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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0-3-15 9:18:21字数:6187

　“在很久很久以前……”
　　“呜，不要讲啦……”
　　“有一座破庙……”
　　“呜……不要啦……”
　　“破庙里的窗户都破烂得关不上了，只要阴森森的冷风一吹，就喀啦喀啦地作响……”
　　“哇！”谢小慕放声大哭，小手捂着耳朵奔逃出去。
　　谢家其余五姊妹面面相觑。
　　被围在她们之中的大支红蜡烛火光摇曳，散发点点温暖光芒。
　　“我……”谢小绿一脸困惑，挠挠耳朵。“我还没开始讲到鬼耶。”
　　“对啊对啊，我也还没听到跟鬼呀妖呀狐呀有关的字眼。”谢小黄同样一脸的茫然。
　　“这样小慕就怕了？”谢小橙神色古怪，指指面前的大红蜡烛。“亏我还特地点了几根红蜡烛，还以为这样她就会安心点的。”
　　“拜托，上次我不过点了一根白蜡烛，她就像见了鬼一样惨叫了半个时辰。”谢家最小的妹妹谢小娴手托着圆嫩嫩的粉腮，余悸犹存。“这次要是点白蜡烛来讲鬼故事，她肯定直接撞墙冲出去了。”
　　“小慕的胆子怎么会这么小啊？”谢小靛噗哧一笑。
　　这是所有人共同的疑惑。
　　但是更让人大感惊奇不解的是：这么怕鬼的人，立下的第一志向竟然是当个降妖伏魔的女道士？
　　谢小慕，你嘛帮帮忙！
　　
　　飞奔逃回闺房里的谢小慕脸上泪光犹斑斑，急急忙忙把门关上、落栓，并掏出怀里一大叠随身黄符，开始一边猛舔一边猛贴上门框四周。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呃，不对，是嗡叭弥酷酷嫂……咦？还是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来者？不对，好像也不是这个，是……”她越是慌乱脑子就越是一片空白，平时背好的驱魔咒全部忘光光。
　　呜呜呜……好恐怖，好恐怖，干嘛说神道鬼的？明明知道她最害怕这个了。
　　咦？她眼角余光好像瞥着了一抹什么。
　　谢小慕疑惑地抬起头，随即睁大了双眼，直直瞪着悬挂在梁上的毛茸茸白色物体。
　　“啊啊啊——”下一瞬间，骇人尖叫冲口而出。
　　狐妖出现啦！
　　一阵杂沓脚步声急奔而来，但最先震开门，冲进来的是前七火教敦主云青凤。
　　她美丽的凤眼里闪过一丝警觉的精光，满手都是淬毒暗器，急急关切问道：“小慕妹妹，怎么了？是哪个笨贼嫌活得不耐烦了想对你下手？看我不赏他个百来枚毒沙子——咦？”
　　云青凤对着梁上那道白影一呆。
　　“发生了什么事？”淮扬城主谢庭也迅速赶到，一双锐利鹰眸迅速环顾四周。“有刺客吗？”
　　紧跟在谢庭身后的是城内的卫士们，至于大呼小叫赶来的莺莺燕燕，自然就是谢家其余五姊妹了。
　　“小慕，你见鬼了吗？”眼力不好的谢小黄紧张地揪住云青凤的袖子，满脸担心。
　　“我是嫂嫂。”云青凤叹了一口气，旋即好心地帮她转了个方向。“小慕在这儿。”
　　“呜呜呜……有、有狐妖……”谢小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颤抖着手法怯地指向梁上，“它肯定是来吸干我的精气血的……呜呜，我就知道会有么这一天……”
　　狐妖？
　　所有人不约而同疑惑地抬头望向高高的梁柱，只除了摇头叹气的云青凤。
　　“喵呜。”一只毛色雪白蓬松的猫对着底下众人呜叫，不忘撒娇地拂动着长长的白色尾巴。
　　唉……云青凤对着众人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这、这不是灶下范大妈养的瓜子吗？”卫士甲眼尖，叫了出来。
　　“对啊，眼熟得很，肯定就是范大妈这两天走失的猫……”谢小慕也啊了一声，一脸恍然大悟。“瓜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倒教范大妈一阵好找呀你。”
　　瓜子无辜地喵呜了两声，接着灵巧地自梁上一跃而下，又自顾自一溜烟出门去了。
　　“猫？”谢小慕泪眼汪汪，愣愣地看着那只差点让她吓到暴毙的祸首，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跑掉。“原来它是猫？不是妖？”
　　众人一时蹄笑皆非。
　　“我说小慕啊，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谢庭身为谢家姊妹的义兄，自然对训练义妹增加胆识一事，当仁不让。“明儿个就来个特训好了，我保证你三天后——”
　　“魂飞魄散，屁滚尿流。”云青凤很不给亲亲相公面子，闲闲地抱臂道。
　　“哎呀！娘子，你怎么对为夫这么没有信心呢？”谢庭当着众人的面，虽然很想摆出淮扬城主霸气威权的气势来，可是只要一遇上爱妻，口气偏偏就是凶不起来。
　　“夫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盘算过的计划。”云青凤眸儿娇懒妩媚，似笑非笑。“你想带小慕去城北的鬼屋夜游，打算一次彻底治好她的心病。”
　　“鬼屋？！”谢小慕脸色大变，紧紧抱住云青凤不放，没命地摇头。“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
　　“小慕乖，嫂嫂不会让你庭哥哥真这么做的。”云青凤警告地白了某谢姓城主一记。
　　“呜呜呜，嫂嫂……”谢小慕再也忍不住的嚎啕大哭。“我怕鬼……”
　　“小慕，你不是成天口口声声说将来要去‘龙虎山’找张真人拜师学艺，习得一身降妖伏魔的好本领吗？”谢庭被她哭到头都痛了，浓眉打结。“这么怕鬼，连劳什子妖怪都怕，这样你还能降哪门子妖、伏哪一只魔呀？”
　　“可你们又不让我去。”谢小慕虽然哀怨地控诉，却也没忘了继续哭。“呜呜呜……”
　　“开玩笑，我们怎么放心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学法术？”谢庭实在很不想戳破她的美梦，但还是不得不冷冷道：“再说你是女的，龙虎山上的道观里可全都是男的，你要是以为我会让你跑进那堆有道之士里头瞎搅和，搞得山上鸡飞狗跳——”
　　眼看着谢小慕吸吸鼻子，眼眶发红，又将放声大哭，云青凤赶紧警告地对他使了个眼色，再转头对谢小慕柔声道：“小慕妹妹，我们不就是放心不下你吗？再说了，龙虎山路迢迢，光乘车都得坐上三五个月的，你可别忘了，路上会经过荒山野岭，说不定还得露宿乌漆抹黑的荒郊野外、乱葬岗、断头谷，或是闹鬼的荒废山神庙什么的。”
　　谢小慕听得脸色发白，捂着小嘴。“乱葬岗……山神庙……”
　　她失控了一十七年的超强想像力又开始漫无边际地膨胀了起来！
　　乱葬岗上寒鸦夜啼，一团团青色的鬼火飘呀飘地对着她飘过来，残破的土丘上霍然伸出了一只森森白骨手掌——啊啊啊！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所以啦，深夜问题多，平安在家最好。”云青凤看着鲍受惊吓的谢小慕点头如捣蒜，非常满意地道：“乖！就是这样——”
　　“喵！”瓜子不知几时又冒出来凑热闹。
　　“哇——”谢小慕差点又被吓得跳到花几上。
　　“哇哈哈哈……”明明知道取笑一个怕鬼怕到风吹草动都会吓破胆子的美少女，是一件极没有道德没有品行没有良心的恶劣行为，但众人还是被这一幕逗得哄堂大笑，包括应该维持兄嫂形象的谢庭和云青凤．
　　谢小慕停止哭泣，泪眼汪汪地望着笑得前俯后仰的众人。
　　“哼！你们尽管笑吧！”她紧握粉拳，赌气地发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变成天下最了不起的伏魔天师！到时候我绝对要你们……要你们……”
　　“要我们怎样？”谢庭伸手揩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不以为意地问道。
　　他倒还真想知道，这素来脾气软到跟一团饭没两样的小慕妹妹，能撂出什么样的狠话来。
　　“要你们……要你们……”谢小慕脑袋里极力搜罗出最凶狠的字眼。“跟我道歉！”
　　“噗！”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轰然大笑。
　　可恶！根本没有人把她的话当真。
　　谢小慕气到想拿鞋子砸他们的头，但是因为人数实在太多了，等她一一敲完，她的绣花鞋可能早成烂鞋渣了。
　　呜呜呜，可恶可恶可恶……
　　皇宫　百花伴月合
　　“古人有画眉之乐，其乐无穷也。”星眸剑眉，丰神俊朗，气质高贵优雅的皇帝马贤君修长手指轻执黛笔，动作温柔地缓缓淡扫轻描着，浅笑道：“朕一直都很想试一试。”
　　他笔下的容颜微微轻颤，仿佛蒙受圣恩，不胜惶恐感动。
　　“画眉贵在知心、知情、知性，朕得好好品味这个中妙趣。”他缓缓描画着，英俊的脸庞逐渐浮起一朵大大的笑容。“嗯。”
　　左一道，右一边，远如青山翠如柳，恰似飞龙入云端。
　　“好了。”他放下黛笔，脸上的笑意越漾越大，笑声再也忍不住。“妙，妙，妙呀！果然大有异趣，甚为乐也，哈哈哈……”
　　“皇上，人家不来了啦。”顶着两条火烧毛毛虫眉的李小默公公，哭丧着一张老脸。
　　“小默，你不觉得朕帮你画的眉很是特别吗？”马贤君捂着笑痛了的肚腹，“多有男子气概呀！”
　　李公公不用望向身旁磨得亮亮的铜镜也知道，自己这张老脸又被搞得有多么不人不鬼。
　　呜呜呜，伴君如伴虎啊！
　　“小默，别这样嘛。”马贤君还是兴致勃勃，深邃眼眸亮晶晶。“朕的兴致都来了，不如把它洗掉，朕再帮你做另外一种造型吧？”
　　“皇上——”李公公像见了鬼一样，拼命摆着老手。“不不不，您、您还是专心去批奏章吧。”
　　“都批完了。”他兴匆匆地挽起袖子。
　　“那、那去御花园赏赏花吧？”
　　“我还扑扑蝶呢，无聊，不去！”他拈起一方湿帕子。“乖，别动，一点都不痛哟。”
　　“呜呜呜，皇上不要哇！”李公公想溜。
　　马贤君浓眉一挑，“这是圣旨。”
　　圣旨大如天。
　　李公公只得一脸如丧考妣，沮丧认命地乖乖端坐在原位。
　　皇上一定是太闲、太闲、太闲了……
　
　　士可杀，不可辱。
　　就冲着这六个字，隔天一早，被气到一宿睡不着觉的谢小慕翻身下床，睁着两枚大大的黑眼圈，仗着一股在胸口汹涌沸腾灼烧的不甘心，飞快收拾起包袱。
　　她把历年来义兄和嫂嫂所赠的细软银两，以及自大大小小各家庙宇求来的平安符和香包全往大包袱里塞。
　　哼！就不信有神功护体，她会捱不过前往龙虎山路途中的每一个黑夜。
　　大不了就雇辆马车，多给点银子，让车夫每晚都赶到地头上，选一间最大最气派最有人气的客栈入住，点上百八十根烛火给照得亮亮的，只要人多阳气就多，鬼怪也不得不退避三分吧？
　　“嘻嘻，我真聪明。”她脸上浮现一抹洋洋得意，“去拜师学艺一点也难不倒我的嘛。”
　　她绝对要闯出一番成绩来，好让淮扬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对她刮目相看，看谁以后还敢取笑她怕鬼怕精怕妖怪。
　　待收拾妥了行当后，门外响起两下轻敲。
　　“谁？”她警觉地忙把大包袱往锦被里藏。
　　“小姐，是我，梅香呀。”她的贴身丫头轻快地回道。
　　谢小慕松了一口气，不忘回头望了望藏在被子底下的包袱，见看不出异状后，才强作镇定地打开房门。
　　“小姐，婢子伺候您梳洗了。”梅香笑吟吟地端着一盆干净的水进来。“咦？小姐，您眼睛怎么回事？”
　　“没什么。”她赶紧把脸埋进冰凉的水里。
　　看这样泡一泡，眼皮会不会消肿些。
　　她一定要冷静，保持自然，千万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的意图。
　　梅香已经习惯了自家小姐谢多奇奇怪怪的举动，所以见怪不怪地奉上了轻软的帕子。“小姐，请擦脸。”
　　谢小慕坐在妆台前，接过帕子胡乱抹去满脸的水珠，口齿模糊地问，“梅香，今儿个城主和夫人有没有出门去？”
　　要是庭哥哥和青凤嫂嫂出了门，那么她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偷溜出去的机会便会大一些，否则难保他俩不会一时兴起又来叮咛她千万不能上山求道；她可不想前脚刚踩出去，后脚就被当场逮了个正着。
　　“没出门，听说晌午过后会有贵客来呢。”梅香笑嘻嘻的答话，开始替她梳起了长发。
　　“什么贵客？”
　　“不知道，但是一早城里就戒备森严，进出都要严格盘查哟。”梅香巧手替她绾起了两团紧贴在粉嫩耳垂上方，名为“狮子滚绣球”的可爱团髻，然后熟练地绑上两朵俏皮的慕色蝴蝶缎子花，让那轻轻巧巧的慕色流苏飘荡在颊畔。
　　谢小慕看着铜镜里娇憨白嫩的自己，却是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有贵客来？戒备森严？那不是糟糕了！ 这样她今儿个还能离得了家、出得了走吗？
　　“唉……”她苦恼地垮着小脸，压根没注意到梅香还在她脸上搞什么东西。
　　今儿个有贵客来，所以溜不出去，明儿个小橙又约她要去大明寺烧香拜佛，后天又是表姑母要来淮扬城做客，还点名要她们橙黄绿慕靛紫六姊妹作陪。
　　一想到那个一开起口来便滔滔不绝如长江溃堤、黄河泛滥的表姑母，她脸色开始发白起来。
　　不行，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走！
　　“小姐，您别咬牙切齿，这样婢子就没法帮您上胭脂了呀。”梅香伤脑筋地嚷着。
　　谢小慕一怔，登时自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见着铜镜中黛眉弯弯和颊边两坨腮红圆圆的自己，不禁吓了一大跳。
　　“你干嘛把我搽得跟猴儿屁股没两样？”
　　“小姐，您这么说未免太侮辱婢子的才华了。”梅香一脸备受打击样。“婢子可是去年‘青凤杯’彩妆竞赛第一名呢，婢子这一手功夫，连夫人都是称赞不已的呀。”
　　“对不起。”她愧疚地道完歉之后，忽然又想起！“可你为什么要帮我上妆？你明知道我不爱化妆，我只对敷脸和画符比较有兴趣。对了，我最近有自学如何画‘招财进宝符’，你要不要一张？我可以免费画给你哦！”
　　“小姐，还是不要吧。”梅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之前小姐画了张“桃花必胜符”，乐得她藏在小衣里，以为就此桃花朵朵开；没想到打带上的第一天起，出门路上便遇着醉汉搭讪、老头子吹口哨、色狼偷摸屁股，气得她凶性大发，当场扁得他们鼻青脸肿。
　　也因为这样，害她背上了淮扬城奴婢界第一母夜叉的恶名……呜呜呜。
　　她还想嫁人哪！
　　谢小慕尴尬了一下，显然也想起那件事了。“那个……听我说，那次真的是意外啦，后来我才知道画‘桃花必胜符’该用榴红，而不是燕青色，只是差一点点而已。”
　　“小姐，一丈差九尺，”梅香哀怨地看着她。“差一点可是差很多，会出人命的。”
　　“对不起，下次我一定会更注意的。”她陪笑道，忽然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倒抽了口凉气。“梅香，我不要弄成这样啦！太红了！”
　　“这是城主交代的，今儿个有贵客要来，红一点好，红一点比较喜气。”梅香又重复声明，好像“有贵客要来”这五个字便足以解释一切正常与非正常的行为。
　　把她弄成这副晒伤的模样，不是因为要公报私仇吗？谢小慕非常怀疑地偷瞄了她一眼。
　　“小姐，不要乱动，就快好了。”梅香画得可解气了，小手一挥，又是一大坨红霞巴在谢小慕颊上，嘴上还不忘强调，“这一切都是为了贵客要来哦！”
　　“有贵客要来千我什么事？”她嘟起小嘴，还是没自昨晚被笑残了的自尊严重受损中恢复过来。
　　“可是城主有交代……”梅香一时得意忘形，手上黛笔一歪，在谢小慕红通通睑蛋上又增加了一道黑色刀疤。“按娘喂呀！”
　　“梅香，你是听我的还是听城主的？”谢小慕浑然未觉自己“悲惨”的妆容，迳自捍卫主权。“你是我的贴身丫鬟耶。”
　　“婢子当然是您的贴身丫鬟，小姐当然是婢子的主子。”梅香一边无奈，一边愧疚地想拿帕子偷偷擦掉小姐脸上惨不忍睹的吓人妆。“可付薪饷的乃是城主大人哪。小姐……那个……”
　　谢小慕站了起来，满脸愤慨。“付薪饷了不超啊，付薪饷……”
　　呃……也对，付薪饷是满了不起的。
　　如果不是庭哥哥，淮扬城哪能繁华鼎盛，人人吃饱穿好睡得饱？再说，要不是有庭哥哥的照顾，她们谢家遗孤早已流落江湖去做“流浪六姊妹”了。
　　“唉，好啦，随便啦。”她叹了一口气。
　　和庭哥哥对她们的恩情相比，这种一张脸被画成猴儿屁股的惨状已经微不足道了。
　　只不过报恩很重要，要克服怕鬼的恐惧也很重要。她得把时间用在好好苦思，自己究竟该怎么趁有贵客要来还能成功离家出走。
　　“呵！”谢小慕打了一个大呵欠。可是她好想睡觉喔。
　　“小姐……你可不可以先不要动？”梅香提心吊胆，想在主子没发觉的状态下，赶紧收拾自己弄出来的一团乱。
　　“好了啦，不要再帮我画了，这样就够了。”顶着关公脸，加上由左颊横跨过右颊大刀疤的谢小慕拍了拍梅香的肩膀。
　　“可是……”梅香好想哭喔。
　　小慕小姐的脸……她的睑……


2
更新时间:2010-3-15 9:18:43字数:5754

拖着因一宿未睡显得昏昏沉沉的脑袋和腰酸背痛的身体，谢小慕遗是努力打起精神进行刺探行动。
　　她的背紧紧贴着曲廊的柱子，屏住呼吸，偷偷探出头去，瞄着突然变得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的严密守卫。
　　真要命！到底是何方神圣要来？
　　不管是谁，这家伙平常做人一定很不成功，否则干嘛担心有刺客要谋害暗杀他？谢小慕心下暗暗咕哝，揉了揉酸涩不堪的双眼。
　　唉，好累喔！昨晚应该要睡饱一点的，再不然刚刚梅香在帮她化妆的时候，她也该乘机眯一下、补个眠，而不是只顾着跟她东拉西扯。
　　但是她哪里知道今天会有客人来，而且城里的守卫还变得这么严密？
　　这一切全都是那个见鬼的……不不，不是鬼，没有鬼！谢小慕连忙在心里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
　　总之，都是那个讨厌的贵客害的啦，害她根本找不到机会可以偷溜出去而不被发现。
　　倘若只有她一个人若无其事地走着走着，就这样走出了淮扬城，应该还不算太显眼，成功机率也较大；可要是她背上背着个大包袱，人又往城门的方向移动，那事情可就严重了。
　　“真烦。”她一脸苦恼，又勉强抑下不断上涌的困意。“呵……”
　　就在此时，一个悠然的声音在转角处响起——
　　“这儿牡丹开得真好。”
　　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话，但她的呼吸却没来由暂停了一下。
　　谢小慕头昏昏的，却有些着迷地细嚼着那字字优雅迷人的抑扬顿挫。
　　这儿牡丹开得真好。
　　嗯，这男子的嗓音真好听。但也有可能是她在渴睡状态下，被那像是催眠般诱人的低沉音律蛊惑了。
　　“哪里及得上御花园内百花怒放的丽景呢？”
　　咦？回答的那个声音好熟……不就是庭哥哥吗？
　　谢小慕昏沉沉的脑袋有片刻清明起来，可是随即飘来的低沉嗓音再度令她分了心。
　　“爱卿太过谦了。”伴随着诱惑动人声调而来的是尔雅爽朗的笑声，她的背脊莫名其妙地战栗了起来。
　　她一定是累过头了。否则脑子和身子怎么会瞬间像浆糊一样，软塌塌成一团？呵，好舒服的声音，听起来就让人好困……她总算在头快往下掉之前，及时忍住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迷迷糊糊间，谢小慕并没有听清楚谢庭和那个人在说些什么，只是依稀听见了他在吟诗……悠扬温柔的语调……很好听……很好睡……
　　然后下一瞬间，她整个人就往前栽倒——
　　好死不死恰恰好跌进皇帝马贤君强壮的怀里！
　　马贤君不假思索的抱住了趴在自己胸前的柔软小身子，诧异地往下一瞧。“耶？”
　　“有刺客！护驾护驾！”紧紧跟随在皇帝身后伺候着的李公公，吓得看到黑影就开嗓。
　　“没事。”马贤君一手揽着老实不客气趴在自己胸前呼呼大睡的小女人，另一手则摆了摆，止住暴冲而来的皇家护卫们。“都退下。”
　　他轻轻地抬起那睡趴在自己胸前的小脸蛋，一见之下，差点憋不住喷笑出来。
　　真是好一幅关公小脸大刀疤的天下奇景呀！
　　谁？是谁把一个脸儿圆圆的小姑娘画成这副德行的？
　　李公公和其他护卫在看清楚了“刺客”奇惨无比的脸蛋后，瞬间呛笑的呛笑，蹲下去抱腹忍笑的忍笑。
　　哈哈哈！救命啊！
　　“奇怪，这小鬼是谁……”谢庭微微错愕，待看仔细了她的面容之后，登时目瞪口呆。“小慕？！”
　　“爱卿识得这小姑娘？”马贤君转头望向他，俊美的脸庞因憋笑憋到有些变形。“噗……”
　　“皇上恕罪，这名姑娘乃是臣的义妹之一，她并非有心惊扰圣驾的。”谢庭恢复镇定后，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长臂一伸就要接过这居然连睡觉都能闯祸的小丫头。
　　没事干嘛化这种妆出来吓人？
　　奇怪了，他明明吩咐众人要表现出淮扬城最时尚美丽的优点来啊，小慕是在搞什么鬼？
　　“义妹？”马贤君低头端详了怀中人儿一会儿，不知怎地，有点不想将这个伏在他怀里睡得好不满足的搞笑小家伙还回去。
　　撇开她颊上涂了两坨红通通的胭脂，以及那条长长斜飞的黑色大刀疤不提，其实仔细端详她的模样，不难看出她娇嫩可人的一面。
　　瞧她乌黑浓密的长长睫毛像两柄可爱的扇子，栖息在两圈似四川熊猫的眼圈下方，嫩嫩的小圆脸肌肤吹弹可破，身形也小小的、软软的、香香的……她整个人就像只小巧玲珑的香扇坠子。
　　他心一动，不禁微笑了越来，修长手指顺着那圆圆黑眼圈轻轻描绘着；还怜爱逗趣地轻抚过那条“刀疤”。
　　真可爱！看着皇帝俊脸上流露出一丝趣味盎然的笑意，谢庭心下警钟大作。
　　糟！
　　他是太熟悉这个说英明够英明、说邪恶也够邪恶的皇帝的脾性了。
　　皇帝因为能力超强，所以做什么都游刀有余：朝政难不倒他，皇室争斗难不倒他，民生经济国情咨要种种也难不倒他。
　　所以他很容易感到无聊，然后无聊就会生事，生事就会恶搞某人．
　　不过这些还不可怕，最可怕的足被他看上的玩物——此玩物非彼玩物，当今皇帝并没有玩弄姑娘身子、践踏女子芳心的怪异癖好，但是只要被他认作是个有趣的小玩意儿，他就非得玩到尽兴不可。
　　谢庭想起上次大漠古国进贡来的雪鹦鹉，皇上爱不释手，训练它一边侧身反转三圈落地边吟唐诗三百首。
　　结果操劳过度的雪鹦鹉自然被玩挂掉了。
　　虽说皇上也因此难过到三天三夜不吃不睡，还惹得朝中大乱，百官纷纷上书跪求皇上保重龙体，节哀顺便。
　　还有上上次，一名叫大掌燕的后宫才女，善歌舞，随手能操琴抚筝弹琵琶，深得皇上宠爱，后来皇上甚至还亲自为大掌燕起了一座“轻歌曼舞楼”。
　　没想到过了不久，也不知究竟发生什么事，大掌燕并没有如众人以为的那样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为皇上的妃子，反而黯然求去，远嫁番邦。
　　伴君如伴虎，谢庭虽然敬重这个英明之君，但他一点也不想让自己的义妹跟权倾天下的天子扯上任何关系。
　　尤其是他这些义妹，一个比一个天真，却也一个比一个单“蠢”，能应付得了后宫那些如狼似虎的女人吗？能拴得住俊朗尔雅高贵，富有四海权势滔天的天子之心吗？能担起母仪天下沉重的责任吗？
　　谢庭越想越远了，可越远就越是戒慎恐惧不已。“皇上，请把臣的义妹还来。”他毫不客气地大手一摊。
　　“爱卿干嘛这么紧张？”马贤君扬起一眉，有些不是滋味。“朕也没说不还哪……还有，你那是什么眼光？莫不成朕会吃了这小姑娘不成？朕像是那种人吗？嗯？”
　　也对，像小慕这种平凡又单纯的小姑娘，应该不是这个最爱把事情夸张又复杂化的皇上会看得上眼的，尤其现在又弄成这副鬼样子。谢庭思及此，暗暗松了一口气。
　　刚刚，一定是看错了。
　　“皇上，请您别冤枉好人。”他耸了耸肩，四两拨千斤道：“臣哪有什么想头？又怎么敢把皇上误认成那种见色忘义、强抢民女、是非不分之人呢？”
　　“唉！朕真伤心哪。”马贤君叹了一口气，哀怨地道：“这年头根本没人把皇帝当一回事了。”
　　“庭怎敢？”再怎么不想当一回事，皇上毕竟是皇上，皇上还是很大的，不过……“皇上，请把臣的义妹还来好吗？”
　　“啧！”马贤君还以为闲扯淡一番，他就会忘记这件事了呢。“好吧好吧，接过去……喂，爱卿，你动作可以轻一点吗？这小姑娘浑身软绵绵跟豆腐似的，你别粗手大脚的弄伤了她。”
　　“臣哪有粗手大脚？”谢庭理直气壮地瞥了一眼被他拎挂在手上的谢小慕。
　　“你想勒死她呀？”马贤君蹙起一对浓眉，不悦地指指谢庭拎着她衣领的动作，命令道：“用抱的。”
　　“皇上，臣知道分寸。”谢庭着恼地横了他一眼。“还有，臣是有妇之夫，怎么能碰别的女人，就算是自己的义妹也不行。”
　　马贤君是很高兴他这么守礼严明，但他偏偏就是见不得谢庭拎她跟拎一只狗子似的。
　　“用抱的。”他脸色一沉。“这是圣旨。”
　　圣旨？！
　　谢庭不可思议地瞪着皇帝。
　　不是的吧？就这么点小事也要劳驾皇帝下圣旨？
　　李公公见他俩僵持不下，看得满头雾水也提心吊胆，只得硬着头皮插嘴道：“不如……就让奴才抱着这位小慕姑娘吧。”
　　“也好，”马贤君如刀锋交击出光芒的锐利眼神倏然敛起，勉强接受。“就让李公公抱吧。爱卿，这下子你该放心了吧？”
　　“好主意，让李公公抱，不止臣放心，皇上您也就安心了吧？”谢庭挑眉，满意地道。
　　李公公拖着一把老骨头，抱起了这虽然娇小却也有点沉的睡人儿，松了口气之余也不免心酸。
　　唉，一个是皇上，一个是城主，他们左一声放心，右一声安心，不都因为他李小默已经七老八十，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太监吗？
　　呜呜呜……不是太监不流泪，只缘未到伤心处啊！
　　半晌后。
　　“我说……”谢庭越看越不对劲，扬声道：“李公公，你打算把小慕抱到哪儿去？”
　　正往停在淮扬城门那金光流灿，上面绣满龙腾云涌的銮舆走去的李公公顿住脚步，回头道：“喔，对喔，应该把这位小姑娘还给您才是。”
　　从容悠然漫步的马贤君突然开口：“爱卿。”
　　“皇上。”谢庭心里警觉起来。
　　“这小姑娘很可爱，朕很是喜欢，不如就让她随朕进宫玩玩吧。”他笑吟吟的提议。
　　“皇上，用‘长辈’的口吻也没用。”谢庭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臣的义妹小慕十分不才，对皇室礼仪半点无知，恐怕进宫后会对皇上多所冒犯不敬。所以，还是请皇上打消这个念头吧。”
　　“爱卿说了这许多，重点是最后那一句吧？”马贤君似笑非笑。
　　“皇上圣明。”谢庭皮笑肉不笑。
　　“不行。”他眼底笑意更深了。
　　谢庭的笑容一僵。“皇上……”
　　“朕‘坚持’要带小慕姑娘进宫去玩玩。”马贤君轻松口吻中带着一丝无法违抗的威严。“若小慕姑娘清醒后，她不愿意待在宫里，朕会亲自将她完好无缺地送回淮扬城。这样，爱卿应该安心了吧？”
　　一、点、也、不、安、心！
　　“皇上，请恕……”
　　“就这样决定了。”他眸光一闪，刹那间天子的霸气展露无遗。
　　谢庭瞪着他半晌，最后还是不死心地道：“皇上……可小慕怕鬼。”
　　“女儿家胆小实属常事，”马贤君脚步微微一顿，俊脸上笑意复现。“可朕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妖孽鬼怪何以敢近身？所以小慕姑娘在朕身边，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爱卿，若你还是不死心，就用好一点的借口来说眼朕吧！”
　　“皇上，小慕是真的怕鬼、怕黑、怕妖怪，她什么都怕。”谢庭急切地道，“而且她只要一害怕就会开始抽筋、痉挛、口吐白沫……”
　　马贤君还是笑咪咪的。“还有呢？”
　　谢庭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啥？这样还不怕？
　　“如果爱卿还想不到别的理由，人，朕就带走了。”马贤君愉快一笑。
　　眼看着小慕就要落入龙潭虎穴……
　　谢庭脑中灵光一闪，大喊一声：“皇上，小慕有婚约在身，入宫大大不妥！”
　　马贤君闻言，眼里的笑意蓦然暗淡了下来，有一丝怔忡的低喃：“她……已有婚约了？”
　　“是。”谢庭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谎。
　　不管皇上坚持要小慕进宫是为了什么原因，成了后宫一员。总之，他是不可能让小慕胡里胡涂
　　虽然皇上的后宫实在不怎么像个后宫……但是，管他的！
　　“她有婚约了。”马贤君怅然喃喃。
　　这个小脸圆圆的，嫩嫩的，花花的，却甜香得一如小馒头的小女人……已名花有主了？
　　不知怎地，他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闷，有些不舒服，心里也莫名深深感触了起来。
　　才是蓓蕾乍吐，嫩绿初生，天真不知愁的芳菲年华，就要明珠蒙尘，坠入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滚滚红尘之中了吗？
　　她未来的夫君可懂她？可会惜她、怜她吗？
　　那人会否对她要求甚高、期许至深：要她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在他自吹自擂大放阙词之时还要保持礼貌笑容？就算在床第之间受尽粗鲁的对待，也要暗自忍受婉转承欢？
　　那个该死的臭男人，凭什么辣手摧花？
　　马贤君英俊脸庞瞬间变色，没头没脑地火大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到这边来，也不知道自己干嘛管那么宽，他俩不过只是一面之缘，他甚至未曾和她交谈过一个字……不对，她可是曾经“睡”在他身上的！
　　朕是天子，是万民之主，朕最有权力管！
　　“许给谁了？”他挑眉问，语气生硬。
　　没料到皇帝会有这一问，谢庭一时来不及反应。“呃……”
　　“朕问，小慕许给谁了？”他有一丝赌气地逼问。
　　“干皇上底事？”谢庭不爽地反问。
　　“朕爱民如子，自然有权关心百姓的婚配问题。”马贤君也火了。
　　“既然皇上那么闲，何不先从绣月公主的婚配问题关心起？”谢庭也不甘示弱。
　　好呀，扯到这边来了！
　　“当初是哪个人不顾我皇妹凤体荏弱，还狠心对她始乱终弃的？”马贤君给他瞪回去。
　　恰似天蓬元帅被倒打一耙，谢庭登时闭上嘴巴，哑口无言。
　　马贤君满意地哼道：“朕都不追究你对公主始乱终弃之罪了，你还敢跟朕大小声？”
　　“皇上，臣有终弃却无始乱，所以严格来说不算。”谢庭想想还是不服气。
　　“朕说算就算！”
　　“不算！”
　　“算！”
　　上了年纪的李公公双臂已经在颤抖了，几乎抱不住越来越沉的谢小慕，又看他们两个大男人你一言我一句，吵得像一对争抢心爱玩具的小娃娃没两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够了！你！抱好你的义妹！”李公公快跑过来，一把将手上小人儿塞进谢庭怀里，再忿忿地戳着马贤君的胸口。“你！跟我回宫！”
　　两排皇家护卫和淮扬城的守卫见状，纷纷倒抽了口凉气。
　　李公公吃了熊心豹子胆啦？
　　而两个被喝斥的男人却是不约而同呆呆地望着这突然疯狂发飙的老人家，一瞬间反应不过来，傻傻地依言而行。
　　但见高大伟岸的谢庭战战兢兢的抱着谢小慕，一动也不敢动。
　　而尊贵的马贤君则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李公公后头，乖乖坐上銮舆。
　　直到半盏茶辰光过后，銮舆浩浩荡荡出了淮扬城门，谢庭这才恍然醒觉过来。
　　“咦？我干嘛听李公公的？对了，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准对慕小姐提起，听到没有？”
　　城里的守卫们点头如捣蒜，谁也不想得罪脸色铁青发黑的城主啊！
　　而几乎在同时，在柔软的金黄绣墩上正襟危坐的马贤君也回过神来。
　　“大、喜……”他咬牙切齿地拉长了音。
　　在轿外随行伺候着，方才还自诩为正义化身、神气非凡的李公公听见主子的叫唤，瞬间瘪缩了下去，结结巴巴的陪笑道：“啊……哈……哈……奴才、奴才……不都是一片忠心为皇上吗？”
　　马贤君看起来却是一点也不领情的模样。
　　“回宫以后，朕一定会‘好好的回报’你的一片忠心。”他缓缓露出狞笑。
　　“哇！皇上饶命啊！奴才下次不敢了啦！”
　　“少废话，看朕如何代替月亮惩罚你。”
　　“啊啊啊……”
　　在李公公惨叫以及皇家护卫们憋笑的怪异咕嚷声中，銮舆继续缓缓往皇宫方向前进。


