一下：我没看错吧？他在笑？！
　　“净灵圣巫女大人，”神卫向她行礼，却丝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微笑，“请问您有什么吩咐么？”
　　“不……没什么事。”舟遥向后退了一步。
　　“那么，请问您为什么要擅自离开自己的房间呢？”神卫毫不避讳地看着她，笑得颇具深意。
　　哼，原来就算是个会笑的家伙，也还是免不了要把我赶回去啊！舟遥心中冷笑，倒是什么也不怕了：反正早就没有人身自由可言，就算挨罚又能怎样？毕竟除了限制行动，谁也不能对圣巫怎么样。
　　于是索性道：“我正打算去拜访却苏圣巫女，想找她聊聊天。”
　　“原来是这样。”神卫笑着点了点头，又对她行了一礼，“那么是我冒昧了，请净灵圣巫女大人恕罪。属下这就告退，希望您聊得尽兴。”
　　说着，他就真的转身走掉了，留下舟遥惊讶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个神卫，竟然放过了我？怎么会……
　　等她回过神来，他早就不见人影了。舟遥把心一横：受罚就受罚吧，管它呢！随即敲开了隔壁却苏的房门。
　　“却苏却苏！你听我说，我刚刚碰到一个很奇怪的神卫！他——却苏？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却苏坐在床上，脸埋在膝间，身体微微颤抖着。
　　舟遥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却苏。却苏应该是优雅而高贵的，无论什么事情都平和地应对，让她觉得有些无法亲近。
　　而这样哭泣着的却苏，却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但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却苏如此伤心？
　　却苏的父亲去世了。这是却苏偶然间从仆从们的闲聊中听到的。一般来说接受册封后的圣巫就要与家里断绝一切联系，除非是圣巫去世，否则家属是不会知道任何消息；但圣巫家中如果有特殊的情况，会有人向大神殿汇报，只是这些消息是不允许告诉圣巫本人的。因此父亲去世的消息，如果不是却苏偶然间听到，大概就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吧。
　　父亲是被一种却苏能够救治的疾病夺去了生命。如果却苏能早些知道父亲生病的消息赶回去的话，父亲也就不会死了。但是却苏是圣巫女，即使是家人病危也不能伸出援手，就算是知道了，也只能在大神殿等待着死亡降临到自己的亲人身上。
　　因为却苏是大神殿的圣巫女，而不再是父亲的女儿。
　　舟遥无力安慰哭泣的却苏。也许就在她为却苏而伤心的时候，她自己的亲人也在死亡线上徘徊，而她却不会知晓。
　　“我不要当什么圣巫女……”却苏在舟遥怀里抽泣着，“我不是，我不是却苏……我只想做云帆啊，一直陪伴在父亲身边的云帆……”
　　舟遥心里一沉：原来这就是你的名字么？
　　“云帆，”舟遥轻拍着她的背，“尽情地哭吧，云帆。以后也许就不会有泪水了。”
　　以后，也许你我都只会剩下一颗麻木的心，感受不到痛苦，也再没有欢乐，成为真正的圣巫女。
　　但是，至少在我们还真正活着的时候，我不会再叫你却苏了……云帆。
　　从云帆房里出来，舟遥又看到了走廊尽头那个奇怪的神卫。他像是早知道她会出来一般，正笑着看过来。
　　舟遥犹豫了一下，向他走了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气势汹汹地瞪着他。
　　神卫也没料到一个圣巫女会有这样的举动，似乎吓了一跳，警惕地瞪回去。
　　“你，你们这些家伙，究竟对我们隐瞒了多少事情？是不是就算我们的家人全都死光了我们也不会知道，还像个木偶一样在这里过着锦衣玉食却没有任何自由的生活？！是不是非要看到我们活得像一群死人你们才满意？！回答我，是不是？！”
　　面对舟遥一连串的质问，神卫无可奈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附近没有其它人在巡逻了，才小声说：“你这么大声地说话会把别人引来的，到时候就不是关几天禁闭那么简单了。你知道对于反抗大神殿的圣巫，他们是如何处理的么？”
　　舟遥惊了一下，理智压住了怒气，也有些紧张起来，四下看了看。
　　神卫趁机从她手中挣脱出来，不由分说地把她拉回到自己的房门前。“趁他们没发现，你还是回屋休息一下吧，不然出了事也没人救你。”
　　他后面那句话让舟遥一下子又气愤起来：“让我死掉最好，不然我迟早会变成活死人！”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啊，净灵大人，不要动辄就把死亡挂在嘴边。”神卫一边说，一边打开房门把舟遥推了进去，“要发牢骚也要找个恰当的时间地点和对象吧，我好歹也是个神卫啊！”
　　突然想到云帆的话，舟遥皱着眉一板一眼地对神卫说：“不要叫我净灵，那不是我的名字。”
　　“是是是，圣巫女大人。”说着，神卫就要把房门关上。
　　“我叫舟遥。”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鬼使神差地对一个陌生人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不属于圣巫女，却是她唯一的名字。
