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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星》

    

    00.楔子

    

    花喜对那军官说：“作为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戴小星挺正常的，会洗衣服会烧饭，会砍柴火会偷懒，饿了吃包子，急了就打人，怎么可能是公主？你们爱翻哪儿翻哪儿，爱带谁走带谁走，就是别碰我们小星。”

    我躲在花喜背后，露个脑袋出来拼命点头。而那军官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画像，仔细把我和画像比照几下，一挥手招来一个轿子，不由分说就将我塞进去了。

    我在各种宫人宦官以及不少侍卫的压制下，勉强把头从窗口钻出来，嘱咐花喜道：“新打的猪草在后院，被兵大爷踢腾散了，你拾掇拾掇；花婶的药我坐火上煎着了，你记得去看火添柴扇扇风；有些旧衣服是给花丫妹妹的，我收在个小包袱里，放床上了，你拿给她；晚上煮粥少放些米，我应该不能回来吃；回头跟书堂的先生说，小星我以后都不能去跟他学诗了……”

    末了我像永别似的，大喊：“花喜我永远想你！”终于被一干人完全塞回了轿子里。

    那日距恒德帝二次登基整十日，距我娘过世整十年，距“骊居之乱”整十五年，哦，还是我十六岁的生日。我在轿子里吓得大哭，只听着轿子吱呀吱呀响，我应是离香溪村越来越远了吧。

    星之所在 01.终如路人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有讲述往事的情节，有些庞杂但又不可缺少那一大段年表的内容后面会慢慢呼应到情节中，所以现在可以略略看过就好后面就有欢乐情节咯

    唬摸众位读者皇宫很气派，我很不喜欢。

    被人抬进了皇宫，曲里拐弯走了许久，终于到了我要入住的寝宫门前，但听小宫女报：“勿寒宫到了。”我就先抖了三抖。

    这什么破名字，尚不如香溪村好听。

    下了轿子，等在寝宫门口的人居然是花婶。她见了我就掉眼泪，一面行礼一面絮叨：“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那语气凄哀无比，听得人一霎那间心坎儿上凉凉的。

    我拉起她的手，安慰她：“花婶你别哭啊。”

    花婶立即就跪地上了：“公主折杀奴婢。”

    我吓了一跳，花婶从前也对我很和气，但绝没有这般生疏。我把花婶扶起来问：“花婶，这是怎么了，你和我客气什么？”

    花婶摇摇头：“奴婢乃是当年皇后宫里随侍的人，皇后娘娘赐名梨馨，花这个姓是离乱中由名字化来的。奴婢三生有幸，得以照顾公主多年，蒙公主不弃，日后叫我一声花嬷嬷吧。”

    我被她吓得手足无措：“叫什么你说了算，可无论怎么叫，咱们也不能这么生分啊！”

    花婶的头依然埋得低低的，我顿时整个心都冷了。

    旁边一个宦官领头似的人物蹭了过来，瓮声瓮气地说：“公主，当年的事儿，花嬷嬷最清楚。此番她来，会给您详细说明。”

    敢情花婶是来给我讲解的，这也好，我正满头雾水呢，最好她先给我讲清楚我为什么会是公主。我让花婶带我进寝宫四处看看，她忙不迭答应了，指挥一干小宫女在前面引路。

    我一面走一面暗暗惊叹，这个勿寒宫，是宫中之宫，却看起来竟比整个香溪村还要大些。自有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路以上等方白石铺就，同寝宫外一样，都是弯弯绕绕不知所终。我仔细看且数着，一行人走过宫门附近的空院，走上一条花径，穿过一拱门，绕过一小池、一假山，进了回廊，一路向右，来回共转了九个弯儿，出了回廊，又是个空场院，当中是一幢高阁。我以为要我住如此高，着实吓了一跳，花婶却告诉我这只是会客之所，上可赏月观歌舞，下有雅室可以品茶。绕过这高阁，再过拱门，径直闯入一片竹林，竹林尽处又是桃林，桃林也尽了，是一个四合院，花婶说，这才是我的起居之处。

    我在村里时，漫山遍野地跑都不会累，走了这一路却几乎累死，然则看花婶和小宫女们，却大气也不带喘一下的。进得屋内，我见了椅子就坐，花婶适时地倒了茶水端上，我咕咚咕咚直喝了两大碗。我喝水时，花婶就让小宫女们退下，顺手关紧门窗，回来站到我身边，小声说：“往日在香溪村，过往种种不便与公主说明，望公主恕罪。”

    我吓了一跳：“花婶你怎么用这样的语气啊？”

    花婶又跪下了：“公主恕罪，此番奴婢便将前因后果通通告诉公主。”

    我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末了只有去招呼她坐：“那花婶你坐下说，站那儿跪那儿我都觉得怪不舒服的。”

    她仍跪着不动，我只好亲自去给她搬椅子，吓得她慌忙应下，不过只端了一个小凳，坐在我下首。

    哎，这个死脑筋的花婶，不过坐了总比站着跪着的好，我于是放了心，像所有听故事的傻小朋友一样，拿胳膊支起脑袋，且瞪大了眼睛。

    而花婶，也像所有开始回顾过去的人一样，先长叹了口气。

    二十五年前，恒德帝初次登基，年号永御。彼时他方当弱冠，身边有一个妃子佘氏，后来就立为彰雅皇后。

    永御2年，彰雅皇后诞下麟儿，是为皇长子戴元基。与此同时，恒德帝却迅速地立了雨雪虹霓四个贵妃，且大兴土木，将皇后所居凤仪宫南面四座主要殿阁翻修过，扩建为辅宫阙，迎入四妃。雨妃是前朝元老礼部文尚书的独女，擅音律文藻，住迎霖宫；雪妃是当朝宰相辛景年的长女，精通武艺，尤擅剑器，住惜霜宫；虹妃是当世儒商李敛次女，烹调手段数一数二，住玉露宫；霓妃是镇远大将军孙风独女，精晓易理天文，住歆乐宫。恒德帝最宠雪妃，次宠雨妃，于虹霓二妃并不上心，对彰雅皇后也渐渐冷淡。

    永御3年雨妃生下次子戴元轩，雪妃却只生下了女儿，便是长女文沁。当年出了霓妃投毒案，没有毒到雨妃，只毒死了小皇子的奶母。霓妃抵死不认，终被打入冷宫。

    永御4年，雨妃再度产子，即三皇子戴元恩。同年，虹妃生下双胞公主文嘤文霄。恒德帝大悦，要赏雨虹二妃，二妃却替霓妃求情。恒德帝感之，放了霓妃出来，此时霓妃已经时有疯癫之症。

    永御5年，霓妃顺产公主文徽，雨妃得天独厚，竟产下第三子，即皇四子戴元熙。恒德帝喜，更念当初雨妃以德报怨，与皇后商议过，就赐了雨妃别宫一座。别宫落成当日，便即失火，有惜霜宫小宫女死于别宫偏门外，留血书称为雪妃指使。雪妃哭诉辩解，恒德帝也坚持认为有人栽赃，后下旨归为天灾，修缮别宫赐予雨妃，命名为骊居，其它并未追究。

    永御6年，早春，虹妃造访骊居，遇刺重伤。刺客还欲杀雨妃时被人发现，服毒自尽。虹妃死前神色诡异，遗言竟将两女儿托付给了疯癫的霓妃。

    永御7年，皇长子与皇次子先后进入太学读书，长子进步快于次子，而雨妃亦无妒忌，反称颂皇长子，是以皇后与雨妃共同探讨教子良策，相交甚好。正一派和谐之时，忽出了长公主与画工郎的私情被告发一事。恒德帝将画工郎处死，逐出长公主。长公主因此事曾求助于皇后，以为是皇后告发，临行时对皇后说出决绝话语。皇后委屈，却无有人嫁祸之凭据。

    永御8年，皇长子饮茶中毒，查出投毒者为惜霜宫宫女。皇后想到别宫失火也是惜霜宫宫女所为，便上报恒德帝，恒德帝碍于众人强谏，也只得将雪妃打入冷宫。不想雪妃在冷宫产女文阳，恒德帝不舍，将其接回。

    永御9年，皇后产下最小公主，恒德帝爱若掌上明珠，着满朝文官为公主取名，遍览众名号，竟无一满意。恒德帝又赐宫女梨馨为小公主贴身女婢。

    永御10年，雨妃提出在别宫办宴会贺小公主周岁，恒德帝与彰雅皇后皆大喜。不料当日雪妃与宰相收买御林军，攻入别宫。雪妃杀死雨妃及其三子，囚禁恒德帝，自立为女王。皇长子欲救恒德帝，亦被射杀。皇后因与梨馨在后院打扮小公主，逃过一劫，得以逃出别宫。雪妃当月便称雪帝，随后便派人长期追杀皇后一行。世人后称此事为“骊居之乱”。

    皇后一行在全国躲避追杀，颠簸大半年，最终归于皇城脚下的香溪村。从此改姓花，收养各路孤儿，掩人耳目。此后追杀风声渐止，小公主也渐渐长大，如村童一般无二。到了永御11年，小公主的生辰那晚，夜空忽而大晴，繁星甚众，唯有皇城方向，几颗小星晦暗不明。皇后遥望星空，又见小公主与村童滚打于泥土中，慨叹而吟诵诗经曰：“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嘒彼小星，维参与昻。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以此替公主命名。是以小公主在两岁时，终于有了名字——戴小星。

    花婶一面讲一面抹泪，我就呆呆地盯着她看。小时候，我也听说书人讲过不少宫廷秘事，只当作故事听都觉得十分荒唐，如今却是由花婶口中讲出了完整版本，不由得我不信。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勉强把那恒德帝、彰雅皇后和我爹娘对上号；把那传说中的小公主和我自己对上号。至于那些什么皇子公主，我早记不清名字，自然对不上号，那就笼统地算作一帮哥哥姐姐便了。

    “后面的事，公主就知道了。我们到了香溪村五年后，皇后娘娘就病逝了。今年辛宰相病逝，雪帝压制不了手下的躁动，让皇上得以脱身。皇上脱出囚禁之后性情大变，先杀了雪帝，又杀了他和雪帝生的两个女儿，当年的宰相党羽一个也没放过，尽赐灭门。十日前，皇上二次登基，下得第一道旨就是要寻到皇后娘娘和您母女两个。奴婢往宫中送了信，果然就有人来接公主回宫，可惜皇后娘娘无福。如今公主所居，便是当日的凤仪宫，雪帝即位后，废除皇后之位，也改了宫名。不过名字虽改，到底也是故地，日后公主留在宫中，务必记得时常拜祭皇后娘娘，也要顾念着皇上……他……皇上乃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极富男子气概略显英雄沧桑的人中之龙，逢此大难后心中必有痛处，若要日后不成为暴君，还须公主多多劝慰。”花婶嘱咐完了，起身做礼，就等着我发令。

    我听得有些难过，就拉花婶：“花婶你别老鞠躬敬礼的，我听得难过，你过来陪我坐坐呗。”

    花婶退后一步，惶恐道：“奴婢不敢。”

    我怆然道：“花婶，那你以后就这么对我不成？”

    花婶毕恭毕敬地说：“奴婢离宫日久，又已年老，此番向公主道明了往事，便回香溪村养老，决不在宫中逗留。”

    我大惊：“花婶你不要小星了？”十五年来，花婶一直如同母亲一般，慈爱有加，此时说走就走，不免有些突兀。

    花婶道：“公主已经找到亲生父亲，奴婢便没什么用了，不留也罢。”

    我站起来，走到花婶身边耍赖道：“好花婶，小星不是贪图富贵的人，你知道的啊。管我是什么，花婶也不会不要小星的吧？花婶，你不会不和小星亲了吧？”

    花婶躲开我的手，又跪下了。

    我无论如何说都说不动花婶，又气又急，赌气道：“花婶，你养了我十五年，原来根本就没把我当个亲人。”

    花婶眼睛里含着泪，语气却是硬生生的，她说：“奴婢怎敢冒犯公主。”

    原以为有恩便是亲人，却终究变得连路人也不如。我捂着脑袋坐倒在地，泣不成声。

    星之所在 02.父女初会

    花婶一直跪到我不哭了，才毕恭毕敬地退下去。她走后，我总提不起精神，觉得我的人生整个被人偷换了。躺在床上，我就不断地想，为什么这事儿就偏偏摊在了我头上，是不是我要交好运了？想着想着，我就开始发散思维：指不定我就是天上某重要星宿，下凡来历劫，然后天帝其实舍不得让我一直那么卑微，就半路上把我整成个公主，享享福；要么，我就是天生异质，虽然长得有点儿对不起全国百姓，将来也会有大作为，所以现在成了公主，日后或许“嗖”地就成了大人物；还有可能，就是我必然得经过些磨难，正应了那个“天将降大任”的说法，所以早早没了娘，现在才和爹团聚，日后说不定遭逢各种欺压，被磨得性格大扭转，在关键时刻拯救全国……想着我的生活可能以后会颇多波折，或许就此大放异彩，我那小心脏就扑通扑通跳，有点儿兴奋，又有点儿排斥——毕竟忽然飞上枝头的梦我不是没做过，做起梦来总是天花乱坠，真的变成了现实，却恐惧起来。而骨子里，那平淡和谐的乡村生活过惯了，我更愿意安稳地活着。

    再翻个身，我就睡着了，剩下的思考大多都融进了古怪的梦。

    一连三天，勿寒宫都冷冷清清的，父皇暂没有空来看我，他也没有什么还活着的正常的兄弟姐妹大小老婆可以来看我，别的人们自然也不敢自己来，竟连个引着我四处走走的人也找不到，着实将我闷得要死。不过倒是有几个名号帖子递到了宫里，好像是父皇手下那班文臣的意思，要我自己另挑个名号，以便与公主的称呼相称。我大概翻了翻，无非是些“文鸢”“文昌”“文凤”“文卿”之类的，他当年觉得这些姐姐挑剩下的名字不配我，如今到舍得一股脑儿塞给我了。

    我最怕的就是改名字，皇家那些名字我在戏文里就见识过了，要么就是拿大俗当大雅的，要么就是连字都让你认不全的，如今看了真的名帖，觉得实在不过如此。还是“小星”好，娘起的，我用了十六年也没用腻。

    想了想，我自己写了封帖子派人送过去，里面写的名号正是“小星公主”。好名字，朗朗上口，我就不改了吧。

    然后三天没动静，我窃喜：这就是默认了。于是我把侍女们都叫过来，宣布以后叫我“小星公主”，要么直接叫“小星”也不错。

    小丫头们面面相觑，有个伶牙俐齿的就开口了：“回公主，您的名号可不是自己定的，须得皇上亲开御口，一道旨意下来，才算堂堂正正。”

    我有点儿生气，心想这是哪门子道理，我用我亲娘给我起的名字，还不堂堂正正？还得皇上下旨？

    然而再想想，就蔫了，照现在这情况看，皇上那不就是爹么，名字的确爹也说了算。

    唉，那等呗，等爹开开御口，颁颁旨意。

    又是三天。

    三天三天又三天，我着实受够了。皇宫与外面不同，我早知道，我单不知道会“不同”到这地步，连皇宫里的人都比一般人麻烦得多。我本来就记性不好，但是要记住给我倒洗脸水的侍女是水莲；给我梳头的是木樨；给我更衣的两个是玉锦、玉帛；给我端糕点的四个侍女分别是春好，夏晴，秋爽，冬莹，当中春好是她们的领头儿；给我上菜的七个我已分不清，就记得名字开头是七个颜色，我最开始一听就笑喷了的……我得记住这些人的名字，要做什么还不能叫差了，一旦叫错了谁，她们就委屈得什么似的，说话仿佛没牙的老奶奶吃了块软糖，道是：“回公主，那不是奴婢份内的事儿呀。”又支派我说：“你去叫那谁谁，或是那谁谁谁办去吧。”末了还加些理由：“奴婢笨手笨脚，生恐怠慢，不敢僭越，望公主见谅。”说得我一愣一愣的。

    谁再跟我说当公主是享福，我跟谁急。

    到了第十天，终于有消息，说父皇御驾将移到勿寒宫。想到马上就要见到花婶所说“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极富男子气概略显英雄沧桑”的父皇，我惴惴不安。

    经众侍女们的“指点”，我决定去会客所，也就是名叫来风阁的高阁前等御驾。等了有一炷香的功夫，视野里出现了一个黄色的男子——金冠黄袍，脸色也蜡黄蜡黄的。这是父皇？我还在疑惑时，那黄澄澄的男子已经朝我笑了笑，叫道：“小星。”

    下意识地，我咧嘴一笑，“哎”地答了声。身后有人立即挤着嗓子偷告诉我：“请公主跪拜，称‘父皇’。”我才装模作样地拜了拜，叫：“父皇。”

    父皇哈哈哈笑起来，命众人去阁中茶室坐了说话。

    我松了口气，一面跟随父皇进入茶室，一面想：花婶的审美不过如此，我那“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极富男子气概略显英雄沧桑”的父皇长的那叫标准大众脸。

    坐在茶室，父皇问了我生活起居，我一一答了，他就点点头，说：“不错，不错。”又问我名字，我就说娘起的。父皇皱眉：“以后不能叫娘，要叫母后。”我也皱眉，不过答应了，告诉他：“母后说了，我就如同天上的小星星一般，不求有多明亮，只求在世上有个位置，这名字是从诗三百里面选的，母后没事儿就读读诗经。”

    父皇默然，半晌说：“她从前就爱读诗……那，你就还叫小星吧，挺好，挺好。”

    我大松口气，不改名字最好，省了许多麻烦。

    父皇问：“你还缺什么？要什么？有什么不合适的么？都说出来。”

    我赶忙说：“首先我这个寝宫名字真不好听，不如叫‘香溪宫’吧。”

    父皇思忖片刻，点头：“嗯，也好，毕竟你们母女是在香溪村隐居，香溪村也算是你们的福地，就算个纪念吧。”

    他仿佛还在等我说，那我就说：“对了，花婶那儿，得多照顾照顾，她胃不好。”

    父皇又点头：“这个自然。花嬷嬷替朕照顾妻女十五载，应当报答，朕已派了仆从侍候她，你可放心。”然后又看着我，一副等我开价的样子。

    那还能要什么啊？我陷入沉思中。

    父皇见我不说话了，拿尽可能慈爱的目光看着我，语气也相当温和：“小星，你自己有甚么特别想要的，就说出来，朕能满足的都尽可能满足你。”

    娘说过，讲话不打包票的人，一般都能当大官。果然，我这个皇帝爹，对我说话也特别有分寸。听花婶讲，我在一岁的时候还是和他很亲的。

    我想了半天，说：“要不父皇你给我把花喜弄进宫来吧。”

    星之所在 03.侍女无事

    

    3.花总管

    

    初次见了据说十五年没见的爹，我感觉并不好，他语气和突变的花婶一样，给人一种生疏的感觉。见了我就问我想要什么，仿佛我是他养的宠物，只懂得吃喝玩乐。花婶说的故事里，他其实挺惨的，儿子死光了，老婆也死了一大半，被自己的其中一个老婆关了十五年，好不容易卷土重来，找到了当年最宠的小女儿……我本以为，他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我哭呢。

    那样我才好安慰他啊。戴小星淘气时没心没肺，但是很会安慰人，大家都知道的。

    还好我没有失望了就失去理智，问他要了花喜。事实证明我太明智了，花喜到了皇宫，还真是如鱼得水。

    父皇派人接花喜进宫，自己又专门到我寝宫来候着，为了见她一面，说是“看看是什么人物，让小星公主亲问朕要人”。

    父皇头一眼看到花喜，端着茶碗愣了好半天，那时花喜还是低头跪在他面前的。等花喜听他吩咐抬起头来，他就又愣了好半天，谁叫都不应。

    花喜胆子大，就和我父皇对望。

    我咳嗽几声，问父皇：“花喜好看吧？”

    父皇这才回过神儿来，连说：“好看，好看，好看……”说了许多个好看之后，忽然说了句，“和你长得很像。”

    哎哟，这不是夸我呢么！我禁不住就张开大嘴傻笑起来。在香溪村里，花喜是公认的最好看，我是公认的肉包子脸，连花婶都怀疑是她给我吃了太多包子闹的。结果被我父皇说出来，竟是花喜和我挺像的，这不就是说，我其实也挺好看的么。

    我沾沾自喜，给花喜个得意眼色。花喜却没有笑意，依然和我父皇严肃对望着。

    我仔细想了想哪儿不对，还真想出一点儿不对来：父皇说花喜和我像，反过来想，那不就是说花喜也是肉包子脸么？花喜当然不会得意了。

    想明白这一层，我放心了：戴小星要是像花喜那么好看，那多奇怪。而且我还是喜欢肉包子脸的，毕竟是娘给我的脸啊。

    可是父皇和花喜就这么互相看啊看啊，有些诡异，到底谁和谁是父女两个啊，父皇怎不这么看着我呢……

    我把脸凑过去看父皇，父皇这才把目光从花喜脸上收回来，转而问我：“最近还好？”

    我说：“好，很好，就是我这些侍女……”

    父皇一听这话，肃穆眼神瞥过那些侍女，眼见她们头埋得低低得，个个抖得像筛米，不动声色地问：“是不是她们怠慢了你？你直说，哪个敢欺到你头上，朕即刻治她死罪。”

    啥？这就要杀人？我忙摆手解释道：“不是不是，我就觉得人太多，还得记那么多名字，麻烦。”

    父皇的眼神这才松了下来，笑道：“原是这样，那也简单，你点几个中意的，其他人都送往别的殿阁去吧。”

    我也笑：“那好，那好。”

    送走了父皇，返身回来，侍女们已经跪了一地，头磕得捣蒜一般，求我留下她们不要送走。我纳闷了：“哎你们起来啊，我又不是什么好主人，连你们名字也记不住，给你们找个更好的主人不好么？”

    春好胆大，扑上来抱我的腿哭道：“求公主留下我们吧，从一处赶到另一处，要给人瞧不起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她们这么好面子？于是劝她：“哎，没这回事儿，这又不是要赶你走，他们谁敢瞧不起你？”

    春好哭得梨花带雨好可怜，抽噎了好久才说：“公主不知……宫里这样的下人们，最后大多没了活路了……”说得一干侍女都哭起来。

    哦……皇宫里还有这样的讲究啊，那怎么办？我看向花喜求救，花喜却只站一边儿看着，表情高深莫测。我赶快安慰侍女们：“好了好了，那就不赶你们走，别哭啊。”一干人才抹着泪千恩万谢地去了。

    第二天只好硬着头皮去找父皇，不仅多走了很多路才找到，还得勉强编出个理由：“啊……那个……我宫里的侍女还是都留着吧，长得挺好看的，留着也养眼。”

    父皇就笑：“正是的，你一个女孩儿，怎能不要些人陪你玩儿？留着最好。”

    我赔笑，心想玩个屁，都是些麻烦丫头。

    然后回宫，宣布了人员没有变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我颇有成就感，毕竟按春好的说法，我是救了她们的小命。正要叫花喜去吃糕，花喜却走上前来，叫住了一班窃喜的侍女们：“都站住，先别走。”

    花喜发威，好事必定随之而来，我就端了胳膊站一旁听着。侍女们见我默许花喜训人，一个个大气不敢出，都蹭了过来，洗耳恭听。

    只听花喜说：“你们为什么要留下来，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心底嘿嘿笑，心想花喜这是什么话，我也知道啊，春好都明说了。不过看样子，那些侍女脸色都瞬间白了，难道花喜还知道我不知道的？

    花喜接着说：“你们在宫中这么多年，也看过了不少大事小情，都知道宫里面的主人们都是什么样子吧？都学得差不离了吧？”

    我继续满头雾水，侍女们已经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我一看又跪下了，赶快就给花喜眼色，花喜却反瞪了我一眼，声色更厉，训那些侍女道：“察言观色你们最擅长，偷奸耍滑你们毫不逊色。都看出来公主是个实诚的人，不会使唤你们做事，也不会摆布你们去害人，所以才死赖着要呆在公主这里吧？”

    侍女们哭道：“奴婢们不敢作此想。”

    花喜冷笑：“这宫里当年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最近又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你们没亲眼见到，总听说过吧？宫女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你们别当不知道！同是宫女，有多少是为着主人的驱使送了命的，你们心里清楚。只有我们公主，连对你们大声吆喝都舍不得，反而听你们支使。这样好的事儿哪里找去？如今上头的主人不多，宫女倒多得是，若是赶你们出去，皇上身边必然去不得，你们要么须得贬了身价去做下贱活计，要么须得到冷清殿阁里，打扫以渡余生。纵使皇上正当壮年，还将立妃，你们可以另攀高枝。但后妃间明争暗斗，主人们要你们死你们敢不去死？那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了。昨日是谁说的：到了别处就是死路一条。说得一点儿没错。”

    春好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领着侍女们不住地磕头。

    花喜任她们磕了一会儿，才又开了口，道：“今儿就不计较了。你们但凡有点儿主意的，日后都要多安个心眼儿，别总捡软柿子捏。须知公主今天能一句话就留下你们，他日也能凭一句话杀得你们，明白了么？”

    众侍女齐声答：“奴婢们明白。”排成队规规矩矩地退下去了。

    我眼睛瞪得老大：好神奇！一下子就把些个穷嚷嚷的侍女们治得服服帖帖。我追着花喜，像个跟屁虫一样，不停地说：“花喜你好厉害哦！”

    花喜扭过头来，怒气冲冲地朝我喊：“你就是个笨蛋，都当了公主了，生杀予夺不在话下，干吗还由得她们那么欺负你？”喊完了冲我脑门戳一指，道，“还好脑子不算完全坏掉，知道把我叫进来，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

    我一头扎进花喜怀里：“花喜花喜，小星想你。”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皇宫太不好了。”

    花喜把我的脸扳起来晃晃：“说什么傻话，皇宫挺好啊。有个皇帝爹宠着，吃得好穿得好，还有人伺候，这不比村子里好多了？”

    我摇头：“我觉得他不像爹。”

    “对你那么好还不像爹？那你要个什么爹？”花喜把我丢开，“你看你稍稍抱怨下侍女，他就要为你大开杀戒了，多紧张你啊。”

    我吸吸鼻子：“就这样才不像爹……为了我随便杀人，就是爹了？你看他今天，只盯着你看，他从来都不那么看我……”

    花喜的眼神中仿佛划过一丝异样，不过我看得并不确切，因为她随即大笑起来，说：“傻小星，你吃醋啊？”

    我低下头，把嘴撅得高高的。

    花喜就笑：“爹是你的，就是你的，你还怕他被人抢了？”

    我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点头：“怕嘛。”

    花喜无奈道：“小星，你怎么就是长不大。”

    我咬着指头不说话。花喜这话我不同意，我十六岁，连婚都可以结了，为什么还叫长不大？不过她到底是花喜，我就不和她争吧。

    花喜在香溪宫四处转着，带着一种我无论如何也描述不清的表情，既像是新鲜玩味，又像故地重游的慨叹。不过花喜这样子很好看，我看得开心，就说：“花喜，你来当‘花总管’吧，把那些侍女们看管着，我看她们都听你的话。”

    花喜点点头，单说了一个“嗯”就继续四处晃悠去了。

    星之所在 04.训导嬷嬷

    花喜变成“花总管”之后，可以和我同居一室。按规矩应是我睡里屋她睡外屋，实则我的床特别大，每到晚上小宫女都退下了，我就叫花喜到里屋来，我们还同在香溪村一样，窝在一个枕头上说私房话。

    几年前，我们两个还是黄毛丫头，花婶讲的我的“家事”还只是隐约能让人捕风捉影的市井传闻，那时我们也曾如此并排仰卧在炕上，一面批判着皇室生活的荒唐，一面假想着自己若成了公主将会如何。

    那时我就很得意地问花喜：“哎，你说公主要是我这样儿的……那会怎样？”

    花喜想都不想就答：“如果公主是你这样儿，那天下百姓都得吐了！”

    想到那时的玩笑话一不留神成了真的，我扭头问花喜：“过两天我要正式登凤台，入皇籍了，届时好多百姓都要去围观的，你说他们会不会看了我就吐……”

    花喜咯咯笑了：“傻小星，这么个玩笑你也记得，假的。”

    我清清嗓子，故作严肃道：“花喜，你不要以为我是公主就畏惧，这样拿好话敷衍我。”

    花喜一巴掌轻轻拍我头上：“你装严肃永远装不像，而且别个怕你我可不怕你，我才不和你说假话。谁还能比我更了解你那小破性子，打死你也成不了让人畏惧的主儿，你也不希望那样吧？”

    我哈哈大笑，抱着花喜不松手，就听花喜叹了口气。

    花喜说：“不过你以后不能懒散了，得好好学规矩，否则天下百姓可真的看到你就吐了。”

    十多年了，花喜一直非常到位地扮演着我姐姐的角色，姐姐嘛，能抵半个娘的人呢，她说的话一定就是有道理的，就是为着我好的。于是我很乖巧地满口答应下来，且把花喜的胳膊抱在怀里才肯入睡。

    花喜由着我抱了一夜的胳膊，第二天就起个大早，把学规矩这事排入我的日程。她派人同父皇传了话，立即得到了父皇的全力支持和迅速回应，其结果就是等我吃完早饭，已经有两个训导嬷嬷等在院子里了。

    看来皇宫里面的人手的确是太富余了，训导嬷嬷都一次性派两个。我悄悄把花喜拉到一边，笑得相当僵硬，问：“那个……学不好的话，她们会不会打人啊……”

    花喜没忍住就笑了：“你当是看戏呢？她们怎么敢动你一根头发？”

    我稍稍松口气，又试探性地问：“你确定？她们看着蛮和气，也不知道……”

    花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你想什么呢？看着和气就真是和气了！她们还想要脑袋，所以必定连大声喊你一句都不敢。”

    我一拍胸脯，长舒口气，笑容瞬间奸诈化，花喜瞅着不对，补了一句说：“还没开始学你就问‘学不好’的事情，什么态度？要不我还是去找个棍儿来敲打你吧？反正我不怕掉脑袋。”

    我一听就蔫儿了，忙摆手说：“别，别，给我造成太大压力可不好哇……”

    花喜盯着我看了会儿，确保我真不会偷懒，才把我交到那两个嬷嬷手上。我照例保持僵化微笑，私下却假想自己一副泪流满面状。所谓规矩，就是人们自虐的一种方式。我呢，就要开始被迫将这自虐实践一番了。

    我跟着两个嬷嬷走到院子里，开场白是自我介绍。我是谁我多大我来自哪儿这种通通略过，主要却是说让她们不要老低着头，并且可以直接叫我小星。那两个嬷嬷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这种随性的模式，仍然紧张兮兮的，不过她们的自我介绍却如出一辙，因为她们都姓张。

    我不由得相当窘迫，抬头打量面前两个高高瘦瘦的嬷嬷，如同看一双很高大的筷子，心道父皇和花喜怎么弄来这么没有区分度的训导嬷嬷组合。于是只好先同她们商量称呼的问题了。两个嬷嬷抵死不肯自己拿主意，我就挠了挠头，说：“要么叫大嬷嬷，二嬷嬷吧？”

    两个人愣了片刻，低头称是。我大喜，就来区分谁是大嬷嬷谁是二嬷嬷，几番斟酌，她两个大约谁都不想当那个“二”，于是扭扭捏捏不肯给个定话。

    我想了想，看她们一个白些一个黑些，又说：“干脆叫黑嬷嬷，白嬷嬷？”

    黑张嬷嬷脸色铁青，白张嬷嬷略有得意。

    这么着也不成，我思考着，忽然喊道：“有了，干脆别叫什么嬷嬷了，一个叫张姑，一个叫张姨，这多好？”

    两个人齐齐抖了一下，又低头称是。

    我看着她们的表情都别扭，心知这样称呼也是不能用的。

    花喜不耐烦了，远远地说：“嬷嬷们有主人赐的名字么？没有的话小星你赐名吧。”

    我忽然记起当初花婶的话了，她说母后给她赐名“梨馨”。脸色顿时红透——我怎么就忘了呢？

    这两个嬷嬷主管训导，之前并不曾跟过主人，所以没有赐名。于是，作为她们的第一个主人，我清清嗓子，脑子急速转动，开始想名字。末了我很镇定地说：“陶渊明诗有‘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句，我甚喜欢，这位张嬷嬷便称作‘云岫嬷嬷’可好？”我点那个白张嬷嬷，她没料到我忽然跟她大扯起古诗来，颇惊愕了片刻，然后大喜，接受了这个名字。我便松了口气，心想跟着先生偷学的那点儿诗还挺有用的。

    那黑嬷嬷脸上也露出期待神色来了，我转向她说：“洪咨夔有诗云‘禁门深锁寂无哗，浓墨淋漓两相麻。唱彻五更天未晓，一墀月浸紫薇花’，其中末句我最爱，这位张嬷嬷便称作‘月墀嬷嬷’吧。”黑张嬷嬷也大喜受了。

    花喜在一旁笑得真像个总管似的，我知道她笑什么，我所说的诗，倒并非我真的喜欢，不过个中意象一在黑天，一在白日，我到底还是好以黑白分辨人。

    云岫嬷嬷是负责讲理论的，首先就教我背宫中各种品阶职位。其实经过花婶的“秘史普及”，后宫那些事儿我早明白得差不多了，自不必再提。至于士大夫，我只觉得他们天天早朝，必定都是一群驼背，这么想着，也就没了兴趣，听嬷嬷简单说说了事。然后是禁忌条例，常用的律法，我一边听一边认真点头。

    到学礼仪时，就换了月墀嬷嬷。我有些不忿，她们都能换人，我为什么就不能歇会儿。扭头看花喜，正吃桂花糕，吧唧吧唧的，一点儿也没有要来跟着学的意思。

    月墀嬷嬷这时已经讲完了行礼，正讲宫中走路的步子：帝王是龙步，皇子是太平步，文臣是端步，武将是虎步，公主和宫妃都是莲步，宫女是猫步……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个不住，忙招呼一旁悠闲地喝着冰菊花茶的花喜：“花喜你瞧这步子好玩儿，你快也来学。”

    花喜瞪我一眼说：“我早会了。”

    咦？花喜好像什么都会，我愣了一下。花喜喝完了茶，又补充：“这些步子都是祭祀啊大典啊之类的场所才用，平时你爱怎么走就怎么走。不过，过两天你可得走莲步登凤台，还不快学？”

    我吐个舌头，立即就把莲步给她走出来了。

    花喜惊讶得直瞪眼：“戴小星你那么会偷懒的，怎么一下就学会了？”

    我清了清嗓子，学着花喜训斥我的样子，道：“花喜，这又不是看戏，并不是所有流落民间的公主都成长为了傻子。”

    花喜敲我脑门：“我也没说你傻，我说你这人真是的，这不是可以不偷懒么？平常怎么没这么勤快？”

    我向她勾勾食指，她走了过来，我就凑过去神秘地说：“其实嘛，你在旁边吃吃喝喝多碍眼啊！我赶快学完，之后尽情偷懒，跟你抢吃的。”

    气得花喜追着我打，半路上还抄过来一把扫帚，仿佛扑杀家禽那般。

    两个训导嬷嬷看着我们大闹，面面相觑。

    星之所在 05.凤台之礼

    花喜说，父皇的意思，是要把我改造得可以“见人”了，再拉出去遛遛。

    她说这话的时候咬糯米糕咬得正欢，我却在和一个头冠搏斗，身上还穿着一套由不下十个部件组成的礼服。针房的小丫鬟们在玉锦玉帛的带领下围着我转，不停地说：“公主让我们来做吧，您、您把头发都、都拔掉了……”

    废话！我要不把头发拔掉，这个头冠就摘不下来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头冠摘掉了，我长吁一口气，字正腔圆地喊：“给我换一个头冠来！”

    玉锦一招呼，立即就有两个针房的小丫鬟抬了一个花里胡哨的东西进来。玉锦道：“回公主，刚您戴过的那个是八斤的，这儿还有个十斤的。”

    我当时就要高调晕倒，被玉锦玉帛联手扶住了。玉锦说：“公主，您还是凑和凑和，戴那个八斤的吧。”

    我眉头皱作一团，心想着：反正就戴一天，八斤也就八斤吧。

    花喜的耳朵仿佛是长在我心里的，只听她把糯米糕“咕”地一声咽下去，嘿笑道：“反正就戴一天，不如戴那个十斤的，还赚他两斤。”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气得就要伸手去拍她，不小心把一截袖子甩了出去，那截袖子是金丝线绣的，串了好些珠玉宝石之类，也有些分量，被我一甩，就径直向花喜飞了过去，打在花喜肚子上。这下小丫头们都乱了套，有帮花喜揉肚子的，有帮我捡袖子的，有转来转去瞎着急的，有撞成一团的……花喜捂着肚子边笑边往外走：“我不招惹你了，我找人准备饭去。”

    花喜一个“饭”字，激起了我的斗志。好歹我把试衣服这种事情做完，就能吃饭了，吃饭无论如何都是一种动力。我一边努力地配合玉锦戴头冠，一面就想：小姑娘们的脑袋里面肯定都是少了几根筋的，要不怎么一个个那么向往漂亮衣服呢？

    到了正式仪式那天，所有人都很紧张，除了花喜和我。临出门前，花喜说：“小星我就不去了，春好跟着你。”就在众侍女的惊叹声中，把一个惊喜的春好推给了我。

    我一点儿异议也没有，给足花喜面子，笑着拉了春好就走。倒是春好手足无措，被我拖着走了几步，才走稳了步子，摆出一副扶着我的姿态来，脸上是很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小声说：“别紧张，没啥。”让她放心，春好却更紧张了。直到走到寝宫门口，上了镶金顶的轿子，春好才长舒了口气，虚弱地说：“这可得大半天哪……”

    我“噗”地笑了，惹得几个宦官隔帘子问我是不是颠晕了，我乐呵呵地说好晕啊给胃里多装点儿糯米糕就好了。春好哭笑不得。

    父皇带着群臣迎我，我一下轿他便问：“花喜怎没随你来？”

    我正要说：“她吃坏肚子躺在床上哼哼呢。”一抬头，就看见文武百官宫女侍卫一大堆人，立即换上一副训导嬷嬷们教的那种公主招牌笑，答道：“回父皇，花总管突染风寒，不能前来。这是负责儿臣起居饮食的春好，很是可靠，请父皇放心。”

    这话说完，我明显觉得偷看我的目光多了许多，父皇满意地点头，连春好也不抖了，于是我很开心，这说明我肯定没说错话。父皇点头过后就吩咐人抬銮舆过来，他带头坐上那个大的，春好很有眼色，立即扶我去坐那个小的。

    銮舆嘛，周围定会围着一层薄纱。帝舆周围是上等的金纱，公主銮舆周围是轻白纱。父皇那层纱虽然没我这个那么透，但我也能看清他的动作——一旦看清了他正在干什么，我就禁不住笑出了声，捏了捏春好的手，面上波澜不惊，悄悄靠向她。春好以为我有吩咐，连忙靠近，借扶我之势把耳朵恰到好处地递上来，又不至于使人察觉异样。我甚满意，小声说道：“你看我父皇。”

    我稍停，让春好有机会把视线投向父皇，然后继续说：“他挖鼻孔诶，皇帝也会挖鼻孔耶。”

    说完以最快的速度立正，四下张望，做无辜状，一步登上銮舆坐好。留下春好，突然听了这样一句话，想笑又不敢笑。顷刻间，方圆三米内的人都能觉察到春好剧烈的抖动。

    玩笑开得有点儿大，不过我相信春好，她是代替花喜来的呀，又怎么会因为玩笑乱了阵脚？

    果然一路稳妥地到了凤台，春好扶我下了銮舆，将我送到父皇身边，安安分分地退到一旁。父皇眼含笑意，与我携手步上高台。

    凤台是个好地方，皇室结亲，皇家子女成年冠礼笄礼都在此处。很多很多很多年前，父皇和母后应该也曾这样，在各种走奇怪步子的人们簇拥下，携手登台，俯对万众瞩目。

    然后才有了我。

    如我今日登台，日后会有些什么？我很想知道。人站在一定的高度，看不到未来的时候，要么充满绝望，要么就像我，充满期待。

    从礼官手上接过籍册，高举，前走几步，面向台下——妈呀，乌压压一片人！吓得我差点儿一头栽下去。

    我偷偷回头瞥父皇，高台风冷，吹得他衣袂剧烈飘荡。他见我看他，向我使个眼色，示意我不可造次，眉眼却是微微含笑。

    如此，我真正成为公主了，“小星”无论多么平凡，也是个载入史册的名字了。那个大众脸很威严有点儿疲惫非常陌生的人，是我的皇帝爹。

    这场面，应该是我做梦才会有的吧。我小时候学完了诗就自个儿编故事，把自己感动得稀里哗啦。那当中，就有个场景，是我和我爹在一块空地上两两对望，各自流泪，风还一定得特别大。现在这情形，和我想的特贴切。想象中的爹没有脸，因为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儿，现实中，爹就在我身后几步开外，一张大众脸相当耐看。我就闭上眼，努力地想找那种遐想中模拟了千遍的感觉——片刻间，天地当中就剩了我们父女两个，血脉相连。

    我自感慨了许久，听得礼官宣布仪式结束，让我起驾回宫，才把籍册收好，睁开眼睛。回头看，父皇已经先一步走了，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看样子是并没有和我共鸣。

    我摇头叹息，自嘲一句，把学会的莲步发挥得淋漓尽致，跟了上去。

    回到香溪宫，曲里拐弯地走过那些弯弯岔岔的路，我一脚踹开卧房的门，坐在地板上不起来。花喜看了说句：“你把衣服换了再乱坐，弄坏了你又不会缝补。”就跑去命人开饭了。倒是一群侍女们吓得够呛，急忙就想把我从地上弄起来，有人拽胳膊有人抻腿的。我大吼一声：“干嘛呢！都给我放手！”就听“噗”地一声，我被丢在了地上。这就更让人来气了，多少衣服在身上啊，摔到地上都没感觉，我又不是个包子，需要那么厚的皮。

    我转头去瞪春好。这班侍女中我最喜欢春好，不只因为今日是她陪我耗了一整天，更因为她是领头给我端糕点的，还有股子爱挑三拣四的劲儿，特别像小时候的花喜。春好被我瞪着，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小汗珠，问我：“公主，我、我找人给您拿换的衣服来吧？您中意哪一套哇？”

    我嗷嗷大叫，在一坨不知道是裙摆还是袖子的布里面乱踢腾：“哪一套都不要，你自己的衣服给我拿一套来！”

    春好“哇”地就哭了。

    星之所在 06.树上小鱼

    春好大约今天太累，又被我吓了一跳，情绪失控，在一旁哭个不住。我则当即穿起春好的一套衣服晃来晃去。这衣服我穿有点儿紧，但是简单且耐看，比那套礼服轻便了不知道多少倍。花喜传了饭之后，到春好身旁坐下，一看我正扭来扭去自我欣赏，便说：“小星，皇上当日不是赐了你几套衣服？当中有套藕荷色的，那个虽是典礼服，却并不奢华，你穿又小，给了春好也属恰当。”春好大惊，忙起身推辞，我把她摁回花喜身旁坐了，笑嘻嘻说：“花喜都说给你了，你还推什么推？”

    随即我“奔赴”饭桌，招呼大家都过来吃，一面招呼一面很正经地说：“以后花总管说什么就是什么，爱给谁什么就给谁什么，不用跟我打招呼，知道了吗？”心想这就又能摆脱好多麻烦了啊。

    花喜挨着我坐了，和我抢丸子吃，边抢边说我：“你就是个懒蛋。”忽而停了筷子，转向春好，说道：“那你这套衣服就给了公主吧，她是想溜出去玩儿呢，常备套侍女的衣服也好。”

    我乍一听见这话，丸子就卡在嗓子眼儿里了。周围的小破丫头们“嗤嗤”笑个不住，唯有玉锦和春好赶忙上前来拍拍我背，给我递上汤碗。我瞪花喜：“溜出去玩儿得偷偷的才好吧，你干嘛都说出来？”花喜也正色道：“你除了馋和懒也没别的特色，这要是真偷偷溜出去被抓，谁认得你是公主哇？还不先劈头盖脑打回来？我看还是先跟大家串通好了吧，然后你爱给头上插些花草也好，爱翻墙钻洞也好，玩儿你的就是了，我们其他人当看不见你。”

    一番话说得我张嘴也出不来话，只好继续吃丸子，顺便哀叹自己的形象。

    吃饱喝足，我大摇大摆地往寝宫门口走，果然没人阻拦，连个打招呼的都没有，所有人都遵了花喜的指示，把我视作空气。我暗喜，索性一溜烟就跑出去了，心想宫里路既多且绕，前些日子经过大都是坐在轿子里，隔着很厚的布帘子，未曾好好看过，一直都挺遗憾的，这回自己走，可得好好看看，万一日后发生什么，逃跑时我也不至于迷路或者被人拐了。

    出门右转，我沿着寝宫的围墙走，这一路左边尽是高树，右边则尽是围墙，一眼望不到头。走得我都快失望了，才到了香溪宫围墙的转角处，再往前看，前面隔着一棵老松，又绵延下去，是另一处殿阁的围墙。那老松粗壮异常，根部土壤略显松散，显然是从别处移来，并非原本就长在两座殿阁之间。两座殿阁间本有一条窄路，老松恰好将那窄路挡住，仿佛植树者不希望别人走这条路。

    老松两侧尚有缝隙，我倒是可以挤过去，可惜我向来做惯了“良民”，若这条路摆明了不让人走，那么……我就不一个人单独走了，改日捉花喜来陪我一探究竟才好。

    现下嘛，我挺想去看看另一处殿阁叫什么名字。这处殿阁应和香溪宫差不多年月建成，但香溪宫虽是旧寝宫，却在父皇登基后，为了迎接我归来，早已重新修缮过一番；这一处殿阁相较之下就明显荒凉得多——围墙斑驳失色，却尚能感到隐约的红色，仿佛陈年的血迹固执不肯退去。宫阙们多多少少和花婶说过的那些故事有关联吧，我忍不住伸手触碰。

    “你不会是想翻进去吧？”头顶上传来突兀的声音，一听就像是街边那看热闹的少年。

    我抬头看，果然老松枝枝杈杈间坐着一个少年，少年着棕衣，又捡了老松最为枝繁叶茂的一杈坐着——怪不得方才我没看见他。

    “我翻墙做什么？自然是要走正门去。”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拼命忍住笑。

    少年看我的样子，皱眉道：“你想笑就笑，别憋坏了啊。”一面小声嘀咕，“……有什么好笑的哇……”

    偏生让我听见他嘀咕，索性直说了：“哎，你怎么上去的？也不怕松针扎花了脸。”

    少年“哦”了一声，摇摇头，一副“小丫头，你没见过吧”的表情，对我说：“这是软叶松，扎不花脸。”

    软叶松？我作势就要爬上树去验证一下，少年惊起，挥舞着两个胳膊道：“不许上来！”

    我嘿嘿一笑：“我脸是大了点儿，实际我不沉的，压不折树摔不死你的。”

    少年打个哈哈道：“那你也别上来，孤男寡女同坐一树成何体统？两个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万一把持不住……岂不是徒生事端？”

    这都是什么啊，说到“孤男寡女”肯定就不是好事，再说哪有用“血气方刚”形容女孩儿的？听着就不像好人说的话。我脸一拉，把扒着树干的手脚收回来，拍打拍打衣服上的灰，回他一句：“嘁，你自个儿血气方刚去吧，我可是柔情似水的女的。”

    “咚”地一声，再抬头看时，少年不见了，原是已经掉了下来，笑得捂了肚子蜷在地上，边笑还边说：“你好……你好……你是个正经人……”

    我可没功夫等他笑完，我还要去逛这个荒废的殿阁呢。正当我拔腿要走时，那少年却不笑了，幸灾乐祸地说：“哎你别过去了，郁棠宫不让人进的。”

    “郁棠宫？”我回头问。

    少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相当欠打：“你连郁棠宫都没听过，新来的啊？”

    我？那当然是新来的啊。我点点头。

    少年满意地笑了：“果然还没调教好呢。那我告诉你，这郁棠宫是先虹妃娘娘住过的殿阁，先雪帝即位时就废了，敢随便进去？要杀头。”

    “先虹妃？”我一愣，“不是住玉露宫么？”

    “改名了呗。雪帝即位之后都改了名字的。”少年淡淡地说，忽而瞪大了眼睛吼道，“你怎么知道‘玉露宫’这个名字？”

    哦哟，露馅了。我赶忙嘿笑：“进宫之前道听途说的，小百姓中间关于皇宫的传言多了去了。”

    少年冷哼一声：“我就知道。”然后感叹道，“当初知情的人该死都死了，无辜的人也牵连不少，这传言还是止不住，也不知道皇家的人脑袋怎么长的，只晓得杀人灭口，不懂什么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似乎忘记了他正在对一个陌生人大发批判皇室的言论，我还正是这“脑袋不知长何处”皇室的一员，若我不厚道一点儿，下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啊。我不由得皱眉：“你这话可别随便说。”

    少年听了，顿时咧开嘴给我一个大大的微笑：“你不是那种会搅是非的人。”

    诶？这话听着好像夸奖啊，我爱听，连忙追问：“怎么看出来的呀？”希望能得到一点儿进一步的，具体性的褒奖词句。毕竟这么活泼的一个少年，应该不会吝惜把好词儿用在女孩子身上吧。

    少年正儿八经地说：“你不是柔情似水嘛。”

    我晕！

    大概玩笑开够了，少年说：“好了好了我不揶揄你了，和你说话挺有趣的，这样吧，以后允许你到树上来玩。”

    敢情……刚才不让我上去是维护地盘么？我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刚在墙角撒完尿的卷毛小狗形象，不由自主就傻笑起来，心想反正我长个包子脸，不碰到个像小狗的才怪呢。

    少年看我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做事啊？”

    我忽然来了兴致，心想，我可是公主哦，说出名字来，吓死你。于是清清嗓子，压低了声音，做出最正经最严肃的样子，说：“我是香溪宫的小星。”然后憋着口气等他反应。

    少年立即微笑：“好啊，你这小破名字挺好啊。我是书院的小鱼。我们俩一个水里，一个天上，嘿，嘿……”

    我舌头僵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不过这样也好，也好，让他把我当做一个小人物，他就不会像花婶那样，忽然脸上再也没有自然的表情了。

    “看你是新来的，还挺有趣，我带你去个地方，怎么样？”小鱼摆出一副“我知道最多”的架势问我，末了还添一句，“有关皇室隐私喔。”

    无可否认，“皇室隐私”四个字彻底吊起了我的胃口，我赶忙点头。

    星之所在 07.疯人疯事

    “你看，那老一点儿的，是霓妃；年轻一点儿的，就是文徽公主。”

    小鱼附耳对我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低。我依照小鱼的指引，从布满灰尘的窗棂缝隙间望进去。室内十分昏暗，我又是从缝隙看，一时看不真切。瞪大眼睛仔细辨认许久，我才看出来，榻上躺着一个少女，躺椅上歪坐着一个中年妇人，两人相对无言，皆在发呆。

    那会儿小鱼神秘兮兮地以一句“皇室隐私”勾起了我的胃口，顺着老松背后的窄路，三拐两拐把我带到了这荒凉的寝宫前，要我从围墙残破处翻进去，我尚以为他是骗我。后来听小鱼说这寝宫叫做雅晴宫，正是当年的歆乐宫，我也懵懵然，只觉得宫殿名字有些耳熟，还纳闷为何父皇不来把这破地方修缮修缮。

    而此时，我眼看着屋里的霓妃与文徽公主，自己也发了半天呆。当初花婶细细碎碎讲那些故事时我只觉得混乱，此时有关霓妃的部分，却忽然就回到我脑袋里来了。在花婶告诉我的故事里，霓妃曾经投过毒，但她没承认；曾经进过冷宫，又被雨妃救了出来，还生了文徽公主；曾经疯疯癫癫，虹妃死时，却把一双女儿托付给了她。

    原来，那些疯狂的，病弱的，都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我回头问小鱼：“谁照顾她们呢？”

    小鱼一把把我从窗口拉开，做个噤声的手势。我乖乖跟着小鱼走，心里却想：我也没说她们的坏话，只是关心她们嘛。病人尤其需要关心，纵使她们听到了我说话，大约也会很开心吧？

    走远了些，小鱼才说：“你那么突然说话，小心吓到他们，平日里这边都没人的。”

    我纳闷：“就没宫女？没侍卫？来了坏人怎么办？”

    或许我表现得太急切了，小鱼不由得一笑：“新来的啊，她们都那副尊容了，还会有谁想害她们么？必然没有侍卫了。至于宫女，上面倒有指派，但谁肯真心留在这儿服侍她们呢？”

    我很是悲愤：“坏人坏起来还需要理由么？还管你是什么尊容么？你看我若是这会儿突然发疯把你掐死，谁能救得了你啊？那些宫女也够坏的，一点儿用也没有，不如都捆作一堆，扔出宫去。”

    小鱼“扑哧”一笑：“知道你是个好心人，替人家着急，那也别乱举例子啊。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好像有个老嬷嬷，从前跟过霓妃的，现在留在宫里打扫伺候。但那老嬷嬷也疯疯癫癫，之前我遇到过一次，差点儿掐死我。我看咱们快找个隐蔽地方再说话吧。”

    我点点头，沉默了会儿：“我们倒好，说说笑笑……那霓妃她们，就一直不说话？”

    小鱼耸耸肩：“母女两个相对十几年，有什么话也说尽了吧。况且，我估摸着文徽公主无力多说话，霓妃疯癫不知道说正经话，反正我来看过许多次，两人总是这么坐着躺着的。”

    小鱼说还有更隐秘的地方可以躲着聊天，我便跟着他走。他一路走在前面，十分雀跃，且给我指点雅晴宫里原本的景色样貌。这宫阙比我所住的香溪宫小了一半不止，相较我那宫里一堆女孩子吵闹的情形，这里着实是太冷清了，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病态的郁闷之意。原本也并不很多的景致，这些年疏于打理，早已被丛生的荒草或是藤蔓覆盖。

    我皱眉：“这儿看上去能闹鬼。”

    小鱼道：“没错啊，当年是闹过鬼的。”

    见我忽然停了脚步，愣看着他，小鱼笑道：“哎，你也别太当真。只是当年，有个宫女曾从这宫里冲出去，喊着说霓妃把文徽公主杀了，但文徽公主却好好地活着。那会儿就有人说文徽公主是鬼。”

    我觉得神奇：“这宫里为何净出些疯子呢？”

    小鱼歪着脑袋开玩笑：“每个地方都有特产，这宫里就盛产疯子。”

    这个比喻很不厚道，却让我的思绪不免飘飘然发散开去：当年父皇的后宫里，到底住着怎样的一伙人啊！

    霓妃不必说了，自己疯疯癫癫，手下的人也都疯疯癫癫。雪妃更了不得，是个冲动的直肠子，发怒了就杀人，将我父皇软禁，自个儿当皇帝。雨妃在传闻中，倒很有女人味的，但她那花花肠子是扯也扯不直的，宫中但凡有些风吹草动全与她相关。虹妃相比之下很正常了，她出身商贾之家，大约是想低调处事，明哲保身，可惜做了别人的盾牌，香消玉殒。

    疯子，火药桶，惹事精，倒霉蛋……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可怜我的娘亲，还要管着她们。那时，我娘可有受过她们的气？

    我发散思维的时候，小鱼已领着我走到了一片柳树林子里。他轻车熟路，左钻右钻地找了个隐蔽位置，对我夸耀道：“这个柳树林子好久不曾修剪，荒得很，钻进去绝对没人能看见。喏，这里又有半截断木可作为‘木凳’，不错吧？我们坐着说话。”

    我跟小鱼在“木凳”上坐了，随即把问题继续问下去：“所谓皇室隐私，不是带我看了她们就完了吧？”

    小鱼瞪我一眼：“刚看你还挺伤感的，这会儿又两眼放光地要听故事了。”

    我也瞪他：“谁叫你吊我胃口。”

    小鱼清清嗓子道：“好！那我就讲！其实啊……”他压低了声音，“……霓妃和文徽公主这副模样，全是霓妃自己做的。”

    我轻声“啊”了一下，表示惊讶，知道霓妃疯，不知道竟是主动要疯。这在小鱼意料之中，他甚满意。

    “霓妃的父亲虽是大将，她却并没有从小习武，反而是个很淡泊的性子，精研易理，擅长推演之术。”小鱼说，“嗯……你怎么看起来不明白？推演之术就是……你就当作算卦来理解吧。”

    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小鱼换了个姿势，道：“霓妃初进宫就看出了其他妃子都是什么样的人，她无心帮家族争权弄势，只想保全自己，退出争斗中心。那‘霓妃投毒案’真就是她做的，手段干净些，只毒死雨妃儿子的乳母，随后不承认，最多也就是罚一个打入冷宫。谁知道雨妃心太高，一心上位，拉拢了虹妃后不能成事，便想拉拢霓妃。雨妃再度生子后，故意‘以德报怨’，把霓妃从冷宫里弄了出去。霓妃没办法，只好装疯卖傻。”

    我插问道：“她都装疯了，皇上也没嫌弃她？还和她生了孩子？”

    小鱼道：“这却也奇怪，不过那时皇上虽在高位，却仍还心慈面善，说是体恤她也好，总之文徽公主很快就出生了。霓妃本不愿生孩子，毕竟帝王家的孩子，是男的便要争王位，是女的便要联姻，都没什么好下场。但文徽公主生下来已是事实，要改变这事实，便只有杀了她……小星你怎么了？

    我想我是听到那句“都没有好下场”时，忽然发抖了吧。之前在村里，听说书人讲野史，这样的话没少听过，那会儿大多是“事不关己”，纵然听到了许多悲剧，也不过替人伤怀片刻。这会儿，我却忽然明白了感同身受的意思。文徽姐姐逃过了当日之死，却逃不过如今病卧寒宫，我当日逃过了骊居之乱，日后又逃不过什么，没人知道。

    我对小鱼笑笑，说：“没什么，听到霓妃竟然要杀女儿，吓着了。”

    小鱼盯着我看了片刻：“别害怕，你刚也看到文徽公主了，她还活着的。只是当年那宫女几声疯喊，就有人猜测，其实霓妃是想杀文徽公主的，但因为虹妃没有下手。”

    “因为虹妃？”

    “据说虹妃是劝过霓妃的。虹妃入宫是为家族生意稳定坐大，并非要争高位，所以早就看不惯雨妃，只是为着自保，不能够与她翻脸。霓妃也并非争位之人，却被雨妃百般拉拢，十分苦恼。这两个人渐渐投缘，有人说虹妃曾夜访霓妃，两人相拥而泣；还有人说，甚至虹妃之死，也是雨妃担心这两人一同背叛自己，先杀了一个作为‘警告’。事实如何无从考证，现在也只能看到霓妃和文徽公主……就那么活着。”

    “听说虹妃把女儿托付给霓妃了？那两个公主呢？”我最关心的不是谁和谁怎么斗，而是她们的孩子们。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可能的结局会有哪几种。

    小鱼摇摇头：“霓妃精于推演，又是个自私的人，知道那两个孩子留不得，就主动请旨，早早把她们嫁出去了。我记得一个嫁给了某年的状元，一个嫁给了御医局的医官，两个都在骊居之乱时被她们的夫家害死了……”

    我吓了一跳，忙问：“她们的夫家害死她们？为什么？”

    “大约是怕招致祸患。那时候雪帝疯狂杀人，若留着公主，他们全家都有危险，想保大多数人的命，就得牺牲这两个人。”小鱼淡淡地说。

    我愣了好久。竟然都死了！方才那屋子里躺着的，就是我唯一的姐姐了？

    “自文徽公主小时候，霓妃就一直给她吃药。人都说文徽公主天生病弱，需要长期服药，不能出宫，实则，那大约就是毒药。所谓‘天生’病弱，呵呵，大抵便是人为！为了逃过不幸的联姻，留下了这条半死不活的命。”小鱼看我不说话，就继续讲，“真不知道皇室这些人的脑子如何长的，竟没有一个正常。”

    我有气无力地说：“你小心隔墙有耳。”

    小鱼不以为然：“有什么好怕？我怎么想便怎么说。我就是觉得这皇宫阴森森的，不是正常人呆的地方。”

    我情不自禁地说：“我也是……”

    小鱼就笑了：“我就知道咱俩想法肯定一致！哎好了，不说这些倒胃口的事儿了。你知道哪儿能弄到吃的么？跟你讲这么多我可饿了。”

    吃的啊，找吃的我最在行。只是今天，我真不知道还有没有胃口。

    然而看着小鱼灿烂的微笑，我仍是点了点头。

    星之所在 08.陪读书童

    “我服了你了，这地方真好。”我和小鱼蹲在香溪宫的糕点房里，各抱着一盘梅花糕大嚼特嚼时，小鱼仍不忘夸我。

    我满嘴糕点，呜呜哇哇地说：“就是，找吃的，我最擅长！”

    方才听小鱼讲当年的惨事，我有一瞬间真的胃口全无，然而食物摆在面前的时候，我立即彻底屈服于自己的口腹之欲。一面罪恶地往嘴里填糕点，一面安慰自己：多吃点儿是好事，营养好，活得久，说不定就有很好的下场了。

    小鱼说：“这地方我记得了，香溪宫糕点房，厨房里做出好吃的糕点都往这儿摆。你说也怪，以前从没听说过哪个殿阁里有糕点房这东西，新找回来的小公主刚住进香溪宫，香溪宫就添了个糕点房。所以哇……”

    然后呢？所以什么？我瞪大眼睛等着听。

    小鱼把嚼好的糕点咽下去，接着说：“……所以我估摸着吧，这小公主一定是个好人。”

    我顿时冷汗。小鱼认真地说：“我说真的呢，这小公主怎么着也在民间呆了十多年了，说不定哇，和咱们是同道中人！”

    我连连点头，这说法我严重同意。

    两人继续埋头猛吃，小鱼含糊地说：“水在哪儿？”我就指指案板上放着的白瓷壶。小鱼爽快，却并不鲁莽，找到了壶也找到了杯子，将水倒入杯中才喝，还给我也倒了一杯。

    我一面嚼，一面微笑表示感谢，小鱼却又惊叹了：“呀！这可是极品毛尖啊，我喜欢这个，虽然冷了。没看出来啊，小公主不仅爱吃，还懂喝的。”

    我脸色微红，看着被自己鲸吞牛饮干净的一杯极品茶发呆，心想我向来不分辨饮品，是茶是汤是白水，能喝就好。这里所有茶叶都是花喜挑的，和我可没什么关系。这个夸奖，我只好冒名生受了。

    吃饱喝足，小鱼满意道：“看不出来啊，你这新来的运气倒好，被分到这么个好殿阁。有好吃的，还有空闲出来玩。这样吧，以后我们做好朋友，找到好吃的好玩的，可都要分享。”

    我忙不迭的点头，这主意真好。皇宫这么大，凭我一人可找不到那么多好吃好玩的。我对小鱼说：“那你先领我四处转转吧，我还连路都认不全呢。”

    小鱼得意道：“皇宫这么大，要认全路又谈何容易。好在你遇见了我，这皇宫不敢说每个角落我都见过，至少一多半殿阁我是熟悉的。以后你有了空闲，随时找我，我带你玩去。”

    我乐得嘿嘿笑：“那要去哪儿找你？”

    小鱼也乐了，把我一拉说：“走，走，干脆现在就带你去吧。”

    小鱼是个热闹的人。他闲住了腿就闲不住嘴，闲住了嘴又闲不住腿了。这会儿他腿和嘴都不闲着，一面带着我跑跑跳跳，一面说：“我现在带你去书院，那就是我当差的地方。”

    我故作惊讶：“你是个先生啊？看不出来。”

    小鱼瞪我一眼：“你才是先生！又老又傻的先生！”

    我笑了：“那你做什么？哦！你是哪家的小少爷，在书院读书？”

    小鱼又瞪我：“你才是小少爷！你见过有什么少爷穿我这样衣服的吗？”

    我仔细看看，果然小鱼没穿什么细绸的袍子，也没戴那织锦缎的腰带，更没有把纹着家族标记姓氏图腾的古玉佩饰专门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他身上那衣服的料子和我现在这身差不多，是较上等的轻罗布，却到底还是布衣。

    可是衣服和人又不一样。人是活的，可以换衣服啊。我心理嘀咕着：我还不是抢了春好的衣服穿？我就不是公主了？

    小鱼看我不说话，以为我默认自己理亏，满意地说：“告诉你吧，我是做陪读书童的！”

    我顿时哈哈大笑。

    小鱼脸色有点儿绿：“你别听这名字不威风，就嘲笑我，其实这差事已经很好了。能读书，不用干粗活儿，很多人羡慕的。”

    我边笑边说：“我真没嘲笑你，我就觉得……为什么要叫‘书童’……你明明也不小了。”

    小鱼明白了我的意思，也笑了：“唉，所以说这是皇帝的问题嘛。皇子公主们小的时候，把我们弄进来，叫个‘陪读书童’，结果皇子公主长大了，我们还得叫‘书童’.我说这也好，听上去我们是怎么也不会老的。”

    我不以为然：“听上去你们是永远乳臭未干的。”

    小鱼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立即反唇相讥，而是微笑着指了前方道：“你看，到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红砖白石门，金匾琉璃瓦。小鱼说做成石门，是因为这书院门常年大开，不仅皇子公主可以，大臣们的优秀子女也可申请入读，并无苛刻限制。我随他走进去，内里是寻常的四方宅院，高大轩敞的书堂门口照例有一对石狮子，石狮子各衔着一幅字，道是“修身养性”和“齐家治国”。

    这两幅字可以看出是后来贴上去的，但距今也算有些年头，纸张泛黄，其上还有修裱的痕迹。这不免又勾出了我的怀旧心绪。我忽然想起小鱼刚说的话，便突兀地问了句：“小鱼啊，你说你在皇子公主小时候就进宫了？那是什么时候？你……是哪个皇子的陪读呢？”

    小鱼伸手抚摩着那幅“齐家治国”，说：“我来的可是很早了，永御9年你知道吗？就是骊居之乱前一年，我6岁，就被送进宫里当陪读了。”

    我大气不敢出，永御9年是什么年份我很清楚，我就是那年生的。我静静地等着小鱼往下讲，片刻的沉默，忽然使气氛有些凝重起来。

    小鱼的语气却并不像应有的那么凝重：“说起来啊，我陪读的那家伙，还是才找回来那小公主的亲哥哥。”

    我撇撇嘴：“随便抓一个皇子出来，不都是……公主的亲哥哥？”

    小鱼笑道：“后宫妃子那么多，公主也得有好多同父异母兄弟吧？当年皇后所生的两个孩子，一个是小公主，另一个是皇长子，我说的就是这个皇长子。”

    我敲着脑袋悟了：小鱼口中的皇长子，便是既和我有同一个皇帝爹，又有同一个娘的人。想到娘这层联系，顿时传说中的“亲哥哥”便真的很亲切了。我很想小鱼快点说些关于这个哥哥的事情，小鱼却忙着把玩那两幅字。最终我也只是小心翼翼地问：“长子……一定很会摆架子，哦？”

    小鱼立即反驳：“哪儿啊，戴元基那小子比我还淘！我这么贪玩儿都是他带出来的。我们那会儿称兄道弟，满皇宫乱跑。白天去偷砍霓妃的柳枝编筐，晚上钻去虹妃的池塘里抓鸳鸯烤来吃，什么都干过。喏——”他指一指石狮子衔着的字，“这还是他的主意，我们一人写了一幅贴上去，然后在书院里开了赌局，让人猜哪幅是他的字，哪幅是我的。先生气不过，告到皇上那里，皇上倒觉得好玩，就把这字留下来了。”

    我见他总摸那幅“齐家治国”，便问：“这是皇长子的字？”

    小鱼点点头：“很像吧？我要替他写功课，练了一笔他的字。”

    我不由得也伸手去，摸摸那幅“齐家治国”。这是我亲哥哥的字啊！他当年也很淘气，也充满好奇，贪玩得要命，他脑袋里寻乐的法子比我多得多。可他的字却一点也不潦草，很好看，比我写得好多了，端正多了。

    小鱼忽然长长地舒了口气，大声号哭起来：“那么淘气的小子，怎么会那么短命？我都没死，他死什么死啊……”

    我被他哭的心一软，也跟着哭起来：“是啊，他死什么死啊……”

    小鱼听见我哭，自己反而不哭了，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喂，我自伤怀，你哭个什么？”

    我抹了抹泪，气鼓鼓道：“我不能感动一下嘛？”

    小鱼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把泪擦干净了说：“真是的，和你对了脾气，就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哎我们别说过去的事儿了，走，四处看看去。”

    当下小鱼带着我绕到了书堂侧面，那里有小开窗可以偷看。小鱼悄悄告诉我：“现在书堂里读书的都不是皇子公主了。大多是皇室远亲子弟，也有大臣们把儿子送进来的。你看，最近多了几个学生，都是男的，我看，八成都是冲着公主来的。”

    我吓了一跳：“为啥？”

    小鱼说：“你不知道吧？皇家替公主招的准驸马，都是要先送到书院读书的！”

    “驸马？”一阵冷风吹过，我肚子疼了起来。

    “是呀！”小鱼很自然地说，“小公主这不是找回来了么？听说好像也有你这么大了，那还不该早早找个驸马？那些权贵们听闻风声，就把自家儿子们都先送过来了。不过我猜这些纨绔都不是皇帝中意的人选，那驸马必定得是个有军功的少年将军。政权新定，最需要便是拉拢军队里的人，你说是吧？”

    我愕然，胸腔里忽然有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觉，有东西汹涌而出。

    “喂喂！你怎么吐了！”小鱼又急又气又好笑，“给公主招驸马，又不是给你找！喂！你怎么还吐！这可是书院……”

    大约是吃多了吧……我吐得说不清话。

    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星之所在 09.小型家宴

    依稀记得我刚吐得差不多了，就被小鱼拖着跑出了书院，在先生发现窗下有一滩呕吐物之前，跑到了绝对安全的地方。据小鱼说那地方是全皇宫收集夜壶马桶来清洗的处所，只在子、丑、寅三个时辰有人当值清洗，平时没人肯接近。

    我们躲在一大架子牵牛花后面，不用说，这地方也是小鱼提供的。我之前从没有这样吐过，捂着肚子乱哼哼。小鱼却好像见惯了，直说没事儿没事儿，把我后背轻拍了几下，我就好得差不多了。他还很神奇地拿出了一条像模像样的帕子，递给我，让我擦拭。

    这回轮到我夸他：“我说小鱼，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或者不会的啊？”

    小鱼一如既往地得意：“暂时还没有。”

    小鱼说我可能是吃了过多的糕，喝了冷茶，又跑来跑去吸进去许多冷风，才会骤然呕吐，只要吃清淡些，睡一觉就好了。我瞪着两个眼睛做乖巧状点头，依然有点儿虚弱。

    回香溪宫的一路我都是半挂在小鱼胳膊上，小鱼皱着眉头嚷嚷：“你还说你不沉。”

    我赔笑：“这不是多吃了几块糕嘛……”

    小鱼送我到了糕点房里，嘱咐过我要多休息，养好了病就找他玩儿，然后悄悄溜走了。我也就想悄悄溜回房去，睡上一觉。没料到刚进了寝宫院子，就被花喜一把抓住，劈头盖脑吼道：“你怎么玩儿了这许久？刚皇上派人传旨，晚上过来用膳。”

    我一哆嗦：“啥？”

    花喜道：“你赶快打扮打扮吧，你皇帝爹要来了！”

    这是个什么爹哇，早不来晚不来，人家什么时候呕吐他什么时候来。我心里很不舒坦，不由得就想起小鱼的那套“驸马论”来。

    我苦着一整张脸和花喜撒娇：“我刚吃了好多糕，喝了好多冷茶，还不知在哪儿吐了一堆，现在哪儿有力气打扮啊……”

    花喜愣了一下：“小星你吐了？”

    看花喜这副关心的模样，我一下子满心柔软，含了一包泪委屈道：“就是嘛……可难受了……”

    “哈哈哈哈……”花喜却忽然大笑起来，笑到一半觉得不厚道，把嘴捂住了，憋着笑对我说，“哎哟不好意思没忍住，我、我给你拿热水去，你赶快上床躺会儿，一会儿我叫人给你打扮……嗯……”

    我大窘：“有、有什么好笑的！”

    花喜很认真地说：“你是戴小星啊，只吃不吐的啊，吃了那么多好东西，怎么就舍得吐了……嘿嘿……”

    我无语。破花喜，就知道讽刺我。

    不过花喜虽然讽刺了我，却一点儿都没有怠慢，亲自把热水给我端来，看着我喝了，又把我摁在床上，压了两床被子。我被捂得发懵，昏昏沉沉就睡了过去。这么睡过去，并不多么踏实，仿佛做了几场荒谬的梦，又仿佛还能听见花喜指挥侍女们在外面忙碌。过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花喜又进来了，拿了套干净的衣服。

    我赖着不起来：“花喜我不要吃饭。”

    花喜哼一声道：“真难得，那就别吃了，一会儿皇上吃饭，你坐一边儿看着。”

    我只好说明白：“那……我要吃饭，不要见爹。”

    花喜皱眉：“怎么还喊爹喊上瘾了，一会儿见了记得叫父皇。”

    我使劲扯住一角床单，蜷成猫状。

    花喜皱着的眉头舒展开，变成一个奸诈的笑：“你不起来也好，就在这儿开饭，也好让皇上看看你这小猫窝多么乱。”

    我“蹭”地爬起来，使劲瞪一眼花喜，开始梳洗打扮。

    父皇过来的时候穿着便服，身边只跟了那个在初进宫时迎接过我的公公。我规规矩矩拜过了父皇，把他请到上座，随后坐在他下首。春好玉锦等人帮了应帮的忙便退到了外面，花喜带着几个小侍女上完菜也要告退，父皇却把她叫住了。

    我有些惊讶。父皇叫下了花喜后，又问我：“小星，朕听闻你在宫里，平日饮食起居都同花总管一起，可有此事？”

    我点头：“有啊，花喜多好啊，我们一起吃一起住的十多年了。”心想他这表情挺和蔼的，不像是要追究。

    果然，他听完就微笑了：“如此甚好，我之前尚担心你独个寂寞，如今有花总管在，我也省心不少。今日家宴，花总管便不用拘礼，一道坐了吧。”边说还边指指自己另一边的空位。

    花喜微笑拜谢，就依父皇的意思，坐在了他另一侧。

    我看着花喜坐下，笑得合不拢嘴，心想这个爹真开明，不由得张口道：“就是就是，花喜像我姐姐似的，父皇就把花喜也当女儿呗。”

    父皇神色一黯，花喜依然不动声色，我来回看着他们两个，不明所以。后来还是父皇先开了口：“正是，朕与花总管也算……”

    他“算”了半天，没“算”出个所以然来，花喜这才微笑接了一句：“皇上，您一直叫奴婢‘花总管’，奴婢实在惶恐。”

    她这么一说，我才恍然觉得了父皇话中的别扭，父皇似也作此想，便欣然道：“是了是了，以后我也随小星叫花喜吧。”

    这话说完，花喜与父皇又互成对望微笑之势，我叹了口气。

    父皇转而看我：“小星怎么了？”

    我嘿嘿笑：“你们只说话没人吃饭，我又不敢先吃，这不就饿了嘛……”

    父皇哈哈大笑，提箸夹了几片糖藕，又示意我和花喜，花喜含笑瞪了我一眼。

    我从善如流地也夹了几片糖藕。

    父皇一面随意吃几口，一面随意问几句近况，我一般都随意推给花喜，花喜便也随意答上几句。气氛如此和缓，我很喜欢，心想小鱼那些言论可真是危言耸听。

    父皇似乎吃饱了，放下筷子，拿起了茶盏。依礼数，我做女儿的也不应再吃。那边花喜反应很快，依样放筷子拿茶盏，又给我使眼色，我却很不甘心地看着还剩大半盘的肉丸子，心想都说了是家宴，那我至少得再吃个丸子。

    就这当儿，父皇开口：“小星，你今年十六岁吧？是该嫁人的年纪了。”

    这么突兀？我伸向肉丸子的手一抖。

    “不、不急吧？”我声线颤抖。

    父皇仿佛没听见，继续说：“那逍遥关守将沙净天，是先虹妃的侄子，只比你大七岁，已做到了三品的天武少将军，年轻英武，配你倒也相当。”

    我一副噎住的表情，脱口便问：“这、这是要把我嫁去边关么？就是说……只比和亲稍好一点点的么？”

    父皇见我这副德行，失笑道：“朕好不容易寻了你回来，如何舍得送你远嫁？朕可保你纵使嫁与他，也不必随他守关，他出征时，朕便特许你住回宫里来吧。”

    条件倒是不错。“可我不认得他啊……”我还是有些担忧。这么年轻就这么有成就？这人肯定不正常嘛。

    父皇饮口茶，道：“这你莫怕，他不日便将还朝，入书院研读数月，你到时便可与他会面，熟络熟络，大有机会知他品貌如何。”

    我赔笑：“哦，先熟络熟络啊……那、那就先熟络熟络……”

    父皇满意而去，我和花喜并一干侍女们送他到了宫门口。折回来的时候，我无精打采，花喜却笑得诡异，一把敲在春好头上，斥道：“你就别憋着了啊！”

    春好领头，侍女们便都“咯咯咯咯”笑起来，仿佛一堆小母鸡。边笑还边说：“恭喜公主，不日便有驸马啦。”显见方才个个都在外面偷听。

    我悲愤万分：这些小破丫头！

    小破丫头们对驸马这回事儿叨叨个不停，我虽不很乐意，却并不阻拦。她们平日没什么乐趣，拿我当个乐趣也好。花喜倒没对这事儿过多评价，只到晚上睡觉时候，她才问了句：“小星，你不会讨厌武将吧？”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耶……怎么这么问？”

    花喜道：“皇上二次登基，最需要武将的支持。你这个驸马，就算不是今日所说的沙净天，也会是另一个武将。”

    和小鱼说的一样。

    想到小鱼，我乐呵了，拉了花喜就说：“驸马是武将便是武将吧，父皇中意那个沙净天我就嫁那个沙净天呗。花喜啊我跟你讲，今天我遇到了一个人。”

    花喜梦呓般道：“男孩子吧。”

    “是啊。”我眯缝着眼睛笑。

    花喜哼一声：“我就知道。”

    “哎，你听我说嘛。这个人很奇特啊，我最初发现他时他可是坐在树上的呢。皇宫里哪儿好玩他都知道，又敢大肆批判皇室的人没头脑。他跟我都还不是很熟络，就对着我呜呜哇哇哭了一通。我们去偷吃了糕点，我还差点儿吐他一身。哦对了，他还带手帕的，还知道怎么治呕吐呢！”我越说越开心，“花喜，你以前没见过这样好玩的人吧？”

    “他叫什么？”

    “小鱼。”

    “外号不算，全名叫什么？”

    “不知道哇。他也不知道我全名呀。”

    花喜翻个身，幽幽地说了句：“小星，都快有驸马了，别随便喜欢人。”就睡过去了。

    我瞪大眼睛，愣了半天。

    星之所在 10.谁是驸马

    父皇昨晚说那沙净天“不日便将还朝”，不料便是今日。

    我很忿忿，这个破皇帝爹，借家宴之名，却压根不是来问我的意思，而是来通知我的！譬如当场定罪，发个圣旨，第二天便斩首了。

    还好不是立刻就要见面，我决定先去找小鱼。吃过早饭我便仍穿了春好的衣服跑出去，然而小鱼却不在他指点给我的任何一个地方。我绕了一大圈，在书院门口多等了半个时辰，甚至还去了收集马桶的处所，但是小鱼仿佛仙人一般，突然出现过，又突然消失了。

    我回到老松那里，爬上去坐了，自己生闷气。

    父皇是始作俑者，花喜觉得我应当顺着父皇的意思，其他的小破丫头们都乐意看我嫁人，大约只有小鱼能听我发牢骚了吧。

    但是他消失了！

    胸口要炸开了一般。我一赌气，就开始用最坏的意思揣度父皇的用心：把我弄回来，是不是因为文徽姐姐嫁不得人，需要找个没病的嫁出去？他是真的在意我么，若文徽姐姐没有病，他还会不会找我？哈，还有拉拢花喜，是不是要认花喜当干女儿，顺手丢出嫁到倭国之类的地方去？还有突然冒出的小鱼，会不会……

    小鱼不是沙净天吧？！

    我忽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顿时陷入五雷轰顶状态。

    脑袋里迅速开始陈列，小鱼可能是沙净天的理由：小鱼是主动招呼我的；沙净天是虹妃的侄子，小鱼和我初见的地方，正是原虹妃寝宫和我寝宫交汇之处；小鱼知道那么多秘闻还没有被杀头，肯定大有来头；父皇这会儿应当与沙净天饮茶倾谈，而小鱼恰好不见了……

    然后，小鱼不可能是沙净天的理由：沙净天据说今天还朝，小鱼昨天就在了，当然可能他偷偷提前回来；小鱼知道皇宫里许多隐秘之处，若是常年带兵在外，应该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当然他也可能有耳目在宫内；小鱼比我大6岁，沙净天比我大7岁，当然小鱼可能讲假的；小鱼懒散，不像个将军，当然他可能是装的，你看连树都会爬，仗应该也会打的吧……

    啊啊啊！啊啊啊！我抱着脑袋在松树上面抓狂。

    “喂……你干吗呢，呕吐后遗症啊？”

    熟悉的声音，我几乎要流下泪来。向下一看，不好的预感直冲天灵盖——树下赫然站着换上了一身丝质的院生服的小鱼。

    我适时地红了脸。

    小鱼很无语地看着我：“喂，不是吧，你脸红什么？我不过换了衣服，又没有变好看些……”

    “你……你是来娶我的么……”我一副认命的样子，小声说。

    小鱼一头撞在树干上，“咚”地一声巨响。

    “我说你这个人，为啥总这么搞笑啊！”小鱼听我讲述整个“由产生怀疑到确切推理出小鱼是沙净天”的过程，一直笑个不止。

    “我……”

    “没逻辑就不要瞎想啊。”

    “我……”

    “要么就是你想嫁人想疯了。”

    “我——”

    “唉你想嫁人了就尽快告诉我啊，我现在升任那传说中准驸马重要人选之一沙净天的随身侍读，可以帮你传话的哦！”

    “你、你你！”

    “不过话说回来，你居然就是小公主哇……”小鱼终于说了句正经话。

    “那……”我本想说“那当然”的。

    “……我还真看不出来。”

    小鱼捂着肚子笑，我插不上话，铁青了一张脸瞪着他。

    小鱼笑够了，拍拍我肩膀，安抚道：“好啦好啦，这又不是批评你，你现在就挺好的。”

    我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你要不要给我下跪啊？请安啊？”

    “不要。”

    “你之前骂我们皇室的人笨，要不要道歉啊？”

    “本来就笨！”

    “那、那……你要不要百般巴结我啊！”

    小鱼嘿嘿笑起来：“说不定下次我饿了，可以巴结巴结你。”

    我也跟着傻笑。小鱼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我刚才见了沙净天，哎呀，那真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你傻人傻福啊，如此人中之龙也冲着驸马之位来了。皇上还亲下旨令他入书院，又特准他暂居郁棠宫，你以后想见他就日日能见了。”

    这回是我掉到树下去了。

    “反应也太大了吧？”小鱼扶我起来，帮我揉扭歪了的脖子，一面奸诈地笑道，“不过等你见过他，肯定就不排斥了，到时候说不定直着两个发光的小眼睛就扑上去了。”

    我一掌拍在小鱼左肩，打得他直叫唤。我大怒：“我又不是花痴，专门喜欢人才！”

    小鱼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小丫头，别太早下结论哇！这么着吧，一会儿他便将回到郁棠宫，不如我们先翻进去，躲起来偷看几眼，看你反应，到底是不是花痴。”

    “哼，去就去！”我正义凛然。

    郁棠宫比先前热闹多了，饶是小鱼经验丰富，带着我溜进去也差点被来回走动的宫女撞破。

    小鱼挑了个好地方，据说是通往茶室和居室的必经之路，我们就躲在路边的一丛月季后面，背后还有一大座紫藤架做掩护。

    小鱼盯着来路看，我则四下张望，这么一望，倒叫我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那人身法灵活，穿行于小路花丛之间，步调也极快，从一众宫女身后掠过竟无人发觉。若不是我眼神不差，此刻又是瞪大了眼睛仔细“偷看”，定然发现不了这影子。

    我纳闷：谁这么有雅兴，也要溜进来看沙净天？再仔细看看——哟！还是个男的！

    那人越过一扇拱门，钻入我和小鱼对面的一座紫藤架下。

    我激动地拉了小鱼看：“你看那边，还有男的也溜进来要偷看沙净天呢，他怎么有这么大魅力呢？”

    小鱼顺我指的方向看去，捕捉到那个偷窥者的身影，吓了一跳，脱口道：“那不就是沙净天嘛……”

    我不信：“也太巧了吧？”

    小鱼看起来并不像开玩笑：“我是说真的。”

    “那他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进来？不是自家院子吗？还偷偷摸摸……”

    “谁知道呢，但人我绝不会认错。”

    我和小鱼都满头雾水。但见那沙净天从紫藤架后一个鹄跃掠出，我看不清他正面，只看见他手里多了一件黑色的小包。随即有一个看着有些木呆的武将打扮的人从茶室方向走来，沙净天便把东西交给了那武将，且道：“金石，这个你替我收好。”

    叫金石的武将答应了，把小包收入怀中。忽然讷讷地问了句：“将军，你曾言未成大业绝不娶亲，如今为何要答应皇帝娶小公主？”

    沙净天道：“何谓大业？单靠我一身本事也不过如此。虽说想来那流落民间的公主必定仪态不佳，习惯颇差，并非良配，但既是皇帝主动请求，他必是有些好处与我，我便娶了又有什么损失？”他一面说一面背手转身，半扬起面孔，对空长叹。

    此时我恰能够看到他的侧脸，英朗脸庞，炯然双目，一丝惆怅若有若无，被眼中凌人之气势所掩盖，则显出更多桀骜神色。若不是他正贬损我，我就要惊他为天人了。

    这个家伙，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他呢！就算看到他的脸，我的怒火丝毫不能消减，他不就是一个长的好看的男的么！能有什么本事！

    我气不过，当即一拳砸在地上，就想冲出去找他算账。

    小鱼拉住了我：“喂，你干嘛？真要扑上去啊？我们是在偷看啊偷看！”

    他强调了“偷看”，我只好忿忿不平地又缩回来。

    然而只这点声响，已经引起了沙净天的警觉。陡然，如电目光直射向我和小鱼藏身之处，一袭白影随之而来。未及我反应，耳畔生风，衣领骤紧，脚底一空，已被人拎了起来，随即又被丢在一处开阔之地。

    好、好快的身手！我躺在地上晕头转向间，还能想到评价他的速度。

    小鱼也被拎出来了，趴在我旁边，金石以剑指着我们两个，喝问：“你们是什么人？”

    “你管我是什么人！我要打他！”我不顾面前的剑和小鱼的阻止，爬起来指着沙净天喊。

    “哦？为何？”沙净天似乎从未被小女孩指着鼻子骂过，眼中有怒意，暂时却仍比较镇定。

    “你、你骂人！”我张牙舞爪就要扑上去踩他。

    “大胆！”金石就要挥剑，动作却不及沙净天快。

    “咔”地一声，右臂剧痛。

    我的胳膊！

    我大怒，这什么人啊！还没娶呢，就打老婆。

    我忘了这人是少将军，力大如牛的，把他惹急了也没防备。眼见他一掌打来我胳膊就折了，不由得又气又闷，忍着眼泪，瞪他一眼，吼道：“快给我叫御医来！”

    沙净天对于我没哭这件事略略动容，待听得我说要叫御医，冷冷一笑道：“你这小丫头，胆子忒大了，御医是你可以随意叫的么？”

    我疼得要命，顾不得那么多，就扯了嗓子“嗷——”地大喊一声。这一嗓子喊得沙净天和金石都目瞪口呆，且引来了几个小宫女。

    那些小宫女赶来一看，都慌了神，热锅蚂蚁般念叨：“这可如何是好，公主的手断了。”“快请御医，快请御医。”“也不知是谁干的。”“肯定是那灰头土脸的小子。”

    那“灰头土脸的小子”指的正是小鱼。可此刻小鱼却比那些宫女都管用，一言不发，已经上手折了几根树枝扯了几条衣襟帮我简单固定了胳膊。我龇牙咧嘴地笑笑，坚定地维护小鱼，用那仅剩的左手指向沙净天，冲那帮嚷嚷的宫女道：“不是他，是准驸马干的。”

    小宫女们都傻了眼，沙净天的冰块脸终于有了一点松动，那大约就是他想要表达“目瞪口呆”的意思吧。

    星之所在 11.很不高兴

    “准驸马把公主的胳膊打断”事件，在皇宫里传的十分邪乎。本来父皇向我透露他有意向把沙净天收进来当女婿是在保密度相当高的家宴上，对外他还并没有说明，只是很冠冕堂皇地鼓励各家有公子都往宫里送。我那句“准驸马”喊出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我看上沙净天了，对他死缠烂打，还带着小跟班去偷窥。于是这事儿传出来基本就成了“小公主迷恋沙净天，翻墙进入其寝宫表白，因纠缠过度被打成重伤”。

    真是的，我就算长一百个舌头也说不清了，何况我本来的舌头也并不很长。

    所以，这事自然也惊动了我父皇。

    我本来在被小鱼“救”回寝宫，被御医包扎成粽子一般后，就一直半躺在床上哼哼。春好带领众侍女帮我做吃的喝的哄着我，且帮我打听最新消息，花喜则亲自作为代表来向我传达。最初是“这下你出名了，好色民间小公主，见了少将军像狗见了肉包子一般”，然后就成了“哟，那孩子叫什么来着？你还不知道人家大名是吧？现在正式成为你跟班了”，又有“最新的说法是你看见沙净天眼睛会变成绿色的，而且他把你胳膊打成了三截”。

    她越说我就哼哼得越厉害。后来花喜终于喜笑颜开地进屋来时我才终于放心了些，问她：“这么高兴，是误会澄清了么？”

    “不是，是皇上来了。”

    我郁闷，皇帝爹跑来有甚么好事？高兴个啥呢……

    然而父皇来的时候却是面带微笑的，一进来就屏退了所有侍女，连那个随身的老公公都遣了出去，只留下花喜。他看见花喜关好门窗后，立即喜上眉梢，道：“好小星，你能接受朕的安排，很好，很好……决定由你做出来比朕做来的好，朕总算放了心。”

    啥？我瞪着俩眼睛，嘴巴张得如茶杯大。父皇看我这副德性，忽然有些内疚地说：“朕知你受了些苦，那沙净天也不过是年少火气大了些。但你总归是翻入了他寝宫，他大约也不是很认得你吧，你也得体谅些他。”

    父皇颠来倒去总有话讲，我无从辩解，只希望自己真能长出一百个嘴，在父皇议政的朝堂上齐声高喊：“沙净天这坏——蛋——”

    大约我还不是释怀的表情，父皇想了想，又补充：“那陪读书童朕也不罚他，朕本就命他做沙净天的随身侍读，不料他如此机灵，不必提点便促成了你两个相见，虽然情况有些失控……总之，只赏不罚便是了。”

    我稍稍松了口气，但想想以后小鱼要日日对着沙净天，不由得替他担心。

    父皇见我不说话，讪讪地呆了会儿，终于开口问：“小星，你怎的也学会穿下人的衣服偷跑玩耍了？”

    说这个我就不气闷了，理直气壮地答：“回父皇，这身衣服比其它都轻便。而且穿上之后不用偷跑，堂而皇之，去哪儿玩都行。”

    父皇笑道：“你也不知去和针房说一声，让他们做几套便服还不是极方便的事？”

    我悻悻地说：“原来还能主动要衣服穿啊……”

    父皇怅然：“你自是太乖巧，从不肯主动索要，我竟也忘了替你打点。”

    花喜忽地从旁插了一句：“皇上，容奴婢说一句，这些事情本该由皇后或贵妃娘娘主持调度，再交由我们下人去办，若然要皇上分心，却太不应当了。”

    父皇看花喜，眉尖微挑：“继续说。”

    花喜就继续说：“所以，奴婢觉得，皇上该选妃立后了。”

    父皇沉默片刻，问花喜：“你觉得朕可以选妃立后？”

    花喜恭敬道：“为国为家，有何不可？”

    父皇未置可否，甚至也没看我一眼，自己思索片刻，说：“这个容后再说，花喜你好好看着小星，你们想要什么衣服就同针房知会一声。”

    你们。父皇说，“你们”。那就是说，花喜和我一样的待遇！我给花喜使眼色，然而花喜却望向门口，那厢有人敲门道：“禀皇上，公主，沙将军求见。”

    父皇笑道：“是沙将军便请进来吧。”

    我表示抗议，这可是我的卧房啊！然而没人理睬我，父皇一副已经把我嫁出去的架势，就亲自开门把沙净天接了进来。

    沙净天仍是一身白袍，潇洒地进门后便对父皇一拜，道：“罪臣该死，不识得公主，多有冒犯，请皇上责罚。”

    父皇表示大度：“小星淘气，是她先冲撞了你。实则不妨事的，未来便是夫妻两个，纵有打情骂俏，也实属应当。”

    我两个眼睛瞪得铃铛大：什么打情骂俏能把胳膊打折了啊！

    真是气死了！！

    我使劲瞪着沙净天，希望他能死在我的眼神之下，至少也是半死，然而他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只同父皇讲过些场面话，最终对我草草一拜算作赔罪，就头也不回地去了。

    父皇自顾自夸了沙净天半晌，我则一直气得翻白眼，花喜在一旁看看我又看看父皇，想笑却不敢。好不容易送走了父皇，花喜先自笑了半天：“托皇上的福，你和沙净天，注定是一对冤家了。”

    我大声抗议，花喜却突然严肃起来，说的是另一件事：“小星，皇上如若重新纳妃，你不会不高兴吧？”

    我一时半会儿思维没有转过去，待转过去了，却兀地很怅然了：“这就是说……要有后妈了啊……”

    花喜点点头：“是的。”

    那……方才父皇为什么不问问我，他可不可以选妃，我才是他女儿啊，他问花喜，也不问我，这种事情上，花喜可不能代我出头啊。

    我低头生闷气。

    花喜认真地说：“我知道你气什么，你先听我讲道理。如今皇上二次登基，先前的后妃大多去世，儿女也夭折大半，正正常常住在宫中的就只剩了你，后宫也太单薄了。一来为了稳定后宫，二来也为了笼络各方势力，三来也为了照顾你，纳妃立后势在必行。皇上不问你的意见，是因为你势必需要‘后妈’，无论你本身愿意与否。而他问我的意见，却是因为都是我在照应你，如若当真纳妃，无论良莠，我都是第一个要做好准备去应对的。再者，我本是草民，现在又是你的侍女，多多少少能代表些普通人的意见，他也需要‘民意’。我把道理说明白，你现在还气不气？”

    我从善如流地摇头：“不气了。”

    花喜就笑：“那我拿糕点来吃。”随即喜滋滋地去了。

    花喜刚关上门，我就歪倒在靠枕之上。花喜最擅长劝慰人，尤其是劝慰我，且此番她的道理又的确不错，按理来说我该释怀才对。

    可我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心里像堵着块年糕，总觉得什么不对劲。

    我很想开心，我很想笑。

    我很想小鱼。

    星之所在 12.姐妹殊途

    十天，胳膊还没有多大起色。我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坐在床上叹气、吃糕点；站在院子里叹气、吃糕点；绕着房子走来走去叹气、吃糕点……

    胳膊被绑得结结实实吊在脖子上，我走来走去，不能爬高上低，也不能写写画画，糕点也吃腻了，太过无趣。瞅着看门的小丫鬟开小差，我就溜了出去。

    这公主当得太憋气了，我想，要不要逃个婚啊。

    反正，连公主都当了，索性一闹到底。

    我一路直奔最近的虚华门，心中盘算着如何蒙骗那些侍卫，趁机出宫，大不了还可以翻墙。然而快到宫门口时我却踌躇了：就算我真逃出去了，难道还去找花婶？她肯定二话不说立即把我送回来。可若不找花婶，谁来给我买东西吃？这才更是愁人。

    只好一路悻悻地走回来。

    香溪宫早呆得腻烦，郁棠宫我是抵死不去了，又不好去书院找小鱼，他的新差事正是寸步不离沙净天……一想沙净天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沿着宫墙走，越走越郁闷，不知不觉间，抬头惊起，面前宫阙似曾相识。

    却是霓妃那破败院阁。名叫雅晴宫的，既无雅，又无晴。

    我轻车熟路，找到小鱼曾领我翻墙之处，翻了进去。

    翻进去后又不免感慨，父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可以将一座皇宫修得宫中又有宫阙，考究至极；竟也可以对自己的妻女疏忽成这样，我一个半残废不会武功的懒丫头都能轻易地翻入她们的休憩之所。

    纵使被人利用，那被利用者也都能自嘲：我好歹值此分量！如这般闲抛闲置，才真正叫人心寒。

    我想寻那柳树林静坐片刻，待回身时却陡然发现身后立着一个人，那人枯瘦身形，苍白面容，微微颤抖得似乎无风都会自行跌倒，我吓了一跳，认出那竟是文徽公主。

    我一时不知如何自处，忽然却想起自己还穿着春好那套衣服，便放宽心，喜滋滋地按宫女礼仪拜了拜文徽公主，顺口问安。

    文徽并不回我的礼，反而微微一笑，开口问：“你便是小星妹妹？”

    她声音细软无力，说完一句竟开始咳嗽起来，我却登时大惊，彻底不知所措了，茫然间脱口道：“呀……你咋知道……”

    文徽止住咳后，轻声道：“若真是宫女，不见得认得我。便是认得我，也不见得会拜。”

    她那副病容病声，语态苍凉，我不由得低头感伤起来。

    文徽却仍微笑：“且你又不是头回来了。”

    我再次沉不住气问：“呀？你又知道？”

    文徽似乎喜欢看我随她所言神情立时变换的模样，笑道：“我记得你的脚步。”

    一个人要多孤单，才会去分辨别人的脚步？而身边的人多么少，才能记得所有的脚步？

    我不语。

    文徽本是倚着一棵树立着，此时却挣扎着要走到我身旁来。我见她那副情态，便上前去扶，真个扶着她时，才发觉只有一条左臂堪用，竟多半是有心无力。

    我只好陪笑。文徽也笑：“但凭这条断臂，也知你是那偷看驸马的小公主了。走，去柳树林坐坐吧，余君禹带你去过。”

    她说前半句时，我又气又恼，心想我这丑事一定传遍宫内每个角落了；说到后半句时，我却愣了一下。待明白“余君禹”指的是小鱼时，我又不免出神片刻。

    两个人不再言语，互相搀扶着缓缓而行，一路各自沉默。直到在那“木凳”坐定，我才问：“姐姐你知道小……余君禹？”

    “姐姐”两个字我叫得顺口，文徽却听得怔了半晌。她随即却不着痕迹地优雅微笑，答道：“父皇二次登基之前，宫里知道他的人，只怕比知道你的人多。”

    我顿时来了兴致：“呀！他是贪玩出名了么？”

    我问完这句话，文徽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也随即恍然：听说父皇曾大肆杀过一批宫人的。他二次登基前？那时宫里的人，大多早已零落成尘。

    文徽道：“余君禹那时的确有些贪玩，整日里神出鬼没，疯言疯语。他曾做过元基哥哥的随身侍读，知道不少事情，什么话也敢说。可是雪帝登基时没有杀他，只派他去照料幽禁的皇上。人们都猜他背后根基深厚，查出来他却只是个公公的养子。呵呵，不料后来父皇二次登基，杀了那么多人，竟也没有杀他。”

    小鱼竟如此神奇？我瞪大了眼睛。片刻后，我却哈哈笑起来。

    文徽皱眉：“你笑什么？”

    “这事儿说出来挺神奇，但我觉得小鱼，本就该如此神奇。”

    文徽眉尖一挑。她本天生蹙眉，此时更显得愁绪满满。她缓缓地问：“你叫他‘小鱼’？”

    她似乎知道我说的是哪两个字，不是“小余”，而是“小鱼”。

    我就诧异了：“小鱼怎么了？有什么典故？”

    文徽微微一笑：“没什么典故，当年只有元基哥哥能这么叫他，他不许别人这么叫。”

    我忽然手舞足蹈起来：“真的么！”那厢文徽说多了话，又不住地咳嗽起来。

    我连忙伸了左手去帮她捶背顺气。文徽优雅一笑道：“见了你我很开心。”

    我感动得要命，连忙也说：“我也高兴！宫里太无聊，以后我们常常说话就好了！嗯，是了，还能叫小鱼来，咱们一起说话。”

    文徽眼色黯然。

    她呆了片刻，又笑道：“我该回去了，我不愿母妃知道我能走路。”

    不愿自己的母亲知道自己能走路？她这是什么意思？我想问，她却一副不想答的表情，我只好作罢。

    回去问小鱼好了，我想着。神一样的小鱼，自然能给我神一样的答案。

    送了文徽回去，我心里乐呵呵的，就打道回府。

    走过老松的时候，我特意往上面望了望，没有小鱼。

    没看到小鱼我也很开心，这是神奇小鱼的地盘啊，他那么维护自己的东西，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地盘，自己知道的秘闻，却都跟我分享了，这不就说明我很重要么！

    我乐得忘乎所以，一不留神就撞上一个人。

    一见那人是白衣皂靴，我先抖了抖。

    “胳膊好了么？”柔和的声音响起，天衣无缝的温柔中，掩不住一丝淡漠。

    果然是沙净天。

    我没好气地说：“骨头断了十天就能好么？亏你是将军都不知道。要是十天就能好，我每隔十天敲断你手臂一次你愿意不？”

    我的问话算是很没头没脑，沙净天却悠然道：“你若敲得断，大可以试试。”

    这什么语气！分明便是调戏！

    我即刻便要发怒，然而想想，他又不和我一起怒，单我一个人怒来怒去，他不是正好看热闹？

    想通此节，我转而笑了笑，反调戏：“好呀，赶明儿我问父皇要个大锤子，肯定能敲得断。”

    沙净天面无表情，转而望着老松背后的小路：“这路通何方？”

    我答：“雅晴宫。”

    见他不语，我又补充：“不过不好玩，里面住着病人。你若想练习翻墙，倒可以去看看。”

    沙净天举步便要过去。我一想文徽刚回去歇着，他再去闹腾大约不好，便叫住他：“哎，别去。”

    沙净天顿住脚步，回头问：“为何？”

    我敲着脑袋想理由：“嗯……文徽姐姐刚睡下。”

    沙净天眉尖微挑：“你见过了文徽公主？”

    我纳闷：“自己姐姐，不能见么？”

    沙净天没理会我，自顾自仍向着雅晴宫方向走去，远远传来他一句话：“我不扰她。”

    沙净天这么一去，我倒反应过来了：他是一个人啊！一个人啊！他既然一个人去了雅晴宫，那么小鱼是不是就自由了？

    我连忙转身，一路狂奔跑向书院。

    隔着一道窗，我看见小鱼正跟金石讲话。先生和其他学生早散去了，就只剩下他们两个，居然有说有笑。

    我对那个木呆木呆的金石没有好感，大多是因为他是沙净天的侍卫。不过此时见小鱼和他谈笑，倒不那么讨厌他了。我拿左手敲敲窗户，两个人的视线都向我转过来。

    小鱼当即向我招手：“快进来，听金石讲打仗的故事。”

    一句话把我堵在那儿，我撅嘴道：“不听，爱打仗的人还爱打我。”

    金石挠挠脑袋，小鱼扑哧一笑。

    小鱼连忙跑出来，想把我拖进学堂去，我偏不去，瞪着金石对小鱼说：“我要和你单独说话，不让他听。”

    金石还是挠脑袋，小鱼皱眉道：“哎，金石是个好人……”

    “好人也是沙净天的人！”我愤愤道，“我不管，我就只和你说话。”

    小鱼笑眯眯的，嘴上却嘲笑我：“你是个什么公主，刚和‘准驸马’死缠烂打过了，又来说只跟我说话，你的‘准驸马’该打翻醋坛杀我灭口了。”嘲笑完毕还仰天长叹，“皇家的人果然是不好招惹的啊……”

    我拿左手使劲敲他，他也并不躲，额头上挨了我一个栗暴。我敲过了他，便问：“怎么你们两个能在这儿说话，你们不用跟着沙净天么？”

    金石坐在屋里抢着答：“沙将军是大人，又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咱们跟着不好。”

    我不语，小鱼也不语，给我使个眼色，意思是：看吧，听金石说话好玩吧。

    我这下明白问什么都不用回避金石了，这倒是好事。我便笑了，张望着拉了小鱼走进学堂，问道：“这儿有纸笔的吧？余君禹，你赶快把名字写给我看。”

    这回轮到小鱼敲脑袋：“我竟没把名字同你说过？”

    我笑：“是呀，还不快写给我看！”

    小鱼陡然严肃起来：“那是谁告诉你的？”

    我不明所以：“我文徽姐姐啊。”

    小鱼吓了一跳：“你见她了？”

    我满头雾水：“怎么你们都这么问？我的姐姐，我不能见么？”

    小鱼几乎把我拎起来：“‘你们’？还有谁也去了？沙将军？”

    我点点头。

    小鱼立即回头对金石说：“金石你多叫点人去香溪宫，怕要出事。”

    然后拉了我的左手，一路狂奔。

    我被拉着跑，颠得难受，却不忘问个明白：“谁要出事？”

    小鱼头也不回：“你家文徽姐姐。”

    我大惊：小鱼怎么知道文徽姐姐出事？又为何让金石带人去香溪宫？

    然而到了香溪宫门前，我这点儿惊讶立即被更大的震惊取代，一圈惊恐的宫女太监当中，披头散发的霓妃拖着文徽，举刀架在她颈上，高声狂喊：“徽儿你为何不听娘的话！为何不听！为何不听！”

    文徽身子无力，被拖着乱晃如同风吹纱帘。她的眼神飘忽不定，飘向我后却再没有移开。

    我不是眼花吧？文徽怎能如此冷静？那眼神中，分明有三分倔强，三分傲然，三分不屑，另一分却模模糊糊，竟好似是……厌倦。

    我便要冲上前救人时，那里却陡然生变，只听霓妃哀叫：“徽儿啊，你想要的太多，可是娘的命已经耗不起了……”随即猛然推开文徽，回手一刀刺入自己的心窝。

    文徽轻飘飘地倒下，周围的宫人竟没有一个敢上前接她。小鱼在我后面推了一把，便只有我一个，堪堪赶上将她抱住。却不知文徽哪儿来的力气，狠命一挣，撞在我右臂上，便从我怀中挣了出去。

    我右臂登时大痛，倒在地上，小鱼忙来看我，那厢却有白影一闪而过，扶住了将要倒落的文徽。

    文徽唇角含笑，沙净天依然面无表情。

    星之所在 13.为何薄命

    文徽倒在沙净天怀中，我倚靠小鱼坐着。我问：“文徽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文徽轻道：“我嫉妒你。”

    我讶然回望小鱼，小鱼皱眉不语。我又望向文徽，却更惊恐地发现她眼中神色在渐渐消失。

    一时死寂，没人开口讲话，周围的宫人们既害怕又不敢走。

    “霓妃娘娘竟在用魇术替公主续命。”最终开口的是沙净天。

    “若不……害我，何须……何须续命……”文徽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只怪她……只怪她……”

    她这一口气并没能提上来，手却直楞楞地伸起来，指向……

    指向了我？

    不是的吧？我茫然。小鱼也似乎觉得不妥。霓妃的尸身倒在我们侧后方，文徽大约想指的是霓妃，可那个情形，所有人都看到，文徽指的是我。

    她还躺沙净天怀里！还说了她嫉妒我！

    别人会如何想？文徽本来喜欢沙净天，然后被我抢了？

    可是当文徽眼中最后一束光消退之时，我却懵了，不再想什么嫉妒，什么错怪。我的姐姐死了，我唯一的姐姐死了。我才刚和她携手倾谈，她这就死在了我面前……

    公平点讲，她比花喜和我亲的程度差远了，可是，毕竟同一个爹生的，血缘的概念在脑中挥之不去。就算一个路人死在我面前我也多少有些感慨，更何况她和我之间脱不开这个“名份”，更何况她本身也很可怜。我不会为她悲催到食不下咽，可是，那一刹我真的是懵了。

    金石带了一队侍卫过来，向沙净天请示，沙净天淡淡地说：“派人禀报皇上，霓妃娘娘与文徽公主薨逝。其余人等速通知御医局、司礼局，该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

    花喜听到了动静也带了春好玉锦等人从寝宫里赶了出来，一看我在地上坐着，忙奔过来看我，以目光问我如何。我摇摇头，笑一笑，示意她我没事。

    花喜转身抓过来一个小宫女，声音不大，却十分严肃地问：“你说说，发生了何事？”

    她不明问我，不问小鱼，不问沙净天，不问金石，却抓了一个宫女来问，所有人皆以诧异的目光看着她。

    那小宫女也不明所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只是路过……见到、见到霓妃娘娘挟、挟持文徽公主一路跑到香溪宫门口，喊、喊些疯话……”花喜厉声道：“确定是疯话？”

    那小宫女眨了眨眼，忽然道：“奴婢确定，霓妃娘娘说的是疯话。霓妃娘娘带着刀，一直……一直勒住文徽公主的脖颈……”

    “然后呢？”

    “然后文徽公主……文徽公主……”

    “便窒息而死？”

    “是！是……文徽公主身体弱，便、便窒息而死……霓妃娘娘、霓妃娘娘伤心不过，立时自尽了……”

    “小星公主呢？”

    “小星公主碰巧赶到，想要救霓妃娘娘母女，却没来得及，她、她自己也被伤得不轻。”

    花喜松开了那小宫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道：“奴婢叫巧枝。”

    花喜点点头：“巧枝，你随金侍卫禀报皇上。切记住要据实禀报，若皇上有半分误解，你知道如何……”

    巧枝诚惶诚恐地去了。周围的宫人们见这一番情形，各自低头而去，半点交头接耳也没有。

    我几乎泪流满面。不愧是我家花喜！

    花喜回到我身边，敲我脑门一下，小声说：“你净惹事，这番解释可以避免皇上查问多余，但私底下流言只会更多。若不想杀人灭口，你就自己受着吧。别坐久了，一会儿回来我烧排骨给你吃。”

    言毕起身，领着春好玉锦回去了。

    我望着她们的背影，瞪圆了眼睛：居然不是来扶我！我还在地上坐着呢。

    沙净天指挥一些侍卫妥善安置霓妃母女尸身，仿佛一点儿也没注意到我这边。倒是小鱼愣了片刻，忽然莞尔：“我总算知道你为何爱敲人脑门了。”

    我和小鱼不想看尸体，就躲回了香溪宫的糕点房。花喜在厨间忙活顾不上，派了春好来看我，顺便帮我叫了御医。春好一走，上次那个我断臂后把我包成粽子的老御医颠儿颠儿地跑来了，替我重新包扎了断臂，又将我臭骂一通，说我不得爬高上低，招惹是非，否则将来右手成了歪的怪不得他。我笑着把他送走，他也只是冷冷地哼一声，于是我问小鱼：“这个御医是老资历吧？”

    小鱼摇摇头：“不是，他以前走江湖的，皇上二次登基后才招了他进来，比你早进宫不到半月。”

    我大叹：“怎么这样！新人欺负新人啊！”

    小鱼笑：“牛御医就这脾气，他是为你好。”

    我听了恍然大悟：“原来姓牛，牛大夫牛脾气，以后就叫他老牛好了。”

    小鱼亦说：“很好很好，你啥时候再把胳膊摔断一次，让他来给你医治，我们就能趁机叫他老牛了！”

    我伸手又要敲小鱼，这回小鱼躲开了：“别敲我，本来这动作挺娇羞的，但现在可好，让我想到你那个‘铁血花总管’.”