3
更新时间:2010-3-15 9:19:05字数:6009

　谢小慕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满足地在铺满柔软绣墩的红眠床上醒过来，压根不知道自己睡着了后差点引发两个男人的一场大战。
　　“呵呵呵……”此刻她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舒适的欢畅淋漓感，尤其她非但睡得饱饱，还作了一个好梦呢。
　　虽然不是很清楚记得内容，但隐隐约约有个温柔低沉的嗓音一直跟随着、抚触着她……
　　是什么呢？又是谁呢？她揉了揉眼皮，有点昏昏地、茫茫然地傻笑。不知道耶，但是她睡得真的好饱，感觉全身充满精气神的她，一拳就可以打死。一头牛似的。
　　“小姐？小姐？”
　　有只蜜蜂在她耳边嗡嗡绕来绕去的，打断了谢小慕想继续沉浸在这种暖洋洋，陶陶然的状态。
　　“啊？”她只得抬起眼皮，努力聚焦。
　　梅香焦急的脸蛋近距离放大地贴靠着她，吓得她差点变斗鸡眼。
　　“吓！干、干嘛？干嘛吓人哪？”
　　“小姐，你总算醒了。”梅香松了一口气。“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呢。”
　　“我睡了一天一夜啊……”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难怪我觉得睡得很饱很饱。”
　　“遗饱咧！城主和夫人都不知来探望过你几回了；小橙小姐拎着一篮香烛素果，也来打探了好几次。他们很是担心你不知是不是冲了什么煞，怎么会睡得这么久，连饭也没起来吃，茅房也不急着去。”梅香忍不住碎碎念。
　　“就睡觉咩。”睡得连天塌下来都不知道，哪还顾得了吃饭上茅房的？
　　谢小慕好笑了起来，随即僵住。咦？她睡了一天一夜？那、那……
　　“小姐。”梅香两手抆腰，关心却又责备地问：“你收拾那么大的一个包袱，是打算要去哪里？”
　　“哎呀，我的包袱！”她急急忙忙起身，小手四处摸寻着。
　　“婢子都帮你物归原位了。”梅香得意洋洋地道。
　　“物归原位了？”她垮下脸来。
　　“对啊。”梅香忍不住训起她来，“小姐，你该不会又想上山学道去吧？”
　　“我没有哇。”她连忙否认。
　　糟了，得赶紧想个借口蒙混过去，否则被梅香这大嘴巴一嚷嚷出去，庭哥哥肯定会派人把这绣楼里里外外团团包围住，别说离家出走上山求道了，到时候她连吃口饭喝杯茶都得被人监视．
　　“那你收拾包袱做什么？”梅香怀疑地瞅着她。
　　这个嘛……
　　“难道你没听过吗？”她脑袋急速转动，满脸大惊小怪。
　　“听过什么？”
　　对啊，听过什么？
　　谢小慕绞尽脑汁，“就是……那个啊！”
　　“哪个？”
　　“我真不敢相信你没有听过这个消息？！”她佯装一脸不敢置信。
　　“什么消息？”梅香越来越困惑。
　　“就是……”谢小慕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朝廷民生政令处喊出的那个口号啊！”
　　“啊？”梅香一头雾水。
　　“为防范地牛翻身之时，居家品质及人身安全受到伤害，所以最好随时准备好逃生包袱，以备不时之需。”她不忘补了一句：“有钱当思无钱之苦，朝廷民生政令处关心您！”
　　“啥？”梅香还是没反应过来。
　　“简单来说，就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要是突然天摇地动地牛翻身了起来，你在乌漆抹黑恐怖到极点的黑夜中惊醒，双耳听着门窗喀啦喀啦摇晃震动欲裂，头上不知什么东西噼哩啪啦地砸将下来，匆忙之间两手空空逃出屋子……”谢小慕说得活灵活现，恫喝效果十足十。“然后一回头，我的老天爷呀！”
　　“怎、怎样？”梅香一惊。
　　“屋也塌了房也倒了，你所有的细软金银宝贝衣裳鞋袜统统都给压在瓦砾堆底下了。”
　　“哎呀！那可就糟了。”梅香满脸惶恐。
　　“可不是吗？”谢小慕煞有介事地大大叹了一口气。“这时候你才想，唉，要是我平常有准备那么一只细软包袱就好了，不管什么突发状况，只要我随手这么一抓——”
　　“我懂了我懂了！”梅香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小姐，您真厉害，婢子都不知道逃生包袱原来这么重要呀！”
　　这样随便讲讲她就信了？
　　谢小慕不敢置信地望着梅香，差点忘了回话。
　　“呃，没关系，没关系，不过这下你就知道床边随时摆个逃生包袱，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了吧？”她再接再厉，继续呜嘟嘟胡吹法螺。“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事先防范好过事后伤心，你说对吧？”
　　“对对对，有道理。婢子也马上回房收拾一个。”梅香点头如捣蒜，对小姐的话信服不已。
　　谢小慕看着贴身丫头如飞毛腿般消失在房门口，半晌后，不禁噗地笑了出来。
　　“哟，看来我吹牛的本事进步不少，死人都给我说活了……”她陡然住嘴，慌张地环顾静悄悄的四周。“呸呸呸，什么死呀活呀的，没人死，统统都是活的。”
　　唉，她已经浪费掉一天辰光了，明儿个表姑母就要来，万一给表姑母逮个正着，她接下来十天半个月都得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思及此，她急急忙忙翻身下床，又开始张罗收拾起她的逃生包袱。
　　因为她怕很可能会有鬼出来的黑夜，所以尽管很想半夜翻墙——如果她真的有本事翻得过那八丈高的朱红城墙的话！溜出淮扬城，但最后她还是只得硬着头皮等到隔天早上。
　　只要一大早，她就可以趁大家不注意时偷偷混出城！
　　因为太兴奋，也因为已经睡了一天一夜的她，实在很难再有睡意了，所以她就这样睁着眼儿直到天蒙蒙发亮。
　　待窗外明显有曙光乍露，谢小慕马上跳下床抓过大包袱，偷偷摸摸推开绣楼大门。
　　嘿嘿嘿！就不信这次还会出走失败；再怎么说，她可也是未来降妖伏魔界指日可待的明日之星呢！
　　谢小慕小巧足尖无声地踏出糖楼大门，快速地左右张望两下……没人。
　　很好、很好。她满意地回头关上了门，然后向后转！
　　“小慕，你要去哪里？”睡眼惺忪的谢小黄边打呵欠边茫然地望着柱子。
　　“我——”她一手慌忙将包袱藏在身后，另一手不忘帮谢小黄转个方向面朝自己。“我在这儿呢。小黄，你怎么了？这么早找我什么事啊？”
　　吁，幸好是眼力不好、脑袋胡涂的小黄，不是精明的青凤嫂嫂，否则她的计划铁定又会失败。
　　“表姑母来了。”
　　“这么早？”她倒抽了口凉气。
　　“对啊，听说表姑母日夜兼程披星戴月马不停蹄地赶路进城，澡也没洗饭也没吃，就是为了要快快见我们。”谢小黄很认真地道，“总之，表姑母要我来看看你们睡醒了没有，要是醒了，就到客院去向她请安。”
　　“呵——”谢小慕二话不说，立刻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做出睡意浓重的表情。“小黄，其实我还没怎么醒耶，好困好困喔……不如你帮我跟表姑母说一声，等我睡醒了以后一定去探望她老人家，就这样了，晚安。”
　　“晚安？”谢小黄一脸迷惑。
　　可是谢小慕动作快得很，马上转身回到绣楼里，砰地一声关上门，接着传来落栓声。
　　好熟悉的声音，好熟悉的反应。
　　谢小黄刚刚已经听了四遍，连这次恰恰好五遍了。
　　“好吧，那你慢慢睡，睡醒了就要去跟表姑母请安喔。“可怜的小笨头小黄小姐只得独自去面对那个老巫婆。
　　而在门后，谢小慕心儿怦怦跳，慌乱失措地喃喃自语：“糟了糟了糟了……表姑母来了。”
　　难道她的运气真背到这种地步吗？
　　她焦虑地来回踱步，最后还是决定要放手一搏！
　　“不管了！”她一咬牙。“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淮扬城那么大，我就不信真会路窄到撞见表姑母。”
　　下定决心后，她再次鬼鬼祟祟地偷偷推开门，四处张望了一下。
　　小黄已经不见踪影了，梅香也还没端洗脸水来，满院春花轻吐，四周鸦雀无声……
　　冲！
　　
　　一路上真是惊险极了，尤其对一个作贼心虚的小人儿来说。好几次谢小慕和她的大包袱都差点被巡城的守卫撞见，多亏她及时躲进花丛、紧贴梁柱、匍匐前进，这才屡屡化险为夷。
　　奇怪了，在没有要落跑以前，她怎么都不觉得城里的守卫有来往巡逻到这么频繁的地步呢？
　　谢小慕从树丛里冒出来，头上乱糟糟的满是落叶和小树枝，她小心翼翼的左顾右盼。
　　那朱红色的雄伟城门就在不远处了。
　　“耶！我真是了不起。”她兴奋极了，迫不及待起身奔向城门。
　　等等！城门肯定有凶神恶煞般的守门重兵，她要怎么混出去呢？
　　就在这时，不远处隐隐传来沉重整齐的步伐声……
　　又来了！她惊慌失措地抱着大包袱四下张望——糟了，该躲哪里好？
　　正慌张间，谢小慕眼角余光瞥见了右边方向，那儿的白杨树下正停着一辆华丽大车，车上还放着一只大大的沉香木漆红箱子。
　　顾不得多加考虑，她飞快奔向大车，掀起沉重的箱盖，里头堆了半箱的福州蜜橘——哎哟，肯定是表姑母带来的礼物！她只迟疑了一眨眼辰光，随即心一横，迅速爬了进去。
　　她跌入香喷喷甜蜜蜜的橘香里，然后慌慌张张关上了箱盖。
　　箱盖重重合上，她顿时陷入黑暗之中。
　　谢小慕一颗心惊惶地剧跳了起来，直到此刻她才发觉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她把自己关起来了！
　　惊恐压迫得她呼吸急促，她拼命深呼吸，拼命安慰自己这只是暂时的，而且箱子里的空间绝对够她喘气，只等守卫们离开，她就可以爬出去了。
　　“没事的，绝对没事的。”她努力保持冷静，四周浓郁甜香的橘子味也渐渐安抚镇定了她的慌乱和恐惧。
　　可是不一会儿，箱子忽然动了起来，她倒抽了口凉气，手脚紧紧抵住箱子内壁，极力维持平躺的姿势。
　　有几枚福橘被她给压扁了，渗出黏黏的香甜汁液，她冲动地就想推开箱盖逃出去，顾不得会不会被当场活逮了。
　　活逮总比被活活闷死好吧？
　　可是谢小慕才往上用力一推箱盖，顿时大惊失色！
　　锁、锁上了？！
　　怎么会这样？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救命啊！有人在箱子里啊！”她疯狂的捶着箱盖。
　　可是辘辘车轮和马蹄声掩盖住了她猛力的槌打声响，也根本没有人听到她的求救声。
　　原来她这辈子不是被鬼祟死，而是注定给橘子闷死的。
　　“哇……我不要这种死法啦……谢小慕哭到整个人昏昏沉沉起来太蠢了……”她嚎啕大哭。最后又饿又渴又倦地睡着了。
　　半个时辰后，沉香木漆红箱缓缓被打了开来！
　　马贤君对着箱子里小脸泪迹斑斑，陷入昏睡状态的香甜小人儿发愣。
　　“嗯。”他沉吟地摩挲着下巴，不由自主细细打量起来。
　　这就是……庭说要进贡给他的礼物吗？真的吗？
　　惊异过后，一抹愉悦的笑意跃入他深邃的眼底。
　　什么“小妹已有婚配，请皇上自重”，这全都是骗他的吧？
　　啐！庭这么做为的只是不想让他顺利得逞，把这么有趣的小丫头拐回宫玩罢了。
　　“皇上，这、这是怎么回事？”李公公探头看看箱子里头，蓦地睁大了一双老眼。“哎呀！原来穆城主进贡的是小慕姑娘哪？可是……可是……”
　　两天前，穆城主不是还差点跟皇上干起架来，为的就是不让义辣被皇上“染指”吗？今天又怎么可能送来这么火辣辣的礼物？
　　马贤君咧嘴乐了半天，突然也觉得不太对劲。
　　“的确不像。”他缓缓弯下腰，伸手替这名粉粉嫩嫩的小女人拂去额鬓边的汗水和发丝。“小慕，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啊，难不成这小女人那一天便对器宇轩昂、龙凤之姿的他一见钟情，这才冒死躲进贡品之中，为求见他一面……
　　是这样吗？他心下一热，才要感到陶陶然，随即理智又冒出来：不对，前天她趴在他胸前呼呼大睡，眼睛连睁都没有睁开一下，又怎么可能对他一见钟情呢？
　　“皇上，您打算怎么处置小慕姑娘？”李公公小心翼翼的问，“是送回淮扬城吗？还是奴才前去通知城主来认领？”
　　马贤君没有回答，深邃的眸光只是注视着她的小脸，修长指尖忍不住又轻轻碰触她吹弹可破的脸颊肌肤。
　　真好玩。
　　他对这嫩嫩又有弹性的触感真是情不自禁上瘾啊！
　　“皇上？”李公公有一丝心惊地望着主子脸上忽然咧开的笑容。
　　“嗯？”他回头看着李公公，笑容可掬。
　　不知道为什么，皇上很少生气，只除了两天前那一次，可是有时候他的笑容远比怒容更令人提心吊胆。
　　“奴才的意思是……小慕姑娘是淮扬城的人……是不是该把她送回去……”李公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字字谨慎。“比较妥当一点？”
　　“等她醒了再说吧。”马贤君微微一笑，接下来的动作却瞬间惊掉了凌霄宫里大大小小奴才宫女的下巴。
　　皇上居然温柔地抱趄那个犹在昏睡的小姑娘？！
　　“皇皇皇……”李公公眼珠子差点瞪凸出来。
　　“李公公。”他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唤道。
　　“奴才在！”李公公立正站好。
　　“不准告诉庭这件事。”他的笑容里透着一抹冷冽的警告。
　　李公公登时噤若寒蝉。“是。”
　　马贤君满意地点点头，就这样抱着昏睡的美少女，扬长而去。
　　他猜得没错，这丫头一旦一洗净红红绿绿困脂后的脸庞，果然露出了晶莹粉嫩如桃子的光滑肌肤。“小丫头，”马贤君双手托着下巴，满脸兴味盎然地盯着她。“你怎么这么能睡呢？”
　　头一次，她端着张大花脸还能睡死在他镶里，甚至连他和庭对吼的大嗓门都吵不醒。
　　现在她还是睡得不省人事，就连宫女刚刚帮她褪去了沾上香甜黏腻橘汁的衣裳，帮她擦了身子，还换上柔软的江南丝绸绣衣也一样。
　　若不是她的胸口有轻微的起伏，鼻端气息均匀，他遗真有点担心她是不是已经挂掉了呢。
　　“喂！”他忍不住轻戳下她的脸蛋，那粉嫩富有弹性的肌肤真是令人爱不释手。
　　“喂，你还想睡吗？可不可以醒来了？朕想看看你的双眼，也想听听你的声音。还有，你因何什么地方不睡，偏偏睡在进贡的福橘里头呢？”
　　该不会是走着走着，她的睡功再度发作，就这样没头没脑给栽倒进去了吧？他眼底闪过一抹好笑又骇然之色。
　　“皇上——皇上不好了呀！”李公公呼天抢地冲了进来。
　　皇上不好？“朕哪里不好了？”马贤君没好气的回头，“朕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都健全得很，何来不好？”
　　“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啦！”李公公气喘如牛，“皇上呀！皇上出事了！”
　　“朕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儿，哪里出事？”他眉头皱了起来，不悦地道：“是怎样？李公公，你怕朕对庭的义妹‘下手’就说一声，用这么蹩脚的烂法子就想转移朕的注意力，你会不会太侮辱朕的脑袋了？”
　　“冤枉呀！就算皇上给奴才一千颗一万颗胆子，奴才也不敢瞧不起皇上您的脑袋呀！”李公公连忙语出连珠，好将功折罪。“皇上可谓天纵英才、天赋异禀、运畴帷幄、明见万里、洞烛机先、百战百胜、无所不能——”
　　“哟，平常背的成语这回可都派上用场了？”马贤君挑眉。
　　“可不是嘛，奴才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记住百来句成语还不当一回事呢……”李公公一时有些得意洋洋，随即才想起自己到底是来干嘛的。“哎呀！我的好皇上，现在可不是取乐的时候。公主……公主离宫出走了！”
　　“什么？！”
　　看着皇帝变脸，李公公和一旁的宫女吓得连忙跪下来。
　　“万岁爷息怒……”
　　“皇宫大内不比寻常百姓家，绣月如何出得了宫？”他只要一想到纤瘦如柳，体弱多病的皇妹居然流落民间，有可能遭遇到种种不测，胸口瞬间涌起阵阵灼烫的焦急。
　　“这个……应该是……也许是……混在早上打扫的宫女群里，扫着扫着就出去了……”李公公战战兢兢地猜测着。
　　“叫御林军首领来，朕要训话！”
　　“喳！”
　　“还有，朕要你去查几件事。”马贤君强压怒气和焦虑，若有所思地瞥了床上依旧睡得不亦乐乎的小人儿，快速地交代着。
　　“奴才遵旨！”


4
更新时间:2010-3-15 9:52:21字数:4569

是作梦吧？
　　在半梦半醒之间，谢小慕依稀又听到那个熟悉低沉诱惑的好听嗓音了。
　　但是他的声音里却有一丝焦灼急切，还有某种就算她在迷迷糊糊渴睡状态中，仍然为之瑟缩颤抖的威严与肃杀。
　　“——马上去办！”
　　“是，微臣遵旨。”
　　然后安静了，静得像是连一根绣花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
　　就是这样教人心慌的静止氛围让她莫名心慌慌，立刻惊醒了过来．她的视线先是有一霎时的恍惚不能聚焦，然后才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淡金色的床幕绣着朵朵银色流云，空气中有台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香气……是她惯常点着来驱邪净心的梅香吗？可是那香味比她的梅香还要更纯净、更脱俗。
　　“你醒了。”随着这句话，一张深富男性魅力的俊美脸庞，乍然近距离的出现在她眼前。
　　谢小慕瞪着他，心儿怦怦乱跳了起来干嘛靠人家这么近？”急忙爬起来缩至床角。“你、你谁啊？
　　啊，她的声音比他想像中的还要清甜娇嫩。
　　马贤君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语气温和地道：“朕……呃，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不要怕。”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人？”她警戒又忍不住着迷地望着他的容颜。“我、我又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她的话让他忽然变得很乐。
　　“你真不认识我？”
　　“不认识就不认识……”她怯怯地看着他，脸上有一丝迷惑。“可是你的声音……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很熟悉，很好听，又令人安心。
　　“你应该没见过我。”他一本正经的确认。
　　“你、你这人怎么回事？干嘛一直说那种重复的话？我不认识你，当然就没见过你啦。”娘呀，她该不会是被什么辣手摧花的狂魔给连箱带人劫走了吧？
　　可是……他长得不像摧花狂魔耶，反倒比较像传说中俊美多情、风流翩翮的狐仙。
　　想到这里，她陡地倒抽了口凉气。
　　“难难难……难道你……”
　
　　谢小慕脸蛋愀然变色。
　　“我自我介绍，我是马贤君。”他悠然地道。
　　“马贤君？”她二度受到惊吓，再度结结巴巴起来。“你的名字……怎么跟、跟当今皇、皇上一样？”
　　难道这里是皇宫？！不会吧？
　　“错！”他看出她惊骇莫名的表情是所为何来，忍不住轻敲下她的头。“还有，这儿不是皇宫，这里是龙虎山，你连这儿是哪儿都不知道，又怎么会随着福橘而来？”
　　“龙虎山？！”如果惊吓会使人换气过度的话，谢小慕早就因为连番受惊而缺氧不支倒地了。
　　“可不是吗。”马贤君说得脸不红气不喘，身穿一件宽袖飘逸的白袍，衣襟上还绣着一个古篆的“道”字，绣工十分精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姑娘，敢问你贵姓大名？”
　　难道是真的？
　　老天垂怜，她竟然瞎打误撞就上了龙虎山来了？
　　谢小慕脸蛋一阵白一阵红，又惊又喜又迷惘，喃喃自语着：“真的吗？我真的到龙虎山了？怎么这么好？是作梦的吧？”
　　她环顾四周华丽中带着清雅的摆设，红木桌子上头摆着古色古香的飞兽香鼎，鼎里轻燃着上好梅香，墙上还挂着一柄显然历史悠久的古剑。
　　是龙虎山耶！
　　她心里涨满了崇拜与感动，就连呼吸都有点小心翼翼了起来。
　　“是，难道你不知贵城主和龙虎山素有兄弟邦谊吗？”他微挑剑眉。“这箱福橘便是贵城主吩咐人送来的。”
　　“原来如此。”谢小慕登时恍然大悟。“可恶！庭哥哥明明就认识你们，他还警告我龙虎山千里迢迢，他绝不允许我跟一堆道士混在一块。人家又不是来混的，人家是来……”
　　“我知道，你是上山来求道的。”他微笑道。
　　“哇，这你也知道？”被他窥破心事，她不禁又是惊奇又是崇拜。
　　“那当然，身为龙虎山张天师首席俗家大弟子，我虽不敢说已得师父全数真传，却也八九不离十矣，只要这么轻轻掐指一算——”他语气轻描淡写，字字句句却让她大感震撼。
　　“参见大师兄！”她二话不说，赶紧趴在床上拜见。
　　“慢！”他伸出修长的指尖，抬起她可爱的小下巴，“你——干什么的？谁又是你的大师兄了？”
　　“哎哟！大师兄不要这样嘛！”她想到自己投师有望，终于可以一偿多年宿愿，赶紧巴结道：“再怎么说我也是真心诚意上山来求道的，看在都是同道中人，你也应该帮帮我呀。”
　　“帮你什么？”他板超英俊脸庞，死了这条心，乖乖回淮扬城吧。”“龙虎山从不收女徒。小施主，我看你还是
　　“不要啦，拜托拜托，求求你让我见张天师一面，说不定他老人家见我一心向道，且资质不错，就破格收我当徒弟呢！”谢小慕满面堆欢，死皮赖脸就是想要挤进师门。
　　“你想见我师父？”他的神情浮起一抹古怪。
　　“对啊，我都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了，”她卖力地比画着双手。“大师兄就让我见见师父一面吧，说不定以后我会是你的小师妹……要是以后我变成了你的小师妹，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举凡跑腿、扫地、洗衣裳……”
　　面对这么可爱又圆不溜秋的大眼睛，盛满了祈望与恳求，马贤君差一点就心软投降，不管她耍什么，他统统都赏给她了。
　　总算脑子里最后一寸理智终于发挥作用，紧急把持住。“不行。”
　　“可是我会很乖很乖的……”她像突然被敲了一记闷棍的兔子，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真的……还是不行吗？”
　　天，真要命！
　　马贤君险些就控制不了自己，冲动地把这团软软的小东西给揽进怀里好好搓揉怜惜一番。
　　这种感觉完全不陌生，就跟他上次御驾出巡至四川时，见着那些满山乱滚的圆圆小熊猫一样。
　　当时在群臣的谏言之下，没能偷抱一只回宫，现在却让他逮着一只人形熊猫可大玩特玩了吧。
　　最重要的是，她看起来就是个很容易相信别人的小瓜呆。
　　做皇帝也是需要演技的，看来现在就是发挥他精湛演技的时候了！
　　“嗯……”他故作沉吟。
　　“拜托拜托！”她揪着他的衣角轻轻摇，小脸满是恳求。“求求你嘛！我不会为难你的，我可以自个儿跟天师央求，好不好？拜托你先在天师面前为我美言几句，然后让我跟他见上一面，好不好？”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好吧。”他一脸施恩状。
　　谢小慕眼儿亮了起来，欢天喜地道：“谢谢大师兄！大师兄的恩情如山高，如海深，从此以后我一定以大师兄马头是瞻！”
　　“马‘首’是瞻。”
　　“好好好，都好，不管是马手还是马脚都好。”她点头如捣蒜，整个人乐不可支。
　　噗！
　　马贤君强忍着笑到喷饭的冲动，勉强摆出一脸正气凛然的开口：“你在这儿待着，一步都不准乱走，知道吗？我们龙虎山里玄机处处、机关重重，若是没有我陪着，你随意踏错一步都有可能触动机关，魂飞魄散，知道吗？”
　　“知道知道。”她大大咋舌，猛点头。
　　哇！龙虎山就是龙虎山，果然不同凡响啊！
　　只不过……龙虎山离京师不远吗？要不她怎么会在箱子里晕睡过去醒来后就到了？还是她平时胡乱瞎练的龟息大法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厉害？
　　“呵呵呵……”她忍不住傻笑起来。
　　马贤君看得目不转睛，真是没想到这年头还有脑袋这么单“蠢”的小姑娘，跟后宫那些搽脂抹粉、个性如狼似虎的女人相比，这丫头简直像一团热呼呼、软绵绵的白饭嘛。
　　“咳！”他还是忍俊不住，别过头去偷偷呛笑。傻笑中的谢小慕压根没注意到那位很神气的“大师兄”笑得很贼、很贼……
　
　　不能乱咆对吧？谢小慕乖乖坐在床上，小手交叠放在膝上，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大气更是不敢喘一口。
　　可是保持同一个姿势坐久了也是很累人的，她小巧的鼻尖开始沁出汗，接着是雪白的额际也慢慢冒出汗珠，然后是僵硬的腰、发酸的腿……
　　很累呀！
　　“算了，大师兄叫我不能乱跑又没叫我别动。”谢小慕自我安慰，缓缓伸展酸痛僵硬的腰腿；可是这么一放松下来，久未进食的肚子开始咕噜噜的叫了起来。“哎哟！”
　　也难怪她饥肠辘辘，因为打从昏睡在橘子堆里直到真正醒过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进过半粒米食了。
　　她生平有三怕：一怕鬼，二怕饿，三怕没得睡；不知道龙虎山上有没有卖什么小食的？
　　“对了，我的包袱呢？”她忽然想起，连忙伸手在床上四处摸找着。
　　最后总算在床角落处找到了那只大包袱，她不禁松了一口气。
　　打开包袱，幸亏她拿来备而不用的馒头还在，只是已经冷透了，咬起来有点硬。
　　她使劲地咀嚼着冷馒头，努力用唾液软化那一小团仿彿永远卡在喉头的馒头块。
　　门就在这时被轻敲了两下，随即咿呀轻启。
　　谢小慕还来不及把馒头藏回包袱里，当场被“大师兄”抓到她在这神圣的龙虎山偷啃馒头！
　　马贤君笑吟吟的负手进来，见状一怔。“你饿了？”
　　“一点点。”她心虚地将馒头放回包袱。
　　他凝视着她，心底掠过一抹怜惜。“真饿了就别啃这么干巴巴的馒头了，你想吃什么？朕……呃，我让人做去。”
　　“不不不！”她此刻有比填饱肚子更重要的事。谢小慕起身走近，小脸充满希冀地望着高大的他问：“大师兄，天师他老人家愿意见我了吗？”
　　“你先吃饱再说。”他拍了拍掌。
　　一名清秀的道童立刻走进来，有一丝别扭地怯怯问道：“皇……‘大师兄’有什么吩咐？”
　　“大师兄，你不是马吗？怎么又会姓黄了呢？”她有些迷惑。
　　马贤君忍不住白了道童——太监小风子一眼，随即淡然道：“他记错了。”
　　“是、是，小的……记错了。”小风子战战兢兢的回答。
　　“噢。”她虽然不是很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形，但也感觉得出大师兄非常有权威，心下也微微忐忑了起来。
　　他注意到她的异状，不禁放柔了声音。“你想吃什么？”
　　“都、都可以，一碗大卤面就行了。”她紧张地回答。
　　“好，一碗大卤面。”他的眼神浮起一丝笑意，随即瞥了小风子一眼。
　　“大卤面马上来！”小风子接到暗示，赶紧一溜烟闪人。
　　“小施主，怎么你好像很怕我的样子？”马贤君轻轻抬起她有些惶惶不安的小脸蛋，强迫她和自己眸光交触。
　　她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漾着胆怯和心慌，在接触到他深邃含笑的眼神时，没来由地化成了胸口那一阵怦怦然如擂鼓般的狂跳。
　　他的眼睛……好美啊！
　　所谓的凤眼、笑眼、桃花眼，就是指这一种的吧？
　　幽幽如深潭、如星子的光芒，似笑非笑，仿彿盛满千言万语……她的背脊窜过一阵无关寒冷的酥麻战栗感，呼吸不知怎地有些乱了、慌了起来。
　　她不敢再看，因为她害怕自己会就此溺毙在他温柔如水般荡漾的眼眸里．
　　谢小慕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里的羞涩和不安，双颊热热地涌超两坨红晕，低声道：“大……大师兄，我没有怕你啊。”
　　“是吗？如果不怕，为何不敢看我？”他轻声问道。
　　“因为……因为……”她心儿更加鼓噪慌乱了，目光还是不敢抬起来。“你是大师兄，我瞅着你看……不礼貌。”
　　“是这个原因吗？”他的声音更加低沉沙哑。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度出现在她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她老觉得自己曾听过他的声音。
　　“大师兄，以前我曾经见过你吗？”冲动之下，她忍不住抬头迷惘地问道。
　　他眼底那诱人笑意像阵春风袭人而来。“有吗？你记得曾见过我？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对啊，她是什么时候见过他的？谢小慕蹙起眉头苦苦思索着，可惜脑筋一片空白。
　　像他这般俊俏英挺昂藏，气质又一等一的好的男人，她若是曾经在哪里瞥见过，
　　就算只有一眼，她一定会记得的！既然她想不起来，那就表示——
　　“我没见过你。”她气馁地承认。
　　马贤君眼里笑意更深了。“无所谓，有没有见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人已经在这儿，就在他的跟前，在他的地盘上。
　　嘿嘿嘿……