　　圣巫女是没有名字的，可她依然是舟遥。
　　神卫愣了愣，显然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而门就在他眼前关上了。
　　舟遥……他眨了眨眼睛，可眼前只有一扇装饰华丽却又再普通不过的门。
　　前传?白鸟（3）
　　
　　
　　那之后半年，舟遥一成不变的生活终于出现了些许波澜。
　　一日深夜，她被近乎粗暴的敲门声惊醒，有人前来传达大神殿的命令，要她即刻前往医室救治伤者。而等她匆匆忙忙地在仆从的服侍下把那身繁琐的圣巫女白衣穿戴整齐走出房门的时候，正碰上隔壁的云帆，也就是却苏圣巫女，也奉命出动了。
　　云帆手执幻月却苏杖，而舟遥则捧着莲蛇净灵玉。两人打了个照面，微微点了点头，就各自前往了不同的方向。碍于众仆从在场不能与云帆随意交谈，舟遥于是在心里猜测着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夜召唤两名圣巫女实施救治。
　　大概是有什么人受伤了吧。这个猜测很快就在医室里得到了证实。一名神卫被其他人抬着送进房间来，舟遥看了伤者一眼，从胸口到下腹的巨大伤口触目惊心，但伤者还有意识，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也有狰狞的血迹。
　　另一名神卫向她禀报了方才发生的事：三名刺客潜入大神殿企图刺杀圣主，所幸被这名神卫发觉，舍身为圣主挡了一刀并协助击倒了刺客；圣主并未受伤，现已召却苏圣巫女前去探视，而这名立下大功的神卫则交由舟遥治疗。
　　屏退了诸人，医室里只剩下她与伤者两人。舟遥对那他微微一笑：“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啊，神卫先生。而且，这次是你落在我手里了。”
　　伤者正是之前在走廊里两次遇到舟遥的那个奇怪神卫。他认出了舟遥，强忍着剧痛，咧开嘴苦笑，却是没什么力气再说话了。
　　会死吗？他不由得想。如果这个圣巫女因为之前的事而心怀怨恨不肯为他疗伤，他就算死在这里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是……不甘心啊！
　　“你说，我到底要不要救你呢？”舟遥饶有兴致地把玩着自己的莲蛇净灵玉，坏笑道，“你这样重的伤势，如果我出去跟他们说已经没得救了，他们也是会信的。怎么样，你到底要不要我救你？”
　　他咬了咬牙。血还在流，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下一个瞬间就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但是，但是我不想死……
　　舟遥笑嘻嘻地看着他，像是在享受这种胜利感。自从成为圣巫女以来，没有任何事情是可以由她来决定的，唯有这次，这个人的生命仿佛是掌握在她手中的。
　　原来掌握生杀大权的感觉这么好啊。
　　“……我还不能死……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目光定定地看着舟遥，眼中仿佛燃着火焰。
　　舟遥愣了一下，就看到那火焰一点点地弱了下去，他的意识在逐渐涣散，生命已经决意要离他而去，而且永不归还。
　　她突然紧张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不是在吓唬我吧？喂！喂！你……不要死啊！”
　　然而他的眼睛在一分分阖上。舟遥这才发现，这伤势无疑是致命的，他完全是凭着对生命惊人的执著才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如果她之前没有耽搁那些时间，或许她还有把握把他救回来，可是现在……
　　“诞生于碧水中央、睡莲芳蕊中的灵蛇啊，我是你的使者，你的信徒！为了我卑微的愿望，为了挽回这个人的生命，我匍匐于你座下，请求你赐予我力量！请让我——请让这个人，继续活下去吧！”
　　净灵玉在舟遥手中发出夺目的光芒，那光芒所笼罩的地方，鲜血不再流出，伤口开始收拢，生命的力量重新聚集到濒死之人身上。
　　舟遥流着泪跪在他面前，忏悔着，祈求着，却不知道是否能够唤回他的生命。
　　如果你死了……我绝对不会原谅自己！所以，请你一定要活下去啊！
　　自己的力量是为什么而存在的，舟遥终于开始明白了。
　　不只是为了向信徒们展示“神迹”、为了让那些达官贵人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才不是为了那样的事而存在的。
　　“我的力量……是为了挽救那些无辜的生命而存在的，而不是为了被囚禁在这种地方……”
　　“呵，真是大胆的发言啊！被那些人听到的话，你真的会被关起来的。”
　　“我宁可因为拥有自由的灵魂而被囚禁，也不愿意在这种地方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圣巫女。我已经决定了……无论迎接我的会是怎样的惩罚。”
　　“真的要这样做么？你会被他们抓起来关在黑暗的地牢里，不见天日地死掉。”