    铁血花总管？我想拍手称妙，发现手拍不成，就借用了小鱼的肩膀，使劲一拍道：“这称呼好，太形象了！”

    小鱼哎哟哎哟叫：“还有你，你这‘铁掌小星’，手断了还不老实，不让敲就用拍的，你当初怎么没去学武功啊？”

    这话说中了我心里最大的遗憾，我悲愤地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学武功了！没人教我！”

    小鱼想了想：“那也可以不用人教，你去和村里的小子们挨个儿打架，都能打赢了，就差不多是功夫了得了。”

    我顿时耷拉脑袋，很不好意思地承认：“小子们倒是都打赢了，没赢花喜。”

    小鱼笑起来：“以后可好，你家驸马是少将军，身手不凡的，让他教你。”

    我瞪着小鱼：“不许再提那个家伙！”

    小鱼示意他投降，我甚满意。满意完了发现不对劲，我是典型的“眼不见心不烦”，离开了生离死别的场面，竟也没了方才直面死亡的震颤。我随即冷静下来，便想起自从和文徽谈了谈心后，就积攒了许多疑虑，都等着小鱼来回答。例如为什么文徽知道他的名字，他怎么那么大难不死，他到底知道多少八卦，怎么他一听文徽告诉我他的名字就知道文徽要出事……趁此间没人，我就一口气都问了。

    小鱼皱眉头：“你是个问题篓子么，装了无数个为什么……”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神一样的答案。

    小鱼想了想说：“我的事情，大多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你想知道，改日我们再聊。既然今日是文徽公主出事，我就说说她好了。我很早就入宫，一直和戴元基那小子呆在一起，上天入地地淘气，宫里都传出‘恶名’来了。文徽公主虽然病弱不能去学堂，但肯定听说过我的名字。”

    我点点头，这个好懂。

    “文徽公主本来是个正常的人，但是，被她自己的娘害成了那副模样，所以，她对我们这样能自由自在玩乐的人，自然有憎恶感。”

    “你不会恰好曾经招惹过她吧？”

    “差不多……”小鱼不好意思地承认，“我和戴元基那小子去她们寝宫里砍柳条的时候，文徽公主发现了。那时候她还能走路，就要求和我们一起玩。我们俩是爱疯跑的，哪里会带她？她被拒绝当然不开心了，后来她就再没出来走动过，渐渐就再不会走路了。”

    “她会走，”我说，“她不想让她娘知道她会走路。”

    小鱼沉思片刻，点点头：“竟是这样……那比我想象的还要糟一点儿。传闻中，是霓妃给文徽公主下慢毒，让文徽公主成了病人。如今我才知道，霓妃当初早已经害死了文徽公主，却不知是什么原因，以魇术将自己的命与文徽公主连了起来，替她续命。你也看到了，霓妃自尽，文徽公主随即就死了。”

    我一如既往地瞪大眼睛表示惊讶。霓妃不是装疯，她真是彻底疯了。一般的疯子发疯，不过是喊两嗓子，像她这样有本事，还有点儿歪门邪道手艺的疯子发起疯来，才最具有毁灭性。

    “这种术法宫中是不允许的，难怪霓妃宁愿文徽连路都不会走，一旦得知她不安心做一个‘病人’，就选择了死。”

    “霓妃够极端的。”我叹，“可是文徽姐姐也怪怪的啊。那会儿你推我去救她，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要让我‘关心’她，可她推开我，她就根本不要我‘关心’.”

    小鱼道：“是啊，我也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固执。其实想想也对，她不仅羡慕你身体健康，能跑能跳，又嫉妒你身处各种宠爱当中。她大约觉得如果她是正常的，你这一切本来都该归她所有，她看到你开心自己就不会痛快，当然不需要你‘居高临下’的关心了。譬如你说文徽公主告诉你我的名字，那么你们肯定说到了我，我当年不愿她一起玩乐，现在却和你玩得好。她听了肯定不会痛快。后来你又说沙将军也去看她，我就觉得大为不妙。虽然沙将军是什么目的我不敢猜测，但我想，她若看见沙将军那般丰姿的人都将成为你的驸马，估计恨得肠子都紫了，肯定是要死要活的。一旦闹起来，惊扰到霓妃，就闹成我们所见到的样子了。”

    我静静地想了一会儿：“都是可怜人……”

    身后陡然响起一声冷嘲，我和小鱼都是十分惊讶地转头去看，只见沙净天斜倚在外门边，眼神直向我射过来。小鱼惊讶过后，懒洋洋地向沙净天行了个礼，我和沙净天都没动。

    “你觉得她们可怜？”沙净天连提问都平淡得并不特别像问句。

    “当然啊。”我疑惑地反问，“你不觉得么？”

    “你在外面一副难过神色，到了此处却有说有笑，你当真为他们难过？”沙净天的表情中有一丝鄙夷与不信，他并不去掩饰，于是我能看得出来。

    原来是这样。我不由得笑起来：“难为你还关心我是不是难过！她们死时我自然难过，可后来仔细想想，死对于她们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早登极乐，比活着挣扎好得多。”

    小鱼接着我的话讲：“再者，如果小星难受得要命，文徽公主在天之灵看到了，倒是高兴得很，平衡得很，可惜皇上啊、铁血花总管啊、准驸马沙将军啊、我们这些下人们啊都要遭殃。不如小星乐呵呵的，省的大家跟着闹心。”

    我大力点头：“很对，更重要的是活人，不能总把一副哭脸给活着的人看，给大家找不自在嘛。”

    沙净天若有所思地看我们两个一唱一和，末了问小鱼：“余君禹，你管她叫什么？”

    小鱼答得很顺：“小星。”

    沙净天眼中划过一丝异样。小鱼倒是满不在乎，我看在眼里，却有些担心：他在乎小鱼怎么称呼我？那他会不会找小鱼的麻烦？虽说小鱼几番动荡都能大难不死，但我还不知道为什么，我还不能放心。

    三人正沉默，突然通往厨间的内门开了，花喜一身厨娘打扮走进来，见是我们三个，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也不是黄道吉日，人怎么这么齐了？”

    沙净天回身要走，我和小鱼都暗自庆幸，那边花喜却说：“正好，今儿个我烧了很多排骨，还炖了乌骨鸡，你们都进来吃吧。”

    沙净天仿佛正等着这句话，悠然顿住脚步，回转身，几步越过我和小鱼，便随着花喜进了门。我和小鱼相对吐个舌头，一百个不乐意，却也只能随他们进去。

    星之所在 14.突然试探

    这大约是我吃的有史以来最别扭的一餐饭了。我和沙净天坐在最中间，我右手边坐着花喜，沙净天左手边坐着小鱼。其他的侍女们见沙净天和小鱼来了，扭扭捏捏不敢像平时一般入席，花喜冲她们喊一嗓子道：“还不快坐下来？还想站着围观沙将军么？”

    一群小丫头羞红了脸，往沙净天和小鱼那边挤，春好抢到了小鱼旁边的位置，却瞪了小鱼一眼，仿佛嫌他碍事。小鱼一脸无辜直视前方充当透明人，沙净天则含起一个微笑来，似乎默许小丫头们胡闹。这下小丫头们炸了锅，一个个抱着饭碗看沙净天，边看边往嘴里扒白饭，似乎这个白衣冷面的家伙真是秀色可餐。

    在一片小丫头的环绕下，花喜和沙净天镇定自若，小鱼也装透明装得十分称职，我则像个石头，板着脸不知下一步该哭还是该气。

    花喜推推我，小声提醒：“你好歹也是主人，去和沙将军说话。”

    我气鼓鼓地答：“没话好说。”

    花喜的眼神能杀了我：“没话找话说啊，就夸我烧的排骨！”

    我无可辩驳，只好回瞪花喜，一边想要怎么“夸排骨”。这当儿，沙净天却悠然开口：“排骨烧得不错。”

    我“刷”地转过头，不愧是习武之人啊，他耳朵还真尖！只见他搛起一块小排，像模像样地品评：“选料上乘，刀工精细，极显功夫；腌制时将佐料分三次刷于其表，入味匀称；初过油时倒是有些急，若火再文些更好；酱汁薄厚适中，焖制也够了火候，肉质软烂，入口生香。”

    一干小丫头登时倾倒。花喜连忙给我使眼色，让我接话。我张口愣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沙净天巴巴地把好话都说了，我还能干什么？一急之下，我脱口道：“这么好？那我再吃一块。”

    说完我伸了筷子就要夹排骨。这下不只花喜，所有小丫头都给我使眼色，让我说正经话。

    我把她们挨个儿瞪回去。瞥到小鱼，他仍是一副透明人状。

    最后还是花喜开口解了围：“沙将军不单沙场驰名，亦对厨下之事所知甚细，奴婢便斗胆请教沙将军，排骨初过油时如何使火更文些？”

    沙净天道：“或可以增添新柴，或可以火上加盖，或可以‘套双锅’，都可得文火。”

    花喜“哦”了一声，继续不耻下问：“何为‘套双锅’？”

    沙净天也不吝作答，甚至放下筷子如此这般地比划起来。

    两个人就隔着我，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烧排骨的锅。

    我看着小鱼，仍是一副透明人表情，便绕过沙净天背后，一脸假笑地问他：“你吃了几块排骨？”

    小鱼终于忍不住，“噗”地笑起来，答道：“我是透明人啊，怎么能随便吃排骨。”

    我也笑：“不能吃排骨那你吃乌骨鸡呗，花喜炖的鸡也不错。”

    小鱼一笑，就去夹鸡腿，夹起来放我碗里：“果然不错，公主吃鸡腿。”

    我会意，就去夹另一个鸡腿，放在小鱼碗里：“你这人不错，你也吃鸡腿。”

    于是趁着花喜和沙净天讨论技术问题，我和小鱼先把仅有的鸡腿收归碗中。他两个中有停顿，看了我们一眼，又继续讨论。

    我拍拍沙净天：“这么说话多累，我们换个座位好了。”

    所有人都愣了，连小鱼都有些错愕。花喜盯着我，皮笑肉不笑地说：“定好的席次，不方便改的。我这就不说话了。”

    我没听出花喜的话中话，也没照她的台阶下，手一挥就说：“没事儿，今天又不要谁掏饭钱，还分什么席次呢？你们说，继续说，讨论好了烧更好吃的排骨。”

    花喜有气不得出，却也没再说什么。沙净天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看了一会儿，起身和我换了座位。

    小丫头们顿时都低下头，鸦雀无声。小鱼看我一眼，暗示我：你闯祸了。我也回看他一眼：不一定。

    小鱼眼含笑意，陪我一起默默地吃鸡腿。那边沙净天和花喜静了片刻，忽然不约而同地，又开始讨论烧排骨的锅……

    吃完饭，花喜坚持让我去送沙净天与小鱼回郁棠宫，我抵死不从。

    花喜奸诈一笑道：“以后再也不给你吃肉。”

    我也奸诈地笑：“那我告诉父皇去，你欺负我。”

    花喜耸耸肩：“你也知道皇上的意思，你若不好好跟着沙净天，他连饭也不给你吃。”

    这下我再也奸诈不起来，只好在一堆小丫头的“欢送”下，随沙净天和小鱼出门。我一面恨恨地想：就这两步路还要送！居然还让女孩子送！居然还让我举着只断掉的胳膊送那把我胳膊打断的人！一面胡思乱想着：本来小鱼作为一个无人可陪读的书童，是住在杂役处所的，如今却要随沙净天住在郁棠宫。我一想到我和花喜的那种住法，再想想小鱼和沙净天，就算是一个住内室一个睡外间那也……想到一半，我突然使劲挥手，要赶走脑海中令人郁闷的情形。

    小鱼凑过来问：“你怎么了？吃太多了么？”

    我道：“你才吃多了！你吃的最多了！”

    小鱼摊手做无奈状：“怎么会？前半程我可一直做透明人，什么都没吃。”

    我笑：“早知道我就早换位置，你还能多吃点儿。”

    小鱼摇头：“那不好，不好，我可不要像你这样能吃。”

    我恼了便要去敲小鱼，想到他不让我敲，“嘿嘿”一笑，换成抬脚去踢他。预料之中，小鱼没想到我会用上脚，哭笑不得。

    我和小鱼说笑打闹，沙净天则独自负手走在我们一侧，时不时看我们一眼，若有所思。

    到了郁棠宫，沙净天叫了小鱼进去，又让金石把我送回香溪宫。我十分郁闷，心想皇家真麻烦，以后都要这么送来送去的，岂不是要烦死。一路上我都没理金石，好在金石呆呆的不喜欢开口，送到了地方他也不说半句话，直接扭头就走。

    花喜看着金石的背影，撇嘴道：“想不到那么丰神俊秀的人，手下却是个木头。”

    我也撇嘴：“花喜你都能赞人‘丰神俊秀’了，不一般啊。”

    花喜敲我额头：“得了，那将来就是你相公，我不得多赞几句？”

    我反敲花喜，花喜跳开了，笑道：“你是害羞了吧，早睡早睡，明天我还下厨，再帮你把他请来，让你看个够。”

    我拿花喜没辙，只好作罢。

    不料第二天，沙净天主动派人送了帖子过来，让我去郁棠宫玩。花喜乐呵呵地替我应下，又将我好生打扮了一番，把我交给来接我的金石。这回我满腹疑虑，沉默不能，就问金石：“沙将军叫我去做什么？”

    金石闷闷地答：“去了就知道了。”

    我只好跟在金石后面闷头走，果然到了郁棠宫金石就自顾自走开，把我一个人扔在个小园子里。

    我四下一张望，就看到凉亭里坐着沙净天，他正捧着一卷兵书在读。

    见了我，沙净天放下书，踱出凉亭，也不说请我坐，单刀直入地冷冷道：“你和余君禹关系不一般。”

    好像不是问句？他莫名其妙问我和小鱼做什么？我茫然地说：“是不一般啊。”

    沙净天看着我：“你当日亲口认我作‘准驸马’，心里却并不作此想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却有五雷轰顶之感：他竟为了这事儿专门把我叫来？我有点儿失望，这气量也太小了吧！他不喜欢我在先，凭什么我不喜欢他他就不乐意呢？这人真自以为是……虽这样想，但顾念到父皇，我还是赔上了笑：“哪儿有，哪儿有……”

    “哪儿有”了半天，也不知道接下去说什么。

    沙净天冷哼一声：“你叫他小鱼，他叫你小星？”

    我老老实实地答：“是呀……唉你若不乐意，以后……”

    我话未说完，沙净天忽然尖锐地插道：“昨夜我问余君禹是否心有所属，他却告诉我，他喜欢香溪宫的小星。”

    我下意识地乐道：“真的？”

    沙净天眉尖微挑：“你觉得好笑？”

    我这才想起我面对的是所谓“准驸马”，他大约很愤怒，还觉得我很傻。可不傻就不是戴小星了啊。我老老实实地说：“我不能笑么？谁听到有人喜欢自己不开心呢？”

    沙净天看着我，唇角微扬，似是布下个陷阱等着我跳：“我告诉那余君禹，你是公主，他是奴才，事实无可更改，你猜他如何说？”

    我脱口道：“他能如何说？把之前的话重复一遍嘛。”

    沙净天扬起眉毛看着我，不发一言。

    他不说话？那我大约是说对了。若他不承认，若他还要观望，那我只好更进一步了，我还是很倔的。我笑道：“小鱼连我都不怕，又怎会怕你？他大抵想了想，又说了一遍：‘我喜欢香溪宫的小星’。香溪宫的小星嘛，是一点儿也不像公主的‘公主’，这点小鱼知道，你也知道，我自己也知道。你拿公主说事，根本就不管用。”

    沙净天冷厉的神色顿时雪释冰消，他悠然微笑道：“你说对了。”

    认错都认得这么高雅啊，我不由得感叹。忽然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想——这应该是花喜会喜欢的人。

    念想只有一刹那，因为我陡然害怕起来，慌慌张张不管不顾地扯住了他的袖子：“你、你把小鱼怎么了？”

    沙净天哈哈大笑，我第一次见他这么放肆地大笑，或许沙场上他才会这样恣意吧。他笑完了，一挥手，就有两个黑影架着被点了穴道的小鱼从他身后的树丛中闪现，走过来，放下小鱼，倏忽又不见了。

    沙净天道：“我和他打了个赌。若你刚刚听了我的话，表现出不相信他的意思，或是失望哭闹的话，他就立时没命。”

    我看着小鱼，他也看我，虽然他不能说话，但是笑嘻嘻的，很得意。

    我忽然说：“无聊。”

    对面的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说：“真的很无聊，有这样时间，不能干点儿正经事啊？”

    小鱼明白了我的意思，由愣转为乐呵，不停地点头。沙净天则眼神略变：“你倒还会关注正经事？”

    他大约不知道什么是我的正经事吧，所以……竟好像是有些钦佩我的样子？

    那我还是不要拆穿自己的真面目好了。于是我清清嗓子，很正经地说：“是啊，毕竟是我父皇坐天下，我若不关注些正经事，只教天下人耻笑。”

    沙净天看着我的神情有些愣，我头一次觉得，他没有那股“居高临下”的架势。

    小鱼却愈发乐呵，我瞪他一眼。

    沙净天忽而叹口气，走过去解开小鱼的穴道，道声：“抱歉。”转身微笑着缓缓踱步而去，背影很是悠然。

    小鱼等他走远了，过来把我一拉，眯着两个小眼睛故作豪气道：“走，干正经事儿，哥哥带你吃糕点去。”

    我顿时欢欣鼓舞。

    星之所在 15.致命一击

    沙净天自从玩了那么一手“试探”之后，再也没理过我。我也乐得不必招呼他，天天只找小鱼玩。而且我每每找小鱼，小鱼都是自由自在一个人，真是可喜可贺。听小鱼说现在沙净天除了去书院便是带金石四处“走动”，基本对他是一副“放羊”的态度，我很有点纳闷，但更多的却是开心。

    小鱼见我乐得手舞足蹈，也笑道：“你这人整日乐呵呵，也不见你发愁。沙净天对驸马之位很看重，这回知道我们两个关系不一般，居然能放手不管，你有没有想过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还真没想过。但再怎么想，也不过如此：“我觉得吧，他看重驸马之位，也就是看重那么个位置，他是很不喜欢我这样的人啊。之前不是有误会，大家都盛传我特别喜欢他么？估计他害怕娶了我我会缠着他，影响他干大事，于是就那么试探了一下，发现我真不喜欢他，就放心了呗。”

    小鱼笑着点头：“你说的还挺有道理。”

    我忽然心血来潮，问小鱼：“你呢？有没有害怕过？”

    小鱼反问：“我？害怕什么？”

    我皱眉：“你这个人也整天乐呵呵啊……好像把什么都看得特别开，我就好奇，你有没有纠结害怕的时候。”

    小鱼哈哈笑道：“那太多了，这宫里多危险？我天天害怕得要命。比如那天沙净天抓了我，我就害怕他杀我。”

    我不解：“那你当时还敢说你喜欢我？”

    小鱼嘿嘿一笑：“为什么不敢？我这张嘴里什么都说得出来，皇上也知道的。我提着脑袋过了十几年啦，天天怕人杀我，但也知道害怕没用，不如索性顺着自己的意思，怎么爽快怎么讲。”

    我由衷感慨：“真好，我要能像你就好了。”

    小鱼忽然严肃起来：“你可不要像我。我能这么不管不顾，是皇上默许了的。你要是乱讲话，皇上可要失望。”

    我有些纳闷：“父皇还真是奇怪啊……”

    小鱼说：“他是皇上，心思比常人复杂多了，不过他想得再多也是为了这天下好。嘿嘿，我看你也别多想了，还是想想有什么好糕点吃吧。”

    一提到糕点，我又开心起来：“最近糕点房又研制出来一种金丝枣核桃糕，什么时候我们去吃？”

    小鱼大笑：“不如现在！”

    于是一拍即合。

    我和小鱼到了糕点房，里面却没有核桃糕。

    我四下翻了翻，糕点房里什么糕点都没有，心下纳闷，就要去找花喜问，不料花喜也不在。

    在院子里遇到玉锦，一问之下，才发现是花喜带着春好出门了，处理些有关我谣言的事。我脑袋“嗡”地一声响，心想：居然真的又有谣言！还严重到要花喜和春好两个人出马解决，这回不知道怎么编派我和沙净天呢。

    我于是拉了玉锦让她仔细讲。玉锦叹口气，说：“回公主，这还是因为上回霓妃娘娘和文徽公主的事儿。一直都有人在传，说您是不祥之人，是您……是您克死了她们。花总管和春好姐堵了不少张嘴，但还是传到了皇上耳中，今儿个皇上发了怒，抓了二十多个参与传谣言的宫女太监，全部杖毙……皇上还要抓人呢，花总管是带着春好姐去劝皇上了。”

    花喜当时就说过，谣言必然会有，若我不想有人死，就承受这谣言。可是，这么多天过去，谣言尚未传到我耳朵里，却先死了人。

    但不能啊……父皇？那个大众脸好脾气的爹？下旨杖毙了二十多个宫人？别人对我说三道四我是很生气，但我也不会要他们死啊，父皇怎么就……怎么就能……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看着玉锦和小鱼。玉锦脸色苍白，小鱼略有叹惋，但他们都没有惊讶，似乎觉得这虽然惨了点儿，却总归是理所当然。

    只有我不能接受。我结结巴巴地说：“不能吧？我、我爹不会杀人的……”

    一想到爹的一句话，立即便葬送二十条活生生的人命，我就坐立难安。这不是我爹，我还没接受自己有这么一个爹。

    玉锦不敢接我的话，小鱼却苦笑：“你‘爹’不是一般的‘爹’，你要想想他的身份，他这么做不是只为了你，也为了帝王家的威严。你是没见过他二次登基后杀了多少人，这回不过只有二十多个。”

    我知道的，父皇作为一个皇帝，已经够惨的了，现在好不容易重新大权在握，肯定什么都做得出来。他杀过自己的老婆孩子，杀过成百上千的旧宫人，我是听说过的。但是那和我大抵无关，只听见某某名字的人死了，某某数目的人死了，不像这回。二十多个人因为我而死，这些人或许还是我见过的。我不由自主地把这个数字和活生生的人联系起来，把血腥的杀人场面和爹联系起来，忽然就脊背发寒。

    小鱼看我不舒服，握住我的手。我感到他的手也有些冷，忽然慨叹，就说：“小鱼，我想去……走走。”

    他皱眉，又恢复正常神色，点点头：“我陪你去。”

    玉锦送我们到门口，欲言又止：“其实花总管她……”

    我恍恍惚惚地说：“等我回来再说吧。”

    小鱼明白我是想去雅晴宫。他一路上唉声叹气：“早知这么麻烦，当初就不带你去那儿了。”

    我摇摇头：“不，我还得谢谢你带我去呢，你比我爹还称职。”

    小鱼嘿哈一笑。

    不多时便到了雅晴宫墙那个缺口，我们两个轻车熟路，一先一后翻了进去。

    一进去便感到气氛不对，本来就荒废的地方，更加凌乱，似乎有人在这儿大肆发了一通疯。我拉小鱼：“这儿好奇怪！”小鱼也神色肃穆。

    忽然“嗖”地一声，小鱼回身来护住我，自己却随即受创，“啊——”地叫了一声，倒在地上。我吓傻了，连叫小鱼，他也不醒，我一看他背后，倒吸一口冷气——那里，深深地插着把菜刀。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死了！死了！”尖厉的女声响起。我抬头，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宫女。

    小鱼说过这儿有一个疯嬷嬷，莫不是她？

    那老宫女一步一步地朝我逼近，头发凌乱，目眦欲裂。虽然她步履蹒跚，但那副凄厉的模样却着实慑住了我。她看清我面貌之后神色一变，蓦地伸出两只苍白的手扑过来，厉声喊道：“是你！你！你这不祥之人！死的竟不是你——”

    “嚓！”

    金属切入血肉的钝响，切断了她尖厉到极致的凄喊。老宫女的手捉住我前襟的同时，头颅却以诡异的弧度上升，滑向一旁，坠落到荒草丛生的地面。“咚”的一声闷响激得我周身猛烈一颤，随即，湿热的腥气扑面而来，使我眼中沾染了无尽的红色。

    她死了，在我家里，在我对面，死了。我下意识地捂住了懵然发痛的头，随着老宫女失去头颅的身体一齐倒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而片刻后，思绪便如洪水般汹涌而来：有人救了我，肯定是站在父皇这一边，要维护我的人；可一上来就出杀招，下狠手，却不知为何。遇见不致命的事儿，我早就叫破喉咙了，可生死攸关的时候，作为公主，我该怎么做？

    我睁开眼睛，隔着血色隐约辨认出对面的沙净天——净白的衣服纤尘不染，收剑的手法干净利落，与他冷漠的表情搭配，实在完美。

    这么多事都牵扯到他。他在这儿救我一回，我也是有惊讶，不意外。

    沙净天适时地递上了一只右手，我也顺从地让他拉我起来。起来后，他没有松开拉着我的右手，且用左手将我整个环抱起来，靠在他怀里。作为一位准驸马，这反应完美无缺。

    我仰头看他，他也在看我，若有旁人看，这副模样一定是恩爱的，不过他的眼神空若无物。还未等我开口，他漠然说：“最近散谣言与闹事者多，宫中须加强防范，我不过巡查路过。”

    我还要开口，他“哼”了一声，又说：“此人老来无用，又好生是非，恐怕要害你，杀了也罢。我在疆场多年，杀人无数，你怕了么？”

    他倒是将人心思拿捏得很准。受尽惊吓的无知小女孩，面对从天而降前来搭救的完美情郎，会问什么傻问题？第一个无非是惊喜：“你怎么会来啊？”第二个大抵是惊诧：“你、你怎么会杀这样一个老人？”

    就是这两个问题，就是我下意识想问的。我盯着沙净天的眼睛看了很久，他见我不说话，眼神里就透出些莫名令人不舒服的意味来。他知道我的心思在他那里一点点都藏不住，所以，他高高在上，目无下尘，肆无忌惮地看不起我。

    我忽然觉得好笑，我竟然没有先去担心小鱼！我竟然在乎沙净天怎么反应，怎么想我呢！真是的，我到底是个什么人啊？我好歹活了十六年多，怎么就成了如此惹人讨厌的一个人？

    沙净天看我平静了，挥手一招，就有四个人从不知什么角落里冒出来，二话不说，两个去处理起地上的尸首，两个去照顾受伤的小鱼。沙净天也不多吩咐，帮我擦了擦脸上的血，扶着我就走。

    “我要守着小鱼。”我说。

    “你这会儿该在香溪宫，什么都没看到。”沙净天说。

    见我不动，他又说：“余君禹不会有事。”

    我这才随他走。

    在寝宫门口站定，我又一次仰视他，确保他不会再打断我的问题，才问：“如果，我不是公主，你是不是也能这样面无表情，一剑杀了我？”

    沙净天将视线移向别处。

    “是的。”

    回答淡定，语气平稳，不愧是少将军。

    我没再说话，静静地转身进入寝宫。他有没有目送我，我不知道，也没打算回头看。此时此刻，我真是连走路也有了公主范儿。

    星之所在 16.有天然呆

    小鱼的伤不致命，但也在床上趴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我被花喜勒令留在寝宫里养手臂，几乎没怎么去看他。终于等到手臂好了，我不待花喜同意，就飞奔向郁棠宫。果然沙净天不在，金石也不在。守门的侍卫认得我，给我指了小鱼的住所。我依着指示寻到了小鱼，这才知道他是单住在一间下人房里，并没有和沙净天那么“随身”。小鱼说，沙净天只肯让金石住寝房的外间，也只肯带金石出门办事，最近借小鱼受伤，干脆连随身侍读的位置也是金石顶替了。他说这些的时候略带雀跃，似乎在炫耀他得到轻松的差事。我则一边听一边活动我的右臂：三个月，手臂终于不用再吊挂在脖子上，我也十分雀跃。

    “真是的，我快要闷死了，你也不来看我。”小鱼雀跃完了，却开始抱怨我。我耸耸肩：“我也没办法嘛，发生那么个意外，所有人都不许我乱跑，只准我呆在寝宫里养手臂。你看我手臂一好，立即就来看你了，你也好得差不多了吧？”

    小鱼笑眯眯地点点头，又说：“我伤是好了，但一肚子好奇没人来满足呢。当日被救回来昏昏沉沉只能趴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沙净天吧，根本没见几回，见了也不好说，问金石吧，他根本不懂我问什么。还好你现在来了，赶快告诉我当天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顿时就有点儿萎靡，小鱼看出我不甚乐意，便一脸恍然的神情：“一定又是有人死了。”

    我点点头：“是啊，你被那个疯嬷嬷伤了之后，沙净天就把她杀了。”

    小鱼惊讶道：“杀了？疯嬷嬷也死了？那么先前霓妃宫里所有的人都死光了啊。”他沉思半晌，又问，“对了，你说沙净天杀了那疯嬷嬷？沙净天是怎么冒出来的？”

    我摊手：“他说谣言多要加强防范，是巡查路过，谁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会儿你不知死活，疯嬷嬷还要来杀我，沙净天就从一旁‘嗖’地窜出来，把那个嬷嬷杀死了。”

    小鱼低头皱眉：“他不会是跟着我们吧？巡查也难得能这么‘恰好’啊……”

    我说：“我也觉得奇怪，文徽姐姐死的那天，他就曾经莫名其妙地到雅晴宫去，发生点儿什么意外他都刚好在。他是不是养了什么奇怪的动物，能随时追踪到我们的意外呢？”

    小鱼扑哧笑了：“你脑袋转得倒快，什么奇怪的动物能追踪意外？还不被人发现……”

    我吐个舌头：“那我怎么知道，他天天打仗，不定身边有什么怪东西呢。”

    小鱼哈哈大笑。

    我却忽然极其担心地问小鱼：“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讲得那样，是个不祥人啊？我一回来，霓妃和文徽姐姐就死了，你跟我一出门，就受了这么重的伤……”

    小鱼把一只手摁在我脑袋顶上，将我的脑袋晃一晃：“乱想什么啊，把和自己无关的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摇摇头：“不是的，我觉得和我有关。父皇下令杀了那么多人，只因为他们传我的谣言；沙净天杀那个老嬷嬷，也只因为她说我是不祥之人。这不都是为了我么？那些人，都因为我死掉了。”

    小鱼笑笑：“所以我说皇宫里的事儿乌七八糟，但你不妨往好的方面想，这说明你父皇啊，沙净天啊都很关心你照顾你，都想尽办法不惜杀人来维护你啊。”

    我愈发哀然：“我觉得他们不是在维护我！”

    小鱼纳闷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说：“那时我问过沙净天，如果我不是公主，他是不是也能这样面无表情地一剑杀了我……”

    小鱼瞪大了眼睛，似乎考虑了好多种继续提问的方式，但终于没有问出口。

    我于是继续说：“他说，是。”

    小鱼问：“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我叹口气，嘿嘿笑了说：“我想说他这人挺实诚。”

    小鱼歪在一旁，一言不发。我继续傻笑。

    忽然“吧唧”一响，脸颊被温软的嘴唇触碰了，我惊起，小鱼却气定神闲地说：“哪，喜欢你就亲你，我才实诚呢。”

    本来我是越说越郁闷，被小鱼这么一亲，顿时只顾着害羞，脑袋里一阵蜂鸣，倒忽然有点儿欢乐起来。我觉得脸颊很烫，大约看起来也是很红的。小鱼看着我笑眯眯的，只让我更害羞，我决定继续说那些煞风景的话：“你、你别闹……我本来还想问沙净天，当初拿你威胁我的时候，若我反应不对，是不是真会杀了你，但我没问。”

    小鱼果然不笑了：“为什么？”

    我说：“我怕他又是很镇定地说一句‘不会’。”

    小鱼担心地看着我：“小星你想得太多了。”

    我却笑起来：“想多点好，我大概也明白了。别人不杀小鱼，是因为小鱼是小鱼；别人不杀小星，却因为小星是公主。”

    小鱼哭笑不得：“你别把我想得太特别，也别把自己想得太不特别。虽说你进宫来没哭没闹没使性子的，但我看铁血花总管也比你适应得好啊。”

    他这话正戳中我的软肋，我垂头丧气地说：“所以说嘛，我总不惹人喜欢，连皇帝爹都喜欢你花喜不大喜欢我……”

    小鱼先对那个“皇帝爹”的称呼大加赞赏一番，然后歪了脑袋问：“你怎么就断定你皇帝爹不喜欢你？”

    我也歪着脑袋想：“我进宫来，皇帝爹就只问我要什么，给我这个宝贝那个宝贝，好像我就只喜欢那些物事，花喜进宫来，他就盯着花喜看个不停；之前花喜就说了句要他纳妃，他也不问我乐不乐意，就直接征求花喜的意见，把这事儿拍板了。”

    小鱼问：“还有么？”

    我摇摇头：“先说这两件吧，就算有我一时也想不起来。”

    小鱼笑笑：“你这是吃醋，去找个理由把花总管支开不就好了？”

    我立即瞪大眼睛使劲摇头：“那怎么行？花喜和我虽不是名份上的姐妹，可是实际就是我姐姐，打死我也不支开花喜！”

    小鱼抚掌道：“你看看，你看看，你自己紧张花喜紧张成这个模样，你‘皇帝爹’是当皇帝的，那么聪明一个人，还不一眼看出来？你和花喜如此亲密了，他看在你的面子上，也自然要优待花喜啊。”

    我的脸皱成一团：“可是不一样……”

    小鱼笑道：“那！谁说花喜是姐姐的？‘虽无名份’这事儿你皇帝爹也知道，所以第一次见还不得好好看看？既然看准了，认定是个合格的姐姐了，那爹有事儿要商量是找姐姐商量还是找妹妹商量？”

    我张个大嘴，似乎略有所悟。

    小鱼很有成就感地说：“看样子你差不多明白了，算我口才不错。”

    我很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哎呀，我自己心里一点点别扭嘛，其实根本也不会和谁计较。”

    小鱼点点头：“你若一直都这么想也好，你家铁血花总管不是一般人，但愿如你所说，她能一直是你合格的姐姐。”

    我瞪他一眼：“喂喂，你这个口气好阴森，我家花喜当然不一般了，当然一直是我姐姐了。”

    小鱼嘿哈一笑，我却说到花喜就开始话唠：“你看嘛，我家花喜人见人爱，又漂亮又善解人意，特别会把握分寸，关键时刻一点儿不拖人的后腿。虽然说讲话像个火药桶子一样，但她想要温柔的时候也会特别温柔啊。这是多么合格一个姐姐啊……”

    小鱼看着我捂肚子笑：“啧啧，一口一个‘我家花喜’，你是想往这方向努力吧？然后未遂吧……哈哈哈哈”

    我瞪他一眼：“我想倒是想过，但没努力，那多累啊，我最懒了。”

    小鱼憋住笑，严肃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勉强装样子算什么？咱们直来直往的。”

    我挠挠头：“不过，有时候得装傻吧？”

    小鱼继续做认真状：“你是说，太多人自作聪明，实际很傻，所以，不如直接装傻来的稳妥，是吧？”

    我点头：“就是就是，还是小鱼了解我。”

    小鱼“嘿”就笑了：“这倒好，你不用装就挺傻。”

    我大怒，就要扑打他，但想一想，好像确实如此，只好瞪他一眼，作罢。无话可说之际，忽然想起我们最初倾谈的主题，我不免笑起来，把小鱼推一把，说：“每次和你说话我都天马行空。你看说了这许多，早跑题了。”

    小鱼眼睛亮亮的，把我肩膀拍一拍，说：“说这许多！其实这些都不是重点哇，重点是，我们都死不了，活得好好的。还有你家铁血花总管，也活的好好的。”

    小鱼这么一说，我登时释然，之前的纠结与彷徨之情尽数散去。是呀，管他为什么，我最在乎的人们都死不了，就足够了。

    一想到这样总归是好事，我又手舞足蹈起来，伸手把小鱼一搂，大声说：“是呀！都活得好好的就很好！我也实诚，我也抱你——嗷！”

    刚说着这话，我后脑勺上就挨了一下，那不知是个什么东西，砸在脑袋上生疼，落在地上也是一声闷响。小鱼连忙护住我，帮我揉脑袋。我被砸得头晕眼花，却听见一个闷闷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很不高兴地说：“公主红杏出墙，哼！”

    一听就是金石。

    他怎能如此说我？一来我和沙净天这回事儿本就不是我愿意的，名份能不能定还难说。二来我觉得红杏出墙可是个很严重的贬义词，我和小鱼光明正大，也不过就是伸手搂了一把，他就一上来给我定这么大罪，我可不认。我气得就要去和金石理论，小鱼把我摁住了，他很悠哉地问金石：“金石哇，你知道什么是红杏出墙？”

    金石老半天不说话。我此时头不那么疼了，就转过身去看，只见金石蹲在地上，一手伸出去，想抓一块大桃木令牌——那大约就是他用来砸我的东西；另一手敲着脑袋，做思索状。

    我大乐，这金石原来比我还笨那！连红杏出墙是什么也并不知道。他想了半晌，站起来吭哧吭哧地说：“……那、那你们抱来抱去的……”

    小鱼一脸正经相：“我和小星是好朋友，好朋友可以拥抱。”说完走上前去，很认真地拥抱了金石，“你看我们也能抱，难道就是红杏出墙？”

    金石的大饼脸“蹭”就全红了。我乐不可支，也凑热闹般上前去，马马虎虎抱了金石一下，不忘很正经地说句：“都能抱，都是红杏出墙么？你家红杏真是多。”

    金石闷闷地继续挠脑袋，小鱼则说：“嗯，说到红杏出墙呢，可是个很形象的词啊。‘出墙’嘛，至少也得从墙上翻出去，你说是不是？”我在一旁憋着笑。

    金石点点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明白了。

    小鱼不再逗他，问了句：“沙将军呢？你不跟着他？”

    我听间问，才反应过来：是哦，金石是那随时跟着沙净天的人，这会儿却一个人跑了回来，也不知道那沙净天又神神秘秘做什么去了。

    金石的眼神骤然警惕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沙、沙将军说他不去书院了，让你帮他把功课做一做。”

    小鱼也不追问，答应下来：“这简单。”

    我却大脑一热，问道：“金石，沙将军为什么又不去书院？他干什么去了？”

    金石略低下头，“嗯……嗯……”了半天，说不出所以然来。

    有情况！我不顾小鱼给我使眼色，把金石一拉，盯着他问：“他是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啦？他又是给你传递神秘布包，又是满地乱跑，现在还无故失踪，肯定有问题。”

    金石急了，使劲一挥手把我甩了出去，辩解般说：“我——我——我不……”然后就没了下文，一看便是知道情况，但抵死不愿说。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理直气壮地冲着我吼道：“哦！沙、沙将军红杏出墙去了！”

    我和小鱼对视一眼，皆是一身冷汗。

    怪不得沙净天这么倚重金石，这家伙忠心耿耿，还长一颗石头脑袋，可真是个大宝贝。

    星之所在 17.群起夜行

    被金石砸过的后脑勺起了一个大包，我很心虚地找花喜，花喜果然又敲我额头，差点儿把我前面也敲出个包来。她帮我涂了些药，随即支派春好去煮安神补脑的茶，说是怕我被砸得更傻。我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茶就算了，给我煮点儿吃的吧，不如烧一只猪头补补？”

    春好“哈”地笑了半声，被花喜瞪了回去，花喜道：“听见没，你叫她们都去烧猪头，小星要把自己补成一个猪脑袋，大家都加把劲儿。”

    我愤愤地说：“我一时说顺了嘴，谁知道什么东西能补脑呢？”

    花喜笑着看我，对春好附耳几句，转身走了。

    过不一会儿，春好地把一个小锤，一个小筐交到我手上，可怜巴巴地说：“花、花总管叫公主坐前面小池子边上砸核桃吃去。”

    我瞪着两个圆眼睛与一筐子圆嘟嘟的硬果儿对视，半晌，撇下春好举着个锤子昂然而去。

    坐在小池边，我捡几块碎石围了一个细长的栏，把核桃在栏内排成一排，哐哐哐地一溜儿砸过去，瞬时便砸出许多。以往在村里都是用石头，或许砸了手，如今有个小锤倒还真方便。我把核桃仁剥出来，自己吃一颗，瞅见小池里还有两个小水禽惊恐地盯着我，一副饿坏了的模样，就把核桃仁抛两颗给它们，大方道：“你们也吃。”

    小水禽们扑棱棱游到小池另一边去，可怜我那两颗核桃仁，生生沉入了水底。我趴在池边看了好久，确信捞不起来，才气鼓鼓地指着两个小水禽骂道：“坏鸟儿，不吃早说啊，这不浪费么！”

    “鸳鸯不吃核桃，亦不会讲话。”斜对面不知何时站着个看热闹的，此时更是出言调侃。他那声音打死我都记得，可恶的沙净天。

    我拿核桃壳丢他：“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啊？我走到哪儿都能看见你。”

    沙净天微微侧身避过，同时略一伸手，稳稳捞住了那核桃壳，向我道：“何必丢人？”

    我顿时黑了一张脸，的确是我拿核桃壳丢他了，可“丢人”这俩字儿说出来，也太顺了吧？怎么听怎么像讥讽我。我刚要再回他几句，他却云淡风轻地说：“听说金石冒犯了你，我替他陪个不是。”

    沙净天赔罪态度很是不好，不过他这么个人，肯为了那天然呆亲自来和我道歉，我也满意得很，当下表示不计较，继续低头砸我的核桃。

    沙净天还没有走，我砸核桃也觉得别扭，就扔下核桃抬头问他：“还想干嘛？”

    “最近可有谁来拜访？”他开门见山地问。

    “你。”我也简单明了地答。

    “将要出阁的公主，门庭居然如此冷落？”沙净天自顾自摇摇头，似乎不信。

    我冲着他冷哼一声：“还有谁会亲自跑来看我啊？讨好我父皇不就行了。我听人说，有意思要攀亲的，都把儿子往书院送，那里面估计多得很，你若不逃学，也能见着许多了。是了，你还是我父皇亲自送进去的呢，我估计他就是看上你了。”

    沙净天眉尖微挑。

    他那副模样客观来讲确然养眼，但我却觉得实在恼人，我连忙说：“算了算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天天出门玩儿的。就算哪家来人看我，也都是花喜接待，你进去找花喜嘛。”

    沙净天唇角忽然扬起，似乎是在微笑，也不再答我，举步往里面去了。

    我继续砸核桃，心想这人真是莫名其妙，且阴魂不散。

    待我将那一筐核桃吃去一半的时候，沙净天又悠悠然走了出来。除却杀疯嬷嬷那一回，我每每见到他时，他不是正在翻墙，便是这副慢悠悠的架势，一点儿也不像那能带几千几万个人冲锋陷阵威严无比的将军。我玩心大起，便调侃地问他：“哟，你就走出来了？怎没翻墙？”

    沙净天不以为忤，只是笑笑，顺着我的话答：“麻烦。”

    我讨个没趣，悻悻地端了核桃筐站起来，低着头往里走，那边沙净天却忽然开了口：“慢些走，猪头尚未烧熟。”

    什么？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倏”地回转身去预备狠劲瞪沙净天一眼，沙净天却早走得远了。我就要把手中的筐冲他背影扔出去，却想起筐里装的是核桃，那可是补脑的好吃的，而我又肯定扔不了那么远，只好作罢，一个人嘟着嘴去找花喜。

    花喜果然正在厨间，领着春好打理一整个猪头，我只见过村上祭祀所用或是送给媒婆的生猪头，从未见过在酱锅里亮闪闪这么大一个，此时看得胆寒，躲在一旁。花喜见了我就笑：“你这就回来了？没和你那‘准驸马’多说说话？”

    我哼一声道：“他还和我说猪头呢，我不理他。”

    花喜笑得花枝乱颤，把酱汁溅了春好一身，春好也跟着笑。旁边还有几个平日挺低调的小丫头们，此时也偷偷摸摸地笑。

    我纳闷：“有什么好笑？我又没说笑话。”

    花喜道：“谁笑你？刚沙将军进了厨间，把这些小丫头们高兴坏了。”

    我又哼了一声。

    花喜笑盈盈地看我一眼，没说什么，待那猪头颜色好了，她让春好和其他侍女端猪头上桌，自己却把我拉到一角，悄悄说：“你当真不喜欢沙净天？”

    我拼命点头：“这人烦得很。”

    花喜道：“那好办，你先别烦这事儿，我想我有办法。”

    我刚要问她什么办法，玉锦推门进来了：“花总管，还有菜么？”然后看见我，连忙行礼，“公主……”

    “看把你吓得，行那么多礼做什么？快去开饭吧。”我想把她支派走，继续问花喜，花喜却说：“一起走吧。”

    她那眼神告诉我：此事容后再说。我也就不再追问。毕竟花喜说有办法，那我自然可以放宽心。

    我吃多了核桃，再吃了许多猪头肉，很是油腻。到晚上花喜带春好出门领下月的物资，我就在园子里走来走去消食。走过来风阁，前面场院上有个侍女正在打扫，我一看却是玉锦，就跑去问：“怎么你不在寝房呆着，跑到前面来打扫了？”

    玉锦又小心翼翼地行个礼，低头道：“是花、花总管……罚的……”

    “罚？罚什么罚？”我不明所以。

    玉锦踌躇了半晌，结结巴巴道：“其实……其实花总管她……”

    “小星！”

    玉锦的话被熟悉的呼唤打断了，我循声望去，远处墙头，依稀能看出冒着两个脑袋，一个自然是小鱼，另一个我依照形状辨认了半天，终于认出来那竟是金石。

    小鱼一如既往地雀跃：“喂！你猜怎的？沙净天又出门去了，今晚都不回来，我和金石摆些茶啊酒啊，你来凑热闹如何？”

    我“呀”地欢呼一声就向他们扑过去，要翻墙，玉锦紧张地叫了我一声。我略回过头去，匆匆忙忙地说：“其实花总管人挺好，赶明儿我赔你工钱，听你诉苦如何？我先玩儿去了。”三下五除二，越墙而去。

    小鱼和金石在外面接应我。小鱼见我翻出来了，上来扶了我一把，金石歪着脑袋看我翻墙，赞了一声：“你动作很快！”

    我得意地说：“那当然啦，不就是翻墙么，我很拿手！”

    金石憨憨一笑：“沙将军也拿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小鱼在一旁嘿嘿哈哈，我把他抓过来问：“去哪儿摆咱们的小酒席？”

    小鱼指指对面的郁棠宫墙：“喏，翻进去就成，那边是个小桃树林子。”

    我吼道：“还翻？沙净天不是不在么？”

    小鱼耸耸肩：“他不在我们也不能太过分不是？何况金石还在呢。要悄悄的。”

    我了然。

    当下三个人依次翻入郁棠宫，那边果然是片小树林，此时花季早过，树叶尚很葱翠。小鱼当先，我跟着，金石断后，曲曲折折地拐了两个弯，寻到了一处较为隐蔽之处。那儿有一方石台，四个小石凳，一看便知，是个幽僻的棋枰。

    可叹如今大雅之物要被我们大俗化，不过三个人倒也开心。石台旁他们早预备了一堆物事，小鱼和金石把那些东西一一取出摆放好，我只坐那儿看着。不多时，面前便有了一坛酒，一壶茶，几套小杯，一碟花生，一碟炒小豆，一碟梅肉，一碟酥糖。

    我大乐，便倒好了三小杯酒。小鱼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你会喝么？”

    我点头：“会呀，当年和花喜没少偷喝家里的米酒。”

    小鱼失笑：“米酒和这个不同，这个你一喝就晕了。”

    我不以为然，看那一小杯白水似的东西，闻起来也与米酒差不了多少，怎么就能晕。我想了想，先喝了一小口。

    “呸！”我立即就吐了，真难喝！小鱼歪在一旁笑，连金石也嘿嘿地笑我。

    我扔下小杯，看他俩喝，自己转而去吃梅肉和酥糖。

    小鱼边喝边问，金石就断断续续地讲些他随沙净天打仗的事儿，一会儿说沙净天如何不着盔甲，素袍上战场，杀敌无数；一会儿又说沙净天独自冲入敌阵，斩杀对方将帅，自己却连个擦伤都没有。

    我这会儿已经晕乎乎了，他说什么，我只表示不屑。金石急了，哼一声道：“你瞧不起沙将军，只因为你见识短！我们曾与蛮族将领作战，那蛮族将领骑着一头高大的驼背野猪，踩死我们无数兄弟。最后还是沙将军制服了那蛮人，将他那野猪头砍下来烤了祭旗……”

    小鱼笑：“金石连骆驼也不认得。”我却只听金石说“猪头”，便乐道：“这算什么？我寝宫厨间就有好大一个猪头，等我去取来，吓死你。”

    小鱼跟着起哄：“好极好极，拿来下酒。你认得路么？我和你去？”

    我大手一挥表示不用，扭头便走。三步两步走到那翻墙之处，冲着墙嘿嘿一笑，心道：待我来翻你这个墙，我能翻进来也就能翻出去！

    我一撸袖子，咬咬牙，使出吃奶的劲儿便往上一撑——“咚！”

    我跌回地面，痛得说不出话来，人倒是忽然清醒了。我的脑袋啊！今儿个绝对不宜出行！

    可是、可是……那与我脑袋相撞的，也绝对是个脑袋。

    我忍着痛，拼命骑上墙头，往下一看，一团黑乎乎的人影蜷缩在墙角，看来是被我撞晕了。我叹口气，翻了出去，把那人推一把，道：“哎，你是谁？怎么也翻墙？撞痛了么？我、我可不是故意的。”

    然而这一推，我手上却觉察到了异样的潮湿感，味道也不甚对。

    我一个激灵：难道是血？

    是刺客吧？我当即就要逃跑，却猛然想起了什么，抓起那人衣袖一瞧，斑驳难辨，但——并不是黑乎乎的，那人穿的，原是一身素白的袍子！

    倒霉！又是沙净天。

    沙净天此时也认出了我，一贯淡定的眼神中骤然冒出精光，人常说的“杀意”大抵如此吧。便是以我的反应能力，也明白他这是不信我。但他自己都快死了，也并没有什么好怕的。我脑海中乱糟糟闪过几个念头，真个到了该说点儿什么做点儿什么的时候，却是像花喜惯做的那般，伸手敲了他额头一下，怒道：“瞪什么瞪！又不是不认得我，一会儿你不准闹腾，我背你去找人治伤。”

    我说完便去背他，他仍不肯。一番推推拉拉之后，两个人均喘着粗气，他又呕出一口血来。我急了：“看你平日是个正经人，这会儿都要死了，使什么性子啊？”

    “不能……不能让御医……知道”他虚弱地说。

    这声音听到耳中，我才知道什么叫做气若游丝。他是真的不行了，竟是在求我。

    我语气也软了下来：“谁说找御医？我、我要回我的地盘，找花喜去，我家花喜比御医强多了。”

    沙净天眼中闪过一丝迷离，一丝讶异，随即失去了光彩。他似乎想点头，却一头栽过来，整个人倒在我身上。

    好、好沉。我调整个姿势，把他架在后背上——当年在村里我如此背过柴火，如今虽背的是人，但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我顺着墙角小步快跑，直往香溪宫跑回去。彼时宫内冷风嗖嗖地吹，路上竟连个人影也没有。而我，终于庆幸这皇宫是如此清冷了。

    星之所在 18.秘密疗伤

    回到香溪宫里，我先松了口气。侍女们此时都在何地，做什么事情，我一清二楚，想躲便能躲得开，只不知道花喜是否已经回来。我抄小路走向寝房，见灯亮着，连忙上前轻轻拍门，低声叫：“花喜，开门。”

    我和花喜的默契从小就有，但凡谁用这种低沉严肃的声音讲话，一定是发生了了不得的事情。我刚说完，门立即便开了，我一步迈进门去，便冲着开门的人道：“你来瞧瞧沙净天。”

    那人一愣，盯着我犯傻，我说她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原来却是春好。

    花喜这时从床上走下来了，给春好使个眼色，春好当即点点头，闭门而去。花喜从我背上接过沙净天，想了想，安置到里间的大床上，自言自语道：“哼，不自量力。”

    花喜最近哑谜很多，我猜不透，便问了句：“什么不自量力？”

    花喜指着昏迷的沙净天说：“这个人不自量力。官场不比战场，他上了战场会防冷箭，到了这皇宫里不见得就可以。”

    我仍是不懂，花喜就笑笑：“你别瞎担心，有我在，绝不叫那些冷箭伤到你就是了。”

    花喜随便一个承诺就已经是打包票了，此时她明明白白地对我打个包票，我还担心什么，当下也笑了：“我不担心，我自在得很，只是这家伙快死了，我皇帝爹还挺喜欢他，由着他死了不好。”

    花喜点点头：“春好去叫御医了，他死不了。”

    我忙拉住花喜：“他说不能叫御医知道啊。”

    花喜道：“这我晓得，春好去请的是自己人。”

    自己人？我还没反应过来，门开了，春好带着个黑衣蒙面的驼背人走了进来。我好奇地盯着那人看，看他把面罩摘下来，顿时，我五雷轰顶，叫道：“老牛？”

    这人曾把我包成粽子，又曾对我跳脚大骂，小鱼说他是江湖医生转行做的御医，还姓牛。

    小老头很不乐意地瞥我一眼：“去去去，你才是老牛。”

    花喜也瞪我：“牛御医曾细心治好你那胳膊，你还不尊重点儿？”

    我挠脑袋：“我这不觉得叫老牛叫着亲么……”

    老牛很敬业，我在这边又端茶又赔笑他不理会，撸袖子便上去察看沙净天的伤势。花喜这会儿功夫也换了身爽利的衣服出来，有模有样地给老牛打下手。老牛和花喜交换个眼色，花喜便很快地找到老牛想要的药品或是器具递给他。我只站在一旁看得眼花，还不如春好能时而帮些忙，忽然却想到：我是扔下小鱼和金石回来的，他们还并不知道。

    好歹是他们跟的主人，受了这么重伤在我这边，应该告知他们才对。然而想到花喜和老牛这般光景，沙净天还醒着时又是一副不想让人知情的架势，我就踌躇了。瞅着花喜得了一瞬的空闲，我连忙问：“我刚还和小鱼金石在一起玩儿的，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告诉他们？”

    花喜瞪我一眼：“我说你怎么能遇到这么个麻烦，原是溜过去玩了啊！”我大气不敢出。花喜又说：“这事儿金石必然会知道，但那叫什么小鱼的，日日哄着你玩，真的可信？”

    我直翻白眼：前日小鱼把花喜说得阴森森，今日花喜又怀疑小鱼……这可是两个死心塌地把我当宝贝的人啊，按理说喜好很一致的，怎么相互就成不了知音呢？

    我使劲点头：“小鱼绝对可信！”

    花喜盯着我的眼睛看了片刻，淡淡地说：“那你去吧，叫他们过来，说不定能帮上手。你是个爱翻墙的，知道如何不惊动别人。”

    我连忙跑着去了。到那边一看，小鱼和金石还在对饮，我过去把他们杯子按下，严肃地说：“别喝了，沙将军出事了。”

    小鱼方才还拉着金石东倒西歪地唱，听我说完，却不晃了，忙问：“你没说错吧？沙将军出事儿？沙净天？你怎么到哪儿都能碰见他？”

    金石却是真得喝多了，摇摇晃晃地说：“听、听她瞎扯，她刚才不信我说沙将军好，现在、现在她是哄我呢……”

    我使劲推他一把：“都什么时候了，谁哄你！你快随我回去，他要死了，说不定还要找你交代后事呢！”

    金石只是喝酒，就不信我。

    小鱼却忽然发现了什么，指着我的手问：“小星你手怎么了？”

    我把手举起来一看，满是血迹，想是推了沙净天一把染来的。如此说来，也背了他一路，身上应该也尽是血迹了吧。

    好，多亏小鱼提醒，这回有了证据，金石该信我了吧？我把手伸到金石鼻子底下，赌气地说：“你看这是什么？你家将军的血！你看我是不是哄你！”

    金石愣愣的，似是醒了。

    小鱼忙给他灌茶，边灌边说：“小星不像是开玩笑，她虽贪玩，正经事却从不开玩笑的。你赶紧醒醒，咱们过去看你家将军。”又问我，“花喜照看着他？”

    我点点头。

    “偷偷叫了私交好的御医来吧？”小鱼怕金石晕，把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

    “是啊，还好就是老牛。”我说着，也帮他扶金石。

    小鱼一愣：“老牛？花喜请的？”

    我纳闷地看着他：“花喜让春好请的。”

    小鱼大皱眉头：“怎么还有春好？这事儿到底多少人知道？”

    我忙摇头：“没了，没了，统共就我们六个知道。”

    小鱼“嘿”了一声：“六个，够麻烦的。”

    我叹气：“再麻烦也都这样啦，总不好见死不救，咱们过去再说成不？”

    小鱼不再言语，扶着金石随我回寝宫。

    再回到寝房时，老牛、花喜与春好早已清理出了沙净天肩头与腿上两大创口。老牛说沙净天是中了毒箭，他虽自行逼出箭支，但余毒未清，须得灸穴拔毒。

    这会儿时候已经不早，商议后，春好先回房歇息，趁机安抚那些侍女们，让她们不至于起疑。金石是侍卫，不懂得疗伤，正好派他去外间门口守着。花喜告诉金石要仔细防守，“有人进来只管打晕，不得打死”，金石也不争辩，一口应下。剩下的人都呆在里间，将烛火吹得只余两支，便开始给沙净天拔毒。

    老牛把银针针递两根给花喜，递两根给小鱼：“你们助我。”

    他如此做，仿佛理所当然，我却有些纳闷：他知道花喜手巧，会些许疗伤之法，却怎么也知道小鱼会这个？他怎不来问我？我急忙问：“我做什么？”老牛扔给我一个桶：“血出来就接着。”

    我莫名其妙地端着桶发呆。老牛叹口气：“这傻闺女，站病人肩膀那边去，对准了别走神。我须得找出一个主穴位下针，他们须同时在辅穴位下针，这事儿你干不来，你就专心接毒血吧。”

    我了然，这事儿我还真干不来，只好乖乖站到沙净天负伤的右肩膀旁边去。他那肩膀青紫一片，垂在床榻边。我心想，都是打断我手臂的报应啊。

    花喜和小鱼默不作声，将手中第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老牛自在沙净天创口周围探察，定出主穴位与辅穴位。

    “花总管，你近来，背后的动作多了点儿啊。”小鱼忽然瞥一眼花喜，轻声道。

    我大惊，忙拿胳膊撞他一下，他却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直直盯着花喜。

    “余君禹，你一向，都知道的太多了点儿啊。”花喜当即回他一句，针尖对麦芒。

    我看这两人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如芒在背。

    老牛倒是不紧不慢，找好了穴位便和缓地招呼他俩：“下针。”

    老牛的银针当先刺入主穴，花喜和小鱼随即出手，两根银针同时刺入辅穴，看老牛的表情，应是不差分毫。

    沙净天肩头创口处顷刻涌出大量黑色的液体，我擦擦额头上的汗，忙端桶去接毒血。

    “小星把你当亲姐姐，你可对得起她？”烤第二根针时，小鱼又突兀地说了句。

    花喜骤然抬头，眼中放出凌厉的光芒来，我吓了一跳：小鱼这话可是冒犯花喜了。

    就在我要上前劝解他们时，老牛过来，一把把我拖开，扔到一旁的水桶前，喝令：“你，蹲这儿，拆布带。一会儿包扎要用。”

    我使劲瞪他，他给我个“不准捣乱”的眼色，扭头继续找沙净天腿上创口拔毒的穴位去了。

    我只好气鼓鼓地蹲下来拆那卷布带，花喜和小鱼还在对峙。

    末了花喜“哼”了一声：“竟让你先开了口，也好，你若说出这样的话，那我同样的话就不必出口了。”

    小鱼嘿嘿哈哈：“你竟也要问我这句？却我是错看了你？”

    花喜神秘一笑：“咱们心知肚明。”

    “下针。”老牛适时插上一句。

    主穴银针刺入，花喜和小鱼又同时出手，刺入辅穴。沙净天腿上创口也涌出大量毒血，老牛自个儿持桶接了，转向我，使个眼色要布带。

    我把布带递上去，帮老牛撒药粉，包伤口。那边花喜和小鱼便去收洗针具。

    忽听花喜开口：“日后我也叫你小鱼可好？”

    小鱼答：“好啊，那日后我也叫你花喜。”

    “没问题。”

    这两个人，刚还气势汹汹，一下子就和好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牛御医，你说说看，他们这是怎么了啊？”我看看花喜，又看看小鱼，他们相对微笑，都不理我，我只好望向老牛，莫名其妙地问。

    老牛吁了口气，摇头晃脑地说了句答非所问的话：“还是叫老牛叫着亲。”

    星之所在 19.忠心无用

    一夜无眠，到四更时，沙净天才终于醒了过来。他睁眼只见一圈人影，足有五双眼直直地盯着他看，便先是一惊。

    一双眼对五双眼，所有人都愣了片刻。最后是花喜开口，说了句：“没有闲杂人等，没有舌头长的，你放心。”

    沙净天眼神略一松动，却还有些戒备。

    老牛转身端了碗药过来，递给花喜，示意花喜喂沙净天吃药。花喜接了药碗一摸：“冷的？”

    老牛说：“沙将军所中之毒性烈且热，我这碗药性凉而慢，如若热饮，药效太快也不好。”

    花喜点点头，转而看我，我吓了一跳，连忙往小鱼身边缩了缩。这是示意让我喂沙净天喝药么？那还不如给我也戳两箭，让我去躺床上哼哼。

    花喜知道了我的意思，很快收回目光，端起药碗给沙净天喂药。沙净天仿佛没看见我们这番推脱，虚弱地对花喜说声：“多谢。”低头一勺一勺，将药汤喝尽。

    老牛看着沙净天喝完药，便说情况大好，只需要静养，留了个方子后先行离去。沙净天缓了会儿，也提出要回去。我当然乐意他走，长舒了口气。小鱼在我旁边打呵欠，懒洋洋的什么也不说。金石闷了一晚上不开口，这会儿忽然连连赞同，就要去扶沙净天。唯有花喜，冷哼一声斥道：“这会儿天尚未亮，你出去，不怕再着几箭？”

    咦？花喜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按理说，皇宫里类似“百晓生”这样的人物，该是小鱼。这会儿小鱼都不说话，花喜怎么一副“我知道内幕，你最好乖一些”的架势呢？

    我看看花喜，又看看沙净天，沙净天也略有些纳闷，沉声问：“你都知道什么？”

    花喜淡淡地反问一句：“哟，你还真要我说出来？”

    沙净天扫视我们站在周围这一圈人，沉默不语。半晌道：“我若在此呆到天亮，必被宫女看见，那么……怕是于公主声名有碍吧。”

    我大力点头，他每日不知道要说多少句话，就只这句像人话！

    花喜却忽而笑：“她什么名声？‘好色小公主’么？早都因为偷看你名扬宫内外了。”

    沙净天仍沉默，金石挠挠脑袋，小鱼咧着嘴笑，我大惊，忙去扑打花喜：“喂喂！你说什么啊！”

    花喜一面笑嘻嘻地被我扑打，一面说：“香溪宫里有一处好地方，叫做糕点房，不如咱们去那儿。”

    于是到了五更天，侍女们起床打扫。负责糕点房的两个侍女刚进来，就“恰好”撞见我与花喜将包好的几盒糕点递给金石和小鱼，并送他们陪同沙净天离开。

    那俩小丫头吓了一跳，在一旁低头候着。待沙净天一行走远，却忽然雀跃起来，缠着我和花喜问：“公主，花总管，那来的可是沙将军？沙将军几时娶公主？”

    花喜笑盈盈地说：“快了，快了。”便拉我回房。我甚悲催地想：快什么啊，快……

    回到寝房时，玉锦玉帛在门口候着，见我和花喜过来，忙行了礼。玉锦被莫名其妙地罚过后明显还怕着花喜，头埋得很低，反而一向不爱说话的玉帛开了口：“公主，花总管，春好姐一个人在屋里，不许我们进去呢。”

    昨日疗伤，床单等等必然惨不忍睹，好在有春好照应，我先松了口气。花喜与我对视一眼，淡淡地对玉帛说：“昨晚上公主把糕点带入寝房，撒得到处都是，我让春好收拾去了，不妨事。你们带公主去开饭吧，她吃了那么多，还饿呢。就别等我和春好了。”

    她们肯定是要悄悄地收拾好那一摊脏乱之物。既然脏活累活她们包了，我就牺牲一下形象吧。当下我连说“就是就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呢”，忙拉了玉锦玉帛迅速离开。

    急匆匆赶着去吃饭，却去得早了，饭桌上一道菜也没有，我和玉锦玉帛坐着等。玉帛忙惯了，不好意思干等，就叫着玉锦去厨间帮忙，玉锦则迟迟不肯去。玉帛疑惑地笑了笑，自己先走了。我隐约想起之前玉锦就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吐不快，果然等玉帛走开，玉锦站起来，对我深深一拜，道：“公主，玉锦有话要说。”

    我把她扶起来，拍拍她肩膀，按回座位坐了，说：“还行什么礼啊，有话就说，别怕。”

    玉锦感激地点了点头，说道：“公主……玉锦这番话，都是关于花总管的。”

    我一听，讲花喜的，那太好了，这花喜最近哑谜多多，我正要找她问呢，现在有个玉锦告诉我，我先听听，何乐而不为。于是我很开心地说：“是么！那你讲讲，花喜又怎么了？”

    玉锦深吸一口气：“公主您每每出门玩的时候，花总管她也出门，做了什么，统统都是瞒着您的。”

    花喜做什么本来不需要告诉我啊，玉锦忽然拿这个说事，里面一定有玄机。我愣了一下，听玉锦的说法，倒像是……在说花喜的坏话？

    玉锦又说：“花总管出门，私会过宦官总管余公公，宫廷侍卫长刘亲卫；又私自去拜见过新上任的王宰相与彭将军；有一次趁您不在，还请了些匪里匪气的少年们到宫里来；更多时候，却是去陪皇上谈心了。”

    我不说话，只听着。心想见宦官总管和侍卫长，大抵为了疏通关系，拿到更多的物资，或是我若跑丢了好发动他们找我。见宰相和将军说不出为什么，但花喜提过父皇纳妃，估计和这事儿有关，也是为我父皇着想。所谓匪里匪气的少年，难不成是我们香溪村那些孤儿？可叹我只觉得他们跟着花婶我很放心，却没想到接他们进来玩玩。至于陪父皇谈心，更是补我的疏忽。怎么想，花喜都没做什么坏事啊。

    玉锦眼里含着一包泪：“公主……玉锦、玉锦实在是看不过，您这么信任花总管，她却瞒着您，做了许多……许多……”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我却明白了。玉锦说花喜如何如何，固然是担心我受到蒙蔽，更有一方面打算，却是要讨好我，顺便取代花喜的位置。可是，她好像没有弄清楚我和花喜的关系。无论花喜做什么，我都不会过问，因为，天下最不可能害我的就是花喜。

    我眯缝着眼睛，对玉锦说：“是嘛，那么我可要问问花喜。”

    玉锦眨巴眨巴眼。

    果然，晌午吃茶点时跟花喜一讲，花喜就笑，转而叫了玉锦进来。玉锦看我们两个坐在一起，愣在那儿不动。花喜冷笑一声，道：“听说你在公主面前替我美言了几句啊。”

    玉锦一哆嗦，虽然犹豫，但是没有跪，只是看我。

    我也做严肃状：“玉锦，你说的话，我怕我传出什么差错来，还是你当着花总管的面说说吧。”

    玉锦仍没回过神儿来，我想逗逗她，就继续说：“没事儿，你想什么就说什么。花总管平日里忙得很，若有什么不周到，我还可以替她解释解释呢。”

    我知道花喜的冷脸是硬充出来的，可惜玉锦不知道。玉锦吓得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说不出话来。

    花喜开口了：“小星你去找春好要糕点吃吧，我跟玉锦说几句。”

    我答应了：“好哇。”就往外走，那边玉锦脸色苍白，看来是认定自己必死无疑了。

    我知道花喜也就是吓唬吓唬她，便很安心地出了房门，很安心地顺手把房门掩起来，然后就招来了春好。

    春好见是我招呼，笑嘻嘻地端起一个大盘子走过来，我闻味儿也知道是枣泥核桃糕和雪莲马蹄糕。我大乐，颠儿颠儿地跑过去，伸手就抓。春好看着我吃糕点，愈发笑得开心。她往屋里看了一眼，问道：“公主，花总管找玉锦训示啦？”

    我嘿嘿一笑：“训啥？这叫安抚。”

    我拉春好跟我一起偷听，春好吓得直说不敢，连忙就跑了。春好刚走，玉锦也就出来了。她脸色苍白，见了我先一哆嗦。

    “公、公主……我……我……”玉锦结结巴巴，仿佛不敢相信花喜就这样放过了她。

    我拍拍她的肩膀：“你没事了？走，有好糕点，我们回房吃去。”

    玉锦坐在凳子上，拿着块马蹄糕发抖的时候，我去关了房门。花喜几句话就肯放了玉锦，那么玉锦一定不是有什么坏心思。可是能把玉锦吓成这样，花喜的话还是没有点透。

    我心想，那只好我亲自出马啦。就说：“玉锦，对我好的人，就算对花喜不好，花喜也不会动她一根指头。”

    玉锦猛然抬起头来：“您、您原来都知道了？花总管正是这意思……”

    说完她眼睛里又包起了一包泪，抽抽搭搭地说：“呜……早知您和花总管如此心有灵犀，我、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啊……我、我以为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您只不知道，我说、说那些坏话，吓成了什么样子……呜……”

    我给玉锦倒了杯茶：“压压惊啊，压压惊。”

    玉锦一只手仍举着那块马蹄糕，另一只手接过茶，忽而又呜呜地哭起来。

    春好当日陪我去过凤台，紧张得回来就哭，玉锦如今就是说了别人几句坏话，也吓得使劲儿哭。我很郁闷，这些小丫头，好歹入宫早于我，怎么比我还胆小，比我还爱哭呢？

    我就劝她：“玉锦呀，我不是从小长在宫里那种娇贵公主，我知道挣一口饭吃不容易。你今天这‘反间’法子用得不恰巧，碰上了我和花喜。也并不是你笨，若碰见那些肠子弯弯多一点儿的人，肯定能奏效。但是，一旦奏效了，你自己怎么办？从此以后一直帮人四处打探情报？小心翼翼地讨好主人？帮主人陷害这个，铲除那个？你自己说，累不累啊？”

    平常都是我撒娇，花喜来劝，我乖乖点头，索要拥抱或者糕点。今天轮到我劝人，玉锦还真听进去了，很乖地连连点头。我十分得意，心想：我也不是没用武之地的人了啊！

    于是接着讲道理：“我这人懒，花喜勤快。我只喜欢吃喝玩乐，不像花喜那么有担当，会做事。她知道我信她，她也铁了心照顾我。所以我才懒得管她打点什么，她也省事儿，不必事事对我讲明。这层纸既然捅破了，你也别瞎操心了。反正花喜收了春好做跟班，正经事有她们打理就行，你跟着我，咱俩只管偷懒。”

    玉锦呆呆地想了片刻，拿手背抹抹眼泪，小声说：“我家里穷，若不是皇上二次登基，也不能进宫做事，领皇家的工钱。我也想偷懒，也想过安稳日子，可一份工钱不够一家子人活命，爹早死，娘一直病着，大弟游手好闲……娘托人送信问我，能不能把二弟也送进宫。二弟那么小，没读过书，没学过功夫，做不得书童，也做不得侍卫，只能做宦官。我就想，是不是我到了花总管那个位置，就能说得上话，给二弟一份好点儿的差事……”

    “这些事儿你告诉花喜没？”我轻声问。

    “说了……花总管派人给我家送了一笔钱，还说，还说可以让我弟弟去王宰相府上做杂役……”玉锦说，“公主您说得对，花总管是个好人……”

    那当然啊，哪个会比我家花喜还能干？

    我又拍拍玉锦，说：“以后别想太多，你看咱们香溪宫伙食多好！咱们自己先得注意养生，活得长久，才能顾得上照应家里，是不？”

    玉锦听我已经开起玩笑来了，破涕为笑，把手上的马蹄糕咬了一大口。我对自己的“劝慰”结果很满意，也拿块糕点吃着。我们两个正开心，门开了，花喜走了进来，皱着眉头说：“你们在？那就好了。小星啊，皇上传召，说要和你还有沙净天一起在郁棠宫吃午饭。你赶紧的，收拾收拾，先过去等御驾。玉锦就陪着过去吧。”

    玉锦大喜，忙应承下来，就着手帮我准备衣服饰物。我手上拿着糕点，心中唏嘘不已：花喜再能干，也挡不住父皇不遗余力见缝插针的撮合；玉锦再忠心，也没看出来我实在是不喜欢沙净天那样人见人爱的家伙。

    我甚悲催，甚悲催。

    星之所在 20.绢帕题像

    我在郁棠宫的茶室，与沙净天各自占据一个角落，等了足有一个时辰，才渐渐明白过来，所谓等御驾也不过是父皇见缝插针的撮合。

    一个时辰前我来的时候，沙净天独自埋头读兵书，不见小鱼和金石。相互招呼过，他仍读书，我就离他远远的捡个位子坐了。玉锦见我们这样，有些不好意思，拉拉我袖子，小声说：“公主，我去门外守着吧？皇上来了我帮着通报。”

    我急得反手拉住她袖子：“不行，那外面有通报的人，你去干什么啊！”

    玉锦见我急，反而笑了：“公主别害羞，啊。”把我一扔，自个儿就出去了。

    我看看门，又看看毫无反应的沙净天，索性望着屋顶发呆。

    就这么望了快一个时辰，脖子撑不住了。我缩回来揉揉脖子，心想：玉锦在外面还没一点儿动静，肯定是父皇故意迟到，故意把我和沙净天放一起闷着。

    再看看沙净天，倒是会自娱自乐得很，已经把书扔在一旁，拿着一个绢帕画着什么。

    我顿时有些好奇：这是个打仗的人啊，居然拿着那么细一支笔，聚精会神地往小手帕上画画。我得看看他画什么。

    主意打定，我就一点点蹭了过去，探头一张望：那是上等素丝制的绢帕，白净如沙净天一贯所着的白袍。上面工笔细描一个少女，回眸一笑，色调淡雅，容颜却难掩明丽。

    怎么看，都是花喜。

    我呆呆地看着绢帕上的小像。沙净天发现我看，也不动声色，仔细收了最后几笔，拿着绢帕端详。

    我们就这般各自发呆时，玉锦在外面喊：“公主，沙将军，皇上驾到。”

    我一惊，就要跑，父皇这会儿倒手快，推门就进来了。看见我与沙净天凑在一块看绢帕，先愣了愣，然后微笑着问：“朕来早了？”

    早什么早啊！故意迟到还净挑这种时候闯进来……我心里嘀咕。沙净天起身一拜道：“皇上来的恰好。”

    我赶忙也行礼，上前扶父皇坐了主位。

    父皇一坐下，便一刻不停地发问，时而问我和沙净天相处如何，时而问沙净天书院的功课是否适应。沙净天应答自如，我则一边赔笑，一边想：天子又有何不同？碰见了儿女婚姻这档事，还不是唠叨成这样儿。

    好不容易应付到餐饭结束，父皇满意地说：“朕甚开心，隔几日，往小星宫里头再聚一次可好？”

    我差点儿没晕过去。

    果不其然，才过了三日，又是“皇上传召，要往香溪宫同沙将军与小星公主用膳”。

    花喜要张罗茶水饮食，玉锦便全权负责我的梳妆打扮。

    玉锦特别开心，非要我穿一套素纱白裙，说是“为着和沙将军般配”。我泪眼婆娑地求玉锦：“咱能不能喜庆点儿，啊？”

    玉锦“哦”了一声，福至心灵，就给我换了套大红的。

    我更加悲愤：“这颜色不到嫁人我抵死不穿！”

    换了好几套，最终我焦头烂额不愿再换，就耍赖穿着一套绿裙子不肯脱。玉锦急得跟我喊叫：“这裙子穿得您跟粽子一般，哪里喜庆了？”

    说我圆鼓鼓的就算了，还粽子……我不服气地也跟她喊叫：“那你看见院子里有粽子跑过，难道不觉得喜庆？”

    玉锦小声嘀咕：“那是喜感，不是喜庆……”最终却拗不过我，哭笑不得地由着我“粽子一般”地走到了来风阁。

    来风阁雅室比郁棠宫的茶室大些，茶桌却是小方桌。沙净天端着杯茶坐在方桌一面，听花喜论茶。花喜没有坐，立在沙净天侧后方，见我进来，指指沙净天对面的位置，对我说：“你坐这儿和沙将军喝茶吧。”

    我坐下了，花喜就走。我叫住她：“你别走啊，不是正说茶呢么？”

    花喜皱着眉说：“唉，皇上今儿可不迟来，我去催催上菜的。”一刻不缓地走了。

    玉锦也故技重施，站去了门外。

    人一走，又成了我独对着沙净天，他倒是安之若素，只管品茶，我却觉得气闷。

    不能再仰着脖子望天，好歹今天是在我的地盘，我做主人的不能怠慢客人。于是我没话找话地问了句：“对了，我上回见你描一副小像，后来如何？给那个姑娘了么？”

    我没明说那是花喜，也不指望沙净天笨到以为我不知道那是花喜。

    沙净天仿佛回答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只是点头道：“给了。”

    真是滴水不漏。

    我便也随之嘿嘿哈哈了：“哎呀，给我说说，那小姑娘高兴坏了吧？”

    沙净天听我如此问，端着杯茶竟就微笑起来，自笑了片刻，才说：“她那会儿的眼神，像个叹息似的，不知悲喜。”

    花喜的眼神，像一个叹息。我在心底重复这句话。我和花喜认识这么多年，见过大笑的花喜，生气的花喜，倔强的花喜，调侃的花喜，幸灾乐祸的花喜，甚至哭喊的花喜，只没见过她如叹息一般的模样。所谓叹息，是不得已的妥协，无可奈何之后的自怜，这……我是无论如何不能与花喜相联系的。

    我自己暗暗唏嘘了会儿，转而恢复了正常，问沙净天：“小鱼去哪儿了，这些日子怎么看不见他？”

    沙净天低头饮茶：“书院，替我写功课。”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说。

    好哇，我这个“主人”已经主动找他说话，做的很够意思了，他既不肯多说话，我也就只管喝我的茶。

    一直应付到吃完饭，父皇竟没说下面还要不要“再聚”，我松了口气。把他们都恭恭敬敬地送走，我便甩手不管，直接去了书院。

    书院早散了学，其他公子都领着各自的书童回去了，只小鱼还留在书堂读书。我跑到曾在其下呕吐的那个窗口，叫他：“小鱼！”

    小鱼见是我，咧开嘴笑了：“今天中午饭好吃吧？沙将军又穿白衣服了吧？”

    他两句话就把我堵得撅起了嘴，我说：“不好吃，你陪我偷吃糕点去。”

    小鱼哈哈笑，把手中的书向我扬一扬：“多亏你家准驸马沙将军，我得先读完这个。不如你进来说话吧，你今天怎穿得像个粽子？”

    我从善如流地钻进书堂：“我爱穿成粽子，怎么样？我问你，你除了写字啊，读书啊，还会些什么？会不会画画？”

    “画画？”小鱼皱眉头，“这东西嘛，我倒也会的。”

    说完就四下里找纸笔，我很有眼色，便去研墨。等纸页铺好了，笔墨到位了，小鱼却对着白纸发呆。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他赶在我说话之前抓抓脑袋说：“真的不是不会哦，只是以往临摹惯了，忽然要我自己画一幅，想不出来画什么。”

    这话很有道理，就像我过去跟先生学诗，古人的诗我可以倒背如流，自己作一首却难上加难。

    我也抓抓脑袋，出着主意：“郁棠宫是不是有个荷塘？挺不错的，你画那个吧。”

    小鱼“哦”了一声，即刻下笔，不多时，便成了一幅荷塘夕照图。

    我两眼发直：“这、这是你画的！”

    我这不是问他，毕竟眼睁睁看他画出来的。我只是惊叹，只知他平日里爱自夸，爱讲些宫廷秘史，谁料还有这么好的画技？这哪里是“也会的”，分明就是“很会的”！我暗想，这画署个像样的名字，拿出去也能卖好几两银子的。

    小鱼这会儿得意了：“怎么样？怎么样？我画的好吧？”

    他一问，我忽然冷静下来了，就想泼他冷水，于是故意拿腔拿调地说：“好是好，但没他好。”

    小鱼也明白，“他”，自然指的是沙净天。

    其实我说的也是事实。自从不小心撞见沙净天画花喜，脑子里就全是素白绢帕上，花喜那略一回头，含笑微嗔的样子——所谓“传神”当如是。我只觉得，以后都不会有那么好的画了。

    小鱼不生气，反而理直气壮地说：“那当然了！他是谁啊？先虹妃的侄子，大少爷！我是谁啊？不过是公公的养子，能当陪读书童就不错了。”

    这理由俗得很，以小鱼的功力和潜质，若非不认真，超越沙净天应当不成问题吧。我说：“纵是身份有别，那又怎样？”

    小鱼嘲笑我：“所以说你傻啊！身份有别就是有别。他家出钱让他画得好，国家出钱让我画得不如他。我们当陪读的，若是抢了他们的风头，可没有银子拿。”

    哦！我想明白了，哈哈大笑，小鱼也笑起来。笑够了，我说：“我看沙净天给花喜画了一个帕子，你哪天也给我画个吧。要不，我总觉得不公平得很。”

    小鱼听了这话也没半分惊讶，只拍胸脯答应下来：“你想要什么，都包在我身上。”

    小鱼答应得快，做得也快，第二天中午散了学，就匆匆地把一个绢帕送过来了。小鱼还要回去，所以东西是玉锦收了交给我的。当时我正吃饭，见到玉锦一脸茫然拿着那个帕子进来，大喜道：“呀！这是小鱼给我画的小像吧！”

    众侍女听见了，都围上来看，花喜自然也听见了，明白了怎么回事，却只顾吃饭，还故作严肃、连敲带打地说：“倒是快，只不知像不像。”

    说我们学得快却学不像？怕小鱼画得快却画不像？

    我哼一声，当众抖开了帕子，要看看小鱼画了什么。不料未及我看清，侍女们已先掩了口，“嗤嗤”地笑作一片。我定睛一看，大怒——帕子上画的，原是一口大花猪。

    花喜像模像样地点评道：“哟，还挺惟妙惟肖。”众人笑得更厉害了。我红着脸看那帕子，忽然一挥手招来玉锦：“给我裱起来！”

    哼，你们爱笑笑去，反正这是小鱼给我的，我就稀罕！

    星之所在 21.撞破私情

    小鱼的绢帕送过来之后，我让玉锦帮我裱起来，顺便就跟玉锦摊牌了。我说：“你以后别跟着他们瞎撮合我和沙净天，我喜欢的是小鱼，知道不？”

    玉锦吓了一跳：“您骗我吧？哪个能不喜欢沙将军呢？”

    我立即举手：“我啊。”

    玉锦哭丧着脸摇晃我：“公主，我知道沙将军平日对您是冷淡了点儿，他、他这也是‘近乡情怯’吧？您千万别伤心，别拿自己的真心开玩笑……沙将军若是一块冰，您怎么着也得是块炭火，烤化了他，可不能当那北风一阵，嗖嗖地吹他走啊……”

    这段日子和玉锦熟起来，我也知道玉锦喜欢打比方和引用，但用得那叫一个鬼斧神工。我连忙打断她：“行行行我知道你们都喜欢沙将军，要不你替我嫁了吧？”

    这种威胁向来有用，玉锦果然低头思过：“我、我说错了……可、可我就是替您着急。您这也太委屈了……喔！”

    我被她“喔”的一大声吓得连忙捂住耳朵，仍能听到她激动得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我、我好傻。公主您这是‘欲擒故纵’对么？别人自投罗网，有心讨好沙将军，可那都是送到嘴边的肉，沙将军不喜欢吃。公主您呢，越说不中意他，越说中意其他人，就越是水中那猴子怎么也捞不到的月亮，沙将军这下顶多对您冷淡几日，之后肯定追着您跑呢……”

    玉锦痴痴地运用她能想到的所有比喻，夸赞我“欲擒故纵”用得好极妙极，这一刻，我忽然由衷感到她和金石特别，特别地般配。

    好不容易打发了玉锦，我溜出去找小鱼诉苦。正值黄昏，小鱼又穿了他的棕色布衣，歪在老松的横枝上打盹。我踮起脚尖伸手拉拉他的裤脚，他立即睁开了眼。一见是我，张口便问：“我送的绢帕你收到了么？大家都笑了么？”

    我就知道他是故意逗乐的。我便也故意逗他，装作很失落的样子说：“没有哇，大家都没反应。”

    小鱼伸手拉我坐到树上，说：“你好好跟我说实情。你每次说谎话的时候，耳朵就一抖一抖的。”

    耶？耳朵还能一抖一抖，我怎么不知道？

    我好奇地伸手摸摸耳朵，想感受下“一抖一抖”是什么情形，手刚摸到耳朵，就反应过来，反手使劲拍了小鱼一巴掌，吼道：“你又耍我！”

    小鱼笑得眼睛眯成两道弯，嘴巴咧成一张瓢：“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谁把你当‘别人’了啊？”我反驳。

    破天荒，小鱼脸色有点儿红，他自己嘿嘿笑了一会儿，问我：“哎，说到那个绢帕。看来你知道你家准驸马沙将军，喜欢你家铁血花总管，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了。这事儿你怎么看？”

    我把沙净天给花喜绢帕的事儿对小鱼学了一遍，又提起花喜曾给我没头没尾的一个保证：“花喜说她有办法，让我不嫁给沙净天。”

    小鱼哼哼一声，说：“她有办法？皇上现在铁了心拉拢少年将才，而满朝堂上够年轻又够格被‘拉拢’的也就沙净天这么一人。除非花喜抢了你公主的位置，自己嫁给沙净天；要么，她干脆替你把沙净天弄死，驸马这位置就轮到皇上心中排位第二的人来坐了。”

    他的语气很严肃，措辞也有些激烈，譬如说花喜抢我的位置，或是弄死沙净天。然而经过了给沙净天疗伤那次，我只觉得他们都和好了，如此说说，也便像我们日常相互“拆台”，相互调侃一样，就没当回事儿。这会儿我两眼放光，只管好奇地问：“父皇心中还有‘排位’？他是按什么排的啊？你说他会不会把自己想象成个十六岁的女孩儿，然后自言自语：某某某好好看啊，排第一；某某某好能干啊，排第二；某某某长得好高啊，排第三……”

    小鱼没有立即回答，反而发了会儿呆，似乎在考虑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的严肃劲儿一点都没了，嘿嘿哈哈地笑：“你说呢？肯定是你自己就这么给人排过。”

    我当即摇头：“这我倒是没排过，当年村里面的男孩打都打不过我，我还会花痴一般地把他们排个榜么？”

    可是，与此相关的白日梦，还是做过的。按照一般的想法嘛，最容易引起少女花痴的，最能占据少女们心中第一这个位置的，应当是一个很个性的少年，或许青年也成。他必定要有有丰富的学识，高贵的气质，容貌出众，家底儿也不能太薄弱，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但是对自己爱的人温柔到不行，对了，最好还得会那么几招，在天底下排不上前十也得排前二十。

    我就美滋滋地把想法跟小鱼说了，小鱼笑眯眯地也听了，然后懒洋洋地说：“所以，沙净天肯定排第一咯。”

    我闻言大怒，敲着树杈喊了一嗓子：“——那种坏蛋！”

    小鱼大笑，指着我说：“你这个女的……”

    我气得要命：“我这个女的怎么了？”

    小鱼说：“你这个女的就是花痴。皇上肯定猜准你这些想法，按你这个标准，才找到沙净天的啊。”

    我仍然气冲冲的：“鬼才找他！”

    小鱼一点儿也不生气：“你自己比对你那标准想想看嘛。”

    我就撅着嘴想。沙净天是虹妃的侄子，这个背景不用说，是很显要的了。他初回宫就被破格录入书院，我宫里那些小丫头天天嚼舌，说他学问让最挑剔的常先生都啧啧称奇。他是少将军，战功赫赫，说“会几招”都是辱没了他。他那张脸，更是没得挑了，如果我不是这么讨厌他的话，我会说他真是很好看的。再仔细想想，沙净天对花喜挺好的，不像应付我的那样，是真的挺好，还主动给她画个帕子。

    唉，其实我也不能说“鬼才找他”吧？万一花喜也喜欢沙净天，那花喜不成了鬼？

    白日梦和现实的差距太大。我不说话了，一个人歪在那儿生闷气。

    小鱼拍着手笑：“小星这是吃醋了！”

    我瞪他一眼，很虚弱地说：“我能吃谁的醋？”

    “花喜啊。”小鱼说，“都这般形势了，你一点儿不吃醋？”

    我冲他回了一句：“花喜又不是喜欢你，我吃什么醋？”

    小鱼吐个舌头。

    我们俩谁都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小鱼伸手揽住我的肩膀，微笑着说：“小星好傻啊。”

    我叹口气：“对，我是好傻，乱做白日梦。”

    小鱼依然笑嘻嘻：“我看你是羡慕他们，因为你比他们普通，而他们都是有才有貌人见人爱，怎么看怎么般配。可你记住我说的话，他们不一定比你过得好。”

    “就算父皇硬要撮合我嫁给沙净天？”

    小鱼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有这样的直觉……”

    “又不是女的，还玩儿直觉……呃……”我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调侃小鱼的机会，小鱼却忽然挠了我的腰，让我的话憋在肚子里说不出来。我最怕痒，当即反挠回去，两人闹作一团。

    “谁在树上？”有人喝问。

    听见这声，我第一个反应竟不是惊讶，而是松了口气：是女声！这回突然冒出来的，终于不是沙净天了。

    我和小鱼停止打闹，往树下一望，那仰着脖子走过来的却是花喜。

    花喜看见我们两个，紧张的神色一松，就冷笑道：“好哇，你们两个！没事儿干坐树上，还挺纯情，啊？”

    小鱼眯眼睛笑。我问：“花喜，你到哪儿玩去？”

    花喜说：“我可没空玩，才刚去找金石对了对前几日两宫宴会的账目，这就要回去了。”

    我惊讶地问：“金石还会算账？”

    花喜简单地嗯了声，小鱼在背后扯我袖子。

    我明白了，要对账目，八成找的也是沙净天。

    我忽然冒出个大胆的想法：父皇能够见缝插针地撮合我与沙净天，为什么我不能撮合撮合沙净天与花喜？

    一边想我一边脱口而出：“花喜，晚饭我不回去吃了。”

    花喜眉尖一挑，而后笑一笑，说：“那就不回来吃吧，我也省事。我叫春好给你留几盘糕点，你饿了自己去拿。”

    花喜走后，小鱼说：“沙净天今日也不回来吃饭。你打定主意要帮他们牵线搭桥了？你真不吃醋？”

    我被他三番两次地问，心里也有些不坦然，但嘴上却说：“那当然，我有什么醋好吃？今天再叫了金石，我们还去桃林摆小酒席。有两座寝宫归我们支配还真是好事，他们肯定在香溪宫相会，我们就在郁棠宫摆酒。一家一边儿，互不干扰。”

    小鱼嘿哈一笑，说：“金石不知开心成什么样子，这几日他可忙得够呛。”

    我也笑：“过两日抽个空，我把我宫里的玉锦姑娘介绍给他。”

    小鱼捏我鼻子：“得了吧，当媒婆还当上了瘾。还不快去把糕点取出，速速摆起小酒席来，我可饿了。”

    金石很乐意和我们喝酒，他最近见我就笑，再也没和我吵过，也不知是受谁的启发开了窍。我们一直吃吃喝喝，但看月亮升得老高，估摸着也到了睡觉的时候，我才回到香溪宫去。

    守门的宫人靠在门边打瞌睡，我没吵他们，直接走了进去。小风吹过，我来了兴致，索性慢慢走，又一次仿佛初进香溪宫一样，仔细观察沿路景物。夜里景物如何看不真切，但住了小半年，闹也闹了几次，翻墙也翻了多回，虽然此时没人陪伴，却也感觉熟悉了不少。想半年前初来乍到，我厌烦这寝宫太大，如今一面感慨一面走，没用多久也就走过了大半的路程。

    今夜月色挺好，可惜小鱼明日须得早起去书院，要不叫他过来，我们偷偷溜上来风阁赏月也不错。

    我自顾自地遐思，绕过了来风阁，没料到后面那片竹林中有人，一步跨过拱门去，便呆住了。只见月色朦胧，穿透竹影，有一对璧人在绿竹间执手相望，赫然是沙净天和花喜。

    我脑袋“嗡”地一下就热了。心里不断重复着：他们俩？还真是他们俩？

    脑袋这一热，我瞬间就明白了：小鱼总问我会不会吃醋，可我实在无醋可吃。我此时并不生气，更不嫉妒，甚至都没有羡慕，只是有种最好朋友那隐藏得不是太好的恋情终于被撞破落实之后的激动心情，比自己嫁出去了更要激动。原来喜欢花喜的人花喜也喜欢！啊哈哈哈哈……我几欲仰天大笑：他们这么快就成了啊！我终于可以有一个话题，在茶余饭后揶揄花喜了。

    沙净天和花喜都是敏感的人，瞬间就觉察了我的闯入。花喜除了稍有吃惊，总的来说倒还镇定。可惜了沙净天并不了解我和花喜的交情，于是，借着月光也能看出他脸色有些白。

    沙净天虽然不在我面前掩饰他喜欢花喜，但大约也并不想要我这么快看见这一幕，此时他一副想要解释，却不知如何开口的踌躇神色，真是大快人心。花喜一开口就帮外人，对我淡淡地说：“哦，是小星啊。你先回去吧。”

    这话出口，沙净天脸色更白，我却完全放松了。很激动地点头笑道：“好的好的，要给你留寝房门不？”

    花喜瞪我：“当然要留，我马上回去。”

    我笑个不停，乐颠颠地越过他们两个，快步走开。但我可不想走远，听人讲野史传闻，不如听自家姐妹的壁角。我看看有一丛竹子生得密一些，就钻进去，躲在后面偷听。

    沙净天说：“你……就这么把她……赶走了？”

    花喜哼一声道：“赶是赶了，小破丫头肯定没走，在那边偷听呢。”

    沙净天：“……”

    花喜又说：“要不我们扔块砖过去吧，给她打晕了拉倒。”

    沙净天：“……”

    许久没了动静，我偷着乐。沙净天这么一直沉默，大约是被我和花喜这架势吓得傻眼了吧，他到底还是个老实人。

    然而正当我觉得他还是老实人的时候，他却忽然语气如常道：“如此真不妨事？”

    花喜答：“不妨。”

    有动静！这两人居然就开始找砖了！

    我吓了一跳，忙喊：“啊！我真的走了！”捂着脑袋一溜烟跑开。

    星之所在 22.两全之法

    花喜回来的时候我还没睡着，抱着一个枕头歪在那儿等。她坐到床边，把我一推：“往里面去点儿，瞧你占多大地方。”

    我往里蹭蹭，摇头晃脑地说：“唉，唉，你也只好现在这么欺负欺负我，以后你相公可不是好欺负的喔！”

    花喜柳眉倒竖：“你现在这么贫嘴，以后你相公肯定比你更贫嘴。”

    那倒是很有可能！我想到小鱼，觉得开心，却不知花喜是否和我一样，就问她：“花喜啊，你说有办法让我不必嫁给沙净天，原来竟是你自己去和他好。可这么做，你有没有委屈自己？”

    花喜捏捏我的脸，摇头说：“没有，你不喜欢他，我倒挺喜欢他。”

    我放了心：“那就好，你是真的愿意就好。挑个日子我去和父皇说说，让他不要再瞎撮合了。”

    花喜在我旁边躺下来：“说也得讲说法，我如今这个身份，是万万攀不上沙净天这门亲的。小鱼那样身份，也并不足以做驸马。”

    我红了脸：“说你呢，干嘛扯到我和小鱼？”

    花喜说：“你年龄到了，这一两年就得招驸马。皇上急着用人，你就算打发了沙净天，那还有其他公子排着队呢，到时候你又怎么打发？你这时候不提小鱼，我怕你来不及。”

    我撅嘴：“我还可以打发给玉锦……”

    花喜极不屑地笑了一声，仿佛只有她可以帮我打发这些多余的“准驸马”，玉锦根本没这个资格。我疑惑地看着她，她随即恢复了常态，说：“别想没用的了。想想如何使个法子，让我们两全其美。”

    我叹口气：“只怪这些什么‘身份’.人都是好人，何苦执着于身份嘛……若不必讲门当户对，直接论一论性格相谐，那就很容易两全其美了。”

    花喜幽幽地说：“身份？如今是什么身份，将来是什么身份，还不是会变的？”

    她这个语气使我心里发寒。想起父皇两次登基，中间那十年幽禁，再想起我一夕平步青云，而我一众哥哥姐姐们却都没了性命，我不由得声音发颤：“哎、哎别说这些吓人的了。只要我身份不是从‘活人’变成‘死人’，那无论怎么变都还是好的。”

    花喜露出个微笑：“有我在，你变不成‘死人’.”

