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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今生
　　
　　（一）
　　离开东都的时候，天一直在下雨。
　　我被淳于塞到了装夜香的桶中，一路蜷着逛悠到了北门。隔着木桶，城门兵哇啦哇啦抱怨。淳于最会装，边赔不是边说
　　“没办法，没办法，谁让咱大景百业兴隆，连粪都多嘞！军爷包含，军爷多多包涵！”
　　我晓得他这是在偷着骂司马弋，于是捏着鼻子在桶里笑。结果被个兵头儿听出动静，险些露馅。
　　还是淳于搪塞了几句
　　“军爷您这耳力真好使啊！连小的放了屁您都听得这么清楚！”
　　说完，他似乎还朝木桶上偷偷踢了两脚。
　　一阵头晕……
　　两旁的兵丁哄笑，我们就这样在一阵恶臭里被放行过去。
　　淳于是个粗中有细的人，看着大大咧咧实则极为谨慎。
　　他担心有眼线，出城走了三十几里都不敢放我出去。我只好捏着鼻子在里面蹲着，据说挨到斧关镇店的时候，已经臭晕成坨了。淳于吓得一个劲儿摇我，摇的一把老骨头险些没零碎。只是比起进城之时那满身的外伤，总还是算好了一些。
　　
　　那日，也正是大景开国皇帝纳妃的日子。
　　朝廷下旨免赋三载，兴庆宫里的喜气渲染到了民间。百姓们都笑呵呵的，聚起来津津有味的谈到当今的皇帝：他的谋略，他的将才，还有就是他挚爱的红颜薄命的，几经改嫁终于修成皇后的东都第一美人，苏婉儿。
　　客店里说书人脑子灵，甚至把两人佳话变成了话本儿。名字就叫个什么龙什么凤的。我磕着瓜子儿坐在角落里听，或许是因为在粪桶里蹲久的原因，磕一个臭一个。只好不停说呸呸呸。
　　“话说……那东都城里的苏婉儿，可是薄命的美人儿！”
　　惊堂木拍开，上来先就是苏婉儿的美。
　　沉了三条鱼，落了五朵花，说书的两片嘴吧嗒吧嗒不停，说的看台下哗啦哗啦全是口水。
　　淳于抿着茶，对这此却极为不屑。不时侧脸来偷偷跟我翻白眼又说闲话
　　“放屁！”
　　“……”
　　“胡扯！”
　　“……”
　　“姓苏的女人我也见过一次，有那么邪乎么？”
　　他挑起长眉，收尾来了个疑问。
　　我以为他是在问我，所以只好揉揉胸口去想。
　　
　　苏婉儿……
　　初见这女人是在泰安门外，她满身缟素跪在雨中，一头鸦黑秀丽的头发沉软披散。我不过乘着车碾匆匆一过，已然是印象深刻。
　　其实，她也真是美。可却并非是惊世绝色。若单论容貌，甚至不及我（捂脸捂脸）。只是她身上却有着洛水般的沉静温柔。善睐间，令那些豪气干云的英雄人物为之沉沦。
　　这种引诱自然不可造作。似乎是她的一种俘获人心的魔力。我偷偷研究过很久，镜子照碎了十来面，可始终没学会！ 
　　
　　“苏小姐乃是前朝翰林学士苏证之女，自小与绍王订亲，可谓是青梅竹马。奈何乱世多变，就在绍王满十三岁那年，苏小姐去壁元寺前去为父祈福，却因此遇到流寇，辗转入了昌平侯属地。成了昌平侯的一名使女！”
　　说书的口沫飞溅，很快讲到了苏婉儿的初嫁。
　　内容和我听到的大概相符，只是少了许多当事人悲彻心情的诉述，听的顺溜很多。
　　事实上，苏婉儿进了壁元寺就被当时微服出巡的昌平侯相中了。先是纳为姬妾，而后盛宠两年，又封为如夫人。昌平侯虽然干了很许多缺德事，平心而论却独没有亏待她。奈何那时的苏婉儿尚不满十五，而昌平侯却已然是个年逾六旬的老人。因此他的好，并没有博得多少美人的欢心。
　　“那是元德十五年，侯府举行一年一度的菊花会。奉职换防的大将军于赣在侯府见了苏小姐。惊鸿一瞥，却竟好比是缘定三生。就这样，才有了幽州之乱，于将军怒发冲冠为红颜！”
　　
　　讲尽了闺怨的苦闷和内闱的倾轧，苏婉儿终于带着满腹的委屈和她的第二任相公于赣碰面了。
　　真实的情形，或许比说书的讲的更美丽些。几乎就是红拂夜奔的重现。
　　于家四代忠良，于赣本是个对前朝死忠的将军。而推动他揭竿而起的，其实就是苏婉儿。苏婉儿在昌平侯府宴上的长腰一舞，名噪天下，迷倒了于赣等诸位英雄。而于赣的年轻英伟亦打动了苏婉儿。她不顾性命之危，令贴身侍女以锦帕传情。几次安通款曲，终于缠软了这位将军的铁骨丹心，不惜下手杀了昌平侯，也要聘她为夫人。
　　
　　“这苏小姐与大将军于赣相守了六年，两人深情缱绻，可谓是一对神仙眷侣。可俗话说这人心思变。于赣手中的权位大了，从南打到北，渐渐做了一方诸侯，对结发的妻子却也是情淡爱驰！”
　　世人所悉，与说书的讲大致相同，都是景帝刻意宣扬，想让人知晓得。
　　女儿薄命，男人负情，过了几年的新鲜，于赣实力壮大，渐渐开始对苏婉儿冷落，最终甚至险将其休戚。而经受了许多折磨的苏婉儿终于在某日不堪此辱，在于赣的弟弟于盛德帮助下，连夜逃出了宛城。
　　
　　对此，淳于是如此评价的：
　　“放他娘的屁！”
　　他和我一样，从司马弋那儿了解一些事情的细枝末节。
　　包括于赣为保护苏婉儿在谋次战役中受伤，怎么因伤而累不能人道。而日久了，苏婉儿耐不住寂寞，便于于盛有了私情，甚至珠胎暗结。两人在商定私奔的时候被发现，于盛最终自刎谢罪，成全了情人平安逃离。
　　
　　事实，还是那个事实。
　　女人，还是那个女人。
　　可有了很多因果，苏婉儿这人在我们的印象中却大有不同。而也是因为这样，我才始终不能体谅司马弋对她那走火入魔一般的狂热的不伦情愫。毕竟算起辈分来，昌平侯要还算司马的叔父。
　　司马弋一心要夺天下，因而事事看重名声。他为了博个仁义的美名，曾经连弃东州，凉州二城。却宁可背着改娶婶娘的骂名，也要娶苏婉儿进门。
　　那句话，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拱手山河，为博卿欢！”
　　“……”
　　不懂？其实我也不懂。用他的官话解释开了是
　　“天下！天下！说到底你们不过是干将，助我君临天下。而她却是我倾心相许的女人，没有她在，这天下将会失色万千，倘若如此……徒留下你们又有何用？”
　　
　　好像是吧，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记得当时慷慨激昂，曾经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你放……肆！照你这么说，我们都是奴才，那个小贱人倒成了主子！”
　　年轻气躁，年轻气躁。
　　当日的种种往细里再想，自己都忍不住闷笑出来
　　“笑什么？”
　　淳于把脑袋凑过来问，一龇牙显得他那脸更黑。
　　我摇了摇头。嘴巴有点干。于是又咕咚咕咚灌了半壶的茶。肚子里温凉半热，却未觉得好过些。
　　
　　“可怜呐！可怜……苏小姐饱经苦难，好容易熬到与绍王团聚。而这时绍王不耐皇帝昏聩，已然与父兄领兵举义，并先后并吞南北诸城，成了义军魁首。苏小姐为见绍王一面，不惜长跪泰安门，绍王得知后自莞城长马奔回东都，心急如焚，路上的马匹都累死了七八头！真真成就了一段佳话……”
　　那头，说书的又开始胡编了。
　　可怜，的确是可怜。她不可怜，谁又可怜呢？
　　我叼住了茶杯的沿儿，不搭理淳于在那边连骂带瞪眼的样儿，静静听下去。果然，提起了苏婉儿的可怜，很快就要出现一个人的大名！
　　
　　“卿氏！”
　　惊堂木再拍，说书的蓄下了一口茶水大声道。
　　我摸摸脖子，冰凉。没错，这个卿氏，骂的就是我！
　　“这卿氏，小字阿离。绍王微时纳的妃子。她出身蜀郡武林之家，早年投到义军之中，也帮着立了些战功。陛下怜她才能，故此娶为正室。可此女生的丑而短黑，且妒忌多权诈，实在是无貌又无德。这卿氏性情酷虐，常因妒恨他人容貌出手残害。绍王为其所累，始终未曾纳妾。可卿氏却不懂进退，行事益发嚣张，时常出入正殿参与国事。更有甚者，还笼络了叛将李国璋，淳于启等意于把持朝政。绍王几经训斥，方才收敛行径。可怜这苏小姐落入此等毒妇手中，何别于羊入虎口？”
　　说书的讲到这儿，还添了个擦泪的动作。底下人跟着揪紧了一颗心，都安静下来抽了口气去聆听。
　　
　　叼着茶杯沿儿忘了放。见到淳于气哼哼的把靴里的匕首□，便顺着往上面瞟了几眼。利刃上，模模糊糊的有自己的脸。忍不住用手摸几下，有点可笑，又有点恍惚。
　　被人骂的多了，对爹妈给的东西也有点含糊。
　　仔细瞅：鼻子，眼睛，其实都是挺好的。照十五六的时候比……老，是老了点儿，可能是自小和药草打交道的原故，脸皮儿也没怎么晒黑。
　　丑而短黑……
　　“是哪个没长眼编的？！”
　　我兀自磨牙。
　　淳于瞅了一眼，却突然笑起来。他托着腮盯着我不放，像是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看什么看！没看过又丑又黑的美人儿？”
　　瞪了他一眼，骂道。
　　他还是笑。好容易笑够了，才压低了嗓音问
　　“要不要我去……嗯？”
　　手比了比黑脖子，他问。照着我原先的脾气，肯定撸起胳膊和他一起扑过去。
　　只是……揉揉胸口，却终于有了点人之将死，其手也软的感触。
　　打了又能如何，我到底是不能拿个铜锣逢人就去解释。更何况……时至今日与我而言，这些浮名还真不是很重要了。
　　“饶了他的狗命！”从牙缝里出这么个声儿，我对淳于摇了摇头。
　　那头，说书的毫不知情，还在手舞足蹈的讲着苏婉儿的角本。
　　
　　“卿氏本就妒性大。与绍王成婚多年又没有所出。待得苏小姐怀了龙种，她真真恼羞成怒，几欲下毒手。幸而苏小姐聪慧，多含委屈，处处忍让，才保住了腹中皇嗣……奈何……”
　　讲到苏婉儿，当然不能不讲她的肚子。
　　这个三嫁为妇，数次小产的乱世美人，最终生下的到底还是司徒弋的子嗣。
　　
　　关于此事，我非得澄清下。
　　她查出有孕时，我人一直和老赵他们于南平剿结胡家匪恶。所以什么屡下黑手之类的，纯属胡诌。我当时若在，一脚一定踹扁她的肚子，绝不会有失手这么怂的事发生。而等我闻得消息往回赶，那孩子却已经夭折了。
　　听宫人们说，男娃娃生得极好。和别家的小子不同，出了娘胎就是眉清目秀，像足了苏婉儿。可惜苏婉儿早年又是掉胎又是避妊的，身子早已亏了。孩子产下便像是猫儿似地。不出满月，便得热症猝死了。
　　我听闻到用了眨眼的功夫惋惜了一下。转即又是火冒三丈。
　　也顾不得伤，带到人八百里加急冲入兴庆宫。苏婉儿月中丧子，憔悴得就像是秋霜打过的花儿。我闯进去，见了她那娇滴滴样儿立刻就蔫了。
　　对她下手，很有点辱没我的威风。可恨只恨她带来那个乳娘实在可恶，竟敢当着我面阴不阴阳不阳的刺探
　　“当兵的果真煞气重。小公子生下来明明是好好儿的，偏卿夫人一回来，就病了！”
　　她这么说，明摆着是搓火。
　　因而我也没客气，转头一个空翻，嘁哩喀喳拆了她的寝宫。苏美人躺在榻上哭，我被她哭烦了，顺手也就甩了她两鞭子。
　　妒妇，这个名声我认。
　　消息传出去，老李老郑那些个人都来训我。说是
　　“内帏之中，最忌讳心急气躁，匹夫之勇。人家示弱，你就要更加小心。否则今日出了口气，来时却不知落下王爷多少埋怨！”
　　我假装没听到，只和淳于灌酒。
　　或许，只有淳于能知道我的心思。
　　之余我，这煌煌兴庆宫不过是个家。
　　我十七岁偷溜下山，弃休道投军营，在司徒弋的麾下几经生死磋磨，满身染满血腥，难道为的就是和他相敬如宾的做一对皇帝和皇后么？
　　内宫之宠的学问，我不会学，更不能学。学了，我会觉着这辈子都对不住自己。
　　无论事态如何，我始终记着在淮阴被围的时候，那个踏马而来，身负两箭却还是要救我出埋伏的绍王司马弋。
　　
　　那是……六月初吧，我们在淮阴深山中了埋伏。
　　我的战马花花死了，自己也打得丢盔卸甲。是司马弋带伤杀入重围。他掰折了自己身上的箭杆儿，用腰带将我死死缠在自己身后。
　　对我说
　　“我来了！”
　　我本来很感动，可见他只是一个人，眼泪却刷的就褪了。
　　拉着他的双手，十分诚恳的问了句
　　“你猪啊你？！”
　　那会儿的灵王旧部已被逼入绝境，他们就是一群吃人肉喝人血的狼。
　　我们周围都是战鼓声，敌军就像是蝗虫，越聚越多。身边紧紧围着的，不过一个小队的伤病。
　　满山满谷的血腥气，引得老鸹扑天。我当时抬头望着越来越沉得天色，真的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在这里交代。想到海市崖，想到卿城山，从没有比那一刻想过活着有多重要。
　　“你滚远点，趁乱带人冲出去。我掩护你。”
　　咬了咬牙，最终挺不情愿说了这话。
　　可司马弋扭过头，却笑了。血污腻了满脸，贴出一个刀刻的轮廓。眉骨锋利，下颌圆润，如同他这个人的秉性，刚猛又坚韧。
　　“两个人一条命！我司徒弋绝不会弃你！”
　　挽紧了腰带，他笃定道。
　　然后，我们就乘着他的冲云，如同疯了似地只杀出敌阵。身后一排排的尸体倒下去，喋血满谷，豪气干云。
　　……
　　我曾经很想把这些故事告诉别人，让他们也能来体会到我跟司徒弋，还有那无数为大景浴血奋战的兵将们有着的，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
　　可惜的是，天下初定，人人都太忙。敲定了国度，年号。言官们只急着在宫院外给我下跪，求我退出朝堂，求我交出兵权，外加求我为皇嗣着想，为司徒弋纳妃。
　　我是很冤枉的。成亲那天，我便对司徒弋交代的十分清楚
　　“我们卿家是西海的遗族，素来都是一夫一妻的。”
　　司徒弋听闻哈哈大笑，执起我的手当众道
　　“愿卿共于江山，绝无二意！”
　　这句话，也曾经在吴郡一带传为美谈。
　　然而，言官们都说什么
　　“此一时彼一时。身为一国之君，岂可任由后宫专宠，皇嗣凋零！”
　　都是忠臣，说得还都挺有道理。一个个耿直的，砰砰的，磕头磕的鲜血飞溅也不走。
　　后来，我干脆把打仗时用的刀枪棍棒从宫墙里一把把扔出来。扔了双刀的时候，气昏一半。扔出板斧的时候，吓晕不少。
　　最后，人都走了。
　　侍女们跑来拍马屁，说
　　“还是王妃厉害！”
　　却不晓得，我转身关起房门就嗷嗷大哭。
　　先朝并非没有独宠后宫的例子，偏是轮到司马弋和我这却不行。
　　“皇后专权好政，若是再没人制衡后宫，他这皇帝还怎么做？！后宫朝堂，你始终是要让一步。”
　　老徐，老张他们也都这么劝过。
　　我不是不明白，不是不懂。
　　却总惦记着当年跟司马和淳于结拜时许下的誓言。
　　“平定四海，一统江山。”
　　这种抱负，我也有。
　　如同一团烈火，烧在心里，烘出满身的力气，支撑我南北征战七年有余。然而，天下太平了。这些文人却突然想到我不过是个女子！这样的抱负，倒成了一种不妥当，真他什么什么的笑话！
　　
　　朝里奏折漫天，司徒给扰得夜夜睡不踏实，我瞧了都要心疼。
　　又或者……他就是要让我知道他夜夜不踏实，而后心疼，让步。
　　哈拉哈拉，算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说到底，结果就是我退回后宫，退出朝政，还了天下一个清净。
　　
　　这个决定，其实很伟大。
　　这个伟大的决定，是我一生中做的最……他什么什么见鬼的事。
　　离开东都前，我曾在冷宫里对司徒弋说
　　“我少年时候性子便骄横。家人个个光想着宠我，却也没好好□过。活到这么大，只为你退过一次，没想到却退得万劫不复，难得好死！”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在卿城山的时候，族长也这么提过，然而我却终不忍心为难他，为难天下人。
　　交了兵权，司马弋便急着剪除我的亲信。
　　半月里竟处死了我十八名长随。老陈，老徐，甚至是淳于，他一个都没放过。更有甚者，却还意欲广纳权臣之女入宫。这种窝囊气，我平生也只能受一次。因而他拿着本草拟的折子来和我商量，我干脆直接就把折子摔到地上踩了几脚。
　　可他非但没恼，倒像过去似地哄起我。然后……我们俩就无缘无故的和好了。
　　
　　那两个月的日子过的十分好。我甚至在思忖着怎么样能平安的废掉这身内力，为他好好的生个娃。
　　倘若不是淳于传了消息进来说司马弋中了苗人寒毒。令我发觉他对我亲近，不过为了用我的内力转嫁体内的毒素，或许……我此刻已然在愉悦中死去。
　　拍打拍打肩头的尘土，那天被他刺得伤仍然会疼。不过不怕，我给他那下子也够他喝一壶！
　　——皇帝和皇后在后宫里为活命大打出手。狗咬狗，两嘴毛，皆受了重伤。
　　这种结局，属于皇家辛秘，是决不能流传民间的。
　　因而，我便成了史书上注定的奸后，丑女。
　　“卿氏恶计败露，竟欲犯上谋逆……咱们新皇是什么人，反手一次，便将龙泉剑插入这贱人的胸口，登时间，鲜血横流……”
　　讲到了□，说书的忍不住站起来横眉怒指。
　　那天的情形，经他这么一编排竟历历在如在眼前。我听得很烦，不住的灌水，喝到茶壶见了底儿。
　　“协…”
　　招手想去叫伙计，可嗓子一阵粘腻，终于哇的吐出一口东西。
　　“阿离！”
　　约莫还有点意识的时候，是淳于扑来扶住了我。
　　周遭乱哄哄的，而我只有他。
　　我想若是当初嫁的人是他，或许并不会有今日这样的结局。
　　“淳于……”
　　叫出他的名字，觉着胸口畅快了好多，瞅着他身上沾染的血，最后带着一种惬意的心情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出生时天有异相，族里的长老给占过，只说是
　　“贪狼会煞，百年难逢 。生于此乱世当中，必造无数杀孽！”
　　因而我没出百日便被送到了族人修炼的岛上细心调养。因为修行的好，族长本是要我承继宗主的位子，可我受不住山里寂寞便癫癫的跑了出来。在青城山脚下与司马弋和淳于相遇。交谈下发现他俩一个是破军坐命，一个是七杀临身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脾性相投，便就此结拜了。后得知司马弋的身份，便随着他投了军。
　　到现在……
　　一晃十几年，果然饱历征战，满手血腥。
　　这十几年里我从没回过山上一次，没写过一封家书。不是惦记族人，实在是没有脸见他们。然而如今毒入骨血，眼见着就要见祖宗。才发觉自己折腾了许久，临了还是得回去。
　　
　　我不想孤零零的死在东都的冷宫，或者是什么记不清名字的地方，我想回家。
　　回到家，舒舒服服的死在自己的竹塌上，然后像所有族人那样被埋进祖坟。
　　可这个想法，也不知道能否达成。所以我闭着眼交代淳于：
　　“如果长老们把你丢下山，你就烧了我尸首，把灰撒在山脚下。记得，记得要娶个贤惠的娘子，生一堆孩子，每年带他们来看我，我害怕孤单。”
　　已然听不到他说什么，只是模模糊糊的感觉他在握紧我的手！于是终于把放下心，很踏实的闭眼睛开始睡。
　　我当时其实很有准备，准备好了这一闭就再也不睁开，从此结束一辈子。
　　而最后的念想却还是想着希望能有下辈子：
　　
　　若有下辈子就好了，希望能把我欠下债都还清，也能把别人欠了我的讨回来。到时定要老实的呆在山里，找个真心疼我的人，什么心也不操，糊里糊涂的过一辈子。
　　
　　---
　　前卷保留了，怕米看过的接不上。
　　改了一点点，看过的可以直接无视。。。
　　
　　




楔子

作者有话要说：历史上很多名声不咋样的人，小耳朵个人觉得有无辜之处。本文里的主要人物有参照。大家可以一起哈拉一下：

吕皇后
 吕后（前241—前180），名雉，字娥姁，刘邦之妻，单父县（今山东东单县）人，刘邦称帝，立吕雉为皇后，为刘邦剪除异姓诸王侯中起了很大作用。高祖死，吕后以汉惠帝年少，便策划诛杀诸旧臣，从中取得实际政权。又毒死赵王刘如意，砍断戚夫人手足，使她变哑，并置之厕中，名为“人彘”。惠帝不满吕后所为，忧郁而死。吕后遂临朝称制，为中国皇后专政的第一人。
　　
　　卿家是个以人为本，和谐稳定的家族。
　　他们烧香，拜月，奉行修道，一贯只出老实人。
　　
　　然而历史上的卿家，还是出过两只不够安守本分的怪物。
　　本文紧抓重点，讲的就是怪物的传说。
　　
　　作者谨此声明：
　　你可以打我，骂我，砖头砸我，但不可以无视我。
　　你应该踩我，抱我，鲜花淹没我，但记住不要霸王我。
　　
　　一句话文案：
　　一定要疯狂的迷恋我，我绝对是传说。
　　
　　PS：
　　本文简单说来就是一个强女被一群配祸害，转世后变成在来祸害别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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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卿家里不得不说的人
　　
　　离开东都的时候，天一直在下雨。
　　我被淳于塞到了装夜香的桶中，一路蜷着逛悠到了北门。隔着木桶，城门哇啦哇啦抱怨。淳于最会装，边赔不是边说
　　“没办法，没办法，谁让咱大景百业兴隆，连粪都多嘞！军爷包含，军爷多多包涵！”
　　我晓得他这是在偷着骂司马弋，于是捏着鼻子在桶里笑。结果被个兵头儿听出动静，险些露馅。
　　还是淳于搪塞了几句
　　“军爷您这耳力真好使啊！连小的放了屁您都听得这么清楚！”
　　说完，他似乎还朝木桶上偷偷踢了两脚。一阵头晕……
　　两旁的兵丁哄笑，我们就这样在一阵恶臭里被放行过去。
　　淳于是个粗中有细的人，看着大大咧咧实则极为谨慎。
　　他担心有眼线，出城走了三十几里都不敢放我出去。我只好捏着鼻子在里面蹲着，据说挨到斧关镇店的时候，已经臭晕成坨了。淳于吓得一个劲儿摇我，摇的一把老骨头险些没零碎。只是比起进城之时那满身的外伤，总还是算好了一些。
　　
　　那日，也正是大景开国皇帝纳妃的日子。
　　朝廷下旨免赋三载，兴庆宫里的喜气渲染到了民间。百姓们都笑呵呵的，聚起来津津有味的谈到当今的皇帝：他的谋略，他的将才，还有就是他挚爱的红颜薄命的，几经改嫁终于修成皇后的东都第一美人，苏婉儿。
　　客店里说书脑子灵，甚至把两人佳话变成了话本儿。名字就叫个什么龙什么凤的。我磕着瓜子儿坐在角落里听，或许是因为在粪桶里蹲久的原因，磕一个臭一个。只好不停说呸呸呸。
　　“话说……那东都城里的苏婉儿，可是薄命的美人儿！”
　　惊堂木拍开，上来先就是苏婉儿的美。
　　沉了三条鱼，落了五朵花，说书的两片嘴吧嗒吧嗒不停，说的看台下哗啦哗啦全是口水。
　　淳于抿着茶，对这此却极为不屑。不时侧脸来偷偷跟我翻白眼又说闲话
　　“放屁！”
　　“……”
　　“胡扯！”
　　“……”
　　“姓苏的女人我也见过一次，有那么邪乎么？”
　　他挑起长眉，收尾来了个疑问。
　　我以为他是在问我，所以只好揉揉胸口去想。
　　
　　苏婉儿……
　　初见这女人是在泰安门外，她满身缟素跪在雨中，一头鸦黑秀丽的头发沉软披散。我不过乘着车碾匆匆一过，已然是印象深刻。
　　其实，她也真是美。可却并非是惊世绝色。若单论容貌，甚至不及我（捂脸捂脸）。只是她身上却有着洛水般的沉静温柔。明眸善睐间楚楚动人，令那些豪气干云的英雄人物为之沉沦。
　　这种引诱自然不可造作。似乎是她的一种俘获人心的魔力。我偷偷研究过很久，镜子照碎了十来面，可始终没学会！ 
　　
　　“苏小姐乃是前朝翰林学士苏证之女，自小与绍王订亲，可谓是青梅竹马。奈何乱世多变，就在绍王满十三岁那年，苏小姐去壁元寺前去为父祈福，却因此遇到流寇，辗转入了昌平侯属地。成了昌平侯的一名使女！”
　　说书的口沫飞溅，很快讲到了苏婉儿的初嫁。
　　内容和我听到的大概相符，只是少了许多当事人悲彻心情的诉述，听的顺溜很多。
　　事实上，苏婉儿进了壁元寺就被当时微服出巡的昌平侯相中了。先是纳为姬妾，而后盛宠两年，又封为如夫人。昌平侯虽然干了很许多缺德事，平心而论却独没有亏待她。奈何那时的苏婉儿尚不满十五，而昌平侯却已然是个年逾六旬的老人。因此他的好，并没有博得多少美人的欢心。
　　“那是元德十五年，侯府举行一年一度的菊花会。奉职换防的大将军于赣在侯府见了苏小姐。惊鸿一瞥，却竟好比是缘定三生。就这样，才有了幽州之乱，于将军怒发冲冠为红颜！”
　　
　　讲尽了闺怨的苦闷和内闱的倾轧，苏婉儿终于带着满腹的委屈和她的第二任相公于赣碰面了。
　　真实的情形，或许比说书的讲的更美丽些。几乎就是红拂夜奔的重现。
　　于家四代忠良，于赣本是个对前朝死忠的将军。而推动他揭竿而起的，其实就是苏婉儿。苏婉儿在昌平侯府宴上的长腰一舞，名噪天下，迷倒了于赣等诸位英雄。而于赣的年轻英伟亦打动了苏婉儿。她不顾性命之危，令贴身侍女以锦帕传情。几次安通款曲，终于缠软了这位将军的铁骨丹心，不惜下手杀了昌平侯，也要聘她为夫人。
　　
　　“这苏小姐与大将军于赣相守了六年，两人深情缱绻，可谓是一对神仙眷侣。可俗话说这人心思变。于赣手中的权位大了，从南打到北，渐渐做了一方诸侯，对结发的妻子却也是情淡爱驰！”
　　世人所悉，与说书的讲大致相同，都是景帝刻意宣扬，想让人知晓得。
　　女儿薄命，男人负情，过了几年的新鲜，于赣实力壮大，渐渐开始对苏婉儿冷落，最终甚至险将其休戚。而经受了许多折磨的苏婉儿终于在某日不堪此辱，在于赣的弟弟于盛德帮助下，连夜逃出了宛城。
　　
　　对此，淳于是如此评价的：
　　“放他娘的屁！”
　　他和我一样，从司马弋那儿了解一些事情的细枝末节。
　　包括于赣为保护苏婉儿在谋次战役中受伤，怎么因伤而累不能人道。而日久了，苏婉儿耐不住寂寞，便于于盛有了私情，甚至珠胎暗结。两人在商定私奔的时候被发现，于盛最终自刎谢罪，成全了情人平安逃离。
　　
　　事实，还是那个事实。
　　女人，还是那个女人。
　　可有了很多因果，苏婉儿这人在我们的印象中却大有不同。而也是因为这样，我才始终不能体谅司马弋对她那走火入魔一般的狂热的不伦情愫。毕竟算起辈分来，昌平侯要还算司马的叔父。
　　司马弋一心要夺天下，因而事事看重名声。他为了博个仁义的美名，曾经连弃东州，凉州二城。却宁可背着改娶婶娘的骂名，也要娶苏婉儿进门。
　　那句话，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拱手山河，为博卿欢！”
　　“……”
　　不懂？其实我也不懂。用他的官话解释开了是
　　“天下！天下！说到底你们不过是干将，助我君临天下。而她却是我倾心相许的女人，没有她在，这天下将会失色万千，倘若如此……徒留下你们又有何用？”
　　
　　好像是吧，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记得当时慷慨激昂，曾经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你放……肆！照你这么说，我们都是奴才，那个小贱人倒成了主子！”
　　年轻气躁，年轻气躁。
　　当日的种种往细里再想，自己都忍不住闷笑出来
　　“笑什么？”
　　淳于把脑袋凑过来问，一龇牙显得他那脸更黑。
　　我摇了摇头。嘴巴有点干。于是又咕咚咕咚灌了半壶的茶。肚子里温凉半热，却未觉得好过些。
　　
　　“可怜呐！可怜……苏小姐饱经苦难，好容易熬到与绍王团聚。而这时绍王不耐皇帝昏聩，已然与父兄领兵举义，并先后并吞南北诸城，成了义军魁首。苏小姐为见绍王一面，不惜长跪泰安门，绍王得知后自莞城长马奔回东都，心急如焚，路上的马匹都累死了七八头！真真成就了一段佳话……”
　　那头，说书的又开始胡编了。
　　可怜，的确是可怜。她不可怜，谁又可怜呢？
　　我叼住了茶杯的沿儿，不搭理淳于在那边连骂带瞪眼的样儿，静静听下去。果然，提起了苏婉儿的可怜，很快就要出现一个人的大名！
　　
　　“卿氏！”
　　惊堂木再拍，说书的蓄下了一口茶水大声道。
　　我摸摸脖子，冰凉。没错，这个卿氏，骂的就是我！
　　“这卿氏，小字阿离。绍王微时纳的妃子。她出身蜀郡武林之家，早年投到义军之中，也帮着立了些战功。陛下怜她才能，故此娶为正室。可此女生的丑而短黑，且妒忌多权诈，实在是无貌又无德。这卿氏性情酷虐，常因妒恨他人容貌出手残害。绍王为其所累，始终未曾纳妾。可卿氏却不懂进退，行事益发嚣张，时常出入正殿参与国事。更有甚者，还笼络了叛将李国璋，淳于启等意于把持朝政。绍王几经训斥，方才收敛行径。可怜这苏小姐落入此等毒妇手中，何别于羊入虎口？”
　　说书的讲到这儿，还添了个擦泪的动作。底下人跟着揪紧了一颗心，都安静下来抽了口气去聆听。
　　
　　叼着茶杯沿儿忘了放。见到淳于气哼哼的把靴里的匕首□，便顺着往上面瞟了几眼。利刃上，模模糊糊的有自己的脸。忍不住用手摸几下，有点可笑，又有点恍惚。
　　被人骂的多了，对爹妈给的东西也有点含糊。
　　仔细瞅：鼻子，眼睛，其实都是挺好的。照十五六的时候比……老，是老了点儿，可能是自小和药草打交道的原故，脸皮儿也没怎么晒黑。
　　丑而短黑……
　　“是哪个没长眼编的？！”
　　我兀自磨牙。
　　淳于瞅了一眼，却突然笑起来。他托着腮盯着我不放，像是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看什么看！没看过又丑又黑的美人儿？”
　　瞪了他一眼，骂道。
　　他还是笑。好容易笑够了，才压低了嗓音问
　　“要不要我去……嗯？”
　　手比了比黑脖子，他问。照着我原先的脾气，肯定撸起胳膊和他一起扑过去。
　　只是……揉揉胸口，却终于有了点人之将死，其手也软的感触。
　　打了又能如何，我到底是不能拿个铜锣逢人就去解释。更何况……时至今日与我而言，这些浮名还真不是很重要了。
　　“饶了他的狗命！”从牙缝里出这么个声儿，我对淳于摇了摇头。
　　那头，说书的毫不知情，还在手舞足蹈的讲着苏婉儿的角本。
　　
　　“卿氏本就妒性大。与绍王成婚多年又没有所出。待得苏小姐怀了龙种，她真真恼羞成怒，几欲下毒手。幸而苏小姐聪慧，多含委屈，处处忍让，才保住了腹中皇嗣……奈何……”
　　讲到苏婉儿，当然不能不讲她的肚子。
　　这个三嫁为妇，数次小产的乱世美人，最终生下的到底还是司徒弋的子嗣。
　　关于这个，我非得澄清下。
　　她查出有孕时，我人一直和老赵他们于南平剿结胡家匪恶。所以什么屡下黑手之类的，纯属胡诌。我当时若在，一脚一定踹扁她的肚子，绝不会有失手这么怂的事发生。而等我闻得消息往回赶，那孩子却已经夭折了。
　　听宫人们说，男娃娃生得极好。和别家的小子不同，出了娘胎就是眉清目秀，像足了苏婉儿。可惜苏婉儿早年又是掉胎又是避妊的，身子早已亏了。孩子产下便像是猫儿似地。不出满月，便得热症猝死了。
　　我听闻到用了眨眼的功夫惋惜了一下。转即又是火冒三丈。
　　也顾不得伤，带到人八百里加急冲入兴庆宫。苏婉儿月中丧子，憔悴得就像是秋霜打过的花儿。我闯进去，见了她那娇滴滴样儿立刻就蔫了。
　　对她下手，很有点辱没我的威风。可恨只恨她带来那个乳娘实在可恶，竟敢当着我面阴不阴阳不阳的刺探
　　“当兵的果真煞气重。小公子生下来明明是好好儿的，偏卿夫人一回来，就病疫了！”
　　她这么说，明摆着是搓火。
　　因而我也没客气，转头一个空翻，嘁哩喀喳拆了她的寝宫。苏美人躺在榻上哭，我被她哭烦了，顺手也就甩了她两鞭子。
　　妒妇，这个名声我认。
　　消息传出去，老李老郑那些个人都来训我。说是
　　“内帏之中，最忌讳心急气躁，匹夫之勇。人家示弱，你就要更加小心。否则今日出了口气，来时却不知落下王爷多少埋怨！”
　　我假装没听到，只和淳于灌酒。
　　或许，只有淳于能知道我的心思。
　　之余我，这煌煌兴庆宫不过是个家。
　　我十七岁偷溜下山，弃休道投军营，在司徒弋的麾下几经生死磋磨，满身染满血腥，难道为的就是和他相敬如宾的做一对皇帝和皇后么？
　　内宫之宠的学问，我不会学，更不能学。学了，我会觉着这辈子都对不住自己。
　　无论事态如何，我始终记着在淮阴被围的时候，那个踏马而来，身负两箭却还是要救我出埋伏的绍王司马弋。
　　
　　那是……六月初吧，我们在淮阴深山中了埋伏。
　　我的战马花花死了，自己也打得丢盔卸甲。是司马弋带伤杀入重围。他掰折了自己身上的箭杆儿，用腰带将我死死缠在自己身后。
　　对我说
　　“我来了！”
　　我本来很感动，可见他只是一个人，眼泪却刷的就褪了。
　　拉着他的双手，十分诚恳的问了句
　　“你猪啊你？！”
　　那会儿的灵王旧部已被逼入绝境，他们就是一群吃人肉喝人血的狼。
　　我们周围都是战鼓声，敌军就像是蝗虫，越聚越多。身边紧紧围着的，不过一个小队的伤病。
　　满山满谷的血腥气，引得老鸹扑天。我当时抬头望着越来越沉得天色，真的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在这里交代。想到海市崖，想到卿城山，从没有比那一刻想过活着有多重要。
　　“你滚远点，趁乱带人冲出去。我掩护你。”
　　咬了咬牙，最终挺不情愿说了这话。
　　可司马弋扭过头，却笑了。血污腻了满脸，贴出一个刀刻的轮廓。眉骨锋利，下颌圆润，如同他这个人的秉性，刚猛又坚韧。
　　“两个人一条命！我司徒弋绝不会弃你！”
　　挽紧了腰带，他笃定道。
　　然后，我们就乘着他的冲云，如同疯了似地只杀出敌阵。身后一排排的尸体倒下去，喋血满谷，豪气干云。
　　……
　　我曾经很想把这些故事告诉别人，让他们也能来体会到我跟司徒弋，还有那无数为大景浴血奋战的兵将们有着的，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
　　可惜的是，天下初定，人人都太忙。敲定了国度，年号。言官们只急着在宫院外给我下跪，求我退出朝堂，求我交出兵权，外加求我为皇嗣着想，为司徒弋纳妃。
　　我是很冤枉的。成亲那天，我便对司徒弋交代的十分清楚
　　“我们卿家是西海的遗族，素来都是一夫一妻的。”
　　司徒弋听闻哈哈大笑，执起我的手当众道
　　“愿卿共于江山，绝无二意！”
　　这句话，也曾经在吴郡一带传为美谈。
　　然而，言官们都说什么
　　“此一时彼一时。身为一国之君，岂可任由后宫专宠，皇嗣凋零！”
　　都是忠臣，说得还都挺有道理。一个个耿直的，砰砰的，磕头磕的鲜血飞溅也不走。
　　后来，我干脆把打仗时用的刀枪棍棒从宫墙里一把把扔出来。扔了双刀的时候，气昏一半。扔出板斧的时候，吓晕不少。
　　最后，人都走了。
　　侍女们跑来拍马屁，说
　　“还是王妃厉害！”
　　却不晓得，我转身关起房门就嗷嗷大哭。
　　先朝并非没有独宠后宫的例子，偏是轮到司马弋和我这却不行。
　　“皇后专权好政，若是再没人制衡后宫，他这皇帝还怎么做？！后宫朝堂，你始终是要让一步。”
　　老徐，老张他们也都这么劝过。
　　我不是不明白，不是不懂。
　　却总惦记着当年跟司马和淳于结拜时许下的誓言。
　　“平定四海，一统江山。”
　　这种抱负，我也有。
　　如同一团烈火，烧在心里，烘出满身的力气，支撑我南北征战七年有余。然而，天下太平了。这些文人却突然想到我不过是个女子！这样的抱负，倒成了一种不妥当，真他什么什么的笑话！
　　
　　朝里奏折漫天，司徒给扰得夜夜睡不踏实，我瞧了都要心疼。
　　又或者……他就是要让我知道他夜夜不踏实，而后心疼，让步。
　　哈拉哈拉，算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说到底，结果就是我退回后宫，退出朝政，还了天下一个清净。
　　
　　这个决定，其实很伟大。
　　这个伟大的决定，是我一生中做的最……他什么什么见鬼的事。
　　离开东都前，我曾在冷宫里对司徒弋说
　　“我少年时候性子便骄横。家人个个光想着宠我，却也没好好□过。活到这么大，只为你退过一次，没想到却退得万劫不复，难得好死！”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在卿城山的时候，族长也这么提过，然而我却终不忍心为难他，为难天下人。
　　交了兵权，司马弋便急着剪除我的亲信。
　　半月里竟处死了我十八名长随。老陈，老徐，甚至是淳于，他一个都没放过。更有甚者，却还意欲广纳权臣之女入宫。这种窝囊气，我平生也只能受一次。因而他拿着本草拟的折子来和我商量，我干脆直接就把折子摔到地上踩了几脚。
　　可他非但没恼，倒像过去似地哄起我。然后……我们俩就无缘无故的和好了。
　　
　　那两个月的日子过的十分好。我甚至在思忖着怎么样能平安的废掉这身内力，为他好好的生个娃。
　　倘若不是淳于传了消息进来说司马弋中了苗人寒毒。令我发觉他对我亲近，不过为了用我的内力转嫁体内的毒素，或许……我此刻已然在愉悦中死去。
　　拍打拍打肩头的尘土，那天被他刺得伤仍然会疼。不过不怕，我给他那下子也够他喝一壶！
　　——皇帝和皇后在后宫里为活命大打出手，狗咬狗，两嘴毛，皆受了重伤。
　　这种结局，属于皇家辛秘，是决不能流传民间的。
　　因而，我便成了史书上注定的奸后，丑女。
　　“卿氏恶计败露，竟欲犯上谋逆……咱们新皇是什么人，反手一次，便将龙泉剑插入这贱人的胸口，登时间，鲜血横流……”
　　讲到了□，说书的忍不住站起来横眉怒指。
　　那天的情形，经他这么一编排竟历历在如在眼前。我听得很烦，不住的灌水，喝到茶壶见了底儿。
　　“协…”
　　招手想去叫伙计，可嗓子一阵粘腻，终于哇的吐出一口东西。
　　“阿离！”
　　约莫还有点意识的时候，是淳于扑来扶住了我。
　　周遭乱哄哄的，而我只有他。
　　“淳于……”
　　叫出他的名儿，觉着胸口畅快了好多，瞅着他身上沾染的血，最后带着一种惬意的心情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出生时天有异相，族里的长老给占过，只说是
　　“贪狼会煞，百年难逢 。生于此乱世当中，必造无数杀孽！”
　　因而我没出百日便被送到了族人修炼的岛上细心调养。因为修行的好，族长本是要我承继宗主的位子，可我受不住山里寂寞便癫癫的跑了出来。在青城山脚下与司马弋和淳于相遇。交谈下发现他俩一个是破军坐命，一个是七杀临身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脾性相投，便就此结拜了。后得知司马弋的身份，便随着他投了军。
　　到现在……
　　一晃十几年，果然饱历征战，满手血腥。
　　这十几年里我没回过山上一次，没写过一封家书。不是惦记族人，实在是脸皮不够瓷实。然而如今毒入骨血，眼见着就要见祖宗。才发觉自己折腾了许久，临了还是得厚着脸皮回去。我不想孤零零的死在东都的冷宫，或者是什么记不清名字的地方，我想回家。
　　回到家，舒舒服服的死在自己的竹塌上，然后像所有族人那样被埋进祖坟。
　　可这个想法，也不知道能否达成。所以我闭着眼交代淳于：
　　“如果长老们把你丢下山，你就在山脚的村子里找个僻静的地方把我埋了。坑挖深点，坟头朝西。年年来祭拜时，千万别忘了多烧纸钱！”
　　已然听不到他说什么，只是模模糊糊的见了他在点头。于是我放下心，很踏实的闭眼睛开始睡。
　　我当时很有准备，准备好了这一闭就再也不睁开，从此结束一辈子。
　　最后的念想却是：下辈子，天下人欠我的，必是都要讨回来。
　　
　　景?章显元年
　　废后卿氏薨于蜀郡。尸身由族人崖葬于卿城山，无碑。
　　后，族谱中另辟有一章，详记其事，示警后人。因与正史大异，常视为不实。
　　
　　次年，太祖举兵剿卿氏匪恶。
　　左将军淳于长空领兵围救，举旗反景。淳于氏割据西南，与景持战三载，受招安为侯。世居西南，与卿氏缔秦晋永好。
　　
　　景?章显八年
　　太祖龙殡归天。
　　终前，改诏追封卿氏为孝烈武皇后，于帝陵设衣冠冢。
　　史文有记：卿氏，太祖微时妃。秉性刚猛，佐太祖平天下。后因把持朝政为帝所恶，废为宫人圈禁三载，病卒。
　　
　　
 作者有话要说：历史上很多名声不咋样的人，小耳朵个人觉得有无辜之处。本文里的主要人物有参照。大家可以一起哈拉一下：

吕皇后
 吕后（前241—前180），名雉，字娥姁，刘邦之妻，单父县（今山东东单县）人，刘邦称帝，立吕雉为皇后，为刘邦剪除异姓诸王侯中起了很大作用。高祖死，吕后以汉惠帝年少，便策划诛杀诸旧臣，从中取得实际政权。又毒死赵王刘如意，砍断戚夫人手足，使她变哑，并置之厕中，名为“人彘”。惠帝不满吕后所为，忧郁而死。吕后遂临朝称制，为中国皇后专政的第一人。




前事

　　小怪物第二只
　　
　　我的法号之所以叫“九宝”，是因为被捆山上的时候，求到了一只签
　　上上签，签文是：
　　九转丹成白日升，神仙有数利人营。
　　这签本来很普通，可因为是我求到了，所以又变得很不普通。连师傅当时见到也吓得老脸煞白。半晌后抬起头来，便很认真的对我说了三个字
　　“剃度吧！”
　　我当时毕竟还小。
　　摸摸自己乌黑浓密的毛发，回嘴就喷了他老人家满脸口水——
　　“度你奶奶！”
　　场面尴尬了。
　　然而，师傅却没有生气！只是温柔的从怀里拿出一对金针，然后……再带着微笑着向我刺来
　　“红尘无爱。徒儿乖乖，来让为师帮你看破！”
　　那个“破”字把口水又重新喷回到我脸上。
　　伸手去擦的功夫，针已经嗖的带着冷风戳向我明亮的眼睛。
　　我大骇。金光一动的刹那，尖叫着晕了。醒来后，就已经从施主变成了贫僧。
　　师傅说
　　“这是你的命！”
　　我说
　　“凭什么我的命这么苦？”
　　旁边长着镰刀脸的师兄说
　　“苦不苦，要想想阴曹地府。”
　　言罢，他摸摸我的露齿微笑。
　　我的师兄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就是……实在长得太丑了。我只歪头瞄了一眼，已经吓得浑身发抖。
　　再晕，再醒来，再闹，再被吓晕。反反复复，最后也就这样认命的山上住了下来。
　　
　　一住，就是漫漫六年！
　　每天吃素念经，被师兄惊恐，果然跟在阴曹地府差不多。
　　我想家，做梦都想。据说晚上睡着了，经常会搂着师兄的肩膀，边啃边流口水。梦里面，尽是过去那些月正圆，花正艳，蹄膀正香的日子……
　　
　　那时候，我还姓“卿”。
　　西南蜀郡有个挺有名的沧海卿氏，就是我家。因为排行第九的关系，熟人都爱叫我“卿九”。(或者小九，阿九，肥九。。)叫的久了，也就渐渐忘了我其实也是有正经名字的。提到我家，那可真是富油（富得流油）。
　　猪多，地多，人最多。在众多的同辈里，我无论是资质，样貌，品性都算顶不起眼的。可族里几百号人却从没谁敢鄙视我。原因是……这处要引用族长的话——
　　“你人挫命不挫，八字够稀罕。”
　　
　　我的八字很稀罕。稀罕到……才一出生，就带衰了大景的国运。
　　那是崇惠八年隆冬，按族长讲，情形大抵总结起来就是
　　“皇帝腐败了，诸侯使坏了。百姓穷得光屁股，武林打得暴力又血腥。”
　　我娘说
　　“人到快被逼疯的时候，总是特别能发梦。因为只有梦里，才能看得到希望。”
　　而那会儿的人，就是如此。
　　因为穷得发疯，所以不停的编故事来相互慰藉。霎时间江湖上传说无数：什么秘籍，仙药，长生不死法，龙阳生子术等等传奇层出不穷。
　　外边的人死的死，疯的疯。
　　我家却依然过着关门酒肉臭的奢靡生活。到我百日那天，族里摆了三天的流水席。闻香赶来的江湖前辈数不胜数，场面盛大空前。
　　族里很风光。我娘很嚣张。
　　可三天后，白吃（的）走光了。大伙才发现原来江湖上已经人不知狗不觉的流传出一句话。
　　一句屁话：
　　[富贵无尽处，海市有卿城。]
　　
　　此言既出，黑白两道都起了兴趣。这个说这是暗示我家藏有一大笔财宝，那个传此乃卿家祖传的一本昆仑图，还有人咬定了这是我家祖传的武功秘籍，而这个图就被纹在我后背。（疼死）
　　总之，海市崖上的卿家，就这么成了又一个武林传奇。
　　而我作为传奇中的传奇的证据，只是江湖神算“南华子”喝了七八坛子梨花白之后的一句酒话
　　“这孩子命怎么这么硬？贪狼独座，弃命从杀！要是养大了……”
　　“怎么样？”
　　“养大了……或许，或许肯定贵极天下！”
　　其实，这话的后半句完全是在族长的眼神警告下顺嘴胡掰的。可惜，世人偏执，凭我们怎么解释也不肯听。
　　
　　流言将我一夜间捧红。
　　传了几年后，不但外人坚信不疑，连家里的自己人也都被迷惑。被像宠物似地保护起来，我好吃好喝喂了五年。到娘病死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一直念叨着
　　“海市卿城，贵极天下……”
　　海市卿城，贵极天下。
　　我当时还小，只以为那是她病得冒胡话了。可族长却揪着我的耳朵大吼
　　“没心没肺！你娘那分明是不放心你！”
　　我委屈。
　　嗷嗷大哭着跑到后山，族里的大婶说的真对：没爹娘的娃儿是根草。我娘才死翘翘，族长马上来欺负我。
　　夫子讲过句成语叫弱肉强食。
　　意思是：族长比我强，所以可以咬我。我不敢还口，所以只能咬比我还弱的人。
　　放眼海市崖，有谁比我还弱呢？
　　我边琢磨边走，鼻涕甩了一路，最后不留神摔了个跟斗。
　　然后……
　　然后就遇到了后山禁地里拴着的小黑。
　　当时，我顺理成章的想要咬他。
　　
　　看小黑第一眼的时候，我很惊喜。
　　他虽然又脏又臭还脱毛，可却比祠堂外面看门的阿黄大了一倍。脖子上栓了链子，光溜溜往洞里一趴。没声没气的，可我才不过才迈过去一脚，就差点被咬到。
　　子说的果然不错：会叫的狗不会咬人。
　　我当时以为他应该很弱。所以躲到洞边，捡了树枝戳他的屁屁。
　　他被戳急了，突然挣着铁链大吼出一声
　　“滚开！”
　　声音狰狞嘹亮。
　　我吓得做了屁股蹲，指着他抖不停
　　“救，救命！狗，狗狗讲话！”
　　他先是很威风的甩头。听了我的话，却又牵着脖子上的狗链猛扑过来，甩了我一身虱子
　　“你瞎啦？！老子是人！”
　　我看了半天，最后对对手指头。
　　“人干嘛拴着养？”
　　刷的，小黑眼珠子冒出红光。咬着牙咝咝瞪了我半点，最后还是一个字
　　“滚！”
　　他让我滚我就滚……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我不但没滚，还拿起树枝继续朝他戳。他的脸破了，流了不少血。流血证明不是狗妖，我很高兴。
　　拍两下蹦过去给他擦擦，想跟他做朋友。
　　开始他还挺不识好歹的，一着了边儿就咬人。可见面的次数多了，他终于发现认识我其实是他上辈子修来的，所以也就不呲牙了。
　　我们正经八百的做了两年的朋友。
　　小黑还告诉我：
　　他原本姓杨。是无极宫宫主的儿子。五岁的时候被人拐了卖，喂了毒药，然后丢到我家后山圈养。
　　我后来偷偷打听了一下，发现原来无极宫是个很出名的邪教。好几年前被武林正派代表正义灭掉后，小黑他爹就死了。小黑他娘带着他妹妹改嫁。所以，小黑如今是实打实的爹死娘家人，必须得靠个人！
　　把这事儿说给小黑，他起初不信，骂我造谣。而后信了，又骂我们全家缺德。我怕他把族长给着来，只好死死抱住他，让他趴在我腿上哭。
　　结果，他很忘恩负义的在我大腿上咬了一口，那个疤到现在还留着……
　　
　　那以后没过多久，小黑不见了。
　　很不够意思，连招呼都没打。只不过在临走前几天，他假装无意的问过我一次
　　“哎，你想过下山没？”
　　我只摇头，觉得他很奇怪：
　　我家崇道。历代族人都讲究避世修行。祖训里明文规定，嫡脉子孙没差事是不准下山。只有像小八，小六他们那种血统不纯的，才成天野在外边。
　　我是乖孩子，我血统很纯洁，我从小最听话。
　　娘还活着的时候就总夸我
　　“咱们阿九是有福气的，将来要在山上踏踏实实呆一辈子！”
　　可小黑对我娘的想法却极鄙视
　　“屁！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呆着就是福？”
　　我点头
　　“别人都说卿城山是鸟都舍不得不拉屎的人间仙境！”
　　“狗屁！那要是有天卿城山不在了呢？”
　　“呃……”
　　我被问住了。愣了半天。
　　卿城山怎么会不在呢？
　　海市崖怎么会不在呢？
　　就像是武林永远都会在，天下永远都会在一样……
　　诚然，当时我并没意识到他其实和我家有血海深仇，也没猜到他以后会把铲平卿城山当做人生目标。
　　于是，只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怀疑是烧糊涂了。
　　
　　……
　　小黑走后。
　　我照样吃吃喝喝过日子。两年的时间就长了整整半个头。
　　【申丰三年，燕王造反称帝，改国号后梁。刚登基的小皇帝被弄死。天下又开始大乱】
　　
　　入秋时，宗女从西海修行回来，按规矩在流字辈的人里挑了十二个资质好的着重栽培。比试我也报了名。可惜才上台就让族长给踹了一脚。我摔了个狗啃屎，什么也没选上。小三小六他们几个倒是都中了。
　　后继有人是大喜事，族里升香祭月，斋戒二十八日。祭典过后宗女还依次给他们取了大名：
　　檀麝沉篆 泽云帷签蕖莞末枫。也就是后来江湖上总说的“卿城十二殊”。
　　
　　小三他们开始练功。我继续白吃白喝。族长可能嫌我吃的多，总找机会挤兑。宗女心眼还行，看我没爹没娘怪可怜的，就提出让我搬到西海住。
　　西海是我们卿氏的老家。传说海山有个岛，是像十方昆仑似地人间圣境。
　　族谱里，老祖宗自吹是神人后。只是百年前不知道为了什么搬到蜀郡。因为沾尘世烟火，所以此后规定卿氏族人里只有每代的宗主宗女方可西还。
　　因而宗女要带走我在我家就像是有人要渡化我成仙一样，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即便我心里不怎么乐意，还是得乖乖跟着。
　　
　　故，就在十岁那年，我下山了。
　　自海市崖开始一路走，途径永安的时候，刚巧赶上贼匪为乱。领头平叛的庐陵王,他从前是武将出身。因为曾经带着三千铁骑屠了西羌全族名扬天下。据说是个英雄！我当是很兴奋地抻着脖子，可只看了个影：他骑着大白马，留着到长到胸口的大胡子，很威风。一箭射出去，噗噗噗烤鸽子似地能串下好几个人。
　　我当时即刻想到了皇帝。还问宗女
　　“小三说他是皇帝跟班。那皇帝得多厉害呀！”
　　宗女没回答，我猜她也没见过皇帝。
　　我们静静的看了会儿，山贼很顺利就都被逮住了。庐陵王将刀架在贼头的脖子上吼道
　　“不想死，就把东西交出来！”
　　瞎了只眼的山贼头啐了一口
　　“做梦！”
　　庐陵王拧起眉，低头问他马旁边拉缰绳的小孩儿
　　“延儿说说该把这反贼怎么办？”
　　小孩儿一扬脖。
　　露出肥嘟嘟的脸颊儿，漂白漂白的，真想咬一口
　　“师傅教导过刑典。说是，嗯，前朝有梳洗大刑。就是将人剥去衣物捆在铁床上，用滚水浇烫而后再用铁刷一下下刮去皮肉，直至露出白骨为止。孩儿去了地牢好几次，还没看过呢……”
　　小孩儿咬着又清又脆的声回答，庐陵王大笑。抬手扬鞭，迫不及待的捆着那几个贼回去给他儿子表演。
　　宗女搂着我坐在房顶上看，等他们都走远的时候，忽然问
　　“阿九有什么要说的？”
　　我想了下，指着空中腾起的黄沙道
　　“刚才那小孩儿……”
　　“怎么？”
　　“说话声儿真好听！”
　　“……”舞乐是卿氏子弟必修的，我因为嗓音生来就沉，经常被小三他们笑话。
　　宗女低头，幽深的眸子直接对着我的眼睛看了良久，可没有出声。
　　很久后，有人告诉我，其实当时的答案决定了我和那个谁，那个谁谁，以及那个谁谁谁的一生。不过，我从来就没信过。
　　
　　在永安附近的渡头上了船。改水路，直向西去。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到了西海的小聚窟。
　　聚宝的聚，窟窿的窟。名字很玄，其实只是个小岛。
　　我在岛上住了三四年。
　　这其间，卿家发生了不少事：族长想开了，退位把大权交给小三卿檀。小三破坏族规，派小六卿篆下山行商，把家里的香料贩到北方。因为我家以炼香闻名，所以买卖做得还算不错。接连在南方开了十几家商行。
　　只是卿篆在往九江查账的途中跟个算命先生勾搭上。据说是南淮子的师弟，年纪和胡子都已经一大把。她不顾族里的反对，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裹着几千两银票私奔了。
　　小三是什么脾气？
　　发起狠命也不要的主儿。
　　她发了毒誓要把人逮住！而卿篆也不善。边跑，边和算命的沿途唱快板散播流言。没一个月的光景，蜀郡里连要饭的都能来段莲花落
　　“发财了发财了不知道该咋花。盖屋买田且不够,小妾都娶了仨！坟头里一埋，哎^上头撒点花，九里香靡有尽处。金银栖香下……”
　　我不太明白这词有什么特别，只是听宗女说起，好像是里面隐喻着卿家藏了宝藏的事。
　　“九里香靡处，海市有卿城。”
　　就这么着，天下人又都盯上了海市崖。
　　先有江湖门派，而后不少诸侯也派人来刺探。卿檀忙着抵御外敌，因而没顾得上追杀卿篆。
　　【开平元年】
　　改朝换代，天下大定。
　　我开始习香艺，并且用岛上十八种花草炼出了我所独创的第一种香，“醍醐”。
　　我把香放在精致的银盒里放到了宗女，宗女当成了胭脂，抹得满脸起大包。从此后，她便时常闭关，也不再亲手我习香，远远见了就扔本秘籍来让我自己参悟。
　　【开平三年】
　　我把祖祖传的《香典》都背完了。
　　宗女让我动身回海市崖。我问她是不是烦我。她很温柔的摸了摸我的头
　　“傻孩子！”
　　卿檀很霹雳，每两年便把觊觎咱家的人给摆平了。开始腾出手来收拾卿篆。所以，我要代宗女回去先等着，等卿篆给逮回来的时候好帮她求情。
　　我当时涉世未深，宗女这么个说法，我居然也就信了。
　　背了包袱美滋滋的往南颠，一口气回到海市崖。途中适逢流民为乱，我还挺身而出，为救个落水小童受了伤。
　　可能是伤的太重，途中的过程大多都记得不太清楚了。只是醒来后，胸口落的疤还明显。
　　族长和小三都说是在水下给石头划的。可小四说也可能是让螃蟹夹的。
　　我很怒！
　　偷啃一个月的螃蟹泄愤。后来因为伤口发炎被发现，小三就借故让人捆着我送到山上斋戒。
　　
　　一戒便是六春秋，六冬夏。
　　师傅圆寂了。
　　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说
　　“九宝啊，为师死后你就回家吃螃蟹去吧！”
　　我摇头。
　　师傅眼泪汪汪，狠攥了下我的手
　　“你不是最爱吃螃蟹么？下山就能吃螃蟹！”
　　我继续摇头
　　“弟子”
　　“什么？”
　　“弟子最爱吃猪蹄儿？！”
　　师傅气得直翻白眼，甩开我的手大骂
　　“你放……！”
　　师兄提醒
　　“师傅，出家人不打骂人语！”
　　“放什么厥词！”
　　大吼一声，他老人家终于咽下了最后一气。山上一共就仨人，埋了一个，还剩两个。
　　按照师傅的遗言安排：师兄继承他的位子，我回家。
　　下山那天，我刚好满二十。师兄送我到山口的时候还道
　　“大了！这次走了就早早还俗吧？！”
　　我有点愣。
　　摸摸脑袋顶上，好容易又留长的毛毛回答
　　“不了！”
　　师兄挑了挑眉。
　　就他那张脸，有表情比没表情还吓人
　　“你不是总叨咕什么娶个小媳妇过个小日子？怎么突然又不了？”
　　我虽然有点舍不得他，可实在不敢看了。
　　便低下头说
　　“最近不看话本，改看武侠了。”
　　“唔？”
　　“现在流行……人在江湖混，最好是光棍！”
　　“呃……”
　　师兄僵硬。
　　当然，这只是借口。
　　打死他我也不会说：因为修炼的卿家内功进来有些错乱，多了什么少了什么的，让我自己对人生也……很纠结很矛盾。
　　用脚踢石子儿，一下踢空了，身体趔趄的晃了下。师兄把我扶稳，手心在我额头顶上蹭了蹭。最后把一个红布缝的护身符挂在了我胸口。
　　“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天德用九，却非为幸”
　　什么意思？
　　想问。可一声叹，他已经甩甩衣袖去了。
　　【开元九年春，我下山。法号九宝，带发修行。】
　　彼时，太祖皇帝旧伤复发，沉缠病榻。国舅曹贵进丹方有功，晋升宰辅。内戚做大使得诸侯不满，稍得歇息的天下，又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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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介于有亲说对楔子里的两个人物关系比较迷糊。
　　特此声明：卿离（卿家怪物第一只，生活在战乱时代，帮助景王开创了景国）
　　卿九（卿家怪物第二只，出生在景末年。他的出生带衰了景国国运，导致景被篡位。天下归属“后梁”。本文的故事都是发生在后梁的，至于两个人物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请点击下一页。）
　　
　　PS:如果你点击了，却不冒泡，木耳会狠狠蹂躏你。
　　
 