　　“如果我的生命能唤醒那些麻木的人们，至少它还是有一丝价值的吧！好过在这里麻木地度过荣华富贵的一生。”
　　“你死了是没有人会追悼你的。甚至那些你想要唤醒的人们都不会知道你死了。”
　　“不，如果真的要死，我会让他们都看到。”
　　二十年……身上的伤都已经看不到旧日的痕迹，可那两年里所受的折磨仍然铭刻在她已逐渐老去的记忆里。
　　渎神者……原来是那么天真。
　　被囚禁在密室里长达两年的时光里，她只见过云帆一次。美丽而谨小慎微的却苏圣巫女提着裙角在众多神卫的注视下走进囚室，奉命来劝说渎神的净灵圣巫女改过、忏悔。舟遥看着她向自己走来，冷然道：“你为什么在发抖？”
　　云帆的脚步停了一下，脸上显出恐惧的神色来，颤声道：“净灵……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好吗？承认错误的话，他们就会放过你，你就可以过回原来的生活……那样不好吗？”
　　舟遥平静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当初是谁哭着对我说，她不要当什么圣巫女，只想做父亲的女儿云帆？是谁？难道不就是你么？怎么，原来那只是一时的冲动，其实你还是安于这样的生活么？”
　　云帆愣了一愣，颓然低下头去：“我的确那样说过，但是净灵，这是我们不可违抗的命运。”
　　“我不接受这样的命运！不要再叫我净灵，我从来就不是净灵，我有自己真正的名字！”舟遥激动起来，猛地冲到云帆面前，双手抓住铁栏杆大声地呼喊着，“我们都有自己的名字，谁也没有权利夺走它，谁也没有权利夺走我们本该自由的人生！我只想要回自己的人生，这样也是渎神吗？难道就因为我们拥有治愈的力量，就活该被囚禁在这里吗？我们难道不该用这力量去救治更多无辜的人吗？为什么我们不能像普通的巫医那样生活——我们现在在这里，还能算是真正活着的吗？！回答我，回答我啊！”
　　云帆被她的质问吓得接连后退，立刻有神卫上前把她拉开，另一些人则将长矛指向舟遥逼她住口。舟遥愤怒地看着他们，不再呐喊，目光却丝毫不肯退让。
　　眼看劝说无用，神卫们随即架着云帆要她马上离开。她挣扎了一下，扭过头对舟遥喊道：“至少，活下去，好吗？答应我，不要死在这里！”
　　“除非能够真正自由地活着，否则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舟遥目送她离开，知道自己不会再有机会见到这位好友了。
　　她傲然看着那些神卫，冷笑道：“还有什么别的招术，一并使出来吧。没有什么能让我放弃自己的自由，即使是死亡！”
　　前传?白鸟（4）
　　
　　
　　“怎么还是变成这个样子了啊。”
　　神卫站在舟遥面前，叹气道。
　　囚室里只有他们两人。舟遥没想到，他竟然还会出现在自己眼前。她知道大神殿内神卫有很多，被分配到不同的区域守卫，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是不会调整分工的。
　　“圣巫殿的守卫是不会被派来看守囚犯的，那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之前圣主遇刺的那次也是，你为什么会被派去做圣主的护卫？”
　　他抓了抓头：“因为我并不是真正的神卫。我不信奉任何神明。我是个猎人。”
　　“猎人？”
　　“我被猎人会派来大神殿担任守卫，两年期满后表现突出就将获得晋升。因为情况特殊，所以他们允许我在不同的区域值勤，这次正好轮到这里。”
　　“两年？那还剩多久？”在自己的性命朝不保夕的时候还关心这种问题，舟遥自己都不明白是为什么。
　　他微微一笑：“一年半。不过因为刚来不久就从刺客刀下保护了圣主，会被提前召回也未可知。”
　　“是么……”舟遥低下头想了想，又问：“那你多长时间轮一次班？”
　　似乎是明白她的心思，他笑道：“你大约每个月能见到我一次，不过不知道你还能撑多久呢？”
　　舟遥哼了一声，道：“只要他们一天不杀我，我就一天不低头。他们可以用各种酷刑来折磨我，不过用徯颐术的话我很快就能痊愈了。”
　　“可是我听说，他们准备请法师来对这个囚室加个禁制，让你无法使用徯颐术给自己疗伤。”
　　这个消息让舟遥愣了一下，而这一瞬间的表情也没能逃过他的眼睛：“怎么，你终于害怕了？”
　　“怎、怎么可能！”舟遥眯起眼睛盯着他，“喂，你不会是被他们派来游说我的吧？”
　　他耸了耸肩：“我都说了，我不能算是神卫，他们怎么会指望我？”
　　“那，你是不是站在我这边的？”
　　他“哈哈”大笑，把手伸进铁栏杆里拍了拍舟遥的头：“傻丫头，怎么能指望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站在你这边？”
　　舟遥向后一跳摆脱了他的手：“喂，别把我当小孩子好吧？我已经二十一岁了呀！”
　　“是是是，二十一岁的舟遥大人。你饿不饿？要不要我去帮你弄点夜宵来？”
　　“要你管啊！就算没有人在我这边，我也会自己活得好好的给你们看！”
　　他笑着点点头：“看来也不是那么容易死嘛。”
　　很多年之后舟遥才明白，被囚禁在密室里的那两年，她并不是靠着自己的坚强才熬下来的。