    我也笑了，花喜总能让我觉得特别安全。我们各自发了会儿呆，谁也没说话。

    “小星。”过了不知多久，花喜叫了我一声，她声音有些迷糊，大约是快睡着的样子。我应了她，她就说：“如果我……真的变成你姐姐，那就好了……”

    我一时间怔住，待反应过来，忽而便悄悄流下两行泪。我轻轻说：“是啊，那就好了……”花喜没有再答话，片刻后，已有些均匀的微鼾。

    第二天醒来花喜已经起床走了，吃早饭时也没有在。玉锦看我神不守舍，就说：“您最近和花总管是发生什么事了么？花总管早上出门时也如霜打的茄子一样呢。”

    “她没说她干什么去了？”我问。

    “……我、我没问。”玉锦的表情似乎是在埋怨我记性不好，“您和花总管心有灵犀，我、我可再不打探了。”

    原来上次那回事，是着实把她吓坏了。

    我只好作罢，强打精神等到了下午，准备去找小鱼问问，不料小鱼一散学就自己先跑了过来，一见我便说：“我预备去考个状元。”

    我倒吸一口冷气：“你受什么刺激了，啊？”

    小鱼皱皱眉：“你别一副看疯子的眼神看我啊，我现在是认真同你商量。这回应试，只为了娶你。”

    几个月前，我因为误会，怯生生地问小鱼“你是来娶我的么”，他一头撞在了树上。今日我听他一本正经，拿“我预备买棵白菜”的语气说出“我预备考个状元”，又以“这回买菜，只为了屯着过冬”的语气说出“这回应试，只为了娶你”，差点儿一头栽在地上。

    我哭丧着脸：“小鱼啊，昨天你还是正常的人啊……”

    小鱼嘿然一笑，扶住了东倒西歪的我：“昨天以前，我还真不正常。你先别晕，找个僻静地方我详细说给你听。”

    我想起了昨晚的月亮，有气无力地说：“那，不如我们爬高点儿。”

    两个人站在来风阁顶的高台之上，风吹过来，脑袋清醒了不少。

    我问：“你一向闲云野鹤一般，怎么就忽然要考状元了？”

    小鱼说：“有人对我说，不单将军能娶公主，状元也能。”

    “花喜跟你说的？”

    “不，金石跟我说的。”

    我又差点儿栽倒。小鱼说：“你别瞧不起金石，金石说得很对。”

    没错，这话说得何止很对，简直太对了。但它既然是金石说的，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要质疑它的可信度。

    小鱼见我还一脸茫然，就说：“我这样说吧，那话也不算全是金石说的，金石只是传话，这多半还是沙净天的意思。”

    我这才点了点头，看来被我撞破之后，沙净天和花喜已经有了要彻底翻盘的打算。这样也好，四个人一齐想办法，总有机会可以“两全其美”的。

    小鱼见我点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眯眯，反而很严肃地说：“那好，接下来我跟你讲讲我到底是什么人。你问过，我也一直想说，但总没有特别好的机会说。”

    我睁大了眼睛：小鱼还能是什么人？

    小鱼讲起故事来，语句就又像平日那般，有些慵懒，有些琐碎：“我嘛，自小就是孤儿，流落江湖，五岁被余公公收养，六岁规矩学全了，就送到了宫里来。”

    “余公公……是现在的宦官总管？”我问。

    “是啊，义父日日随在皇上身边，你肯定见过好几回。”小鱼答。

    我须得努力回想，眼前才能浮现出那个老公公的面容：不慈祥，也不严厉，看不出精明，也并不似愚钝。如同父皇一般，都是大众脸。

    小鱼接着讲：“我虽学了规矩，但性子还是不能受一点儿约束，义父总担心我出事。但皇上却并不觉得我不好，他悄悄地召见我，问：‘朕有一份好玩却危险的差事给你，你可愿做？’既然好玩，我有什么不愿的？当下就满口答应下来。

    “皇上又问：‘你竟不问朕要你做什么？’”我那会儿大言不惭地说：‘好玩的事必定不难。’“皇上就大笑，说：‘你的差事，便是在宫中为所欲为，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我觉得这差事简直太好了，根本看不出能有什么危险，就高高兴兴地回去了。结果当晚我就被人一口袋罩住丢进了井里，呛个半死才被义父捞了上来。我想去找皇上退了这要命的差事，义父却叹口气，说我这个位置虽然尴尬，但福大过于祸。“他现在好端端地在我面前站着，两次政局变动他都活过来了，自然是“福大于祸”。可听故事听到一半，我也不免要问他：“那后来呢。”

    “后来呢，义父时常会给我透漏些‘秘闻’，我就时常‘大发谬论’.我没少被人追杀，也没少被人威胁，但我命大，那威胁我与伤害我的人总会比我先死。我虽然不大懂皇上这么做的理由，却也隐约明白了他的目的：这皇宫就是一潭深水，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而我则是你父皇投入潭水的石子，所谓‘搅局’，搅出那些按捺不住的虾兵蟹将们，一一清除。”

    我听得心惊胆战，不由得就想起某天晚上沙净天一身是血的事儿来，那会儿，又是什么“虾兵蟹将”忍不住浮出水面了呢？这个皇宫我一见就不喜欢，现在越发不喜欢了。可怜我那皇帝爹虽长了张大众脸，却绝没长普通的头脑和心思。我想想他还算和蔼的面孔，不由得有些诧异：绸缪这么多事，杀那么多人，起起伏伏这么多次，他竟没有疯？倒真是个奇迹。所以正如我一贯坚信的那样：能干大事的人，心智绝对不正常。

    “你怎么忽然告诉我这些，影响你娶我么？”我问小鱼，紧接着又补上一句，表明我的态度，“其实你不必讲那么多，这些你清楚就够了，我喜欢的也不是你的身份。”

    小鱼摇摇头：“你这意思我知道。我只想说，以往你觉得我‘正常’，是因为你无事烦心，倒有的是空闲；而我有好多故事，也能随性玩乐。我们都喜欢自由自在，于是相当合拍。但你的无忧无虑是花喜帮你打点的，除非花喜一辈子都不离开你，你才能如此悠闲；而我的随心所欲是皇上授意的，除非我不归属于任何一方势力，我才能如此自由。我若应试，我若娶你，便是和你绑作一团；花喜若嫁给沙净天，也不能够时时照顾到你。所以那些故事、那些玩闹，恐怕以后就没有了，反倒是伤人的暗箭，怕是得自己去防。这样你还能够接受么？”

    他说得虽多，道理却很明白，我仔细想了想，迅速点头：“我很贪玩，但也知道活着不能只贪玩。宫里没人能真的自由，我都自由了这么久，很知足啦。”

    小鱼又问：“嗯，这是最好的状况。但还有不成功的可能。我们初见面时，我并不知道你是公主，我义父发现我们一起玩乐，也只是默许，丝毫没有点破。义父的意思多半就是皇上的意思，想来那个时候是皇上要试探我，但我直到如今也没有摸透他是什么打算，想试探我什么。不确定因素一大堆，皇上又是极力撮合你与沙净天的，很有些误会在当中，你怕不怕？”

    我摇头：“应该是不怕的，误会挺多，但总能讲清楚。”

    小鱼终于恢复了嘻嘻哈哈的样子：“这我就放心了，我回去准备应试去。”

    我却还有点儿不放心：“你就这么有把握考取状元？”

    小鱼哈哈笑道：“有信心，没把握。”

    刚严肃完了就开起玩笑来，真是小鱼作风。我瞪眼睛敲打他，心里却美滋滋的。只要他还是那个乐观的小鱼，我就愿意嫁他。

    小鱼临走时，嘱咐我再和花喜谈谈，照他的说法，要“两全其美”其实也并不难。

    我想想昨晚花喜那迂回的话语，又经过小鱼的点拨，终于悟出了其中的意思。要“两全其美”，关键是要名正言顺。小鱼可以考取状元，堂堂正正地来娶我；沙净天那“准驸马”的称号在宫中几乎传遍，大约能堂堂正正娶的，只有公主。

    所以，若花喜也成为公主，一切就都名正言顺了。

    想到此，我不由得暗自雀跃起来：父皇从我们一入宫，就对花喜十分亲厚，和对亲生女儿一般无二。况且他又只剩下我这一个孩子，后宫尚比国库还空，所以眼下几年我不会有弟弟妹妹，那更不可能有哥哥姐姐了。他收花喜做个干女儿想来也并非难事。

    我盘算好了，就回到寝房，花喜这会儿也回来了，愁容还没有散去。但她明显比昨晚坚定了不少，当先对我说：“小星你回来了？我有话和你说……”

    我打断了她的话。

    我觉得我明白花喜的意思。我把公主看做一个苦差事，所以一直没有往这方面考虑，花喜考虑到了，却顾虑我的感受。她迂回地试探我多回，此番终于下定决心和我直说，已经将自己的面子看得很淡。其实，这话我该替她说，她为我做了那么多事儿，我也该替她分担一回。

    我说：“我也有话，我要先说。”

    花喜盯着我看，渐渐地，微笑起来，也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就接着说下去：“花喜你明日去看父皇么？去的话带上我，我向他求一求，求他让你真的做我姐姐。”

    花喜低头微笑，轻轻地说了句：“小星，谢谢你。”

    “自己姐妹，有什么好谢的？”我终于也可以豪气一把。

    谢天谢地，费尽周折，总算可以两全其美。

    星之所在 23.当面对峙

    花喜说，见父皇这事儿不能急，须待小鱼应试完毕再说。若小鱼真中了状元，那么一切都好说；若小鱼未中状元，或是一开始就没有应试资格，那就说明父皇可能已经看穿了我们的意图，暗示我们他不同意，我们须得另做打算。我得了这个意思，便按兵不动，也不再总去找小鱼，让他安心读书。

    金石近来跑香溪宫跑得很勤，隔三差五给我一封小鱼的信，然后就乐呵呵地去找花喜。那股乐呵劲甚至胜过于我吃到新糕点，若非我知道他为沙净天跑腿，我都要以为他是看上花喜了。

    花喜却一反常态，也不出门，也不下厨，满面愁容，对谁都爱搭不理。似乎仍有一个极大的烦恼郁结在心中，一时难解。我实在不忍见到花喜是这副软趴趴的模样，有一次忍不住问她到底有什么事好烦，她长长地叹口气，说：“终身大事在此一举，能不烦心么……”

    我顿时了然，花喜这是深陷情网了。

    只是，我很纳闷，那网要多么深才能陷得住花喜？沙净天那样在我看来只有相貌算个优点的人，也能织成如此一张深网，网住我家花喜么？

    何况，“终身大事在此一举”，怎么听都太严重了点儿。我们又不是要造反，皇帝爹虽然杀人不手软，但对我们几个都好得很。形势还是挺容人乐观的。

    所以这些日子，我常常一面纠结于此类矛盾的思绪，一面读小鱼的信调剂调剂。小鱼的信不像他说话那么雀跃，文辞简短，多是汇报读了什么书，吃了什么饭之类日常活动，很令人安心。我看着诸如“今日饮茶读《资治通鉴》，打翻茶杯两次，全书尽毁，记‘读书破一卷’，距‘破万卷’尚远”或“与金石抢菊花糖，仆地，摔肿右脸”之类的句子，心中立即就舒坦许多。

    将将一个月又过去了。其间玉锦告假回家，花喜把春好打发过来照顾我，她自己忙着做怨妇。整一个月没见过沙净天，花喜不提他，底下的侍女也就没人提他，甚至父皇也忙着张罗院生应试一事，没再跑来做媒婆瞎撮合。我从之前每日出门撞见沙净天，回来被强迫听些沙净天的奇闻异事，骤然变作耳根完全清净，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后来习惯了，反而自在许多。唯一见不到小鱼较为可惜，但小鱼的信一直不断，我也甚为满足。

    便如此，花喜一劲儿充怨妇，我拼命装淡定，过了这一个月。某天花喜突然下厨，烧了她最拿手的排骨，喜滋滋地对我说：“瞧你，近来那小包子脸瘦了不少啊，可得好好补补。”

    我吓了一跳：“怎么了？什么好事儿把你乐成这样？”

    花喜搓搓手，说：“明儿就是应试的日子，小鱼是唯一得了应试资格的陪读书童，我看咱们的事儿有希望的。”

    我开心地欢呼过，又惊叹地问：“我说花喜，你也没出门啊，哪儿来的消息？这么快！小鱼都没来信跟我说呢，是真的么？”

    花喜白我一眼：“当然是真的！我不出门，不代表别人不出门啊。自然有人跟我说这些事。”

    那天晚些时候，果然金石颠儿颠儿地跑了来，给我一封小鱼的信，乐呵呵地又去找花喜。花喜要请金石喝茶，倒把我赶回寝房去。我“哼”一声，灰溜溜地走了，回房躺床上，读小鱼的信。

    信上只两个字：“嘿嘿！”底下画着一条神色奸诈的大头鱼。

    这人！应试前调戏我，就这么好玩么？

    我把信纸揉成一团，倒头就睡，梦里逮住小鱼使劲敲他脑门。

    第二天醒来，早过了晌午，我不生气了，就跳下床去，把昨夜揉成团子的信纸复又展开，收在我存放小鱼信笺的盒子里。收好了信，我躺回床上发愣，花喜推门进来，咯咯地笑。

    她这么一笑，我忽然发觉：她昨晚没回来睡！

    我跳下床去，拉着花喜问：“你昨晚哪儿去了？”

    花喜答非所问：“小鱼真不赖，真就考了个状元。”

    我听了这话，立即忘了问花喜为什么夜不归宿，惊道：“啥？都考完了？”

    花喜点点头：“是啊，你反正不能去看，睡过了就睡过了吧。那边大殿应试，当场点的前三甲，小鱼是第一名。”

    我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小鱼最棒了！那么我们这就去跟父皇商量成亲的事儿吧！”

    花喜也笑：“皇上下午要同吏部商议新举子的职位部署，晚上宴请众举子，估计不得空，咱们明日等下朝了再去。”

    于是又堪堪待了一日，这晚我几乎一点儿也没睡着，三更半夜爬起来坐门口台阶上数星星等天亮，好不容易天放亮，我却没撑住，在门前睡着了。花喜起床不见了我，慌忙出来找，稍不留神就一脚踩在我怀里，俩人顿时摔作一团。

    花喜拎起睡眼惺忪的我，斥道：“你是高兴疯了吧？睡门口？”

    我哼哼唧唧地说：“走，咱和皇帝爹说亲去。”

    花喜失笑：“没出息，这么一会儿都等不得。快洗脸，不洗脸不准出门。”

    我只好仔仔细细洗过脸，又按花喜的指示，选了身“颜色柔和，显得乖巧”的便服穿上。花喜自己也穿了身“乖巧”衣服，然后叫来春好，让她去知会余公公一声。

    我帮花喜系腰带，问她：“我们直接过去不成么？”

    花喜说：“皇上政事繁忙，不跟他说好他才没功夫理你。哪像咱们这两个殿阁，翻个墙就过去玩了。”

    我了然。

    过不一会儿，春好回来了，说：“余公公请公主和花总管只管过去。”

    啊，我心里“咯噔”一跳。

    前面那么多准备，那么多商议，那么多唠叨，那么久揪着心，如今是不是就要马上出个结果了？这一路走向父皇寝宫，我很是忐忑。

    父皇刚下朝，正吃茶点，见了我们去，就邀我们一起吃。我和花喜像上回家宴那般，分坐在他两侧，各自做恭顺状，陪他吃茶。

    父皇先开口：“难得你们两个一道来，朕正好有事同你们商议。你们与那余君禹，很是熟悉吧？”

    我和花喜对视一眼，心中暗喜：这难道是父皇看出我们的心思，主动来成全我们的好事？当下都应声“是”。

    父皇就点头：“那很好。”低头品茶，吃茶点。

    我差点儿跳起来。娘说过，当大官儿的人讲话不紧不慢，与人谈事更是讲半句留半句，以示“我比你沉得住气”。如此说话，一是为了给自己留个思索时间，不至于出错；二是为了引你猜他的意思，替他把这意思说出来，他便显得威严。

    我瞅着父皇的意思，就是这第二种。我理理思路，决定先人后己，从花喜的身份说起，就开了口：“父皇呀，我自小就和花喜一起，都是她照顾我，真和亲姐姐没什么两样。”

    父皇抬眼看我：“若要朕赏花喜什么，尽管开口。”

    既说“尽管开口”，那我便不客气了！我忙说：“那能不能赏花喜个名分，我叫姐姐也叫得顺口！赏完名分若能再搭着赏个驸马，就更加好了。”

    父皇微笑：“你这丫头，倒说中了朕的意思。”

    我张着大嘴十分惊喜：父皇知道我们的意思！他不反对的！原来爹真的会和女儿心有灵犀啊！

    父皇见我如此开心，又转向花喜，问道：“花喜，你意下如何？”

    花喜低头回一句：“全凭皇上做主。”

    父皇笑道：“那好，那好。”停了片刻，又说，“那么我请余公公叫那余君禹来，正式和花喜见见。”

    不对！不对！怎么是花喜和小鱼？我有些傻眼，忙看向花喜，期待她能有些反应。不料花喜竟比我还吃惊，整个人就愣在那儿。

    父皇见我两默不作声，接着说：“那余君禹是余公公的养子，虽说出身不比沙净天，也并不差。他是帮着小星与沙净天相会的功臣，又救过小星几次，此番中了状元，更是今非昔比。朕有意封他官职，将他重用。他是个有潜质的孩子，与花喜相称。”

    花喜仍愣愣的不说话。她只这么愣着，我也不好陪她愣着，毕竟这个话题是我挑起来的，又关系到小鱼，我得说点儿什么。

    想了想，还是开门见山吧：“我、我不同意。”

    父皇失笑道：“哦？你常和那余君禹一道玩，应该知道他这人品质如何，怎会不同意？”

    我连忙摆摆手，说：“不不不，我不是质疑他品质。我就是觉得他好，自个儿想嫁给他嘛。”

    这回轮到父皇一惊。他吃惊过后，却转身淡淡地向随侍的余公公吩咐：“余公公，你们退去外面守着，我单独和小星花喜说话。”

    余公公领命，招呼了室内的侍女宦官，排成一列，低着头往外走。

    他是小鱼的养父，小鱼牵扯进这样一桩乱七八糟的事件中，他必然也会心急的吧？我想趁与他视线交汇之时，跟他表达一个抱歉的意思，他却并不看我一眼，脸色看起来平静无比，仿佛小鱼与他毫不相关。

    余公公关上门后，父皇又转向我，开口问道：“朕没听错？你说想嫁余君禹？眼见你与沙净天你情我愿，好事不好事皆在宫中传遍；你方才又高高兴兴提起花喜的婚事，朕尚以为与你意思一样。不料你突出此言，这是为何？”

    我冤啊，当初我答应和沙净天熟络熟络，没答应一定就得嫁给沙净天啊。那么声“准驸马”是我喊出来的，可我哪知道就因此让大家认为是我追着赶着去喜欢沙净天。父皇几次三番地撮合，我要么就是临时被通知，来不及拒绝，要么就是不好意思拂他的面子。搞出这么多误会，我空长了一张大嘴也无从解释了。方才原是我太激动，与父皇彼此会错了意，我还以为父皇那么神通广大，肯定知道花喜才是和沙净天“你情我愿”的人呢。

    我很委屈地说：“那都是误会！误会！传闻好多都是附会的，我又懒得解释，就成了这样儿了。其实我中意的是小鱼，花喜才中意沙净天。不如换换，让我嫁余君禹，花喜嫁沙净天吧。这多好，该是驸马的还是……”

    “放肆！”

    没料到父皇忽然发这么大火，我吓得一瑟缩，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父皇面寒如铁：“皇室婚姻，岂可儿戏？喜欢一个便闹得天下皆知，不喜欢了就推给别人，朕何时有你这样自私的女儿？”

    我、我的确是自私了，可这事儿我问过花喜，她是愿意的呀。我忙说：“花喜愿意的！花喜真的中意沙净天，不是我逼的！”

    父皇的视线扫向花喜，花喜虽然仍是低着头，做一副谨慎的姿态，此刻也顺着我的话点了点头。

    我松了口气，说：“看吧，花喜愿意的。”

    父皇盯着花喜看了一会儿，渐渐收敛了怒气。正当我以为他是开始重新考虑我们这混乱的婚事时，他却淡淡地说了句：“花喜什么事儿都帮你揽下，你说她愿意，她敢说不愿意么？”

    我真是冤大发了！

    我有些急，声调转高：“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儿！我早就不喜欢沙净天，闹出误会来大家才乱传我们的谣言，你还跟着瞎撮合呢！真正喜欢沙净天的人是花喜，我就只喜欢小鱼。这都是事实，花喜对我那么好，我干嘛去逼花喜嫁人啊？”

    父皇皱眉道：“你自小虽不在宫中，好歹也是随着你母后的，怎么一点儿也不懂事？本没道理的事，倒冲着朕喊？”

    他不提娘还好，提到娘我的火气更往上窜。曾经是他自己的妃子自己搞不定，闹出了变故，才使我变成野孩子生活了十五年的，他当爹就不够格，还指责娘没尽到责任么？

    我说：“娘教给我的东西多了，但她也没想到，我有个会乱点鸳鸯谱的爹，不管我愿不愿意，就随便让我嫁人。不管我说什么，都不肯信我。”

    父皇半晌不语，随后冷冷地说：“早知你如此劣性，何必寻你回来？”

    这话说出来，当真是把我存在的意义都一概否掉了，客观来讲杀伤力是很大的。换做别的小姑娘来听，估计立即扁了嘴便哭闹起来，抓着爹的袖子连连问“你真的一点儿都不在乎我么”“你就真的如此狠心么”。可他以为我听了这话就继续生气吗？我生来是这样一种人：在情境语境不确定的时候，谨小慎微患得患失生怕别人看低我，把自己纠结得要死。但若是明知道受了气，我却能忽然冷静到一点儿多余的愁绪都不会有，立即反击。

    我接着他的话答道：“我看你说得对，我本来十五年前就该死了的，如今不怕杀，更不怕被赶出去，只不想乱嫁人。反正我已经在村里做了十五年的野孩子，你不想要我就不要吧。”

    向来做傻孩子乖孩子，我很清楚什么话能让人开心，自然也知道只要反其道而行之，就能伤人。

    父皇抬起头，紧盯着我的眼睛。

    我不说话，继续摆出一副冷静的样子。父皇则仿佛天生如此沉着，更是一言不发。只可怜花喜，此番落在了我以往常处的位置，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两边说不上话。

    我和父皇对峙良久，没有结果，门外的余公公却忽然开了口：“皇上，沙将军求见。”

    星之所在 24.谁先背叛

    听闻沙净天求见，屋内三个人都是一愣。父皇当先恢复镇定，不再与我比谁更沉稳，就传了沙净天入内。

    沙净天带着金石走进来，行了礼后，将个小黑布包递给了父皇。

    父皇打开布包，看看当中一块色泽润黄的古玉，问道：“沙将军为何交出兵符？”

    那小黑布包我认得，最初小鱼带我去偷看沙净天时，他曾偷偷把这布包交给了金石。原来，那就是调动逍遥关守军的兵符？

    父皇盯着沙净天，我也盯着沙净天，眼角余光瞥过花喜，她脸色很不好，煞白煞白，只见茫然，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心情。

    只听沙净天恭敬地说：“请皇上另觅贤才。”

    我忽然松了口气：沙净天虽然一贯阴魂不散，举动莫名其妙，但他今天这出唱什么戏我却看明白了。太够意思了，来得恰到好处！单凭我和花喜，就算抱着父皇的腿哭闹，也不见得就有效。而沙净天仗着自己是个人才，来威胁父皇一下，然后说明实情，父皇肯定明白他真心喜欢的是花喜，与我只是误会，说不定就答应了我们这两对呢。

    我立即给沙净天个赞赏表情，不料他竟也还我一笑，随即向皇上拜了三拜，道：“末将对公主一往情深，若不能娶公主，心中必定大乱，又何以安心守边？”

    有那么一瞬间，我脑中空得什么想法也没有，再下一刻，我恨不得扑上去咬他。

    花喜有些失魂落魄。父皇听了这话，脸上却是忽然就浮出个若隐若现的笑意。他把兵符拿起来端详片刻，置于桌上，伸手入袖，又取出同样的两件古玉，一件偏乳白，一件偏碧色。父皇将三件古玉统装在那黑布包中，递给沙净天，道：“逍遥关、靖北大营与西通山的兵符俱在此处，就算公主与你文定之物吧。”

    那三个名字我听过的，据说西北最最主要的兵力就是在这三个地方。父皇如此做，便是定了要沙净天做女婿，把整个西北交在了他手上。可是……这做得也太直白了吧？用三块石头，就当场把我卖了？

    沙净天含笑把黑布包接过来，又对父皇一拜道：“多谢皇上。”

    父皇把视线投向我：“小星，你还想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我不想和这人讲话，直接能咬死他那是最好。但看着花喜一直默不作声，眼眶里似乎还包了些泪，我便知道她是想开口但不好开口，须得我替她说点儿什么。于是我气鼓鼓地瞪着沙净天，质问：“你为何这么对我们？”

    沙净天那副无辜略带忧伤的神情，看得我想打人，他轻声反问：“公主，你又为何如此对我？”

    “你自己心里明白！你头一次见我就说不喜欢我了，后来一直冷淡应付，再说，你在绢帕上画过花喜的，有那绢帕在，你抵赖不了！”我回头就拉花喜，“花喜，那帕子他给了你的，你拿出来给父皇看看，让父皇做主！”

    父皇皱了眉头看花喜，花喜稍一迟疑，那边沙净天就朗声道：“皇上，公主所说的绢帕，末将的确画过，只不过，画的却是公主。皇上请看——”

    他回头示意金石，金石很难过地看我一眼，就上前把一条绢帕呈给父皇。父皇接那绢帕时，竟好似有些焦急，一时没有拿稳，待他看见画上之人，却又恢复那一贯淡定的微笑了，向我道：“小星，你自己看。”

    我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画的是我，以沙净天的丹青水平，就算是勉强来画个我也能画得很逼真的。可是花喜手里有他送的绢帕，只要花喜把那帕子拿出来，一切就真相大白了。我刚要反驳，忽然却被那绢帕吓了一跳——那不是上等素丝白绢帕，是普通的柞蚕丝帕，和小鱼送我的那条一样。

    我从父皇手里一把夺过绢帕，仔仔细细地看——是我啊！的确是我啊！这分明是我在吃桂花糕的样子啊！那笔法……那取景……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干啊……

    我觉得我快哭了，冲着沙净天就喊：“你这回又把小鱼怎么了！”

    沙净天疑惑地问我：“你说余君禹？怎么忽然问他？他刚刚高中状元，我尚未见着他。”

    有这么无耻的人么，装得还真像回事儿啊！

    我还要再问，父皇忽然开口：“莫同沙将军胡闹，余状元在御书殿整理典籍，一时半会儿不能见客。”

    我一愣，下意识地想到了很不好的一个词儿——这就是所谓的“软禁”？

    我不由得心里发酸，这皇帝爹当年受的刺激就那么大么？如今对着自家女儿讨论婚事，也先走了这么一步，扣押个人质？

    可是他既然扣押小鱼，拿小鱼来威胁我，就该是明白我对小鱼心意的。那么他还要硬生生撮合我与沙净天？他到底是糊涂还是清楚？他到底想什么呢啊……满朝堂不独沙净天这一个将军，比他资历深的我虽不认得多少，但猜着也该有很多了，为什么偏要拉拢沙净天？难道……难道这算是为先虹妃善后？难道是看在一个死人的面子上，提携她侄子？父皇当年也没见得多喜欢虹妃……

    我脑袋里面无数思绪闪来闪去，纠结不出所以然来。旁边没人说话，各人都怀着自己的诡异心思，我猜不透，也懒得猜。

    一片沉寂中，父皇忽而沉声说道：“罢了，这事情到此为止。花喜的事情容后再说，小星你莫要再闹，准备嫁给沙将军吧。”

    我冷笑。亏我之前那么欢欣忐忑，比去什么盛大典礼都还激动，现在不过是一腔热情被浇灭。眼看着花喜和沙净天开始卿卿我我，我和小鱼已经和谐得立即可以拉去成亲，父皇却“哐哐”两脚把我们踹散伙了，然后摆起一副家长面孔，说必须让沙净天娶我，花喜要嫁也成，就去嫁小鱼。

    若父皇这会儿给鬓角插一朵小花，脸颊上点一颗黑痣，拎着红手帕甩来甩去，说一句：“哎呀咱这张嘴啊，但凡说下亲事没有不好的。”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我还送个猪头给他。

    所谓心灰意冷，大约就是我现在这个感觉。

    沙净天却平静得很，上前一拜：“谢皇上成全。”

    他今天卑躬屈膝数次，这话说得特别顺口。

    “啪！”

    忽然一条上等素丝白绢帕被拍在了父皇面前，父皇吓了一跳，我吓了一跳，沙净天和金石也吓了一跳。

    花喜自己仿佛也吓了一跳，把拍帕子的手缩回来，帕子上花喜的小像随即映入所有人的眼帘。其余人目瞪口呆，花喜则瞪着沙净天一言不发，眼眶略红。

    我从未见花喜如此失态过，突然相当地惶恐起来：花喜她……已经陷得如此深了么？

    惶恐过后，却是一喜：花喜把证据拿出来了，这下父皇该信我没说假话了吧？这下父皇该明白这沙净天耍了我们所有人吧？

    我看父皇，父皇却看花喜，神情玩味，眼中一点很凌厉的意味，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末了父皇淡淡地笑一笑，说：“花喜，你多才多艺，画一条帕子岂能难得住你？别总不顾自己，纵着小星胡闹，替她作假。你快带她回去吧。”

    这、这还是爹么！我说的话，就算有了证据，也就那么不可信么？

    花喜知道再无希望，长叹一声低头应了，就要拉我回去。我却脑袋一热，甩开花喜的手，对着父皇大声问：“父皇，你对自家人的婚事，总是如此固执己见么？”

    父皇看着我：“什么意思？”

    “你想让我比姑母还惨么？”

    父皇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就大声跟他解释：“就是你的姐姐，我的姑母，当年的长公主啊。花嬷嬷给我讲过的，姑母有自己喜欢的人，但那人只是个画工郎，不遂你的意思。所以那画工郎被你杀了，姑母也被你赶出去，至今生死不明。你如今也把小鱼关起来了，我若不听话，你也杀了他，赶我走么？那还好呢，死或者出宫去起码都是个自由，我却被你卖给这个伪君子了！”

    我这番是豁出去了，什么失礼的话都说。小鱼说我若学他那般想什么说什么，大约父皇会失望，我却深知道我这番话说出来绝不是只让他失望的。若他被我刺激醒了，那很好；若他被我刺激疯了，我也就跟着疯吧。我说完就顺势呜呜哇哇地哭起来，父皇和花喜两个都十分震惊，盯着我看。连金石都知道事情不妙，皱起了眉头，沙净天却一直仿佛事不关己。

    好像……真的闹僵了？我边哭边想。

    父皇和花喜的表情都仿佛我刚杀了人，这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我那眼泪一旦流出来，竟然止不住，更是我没料到的。当初在入宫的路上，我就哭过一通，可那时候我也不曾如此失控。哭得差不多没有力气了，我才有功夫去看父皇一眼，他脸色苍白，以他本来那种沉稳的姿态来看，他现在也不比我好过多少。

    我很任性，大家都说小星最乖，其实我对着亲人，总是很任性。

    这样想来，我又有点心软。我虽然觉得父皇和我有距离感，但还是一直把他正经当个亲人的，所以我才会跟他哭闹成这样儿。此刻他大概心里也堵得够呛，那么，我不如就不闹了吧……他是皇帝啊，不只是爹，他爱给我什么路走，我似乎也没有资格反抗。我向来自诩宁可自己委屈些，也是不愿亲人不高兴的，可关键时候，却总给最亲的人添堵。

    想到这里，我擦擦泪不哭了，就走上前去，想抱他一下，服个软。花婶和花喜安慰我时，都把我抱在怀里。父皇见我走上前去，一直僵硬的表情霎时一松。

    我哀然想：他大约也觉得对不起我吧。

    “啪！”

    谁料是这样。

    被打过耳光的人都说“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脸颊火辣辣地疼”，我不觉得疼，只觉得脑袋“嗡”地一震，整个人就往后一仰，摔在地上。

    好，被爹打了，圆满了。

    星之所在 25.公主接旨

    父皇生病了。

    那情形挺可怕的，我尚躺在地上发晕，他就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嘶号，捂着脑袋也倒下去，不停地抽搐。我爬不起来干着急；沙净天动作快，上前去扶父皇；金石愣了愣，就去喊余公公；花喜出门去叫御医。很快老牛小跑着过来了，掏出银针，灸了父皇几处穴位，止住了他的抽搐。随后众人七手八脚地把父皇抬入内室，放在龙榻上安歇。

    此时我才自己挣扎着爬起来，正要去内室看父皇，老牛出来了，拎了我扔出门去。他在门内瞪着在门外一副呆相的我，又是劈头盖脑一通骂：“没见过你这般能闹的，你不知皇上脑有宿疾，经不得刺激么？”

    父皇脑袋一向有疾？我还真不知道……可老牛怎么就喊出来了，他又不是小鱼，能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下意识地四下一张望，却发现没有一个人：那些宫女宦官，早已被余公公支开。我于是认真地受了这通骂，心想我这包子脸倒还能经得住巴掌打，父皇那超凡脱俗的脑袋，的确是不能被刺激的。

    老牛骂完了我，又急冲冲地进去看父皇，不多会儿，花喜、沙净天与金石也都被赶出来。花喜比方才镇定了不少，只是眼圈还有些红，她当先冲我走过来，将我揽住问：“小星你怎么样？”

    我说：“我没事儿，我皇帝爹怎么样？”

    花喜摇摇头：“还晕着。”

    我垂首默然。

    这时候，沙净天与金石一前一后也走过来，在我们面前停住了脚步，似乎有话要说。花喜戒备地看着他们两个，我却是直接就对沙净天说：“你离我远点儿，我都能把自己爹气成这样，你若再敢惹我，我将来定让你家鸡犬不宁。”

    沙净天一言不发，轻笑一声，领着金石走了。

    金石跟在沙净天身后，不停地回头看我与花喜，五官皱作一团，似乎是想表达歉意。我给他一个相当无力的微笑，示意我并不生他的气，也不知他看懂了没有。他们两个拐过弯去，身影再也看不见了。

    花喜忽然冷笑。

    我疑惑地问：“花喜你笑什么。”

    花喜说：“想我这一个月心神不宁，失魂落魄，刚才在皇上面前居然又自乱阵脚，失礼于众，真是可笑。”

    花喜这会儿说话的语气已经完全和从前一样，仿佛方才的事情全然没有发生过。

    我担忧地问：“花喜你不是受刺激了吧？”

    花喜哈哈笑道：“没错，我是受刺激了。”见我愈发担忧，她又微笑着补了句：“但这是好事，以后你的铁血花总管又回来了，再不会如今天这般沉不住气。”

    我很焦急地拉着她晃晃：“花喜……你、你这样子很吓人。”

    花喜捏捏我的鼻子：“不吓人，我恢复正常了。”

    不可能，她明明陷得那么深，怎么可能就这么一刹，便恢复正常？

    我还要再说点儿什么时，花喜先开了口：“闹成这样实在不好，既没有结果，又白白伤人。不如我们先回去，这事儿，也只好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我摇头：“不我不回去，我在这儿等我皇帝爹醒。”

    花喜拉我：“我们今天气他不轻，他不见得这么快能醒。他就算很快醒了，也不见得想见你。”

    我则拼力想从她的手中挣脱：“不，他就算不见我，我也得守着，什么时候知道他醒了我什么时候走。”

    花喜气鼓鼓地将我一把甩开，我没站稳，再一次往后一仰，骨碌骨碌滚开去老远。花喜见我又摔了，也不扶我，就俯视着我说：“你现在着急了？那方才为什么非但不劝着我，还口无遮拦提那么多旧事？”

    我两眼冒金星：“你却怪我，我口无遮拦的时候你也没劝我啊……”

    两人就这么一个站一个躺，互相瞪着对方。

    “吵死了。”忽然，门再次打开，老牛露出他白花花的老头儿脑袋，且拿他的小眼睛对我与花喜放出刺人的精光。我一惊，不管他明摆着烦我们，从地上“蹭”地跳起来，扑到了门边。

    “老牛，若……若父皇醒了，你告诉他我什么都答应。”我跳得虽快，话说出来却相当扭捏。

    老牛“哼”一声，道：“皇上已经醒了，不想见公主，只下旨请公主移居郁棠宫。”

    “好、好，什么都行，只要……什么？”我答应了一半，忽然反应过来。

    ——移居郁棠宫？住沙净天的寝宫里？

    我拉住老牛问：“什么时候？就我一个过去么？我过去沙净天住哪儿？”

    老牛回头对个人说：“余公公，公主还在这里，你跟她说了吧。”他这么一说，余公公便从门内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金黄色的卷轴。

    圣旨？

    “公主接旨。”余公公语调如常，那张脸上但见皱纹，不见悲喜。

    花喜拽我，我方想起要跪下来低着头接旨。余公公把圣旨念了一遍，那意思就是我必须立即搬进郁棠宫去，与沙净天同住，只能带几身衣服，一个侍女，还不能带花喜。念完之后，余公公把圣旨放在我手上。

    我这辈子头一回摸到圣旨，光溜溜的丝绸手感大好，可这旨意，却是让我去与人同居？

    我拿着圣旨愣愣地站起身来，捉了余公公袖子一角，问道：“余公公，我答应嫁给沙净天，也得现在住过去？”

    余公公没有甩开我的手，只是和气地答：“皇上说：早晚便要同居一室，晚不如早。”

    我脑袋一个有两个大：“那……那这么说，我们就只能住一间房？”

    余公公又答：“郁棠宫大得很，公主随意。”

    我稍稍松了口气：“我真不能带花喜？”

    余公公一点儿也没有不耐烦：“皇上说公主太依赖花总管，是时候自己照顾自己了。”

    离开花喜，独自面对沙净天，我要怎么活啊！况且还见不到小鱼……我小心翼翼地问：“余公公，那么小鱼呢，小鱼什么时候……整理完那些典籍？”

    余公公抬起眼皮看我一眼，有那么一瞬的停顿，随后仍是和和气气地答道：“那些典籍多呢，约莫到了公主成亲后才整理得完吧。”

    哈，果然，我不实实在在地“就范”，皇帝爹就不放人。

    我放开了余公公的袖子，低着头转身就走。

    余公公却忽然问：“公主，你不想进去看看皇上？”

    我笑一笑：“我若说想，他肯不肯让我见？”

    余公公答：“那是不肯。”

    见我一副“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余公公又说：“他固然不愿意见，却又希望你能想着。”

    我哑然，当皇帝当久了，父皇竟成了如此别扭的人。只能别人把他挂在心头，而他可以选择无视别人的挂念。这么做就能显得他高高在上么？这么做，他方才被我们拂逆的面子就找得回来了么？

    花喜见我不说话，忽然对余公公说：“公主方才执意不回寝宫，在此等皇上醒转。”余公公点了点头，花喜又补了句：“您……就跟皇上说，公主是很挂念皇上的。”

    余公公破天荒地讲了这么多话之后，听得花喜这几句，又破天荒地叹了口气，回身进屋去了。他这一进去，我才猛然觉得：我自己又何尝不别扭？还不是花喜替我服了软，我自己也并不肯“屈尊”直接把那关心说出。

    似乎关心是理所当然的，吵闹也是理所当然的，被人捧在手心更是理所当然的。我们自以为天底下理所当然的事情太多，所以我们最不讲理。

    我拉拉花喜：“咱们走吧，回去搬家。”

    回到香溪宫一看，玉锦假满归来，一脸喜色，指挥着侍女们，已经把我的东西整理得差不多了。见我和花喜回来，玉锦急冲冲地过来行礼，又喜气洋洋地说：“恭喜公主，您这‘欲擒故纵’总算是初见成效啦！您看连皇上都明白您这心意，准许您搬去沙将军宫里住呢。”

    这些小丫头们，消息一贯很是灵通。可如今我听玉锦这么说，便知道父皇真心要封锁什么消息，是一定封得住的。方才的事情，真的是一点儿风声都没有走露。

    花喜却问：“春好呢？怎不见人？”

    她一问我才想起来了，还有春好。往常春好经常乐呵呵地端了糕点来回跑，今天却没见她人影。

    玉锦沮丧地说：“春好姐早上出门，不知怎么就病了。半个时辰前忽然被几个传口谕的宦官抬回来，整个人烧得好烫呢。”

    半个时辰前，我们正和父皇纠结那姻亲之事，父皇随即就被气晕了。这皇宫当真不是个吉祥的所在，那边父皇一病，这边春好就病到被人抬着回来……

    我近来每天要叹许多次气，这会儿想到周围的人不是被逼迫、被软禁、被蒙在鼓里，就是病卧在床，忽然连叹三声。花喜看我这副萎靡样子，反而微笑：“没关系，这边你不要担心，放心带了玉锦去郁棠宫，我看着春好。最近我叫她多穿些她不听，一大早就出门，或许就是着凉了。”

    我那铁血花总管的确又回来了。不哀怨，有主意，会安慰我。可是，我也马上不能日日见着她了。

    我看着花喜蹬蹬蹬地往侍女的住所走去，有点儿发怔，玉锦却涨红了脸颊，拉拉我，迫不及待地说：“公主，咱们这就往郁棠宫走吧！春好姐有花总管照料一定好得快，您这边的好事儿可拖不得呢！”

    正说着，金石带着一队侍卫来了，说得好听点儿是“护送”我去郁棠宫，说难听点儿根本就是“押解”。我心里窝着不知是火气还是郁闷之意的一团诡异气息，此时看见侍卫就有些不高兴，干脆派他们去当苦力，抬我那些沉重的大箱子。

    玉锦只帮我拎着个随身的包裹，紧跟在我身后。金石指挥众侍卫抬着箱子排成一队走在前面，自己也慢慢地挪到我们身边。我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乱点鸳鸯谱的皇帝爹，然后就想到了不久前我曾经觉得玉锦和金石很般配。我忽然就抢过玉锦的包裹，塞给金石，气鼓鼓地说：“你，帮玉锦姑娘拿包。”

    金石见包裹递过来，愣愣地连我的胳膊也一把抓了过去。我刚腹诽他笨，却觉得手中多了一个小纸团。

    金石看我一眼，笨拙地把我胳膊放开，拿着包裹转身走了。

    金石，是来给我送信的？

    我连忙拖了玉锦加快脚步，不多时就到了郁棠宫中。沙净天腾了一大一小两间相套的厢房给我和玉锦，我让玉锦指挥那些侍卫在大房整理箱子，自己躲进小房，忙不迭把那纸团展开——果然一眼便看见熟悉的“嘿嘿”，熟悉的大头鱼——是小鱼的字与画，他还好好的，还能给我传信，还会跟我开玩笑！

    我迫不及待地往下看，恨不能一目十行。我此时最需要的，便是小鱼那雀跃的话语，让我能够瞬间忘却一切烦恼。

    然而只刚看了一眼，我便惶恐地把信丢开了。那不会是小鱼写的啊……小鱼、小鱼不会想出那样的办法啊……

    信很简短：“你与花喜差不多年岁，面容有相似之处。老牛医术高超，可替你二人易容，化为彼此，从此花喜做你宫中的替身，你可作为‘花喜’，随我一道，诈死离宫。”

    星之所在 26.傲气耗尽

    小鱼的信让我久久不能平静。要我和花喜互相化妆成彼此，欺瞒住父皇？不……似乎不是的，既然提到了老牛的医术，那么，就不只是化妆了吧？我想起了传闻中最极端的易容之法，那就是换上另一个人的脸。

    所以，小鱼的意思，是让我和花喜“换脸”？然后，我顶着花喜的脸“死去”，离开皇宫；而花喜顶着我的脸替我嫁给沙净天，一辈子活在皇宫里？

    先不论成败，不论这主意有多疯狂，我单单想了一下“一辈子”的长度，就忽然一抖。

    不行！

    我坐不住了，金石既然能拿到小鱼的信，肯定是有办法和小鱼见面的。我一定要找金石问清楚，想尽办法也得见小鱼一面，看看他脑袋里到底想些什么。

    我推开门，叫玉锦和金石：“你们来一下。”

    玉锦和金石正商量着摆放我最大的一个柜子，见我叫，就双双走过来，那脸上愣愣的表情，居然很像。

    金石不吭声，玉锦问：“公主您叫我们做什么？”

    我刚才似乎还有个好理由，这会儿看见玉锦那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忽然就想不起来了，呆了半晌，只好说：“你帮我拿点儿笔墨纸张来，快去。”

    玉锦跑得快，金石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拿了纸张笔墨，放在了我面前桌上，问：“要笔墨做什么？公主您向来不喜欢笔墨的。”

    我说：“我在这里等得很无趣，我要练字。金石劲儿大，来给我磨墨，玉锦去拿字帖。”

    玉锦当即激动不已：“公主您终于要练字了，在咱们宫里您可不碰纸笔的，一到了沙将军这儿，您就想练了。这是‘近朱者赤’吧！这是‘爱屋及乌’吧！这、这就是因爱生痴吧……”

    “行了行了行了……”我连忙把玉锦推出门去，“少说话，去多拿几个字帖来，各式字体每样一份，找齐了再过来。”

    总算勉勉强强地独个留下了金石。

    金石不知道我故意留他，就去老老实实地磨起了墨，我追过去拍拍他，问：“你能见到小鱼？”

    金石停下了磨墨，想了想，点点头。

    我又问：“那你有办法让我见小鱼么？”

    他太老实，让我见小鱼希望并不大，但是我还是要问问。

    果然金石摇摇头。

    “那么，他把那封信给你时，有没有说什么？”

    金石挠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巴结你……”

    我愣了愣，这是什么？金石呆一点儿我知道，可是这个答非所问的答案，也差的有点儿太远了吧？

    金石急得又抓抓脑袋，吭哧了半天，说：“我想……吃糕点……”

    “糕点”二字在我听来是如此耳熟，曾经花喜替我操心着备好糕点，我则与小鱼一起去偷吃。然而现在没有花喜张罗，更见不到小鱼。

    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金石盯着我看，脑袋歪向一边，一副不解的样子，一字一顿地认真说：“我饿了。”

    我忽然灵光一闪：我是问他小鱼说什么啊，他说的这些话，难不成是小鱼给我的暗号？

    在记忆力搜索了半天，也只能想到小鱼初知道我是公主时，我很担心地问他要不要百般巴结我，他却嘿嘿笑着说：“说不定下次我饿了，可以巴结巴结你。”

    真是……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不单是想吃糕点吧？一定是借这个典故“求”我做什么事情，那么，是不是求我答应他那个提议？

    ……真是不太可能的啊，一辈子，用花喜的脸不见天日的活着，而让花喜压着性子帮我撑着宫内的一切，我不能答应！

    不懂，还是不懂。小鱼那么精灵古怪的一个人，怎么就想到让金石传暗语呢！我不由得也如金石般，狂挠脑袋，想不出办法。只好这样了！最后我想：干脆我来动手做些糕点，让金石送去给小鱼，糕点中夹着我的回信，这应该可以送到小鱼手中吧？金石若只是传递书信，应该是没什么闪失的吧？

    我当即拿出纸笔，写了封简短的信，大致说了我脑中疑虑。

    刚把纸条折起来，玉锦就抱了一叠字帖过来了，开心地说：“公主，咱们带了的就这些，不是很全，但也够您练一阵儿了。”

    我对她笑笑：“那好嘛，你继续帮我磨墨，我一会儿回来练。我先去做些糕点吃，金石，你带我去厨间。”

    玉锦本是管服饰梳洗的侍女，对糕点做法并不熟悉，听我如此说，只好瞪大了眼睛，眼巴巴地放我们走了。

    有多久没动手做吃的了？我想，该有很久很久了吧。这么一想，忽然就觉得锅碗瓢勺都很亲切。

    我随意做了最简单的蒸糕，挑了最好看的七八块放在食盒里，把那信纸往当中两块蒸糕间一塞，就把食盒交给金石：“也不知道成不成，总之，这个你先带去给小鱼吧。”

    金石拿了食盒就走，刚一出门，却撞见了捧着书卷踱过来的沙净天。

    好啊，他这可又开始阴魂不散了！

    “哦？送什么给余君禹么？”他淡淡地问。

    “糕。”金石把盒子递给沙净天看，呆呆地回答。

    沙净天似乎想掀起盒盖来看，但是看了盒子一眼，又看我一眼，停下了动作，对金石说：“送去吧。公主亲自下厨，可真是抬举他。”

    金石答应着去了。

    我松了口气，他大约也知道我有信要传给小鱼，最终却还是没拦着。

    但这个人，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是好心，什么时候是使坏呢？我心中犹豫不决，很是堵得慌，忽然脑袋一热，就回厨间把那些剩下的品相不大好蒸糕捡了一盘子端出来，一把塞在沙净天手中。

    沙净天端着糕微愣，我则大手一挥，豪爽道：“我做的蒸糕，你也吃，使劲儿吃！”

    说罢转身，一溜烟跑了。

    回到小房，玉锦已经磨好了一大盒墨，我打发她去继续督促人收拾大房，自己躲在小房里，拿着笔发呆许久，开始往纸上画大花猪。

    不知画了几千头，那花猪终于有点猪样儿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我只当是玉锦，头也不抬就说：“把饭给我端到这屋来，咱自个儿吃。”

    “也好。”那令人讨厌声音淡淡地响起，我不抬头也知道是谁。

    “算了！”我立即阻止他，“我还不饿呢。”

    沙净天带着个小茶壶，拿着张纸走了进来，关上了门。他把茶壶放在桌上，就在我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立即起身，退开几步。

    沙净天失笑：“你毕竟还是公主，我又不会真杀你。”

    我不理他。

    他把那张纸递给我：“余君禹的回函。”

    我大怒：这个人扮好心放我给小鱼传信，却原来是要截小鱼的回信啊！早知道我一块糕都不给他吃！我一掌打飞了那信纸，冲他吼：“这一定又是你做出来的假的。”

    沙净天喝着茶说：“我上回拿余君禹画的绢帕，你隔那么远也一眼认了出来。他的笔迹你一定不会认错。何况，他这回，写得倒真是很合我意。”

    我将信将疑地把信纸捡回来，那上面果然是小鱼式的腔调：“糕点很好吃。上封信吓了你一跳是么？若你看了那信当即扔掉，我就没有看错你。你只当我开个玩笑，乖乖嫁给沙净天吧。又及：小星很聪明，竟然想到了借糕点传书，嘿嘿。”落款是大头鱼。

    没错了，沙净天就算要伪造，也绝没有这个味道，没有这种令我忽然放心的感觉。这才是小鱼真正的意思。我松了口气，却又叹了口气：他总算不是真心想让我不计后果兵行险着，但他让我乖乖嫁给沙净天，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弃了。我既为他的放弃而安心不少，又暗暗有点儿失落。

    “就算讨厌我，也坐下说说话。”沙净天的语气依然那么欠打，“毕竟以后得常年相对。”

    “除了我之外，还有人讨厌你么？”我停止了胡思乱想，收起小鱼的信，坐回沙净天对面，硬生生地问。

    “有许多，我姑姑就不喜我恃才傲物。”沙净天道，“但我傲我的，她可没活到今日。”

    我听他这种口吻，也觉得他姑姑就该不喜欢他。忽然却想起件事儿来，这事没人提醒我，我也直到此时才觉得奇怪。于是我问：“我记得先虹妃是儒商家的女儿，姓李的，你姓沙，那她怎么是你姑姑？不会是你改了个姓氏吧？”

    沙净天摇摇头：“沙家是世代书香，李家是当世儒商，两家先祖一辈起结为兄弟世家，自此以往，两家的后人虽不同姓，却都是亲戚相称。”

    我问：“竟然是结为兄弟世家，没有结个姻亲么？”

    沙净天瞥我一眼，道：“从当年，到如今，什么世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姻亲大抵都是些权钱交易。如当初我姑母入宫为妃，不过是李家爷爷捐了十万两银的军资，助你父皇登基；如你我成亲，不过是你父皇要笼络我，而我欲攀高位而已。我沙家先祖爷爷与李家的先祖爷爷同一学堂，诗词相和时大有得觅知音之感，后几十年都以对方为生死至交，是以终结为兄弟世家。非为利，乃为义，这你又如何懂得？”

    我忽而默然，一时间忘了反驳他对我的轻蔑，只顾着暗自唏嘘：原来，父皇那些妃子，都是给这么硬塞进宫里来的；原来，这样的世上，竟真有诗词中得来的生死至交，不得不使人感佩。那所谓“生死”，多半却仍与先虹妃以及我父皇有关，宫中一人起伏，牵动却是宫外全家的生死。个中况味，我纵使难以体会，却也能想个大概。

    沙净天见我不说话，还以为我真不懂，便轻笑道：“这些无甚紧要，你以后爱玩就玩你的，不需要明白太多。”

    我没理他这句话，而是仰脸问他：“你从军很苦吧？”

    他眉尖微挑，将我略盯了片刻，才悠然道：“我乃先虹妃侄子，做个一官半职有甚辛苦？”

    “不是官职的问题。”我说，“我是说，你是书香门第出身，要和出身将帅世家的人争，挺累的吧？譬如被人暗箭扎成刺猬一般，又譬如做那么多，最后娶了我这么个人。”

    他重又把我盯着看了两遍：“那也不算什么。”

    看来我说的没有错，而这话题他也并不想再继续。

    我叹了口气。他嘴角微微舒展，就是一个轻微的笑，看不出什么笑意，但足以让我知道他是笑了。他说：“你有什么可叹气的。”

    “我叹，实在和你没话好说了。”

    他想了片刻：“我倒是有个话题。”

    我心里一跳，隐约想到了什么，却忽然被另一个念头打乱，我脱口而出：“哦是么？我忽然也想到一个话题了！”

    沙净天道：“那你先说。”低头又去倒他的茶。

    “过两天我也要去读书。”

    沙净天轻道：“女孩子……”

    我没让他说完就补了句：“……而且我也要个陪读女侍，不如就花喜吧。”

    沙净天蓦然抬头，端着茶盏思索。我心想，就知道是这样。他不过觉得花喜比戴小星会办事儿，那么一定也比戴小星有文化，有花喜陪着，戴小星读个书也不是什么胡闹的事了。

    “那改天我去和父皇说，他还生我的气，也不定答应不答应，但若某天在学堂见了我们，你别惊讶啊。”我说，“然后该你了，你的话题是什么？”

    沙净天放下了茶盏，从袖中抖出一份红封的帖子，交给我。

    礼单？我扫了一眼，又看他。

    “既然说定了要成亲，总不好拖着。”沙净天重又拿起茶盏，“这些作聘礼，你看着可好？”

    我把礼单丢回他怀里：“就这样吧，没什么好不好，反正我也还有嫁妆，不过是两家换东西玩儿。”

    “我便当你是应下了。”他收起了单子。

    两两沉默了片刻，沙净天说：“我以为，你会拼着不要聘礼，也让我去求皇上放小鱼出来。”

    我这时也渴了，要去倒茶，沙净天很自然地替我倒了一杯。

    曾经，小鱼也这么给我倒过一杯冷茶，我记得是在香溪宫糕点房中。茶叶是花喜精心选的，微苦当中有一丝清甜，很适合我喝。此时沙净天倒来的这杯茶是热的，但茶叶的味道却一模一样。

    我边喝茶边说：“小鱼的命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由不得的事情，我强求过一次，没甚么效果，所以不再强求。反正我乖乖成亲，小鱼总能出来。”

    沙净天看着我：“你天生就如此没出息的么？”

    我喝着茶笑道：“是呀。”

    “那便好。”沙净天不再看我。

    “金石能见小鱼的话，你也一定能见了。哪天方便的话，替我告诉小鱼，让他放心，他说什么我都一定照办。”

    “可以。”

    姻缘已定，我们的傲气耗尽，全都是没出息的人。

    星之所在 27.重返自由

    不知道是沙净天和父皇说了什么好话，还是父皇气色转好后不再那么固执，总之那聘礼的单子刚递上去，小鱼就被放了出来。

    听说小鱼尚没有地方住，只能住回郁棠宫的杂役房。这下可好，我那房间距离杂役房比距离沙净天的寝房还近。我坐立难安，只等着小鱼回来，玉锦却很不高兴，说：“沙将军怎么给公主安排这么间房子，一点都不方便啊。”

    我知道玉锦的心思是无论如何不会从沙净天身上转开，只能自己暗暗地想：怎么不方便，这真是太方便了，小鱼一回来我肯定能第一个见他。

    小鱼刚回来不到半个时辰，我就独自跑了过去。那会儿金石带人“护送”小鱼进来，还和他有说有笑，一见我却领着手下的人，转身就跑。

    我喊金石，想找他算账，之前传个暗号传得没头没脑，害我担心半天，弄不清楚小鱼的意思。小鱼却拦着我：“别喊他了，他还觉得对不起你呢，让他去吧。”

    小鱼这么一说，我却有点不好意思，急忙转移话题：“你还好吧？看脸色这么白，是不是我皇帝爹欺负你了？”

    小鱼嘿嘿一笑，说：“欺负倒没有，只是我不适合被圈养。”

    我无论多烦的时候，听小鱼说话总能笑起来。我拍拍小鱼的肩膀：“那现在被放出来了，好好休养休养。什么时候我们再去躲起来，你给我讲讲那个易容的提议是怎么回事儿。”

    小鱼说：“怕是没有以后了，我现在就给你讲。皇上说我以后还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是别在宫里干了。”

    什么？我一愣：“不在宫里，那在哪里？什么意思？”

    小鱼耸耸肩：“在哪儿都行吧，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马上要出宫了。”

    我还愣着，小鱼说：“贬为庶人，逐出宫去。懂了么？”

    “我去找那个破爹算账！”我“霍”地起身就往门边窜。

    小鱼扑上来拉住我：“公主您行行好吧，小人受不起折腾了，啊。”

    我剧烈一颤，声音都变了：“小鱼你叫我什么啊！”

    小鱼瞪我一眼：“你再这么冲动，我还叫。”

    我迅速跑回来坐到一个凳子上，缩成一团：“不冲动了，绝不冲动了！”

    小鱼也找了个凳子坐我对面，说：“那易容，诈死的法子是老牛的主意，他要我写给你的，我自己并不同意。”

    “你和老牛原本就认得？”我惊讶地问，难怪当时给沙净天治伤的时候老牛似乎知道小鱼会针灸，他们认得？

    “我认得老牛，比花喜早。”

    花喜说老牛是“自己人”，小鱼说老牛从前是走江湖的，现在又说自己认识老牛却比花喜早。

    这都是什么混乱的关系啊。

    我疑惑的看着小鱼，小鱼说：“我在骊居之乱后就和老牛认识了，老牛那时候还在江湖上漂着，通过我义父与皇上暗中时有联络。皇上的脑疾是那时候的病根，老牛断断续续治了皇上十多年才把症状压住，前些日又被咱们闹得爆发出来，老牛可是气得不行。”

    老牛当日拎着我骂了半天，我当然知道他“气得不行”。我忽然反应过来，小鱼说闹的时候用了一个“咱们”，显然也把他自己包含了进去。他倒应该不会像我那样当场发疯，但他还是和我们站在一边的，我很欣慰。

    小鱼没跟我一起傻乐，继续说：“老牛是个医痴，但凡和病患有关的事情，他便不辨黑白地一心扑上去。他忧心皇上的病情，不想让你们再这么闹下去，才想出那易容诈死的法子。怕你不同意，逼着我和你说，他自己则亲自和花喜商议。我觉得这办法很不妥，所以请金石告诉你，我本身不是那个意思。”

    “金石似乎想和我说暗号，但是我没懂。”我说。

    “那个不是暗号，是金石弄巧成拙。咱们好多典故他也都知道的，他大约是想借此打个比方，告诉你我并不是非要和你成亲，但是貌似说反了。”

    我本身是很喜欢小鱼这种开玩笑就笑得人发昏，正经起来也相当严肃的腔调。的确，我也一直认为我并不是一定要和小鱼成亲的，不能因为我一门亲事让所有人陪着我发疯，我甚至已经点头同意让沙净天把聘礼单子递上去了。可今天不知怎的，我仍然有些灰溜溜的感觉，张口就说：“我却是非要和你成亲啊，否则父皇也不会被我气成那样了。”

    小鱼很无奈地说：“你都已经住进郁棠宫了，皇上把西北三大重镇兵符都给沙净天了，沙净天聘礼单子也都递上去了，此时你再悔婚？你觉得皇上能受得了？”

    我发愣，小鱼又说：“况且，你身边还有一个花喜。自从花喜入宫至今，也快一年了，她这一年可拉拢了不少人，老牛算是她最早拉拢的人之一。老牛早就知道花喜想做公主，也知道她有手段做好公主这个位置，才会去和她商议易容的事，但你知道花喜怎么回答老牛么？她说‘要诈死让他们自己去诈死，别换我的脸，就算我要做公主，也得用我自己的脸来做。’”

    我就笑：“很像花喜说的话嘛！没错啊，那么我们自己诈死吧，我们一起离开多好！”

    小鱼皱眉：“你想什么呢？我要告诉你的是你父皇处境很不好！沙净天要不到兵权不肯罢休，花喜又对皇储的位置虎视眈眈，你父皇脑有宿疾，随时可能发癫。你却只想着自己逃出去，有没有想过你皇帝爹怎么办？就算我果真肯同意带你诈死离宫，谁又能保证哪个不会出来使个绊子，让你的‘诈死’变成‘真死’呢？”

    他说的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我看着他坐在我面前，脑中就只能想到：和他走吧，和他走吧，和他在一起，这些烦心事儿就都没了。

    我说：“真死挺可怕的，你不会让我‘真死’呀。”

    小鱼摇摇头：“我现在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你。”

    我突然明白为何今天一直感觉特别不好了。往常小鱼冷静的时候，眼神总是认真而明亮的，今日他却仿佛那阴魂不散的沙净天，连眼神都布满了“冷淡”两个字。

    我如被人敲了一闷棍，歪着脑袋不说话。小鱼似乎犹豫了片刻，忽然快速地说：“我直说了吧。义父早就告诉我，在宫内搅浑水并不是长久之法，你是皇帝唯一活着的女儿，也就是唯一的皇储人选，只有攀附你，将来才可能稳定地活着。也因为你有最好操纵的个性，机缘巧合，我才走到了要娶你这一步。但现在既然皇上不同意，那就没我什么事儿了。我攀附不上你这个高枝，能全身而退也很不错。”

    我脑袋发麻：“小鱼！你说什么呢啊！”

    小鱼说：“公主，我早说你一定是个好人，没错，但你是个没什么原则的滥好人，什么人你也肯信。如今我要出宫了，看在你我脾性相投，一起玩了这么久，我提醒你一句：我就是义父派来蛊惑你的一颗卒子而已，你身边如我一样的人还多得很。以后后会无期，你自个儿多保重。”

    我看着小鱼半死不活的样子，想着他方才劝我的话，料想到他是故意疏远我。我并非一贯都是以硬打硬的人，我耐着性子，可怜巴巴地对小鱼说：“小鱼啊，你的话早露了你的底啦。你若只是余公公派来蛊惑我的卒子，你就不会关心我的处境，关心我与父皇的关系，更不会鼓励我去支持他。有你这些话，我也知道你是替我着想的，我不放你走，我就是拼着和父皇决裂，也要嫁给你。”

    小鱼看着我，仿佛看一个小孩：“小星，很多事情，你也别骗自己太久，马上十七岁了，该长大了。”

    我心里一堵，哀然问他：“小鱼，你这些话，真不是故意说出来气我的？若我不是公主，当真你们都不会理我的，对吧？”

    小鱼说：“你向来只担心你若不是公主，别人会不会在乎你。可你已经是公主了，你有没有做过什么，让别人在乎你？”

    我愕然。

    小鱼说：“对不起，你若一贯这样，我还真不能在乎你。”

    脑袋又一次懵懵的：入宫近一年，我一直都觉得脑筋转得再快，也不很够用。

    我曾经以为我就是村里面那最淘气的小女孩，可是某天忽然就被塞进轿子抬走，很多人对着我耳朵喊：你是公主你是公主你真的是公主。

    我接受了。

    我曾以为，娘虽走了，还有花婶，还有花喜，还有其他孩子陪我，没有爹不要紧，没有兄弟姐妹不要紧，可是某天忽然被花婶灌输了一大堆“身世背景”。我有爹，我有兄弟姐妹，他们不是饱受摧残就是小命不在。

    我接受了。

    我曾以为，皇宫就是无聊的地方，再也没有漫山遍野疯跑的快乐，可是某天小鱼出现了，带我无所顾忌地玩，仿佛皇宫就是供人游乐的大园子。

    我接受了。

    我曾以为，只要有小鱼，我就没有烦心的事儿，他就是我随时不懂就问的“百晓生”，告诉我“你要什么都包在我身上”，别人拿刀架他脖子上他也说喜欢我。可是现在小鱼告诉我：我不带你走，你做什么我都不管了，我和你没关系。

    我的世界被推翻了很多回，每次我都接受了，然后重新开始；每次刚刚重新开始，又被推翻。

    那么多是是非非，想不明白，我便一直按下不想，活得倒也很洒脱。可如今这个态度也要被推翻了。小鱼明摆着告诉我：你若把自己当个公主，就不得不想，否则没人会在乎你。

    曾经和他沉浸在彼此间大段大段的对话中，他说什么我都点头称是，如今，我亦是如此。

    即便小鱼说他根本就不想要我，我也接受了。

    末了我笑一笑，说：“那好，以后我慢慢改吧。你到时候出宫小心些，我就不送了。”

    我是说真的，不知为何小鱼的表情却有那么一瞬间，是极度痛苦的模样。

    他不是说和我没关系了么？不想在乎我了么？还痛苦什么，我都不再做出痛苦的样子了。

    离开杂役房，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掏出帕子捂在脸上，结果半天也没哭出个所以然来。

    唉，我大约是真想明白了，小鱼说不在乎我，就是不在乎我了。虽然如此突兀如此不真实如此让人疑惑，但却不可更改，不可勉强。

    一群人扑着赶着，哭着喊着做深情状，实则古话早都说过了：情深不寿。

    戴小星一贯不是会拖拖拉拉的人。为了“寿”，我也不能太情深了不是？看来我还是有点儿本事的，就是对自己，特别硬得起心肠。

    这下自由了，大家都很自由。

    星之所在 28.大哭大闹

    我没有去送小鱼，我们这些与他曾有过或深或浅交情的人当中，也只有金石去送了他，大约还是带着一队侍卫去的。

    金石回来的时候，玉锦正帮我选衣服，之前穿过的衣裙我通通丢开，想重新捡些颜色喜庆点儿的。捡了半天刚换上一套淡红套白纱的裙衫，玉锦就指着门口“呀”地叫了一声。

    我没回头：“不就是金石回来了么。金石呀，小鱼走得还顺利吧？”

    金石在门口哼哼了半天，似乎有话要说，又说不利落。反倒是玉锦着急地拉着我喊：“公主您快看呀，不只有金石的！”

    不只有金石？我一抬头，果然——花喜在门边，挎着个小布包，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嗷”地扑过去，一掌排开金石，就将花喜整个抱住，激动地跳：“我没看错吧？你真的是花喜吧？你不会是沙净天乔装改扮的吧？”

    话一出口，我便发觉说错了话，连忙捂嘴，花喜却毫不生气，说：“当然不是啦，沙净天给皇上递聘礼单的时候，说了你想去书院读书，还让我来做陪读女侍。皇上答应了，特许我住过来。”

    沙净天？他只听我提过，就主动帮我跟父皇说了？我愈发搞不懂这个人。

    花喜没看我一脸惊异，倒是对着玉锦说了句：“所以呀，我是来换玉锦回去的。”

    玉锦瞪大了眼睛：“花总管！”

    花喜瞪她：“怎么？还想赖在这边不走？还怕我吃了你家公主？”

    玉锦低着头说：“不是……”

    花喜就笑：“快回去吧，东西不用带。回去帮着春好收拾东西，给你们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你们两个一道搬过来。这是皇上准了的。”

    玉锦重新欢欣鼓舞起来：“这是真的？春好姐身体大好了么？我们两个都能过来？那我现在就回去帮春好姐收拾。”

    说罢提着裙子就跑了出去。过门口的时候见金石愣在那儿碍事，又一掌将金石排开。

    金石被先后打了两掌，晕头转向地看看我们，又看看跑走的玉锦，一劲儿挠他的脑袋。

    花喜看玉锦去了，就揽着我上下打量：“几日没见瘦了许多，我这回可要给你改善改善伙食。”

    我大力点头：“好哇，一会儿她们两个过来了，咱们一道吃茶点。”

    说到“吃茶点”的时候，花喜神色还是稍微暗了暗，我冷眼看着她，心想咱们现在说说笑笑，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可各自心里面都有那么一块地方，又酸又软，却彼此不说。我很好奇花喜能撑多久，毕竟都是被人泼过冷水的，我觉得我淡定不了。花喜虽然比我强，却也没大我几岁，也还只是个年轻姑娘。

    不到一个时辰，玉锦和春好果然过来了。春好的面色还有些发白，但是至少人是清醒的，还有点儿笑容了。玉锦提着两个包，傻呵呵地进门就喊：“我们来啦！”

    花喜和金石忙去开柜子，帮她们置放东西。玉锦不让春好动手，自己抢着把包都放入柜子里，又开心地喊：“这下人齐了！”

    这下人齐了，没有了最讨厌的沙净天，可也没了最讨喜的小鱼。

    我扫视一圈，每个人脸上都多多少少带着喜色。于是我忽然字正腔圆地说：“既然你们都来了，我就要开始大哭大闹。”

    一干人愣愣地盯着我，连花喜也一副预料不到的神色。

    我甚满意，随手从桌上抄起一个花瓶，掼在地上，“啪”地摔个粉碎。

    两行泪随着那震颤人心的“啪”声，从我眼眶涌出。我仰起脖子张开大嘴嚎啕大哭，那一堆人，估计都被我吓傻了。

    又一个时辰后，我基本哭干了眼泪，也砸完了屋内的瓶瓶罐罐，环顾四周，再没什么能一下摔碎的东西，我又没了力气，便即坐倒在地，大喘粗气。

    玉锦捂着耳朵躲在柜子后面，金石挡在她前面，花喜护着春好躲在门边。

    一见我不哭不砸了，春好当先怯生生地问：“公主累了？我给您倒杯茶去。”

    是了，隔壁屋子里还有茶具，说不定还有几个花瓶，一会儿春好端来了茶我先砸茶杯，再扑过去摔花瓶。今天我豁出去了，看见什么摔什么，谁敢拦我我就拿瓶子砸谁。

    春好一出去不见进来，我隐约看见门口有个人影，却被花喜挡着，当即大喊：“茶呢！我的茶呢！”

    花喜冷眼看着我：“我让春好不要端茶来，你正生气，拿到了茶也肯定摔杯子。吓坏了她怎么办？”

    我恼火：“不管，我就要茶！我就要茶！”

    花喜想了想，给门外的人使个眼色，春好就把我那杯茶端上来了。我一看：哟，杯子！顺手拿起来往地上一扔。

    “啪叽”一声，杯子摔的粉碎，我不喊了，瞪着花喜道：“还有么，我还要摔。”

    花喜拍拍春好的肩膀，回头叫了玉锦，让她带春好出去，然后回瞪我一眼，道：“这杯子值三百两。”

    我脱口而出：“抢钱啊！”

    一面却寻思着有没有什么不值钱的可以让我摔。

    金石似乎也想逃离这个地方，一点儿一点儿往门边挪动，我一看：哟，想逃！抄起一个凳子扔过去。

    金石跟沙净天上过战场，我那凳子砸过去他立即就反应过来，伸手去接，按理说是应该是砸不中他的。但他不知道想些什么，一刹那竟忽然有些愣愣的，伸出去接那凳子的手停在半空，所以，被我一凳子砸在脑门上。

    花喜忍不住了：“戴小星你太过分了！砸什么也不能砸金石的头啊！万一砸得……傻了，你赔不赔得起？”

    我哈哈哈大笑起来，花喜是想说“砸得更傻”又不敢明说吧！哈哈哈……

    我笑得满地打滚，花喜把我拎了起来：“戴小星！你发疯了！”

    没错！我今天要发疯！我对着花喜大声喊，“你为什么不陪我一起疯！你也应该疯啊！”

    花喜把我使劲晃晃：“你是不是想我也打你一耳光，让你清醒清醒？”

    我哈哈大笑：“我清醒得很！我故意闹的！没小鱼和我玩了，我自娱自乐不成么！”

    花喜手一抖，把我扔了。

    我得寸进尺，抓着花喜衣襟说：“花喜你也来，咱们一块儿闹。沙净天不和你花前月下了，你怎么能这么冷静？”

    花喜哼一声说：“我走了，你要闹自己在这儿闹吧。”

    我还不放手，喊：“你不要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出病来不好！”她已经把衣襟从我手中拽出，转身走到门外去了。

    门外还有一个人，我听见花喜问：“是你？”

    那人没回答，却问了句：“她喝醉了？”

    花喜答：“没有啊，也不知怎么了，正发疯呢。”

    花喜还能和他这么好言好语地说话？我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给她弄点儿吃的。”

    那人这么吩咐之后，自己走了进来。我早握着个凳子腿儿等着他。

    哟，果然是沙净天！这么张小白脸，不扔白不扔！他露面的一刹，我又抄起张凳子，对准他的脸扔了过去。

    沙净天伸手把凳子接了，放到一边儿，转而看着坐在地上的我，问：“你又怎么了？”

    “不怎么，看你不顺眼。”我说着，又四下里找凳子砸他。

    “不用砸，我就走了。”沙净天说。我手刚摸到一个凳子腿，听他说，就回一句：“那还不快走啊。”

    “我是将要去靖北大营，得去些时日。”

    我愣了一下，随即问：“那不用成亲了？”

    “皇上的意思，是成亲之后去。”

    我哼了一声，那个凳子还是扔向了他。

    沙净天接下了凳子，放在前一个凳子旁边，说：“你以为皇上会无端把北方三大重镇的兵符给我？即便是娶公主，也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此番北方异教徒很是不安分，勾结了些游牧民族来犯，我便要出征了。趁那些异族尚未有所动作，我们的驻军须先做好准备，一旦他们有异动，便即出击。”

    我把头歪向一边：“那是你的事儿，父皇说我不必跟你过去。”

    沙净天说：“这我知道，你的确不必过去。”

    隔了片刻，他又说：“所以，我想请你把这件东西转交花喜。”

    我没听清：“什么？你再说一遍。”

    沙净天从怀中掏出一个绢帕来，打死我都认得那是什么。

    “当天她没有带上这个便走了，我想请你转交……”

    “她不会收的。”我直截了当地说。

    “我想也是。”停了会儿，沙净天自语般说。

    我忽然醒悟，这是他第二次求我办事。头先一回，是求我救命；这一回，是求我给花喜传物。这两件事一旦联系在一起，我忽然觉得，他也并非那么可厌了。我故作冷静地问：“你为何叫我把这绢帕给花喜，怎么不叫春好传？”

    沙净天苦笑：“春好？呵呵……春好……”似乎春好曾拿锅盖当头打过他似的。

    我见他这副神色，忙说：“好了我不问了，你把绢帕给我。”

    收下绢帕，他神色又恢复成惯常那种淡淡的感觉，刚刚进门时唯有的一点儿担心也不见了。我看得心烦，就说：“你出去，让我自己待会儿。”

    沙净天随即转身走出去，不说谢谢，也不说抱歉，只是替我带上门。

    我起身过去，拿起方才被他接住的两个凳子，一个扔向大门，一个扔向柜子。扔完了过去捡起来又扔。凳子砸得四处“咚”“咚”巨响，也没有一个人再来理我。

    我拿着画了花喜的绢帕，又坐在地上号哭起来。

    我是父皇仅剩的孩子，虽然他表面不说，但他实际上很希望仅剩的是个能征善战的男孩子，像沙净天那样的；或是个积极果敢的女孩子，像花喜那样的，而不是时而唯唯诺诺时而嘻嘻哈哈时而不知深浅的我。所以，他才一定要沙净天做驸马，一心撮合我们两个，不惜牺牲小鱼和花喜。

    小鱼说的没错，我太懒太幼稚，只顾着问别人为什么不在乎我，却没想过有那么多人，因为我而生活错位。

    不是哭晕便是笑死，不是无聊便是大闹……我这心惊胆战肝也颤的日子啊……

    其实我运气也不是超乎我想象的好，我不过是把平常的日子，放到了不平常的地方而已。人各有愁，不是愁这个就得愁那个，本质上是差不离的。只顾着羡慕别人不必忧虑自己的忧虑，却没有看见别人愁着自己不用愁的东西，才会觉得世上自己最忧愁。

    我一面哭，一面笑，一面又起身扔扔凳子。戴小星的生活最简单，吃饱了就思考，思考不通透就哭闹，思考通透了就傻笑，无外乎这么几个状态。

    我没去吃饭，晚上睡觉时，我直接偷偷溜进花喜房里，睡在她旁边。花喜看到我就皱眉，我却笑嘻嘻了。

    花喜问我：“你闹了一天，这会儿高兴了？”

    我笑眯眯地闭上眼睛：“我不高兴，但我也不闹了，明天我要去书院。”

    花喜惊讶地看着我：“说真的？认真说的？不是疯话？”

    我点头保证：“绝对不是疯话，书本纸笔我准备好了，连你那一份也都准备了，咱们明日早起。”

    花喜将信将疑的表情很可爱，我看得舒心，就乐呵呵地闭上了眼睛。

    那么多人想让我一直当小孩子，我以往都顺着这意思。可抢了孩子的糖又不让孩子闹，我这孩子当来也没有什么意思。小鱼说我该长大了，那么，我便长大吧。

    星之所在 29.书院联句

    我头一次比花喜起的早，起来换上了院生服，自己倒水洗了脸，对着镜子梳了个最简单的发式。这时候花喜翻了个身：“怎么这么早就起？”

    “第一日去书院，可不能迟到。”我把花喜的衣服丢给她，“你也起来吧，我给你倒水去。”

    花喜“霍”地坐了起来：“小星，你一冷静，就不正常。你不会等到去了书院再像昨日那么闹一场吧？”

    我说：“不会，我从来不骗人，昨天闹之前我就说我要闹，这会儿我说不闹，就是再也不闹了。”

    花喜的神情愣愣的，我对她笑笑，转身倒水去了。

    吃早饭的时候，春好和玉锦看我与花喜突然一副院生打扮，都觉得惊奇。花喜说：“她已经决定去书院读书了，去书院就得穿得像回事儿。”她们才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玉锦像往常那样愣头愣脑地问了句：“公主，您为什么突然要去书院了啊，是不是为了多和沙将军见面？”

    花喜瞪了玉锦一眼，连春好也有些抱怨的神色看着玉锦，我却很随意地答：“不是，我想正经学点儿东西。”

    “学东西做什么呀？您不愁吃穿，又不需要自己讨生活。”

    “别的公主什么都会，我也要像她们一样。”

    玉锦撇撇嘴：“哪儿呀，您不需要和她们一样。咱们宫里有吃有穿，那叫一个荣华富贵啊！您又要嫁那么能干一个驸马……还有我们呢！我们照顾您，您应该无忧无虑才是嘛。”

    我一边回想着小鱼临走前那些冷冰冰但是沉甸甸的话，一面笑着跟玉锦说：“正因为公主享受着平民甚至一般官员都难以享有的富贵，所以才更应当无所不能。不劳而获很可耻，任何富贵和权力的背后都有等重量的责任。什么都能干因而享有高贵生活的是公主，什么都不会还要享有高贵生活的就是无赖！”

    花喜玩味地看着我，春好默不作声，一时气氛忽然凝重起来。那边玉锦自己想了想，忽然略带向往略带沮丧地说：“我、我好想当无赖哦……”

    大家莞尔，玉锦不好意思地笑笑，像金石那样挠了挠脑袋。

    我和花喜提前半个时辰到了书院，其他院生还没有来，只有沙净天独个坐在学堂最后一排的角落，捧着卷书读。

    见我们来，他抬头笑道：“还以为你们都会迟来。”

    我问：“我在哪儿坐？”

    他指指他旁边的位置：“就这里，这是皇上‘钦点’的位置。”

    那桌子挺大，我和花喜并排坐了也不拥挤。我甚满意，又问：“今天是哪个先生教学？教些什么？”

    沙净天答：“今天是常先生，教诗词。”

    常先生？我似乎听说过，是个最挑剔的先生，但对于沙净天却赏识得很，难怪沙净天第一个跑到学堂上等着。原来这个常先生是教诗词的，那么也好，诗词我曾经学过，就算半路插进来跟他们学，也不至于差距太大吧。

    先前我不知道书院都讲授些什么内容，就把各种书都带了几本，装了两个大包。这会儿我和花喜在那两大包书里面翻找，想找出诗词相关的书来。沙净天看得无奈，忍不住出声道：“你们看书名找，只找《诗经》，《古风十九首》，《全唐诗》，《全宋词》即可，我们统共就讲了这四本。”

    哦，这样。我把那四本书捡了出来，两小本，两大本，摆桌子上看着很顺眼。

    我拿起《诗经》来翻，翻到《小星》那篇看，当初娘亲就是默诵着这篇，把尚在泥地里打滚的我命名为“小星”的。

    花喜捡了《古风》看，那边沙净天又说：“待会儿常先生来了，你们第一回进学堂的都要先拜先生。常先生十分注重礼节。”

    我懒洋洋地说：“那好嘛，我上去给他鞠个躬。”花喜拽我一下，问沙净天：“是不是还要讲究拜法？”

    沙净天点点头：“院生三拜，陪读九拜，不是鞠躬，是‘敬书拜’.”