5
更新时间:2010-3-15 16:53:54字数:6759

　隔日午后。
　　“听说……你想进我龙虎山学道？”
　　一名银发苍苍、白胡长长、身着道袍的老人，负着手在绿意沁沁的竹林幽影中对她皱眉。
　　仙山，仙人，仙客来……光是这片让人感觉超凡脱俗的幽静竹林，就足以让谢小慕兴奋到全身快发抖起来了。
　　一路上被捂住双眼，被要求不能开口发问，被大师兄温暖有力的大手牵引到这儿，这一切统统都是值得的！
　　“是，请您成全小慕一片真心诚意，往后小慕定会辛勤学道，绝不言苦也不退缩，不管您要我做什么，我什么都肯做！”她激动地上前就要下跪。“弟子小慕给师父磕头！”
　　啥？要下跪拜师了吗？
　　假扮仙风道骨的“张天师”的李公公神色微微一变，有些惊惶地偷偷瞥了主子一眼。
　　马贤君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大手及时拉住了谢小慕。“小慕姑娘，我师父还未答允，你先用不着跪。”
　　敢受这一跪一磕头试斌？
　　李公公焉会看不出主子眼里的杀气所为何来？他只是不解，自己干嘛跟着膛进这淌浑水，还得粉墨登场？
　　唉，这年头做人奴才不容易哟！
　　“女施主，龙虎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被“首席俗家大弟子”狠瞪着，李公公只觉头皮发麻，赶紧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何况龙虎山从不收女弟子，你还是请回吧。”
　　“不行啊，师父！”谢小慕急了，眼圈立时一红。“如果您不肯收我，那我一定会死的……实不相瞒，我很怕鬼，怕妖怪，几乎一到晚上就开始担心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邪物来祟我，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如果您肯收我为徒的话，我一定——”
　　“施主，贫道可以画几张平安符，让你带在身边以辟百邪。”李公公个人是很同情她的啦，但无奈剧本不是这样写的，他只得照本宣科地拒绝道：“如此一来，施主当可高枕无忧。你还是回去吧。”
　　“不行，俗话说：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老，靠自己最好。您给我平安符，不如收我于门下，传授我一些符咒道法，以后我也想要四处云游降妖伏魔帮助百姓啊！”她热切地恳求着。“师父，就请您收我吧，我保证绝对不会丢咱们龙虎山的脸。”
　　“很抱歉。”李公公耸了耸肩，一脸爱莫能助。“这是龙虎山的规矩，施主，您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无量寿佛！”话说完，李公公瞬间消失在竹林深处。
　　真、真的不收？
　　谢小慕脸色惨白，一颗心瞬间被深深的沮丧给填满了，根本无暇赞叹“张天师”高深莫测的移形换影大法，也没看到李公公是被躲在竹林深处的大内高手给拉进去的。
　　马贤君伫立正她身旁，眼神温柔而掩不住一丝怜意地瞅着她。
　　她看起来一副受到巨大打击的可怜模样，明亮的眼儿暗淡无光，小脸满是沮丧难过之色。
　　“你还好吗？”他有一丝不忍。
　　他的关怀刹那间令她心头一热，哇地一声，扑进他胸口大哭超来。“大师兄……呜呜呜……”
　　他再自然不过地抱住怀里颤抖啜泣的小人儿，长臂紧紧环揽着她；明明想笑，喉头却莫名一紧。
　　“哇……师父他真的不收我……”她想起这些年来的坚持和梦想却在一瞬间被粉碎，再也抑不住满腔的悲从中来，失控地在他怀里哭了个唏哩哗啦。“可我真的想当道士……我要降妖伏魔……我不想成天再担惊受怕了……呜呜呜……”
　　马贤君被她哭得心头纠结、隐隐作痛了起来，看笑话逗乐的念头早抛到脑后，他放轻声音安抚道：“乖，别哭了，眼睛会肿的。”
　　“可是我心痛啊！”谢小慕呜咽的开口。“我不想放弃……大师兄，你可以帮我吗？你可不可以帮帮我？师父应该会听你的……请你让师父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好！一千个好，一万个好！只要你别再落泪了。他差点冲口而出，最后总算及时忍住，化为一声长叹。
　　唉……为什么她一哭，他就如此心神不宁？马贤君，你几时心变得比豆腐还软了？
　　不行，他可别忘了自己的初衷，好不容易找到这么好玩的小家伙，又怎么能随便放弃？
　　“这是龙虎山的规矩，”他定了定神，微微一笑。“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什么？连大师兄都没法替她说情吗？
　　谢小慕失望难过到了极点，抽抽噎噎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反正你已来到龙虎山，”他努力不去看她低低饮泣的模样，悠然地道：“就多住一阵子再回去好了，反正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们也不会驱赶你下山的，就这样了，再多的也没有了。”
　　她肩头微微颤抖，没有回答。
　　“那个……”他莫名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了起来．“要不这样吧，你要住个十天半个月的也不成问题，待你要下山时，我再免费奉送我们这儿的土产给你带回去，这样够意思了吧？”
　　啧，他说的是什么跟什么呀？马贤君低咒了一声。
　　谢小慕还是没有答话，只是肩头的抽动越来越剧烈了。
　　“好吧好吧！”深怕她会哭到岔气，他伸手捧起她泪水斑斑的小脸，柔声安抚道：“嘘，别哭了，你先听我说……也不是没有法子的。”
　　“唔？”泪眼迷蒙的谢小慕痴痴地望着他的眸子，眼底重新燃起了一小簇希望光芒。“真、真的？”
　　“你想习道对不对？”他以指节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水，目光直直望进她水湿的眼里。
　　“嗯！”她重重点头。
　　“有多想？”他挑战地盯着她。
　　“非常想！”她泪眼汪汪，语气却坚定十足。
　　“那就证明给我看。”他目光如炬，口气如铁似钢．“求道，并非嘴上功夫。不是三百两语就可以求得的，端看你是否愿意用破釜沉舟的决心向我、向师父、向众人证明你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有耐性，有毅力，不惜一切也要做到！”
　　“我可以，我真的可以！”她眼里闪动着强烈的决心。“无论大师兄你给我什么样的考验，我都可以向你证明我不怕苦，我行的！”
　　“好。”他满意地点头。
　　谢小慕好像瞥见他眼里有抹满意邪恶的笑意一闪而逝，恍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了什么陷阱之中。
　　可是当她仔细地望着马贤君那盛满睿智与慈爱光芒的双眼，那奇怪的感觉又消失了。
　　是她想太多了吧？
　　大师兄可是天下无双、举世第一的大好人呢！
　　“我准备好了！”
　　谢小慕换上一袭宝慕色劲衫，碍事的长发索性旁分扎成两团发髻，站定马步，开气吐声。
　　喝！豪气面对万重浪，热血像那红日光——
　　马贤君站在她面前，一脸沉吟的开口问：“你……这是打算要干嘛？”
　　“面对考验啊！”她理所当然地道，不忘比画了几下花拳绣腿。“嘿！哈！大师兄，我准备好了！”
　　他嗤笑。“就凭你摆出这三脚猫架式，是准备好被人撂倒吧？”
　　“大师兄，不是你叫我拿出耐性和决心来的吗？现在干嘛又笑我？”她自尊心有些受伤。
　　“我是要你面对考验，不是要你准备跟人打架。”甭说旁人，光是他一根手指就能轻易将她弹飞了。
　　“可我就是不懂，才要大师兄来指导的嘛。”她咕哝，忍不住小抱怨。
　　“那就说个笑话给我听吧。”他抱臂闲闲地道。
　　“啥？”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说个笑话来听听。”
　　“为什么？”她瞪着他。
　　这跟求道要面对的万重困难与考验有何千？她又不是要应征茶馆里插科打诨的茶博士。
　　“我想测试你的弹性有多大，是不是在任何艰困的环境之中，都能保持一颗赤诚无瑕、热血澎湃的稚子之心。”
　　马贤君一本正经，讲得头头是道。“人道，不光只是一个口号，而是一种对生活的态度，时时保持正面而乐观，不被任何困难打倒，正是求道的首要条件。”
　　谢小慕听得小嘴大张，心下钦佩万分。“原来如此。大师兄，对不起，是我资质驽钝，不能体会你的一片用心，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行。”他好整以暇地在石凳子上坐了下来，“开始吧。”
　　她赶紧立正站好，清了清喉咙，然后……发呆。
　　要说什么笑话？
　　马贤君微挑眉，耐心等待着。
　　“嗯……从前从前……”她只得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开口：“有一只娃娃鱼……它说……我后头站着一只娃娃鱼……”
　　“早五百年前听过了。”他不给面子地挥了挥手。“换一个。”
　　厚！很难伺候耶。
　　谢小慕强忍翻白眼的冲动，圆圆小脸揪成了包子，极力思索着。
　　“那个……有一天，有一只小苍蝇问它娘说：‘娘啊，为什么我们要吃大便呢？’”
　　马贤君接过一旁小风子献上的八宝粥，舀了一匙正要入口，闻言脸色黑了一半。
　　“嗯……再换一个！”
　　她哀怨地白了他一眼，只得继续绞尽脑汁。
　　“呃，在很久很久以前……”
　　“废话太多，不及格，”他毫不留情地道：“再换一个。”
　　“小明有一只八哥鸟叫——”
　　“我讨厌八哥鸟，换！”
　　“有一根香蕉去爬山！”
　　“充满性暗示的黄色笑话难登大雅之堂，再换！”
　　“我哪有讲黄色笑话？”她愕然。
　　还有，“充满性暗示”是什么鬼东西？
　　“香蕉是不是黄色的？”他睨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问。
　　马贤君被她小脸一阵红一阵青，敢怒不敢言，想扁他又得忍气吞声的模样给逗乐了，他别过头低低呛咳了两声，强忍住狂笑的冲动。
　　她真是太好玩了！
　　放眼皇宫大内九宫十八苑，还从来没有人能够像她这么配合他的，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快乐，生平头一次觉得整人能够整到这么有创意、又这么有成就感。
　　“哇哈哈哈……”他终于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
　　看到鬼！
　　谢小慕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你不错，有前途。”马贤君好半天后才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努力，总有一天你会成功的。”
　　谢小慕被他笑到灰头土脸，有些不是滋味地咕哝：“大师兄，你该不会从头到尾都是在耍我的吧？”
　　总觉得很可疑……
　　马贤君敛起笑容，“你居然怀疑我的用心良苦？”他老实不客气地敲了下她的脑袋，丝毫不会良心不安。“我像是那样无良的人吗？啊？”
　　“痛痛痛……”她两手抱头哀哀叫，哀怨地偷瞪了他一眼。“大师兄，很痛的。”
　　“谁教你对师兄不敬？”他哼声道。
　　“对不起。”她揉着脑袋，闷闷道歉。
　　不是就不是嘛，干嘛给她脑袋瓜吃爆栗子啊？
　　见她哀怨揉头的模样，他立时又后悔了。
　　“真的很痛吗？”他将她拉到跟前，温暖的掌心覆上她的头顶，轻轻揉将起来。“是这边吗？”
　　“嗯，很痛喔。”谢小慕满足地将头靠在他胸口，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他搓揉的动作微微一顿，低头看着靠在怀里的丫头，突然觉得心窝莫名热热地、微微发烫。
　　他纳罕地四下张望，怎么觉得浑身越发燥热了起来？
　　“夏天来了吗？”
　　桃花初绽，春风习习，月上柳梢头。
　　“嗷呜……”
　　谢小慕惊跳了下，放下手上的笑话大全，四下张望。
　　“那、那是什么声音？”野狼？妖怪？还是鬼？
　　“什么声音？”马贤君跷着二郎腿，啃了一口西域进贡大苹果。
　　“是狗螺？！”她神情惊惶，紧紧巴住他手臂不放。“大师兄，外头有狗在吹狗螺，一定是鬼来了！”
　　“胡说，龙虎山上怎么会有鬼？”他心知肚明外头凄厉的狗吠声，是李公公要他回寝宫休息所打的暗号。
　　“嗷呜！呜呜呜——”外头“狗螺”吹得更剧烈大声了。
　　看着她脸色越发惨白，他叹了一口气，“等我一下。”
　　马贤君转身走向门口，然后卷起袖子，振臂将手中吃了几口的大苹果丢进黑夜里。
　　“哎哟喂呀！”一声模糊惨叫响起。
　　“咦？”她一呆。
　　马贤君低咒一声，重重地清了清喉咙。“嗯哼！”
　　“……嗷！”外头赶紧更换“背景音”。
　　“大师兄，你武功真厉害。”谢小慕松了一口气，崇拜地看着他。“可是那只狗有点可怜耶，见鬼也不是它愿意的。”
　　“没有鬼好吗？那是龙虎山上最白目的一条狗，没事吃饱就爱乱吠。”他随意地挥了挥手，笑吟吟地走回她身边。“乖，我们继续。”
　　“那个……大师兄，你既然是天师首席俗家大弟子，那么你的法术一定很高强吧？”
　　被刚刚的狗吠声一闹，谢小慕书也看不下去了，偷偷揪着他宽大的袖子，恐惧地四下瞄着宽敞的房间。
　　怎么白天看起来这么典雅闲静的地方。一到晚上却是鬼影幢幢、灵气飘荡的恐怖模样？
　　“那是当然。”他低头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呃，我是想说……既然你法术这么厉害，那……你可不可以画一道灵符给我傍身？”她尴尬陪笑道。
　　“你怕吗？”
　　“呃……”她再环顾四周烛光照映不到的幽暗处，仿佛有什么鬼物正伺机要扑出来吞噬掉自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有一点。”
　　在住了十一年、熟悉的淮扬城绣楼里，她尚且如此提心吊胆畏畏缩缩了，更何况这里是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虽然知道道术通天、妖魔不侵的龙虎山里，应该不会有什么妖异，但是她怎么能确定？
　　说不定她天生带“赛”，怕什么偏遇什么。而且刚刚狗叫得那么惨，始终令她难以释怀。
　　“要我陪你吗？”他笑吟吟的问道。
　　“可以吗？”她猛然抬头，一脸感动万分。
　　“不可以。”他闲闲地回了三个字。
　　听见他的拒绝，她那张脸瞬间垮了下来。
　　马贤君憋笑憋成了满脸古怪扭曲，他生平还没见过这么呆、这么单纯、这么容易上当的小家伙。
　　要是他骗她太阳打西边出来，她应该也会相信吧？
　　“大师兄，你的脸在抽筋吗？”谢小慕沮丧归沮丧，瞥见他怪异的表情还是忍不住关心。
　　“哪有？”他足足在心里数到十，总算自笑到肠子打结的状态中勉强恢复过来，一本正经的开口：“小施主，你眼力不太好啊。”
　　“可是我明明……”她有一丝迷惑。
　　“夜深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他低头看着突然被扯紧的袖子。“了。”
　　“大师兄，说真的，你、你可以陪我吗？”她怯怯地望着他，眼圈红红。
　　马贤君心一软，差点就想答应她任何要求，只是……
　　“傻瓜，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你清誉有损，不好的。”他叹了一口气，忍痛道。
　　啊，谁教他天生就是个光明正大、不欺暗室的君子？他也很讨厌这样光明磊落、坐怀不乱的自己呀！
　　“可你是大师兄，又是道士，你又不会对我怎样。”谢小慕压根没发觉他洋洋得意自吹自擂的心情，只担心要是他走了，自己就得孤零零面对着越来越恐怖的黑夜！呜呜，简直比死还恐怖啦。
　　“我是‘俗家’弟子。”他再次强调。
　　“反正都一样啦。”她难得固执。
　　“不一样。”
　　“一样啦！”“就是不一样。”“不是道士。”
　　“反正师兄你是修道之人，你就大发慈悲陪陪我啦！”她眼儿汪汪，小脸充满祈求。
　　“不行。”内心挣扎极了。
　　他知道自己天生万人迷，也自信他可是个百年难得一见、魅力超强的帝王，唉，可是就算他想，他也不能真的把没见过几次面的小女人吃干抹净啊！
　　更何况她还是庭的义妹，这么一点顾虑他还是有的。
　　偷瞄到他眉头深锁的模样，谢小慕心下一紧，所有冲到嘴边的软语央求又统统咽了回去。糟了！难不成大师兄生她的气了吗？
　　话说回来，大师兄与她非亲非故，肯收留她就已经是大恩大德了，她怎么还能无理地硬要求他留下来呢？
　　谢小慕低下头，深深内疚自惭了起来。
　　最后她只得沮丧地松开他的袖子，认命地走回床畔，踢掉鞋子，乖乖地爬上床用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整个包了起来。
　　躲在棉被里假装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棉被外没有鬼魅。没有妖异、没有令她深深恐惧的黑夜。
　　只要咬牙撑过去，等天亮，要不就是等吓到昏睡过去就好了。
　　当马贤君回过神来，看见的就是床上紧紧包裹成的那一“球”。
　　他险险忍俊不禁，可笑声尚未逸出，心头却微微撕扯、幽幽揪疼起来，笑容也消失了。
　　因为他想起了谢庭说过的话．
　　小慕真的怕鬼、怕黑、怕妖怪，她什么都怕……
　　他原以为庭这话只是在骗他，为的就是不让小慕太接近自己。
　　可是现在看那团微微发抖的棉被小山，他才惊觉到这句话原来是事实。
　　“傻丫头。”他想笑，眼神却浮起一朵怜意，喃喃道：“鬼有什么可怕？若真要论，人心才是世上最黑暗可怕的东西啊。”
　　那团小小棉被山依旧止不住轻微的瑟缩。
　　“真是个傻姑娘。”他摇了摇头。
　　他身为九五之尊，从不受任何人的影响，也从不为谁驻足，他大可趁这个时候挥一挥衣袖，从容潇洒离去。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得乖乖待在这儿。
　　他只要硬下心肠，只要当作不在意，今夜跨步离去后，等他明儿个再来，她人遗是会在的。
　　她不能轻举妄动，不会偷偷溜走，也不敢出言抱怨。
　　他只管回自己的寝宫好好休息，只管养精蓄锐等待明日早朝，下朝之后再来逗她玩。此时此刻，他只管迈开步子踏出这里，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推开雕花的门扉了——可他就是不能。他的目光就是无法栘离那瑟缩害怕地躲在锦被里的她，他的双脚明明该往外走，却偏偏自有意识地走到她身边。
　　唉！马贤君轻轻在床榻旁落坐，大手温柔地碰触那团锦被球，口气无奈地投降了。“好了好了，当我怕了你了，我在这里陪你就是了。”
　　那团锦被球微微抖动，随即掀了开来，眼圈红红的谢小慕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小嘴微张。“真、真的可以吗？”
　　“可以。”就算他心底仍有一丝疑虑，也在看到她小脸瞬间发亮的刹那，消失一空。
　　他情不自禁微笑了，却没发觉自己笑得有多么温柔宠溺。


6
更新时间:2010-3-15 16:54:04字数:5217

从那天开始，谢小慕就在“龙虎山”的一座清静小圃里住了下来。
　　她没有忘记大师兄交代，千万别四处乱跑的事，幸亏这园子大得不得了，除了有她安住的清雅小楼外，还有假山、百花盛开的花圆，结实累累的杏子林，以及四面高耸得仿佛插入云端的朱墙。
　　大师兄说了，他解除了这园子里暗布的奇门遁甲之术。所以她可以安心在图子里溜达，可是一踏出外头就不敢保证她不会中了防御用的法术。
　　简单来说：外头很危险，园子里最安全。
　　除此之外，三餐外加夜消，还有盥洗沐浴用的大桶热水，都是在她没发觉的状况下就突然出现在她的小楼里。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热呼呼的好吃饭菜，热腾腾的温暖浴桶……
　　她相信这全足大师兄精妙神奇的法术变出来的，否则若是差人送来，她怎么可能会连个声音也没听见，连个人影也没瞧过？
　　美中不足的是，大师兄每次都要过晌午才能来，在这之前，她都无聊到只能在桌上鬼画符。
　　“大师兄为什么只给我这本道德经呢？”她翻着道德经，舔着黑墨墨的毛笔边苦恼，边在雪白绢纸上抄下字字句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抄道德经就可以练法术吗？”
　　不是看笑话大全，就是抄经，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学道啊？
　　她宇迹歪七扭八地抄着道德经，粉嫩的小脸蛋抹上了几道墨渍，舌头更是舔毛笔舔得乌漆抹黑，像只偷吃了墨水的乌嘴狗。
　　马贤君刚下早朝就忙着赶过来，一见到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的笑出来，“哈！”
　　真是太可爱太可爱太可爱了。
　　他胸口涌超了浓浓的满足感，想要宠溺某个小家伙的大男人自尊，被眼前这一幕给喂养得饱饱的。
　　“我是让你抄经书，不是让你喝墨水。”他伸手替她拭去满脸的墨痕，就算弄脏了雪白衣袖也丝毫不以为意。“小瓜呆。”
　　“大师兄！”谢小慕眼前一亮，快乐地唤着他，献宝似的说：“你瞧，我写得很好吧？”
　　他的目光定定地停留在她发亮的小脸蛋，心头一热，声音柔和道：“是啊，写得很好。”
　　“对呀，我也这么觉得。”她开心地端详起自己抄的经，练的字，完全没有发觉他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温柔地凝注在她脸上，根本连看都未看别的地方一眼。
　　“肚子饿不饿？”他微笑问，“昨晚睡觉还会怕吗？”
　　“不饿。”她仰起头回以一笑，“也不很怕……这儿可是龙虎山，大师兄还给了我一道灵符贴在门上，我相信绝对没有什么妖魔鬼怪敢来欺负我的。”
　　事实上，这还是她这些年来难得在黑夜里独自一个人，却神奇地不觉得惊惶与恐惧的几个夜晚呢。
　　因为这儿是龙虎山，也因为这儿有他……
　　谢小慕愣愣地望着他，心下没来由地浮起了一种奇异的、带着莫名忐忑却又温暖的安心戚。
　　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她突然觉得害怕鬼呀妖呀的阴霾，好像已经距离她很遥远很遥远了。
　　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他看起来淡定却从容的眼神？还是他浑身散发的威严气势？或者是他看似温柔却隐藏着强悍的气质？
　　她的胃有些纠结发紧，却不是因为害怕或紧张。
　　左胸处灼热得发烫起来，她惶惑地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马贤君注意到她的眼神略显仓皇地躲开，不禁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事。”她答得太快，结果被口水呛到。“咳咳咳……”
　　“当心！”他忙拍拍她的背，奇怪地看着她。“怎么好端端的就呛着了呢？你是不是午饭没吃？”
　　肯定是午饭没吃，所以饿到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咳咳……吃了吃了，我真的统统都吃下去了。”谢小慕赶紧解释，清了清喉咙。“大师兄，我有一事不明耶。”
　　“什么事？”他迳自坐入太师椅里，顺手将她小小的身子抱坐到自己腿上，像抱着个小宝宝似的，还不忘替她擦了擦小嘴。“来，舌头上也有，喝口茶漱漱口。”
　　因为他的动作姿态实在太从容自然了，谢小慕傻傻地也没想太多，被他当个小娃娃般摆弄，乖乖地漱了口吐回杯子里，然后再被他用袖摆擦擦嘴。
　　“大师兄，你变出的食物很可口，可是它们该不会是用什么泥土蚯蚓毛毛虫变的吧？”她有点担心。
　　这下换他险些呛到。“怎么可能？你打哪儿冒出这种念头的？”
　　“那些鬼故事里都有说呀。”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就是夜里在山中迷了路的人突然见着一栋大宅，进去里头后受到主人热烈的款待，大吃大暍饱餐一顿后，这才发现自己想吐，结果呕出来的全都是泥土蚯蚓毛毛虫……原来是见鬼了！”
　　“我像鬼吗？乌马贤君又好气又好笑，又有些一不爽。她有见过这么俊美高贵、风度翩翩的鬼吗？
　　“你当然不是鬼。”她不假思索的开口，声音清甜悦耳，“你是大师兄啊！”
　　这一声甜甜软软的“大师兄”唤得他可乐了，满腹不悦全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笑咪咪地道：“看在你知错能改的份上，原谅你一回。”
　　“谢谢大师兄。”她松了口气，可突然才想到自己干嘛需要他的原谅？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向大师兄证明她求道的坚定决心呢？
　　“大师兄。”
　　“嗯？”马贤君拉着袖子在她脸蛋上擦来抹去的，明显正在假公济私，愉快地看着她粉嫩的肌肤轻抹就微微浮现红晕的娇甜可爱状。
　　真有趣，轻轻一抚，她细致的肌肤就会出现一道隐隐的红印子……只是轻微碰触就已如此诱人，若是捧起她的小脸好一番激狂热吻，抑或是狂野地在她身上烙下一个个属于他的痕迹……
　　老天！
　　马贤君心一紧，他光想就浑身炽热起来，沸腾的火焰流窜在胸口，并驰奔至下腹部丹田，焚烧起熊熊烈火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抑下这一发不可收拾的放肆欲望。
　　马贤君悚然一惊。他在做什么？他到底在做什么？一开始不是只为了好玩吗？为什么他会有种管不住自己的心慌？还真是活见鬼了！
　　“大师兄，你脸色不太好看啊。”她还真没看过有人的脸可以一阵红一阵白的。
　　“是吗？”他连忙回过神，拍了拍自己的肩头，“应该是最近太累了，肩膀酸痛。”
　　“是因为肩膀酸痛所以才脸色发红吗？”她恍然大悟，殷勤地握起小粉拳，讨好地替他挝起肩膀。“这个力道可以吗？会不会太重？”
　　因为太舒服了，他忍不住申吟起来。“刚刚好……左边左边……右边一点……啊，就是那边……啊……”
　　谢小慕越槌小脸越红，怎么……看着他舒服满足畅快的模样会令她这么害羞呀？而且他喉头深处发出的申吟声，简直就像只吃饱了懒洋洋地发出呼噜声的老虎。
　　她忽然有种奇特的感觉：自己是只肥嫩嫩的小猪，随时会被他一口吞吃下去似的。
　　真傻，像大师兄这样神仙一般的人物，怎么会看得上她这种怕鬼的傻蛋呢？她讪讪地笑了，暗暗敲了下自己的脑袋。
　　他微微挑眉，“不槌我肩膀，槌你自己的脑袋瓜做什么？已经够呆了，再挝下去可怎生是好？”
　　“喔，好。”她听话把手又移至他宽肩上猛捶。
　　“用捏的。”他指指肩，一脸惬意。
　　“没问题。”她认真地给他拧下去。
　　“痛痛痛……”他差点跳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你不是让我用捏的吗？”谢小慕满脸莫名其妙，甩了甩差点抽筋的手指头。“我也很牺牲的好不好？你的肉那么硬，我的手指都扭到了。”
　　他只得先揉她的手指头，再揉自己被掐红的肩头肌肉，却忍不住嘀咕：“如果不是太了解你，我一定会以为你是故意的。”
　　“真的吗？你很了解我吗？”她不知怎地，心花怒放了起来。
　　马贤君瞅着她，有点迷惑两人怎么会说着说着就说到这边来了？
　　“闭嘴，捶。”他想不出该怎样回答最好，只得板着脸再次摆出大师兄的威严来。
　　“遵命。”她笑嘻嘻地继续当他的贴身小棒槌。
　　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谢小慕开始有种强烈的认知：只要让大师兄开心，师父就会开心；只要让大师兄快乐，师父也会快乐。
　　然后大师兄就会觉得她求道的心意很坚定，师父也会相信她绝对不是个三两天就轻易打退堂鼓的小瘪三。最后他们就会高高兴兴地张开双臂欢迎她加入龙虎山道士魔鬼训练营，成为降妖伏魔道士界的明日之星。
　　话说回来，她为了让大师兄看见她的诚意，也可算是使尽浑身解数，无所不用其极了。
　　就像现在——
　　“大师兄，你先不要动哦，虽然会有一点点凉凉的、湿湿的，但是很快就好了。”她柔软馨香的上半身几乎快趴在他胸口上了，一手捧着个碧绿钵，一手极力地将钵里黏黏糊糊却泛着香气的东西挖起来，慢慢涂到他英俊的脸庞上，然后小手轻轻在他脸上游移着。
　　躺在杨上的马贤君很痛苦，他全身上下的男性感官全敏锐地感觉到她的香气、她的柔软，可是他什么都不能做，甚至连动都不能动。
　　真是一大酷刑啊！
　　但这同时也是种极致的享受，尤其感觉到她柔软的小手在自己颊上缓缓画圈、抚摸搓揉着……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真男人，他当然会忍不住热血沸腾起来。
　　可是一看到她鸟溜溜的大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他，专注温柔的模样好似替他抹脸是她这辈于最在乎也最关切的一件事，他因她而起的灼热欲望，就突然充满了罪恶感。
　　欺负纯真无瑕小白兔，他遗是人吗？
　　“唉……”他只得压抑下这股陌生的情欲冲动，暗咒自己干嘛没事自翊为当世不二明君？为何不学学商纣王当个无德天子？
　　可是他想骗谁呀？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对哪个姑娘起过的念头，却唯独对这个软绵绵的小女人想入非非。
　　他若不是该考虑召太医来治治他的眼睛，就是该叫太医来检查他的脑袋了。
　　说不定他的眼睛和脑袋都有毛病，要不他放着御书房里一大堆的奏章不批，乖乖地躺在这儿任人“鱼肉”做什么？
　　但话说回来，她到底在他脸上涂什么东西？
　　“我说……”他满脸黏呼呼甜腻腻，勉强张嘴问：“现在是在做什么？”
　　“敷脸啊。”谢小慕嫣然一笑，还不忘在他脸上吹气。
　　他被她吐气如兰的吹气吹得背脊阵阵战栗酥麻，胸口热烘烘的，好不容易才定下心神。“敷脸？干什么用的？”
　　“哦，这是帮大师兄保持这丰神俊朗玉面书生的肌肤。”她热切地道：“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人又没胆，书也念得不好，符也画得乱七八糟，但是对于美容这方面我可是很有心得喔！这是珍珠粉加绿小草和五行琵琶汁调和而成的独门面霜，不管是肌肤暗沉还是老化脸皮，只要七日敷一次，立时还我青春！”
　　“这么神？”他怀疑地伸手想碰自己的脸，却被她拍开。
　　“大师兄不要乱摸啦，得等凉了干了以后才行。还有，你别再开口说话了，会容易落下皱纹的。”她赶紧叮咛，还不忘拿起扇子摄风。
　　“噢。”真的假的？他尽管心底咕哝，还是顺从地闭上嘴巴。
　　不过有佳人如珠玉在侧，素手绣扇习习清风……啊，这等享受宛如神仙境界，他何乐而不为呢？
　　马贤君悠哉地躺在榻上，舒服得都快睡着了。
　　虽然鼻端不时闻到倾身靠近的她，身上那股甜甜的独特香气，害他自体内升起了一种无关食物的饥饿感……
　　他真想化身为大野狼，一口吃掉她这只小白兔。
　　“哎呀！大师兄，你流鼻血了……”
　
　　早朝上，金碧辉煌的龙椅里，端坐其中的马贤君一如往日般高贵优雅。
　　只可惜脸上明显两个黑眼圈，鼻孔塞着两团雪白布条，稍稍破坏了他威风凛凛的天子形象。
　　底下文武百官人人脑袋装着大大的问号，却没人有半点狗胆敢问皇帝一句：您，累了吗？
　　“有事来奏，无事退朝。”马贤君想讲这句不负责任的皇帝专用台词已经很久了，但一直苦无机会说，今儿个总算逮着机会，边说还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昨晚明明鼻血直流，他还是死撑着要拍抚到她睡着了才敢离开。哪知一回寝宫，誊袋里满是她甜甜的笑语、她柔软的小手……再这样下去，恐怕她还未“拜师成功”，他就先“驾鹤西归”了。
　　可偏偏他现在人坐在这儿，累得眼皮想往下掉，心里却遗是挂念着那个莅小园里猛抄道德经的小瓜呆呢。
　　马贤君到现在还不知道“作茧自缚”这四个字正在自己身上活生生上演了起来。
　　鸿宾院大臣出列，恭敬的开口：“启奏皇上，江南鱼米丰收，各地官仓堆满了五谷。而大汉谢邦去年粮食欠收，水草不均，因此日前陶实国遣使进京，恳请我朝能允以援粮救助，陶实国愿上贡西域汗血宝马三十匹，以报圣恩，臣乞皇上圣裁。”
　　“嗯，拿汗血宝马和我朝换粮食……”马贤君手托着光滑的脸颊——谢小慕的独门面霜果然有用——懒洋洋地道：“准。可是不能拿官仓米粮援助，而是由朝廷出银子向民间购粮，用收购而来的粮食运往陶实国。”
　　“皇上？”鸿宾院大臣不解。
　　“既然五谷丰收，民间必是谷贱伤农，若是朝廷出银子向百姓收购多余的粮食，非但能平衡粮价，还能让百姓多些赚头，这岂不两全其美？”
　　文武百官登时心下宾服不已。
　　“皇上果然圣心烛照，为国为民，相信百姓知此圣恩，必定感佩称颂得五体投地啊。”宰相叹息。
　　“这不算什么。”他笑容可拘，“朕既为天子，就是百姓的天，而百姓就是朕的子，朕又怎能不为自己的万民万子盘算呢？”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位爱卿平身。”马贤君满意地挥了挥手。“现在没事了吧？朕可以退朝了吗？”
　　“臣等恭送皇上。”文武百官再次跪拜。
　　马贤君迫不及待起身，向后转，开步走。
　　走去哪里？正事办完了，接下来当然是继续兼职去扮演他龙虎山首席俗家大弟子的角色喽。


7
更新时间:2010-3-15 16:54:12字数:5156

　谢小慕蹲在如茵绿草地上，小脸满是沉思地研究着落在地上一只美丽的蝴蝶纸鸢。
　　嗯……
　　她盯着面前作工精致，描绘得栩栩如生的蝴蝶纸鸢好半晌，然后再抬头望望蔚慕的天空。
　　咦？哪儿飞来的纸鸢？
　　“龙虎山上的道士师哥们也学人家千金小姐，闲暇时就放起纸鸢来了吗？”她满脸困惑。
　　可是他们是男的吧？男人若真要玩，也是玩雄纠纠气昂昂的虎头或是大鹰、蜈蚣风筝什么的，怎么会放起沽娘家的蝴蝶纸鸢呢？
　　难道龙虎山上也有道姑师姊不成？
　　一思及此，她突然心脏怦怦狂跳了起来。“如果山上也有师姊，那我不就有希望了吗？”她眼儿亮了起来。
　　“喂，小家伙，你又蹲在那儿发什么呆？”熟悉的笑语响起，谢小慕心头一热，兴奋地回头。
　　“大师兄！”她眼里盛满了自己未曾察觉的崇拜与盼望之色。他来了，一如过去每天的午后。
　　她屏息望着他优雅地缓步而来，只觉自己头脑晕晕的，气息乱乱的，心口热热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一见到他，她的心就跳得好快好快。
　　一定是大师兄身上的仙风罡气太浓厚了，渐渐影响了她身体气场的关系。
　　再这样薰陶下去，说不定有一天她也能像大师兄一样，拥有这么优雅尊贵、宛如飞龙在天的气质，到时候就能像他天不怕地不怕还百毒不侵了。
　　马贤君走近她，低头俯看着呆呆傻望着自己的她，不禁莞尔道：“怎么了？为什么一见我就发愣？”
　　“大师兄，”谢小慕终于开口，由衷谠叹道：“你的气质很好哇！究竟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你一样呢？”
　　“喔，我是浑然天成、天赋异禀、天生自然长成的。”他老实不客气地接受赞美。“寻常人就是三五年也学不来。”
　　谢小慕真是好不佩服他本钱雄厚、霹雳无敌、超级过人的自信啊！
　　像他气这么足、这么旺的人，别说鬼了，恐怕连妖怪也怕他吧？
　　真是羡慕死她了。
　　只是……
　　“大师兄，究竟什么时候师父才肯收我为徒呢？”她还是心心念念着来龙虎山的目的。
　　马贤君骄傲得意的笑容顿时一收，变成一脸莫测高深。“这个嘛……目前时机还未到，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师父’他一直暗暗在观察你的表现，不要让他老人家失望，知道吗？”
　　果然政客就是世上最大的骗子，看马贤君说谎不红脸皮，吹牛不打草稿的样子就知道；偏偏他天生王者的风范气度，就是让人很难不对他百般信服。
　　尤其是像谢小慕这种不知人间险恶的老实头，生平第一次离城出走就遇上了个古往今来天下第一的大魔头。
　　“原来如此。”她听得咋舌不已。“师父果然厉害，他暗中观察我，我一点都没发觉呢！”
　　“所以做人别管收获，只问付出，上天是不会亏待你的。”他还孜孜不倦地训勉。“知道吗？”
　　“知道！”她兴奋地拼命点头。“大师兄，那么你今天累吗？要喝茶吗？吃饭吗？捶背吗？”
　　她的乖巧单“蠢”差点又让马贤君破功，险些背过身子去猛捶胸，好憋住放声狂笑的冲动。
　　好玩、好玩，真好玩！她真是太太太可爱了！
　　他苦闷无聊枯燥乏味的帝王生涯终于见到了一丝金光降临，她的出现，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啊！
　　谢小慕狐疑地看着他抽搐的眉眼和嘴角，大师兄是不是有脸部中风的先兆呀？不然他的脸为什么老是在抽筋？
　　她忍不住忧心忡忡了起来。
　　“大师兄，不如我帮你抓抓肩膀、槌槌背好了。”她赶紧将他拉进屋里，迫不及待要替他舒筋活血一番。
　　马贤君虽然不知道她的想头，还是高高兴兴地被她牵着走。
　　淮扬城　春日蜂舞蝶忙
　　李公公最近老是心神不宁，眼皮直直跳。一定是做了亏心事的缘故。
　　尤其他今儿个又奉皇上的圣旨，亲自送来无屠国进贡的上好大蟠桃来赏赐给淮扬城主。
　　唉，为什么老是叫他演那种“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的角色呢？
　　就像现在——
　　“那个……穆城主，这是皇上特地赏赐给您和夫人的极品大蟠桃二十颗，让您二位吃甜甜，赚大钱——”因为心虚，所以李公公硬是口误。“啊，不是啦，奴才的意思是，让二位吃在嘴里甜在心里……就是这个意思。”
　　“多谢皇上厚赐，也有劳公公了。”谢庭看着李公公猛擦汗的模样，有些困惑不解。“公公，你很热吗？”
　　“不热不热，一点都不热。”李公公陪笑的摇摇手，躬着身子急急往外退。“二位慢吃，奴才先行回宫覆命了，谢谢再见下次再联络。”
　　谢庭和云青凤遗来不及挽留，就看到李公公飞也似地逃出了大厅。
　　“怪怪的。”云青凤沉吟。“你觉不觉得李公公的举止很是奇怪？”
　　“是很奇怪，不过人老了，下面又没有了，怪癖多一点是可以被理解的。”谢庭一脸同情。“尤其伴君如伴虎，在皇上身边那么久，还没被皇上给搞疯，李公公已经算是很难能可贵的了。”
　　“噗！”云青凤被他逗乐了。“什么跟什么呀，你干嘛老是看皇上不顺眼？再怎么说，他好歹是个明君圣主，又是妹妹的亲哥哥，你就别三天两头地挑剔皇上的言行举止了。”
　　“你没被他整过，所以不明白他那个人必要的时候有多恶劣。”谢庭有一丝苦恼。“唉，我现在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云青凤微皱柳眉，提醒夫婿道：“你有那么大的精神担心皇上下一个不知道要整谁，倒不如担心小慕妹妹离城出走后，是不是已经平安到达龙虎山了。”
　　想想小慕也算足勇敢美少女一枚，敢千里迢迢独身上山求道，实在不枉她平时鼓吹“女儿当自强”的一片苦心了。
　　只是云青凤还是忍不住担心那个老实的妹子，不知路上可会遇见坏人？夜里是不是又开始怕黑、怕鬼了？
　　“我担心的就是小慕。”他只要想起前些日子，皇上无意中见着小慕时的情景，就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她该不会那么倒楣……遇着皇上了吧？”
　　云青凤一怔，随即笑弯了腰。“这怎么可能？皇宫大内又不是想进就随便进得了的，而且小慕妹妹怎么可能连皇宫和龙虎山都分不清？”
　　谢庭无奈地看着笑得前俯后仰的娇妻，虽然他也觉得这个担心的理由是太夸张了点。
　　皇上富有四海，要什么姑娘没有？只要他开口说一句要选妃，全国上下多得是绝色美女抢破头，就算挤爆皇城也要一博皇上青睐，更何况皇上也不是那种王老虎抢亲式的急色鬼，不可能会把小慕给掳进宫“那个那个”的。
　　“我应该是想太多了。”最后，谢庭下了结论。
　　
　　“各位妹妹，虽然小慕已经离开我们了，但是她的精神永远与我们同在！”云青凤在书斋里的讲台上，说得慷慨激昂。
　　不知道的人猛一听，还以为淮扬城主六位义妹之一的谢小慕，已经是一缕芳魂归离恨天去了呢！
　　“小慕现在已经朝龙虎山前进，决心入道潜修，将来好做个降妖伏魔的好道姑。虽然她是离家出走不告而别的，但是我们在这里一样要为她献上无比的祝福，并且祈求老天爷保佑她一路平安，早日学成归来！”云青凤一挥手，做了个完美的结陈词。
　　“嫂嫂，不公平啦！”坐在底下的谢家橙黄绿靛紫众姊妹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炸了锅，抗议连连。
　　“对呀对呀，为什么小慕可以偷溜，朝自己的目标和理想前进呢？”
　　“我还没能考状元……”
　　“我都还没追到我的巡按哥哥……”
　　“我还没变成美容大王……”
　　“我我我……”
　　谢家众姊妹开始吵成一团。
　　云青凤纤纤玉指微懊恼地揉着鬓角，“别吵了，一个一个来。你们吵架也不能改变事实嘛，小慕就是离家出走了……唉，居然连跟我这个嫂子报备一声也无，害我被你们义兄一阵好骂……”
　　登时，橙黄绿靛紫众姊妹全住了嘴，不约而同怀疑地瞅着她。
　　怎么可能？庭哥哥怎么舍得骂青凤嫂嫂？不怕青凤嫂嫂当场翻脸把他踢出房门吗？
　　云青凤被她们质疑的目光盯得有些心虚，连忙清了清喉咙．“那个不重要，不重要。总而言之，各位妹妹们，小慕已经勇敢的走出自己的康庄大道，嫂嫂相信你们也行的！”
　　“嫂嫂，那你就帮我们跟庭哥哥求情啦！”
　　“对啊对啊，我要去考状元。谁说女子就不能考状元？不公平啦！”
　　“我要当美容大王……”
　　顿时，五名娇滴滴、甜蜜蜜的小人儿全往她身上扑，吱吱喳喳闹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云青凤有些后悔。若不是自己去年开始，便大力鼓吹她们要勇于追求自我，活出女性一片天，还时不时告诉她们“女子有钱有才便是德”的创新突破观念，她们也不至于会变得这般大胆激进呀！
　　唉，为人师表果然不容易呀！
　
　　午后。
　　谢小慕坐在红木桌旁，专注地穿针引线，红线福字。一针一针地在宝慕色荷包上绣着一个
　　这是她把自个儿一件质料最好的绸缎衣裳剪了，细细裁出两片，一针一线地缝成了个荷包，还拆了一支珠花簪子上的十几颗珍珠，亲自打出了一条串着颗颗珠子的绛红色络子，围着荷包的边镶绣成圈。
　　等她将一排连绵不绝的福字绣完，就可以送给大师兄了。
　　大师兄待她这么好，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由衷的谢意，只能做个荷包送给他，聊表心意也留个纪念。
　　只是她虽然有这个心，可惜女红技术着实太差，所以绣花针刺在手指上头的次数比刺在荷包上的还多，疼得她频频抽气皱眉，苦着小脸吸吮着指尖伤口沁出的血珠。
　　唉，绣个小荷包怎么比鬼画符还难哪？
　　她的手直发抖，抓着绣花针的指尖都快僵硬到抽筋了，偏偏一个福字才绣了一半。
　　要是照这样的惨况下去，恐怕等到她绣完一整排的福字，她也因为失血过多而一命呜呼了。
　　“唉……”好不容易将一个福字绣完。谢小慕盯着手上歪七扭八四不像的荷包，不看还好，这一仔细端详后，她完全没有送出去的勇气了。
　　“你在做什么？”马贤君不知几时突然冒出来，在她背后好奇的打量着。“咦，那是什么？”
　　她一慌，忙着想把荷包藏起来。“没、没什么……你不要看啦！”
　　“给我看。”他伸手越过她的肩膀，俐落一抽，荷包已然落入掌心里。“神秘兮兮的，是不是偷藏了什么好玩的不给我瞧？”
　　“没有啦，那个是……是……”她小脸蓦地一红，腼觍害羞地捂住了眼睛。“哎呀，总之你不要看啦！”
　　马贤君看着她颊生桃花，粉嫩玉手紧紧捂住双眼的可爱模样，心头不禁大大一荡。
　　天！她看起来诱人又可口到了极点。
　　令人真想一口将她吞下肚，或是细细搓揉进怀里，深深藏着、紧紧揣着，永永远远不放开。
　　马贤君痴痴地盯着她布满红晕的娇甜脸蛋，一时间也忘了要看抢在掌心里的是什么希罕宝物，只是目不转晴地注视着她，完全不能自己。
　　谢小慕被他炽烈灼热的眸光盯得浑身战栗了起来，不敢直视他那深沉神秘如子夜，又熊熊燃烧如烈日般的热切眼神，却又无法转移离开。
　　他的凝视让她浑身发烫，胸口胀热，双膝发软。
　　有种奇妙而强大的感觉在他俩之间爆炸开来，炸得她晕晕然、茫茫然，也炸得他措手不及。
　　马贤君轻轻地抬起她小巧的下巴，英俊脸庞距离她好近好近，近到她屏住呼吸，脑中慌乱得一片空白，他温热的气息却不断幽幽袭来，深深笼罩住了她全部的心神与灵魂。
　　理智驱策她快逃，情感和本能却促使她更想贴近他，在怦怦然似擂鼓巨响的心跳声中，她仿佛能感觉到，好像有种神奇的事情就要在他俩之间发生了。
　　就在他的薄唇将要碰触到她丰润朱唇之际，谢小慕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等待着某种陌生而悸动美好的事物降临在自己唇上——
　　“皇……大师兄，师父……呃，请您移驾……我是说过去一趟！”小风子莽莽撞撞跑进来，浑然不知自己撞破了什么天大好事。
　　“可恶！”马贤君硬生生煞住动作，低咒了一声。“你早不来晚不来，为何偏偏在我——”
　　“啊？”小风子一呆。
　　谢小慕双颊的滚烫尚未消退，心跳卜通卜通得好不吓人，却没来由的怅然若失地眨了眨眼睛……咦？刚刚是在干嘛？马贤君眼底蓄满了盘旋不去的火热渴望，他真的好想要她，想到全身发痛。吓！他刚刚想到了什么？他、他……不是的吧？！
　　他被自己脑子闪过的念头以及差黠做出的行为惊呆了。
　　现在恐怕不是流流鼻血就可以解决的事了，他真的差点就对小慕伸出了“狼爪”！
　　“大师兄？大师兄？”小风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兀自善尽职责地提醒着。“‘师父’说了，请您尽快！”
　　“……知道了。”他那张俊美的脸庞突然变得出奇地古怪，有些僵硬地开口应了一句。“大师兄，你怎么了？你的脸好红哦！”谢小慕有点担心地望着他。
　　“我很好，我没事。”他清了清喉咙，回避了她关怀的眼神，并后退了一步。“你……没事早点睡吧，我、我先走了。”
　　“可是现在……”她愣了下。
　　“早睡早起身体好。”他像拍小狗般地拍了拍她的头，很不自然地用一种长辈般的口吻道：“还有，勤有功，戏无益，以及谦受益，满招损……没事多读点书，将来才会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就这样了，我走了。”
　　“可是我……”
　　马贤君没敢再多逗留，左手急急抓着小风子的领子——没意识到右手还紧攒着她绣的那个荷包，便大步往外跑。
　　谢小慕傻傻地望着他飞也似离去的背影，一头雾水。
　　早睡早起身体好？可是现在才刚刚过午，她肚子里的食物都还没消化呢！