　　自从无法在囚室里使用法术为自己疗伤以后，日子就骤然变得难熬起来。一次次的鞭笞，被拔掉的指甲刚刚长起来就又被剥去，刀锋在肌肤上游走的感觉已然变成了熟悉的痛感。神卫们用各种刑罚想要使她屈服，但她只是用锋利的眼神怨怼地看着他们，直到他们失望地离去。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撑下去。或许正是一次又一次的折磨让她愈发坚定了信念，她就是这般固执而倔强的人，执拗地不肯屈从。
　　“我才不会让他们得逞。”她得意地对那个猎人说。此时她满脸瘀青，双手潦草地包扎了，血迹还在往外渗。
　　他看着她这副样子，无奈地摇摇头，拿出随身带来的一管竹箫就在囚室里吹奏起来。
　　舟遥皱了皱眉头：这曲子虽然动情，可是终究太过悲伤，听起来甚是低迷。
　　“你就不能吹个欢快的曲子么？”她抗议道。
　　他想了想，苦笑着摊开手：“不会啊。”
　　舟遥扁了扁嘴：“真没用。”
　　“喂……你的手伤成这样还能写字？”猎人隔着铁栏杆伸着脖子向牢房里看，“写好了没有？”
　　“嗯……”舟遥用包着血布的手把纸递给他。
　　“春来凌月感风寒……字好难看！”
　　舟遥愤愤道：“被人拔了指甲还能写出字来就不错了，少挑三拣四的！”
　　“……哦，这个好像是我上个月吹过的那首曲子嘛。你要我偷偷带纸笔来，就是要填词么？”
　　“我闲着无聊嘛。”
　　“唔，我看看……金盏银台凋朽半……原来你养水仙花的么？我以为你只能养睡莲呢。”
　　舟遥“切”了一声。她作为圣巫女的标记就是睡莲，她穿了八年绣睡莲图案的衣服，但自从被关进地牢以来就换成了灰溜溜的囚衣。从个人喜好角度来讲，她并不讨厌睡莲，但既然已经决定要与圣巫女的身份彻底决裂，自然也就对睡莲很不屑。
　　“纵知零落也依然……”他突然将目光从纸上抬了起来，正色道：“这词填得一点都不好。”
　　舟遥一愣，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白。
　　“你最好别存这种心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即使是这样艰难地活着。”
　　舟遥低下头，嗫嚅道：“我没想过要求死。”
　　“真的是这样么？”他说着，把手中的纸撕成碎片，又担心被其他神卫看到而不能随意乱扔，于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舟遥惊讶地看着他撕掉自己的词作，一时连愤怒都忘记了。
　　“你要活下去。答应我，要活下去。”
　　那样认真地眼神，舟遥还从未在这个人眼中看到过。
　　“你不想让我死么？”她低声问道。
　　他微微一愣，避开她的目光，不再说话。
　　舟遥深深叹了口气。
　　春来凌月感风寒。
　　梦花仙，案几前。
　　黯淡余香，渐看数枝残。
　　金盏银台凋朽半，斜照水，自相怜。
　　纵知零落也依然。
　　遍霜天，向谁边？
　　千里清江，对影舞翩跹。
　　暮暮朝朝魂断远，穷碧海，尽桑田。
　　但是我会活下去。至少你还在这里的时候，我会好好地活下去。
　　前传?白鸟（5）
　　
　　
　　“我带了好东西来。”
　　猎人兴冲冲地从怀里拿出一个酒壶，又变戏法般地摸出两只小酒杯，得意地冲舟遥笑着。
　　而后者闻到酒味就开始皱眉头：“我不喝酒。”
　　“唔……其实我也不喝的。”他尴尬地把酒壶放到桌上，“只不过，闻起来很香啊。”
　　“看不出来你还有酒鬼潜质。那就别假正经啦，你喝就是了，反正我也逃不掉。”
　　“原则上来讲，我是不能随便喝酒的……特别是在工作时间。”他眼巴巴地看着酒壶，一副很惋惜的样子。
　　“对哦，你是猎人来的……”舟遥顿了顿，突然问道：“当猎人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他脱口而出，随后又想了一会儿，“其实就是很普通的那种感觉，不过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只是你经常能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有些人你不喜欢，有些人你觉得很有意思，但他们都是与你无关的人，你可以去关注他们，也可以无视他们，但他们终究是过着与你无关的生活，不会成为你的敌人，也不会是朋友……”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而舟遥的心也就随着沉了下去。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只是不相干的人，遇见便遇见了，分离也就那样分离了。
　　就像，就像他们两人一样。
　　“遥遥……”
　　舟遥猛地瞪大眼睛，惊诧地看着他。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叫得过于亲昵，急忙别过脸去，低声道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
　　舟遥失望地坐回到石凳上，感觉满身的伤痛又回来了，一点点噬咬着她的生命。
　　他偷偷用余光去看她，看到她脸上的失望，和失望背后的绝望。
　　他想起几个月前被他撕碎的那张纸，回到住处之后他终究没忍心扔掉，找了糨糊把碎片拼起来粘到另一张纸上，细细地折好了压在枕头下面。自己心爱的那支箫上，细细镌刻着的，是她的词句：