    “何谓‘敬书拜’？”花喜问。

    他们两个这么一问一答，忽然让我想到几个月前那些关于排骨的讨论。

    “大约就是捧卷书上去磕头，花喜，这回要辛苦你了。”我插话。

    沙净天皱眉：“也不是磕头。”

    “你一口气说完成不？”我有些急。

    沙净天看我一眼，接着说：“‘敬书拜’，就是每人各持一卷书册，双膝跪地，面向先生，书卷举在眼前高度，不能过头顶；对先生垂首而拜，但头不可点地。所谓上不顶天，下不及地，书在眼前。”

    真是麻烦，我心道，果然人不读书是无赖，但读书太多了也不行，爱钻牛角尖得很。那个说辞也相当不吉利，不顶天？不及第？一辈子对着书啃？

    沙净天似乎猜到了我这想法，笑笑说：“常先生从未应试，从未领过官职，他在书院教书，也是兴之所至，时不时来教上几日，又出去云游。”

    我有些纳闷，常先生对争名逐利的事如此不上心，又怎么会赏识为了攀个高位坐，连感情都可以出卖的沙净天？

    正想着，门口传来几声明显刻意为之的咳嗽，沙净天低声说：“这就是常先生了。”

    我一愣，先生就来了？我与花喜到学堂也有好一会儿了，想必也到了该开课的时辰，怎么先生都到了，学生却只有我和沙净天两个？

    我周身一寒：不会今日的学生，就真的只有两个吧？

    想到这里，我“倏”地站起来，瞪着沙净天：“你说！你和我皇帝爹说了什么？怎么学生就你和我？”

    “其他的人，以往也都迟来些。”沙净天还没答话，门口那老人便替他答了。

    我听了这话，一下子安静下来，倒不是他说的内容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他的声音厚重沉稳，十分令人心安。

    顺着声音转头去看门口，那里站着个圆脸高个鹤发童颜的老人，略有些驼背。他整个人似乎是从孔庙的圣人像上面走下来的，只是眉眼间多了一分威严，一看就很值得拜一拜。

    我二话不说，拉了花喜就上前去，按沙净天说的方法，对那常先生拜了三拜，花喜拜了九拜，常先生看我们如此懂规矩，很满意地说：“很不错，拜得像回事。”又冲着沙净天点点头：“你指点得很好。”

    沙净天起身谢了常先生，又坐回去读书。我眼见都不说话了，就凑过去问常先生：“先生啊，您有多大岁数了？”

    常先生疑惑地看我一眼，道：“七十有三。”

    我扳着指头数了数七十三岁和十七岁的差距，不由得惊叹了：“您真能活啊！孔圣人这么大都作古了，您比圣人还圣啊。”

    花喜在我身后拽我，常先生却笑问：“你除了知道圣人何年岁作古，还知道圣人什么？”

    我想了想，说：“圣人收徒时，徒弟都给他交一束干肉！”

    常先生抚须笑道：“早听闻小公主乃是‘美食家’，果然名不虚传。”

    花喜在我身后黑着一张脸，沙净天也在角落里抬头看着我们。我只觉得这常先生真好，明明我贪吃，他一说出来就成了“美食家”。我还想多和常先生说几句话，门口又有几个声音传来：“听说今天小公主就来了，也不知生的娇俏不娇俏。”

    “王二公子妻妾成群，小公主早许给了沙将军的，你还惦记着？”

    “是啊，听说那公主是村里找回来的，野蛮得很，不知道打不打人。”

    “哈哈，怕是只有沙将军能应付得了她吧？”

    那几个公子哥大笑着一进来，就看见了站在先生身边的我，顿时停了说笑。我向他们说：“我生得不娇俏，最喜欢打人。”

    几个人的表情都仿佛吃了苍蝇。

    “好了，都回自己位置。”常先生说。花喜连忙拖了我坐回去，小声在我耳边说：“你记得你说过什么啊？不许闹事。”

    我没闹啊，好言好语的，还和先生套了套近乎呢。这时候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贵族公子，每个人都是先懒懒地向先生行礼，再看看我和沙净天。我也依次看回去，看得他们略有些不好意思，各自带了陪读书童落座。

    常先生这才说道：“今日有新院生入学，我们不讲新，只做个总结吧。”

    大好！我正好听听他们都学了些什么，和我当年学过的有什么不同。

    “如此，便造联句吧，老规矩。”常先生说。

    联句？老规矩？不是总结么？我听得一头雾水，茫然地去看沙净天，沙净天看我这副表情，叹了口气，起身道：“先生，公主没有造过联句，可否请她先旁听一回？”

    常先生看了我一眼：“凡在我这学堂中坐，就不得例外。”

    我现在知道为何都说常先生严厉了，他闲聊的时候和蔼可亲，一旦开始授课，就严肃得一丝笑容都没有。

    我忙说：“那、那我也造联句吧，怎么联？联输了罚几杯？”

    学堂上众人轰然大笑，花喜叹了口气。

    常先生和沙净天皆皱眉看着我，常先生道：“甚么荒唐话。”

    沙净天小声对我解释：“所谓联句，就是首句一联取自《诗三百》，次句要一联《古风》，第三句取《全唐诗》，末句取《全宋词》。四句押韵，意思要顺。哪句意思错了，韵脚掉了，便将那句的出处抄写一遍。”

    常先生叫沙净天：“你先给她做个示范。”

    沙净天张口就来：“采采芣苢，薄言襭之。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梦魂无据，唯有归来是。”

    真想不到，他还是个婉约派的。那馨香盈怀袖，让他茶饭不思梦魂无据的，怕不是什么野花野草，而是个绢帕吧。

    常先生赞道：“你这‘相思’之意颇浓，化解得却好，若一贯是这样心态处事，将来不可限量。”赞完了转向我，“你照着样子也说说看，错了不打紧，回去可慢慢抄书。若实在想不出什么句子，许你现翻书找。”

    所有人都盯着我看，有几个公子还嗤嗤地笑起来。

    那我也来婉约一下好了，我一面想着小鱼，一面清了清嗓子：“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那些公子不笑了，好奇地打量我，沙净天和花喜的脸色则都有些灰暗。常先生道：“取了这一首，挺好。有个人刚与你作别不久吧？后面接什么？”

    我接着说：“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常先生又道：“嘿，也是个诉相思的。”

    我点点头，继续说：“今朝为此别，何处还相遇。”

    常先生竟笑起来：“我料到你最后一句了，可惜，可惜。”

    我不理他，把我的句子说完：“明日相思莫上楼，楼上多风雨。”

    直截了当地把“相思”说出来，学堂上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那些公子们、陪读们，都在窃窃私语。一边“私语”还一边以暧昧的眼神看我与沙净天。

    爱看便看，我虽然“相思”来“相思”去，却不是说给沙净天听的。

    散学后，我和花喜最先走出学堂。沙净天抱着一卷书追上来，走在我们身侧，对我说：“没想到，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我从前进过村里面的学堂，不过只学过诗词和算术。”我指着他抱的那卷书问，“是什么书？借我看看。”

    他把书递过来：“正是要给你看的，这是《三十六计》，明日李先生讲战略，你回去先把它读一遍。”

    我嘿嘿一笑：“读完了就能打仗么？”

    他莞尔：“若是敌方的武器也是凳子，你倒可以去试试。”

    花喜在一旁“扑哧”笑出了声，沙净天微微一震，不再说话，紧走几步往前面去了。

    星之所在 30.浮生一醉

    讲战略的课我就不那么轻松了，一是之前从未读过兵书，完全不懂；二是根本不感兴趣，听也听不进去。花喜当年学诗词学得比我慢，这会儿学战略，倒是上道快得很，短短几日学下来，已能常常替我和沙净天论辩。

    这么几日书院生活，学堂上的情形我大致也看明白了，最主要的院生不超过五个，其他全是陪来做样子的。我、花喜还有沙净天自然都是一心向学，另外还有彭将军的幼弟，王宰相的长子也较认真。王宰相还有个幼子，却是个泼皮一般的人物，就是先前被人说“妻妾成群”还惦记着小公主我是否娇俏的那个胖墩儿，我见了他就叫“王小胖”，他见了我扭头就跑。

    王小胖那个陪读书童倒精乖得很，照花喜的话说“是个人物”，他家公子惹了事他几句好话就说得别人再不想追究，我看着总觉得像个男花喜。那书童是王家家养仆役的儿子，也随主人姓王，生得细瘦，我与花喜都觉得既然公子被叫做王小胖，那么陪读就可以叫王小瘦。

    李先生讲“走为上计”那课的时候，王小胖逃学了，留王小瘦替他听讲；我这边却是花喜逃学了，留我一个听讲。好不容易挨过一堂课，散学的时候王小瘦跑过来寻我，嘿嘿一笑说：“公主，我看你倒像个书童似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又想小鱼了。我瞪他一眼：“你说什么？你再说我打你家公子。”

    王小瘦最怕别人欺负他家公子，连忙赔笑：“我说错了，我说错了。”

    这时候沙净天也收拾了东西走了过来，见到我们就问：“你们在说皇上纳妃一事？王二公子还是不愿意么？”

    诶？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我冷汗：听这话，难不成我父皇要纳王小胖当皇妃？

    王小瘦说：“我正要和公主说呢。你们花总管和我家老爷商议过，说公主的意思，让我家小姐入宫做贵妃，日后很可能就是皇后，我家老爷高兴得什么似的。今日他们就一道和皇上说去了。”

    沙净天看我：“真是你的意思？”

    我想了想，很早之前，花喜的确当我的面提过皇上纳妃的事，我也同意了，后来玉锦又说她见王宰相彭将军的，那大约就是商议这件事。我就点点头：“嗯，这事儿花喜跟我说过，我同意了的。那王小胖不愿意又是怎么回事？”

    王小瘦说：“唉，这就是了，你们都同意，都觉得好，但我家二公子不乐意，觉得他妹妹只比公主大三岁，却要嫁给公主的爹。公主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原来这样，我松了口气。想了想，对王小瘦说：“你回去跟你家公子这么说：‘别难过了，要想啊，你以后就是公主她二舅……’”

    王小瘦恍然大悟：“公主太聪明了！”说罢一溜小跑，回去劝他家公子了。

    我敲着自己的脑袋：真是的，为了劝那个胖墩儿，就给自己认了个舅舅。

    沙净天看我敲脑袋，忽然说：“你去看看皇上吧。”

    我疑惑地看着沙净天，他很耐心地说：“不仅我们，皇上自己的姻缘也是身不由己，他大病初愈又要商议这事情，你最好去看看他。我替你把书拿回去。”

    这副神态，太像认真时眼睛亮亮的小鱼。我情不自禁地点头应下，把手上的书塞给他，转身往父皇寝宫跑去。

    花喜和王宰相刚走不久，据说直接敲定了王家小姐做皇后，彭将军的甥女杜家小姐为贵妃，同时纳入宫中，却不知为何还贬了彭将军的职。此时父皇送走了那些人，又在吃茶点。我听余公公这么说时，不由得就抖了抖，进去一看，父皇一个人，拿着块核桃糕发呆。眼角，似乎还挂着一颗泪。

    我凑上去叫：“父皇？发什么呆呢？”

    父皇抬头见是我，那颗泪“噗”地掉落，掉在核桃糕上。他忽然问：“小星，你母后埋在哪里？带朕去看看。”

    父皇似乎一点儿也不记得之前和我闹僵过，反而对于马上要出宫这事，激动得像个小孩子。余公公劝他带些侍卫，他抵死不答应，余公公劝得紧了，他就一把塞了块核桃糕在余公公嘴里。我在旁边冷眼看着，心道：还说我劣性，看看我到底像谁？

    换了便服，稍稍乔装改扮了一下，就已经耗了许多时辰。到临走时父皇还要拎两壶小酒，我说：“我不会喝。”他就说：“朕也不会。”

    余公公悄悄告诉我：“早先已喝了两壶了……”

    我摇摇头，多么冷静的皇帝，喝完酒也得原形毕露。我也悄悄对余公公说：“这么着不行，一去肯定到天黑了，遇上什么事儿我也不一定保护得了他，您得派两三个功夫好的悄悄跟着，别告诉他就行。”

    余公公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答应着去安排了，我就半拖半拽地带着父皇出了宫。

    最初学战略的时候也学作地图，花喜曾把皇宫的图，皇都的图，香溪村的图都画过给我看，依稀记得香溪村是在皇都北郊之外，娘埋骨之处更在香溪村北。我没打算从村里面过，而是从外面绕行，路本来就长些。一路上父皇又不说话，低着头只管走，好不容易走到时，天色已有些向晚。

    村北一带很荒凉，村里的人祖祖辈辈都埋在这里，凡埋下就只有一堆土，仅娘亲的坟墓比较特别，这还是当初花婶拗了全村人意思，在坟头植了棵会结出扁扁小桃儿的桃树。

    那桃树枝桠蟠曲，父皇远远一见便指了说：“那一定是阿佘，阿佘最爱吃蟠桃。”

    阿佘是在叫娘亲？他倒还记得我娘爱吃什么，想我小时候天天缠着娘亲要吃“扁小桃”，后来娘亲去了之后，这棵桃树倒是年年结果，蟠桃我却一口也没再吃过。

    我们两个过去在娘亲坟头的蟠桃树下席地而坐，父皇拿了壶酒塞给我说：“喝！”自己把自己那个壶举起来，对着嘴咕咚咕咚灌。

    我也喝了一口，这酒比上回小鱼和金石给我喝得还辣些，一喝便想吐。但我忍了忍，把酒全部咽了下去，曾经娘就说过，肚里盛不下二两小酒，肩头就挑不起千斤重担。

    一口咽下去，后面就变成了对灌。我与父皇两个壶撞得砰砰响，都喝得晕乎乎。父皇对着蟠桃树絮叨：“阿佘啊，你留下的这个丫头，很是让人闹心……你知道么……”

    我也不管不顾地拉着父皇撒酒疯：“我说——你这人才闹心！就是不像个爹……”

    父皇第三壶下肚，早忘了什么是皇帝样子，把我脑袋一推上，扯着长音道：“谁——谁说不像……哪儿——哪儿不像……”

    我努力想端稳酒壶，酒却还是一点儿点儿洒了出去，我索性丢开酒壶，凑到父皇身边，扯着他晃来晃去：“你……你跟我不亲……”

    父皇忽然沉声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又扑在蟠桃树上：“阿佘……我就知道！十……十五年……啥都错过了……”一会儿又扑在我身上，“你就是恨我……我不该打你……你就是恨我……给你什么，你也恨我……”哭得连“朕”也不说了。

    我大手一挥：“呸！自家女儿，客气什么，打了就打了……我告诉你，不打女儿的爹，那叫什么爹？我最、最烦你跟我客气，打一巴掌就想给个金山赔罪，谁稀罕你那些破——玩意儿……”一个“破”字喷出口之后，没了力气，就顺势倒在父皇怀里。

    父皇哼一声，说：“我、我看你是欠打……”随我一同倒在地上。

    脑子迷迷糊糊，我应该是正笑得厉害，想着想着，大着胆子伸手敲在那大众脸爹的脑袋上：“笨爹。”

    父皇嘿嘿呵呵的，不知是哭还是笑：“爹不笨，是你不懂……你不懂……”

    我梗着脖子喊：“我就是不懂！明明知道我喜欢小鱼，你……为啥欺负他！为啥？明明知道花喜和沙净天两个相好，为、为啥不让他们在一起！为啥？”

    父皇苦笑：“爱与江山，不可兼得……”

    我这会儿也哭了：“你醉了说话不腰疼，你爱过谁……”

    父皇的神色突然恍惚起来：“我？爱？呵呵，我曾以为……可是她拿剑指着我说：你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一个坏蛋，别做皇帝了……”

    让他别做皇帝？这是在说先雪妃，后来的雪帝，那个把他幽禁十五年的女人？我太冲动了，竟忘了他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父皇根本没注意我的一时感慨，自顾自说下去：“皇帝的位置，只能有一个人来坐……若你把……沙净天让给花喜……她……她可要和你抢位置……”

    我大约是发怒了：“呸！从……来都是花喜让着我！”

    父皇眯着眼睛，轻声说：“你可知花喜……”

    嗯？我迷迷糊糊听到这么半句，就把耳朵凑过去：“说完啊，花喜怎么了？”

    “……本来并不叫花喜……”

    嘁，当然不叫花喜了，花婶收养的孩子本来都不姓花，除了我一直叫戴小星，其他孩子都是花婶改的名字。

    那么花喜能有什么不同？我再推推父皇，想要问个明白，父皇却已经睡过去了。

    星之所在 31.婚典之夜

    我不知何时睡过去的，醒来之后独自躺在郁棠宫那间小房里，天早放亮，去书院已是赶不及了。

    我迅速穿戴好，开门喊人，玉锦就在门边候着，听见我叫，就端了水盆进来说：“公主，今日书院不开课，我就没早早叫醒你。”

    哦，这样便好，学完战略之后该是一个秦先生来讲算术，我还以为错过了算术的第一堂课呢。见玉锦异常激动，我问她：“不开课有那么值得高兴么？还是你听说沙将军升官了？”

    玉锦摇摇头，笑得合不拢嘴：“比这还好呢！”

    我一面洗脸一面说：“什么好事？你讲讲。”

    玉锦声音都有点发颤：“今儿个皇上颁了三道圣旨，定了三件大事！头一件，就是纳妃立后。皇后定了王宰相的女儿，贵妃定了彭将军的甥女，咱们的香溪宫要还原作凤仪宫，请皇后与贵妃搬入同住。”

    我眉毛一挑，父皇这道旨意下得奇妙，当年四个妃子分住在四座寝宫里，尚斗得不可开交，最后连我娘亲也没能幸免，这回倒让两人住在一起。也不知，是让她们门一关，窝里斗；还是父皇自己想图省事，要宠幸就一次把两个都幸了。

    玉锦喘了口气：“这第二道旨意嘛，就是沙将军与公主您的婚事啦！您的喜事就定在皇上大婚次日，本月连着有两个吉日，皇上说，喜上加喜，一并办了吧。”

    说完她又皱了皱眉：“可惜地方据说不甚好，皇上赐了骊居给您和沙将军做宅邸，那当年不是发生过‘骊居之乱’的么？”

    骊居之乱，乱的是人，骊居却是无辜的。当初娘亲带着花婶与我从骊居开始逃亡生活，如今父皇让我回去，不知是不是警示。我安慰玉锦说：“没关系，有房子住就好。”心想父皇是真有能耐啊，昨晚上醉成那样，今天一早就能起来上朝，且能把事情一条一条地吩咐明白，吩咐下来的事还能看出他“别有用心”。唯一的缺憾是他昨晚没有讲清楚花喜到底有什么问题，改日寻个机会我一定要问清楚，确切点儿说，是跟他解释清楚。花喜这人太强势的确让好多人认为她要和我抢什么，但在对我好这方面，花喜做得很到位，实在是没什么可质疑的。

    我一面想，一面问玉锦：“还有第三件事，是什么？”

    玉锦说：“第三件事挺奇怪的，皇上说，要收花总管做义女呢！”

    我惊得张大了嘴：“父皇这就答应收花喜做义女了？”他昨晚还说花喜和我抢位置，今日就把这位置给了花喜？

    玉锦说：“收是收了，不过只封了郡主，低您一级的。公主还是只有您一个。”

    我忽然有点儿明白了，父皇对于花喜，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态度，时不时给一颗甜枣，却总是只给一小颗。

    玉锦忽然一拍脑袋：“哎呀，最重要事儿我忘了说，皇上大婚定在本月十五，您的大婚定在十六，那可就是明后两天，咱们现在就得做准备了！”

    明天后天？好歹也是皇家婚事，敢再匆忙点儿么？

    然而再想一想，来个人忽然说“后天你成亲”，也总比来个人又把我的世界颠覆一次好得多吧。

    我坦然了，发现自己正在一点点开窍，心情大好，就对玉锦笑笑说：“别着急，咱们慢慢来。”

    玉锦一脸钦佩。

    父皇大婚当夜又喝醉了，那两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小皇后小贵妃几乎是拖着父皇进凤仪宫拜了堂。酒席上，彭将军因为变作彭副将而相当低调，王宰相却是新做国舅，满面春风，专门敬我一杯酒，要“答谢公主厚爱”，最终是花喜替我饮了。王小胖跟在他爹后面也找我喝酒，说辞却是：“乖，叫二舅。”被他爹一巴掌扇到了一边去。

    轮到我大婚时，我坐在轿子里，摇摇晃晃被抬着走了许久，才终于听见点儿喜庆的声响。盖头盖着看不见人，我下轿后只好听凭玉锦摆布。玉锦作为引领喜娘，一点儿也不镇定，一会儿将我引得撞在门边，一会儿又撞在柱子上，好不容易拜完天地，我进了洞房坐着，沙净天出去陪宾客，玉锦就哭着说：“公主，我是不是给您丢人了……”

    我说：“咱都是头一回，没经验谁会怪你？不许哭。”

    玉锦还是抽抽搭搭的，就这么等了许久，等得沙净天进门来，一身酒气，哼哼唧唧，原来他也喝醉了。

    玉锦替我们备好了茶水，就退下了，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大概男人喝醉了酒都是一个模样，沙净天也像之前父皇似的，一醉就东倒西歪，满嘴胡言乱语，平日的淡定姿态早不知哪儿去了。唯一不同的是，父皇喝醉时说话磕磕绊绊，有气无力；他却是说胡话也越说越快，中气十足。他一把掀开我的盖头，仔细盯着我看了半天，终于“哈”一声，说道：“真的不是！真的不是！”

    真的不是花喜么？他还指望着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了，我就会自动变成花喜么？

    我伸手拽他袖子，把他拽倒在床上，又搬了床被子撒网似的将他蒙住，说：“乖乖呆着。”转身想去倒茶。

    他翻身起来，丢开被子，将我一把抓过去，一头扑入我怀中。

    这姿势太危险了！我踹一脚想把他踢开，他却抱得很紧。我没得逞，只好使劲拽过被子来，把被子往我们之间的缝隙塞，企图让他去扑被子，不要扑我。

    他忽然又说一遍：“你不是花喜。”

    我一个头顿时有两个大：废话，我当然不是花喜，那不用嚷嚷一晚上啊！他若是接下来拿个食指指着我说“变花喜！变花喜！”我就算拼了小命也要把他舌头割下来。

    他接下来，却是很轻地叫了一声：“花喜……”

    完了，这人神志不清了。

    我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勉勉强强地说了句：“行了行了，或许日后你把我当花喜，我把你当小鱼，我们也能过得很好吧。”

    那话刚一出口，我就知道我说错了。沙净天猛然抬起头，两眼发红，扑上来一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另一只手就来扯我衣服。

    “我已经耐着性子对戴小星好了，我已经对她很好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这还是“对戴小星好”？曾经他一掌过来我胳膊就折了，那到底还能治好。如今他一用力，我脖子就要折了，那可再也治不好的。

    况且还扯我的衣服……我拼命地蹬他，挠他，他忽然大力捏了我手臂，不知按在什么穴位上，我登时就半边身子发酸发麻。

    沙净天眼神迷离，声音低沉：“当初让我去找文徽，你就算准了她心中有病，会因妒忌自寻死路，从此皇储的人选就剩了小星一个，你只需操控这一个傻丫头便好。

    “当初在宫内散布谣言，你算准了皇上要大怒，杀掉不少大臣们派进来的亲信，你好借机安插你自己的人手。

    “当初你提皇上纳妃，暗示王宰相和彭将军谁听你的话，就使谁家做国舅，又让我去会会王宰相，你就算准了彭将军要坐不住，暗箭伤我，你借机便救了我，后来更打压了彭将军。呵呵，日后皇上难保要升我的官职，你岂不是手握宰相与大将军，文臣武将俱全？

    “当初你忽然约我赏月，怂恿金石去让余君禹考状元，又鼓动小星去和皇上摊牌，就是算准我对你一往情深，小星与余君禹两情相悦，你极有可能得皇上封个公主，嫁给我。

    “可惜！可惜！皇上并不答应，我到底比你想得更重要些，皇上只许我娶他的亲女儿！这你也算计了么？也算准了么？”

    他说得很快，所有这些事，我基本都是模模糊糊知道一点，又并不完全明白的。他这是……在质问“花喜”？可是为什么每质问一句，我衣服就少一层！

    不成！我想喊却喊不出来！他是喝醉了，迷糊了，才能这么快把我当花喜，我却绝对不能把他当小鱼！

    “一旦你算计错了，你就推开我，让我对戴小星好。你还想操纵我们么？戴小星让你操纵，那是她蠢，我偏不遂你的意！”

    脖子一紧，我心想：花喜，我这是替你死了。

    没想到我还能再醒来，醒来时天仍是黑的，蜡烛早灭了，我则躺在地上，脖子疼得要命。一摸身上，衣服果然是零零散散不成样子。

    怎么回事儿？我只记得他又撕我的衣服，又掐我脖子，难道说撕开发现不是花喜，就直接踢到床下了？我敲着脑袋发晕，太丢人了！怎么想怎么不对劲，譬如拆开一个包子皮，发现里面并没有肉馅，就把包子扔了？这真是太不负责了！

    我爬了起来。被他这么闹一番，黑灯瞎火的我也面红耳赤，只觉得腰肢酸软，手脚发凉，许久都愣愣的不知所措。沙净天倒是一个人霸占了床，睡得呼噜呼噜雷打不动。我试着踢他小腿肚，揪他耳朵，他是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我着实无聊，去翻出了火折子把烛台点上，就坐在桌边喝冷茶，边喝边看他睡。嘿还别说，沙净天是习武之人，不会特别瘦，此时裹着被子向前蜷成一团，在我这角度看来，整个人就像极了一个大腰子。

    我看着“大腰子”有节奏地一起一伏，自己咯咯咯咯笑得肚子疼，笑着笑着，一吸鼻子，眼泪就哗哗地流个不住。

    我想小鱼。

    其实我还隐约觉得对不起花喜——花喜曾为了沙净天萎靡一整月，沙净天也是一听花喜就爆发那么一通质问，恨不得弄死谁。他们两个闹到这个地步，谁也不能把对方从自己心里剜掉。

    但是现在，小鱼占据了我绝大部分的思维。小鱼很瘦，肯定不会睡得像个大腰子；小鱼很机敏，肯定不会在我这么踢来打去的情况下还死睡不醒。对了，小鱼要是睡我床上，我肯定不会觉得对不起另一个女人。

    唉，小鱼这么好，父皇为什么不许我嫁给他？只因为沙净天头上有个“虹妃侄子”的名份，又立了许多战功，就理所当然是国家栋梁，又是我的良配了么？把沙净天“让出去”就一定坐不稳皇位么？小鱼比沙净天更幽默、更体贴、更仗义、更正直、更理智，父皇怎么就看不到呢？

    不过……父皇又不是我这种小女孩，当然不会觉得小鱼好吧，要是父皇知道小鱼这么好，兴许早纳作男宠了。

    好苦恼啊。我敲敲自己的脑袋，把这些诡异的想法通通赶出去。初入宫时花喜曾经数落过我：“你这脑子里天天都不知装着些什么？只能想出村姑才有的念想，就没有一丁点儿的公主风范，难怪是个谁都肯欺负你。”

    可是有了公主风范，那还是我戴小星么？戴小星向来都是被人欺负完还打个哈哈的滥好人，巴不得调停世界上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得了闲就杞人忧天思绪无边发散，放到人堆里连声儿也不敢吱，就被埋没成了路人甲。

    纵使我头上金光闪闪明明白白写着“公主”俩字，我也注定只是个小人物。

    就连成亲这么大的事，也不能提一点儿自己的意思，没头没脑地就成了别人的老婆，住到了别人的家里。

    我本以为我已经开窍了，可现在我又怀疑：我是不是真的特别笨，根本不配做任何故事的主角。

    老天爷，小星向你讨一个好结局，行不？

    星之所在 32.重登凤台

    我最后是蜷缩在椅子上睡的，醒来还是蜷缩在椅子上，只是身上多了条被子。我看看天色，大约到了该去书院的时辰，于是起来找院生服换。床上没有人，沙净天已经走了。

    走了好，以后他干脆另找间房睡吧，我的脖子也安全点。这人年纪轻轻就上战场闯荡，杀人无数，大约平日里不扭断几条脖子也是不舒坦的。

    玉锦听见动静进来了，帮我换衣服，她今天不开心，把一个幽怨的表情挂在脸上，只在看见我一身吉服如玉米叶子一般皱巴巴挂在身上后，才稍稍缓和。我还没问她怎么回事儿，她就说：“沙将军出征了。”

    我一愣，换衣服的动作就一停。玉锦连忙安慰我：“公主您别难过，沙将军那么厉害，肯定能活着回来。况且……”

    况且什么？我看着玉锦。玉锦很不好意思瞥了我衣服一眼，小声说：“况且……还好咱家沙将军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我大怒，心想：这有什么还好的！你也把脖子拿出来给他掐一次试试？

    但终究忍了没和玉锦喊。

    玉锦犹自替“咱家沙将军”抱不平：“皇上也真是的，沙将军为了保家卫国，大婚次日便出征，舍小家顾国家，这本是多好的一件事啊，应当昭告三军激发士气，却非得弄得静悄悄的。要不是今日我当值早起，我都错过了呢。”

    我问：“他几时走的，如何走的？”

    玉锦说：“大约是寅时快到卯时走的，只带了三五个人。据说此次大军早由金副将带着去了靖北大营，只有少部分精锐在皇都北面待命，与沙将军一起走。”

    金石原来是金副将。我想到他那愣头愣脑的模样，又想到他前段时间常常带着一小队侍卫“押送”我或是小鱼在各殿阁间转移，还只觉得他顶多是个侍卫长。

    玉锦见我思考，误以为我是闷闷地发呆，就唉声叹气地说：“公主您好可怜的，沙将军一走，这么大个院子就剩了您一个主人……不过您也别太伤心，您要是觉得闷了，玉锦陪您散心，咱们上高台转转，拉拉家常，我做糕点给您吃，保证天天不重样的……”

    这话说的……沙净天走了我开心还来不及呢，好不容易一个人自由了，本来就不是个怨妇。结果生生被玉锦说得像整年在家闲来无事，又长吁短叹又独上高楼的，天灵盖上还会生出绿苔来，以示没人搭理。

    我打断了玉锦的“劝解”：“咱们动作快点儿，如今在宫外，要进宫去书院，路上可得走好久。”

    玉锦吐个舌头，不说话了。

    自从父皇下旨封花喜做郡主，花喜就成了正式的院生，玉锦做我的陪读，春好就做花喜的陪读。到了学堂后，我看见花喜和春好已经在沙净天那个位置上坐下，我就领着玉锦过去坐在她们旁边。玉锦活泼好奇，很快就和周围的书童们打成一片，那些书童还都挺喜欢逗玉锦玩，尤其喜欢逗她讲成语、打比方，玉锦也不在乎自己说的不好，小嘴巴巴儿地说个不住。我看着玉锦，转头对花喜说：“看这小丫头乐的，咱们好久都没这么乐呵过了。”

    花喜笑着瞪我一眼：“都成亲了，还天天想着乐呵。”

    这时王小胖带着王小瘦进来了，王小瘦恭恭敬敬地给我和花喜先后行礼，然后就帮他家公子擦拭桌椅，摆放纸笔去了。王小胖站在我面前不走，神色暧昧，忽然开口：“二舅问你，沙将军为何没来书院，是否是洞房之后……体力不济？”

    周围几个书童和公子闻言嗤嗤地笑，花喜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玉锦和春好也瞪起眼扫视四周。那边王小瘦听见了，赶忙过来鞠躬赔罪，一面想拉他家公子回座位。

    我白了王小胖一眼：“沙将军体力济得很，一早就起来出征去了！”

    王小胖闻言，捂着肚子大笑，周围围观的公子书童们也都跟着笑。王小瘦脸“刷”地绿了。

    我任他们笑，预备不当回事儿，那边花喜却不紧不慢地起身，不紧不慢地出手——“啪！”

    给了王小胖一个耳光。

    原本喧闹的学堂上顿时鸦雀无声。每个人心里都或多或少有些震撼——王宰相家的二公子向来在学堂称王称霸，那新封的郡主，连名号都没有，就打了人家一巴掌？

    王小胖吓懵了，连王小瘦也被这一巴掌镇住，愣在那儿。花喜盯着王小胖说：“你爹见我尚要敬三分，我见公主亦要敬三分，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拿公主和驸马取笑，很好玩是不是？你若再有下次，我便不是打你耳光这么简单。你不信，尽管再笑一声试试！”

    花喜的话光听内容，对于王小胖并非绝对具有威胁性，只是配着花喜的声势和气场，我顿时觉得，王小胖有生之年都不会再当着花喜的面取笑我了。

    “怎么回事？怎的都不落座？”门口有个先生进来，说话语调软软糯糯，眼睛瞪起来如同一对铃铛，却尽透出些无辜的光芒来——看上去的确很像个教算术的人。这怕就是秦先生了，他这话一说，王小胖忽然捂着脸坐回座位，拿出书本端端正正地摆在面前，再也不回头看我们一眼。

    那说话如同嚼糯米的秦先生很纳闷：往常学堂上最捣蛋的王二公子，今日竟成了最乖的一个了？

    他随即咧嘴一笑，点了王小胖起来念书。

    “十日后又是吉日，就举行我的凤台之礼。”散学后，我和花喜一路往外走，花喜说。

    我点头：“那挺好啊，衣服什么的，都备好了？”

    花喜说：“备好了，我到时候也得戴八斤的头冠了。”

    我就笑：“那东西特费事儿，你最后临走前再戴，否则脖子疼。”

    玉锦插嘴：“郡主的头冠不是八斤，郡主的头冠至少也是九斤呢。花总管这回可比公主去年辛苦呀。”

    花喜笑了笑，又说：“日后我就住郁棠宫了，皇上赐郁棠宫给我做寝宫，我出嫁前就住那儿。”

    “那很好嘛，省的再搬。”我也笑，“哎呀，你以后也要叫父皇的。”

    “叫皇上叫惯了，反正是义女，封的又是郡主，你那‘父皇’还是你自个儿叫去吧，啊。”花喜拍拍我脑袋。

    “好，那你就还叫皇上吧，‘皇上’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把你嫁出去？”我捉着她的衣袖问。

    其实我知道这会儿跟她讲成亲不大好，但沙净天昨晚那个表现吓到我了，我知道他们之间并不像表现出来这么淡，所以存心想探探她的口风，看她是否还对沙净天种种事那么耿耿于怀。花喜听我问，神色如常，只是摇摇头：“这他没说，大约也快了吧，我尚比你大两岁呢，也该到了嫁人的时候了。”

    我看着花喜，真的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当初那种萎靡焦躁的情态了。

    花喜笑了：“哎我说，反正沙净天不在，你还要去书院，不如你别回骊居了，就陪我住在郁棠宫吧。住在外面，来回跑也麻烦。”

    这主意不错啊！我立时把发散开去的思绪收回来，欢喜地说：“好啊，咱们去跟父皇说一声，他应该能答应。”

    花喜拉着蹦蹦跳跳的我：“看把你急得，这事儿他肯定不会拦了，叫春好去说就行。”

    我终于找回了久违的乐呵感。

    我在郁棠宫，仍住当初沙净天分给我的那小房子。花喜就搬来我隔间的大房住。我们两个睡前玩玩聊聊，早上同去学堂，过得悠闲，又仿佛回到了最初入宫时的小日子。

    其间父皇派人来问我，要不要将骊居的名字换了，换做“天星宫”，取我与沙净天名字各一个字，以示这是我们两个的宅邸。我推掉了，改名字这事儿太麻烦，何况骊居说出去大家都知道，“天星宫”却完全没了这样的知名度。

    但又不忍驳了父皇的面子，我对派来的小公公说：“你去回皇上，就说宫名不改了，把主殿阁改称‘天星殿’就成。”

    反正主殿阁最后方是寝房，叫个“天星殿”也算合适。

    有了自己命名的地方，那骊居仿佛更像家了。我便想着，若能把小鱼、花喜、春好、玉锦、金石等人的名字都融在这骊居中就好了，就仿佛他们都陪着我一般。

    于是便拉住那小公公，花了半个时辰，把那赏月的高阁改作“星花阁”，把书斋改做“星玉斋”，把两个厢房分别改称“金星居”和“春星居”。想了半晌，想得我眼冒金星，总觉得小鱼和我的名字不好合，合起来只能让人想起“鱼腥草”之类的东西。又过了半个时辰，我才想起，小鱼是有个大名的，有“余君禹”三个字可以用，于是把会客的茶室改称“君星堂”。

    那小公公被我拉着写了这许多名字，累得够呛，终于到了能走时，大松了口气。

    我也大松了口气：这下再回骊居去，就不会觉得是陌生地方了吧？

    悠闲地等到了第十天上，花喜的凤台仪式，又是一番忙乱。

    父皇这回命针房制的礼服比我的那件略简单些，但也是层层包裹，镶金缀银，花喜穿在身上，足足胖了两圈。她低头打量下自己，就皱眉：“小星啊，想当年也没觉得你穿上有多圆，为何我穿了就成了个桶呢？”

    我笑得直不起腰来，指挥玉锦又把个钉满翡翠的腰带给她系上。

    春好第二次送人登凤台，已经不紧张了，扶着花喜稳稳当当上銮舆，也没有笑场。倒是玉锦，因为之前做引领喜娘很失败，留下了阴影，扶我上个銮舆手都剧烈颤抖。我把她手捏捏，小声说：“别怕，今天没有柱子也没有墙，不会撞的。”

    玉锦快哭了。

    我赶忙缩回銮舆好好呆着，让玉锦去自行调整。

    花喜和父皇的銮舆在前，我的銮舆在后，透过薄纱，能看到两边的大臣们各列作两队，文武相间，以各自的步调走着。

    当初黑白两个张嬷嬷给我讲礼仪的时候就讲过不同官职的人走不同的步子，这些正式的步子只在皇族大型典礼上才会用到，一旦用起来，却如此有趣！直到下銮舆上高台，一路我都盯着他们看：一群人体态各异，各走各的步子，时而撞在一起，还要故作镇定地化解开去，聚在一起就相当壮观了，仿佛到了狩猎园林一般。头先我登凤台的时候，只顾着发散思维感慨，没注意这么一副众生百态的情形，此时恰好，补了一个大饱眼福。

    越看，就越觉得登凤台这事儿，和人生也没什么两样，都是各色人等，学着某些个禽兽的姿态，走在拥挤的路上。

    高台还是那么大的风。我远远望向父皇，父皇只定定地望着花喜，花喜接过籍册时眼神飘忽，不知道望着谁。

    花喜，时至今日，高台俯瞰，你也是皇族的人了，你可有我当初那么浓烈的感慨，你可有如愿以偿？

    星之所在 33.分道扬镳

    距我生辰不到五日的时候，常先生云游回来了。我让玉锦春好歇着，单拉了花喜早早去书院。一见常先生我就扑上去，激动地抓了常先生的手晃来晃去，连说：“您可回来啦！就等您回来呢！”常先生大惊失色，把我甩开，蹙着两弯浓眉斥道：“公主长这么大了，又已嫁人，怎可以拉老夫的手？”

    我退在一旁傻笑，花喜上前来给常先生行了礼。

    常先生抚须眯眼，对花喜说：“老夫回来得迟了，没能赶上雪溪郡主凤台大礼，恭喜郡主。”

    我由衷地赞叹：在外云游也能得知花喜封郡主，且连封号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常先生真不简单！

    花喜的封号也是她自己想的。她比我麻烦，我这“小星”俩字虽然很随便，但毕竟也是出自《诗三百》的，做公主的名号算是差强人意。“花喜”这俩字却不能做皇族封号了，须得重新想一个出来。父皇也是命文官拟了几个让她选，她却说，不如就叫雪溪郡主吧。

    落雪的雪，山溪的溪，花喜解释说，她就是在落雪时一条山溪边降生的，所以想取这个名号。父皇皱了皱眉，最后到底答应了。这个名字的确很文气，但究竟有些小家碧玉的柔弱意思，既和郡主的身份不怎么搭调，也和花喜的气势相去甚远。当时花喜一说出来，我就想起父皇喝醉了，跟我说“花喜本不叫花喜”那回事儿来。后来我悄悄问花喜：“这个‘雪溪’，其实是你的本名吧？”

    花喜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没想到上了几天学，也变机灵了么。”然后摸摸我脑袋，“但我还是喜欢你叫我花喜。”

    嘿嘿，那当然，我也只喜欢管她叫花喜，她以前什么名字都好，全不及“花喜”两字贴心。这两个字大俗，合一起则越念越顺口，如同广原上踩不死也烧不灭的草，虽然风来会折腰，却年复一年地生机勃勃——其实这才像极了花喜本身。

    我一面想一面笑嘻嘻，常先生则从袖中摸出两个小册子，分递给我和花喜：“这是老夫遍访隐者才寻到的佚名诗家散集，誊录了两份，送给你们，也算作贺礼吧。”

    小册子入手温温热热，纸张柔软，翻开一看，字迹洒脱不羁。我不大懂书法，只觉得那字如白云出岫，又如鹤翔晴空，与书院中崇尚的那种工丽风格截然不同，异常好看——这是常先生的字迹哇！我顿时感觉常先生无比可亲，差点儿又扑上去拉着他跳。

    我笑着问：“常先生呀，你怎么知道快到我生辰了，还给我也带份贺礼？”

    常先生眉毛一扬：“这是贺公主大婚的。”

    我也眉毛一扬，哦，我完全忘了大婚也是件值得庆贺的事。

    常先生抚须又问：“公主要到寿辰了？还想向老夫讨贺礼么？”

    我很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收到常先生这份贺礼，激动得什么似的，哪敢奢望还有一份呀！”

    常先生呵呵地笑了：“我倒真要再送公主一份礼，却不知公主肯不肯收。”

    “什么礼？是礼为啥会不肯收？”我纳闷。

    “一个建议。”常先生说，“公主何不出宫转转？”

    出宫？我愣了，傻呵呵地说：“我先前曾出过一次皇城，现在也并不住在宫内。”我和父皇拼酒那次，肯定是在皇城之外了；骊居呢，也算是在皇宫之外了。

    常先生摇摇头：“不然，骊居我虽没去过，但想必里面氛围与宫廷一般无二。老夫的意思，公主应当深入民间去看看。”

    哦！微服私访么？我忽然瞪大了眼睛，很感兴趣起来。

    花喜的语气却似乎带了些不屑：“我与公主从小在乡下长大，可算是‘深入民间’十五六年了吧？”

    也对啊，我不就是那所谓的“民间小公主”么？当然很“深入民间”啊。

    我看看常先生，又看看花喜。

    常先生说：“不然，不然，你们十多年，一贯生活在同一个村落里，村人和睦，村庄封闭，你们从何知道世间争斗，又何以得知天下奇闻？你们两个在书院都是极好学的，书本功底也不弱，可你们从未如老夫这般云游天下，所以就连那‘见多识广’四个字，你们也还当不起，更别提一肩挑起身为‘公主’和‘郡主’的重任了。”

    常先生声音温和，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我忽然想起先前某一天，小鱼冷冷地对我说：“你已经是公主了，有没有做过什么，让别人在乎你？”

    他一定是为了我好，才坚持要刺激我，离开我，我现在更加坚信这一点。

    花喜忽然问：“那么皇上也‘深入民间’过么？”

    常先生哈哈大笑：“皇上年少时无心帝位，并不是先皇最中意的皇储，他曾在江湖上隐姓埋名闯荡过五年，做游侠，当时也还小有名气。”

    我皇帝爹？少年时闯江湖？还小有名气？我一面想一面就惊呆了。那可是大众脸的皇帝爹啊，那可是会乱点鸳鸯谱以为自己是好媒婆的皇帝爹啊，那可是喝了三壶小酒就倒地不起的皇帝爹啊……他做过游侠？

    花喜也在一旁玩味思索，而后略带试探地问：“皇上当年，一定结识不少生死至交。”

    常先生露出个赏识的表情，点头道：“不错，别看士大夫出身的人看不起江湖义气，我却觉得江湖义士往往更能负得起天下。”

    他们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了诸如老牛之类的人物。小鱼告诉过我老牛入宫之前是行走江湖的，又说过老牛是个医痴，在父皇幽禁时期，就曾偷偷替他诊症。那“不少生死至交”一定也如老牛一般，低调地行走在宫廷某个角落。

    “如何？老夫这份贺礼，公主收么？”常先生眯着眼睛笑。

    可是父皇曾出宫游历，我就一定要去么？我赔笑说：“我再想想，再想想……”

    这会儿陆陆续续又有院生来，常先生不再问我，踱到学堂前面，开始授课。

    散了学，常先生单留我说话，花喜欲言又止，最终一个人回去了。

    常先生见周围没任何一个人逗留了，才沉声对我道：“你真不如郡主开窍。”

    这我知道，花喜比我聪明能干，我从小就知道了。

    常先生叹了口气：“我说起皇上做游侠的事，公主首先一脸惊诧，就思绪飘飞了；郡主却能立即反应到，皇上曾在江湖上，拉拢到一股能为自己效力的势力。公主，你可是比郡主慢了不止一拍。我劝你别再想了，趁早同皇上说说，就出去历练历练吧。皇上当年凭借这股‘暗势力’登基，遭遇政变后又是借此反击，他没理由不答应你也走这条路。我看你若是在宫内勾心斗角，未必能赢得了郡主，但你这人直爽实诚，或许能结交到生死与共的义士。”

    我不乐意了：怎么连常先生也不能免俗，去批判花喜？花喜就是跟我生死与共的，我也不想赢她，还需要结交什么？

    常先生看我表情，也知道我不愿意，他语重心长地说：“论理我一个教诗词的先生，不该同你讲这种问题，但以我和皇上的交情，我可不愿见他唯一的女儿如此不开窍，更不愿见他一手拿下来的江山，被他唯一的女儿输给一个村女。小星，我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想些什么？为何同样一个村里出来你们两个，差距却如此之大？”

    常先生那声“小星”叫得我有些沮丧：“先生……你们都只说我皇帝爹当年在江湖上怎么怎么拉拢人，怎么怎么借此成功登基，后来受到挫折又怎么怎么借此反击。我知道这是我皇帝爹能耐！可是你们谁想到过，当年他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自由自在的，如今却必须闷在宫里，看着自己的亲人或死或散，还要娶那么多不中意的小姑娘当老婆？我皇帝爹也是人，可他都不会喝酒也不会哭不会笑了，你们看到没有？让我离开他，也为了自己闯江湖去？我才不干呢！”

    常先生没料到我说出这么一大篇话来，愣了一会儿，忽然眉眼一蹙，就有了些泪意，他叹道：“原来你是这样的意思……那我也的确不能强求你什么……”

    他停了停，又说：“可你也要想，若你一直呆在他身边关心他，你的确是他贴心的乖女儿，却永远不是他的左膀右臂，永不能助他一臂之力，只能空对他的愁苦做感慨。他还得分心来担忧你。那么，你再关心他又有什么用？你是想空这么心疼你皇帝爹，还是忍痛先让自己成为一个值得依靠的人？”

    我顿时如醍醐灌顶，脑海中一片澄明。先生不愧是先生，七十三年不是白活的！之前小鱼那么刺激我，我也是时而明白时而糊涂，这会儿我却清清楚楚地知道了我该做什么。

    我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忍不住又拉了常先生的袖子晃晃：“常先生，你这份贺礼比那诗集好得多，我收了！”

    常先生抚须笑看我：“去吧，皇上这会儿定又在吃茶点了。”

    我欢呼一声，扭头就跑。

    我选了生辰那日离宫，一年后再回来。父皇觉得不办寿宴亏待了我，我安慰他：“这寿宴等我真的长大了再办给我也不迟。”父皇听得一瞬怔忡。

    花喜也获准与我一同走，我们同父皇作别后，玉锦春好把我们送到了宫门口。

    “公主您可要小心，郡主您可要看着公主点儿啊。”玉锦挥着个小帕子，眼泪汪汪的。

    “没事儿。”我笑着说，让她们回去。花喜也笑嘻嘻的，说：“以往也不是没有在宫外呆过，别瞎操心。”

    出了宫门，我和花喜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没说话。该往哪儿走，这是个问题。

    “你是不是想去找小鱼？”最后是花喜先问。

    我低头不语。心想：干吗要我明说出来，我想羞涩一回都不行么……

    “那么去找吧。”花喜说，“我听说小鱼并没有走远，咱们就先在皇都落脚吧，再不行回香溪村也成。”

    我说：“花喜，我不和你一起走。”

    花喜愣了愣：“为什么啊？你这么一个人，不得走丢了？”

    我从怀中掏出一个绢帕，递给花喜：“喏，因为这个。”

    花喜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什么啊，这都是什么你也拿给我看。画得不好，你丢了它吧。”

    我把绢帕往花喜手上一塞，盯着花喜的眼睛：“沙净天得知自己要出征，唯一拜托我的事就是把这个绢帕给你。那天大婚之夜，他喝醉了掐着我的脖子喊你的名字，差点儿没把我掐死。”

    花喜急道：“他掐你的脖子？他凭什么掐你？”

    我笑着说：“你也觉得这事儿不妙是吧？所以你现在就去靖北大营找他吧，你们两个本来好好的，别因为中间隔着一个我，就闹成这副样子，我夹在中间也难受。姻亲这样的事，父皇看得太重，我却反而不想看重了，你知道我要去找小鱼的。”

    花喜看着我，忽然有些愁容：“小星，别人看得万般重，而你不看重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替你着急，又佩服你。”

    她接过绢帕，放入怀中，又从手上脱下一串东西递给我：“这件东西，还给你。”

    娘亲留给我的佛珠！当初我入宫还戴着它，后来就一直存在箱底，怎么会突然到了花喜的手中呢？

    花喜自嘲地笑了笑：“这一年，我都是以你的名义各方张罗，也只有以你的名义，才能做到这许多。如何让别人信我是以你的名义，便是凭了这个信物。如今还给你，以后我不需要再借谁的名义做事，而你，也应该到了能用上它的时候。”

    我把佛珠放在掌中摩挲，忽然心中一酸，问：“花喜啊，我知道你是为我能不受欺负而奔走，别人却都说你是为了想抢我的位置，我虽然一直告诉他们不是，但也没能力站出来替你做个辩白，你……有没有觉得特别冤屈？”

    花喜使劲摇摇头：“我自己也不是没好处，你看我现在已经做了郡主，风光无限。别人怎么看我我都无所谓，你肯一直信我，我就不冤屈。”

    我松了口气：“那么，一年后回宫里再见吧。”

    花喜笑得很明朗：“一年后再见，我且等着看你做出几件大事！”

    “不如比比，谁做的‘大事’比较多？”

    两个人都哈哈大笑。

    于是分道扬镳，彼此都是独自一人，去触碰传说中的“江湖”。

    星之漂泊 01.糕饼铺子

    花喜走得快，一下子就走远了，我则一路慢慢悠悠往皇都城内最繁华的集市挪，一面还动脑筋想着：我能干些什么来养活自己？

    带出来的钱肯定不够花一年，我一是嫌带钱多了又麻烦又重，二是故意要迫使自己勤快点儿，找点儿事情做。我都盘算好了，侠客嘛，有些当然是在荒郊野外飞来跑去的，更多却是大隐于市，既然要去结交那些江湖义士，我干脆便在市井里讨生活吧。

    走到了街面上后，我认真地查看两旁的铺子。酒家饭馆林立，我都忍了没进去，只寻思着什么店铺里面能既让我做零工，又让我更快地遇见江湖义士们。

    打铁铺子？还是算了，我连一个大点儿的锅铲都拿得费劲，更别提打铁了。

    客栈？这倒是南来北往人群集中的所在，可……暂时也还是算了，我得学着多长个心眼嘛，这表面看着像个正经地方，里面或许就是黑店。

    勾栏？啊哟那更是算了，故事中的风流侠客或许也到这个地方来，还经常从这个地方挖掘些红颜知己，但是……不合我的风格啊。

    走着走着，看见一家糕饼铺子。

    糕饼铺子？这里面大约不会有什么江湖义士，但却很合我的心意，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糕饼铺子很冷清，没什么客人，掌柜独自低着头坐在角落里摆放各类糕点。这小铺子干干净净，各式糕点都有，最普通的蒸白糕，常见的马蹄糕、桂花糕，秘制的芙蓉糕、葡萄糕，还有一样特别精致，我不由得凑上去看，看了一眼惊叫起来：“金丝枣核桃糕！”

    这种糕点，可是我们香溪宫糕点房自己鼓捣出来的啊，怎么外面也有？

    我下意识地扭头去看那个掌柜，那掌柜听到我叫，也诧异地抬头看我。

    这么一对视，我眼眶忽然湿湿的——这个臭小子！我还预备天南海北去找他的！花喜说他没走远，却原来就在皇都！还、还开糕饼铺子！

    那边的“掌柜”先是一愣，随后却忽然皱起眉头，抄起一个盛满核桃糕的盘子，向我当头扔过来，且对着我喊：“谁叫你跑出来的！”

    “皇……爹准我出来的。”我躲开了那扔来的碟子，说。

    “鬼才信你！”又是一碟子葡萄糕。

    “余君禹你够了啊！我真不是自己偷跑出来的！”我一挥胳膊打开丢来的碟子，也冲着小鱼喊。

    小鱼扬着下巴瞪着我，慢动作拿起旁边一碟桂花糕，忽然“嗖”地又扔过来。

    “我不骗你！我和花喜一起出来的！”

    “那花喜呢？”

    “我让她北上找沙净天去了。”

    小鱼脸几乎变成酱色，回头看看身后，还有做糕点的配料，就径直端起一小桶荸荠扔向我。

    喂喂，之前好歹是糕点，还是软的，这荸荠砸人可疼死了！

    我跳来跳去躲开那些荸荠，还是被几个大个儿的砸中了脑袋，有几个还嵌在我发髻里拔不出来。我捂着脑袋叫：“余君禹！我专门出来找你，你就这么打人啊！”

    小鱼哼一声说：“找我干啥？我早说了我跟你没关系。”

    此时我的心境与当初在宫中忽然听到小鱼说出一番绝情话语时比，已经大有不同，似乎是因为思考通透了，这会儿看着小鱼装冷酷无情我觉得特别好玩儿。我笑眯眯的：“我说啊，你敢在皇都开糕饼铺子，摆明了让我找上门么！还敢说自己不在乎我，和我没关系？”

    这回飞来的是两盘蒸白糕。

    “小鱼啊……你脸红了。”

    两盘马蹄糕。

    “小鱼……你能不能先别急，听我说完再砸啊？”

    “不能！”

    一盘新出炉的芋头糕。

    “太浪费了！”我看着那些热腾腾的芋头糕，很想接住两个，立即塞在嘴里，“呜！好歹先让我吃一块啊！”

    小鱼手边没了糕点，才气鼓鼓地说：“你就记着吃！”

    我凑过去，拍拍小鱼的肩膀：“我并不是只记得吃的！你走前说过的话我都记得。本来我也不想出宫，但常先生说，不到民间看看，江湖上闯闯，就不算见多识广，也不能帮到我爹，我想这不就和你说的是一个意思么？你们都这么说了，常先生说的更好，我就听他的话出来啦。不是偷跑，是我爹准了的。哎，你神通广大，有没有什么门路让我结交几个大侠啊？要不，我先在这儿帮工成不成？我会蒸白糕。”

    小鱼定定地看着我，我也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会儿又一炉芋头糕烤好了，小鱼转身去拿，我就蹲到一边把头捂起来。

    “你干嘛？”小鱼问。

    “等你砸……”我说。

    “那不浪费么？”小鱼叹了口气说，“过来吃糕。”

    我立即跳起来，扑向芋头糕，一手抓两个，左右开弓。

    小鱼看我吃，又说：“一会儿你把铺子里收拾收拾，太乱了。”

    我就噎住了：喂，这乱糟糟的一堆是谁弄出来的啊？好意思让我收拾。

    刚要抗议，再一想，明白了：哦，这就是答应收我来“帮工”了吧？

    我连吃了小半盘子芋头糕，很满足，随即乐颠颠地开始拾掇地上散乱的糕点和碎碟子盘子，小鱼在一旁看着我：“你当真是打算自己出来闯？”

    “嗯，是呀。”我一边扫地一边说，“不过我还真不知道怎么‘闯’，我寻思着先找找你吧。找到你之前，就一路寻些店铺帮工。好巧，进的第一家店就是你开的。”

    “也不怕别人把你卖了。”小鱼一边嘟囔，一边过来帮我扫。

    “谁稀罕卖我啊？”我笑了，“我现在出去喊三声‘我是公主，快来卖我’，也不会有人理我的。”

    “也是，你能吃得很，谁买去了都得赔钱。”小鱼看看那剩下的小半盘子芋头糕，说。

    我吸了吸鼻子，差点儿哭出来：小鱼在跟我开玩笑？小鱼终于又肯跟我开玩笑了……

    “好了，别难过了。”小鱼拍拍我脑袋说，“既然你不是胡闹，那么出来闯闯也好。外面比里面有趣得多，也比里面危险得多，你须做好准备。”

    我想了想，说：“那没关系，当年我爹还在外面当过游侠呢，也没听说谁把他怎么样；反倒是回去之后，被人摆了一道。我在里面都没什么事儿，出来更不怕，就算我准备好了吧！”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豪气了不少，小鱼却有些惊讶：“你连你爹当游侠这回事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常先生还是老牛？”

    “常先生告诉我的！”我有意炫耀一番，“我现在和常先生可熟了，我一背诗，他就高兴。他出门云游还记得带个诗集回来给我呢！”

    “他啊……”小鱼嘿嘿笑了，“你可知书院里流传一句话：常先生最赏识死心眼儿的人？”

    我愣了，不知道诶。

    不过，这么说来，常先生也是当初父皇结交的一位好友了？这么说来，常先生那么赏识沙净天，那么在意父皇，沙净天和父皇也都是死心眼的人了？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果然比我想的神奇。

    “你爹让你出来多久？”小鱼又问。

    “一年整。”

    “嗯，时间也不算短。挺好，挺好，以后就跟我混吧。哥哥带你闯江湖去。”

    这话说出来后，我忽然忍不住了，丢开扫把就扑上去，抱了小鱼哇哇大哭。

    最喜欢听小鱼说话了！“哥哥带你吃糕点去”……“哥哥带你闯江湖去”……一听就像是一副要去做大事、做正经事的样子，怎么听着这么舒服啊！

    我哭得稀里哗啦，小鱼一脸无奈。我捧着他那无奈的脸，使劲揉了揉。

    “好了……好了……咱们还在做生意呢，哭丧个脸客人都吓跑了……”小鱼拼命想把我的手从他脸上拽下来。

    “哟，小鱼。”门外忽然进来个青年，“几日不见，你身上怎么贴了个小妹妹？”

    我本来还哭着，听见那青年的形容，“噗”地又笑了。低头一打量，果然！我这副模样，真像是块狗皮膏药，贴在小鱼身上。

    “这小妹妹真可爱，头上顶个荸荠。”那青年指着我，笑呵呵地说着，走过来帮我把嵌在头发里的一颗荸荠摘了下来。他背着一把大刀，略带点土气，但也算是相貌堂堂。

    “多谢，多谢。”我笑道。

    “小妹妹，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呀？”那青年又问。

    嗯？这是什么意思？变相打劫？我有点儿愣，转头询问地看向小鱼。

    “咳咳……”小鱼忽然插了句，“小星，这位是单刀大侠颜枫。”

    我一听“大侠”两个字，眼睛都绿了：小鱼真是太靠谱了！刚知道我想闯江湖，就给我介绍了一个大侠？

    虽然这大侠并不怎么有侠气，但好歹名号里是有“大侠”二字的，功夫肯定不差！

    大侠问我要什么来着？值钱的东西？我当即在口袋里翻找起来。

    “我身上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找了半天，除了日常换的衣服也没别的，我摊摊手。忽然想起了什么，补上一句，“哦对，除了钱。”

    我从衣袋角落里翻出了二两碎银子：“喏，这些够不够？”

    那“单刀大侠”颜枫看见银子竟像我看见他一般，两眼放光：“够了！够了！”

    的确，二两银子在宫中不算多，但对于普通人家，买能维持一年的米粮都不成问题，我原先在香溪村，也见过如此见了银子眼睛冒绿光的人，但那人是个臭名昭著的赌徒，并不叫“大侠”。

    “小妹妹你这人很好，银子算我向你借的。”颜枫捧着我的银子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忽而回头，举着银子补一句：“我就不还了，啊。”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颜枫消失在门口，转身拉着小鱼皱眉问：“这真是大侠？有这么无赖的大侠？”小鱼也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半晌说：“这事儿说来话长。他总之不会做坏事就是了，你大可以放心。”

    放什么心啊……我才不管他是不是做坏事儿，那是我要用一年的银子啊！是父皇给我的本钱啊，我还没闯荡，本钱就没了，我遇到的这叫什么大侠啊！

    我这么数说着，小鱼就听着，等我喊得没劲儿了，小鱼才眯着小眼睛说：“你穷嚷嚷也没用，收拾好了，咱们就关铺子，我带你回我家。”

    回小鱼的家！

    这就仿佛初次见面，他邀请我坐上那只属于他的树枝一样吧。

    我顿时满脸都是向往的神情，只觉得好日子“噗”地一下，全都回来了。

    星之漂泊 02.单刀大侠

    小鱼说，他开的这个糕饼铺子不是用来赚钱的，而是江湖盟的联络点。所谓江湖盟，便是近年来江湖各大门派集结起来共建的一个组织，设有盟主和理事帮派，担任盟主的人不可以出自理事帮派。盟主和理事帮派一起颁出自己所持的调令，就可以调动江湖所有大小帮派和游侠。据说如此一来，若遇着诸如外族入侵邪教东来之类的大事，便好统一调度了。

    他关了铺子，就带我往南走。自出宫以来，小鱼一直住在皇都以南的过仙村，与颜枫比邻而居，也认识了不少侠客。后来跟着他们学学功夫，开了糕饼铺子，做了江湖盟在皇城脚下的联络人。

    我听得发呆，简直钦佩到无以复加。我最向往的两样事情，一是学功夫，二是开糕饼铺子，小鱼可一下子就都做到了。

    “常先生的意思，怕不是像你理解的那样，如你爹当年只能结几个‘生死之交’，他大约是想要你直接深入江湖盟吧。毕竟当年江湖人士散在五湖四海，如今却拧成了一股绳。”小鱼说。

    江湖盟真是个大快人心的存在！而且小鱼就守着个联络点，那岂不是省我不少事？怪不得常先生催着我快些出宫看，也不怕我找不着北，原来他早知道有这么个现成好用的组织呢！我嘻嘻笑着说：“谁再说这个常老头儿无心功名，我跟谁急。”

    小鱼笑道：“也不能这么讲嘛，常先生那人，爱替别人着急，你敢跟他说他自己当官赚钱的事儿，他还不拿本诗集子拍扁你啊？”

    我脑袋一转，就自己在眼前勾勒出那么一副圣人面孔，长长胡须，和善可亲的老人，眯了眼睛笑着，拿出本《全唐诗》来打人脑袋的景象，随即几乎笑倒。

    “但是常先生毕竟不是在官场打过滚的人，替别人着急也未必急对了。”小鱼说，“如今的江湖和当年大不同，人一旦聚在一起，结成了组织，就又是一个官场，这点他又怎么想得到呢？”

    小鱼这话说得很高深，我一时没有明白。

    “所以我当初不愿你太早出来，你在里面，虽然也在各方勾心斗角之中，别人却碍着你的身份不会伤你；出来就不同了，你又不能把身份摆出来，有时就算摆个身份出来，也没人想管你是谁。”

    “那……”我想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已经出来了，到底咋办啊？”

    小鱼哈哈笑了：“不必想太多，出来就出来吧，有些事情自己亲眼看看，仔细想想，自然会明白。慢慢来，慢慢来啊。我看你被打击了也并没有萎靡，这就挺好的。”

    他是在夸我啊！我顿时飘飘然，把他胳膊拽过来一抱，做亲密无间状。

    小鱼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笑笑，不再说什么，就这样继续任我拽着走。

    到了过仙村口，我先愣了愣，这村口与香溪村竟也有些相似。这回出行因为身份问题，我并没有打算回香溪村去，见不到熟悉的人和熟悉的村子，不免十分遗憾。可此时看见过仙村一带竟有似曾相识的景色，我忽然就相当满足了。

    进村迎面就遇上了颜枫，颜枫看我和小鱼这样子走，打趣地说：“小鱼啊，你太本事了，来村里没几天就开了铺子，开了铺子没几天就又吸引了个小妹妹，吸引了小妹妹没多久她就跟你这么亲了。我看咱们这一带的人，数你能耐！”

    小鱼很谦虚地说：“一般能耐……一般能耐……哪儿能跟颜大侠比呀？”

    不知是不是我眼花看错，那颜枫听了小鱼这话，却忽然有点儿受伤的神色，随后又恢复了正常。我心想，这个大侠是不是以前被女人欺负过？

    “银子给了么？”小鱼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给了给了。”

    “还够吧？”

    “一两拿去给乔大婶抓了汤药，剩了几十文我也一并给大婶了，另一两留给过客。”

    “过客呢？”

    “走了。”

    “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有事儿自然就回来了。”

    “那也好，你吃了没？”

    “吃过了吃过了。对了，今日多亏小妹妹的银子。”

    他们说话跟讲暗号似的，我很有自知之明，只在旁边听着，一句也不问，只在听到感谢我时，才嘿嘿地笑一笑，咬着牙违心地说：“不客气，以后我再赚了银子还借给你。”

    颜枫眉开眼笑：“这个小妹妹好得很，小鱼有福了。”然后转而问小鱼，“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家是哪儿的？”

    “哦，她自小就卖给人家做丫头的，前几日那家老爷要将她收房，她不愿意，自己翻墙跑了。都是江湖上漂的，她遇见我也是投缘，咱们都叫她小星，别问她本名了吧。”小鱼嘻嘻哈哈间，就编了这么一通说辞，我听得钦佩不已，不免就有些发呆，那边颜枫却以为我是伤感了，忽然点着头，很惆怅地问：“小星啊，那你的银子……”

    我想了想，像模像样地叹口气，顺着小鱼的意思，做一副老老实实的姿态说：“我家老爷给我的，说是什么聘礼，我却只当他是补给我这十年的工钱。你别担心，尽管拿去用，我本来也不稀罕钱。”

    颜枫大为赞赏：“小星真是个爽快人，深得我心，深得我心。”

    小鱼说：“那我先带她回去，日后她住我家，咱们都是邻居了。”

    颜枫点头：“很好很好，那你们回，我出门一趟。”

    颜枫大踏步出了村子，那单刀在他背上十分招摇地闪啊闪。

    真是……怎么看都像假的。

    小鱼家房子与颜枫的房子在一个大院子里，所谓“近邻”，真的很近。这房子很小，但很精巧，里面有三个房间，一是吃饭待客的地方，另两间都是卧房。小鱼让了较大的一间给我住，我有点儿不好意思：“我住最小那间就行。”

    “不成，这房子是我头一次自己盖，没掌握好，小屋那边房顶有些松，你这么闹腾的人住那边去，还不得给我把房顶闹塌了？”小鱼正色说。

    我激动得握着两个小拳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小鱼还会自己盖房子啊！

    一面收拾屋子，我一面就问：“我几时才能见到江湖盟的人啊？”

    “刚不是见颜枫了么？现在是个大侠都归江湖盟管。”

    “哦，他啊……不像个大侠啊！我几时能见到江湖盟里有头有脸的人？”

    “我没有头，我没有脸么？”

    “不是啊……我是说……”

    “去院里取一筐芋头回来，我要准备做明日的糕。”

    “啊……哪儿？”

    “东墙边上，草垛后面，摆着好几大筐，你搬一筐回来就成。”

    这事儿，听起来咋这么不像女孩儿干的呢……

    我把正整理的衣服交给小鱼代为整理，自己出了门。这时天已经黑了，风有些冷，我快步走到了东墙边，呆了：怎么那么大的一堆干草垛？从房子的东墙开始，就堆到了院墙角，只有条窄缝儿，我根本挤不过去嘛。

    这个小鱼，干吗把芋头放在草垛后面啊？这不是要我翻过去么？

    不过好久没翻过什么了，翻个草垛找找感觉也不错啊。我撸起袖子，就从草垛上翻了过去。

    果然有许多芋头，我挑了一筐看起来最轻的，就准备往回搬，然后傻眼了：搬着筐我可没办法翻草垛……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有个人的声音从草垛那边传来

    “下午我在村口看见小鱼了，他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和小鱼有关？我不由得往外挪了几步，偷听起来。偷听虽然很不仗义，但此时天黑，草垛又挡住了我，我恰处于一个能隐约看见那说话两人的身形，他们却是一点儿也看不到我的位置，于是也就顺应“天意”，不仗义地继续听下去了。

    “他今日带回来个小妹妹，提前关铺子了。”

    “什么样的小妹妹？可靠？”

    “说是叫小星。看着既不像勾栏女子也不像正经门户人家的女儿，也不知道什么身份，两个人亲亲密密就走在一起。小鱼说她是大户人家逃出来的丫头，我有点儿不信。”

    这回答的人是……颜枫？

    我很悲催地想：你好歹是个大侠，说我不像勾栏女子就好了，干吗还加后半句啊！白天还说我很可爱很爽快的……

    “我远看着，也就像是普通田家女儿，小鱼肯为她作保，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为保险起见，改日我试她一试。”颜枫对面是个蒙面人，声音冷淡而深沉。

    好，你们来试呗，我这么乖的人，绝对不是奸细。

    我忽然想起了颜枫和小鱼说到的“过客”，这个蒙面人，会不会就是那个“过客”？

    只听那蒙面人又问：“她不会是邪教的人？”

    颜枫立即说：“不会吧？邪教哪儿能有这么……的人？”

    这么怎么样的人啊？你怎不说清楚！我在草垛背后干着急。

    蒙面人说：“也对，那……她会不会是江湖盟的人？”

    耶？我倒很想“是”江湖盟的人啊。

    可是……难道说，这蒙面人不是江湖盟的人？可明明颜枫是啊。

    我糊涂了，把脑袋又往外伸了伸。

    “那也不大可能……咱们先别急猜，等着看看再说吧。”

    “好的，先说说咱们自己这回事儿。”

    “又有生意了？”

    “嗯，明天晚上就有一单。”

    眼见颜枫背上那把巨大的单刀在不甚明亮的月光下直冒寒光，他的镶金大牙齿也随着奸笑熠熠生辉：“那好啊，明天得了空，咱们就去干他一票！”

    “好，干他一票！”对面那蒙面人也简单有力地应了一句，“这回你保证不腿软？”

    “不敢保证，但我尽量，我尽量嗯。”

    我躲在草垛后面，守着一筐筐黑黢黢的芋头，听了这些话顿时恶寒：到底什么样的“大侠”，会在这月黑风高夜，嘿然一笑，说一句“干他一票”啊……

    唉，怎么想，我都觉得自己是上了贼船了。

    星之漂泊 03.软脚大虾

    颜枫和那蒙面人说完了话，蒙面人跃过院墙走了，颜枫就去敲小鱼的门。小鱼立即开了门，且问：“怎么搬个芋头搬了这么久？”

    颜枫愣了一下：“什么？”

    小鱼也愣了一下：“你没见小星？她去院子里搬芋头了。”

    颜枫的声音有点儿不自在：“没见啊，刚院子里只有我和过客，哪儿有小星？”

    小鱼问：“草垛后面，没有么？”

    颜枫大惊：“草垛？我没注意啊，哪个草垛？”

    “东墙边上不是有个草垛？后面我放了不少筐芋头呢。”

    颜枫忽然哈哈大笑：“那个草垛？骗谁啊，你把芋头筐放在那个草垛后面？”

    “你笑什么？”

    “那草垛太大了呀，把路都堵了，难不成她还会翻过去？”

    “有那么大了？”小鱼是认真在问的，听起来，他自己也忘了这草垛堆了多么大。

    颜枫不笑了，有点儿急：“你是说真的……不是开玩笑？那她方才……”

    是担心我听你们说话吧！我就说你们肯定在做见不得人的事儿！

    小鱼也有点儿急：“不行，咱们看看去。”

    啊，这么几步路，他们马上就过来了。虽然我偷听没什么恶意，但是方才颜枫和蒙面人在谈话间都表示不大信任我。他们说话很有些匪气，一旦发现我真在这儿偷听，会不会就要灭口？

    怎么办？我又不能躲起来当没事发生。

    看着面前装满芋头的筐，我忽然脑袋一热，就一头栽了进去。

    果然不多时，小鱼就把我从筐里“拔”了出来，我任他摆弄，就是不动弹，开始做我最擅长的某件事儿——仰面闭目嘴微张，装死。

    小鱼使劲拍了拍我的脸，声调都变了：“小星！小星！”

    颜枫在一旁也急得手足无措：“这、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啊？”

    大侠会急得团团转？我差点笑场。

    “没有一点呼吸……”听小鱼的声音，竟仿佛快哭了。

    我不免有一丝得意：哼，当初那么冷冰冰的，甩袖子就走，说跟我没关系，现在还不是这么紧张我？正想着，忽然愣了

    ——湿湿软软的物事触碰在我嘴唇上，随即感觉到轻轻的压力，然后有那么一股气息，略带一丝丝清甜的芋头糕味儿。

    小鱼……该不是真以为我死了吧……

    我登时脸红，“嗷——”地一声就坐起来了。

    面前两个人都是震惊的目光看着我，我哭丧着脸说：“许久不翻，生疏了……谁知道草垛后面就是筐嘛……早知道不翻了……”

    小鱼的脸有点儿红，眼神由惊变为愣，由愣变为无奈，半晌才急冲冲地数落我说：“你看见草垛高也回来和我说声儿啊，自己在这里闷着头楞翻，万一我出个什么事儿，晚上没人管你怎么办？你还不真闷死在筐里……”

    我低着头听他训话，颜枫在旁边咧个大嘴傻笑。

    小鱼说完了，干瞪了我片刻，转身搬起一个筐，“嗖”地越过草垛回去了。

    我下巴差点儿掉在地上：我是见过小鱼翻墙的呀！他有时候尚没有我翻得快，这、这会儿……怎么能就、就一下子过去了？

    颜枫望着小鱼的背影，很得意地说：“看见了吧？才学了不到一个月，轻功就这么好了，我说啊，小星你眼光很不错，跟小鱼那是跟对了。”

    他说完就撸起两个袖子，把手往草垛上一搭，脚拼命地往上跷，企图翻过去。他一面爬还一面往下滑，我忍不住，出手推了他一把。

    “多谢！多谢！”颜枫闷闷的说了声，又继续吭哧、吭哧地往上爬……

    我刚回复原位的下巴，差点儿又掉在地上。

    到底谁是大侠？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呢？小鱼搬着筐也“嗖”地一跃就过去了，那“单刀大侠”却翻个草垛也要手脚并用，还得我在后面推着？叫“单刀大侠”，不会是只能用刀，不会翻墙翻草垛的吧？况且他那刀看起来也不像是真货。

    我盯着颜枫的背影想：这哪里是大侠，弓腰驼背的，分明就是只软脚大虾……

    回到屋内，小鱼正在分捡芋头，我凑过去问他：“颜枫不是好人吧？”

    小鱼看我一眼：“怎么这么说？”

    “他刚才翻草垛都翻不过去……”

    小鱼大笑：“你倒是翻过去了，还不是栽筐里了？”

    “我和他不一样！”

    “你比他年纪小嘛。”

    “……我是说，他是大侠，我只是小姑娘！”

    “大侠就该会翻草垛？”

    “……也不是……”

    “好啦，好啦……”小鱼说，“你们这些小丫头，总觉得大侠这种东西神乎其神，一定是高人一等神通广大的。但实际上什么是‘侠’你知道么？凡事不能太过苛求。不一定功夫好就是真的大侠，也不一定看着像颜枫那样的就不是大侠。你出去喊三声‘颜枫不是好人‘，我怕那卧病三年的乔大婶也得爬起来打你。”

    “可是……”我踌躇着：要不要把偷听的事情说出来呢，那个蒙面人果真就是“过客”的话，小鱼应该也认识他，应该也知道他们要“干他一票”，这么想来，或许也真的并非坏事。我若多说两句，倒显得我不相信小鱼似的。

    小鱼忽然嘿嘿一笑：“这么说吧，有你这样的公主，为什么就不能有颜枫那样的大侠？”

    呃……有这么打比方的么？我涨红了脸，却无言反驳。

    “好啦好啦，我煮了粥放你房里桌上了，你去喝点儿，就早睡吧，我还得忙一会儿。”

    唉，那么改天再想吧，我茫然地回到房间里，喝粥睡觉。

    半夜，辗转反侧，我睡不着了，头疼得厉害。

    我隐约觉得，粥里似乎是有迷药的，而且就是那种你失眠烦躁，大夫就会给你抓一小包让你大睡一场的普通迷药。大约是八岁的时候，我总是一晚上接一晚上睡不着觉，闹着要出去挖泥巴玩，锁在房子里也没用，喊得周边好几户人都睡不好。花婶没办法，就去找大夫给我抓了一点点这种迷药。结果别人吃了都是蒙头便睡，只我吃了却愈发精神，还头疼起来，往往扯了嗓子嚎叫得更加响亮。

    小鱼给我下药干什么啊？他也要去和颜枫“干他一票”？

    我一骨碌爬了起来，屋子里静得可怕。

    推开房门，我试探地喊了声：“小鱼……我要喝水……”

    没有人应。

    摸索着走到小鱼的房间，门是锁的。我略想一想，就照着门猛敲了一通，大喊：“小鱼！给我倒点儿水喝！”

    还是没有人应。

    这下确定了，小鱼真的不在。

    我忽然灵光一闪，想：难道……颜枫他们所谓“干他一票”，就是把小鱼抓走，卖了？

    那也不对啊……为啥我还在这儿，他们只抓小鱼不抓我，是嫌我太傻，不好卖？

    我抓着头发使劲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穿起衣服，悄悄出门。

    到了院子里，我还专门往颜枫那边看了看，听了听：黑着灯，静悄悄的，连个呼噜声也没有——我便只当他也不在。

    直到出了院门，我才终于觉察到有不对劲了——北边有人打斗！

    那叮叮咣咣，听上去就肯定不是普通菜刀互相砍能发出来的声响，一定是上等的刀剑相击才会发出的脆声。都说江湖人解决恩怨喜欢挑晚上，黑灯瞎火地解决，现在看来果不其然。放着这么大一场热闹我也不能不看啊，有热闹的地方，就有真相。

    我连忙往北奔去，过仙村坐南面北，往北一直走就是村口，快到村口处，有个不大的空地，此时那空地上就有两个人缠斗在一起。

    两个人都是深色衣服，蒙着脸，黑乎乎打成一团看不清楚，但两人各持兵器，在月色下闪得人眼花，我还是看出来，那是一刀一剑。

    想必当中那个持刀的，就是颜枫了，此时刀光大盛，剑影渐渐落败，我不由得惊叹：颜枫生了一张吃软饭的脸，却原来这么能打？

    “有贼啊！捉贼啊！”

    喊声突然响起，恰是刀剑交击，胜负立判之时，持剑的人踉跄倒地，就被颜枫摁在地上，点了穴道，捆扎起来。

    喊捉贼的声音，很像是……小鱼？

    我连忙张望，想辨别出小鱼在哪里喊，然而随着这声喊，陆续便有许多村民匆匆忙忙地往村口走来。

    我往角落里缩了缩，避免被人看见。

    那边黑衣拎刀的颜枫听见村人脚步，一个鹄跃，抽身离去。

    嘿嘿，做好事不留名，果然是大侠！我忽然对颜枫充满钦佩，顿时觉得他不是那么可恶了。

    然而刚这么一想，黑暗中，有个人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蹲在了那贼的身边。他没有蒙面；刀也没有拎在手上，而是背在背上；他动作笨拙，一直在发抖，抖得连刀也跟着他抖，所以让人觉得那根本就不是真刀；随后，我借着月色看清了他的脸

    这、这才是颜枫？那么刚才的人是谁？

    村民们很快聚在了真正的颜枫身边，抢着说自家失窃的事儿：“哎呀……我家丢了一整袋米啊……”

    “我家丢了一箱子钱呢。”

    “都不如我惨，我家祖传的玉石枕头没了哇。”

    “你们吵啥吵！我家丢了一个闺女！”

    颜枫站了起来：“大家别急，这贼已经被我制服，他随身携了个大包，偷的东西必然都在其中，大家快打开看看吧。”

    方才打斗时，那大黑包就落在了一旁。村民们七手八脚地打开了大包，果然里面有米面，有钱箱，有玉石枕头，有磨盘，有草帽，竟然还真有个俏生生的晕过去了的姑娘。也不知这贼是什么心思，偷些该偷的，也偷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而且偷那么多，也能背的动。

    “多谢颜大侠啊！”“多亏了颜大侠！”“颜大侠帮我们抓贼可不是第一次了，平日里也接济着我们，可怎么感激颜大侠啊。”

    “不必谢我，大家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若咱们村里，但凡谁有困难时，人人都肯伸手帮一把，那我就高兴得什么似的了。”

    “哎呀你们瞅瞅，大侠说话就是有道理啊。”“就是啊，大侠人又好又谦虚，咱们可得学着点儿哟。”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都回去睡吧。”颜枫笑得像是街面上最红火那家酒楼的招牌。

    村长带人押走了贼，村民们千恩万谢地对着颜枫拜了又拜，折腾了半天，才扶老携幼拿了东西领了闺女各自回家。

    颜枫等人都散去，才颤抖地擦了擦汗，转身往回走。

    哼，他不擦汗才怪了，别人抓贼，他来领赏，白捡人家便宜还被称作大侠？不怕折杀了他啊！

    不行，我一定要拆穿这家伙！我小时候也经常和人打架的，我翻墙也比他翻得快。反正他不是真的大侠，不会功夫，就算拿着他那把假刀对着我砍也不见得能把我怎么样。

    主意打定后，我猫着腰，蓄势待发。只等着他一拐过来，就扑出去迎面拦了他，吼道：“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假冒单刀大侠？”

    颜枫如听到晴天霹雳，登时两腿发颤，抱着脑袋委倒在地，呜呜咽咽不成样子。我揪起他的领子问：“你到底是谁？你根本就不会武功嘛！干吗说自己是大侠骗人？”

    “我、我……”颜枫支支吾吾说不出人话来。

    “我什么我？快老老实实说出来！要不要我一嗓子把人都喊回来，让大家看看你这软脚虾的模样？”

    颜枫几乎哭出来，忽然却睁开了眼睛，直视我脑后方向，微弱地喊了声：“救命啊……”

    后脑一痛，我晕过去了。

    星之漂泊 04.陈年旧事

    被打晕后，我直接转入了睡眠状态，竟还睡得相当好。醒来时，天微微亮，有几个人在不远处争论，听声音是小鱼、颜枫，似乎还有那个“过客”。

    “我昨晚给她喝了下迷药的粥，谁知她还能起来？”这是小鱼的声音。

    “该不是她留了个心眼，故意没喝你给的粥？你也太放心这孩子了。”这是那“过客”。

    “昨天我与过客谈话时她是在草垛后面的，虽说……虽说后来看到她是一副栽入筐中晕过去的模样，但谁知道……”颜枫还在那儿对于我是否偷听纠缠不休。

    “首先，小星见了吃的肯定吃得一干二净，给她粥她怎么可能不喝？第二，小星不会耍心眼，至少不会耍坏心眼。”小鱼几乎拍案而起。

    还是小鱼懂我！

    小鱼接着说下去：“小星莽撞得很，又喜欢急公好义，最见不得别人不干好事，本来咱们瞒着她就不对。她也是误会颜枫抢过客的功劳才那么生气，又不是为了别的。”

    这么说，那很能打的刀客就是“过客”了？这么说，他们其实是串通好的了？我再也躺不住，睁眼坐了起来。

    颜枫吓了一跳，就往“过客”身后躲；“过客”仍是黑衣蒙面，背后背着把沉重的大刀，看不出表情；小鱼见我醒了，过来问：“你醒了？头还疼不？”

    我摇摇头：“不疼了。”

    小鱼点点头：“那就好，我去给你端点儿东西来吃。”

    我拉住了他：“先别急，我有话说。”

    大约是我样子太严肃，屋子里陡然安静了下来，那边三人都盯着我看。

    我想了想，开口这样说道：“其实，我是公主。”

    小鱼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我忽然公布身份想做什么；“过客”忽然仿佛被呛了，低头咳嗽两声；颜枫呆了半晌，忽然拉着“过客”很凄凉地说：“完了……你把人家小妹妹打傻了。”

    我很愤怒：“我讲真的，谁和你们说笑！你们那天的对话我的确是偷听了，不过我怀疑你们是要欺负小鱼，所以当时掩饰了掩饰，没告诉你们我偷听。小鱼下的那种迷药我小时候吃过，对我不管用的，我越吃越精神，出去看到你们打打杀杀互相假扮那也是意外。现在我大概明白了，你们是串通好的，却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做。你们不是怀疑我，想知道我到底什么身份么？那我明说好了，我封号‘小星公主’，自小在香溪村长大，一年前皇帝爹才把我从香溪村接回去的，现在皇帝爹让我出来四处看看，长长见识，别的歪门邪道的目的一概没有。我可说真话了，你们最好也把实情告诉我。”

    颜枫和“过客”面面相觑，小鱼却笑了：“听见没？小星不是坏人。”

    颜枫还有些不乐意：“皇帝从香溪村接回公主那事儿咱们附近一带的人都有所耳闻，但真正能去凤台看的没几个，谁知道封了什么号？她说了就是真的了？我可不信……”

    “颜枫，小星这个人，若不把你们当自己人时，或许还可能骗你们一骗；但此时她已经把你们当作了自己人，那么她对你们就是毫无保留，一句假话都不会说的。”小鱼说。

    我使劲点头：“小鱼你太懂我了，你简直就是我肚里的虫……啊——”

    小鱼一掌拍在我后脑，我连忙闭嘴。

    “小鱼，你说这些年你随义父四处云游，实则，你是进宫了吧？”许久不说话的“过客”忽然开了口。

    小鱼点点头：“没错，前些日子被赶出来了，这事儿不提也罢。”

    “过客”也点点头：“那便是了，你难得肯这么没原则地护着一个人，原来是旧识。”

    颜枫还要抗议，那“过客”定定了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蒙面的布揭了下来，道：“小星，我叫做封无刃，这位‘颜枫’，本名叫做黄二。”

    我只顾着看那“过客”长什么样子，待看清楚却吓了一大跳，几乎没听见他说什么。

    脸上是纵横的刀疤，翻开的皮肉；一只眼睛没有了，眼眶空空的，仿佛是个能将人卷进去吃掉的黑洞；鼻子也萎缩作一团；上唇被削去一半，外翻的黄牙隐约露出来。如此可怖的一张脸，看不出年龄，只觉得无比沧桑。

    我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是、是什么仇家将你害成这样了啊？”

    “不是仇家，是我自己。”封无刃说。

    自己？

    “曾经我年少轻狂，为了出名不择手段。正经拼武艺打擂台拼不过别人，就专门暗杀行侠仗义之人，最终在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是恶名昭著。

    “后来人杀得多了，被人追杀得多了，武艺精熟不少，却对自己厌恶起来，于是某个晚上，我悔悟了，细细回想曾杀过的好人，想起一个，就在自己脸上砍一刀。我没有面目见人，干脆不要这张脸。”

    我有些纳闷：“为什么厌恶自己的行为就要毁自己的脸？难道把自己毁了，就能弥补回来了？”

    封无刃呵呵笑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做任何事，那死去的性命也补不回来。那会儿太年轻，走了一个极端之后，往往就走另一个。我毁伤自己的脸，也不过想让自己心中好受些。”

    我一想到有人竟自己拿刀砍自己，就浑身发抖：“咋能好受啊……疼死了……不如把砍自己的功夫用去砍其他坏人。”

    封无刃点点头：“的确，当时那么一疼，我忽然清醒了，心想就因为世界上有我这样的人存在，才那么不安宁。我在坏人堆里混了那么些年，也知道谁是黑谁是白，不如去将那些和我一样的坏人都杀了。谁知，我悔改后第一次除恶，就遇见了棘手的事。”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妥，想必坏人之间也不是全不看重义气的，若他忽然对之前的同类下手，那些人还不立即群起而攻之？他所说“棘手的事”，大约就是被之前的“坏朋友”们识破了吧？

    封无刃继续讲下去，却和我想得不同：“那天也是夜里，我杀了一个旧日的同伴，从他手上救下了一个小孩。小孩早被折腾得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我自然立即哄着他，替他疗伤。不料小孩借着月色，看清了我的样貌，吓得大叫，宁死也不让我给他包伤口。我点了那孩子的穴道要强行施救时，黄二过来了。

    “是了，那时的颜枫还叫黄二。我当时一惊之下，竟丢下孩子自己躲在了一旁，眼看着黄二走过来，发现了小孩，扭头就跑，我是又急又怒。正打算强行救了小孩，再去杀黄二，他却又回来了，领着一个迷迷糊糊的老大夫，两个人把孩子抬回了医馆……

    “我一直跟在暗处，看黄二陪了孩子三天，又四处凑钱替孩子抓药，后来那孩子痊愈了，黄二就把他带回家养着，直到有人上门来把孩子接走。我这才确定，黄二是个好人。

    “确定了黄二是好人后，我找上了他的门，请他帮我一个忙。我想，之前杀了太多正义的侠客，我就算站出来说我除暴安良，估计也没有人信；况且后来我与那些狐朋狗友决裂，又引来黑道的不断追杀。呵呵，两边都难以立足，我这样的人，是不配端端正正活在这个世上的，更不配别人叫我一声大侠。不如这个大侠的名声，就让一个真正的好人来当吧。

    “开始黄二不答应，因为他也如你一样，觉得这是‘抢别人的功劳’。可我说，先不论功劳，这事情总归是个要命的事情，但能够帮很多人，他这才答应了。

    “从此，就没了黄二和封无刃，而有了颜枫和‘过客’。谈捉贼就是谈‘生意’，有时候想匪气一把，就说‘干他一票’，大约你听了我们的谈话，还以为我们是要杀人越货吧？”

    封无刃讲完，我愣了半天才说：“封大侠，你说你不配叫大侠？我却觉得你很配。人能悔悟就是勇敢，你只不过是和自己过不去，不敢面对曾经愧对的人罢了。你现在就在做正义的事，为什么就不能把自己划归在正义的一方呢？你太不相信自己了。”

    那声“大侠”叫得封无刃周身一颤，一时无语。颜枫却在旁边搭腔道：“是啊，我曾经也是这个意思，封大哥这么些年做的事，足以称为大侠了。但封大哥就是不愿意露面。唉，可惜我跟封大哥这么多年，也没学成点儿功夫，遇见追杀什么的，还要封大哥护着。唉……我真是白担了‘大侠’之名……”

    “不，颜枫，你肯助我这么些年，着实不易，我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有你这般义气。我却是不成的，相貌丑陋都有人憎恶，何况是曾经如此黑的心？”封无刃怆然道。

    这两个人说着说着，都开始自怨自艾。我听得愤懑，就说：“其实说来说去，都怪当年那个小破孩嘛。若不是他嫌弃封大侠相貌，封大侠也不会如此不相信自己。那是个什么小破孩儿啊！别个救他他还嫌人家丑……”

    颜枫和封无刃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小鱼叹了口气，举起了手：“是我。”

    我被自己的话噎住了，深感到这个故事其实还很长，封无刃并没有说完。果然封无刃听见小鱼开口，便说：“小鱼，我们都各自讲各自的故事吧，到你了。”

    但小鱼很反常，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说一长串惊心动魄的故事，只是很简单地说：“我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我亲爹也是个侠客，被歹人害死了。歹人折磨了我一番，还要将我丢入河中时，我就被封大侠救了。当时我年龄小不懂事，见了封大侠的脸怕了，惹出了那么回事儿。后来颜枫一直救治我，直到我义父来带我走。我说这些年我随义父云游，实际上，我一直跟着义父在皇宫里当差。前段日子被赶出来，我就近来到了这过仙村里，不料恰好遇见旧恩人，就一直到了现在。”

    他又是这种淡淡的态度，我不免大皱眉头：“小鱼，你也不内疚……你看你当年把封大侠吓的……”

    小鱼看着我，并没有准备答话，倒是封无刃忽然说：“不怪他，他那时候能有多大？不过五六岁的孩子。任何一个正常小孩见了难看的脸都会害怕，不怕的就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大侠是做给谁看的？并非要做给少数超群的人，而是做给普通人的。小鱼那时的害怕，只是提醒我，我并不适合作为英雄出现在普通人的视野里，说起来，我尚要感谢他。”

    “那对你太不公平了。”我说。

    封无刃似乎在微笑：“因我的一时冲动，已经使这么多人生活在‘不公平’当中了。我自己再‘不公平’，又如何？只要‘颜大侠’的形象一直如此深入人心，这便够了。人们有个可以信赖可以作为目标的人在身边，就会积极向善得多。所以小星，你可以批判我们，抱怨我们，但请别拆穿我们。”

    我怔然半晌，点了点头。

    送走了颜枫和封无刃，我对小鱼说：“你刚才那通话，怎么听都不像是真的，至少不全是真的。你隐瞒了我什么吧？”

    小鱼说：“的确有隐瞒，但不是想瞒你，而是想瞒着他们两个。这事儿，他们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我又皱眉：“小鱼，我觉得我不认识你了，你、你随口就能编一套假话出来，现在，还瞒着你的救命恩人？”

    小鱼嘿嘿一笑：“救命恩人……嘿，救命恩人……若有一个救命恩人也是杀父仇人，怎么办？”

    我猛然一抖，瞪大眼睛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来了。

    星之漂泊 05.善恶难辨

    小鱼说：“我亲爹就是封无刃没悔改前杀死的，这我哪儿能告诉他啊，不得瞒着？他现在好不容易悔改了，我若再提他的过去，他怕立即就在我面前自尽了。”

    我使劲摇一摇脑袋：“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封无刃以为我是嫌他丑才不让他救，其实那会儿，我根本就以为他要来杀我。他手臂上有和我爹打斗是留下的一条长疤，我爹的兵刃是双钩，钩尖带毒，钩入皮肉就永远留下深色的疤。所以我认得他。”

    小鱼这会儿才像往常那样，眯缝着眼睛，开始话痨。

    我则呆呆地看着他——是啊，他的确一副很“小鱼”的样子，可又很不像小鱼……我说不清到底为什么，只觉得不真实。

    小鱼说他亲爹和义父都是游侠，年少时拜为把兄弟，一起行侠仗义的。后来因各自都要成亲，便分道扬镳。他五岁上，爹娘都被封无刃杀死了，便自己流浪了一年。到六岁时，他遇见一个专门虐杀孩童的歹人，不想却又被封无刃和颜枫救下。那之后他渐渐痊愈，某天余公公找到了他，将他带入宫廷，做了陪读书童。

    他义父也是游侠？我脑袋里浮现出余公公的样子——看不出表情的和顺老人。

    那可真是……好老的游侠……

    大约想到了我为何纳闷，小鱼笑着说：“你别想余公公了，我叫他一声义父，也的确是他当时把我从颜枫那儿接走的。但这都是皇上的授意……其实，我真正的义父是皇上嘛。”

    我腿一软，坐在地上。

    小鱼赶忙把我扶起来：“吓着了？”

    是啊！吓着了，吓死我了！

    我想喊，却喊不出来。

    ——把小鱼带进宫，让他做陪读，让他随心所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义父，是我皇帝爹？

    开玩笑的吧！

    可是，父皇一直在“保护”小鱼，让他随心所欲，一直不杀他，甚至当初文徽都觉得，这样是“过分”了……我还以为是父皇思维不同常人，或许就是因为脑有宿疾，才能这么做。可若小鱼真是他故人之子，一切的确也有些道理。

    “哥哥带你吃糕点”“哥哥带你闯江湖”……小鱼这就是真以我哥哥自居了？

    哼……那他亲我干什么……

    我胡思乱想一通，两眼发直。

    “唔……这回，我总算是把真相都说出来了。”小鱼长出了口气。

    我忽然苦笑一声，小鱼皱起了两条眉毛：“你不信我了？”

    怎么说呢，不是不信，只是……

    一年了，我听故事听得太多，这些故事，又都太让人惊讶。我总是颠儿颠儿地跑过去，支起下巴等着听人讲传奇一般的故事，可是听来听去，都是大致相同的人物，完全不同的情节，以致我现在满脑袋都是混乱。

    我很无奈地说：“小鱼啊，你对我来说，是个很传奇的人物，你总能告诉我秘闻，你总有新的身份，我也总听得津津有味，跟着你转。可是……你也得想想听者的感受啊，就算是天大的传奇，听了太多次那也会麻木的……”

    小鱼愣了愣，低下了头：“你能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说什么，你都毫无保留地信。可是我做不到一次性毫无保留地告诉你。我自小见得好人坏人道貌岸然的人太多，虽然随性，却不像你是那么直爽的人。你交朋友的法子，是将网一把撒出去，静等着捞上满满一网鱼，抑或是鱼死网破；但我不是，我必须慢慢地试探过，才敢倾我所有。”

    他更加无奈地补充了一句：“我头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值得信的人，可惜，就因为你太相信人，让我对你，也不敢那么毫无保留。”

    我看到他眼中的郁结，忽然释怀了，把他肩膀一拍，问：“你所讲文徽姐姐和霓妃的故事，是不是真的？”

    小鱼愣愣里看着我，待明白过来我的意思，忽然笑了，傻乎乎地答：“是真的！”

    “你做我元基哥哥的书童，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你是余公公的养子，叫余君禹，是不是真的？”

    “不是，我叫余君禹，但不是余公公的养子，我义父是你皇帝爹。”

    “沙净天威胁你，你说‘喜欢香溪宫的小星’，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我的小心脏跳了一下。

    “那我皇帝爹赶你出宫，我跑去找你，你说你是利用我，并不想关心我，是不是真的？”

    “不是，我是怕你一时想不开，偷跑出来找我，做傻事。”

    我“噗”地笑了：“还说我做傻事，你知不知道你方才的表情很像金石……”

    小鱼嘿嘿一笑：“金石其实不傻，打仗厉害着呢，要不沙净天也不会要他做跟班。”

    提到沙净天，我忽然又萎靡了，很酸涩地问：“既然你是皇帝爹的义子，那就很亲了啊，为啥就不能让你当个驸马呢？难道他觉得义子和女儿成亲也不合规矩么？我当时和花喜做得那么明白，他也只当没看见，就把我推给沙净天，到底为什么呀……”

    小鱼叹口气：“这事儿我当初也不明白，后来明白了，却觉得有点儿难过。皇上一直任我们两个在一起玩，从来没有阻止过吧？可是一旦提及婚姻，就立即斩钉截铁地阻止。一定要你嫁给沙净天，太奇怪了不是？”

    是啊，为什么呢？是什么事儿能让小鱼这么难过？我眼巴巴地等着听。

    “可那只因为皇上想到将来你做皇储之时，可以依靠的，统共就这么几个人。他知道，沙净天不坐在驸马的位置上，就不一定肯帮你，或许会去帮花喜；而我，呵呵，无论在哪儿无论在什么位置上，都会站在你这边，哪怕你嫁给别人。”

    小鱼说得云淡风轻，好像陈述无关紧要的事实，我却忽然想起那天皇帝爹喝醉了，拉着我说：你爹不笨，是你不懂……爱与江山，不可兼得……

    我顿时觉得脑袋“嗡”地一响，变作两倍大：我单知道要帮皇帝爹，要多学东西，多长见识，多学着拉拢人，帮他坐稳皇帝位子……可没想到，原来所谓的“帮”，就是日后我自己来做皇储、坐皇位啊！我哪儿能想这么远。

    况且，小鱼说他无论如何都会站在我这边，我隐隐约约是知道的，否则我也不会一出宫就来找他。可我没想到，这份“无论如何”会如此坚决，又被如此利用。

    “别想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小鱼轻声劝我，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正准备各自回房休息，咚咚，咚咚，有人敲窗。

    不是敲门，而是敲窗？还如此有节奏。我望着小鱼，心想这是不是他和封无刃颜枫的暗号。不料小鱼也很困惑，问了句：“是谁？”

    “里面可是余君禹、戴小星二位小侠？”

    我听见自己和小鱼的大名，后面还被冠以“小侠”的称呼，吓了一跳，小鱼也皱起眉头，却没有惊慌失措，镇定地答了声：“正是。”

    门外那声音听上去是个中年男子，语气平缓，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谄媚：“在下江湖盟青乌帮陆昕，请二位出门叙话。”

    青乌帮？我眼前立即浮现出彪形大汉被人一拳打出个乌眼青的景象，寻思着：这个帮派肯定极为擅长拳术。

    小鱼听到那个名称，却愣了一下，小声说：“这可是今年江湖盟理事帮派的帮主，他怎么会专门到这里来找我们？”说完又高声道，“原来是陆帮主，失敬失敬。我们这就出来相迎。”

    我们对视一眼，打开房门，一先一后走了出去。

    外面站着四五个人，当先一人个子不高，却背着手，想必是那个帮主了。小鱼略挡在我前面，对那人拱手一拜说：“陆帮主。”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拜了一拜。

    那自称陆昕的矮个子回拜一下，笑道：“余小侠，戴小侠。”然后侧身一让，指着地上直挺挺躺着的一个黑衣人说，“此人可有骚扰过两位小侠？”

    我有些纳闷：不会这就是那被抓的贼吧？原来在香溪村，村里面抓到了贼时，村长也会挨家挨户问问，贼都偷了什么，伤人没有，若情节严重，就去报官，若不严重，也就打出去算了。这过仙村，难道都把贼人交给江湖盟，让江湖盟的人来查问？那也不是大半夜干的事儿啊。

    我这么想着，就要凑过去看，小鱼已经先一步看了一眼，回身把我拦住，低声说：“别看了，人已经死了。”

    我却已经瞥见了那人的脸。太让人难忘的脸，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昕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不怀好意：“此人是横行江湖多年，专门残害侠士的封无刃，我们江湖盟一直追查他的下落。今夜我派来的人追踪他到此地，本想替天行道，却被这贼人接连害死，所幸有单刀大侠出手，总算除了一害。”

    陆昕的身后走出来一个人，那人步子很慢，却很稳当，我看到了他背后的刀——不是那很像假刀的劣质品，而是封无刃的刀。

    颜枫的声音十分镇定：“封无刃已被颜某手刃，请陆帮主看在颜某的薄面上，留他一个全尸……”

    他怎么能这么镇定地说出这么一番假惺惺的话来？我立即就像上前揭穿他，小鱼拉住了我。

    陆昕连连点头：“毁损尸身泄恨这种事，江湖盟绝对不为，颜大侠请放心。您为民除害，辛苦了。不过那封无刃或许有什么同伙，您一个人住在下不放心。正好这两位小侠也是我们江湖盟的联络人，又是大侠近邻，大侠不如就在他们这里歇息几日吧。过几日，盟主想请颜大侠面谈。”

    说完又向我和小鱼道：“两位小侠，颜大侠就拜托二位了，过几日，我与盟主亲自来接大侠。”

    小鱼答应了，就带我和颜枫回屋。我瞥见陆昕和他带的几个人，都很迅速地消失在了夜幕中。

    关上了门，颜枫一下子瘫倒在地，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他这会儿，又是那副土里土气，软趴趴的模样了。

    小鱼叹了口气，就去给他倒水压惊。我一巴掌拍他脑门上：“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我送封大哥出村，就遇见了青乌帮派来的杀手，封大侠为了保护我，身受重伤。那时有个杀手透露出后面还有援手的意思，封大哥就拼着自己一条命，杀了他们所有人，让我在后面的人到来时，假装是我突然赶到，杀了他。”颜枫半死不活地说。

    “那你就答应了？”我质问，“以前怎么都好，可这回是封大侠自己舍命救你，你也把功劳抢了，把恶名给他坐实了？”

    “封大哥说……‘封无刃’这个名字早就毁了，他的命也早就该偿。可是‘颜枫‘这个名字不能毁，定要一直是清清白白高高大大的。我只是想着，我们两个这么多年也不容易，我看他将死，就答应了……可是……”

    小鱼把水端了来，喂颜枫喝，颜枫只刚喝了一口，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在地上打滚。

    “……我只道认下这个‘除恶’的名声就好，我只道腿不发软地说几句话就好，我只道装一装大侠就好……谁知……谁知……”颜枫大喘了口气，“……谁知那来的却是理事帮派的帮主。陆昕跟我说说：颜大侠素有令名，此次又除大害。其实上面早有意思，颜大侠，明年你就等着接任盟主吧……这、这又如何是好……”

    我眼看着颜枫时而伏地大哭，时而锤胸大闹，闹不多时，竟一翻白眼就晕过去了。

    星之漂泊 06.神话背后

    我忽然觉得，颜枫和我同病相怜。我看他土里土气不像个大侠，却在封无刃的隐忍之下，撑起个大侠的名号，十分不屑。那么别人看我，是不是也土里土气不像个公主，却在花喜的奔走和众多“军师”的不断提点中，担起个公主的称呼，于是也十分不屑呢？

    我帮小鱼把颜枫抬到了小鱼那间小屋里，小鱼还给他喂了一颗定神的丹药。安顿好了颜枫，能睡人的房间就只剩下我那大屋，小鱼对我说：“你赶快回去休息会儿，这大半夜净陪着我们闹腾了。”

    我摇头：“我还晕过去会儿，就算休息过了，你比我忙活，你进屋去睡。”

    小鱼推我回屋：“你就乖乖进去吧，我去隔壁拼两个凳子就能睡。”

    我也很固执：“我拼俩凳子也能睡！”

    小鱼瞪着我说：“再闹我就点你穴，把你扔到屋里去。”

    我愣了一下，咧嘴笑：“嘿嘿，你才学了多久功夫，能学会那么多本事么？”

    没想到还真让我说准了，小鱼无奈地说：“算了，算了，反正快天亮了，咱们就坐着。”

    那就坐着。

    两个人相对坐了许久，忽然同时开了口。

    我说：“我有点儿饿了。”

    小鱼说：“我错看了皇上。”

    说完两人又都愣了愣，小鱼就要去给我煮粥拿糕点，我拉他坐下，学着他方才那无奈的语气说：“算了算了，我一听你说我皇帝爹，就饱了。”

    小鱼就坐下，我问他：“怎么错看了，说说。”

    “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方才陆昕知道我们两个的名字？”

    我听他一问，也纳闷起来：是啊，陆昕一来就叫出了我们两个的全名，还把我也算作了江湖盟的联络人，这不奇怪么？

    我就反问：“是不是他看我接近你，觉得不妥，就派人跟踪我了？”

    小鱼摇摇头：“咱们一路过来，我还专门注意了你四周，竟然是一个暗中跟随的侍卫都没有。”他顿了顿，补充了句，“这也很奇怪了，唯一的公主与新立的郡主出行，皇上竟然不派一人跟随，还就这么任你俩分头行动，他也能放心？”

    “所以呢？”

    “所以我就想，或许……江湖盟，就是皇上的手笔。”

    “不是吧！”我大吼一声。

    小鱼指指颜枫休息的房间，小声说：“你鬼叫什么？”

    “我觉得不可能！”我也压低了声音，“说不定是我皇帝爹派来保护我的人和陆昕派来跟踪我的人都躲得太好，你没发现呢？”

    小鱼笑了笑：“倒也不是没可能。但仔细想想，我当初出宫，除了会识字能读书，一点儿本事也没有，却很快当上了江湖盟的联络人，这也太轻易了些。难保不是有人专门扶了我一把，让我替你打开前路。另外，封无刃这么多年隐忍无事，忽然却被江湖盟的人围击身死？江湖盟成立甚至都在他悔改之后，按理说不应与他结仇，除非……江湖盟背后那个人，曾有个结拜兄弟死于封无刃之手。”

    我讷讷地问：“我皇帝爹是不是以为只有颜枫救过你？”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就算他知道封无刃也曾救过我，怕也不能原谅吧。他和我爹那样的闲云野鹤，毕竟不一样……”

    我忽然想到，其实小鱼，是没有正经叫过我父皇一声义父的。要么尊称皇上，要么就很模糊地称一声“他”。

    “……听说他做皇储之前，老皇上不喜欢他，他便仗剑而去，一去五年。后来他回宫后，老皇上却改变了心意，竟把一大堆儿子都杀死，单把他扶上了皇位。他这么坐在皇位上，唯一的姐姐靠不住，也被他赶了出去；尽可能多纳后妃，稳定朝堂势力，却还是被后妃和朝臣夺了权。大约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很想把江湖也抓在手里吧……”

    父皇的皇帝爹？就是我该叫皇爷爷的那老头子，也曾对自己的儿女大开杀戒？我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老园丁的样子，这老园丁辛辛苦苦种出了一棵结满鲜果的果树，却将大多数果子连枝砍去，只剩下一颗最小的，单放在哪儿，任之腐烂。

    “这都是真的？”

    “或许是吧，很多我也只是听说，只是猜测。”