作者有话要说：卿家人物二：卿九。
法号：九宝。
特长：炼香。
性格特点：脑子有点慢。




1.1

　　
　　第一卷沉香锦官城
　　
　　1.1
　　
　　据说之前住在荣城的皇帝喜欢芙蓉。
　　沿城郭四十里为锦。高下相照，红湿晓看，所以这里又叫锦官城。
　　……
　　十月半，行宫里花正妖。混着酒馔，脂粉和香料的气味。清早一阵风撩过，熏得卿九鼻子痒如蚂蚁钻。
　　“阿嚏！”
　　擦一把鼻水低头走。他甩甩脑袋，觉得自己有点了不起。
　　从孜县给掠来已有半年，却仍然坚持着每天迷路又水土不服。真不可谓不是念旧的人。
　　穿过沉香水榭，终于能见到正殿。才拐过玉子廊，内侍忽然停了下来。
　　“跪！”
　　内侍暴吼。
　　卿九慢慢悠悠抬眼，原来是花溪夫人正倚在殿门口。
　　她梳了扭得跟麻花似的髻。手摇团扇，衣袂蹁跹。因为是赵王的宠妾，所以特奏封朝廷封了正五品的夫人。身为没品男侍，像卿九这种等级的，见到了都是要跪的！
　　“公子请行礼！”
　　内侍见他没反应。便又提醒
　　“免了！免了！”
　　花溪夫人那边耳朵却尖。远远听到，即刻抿嘴一笑。
　　“王爷总说九公子是他的心肝宝贝。这么大的礼，奴家可受不得。”
　　边说，人边婆娑向这里走。已经是寒秋时节，这夫人还穿着袒胸的丝裙。纱衣下两团肉一跳一跳的靠近。
　　卿九只瞟了眼便像是给电住。半边儿身子僵了，眼珠儿里花花一片，不禁……发直。
　　“公子！？”等内侍捅到腰，他才作慌忙作了个揖
　　“夫人……好！”
　　好，真是好！腰条好，模样好，哪哪儿都好。
　　“嗯！”
　　花溪夫人微晗头擦身走过去。
　　裙裾曳地，很好的小蛮腰扭惹得人心闹得想挠墙。宫婢都说她是骚狐狸，可卿九心里却觉着她肯定是狐狸精！
　　斜着眼瞅到人没有影儿，还是踮着脚不跟转过来。结果让风里的香粉熏的又打了几个喷嚏
　　“阿嚏！嚏！”
　　“嗤！”内侍用袖头遮着嘴角，阴阳怪气儿的说“我说公子您看什么呢？那是王爷的夫人，您可别失了身份！”
　　这小太监表现的极不恭敬。
　　卿九扭过头也不跟他恼。只是叹了口气，不无感慨的长叹
　　“世间能有几多愁，恰似跟着太监上青楼。”
　　转身再擦擦鼻涕，沿游廊直接走入殿门。小太监跟着咬着牙在他身后,气得嘴角直抖。
　　
　　……
　　正清殿。
　　琉璃砖内外通明，乍一进去却只让人觉着晕。
　　赵王司马宪正横子殿中央的紫金龙塌上。衣衫猥亵的扔了满地。锦缎中露出来的胳膊腿像砒霜一样白。他是行宫的主子，也是巴蜀一代最大的藩王。权势熏天，年纪却不满而立。不但长相干净，肌肤光滑细腻，毛发也稀疏。睡着的时候，嘴唇殷红的抿着，就好像是具艳尸。
　　听到脚步声，他抻着手先哼呦了两声，恹恹态起眼皮
　　“嗯……是本王的心肝儿来了？”
　　这是赵王对男宠的爱称。
　　叫的腻歪，可似卿九这种“侍过寝的”都晓得，赵王其实对着男人都不举。
　　他不过是好色。
　　又生得有个爱蹂躏人的习惯。看着美少年满地打滚哀嚎总能令他血脉贲张。因而，行宫里男侍定制三百，每年光是自尽的就要耗去大半。剩下些满身的带伤的不好用，只得间隔几月便派人到民间去补充。卿九就是这样，才会在孜县到荣城的官道上被一闷棍给敲进来的。
　　赵王在民间“不是人”的称号实至名归。
　　只是这却并不耽误他喜爱卿九。自从三个月前发现侍宠里有了这么个玩意儿。他就始终保持了高昂的兴。隔几日就会招来逗逗溜溜。比之前被摔死的八哥还疼爱。卿九的姿色其实普通。可在他这儿，卿九好像比什么都好，都顺眼。他把卿九看做是上辈子不小心的掉下来的胳膊或者腿儿，就算不能用，摆在那也是极合适。
　　“过来！”
　　勾勾手，赵王抛出个媚眼。
　　“哦！”
　　卿九打了哈欠走去。本来就没睡醒，屋子里的光线又让人头眼昏昏。他迈两步，冷不丁摔了个跟头，然后就像土豆似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结果却沾了满身血，把赵王乐得眼角抽筋！
　　“呃……”
　　卿九坐起来。皱着眉头把掌心的血污抹到地毯上。
　　却发觉地上血肉模糊的一片，还有个人？
　　“救，救我……”
　　歪起头瞅下胸部：是女的。
　　年纪似乎很轻，可头发已经被扯成了斑秃。只是满身鞭痕交错，肉也被剜得坑坑洼洼，已经没什么美色，或者人样可言。
　　“救我，求……求你！”
　　少女孱孱扬着头，对卿九伸出少了两根指头的手。
　　又卑微又可怜的模样就像是被主人弃养的狗。
　　——还是只残废狗。
　　卿九这么想着，摇摇头站起身。
　　走过去，缓慢弯下腰，手臂郑重的神张开却擦过女孩儿直接探到地上。
　　清清嗓子，他说了声
　　“借过！”
　　使劲儿一抽，终于拉出了自己的鞋
　　一只很风骚的云边儿鞋，上面还用金兰的线合股绣了牡丹花。
　　赵王静静望着。嘴唇微翘，对自己的眼光感到十分满意：
　　这宠物终究是有些特别。
　　似乎少了尘世的教化，懵懂如不分善恶的小童。偶尔天真，偶尔又会给人致命的残酷。
　　有趣得紧！
　　“哎呀……”
　　鞋上面染了血怎么擦不掉，卿九很认真的拍着鞋帮，有那么点不耐烦。
　　地上的女孩儿瘫倒，目光先是绝望，而后又转为怨毒。她想不通当今世道上怎么都是些这样的人。面上慈悲，心里却如蛇蝎般不懂得恻隐。
　　“呵，呵呵呵……”
　　呜咽了几声，少女开始癫笑。
　　她就要死了。可想想，觉得死的真的不甘愿。手肘慢慢撑着爬了几步远，她扭曲着身子，眼神无比狰狞，如同化身成了一条毒蛇。
　　“死，我死，也要，你，你们陪葬！”
　　少女嘴里嘟嘟囔囔的念咒。
　　卿九那边正专心穿鞋压根没听见。等腿被抓住才留意到。瞅着少女那张对着自己脚丫张开的血盆大口，愣了下
　　“哎！”卿九抖抖脚，问道“你，你饿啊？”
　　他问的有点没头没脑。
　　少女也不理，只顾着发疯似地啃下去。脸上的血污蹭了卿九一裤腿，卿九并不疼，只是茫然
　　“嗳。”
　　咬了半天，少女也累瘫了。
　　弯腰去拍拍她的脑后勺，卿九指着地上的两块白“你的牙……”
　　少女费尽力气抬头
　　卿九望着她。眉目仍然是慈悲
　　“门牙！你的门牙……啃掉了！”
　　惊慌的摸了摸自己的嘴。少女一阵抽搐，发出几声怪喘后，终于咽气了。
　　卿九见到一地的黑血，扭头望向赵王
　　“毒死的？”
　　赵王慵懒倚在青龙塌上，似乎有点没好气儿
　　“气死的。”
　　“呃……”
　　卿九语塞。感觉是：既无辜又纳闷。
　　山下人世的稀奇：世道很混乱，而人却又那么脆弱。
　　刚才还好好儿的，眨眼竟就气死了。
　　再说谁气她了？
　　卿九摇摇头，念了声
　　“阿弥陀佛！”
　　然后决定当没这么回事儿，一脚踩过尸体的肚子，又朝紫金龙塌走去。
　　赵王换了个姿势横倚塌边。
　　伫着头，正冲着他微笑。七分脸清雅隽美，美的不像人。其实……也真的不像人！
　　从这方面而言，卿九和赵王很像。他也很爱美人。直勾勾瞅着，不仅有点沉迷，一边发自内心感慨赵王模样好，一边又觉着这人生的如此妖异，合该是命运多舛，寿数难长。
　　自然，赵王再敏锐也瞧不出他这些心思。
　　见他两眼发直，一副快流口水的样子，只觉得逗乐。不住的微笑招手，可等到卿九很快就要靠上去的时候，却又突然使了个眼色。跪在跪在旁边的内监机灵，忙不迭爬着横到中间
　　“奴才……”
　　“奴才伺候公子净手更衣！”
　　太监磕磕巴巴的说。卿九收住步子，想起一个宫廷辛秘：
　　赵王这人其实有点娘娘腔，爱干净已经爱成了病。
　　玫瑰花露洗净手，紫紫檀香熏了脚。小太监又服侍他换了件新的长衫。月白的，袖口深深有牡丹花绣的花边。
　　穿好勒出腰身，风骚无限。
　　赵王瞅着满意
　　“嗯！小九这样打扮还真是撩人！”
　　卿九挑起眉。
　　对着铜镜扭了两下屁股
　　“骗人。”
　　“本王不骗人！”赵王伸手拉他坐到塌边，用手指点他的鼻尖儿“本王骗的都不是人！”
　　藏起眼神里的阴霾。赵王沿着丝滑的绸缎，绕住他的腰。
　　少年的身体总是纤细柔韧，好像春日的柳枝，适合妖娆摆荡。春风……柳枝……赵王想到有点沉醉，不知不觉把脸拱进卿九的颈窝。
　　旁边的小太监满脸通红，卿九有点忧伤：
　　荣城的风俗不大好，连太监的想法都不纯洁。
　　结果赵王睁开眼发觉他对别人出神，抬脚连踹了那个太监七八脚。还都是窝心脚
　　“滚出去，叫蒹蒹进来！”
　　小太监半边脸肿起来，真的像土豆一样滚出殿门。
　　眨眼功夫穿着水绿宫装的侍女出现，速度之快，宛若阴风。
　　“王爷！”
　　这魏蒹蒹是跟着赵王长大的，早年也上过战场。
　　卿九对她的印象与对宫门口的旺财十分相似：动作敏捷，忠心耿耿，让扔点什么叼住就能走。
　　“王爷！可是身子不舒爽？”
　　魏蒹蒹磕了个头问，态度殷切。
　　赵王却厌恶她的乌鸦嘴。抬手指了下晕在地上的那一片血污
　　“把这个西府的奸细下去碎尸万段。”
　　“西府？”
　　魏蒹蒹眼珠儿一转，明显对这个词儿很敏感。可她却不敢问，磕头领命，单手扛起女孩儿便走了出去。
　　望着她纤细却又有点彪悍气质的背影，卿九仍然愣神。
　　他这个人本来就有点心不在焉。加上在赵王跟前又不便多嘴，所以难免会天马行空。
　　可赵王并不打算体谅他。对待宠物太纵容，不是个好习惯。
　　狠狠照着他的脸颊拧了一下，立马拧的脸蛋发红
　　“奴才也值得你两眼发直么？！”
　　卿九没反应过来。
　　朝魏蒹蒹插满金钗的后脑勺又飞了两眼，口气轻飘飘
　　“她很好啊。”
　　魏蒹蒹是那种小家碧玉的长相。
　　额角和眉目都是尖尖的，手脚却大，就好像是秋天里开在路边的野花。
　　美在好养活。
　　当然，这只是卿九的想法。
　　在赵王这儿，奴才就是用来打的，野花就是用来踩的。
　　勾住卿九的下巴，他把人强行扭到自己脸前面。酝酿出个深情款款的媚眼
　　“本王的心肝儿才好！比什么都好！”。
　　气氛瞬间很暧昧。
　　门在这会儿吱嘎一下关上。
　　卿九摸着自己的脸，斜瞄到魏蒹蒹微微发滞的背影，想着师兄常说的一句话：
　　世间女子之美，多在蠢的无怨无悔。男子之美，却在说谎说的白日见鬼。
　　“心肝儿……”
　　“宝贝儿……”
　　耳朵被赵王贴着哼哼唧唧。
　　卿九起了一后背鸡皮疙瘩。怕被发现，有些闪烁。赵王忍了他一会儿。最后恼怒了，一嘴巴扇过来。
　　“躲什么躲！”反手狠狠的将他勒进到怀里“几天没见，让本王先瞧瞧瘦了没！”
　　卿九见他恶狠狠地，一副流氓像，即可高举双手不再动弹！
　　说是“瞧”，可赵王总归是比较习惯用手。上下摸了个够之后，还在他脸蛋上掐了一把
　　“不错，又胖了！”
　　卿九不敢居功
　　“是王爷的厨子喂得好！”
　　赵王大笑。
　　起身下塌，举手轻轻把卿九横抗到半空转圈儿。因为卿九身量小，被抱起来就好像是只猫儿，只差没眯起眼睛喵喵叫。
　　赵王乐的优点得意忘形。裹在身上的锦缎都滑落到脚边，□出光滑的胸脯。他向来跟花溪夫人一个脾气，都是不露肉不舒坦。
　　“阿弥陀佛”
　　卿九头晕着，歪脖念了句经。赵王便只好将他放下来，转身去穿衣裳。
　　卿九乖乖的不敢动。挨着象牙屏风立着，脚丫踩着的绒毯上，辈血染得变了颜色的牡丹花。他睫毛呼扇，很坦然的看赵王千岁光溜溜换好衣服，从头看到尾。赵王紧好腰间袍带转身，一扬眉就对上了他的眼睛。
　　挺不错的眼睛：又大，又亮，又黑，又空。赞它幽深如渊裂也行，说它是瞎的也不过分。
　　赵王心里动了下，喑哑问道
　　“又看什么？”
　　卿九的表情很认真
　　“看你。呃，王爷。”
　　“哦？本王有什么好看的？”
　　“王爷……屁股真白。”
　　赵王摇头笑。
　　走过来，用拇指盖住他的眼皮
　　“小孩儿家家的。不该你看的，下次别看了！”
　　卿九点头
　　“行！”
　　屁股谁都有，也没什么好看的。
　　他脾气好。
　　赵王也就喜欢他脾气好。可有些东西，好过了又觉着假。
　　譬如卿九。好好的往那儿一戳，让干什么干什么，却总让人不放心。摩挲着他脑袋顶上的发髻，赵王听到自己声音倏的变得深沉。 
　　“小九可别骗我。本王最不喜欢被人骗了！”
　　赵王很严肃，严肃的尾音都好像在发抖。
　　他的心情从来都是这样阴晴不定的，连自己都没法控制。卿九却仍然正儿八经的点点头
　　“不会。”
　　“你倒肯定？！”
　　“书上说的！”
　　“嗯？”
　　“在江湖上混要厚道。”
　　“呵！”
　　又笑起来，赵王先前蒙在心头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
　　他低下头，蹭了蹭卿九的鼻子。
　　“嗯。你乖乖的，本王将来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这句算是计划外的脱口而出，说完赵王自己都有点惊。
　　可卿九还只会点头。仿佛宠辱不惊
　　“行”
　　好和好是不同的。
　　别人的最好他并不很稀罕。
　　比如赵王最喜欢看人被活剐，可他看完之后就只是想吐。
　　他是很坦然的。可赵王眼神却十分狐疑
　　“本王的话……你信么？”
　　卿九点头
　　“信呐！”
　　“你信？”赵王转了个神儿，哈哈乐出声“可本王……却是骗你的！”
　　“哦”
　　“这的一切都是本王的。最好的当然也是本王。”
　　略带了些喑哑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赵王仰头对着屋顶的雕画高举双手。宽大的袖子摆荡到膝处，银线修成的龙熠熠发光。
　　“本王不会把它给任何人，除非我死！”
　　赵王本身是个很标致的人。
　　可常年浸淫在酒色种，神韵却有股祛不掉的腐浊气息。然而他的背影和他的人有很大反差，仿佛保持了他的根本，时刻都蛰伏着睥睨天下的根骨。
　　只是这些卿九都没有瞧出来。任凭赵王在跟前说的意气风发。他只当是喘气。
　　低头玩手，还偷偷在心里还嘴
　　“不给就不给。稀罕！”
　　
 
作者有话要说：古诗中的锦官城是今四川省省会成都的别名，幼年时读唐诗“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的句子，似乎能从诗里嗅到草木的清香，看到白露沾花清露欲垂的景色。尤其，一个城能被“锦”字形容，更让脑袋里闪现色彩斑斓的锦绣。一簇簇艳丽如红霞般的花云，被雨打湿后濡染开来，漫不经心低垂于城市。读诗的摇头晃脑中似乎那气味、颜色、湿度萦绕舌尖、鼻下、眼前，心中恋慕上了这句诗，也恋慕上了这座城。
　　三国蜀汉在成都置锦官城，以集中织锦工匠，管理织锦而得名。在历史上这里是蜀锦的主要产地与集散中心。南朝梁的李膺在其《益州记》里写道：“锦城在益州南、笞桥西流江南岸，昔蜀时故锦官也。其处号锦里，城墉犹在。”唐宋时，成都的芙蓉繁花似锦，因此成都也称作锦城。杜甫曾有诗云：“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宋人《成都古今集记》里写道：“孟蜀后主（孟昶）于成都城上，尽种芙蓉，每到深秋，四十里为锦，高下相照，因名锦城。”《蜀梼杌》里记载：“蜀昶广政十三年（950）九月……城上尽种芙蓉，九月盛开，望之皆为锦绣。” 昶谓左右曰：“自古以蜀为锦城，今日观之，真锦城也。”
　　因此成都叫做锦官城、锦城、芙蓉城。




1.2

　　1.2 说大话是有罪的
　　
　　赵王说：“这一切都是本王的。本王不会把它给任何人，除非我死！”
　　卿九觉得这大话讲得很不好。
　　晦气！而且佛祖也教诲过：妄语是有罪的。所以最好别死不死，活不活挂在嘴边！可赵王这人从来百无禁忌。别人不知道他的心思：毕竟是连亲爹都杀了，就算后半辈子天天字斟句酌，死后也不指望能成仙。
　　他爱说死，就说死。爱说十八层地狱，就说十八层地狱。巴蜀是他的地盘，皇帝都管不着，更何况老天爷。
　　
　　可因果报应还是有的。比如这次说了“死”没多久，赵王还真就差点死了。他被刺客偷袭，打得口吐鲜血，险些丢了小命。
　　那刺客是个年轻人。身材矮小，外加功夫不错。
　　他化了女装，装成宫婢混入了行宫。刚好赶上赵王留卿九用膳。刺客便趁着这个机会，把匕首藏在盘子下面进殿谋刺。
　　“上，翡翠丸子！”
　　上膳。
　　珍馐美味一道道的端，按着赵王的习性，怎么也得端个百八十盘才成顿！等内侍总领喊到丸子，刺客便缩着腿像丸子似地骨碌进来。
　　贴到赵王跟前，先是福了福腰，跟着扔了盘子抽刀就扎。
　　“司马狗贼纳命来！”
　　因为声音异常洪亮，把赵王震得一闪。
　　不看还好，看了那满脸的白粉，吓得差点没坐到椅下面。
　　说也是命。刺客扑来，赵王沉湎酒色，本来功夫早就生疏了。可这下鬼使神差的竟躲过了利刃。刺客继续出招，两人便紧接着纠缠在一起。卿九在旁边嚼丸子望去 。见他们绕着几案跳了好几个圈儿。赵王看似无还手之力，可刺客连进了十多招，居然没占着便宜。耳闻门外禁卫喧嚣整队，只好反身扑向卿九。
　　“司马狗贼！你还往哪儿跑！”
　　
　　当时，卿九的反应是很麻木的。人家刺客说的很明白，要找的人是“司马狗贼”。
　　他呆在那儿，根本没去躲。以至于给刀逼住的时候，连手攥着的银筷都没来得及放下。
　　“小九儿！”赵王低吼，旋即便收住脚。微垂下脸，阴沉着的望着刺客道“我若是你，便不会轻举妄动！”
　　言罢抬手，外面的禁卫一拥而入。
　　刺客突然被围多少有些生怯。只好勒紧了卿九哇哇叫道
　　“姓司马的！快叫你的狗腿子退下，否则……否则，我们同归于尽！”
　　卿九听他口口声声把“司马”俩字挂在嘴边觉得实在无辜。微微挣扎了几下，解释说
　　“这，这位大侠！”
　　“闭嘴！”
　　“你，你抓错了！”
　　“我叫你闭嘴！”
　　“我不姓司马，真的！不信你问！”
　　扒着那人的胳膊，他试着可怜巴巴的澄清。
　　刺客实在不耐烦，反倒把他勒得更透不过气儿
　　“别动！你姓不姓司马老子心里有数！”
　　“小九儿……”
　　卿九给勒得脸色泛紫。
　　赵王抬抬手臂，样子显得惊慌，可心思藏在肚子里却翻了七八个翻儿。有那么一会儿，甚至有点希望希望刺客真就下手把卿九勒死。
　　殷红血泊里的花样少年，那场面……该多美！啧啧！
　　“还不给我拿下！”
　　晕乎乎想了下。赵王终于一声令下。包围着大殿的禁卫刷刷放箭。那刺客的后背眨眼成了刺猬，卿九也被累的眼泪鼻涕横飞。
　　赵王下令的时候其实根本没顾忌到他的死活。可等刺客受伤，临了向给他一刀拉去垫背，却又不顾一切的冲了来。
　　“慢！”
　　边嚷，赵王用手边抓住刺客的刀刃，有点奋不顾身似地，手心的血也流不止。
　　卿九不禁又懵了。
　　瞪大眼转头瞅，实不懂这人哪来的舍己救人的节操。
　　“王，王爷？”
　　他很心虚的叫了声。
　　赵王不应。闪烁避开他的目光，自己明显也迷糊着。
　　而后，刺客被制服在地。赵王亲自上前挑断了他的手脚筋。卿九认为刺客或许是疼疯了，被拖下去前居然还念了首有名的禁诗
　　“紫宫生凤凰，九州添艳色。朝乘帝王辇，夕伺夷人闱……”
　　此段民谣的来历与赵王本人一样，是另段宫廷辛秘：
　　前朝仁皇帝在位时，曾立嫡长子司马重霄做太子。后宠妃刘氏产子，便又宣令废嗣。羌人叛乱，仁皇帝慌乱迁逃许都。临行弃下司马重霄以太子身份御敌。待羌人攻破长安，太子重霄便被绑做了男宠。
　　直到二年后，庐陵王带兵剿灭了叛贼。
　　千里内举凡有羌人血统的，无论老幼一个不剩。太子给救出来，却因为有辱国体被关进了内惩院，最终自尽身亡……
　　而民间传说：其实命运多舛的重霄太子并没真的死。他改头换面做了行宫影卫，利用权便联合现今的景王造反叛乱，并亲手绞杀了自己的亲爹和亲兄弟。
　　景王登基后，封他为诸侯。属地蜀，爵位世袭罔替。
　　也就是现今的赵王，司马宪。
　　刺客显然是咬定了这流言，被拖下去前扯破嗓子大喊
　　“司马宪，你这个弑父杀弟的畜生……你贪生怕死，甘为羌人玩物。你无耻，无耻……”
　　结果，刺客被敲碎牙，先无齿了。
　　赵王直立在殿中淡定的一笑，姿容清隽犹如月下的精魂。让一切的谩骂都变成了乱风过耳。
　　“滥言蛊惑！拉下去，拨皮剔骨。”
　　“遵命！”
　　禁卫们拖着刺客告退。红木雕花的殿门合上，赵王优雅胜出后，却捂着胸口被刺客踢中的地方，吐出一口血。
　　殷红发暗的血落在银白的长袍，如同一朵凋谢的杜鹃花，又美好又萎靡。
　　……
　　死寂一般的宁静。
　　好一会儿，赵王就那么在殿正中茕茕而立。
　　气氛很和谐，感染得卿九都不敢妄动。随后，赵王念叨了两句，突然毫无预警的瘫倒在地。
　　“紫宫生凤凰，九州添艳色。”
　　昏昏光下，一张小白脸脸色时而青时而灰。手脚痉挛抽搐，鼻子眼睛都疼得揪起来。
　　“碍…”
　　耐不住疼，他便大声的嘶吼嚎叫。
　　卿九伏在梁柱后歪处一边眼睛，穿透他的眼神看到一丝狰狞，犹如雕梁上彩绘描摹的金翅鸟。垂死了也要挣扎。
　　“阿弥陀佛”
　　赵王开始疼的满地打滚。
　　卿九想走过去帮忙？不安全！踩着赵王的后脑勺躲出去？更不安全。
　　这场面不是初见，他多少也有了经验。此时此刻，最该干的就是绕回到梁柱后，找了个角落蹲下，用手抠地毯。
　　约莫折腾了快一炷香的时间。
　　赵王虽然是不住的尝试要克制，但疼痛难忍，最后还是如魔怔了似扑到他脚边地扯住他衣角，略带了些哀求的口吻吁吁道
　　“蒹蒹，叫蒹蒹。魏，魏蒹蒹……”
　　蒹蒹就是魏蒹蒹。
　　赵王平常不待见她，可每每犯病却把她当成心肝宝贝！
　　“好！”
　　卿九慢慢点下头，这才得令去找到魏蒹蒹。
　　魏蒹蒹是个知内情的人。她晓得赵王有这种时而发癫的旧疾，便千辛万苦自方外人手里来些丹药。活水给赵王服下，有暂时平复心悸的作用。
　　赵王不抽了，然而眼里却像是充血似地红得发光，如同饿极了的狼。开始惶惶呓语。
　　卿九有点害怕，稍了两步说
　　“要不，找，找大夫吧？”
　　结果魏蒹蒹给赵王掖了被角，扭头回来就给了他一个嘴巴
　　“王爷没病！”
　　在魏蒹蒹眼里，赵王就是佛，就是神，就是释迦牟尼。
　　他该是完美的。
　　世间人的命加起来都抵不过他一个小脚趾珍贵。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病？
　　卿九被赶出去。
　　迈出殿门的时，正碰到魏蒹蒹召了几个罪囚。
　　卿九摇摇头，还是那句
　　“阿弥陀佛！”
　　这些人都是要死的。可如果他们知道要死在这里，肯定会后悔没一早咬舌自尽。
　　赵王旧疾多年。犯起来神志不清就跟恶狗没两样。很多人被折磨的体无完肤，喜欢像才刚的刺客一样指着他质问
　　“司马宪，你为何如此歹毒？”
　　卿九可怜这些人。因为他们永远得不到答案,永远不会等到赵王挺胸抬头的站出来说一句
　　“因为我有病！”
　　很快，殿门那头哀嚎钻天。
　　伴随着那种恶狗啃骨头的响动，卿九穿过游廊。曲水尽头很安静，只蹲着只雪白没杂毛的小狐狸。
　　“围脖？”
　　卿九叫了声。它尖尖竖嘴巴抬头，毛都扎起来，很逗人。
　　卿九扯了下袖子，觉得手挺冷的，于是抱起它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370年，前燕为前秦所灭后，包括慕容冲及其兄慕容泓在内的众多鲜卑慕容部人被迁往关中。慕容冲且成了前秦天王苻坚的娈童，与其姐清河公主皆被苻坚宠幸，长安因而有歌谣：“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经过王猛劝谏，慕容冲才被送出宫。
　　前秦建元十九年（383年），前秦于淝水之战大败，对境内各族的控制力减弱。建元二十年（384年）慕容冲之叔慕容垂于河北叛变，慕容泓亦于关中举兵称济北王，因此时任平阳太守的慕容冲也在河东起兵，其后并归慕容泓，一同西进长安。不久，谋臣高盖等人认为慕容泓德望不如慕容冲，且用法苛刻严峻，于是杀慕容泓，改立慕容冲为皇太弟。385年，慕容冲即皇帝位于阿房宫，改元更始，之后经过一番惨烈的攻防后占领长安。慕容冲贪图入据长安的安逸，又因为畏惧慕容垂的强大，不敢东回鲜卑人的故地，因而军心思变。更始二年（386年），为左将军韩延所杀，变军拥立将军段随为燕王。慕容冲后来被谥为威皇帝。




1.3

　　
　　1.3 住在后院的瞎子
　　
　　捡了围脖回南苑。
　　这里是专门给男宠和伶人住的地方，卿九已经呆了半年，很习惯。可围脖却很不适应隔壁的名旦吊嗓儿，才近院子就挠开卿九自己跑了。 
　　卿九只得一个人绕到篱笆小院。这座小院有个很特别的名儿，是赵王给提的，叫做“莫开门”。
　　内中禅意深厚，不足为外人道。
　　
　　才进院子时，因为一些不好言明的原因耽搁了很久。故此卿九进门以后气得鼓鼓的，连饭都吃，倒头就睡。
　　然后，他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自己变成了女子。就是像花溪那样有胸有屁股，还美的跟妖精似地的。打着团扇抱着猫，满身的香粉味儿，等人来宠幸……
　　然后……
　　不提也罢！
　　亲眼看到自己被人压在身下猥亵是很惊恐的。卿九吓得满身汗，最终连骂带叫的醒了过来。
　　伸手摸了几下，旁边的被褥的冷冰冰的。他只好拥着被爬去推开床边的小窗。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把晚上睡过去了，又是一天。
　　院子里的日头正高，同屋的瞎子正坐在马扎上晒太阳。
　　这小院跟别处居所不同，因为偏僻，所以只住了卿九和瞎子两个人。卿九爬到窗边趴好，眉头皱得紧紧地。
　　昨天回来就睡着，他还没来得及和瞎子怄气。他决定今天接着怄，所以原本不该先出声！心里纠结半天，还是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哼了一声：瞎子又看不到他醒了，要不出几声，怎么能表达出自己的愤懑呢？
　　嗯，对！
　　“咳！咳咳！咳咳咳！”
　　装腔作势好几下，没人搭理！
　　有点恼羞成怒，最后干脆使劲儿的吼了一声
　　“哎，瞎子！”
　　他这一吼，瞎子才缓慢的转过头
　　“哦？醒了？”
　　语气也恹恹的，仿佛更是懒得和他多支应半句话。卿九觉得很没趣，闭起嘴，软绵绵的用下巴抵着窗棂瞎晃。
　　窗外阳光很大，瞎子被晒了半天仍然一动不动。
　　歇了许久，突然又半讽半真的数落他
　　“睡了一天一夜，怎么没睡死你！”
　　头偏起来，他脸和卿九正对上。
　　卿九没由来的心虚，光是嘴里叽里咕噜的，也说不出整话。心里觉得十分憋闷。
　　
　　话说半年前下山，卿九原本是一直往南边走，想回去卿城山。因为不赶路，所以走得很悠闲。途径孜县城外的时候，他在路边茶寮吃了个馒头。吃的时候就觉着有什么东西在后面盯着，他当时没注意，结果就被赵王的亲随队狠狠闷了一棍。
　　醒来时，人已经来了这行宫。
　　这一次的经历，让卿九深深感悟到山下世间的恐怖。很多事他不懂，他懂的，很多又都被人当成狗屁！周遭种种皆是陌生，身边说话能听懂的也就只有瞎子。因而对瞎子这个人，他总有些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朦朦胧胧的如雏鸟般的情结。
　　心虚的时候，他便不自主的会把瞎子当成亲娘般依赖。故此这心境上明显矮了半截。挨骂是常有的，哪怕偶尔占到上风，也都像是小人得志！
　　
　　“你傻了！不会说话？！饭给你留了，就在桌上！”
　　天马行空的时候，瞎子已然很不耐烦。薄唇飞快的动起来，又开始劈头盖脸的骂。
　　他眼疾严重。
　　不说真瞎，看东西却也仅仅是个轮廓。可现下顶着日光，视线似只是被睫毛下扑撒开的过滤了。不像眼盲，到让人觉得瞳孔深邃，变幻莫测。
　　然而这也没能让他变得漂亮些。
　　他只是干净，干净的有那么点像白描在宣纸上的人物。
　　卿九有时会觉得：他若性子好些，许还能装点出几书生儒雅。奈何他偏是个乖僻又反复无常的主儿，长得再清楚也只让人认为是斯文里的败类。或许也是因为这样，他被抓到行宫以及各快两年，却始终没机会侍寝。渐渐的，似乎都已经被人忘掉了。
　　……
　　卿九在一连串对瞎子的腹诽中爬下床。洗漱干净，又换了套干净的衣裳。清清爽爽里抻了个懒腰，走到桌边拿起早放冷的白馒头。
　　咬一口，硬的。
　　转个圈再咬一口，还是硬的。
　　“哎”一声，有点懊丧。
　　卿九坐在椅子上扯扯头发，最后还是得磨蹭到院里。瞎子仍然在原处，正襟危坐仿佛像个入定的老僧。
　　他缩了几步最后走上前。琢磨了半天，可说出的话还是没什么修饰
　　“馒头咯牙！”
　　蹲到马扎边，伸出两根指头去扯瞎子的衣角。眼睛如同盛了一汪水，有些委屈却又带着点理直气壮。瞎子看不见他那模样，所以也不可怜。其实就是看见了，也不会可怜
　　“咯死你活该！”
　　瞎子有点粗暴的说道。伸手要扯回自己的衣角，可卿九使劲儿坠着，扯下几下居然没扯动。
　　厌烦起来，他冷不丁抬腿踹下一脚。
　　“滚！”
　　那脚正踹到胸口，卿九噗通坐到地上。有点懵。眨眨眼却也没叫疼。只是抱住膝盖在地上坐了半天，歪着脖子嘟囔
　　“我咬不动。咬不动！”
　　瞎子只当没听见。
　　卿九把手□土里使劲儿扣，扣了半天。扣到不耐烦了，就猛的站了起来，狠狠扬手。
　　冷不丁的，瞎子被扬了一腿的土，连连犯咳嗽。侧耳又听他转了身往门外去，恨得拾起脚的拐杖狠狠丢过去。
　　“你给我站住！”
　　卿九身影一滞。
　　再想抬腿走。
　　瞎子哪能干，继续喊
　　“你赶！你赶再迈一步，今晚就别想回来！！”
　　卿九心里极不服气：觉着瞎子根本不讲理。
　　都是当男宠的，这是统一分配的房子，凭什么不让我回来？
　　可依然不吭声。
　　停了停，弯腰捡起拐杖又朝瞎子扔回去。没敢用力，只摔到瞎子脚边表示愤慨。
　　“你……”
　　瞎子似乎万没想到他还敢反抗，腾地火便窜上来。摸索着把拐杖摸回来，边骂边又重新砸了一次。
　　一副不砸死他不罢休的劲头
　　“小畜生！你个养不熟的小畜生！”
　　他也不大卿九几岁，可十分钟爱叫卿九小畜生。仿佛叫了“小畜生”就能把自己的辈分在无形中提升起来。
　　卿九当听不见，闪身躲开。嘿嘿嘿，却笑了出来。
　　“小畜生，小畜生……”
　　瞎子还在骂，重复太多次，已经骂的优点唠唠叨叨。
　　卿九看着，搔搔耳朵。觉着撩拨起别人发火，自己忽然就不气了。
　　真有意思！
　　他捡起拐杖，想给送回去。可睫毛呼扇呼扇，又觉得两个人把根拐棍是件挺好玩所以，就又试着丢了下。丢完，还很期待的等着瞎子丢回来。
　　完全是做游戏的心情。
　　这样反复折腾了十几次，他倒没什么，瞎子已然给气的快喘不过气。
　　“你滚！你给我滚！”
　　像挣命似地吼出一声，瞎子整个人突然扑到地上。
　　卿九正玩的高兴，还愣了下。想想又觉着自己有点不对。毕竟瞎子的身体弱，和自己是不一样的。
　　“哎！”走过去，他把瞎子抱住扛回到马扎上，小声讨好的说“你……你别气了。”
　　“……”
　　瞎子不回答，捂着心口呼呼喘气。
　　他便又伸手去拍人家，揉胸搓背折腾半天，瞎子脸色这才缓和些。
　　“那个……”
　　卿九小心的斜了斜，认为该说点什么。他从小就不知道怎么讲讨人欢喜的话，因而想了半天，仍然是手足无措
　　“要不，我让你打两下？”
　　他其实不是是真心的。
　　可瞎子不客气。二话没讲，抡起巴掌就捶了他一通。
　　“疼，疼……”
　　卿九躲开大半，仍然是喃喃的抱怨。
　　瞎子只是好面子。风头出够了，这口气自然消弭。揪着他散在肩头的头发又不冷不热骂了几句，最后还是去了小灶房。
　　行宫的膳食也分三六九等，他们这种男宠，分到的东西往往不够吃。卿九“侍寝”后跟赵王提过几次。但赵王认为管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儿根本有失身份，所以只会风凉的看热闹
　　“圣人有道：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小九儿，本王这是为你们好啊！”
　　卿九在心里翻了白眼，认为这个圣什么人说的都是屁话：
　　外面那么多穷苦百姓。天没降大任，还不是照样可以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可出家人不能不打诳语的，这些他也只敢在心嘀咕嘀咕。回来后琢磨了一番，与瞎子合力在院中搭了个简单的小灶台。大菜做不了，熬些热粥还是可以的。
　　瞎子身量消瘦，忽立忽起时总好像风中树枝。
　　卿九习惯过来扶住他，他分明是愿意，却仍然要扭捏的刺几句
　　“扶稳当了！”
　　“……”
　　“走慢些，我是瞎子！”
　　“……”
　　“你磨磨蹭蹭干什么?莫不是要等天黑了有意为难我？”
　　“……”
　　卿九低眉顺目，瞅着地上影子并不还嘴。心里叨咕的话大抵是这个意思：百善孝为先，百善孝为先……
　　




1.4

　　1.4
　　
　　吃过饭，日头已经开始西沉。
　　篱笆墙外突然响起了吠声。汪汪嗷嗷，似狼似狗，时狼时狗。当然，也有可能是狼狗。
　　瞎子辨出这动静。脸一变，啪的把白瓷碗儿摔到地上，摔的贼响。
　　“滚出去！少让那畜生在我耳根底下乱吠！”
　　指着卿九得鼻尖儿，骂的毫不客气。
　　卿九也不在意。继续呼噜呼噜吃。等碗见了点儿，才抹了把嘴角的饭粒儿起身。颠颠儿跑去开门。
　　
　　门板吱嘎一响，外头的动静已然没了。一道黑影唰的闪得没了影。只剩外头的几支的紫竹在暖黄的日头下懒洋洋倚着。小桥流水，倒是很入得人眼。
　　“螃蟹！”
　　卿九冲着远处也嚎了几声。俯身低头，便把门槛外头的碎花蓝布的包裹抱起了来。
　　包裹很轻，内里简简单单只放了两样东西：花跟煎饼。
　　花是舍子，用来炼香的。煎饼是玉米面儿，用来塞牙的。
　　这两样都送的好。卿九弯着眉眼笑，转头又颠颠儿的跑回到院子里。
　　“又是那磕巴？”
　　瞎子辨着他的步子用力哼了声。
　　卿九点点头
　　“是螃蟹！”
　　“他倒是殷勤！”瞎子薄唇抿着，态度似乎很不耐烦“螃蟹！螃蟹！嗤，一群畜生！”
　　螃蟹和畜生，其实是没有必然联系的。因为后面补得这句甚为古怪，可谓是驴唇不对马嘴。
　　但卿九也来不及在意。此刻，他正把脸埋在煎饼里一个劲儿的嚼。边嚼边感慨着螃蟹这人有多够哥们，多够意思。
　　
　　瞎子憋着气儿坐了半晌，腮帮子都是鼓鼓的。听不到他硬撑，只好又别别扭扭的侧过脸问了一句
　　“又给你拿了什么狗食？把你美的下巴都吧唧掉了？”
　　卿九舔舔舌头，抬头道
　　“煎饼！”
　　边说边撕了一小条递过去
　　“吃？”
　　瞎子接过来去没吃。贴在鼻尖儿前闻了两下
　　“什么破玩儿……嗯？哪儿来的花儿香？”
　　卿九便有拈起花在他面前晃了晃
　　“是舍子，一起放在包裹里熏的！”
　　瞎子挑了下眉毛。然后伸出舌尖儿小心的在饼上舔了舔。
　　舍子这花到也不是多稀罕，可在行宫里却并不常见。只一处，方能寻得。
　　“……”
　　细细品着舌尖的味道，瞎子的神色不知不觉的掺进了些许阴霾。
　　“弥苑……”
　　那声音很轻，几乎像是从牙缝里不小心溜达出来的。
　　可卿九却听到了，直捣着脑袋道
　　“嗯，对！就是那……弥什么苑的！”
　　瞎子似乎抽了口气。斜着脸，声压的阴恻恻的
　　“你什么时候儿鬼混到那了？”
　　“什么时候？”
　　歪头，卿九开始回忆。
　　
　　这事儿说来是在三个多月前……
　　他头次去正清殿，也是正赶上赵王半道发了病。他被赶出来，慌忙间魏蒹蒹也忘了找人押解，平常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惯了，冷不丁得到自由，多少有些找不到北。连过下几处亭台水榭，便绕到了东南角。
　　这里有座很体面的院子。
　　便是传说中的弥苑！
　　
　　玉阁高起，琳宫合抱。正门玲珑凿的玉石牌楼下，日夜有两队禁卫轮番把守着，如今算是禁地。
　　卿九原本不想多呆，而后却闻到墙内又舍子花的味道。认真的犹豫了下，然后就去爬墙。谁想宫墙上的琉璃瓦又高又光，才爬到顶直就滑了一脚。
　　“呀！”
　　他失声落地。
　　因为脸冲着地，心情觉得分外忐忑。
　　幸好那会树下不知怎么蹲了个侍卫。卿九啪啪的摔到人家身上。摆出个大字型，毫毛没伤着。
　　“谁？？有刺客？”
　　墙外随即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卿九和那人就都没敢动。僵了半晌，耳朵边都是彼此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等侍卫离开，卿九赶紧坐直，顺便把嘴从人家的嘴上挪开
　　“多谢。”
　　他一抱拳。结果那侍卫全身一颤。
　　憋了半天，脸憋得黑里透出红，红里又带黑，才磕磕巴巴的应着
　　“没，呃，没啥。”
　　一嘴的乡音，这在行宫里，是比奇花异草更罕见的。
　　卿九当时两腿跨在人家身上朝下面瞥了两眼，只记得底下的脸又黑又光
　　“对不住，这位……”
　　他边瞅边说
　　侍卫发现他偷看自己，脸蛋腾的红了
　　“俺，俺俺，俺爹姓铁。”
　　“哦！”卿九没头没脑的，顺着也说“我姓卿！”
　　侍卫这下连耳朵都红了
　　“俺二十十十三，三了。家，家家在小，小篱村。有，有有个姐！”
　　他哆哆嗦嗦说，卿九拍打拍打身上的草屑站直。脸上没什么，心里却不耐烦的想：你家有姐还是有狗关我什么事？
　　只是他也懒得问，转身只打算尽快离开这儿。可才迈出几步，说话结巴的侍卫却猛地抓住
　　“等，呃，等等等！”
　　舔着黧黑发光的脸，侍卫羞答答唤他
　　“姑，姑姑娘。”
　　卿九好像被雷劈到似的定住。
　　有点懵。
　　抽手把自己从到脚摸了一遍
　　“我不是姑娘！”
　　侍卫舔舔嘴，只好又小心翼翼的叫
　　“小，小，小姐！”
　　“嗯？”
　　“你的清，清白白白，俺……”
　　“清白？这个……不用了，谢谢！”
　　卿九觉得头皮有点涨。
　　想想，干脆直接伸手解开自己的腰带。
　　“小小小姐，你，你……”
　　衣衫不整了。再把手伸到内衣里摸啊摸。最后终于摸到了两个从正殿顺来的白面馒头。
　　“误会了！你方才碰到的是馒头不是我！” 
　　卿九用力挥馒头，很努力的解释
　　“我不是姑娘！也没清白。”
　　说完又觉得这话哪里别扭，只好改口道
　　“不对。我不是姑娘。可我还是挺清白的。”
　　乡下来的侍卫都呆了。
　　睁着草叶似地小眼睛瞪了他半天，嘴东来东去却发不出声。
　　“你，你，你你……男……男人？”
　　卿九拍拍胸脯
　　“纯的！”
　　铁侍卫探过头又仔细的端详端详他，眼神最终化为失望。瞥向自个儿的又黑又茧的手，方才柔软的触感明明还很真实
　　——好容易天上掉下的小媳妇儿，居然就这么没了？
　　他沮丧至极。
　　卿九当时还在他手背上很理解的拍了下：每天对着南北美人可远观不可亵玩。哪个男人呆久了不躁动？
　　侍卫被碰了下脸又顿时发红
　　低头藏起脸上的表情，磕磕巴巴的道歉
　　“对，对，对不住……”
　　“别客气！”
　　卿九摆手。拔腿扑到墙上逃得飞快。
　　侍卫盯着他上墙的动作，像被雷中了似地在原地琢磨半天。醒神后，高举起一只的风骚无比的鞋在后面来追。
　　要说这也是缘分。有缘墙根下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侍卫大长腿飞快，到底是把卿九追着了。憨憨一笑，蹲在来让卿九蹬着自己的腿穿穿好鞋，俩人也就这么成了朋友。
　　
　　螃蟹姓铁，大名不知道，俗名叫螃蟹。
　　山里人，家里没地没房，父母双亡。从山沟出来就被招到行宫做禁卫，到现在还没说上媳妇儿。卿九下山没半个月就被抓来行宫，对外面找活的艰难毫不了解。所以乡下人这么说，他也就信了。还安慰道
　　“当禁卫总比当侍宠强！”
　　听说他是侍宠，铁侍卫却既不惊讶也不鄙视
　　只是好奇道
　　“侍宠不是都住南面，你会怎么跑到弥苑的？”
　　卿九想了想，也不知道从哪讲起。只好边举着一只拳头，假装严肃的回答
　　“为了自由。”
　　“啥，啥油？”
　　螃蟹皱着眉叨咕了两声，似乎不信。
　　可他却也不好再深问下去。因为卿九都还没打听，他为什么会蹲在禁地的墙根根。毕竟
　　行宫里的事儿，都是不能说的太细的！
　　
　　这螃蟹的人很憨厚，着急了说话还结巴。
　　因为一身的土气，所以在侍卫堆里也没什么朋友。乍遇到卿九，真有点他乡遇故知的激动。也不顾卿九男宠的身份，直把他当亲弟弟似地。
　　这样的感情，在行宫里是很罕见的，很不现实的，也是会受到抵制的。
　　尤其是卿九的院子里还终年住着只会看门的瞎子。因而螃蟹多数都不敢打扰，只把些吃的放下就走。
　　真是做好事不留名的榜样……
　　
　　“守弥苑的？”
　　卿九把两人相遇这段交代了，瞎子似乎更不高兴。
　　问他说
　　“你怎么不早说？”
　　卿九只道
　　“你也没问过啊！”
　　这一句，倒把瞎子噎住了。
　　面子上挂不住，气得扭头就扎进了房里。卿九三两口吞下煎饼，赶忙举着那几朵蔫吧的舍子颠颠的追进去。
　　瞎子不耐烦，干脆翻了个身，改用脑后勺对着他
　　卿九便自顾自的念叨
　　“你别这样儿啊。他这人挺够意思，送来的东西你不是也吃过。他还说那个什么苑不好随便进，所以花都就帮我摘了。”
　　瞎子正气鼓鼓的。听到这话在被里狠狠一蹬腿
　　“不就几朵破花么！”
　　卿九拍拍他脑袋，体谅他的性子本来就是不讲理的
　　“不是破花，这回凑齐了，我就能炼香啦！”
　　“破花炼出来的也是破香！”瞎子拨开他，继续捂着被磨牙。“你别人家个根草就当成宝！当心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卖了？”卿九摸摸自己益发圆润的脸“不可能吧……”
　　谁想瞎子扑棱一下子转过脸来，鼻尖对着鼻尖，恶狠狠地说
　　“怎么不可能？他的底细你晓得？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懂不？说不定从前是骗子，说不定他在山里杀过人，还说不定他是那个疯王爷的密探……又说不定……”
　　瞎子憋了口气儿，一通质问？
　　卿九也见怪不怪了。抹了抹脸，只应了俩字
　　“口水！”
　　瞎子被气的发抖，脸色又是青又是红，指着他大骂
　　“你爱信不信！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等着吧！”
　　再提这句，卿九也觉得很感触。
　　知人知面确实不知心。譬如瞎子，嘴狠人穷还残疾，别的院子里的人背地叫他“痨病鬼”。
　　可昨天回来的时候，卿九却见他跟小宫女幽会的情状。当时他跟人家脸贴着脸，油炸过似地都快拧成一个人了。就是这个脑后勺动的那叫来劲儿……
　　啧啧啧啧！
　　“你给我小心点！以后那个磕巴再来找你，要告诉我知道！”
　　想了会儿，瞎子又补充道。
　　卿九有点不服气，小声嘟囔
　　“凭嘛？”
　　想说：你勾搭这么大的事不是都没跟我说？可舌头在嘴里饶了饶，还是没问出口。
　　为什么呢？
　　还是那句：行宫里的事儿，不能说的太细。
　　
　　