　　暮暮朝朝魂断远……穷碧海，尽桑田。
　　他一把抓起酒壶把酒杯倒满，又一仰头把杯子喝了个底朝天，当下就觉得一阵火辣辣的感觉滑过喉咙，几乎要被酒气冲晕过去，脸上泛起一丝潮红。
　　然后他用力深吸一口气，终于说：“遥遥，我救你出去吧。”
　　“呐，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二十年后，舟遥站在自家旅店的院子里，一边把玩着那支箫一边问介长。
　　“你不是也用巫医之术救过我的命么？”
　　“嗯，也有道理。”舟遥兀自笑了笑，“那我们也算是两不相欠啦！”
　　“是啊是啊。”介长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那支箫，喜欢的话就给你吧。”
　　“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舟遥的手指颤抖着抚过箫身的刻字。
　　暮暮朝朝魂断远……
　　穷碧海，尽桑田。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把这两句刻上去？你明明说过，写得一点也不好……你明明这样说过的！明明撕碎了那张纸……明明说过要我活下去的！为什么，为什么……
　　舟遥抱着那支箫缓缓跪下去，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早已失去了大声呼喊的力量，失去了呼唤他名字的资格。
　　介长默默地看着她，终究是无法伸出手。
　　明知会是这样的反应，还是忍不住想要一试，是因为想要确定她的感情么？又或者，只是一个男人的嫉妒罢了。
　　即使是毫无意义的嫉妒也罢，就算是没有结果的恋慕也罢……我无法舍弃，因为我仍旧是个软弱无力的凡人。
　　“谁，谁在那里？！”
　　“是那个女人，关在地牢里的渎神者！”
　　“快追！不能让她跑出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因为神卫们的呼喊而逐渐有了火把。有人在地牢附近看到了身穿灰色囚衣在夜中奔跑的女人，随即便发现地牢内负责看守囚犯的三名神卫已经全数被打翻在地，囚室里早已人去楼空。当夜值班的神卫长立即下令所有人在大神殿内搜索犯人的踪迹，并且加派人手把守各处大门。不多久便有人来报，已经在前院发现了目标，近二十名神卫正在追捕中。
　　神卫长点了点头：不管你是怎么从地牢里逃出来的，都没有用。你是不可能活着逃出升天的，徯颐的净灵圣巫女大人。
　　她灵巧地在黑夜中奔跑着，神卫们就紧跟在她后面，却总差着一点距离追不上。眼看大门已近在眼前，她咬牙冲了过去，把两个挡在门前的神卫撞翻在地，劈手夺了一柄长枪，用力挥舞着向前突进。
　　或许人到了生死关头都特别勇猛吧，八名神卫组成的防线硬是被她撕开了口子，她就从这唯一的一个缺口冲了出去。
　　追名仍在身后。她只来得及深深呼吸外面自由的空气，便听到后面羽箭呼啸而至的声音，就地一滚避开了。
　　这是宁可杀人也不能允许逃跑吗？但还是手下留情了吧？看来上面下的命令，还是尽量抓活的吧！她扭过头看了看身后剑拔弩张的神卫们，慢慢站直了身子，骄傲地抬起头面对他们。
　　“罪人！”一名神卫大声喝道，“现在随我们回去领罪，你还有活路！否则——”
　　“我宁可死在外面，也不愿在牢笼里苟活！”她的嗓音嘶哑，“你们为什么不杀我？！杀了我啊！”
　　几个地位较高的神卫相互交流着眼神，似乎正在犹豫。而她就抓住这个空当向南边飞奔而去。
　　神卫们急忙跟上，但不敢再用羽箭，只得在后面硬追。出了大神殿不远就有民居，在这里引起大骚动终归是下策，若是再有误伤就更加不好交待，因此必须速战速决。
　　前方隐约有巨大的火光，从传来的呼声猜测大概是有房屋失火。神卫们心里一沉，但前方那个女人还在不要命地往前跑，他们也只能继续追下去。
　　她看到大火就在前面，那栋房子已经摇摇欲坠。周围围了不少人，已然放弃了救火的尝试，所幸火势并没有蔓延到邻里，据说也没有人被困在房子里，也只好眼看着它一点点地燃烧殆尽。
　　神卫们在后面大声驱散着群众，而她已经跑到了失火的房子跟前，转过身来惶恐地看着他们。
　　有个人上前几步，向她伸出手，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已经没有路了，你跟我们回去吧。”
　　“不……我绝对不会再回去了！”她大声嘶喊着，仿佛是要把灵魂都撕碎一般，“我再也不要做笼子里的傀儡！我宁可死……死在这火里！”
　　“你疯了吗？！”神卫似乎有些慌张了。
　　“对！我就是疯了，疯了也比在那种地方变成行尸走肉好！”她转过头去看了看大火中随时可能倒塌的空屋子，双眼闪闪发亮，不知是泪水还是映在眼中的火光。
　　“你们别想抓我回去！我要死在这里，就死在这美丽的火光里！你们睁大了眼睛，好好看着吧！”
　　就在神卫们将她包围在火场前时，有两个人影正站在街对面的拐角阴影里。
　　面相老成的男人一手环着女人的腰，一手捂着她的嘴。女人拼命挣扎，想要呼喊，想要挣脱，却被男人牢牢地制住了，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女人无助而绝望的泪水打在男人手上，也没能让他松开手。