    我拉住了小鱼的手：“小鱼你千万别再想这么多了，我怕。”

    小鱼微笑：“嗯？想想又不费劲儿，怕什么？只是想完有些感慨罢了。”

    “可我觉得费劲儿！你看我皇帝爹，老牛说他‘脑有宿疾’啊！本来就是嘛，想那么多，算计那么多，这脑袋怎么会没毛病呢……你可不能也小小年纪‘脑有宿疾’！”

    小鱼眼睛亮亮的：“我这脑袋特别硬，一点儿都没毛病。”

    他把我一揽，轻轻地说：“杀戮大约是皇族遗传的病，所幸……小星你不会得。”

    我和小鱼两个就这么靠着，渐入梦乡。我睡得昏天黑地，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人推我，便睁眼一看：此时天已经亮了，门庭大敞，小鱼不知跑到了哪儿去。我眼前正站着个小孩，看着模样，大概是许大爷家的小孙子。

    许小朋友捧着一碗干炸小河虾，笑眯眯地问我：“姐姐，颜大侠是不是住你家？”

    我揉着眼睛点点头：“是呀，你找他么？”

    许小朋友涨红了脸：“不了，不了，我不打扰大侠啦，姐姐你帮我把这碗虾带给他好不好？我爷爷说，颜大侠替民除害，累着了，应当补一补。”

    说着就把碗塞在我手里，很羞涩却很坚定地说：“姐姐你告诉颜大侠，我长大也要像他一样，打坏人！”说完一溜烟跑出去了。

    许小朋友刚走，颜枫便神出鬼没地从我身后蹭了出来，去把屋门关了。回来便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把我看得发晕。此时他那两个黑眼圈，让我立时怀疑他是不是被“青乌帮”的谁打了两拳。

    “小鱼做饭去了，你陪我说说话，我快疯了……”颜枫使劲地抓他自己的头发。

    我被他那副模样吓得够呛，生怕他抓完了头发又来抓我，赶忙说：“好好好，你说咱们说什么，我都陪你说，你别抓头发了。”

    颜枫呆呆地说：“我不想当盟主。”

    “那好办啊。”我说，“跟陆昕说你不干，不能胜任，随便找个借口，都可以啊。或者，干脆就承认你根本不是大侠嘛。”

    “我也不能承认我不是大侠。”

    “为什么？你不敢？”

    “是，我是不敢。”颜枫说，“你看到刚才的孩子了？你看到他的眼神了？他已经认定了‘颜枫’是大侠，若这个大侠忽然告诉他：你错了，其实我是骗子。他会是什么感受？他那种单纯而坚定的信念，就全部没有了。那样……封大哥的苦心，也就全废了。”

    我想不出话来说，他自己便接着说下去：“毁人信念，有时候比毁人性命还残酷啊……我的确，很不敢承认……可若是继续当‘颜大侠’，就得去接任盟主，呵呵，撑不了多久，便要露馅了吧……”

    “你不想当，他们还会逼你不成？”我问，“你现在是‘颜枫’，是个有名望的大侠，逼大侠做盟主和逼良为娼有什么两样？”

    颜枫苦笑：“小鱼告诉过你江湖盟的制度吧？”

    我点点头：“告诉过，每年选盟主，选理事帮派，盟主不可以来自于理事帮派。若要号令江湖，必须集齐盟主和理事帮派两个令牌。”

    “没错。我虽不知道江湖盟是怎么来的，但它背后的支撑，不会仅仅是几个帮派，几个大侠那么简单。它背后一定有一根轴心，才能使它才建立便有如此制衡的制度。但某些帮派，想脱出这个制度的约束，独霸江湖很久了。所以，若是某个帮派想一家独大，那么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盟主’，大约也就是我这种人了吧……”颜枫笑得像个傻子。

    我忽然明白了，若盟主是个有名望却不醉心权位的傀儡，那么江湖盟，实际上就落入了一个帮派的控制当中。

    陆昕那不怀好意的谄媚相又浮现在我脑海中，若江湖盟真是我父皇授意创立的，那么，是不是青乌帮便是那要破坏我父皇基业的害群之马？

    我登时很愤怒：“不行，若是如此，这个盟主你一定不能当。”

    颜枫被我突如其来的愤怒吓了一跳：“怎么就能不当？”

    “不如，归隐吧。”小鱼忽然推门进来，玩杂耍似的端着三碗粥，两盘小菜，头上还顶着一筐馒头。

    “归隐？”我和颜枫同时说。

    小鱼脚一勾，关上了门，把饭菜摆放好，边吃边说：“嗯，放个大话出去，光明正大地号称要归隐。青乌帮若是再敢逼迫你，他们就是违背道义，那时，自然有人不会放过他们。”

    “这真的可行？”我问。

    小鱼咬一口馒头，嘿嘿笑：“他们不是自诩正道么？自诩正道，便要循规蹈矩，面子上总不能触碰这些条条框框。我看如果时机够好，颜枫你一放出话去，就马上走得无影无踪，他们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好主意！”颜枫忽然很兴奋起来，“那你再教我，如何能‘放话’出去？”

    “这简单，留个字条给我们，我们两张大嘴，保证帮你喊得满世界都知道。”小鱼拍胸脯保证。

    “挺好挺好，颜枫，就这么干吧！”我也附和。

    颜枫却犯难了：“我若走了，那青乌帮难道不会为难你们？他们杀人可是不眨眼，万一没等你们放出消息，就被害了，我怎么……不行不行，我不能让你们替我犯险。”

    小鱼搭着颜枫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你忘了小星是什么身份了？我们这样的人，有时候难办，有时候还最是好办，你就放心走吧。况且，我小时候，命是你救回来的，我现在就算替你犯险，那也是应当的。”

    他这话一出，颜枫呆了半晌没有说话，我也豁然开朗，哈哈笑道：“哎呀我把身份这个人事儿都忘了。我说颜枫啊，你就一点儿也不用担心了，我们俩命大得很，靠山硬得很。”

    颜枫略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们，我太无能，活了这么些年，也总是麻烦着别人。”

    “你能把这‘单刀大侠’当二十多年，就是很大的能耐了。”

    我的语气，怎么听都不可能是嘲笑。颜枫低头不答，我宁愿相信他心里会好过一些。

    唉，任何时候，给予都是一种享受，但是没有能力给予时别人却对你百般索求，那就是折磨了。

    想来每个神话背后，都有若干个隐忍的人生吧。

    这夜颜枫没再闹腾，早早就睡了。我拗不过小鱼，让他去睡了凳子。结果大半夜，小鱼还是跑来叫醒了我，递给我张字条说：“你看。”

    字条上只有四个字，道是——“归去，勿寻”。

    我仔细看了好几遍，又跑到小屋察看一番，小鱼说：“别找了，我听见动静起来看时，他已经不见了。”

    我终于感叹：“这家伙真心要做什么，倒也不拖泥带水。想不到那么土里土气的家伙，字倒写得很好。”

    小鱼笑了笑：“但愿真是他写的字。”

    我拍拍小鱼：“是谁告诉我不要小看颜枫的？虽然他不比你写字好，你也别把他看得太扁嘛。”

    随后我很欢快地说：“他以后就能海阔天空，做回自己，真是太好了。”

    小鱼又笑了笑：“若真能够海阔天空，的确很好。”

    小鱼似乎话中有话，我却对传说中的“归隐”心驰神往。我们两个一齐出了会儿神，门外忽然又有人喊了：“颜大侠在否？”

    想起之前陆昕的话，我想，这大约就是来接颜枫的吧，不由得便很是忿忿：这江湖盟，有完没完啊！怎么每次都是大半夜来骚扰人。

    我很没好气地抢在小鱼之前说：“不在，归隐了！”

    但听门外“嘿嘿”一声，我就心中发毛。

    那发出“嘿嘿”之声的人紧接着说：“老大，这可太好了！颜大侠不在，咱就可以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了！哈哈，哈哈，哈哈……”

    星之漂泊 07.邪魅乍现

    门“轰”地倒下，小鱼护在我面前，喝问：“来的是哪路好汉？”

    门外一个衣衫破烂须发虬结的人嘿嘿呵呵地说：“我们不是好汉，我们是正儿八经的盗匪，你们有什么值钱的财物，都拿出来，让我们抢走。”

    旁边有个比他矮一头的人敲他脑袋一下：“啰嗦什么？直接杀了这俩人进去抢就完了！”

    被敲的说：“老大……咱们盗匪也不能一句话不说就杀人抢东西，那别人知道咱们是干啥的不？”

    “老大”气急败坏地说：“废话！你都杀人抢东西了，别人还不知道你是干啥的？”

    “老大，不对！官府里抄家的时候也杀人抢东西，咱们和他们不一样，咱得说明白……哎呦……”

    果然“老大”又敲了他脑袋。

    我听他们争执，有点儿冷汗，就插了一句：“那个……我们东西任你们抢，你们能不杀人不？”

    “不能吧……不杀人别人咋知道我们是坏人！”那被敲脑袋的人小心地看看他老大，又看着我，说。

    小鱼又把我往身后拽了拽，问那“老大”：“阁下叫‘老大’，难道竟是沙盗‘潘老大’？”

    那“老大”眼睛一亮：“你怎知道？”

    旁边总被敲脑袋的人也“蹭”地钻到前面来说：“唉你这个小伙见多识广，我是萧老二，你知道不？”

    小鱼皱了皱眉：“萧老二？”忽而双手齐出，左手捏住了萧老二的脖子，右手扯住他手腕，将他整个胳膊猛地反扭。萧老二一声惨叫，已被小鱼牢牢地捉了过来。

    我看得眼花：传说中沙盗是很厉害的盗匪啊，小鱼可是只刚学了轻功，连点穴都没学完的一个小侠。他就这么伸手……一抓……就把个沙盗抓到手了？

    “沙盗皆在更北方的沙漠中行动，能到过仙村已很奇怪，况且我知道潘老大，他手下并没有萧老二这个人。你们敢冒充沙盗，不怕真的沙盗将你们灭口么？”小鱼瞪着那些盗匪，手下一紧，萧老二就嗷呜嗷呜直叫唤：“老大……我说啥来着，咱还是要自己的名号……比较好……你偏……偏说人家名号响亮……”

    “闭、闭嘴！”那假冒潘老大的“老大”也没了脾气。

    “无论你是什么‘老大’，都请速速离开村子吧。”小鱼对他说。

    那“老大”自己也知道打不过小鱼，但似乎并不甘心，咬牙切齿了好久，才说：“唉！算了算了，咱们还是回去吧。你这个小伙子，把我兄弟放开。”

    小鱼依言把萧老二放了回去。萧老二屁滚尿流地躲到了他“老大”身后，又被他“老大”使劲敲了脑袋。

    “唉。”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轻叹。

    我听得有点儿发呆。这一声叹忽远忽近，很是飘渺，似乎是男，又似乎是女。带着相当慑人的力量，明明是没有多大起伏的平淡语调，却让人听得随之渐有愁容。

    一个人从天而降，似乎是被人从空中丢下，“大”字形趴在了我们面前，小鱼登时很紧张地将我护在身后，四下观望。那些盗匪早已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潘老大，冒你名字的人，原来尽是些蹩脚角色，尚不如一个少年。”

    那飘渺的声音又响起来，地上趴着的人微微“哼”了一声。

    眼前这人，难道就是真的“潘老大”？

    我还在吃惊时，小鱼却说：“不对，我不是少年，我是青年。”

    沉寂片刻，萧老二“哈哈”笑了一声，小声对他“老大”说：“你看这小伙子真逗。”

    那声音又缓缓响起：“啰嗦。”

    随之有东西嗖嗖而来，打在小鱼身上，小鱼闷哼一声，往后仰倒在地。

    我吓懵了，立即扑到小鱼身上，拍拍脸，摸摸鼻息，听听心跳——没反应，没呼吸，没心跳！

    ……死了？

    我脑袋里“嗡”地一下，什么都没有了。转身抄起门边放着的砍柴刀，踩过“大”字形的潘老大，撞开一群盗匪，就冲了出去，也不管那声音从哪儿来，就对着黑暗一通乱砍，大约口中还喊着“还小鱼命来”之类的话。

    那声音冷笑道：“小女孩有意思。”

    我正要下意识地学小鱼那样，辩驳一句我才不是小女孩，至少也是个少女。眼前忽然一花，已有一个颀长的人影立在我面前。

    那人穿深色的衣服，辨不清是什么颜色，只觉得十分凝重，他轻轻一抬手，我手腕就剧烈一痛，“当啷”把柴刀丢开了。

    在我丢开柴刀的同时，周围“啊”“呀”接连响起，转眼间那些盗匪也纷纷中招倒地，倒是小鱼，忽然“咳”地一声，坐了起来。

    “小鱼！”我喊他一声，眼泪哗哗流下，就要扑过去抱他。我现在总算知道，当日我假死，他为何那么惊慌失措。我看他如此“死去活来”，连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刚喊出一声，还没迈开步，我就被人拎了起来。那出手伤人的家伙将我拎到面前，仔细地打量。他戴着垂下纱帘斗笠，看不清面貌，只是目光清亮，在黑夜中冷得好似寒霜。他身上还隐约散发一股异香，并不像中原会有的香料。

    “呵。”

    那人发出似笑非笑的一声，忽然将我丢开，我只觉得胸前凉凉的如针刺一般痛了一下，也不负众望地晕过去了。

    醒来时，天阴沉沉的，我躺在一片草地上，手上绑着条绳索。

    我立即坐了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看看四周，有什么人，是什么地方，想想发生了什么，而是在心中大吼一句：怎么出宫闯个江湖如此憋气？到处都是奇奇怪怪的人不说，任谁稍微动动手指，我就得晕过去啊！

    然后气鼓鼓地打量四周：一干盗匪睡得仿佛死猪一般，鼾声震天；真正的潘老大盘腿坐在远处，闭目养神；小鱼在我身侧安静地睡着，眉头皱起，一只手搭在我腰上。

    另一边，远远能看见一架轻纱软轿周围，围着一堆穿黑袍戴斗笠的人，押着些服色各异的人，静静地候着，仿佛等人命令。

    我听见昨天那个声音，从轻纱软轿中传出，轻轻地说：“杀”

    当即便“咔咔”连响，有一些黑袍人手起刀落，砍下自己所押那人的头颅。

    被砍去头颅的人腔子里鲜血狂喷，我“啊”地叫了一声，捂着眼睛不敢再看。

    捂了许久听不见任何动静，我睁开眼，正对上近在眼前的一顶轻纱软轿，就吓得“嗷”地仆倒在地。心想：那么许多人，竟然瞬间抬着轿子落在我面前，却让我毫无知觉？

    这是人还是鬼啊！

    “唔？”

    那声音又从轿中传出，还是只说简单的一个字，将人吓个半死。

    我睁开眼睛，周围的盗匪和小鱼都不见了，只有潘老大被反绑了，倒在我正前方。我疑惑地坐起来，不知这是什么意思。陡然却瞥见侧后方，有几个黑袍人，站成一排，各持尖刀，胁迫着小鱼以及那几个窝囊的盗匪。

    “小姑娘，你若能亲手杀掉眼前这人，那边七个我便放他们活命。你若是下不了手呢，你面前这人倒是能活，那边七个要送命。”

    轿中又传出那冷冰冰的声音，随即有人将一把短刀塞在我手里。

    不是真的吧？我试图看清楚轿子里到底是什么人，竟开这种玩笑，分明就把我们当做玩物。

    “小姑娘，你觉得我骗你？”那声音问了句。

    与此同时，轿中人微微一动，有个黑袍人当即下刀，割断了那盗匪“老大”的咽喉。

    “只剩六个了。”那声音带着一丝欢愉。

    其他盗匪都瞪大了眼睛，但苦于穴道被点，说不出话来，小鱼闭上了眼睛。

    我吓得一哆嗦，赶忙把刀举起来，直对着潘老大。

    下手吧……下手吧……不过一瞬间的事儿……我这么想着，便握着刀，慢慢地挨近潘老大的胸口，刀尖触及时，潘老大“哼”了一声。登时便有金属与肉体相触的感觉顺着刀柄传到我手心。我不由得周身发麻，脑袋嗡嗡作响。

    扭头看看身侧，小鱼和其他五个人被黑袍人持刀抵住脖子。除了小鱼，人人都盯着我看。小鱼大约知道我紧张，并没有直视我。

    我又把头扭回来，看着刀下的潘老大。

    他是个沙盗啊，坏人啊。我对自己说，杀了没事儿的，不必自责。

    只要往下一戳，就完事儿了，小鱼就得救了。

    想到此，我把刀往下按了按。

    又是一阵肉体绵软的感觉传入手臂，刀尖已经在潘老大的胸口划出一个血痕。

    潘老大倒没有惧怕的意思，可是血使我的脑袋愈发懵懵然。

    盗匪也是人，也会呼吸，也有血肉。若我当真下刀，光是那种真真切切拿刀切入生命的感觉……那可能立即喷射而出的血……

    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行……我埋低了头，每一条神经都绷得紧紧。

    当初沙净天那么冷静地在我面前杀人，我都没有乱了阵脚，还以为自己很是勇敢，只觉得他瞧不起我这事儿很是令人不舒坦。此时我亲自拿起刀来，根本不能下手，才明白有些事情，看别人做是一会儿事儿，自己动手，却是另一回事儿了。

    可我不能只看……那六个人中，有小鱼……

    那阴冷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小姑娘，你若不下刀，我这边可要下刀了。”

    他一开口，小鱼他们脖子上的刀便架得更紧。

    那些刀一紧，我心也“扑通”一跳。脑中骤然闪过许多念头：我若戳歪一点儿，或许只会让他昏死，还是有可能救回来的吧？我若戳得快一点儿，他是不是就会不那么疼呢？我若……

    可无论如何，还是有那切肉的感觉，还是有那喷薄的鲜血……

    闪过这些念头的同时，我整个人仿佛要爆炸一般，“啊——”地尖叫一声，举起刀往下一戳

    “噗！”

    刀锋碰在潘老大的肚皮上，他习武之人，大腹便便，肚皮本就比常人硬些，竟将我的刀弹得走势一歪，只顺着他腰间划下长长一道划痕。

    潘老大破口大骂：“我操！你敢不敢多使点劲儿？你这是杀还是剐啊！”

    我把刀狠命丢开，蹲在地上抱头大哭，心想我杀人了……我杀人了……丝毫没注意到那被杀者还在叫骂。

    “小姑娘到底出了手，可惜这功夫，太差了。”轿子中那人叹息道。

    我隐隐约约听他说话，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我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杀人未遂，那么那个怪人，会不会杀了小鱼他们？

    “不过，这么笨的小姑娘，连同那个伶俐小伙子一起，活埋在我那棵胡杨树下，倒也很合适。”

    那人似乎在自言自语。

    我心里一松，又一紧。

    下一刻，小鱼被丢到了我身旁，他脸色苍白，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

    星之漂泊 08.路有盗匪

    几个黑袍人过来，将我和小鱼分别绑了，又替潘老大和萧老二等一干盗匪松绑，给他们每人喂下一颗朱红的丹丸，又在他们面前丢下几个水囊，一袋干饼。

    黑袍人做完这一切便皆退下，软轿里那人又说：“两个孩子带着很是麻烦，就由你们押过来吧。”

    萧老二当先抢过了那袋饼，愣头愣脑地问：“押到哪儿去？有工钱的么？”

    那人道：“一路往北，若你们有造化，本祭司便赏你们一人一条命。”

    “咦？你这意思是没工钱了，那谁还给你干活？什么赏条命？我不是活着么？”萧老二又问。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那软轿内传出一声不大愉悦的：“呵……”

    萧老二还要问，潘老大却瞪了他一眼，估计那眼神相当凌厉，萧老二被瞪过之后，立即一个寒颤，再不言语了，比他那已死的“老大”敲他脑袋还管用。

    软轿中那人随即也不再言语，又轻轻抬手，一干黑袍人旋即抬起软轿，足下轻点，瞬间便像飞一般地飘远不见了。

    我看得惊诧，发出“哇”的赞叹。萧老二过来把我脑袋使劲推了一把：“你这个丫头！刚才让你杀人你手软，害我老大被人弄死了！现在马上就要被活埋，你咋不害怕？”

    我愕然。方才那个形势，轿子里的怪人一声令下，手起刀落立即就能要几条命。如今虽说就要活埋，可却是被押送到不知什么地方去活埋，或许就得走很多天。这当中，就该十分有机可趁才对，那么我当然不害怕了。

    小鱼忽然说：“她吓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我连忙嗯嗯啊啊地点头，以示“说不出话”。

    萧老二对着我哼了一声，转头走开，去数他袋子里的饼。

    我一回头，却看到潘老大肚皮上还在流血，我吓了一跳，也不顾刚表示了不说话，就叫道：“潘老大！你的伤口……还、还好吧？”

    潘老大瞥了我一眼，道：“这点小伤，能有什么事？”

    想到方才，最终还是预备下手杀他，我就坐立难安，很是内疚起来：“那个……方才……太对不住……”

    潘老大拿个鼻孔冲着我，大“哼”一声：“我鄙视你。”

    我心一酸，他当沙盗的，想来常年在沙漠上打打杀杀，也没个亲人关怀。如今被那怪人抓到这里，又被我一个小姑娘折辱一番，他肯定不好过。我想着想着，忽而“哇”地哭了起来：“我真不是有意要戳你一刀哇……”

    潘老大又“哼”了一声：“你若刚才麻利一刀子戳给我，我还肯佩服你，如今……哼！”

    我愣了一下：“啊？”

    萧老二跟着起哄：“就是，没个胆量的小笨丫头。”

    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江湖饭不容易吃啊……天天号召除暴安良，除暴安良可真不是人干的事儿啊……”

    小鱼在旁边轻轻地蹭蹭我，表示安抚。

    萧老二数完了饼，凑到潘老大身边，小心地问：“喂，你这个好汉，我们冒你的名号，你生气不？”

    潘老大道：“你们肯冒我的名号，是看得起我，我不与你们计较。”

    萧老二面露喜色：“那我们以后就跟着你，叫你老大，成不？你看……我们老大死了……”

    潘老大嘿嘿一笑：“有没有以后，难说。不过你们愿意跟我，也好。”

    他说这话，萧老二忽然把大腿一拍，问道：“对了，对了，老大，你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意思不？为啥不发工钱还让我们干活？”

    潘老大说：“那黑袍看着像是风云门门徒的衣服，轿子里那个自称‘祭司’，大约就是风云门的妖孽祭司了。风云门向来和江湖盟不对付，我刚有要加入江湖盟的意思，就被他们捉了，杀灭一众兄弟，独剩下我一个。此番这两个小侠大约也是江湖盟中人吧？那祭司给我们喂下毒药，我们须得在几日内北上找到风云门的老窝，把这两个交给他们。到那时，或许我们能得到解药，留下条命。”

    萧老二等人听了皆是骂骂咧咧，小鱼反问：“潘老大，我们只是江湖盟小小的联络人，又没参与什么大事，更没有什么好功夫，那风云门怎么会盯上我们？”

    潘老大嘿然道：“你们和这帮兄弟说单刀大侠退隐之事的时候，我们正在院门之外，听了个一清二楚。”

    “那为何却说要活埋？难道不应是向我们逼问与颜大侠相关消息么？”小鱼诧异。

    潘老大摇摇头：“这我却不知道了，那些歪门邪道打些什么主意，我辈岂能知道？”

    萧老二适时地插了句：“老大，啥是风云门？”

    这问题我也想问，却不敢问。我很想知道，能让沙盗称为“歪门邪道”的，会是什么样的门派。

    潘老大说：“风云门么，在他们来灭我之前，我也只有耳闻，据说门徒个个不仅武艺高强，还会术法，行动飘渺，如同鬼魅一般。它们的老巢大约得往西北走，比我们沙盗活跃的沙漠更北。”

    “老大，那咱们就赶紧走吧，咱还吃着毒药呢，万一赶不及，不就死了？”萧老二很着急。

    小鱼道：“一起走不是办法。潘老大熟悉地形，轻功又好，不如麻烦潘老大先走一步？留下记号，我们慢慢跟着走，也少走些弯路。”

    潘老大瞥了小鱼一眼，神情玩味。萧老二在旁边吼道：“你这个小伙子不厚道，你能打过我们几个，却打不过潘老大。想支走老大再逃跑么？我们才不上你的当！”

    我急道：“谁会跑哇？我们跑了你们不就死定了么？小鱼才没你想得那么坏！”

    萧老二还要吼，潘老大笑了，说：“这个小兄弟说得对，潘某先走一步。你们若见岔路，只须往树上插着我金标那边走便是。”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几枚金标，萧老二过去仔细认过，很不甘地问：“老大，你真要走啊？”

    潘老大哈哈大笑：“他们就交给你了。”说罢提起口气，一跃而去。

    萧老二回头瞪了我们一眼，十分不乐意的模样。

    盗匪们先埋好了他们原先的“老大”，随后一行人往北走，遇见岔路便找金标，随着金标指向走。走了几日，越走越荒凉，四周看着满眼是沙土，偶有一簇簇干草杂生。那萧老二几人十分能吃，一袋干饼已经不很够吃。萧老二想了个法子，便是让我和小鱼断水断粮。

    那么大太阳，没吃没喝怎么能受得了？

    又走了两天，我腿脚发软，靠在小鱼身上硬撑，赌气说：“不行，打死我也得跟他们理论。”

    小鱼摇摇头：“给必死之人食物？那不是浪费么？他们是盗匪，却不是傻子。若不能都活，他们肯定不会把食物给我们。”

    我也摇摇头：“那不见得，我也不是傻子。说什么我也要试试。”

    说完这话，我想了想，还真没什么好理由，只得硬着头皮蹭了蹭离我最近的一个看起来很瘦小的盗匪，他吓了一跳，跳脚大怒道：“你又要做什么？”

    我赔笑：“你去和萧老二说说，给我们点儿吃的吧。”

    那瘦小盗匪拿刀背敲向我脑袋，想将我打晕：“没门！”

    小鱼侧身一挡，刀背砸在小鱼臂膀上，小鱼闷哼一声，我心里一颤。

    坏蛋！我可不能让小鱼白挨这一下！

    我急道：“大哥！那怪人下的命令是把我们带回去活埋！活埋懂么！我们若在半路就饿死了，那还有活埋的效果嘛？”

    此话说出来，那瘦小盗匪一愣，周围的盗匪也把头都转了过来，愣愣地看着我。小鱼扑哧笑了，赶快劝我：“得了得了，咱快一边儿呆着去吧，别丢人了啊……”

    不料那瘦小盗匪却歪着头想了会儿，道：“对！人家说要活埋！”旋即起身，排山倒海一般冲向萧老二，两人耳语片刻，萧老二闷闷不乐地拿出干饼袋，拿了一个饼一小袋水过来，把绑小鱼的绳子解开，又把食物递给他。

    “看你还算乖一点，松绑了不要紧，你自己吃，然后喂这个女娃吃。”萧老二说完，坐到一边的沙土剁上，叼着根干草看着我们。

    我听他说小鱼乖，怎么听怎么奇怪，不由得笑得相当放肆。小鱼也不气，受了这个“乖”的称号后，悠哉悠哉地把饼掰成小块喂给我，又喂我喝水。

    我十分享受，啊呜啊呜地连吃了小半个饼。

    那边的盗匪们坐不住了，刚被我蹭过的瘦小盗匪红着脸和萧老二耳语片刻，萧老二随即便也红了脸。他瞪了那瘦小盗匪一眼，起身把小鱼按回原位，绑了起来。

    “他还没吃东西呢！”我急得大叫。

    萧老二瞪了我一眼，又过来将我松绑。

    剩下的饼和水递到我手上时，我只顾着发愣，萧老二却抓抓脑袋，闷哼哼地对我说：“弟兄们要看女娃喂男人，你去喂他，快去！”

    我大窘。小鱼却再也不顾，放声狂笑。

    随着他的狂笑，整个山坡渐渐响起盗匪们嘿嘿哈哈轰轰的狂笑。所有人都一边狂笑，一边盯着我，还有我手上的饼。

    我哀然。这世道，咋这么淫乱呢。

    又过两日，所有的干粮和水都吃喝殆尽，周围渐渐连草丛也没了，成了一望无际的沙漠。先前还能在石堆、仙人掌丛中找到潘老大的金标，这日我们绕着一座沙丘走了好久，连个金标的影子也没见着。

    “不会是老大迷路了吧？”萧老二很着急，一巴掌拍在一个小盗匪屁股上，“你去，绕着沙丘喊老大去。”

    小盗匪依言过去喊：“老大——老大——”

    喊声起时，有阴风飘过。

    小鱼往我身边靠了靠，依然挡在我前面，虽然双手被反绑，仍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冲出去帮我打人的架势。

    风越来越大，天越来越阴沉，我们一堆人渐渐缩作一团，互相依偎着抵御狂风。

    陡然一个盗匪“啊！”地叫了一声，身形下陷。他周围的盗匪还没反应过来，也纷纷下陷。

    “流沙！”小鱼刚叫了一声，就看见我被身边一个盗匪拽住，倒向流沙凹陷之处。他连忙过来将我们撞开，我受他一撞，倒回硬实的地面，他却陷入流沙当中。

    “小鱼！小鱼！”我拼命想挣开绳索，但是力气太小，徒劳无功。眼看着小鱼即将没顶，我忽然脑袋一热，一头扑了过去。小鱼大声呵斥：“你滚回去！”我还是陷在了他身旁。

    要死一起死。我想回他一句，但话语转眼就被沙子湮没。

    星之漂泊 09.风云祭司

    啊呸，满鼻子满嘴都是沙子……

    还在不停地下陷，我闭着眼睛，情不自禁地想：什么时候才能死啊……

    先前在宫里头，我有时候一边回味那些哥哥姐姐的故事，一边就想，我会像他们中的哪个？最后会是什么死法？想了许多种，却还真没想过，会死在一堆沙子里。

    感觉实在不好，料想平常的死，总是痛那么一时半会儿，也就过去了。可是掉入沙子，一时死不掉，只是往下陷啊……陷啊……越来越闷，越来越憋气。

    身边，已经感觉不到小鱼的存在了，我想哭。

    忽然，脚底一空，我整个人从沙堆中滑落，扑到了一个软绵绵的身体上。那人被我一撞，“噗”地一声，大约是吐出去不少沙子。

    那人“噗”完了，把我一推，吼道：“咋又是你！”

    一听就是萧老二。

    小鱼呢？我不理萧老二，乱踢乱踹，借着踹他的力道，硬挣着让自己坐了起来。又拼力将眼睛睁开，想寻找小鱼。周围盗匪们横七竖八地歪倒着，满耳朵听得都是“嘿哟嘿哟”的叫唤声，然后是“噗”“呸”的吐沙子声。

    都没死，那好啊，可是小鱼呢？

    “别动，给你把绳子解开。”身后传来小鱼的声音。

    这个家伙！这才刚掉下来，就有办法把绳子解开了！谁能比他还机灵啊！我呜呜地哭起来，几天没好好喝水，竟还有这么多眼泪。

    “赶紧哭，使劲哭，把眼睛里的沙子冲出来。”小鱼一边给我解绳索，一边给我鼓劲儿。

    我哼一声，回头“噗”地吐了他一裤子沙子。

    “你这坏蛋！”小鱼敲了我脑袋一下，“这大沙漠的，没地方洗裤子，你怎么就乱吐啊！”

    “反正在沙堆里滚来滚去，早脏了。”我说。

    这会儿，绳子被解开了，那群盗匪也都爬了起来。萧老二喊着：“谁有火石，拿出来点火！看看这是个什么鬼地方！”随即便有个盗匪点起了火。

    一帮人四下打量这个黑黢黢的地方：空间狭长，两侧面是坚硬却不规则的沙石墙壁；一端地势略高，是细软的沙堆，我们来时便是从那堆沙子中滑下来的；另一端则是一面光洁的石门。

    “不会这就是入口吧？”我问小鱼，“咱们找到风云门老窝了？”

    小鱼说：“难说，或许还真是。”

    那边萧老二却领着一帮盗匪拍门大哭：“哎哟……出不去了……又没吃的……咱们兄弟也要给这俩小东西陪葬了……”

    盗匪们哭得正欢，我们滑落进来时那沙堆又有异动。我和小鱼转头去看，果然有一团黑影从沙堆里滑了出来。那团黑影滑出来之后，我才隐约看清竟是个穿风云门黑袍、蜷缩成一团的人。那人一个鲤鱼打挺立了起来，“哗”地一展双臂，张开黑袍，抖落沙土，然后转向了我们。

    “潘老大？”小鱼叫了声，那边盗匪们一听，纷纷也扑了过来，接连叫“老大！”“老大！”那潘老大拍拍衣襟，道：“嘿，听到有人喊我，便出来接，不料还是慢了一步，你们竟已经进来了。”

    萧老二钦佩地仰望潘老大，问：“老大啊，你才这么几天，就弄到了风云门门徒的袍子穿，还能出来接我们，真是能耐！真是风光啊！”

    潘老大冷笑：“这袍子不是风云门门徒穿的，乃是风云门囚徒穿的，他们大门设在流沙之下，进门都须得穿袍子遮挡风沙。谁说我就成了门徒？还不是别人的阶下囚？况且，成为邪教徒，又是哪门子风光事儿？”

    萧老二一抓脑袋，嘿嘿笑道：“我是个大老粗，看见个衣衫齐整点儿的人，都觉得十分能耐，十分风光。老大，你能弄到好衣服穿，就是好老大。”

    我忽然插了句：“我也衣衫齐整，你咋不认我当老大呢？”

    萧老二很是忿忿：“你这个女娃最是麻烦，谁认女娃做老大？晦气死了。”

    我还要和他理论，小鱼拽了拽我袖子，我扫视四周，只见盗匪们都一副鄙视的眼光看着我，不免很是郁闷——我不过就是当初杀人未遂，怎么就晦气了？我一路屈尊表演喂小鱼让他们观赏，他们不也乐呵呵的么？

    潘老大拍了拍萧老二，说：“时候不早，进去吧，咱们还有毒未解，别耽搁了。”

    萧老二瞪我一眼，又对潘老大嘿嘿笑：“还是老大主意正，咱们走。”

    当下潘老大走到石门边，轻轻地、有节奏地敲了几声，石门应声打开，露出背后阴暗的甬道。潘老大带头，萧老二和一个盗匪断后，其他几人围在我和小鱼身边做出押送的样子，一行人鱼贯而入。

    每走一段，就有荧绿色火焰从甬道两边的火把顶端冒出，替我们照亮前路，待我们走过这段路，又次第熄灭。我看得惊奇，问小鱼：“这火把好神奇？是怎么一回事？”小鱼摇摇头：“这火光诡异，类似冥火，为何能随人脚步时亮时灭，我却不知道。”

    走不多时，几个黑袍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们四周，潘老大早就知情，回头知会大家，其他人却都吓了一跳。那些黑袍人给我们每个人头上都罩上一个黑色布袋，又将所有人右手拴在一根细长的木杆之上，随即有人牵动木杆，带我们前行。

    我悄悄凑上前去，跟小鱼说：“咋这么像古时候捉奴隶？”

    小鱼还没来得及回话，我脑袋上就挨了一下，大约是刀背打的，闷生生的疼。我“嘶”地叫了声，道：“我本就傻，你们还打我脑袋！像不像话嘛！”

    刚说完，肩膀上又挨了一下。

    呜……眼睛里含着一包泪，我疼得说不出话来，心想：这些都是什么坏人啊？闷着不吭一声，还打女人……

    小鱼的左手轻轻地伸过来，拉住我的左手，我使劲捏捏他手掌，示意我没事。

    拐了有十七八个弯，眼前才终于有了正常火光的感觉。套头的黑布袋被取下来，我先眯了眯眼，待适应了这光亮，才四下打量：这地方比方才那个入口处宽敞多了，百十个人站在里面应该也不算挤。四周墙壁仍是不规则的石壁，共有四个巨大石柱支撑顶端，每个石柱旁都有一圈火把。与入口正对的方向，被布置成个书案的样式。那书案也是石头雕成，与屋内其它装饰的粗犷格调相反，书案倒是雕刻得相当精致。书案后面斜倚着一个紫衣男子，我视线移到他身上时，忽然眼前一亮

    略长的面颊，白皙得正像是常年过着地底生活；嘴唇微抿，似乎多有事务扰心；眼睑低垂，眉尖微蹙，一副忧郁神情，配上他深紫色的衣服，真是恰到好处。我看得呆了，竟忘了随便说话要挨打，连忙拽拽小鱼，很开心地说：“你快看啊，那人的脸真好看。”

    其实不只脸，若他直立起来，应当也是相当颀长的身量吧？我走江湖虽不久，也总算遇到个好看的了。

    小鱼使劲瞪我。我反瞪他一眼，心道：我说的没错嘛，这人比沙净天好看多了。

    果然，这话说完，就有个黑袍人出手要打我，小鱼这会儿能看见了，慌忙过来替我挡，那边紫衣男子忽然抬头，说：“住手。”

    那人一抬头，连萧老二都“哇”了一声，他那眼睛，蒙着薄薄一层紫气，竟然煞是好看。

    可是……这声音！正是那坐在软轿里，逼我杀人的怪人！

    我对他仅有的好感顿时基本消散殆尽，十分痛心地想：为何长相好看的人，都是怪人啊？那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带着一副蛊惑人的邪魅腔调说：“小姑娘，你也喜欢我的脸么？你知不知道，许多人为了我这张脸，投怀送抱，俯首称臣。那么你呢……你要怎么讨好我？”

    “干嘛要讨好你？”我立即反问。

    那人饶有兴味地看着我，小鱼则很紧张地看看我，又看看那人。

    我继续说：“我也就觉得你皱眉的样子还挺好看，那么干吗还要讨好你让你笑啊？你一直都不高兴那才好呢。”

    萧老二等人方才都没鄙视我，这会儿倒恶狠狠地看着我，似乎我伤害了他们心中美男的自尊。我看着他们那表情，差点儿笑出来。

    那紫衣男子轻轻笑了：“嗯，小姑娘有意思，有意思。”

    笑完了，轻道：“在下风云门祭司颂夜，恭迎各位。”

    一时没人答话，萧老二小声说了句：“这是不是，就算完成任务了？是不是就可以给我们解药了？”

    颂夜点头示意，便有黑袍人送来药丸，给潘老大萧老二等人服下。

    那接下来，是不是要活埋我和小鱼了啊？我有点儿怕。

    颂夜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又转向我道：“小姑娘，那活埋的事儿，过几日再说。”

    我听了这“再说”，头就“嗡”地大了：“你别‘再说’了成不？就直接给免了吧？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呗……”

    颂夜微微露出个笑：“小姑娘，免了你也并非不可，那须得有人替你，我看那边那位兄台不错，不如让他替你吧。”

    颂夜伸出纤长的一根食指，点了点萧老二。

    我连忙摆手：“算了算了，当我啥都没说，你喜欢‘再说’，那就‘再说’吧。”

    颂夜听了，笑得相当暧昧。倒是萧老二，听完之后愣了半天。

    沉寂片刻，颂夜似乎打量我打量得足够了，抬手招来几个黑袍人，吩咐道：“给客人换身袍子，领下去休息。”

    就只盯着我看了几眼，就能让我们换掉囚徒的袍子，成了客人？我不免有些后悔：早知道方才他打量我时，我就不瞪他了，那样是否能享受点儿上宾待遇？

    那些黑袍人默默地点头应下，就带我们几个走向一旁的小侧门。

    忽而，头顶上方，隐约响起了阵阵马蹄声，间或有几声狼嚎。

    颂夜唇角微扬：“呵，来了。”

    他这么说着，手腕微微一翻，掌中就多了一管绿玉箫。他立起身来，单手持箫，凑在唇边，气息运到时，箫管仿佛拈在了唇上，他一只手来回抚弄，竟也吹出了一段旋律。

    身后的黑衣人推我进了侧门，我便只看到了这么多。但听得狼嚎随着箫声愈发响亮，原本齐整的马蹄声已经相当混乱。

    小鱼走在我身旁，皱着眉头，似乎也在回味那颂夜弄箫的诡异之处。我却忽然想到：这个颂夜，一身紫衣，颀长身量，一对桃花眼眨巴眨巴，就拿着个绿玉箫吹。这哪里像人，分明就是一条长长的牛角茄子。

    星之漂泊 10.地底迷城

    风云门的老巢，不见风，更不见云，而是一座地底迷城。那群黑袍人给我们换了袍子，交给我们一些粮食和水，继而押着我们在暗道间来回转悠。待转到一处四五个岔道交汇之处，忽然相互做个手势，就瞬间丢下我们，分头从几个岔道退走了。

    “喂！喂！不是带我们去休息么？怎么没带到地方就走了？”我喊着追了两步，他们太快，看着是定然追不上了。

    我悻悻地回来，问小鱼：“这可怎么办啊？”

    小鱼却转向潘老大，问：“潘老大，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么？”

    潘老大说：“这就是休息之处了，你们若不喜欢，随便挑条路自己去找更合心的地方也好。床铺什么不用想，肯定没有，累了裹着袍子在地上睡吧。”

    “那他们也不怕我们自己找出路跑了？”我问。

    潘老大道：“风云门这个老巢就似个迷宫一般，岔道蜿蜒交错，一般人被扔进来根本出不去。所以他们抓来了人，就随便找个岔道丢进去，反正人跑不了。”

    我本来还巴在一条岔道口张望，想鼓动大家找出路，听见潘老大的话，当即打消了这个念头：“那还是算了，我就在这儿歇着吧，瞎走迷路了可不好，他们找不到我我就饿死了。”

    潘老大笑笑：“那倒不然。无论你在哪儿迷了路，只要敲敲墙壁，就有些门徒去找你，带你回去；或是给你些食物，让你继续原地呆着。”

    潘老大竟然对我笑，他不鄙视我了？我很诧异地看着他，他又笑了笑：“小姑娘，刚才你不肯让萧老二代你死，还算讲义气，也不是一无是处。以后潘某也把你当个朋友。”

    哦！这样啊！我眯起眼睛笑笑：“我就说其实我这人挺好的嘛。”

    刚说完，就觉得脖子一紧，原来是被人粗枝大叶地抱了一下。

    绝对不是小鱼，小鱼抱人绝不会跟掐脖子似的。我被“抱”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看清了抱我的人，却是萧老二。

    这个人打什么主意啊？一会儿让我表演喂小鱼，一会儿嫌我晦气，一会儿又来抱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又一痛，又被个盗匪抱了。这些盗匪，居然在萧老二的带领下，次第走过来，熊一样将我抱一下，转身就跑。

    我反应过来，连忙跑到小鱼身后躲起来，小鱼护着我，应对着众人的七手八脚。

    都轮过一遍之后，萧老二很得意地宣布：“你这个女娃对我很够意思，我跟兄弟们说了，你绝对不是普通女娃，以后也算是我们兄弟了，你绝不晦气，抱你就能交好运！”

    小鱼忍不住，和潘老大一起哈哈大笑，萧老二红着脸抓抓后脑勺。

    我怒发冲冠。

    把我算“兄弟”倒也不错。可……人家都是兄弟相惜，为何我遇见到的，却是兄弟相戏啊！

    似乎配合我的感叹，某条岔道深处，隐约传来了奇怪的啸声。

    我说：“哎，你们听，有人在啸。”

    萧老二撇撇嘴：“老大和这小子在笑嘛。”

    我说：“不是哈哈大笑，是……奇怪的长啸。”

    小鱼打趣道：“哪儿有啊？你是不是被他们抱晕了？”

    潘老大却说：“都别出声，小姑娘说不定真听到了什么呢？大家静静，都仔细听听。”

    然而众人都不说话，安静下来之后，那啸声也没了。

    潘老大是我们当中功夫最好的，他运起内力来仔细听了听，最后摇摇头，道：“没有啸声。小姑娘或许听错了，这里有时候听地面上的声音也很清楚，说不定，是上面正有风沙。”

    我想了想，没有辩驳。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的耳朵相当好用，很能分辨地面和地底的声音，方才那声怪啸，一定是某条岔道深处传来的。那发出啸声的人，似乎十分……孤独。

    小鱼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轻轻问：“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要不我陪你各处看看？”

    小鱼的提议正合我心。当下我们两个和其他人商议过，拿了点干粮和水，预备四处看看。

    潘老大又递过来几个金标，说：“去看看也好，说不定真有什么古怪，这风云门诡异之地，你们拿着这些玩意防身。我们就在这儿原地睡着，你们最好别走远，还回来找我们。若不小心迷了路，记得敲墙三声。”

    我们谢过潘老大，我挑了条岔道，小鱼领着我走了进去。

    岔道里那些随着人脚步，忽亮又忽灭的荧火十分令人不舒服。我拉紧了小鱼的手，小鱼感觉我的紧张，笑了：“一肚子好奇，就该胆子大点儿嘛。”

    我把他手一甩：“我、我胆大得很！”

    小鱼嘿嘿哈哈笑过，又把我的手拉过去：“我胆小，你拉着我。”

    我听他这么说，略有些害羞，就岔开话题：“哎，我刚才真听到啸声了，就像是……呼唤同伴那样。”

    小鱼说：“那不是狼么？先前颂夜吹绿玉箫的时候，地面上就跑过一群狼，那个嚎叫声很大。我看啊，你八成是听到哪个离群孤狼的嚎叫了。”

    我摇摇头：“我耳朵好得很，那声音分明是从这条岔道深处传出，分明是人的啸声。”

    小鱼把我肩膀拍拍，笑着说：“小星啊，你耳朵也太好了吧？其实说起来，你有时候，眼神儿也蛮好的，我看，你不学功夫可惜了。一定是个好武学胚子，嗯，一定是。”

    我被他夸得飘飘然，扬着下巴说：“那当然了！我是谁嘛！我是游侠的女儿！”

    小鱼哈哈大笑：“我还是游侠的儿子呢！难道我耳朵不好？不行，我要和你打赌，看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发出啸声的人。”

    我嘟着嘴说：“赌就赌，赢了有好处没？”

    小鱼说：“不如赢了的叫输了的做一件事，什么事都可以。”

    我说：“这太俗了！还不如赌一盘子芋头糕实在。”

    “我看你是怕输。”小鱼说，“你赢了就可以叫我做芋头糕给你吃啊，做马蹄糕也行。”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十分得意地想，等我找到那个发出啸声的人，就有很多糕可以吃了。

    可是，走了许久，过了岔路又是岔路，最后确然迷了路，我才终于有了放弃的意思，坐在地上抱怨道：“那个发出啸声的兄台实在可恶，早听出他十分寂寞，呼朋唤友的，我才这么费劲来找他，这会儿他也不再叫一两声，给我指路。”

    小鱼哈哈笑着说：“你又不是个狼，听到嚎叫召唤就奔着去了。快认输吧，就没这个人。”

    我哼了一声：“不行，我们先歇会儿。过会儿再找。”

    小鱼也坐在了我身边，把袍子一裹，打个呵欠，倒头躺下了：“也成，那我先睡会儿，起来陪你找。这回再找不到，你可要认输。”

    “一言为定。”我也裹起袍子躺了下来。

    闭上眼睛，却睡不着，听着小鱼那边已经传来均匀的微鼾，我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又是一声长啸。

    我看看小鱼，还睡着，这回声音已经很近了，为何他还能睡得着？不该惊醒了么？小鱼是很警觉的啊。

    我推推小鱼：“喂，醒醒，醒醒，那声音又响了！”

    小鱼不理我，鼾声依旧轻微而均匀。

    再使劲推推，拍打拍打，他还是不醒。

    “小鱼！别玩了！吓着我了！”我做出一副快哭了的样子，小鱼还是没有反应，只是很安稳地睡着。

    到底怎么回事呢？小鱼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像中了毒，要说他睡我身边觉得安心，那也不能睡这么死啊！真像被谁点了睡穴似的。

    隔空点穴？我听说过这种功夫的，难道有人，一直跟着我们？

    刚想到此，又传来一声长啸。

    难道，就是这个发出啸声的人隔空点了小鱼的穴？难道，他就在我们周围？可是，听着声音，并不像如此之近。

    难道……他能控制自己的声音，让声音听上去比较远，人其实就在我们身边？要么……就是他能隔很远很远，准确点穴。

    若果真如此，那也太不可思议了。我当即停止胡思乱想，背起小鱼，顺着啸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我顿住了脚步：好奇怪，身边绿莹莹的荧火火把间，忽然出现了四个正常火光的火把。

    该不会是建造地下迷城的时候，荧火火把不够了吧？那么多都凑齐了，难道还缺这四个？

    肯定有奇特之处。

    这时候，忽然又响起一声长啸，声音从左边来，几乎把我耳朵震聋。

    没错了，那人肯定就在这附近。

    我大声喊：“谁啊，吵死了！”

    左边有人应声道：“哟！小姑娘！哎哟，有个小姑娘！”

    是很好听的男声，语调却太戏谑了。

    那人很急切地说：“小姑娘！过来陪老子说话。”

    我仔细看看左边，发现两个正常火把之间，有一个方形的小洞，还不如海碗的碗口大，也被几条铁栏杆挡着。那发出啸声的人，就被关在这洞后面的暗室里。

    “你是谁？为何被关在这里？”我凑过去问。

    “你是谁？为何能找到这里？”那人十分无赖地反问。

    “我叫小星，是被颂夜抓来的。听见你的啸声，就找过来了。”我很好脾气地说。

    “颂夜那混小子，怎么肯抓小姑娘了？开窍了？哈哈哈……”那人泼皮般大笑起来。

    我不管他大笑，把小鱼拖到那狭小的洞口，问：“请问……是你隔空将他点了睡穴么？他怎么一直睡？”

    “我？隔空点睡穴？哈哈哈……开什么玩笑？这家伙明明中过了颂夜的针，过几天就得死睡几个时辰的。哈哈哈，这小子长得不怎么样，怎么颂夜也肯给他一针啊？哈哈哈……”那人似乎觉得颂夜肯拿针扎小鱼是一件荣幸又好笑的事，一面说一面哈哈哈大笑。

    “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被风云门的人关在这里？”我好奇地问。

    “呀呀个呸！老子就是风云门主，老子还是逍遥关守将，老子还是……管他是什么！你是哪里来的小东西，不好好陪老子说话，无关紧要的问题问个不停？”那人又发起疯来。

    我听的一愣：“逍遥关守将？那不是沙净天么？”

    听到这个名字，关在暗室里的无赖人骤然沉默。正当我以为他被吓住的时候，他又忽然“呵”了一声，极像是颂夜要杀人时发出的简单声响。

    紧接着

    刷！

    一只苍白的手臂冲透铁栏，直向我袭来，一把扣住我的咽喉。

    星之漂泊 11.白面狂生

    “你说沙净天是什么？”那人手上越来越紧。

    “逍遥关……守将啊……”我喘不过气来，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句。

    “什么时候的事儿？”

    “当驸马……之前……就是了……”

    “什么？”

    脖子“喀”地响了一声，我眼泪都出来了：“你都要掐死我了，我还怎么说？”

    那人“唔”了一声，又“哼”了一声，终于把手放开，很不屑地问：“他怎么还当了驸马？”

    我退开几步，把歪倒在一旁的小鱼安置好，一边揉着脖子一边说：“皇上让他当的。”

    “什么蠢皇上！”那人破口大骂，“真是眼睛长在后脑勺上，脑袋长在脚后跟上，一点儿都辨不出谁是小人！”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人说话的口气像是与我初见的小鱼，打比方的架势又像是玉锦。

    “你认得沙净天？”我问。

    那人怒气冲冲地说：“就没见过比他还讨厌的家伙！神出鬼没，阴魂不散，在人背后捣鬼！”

    这话我深有同感。

    “那沙净天怎么惹你了？”我问。

    那人又一拳，石墙再次被砸出一个洞来：“我本来该是逍遥关守将，被他抢了！”

    哦……原来他从前也是从军的。怪不得也和沙净天似的，喜欢掐别人脖子！我怎么净碰上这种人啊！

    “这怎么抢？你们打了一架，你打输了？还是他参了你一本……嗯……皇上生气了？”我很没好气地问。

    “都不是！”那人“咣咣”几拳，把墙砸得满是窟窿，“我爱喝酒，那家伙就在酒里下药，把我给毒死了！”

    这墙壁也太不结实了吧？还是……他力道太大？

    我“咦”了一声：“他把你‘毒死了’，你咋还在这儿活蹦乱跳的？”

    那人大怒：“他以为他把我毒死了，就对外号称是北胡人干的，自己领兵攻打北胡。其实我早被颂夜救了。”

    北胡？似乎是北方某个民族，和我们的军队打过不少仗的。

    我又“咦”了一声：“你被颂夜救了啊，那咋不去戳穿沙净天的谎言，找沙净天报仇？难不成就一直被颂夜关在这儿？”

    那人忽然恼羞成怒：“你这小丫头问题太多，老子懒得说了！”

    我有些诧异，有什么难言之隐么？不过也是，他被关在这么个暗室里，也不知道有多久了，天天没事儿干就长啸，也很可怜。

    哦！他还自称风云门主呢！说不定，他原先从军和沙净天争当守将，后来被就之后又和颂夜争当风云门主，两次都不得意，就愈发郁闷了。

    “颂夜那人就是奇怪。”我做出一副很同情他的样子说，“你看，我们也是被他抓住关起来的。”

    那人闷不作声。

    忽而“轰”地一声，面前的石墙整个塌了下来，我慌忙抱着小鱼再往后退，才没被砸中。那人已经跳了出来，灰头土脸，蓬头垢面，披着一个大大的灰袍子，胡子里夹杂着各式各样的干草烂泥，沙石碎屑。

    “咳咳……咳咳……”我被呛得不停地咳嗽，“你不是被关起来的？”

    “谁能关得住老子？”那人吼道，“老子专门在这儿躲颂夜呢！”

    原来颂夜这么可怕！我唏嘘，这人是被他所救，还千方百计地躲着他。

    “不行，和女人说话就是费劲，老子要把这小伙子弄醒。”那人把我推到一边，凑过来摆弄小鱼。

    太好了！我被他推得趴在地上，还在想：巴不得你有办法把小鱼弄醒呢，小鱼比你正常多了。

    那人在小鱼胸前戳了几指，小鱼“啊”了一声，渐渐醒转，坐了起来。

    “你是谁？”小鱼第一句也是问他身份。

    “你是谁？”那人照例反问。

    “我叫小鱼。”小鱼和我一样，好脾气。

    “我还叫小虾呢！”那人气得两个腮帮子鼓起来。“你们两个都不是好东西，什么小星小鱼的，都不告诉我大名！”

    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生闷气。

    小鱼见我还在一边儿趴着，先过来把我扶了，又笑眯眯地说：“我说这位大侠，行走江湖的人多用别号，我们两个不是大侠，只好叫小鱼小星了呀。”

    那人眼睛滴溜溜地转，忽然“嘿”了一声，把小鱼肩膀一拍，笑呵呵地说：“你这人是个贫嘴，老子喜欢！”

    我“哎哟”一声，赶忙把小鱼拉到我身边来：“这是我家小鱼，你不准喜欢。”

    那人又滴溜溜地转他眼珠，忽然过来把我也一拍：“你刚咋不这么爽快呢？”

    “你刚还掐我脖子呢，我怎么爽快？”我也伸手去拍他。

    那人下意识地满眼戒备，就要躲，忽然却一顿，被我拍中肩膀。我拍了一手的沙土，赶忙搓手，叫道：“你怎么这么脏！”

    那人哈哈大笑：“你以为你多干净么？一脸土！小土丫头。”

    小鱼看着他笑，忽然问：“大侠，你知道哪儿能洗澡不？”

    我愣了愣，那人却说：“别叫大侠，叫大哥，白大哥。”

    小鱼看我一眼，我当即明白了，和他一齐开口，拖着长音叫道：“白——大——哥——”

    白大哥哆嗦了一下：“肉麻死了……肉麻死了……不这么肉麻白大哥又不是不带你们出去……”说完指点着小鱼，“去，小鱼去敲墙，敲三次。”

    小鱼将信将疑，还是去敲了。

    白大哥又说：“咱们躲起来。”拉着我和小鱼躲进了他方才藏身的暗室——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大洞。

    不多时，有三个黑袍的风云门徒走了过来。白大哥“嘿”了一声，抄起三块小石子，“嗖嗖嗖”接连弹出，瞬间将那三人打晕。我看得张着大嘴发呆，白大哥已经跳了出去，说：“快，快过来换袍子。”边说边手脚并用地把其中一个门徒的黑袍子扒下来，往自己身上套。

    “这么就能出去？”我边换袍子边问。

    小鱼问的却是：“我们还有几个盗匪朋友，能一起去不？”

    白大哥“啧啧”两声：“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女人就是麻烦。小星，你和小鱼学着点儿，相信你白大哥的能耐。”

    我撇撇嘴，心想：那会儿不过是说到颂夜，你就恼羞成怒。现在你在颂夜的地盘上打人抢衣服，能有什么把握？还让我信你……

    我故意问：“哎，白大哥，我们两个是颂夜要拿去活埋的人，你带我们出去，颂夜不会找你算账？”

    白大哥一愣：“颂夜怎么又要埋人？”随即却嘿嘿一笑，“怕啥？你白大哥专门和颂夜抢人！”

    当下，白大哥和小鱼勾肩搭背走在前面，一副老朋友的架势，有说有笑，我在后面气冲冲地跟着。白大哥对风云门的地道很熟悉，小鱼大略给他描述了盗匪们所在地的岔路数目，大致形态，他便摆摆手说：“知道了。”不一会儿便带着我们找到了一干盗匪。

    盗匪们这会儿围成一堆，除了潘老大盘腿静坐，其他人都在互相打闹着玩。见我们带回来一个灰头土脸的人，所有人都有些诧异。萧老二更是劈头问一句：“这家伙是谁？也是被抓来的？怎么像个地老鼠？”

    我和小鱼还没来得及说话，白大哥已经瞪了他一眼：“真不识抬举！我本来只带小星小鱼出去，他们说还要带你们，我才勉强过来，谁知道却被你说成‘地老鼠’，气死了！真是气死了！”

    潘老大站了起来：“这位大侠，我兄弟不懂规矩得罪了你，你别和他计较。若你真能带我们出去，潘某感激不尽。”

    白大哥“哼”了声：“这还差不多。”

    一行人跟着白大哥拐了无数个弯，终于到了一处较为宽敞的石室。这石室与入口类似，但并没有沙堆，只有一个石梯，石梯向上延伸，约有二十几个台阶，上面就是石门。石梯下有四个风云门门徒守着，白大哥这回摸出了几个弹丸，同时撒出去，那四人随即倒地，无声无息。

    潘老大轻轻叫了声好，白大哥很得意：“嘿，爬上去就行了。”他自己领头往上爬，爬到石梯顶，把石门一把推开。

    阳光骤然直射进来，所有人都或大或小地“啊”了一声。

    白大哥跳了出去：“走，白大哥带你们去见见光天化日下的风云门！”

    风云门原来真有两个，地上一个，地下一个。门主白乘风——也就是我们那灰头土脸的白大哥，率领一众门徒，住在一座石头城中；祭司颂夜，则率领另一众门徒，住在地下。

    随祭司住在地下的门徒们，都是入门时便喝下毒药，成为哑巴；而随门主住在石头城中的门徒们，则都随了门主的性子，大嘴巴说个不停。

    譬如带我去洗澡的那个梨儿姐姐，便是如此，我在屏风里面，她在外面，抱着一叠衣服走来走去，巴巴地说个不停。一会儿讲门主曾经多英勇；一会儿讲门主如何被人陷害，九死一生；后来就讲门主和颂夜如何“分家”，门主又如何经常钻到地下去和颂夜捉迷藏。总之说来说去，都只是在说四个字——“咱们门主”。

    “咱们门主啊，去地下城五十多天啦，胡子长了那么长，也不出来。又不敢去找他，真是急死。还好遇见你们，把他劝出来了。要不，我看他得呆半年呢。”梨儿姐姐说着说着，自己就“咯咯”地笑起来。

    “白大哥为什么要躲颂夜？还专门去颂夜的地盘上躲？”我问。

    “咱们门主说了：好玩儿呗！”梨儿姐姐答得理直气壮，我差点儿呛口水。

    “咱们门主啊，生得可好看了，都不像是大漠里晒出来的人，你一会儿可得仔细看看。”梨儿姐姐的嘴一刻也闲不住，“哎呀对了，咱们门主啊，特别好客，你们千万别拘谨，知道么？让你们吃就吃，让你们玩就玩，让你们骂人就骂人，知道么？”

    我打趣她：“梨儿姐姐，‘咱们门主’这么好，你嫁给他算了。”

    梨儿姐姐忽然一顿，说：“什么啊……谁敢嫁给咱们门主……那还不被……”

    说了一半，不说了，又催促我：“你快洗！我因为来伺候你，都不能先看一眼门主去，你还不洗快点儿。”

    好，我洗快点儿。为了可爱的梨儿姐姐早去见她的门主，也得洗快点儿啊。

    结果，我倒是早早洗完了，出去和焕然一新的小鱼和众盗匪汇合，白大哥却还不见踪影。

    梨儿姐姐一会儿跑来一趟，说：“咱们门主洗第四遍啦。”过一会儿又来一趟，说：“还在洗第五遍呢，别急。”

    我和小鱼都露出无奈的表情，潘老大依然雷打不动地盘腿静坐，萧老二率领一众兄弟睡得东倒西歪。

    白乘风一共洗了九遍，梨儿姐姐还偷偷跑了来，红着脸说：“咱们门主换上了新做的白袍子，里里外外都是白白净净的。”

    我忽然就想到了沙净天，一身白衣，没有表情，大冰块一般。白大哥当然不会像他一样，可是，听到他也穿白衣服，我还是不大舒坦，心想：不知把沙土洗掉后，白大哥是个什么模样。

    梨儿姐姐又跑过来，说：“咱们门主在茶室了，叫你们过去吃茶点。”

    这种石头城里，有茶室？白大哥那么一个人，也和父皇似的，吃茶点？我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小鱼拉拉我，问：“走啊，不看看去？有好吃的。”

    我很恍然地被他拉着走。

    然而进入茶室一看，所有人都愣了，萧老二甚至气得“嗷”地大叫一声，握起了拳头。

    只见我们的白大哥，穿了一身白衣，在茶水桌前扭来扭去。忽而一只脚踏上凳子，就顺势伸出两只修长的手，沾些茶水，梳理他那飘逸的额前发。一边梳，还一边哼小曲儿。

    ……分明，就像个小白脸。

    星之漂泊 12.压寨门主

    梨儿姐姐十分陶醉地看着白乘风梳理头发，感叹道：“哎呀，咱们门主就是好看。”

    我一个寒颤，身边的小鱼也明显哆嗦了一下。萧老二“呸”了一声说：“你这个门主，那会儿说话利索得很，怎么打扮起来，就不像个男人？”

    我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刷！”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已经有一把长剑瞬时点到了萧老二喉头，梨儿姐姐瞪着大眼睛，怒斥：“你再说一次！”

    萧老二吓得大气不敢出，其他盗匪呜哇乱叫，潘老大冷眼看着，小鱼皱眉却没说话，我只好开口劝：“梨儿姐姐，他就是爱乱说话，你别冲动啊。”梨儿姐姐一点儿也不理我，仍瞪着萧老二。

    “梨儿。”白乘风压低了声音，神色忽然正经起来。梨儿姐姐这才哼了一声，收剑退后。

    白乘风随即咧开嘴“嘻嘻”笑了笑，招呼我们：“来，来，都过来坐。”

    我们过去坐了，梨儿姐姐叫了几个人来，给我们倒茶。萧老二手快，“蹭”地拿大手抓起茶杯，如小儿抓花生米一样，看了两眼，龇牙咧嘴地说：“咱们都要喝酒，谁稀罕喝茶。”。

    白乘风不以为然：“你喝喝看，风云门的茶比酒好喝。”

    小鱼闻言喝了一口，就笑了，对萧老二说：“对，你尝尝看，这茶好喝。”

    我总觉得茶和酒都不很好喝，一个苦一个辣，全不如乌骨鸡汤味道好。但听了小鱼的话，我心中痒痒，也觉得手里拿的这小杯东西一定是很好喝的，就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下去。

    这一口刚喝进去，我就差点儿哭了。小鱼吓了一跳，连忙握住我的手。萧老二和我同时一口喝尽杯中物，却激动地跳起来，大叫了声好——吓得我把含在嘴里的“茶”咕咚就咽下去了。

    白乘风很高兴：“大家都很爽快嘛，好样的，梨儿，上茶点。”

    我晕头转向地沉浸在“茶”的味道中，那“茶点”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什么。果然梨儿姐姐领着众多门徒煞有介事地端了几个盘子上来，都是制作并不精细的大鱼大肉。

    萧老二红着眼睛蹲在了凳子上，撸起两个袖子，伸手抓肉吃，他那帮兄弟见他放开了大吃大喝，也不再拘束，都呼喝着挤作一团。

    白乘风只顾着和盗匪们大喊，碰杯，勾肩搭背；潘老大捡了几块鱼肉吃过，又去一旁盘腿静坐；梨儿姐姐看他们热闹，过不一会儿也端了杯子和他们大呼小叫起来；我肚子里翻江倒海，一头倒在小鱼怀里。

    白乘风探个头过来说：“小星豪爽倒是很豪爽，量却不行，小鱼你赶紧把她弄走，放这儿晕着，大家都喝不舒坦。”

    小鱼无奈地笑了笑，把我扶出了“茶室”。梨儿姐姐跟了出来：“走，领你们去客房休息。”又随手捉来一个小丫头，吩咐，“去烧点儿汤和菜给我们拿到客房来。”

    我晕乎乎地问：“梨儿姐姐，明明是酒肉，为啥白大哥说是茶和茶点……”

    梨儿姐姐哈哈笑道：“咱们门主说：好玩儿呗！”

    我头更晕了，以后我再也不问关于白乘风的事儿，这家伙，什么都是“好玩儿呗”！

    梨儿姐姐把我和小鱼送到客房，立即又去找她的门主喝酒去了。饭菜送到后，小鱼照看着我，时不时帮我灌碗汤，喂口菜。我看着他，说：“你也喝酒去吧，我自己歇会儿。”

    小鱼说：“不去，他们太闹。”

    “别装了，你比他们还能闹。”我说，“都怪我没酒量。”

    小鱼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说：“行行行，我不装了。我是很想闹腾闹腾，不过现在就算了，等你把酒量练出来了，咱们一起闹才好。”

    我揉揉眼睛：“现在就练！”说着就要喊人拿酒。

    “不成，你还晕着呢。”小鱼拦着我。

    “晕就晕，谁一生不晕个几回？”我大手一挥，做豪气干云状。

    小鱼摇摇头，笑着说：“你也是个能闹的，你也别装了。”

    石头城比那地下城热闹许多，门外总有一两个门徒走来走去，我们叫人拿了两坛酒，就坐在房里相对而饮。

    和父皇在娘亲坟前对饮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那时我可是喝掉了一整壶才醉倒的。

    我努力回想当时那种不管不顾的感觉，大声说一句：“干！”

    小鱼就跟一句：“干！”

    两个杯子撞在一起，不少酒撒了出来，我满手湿湿的，有些冷。酒水入肚的时候，更是一顺冷到了底。

    “真是……越喝越冷静啊！”我大喊。心想父皇和沙净天都是喝醉了就狂态毕露，眼前小鱼喝得不比他们少，却一直很冷静。

    我“嘿嘿嘿嘿”地笑着，扑上去捉住小鱼的肩膀，晃啊晃啊，小鱼眼神迷离。

    很好，他也是醉了。我晃着他问：“小鱼！你是不是神仙？”

    小鱼摇摇头：“不是。”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忍？”我迷迷糊糊地说，“……不像个年轻人……”

    小鱼摇摇晃晃地凑到我耳边：“……谁说我是人，我是小‘鱼’嘛……”

    我拍打着他，哈哈大笑。

    两坛酒还没喝完，我已经倒了，醒来后好端端躺在床上，还盖着床被子。我不由得感慨：小鱼就是好，知道随时想着我，让我舒舒服服，开开心心，不像某个一点儿不负责的驸马，把我扔凳子上自己就走了。

    我爬起来出门，梨儿姐姐在外面，见了我，两眼放光，甜甜地叫了声：“才女！”

    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还没反应过来，萧老二走了过来，见了我，脸忽然通红，小声嘿笑着说：“才女！”说完就跑。

    我拉了梨儿姐姐问：“姐姐，到底怎么了啊？”

    梨儿姐姐说：“你喝醉了啊！”

    “喝醉了就是才女了？”我很纳闷。

    “问你家小鱼去，在前院和门主说话呢，去吧，乖。”梨儿姐姐说完，笑着也跑走了。

    去就去，我到底干了什么啊？我一溜烟跑到了前院，一看，潘老大，白乘风，还有小鱼都在，见了我，三人相互笑了笑，齐声说：“才女！”

    受不了了！

    我怒吼：“到底怎么了？”

    小鱼很小心地说：“你那会儿喝醉了……”

    “然后呢？我把你怎么了！”

    “噗……没怎么，拽着我，非要给我背《将进酒》……”

    我怔住：“什么？”

    “嗯，背了两遍，还要跑出去，我没拦住……”小鱼继续说。

    “什么？”我快跳起来了。

    “然后，你就冲进茶室来，搂着梨儿又背了一遍。”白乘风说，“揪着我领子，又背了一遍。”

    我脸“腾”地红透了。

    “呵呵，还勾着萧老二的脖子，也背了一遍。”潘老大笑着说，“萧老二念叨几个时辰了，说他平生头一次听人背诗，就是这么被小姑娘勾着脖子听的，激动得什么似的。”

    我正要逃跑，小鱼把我抓住了，指着院中一杆大旗说：“最后你就拉着潘老大，一路跑到旗杆下，又背了一遍。”

    白乘风笑得嘴都歪了：“咱们风云门偏远小地方，几时见过这么好玩的小姑娘，那会儿你没见那个围观的人啊……”

    我气得直跺脚。

    白乘风把我肩膀一搭，豪气地说：“小星，以后你就跟着白大哥混吧，白大哥这儿有肉吃，有酒喝，就是少个会背诗的小姑娘……”

    小鱼把他推开：“去去去，小星才不跟你瞎跑。”

    白乘风放开我，反手又把小鱼脖子一勾：“哎哟，小鱼来陪老子喝几杯，咱不喝酒，咱们喝醋去！老子最喜欢看你们两个打情骂俏了。”

    小鱼忽然很奸诈地笑了：“你这么勾着我，怕有人先要喝醋。”

    我心想，就是，梨儿姐姐一会儿看见了，还不把你们两个都拆成八块？

    然而白乘风此时就像当初在地下城，听见我说颂夜一般，忽然恼羞成怒：“要你多嘴！”

    我愣了一下，小鱼和潘老大都哈哈笑起来，白乘风气得拿起拳头往小鱼鼻子上招呼。

    小鱼和潘老大反应都很快，功夫却稍逊一筹，不过到底两人齐出手，潘老大先挡了白乘风拳势，小鱼再一挡，就将白乘风拳路彻底锁死。潘老大“嘿”了一声：“颂夜惹的事儿，别拿小鱼兄弟出气。”

    我纳闷：“颂夜惹了什么事儿？”

    小鱼问我：“你知道白大哥当的是什么门主？”

    “风云门门主啊。”我答。

    “咳咳！”白乘风使劲给小鱼挤眉弄眼，不让他说。

    小鱼却不紧不慢地说：“咱们白大哥，是被颂夜祭司抢回来的，当的自然是风云门的压寨门主啊。”

    “老子打你！”白乘风跳脚大怒。

    我吓了一跳：“压寨门主？那是什么？”

    小鱼凑到我耳边：“咳咳，和压寨夫人差不多吧……”

    白乘风冲着小鱼狂喊：“老子和你没完！”喊完却是红着脸，扭了头，大步跑开。跑过一个在墙角偷偷撒尿的盗匪身后，还扑过去把那盗匪脊背一拍，大吼：“兄弟！小心尿鞋上！”

    我们三个看着他的背影，笑作一团。这会儿我心里平衡多了。

    不料白乘风跑去不久，又铁青着脸跑了回来，到了跟前站定，只沉声说了句：“哼。”

    “压寨门主又怎么了？”我笑问，“梨儿姐姐他们也打趣你？”

    白乘风瞪了我一眼，脸色冷冷的。

    不是玩笑，是真出事儿了。我看小鱼一眼，小鱼也严肃起来，问：“白大哥，出了什么事儿？你说话，我们都帮你。”

    白乘风恨恨道：“江湖盟的人破坏了风云门入口的法阵，那混小子受伤了。”

    “那混小子”一定是指颂夜。

    “江湖盟？”我和小鱼对视一眼，心想：我们前脚刚到风云门，江湖盟后脚就跟来了，该不会又是为了我们吧？

    “江湖盟，哼……纠集起来那么多人，还不是吃饱了没事儿干。”白乘风说，“听说新选了个盟主，叫什么颜枫的，大约也想做出点儿大事，就跑来攻打我们风云门。我们风云门没招谁惹谁，怎么就成邪教了？”

    白乘风兀自骂骂咧咧，我、小鱼、潘老大三人却都惊诧道：“什么？”

    盟主是颜枫？

    潘老大说：“风云门的邪教之名由来已久，白门主身为门主，难道不知道？况且那个颜枫……不是已经归隐了么？”

    白乘风也很诧异：“什么？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我只知道颂夜喜欢埋人，喜欢做他的法阵，哪个门派没害过几个人啊？凭什么我们就是邪教？”

    小鱼说：“这事儿奇怪，咱们不如去地下城，看看颂夜祭司再说。祭司受了伤……”

    “老子不去看他！老子恨不得将他砍成一万块儿呢！”白乘风听见“颂夜”这两个字就暴跳如雷。

    “门主！你就算再不喜欢祭司大人，他好歹也是你救命恩人，你过去看看他，帮他一把，又能怎样嘛！”梨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插了句话。

    白乘风顿时萎靡下来，吭哧半晌，才说：“那你们陪老子去……老子不单独见他，谁知道他又捣什么鬼……”

    其余四人异口同声：“好！”

    又回到了地下城，迷宫一样的暗道弯弯绕绕。白乘风一路缩在后面，小声咒骂，待看到了躺在榻上，紧闭双目的颂夜，却忽然蹿到了最前面，咬着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似乎知道白乘风来了，颂夜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紫气相当黯淡。

    颂夜脸上，忽然微微有一丝笑意，他蓦地把一只手伸出来，伸向白乘风。

    “小白……”颂夜虚弱地唤了一声。

    我几乎能感觉到，身边所有人，都不动声色地冒了冷汗。

    白乘风哼了一声，十分不情愿地也伸出一只手。两只手渐渐地靠近……靠近……再靠近……最终紧紧握在一起。

    “嘁，混小子……”白乘风眼圈红红的。

    那瞬间，我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小鱼的手，只觉得头晕目眩，有“压寨门主”四个大字，如金灿灿的太阳，在我眼前冉冉升起。

    星之漂泊 13.终须释怀

    “你们两个行了啊，还要卿卿我我多久？”梨儿姐姐最先沉不住气，走过去拽白乘风。白乘风把颂夜的手一扔，回头冲着梨儿姐姐喊道：“谁卿卿我我？你快来看看这小子怎么了！”

    梨儿姐姐瞪他一眼，坐到了颂夜床榻边，捉起他手腕把脉。

    “梨儿姐姐会医术？”我悄悄问小鱼。

    小鱼点点头，小声说：“看了这么几日，风云门中他们三个都算是领头的人物，颂夜擅长术法，白大哥擅长武艺，那么梨儿当然该擅长医术。”

    小鱼声音很小，大约只有我们身旁的潘老大能听到只言片语，可他说到“白大哥”三个字时，我忽然瞥见颂夜的视线往这边扫了一下。小鱼似乎也注意到了，轻轻地“咦”了一声。

    那边颂夜发现我们看他，也就不再掩饰，堂而皇之地把视线投过来，问：“你们两个叫小白作什么？白大哥？你们只是顺着他的意思叫，还是真把他当个大哥？”

    颂夜声音虚弱，语气却相当严肃。小鱼说：“白大哥诚心待我们，我们当然真心把他当大哥。”

    白乘风被这一问一答弄糊涂了，就问：“我说颂夜，你小子又怎么了？问这么些啰嗦问题。”

    颂夜眉峰微蹙：“小白，你交朋友从不肯谨慎，这两个人和那颜枫是好友，他们身边那潘老大也是一心要投靠江湖盟的人，你却和他们称兄道弟？”

    白乘风很不屑地说：“颂夜，你小子交朋友太过谨慎，谁肯和你做朋友？要不是老子命是你救的，又被你扎了一针，每个月都要问你要解药，老子才不在这里陪着你瞎胡闹呢。”

    颂夜脸上显出极度受伤的表情来，很痛苦地叫了声：“小白……”

    啊哟！虽然颂夜皱眉时那张脸当真是好看到了极点，可我最见不得男的撒娇了！特别是折腾了别人，自己还做一副委屈痛苦模样的。我走上前去，对着颂夜说：“你这个人啊，我要是白大哥我也烦你。你有话直说，拐弯抹角就太不像样了。你不就是不信我和小鱼么？那你还照原计划把我们埋了吧，一了百了，省的你还和白大哥吵架。”

    白乘风却不干了，把我拉到身后：“谁敢埋小星我把谁埋了！”

    颂夜盯着躲在白乘风身后的我，那眼神似能把我掐死，过了好一会儿，他腾升的怒气才渐渐消散，化作一句语气淡然的话：“那好，我直说。小星小鱼你们身份不一般，到底是什么，至少别瞒着小白了。”

    我吓了一跳：难道他已经发现了我们的真实身份了？

    颂夜见我这种反应，微微冷笑。

    小鱼忽然说：“我们身份的确不一般，你们也一样，让我们不隐瞒，你们又把话说明白了么？”

    一直静静听着的潘老大也说：“小鱼这话在理，我一帮兄弟无缘无故被你杀了，你们还对自己的邪教之名心存怀疑，这当中是否有误会，是否另有缘由，潘某还不清楚得很呢。”

    白乘风在一旁莫名其妙：“你们都说什么没头没脑的，谁没点儿秘密，合了性子就做朋友，不合就散伙，那不简单？”

    颂夜说：“小白，有些秘密，偏生就让性子相合的人也做不得朋友。”

    白乘风大喊一声：“嗨呀！那就把秘密说出来呗！我是没什么好秘密可讲，除了当年和沙净天那点儿事，也就是和你这点儿事了，咱们这里人尽皆知，梨儿都能倒背如流了。”

    小鱼很警惕地问：“沙净天？”

    我这才想起当初白乘风给我讲他被沙净天下毒一事的时候，小鱼是晕过去的，并没有听到。正要和他解释，白乘风已经把话抢了去：“嘿，沙净天现在这么有名了？你们还都认得他？几年前我本来是逍遥关守将，沙净天那混蛋给我下毒，谎称是北胡人干的，出兵攻打北胡大胜，就把我的位置抢了。我被当成尸体扔到大漠里，颂夜这小子把我救了。哼，救了我的命，却又给我扎了一针，让我每个月问他要解药，好留在这儿当风云门主。”

    “你特别恨沙净天么？”小鱼又问。

    “恨死老子了！”白乘风捏紧了拳头，“可惜老子没空出去找他，要是老子出去了，非把那家伙碎尸万段不可！”

    颂夜在一旁，又露出了那种痛苦的表情。

    小鱼说：“颂夜祭司，接下来的话，最好只有咱们六个听到。”

    颂夜点点头，拍了几下手掌，我便听见周围有“嗖嗖”的声音，必是守在一旁的门徒们都应声退下了。

    我、小鱼、潘老大、白乘风、梨儿都聚集在颂夜床榻边上，准备听小鱼讲。那几个人一脸期待，我却只等着期待的表情变成惊奇或哈哈大笑。

    小鱼指着我说：“我们两个最大的秘密，也就是她了。她的爹是当今皇上，她相公就是沙净天，她名字倒是就叫小星，小星公主。”

    我赶忙赔笑，做乖巧状。

    梨儿姐姐仿佛石化了；潘老大愣了愣，径直盘腿坐了下来，大口吞吐气息；白乘风呆呆地推了小鱼一把，说：“你就逗我们玩儿吧！”

    唯有颂夜，眼神凌厉起来：“原来如此。”

    我小心翼翼地问白乘风：“白大哥……你还会理我么？”

    “小鱼刚说的是真的？”白乘风不知是哭是笑地问。

    我认命似的点了点头。

    白乘风定定地看着我，半晌没有动，我想，他大约是气糊涂了吧。

    然而正当我以为他再也不会理我时，他忽然把我揪住，拽到颂夜跟前，大声喊道：“颂夜你看！你看！这是沙净天他老婆！沙净天他老婆——”

    我很悲哀地想，你不是很爽快么？那么要杀要剐也爽快点儿啊，不必这么激动。

    那白乘风不知喊了多少个“这是沙净天他老婆”之后，又很激动地继续喊：“——沙净天他老婆跟人跑了！你看见了吧？沙净天他老婆跟小鱼跑了！老子早就说那混蛋得有报应！你看看！你看看！哇哈哈哈哈……”

    颂夜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白乘风给他拍拍脊背，十分得意地对我说：“小星啊，你既然现在跟了小鱼了，那肯定是沙净天待你不好。我看你也别跑了，回去跟你父皇告他御状，让你父皇把他弄死。”

    “呵。”颂夜咳嗽缓和了些，又开口道，“小白你不知道。那沙净天自从做了驸马，又兼领了靖北大营和西通山的兵符，加上原本的逍遥关兵符，现在的西北，已经全部成了他囊中之物。皇上如此赏识他，怎么肯杀他？”

    白乘风愕然，随后暴怒：“老子不干了！那小混蛋凭什么？凭什么？这里消息真他妈不通畅，老子现在就要出去！拼了老子一条命也要砍死他！”说着就要往出闯，几个人扑上去拦他才堪堪拦住。

    梨儿姐姐一直默不作声，此时见白乘风大闹，忽然一步跃过去，给他嘴里塞了颗药丸。白乘风顿时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不多时，倒地便睡。

    颂夜松了口气：“做得好，说得够了，闹得也够了，梨儿你送他回去吧。”

    梨儿姐姐说：“不成，祭司大人，你的药我还没配，就让门主在这儿躺会儿，他那么能折腾，躺地板上也没啥大不了的。”

    “先送他回去。”颂夜坚持。

    “找个人指路，潘某把门主背回去吧。”潘老大说。

    颂夜问：“潘老大，我还没说到为何杀你的兄弟，你却要走？”

    潘老大哈哈一笑：“忽然觉得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死去的兄弟已经死了，而你，活得也并不自在。”

    颂夜微微一震，笑道：“那好，梨儿，你去配药时，找个人给潘老大带路。”

    梨儿姐姐点头应下，和背着白乘风的潘老大一同出去了。

    梨儿姐姐刚走，颂夜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倒在榻上。小鱼叹了口气，上去扶起了他，帮他捶背顺气。

    我看着咳嗽的颂夜，问：“我看你和白大哥人虽然有些怪，但都不坏，那为何风云门会被称作邪派？你真杀过不少人么？”

    颂夜点点头说：“若说杀人，我的确杀过很多。旁人认为我杀人之法匪夷所思，就说我是歪门邪道，实则我只是想知道，人性是否果真如此恶劣。呵呵，我也试探过你。”

    想到他当日逼我杀人，我还有些后怕。

    颂夜看着我，继续说：“都说人是一种自私而残忍的东西，自己下不了手去杀一个人，便自诩仁慈；却能眼睁睁看别人杀无数人，随后骂别人心狠。我却不信，找了各种各样的人来，让他们去选，是亲手杀一个人，还是看着我杀五六个人。可是果真，除了你，没人肯自己动手。”

    小鱼在一旁很感慨地说：“若自己背负骂名，就能拯救更多的人，但少有人肯用自己的名誉换别人的性命。”

    颂夜呵呵笑了：“也有人说，人是贪得无厌的东西，有了性命，就要饱暖；有了饱暖，就要富贵；有了富贵，又要权势；有了权势，就想把天下一切都抓在手里，连性命也不顾。我不信，想着大漠里驰骋的沙盗总不会太醉心权势，结果试过之后，除了潘老大，竟没一个禁得住诱惑。我觉得失望，就将他们全都杀了。”

    我听着他说他的这些“不信”与“试探”，看着他认真而失落的表情，就像蒸好芋头糕后尝一尝，品评一句糖放得不够。一面心惊，一面又疑惑：“潘老大说，你是因为他们兄弟要归入江湖盟，才杀灭他们的。”

    “他误会了，我并不知道他想要归入江湖盟。哼，说来，这些年江湖盟日渐扩大，网罗尽大小教派，各处游侠，简直如同‘吞并’一般，谁若不从号令，便是‘非我族类’，歪门邪道。我风云门一贯不喜并入什么组织，江湖盟早已看不惯我们，打定主意要我们这个‘邪派’的罪名坐实。此番一是借着潘老大之事，二是借着你们，竟派出一批人，堂而皇之地攻打过来了。”颂夜冷笑。

    我和小鱼同时问：“借着我们？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

    颂夜点头：“你们刚到，他们便来了。我本是驱赶狼群将他们驱散，不想他们却坏了我地下城入口的法阵，我出去抵挡，才受了伤。那领头之人点名要我交出你们两人，我只当你们是奸细，是他们故意安插进来的，作为攻打我风云门的借口，不料你们果真大有来头。”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红一黑两颗丹丸，递给我们：“你们来之前，我曾给你们种下毒针。这里是解药，小星服用黑色的，小鱼服用红色的。”

    我接过黑色的丹丸吞下去，说：“江湖盟的人再来时，我一定出去和他们说清楚。管他们什么图谋，我自己说我不是被风云门抓的，他们总不会不信吧？”

    “难说。”

    颂夜竞和小鱼异口同声，我诧异地看着他们两个。

    “那些人只是需要攻打风云门的理由。你替我们解释，他们就会说你是中了我的迷魂药；又或者，将你打晕、打伤，栽赃给风云门，那么皇帝就断不会放过我们，说不定派兵来也有可能。”颂夜说着，眼内又笼罩上了深重的紫气，“所以，你们最好立即就走，不要和江湖盟的人照面。”

    “那你怎么办？白大哥怎么办？”我问。

    颂夜道：“我虽受伤，却也绝不容许江湖盟侵犯风云门。有我在，也决不让小白受他们一点儿的伤害。”

    “只怕白大哥可不愿意就这么被你保护着。”小鱼说。

    颂夜苦笑：“我深知小白爱逍遥，爱洒脱，我极喜欢他那样的性子。可我又很想知道，把他一直困在这里，他会不会变……呵呵，这么多年过去，他并没有丝毫改变，也一直不很喜欢我。我一面钦佩他、讨好他，想让他也对我如对你们那般好；一面又不甘停止我的‘试探’……这就是所谓怪癖吧……矛盾到极点，也改不掉。我能做到的，也只有护他安全了。”

    他的想法我不太能理解，做法我也很不能赞同，只好叹息一下，说：“你自己纠结也就算了，既然那么在意白大哥，何必拉白大哥陪你一起纠结？你把他放开又能怎么样？白大哥需要的是自由而逍遥的兄弟相伴，不是陪你住在地底下，去试探什么人性善恶。”

    小鱼点头，把我揽住安抚安抚，也对颂夜说：“是这个道理。你若是太执着于眼前的矛盾，就永远也不会太快乐。我看咱们谁也别理江湖盟了，一起走了算了。大漠那么大，总有江湖盟管不到的地方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

    颂夜看我和小鱼一唱一和，眼神中那层紫气愈发深重起来。他低下头，又抬起头，不知思绪如何翻翻覆覆，最终神色黯然，从袖中又取出一个红色的丹丸。

    “我不走，你们把这个带给小白，和他一起走吧。”颂夜略略一顿，忽地吐出口血来，“你们说的没错，有些事情我自己纠结，不需要拖上别人。日后你们愿意浪迹天涯也好，愿意驰骋大漠也好，愿意当作并不曾见过颂夜这个人，也好……”

    咦？后面这几句，却不是我和小鱼本来的意思了。我们正要辩解，颂夜却倒在了床榻上，长舒了口气，闭起眼睛，嘴唇微微翕合。

    他声音十分小，我模模糊糊听到这么句话：“只给他看到结果，也就够了……”

    星之漂泊 14.回头一诺

    颂夜不想再说话，我和小鱼只好退了出去。梨儿姐姐恰配好了药过来，就说：“你们回去吧，劝劝门主别闹了，这边有我。”说完叫了个门徒过来带路。

    我嘿嘿笑了笑，又叹口气。小鱼皱了眉头问：“你怎么总叹气？”

    “我就觉得，白大哥和颂夜两个特别别扭，一个就像被火烤了的猴子，一个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这样打比方，那是和玉锦学的，小鱼听了“扑哧”一笑，说：“别说，还挺形象，一会儿见了白大哥，你再跟他说一遍。”

    前面带路那人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瞪着我们。

    我有些不好意思，忘了他们只是哑的，而不是聋的，在他们跟前打趣他们的门主和祭司，到底不好。

    我赶忙说：“对不住，对不住，我跟你们门主祭司挺熟的，才拿他们开个玩笑嘛，你别介意。”

    那人“哼”一声，扭过头去继续带路。

    我对小鱼吐个舌头，小鱼做个“噤声”的手势，微笑。

    忽然，我们两个笑容都僵在脸上——方才，那门徒“哼”了一声？

    他们不是被灌下毒药，不会说话的么？

    我把前面那人一拍，问：“你不是哑巴？”

    那人很生气：“你才是哑巴呢！谁说我是哑巴啊，真缺德！”

    我纳闷：“你不是跟着祭司的门徒么？”

    “是啊。”

    “你们门主说的，跟着他的门徒才会说话，跟着祭司的门徒都被毒哑了啊。”

    那人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门主说的。嗨，门主总抱怨他中了祭司大人的毒针，拿不到解药就得沉睡不醒。祭司大人只好跟他说：睡一觉没什么，你看我手下这些人，灌下毒汤之后，都不会说话了。门主当然更不愿意变哑巴，就不抱怨了。其实，只是祭司大人不喜欢我们多说话，我们就不说呗。”

    那人说完，“呼”地出了口气：“憋了半个月了，憋死我了。哎，既然开了口，干脆和你们多说几句好了，反正这个月才赏八十文钱。”

    不说话还有赏钱？我和小鱼齐齐“咦”了一声：“什么？”

    那人说：“你们不知道么？祭司大人经常出赏钱，让我们不说话。有时是坚持半个月赏一两银，有时候是坚持半年赏一两，我最多一次坚持了三年，得了二十两的赏银呢。谁知道这回是一个月赏八十文，好多兄弟只坚持了三天就开口说话了，我还算好呢，坚持了半个月了。”

    这怕又是颂夜那些千奇百怪的“试探”之一吧，其实这么看来，颂夜也是挺有趣的一个人，并没有太坏的心思，只是有很多的好奇和固执。大约许多看起来邪恶的人，都是出于孤独，又掌握不好与人打交道的分寸吧。

    我问那个门徒：“我不告诉你们祭司，就当你没开口，到一个月了你还去领赏钱，不成么？”

    那人十分鄙视地看着我：“什么话？这还有什么公平可言？看你长得人模狗样，怎么这么多鬼心眼？我不和你说话了。”说完骂骂咧咧地走到前面去。

    小鱼使劲忍着笑，我则如吃了苍蝇一般。这会儿让我去坚持几个月不说话拿赏钱，我绝对能坚持到底。

    到了石头城，那门徒打定主意不跟我们再说一句话，扭头就走，我们也不好勉强他，只好对着他的背影道了谢，转而去找白乘风。

    白乘风这时已经醒了，被潘老大点住了穴道动弹不得，坐在院子里，企图自行把穴道冲开。潘老大盘腿坐在他数尺开外，闭目养神。但听白乘风“嘿”“哈”地使劲儿，还不停地说句：“老子又冲开一个穴道，哼，一会儿就能揍你了！”潘老大也只是闭着眼睛，不理睬他。

    我和小鱼走了过去，小鱼叫声“白大哥”，把红色丹丸拿了出来，白乘风一看：“呀！是不是颂夜晕过去，你们趁机把解药抢过来了？”

    我们一起摇头，小鱼说：“颂夜说，他放你走，就托我们把解药给你。”

    白乘风一时怔住，半晌才说：“你说什么？颂夜那小子……肯放我走？”

    “是啊。”

    “不对，肯定不对。”白乘风板着脸，又运力挣了两下，将最后两个穴道冲开，跳了起来，“我从前也嚷着要出去报仇，也把他骂得半死，他从来不肯给我解药，从来不肯让我出去半步。这回怎么这么爽快？太不像他的作风了，肯定出了大事儿。”

    “不是江湖盟派人攻打过来了么？他是不想你留下受伤吧。”我说。

    “笑话！这算什么大事！风云门是那么好打的么？那地下城，若不是知道走法，是个什么人进去都必然绕死在里面。何况，颂夜这么多年研究术法，哪儿能让那帮龟孙子讨了便宜去？”白乘风捏着拳头大喊。

    潘老大听我们说话，也站了起来，说：“颂夜祭司受的伤是否特别重？他会不会……”

    潘老大的话没有说完，我们都明白了意思。白乘风断然摇摇头：“不可能，梨儿的医术好得很，从前有比这还重的伤，也救过来了。颂夜那小子可不会就因为这点儿伤便死了。”

    小鱼也补了句：“我们过来时，梨儿刚好配出了药，已经送去给颂夜服了，倒不像会有大碍。”

    几人沉默了会儿，白乘风忽然把丹丸抢了过去，往嘴里一塞，哈哈笑道：“真是的，我还犹豫什么呢！管他到底打什么鬼主意，让我走还不好？那我就走呗。”

    潘老大说：“潘某也想一道走。”

    白乘风当即叫好：“太好了！再叫上萧老二他们，咱再往北走，潘老大你领头，还去做沙盗吧！”

    这主意甚合潘老大心意，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当场就开始规划未来那“沙盗”的规模如何，制度如何。白乘风还抽空招呼我和小鱼：“小鱼带着小星也一起来，咱们离开这鬼地方，跑得远远的，一帮好兄弟寻快活去。”

    他这会儿顾盼神飞，除了寻快活什么都忘了。

    我忽然很想泼他冷水。大约我也是有一种怪癖的吧，看见一个人自顾自高兴，忘乎所以地得意，就一定要泼他冷水。

    我问：“你不想报仇了？你真能扔下颂夜自己走？”

    白乘风微微一愣，随即大皱眉头：“你也太煞风景了！”

    我终于有机会对他嗤之以鼻：“哼，那会儿是谁见不着颂夜就骂骂咧咧，见了颂夜就红了两个眼睛扑上去瞎着急？之前是谁一听沙净天的名字就掐人脖子，还打倒一圈儿人，闹着要出去砍死沙净天的？”

    白乘风果然恼羞成怒：“不准说了！”

    他使劲“哼”了一声，坐在地上大骂：“老子不干了！别人身边都是好多小姑娘围着，凭什么老子就得和俩男的纠缠不清！老子不活了！”说着就到处找刀，要抹脖子。

    我看他这样子，忽然就像看见之前的我。小鱼离开皇宫后，我也曾大哭大闹过一次，把能摔的东西都摔碎，把能砸的人都砸过。那也只是因为我不知道真相，自己觉得自己最委屈而已。

    小鱼伸手过来，捏捏我的手掌，似乎是知道了我在想什么，而来安慰我。他同时又问白乘风：“白大哥，你可知道颂夜并没有下毒将门徒毒哑？”

    白乘风稍停了一下，又大吼大叫起来：“没毒哑那又怎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鱼不紧不慢地把方才颂夜告诉我们的，他对白乘风的试探，对我的试探，对潘老大一帮兄弟的试探，以及对他那些门徒的试探，一点儿点儿都讲了出来。白乘风听着，沉默不语。

    潘老大却已恍然：“颂夜祭司的心思非同寻常，若按常理，只怕不能理解。白兄，你如此烦他，是不是因为他叫你‘压寨门主’？我看那所谓‘压寨门主’，也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样。”

    白乘风依然闷不作声。

    小鱼说：“白大哥，你尚不知道我们的来历，就肯把我们当好兄弟，为何你却从不肯把颂夜当兄弟？”

    白乘风拿鼻孔“哼”了一声：“他怪得很！”

    “颂夜这人性子是有些怪，但他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你自己嘴上说讨厌颂夜，到关键时候还不是紧张他？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坦然对他，为何不能对他如对我们一样？”小鱼穷追不舍。

    我笑眯眯地看着小鱼，他一有机会劝说别人，两只小眼睛就放出认真的光彩来，十分耐看。

    白乘风低头不语，似乎在咀嚼小鱼的话。

    “我怎么觉得咱们特别像媒婆啊……”我把小鱼拉过来悄悄地说，“那边儿劝了颂夜，这边又劝白大哥。他俩还真听人劝，稍一劝就往一块儿凑了。本来不是‘压寨门主’，被咱们一劝，万一变成真的‘压寨门主’，那可怎么办？”

    小鱼似笑非笑地说：“嘘，别添乱。你这么一说，他一会儿又得喊叫了。”

    四个人都不再说话时，梨儿姐姐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了，带着哭腔说：“门主！不好了！祭司大人他……他去胡杨树下了。”

    我依稀记得，颂夜曾说要把我和小鱼埋在胡杨树下的。不知道那胡杨树有什么蹊跷，能把梨儿姐姐吓成这样。

    白乘风“腾”地跳了起来：“带谁过去的？”

    “独个去的。”

    “什么？你怎么不跟着？”

    “祭司大人说胡杨法阵一旦运转，就不能被打扰，所以不让人跟着去。我非要跟着去，祭司大人就点住了我的穴道。门主，您一定知道胡杨法阵在哪儿的，求您去看看吧，祭司大人伤还没好，贸然发动法阵会出事儿的。”梨儿姐姐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白乘风脸色和他衣服一样白，说一句：“我知道，你们都跟我来。”就带头往地下城走。

    “胡杨法阵是不是要活埋人进去的那个？”我跟在白乘风后面问，“颂夜会不会干傻事啊？”

    “你问我我问谁去！”白乘风回头一吼。这一声吼出来，与以往的喊叫完全不同，竟然让我耳朵一震，脑袋嗡嗡响了半天。我吓得大气不敢出，拉紧小鱼的手，跟在后面。

    白乘风对地下城的岔道很熟悉，对于去胡杨法阵的路却并不大熟。他板着脸带我们绕了不少圈，才终于找对了路。我们沿着这路走了好半天，脚下的路渐渐变宽，一个四方的石室出现在面前。

    整个石室几乎都被一根壮实直挺的树干占据了，那树干足有十多人合抱那么粗，冲破上顶，大约地表之上也会生出一丈多高，直冲云霄。巨大虬结的根系一半露在外面，更多的部分深深扎入沙土中，汲取大地深层的养分。所有人见了这巨大的树都微微发出惊叹，随后，又一齐注意到了树根下

    果然埋着个人，依稀能看出，穿着深紫色的衣服。

    那是颂夜！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竟把自己活埋了！

    颂夜大半个身子都被埋在胡杨树根下，只露出肩膀以上，他的头毫无生气地歪在一边，脸色十分苍白。

    白乘风“啊”地大喊了一声，就扑上去，手脚并用地刨土，想把颂夜刨出来。

    我们比白乘风反应慢些，却也看出颂夜情况大为不妥，随之扑过去，帮着使劲儿刨土。

    颂夜被我们这么一折腾，闷哼了一声，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儿。

    听到那声闷哼，白乘风顿时大松了口气，吼道：“颂夜！臭小子你还活着啊！”

    颂夜虚弱地抬起头，看见白乘风，忽然极灿烂地笑了。

    我忽然觉得，他并不是只有皱眉才那么好看，任何一个人真心去笑都不会难看到哪儿去，何况他生来就是天人之姿。

    他一双眼睛只望着白乘风，轻轻地说：“小白……沙、沙净天……没有多久可活了……”