8
更新时间:2010-3-15 16:54:44字数:8217

　桃花翩翩，落英纷纷。
　　谢小慕站在园子里，在矮矮的梅花桩上无聊地跳来跳去。
　　这算哪门子练身体呢？大师兄为什么老是瞧不起她，不给她一点高难度的挑战？
　　还有，他自己老是神出鬼没的……不过晌午不出现。
　　这两天更过分了，索性连人影也不见。
　　想起两天前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情景，她的脸颊不知怎地悄悄羞红了起来。
　　“去去去！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呀？”她赶紧甩去脑子里羞煞人的想头，索性一屁股坐在梅花桩上，双手抱臂。“我猜呀，大师兄这两天肯定是忙着跟师父练功去了。唉，师兄好幸福哦。”
　　风儿清清，园子静静，四下无人，只有她一个。
　　谢小慕环顾着四周静寂的花园，没有声音，没有笑语，也没有熟悉的吱吱喳喳，吵吵闹闹，她突然觉得一阵深深的孤单袭上心头。
　　“姊姊妹妹们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用说，她们肯定又是聚在一块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热闹得不得了。”说到这里，她突然觉得鼻头泛酸，喉头发紧。
　　“我离家出走也没留张字条告诉青凤嫂嫂一声，她一定会气我不懂事，不听话的吧？还有梅香，我就这么走了，她怎么向庭哥哥交代？不知道会不会被罚俸半年什么的……”
　　不想还好，寂寞夹杂着深深的乡愁和思念一日一决堤，她的眼圈立时红了起来，想哭的冲动哽在喉头，怎么咽也咽不回去。
　　她好想念淮扬城里的大家，想念她的绣楼，想念成日碎碎念的梅香，甚至想念她贴在墙上的鬼画符……
　　这龙虎山，她真的来对了吗？
　　她都来一个多月了，别说学道了，连这堵高高朱墙都未曾踏出去过，也不知道龙虎山上的其他人正在做什么，更不晓得天师究竟几时才会看得见她的心意，愿意收她当徒儿？
　　还有大师兄……谢小慕苍白的小脸蓦地涌起了两朵酡红。
　　大师兄是她身在龙虎山的这些时光以来，最快乐也最幸福的原因与记忆。
　　不，她并不后悔来到这儿，看似独自一个儿、前途茫茫地过活。
　　因为始终有他……也因为有他。
　　“是呀，就算不为自己，我也该为了大师兄勇敢起来，振作一些。”她拍了拍双颊，深深吸了一口气。“怎么好教他失望呢？”
　　总有一天，天师一定会看见她的坚持与毅力，改变心意收她为徒。
　　总有一天，她也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降妖女道士，云游四海救济苍生百姓。
　　总有一天，姊姊妹妹们和大家都会为她感到骄傲的。
　　“我准备好了，我真的准备好了！”她握紧粉拳，热切地朝着天空挥舞。“天师师父，您瞧见了吗？我不会被失落和沮丧打倒的，我——”
　　咦？
　　她愣愣地望着天空中一只轻飘飘的美人纸鸢越飞越近、越飞越近……随后失了势地往下坠落，纠缠在园子里的大树枝丫上。
　　“这是……”她神情陷入沉吟。“天师师父的回答吗？”
　　莫非天师师父听到了她的呐喊，所以给她“飞鸢传书”吗？
　　谢小慕心儿怦怦跳，好奇地跳下梅花桩，小碎步跑过去捞纸鸢；这可是落进她园子里的第二只纸鸢了。
　　说也奇怪，这美人纸鸢眉目如画，作工精致典雅，明显一看就是上好工匠精心裁制的，难道平时无事放放漂亮的纸鸢，就是天师师父特殊的癖好吗？
　　她极力伸长了指尖，努力往上蹦跳拉下了纸鸢，那柔软细致的纸鸢带子翩然拂过她的脸颊，她忍不住摸了摸脸，再触摸着那轻薄的蚕丝布面，心底疑惑大盛。
　　“这不是寻常纸绢做的，倒像宫里的……”
　　怎么可能？这里是龙虎山耶！
　　谢小慕满脸困惑，若说这是天师师父的飞鸢传书，怎么上头半个字也没有？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不断冒着疑惑的泡泡。
　　然后，她看着纸鸢，再抬头看了看通往园子外紧闭着的圆月拱门，再低头看了看纸鸢。
　　心里有个小小却清晰的声音不断在鼓励她——
　　出去呀，出去看看呀，就偷偷看几眼不打紧吧？难道你不想知道纸鸢是打哪儿飞来的？难道你不想真正地见识到这传说中道高龙虎伏、法大鬼神钦的龙虎山世界吗？
　　她想，她真的想得要命。
　　可大师兄的吩咐犹在她耳边回荡，外头布满机关，她绝对不能开门，绝对不能出去。
　　但是……就看一眼，就偷偷看一眼不打紧吧？
　　谢小慕双脚自有意识地往圆月拱门方向移去，一步，一步……
　　她小手有点冰凉，紧张地推开了圆月拱门；在真的打开的那一刹那，她惊惶地抱头蹲了下去。
　　有万箭齐发吗？有东西爆炸吗？
　　她瑟缩着身体，两手害怕地紧捂着双耳，深怕自己真的犯了什么大禁己心，闯出了天大祸事来。
　　可是四周一片安静无声。
　　她蹲到脚麻，好半天才提心吊胆地怯怯抬头，偷偷瞄向外头。啧，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
　　谢小慕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喃喃抱怨：“搞什么嘛！大师兄该不会是在骗我的吧？”
　　外头是两排栽着碧绿修竹的清幽小径，令人不由自主想置身其中，随着它通往某个神秘而美丽的好地方。
　　说不定她可以走着走着，就走到天师师父的住处了。
　　去？还是不去？
　　谢小慕内心足足挣扎了——两个眨眼的辰光，随即抬起小脚跨了出去。
　　一路上，谢小慕被四周的动人景致所吸引，浑然忘却有机关的危险。
　　不过话说回来，根本一点也不危险。她甚至连狗大便都没有踩到，又何来危险？
　　“哇！这化外仙境就是不一样，连草木都长得比我们那儿还齐、还漂亮。”她忍不住被这百花灿烂盛开的春色丽景深深吸引，由衷赞叹。
　　“呜呜呜……”
　　蓦地，从花丛深处传来一阵幽幽啜泣声，谢小慕浑身寒毛一炸！
　　“谁？谁在那里？”她强忍拔腿就跑的冲动，吞了口口水，声音微颤的问道。
　　光天化日，鬼不敢出来的啦，何况这里又是龙虎山，而且大师兄还画了道灵符让她随身带着，绝对不会有事的。
　　谢小慕思及此，胆气壮了起来。
　　花丛里的啜泣声随即一停，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对、对不起，我、我吵到姊姊您了吗？”花丛枝哑轻摇，一个瘦小、模样清秀的丫头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进来没多久……
　　我知道我很笨，我一定会乖乖学习的。”
　　小丫头？在龙虎山？
　　谢小慕不敢置信地瞪着她，傻眼地张大了小嘴，“你、你你……你也是来拜师的吗？”
　　“啊？”小丫头一脸茫然。
　　等一下！
　　谢小慕勉强按捺住怦怦惊跳，涨满疑惑的心儿，努力想要为这突如其来出现的小女孩，揣度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该不会是……某某俗家弟于的家眷孩子吧？
　　看这小丫头一身淡红色衫子俏丽极了，若是寻常百姓人家的孩子，恐怕不容易穿得着这么好质料的衣裳。
　　嗯，应该是。
　　谢小慕自顾自地吁了一口气；人一放松，鸡婆性子也跟着发作了。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可怜喔，乌溜溜的大眼睛还盈着泪水，不知道是被哪个没礼貌、没道德、没气质的坏大人给欺负的。
　　看着眼前陌生人和蔼亲切的笑脸，小丫头先是呆了一呆，随即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别、别哭呀！”谢小慕一时慌了，手忙脚乱的急急安抚．“你不想说没关系，我也没有非要知道不可啦……你、你还好吧？”
　　“姊姊你人真好。”小丫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原来是喜极而泣。“呜呜呜……你是我进来半个月以来，第一个对我讲话这么温柔的姊姊……”
　　“这也没什么啦，你用不着因为这样就哭。”她赶紧帮小丫头擦眼泪．轻声哄慰道：“乖，你快别伤心了，有什么事就跟姊姊说好不好？天下没有解不开的结，也没有办不了的事，无论在多么艰困的环境中，我们一定要时时保持正面而乐观的态度，千万别被任何困难打倒……”
　　咦？好熟悉的词啊。
　　谢小慕一愣，随即恍然：这不正是大师兄鼓励她的话吗？她心头不禁激昂澎湃了起来，胸口热呼呼的，涨满了对大师兄的金玉良言的感动啊！
　　跟在大师兄身边这一个多月来，果然是受益无穷，竟然在无形之中慢慢领略到了求道的精神与智慧的开解和贯通。
　　谢小慕突然觉得眼前一片光明，自己终于朝“道”的境界迈进了一大步．
　　小丫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位姊姊突然一动也不动，还满脸发光，但是被她这么一安慰鼓舞，心下总算好过了一些。
　　“这位姊姊，谢谢你。”她吸了吸鼻子，真诚地道：“不管怎么样，我真的很高兴你非但不讨厌我，还安慰我，小乐永远感激你。”
　　“原来你叫小乐啊。”谢小慕笑着摸摸她的头，突然一怔。“可是我干嘛要讨厌你？”
　　“主子和其他的姊姊都讨厌我。”小乐脸色一黯，慢慢低下了头。“她们说我是她们有史以来用过最笨的白痴。”
　　什么？！
　　“那些什么主子什么姊姊的，凭什么说那么伤人的话？她们自己是多了不起啊？有没有搞错，这么小的小孩子都欺负，她们是不是人哪？简直比……比鬼还可恶！”谢小慕义愤填膺起来。“你主子在哪里？我找她理论去！”
　　居然忍心为难这么小的小丫头，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一对一单挑啊！
　　“不、不要啦，姊姊，你千万别这么做，贵主子很凶很凶的……而且是我不对，是我太笨手笨脚，没能把贵主子的纸鸢找回来，”小乐内疚地红了眼圈。“她已经给过我一次机会了。”
　　纸鸢？贵主子？
　　谢小慕怔了下，脑子里闪过一抹什么——“你是说……”
　　“姊姊，谢谢你。”小乐感激地握住她的手摇了摇，“有你安慰，我已经好很多很多了，你不需要为了我得罪贵主子。贵主子脾气比较大，我怕她也会生你的气，到时候找你麻烦怎么办？”
　　“我才不怕。”她就是见不得小乐这么委屈可怜见的，挺起胸慨然道：“人生在世，有理行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我就不相信她敢把我吃了。对了，你说的纸鸢，是不是一个蝴蝶的？还有一个美人儿的？”
　　“你怎么知道？姊姊，你捡到贵主子的纸鸢吗？”小乐眼睛亮了起来，激动地、问道。
　　不对劲，事情有点不对劲。谢小慕心里莫名鼓噪、忐忑不安了起来。“是，我捡到了。”
　　“姊姊，你可以把纸鸢还给我吗？”小乐眸光里充满祈求。
　　“你可以先帮我一个忙吗？”她的脸色略显苍白，带着一抹阴郁。
　　“什么忙？”“带我去见你主子。”
　
　　幽径九弯十八拐，宛若迷宫，小乐熟练地带着谢小慕穿花拂柳，最后越过一扇高高的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雕梁盘画柱，飞檐如燕尾，金碧辉煌又气派。
　　但是更令她震撼的是，在美得像仙境的园林里，有几个她生平所见过最贵气袭人的华裳丽人。非但如此，还有许多和小乐穿着同色服饰的丫鬟，正不怀好意地瞅着她。
　　霎时，猛然袭来的惊恐与莫名不安令她胃部紧紧绞成一团。她有种落入陷阱的可怕感觉……可是，为什么？
　　她回头望向怯怯的小乐，后者还来不及掩饰脸上那一抹任务达成的松弛和释然神情。
　　“你设计了我。”谢小慕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对不起，我、我只是个奴才。”小乐有一丝不安地往后退。“我全听我家贵主子办事的……你、你想怎么样？”
　　亲耳听见小乐承认了，谢小慕登时有种遭受背叛和被暗捅一刀的莫名痛楚，气息微微不稳。“为什么？我跟你无怨无仇，而且我以为你……你……”
　　那“单纯可怜”的小乐没有回答，而是迅速奔向那一大队脂粉红颜，迫不及待躲进她们身后。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转头逃走的强烈冲动。
　　谢小慕，事到如今，你还会笨得以为这里是龙虎山吗？
　　“你就是皇上最近新宠的那个小玩意儿呀？”一名雍容华贵的美人缓缓走近她，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她，脸上似笑非笑。
　　皇上？！
　　尽管心底隐约有个底，但真正听见的时候，谢小慕脑子依旧轰地一声，整个人如遭电殛，震惊到无法动弹。
　　皇上……
　　“皇上还想瞒着我们呢。”后宫地位最尊的贵兰妃闲闲地道：“唉，男人就是喜新厌旧，想当初有我们姊妹的时候，可不也把我们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吗？没想到还不到三五年，咱们姊妹就成了这后宫里的花花草草，只能闲在这儿哀怨。”
　　谢小慕脑袋里有个声音在大声叫嚣、警告着她赶快离开这个地方，走为上策。可是她就是不能。
　　“这里是皇宫？”她好似置身在一个颠倒扭曲的梦境里，她没有办法思考，也没法顺畅地呼吸。
　　“你不会想告诉我，你进宫这些天了，还不知道这里是皇宫大内吧？”贵兰妃讽刺地笑了起来。
　　其他妃嫔也嘻嘻哈哈讪笑成一团。
　　“照我看哪，皇上压根只是想尝尝鲜，指不定是故意不告诉她的呢！”
　　“说得也是，皇上不过是玩玩罢了。”
　　“民间女子就是胜在三分清新七分蠢。”
　　“呼之即至，挥之即去，只想玩乐不想负责，这男人嘛，咱们遗不了解吗？”
　　谢小慕紧紧捂住双耳，惊痛气苦地大喊：“不是这样的！我不是那种人，皇上也不是那种人……还有，我不认识皇上，我也不是什么新鲜的玩意儿，我是人！我、我是来龙虎山学道的，我跟你们这些后宫禁脔完全不一样！”
　　最后一句话激怒了心中有鬼的贵兰妃，她杏眼圆睁，制住后头愤怒得想摸过来抓花谢小慕脸庞的众嫔妃，指着她的鼻头尖酸刻薄地斥道。
　　“你是什么东西？敢同我们比？本宫再不济也是太皇太后当年钦点的孙媳妇，还亲自下懿旨封我为皇妃。别以为现在皇上宠着你，本宫就动不了你？”贵兰妃愤恨到娇容都扭曲了。“说穿了，我是皇家正妾，而你只是皇上偷来的人呢！”
　　偷……偷来的人？！
　　“我根本不认识皇上，你怎么可以乱讲？”
　　泥人也有三分士性，何况谢小慕只是单纯善良，又不是傻瓜，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人家朝自己甩耳刮子了，还龟缩得不敢反嘴？
　　“不认识？”贵兰妃身后的莲秀皇嫔再也忍不住了，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你还想瞒谁呢？每日皇上早朝后便是朝你那儿飞奔去，这早已是人尽皆知了，你还想装无辜吗？”
　　“就是说嘛，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活脱脱就是个该死的贱婢！”
　　谢小慕脸色苍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没见过皇上就是没见过，每日晌午过后去找我的是……”
　　大师兄。
　　谢小慕瞬间一僵。
　　“什么大师兄二师弟的，不要以为本宫不知道你用什么狐媚招数蛊惑皇上。”贵兰妃朝她逼近而来，厌恶地打量着她皎洁雪白的脸蛋。“妄想爬上皇后位子的狐狸精，本宫见多了，你别以为现在皇上宠爱你，天天往你那儿跑，你就可以欺到本宫头上来了。你再受宠，能有当年的大掌燕那样得到皇上的钟爱吗？”
　　她脑子乱哄哄得犹如天崩地裂，痛苦重重擂击着胸口，五脏六腑仿彿全翻覆了过来。
　　偏偏贵兰妃的一字字一句句像刀般锐利地穿透了她的痛苦迷雾，狠狠戳中她的心房。
　　谢小慕想哭，更想拔光自己的头发，狠狠打醒自己！
　　为什么她会那么笨、那么蠢？明明就有那么多痕迹可寻，明明有时候也觉得好像哪儿怪怪的，可她就是全心全意地相信着他，从来不敢多所怀疑。
　　在遭受欺骗和耍弄的巨大痛楚之中，最令她心如刀割的是大师兄……不，他是皇上，他就是至高无上九五之尊的皇上！
　　他……他真的只是在玩弄她的感情吗？只是觉得她很好玩，是个新鲜的玩意儿吗？
　　那么他的温柔、他的疼宠、他的保护又算是什么呢？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吗？
　　谢小慕脸色惨白若纸，随即重重甩了甩头。
　　不！
　　不是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真心对我好的。”她气息急促、浑身颤抖，语气却坚定地道：“我相信大师兄……我是说皇上，他、他不是那种见色忘义、卑鄙无耻的色胚坏蛋，他是个大好人，他是真心待我好的！”
　　这一个多月来的点点滴滴、美好与快乐都深深烙印在她心底，不管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够改变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她的好。
　　也许……他是为了完成她的心愿，才谎称她人在龙虎山，才千方百计配合演了一出戏，要她安心，要逗她开心的……
　　一定是的。
　　“我相信他。”谢小慕深深吸了一口气，眨去泪雾，眸里闪烁着无可动摇的决心。“我不相信你……你看错他了。”
　　不管他是为什么骗她、戏弄她，她熟识的大师兄——或是皇上——才不是个喜新厌旧的混蛋！
　　贵兰妃的心思被她一针见血地戳破了，登时脸色一沉，愤恨而不是滋味地瞪着谢小慕。
　　眼前这青涩如生豆子的丫头凭什么指出她不了解皇上？难道、难道她知道皇上根本连看都不看她们一眼吗？
　　可恶！被皇上冷落在后宫已经很痛苦、很没面子了，她贵兰妃无论如何都不要像那些被许给臣子的后宫佳丽一样，只要能离开这儿，巴着个男人备受怜宠就欢天喜地。
　　她有无人能敌的雄心壮志，自愿入宫就是为了要爬上皇后的位子，从此以后统摄六宫，成为年轻有为的皇帝的爱后！
　　当年差点被心机深沉却状似无辜天真的大掌燕斗倒，她是很呕，可是看看现在谁被远嫁番邦，谁又能留在后宫之中等待恩宠夺后的机会呀？
　　贵兰妃迅速冷静下来，露齿一笑。“但愿你的运气比我们这些姊姊妹妹好一些，只不过我听说，最近西域小国陶实为了感谢皇上粮援当地，特意献上西域第一美女给皇上。你知道吗？人人都在四处传说那位西域第一美女，天生肌肤赛雪、柔若无骨，吐气如兰又活色生香，是西域第一宝贝儿……”
　　谢小慕警戒地瞪着她，心却重重咚了一下。
　　“对了，这两天，皇上没去你那儿吧？”贵兰妃笑容好不嘲讽。
　　谢小慕没有回答，只是眼底防备之色更深了。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贵兰妃垂眼看着自己的纤纤秀指。她到底想说什么？
　　“预兆。”贵兰妃语气甜腻得可怕。“小丫头，就让我教你一个乖，女人在爱弛色衰之前，都是先有预兆的。”
　　一拳击倒！
　　谢小慕忍不住畏缩了下，但她遗是保持沉默，只是眼底掠过了一丝难以隐藏的恐惧。
　　“希望可以不必很快再在这儿见到你。”贵兰妃要笑不笑地瞅着她。“若真是这样，你想想，那该会有多么感伤哪，嗯？”
　　谢小慕呆若木鸡，一动也不动。
　　西域第一美女……西域第一宝贝儿……肌肤赛雪……活色生香……
　　预兆。
　
　　谢小慕宛如打了一场激烈而沉重的肉搏战，浑身上下酸痛虚弱无力，勉强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回小国。
　　过去一个多月来的种种景象和蛛丝马迹，不断在她眼前如走马灯般来回晃动着
　还有，这儿不是皇宫，这里是龙虎山，你连这儿是哪儿都不知道，又怎么会随着福橘而来？
　　福橘？
　　她模糊昏沉的脑袋逐渐清晰起来。
　　福橘！以前庭哥哥也曾送福橘进宫过，听说当今皇上喜欢吃酸酸甜甜的福橘，更爱那股子清香甘甜气息。
　　皇……“大师兄”有什么吩咐？
　　大师兄，你不是姓李吗？怎么又会姓黄了呢？
　　他记错了。
　　是、是，小的……记错了。
　　小风子诚惶诚恐的表情跃入她脑海里。
　　现在她才知道，为什么小道童会说漏嘴了。是“皇”不是“黄”，小道童是唤惯了“皇上”，一时改不了口，才会说自己记错了。
　　谢小慕颓然地坐倒在柔软的绣墩椅上，双手紧紧捂住了小脸。
　　刚刚对抗贵兰妃和其他女人的坚强气势全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信心也像被烈阳照射的雪花般，消融一空。
　　他真的骗了她……又为什么要骗她？
　　难道真的像她们说的那样，只是好玩，只是贪图一时新鲜吗？
　　“不，不是的，他不是这样的人。”她喃喃自语，猛然摇头，拼命忍住泪意。
　　“笨小慕！怎么可以被人家三言两语挑拨离间就轻易动摇了呢？大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了解吗？”就算他真的爱恶作剧，爱捉弄她，可是他对她一定是真心真意的。
　　她的眼睛不会错，她的感觉不会错，她的心更不会错……谢小慕深深吸气，努力振作起精神。
　　“等明儿个他来，只要我开口问，他一定会跟我好好解释清楚的。”她自我安慰，双手紧紧交握着，仿佛这样就可以坚持对他的所有信心。
　　可是还有一个大大的问题横亘在她眼前，沉甸甸地堵在她心口。
　　这里是皇宫，不是龙虎山，他明显就骗了她，那么……她还能继续留在这儿吗？她是不是应该离开？
　　尽管理智做出这样合理的决定，可是一想到要离开这里，离开他……
　　谢小慕心头突然像被万针戳黥般，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怎么办？”她心脏紧紧掐缩成了一块，脸色好不惨然。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她几乎可以听见青凤嫂嫂在耳畔加油打气——离开这儿，前往真正的龙虎山，勇于活出自我，才是好女儿好骨气的表现！
　　她明白，她都懂，她也举双手双脚赞成，可是……可是……事到如今，她还想骗谁？
　　不管他对她做了什么，不管他是存的什么心，她就是舍不得离开他身边，她连一步都跨不出，连一步也走不了。
　　被骗也没有关系，只要他继续对她微笑，只要他继续来看她、来逗她，只要他还愿意哄着她，就是要她被骗一千次一万次，她也心甘情愿！
　　掏出怀里他为她写的“灵符”，上头龙飞凤舞的古篆字恍如天书，却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惊惶乱窜的恐惧与痛楚。
　　谢小慕将符紧紧压在胸口，喃喃低语：“他是待我好的……他是真心待我好的……“
　　这就足够了。