　　“对不起……但这是我和他的约定，”男人在她身后低声道，“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
　　前传?白鸟（6）
　　
　　
　　时间回到舟遥出逃之前，这个晚上负责看守她的是三名神卫，猎人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出现了。
　　是时间到了吧。舟遥心想。他之前也说过，或许会被猎人会提前召回晋升……
　　再也见不到了吗？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就一溜烟地跑掉，再也没有出现……
　　“遥遥，我救你出去吧。”
　　他的话还在她耳边响着，她用力摇了摇头，想将他赶出脑海。
　　而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诡异的动静。坐在桌边的看守闻声忙出去查看，结果没走出几步就被人用刀柄打翻在地。
　　猎人穿着夜行衣拿着刀走了进来，动作娴熟地把三名看守用结实的绳子捆在一起，然后抽刀斩断了牢笼的锁链，打开牢门站在舟遥面前。她恐惧地蜷缩在角落里，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他将一个包袱扔在她面前：“把这身衣服换上，快点！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说完，他转身走出牢房，走到桌边背对着她坐下，不再说话。
　　她看了看那个包袱，又看了看他沉默的背影，颤声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当然是救你出去……你不用害怕。”他补充了这么一句，但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舟遥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很普通的粗布衣服。她咬咬牙，脱下身上的囚衣，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了这身衣服。在牢里关了一年多，早已经瘦得脱形，衣服穿在身上也有些宽大了。
　　“我……我换好了。”她嗫嚅道。不知为何，现在的他看起来严厉而锋利，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温和，让她忍不住就畏惧起来。
　　他闻言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枚戒指戴在左手上。就在一瞬间，一股气流包围了他，从左手开始一直蔓延到全身。舟遥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这股气流的包裹下变得瘦小了，像是女子的身形，那身神卫的轻甲松垮跨地压在他身上，完全像是变了个人。
　　他转过身，让舟遥看清他的脸。
　　舟遥面对的，是一个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穿着轻铠的女子，脸上带着那种严厉的气息。
　　“条件所限，我只能请人把易容法术做到这个程度，虽然还不能以假乱真，但在夜里骗骗那些神卫还是绰绰有余了吧。”猎人勉强笑了笑，又道：“劳驾你把眼睛闭上，我要换上你那身衣服。”
　　“然、然后呢？”舟遥还是不明白他的计划。
　　“然后我带你逃出去啊。”紧紧闭着眼睛的舟遥听到一个与自己很相似的声音这样答道，“不过话是这么说，但还是要你自己跑路。”
　　“你、你的声音——”
　　“这种小伎俩难不倒我，那些神卫应该不会怀疑。你会隐身咒之类的法术么？”
　　“会……但是在这里——”
　　“不是在这里。一会儿我会帮你引开追兵，你看准时机离开地牢之后就对自己使用隐身咒，然后向西边跑，圣巫殿周围的警戒会稍微放松一些，你只需要跑到围墙的西南角，那里会有人接应。”
　　“接应？”
　　“嗯，一个你可以完全信任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但其实是个年轻人。他也是猎人。”
　　“那、那然后呢？你怎么办？”
　　“你听他的安排就好，他会保证你的安全。”
　　“可是你呢？”舟遥追问道。
　　他终于换好了衣服，拉着舟遥走到牢门外。舟遥很不适应地面对与自己相似的脸，别扭地皱了皱眉。他似乎也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奇怪，轻轻叹了口气，道：“以后的事情还可以从长计议，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逃出去。你是想要离开这里的，是不是？”
　　“可是……”一想到云帆和其他的圣巫、圣巫女，舟遥就觉得自己这样逃出去是不行的。
　　“你还想要当他们的救世主么？”他看穿了她的心思，“可他们却不领你的情。他们安于如今的生活，已经不想再为自己争取什么，你从他们那里得不到任何援助，甚至是同情。”