    说完，眼中的光便黯淡下去，再没了声息。

    我手下动作一缓，惊讶地想：这个法阵，是他用来杀死沙净天的法阵？

    他所谓“自己去纠结”“只给小白看个结果”，就是把自己埋入其中，不要自己的命，去引发那个神秘的法阵，杀死沙净天？

    我转头看白乘风，他这会儿才真正像疯了一般，完全不受控制，眼看着颂夜逐渐委顿，手上愈发使劲地刨土，且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长啸：“嗷——老子定要把你小子救活！沙净天死不死老子不管了！你小子一定不可以死！”

    星之漂泊 15.意外悲喜

    颂夜被挖出来之后，所有人都听到了胡杨树根部传来的低声嘶吼。连白乘风都吓了一跳，盯着那个埋过颂夜的深洞，问：“那是什么声音？”

    没有人回答，太过诡异，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呀！祭司大人的脚！”梨儿姐姐忽然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撕自己的裙摆，往颂夜双足上包。我这才注意到，颂夜正在流血，他的双脚，竟然都已经不见了！

    “你这混小子……到底弄了多少邪物，做了多少傻事啊？”白乘风颤声问，颂夜却紧闭双眼，毫无生气，根本无法作答。

    颂夜的脚，难道是被树根……吃掉了？

    我单听说过老树会成精，吸人精血，却不知道老树还会吃人，居然比人啃猪蹄还直接。

    梨儿姐姐似乎要崩溃了，抱着颂夜的脚哭得一塌糊涂。小鱼急道：“梨儿，这里你医术最好，最不该惊慌失措的就是你。若你都乱了阵脚，谁来治颂夜？”

    梨儿颤抖了一下，拼力想止住哭泣，然而越是抹眼泪，眼泪越是多。梨儿断断续续地说：“不成……不成……我……停不住……”

    白乘风瞪着她看了会儿，忽然“啪”一掌拍过去，打在梨儿右肩。梨儿痛得“啊”地叫了一声，终于停了哭泣。白乘风冷冷地说：“哭有个屁用！那么喜欢他就把他救活啊！”

    梨儿姐姐明明喜欢的是白乘风，几时又变作喜欢颂夜了？我还在纳闷，梨儿姐姐却仿佛被白乘风的话击中，猛然将头深深埋低。她静了片刻，忽而抬头，把眼泪一抹，利落地从怀中掏出个银盒子。

    盒子打开是几根银针，梨儿姐姐取了最大一枚与最小一枚，分别灸了颂夜左右腿上两处穴位，随后又从袖间翻出一个瓷瓶，将其中药粉均匀地撒在颂夜双腿创口处。她撒完药，回头扫视一圈，忽然扑向我，扯下我一截裙摆，过去将颂夜的双腿包住。做完这一切，她无力地歪倒在一旁，虚弱地说：“请门主将祭司大人带入密室渡气吊命，我来配药。”

    白乘风二话不说，背起颂夜就走。小鱼拉着我，潘老大扶着梨儿姐姐，跟在他后面拼命跑，才勉强跟上。

    又走了数不清的岔道，拐了无数个弯后，白乘风一闪不见了踪影。梨儿姐姐说：“密室就在前面，请几位在这边稍候，我进去看看门主和祭司大人。”

    密室就在前面，却眼不能见，要进入密室一定有秘法，我、小鱼和潘老大都不是风云门中人，知道一定要回避，当下都点点头，识趣地停下脚步，看着梨儿姐姐也往前走了几步，消失不见。

    梨儿姐姐进入密室后，我长吁口气，坐了下来。这么多天过去，总是在这些黑黢黢的，有荧光忽明忽暗的地下岔道里绕来绕去，我是累得够呛了。怪不得白乘风说谁来打风云门都讨不到便宜，这地底迷城，是当真能把人绕死的。

    小鱼在我身边坐下来，潘老大看了看我们，自己也走到一旁盘腿静坐去了。

    方才我被白乘风喊得紧张无比，乍看到颂夜被树根吞噬的双足，只觉得震惊，此时松懈下来，再一回想，仿佛还能闻到那诡异的血腥气味，不免就有些想吐。小鱼担心地问：“是吓着了么？”

    我摇摇头：“刚才被血气冲了，觉得头晕恶心。”

    小鱼一面拍拍我的背，帮我顺气，一面说：“也不是头回见人流血，怎么这会儿恶心起来？是地底下太不透气了？”

    我张开大嘴使劲吞吐几次，说：“嗯，透了气了，感觉好多啦。”

    小鱼就笑：“对了，是该松口气。”

    他的视线落在我手上，又说：“还说不怕，抖成这个样子。要相信有梨儿在，颂夜应当没事。”

    抖？我没发抖啊。

    我惊诧地去看自己的手，果然不知不觉中抖个不停。往常自己劝自己不要想不要怕，身体却不受控制，以颤抖表示害怕，今天我是真的一点儿怕的意思都没有，手怎么还抖成这样？

    我急忙用一只手按住另一只，企图使它们都不要乱动。小鱼看着我，莞尔一笑，伸手把我的双手护在掌中。

    这时候，梨儿姐姐忽然出来了，神色依然疲惫，却没有了方才那种绝望和崩溃。我忙站起来，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臂，问：“颂夜怎么样了？不会死吧？醒了么？”

    “祭司大人得了门主渡的真气，又服下我配的护心丹丸，命是保住了，但还没有醒。他几时能醒，我也不知道。”梨儿姐姐两眼发直。

    我扶梨儿姐姐也坐下，她一坐下便开始流泪，本是我抓着她的手臂，这会儿却成了她抓住我。她似乎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将我的手臂死死抓着，抓得我痛得要死，强忍住才没有叫出声。梨儿姐姐却自顾自不断地絮说着：“小星我该怎么办……若他醒不来，我该怎么办……”说话间，连“祭司大人”也不叫了，就换成个简单暧昧的“他”。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之前她那表现，任谁都以为她是喜欢白乘风的，今天颂夜一出事，她却突然崩溃，被白乘风说破，我才知道她喜欢颂夜。一个“喜欢”就把那么开朗的女孩变成这般模样，我无法开口评价，甚至也觉得，自己是没有资格劝说的。

    所幸梨儿姐姐只是希望有人听她絮说。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我想他所想，急他所急。他在意的人，我也像他一样在意。他说门主好看，我就说好看；他说门主英勇，我也说英勇；他说不想让门主走，我就帮他劝门主不要走；他说别人死多少个伤多少个都不用管，只要门主毫发无伤就好，我也帮他做到了，门主哪怕被人说个不是我也和人拼命去……可是我保得了门主毫发无伤，到头来却保不了他生命无虞……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梨儿姐姐揪着自己的头发，神色凄惶。看得我心疼，恨不得也揪着自己的头发，陪她一同凄惶。

    “只怕，谁都不能做到‘想他所想，急他所急’。”小鱼说，“若他的心思能被咱们猜出来，他也就不是颂夜了。”

    梨儿姐姐听完这话，怔忡半晌，“哇”地哭了：“他是做了许多奇怪的事，可他这么多年，也只为了门主执着到连自己的命都不要……我就是不懂……”

    “颂夜比我们都固执，却不会只固执于情感本身，我看就连我，身处其中，也不能懂他。”

    忽然有沉静的男声响起，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声音属于白乘风。

    所有人都转头去看白乘风，连一直在一旁静坐的潘老大也睁开了眼睛。白乘风拍拍梨儿姐姐的肩膀，说：“别担心，颂夜那小子睡得香着呢。”

    梨儿姐姐抽泣一声，点了点头。

    这个白乘风，沉稳起来还真让人不舒服，总有种发生了特别惨痛大事的感觉。好在他只是静静地呆了会儿，随后很突兀地，又换作了原来那副张狂的嘴脸，喊道：“老子要振作！你们也给老子笑起来，知道么！咱们这些闹起来可以上房揭瓦的人都在这儿唉声叹气了，颂夜那生来一副苦瓜脸的小子还不得愁死啊？”

    他一边喊一边拽我们：“都站起来，软趴趴坐在地上像什么样子？都站起来，笑！使劲笑！”

    白乘风说得有道理，病人身边的人要乐观，病人才能快速痊愈。只不过他忽然就逼着人笑，那也有些矫枉过正。我们不想惹他再发一次疯，也就顺着他的意思，站起来，每人挤出个笑给他看。不料刚有了些须笑意，却听到有风云门门徒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喊：“门主，不好了！江湖盟的人开始攻打石头城了！”

    我听了顿时既有些慌张，又有些愤怒：这江湖盟的人竟也如此阴魂不散，我们这边刚有些风吹草动，他们就趁虚而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养了种嗅觉特别灵敏的狗，专门嗅别人的软肋在哪儿。

    白乘风听了却很不屑地说：“这有什么好怕的？叫石头城的兄弟们都到地下来。江湖盟他们爱攻打就攻打吧，反正攻不进来。”

    我纳闷，小鱼也不明所以，潘老大更是瞪着两个豹眼发愣。梨儿姐姐小声解释：“石头城是没有门的，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风云门唯一通往外界的门都在地底，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

    那门徒又说：“江湖盟的人不知从哪儿弄来那么多干草，围着城墙堆了一圈，现在已经开始放火了，也不知城墙是否足够抵挡。”

    白乘风皱眉：“石头城它是石头做的，火能把它烧毁了么？江湖盟的人是笨蛋，你们也是笨蛋么？哼，江湖盟的人打什么鬼主意以为我不知道？他们顶多是把城墙烧热了逼咱们开暗道出城，咱们还偏不出去。石头城那种地方，他们爱烧烧去。”

    那门徒想了想，又说：“哦……可还有些火流矢射入城中，那边的兄弟们也有负伤的，慌慌忙忙间都不敢贸然进入地下城。还请门主过去看看，给大家个号令，安排个秩序。”

    白乘风说：“真是麻烦。颂夜明明造了这么好的地下屏障，你们这些笨蛋却不肯主动用，还得我去发号施令。罢了罢了，我就去一趟吧。梨儿你在这边看着。”

    潘老大忽然开口：“萧老二还在那边，潘某也过去看看。”

    白乘风一点头，便和潘老大随那门徒一起去了。

    看白乘风这么自信，大约风云门真是坚不可摧。只是放火烧城……不知怎的，一想到火，我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呼吸也很困难，仿佛真的置身火场一般。

    小鱼吓了一跳：“那火没烧过来啊，你就呛了？”

    我咳嗽得说不出话来，咳着咳着，又想作呕，气息一窒，就倒在地上。

    梨儿姐姐忙过来帮我把脉：“小星你别吓我，颂夜已经那样儿了，你可不能再出什么……嗨——我当是什么呢……”

    梨儿姐姐紧张地说了一半，语气就突然十分松快了。她脸色微红，对小鱼说：“没事儿，小星有孕差不多一个半月，这也该到吐的时候了。”

    “什么？”我和小鱼同时大声惊叫。

    有孕？我没听错吧？我……莫名其妙地就有孕了？

    梨儿姐姐也被我们吓了一跳：“你们快当爹娘了，可也不用这么激动吧？”

    我茫然地看小鱼，小鱼也看向我，他的眼神里有受伤的表情，我看在眼里，心里蓦地揪紧，脱口喊道：“这绝不可能！”

    这么一喊，胸腹间那种恶心的感觉又被搅得翻涌起来，直冲着嗓眼儿往上冲。

    “哇！”我再也忍不住，一口喷出去。

    喷了一地，触目惊心的血红。

    星之漂泊 16.道貌岸然

    是不是传说中的感天而孕……就是我现在这种感觉啊？好端端的，便被告知“哎哟你快当娘亲了”？

    为什么我很想一头撞死呢……

    “谁有身孕会吐血吐这么厉害？梨儿你弄错了吧！”小鱼扑上去抓着梨儿使劲晃，我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发狂。

    梨儿姐姐也懵了：“我虽然不是名医，但喜脉是不会把错的啊……”

    我吐出去那摊血之后，呼吸稍稍顺畅了些，也说：“梨儿姐姐，你再帮我把把脉……我、我不可能有孕的啊……我又没有……”

    小鱼忽然转过头来，我看见他满脸都写着不信。

    梨儿姐姐盯着我看了半天，又盯着小鱼看了半天，忽然捉住我的手腕，手指再次搭上我的脉搏，过了片刻，忽然紧张起来，翻起我衣袖察看手臂，又掰开我嘴察看舌齿。

    我和小鱼都紧张地看着她，她眉头深锁，似乎不很相信。仿佛过了千百年，梨儿姐姐才终于放开了我的手，缓缓开口：“小星，这不是你和小鱼的孩子。”

    我先松了口气，心想，梨儿姐姐真是神医，单凭把脉就知道不是小鱼的孩子……可转念一想，这并不是重点啊，重点是——怎么还是有个孩子！哪儿来的孩子！正要再问她，梨儿姐姐又接着说了句：“若是你和小鱼的孩子，你断不会如此不想要。”

    这话中还有话，我迷迷糊糊地问：“怎么回事？”

    梨儿姐姐已经返身跑开，大约又进了密室，不多时，捧着一罐牛乳过来，递给我说：“傻瓜，先喝了它。”

    我接过牛乳来喝，完全不知道梨儿姐姐在说什么。

    梨儿姐姐眼睛里含着泪意，说：“我都忘了，你是嫁给了沙净天的……你也很讨厌他是不是？可你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啊。水银掺在茶水中，的确可以避孕，只是你喝的那么多，就是头牛也得死啊……你为了不要这孩子，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么？”

    “噗！”我听得一惊，满口的牛乳就喷了出去，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小鱼赶忙上来帮我捶背，很不可置信地问：“水银？你喝水银？你疯了么？”

    我本来没疯，听到这话也快疯了。我是贪吃，却惜命的很，从来都是把食物检查半天认清楚了是什么才吃，一贯吃的不是鸡鸭鱼肉便是糖果糕点，几时喝过水银这么毒的东西啊？

    小鱼忽然想起什么，抓着我瞪圆了眼睛问：“是不是沙净天逼你了？得到了驸马的位置还不够么？还想得到多少！想造反么？是不是他逼你……你没办法才喝水银，你告诉我！”

    我很无辜地看着小鱼：“成亲第二天沙净天就出征了，他能逼我干什么啊？我用得着自己去喝水银么……”

    小鱼从前总说我笨说我傻，但都是笑嘻嘻的，可现在，他看我的眼神，就仿佛我是天底下最大个儿的那个傻瓜：“戴小星！你和他进过洞房的，你说他能干什么？”

    他越说声音越大，到后面完全成了喊，脸上的表情让我想到怒发冲冠的白乘风。哼，这可好了，现在我认识的人可以归为三大类，一类是极喜欢沙净天的，一类是极想弄死沙净天的，一类是沙净天……

    这三类人，都快把我逼疯了！

    我喊了起来：“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成亲那天他喝醉了说胡话，把我掐晕了扔地板上躺了大半夜，我自己后来醒了，窝在凳子里睡的。要说真发生了什么事儿，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可能一点儿感觉也没有？我还没无知到那种地步！”

    小鱼的喊声戛然而止，梨儿姐姐却轻轻地“咦”了一声，忽然问：“小星，水银真不是你自己为了避孕吃的？”

    我拼命摇头：“肯定不是！”

    梨儿姐姐轻轻拍拍我的肩膀：“你们那皇宫，真是个可怕的地方。我方才仔细看过，小星你舌齿微有溃烂，四肢有红疹，之前又呼吸困难，有呕吐欲望，这都是水银中毒的症状。看样子，一定至少服用了十多天才能到这么严重。若说不是你主动服用，就一定是你身边不想让你受孕的人害你服下掺有水银的茶。但你这个体质很特别。水银茶对你基本没有用，或许还造成了相反的效果，毒素也积攒到现在才发作。我再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吃很多类似迷药之类的东西，都会没有效果或是效果相反？”

    我还在想水银和孩子的事情，一时没反应过来，小鱼替我反问梨儿姐姐：“你怎么知道？”

    梨儿姐姐没有解释，继续问我：“小星，成亲那天发生的事情，你记得多少，都告诉我，可以么？”

    这也算是“问诊”了吧？我点点头，把我能想起来的都讲给了梨儿姐姐听。

    梨儿姐姐听完，沉思半晌，叹道：“若我猜得没错，成亲当天，你和沙净天都被人下了迷魂的药物。给你们下这迷药的人，与害你服下水银的应该不是同一个人。这个下迷药的人，大约极盼望你和沙净天好事速成，给你们下的，是催情的迷药。只不过对你来说，应当除了肢体酸软，记忆不甚明晰之外，并没有预期的效用。”

    难道是父皇？我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把我吓个半死。父皇是极力撮合我和沙净天，是见缝插针地将我们往一块儿凑，我虽然努力地想让自己相信他是爹，是怎么也不会干出对自己女儿下催情药这种事儿的，但却真的不能完全相信。

    小鱼大约与我想得一样，他脸色很不好，拳头攥起来，指节发白；眼神飘忽，不知望向哪里；甚至还隐隐地骂了句脏话。

    梨儿姐姐斟酌片刻，把她的推测说完：“听你的描述，当日沙净天曾将你当作另一个人？我想到了一种很稀奇的迷药，若将那种药放在酒中，喂人服下，那么服药的人就会神智涣散，将接下来遇见的人，当作喂他服药的那人。”

    我还愣着，梨儿姐姐又确切地重复了一遍：“所以……当日沙净天将你当作了谁，那个‘谁’就是给你们下迷魂药的人。”

    “怎么可能！”我和小鱼同时说。

    梨儿姐姐摇摇头：“宫里那些人都复杂得很，看起来不可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人，往往就是幕后之手，我不知道实情，也只是给你们提醒下。小星你成亲前后那半个多月里，贴身的人中，极可能有个人想害你；成亲那天晚上，沙净天却是把你当成了他喜欢的人，这个人是否要害你，我也不知道。”

    梨儿姐姐说完，又进了密室，说是为我再配一方汤药，调理气血，拔出体内的余毒。剩了我和小鱼两个人在外面，面对面闷坐着，一时都思绪万千，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成亲前，我一直住在郁棠宫里，有花喜、玉锦和春好作伴，她们三个都不是能害我的人。成亲那天晚上，我没见花喜，若说是她给我和沙净天下迷魂药，打死我都不信。”

    小鱼说：“你就是把人都想得太好。要我看，那水银茶就是花喜干的好事。”

    我有些不悦：“你们怎么都这么想花喜？我宁肯相信迷药是花喜下的，都不相信她会给我灌水银茶。”

    “平日你喝茶都是谁帮你选茶叶，泡茶汤？”小鱼问。

    我默然，的确最爱茶的是花喜，选茶泡茶的都是花喜，甚至端茶来给我的也是花喜，可是……我就是不信：“说不定谁陷害她呢？大家都知道花喜喜欢泡茶给我喝，所以好事者就借机嫁祸给花喜了呗！花喜那么张扬，想害她的人也不少吧？”

    “想害你的人更多！皇上新娶的皇后和贵妃是谁张罗的？谁进宫一年就由侍女总管变成了郡主？你若被害死了，花喜就算当不上皇储，也能扶植皇后或者贵妃的幼子即位，实权依然可能是她的。皇上好不容易给你找了沙净天这个靠山，他却也被花喜迷得团团转，拿你一点儿也不当回事……这些你怎么就想不明白？你怎么就不怕？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小鱼训得我哑口无言。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花喜是为了权势可以害我性命的人。从小到大，花喜都把锋芒完全显露出来，谁来侵犯就把谁刺死，她要什么，从来是不惜代价也要得到，所以很多人都怕她，不喜欢她。可她从来不曾让我害怕过，她在乎我是否信她。若还那么在乎我的看法，她又怎么会害我？

    “如果花喜来卖我，我情愿帮她数钱。”我眼睛朦朦胧胧看不清东西，已经笼罩上了一层雾气。

    小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瞪了我许久，忽然却闷闷地蹲到一边儿去了。

    “若你来卖我，我也帮你数钱的……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不舍得卖……”我见他这忍着不肯发脾气的样子，特别难受，于是很讨好地凑了过去。

    “我知道，你爹卖你你也帮着数钱，你那些丫头卖你你也帮着数钱，你白大哥梨儿姐姐卖你你还帮着数钱，甚至沙净天卖你你都帮着数钱……我们要是一起卖你，你还会把卖来的钱平均分成份儿，给我们一人发一份儿……”小鱼闷哼哼地说。

    虽说不应该，我还是“扑哧”笑了：“不会……我肯定分最大的一份儿给你。”

    “我为什么要这么了解你啊！”小鱼回过头来，使劲拍了我一巴掌，“戴小星我真不想管你了！你咋麻烦事儿这么多啊！”

    我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对不住……都怪我……若我知道有这么多事儿……我出宫也不会找你，给你添堵……”

    小鱼刚才还骂，听我这么说时，却伸手来捂我的嘴：“不用说了，既然我说过无论如何站在你这边，就一定做到。”

    我把脸埋在他掌心，默默地哭起来。我应该和小鱼一起大吃大喝，大笑大闹的，几时变成了这副愁云惨雾的情形？

    根本不是命运弄人，是被自己人耍了。

    “哟，你们怎么都哭丧着脸？是不是听说了，江湖盟那帮兔崽子点名要‘解救’你们出去？”忽然传来白乘风的声音。我擦擦眼泪，抬起头，一时间却没找到他的脸。

    白乘风刚从石头城那边回来，估计是被火熏了，满脸满身都是黑灰，在这地道中，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鼻子眉眼来。

    “放心，有白大哥在，不会让你们吃亏的，你们不用出去，我派人把他们打跑！我看那个颜枫如此嚣张就很不舒坦，等我睡一觉起来，披挂上阵，亲自去打他个屁滚尿流。”白乘风拍胸脯保证。

    我和小鱼却都十分诧异：“颜枫？嚣张？”

    那么畏畏缩缩土里土气的“大侠”，被我吼一嗓子都瘫倒在地的人，怎么会变成了盟主，亲自带人攻打风云门，还很“嚣张”呢？

    白乘风说：“是啊！那兔崽子在城下叫阵，指挥着几百人发射火流矢。长得倒还年轻轻的，嗓音可真是又老又难听，光听句子知道他是在叫阵，听语气却像在拍马屁……”

    颜枫的声音虽不那么好听，却不会是又老又难听的。我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到了那个青乌帮主陆昕，说什么话都语气平缓，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谄媚。

    “那些人果真是江湖盟的？”小鱼问。他这会儿已经恢复了平静。

    “真的！不能再真了！别处哪儿还能找到这么道貌岸然的家伙啊！”白乘风咬牙切齿。

    我忍不住想，要说道貌岸然的家伙，还真不止江湖盟里有。

    “我们出去会会他，这个‘颜枫’，说来或许还是老相识呢。”小鱼说。

    白乘风诧异地说：“小鱼，他们可是想把你们抓走啊。”

    “那就让他们抓去吧。离的近了，才能看清真面目。”

    小鱼的微笑，看上去很有些无奈，又很是高深莫测。

    星之漂泊 17.四方混战

    梨儿姐姐帮我把配好的药做成丹丸装入小瓶带在身上，嘱咐我每日一颗，连服一个月。又给我带了一个小荷包，说：“这里面是我自己制的迷药，你带上，江湖盟的人要是对你们不好，你们就药倒他们，还逃回来。这药对你没什么效果，为了消除他们的疑惑，你都可以一起吃。”

    白乘风看着那个荷包说：“有用么？我觉得小星和小鱼就根本不该去。江湖盟的人虽然放话出来要从咱们手上‘解救’他们两个，可是万一刚抓到就把他们砍了，然后嫁祸给咱们，那要迷药有什么用啊？”

    梨儿姐姐瞪他一眼：“门主，你别乌鸦嘴成不成？”

    白乘风撇撇嘴：“我只是提醒，提醒而已！要是颂夜那混小子醒着，说不定就有好主意了。”

    “江湖盟的人不敢把我们怎么样的。”小鱼说，“顶多是点个穴，喂点儿药，让我们不能乱说乱动。若是我们没了命，皇上最先要惩办的就是他们保护不力的罪。”

    “说得好像他们是皇上派来的一样……”白乘风皱了皱眉头。

    小鱼一愣，他认为江湖盟是受我父皇暗中控制的，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白乘风却不知道。他正要说点儿什么掩饰过去，白乘风却嘿嘿笑着说：“哎，不过也是，谁让他们自诩正道呢？既然探听到了消息，打起了冠冕堂皇的旗号来，那就得缩手缩脚了。哼，给朝廷办事儿向来最麻烦。”

    白乘风一面说着，一面把我肩膀一拍：“小星，白大哥还是那句话，我看你也不像能适应皇宫的人。不想回宫里就别回了，你和小鱼都跟着白大哥逍遥自在去，有酒喝，有肉吃，知道么！”

    若身体里面没有攒着好几种毒，没有装着那个仿佛突然从天而降的小东西，我说不定还是可以喝酒吃肉，逍遥自在的，可现在，大约只能乖乖喝补汤，吃清毒药，担心到时候会不会生出来一个缺胳膊少腿的傻小子。

    我不想扫白乘风的兴，也只能模模糊糊地说一句：“还是白大哥好！”

    白乘风这回没逗着小鱼吃醋，而是很郑重地说：“你们考虑好了？真的要跟江湖盟那帮人走？你们真考虑好了，我就带你们出去。”

    我和小鱼对视一眼，一齐点头。

    梨儿姐姐留下来照看颂夜，白乘风带着我们，拐来拐去，又走到了通往石头城的那扇门前。我诧异地问：“怎么还要回到石头城去？那边不是没有门么？”

    白乘风跺了跺脚：“那边的确没有门，门在脚下。”

    他走到石梯左侧，按下了一个隐秘的机簧，石梯右侧的地面上，便打开了一道地板门。

    白乘风说：“顺着这里下到底，直往前走到头，然后顺着绳梯往上爬，推开顶门就出去了。江湖盟那帮死心眼还没放弃进攻石头城，你们这么出去一定是出现在他们后方，不会被火流矢伤到。”

    照着白乘风的说法，我和小鱼很快到了地面上，地面上依然能风沙不断，前方就是石头城墙，能看见几百个人正在拼命往石头城中发射火流矢。身后很远的地方，有棵巨大的胡杨树。

    颂夜本打算把我和小鱼埋在那棵树下，最后却埋了自己。那棵树是发动杀死沙净天法阵的关键，我们把颂夜挖了出来，却不知道法阵还会不会开启。

    “刚才，也没有好好话别一下，就出来了啊……”我看着那棵树，喃喃自语。

    “又不是永别，还有机会的。”小鱼安慰我，“现在，我们去把那些傻瓜叫过来吧。用了那么多火流矢，烧石头城……还真是浪费。”

    我们走过去，小鱼放声喊：“颜枫！”

    最前面有个骑高头大马的人听到呼喊，立即做个手势，几百人齐齐停止发射流矢，转回头来看我和小鱼。那骑马之人也打马回身，朝我们驰来。

    那张脸，果然是颜枫！

    我激动地拉拉小鱼的袖子：“你看！真的是颜枫！有段日子没见，他功夫这么好了！”

    小鱼却沉着一张脸，盯着颜枫驰马而来，渐渐露出一个很假的笑容来。

    颜枫到了我们面前，竟然下马作揖，赔笑道：“戴小侠，余小侠，颜某救驾来迟，你们困于风云门多日，受苦了。”

    他这是什么不伦不类的话，一会儿叫我们“小侠”，一会儿又说“救驾”，语气也很奇怪，一点儿也不像颜枫。

    “我们没有受苦，风云门……”我说了一半，忽然胸口一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隔空点穴？颜枫居然对我隔空点穴？

    小鱼依然盯着颜枫，微笑着忽然说：“陆帮主，别太过分了。”

    陆帮主？什么跟什么啊……我还在纳闷，那“颜枫”哈哈大笑起来，把小鱼后半句话盖住。他骤然眼神凌厉，手指一翻，小鱼就跪倒在地，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我吓得连忙去扶，那“颜枫”却比我抢先一步，上前来扶起了小鱼，还很紧张地说：“余小侠！余小侠你这是怎么了！风云门真是欺人太甚，竟将余小侠伤成了这副样子！来人，快来人，送余小侠和戴小侠回营地！”

    假的！这人说假的做假的，脸也是假的！我恨不得扑上去咬他，可惜被制住穴道，话也说不出，手足也使不上力气，生生被几个人拽住，塞入一架马车中。

    小鱼随后也被塞了进来，那“颜枫”站在车门前，挑着帘子看我们，低声奸诈地笑了：“颜枫那样的人，活着也是浪费，不过他这张脸倒是好用的很，陆某为着江湖盟的大业，也只好取他的脸来用用了。余小侠，陆某送你去见颜枫，可是方便得很。若你还想陪公主活着回去，就老实点儿，闭嘴。”陆昕的声音，伴随着一张扭曲的、“颜枫”的脸，十分可怖。

    他……真是陆昕？所谓最极端的易容之法，就是直接用另一个人的脸皮。他、他真的将颜枫杀死……将他的脸……我不敢再想，这人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小鱼早先说他们不会害我们的性命，我还真信了。其实，他们是可以只杀一个人的。他们并不知道小鱼和我父皇的关系，他们……可能会杀小鱼。

    我拿鄙视的眼神死死盯着陆昕，他却并不理会，把车帘拉上，转头吩咐：“你们几个，送两位小侠回营地，和青乌帮来接应的兄弟接洽好，一道返回理事帮派。其余人和我一起，继续攻城。”

    “居然是返回理事帮派，看来只能中途逃跑了。”小鱼忽然说。

    我吓了一跳：他没被点中穴道？他是装的？

    小鱼看了我一会儿，一指点在我胃部，点得我几乎吐出来，那呕吐感过之后，却能说话了。

    “我点穴不会，解穴还是会的。”小鱼解释。

    “我们几时逃跑？”我问。

    “等离开这边战场远一些再说，他们的大营应该在北边，等再往北走走，我们就溜去靖北大营。”

    “不要！”我刚要惊叫，就被小鱼伸手捂了回去：“你小声点儿。”

    “去靖北大营干什么啊？我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沙净天！”我小声说。

    “你确定他知道成亲那晚被下药的事儿么？”小鱼说，“你难道想躲一年，然后领个小孩回去？被人不明不白地议论？一年期满，你要回宫时，应该被孩子他爹带回去，不是自己回去，更不是我把你送回去。”

    我咬着嘴唇想了半晌，怎么想都头痛，干脆大喊出来：“那我不回去了！我去找梨儿姐姐，不要这什么小破孩了！”

    小鱼又要来捂我的嘴，车却在这时忽然停了。外面传来接连的“啊”“呀”声，那几个送我们回营地的人，应该都遇袭倒地了。

    我和小鱼面面相觑。不知道外面来的是谁，是来救我们呢，还是来杀我们？

    有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近，小鱼把我挡在身后，戒备起来。

    那人虽然小心，可动作却十分笨拙，不知拿什么东西来挑车帘子，却挑了三次都没挑起来，最后“唔”了一声，直接把帘子扯了下来。

    待小鱼看清了那人是谁，两个小眼睛忽然发直：“小星，你这下想不回去都不行了。”

    那是金石啊！我两个眼睛也看得发直。

    金石……沙净天……小孩……身孕……我这么一联想，忽然胸口一闷，腹内翻涌，“哇”地一声，冲着金石就吐了他一身。

    金石看看我，又看看被我吐得惨不忍睹的铠甲，呆呆地笑起来：“公主，你又吃多了么？”

    这语气……好亲切……

    “金石，查清了是谁么？是不是郡主？”远处有略嫌清冷的声音传来，竟还带着丝焦急，一听就是沙净天。

    我又想吐，肚子却空了，只是干呕几声。沙净天在找花喜，花喜跑丢了？

    金石很开心地回头跟沙净天说：“差不多的，这个是公主！”

    半晌没有声音，沙净天也没有走过来看一眼。

    “你护着她退到胡杨树那边躲避，北胡军队眼看便要到了。”沙净天说这话时，已经打马走远。

    金石欢天喜地地跳过来驾车，带着我们往胡杨树那边走。

    “北胡军队？你们是来打仗的？在这边打？”我问金石。

    金石说：“是啊，雪溪郡主做前哨，探到了北胡军队会在此地伏击江湖盟主，我们便来解围。”

    我微微冷汗，江湖盟在打风云门，北胡要伏击江湖盟，现在靖北大营又来打北胡？还是花喜做前哨？怎么这么复杂……

    还没等我想完，外面已经隐隐有喊杀声传来。

    “已经打起来了。”金石探头探脑地望着远方说，“咱们就躲在树下看着吧。”

    我掀开帘子跳下车去，小鱼也随我下来。石头城下，陆昕率领几百江湖盟侠士，被黑压压一片北胡军队包围了。沙净天一袭白衣，领着银闪闪的一批靖北大营军士，又包抄了北胡军队的后路。北胡军队腹背受敌，虽然人数多，却渐渐落败。

    正此时，一声怒吼当空想起：“沙净天！老子好几年没打过仗了！今天定要亲手砍了你！”

    竟是白乘风也出战了！他带着一众风云门徒，大呼小叫地冲散靖北大营军，直取沙净天。

    沙净天十分震惊，却来不及问任何事，就匆匆接下白乘风的招式，与他斗在一起。

    顷刻间，战局胶着起来。北胡首领想偷袭沙净天，被陆昕挡下；白乘风似乎不忿陆昕帮沙净天挡刀，抽个空挡又去偷袭陆昕；沙净天见陆昕来不及防范，反手替他挡了一记；北胡首领似乎不愿见这么多人乱斗，趁沙净天与陆昕都对付白乘风时，却对着白乘风当头砍去一刀；白乘风气得破口大骂，最后反是沙净天出手替他挡回北胡首领那刀；白乘风又气恼被沙净天所救，愈发专注地对付沙净天……

    在四方势力领头之人打作一团，敌友难辨时，他们各自的部下更是迷糊不清，到了后来只要遇见不是自己一方的，就统统大打出手——所有人乱成一锅粥。

    我问金石：“你，不过去帮帮谁么？”

    金石挠挠脑袋：“……不帮吧，太乱了，我都看不清沙将军在哪儿。”

    我心想，还真是的，你去了纵使有心帮谁，最后也只不过变成添乱。

    真是四方混战，愈打愈乱啊……

    星之漂泊 18.天命人为

    一场仗打到这么乱，死伤必然很是惨重。不断地有人受伤，死去，血腥味老远就传了过来。我很想赶了车，走得远远的，离开这种场面，但白乘风还在战场上，也不管自己身处险境，只一心要砍死沙净天。我担心着战势，不能立刻就走，但又实在看不下去，只好转而问金石问题，分散注意力。

    “你们那会儿在找花喜？她不见了么？”

    金石皱着眉，圆脸上顿时出现几条肉嘟嘟的褶，他在这大漠中呆了一个多月，竟然又胖了不少：“早上郡主做前哨，领着几个人出去了，那几个人送回了消息，郡主却没有回来。”

    “所以沙净天带你们出来找？”

    “也不是。”金石拍拍胸脯说，“是我带沙将军出来找的。”

    我直冒冷汗。

    “沙将军说，找人顺便找就行了，打北胡是关键，反正雪溪郡主很有能耐，跑去了哪里也死不了的。”金石想把沙净天的话原模原样学出来，却一点儿也不像。

    当然了，金石这么憨厚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学出沙净天那种冷冰冰的模样？

    然而他这么一说，我的注意力不免又回到了战场上，四方势力还在僵持，但沙净天似乎和陆昕达成了一致，齐力攻击北胡首领，只时刻防御着白乘风，似乎想要先灭北胡，再来对付白乘风。

    白乘风也不愿去帮北胡，只好死盯住沙净天的破绽，不时偷袭。他这人直来直去，并不擅长偷袭，沙净天又不肯正面和他开打，他施展不开，不由得大怒而啸。

    我忍不住问金石：“你比较有经验，你看他们还要打多久才能停？”

    金石挠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打仗这事情，说不准的，有时候打一半个时辰便打完了，有时候也可以打三四天，等到人都差不多死了，自然就停了。”

    他看我一脸无奈表情，就笑了：“就算打三四天，沙将军也没事儿的。”

    我直翻白眼，真是的，谁担心沙净天呢！

    金石还在傻乎乎地笑，一直一言不发的小鱼突然说了句：“快看，变天了！”

    我和金石齐齐抬头去看，果然，本来晴朗无云的天空，整个阴沉起来，渐渐有黑云翻涌。那不是寻常雷雨前会有的乌云，是真的会给人以“黑云压城”感觉的黑云！

    大团大团的黑云，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在胡杨树上方聚拢。我感觉到了脚底地面在震动，慌忙拉住小鱼的手。小鱼也察觉到了异样，紧张地把我揽了过去。

    石头城下的战场上，兵士们还在相互打斗，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妥。

    “震成这样儿，他们都没感觉么？”我抓着小鱼的手，很艰难地问。

    “似乎只有我们周围在震，他们战斗正酣，根本没有注意到。”小鱼盯着身后的胡杨树，若有所思，神色十分严肃。

    我看到他在看胡杨树，忽然就想起了被吞噬双足的颂夜，脱口问道：“你说会不会是……法阵生效了？”

    “很可能！”小鱼点点头，“但不该是针对沙净天么？怎么黑云反而在咱们头上聚拢了？”

    “咱们不是站在胡杨树下么？大约法阵也没那么灵验，不会主动跟着沙净天吧……”我越想越觉得危险，焦急地说，“啊！那到时候，会不会一个大雷劈下来，方圆百里都化成灰烬啊……”

    “想什么呢。颂夜又不是神怪，他再怎么灵异，也不可能呼风唤雨，天雷灭世。”小鱼说。

    金石眨巴眨巴眼睛，很无辜地看着我们。

    震了半天，终于停止了。我连忙对金石说：“金石，你比较有经验，能不能冲过去，吼一嗓子，让他们停战啊？你看看天，大事不妙。”

    金石歪着脑袋看了我几眼，点了点头。转身将车上套着的马解下来，骑着奔向石头城。

    “也不知道颂夜到底做了什么，能让风云变色。”小鱼望着天，喃喃地说。

    “也不知道金石能不能让他们停下来。”我盯着金石的背影，也喃喃地说。

    “停——手——”

    一声大叫响起，震耳欲聋，我和小鱼隔了这么远，耳朵也被震得嗡嗡作响，那边战场上登时倒下一片人。连沙净天、白乘风、陆昕和那北胡首领，听了这声喊，也都一时停了打斗，捂起耳朵。

    “沙将军，公……哦，听人说，大事不妙了！”金石的喊声如同响在耳边。

    我捂着耳朵发傻：让金石去吼一嗓子，他还真吼了一嗓子，这声音……他练过狮子吼么？

    战场上的人听了金石的话，一时也都去看天，片刻后，几个骑兵当先指着远处叫起来：“将军！快看，狼群！”

    狼群？

    我和小鱼对视一眼，同时举目张望——果然！黑云起处，有无数的狼奔腾而来，截断了我们所有退路。

    战场上的人又一次乱作一团，兵士们相互推搡，争相奔逃，却瞬间被狼群包围。

    我恍然大悟。颂夜曾经驱使狼群击溃江湖盟，如今他做出法阵，就是召唤更多的狼。看那数量，他这回召来的狼群，足以灭掉这战场上的所有人。

    本来，此时石头城下应当只是江湖盟、北胡与靖北大营军队的战场。狼群来时，这些人通通葬身狼腹，既解决了风云门强敌，又消灭了外族侵略者主力，还帮白乘风报了私仇，可谓一箭三雕。

    但颂夜唯一算漏的，就是白乘风的出战。他没料到，既然已经放了白乘风自由，白乘风第一个选择的，就是去自由地报仇。这一出战，就赶上了法阵生效，大约也要和沙净天同归于尽了。

    若颂夜不能醒便罢了，若他醒来，会不会再一次发狂，要把自己埋了？

    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狼群已经奔到了近前，那些狼竟然同颂夜一样，眼中都笼罩着一层紫光，像一群妖魔。这下连我和小鱼也一定会被吃了，颂夜这个法阵，真是太殃及无辜了啊……我焦急地想着，小鱼却忽然问了句；“小星你会不会爬树？”

    爬树？对啊！我们是在树下的，这棵胡杨树如此高大，狼群总不可能爬上来吃我们吧？我立即哈哈哈哈，如同已经得救般笑了起来：“我若不会爬树，当初是怎么跟你坐在树上聊天的？”

    “宫里面的树都矮，现在这么高的树，你也能爬么？”小鱼问。

    我抬头看了看，大约几十丈还不止，可我还能怕它？翻墙爬树这档子事儿我最擅长了！我挺胸抬头地对小鱼保证：“再高的树也没问题！”

    小鱼点点头：“那你先上。”

    我在先，小鱼断后，很快地爬上了胡杨树最低的那根枝杈。待我们爬上去之后，只听附近的狼群哀号几声，有“嚓”“嚓”的兵刃切碎肉体的声音连响，随后是“扑通”“扑通”，有几个人倒在了树下。

    我伸了脖子往下一望，竟然是白乘风、沙净天、陆昕和金石。我连忙叫：“白大哥！白大哥！你没事儿吧！”

    白乘风根本顾不上理我，爬起来就扑向沙净天，此时他们的兵刃都丢在地上，赤手空拳地打在一起。一直在逼近的狼群，居然在胡杨树下逡巡不前了，围着他们几人，形成了不大的一个圈，似乎这树有什么诡异，让它们不敢靠近。

    白乘风“咚”地一拳打在沙净天脸上，吼道：“你小子贼得很啊！知道树下安全，也跟着老子来是吧？跟着老子很好玩儿是吧！那你当年还毒死老子干嘛！”

    沙净天哼了一声，也反手一拳打在白乘风眼角：“当年我利用你的死没错，毒却不是我下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是这句话。”

    “你这都是屁话！”白乘风又是一拳打过去。

    “哼。”沙净天不甘示弱，也还他一拳。

    两个人气喘吁吁，不发一言，你打一拳，我还一拳。

    这是什么局面？我趴在树枝上，一头雾水。看看小鱼，也同样一头雾水。

    旁边的陆昕和金石一直倒在地上，都瞪着大眼喘粗气，他们从石头城下一路杀狼狂奔而来，早已脱力，倒在地上，看着白乘风和沙净天，想帮也帮不了。

    “咱们去把他们拉开。”我说着就要往树下跳，小鱼急道：“你慢点儿！着急也别乱跳！要顺着树干滑下去。”

    可是滑是跳，也由不得我了。天空骤然一道惊雷落下，胡杨树便剧烈地一“颤”，我和小鱼没有抓稳，就一齐跌了下去，摔在白乘风和沙净天两人之间，将他们也撞得倒在地上。

    刚落地，便有东西缠上了我的脚腕。我小叫了一声，就去踢那东西，还没踢到，另一只脚也被牢牢抓住。

    我定睛一看，不由得又大叫一声：“这是什么鬼东西！”

    胡杨树下，怎能生出这样的藤蔓？还是紫红色的，一看就不是正经植物。被那些藤蔓勒紧的脚腕，忽然就感觉到了火辣辣的疼，仿佛是被咬了一口。

    我转头一看，小鱼被紫藤缠上了手臂，已经有血慢慢流了出来。

    难道……颂夜的一双脚，就是被这样的藤蔓吃掉的？

    “哈哈！这树下也不安全，哼，都是天意啊！沙净天，你坏事做尽，今天就是你的死期！”白乘风被紫藤紧紧缠了两圈，还很得意地仰天大笑。

    我咬着牙想，什么天意，还不都是你那颂夜好兄弟干的。

    “你自己也逃脱不得。”沙净天瞥他一眼，冷冷地说。

    白乘风一愣，哼哼两声说：“老子不和你吵，反正都要死了，大不了同归于尽。”他把头转向一边，就看到了我和小鱼。

    “啊！你们怎么在这儿啊？”他似乎刚刚发现我们，很是懊恼，“不是让你们走了么！怎么还回来送死！”

    我欲哭无泪：“白大哥……不是我们想回来的啊……这不是有狼么……”

    白乘风大怒，拼了命想从紫藤中挣脱出来，边挣脱还边喊：“不行，老子要救你们出去！你要是也陪着沙净天死了，那不就像是殉情了么？便宜了这混小子……”

    沙净天冷眼看着白乘风又踢又打，却被紫藤缠得更紧，胸前几处创口都淌着血，忽然说：“没用，噬骨藤必得吸食尽咱们的血肉，才肯退去。”

    我并没有听清他说这是什么藤，只听到“吸食血肉”，便知道这回是真的要死了。

    我一头扑在小鱼怀里：“这还不如被狼吃呢，起码快一点儿啊……”

    小鱼却突然惊喜道：“看！有人来了！”

    “嗖！”

    小鱼说话同时，有箭射来，正中我脚边的藤蔓，那条藤蔓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猛然放开我的脚腕，缩回了地下。

    

    箭簇次第射来，不多时，我们几人身上的紫藤都退了回去。

    

    “咦？”白乘风拔起根箭来把玩，忽然惊讶地说，“怎么会……”

    我却只顾得上赞叹，这箭射得好准！

    一边赞叹，一边不由得抬头去看，远处有个女子手持荧绿火光的火把，驰马而来，狼群似乎怕她，她所到之处，狼群纷纷退让。

    ——银亮的铠甲，穿在她身上就特别显得纤瘦；洁白披风，在黑云密布的广漠上出奇地亮眼；不戴头盔，只以明红色纱巾罩住半面，抵挡风沙，青丝红巾随风飞舞，煞是好看。

    我看到那身影时，呆呆地怔住，几乎淌下泪来。

    所谓巾帼英雄，就该是这样。

    

    正文 19.梨儿小姐

    

    “花喜！”我一边蹦跶一边欢快地叫着，“我家花喜啊！”

    短短十几日不见，花喜已经是一副戎装打扮，射箭也射得这么好了！居然有一只手拿着火把，还能张弓搭箭正中目标！本来她就连穿着宫里的侍女衣服也很是耀眼，现在身着戎装，神采飞扬，愈发明艳夺目了。

    花喜身后，远远地还跟来一人一马，那人也举着个荧火火把，驱赶狼群。我看清来人，不由得更是激动，这回叫出声的不止我一个。

    我叫：“梨儿姐姐！”

    白乘风和小鱼叫：“梨儿！”

    连沙净天也开了口：“梨儿小姐？”

    梨儿姐姐也就罢了……梨儿小姐又是什么？我疑惑地看向沙净天，沙净天却疑惑地盯着梨儿姐姐看。

    花喜策马奔入胡杨树下的小圈中，翻身下马，不看任何人，只笑眯眯地冲着我过来，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了我。

    我也紧紧抱着花喜，含着一包泪，呜呜咽咽地说：“破花喜，铠甲硌死我了。”

    花喜一瞪眼，就把我扔了：“嘁，破小星，我还嫌你蹭我一身土呢。”

    听到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腔调，我如同回到家一般，什么烦恼都忘了。

    梨儿姐姐随后也到了近前，却没有进入我们这个小圈，而是打马在圈外绕行，一面还默默地念着什么。随着梨儿姐姐的默念，狼群骚动起来，所有的狼眼中紫气渐渐消散，转头准备退去。

    白乘风见状大惊，就要冲出去阻止，口中还骂骂咧咧：“梨儿你干什么！谁让你撤去狼群的！那可是颂夜拼了命才叫来弄死沙净天的！你说撤就撤啊，老子不干！”

    梨儿姐姐并不理他，倒是花喜上前拦住了白乘风：“白门主，你看这是什么？”

    花喜从背后箭囊中抽出一根箭，横在白乘风面前。白乘风方才就觉得那箭有异样，此时一把夺过箭，和之前射来的箭比对一番，冲着花喜大吼：“你是谁？这都是颂夜的箭，专门克制噬骨藤，你从哪儿弄来的！你还知道荧火火把可以驱散狼群，谁教给你的？”

    “自然是颂夜祭司亲自教给我的，颂夜祭司又请梨儿小姐过来，撤销法阵，避免更多伤害。”花喜说。“白门主叫我花喜就可以了。”

    花喜也管梨儿姐姐叫小姐？梨儿姐姐是哪家的小姐，能让沙净天和花喜都毕恭毕敬地待她？我很迷惑地看小鱼，小鱼耸耸肩，我知道他是告诉我：这是个什么情形，他也不知道。

    白乘风却从花喜的话中听出了别的意思，大喜道：“颂夜醒了？”

    花喜点点头：“刚醒不久。”

    “花喜啊，你怎么会……去见颂夜呢？”我很诧异地问。

    “这事十分凑巧。”花喜笑了笑说，“我探知了北胡军队要趁江湖盟攻打风云门时偷袭的消息，就带着两个侍卫回靖北大营，路过一处沙丘时，忽然陷入流沙之中。”

    我“哦”了一声，当天我们初进入风云门时，就是先陷入流沙当中，花喜一定是不小心也掉了进去。

    “我将其余两人托了出去，让他们先回营送信。我自己则陷入流沙之下一个石室当中，那石室当中有一扇半开的石门，我认为门后必有出路，就进去了，不料门后竟是如此庞大复杂的迷宫。”花喜说到那迷宫时，仍然会皱眉。

    梨儿姐姐念完了那些不知是咒语还是歌诀的词，使狼群散了开去。她走过来，接着花喜的话说：“风云门的地下城自然复杂。若不是当日江湖盟的人破坏，入口流沙法阵也不会那么轻易开启，让你进入。”

    “所幸我进入地下城，遇到的是梨儿小姐。”花喜说，“若遇见其他人，估计就把我当做奸细抓了。”

    “是啊，可更要庆幸的却是我，若不是花喜你身上竟有牛神医秘制的醒魂丹，我们祭司大人也不能这么快就醒。”梨儿姐姐笑盈盈地说。

    那个“牛神医”，就是老牛吧？老牛待花喜真不一般，将那么神奇的秘制丹药都给了花喜。老牛不愧是“神医”，梨儿姐姐都治不了的病症，他一颗丹丸就解决了。

    我忽然很开心起来：原来我所倾心相交的朋友们，本身也都相互认得，也都因为各种各样的机缘巧合，互相救助。白乘风似乎比我还开心，他这会儿完全没有了方才对花喜的愤怒和戒备，摆出春光灿烂的一张笑脸，就去对花喜抱拳行礼，说：“花喜，你救了我白乘风的兄弟，我谢谢你！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事都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花喜似乎就等他这一句话：“那好啊，白门主，我请你日后都不要再和沙净天打了，可以么？”

    我倒不很惊讶，花喜没什么别的事好求白乘风的，一定只是觉得他若老是找沙净天打架，很是碍事。白乘风闻言一愣，很忿忿地说：“怎么连花喜你也护着沙净天？”转头又恶狠狠地对沙净天说，“你怎不吭声，躲在一堆女人后面？”

    梨儿姐姐去拉白乘风：“门主，算了。祭司大人醒来后，知道你出战，急得什么似的。他让我撤销法阵，劝你回去。若你有个三长两短，祭司大人又得……”

    “住口！”白乘风果然又恼羞成怒，“他以为老子打不过沙净天啊！谁说我会有三长两短了？你回去告诉颂夜那混小子，老子这就把沙净天弄死带回去给他见识见识！”

    白乘风说着就要和沙净天打，花喜和梨儿姐姐双双上前拦他，他看着花喜，又觉得不好动手，气得够呛。可他再如何暴怒，如何闹腾，沙净天也只是淡淡地看着，仿佛一切于己无关。

    我忍不住了，想要说两句，小鱼把我一拽，大声喊道：“那不是潘老大么？”

    今天的小鱼话不多，却句句都在重点。我们都在注意眼前的矛盾时，他却好像总在关注忽然远道而来的人，一声呼喊把正在纠结的人喊停。

    那远远驰马而来的，正是是潘老大，萧老二等一众盗匪。他们每人骑一匹马，带一匹马，前来接应我们。

    “梨儿小姐，可否请来人带金石和颜盟主先过去肃清战场？我还有话对白兄说。”沙净天看着潘老大等人，终于开口。

    白乘风又吼道：“谁是你白兄！呸！”

    梨儿姐姐点点头，对潘老大嘱咐一番。潘老大等人和我们匆匆打个照面，便带了金石和陆昕走了。远处石头城下一片狼藉，狼群袭击过，只有少部分人幸存。

    那几人过去收编残部，胡杨树下便只剩了我们六个。我靠着小鱼，梨儿姐姐和花喜挡着白乘风不让他闹，所有人都看着沙净天。

    沙净天从袖中掏出一根铜管，递给白乘风：“你看，这是你‘死’前，我接到的密报。”

    教战略课的先生讲过，那种铜管发来的密函，多跟外族入侵有关。白乘风曾经镇守逍遥关，肯定识得。他熟练地从铜管中倒出个纸条，扫过一眼，就啐道：“呸！卢副将在我中毒后不久也死了的，你说是他下毒，谁信啊？”

    “若卢副将并没有死呢？”沙净天反问。

    “不可能！”白乘风说，“那你们也太没效率了，毒我我没有死，害卢副将，竟也没有害死？”

    “你是命大，被下毒而不死，那卢副将，却是借死脱罪。白兄不信，可以随我回靖北大营一看。”沙净天说。

    “啊呸！我去了那还有命回来么？”白乘风说，“你小子长着张清白脸，实际上肚里全是花花肠子，谁知道你打什么鬼主意？”

    “白门主，如果有我担保，你肯信么？”花喜说。白乘风犹豫了一下。

    “白大哥，小星也要去靖北大营的，大家一起，都是见证。你不是很想知道当年为何忽然被投毒，很想报仇么？不如就去看看，是否如沙将军所说。”小鱼也说。我很想反驳一句我根本不想回靖北大营，但看他那认真的模样，想到白乘风的大头冤案，也只好点点头，说：“对啊白大哥，大家一起去吧。”

    白乘风还是犹豫，就看着梨儿姐姐。梨儿姐姐吐个舌头：“门主，你看我做什么？你不敢去就不去好了。但你若是以后再一直嚷嚷着报仇，害祭司大人心神不宁伤了身体，我可跟你没完。”

    白乘风涨红了脸吼道：“老子去！谁说老子不敢去了！走啊！还不走？”说完就气势汹汹地去牵马。

    潘老大带来的马匹，被陆昕和金石带走了两三匹，还剩下五匹。我们六个人，必得有两个人合骑一匹马。白乘风自己骑了一匹，又指指我：“小星和小鱼骑一匹。”

    花喜看了他一眼：“白门主，你可知道小星和沙将军……”

    “知道！老子就是不喜欢看沙净天和他老婆骑一匹马。”白乘风大肆耍起无赖。

    花喜就说：“那好，我带小星。”

    “不行！”这回是小鱼坚决反对。其他人都觉得奇怪，我却隐约猜到，他可能还认为是花喜对我下药，耿耿于怀。

    我叹了口气，现在我就是那刚出锅的芋头，没人敢拿起来吃。

    “不用争了，小星过来和我同骑，这总可以了吧？”梨儿姐姐说。

    没人反对，我爬上了梨儿姐姐的马。梨儿姐姐将我护在前面，说：“你们跑得快的，前面带路去，我们两个跟在后面慢慢走吧。”一面说，一面慢慢勒马，放慢速度留在了最后。

    我感到梨儿姐姐有话要说。

    果然，等其他人都远远走在了前面，梨儿姐姐附在我耳畔轻声说：“小星，之前我所说水银茶与催情迷药的事，可能并不是那样。”

    我“咦”了一声，惊讶地回头。

    梨儿姐姐微笑着说：“沙净天洞房那夜，是将你当作了花喜，对么？”

    我点点头。

    “今日我初见花喜，没想到她竟然认识我。你们这些人中，知道我是谁的怕只有沙净天，那么花喜和沙净天的关系一定不一般。我和她短暂交谈，她眼中流露出的神色不像是普通农家孩子；可说到你，她眼睛里有一种特别柔和的光，和小鱼一模一样。我知道，这样的人，一定不会委屈自己，也一定不会害你。所以，她应该不会主动撮合你和沙净天，也不会故意去害你得不到沙净天，她应该没有下任何一种药的理由。”

    我不由得感叹：“梨儿姐姐你不仅是神医，还会读心术啊！”

    梨儿姐姐笑道：“也不是读心术。我们李家世代经商，察言观色的本领与生俱来，分辨人善恶也相当擅长。我笨一些，又是学的医术，隔行如隔山。现在我也只能靠一部分直觉，一部分推断，猜个大概。你不必因为我的说法特别合你的心思，就全然相信。到底花喜是不是这样，我也并不能确定，你该警惕时还要警惕。”

    “‘我们李家’？梨儿姐姐，他们都叫你‘梨儿小姐’，你是李家的小姐？李家是做什么的，也是大户人家么？”

    梨儿姐姐“扑哧”一笑：“什么‘梨儿小姐’，我排行第二，他们叫的那是李二小姐。‘梨儿’是我的乳名。”

    原来不是“梨儿小姐”，而是“李二小姐”。沙净天认识的李家二小姐……那不就是……

    “你听过先皇妃中的虹妃吧？”梨儿姐姐温柔一笑，“我从母姓，我娘入宫前把我送到了大漠。娘说我的亲爹就在大漠上漂泊，但我至今也没有找到他。”

    我差点儿从马上跌下去，梨儿姐姐扶住了我。

    

    正文 20.靖北大营

    

    “我就知道你得这个反应，你当时说出你是小公主时，我一下子惊得动都动不了了呢。”梨儿姐姐扶正了我，又说。

    我疑惑道：“这有什么好怕的？”

    “不是怕，是惊讶。想到你竟然和沙净天成亲……唉，若不是你昏了头，就是老天昏了头。”梨儿姐姐说。

    “我没昏头！鬼才喜欢那种家伙！”我愤愤地说。

    “那就好，我也很不喜欢沙净天。李家和沙家是世交，虽然彼此亲如一家，但有些界限也是不能逾越的。可他自小就与沙家长辈冷漠相待，倒很缠我的娘亲，我娘亲怎么骂他他也还是缠着。所以总有些说不清楚的东西，让我很不舒坦。”梨儿姐姐皱起眉头来，“我娘亲死后，他似乎也大受打击，对谁都冷冷淡淡的。若说他对花喜着迷，大约也是因为，当年娘亲未进宫前，不需要隐忍时，也是个像花喜一样的人。”

    都说虹妃一味自保却不得善终。可实则她从前，也是个像花喜一样的人？沙净天对花喜又恨又爱，是因为花喜像他的姑姑？

    什么事儿啊，我真是长见识了！

    然而说到虹妃——梨儿姐姐原来竟是她的女儿。怪不得梨儿姐姐身上有一些气质，像我熟悉的花喜，又多了一分俏皮和温情。

    我尚在出神地想虹妃，梨儿姐姐忽然很严肃地压低了声音：“你日后若是回到宫中，一定要多提防沙净天，少贪嘴乱吃东西。我和花喜暗示过你中毒的事儿，她好像知道了是谁做的，也很生气。”

    “她知道了是谁做的？是谁啊？”我问。

    “花喜不肯告诉我，只说她自会慢慢处理。她不告诉我大约也是怕我告诉你，她并不想让你知道，我觉得，必然也是你很亲近的人吧。”梨儿姐姐说，“她让我嘱咐你，以后都不要偷吃糕点了。”

    “糕点？和糕点有什么关系？水银还能跑到糕点里面去么？我没有吃过水银馅儿的糕点啊……我除了吃饭，就只有偷吃糕点了，连糕点都不可以偷吃了，那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啊……”我一听不让吃东西，就浑身不舒服，不免哭丧着脸，大发慨叹。

    “你连出汗都是糕点味儿了，还吃？”梨儿姐姐笑呵呵地说，“不如仔细想想平日负责糕点的都是什么人，小心这些人。把命留下来，还怕什么好吃的吃不到？”

    这倒是真的，美食和生命相辅相成，吃美食长寿，而长寿就能有空吃更多的美食。我不再哭闹，开始想负责我糕点的都有谁。只知道是春好领头的四个宫女主要负责糕点，但那些糕点从制作到端去我面前，具体经过了谁的手，我也并没有关心过。若要想出谁有可能下毒，那更是麻烦……

    不想了！真是太复杂了，我可不想像父皇那般，算计这个那个，把自己算出病来。既然花喜都说了她会处理，那我还管什么呢？大不了就少吃些糕点好了。

    “好啦，我要说的话都说了，以后你一个人在皇宫里，自己要多加小心。”梨儿姐姐从后面伸出手来，摸摸我的头。

    我都忘了一年之后还得回宫里去；我都忘了现在交到的朋友，多半都和所谓的“大业”无关；我都忘了现在的自由就像是赊来的，以后要加倍努力卖命还回去。

    啊……不想了，我抱着脑袋晃一晃，想把那些可能让我皱眉不悦的想法晃悠出去，不用想，就不用愁。

    “前面就是靖北大营了。”梨儿姐姐说，“咱们追上他们吧。”

    她说完打马上前，与其他人一起，驰入营门。

    有沙净天带着，我们都可以骑马直入军营。主帅的营帐在营地较深的僻静之处，我们在帐外下马，沙净天招了两个人，吩咐几句，那两个人领命去了，不多时，押着一个被反绑了双手，又被黑布袋罩住脑袋的人过来。

    那人似乎嘴中有东西堵着，呜呜地说不出话来，白乘风看着那人的身形，眉头皱成“川”字，问道：“这人是谁？”

    “进帐详谈。”沙净天屏退其他人，亲自拎着那个被罩住头的人进了营帐。

    白乘风迫不及待地跟了进去，我们其他几人对看几眼，也都随之进去。

    沙净天一进营帐，就掀开了那人罩头的黑布袋，白乘风惊叫：“卢副将！”

    那人抬头看了白乘风一眼，双目顿时瞪得比死鱼眼还难看，挣扎着就往门外滚去，沙净天将他一脚踢了回来，使他仆倒在白乘风脚下，顺手把他口中堵着的破布团扯了下来。

    “白兄，你亲自问问看。”沙净天说完，自行站到旁边去。

    白乘风揪着那卢副将的领子，怒喝：“卢副将！沙净天说是你害我，你怎么说？”

    卢副将脸色青白不定，看样子，是吓得几乎要把胆都吐出来了。

    “怕啥？你跟了我那么久，忘了我是什么脾气了么？沙净天要诬陷你的话，你就直说，我替你撑腰！”

    卢副将看看沙净天，又看看白乘风，还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白乘风明白了，一把将卢副将扔在地上：“难道说，那混蛋并没有冤枉你？还真是你下毒害我？”

    卢副将不住地磕头：“白将军饶命……”

    “去你的！谁是白将军啊！老子现在沦落成啥样你知道不？好不容易捡条命回来，什么正经事也干不得，天天追在别人后面请别人喊我声大哥。亏老子还以为别人害我，连你一起害了，还替你唏嘘过多次。谁知道你小子贼得什么似的，诈死？你可把老子害惨了！”白乘风暴跳如雷。

    卢副将磕头如捣蒜：“白将军……末将对不住您……可是、可是末将也并非无缘无故就要害您……啊——”

    卢副将还没说完，白乘风又把他揪着领子拎起来，喝问：“说！并非无缘无故，那又是为了什么？”

    “……当时皇上被软禁，雪帝掌权。逍遥关是牵制北胡的要塞，雪帝派您驻守逍遥关后，却让您尽可能不动兵戈，对北胡听之任之。皇上虽在软禁中，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当然着急。为了扶持能全力抗击外侮，真正听命于皇上的守将，皇上专门下了密旨。我、我也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才会、才会……给您下毒的啊。”

    白乘风听得两眼发直：“那给个密旨让老子卷铺盖走人不就好了？老子也不是那么认死理的人，用得着弄死老子么？”

    “皇上无法确定你是否是雪帝心腹，他自身受制于人，为了保险起见，一定不会留活口的。”沙净天插了一句，“所以当年，我也并没有做任何事阻止他落毒杀你，我做什么也并没有用。”

    “他为了保险起见，就不让老子活，也太过分了吧！”白乘风丢开卢副将，冲着沙净天吼。

    沙净天不语，其他人也不说话。的确，只为了撤换将领就下致命毒药，是很过分。但是，和宫廷有关的事情，再过分也不是不可能。

    白乘风突然冲过来，对着我扇出一巴掌。

    我吓了一大跳，他来势太快，小鱼想帮我挡也来不及，不料巴掌即将扇到脸时，掌风一转，改了方向，那来势汹汹的大耳光突然变作了“啪”地一下轻拍，拍在了我前额。我还没反应过来，白乘风已经跳脚大怒道：“你爹真不厚道！我、我打你出气！”

    哦，原来是为了出气。他方才怒成那样儿，更显得此时真是出得太“小气”了。他并没有因为生气就昏了头不认我这个朋友，并没有下重手伤我，倒让我很是感动。

    “那……我替我皇帝爹跟你说对不起。白大哥，你别生气好不好？”我赔笑给他。

    白乘风“哼”一声，扭头给我半个后脑勺。

    就在那时，“嚓”的一声，沙净天一剑劈出，将卢副将的脑袋整个斩了下来。所有人都只顾得上“呀”地惊叫一声。卢副将那颗脑袋骨碌骨碌在营帐里面滚了若干圈，最终停在了梨儿姐姐面前。白乘风下意识地揽了梨儿姐姐的肩膀，带着她退后数步，躲开那血淋淋的人头，同时冲着沙净天喊：“你这是干嘛？他也是奉命行事，大不了砍他条胳膊警告他一下，何必弄死？”

    “当年我借你的死，征讨北胡，也是利用了你，对你不敬。如今我手刃你的仇人，就算向你赔罪吧。”沙净天收了剑说道。

    “你自作多情！我没说报仇就是要杀卢副将，谁让你杀了？”

    “白兄，当年皇上尚在软禁中，就可以让你死。现在皇上重新掌权，若知道你还活着，会做什么谁也不能妄断。我们知道你还活着，并不会告诉皇上。这人知道你还活着，却很可能会告诉皇上。若是你以后还想在江湖上安心闯荡，你就自己掂量，他该不该活。”沙净天淡淡地回答。

    “哼，照你的说法，你还是在帮我了？”

    “也不是完全帮你。我知道你现在心在大漠，对军戎生涯已是不大上心了。那么我为何与你作对？漠北江湖向来是江湖盟所管不了的，以往也多有和外人勾结犯我中原百姓。若你入大漠，肯定是江湖上的领头人，则必不会勾结外人，北方军队也不必担心同时面对内忧外患。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罢了。”沙净天缓缓道出原由。

    白乘风神色渐缓，听到后来，哈哈大笑：“沙净天，你小子早有算计啊。我最烦你这种人，什么都要算一算，是不是对自己有利。”

    沙净天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那也没什么，你爱算便算，我并不会因为你算计我而不入大漠，不闯江湖。照你所‘算计’的，也并无不妥。只是你别委屈了小星，别怠慢了小鱼。敢欺负他们两个，我和你没完。”白乘风道。

    沙净天点点头：“他们留在我靖北大营中，自然有人照顾他们。”

    白乘风听他保证过，就拉了梨儿姐姐说：“我们走。”

    我吓了一跳：“立即就走？”

    白大哥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该说的都说了，该清算的也都清算了，还有什么好留的？小星，你记住白大哥常说的那句话，白大哥和你梨儿姐姐都在大漠，一直都当你和小鱼是好朋友。”

    梨儿姐姐也说：“是啊，小星。若有机会，我们大家还一起喝酒。我们都爱听你背《将进酒》。”

    我听得眼眶渐渐湿润，忽然很激动地把娘亲送我的佛珠拿了出来，放在梨儿姐姐掌心：“梨儿姐姐，这是我娘给我的遗物，你拿着它，总有一日……”

    我没能说完，总有一日会怎么样，我并不知道。

    

    正文 21.谁知其苦

    

    梨儿姐姐握着那串佛珠，先愣愣地看着我，又四下张望了一圈，才惊讶地问：“小星，这可是你母后的遗物。你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

    不看也知道周围一圈人都会是一脸严肃。一般说来，皇后留给公主的遗物，公主转赠他人，当中的寓意究竟如何，总会惹人琢磨。但我不是一般公主，我就是办事不经大脑的戴小星。我就是看着梨儿姐姐很欢喜，又舍不得就这么和她分别，身上值得送给朋友的也不过只有这串佛珠，便送了。谁喜欢琢磨寓意便琢磨吧，我管不着那么多。

    我点点头，对梨儿姐姐说：“是给你，也是给白大哥，也是给颂夜，也是给潘老大萧老二他们。你们以后要海阔天空地闯荡，我却不能够了。所以，请梨儿姐姐把这串佛珠当做我，带着它驰骋大漠，好不好？”

    梨儿姐姐认真地抚摩着光洁的佛珠，点点头，眉尖还是略微蹙起。

    我看她还是没转过弯来，正要再解释一番，白乘风忽然开口：“我说梨儿，你什么时候这么别扭起来了？你只把这佛珠当作‘戴小星’就好了，不必当做别的什么东西。”

    我给白乘风做个鬼脸，他这话意思没错，但听起来总觉得奇怪，似乎“戴小星”就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好“东西”。

    梨儿姐姐看我做鬼脸，终于笑起来，把那佛珠拿起来冲我扬一扬：“那好啊，以后我们就管它就叫‘小星’，走到天涯海角都带着它。”

    我看着梨儿姐姐把佛珠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忽然十分安心，正如我自己，被她小心地收入心底。况且，让一串佛珠叫做“小星”也很不错嘛，佛珠有那么多颗，看上去就像小星有很多条命一般。

    说完了话，送完了礼物，白乘风和梨儿姐姐便准备离去。我们出了营帐，外面已经有个风云门徒等候多时，只为了通报潘老大和萧老二率等人回到地下城的消息。白乘风小声问了死伤情况，我没有听清楚他们具体说什么，但只看他们的表情，也知道情况不容乐观。

    “你们不会一直呆在风云门的地下城了，对么？”出军营的时候，我走在梨儿姐姐旁边，就悄悄问了她一句。

    “应该不会久住了。地下城只出入口的法阵就得耗费相当的力量，祭司大人足伤未愈，一定消耗不起。再说，经过这么一场混战，统共也没有剩下多少人。我看，日后大家真的是要驰骋大漠，重建沙盗去了。”

    “那么大一片沙漠，以后要找到你们，可就难了……”我嘟着嘴说。

    梨儿姐姐看着我，神色忽然略带玩味：“小星，你送我佛珠可是出乎意料的举动，沙净天和花喜也看在眼里，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谁也不知道。所以以后我就是要让你们难找到，才好啊，你明白我的意思么？你把你母后的遗物给我，这份心意，我怕是要辜负了。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宫中辛苦，要坐稳在宫中任何一个位置都很难，何况你日后很可能面临坐稳天下的问题。你会遇到挡不完的暗害，也会遭遇算不完理不清的人事纠结。我知道你希望不仅抓住朝廷内的力量，也想抓住江湖上的势力。可是天下那么大，不可能都让你一个人抓在手中，总有些力量是不听命于人的。我只知道风云门中任何一个人，都不喜欢落入这种桎梏当中。以后大家的情谊留在心中，你若是来找我们叙旧，咱们骑马喝酒怎么闹都可以；你若是找我们帮你完成什么‘大业’，那么，我们估计就真是湮没于黄沙当中，再也寻不到了。”

    我听得愣了好久，才小声叹道：“你把我想得太聪明了，梨儿姐姐。我要是有你说的一半会算计，也不是今天这个样子啊。”

    梨儿姐姐微微一笑：“你把什么是会算计，什么是不会算计分得那么清楚，却还是做出一副不会算计任人摆布的样子，这本身就是一种算计。小星，你真的不是故意做出一副蠢样给别人看么？”

    我倍受打击：“真的……真的有那么蠢么？”

    说完这句，我不知怎的，猛然想起小鱼被赶出宫之前，也莫名其妙地说过一番深奥且伤人的话，来刺激我。梨儿姐姐现在说话的模样，很像那时的小鱼。

    我不免自己又默默地重复了一遍：我真的……真的有那么蠢么？

    需要别人不断的刺激，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才能有那么一丁点的觉悟？

    梨儿姐姐仍然保持着微笑：“我只想说，如果你是装的，那么你装的也太像了。”

    我不分辨，只当她也是和当初的小鱼一样，为了刺激我才说这样的话，想了想，干脆开起玩笑来：“其实我是想啊，如果你某天拿着这串佛珠来找我，对我提出个很困难的要求，但我帮你办到了，那么一定很有面子。”

    我笑得十分灿烂，梨儿姐姐的神色却骤然恍惚，这又和小鱼当初临出宫前留下的痛苦神色如出一辙。我于是明白了，他们是在担心，担心给我的刺激没有足够的力道，不能让我的脑筋转过那道弯去。

    “你们还在说什么私房话？就这么舍不得？以后又不是永远见不到了。”白乘风转回头来问。

    “我在教小星如何调理身体，她这段时间可吃了不少苦呢，看瘦成这样。”梨儿姐姐笑着说。

    还是头一回有人说我“瘦成这样”，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郁闷。花喜看着我们，笑呵呵地说：“李二小姐请放心，有我在，小星就不会吃苦了，你留的方子我都看过，到时候药补食补，一定把小星补得圆圆滚滚，活蹦乱跳。”

    我不免大冒冷汗。她们什么时候还交流过这样的事，还留了方子？商量好了要把我补成个丸子么？

    气氛骤然活跃起来，梨儿姐姐欢欢喜喜地上马，和白乘风齐齐说声：“珍重！”并辔驰去。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许久都在挥手。

    “等你在外面这一年结束了，我也就去找他们。”小鱼在我耳边很欢快地说。

    我蓦地回头，瞪着他看。

    “喂，别这么看我啊，我说真的呢。以后你可以回宫里面去，我可是被赶出来的啊。”小鱼耸耸肩。

    白乘风和梨儿姐姐走得远了，沙净天当先返回营帐，花喜则招呼我和小鱼同去休息的帐子，她急火火地走在前面，不停地有侍卫迎面走来，听她吩咐几句，又小跑着退开。我和小鱼走在后面，我就接着问他：“那么江湖盟呢？你不去做联络人了？”

    “江湖盟这种地方，早已经是坏人当道，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了。颜枫与封无刃都是给他们害死的，我还留在那里做什么？”小鱼很是忿忿，“你回宫之后，最好和皇上暗示暗示，该清理的都要清理了。”

    我默默地点头。想说点儿话去挽留他，但再一想，我并没有这个资格，我不能因为自己无法得到自由，就让小鱼也不能自由来去。

    花喜给我安排了一个小帐篷，里面还算透气，不闷热，除了有桌椅床铺，竟还有一瓶插花。氛围让人觉得很是舒服。

    “还满意吧？”花喜问。

    “满意！”我一下就躺倒了床上，打了个滚儿。

    “那你躺着吧，我去给你端汤来喝。”花喜摸摸我的头，笑着走出了帐篷。不多一会儿，她亲自端了一个盘子又走进来，把盘子放在桌上，招呼我：“快来喝，鱼头豆腐汤。”

    我懒洋洋地爬起来，和花喜撒娇：“不该喝鸡汤肉汤么？我要吃烧排骨……我要吃乌骨鸡……我要吃……”

    “闹什么闹！这可是李二小姐给的食谱，你知道鱼运到这里多困难么？还敢闹！”花喜一边瞪我，一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汤。

    我乖乖地坐下来喝汤，又看见花喜也给她自己盛了一碗，坐在我对面，略皱了皱眉，喝了一大口。

    喝汤还要皱眉？花喜又不是有孕，她不爱喝可以不喝嘛，又不是喝药，她可是向来不肯勉强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我想到一半，忽然惊起，抓着花喜的手腕问：“花喜，几个月了？”

    “干嘛？你想练把脉？”花喜瞪我一眼。

    “我是认真问你。”我指着花喜的肚子，“有几个月了？”

    花喜稍稍一愣，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不到两个月。”

    这是真的？我随口一问，花喜就承认了？一定是孕妇特别敏感，我这么一个反应迟钝的人，竟然也能察觉到花喜也怀孕的事。

    转念一想，不对啊，我也还没到两个月啊，这样，不就是和花喜差不多时间么？

    我疑惑地看着花喜，花喜瞥了我一眼，继续逼着自己喝鱼汤，喝汤间隙闷哼哼地说：“我知道你想什么，没错，就在你们大婚之前那段时间。那会儿我以为他不会碰你，谁知道……”

    花喜喝完了一整碗鱼汤，略停了一下，忽然把碗大力掼在地上，摔个粉碎。

    我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说：“梨儿姐姐说，我和沙净天都被人下了迷魂药……”

    花喜冷哼一声：“被人下药还是自己吃药还不一定呢，他以为把自己也算计进去，就可以掩人耳目，堂而皇之地利用我们了么？这事儿日后总有机会和他清算。”

    “不会的吧……”我有些惊恐，“他心里还是有你的吧……他替你画小像，你不见了他就着急找你，就算是大婚之夜，他也是把我当做你……”

    “哼，小像……一幅小像足以断送人的一辈子了，我发誓绝不再让一幅小像葬送我的人生。管他对我真情也好，逢场作戏也罢，我总归不会认真。”花喜冷冰冰地说。

    她怎么说“再”？她从前可真没什么情事啊。看样子是太激动，说错了吧。

    花喜说完，把汤碗塞入我手中：“喝！保养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正文 22.帐中争执

    

    我低头喝汤，默然了片刻，忽然抬头问：“花喜……你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要怎么办呢？”

    花喜说：“你怎么办，我就怎么办呗。”

    我急道：“这是不一样的。我生孩子，没人会说我什么，反而会盼我再多生几个。可你不行啊，你是郡主，还没有堂而皇之地从皇宫嫁出去，怎么可以有孕？我父皇怒了会杀人的。”

    花喜道：“对啊，我就知道你会担心。你既然如此担心，怎会让我去死？最后这孩子，大概是要算作你生的，托你养着了，反正大家也总会盼你‘多一个’。”

    “沙净天知道么？”

    花喜冷笑一声：“他？打着如意算盘，却突然多出一个孩子……我倒想看看他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

    “不是多出一个，是多出两个。”我一时气闷，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花喜似乎想分辨，又似乎想问什么问题，最后却哈哈大笑起来：“那不就更有好戏看了？”

    我愣愣地看着花喜。她真是，早盘算好的吗？只为了赌这口气，就把自己也搭了进去？原本看见她一身戎装前来救人，我以为她还是我印象中的那个花喜，雷厉风行，目的明确。现在看来，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地变了。我家花喜，已经不那么理智了。

    当我第一次告诉她小鱼的存在时，她告诉我“不要随便喜欢人”。那时候我还不懂，她却早有了主意。她从入宫起，就没打算爱上任何一个人。可是打算是一回事，她心中真实之情，却远没她想得那么好掌控。

    “花喜啊，我这个孩子是莫名其妙被人摆了一道才有的。可你能选，以你的手段，若不是心中有沙净天的位置，怎么可能容忍自己有他的孩子？”我拉起花喜的手。

    花喜略微抖了一下，甩开我的手，站了起来：“是么？我能忍的东西其实挺多，你不知道么？”

    我看着花喜这么微笑，十分不舒服。花喜静静地看着我，似乎觉得我不会再问，才说：“好了，你先在这儿休息，晚上我再领你去沙净天就寝的帐子。”

    “嗯？”我惊讶地问，“我不住这个小帐子么？”

    “这是我住的地方，现在大家都知道公主来找沙将军了，你们不住一起说不过去。”花喜说。

    我再说什么估计也没用，只好点点头，说：“我要去找小鱼。”

    “那随便你，你现在出入自由，再往北有个镇子，你让小鱼带你出去玩呗。”花喜似乎忘记了刚才的话题，说的十分轻松随意。

    花喜端着喝剩下的汤离开后，我立即去了小鱼的帐子。一进去就吓了一跳，只见小鱼正蹲在地上，在两三个盆和桶之间辗转，洗他的衣服。但并没有可换的衣服，他就裹了一条粗麻布床单，把自己裹得像个三丝腐皮卷一般。

    听见我进来，小鱼头也不抬地问：“花喜这么快就和你说完了？也没给你说说，你不在的时候，他们过得如何？”

    我耸耸肩：“挺好啊，我不在，他们一家三口小日子过得不错。”

    刚说完，小鱼果然停下了搓洗衣服的手，抬头看我，小眼睛居然也瞪得很大：“他们一家三口？你脑袋没坏吧？还是不会数数了？”

    “干吗那么看我？我脑袋好着呢，很会数数。”我说，“不就是花喜也有孕了嘛。”

    小鱼仿佛看怪物一般看着我：“花喜……和沙净天的？她告诉你了？”

    “我看出来了，她也没否认。”

    “你就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我需要有什么反应？暴跳如雷？开玩笑……”

    小鱼端起水桶就要扔向我，大约是忽然想到大漠中水太珍贵，举到一半，又气呼呼地放下：“你这个脑袋，真是没救了。当初刚出宫，你就不该放花喜一个人来找沙净天，看看，现在她果然连孩子也有了，你还问我你需要有什么反应？皇上千挑万选帮你挑的人，千方百计将你们绑在了一起，现在又让花喜抢了去，你说你该有什么反应？”

    “谁说她是到这边才有孕的？谁说沙净天是被花喜抢走的？花喜和我差不多时候有孩子的呀，我和沙净天大婚前，花喜就和沙净天在一起了，还不是我皇帝爹逼我把沙净天抢过来的？花喜最无辜了。”我急急地辩解。

    小鱼似乎恨不得扑上来把我晃醒：“戴小星啊！花喜很可能就是那个给你下毒的人，你还这么偏袒她？”

    花喜并不是！这回轮到我当话痨，我把这些天和梨儿姐姐偷偷说的话，一股脑儿都告诉了小鱼。

    小鱼听了，不以为然：“梨儿说的，又不一定是对的。隔了这么久，她单凭把脉，凭几句话，凭一点儿推测，就能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就能知道谁下毒谁没下毒？我只知道，你若和花喜两个放一块儿站出去，没人会觉得你是公主，她早都把你的风头抢完了，你还替她说话，就是真的傻。”

    我忽然不急了，小鱼这个样子，很不对劲。仔细回想起来，自从当初我和父皇大闹要嫁给小鱼未遂，小鱼就渐渐变成了一个急着要给我洗脑的人。他不仅仅是要让我“独立”，他更多的，是时不时给我一点儿刺激，让我逐渐变成一个类似于花喜一样的人。

    我疑惑地问小鱼：“你不会是喜欢花喜吧？”

    小鱼差点儿一头栽进桶里：“你觉得可能么？花喜？”

    “那你为什么千方百计也要让我变得好像花喜那样？”我问，“我本来对于皇宫里那些事儿一点兴趣都没有，什么争抢斗的，都不是我的风格。若我真的防着身边每一个人，时刻想着谁会害我我来算计谁，那还是戴小星么？小鱼，你为什么一直逼得我做不成自己呢？”

    小鱼似乎被人重重打了一锤，半晌没说话。

    “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乐呵呵的小鱼，神奇的小鱼，不是拿着根棍子赶我去坐皇位的小鱼。你不是说喜欢‘香溪宫的小星’么？难道就因为小星不住在香溪宫了，你就不喜欢了？”我眼巴巴地看着小鱼。

    小鱼重新蹲下来，一言不发地洗衣服。过了好久，才闷哼哼地说了句：“我余君禹终此一生，真心喜欢过的，只有你戴小星一个人。可是戴小星不只是戴小星，你终究还是逃不过要坐那个位置的，我们又不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我以为，若催着你早点变成花喜那副模样，我就可以放心离去，以后都不管你了。”

    “就算我勉强变成那样了，你又能真的放手？”

    我问完这句，蹲下来，抓住小鱼的手，笑得前仰后合。小鱼看我笑，忽然也随我大笑起来：“哈哈，你说的没错，毕竟放不了手。”

    “当初看你坐树上大骂皇族这不好那不好，还以为你洒脱得很，谁知道也是这么固执一个人。”我拍他一巴掌。

    他也还我一巴掌，拍得我满身水：“当初以为你是个小笨蛋，谁知道，到头来我居然是被你点醒了。”

    我就拉他：“走，走，好不容易把话说开了，大家都开心了，咱们出去玩去。逍遥的日子也不多了。”

    小鱼白了我一眼：“喂喂，我还没衣服穿呢，总不能裹着床单出去吧？”

    我这才想起他正在洗衣服，身上只有一条床单，不由得又哈哈大笑起来，把他摁回水桶旁：“那你先慢慢洗着，我去找沙净天，总能找到衣服可以换。”自己转身去主帅大帐找沙净天。

    主帅大帐周围一个侍卫也没有，帐内有人争执。我耳朵好，仔细听能听出来是沙净天和花喜。

    我不由得皱眉：这俩人真够麻烦的，都不能学学我和小鱼么？才过了多一会儿，就吵起来了？

    刚要掀开帘子进去，忽然听到花喜怒气冲冲地喊了这么一句

    “春好用来熏糕点那些水银，是你给她的吧？”

    我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脚，躲在门外，保持个偷听的姿态。糕点，春好，水银？这几个词合起来，怎么这么令人心惊肉跳呢？

    沙净天没有犹豫，答道：“是又如何？到底也没害到谁。”

    我听得勃然大怒，心想：我都被害得肚子里多出个孩子了，还说没害到谁？

    “我再问你，大婚当夜，你是不是喝了迷药？”花喜又问。

    “是。”沙净天冷冷地说，“我并不放心余君禹，为了把这段联姻关系落到实处，有些事非做不可。只是，清醒地对着戴小星那张脸，还真做不到。”

    “啪！”

    但听一声脆响，一定是花喜给了沙净天一个耳光。哼，打得好！

    “那么做完了，又帮她洗得一丝痕迹都没留下，让她一无所知，又是图什么？”

    “什么？”沙净天反问一句，忽然仿佛想起什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来，“哼，春好。”

    “春好对你的心思，可真是不浅。居然因爱生痴，不单要害小星没有孩子，还要害小星做个傻子。只是，她若知道她做了那么多，小星终于还是有了你的孩子，终于还是知道了那晚发生了什么事，她会不会疯，嗯？”

    居然真的是春好，春好居然喜欢沙净天？我想起沙净天第一次去香溪宫时，春好抢着坐他旁边的羞涩神情；想起沙净天提起春好时，欲言又止的神情；想到春好每次端糕点给我，都那么小心谨慎，仿佛被吓到的神情……哈，那么他们都知道了，就我一个蒙在鼓里了？

    沙净天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丝异样：“有孕？怎么可能？”

    “若不是有孕，她肯定还和余君禹在江湖上闯呢，能这么乖乖回到你这靖北大营来？”花喜的声音里满是嘲弄。

    沙净天沉默了好久，说：“哼，又怎知道这个孩子不是戴小星和余君禹的孩子？”

    “余君禹真心喜欢小星，绝不会对她做这么过分的事。”花喜说的理所当然。

    若是小鱼在就好了，听了这些话，他一定不会再说花喜一个“不”字。

    “的确过分了，这孩子来的太早了些，若是日后……呵呵，还是不要留的好。”沙净天说出的每个字句都透着冷意。

    “你敢打孩子的主意，我和你没完。小星已经给你们害成这样，你休想再害她的孩子。”

    “她不见得就想要这孩子。”

    “孩子没来之前，她一定不想要。可孩子已经有了，你若抢走，她必然伤痛，我绝不许你再欺负小星。”

    沉寂片刻，沙净天忽然问：“花喜你……你是不是……也有了？”

    花喜似乎噎了一下，讪笑道：“你以为自己这么好运气啊……子孙满堂啊……所有女人都……”

    “你不必瞒我了，要不是……你也不会一提及孩子便如此激动……”

    “你住口吧！我有没有孩子和你无关，别忘了小星才是你的妻子，小星才正儿八经怀着你的孩子。这种话题到此为止，害人的勾当也到此为止，惹了孕妇你吃不了兜着走知道么？”

    花喜最后一句话很像个双关，沙净天果然没有再说话。

    我站在帐门边，看着花喜怒气冲冲地出来，竟然没发现我的存在，就快步走远了。

    沙净天也随之掀开门帘走出来，一脸惆怅。他看见我，登时愕然，一张本来很好看的脸扭曲得可笑。我于是毫无顾忌地冲着他呵呵地笑起来。

    沙净天诧异地问：“你听见我们说话了？那还笑什么？”

    “没什么，笑我自己傻呢，看你平常爱穿个白衣服，就把你想得太过纯洁了。”

    扔下一句话，我也扭头快步走开，这个人，我实在是不爱搭理了。

    

    正文 23.新月小镇

    

    我打听到了金石在训练场，转而去找他。他好歹是副将，是沙净天的心腹，肯定知道哪里有换洗的衣服。金石听见我是来找他要衣服，很是意外，低着头扭捏了半天，终于红着脸去解衣带。

    我吓了一跳，连忙制止他，忍着笑说：“是问你要换洗的衣服，谁要你身上穿的衣服了……”

    金石又挠着脑袋想了半天，轻轻地“唔”了一声，说：“那你等一等。”

    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大叠整整齐齐的衣服过来，献宝似的交给我，说：“都是那些再也不能回来的兄弟们留下的，你要好好保管。”

    接过衣服时我手抖了一下，是说这……这都是死人的衣服么……

    转念一想，这些人虽然死了，却是保家卫国的好人，应当被尊重。他们留下的衣物，也是很神圣的东西。我于是点点头说：“谢谢啦！我一定好好保管，穿完洗干净再还你。”

    金石呆呆地笑了。

    我一溜烟跑回小鱼的帐子，小鱼已经把洗好的衣服晾出去了，正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剑拿着把玩。见我回来，他假装气愤地说：“喂，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等的都要发霉了。”

    “这么干燥，哪儿能发霉？”我把衣服扔给他，又把方才听见的争执说了一遍。

    “真的假的？”小鱼把衣服挑拣一番，找出一套灰扑扑的干练装束，说，“你在外面等等，我换衣服。”

    我就站在帐子门外，听小鱼一面换衣服，一面絮叨：“他们自己都承认了，那么你被下药的事也算是真相大白。但是你这个人啊，怎么遇到什么事情都能笑得出来？”

    “那是！”我很得意，“你们都说这个可能害我那个可能害我，其实真正要害我的也不过就那么几个人，大多数人不都是关心我替我着急的么？充满仇恨就会被人牵着鼻子走了，我要做快乐的人。”

    “这话倒是没错，你别乐得找不到北，又被人摆一道就好。”

    小鱼换了新装出来，灰扑扑十分耐看。他不像沙净天或是白乘风那么爱穿白净衣服，也并不就去穿相反的黑色，而是常常选些灰色或棕色的衣服，特别低调。正是那种放到人群中立即就会被埋没的颜色，我却觉得看起来很令人安心。

    “这个颜色很好嘛，我也要换一套。”我说着就进帐子里面，在金石给我的那堆衣服中翻找，果然还有一套灰裙子，很像是厨娘的装扮。我把灰裙子换上，走出去和小鱼站在一起，两个人都笑了，互相指着对方嘲笑：“你灰头土脸的！”

    “你才灰头土脸的！”

    “谁灰头土脸啊？”花喜的声音传来，我和小鱼齐齐回头，与花喜视线相对。花喜这会儿全没了方才的冲动和愤怒，也笑嘻嘻的，手上捧着一个钱袋。

    “还真是，两个人都穿得灰头土脸。”花喜走过来，把那个钱袋递给我：“这个你拿着，出去玩用得着。”

    花喜这么快就知道我们想要出去玩了？还送钱来，太周到了。钱呐！有钱什么吃的买不到呢？我很开心地就要去拿钱，花喜拿着钱袋的手却停在了半空。只见她笑了一下，转而把钱袋塞在小鱼手中，说：“不成，钱还是给小鱼比较稳妥。小星若拿着钱，可就都吃进肚子了。”

    我气得挥起小拳头冲花喜嚷嚷：“这么荒凉的地方，有钱不去买吃的还能做什么呀？”

    花喜哈哈大笑，对小鱼说：“小鱼你可把钱袋看牢了，这丫头饿疯了可不好惹。”

    她转身要走，我把她拉住了，小声问：“你还好吧？”

    花喜笑容僵了一下，又恢复正常：“我很好啊。听说你刚才在帐子外面偷听来着，那也好，省的我再跟你学一遍。我倒想问，你还好吧？”

    “我好得很。”我说，“趁现在还能跑来跑去，我得好好玩一玩，以后是什么样子还说不准呢，你也别操心了，把自己累坏了不好。”

    花喜点点头：“知道了。你们去吧，玩的时候小心点儿，最近又有仗打。”说完就独自离去。

    我和小鱼收好了钱袋，问金石要了两匹马和一袋水，就出了大营往北走去。约摸走了有两个时辰，才隐约看见一个小镇远远在前方。我不由得抱怨：“这地方说是荒凉，没想到真的荒凉成这样，找个小镇都要走两个时辰的路，累死了。”

    “还好真有这么个小镇，别抱怨了，赶快到镇上看看，有什么风味小吃。”小鱼拍拍腰间，那里是放钱袋的地方。

    我立即干劲十足，打马跑在前面。

    那小镇叫做新月镇，形似新月。一条稍稍弯曲的小道自西向东贯穿整个城镇，小道两旁都是民居。民居建造风格迥异，有些是北胡住宅，有些是汉地住宅，更有些其它风格的住宅。我们顺着那条小道从这头走到那头，也不过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好在小镇虽小，什么店面都很齐备，我们选来选去，选了家面馆，去吃牛肉面。

    “汤味很鲜嘛！”我一边吃面一边赞叹，那掌柜是个看上去相当憨厚的北胡人，笑容很有些像金石。他听见我的赞叹，十分开心，回身端了一小盘白莹莹的东西给我，说：“就着面吃，好吃。”

    我一看，原来是一盘大蒜，登时有些窘。葱姜蒜这类东西，放在菜中可以调味，但放在口中让我嚼一嚼我却是打死也不干的。小鱼“咳咳”两声，指着我的肚子对那掌柜说：“有宝宝，喝汤就好。”

    掌柜忙点头表示明白，笑眯眯地把那盘子蒜丢在一旁，又给我加了一碗汤。

    吃完面，小鱼拿出钱袋付钱，本以为那里面都是碎银子，就捡了块最小的。不料拿出来一看，却是一块黄金。

    我和小鱼愣住了，那掌柜也皱起眉头，连忙摆手说：“不能收，不能收，没有零头找给你们。”

    小鱼急忙再翻翻钱袋，里面全是碎金子，没有银两，也没有铜钱。

    “花喜怎么给了我们这么多钱？”小鱼很纳闷。

    “不知道啊……”我也很纳闷。

    “掌柜，镇上哪里能兑换碎银子或铜钱么？”小鱼问。

    那掌柜摇摇头：“镇上的东西都不贵，除了买宅子，哪能用得到黄金？”

    “那咱们买个宅子，怎么样？”我出主意。

    “买宅子做什么？”小鱼瞪我一眼。

    “……买个宅子，让他们找零钱嘛……”我小心翼翼地说。

    小鱼就要敲我脑壳，那边的掌柜已经听到了我的话，乐得一蹦三尺高：“那太好了，我有个邻居，正要举家迁往南方去经商，你们这些金子，足够买他家一整套院子了。”

    说完也不等我们同意，就自行跑出去张罗。

    小鱼瞪着我：“戴小星，你是不是和花喜串通好的？”

    “没有啊，不过花喜会不会刚好也是这个意思呢？你没听她说，就要打仗了？我看这小镇离军营远得很，免受战火波及，又有各种好吃的，买个宅子住下，那还不好么？”

    “好是好，你找间客栈住下，或是租一户人家的院落呆几天都行，何必去买？我看你就是不想回去。”

    “你说对了，沙净天的嘴脸我看够了。我怕天天看着他那张脸，最后真生出个小怪物来。”

    小鱼皱着眉头看我片刻，忽然“扑哧”笑了：“也好。还有不到一年，江湖没闯成，总可以抛开那些害人精，过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那掌柜很快又回来了，领着另一个装束奇特的人，两人用一种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很快地交谈了几句，便都笑盈盈地走到我们跟前。

    “咱们新月镇在几国边界上，谁也管不着。坏处是多风暴，环境差些，很少有外人来往；好处是也没人会在周围打仗，来抢这边的地盘，安静得很。我先领你们去看看宅院，你们想好了再说买。”掌柜领来的那人很好脾气地解释一番。

    “不用想了，买吧。”我很豪气地说，小鱼也顺着我的意思，很豪气地把钱袋塞给了那人。

    我心中偷笑：虽然不是一掷千金，但花别人的钱，买自己的宅院，那感觉也很是舒畅。

    “太多了太多了。”那人把钱袋里的金子倒在桌上，仔细地数出约有三分之二，放在一边，其余的放在另一边。他又从衣袋里拿出一包碎银和铜钱，也倒在桌上，放在较少的那堆金子旁边。

    那人解释道：“这么一堆足够买我的宅院，剩下那些给你们换成银钱。金子我都带走，银钱你们留下，平日里或许有急用。”

    我和小鱼对视一眼，都很惊喜：这镇上的人，不贪财，又会替人着想，还真不错。

    那人见我们同意了，也很惊喜：“都说中原人奸诈，不肯相信人，买什么东西也要讨价还价，恨不得不花钱把东西都拿走，我看你们两个却很爽快啊。你们都是好人。”

    当下大家各自收好钱，又结算了掌柜的面钱，就去了新买的宅院。那处宅院果然宽敞安静，我们看着满意，那卖宅院的人就欢天喜地地走了。

    他走后，我和小鱼才想到，方才双方谁都没问对方的名字，也没有留房契为证，就一手交钱一手交宅院，竟然谁也没有觉得不妥。

    再一想小镇的朴实民风，大约也是根本不需要走这些过场吧。

    能住在这样一群人当中，真的会很安心呢。

    “他们就在这里！”

    “快来看啊！”

    “唉，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没什么特别嘛。”

    门外忽然响起了喧哗声，我和小鱼诧异了一下，就出去看。只见门外围着一群人，都拿笑眯眯很好奇的眼神望着我们。

    “这是……怎么了？”我问。

    “你们是这几十年来唯一带着金子到新月镇买宅子的客人，咱们没见过，所以来看看嘛。”有个老奶奶很不好意思地说。

    哦，原来是花钱太多，被围观了啊。

    那些小镇居民三五成群地围着我和小鱼，有说有笑，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把眼神投向我们的钱袋。

    我果然又感慨了。

    若是硬着头皮去做个皇储，必定可以衣食无忧，必定可以率领一帮还算好看的人，看他们做出十分好看的事儿。

    可身边这些常年经受风沙，灰头土脸的人，虽然办事不着调，待人倒都是真心。

    戴小星，你到底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敲着脑袋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正文 24.死生由命

    

    一直在新月镇呆着，除了脸越来越黑，头发越来越干，肚子越来越大，日子是一点儿波澜起伏也没有。每天早晨起来，小鱼已经做好了早饭；上午出门晃一圈儿，从街头走到街尾，和熟人打打招呼；中午商量着选一家饭馆，一边和掌柜聊天一边吃特色小吃；下午回家晒会儿太阳，小睡片刻；晚饭开始是我来做，后来行动不便，也由小鱼包办了，我就坐在阳台上，看看日落，捧着个圆肚子，等吃饭；吃完饭，太阳落山，稍稍凉爽一些，小镇上所有居民都像约好了似的，出门聚在一起闲聊，我和小鱼也会经常凑个热闹，听听最近发生了什么。

    没人来找我们，连一封信也没有。偶尔能听说几里地之外又打仗了，先时各有胜负，后来靖北大营军愈发势不可挡。镇居民们最喜欢谈论白衣将军和银甲女将并肩杀敌的故事，说得天花乱坠，仿佛这两个人是从天而降的仙人，专门来打胜仗的。我和小鱼都不吭声，只当作故事来听。我心想，如果我不曾进宫，不曾被贴上公主的标记，大约也就是像这样，从故事中听说花喜和沙净天吧。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他们，远得似乎和我无关。

    新月镇上能买到唯一的果物就是葡萄，吃多了难免会腻烦。不过有小鱼在，葡萄到后来就变成了葡萄糕。这里面铁定没有水银，我自然吃得不亦乐乎，小鱼做糕点也做得很欢快，常常很大方地在聊天时拿出葡萄糕分给其他居民。那些人吃着葡萄糕，赞不绝口，就不再谈论打仗的事儿，转而七嘴八舌地说：“还好咱们新月镇不打仗。”