9
更新时间:2010-3-15 16:54:52字数:6947

马贤君斜倚在龙椅上，边把玩着那天自谢小慕手里抢来的青青红红小布袋，边不爽地瞅着跪在面前的宰相。
　　“是怎样？”他英俊的脸庞微带苦恼。“朕都被你纠缠两天两夜了，你到底还想怎样？”
　　这两天没能见到小慕，他浑身上下像有千百只蝎蚁乱爬鼠窜，怎么着都不对劲。
　　但思及那天自己差点碰了她，马贤君胸口又是一阵恐慌。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软软滑滑的小布袋，心里掠过一抹暖暖的柔意。
　　她这缝的究竟是什么呢？说是沙包又嫌大了点；说是荷包又是缝得紧密扎实，连开个口也无，可是缝得歪歪斜斜的小珍珠，和绣着的那个胖胖福字却充满了她个人独特的风格，怎么看怎么可爱。
　　“皇上息怒……”宰相趴着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微臣对皇上绝无半点不敬与刁难之心，微臣对皇上的崇仰犹如山高如海深——”
　　“省省吧，少跟朕来这一套。”马贤君轻哼一声。“不管你怎么哄朕开心，朕是决计不会答应纳那个劳什子西域第一美人为妃的。”
　　“皇上，后宫不能无主，家国不能无母。您当年未娶太子妃，至今也未立后，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呀，教微臣如何对得起太皇太后在天之灵，又如何能对得起先皇与列祖列——”
　　“朕会立后。”他珍惜地将荷包放进怀里妥贴藏好，好整以暇地道。
　　“真的？！”宰相作梦都没想到会获得这个天大的答案，一时傻掉了。
　　“不过不是现在。”马贤君闲闲地补了一句。
　　宰相的老脸迅速垮了下来，欲哭无泪。“皇上，您、您这不是跟老臣开玩笑吗？”
　　“谁同你开玩笑？朕再认真不过了。”他笑咪咪的说：“朕会立后，会生下一堆皇子皇女，让你负责教他们读书习字，让一堆小萝卜头爬满你身上、揪你老人家的胡子。”
　　宰相登时乐不可支，老脸都发光了。“真的吗？可以吗？皇上，您可不能随口欺骗老臣……君无戏言哪。”
　　真没见过有人那么爱当老保母的。
　　马贤君叹了口气，微微笑道：“朕都跟你保证了，你可以安心回府休息了吧？老人家熬夜不好，朕可不想看你在早朝时爆肝而亡。”
　　“谢皇上关心，老臣铭感五内。”宰相感动极了。“不过西域第一美人不日就要进京，皇上，您不纳她入后宫为妃为嫔，恐怕会折了陶实国敬慕我朝、感戴皇上恩德的一片真心哪。”
　　“这只是原因之一吧？”李灵奉一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道：“你们最主要还是巴不得见朕早日大婚吧？”
　　“皇上是明白人，老臣就是这个意思。”宰相笑得好不尴尬。
　　“行，朕会见见她再说。”马贤君随兴地挥了挥手。“不过老规矩，你是知道的。“就是见了也不一定纳入后宫，进了后宫也不见得要临幸。”
　　他可是个洁身自爱的皇帝，打算将纯洁干净的身子献给他唯一心爱的女人，才不想被这堆臣子三言两语就破坏原则咧。
　　“这……可听说这位西域第一美人名不虚传，有倾国倾城、颠倒众生的绝世美貌，皇上您一定会喜欢的。”宰相顿了一顿，有点不好意思道：“嗯，咳，当然，女子以德为尊，贤淑温婉为上品，尤其是贵为一国之母……”
　　马贤君笑吟吟的看着他，“这就不劳爱卿操心了，朕自会看着办。”现在他哪有空暇立什么后？纳什么美人？他还年轻，心情还不定……
　　尤其现在还有个那么好玩的小慕妹妹在身边，他现下对其他人、其他事就更没有兴趣了。
　　一想到小慕，他的笑容一敛，有些坐立难安。
　　这两天都没去找她，不知道她白天会不会无聊？晚上睡得好不好？
　　这些日子以来，她渐渐不那么害怕黑夜，也相信“龙虎山”上不会有任何妖魔鬼怪，所以她应该会安心许多吧？
　　不管了！他还是得亲眼见到她才能安心！
　　他二话不说，迳自起身。
　　“皇上？”
　　“宰相回府吧，朕就不送了。”他越过宰相，大步走向大殿门口。
　　李公公和护卫忙跟随了上去。
　　“你们想干嘛？”他蓦然止步，不悦地回头质问。
　　“我们跟着伺候皇上呀！”李公公理所当然道。
　　“去去去，没要你们伺候，统统回去睡觉去！”他赶鸡似地啐道，白了众人一眼。
　　暌违两日——好漫长的两天！他终于又见到她了。
　　马贤君蹑手蹑脚走近床边，止不住胸口热烈澎湃的激荡感，他怜惜地触碰她沉睡的脸颊。
　　仿佛要确定她真是小慕，她人还在这儿。可是在屋子幽暗的微弱烛光下，他的指尖却触着了微微的湿润与冰凉。
　　马贤君悚然一惊！她哭了？
　　心头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疼楚，他连忙起身打亮了烛台，想确认她是否真如他所害怕的那样……真是在哭。
　　是错觉，一定是错觉。没理由他才两天没来看她，她就哭着入睡……事情不会这么严重，哈哈，绝对没有。
　　马贤君努力想让胸口深深绞拧紧缩的疼痛松弛下来，却怎么也办不到，在温暖烛光的照映下，看清楚她泪痕斑斑的小脸之后，他浑身一僵，像被当头重重敲了一记闷棍。
　　胸口更痛了……
　　“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却又不敢惊扰吵醒她。“是谁欺负你了？该死！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天杀的王八蛋害你哭，我一定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谢小慕一如往常，睡着了就算天塌下来也不省人事，可是在隐隐约约中，泪痕未干新泪复添，她边睡边默默流泪。
　　不是啜泣，没有嚎啕，却令他更加心痛。
　　他的心脏像是被紧紧掐拧成了一团，大手温柔却颤抖地拭去她颊上的泪，低低道：“别哭了，好不好？你再哭……我这里会痛……很痛很痛。”
　　他一手紧紧压在左边胸口，仿佛这样就可以压麻了如万箭穿心般的剧痛感，就能够稍稍喘息。
　　可恶！究竟是谁？究竟是谁害小慕连作梦都在流眼泪？
　　他一定要把那个该死的混蛋揪出来碎尸万段！
　
　　因为担心，因为心疼，也因为胸口紧紧拴着、怎么挥也挥不去的牵挂，马贤君就这样守在她床畔直到曙光乍现。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熟睡却苍白的小脸，一动也不动。
　　李公公拼着老命被喀嚓的危险，偷偷跑来大内禁地，在门口探头探脑。“噗嘶！皇上？皇上？”
　　干嘛？
　　他怒目回视。
　　李公公倒抽了口凉气，往后退一步，可是一想起自己肩负的重责大任，只得再度冒死往前。“皇上……那个……该早朝了。”
　　“不去。”他唯恐吵醒谢小慕，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是语调里的杀气却让李公公不寒而栗。
　　“不行呀，皇上。是早朝，不是做早操，不能请假的。”李公公急了。
　　“谁说不能？朕说不去就是不去，反正最近也没什么正事，不是一天到晚要我大婚，就是要我纳美人——”马贤君越想越火大，忘了压抑，声音稍大了些。“不去！”
　　睡梦中的谢小慕微微动了下，慌得他赶紧轻轻拍抚着她，哄着她继续入睡。
　　李公公嘴巴大张，呆呆地看着主子，然后是她……惊吓的视线又回到皇帝身上。
　　“那个……皇上，您该不会是爱上小慕姑娘了吧？”他小心翼翼指出。
　　看到鬼！
　　“小默，你傻啦？”李量丰忍不住破口大骂，义愤填膺。“朕怎么可能爱上她？她可是庭的义妹，是个小妹妹，朕是没人性的死色鬼吗？怎么会染指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那敢问皇帝大老爷整夜守在人家床边，又是怎么回事呢？
　　李公公就算心里这么想，嘴上也没胆这么说，只能猛陪笑脸。“皇上，就当是奴才想错了，可早朝决计不能不去。皇上，您总不好砸了自己历年来拿全勤奖的金牌纪录吧？”
　　马贤君浓眉打结。
　　话是没错，可是他还没弄清楚究竟是谁害他的小慕哭，又怎么能放心去上朝呢？
　　“皇上？皇上？”
　　他回过神来，有点不爽地发现李公公老脸笑得有点奇异的暧昧。可恶！小默该不会脑子里又有什么龌龊的想头吧？
　　该不会又要说他对小慕一见钟情、留恋不舍……谢如此类什么什么的。
　　马贤君越想心越不安，想起那天他差点失控的举动，不禁恐慌忐忑了起来，猛然站起身，又坐下来，又站起来！
　　李公公老眼都看花了。
　　“皇上，停停停！您究竟是打算做什么呀？J
　　“上朝。”他一咬牙，毅然决然道：“朕要上朝去。”
　　为了沉淀莫名骚乱难安的心情，也为了证明他才不是那种会垂涎小妹妹的怪叔叔，马贤君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会将西域第一美人纳入后宫待命，倘若那美人真如众人所言那样令男人神魂颠倒，或许他便可安心爱上她，并册立她为妃，甚至为后。
　　总而言之，他是死也不可能让人非议、误会他宠爱小慕的真正原因。
　　马贤君如此信誓旦旦，却从头到尾都没察觉到自己好像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如此宠爱小慕的真正原因，又是什么？
　
　　谢小慕静静坐在园子里的秋千上，双手抓着两边红绳，呆呆地望着天空。她的心底模模糊糊，脑袋迷迷蒙蒙，不知自己该想什么，也不知自己不该想什么。
　　“小慕！”马贤君下朝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小园里，直到看见她完好无缺地在眼前，一颗惶惶不安的心终于跳回了原位。“在发什么呆？”
　　她微微震动，乌黑的大眼睛怔怔地转向他的方向。
　　是大师兄……不，是当今万岁爷马贤君。
　　谢小慕鼻头酸酸的，喉头紧紧的，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告诉我，你不是皇上，你也没有存心欺骗我，更没有拿我当玩物看待……
　　有的，她心底有千言万语想要问出口，可是她不敢。
　　她怕自己戳破了这层薄如蝉翼的关系后，拥有的一切便在刹那间支离破碎。
　　没有大师兄，没有笑容，没有快乐，没有幸福，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了？为什么对着我发愣？”马贤君微笑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两天没见我，想我了吧？”
　　她怔怔瞅着他，半晌后，突然张开双臂扑抱向他！
　　“小慕？”他的颈项被紧紧环住，不由得一阵错愕，长臂搂住了她的身子。“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吗？”
　　“没有。”她把脸埋在他温暖的肩窝处，鼻端充斥的尽是他身上阳刚好闻的男子气息，喉头有些哽咽．“没事……我只是……很想大师兄。”
　　马贤君心底一柔，放轻了声音，抚慰道：“乖，我这两天只是忙了点，可一忙完就马上来看你了。大师兄待你很够意思吧？”
　　“嗯。”谢小慕紧紧揽着他的颈项，不敢抬头，深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这两天有没有乖乖吃饭？”他没有察觉自己语气里饱含的怜惜疼宠之意，柔声地问。
　　“有。”
　　“晚上带着我画给你的灵符睡觉，应该睡得不错吧？”
　　“对。”
　　“这才乖。”他满意极了。“我会在师父面前帮你多多美言几句的。”
　　“谢谢大师兄。”她努力吞咽下喉头热热的硬团，乖顺地道。“道德经都抄完了吗？”
　　“剩下一点点。”她终于憋回了眼眶里的湿热，鼓起勇气抬头凝视着他英俊的脸庞。“大师兄……”
　　“嗯？”他捧着她圆嫩的小脸，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她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黯然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马贤君敏锐地感觉到她有些微的异状，目光专注的看着她。“怎么了？你本来想问什么？”
　　“我……”她低下头，“真的没什么……”
　　“告诉我。”他浓眉微微打结，抬起她的脸，强迫她面对自己。“你想问我什么？为什么才起了个头就又不说了？”
　　她心底酸甜苦辣滋味复杂万千，理智与情感苦苦挣扎、拉锯着。
　　该问吗？能问吗？她……真的想知道答案吗？
　　“我只是想问，你、你最近在忙些什么？”她避重就轻地问，眸光却充满了渴盼与希冀。“是……有什么特别的人……特别的事吗？”
　　他一怔。
　　“比方说……是不是有其他人……也想上山来……拜师什么的。”她吞吞吐吐地暗示。
　　上山拜师倒没有，进宫为妃倒是有。
　　他眼底闪过一丝心虚的回避之色，回答得异常迅速：“没有！”
　　谢小慕痴痴地看着他，没有错过他那抹奇异的神色，心头顿时狠狠地揪了起来，痛得她几乎窒息。
　　最近西域小国陶实为了感谢皇上粮援当地，特意献上西域第一美女给皇上。
　　你知道吗？人人都在四处传说那位西域第一美女，天生肌肤赛雪、柔若无骨，吐气如兰又活色生香，是西域第一宝贝儿……
　　贵兰妃的声音犹在耳边，不断提醒着她，她就快要成为褪色的小玩意儿，就快要有人取代她的位置，成为他的新宠了。
　　她脑子轰轰然，耳际嗡嗡巨响。
　　不会的，大师兄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是那种喜新厌旧的薄幸男人。
　　可是他曾经说过喜欢她吗？曾经对她许下什么诺言吗？他对她有表露过“师兄妹”外的特殊情谊吗？
　　没有。若勉强要数算，也就只有那一天……可是那一天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大师兄，”她语音微弱地开口。“我还想问你另外一个问题。”
　　“你问。”他忧心地摸了摸她的脸颊，不明白她何以脸色突然如此苍白。是病了吗？还是又受惊了？
　　“你喜欢我吗？”她热切地望着他。
　　他登时目瞪口呆。
　　“你……喜欢我吗？”他震惊的表情令她的勇敢退缩了一瞬，语气微微颤抖。“就……一点点也好，还是……连一点点……也没有？”
　　喜欢是吗？
　　马贤君微定了下神，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真挚地道：“说什么傻话？我当然喜欢你。”
　　“真、真的吗？”她呆住了，狂喜的泪意充盈于睫，纠结多日的痛楚刹那间烟消云散了。
　　“当然。”他伸掌揉了揉她的头发，微微一笑。“你是我未来的小师妹，我当然喜欢你了。”
　　她一震，笑容迅速在小脸上消失。
　　“别胡思乱想了。你道德经抄完了没有？如果抄完了，我可以考虑教你一些驱吉避凶的小法术，”他眼神温柔了下来，“这样你就不会时时担惊受怕了。”
　　谢小慕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望着他。
　　马贤君还想安慰哄诱她，可是才要开口，却瞥见她温顺却脆弱凄楚的眼神，他的心一紧。
　　为什么她看起来如此忧伤？
　　“小慕？”他声音里难掩一丝恐惧，伸手想要碰触她。
　　她的神情可不可以不要这么伤心？好像他刚刚狠狠甩了她一巴掌，让他莫名心痛如绞。
　　“大师兄，”她凝望着他，语气柔弱如风中秋叶。“你有没有什么事想告诉我，却一直忘了说的？”
　　告诉我事实，待我以真诚，至少给我最后一个可以留下来的理由，求求你！
　　接触到她的眼神，马贤君心头一热，本能想要全盘托出。
　　“其实我……”话才冲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她会原谅他一开始是因为一时贪玩，这才将她拐骗留下来的吗？
　　还是会相信他后来对她已经不单单只是好玩，而是出自一种陌生的、他不熟悉的感觉？
　　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贸贸然承认那就是世人所谓的“爱情”都无法确定。他什么
　　但他唯一确定的就是：他不想失去她！
　　如果让她知道自己从头到尾就是落入了一出戏、一场局里，她一定会生气，会感觉遭到愚弄，说不定还会恨他……
　　马贤君俊美脸庞因恐慌而微微泛白。
　　不，他不能让她知道这一切，他得继续隐瞒她，否则她有可能会马上掉头离开，永远将他列为拒绝往来户！
　　“没有。”他压抑下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担忧，硬着头皮否认。“没有，我没有什么事瞒你，连一件都没有……我像是那样的人吗？”
　　谢小慕像被敲了一记闷棍，目光凄迷地望着他。
　　选择继续隐瞒，是因为觉得她不配知道他真实的身分，也不需要她与他帝王高贵的人生有所交集吗？
　　她，只不过是一个小玩意儿而已．只能躲在一个安静无声的角落，等待他偶尔想起、回头看……等着有一天，他终于还是遗忘了她的存在。
　
　　深夜，马贤君徘徊在她门外，纠结着一颗心，不知怎地始终无法放松下来。
　　也许是因为小慕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小脸失却了神采，只推说她有点累，然后便将他推出门外。
　　在那一瞬间，他心头升起了一种即将被她远远推拒于人生之外的沉重恐慌感。
　　他心里满是惶惶不安，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措手不及，不知如何是好。
　　什么高贵的气质，什么王者之风，什么顾盼自如……统统去他的滚蛋！
　　他只想再见到她脸上恢复笑意，只想她无忧无虑地追着他跑，口口声声要他教她法术。
　　他只想要跟从前一样，永远也不要改变。
　　隐隐约约晓得她很伤心，对他很失望，可是他并不真切的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是皇帝，是至高无上的天子，他的思虑清楚透彻，明见万里，他不可能会错，也从来没有出错过。
　　认错对他而言是种陌生的感觉。
　　马贤君瞪着紧闭的门扉发愣、怔忡半天，努力想要拾回身为一个皇帝的尊严，可是他只捞回了满心的空虚与痛楚。
　　“小慕，开开门好不好？”他轻拍着门扉，低声下气地唤道，“我们谈一谈好不好？”
　　里头依然静悄悄。
　　他知道她还没睡，她就是狠心不开门。
　　焦灼与痛苦凌迟着他的心房，寸寸割剐着他的灵魂……他突然生气了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算要判他死罪，也不能不说出个理由呀！
　　他根本不知道她在生哪门子的气，也不知道她究竟想知道些什么东西，他又不是她肚子里的小虫，怎么会知道她在闹什么别扭！
　　“算了，既然你坚持要这么幼稚地发脾气，就随你好了！”他火大了起来，怒冲冲拂袖离去。
　　从来就只有众人揣摩他的心意、迎合他的喜好，他几时要这般委屈，得被一个小姑娘的喜怒哀乐耍弄得团团转？
　　天下多得是各色各样的佳丽美人，想要承他的欢、受他的宠，她们巴不得使尽浑身解数好哄得他这君王开心。
　　没有人会跟他赌气，也没人敢同他赌气。
　　谁怕谁呀，就不信最后低头的会是他！
　　谢小慕静静坐在床沿，脸色苍白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听见了他的呼唤，也听见了他勃然大作的怒气。
　　她缓缓低下头，心头绞痛如死，却还是只能默默流泪。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青凤嫂嫂教她读书习字，教她搽脂抹粉，教她女儿当自强，就是没教她，要怎么做才能留住最心爱的那个人……


10
更新时间:2010-3-15 16:54:59字数:6731

　他俩就这样冷战了起来。
　　虽然马贤君赌气不去找她，却还是命人依旧一日三餐外加夜消点心地送去给她，还要大内高手躲在暗处保护她，并且时时回报她的情况给他知道。
　　只是大内高手回报的消息都让他心惊胆战，而且心情更糟了。
　　启禀皇上，小慕姑娘几乎都没有动筷；启禀皇上，小慕姑娘成日默默地抄写着经书；启禀皇上，小慕姑娘没有笑……是，微臣确认她不曾笑过……
　　“天杀的！”他负着手焦躁地踱步，眉头蹙得紧紧的。“她到底想要朕怎样？居然敢不吃东西，不休息，不开心……朕没准她伤害自己，她凭什么让自己吃这样的苦头！”
　　朕不许！一千一万个不许！
　　“去！去准备文房四宝，朕要拟一道圣旨。”他气呼呼的对李公公下令。
　　“是，奴才马上帮皇上磨墨。”李公公战战兢兢，“可是皇上，您要下什么圣旨？该不会是要降罪小慕姑娘？皇上，这、这不好吧？”
　　小慕姑娘天真无邪，虽然半点也不世故，却总是笑口常开、笑脸迎人；虽然李公公只是奉皇上之命，去偷偷瞧了几回，暗地里关心了她的日常起居几次，但一样能感觉出她的真诚善良。
　　虽说身在深宫大内，天真善良并不代表就能平平安安、无灾无厄，可是世人向往单纯美好的人事物，是一种天生自然的本能。
　　只要看见她的笑颜，就让人有种发自内心深处想笑出来的快乐冲动，而且因为她的出现，皇上也变得和往常都不一样了。
　　现在皇上每天都过得很欢愉、满足，尊贵的帝王气质不再令人感到遥不可及，脸庞时时浮现温暖的笑容。
　　只要皇上开心，他们这些底下人也深深为他高兴。
　　而且最重要的是，皇上不再每天闲闲无事尽想着要整谁作乐了，大家可都是逃过一劫，松了大大一口气呢！
　　所以像这两天他们小俩口在呕气，皇宫里人人自危，想跟皇上说话简直得冒着掉脑袋的危险。
　　呜呜呜，小慕姑娘是他们的救命丹、平安符，死也不能丢失呀！
　　“谁说朕要降罪她？”他怒瞪李公公，咬牙切齿道：“谁敢动她？”
　　李公公连忙噤声。
　　“朕是要拟旨，要她每餐至少吃两大碗饭，每天至少要大笑三回，每晚不可以哭着睡着……”他霸道地宣布，横眉竖目却怎么也掩不住丝丝心痛。“朕是天子，朕说了算，朕不准就是不准！”
　　李公公眨了眨眼睛，有这样的圣旨吗？
　　“皇上，不是老奴想泼您的冷水，可您不是不让小慕姑娘知道您的身分吗？”他冒死大着胆子提问。
　　马贤君提起朱笔的动作蓦然一僵。
　　真可怜，若不是皇上这些日子以来已经过得很凄惨了，李公公差点被他悲惨的表情给逗得哈哈大笑。
　　但说是这样说，就算真给他李小默十万八千颗胆子，他也不敢真笑出来。
　　“烦死了！”马贤君一掷朱笔，满脸苦恼地继续来回踱步。“简直是气死朕了！”
　　御书房里服侍的众人不敢笑，不敢吭声，就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因为要是太白目，在这个节骨眼上冒犯了天威，到时候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偏偏在这时，大内总管又急急来报。
　　“启禀皇上，西域第一美人亚娃领命进宫了！”
　　李公公还来不及对大内总管使眼色，马贤君已经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他。
　　“管它什么苹果芭蕉荔枝，统统给朕撵回去！”他火冒三丈，怒吼道：“朕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哪还有闲情逸致纳什么美人？立什么妃？”
　　“呃……”大内总管被骂得噤若寒蝉。
　　“小慕在生气，小慕不吃饭，小慕不睡觉……”他头痛欲裂，心疼如绞。“小慕的事比那些天杀的水果荔枝美人重要一千倍！一万倍！你们要是太闲就帮朕想想法子，要怎么让她吃饭、睡觉，让她别再跟朕赌气了。”
　　一片沉默。
　　“你们那是什么反应？”马贤君环顾众人古怪脸色，不禁更加恼火。“平常你们不是意见多多吗？现在怎么没人吭声了？嗯？”
　　众人面面相觑，一脸好不委屈。这小俩口感情的事，万一弄个不好，插错了嘴是会死人的呀！
　　“那个……不如皇上您亲自去瞧瞧小慕姑娘吧，女孩儿家心肠最软了，说不定您一去，她就什么都依您了。”李公公抹着冷汗，小心翼翼的提议。
　　马贤君眼角微微抽搐。
　　要是他能现在就低头认输，还用得着在这儿跳脚吗？
　　“不如这样吧。”大内总管陪笑，提议道：“皇上，您带小慕姑娘到御花园四处逛逛，到畅音玲珑阁听听皇家丝竹队演奏几首曲子，再摘一朵国色天香绛牡丹为她簪在鬓边，多么地诗情画意呀！而且姑娘家都爱体贴入微的情郎，只要皇上您再低声下气一些……”
　　都是一堆废柴！
　　要是能动用皇帝广大的福利和特权哄她开心的话，他遗用得着站在这边听他们说这堆听起来很具体，实际上却很空洞的废话连篇吗？
　　“算了，朕自己想办法！”马贤君怒气冲冲地走了。
　　“皇上，那西域美人……”大内总管绝望地喊着。
　　“送你！”
　　大内总管登时倒抽了口气，不知该受宠若惊还是去检查自己的耳朵。
　　李公公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还在那儿发什么呆？再不快把人带回去，要是放在宫里又生出了其他事来，到时候别怪我老人家没有提醒你喔。”
　　“皇上……是说真的吗？”大内总管今年四十有六，做这大内的管家公尽心尽力数十载，任劳任怨到连房老婆都没空娶，没料想到今日竟然天降甘霖……呃，是喜事临门而来，教他怎能不乐得惊呆了？
　　谢小慕关在园子里足足七天。
　　七天后，她终于想通了。
　　皇宫的生活不适合她，这儿处处都是心机，事事都得尔虞我诈，再不然就是像那些后宫里的嫔妃一样，永远守在一个看似金碧辉煌，实则空洞寂寥的地方等待着，盼望着同一个男人能够记起她们，再回头看看她们。
　　她只等了七天，就已经生不如死。
　　是，就算她现在受宠，可是将来呢？总有一天他会忘了她，他对她的喜欢会渐渐被习惯取代，然后会心安理得地忘了她。
　　因为他是男人，是皇帝，还是至高无上的天子。
　　谢小慕收拾着包袱，将他偷偷放在她包袱里的珠宝首饰全都取了出来，珍而重之地放在妆台上。
　　最后，她环顾了四周一眼，强忍着满心不舍，把包袱背在背上。
　　她要离开这个伤心地……
　　这次，她要去寻那真正的龙虎山，她要出家当道姑，抛弃儿女私情，习得满身降妖伏魔的好法术，将来云游四海拯救无数和她一样为暗夜祟物所苦的人们。
　　她要忘却所有的快乐与悲伤……她要重新做人。
　　忘掉他……也忘掉皇宫里所有的一切……谢小慕努力不去理会胸口阵阵的痛楚，低头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里？”伫立在窗外凝视着她良久的马贤君，再也抑不住内心的惊恐，砰地一声撞开了门。
　　谢小慕脚步一僵，抬起头，小脸变得苍白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马贤君一个箭步向前，俊脸怒气腾腾，再也看不到一丝轻松优雅——见鬼的轻松优雅！
　　“你、要，去、哪、里？”他暴怒如罗刹再现。
　　“离开这里。”
　　谢小慕以为自己会吓得说不出话，或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支离破碎，可是她没有；她的声音平淡苍凉得仿佛要离开他，是一件再天经地义不过的寻常事。
　　“朕不准！”马贤君胸口一阵剧痛，陡升起的恐惧令他失去冷静，忘形地大吼出来。
　　当他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那个“朕”字，惊怒的俊脸瞬间一僵。
　　她眼神凄凉地望着他，一丝大感意外也没有。“你是皇上，我已经猜到了。”
　　马贤君如遭电殛，震惊得张大了嘴。“你……你……怎么会？”
　　“我见过你的后宫佳丽了。”她轻声道，声音细若蚊蚋。“她们都好美、好美啊。”
　　“是她们找你麻烦，故意在你面前胡乱嚼舌吗？”他勃然变色，气愤未平，可是怒颜在瞥见她愁容的一刹那，登时软化成柔情万千。“小慕，你千万别听她们瞎说，朕和她们一点暧昧关系也无，真的……对不起，朕是瞒了你，可是……可是朕一开始也不是故意的，只是……”
　　“只是觉得我特别好玩，特别好欺负？”她望着他，已经是心知肚明，心灰意冷。“是不是？”
　　因为只有这个原因，他才会把那些美如天仙的后宫嫔妃晾在一旁，成天跑来逗弄着她玩。
　　说穿了，她跟皇宫里养的一只猴子有什么两样？
　　“不是特别好欺负，”他吞吞吐吐，“特别好玩……倒是真的。”
　　果然，他只当她是个小玩意儿！
　　她双颊热辣辣的，鼻头发酸，哽咽地想推开挡在面前的他。“走开啦！我再也不要理你了……你是坏人，你成心欺负人！”
　　七天来，她不知流过多少眼泪，不知叹了几千几百次气，望穿秋水，就是希望他能够再度出现在她面前，坦率真诚地表明他真实的身分。
　　一个女人爱着一个连真实姓名都不肯告诉她的男人，已经不能用“悲哀”两个字形容。
　　事到如今，她已经死心了，她要出家，她要去做道姑！
　　“小慕，你听朕……”他改了口，心疼而热切地紧紧凝视着她。“你听我说，我没有欺负你的意思，天地良心啊，我可以对天发誓——”
　　“你这些日子来耍我还耍得不够吗？”谢小慕终于哭了起来，却握紧拳头狠狠地捶打他的胸口。“走开啦！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去龙虎山，我要出家当道姑，我学会法术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变成……变成……狗熊。”
　　他既心痛又是骇然又是好笑，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不！我不准你走……你可以学法术，可以把我变成狗熊，就是不准出家，不准离开我！”
　　柔软馨香的身子被他紧箍着，她又羞又急又慌，拼命挣扎着。“我给过你机会了，你还是一直骗我！你待我根本就没有心，凭什么不让我去龙虎山拜师出家？我偏要去，而且我马上就去，我——”
　　“就凭我喜欢你！”被逼得急了，马贤君冲口而出。
　　“我知道，你喜欢我，是因为你喜欢当大师兄，然后大师兄喜欢小师妹嘛——”谢小慕一呆，心头狂喜才要涌出，随即又咬牙切齿。“你以为我还会被你耍得团团转吗？”
　　上一次当是他坏，上两次当就是她蠢，而上第三次当就是她又笨又蠢！
　　“不是这样的！”他心慌意乱极了，拼命想解释。“我……我是真喜欢你，而且不是比喜欢还喜欢……应该比喜欢还多喜欢很多……”
　　口齿伶俐、才思敏捷的马贤君，竟然破天荒结结巴巴还语无伦次了。
　　谢小慕没有笑，满脸都是怀疑。“我不会再相信你了，我给过你机会的，你遗是想骗我……我看起来就那么好骗、好欺负吗？”
　　这些日子以来，事实证明她的确不是普通的好骗。
　　但是此时此刻，心急如焚唯恐她愤然离去的马贤君哪敢实话实说。
　　“我是真的喜欢你！”在这一刻，什么帝王的尊严全被他抛在脑后，也全都不重要了。
　　事到如今，他再笨、再迟钝也知道这深深进驻在心上魂牵梦萦的滋味是什么了。
　　爱，是爱呀。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早在他不忍心留她一个人面对黑夜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深深地爱上这个天真却慧黠，怕鬼却又热心的小女人了。
　　若非如此，他为什么会这么在乎她？又如此害怕失去她？
　　“不对。”他猛然正色，声音沙哑地道：“不是喜欢你……我，是爱上你了。”
　　挣扎得气喘吁吁的谢小慕蓦然一震，屏息地呆呆望着他。“啊？”太过激动原来是会出现幻听的……她竟然幻想他张开了性感的双唇，然后吐出了那三个字。
　　“我爱你。”他再度重复。却沮丧地发现她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他马贤君是何许人也，他是天子啊，为什么这辈子头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竟然连个开心、惊喜的表情都没有？
　　“你……爱我？”半晌后，谢小慕终于小小声发问，小心翼翼地求证。
　　“对。”他强忍住一声叹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是先低头的那一个。“我爱你。”
　　谢小慕心头涌起狂喜之情，她想笑，却傻傻地张大小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下子你该相信我了吧？”他有些苦恼却难掩温柔地笑看着她，大手轻轻捧起她的小脸，语气坚定的承诺道：“我非负心汉，也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混球，你尽管放心地将自己交给我好吗？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伤心难过，也不会再让你流一滴眼泪了。你相信我。”
　　“可你是皇帝啊。”她痴痴地望着他。
　　“皇帝又怎的？”他忍不住哀怨起来，“你们就是歧视皇帝！皇帝说穿了不也是人吗？还不是一样有眼睛鼻子长肉还长心脏，而且心也会痛，就像你说要离开我，我现在心就痛得不得了。”
　　谢小慕忍不住噗哧一声，被他委委屈屈小媳妇的模样逗笑了。
　　笑了笑了……他的小慕终于笑了。马贤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笑逐颜开的小脸，心下一暖。
　　唉，只要能让心爱的小慕妹妹开心，身为皇帝不卖笑也是不行的呀。
　　“可是后宫的那些妃子……”她突然又不笑了，脸上浮现幽幽伤心。“以前也统统是你爱过的吧？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她们其中之一对不对？”
　　“看到鬼！”他忍不住抗议了。
　　“鬼？鬼在哪里？”谢小慕脸色发白，瑟缩着钻进他的怀里。“呜呜……不要吓我啦，我怕鬼……”
　　这些天只顾着伤心，连要怕鬼的事都给忘记了……呜呜呜，她一定要去龙虎山出家做女道士抓鬼啦！不然一辈子要担惊受怕到几时？
　　“乖，没有鬼，没有鬼，连半个鬼都没有！”马贤君惊觉失言，连忙柔声哄诱着她。“小慕乖，有朕在此，百无禁忌，你什么都不用怕，知道吗？”
　　“你又不会法术。”她吸着鼻子，抬头白了他一眼，哀怨地道：“你比较擅长骗人。”
　　“冤枉呀大人！”
　　是吗？
　　瞧他英俊风流满脸桃花……越看越不保险。
　　“我决定了，我还是要去龙虎山当道姑。”谢小慕抹掉眼泪，乌黑眼儿水汪汪地瞅着他。“我不想当后宫里那些幽怨争斗过一生的妃子，我要实现自己的理想，我要走出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大师兄，不，皇上，我决定还是把你还给她们好了，她们比较适合服侍你，呜呜呜……”
　　做这个决定真是让她心如刀割啊！
　　马贤君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索性捧起她的小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在一阵怦然悸荡的喘息之中，谢小慕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了。
　　九个月后
　　窗外瑞雪纷飞，栖凤宫里却是炉暖花香乐融融。
　　“嫁给朕，当朕的皇后好吗？”
　　“不要，我还是想去龙虎山学法术，我要行侠仗义、降妖伏魔。”
　　“不行！朕不准你离开朕！”
　　“反正你后宫有那么多妃子。今天抱这个，明天抱那个，不是其乐也无穷吗？”躺在他怀里的谢小慕爱娇地白了他一眼，闲闲地道。
　　“天地良心呀！朕的心里一直只有你，从来就没有第二个女人，而且后宫哪里还有人哪？朕打从向你告白的那一天起，就已经解散后宫。”
　　“那是刚刚好西域求婚使节团进京，你就给人家自作主张牵红线，成立了个什么番汉姻缘婚友社。”她想想还挺替贵兰妃抱屈的。“开张第一天就把后宫全部出清一空，这样人家会怎么想你呢？”
　　“他们敢怎么想？还不是个个乐得眉开眼笑，还对朕恭恭敬敬千恩万谢地磕了一百个响头。”马贤君得意洋洋的，“朕可是在做好事呢。”
　　“最好是啦。”根本就是在藉机报老鼠冤。
　　他对贵兰妃向她讲那些浑话，害她伤心了好些日子一事，始终记仇在心底，不管她怎么跟他解释——站在女人的立场上，她完全可以理解贵兰妃的心情——他还是逮着机会就想好好整贵兰妃一顿。
　　只不过最后“犯小人”的贵兰妃终于被分配到边疆去当陶实国王夜大熊的王妃，也勉强算得上是完成一国称后的心愿了。
　　“不管，如今我们都已经‘那样那样’过了，你要对朕负责任，说什么都不能再抵赖了。”
　　“可是人家真的很想去龙虎山学道，上次张天师进宫来，他老人家说我真的很有慧根哩！”一想到这个，谢小慕双眼都发光了。
　　虽然自从有他这个天字第一号大平安符跟在身边后，她就再也没有害怕过黑夜，也不再成天疑神疑鬼；后来她才知道，身边这个大魔头对很多人而言，比鬼还恐怖咧！
　　但是学法术当道姑可是她毕生的志愿。好不容易有那么好的机会，若是放弃了多可惜呀。
　　“不行不行！”马贤君紧搂着大腹便便却越发娇媚动人的谢小慕，俊美脸庞盛满了千祈万求，苦苦恳求着。“咱们的孩子就快要出世了，你当真还不打算嫁给朕吗？李公公和宰相都在哭泣了呢。”
　　他们成天轮流对他碎碎念，说他身为一国之君，连将心爱女子册立为皇后这种小事都办不好。
　　唉，这年头果然都没有人把皇帝放在眼里了。
　　他每每一番用心良苦，都被那些不懂得欣赏的家伙当作驴肝肺。
　　好比皇妹和大将军，两人非但不懂得感激他巧点鸳鸯谱的好意，还放话要笑傲江湖乐逍遥去，三五年内不打算回京。
　　这也罢了，没想到连云风那个美颜妖怪竟然因为七火教副教主星霜，还跑回宫向他撂狠话。是怎样？他怎么会知道云风半路会爱上星霜？
　　可是这些都比不上他心爱的小慕妹妹明明怀了他的龙种，却还是不想嫁给他严重。
　　“小慕，嫁给朕啦！”他搂着她拼命哄诱，“拜托嘛，嫁给朕有很多好处的，你要什么朕全都买给你，好不好嘛？而且你都怀了我们的孩子，你哪还能上山学什么道？”
　　“可是天师爷爷说我肚子里的孩儿也很有仙缘灵气呢，他还说一人学两人补，买一送一……”
　　“不准！朕不准！朕说什么都不准啦！”