　　舟遥低下头，声音沮丧：“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意面对罢了……我是不是太天真了？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改变圣巫的命运……可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改变不了。”
　　“你已经改变了，你自己的命运。”他用自己本来的声音说道，“但是再继续呆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所以你要逃出去，选择其他的方式来改变他们的命运。”
　　“其他的方式？”
　　他微微一笑：“出去之后，你会找到的。”
　　舟遥盯着他的脸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逃出去的。但是，你那张脸就不能改改么？既不十分像我，又完全不配你，难看死了。”
　　他终于爽朗地笑着，一把将她揽到怀里。
　　这是女人的身体。瘦小，发育不良，身上的囚衣还带着牢房里腥臭的味道。
　　然而舟遥知道自己是被他抱在怀里。那是他的手，他的温度，他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唤着自己的名字，他的唇犹豫着、探索着吻上了她的唇。
　　“遥遥，如果能逃出去，我……”
　　“你说……什么？”舟遥没能听清最后的那句话，他已经放开了她，头也不回地向地牢外走去。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你——”
　　“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快点行动。”
　　“等等——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舟遥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脚步停了一下，“名字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生命本身才是。”
　　话音未落他已经走了出去，舟遥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感到浑身力气都被抽走的无力。
　　那是将要失去某个重要东西的那种，巨大得近乎绝望的无力。
　　我……要失去你了么？
　　前传?白鸟（7）
　　
　　
　　舟遥在黑夜里没命地跑着。出了地下牢房，按照猎人所说的一直向西跑，凭借隐身咒避开圣巫殿外围巡逻的神卫，一直跑到了围墙的西南角，在黑暗中一头撞到某个人身上。
　　看不清面容，对方发出很轻的呻吟，一把反剪住舟遥双手将她按在墙上。
　　“谁？！解除隐身咒！”男人低声命令道。
　　受制于人，舟遥不得不照做，随即对方便放开了她，大概是认出了这身衣服：“舟遥圣巫女？”
　　“……你是？”
　　“在下受人之托在此恭候，没时间自我介绍了，我要将您带出去，得罪之处请见谅，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要出声不要乱动。”
　　“是……有劳您了。”
　　舟遥话音未落，男人已经一弯腰揽住她的腰将她扛在了自己肩上。舟遥下了一跳，惊呼已到了嘴边，想起对方刚才的嘱托却又忍住，任凭他扛着自己跑到墙角，漂亮地一跃轻松跳到了墙头。
　　终于离开了大神殿，舟遥被这男人带着在几乎陌生的街道上飞快地奔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三年没踏出大神殿一步了，而自己居住了十年的这个城市，也如同第一次观光一般陌生。
　　男人的脚力和体力皆是惊人，肩上担着舟遥的分量似乎也丝毫不影响他的速度，转眼已进入小巷，民房将大神殿从舟遥的视野中完全地挡住了。
　　没有追兵，也离开了神殿的监视范围，男人终于停下了脚步，把舟遥放了下来：“接下来就像普通人一样走路吧，不用怕，这外面没有人认识你。”
　　圣巫和圣巫女极少离开大神殿，即便出行也是乘坐封闭的马车，就算是在信徒面前施展“神迹”之时也是蒙着面的，因此极少有人能看到他们的容貌。舟遥也知道这一节，小心地点了点头，但还是害怕追兵会不会突然从拐角处冒出来把自己抓回到地牢里去。
　　跟着这个身材健壮的男人走在棠霂城的夜路上，舟遥心里有无数的疑问，她犹豫良久只问出一句话：“那个人……他怎么样了？”
　　“他会完成他的计划。”男人的声音有些低沉，“他从未对我食言过，这次也一定不会……”
　　听出对方的回答话中有话，舟遥忍不住一连串地问道：“他的计划？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么？我要怎么称呼你？我又该……如何称呼他？”
　　“他是我哥哥。”男人看了舟遥一眼，缓缓答道，“你可以叫我介长。”
　　兄弟？舟遥这才注意到他果然如那个人所说的那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不少，两人虽然眉宇间有些相似，但若说两人是兄弟，旁人一定会认为这个介长才是兄长吧。
　　但是心头所盘桓的阴霾仍然无法散去，她却不敢问出来，生怕这一问便断送了所有的希望。