1.5

　　
　　1.5 一代魏蒹蒹
　　
　　没几日到了戊申。
　　这天，行宫里忽然因为件大事给搅得鸡飞狗跳，牲畜不宁。 
　　西苑几个侍宠偷偷议论始末，卿九正在午睡没有参加。而后卿九睡醒吃饭，内侍总管已经带人到西苑抓散布谣言者。
　　
　　卿九端着饭碗卖单，发现隔壁的侍宠被锁了大半。
　　一路拖着连踢带打带往宫外南牢。侍宠们知道死定了，哭着互相攀咬。其中有个老实的本来未曾妄言。却只因为来的早些，偷偷和个婢女相好上，最后也被卷了进来。
　　掌管的太监用鞭子抽他，逼他说出相好婢女是谁。他始终不肯，被打得满嘴满身血。
　　瞎子端坐在院中。静静听着他哀嚎声，脸色平板如铁。
　　听得差不多时，突然发表了一句评论
　　“这人倒是有些意思。”
　　卿九咬着筷子尖儿回头。夹了一块红烧肉。吃两口，想到哪侍宠红呼呼的脸又吐了出来。
　　“呸呸”两声，说道
　　“能，能有什么意思？”
　　他声音不大不小。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瞎子听到露出一记冷笑,想了想又补道
　　“你懂个屁！”
　　情何物？
　　卿九头起抬，嘴唇还是油乎乎的
　　“听过啊！”
　　当谁没上过私塾。
　　“你懂？”瞎子挑着一边眉梢
　　“嗝！”卿九顺顺气“知道，不懂！”
　　“所以说你是小畜生！”
　　瞎子碰的摔了碗筷，好像是他碰了神圣不可侵犯之禁忌。
　　卿九小心睇了个眼神，却从他的语调里听出些私藏了的悲哀。琢磨了一下，认为那是因为他自己也有了相好的宫女，忍不住试探的问
　　“哎！？”
　　“干什么？”
　　“你说……要是换成是你，你招？”
　　结果瞎子敛了怒火。
　　嘴角很快翘起来，露出个似笑非笑的奸诈表情。
　　“自然要招！”
　　“啊？”
　　“既然是喜欢的女人，自然要陪我去死！”
　　瞎子的优势，就是看不见别人。
　　因而在他的世界里，自己就是最宝贵最该留恋的东西。卿九明知道他性情，却依然为那个笑容打了个激灵
　　“幸好我不是女人。”
　　他只是趴着饭自己和自己嘟囔。瞎子耳朵拱拱，却刷的沉下脸。
　　“是个女人你也不配！”
　　又挨骂！
　　卿九有点懵，也不知道他指什么。所以挠了挠头，并没还嘴。
　　幸好这场小龌龊并没影响什么。
　　日落，夜凉如水。他们仍然像自家兄弟似地挤在一个被窝里。
　　灯油快烧灭了。屋子里昏昏的，只有月亮光，让人发困。瞎子半靠外面摆弄九连环。卿九躺在他肚皮上晒月亮。
　　这样的时刻让卿九觉得幸福。
　　他的性子就是这样。如同是上辈子受尽了颠沛流离的人。从出生起就在一往无前的追求安逸。宗女曾夸他性情超脱，师傅也说过他很适合出家。
　　可惜他不乐意。他吃荤，诳语，偶尔还好点色。
　　“阿弥陀佛……”
　　念一句，又开始打呵欠。
　　屋里安静的让人瞌睡。可一闭眼，瞎子就会用九连环在他耳朵边使劲儿晃。那东西哗啦哗啦的，吓的人直哆嗦。
　　自己不睡就不让别人谁！
　　卿九气得不行，尖叫
　　“哎！你到底真瞎还是假瞎？！”
　　瞎子最忌讳人这么骂他。
　　恼羞成怒，只管掐着他脸上的肉使劲儿抻。闹完了再搂着他拍拍头，像逗弄自家养的猫啊狗的，却极有乐趣。
　　魏蒹蒹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两人正那么扭打着。
　　瞎子伸手掐人。伸错了地方伸到卿九嘴边，被吭哧咬住。魏蒹蒹一脚踹开门，看到卿九叼着瞎子的手，当场啐了口
　　她手下的侍女更骂说
　　“下流胚子！青天白日的，两个大男人还要不要脸。”
　　起身，卿九跟瞎子都没气。
　　卿九指着月亮，反问
　　“青天白日?”
　　瞎子搓着手里的九连环，冷笑
　　“男人跟男人，的确不要脸。”
　　因为有所指，魏蒹蒹被质疑得当场翻脸。跺着脚吼道
　　“来人！还不进来请九公子去见殿下！”
　　卿九最先的反应就是往瞎子背后躲。
　　然后探出双又大又黑的眼睛，一本正经的说
　　“我不去！”
　　魏蒹蒹旋即讪笑
　　“不去？殿下召见谁敢不去！”
　　“呃……”
　　“弥苑的如意夫人小产了，医官枕了脉说是中毒。这几天闹得鸡飞狗跳的，王爷正是心烦。还请公子别让我们为难！”
　　语塞。
　　为这件事，西苑的男宠已经死的了不少了。他望向院子外戳着的刀枪棍棒，也知道确实是不能不去的。
　　再瞅瞎子，他还是如入定般直立着，似乎事不关己。
　　卿九有点失望，却也说不出有什么可失望的。拖延了一会儿，最后终于还是狠下心自己走到魏蒹蒹面前。
　　“蒹蒹姑娘走好。”
　　等他转身的时候，瞎子突然喑着声道
　　明明是句马屁话。可魏蒹蒹却像被踩了尾巴似地，扭头狠狠剜了一眼
　　“我走好，我自然是走好，又有什么是能让我走不好的？”
　　瞎子垂下脸
　　“不敢。”
　　“哼！”
　　偷偷的，卿九看到魏蒹蒹把指甲插在手心里。
　　肯定很疼。
　　可她或许并不在乎。赵王曾经提起，魏蒹蒹早年曾在羌都吃了很多苦。她身上的伤疤，来了荣城后用尽灵药也没能除去，怕是这辈子也嫁不出去了！
　　大队出门，水榭流廊上都已掌起灯。
　　天皂流金，薄纱罩着红烛一路蜿蜒。周遭都是静寂，卿九跟在魏蒹蒹身后，偶尔能到她耳后雪腻的肌肤。晓风里有股藿香混了甘松的清香。
　　卿九瞅着脚尖想想，记起汉方“息肌”：
　　香泽雄麝脐内息肌丸。用后肌理滑腻，常驻颜，却恐不育。这不是影响传宗接代么！
　　“罪过，罪过！”
　　……
　　弥苑这头，已经是灯火通明。
　　苑外一丈远开始便被赵王的禁卫围着。卿九蹭着小步，才进院门远远就听到里面在哀号。
　　有医官们哆里哆嗦的声音在说
　　“夫人连日来失血过多，须以千年人参吊着气。”
　　赵王森森冷笑
　　“孩子都没了。还留个废物做什么！”
　　刹那间，满院里静得万物消疏。
　　赵王荒淫多年却无子。
　　因此这次如意夫人怀了孕，立即就被隔离保护起来。大家都以为他终于有了点人味，可没想到……他最终以他的狠毒给了天下一个惊喜。
　　周遭的氛围让卿九觉得脖子发凉。
　　想要伸手去擦，魏蒹蒹像等不及似地。趁势一把将他推倒了赵王跟前
　　“千岁爷，九公子到了！”
　　“王爷”
　　卿九只得躬身行礼。
　　头低下头，就没敢抬起来。
　　“哼！”赵王微微扬眉岿然不动。卿九盯着地，见他靴子上全是血。
　　“卿九？”
　　赵王细细念出他的名字，声音倦怠里有股玩味。如同在读个初次听到的字眼。
　　卿九还是不动。
　　赵王边又抬手去捏他的下巴
　　“听说你私自到过禁地？”
　　捏的很疼。
　　卿九却还是挺着，假装出一副淡定自若又吊儿郎当的无赖模样
　　“谁说的？谁看见了？”
　　他反问。
　　赵王似笑非笑。丹凤眼眯得更细，眼里仿若自有番幽深的天地。
　　“把人带上来！”
　　少顷，人证入院。直直跪在青砖地上，给赵王叩头。
　　“小人参见王爷。”
　　那声音沉醇有力，虽没了乡音，还是有点熟悉。
　　卿九觉得心忽悠了一下。没回头，大抵已猜出会是谁。
　　




1.6

　　1.6 下雨了，挨打了
　　
　　卿九只觉得心忽悠了一下。
　　没回头，大抵已猜出会是谁。
　　跪在灯下那人足有八尺来高。窄腰肩宽，体魄矫健，要不是堆缩在犄角旮旯里哆嗦，乍看去还真以为是个练家子。
　　“咕噜咕噜！”
　　卿九低藏起脸，冲着那人努嘴。
　　口形飞动，大概就是在骂
　　“去你母亲母亲的！螃蟹，你他母亲母亲的出卖我？”
　　地上那人歪了歪黑脸。两条长眉硬生生耷拉出个倒八字，似乎在告饶：俺也是迫不得已不是哎！
　　卿九曲着眼，倒吸下一口恶气！
　　跪在不少看热闹的这会儿都开始饶有兴味的等着瞧他如何自圆其说，他本人咬了咬指甲，倒很快平静了：
　　自保是人性乃至兽性根本，换做自己，也是一样。
　　赵王对他这模样也有点失望。甩甩手继续挑拨，他不信今晚就看不到狗咬狗。
　　“这禁卫说他亲眼看到你去过，真的假的？！”
　　卿九眼皮大翻。
　　来了个死猪不怕开水烫
　　“真的！”
　　赵王眼角的线条深深勾下去
　　“既如此，你便来说说夫人肚子里的肉是怎么没的？！”
　　他轻松的问。
　　卿九回答
　　“不知道！”
　　“不知道？”赵王顿了顿，继而又掐住卿九的下巴。这次力气很大，险些没卿九的骨头掐碎“抽五十鞭子再关进血房，让他好好想想到底知不知道！十天后再不知道，就让他把那块肉一口口给我吃了！”
　　命令下来，卿九当场反胃呕了几口。
　　可魏蒹蒹等人却都觉着这处罚便宜他了。
　　道理是：那么多的人都因为此事被处以极刑，凭什么嫌疑最大的不但没事儿还还有肉吃？
　　“王爷……”
　　她们追在赵王屁股后面谏言。
　　结果赵王扭头，先就狠狠赏了魏蒹蒹一记耳光
　　“你是什么东西，本王的事用得着你多嘴？”
　　这下，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们慢慢从这几天的张狂里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主子是谁。
　　赵王阴晴不定，可他并不傻。况且他说过的话让人永远猜不出也不允许人猜出究竟。魏蒹蒹拭拭嘴角先离去。卿九则被禁卫押着，先执了鞭行。荣城始终都是赵王的，任何人的生死祸福，都系在他的好恶间。
　　据围观的说，卿九当天嚎的是像乡下杀猪那么惨。
　　卿九觉着那是应该的，其实多少也因为他娇气。叫是叫五十鞭子，但行刑那禁卫心好，真打到他的并没几下。
　　打完，禁卫还把他扛到如意夫人的血房里。剩下半口气的如意夫人占了床，卿九只得在外间的软榻上趴下。禁卫喂了些水，之后伸手来扒他衣服。卿九迷迷糊糊的，等外衫都给解了才回神儿。
　　“在下出家人！” 气喘吁吁的，卿九道“虽说挂，挂名男宠，可，可也不随便乱来。”
　　“俺，俺……俺不是……”
　　禁卫先是愣，而后耳廓渐渐烧出透明的红色。
　　“俺不是……”
　　卿九误会了，又道
　　“不是随便的也不行！”
　　“嗄？”
　　“贫，贫僧，不玩儿断，断袖！”
　　闭着眼挤出最后这句，脑袋一歪，人便昏了。
　　旁边禁卫的白眼朝天，压根没整理出该从哪解释。于是一跺脚便撒腿跑了。冲到外头捣鼓片刻，人又没头没脑的闯进来。
　　卿九被他呼哧呼哧的喘息气声给吵醒，两眼弥着汗影影绰绰望去——
　　但见得灯下好一张黑脸。
　　“螃，螃蟹？”
　　有吃惊，他伸手想要去揉眼睛。
　　可才抬起胳膊，就被螃蟹一把捏住了。两个大黑爪子钳着他揉捏了半晌，跟有多舍不得似地。
　　卿九忍着疼，慢慢从被窝里爬起来。接着灯火凑到他的黑脸跟前，停停顿顿的问
　　“你，你出卖的，我，是不？”
　　螃蟹不吭声，重重捣了两下头。
　　卿九也点头
　　“嗯”
　　“刚，刚才抽我，那，也是你，不？！”
　　螃蟹也应了。
　　“嗯！”
　　卿九嘴角抽动了两下。朝着自己手心儿狠狠“啐”了一下，然后攒足了劲儿抡起巴掌扇过去。
　　“啪啪”两下，都是带了余音儿的。
　　螃蟹脑袋随之扑棱两下，那表情明显是被扇傻了。
　　“放心！贫僧慈悲，不怪你了！”
　　卿九拍拍他脑门儿，念了句阿弥陀佛。
　　螃蟹愣了好半天，缓过来只说
　　“上，上药？要不，疼，疼……”
　　卿九在棉被里露初一只眼睛斜昵他手里举着的白玉雕花的瓶儿，简单“哦”了一声，竟然也没什么疑虑。
　　螃蟹趁着手抹到他肩膀上的功夫又愣了一下。紧盯着卿九的后脑勺，琢磨着这小子哪儿不对劲。
　　可琢磨了半天，什么也没琢磨明白。
　　最后，卿九趴在软枕上打了个喷嚏问
　　“上完了？”
　　“没……没有。这，这，就完。”
　　螃蟹晃晃头，明显有点烦躁。
　　他用船似地大脚在地下蹭了蹭。撸起袖头，一把撕开了卿九的亵衣。丝滑的料子飞卷开，白嫩的脊梁□在光下，就像是清早刚出炉的水豆腐。
　　因为底子好，上面的鞭痕更显得无比狰狞。
　　“咕咚。”
　　螃蟹吞了下口水。说不出是自惭形秽还是什么，只一门心思的想要在上面摸。
　　“咝……”
　　倒了把药汁抹上去，卿九抽抽气，发出细微的呻吟。
　　“等，等等！”
　　螃蟹有点恍惚，总觉着趴在那儿的不是人，而是只小猫儿。心软起来，动作也就更小心翼翼。好容易把整个儿背涂完，才发觉药已经用掉大半瓶。
　　卿九闻着空气里味道拧过头来，眉毛挑挑
　　“是好药啊！？”
　　他便羞答答一笑，又有点藏不住得意似地
　　“嗯呐”
　　“那用完怎么办？”
　　“没，没事儿。我，我，我再，给，给你弄！原本，就是俺，俺对不起你……”
　　卿九豪气的摆摆手
　　“我师父说年轻人犯错，佛祖会原谅的！”
　　这药材闻着极好，应该不便宜。
　　卿九深深嗅了几下，忍不住又添了句
　　“再说，你是好人。我省的！”
　　被他夸的又欢喜又心虚。螃蟹黑脸火烧死的，连脖子都染出颜色。卿九听他在叽里咕噜了什么，听不真切只觉着他在自己脑袋上摸了两下。
　　偏过头想问他干嘛，门却突然被“咣”的踹开！
　　眼前昏天黑地，卿九没来得及看是怎么回事儿，螃蟹已经一阵脚风卷到了门扇边。
　　“呃！”他呜咽着，当场厥过去，嘴角渗出一行殷红的血。
　　卿九费力抛起个飞眼，瞄到赵王正潇洒的踩着他的肚子走了进来。一身白云缎的便服，气态平和中参掺了点阴测，似乎与方才判若两人。
　　“好人？”
　　他轻声笑。用脚尖踢踢铁侍卫
　　“可惜了！本王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好人！”
　　那声音犹如一阵春天里的风。卿九瞅瞅他。又瞅瞅着螃蟹怎么被人像死狗拽出去。打了个哈欠，决定把眼睛闭上。
　　赵王不悦，微微蹙起眉。
　　卿九身上那点无知无畏的调调很别致。有时招他喜爱，有时又惹得他心烦。站到了软榻旁，他到背手居高望着卿九露初的一截身子。
　　“疼么？”
　　鞭伤斑驳狰狞，因为涂了药，都变得亮晶晶的。印迹在雪白的肌肤上，却有种让人想要捏碎的媚惑。
　　他指尖戳一下，卿九便立即疼的咝咝叫。
　　“疼，疼……”
　　赵王嗬嗬笑，只觉得这样的卿九也挺美，美的让人心血澎湃！
　　之后……
　　之后发生的事儿，卿九把它当成恶梦。
　　梦里他化身沙包。被赵王拽着又踢又咬折磨得只剩了半口气。末了，赵王却搂着他大哭了一场。哭道伤心极处，还吐露出一个秘密。可惜他身子不争气，听到半道就厥过去了。
　　次日清早，他又因为鞭伤发热，烧得神志不清。内侍把病情转禀给赵王，赵王因为被吵醒很不满，从床上踹下好几个美人杀掉了。
　　最后懒洋洋的说
　　“病了？那又怎样？”
　　内侍们认为这已经代表了赵王的态度，便直由着卿九自生自灭，甚至连三餐也做主帮他消受了。
　　卿九在软榻上窝了两天。多数是昏沉沉的。偶尔清醒了，又觉着醒了更难受还不如昏迷。 
　　他是在卿城山长大的，从没吃过苦的孩子。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恍惚记起小时的事。
　　小三曾经偷偷在山下捡过个受伤的小姑娘。比自己还大两三岁，拣到时全身的伤比自己好不了多少。他们兄弟几个觉得新奇，都把人当布娃娃似地哄着。可那小姑娘并不领情。经常叉着腰，仰着脖子大吼
　　“我才不稀罕你们！你们有什么，不过是投对了胎！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你们就能吃好喝好？” 
　　当时大家还小，并不晓得有时投对胎也是该遭到诅咒的，遭到报复的。
　　而后经过了一些事情。好像大家豁然间就明白了。于是卿九就领头找到那小姑娘，重新烫坏她的脸，打断她的肋骨，顺应她的追求，恢复她的原样去自生自灭。
　　被扔下山前，那小女孩儿还是骂
　　“卿三，卿五，卿九……你们姓卿的不得好死！”
　　
　　在梦里被这句话吵醒。
　　卿九揉着眼睛呆了半天，突然发现这段记忆就好像被人刻意从脑海擦掉了似地，过去从不曾被想起。又或许……这不是记忆只是梦……
　　是他被打傻了，所以才精神错乱？
　　怎么办？
　　他一个人又累又饿又绝望，想着想着就哭起来。泪就忍不住从睫毛缝隙里溢出。开了头后，即可变得汹涌，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卿九觉得鼻子越抽越厉害，最后干脆就蜷曲起身子自己哭成了一团儿。哭了很久，他狠狠打了个嗝。
　　“嗝！”
　　打完自己愣了下，感觉到迷迷糊糊的有人在他后背摸了一把。
　　四下黑洞洞的。青瓷茶碗装了温水递到了嘴边。
　　“呃？”
　　他顾不得什么。扑上去，咕咚咚灌了好几口。灌完扭过头，才真的感觉到是有人进来了。在额角抚了抚，半嗔半笑，口气很不好的讥讽道
　　“真哟出息呀。哭成这副德行，不知道还以为你死了亲爹！”
　　隔着轻又薄的衣料，卿九能感到那人温温的体热和一下下稳当的心跳声。他捏捏自己嘴巴，又捏捏人家的嘴巴。等手被狠劲打下去，突然扑过去大喊了声
　　“瞎，瞎子！”
　　
　　




1.7

　　
　　1.7 传说中的如意和夫人
　　
　　“瞎子，瞎子，真是你呀……”
　　卿九喊出声的刹那，其实并没来得及看清。
　　正发着热，他脑子耳朵都不算伶俐。只是本能的，自然而然的就叫出了瞎子的名字。因而扑过去，他就疯了似地摸着确认。结果瞎子嫌腻歪，狠狠扇了他一嘴巴
　　“嚎什么嚎？你想把人都引来害死我不成？”
　　这下，卿九终于长舒出口气。
　　踏实了！
　　贴在瞎子鼻尖前仔细的捧住人家的脸蛋狠狠啃了几口。忽然有了种死过去又活过来的心情。
　　“你怎么才来”
　　这句话，他说得并不够推心置腹。
　　因为在出事的当日，他似乎就并没有希冀过瞎子会施以援手。至于这想法哪儿来的？他也没仔细琢磨过。
　　可能是因为瞎子的脾气太臭，也可能是因为他和瞎子的关系很莫名很混乱。有可能……很多很多……
　　反正，他就是刻意没有去想。
　　而今真的把人抱住了，方才有了真实的感觉。心里的滋味良多，极难说清楚。而鼻涕眼泪也益发汹涌起来，蹭脏了瞎子半个前襟。
　　“我，我快饿死了……”
　　哭了一会儿，便开始讲述起这几天的遭遇，他抽抽啼啼的自觉着受了天大的委屈。
　　然而瞎子听到却只觉得滑稽。
　　指头温柔的穿插的他那发丝里，隐没在黑暗中的笑容却显得有些轻蔑：
　　这点苦难又算什么呢？天底下有多少人生不如死，轮到他又有多特别？
　　
　　想着，瞎子的手指头沿着发梢滑下去，碰到了他还没愈合的伤口。
　　“疼，疼……”
　　卿九立即咝气，像被捕捉到的小兽似地缩成团。
　　“哼什么哼！□似地！”瞎子先是愣了下，旋即似想到什么，声音骤然变得凌厉。在痛处上狠狠掐了一把，讥讽道“这套对付司马宪没用了？又拿来对付我？！”
　　卿九脑子也里闪了下，身形一僵。想问点什么，最终却又眨眨眼咽下去。
　　
　　“……”呜咽两下。他把头埋紧，对瞎子下面那些带刺的话，全当没听着。只管死死抱住人家的大腿，仿佛是在汪洋里抱住了一根浮木。瞎子这才高兴了些，弯腰用下巴在他脑后勺上蹭了几下。这种狎戏是他们之间常常有的，卿九也忘了是从什么开始觉得适应。伏在瞎子的大腿上嘤嘤着，竟然就这么睡了。
　　
　　醒时，卿九发现自己被扒得光溜溜的，连小屁股都露在外面。而瞎子已经溜掉。临了连块馍馍也没给他留下。
　　那感觉真是……
　　咬牙！磨牙！呲牙！
　　“混蛋，混蛋！”
　　他揉揉肚子，气得直捶床。
　　或许是骂的太过大声，把里间昏睡了多日的如意夫人也给吵醒了。如意夫人扶着墙孱孱从水玉帘子那头走出来。披了件鲜红色纱衣，举止轻盈诡异，就如同一只艳鬼。
　　
　　卿九盯着人家瞅，因为模样很陌生。如意夫人却跟自己人似地一屁股坐到了软榻边，笑呵呵的递给卿九点心
　　“饿成这样？快吃吧！”
　　抱着膝头眨了下眼，卿九毫不犹豫的把糕接了下来吞掉。
　　如意夫人似乎觉得他很新鲜，挑眉问
　　“你就不怕我下毒？”
　　卿九粗粗抹了把嘴角的渣子，回道
　　“有我能闻出来。”
　　如意夫人听了咯咯笑。
　　卿九反过来也觉得好奇，因为他每次这么说别人总笑。于是，咽下最后那一小块，他忍不住翻开眼皮问
　　“你笑什么？”
　　如意夫人抿嘴儿。
　　用又尖又长的指甲轻轻点他鼻尖
　　“我笑你莫非是狗么？鼻子这么灵？”
　　卿九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只道
　　“我鼻子比狗灵。”
　　如意夫人这会儿笑得更凶。
　　卿九抹抹嘴瞅两眼，只觉得她厉害。明明都只剩了一口气，竟还能撑出这么悠闲的架势。
　　顺口，他夸了几句，如意夫人居然很高兴。骈腿倚在榻那头，和他侃侃而谈起自己争宠的本事。
　　“这算什么。行宫里如此多的俊俏男女，你可知道我这夫人的位子是怎么坐上的？”
　　她问道。
　　卿九呼扇眼皮。看她在昏昏的光下，显露出极消瘦的骨架，看来弱不胜衣，已经没几分姿色
　　“怎么当上的？”
　　如意夫人便卷弄着发丝回道
　　“我和我妹妹刚来时最不受宠。别说王爷，就连个烧火丫头都来欺负。我妹子认了，就低眉顺眼当她的妾。可我不，我发了毒誓再不教人欺负。想了个苦肉计，就有了今天的结果”
　　
　　其实这事行宫里的人都传过。不过卿九并不晓得这是手段，还一直当那只是不幸：
　　如意姐妹是舞姬出身。
　　最善的是当年裕皇后苏婉儿所创的长腰舞。燕王将她们以万金购得送给赵王。
　　赵王初时心疑，两年都没招侍寝。如意不甘寂寞，留书跟底下的账房跑了。可出去没几天就被转卖到了花船。等赵王再见到她时，已经成了倚船卖笑娼妇。赵王却不计前嫌。把她赎出来，且益发疼爱。旁人只当赵王偏爱“绿”色，如意夫人却认为这是自己苦心经营的结果。
　　
　　“不真的把那身不由己的屈辱受一遍，又怎么能得着王爷的怜惜。”
　　她意味深长的叹道。目光怔忡，似乎回忆起往昔。
　　卿九没怎么听，也没怎么明白，只不以为然的翻了翻白眼
　　“怜惜怎么总打你？！”
　　房里的侍婢都很长舌。
　　这些天屋里外，常议论说如意夫人怀个孩子怀的这么虚弱，都是赵王打的。
　　对此如意夫人也不否认。反而妩媚一笑，大红的蔻丹滑动在乌发上，有点吓人
　　“打我，因为我像他。宠我，也是因为我像他。他巴不得世上没我这个人，就好像他巴不得世上没他自己。可他却又不能不是自己，也就好像他不能离了我。否则……这么多女人，他怎么就让我怀了孩子？”
　　
　　孩子？孩子早没了碍…
　　
　　摸着肚子，如意夫人露出个极憧憬极温柔的表情。
　　卿九咽下口水念了声
　　“阿弥陀佛”
　　面上点着头，想的却是这人肯定是的受不住打击，有点魔怔了。
　　
　　




1.8

　　
　　1.8 打死我也不说
　　
　　卿九的伤在如意夫人的关照下渐渐好了不少。
　　对于他是怎么病倒，又怎么好起来的，赵王似乎并没特别留意。
　　赵王是忙人，忙着吃喝玩乐。
　　只在听说卿九好转起来以后，会挑些月黑风高的晚上来这禁苑坐坐。有时会心平气和的说几句话，有时也借故发飙，把卿九当沙包似地摔打几下。只是他似乎已经忘了关着卿九的原因。卿九也就顺着不提。倒是魏蒹蒹会执着的打发人来刺探。卿九觉着这女人有些巴不得自己死的意思，却不晓得为什么。
　　
　　总之，他是什么没招。
　　瞎子来送跌打酒的时候，委婉支持他要挺住：打死都别说。
　　卿九扁扁嘴
　　“轻巧！敢情不打你？！”
　　瞎子耳朵贼。立即绷起脸
　　“你说什么？”
　　卿九便慌忙改口
　　“我说。。。我说想说我也得知道啊！”
　　
　　模样是挺无辜。
　　其实他还是有点小心思：房里的枕头和帐幔中下了几种滑胎的药粉。他闻出来很久了，却只也只对如意夫人委婉的暗示了下，别人都没提。
　　而如意夫人眼眯得跟狐狸似地竟假装不懂。
　　反倒警告他
　　“不想活受罪，你得把嘴闭的严了！王爷既让你进来，你最好就老老实实在这呆着。”
　　起先，卿九还以为她那是心胸豁达。可她紧接着就又笑着摸摸自己的肚子，甜滋滋的说
　　“何况我的宝贝儿子活得好好的，你们谁也害不了！”
　　她惨白里泛出一丝红晕的脸颊，卿九斜睨着她那个惯有的摸西瓜的动作，觉得可能是回光返照过程中偶尔的神志不清。
　　
　　而事实也的确是如此。
　　不过又熬了七八日，如意夫人□先是流血，而后又流出些黄水似地异物，虽然有良医良药病情还是益发重。最终在一夜里咽了气。
　　死的时候，只有卿九在旁边。
　　她拉着卿九的手，嘴唇干裂颤动却许久发不出声音。好容易，才从气息里挤出了两丝微弱的
　　“王爷……王爷……”
　　脉息停了。外头正有梆梆的打更声。
　　卿九抬了抬手，犹豫了下却并没真的抚下去。她嘴角还是翘着的，尽管是死不瞑目，张开的双瞳里却也算安详。
　　“阿弥陀佛！”
　　给她念了几段往生咒。祝她下辈子投胎能做个尼姑或是道姑，免得要受青丝所累。
　　至于那声“王爷”，卿九一直以为唤的是“赵王司马宪”。可此后许久，却才辗转得知，其实她喊得该是燕王，也就是如今的皇帝。
　　
　　如意本是个犯属，在发配的塞北的途中差点就病死了。是燕王相中她姐妹的姿色，才施以援手。那时她不过十三四，情窦初开，对燕王应该是死心塌地过。哪怕是而后当成眼线送到赵王身边，也无怨无悔。然世事无常，她却还是给赵王生了个孩子。
　　总之，俗世的男女关系很混乱……
　　赵王或者燕王，应该对如意都是重要的。
　　只是她死了，这两个人却都没空去知道。通禀了魏蒹蒹，尸体被内侍用草席拖出去，随随便便就地一埋。
　　禁苑变得有些空荡。卿九因为可以搬到床上去睡觉，倒也不觉得太忧伤。
　　
　　瞎子此后几天也又混进来一次。
　　来的很轻松，一如进自己家门。且吃的东西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些香料。卿九无聊了会跟他打听些外面的事儿，他话很少，比平常还少。想了很久，只说
　　“有个禁卫被弄死了。赵王让人把他拖去犯兽塔！”
　　卿九微怔，想到他指的是那个乡下人“螃蟹”，只耷着脑袋“氨下，也没表示什么。
　　“这事儿新鲜不新鲜？”瞎子嘴角微翘，不肯轻饶。
　　他便摇头。
　　不难受，他并没觉得难受。夜里做恶梦被惊醒，想到铁侍卫那张黑的发光的脸，他还是不难受！
　　
　　生老病死皆是前世的业，造化而已。
　　之时连着几夜睡觉不稳当，翻身时还砸碎了床头的伤药。白玉的瓶儿碎在地上，成剔透的几片儿。里面是铁侍卫送的药。药液溢出来，带着淡淡的带着檀香的香气。
　　卿九搂着被坐起来，愣了很久。脑子是空白，也不知道想了什么。第二天睡醒了，只记着被那股气味勾的，让他很久没碰过香料的手泛痒痒！ 
　　
　　卿家子弟自发蒙起习“书武乐药香”五艺。
　　卿九受资质影响，也就算“香”术还算精通。许久没温习，也还算怪想的。于是便翻出瞎子带的包袱着手料理起药材。按着祖传的谱子加以改动，再把先前得来的舍子入炉，十几天没好睡，最终炼出了一味安神养气的好方。
　　
　　因为是用如意夫人的地方炼的，故卿九给香取名“润生十如意香”。原本只是消遣，没想到如意夫人的在天之灵居然像是知道。
　　烧过三七，她给卿九托了梦。
　　梦里，她白衣曳地，气色似乎好了许多。对卿九鞠躬道谢，还出了个字谜。
　　卿九醒来后记得真切，谜题就写在自己掌心。是句顺口溜：
　　下山又上山，开门再关门。
　　“是[出]。”
　　给瞎子猜，他一下就猜到了。
　　卿九又告诉他，如意夫人在梦里点化自己
　　“若要保一生安泰，此事大忌。”
　　瞎子脸色骤变，立马不信了。
　　阴着脸嗤笑了，说卿九：肯定是被关的失心疯。
　　
　　倒是赵王还懂得点神鬼敬畏。来时听了他叨咕，竟然微带愠色的拂袖咒骂
　　“阴魂不散！”
　　卿九点头：的确是‘阴魂’没散。
　　赵王却又说
　　“有些人，死都是可恶！”
　　卿九没反应了。。
　　听不懂。
　　为什么可恶？
　　为什么是到死还可恶？
　　他觉着里面有故事，只是懒得问。
　　
　　或许是给圈养久了的缘故，他进来越来越懒。
　　赵王也像是对他爱答不理的态度厌烦了，渐渐来的少。那以后半月，梁州北边的亟侯淳于氏突然带兵攻打荣城。战火烽烟霎时席卷了蜀郡。连行宫习惯了醉生梦死的诸位，都开始自危。
　　“梁州之余西川，紧要如同咽喉。
　　历来亲王来了封地，都会留驻军在阳平关。以强兵压着斜谷，骆谷，克敌不前。可现在的皇帝信不过赵王，所以改派了右将军曹净统兵。结果，一仗没打，曹净就跑的屁滚尿流。致使淳于氏冲克关城，长驱而下。”
　　
　　荣城之役，指日可待。
　　
　　当然，这都是瞎子说的，卿九对这一切全浆糊。只知道赵王倒是露了脸。
　　他平常从不管朝政，大家原本都以为淳于家过了阳关便能一举吞下荣城。没想关键时刻，他却急调出强兵一万，由江湖异人驻守到剑阁。利用天险，阻断了敌军进攻。
　　行宫的人都议论：
　　“赵王这也算不嚎则已，一嚎吓人。”
　　司马宪自个似乎还是觉着嚎的不够响。因而点整了下他亲自培养的行宫禁卫，他决定要亲自领兵出征。
　　
　　出征前夜，他来了禁苑。
　　因为事前没接着通报，所以他进来的时候卿九还在沐浴。赵王推门直入，听了水声却立即在十六扇云母抠金团的牡丹屏风后站下
　　“小九！”
　　他咳了两声，声音收得极软
　　卿九这头正搓着泥，顿时发现胳膊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王爷！”他回身闪出屏风瞅，影影绰绰，总觉得那个彬彬有礼的轮廓像是谁假冒的。“王爷。好！”
　　鞠了躬，扯过条巾子走出澡盆。烛火把他的身段映在牡丹花绣上，赵王居然又破天荒的腼腆起来，瞥过头去。
　　“王爷有事？！”
　　边问，卿九边裹了白绸绕出屏风。也不敢太靠前，怕挨打。地面阴湿，澡盆里的花瓣也被带落了些。
　　赵王先没支应。只垂眸把他从头看到脚，
　　房里混了水汽，薄薄漂浮起的茉莉的味儿。混了烟香，让人闻了心境平和。赵王盯着卿九的脚丫子，见到水珠儿从他裸出小腿上细细淌下来。觉着他就跟刚来的是时候一样，是个孩子。
　　
　　




1.9

　　
　　1.9 历史上的“西府之乱”
　　
　　“本王过来看看！”
　　回了神，赵王慢慢蹲下腰，为卿九细心的穿鞋
　　“呃？哦……”
　　卿九被他握住脚心，吓得一怔。
　　
　　赵王常被人比作修罗。
　　因为他姿容美，性情毒辣。他给人的感觉向来是阴沉又阴森。性子喜怒无常，旁人见了总要先生出惧怕或是防备。而眼下，却好像突然用天池的水涮过了似地，整个人干净起来。如一块被泥土埋了的玉，剥离污秽，顷刻间神采奕奕。
　　卿九默默端详他，感觉很混乱。
　　
　　“想什么呢？！”
　　赵王感受到目光扬起头。抓着他的又白又肉的脚趾头一下下捏
　　卿九痒的缩脖子，便脱口而出
　　“想你！”
　　“我？”
　　赵王显然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
　　怔了下。眯起眼淡淡含笑。越来越有个个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的样儿。
　　“本王有什么好想的！本王……不是好人！”
　　低头把短靴给他套好，他缄默了片刻，轻声说道。
　　卿九由于神经放松了些，所以竟然也不自主的点点头。被赵王瞄到，又突然意识到是犯了错。两手笔直抵在椅上，闭着眼睛准备挨打。
　　“嗄！”
　　赵王伸了手，眼神里的狠冽一浮一沉，却只是扶了下他的额角。
　　散开的发丝被别到耳后，卿九寒颤几下，想着他刚摸的是自己的脚丫子，咬牙忍着没躲。
　　“你呀！”
　　睨着卿九皱皱巴巴的表情，赵王有点好笑。
　　
　　他这些天被喜悦冲的脱胎换骨，连带过去疯疯癫癫的记忆也都忘了干净。他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投胎了，成了那个教养好，出身好，个性谦和的王爷。
　　卿九怕他怕成这样，是在没道理。
　　“又不打你！怕什么”
　　笑了笑，他轻声安抚。
　　卿九把两只眼睛一只跟着一只先后打开。瞪了他很久，使劲儿掐自己两下。
　　呀呀！是疼的。
　　卿九于是蹙眉陷入沉思。
　　“嗳！”赵王抢着拦他，忍不住又是叹气“你呀你！”
　　“我？”卿九挑挑眉“我怎么？”
　　“你……”赵王斟酌了片刻，最后却摇头“没怎么，这样很好！”
　　赵王目光很恳切，卿九抖了抖肩膀，却有些不以为然。
　　“哦！”这个他晓得啊！
　　赵王听了又忍不住笑。
　　卿九觉得因为赵王现在这么好说话的样子，很有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味道。
　　
　　低头不说话，水珠儿都淌到脖颈上。
　　赵王只当他是给关烦了。一根根捏着他的手指摆弄问
　　“闷了？！”
　　卿九把腿在椅边当啷了几下，有气无力
　　“还凑合！”
　　赵王含笑，圈紧手臂把他想心肝宝贝似地抱着哄
　　“闷了也不能放你。明日大军就要出征了，等本王凯旋回来，再带你好好去散心！”
　　卿九“嗯”了下，其实并不很在意似地。
　　他只把手缩在袖头里数着日子。给卿城山送的信也快两个月了。倘若不是卿三暗地使坏，抑或族人打算弃养他的话。老家的救兵就算是用爬的，也该爬到了……
　　到那时……
　　到那时，他要跑的远远地。最好一辈子也别见这个神志不清的王爷！
　　
　　“别胡思乱想！”突然，赵王拍了拍他的脑袋，把人吓了一跳。“你要听话！乖乖的，等本王回来！”
　　赵王苦口婆心的又劝。
　　卿九兀自计算半天，张嘴连着几个呵欠。赵王瞅他黑溜溜的眼睛也眯成了缝。整个人肉呼呼的一团，简直就像是没断奶的小猫仔。心里顶喜欢他这模样，便又手揉揉他的头发。
　　“听话！”
　　“嗯！”卿九答应着，身子微僵却没有动。
　　其实他不太喜欢别人摸他的脑袋，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天生的不喜欢。可因为个子矮，所以喜欢摸他头顶的人格外多。
　　“明日本王就动身了！”
　　“嗯！”
　　这么伏在赵王怀里。并不舒坦，可又不敢随便躲，真跟宠物差不多。赵王问话，他只是嗯嗯啊啊的敷衍着答应。 
　　“你说本王能赢么？”
　　“不晓得”
　　他回答老实。
　　赵王并没觉着忤逆，宠物是不需要发表意见的，他这样其实刚好。换了姿势把人搂舒服了，反倒又讲了许多。
　　“本王觉着会赢，而且是稳操胜券！”
　　“哦。”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
　　“你替本王高兴么？”
　　问到战事。
　　卿九根本不懂，答的更迷迷糊糊
　　“高兴?高兴！。”
　　
　　赵王却变得十分亢奋。勒紧了手，把嘴唇贴到卿九耳根上呼哧呼哧的喘气。
　　他有些不可自已。
　　那种久候而来的挑战让他觉着血脉贲张，又战栗又兴奋又害怕。这些感触他却没法像谁去倾诉，也只有卿九比较合适。
　　首先他是宠物，又天生带了些麻木不仁。而更重要的事他还值得信任。至于为什么值得信任，赵王把原因看做是秘密。
　　“谋者忍,勇者狠。而久忍必狠。久勇必竭。这话是我父皇临死前告诉我的，你也得记住了！”
　　用很郑重的口吻告诫卿九。赵王似乎有些急于想让人了解一下他为这句话所付出的辛劳，痛苦
　　辛劳，痛苦。
　　很多的辛劳，很深的痛苦。
　　赵王想起了旧事。很多事，有被羌人俘虏后的，有被关在内惩院里，还有亲手把父皇兄弟勒死的……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翻江倒海的折腾。而卿九“哦”了几下，只在面上点头。根本忽略了他的感情，甚至是中间许多的话。
　　
　　太晚了，太困了，卿九恍恍惚惚的，也只最后只记得赵王慷慨激昂发了这么个誓。
　　“我会让所有人知道，真正的天下之主是我司马宪。”
　　
　　“阿……嚏！”
　　气氛骤然凝重了一刹，可惜外间的侍女偏在这会儿打了两个喷嚏把凝重破坏了。卿九醒了，忍不住扑哧笑出来。赵王脸一白，抬脚踹翻了旁边的小几！
　　“来人！”
　　他吼着叫人把那侍女□来。
　　先是扇了个嘴巴，然后当胸就连踹了七八脚。侍女也许是被打断肋骨，最后只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赵王才罢手道
　　“拖出去，割了舌头送到犯兽塔！”
　　卿九缩在旁边偷偷瞄了半晌。见他发疯似的一脚一脚踩在侍女的胸口，最后把眼皮合上。
　　
　　赵王依然是赵王。
　　有些习惯，并不是随便振奋一下，就可以戒掉的。
　　譬如：暴虐。譬如：自虐。
　　赵王自己或许并没有体会，只是经过这些年，他早已做不了仁华宫里文质彬彬的太子爷了。
　　
　　闭回眼，卿九很踏实的准备继续睡。赵王稳住了气息又回到先前的模样。抚他的眼皮。
　　“困了？！”
　　“嗯！”缩着身子点头。昏沉沉的时候，觉着赵王好像拿了熏了紫檀香巾子给他擦干头发。那动作轻柔仔细，几乎让卿九忆起死了很多年的亲娘。
　　“困了就睡吧！”
　　四周再没了声息，卿九清清静静做梦。
　　梦里天地茫茫，只觉着的眉心一凉，像是只是片树叶擦过，却不知怎么凉得人心微酸又涩，感觉复杂。 
　　
　　……
　　次日，赵王帅大军启程，援军剑阁天险开始与亟侯大军对决。
　　因为战乱始于淳于氏，后常被称为[西府之乱]。
　　
　　此役过后七年，南北战祸接连。直至前朝遗嗣司马襄，司马晔兄妹领义军平复诸侯纷战，匡复大景河山。
　　历史上的景英宗司马晔是旷世难得的明主。他出身草莽。称帝后，重立景国，迁帝都洛阳。并前后追封了司马襄为贞昭合道懿元德真宗女皇，任宗长子司马重霄为一等费介侯。开创出了青史播名的“天舞盛世”。
　　
　　诚然，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
　　此时，卿九和其他老百姓一样，对这即将到来的，密谋了很久的诸侯割据都一无所知。他始终是毫无恐慌的在禁苑里关着，吃了睡，睡了吃，甚至没去想过赵王软禁他的真正目的。所谓无知者无谓，大概就是如此。
　　
　　




2.0

　　
　　2.0 奸夫不要跑
　　
　　大军走了，行宫空了……瞎子从大军出征后就再没出现。
　　卿九眼皮直跳，左眼跳完右眼跳。不知道是什么兆头，很闹心。所以半夜爬墙想回去篱笆小院。结果禁苑这头侍卫太森严，他躲在墙根底下的蔷薇花丛蹲了半宿也没找到机会出去。
　　那晚天象有些异常。
　　卿九溜回房想了想，很肯定师傅教过，只是他已经忘了。于是便遣侍女去蓝黄阁取了本书。
　　
　　经查，书上是这么写的：
　　月蚀岁星，其宿地，饥若亡。荧惑也乱，填星也下犯上，太白也疆国以战败。
　　“月蚀岁星，荧惑也乱……”
　　兀自摇头晃脑的时候，他不留神打了个喷嚏。
　　外间的小侍女即刻挑起卷帘扑过来，紧张问道
　　“公子？公子可是身体有恙？”
　　这拨内侍是赵王走前重新换过的，对他的态度就和对祖宗差不多。
　　卿九把书扣过来在床上一抹。抹干净上面的口水，摇摇头
　　“没事儿！”
　　小侍女嘟嘟嘴，好像怪他不老实
　　“公子定是昨夜在花园里冻着了！”
　　“嗯，大概是！”卿九先是点头，点了两下觉出不对才突然问“你，你看到了？”
　　“奴婢去为您准备驱寒汤药！”
　　小侍女微微沉默了下。
　　挺同情的瞟了一眼。屈膝施礼，就急急忙忙走了。
　　“嚏！嚏！”
　　卿九又接连打喷嚏，来不及找手绢，只好就把那页《史记》撕了擦鼻涕。
　　侍女拿的药很好，喝下四五个时辰便发出汗，觉着舒爽了。一夜过去，卿九又精神振奋。倒是禁苑里的伺候洗漱的侍婢们却相继出现了风寒的病症。
　　卿九认为是从自个儿这染上的。心里发虚，只好劝他们多多休息。可侍婢门压根不听。任凭眼泪鼻涕横流，也要坚守在他身边。
　　卿九不得不竖起大拇指，夸奖他们
　　“恪尽职守，堪称家奴典范！”
　　侍女听了偷翻白眼：晓得他丝毫没感觉到他们这些人都是赵王花了多少心思才□出来的心腹。
　　
　　其实，软禁卿九就和出兵打淳于氏一样，都是赵王蓄谋已久的。
　　卿九就如同行宫里的一样宝贝。
　　主人不在了，理应当高阁深锁，并派恶犬里外三层看护。赵王像防贼似地防着，可卿九还是没几天就知道了那贼竟然就是……
　　
　　“阿黄？”
　　算来正好是在大军启程后的第十天。
　　天有些阴沉，薄有雾色却并不觉着压抑。
　　卿九觉得心情不错。所以在床上盘腿修练心法。才刚开始吐纳，魏蒹蒹就来了。卿九吓了一跳，还喊出他亲自给魏蒹蒹取的绰号。
　　“阿黄？”
　　魏蒹蒹瞪大眼
　　他马上才有改口
　　“我，我是说魏，魏姑娘？”
　　魏蒹蒹冲进来的，甚至一脚绊倒了门边的白玉博山炉。
　　身后至少跟了十来个人。男女都有，手里抄着绳棍，来势汹汹。
　　
　　卿九还没反应过出了什么事，便被人七手八脚的给摁到了桌边
　　“魏蒹蒹，你干嘛？”
　　姿势不舒坦，卿九少见的摆出副凌厉的表情。
　　而魏蒹蒹才不怕。她是有备而来，连门外武功高强的禁卫都已然制服，还怕个男宠干什么？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得意的笑了笑
　　“不干什么，只不过想请九公子走一趟。”
　　魏蒹蒹偏着头，脸色阴恻恻的。
　　她是北方人，又在羌人堆里混了几年，因而说话时总带着些异乡的口音。来了蜀郡后因为赵王偏爱江南女子的柔媚，便咬文嚼字去改。一张嘴儿音总拉得长长的，平时不太觉着，气氛紧张起来便会让人觉着南腔北调的很滑稽
　　“走儿哪儿一趟啊？！”
　　卿九咯咯乐，故意去学她。
　　身后叽叽有人忍笑。魏蒹蒹脸色腾地红了。夺步近前，举手就要打
　　“你，你放肆！”
　　卿九睫毛呼扇呼扇。
　　原本给按着，动都动不得。可脚尖却像本能似地抢在前面一下踢高了，不偏不倚，正踢到她小腹。踢完还故意撇撇嘴气她
　　“你……”魏蒹蒹眼里的火像是随时都要迸出来，汹汹燎原！可瞪了会儿，却又极怒转笑。挥手去吩咐自己底下的人说
　　“带他走。我倒要看看这个下贱东西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是！”
　　走狗听命。
　　抽出锦帕塞了卿九的嘴一路用棍棒压着走出去。
　　卿九也没怎么挣扎。
　　只是斜眼瞪了几眼，可瞪了之后才发觉多日没见，这魏蒹蒹倒是出落的更精致了。云堆翠髻,肤如凝脂，想来汉古方果然是有用的。
　　只是她姿色虽然出挑，却变得禁不住端详。如同是画皮的美人，皮肉再娇艳也掩不住身上那股深藏的腐尸气！
　　咬着抹布“呜呜呜嗄氨了两声，卿九故意跟小孩儿似地“哼”了一下，表示对她的不屑。魏蒹蒹扭果然气得眉梢直抖：她出身低微，这辈子的软肋就是怕人瞧不起。
　　你打她骂她都好些，就是千万别鄙视她。可惜她做了那么多的事往上爬，却终没懂得：若要别人重视，自己首先就不能瞧不起自己。所以赵王过去总说她是:天生的奴才命！
　　“磨蹭什么！还不把他给我押去[水源居]！”
　　卿九眼睛骨碌骨碌的。
　　魏蒹蒹也不知是不是瞧懂了，气得咬牙切齿的。转身便将火都撒在手下人上，挨着谁骂谁。
　　“是！”
　　随从们不敢吱声。只得将脚步加快。卿九被他们像拖死狗似地拖着，没多大功夫便绕出水榭游廊，来到了东南墙边的“水源居”。
　　这里原本叫“溪花苑”。
　　过去是前朝后主最宠的一位妃子住的。墙上还凿了她做的诗：十四万人齐谢甲，更无一人是男儿。可赵王搬来后，嫌晦气便改了名，后转次于西域来的舞姬。而有意思的事：其中有个舞姬而后得宠被封做夫人。名字却又应和了“溪”“花”二字。
　　
　　那个人，当然就是有狐狸精美称的花溪夫人。
　　溪花苑里有温泉池。
　　晌午已过，花溪夫人还泡在里面。卿九给从暗门推进去，正好能窥到池边一角：氤氲袅袅，花溪倚在水里扬手撩水，水雾没过了酥胸，只露出她蜜色的肌肤。那串赵王赐的北魏珍宝，血玛瑙项链还紧紧挂着在脖颈上，看来她还真是像流言里传的一样，爱美！
　　“今早刚有捷报来说司马宪在剑阁连败了淳于家的两位先锋！他呀，到底还算有点用处！”
　　关周遭很静，只有花溪说话的声儿。
　　掬着花瓣，她语调恹恹的比起平常来的低沉许多，却更显得动听。卿九神往的眯眯眼，转头想到自己的处境，便又冲着旁边的魏蒹蒹一瞪。
　　“呜呜”
　　魏蒹蒹怕惊动花溪。便压低了声，伏到他耳畔
　　“别着急，有好戏给你看……”
　　顺着她指尖伸着的地方，刚好有人接下花溪夫人的话
　　“韬光养晦的忍这十几年，他又怎么会是蠢货！你可别掉以轻心，坏了我们的大事！”
　　是个男人在说话。
　　慢条斯理，语调里却如同是从十八层地狱里钻出来似地透出阴冷。卿九眨眨眼睛，感觉有点兴奋。
　　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两个字是——
　　奸夫？
　　
　　