    “就是，要打起仗来，就没功夫吃这么好的糕点了。”

    “还好咱们新月镇有葡萄……”

    “什么啊，还好咱们新月镇有小鱼！”

    聊得畅快，吃饱喝足，各自回家，院门也不用锁，偶尔有一两只流浪狗会钻进来过夜。我和小鱼像其他人一样，在门口给狗儿们留了食物。有只小花狗长得圆头圆脑，也很喜欢葡萄糕，后来小鱼就把它留下来养着，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星。

    我一听那名字，立即大闹着不答应，小鱼却振振有词：“你看，小家伙长得圆嘟嘟的，很像你吧？就应该叫小星。你看，身上有斑点吧，那不就像小星星一样么？为啥不能叫小星？再说了，它那么喜欢葡萄糕，还不和你一样？就得叫小星。”

    我挥着拳头嚷嚷：“那也不能让一只公狗叫我的名字嘛！”

    “嗯？公的么？”小鱼把狗狗抱起来看了看，忽然很窘迫地冲我喊，“喂喂，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扬起下巴，做个鄙视姿态看着他：“以前村子里狗儿跑得满地都是，我天天看，那还能不知道？”

    小鱼“扑哧”一笑：“居然天天看……”

    我起身就要扑打他，结果还没等站起来，腰一酸，又“扑通”坐回椅子中去，小鱼指着我哈哈笑，我只能干瞪眼表示愤怒。

    正当我们两个闹来闹去的时候，邻家老奶奶推开院门走了进来，在院子里就喊：“小鱼，小星，有人来找你们呢！”

    “谁呀？”两人异口同声。

    “坐在马车里，看不清，你们出来看看。”老奶奶说着，又出去看热闹去了。大约这也是几十年来头一个坐马车到新月镇的客人吧，值得围观。

    小鱼扶了我走到院子中等着，不多时，果然有一辆小马车进了院子。驾车的是个女扮男装的粗活儿丫头，我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车里面一定是花喜了。

    我在心里骂了花喜一句：臭花喜，也不看都什么时候了，还坐马车颠簸两个时辰跑到新月镇来，也不怕小产么？

    一面骂，一面却连忙过去帮花喜掀帘子，花喜在车里很喜庆地喊：“哎，那么紧张干吗？我又不是娇小姐，还要你亲自给我掀帘子么？”说着就抱着个包裹，从车里跳了下来，吓得我差点儿一屁股坐地上。

    小鱼一步上前扶住我，瞪着花喜，神色并不很友善。

    花喜微微一笑，对我说：“哟，你看看，扰乱你们清静的小日子，有人不高兴了啊。”

    我傻呵呵地也笑起来：“怎么会啊，要不是你给钱，我们哪儿有宅院住，哪能过清净小日子啊？”

    花喜得意道：“那是！”

    “但你不好好住在靖北大营，到这儿来做什么呀？难道……这边也有敌军了？”我很激动地问。

    花喜白了我一眼：“什么话！我难道天生就该是四处打探敌情的么？”

    我吐个舌头，花喜就又笑起来。

    “我是来生孩子啊。”花喜就像初进宫那样，在院子里一面打量一面走来走去，最后把包裹往桌子上一扔，坐下来自己倒水喝。

    我呆了呆：“什么？”

    “在军营里生孩子像什么话，我不能影响士气不是么？所以出来养胎。”花喜喝完了一整壶茶水，把茶壶递给小鱼，小鱼根本不正眼看她，接过茶壶倒水去了。

    哦，也对，军营里没有人懂接生，三天两头或许就要打仗，的确不是个适合养胎生孩子的地方。

    “那你该早点儿过来养着，我都听说你上战场的事儿了，你也不怕……”

    “不怕。”花喜的眼神雪亮，“上战场这种事情我早都想试试了，虽说有孕不是很方便，但我并不怕。”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问花喜一句，你到底是谁？

    花喜那么多那么宏大的想法，是我的脑袋装不下的；花喜那么多那么强烈的力量，也是我的身体装不下的。

    花喜见我愣着，忽然把我一拉，就和我并肩站在一起，把她的大肚子凑过来，笑眯眯地说：“来比比看，谁的肚子大些。”

    我听她这么说，方才的疑惑一扫而空，也低头去比肚子。那厢花喜早已经大皱眉头，戳着我的肚皮嚷嚷：“你为什么比我大这么一圈儿啊，难道你这里面是双胞胎？”

    “不是吧！”我大叫。

    本来想到这孩子是姓沙的，我就很受不了了，再一下子生俩……

    哎呀不好，要晕倒了。

    我就势倒在花喜怀里，花喜嘿嘿笑着，拍拍我的头。小鱼倒了茶水回来时，见我们两个像丸子似的抱成一团，神色缓和不少，也对花喜露出个笑容来。

    花喜到新月镇来的时间很恰巧，她才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有了要生产的迹象，三天一大痛，两天一小痛。她带来的那个丫头只是军营的厨娘，平时做饭很有一套，却对生孩子一无所知。我和小鱼合计了一下，花些钱请了镇上最会接生的齐大婶回来，贴身照顾花喜。大概新月镇的惯例，请人照顾孕妇都没有会付钱的，齐大婶见我们给钱，还十分诧异，以为我们怕她偷懒，照顾不周。后来我们大费周章解释一番，说钱也就是怕她辛苦，为了感谢她才给的，她这才放心地收下，且拍胸脯保证“要将这小姑娘当作公主来照顾”。

    我冒了些冷汗出来，这里真的就有两个公主级的人物，但还真都不是需要被当做公主来照顾的人。

    又等了几日，花喜的阵痛愈发频繁，有时竟会痛上一两个时辰，却迟迟不生。她这么拖着，我等得着急，忽然也肚子疼起来。

    小鱼看我疼得厉害，劝我回去休息，我却觉得花喜痛了这么多天，我好歹也要痛几天才生的，闹着要留下来看花喜。那齐大婶忙碌间隙看我一眼，吓得不轻：“你这小姑娘，比你姐姐还像马上要生的，还不快回去躺着！”小鱼急了，不由分说把我拖到另一间房子待产。

    齐大婶过来看我，连连叹气：“你们两个还真生到一起去了，可是情况都不好。你这个身体受过伤害，生起来可能比一般人感觉更疼些，倒还好，忍忍能过去。你那个姐姐，常年操劳，虽然看起来气色不错，生孩子却未必顺畅，到底什么状况就难说了。这边我一个人肯定是顾不了你们两个，你们赶快再请个人来吧。若你们找不到合适的人，我把我妹妹叫来也行。”

    我连忙点头说好。

    当天就有另外一个大婶一起来了，齐大婶说：“这就是我妹妹，小星你叫她齐二婶就行，她来照顾你，我还看着你姐姐去，别怕啊。”

    齐二婶不爱说话，动作却很利索，我只管大喊大叫，她只管埋头忙活。我很想问问小鱼在哪儿，能不能够进来看我，但是没有力气说话，齐二婶也没有功夫答我这些问题，只不停地让我“使劲儿”。

    想想别的东西，是不是就不那么痛了啊。我的思绪又开始飘往别处。

    ……孩子都是这么出来的，可是这么痛苦生出来的孩子，之前的皇帝们，皇后们，妃子们，为何就能下手去杀死呢？

    ……不过再仔细想想，杀死皇子女们的，大多是皇帝呢。哼，不是他们亲自躺着生，他们就不把孩子当自家人么……

    ……啊，当初颂夜逼我杀潘老大，我也没这么难受啊。

    我又放开嗓子大喊了一声，很悲催地想，真不如让我去杀人啊……

    疼晕过去，被弄醒，再晕过去，再醒，反反复复许多次，嗓子早喊哑了。但听到有孩子的啼哭响起，我才“哇”地大出了口气，模模糊糊地喊一声：“别弄醒我了！”彻底昏睡过去。

    不知是做梦，还是没有睡熟，朦胧间，只听见有人说：“好可爱的孩子！”随之是喜悦的欢呼声。那些欢呼陡然却变成了惊恐的尖叫，我吓了一跳，睁眼醒来。

    床前坐着一个人，不是小鱼，小鱼不会穿这么白得刺眼的衣服。

    是沙净天？我忽然找到了当初阵阵作呕的感觉。

    这人几时来的？为何我总觉得，一睁眼看到他，肯定不吉利呢？

    见我醒来，沙净天淡淡地说：“要看看儿子么？我让齐二婶抱进来。”

    原来是个儿子，我点点头，他就去叫了齐二婶进来，齐二婶脸上还是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把一个小小的襁褓交给我。

    我看着宝宝皱成一团有些发紫的小脸，忍不住就咧嘴笑起来。不管他将来姓什么，总归是流着我的血，他就是那个我可以把全部身心交付也不怕被欺骗和背叛的亲人，他是属于我的小家伙。

    “花喜在外面坐着，你要不要去看看她？你们那会儿都晕过去了，她比你先醒片刻。”沙净天一说到花喜，声音就有些异样。

    我试了试，可以下床走，就把孩子交给齐二婶，自己下了床。沙净天要扶我，我把他甩开了。他也不再勉强，自行先走了出去。

    花喜果然在外面，抱着一碗乌骨鸡汤吹气。她就那么独个儿干坐着，沙净天站在她侧后方，盯着她看。不见齐大婶和小鱼，也不见小孩在哪里。

    “花喜，你的宝宝呢？”我四下张望着问，“让齐大婶抱出来看看嘛。”

    “没有了。”花喜耸耸肩，很虚弱地说，“本来他就不该出世，不是么？”

    我愣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脑袋“嗡”的一下全乱了：花喜的孩子……死了？

    那么痛苦生下来的小家伙，就没有了？

    眼泪“刷”地流了下来，花喜得有多痛苦啊！我慌忙伸手去握花喜的手，想安慰她，然而手伸到一半，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只见花喜若无其事地埋头喝汤，喝完了居然还抬头看着沙净天，很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沙净天则一如既往地冷着脸站在一旁，淡然地看着一切。

    仿佛，那个死去的孩子，根本与他们无关。

    

    正文 25.不如归去

    

    花喜说：“小星你还是回房休息去吧，我给你也盛碗乌骨鸡汤。”

    “你才应该回去休息……”我抽抽搭搭地说。

    花喜看我的眼神很奇异：“我陪你一起回房休息。”她说着就过来，搀了我的手臂往屋里走，边走边帮我擦眼泪。

    “那么，我先回军营去了。”沙净天忽然说了句。

    花喜回头白了他一眼：“又没人拦着你。”

    沙净天顿了片刻没有吭声，随后大踏步走了出去。

    我和花喜同时松了口气。

    正要回房，门外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原来是花喜带回来的那小丫头驾着马车进了院子。那小丫头叫做“阿土”，当真一脸土色，不会说话也不会笑，只知道干活。她把马车停在院中，跳了下来，掀开车帘子，从里面搬出两筐菜蔬来，也不管车上还有人，就独自径直去了厨房。

    齐大婶和小鱼先后从车上跳了下来，齐大婶拎着几大包药，对花喜说：“药抓回来了。”就唤了齐二婶去煎药。小鱼则指指马车内，对我说：“你醒了？那就好，我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出去先把吃的买好。”

    我凑过去一看，马车内，除了阿土搬走的那两筐，还有一大堆蔬菜果物，也不知道小鱼跑了多远，从哪儿弄回来的。

    小鱼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说：“刚在回来的路上碰见齐大婶，她都告诉我了，你好好休息。”他瞥了一眼花喜，客套般地对我补了一句，“也劝劝她。”

    面对面也不直接说安慰，看来小鱼还是对花喜很有意见。我看看小鱼，又看看花喜。不料花喜却说：“我不用劝，好得很。知道你不相信我，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待会儿先跟小星说，到时候让她告诉你。”

    小鱼瞪着她说：“你最好说实话。”

    花喜冷哼一声：“不用你教。”

    这副情形，我似乎在很早之前就见过。那会儿我们一起救受伤的沙净天，小鱼和花喜就像这样，互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我满头雾水，被花喜拖进了寝房。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一进房门，花喜就把我按在椅子上，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已经把我的孩子送走了。”花喜说，“齐大婶帮我找了一个死胎来，我故意抱着死胎在沙净天面前哭了一场，然后使劲傻笑，他大约以为我疯了吧。那会儿你还没醒，所以不知道。”

    “什么？”我刚喝进口中的水全都喷了出来。

    “这回，我就可以‘从不曾有孩子’了，对吧？也不用再累着你了。”花喜笑得很欢快。

    我愣愣地看着她：“花喜，那个死胎，齐大婶从哪儿找来的？不会是……你们杀了一个别人的孩子吧？”

    花喜失笑：“你想什么呢？我是会杀人，也没必要为这事儿杀个无辜孩子啊。齐大婶告诉过我，今日镇上不止我们两个人生孩子，邻居有位大姐生下来的孩儿死去了。我换个活的给她，她开心还来不及呢。何况，这可是郡主的孩子，她不是白捡了个便宜？”

    我有些失神：“花喜，这些都是你计划好的么？”

    花喜看我一眼，稍稍一顿，然后摇摇头：“不是什么都是可以计划的，这回，算是意外，却是个很好的意外。当时我从昏睡中醒来，就听阿土说沙净天要来，我忽然很不想让他看见孩子，最好永远都看不见，我也很想知道，他听说孩子死了，会是什么反应。所以我对齐大婶说，我要换孩子，不要让那负心人看见，怕他对孩子不利。齐大婶一听有‘负心人’，自然什么都答应了……”花喜说到这里，长长地吐出口气来，笑着说，“后来沙净天看见死去的孩子，还不是什么反应也没有？我现在，总算知道了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心想，我可是早就知道了，让我第一眼就觉得讨厌的人，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人。只是当初，我还以为他纵使对我不好，总会真心对花喜，不料他连对花喜都是虚情假意。

    想完了，却忽然冒出个疑问：“齐大婶一直和咱们在一起，邻居生下死胎的消息都传到齐大婶这里了，那沙净天来了随便一打听不就知道了？你能瞒得住他？”

    “那倒不是。谁谁生产如何，这样的消息也只在她们接生婆婆之间传递，不会人尽皆知。况且沙净天在我们换好了孩子之后才来的，我都醒了，他还能打听到什么？”花喜自信满满。

    我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以后你别这么吓我了，当时听说你孩子没了，我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晕死在这儿。”

    花喜一把抱住了我，拍拍我的头：“那不是来不及么，我也不想看你那么伤心。只是你啊……以后也得把心肠硬起来，千万不能再什么事情都替人着急。你还不知道我的能力？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想说点儿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才好。

    “再过半个月，也该回宫了呢。”

    忽听花喜喃喃地说了一句，我听了心里一堵，只好不再想要说什么，继续沉默。

    回宫前的半个月里，我基本都在休养，每日除了三餐和偶尔散步，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闭目养神。闲来无事，我把花喜告诉的事情悄悄讲给了小鱼，小鱼也只是点点头：“她若说的是实话，就算她还对得起你。”再不肯多说什么。

    半个月眨眼便到，我们把房子托付给齐大婶，便赶着车先到了靖北大营。沙净天还须守营，不能和我们同归，那反倒好。只是恰逢靖北大营军即将迎战北胡军，不知沙净天脑袋是不是忽然缺了弦，竟许诺众将士，请公主登台训示，鼓舞士气。我从没干过这样的事，花喜帮我把该说的话写在纸条上，我也还是不愿意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讲大话。末了花喜冲我笑了笑：“你也别勉强了，我替你说。”说完拍拍我的脑袋，走上高台。

    她实在是很适合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众人，愈发能说会道。我把手中的小纸条攥成一个团子，躲到角落里看花喜。什么叫拿狗肉充席面？就是打草稿讲废话也不敢，像我这样；什么叫有领导才能？那就是不打草稿也能说大量废话，还把听众说得群情激昂的，像花喜那样。

    花喜讲完，又领着众将士齐声呐喊，我一脸崇拜，小鱼却在旁边叹了口气。他早先说过要去找白乘风他们，一起驰骋大漠，果然说到做到，等我们收拾好要回宫，他也收拾好了准备深入大漠。大约他送我们也只到军营这里，一会儿我们往皇宫走，他便往大漠深处走吧。我没有挽留他，这会儿听他叹息，忽然就问：“小鱼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好不好？”

    小鱼很快答应下来：“好。”就让我把孩子抱给他看。

    他看着孩子的脸，仔细想了想，对我说：“不如，叫做晋辰吧。”说完把字写在我手心。

    “挺好听的。”我赞许地说，“这个名字是什么典故？是和我们有关的么？”

    小鱼摇了摇头，笑嘻嘻地说：“没有典故啊，和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相关，我就是觉得这俩字放一起，能当作人的名字来用。”

    我微微冷汗，看着他，他只好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真的，一点儿典故也没有，就是两个字，凑在一起而已。我只希望他和我们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什么关系也没有，毕竟还是这么小的孩子。”

    哦，我明白了，这个意思不错。晋辰，我念着这个名字，捏捏怀中小人儿那瘦巴巴的小笑脸，心里面暖暖的。

    “小星，我还有话和你说，大约你又要嫌我对你说教，但我总归不放心。”小鱼说，“花喜把孩子送人，又在新月镇留了宅院，她莫不是在给自己找什么退路？恐怕这回回去，她要有什么大动作了。我一直觉得她的身世不见得就是咱们看见的这般，你真不可以太信她。现在沙净天不见得能回去烦你，你只乖乖地养孩子就好，别想太多，这种人最后总有人收拾他。至于江湖盟的事情，你先探探你父皇的口风，或许他见你开窍，也会慢慢教给你些掌控天下的法门。尽量顺着你父皇的意思，别再和他闹了，你的责任太重，咱们自由的时候不说这些煞风景的话，尽管吃喝玩乐。但是不再能自由的时候，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我望着他，看着他眼中真真切切的担心，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似乎一路走来，我都是被人劝着：你要如何做，你应该要如何做……

    开始我并不懂，是以他们说什么我都点头答应着，随即抛在脑后；后来我以为我懂，因而对他们言听计从，他们让我做什么，我硬着头皮也去做；再后来，我又不懂了，若说做事须为了道义，为了责任，那么最负责的做法，难道不该是让人做适合他做的事么？若硬生生让我来做我根本就做不好的事，又是对谁负责？的确，这本来是我的责任，我应该努力地去变得“合适”，可是，总归是有其他办法的吧？

    在外一年，我最初很是激动，是抱着开阔眼界，打入江湖势力内部，为自己发展一股力量，成为父皇的左膀右臂这样的愿望而来的。一年过后，果然我长了不少见识，却没有了要有所成就的觉悟。

    梨儿姐姐说过：天下不是凭一个人就能抓在手中的，总有股力量不会受人控制。

    颂夜问我：你是要亲手杀死一个人，还是要看着六个人死。然后事实告诉我，无论如何选择，害死的人总归都是死了。

    每个人的生命都如同天空中的一颗星，有各自的轨迹。别人若不愿意，何必将他们拉入本不属于他们的混乱当中？我真的能冷下脸来，为了自己的爹活得舒坦，把其他爹生娘养的人拉过来，葬送自由，葬送生命么？

    “小鱼，你不必劝我，多说也没有用，我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做。”我坚定地说。

    小鱼看着我，有一丝疑惑，随即却笑了：“那就好。”

    大军出发，向西北而去；花喜由阿土陪着，从高台上下来，坐回了车上，我们将一直往南走；小鱼则只身往北。我看着小鱼的背影，真心替他高兴。

    马车颠簸，我和花喜互相靠着，闭目养神，各自想着心事。

    又一年过去，我又一次似乎明白了我想要什么。

    

    正文 01.儿女成行

    

    所谓回宫，不过是花喜回宫，我只是先回到了骊居。我不在时，玉锦把骊居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一回来，玉锦立即手忙脚乱，时不时便要打翻几个碗碟，抹抹眼泪，感叹我是“黑得如炭一般，瘦得如柴一般，拿到厨间铁定会被扔入灶膛烧了”。

    她感叹完我的黑瘦，却又很满意地唠叨起来：“公主我本还担心您白白出宫这么一年，吃不消那些苦头。不料您可是真是修成正果了啊，我都没想到您能带着个晋辰小王回来，我看是老天爷开眼，让您多子多福啊。您就去了一年，也能和沙将军百忙之中生个小王出来。若是沙将军回来了，一年一个，嘿呀……咱们府上该多热闹啊，小王与郡主满院子跑啊……嘿呀……若您当上了皇储，那就是小皇子和小公主满院子跑啊……嘿呀……”

    玉锦自顾自说得两眼放光，她那接二连三的“嘿呀”，顿时让我想到大漠上被颂夜呼唤来的那群大尾巴狼。我连忙制止她进一步瞎说，把晋辰交给她抱着，说：“走，抱了给父皇看看去。”

    玉锦喜出望外：“我立刻叫人备轿子！”抱着晋辰小步跑开，边跑还边对晋辰傻笑着说：“晋辰小王笑笑呀！要见皇外祖父去啦！”

    我望着她的背影，冷汗噌噌直下，追着告诫她：“晋辰可不是省油的孩子，别跟他傻笑，小心他急了一爪子挠你脸上！”

    玉锦却已经乐呵呵地跑远了。

    坐了轿子入宫，父皇本在休息，听说我来了，立即出来迎我。余公公扶着他走过来时，我吓得差点儿坐在地上。一年不见，他竟然老了这么多！虽然还是那张看久了会觉得顺眼的大众脸，精神却大不如前。他向抱着晋辰的玉锦伸出了手，却对着我很小心地问：“……给朕抱抱？”

    我点点头，玉锦喜滋滋地把晋辰交在父皇手中。

    父皇抱着晋辰，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表情很有些奇异。

    “起名字了么？”

    “晋辰。”

    “沙将军起的？”

    “我起的。”

    仔细想了想，我还是没说出小鱼来，反正小鱼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这名字就当作是我起的好了。

    “名字是什么典故？”

    我愣了一下，不料父皇也问这个问题，我就下意识地照搬了小鱼的说法：“没什么典故，不过是两个字，合起来能当人名用。”

    父皇没训斥我，反而笑了，然后对我说：“你们搬进宫来，和花喜住吧。”

    见我不答话，他又说：“皇后与贵妃都已有孕，不久也便生下来了。你进宫来住，让小孩子们相互间也做个伴，对他们有好处。”

    这么快？我微微愣了一下，那两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姐姐”一样的女孩肚子里，就已经有了我的弟弟或妹妹么？

    那么晋辰的姑姑或者舅舅，竟比他还要小了么？

    我脑袋顿时一个涨成两个那么大：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唉，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摇了摇头，还是住回了骊居。

    看着小孩儿一点点长大，是很奇妙的。最初晋辰只有我半条胳膊那么长，抱他在怀里，他拼命哭闹，似乎很想早些下地玩耍，却挣脱不开襁褓的束缚。两年之后，晋辰却已能抱着我的膝盖大耍赖皮，每每我被逼急了要抓他来教训，他就满地乱窜，让我怎么也抓不住，只好支着腰大口喘气，远远望着他对我做鬼脸，哭笑不得。

    晋辰很早就能走路，几乎一学会走路，就顺便学会了跑，然而说话却比其他孩子晚了一年。到他两岁上，还是只会说“娘亲”和“吃”这两个词，连玉锦都说是我太贪吃的缘故。我一面抱怨玉锦太会胡乱联想，一面又觉得她说得还真有点儿道理。后来我请了老牛来给晋辰看过一回，老牛只说了句“大器晚成”，什么方子也没开就走了。

    大约是晋辰天天面对我和玉锦，实在是腻烦了。父皇说的对，小孩子们互相作伴才好，晋辰这么喜欢玩儿的孩子，更希望有人陪他疯跑吧？我这才终于下定决心，收拾了东西搬入郁棠宫，去找花喜。

    也奇怪的很，搬入郁棠宫第一天，晋辰就说了个相对完整的句子。他对着来迎接我们的花喜笑嘻嘻地伸出了两只小胳膊，喊道：“姨姨，好看！”

    我整个人愣得像块石头，玉锦开始还随着我一起愣，后来却忍不住笑了。花喜脸上青白不定，悄悄走过来掐了我一把，逼问我：“不过两年，你怎么就养出来个小色鬼，嗯？”

    我使劲赔笑，要去捉晋辰来，象征性地教训一番，晋辰却早拉着玉锦，追着几个公公和侍女跑远玩去了。

    “你呀，这辈子只能被人摆布，连个小孩子你都摆布不了。”花喜看我又窘又急的样子，把装出来的严肃神色全收了回去，拉着我去茶室休息，“不过看晋辰挺活泼可爱的，你养得不错。”

    我很不好意思地笑了：“可惜他到现在都不大会说话，你帮我教教他吧？”

    “没问题。”花喜满口答应下来，给我倒了杯茶。

    我忽然想到了花喜的孩子，小心地凑过去问她：“你的……孩子如何了？”

    “挺好。”花喜笑眯眯的，“有齐大婶帮我看着，还能不好么？”

    我眼巴巴地看着她，她看我这副模样，就接着讲：“是真的挺好，比晋辰走路晚，说话却早，现在长得圆乎乎的，像个小肉球。”

    “叫什么名字？起名了吧？”

    “叫小团儿。”

    沙……小团儿？我被茶水呛了，使劲咳嗽，脑海里浮现出西北大漠那一团接一团的沙丘。心想，其实叫个沙小丘啊，小沙丘之类的名字，也挺不错。

    “的确挺好。”我说，“你想他么？要不要想个办法把他接过来？”

    花喜摇摇头，很意味深长地说：“等我……得了空，就去看他。”

    我们坐着说了会儿皇后和贵妃，那两个人直到现在也没有封号，大家都只直接叫“皇后”叫“贵妃”，反正一样儿只有一个，也不会混淆。据说皇后生了个小公主，贵妃生了个小皇子，她们两人住在一座宫里大眼瞪小眼，暂时没出什么乱子，倒是小公主和小皇子天天闹得不可开交，传说小皇子脸上最长的那道疤是小公主抠出来的，小公主胳膊上最圆的那个印痕，就是小皇子咬出来的。我心想，把他们和晋辰放一起玩儿，肯定合适得很。

    正说着，玉锦跑进来说皇后和贵妃驾到。花喜就哼了一声：“这两个大耳朵女人，消息很灵通啊。”带了我出去迎接。皇后是王小胖的姐姐，一张脸居然和王小胖六分相似，让我看了就很想打她一巴掌。贵妃比皇后好看，气质却有些弱，跟在皇后身侧像个侍女一般。两人身边各跟着个带小孩的嬷嬷，我看着那俩互相挤眉弄眼的孩子发了会儿呆，心里不断地重复：这俩小破孩儿，就是我弟弟妹妹了？就真是我弟弟妹妹了？

    花喜扯我袖子，我才想到要请安，上前拜了拜，却不知道怎么称呼好。叫“母后”“母妃”太别扭，我也不肯把这样的称号给娘亲以外的人。后来犹豫半晌，我也豁出去只叫了“皇后”和“贵妃”，并没有直接认她们做长辈。抬头等着看她们不悦的表情，不料她们看上去却像是大松了口气。

    也对，没有女孩会喜欢被同龄人叫娘。

    四个女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三个孩子在不远处打来打去，滚作一团，一时都微笑不语，各想各的心事。过了会儿，皇后忽然开口，说：“真是快啊。”

    贵妃就接口道：“是啊，不到三年，孩子都会打架了。”

    “妹妹啊，那不是打架。”皇后很亲切地拉起贵妃的手，“那是小孩子们闹着玩儿呢。”

    “姐姐说的对。”贵妃微微一笑。

    我和花喜面面相觑，看她们两个一唱一和，又看向三个孩子，果然小公主和小皇子互相扭胳膊拽头发踢打得正欢，晋辰在一旁摇着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柳枝，替他们鼓劲儿。

    皇后忽然转向了我：“小星，你之前，住过凤仪宫的，是吧？”

    我点点头：“是啊。”

    她就叹了口气。

    我听人无缘无故叹气，后背就直冒冷气。皇后丝毫没有觉察我脸色难看，顾影自怜般地说：“那座寝宫太大了，是么？想当年我初进宫，还抱怨为何一座寝宫要建的那么大，路要铺得那么长、那么绕远，如今我算明白了。像我们这样的女子，正需要那么长的路，才能消耗更多的时光呢……”

    我听得牙齿根都酸了，一旁的贵妃，居然很赞同地在点头。

    我连忙也硬着头皮做恭谨状使劲点头，心里却想：你们再无聊也有两个人呢，不会绕着屋子多溜达几圈儿啊？不会写写画画或是像小孩那样打打闹闹啊？再不济也能偷偷地去厨房自己做点儿好吃的啊？感慨有什么用，郁闷都是自找的……

    偷偷看花喜一眼，她那表情很是幸灾乐祸。

    我暗暗哀叹，住进宫来的确对晋辰很好，但以后，我怕是要常年面对这两个无聊的女人了。

    

    正文 02.大事小事

    

    皇后和贵妃发完了感慨，心满意足，便要回宫，我和花喜都大松了口气。小孩子们却还没玩够，依然绕着几棵桃花树相互追打，一副不打到天黑誓不罢休的架势。皇后和贵妃见状，不约而同地邀晋辰去凤仪宫玩，又不约而同地冲着我使劲笑，一个说：“小星这两年一个人照顾晋辰，很不容易。这会儿重新搬进宫来，你就多玩玩，别太累着了。”另一个就附和：“是啊，小星你放心把晋辰交给我们，让花喜陪你留在郁棠宫好生休息吧，要么四处走走也好。皇宫这几年翻修了几处，你肯定很想看看吧？”说得我仿佛多喜欢皇宫似的。

    我也冲着她们笑，仔细想了想，她们说的话，有些倒也对。晋辰是个小淘气，天天疯跑把我累得半死，好不容易他有了玩伴，我可以得半天的悠闲，和花喜聊聊，似乎也没什么不划算。于是我便答应了。花喜悄悄瞪我一眼，迅速给玉锦使个眼色，玉锦慌忙追了上去，紧跟在晋辰身后不远处。

    我和花喜随她们一起走到了寝宫门口，目送皇后和贵妃两人手挽着手十分亲密，带着三个打来打去的孩子，几个晕头转向的嬷嬷，还有个手忙脚乱如临大敌的玉锦，离开了。

    “你也太紧张了吧？她们又不会把晋辰怎么样。”我看她们走远，立即问花喜。

    花喜说：“你忘了春好了？当年都以为她不会对你怎么样，她还不是该下毒就下毒？如今晋辰比你那会儿还小得多呢，不能再大意了。”

    我怔住。她不说，我的确差点儿忘了还有春好这样一个人。记得她从前大部分时间都以一种怯生生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很少说话，只是做花喜吩咐或是我吩咐的事。春好在我的印象中，就是那种很低调的女孩子，好事儿想不到她，坏事儿我也想不到她。

    “春好……现在在哪儿呢？”我问，“回来都没见到她。”

    花喜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反问：“你要见她么？”

    还是要见一见的吧，我点点头。忽然却一个激灵，想：花喜为何这么问我？她把春好怎么了？

    “你不会把她关起来了吧？”我小心翼翼地问，若花喜直接答一句“我把她弄死了”，我也并不觉得吃惊。

    “没有。”花喜的眼神冷厉，“她干的好事我都没有说出去，就是留着她一条命由你处置，你要杀要剐都可以。她让你无知无觉地中了毒，那我们也可以让她在别人无知无觉中消失……”

    杀？剐？让春好消失？我亲自来做？

    我吓得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要杀她剐她，我就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花喜冷冷一笑：“那必然很不好。”

    我很有些忐忑，其实我要见春好的理由很俗烂，不过也只是想听她亲口承认下毒害我，才好相信别人对她的指责。

    花喜领着我往书院的方向走，我忽然悟到春好在哪里了。

    果然，花喜的脚步停在了一个味道并不是很好的，我和小鱼很多年前曾经躲藏过的那个处所，我看见几个巾帕蒙住口鼻的忙碌身影，当中有一个正是春好。

    原来这就是花喜的“处置”，她让春好这两年一直在这个处所刷洗夜壶和马桶。对于一个原先负责端糕点的侍女，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差事。

    花喜把春好叫了出来，春好比以前黄瘦了许多，仍是怯生生的，向我们走过来。走到我跟前，她深深地拜伏在地，脸埋下去，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她没有发抖，大约是已经认定我不会饶她一命了。

    周围没有别的人，我们站的这位置本就僻静，其他的人也都很知趣地避开。

    我问春好：“春好，真的是你给我下毒了么？”

    春好说：“是。”

    “谁让你下毒的？”

    “我自己。”

    不结巴，不慌乱，简单得一句解释也没有。

    我再没有什么可问的，也明白了：这小姑娘对沙净天真是一往情深，连自己的命也可以不要。

    原本我很喜欢一句词，叫做“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胜雪”。后来却是一想起这种词句，就觉得浑身恶寒，比真到了易水边儿上还冷。满座白衣服，一群沙净天啊……所以我真的不能理解，春好竟能对沙净天倾心如此，得受多大的刺激才可以这样呢……

    我忽然就很生气了，不仅气真是春好给我下毒，也气她好好一个姑娘，竟然能喜欢那么一个人。

    “花喜！”我冷下脸来大叫，“找人来，给这丫头赐五百丈白绫！”

    春好霍然抬头，神色愕然。花喜有些无奈地提醒我：“想勒死她的话，三尺都够了，不需要那么多……”

    “谁说要赐死，我罚她把白绫洗一遍，再染成黑的，不成么！”

    我说完瞪着春好，果然春好抖了抖，低头哭了。

    后来，春好真的很听话地洗了五百丈白绫，不过没有染成黑色，而是染成了湖蓝色。这是花喜的意思，她说既是罚人做苦力，就不能太浪费，染完了的绫还能做衣带。我看着春好认真的样子，对花喜说：“咱把她弄回宫来吧。”

    花喜瞪着我仿佛瞪怪物，百般不乐意，说我傻，我就硬着头皮编派了春好一番，说：“春好这种小丫头若不放在身边，保不准就会用她再来害我们。”

    花喜对我说出这番话很是惊讶，因为我头一次说出了她完全赞同的意见，还是她没有先想到的。我心虚地受着花喜的夸奖，心想我自己可对这话一点儿也不认同，我明明是想把春好救出来安抚一番，让她好好清醒一下的。只是这意思要是被花喜知道了，她又要皱眉不答应了。

    春好归来，玉锦很高兴，她并不知道我中毒的事儿，所以觉得花喜对春好的贬黜很是莫名其妙，并将之归结为春好“没有完成郡主交代的任务”。我笑着问她：“花喜能让春好完成什么任务啊？”玉锦却答不出来，想了半天说：“不知道哇，她们那么神秘，总有些事情，做不好就受罚了吧。公主您当初说得太对了，还是跟着您好，不愁吃穿，也不愁玩乐。”

    玉锦看着我笑呵呵的样子很像在拍马屁，不过是很可爱的那种，我就捏了她一把，看着她笑。她现在每天的差事就是追着晋辰做“跟班”，当然不缺吃穿，也不缺玩乐了。

    至于晋辰，他看见春好，总想将她纳入自己的“跟班”行列，可惜春好喜静，闹不起来，所以晋辰对于她并没有特别的好感，也并不讨厌。

    越往后来，花喜越觉得春好回来是很对的。她经常就会喃喃自语：“还是春好明白我的心意啊。”

    我觉得她那样子有些闷有些呆，很是好笑，就问她：“春好怎么明白你的心意了？”

    花喜看着她床头的一盆仙人掌，说：“知道我喜欢什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该不会这盆刺饼儿就是春好给你弄来的吧？”我问。

    花喜点点头：“好看吧？”

    仙人掌又不结果子，又不能吃，怎么会好看？我不以为然。

    可过不到两天，那仙人掌居然开出了一朵洁白的小花来。我凑上去看，越看越觉得美丽。这才知道“好看”原来是这样的意思，原来仙人掌这种东西竟也能开出这么美好的花来。

    再一想，这不就像花喜么？美丽而不俗艳，要摘下来，还很可能扎满手刺。

    我看得开心，就对花喜说：“咱们把花取来单独种在土里多好。”花喜却瞪了我一眼：“白花离开了刺饼儿，也就养不了多久了。”

    花喜说这话时，气色有些难看。说来也怪，她一回到宫中，原先大漠上银甲长弓意气风发的风采就再也没有了。现在的花喜除了偶尔冷厉的眼神能让我认出她还是花喜，整个人都变得十分小心谨慎，就像低调的春好。若不是我了解花喜，我就要以为她也和我一样想要过平淡的小日子了。

    我问花喜：“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替你打他去！”

    花喜大笑：“谁能欺负我？”笑完了凑过来小声补充一句，“你试着在这儿和皇后贵妃做整整两年的邻居，准保你也变得天天伤春悲秋长吁短叹眉头皱到天上去。”

    我也跟着笑，花喜忽然问：“你不去看看你父皇？出去一年到底做了什么，你也不和他说说？”

    我一拍脑袋，是了，小鱼还提醒过我，要我把江湖盟的事情和父皇说说，看他是什么意思。结果我一回来，立即就把这些事儿忘到了脑后，只管埋头照看晋辰，吃吃睡睡，应付不得不应付的人。

    我总是为了别人看来平淡的“小事”，忘了他们都很看重的“大事”。

    花喜看我皱眉头，就伸手摁在我眉心，帮我把眉头舒展：“看把你紧张的。又不是让你上书陈词，不过是因为他是你爹，你总得跟他说说话吧？”

    她这话一说，我释然了。是啊，再大的事都能化小，也不过就是和爹说说话罢了，想来也是挺温馨的事儿呢。

    

    正文 03.教书先生

    

    晚上晋辰回来，小脸红彤彤的，高声连连欢呼：“好玩！”一溜烟跑到了饭桌上，举起勺子敲碗。花喜大皱眉头，使劲瞪我：“你瞅瞅他这是什么坏毛病，你也不管管？”上前去把晋辰的勺子夺了，让他乖乖坐好。

    晋辰老大不高兴，小嘴撅起来，就说了句：“花姨姨，凶！”

    花喜一巴掌拍他脑门上：“你再说一次？没大没小的！”

    晋辰扁了小嘴，“呜哇”就哭了。

    我连忙把晋辰抱在怀里，跟花喜赔笑：“那个……他还小嘛，你先让他吃饭。”

    晋辰把脑袋使劲往我怀里钻，花喜看着晋辰，瞪着两个眼睛跟我吼：“戴小星，没你这么惯孩子的，要是我的孩子，我非饿他两顿不可。”

    我一听“饿两顿”，就急了：“那怎么可以饿着！我都饿不了两顿，还能饿着晋辰？”

    花喜看着我又好气又好笑，当着晋辰的面也不好直接发作，倒是晋辰听我说完，先“咯咯咯咯”地笑起来。花喜这下忍不住了，捏捏晋辰的小脸，说：“你娘亲没了吃的就急，丢死人了，晋辰也笑话她的，对吧？”

    晋辰不乐意了，一口咬在花喜手上，嗷嗷大叫：“不丢人！娘亲不、不丢人！娘亲能、能吃，是娘亲有……本事！晋辰才不是笑话娘亲！”

    花喜一愣，也不管手指还在晋辰嘴里叼着，就看向我，哈哈大笑。我也一愣，却不是觉得好笑，晋辰连说了四个句子，开始还是结结巴巴，到了最后，越说越顺。我听在耳中，只觉得这些句子说得咬字清晰，思路又敏捷，根本就不像出自一个两岁多的孩童之口。

    我激动得不能自已，比晋辰最早喊出那声“娘亲”时还要激动。“哇”地叫了一声，扑上去抱着花喜喊：“你听，花喜你听，晋辰其实很能说话的对吧？晋辰其实是神童，对吧？”

    花喜被我晃的直皱眉，晋辰又“咯咯”地笑了起来，脆生生地补了句：“嗯！晋辰很能说话！”

    那顿晚饭，我吃得比往常都要多，晋辰很会讲话这件事让我斗志昂扬。去和父皇谈谈，似乎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了。又踌躇了两天，我把晋辰交给花喜，就独自去找父皇。

    余公公带我进入父皇的茶室时，我听见父皇声调缓慢地问：“花喜又来了？过来给朕沏茶。”

    我脚步一顿，茫然地看余公公。余公公走上前去，小声提醒父皇：“来的是公主，不是郡主。”

    父皇就呛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抬头向我看过来，很小心地指指自己旁边的那个凳子：“小星，过来坐。”

    我乖乖坐过去，帮他重新倒了杯茶。父皇端着那个茶杯，看了好久。

    “你和花喜，都还好么？”他问。

    “挺好哇。”我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抱着喝，“天天逗晋辰玩，有趣得很。”

    父皇眉头一皱，略有些落寞。我反应过来，连忙赔笑：“呃……以后我常带晋辰来和父皇玩，好不好？”

    父皇就笑道：“好。”又接着问，“皇后和贵妃去看过你们么？带着文孺和元昶去的？”

    我点点头：“是啊，他们和晋辰挺玩得来呢。”

    原来那两个爱打闹的小东西叫文孺和元昶，和我那些死去的哥哥姐姐们，名字倒是很配套的。

    想到此，我忽然有些脊背发寒——为什么总是觉得，既然叫了那样的名字，就逃不过那样的命呢？

    “那一年，你们在宫外……”父皇欲言又止。

    终于问到这里了，他不知从何问起，我也不知从何说起。这两年我不在宫里，花喜肯定多多少少跟父皇讲了出宫的见闻，又肯定不会全告诉他实话。

    我踌躇了片刻，决定直奔主题：“那一年，我和花喜走散了，我遇到了江湖盟的陆盟主。”

    父皇疑惑地盯着我，我拿出一副摆明了不说全部实情，你要听也只能听重点的架势反盯着他。过了片刻，父皇笑了，不再问其他的细节，只问关于江湖盟的事：“我记得是颜枫做了盟主，怎么不到一年，便换了么？”

    我摇摇头，仔细想了想该怎么描述，最后说：“颜枫只有一部分做过盟主，就是他的脸。”

    父皇愕然：“这是什么话？”

    “就是说，现在的江湖盟盟主，是陆昕的人，颜枫的脸啊。”

    “是那最极端的‘易容’？”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完全是那种‘易容’吧，真正的颜枫，已经死了。”

    “什么？”

    有一瞬间，父皇的眼中划过极度的愤怒，不多时又恢复平淡。他向余公公使个眼色，余公公便退下了。我知道事情究竟如何我不必多说父皇也猜得出来，余公公这一出门，要不了多久，那假颜枫也不能活。

    “以后的江湖盟，还会盟主与门派分治么？”我问。

    父皇看着我：“你觉得不妥？”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江湖盟太不‘江湖’了。”我把小鱼曾说过的那番话重复了一遍，“人一旦聚在一起，结成了组织，就又是一个官场。”

    父皇眉毛微挑：“力量还是集中起来用着方便。”

    我脱口反驳道：“力量集中起来，反抗不也方便么？”

    说完我赶忙捂嘴，生怕父皇生气，父皇却笑了：“小星，你没事儿的时候，来听听朝议。”

    啊？我吓了一跳：“我、我听朝议？不能的吧？”

    “让余公公带着你，在侧面屏风后坐着，没人看得见。”父皇给我出主意。

    “哦……”我乖乖地应下来，心想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到时候一定拉着花喜陪我。

    父皇低头喝了口茶，把话题岔开了：“王宰相家的二公子你还记得么？”

    王小胖？我激动地答：“记得！”

    “他新供了个文职，跟在他爹手下。”父皇这会儿像闲话家常一般，我就放松了，笑呵呵地听着。

    “他那个随身侍读也不再做他的陪读，去年到了书院，教习算术。”

    “哎，那挺好啊。”我是真的高兴，从前那个教算术的秦先生，说话口齿不清，最喜欢让王小胖站起来念书，现在换了王小瘦这么精明的人讲算术，孩子们一定学得更快了。

    “那孩子也成了亲，生了个儿子取名为王奂，比晋辰略小几个月，我看着很是喜欢。日后晋辰总要进书院，就让那王奂做晋辰的随身侍读吧。”父皇笑着说。

    “哎，那很好啊！”我笑得合不拢嘴，父皇替晋辰想得真长远，我一面乐呵，一面又自愧不如。

    “过几日我去和王宰相说，让他把那孩子送进来，和晋辰多在一处，再请常先生过来，做他们的启蒙先生。”

    “常先生？是常先生么？是那个常先生么？”我抓着父皇的袖子跳了起来。父皇看着我，微笑点头道：“没错，是常先生，从前教你们诗词的常先生。”

    我乐得手舞足蹈，父皇看着我，轻斥：“请个先生也值得高兴成这样？还是一点儿也不稳重。”

    要稳重做什么，我家晋辰有这么好的先生教，这才是更重要的嘛！

    接下来我就一直那么兴奋着，父皇好几次想对我说些什么，看着我开心的样子，便把话又吞了回去。到临走时，他终于还是叫住了我：“小星……”

    一旦父皇欲言又止，就是有很重要很难办的事要交待我做了。我蹭回他身边，等他吩咐。他迟迟不开口，半晌，只是长叹了口气，说：“罢了，以后再说吧。”

    我最喜欢听的，就是“以后再说”四个字，以后说不定他便忘了。我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跑了。

    父皇说过便做，不出几日王宰相就派人把王奂送过来了，常先生也抱着几卷书跟着他们。皇后听说后，又带了贵妃和文孺元昶过来，大肆伤春悲秋了一番。我和花喜就一起陪着。

    几年不见，常先生还是老样子，和和气气的。那王奂长得仿佛缩了水的王小瘦，十分讨喜，他一见到晋辰就笑嘻嘻的，把自己正吃的玉米糕分了晋辰一半，晋辰因此尤为喜欢王奂。两个人叽叽喳喳讲了几句话，就趴在一旁，各抱着一个盘子分吃的，竟不和文孺元昶打闹。常先生看他们吃的开心，坐在他们旁边，时不时跟他们讲些简单的诗句，他们竟也听得津津有味。

    我一面强忍着听皇后和贵妃你一句我一句的絮叨，一面看晋辰和王奂，两个瘦瘦小小的背影，让我想到我那早殇的太子哥哥，还有远在漠北的小鱼。当年哥哥和小鱼是满皇宫乱窜，如今晋辰和王奂是满盘子找吃的，还顺便听听先生讲诗书，那感觉都一样，让人心里面暖暖的。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没有波澜起伏，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插曲，那该多好？

    我知道，这只是奢望罢了。

    晋辰入书院时整六岁，由我亲自领着他和王奂走着去的，不料刚到书院，就遇见个意想不到的人。

    我起初看那人背影有些眼熟，待那人转过来，一脸大胡子，又不敢认了，还是那人先嘿嘿一笑，冲着我说：“你这两年又胖了不少，肯定天天吃糕点，是吧？”

    这破小鱼！

    我冲上去就要拍他，他一躲，我就只揪了几根胡子下来。小鱼嗷嗷大叫：“你干嘛拔我胡子，我好不容易留的！”

    他这一说，我才反应过来：大胡子的小鱼……这还是小鱼么？我看是鲶鱼吧！

    “破小鱼，你干嘛留个大胡子？丑死了！”

    “咳咳，要叫余先生。”小鱼挤眉弄眼地说，“咱要当先生，胡子不是白留的。”

    啊！当着晋辰和王奂的面，我好像不能太活蹦乱跳和教他们的“先生”打来打去……

    但眼前的确是小鱼，是多年不见的小鱼！他回宫了！他要教晋辰了！我还是忍不住相当雀跃。晋辰看我高兴，就跟着我一起雀跃起来，拉着小鱼的衣角一脸傻笑问：“大叔，你眼睛为什么这么小？”

    大、大叔？小鱼不过留长了胡子，就变成了大叔……

    现在就算是沙净天那种冰块脸听见了这话，都要笑得撞树去了。

    小鱼对我吹胡子瞪眼，我回他一个傻笑，晋辰看看我，又看看小鱼，拉着王奂一起，很得意地粗声“哈哈”大笑起来。

    

    正文 04.堂下之议

    

    晋辰老老实实进了书院之后，我松了口气，拉着花喜去听朝议。余公公照例替我们在偏堂备好了桌凳茶水，才去大殿上立在父皇身侧。我挑了个能看见父皇和余公公，却看不到大臣的位置坐了，示意花喜坐我旁边，花喜却坐在了我对面。

    我取出了纸笔，又看着花喜倒了两杯茶，从怀里摸出一包糕点。

    “喂喂，你让我少吃糕点，自己却吃……还在这儿吃？”我看得两眼瞪圆。

    花喜耸耸肩：“这儿不能吃东西么？好不容易有空吃东西，不让我吃呀？”

    我气得翻白眼。原本以为花喜对听朝议应是很感兴趣，不料她每次来就只坐在那连父皇也看不到的位置，要么打瞌睡，要么吃吃喝喝，竟学起我当年偷懒的模样来，似乎对大殿上那些议论漠不关心。

    就算是我这么不愿意管事儿的人，听了许多次后，都觉得朝议虽然繁琐，但就算当个闲话听，也是挺有趣的。花喜那么有心、那么能干的一个人，怎么会听不进去呢？

    “你真觉得无趣么？那下次我还是自己来吧。”我很沮丧地说。

    花喜笑笑：“不，我看着你，就觉得很有趣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瞪她一眼，她接着吃糕点。

    这时，朝堂上有个新晋的芝麻官正侃侃而谈。大约因为新官上任，很是急于求成，报上来的事务多如牛毛，却没多少商议的价值。我挑着几件重要的事做记录，花喜就笑：“你几时这么认真起来了？当年学诗词也没见你这么专心啊。”

    我边写边说：“这个留给晋辰看。”

    花喜的神色很奇妙：“真的假的？你舍得？”

    这和舍不舍得有什么关系？花喜一吃糕点，说话就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了。我疑惑地看了花喜一眼，不明所以，只好继续做我的记录。后来花喜就凑到了我身边，偶尔兴之所至，还抢过我的纸笔加点儿批注。我看着她写写画画，有时论断精辟，有时涂抹随意，不像完全认真听，也不像根本没听，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大殿上，那新官报完了他任上的事务，我听见父皇平淡却郑重地赞许了几句，又暗示他下次择要上报，那新官顿时便诚惶诚恐又感恩戴德地既跪拜又拍马屁。我听得好笑，花喜却说：“你不记下来？”

    我纳闷：“记什么？记他拍马屁？”

    花喜说：“记你父皇怎么应对这些拍马屁的。”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花喜就有些无奈地跟我解释：“你以为你父皇是让你听每天发生了什么事儿么？他是让你学他是如何处理这些事儿，面对这些人啊。你以为听朝议就是听故事那样么？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花喜说得头头是道，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她觉得无趣，如何处理这些事儿面对这些人，她老早就会了。

    看我还愣着，花喜把我的纸笔又抢了过去，在上面写道：对新晋臣子，抚慰之；对臣下错处，善告之；对拍马屁者，无视之。

    我一看到整齐的、非诗词的句子脑袋就大，总觉得这三个“之”，也就那个“无视之”比较好办，暗忖以后遇到不好办的事儿，通通“无视之”。

    花喜把纸笔还给我，继续吃糕点，我瞥了一眼大殿上的父皇，却发现他正好也偷偷在瞥我。

    我冲他笑一笑。嘿嘿，父女两个还是很心有灵犀的嘛。

    但父皇的神色却并不怎么好看，他把视线移回殿上，露出个很标准的帝王微笑来。随即我听到有个小太监报：“天武少将军沙净天还朝！”脑袋里便“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花喜“咦”了一声，扔了手中的糕点，从她那位置上走下来，凑到我身边，似乎想听得更清楚些。我把她让到身边，拉了她的手，一起静静地听。大殿上也很安静，有沉稳的脚步由远而近，终于顿住，然后那淡漠的声音就响起来了：“臣沙净天，叩见皇上。”

    我听到这个声音，肚子忽然便绞痛起来，我拉着花喜的手，哭丧着脸说：“不成了，不能听了，这种声音听得人啊……比生孩子还痛苦……”

    花喜“扑哧”一笑，差点儿把茶喷了我一身。

    “你还笑……”我捂着肚子声讨她，“那坏蛋就要住回来了！”

    花喜摇摇头：“不怕，你和我住，让他自己住骊居去。”

    “他能这么听话？”

    花喜笑笑：“那他还能怎么样啊？”

    我仍气愤不已，大殿上，父皇却已经在封沙净天新官职了。他大败北胡军，北疆的隐患基本消除，父皇嘉许他的功绩，连升了他两级。

    “花喜……我没听清，是说……沙净天已经是正二品神武将军，不再是少将军了？”我抓住了花喜的袖子。

    花喜点点头：“没错，都当爹了，又打了那么多胜仗，当然不再是少将军了。”

    我捂着脑袋发愣，这事儿也不好办，却不能“无视之”。为何小鱼才回来，沙净天就要回来呢？他知不知道“煞风景”三个字怎么写啊？我气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这人再怎么讨厌，也是晋辰的亲生爹。

    封完官，君臣皆欢喜，自然便要退朝。父皇从大殿上走下来，没有带余公公，匆匆走到了偏堂，见了我们便问：“沙净天回来，你们都听见了？”

    花喜答了声“是”，我没精打采地只点点头。

    父皇很忧虑地看着我，过了半晌，对花喜说：“花喜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和小星说会儿话。”

    咦？父皇竟要支开花喜和我说话，那是要说什么？我看看父皇，又看看花喜，父皇一脸肃穆，花喜什么也没说，拜了拜就退出去了。

    我和父皇相对坐在桌旁，都看着对方，我茫然，他踌躇。最后还是我先问：“父皇，你要和我说什么呀？”

    父皇轻轻一叹：“我将余君禹同沙净天都请回了宫，你都知道了？”

    我登时脑袋发懵。这、这两个人不是凑巧同时回宫的！是父皇把两个人都找回来的！这么令人发窘的事儿，原来是爹干的！

    父皇看我一脸震惊，就知道我并不情愿，他又迟疑片刻，忽然淡定了：“小星，朕要你当皇储。”

    我“啊”地大叫了一声，仰面跌到地上。

    父皇不动声色：“你装死也没有用，皇储一定须是你当。”

    被识破了……我索性盘腿坐了起来，梗着脖颈问父皇：“一点儿改变的可能都没有？花喜都封了郡主了，不能让她当么？”

    父皇摇摇头：“不能。”

    我还要反驳，父皇接着说：“不过也不是马上就当，朕只要你一个承诺。若某一天朕一病不起，余公公持朕的诏书封你为皇储，甚至立即登基，你都不得迟疑。”

    “父皇？”我惊讶，他怎么忽然说出这样的话？虽说他近年来身体大不如前，却也根本没到那种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年纪啊。

    “你答应么？”父皇看着我，“无论是文孺还是元昶，长到能够继位的年龄都尚早。若朕先去了，唯有你能帮朕守到他们能够继位的那日。”

    “父皇你长命百岁，当然能看到那天啊！”我马上说。

    这不是奉承，我是吓坏了。

    “就算为了以防万一，你也不肯答应朕么？”父皇问。

    “小孩子继位也是可以的吧……”我虚弱地说，“我不能就在旁边看着么？文孺和元昶也都进书院了。”

    “你说‘辅政’？”父皇失笑，“他们两个的母后母妃都在，朕并不希望那种易生异端的境况出现。朕希望你名正言顺地坐在这个位置上，等着文孺或元昶名正言顺地坐稳皇位。”

    这回，是我踌躇了。父皇这么郑重其事地找到我，就是让我去做一个皇位之间的“过渡”。我该高兴还是该愁苦呢？按理说，父皇变老之时，文孺和元昶也就长大了，应该不需要太久的“过渡”，我的任务并不会太沉重。可是，父皇为什么忽然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曾经也几次“欲言又止”，难道就是要对我说这件事么？他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我禁不住，又胡思乱想起来。

    “你恨朕么？”父皇看着我问。

    我随口反问：“嗯……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父皇笑笑：“你这么说，八成并不会讲什么好话。不过，朕还是听假话吧。”

    我没想到他能这么认真地回答，惊讶了一下：“耶？为什么？”

    “真话多数并不好听。”父皇说，“不过既然知道了什么是假话，自然也能推断什么是真话。所以，还是听假话吧。”

    “哦，我讨厌你。”

    “朕便知道……”

    然而他紧接着就愣了：“这是假话？”

    我耸耸肩：“你自己要听的。”

    谁说假话就一定好听呢？真是自以为是。

    父皇怔忡片刻，咳嗽起来，很有些可怜。我叹了口气，过去帮他捶背。

    “父皇，别太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办。”

    “那么，你答应朕了？”

    答应么？总觉得，这样的事一旦答应，就会有“一语成谶”之类不吉的事情发生。

    于是最终，也还是不置可否。

    

    正文 05.亲疏冷暖

    

    那天晋辰下学回来，垂着脑袋闷闷不乐。我问他怎么了，他就说：“大叔先生不喜欢我。”

    大叔先生是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王奂在旁边插嘴：“就是早上那个大胡子先生，我和晋辰小王叫他‘大叔先生’。”

    原来是小鱼。看来“大叔先生”，就是晋辰和王奂给小鱼起的绰号了。

    “你叫先生‘大叔’，先生当然不喜欢你了。”我说。

    晋辰摇摇头：“不对，不对的。从前晋辰也管常先生叫‘糟老头儿’，他也还是很喜欢晋辰呀。‘大叔’总比‘糟老头儿’好得多，是吧……”

    这小家伙管常先生叫“糟老头儿”？常先生直到出宫云游，也都一直和我笑嘻嘻的，丝毫没提到过这件事儿。

    我张着大嘴发愣，觉得以后都没脸见常先生了。

    “晋辰，对于教授自己知识的先生，一律都要尊称，知道么？”我很严肃地对晋辰说。

    晋辰也很严肃地点点头：“明白了，娘亲！以后晋辰一定很尊敬很尊敬先生，只叫他‘大叔’！”

    呃，脑袋疼……

    王奂在旁边“嗤嗤”笑：“晋辰小王这是故意的。”晋辰听了就扑上去和他闹作一团。

    小孩儿一旦闹起来，单凭一个我是劝不住的。我一手拉着一个，还是拉不开，只好无奈地看着他们打打闹闹，心想晋辰怎么会这么调皮，我当年虽然也爱闹，但对于长辈，还是很尊敬的啊。

    两个小家伙闹了半天，最终晋辰揪住了王奂的头发，王奂咬住了晋辰的耳朵，两人都疼得哇哇乱叫，才终于放手，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哭了就好办了，我转身去端了两盘子糕点来，一人塞一盘，果然小家伙们立即破涕为笑，抱着盘子专心吃糕点。我趁机教导他们：“以后见了先生，就叫先生，不能叫大叔。太随意，不能体现出治学的严谨态度，先生当然就不喜欢你们。”

    王奂一面吃一面点头：“知道啦！”晋辰则皱起两条小眉毛：“娘亲，就算只叫‘先生’，余先生也不喜欢我啊。”

    我愣了。小鱼不喜欢晋辰，这我能理解。只是……小鱼都可以原谅杀父仇人，只因其有心做个好人，那么按这样的个性，他一定不会对着小孩子，把厌恶表现得这么明显吧？

    “你怎么知道余先生不喜欢你？”我很谨慎地问。

    晋辰想了想：“先生让我站在墙角背书，不让我坐着。”

    我脑袋“嗡”地一震：不会啊！这不是小鱼的作风啊！怎么会因为不喜欢晋辰，就让这么小的孩子站墙角呢？

    我正惆怅，晋辰又补了一句：“但是我很喜欢大叔先生！他的胡子真好玩儿，一伸手就揪到了……”

    王奂也随声附和，表示赞同。

    脑袋“嗡嗡”震了两下：敢情这小子伙同王奂揪人家小鱼胡子了！

    当堂欺负先生，那当然要站墙角……小鱼没跑来兴师问罪，已经很给面子了。

    我托着额头发晕：晋辰是不是太顽劣了啊……

    “你这小家伙，到底像谁……”我喃喃自语。

    “我看就像你。”

    这语气，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花喜过来了。花喜一看晋辰和王奂手中的糕点，气鼓鼓地冲我喊：“我说戴小星，你也不能他们一淘气，你就喂他们呀！”说完两手齐出，把两个小家伙手中的糕点盘子夺了下来，转身拿了两个果子塞给他们，“喏，吃果子好，只长个子不长肥肉。”

    晋辰和王奂对视一眼，乖乖地啃果子。

    花喜看他们听话，转而专心数落我：“戴小星！你该把晋辰吃成个团子了！沙净天好歹也长得挺好看的，叫你一喂就把他儿子喂成个团子。”

    我吐个舌头，晋辰拿着果子，也对我吐个舌头。

    花喜数落完了我，便叫着王奂去整理书籍，她刚一走，晋辰立即把果子丢开，重新去拿糕，还拿了一块给我，我甚欣慰。

    晋辰一面吃一面含糊地问：“娘亲，晋辰什么时候才能吃成一个团子呢？”

    我也一面吃一面含糊地回答：“一直吃就可以了吧……晋辰喜欢团子？”

    晋辰一直很瘦小，这点看样子是随了沙净天。

    晋辰两眼放光，使劲点头：“晋辰很喜欢团子！晋辰喜欢圆嘟嘟的东西！”

    我乐了：“真的嘛？晋辰很有眼光。”

    晋辰得意道：“那当然了，圆嘟嘟的东西都像娘亲的脸耶！”

    我一口糕噎住，好半天才缓过来。

    真是的，沙净天那么冷冰冰的家伙，为啥和我一生就生出这么个小不正经的家伙来……

    糕点吃完，我左思右想，还是得带着晋辰去和小鱼道歉。

    常先生不在宫中，只好等他回来再和他赔罪。小鱼却一直在书院，一直是晋辰的先生，晋辰这么和他闹，我若不先和他赔不是，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当下我带着晋辰去书院。晋辰嘟着嘴十分不乐意，我许诺回来给他吃芋头糕，他才勉强答应了。

    小鱼正在学堂上坐着，手里捧着本《诗经》在读，我们还没走入学堂，他便听见了我们的动静，“啪”地把书合上，抬眼看我们。

    我对《诗经》很是敏感，见他那近乎掩饰性的动作，更是心存疑虑。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是来带晋辰道歉的，也没有礼貌地打个招呼，脱口就问：“你读哪篇呢？”

    小鱼稍稍一迟疑，随即说：“《驺虞》那篇，讲打猎的，明天我就给他们讲了。”

    我“扑哧”一笑：“挺好的。”

    小鱼被我笑得心虚有，反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连忙说。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在偷着乐：别以为我不知道，《驺虞》是《召南》第二篇，那第一篇，就是《小星》。

    小鱼似乎有些腼腆，我看着十分顺眼，就接着问：“那么你今天教什么了？《召南》第一篇？”

    小鱼看看了我一眼，摇摇头：“那倒不是，我没有按顺序讲。”

    我“哦”了一声，继续笑眯眯地看着小鱼。

    晋辰忽然拉拉我的袖子：“娘亲，还要不要道歉啊……”

    我这才想起来找小鱼的目的，忙把晋辰往小鱼面前一推，挠着脑袋说：“听说今天晋辰冒犯你了，我带他来给你赔不是。”说完又吩咐晋辰，“快和余先生赔礼。”

    小鱼先时愣了片刻，待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就笑了：“嘿我都罚过他了，你还这么较真儿做什么？快把晋辰领回去吧，没事儿。”

    晋辰看看小鱼，又看看我。

    我说：“不是较真，我教给晋辰了，让他以后尊敬先生。”

    我说得很坚定，又把晋辰往前推推，晋辰只好垂着脑袋，小声地和小鱼说：“余先生，我错了，以后我不叫你大叔，也不揪你胡子，你不要讨厌晋辰，好不好？”

    还别说，晋辰一旦乖巧起来，小嘴也是很甜的。

    小鱼捋捋胡子，偷偷瞥了我一眼，很镇定地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晋辰很乖，回去要听你娘亲的话。”

    这臭小子，装老学究装得还真像啊！说话都成了古板学究腔。要不是晋辰在眼前，我就要捧腹大笑了。

    小鱼安抚过了晋辰，又侧头向外看了看天色。他随即把书收了起来，对我说：“走，我送你们回去。”

    啊？我没反应过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小鱼嘿嘿笑着，领了晋辰走在前面。

    路上，小鱼边走边和晋辰讲诗词，这样子和常先生从前的做法相似，晋辰很喜欢。我看着他们两个一副开心融洽的样子，忍不住上前悄悄地问小鱼：“父皇是不是又让你住郁棠宫了？”

    这多半不可能，不过父皇脑袋里能想到的东西，向来无奇不有，我还是应当问问，最好能有个“万一”。小鱼听完却只是摇摇头，很简略地答一句：“那倒不是。”继续拉着晋辰讲诗。

    他至少说了两个“那倒不是”了，我十分气闷，却再也没机会插话。一直走到郁棠宫门口，小鱼才停下脚步，对晋辰说：“跟你娘亲进去吧。”

    晋辰仰头问：“余先生，你不进来么？”

    小鱼说：“不了，我在这儿等人。”

    “你在这儿等什么人啊？”我纳闷地问。

    小鱼指着我后面说：“喏，来了。”

    会是谁呢？我回头一看，差点儿就地撞死。

    那一袭白衣，一张冷脸，绝对不会是别人！

    晋辰仿佛有点儿胆怯，躲到了我身后。我把晋辰使劲往怀里揽了揽，指着悠然走过来的沙净天对他说：“别怕，那个是你爹，不会吃了你的。”

    晋辰红着一张小脸，悄悄地问我：“爹是啥？是不是花姨姨常说的‘沙净天’？”

    小鱼在我们身后“咳咳”两声。我不好说是，又不能说不是，只得很窘迫地点点头。

    晋辰“哦”了一声，就冲着沙净天挥挥小手，脆生生地喊了声：“爹！”

    这回是沙净天“咳咳”两声。

    他走到近前，俯视晋辰片刻，淡淡地问了句：“晋辰已经这么大了？”仿佛熟人间的问候，不痛不痒。

    我勉强笑一笑，没说什么。晋辰倒是很开心：“晋辰六岁了，会读诗了！”

    沙净天就点点头：“很好。”

    接下来，几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找不出话来说。

    末了还是小鱼先嘿嘿笑起来，对着沙净天说：“沙将军，喝一杯如何？”

    沙净天面带微笑，答了一句好。

    晋辰惊讶地拽紧了我的袖子，我仿佛被雷劈中，直楞楞地看着小鱼和沙净天，百思不得其解：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小鱼一路跟过来，就为了等沙净天，沙净天看了晋辰也没什么反应，小鱼请他喝酒他却笑起来了？

    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两个究竟是谁脑袋坏掉了啊？

    小鱼似乎猜出了我在想什么，眯起好看的小眼睛，冲我笑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正文 06.小星教子

    

    回到郁棠宫，晋辰果然很急切地问我：“为什么爹不和我们一起住？”

    我哄他：“因为你爹忙。”

    晋辰想了想，咂着嘴说：“爹一定是个大官，皇外祖父一定给他很多钱。”

    我笑着把晋辰一搂：“那是，你爹率领千军万马和坏人打仗，赚钱给晋辰买糕吃。”

    晋辰听了，大眼睛顿时亮起来，跳着说：“哇！爹那么厉害啊！”

    男孩子小时候，最容易崇拜父亲，所以虽然我讨厌沙净天，但决不能让晋辰也跟我一起讨厌他。我跟晋辰讲了从前金石讲过的那些沙净天打仗的故事，尽我所能给他塑造出个高大形象来，晋辰果然听得神采奕奕，得意洋洋，拉着我的袖子让我多讲一些。

    我绞尽脑汁，把我能想到的描述大将军的故事都套着沙净天的名字讲了一遍，晋辰才意犹未尽地说：“原来我有这么威武的爹呀……”

    我点点头：“是啊是啊，晋辰快些长大，也和你爹一样威武。”

    “……可是，爹这么威武，以前娘亲怎么都没有说过嘛……”

    啊？

    唉，晋辰比我聪明。我居然忘了这种对于爹的感情培养，要从晋辰更小的时候开始做，起码得让他知道自己有个爹。之前一直避免谈及沙净天，此时却忽然说得天花乱坠，孩子虽然有时很好骗，但这种问题，却是骗不来的。

    我一时语塞：还是被戳穿了啊……

    该怎么说？说你这小家伙出生就是一场谋害未遂的意外结果，既不是爹想要的，也不是娘本来想要的？

    太残忍了。

    我想了想，叹了口气，还是牺牲自己的形象吧，反正我在晋辰眼中，不必做什么太高的姿态。

    我以那种怨妇伤怀的语气说：“晋辰，你爹常年在外，替国家做事，娘亲很是思念他。你自己想想看，若是你很想吃糕点时，花姨姨却不准你吃，那你该怎么办？”

    晋辰说：“找娘亲！娘亲偷偷给我吃！”

    呃，比喻不当。我赶忙补充：“若娘亲也不让你吃，谁都不让你吃，你自己也不能偷吃，反正你就是吃不到糕点，那你该怎么办？”

    晋辰撅着嘴说：“那我读诗去，就不想着吃糕点了。”

    真是聪明的晋辰，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我松了口气，继续说：“对啦，你爹就是娘亲心中的糕点，放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吃不到，所以只能不说他，因而不去想他……”

    晋辰恍然大悟：“哦，爹就是个糕点……”

    我正冷汗，晋辰又笑着说：“怪不得娘亲那么爱吃糕点，也让晋辰吃糕点！娘亲真好！”

    惭愧，我其实并不是个称职的娘亲，是晋辰太好，从来都不抱怨。

    晋辰忽然又问：“娘亲，你是不是和余先生很熟？”

    怎么又提到了小鱼？我说：“是很熟哇。你打什么主意？若是想让娘亲帮你讨好先生，那可不行。”

    晋辰摇摇头：“不是，我觉得余先生很奇怪。”

    我反问：“余先生有什么奇怪？”

    “余先生叫我晋辰呀！他叫别人都是叫这个公子那个公主，但是只叫我晋辰呀！他从来都不和别人一样，叫我晋辰小王。”

    “这有什么不好？说明余先生喜欢你。”

    “那他还不让我揪胡子，还要罚我……我觉得他才不喜欢我……”

    原来晋辰还在想着小鱼的胡子，我笑着是说：“先生的胡子怎能随便揪？他罚你是因为你做错了事，为了帮你改错，那是先生为你好。”

    晋辰低着头“哦”了一声，自行想了半天，讷讷地自言自语：“嗯……余先生挺好的。爹都不理娘亲，他还和娘亲嘿嘿哈哈笑呢……”

    我顿时冷汗，小孩子果然比大人敏感得多，谁和谁亲，一眼便看出来了。只是，小鱼和我比原先也淡得多了，若是以前的我们碰上晋辰，估计早就扑作一团闹起来了。

    如果晋辰不是姓沙，而是姓余，是不是一切都会好得多呢？

    这么多年我不肯叫晋辰的姓，大约也是在麻痹自己吧。

    我摸摸晋辰的脑袋，就像从前别人总摸摸我的脑袋一样，然后很认真地告诉他：“晋辰啊，娘亲和余先生很早就认识啦，你的名字还是余先生给你起的。以后你要和先生亲近，但是不能和他捣乱，知道了么？”

    晋辰瞪圆了眼睛，似乎有些惊喜，随后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甚满意。

    不料没过几天，晋辰就被花喜提着领子捉到我面前来了，花喜怒气冲冲地质问：“戴小星！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孩子！”

    我满头雾水：“晋辰怎么了？”

    晋辰一边在花喜手里扑腾，一边理直气壮地说：“我不过问个问题，花姨姨就打我屁股！”

    我看着花喜，花喜又气又无奈，把晋辰扔给我，说：“你好好听着，听他问的那是什么问题吧！”说完在一旁坐了，倒了杯茶一口喝尽。

    我摸摸晋辰的脑袋，问：“怎么了？你问花姨姨什么问题了？直接问娘亲吧。”

    晋辰哭丧着脸说：“我就是问嘛，我是不是娘亲和余先生的私生子？”

    我两眼一黑，凭空被呛住，咳得不轻。

    花喜的表情仿佛在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我无力地问晋辰：“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晋辰说：“当然是我自己想的！”

    “你怎么会想到这种话啊？”我十分震惊。

    能把我和小鱼联想到一起去，倒不奇怪，可是牵扯到“私生子”，那就不是小孩子能想到的问题了。

    晋辰很无辜地问：“这个话不好么？”

    “岂止是不好！有你这么说你娘亲的么？”花喜忍不住跳出来数落晋辰，“你知道什么是‘私生子’？你知道你娘亲和余先生是什么关系？就这么乱讲……”

    晋辰很委屈地看着我：“娘亲……花姨姨好凶……”

    花喜作势又要打他，我赶忙把他护起来：“唉，小孩子不懂乱说话，你也别总打他嘛。”

    花喜气道：“都是你总不打他，让他这么放肆！”

    我拉住花喜：“你好好和他说。”然后拽晋辰：“你是爹和娘正经生出来的，怎么会是‘私生子’？以后不准这么说，听见了么？”

    晋辰还撅着嘴不说话，我又拽他：“快说‘听见了’。”

    晋辰老老实实地说：“哦……听见了。”

    花喜还是气鼓鼓的，埋怨我太纵容晋辰。

    我最知道花喜的脾气，越是她在乎的人，她越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对待。小时候她就只爱数落我，现在她每每数落晋辰。她这是真的把晋辰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待了。

    只是晋辰太小，没我明白，还总是躲着花喜，我看着花喜和晋辰两相僵持的模样，就把晋辰揽过来，说：“晋辰，别和花姨姨怄气。从小到大谁照顾晋辰照顾得最周到？是花姨姨。谁总是给晋辰吃果果让晋辰长高？是花姨姨。花姨姨带着晋辰长这么大，晋辰怎么能总惹花姨姨生气啊？”

    晋辰撅着小嘴，有模有样地说：“晋辰才不是吃花姨姨给的果果长这么大哩。”

    花喜瞥他一眼：“哟，那你怎么长大的？我看你是鼓着气儿长大的，就知道气人。”

    晋辰把小胸脯一挺，一食指戳向我：“晋辰是吃娘亲的牛奶长大的！晋辰只不惹娘亲生气！”

    我咬牙切齿：小兔崽子！还说不气我！你小时候我是喂你奶来着，那也不是牛奶啊！

    花喜呆了半晌，气鼓鼓的表情忽然消散，转而笑得前仰后合，拍拍我道：“牛儿啊……这样小家伙，你自己慢慢教吧，任重而道远呐。

    怎么教晋辰的确是个问题，小家伙脑子十分聪明，只不善于区分什么该学什么不该学。我决定带晋辰回趟骊居，若能见到沙净天，就和他商议一下这件事，若见不到，我也好名正言顺地去找小鱼。

    到了骊居，沙净天果然不在，我松了口气，领着晋辰走进去，预备喝些茶吃些糕点便往书院走，去找小鱼。不料推开茶室的门，却赫然看见小鱼和金石两个，正围在桌边下棋。

    看见我，小鱼笑了笑，却先去招呼晋辰，晋辰也很快快地扑向小鱼，两个人就说起诗词歌赋来，不理我了。金石则霍地站了起来，对着我拼命挠脑袋，结结巴巴地说：“那个……那个……沙将军……”

    “侍卫说了他不在，我也不必找他了。”我说，“好久没见着你了啊金石，你升官了么？”

    金石赧然一笑，点点头答道：“皇上也封我做少将军了，但我还是跟着沙将军，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点点头：“很好嘛！”

    金石就嘿嘿笑起来，让我坐下喝茶。

    我坐下来，转头去问小鱼：“我正要找你呢，你今天怎么有空到骊居这边来啊？专门找金石玩儿的？”

    小鱼眼睛睁得老大，反问：“我住这儿啊，沙将军没和你说？”

    我端茶的手一抖。

    小鱼……住在骊居？他现在不做沙净天的随身侍读，倒恭恭敬敬地管沙净天叫“沙将军”，和他住同一座殿阁了。我很不能理解。

    “小鱼……”我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问，“你怎么能就和他住一起？怎么就能对着他还笑得出来啊？”

    小鱼纳闷：“为什么不可以？我能对你笑得出来，就能对沙将军笑得出来啊。况且你和晋辰又不住骊居，空出这么多房子来，我住了还不要钱，白捡个便宜。”

    小鱼理直气壮地说，我呆若木鸡。

    

    正文 07.麻烦重重

    

    这么多年不见，小鱼还是那么神奇。总是他一句话说出来，我就傻了，瞪着两个眼睛张着个大嘴，无话可说，简直像个金石似的。

    再看金石，果然正挠着脑袋看我们，不明所以。

    大约我和金石同时犯傻的样子真的很可笑，小鱼和晋辰竟同时嘿嘿笑起来。

    我瞪晋辰，他跟我做鬼脸。小鱼就摸摸他的脑袋，开玩笑说：“晋辰，回去好生管管你娘亲，看她那傻样儿。”

    晋辰撇撇嘴：“才不呢！娘亲还是傻的好玩儿。”

    小鱼总算哈哈大笑了，附和晋辰道：“没错，还是傻的好。”

    我瞪着他们两个，恨得牙痒。

    晋辰忽然又老气横秋地补了一句：“不过，爹都不要娘亲了，晋辰还是要管娘亲的。”

    我愕然，我跟他讲的“爹”，可绝对不是这种爹啊，他当时并没有会错意，如今却忽然冒出这么多让人大觉惊悚的言论……

    我看小鱼，他正皱眉。这下不用我切入话题，他也觉察到了晋辰的异样。

    晋辰看我们两个都愣着，金石在一旁又一贯地傻乐呵，眨巴着大眼睛问：“晋辰说错了么？”

    不是对错的问题，有些话再对，也不适宜六岁的孩子来讲。

    我摸摸晋辰的脑袋，对小鱼说：“我正是想要问你这事儿呢。晋辰最近总说些不合年龄的话。有时就显得过分懂事，有时……就显得太容易闯祸了。”

    我把晋辰的的私生子言论告诉了小鱼，小鱼轻轻地“哼”了一声：“这么小年纪就对女性长辈的问题如此挂心……还真和他爹一模一样。”

    我想起梨儿姐姐说过沙净天喜欢缠他姑姑的事儿，不由得恶寒。

    “不会晋辰也……”我吓得赶忙问小鱼。

    “说不准。”小鱼一本正经地说，“这事儿我说了也不算，我只是个教诗词的先生，你不如去问老牛。老牛本事比我大多了，你知道的。”

    我忍不住又瞪他：晋辰又没有病！

    “不过嘛……”小鱼瞥了一眼晋辰，转回正经话题，“你刚说的那事儿也奇怪……小孩子不会突发奇想凭空学会新词儿，必定有人告诉他。我说这人肯定心存不轨，要教坏晋辰，你一定得小心。”

    “才不是呢！春好姑姑才不会教坏晋辰！”不料晋辰听了小鱼的话，忽然十分激愤，大声反驳起来。

    我和小鱼对视一眼，小鱼眼中略有些得意神色。我就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晋辰虽是聪明孩子，也总会上当。

    问题迎刃而解，果然有个人教了晋辰这样的话，就是春好。

    可是……春好？又是春好？

    我有些忿忿，春好很好啊，干吗总和我过不去？

    “我问她去，到底为什么啊……”我即刻就要领着晋辰走，小鱼拦住了我。

    “别，小心打草惊蛇。你不如先问问晋辰。”

    “就是，问晋辰，晋辰知道春好姑姑不是坏人！都来问晋辰。”晋辰拍胸脯做肝胆相照状。

    都叫“春好姑姑”了，难道春好和沙净天结拜过？

    我问：“晋辰，你‘春好姑姑’跟你说了什么？”

    晋辰说：“春好姑姑说娘亲很可怜，娘亲喜欢余先生但必须嫁给爹。所以娘亲跑出去，和余先生生了晋辰，所以……爹不要娘亲了。”

    我不是一般的窘。

    晋辰还拍拍我的手背，安慰我：“娘亲是好人，爹都不要娘亲了，娘亲还等着爹。晋辰要对娘亲好。”

    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撞墙。

    可是，奇怪，春好怎么能和晋辰这么要好了？她最开始不乐意像玉锦那般做晋辰的“跟班”，晋辰可并不喜欢她啊。

    “晋辰，春好姑姑什么时候和你说这些话的？”小鱼替我问出了心中疑惑。

    “娘亲和花姨姨去听朝议的时候呀，春好姑姑会带着元昶来和晋辰玩，玩累了春好姑姑也会带晋辰吃糕点，还会说娘亲的故事呀。晋辰知道娘亲也喜欢吃糕点，娘亲可贪吃了！”

    晋辰眼睛里有熠熠的光彩，看来的确春好说到了他爱听的，那就是关于我的事儿，我一面感动，一面又担忧，不知该如何让他明白，这个告诉他娘亲趣事的“姑姑”，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好。

    自春好认罪之后，我只道她就一直在郁棠宫，几时又去了凤仪宫带元昶？还专门挑我和花喜都不在的时候去找晋辰么？可是为什么玉锦也并没有提起过这事儿？

    春好在我的印象中，真是没有什么存在感，唯有花喜会常念叨她像自己，明白自己的心意。要我说，她一点儿也不想花喜，花喜是无论如何都会替我着想的，而春好，哼……我几次三番忽略她，而她又几次三番生事。

    欺到我头上就算了，可是欺负到晋辰头上，我不能忍！

    一定要和她把帐算明白。

    正当我怒气冲冲地握了拳头要去“算账”时，有一个小公公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通报也忘了，就大声说：“公主可找到您了，皇上病、病倒了，牛御医在皇上寝宫大闹，要出宫去呢……”

    我霍地站了起来，有些慌乱。父皇又病了？说病就病，这也太快了……

    可是……老牛？大闹父皇寝宫，要出宫去？

    他不想活了么！

    他一把年纪，又精于医术，并不是我，应该不会在父皇大病时耍宝的啊，父皇也不会由着他闹吧？

    哦对，父皇病了，或许只能由着他闹。

    但我不能，我不能让父皇的救命稻草跟他叫板。我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把晋辰推给小鱼：“你看他一会儿，我去找老牛。”

    小鱼接过晋辰，往金石怀里一推：“你看他一会儿，我们去找牛御医。”

    我有些愣，金石倒是笑眯眯地点点头，把晋辰紧紧搂在怀里。

    小鱼推我：“走吧，去看看老牛搞什么鬼。”

    我点点头，不再多说，安抚了晋辰几句，便和小鱼一起回宫。

    老牛的声音很大，我老远就听见了。余公公竟也拿他没法，被堵在在门口，一见我和小鱼，大松了口气，就说：“公主和余先生来的正好，你们劝劝牛御医，或许他肯听……”

    老牛耳朵尖得很，一下子就听见了余公公这话，就喊起来：“谁劝也没用，老头子我走定了！要不就让我走，要不就弄死我，你们看着办吧！”

    老牛这牛脾气多年不改，但有小鱼一起，我心中踏实了不少，见了他底气也足，就质问他：“老牛！你是御医啊，怎么这么说？你不要救我父皇了？”

    老牛“呸”了一声：“老头子我不救自己找死的人！”

    我愣了一下：父皇自己找死，那是什么意思？

    只愣了那么一会儿，老牛就已一掌排开我们几人，扬长而去。

    我转而对余公公说：“余公公，你怎么不叫人把他拦住？”

    余公公无奈地说道：“是皇上吩咐由他去，若有人难为牛御医，他便再不见任何大夫。”

    我急得口无遮拦起来：“余公公！我父皇是脑疾，脑袋不清醒了，你怎么也跟他一样糊涂啊……不成，我一定要去把他留下。”

    小鱼适时地说：“你小心，皇上这边我看着。”

    我当即不再担心，拔腿去追老牛。

    老牛一路奔向虚华门，宫门口有辆小牛车正等他，出乎意料，他一头扑入车中之后，却嚎啕大哭起来。

    我跟着他跑了一路，累得气喘吁吁，此时看他如此大哭，又觉得他有些可怜，就走过去，敲敲车窗框，叫道：“老牛？”

    老牛掀开帘子，两只老眼红得像放了十多天的桃子。

    “老牛，到底怎么了？”我问，“你不是胡闹的人，父皇……他也不该是胡闹的人啊……”

    老牛叹了口气：“我行医一世，万般顽疾到我手中，也能治愈，只是人人心里都有个坎儿，过不去，终成心魔，这我却束手无策。”

    父皇还有心事？我心里有些酸。

    “老牛，父皇……心里有什么坎儿过不去？”我小心地问。

    老牛似乎没听见我问，自顾自摇头叹息：“有些东西，一时错便一世错……改不掉，抹不去，但也并不需要拿命去还……这老顽固，怎么就不明白……”

    胃口被人吊起时，任谁都难受，何况这还是关乎我父皇性命的事，我茫然而无措，心里仿佛被放入一群小蚯蚓，搅得乱七八糟。

    “小星……我能做的都做了，药方子留下，药材你们皇族也总能弄到好的。可若你父皇不肯遵医嘱，这些都没用。你回头多劝劝你父皇，或许只有你才能劝好了他……”老牛说。

    我还要再问，老牛放下帘子，让车夫驾车走了。

    望着远去的车，我直发怔：是啊，无论什么原因，父皇不听老牛的话，老牛再留几百年也治不好他。

    看来还是要去找父皇，我大叹口气，扭头又往父皇寝宫跑去。

    总觉得只差一点儿就要跑死在路上，我缓了缓起伏不平的气息，才走进了父皇寝宫。余公公又叫了别的几个御医来，父皇却把他们通通赶走，谁也不见。

    我一急之下，当年执拗大闹的劲头又上来了，态度强硬地闯了进去。父皇本来是要发动怒，见是我，却把怒气化为叹息，温和地指指床边说：“小星啊，过来坐。”

    这人还没病糊涂，还认得女儿。我过去，坐在他床边，瞪着他问：“父皇！老牛说你自己找死，不遵医嘱，那是怎么回事儿啊？”

    我简直就是在质问他，他也没生气，反而略有一丝笑意：“小星长大了，知道训人了。”

    我气结：这是个什么爹啊！一面折腾所有人，一面还开玩笑。

    他忽而又叹了口气：“朕此生害人不少，病到这个份儿上是罪有应得，你也不必操心。”

    摊上这样的爹，怎么可能不操心？我心里想着，嘴上却说：“谁没有做过错事儿啊？你是个皇帝，还能不杀人？你乖乖吃药，我们就谁也不操心了。”

    我这样的语气或许极像花喜，父皇怔忡片刻，轻声问：“花喜……去哪儿了？”

    “还在郁棠宫呢。”我出门时花喜还睡着，说打算睡它一晌，这会儿估计也刚刚起床，哪儿也没去。

    “你去把花喜叫来吧，朕想喝她沏的茶。”父皇闭上了眼睛。

    “父皇，可是药……”

    “朕要喝茶。”父皇倔起来，还没有晋辰听话。

    可恨他居然还闭着眼，我现在就是想瞪他他也看不到。

    似乎感到我气鼓鼓的架势，父皇微笑着又补了一句：“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小星你无须担心，去吧。”

    我很无奈。

    每每觉得生活该就此平静时，总会开始百般闹腾，各种的谜团，伴着数不清的麻烦扑面而来，如同一张大网，将人死死罩住。在那网里决不会憋死，但是也没有一刻呼吸可以顺畅。

    从父皇寝宫出来后，我立即着人去叫花喜，那之后，我站在门边，捂着发痛的脑袋，愣了半天。

    小鱼在门口等着，看我捂着脑袋便问：“头疼了？”

    我点点头：“各种麻烦事儿。”

    小鱼反而笑了，颇有些幸灾乐祸：“任谁日后做了皇帝，这些事儿都只多不少。”

    还“任谁”……不就是我么。

    我沮丧地说：“以后还不都是我的事儿……”

    小鱼又笑：“小星，你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眼界须放宽，才能看见更多。”

    我再度愕然，不知他是什么意思，略一转头，只见花喜已匆匆赶来。

    

    正文 08.小胖从军

    

    花喜见了我就问：“皇上呢？”

    我说：“在屋里面，要见你。”

    她“哦”了一声，不再多说，就进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若有所思。

    “封了郡主之后，她至今不肯叫一声‘父皇’，真是个固执丫头。”小鱼忽然说。

    我回头看看小鱼：“什么意思？”

    “你自己仔细想想。”小鱼摊手，“我可不跟你乱说，言多必失。”

    我就自己想，小鱼的意思，大约是说花喜和父皇关系不一般，在和父皇闹别扭。但她再怎么“不一般”，能有我和父皇关系那么“不一般”么？

    还说让我别把自己想的太重要……我不是一贯只把自己想得太不重要么？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被我堵回脑海中。

    不想了，越想越头疼。

    等了近半个时辰，花喜出来了，脸上有微微的笑意。她直走向我，拉着我的手轻轻地拍两下，告诉我：“好了，你皇帝爹总算把药吃了。”

    我大松了口气：“花喜还是你行，你一劝他就听话了。”

    花喜摇摇头：“我没劝，我气他来着。”

    我诧异：“气他？气他他就会乖乖吃药？”

    花喜笑道：“是啊。但是只有我气他他会吃药，你可别气他，否则他要伤心死了。”

    我愈发诧异，一旁的小鱼冷笑一声。

    花喜的脸色忽然冷下来，就对着小鱼说：“余君禹，你这回回来打什么主意以为我不知道么？别看皇上现在疾病缠身，有我在，你们也势难如愿。”

    “你们”？花喜说的“你们”是谁？小鱼和谁在打什么主意？

    我转头看小鱼，小鱼仍在笑，淡淡的笑却让人很不舒服：“哦？雪溪郡主消息比公主还要灵通，手腕比公主还要硬气，真是可喜可贺。只是，我打什么主意，你真知道？若说我们势难如愿，难不成……雪溪郡主也有此意？”

    花喜说：“你们不一直都如此看我么？我就算辩一句‘无此意’，又有谁会信？倒是你，变脸变得如此之快，真是始料未及。”

    “别……别吵了……”我小声提醒，没人理我。

    小鱼轻蔑地“哦”了一声：“原来雪溪郡主竟一直都如此‘清高’，却不知欲置公主于何地？”

    花喜比他“哦”得还要轻蔑：“原来余先生竟一直如此‘关心’公主啊，也不知你这番欲置公主于何地？”

    两人眼神如刀锋般拼杀，我夹在中间，无所适从

    “你们……你们不是很早之前和好了么？这么久也没事儿，怎么忽然又吵起来了？”我小心地问。

    “因为有些人，朝三暮四。”花喜说。

    小鱼不甘示弱：“因为有些人，死性不改。”

    继续拼杀。

    真是受不了了！这两个人讲话，什么时候能直接一点儿呢？

    我忽然那把脸冷下来，吼道：“好，你们要吵便吵，以后我是不管了。但你们要知道，想说服我去怀疑不想怀疑的人，绝没有可能。我回去了，你们继续。”

    说完拔腿就走。

    大约我很少这么直接地生气，花喜和小鱼都愣了，过了片刻，我才听到身后他们两个齐声叫道：“小星！”

    然而随即两个人发现异口同声，又各自“哼”了一声。

    还是在斗嘛，这俩家伙……

    我也暗“哼”一声，没回头，直接跑了。

    “公主？”

    正跑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一回头，就看见王小胖穿着一身戎装，站在路边看我 。

    “哟，这不是……‘二舅’么？”我打趣他，“穿上戎装了？”

    许久没见，王小胖少了几分骄纵，见了我竟很是扭捏地略低了头说：“我要从军了，跟彭将军去东海，巩固海防。”

    “真的？那恭喜你啊！”我说。

    王小胖惊喜地抬起头来：“真的？你恭喜我？”

    我反而愣了：“从军不是好事么？不恭喜你……难道哭着送你啊……”

    王小胖说：“我也觉得是好事，但我爹不愿意我去。他说彭将军……不好。唉，家中人听爹的话，都一见我就哭丧着脸呢。”

    他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他爹是王宰相，向来和彭将军不对路。好不容易抓到彭将军的错处将他贬谪，当然不喜欢儿子跟着彭将军了。

    “那你为啥要跟着彭将军？我爹逼你去的么？”我问。

    王小胖瞪着两个肉包眼，半天才反应过来我口中的“我爹”是皇上，吓了一跳：“倒不是皇上逼我去的……公主你就这么称呼皇上啊？”

    我点点头：“我不能那么称呼自己的爹么？”然后又问，“我爹没逼你，你爹更不可能逼你，那你为什么忽然要去跟彭将军啊？你怕不怕彭将军不待见你，给你穿小鞋？”

    王小胖挠挠头：“呈子让我去的，他说彭将军人好，不会为难我。”

    “橙子？”我纳闷。

    王小胖也纳闷：“你不认得呈子？王奂他爹啊。”

    哦，原来王小瘦叫“橙子”……我反应过来，笑了。

    这么多年，也都叫“王小胖”“王小瘦”，竟从来没问过他们大名是什么。我来了兴致，看王小胖兀自挠着脑袋，就凑过去问他：“小胖，你大名叫什么？”

    王小胖一听那“小胖”的称呼，脸色一黑：“你怎么还叫我这外号？我都要做少将军副将了。”

    我哈哈大笑：“你就算做大将军，那也是小胖啊。”

    王小胖说不过我，有气无力地回答我的问题：“我叫王孟陶，就是王维的王，孟浩然的孟，陶渊明的陶。”

    我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王宰相这人，怎么看也不会是崇尚隐士文化的主儿，怎么就给他最傻的儿子起了王孟陶这样的名字呢？难道，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做做面子工夫？或是，单纯就是为了标榜自家“有文化”？

    我好奇心顿起，又问：“那你大哥叫啥？难不成叫‘王李杜’？”

    “不是。我兄长叫王霍岳，王翦的王，霍去病的霍，岳飞的岳。”王小胖老老实实地说，“但他是极擅长诗文的，做的是文职。”

    我更想问王宰相的名字，但想到对于王小胖来说，大哥的名字还好说，爹的名字就是名讳，不好说出口了，于是作罢。心想着，大不了回去问花喜。

    王小胖忽然红了脸，小声问我：“那个……雪溪郡主没和公主一起？”

    雪溪郡主……就是花喜啊……

    我指了指父皇寝宫的方向：“我爹病了，要喝花喜泡的茶，花喜在那边守着呢，要不你过去找她？她应该还没走。”

    王小胖慌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我瞧着他这样子可爱，就把声音沉下来，装一副老成样子说：“小胖，我觉得你变老实变稳重了。”

    王小胖略带羞赧：“是么？呈子让我老实点儿，不能老调戏小姑娘。”

    我认真地点点头：“‘橙子’说得对。我爹最喜欢招将军当驸马了，日后你要更加老实，努力建树功勋，然后成家立业。”

    王小胖掩饰不住欣喜，我则窃喜，这家伙当初被花喜扇了一巴掌，没想到就看上花喜了。

    “呈子说，听见我跟了彭将军却恭喜我的人，一定是聪明人，我开始还不信，以为公主就是随便恭喜我的。没想到公主竟能看出我想什么……公主你这几年，真的变聪明了。”王小胖也夸我。

    但我……真的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恭喜他的啊，不明白他为何说我聪明。

    确切点儿说，是不明白王小瘦为什么要说，恭喜王小胖跟从彭将军的人，就是聪明人。王小瘦也是个爱吊人胃口的，满口都是哑谜。但他倒确实一贯向着王小胖，这一点不容置疑。

    我忽然有恍然大悟的感觉，王小胖能看上花喜也不奇怪，他其实和我很像，王小瘦之于他，不正如花喜之于我么？

    我拍拍王小胖，一副大家都是好兄弟的架势：“以后别总叫‘公主’，叫小星就行。”

    什么小胖小星，都是“小”字辈，咱们乖乖当小人物，有人替咱们撑腰。

    不知道王小胖是否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叫了声：“小星。”笑得合不拢嘴。

    和王小胖聊了半晌，他就去找王小瘦，我则预备回骊居接晋辰。走到宫门口，却见玉锦带着晋辰迎面走来，远远看到宫门外有一个身影渐行渐远，像是金石。

    “公主！”玉锦叫我。

    “娘亲！”晋辰甩开玉锦向我扑来，我笑嘻嘻地过去把他抱起来。

    “娘亲！金石叔叔叫了玉锦嬷嬷来接晋辰呢！”晋辰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全世界也就晋辰最好，从不跟我打哑谜。

    回到郁棠宫，花喜已经指挥侍女们备好了饭。她见到我时尚有些怕，我和王小胖聊了半天，早忘了生气，就冲她笑一笑，她这才松了口气，吃饭时放心地坐在我身旁，还小声说了句：“我以为你就不理我了呢。”

    “怎么会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花喜对我生气这件事如临大敌，倒叫我不好意思了，连忙小声解释，“我就是瞎嚷嚷几句，让你们别吵了。”

    边解释边暗自感慨，花喜也并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就像我怕父皇不喜欢我，花喜也怕我不理她。

    饭后，我跟花喜说了路遇王小胖的事儿。讲到王小胖对她有意思时，她都仿佛事不关己一般，淡淡地笑说：“他想得美。”讲到是王小瘦让王小胖跟着彭将军时，花喜眉毛一挑：“哦，他倒真会做人，王小胖能听他的话，也算不错。”我愕然，连忙告诉花喜王小瘦那套关于“聪明人”的说法，花喜忽然警觉起来了。

    “他真这么说？”花喜似乎不信，“他还真精乖啊。”

    我知道了，花喜才是王小瘦说的那种“聪明人”，她能猜到王小瘦这做法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像我，只是跟着瞎开心。

    花喜沉吟片刻，忽然说：“小星，这些你别操心了。改天我去会会这个‘王小瘦’，他若真是好心，那倒罢了；他但凡有一丝不轨，我也肯定把他那念头扼杀了。日后你一个人独揽大局，决不能有任何隐患。”

    日后……我一个人？

    难道花喜要走么？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花喜笑了笑，说：“我本来就不属于皇宫的啊，现在，有个儿子还在宫外，我如何能不走？”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

    花喜拍了拍我的脑袋：“乖小星，我帮你打点好一切再走，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花喜头一次语气如此温柔，我却只觉得后背发冷。

    

    正文 09.北胡质子

    

    花喜的话并没有使我放心，反倒使我极为惴惴不安。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拉着花喜不放，可要我真的眼睁睁看她出宫，又舍不得。

    花喜见我一副两难模样，就劝我：“小星啊，坐那个位置的人，都必须习惯孤独，你得学着独立。”

    我点点头：“我已经很努力了。”

    花喜想了想，又说：“还有，你也要记得，坐那个位置的人，是绝对的权威，必须学会摆布和支配别人，不能心软。”

    “那不大行……”这一点打死我我也做不到，于是我相当踌躇。

    花喜叹了口气：“戴小星，你从小就让人操心得很。”

    “那你不要走么……我们把孩子接进宫来怎么样？好吃好喝供着，总有办法的。”我拉着花喜撒娇。

    花喜打开我拉着她的手：“不必了，既然已经费力做出假死的样子偷偷养在外面，我就不要把他带进宫来，更不要带到沙净天面前。”

    她说完孩子，又说我：“戴小星，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一直懒散，让我不放心，我就一直帮你打点一切啊？你想得也太美了吧。”

    花喜和我严肃对话时，总会叫我全名，这么一会儿她都叫了两遍了，我心里便“咯噔”“咯噔”跳，只想着：完了，被看穿了么？花喜该不会以后再也不管我了吧？

    那种“再也不”的念头，总是特别能将人彻底击溃，我忽然很沮丧，就闷哼哼地对花喜说：“唉……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这样逼我，我最后就一定能爆发啊……”

    想了想，最后那半句也基本照搬：“……你们想得也太美了吧。”

    有那么一刻，花喜的表情让我很困惑，她似乎只有对自己的决定产生极大的怀疑时，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然而，似乎又不仅限于此，她那样子，让我觉得她大概是认为自己做错了事。

    我挠了挠脑袋，像金石那样。好久不见金石，倒觉得他的招牌动作做起来很顺手。

    花喜盯着我看，看了许久，才把我的手拉起来，轻轻地拍了拍。继而很严肃地问：“小星，我问你，如果这世上，你能依靠能相信的，只剩了你一个，你会怎么办？”

    妈呀，这也太可怕了吧？我咬咬嘴唇，想了半天，说：“……嗯，坐地上哭？”

    花喜的手明显抖了抖。

    我赶忙说：“我逗你玩的，我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值得信任的人呢？就算你们都不要我了，我也总能找到一个两个人去信任嘛……我这么说，你放心不？”

    花喜苦笑一下，明显是一副不放心的表情。

    我安慰花喜：“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指不定有什么好造化给我赶上了呢？”

    明明是花喜说了要走，我应该闹一闹的，到最后却成了我劝花喜。我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这些人啊，竟都还不如晋辰省心。

    晚上我带着晋辰睡，晋辰非缠着我讲故事，我想破头也只能想到花喜给我灌输的那些沉重话题，一时没管住嘴，便脱口问道：“晋辰啊，你说娘亲身边万一没有一个能信任的人，该怎么办呢？”

    晋辰睁着大眼睛，若有所思，想了老半天才咬着食指，一副受到伤害的表情反问：“可是娘亲，有晋辰在，你怎么会没有能信任的人呢？”

    我心里“咯噔”一跳，心想糟了，把这小家伙忘了。赶忙爬起来摆手，急急地解释道：“啊……啊……娘亲没把你当人……”

    晋辰两个嘴角立即便像蔫掉的豆角一样，往下弯了，两个眼睛也各包了一包泪。

    我是越描越黑了，本想说“没把你当大人”，谁知就说成了这样。眼看晋辰就要哭，我慌了手脚，把他小脸捏捏，结结巴巴地说：“哎呀是娘亲说错了，娘亲没想让你太早和他们一样担那么多的心。我们晋辰只要吃好喝好玩好就行了，有娘亲护着你。”

    晋辰撇撇嘴，嘟哝着：“娘亲自己最贪吃了，将来还不是要晋辰护着娘亲。”

    我赧然，又觉得心头暖暖的，拍拍晋辰：“好，等晋辰长大了，保护娘亲。”

    晋辰闭上眼睛，把小身体蜷成一团，带着困意说：“要保护娘亲，那得变得多强大才可以啊？得当皇帝是吧？”

    我一愣，就顺着他的话问：“晋辰想当皇帝？晋辰知道什么是皇帝？”

    晋辰嘟着一张小嘴：“玉锦嬷嬷说，她是我一个人的嬷嬷，皇帝却是天下人的嬷嬷……”他打了个呵欠，“……晋辰才不要当呢，晋辰也只当娘亲一个人的嬷嬷……”

    我大窘，一面哄晋辰睡，一面想，明儿个真得好好和玉锦说说，她当嬷嬷当上了瘾，可别拉晋辰跟她一般见识，这打比方也不好乱打的。

    .