　　这时，男人的脚步忽然迟疑了一下，转过头盯着舟遥：“你想见他么？就算可能会被抓回去，也想再见他一面么？”
　　冰冷的寒意一点点地在五脏六腑蔓延，舟遥惶恐地看着介长，脑海中一片空白。
　　介长叹了口气：“我带你去吧，但愿还来得及。虽然这违背了他的意愿，但我想看着他走到最后……我想他也希望能再见你一面吧。可是我不会原谅你，即使你是他爱着的女人也罢，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他将真正的自己隐藏在易容法术下，此刻他就是舟遥，穿着她的囚衣，有着与她七分相似的面容，嘶哑地喊着她的声音。
　　那就是她此时此刻会说的话，宁可死在美丽的火光里，也绝不要再回头。
　　她便是这般宁折不弯的女子，十年的光阴磨不灭她心底的火焰，她是明亮的，那光芒如此耀眼。
　　这便是他深深爱着的女人，那一朵生长于淤泥中却绽放于清波之上的睡莲。
　　为了这样的一个女人，他站在被熊熊烈火焚烧着随时都会彻底倒塌的屋子前，面对几十名剑拔弩张的神卫，撕心裂肺般地呼喊出她的声音。
　　宁可自己死在这里，也不会再让她回到那个地方。宁可燃烧尽自己将尽的生命，也要让她自由。既然这个身体已经无法长久地支撑起他的生命，既然医师在拍下“绝症”的论断时已是那么肯定，既然是很快就会完结的生命——那么，便用它来换取她的自由吧。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交待妥当，已是了无牵挂。他呼喊着，挥舞着双臂，无所畏惧地矗立在敌人面前，在心底痛快地笑着。
　　视线更远一点的地方，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街角，他终于看到她在那里，他的弟弟尽了全力阻止她冲上前来，她挣扎着望着他，那一眼的凝视穿越了时间与空间定格在他转身的瞬间。
　　已经够了。
　　他向火中走去，身后羽箭唰唰地射过来，他没有躲闪，身中数箭也只是微微顿了顿脚步，稳住身形后依然一步步地向前走。
　　鲜血一片片洒在地上，被火焰炙烤着变成看不见的烟。他的泪水也如鲜血一般，在热浪中转瞬间不留痕迹。
　　“谁也无法束缚我，谁也不能夺走我的名字，谁也不能禁锢我的人生！我是自由的！我是——自由的！”
　　他流泪呼喊着，一步步走进火中，扎在背上的羽箭就像她一直渴望着的自由的羽翼，他就如同将在烈火中重生的凤凰，那样凄厉地呼喊着，那样美丽地旋舞着，逐渐被照亮黑夜的火焰吞噬。
　　纵知零落也依然。
　　遍霜天，向谁边？
　　千里清江，对影舞翩跹。
　　暮暮朝朝魂断远，穷碧海，尽桑田。
　　前传?白鸟（尾声）
　　
　　
　　尾声
　　那一夜之后，大神殿的人认定渎神者已葬身火海，也在废墟灰烬中找到了一点辨别不清的残骸。于是他们对外发布了净灵圣巫女因故身亡的消息，开始着手从各地选拔新的徯颐术者，然而几年来一无所获，因此莲蛇净灵玉就一直保管在身殿内。
　　而舟遥则很快便在介长的护卫下离开棠霂城北上，到达了流霠国管治最自由的城市桑怿。舟遥在这里与介长告别独自经由辟玉山口进入朔融国，一走便是三年。
　　三年之后，二十五岁的舟遥以猎人会四阶猎人的身份重新出现在以升为二阶的介长面前。那时，根据曾在大神殿担任神卫达两年的那个人留下的记录，和舟遥的多方调查，猎人会已经初步掌握了大神殿对圣巫实行非法监禁的证据，并以此要求大神殿对自身的行为进行检讨，并着手改善圣巫们的处境。
　　猎人会是独立于官衙、神殿之外的存在，虽然受命于官府，但同时也肩负着监视其它机构的任务。而这，或许就是那个人所说的，改变圣巫宿命的另一条路。
　　舟遥与介长重逢时，比喜悦更多的，是舟遥不动声色的逃避和介长不言自明的芥蒂。然而介长还是遵守与兄长的约定，将大神殿保管的莲蛇净灵玉偷出来交给了舟遥。
　　此后的一年时间里，两人搭档完成巡回猎人的任务，在旅途中渐渐淡化了隔膜，冰释了嫌隙，直到舟遥决定留在坊特坭城担任联络人。
　　舟遥最终还是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虽然他尽了最大努力想将自己从她的生命中抹去，甚至在临行前让介长发誓不会与舟遥谈论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事，但从猎人会的记录里还是不难找到他的存在。然而舟遥对着那个名字沉吟良久，终究还是没有叫出口。
　　就如他最后对舟遥所说的，名字并非最重要的，生命本身才是。他的存在本身之于舟遥，才是远比名字和不为人知的过去更为重要的东西。
　　因此舟遥终其一生，都不曾唤出过那个名字。
　　介长离开坊特坭的前一晚，他听到舟遥在新开张的旅店后院里吟唱着一首熟悉的歌。那是兄长最喜欢吹奏的一首曲子。那支箫，如今他带在身边，作为最后的留念。
　　歌声平淡，歌者的功底也很是一般，然而唱到最后竟出现了哽咽的声音。
　　舟遥仰望明月，用这个被他拯救的生命，用这双看着他走入烈火的眼睛，用这颗因他的转身而永远停留在那个瞬间的心。
　　当时故人添酒，风景而今依旧。
　　城上弄清箫，流水落花知否？
      杨柳，杨柳，又舞芳菲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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