11
更新时间:2010-3-15 16:55:06字数:6606

　空空的。
　　她的脑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剩恐惧。
　　周围很黑，又不全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眼角余光还隐约能瞥见青紫的、灰白色的东西，微微闪著光。
　　青苔吗？还是这巨兽腹中的黏液？
　　不时有滴答声落在寂静的空间里，滴答！滴答！滴答……
　　仿佛永不餍足，永不止息。
　　她的心脏跟著惊悸一阵阵紧缩，更加蜷缩著瘦小的身躯，颤抖的小手紧紧抱著冰冷麻木的双脚。
　　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她畏惧地凝神倾听著黑暗中窸窸窣窣的不祥声响。
　　是虫蚁？是鼠？还是不知名的、可怕的猛兽？
　　她怯弱地试图开口：“芸芸？”
　　芸芸……芸……
　　幽冷的回音仿佛乘著恶意而来，不断回荡著、反扑著。她紧紧捂住了双耳，死命咬住了下唇，不敢再出半点声。
　　好黑……真的好黑好黑……
　　人说春眠不觉晓，星霜却在睡梦中活活吓醒！
　　有一刹那，她还以为自己仍身在十二年前的可怕噩梦里。
　　直到四周嗡嗡然的蝶舞蜂绕，窜入鼻端的甜甜花香味提醒了她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她在风谷，春草芳菲的后山。
　　但她还是怔忡了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
　　额头的冷汗被徐徐清风吹干了，她缓缓自花丛里坐起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曼陀罗花丛中睡著。
　　肯定是为了教务日夜操劳，累积的压力无处宣泄，这才会在大白天也能突然昏睡过去。
　　一想到这浬，星霜混沌的脑袋刹那间清醒了起来。
　　这一切都是某个不负责任，只贪图个人欢愉逸乐，却置广大教众福祉于不颜的家伙搞出来的祸！
　　明明那家伙才是名副其实的“七火教”教主，明明她只是个名义上的荣誉职副教主，明明她就可以每天闲到无事抓苍蝇打蚊子……
　　“副教主！我们又抓到一堆没长眼，竟然敢来打劫山脚村民的笨马贼，是不是又要拉去清茅坑？”说时迟，那时快，七火教右护法兴匆匆地冒了出来。
　　“副教主！村口阿旺叔他小儿子拉青屎了，您赶紧帮忙看看他是不是又误食毒菇了？”七火教左护法也“花容失色”地冲过来。
　　“副教主！官府又派人来跟我们谈判了，这次一样是丢鸡蛋、泼马粪吗？”
　　“副教主！‘星图派’的卓掌门前来拜山了！”七火教公开部执事开心得手舞足蹈。
　　“副教主、副教主、副教主……”更多教众喳喳呼呼七嘴八舌的出现。
　　又来了！又来了！
　　星霜那张雪白如玉，冷淡星霜的脸上有青筋跳动，咬牙切齿的吐出话：“拜他个死人头，就说我‘出山’了！”
　　“啊？”众人一呆，满脸不解。
　　“啊什么啊？”她火冒三丈，口不择言。“就是挂了！翘了！死喵喵了！”
　　“可是……”教众们眨著困惑的眼睛，不解道：“您没有哇！”
　　“就、快、了。”她晶眸轰地爆出火光。
　　有谁曾看过巨大冰山熊熊喷出惊人烈焰来著的？
　　没有人看过。
　　但也没有人敢留下来见识这万年珍稀奇景，所以刚刚还你蹭我挤的一堆大头们，瞬间以光速咻地消失不见！
　　
　　上至江湖厮杀，下至谁家的牛不见了得帮忙找，七火教的副教主要管的范围还真宽。
　　严格来说，这一切都是教主的权限责任和义务才对，根本和她这个备而不用、用而不坚、坚而不久的副教主没有任何一丁点干系。
　　但是那个没良心的女人……那个没良心的女人居然这样对待她……
　　明明知道她最怕麻烦，明明知道她最没耐性，明明知道她对笨蛋和芝麻小事的忍受程度连最轻薄的蛋壳还不如，偏偏把七火教上上下下一千七百二十九口人全丢给她。
　　她已经受够了！
　　星霜身著淡绿色的衫子，一头乌黑青丝绾成团髻，以苗族月牙铆银梳束在脑后，冰冷若水晶的双眸紧紧盯著风谷的出口，丝毫不理会身后嗡嗡然回荡全谷的呼唤——
　　“星霜副教主！翩蝶小道有牛车对撞事故，请尽速前往处理。”
　　她脚下飞奔速度半点不减，眼角倒是微微抽搐了一下。
　　肯定又是成天醉醺醺的苗大爹去撞到天生斗鸡眼的苟大爷，然后两个人一下牛车就开始互相大吼大叫，再来便是抡起袖子要干架，最后因为眼睛的焦距始终对不准，怎么也找不到对方身影，所以只好作罢。她的青春很宝贵，一点都不想浪费在这种蠢到冒泡的事上。
　　虽然背上包袱沉甸甸，但是她的脚步却越发轻盈快乐；虽然满谷四溢的花香味不知怎地突然变得有点臭……
　　“星霜副教主！蜗田巷第一百号发生粪车翻覆意外，请尽远前住了解肇事原因。”
　　她紧紧皱著眉头，一手死命地捂著鼻子，要死了，难怪她一直闻到恐怖的恶臭味。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捂住鼻子的刹那间，纤纤足尖一点，整个人便飞跃出了风谷。
　　耶！自由了！
　　霎时，七火教和风谷上上下下一千七百二十九口人外加屎臭味，已然被她远远抛谢在脑后。
　　“星霜副教主，星霜副教主……”谷里负责广播的大声公不知底蕴，依旧兴高采烈的声声呼唤著。
　　　　继去年离教前往京城去警告某个陷入爱河的笨女人，不要忘记自己的身分和任务之后，这是星霜第二次踏出风谷，走入江湖。
　　可是今日的一小步，却是她往后自由人生的一大步。
　　云青凤，不要怪我没有警告过你，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以后七火教里的事就骑驴看唱本，他们爱怎么“乔”就怎么“乔”，再也不关我的事了。
　　愉快地来到山脚下的第一家茶水铺子，她心下得意洋洋，但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
　　“老板。”她在角落的简陋木椅凳上坐下来。
　　“嗳，来了！”晒得黑炭似的店家小哥一见著她，张大了嘴巴，完全无法动弹。“仙、仙、仙……”
　　仙女下凡啊！
　　“先来一壶茶。”她淡淡道。
　　“茶……”店家小哥眼睛都看直了，嘴里傻傻应著，两脚却像是生了根动也不动。
　　她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忍不住摸了摸颊边。怎么？她脸上有灰吗？
　　“茶茶茶，姑娘要喝茶，马上来马上来！”店家小哥如大梦初醒，忽然满面堆欢，殷勤地一迭连声道。
　　星霜莫名其妙地看他傻笑著满铺子乱转，开始怀疑这家的茶喝不喝得？因为老板明显少了好几根筋。
　　罢了，反正从今天起，她就不再是恐怖声名震天下的七火教副教主，而是个浪迹天涯的落拓旅人了，应该要随遇而安才对。
　　于是乎，星霜静静坐在茶铺的一角，捧著因为茶叶塞太多而变得浓苦酸涩的普洱茶，慢慢一口口啜饮了起来。
　　她要好好享受自由新人生的这一刻。
　　茶铺子里的客人来来去去，全是打猎的、赶集的、摘药草的百姓，热闹得不得了。
　　虽是山野村汉，但只要一不小心往星霜那个方向瞟过去，都会突然变得跟店家小哥一样脸红心跳，拚命傻笑。
　　迟钝的星霜被看到快翻脸，最后才知道他们原来是被自己的艳光给震住了，才会直盯著她。
　　“看什么看？再看就挖出你们眼珠子！”她冷冷地警告。
　　此话一出，登时吓得众人跑的跑，逃的逃，差点连店家小哥都要弃茶铺子于不顾了。
　　这这这……这宛如天外飞仙的冰山美人，原来是个不折不扣的凶神恶煞呀！
　　“姑姑姑……姑娘，你你你……你该不会是打风谷里出、出来的七、七火……”店家小哥痴迷爱慕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心惊肉跳，话也跟著说得结结巴巴的。
　　得先问清楚，免得无意中得罪了恐怖地头蛇，那就惨了。
　　见店家小哥诚惶诫恐样，星霜忽然有点后悔自己没有更低调一点，只得很僵硬地干笑，“风谷？那是什么东西？”
　　“姑娘，您、您真的不是七火教里的娘娘吗？”店家小哥还是战战兢兢。“那个……您要是承认小的也无所谓，因为小的对七火教众娘娘的景仰有如山一般高、海一样深。七火教文成武德，泽被天下，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七火教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热血沸腾地喊完，还不忘挥臂激昂地吼了一句：“这就是七火教！”
　　星霜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老板，东坡镇上有一间‘济世堂’，听说他们家的安脑丸不错。”
　　“啊？”店家小哥一愣。
　　他演得不够卖力吗？不够打动人心吗？难道这样还表达不出他对七火教发自内心深处由衷的敬畏之意吗？
　　星霜话说完，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继续喝她的茶，继续沉浸在重获自由的这一刻。
　　“老板，一壶凉茶！”一个严肃的男声响起。
　　又有人来了。
　　“嗳，客倌先坐，一壶凉茶马上来。”店家小哥见有客上门，登时笑逐颜开，一时也忘了要再探星霜的底细。
　　出声的是个驾著马车的车夫，一身粗布衣裳，看起来很平实、很不起眼，但是目光如炬的星霜一眼就认出了他是个练家子。
　　粗糙的蒲扇大手布满光滑的老茧，微微带著铁器般的暗沉……嗯，这一双手起码在铁沙里反覆修练三十年了。
　　她脑中立刻浮起江湖上铁沙掌十八大名家的特徽、姓名与来历，迅速一一筛检而过，但就是没有一张脸和眼前平淡老实的男人一样。
　　世外多高人，大隐隐于朝，小隐隐于市，难道这名车夫也是个隐姓埋名淡泊名利的不世高手？
　　就跟我一样。
　　星霜突然生起了惺惺相惜的心情。
　　也许将来她也会变成这样，平静地过著英雄无名的退隐生涯，每日庸庸碌碌，没有人知道她过去惊人的身分。
　　“副教主！副教主……你在哪里？有没有人见到我们家的副教主？”
　　焦急得像火烧了屁股的阴魂不散叫声又隐隐逼近了，星霜低咒一声，立时就想施展轻功走人。
　　可是那辆马车刚刚好挡在门口，她原可以悄悄钻过，但那样就会直直遇上朝著这个方向跑过来的七火教徒。
　　“喂！你们！有没有人见到我家的副教主啊？她长得就像一尊结了冰的美人雕像，瞪人的时候很恐怖，有没有人见过她呀……”左护法远远就在喊了。
　　好你个左丰南，四处破坏本副教主的高洁名声。
　　星霜暗暗咬牙，紧急之下也来不及发飙。
　　她四下张望，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神情闪过一丝挣扎。
　　“还跑？我叫的就是你们哪！有没有见过我家的——”
　　哎呀！叫声更近了。
　　星霜只得提起一口气，身形一闪，瞬间如一道眼角稍纵即逝的错觉白影般，消失在茶铺子之中。
　　没有人发现马车厚厚的棉布帘子曾有微微的、几乎看不见的一丝颤动。
　　连那名车夫也一无所觉，他正掏出一串铜钱交给店家小哥，顺道挑了几枚芝麻烧饼。
　　一切都很平静，很自然。
　　左护法在马车旁停下脚步，四下张望，扬声吆喝道：“喂！有没有人瞧见我家副教主？”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糟了！正牌的七火教人来了，店家小哥吓得急忙打躬作揖，脑中一片空白。“小的对七火教众娘娘的景仰有如山一般高、海一样深。七火教文成武德，泽被天下，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左护法翻了翻白眼，“得了得了，说没看到就成了。”
　　念了一大堆，他还赶著去找副教主呢！
　　“副教主？副教主？在没有人见著我家的副教主？”左护法的声音又由近至远去了。
　　“刚刚那个是七火教的？”那名车夫表情有一丝惊疑。
　　“刚刚那个是七火教的。”店家小哥猛点头，频频拭汗。
　　没有人知道，马车里头还有一个“七火教的”。
　　更没有人知道，马车里头那个“七火教的”才一躲进去，马上就后悔了！
　　她一头撞进一具宽厚强壮温暖的胸膛里！
　　原以为没人，里头只有堆货，所以她情急之下冒著对密闭幽室的恐惧感，迅速冲进车里，没想到里头居然没货，只有人，这是个活生生的大男人！
　　星霜一时撞得头晕眼花。
　　“滚！”那人只发出了一个字。
　　她戒备地全身一僵，本想一脚踹飞这个不明人物，可是外头左护法正在追问她的下落，她不能冲动之下便大闹马车，自动露馅，所以她只得住后一缩，紧紧贴靠在车厢壁上，警戒地瞪著那人。
　　幸亏马车里并非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从车窗帘子透进微微光线……
　　相较于她的紧绷，坐在马车里的男人一脸闲适，很冷静——几乎可以说是冷淡的——还有种遥不可及的尊贵气质。
　　可让她感到惊异的，并非他的王者气质，而是他俊美妖艳的迷人脸庞。
　　她原以为教主云青凤已经够美了，没想到居然这有人比教主更美，而且还是个大男人。
　　不过说也奇怪，他的美有种惊心动魄的气势，却没有半点娘娘腔的脂粉味。
　　她的目光下一瞬间落在他被桐油牛筋绳绑住的手腕。
　　咦，瞧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被桐油牛筋绳紧紧箍出血痕的手腕并非自己的。
　　“痛不痛？”她指指他的手，很直接的问。
　　“不痛。”他看著她，也很坦白的回答。
　　“是吗？”她再指了指血痕外加严重淤青的部位，“流血了。”
　　他耸耸肩，“五个时辰前就没感觉了。”
　　她像是看到他头上长出两支角来。“再不松绑，你的手会残废吧？”
　　“应该会。”他承认。
　　他们俩就这样认真地讨论了起来。
　　星霜还以为自己已经够阴阳怪气、高深莫测了，没想到果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眼前这一枚俊美得像妖怪的家伙，如果不是脑袋不正常，那就是……脑袋不正常。
　　他的表情很冷，很静，也很疏离。
　　“你不怕吗？”她挑眉再问。
　　“怕就能解决问题吗？”他也耸起一道剑眉。
　　“问题是你不怕也没能解决问题呀。”她敢肯定他脑袋一定有病。
　　“所以你是打算要替我解开绳子，还是要继续问我这种无聊的废话？”他语气淡然地问。
　　“我为什么要帮你解开绳子？我又不认识你。”
　　“那就闪边去，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占地方。”他冷笑。
　　星霜一时气结，真是半云活见鬼。
　　说得也是，她干嘛要在这让人气闷的马车里跟个不认识的陌生疯汉浪费时间、消耗体力？
　　她有些懊恼，冷著脸掀开车窗帘子就想跃身而出，可是不知怎地，她又有些迟疑地回头望了他一眼。
　　他看起来孤零零地端坐在车厢里，神情木然。
　　就像一头落难凤凰被拘禁在鸡笼里，振不了翅，鸣不出声，无法再凤舞九天；这种被囚禁在幽闭空间里的感觉，她很是熟悉。
　　星霜不禁打了个寒颤，记忆深处的梦魇又被勾了出来。
　　她忽然想起了三天前那个可怕的白日梦。
　　芸芸……芸芸，你在哪里？黑……好黑啊……
　　刹那间，她冲动地做了一件自己以往不曾做过的事——
　　“跟我走！”她纤纤素手一抓，他的衣领被揪住，整个人瞬间被一提而起，随著她冲破车顶而出。
　　乍然听见异响，那名车夫愕然抬头，霎时怒吼一声，揉身追了上去！
　　“大胆毛贼，竟敢劫囚！”
　　手提著高大的男人，身子飞越在三丈之上，星霜微微冷笑。
　　毛贼？她可是风谷七火教的星霜，独一无二、心狠手辣的星霜！
　　“当心。”俊美囚犯急促地出声提醒。
　　他们身后响起猎猎巨大掌风，凌厉追击而来。
　　星霜连回头也无，随手一甩如云水袖。
　　电光石火间，车夫只来得及瞥见如银色暴雨亮闪闪地朝他袭来，他心下大惊，硬生生一个紧急鹞子翻身，堪堪避过数十道“冰雨”。
　　可是待他跌跌撞撞稳住身子，却已来不及阻止了。
　　在店家小哥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那武功诡谲可怕的冰山美人与被救的男人瞬间消失在长空之中。
　　清丽如玉，冷若冰霜，喜怒无常，毒若蛇蝎。
　　店家小哥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恐怖的领悟——
　　难道……她就是……
　　***
　　星霜就这样拎著他穿花拂柳，几个凭空飞越便驰奔数十里外。
　　直到安全了，她才轻轻将他一抛，稳稳丢在山涧畔的大树底下。
　　男人修长身形勉强顿住脚步，不悦地皱起眉头，“你——”
　　她挥了挥手，不在意地道：“用不著感谢我了。”
　　“我没打算谢你。”他摩挲著腕上淤紫并隐隐渗血的伤痕，神情倨傲。“也从没要你多事。”
　　星霜一顿。“你说什么？”
　　“拿去！”他自怀里掏出一只绣著五爪金龙的绣囊，抛向了她。
　　她抬手接住，柳眉一拧。“这是什么？”
　　“金子。”他冷冷地回答，“里头约莫二、三十两，就当酬庸。”
　　她低头看著掌心里沉甸甸的绣囊，再抬起头来，皓玉般脸蛋布满严霜。“好你个汉狗子，拿钱砸人啊？”
　　她星霜为人处事向来任意行之，不为名，不图利，只求个爽快，还会为了区区几两臭金子就出卖自己的劳力、践踏自己的尊严吗？
　　“随你怎么想。”他话说完，没理会她脸色是青是白还是红，自顾自的迈动修长双腿，一步步踏过清浅的山涧小溪。
　　看模样他是预备要渡溪出山谷而去。
　　星霜有点恼火，低低呸了一声。“不识好人心的汉狗子，早知道刚刚就把你扔到断崖底下，看你怎么一步一步爬上来！”
　　不，要是早知道他这么嚣张，她连救都不会救他，说不定还顺道在车厢里踹他几腿以玆留念呢！
　　难道她命中注定跟汉人对冲，这才会好好一个教主被汉人给拐跑了，就连她自己也鬼遮眼地救了一个不知感恩的死老百姓，徒然为自己惹来了一场大大的闷气？
　　“我要是沙子迷了眼，再出手救任何一个汉人，我星霜三个字就倒过来写！”她忿忿地立誓。
　　汉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12
更新时间:2010-3-15 16:55:12字数:7977

　花费半日，跋山涉水，总算来到划分苗汉二界的地头上了。
　　云风走得脚底磨出了水泡，汗流浃背，但脚步依旧沉稳。
　　他英俊无俦、霞光照人的典雅脸庞微带一丝倦色，却还是半点也无损他出色迷人的丰采。
　　这一点由山云上不经意擦肩而过的采茶苗女们，那一脸痴迷陶醉，拚命扭回头就是要再偷瞄他一眼，搞得你推我、我推你，险险跌撞成一团的混乱场面来看，便可知晓一二。
　　云风已经习惯了被人“观赏”的痛苦，他沉著一张脸，眉头深锁，不管不顾地继续向前走。
　　若非古有圣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还真想在脸上划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也好增添几分粗犷骇人的杀气。
　　明明从里到外、从上至下，他不折不扣是个铁铮铮的大男人，偏偏这张白玉无瑕的脸盘子害他自小被视作美人胚子般呵护长大；若非身段宽大了、身形修长了、嗓子也低沉了，还不知要被错认到几时。
　　可惜他每次发狠了真拿起刀子，就被底下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要死要活地拦住，说什么主子要是有一根寒毛掉了，他们就要跟著以身殉主……殉什么主？他人还没死呢！
　　“我发誓，等我到达了第一个村镇，找到的第一把刀，我就要拿它来——”他说得咬牙切齿。
　　“公子，请问……请问你可以帮我们签个名吗？”那些早忘了茶园在什么方向，而是痴痴跟在他屁股后头的苗女，终于鼓起勇气，脸蛋红绯害羞地问。
　　签名？
　　云风浓眉一皱，不解地低下头，看著她们一个个手里棒著临时去拔来的野芋叶子，还有一根剥尖了的细细树枝。
　　签名？敢情她们是要他拿这根树枝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这些叶子上？干什么用的？有何意义？
　　“不要。”他脸色一沉，他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云风还以为他板起冷冰冰的脸，就能够吓退这一票脸蛋红通通的苗家姑娘，可是没想到这些苗家姑娘一见他板起俊脸，立时纷纷倾倒。
　　“哎呀呀，好帅啊！你们瞧他皱起来的眉毛，像不像咱们飞凤谷里最青翠的那株神松？还有这挺拔的鼻梁骨，活脱脱就是奇云崖上那最陡峭的山势吗？还有他的嘴唇，噢，他的唇红得就像——”
　　“够了够了。”他投降了，这群热情到围著他评头论足兼垂涎三尺的姑娘，简直就是他的噩梦成真！
　　只要能立刻摆脱她们疯狂的爱慕举动，别说签名，就算要他拔光头发送给她们也行。
　　云风臭著脸，接过树枝和野芋叶，忿忿然用力地在叶子上头刻下了龙飞凤舞的大名。
　　总而言之，他这张脸走到哪里都是麻烦！
　　回为不高兴，所以他手劲也大了，一个不小心划破了野芋叶，沁出了一滴滴乳白汁液，他大掌随兴一抹，也不以为意，继续心不甘情不愿地一一签完。
　　那些得到他“墨宝”的苗家姑娘欢天喜地，吱吱喳喳雀跃地讨论著谁人手上的芋叶字体较大，笔画较美，而云风便趁此良机，立时闪人。
　　几个苗家姑娘围成圈圈，兴奋地七嘴八舌讨论著，压根没注意到她们讨论的人早不见了。
　　“这两个是什么字呀？公子出落得像天上的神仙，他的名字想必也一定好听得紧……”其中一个苗女试著念出：“云……风……”
　　“到底是云还是风啊”梳著狮子滚绣球髻的苗女指著野芋叶信誓旦旦道。
　　“是云，是云”鬓角簪著野花的苗女排开众议，一力担保。“这两个字写的是云、风。”
　　“呸呸呸！就说了你们西瓜大的汉字不识一担，你们还不承认？”另一名雀斑苗女大翻白眼，真是被这群文盲给气死。“这上头写的是两个字吗？人家这上头写得清清楚楚，明明就是——”
　　“是什么？是什么？”所有苗女全挤了过来，满脸热切的等待答案。
　　雀斑苗女趾高气昂，得意洋洋地大声宣布——
　　“云——王——八——”
　　全场安静了良久……
　　“去死吧你！”
　　登时一阵乱拳如雨、娇蹄飞踢。
　　唉，谁云世上只有美人能倾国？看样子美男“乱世”的效果也是很惊人的。
　　淡泊名利，退出江湖，归隐俗世，有很难吗？
　　坐在人来人往，划拳、喝酒、嗑瓜子的客栈大堂的角落里，星霜静静地啜著一杯上好汾酒，惬意而满足地享受著”退休”生活的第一个黄昏。
　　面前桌上有好菜两三碟，蒜爆蚕豆子、腐乳青菜、红糟烧面筋，二楼有无敌山景稚房等待著她酒足饭饱后，好一卧坠入甜梦之琅。
　　“谁说退休大不易？”她得意地一仰而尽，粉红的舌尖舔了舔樱唇。“今日我星霜便退而休给大家看，看谁人能阻得了我？”
　　就在星霜在那儿忙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当儿，离她最近的几张桌子，已有不少豪客仕绅和武林人士对著她绝世的美貌大流口水了。
　　“庄主，您瞧，好俊的雏儿！”一个贼眉贼眼的瘦子暧昧地对身旁脑满肠肥，一身穿金戴玉的胖主子献殷勤道：“请恕小的说句不该说的话，这美人儿看起来……像是比您的九姨太还俏上那么三分呢！”
　　胖庄主哪还用得著清客提醒，色迷迷的圆眼早已经看直了。“什么俏上三分？我家九姨太连给她提鞋也不配。小曹，你快去！去问问那美人儿一夜几多钱？本庄主连买她一辈子！”
　　“嗳，小的马上去。”瘦子哈腰。
　　另外那桌员外级的一见有人出来争香了，不甘示弱地站了起来。“喂！我说那边那头猪公……对，就是你！你瞪什么眼？就凭你这一身肥膘也敢觊觎这天仙般的美人儿？告诉你，那美人儿老爷我要定了！”
　　“你们这些死老百姓！”方圆百里内最有名的“剑客”王家峰站了起来，修长的手指抽出一柄雪白的剑，“那位姑娘有如九天玄女下凡尘，又岂是你们这些色鬼投胎的家伙染指得的？”
　　“你哪位啊？”胖庄主和员外不约而同怒斥。
　　“我？”王家峰冷笑一声，长剑在身前划了个圆弧。“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为了防止江湖被破坏，为了守护武林的和平，贯彻爱与真实的——”
　　“扁他！”胖庄主和员外有志一同地一挥手。
　　随侍在他们身边的一狗票护院、家丁便呼喊著冲了上去！
　　“喂喂！你们、你们还讲不讲江湖道义啊？好歹也等本剑客先报完名号……哎哟！谁用鸡脚丢我……卤蛋也不行！”
　　一时之间，乒乒乓乓声大作，偌大的客栈大堂登时乱七八糟哄闹成一团。
　　“啧。”正在持杯欢庆退休生涯开始的星霜，不悦地睨了满场刀光剑影一眼，一脸鄙夷地道：“在公共场台私下比武，一点公德心也无，这些人有没有常识啊？”
　　若不是她今日已举杯庆祝过自己退出江湖，她还真想干脆毒死这些吵死人的王八蛋算了：都不想活了，胆敢打扰姑奶奶欢度退休好时光？
　　就在“你方挥剑罢，我又舞刀上场”的混乱局面中，一个威严冷峻的嗓音蓦然宏亮响起，声压全场——
　　“统统住手！”
　　刹那间，所有人打了个机伶，被那声音中饱含的霸气与尊贵气势震慑住了，抡板凳的悄悄放下，舞刀弄枪的手一缩，连兵器也给掉到地上，人人鼻青脸肿地直直望向大门口。
　　躲在柜台后头猛念阿弥陀佛的掌柜也偷偷冒出头来，感激涕零地想看清楚究竟是哪位恩公，替他小店免去了这场砸店之灾。
　　星霜也抬头，不过她是觉得这声音怎么有一丝丝耳熟。
　　霎时，空气仿佛凝结了，时间依稀停滞了，所有人瞠目结舌地瞪著门口那名美丽……呃，冷艳……不，英俊……总之，是高大修长挺拔耀眼迷人一如凤凰降世的男人。
　　“哗……”胖庄主居然是头一个自惊艳中清醒过来的，因为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咳……好、好俊……咳咳咳……的相公……”
　　星霜看清楚来人后，一口酒喷了出来。
　　是他？！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明白今儿个是什么楣星高照，怎么净跟这家伙撞上了？
　　云风缓缓踏入客栈大堂，声音低沉有力，不怒自威。“光天化日，比武械斗，全然不把王法放在眼里了吗？”
　　众人登时噤若寒蝉，没人敢吱声。
　　“如今天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身在太平盛世，你们不去想著该如何兴旺百业，造福人群，也该修身养性，守礼自持。”云风凤眸一挑，冷冷道：“枉费四肢健全、衣食无缺，却在这儿逐欢贪色、打打杀杀，成何体统？又算什么汉子？”
　　这股天生的威仪瞬间笼罩全场，他眯起危险的双眼，冷冷环顾了一周。
　　所有被他锐利凤眼扫到的人，双膝不禁发软，直想跪下忏悔满身罪孽。
　　人人皆然，只有星霜完全看不懂其他人究竟是中了什么邪。
　　为什么冲著这家伙一句话，大家立刻乖得跟孙子似的？
　　“邪魔歪道。”她不屑地撇了撇唇，“绝对是邪魔歪道，使邪术来著。”
　　可是……不对呀，今儿个稍早前，可没见他的“邪术”发挥过什么作用，还不是像只螃蟹似的被捆著等下锅呢。
　　汉人果然古里古怪的。
　　星霜心里微微警戒，她想起自家艳冠天下、毒名远播的教主，还不是被个汉家郎降服得妥妥贴贴，夫唱妇随去了，看来这些汉人必定比她料想中的还要厉害一些。
　　她不是怕事的人，只是不想再跟这些汉家郎扯上半点关系，所以缓缓起身，就想悄悄上楼避开。
　　可是她脚才跨出去一步，就听到砰地一声，有重物倒地巨响，然后是惊呼连连。
　　她按捺不住好奇心起，探头一瞧——
　　咦？方才还威风八面的他，怎么立马就倒下了？
　　他白玉般无瑕俊美的脸庞被淡淡黑气笼罩，越发深郁凝重。
　　她心微微一动，立刻排开人群。“让让、让让！”
　　惊慌围观的人群见天仙来了，又开始骚动起来，“呀，真是好一朵美丽的茉莉……”
　　“不怕死的尽管留下！”她抬起头，眸光如夺魄寒冰。“我是星霜，你们谁想碍我的事？”
　　星霜？！七火教的冷……冷……
　　“娘呀——”霎时间，客栈里的人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
　　此时此刻，人人都恨爹娘为什么少给自己生了一双翅膀，人人都怕溜得不够快。
　　不一会儿，宽敞的客栈大空空荡荡的，连掌柜店小二也不知跑哪里去了。
　　“一群胆小鬼。”不过总算清静些了。
　　星霜蹲在昏迷过去的云风身边，光用闻的就闻得出他是中了野贼山芋的毒了。
　　野贼山芋的根茎叶都有剧毒，偏偏又与野生的甘甜小芋头长得极相像，一年到头不知几多人误食这毒芋，有一阵子教主还派人出来扫除过一回，可没想还是有些漏网之“芋”，四处随风落地生根长了出来。
　　“怎么？不是很了不起吗？”她伸出纤秀指尖戳了戳他起伏微弱的胸膛，心下有些幸灾乐祸，但面上还是没有表情。“身上金子多到发痒是不是？现在叫那些金子帮你解毒呀！”
　　他双眸紧闭，脸上黑气更盛，牙关蓦然喀喀紧咬了起来。
　　星霜精通天下各种千奇百怪之毒，自然知道这抽筋痉挛，就是野贼山芋毒素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正常现象。
　　可怜哪！要是半盏茶辰光没服下解药，他就得浑身抽搐爆血管而亡了。
　　“等你挂了以后，我会用你砸我的金子帮你好好安葬的。”她一脸施恩。
　　他的唇畔已经流出一丝黑血来了。
　　“不是我心狠毒不救你，而是你逼我的。”她一手支著下巴，眸子直直注视著他，喃喃道：“我已经说过了，我要是再救汉人，星霜三个字就倒过来写。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你也怨不得我。”
　　他俊俏的脸庞渐渐黯淡失却颜色，气息微不可闻，眼看著这比花还美的大男人，就要命如三更残烛火，魂待鸡鸣化轻烟了……
　　“算了算了！”星霜直瞅著他，半晌后懊恼地低咒了一声，掏出怀里一只碧绿瓶子，倒出一位翠绿如玉的药丸子，一手捏住他的下颚，一手塞进去。“本姑娘今儿个心情好，不想找晦气，就便宜你了！”
　　这些汉人真是……说有多麻烦，就有多麻烦！
　
　　当云风终于从全身筋骨酸软疼痛中醒来，已经是隔日的午后了。
　　他神智还有一丝迷个怔忡，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浑身上下像被无数辆马车给来回辗过好几回，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但是……
　　云风头昏昏地看著摇晃不已的顶上梁柱，莫非是地牛翻身了吗？
　　“如果你醒了，就自己起来吞掉这碗药。”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冷冷的，带著一丝寒冰抚过肌肤的酥栗感。
　　他睁大双眸，警觉地望向来人，随即翻坐而起。“又是你……噢！”
　　星霜看著他抱著脑袋低声申吟，满意地道：“你动作可以再大一些，待会儿就会想吐了。”
　　“你……”他觉得胃翻搅不已，头晕目眩，脸色显得苍白。“你给我吃了什么？”
　　“九子母搜罗绝魂夺魄散。”
　　他脸色一銮。
　　“骗你的。”星霜面无表情，将那碗深黑色，飘散著热气的药凑到他面前。“喝。”
　　他浓眉打结，不悦地别过头。“不喝。”
　　她耸下肩，“不想喝也可以，待会儿肚破肠烂、血流成河的时候麻烦走远一点，我怕脏。”
　　“慢！”他恶狠狠地睨了她一眼，面若严霜地接过药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毅然仰头一饮而尽。
　　药汤浓浊醇香，入喉却升起一阵灼烫滋味。
　　“这碗才是九子母搜罗绝魂夺魄散。”星霜语气很平静地道。
　　云风闻言，英俊脸庞瞬间扭曲，大手捂著灼热的胸口，愤恨的瞪著她，“你……为何要毒害我？”
　　“为什么你们只要一听九子母搜罗绝魂夺魄散的名儿就这么排斥呢？”她也很无奈、“它名儿虽不好听，却是天下第一的至尊大补汤药。我不惜工本喂给你这么好的东西，你不感激还对我口出恶言，你们汉人真不识抬举。”
　　云风一僵，怀疑地盯著她，“补药？”
　　“超乎你想像中的捕。”她老实道。
　　“补药……”他还是皱眉头。“为什么起这样惊怖骇人的名字？”
　　“你问我我问谁？”她耸耸肩。“这是祖上药方。”
　　他舔了舔唇瓣上苦涩的残汁，神色仍存疑。“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昨儿个待她并不友善，而且他也不相信以德报怨这回事，瞧瞧他现在的下场就知道了。
　　“对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有一丝困扰。“按理说，昨儿个你那般无礼，我大可不要埋你会不会因为中了野贼山芋的毒而死，应该直接把那一包黄金塞进你屁眼的——”
　　他瞪著她，突然不知该如何接口。
　　听听她这是什么话？这年头的女人到底还是不是女人哪？
　　云风无言。
　　“好了，药喝完了，你也死不了了，下次记得别再让我瞧见你，我已经救人救到很厌倦了，这与我个性不合。”她冷淡道。
　　要退出江湖也不表示她就得当个好人。
　　星霜话说完就要走出房门，他蓦然开口：“且慢。”
　　“怎么？又打算拿金子打发人吗？”她回过头，冰晶般的眸光微微发火。
　　云风只是注视著她，半晌后，声音低沉的吐出两个字：“谢谢。”
　　她一呆。
　　难道她灵敏过人的耳朵也选在今日退休吗？是听错了吧？
　　“我不会重复第二次。”他神色依旧倨傲尊贵。
　　还趾高气昂的咧！
　　星霜面上没有表情，只在心里暗暗比了个中指，然后掉头走人。
　　她怕留得越久，想从头给他“巴”下去的冲动就越大。
　　云风注视著那腰杆挺直、高雅骄傲的窈窕背影消失在门口，唇齿舌尖还残留一丝苦涩却后韵微甘的药汤滋味，浑身酸痛也莫名减轻了不少。
　　她顶尖非凡的身手，对毒物的熟悉与治疗能力，还有那冷若冰霜，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女子娇柔的特质……
　　他忽然想起了那一日，那名七火教徒说的话——
　　喂！你们！有没有人见到我家的副教主啊？她长得就像一尊结了冰的美人雕像，瞪人的时仗很恐怖，有没有人见过她呀……
　　“原来如此。”他陷入沉吟。
　　如果她就是传言中那位心狠手辣的冰山美人星霜……
　　云风浓眉微微舒展开来，黑眸掠过一抹满意。
　　好，好得很。
　　他迅速下床，不顾身体尚弱，提气大步追了出去。
　　
　　客栈空荡荡无一人，仿佛鬼屋空房，但云风深邃锐利的双瞳聚焦的对象只有一个人。
　　星霜银绿色衣角在大门一闪而逝，眼看就要踏出客栈。
　　“慢著！”他气血尚未调理妥当便使力太急，在奔踩下第二阶楼梯时，脑门一阵晕眩，脚下一个踏空，高大颀长的身子失势一坠——
　　一双柔软却坚定的小手及时接住了他！
　　“想死啊你？”星霜低促的语气里有一丝气急败坏，扶他站好径才松开手。“这楼梯最少二、三十阶，你摔下来不死也半条命！我已经说过了，我对救人这码子事已经很厌烦，尤其救的对象是你……”
　　“姑娘，”云风稳住身形，眸光炽热地盯著她。“我想与你谈一场交易。”
　　星霜愣了一下，眼神狐疑。“你冒著摔断脖子的危险，就是想和我谈场交易？”
　　“对。”
　　“交易什么？”
　　“你。”
　　愣了半晌后，她开始抡起袖子，“我看你真的活得不耐烦了。好，想死我成全你，马上赏你个痛快！”
　　云风夷然不惧，昂然朗声道：“只要你未来二十九天冒充是我的未婚妻子，事成之后，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完成你任何愿望。”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交易？
　　星霜怔了下，抡拳要开扁的动作稍微停住，皱眉疑问：“冒充你未婚妻子二十九天？为什么？”
　　“你毋须知道。”他冷冷地道。
　　“信不信我现在马上毒死你？”她挑眉瞪他。
　　“信。”他神色不变，镇静地道：“如果你是星霜，我自然信你弹指间便能要了我的性命。”
　　脑袋这么清楚，还猜得出她的身分……星霜反倒有些踌躇、惊疑不定了。
　　他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她冷静下来，专注地盯著他。“你知道我就是星霜，却为什么不怕我？”
　　“你是星霜，是七火教副教主，我就一定得怕你吗？”云风嘴角微微往上一勾。
　　那抹似笑非笑的慵懒浪荡味幽幽袭来，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有些怪怪的，不太顺畅。
　　小心笑里藏刀的汉人！
　　她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可是她一时忘了自己也正站在楼梯上——
　　“啊！”
　　“当心！”见她脚下也踩空，云风伸出长臂闪电般勾搂住她柔软的小蛮腰，牢牢护在自己胸前。
　　星霜倒抽一口凉气，她是被安全的压靠在楼梯栏杆与高大的他之间，但问题就是，她被压在栏杆与他宽厚温暖的胸膛之间。
　　他他他……
　　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动也不敢动；空有一身好本领，却半分也使不出来。
　　就这样，秀丽窈窕的她和高大颀长的他开始出现僵持的、尴尬的对峙。
　　云风也没料到事情会如此急突发展，两人身躯竟无意中靠得如此亲匿密合，他结实的身体紧紧抵著她柔软的幽香，该的、不该的地方全贴在一块了。
　　“我们是不是应该……”星霜的脸奇异地发热，迟疑地开口。
　　“对。”云风看著她，子夜般的眸色更深了。
　　“所以我们……”她仰视著他，突然发现他真的好高大。
　　“好。”
　　“那么……”她眼珠子滴溜溜滚动，拚命暗示。
　　“你站稳，我马上松手离开！”他抑住喉咙深处的一声叹息。
　　那一记像老虎呼噜般的喉音，是惋惜失望的意思吗？
　　“我也觉得这会是个好主意。”她完全不敢去细思。
　　下一刻，云风高大的身子果然依言往后一移，他俩之间紧绷炽热的对峙感顿时一消。
　　星霜在松了一口气之余，心里也掠过了一丝莫名的失落感。
　　咦？奇怪了，她应该狠狠赏他一巴掌，再戳瞎他的眼、毒哑他的口，然后把他大胆冒犯她玉体，污染她清誉的手脚剁下来喂山猪的。
　　可是为什么刚刚看见他目不转睛地注视自己时，她心里突然冒出了快乐的感觉呢？
　　“呸！我乐什么劲儿？”
　　“星姑娘。”
　　“干嘛？”她脸上惊疑未定，懊恼未消。
　　“只要二十九天。”云风盯著她，眸光炯炯。“我真的需要你帮我这个忙。”
　　帮忙，不是交易。
　　她张口想说什么，随即又闭上。
　　别以为稍微客气一点，她就会笨到答应他这种烂主意。
　　“只是名义上的未婚妻子。”他再次提醒。
　　“不说话表示答应吗？”他嘴角微微往上扬。
　　开什么玩笑！她怎么可能会答应跟这种如奸似鬼的汉人有任何牵扯？星霜忿忿地想著。
　　“对了，我是云风。”他露出微笑，在这刹那间，仿佛万丈霞光在她眼前灿烂绽放开来。
　　“我是星霜。”因为那迷人笑容，害她一时失常。
　　“合作愉快。”
　　“合作愉……”她及时清醒过来，不悦地挑高柳眉。“不！我没答应你——”
　　就在此时，一个苗人打扮的老头子把头探进客栈大门，四处张望并大声嚷嚷：“喂喂，有没有人在呀？有没有人见到我家的副教主啊？她长得就像一尊结了冰的美人雕像，瞪人的时候很恐怖，有没有人见过她呀……”
　　“成交！”
　　话出口的同时，星霜拎起他飞也似往楼上躲。
　　现在只要能够摆脱那些缠死鬼似的阴魂不散教徒，要她做什么都可以！