    次日，却不见了玉锦。

    我领着晋辰找他“一个人的”玉锦嬷嬷，晋辰咬着食指问我：“是不是玉锦嬷嬷给晋辰多说了太多话，就被抓走了？”

    我摇头说：“不是，晋辰不要多想。”心中却想：但愿不是这样。

    找着找着，没找见玉锦，却发现连花喜也不见了。问了几个侍女，都说没见着雪溪郡主和玉锦嬷嬷，我有些着慌。

    这会儿，却有个我没料到的人从门外进来了，我一直要找她算账，总没有得空，这会儿她却巴巴地赶了来，见了我仿佛见了救星一般，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公主您快去看看吧，玉锦闹着要上吊呢。”

    晋辰一听就急了，拽着我问：“娘亲，春好姨姨为什么说玉锦嬷嬷要上吊。”

    我看着春好，有些戒备地问：“春好，你这说的是真的么？玉锦怎么好端端要上吊？”

    春好那副急样儿倒不似作假：“是真的，听说北胡送来了质子，就住在驿馆里，玉锦被挑了去侍奉，她、她不愿……”

    我纳闷：“服侍一个质子，又不是要逼她嫁给那人，怎么不愿意就去上吊呢？”

    春好脸色微红：“我听……听娘娘们的意思，正是要玉锦与那位质子长久相处，日后纵使质子回北胡，也要将玉锦嫁过去啊。”

    我有些恼，“娘娘们”的意思，敢情这些事儿，都是那些娘娘们闹出来的了？

    提谁去不好？偏偏要我们晋辰随身的嬷嬷？她们不是一副很和气的样子么？这都打得什么注意？我一时热血沸腾，就要去找那些“娘娘们”评理。

    晋辰拉了拉我的袖子，两眼包着泪：“娘亲，玉锦嬷嬷上吊，花姨姨是不是也一起？”

    他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对了，花喜啊！

    花喜一早便不在，一定是知道了这事儿，跟着玉锦去了吧？到了这会儿也没有来报知我什么事儿，玉锦应该是没有大碍的。

    我停下脚步，转而看春好，春好一个哆嗦。

    “这事儿稍候再说，我先去找郡主商议，你退下吧。”我没给她好脸色。

    离开的时候，晋辰自然也要随手带走，春好这个女人到底在做些什么，我是绝不放心了。

    忽然就有些后怕，要是方才听信了她，就顺着她的话跑去找那小皇后小贵妃闹一通，不定又会惹出什么事儿来。

    我捏了捏晋辰的小手：“晋辰啊晋辰，没有你娘亲该怎么办呢？”

    晋辰睁大了眼睛看我：“娘亲怎么会没有了晋辰呢？晋辰在这里呀。”

    我笑：“是啊，还好你一直在。”

    晋辰扑过来，蹭蹭我的腰，我心里一下子便踏实不少。

    玉锦到底没有上吊，我见到她时，她正在花喜怀里哭。花喜见了我，把个哭得湿乎乎的玉锦塞在我手上，就气势汹汹地走了。我不敢多问，只好来问玉锦，玉锦好容易抽噎完了，就磕磕绊绊地把事情同我讲了一遍。

    原来早上玉锦照例早起，看着下面的侍女们打扫造饭，忽有一队侍卫闯进来，不由分说将她捂了嘴，拖了就走，一路就带到了残破不堪的雅晴宫里。玉锦当然吓个半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犯了什么事情，要被灭口。不料那些侍卫将她带到雅晴宫，却交给了一队侍女，这些侍女通通被割去了舌头，不会讲话，但梳洗打扮的手段却通通是一流的。玉锦被梳洗打扮一番，又被带到了一位大人面前，那位据玉锦说“生着驴脸熊身蛤蟆腿，咬字漏风，就仿佛三更里忽然破了好大一块窗纸一般”的大人，就端着杯茶，告诉玉锦让她去侍奉北胡质子。

    我脑袋一转，问玉锦：“你说的这个大人，可是姓王？”

    玉锦眼睛忽然睁圆：“公主您怎知道？这位大人看起来好大气派，我也不敢拂逆，本来侍奉北胡质子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但他……他却叫人也来割我的舌头……我、我好怕，只得闹了一番，幸亏郡主带人赶了来……”

    “不是让你嫁给那人么？怎么是割你的舌头？”我大惊。

    玉锦愣了愣：“什么嫁给那人？公主您说什么？”

    我拉起玉锦的手：“早上你被抓时，可看见了春好？”

    玉锦一时忘了哭，摇头说道：“春好在凤仪宫当值，哪能见到这些事？”

    我捂着脑袋，里面乱成一团。

    眼前闪过花喜那气势汹汹的模样，我一时迷茫。不明白，不明白，到底，是谁算计了谁呢？

    “公主，雪溪郡主叫您回去，有……要事相商。”

    正茫然着，忽然来了个小公公，神色紧张地禀报。我一见竟是凤仪宫的人，下意识反问：“怎么？皇后和贵妃也都过去了？”

    小公公点头：“是啊公主，连王大人也到了，便只差您和玉锦嬷嬷，雪溪郡主请您快回去。”

    这样看来，我并不是被算计的那个啊，花喜，你这是临走前在帮我清理绊脚石，对么？

    我忽然淡定了，领了晋辰，拉起摇摇晃晃的玉锦，对那小公公说：“请公公带路。”

    

    正文 10.怨妇遗毒

    

    果然如那小公公所讲，郁棠宫里早挤满了人，不止小皇后小贵妃，不止花喜与王宰相，竟连沙净天也分了把椅子，坐在角落里，云淡风轻地捧了茶，正像是在看戏。

    我走过去，就看见春好跪在众人当中，脸色惨白。

    该问候的都相互问候了，话题便转到了春好这里，王宰相看着我，悠然说：“皇上仍在卧病，这事儿总得有人做主。皇后与贵妃年幼，不如公主您……”

    好啊，反正春好也曾算是我的人，我主持就主持吧，何况花喜在场，我就算出点儿什么差错，也总有补救的。我点点头答应下来，忽然想起自己其实并没有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只好硬着头皮又问王宰相：“那个……发生了什么事儿？”

    其他人都一愣，王宰相“咳咳”两声：“公主，您不知道宫里出了个祸害么？”

    所谓祸害……我看向春好，正想说一句“她不是改邪归正了么”，却对上花喜意味深长的目光，我一皱眉，便说：“不知道啊，你给我讲讲。”

    王宰相又“咳咳”两声：“那下官便直言不讳了，公主，您面前这位春好嬷嬷生得娇俏内秀，谁知道，竟是浑身带毒的。”

    春好轻轻冷哼。

    带毒的春好，我见识过，恰好我就是个中过招的，却不知道她又惹到了谁，以致于连王宰相也来说她浑身带毒。

    我不动声色地问：“浑身带毒啊，毒到了谁？”

    话说到这儿，小贵妃忍不住了，嘤嘤哭了起来：“本是我娘家带来的老嬷嬷带着元昶，后来看她妥帖，又是个年轻的，就改了叫她带。不料近日来，元昶总是没完没了的闹。起初大家都只觉得小孩子总是爱闹的，谁料昨日，元昶忽然就病倒了，口中……口中吐出血来……叫太医诊治一番，才知……才知……是有人下了毒……”

    我仔细看了看，果然只见皇后带着文孺，不见贵妃带着元昶，想是仍在诊治。小贵妃哭得一发不可收拾，王宰相使个眼色，左右侍女嬷嬷们便将她扶下去了。

    王宰相替贵妃说下去：“小皇子小公主与晋辰小王走得近，两边对于嬷嬷侍女，也都不曾设防。咱们这位春好嬷嬷便利用这点，做得真是滴水不漏。最初下官派人调查，也只看到所有证据都指向玉锦。下官大怒之余，又忧心公主。这种人留在公主身边，大抵不好，公然处决，又有损公主的颜面，恰巧北胡送了质子过来，缺人侍奉，下官寻思着，不如就将这丫头打发过去。恐她嚼舌，便要割她的舌头。呵呵，幸好有郡主赶到，说明了原委，竟是春好嫁祸玉锦，惹出来了这么多的事端。”

    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我全无头绪。这两天……不，或许有很长一段时日了吧，他们私底下搞得这些小勾当，我都是完全不知道的。

    王宰相看着我：“要说被冤枉的玉锦是公主手下的人，这害人的春好，原先也是公主手下的人，到底如何发落，就请公主定夺吧。”

    我头有点儿大，春好倒是一点儿也不争辩，只是静静地跪着。

    “那个……”我预备说话，瞥见王宰相皱了皱眉。

    我接着说下去：“不如……郡主来定夺一下？”

    王宰相的神色忽然正常了，花喜的眼神倒有那么一刹，像是要吃了我。

    “不是需要哑女去侍奉那北胡质子么？便让我去吧。或者你们不信我，就杀了我。”春好忽然说。

    “大胆毒妇，谁许你开口了？”王宰相呵斥。

    “就这么办吧。”花喜却说，“割舌头什么的，也太残酷，她不是有那么多药么？总有一种药让她再也不能开口。想当哑女，还是很简单的。”

    春好唇角向上一弯，像个讪笑，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商定了如何处置，便有卫士上来拖春好，我伸手挡了，说：“等等，我单独和她说几句话。”

    几乎立刻，花喜便走到我跟前来了。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出了里面的急迫意味。

    她大约以为我是一时冲动？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虽然脑袋笨一些，到底不像从前那样，喜欢热血沸腾。

    我拉拉花喜的手，冲她笑一下：“没事儿，我知道的。她都要当哑巴了，大约有些话还是很想亲口说一说的。”

    “你就不怕……”花喜皱着两条眉毛。

    “不怕。”我摆摆手，“我多能打架啊，你知道的，当年我也就只打不过你。”

    花喜长叹一口气，转身招呼其他人离去。

    我转而面对春好，春好竟然又笑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还要跟我说说话。”

    “走，进屋说，屋里有糕点。”我拉春好。

    “你到现在还敢吃糕点，真不简单。”春好任我拉着，倒像我是侍女而她是个贵妇。

    进入茶室，我倒了两杯茶，端出一盘糕点，和春好面对面坐下，一面吃糕点一面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你下了多少药也没害死我，我担心什么？”

    “害不死你……哈，你以为我还会在乎害不害得死你么？”春好的声音很刺耳。

    我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春好已经改了那副低调的姿态，对我说话也相当放肆了。

    “凭什么你可以那么好命，被当成公主送进来，还能嫁给……凭什么……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春好这模样让我想到一个词——“怨妇”。

    那个……我想说：一样的人，有不一样的爹啊……

    但春好似乎和我不是一个思路，自然不可能听得进去。

    我也想知道我凭什么可以这么好命，托生在深宫，就算在草野间爬来爬去十多年，到底有那么一条又烦人又不可割断的皇家脉。

    如果我不是公主，只是皇家下的一颗棋子，那反倒好了。

    “后来我想害的，已经不再是你。”春好说，“哼，你也没有几天好日子可过了。”

    我想了想，试探性地说：“你不可能斗得过花喜的。”

    春好似乎有些意外：“怎么？我做得这么明显，竟然连你也看出来了？”

    我大窘，喂喂，我也不是那么迟钝的吧……

    她转而哈哈干笑两声：“难怪，难怪……每次看上去像是将她瞒过了，最终也是什么都在她的掌握之中，甚至连沙将军都没能……哈哈……是我自不量力。”

    我此时觉得春好很讨厌，都快不能讲话了，还是什么话都说一半。

    “……若我这回成功的话，虽然不算斗过了她，也总算出了口气，可惜……功亏一篑……”春好喃喃自语，“……谁能料到那个元昶皇子，竟比晋辰还要贪吃……”

    听到晋辰的名字，我仿佛被浇了一盆开水，“霍”地站起来了：“你说晋辰？你也要害晋辰？”

    “‘也’要害？哈哈……我原本就‘只’要害他……”春好晃了一下，趴在了桌上，又强撑着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盯着我。

    她这似乎是中毒的样子？可我管不了那么多，只听她说要害晋辰，一股热血就冲到了头顶：“你害晋辰不就是害我么！害晋辰比直接害我还……”

    “你不知道呢。”春好打断了我，“我也没准备告诉你。”

    我愣住。

    她有些萎靡，又有些得意：“这件事情，只有沙将军和我两个知道。你并不知道，甚至连郡主，也并不知道。”

    我明白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一个个的，都那么得意地对着我，说“你不知道”，而终究不告诉给我知道。想得到答案，却被灌输了更多的谜团，不可能不着急上火。我坐立不安的时候，春好却镇定下来，扭头往门口望去，笑着说：“我该做的，都已经做完。”

    她倒伏在桌上，低声笑着。

    没了交谈，竟渐渐显出门外的骚乱声，似乎是有很重要的人出了事。我看着春好，见她并没有什么异动，便起身开门，预备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没走到门边，门却被撞开了，我被撞倒在地，眼看着一袭白衣疾速冲到茶桌前，顿时仿佛满屋子都是愤怒。

    利落地拔剑，刺穿了茶桌后，将茶桌后的春好一剑穿心。

    我恍然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老嬷嬷在我面前丢了脑袋的场景，吓得傻愣在当地。

    “我服下的不是哑药，是死药，你还不放心？偏生要在我心口再添一刀么！”春好目眦欲裂，不顾心头鲜血喷涌，扑上去便抓住沙净天的衣襟。

    沙净天一脚踹开她。

    “放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晋辰下手！”

    眼见被踹翻的春好已经渐渐没了气息，沙净天却仍不肯放过她。

    “今日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我从没见过发怒到这个地步的沙净天，半幅衣襟染着鲜血，一张冷脸仿佛着了冥火，好像修罗现世一般。他和春好有过什么情结，什么过节，都不重要了。此时他丝毫不顾面前这人是个女子，还是个疯狂爱慕着他的女子，就那么红着双眼，抬手挥剑，将之斩为两段。

    

    11.骨肉相连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惨的场面，纵使战场上、狼群里都过来了，那时的触动也不比此刻，曾经熟悉的人瞬间碎尸万段的震撼。

    而且下手的，也是熟人。

    不敢想了，这下如此狠手杀人的还是晋辰的爹……

    但……一切似乎又理所当然。我脑海中回响着沙净天的话——“你竟敢对晋辰下手”。难道……晋辰并没有躲过……

    不可能！不可能……

    我从地上爬起来，腿有些痛，我咬牙忍了，扶着门走了出去。迎面花喜走过来，脸色泛白，口中念着：“到底让她……”

    “到底让她得手了”——花喜想说的是这句么？

    她说着，越过我就想冲进屋里，我这才注意到，她手上，竟也是拿了把刀的。虽然不像沙净天佩剑那般锋利，却也是能杀得死人的。

    他们倒都是一副比我还气还急的样子，都要将春好杀上几刀，我却脑袋一片空白，心如死灰。

    他们全都气到这个地步，那晋辰……还能是活着的么？

    “春好已经死了。”我拉住花喜，“晋辰怎么样？”

    “你还知道问？差不多也死了！”花喜如吃了火药般。

    我丢开花喜，一瘸一拐地往那人声最喧闹的地方走。

    忽然多了一双手，竟像捉小鸡一般，将我半提了起来，我一惊，回头却见是面色铁青的沙净天。他这动作虽然使我如上吊般不甚舒服，却终于比我自己走快得多，我勉强挤出个感激的微笑给他，撞见的却是他的下巴。

    沙净天一路阴着脸，把我提到了晋辰晕倒的地方。御医已经来了，正指挥玉锦和我宫里几个侍女嬷嬷要将晋辰抬进屋里。王宰相则招呼着众小太监匆匆忙忙地把吓坏了的皇后母女送走，也顾不得和我告辞就去了。沙净天看她们抬晋辰，顺手把我扔了，自己跟进了屋去。我脑袋不幸磕在了台阶上，痛得发晕，这股剧痛却忽然教我燃起了莫名强烈的怒火。一怒之下，我竟跳了起来，忍痛排开众人冲到了晋辰床边，喝问御医：“晋辰中了什么毒？”

    彼时晋辰紧闭双目，眼圈发黑，嘴唇微微发紫，鼻息甚弱，脸色惨白。我看得心里猛地一抽搐，只想将自己拎住脖颈，就地撞死。就是因为有我这种笨娘亲，晋辰才会变成这般光景。若我有花喜四分之一的聪明，当初就不该带晋辰回宫，若我有花喜一半的聪明，如今也不会让晋辰中毒。

    归根结底，就是我笨，就是我笨！

    御医结结巴巴说不清，沙净天一把把他领子揪住，喝问：“没听见问么？晋辰中了什么毒？”

    “……不……不识得……”御医的声音愈发小。

    “锵”的一声，沙净天佩剑出鞘，架上了御医的脖子：“你说什么？”

    御医两腿一软，不住地磕头求饶，沙净天早已等得不耐烦，挥剑欲要斩那御医。

    “你干什么？”花喜从后面一闪身上前来，劈手打落沙净天的剑，“着急就能随便杀人？杀春好还有道理，是惩凶，杀御医又是什么理由？当你自己是皇帝么？”

    本来气氛便紧张，花喜又说出这样话来，周围所有人听了，都倒抽一口冷气。而沙净天被花喜一吼，竟也没再说什么，自行捡了剑收起，坐在晋辰床边。

    我把那吓得半死的御医拍一下：“晋辰还有多久可以活？”

    花喜听见我问，眼睛都红了，揪着我使劲儿晃：“戴小星你平日里怎么傻都可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这当娘亲的怎么可以问这种问题？”

    她以为我要放弃了么？我无力地看她一眼，任她揪着我，仍向那御医说：“回答我。”

    终于问到了知道的事情，御医先松了口气；但他似乎想到这事儿说出来，恐怕又有了被杀的危险，随即又一个寒颤：“若得不到解药，晋辰小王……恐怕只能撑过半日……”

    我点点头：“我保你不死，你要尽全力保他的命。”

    御医连连称是，叩头如捣蒜。

    我挣开花喜就往外走，花喜拽住我：“你到哪儿去？不许出去！”

    我说：“我找小鱼。”

    花喜一愣：“找他干什么？”

    “老牛走了，宫里现在这些御医基本都是一直在宫里做事，天大地大，他们有没见过的毒药也正常。小鱼可是闯过江湖的，我去问问他有没有见过这样的毒。”

    我临时找到的理由，自觉得说得冠冕堂皇相当圆满。虽然实际我只是希望小鱼在我身边，那样我便不会怕。出乎意料，花喜大松了口气，把拽着我的手放开了，竟然点点头说：“你去。”

    我反而愣了一下，才想起要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却看见有两个人匆匆赶过来，熟悉的身影刺得人眼眶又痛又痒。我扶着门框沉默，终于有两行泪流了出来。

    小鱼和金石一前一后进了屋，金石给我送来个宽慰的眼神，就去向沙净天禀报。小鱼伸手就要摸摸我的脑袋，在半空中一停，转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迅速掏出块手帕塞在我手里，随即扑到晋辰床前，察看片刻，说：“这是‘骨肉相连’。”

    “确定？”沙净天问。

    小鱼点点头：“老牛曾教过我辨别这种毒。”

    “怎么解？”我问。

    我就知道，小鱼是无所不能的，无论什么问题，只要有小鱼，就一定可以解决。沙净天问的都是废话罢了。

    “需要……至亲骨血。”小鱼有一丝犹豫。

    我看着他，示意他无论如何都说下去。

    小鱼说：“这种毒药十分恶毒，会使中毒者周身血液凝固干涸，唯有中毒者的至亲以自己的血将之替换，才能解毒。”

    “需要多少血？”沙净天问。

    他今日废话尤其多，我推开他，把胳膊伸给小鱼：“拿我的血换。”

    小鱼不看我，反而去回答沙净天的问题：“因人而异，直到所有血液重新流动，不再有淤血为止。且换血过程中不得换人，所以，供血者可能有生命危险。”

    沙净天若有所思，我又把胳膊向小鱼伸了伸：“小鱼，我吃得多，血也一定多得很，拿我的血换晋辰的，我不怕死。”

    小鱼瞥了我一眼，仍不理我。

    我急了，就要跳起来，沙净天一把就把我甩到一边儿去了。花喜接住了我，又将我牢牢按住坐在椅子里，给我一个恐吓的眼神，让我不许乱动。

    沙净天走到小鱼面前，开始卷袖子：“你确定能救活晋辰？”

    小鱼也开始埋头准备工具：“八成把握。”

    “足够了。”沙净天坐下来，将胳膊放在小鱼放好的垫子上。

    花喜看我不闹了，这才站起来，说：“金石玉锦留下，其他人退下。”

    侍女嬷嬷们都散了，那御医此时溜得最快。

    我有气无力地问：“为什么不让我救晋辰？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别的用处啊……”

    小鱼微微一颤，花喜也忽然便是一副哀然表情，仿佛我说了什么让她伤心的话似的。沙净天倒是淡定的很，默然半晌，吐出句话来：“事情终究因我而起。”

    他终于不再说废话，我反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静了片刻，我站起来，过去帮玉锦替晋辰擦额上的汗。

    一块普通巾布，平日我擦脸时，只需对折便合用，给晋辰擦脸，却要对折再对折。晋辰真是太小太小了……可是这么小的孩子，却要遭这么大的罪……

    我擦得手抖，隐约闻出空气里已经弥漫着血的腥味，更不敢回头看。犹记得多年前，沙净天不知为何身负重伤时，也是五六个人一齐挤在屋子里替他治。那时我提着一桶一桶的血水，也不觉得可怕，但如今，只需一想到这些血最终都是要放到晋辰身体里面，少一滴晋辰便活不了，多一滴或许晋辰他爹就活不了……不禁整颗心都直揪到半空中去，手也忙，脚也乱。

    大约人的一生，总会有一两次，要失魂落魄到这种地步，要没头苍蝇似的四处撞一撞。关心则乱，一点儿也没错，我抖得止不住，索性把巾布丢在水盆里，起身往外走。

    “你不在这儿守着，要到哪儿去？”花喜把我拉住问。她一直神经兮兮地要把我拴在这个屋子里，我只要稍动弹一下，她就百般紧张。

    “小星熬药去。”小鱼声音略有些虚弱，语调却仍那么令人信服。他丢过来一张纸，落在我怀里，半幅沾血，依稀能辨出上面的药方。

    正是，既然守着也帮不上忙，不如熬药。我松了口气，连花喜都乱成一团的时候，总是小鱼，一次又一次地替我解围。

    花喜听了小鱼的话，竟然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中，怔了好半天，才叫玉锦：“你跟着公主去。”

    跟着我做什么？怕我做傻事？晋辰还没死，我能做什么傻事？

    玉锦默默地过来把我扶了，往门外走。御医和侍女嬷嬷们站在一起，见我们出来，一脸惊惶又期待着什么的表情，我把方子递给他，只让他把药抓来，他忙不迭就去了。我就坐在台阶上等，直到那御医把各色药材拿来，我才示意玉锦扶我去厨房。

    玉锦看我精神不好，便问：“公主，要不你歇着，我来做吧？”

    我摇摇头：“我来熬药，你去做糕点。”

    玉锦愣了：“啊？”

    我推她一把，吼道：“去，去做糕点。”说完自己找出小锅，把药熬上了。

    “可……晋辰小王能……”玉锦为难地问。

    “你做得软一点儿，他能吃。”我坚持。

    玉锦大约已经觉得我疯了，不能惹我，只好挽起袖子做糕点去了。

    我就守着一罐咕嘟咕嘟响的汤药发呆，幻想那咕嘟咕嘟闹得很欢的声音，是我家晋辰的心跳。

    不知道坐了多久，等到我差不多快变成个雕像了，才终于有人推门进来，不是玉锦。

    我听见花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药好了？”

    “好了。”我答。答了又问：“晋辰好了？”

    “好了。”花喜坐在我旁边，“你叫玉锦做糕点？”

    “嗯。”

    她终于恢复了正常，我差不多也恢复了正常。我们两个呆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再说。

    玉锦端着糕点进来时，花喜便站了起来，拿碗盛药。

    .

    再回到屋里，一片寂静。没人哭，就是没人死。沙净天和金石都不见了，大约已经搬到别的什么地方休养。小鱼照看着晋辰，晋辰胳膊上缠着布带，躺在床上哼哼。

    他哼哼！他已经能哼哼了……我眼眶有点儿湿。

    “娘亲……”晋辰认出了我，虚弱地叫了声。

    我上前去，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心里忐忑——晋辰真的活过来了么？

    晋辰被我一握，眼睛又张开了些，这就看到了玉锦端着的糕点，忽然很可怜巴巴地说了一句：“……饿……”

    我“哇”地就哭了，晋辰说饿，他说饿……

    直到这时，我才确认，晋辰活着，我家儿子还活着。

    

    12.后继何人

    

    晋辰活过来之后，一直头晕且易饿。小鱼说：“你把糕点掰成小块儿，就着红枣粥喂他吃些。一顿不要吃多，但可以多吃几顿。”

    他刚吩咐完，花喜就“霍”地站起来，熬粥去了。晋辰少吃了一些糕点，喝了热水，便继续昏睡。

    我犹豫着开口问：“那个谁……”

    “他没事儿。”小鱼不等我把“沙净天”几个字叫出来，就答，“在床上躺一个月就好了。”

    “那北胡质子还在驿馆？”我忽然很担心起来，当初是沙净天带兵打退了北胡军队，他们才送了质子过来，如果被那质子知道沙净天病倒，再偷偷把这等消息传回他们北胡，北胡说不定就又要大举进犯了……

    “想什么呢？你真当自己是皇帝了？”小鱼说，“别想那么多，王宰相他儿子接了沙将军的班，北胡不敢轻举妄动。”

    王小胖！

    我忽然放了心，如今的王小胖，大约不会是只去调戏北胡妇女的。

    又发了会儿呆，我说：“我过去看看沙将军吧。”

    “他不想见你，你去了大约要碰钉子。”小鱼说。

    “金石看着他么？要么……我让花喜去看看他呗？”

    “小星。”小鱼似乎有些无奈了，“你不欠他什么，救晋辰是他本分。”

    我这些纠结的小心思，一向瞒不过小鱼。

    “话是这么说……但我也没真和他熟到不分彼此啊……总觉得一声不吭不太礼貌……”我萎靡地辩解。

    错觉似的，我仿佛隐约看到小鱼笑了一下。

    “我去看看他吧，顺便看金石药熬得如何，当时也没管他会不会熬药就交给他了。”小鱼收拾了东西，又安慰了晋辰几句，便出去了。

    屋里静了片刻，忽然响起了玉锦的声音：“公主……”

    我这才想起她还在屋里，方才我和小鱼说话那么自然，她怕是都听见了，不免有些窘迫，玉锦自己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小声问：“公主，沙将军不喜欢您……您、您也不喜欢沙将军啊？”

    我差点儿跳起来，这个玉锦脑袋不会转的，就算晋辰昏睡着，这种话也不好当孩子面说啊。

    我就去堵玉锦的嘴，玉锦很委屈，闷闷地说：“我一直以为您两个很开心呢……”

    “晋辰都好了，我当然开心得很。”我瞪她一眼，她不说话了。

    “对不起……”玉锦大约想到了之前总在我面前说沙净天如何如何好，我们该如何如何幸福，很是后悔。

    我拍拍她：“你好好照看晋辰就好了，我没事儿。”

    玉锦破涕为笑。

    .

    照看晋辰这个事上，我几乎插不上手，玉锦十分积极，花喜不说话，但比玉锦还积极。我想帮点儿忙，花喜也不让，说我惊吓过度，劳心过度，应该去休息。我和她说我没事儿，她也不信，后来就在晋辰的床边又支了张床板，非要把我也摁在床上躺着。

    我哭笑不得：“花喜，我可没有把血换给晋辰，不需要这样休息啊。你让我起来走走。”

    花喜就瞪我：“不成，谁知道还有哪个要害你，你就在我眼前躺着，不能出任何事。”

    我能出什么事呢？花喜那么稳妥的人，最近怎么像神经了似的。

    我趁机小声问她：“你这么紧张我，那还要出宫不？”

    花喜眼眶忽然红了，我吐个舌头，不敢再问。

    连着半个月，晋辰吃我就吃，晋辰睡我也睡，晋辰气色渐渐好转，我也胖了许多斤。晋辰手上有了力气，就爱捏我的脸，还说我长了张大号的糯米团子脸。花喜和玉锦在一旁忙来忙去，好像是我和晋辰的贴身嬷嬷。小鱼时不时和御医一起来看看，看见我如此“偷懒”，便大皱眉头，说我愈发像猪一样过生活。晋辰就和他争，说：“娘亲怎么能是猪呢？娘亲是大包子。”我想了想，就把脸一挤，配合着晋辰挤出所谓的“包子褶”来，小鱼瞪我一眼，走了，晋辰笑了半天。

    其间，听说沙净天还来了一次，我睡着了没看到，晋辰醒着，他就给晋辰喂了点儿粥。事后晋辰很得意，总说：“爹喂饭像砍人，没娘亲稳当，但爹一勺喂得比较多。”

    我深信晋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每天都乐呵呵的。

    又过了半个月，晋辰在床上躺不住了，闹着要下地走。花喜和玉锦就轮流带着他四处跑跑，又没了我的事儿。我独个儿坐在院子里发呆，忽然却有个小公公来找我了。

    我认出那小公公是父皇寝宫里当差的，微一错愕。

    那小公公凑上来拜了拜，悄声说：“总算看见公主一个人在宫里了，皇上叫您悄悄过去一趟。”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大约挺紧急的，我连忙赶去了。

    父皇躺在床上，见了我就微笑，招呼我过去坐。我坐在他床榻边上，询问地望着他。

    “小星……你还记得，当初我说，皇储一定须得你当么……”父皇虚弱地问。

    啊呀，又是这样的话题。我也不能假装没听见，只好硬着头皮点点头承认：“记得。”

    父皇又问：“小星，朕曾要你给朕一个承诺：若某一天朕一病不起，余公公持朕的诏书封你为皇储，甚至立即登基，你都不得迟疑。当时你唯唯诺诺，并没有认真答应朕，这些……你还记得么？”

    我又窘了，他连我“唯唯诺诺”都记得如此清楚……只好再红着脸点点头：“记得。”

    父皇眼睛里闪出一丝光彩：“记得就好，那承诺作罢，朕重新要你一个承诺。”

    我瞪大了眼睛：情况有变，会不会好办一些呢？难道父皇终于知道我不堪大用，决定让花喜当皇储了？

    我马上回答：“好，父皇你说。”

    父皇微一招手，余公公就游魂似的冒出来了，捧着一样卷轴状的东西，站到了我旁边。

    那卷轴看着眼熟的很，我还在纳闷，父皇已经指着卷轴说：“这就是立你为皇储的诏书。”

    我差点儿昏死过去。这哪里是商量着要我一个承诺，这……这分明就是逼良为……皇储啊……

    我迟疑着不敢接，父皇的神色就黯淡了下去。

    余公公低声说：“请公主接旨。”

    我吓了一跳，还是不敢接。

    父皇叹了口气：“朕知道你不喜欢那些明争暗斗的事，只是……这件事，除非坐在皇储的位置上，否则是没资格做的；而除了你，大约也没人真心愿意做。”

    什么样的事，是除了我没人真心愿意做的？吃八百斤糕点么？可这也需要皇储的位置？

    我纳闷地看着父皇，父皇则望向余公公。

    余公公如同鬼魅一般飘去又飘来，仍捧了一个卷轴状的东西过来，大约还是一道圣旨。这回他直接把那圣旨塞给了我，我被硬塞了这么一道旨，手便不由得抖了抖，不知道那里面又是什么恐怖的内容。然而打开一看，却是空的。

    “啊？”我愣了。

    这道旨里面什么也没写，却已经盖了大印。也就是说，任我往里面填什么，都是板上钉钉无人敢反驳的皇帝旨意了。

    脑袋嗡嗡响了一会儿，我忽然清醒了，不由得十分恶意地想：若我在里面胡乱写些内容，譬如写上把沙净天休掉，我立即和小鱼成亲；又譬如写让晋辰当皇帝，花喜来辅政；再譬如写谁敢再欺负我家晋辰，就将谁大卸八块……都绝对会名正言顺地颁布，烙上一个“皇权”做保障的吧……

    攥着空白圣旨的手心微微有些发汗，我低下了头。

    父皇仔细端详着我，我每一丝动作表情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末了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错，这张圣旨给你，绝不是逗你玩儿的。你无论写什么在上面，哪怕写‘我乃天下第一贪吃’，到了颁布时，群臣也会一边腹诽一边叩首百拜山呼万岁，说‘吾皇圣明，吾皇乃天下第一贪吃’……”

    我“哈”地笑了一声，又忍住。我皇帝爹不愧是我皇帝爹，都病成这副样子了，还能记得我贪吃，还有心思和我开玩笑。

    父皇微笑，伸出手来，我领悟了他的意思，连忙也伸手将他的手握住。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却很有力量。

    “我……是真没有多久可活了啊……”父皇忽然语气很哀然，连那个“朕”也不说了，“小星，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我都一清二楚，只是无力再阻止。若真到了我不在的那日，若你真不肯帮我，这天下该会变成多么乱，你也是能想到的吧？我要你无论如何，都得稳定局势，这个承诺，你也不肯给我？”

    一道立皇储的诏书，一道空白圣旨，两大卷纸，就能稳定局势么？我怔然。

    然而余公公把头先一道诏书拿过来的时候，我却鬼使神差地接过来了。

    父皇原本哀然而紧张的神色这时候终于松弛下来了，他又咳嗽了一阵儿，接着说：“这两件东西，你保管好，任何人都不要告诉。用得好了，方能见效。”

    这么大两件东西，我就算塞在袖子里一边一个也很显眼，怎么带回去都成问题，况且……怎样才算是用得好呢？我更不懂。

    父皇又看穿了我的心思，他一个眼神示意，余公公便走上前来，帮我把那两大卷圣旨拆掉了卷轴，只剩下内里的两页盖着大印的金黄的纸。我傻傻地接过那两张纸，父皇便说：“你贴身放着，觉得时候到了，就拿出来用。”

    我把沉甸甸的两张纸收进了怀里，又按父皇的意思，把他的手握了一会儿。

    末了他说：“你去吧。”

    余公公便送我出门。

    我偷偷问余公公：“父皇是不是糊涂了？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

    余公公叹了口气：“公主，您得自信。”

    我哭丧着脸走了。

    .

    回到郁棠宫，气氛不对，花喜一脸肃穆，急冲冲地拽了我就走。

    “怎么了？花喜，这是怎么了？”我惊诧地问着，已经被花喜扔上了马车。

    “花婶要死了，咱们回香溪村去。”花喜说。

    我“哐当”一声，扑倒在马车中。

    老天爷……你和我开玩笑是么？

    这么一个接一个地都要死……当是赶集么？

    

    13.魂归故里

    

    马车开动，花喜帮我调整了个稍微舒服点儿的姿势，我还是懵懵的，浑身使不上劲儿，只好靠在花喜身上。花喜伸手揽着我的肩膀，说：“不怕，说不定还有救。”

    “为什么……忽然就快死了呢……”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据说她从房顶上跳了下来，摔到了脖子。”花喜说。

    花婶那么稳稳当当的人，怎么会突然爬房顶上跳呢？我纳闷：“她要自杀？”

    花喜看着我：“大约是吧，她已经疯了。”

    我捂着脑袋缩成一团：“不可能的啊……不可能的……花婶很坚强啊……”

    这些年，我错过的事情，好像太多了。

    总以为，所有人都会好端端地活着，不管我是不是在他们身旁。可是……在我身旁的快死了，不在我身旁的，也快死了……

    我敲自己的脑袋：干吗还叫戴小星……叫灾小星好了……

    花喜揽着我的手臂微微加力，传递着安慰，但她的语气却一点儿暖意也没有：“坚强？再坚强的人，心中藏了后悔的事，也总会疯的。”

    我一震，突然紧紧抓住了花喜的袖子，她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能说的这么淡定？她早知道了么？

    “花喜……你……”我不知该怎么问她。

    “我并不比你早知道多久。”花喜说，“不过，听说她总是叫你的名字，你去看看，说不定她见了你能好些。”

    我定定地看着花喜，问她：“花婶死了，你不难过么？”

    花喜叹了口气：“大约不会像你那样难过吧，但毕竟她也养了我那么多年，就算……我总会难过的。”

    “就算什么？你为什么不往下说？”我抓住她一点点犹豫，也要逼问下去。

    那些本来我并不知道的秘密，如果要尘封，就永远尘封好了，我是懒得追究的。可一旦知道，那些秘密或许就和自己相关，或许就和亲近的人相关，但却只被透露一丝端倪，然后便断了线索，我实在是受不了。

    “你有没有想过，花婶可能做出很对不起你的事？”花喜没有直接回答我，却反问我一个问题。

    “没想过，花婶怎么可能做对不起我的事，我都是她养的。”我斩钉截铁地说。

    花喜的脸上明明白白地表现出“看，我就知道”这样的意思，随后她把头扭了开去。

    我似有所悟，忽然却吓了一跳：“花喜啊……难道……是花婶对你做了什么？”

    花喜看着马车的某个角落，神情恍惚：“又何止是对我做了什么……你一向都这么不肯顾惜你自己……”

    花婶对我和花喜……能做什么呢？除了好吃好喝供着，她还能做什么呢？

    正想着，马车“吱”地停住了，花喜拍拍我：“走吧，趁她还活着，亲自听听看她的疯话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与她很不配的怅惘神色，我心中某个地方，忽然痛了一痛。

    .

    推开熟悉的门，屋里却弥漫着不熟悉的晦暗。花婶躺在床上，花丫妹妹照看着她，见了我们来，花丫红着眼睛把床边的位置让开，略点了点头就出去了，什么也没说。

    花喜推我，我踉跄一下，走过去，坐在床边。

    花婶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活气，只是噙着几滴泪，还能让人看出，她还活着。我脑袋都木了，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意识到花婶是受了重伤，快要死了。连我这样迟钝的，都能看出花婶伤得很重，她得多痛呢？我手忙脚乱便要撕几条裙摆来给她包伤口，擦血迹，花婶似乎感到了我的忙乱，气若游丝地叫了一声：“小星……”

    她叫小星，她肯叫我小星！

    这一声小星，立时在我心头戳了一个大洞，心中一股激流汹涌而出，眼泪也没管住，哗地流了一襟都是。我哽咽道：“花婶……花婶……你不要扔下小星……”

    花婶仿佛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也看不见我的脸，她固执地瞪视前方，重复着：“小星……小星……”

    我抓住了她枯瘦的手。

    花婶噙在眼中的泪掉下来了，她说：“对不起……”

    “没有，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赶忙说。

    花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娘娘，我对不起您……”

    娘娘？她把我当作了哪个娘娘？我娘亲？

    我吓得半晌不知说什么好，下意识就转头看花喜，花喜也很诧异。但她终于镇定下来，摇了摇头，我这才肯确信，花婶是确然疯了。

    我是一时陷入沉思，没有来得及否认，花婶却激动起来，抓着我的手便不放，一面流泪一面呢说：“娘娘……我便知道，你还是肯见我的……”

    她激动完了，又萎靡：“可是……我终究对不住您……”

    我要开口辩解，花喜走到我身后，摁住我的肩膀，示意我听下去。

    于是，我一动不敢动，假装自己是娘亲，听花婶絮叨着她的悔恨。

    “娘娘，您不知道，我……一直是虹妃娘娘的人。虹妃娘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本是随她一同入宫的……原本，我们低调度日，可后来，雨妃却冒了出来。她将我调离了虹妃娘娘，我才辗转到了您身边……”

    花婶说一句，便深吸口气，似乎那些往事都是压在她肩上的巨石，只要说出一句，便能卸掉一块石头，让她得以呼吸。

    “您可还记得那秦画郎？那秦画郎……是雨妃推到长公主身边的，您不过是因为我才‘偶然撞破’，那件事……原本不止您一个人知道……”

    嗯？忽然却又说到了长公主。我知道长公主私通画工郎被逐出的事，娘亲当时被长公主误会是告密者，却不知道，原来花婶也曾在其中，推波助澜。

    这莫非就是花喜说的，对不起我的事？我回头向花喜投去个询问的眼神，花喜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看不懂，却能理解她为何不敢出声。她大约怕惊扰了花婶的倾诉，花婶又要寻死觅活。于是我也不敢再动，等着花婶往下说。

    花婶大口喘气，抽抽噎噎：“大家误会是您，您也就那么担了，其实……其实却是我……奴婢对不起您……对不起您……”

    她放开我的手，拼力拍着床板，哭得背过气去。花喜走上前来，简单地推拿几下，帮她顺气。

    然而她气顺了之后，竟支起半个身子，一把抓住花喜的手：“我还有事瞒着您的……就算虹妃娘娘死了，我也一直与虹妃娘娘的侄子互通消息，正是他向皇上禀报了咱们还活着的消息，皇上才会让我将公主接回宫……您早料到终有一日会回宫，也早料到自己等不到这一天，您只希望保护公主，我却没照您说的做……我……咳咳……”

    她这串话说得又急又快，几乎不像垂死的人能说出来的，只是说到一半，却突然一口气上不来，迅速萎靡。我陡然反应过来，这莫不就是“回光返照”？

    “若当初小星……花喜……”花婶倒回床榻，眼中光芒消逝，渐无声息。

    花喜挣开了她的手。

    若当初小星如何？花喜如何？我恍然间，拍拍花婶的肩膀：“花婶，你告诉我，若当初小星如何，花喜如何呢？”

    “小星，花婶已经死了。”花喜大声在我耳边喊，想要把我喊醒。却把在门外的花丫喊了进来。花丫一进来就哭，我却皱眉。

    “没有死。”我很镇定地说，用陈述事实语气。在我的意识里，花婶还活着，只不过是受了很重的伤而已，我只需要帮她裹好伤口，让她静养，她总会活过来。

    花喜皱起眉头，给花丫一个眼色，花丫赶忙上来拽我：“小……公主！花婶她的确已经……”

    我挥手打断她的话：“你们给她吃药啊，不要觉得她现在是平民就不给她吃好药，要花钱就从我宫里开支拨，我供她几味药还是绰绰有余的。”

    花丫一个劲儿地哭：“什么药也救不回已死之人啊……”

    我愣了一下，扭头拉着花喜问：“那有没有，有没有什么秘药啊，仙丹之类的？可能要大费周章，可能、可能要跳悬崖，钻山洞，要拼命去找的，但是我可以去试试啊。”

    花喜摇头不语，我又看花丫，花丫一面哭，一面拿十分悲哀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失了神智一般。

    可是我是认真的，我当真当真是认真的。我回头一把又抓住花喜：“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傻了？我没傻，你告诉我有没有办法？”

    花喜低声道：“小星，什么摔下悬崖都死不了，什么死了都有灵药可以救活，那都是故事里才有的事。你不是活在故事里的，你只能，节哀顺变……”

    我不想节哀，一点儿也不想，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真的很讨厌！

    

    14.真假公主

    

    我倒在地上就要哭，花喜把我拽起来，一巴掌拍我后脑勺上：“你倒什么倒？还不到你倒下哭的时候，你要做的事儿多着呢！先料理了花婶的后事吧。”

    我木然地看着花喜：“我亲娘死的时候我不懂事，没能难过到伏地痛哭，只能日后把那些难过一点儿一点儿补回来。花婶也像我半个娘亲，虽然她做了那么多错事，却总归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就不能替她痛哭一场？”

    花喜说：“咱们是偷偷出来的，连马车都停在半里地外，你也知道村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全村都知道了。你还敢哭？你一哭，什么人都来了，你还能走得脱么？”

    “走？要走脱到哪儿去？”我纳闷，“来人怕什么？我和乡亲们一起送花婶，不成么？”

    花喜摇头：“不成，这事儿咱们悄悄打点，之后立即回宫，送花婶时花丫出面。”

    这是什么道理？我不理解，便问花喜：“立即回宫？让我眼看着花婶死了，就拍屁股走人？我做不到。”

    “做不到便逼着自己做吧。你有那么多事儿要上心，以后难两全的事情你还要遇见很多，难道每次都这么不管不顾，都这么任性？”花喜仍拽我走。

    我这回真没觉得自己任性，倒觉得是花喜太过分。我拼命想挣脱，边挣边喊：“我脑袋大脑子小，肚子大心眼小，一辈子我就在乎你们这几个人，没那么多心思‘上心’太多事儿，也没那么大胸怀去管别的什么。”

    花喜忽然一松手，我跌在了地上。她有些气急败坏：“是，你的确就最在乎这几个人！所以你最要紧的事，就是好好守着你皇帝爹和晋辰啊！你在晋辰身边，他尚且被人下毒，你出宫这么久不回去，他又会被人怎么害了还不知道呢。”

    她是真的急了。不知为何，我忽然想到了父皇给我两道圣旨时那种拼命掩饰也掩饰不住的忧虑神色。他和花喜都算是处变不惊的人，最近却都如此易忧易怒，难道宫里真的乱到这种地步，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我爬起来，决定稍稍让步：“那也不是没办法，你先回去替我看着父皇和晋辰，我悄悄地送花婶，保证不会大哭，可以么？”

    花喜叹口气：“留你一个人在宫外，等着别人来害你么？我不答应。”

    停了停，她说：“我陪你躲在道旁看一会儿，就只能看一会儿，这样，我们也算送过她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花婶送葬下葬很快，似乎躲着什么似的，连哭灵的都没请，只是花丫领着一群孩子，同乡亲们一路送去了村后。我娘亲葬在那里，村里的乡亲们祖祖辈辈都葬在那里。坟堆一个连一个，大多连墓碑都没有。简单，却不孤单。我看着，总算放了心。

    匆匆坐上马车返回皇宫，花喜让我把头埋在她肩窝里，只轻轻说了俩字：“哭吧。”

    我摇了摇头，并没有哭。那似乎是一瞬间的事，我好像终于掌握了一门高超的技艺——纵使再伤心，也可以让眼泪锁在眼底，不往外流。

    沉默了许久，我抬起头来问：“花喜，最近宫里要发生大事了，对么？我皇帝爹似乎知道，却不肯说，你似乎也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

    花喜犹豫了片刻，点点头：“是，我知道。你父皇猜出个大概，却并不了解。他现在有心无力，就算想告诉你，也没有什么好说。”

    “你还打算吊我胃口么？好不容易我关心这种事儿了。”我说。

    花喜说：“不是我要吊你胃口，只是这事，涉及到你完全信任的人。我试了许多次，你都不肯对他有一点怀疑，那么有些话，还是由他自己告诉你比较好。”

    我……完全信任的人。花喜试着警告我许多次的……

    花喜不再绕弯子，直接告诉我：“你回去找小鱼，他若真是你心里所想的那种人，就一定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哪怕……他要做的事情很可怕。”

    小鱼做的最可怕的事，就是心平气和地和沙净天喝酒聊天，还同住在骊居吧？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我不知道脑袋哪根筋转了一转，忽然问：“他是不是要谋反？”

    花喜的神色异样，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又迟疑了一下，最后摊手道：“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我告诉你的。”

    我瞠目结舌。

    不成，我一定要找小鱼问清楚！

    一路我都十分忐忑不安，到了宫门口，意外地碰到了余公公送贵妃上马车。贵妃带着元昶，母子两个都病怏怏的，见了我们便从车上下来，到了我们车上说话。

    “你这是要到哪儿去?”我问。

    “去南边，找我叔叔。顺便找个清静的地方休养休养，这个宫里，我实在是呆不下去了。”小贵妃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花喜递个帕子给她，她擦了擦泪，握着花喜的手很郑重地说：“雪溪郡主，多谢你……”

    “不必客气。”花喜很迅速地说。

    小贵妃转而来拉住我的手：“小星，你……你也带晋辰走吧。哪怕只是避一避也好，总好过在宫里……”

    “你不必担心太多，公主吉人自有天相。”花喜安慰她。

    “正是。”我违心地附和花喜。虽然按我本来的意思，我就是应该带着晋辰，跑到天涯海角去，让谁都找不到。

    小贵妃继续抽噎：“也好……那、那我便走了，你们多保重。”

    她转而回到自己的马车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我很羡慕她。”我对花喜说。

    “那就羡慕吧。”花喜说，“也不知道我们将来会怎样呢。”

    哼，“将来”这东西，是个顶讨厌的家伙。

    我们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花喜先开口说：“走，我陪你去骊居，找小鱼。”

    .

    到了骊居，花喜把马车停在门口，权衡了片刻，推我：“这边的人暂时不敢动你，你自己进去吧，余君禹若看到我，反而不敢说真话。”

    我“哦”了一声，便讷讷地蹭进了骊居。

    骊居近来冷清了不少，我四下晃了许多圈，也没有看到几个人，更别提找到小鱼了。后来在个花丛旁边看到了正发呆的金石，我才终于问到了小鱼的下落。原来他正和沙净天在茶室后室饮茶交谈。

    所谓茶室后室，虽然门常年不锁，却也是个隐秘的所在，基本等同于小半个密室，他们在那里面，谈什么？

    我顾不得谢谢金石，就奔向了茶室。

    似乎有人下了令，茶室周围根本无人敢靠近，只有我冲了进去，直扑向后室。后室的门虚掩着，有人说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故意放轻了脚步，然而靠近时，里面说话的声音依然停了。

    他们如此神秘！如此小心谨慎！在这种隐秘的地方交谈不说，一听见我脚步，就立即不谈论了，这分明便是……分明便是……

    不详的预感更加强烈了，我推门闯进去，一看果然是小鱼和沙净天，便质问他们：“你们密谋什么呢？密谋夺我父皇的江山，是不是？”

    我自觉得这句话说得中气十足，就算声音天生不甚雄厚，也有一定的气势，沙净天却像看笑话一般，很轻蔑地看着我。

    我愤怒地与他对视，他似乎有些感到被冒犯了。

    “这么急，还真把自己当公主了么。”沙净天冷冷地说。

    嗯？他说什么？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沙净天瞥了我一眼，淡淡地问：“替身当了这些年，真就成得了公主么？”

    我脑袋“嗡”地一声响，花婶临死前的疯话，断断续续地又回到我耳畔，戳着我的耳膜。

    而沙净天，神情那样居高临下，仿佛他是什么大人物，抽出了宝贵的时间，来点醒我这糊涂的可怜人。

    

    15.所谓谋反

    

    “你、你说什么呢！”我底气有些不足。

    沙净天鄙夷地瞥我一眼，转而向小鱼说：“你跟她讲吧。”就走出去了。

    小鱼一点儿也不恼他那傲慢的模样，只招呼我：“小星，别理他，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你们真的要谋反？”

    小鱼微笑：“哪儿能呢？就算做了，真的能叫谋反么？”

    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想得到些什么，可我手握两道密诏，也不是好惹的。我也微笑，很镇定地说：“那你就说说看，你们想干什么。”

    小鱼眉毛一挑：“你这个架势，倒真有些像公主了。”

    我一愣，却把端起来的架子卸了，语气缓和：“花喜说，如果你是我心中所想的那种人，就一定会什么都告诉我，你别绕弯了，我等着听。”

    小鱼摇摇头：“这个花喜。”继而问我，“我告诉你的事情，你又会一字不差地告诉花喜，对么？”

    我点点头：“是。我早说过，就像我完全信你，我也完全信花喜。”

    小鱼说：“那好，如果花喜真是你心中所想的那种人，你告诉她也无妨。”

    我等着，看他酝酿了一会儿，开口道：“原本我在靖北大营离你而去时，就已经打定主意，一辈子都不再见你，只独闯江湖就好。后来，我才发现我放不下，一定得回来。”

    我愣了愣，好久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不免喜上眉梢。他看我一点儿也不掩饰地欢喜，眉目间也带了一点儿笑意：“哼，你自然开心了。”

    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光我一个人开心，十分没心没肺，只好吐个舌头，收敛起来，继续听小鱼讲。

    “我自幼便不应属于皇宫，却也一直没有自由，学着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循着自己不喜欢的条条框框，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对路的人，一场宫廷事变就要了他的命。后来我豁了出去，同意皇上的建议，做了宫廷中那个‘试水’的人，虽然危险，虽然随时可能丢掉性命，但总算有了一点儿自由。

    “然后，就遇到了你。不知道你是公主时，我与你玩得开心。后来知道了你是公主，又觉得你与众不同。我说什么你也信，逗你你就急，哄你你就开心，训你你就低头挨训，好像一切都是你的错……你这家伙，就是让人放不下心。我想过多次，我该站在你的什么位置，才会合适；我们两个应该在什么位置，才会合适。我试过和沙净天争你，没有争过；试着留下来帮你，你却一副国家大事事不关己的态度，而我终究不能留下，只能骂你一顿，让你警醒警醒；江湖相会，我本以为可以海阔天空，却花了十多个月陪你生孩子；我逼着自己对你绝情，独自深入大漠足有三年……

    “那三年里，我什么都不想，就放任自己每日驰骋。没有人管我，但我不觉得自由。心里总有一块被揪着，使我无论跑出去多远，也会回到原地。那时我才终于知道，什么无拘无束，都是扯淡。如果我不能把你从这皇宫里弄出来，咱们两个，一辈子都不可能自由。”

    我听得激动，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他的手握住，他没动，就任由我握着，眼中含着一丝飞扬神采。

    “从大漠出来，我便悟了。自小做陪读，被时时叮嘱不能抢了别个的风采，要藏拙，要忍让。可我自恃再怎么藏拙，也绝不会没本事到连你一个人都要不到。我花了一年工夫，在西北置好了隐秘住所，联络了你白大哥和梨儿姐姐以作接应，然后就去找了沙净天。我跟他说：‘我知道你其实想娶花喜，让她当皇储，你们好站在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上。你也知道我其实想娶小星，和小星彻底离开皇宫，远走高飞。咱们互相帮一把，才能两全。’

    “你知道么？当时沙净天听我如此说，竟然恭恭敬敬给我行了一礼，回我一句：‘感激不尽。’

    “哈，沙净天告诉我，你并不是真正的公主，只是花喜的替身。本来你的作用，只是用来引出雨妃余党，或是其他觊觎皇储位置的势力。但不知为何，皇上一直坚持护你，花喜更是因为与你多年情谊，不肯让人动你分毫。沙净天阴差阳错娶了你，心却一直在花喜身上，这么多年想的做的，都是帮花喜上位。花喜那人不知是什么目的，但凡害你的，便一律下狠手报还，后来对沙净天也一直冷脸相待。沙净天早想除了你，为花喜正名，却一直无法下手，我那联手的提议，无疑是雪中送炭。

    “可笑，他自己揽下的事情，害了我们这么多人，最后却是我去给他‘雪中送炭’。”

    小鱼露出个自嘲的笑，我有些急了：“你还没说你们到底要怎么做呢？我又需要做什么？”

    “我已求白大哥联络北胡，北胡此次送来的这位质子，是他们大王的幼弟，一贯主张与我们联盟，却总受到他大哥的打击。他此番来，便是要配合我们演一场戏。皇上怕是活不了多久了，只待他一去，你大约就会仓促继位，坐在高位接待众臣。届时，北胡质子便会以‘新君不似君王，不愿朝拜’为由挑起争端。沙净天则率军逼宫，将你与花喜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你只需装作惊讶，装作无辜，然后哭闹哭闹，甘愿让位给花喜便好了。反正你不愿坐这个位置，大家也早都觉得你不像公主。就算有人质疑，我们也总有说辞，让你全身而退。”

    “这……这不是胡闹么……”我脱口道，“你们怎么知道北胡那位质子就不会反而通知他们大军趁机来犯？而且……你们怎么知道花喜就一定答应？”

    小鱼摸摸我的头：“不怕，虽然听上去乱，其实是乱不起来的。王宰相家的公子镇守北方，他们北胡来犯才好，北胡王弟的人恰能从中作梗，内外夹击之，夺了他大哥的位置，从此也利于双方久和。至于花喜，她这么多年就对你一个好，你当然觉得她不像我说的这样。可她背着你做的事情，哪件不是冲着皇位去的？你只是不知道罢了。再说，其实她坐在那最高的位置上，才能更好地维护你，这个道理她岂能不懂？她大概纠结的，也只是你的名誉问题，如果真这么做了，你的名声和地位都没了，但我知道你为了自由，是不会顾这点儿虚名的。”

    我觉得喘不过气来，小鱼能一直笑对我们，原来因为这个？他设计好了整个局，才悠然自得地出现在我面前，对我言笑晏晏。

    小鱼讲完，舒了口气：“如此，其实不算谋反的，对吧？”

    我看着他那放松的笑容，既开心又有些忧虑。开心的是，他原先也总是给我讲一大堆“内幕”，我只能听着，如今我却也掌握着他不知道的“内幕”，可以讲给他听。忧虑的是，我所知道的“内幕”若讲了出来，一定会夺走他此时的轻松和笑容。

    他看我并没有跳起来欢呼，十分纳闷：“怎么？你没听懂？”

    我失笑：“不，我听懂了。只是……”

    小鱼疑惑地看着我：“只是？”

    我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了其中一张诏书，摊开，放在小鱼眼前。小鱼讶然拿起那诏书看了半晌，越看脸色越沉重。

    “怎么不是谋反呢……”我轻声说。

    “小星……你拿到这诏书多久了？”小鱼问。

    “刚拿到的，不过三四个时辰吧。”我说。

    “姜还是老的辣啊……”他忽然叹了一句。

    “那当然了，我皇帝爹虽然有脑疾，还是很聪明的。”我说。

    “你还把他当爹？”小鱼苦笑。

    我想了想，说：“虽然这么多证据都说我不是公主，我也动摇过，但我决定不相信沙净天的话。我的确是太迟钝了，一点儿也不像公主，但我觉得我皇帝爹，真的特别像我爹。再聪明的爹也有可能一时大意生个笨女儿出来，认个爹不容易，我真的……不想斩断自己和他的关系……”

    小鱼惊讶：“这么说，你并不想离开皇宫，不想和我走？”

    我哭丧着脸：“那也不是……我不想做皇储是真，可……不能丢下皇帝爹，也是真……我、我可纠结了……”

    小鱼静了片刻，忽然起身走过来，将我抱住了：“小星，丢开他吧。并不是你觉得像就真的是，你可知当初是谁向皇上禀报了公主的消息，要求接公主回宫的？正是沙净天！所谓公主是真是假，他才是知道底细的那个。”

    我忽然一震。花婶发狂说的疯话又回响在耳边了：“我一直是虹妃娘娘的人……”

    “就算虹妃娘娘死了，我也一直与虹妃娘娘的侄子互通消息。正是他向皇上禀报了咱们还活着的消息，皇上才会让我将公主接回宫……”

    “您只希望保护公主，我却没照您说的做……”

    “若当初小星……花喜……”

    虹妃侄子……不就是沙净天么？

    花婶没照娘亲的话做，她做了什么？

    花喜说花婶做了对不起我们两个的事，就是指这个？

    替身……替身……沙净天说我是替身……他早就知道，所以他才那么讨厌我……

    可是，皇帝爹知道么？他看着我时那么柔和的眼神，难道是假的么？我不信。

    “皇帝爹……他是真的很……依赖我啊……他的眼睛给我这种感觉……”

    “帝王的眼神最会骗人，况且他和花喜呆的时间更多，你别装不知道。”

    “花喜让我守护好晋辰和皇帝爹的……她若是公主，怎么会甘愿把自己的爹让出来？”

    “她实际上，并没有‘让’啊。”

    “她说过，她帮我打点好一切，就会离开皇宫。这样的话她都说过，怎么不是‘让’？”

    “那她真的走了么？她知道那么多，都和你一一说明了么？”

    “可是……”

    “小星！不要‘可是’了，你想想晋辰！你难道不怕这个吃人的地方么？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的人便会咬你一口。你根本懒得想，又怎么能防得住这么多要害你的手呢？”

    “我……我觉得我扔下这个烂摊子，是不是太……”

    “太狠了？太无情了？小星啊，你这人一向心软且迷迷糊糊，什么都吞在肚子里。不替你把决定做好，你是做不出这种事儿的。”小鱼把我使劲儿晃晃，“可是有人一贯要剥夺你的幸福，哪怕是最卑微的幸福，剥夺到你无法活下去，那么你还能忍么？再普通的人，被逼急了也会很恶毒的。我觉得我们不得不狠一回了。我忍了这么多年，总得要一个结果。”

    我怔了好久。

    “我……我要再想想……”

    “好啊，但别想太久。”小鱼放开我，把那诏书折好，轻轻放回我怀里，“若你真的定下来，这个诏书烧了就好。我再去查查看，皇上竟然把这个直接给到了你手上，或许还有后招。”

    我点点头，茫然地走了出去。

    

    16.缘断今生

    

    出了骊居，马车还在，花喜却不见了。问车夫，车夫有些迟疑地说：“雪溪郡主同沙将军大吵一架，回宫去了。”

    这俩就在骊居门口吵了架，还“大吵”？我问车夫：“他们为何争吵？你听到些什么？说来听听。”

    车夫一听我问，竟像练过功夫似的，一闪便从马车上滚到了地上，冲着我磕头如捣蒜：“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小的不敢、不敢说……”

    我的心思还在刚才小鱼那番关于“谋反”的大策划上，心想大约沙净天沉不住气，和花喜摊牌了，不知怎么引起了花喜的反感。可是他们都不是不管不顾的人，怎么能把这种事堂而皇之地吵出来呢？以至于车夫都不敢向我复述。

    我把车夫拽起来：“你别怕，就算他们为了谋反吵，你也照直告诉我，免你不死。”

    “那、那倒不是……”车夫松了口气。

    其他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大吵”呢？我望着那车夫，他看着躲不过，只好说：“雪溪郡主本来坐在车上，沙将军出来时请了她下车，他们在那边墙角密谈，小的并没有听见。后来不知何故，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沙将军说：‘这么多年我不过是为了你！’

    “雪溪郡主冷笑着回答：‘为了我，害我妹妹？’

    “沙将军又说：‘她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是你哪门子妹妹？’

    “雪溪郡主停了半晌没答话，他们又密谈了会儿，忽然雪溪郡主像疯了一般喊：‘你竟敢——你竟敢——我一定让你后悔活着！’

    “她这么喊完，就跑了，连车也没坐，我一直缩着，也不敢叫她。我看，她是往宫里去了。”

    车夫讲完，擦了擦汗，又跪下补充：“他们那么大声，听到的或许不止我一人，公主……”

    我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不就是吵架么，你只当看了场戏。我说过免你不死，你只要不乱说话，这条命肯定是不会丢的。”

    车夫继续叩头，我看着烦，把他拽起来：“有完没完，快带我回宫啊。”他这才忙不迭地应了，驾车带我回宫。

    我有十分不好的预感。

    和花喜呆得越久，我越了解她这个人外表强悍胜过男子，心中却有致命的弱点。虽然她看起来不是那种会做傻事的人，但我知道，她不做傻事，只不过“不关心”。真的让她将心陷进去的事，她一定会方寸大乱，变得神经兮兮，不定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日子在我眼里，无非是日复一日的混乱，我懵懂度日二十余年，早已习惯了。可日子若从花喜的角度看，原本应是条理清晰，一环扣一环的吧？虽然复杂凶险，却如同一张巨网，网口是攥在她自己手里的。她不会习惯“乱”的，不会习惯不受她掌控的生活，但愿她不会有危险。

    我一头扑回郁棠宫，宫中是异样的死寂。

    心里“咯噔”一跳，我叫：“花喜！”

    没有人应，我又提高了声音：“花喜！你给我出来！”

    不对啊，怎么一点儿人声也没有？

    我随便推开一扇门，迎面便是一股刺鼻的香气，饶是我对这东西不敏感，头也一时有些发晕。几个侍女和嬷嬷横七竖八在地上躺着，看样子是中了迷香无疑。

    我大吃一惊，没命地往寝房跑，平日无事，花喜、玉锦和晋辰总会在寝房读书玩乐的。

    却不知今日……

    我推开了寝房的门，有人倒在我脚边，青丝撩乱，蹭了我一裙摆都是血。

    连尖叫都顾不得，我抱起那人一看——玉锦！

    玉锦似乎被人猛力推倒，后脑撞在门柱上，以至于流血不止。她被我一抱，醒了过来，看见是我，眼泪便流了下来。

    我摇着她喊：“你别死，你别死，我这就请御医来救你。”喊完就要将她放下去叫御医，她拽住了我的衣袖，眼睛里有异常的愤慨神色。

    “玉锦？”我疑惑。

    她另一只手拼命地指着房间里，恨恨地吐出两个字：“郡……主……”

    说完这两个字，她合上眼睛，彻底昏死过去。

    我慌忙先将她抱进屋去，安置在外间的床上。她说“郡主”，难道花喜在里面？

    匆忙推开里屋的门，我看到的却不是花喜。

    晋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我扑上去抱起他，想把他摇醒。

    然而手一碰到他的躯体，才发现不对，他脖颈上，有深紫色的印痕。我心一沉，赶忙摸摸他的鼻息；心又凉了一重，却还不肯信，我又摸了摸他的颈脉，终于浑身冰冷，大喊出声：“啊——”

    我叫得脑袋发麻，几乎没了感觉。他不是中了迷香晕过去，而是被人……掐死了……

    怎么会是晋辰！刚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晋辰，怎么会！

    “晋辰！晋辰！”我喊得声嘶力竭。

    晋辰不理我。

    难道是我做梦了？某一天，我突然发现他来了；某一天，我突然发现他走了。这当中，所有他带来的的欢乐和悲伤都是在做梦吧？

    一条小生命，就这么从我的人生中抹去了？他来的时候，我因为中毒而毫无察觉，他走的时候，我并没有中毒，为什么也能毫无察觉呢？

    都说我迟钝，我也可以面对死亡面不改色啊……可那不过因为事不关己。

    我不可能失去了晋辰还无动于衷，不可能！

    然而，沉默了二十年，那逆来顺受的习惯，竟改不掉了。

    我伏在晋辰的头颅上，抖了许久，也没有哭出来。之前有一次，是小鱼出宫的那次，我也没有哭出来。那时我以为自己是坚强的人，可以狠得下心来对自己的人。如今我才知道，这抑回心底的伤痛，是一分没少，总有一天要加倍地将人蚕食。

    只是，我如此悲痛，却再也唤不回晋辰。

    谁会这么狠心，掐死我的晋辰！还有谁敢下如此狠手！

    郡……主……

    玉锦的声音如鬼魅般掠过我耳畔，我被那冷兮兮惨淡淡的声响浇了个透心凉。

    郡主……花喜……

    耳畔的声音忽然换成了花喜的：

    “是，你的确就最在乎这几个人！所以你最要紧的事，就是好好守着你皇帝爹和晋辰啊！”

    “……我一定让你后悔活着！”

    我猛然惊醒：花喜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她能掐死晋辰，会不会下一个目标……就是我皇帝爹？

    我咬牙将晋辰放下，在他的小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道声：“别怕，乖乖等着，娘亲去去就来。”便直奔向父皇寝宫。

    .

    看见余公公和他手下那班小公公倒在门口，我就知道大事不好，只是心已经凉到不能再凉。我扶着门框静了片刻，便悄悄走了进去。一进门，首先听见熟悉的两个声音，我脚下一软，这才放下一半的心来。

    花喜还没有做什么，她只是在里屋与父皇交谈。

    我悄悄走过去，靠在廊柱后面，从廊壁的镂空缝隙中，偷偷地看着他们。

    父皇横卧龙床，花喜坐在床边，端着一碗药，一点儿一点儿喂父皇，一面喂药，一面说：“你活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父皇说。

    “我喂你的，不是救你命的药。”

    “我知道。”

    花喜不说话了，直视父皇；父皇也没有说话，直视花喜。花喜半背对着我，我并不能看清她的眼神，但父皇眼睛里的愧疚和慈爱，我是看得明明白白。我把拳头攥得发白。

    花喜向来都是敢于直视父皇的，而父皇第一眼见她就很喜欢，看得发痴；花喜于这宫里的规矩似乎都是早就知道的，她似乎天生就能在皇宫如鱼得水；花喜和父皇性格也很像，许多时候他们有一种默契……许多细节仿佛忽然都要涌入我脑子里面来，我捧起了额头，那里阵阵发痛。父皇极力想给我各种宝物，极力满足我的要求，我当时觉得奇怪，花喜也帮我开解。可我现在想想，他是不是觉得……让我当了他女儿的替身，很对不起我？

    所谓公主……我早知道我与花喜的差距，可我并没有仔细想过。现在我却忽然都想起来了：偌大一个皇宫，似乎一多半人都能听花喜的；战场上，花喜有不输于任何人的丰姿；我觉得惊讶的事，她总能看透背后的机要，又总能轻易解决……我忽然想起曾经沙净天半夜负伤的那回事，甚至金石都吓得不轻，花喜却毫不动容。她早就知道么？要么根本就是她在……我脑袋乱了，花喜都做了什么，我一点儿都不愿意再想。她是什么都能做到的花喜，可她并不是我所能想到的花喜，她杀了我的晋辰……

    “花喜，从我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是谁。”我听见父皇这么说，花喜端药碗的手就剧烈地一抖。

    “你长得这副模样，你说话的语气，甚至你看我的眼神，无一和你娘不像。”

    “皇上……”

    父皇深吸了口气：“花喜，你不该只叫我皇上吧。”

    我咬紧了嘴唇，等他说出我疑惑了很久的那个结果。

    花喜似乎有眼泪落下，父皇替她擦去了。我看得心疼，有那么一次，我哭得不成样儿了，父皇也不过只给了我一巴掌。

    是了，我应该，不能默认他是父皇了吧？是时候，该承认自己的一无所有了吧？

    我看着花喜和他那副亲人相认的姿态，眼泪终于没出息地汹涌。

    

    17.驸马一剑

    

    “皇舅。”

    不料花喜终于开口，却是这两个字。

    我眼泪卡在眼眶中，呆若木鸡，脑中思绪万千，继而想起多年之前花婶讲过的故事——花喜，是长公主的女儿？

    那位因为私通画工郎，被逐出皇宫，不知所踪的长公主，竟生下了女儿，竟是——花喜？

    那么，我、我真的是公主？而花喜，是我亲姑母的女儿，我的亲表姐？

    难怪，难怪，多少年，都是花喜护着我，那就是我的姐姐啊……

    又难怪，她有那么多的欲言又止。

    可是……花婶临终的话，沙净天误认我不是公主，还有最重要的，晋辰的死，都是我不能懂的。我想抓她过来问一问，我甚至想，直接掐住她的脖子，让她像晋辰那样，一点儿一点儿咽气……

    那边，父皇兀地大喘口气，挣扎着要说什么。我忽然觉得，能叫他父皇还是很好很好的。

    “皇舅，你不必说什么，事到如今，我早已不需要歉意和解释。”花喜扶着父皇，帮他顺气儿。

    父皇仍是挣扎着要说话：“我不是要和你说什么虚言。的确我对不起你的父母，但在你给我第一杯毒茶起，你所有的报复，我都受着呢。你要我的命，我就把命给你。但……当初向我密告你父母私会之事的，并不是你母亲以为的那个人。一切皆是雨妃谋划，与皇后无关。所以……咳咳，我今天这个下场，都是应得的报应，只求你不要……不要连小星也……”

    他剧烈地咳嗽，我把手背咬在口中，想把那无法阻挡的恸哭堵回去。

    都说父皇爱喝花喜的茶，都说父皇封了花喜郡主太不寻常，都说父皇喜欢花喜多过于我……谁知道他只是在还花喜她应得的地位，是为了自己的悔恨，在一点儿一点儿赔上自己的命呢？

    连我，在花喜喊出那声“皇舅”之前，也总觉得他是更喜欢花喜的吧……

    亏他一直鼓励我，让我听朝议，一次给了我两道密旨，保我的位置……

    我使劲敲了自己脑袋一下：笨小星！你不是那么喜欢信别人么？为什么最值得相信的亲人，反而一直都不信呢？

    花喜声音颤抖：“都觉得我要害小星是吧？都觉得我在抢小星的位置是吧？是的！我就是做给你看的！就是因你错信奸妃，害小星流落宫外十五年，一旦找回了她，你必然生怕她在皇宫里受委屈。我就是要做出咄咄逼人的姿态，就是要做出和她抢的样子，你对我有愧，不敢再伤我，只能任我放肆。所以我越来越过分，你也只能百般忧虑，替小星担心。我娘亲惨淡而亡的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让你也尝尝忧心至死的滋味。你的命我要定了，可你错了一点，我自始至终唯一没打算害的就是小星。”

    父皇颓然倒在床上，静静地淌下泪来，沉默了许久，终于说：“……你若真想让我忧心至死，何必现在说破？”

    花喜没能忍住，哭出了声。

    “因为小星爱你……”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量一般，哽咽着说，“你若当真忧心至死，她一定也要忧心至死……”

    我一激动，差点儿把那廊窗都打破。

    弄出了声响，再也藏不住，我只好走了进去。那两个人看到我，都很惊讶，尤其是花喜，脸色瞬间煞白。

    我好想现在就问她：“花喜啊，晋辰也害过你么！你唯一没打算害的就是小星，那么你杀死小星的晋辰，算什么呢？”

    但我忍了，不知道怎么忍的，反正是忍下了。我走到父皇床边，看着他消瘦的脸，忽然觉得他和我好像。

    其实他也是很普通的人吧？就算逼着自己算计了方方面面，逼着自己下狠手杀那么多人，最后还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一定要赔上性命，才觉得安心。

    唯一的不同，就是他将自己逼成了皇帝，我却连逼迫自己也不曾真的去做。

    我握住他的手：“花喜对别人厉害得很，对我可好了。父皇放心，有我在，你就算去了，天下也会太平。”

    父皇听着我说话，眼睛里有十分耀眼的光彩。

    “小星，花喜。”他叫我们，“笑给我看。”

    我傻呵呵地笑给他看，反正我的笑早已来去自如。

    花喜吃了一惊，随即却也勉强笑了出来。

    父皇点点头，一指桌案：“小星出去吧，花喜泡茶。”

    我退到了外间，听着里面茶碗叮当响。

    不多时，花喜也无力地走了出来。我们谁也没说话，并肩走到了门外。

    余公公已经醒了，他屏退了其他人，独个儿在门口等着。花喜对他说：“你进去照应着些，若是皇上去了，悄悄地告诉我们，先不要对外声张。”

    余公公没有动。我说：“去吧，这是父皇的意思。”他这才进去了。

    花喜坐在台阶上，招呼我：“小星你也坐，你刚大约只听了一半，来，我来全告诉你。当初我娘和我爹私会，被告到了你皇帝爹那里，然后我爹被杀，我娘正怀着我，却被赶出去了。她大雪天里，倒在一条山溪边上生的我，所以我名为雪溪。我还不到五岁，娘亲就撑不下去，忧愤而死，那时我一个人走到了香溪村，你娘和花婶收留了我。我娘最喜欢逼我听她讲深仇大恨，我知道她想让我去报仇，我却总觉得平淡活下去才最重要，所以我一直忍下仇恨，和你们一起，好生活着。

    “可忽有一天，我竟偷听到你娘亲对花婶说，不愿让你回宫，要让我做你的替身，回去当公主。天知道我听见‘公主’两个字时是什么感觉，一点儿也没有发现亲人的激动，我只知道我心里的仇恨被点燃了，我总算有机会进宫报仇，折磨那个折磨了我爹娘一生的人。

    “谁知道呢……谁知道你娘死了，花婶却并没有听她的话，而是瞒着沙净天，真把你送回了宫！我当时就恨不得杀了她。好在你召我进宫了，好在沙净天以为我才是公主，我又拿到了你娘亲留给你的佛珠，果然做什么都易如反掌。

    “我处处做出压你一头的样子，你也不说什么，反而一直依赖我，我就想，怎么会有这么傻傻信我的人呢？我既要报仇，也不能辜负你的信任。我要折磨的人我绝不放过，所有对不住咱们的，害过咱们的，我也都能将他们置于死地，但你的安全，我也一定要保护。到了最后，那个位置总是你的……”

    我开始还肯替她伤心，听到后来，愈发悲愤，一脚就把她踹翻了：“不辜负我的信任？保护我的安全？我信你有什么用？我安全有什么用？你杀我的晋辰！你杀我的晋辰！”

    “你的晋辰？哈哈……”花喜躺在地上，笑得像疯子似的，“你家孩子在西北，我还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沙小丘呢。”

    我一愣：“你说什么？”

    “我掐死我自己的孩子，你管我呢！”

    “你说清楚！”

    “咱们两个当时难产，生完孩子都晕了，那时沙净天就来过，将我们两个的孩子换了。”

    花喜的话说得平铺直叙，却无疑是晴天霹雳。

    “那小侍女阿土骗我，让我以为沙净天是在我醒来之后才会到的，让我以为我可以瞒着他把孩子送走。可笑我那么自以为是，见他看着死胎无动于衷，还以为他天生如此无情，谁知……谁知他早就算计好了……呵呵，我做出抢皇位的样子，他就帮我抢，不止帮我抢，还把我们的孩子换到了这深宫中。他大概是觉得，就算我没能从你手上抢走皇位，你的位置也肯定会传给晋辰，那时候，天下还是我们两个的……我呸！他想得美！我不和你争皇位，我们两个生的孽种，也绝不抢你的位置……”

    我再也听不下去，扑上去揪起花喜，一拳打在她鼻子上。

    “我不管晋辰是谁生的，他是我喂大的，我就不许你说他是孽种！”

    花喜捂着流血的鼻子，爬了起来：“跟你说了多少遍，女孩子就算打人，也要用巴掌，用拳头太粗俗了。”

    我只觉得她疯了。

    我想了想，把她的正面扳向我，盯着她，一字一句严肃地说：“我是很俗，你说我傻傻信你，我确实傻。我相信这世界上到处都是温暖，人只要愿意都可以保有尊严，我身边的人都值得我信任，我过的日子就叫幸福。我从来不吝啬完全相信一个人，可是我这样完全的相信只有一次。花喜，以后戴小星都不会再信你了。”

    我转身就走，花喜拽住我的裙摆，喊我：“小星……小星……”

    那些呼唤，到了我耳中，却渐渐虚化，化成一声接一声的“娘亲……娘亲……”

    “公主，郡主。”余公公的声音兀地响起，“皇上……驾崩了……”

    我脑中一静，很坚定地甩开了花喜。

    余公公还询问地望着我，他那一向没什么波澜的眼中，也有掩饰不住的哀痛。

    我说：“余公公，父皇后事就交给雪溪郡主安排。”

    为了对父皇的承诺，我不能留在这里，为他而哭。

    余公公看了我一会儿，点头称是。

    花喜还愣着，我把她拽起来，就像她从前无数次拽我一样：“花喜，你的本事，难道只能用来害人么？”

    她一个激灵，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

    我知道，无论疯成什么样子，该干练的时候，她总会是干练的花喜。

    这么多年，花喜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折磨父皇，为她的娘亲报仇。她要替我出头，她要封郡主，她要陪父皇，只是为了使父皇担忧，只是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名号，只是为了在父皇的茶水中下毒。

    她所作的一切，看起来仿佛在和我抢皇储，只是，所有人都会错了意。

    而沙净天，错得尤为离谱。

    现在的沙净天，已经在做准备了吧？准备着皇上驾崩的消息传来，他好带着军队控制皇宫，演场大戏，逼我让位？

    我招来马车，直奔骊居。

    .

    沙净天显然没想到我会来。我看到小鱼不在，反而放开胆子，什么话也照直说：“皇上驾崩了。”

    沙净天略惊讶了一下，随即淡然道：“你专门来告诉我这个？多谢。”

    “晋辰死了。”我接着说，现在我比他淡定，“花喜杀的。”

    他正在擦剑的手抖了一下，脸色也兀地一白。

    “然后呢？”他开始往外走，声音里带着一丝杀气。

    “我求你一件事。”

    沙净天停住了脚步：“你？求我？夫妻一场，你还真是从没怎么求过我。”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神情，“你求我帮你杀了花喜？别作梦了。你还不知道晋辰是我和花喜的孩子吧？她爱便杀，随她喜欢。”

    我摇摇头：“不，我求你杀了我。”

    沙净天眉毛一挑。

    片刻后，他面无表情，一剑刺来。

    

    18.各归其位

    

    一剑刺来，并未穿心。

    “既然你自己求死，我却之不恭。”沙净天面若寒冰，“你在雪溪心中的地位，重到超乎我的想象，哼，我想杀你很久了。不过，我给你留些时间，算是还余君禹一个不杀死你的承诺，也让你看看自己一直霸占的一切，如何物归原主。”

    他说完，回身便走了。他那把剑深深戳在我胸口，若不拔出，我大约还能活上一会儿吧。

    我好想笑啊，好想笑……

    原来我“在花喜心中的地位”，竟如此好用！

    那一瞬间，胸口的剑伤似乎不很痛了。我觉得我其实也是能变得很邪恶的，因为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沙净天，你最在意的不过就是花喜，可是花喜在乎我啊！我是公主，她是郡主，我们是亲姐妹，这些你都算到了么？算不到吧！那么知道是你杀了我，花喜能做出什么事来？杀了你也不为过！被花喜亲手杀死的滋味如何，你就来尝尝吧。

    我所要的，不过是最卑微的幸福，连这点幸福也不给我，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我跌跌撞撞地出门，没人管我，大约都当我是可怜的小人物。我爬上马车，头也不回地吩咐那车夫说：“沙将军要谋反，快送我回皇上寝宫，见雪溪郡主，一定要比沙将军快。”

    他这回倒镇定得很，也没磕头也没打哆嗦，立即打马，绕小路往宫里去。

    透过车窗缝隙，我能看见沙净天骑着高头大马，带兵往宫里进发。

    我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来，一张是封我为皇储的诏书，一张是空白圣旨，两张都是父皇给我保自己保天下的，如今两张都染着我的血，保自己是不成了，保天下倒值得一试。

    父皇最后，一直都没再自称“朕”。他已经把天下交给我了。

    我抱着那两张圣旨，喃喃自语：“皇帝爹啊，我觉得……我现在好像个小孩子。”

    不是因为我在流泪，而是因为，孩子懂得，对亲人最大的威胁，是离家出走。

    我也明白，若那些人们，真的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关心我，那么我能给他们最大的惩罚，就是赔上自己的命。

    .

    马车很快就回到了父皇寝宫，比平日快得多，我相当庆幸，正要下车，已经有人掀开帘子将我抱了下去。

    我吃了一惊，抬头却看到一张熟悉的大脸。

    “金石？”

    不是车夫……是金石？金石一脸严肃，什么都不解释，抱着我走进屋里。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啊……这里怎么会有金石？他不是沙净天的部下，应该跟着沙净天带兵围了皇宫的么……

    父皇寝宫已经戒备起来了，不是沙净天的人，也不像寻常的宫廷侍卫，似乎有些像南方的军士。来不及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已经看到了花喜和余公公。余公公引着几个心腹小公公往后院去了；花喜则正和一个我没见过的副将说话，没说几句，那副将便带兵出门，向着凤仪宫去了。

    花喜这才看到了我，眼睛立时瞪大，显出异样的愤怒。她急忙扑过来，就要从金石手里把我抢过去，一面又喊：“小星你这是怎么了？”

    我龇牙：“停、停……别拽我，疼……”

    花喜赶忙松手，在前面开路，让金石把我放到了屋里去。这下可好，我看到父皇直挺挺地躺在我旁边了，过不了多久，我们俩就都可以直挺挺地躺着，再也不用动弹。

    “谁干的！你到哪儿去了！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会……”花喜手忙脚乱，企图帮我把剑□，又不敢轻易下手，犹豫间，她认出了那把剑。

    “他……干的？”

    花喜腿一软，差点儿摊在地上。

    但立即，她眼中有一团火，越烧越旺了。

    “我要杀了他——”

    很好，恰如我所料。我拽住花喜：“别去……”

    “戴小星！你还拦着我！那种人渣都这么作践你了，你还拦着我？我今天若不杀了他，我就不是人……”

    我拽她拽得费劲儿，金石皱了皱眉，过来帮我把她拽住了。

    我这才得空，把那封我为皇储的，染了我的血的密诏拿了出来，递给花喜：“你去杀他我不拦着……咳咳，但你总得有理由……”

    花喜一愣，一把抓过那密诏去。

    趁她看，我就对她说：“我胸口这把剑是他的，我一死，他就是铁板钉钉的反贼了……”

    花喜把那密诏揉成一团，脸色发青：“戴小星，你是自己去找死的，对不对？”

    哟，最后耍个小心眼，还是被看穿了。不过我既轻松又快乐，笑着说：“不管……反正他是反贼，我又要死了。你手刃反贼，大功一件；我死了，文孺元昶又年幼，你以郡主身份继承大业，名正言顺。什么天下啊，王位啊，都是你的了……”

    “我不要！你不准死！”花喜恶狠狠地打断我的话，两行泪就流下来了，“哪有你这样傻的，随便把自己的命送进去？我不陪你傻！”

    我自幼也是遭逢离乱的，早吓傻了，二十多年傻呵呵地过，现在不继续傻着，能对得起大家么？我只管傻笑，盯着花喜使劲傻笑：“哪儿啊……姑母如果没有被赶出宫，你说不定早有机会当皇储呢。我皇帝爹是还给你郡主的地位了，但他还的不彻底，我现在是把一切都还给你，你别哭，啊。”

    花喜抹眼泪：“戴小星你个笨蛋，轮得到你还么？”

    我想了想说：“花喜啊，被迫失去亲人，纠结着远离爱人，亲手杀死孩子，帝王该做的事，你几乎都做过了，只差登基。”

    撑着说完这些话，一阵倦意袭来，我眼前发黑，就把眼睛闭上了。

    有一刹那的死寂，随后我感到花喜焦急地晃着我大喊：“傻瓜！你还的，我不要！听见了么！你给我醒过来！”

    好疼……我真没劲儿醒来了啊，喊有什么用，晃都被你晃死了……

    花喜大约以为我真死了，忽然站了起来，从我胸口“刷”地拔出那把剑，一声不吭地破门而出。

    我被剧痛激得脑中一清，又睁开了眼。

    胸前血流不止，心跳快得让人难以呼吸，连脑袋里似乎也有东西“突突”地在跳。金石手忙脚乱地扯下床帏帮我堵伤口，我吐了几口血出去，硬忍着把呼吸顺了顺，便招呼金石：“你扶我起来，我要写字。”

    金石闷闷地说：“不可以。”

    他抓我抓得很紧，我动不了，便有些急：“再不写来不及了！”

    金石依然闷闷地说：“不可以。”

    我见硬来不行，只好放松口气：“要不你替我写？你肯说你家沙将军的坏话么？”

    金石想了想：“他不是我家将军。我是皇上的将军，你是皇上的女儿，他对你不好，我就不跟他了。”

    金石的逻辑很简单也很直接，但我听着，只觉得奇怪，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那好，你帮我写圣旨。”

    “什么圣旨？”金石疑惑了。

    我赶忙解释：“我有一张空白圣旨，我必须陈述沙将军的罪行，说明我死后由花喜即位，这样才能给花喜足够的继位理由，这样别人才不会趁机作乱。国家不能乱，你懂不懂？”

    金石摇头：“不懂！你才该当皇帝！”

    我叹了口气：“我都要死了，金石。你想让我白死么？”

    金石摇头：“你不会死！你明明还活着！”他愈发努力地帮我堵胸前的伤口。

    我努力想挣脱：“金石，你不要闹，让我起来写字。”

    金石依然摇头：“你这是自己找死，为了那个女人，不行。”

    我默然，的确我是自己找死的，的确我是因为花喜而想要去死的。都觉得自己找死就是傻，可他们，怎能知道我为什么要故意这么做？

    这么多年，花喜背负着恨，过得总归都是寄人篱下的日子，学会了夺取，征服；而我，背负着太多人的关爱，我还能怎么办，只能学会温顺和盲目。一直当着笨小星，我养成了一个懒习惯，人和人之间的那点儿小算盘我不是不懂。我只是，太懒了而已。

    花喜玩弄权势顺手得很，只是因为我，才让她不愿意去要那个位置。但我讨厌皇宫，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我坐着会打瞌睡的。她应该要，却不愿意要；我不应该要，却被逼着要。我们大家都不能解脱。

    我死，花喜就再没有了阻碍，况且她会内疚，她会觉得，若治不好天下，就是对不起我。

    所以……这不光是我替父皇赔给她的，也是我替晋辰罚她的，我可以去见晋辰了，她却要鞠躬尽瘁，保天下太平。

    我看着金石，说：“我不是为了她，我那是罚她的。我欠她的拿命还她，她欠我的，就去还给天下。”

    金石愣愣地看着我，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从前一直觉得金石的存在真好，因为他总能让我觉得自己聪明，说出来的话足够高深，以至于只有我自己明白。现在我看到他那副明摆着在问“你说什么”的神情，却想打人。

    忽然，金石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看着我很郑重地说：“小星，你这么好，怎么会欠谁命呢？要不，我和你一起死了好了。”

    他说着就要拔剑出来自杀，我忽然有种很倒霉的感觉。

    都来说在乎我，都要来照顾我，都说为了我，甚至都伤着我，理由却是永远不愿害我。

    我真是那么没用，那么好欺负的人么！

    我娘管我叫“小星”，再小的星，在天空里也有一个位置的。我有我自己的位置，不是谁想带在身边就能带在身边，谁想放在心里就能放在心里！

    我为什么要忍，要傻，要偷懒，要顺从……我真是大错特错了！

    不知哪儿来的力量，我尖叫一声挣开了金石，转身扑到了床柱旁，这样我随时可以撞死我高声对金石说：“不行！我有亲人有爱人！我和我皇帝爹一起死，和晋辰一起死，不和你死！”

    几乎用完了所有的气力。

    金石吓傻了，瞪着我不敢动。我喘气，听见房门被撞开的声响，抬起头，正对上小鱼熠熠发光的小眼睛。

    他来了？他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我忽然就放了心，小鱼都来了，我还撑在这里做什么？只放心地死，就可以了。

    我用最后的力量，把那空白的诏书扔向他，然后慢慢地顺着床柱滑倒，闭上眼睛。

    

    19.携手同归

    

    后来的事情，我是一点儿一点儿听小鱼讲的。

    那时距离父皇驾崩已过去了三天，我躺在一架小驴车里，喝了一堆吊命的药，几次晕去醒来，虽然虚弱，却不会死了。

    小鱼说，沙净天带人去围皇宫，还是王宰相替他开的道，但宫里早已布置了彭将军的人马，就将他们堵在了父皇寝宫之外。

    我就点头。原来那些我没见过的军士，都是彭将军手下，他们都听花喜吩咐，一定是花喜调过去的。早先一直觉得花喜和王宰相往来密切，彭将军是被贬黜了的，谁知最后却是这样的形势，他们背后到底多少交易，看来是一本帐都翻不完的。

    小鱼说，花喜果然杀了沙净天，沙净天带的亲部有几万人。花喜一人一剑杀过去，却也真就要了他的命。

    我就点头。应该的，如果不是这种结果，他俩也就不是花喜和沙净天了。大家互相算计来算计去，到底闹个你死我活。

    小鱼说，空白诏书写好了，以我的语气，仿我的字迹，先写了一番对沙净天杀害皇储欲要夺位的控诉，又写了一番花喜作为雪溪郡主多么适宜继位的滥美之词，最后交给了余公公。

    太合我的意思了啊，我笑着问小鱼：“你几时学我的字迹了，我怎么不知道？”

    小鱼很得意：“我以前可是当陪读的，替你们这些皇子皇女不知写了多少功课，指着这个吃饭，能不把本事练好么？区区一个仿照字迹，我拿手得很，仿谁像谁。”

    我莞尔。

    小鱼说，北胡那边果然趁势乱了一乱，却被王小胖镇压下去了。北胡派来的那个质子安排得当，已经杀了他兄长，自己做了北胡首领，约定只要在位便与我们秋毫无犯。

    我接着点头，好，好得很。只当自己听到的不是兄弟相残，而是边疆稳定，就会觉得这事儿真挺好的。

    小鱼说，他当时准备了两口棺木，交给余公公。算着乱局平定，百官进宫吊唁时，余公公一定早就将父皇与“我”的尸首装殓好了。那时金石作为人证，两道诏书作为物证，花喜便顺利登基，做她的女皇。

    我松了口气，却有个疑问：“那有一个空棺，抬棺材的人不会生疑么？”

    小鱼摇头：“不是空棺，里面装着玉锦。”

    我吓了一跳：“玉锦？她不是没死么？我把她放在床上放好了的，难道没人管……她就……”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罪大恶极了。

    小鱼叹了口气：“那倒不是。玉锦自己醒了，抱着晋辰一路爬到了你父皇的寝宫。那会儿你刚失去意识，大家都以为你死了，金石就要砍人给你陪葬。我躲过他的刀，想要制止他时，玉锦突然闯进来，没有躲过……金石见杀了玉锦，倒忽然正常了，后来一直缩在角落，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我闭目唏嘘：“我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咱们已经离开皇宫了，他们留下的才是主角，轰轰烈烈演一个悲剧，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斗个你死我活，精彩无限。对咱们来说，根本就是一场胡闹。”小鱼说着说着，忽然爽朗地笑起来，“我算是彻悟了，这些什么因果，我也懒得去想了。有什么不知道不明白的，日后等野史出来咱们买一本看。”

    他摸摸我的头，换个轻松语气，把话题转开：“你这人啊！之前也不是没受过伤，怎么就能那么高估自己的伤势？沙净天随便划个口子，就觉得自己要死了，还像模像样地当他面慢动作昏过去，跟真的似的。”

    我顿时恼羞成怒：“怎么是‘随便划个口子’！那么大一把剑戳我胸口了！”

    旁边有嘿嘿的笑声，笑声略显沙哑，却熟悉得让我想哭。我伸手去，揽过来一个小家伙。这小家伙每每一睡醒，就会像现在这样，揉着眼睛喊饿。他一张苍白小脸上有口水渍，还有草垫子硌出的一片格子状红印。

    我家晋辰啊，我家晋辰……

    小鱼帮晋辰擦口水，边擦边说：“你活着这件事，花喜或许猜到了。但晋辰活着这件事，我没告诉她。”

    我点头，这样也好。

    我抱着晋辰，左看右看也看不够。第一次从昏迷中醒来时，我就看到了他熟悉的小脸，只想着真好啊，我也死了，能和晋辰在一起了，就要伸手抱他，但是手上却一点儿劲也没有。我正纳闷，小鱼的一张脸也凑过来，说：“晋辰看，娘亲醒了。”

    晋辰就笑，还拿了块葡萄糕举到我鼻子正上方，哑着嗓子问：“娘亲，你饿不？”

    我愣了愣，视线落在晋辰的脖子上——被掐过的紫色印痕已经被仔细涂了药，包扎过。随即我就昏死过去，小鱼吓得还以为我真死了。

    晋辰都没死，我能死么？只是太激动。

    后来我又醒来时，晋辰已经睡过去了，他还很虚弱。

    我一直奇怪晋辰被花喜那么大力气的人掐过，为什么会没有死，小鱼就是不告诉我。这回我学聪明了，直接问晋辰，晋辰打了个呵欠，说：“余先生教我功夫，我会闭息术！”

    我转而瞪小鱼：“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小鱼说：“你不是也有一张空白诏书，不给我知道么？你有小秘密，我和晋辰也有小秘密，就不告诉你。”

    我不和他开玩笑了：“我说真的，你怎么知道……要教晋辰闭息术？”

    小鱼笑了：“这可不是我算到的，也是运气好吧，我看小家伙根骨奇佳，顺便就教了，谁料他能用得上。”

    我捏捏晋辰的小脸，两次被亲近之人下毒手，两次大难不死，难得他还一脸笑容。我问他：“你心里难过不？”

    晋辰摇摇头：“娘亲陪我，我心里不难过。”

    过了一会儿，补一句：“肚子难过……饿……”

    我不顾胸前有伤，放声大笑，直到把眼泪笑出来。

    小鱼也开心得很，递给晋辰一块糕，又递给我我一个小荷包。我打开荷包，一串佛珠就滑落到掌心。

    那是，娘亲留给我的佛珠！

    曾经我将它送给了梨儿姐姐，此时，它又被送回了我的手上。

    “你看到它就明白了吧？白大哥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出宫，邀我们北上大漠呢。那个叫沙小丘的孩子，他们也已经安全接走了。”小鱼笑眯眯地说。

    实在不敢相信，曾经以为再怎么向往都无法企及的生活，如今近在眼前。

    我把佛珠递给晋辰：“这是娘亲的娘亲留下的，以后由你来保管。”

    晋辰很开心地接过去，拿小手指一粒一粒数上面的珠子玩。

    眼睛胀胀的，有泪盈眶，我忽然悟了。我还是我，那个普通到没人愿意算计的、若非顶着“公主”头衔就注定埋没人海的小姑娘，花喜与沙净天，父皇与他的宫妃大臣们，我其他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他们才是把生活演绎得惊天动地的人。我纵然总是旁观者，却也不能完全看清所有事情。我以为我旁观者清，固执地坚持、固执地放弃，实际上那只是对我自己，当局者迷。

    天意和机遇又如何，别人的羡慕又如何，百般的维护又如何，无端的迫害又如何？十年前，轿子将我抬进这皇宫，我不知道我是谁；十年后，驴车将我驮出皇宫，我终于知道了“小星”这名字的涵义。

    .

    “哎，你这个驴，怎么不好好走道儿！”小鱼察觉到车子歪了，转身去训斥拉车的驴，晋辰则十分欣喜地摆弄那串佛珠。

    我一手揽着晋辰，一手从背后环抱住了小鱼，他们俩都显出一副十分受用的神情。

    驴车吧嗒吧嗒往前走，小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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