2.1

　　
　　2.1 人生总是出乎意料的
　　
　　卿九眨眨眼睛，感觉有点兴奋。
　　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两个字是——
　　奸夫？
　　可等花溪夫人依偎起身体，将男人的脸让出来。
　　卿九一见却呆了。
　　“你这话，倒是有点英雄相惜的味道啊！”
　　尖尖的指尖轻刮着男人的轮廓。花溪夫人调侃道。
　　奸夫冷冷嗤笑
　　“英雄是给蠢货党的？我没兴趣！”
　　氤氲水色里的脸很苍白，把卿九吓了一跳。
　　使劲挤挤眼睛，再挤挤眼睛。然后秉着气息去看：
　　没看错。
　　就是瞎子！
　　“想不到吧？你这个老相好来头可不简单！”
　　魏蒹蒹对卿九这种目瞪口呆的模样很满意。抿着嘴唇儿狡猾的笑。
　　卿九觉得这人简直烦死了。拱了下脑袋把她的脸像球似地扒到一边去，好方便自己继续抻长脖子瞧。
　　瞎子……
　　他仍然有点不相信那是瞎子。
　　这种不相信的愿望过于强烈，简直让他快要晕头。他甚至有点希望能突然在那人身上看到什么胎记或是伤痕，好证明那其实是瞎子失散多年的双生兄弟……
　　“十四万银子可都送出去了？”
　　那边，瞎子裸着手臂伏于池边。悠闲的自己斟了杯酒
　　神色就跟平常一样冷冰冰的。可冰冷里却又透出悠闲，仿佛他不是奸夫而这行宫的主子。而花溪对他的态度也是无比恭敬。
　　猛的转了个身，撩着水花儿像家养犬似地趴到他身边
　　“放心！我办事，什么时候让副门主失望过？”
　　“好！”
　　瞎子点头。
　　还伸手端起花溪的下巴。
　　“果然才貌双全”
　　“去你的！”
　　花溪闹着用手推他。他不动弹。只微微勾唇，似笑非笑的。
　　场面无比暧昧。
　　卿九看着，觉得心忽忽悠悠的。有点糊涂，可又有很多点的明白。仿佛从前很多解释不通却又故意被忘掉的东西一下都清明了。只是心却又不由自主变得压抑起来。
　　瞎子，瞎子……
　　他发不出声音。却能听到自己在心里一遍遍的叹息。整个人如同是坐上了海潮中的小舟，起起伏伏的，偶尔还有胃泛酸的感觉。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花溪在那边又叫了声“副门主”，然后突然收敛住笑意，变得很严肃。
　　瞎子微微皱眉，看来他就是那个“副门主”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一切照着门主的命令行事！”
　　“哦？”花溪挑眉，胳膊弯曲着搭上他肩头，声音慢慢变得腻乎“那……门主可交代禁苑里那位该怎么处置？”
　　“等！”瞎子回答
　　“等？”花溪重复着他的话，突然爆出怪笑“你是真以为用他能套住司马宪？司马宪是什么人？连亲爹都敢杀，你以为他会为个男宠受制于人？到时候若是成了废棋，咱们难道还要把他带回阴平？”
　　卿九晓得瞎子最讨厌被人盘问。
　　花溪这样咄咄逼问。他脸色一变，登时就将美人推到了边上，径自缠了白巾走出水面
　　“套不住杀了就是！”
　　他边走边说。
　　背对着，也瞧不出神情。
　　“副门主舍得下手？”
　　花溪又问。
　　他脚步一滞，扭过头这次却笑了
　　“为什么不舍得？不过是个玩意！”
　　到底逼着他把这话说决了，花溪似乎舒出口气，满意的抿起嘴角。
　　卿九在角旮旯里愣神。
　　他在想，准确的说是在思考，思考很久他们嘴里说的“玩意”到底是不是自己。
　　是他？应该是，他们提到禁苑了。可也许又不是。男宠那么多，也许禁苑的犄角旮旯也藏了男宠。
　　他其实是很想安慰自己的。
　　可……瞎子的回答吐字清晰，言简意赅，实在说的太明白了。卿九想到想不下去，却也不觉着难过。只是心跳得慢了许多，噗通通，噗通通，从头到脚都觉着累。
　　“怎么？不好受了？没想到吧？”
　　魏蒹蒹在旁边落井下石。得意的藏都藏不住
　　她以为卿九这会满脑子应该都是怎么会被相依为命的人背叛。其实，卿九还是腾出空来想些别的。比如想她：想她这人怎么就这么讨厌！这么贱！
　　卿九斜了眼咬着那块脂粉味熏人的帕子呜咽几下，低低发出个类似“贱人”的声。
　　魏蒹蒹却还是笑，眉飞色舞的对他说
　　“被每天和你亲亲我我的人捅了一刀的滋味如何？”
　　卿九没法骂出来
　　只好低了头，抬腿狠狠踩了贱人一脚。
　　被魏蒹蒹吃疼推开，栽歪了两下，觉得有个东西从怀里倏的滑落下来。
　　小小一个彩砂的瓶儿，上面花了鸳鸯戏水的纹。咣当摔到地下却没有碎。随着地势咕噜出老远，瓶身上的鸳鸯好像变成了一朵被人踩烂的花。
　　“谁！”
　　旁边贴身伺候的侍女失声大叫。
　　卿九瑟缩的闪了闪头。小心望着瓶儿又滚了一段，最后被瞎子踩到了脚下。
　　“出来！”
　　微微垂下脸，瞎子低声说。魏蒹蒹从后面使坏推了下，他咬着帕子怕便踉踉跄跄的撞出来。
　　若是瞎子发觉他能露出个惊骇惊恐的表情。卿九或许还能觉着好过些。可瞎子却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的挑了下眉，不冷不热的问
　　“哼，是你？”
　　瞎子说。倒背过左臂。嘴角斜斜的发出一记冷笑。好像站在自己近前只是行宫里的路人甲或乙。
　　卿九使劲儿捣头。他很确定，那个“你”指的是自己。
　　“谁把你带来的？”
　　“呜唔唔！”
　　卿九那时并不晓得瞎子其实不瞎。还咬着那块被口水快阴湿的破帕子跺脚。
　　最后，瞎子抬抬手，跪在池边侍女才帮他松开捆绑。
　　“谁把你带出来的！？”
　　瞎子又问。
　　卿九扭头朝着墙角俺们一指
　　“魏蒹蒹！”
　　他把这名字说的十分响亮。迫不及待的，几乎有点小孩儿告状的意思。
　　魏蒹蒹倒是不怕。
　　不等人来揪，在暗处扶了扶自己的发髻袖头，先做出大家闺秀的姿态翩然而出
　　未见人先闻声，还擒着一串铃铛似地笑
　　“恭喜恭喜！恭喜杨门主又给野王门挖到一笔巨资！”
　　




2.2

　　2.2 野王门，野人门，野蛮门
　　
　　和许多上不了台面的武林黑道一样，野王门不是门，只是个门派。
　　因为是做人命买卖起家，所以信誉固然好，在江湖上却并不受待见。
　　
　　瞎子这个人物的本名叫杨野，并不是真的瞎。
　　相反，他武功倍儿强，身体倍儿棒，心机也极深。在江湖上是个恨戾角色。只是因为修炼了野王门的心法而在相隔的几年会出现失明，时而被当成是眼瞎的落魄书生，而这一点却也恰好被他善加利用，反而成了有利的伪装。
　　作为野王门年轻却富有斗志的副门主，在门主常年闭关的情况下，杨野应该算做是野王门的当家。为了扩张势力，四年前，他带着天玑护法秘密来到荣城，与赵王司马宪做了一笔交易。
　　
　　这是力求长期发展的，公平合理的交易。
　　为了表示诚信，杨副门主甚至带着护法在荣城长期蛰伏下来。自然，身份是不可严明的。所以他才会成了卿九认识的瞎子。
　　野王门与赵王交易的极顺利，几年时间已然成了好伙伴。
　　以野王门的人力交换赵王的银子，交易内容再简单不过。却也因此成就了今天异军突起的赵王铁骑，改变了如今在剑阁拉锯的战事，甚至是整个大梁及其邻国的政局。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杨野实在很难不骄傲。
　　他默默立在池水边，水光映到他脸颊上，脸色依旧苍白却依稀透露出与赵王神似的戾气与霸气。
　　
　　“杨门主洞察天机，一边劝我们王爷赶往战场，一面又令人挖开王爷苦心埋设的地宫，趁着荣城无主轻轻松松的占了那么一大笔金银。真可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微微侧头，听着魏蒹蒹尖得有些怪诞的笑声，脚尖踩着小瓶儿细微的滑动。
　　卿九留意他眼里慢慢酝酿出的狠厉。心提得越来越紧。魏蒹蒹不知轻重，却还在暗讽
　　“是不是啊？杨门主？”
　　她回首抛了个媚眼。
　　瞎子眼窝微凹，显然是忍她忍到极点，连倒背的手也缓缓成了拳头。
　　“别，别！”
　　卿九看他脚下使劲儿碾下去。想也没想就扑过去
　　“别踩呀！”
　　他几乎是种本能的去趴到杨野脚边抢那瓶香。
　　如果事情退回重来，他绝不会再这么做。手伸长掂了一下。虽然是扯着嗓子在喊，可杨野却好像压根听不到。只微微怔了下，脚便大力踏下来。
　　“哎呀……”
　　卿九嗷了一声，贴在地上呼呼喘气。收回手臂时，四根指头已经红肿。幸好，香还是抢回来了。他慢慢拱起身，把瓶子紧紧攥在手里。感觉到手和整条胳膊都在微微颤抖。
　　“副门主真是下手不留情面！”
　　魏蒹蒹幸灾乐祸。
　　她阴阳怪气的出现。似乎是抓住了野王门的把柄，神情不可一世。
　　杨野不搭理她。还是花溪夫人半身站在水里先质问道
　　“敝派与赵王合伙做的可是关乎天下的大事。魏姑娘明知厉害还带这么个外人来，若是坏了王爷大事，谁担待得起？”
　　闻言，魏蒹蒹咯咯咯捂着嘴笑。
　　貌似正中下怀
　　“这不怕！夫人和杨门主要是担心他泄露，将人除了不就得了！又或者割了他的舌头跟手脚，让他无法多嘴也行！”
　　这，就是她今天费劲周章的主题！
　　花溪眉梢一翘。把目光在卿九脑袋瓜上转了两圈
　　“闹了半天，魏姑娘是打算借刀杀人？”
　　魏蒹蒹不应，只当是默认了。
　　卿九必须死。可却万不能死在她手上。这各种的利害关系，不足为外人道。可揪其根源，也无非是碍着赵王。
　　“阿嚏！”
　　那头儿，卿九动动鼻尖儿，突然打出个喷嚏！
　　他只觉着背后一阵阵的发寒。就像是在丛林里，有毒蛇盯着他，朝他吐信子。感觉……有点战栗，有点好奇。
　　魏蒹蒹显然是恨他恨到了骨头里。可狠成这样为的是什么，他却两眼一抹黑。
　　他弄不懂，又多少带了懒得理会，却不知偏就如此则更加加深了魏蒹蒹除他的决心。
　　魏蒹蒹发问，盛气凌人。
　　“门主……您说呢？”
　　花溪那头狡猾的眨眨眼，把话扔给了杨野。
　　杨野扬起眉眼，这才正儿八经的瞅了瞅魏蒹蒹。
　　“……”
　　他并不不说话，只是盯着，像是豺狼老虎盯着食物。
　　盯了半天，整个人像是飞似地地猛扑过去钳住魏蒹蒹的脖子。把美人像萝卜似地拔起来
　　“借刀杀人！”
　　轻轻一哼，他举着萝卜美人冷声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支使阎王门！”
　　说完，魏蒹蒹就被像臭鸡蛋似地啪叽扔进了池水了。胭脂花了，整张脸变得五颜六色。珠翠落了满池子，也没人敢捞。
　　“杨，杨，你，，你敢！”
　　魏蒹蒹气的快发疯，挣扎的扑腾了几下，结果呛得眼泪鼻涕直飞。花溪夫人躲到一边去厌恶的捂着鼻子，然后又咯咯直笑。卿九骨碌骨碌转眼睛。也捧着自个儿的手，用嘴型发出个 “活该！”
　　
　　“来人！把他们带下去！”
　　瞎子显然很生气，可却并没杀她。
　　当然，他也没杀卿九。因为这两个都是对野王门有用的人。
　　他吩咐底下的侍从把他们分别关押了起来。魏蒹蒹在南苑，卿九却要回到原来的篱笆小院。被拖走的时候，卿九并没反抗。只是小心藏着自己的手，他怕疼。
　　押解他的都是野王门的人，他们跟王府的狗腿不一样，不必忌惮赵王的面子。见卿九磨磨蹭蹭，照着膝处就是两脚。
　　“快走！别耍花样！”
　　
　　卿九啪叽倒在地上，怀里宝贝的那瓶香也摔碎了。
　　里面舍子和茉莉的味道缓缓漫溢出来。卿九坐到地上，呆了那么一会儿。
　　
　　这个姿势很丢脸！
　　实在很丢脸。
　　他甚至想把头□土里，从今晚后都别见人！
　　卿家的人都是很爱美的。哪怕就是摔到，也要摔得极优雅。在他印象里，除了自己也就只有卿三曾经在别人面前用这种姿势摔过。
　　
　　那……大概是他八九岁的时候，卿三当时也就十三四。
　　个头渐长，情窦初开。
　　每天辫条粗鞭子，出挑的腰肢纤细灵活，如同是早春才发出嫩芽的桃枝。
　　来卿城山拜访的慕容剑客初见到她。便笑的合不拢嘴
　　“根骨精奇，果真是百年一见的好苗子！”
　　族长和族里的长辈们没个知道含蓄。都舔着脸应着
　　“那当然，那当然！”
　　就连慕容剑客背后站得少年也柔柔的眯起眼。
　　一边打量着卿三一边抱拳
　　“恭喜大伯，终于找到了能继承长更剑的弟子！”
　　接下来，慕容剑客便带着他的子侄在卿城山住了两月余。
　　他并没收卿三做弟子。因为卿家人是不能随便拜师的。可他却也还是把亲手锻制的长庚剑及一套剑法以长辈的身份私授给了卿三。
　　这样的事，在秘籍高度保密的武林正道并不多见。
　　有人也质咄过，可慕容剑客却只当放屁。撵蓄一笑，颇有深意的说道
　　“世事多变，你们焉能晓得这剑将来便不会回到我慕容世家？”
　　当时，卿家的孩子正带着慕容剑客的侄子在院子里疯跑。
　　偶然听到了，都三三两两的对起眼神。没反应的，只有卿九和卿三。卿九是因为压根没懂，至于卿三……却是脸红的像是着了火，动弹不得。
　　用卿五当时的话讲，那真是
　　“满园□关不住，一枝小三出墙来！”
　　卿三的思春期，就是从那年开始。
　　“慕容剑客的子侄慕容廷隽美聪明，比咱卿家窝里那群歪瓜裂枣的不知道好多少！”
　　最后，族长干脆把话挑明了。
　　慕容廷开始频频出入卿城山。每年正月，还会给卿三捎来些小物件。其中有只羊脂白玉雕的茉莉花簪，卿九记着卿三从收到其便天天插着，一天也不曾落下的。
　　直至慕容廷年满十八。
　　慕容家终于在卿家的默默鼓励下正式的来提亲。慕容廷穿着银缎面儿的袍子，亲自压着一百零白抬嫁妆从姑苏浩浩荡荡前来蜀郡。可在海市崖下翻身下马时，看了第一眼的却不是卿三。而是被卿三他们从山下村子里捡回来的“苦女”。
　　苦女是个孤儿。从小把爹娘叔伯都克得五劳七伤，因而常遭到打骂。
　　卿三初次下山时做主把她抢了回来。帮她治好了后娘烙在她脸上的伤，还教她读书识字。可她心里对卿三却并不感激。总吵吵着：
　　“你们对我，不过是把我当个玩物！”
　　卿九当时就琢磨：玩物有什么不好？而且还是卿家的玩物！有吃有喝的，像她这种血统不纯的，能混进来的已经不错了！
　　当然，有吃有喝并非所有人的追求。
　　苦女的追求要更高些：她希望做慕容世家的少夫人。自从瞧出了慕容廷的意思，她便开始拿捏着与他亲近。娇娇怯怯，欲拒还迎。最终，到底是勾着慕容廷跪在族长面前悔婚。言称
　　“小侄资质平庸，实配不上卿三小姐。此生愿娶苦女一人足矣！请卿氏长辈成全！”
　　他这样的坦诚。
　　族长最后当然是……不会成全他的。慕容廷被乱捆低打到了山下。慕容家的财力也被顺着海市崖砸了稀巴烂。
　　那天，山上下着薄雨。
　　卿三闻信追了去。穿着雪锻的新罗裙，打着紫竹骨的油伞。没有用轻功，就那么在雨里追了半天。
　　她不是会讲话的人。有时甚至算是个木讷的人。可那天，大伙儿望着她在雨里追得那么执着，却都觉得心里颤了颤。好像比听了多少狠话硬话都觉得心酸。
　　“慕容家的臭小子！要是他能回头，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族长沉默了会儿，最后对大家说道。
　　她并非是忌惮慕容家的势力，只是顾着卿三。
　　可慕容廷也是个死硬脾气。他始终没回头。只是在中途收住脚步，用后脑勺对着卿三说道
　　“心之所系，你再强求也没用！现在这么纠缠，只会让我们两家难堪！你若是对我有心，只管好生照顾苦女，等我回家说服爹娘，定来娶她走！”
　　就是那句话，让卿三听得愣神半晌。
　　最后脚下滑了一跤，摔的好像狗啃食。卿九到现在还记得卿三那个姿势，似乎……比自己还狼狈些。
　　“哎！起来！起来！”
　　上头，有人照着他肩头又来了两脚。卿九回过神，也搞不懂怎么鬼使神差的会想起自己很不待见的卿三。还想得这么仔细，这么深刻。
　　可能是因为想家了。
　　卿九深深呼出一口气。放下手心里的随瓷片儿，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那阵花香益发浓郁，几乎染满了回廊。卿九越走越远，几乎快走出了溪花苑时候，又使劲喘了几口气。可胸口却如同被那阵香堵住了，软绵绵的，却闷的人头昏。
　　




2.3

　　
　　2.3 勾搭成奸了
　　
　　如同卿九听到的那样，就在赵王以奇兵与西府展开殊死较量的时候，野王门悄然掌控了荣城。
　　他们的人渐渐替换了赵王的禁卫，开始公然穿梭在行宫内外搜索。至于究竟搜索什么，那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绝密。
　　伺候熟悉的侍婢们偶尔会得意洋洋的给卿九学学外边的人有多么惶恐。
　　卿九反应很麻木，骈腿朝窗户那边狠甩头。抖干净脑袋上的灰，一副：干我屁事的神情。
　　事实上，还真是不甘他屁事。
　　赵王当家，他是被关着。野王门当家，他仍然是被关着。差别只在关的地方不同，以及时而来探监的人不同罢了。
　　瞎子会出现，只是偶而，而且永远只遥遥站在门口，表情阴沉，从不言语，活像是别人欠了他的。倒是花溪夫人时常咋咋呼呼的来探视。迈进门，肯定学着赵王调调先唤一声
　　“亲亲小九儿，奴家来看你了！”
　　吼吼怪笑，跟着就扑到他身上又摸又捏，很有点红杏要什么墙的味道。
　　卿九却也不烦她。
　　准确的说，应该是对这个的感觉很模糊。见面还会磕着瓜子儿，抿着茶与她说些话。别看花溪出身西域。自小颠簸流浪，见识很渊博。尤是对炼香术真是有些研究。忽略袒胸露背的穿着，和满口有嗲又麻，生挤出来的腔调，算是不错的谈伴。
　　瞎子对此十分不满。
　　有次甚至追着花溪直冲到了篱笆小院。手里提着剑，抬脚就把大门给踹出个洞。
　　卿九和华花溪登时都惊呆了。吐吐险些没咽下去的瓜子儿仁，都从床上咕噜下来。瞎子两步夺上来，一手先劈了几案。跟着又指着花溪狠狠瞪。
　　花溪不怕他，反倒翘着兰花指在他手上摸了两下
　　“死鬼！来抓奸呐！”
　　丹凤眼一撩，风骚无限。
　　瞎子勾住她的腰，先还一副杀气腾腾的，转瞬便色迷迷的在人家颚上捏了捏
　　“哼！这么个美人儿，本座自然要看得紧些！”
　　鼻尖贴着鼻尖儿，俩人你瞅我我瞅你那叫一个缠绵。
　　扁扁嘴，卿九用手捂住眼睛假装没看见。瞎子却不放过他，抽空还挥起剑尖儿拍着他的脑袋，警告道
　　“小畜生最好给我老实点儿！”
　　你才畜生！你们全家都畜生！
　　卿九低着头嘴唇飞动。对他一肚子不满。
　　说来也怪，平时听他骂爹骂娘从不觉着什么，可如今听来却怎么听怎么不顺当。
　　手臂动了下，他改用手捂住耳朵。
　　“哼！”
　　瞎子睨着禁不住一笑。阴森森的，笑得有点让人肝颤。
　　那之后，花溪却果然不再登门了。侍女们爱戴她，对她十分想念，常会在一起嘀咕。
　　“副门主真吓人呐！怪不得护法大人都不来了！”
　　“可不，总坛的人都说副门主脾气很难琢磨的。连门主都要让几分！”
　　给卿九听到，忍不住也插一句
　　“我看你们家夫人比瞎子厉害。她不来了，说不定是因为穿的太有伤风化，染上了风寒！”
　　说完，他还故意围比划出花溪平常围着布扭捏的模样儿。
　　旁边的侍女乃是野王门亲信，彪悍的很。听他有辱护法，上来就啐了一口
　　“呸！我们护法内功深厚，才不会着凉，你以为是你这种废物！”
　　不愧是野王门。连小兵都这么野蛮！
　　卿九外起头里在描摹描摹花溪白花花，肉嘟嘟的胸脯。心里回嘴
　　“什么法也得有病！”走着瞧
　　不知道是不是这就叫乌鸦嘴。这病终被他不幸言中。
　　且此一走，更走出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病。
　　
　　大概三五天，行宫便有消息说：荣城伤寒盛行。自官道外十里的驿站开始连带行宫内侍，零零总总，染病的已愈几百人。再加上患疫的病畜鸡鸭，局面已成不可控制之势！
　　行宫里的侍女内监们说的绘声绘色。
　　卿九磕着瓜子儿听，觉着这情形真熟。好像在哪本书里读过。
　　想了半天，终于一拍大腿。喷着瓜子儿皮儿，大咧咧的说
　　“瘟疫！这就是瘟疫嘛！我们先生讲过……五疫之至，皆向染易，无问大小，病状相似！”
　　两旁的侍女和内监对了个眼色，好像都在对方那儿不约而同找到了两个字：蠢货！
　　卿九却没来得及留意。仍然拄着腮，美滋滋的兀自摇脑袋。
　　瘟疫这个词对他来说就像是风雨雷电一样是种自然现象。听说过，没见过，实在让人期待又欣喜。至于天灾，人祸，惨绝人寰那些，统统不再他思考的范畴以内。
　　卿九开始在篱笆小院里研究由瘟疫联想起的一连串的，过去学过的但基本没记住的知识。
　　
　　被关在弥苑的魏蒹蒹却有些按耐不住了。
　　她是个心思极多的人。
　　如今被圈着。对于瘟疫非但没多少顾忌，反之却琢磨起来要怎么加以利用。经过几番思忖，她买通侍女找来了正为稳定局势奔波的花溪。点播花溪
　　“这可是老天爷给的好机会。夫人难道就不想借此除掉眼中钉？”
　　所谓眼中钉，便是暗指卿九。
　　魏蒹蒹通过对卿九长期的观察，对他的事了若指掌。拼凑上从赵王口中探听的一些，她几乎要认定自己比卿九这个蠢货自己更了解他。
　　“夫人或许不晓得他的身世。他本是西海卿家的人，虽然是被赶得流落在外，可追本寻源，也算有来头！”
　　可有来头又怎么样呢？
　　这点让花溪都觉得疑惑。交谈下才晓得，魏蒹蒹是想诬赖卿九藏有解除瘟疫的药方。他没多久前才得过伤寒，传染给一批侍女后，自己却不药而愈。再加上卿家人的背景，灌上这罪名再恰当不过。
　　“到时候，我们就逼他放血救人。每天在他身上割上十七八刀，割到他精血失尽，虚弱致死！”
　　魏蒹蒹攥紧拳头，异常愤慨的说，仿若跟卿九有杀爹之仇夺妈之恨。
　　说着说着，她眼前恍惚，几乎出现了卿九弥留时的惨象，令人兴奋地连指甲扎着肉都未觉出疼。
　　然而，她这么天衣无缝的计划却落空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花溪夫人根本不打算支持。
　　在花溪看来，魏蒹蒹这个人，包括她心计，武功，以及不惜背叛赵王弥补回来的那么点儿姿色都十分的不入流。
　　当初杨野决定和这个人合作，用息肌和给赵王安魂药来交换行宫密道所在，花溪就有些不屑。跟这种骨头里都透着奴才气的东西做买卖，岂不是低了野王门的身份。
　　可事关行宫宝藏，这是他们蛰伏于此的真正目的。故而，她做不得主。
　　便由着魏蒹蒹借着息肌与秘药张狂了一阵子。现下杨野不在，赵王也不在，宝藏也已然大多被开启出来了。她才懒得搭理这个疯女人！
　　“和我合作？你也配！”
　　花溪痛快的把拒绝以及心里积存的，对于魏蒹蒹的鄙视在她面前倒了个精光。而后便拍拍屁股，扭着小蛮腰讪笑着走掉了。
　　弥苑又被落了一重锁。
　　“你……你……”
　　魏蒹蒹被气得全身发抖，像是得了癫病，随时都会吐着白沫晕过去。
　　她不懂，自己已经处心积虑爬到今天，怎么仍然要受尽白眼。
　　赵王是这样，野王门的人也是这样，利用自己的时候像是用走狗，利用完了就像抹布一样狠狠丢掉。她越想越不通，越想越气愤，最后几乎要把逼疯了。以至于终于没有沉得住气，动用了自己小心培植了七八年的一对暗卫。
　　这股暗卫不过十三四人。
　　都是她严格挑选出来的，武功高，而且极忠心。平日潜伏在行宫中操持各种杂役，凭了她的印信，便都第一世间赶了回来。
　　这是她被困羌营时便开始筹谋的，最引以为傲的财富，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拿来消耗的。
　　可她一定要除掉卿九的。
　　一定一定要除掉！
　　这个念头开头不过只是为了稳定她在赵王身边的位置。可执着太深，却偏偏不得实现，倒逼得她渐渐当成了生死大事似地。
　　癸卯，前方传来战讯。
　　赵王驻守在峡口八百精骑禁卫日下神秘失踪，致使主攻军队得不到配合，全线溃败。赵王身负三处箭伤，性命垂危。西府主将淳于镰更趁机领兵穿过经景□东向南。攀小道，栈架桥，凿山开路越百里无人险域。直逼荣城而来。
　　




2.4

　　2.4 出乎意料的结局
　　
　　癸卯，前方传来战讯。
　　赵王驻守在峡口八百精骑禁卫日下神秘失踪，致使主攻军队得不到配合，全线溃败。赵王身负三处箭伤，性命垂危。西府主将淳于镰更趁机领兵穿过经景□东向南。攀小道，栈架桥，凿山开路越百里无人险域。直逼荣城而来。
　　
　　瞎子夤夜跑来把这个消息通告卿九。
　　卿九睡的迷迷糊糊的，只听到他在冷笑。笑间隐约掺着一些唠叨，都是吹牛皮
　　“赵王完了！可怜他到死都不知道谁的手上！”
　　然后，瞎子使劲儿揪了揪他的耳朵。
　　卿九给疼醒了。声调没好气儿
　　“你干嘛？”
　　瞎子嘴角斜着，对他说
　　“你听到没有？赵王完了！”
　　卿九在棉被里使劲蹬腿，觉得他因为这么点小事把别人吵起来实在过分
　　“听到了，听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瞎子又问，手停在耳朵尖儿上，又揉又搓就是赖着不松开。
　　卿九歪歪头，用个很诡异的眼神睇了睇他
　　“问我？！”
　　瞎子一哼
　　“难道是问猪？！”
　　卿九听他这么说先是发愣。只愣了一下，即可又反应过来。
　　抿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险些没笑出来。
　　“笑什么！”
　　瞎子对这种没头没脑的场面十分恼火。
　　又使劲儿把他的耳朵拧出个圈儿，逼他正经回话。卿九不敢反抗。呀呀喊了几声疼，之后才小声咕哝
　　“你们不是关着我呢么！我以为去哪儿得听你们的！”
　　瞎子又一哼。
　　这回终于放了他，收回手来安稳的垂到自己身侧，不阴不阳的说
　　“还不算太笨！”
　　你才笨。笨猪。你们全家都笨猪。
　　
　　卿九飞快动着两片嘴唇，无声的还嘴。
　　结果说到全家的时候被发现，让瞎子一把捏住了嘴唇。
　　“呜呜呜呜……”
　　他发出几个怪声，脸顺着瞎子的手劲儿扬起来，越抬越高。最后干脆得连身子都随着挺起来，半跪在软榻在，像猫熊似地给瞎子作揖。
　　“你胆子不小？”
　　瞎子死死捏着他的两片嘴唇儿。
　　似笑非笑，也瞧不出到底是不是真的在生气。
　　卿九却不敢再多做什么。听了他问，只一个劲儿晃头。
　　“多嘴不多嘴了？”
　　晃头。
　　“敢不敢用眼皮翻我了？”
　　还晃头
　　“还用不用手杖扔我了？”
　　继续晃头。
　　说着说着，连他先前扮弱住在篱笆小院时那些事儿也往外提。
　　卿九始终晃头，就是晃头。晃到最后头晕眼花，干脆耷起头，整个儿人坠在他手臂上。
　　瞎子瞅着他这副癞皮狗像到底没忍住，嘴角抖了两下。松开他肉嘟嘟两瓣嘴儿，由着他倒回床上。打了个滚儿，把棉被都缠回身上，卿九枕着胳膊继续睡。
　　而且和瞎子学，后脑勺对着人，表示心中的不屑。
　　半天，瞎子却没走。
　　卿九觉着胳膊有点酸了，就故意“呼噜呼噜”发出两声鼾音。
　　瞎子撑着头瞧了瞧，用手去捏他鼻子。结果被卿九张大嘴就着在他手上咬了一口。
　　起初也没敢用劲儿，可牙碰肉的滋味儿实在挺好，让他抑制不住的啃了再啃，直啃到口水直流。奇怪瞎子也不躲，反而是在他头顶上一声声均匀平缓的呼气，似乎是十分惬意。
　　末了，还是卿九扑腾翻了个身。
　　歪头直勾勾瞪着瞎子
　　“你皮真厚！”
　　
　　瞎子脸色一变。
　　刹那的功夫，眉眼几次收敛，表情十分复杂。
　　垂下眼皮，他仔细瞧卿九。视线相撞，他目光凌厉次闪亮，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
　　卿九有些愣。恍恍惚惚的只觉着自己很熟悉的瞎子被人藏了好几天，又被送回来了。只是，很多零碎却又不一样了。就好像这双眼睛，就比从前好看不知多少。
　　平白在一张脸上添了无数神气，灵气。
　　只是……
　　不稀罕看！
　　愣怔半晌，卿九终于在脑子里蹦出这几个字时想着要翻身。
　　可瞎子猛的扑上来，整个人毫无预警的就把他压住了。速度之快，让卿九一下就联想到了恶狗和骨头的游戏。
　　“唔！”
　　嘴被堵住，他使劲儿摆头抗议。
　　但瞎子是那种精瘦的人。外表清秀，内里却精劲十足。卿九在那儿手脚并用的扑腾，对他来说却全都不在话下。
　　他掌控着一切。似乎连墙角的烛火也在随着他气息攒燃跳动。
　　那双才恢复好了的眼睛深深看下来，如同带着利刃，几乎要刺入人的眼球里。
　　
　　可卿九不怕。
　　因为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应该的怕的。
　　骗人的不是他，杀人的不是他，偷钱的更加不是他。他在瞎子面前是如此坦荡的一个人，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
　　两双眼睛就着对着眨巴。睫毛相互刮弄着，痒痒的。
　　宁静里，还有彼此咚咚的心跳声。卿九秉着呼吸，突然没忍住“噗嗤”笑了一下。
　　瞎子正怔怔盯着他，见他一笑就如同被什么挑衅了似地，倏的便扑下来。
　　
　　“疼！”
　　嘴唇的被咬住，卿九嘤嘤发出个音儿。可那声音被纠缠住，细细小小的，几乎像是猫儿在叫。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卿九甚至都没发觉自己被人调戏了。
　　他只是觉得疼，疼的似乎要流出眼泪来。
　　脑子里迷迷糊糊，什么都没有。恍惚之间，只是听着瞎子低沉的警告他
　　“记着你是谁的！”
　　
　　警告，这绝对是警告。
　　可这句警告对卿九而言毫无威慑力。因为此问题他早听娘亲教导过了
　　“我不就是自己的么？”
　　卿九这么想。
　　可他说不出来，因为嘴唇还被叼着。
　　柔软的唇肉被死死衔住，他全身都是僵的。
　　
　　这个僵硬的姿态他保持了许久。
　　久到瞎子利索的起身，脸颊煞白的冲离开屋子，他都没动弹。
　　很长的时间里，卿九就没有一刹那想过瞎子对他有什么那种的图谋。原因简单，就是他是男人哪。
　　至于方才那突兀的一咬？
　　卿九稍微歪了头，摩挲着嘴角决定去思索。
　　倘若他或者瞎子有一个是女人，那么一切就都是合乎情理的。
　　按说依着瞎子那种别扭的性情，倘若喜欢上哪家闺秀，也只会做出这种没头没脑的事情。
　　他会对你凶也会对你很好，好到让你难以察觉，因为全部的令你不愉快的人抑或事都会在不知不觉中泯灭。
　　如果哪家闺秀被他瞧中，也未尝不是幸事。
　　然而卿九不是闺秀，只是卿九。
　　因而这个问题纠结了。卿九想着想着，越想越困，最后干脆直接睡着了。
　　混混沌沌的时候，卿九脑子里徘徊的就是
　　“我在做梦，我在做梦……”
　　
　　两日后，西府大军翻过峭壁。
　　野王门在启走了城中最后一笔藏银后，也逐渐将人手撤离。他们封住了四门，除了持有野王令的车队均不得出入。百姓无法逃脱城内瘟疫，每日染上的伤患都有几十。
　　到了初五，荣城剩的百姓已经不过半数。
　　卿九听着侍女们叽叽喳喳的议论，打了个喷嚏。他向来是比较的驽钝的人，可这时也明白过来。
　　这场戏，输的是赵王。从最初起，野王门要对付的就是赵王，而不是西府或者皇帝。
　　
　　但这仍然不关他屁事。
　　“还有饭没？”
　　趁出脑袋问了一声，他对这事才是比较关心的。
　　歪头的侍女收起声音，对着他连串的翻了几个白眼。最后才咬牙说了声
　　“等着！”
　　言罢，侍女扭身朝小灶房去。
　　也不是怕他，实在是上头有明文吩咐：照着养猪的标准，可以白眼，决不能饿瘦。
　　卿九笑眯眯趴在窗边等着，可没等侍女脚迈出灶房，天空突然直冲起了烟火。
　　咚，咚咚。
　　正好三下。有红有绿，花样儿很多，只是青天白日里瞧得不仔细。
　　院内的几个侍女见到，却立即神色大变，把手里的扫把饭盆扔了满地，仓皇跑向了门外
　　“门主急招，快走！”
　　霎时，整个儿南苑都空了。
　　卿九已经缩着脑袋在被窝里躲了半天，最后决定偷偷撑起一边眼皮看下。
　　然而没等他彻底的把眼皮掀开，外面潜伏许久的一队禁卫已然迫不及待的破门冲入。
　　“别动！”
　　七手八脚的，他被人反手按在床上。
　　脑袋上冷冷飘浮几声怪笑后，有人发号施令
　　“把他给我带走！”
　　话音里那股咬牙切齿的劲儿，让卿九打了两个喷嚏。又或者不是话音，而是床边浮动的脂粉香。菊花味太浓了，坏了香义，他也不喜欢。
　　被押走的时候，卿九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尽是这些。
　　
　　
 
作者有话要说：问一句啊：为什么没人好奇赵王的死活？难道赵王没有存在感？




2.5

　　
　　2.5 卿九死翘翘
　　
　　卿九已经缩着脑袋在被窝里躲了半天，最后决定偷偷撑起一边眼皮看下。
　　然而没等他彻底的把眼皮掀开，外面潜伏许久的一队禁卫已然迫不及待的破门冲入。
　　“别动！”
　　七手八脚的，他被人反手按在床上。
　　脑袋上冷冷飘浮几声怪笑后，有人发号施令
　　“把他给我带走！”
　　话音里那股咬牙切齿的劲儿，让卿九打了两个喷嚏。又或者不是话音，而是床边浮动的脂粉香。菊花味太浓了，坏了香义，他也不喜欢。
　　被押走的时候，卿九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尽是这些。
　　他没想过来捆他的是谁。因为不用想了。除了魏蒹蒹没别人。
　　只是魏蒹蒹究竟是怎么恨他恨到了这种地步。他始终很迷惑。而他并不清楚，每当他把这种迷惑用目光淋漓尽致的表现出来的时候，就好像是对魏蒹蒹发出了最激烈的讽刺。让自己变得更招人恨。
　　
　　这似乎已然形成了一个怪圈。
　　直到魏蒹蒹死掉以前，也没有被冲破，或者整清条理。
　　总之，魏蒹蒹是很讨厌卿九的。
　　讨厌到，都不愿意让他痛痛快快去死。她盗用了野王门的讯号，破坏了行宫的秩序。得手后，却不甘就这么把卿九杀死。
　　相反，她命人把卿九偷偷押回了弥苑。
　　这里是赵王为卿九选的庇身之所。她准备在这，一刀一刀把卿九活活刮掉。那将会是对赵王的决定，最大的讽刺。至于野王门……
　　魏蒹蒹想到这个名字，阴测测一笑。
　　“野王门的人是不让我动他。可我若真动了他，野王门又怎么会为了个死人和我翻脸呢？！”
　　看着人把卿九绑在柱子上，魏蒹蒹冷冷的安抚底下人。
　　她特别去留意，卿九却并没什么惊悚怯懦的表情。这点，和他平时软趴趴的性子倒是差了很多。
　　
　　于是，魏蒹蒹腾出了一些时间仔细的去端详这个人。从头到脚并没有任何超乎常人之处。可她却记得清楚，在官道茶寮里面，杨野等人见到他时那副惊艳的神情。
　　还有赵王。
　　第一次在篱笆小院外见到卿九的时候，赵王又惊又怒又困惑的面容，让她经久难忘。详查过后，得知是杨野安排人把他带入行宫。赵王震怒下，几乎处死了所有一队的禁卫。
　　“不过是个男人。模样普通，人又呆头呆脑的，到底是哪儿，哪儿让人着迷？”
　　魏蒹蒹喃喃自语。神色扭曲，显然是因为想不通而烦躁不堪。
　　卿九被这样盯着，脖子上也薄薄发出冷汗。总有错觉自己好像是头猪或是头羊，随时都有被人开膛破肚的危险。
　　“魏，魏蒹蒹？”
　　舔舔嘴唇，他试着叫了下。
　　可魏蒹蒹却像完全听不见。端着把短刀，只顾兀自围着绑他的柱子转来转去。然后，毫无预警突然扑过来。
　　刀尖儿最先朝向了卿九的眼睛。
　　“善哉！善哉！”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喊出这句话，卿九自己也不晓得。
　　反正脑子是空的，只是顺嘴就溜达出来了。他叫的声音很大，可总归是不可能感化魏蒹蒹。
　　幸好……幸好。
　　卿九喘着气，死死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却也不觉着疼。
　　
　　瞎子他们来得及时。
　　不到半日，便领着人冲入弥苑。
　　弥苑西北有出落锁的偏房，房内挂着副“滴翠转生图”，将图后八宝机关开启，便可直入到魏蒹蒹等人匿身。魏蒹蒹不晓得杨野他们早知道了这最后一个密道，更没想到他们会来的如此神速。
　　“全都别动！”
　　野王门的手下扑进来，花溪令两个侍女首先喝止。
　　随后跟上的杨野比她还干脆。随手抄起个银器的小物件儿边甩了出来。
　　“呀！”
　　银器正扎中了魏蒹蒹左肩。
　　鲜血登时流出来，她瘫在地上不住的哀号。
　　杨野才不怜香惜玉。
　　原本野王门大军准备在明日午时退出荣城，一切就绪，只差了一道工序。可这贱人盗走了信火，使城里门众大乱，害的他们不得不提前计划性事。
　　他心里正窝着我。蹲下身便又握住银器在魏蒹蒹体内旋动了几下。魏蒹蒹疼的全身瑟缩，可却也不求饶，只用眼死死斜着他。牙根咬得咯咯响，似乎恨不得要把他咬碎。
　　杨野环视四周，中央的廊柱下堆着的绳子已然被解了。
　　“人呢？”
　　蹲下来问她。
　　魏蒹蒹抿着嘴，明显不准备说。
　　杨野也懒得和她罗嗦，反手抽出银器来便在她好容易养护的一张脸上来回划了几刀。
　　“说话，人呢！？”
　　杨野揪住她的衣口，又问。
　　她捂着脸哀嚎了半天，最后喊道
　　“死了！我把他杀了！”
　　杨野手一紧，几乎要勒死她。
　　窝着那柄银器紧接着便又利落的凭空耍了两下。魏蒹蒹叫的好像杀猪，一声比一声惨厉。等旁边那些野王门的部众醒回神儿来，魏蒹蒹的手脚经脉早已经断了。
　　“门主别急！这贱人是在胡说呢！”
　　花溪赶忙跑来拦，好似是怕杨野会气出什么毛病。
　　一边运气输到他内体帮他平复一边说
　　“我等把密室里都查清了，根本没有卿九那小子。他要真被人杀了，短短时间，尸首难道能凭空飞了不成！”
　　杨野闭眼呼出一口气，左右看看觉得也有道理。
　　可卿九那个废物能跑到哪儿去？
　　猜中了魏蒹蒹的胸口，他又问
　　“本座再问一次，人到底在哪儿！？”
　　魏蒹蒹咕咕发出几声怪笑
　　“我说了死了！”
　　“那尸体呢？”花溪也踹了她一脚
　　“我把他捆在这儿，他趁着看守不注意溜了。不过他中了我的毒，还被我刺瞎了一只眼睛。跑出去也是个死！”
　　半晌，屋内都是宁静。
　　杨野倒背起一只手“哼”一声发出冷笑，之后闪电似地抽剑回身，用自己贴身的兵刃在魏蒹蒹的身上脸上来回砍了几十刀。
　　惨叫凄厉，刺破耳膜。
　　“门主，门主息怒！”
　　这会儿，城外的烟火已然又被点着了。
　　蓝白的讯号，直飞冲天。
　　这是西府淳于氏与野王门早说好的暗号：他们已然兵临城下，很快便将发出总攻。
　　
　　




2.6

　　2.6 向前进向前进
　　
　　“门主，门主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花溪急得跺脚，连拉带扯把人往外拖。
　　她素来沉着，不紧不慢的姿态是她惯有的，而今这样急促还是头次。可杨野偏偏没反应，只拖着剑在冲到外头乱冲。双目通红，眉头深深锁出个结。就像又要走火入魔了似地。被他抓住的侍女，不管是不是自己人，统统一扭头就挨了一刀。
　　行宫内外，乱作一团。
　　哀嚎冲天，霎时间除了火光硝烟，便是人与人相互推挤踩踏的惨象。
　　而这个时候，卿九正在密道洞口缩个团儿，双手抱紧膝盖，眼睛贴在洞壁的小孔上不停的打呵欠。
　　洞里很闷，事实上他躲进来没多久就迷迷糊糊的睡了个小回笼。然后，瞎子在外面“啊呜”“啊呜”的一阵吠。迷迷瞪瞪的张眼，外面俨然已成了修罗道场，人间地狱。
　　对于那一天的事，卿九除了震撼，感到的唯有迷惑。
　　西府，蜀军，野王门，又或者是天下，政局等等等等，对于他而言统统都是狗屁倒糟的破烂事。他只是个小人物，和外面正逃命的老百姓并没有不同。只是，他和这些百姓的命运却又和这些战事与阴谋紧紧纠缠在了一起。这不得不让卿九有所感悟，感悟这就是传说中的“没天理”。
　　
　　野王门的人已然全部撤出了行宫。
　　卿九撅着屁股，随着人家撤退的路线慢慢爬行，也算是目送着诸位英雄像蜜蜂似地成群冲出了北门。
　　“卿九——”
　　场面混乱，混乱到甚至不能去思考，一思考脑仁儿就会疼，如同被谁扎进了一根又长又细的刺。
　　而耳朵里最后留下的，最最清晰也只是瞎子的声音。
　　“喔呜……”
　　瞎子的眼睛几乎要冒出红光，整个人气血上涌，几乎连脸都要烧着了。那种悲愤，恼怒又不能安忍的吼叫，狠狠的在行宫上空震荡了一圈儿，于喧嚣当中留下一串的回音，犹如痛失了什么宝贝。
　　卿九摸着胸口，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逝，让人软弱疲惫。可他并不明白，师兄说的对：
　　俗世总是繁复，会有太多事让人不明白。
　　瞎子这样发疯的找他，是为了什么呢？找到了，也许还是要杀掉。或者他自己动手，要比这样的下落不明要来的更让人安心……
　　理由太多了，迷糊！他在胡思乱想里又爬了很远，等脑子重新开始运转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爬行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不知不觉的已经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搞不清东南西北的地方。
　　
　　幸好！
　　幸好，这个里的密室同样留了气孔。可见修缮之人心思的缜密。
　　而当卿九发现了这个气孔隐藏的位置居然就落在赵王供奉的菩萨，准确的说是菩萨的眼珠儿上时，更是忍不住想要给设计密道这人拍几个巴掌。
　　他把鼻孔拱在气孔上趴了大半天儿，靠着这点微薄的空气，终于挺着没晕倒。
　　云山雾罩的过了好半晌，赵王这内室里来的人一拨接着一拨。
　　偷眼瞧着，卿九认为最惊心动魄的还要属西府队里的一个女将。她全身缟素，穿着的是曳地的长裙。头顶上戴着的纱帽深深遮住了容貌，可身姿婀娜，往军队里一戳简直犹如凤凰立鸡群。
　　
　　“无双小姐，画卷后的确有个暗室，不过好像已经被人查抄过。人都死了，什么也没有，只有个重伤的女子！”
　　兵丁们跪在地上，都称呼她为无双小姐，口气极是恭敬，连嗓音都刻意放轻了一些。
　　他们把半死不活，只剩了一口气的魏蒹蒹找了出来，扛给了这个无双小姐。而这个无双小姐弯下腰，好像挑牲口似地，捏嘴数牙捏捏手脚观察了片刻，突然嘻嘻的笑出声。最后拿出个收破烂的姿态，让人把魏蒹蒹带走了。
　　那会儿，卿九正长长的打着连环哈欠，因为很困又很饿，所以对这些事情并没有留心。而一直到许久后，当魏蒹蒹再出现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天没有在野王门离开后给这个女人身上补几刀，是他一生里最大的错误……之一。
　　
　　由于有野王门的刻意配合，城防的兵丁与守将大都被调走了。荣城空了，人尽死，财尽移。因此，西府大军的攻击显得十分轻松。几乎是不到五个时辰，便全面进驻到荣城。
　　他们显然是早有安排，一切都妥善有条理。
　　安抚百姓，整治街市。还在城里设下粥棚，药炉，为那些感染瘟症的人诊治。西府军大将淳于钺更是仔细，他并没有贪图荣城行宫的奢华。相反是下令封了积怨慎重的王权的象征，把驻地安排在离城门不远的莲花祠。行宫里的女婢内监被清了出去，统一管治，使得这座诺大的宫阙霎时间丧失生气，变得死气沉沉。
　　
　　混乱平息了些，可卿九得肚子闹腾的倒得越来越凶。
　　又歇了会儿，他跟着攒起些气力，蹭蹭蹭到处乱爬。沿着暗道蜿蜒狭小的路线，像没头苍蝇似地的蹭到东又蹭到西，希望能够赶快找到出口。最好还是个设置在膳房的出口，钻出来就能有吃的。
　　可爬了很久，爬到膝盖都紫了，都还没有找到。
　　累得两眼发花的时候，便趁着没人偷偷骂了一句
　　“真他奶奶的！”
　　谁道隧道里即刻传来夹笑的回响
　　“出家人……不是不打骂人语么！”
　　悠长玄秘的一句，卿九几乎真以为那是佛祖抑或是师傅显灵了。
　　可就在他刚要扑到口头的时候，头顶上的笑声却飘得十分近了。带着微微发腥的气息，贴到了他的跟前。
　　那是血的味道！
　　当然，这味儿佛祖或者师傅身上自是不会带的。
　　“小九！”
　　有人沙哑的叫了他的名字。
　　迎上去，两目直对上了一双幽深难见底的眼睛。
　　单眼皮，眼角微微挑着桃花弧儿。几缕深浅不一的细纹装点出了些许人世沧桑。
　　那是……
　　那是……
　　卿九歪着脑袋寻思了半天，突然四脚弹跳起来尖叫了一声
　　“鬼！鬼啊！”
　　结果：鬼怒了，鬼来了，卿九被吃掉了！
　　这，自是不可能的。
　　卿九不过是情急下磕了脑袋，摔了个四脚朝天。在他疼得咝咝喘粗气的时候，那只“鬼”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尖。
　　轻轻一触，鬼手冰凉。
　　
　　卿九呼扇呼扇的动着睫毛。良久之后，用极小极细极不确定的声儿轻轻唤了一句
　　“王，王爷……”
　　那张脸贴上来，穿过洞口的光线，变得眉目清晰。
　　卿九拍了拍胸口，又说
　　“王爷，你没死啊？”
　　这次，话已问的有了底气。
　　对面的司马宪也不以为忤。点点头，少见的流露出好脾性。
　　“现今没死，不过过会儿就难说了，你这声‘鬼’叫的也不算错！”
　　他嘴角勾着，边说还边在卿九肉嘟嘟的嘴巴上捏了一把。卿九闻到他指头的血腥气，觉得很刺鼻。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又聊了几句，卿九刚收了刺激，也不敢问太多。都是司马宪自己在唠叨那些前线的事。
　　他说的轻描淡写。寥寥几句，便囊括了这几月的经历：包括怎么被野王门陷害，怎么在战场上丢了援军，怎么受毒箭所伤差点丢了小命，怎么啃着树皮爬过荆棘林……
　　卿九因为不是亲身经历，并没什么抓心抓肺的感觉。听完了，只揉揉肚子，突兀的打了个很响亮的嗝
　　“嗝！”
　　司马宪给震得一愣，扭头问
　　“不舒服？”
　　卿九摇头
　　“没，饿的！”
　　“饿还打嗝？”
　　“饿嗝！”
　　了然，司马宪点点头，撑着爬到旁边，在墙壁上摩挲了几下。
　　之后“轰隆”一下，密道口便开了。
　　
　　光亮直刺进来。夕阳残照，可卿九还是直捂眼睛。边捂着，边用极不可思议的口气叹问
　　“你，你知道怎么出去啊！”
　　司马宪只是“嗯”。
　　卿九不解
　　“那怎么不早说！”
　　司马宪却满是无所谓，哑着嗓子道
　　“你不是没说！本王……当你想在里面呆着！”
　　咝！
　　磨磨牙，再磨磨牙，卿九终于还是没敢挥动拳头。
　　他把手指慢慢错开小缝儿。让眼睛慢慢适应着光。腿脚麻了，只好一点点蹭着爬。好容易沿着那洞爬出了密道却原来已然到了一番新天地。
　　
　　别有洞天的新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