13
更新时间:2010-3-15 16:55:19字数:5457

京城　淮扬城
　　“看你逃到哪里去！”一声低吼响起。
　　“专心受死吧你！”一声娇斥掠过。
　　“既然你不识好歹，那么我也不手下留情了。”
　　“最后的微笑才是永远的微笑，你笑得太早了。”
　　“好，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砰！
　　淮扬城主谢庭眉飞色舞，得意地将修长的食指缓缓离开那枚落点精准，直直对上“帅”的“车”。“将军！”
　　坐在他对面美艳无双的云青凤一声冷笑，纤纤指尖拈起“炮”，飞越过“仕”，凌厉直取“将”。“将军！”
　　“什么？！”谢庭不敢置信地惨叫，瞪大眼睛，眼睁睁看著自己大大的“将”被小小的“炮”干掉！
　　“嘿嘿嘿！”云青凤闲闲地端起手边的翡翠白玉碗，呷了一口冰糖莲子汤。“你输了。”
　　“不对不对不对……‘炮’几时在那里的？我怎么没看见？”谢庭拚命抓头，满面苦恼。“我已经算好了，我的‘车’下一步就是吃掉你的‘帅’，怎么、怎么你的‘炮’几时跑得比我的‘车’快？”
　　“愿赌服输。”她笑嘻嘻的，玉手伸向他。“拿来！”
　　谢庭俊脸垮了下来，不甘不愿地自怀里掏出了一张紫金笺子献上。“拿去拿去，我不相信师父还会输给徒弟的，再来一盘。”
　　“随时奉陪。”云青凤洋洋得意地将紫金笺子放在手边的珠宝钿螺盒里。里头已经满满一大叠相同的紫金笺子，但是每张笺子有所不同，分别写著：按摩券、洗脚券、弹耳朵券等等。
　　半个月以来，谢庭已经输了二、三十张券，若再持续输下去，他恐怕一辈子到死都得天天帮爱妻按摩、洗脚以及被弹耳朵了。
　　按摩和洗脚他自然是乐意从之，但是弹耳朵……他瑟缩了下脖子。
　　一想到娘子弹起人的耳朵来，手劲凶狠毫不留情，他的耳朵就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到底是谁想出这个整人游戏的？”他嘀咕。
　　“不就是夫君你吗？”云青凤凉凉地道。
　　“可是我当初写的明明不是弹耳朵，是舔耳朵……”
　　“贫嘴！”云青凤双颊飞红。
　　“娘子你就不要客气了，来嘛……”他坏坏地笑了，大手一勾，就将艳若桃李的心爱娘子抓进怀里。
　　“谢庭……唔……”
　　接下来自然就是“咿咿啊啊”非礼勿听的桥段了。
　　此时此刻，春花柳絮儿飞满天，陶醉温柔乡的云青凤还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七火教，已经是火烧屁股、鸡飞狗跳。
　　更加不知道好不容易离谷出走的副教主星霜，歹命地出了狼坑又掉进了虎穴。
　　“夫君……嗯……你好坏……”
　　真真是情易攻，色难守啊！
　
　　谈判桌上。
　　“好，我们约法三章。”星霜莹然如玉的小脸布满严肃。
　　坐在桌子的对面，云风抱臂，慢条斯理地微笑。“行。”
　　“首先，鱼帮水，水帮鱼，我帮你冒充，你帮我掩饰。他们找的是‘一个副教主’，不是一对男女，咱们俩结伴同行可以掩人耳目，对你好我也好。”
　　“是。”他点头。
　　“再来，我不会甜言蜜语，不会温柔体贴，我只负责在人前假冒你的未婚妻子，你别以为能占我的便宜。”她玉手一捏，手里一只杯子瞬间碎成粉末，眼神凶狠。“听懂没有？”
　　“懂。”他眼底闪过一抹好笑。
　　“很好。”她满意地点下头，“最后，你不能勉强我做我不愿意的事。”
　　“例如？”他挑眉。
　　“等遇到的时候，我会告诉你。”她玉手一扬，“好了，该你。”
　　“这二十九天，除了需要冒充我的未婚妻外，我还需要你保护我的安全。”
　　她想了想，点点头，“可以，但我不会帮你杀人，我已经退出江湖了。”
　　云风注视著她乌黑美丽的长发，还有绾在耳畔的俏丽发髻，一柄白银赛雪的弯弯月牙别在发髻上，和她雪白淡雅的细致肌肤相映成辉。
　　“为什么？”他轻声问。
　　她一怔，不可思议地瞪著他。“什么为什么？你当我星霜是什么人？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出卖自己的灵魂当杀手？”
　　“不，我是问，”他凝视著她。“你为什么退出江湖？”
　　七火教在江湖中地位显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身为副教主该是手掌大权，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一般男人都很难拒绝可以手握如此强大的权势，更何况是女子。尤其她又拥有精妙非凡的武功，和出神入化的毒技，为何会愿意甘于退出江湖、平淡过日？
　　他很怀疑，退出江湖是卖话，还是幌子？
　　星霜的不悦消失，白净的脸庞带著微微的警戒。“我没有义务告诉你。”
　　“是不愿意？还是不能？”他似笑非笑的问道。
　　她冷冷地开口：“约法三章最后一项，你不能勉强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包括回答我不想回答的问题。”
　　“我记得。”他平静的看著她，“好，我不会再追问你不愿回答的问题。”
　　“好。”她站了起来，“就这么决定。”
　　“就这么决定。”
　　***
　　因为身分曝光，左护法也找到这儿来了，再加上云风的目的地是江南杭州，所以他们便出发往南走。
　　杭州啊……
　　星霜难掩一丝神往。
　　虽久居苗疆风谷，她也听闻杭州盛名多年，一直很想到那相传有花有柳有烟雨，有荷有稻有春风的人间仙境看看。
　　这次多亏了她毅然决然离谷出走，否则还不知道要捱上多久才能实现这个心愿。
　　幸亏在出城前，由云风出面买了两匹骏马，还添置了不少干粮和随行的用品，这出发二天来，就算他们赶不上地头，也还能在隐密的林子里落脚过夜。
　　几天下来，她发现他还挺出乎人意料的有用。
　　“我还以为你是个没吃过苦，手不能提、肩不能担的公子哥儿。”坐在一截横倒在地的粗壮老树干上，星霜一边啃著干馍馍，一边看著高大的他身子半跪在地的生火。“可没想到你还挺有模有样的。”
　　云风动作俐落地将细树枝和干枯树叶搁在木头堆的最上端，然后自怀里取出刀石，打了两下便燃起了柴火，热焰迅速窜烧上升。
　　很难想像，他一双修长白皙宛如诗人的手，竟然也有法子做这些粗活。
　　“这有什么？”云风的口气淡然，将一根削尖的树枝穿过一条自溪里捉来的大鱼。“身为男子，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谈什么保家卫国？”
　　她注视著他，心下迷惘：他到底是何身分？为什么谈吐气质就是和寻常汉子不一样？
　　还有，那个铁沙掌高手为何要绑架他？
　　总觉得眼前这完美俊朗的男人有点高深莫测，满身谜团。
　　“你究竟是干什么的？”她手里拿著吃了一半的干馍馍，朝他一点。
　　他缓缓将鱼斜插在火旁烤起来，“没干什么的。”
　　她睨著他，是不想说吧？
　　“那么，那个铁沙掌高手干什么捉你？”
　　“他是铁沙掌高手？”他微蹙眉沉吟。“原来如此。”
　　星霜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他是蚌壳精转世啊？口风这么紧！
　　“你该不会惹了什么麻烦的死对头，怕我毁约不保护你，这才什么都不肯告诉我的吧？”她很早怀疑。
　　鱼儿逐渐飘出了美味的香气，云风终于抬起头，眸光炯炯的看著她，“如果是，你怕吗？”
　　怕？
　　她认真思考了起来。除了怕烦、恼吵、怕黑漆漆的洞穴，以及怕处埋教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外，她星霜可曾怕过谁来著？
　　没有。
　　“不。”她最后承认。“不怕。”
　　她连教主云青凤都不怕，对淮扬城主更不屑——谁教他拐走她家教主——所以放眼黑白两道，她还真不晓得自己应该怕谁。
　　“那就得了。”他替鱼转了个方向，继续烤。
　　啧，这样就想打发她？
　　虽然感到有些不悦，可平素就很少与人深入交谈，也从不爱和人闲谈聊天的星霜，索性也别过身去，对著一大片幽暗的林子啃她的干馍馍。
　　“你不爱搭理我，我也懒得搭理你呢！”她冷笑。
　　谁怕谁？
　　云风边烤著鱼，边望向她负气背对的纤巧身影，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跃上眼底。
　　七火教里令人闻风丧胆的冰山美人星霜，在那冰冷无情的名声底下，其实躲著一个天真单纯的小女孩。
　　他凝视著她娟秀的背影，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起来。
　　只是……将她卷入这些事，公平吗？
　　***
　　半个月前　皇宫
　　百花盛开若锦绣铺地的御花园里，处处蜂飞蝶舞，花香浓郁弥漫。
　　容貌俊朗、笑脸迎人的贤灵帝坐在云风面前，举起象牙镶银箸，夹了一筷子五柳鱼片搁进他碗里。
　　“朕听说，你要造反。”
　　坐在他对面的云风眉抬也未抬一下，迳自将五柳鱼片放入嘴里，咀嚼了几下再吞入腹里后，才缓缓开口。
　　“皇上以为呢？”
　　“朕以为……”贤灵帝笑吟吟的，“那是个屁。”
　　云风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吃著御膳。
　　会无好会，宴无好宴，皇上今日召他进宫，在御花园里的桃花树下共进午膳，自然不会单纯只是要他尝尝御厨的新菜色。
　　“朕还听说，你平时对朕窃据皇位多年，大为不满。”贤灵帝笑容可掬，继续煽风点火。
　　这回云风连反问也懒得问，干脆沉默。
　　贤灵帝见没人随之起舞，不禁好生失落。“麻烦有点表情好吗？这样朕很没有成就感哩。”
　　“皇上希望微臣做出不胜惶恐之情吗？”他挑眉。
　　“没，朕的要求没那么严格。”贤灵帝是很懂得做人分寸的。“只要做出拍桌子，追问朕，究竟是谁在那儿空穴来风、诬陷忠良的气愤模样就行。”
　　云风放下银箸，好整以暇的看著皇帝。“皇上，何不直说您想做什么？”
　　“用下圣旨的强迫行为，那就没意思了。”贤灵帝见事机败露，半点惭色也无，依旧笑咪味的。“朕是何等人也，自然希望你是发自内心深处为朕抱不平，为朕出头，为朕……”
　　“该抱不平的是微臣才对吧？”云风微带轻讽地揶揄道：“毕竟被奸人诬陷要造反的人，是微臣。”
　　“这就对了！”贤灵帝这下子又跟他同仇敌忾起来。“居然有人好大的胆子敢诬陷朕最心爱之股肱，朕一定要严办！一定要惩戒！但是最重要的，朕需要你表现给那些人渣看，你其实是忠君爱国的好男儿。”
　　他皱眉瞅著皇帝。
　　“你可以向天下人证明你就算姿仪美、体魄妙、能力好、智慧高，但是你永远不可能威胁到朕，也永远不会犯下那些不能说的秘密。”
　　“皇上到底想说什么？”他有一丝无奈。
　　“朕想说的是……”贤灵帝笑得好不诡异。“你一定要让那些胆敢诬陷你的人好看，让他们闭嘴。”
　　他耸起一道浓眉，静待下文。
　　“以官方说法就是：要以行动杜天下悠悠之口。”
　　云风叹了一口气，不是很起劲地问：“那么皇上建议微臣怎么做呢？”
　　“很简单，就是使用一项霹雳超级绝对无敌利器——”贤灵帝石破天惊地宣布：“你青春的rou体。”
　　从刚刚到现在，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云风倏然变脸，嘴角微微抽搐，“劳烦……再、说、一、次。”
　　“啊？”贤灵帝赶紧陪笑。“就是……哈哈！你知道的嘛，最好用的那一种……快又有效……”
　　他知道云风最痛恨别人拿他美丽如天仙的容貌和玉树临风的身段取笑，也知道云风已不止一次威胁要自行毁容，好杜绝这多年来的纷扰与困扰。
　　可是事到如今，他还是得面对残酷的现实啊！
　　“不。”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贤灵帝的笑容有些尴尬、“啊？”
　　“不。”他咬牙切齿。“微臣不愿意。”
　　“可是朕还没解说清楚……”
　　“请皇上毋须再提。”云风倏地起身，“皇上有文武百官，有万千智囊，有无数高手精英为您惩奸除恶，宣扬圣德，贡献脑力和‘体力’来封某些人渣的口。所以，请恕微臣才疏学浅，不足担此重任。”
　　“等等！可此重任非你莫属。”
　　“或许皇上没听清楚……”他眯起双眸，冷冷道：“臣，不卖身。”
　　云丰帝忍不住瑟缩了下。“不要讲得那么难听嘛，其实这种事有种婉转点的说法……”
　　“皇上是真想逼微臣造反？”云风眼角杀气一闪。
　　“这……倒也不需要搞得这么严重……”贤灵帝一吐舌。
　　糟，真的惹火他了。
　　“微臣告退。”话说完，云风拂袖而去。
　　“皇上请息怒。其实呀……事情也没这么不可收拾的，奴才是想啊……”在一旁伺候的刘公公冷汗直流，赶紧出来安抚主子。
　　“小默。”贤灵帝突然唤刘公公的名字。
　　“奴才在。”刘公公战战兢兢应道。
　　“你跟在朕身边几年了？”贤灵帝忽然对著他笑。
　　刘公公愕然，心下有点毛毛的。“回皇上，二十年了，打皇上六岁受封为太子起。能伺候皇上这么多年，奴才觉得很是荣幸。”
　　皇上怎么突然问这个？莫不是……莫不是要他回家吃自己了吧？
　　“所以你——”
　　“皇上呀！”刘公公忽然呼天抢地，痛哭流涕起来。“奴才知罪，奴才多嘴，可请皇上看在老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再给老奴一次机会……老奴虽说没有用狸猫换过太子，也没有把黑桑葚让给皇上吃，但是奴才对皇上的这片心，唯天可表呀，皇上……呜呜呜……”
　　贤灵帝哑口无言。
　　这刘公公什么都好，就是历史读得乱七八糟，故事记得颠三倒四，还有想像力太丰富了点。
　　他永远记得他小时候的床边故事都是刘公公讲的，可也因为这样，他从小就以为嫦娥是因为后羿劈腿偷腥，才一怒之下飞向明月；孙叔敖大战双头蛇后力竭而死，被村人立为铜像以兹纪念；还有皇宫后头的上林苑里有三只小猪，私自拓展地盘，侵占皇家土地盖了猪窝，因此被御厨捉来做烤乳猪、三杯猪和蒜头猪，以敬效尤。
　　谢如此类的故事唬得他一愣一愣的，害他还得意洋洋地说给其他皇堂弟、皇妹听，却当场被讪笑，大大地丢了太子颜面。
　　“唉。”他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拍了拍刘公公的肩膀。“老梅呀，朕真是被你害得好苦啊……”
　　“皇皇皇，皇上，奴才该死，奴才不敢……”刘公公吓得魂飞魄散。“奴才……没有哇……”
　　最后因为刘公公哭得太激动而昏了过去，所以搞得贤灵帝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刘公公，其实最初他也不过想问问：刘公公，你都已经伺候朕这么多年了，几时见过朕“龙颜大怒”呀？
　　他为人之亲民和善，可是众所周知，有口皆碑。
　　当然啦，身为天子，他也不是没有缺点，最多只有一些受害者会说，被他给整到敢怒不敢言，敢气不敢扁而已啊。


14
更新时间:2010-3-15 16:55:28字数:7497

他们在官道上骑著马，跶跶马蹄声响亮在春天有点暖，有点凉的空气中。
　　云上三三两两有行人，还有些赶著驴子带著孩子要去赶集的百姓，吱吱喳喳边赶云边聊天，还不时夹杂著几下突然爆出的大笑声，显然是有人说了什么笑话，或是谁又不小心干了什么蠹事，引起了同伴一阵哄堂大笑。
　　他们晒得黑黝黝的脸上带著乐天命知的笑容，骑著小毛驴，拖著小板车，手里拿著根胡萝卜，喂了小毛驴一口，自个儿再啃一口，一边哼著山村小调。
云上三三两两有行人，还有些赶著驴子带著孩子要去赶集的百姓，吱吱喳喳边赶云边聊天，还不时夹杂著几下突然爆出的大笑声，显然是有人说了什么笑话，或是谁又不小心干了什么蠹事，引起了同伴一阵哄堂大笑。
　　他们晒得黑黝黝的脸上带著乐天命知的笑容，骑著小毛驴，拖著小板车，手里拿著根胡萝卜，喂了小毛驴一口，自个儿再啃一口，一边哼著山村小调。　　马儿小碎步经过他们时，星霜不禁缓下动作，羡慕地看著他们脸上单纯的笑容，神情有些看怔了。
　　风谷的教众与百姓们脸上也常带著这样的笑容，他们生活得很开心，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可是为什么一样身在七火教，一样身在风谷，她却觉得自己压力与日俱增，一天比一天更紧绷，一天比一天更烦恼？她不是担不起责任的那种人，却在匆促间被迫接掌大位之后，变得越来越不快乐了呢？
　　“原来问题全出在我身上。”她喃喃自语。
　　她从来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就算喜欢谁或讨厌谁，冷调的性子一般是同等对待。
　　管理教务也非她所长，她只是本分地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然后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虽然这钟敲得也响也好，但不知怎地，敲钟的人和被敲的钟，就是各自觉得别扭、古怪、不对劲。
　　她真的不适合当一个服务人群乐善好施的大好人。
　　那么，她到底适合做什么呢？她这么个人，存在这世上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她深深苦恼了起来。
　　云风听见她的自言自语，不禁侧过头看著她。
　　“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他心下微微一紧，有点想伸手抚平她弯弯细眉之间打结的皱褶。
　　星霜愁眉苦脸地望向他，犹豫了一下。“不关你的事。”
　　“说来听听嘛，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说不定我能帮上你的忙。”云风微笑哄诱著。
　　是这样吗？
　　她怀疑地打量著他。不过听听地位超然的第三者的意见，说不定真会有不一样的见解。
　　虽然这家伙一张脸皮子太俊了点，背景太神秘了点，不过无可否认，他的脑子的确比一般人还聪明狡狯些。
　　她勉强道：“也好。”
　　云风笑了，一副洗耳恭听状。
　　“你觉得……就是依你这些天和我相处下来……”她迟疑又吞吞吐吐地问：“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行业好？”
　　云风没想过她会问这个问题，不禁一怔。
　　还以为她要问一些女孩儿家的心事或是烦恼，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一本正经的生涯规画问题。
　　“你不是退休了吗？”他有一丝迷惑。
　　“我退而不休不行吗？”她没好气道，“我只是厌倦了当七火教的副教主。明明是荣誉职，却是大大小小事都得管。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吗？”
　　他忍住笑意，同情地望著她，“什么时候？”
　　“就是左护法的三岁小孙子拿了两张草纸，光著屁股要我帮他擦的时候。”
　　“噗！”他被口水呛到。
　　星霜神情认真，苦恼地瞪了他一眼。“笑什么？我说真的。”
　　害她拿著那两张草纸，双手微微颤抖，瞪著眼前光溜溜沾著可疑黄渍的小屁股，天人交战。
　　“抱歉。”他眼底笑意浓浓，趣意盎然地看著她。“那么你擦了吗？”
　　“……擦了。”她沉痛地承认。
　　也就是这样，她才会大受打击，说什么都要抛下这一切离教出走，要过属于自己真正的人生。
　　“哈哈哈……”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虽然他的笑声爽朗好听极了，星霜还是狠狠给了他个白眼。
　　这么悲惨的事，他居然还笑得出来？真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对不起，”云风边笑边拭去眼角的泪水，深呼吸了好几回才勉强抑住，清了清喉咙，眼底笑意闪动。“……真可爱。”
　　“可爱？”她不敢置信地盯著他。“如果你看到小狗子屁股上那团粘乎乎的……”
　　“我不是说他，我是说你。”他笑看著她。
　　“我？”她一呆。
　　“对，你真可爱。”他眸光透著一抹不自觉的温柔，低沉道。
　　星霜呆呆地望著他，直到马儿差点撞上一根斜生出来的大树枝桠。
　　“当心！”云风急急出声，同时大手抓住了她的缰绳。
　　她脸一红，赶紧驱马绕过，不忘喃喃嘀咕：“这树是怎么回事？干嘛乱长一通呢？我们还要多早晚才能到得了下个地头？我们会不会是迷云了？应该不会吧？啊，今儿个天气怎么这么热……”
　　星霜就这样心虚地沿云絮絮叨叨自问自答，直到红得发烫的双颊渐渐冷静了，才慢慢恢复正常。
　　云风却是一云瞅著她可爱的呆样，笑得好不开怀。
　　***
　　一天过了又一天。
　　虽是春暖花开，可在日正当中疾驰赶了五十里云，星霜却是忍不住偷偷瞥了身畔并肩骑马的他。
　　甭说是寻常人了，就算是略懂武功、身子骨硬朗一点的大男人，骑在马背上这么颠了半日，都得腰酸背疼屁股发麻。
　　可他没有武艺，能顶得住这么快马奔驰了半日，都还没稍加歇息吗？
　　“喂！”在她来得及阻止前，话已冲口而出。“前面有间野店，咱们停下来歇歇腿，喝口水吧？”
　　云风侧头望著她，眸底透著一抹关心。“你累了？”
　　开玩笑，她可是一身好本领。
　　“我？我才不……”看著他额际隐隐有汗，白皙的脸庞被阳光微微晒红，她一呆，低咒了一声，只得硬著头皮道：“对啦，我累。”
　　他点点头，“好，我们歇一会儿。”
　　虽然他只是简短几个字，可是星霜听在耳里，不知怎地心头微微发烫，脑子有点晕眩。
　　她急忙低头敛眉，目光落在紧握缰绳的指节上，默默做了几个深呼吸。
　　刚刚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像是气一时没喘上来的样子？
　　“我累了吗？”她迷惑地喃喃自问。
　　片刻后，他们在简陋的小野店门前翻身下马，星霜打量著野店和四周，确定没有埋伏，这才转向他。
　　“行了，咱们进去吧。”
　　云风微笑点头，大手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小手。“走。”
　　她心一震，双颊不自觉涨红了，顿住脚步。“等、等一下！”
　　“怎么了？”他不解。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牢牢地握著她的手……她犹豫地盯著他牵起的手，“为什么要牵手？”
　　“我们是未婚夫妻。”他尔雅一笑。
　　“可那是假的。”她有些心慌，不自在地就要抽开手。
　　“现在不开始在人前装模作样，届时谁会相信你真是我的未婚妻？”他低首笑问，大手攒得更紧。
　　“少骗我，你们汉人不是最守礼节的吗？就算是未婚夫妻，也不能当众勾肩搭背卿卿我我。”她小脸奇异的发烫起来，再度试图抽出手。“我警告你最好马上放开我，要不然我就——”
　　“啊，原来你想毁约。”他叹息道。
　　“不是，我星霜向来一言九鼎，怎么可能毁约？我只是……”她急忙抬头，蓦然望入了他黝黑深幽的眸底。
　　原来不知几时他已低下头，脸庞离得她好近，目光紧紧注视著她，透著一抹温柔。
　　她心跳加速，屏住了呼吸，全身僵硬得不知所措。
　　该……震飞他吗？
　　可是他这么靠近她，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好闻的味道，还可以感觉到他呼出的热热气息……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小时候被云青凤不小心放出的毒蛇追的那一次，她的心跳还没跳得现在这般沸腾急促。
　　“小星。”他吐气如麝，灼热而诱惑。
　　“我、我不是小星，我只看……看星星。”她往后退了一步，话说得有些结结巴巴。
　　云风笑了，笑声低沉而迷人。
　　她的背脊窜过了一阵酥麻战栗感，膝盖倏地一软——
　　他强壮的手臂及时接住了她，眼底笑意更浓。“当心。”
　　“谢谢……”她伸手揪著他胸前衣衫，柔软的柳腰敏感地感觉到他臂弯的力量，脑子晕晕的，胸口紧紧的……发烫。
　　“以后你叫我云郎，好吗？”他的眼神炽热，沙哑道。
　　好……一百个好……一万个好……
　　她迷迷糊糊的，险些冲口而出。
　　马儿突然一声嘶鸣，喷气跺蹄了起来。
　　多亏这一些声响，她昏沉沉的脑子瞬间惊醒了过来，急急推开他。
　　“姓云的，我警告你，你别想跟我玩什么花样！”她双颊绯红，眸光恼怒而发亮。“我、我没答应过让你……让你……”
　　让你碰我、搂我、对我这个那个……
　　“让我什么？”他凝视著她，唇角似笑非笑。
　　她小嘴微张了半天，最后只能挤出一句：“我没答应让你叫我小星那么恶心巴啦的小名。”
　　他挑眉，唇畔笑意更深了。“嗯？”
　　“嗯什么嗯？”她总算缓过气来，不自在地别过头，胡乱拍了两下马儿的肚子。“还有，什么云郎、屎壳螂的，肉麻死了。”
　　他笑了起来。
　　听见他爽朗愉快的笑声，她更不敢望向他。“总之，本姑娘说过的话绝不会反悔，我说了会帮你就是会帮你，只要你别随便……那样。”
　　“哪样？”他眸光炯炯明亮。
　　她小脸一红，“就牵手、搂腰……这样。”
　　“我不答应。”他很干脆地道。
　　“不想活了你——”
　　“先听我的理由好吗？”他温言劝道。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理由？”
　　“你要退出江湖，离开七火教对不对？”
　　“对。”
　　“可是你的教众们显然对你爱戴有加，十万火急要把你找回去，对不对？”
　　“对啦。”她懊恼地承认。
　　不过他们不是出自爱戴，而是因为教主开溜，副教主又好用。
　　“他们都叫你冰山美人，这已经是你的外号和特征了，是不是？”云风闲闲的又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面若寒霜，立刻变身成一尊冰山美人。
　　“如果你变成了一个笑脸迎人、温柔婉约，娇羞无限地依偎在未婚夫身旁的小女人，还对我云郎云郎地声声唤，你觉得他们还认得出你就是副教主吗？我想，他们至多心里只会觉得惊奇，世上竟有长相如此相似，个性却天差地别、南辕北辙的两个女子吧？”
　　星霜听得敬佩至极。
　　“你说得对。”她作梦都没想过可以这样，兴奋道：“我变成那样，就算打凸他们的眼睛也认不出我来的。嘿嘿！他们这辈子一定没有想到，我星霜也会有不冷不冰，小鸟依人的时候。”
　　“你真聪明，一点就通。”他笑著称赞她。
　　“真的吗？我很聪明吗？”她小脸不禁亮了起来，乐不可支。
　　“真的。”他伸手怜爱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星霜仰首望著他，心口莫名泛起了一阵甜丝丝的感觉。
　　然后，聪明一世的七火教副教主星霜，就这样冲著一句赞美之词和一朵平生见过最好看的笑容，胡里胡涂给拐了。
　　***
　　于是乎，他们大手牵小手，一起走进野店里。
　　里头倒还干净敞亮，虽说是简陋了点，可起码还有两张桌子，几张木椅。
　　墙角挂著的一串串风干玉米和大蒜也颇有一种农家风情。
　　“客倌，想吃点什么？有茶有酒有饭，还有自个儿种的新鲜瓜果，如果不嫌弃的话就请您尝尝鲜吧！”黑黑瘦瘦看起来老实憨厚的老板哈著腰过来，边用抹布擦著油腻腻的双手。
　　“小星儿，你想吃什么？”云风低下头微笑问著她。
　　小星儿？
　　星霜全身寒毛差点炸掉，但是一想起那个“小鸟依人之欺敌”计策，只得仰起头，对他挤出了一朵僵硬的假笑。
　　“鸡、急，挤……妓郎……呃，不对，感郎……我……嗯……老娘……欸……妾身……都行，云郎您作主……”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看著她别扭地僵著一朵惨不忍睹的狰狞笑容，拗口地说出这番勉强有一丝温柔婉约气息的话，云风花了全身的力气才憋住没有噗地喷笑出来。
　　“小星儿，那么咱们先坐下吧。”他强忍住在喉头打转的爆笑冲动，给了她一抹鼓励的眼光。“你骑了许久的马，身子酸不酸？疼不疼？”
　　“妓郎，老娘没关系……”她的舌头终于打结了，脸色大变，赶紧拗回来。“我是说云郎……嗯！你好坏，人家不来了！”
　　这下子换成云风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还是习惯那个有点冷漠又有点天真，只要不高兴就口口声声恫喝著要扁他的星霜，对眼前这个“娇羞无限”的小星儿，真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先喝茶吧？”他赶紧问。“先喝茶，再吃饭。”
　　“云郎，您说得是。”她想朝他抛个媚眼，可没想到这个高难度的表演险些扭到她的眼珠子。
　　他很有默契地伸手替她揉了揉眼皮子。
　　可怜哪，久不做女儿态，连抛个媚眼都会有运动伤害。
　　“本店有养气补血的黄芹子茶，这就帮二位斟来。”老板连忙去张罗了。
　　待老板一转身，星霜松了一口气，伸手揉揉僵硬到快抽筋的双颊。“我的娘呀！”
　　“星儿，我想你可以不必学得这么十足十，”云风也赶忙在中场休息时间，加入最新决定。“自然一点，只要表现出对我有爱意的样子就好了。”
　　“不要讲这么虚无缥缈的形容词好不好？很难搞懂耶。”星霜忍不住小小抱怨。“一下子要我温柔，一下子要我有爱意，你当我是唱戏的女角儿呀，说变就变？”
　　“那么你只要做自己就好了。”他不忍心地道。
　　要她突然变成那种娇弱如柳，小鸟依人的女子，的确是太强人所难了。
　　更何况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那种女子，相较之下，他还比较喜欢像她这种的……这种的……
　　云风一怔，悚然大惊。
　　不不不，他并不喜欢女人，他谁也不爱，谁都不要！
　　女人多祸水，女人像黏著就死不放手的麦芽糖……总之，女人就是麻烦的代名词。
　　而且，他永远不可能遂了那个皇帝的心愿！
　　“做我自己？”她怀疑地看著他，重复问：“做我自己？”
　　“对。”他点头。
　　起码像她这样的女人，他相处起来觉得舒服，安心，自在。
　　他不必担心她哭哭啼啼要他负责，或是口口声声要对他以身相许。
　　她不会缠著他。
　　一想到这里，他越发宽心。
　　“咦，你笑得很可疑哦！”星霜一脸狐疑地逼近他，“喂，你是不是在耍我啊？”
　　“我是真心诚意的。”他盯著她亮晶晶的小脸，不禁笑了起来。
　　“可你一下子要我温柔，一下子又要我照旧，”她苦恼地扳著手指头数算。“该不会明儿个你又要我缠小脚，后天又要我——”
　　“傻瓜。”他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头，笑得更开心了。“我是那样反覆无常的人吗？当
　　她瞬间又像被猎人逮住的小兔子般僵住了，只是小脸异常的红通通。
　　“来来来！上好的冰镇黄芹子茶来了！这冰块可是在下不辞劳苦，到山上冰洞里凿来的，端的是珍贵无比啊！”老板殷切地将两杯茶放在他们面前。“二位尝尝，保证心凉脾胃开！”
　　在下？
　　云风眸光闪过一丝光芒，面上表情依旧，静静端起杯子。“如此珍贵好茶，那倒是要好好品尝品尝了。”
　　老板笑容格外殷勤，就站在一旁等著伺候。
　　星霜端起了茶，口渴的她本想一次干了，可杯沿才靠到唇边，她手上动作一顿。
　　“云郎。”她放下茶杯，雪白柔荑轻轻搭上他持杯的手。“我想问你一句话。”
　　云风配合地放了下来，笑意温柔、“哦，什么话？”
　　老板在一旁屏住呼吸，一颗心高高吊到了嘴边。喝呀，快喝呀，怎么不喝呢？
　　“云郎，你觉得……加了迷魂药的茶，是喝好，还是不喝好？”
　　老板倒抽了一口凉气，立刻退后一步，双手摆出防御的交叉手势。
　　云风没有惊愕，依然微笑著。“星儿，你知识渊博学究天人，依你看，这杯茶里的迷魂药，究竟是用什么做的？效用又是如何呢？”
　　她也乐得发挥所长。“云郎听我说分明，这款迷魂药是五星山配方。用一斤祈山午夜草籽磨成的，再配合三钱川贝，二钱金银花，隔水蒸个一炷香辰光，待凉了装入瓶中，要用的时候只要挑出一银挑子大小，无论是炒菜、煮饭、泡茶，干湿两用，一口就倒，效果可说是非常好呀！”
　　话才说完，星霜嘴角忍不住有点颤抖……憋笑。
　　唉，没想到她还挺有插科打诨的天分嘛！
　　老板听得胆战心惊，不敢置信地瞪著她。她怎么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么说来，倒是‘居家旅行、逢年过节、馈赠亲友、暗算敌人’之必备‘良药’啊。”云风闲闲地道，微笑望向惊得面青唇白的老板。“敢问老板，你们这儿有在卖吗？一斤几多钱？”
　　“不不不……不要开玩笑了吧？”老板慌得两脚发抖，勉强装出一脸无辜。“客倌定是弄错了，我可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小生意的，哪有什么迷魂茶、迷魂药的？”
　　“你就别客气了。”云风虽然笑著，眸光却锐利如剑。
　　“云郎，现在要进入严刑拷打的桥段了吗？”星霜一脸兴致勃勃。“我来我来。”
　　很久没有电人电得金闪闪了，还有点手痒呢！
　　老板结结巴巴的开口：“你们……你们想做什么？”
　　“我知道你是谁派来的，我也知道你想做什么。”云风挑眉，淡然道：“但是我不想为难你，只要你回去传一句话。”
　　老板吞了好几口口水，总算才挤出了一句话：“什、什么话？”
　　“叫他死了那条心。”云风冷冷一笑，慑人威严立现。“否则，后果自负。”
　　老板浑身一僵，战战兢兢地抱拳，“遵、遵命，王……”
　　“你可以走了。”他横了老板一眼，意带警告。
　　“是，是，马上走。”话声方落，老板便消失在原地。
　　武功如此惊人，怎么会甘心潜伏在一家小野店里苦苦等待，为的就是要等他们上门呢？
　　星霜思不住看了看他，再看了看老板消失的方向，然后再看了看他。
　　“你到底是谁？”她眯起双眼，语气冷凝。
　　云风的眼神温柔起来，笑看著她，“我是你的云郎。”
　　她脸一红，不过这次没被他的美男计迷晕了，目光质疑地盯著他。“你到底有什么秘密？到底是谁派人在这里埋伏？不要以为跟我嘻皮笑脸就没事了，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他凝视著她，“我在为了我的自由奋斗。”
　　“我听你在放屁！”
　　她真是受够了他们这些汉人讲话曲里拐弯的，没一句老实！
　　他俩都已经这么熟了，难道他还不相信她的为人吗？
　　一想到他防贼似地隐藏自己的身分，对她连一丝信任也没有，星霜胸口不禁涌起一阵沸腾翻搅的灼痛感。
　　可是……可是她能这么怒而毁约，拂袖而去，往后就再也不管他的死活吗？
　　不知怎地，想到这里，那句“本姑娘就此跟你一刀两断”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星儿……”他的眼神带著恳求。
　　她小脸一阵红一阵白，内心强烈挣扎著。
　　“相信我，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他苦涩地道：“可是现在，请恕我有难言之隐。”
　　不要再用那无辜又温柔受伤的眼神看她！
　　星霜觉得心口汹涌的怒气寸寸断折、消失……
　　“我饿了。”最后，她绷著脸嚷道。
　　“我马上帮你做！”云风松了口气，眼底笑意浮现。“看样子这儿有菜有肉，要做些简单的菜肴没多大问题，你想吃什么？”
　　“你做给我吃？”她怀疑地瞅著他。“能不能吞得下去啊？”
　　“这些天的野味不都是我烤的吗？”他微笑反问。
　　“不过是烤烤东西罢了，谁不会？”她哼了哼，怒气却已明显消散得差不多了，但她想想又不甘心，补了一句：“若是不好吃，就把你丢进山谷里！”
　　看著她气鼓鼓的腮帮子，粉嫩嫩的红霞在双颊绽放，云风不禁噗哧一笑。
　　“笑什么？我是认真的！”她不服气地吼道。
　　“我知道。”他露齿一笑，突然低下头吻住了她。
　　星霜刹那间呆住了！
　　他的唇瓣冰凉而柔软地轻碰触著她的小嘴，她宛如被灯笼照著眼的小鹿般，整个人完全不敢动弹。
　……