2.7

　　2.7 莫下山和莫开门
　　
　　磨磨牙，再磨磨牙，卿九终于还是没敢挥动拳头。
　　他把手指慢慢错开小缝儿。让眼睛慢慢适应着光。腿脚麻了，只好一点点蹭着爬。好容易沿着那洞爬出了密道却原来已然到了一番新天地。
　　
　　别有洞天的新天地！
　　
　　“这里是……”
　　扶着墙站了起来。四周景象，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是在刚刚被捣毁的行宫中。
　　这是两处夹墙里修的一处暗室。
　　屋舍虽窄小，摆设却极尽奢华。撩开金纱纹绣花的幔帐走出来。卿九闻到那空中甜香浮动，眼饧骨软几乎有些提不起力气。
　　“哎……”
　　喘了口气。
　　他环视两旁，顿更觉头晕。如果不是始终靠着墙壁，几乎就要跌趴下。
　　这屋内陈设精致犹若仙人洞府：五色水晶床，九尺珊瑚树，鎏金博山中云雾缭绕，实在让人目不暇接。更有甚者，墙上下还挂了不下二十幅仕女图。或站或坐，或静或舞，看的人眼花缭乱，分不清个数。
　　仿若是走入了天舞迷阵！
　　
　　“这是……”
　　卿九彻底迷惑了。
　　司马宪表情很得意。边笑边浅浅的咳嗽了两声，回答说
　　“这室……乃是我仿兴庆宫中一殿所造，名叫‘莫下山’。而这画中人便是前朝皇帝的宠妃，西 夫人。”
　　“西 夫人？”
　　卿九呢喃重复，回了头却看着司马宪正倚着墙壁缓缓缓缓地倒落在地。
　　这一下来的突然，卿九几乎呆了。
　　“王爷？”
　　纱缦上抹下了两条猩红的血印。空中的幽香渐渐掩盖不住，血腥气浓重难散！
　　扑过去，卿九方才见到他膝下的伤：他似乎被什么毒蛰了，腿肚冒出脓水，已然淌到地上。几个重处溃烂见骨，两腿血肉模糊已不能称之为腿！
　　“赵王？”
　　卿九跪伏下去，被司马宪紧紧握住。
　　“你记得……西夫人？”
　　司马宪问
　　卿九摇头。
　　手被司马宪罩着，顿觉一凉。手心里的白玉簪深深摁进肉里，他却忘了躲。
　　“拿，拿着。”嚅嚅唇，司马宪命令似地说“朱弦断……明镜……缺。朝露唏，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
　　
　　前朝的景仁宗是个没什么建树的皇帝。
　　卿九对他了解有限，根本不会晓得他后宫佳丽数千之中，曾经有过这么位西夫人。
　　西夫人，名姓不详。容貌艳丽，才德出众。尤擅于鼓瑟。曾以一首“楚歌行”博得后宫独宠。
　　可惜这样一位惠敏的夫人却偏生短命。她与仁宗宫中侍驾三年便因病薨了。身后未留子女，只有曾哺养过的重霄太子尚还能记得她的恩德。请高人绘了肖像，日日挂念。
　　
　　朱弦断，明镜缺。
　　朝露唏，芳时歇。
　　白头吟，伤离别，
　　努力加餐勿念妾，
　　锦水汤汤，
　　与君长诀。
　　
　　按司马宪的意思：当年，这位西夫人并没死。
　　她始终向往民间，不过是金蝉脱壳，借病逃出皇城桎梏，带着新诞下的帝姬重返故里，隐归山林。
　　而那位帝姬就是……
　　“就是……”
　　
　　微微顿歇了一下儿。
　　司马宪费力的抬起手，目光骤然亮的出奇。
　　四目相接，卿九忽然心里得发毛。左右两边瞅了瞅，又瞅了瞅，最终颤颤微微，不敢置信的伸出指头戳到自己的鼻子上发出个声
　　“我？”
　　在司马宪缓缓点下头的刹那，他几乎想也不想就爆喊
　　“不可能！”
　　“……”
　　“我，我是男的！”
　　“……”
　　“纯的！”
　　卿九质问。
　　司马宪瞅着他，眉带宠爱，目光却是坚决可却是不肯动摇。
　　
　　“不可能！”
　　卿九最后急了，甚至跳起来跺着脚嚷。
　　他晓得自己练功走火之后体态有别常人。
　　从前瞎子就曾经一口咬定说他是女的，还道自己是在撒谎。他气急了，甚至和瞎子扭打了一番。最后闹得更严重，他甚至被气昏迷，听说还吐了血。大病过几天后，瞎子也不说他了。只是时而会流露出怀疑的眼神，让人自尊很受伤……
　　“我知道了！你是病糊涂了！”
　　纠结一番，卿九一口咬定。
　　司马宪被他重重摔了下，眉目扬起，凝望着卿九却露出一记恬静的笑意。
　　
　　人都道女多肖母，可当年西夫人诞下的帝姬却生得与先帝极似。下颌尖细些许，神韵更有媚态。一双眸子绚丽又空洞，又似波澜不惊又似沧桑深敛，几乎像是从先帝脸上扒下来的。
　　司马家人多皮肤白皙，她打从降生起，周身便似雪一般近乎透明。先帝曾经极宠爱的逗弄着她说
　　“朕女生而容贵，未知天下何字当得匹配！？”
　　西夫人潋滟一笑，哀柔道
　　“赐香字即可！”
　　那时，司马宪就站在身边，憧憬着这位皇妹和自己的未来。却怎样也不曾臆想过，命途辗转，最后彼此会沦落到相见相识却不可相认的境地。
　　他从没想过会再见这个皇妹，甚至几乎将她忘了。
　　过去的十几年里的疲于奔命让他没有闲暇去顾忌任何感情。可在南苑竹林外那不留意一眼，却如同雷电般劈闪而入，容不得人退缩。
　　皇妹。
　　仁帝二十三名子女，直至今日剩下的唯有司马宪自己和这个皇妹。
　　司马宪本该杀了她抑或放任其自生自灭。可那孩子眉目间安宁，传承了太多母族的神韵，不知不觉的……就带来了很多美好又遥远的记忆。
　　“倘若有天我得了天下，她便会是皇朝尊贵的长公主。如同命运从未更改轨迹，不过是在途中绕了个蜿蜒罢了。”
　　司马宪曾经这样想，觉得这种未来让自己通体舒畅，不能自已。
　　然而，这终归之个念想罢了。
　　最终，一切尽化尘烟。不过这样或许更好，如若不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亲自动手，除掉司马家与自己唯一的牵连。
　　
　　双瞳骤然伸缩。霎时，他想起在前线上被盟军出卖的那一刻。
　　十年屈辱，十年蛰伏，可这一战却还是输了。情愫万千，最终化为夹着笑意的轻不可闻的叹息。
　　“莫下山，莫……开门……”
　　后背从墙上慢慢滑下来，神情亦变得凝滞。
　　他累了，一切也总要有个结束。
　　“赵王？”卿九反应过来，又忙不迭扑去抓着他肩用力摇晃“司马宪，司马宪？”
　　他动动嘴唇想要答应，却是先有一腔血从口鼻里漾出来，染红了衣襟。
　　
　　“你，你别死啊！”
　　卿九着急，只好抱起他声嘶力竭的喊。声音回转小室内，盘旋回顾，却怎样也传不出去。
　　“你别死啊司马宪，你要死也得先告诉我咋出去！”
　　慢慢的，司马宪睫毛呼动，闭起眼睛。可听到了那话，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欢喜的，似乎抽抽嘴角笑了下。
　　卿九在慌乱间，被他死死抓着，依稀听着他喘息着念了两个字
　　“重，宵。”
　　“重霄？”
　　低下头，卿九看见他的血从自己的指缝一汩汩的冒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汹涌。
　　除却自己的声音，周遭又恢复那超乎寻常的静谧。把手搭到他的鼻间，卿九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正慢慢变僵硬，变冰冷。
　　“司马重霄！”
　　
　　城外，淳于氏正敲锣打鼓的庆贺新功。
　　烟火冲天绽放，隔绝在军民的欢腾之外，这个一辈子在风头浪尖上夺人眼目的赵王司马重霄，最后死了一处静得阴凉的密室。
　　死在了卿九怀中。
　　他累了，这一切也终于有了个结束。
　　可卿九此刻搂着这个弑父杀兄，恶名昭彰，一生坏事做绝，天下人尽喊打的败军之主，眼眶却酸得难受。
　　浸在那股浓重血腥里坐了很久。低头，有水从眼睛里落下来。
　　
　　血的味道太刺鼻，让卿九无法忍受。他迟疑下，抬手咬下左手食指的指甲。从内里剥开个香丸，放入赵王的舌下。
　　徐徐间，清雅的芬芳弥盖住了血的味道。
　　卿九伸手慢慢擦干了赵王的脸。他原本是个极干净的人。如今死了，也该干干净净的。
　　而后顺着他最后指的方向推开窗，竟就是行宫南苑。遥遥相对的是卿九曾经住过的小院“莫开门”。两室之间紫竹细流摇曳，其实与当年兴庆宫无二。
　　
　　彼时，高僧志远大师曾被请入宫中说禅。他见到了仁帝最喜欢的一双子女，曾提下偈子
　　“上山又下山，关门再开门”。
　　众人皆是不惑，唯西夫人感言
　　“我佛慈悲，乃出尔！”
　　关于这许多，卿九丝毫不晓得。
　　赵王没来得及说，也没有想过要说。他认为这些话，是他一生的诅咒，他希望能带着这些诅咒远远的离去。
　　
　　紫宫生凤凰，
　　九州添艳色。
　　匆忙把人埋好后，卿九连姓氏都不敢刻，只留下了这行诗。这是他前半辈子的辉煌，卿九知道他希望带着这份尊荣离开。
　　
　　开元九年，亟侯淳于氏举兵罚西蜀。史称[西府之乱]。
　　蜀藩赵王于乱中援军剑阁，战死乱箭下。淳于氏七万大军长麾荣城，次年受封亟王，世袭罔替。
　　赵王司马宪。
　　生年不详。姿容佳，性喜杀。曾有“南郡一幸，百里尽屠”之说。史有道：宪其人。性情怪癖，深入简出。左右侍之常遭虐毙。且出身诡密，疑为废储。如此则兼有手刃父兄，窜谋皇位之大不赦之罪。
　　
　　川蜀传言：司马重霄与司马宪乃是一人。
　　其身死后，尸体因恐玷皇陵遭弃，后掷于压下为鸟兽分食，是为业报。
　　直至景英宗司马晔登基。匡扶司马氏江山，重立景国。以皇储名追封司马重霄为一等费介侯。设衣冠冢于荣城。
　　墓旁十里，梧桐成林。
　　此地后得名“凤凰林”。
　　
　　那时候，有人看到卿九又悄悄回了荣城。
　　他身畔倚着个面捏似地男娃娃。端正的跪在墓前，活像是菩萨坐下的小童子。
　　卿九捏着娃娃的手细心教导
　　“这叫墓。”
　　“母？”
　　“是墓！就是人咽气以后住的地儿！”
　　“唔……”
　　“这东西比家里的房还重要，你要学会挑，将来要给叔儿我挑个好的！”
　　男娃娃吮吮手指，歪头慢吞吞的说
　　“怎么跳？”
　　卿九也歪头，想了半天摆摆头
　　“是挑。挑……嗯，不知道。反正像这样儿依山靠谁的就成了！”
　　男娃娃乖乖点头，嘟着小嘴儿像是随时都有口水要滴下来。
　　卿九拍了拍他的脑袋瓜儿，扶着他在墓前磕了头。磕罢了，又叮嘱他说
　　“这里住着个很重要的人，你要记着！如果有天我也咽气了，你要自己来拜他。”
　　男娃娃眨眼
　　“好人？”
　　卿九一时怔忡，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确切答案。
　　忍不住红着老脸骂孩子
　　“你个小孩儿家家的，问题咋这么多？！”
　　娃娃仿佛知道他囧了，捂着嘴咯咯咯笑。
　　卿九红着脸背过身去，仰起头看着漫地的梧桐叶想。他最终也没想通，司马重霄究竟算个好人还是恶人。
　　就如同师兄所说的：
　　“有些人，需要你去用一辈子去琢磨，而后才发觉他们琢磨不通的。”
　　司马重霄，就是一个。
　　




3.1

　　第二卷龙涎卿城山
　　3.1 这年头鬼太多了
　　
　　当卿九终于从城里钻出头的时候，他对行宫里四通八达的密道，做出了三个字的评价
　　“呸！呸呸！”
　　不是说错，听回声，只有更多“呸呸呸……”
　　可这不怪卿九无礼，实在是赵王设计这密道的时候考虑的不够周全。
　　
　　从“莫下山”从来，卿九揣着干粮在密道里揣摩了好几天。
　　头一次快要见到亮的时候，发现了老鼠窝。一家子良莠不齐的耗子追着人在密道里乱窜，险些就没命出来。第二次分明拐个弯就要到了，突然闻到了恶臭扑鼻而来。要不是卿九反应快，这会该还在粪坑里挣扎。
　　好容易这第三条路找着，通达顺畅也没有屎尿挡路，可慢吞吞打开眼睛一瞅：
　　这……这场面也太大了！
　　卿九吓得合不拢嘴。具体的形容不出，只想到了那首诗叫：
　　万里乱坟，无处话凄凉……
　　
　　赵王嗜屠，曾以万金在荣城以北铸塔豢养猛兽，以罪人为食喂养。
　　久之，这北门附近就多了个乱风岗，怨气深重，偶尔闹鬼。卿九冒了个头儿，即刻就跟龟似地缩了回去。他胆子比贼小，别说乱坟岗，就是自家埋葬先祖的九里坡都不被允许踏足。
　　用族长的话儿讲：
　　“倒不是怕你吓出好歹。主要是你吱哇乱叫的，坏了祖宗清净！”
　　然而现在的情况是：
　　干粮没了，行宫空了。外城天天在捕杀赵王余党，他自己也没勇气再去令条路！
　　故此，卿九寻思了半天。最后甚至把磨破脚趾头的鞋的脱下来在密道里扔了下，才又两腿打着颤头又折了回去。站起来的时候，他两腿是打着罗圈儿型的。
　　
　　天色晚了，四围阴风阵阵，里面还裹藏着一股尸臭气。卿九打了几个喷嚏，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咯脚的是人骨头，软和也人骨头，不过肉还没烂全。可谓走的步步惊心，卿九边走边念阿弥陀佛，好容易快要翻到山包包顶儿的功夫。突然……
　　脚踝被抓住了
　　“啊——”
　　和多数的人一样，卿九最先的反应是尖叫。
　　叫了两嗓子之后，他意识到了处境，还是像多数人一样拔腿去跑。不过他奔跑的速度着实太快，以致发丝乱飞，宛若深夜穿梭过山谷的一缕阴风。
　　“妈呀！别，别追了！”
　　可结果，这鬼也凭般的锲而不舍。
　　卿九在前飞着跑，鬼在后飞着追。偶尔快要追上的时候，卿九甚至能感觉到耳朵后面呼哧呼哧的鬼吹风。
　　“对，对不住啊，大，大哥。我，我新来的，不，不懂规矩。您老，您老就放了我吧！”
　　奔命的功夫，卿九腾出功夫来求情。
　　谁道他只顾着气喘吁吁的给那鬼赔不是，脚下一个没留神却被不知哪儿来的一截胳膊腿儿拌了下儿。
　　噗咚！
　　整个人一下栽倒地上，被鬼手抓了正着。
　　“你别怕！”
　　鬼蹲下来，深深喘了两口气儿，还拿爪子拍他的脑后勺。
　　可卿九迅速的缩了个团儿，撅着小屁股凭他怎么拉也不肯转过头。其实，他才刚狂奔的时候就觉出些不对来。鬼动作哪会这么笨重，喘气呼哧呼哧，疑似……还喷口水。
　　可他还是发抖，还是怕。
　　细想来碰了鬼或许没什么，彼此打个招呼，道一声
　　“仁兄有礼了，急着去哪儿？”
　　“贤弟还礼了，急着投胎去！”
　　“走好！”
　　“不送！”
　　说不准……也就混过去了。
　　可人却不同，那西府军的凶悍精明连日来卿九也有了个体会。他毕竟是曾经当过“男宠”的人，万一被逮住了……后果没准比当鬼还不如！
　　卿九这么思忖着，便只顾着想老鼠似地在往地里钻。可后面那位或许人或许是鬼的东西力气大得很，来回扯了几下，猛的就把像小鸡仔似地提了起来。
　　“我说，你别怕！”
　　轰隆一声吼，洪亮如石破天惊。
　　卿九被强迫扭头，睁开眼，但见乌漆麻黑好一张大脸贴在鼻尖儿前。
　　他先是猛怔住。
　　然后使劲儿缩起脖子拉开些距离，才终于看清。
　　“啊！”
　　指着那东西的鼻子，卿九突然爆出大叫。
　　对方抓住他，情绪明显也有些激动
　　“这下，你，你不怕了吧？”
　　话的语气是极肯定的。
　　可卿九见着那位，却两瞳急胀，手连连颤了几下。口中连念道
　　“真，真是鬼，鬼呀……”
　　最后，“嘎”一下，人抽了过去。
　　
　　醒来时，深夜过去，已是次日正午。
　　风和丽日，是个艳阳天。
　　卿九先是长长的打了呵欠，跟着睁开一边儿眼睛瞅瞅：周围还是黑漆漆的。
　　“咦”
　　他脸上顶了张破席子，挡住了外面成群的苍蝇和光线。视野并不清晰。晃晃悠悠的，只觉着托着身子的硬板在挪动，疑似为车。
　　皱起眉头。卿九小心掀开开个缝望去，不觉失声大叫
　　“诈，诈尸！”
　　当他才吼出半个音的时候，推着车的那位既刻飞快出手。
　　大巴掌推来，整整糊住了整张脸。还没等卿九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已经腰身一扬被摁回了原位。
　　“别动！”卿九被警告“这是城门口，再动你就真该见鬼了！”
　　身体僵硬住。
　　侧耳听着:木板车咕噜咕噜的往前滚，周遭果然尽是出城的百姓们叽叽喳喳的抱怨声。偶尔，还能听到西府兵跑来跑去的在吆喝。他们似乎在寻什么人，有马有锣阵势大的很。
　　卿九琢磨了一会儿，在破席子上戳了个窟窿。
　　穿过窟窿，他望过去。此刻视线朝天，能瞅见的只是个依稀熟识的下巴。胡子拉茬的，又黑又难看。
　　“螃，螃蟹？”
　　拿捏起个轻微的试探的声儿，卿九说道
　　语气比较肯定，因为卿九在荣城的朋友实在不多。除了瞎子，便只有一个说话结结巴巴，个大胆小，傻乎乎的行宫侍卫。
　　姓铁名勒。不过名字卿九早不记得。只知道这人的外号很容易记：
　　叫螃蟹！
　　木板车狠狠颠了一下儿，推车的铁侍卫忽然低下头咧嘴一笑
　　“是我！”
　　目光交接，这下子卿九赶忙把眼珠儿从席上那洞移开。
　　就他这大黑脸，本来就寒碜，经这几个月的不修边幅，真正是更没法儿看了。
　　“你，你没死啊？！”
　　卿九隔着席子问。
　　铁勒推起车，边走边答
　　“没。活的好好儿的！”
　　卿九道
　　“他们说赵王下令把你咔嚓了。你竟然没死，命挺大呀！”
　　铁勒闻言一哼
　　“赵王？这世上早没赵王了！”
　　“呃……”
　　一时，卿九语塞。
　　铁勒当他是问明白了，实不知其实是自己这几句对答的忒流利，与以往口舌打架的情形相差太多，简直快把卿九吓着了。
　　
　　




3.2

　　3.3 当螃蟹不傻了
　　
　　过城门，首先得排队。
　　一个挨着一个，先搜身再问话，滚土豆一般井然有序。而百姓们聚齐了，难免咋咋呼呼的闲聊。
　　自然，荣城新易主，没什么比这西府军更值得揣摩的。
　　“呃……”
　　继续打长长的哈欠，卿九躺在草席子下面伸腿，顺带听着人家讲闲话。
　　对于西府军，百姓说什么的都有。总的说口碑还是极好的，可见淳于氏有多下力气在此扎根。而相比减赋治疫等等，卿九听见更多还是西府淳于氏的五位上将军。
　　以家主淳于钺为首的五位淳于家子弟，都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才俊。
　　他们精兵善骑，文武兼备，备受朝廷的关注以及诅咒。而这以外，还有个叫淳于夷的小将乃是淳于家子侄辈拔尖儿的人物。今次大战，他奉命但当先锋官。领着手下连破城池，可谓勇冠三军，无人可敌。在蜀郡颇立下威名。
　　百姓们传的神乎其神，卿九听出趣味，几乎要忍不住坐起来参与其中。
　　可板车却不知不觉的已滚到了城门口，他来不及多想，赶忙深憋了口气——全力装死。
　　
　　走运的是守城兵的头儿居然是个贪心的。铁勒靠到他身侧嘀咕了两句，而后塞下些碎银子，他竟看也不让旁人看，就这样轻易把他们放过了。
　　“西府军……”卿九默默念叨着，心里多少有那么点儿不以为然。
　　都说西府军军纪严明，原来也就那么回事儿。
　　不过这也没什么，左右他是离了这鬼地方，军纪民风怎样都不关他的事儿。
　　想到这儿，卿九只觉得全身的骨头节都跟着松快起来。蹬蹬腿儿，这便要坐起来。可铁勒一拍掌，又把他给拍了下去。
　　“干嘛？”
　　卿九隔着席子，朝螃蟹伸脚丫子。
　　铁勒仍旧十分警惕，压低了声道
　　“你别出来，当心被发现！”
　　“嘁！”
　　卿九在席子下面撇嘴。
　　可很快就发现铁勒说的还是有理。他们也就走出不到半里，城内烟土腾腾的就杀出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名女将，身披铠甲，英气十足，煞是有点巾帼红颜的味道。
　　她端坐马上，好像是跟城门兵的头儿口角起来。离得远，也听不太清。卿九只隐约闻得他们吵嚷说什么
　　“表少爷的兵符不在，定是已出了城。你等好大狗胆，竟敢不通报主子！”
　　卿九挺好奇，便隔着席子动动大脚趾，问铁勒
　　“他们找哪个是表少爷？”
　　铁勒似乎很知晓行情，旋即便答
　　“他们找军中的先锋官，淳于夷。”
　　“是个人物？”左脚搔着右脚，卿九又问。
　　铁勒显然曲解了他的意思，挑起眉毛说
　　“不是人物还是动物？”
　　卿九无语……“哦”了下，也并没多大兴趣。
　　
　　而那头，士兵们则又纷纷嚷嚷
　　“我等没见着啊！”
　　“就是，我们驻守在此多日，哪见过表少爷的踪影！？”
　　“放肆！”女将被逼急了，尖吼出一声。
　　跟着，就是鞭子抽打在肉皮上的响声。
　　卿九对这动静甚为恐惧，缩了缩头，急着催铁勒快推车。
　　铁勒扭头看了这一场，眼神也十分不屑。
　　两人便混在人堆里，不紧不慢的离了荣城。
　　一直朝西走，快进南城的时候，铁勒突然想起来问卿九
　　“去哪儿啊？”
　　卿九顺理成章的答
　　“回家呗。”
　　“你家？哪儿？”
　　“卿城山呐！”
　　铁勒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大嘴笑了两下
　　“是了！你家可不就在卿城山。”
　　“呃”
　　“那咱就就去卿城山吧！”
　　卿九当时正琢磨着家里的事儿，只是敷衍的点头。根本留意到他话里的那“咱”，其实就是要结伴同行的意思。
　　
　　拜水金堤，问道卿城。
　　想入卿城山，首先就得过岷山脚下的岷江。
　　这一代地势低洼，支流繁多。每逢阴雨必死伤无数，真正是路途艰难。
　　
　　不过卿九和螃蟹搭伴，因为都没什么着急的事儿，所以走走停停，倒也不觉着辛苦。
　　这两人小别重逢，各自都经历了一场死过去活又来的机遇，再重逢却没什么欣喜若狂的情愫。
　　也就在板儿车上，卿九边搓脚丫子边问了铁勒一句
　　“哎，你怎么跑到乱葬岗了？”
　　铁勒脸不变色心不跳，回答
　　“被打昏，醒来就在了！”
　　卿九又问
　　“那这么多天你就在哪儿窝着。”
　　铁勒想想说
　　“有时也趴着。”
　　“那吃什么？” 
　　“吃肉。”
　　“……”
　　这个答案其实很让人浮想联翩：
　　尸首，骨头，乱葬岗……
　　卿九顿时陷入沉思，不敢想却忍不住去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引得胃泛酸。
　　而这会儿，又轮到铁勒反过来问他
　　“你呢？西府军攻城，你怎么出来的？！”
　　卿九还掰着脚趾头，头都没抬便说
　　“爬出来的！”
　　“爬？怎么就爬到乱葬岗了？”
　　他理直气壮的答
　　“另外一条路是茅厕，所以就爬了乱葬岗！”
　　然后，铁勒也语塞。
　　两个人都不再问了。
　　
　　但不问归不问，卿九心里还是有点计量。
　　主要是因为铁勒这人经此一别，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模样，姿态，说话时的口条……都有点不一样。而至于究竟是多不一样，卿九也没深思。
　　“别人的事，在卿九脑子里也就能转吃顿饭那么长的时间。砸砸嘴，也就算了。上过一趟茅厕，他就把什么都忘了！”
　　这话是族长的说的！说的有点伤人，可并没有错。
　　果然，出了临城，卿九吃了点螃蟹带的饼，然后上了茅房，忘了疑点，很踏实的跟着人家赶路。
　　他们虽说相处不多，但总算有些交情，因而沿路上的气氛十分和谐，甚至偶尔还会有那么点儿至交好友相携畅游的快乐。只是由于铁勒突然萌发出了很多智慧，故彼此的关系多少发生了一些变化。
　　从前：螃蟹傻，卿九呆，凡事都是螃蟹听卿九的。
　　而今：螃蟹不傻了，卿九还是呆，所以遇事就变成了卿九听螃蟹的。
　　对于这种转变，卿九也是慢慢才发觉的。
　　他的反应过来，顶多就是
　　“为什么要这样这样，为什么不那样那样？”
　　此时，铁勒往往微笑。嘴角单薄的抿着，笑的诚恳中掺了点点狡猾。
　　然后用十分流利的话随便那么一解释。
　　卿九就会觉得：啊，是挺道理。于是点个头，也就这么着了。
　　久之，习惯成自然也。
　　卿九不由得直感慨
　　“螃蟹，你已经可以当我老大了！”
　　螃蟹今非昔比，也不知道害羞。
　　便会舔着脸还回道
　　“本来就比你大！”
　　卿九抓抓脑袋,还是觉得有道理啊！
　　
  


3.3

　　3.3 分道，不扬镳
　　
　　出临城，镇店稀少，岔路众多。
　　两人挑了条崎岖的小径，步履艰难的踏上了征程。
　　
　　天没亮上路，卿九最初还在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盘踞在铁勒宽厚的背上，大腿已经被牢牢抱着。
　　他揉揉眼睛，见到面前天地暗沉的颜色有点惊讶
　　“走小路？”
　　囫囵着问。
　　铁勒只“嗯”了一声。
　　继而毫无表情的说道
　　“你把脑袋换一边儿，我这头的褂子已经湿透了！”
　　“哦！”
　　底头瞅：口水果然有。且嘴角还留下条长长的印儿，干巴巴的。
　　卿九丝毫不会惭愧的一抹嘴，把脸换一边靠。再问
　　“板儿车呢？”
　　铁勒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泥里，边走边道
　　“给人了！客栈门口有人被饿死，我送给他家人运尸。”
　　卿九听到也学他“哦”了下，“哦”的极有点意味深长。
　　末了才又叹说
　　“那能行么？”
　　铁勒觉得好笑，于是便真的讪笑了两声
　　“怎么不行？放心，有我呢。知道你细皮嫩肉的，我这不是背着你呢么？”
　　他只当卿九是怕辛苦。可卿九却摇摇头
　　“我说死人那家人，能行么！”
　　这个问题出乎预料，让铁勒有点疑惑。
　　忍不住微微撇了下头，结果正好撞在卿九肉嘟嘟的嘴巴上。
　　两人倏的一愣，感觉……有点软有点痒。
　　
　　一刹那间，气氛尴尬了。可两个人都显得极平静。
　　铁勒只觉得有股酥麻在全身肆意流窜，仅仅是很轻微的，所以并不影响他的判断。
　　于是停了一口气，他继续追问
　　“那家人……怎么？”
　　卿九思索了片刻。
　　而后把嘴巴从他黝黑的耳朵根边拿下来，回答
　　“追你的人来了会不会打他们？”
　　“？”
　　“这样很不厚道哎！”
　　这话说的极简练，甚至是有点词不达意。然而铁勒心知肚明，却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他抽了口气，几乎被吓了一跳。在原地站下，左右瞧着没人经过，立即把卿九在一块大石头上放了下来。
　　
　　转回身，眼神倏然就深沉了许多。
　　“你怎么知道有人追我？！”
　　四目相接上，铁勒厉声质问。
　　其实，他严肃起来的模样是挺吓人的。虎着脸，浓眉微微拧住，活像是只随时就要扑人行凶的老虎。
　　奈何卿九对他早先在荣城的那副模样太过记忆深刻，已然提不起什么别样的情绪。所以大眼睛冲着他呼扇，反倒是拿出了一种“你这人真大惊小怪”的表情。
　　“就那么就知道了！”
　　卿九很是平静也很是痛快。
　　但这明显是句废话，铁勒被噎了一下，只好又迂回问
　　“你从什么时候儿开始觉出来的？”
　　“出城的时候儿。”
　　卿九想也没想便回答说。
　　然后眨眨眼，想到一些什么又反问
　　“你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假装死人跟你一道走？”
　　“我……”
　　他的态度实在太理直气壮。
　　一时，铁勒居然不晓得该怎么应答。
　　
　　坦白来讲，这事铁勒自然是知道的。
　　他在荣城被追了好几天，费尽力气才乔装打扮窜到了乱葬岗。而碰巧在途中与卿九相遇，因而便顺理成章的邀其同路。
　　一来，可以演人耳目。二来，他对卿九也挺好奇。
　　只是这些曲里拐弯的心思卿九是绝对不该洞悉的。至于为什么……
　　铁勒瞪着卿九那张白白净净的，表情时而流露出呆气的脸孔，觉得自个儿的想法真的是天经地义。
　　只是由于先前太过肯定，现在倒有些措手不及。
　　
　　沉下心思，铁勒兀自陷入纠结。
　　卿九在石头上当啷当啷腿儿，却只当他是愣神。
　　“不走了？”
　　左右摆着头看了半天，看到没什么趣味了，卿九便张嘴问他。
　　铁勒几乎以为是自己没听清
　　“你说什么？”
　　卿九慢吞吞又道
　　“我们，不走了？”
　　盯着他眉心那一点，铁勒若有所思。
　　默勒半晌，最终开口，无比郑重的宣布
　　“走是要走！”
　　“哦！”
　　“不过……我看我们还是分开走吧！”
　　
　　这就是传说中的割袍断义或者分道扬镳。
　　卿九因为自小读书时就读过此类典故，故而很平静的就接受了。
　　
　　他微微仰起头，眼波平静，只是拿出副不痛不痒的声音询问铁勒
　　“分开走，就是分开了走那个意思么？”
　　他是真的怕自己理解错了。可听在旁人耳里却总有点找碴的意味。
　　铁勒嘴角抽动，咬着牙忍他
　　“是！就是分开了走那个意思！”
　　卿九轻轻发出个“嗯”。
　　收敛小下巴，朝着前面的路努努嘴
　　“哦。那你走吧！”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好像说“你早啊”“您来了？”。
　　铁勒觉着他这态度很让人怀疑，不禁扬起眉，试探着问道
　　“我走了，你呢？”
　　结果卿九依然是眉目舒展的，回报给他一副“我很无知”，“我很无我”，“我很无谓”的表情。
　　不紧不慢道
　　“我不走，看你走”
　　也许是那个表情太能哄人，又或者有什么别的因由。
　　铁勒稍许踌躇了片刻，居然真的昂首阔步的朝前方走了。
　　
　　他步履开阔，没了卿九这个而大包袱，行时嚓嚓刮着风丝儿，一会儿便没了踪影。卿九扭着脖子瞅着，目送他到瞧不见影儿，拍着嘴巴长长打了个哈欠。
　　天色很阴沉，看模样许是会继续阴沉下去。
　　可卿九背着个土黄布的包袱保持着方才姿势，两手勒紧一双腿软乎乎坐在石头上面，丝毫没有要动弹的意思。
　　“走了，也是一定要回来的。”
　　他这样想，想的极为笃定。
　　这种笃定倒不是出于对铁勒的了解，亦或是对世道人心的乐观。主要是因为铁勒早起为了方便出行，把两人的干粮盘缠都绑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干粮呃，在这种穷乡僻壤里是多么重要而宝贵的东西。
　　于是，卿九十分的踏实的等了快一个时辰。
　　从正午等到午后，从阴天等到多云。
　　当天空微微飘起细雨的时候，他依然是那么坚定。
　　而后，远空里乍起一声惊雷。
　　“咔嚓”一声响！卿九忽然被劈清醒了。
　　他突然意识到另外一种可能。
　　那就是：铁勒或许比自己还健忘，压根就记不起干粮的重要性。这种可能的结果是很可怖的。只是他却似乎提不起什么悔恨的情绪。
　　环视四周，他只是迫不得已的再次对自己所处的环境重做估量。
　　而那眼前的景象大抵就是：千山，鸟快飞绝了。万径，人也快被灭了。
　　现状严酷的摆在面前。
　　卿九托着腮帮子思考了片刻，终于在雨水倾盆卸下的时候，挽起裤管沿着铁勒留在泥路上的那一行脚印，慢慢踏上了行程。 
　　
　　他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前走，因为雨水蒙住眼，根本瞧不清路。完全是凭着一种直觉。
　　途中多次跌倒踉跄，他倒也不见在意。
　　偶尔来个狗啃屎，还会喝两口泥汤。
　　喝完了他会呸呸吐出来，而后咂着嘴不无玩味的念叨一声
　　“真涩”
　　跟着，再起再走。
　　遇到雨势转大，还可以把嘴咧得宽阔无比，仰头朝天接上一会儿，拿来漱口。
　　漱完再吐，再咂嘴，再念叨一声
　　“真咸！”
　　分明是无比落魄的行径，可被人瞧着却没法激发出定点可怜他的情绪。
　　因为接受的太过平静与心安理得，卿九这人遭起罪来总显得有点好笑，有点滑稽。如同是三流话本里生描出的人物，失了真去了实，少了平常的喜怒哀乐。故此为他而情绪起伏，总会让人产生一种“皇帝不急那个谁急”的自责！
　　
　　铁勒没有犯这种错误。
　　他沿峭壁绕回来尾随在卿九身后，翻过一程山路，心情始终保持着愉悦。偶尔见到卿九摔狗啃屎，把一张小脸儿毫不迟疑的，深深的□水坑，他甚至会有想笑的冲动。
　　然而愉悦之外，却又有点淡淡的惆怅。
　　以此情形看来，自己完全高估了卿九。如他这种性情身手，若说是腹内藏奸未免有些牵强。那么自己这样故作姿态的走开，也就显得多余。
　　铁勒边想边去摸了摸空空荡荡的肚皮，有些后悔。
　　可后悔归后悔。
　　他却并不打算再折回现身。一则是面子问题。二来人心莫测，他对卿九仍然有种捉摸不透的疑虑。还是再于暗处观察一段时日才好。
　　按照他的盘算，最好是能于暗地里跟着卿九再行过前面两个镇店。
　　等到他快走到卿城山附近的时候，再安排一场意外重逢的巧遇，这样里子面子都是妥帖。
　　奈何他的算盘纵是拨得再响，轮到卿九这里，却还是要落空。
　　
　　单就身子的强弱来说，卿九真是半点武林世家的资质也没有。他连滚带爬的折腾了半天，连个土包都没翻过去。
　　挨到天黑，山里道路崎岖加之又连有阴雨，实不便赶路。因此，卿九也只好捡了个不算隐蔽的山洞蔽起来。
　　虽说是个洞，然而湿气却并不比外面少。
　　卿九自个儿是个怕黑的，更加不敢往里去。也只得是倚在洞口，心惊胆战的窝了一夜。
　　到天亮时铁勒再去寻他，他已然睡到昏厥过去。
　　整个身子直勾勾的趴倒在洞前面的地上，背后溅满泥浆，分辨不出半点人样儿。如果不是他背着的那个包袱瞧着眼熟，铁勒险些没在他脑袋上一脚踩过去！
　　“卿九？卿九？”
　　蹲下身，铁勒一把将人从泥水里提起来。
　　卿九这会儿已经是彻底晕了。凭你怎么捏掐脸蛋儿，也没有任何反应。
　　把手顺着他的领口□去，伸到胳肢窝摸摸，果然是烫得厉害。可露在外面的手脚却又是冷冰冰的。显是病的不清。
　　
　　卿九病了，而且病的严重。
　　这个小意外打乱了铁勒的计划。
　　他并不是见死不救的人，却也不是喜欢见义勇为的人。
　　他的心肠很普通，救活着不救，总归是要权衡一番。然而眼下却又偏偏没了时间由他去仔细琢磨。
　　因而他只是稍微犹豫了那么一下，最后还是把卿九扛在了肩头。
　　这一举动，由始至终都是凭着一股自觉与心情。不过，铁勒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妥。
　　
　　纵身，他使出轻功飞檐走壁。
　　道路崎岖，可两人身影叠在一处，很快便消失在了山林之间，只留下泥地上一个大大的人形的坑。
　　
　　
 
作者有话要说：抓虫了。

从本章开始轰炸霸王，谁敢霸王不冒泡，统统拉出来狠狠蹂躏




3.4

　　3.4 改头换面了
　　
　　卿九在混沌之中，尚是有感觉的。
　　只是身子热一阵冷一阵犹若冰火轮番的折腾，让他实在挤不出气力。他感觉到有人抱住了自己，并轻巧的将自己环绕在臂弯之间。
　　他并不害怕，却还是本能的紧紧把这个人如浮木般搂住。
　　人的气息夹杂着林间青草的清新扑入鼻息，趋势他不自主的加大力气，像一条离了水鱼似地扑腾摆动着，和勾住自己的人越缠越紧！
　　然而不过片刻，力气便突兀的消失。他也随之柔软下来，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开始做梦。
　　
　　病中的梦也仿佛有病态，好像是被谁用拳头敲碎了，零零散散的。
　　他在并不连贯的画面里回顾了一番，见到了许多人。有的认识，有的陌生，有的滞留在梦里不去，也有的匆匆一瞥就消失，抓都抓不住。
　　而他自己，则仿佛始终在置身事外。淡漠的看着这些人在自己的眼前群魔乱舞，没有意愿参加，也没有力气阻止。
　　
　　后来，身体的热度慢慢褪下一些。
　　卿九模糊的感觉到有人掐住自己的嘴巴，灌下一口发涩的凉水。
　　清凉顺着咽喉流窜下来，他勉强的发出了一个细微的声音
　　“疼……”
　　
　　睫毛绒绒的忽动着，随即张开了一条缝。
　　卿九知道总算是清醒过来了。虽然，他的力气只够张开一边的眼睛。
　　“螃……蟹？”
　　勉强的把头抬高，左右尽是山林清脆。除了青草树木，只有铁勒守在他身边。
　　铁勒半盘着腿，紧挨着他脚边就木斜靠。嘴里衔着草似地绿枝，貌似神情很悠闲，没有一丁点儿为他忧怀的意思。
　　而他们四周丛林茂密，也的确是个景色宜人的地点。因为地势很高，阳光淡淡照下来，显得柔软适度。
　　于是卿九动了动唇，在发觉发再不出任何任何声音之后，也十分安然的闭上了双眼：
　　休息，养神。
　　
　　他这边才阖上眼皮，铁勒便倏的转回头来。
　　一双黑瞳溜溜的围着他打转，卸去悠闲，目光矍铄又充满了玩味。
　　卿九的意识仍然是混混沌沌的。他只当那个“疼”字是自己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却并不晓得刚刚一路上，他迷迷糊糊的已然从嘴巴里吐露出了许多。
　　
　　赵王。
　　瞎子。
　　卿家的兄弟姐妹以及列祖列宗。
　　每个人在他梦里一闪而过，都会牵着他叨叨咕咕的念出来些什么。而铁勒带搭不理的听了一路，无意间也对他这个人激发起了些许趣味。
　　伸出手，顺着阳光斑驳的影在卿九的脸蹭了几下。泥污下面的小脸儿渐渐的□出来，肌理白滑柔软，就如同婴儿一般无可挑剔。铁勒摩挲着享受那种手感，有些欲罢不能。
　　
　　——卿九。
　　在心里淡淡的念了一下。铁勒扭动腰身伶俐的扑到在卿九的旁边。
　　卿九头顶的光线被他遮蔽住，瓜子脸深深藏进暗影里，更显得弱小可怜。
　　可却仍然在睡。
　　眉目舒展，呼吸均匀，除了偶尔因为冷风刮过会皱皱鼻子外，丝毫没有任何忧心或者不安的表情。就好像他现在正睡在自家的大床上，身边守着奴婢小厮，丝毫不需要有戒备。
　　他一贯是如斯泰然，对于铁勒而言也并非有多么新奇陌生。毕竟天底下不识人间疾苦的公子少爷多得很，其实没有什么稀奇。
　　但若是转念再想：想想他是怎么带着这副德行平平安安的在赵王宫里混过了半年多的光阴，甚至是混过了一场力战浩劫，这却又不得不让人好奇。
　　
　　脸孔居高临下的直视这具柔韧的少年躯体，铁勒心里面似乎迸发出了某种躁动。
　　他情不自禁的把手伸到卿九的脸上，指尖如幽灵般沿着卿九得额线眉目游弋，略带着小心翼翼，似乎是要从这张巴掌大的小脸儿上摸出个精密暗器又或者是什么惊天秘密。
　　
　　卿九被他揉捏的皮肤发痒，便突然“刷”的张开眼睛。
　　那一双又深又亮的眸子毫无预兆的盯住了铁勒的下巴，险些把铁勒吓了一跳。
　　可铁勒勾勾嘴角，倒也没缩闪。一只大手心安理得的滑到卿九的嘴巴捏了捏，活生生给卿九也捏出了个笑脸儿来。
　　“醒了？”
　　挑起眉毛，他衔着草棍儿在卿九脸上一戳又一戳。
　　而卿九并没有反应。愣愣的盯着他下巴上若隐若现的窝儿，视线直勾勾摆了那么一会儿，旋即又突兀合上。
　　翻了个身，继续睡，对待两人之间的这种暧昧姿态似乎显得更加麻木。
　　
　　铁勒没了趣味，“呸”的吐出草棍儿。
　　指结宽大的手也收回，却觉得指尖滑腻的感觉好像还残存着。
　　放在鼻间轻嗅一下，果然是有种淡淡的花的香味儿。他感觉到自己喉头滚动了一下，不知不觉望着卿九的眼里就浮出了一种凝重又复杂的神采。
　　
　　而卿九对他这些细微的变化全然无知，只是因那喷到脖颈间的气息感到很不耐烦。扭了两下，把身子像虾米似地蜷了起来。锁窝露出来的肌肤似乎比起手脸更显得精致，几乎可以被人看穿看透。
　　他是真的很白很嫩，如果擦干净了，简直就是一块新出炉的面团儿。
　　铁勒凑过头又嗅了嗅，几乎生出了一种相形自秽的自卑。想要再伸手捏一把，都觉着自己这黑不溜秋的爪子和人家不匹配。
　　看看天色，也还算早。
　　于是他想了下，便飞身一纵，独自跑到了河边去洗脸。
　　
　　铁勒的血统里带了点蛮族血脉。
　　虽说习性上去祛不了不拘小节的大大咧咧的彪悍的倾向，可也算知道什么是干净什么是邋遢。
　　他寻到水源，扎进去翻了几个滚儿，终于将满身尘土冲刷了八九。可立在水中一照，对自己那头发胡子缠满脸的形象也忍不住微微皱了下眉。于是捡起岸边儿扔下的短刀来，利落的在脸上刮了几下，捎带着把自己的仪容也修饰了一番。
　　洗净泥污，整个儿人也随之精神起来。
　　在水里扑腾了大半个时辰，最后终于哼着小调儿光不溜丢的踩出水面。
　　对着水波简单把头发绾起个髻，他瞅着自己鼻子是鼻子，耳朵是耳朵的模样十分满意，于是嘿嘿笑了两声。
　　
　　“瞧瞧咱这头脸，管他是男是女，谁见到能不稀罕？”
　　对自己做出了这么一个评价。
　　铁勒仰着头“嗷呜”一声，跃身攀上山壁，心情愉快的朝原路奔跑而去。
　　
　　可这一来一回，天色依然渐渐黯淡下来。
　　“卿九？”
　　待他折回林子，内里昏沉沉的已经有些瞧不清东西。他从这棵树窜到那棵树，竟然寻不到卿九的影子。
　　心里一急，忍不住又“嗷呜”了一声。
　　
　　伴随着林子里似狼似狗的一阵附和，卿九自一棵参天高的大树后面探出头。
　　露了半边儿眼睛，用一种十分不确定的目光打量过来，却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卿九没有丢，他只是躲了起来。
　　
　　“卿九！”
　　铁勒敏锐的侧侧耳朵，虽然仅是极为细微的一个动作，却还是被他循着声音精准的找到。
　　他扑过来，因为没多做防备，大胆的使用起燕子纵。
　　这身轻功堪称精湛，从下面瞅几乎是咻一下就飞了起来。可卿九见了也没什么惊诧的神情，反倒是直勾勾盯着他的那张黑脸不肯放松，如同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小东西怎么还钻这儿来了！？”
　　跃到跟前，铁勒笑呵呵的问。
　　卿九不出声，咻咻穿着气缩在树后面，半张脸藏得严严实实似乎并没有靠近他的意思。
　　
　　洗涮干净的螃蟹有点陌生，让病中的卿九一度怀疑自己是否有烧糊涂的可能。
　　在微薄的光线底下用力观察，卿九豁然间发觉原来螃蟹还是个很英挺的人。容长脸，高鼻梁。刮掉一脸邋遢的胡须，眉目间深邃的轮廓自然而然的凸显起来，怎么瞅都很精神。
　　螃蟹昂首阔步的大步而来，因为身姿高挑，显得颇有气势。
　　这与此前赵王宫里那个畏畏缩缩，一张嘴就结巴的侍卫的形象出入莫大，而且还是一瞬间就转变过来的，简直有些让人接受不了。
　　




3.5

　　3.5 被刺杀
　　
　　伴随着林子里似狼似狗的一阵附和，卿九自一棵参天高的大树后面探出头。
　　露了半边儿眼睛，用一种十分不确定的目光打量过来，却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卿九没有丢，他只是躲了起来。
　　
　　“卿九！”
　　铁勒敏锐的侧侧耳朵，虽然仅是极为细微的一个动作，却还是被他循着声音精准的找到。
　　他扑过来，因为没多做防备，大胆的使用起燕子纵。
　　这身轻功堪称精湛，从下面瞅几乎是咻一下就飞了起来。可卿九见了也没什么惊诧的神情，反倒是直勾勾盯着他的那张黑脸不肯放松，如同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小东西怎么还钻这儿来了！？”
　　跃到跟前，铁勒笑呵呵的问。
　　卿九不出声，咻咻穿着气缩在树后面，半张脸藏得严严实实似乎并没有靠近他的意思。
　　
　　洗涮干净的螃蟹有点陌生，让病中的卿九一度怀疑自己是否有烧糊涂的可能。
　　在微薄的光线底下用力观察，卿九豁然间发觉原来螃蟹还是个很英挺的人。容长脸，高鼻梁。刮掉一脸邋遢的胡须，眉目间深邃的轮廓自然而然的凸显起来，怎么瞅都很精神。
　　螃蟹昂首阔步的大步而来，因为身姿高挑，显得颇有气势。
　　这与此前赵王宫里那个畏畏缩缩，一张嘴就结巴的侍卫的形象出入莫大，而且还是一瞬间就转变过来的，简直有些让人接受不了。
　　
　　卿九皱着眉头思考了很久，等他凑到树前面再不能逼近了，方才保持着戒备让出身。
　　“螃蟹？”
　　轻轻叫一声。
　　卿九走到铁勒的胸前，左右伸手去扯他的嘴巴。
　　黝黑的肉随着他的小手被来回抻了两下，很有弹性也很服帖。卿九有点不放心，于是又用右手啪啪的拍打了两下。不是很用劲儿，可力道小心，拍的十分专注。差点把铁勒逗乐了。
　　“螃蟹？”
　　卿九重复道，声音细细软软的，可怜兮兮的又十分勾人，让人恨不得扑上去把的小嘴吭哧咬住。
　　铁勒脑子刷的闪过点东西。
　　愣了一下，随即甩甩脑袋，很大声又很大大咧咧的喊道
　　“我当然是螃蟹啦！怎么？还怕我是冒充的不成？！”
　　他边说，边就手握住卿九的肩膀，把人提离地面。
　　卿九悬着脚，眼睛水平的看尽他眼睛里。看着看着，突然趴过去在他耳朵边嗅了两下。这个动作很幼稚，甚至有点儿调皮捣蛋的意思。但以为卿九的表情无比专注，却让气氛变得挺紧张。
　　铁勒绷直身板，纹丝不动乖乖被他闻了几口。
　　闻完了，问他
　　“怎么？闻出我是谁没有？”
　　卿九扬起小脸，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瞅了瞅他。跟着慢吞吞回答说
　　“螃蟹嗄！”
　　铁勒吐出口气，对着答案却有那么点儿失望。
　　事实上，他更期待卿九说出个别的什么不着边儿的来，这样自己不就能名正言顺的扑过去，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螃蟹”的本尊。可卿九辜负了他的这番美意，回答的又规矩又正确，让他找不出半点借口来。
　　
　　铁勒烦躁的绷住脸。
　　而卿九却并没有去体谅关怀的意思。他现在肩膀被提着，脚尖儿使劲伸也够不着地面，似乎是随时都会脱臼，十分不舒服。
　　可铁勒并不放手，所以他只好用力扑腾腿。结果一下扑腾到铁勒的腿间，弄得铁勒更加焦躁不堪。
　　“你这是故意的是不是？”
　　铁勒被击中要害，没好气的竖起眉毛。
　　他的耐心也不是很泛滥，被卿九好好坏坏的折腾了两天，显然已经所剩无几了。他准备好好教训这个愣头愣脑的小东西，如果有必要的话，还可以的扒下他的裤子来，打几下小 屁股。
　　然而卿九就好像突然变聪明了似地，眼皮一耷，立即挤出个可怜兮兮的小模样。
　　“疼，疼……”
　　蚊子似地嘤了一句。
　　小嘴扁着，大眼睛水汪汪的，在夜幕下翻起亮光。
　　铁勒望着他益发惨白的小脸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就要把这么个又病又伤的小面人儿给捏死了，立即心潮翻腾，冲涌起一股强大而不可压抑怜惜。
　　“疼啊？哪儿疼？是不是还烧啊？”
　　他把卿九像上等瓷器一样放下来。摸摸额头，贴贴脸，详细的检查了一番。
　　摸到肚子的时候，卿九响亮的打了一个“嗝”，逗得他嘴角直抽。而摸到胸口的时候，似乎又有点异样，可不等深入探究，就被突如其来的一股黑衣刺客给搅和了！
　　
　　这伙刺客是循着山洞旁边那个豁大醒目的人形坑追来的。
　　用了两个多时辰的功夫，片刻未歇总算是找到了卿九和铁勒的栖身地点。因为有令在身，所以他们没有多蛰伏，一发现目标便齐扑上来。
　　统共十来人，个个身着黑衣，脸孔也都用布蒙着。明摆着来者不善。
　　铁勒将卿九放在树下，自己徐徐站起身，结果倏的便包围起来。
　　他没有趁手的兵刃，似乎也不预备用，只是用脚尖踩起一根不粗不细树枝挥高顺着黑衣人指了一圈儿。
　　“滚！”
　　他先是呵呵笑，笑罢昂首挺胸吼出一个字，又简单又直接。
　　或许是气势摆得大，那些刺客听闻居然都不约而同的相同对视了下。围人的圈子被排布的更紧密，从姿态上看，这群刺客似乎很忌惮铁勒这人。
　　他们拔出刀剑，也用利刃逼向了铁勒。
　　双方对峙了片刻，刺客里有个当头儿的忽然大喊出一声
　　“动手！”
　　手下人似乎还有疑虑，可那人随即便又补上一句，似乎十分管用。
　　“完不成任务，大小姐可不会留咱们活命！”
　　就这一句，激发出勇气万千。
　　刺客们前仆后继的冲涌上来，眨眼功夫就像苍蝇般嘤嘤嗡嗡把铁勒缠得无法□。
　　铁勒上下翻飞的和人打，卿九斜在树旁边迷迷糊糊的，又是生病又是犯困所以也没觉着有多担心。
　　刺客显然是奔着铁勒来的，他们口中那个大小姐貌似跟铁勒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渊源。所以铁勒不多说，刺客也不多说，两方一见面毫不浪费时间，直接就掐。
　　卿九在旁边听到“大小姐”仨字儿的时候还有点浮想联翩。
　　大小姐和黑螃蟹。往不纯洁处思考一下……回味无穷。他迷迷糊糊的，拍了下往脸上乱飞的虫子，忍不住笑了下。
　　眼下黑不隆冬的，除了旁边拼死活的一群人连个鬼影都没有，自然也没谁数落他作为一个出家人想法还这么多这么猥亵。可刺客里有人意识到他的存在，却很快冒出了别的想法。
　　“嗖”一声，电光石火间，一口刀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刺到跟前。
　　“别动他！”
　　远点儿，铁勒即刻爆出怒吼。
　　眼见着两面刺客前后朝着刀直朝卿九杀去，只好折回头，飞身赶去救援。
　　他这样一来一回，未免就露了颓势。可他不着急，不但不着急还一树枝把刺客都划到级尺外，嘿嘿笑了。
　　“既然不怕死，就别怪我不给你们留活路！”
　　单手背在身后，铁勒对那伙人说道。口气猖狂以极，简直就没把人家当成人。
　　然而他的口吻虽然带着点吊儿郎当，举止之间却隐隐散发着一种戾气与笃定。
　　这会儿，卿九也站了起来。
　　不偏不正的立在他身后，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来的一股猖獗气焰，觉得十分安心。
　　“咻！”
　　铁勒没再去和刺客们，而是抓着挂在脖子上的骨哨吹了两声。
　　林子里的，怪声混子风声里窜出老远。月光斑斑的洒在地面上，树影摇曳，忽动出一股难以描摹的诡异气氛。
　　刺客们下意识的收拢队形，个个握紧兵刃，严阵以待。铁勒看出他们的畏色，还挺得意。回头冲着卿九挑了一下眉毛，翘了一下嘴角。
　　他自认自个儿这个姿态帅的无可匹敌，结果卿九瞅了瞅，张大嘴突如其来的打了呵欠！
　　
　　他们在一边眉来眼去。
　　而刺客们那头却已然紧张的开始冒汗。
　　铁勒那哨子显是有古怪。
　　他祖上是蛮族，幼年时还曾在荒原一带生活过。而那个哨子，便是折返中原时长辈相赠的。在野外只要按着固定的方法一吹，即引来了一群山狼。
　　狼群跟着头狼疾速奔到了林间，转瞬之间，就好像在林子里点起了无数荧荧的绿光。
　　铁勒一吹，它们便敏捷的把刺客的包围住。野兽的喘息声和身体上的腥气把这群刺客严密环似，在夜里显得无比骇人！
　　“大哥……”
　　有个刺客微微挪动身体。
　　狼王一转头，立刻死死盯住他。这狼王很壮硕，月下的皮毛呈灰白色，很光滑。
　　铁勒擦身走到前面，边走边还在狼背上摸了一把，撩的狼王很不耐烦。可再不耐烦，狼王还是给他让出路，并随着他慢悠悠靠近敌人，摆出一副护卫的姿态。
　　铁勒丢掉手里的树枝，弯腰在地上捡起把被砍断的刀，还是冲着那些刺客笑。
　　因为是背对着，卿九也瞧不见他的样子。只是觉得他笑的很邪门，因为他越是笑，那些刺客越是紧张，这会儿简直快像遇到老鹰的小鸡仔似地开始哆嗦了。
　　“我的手段你们应该是知道的！说说看，你们怎么死最好！？”
　　刺客们又开始互相看。
　　最后，仍然是那个当头的向前迈了一步道
　　“得罪了！完不成任务，我们回去照样是个死！”
　　他边说边飞身跃起先攻击狼群。
　　因为有了领头的，其余刺客也都很快放弃他想，恢复到战斗的状态。这些人毕竟是训练有素，狼群突然起来虽让人有忌惮，可真正打起来，他们对付这些畜生还是绰绰有余的。
　　铁勒在卿九旁边观战，眼瞧着狼群渐渐落了下风。
　　很快，两匹幼狼给拦腰砍死。头狼见到，仰头嚎了一声，那声音又悲戚又愤怒。而铁勒也好像真和它们心意相通似地，也急了。
　　又吹了两下哨子，便纵身跳到刺客面前。
　　
　　两番交手对比起来，铁勒适才明显是没动真章。夸张点说，刚刚他简直就是在逗这帮黑衣人玩儿呢。
　　这回再次短兵相接，他出手丝毫不留余地。扑扑扑，砍萝卜似地一刀一个。片刻功夫，刺客们便都败倒在地上。仔细瞅瞅，每个身上都被整齐的砍中，不是缺了胳膊就是断了腿。
　　“滚！”
　　铁勒收势，还是那个字。
　　这回他没有吼，只是像打发叫花子似地，怏怏的把刺客轰跑了。
　　狼群退了回来，三三俩俩的俯身去舔地上的血肉。
　　铁勒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挺嫌弃似地兀自念叨了一句
　　“啧！才洗的，这又脏了！真他娘的烦人！”
　　这话说得十分粗俗。
　　可他才打了一场，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舒坦无比，正是得意。所以根本没有意识到。
　　边念叨着，边慢慢回身想去叫卿九。
　　可才抬起头时，却猛地愣了下，眼底倏的一闪显出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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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手啦，跺脚啦，有人来刺杀啦
　　大家快冒泡，来看看我们小九是用人格滴魅力赶跑刺客滴吼吼
　　
　　最后，放鱼雷诈霸王。。。
　　看谁被炸出来




3.6

　　3.6 卿九这个人
　　
　　紧张 ，比空手对敌鲜明几十倍的紧张！
　　血腥气里的狼群很安静，而这种安静里却又压抑着某种躁动。铁勒发觉它们专注的低着头，用很短的时间分食干净地上可以分食的一切。
　　而狼王是极为敏锐，它在这时稍微停驻了一下，跟着引长脖颈直接朝着西南方的一颗树扑去。
　　狼王跑，群狼便随着跑，而那树下……还站着卿九。
　　“别动！”
　　喝止脱口而出。
　　铁勒边喊边飞身的去追。饿狼见了食物的场面不会给人太多时间思考。
　　可即便反应的极快，却还是慢了。
　　头狼稍纵跃起脚步，眨眼便来到了卿九跟前。卿九倒是听话，一动不动。扶着树干，坦然的面向前方。
　　但绿荧荧的狼眼已然整齐又热烈的盯住他，这会儿动或不动，好像也没多大差别。
　　
　　“先别动！”
　　铁勒追到狼群背后哑声叮嘱。拿起脖子上啷当的骨哨想去吹，可再瞅瞅：情势似乎跟他想的并不相同……
　　狼群止步，狼王缓缓地独自走出行列。
　　可它来到卿九脚边，却没发动什么惨烈的攻击。相反，它竟然伏下腰腿，像撒娇的忠犬一般直蹭卿九的脚面。
　　
　　铁勒是在塞外呆过的，熟知这些带凶性的猛兽素来只折服于强者。
　　这些都是野兽，是野兽就只遵从野兽的规矩。就譬如这狼王，亦是要在成年后不断挑战与接收挑战，方才能压制住族群中的众狼。可眼前瞧着这群狼近乎卿九的模样，几乎就像是见了恶狼投降了小绵羊。
　　说不出的怪异加滑稽……
　　他默默看了半天，眼见那些狼逐个往卿九的脚边挤。既是雀跃又好像不敢太过放肆，简直如同见了狼祖宗一般。
　　而卿九对它们的态度倒平常，就和以往对人的态度差不多。歪着脑袋，带答不理的打量着，见了喜欢的就慢吞吞弯腰拍下脑袋瓜儿，见了不待见的干脆做无视装，仿若这一切本也就应该是这样。
　　
　　“看不出，你还有驯狼的本事？”
　　扔了刀，铁勒决定走过去。
　　狼崽子们也没为难他，稍留出一条缝的空隙，让他顺利的来到卿九跟前。
　　他边走边促狭的勾起嘴角，语气轻松，可月光底下的眼神却带着警惕与打量。然而，卿九却没因为多了些“狼腿子”就变得多聪明。仰起脸来，还是那副平板到有点呆的模样。
　　“什么本事？”
　　卿九开了口，问的话还是有点冒傻气。
　　铁勒挑起眉毛，在他肉乎乎的小脸上掐了一把。
　　本来只是带点要警告他的意味。可真的掐上去，又觉得那小脸蛋儿又软又嫩，真让人舍不得撒手
　　“你说什么本事，你把这些畜生收的这么服帖，还不算本事？”
　　他借机在人家的左颊上揉捏好一阵子，才终于又道。
　　反问一句，口气理直气壮。
　　可卿九眨巴眨巴大眼睛，居然回了句
　　“这个？你不会嗳？”
　　卿九说话有个毛病，就是不论问句答句，说起来都是一个调儿。
　　平平整整的，让人听不出来是真话还是调侃，而且多数时候语气还都是无比的认真。
　　这是他的一大特点。
　　从前铁勒和别人一样都觉得他这简直就是呆。可今天腾出功夫来仔细寻思，忽然觉得卿九这小东西似乎有了些“大什么若什么”的趋势。
　　好比他眼下这么一问，铁勒立刻就不好接了。
　　说“会”吧，他点点头露出一副“这有什么了不起，你不是也会”的表情，自己就没得在打听了。可若是坦白说句“不会”，照卿九问话那口气，自己是怎么感觉怎么像傻蛋！
　　这家伙，该不会真是在这儿扮猪吃老虎把……
　　铁勒想着想着不觉愣了。
　　而卿九这头心不在焉的在群狼头顶上差不多都拍了拍，狼崽子们便都乐的跟吃了药似地，翻个身儿缩出肚皮，端着爪子哼哼唧唧。
　　“哎！”
　　卿九被它们围得有点累，长长出了口气。
　　就在铁勒一走神的功夫，双腕贴合，摆出了如花一般怪异的手势。
　　“唰！”
　　他双手微贴着翻飞，十指灵巧移动瞬间变化。
　　袖间的花草气味挥散到空气里，在夤夜之中勾动起一阵暗香。
　　铁勒眼前缭乱，猛的便回过神来。
　　他望着那些手势，凌乱多变，瞧着很巧妙却看不出端倪。而群狼却似乎能从其中读懂各中言语似地，竟然整齐开始散开。
　　先是慢慢蹭着四肢，俯头退后，退出几尺外转了个圈儿，跟着才轻快的奔离。
　　这举动恭敬的过了，不像是野兽反倒更像是觐见圣驾的大臣。
　　
　　铁勒始终盯着卿九的侧脸，心里有些乱，似乎是想要从他眉目间瞅出点什么。
　　没想卿九见狼散了，猛的拧过头。
　　倏的，四目相撞。卿九忽扇着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向他。里面晶莹异常，仿佛盛着月光。
　　“咋，咋了？！”
　　一愣。
　　卿九不知从他脸上见到什么，似乎觉着自己哪里脏。
　　柔软的眉目也微微蹙了一下，他下意识的用手背胡乱蹭了蹭额角。
　　铁勒听着他那种少年独有的，介于平静与清脆之间的声音，忽然觉着自己像是一脚踩进了泥淖中。
　　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对卿九这个呆头呆脑的小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而此种兴趣与先前好奇又好玩的感觉很有些不同，隐隐约约的，你却能感觉到它的重要性。
　　瞄瞄卿九微微翘着的嘴唇，铁勒就觉得心像被小猫爪子挠过似地乱痒痒的。
　　世界很美妙，铁勒很烦躁！
　　很多事情虽说在脑子里捋顺的十分有条理，可心中的那股乱撞的邪火却好像并没有因此被压抑下去。
　　而他越是烦躁，瞅着卿九那张若无其事的脸便越是火大。
　　最后恨得磨牙。忍不住了，便干脆直截了当的“嗷”一声扑过去。
　　
　　“吭哧！”
　　
　　卿九稀里糊涂的，只觉得脸蛋被啃了一口。
　　铁勒突然咬住了他不放，还呼哧呼哧在他耳朵边喘气。
　　“口，口水！”
　　僵了半天，卿九才想起去推人。跟着闪开头，还用袖头斜擦了擦脸上的口水，举起来向铁勒证明。
　　“喏，口水！”
　　他理直气壮的说。
　　而铁勒啃过他一口之后，也好像是吃了唐僧肉一样，茅塞顿开，灵台清明。先前又烦又躁的脾气全没了。假装什么指责都听不见，反倒双手捧住他的脸蛋弯眉弯眼的咧嘴笑。
　　边笑边搓着他脸那点肉自己对自己嘟囔
　　“咋这么好玩儿呢！”
　　卿九微微一愣。下意识的抬头摸了摸他脑袋的和自己比热。
　　结果就是：铁勒倒是不发烧，可他笑得更猥琐更大声。
　　而随后他们也就在铁勒毫无斯文可言的笑声里重新上路。踩着月光，钻着树丛，因为一直被背着，卿九却倒并不觉出有多辛苦。
　　至于铁勒究竟笑什么，他本来也是要思考一下的。只可惜，思考到一半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末了又在铁勒的外褂上流了一行口水。
　　
　　============
　　木耳来啦。今天在线更新，保证二更争三更。
　　
　　PS请看下面，有话要说。粉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开始，大家将慢慢看到小九同志的本质。
有亲说，本文随说是女强，可小九的表现一直处于弱势。（偶个人也素同意滴）而从本章开始，小九的本质要暴露了，他到底是强还是弱，大家看看再说。

总之，耳朵是不会骗人滴。
说女强一定有，说不是耽美一定不是。谁让论家这么可爱馁。

吼吼吼

大笑飘走。

顺便再炸。谁还霸王立即拖出来挠脚心！！！！




3.7

　　3.7 人在囧途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再赶路，两个人仍然是沿着小路朝西南方向的卿城山。原本山间野径是十分难走的。一则蛇虫多，二则山势陡，多数地方人烟稀少，很容易就会迷在林中，转不出来。
　　卿九虽说是蜀人。可从小到大，这边的道路统共也就走过一次，并不十分熟悉。
　　反倒是铁勒，上天入地到处乱窜，却好像对这一代了解得很。
　　照卿九的话讲
　　“也就只差在胳膊短。要是长了刘玄德一样的长臂过膝，直接就能混在猴子堆里。说不准到时还能混个猴儿王当当呢！”
　　
　　卿九这么说，铁勒还就收下了。
　　甚至顺杆儿爬道
　　“猴儿王算什么，我若是长在山野，百兽之王也当得！”
　　他这一讲，卿九便扭头使劲儿朝他脸上看。
　　问他看什么，卿九就顺理成章答了句
　　“看字儿！”
　　铁勒皱皱眉
　　“什么字儿？”
　　“王啊！”
　　卿九绷着小脸说的一本正经。
　　害的铁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最后自己都哈哈大笑。
　　他的脸棱角分明并不面润，可笑起来，左颊上却总是若隐若现的有个浅浅的窝儿。卿九趴在他肩膀，瞅得十分仔细。
　　伸手戳了一下，又戳一下，结果被他突然拧过脸吭哧咬了一口。
　　
　　铁勒咬人这毛病和瞎子很像。
　　可两人的咬法，却又不尽相同。瞎子咬人，总是像玩儿命一般，多少有点像恶狗啃骨头的架势，叼住就不撒嘴。
　　而铁勒却不同。
　　他咬你，就好似在逗你玩儿，咬住了还要用舌尖儿舔舔。疼倒是不疼，就是怪脏兮兮的……
　　卿九爱干净，把手抽回来，使劲儿在他衣领上蹭了两下。
　　铁勒还是笑嘻嘻的，也不嫌。还故意歪着脑袋，朝他黏糊，边蹭边说
　　“给你擦，给你擦，你嫌不干净，把褂子都脱光给你都行！”
　　不知道为什么，他讲这话时总是眼露促狭。
　　卿九弄不懂，就只有老实的回道
　　“不用，不用，哪有那么多口水！”
　　说完，铁勒自然是笑得更凶，有时都到了直不了腰的地步。
　　边笑着，边还爱念叨什么
　　“咋就这么好玩儿？真是要命！”
　　
　　他似乎真是从卿九身上找到了极大的乐趣。
　　于是这一路，总是想尽法子逗个不停。卿九越是反应不上来，他越觉着有意思。
　　有时候好像真恨不得扑上来，一口把卿九给吞掉。
　　
　　而闹归闹，他却也不敢太过分。
　　卿九似乎是受了风寒，这一路断断续续的总是发热，多数时候没什么精神。铁勒帮他用内力调息了几次，可每每都是当时管用，没过几个时辰就如适得其反般，引他病情加重。
　　铁勒觉得这情形很像是有其他内力在卿九体内抵制。可运功试探，卿九又分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半点内修没有。
　　他觉着古怪，问卿九，卿九只是比他还糊涂。
　　故而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幸而，卿九竟还懂点医术皮毛。沿路上山林茂密，顺道踩点草药干嚼咽下，多少能起些作用。
　　
　　发觉卿九懂医，铁勒免不了又不大不小的惊讶了一下。
　　他也懒得问了，因为问完卿九一定还是那副“会医术有什么稀奇”的模样。
　　可嘴上不说，铁勒心里却不自主的度忖起卿九的分量。
　　他想：卿九并不如乍看来的那么呆。
　　不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这小东西身上总归是藏着许多别人不太容易察觉的有趣味的东西。
　　而让人玩味的事，事实上卿九似乎并没藏掖什么，也不知天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好处所有人都是最后才能察觉。
　　
　　“他简直就像是一块豆腐。看着软趴趴的，就是一块普通的豆腐。可吃一口下去你就会发现：豆腐是豆腐，但这块豆腐的味道与众不同，比其他山珍海味的都要好吃……”
　　脑子里冒出了这么个混乱又不恰当的比喻，铁勒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也不晓得是怎么，他现在一想到卿九，就只能联想些豆腐，面团一类的东西。
　　
　　对卿九，他仍是应当留些戒备。只是他却并不以为卿九呆头呆脑之后保留点小聪明有什么不好。
　　相反，他还觉得自己还挺喜欢卿九这样半傻不傻的。
　　铁勒幼年吃苦，经历了不少起伏磨难。深知道人要活在这世上原是不容易。懵懂天真也不是不好，只是人起码还是要能够自保的。
　　卿九是个懂的自保的，难得的是又不事故做作。
　　这点很十分他的脾气。
　　
　　一路上，他偶尔也逗逗卿九。
　　问卿九
　　“嗳，你个小东西是真傻还是假傻？”
　　卿九听了这话总会一愣。
　　继而眼神失焦的回答
　　“我是不傻！”
　　这个疑问，很多人都有过。
　　包括瞎子都曾不止一次的气急败坏的问过他。
　　而卿九的回答也始终如一。
　　从头到尾，他都没觉得自己哪儿傻或者呆。
　　反倒是俗世烦扰，红尘中人看不透他的优点。师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其实阿九挺聪明，就是聪明的不够明显罢了！”
　　卿九怀念了一下修行时的无忧无虑，顺带把师兄送的评价转告与铁勒。
　　结果：铁勒又是爆笑。
　　笑完揉着他的脑袋说
　　“我可知道谁把你教得这么呆了！”
　　卿九翻翻白眼，决定不和他们俗人一般见识！
　　
　　一路走来，铁勒因为得了卿九的笑话心情大好，脚步如飞。
　　前后不过十几天的功夫，两人已然翻过了岐西绵山，临近到龙跃镇。
　　
　　这龙跃乃是三国时诸葛相爷曾提过名的地方。历史悠远，民风淳朴，是此一代最大的镇店。
　　卿九跃跃欲试很想下去大吃一顿。可铁勒趁夜去打探了一下，回来后却是不允。
　　问他原由，他只道
　　“有人早设了埋伏！”
　　卿九也是沉得住气。
　　从头到尾也不问究竟追他这伙杀手是怎么回事。
　　想了下，只道
　　“那是埋伏你。要不我自己先去？”
　　铁勒听闻，歪着头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光看眼神，就知道那意思是瞅准了卿九一个人去不行。
　　卿九不知不觉被鄙视了，目光立即变得不友善。冲着铁勒横眉怒目，可惜人家只当是抛媚眼来看。
　　
　　“我要去！”
　　最后，卿九只好斩钉截铁了。
　　但事关重大，铁勒却是不肯宠着他来
　　“要去也不行！”
　　竖起小眉头，卿九忽然觉得这人真是很不讲理。
　　“怎的不行？”
　　然而铁勒又不能多说，只好搪塞似地回答
　　“不行就不行。咱们得在一处，共进共退！”
　　他这话说得发自肺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溜了出来，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然而听进卿九的耳朵里却变得没什么根据。
　　于是微微皱起鼻子，不禁反问
　　“咱们为啥非得在一处，共进……还有退？”
　　“呃”铁勒被问住了，一把抓住他两边的小肩膀，抖了两下“共进退就是共进退，反正你死活都得和我一起就对了！”
　　他这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多少带了点气急败坏。
　　卿九给吓了一跳。两只大眼睛惶恐的眨了眨，内里全是不解！
　　照卿九看，死活都一起的关系可不寻常
　　“不行不行！”关系重大，他连忙摆手反驳“你，你是男人。我又不娶，娶你当媳妇儿！”
　　这是一句实话。
　　至少卿九自己认为这是一句大大的实话。
　　可他说的毫无蹊跷又没有修饰，□裸的就把铁勒这些天腻腻呼呼不乐意承认的东西给抖了个干净。
　　铁勒再是皮厚，也不好意思了。耳朵一红，猛的像抓了针板似地就撒开了他的手腕。
　　“哼！”
　　鼻子里出了出气，铁勒扎着膀子扭头走了。
　　他这一走，卿九倒觉得怪过意不去。于是摇摆着又短又肉的手臂，急忙想要追上去解释。
　　
　　才下过雨，山路泥泞发滑。
　　铁勒倒是不在意。可卿九没功夫底子，这么没头没脑的撒腿就跑，没几步就“啪唧”跄了个狗啃屎！
　　他“哎呀”一声，而后就着山势，如同土豆一般叽里咕噜的深深滚了下去。
　　“卿九！”
　　铁勒假模假式走了两步头。见他突然摔倒，只好忙不迭回身去扑。
　　结果因为身手好，他一把就攥住了卿九白白嫩嫩的脚丫子。于是两人同甘共苦，铁勒也跟着土里泥里的从山腰折了下去！
　　
　　两人前后摔倒在山脚下的溪水边。
　　撞到块大石头，卿九又是“哎呀”一声稳当住。而随后赶上的铁勒使了点儿坏，噗通一声也砸下来，正砸在他旁边。
　　和他脸贴着脸，嘴对着嘴。姿态极尽暧昧。
　　这个场面与两人初次遇见时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卿九仍然是觉不出有丝毫不妥。
　　许是被摔的有点呆了，半天都没动弹，只顾着呼扇眼睛。他浓密如小扇的睫毛若即若离的刷在铁勒的脸上，真是弄得人心痒痒的难受，恨不得抓几把才过瘾。
　　铁勒咬牙坚持不动。
　　心里又是窃喜又是美滋滋还有点不害臊，很像偷了谁家小鸡仔饱吃了一顿的心情。
　　暧昧的僵持了半天，最后还是卿九慢慢反应过来。
　　
　　突兀的打了哈欠，他慢悠悠站起身。
　　“哎！！”
　　叹了口气。
　　卿九在身上乱摸一通，身上的胳膊腿儿都在，可哪哪儿又都疼。
　　铁勒撇撇嘴，觉得有点不尽兴。可既是他都起来了，自己也只好不情不愿的随之站直。
　　他身材高大，一立正直接就把卿九遮进了阴影里。
　　卿九下意识仰起头瞅了瞅，忆着两人初次见面那模样，不自已的感慨了一声
　　“其实你从前都是假的！现在这样儿才是真的！” 
　　这话很像是卿九该说的话。颠三倒四，毫无组织，甚至是有点词不达意。
　　可铁勒是心知肚明，自然悉知他那话中的涵义。
　　荣城的旧事历历在目，时间不长，却如同轮回了一番人面全非。于是他不由得也生出些感悟，便对卿九说了句毫无戒备的，发自肺腑的话
　　“人要在乱世活命，不多准备几幅面皮是不行的。可只要真心不变，就总会做回自己！”
　　话音之间，他的头微微扬了起来。
　　脸上的线条逆着日光变得明晰灼目，连眼睛里也如漆了金，让人不敢逼视。
　　
　　




3.8

　　3.8 小绵羊和大灰狼
　　
　　“哎！！”
　　叹了口气。
　　卿九在身上乱摸一通，身上的胳膊腿儿都在，可哪哪儿又都疼。
　　铁勒撇撇嘴，觉得有点不尽兴。可既是他都起来了，自己也只好不情不愿的随之站直。
　　他身材高大，一立正直接就把卿九遮进了阴影里。
　　卿九下意识仰起头瞅了瞅，忆着两人初次见面那模样，不自已的感慨了一声
　　“其实你从前都是假的！现在这样儿才是真的！” 
　　这话很像是卿九该说的话。颠三倒四，毫无组织，甚至是有点词不达意。
　　可铁勒是心知肚明，自然悉知他那话中的涵义。
　　荣城的旧事历历在目，时间不长，却如同轮回了一番人面全非。于是他不由得也生出些感悟，便对卿九说了句毫无戒备的，发自肺腑的话
　　“人要在乱世活命，不多准备几幅面皮是不行的。可只要真心不变，就总会做回自己！”
　　话音之间，他的头微微扬了起来。
　　脸上的线条逆着日光变得明晰灼目，连眼睛里也如漆了金，让人不敢逼视。
　　这样的铁勒，隐隐带着些让人害怕的气势。
　　卿九觉得陌生，而陌生之外又觉得他说的话似乎有几分道理，于是仔细去琢磨。
　　可他明明是挖空脑筋去想“面皮”这么严肃的问题，最后不知怎么了想着想着就想到了面啊，粉啊，皮啊之类的吃的东西。
　　
　　摸摸肚皮，卿九坦荡的打了个“嗝”！
　　他已经十几天没吃到正经粮食了，都是靠着铁勒打来的野味和果子充饥。因此这个“嗝”打的无比响亮，无比振奋。
　　而这下，方才好容易凝结出来的严谨气氛也没了。
　　铁勒嘿嘿笑了下，也学着他揉着肚子发怪声。
　　
　　“饿了吧！我下河给你捞鱼吃！”
　　四下张望，此处地处于山坳间，临水依山，正适合扑鱼抓虾。
　　铁勒是个急性子，揉揉他的脑袋，转身便挽起裤管朝水里淌了去。卿九也想跟着，但是迈开几步一踉跄，却把背后有些松散的包袱给甩进水中。
　　“妈呀！我的包袱！”
　　他高亢的叫了一声，铁勒斜目一瞟，忙不迭踩着水花儿去抓。
　　论武艺身手，铁勒显然是无可挑剔的。即便是下了水里也跟条黑鱼似地游刃有余。
　　游了几步，铁勒轻松的将包袱扯回来。可打开一看，里面的物件却早都给雨水河水的浸透得浮囊了。
　　两人七手八脚的将包袱里的物件都拿出来抖抖。
　　余下的倒都是些无所谓的东西，只一副精致画卷被压在下面，铁勒看了觉得挺奇怪。
　　“这是个啥？”
　　他哑声问道。
　　用手反复摩挲，觉着鼻息间有股草木清新的气味。
　　这画轴原是西域香木制的，以水泡了仍有淡淡香气。手工细致，木雕间翡翠镶嵌，他虽说对此道不甚精通，可大致观察，也晓得其装裱的无比讲究。
　　
　　问问卿九是什么。
　　卿九也实在，张嘴便回了句
　　“画嗄！”
　　这当然是一幅画。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而这画瞅着价值斐然，又内藏着诡秘，却才是铁勒真正好奇的地方。
　　
　　卿九自赵王宫内带出来的除了干粮外唯一的物件就是这幅画。
　　小心展开，画被松油浸过尚未阴湿。水珠儿下面，栩栩绘着一位宫装打扮的美人。
　　翟纹衣裙，金丝霞帔，乌发斜盘，髻上金凤步摇的长长垂下，压着珠翠下单薄的身量。
　　
　　画间美人倚宫门远望，眉目间若点水银，流转熠熠。 
　　铁勒细细端详了片刻，抬起头忽尔问出一句
　　“你娘啊？！”
　　卿九正是心不在焉，听了这话顿时火大。
　　也没细想，翻翻眼皮随口冲回一句
　　“你娘！”
　　这幅画是他拿来卷干粮的，原本也没细看。
　　如今听铁勒一问，只当是被人骂了。所以挺着小胸脯抬着小下巴，毫不客气就骂回去。而铁勒也不知是被他气势震慑还是怎么的，居然愣了下。而后砸出滋味来，又对着他哈哈大笑。揉着他的脑袋道
　　“小样儿吧！”
　　卿九自个儿没在意，可他确实瞅的明白。画中这人眉眼神韵与卿九颇为相似，一定是有些渊源。
　　可卿九却懵懵懂懂的，他之后伸手抚上卿九的脖子，用劲儿压下他那颗没多少存货的脑袋，逼他去看。
　　“自个儿瞅瞅！”
　　铁勒强迫着他去欣赏。
　　卿九反抗不了，也只好粗略打量了几下。
　　只是他平日少照镜子，打量完了还是没觉出不对。挣开了铁勒，还挺不满意的扁扁嘴
　　“看完了！你去抓鱼！”
　　铁勒对他这种满脑子只记得吃的状态很无奈，只好叹了口气，把画瘫到地上。又潜回到水中。
　　
　　河水清澈，可虾子却不多。
　　铁勒勉强弄了两条鱼。用匕首开膛破肚，刮好了鳞片，架在火上烤。
　　香味溢出来，卿九馋的抓耳挠腮。
　　他唆了唆嘴，伸手在唇边摸了一把，手里的都是口水。于是就手就把滩上那画扯过来当成抹布蹭了两下。这边蹭着边才瞧仔细画里美人的姿态。
　　双手撑起画轴对着太阳，日光透进来，纸上的色彩更显得明艳跳跃。
　　而那浓墨之间的人，果然是有几分熟悉。
　　卿九歪着脑袋使劲儿想，最后没有想到自己的娘，反倒是想到了赵王。
　　
　　司马宪。
　　暴君逆臣。泯灭人伦。他忆起从荣城走出来那些零零碎碎的评价，却无法和赵王在脑子里的影像拼合。
　　他和赵王，其实并没有什么深刻的交情。过了这些天，他所能想到的赵王已经十分模糊了，只剩了那间幽僻的小室里躺着的一具孤零零的尸首。苍白单薄，被彻底摒弃而在俗世浮华之外。
　　眼被太阳刺痛，隐隐发酸。
　　卿九用手揉了揉，下意识的又抚上了发间。
　　
　　赵王临死，曾经把一只白玉簪死死的塞进他手中。
　　他埋葬了赵王之后，顺理成章的就把簪子带了起来。此后又是装死又是出城，弄得蓬头垢面。行路太颠簸，他也就把这码事全忘了。而今那簪子也不知丢到了那个犄角旮旯。顾忌不是被人换了酒钱，就是已然摔的死无全尸。
　　一想起这些，卿九心里忽然不怎么好受。
　　他觉得山下的人很可恶。
　　好似赵王。活着时分明对自己没多大的恩德，时不时还拳打脚踢，可临死了居然还是狡诈的骗取了自己的同情。实在是居心叵测。
　　“想什么呢？过来吃鱼！”
　　卿九这边抱着腮正在纠结着。铁勒已然烤好了鱼招呼他去吃。
　　卿九抬了头，就见到铁勒光着绑在在火前面仔细转着那两条鱼。他敛着眼神，边烤边还哼着乡间的野调子，没有一丝一毫在荣城时候的憨傻样儿。卿九心头一动，把过去的事情慢慢都整齐历来。想到这人的精明和身手，莫名其妙的就把闷气转嫁到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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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耳飘来，开始改文，不会大修。挑虫小修改。虎摸一群，飘走
　　




3.9

　　3.9 对不住你
　　
　　赵王临死前，曾经把一只白玉簪死死的塞进卿九手中。
　　卿九埋葬了赵王之后，顺理成章的就把簪子别到了脑袋瓜上。此后又是装死又是出城，弄得蓬头垢面。一路行来太颠簸，也就自然把这码事忘了。而今那簪子也不知丢到了哪个犄角旮旯。估计不是被人换了酒钱，就是已然摔的粉身碎骨。
　　就如同赵王这个人，一个不留神就被人慢慢的忘记。
　　
　　可别人忘记的，有些事卿九却未必能忘。思及赵王，他心里不由自主的闷起来，觉得并不好受。
　　当然，这绝非是出自于他广大而良善的心。他不过是被诱导和强迫了！
　　细想想得山下的人真是可恶。
　　好似赵王。活着时分明对自己没多大的恩德，时不时还拳打脚踢，可临死了居然还是狡诈的骗取了自己的同情。实在是居心叵测。
　　而卿九这边正抱着腮纠结着。铁勒确却已经麻利的烤好了鱼招呼他去吃。
　　
　　“想什么呢？过来吃鱼！”
　　铁勒招招手。
　　卿九循而抬起头，就见到一黑小子光着膀子在火前面仔细转着那两条鱼。敛着眉目，扬着嘴角。边烤边还哼着乡间的土调子，好像随时都要撒野似地，没有一丝一毫在荣城时候的憨傻样儿。
　　卿九看着看，心头一动，仿佛有人在身体里替他默默的“啊”了一声。
　　他的反应素来比照常人要温吞。
　　不要说是反复错杂的人事，就是你讲个笑话，他也要比别人晚上一刻才能笑出来。在海市崖那会儿，卿五几个经常拿这个短处来逗他。可他的反应慢，所以通常没什么表情，最后倒要把卿五气得跳脚。
　　
　　而这会儿还是一样。
　　半年以来的事儿，他好像是做了个梦似地。
　　昏昏沉沉的迷糊许久，最后坐起来一抹口水，醒了。他悄悄的把铁勒前后的言行举动整理了一遍，发觉这个人简直比赵王更加不可谅解。
　　于是梗起小脖，理直气壮的对人家翻了个广阔的白眼。把闷气莫名其妙的嫁祸了。
　　而铁勒唆着手指正好瞧见，对着他那排小扇子遮着似地毛嘟嘟的眼睛，心里痒痒的回了个笑。
　　卿九自然不会知道，人家他那种表情当成了“暗送秋波”！ 
　　
　　“呼扇什么！过来吃！”
　　铁勒咽了咽口水。再招手，唤他来吃鱼。
　　卿九揉揉眼睛起身，便真的站了起来。走到火堆旁盘腿坐下，接下半肥不瘦的小鱼认认真真的开始吃。他吃的专心，表面上不肯讲话。可心里却上下翻腾的，嘀咕得厉害。
　　对于铁勒和山下众多的人，他找到了一种“拈花一笑”般泛滥的灵感。
　　在红尘里游游逛逛了半年多，他发现了一个非常严肃认真，且让人痛心疾首的问题：
　　他被骗了！
　　
　　赵王骗了他。瞎子骗了他。花溪骗了他。连带着面前这个黑不溜秋的铁勒也骗了他。
　　就跟戏班子里扮花脸的道理一样：这些个人为了种种目的，换了很多张不同的嘴脸。每天打入在自己身边，绘声绘色的说假话骗取自己的感情同情以及好心情！
　　阿弥陀佛！
　　真是罪恶……
　　卿九偷偷捶了下大腿。遗憾的想到在山上偷吃烧猪腿的时候，师兄就教导过
　　“要知道……人和猪的区别就在于猪永远是猪。可人有时候就能不是人！所以有时候我们宁可养猪，也不要交人。”
　　
　　关于此类猪和人的比喻，师兄发明了许多。
　　可卿九始终觉得狗屁不通。因为猪是猪的妈生的，人是人的妈生的，人畜不可混淆一谈。
　　然而至今想起来，却似乎在粗俗毒舌以及疑心病的背后品味到了师兄所言之意味深长。
　　“山下的人太坏了！”
　　咬一口鱼头，卿九在心里自己嘀咕说。
　　然后寻思寻思不对，所以就又咬了口鱼尾巴，嘎吱嘎吱的补充着
　　“也可能不是太坏，是坏人太多！”
　　好像赵王，好像花溪，又好像跟前的黑小子铁勒。
　　他们最可恶的地方就在于坏的不够彻底。半真半假，忽真忽假，简直是坑人。
　　
　　卿九心里一恨。
　　不由得眼睛里就迸发出灼灼的怒火，无声的烧到铁勒脑门儿上，恨不得替他烧出个“坏”字来打印！
　　铁勒觉得十分莫名其妙。于是吐出嘴里的几根鱼刺，抬头和卿九对了一会儿。
　　而结果就是被他这个俗家人，比干瞪眼就是没有出过家的淡定。但见卿九正捧着鱼死盯他。小眉头微微皱结，尖细的下颌儿被气儿吹的鼓动。就是个瞪。
　　他顶不住了，只好坏笑了下调侃
　　“嘿！瞅我干嘛？”
　　抓着串鱼的树枝长步走了过来。他此刻早脱了外褂，长裤也挽到了膝间。袒胸露臂的，显现出精瘦又矫健的身姿。
　　卿九扁着嘴，仰头望着他慢慢靠近。觉着这人怎么有些凶猛逼人，这个姿势望上去就好像是只昂首挺胸走下山坡的豹子。
　　
　　不觉之间，卿九就不敢把脾气发得太明显了。
　　还是想到了师兄说的。
　　师兄说他自己当年和江湖上有名的平原侠谁谁谁的结义纯属被迫。用原话引用就是
　　“要不是打不过他，早就和他翻脸了！”
　　
　　卿九想，他应该也是打不过铁勒的。
　　所以暂且还是不要和他翻脸的好。于是歪歪脖子，拿捏出一个自认为是愤怒又不嚣张的表情撑着。铁勒从旁观看，觉得他嘴角一抖一抖，好像是要气抽了！
　　“小崽子！好好儿的，你又怎么了？”
　　铁勒来到他旁边一屁股坐下。
　　揉揉他脑袋笑道，有意缓和气氛。
　　卿九的髻被他揉的如同鸡窝！
　　僵着身体卿九气急败坏的挣。可铁勒使坏较起力，两条胳膊登时就如铁条一般，怎么挣都于事无补。
　　最后，卿九十分老成的叹了口气，认了！
　　“山下的坏人太多。奈何他还哪个斗不过！”
　　微微蹙眉，他心里的不爽快又添了一重。
　　铁勒仰着下巴，最终以胜利者的姿态撩了他一眼。觉得他简直就是块豆腐，浑身充沛的散发着软啪啪的吸引力。让人见着就手痒，恨不得把他揉吧碎！ 
　　此下两人就肩并肩的坐着。
　　铁勒斜起眼。借着太阳光，觉得自己几乎能把卿九那白得不像人的小脸看透了去。就连手脚只有那么一点点大，薄得就跟树叶似地。
　　摸一把，滑不溜丢的！
　　
　　他在不知不觉间流露出了色迷迷的神情。
　　于是盯住卿九的脸。卿九就别过脸。
　　他盯住卿九的手，卿九就藏起手。
　　他见罢粲然一笑，最后盯住了卿九又白又嫩的脚丫子。卿九也倔强起来，扯过才刚那卷画一盖，干脆就把脚也盖得严严实实的！
　　两人之间没再说话，就这么心有灵犀的折腾了半天。
　　最后，卿九手里的半条鱼都凉了。铁勒没了耐性，大手一挥猛的攥紧了他的脚踝，狠狠一抻。把这不大点儿的东西像鱼似地提了起来！
　　“服气不服气！”
　　铁勒恶吼。
　　卿九挣扎不开，也不说话只是龇牙咧嘴的瞪着大眼睛。
　　铁勒居高临下的打量。觉得他瞅着自己的神情活像是瞅仇家，心里腾起一阵不可思议的委屈。
　　“闹什么闹！好好儿的耍脾气，你当自己是娘门儿？”
　　
　　此处是典型的荒山野岭。
　　他抻开嗓门儿一吼，顿时惹得回声阵阵。
　　可卿九不但不怕，反倒被骂愤怒了！
　　他对别人怀疑自己阳刚这事格外介意，因此听了他说，想也没想立刻把嘴长到最大吼回去
　　“你才娘们儿，你们全家都娘们儿？”
　　卿九在语言上似乎是有天生的缺陷。基本上，骂的顺嘴的也就这一句话。
　　而且还是和卿五学的。
　　可他自己倒没自觉。偶尔拿出来说一遍，还挺沾沾自喜，因为能找着点儿流氓或恶霸的感觉。
　　
　　然而今次碰到铁勒，也是怪胎！听他这么说非但不在乎还邪里邪气的给他附和
　　“说的好！说的好！我家除了我，还真都是些娘们儿！”
　　卿九仰起头看，总觉得他将起这话神色微微显出赌气的模样儿。
　　再准备说点什么激烈的。张开嘴动了好几下，一时却也叨咕不出啥。
　　“你，骗子！”
　　想了半天，好容易又挤出这么一句。
　　结果，倒把铁勒弄愣了。
　　“我是骗子？”
　　铁勒的口气里慢慢的不可置信。
　　想说自己一路照应着他，简直就跟养儿子似地。怎么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竟养出个白眼儿狼？
　　之后被卿九抖着嘴唇狠狠剜了几眼，却忽然起了自觉。回想到最初在荣城时作弄他糊弄卿九的那桩桩件件，不由得瞪起眼睛。
　　情绪复杂的叹道
　　“你……你不会还因为这事儿生气呐？！”
　　他这口气几乎是在指责别人小肚鸡肠，抓住点过去的小事儿不放。
　　然而卿九根本听不出来。翻翻眼皮，用表情回答了。
　　这让铁勒哭笑不得，只好放开手。从卿九的脚丫子飞快转到小鼻子上，狠狠捏了捏道
　　“小崽子就是小崽子！小鼻子小眼睛小心眼儿！”
　　卿九一听，立刻恢复张牙舞爪
　　“你才小心眼儿！你们全家都小心眼儿！”
　　铁勒哈哈大笑。
　　好似是把他看穿了一般,说道
　　“你是不是就会这一句啊！”
　　卿九顿窘。
　　因为被人抓住了短处，脸颊微微泛出淡粉的晕。
　　他生的本来就小，羞起脸更像个孩子一样。铁勒瞅着实在欢喜，偷偷又乐了会儿。
　　最后抢在卿九暴怒前，突然喑哑道
　　“过去的事儿，我确是有点对不住你！”
　　
　　================
　　
　　哇咔咔，家里的网路坏掉。才修好。
　　开始冲刺爆更。明天乃们起来发现了，记得要亲偶
　　
　　===
　　改文，查收




4.0

　　
　　4.0 当我儿子吧
　　
　　“你，骗子！”
　　想了半天，好容易又挤出这么一句。
　　结果，倒把铁勒弄愣了。
　　“我是骗子？”
　　铁勒的口气里慢慢的不可置信。
　　想说自己一路照应着他，简直就跟养儿子似地。怎么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竟养出个白眼儿狼？
　　之后被卿九抖着嘴唇狠狠剜了几眼，却忽然起了自觉。回想到最初在荣城时作弄他糊弄卿九的那桩桩件件，不由得瞪起眼睛。
　　情绪复杂的叹道
　　“你……你不会还因为这事儿生气呐？！”
　　他这口气几乎是在指责别人小肚鸡肠，抓住点过去的小事儿不放。
　　然而卿九根本听不出来。翻翻眼皮，用表情回答了。
　　这让铁勒哭笑不得，只好放开手。从卿九的脚丫子飞快转到小鼻子上，狠狠捏了捏道
　　“小崽子就是小崽子！小鼻子小眼睛小心眼儿！”
　　卿九一听，立刻恢复张牙舞爪
　　“你才小心眼儿！你们全家都小心眼儿！”
　　铁勒哈哈大笑。
　　好似是把他看穿了一般,说道
　　“你是不是就会这一句啊！”
　　卿九顿窘。
　　因为被人抓住了短处，脸颊微微泛出淡粉的晕。
　　他生的本来就小，羞起脸更像个孩子一样。铁勒瞅着实在欢喜，偷偷又乐了会儿。
　　最后抢在卿九暴怒前，突然喑哑道
　　“过去的事儿，我确是有点对不住你！”
　　
　　这一句话，并没有如预期的安抚下卿九的愤怒。
　　即便是在所有骗了卿九的人当中，他是唯一一个懂的站出来道歉。
　　
　　只是卿九也的确安静了。
　　他不是傻。只是有点慢吞有点呆。
　　从下山到逃出荣城，他其实是吃了不少苦头。只是因为天生有些麻木不仁，所以直至今天方才被没头没脑的唤醒起来。他挤压着全部的郁闷和愤怒都蓄势待发，准备好了要和以铁勒为首的诸多骗子好好分辨一场。
　　然而，铁勒也是不是一般人。
　　咔吧咔吧小眼睛，居然想也没想就“认罪”！
　　这下，卿九不禁又陷入进了迷茫。
　　别说铁勒总共也没欺骗走他多少感情，就是真骗得他倾家荡产了。照现下的情况，他也只能声讨，无法真的把铁勒怎么样。
　　于是，他唯有长久的沉默了。
　　
　　心里还是有点气闷，认为铁勒实在是太不厚道，把他弄到个进退不是。然而他不能再说什么，也只得老老实实的缄默，换来在心里一遍遍骂“他奶奶的”过瘾。
　　“喂？”
　　铁勒见他突然蔫儿了，觉得挺奇怪。
　　低着头摆弄卿九的脚丫，卿九就着势瞪了一下，差点瞪到他的脸。
　　他摸摸鼻子笑，翻了个身也躺倒了卿九身边。就了卿九一条胳膊，脑袋下面软软乎乎。铁勒望着头顶上浮云流动的天空又哼起小调儿。口里叽里咕噜的，尽是些听不懂的外族话。
　　“我不是汉人！”
　　唱了几遍，他突然转了个调儿。
　　卿九觉得这回顺耳多了，因为像人听的，吐字清楚！
　　
　　“我不是汉人！”
　　铁勒重复了一下。
　　那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像是在自言自语。卿九被他压得胳膊发麻，只够力气斜一眼。那模样儿大抵就是“你是不是汉人关我啥事”
　　铁勒转着眼珠子，伸手捏住他的腕子。
　　“爹娘死了以后我就投军了。这回打赵王，上面派了一批死士到赵宫里做内应。我就有一份儿！因为怕我的口音露底，他们安排我当了个磕巴侍卫！”
　　“……”
　　“入宫后我得到消息说赵王藏了笔宝藏在禁苑，就悄悄去打探，结果没想到遇到你！你被打那次，是我出卖的。一来是为了怕招怀疑。二来是方便脱身。”
　　他哇啦哇啦唠叨了半天，在说到挨打这桩时，卿九终于有了点反应。
　　慢慢瞥过一眼，又慢慢重复起他的话
　　“脱身？”
　　卿九那语调挑着，眉梢也挑着，感觉看来有点逗人。
　　铁勒抿抿嘴，心领神会的回道
　　“赵王虽然不是东西。可对你确是极好的！照我知道的，你在宫里这许多日子，他一直有照拂。当初他打你不过是个由头，他早要出征，所以准备把你放在一处妥帖的地方保护起来。前脚打了你，后脚他就来探了，见到我自然少不得要发一顿脾气。我就……”
　　“我就趁机装死跑了！”
　　稍微顿了下，漆了金一样的黑眼睛里突然动着邪气的一窜！
　　笑容之间，闪烁着得意。
　　
　　打入荣城内部这桩差，铁勒自认为办的挺不赖。
　　至少他是混入城二十几个死士里，唯一一个不是以暴露身份而退逃。
　　他眉飞色舞的透着夸了自己一把，而卿九却只觉得很奇怪：被人打的屁滚尿流的，还要在乱坟岗装死，这有什么好拿来得意！
　　
　　不过奇怪归奇怪，卿九也不准备问。
　　事实上，若是铁勒自己不坦白，他连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不准备问。
　　
　　天色渐渐沉下去，听铁勒再提起赵王的那些事，让卿九感觉到有些许感慨和疑惑。
　　此刻闭上眼睛，他觉得赵王死去的那间屋子似乎就在周围。让人隐隐的发寒，隐隐的战栗。
　　不自觉的把身子缩了个小团儿。他皱了皱鼻子。
　　
　　铁勒瞅见了，不知道怎么忽然兽性大发扑过来。
　　把他跟面团儿一样身体抱住。
　　“呀！”
　　等卿九睁开眼睛的时候，铁勒已经像疯了似地把他抛到了天空。
　　铁勒孔武有力，卿九跟人家一比简直就像是小鸟或是小鸡。他飞上天去，又轻飘飘落回到铁勒怀中。卿九瞪着眼睛，也不叫也不笑，没有丝毫反应。反倒是铁勒自己兴奋地嗷嗷直叫。
　　最后一下，他飞身在半空接下卿九。
　　两个人稳稳当当的落在水边的草地上，麻花似地咕噜了几个圈儿。
　　这种旷野简单的玩闹让铁勒的欢喜难以压抑，他用两只手掌挤住卿九的脸，把好好儿的鼻子眼睛挤得像小猪似地。
　　“高兴了不？”
　　问的理直气壮的。
　　卿九撅着猪嘴对着他，说不出话来。就是说的出来，也绝不会说“高兴”。
　　可他自己还不觉得，搂着卿九在草地上一个劲儿得意。边笑边道
　　“我小时候要是不高兴了，阿爹就这么哄我。有此把我扔到了大树杈上，跌下来时差点没摔折腿！”
　　卿九不自主的想了下他小时候的模样。觉得一定也是一个黑不溜秋的小野人儿。
　　于是有点嫌弃的推开他的胳膊，扁起嘴巴不吭声。
　　
　　那头儿，铁勒仍然毫无所察。回忆起小时候的日子，未免有些得意忘形。
　　他生了个高鼻梁，容长脸，一双黑瞳极深极亮。除去乔装，本就带着点儿要撒野的孩子气。可这厢眉目飞舞起来，口气也越发肆无忌惮说着说着就把自己说的高出卿九一辈。
　　“我小时候儿就想有个弟弟妹妹的。我姐长的美，看着柔柔弱弱的可心眼儿却比贼还多几分。我总挨她的算计，所以就格外想要个又漂亮又带点儿呆的弟妹。可惜我爹娘死的太早……所以投军以后，我就想要早早娶个媳妇儿，生个大胖儿子！每天怎么捏怎么玩都行！”
　　他显得兴味盎然，然而说着说着眼里的坏就要冒出来。
　　可卿九心眼儿不多，压根没反应过来。只待听他又道
　　“要不……你当我儿子吧！”
　　这下，卿九才察觉自己被占了便宜。
　　唰的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铁勒那张招人抽的嘴巴。铁勒只嘿嘿笑，原本是逗他的话，可说出口了又觉出意思。于是便揉揉卿九的头发，一本正经的问道
　　“嗳！那个……你今年多大啊！？”
　　卿九使劲儿的翻眼皮，嘴也是扁扁的
　　“二十！”
　　“啥？二十？”铁勒听闻，真格儿吓了一跳。“你，你瞅着连十四都没有！”
　　卿九面无表情
　　“二十！”
　　这也不怪铁勒不信。
　　着实是他根骨与常人不同，几乎是到了十五后便没再长过。
　　宗女说是
　　“天生若此！”
　　可他却听卿五卿四偷偷提起过，这大抵是研习玄相内力的后遗之症。
　　只是因为旁人都练得到家，所以症候并不明显。倒是他这种根骨不良的，落了个短胳膊短腿儿的比谁都倒霉！
　　
　　==
　　改文，查收




4.1

　　4.1 男人女人
　　
　　那头儿，铁勒仍然毫无所察。回忆起小时候的日子，未免有些得意忘形。
　　
　　他这人生了个高鼻梁，容长脸，一双黑瞳极深极亮。除去乔装，本就带着点儿要撒野的孩子气。可这厢眉目飞舞起来，口气却深沉得很，说着说着就把自己说的高出卿九一辈。
　　“我小时候儿就想有个弟弟妹妹的。我姐长的美，看着柔柔弱弱的可心眼儿却比贼还多几分。我总挨她的算计，所以就格外想要个又漂亮又带点儿呆的弟妹。可惜我爹娘死的太早……所以投军以后，我就想要早早娶个媳妇儿，生个大胖儿子！每天怎么捏怎么玩都行！”
　　他显得兴味盎然，然而说着说着眼里的坏就要冒出来。
　　可卿九心眼儿不多，压根没反应过来。只待听他又道
　　“要不……你当我儿子吧！”
　　这下，卿九才察觉自己被占了便宜。
　　唰的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铁勒那张招人抽的嘴巴。铁勒只嘿嘿笑，原本是逗他的话，可说出口了又觉出意思。于是便揉揉卿九的头发，一本正经的问道
　　“嗳！那个……你今年多大啊！？”
　　卿九使劲儿的翻眼皮，嘴也是扁扁的
　　“二十！”
　　“啥？二十？”铁勒听闻，真格儿吓了一跳。“你，你瞅着连十四都没有！”
　　卿九面无表情
　　“二十！”
　　这也不怪铁勒不信。
　　着实是他根骨与常人不同，几乎是到了十五后便没再长过。
　　宗女说是
　　“天生若此！”
　　可他却听卿五卿四偷偷提起过，这大抵是研习玄相内力的后遗之症。
　　只是因为旁人都练得到家，所以症候并不明显。倒是他这种根骨不良的，落了个短胳膊短腿儿的比谁都倒霉！
　　
　　而铁勒听到卿九说自己才满了二十岁，少不得托着下巴，故作出一番惋惜。
　　他今年二十三，倘若卿九真的小些，勉勉强强还是真能当他当个“干爹”。方才虽是在玩笑，可说的话却是实实在在。他是真的想生个想卿九这般白白嫩嫩的儿子，又干净又有点呆。让人看见就想抱过来捏捏啃啃。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想要找这么个人也不是非要做儿子不可。俗话说出嫁从夫，要是娶个这样的媳妇儿，说不定比儿子更听话。而且一举两得。
　　铁勒于是眼珠儿转动，把装满坏水儿的的脑袋搭到卿九的肩膀上说道
　　“你太大了。当不了我儿子，要不跟了我，当我媳妇儿吧！”
　　卿九立时把眉毛倒出来个八字。
　　又困惑又愤怒的冲他喷口水
　　“呸！我，我，小爷是男子汉大丈夫！”
　　铁勒不吱声，只嘿嘿笑。
　　卿九渐呈恼羞成怒之势，又补了句
　　“纯的！”
　　诚然，铁勒自是知道他是个男子。
　　男子是不能娶来当媳妇儿的。这点也铁勒明白。
　　可也不是荒山野岭里闷坏了还是怎的，身边粘着这么个小玩意，就是心痒痒，嘴痒痒，想要撩拨撩拨他。
　　
　　结果，卿九被气得满山跑。
　　铁勒坏心眼儿已经泛滥，哇哇叫着像个色中恶鬼似地满山的追。
　　两个人连滚带爬，都弄了一身尘土。
　　
　　快要日落时，卿九跑累了，直接就扑进了旁边的河水里。
　　这河清澈清凉，深处也不过及腰。他钻到里面，掬水搓了把脸。顿觉得疲惫涤净，有种豁然轻松的感觉。
　　“咯！”
　　卿九心里松快，不觉笑了下。
　　铁勒追上来，倒趁着这会儿功夫潜到他背后。
　　猛的！铁勒背过胳膊一绊。他猝不及防，噗通摔到了水里。
　　惊吓了不说，更呛得眼泪鼻涕横飞。最后扶起来，人是真的被惹恼了。
　　
　　没打没骂也没闹。
　　小脑袋耷下来。扁着嘴，一抽一抽的望着铁勒。眼底水雾热烈涌动着，似乎随时都要“哇”的哭出来。
　　
　　卿九天生的有点麻木不仁。
　　平常别说哭，就是发自内心的笑，都十分少。
　　因而铁勒被这场面震住了，吓得连忙去哄。结果拉扯间，有意无意的就被他的爪子戳了好几下！
　　很疼
　　“咝！”
　　而卿九也不是那种没完没了的性情。
　　转个头一抹脸，最后毫不客气的在他胸前蹭一把鼻涕——好了！
　　铁勒气得的龇牙
　　“得！这会儿你又不嫌脏了！”
　　卿九听了抿着嘴儿不应，眉眼却悄悄弯成了一弯月。
　　带着那么点蔫儿坏的样子。
　　
　　经过连续的几番折腾，两个人这下是真的要用满身狼籍来形容。
　　于是铁勒便豪迈的提议道
　　“反正有水，要不咱在这儿洗个澡吧！”
　　卿九犹豫了一下，只是稍微犹豫了那么一下。随即便深深点下头。无比大方开始宽衣揭开。宛若一个真正的坦荡的男子汉大丈夫，丝毫不娘们儿，丝毫没有什么可藏掖的！
　　…………
　　他粗犷的扯开缠住上身的衣带，仿佛是还因为方才“娘们儿”的话在介怀，有意要摆出点豪迈姿态。而铁勒因为已经脱得只剩下裤子，所以也不着急。在一旁有点坏有点邪的抱着手臂在旁边飞眼瞅着。
　　看着卿九费力的把贴粘在身上的外衫除下来，用劲儿甩到岸边上。圆润的肩膀立时曝露在日光底下，冰肌玉骨，当真就如同书里描摹的一般，白的透亮。
　　铁勒自小在军营里混。男人女人的身体自是见了许多。
　　晓得这人和人却是不同的。
　　有人是穿着衣裳耐看些，有人却是除却衣衫更迷人。而卿九自是属于后者，只是他着实身量轻巧，加上一身玉腻的肌肤，却与平常的少年不太一样。
　　铁勒偷眼盯住不放，不知不觉蹙起眉。
　　而卿九对这些完全没心没肺，脱了衣衫又在旁边撕扯长裤。末了将缠在胸前的白布叽歪着弄下来，无比华丽的转了个身！
　　“哎！你怎么不脱？”
　　敞开手臂回身，却见铁勒如个铜像似地正一动不动的直言。
　　卿九难得嘴快，马不停蹄的数落了他一句
　　“娘们儿似地！”
　　这话说出口，卿九觉得无比畅快。
　　他平素别的不介怀，就是容不下别人质疑自己不够阳刚。至于为什么介意，他却也没想过。
　　总之就要做到像族长所说
　　“谁说你纯，就跟他拼了！”
　　
　　他把这句话还给铁勒，很得意的摸摸肚子。
　　可铁勒被他嘲弄了，却似没事儿一样。
　　仍然是摆着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脖子抻得乌龟似地，傻傻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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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卿九的真身终于曝光了。
　　这下亲们都知道了吧，本文非耽美。哇咔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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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文，查收




4.2

　　4.2 平下去和长出来
　　
　　他把这句话还给铁勒，很得意的摸摸肚子。
　　可铁勒被他嘲弄了，却似没事儿一样。
　　仍然是摆着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脖子抻得乌龟似地，傻傻瞪着他。
　　
　　卿九察觉到一些什么，下意识的双手在胸前交叠，做出自保状。
　　而铁勒被他一声怒吼也终于醒悟过来。只是目光仍然跟苍蝇似地黏糊在他身体上，四处游走却连句整话都讲不出
　　“你，你，你！”
　　张开嘴，铁勒一连三个你。
　　卿九先是愣。接着挑挑眉毛，不无担心的问。
　　“我？你磕巴又犯了？我咋了？”
　　
　　他这种牛唇不对马嘴的对话方法铁勒早听得惯了。
　　可此刻这样一搅和，却还是觉得思绪混乱，一时之间竟也不晓得该如何对答。
　　而见他不作声，卿九也懒得打理！干脆又转回身来掬起河水，真就开始认认真真的洗澡。
　　
　　他背影纤细妙曼，就如同在赵王宫时那样有种雌雄莫辩的娇小。
　　铁勒杵在他旁侧，影影绰绰的能瞄到那夕阳浸淫之中的圆润的胸脯。只觉得满脑袋的黑线，片刻之间被疑惑不解和窃喜等多种情绪充斥着，感觉有点头昏脑胀。
　　
　　当初混入赵王宫的时候与卿九巧遇。铁勒因为害怕是赵王或别人派来的密探，还打发手下去仔细察过。
　　当时手下的回复是
　　“此人乃是赵王新纳的男宠，没有武功，看似并不可疑。只是野王门的人对他也在暗中观察，好似……他身上有什么秘密！”
　　对于“有秘密”这一句，铁勒在几经考验后给作废了。
　　在他看来，卿九除了是卿家人外，基本不可能造出什么有伤大雅的秘密。
　　然而……
　　然而，时至今日他却才觉出自己的大意。
　　这个小崽子和自己朝夕相处了将近月余。衣食住行都是在一起的。怎的自己连这么明显的“秘密”都没察觉！
　　
　　铁勒的思绪在辗转反侧。
　　虽然知道对这个秘密毫无察觉的或许不止自己，可还是觉得卿九很问题。
　　于是他朝前趟了两步，试探着歪起头叫了一声
　　“嗳！卿九！”
　　“啥事儿？”
　　卿九一回身。
　　坦然的与他相对，倒弄得他别扭起来。不情不愿的把头偏开了些
　　“你这身子，怎的……”
　　铁勒拿捏着话，欲言又止的别别扭扭，最后自己都嫌弃了，只好豁出来把两手罩在胸前做出个馒头形的手势。
　　“你怎么……嗯？”
　　铁勒姿态鲜明。
　　卿九做出个了解的表情。
　　继而没有丝毫犹豫或者羞涩的表情。拍着小胸口，声音洪亮的答说
　　“啊！我这是练功没练成了，走火入魔弄的！我们族长说了，过几年就会慢慢平下去的！”
　　
　　轰的！
　　那一刻，铁勒真的自己脑袋顶上有雷劈过去。
　　“平，平下去？”
　　脱口发出个嚎叫似地颤抖的声音。他差点没被凉风呛着。
　　咳咳咳家咳了好几声，才找回嗓子。
　　“那么说……那么说你还真是……”
　　“是啥？”
　　卿九抱起小胳膊，蹙了眉头反问。
　　他又顿了下，最后很不情愿道
　　“男子汉大丈夫！”
　　“哈！”
　　卿九一听是这，也分不清好坏，立刻来了精神。
　　黑瞳灼灼闪起光芒，豪迈的插起腰
　　“那是！我们族长说了，别看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过几年走乱的真气平下去，就会壮起来的。连下面，下面……都会再自己长出来……”
　　他越说越兴奋，简直有点跃跃欲试。
　　说完了，还拉过铁勒的手在自己身上乱比划了一通。
　　因为身体状况特殊，平素师傅和族长都嘱咐过，要卿九都是谨慎行事，万不可在人前袒露身躯。而他虽然没那么大惊小怪，也的确是比较小心的。
　　因为师兄说了
　　“山下的人什么都稀奇。要是被坏人知道你这样，搞不好把你关起来。像猪肉一样开膛破肚拿来研究！”
　　可铁勒和自己共赴过患难，应该属于哥们儿，兄弟。
　　
　　是哥们儿就敞亮！
　　卿九抱着这个态度，毫无顾忌的与铁勒分析起自己未来将要发生的，令人期待的变化
　　“师傅说我下面长出来，就能娶媳妇儿了！”
　　末了，他还不忘声音嘹亮的宣布。
　　小手攥着铁勒的腕子，弄得铁勒又是憋闷，又是心痒痒，真狠不得立刻就扑过来把他拆解入腹，要不都觉得对不起这天时地利！
　　
　　可铁勒咬咬牙，到底还是什么性大发。
　　他也不是清高自矜，就是实在对卿九这来历感到困顿，不太想妄动。
　　偷窥着卿九把自己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都洗刷干净了。叼着根草棍儿走上岸，把卿九用来缠胸部的长布扔了过去。自然，扔之前，他还没有忘去前前后后好好观察几下。
　　“呶！！快把你这破东西穿上，省得着凉！”
　　吼了一声之后，铁勒平复了。
　　细目很坦荡的扫过赤身裸体的卿九，终于把自个儿的声调找回到原样。
　　
　　他这边起起伏伏的调整，卿九毫不察觉。
　　趟着水花儿上岸。大方的接过布来用布把自己包住。
　　
　　玲珑妙曼的身条立时被紧紧勒得平整。末了，卿九甩甩头，甩出一脑袋水珠儿。把布头儿递到铁勒手上，让他帮忙
　　“帮我掖进去！”
　　铁勒才淡定了，听到这话时，恨得牙痒痒。
　　他已经开始错觉着卿九不是中邪了，就是要勾引他！可轻轻睐过，小东西眉目清澈，依然是那副坦荡无比的神情。
　　于是抽抽嘴角，只好胡乱的把那块布角塞进卿九背后。
　　临了手痒的实在厉害，就顺便滑到人家的小屁股上……
　　掐了一把！
　　
　　忒滑！
　　忒带劲！
　　
　　“呀！”
　　他没轻没重，一下手卿九立即嗷的叫起来。
　　扭头问他
　　“你干嘛摸我屁股？”
　　铁勒咽咽嗓子。
　　好不知道廉耻的反问
　　“摸，摸怎么？男子汉大丈夫，还怕摸？”
　　
　　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卿九的死穴。
　　一戳一灵，简直是百试不爽。
　　
　　果然，他这么一哼哼，卿九赶忙强迫自己把羞答的情绪都扫光了。
　　嘴扁着什么都不说。
　　扬起头，扑棱扑棱脑袋瓜。甩了铁勒一脸的水之后，卿九坚决果断伸出手，在他的屁股上也狠狠的捏了捏。
　　“谁怕了！”
　　
　　因为踮起脚，卿九的那句话几乎就说到了铁勒的脖根儿旁边。
　　铁勒在屁股被捏的瞬间僵住。闻到他头发里夹着的淡淡的草木香气，心里想着的是：真是败给他了！
　　
　　夜幕降下来,他想着要好好儿找卿九谈下。
　　可卿九围着火堆，没多大会儿就呼噜呼噜的睡着了。头脚相抱虾，米似地劝着身体。梦里不知道有什么，又是吧嗒嘴又是流口水。
　　
　　铁勒借着荧荧火光转了个身，手一勾，正好将他报了个满怀。
　　
　　




4.5

　　
　　4.5 进城了
　　
　　卿九和铁勒在这个山窝窝里又住了两天。
　　待第三日早起，铁勒便盘算着要去赶路。他在河水里舒舒服服洗了个冷水澡，上了岸也连个喷嚏也不打。
　　声音洪亮的对卿九说道
　　“你在这儿呆着，我去解手顺便把路探好！”
　　卿九经过这几天的“坦荡”交谈，自觉两个人已经成了亲密兄弟，没有什么可避忌的了。
　　听他这么说，立刻活蹦乱跳的响应
　　“尿尿？我也去！”
　　铁勒脸一刹间比锅底还黑。不过有肤色遮着，也没有很明显。
　　“你？”他挑着眉毛，神色复杂的撩了卿九一眼。“算了吧！”
　　说话而间，一个纵身已经跃到了半山腰。
　　他脚悬在半空，两手像猴子似地交替着攀岩。卿九追不上。又觉得他最后那一瞥貌似带着讽刺的味道。于是跺着脚在后面喊
　　“你小心点儿！留神别尿到我头顶上！”
　　
　　回声震荡在山谷里，清澈明亮。
　　铁勒的身子栽歪了一下，继而抽抽着嘴角以更快速度往上攀爬。没多久就到了山顶。他漂亮的翻了个身，稳稳当当落到路边。
　　循山路，沿着那些被风雨吹打过的路面仔细的查找了一番。多少见到些蛛丝马迹。
　　“看来，卿九这一跤摔的不错，省了不少麻烦！”
　　铁勒默默念叨了一句。转身想要回去。
　　可路旁的林子里却忽然嗖的先后窜过两个影儿，铁勒粗略的瞅了下：前头一个小个子，轻功应该和他不相上下。
　　他顿时觉得心里痒痒，打算去看热闹，可转念想想还在山里跺脚的卿九只好匆忙又折了回去。
　　
　　扯住了藤蔓，眨眼便顺到谷底。
　　寻到水边儿时候，卿九正在吃果子。吃得满嘴汁液，连前襟都淌得红呼呼的。
　　“哪儿来的？”
　　铁勒走过去，也拿起一个来。
　　结果身后吱一声，冷不丁窜出两只猴子来，把他吓了一跳。
　　猴子冲着他上蹿下跳外加比手伸脚，他被威胁了，只好放下果子。
　　然而斜了斜一旁坐着的，眼皮也顾不得抬的卿九，微微带着些惊奇的问道
　　“你还是真是个小畜生成精呐！”
　　卿九又啃干净一个，把核儿吐出来。
　　“啊？”
　　仰起头，眼睛里又黑有空。
　　好像根本没听明白，铁勒也懒得再说，揽起他的腰夹到河水里涮了涮，抓紧时间去赶路。
　　
　　他们没有按着原定的路线前行。
　　相反，铁勒决定绕个远儿，改往金堂方向。而后自荣城南边，绕到双流。兜了个大圈儿，再去卿城山。
　　卿九被累的连滚带爬，连着几天露荒山。
　　可问铁勒路究竟在哪里？铁勒只告诉他
　　“路在脚下！”
　　好容易到了甘落县。卿九准备了一晌午的词儿，准备要去和他理论。争取能在县城里找个像样儿的客店住下来。
　　结果嚅嚅嘴唇，还没等说。铁勒就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抢先道
　　“这下儿好了。咱们去住店！”
　　说吧，又黑又大一对儿爪子还在他肩头可劲儿摇晃。
　　卿九翻翻白眼。气得一脚一跺地，走过去的地方全是坑。
　　
　　甘洛处以蜀郡之南。
　　位置刚好在乐，庐，凉，三山之间。景初时，便是个热闹的镇店。这里物产丰富，市集昌荣。十几年来，招揽来不少异族走动。铁勒领着卿九从北一进城。便见得身着各色奇异服饰的男女在人群中间穿梭，仿若成了一景儿。铁勒还当卿九会爱看，可几次扯他的袖口，他都眯着眼睛，一副爱理不理的神情。
　　问问他。
　　他只道
　　“这有什么好稀罕的！我娘说，见着异族人别像看猴儿似地指指点点，显得咱没见过世面！”
　　铁勒被他噎的只剩下摇头。
　　可偶尔让他说说，他还真是对蜀郡一代的异族十分了解:
　　彝人，藩人，苗人。只要瞅瞅服饰，分辨一下语言。他立刻就能讲出来，对答之精确，简直快要颠覆了他以往呆头呆脑的形象！
　　铁勒心里好奇，却也没再多问什么。因为问了，他也不会说。
　　
　　两个人在城中最大的一家名叫“六月”的客栈住了下来。
　　这店是汉人开的，店中摆设古旧精致，颇为晋时之风。
　　“就这家吧！瞅着不错！”
　　铁勒点点头。
　　递了个眼神儿问卿九。卿九瞅着牌匾发了会儿呆，答非所问
　　“饿了，吃饭！”
　　挨个儿的小伙计瞅着不及眼儿，可搭着手巾板儿在在大堂招呼一圈，居然能说几族的外话。
　　迎上来，殷勤的笑笑，表情看着很实在。
　　“客官远道来，可是要住宿？”
　　铁勒“嗯”了一声。
　　和卿九手拉着手走到楠木柜前，冲着里面立着的掌柜问道
　　“还有上房没有？”
　　掌柜的是个平头正脸的中年男子。
　　习惯似地偷眼打量打量他们两人，虽然看了满眼的狼狈和尘土，可态度还是很恭敬。
　　“对不住的很，进来镇子上来了许多外地的客商，上房都已订出去了。两位若是不嫌弃，在下内院里还有间闲置的客房，打扫一下还是可以委屈几日的。不知……贵客意下如何？”
　　这一套的说辞，做掌柜的每日必练，因而说的字正腔圆，十分流利。
　　铁勒耷了下眼，心里斟酌着他咬住那“贵客”二字，觉得这掌柜的很有意思。于是捏捏卿九的手，让他拿主意。
　　结果，卿九根本不明白内院外间儿的这些。
　　愣乎乎的问人家
　　“内院在哪？”
　　掌柜的似乎有点讶异。但还是巧妙的掩饰过去，微笑道
　　“敝人的内院就在客栈后身儿，和客房是紧连着的！”
　　卿九张着嘴巴“哦“了下。心说这不还是客房么，有什么好委屈。
　　于是灵活的点着脑袋，答应了。
　　
　　两人被小二引着朝内走。
　　快迈出大堂的时候，卿九忽然想起来什么，扭过头冲着掌柜喊
　　“你们管饭不！？”
　　因为喊得洪亮，所以唰的把大堂都震的静下来。人们不经意瞅瞅，见到是个满身泥土的愣小子。
　　卿九被围观了，感到很不好意思。一低头，结果肚子里“咕噜”一下发出回应。
　　人们便又都七七八八的笑起来。回了身去吃自己的饭。
　　卿九揉揉肚子，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丢人了。末了又趁着脖子嘱咐掌柜的说
　　“要多点小菜，不要太多肉！”
　　身旁的铁勒也是个没心没肺的。
　　听到这么说，连忙冲着小二儿摆手
　　“别听他的！”
　　“呃？”
　　卿九抬头。
　　脸蛋被掐了一把
　　“山里摸多少天了，你还不让吃肉，想饿死我！？”
　　铁勒瞪着眼睛训他。
　　他心想着：在山里其实是天天吃野味！可却没有回嘴。
　　揉揉脸，乖乖让铁勒拉着走进后堂门：肉也好，菜也好，管饱儿就行！
　　
　　这一训一答之间，两人有意无意的就流露出一种亲昵。
　　因为在山里走惯了，所以打从进城起铁勒就紧紧攥着卿九的手，好像两旁还不是住家是悬崖，怕他会不小心摔下去。卿九也听话，让攥就攥着，手心儿冒汗也没撒开过。他们自个儿不觉得怎样，可堂上坐着几个自诩君子的却见不得。
　　
　　“呸！”
　　卿九抬腿要迈门槛儿。临近一桌儿的人突然吐了块鸡骨头，正好吐到他脚下。
　　吐完了，那位还咋着嘴巴用不打不晓的声儿嘟囔道
　　“哪家馆子跑出来的东西，也配在这儿嚷嚷！”
　　
　　卿九听到了，以为说的是别人。
　　可铁勒听到，则收住腿脚。缓缓侧了下头。
　　目光扫过之处，坐着的是一伙江湖人。精干短打，人人手边都放着兵刃。瞅着形容做派，应该都是所谓的“名门正派”弟子。
　　挑事儿那个年纪不大不小。
　　干巴瘦，眉尖额窄，看来是个修内家的。铁勒和他目光对上，立即被他狠狠剜了一眼。
　　铁勒嘴角翘高，用脚尖儿踩住那鸡骨头，微微的一动。鸡骨头便嗖的飞回到了小个子的酒中里，不偏不倚，还在桌案上溅出几滴酒水。
　　
　　“他娘的！”
　　腾的！
　　这桌人登时火了。
　　挑事的小个子最先拍着桌板跳起来，刚想抽出手边短剑，却见那盛了鸡骨头的酒中竟然被一震便碎了。
　　青花的瓷片儿，滚到地上砸出个脆生生的响儿。
　　小个子旁侧有个年长的忙不迭起身。把自家人揽住
　　“三师弟！我等此行有要务在身，不可妄动！”
　　小个子眼珠儿一转。
　　似乎是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便也就着台阶，故作大方的点点头。
　　“就是三师兄！我们飞云堡的功夫，岂可用来教训这等腌臜之人！”
　　风波本来已然平息，周围桌的看客有些扫兴的扭回身，就连柜上的掌柜都跟着松下口气。
　　可小个子才坐下，他旁侧有个年纪轻轻脸颊红彤彤的年轻人就抢着安抚。话是想息事宁人，可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想挑衅。
　　铁勒挑挑眉毛，“哦”了一声，这回把真格儿身子都转了过来。
　　
　　=========
　　进城了，开放了。
　　卿九将会变强了。在线猛更ing




4.6

　　4.6 打得你满地找不到牙
　　
　　“他娘的！”
　　腾的！
　　这桌人登时火了。
　　挑事的小个子最先拍着桌板跳起来，刚想抽出手边短剑，却见那盛了鸡骨头的酒中竟然被一震便碎了。
　　青花的瓷片儿，滚到地上砸出个脆生生的响儿。
　　小个子旁侧有个年长的忙不迭起身。把自家人揽住
　　“三师弟！我等此行有要务在身，不可妄动！”
　　小个子眼珠儿一转。
　　似乎是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便也就着台阶，故作大方的点点头。
　　“就是三师兄！我们飞云堡的功夫，岂可用来教训这等不知羞耻的腌臜之人！”
　　风波本来已然平息，周围桌的看客有些扫兴的扭回身，就连柜上的掌柜都跟着松下口气。
　　可小个子才坐下，他旁侧有个年纪轻轻脸颊红彤彤的青年就抢着安抚。话是想息事宁人，可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想挑衅。
　　铁勒挑挑眉毛，“哦”了一声，这回把真格儿身子都转了过来。
　　
　　“飞云堡？”
　　他微微动着嘴唇，一板一眼的念叨着。
　　可这三个字吐出来，不知怎的，却怎么听怎么充斥着嘲讽的味道。那小个子压制不住，重新又站了起来。
　　这回，还“噌啷”拔出了桌上的兵刃。
　　
　　“哪儿来的野小子？也敢对我飞云堡不敬！识相的赶快跪下磕头认错，完了……别说三爷手底下没准头！”
　　他这一来，同桌几个人也不好再压制。
　　唯有共同抄出兵刃来“同仇敌忾”
　　
　　卿九瞅了半天，前因后果全都糊涂！只觉得这些人无缘无故的叫人下跪实在是很没规矩。
　　所以也拔高了胸脯，他也重重拍了拍铁勒的肩膀，与之鼓励
　　“螃蟹！上！去把他们打得满地找不到牙！”
　　
　　螃蟹抽抽嘴角。
　　扭过头，两手在他脸上使劲儿抻了一下儿。就在他忙着叫“哎呀”的功夫，身影晃动，便如一阵阴风卷过来那一桌人。
　　嚓嚓！
　　嚓！嚓！嚓!
　　眼花缭乱的几下。
　　没等那几个反应过来，拿着兵刃的手就都被狠狠扯掉了。铁勒冲着银子考虑，连个翻身踢腿的招式都没出！只一人又在脸上给了一拳头。
　　桌子没翻，刀枪没动，几位武林高手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相互看着对方软软耷下来的手，和淌着血的嘴角。就好似是碰到了鬼。
　　
　　场面一倏的寂静
　　吃饭的几伙人原本有要跑的，可眼瞅着没等站稳身人家就打完了，都愣在那儿不会动弹。
　　“好！”
　　过了片刻，猛的爆出一阵掌声。
　　有人在角落里站出来，好不避讳的给铁勒拍巴掌。看热闹的没人敢搭腔，巴掌拍的洪亮却冷清。
　　于是卿九反应过来后，连忙也随着给拍，边拍还边用看耍把式的口吻趁着脖子嚷嚷
　　“好！好功夫！再来一个！”
　　
　　他的声音半软半脆，故意压低了也是没有人家那种嗡声嗡气的感觉，反倒有点像调皮捣蛋的小孩儿在学大人说话。
　　连喊了几句，把角落里拍巴掌那位都给逗乐了！
　　
　　“多年不见，铁爷倒是交了个有意思的朋友！”
　　那人不紧不慢的从阴影的迈出脚步。借着堂上微有些昏沉的光线，能看出是个上了些年纪的汉人。
　　三四十左右蓄着齐胸的长须，身形挺拔，脚步稳健。手里没拿兵器，两条长臂自然垂下来，可行动带风，却是该比飞云堡那几个招摇过市的要更有功底。
　　
　　“铁爷！”
　　他先走，身后跟着两个彝族打扮的青年也亦步亦趋。
　　来到近前来，大胡须领头给铁勒深鞠一躬。
　　铁勒双手去搀他，馋住了高兴了唤了声
　　“陈总管！”
　　语气亲切又带着欣喜，明显是认识的。
　　“多年不见，铁爷的功夫又精进了。来日必是有大指望的！”
　　留着大胡子的陈总管回笑。眼眉弯下来，露出了浅浅的纹路。
　　铁勒与他相识多年，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因而也不见外。听到夸奖，大大咧咧的就应了
　　“那可不！反正肯定比你家那狐狸变得指望大！”
　　“哎！”
　　听罢，陈总管微微叹了口气。
　　这话里话外的带出了个人来，卿九有些好奇，便歪着脑袋凑近了些。
　　“这位是……”
　　陈总管眼角一掠，正好注意到他。
　　于是便岔开话题开，仔细端详了一番。见到卿九虽然全身泥猴儿似地脏兮兮，可眉目清秀，生的喜气，越是便点头笑了下。
　　“铁爷年纪不小了！”
　　看罢，他没头没脑的感慨了一句。
　　卿九没听到，铁勒假装听不懂，都没往下接。
　　“三位，客房在内院，这儿边请！”
　　小二儿很机灵。
　　趁着机会忙不迭把三个引到内院，一迈门槛，大堂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三个人有说有笑的，直入到内堂的空房里。
　　待他们走远了，掌柜也腾冲功夫来安抚用膳的众人。末了，招呼过另外一个伙计，嘱咐说
　　“吩咐厨子，好酒好菜都备下，给内院那三人送去！记着，米饭要闷软，味要地道，却不可太辣！”
　　伙计听了这话，有点好奇。
　　可眨眨眼，也不敢多问，便慌忙跑去后厨吩咐了。
　　蓄着大胡子的陈总管是个很和善的人。
　　他是铁勒至交家里的管事，打小对铁勒多加照拂。铁勒见了他十分欣喜，还特地拿钱吩咐小二去隔壁的酒铺子里去打了一摊子竹叶青。
　　午膳，三人便在房中用下。
　　陈总管和铁勒谈笑风生，卿九对着满桌子“奋战”，都吃的十分高兴。
　　
　　末了，陈总管要带着人离开。
　　铁勒挽留了几句，他只说
　　“少爷泸定那儿候着。他身子不好，行这一趟远路多有不适。我还得去照料。不日铁爷若有机会北上，便能见面了！”
　　铁勒听闻这话，很稀奇的长大了嘴巴。
　　“他怎么也来了？！”
　　卿九满嘴塞着豆腐一抬头，见了他这样儿觉得有意思，于是没头没脑的插嘴道
　　“谁怎么也来了？”
　　铁勒一撇嘴。
　　下意识的抬手用袖子给他把嘴角擦了擦
　　“吃你的吧！像你认得似地！”
　　陈总管见到两人这举动，又仔细打量打量卿九。
　　神色忽而变得有些复杂。
　　“这位阿九公子……”
　　他这话语言又止，说的奇奇怪怪的。
　　卿九只当他是在询问自己的来历，于是便砸着嘴道
　　“我叫卿九。和铁勒是一起的。他送我回家！”
　　陈总管眉梢微微一动
　　“回家？”
　　卿九也没留意。
　　边往嘴里塞东西，边抹着小胸脯说
　　“嗯，回家。去卿城山，我家住卿城山……”
　　讲到一半，卿九发现了一个家乡味道的小炒，吃的不亦乐乎，所以也就没了声音。
　　他们并未留意，然而陈总管却似乎对“卿城山”这个词儿分外敏感
　　“卿城山……”
　　他眉头锁住，捋着长须思度了片刻以后，开口道
　　“若是小兄弟家在卿城山，我劝你还是暂时别回去了！”
　　
　　都安堰南卿城山，乃蜀郡名宿。
　　与剑门之险、峨嵋之秀、夔门之雄齐名，素有“天下之幽”的美誉。卿氏迁居此地百年，内化乡民，外宣佛道。可说是根基牢固。
　　而今非但族人齐聚山中修行，就连卿城山下的小镇，也已居住了数百与之有牵连的卿姓村民，因而更名为卿家镇。
　　
　　陈总管听卿九说他家在卿城山。说得无比坦荡而流利，故而也就没多猜忌。
　　只当他是卿家镇上的村民，于是便苦口婆心的劝说
　　“卿城山已然被封，而今山下方面数十里皆有朝中的官兵和武林人士把守，严禁出入！”
　　=========
　　本文架空，
　　卿城山就是青城山。地理力求与现实相符，但偶尔也会因情节需要而稍作该空。
　　
　　亲一个飘走。。。。
　　
　　




4.7

　　4.7 齐家的二少爷
　　
　　“若是小兄弟家在卿城山，我劝你还是暂时别回去了！”
　　
　　都安堰南卿城山，乃蜀郡名宿。
　　与剑门之险、峨嵋之秀、夔门之雄齐名，素有“天下之幽”的美誉。卿氏迁居此地百年，内化乡民，外宣佛道。可说是根基牢固。
　　而今非但族人齐聚山中修行，就连卿城山下的小镇，也已居住了数百与之有牵连的卿姓村民，并因此更名为卿家镇。
　　陈总管初见卿九边听说他家在卿城山。说得无比坦荡而流利，毫无顾忌，只当他是卿家镇上的村民。
　　于是便好心的提醒他说
　　“卿城山已然被封，而今山下方面数十里皆有朝中的官兵和武林人士把守，严禁出入！”
　　
　　“严禁出入！？”
　　卿九猛的把嘴巴张出个拔牙状。叼着的半块猪肉明明掉在地上，他却好像给噎了下。
　　“怎么会严禁出入？谁让严禁出入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严禁出入的？要严禁出入多久？到底因为是因为什么？”
　　等喘过气来，他拉过陈总管的胳膊，一口气问了长串儿。
　　铁勒弯弯眼角，难得见他吐字这么清晰流利。陈总管却诧异的愣住，根本不晓得从哪儿说起
　　“这……”
　　这是提起来因果复杂，陈总管稍稍思忖了一下。
　　而趁着此刻，铁勒却在旁不动声色的攒了攒手边的酒杯。眯起眼，语带讥诮的先问道
　　“所谓的官兵，该不会是……云王的人吧？”
　　陈总管与他稍作对视，心有灵犀的点头
　　“不光是云王！黔王和朝廷兵马大元帅吴国康也都派了人！
　　这似乎有些超出铁勒的预料。
　　他饮下那杯酒，眉头轻蹙起来
　　“难怪！难怪西府军急调抽调兵马。没想到……事态竟如此严重！”
　　他说出这话，也是这一路上留意下自己总结出来。
　　内里带了些许猜测的成分，可猜的却没错。话才出口，陈总管便也吞了口酒，忧心忡忡的叹着
　　“以京津为首的百家米行在一夜间关闭，事态岂会不严重！”
　　卿九抬头
　　“米行？”
　　铁勒抬头
　　“齐家？”
　　陈总管望着他俩，一并应了
　　“不错，正是齐家！”
　　
　　这事原本发生在卿九被掠进荣城前不久。
　　大梁姑苏有个齐家，乃是天下富贾之首，受封“皇商”。
　　
　　他们的生意遍布南北，主要以贩卖米粮，绸缎，瓷器以及茶叶为主。因为这些个物件儿皆是生活必须，因而就连朝廷也要卖他家几分颜面。前后几代人，还有不少娶了官宦小姐。
　　
　　齐家发迹远在景梁二朝以前。
　　鼎盛时候，曾一口气为当时朝廷治洪捐助过九千万两黄金。而后景太祖统一天下，对商贾存有偏见，常念其间多有“为富不仁”者。而这齐家也是聪明，随着新朝建立遣散了不少仆役，并出捐了几处大的买卖与公用，此后慢慢就淡去人后，也到与朝廷相安无事。
　　
　　近几年，西海卿氏改换当家。
　　新做主的卿三是个务实精干的女子。总觉得卿家人这么每天修心问道不理俗世，迟早是要饿死。故而派遣为人机灵的卿六出头，以祖方稍作改良，在京畿开设了不少香料铺子。取名就叫作出“如故香”。“如故香”的生意做的巧妙，慢慢在市面铺排开。眼红的人不少，也有妄图惹事的。可卿三果断机敏，将生意交由卿家十二个子妹分管，凭借他们高深的武功手段，也算都太平的度过了！而朝廷的人念及他家祖上与皇室渊源深厚，也不做声。没多久，“如故香”即遍布江南成了炙手可热上品。
　　
　　上至官宦女眷，下到青楼名妓，无一不对其爱不释手。今年初里，卿家更接到圣旨说朝廷指定了“如故香”供给今年入宫的贡品。
　　这么个天大的馅儿饼掉下来，卿三自是欢喜的。可贡品要求严苛，必是要她挑选最精良的材料，亲自监督来炼。她担忧路途遥远，怕香料途中发生意外，便修书给姑苏齐家，想借用他们的商道，帮忙护送。
　　
　　齐家这代子嗣单薄，只得了两字。
　　当家的齐奕是个病秧子，常年卧床不起，据说走三步都要人扶着。可卿氏的势力不可小觑，无奈下齐奕唯有派自己的二弟入蜀相商。
　　
　　这乱子，就出在这位风流倜傥的齐家二少爷身上！
　　
　　齐二少齐湛生母是位官眷，祖父还曾官拜户部侍郎。
　　他生来潇洒倜傥，真说起也是个闻名天下的人物。秦淮河上的秦楼楚馆去打听打听，举凡叫的出名姓的花魁，无论老幼就没有他没包过的。那些个女子遇着他，个个儿都像盯上蜜蜂屎似地，轰都轰不走。
　　
　　而这此后卿九亲眼见到此人，也曾对此首肯。当时，卿九还说了一句话：经久流传，哗然天下。
　　卿九说他
　　“你就是那个齐二少啊？长得是挺俊！”
　　齐湛笑眯眯，没吱声。
　　卿九便又说
　　“美什么美！你不就长的脸白么？我师兄说了，你们这号儿都是的那个……”
　　“那个啥？”
　　“乍看崖畔一枝花，仔细再看是人渣！！”
　　那会儿在场的众人，心里无不道
　　“这话损……是损。不过真是没错啊！”
　　
　　齐湛大抵就是这类人。
　　他自小出落眉目风流。模样儿好，脑子聪明，家世出色，因为嘴巴甜，诗文也出众幼年便备受家中祖母的宠爱。长到二十几岁，湛二爷就从没被爹娘罚过半次。就是和家里的婢女惹出“人命”来了，有上头的祖母外祖母撑腰，也总会有个“被教唆”“被勾引”“被打胎”的结局。
　　
　　齐家父母早亡，临终前原本是打算把家业都留给他。但齐湛是个懒骨头自己不耐烦成日和金银打交道，于是主动把当家的位子让给了庶出的长兄！
　　
　　铁勒见过这个齐湛几次。简单聊几句，印象也模糊。
　　脑子里最清楚，也就是
　　“这他娘的还是男人不？怎么张嘴闭嘴都是女人！”
　　女人的穿戴，女人的脂粉，女人的黛眉，女人的纤腰。
　　只要是美人该有的，齐湛就没有不仔细琢磨推敲的。所以说今次齐奕遣他来谈生意，简直是可以理解为在哄这位齐家“小祖宗”开心！
　　
　　早闻蜀郡多美人，齐湛一直是听说，还没机会见识过。故而数月前接了消息，他立刻抛下了刚收下的苏州舞姬，带了几队贴心的随从，颠颠儿的赶赴到蜀郡。沿途上招惹的家花野花，自是不必说。无奈他又是个色胆包天到不知死活的，抵达卿家后居然更对卿氏族人起了色心。
　　
　　论容貌，卿氏人素来有口皆碑。
　　江湖上说起的“卿氏十二殊”的“殊”，内里便隐隐有“殊色”赞美的喻意。
　　齐湛来到卿家，美的眼花缭乱，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儿踏实。几天几夜不睡觉的筛选，先后看中了两个人。一个柔若水，一个冷如冰。他拿出自己多年来积累的风月本事，以及先生交给的诗词文章等多种手段，终于把这两个女子全骗到了手。
　　“听闻十月上，是你家卿三先提起她和齐湛的婚事。她当着至善大师的面儿说得，还道齐湛已然应承，婚后他愿入赘卿氏，永居卿城山。”
　　送走陈总管，铁勒又去街上转了两圈儿。探听回消息来，一个字不落的告知卿九。
　　卿九上午听到陈总管大略提起，心已经凉了半截儿。这会儿再见铁勒的表情，仿佛已经能看到卿三快走火入魔时，那冰冷中散发出狰狞的脸孔。
　　“然后，呢？”
　　他摸摸自己的胸口。小心翼翼的，又问。
　　铁勒微露出冷笑，答道
　　“然后就是你家的一个旁系名叫卿月跳出来哭闹，当中说她已经怀了齐湛的骨肉。卿三和你们族里的长老起初不信，还去问了齐湛。齐湛供认不讳，本来以为有齐家商行做靠山，你家人就是再横也不敢把他怎样。谁想到……”
　　铁勒一停，卿九非常顺嘴的接了下去
　　“谁想到，咱家老三也不横，也不愣，就是跟他来不要命！”
　　铁勒听到，扑哧一笑。
　　“你怎么知道？”
　　卿九耷拉着眼皮，表情十分平静的回答
　　“这是我们家祖训。”
　　
　　============
　　
　　啦啦啦，恢复更新啦。
　　大家熊抱啦，大家都好么




4.8

　　4.8 人若犯我犯我再犯我
　　
　　“祖训？”
　　“嗯！”
　　卿氏素来修道养身，祖上有训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礼让三分”
　　
　　景元年，太祖孝武烈皇后卿氏薨。同年，朝廷以剿匪为名大军逼近都安堰。
　　当时的族长率人联合淳于氏奋力抵抗八月有余。战后血脉贲张，精神亢奋。不顾八大长老拼死反对，强行于口头上往祖训中加补了一条：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礼让三分。人再犯我，算他发疯；人还犯我，斩草除根。”
　　
　　只因年代久远，世代传承下来，到这辈儿上卿家的年轻人里多半都只记住了最后那两句。
　　“人若犯我，算他发疯。人在犯我，斩草除根！”
　　他们诚心秉承，未敢忘记。
　　而此条祖训，铁勒有幸在几年后听卿九又提了一次。那会儿他才觉出：其实卿家的女人本性里多少都有那么点儿彪悍。一般男人，不掂量好了自己的分量，最好别沾染。当然了，掂量其实也没用。真到你掂量的时候，估计多半已是无可抽身！
　　
　　卿三是卿家的族长，更是卿家人里出名霸道，彪悍！她查明了齐湛的事情后，亲手给齐家当家齐奕写了封信。信封是空着的，台甫敬称也都没有。铺开一张白纸，账面只方方正正的写了四个大字
　　“必死无疑！”
　　
　　“你家这三姑娘，也算是个烈性的！”
　　提到这处，铁勒不但不担心，居然还带着点起哄架秧子的口气称赞了两句。
　　他对卿三下令以族规处死齐湛。并把人用玄铁锁链吊在卿城之外，暴晒示众没有丝毫的异议。照他看，卿三这都算是给齐家留了情面。若是自家的姐妹遇到齐湛这样儿的，他没准儿会把“暴晒示众”直接改成“阉割示众”，方能咽下这口气。
　　
　　然而卿九听了他手舞足蹈，满脸洋溢着笑容的描述，却有些糊涂。
　　“族规？”歪头想了半天，卿九咕哝说“我们家没这条族规啊！”
　　铁勒讲得正过瘾，不容他打断。接过话来就道
　　“没有怕什么，你家三姑娘不是当家么，加上不就有了！”
　　卿九听了思考片刻，居然还真的点点头
　　“哦，这的确是也行啊！”
　　
　　他们两个是一个胆大一个敢想。而事实的状况，还果然就如此。
　　齐奕收到蜀郡的消息后，先后邀了不少武林上有头有脸的前辈来说和。
　　人家来了一打听，问卿三
　　“不知族长打算如何对待二公子？”
　　卿三板着个脸，回答
　　“城外暴晒，示众。”
　　“那要晒到什么时候？”
　　“入冬！”
　　前辈们于是松口气
　　“哦！”那反正离入冬也没几天了嘛。
　　可没等这口气喘完了，卿三便又说
　　“入冬当日，点天灯！”
　　前辈们吓得……茶杯差点没掉。
　　有人心里泛起嘀咕，就小声问
　　“我等在江湖闯荡几十年，和卿家也有交情。早闻卿氏崇道，怎么，怎么就没听说有如此……如此残忍之极刑？”
　　结果卿三还是板着张白板一样的脸，斩钉截铁的回答
　　“有！”
　　“真有？”
　　“我刚加的！”
　　前辈们听见……气的嘴角险些没抽歪。
　　最后还是素女门的老太婆嘴碎，皱着眉头摆出长辈的姿态道
　　“族规是你卿家的，族长要加，我们……也管不着！可这齐湛公子虽和族长口头有约，但毕竟是尚未入赘成婚。就算犯错，族长以贵族之规来处罚未免不妥！贤侄女儿啊，三思！”
　　耐着性子听完，卿三腾地站了起来，仍然板着个脸。先是对着老太婆道
　　“认错了！”
　　“呃？”
　　“我不是你侄女儿！”
　　而后转了个身，有对所有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宣布说
　　“迈进我卿家的门，就是我卿家的人！”
　　她讲完，抬腿就要走。
　　身后面有江南三侠与齐家交情深厚，生怕她这就去再改条族规，晚上就把齐湛给剐了。连忙糊上来好言相劝
　　“别别别啊！族长啊你听我等细说，这齐湛虽说花心可好歹是个诗文风流的名士，你卿家与他门当户对。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绕他这回。”
　　“就是就是何不如咱们化戾气为祥和，把这仇事变成喜事？”
　　二怪算是比较会讲话的。他一张口，卿三还真的歪了头认认真真的问了句
　　“能化么？”
　　二怪一愣。
　　那头三怪连忙接着
　　“能化能化，怎么不能化。依我等的意思，不若……不若这样。既然族长与齐二少爷有约，你二人呢，还是照旧完婚。等成亲之后，再将那名有孕的姑娘纳来做妾。你二人效仿娥皇女英，同侍一夫。齐卿两家也可缔结秦晋之好，避免冲突。这岂不是人间佳话！”
　　言罢，三怪整整齐齐的捣头如蒜。
　　众人附和
　　“就是嘛！这男人三妻四妾，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大不了！”
　　卿三皱着眉头，仿佛是真的思忖了片刻。
　　思忖完了，扭脸对旁边人说道——
　　“把这几个老东西给我从城头上扔下去！”
　　“啊”
　　众武林前辈大呼，还来不及反抗，就被卿家最善使暗器的卿五止住。
　　他们不敢妄动，都被乖乖的押解到城头上。卿五一声令下，果然真像冬瓜似地被“咚咚咚”的扔了下去。大头朝下的时候，还听到卿家小七在头顶上骂
　　“奶奶的！现在山下的啥武林世家咋脸皮都这厚！要咱家老三学娥皇女英，你也不瞅瞅姓齐的有皇帝相么！”
　　卿家城墙虽高，可他们都是轻功纯熟的江湖人也不怕。只是就这么被丢出来，老脸哪儿还挂得住。
　　于是这些人憋了口气，南回与齐奕商量了下。就近着急了一个英雄会。广发帖子，悬赏金银万两良田百顷，召集了一群武林人士，准备组成团体再往卿家强行要人。
　　
　　而为求朝廷庇护，齐奕还以救弟为名号召旗下掌柜在同一天关闭南北所有米行。
　　米市因而大乱，百姓们为孔遭遇饥荒人心不安！
　　这齐家本意只是要齐湛。
　　可消息径自传播开，却还是被有心人利用了。
　　那许多被强行压抑下来的，关于“卿氏宝藏”的垂涎再次掀开波澜。武林势力越聚越多，最后就连朝中的几股人马也生出别的心思。以云王为首的诸侯，纷纷打着安民平乱领兵到了蜀郡。
　　一面，是为救出齐湛卖好给齐家这天下首富。另一面，也是为趁机扫平卿城山，从而长驱直入挖掘宝藏。
　　
　　正如同铁勒最后想到的
　　“此时此刻，卿家真可谓是腹背受敌！”
　　




4.9

　　4.9 万物都是刍狗
　　
　　正如同铁勒最后想到的
　　“此时此刻，卿家真可谓是腹背受敌！”
　　因为事态发生变化，他和卿九在镇上住了两天，之后便草草动身。其间飞云堡的少堡主梁璧成带着人来拜访，被俩人毫不客气的踢飞了！
　　
　　沿途气氛安静，卿九因为听说了家里的事情有点打蔫。
　　铁勒只当他是为族人的前途担忧，其实他不过是一直在努力回思有关于卿家以及卿三的事情。
　　他幼小离家，对于卿城山的记忆并不如别人那么牢固。而卿三在他脑海中最鲜明的印象，也不过是一张干净到有些刻薄，不会笑不会哭，几年也难得换个表情的脸。
　　
　　卿三打小就是武痴。
　　长了个柳眉细目薄嘴唇的模样儿，身子窈窕，却大手大脚的。总是被人说“福气浅”。幼年时，别人调皮玩耍的光景都被她用在了习武上面。而等到大家开始被强迫着练武，她又开始沉迷进书册。
　　卿家这辈的人里，她该算是最出众的。
　　铁勒问起来她这人的性情。
　　卿九脱口而出的就是个“木”字。木头的木，木讷的木。不但木而且轴。
　　“少动欲念。可动了念头总是一根筋转不回出来！”
　　好像是对武功，好像是对族长的位置，又好像是对待男人。
　　
　　正如长辈们随口念叨的，老天并没眷顾于这根“木头”太多的福气。十四岁那年得的长庚剑（来历见前几章），她到如今还用着。偶尔见到她独自在紫竹林里练剑。茕茕以立，形影单薄。卿家的人常是会想到那年慕容家吹拉弹唱的定亲队伍。
　　慕容廷穿着银缎面儿的袍子，亲自压着一百零八抬嫁妆浩浩荡荡前来蜀郡。在海市崖下翻身下马时，却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小侄资质平庸，实配不上卿三小姐。此生愿娶苦女一人足矣！”
　　慕容廷被赶下山，卿三打着伞追了一路。
　　她不会说话，不会矫情，不会故作姿态的拿捏男人的心思，更加不会哭闹撒娇。
　　因而，最后顺理成章的被人家弃之如敝屣。
　　这算不得冤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男欢女爱也需要物竞天择。
　　况且卿家的女人姻缘惨淡的也并不止她一个。铁勒就听说四五年前，卿家还曾与亟侯淳于氏有过联姻。而后不知道因为什么，嫁出来的女儿却被退亲了。
　　问卿九究竟是哪一个，卿九只道
　　“山上人太多，除了男的都是女的，我记不住呐！”
　　那再问他回到卿城山打算怎么办？
　　他扭过头，眼角弯弯的，只是笑。眸子流转的意味万千，其实已经有点不像他了。
　　
　　加紧赶路，数日后辗转来到芦山。
　　此处临近都安堰已然比较近了，沿途上熙熙攘攘已然能够不少江湖人物。这些人五湖四海哪儿的都有，谈吐之间大多倨傲自负，显都是为了“卿家宝藏”来的。
　　芦山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
　　一下子突然涌出来这么多的江湖人物，城中的街市都变得拥挤起来。客栈个个儿爆满，等到卿九和铁勒混在人群里进去时，已经快要没地方住了。铁勒拉着卿九在城里转了两圈儿，每家都只道
　　“房是有的，不过都被一些武林门派给预先定下来，就是给做金山咱们也不敢让您住进去！”
　　无奈，铁勒只好领着卿九来到了芦山县里最大的一家当铺。
　　“晟元当”！
　　这当铺的老板，乃是铁勒的总角之交。
　　出示了新物质后，胖胖的掌柜的忙不迭笑脸相迎。躬身请两人前去内房。
　　卿九迫不及待，抢到了前面。可刚一抬腿还没等迈，便忽然听到街上有人带着尖叫音儿的哄喊道
　　“快走，快走，绿翘姑娘来了！”
　　“是绿翘！”
　　“真是绿翘！”
　　声音如同洪水般兴奋地翻着波澜，越滚越大。
　　街上老少的外乡人，背着剑的拿着刀的全都在这一声召唤里往同一个方向跑。
　　卿九与铁勒对了一眼，收回腿来抻长脖子向外展望。
　　
　　但见灰黄的土路上，有架青色精致的车碾戛然停驻。
　　丝帘内，有位女子莲步行下。悉悉索索间，一身素白裙袂，曳地拖落入红尘当中。
　　叫嚣声顷刻间止住，街市内外鸦雀无声。
　　
　　这人是……
　　铁勒摸摸下巴，邪气的一笑
　　“金陵才女，连绿翘！”
　　他这一笑，绝非是惊艳。相反的，眉梢眼角微微挑起，倒是带了几分讥诮。
　　大梁少有才女。
　　纵贯南北，能够诗文纵横的女子多是出自风尘。而这其中，风头正劲便要数这位，已于金陵道观内带发修行的冷艳佳人，连绿翘。
　　
　　连绿翘。
　　出身落没的官宦之家。三岁能诗，五岁能文，曾拜已故的老庄大儒丁臣为师。
　　乃是当世少有的奇女子。
　　她十几岁沦落风尘，寄身于苏州红袖招。
　　同年便以一首天下行扬名风月，成了当时苏州身价最高的花魁娘子。而后数年，先后与不少达官才子往来密切。攒足了银两后，自赎自身，转入金陵一道观中带发修行。
　　
　　铁勒对这女人的了解，也都是从朋友口中得知。
　　反倒是卿九。抻着脖子盯了半晌，等那位连姑娘踩着小随步，被众人簇拥着慢悠悠经过店门前时，忽然很扫兴的甩了甩袖子
　　“切！是她呀！”
　　口气仿佛是对这人十分了解。
　　
　　“怎么？你认得？”
　　铁勒抱着手臂问。
　　他却摇摇头，不肯说。
　　
　　这头要拉着铁勒进屋的时，连绿翘正好走到当铺对面。
　　那处有个客栈，门面不大，可装点得淡雅别致，确实这城里最为讲究的。
　　“吴当家，林掌门，宋师傅。小女子给各位见礼了！”
　　高矮胖瘦，歪瓜裂枣的诸位此刻已然把这位俏佳人团团围住。她含着笑，如众星捧月一样优雅的走到客栈的门口。只是冲着内里站着的三个中年人点点头。
　　这三人，自然是现下联盟的武林人中势力最雄厚。
　　可对着连绿翘这样的女子，却仍然不慢待。先后都伸出手来虚扶了扶，同声道
　　“绿翘姑娘，远道而来辛苦了！”
　　
　　绿翘先是哀柔一笑。
　　起身时，眉间忽然浮动起隐隐的悲伤
　　“何来辛苦。说来我在江南时，曾受齐二爷多方照抚。如今他身陷陷阱，在情在理小女子也该来出点绵薄之力！”
　　那话音柔软动听，朱唇蠕动的时候一弯眉微微蹙着，有种让人难以拒绝的气质。
　　
　　卖单的男人，多数都是眼睛发直。
　　卿九捂着胸口吐舌头，吐够了拉住铁勒霍霍的走开了。
　　“干嘛？”
　　铁勒被他弄得没闹没闹的，想要挣扎。可被卿九扭过头来，狠狠瞪了一眼
　　“不许看！谁看了谁瞎掉！”
　　卿九故意摆出副威严的嘴脸，恐吓道。
　　他一愣
　　“看谁？你说看连绿翘？”
　　结果卿九又吐舌头，义正词严的重复道
　　“不能说！说了牙掉光！”
　　铁勒又一愣。
　　随之爆出一阵狂笑。
　　
　　=======
　　
　　再次鱼雷轰炸，看看谁还敢霸王！
　　出来，出来（再不出来我装死给乃看）




5.0

　　5.0 算命
　　
　　绿翘的到来，在芦山镇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动。
　　这首先是源于她的名声，其次嘛则是因为她是女人。女人里的女人，美貌而风情万种的女人。
　　如此才色双全，温柔婉约的奇女子忽而毅力于这支由武林人组成的招讨队伍里，简直如同鹤立鸡群一样，让人不去注目都不行。然而随之而后赶到的武林异士渐渐增多，美色的光芒也就很快被遮蔽过去。
　　美人和财富，始终还是后者的分量重些。
　　
　　到了初三，江湖诸多门派基本聚齐。由天龙门，飞云堡牵头，这些武林人在庐山镇南面的戏台子上召开了一个“武林小会”。
　　其讨论的内容，自然是为了更好的更快的挺进卿城山，攀过海市崖，救出饱受折磨的齐家二公子以及顺便瓜分卿家藏着的诸多不知名的宝藏。
　　
　　此次大会采取了比较开放的方式，基本上就和菜市场耍杂耍卖艺的摊子一样：
　　举凡有兴趣的都可以参加，举凡嗓门大的都可以说话。
　　卿九与铁勒两个稍饰乔装混了进去，看了一晌午的热闹。没有人注意他们，他们并没有说话。虽然，铁勒的嗓门其实也很大。
　　
　　为首的天龙门与飞云堡是新近于江湖上鹊起的门派，资历深，口碑也颇好。
　　尤其是飞云堡的堡主梁元允，因为乐善好施，喜欢管闲事，在江湖上素有“仁义侠客”的称号。今次他携儿子梁璧成出面，在诸多江湖人士跟前大谈礼义廉耻，三从四德。口沫横飞间，便把卿三为首的卿家说成了“邪派魔教”。
　　用梁璧成那话讲
　　“不除之，来日祸患的便不止是齐家而是整个儿武林！”
　　在如此启发下，场面很快变得群情激奋。骂爷爷骂奶奶，撅祖坟之类不入流的话逐渐也都迸发出来。最终到底是把堂堂一个聚议转化为了“屠宰场”。
　　
　　卿九或许是因为修身养性的久了，表现一直很平静。
　　只是在那位金陵才女绿翘出头时，才很小声在底下“呸”了几声，其情其状逗得铁勒大笑不迭。
　　
　　绿翘本不是江湖人。可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有座位却没门派的参与者，在气氛达到□时，也曾主动起来说了几句。
　　她接着梁璧成的话说下去。那小嗓音柔婉哀柔，很是动听。
　　“梁堡主所言甚是！各位，小女子早在江南时便耳闻这卿氏之族。他们僻居山林，整日拜邪神参邪功可谓诡异万分。人所共知，这些年卿家借着祖传的宝藏盘踞于西蜀。势力在此……已是超越了朝廷守军。齐公子远道而来，虽说他惯有风流却从不做迫人的下流勾当。他与卿家的龌鹾，焉知不是被人设计？！小女子虽然力微，可为报齐家旧恩，也不惜与卿氏为敌。惟愿在坐诸位，亦能为世间正义，为齐家为天下为大梁百姓一举破了那妖城！”
　　
　　言辞凿凿，听着像废话，可明白人却都品出了一些味道。
　　铁勒勾勾嘴角。从绿翘姑娘这番哀求之中，至少听出了三个主要内容：
　　第一，卿家的确有宝藏。他们之所以能一边吃斋念佛一边积聚势力，很有可能就与这份宝藏有关。所以大家要快下手快去抢。
　　第二，齐家已经铁了心要打这场仗。绿翘话虽暧昧，可口口声声的报答齐家大恩，怎么琢磨怎么觉得她今次来是齐家授意，联合朝廷为众人撑腰的。
　　至于这第三，便是对她自身的宣扬。
　　讲白了：什么报恩，什么正义都是假的，其实她大老远从金陵跑到这儿来，无非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无义，绿翘有情！”请诸多英雄豪杰万勿忘了，娶媳妇儿，定要娶绿翘这样的女人。
　　
　　暗自思忖着，铁勒冷笑一声。忍不住在心里嘟囔：
　　这女人心思深沉。若是心眼儿能摆正，招揽到手下未准有大用！
　　
　　想着想着，他那小眼睛里便慢慢放出邪光。
　　卿九斜睨了一下，问他
　　“你琢磨啥呢”
　　他顺口回答
　　“琢磨绿翘。”
　　结果，卿九圆溜溜的眼珠子一瞪。
　　立时给了他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跟着抬腿对准他脚面，狠狠地慢慢的毫不留情的踩踏过去
　　“借过！”
　　“哎呦！”
　　
　　铁勒被踩了个正着儿，抱起腿还不知道是咋回事儿。
　　扭过头去看，就见到卿九已经带着个有点愤愤然的背影，从人群里挤出去了。
　　“卿……呆九！”
　　他想喊又怕惹来麻烦，只好忙不迭的追。
　　在追的过程中，品味出这个小动作中的一些玄妙的滋味来，因而表情越来越灿烂，笑容越来越狂妄，狂妄之中还有那么点介于猥琐和色迷迷之间的神采。
　　
　　因为后脑勺对着他，卿九并没看到。
　　他只是走路。走得并不快。不怎么像在赌气，反倒有点似溜溜达达。而铁勒见他举止懒散，自己也就稳当下来。不远不近，总是隔着那么几步路远，嬉皮笑脸的说话。
　　卿九因为不屑他，不稀罕打理他，一直没回头。
　　结果两个人拐了两条街，不知道怎么居然就走散了！
　　
　　铁勒这才有些着急，提起脚步在人群里乱窜。可卿九这会儿却还是慢慢悠悠的，一个人直溜达到南街外的一家茶棚。
　　这会儿天已渐凉了。
　　远处里有片灰霾灰朦，好似随时就要有大风扬尘。茶棚下稀稀疏疏的坐着几位，看打扮都是本地的苦力，衬着晌午时在此要碗清茶，歇歇脚。
　　
　　卿九就好像一直在做梦，忽然醒来，发现自己钻到这些人陌生脸孔中间，表情也挺茫然。
　　而就在这个时候儿，旁边突然走出个人拍了下他的肩。
　　“累了么？来坐！”
　　耳朵根一热，有个低沉柔和的声儿在他头皮上擦过。
　　卿九抬头去看，牵起他手腕的是个陌生的，年轻的男子。
　　
　　不认识嗄！
　　
　　那人修身偏瘦。一袭天青色的华服，白玉端正的簪住发，从头到脚散发出一种世家子弟的干净整齐。和他身后那一众背景映衬起来，显得格外清高出尘。
　　“来吧！”
　　他长眉弯了弯，拉着卿九走到茶棚最边儿上的一处桌旁。
　　分明是不认识的可举止却并不让人觉着唐突。卿九瞪大眼去打量了一番，只觉得这位肤色苍白却骨肉均匀，姿容做派竟和死去的赵王有些相似。
　　
　　当然，他不可能是赵王。
　　“在下重光！祖籍无锡！”
　　才坐下，他便自报家门。眉目间似笑非笑，却没有半分倨傲之气。卿九听他自报家门，觉得这人挺怪，可还是礼尚往来的回了个名字
　　“卿九！”
　　至于祖籍在哪儿，亏得卿九还留了个心眼儿，没说。
　　而那位重光也挺识相，浅淡笑了笑，露出了一个体谅的表情！
　　“幸会！”
　　他点点头。卿九似乎也不太需要他体谅。
　　稍微静默了下，便冲口问道
　　“那个，你，你找我来啥事儿？”
　　对于卿九的唐突。
　　他仍然是不介意。敛起眼神，沉缓的回答
　　“在下见到卿公子形单影支，神色迷茫，想来时遇到什么困顿之事。引公子前来，不过是想问问公子是否需要帮忙？！”
　　卿九听了。
　　即刻恍然大悟般的拍了下桌子，明白了！
　　“哦！”
　　“呃？”
　　“原来你是算命的！”
　　“嗄？”
　　拍完了摸摸口袋，一文钱也没摸到。
　　卿九没等人家回答，便挺是尴尬的搔了下后脑勺，对这位重光说道
　　“我，我今儿出来把钱袋放别人身上了。没钱给你呐！”
　　重光被他一连串的猜测惊了一下儿。稍稍愣了会儿，旋即露出笑。
　　和铁勒那种赖赖的笑不同，他笑的很温柔，很干净，很纯粹。
　　“不必，不必。相逢就是有缘，在下就为公子白算上一卦！”
　　白算？白算谁不算。
　　卿九有点动心。犹豫了片刻，在他掌心写了个“九”字。
　　
　　江湖上举着个招子揽生意的骗子多得很。反正不要钱，卿九也没多大指望。谁到重光沉吟了两句，没拆解没引用，竟然只是很灵很准的解释道
　　“九转丹成白日升，神仙有数利人营。”
　　这是一句很要紧的话。
　　这句话在卿九耳朵里频繁出入，据说关乎了他一生的命运起伏。
　　
　　可惜的是，他从来就没弄明白过内中的含义。重光摇头摆尾给他断了几句，他因为没心没肺，所以半点儿没听懂。就在两个人拉着小手唧唧歪歪的时候儿，铁勒终于找来了。
　　远远地站在风沙外一吼，差棚子里“啪”一声——
　　小二把茶碗摔了。
　　




5.1

　　5.1 狐朋狗友
　　
　　就在两个人拉着小手唧唧歪歪的时候儿，铁勒终于找来了。
　　远远地站在风沙外一吼，茶棚子里“啪”一声——　　小二把茶碗摔了。
　　
　　“齐奕！你给我放开他！”
　　铁勒踏着爆叫冲过来。
　　劈手就把卿九像西瓜一样，抄着腿抱了起来。
　　浓密的眉毛倒竖起来，他指着那位“重光”连声喊了几声的“狐狸”。卿九歪着头在他怀中听了半天，最后明白了。
　　原来啊原来……
　　“你叫齐奕撒！”
　　齐奕这个名字念出口，勾起种熟悉的感觉。
　　他蹙起眉，认认真真的想了一遍。马上就快想到的时候，脑门儿被铁勒拍了一巴掌
　　“愣什么愣！齐奕就是齐氏商号的当家，和你们家打架那个！”
　　
　　压低了声音，铁勒热乎乎的和他“咬”耳朵。
　　咬完了，还故意装作很无意的在他耳朵尖儿上真格儿的咬了下。
　　大庭广众的！
　　这卿九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他天生耳朵敏感，碰一下就痒痒。因此还是咯咯笑着，把小脸儿弄红了。
　　
　　齐奕，齐重光瞧着他们这幅打情骂俏的样儿。
　　很文雅的摇摇头。
　　结果还是被铁勒挑衅似地吼了一句
　　“看什么看，没看过别人恩爱！”
　　茶棚子很安静，他凶神恶煞似地跑过来，原本就被吓走了大半客人。现在再听这句，干脆连伙计和煮茶的师傅都吓得脸色铁青着躲到后面。
　　冷风底下，只剩了齐奕和他俩大眼瞪小眼。
　　齐奕感慨
　　“这么多年，你还是小时候儿那样儿！”
　　铁勒是典型的不会好赖。把话听完，全当是补药。大大咧咧的回人家
　　“你不也是？还是这么病病歪歪的！”
　　卿九老老实实的在他怀中呆了半晌，终于意识到了些什么。
　　最后，挣扎着跳出来指着二人道
　　“你们，你们认识？”
　　两人俱做淡定状。
　　异口同声答曰
　　“老早就认识了！”
　　
　　这二人的渊源，还得从开裆裤的时期讲起。
　　特别的也没有。无非是一个爱文一个好武，被两家大人安排着玩耍，结果谁都瞧不起谁，开始打架。
　　男孩子的友情，是很容易从暴戾中建立的。这两个自然也没有例外。齐奕挨揍挨多了，慢慢钦佩起了铁勒的拳头。而铁勒被算计得多了，则慢慢欣赏起齐奕的脑袋。于是，二人便不知不觉的把一份情谊发展下来。到了今日，竟然也成了至交。
　　
　　两人兴致勃勃的替卿九解说着过往种种。
　　说到有争议处，齐奕还咳嗽了几声。
　　卿九斜眼看着，他白皙的肤色里透出淡淡的灰败，果真如同铁勒描述的：不是个长命相！
　　“你这身子！去年我姐去江南回来还说怕是不好。如今天渐冷了，你却又颠颠儿跑来蜀郡找死么？！”
　　卿九正想着。
　　脑袋顶儿上，铁勒便又是叹又是恨的冒出一句。
　　齐奕不以为忤。
　　浅浅的露出一丝笑容。带着点自嘲的口气说道
　　“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说罢停了停。
　　他眼神微带警惕在四下打了个来回，又径自接下去
　　“再者，老二闯了那么大的祸。我不来，又让谁来？便是我来了，也还不是起了这么大的乱子！”
　　
　　话点到正题上。
　　卿九立刻警惕起来。在铁勒怀里蜷了个团儿。脑袋耳朵一并竖起来，眼睛瞪的圆溜溜的去盯着人家。
　　齐奕被他逗得又笑，叩手也想在他脑门敲打敲打，结果被铁勒很野蛮给推开了。
　　“说了是老子的人，你还敢动！”
　　见到了齐奕，他似乎把儿时土匪般的口吻也一并找了回来。
　　齐奕见怪不怪。只顾着思忖他那句“老子的人”有几分真假。眼神淡淡的掠过卿九，落了个复杂万分的轻叹。
　　“陈伯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什么都敢。”
　　这一句说的轻飘飘，可总归是含杂了些许讶异。
　　铁勒听出来，也往卿九身上瞅。瞅了半天，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沌，明白了一些什么可却又不能点破。
　　最终只好甩甩手说道
　　“这里面好些事儿，一句两句也说不明白！”
　　齐奕似乎是见到他的坚决。
　　嘴角勾动，转而却羡艳起来
　　“一切随缘。你本也就不是个俗世常规能管住的东西！”
　　铁勒点头
　　“那是！”
　　点完了有觉得不对
　　“你说谁是东西？”
　　这下，卿九听明白了。
　　缩在他大腿上和齐奕脸对脸，一并捂着嘴巴笑。
　　终于把他笑了个恼羞成怒，又抓过卿九脸蛋儿来肆意捏了一番。
　　
　　街市很小。
　　因为看热闹的人都凑到临街的戏台那边，故更显得静谧。
　　三个人便一边说笑一边往回走。很快回到了铁勒和卿九落脚的“晟元当”。
　　
　　齐奕进门，晟元当的胖掌柜用手遮着日光瞧了瞧，忙不迭迎出来。领着当铺里一众老小，拜神仙似地跪倒在地
　　“小的，小的见过当家！”
　　齐奕拂了下袖
　　“不必多礼。起来吧！”
　　语气柔软平和，却少了几分先前亲切的味道。
　　
　　铁勒趁机凑到卿九耳朵根后面抹黑
　　“你别瞧他文邹邹的。其实一肚子坏水儿，这荣城往南有两成的买卖都是他齐家的。掌柜的都怕他怕得像见阎王爷！”
　　
　　他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大概就是告诉卿九：这个齐奕虽貌似无害，实则是个衣冠禽兽，你可千万别跟他好。
　　但卿九的脑子和旁人不太相同。听进去，怎么砸嘴琢磨怎么觉得是铁勒在和自己显摆：
　　
　　齐家与卿家。
　　十有八九要有场恶战。这个当口和我说齐家厉害，厉害什么？有什么厉害？难道他厉害，我们家就不厉害了！？
　　卿九小心眼儿一转，不高兴了。
　　故意斜着嘴哼了两声
　　“两成的买卖是他的就当阎王，不是还有八成呢！”
　　
　　“还有八成？还有八成怎么了？难道是你家的！”
　　铁勒没听出他话里正怄气。
　　还打趣说了一句。
　　
　　卿九没吭声。
　　结果他不久后才晓得，非但剩下那八成卿家的，就连蜀郡方圆百里这些村镇，事实上也都是卿家的！
　　
　　




5.2

　　5.2 送上门的艳福
　　
　　齐奕是齐家的人。卿九是卿家的人。
　　这两家现今势同水火。可卿九对齐奕，却并没有生出什么厌恶的情绪。
　　
　　原因简单：齐奕生来通达明理，比起他那个见到美人不要命的弟弟，实在是不知好了多少。
　　在齐奕看来，两家的纠纷，十分有九时错在了自身。
　　女子名节天大。齐二少爷一到蜀郡，便在别人的地盘上连毁了两个姑娘的名节。且大言不惭，当着众人的面仍然对自己的罪过毫无悔意，实属于缺德。而更加糟糕的是，事后齐奕处置不当，拜托的几位前辈也都卿氏带了几分倨傲的态度。以至于事态急剧恶化，一直沦落入今日的境地。
　　
　　齐家的错，从开始便错在态度。
　　至于他们为什么明知道如此，却还下令关闭米行，借此与朝廷施压。齐奕却是只字未曾与卿九和铁勒提及。
　　
　　可即便他不说。铁勒和卿九心中却也清明。在一起嘟囔起来，卿九挺不以为然的说了两个字
　　“自保！”
　　齐家本意或许不在惹事。
　　然而面对卿氏如此庞大又行迹私秘的家族。他仍然要多留一手准备。
　　齐奕比任何人都清楚：纠结几个江湖门派这只是表面功夫。真正能撼动卿家人的，唯有朝廷的大军。
　　
　　所以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一面任由江湖人来卿城山闹事，一面又以他家商号的财势，诱使朝廷诸位藩王参与其中。
　　说到底，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保住他弟，抱住齐湛。
　　而至于在这过程中，卿家将要受到的打压与损伤。却并不在他的考量当中。
　　
　　对于他这样的行事作风，卿九表现出意外的大度。
　　在卿九而言：为了捍卫自己的人的安危而做出点缺德事，是很平常的。根本不该拿着仁义礼智信的条条来抨击约束。
　　说白了就是
　　“他向着他们家人就向着呗，关我屁事！”
　　卿九一言以蔽之。
　　铁勒在惊讶之余，居然也是有点赞同。
　　因此他们这三个人相处下来，感情颇为和谐。简直就是臭味相投，堪称知己也。
　　
　　和铁勒略显粗犷的性情不同。齐奕是个极细腻的人。
　　或许因为自幼体弱多病又不得爹娘宠爱，他对于身边人总会去刻意的留心。他耐性好。与人相处总喜欢静静观察，待到了解对方秉性以后，再作出适当的反应。
　　
　　如此奸狡的本质被很好的修饰在清高脱俗的外表下，居然也不会让人觉得反感。
　　相反的，你只会觉着他贴心。
　　既贴心又不曲意相迎，真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用铁勒的话讲，还是俩个字
　　“狐狸！”
　　
　　狐狸是狐狸。
　　狐狸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好的。
　　
　　卿九常年与豺狼虎豹等“猛兽”为伍，冷不丁见到一只聪明的狐狸，觉得十分欢喜。
　　闲暇时，便常和齐奕凑在一起聊些关于香料和美食的事。齐奕喜欢照顾人，自幼又是饱读诗书。和卿九交谈起来即懂得迁就他去思考，又懂得挑他感兴趣的讲解，没几天就和卿九成了有说有笑的好友。
　　他们忙着在镇上寻些当地的小吃玩物。铁勒本来觉得挺无聊，可由于怀了些不好明说的小心眼也要蹦高跟着。
　　
　　几天下来，三人同进同出，默契十足。连店小二都直说
　　“三位爷情分真好，简直就像上辈子拜过把子一样！”
　　
　　转眼数日过去。众多武林人组成了队伍，举起大旗，正式朝卿城山逼近。
　　出于各自，不可告人的理由，这三位也自然而然混到了杂牌的队伍里，跟着。卿九和铁勒还好，走路已然习惯。只是齐奕身子虚弱，拖在人群中走走歇歇，又不敢太张扬，挨到宝兴便病得晕厥过去。
　　
　　“拿着这个，去城里的药房取药！”
　　卿九和铁勒把他安排在城外的一处农户家休息。
　　齐奕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草榻上。大抵是对自己的身子早有了解，随即便抖动着没有血色的嘴唇吩咐了几句。
　　
　　“呃？”
　　见他对着棚顶说话。卿九还愣了下。
　　可他这样一吩咐，凭空旋即蹭蹭蹭便窜出几个黑影儿来。领了命，转身破窗而去。
　　卿九像瞧戏法似地瞪着眼睛看，看的太出神，眼珠子像是都快对起来！
　　
　　齐奕瞥见他的神情。
　　浅浅露笑
　　“这些贴身侍卫，我从八岁起便栽培了。都是我的亲信。”
　　他的口气风轻云淡。至于他一个富家子弟，究竟为何要从八岁起便培养杀手似地暗卫，却提也不提，仿佛并不重要。
　　
　　他不说，卿九的性子一贯不乐多问，加上个铁勒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倒相安无事。
　　只是这一路调动起影卫与城中店铺频繁联系，采集特定的药材，动静未免就大起来。那些个醉心着卿家宝藏快要魔怔的武林人没有留意，有人却是早早上了心。
　　
　　到第三日。
　　天到傍晚时，幽径上影影绰绰寻来个人。
　　
　　女子。
　　很年轻。
　　暮色之下一袭白裙曳地，身姿妙曼修长，连带拖在地上的影儿都带了风情。
　　侍卫推开门瞧，不禁都愣了下
　　“绿翘姑娘？”
　　
　　连绿翘茕茕立在门口。
　　薄饰脂粉，一身缟素。略显单薄的眉眼勾画之后，显得水色潋滟，惹人垂怜。
　　
　　“绿翘姑娘？你这是……”
　　门口的两个侍卫又叫了一声，仿佛才从美色清醒过来。
　　一个拦住她不动，另个则急忙奔进房内通告给齐奕。
　　
　　“听闻大公子身在此地，微抱小恙。妾身亲手做了些南方糕点，特来相送！”
　　她微微垂着头倚在门口，露出雪白的脖颈。绫袄下是湘色的底衬，手绣的纹路针脚精巧，与白衣相称下色泽异常鲜明。
　　
　　侍卫为难的一滞。
　　待到听见内房里齐奕带着点沙哑的声音，方才让出了路
　　“上门是客，让她进来吧！”
　　
　　“有劳了！”
　　顺着侍卫让出的那道缝。
　　绿翘抿着嘴唇，袅袅的走了进去。经过之处暗香浮动，让人闻了神志稍失。
　　
　　铁勒在房内嘿嘿的笑。
　　他早听说这位花魁虽是阅人无数，可对待齐家兄弟却不比寻常。她先后与齐湛，齐奕纠缠多年，很是有点“恨君不曾可怜妾”的哀怨味道。
　　然而这两兄弟，一个是没心，一个是花心。终归成不了她的良配。
　　齐湛慕她美色，可也不过半年多便情淡爱驰了。至于齐奕，更是对她的美意敬谢不敏。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所以今次她找上门，铁勒不但不好奇，反而是抱起手臂摆出副等着好戏的模样儿。可等绿翘真的摇曳生姿的走入内房。他忽而想起身后的卿九，便故意挡了下儿。
　　他猜测，这位绿翘应该和卿九有些龌鹾。以至于让平素没心没肺的卿九对她至今仍然心存厌恶。卿九不乐意见，他便替卿九挡下。等人进来了，若是真有什么深仇大恨。再帮卿九上前教训也来得及。
　　
　　因而，他毫不犹豫的向前迈了一步。
　　却没想到卿九在他身后，不紧不慢的倒自己走出来。歪起头，和他对了个眼神儿。浓密的睫毛呼扇着有点少见的调皮。
　　呼扇再呼扇，似乎是说：
　　用不着你，咱才不怕呢！
　　
　　事实上，卿九也真是不怕。
　　他不但不怕，甚至还理直气壮。待到绿翘蹭到房中先给齐奕到了福，扭过来没等明白怎么回事儿，他便理直气壮，斗志昂扬的走过去。毫不客气的扇了人家美人一嘴巴。
　　“啪！”一声
　　耳光响亮。真扇到芙蓉面上。
　　这下用的力道，光是听房里的回音儿就能猜到。
　　
　　“你，你是何人，因何羞辱于我？”
　　绿翘措手不及的被扇出一踉跄，摇摇欲坠的倒在铁勒怀里。先还恼恨的去骂，可等到头仰起来对准卿九的眼睛。即刻吓得忘了仪态，嘴长的能吞下包子。
　　“你，你，你……”
　　捂着发烫的脸，她一连三个“你”却没有下文。
　　卿九垂着手立在她面前反倒神色平静。对于她的疑问，予以解答曰
　　“小五说了。你欠扇，我们家人见到你一次得扇一次！”
　　这话答得无比流利，无比恶毒。
　　可因为说的人是卿九，因此话间眉目平淡如常，规规矩矩，没有任何厌恶的表情。仿佛他还真是听了卿五的话，在循规蹈矩。
　　
　　为啥打人？
　　因为你欠扇。
　　这道理多么的简单直白，让人听了连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铁勒虽然听惯了。然而配上震撼的场景还是扑哧笑出来。他这一笑，两旁的侍卫也跟着笑。连带着床上坐着的齐奕也看好戏一般，弯了弯嘴角。
　　“你！”
　　绿翘万分羞愤，脸腾地烧成嫣红。
　　伸出指尖不住的点指着卿九，气的浑身发抖。
　　“卿，卿九。真是你！”
　　卿九还是平静。
　　听到叫出自己，还挑了下眉梢
　　“你认出来了？”
　　绿翘咬牙道
　　“我何止认得！你们卿家人，就是化成灰，烧成粉，我也认得！”
　　她边说边挪动脚步靠前。
　　眼见着就要涂满蔻丹的指甲戳到卿九的鼻尖儿上。铁勒皱皱眉，上来本想要推开她。
　　谁料到，卿九根本不用保护。
　　
　　他趁着这个机会一个大步迈过去，照着美人儿的另半边脸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下，连铁勒都忍不住扭了下头。
　　而这头，绿翘则更是恨得眼泪刷刷流下来。
　　“你，你……”
　　
　　美人气的浑身发抖。卿九抹着眼皮，仍旧理直气壮
　　“小五还说了。见你一次扇一次，扇到你不敢还嘴算完！”
　　
　　“……”
　　
　　屋内稍静了下。继而猛的爆出绿翘的喊声
　　“卿九”
　　她真的被激怒了。
　　爆出来快要破声一般，犀利的尖叫。顾不得两旁，冲过来举起玉臂也要扇卿九。而卿九不躲不闪，也不靠铁勒帮忙。
　　昂首挺胸的往她面前一戳，只是那么轻轻柔柔的问了句
　　“你烂掉的那张脸，好了？”
　　语调平常，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
　　可绿翘却像是被点了穴似地，即刻满脸惊悚的收住手。
　　“你……”
　　眼神慌张的对上卿九，卿九又问
　　“我能让你整个儿胳膊都烂掉，你信不？”
　　话音落地，绿翘已然微微颤抖着萎缩下身躯。
　　
　　她怕了。
　　是真的怕了。
　　那种生不如死，万念俱灰的滋味，她此生再尝不得第二次。
　　
　　于是她唯有收起愤恨，如同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般，蹲到地上。
　　卿九一转头想要走，可扭过脸来却发现大家都在用一种极度怀疑的神情打量自己。还当别人不信任他的水平。故而特别强调解释
　　“我真能！不信，你们问她，她知道！”
　　指尖随意再点了点，绿翘立刻瑟缩。
　　卿九满意了，拍拍手出门。
　　铁勒呆了半天，转个脑筋想想，也跟着得意了，颠颠追着他出门。
　　
　　剩下侍卫们得了主子示意，也都退下。
　　房间内终于安静下来。唯有齐奕安然的倚在床榻上，眉目敛下，微微垂视着缩在角落里的，清高多才的花魁娘子，连绿翘。
　　
　　“连姑娘！”
　　良久，屋子里都是静悄悄的。
　　齐奕侧目观察，等到她心绪稍平复了些，才开口问道
　　“听说连姑娘特别带来了南方点心。我离家在外，还真颇为想念，不知……可否尝尝？”
　　
　　连绿翘周身一颤。环着怀里死死没撒手的点心盒子，如风中落叶般颤巍巍站了起来。
　　
　　不过仅是一刹的功夫。
　　她便已没有先前那顾盼生情的风采。那些精心演练的，举止间的细小动作被彻底清空出去。
　　脑海空白了，她连带着动作亦麻木起来。
　　“请，齐当家，请用！”
　　断断续续找到个声儿，她垂着眼眸把点心匣子递了过去。
　　齐奕伸出连根指头，从五色各形的点心里头捻起一个来，缓缓送入口中
　　“果然美味。没想到，没想到姑娘出身西蜀，竟能做一手如此地道的江南点心！”
　　
　　待齐奕轻盈的赞出这句。
　　连绿翘终于撑不下去，“咣”一声把手里紫木盒掉落在地上。
　　
　　她诧异的张开眼，两瞳之中盛满的仅是齐奕的模样。
　　齐奕拿着一块梅花模子点心，边吃边优雅的笑。笑容间，有淡淡的讥诮顷泻出来，如泛滥的洪水般淹没过她的头顶。
　　“连绿翘，本名苦女。自小生于卿城山下一户庄户人家，爹娘早丧，与后母为生。”
　　=======
　　连绿翘就是苦女。（见下）
　　卿九的磁场随着她的回归慢慢变强大了。
　　（但耳朵偶绝对不是说敢扇耳光就是强悍哈。未成年记得不要随便模仿。厚厚）
　　
　　明天回来更新。
　　请大家拭目以待卿家保卫战，看看卿家人怎么抵抗外侵。
 
作者有话要说：连绿翘就是苦女。至于苦女是哪个，忘了滴童鞋要自己翻阅前面章节。
大概上来说她就是卿九噩梦里滴先被救又被卿家人毁容扔下山的苦命女。就是抢了卿三老公那个。




5.3

　　
　　5.3 往事不堪回首
　　
　　严格来讲，苦女也算卿家人。
　　她姓卿，是卿家村里一个平淡无奇的孤儿。因为从小把爹娘叔伯都克得五劳七伤，所以经常后娘的的打骂。
　　卿三抢回她的时候，族里管事的长老为了赔偿她后娘无故受到的惊吓与拳脚，赔了她家一整袋白面。
　　所以，她的命应该说就值这一袋白面。至少她自己心里是始终很执拗的这么认为。
　　
　　上了山后，她的日子逐渐过的饱满起来。
　　有吃有喝有卿家五六七八九时不时跳出来撩闲挑衅。捎带脚，还学了点诗词文章。
　　然而满腹的不平与委屈，却一点一滴挤压到她心底，最终幻化为一个雄伟壮阔的理想：翻身。
　　她要做人。做人上人。
　　不再任凭趋势打骂，不再任由欺凌。
　　
　　在经过了私塾墙根底下接收到的零星琐碎的教化之后，她把自己的遭遇添加了联想，在脑海里不断夸大。越想越认定了自己的无辜与悲苦。于是，她学着书中的奇女子一般立志自强。发了誓：
　　“总要一日要跻身富贵之列，要受尽世人羡艳，要亲手铲平卿城山，要把卿家人欠下她的全部都讨要回来！”
　　虽然，卿家一直都没拿过她啥东西。
　　
　　她在这样的愤恨里心绪澎湃，变得越来越阴阳怪气，也越来越聪明。
　　“我祖上原本也是显贵，因与卿家交好迁居蜀郡。前朝皇帝兵伐卿城山，我家人自建兵丁带人为卿氏交战，而后不幸全部战死。家中遗孤才被卿家人收养，改了姓氏，做了农户！”
　　上山不久，她把幼年时听叔伯们喝醉酒吹牛的胡话编织了一番，赋予自己传奇般的身世。并且缝人便提，生怕有谁不相信。
　　卿家的五六七八听说以后笑到肚子疼，就是素来对她招抚有佳的卿三也很莫名其妙的问
　　“那又怎么样？”
　　是啊，那又怎样？
　　苦女回答
　　“那……奴婢想改个名字。”
　　她是个官宦门第，祖上有对卿家有恩，怎么样也该有个像样儿的闺名，方才不辱出身。
　　苦女，苦女，听着便低三下四，不入流。她想摆脱过往，就得从名字开始。
　　
　　在她看想来，这是极顺理成章的事。
　　可没料到卿三眼睛也没眨下，就否决了。理由却是
　　“叫惯了的，换个新的记不住！”
　　这在卿氏人中间，算个很充足的理由。
　　他们素来不耐烦记这些称谓。
　　别说是外人，就是自家里的兄弟姐妹，也都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的叫。哪怕是辈分高的长老，关起门来商量点什么，也总管少林方丈叫“大和尚”，称呼武当掌门师兄“白毛儿道士”。
　　但是这些，苦女却并不了解。
　　她只知道自己生来命苦，不但寄人篱下受尽欺凌，竟连改个名字这点事都身不由己。
　　
　　“天道不公！唯有自力！”
　　她仇恨卿家。并且在心里反复的这么告诉自己。
　　而慕容廷的出现，无疑是给了她一个翻身加报复的好机会。
　　
　　豆蔻年华，亭亭玉立。
　　她在卿家长到了思春的年纪，被卿五几个治好了脸上身上的伤，竟也出落出几分清秀模样。
　　长老们本来是想在山下找个合适的人家为她送嫁，可她宁死不从，跪在地上发誓说
　　“三小姐对我有大恩，小姐一日不出阁，我也一日不嫁！”
　　卿家向来人情世故不够通达，感情也略显麻木。
　　她铮铮的发了个这么个誓，也没几个人觉得感动。日子，还是这么按部就班的过。
　　当她躲在门后面见到慕容廷的时候，她晓得机会来了。
　　
　　卿三喜欢慕容廷。
　　这是毋庸置疑，有眼睛就能看出来的事。而反过来说慕容廷对卿三，开始也并非是全无情意。
　　其实，苦女自己也有点搞不清楚她勾搭慕容廷的本意：
　　究竟是为了报复，为了翻身又或者是被竹林之间那个淡笑如春风一样翩翩佳公子给吸引了。
　　
　　总之，她要这个男人。
　　并且在绞尽脑汁，采取了许多手段之后，获得了这个男人从怜到爱，又从爱到迷的认定。
　　慕容廷为她退亲，这是两人早已商量好的。那一日，她穿着杜鹃花的锦布衣裙站在人群中。看着慕容廷跪在卿家族长的面前说“小侄资质平庸，实配不上卿三小姐。此生愿娶苦女一人足矣！请卿氏长辈成全！”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然而用卿五的话讲：她还是太嫩了。
　　她沉不住气，又习惯了以自己的方式去计算旁人。因而才没有料到：卿家长老会为了个不怎么得宠的卿三，得罪慕容世家。
　　连表面功夫都没做，拍拍手，直接就把慕容廷这个“小畜生”赶下了山。
　　卿三在雨中追去，慕容廷背着身口吻强硬的说道
　　“心之所系，你再强求也没用！现在这么纠缠，只会让我们两家难堪！你若是对我有心，只管好生照顾苦女，等我回家说服爹娘，定来娶她走！”
　　她心潮澎湃，却无从知晓慕容廷这一走，便再没回来。
　　
　　卿家人为了卿三不怕开罪慕容氏。可慕容氏却没有打算为了个苦女去与卿家为敌。
　　慕容廷被远送到西域学艺，而后又娶了他师父的女儿。少年情事，不过浅浅一笑，便付之一炬。
　　
　　至于卿三？
　　她在雨中经脉有异，连吐几口血，从此大病一场。
　　醒来后，好像就把慕容廷这个人彻底的忘了。满腔热血，重新扑回到武功与家族之上。
　　
　　卿三没有照顾苦女。
　　理由？不需要理由。看着不顺眼，凭什么照顾。
　　而她不照顾，卿家吃饱了撑得诸位却自动自觉站了出来。在卿五和卿六的带领下，明目张胆的揪出了苦女。
　　卿五把她吊在后山，抽了一顿大嘴巴。原本准备丢到后山喂野兽，可却被卿六拦住了。
　　卿六说
　　“人家一弱智女流。身世如此坎坷，红颜如此薄命，你怎么能下这种毒手？”
　　卿五道
　　“那你要怎么办？”
　　卿六回答
　　“她这么爱嫁人，嫁了就是。我听说后村儿杀猪的二麻子不是一直没娶媳妇儿么！”
　　卿六边说边笑，圆脸上露出俩小虎牙。
　　看着纯良无比，其实家里人瞅着就发渗。
　　小八的心地算比较善良，接了句
　　“二，二麻子都快五十了！”
　　卿六不以为意
　　“那说明人家稳重！”
　　“他，他还特别爱打人！”
　　“那说明人家豪迈！”
　　原本是要这么一锤定音。
　　结果还是小十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你们这样，也太缺德了！”
　　众人眼对眼：的确缺德。
　　可问她怎么办？
　　她挠挠头自己不晓得。于是就把呆头呆脑，常为人顶缸的卿九推了出来。
　　卿五最爱欺负卿九，捏着他的脸蛋吓唬他
　　“快想，想不到就把你也吊在这儿！晚上老虎出来，咬你屁股！”
　　卿九吓得差点没哭出来。最后沿着眼泪儿，断断续续的说
　　“我，我不管！族长说，说，就是咱家瞎管闲事，她，才，才出来气小三的。族长还说，祖训说……凡是有命，不该管的，不管。让人家该什么样儿，就什么样儿。族长又说，又说……”
　　在他抽着鼻涕，第三族长搬出来的时候，终于被卿四一脚踢到了旁边。
　　然而他很没脑子的一句，却给了众人很大的启发。唧唧喳喳商量过后，卿五带头决定：
　　“那就当咱家没救过她，让她该过什么日子，就去过什么人日子去！”
　　从地上到云端，从云端又被踢到地上。
　　苦女，就这么被赶下了山。
　　
　　然而她上山时候脸上身上被后娘烙得没一块好地方。
　　如今下山，自然也要恢复“原貌”
　　卿五带着几个小的拿着把后厨用来杀鸡的刀在她面前比划了半天，谁都嫌血腥不去上手。
　　最后，自然又是卿九被推了出来。
　　他用从宗女处得来的《毒经》，摸索着推敲着在活人身上比划了一回。事后被族长目睹，族长吐了一下午。而卿九虽然罚跪了三天祠堂。却也因此被发掘出来有一点点对配方的天赋。
　　加以□了数年后，现今也成了卿家小辈里对制香领悟较高的。
　　
　　至于苦女，从那以后就走了。
　　族长似乎是洞悉了她私密的隐藏起的一切。以四个字的评断，把她逐出了蜀郡，并严令她有生之年再不能折返。
　　“其心不正！”
　　就这四个字。
　　除了这四个字，以及她上山时候穿的一套破破烂烂，又瘦又小的衣裤，卿家没有让她带走任何东西。
　　没人知道她际遇如何，是死是活。只是听说两年后，江南出现了一位花魁，名叫绿翘。
　　写了一手好诗，画了一手好画。
　　惊世的一曲“天下行”却是卿三早几年所作的。
　　




5.4

　　5.4 都安的桃花
　　
　　对于苦女的背景，齐奕基本也算了若指掌。
　　可他也并没多说。只是淡淡提起一句苦女原来出身，并暗示道
　　“绿翘姑娘或许不知，当年医治你脸的玉霞膏，尚是无双小姐自我齐家门里买的！”
　　他这一点破。
　　连绿翘登时面色如纸，失了神魂。
　　卿九知悉那段过去固然是惨淡不堪。可唯她自己晓得，下了卿城山后这金陵才女的身份又是用了多少心思，吃了多少苦头换回来的。现今被人风轻云淡的戳穿，就宛如在有谁剥下她了她华美的服饰。把内里最真最不堪的东西都□裸袒露人前。
　　故而她心思大乱。惶惶的道了声，便如逃难似地逃出了那间不起眼茅草房。
　　铁勒自后走出来，笑着调侃齐奕
　　“你还真不知道怜香惜玉。这大美人儿恐怕日后见到你就得绕着走了！”
　　齐奕含笑不应，心思却和他相近。也认为今日算是把话说到了极处，虽没撕破脸，却足够能让连绿翘知难而退的了。
　　
　　然而，他们显是低估了连绿翘此人。
　　两三日后，武林各门派再启程前行。连绿翘坐着不知哪派掌门特别为她订制的精巧滑竿儿随行其间，谈笑风生，万种风情。偶尔朝着队伍里德齐奕抛个哀怨的媚眼儿，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对于这个结果，铁勒也不得不佩服的叹一句
　　“怪不得人家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还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卿九歪歪脑袋，问他
　　“哪个女人？”
　　他也不藏掖，只把齐奕为难连绿翘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卿九听罢了反倒用很奇怪的眼神瞥瞥他们，回了一个字：
　　“切！”
　　她要是能吓跑就不叫苦女，不是，连什么绿翘了。
　　世人皆贪。有人爱财，有人好色，有人想当官。
　　而对于连绿翘来说，应该是没有什么比起名望和世人瞩目来得更加重要了。越是缺少，越是沉迷，为了这两样东西她是甘愿把身心都豁出去的。
　　
　　卿九觉得她这样下去肯定没好下场，路上闲着没事儿还“阿弥陀佛”为她送了段经文。
　　铁勒似乎是见不得卿九跟小和尚似地诚心礼佛的样子，所以就去捣乱。卿九打不过唯有躲。绕着齐奕病病歪歪的身躯，左闪右移，可最后总还是要被逮住狠狠“蹂躏”一遍。
　　齐奕从旁观察他俩，每每失笑。
　　铁勒仿佛是能从他的笑意里嗅出点什么来。拍着他的肩膀直说
　　“别着急，别着急，桃花年年开，说不准什么时候也能砸到你这病秧子脑袋上了！”
　　齐奕被调侃了，也不动声色。
　　长眉微微挑了下，眼睛闪着光睇过来
　　“也？怎么说除了我这个病秧子，还应该有人被桃花砸中？”
　　卿九接话很是时候
　　“什么花砸什么？”
　　俩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诚心的，一唱一和的把铁勒噎得直愣。晃着脑袋，忙不迭跑到了队伍前。
　　原本也都是些沿途之上无聊的玩笑话，也没谁当真。却不料入了都安堰，桃花真的来了。
　　不偏不倚，正砸到了齐奕的脑袋瓜顶上。
　　
　　岷江多支，逢雨必洪。巴蜀一带灾患频繁，也多是因此而起的。
　　荣城以西的都安堰修在这里，因县得名，自秦起至今已然不知多少年头。
　　“破竹为笼，圆径三尺，以石实中，累而壅水”
　　前人殚精竭虑，几经数朝根治水患，开拓农耕，以此为屏障庇护良田村户，逐渐的也总算造福出一方繁荣景象。
　　
　　都安县开阔兴旺，紧连卿城山。
　　到了此处，基本上就算是一脚迈进了卿家的大门。
　　武林诸多门派一路长驱直入涌入城中，气势高涨，几乎到了不可一世的境地。而按照江湖规矩，他们虽说是拉开架势要打，可还须在登山先正式的向卿氏下拜帖。因而以飞云堡为首的诸多大派商议了下，决定在此地稍事休整，而后再行下帖前行，攀过海市崖。
　　和这一路经行过的多数地方一样，都安忽然被这么一大群武林人士涌入，立刻变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更别提城北面，此刻尚且驻扎着云王以及临近诸侯派遣来的兵将虎视眈眈.县承大人难免惶恐，亲自与飞云堡堡主商议过后，商榷好了要对武林诸派加以约束。各派的弟子差不多都接到了命令，非必要不可擅自出行：以免拥绕街市，惊恐百姓。
　　
　　这次结盟的目的在于抢人加抢财宝。
　　因而各派门下带来的弟子都是精英，十分有分寸。得了命令，便都老实遵守。
　　诚然，也有不少闲散无组织的，厚着脸皮一路跟过来，却是不用首那些君子约定的。
　　
　　就像，卿九他们这样。
　　铁勒在山里长大，性子又野。到了卿城山附近似乎突发的对这里的风土民情感起兴趣，谁也拦不住他要四处浏览一番的冲动。而齐奕也是挺奇怪的。铁勒倡议去玩，他每次都赞成。分明是他家出了事，前头那群江湖豪杰被他撩拨得急到红眼。可真的轮到紧要的关口，他却龟缩在后面，难以琢磨的豁达起来。每天摇着折扇晃着脑袋。就如同个病弱书生一般，倒真像是来这行万里路长见识的。
　　至于卿九？齐奕不急他更加不急。他对大多数的东西都是很无所谓。你要玩，他就跟着。你要休息，他不管白天黑夜，倒头就能睡到口水横流。属于典型的没心没肺。
　　这三人臭味相投。一体的无视掉武林盟的号召，打从进城头天起就开始到处游逛。而这四处观察一番，却也是真有收获。不要说齐奕，就连铁勒这种貌似粗心的，都感觉得到都安这地界与众不同。
　　“都安很杂！”
　　这是齐奕说的。
　　这里街市兴旺，人流繁杂，比起蜀南甘洛有过之无不及。
　　路面上，有许多身着各色奇异服饰的男女在叫卖穿梭，以至酒肆屋舍都各有风格，让人看得目不暇接。
　　然而这不过是明面的，齐奕说完了，铁勒沉着眼色道
　　“杂乱中井然，不简单。”
　　乍看去，都安很乱。
　　可若是留心细节，便会不难发觉，这里虽然龙蛇混杂可众多行当族群之间却似乎有着一套很清楚的规矩。
　　没有僭越的，没有挑事儿的，连街上的乞丐小偷，都因循着一定的方法，默默地讨生活。
　　他们自城东走到城西。街市面貌大抵相近。于是卿九最后也说了一句话，他说
　　“那个，要不吃点饭。”
　　齐奕和铁勒一起回头瞪他。
　　他呼扇着大眼睛，做出个揉肚子的姿势继续说
　　“我饿了。要吃饭。”
　　最后那两位无语了，只好放弃观察去找馆子
　　齐奕是大少爷，从来讲究食不厌精。小的馆子他受不了腌臜，找了半天终于寻到个城中比较像样的，名叫“七碗楼”。
　　他步履从容的走到前面，见到店面上的画符似地题字还欣赏了一番。
　　迈步上楼，边上边拿出翩翩公子哥儿的风采吟道
　　“七碗这名字甚妙，大俗大雅。茶仙卢仝便有首七碗茶诗：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四碗发轻汗，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等下，定要尝尝这店内的蒙顶甘露，可是有书中称道的那么清甜。”
　　
　　他这边饶有兴味的念叨。
　　身后跟着两个不爱念书的，一个打呵气一个翻白眼。
　　倒是楼上坐了个知音，也不管认得不认得，听了他这几句便咯咯在窗边拍起手。边称赞着边还迎了出来
　　“真好！真好！达布说的果然对，汉人男子就是新鲜，说起话就像百灵唱歌似地。我真是喜欢。”
　　抬眼望去，却是个十来岁半大不小的姑娘。
　　姑娘的装扮很怪，操着一口音调耐人寻味的汉话，声音清脆响亮，明显是个异族。
　　齐奕淡淡的瞥了一眼：见她个子细挑，皮肤麦亮。上身穿了件黑红金丝绒的右衽短衣。腰间绑着几层厚的马兰花纹七彩布带，纹路繁复的百榴裙又长又闪。走起路来双臂乱晃，小屁股也一扭一扭的，裙间彩线摇曳摆动。如同一只让人眼花缭乱的花蝴蝶。
　　“汉人，你好呷！”
　　等到齐奕几个上楼，她连忙热情的迎过来。
　　也没什么避嫌的自觉，一把就拉住了齐奕的袖头摇啊摇。脑袋顶着盘粗黑的发辫摆的乱颤，耳朵和脖颈上挂着垂银器饰物更是叮当作响。铁勒撇撇嘴，心道：好家伙，顶了这么多的物件儿也不嫌沉。小脑袋瓜可别什么时候给逛荡下来！
　　“看什么？黑鬼！”
　　姑娘感觉到铁勒的目光，转头气呼呼的蹬了一眼。比起对待齐奕的那种腻乎劲儿，明显有天壤之别。
　　铁勒也不会齐奕那套世家公子的怜香惜玉。姑娘瞪过来，他己瞪过去，瞪的比人家还狠还不让份儿。斜着嘴说道
　　“长得丑怕看，你别出来逛大街啊！也不打盆水照照，你比我白多少！”
　　“大胆！你说我丑！”
　　姑娘肤色的确也是不白。被他一讥气的圆脸儿都鼓起来好像个熟透了的红彤彤的苹果。
　　手指过来，腕子的玉石象牙哗啦啦碰撞在一起。酒楼角落坐的一桌陌生男子立刻拥了过来，卫士似地把姑娘护卫在后面。
　　“叽叽咕里咕噜……”
　　他们一体都带着宽边呢毡帽,刺金的大襟短衣,厚呢的及膝长衫。红花腰带,长裤着靴。腰间各一柄明晃晃的银刀。冲到头里，就有人先把刀□，对准了铁勒那张惹祸的嘴。
　　=======
　　我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把兄弟俩的名字搞错了。改回来，顺便补点。




5.5

　　5.5 丹珠
　　
　　“是彝民？”齐奕敛起嘴边的弧度，和铁勒对了个眼神，似乎很警惕。
　　铁勒挑挑眉毛，狂妄的冷笑
　　“彝民又如何？怕他不成！”
　　“叽叽咕里咕噜……”
　　对面那些外族人听不懂他们的话，急得嚷嚷。
　　却是慢吞吞才从后面挤出半个脑袋的卿九摇了摇头，用手捂住嘴巴和他俩说
　　“不是彝人是摩梭人。待会儿那小姐要再说话，你们，嗯，千万别答应啊！”
　　铁勒和齐奕愣了下，想要问为什么。可先前那摩梭姑娘已经蹦着跳着冲了出来，嚷嚷着
　　“索果里，谁要你多管闲事，退下！”
　　为首那男人歪了歪脖子，可最后还是听话的缩回到角落。
　　摩梭姑娘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插着小蛮腰趾高气昂的对齐奕他们几个说道
　　“他们是我的仆人，不精通汉话，你们不要介意。”
　　铁勒明显和她不对盘，不搭理。
　　齐奕便拱了拱手回道
　　“不敢，原是我们惊扰了小姐才是。在下等这便告辞！”
　　齐奕相信卿九的话，原本是想客气客气就离开。
　　谁到这位姑娘根本不懂什么叫客气，听见齐奕和自己说话，欢喜的连眼睛都冒出光来。像个小麻雀似地叽叽喳喳的冲到齐奕身边，屁股一扭把铁勒拱出老远。
　　“不惊扰不惊扰。我一个人正好闷得发慌，你来陪我正好！”
　　齐奕一窒，表情十分的不自然
　　“这个，小姐……”
　　“不要叫我小姐，你是我的朋友，叫我丹珠就好。”
　　“丹珠小姐。”
　　手臂被她紧紧搂住，已经是抽不出来了。拉扯两下，最后还是陪她坐了下来。
　　丹珠小姐精通好学而且十分热情，大家屁股才着椅子她就开始说。口若悬河，妙语连珠，中间只借着喝水的功夫喘了两口气。
　　铁勒瞅瞅齐奕，心有灵犀：暗道她这样还用找谁陪，自己陪自己不就好了么。
　　“这里真是闷啊，酒水也不好喝。要不是阿母说这里有很多斯文漂亮的汉家男人，我才不来呢！”
　　喝了几口酒水，丹珠忍不住抱怨。圆润的小手在脸颊旁边煽了几下，似乎对巴蜀很没有好感。
　　而她也叫一个直接，一张嘴铁勒和齐奕就要被呛口酒。
　　最后干脆没人敢动弹，都听她说了。丹珠见齐奕对着自己目不转睛，还有点害羞似的眨巴眨巴眼睛
　　“你们有空到宁蒗来，我请你们吃琵琶肉，喝苏理玛酒。带你们去坝子玩，去看泸沽湖的湖水……”
　　丹珠热切的邀请道。
　　铁勒撇嘴，想说“谁稀罕”结果被卿九在桌子下面拉了下儿没说出来。铁勒不但没气反而高兴的眉飞色舞，在桌下面反手攥住了卿九的小爪子，两个人捅来捅去。
　　而他没出声，齐奕自然而然的就把话接了过去。他饱读诗书，对各地人文也颇有了解。“蒙羌胡彝”这些异族的奇闻趣事他听了许多，却是头次耳闻有这么个摩梭族。
　　见丹珠这么单纯热情，便也大方的点了点头。举杯敬了丹珠一盏酒，回答
　　“丹珠姑娘盛情，齐某记下了。来日时机到了，一定要去贵族拜访小住。”
　　这仍然是句场面话。
　　可他脱口而出，丹珠却好像听到了什么振奋人心的消息一般“腾”的站了起来。弯腰把手探到他面前，雀跃的问
　　“真的？你真的愿意去我家走动？”
　　齐奕微微一愣，下意识的没有正面回应
　　“呃……”
　　“就这么说好了，你一定要来，不用很长时间半年，呃不，三个月就好了！”
　　齐奕原本以为这姑娘是要逼婚呢。可听她口口声声的却好像并没有以身相许的意思。
　　于是淡淡笑了下，心忖着是自己多疑
　　“自然。难得姑娘厚爱，齐某一定守信！”
　　他这话讲完，丹珠和卿九都“噗”的把醉口里的酒喷了出来。
　　丹珠是乐的，卿九是吓得。场面一时混乱不已。
　　
　　丹珠虽然年纪轻，可在她们那里身份明显不低。
　　打从她上了着“七碗楼”，旁的客人就都被她手下带着的七八个摩梭男子都给请了下去。店里掌柜不吭声，她顺理成章的就像把这二楼给包了。如果不是听齐奕说话好听，长相俊秀，恐怕也是不会让他们三人上来的。
　　喝了几壶酒，吃了些楼里有名的巴蜀点心。望着下面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丹珠笑容越来越多，嘴边的小酒窝深深陷着，眼睛也弯的像是两轮小月亮。
　　她喜爱齐奕清雅斯文，看卿九长的白白嫩嫩的也挺招人疼，就是黑不溜秋的铁勒又粗鲁嘴巴又臭，要不是沾了两位俊男的光还真他阿母的想把他从楼上扔下去。
　　“丹珠姑娘此来是为访友？”
　　齐奕陪她说话。态度温文尔雅，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好心。貌似随意的聊了几句，便开始打探人家的来历。
　　丹珠也不知道是装傻还是没听懂。摆摆手，只道
　　“我在中原没朋友。阿母说我年纪大了，要我出来见识见识。”
　　齐奕不动声色，岔开话又闲谈了几句。
　　铁勒撇了撇他那张貌似温良的狐狸脸，心知肚明：他这人素来谨慎，如此探听想必是担心这些异族人来此是与卿家之事有所牵连。
　　而丹珠虽然优点口无遮拦的，问到正事上却似乎并不糊涂。
　　她对答流利，表情坦荡，却是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口风。齐奕像是和她较了劲，越聊越兴起，不知不觉呆过了晌午。
　　这会儿正是用午膳的光景，武林盟里不少门派的人都咋咋呼呼出来吃饭。这“七碗楼”虽然大，却也是装不了那么多的人。于是便有年轻好事的强挤着要上二楼，丹珠的手下并不白给，占据了楼梯的有利地形来一个踹一个没多大功夫就惹出事端。
　　
　　倒霉的明显是最嚣张的，而在场的武林诸多门派中也没谁比飞云堡更加嚣张的了。
　　“在下飞云堡梁璧成，前来拜会楼上的朋友，烦劳几位行个方便！”
　　在飞云堡的三四五大侠都被大头朝下的踹下楼以后，江湖上素有美名的玉面侠客“梁璧成”终于来了。他是个聪明人，并不如手下那般招摇过市。
　　在楼板上先是报出名号，对待那些穿着迥异的摩梭人十分客气。
　　奈何丹珠的这几个手下彪悍且不善汉话，听他哈拉哈拉说完了你看我我看你，都巴巴望着主子讨主意。而丹珠明显是嫌事儿不够大的那种。撩了撩小手指，属下心领神会。而梁璧成也并不白给，拳脚相接之后步伐灵巧轻盈，展出几十他家祖传的飞云身法，很快便揍倒了几个摩梭人踩着人家的肩膀跃上二楼。
　　窥见卿九与铁勒，似乎还微微一愣
　　“承让！”
　　他先是点了点头。而后伸手把那几个摩梭人扶了起来。行事做派与他老子十分相似，底下人哄喊着好都在称赞。可惜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顺眼。
　　譬如说：刚被他下了面子的丹珠大姑娘。
　　其实梁璧成此人也算江湖年轻一辈中的样貌佼佼的。平头正脸，服饰讲究，虽说论长相远不及齐奕文雅，却也在后天的努力下营造出些许公子贵气。按说丹珠对这类型的男子是很有好感的。可有了齐奕这颗朱玉在前，梁璧成那身不怎么地道的风度立马就显得微乎其微。
　　因而丹珠见他走上来，立即收起酒窝，竖起了浓密的小眉毛。
　　“如若再下没猜错，这几位该是彝族的朋友吧。在下年前与家父追捕采花大盗石虎，还曾路经贵宝地，受了贵族族长不少招待！”
　　梁璧成似乎瞧出丹珠的重要，先上来套近乎。
　　丹珠听闻也不去看他。只斜了眼睛反问
　　“你又是哪个？怎么就认定了我们是彝人？”
　　梁璧成不以为意，回答
　　“在下姓梁，乃是飞云堡的堡主。家父名讳元允，江湖人称‘仁义大侠’！”
　　虽然他的态度谦卑，提起门第却还是隐约流露出一种自豪。
　　丹珠这才扭过头，瞪着亮晶晶的眼睛叹说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仁义大侠的儿子呀！”
　　“正是！”梁璧成微微带笑
　　“没听说过！”
　　“……”梁璧成笑容没了。
　　可丹珠明显不在乎，还在扯着嗓子无比洪亮的嚷嚷
　　“我们可不是什么彝人，更不知道什么狗屁仁义大侠。瞅你身手还凑活，怎么这么没颜色。打架就打架，报出老子的名号有什么趣味。”
　　“你……”
　　梁璧成嘴角抽动，明显已经文雅不下去了。
　　丹珠见他耐不住讥，跳起来拍拍手
　　“怎么？不服？不服就来比试啊！我们这儿正好也坐着位大侠，名号……名号叫天下第一黑。你有本事把这位黑大侠打趴下，才算你是真的厉害！”
　　“天下第一……黑？谁？”
　　所有人都在异口同声。
　　卿九叼着嘴里的半块麻团，还露起胳膊比了比。
　　这种爹娘给的东西，黑白立即见。卿九于是用淡淡的哀悼的眼光瞥了铁勒一眼
　　“好像，是你。”
　　“我？”
　　铁勒瞪大了眼睛。
　　瞅着丹珠小丫头捂着怪笑，分明就是没安什么好心。
　　而这时楼下面的不少“武林前辈”都已经拥上来了。梁璧成面子挂不住，唯有阴测测对着铁勒发出邀请
　　“既如此，就请这位黑少侠指教！”
　　“谁他娘的是什么黑少侠！”
　　铁勒豁的站起来，怎么想怎么感觉是被讽刺了。
　　丹珠姑娘眉飞色舞
　　“怕了？怕了别去啊！”
　　铁勒原本才不管她怎么说。
　　可才想坐下，便见齐奕用两根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他眼珠一转，忽然有了别的主意。
　　于是回身笑了笑，二话没说便和梁璧成打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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