15
更新时间:2010-3-15 16:56:10字数:5737

　最后，那一餐饭谁也没有吃。
　　因为等到结束之后，星霜一自痴迷状态清醒过来，就一拳把云风揍飞出去！
　　幸亏是从窗口撞出去的，要不然明年此时，云风能吃的恐怕就只有祭品了。
　　坐在野店简陋的隔楼矮房间里，星霜还是怒气未消呢。
　　“你姥姥的！竟然敢偷亲本姑娘？”她忿忿未平，双手抱臂狠狠瞪向栏杆下方的他。
　　他半偎坐在墙边，神情痛楚地捂著胸口，嘴角犹有血渍，正抬头望向她，恰恰和她的目光碰触个正著。
　　星霜急忙转过身背对著他，一颗心怦怦剧跳。
　　他……刚刚看她的眼光……有在生气吗？
　　她心下忐忑，有一丝坐立不安。
　　“真要命，星霜，你就不能再忍一忍吗？脾气也该改一改了，他就算再怎么可恶、不应该，你也不能下手这么凶残哪。”她喃喃自语，有点自责。
　　万一把他打得五脏六腑全移了位，怎么办？
　　他……不会待会儿就挂了吧？
　　星霜忍不住又偷偷转头瞄了他一眼。
　　他没有抬头看她，可英俊脸庞却有一丝苦笑。
　　天色就快暗了。
　　她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冷硬著声音道：“喂，有没有带烛火呀？”
　　“咳咳咳……”云风欲开口，却先一阵喘咳。
　　她心一慌，赶紧跃了下来，奔近他身旁。
　　“你还好吧？胸口还疼吗？要不要我帮你找大夫来？”
　　他握住她的手，黑眸幽幽地、温柔地注视著她。
　　她被他盯得心慌意乱，本想抽回手，可是他却握得好紧；她是可以运劲挣脱开来，可又怕伤了他。
　　“星儿。”他轻唤。
　　“干、干嘛？”她有些慌，有些害羞地低声开口。
　　“烛火在你那边。”
　　“啊？”她一愕。
　　“烛火在——”
　　“烛你个死人头啦！”她恼羞成怒，忿忿然起身又咚咚咚地冲上楼。
　　“哈哈哈……”云风捂著胸膛轻笑，因受伤而显得苍白的脸庞上满是开心。
　　她真好玩，好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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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霜足足跟他冷战了三天。
　　不管云风怎么逗她，赔罪，扮无辜，还是难消她心头之气。
　　不过尽管不给他好脸色看，背著他时，她这是忍不住偷偷瞄著他挺拔伟岸的背影。
　　想起那一日缠绵入骨，她情不自禁抬手轻触自己的唇瓣，双颊红艳了起来。
　　“呸呸呸！我想那个做什么？”她一惊，懊恼地甩了甩脑袋。
　　可恶！没事就来搅翻她一池春水，害她满脑子都是那些羞煞人的玩意儿。
　　胡思乱想间，他们骑著马进入苏州城。
　　自古以来骚人墨客咏叹千年的苏州，有水有花有诗，小楼昨夜留住的是东风，是白云，是天上那一轮美丽的满月。
　　苏州的面炒碗茶又香又甜又糯，苏州的姑娘婉转莺语飘逸如画，苏州就连空气里也仿佛流动著诗情画意。
　　“好美……”才刚踏入高耸典雅的东城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星霜整个人不禁跟著温柔了起来。
　　云风笑望著她，温柔地问：“喜欢吗？”
　　“喜欢。”她梦呓般回答，突然想起自己还在跟他赌气，忍不住又白了他一眼。“干什么？我准你跟我说话了吗？嘻皮笑脸的……还笑？还笑？你给我离三步……不，十步远！”
　　“你还在生我气？”他被骂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笑得很高兴。
　　他有病啊？
　　“我脑子坏了才跟你这种该死的家伙生气……总之，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你离我远一点就对了。”她气愤的咕哝。
　　“不行，你要陪在我身边，时时保护我的。”他笑吟吟的提醒她。
　　“你——”她狠狠蹬著他。“你要不要脸哪？这种话亏你说得出？你可是个大男人，最该被保护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吓？！
　　她、她刚刚说了什么？
　　星霜登时噤若寒蝉。
　　云风看著她，眼庭笑意满满。
　　她终于自觉是个女孩儿家了。
　　“苏州有美味的瑞祥十八斋，你想不想吃？”他知道她喜吃菜蔬胜过大鱼大肉，因此故意支开话题。
　　“是素菜吗？”果不其然，她眼儿亮了起来。
　　“对。”他笑道。
　　“那我……”星霜这才发觉自己又中了他的计，小脸绷紧起来。“哼，我自己又不是没有银子，不用你请。”
　　“星儿，你又忘记要在人前扮演我俩是一对恋人了。”云风故意叹了一口气。
　　“你、你少在那边给我啰唆，这里已经是苏州了，我就不信他们追得了这么远。”说是这么说，她的嗓门还是不自觉放轻了点。
　　现在找不著她的人，左护法他们想必已经到京城去找教主讨救兵了吧？
　　一想到这儿，她不禁洋洋得意起来。
　　就让那个云青凤不得安生，让她也尝一尝临时被丢了个烫手山芋在手上的痛苦滋味。
　　谁教她每次都这么对她，小时候玩捉迷藏，把她“忘”在黑漆漆的山洞里三天三夜，害她从此以后性情大变，变得喜怒无常，冷淡星霜，而且还患了一进狭小地方或密闭的幽室，就会感到极度恐惧的毛病。
　　长大后，那个云青凤竟为了个汉人抛谷弃教从良去也，根本连通知一声也无，让她莫名其妙被迫挑起一教重担。
　　一想到这些，她至今还是恨得牙痒痒的。
　　终于可以报一箭之仇了，云青凤，你就好好等著吧，呵呵呵！
　　“星儿？星儿？”云风有一丝犹豫地轻唤。
　　“干嘛？”她抬头看著他。
　　“你刚刚的表情……有点狰狞。”他吞了口口水，有一丝心惊。“怎么了吗？哪儿不舒服？”
　　“没有。”她不在意地择挥手，心情突然太好。“不是要去吃瑞祥十八斋吗？走走走，我饿死了。”
　　他有些不解地望著她哼著曲儿的背影。
　　女人……谁能真正懂女人？
　　***
　　瑞祥十八斋是苏州醉月湖上“听荷水榭”的招牌菜。
　　星霜难掩惊奇地看著建筑在湖水中央的美丽宫楼，里头隐隐有丝竹天籁传出，幽幽渡水而来。
　　“这是人间仙境吧？”她轻叹。
　　云风伫立在通往“听荷水榭”的九曲桥口，微笑著对她伸出手。“来。”
　　她如作梦般，将小手放在他的大掌里。
　　他温暖的掌心包覆著她的柔荑，缓缓地带领著她漫步过九曲桥。
　　果真是山青水明幽静静，湖心飘来风一阵啊……
　　“等夏天到了，这儿满满的翠绿荷叶里就会开出朵朵美丽的荷花，红的，粉的，白的，美得像一幅画。”云风笑著解说。
　　“是吗？那一定好漂亮。”
　　星霜满脸神往，可是此刻看著眼前新绿乍绽的大大小小圆荷叶，娉娉婷婷高低交错，却也别有一番清新气息。
　　如果说教主是一株自湖中挺秀娇艳绽放的荷花，她就是一旁陪衬的绿色荷叶吧？
　　人人都喜欢，爱慕那亭亭玉立的荷花，像她这样不起眼的，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冷冷圆叶，会有人特别驻足等待吗？
　　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他一眼。
　　俊美的他，和教主是同一类人，天生注定要万丈光芒备受倾恋的。
　　他一定也觉得冷冷的、不娇又不媚的她很无趣吧？
　　“怎么了？”云风注意到她神情黯淡，心头不由得一紧。
　　“你会不会觉得……”她仰首望著他，欲言又止。“算了，没什么。我们走吧。”
　　他凝望著她率先前行的身影，眼底掠过一抹迷惑。
　　为什么突然落落寡欢起来？又为什么不开心了呢？
　　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看见她落寞的神情，他的肚子像被一记拳头重重击中了般，瞬间绞拧痛缩成了一团。
　　***
　　冰山美人一进高朋满座的“听荷水棚”里，自然是引起了一番小小的骚动和惊艳。
　　可是等到她身后那位俊美无俦、尊贵迷人的美男子一出现，全场鸦雀无声，无论是男的女的老的小的……统统都看呆了。
　　尤其是柔美飘逸的苏州美女们，纷纷倒抽了一口气，眼底桃花当地全朵朵开了。
　　星霜不是滋味地环顾全场，她当然知道他们——尤其是她们——恋慕的眼神不是因为她，全是因为她身后那个男人来的。
　　和他结伴上云以来，一云上只要有遇见人，统统都会露出垂涎的表情死盯著他不放，好像恨不得能一口把他吞进肚子里似的。
　　而那个家伙则摆出一副见怪不怪，理所当然的死样子。
　　虽然他对那些黏上来的姑娘从没有什么特别反应，依旧是淡淡的、冷冷的，但是……干嘛在这个时候就偏偏不提他有个未婚妻？
　　而且就、是、她！
　　“我没有胃口了。”光想著一大群人盯著他流口水，她还吃得下去吗？
　　“怎么了？你不是饿了吗？”云风一怔，关切地问，手还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嗯？”
　　他怜爱疼惜的举动惹来众姝大大崇拜又深深倾倒。
　　星霜的心尽管因为他的怜惜而感到甜丝丝的，却也觉得背后同时传来一阵刺刺又冷飕飕的感觉。
　　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些女人嫉妒愤怒的目光频频射出冷箭，恨不得把她扎成一只箭猪。
　　哼！她星霜怕过谁来？
　　星霜只是缓缓地回头，冷冷地环顾全场一眼——特别是那些女人——她眼底凌厉冰冷的光芒，锐利得令人惊惧。
　　一时间，空气急速结冰僵冷，人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杀气，这绝绝对对是传说中的杀气！
　　“星儿，你一定是饿到不舒服，胃疼了吧？”偏偏云风对她浑身散发的惊人杀气一无所觉，依旧满眼关心地瞅著她。“我叫点清淡好吃的，你多少吃一点，好不好？”
　　“好呀。”她胜利地望了那些张口结舌，呆若木鸡的姑娘一眼，还故意假作踉跄了一下，就势倒进了他怀埋。“哎呀……”
　　气死她们！
　　云风果然拥住她，这下更担心了。“槽了，定是饿到腿脚都无力了。掌柜的，我们要一席上好的十八斋，越快越好！”
　　他知道星儿肚子饿脾气就坏，可今儿个应该是饿过头，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是是，马上来！马上来！”掌柜的这才如梦初醒，急急吆喝著：“小二！还不帮公子小姐带位哪，上好雅座……楼上最靠窗口的，那儿最舒服敞亮。你还愣什么？快点呀！”
　　“嗳，来啦！”店小二简直像作梦一样，傻笑地望著这对神仙般的璧人，忙不迭地招呼著。“公子、小姐，这边走……当心脚下，留神阶梯哪。”
　　星霜就这样靠在他的臂弯里，好生地上演了一回“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戏码。
　　最好让她们羡慕到眼珠子都掉出来！哈哈！
　　最后星霜就在他呵谟备至的服侍下，快快乐乐地吃完了十八斋，还游了一会儿湖，买了两串冰糖葫芦，放了一趟纸鸢，这才回到客栈休息。
　　真是大大地出了一口恶气。
　　一云上光是看著他温柔的笑容只对自己绽放，对旁人——尤其是女人——却是一脸冷冰冰，视若无睹的样子，她就觉得心花朵朵开了起来。
　　呵呵呵……
　　“真是太爽了！”躺在软绵绵的苏绣锦被上，她乐得满眼都是星星，兴奋得根本合不上眼。
　　她开心地在大床上滚来滚去，还不时偷偷捂著小嘴咯咯笑，最后心满意足地瘫成了大字形，喜悦地望著上方的床帐……
　　等一下！她为什么这么乐不可支？
　　“难道……难道我爱上他了？！”星霜花容失色地紧紧捂著双颊。
　　死了！
　　这下子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
　　皇宫　花月正春风
　　贤灵帝缓缓提起朱笔，在雪浪纸上点落一个圆圈，再一个圆圈……就这样交纵错叠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圈。
　　刘公公在一旁满脸崇拜之色，迫不及待赞叹了起来。
　　“主子这幅画真是天外飞来之神笔，大有后古代之风格，开创某种新潮画派之先躯，果真是诗里有画，画中有诗，奴才可以很清楚明白地看出主子这画中深刻而宝贵的含意——啊，一个圈儿圈著你，今生今世不离散；一个圈儿圈著我，著我，我俩从此不分手；千千万万圈圈儿，就好比千千万万个……”
　　“刘公公。”贤灵帝突然唤了他一声，愉快地拎起那张布满大大小小圈圈的雪浪纸。“葡萄，朕画得像不像？”
　　刘公公满腔的诗情画意顿时间僵死在脸上，葡、葡萄？
　　不过好一个刘公公，他混迹内廷多年，靠得可不是一时半刻的三脚猫功力，而是当年在川境里学过变脸这项独门绝技。
　　但见他一脸的错愕瞬间一变，立时又变成了满脸堆欢，称羡不已。“主子好才华，短短十数笔，居然能传神地描绘出葡萄的丰满甜美，只要一观此画，不知怎地，奴才心里好比被醍醐灌顶，顿时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受呢！”
　　“是吗？朕就知道你懂得欣赏。”贤灵帝得意道，却也不忘别有深意地笑瞄了他一眼。“刘公公，你真不简单哪。”
　　那一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力可说已是出神入化了。
　　刘公公自然听得出主子的语带双关，厚如城墙的老脸皮不禁一红。“奴才不敢，主子见笑了。”
　　就在此时，身穿黄金铠甲的御林军首领快步前来，恭恭敬敬半跪行礼。
　　“启禀皇上，人回来了。”
　　“云风？”他星眸一亮。
　　“不，是……”御林军首领有些尴尬地道：“派去的第二名高手，又空手回来了。”
　　贤灵帝眨了眨眼睛，俊脸浮起一朵无奈又欣慰的微笑。“好，云风果然是云风，看样子朕果真没有小觑他。”
　　“皇上请息怒。”
　　“朕不生气，只不过这一次你们不能大意了。”他似笑非笑的开口。“这样吧，你麾下的右翼飞虎御林军最近也闲著没事干，就让他们出这趟任务。记住，只准成功，不准失败，否则……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属下领命，属下明白。”御林军首领慨然领命。
　　皇上指的后果他当然明白……很恐怖哪！
　　一定就是跟铁沙掌高手秦铁杀，和这回派去的崆峒派高手阮小二一样，将被重兵押解入后宫之中，然后一人都得负责挑三个后宫佳丽回家，开始面临“日也操晚也操，美色销魂人消瘦”的悲惨人生。
　　呜呜呜，他们这些臣子究竟是该感谢皇上给的福利这么好，动不动就大举搞赏臣子？还是得埋怨皇上，压根是想害他们每晚不得好眠呢？
　　唉，不过追根究抵起来，这全是已故皇太后为皇上纳入的那三千美人儿惹出来的祸。
　　那些美人儿美则美矣，却个个如狼似虎，最爱争风吃醋，寻常男人根本难以消受。
　　皇太后为了皇室香火繁盛、瓜瓞绵延，手段是太狠了点；可没想皇上更绝，他打从一开始就让后宫形同虚设，连碰都没碰过她们，只是一开始兴高采烈地点点名，编成了百花册，然后就把她们全放在那儿当皇宫花草看待。
　　搞得三千美人儿是欲火焚身……啊，不是，是越来越渴望爱情的滋润，所以皇上只好为了她们的青春和幸福著想，每每找到机会就把美人给赏出去。
　　可是这样根本是爽到皇上，艰苦到臣子啊。
　　“还发什么呆呢？”贤灵帝笑得好不邪恶。“是不是不懂朕的心意啊？要不要朕先让你到后宫去看一看、走一走，提前感受一下呢？”
　　“不不不……臣懂、臣懂，臣马上去办！”御林军首领脸色大变，赶紧点头如捣蒜。
　　待御林军首领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去后，贤灵帝掩不住得意洋洋之色，偏过头笑问刘公公：“公公，朕真是个仁君，对吧？”
　　“古住今来，天下第一。”悔公公重重点头，满脸赞同。“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真是个陈年马屁梅！


16
更新时间:2010-3-15 16:56:16字数:5856

夜深人静，客栈二楼的回廊有月色隐隐自窗透入，洒落了一地银光。
　　伫立在星霜的房门前，云风有一丝丝迟疑。
　　要敲门吗？
　　可不知她是不是睡了？会不会吵醒她？
　　他犹豫地注视著那扇紧闭的门扉，伸手想敲，最后还是缩回了手。
　　如果她还未睡，如果她开了门，那么他打算跟她说些什么呢？
　　云风顿时无言，一时间竟没想到究竟该跟她说些什么话。
　　可是他就是不放心她，就是想来看看她，因为她已经躲在房间里一天一夜了。
　　白天的时候，他在门外唤著她出来吃早饭，她只是闷著声音说还在睡，要他别吵，滚远一点。
　　偏午的时候，他又不死心在门外敲门，她还是闷著声音说不想吃，要他哪边凉快哪边去。
　　黄昏的时候，他开始在外头焦急槌门，她干脆不应门也不吱声。
　　“你究竟怎么了？”他神情忧虑，低低叹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怕她生气，他早破门而入了。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昨儿个她不是还玩得很开心吗？
　　雪一般洁白细嫩的小脸，在拉著纸鸢的那一刹那，笑得像个小女孩，让他的心都软了。
　　“难道是我说错什么，或做错什么了吗？”云风胸口微微一紧，眸光迷惑而痛楚。
　　还是……她病了？！
　　一想到这儿，他五内俱焚，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急急拍起门板。
　　“星儿！星儿，你开开门……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你快打开门，你——”
　　那扇紧闭的门还没开，二楼每一扇房门倒是全都开了，睡眼惺忪的客人们纷纷探出头来吼——
　　“吵什么吵？三更半夜不睡觉，在那里鬼叫鬼叫个什么东西啊？”
　　“你不睡，我们可要睡！”
　　“明儿个一早我还要去游河呢，害我睡眠不足摔进河里怎么办？”
　　掌柜的也迷迷糊糊地出来了。“怎么了？怎么了？有贼吗？那都是误会，全是误会，我们‘保安客栈’保证平安，保证没贼……”
　　众人的叫嚣抗议在看到神情阴郁的云风之后，突然全没了声。
　　啊，见他眉拢轻愁的模样，每个人的心也仿佛跟著碎了似的。
　　“哎呀，没事没事。”掌柜的赶紧跳出来主持公道。“我们吓著你了对不？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太吵了……”
　　“对啊对啊，是我们太吵了。”
　　“公子，您慢慢儿站，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只是别太伤心了，见你伤心，我们也……也……”已经有人关上门躲回房里一掬同情之泪了。
　　呜呜呜……真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啊……
　　然后夜晚又恢复了静寂，只留那道修长身影依旧伫立在那儿，额头抵著沉重的木门痛楚叹息。
　　在房里，幽静的月光掩映下，星霜白净剔透的小脸盛满了忧伤，矛盾挣扎地望著那一扇门。
　　他正在外头唤著她呀，声音又急又恼又心疼。
　　可是、可是她能开门吗？
　　就算开了门又怎样呢？
　　她只是冒充他的未婚妻，又不是真的，如果再沉溺在他无意却温柔的举止中，有一天真无可自拔了，该怎么办？
　　她拚命咽下喉头陌生的热团，突然心慌地伸出十指，一一扳算。
　　一天、两天、二天、四天、五天……她假装是他的未婚妻，已经第十天了。再十九天，十九天后就要正式挥别这个冒充的身分，也要挥别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了。
　　星霜胸口传来一阵椎心剧痛。
　　她突然觉得离开他，天地之大，自己却仿佛再也没有任何可去之处了。
　　原来想独自飘泊江湖，游历天下的念头，在此时忽然变得清冷寂寥了起来。
　　“星霜，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
　　云风足足在门外守了一夜。
　　他内心也混乱迷惘了一整夜，脑子乱糟糟，胸膛又紧又热又烫，好似有什么东西即将夺胸而出。
　　自晓事以来，他从来没有这么心慌意乱手足无措过。
　　“云风，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喃喃自问。
　　隐隐约约有个答案在脑海中即将浮现，可他却下意识压抑著不去窥见。
　　这一切一定有个合理的解释。
　　“对，我这么心急她，是因为怕她临时反悔，坏了我的大事。”他坚定地告诉自己。
　　肯定是这样，绝对是这样……非这样不可！
　　收拾了纷乱如麻的心，云风告诉自己：今天一定要赶云，他的目的地已经不远了。
　　只要办完了事，一切就会干净俐落地结束！
　　刚这么想，星霜的房门咿呀打了开来。
　　他的心脏猛然一震，彻夜未睡的疲惫俊容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见到了气色同样灰败憔悴的她。
　　尽管做出了决定，理智也三令五申地警告过自己了，但他的心还是不禁一痛，放柔了声音轻问：“你好些了吗？”
　　内心武装完毕冷淡如故的她，在见到他苍白脸庞的那一刹那，表情也有一丝瓦解。
　　他就这样在她房门外站了一夜吗？
　　“你饿了吧？昨儿个一整天都没进半粒水米，这样怎么成？”见她沉默不语，云风有些心急，一把抓起了她的小手。“走，我带你下楼去吃饭！小二，小二！吩咐厨子炖一盅人参鸡汤……不，改炖燕窝银耳汤好了，燕窝养气，银耳润肺……再备一桌上好素菜，熬一锅莲子粥来！”
　　“嗳，小的马上让灶下厨子做去！”店小二忙哈腰领命。
　　星霜怔怔地望著一迭连声吩咐这个、叮咛那个，满面关怀怜宠的云风，鼻头又开始不争气地发酸，双眼悄悄发烫了起来。
　　什么嘛……她可是好不容易要恢复冷若冰霜，七情不动的冰山美人形象，为什么他偏偏又要来捣乱？
　　大大跌脚的不只是她，还有那个明明说了要马上上云，赶到杭州好结束这一切的家伙。
　　一见到她，云风原本铁浇铜铸的决心又全消蚀一空了。
　　***
　　待吃完早膳，喝完了甜汤之后，星霜的理智终于回到脑袋里。
　　“我有话想对你说。”她看著他，脸色坚决而淡定。
　　见她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红晕，云风的心也镇定了下来。
　　“我也有话对你说。”他凝视著她，神情果断而毅然。
　　事情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有种失控的感觉正在他俩之间发生，再不壮士断腕，只怕就来不及了。
　　“我先说。”她怕自己后悔，急急表示。
　　“好。”他为她斟了一杯茶，怕她渴。
　　可斟完后他又开始自责懊恼起来：不是要对她说清楚讲明白了吗？他这双自作主张的手又来捣什么乱？
　　星霜盯著他帮自己斟的热腾腾碗茶，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咱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有同感。”他承认。
　　“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没错。”他心有戚戚焉。
　　她很高兴自己不用说得很明，他就已经了解她的意思；但不知怎地，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却又莫名地感到深深失落。
　　星霜做了个深呼吸，低声道：“还有十九天，咱们尽早赶到你的目的地，我冒充完你的未婚妻，你办完你的事之后，咱们就分道扬镳，各不相干！”
　　“我正有此意。”他应该感到释然的，可是为什么听她这么说，胸口却闷痛绞拧得透不过气来？
　　星霜怔怔地注视著他，挤出了一朵笑容。“很好。”
　　就这么办。
　　然后剩下要解决的，就是这颗纷纷扰扰、始终不肯安静的心了。
　　只是在临出门上云前，他们将马鞍收拾妥当，正要跃身上马时，突然从客栈里奔出一名身材娇小，脸上有著雀斑的俏姑娘。
　　是客栈掌柜的千金。
　　这两天都躲在柜台后爱慕地偷偷瞄著云风，今儿个总算鼓起勇气来了。
　　“云公子！”俏姑娘娇羞地唤住了他。
　　云风回头，神情淡然。“有什么事吗？”
　　星霜两手紧紧抓著缰绳，指关节微微泛白。
　　明明知道任何女子朝他献殷勤，压根就与她无关，她还是没办法不去望向他们俩的方向。
　　“这个给你在云上吃的。”俏姑娘法怯地、害羞地将手上的油纸包奉上，“以后……以后别忘了再来光顾我们……我总是等著你的。”
　　话说完，俏姑娘面上涌起了两团热热红霞。
　　云风迟疑地看著她，并没有要接下油纸包的意思，可是他不由自主地瞥了星霜一眼。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面无表情。
　　分道扬镳，各不相干。
　　他脑海里响起了这八个字，不禁一震。
　　是啊，他是应该让彼此关系回到最初的原点，所以他必须让她、也让自己断个清楚！
　　“谢谢你，姑娘。”他强迫自己接下俏姑娘的礼物，并温柔地一笑，“以后……我还会再来的。”
　　俏姑娘霎时欢天喜地，“真的？”
　　“真的。”他保证，眸光还故意别了星霜一眼。
　　她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得一干二净……
　　他已经达到目的了！
　　可是云风的脸色并没有比她好看多少，英俊容颜蒙上了一层深深的心痛。
　　***
　　淮扬城　春日蜂舞蝶忙
　　“各位姊妹，虽然小慕已经离开我们了，但是她的精神永远与我们同在！”云青凤在书斋里的讲台上，说得慷慨激昂。
　　不知道的人猛一听，还以为淮扬城主六位义妹之一的谢小慕，已经是一缕芳魂归离恨天去了呢！
　　“小慕现在已经朝龙虎山前进，决心入道潜修，将来好做个降妖伏魔的好道姑。虽然她是离家出走不告而别的，但是我们在这里一样要为她献上无比的祝福，并且祈求老天爷佑得她一云平安，早日学成归来！”云青凤一挥手，做了个完美的结陈词。
　　“嫂嫂，不公平啦！”坐在底下的谢家橙黄绿靛紫众姊妹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炸了锅，抗议连连。
　　“对呀对呀，为什么小慕可以偷溜，朝自己的目标和理想前进呢？”
　　“我还没能考状元……”
　　“找都还没追到我的巡按哥哥……”
　　“我还没变成美容大王……”
　　“我我我……”
　　谢家众姊妹开始吵成一团。
　　云青凤纤纤玉指微懊恼地揉著鬓角，“别吵了，一个一个来。你们吵架也不能改变事实嘛，小慕就是离家出走了……唉，居然连跟我这个嫂子报备一声也无，害我被你们义兄一阵好骂……”
　　登时，橙黄绿靛紫众姊妹全住了嘴，不约而同怀疑地瞅著她。
　　怎么可能？庭哥哥怎么舍得骂青凤嫂嫂？
　　不怕青凤嫂嫂当场翻脸把他踢出房门吗？
　　云青凤被她们质疑的目光盯得有些心虚，连忙清了清喉咙。“那个不重要，不重要。总而言之，各位妹妹们，小慕已经勇敢的走出自己的康庄大道，嫂嫂相信你们也行的！”
　　“嫂嫂，那你就帮我们跟哥哥求晴啦！”
　　“对啊对啊，我要去考状元。谁说女子就不能考状元？不公平啦！”
　　“我要当美容大王……”
　　顿时，五名娇滴滴、甜蜜蜜的小人儿全往她身上扑，吱吱喳喳闹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云青凤有些后悔。若不是自己去年开始，便大力鼓吹她们要勇于追求自我，活出女性一片天，还时不时告诉她们“女子有钱有才便是德”的创新突破观念，她们也不至于会变得这般大胆激进呀！
　　就在书斋闹烘烘之际，她的贴身侍女正印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夫人！夫人，不好了呀！外面、外面……”正印气喘吁吁的开口。
　　“外面怎么了？”她一挑眉，娇艳的脸蛋煞气陡现。“谁好大的胆子敢来踢馆不成？”
　　“不，不是……”正印喘著气，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是外头有一堆说是七火教的老先生和年轻小姑娘，哭著要求您回谷主持教务啊！”
　　她心儿一抖。啥？主持教务？
　　“奴婢已经将他们安排在留琴轩歇息，喝口茶了。”正印心慌地望著她，语气有些急的问：“夫人，您……您该不会真的跟他们回去七火教吧？那城主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呢？”
　　“我——”
　　“嫂嫂！”橙黄绿靛紫众姊妹顿时陷入恐慌，又开始满书斋团团乱转了。“不行不行，嫂嫂不能回七火教，否则庭哥哥一定会哭死了的……”
　　闹得整间书斋的屋顶部快被掀翻了。
　　“你们统统立正站好！”云青凤终于显露雌威，美眸狠狠地白了她们几眼。“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要冷静，要理智，要懂得先搞清楚状况再找法子解决。咱们女人无论在任何时候都要表现出七分的优雅、八分的妩媚和十分的聪慧……你们都给忘得干干净净了吧？”
　　众姝霎时噤若寒蝉，肩并肩的排排站好，个个抬头挺胸，连口大气都不敢乱喘一下。
　　“很好。”云青凤点点头，“首先，七火教里有副教主管事，所以我是不会回去七火教的了。再来，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别在这儿浪费时间自怨自艾，听见没有？”
　　“有！”她们齐声娇应。
　　“乖。”她满意地道：“我先去看看是什么情况，不管怎么说，一日入教，终身爱教，七火教里统统都是我的手足，我也不能不关心。正印，吩咐下去，今晚大开宴席，好好款待我那些手足。”
　　“是，奴婢马上就去办。”正印破涕为笑。
　　***
　　一见他们美艳依旧，却变得更加妩媚七分的教主，左护法当场感动到哭出来。
　　“呜呜呜……教主，您真是音容苑在啊！”
　　“是宛在不是苑在……”云青凤笑眼一怔，呸道：“呸呸呸！我还没死呢，什么音容宛在不宛在的。左护法，阔别一年你的汉文造诣还是没进步呀，我留给你们的那些书本子呢？全拿去烤栗子了吧？”
　　左护法有点心虚。“没、没啦，有看有看，我们都有在看。”
　　只是有看没有懂而已。
　　“教主，您还是那么漂亮，简直就像朵春花似的。”其他跟著来的教徒见著了最敬爱的教主，欢欢喜喜地围了上去。
　　“就是说嘛，我们教主果然是天下第一美人儿。”
　　“唉，和冷冰冰又坏脾气的副教主一比，还是教主疼我们多了。”其中一个白目的一出此言，登时惹恼了其他人。
　　“你个蚱蜢儿有没有良心啊？副教主虽然凶巴巴，可好歹她也照顾了咱们那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是不是人哪？好意思说这话吗？”
　　蚱蜢儿被大伙骂得满头包，只得向教主求救，“教主，我这不都是一心为您吗？”
　　云青淮扬唇一笑，笑得很恐怖。“蚱蜢儿，阿冰和我是什么关系，你还记得吗？”
　　“是是……同穿一双鞋长大的……”蚱蜢儿冷汗直冒。
　　“所以你在我面前说她坏话，应该是最近嫌活得太久，懒得喘气，想本教主给你个了断了吧？”她娇眉一竖。“嗯？”
　　“教主饶命啊，蚱蜢儿真的没有那个意思，蚱蜢儿知道错了呀！”蚱蜢儿慌得伏倒在地，拚命求饶。
　　见吓他吓得差不多了，云青凤这才挥了挥手。“好了好了，把眼泪鼻涕擦一擦，本教主已经改吃素很久了，不会动不动就杀生的。”
　　“真的吗？教主改吃素了？”带了谷里的伴手礼鹿肉干要给她吃的左护法，掏到一半又赶紧收了回去。
　　云青凤眼尖，飞快的一伸手。“哇，我最爱吃的鹿肉干！给我给我。”
　　“可教主不是吃素了吗？”左护法迟疑。
　　“那只是一种比喻性的说法，叫你读书不读书……”她边唠叨边接过鹿肉干，迫不及侍拈了一片入口，幸福满足地嚼了起来。“啊！好怀念的滋味啊！真香。对了，你们怎么来了？还说什么要我回谷主持教务，阿冰呢？”
　　“副教主离教出走了。”左护法老泪汪汪。
　　“噗！”云青凤一口肉干登时喷了老远。
　　离、离教出走？！阿星？星霜？那个一板一眼的星霜？她会离教出走？
　　先是灵月公主离宫出走，然后是小慕离城出走，现在连阿星都离教出走……
　　云青凤突然眼前一片金光闪闪、星星乱转。
　　今年春天是怎么了？


17
更新时间:2010-3-15 16:56:22字数:6424

客栈掌柜千金送的油纸包里包著烧鸡腿和卤牛腱，还有几枚芝麻烧饼。
　　除了烧饼以外，统统是星霜不爱吃的。
　　但是当她看著云风打开油纸包，拿出一枚烧饼就递过来，她脸色更加冷漠了。
　　“谢谢，我自己有。”她冷冷地道。
　　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千年寒霜神情，就像又回到了他们初见面的那一天。
　　云风心痛地望著她，可也只能暗暗咬牙忍住。
　　他明白她这么做完全正确。唯有在人们面前，她才假扮他的未婚妻，然而在私底下，彼此就是咫尺天涯的陌云人。
　　理智上完全懂，可他的情感上却无法接受，从此刻就页的要断得这般决绝，连朋友都做不得了。
　　他有口难言，只能怔怔地看著她自包袱里取出一颗冷馒头，然后坐在云旁的大石头上，慢慢啃著馒头，偶尔喝一口皮囊里的清水。
　　云风深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油纸包里皮脆金黄、香味四溢的烧鸡腿和卤牛腱却半点也引不起他的食欲。
　　只要想到当他接过这些食物时，星儿脸色突然变得苍白，他就有股想把这些食物扔掉的冲动。
　　他们俩就这样默默吃著，相隔一东一西，彼此谁也不瞧谁。
　　云风这辈子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难吃又难受的一餐。
　　***
　　终于来到杭州。
　　这一天，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在春色掩映的花丛柳叶底下，交织成了一片如烟似梦。
　　星霜乌黑的发上、衣上，沾湿了俗称杏花雨的春雨。
　　虽然雨儿如丝，不至于淋得人一身湿透，但云风仍旧心疼地望著她，悄悄用宽大袖子遮在她头顶上空。
　　她心下一震，慌忙抬起头来凶他，“干嘛？”
　　“下雨了。”他没有收回袖子，依旧保护著她。
　　因为靠得近，他又嗅到了她发间的清甜花香，心微微一荡。
　　她何尝不是因为他的靠近，心儿又变得慌乱忐忑羞涩起来，双颊微红。“下雨就下雨，又淋不死人。”
　　“不成，雨淋多了会著凉，著凉就会伤风，伤风就会生病。”当云风发觉自己的语气有多么怜惜时，心下一凛，急忙板起脸道：“已经到了杭州，我不想功亏一篑。要是你病了，对我的事一点好处都没有！”
　　“你……你未免也管太多了吧？”他的话让她满腔娇羞柔情一扫而空，恶狠狠的瞪著他。“我爱怎么淋是我的事。还有，我说到做到，就算只剩一口气，我一样会在期限到达前假扮你那个该死的未婚妻！”
　　她吼完，双腿猛然一夹马腹，马儿嘶鸣著撒开四蹄向前疾冲，不一会儿就将他远远抛在后头。
　　“星儿！”云风低咒一声，策马急急赶将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奔驰；星霜狂奔在前，气恼自己干嘛要为个没心少肺的汉人难过？
　　而且这个汉人又不是她的谁，就算曾经吻了她……那又怎样？
　　他已经忘了，她当然也一样。
　　忘了曾经有过的笑声、温柔和快乐……
　　风声在她耳后咻咻划过，她用力甩了甩头，告诉自己眼眶里湿湿热热的不是泪，而是雨水……
　　就在她一颗心伤痛不已时，敏锐的双耳还是在跶跶马蹄声和咻咻风声中，听见了数十道飞跃而来的衣袂翻飞声。
　　云风！
　　她心一悸，立刻回头，恰恰好看见远远落在后头的他，被数十名黑衣人包围住了。
　　“云风！”她大惊失色，猛然勒马掉头冲过去。“该死！你们不准伤害他！”
　　话声甫落，她已拔身而起，脚尖一点马背，凭空飞跃向他。
　　“星儿，你先走！快走！”云风已诐两名黑衣大汉抓住双臂，却依然死命地警告她，眼神著急而狂猛。
　　“我不走。”星霜玉手一翻，上百道银针自袖底喷出，朝数十名黑衣人疾射过去。
　　黑衣人们训练有素，惊险地及时避过了她的冰魄银针，然后两人捉住他，五人护在前，十数人呈盾形守在最外围，手中兵器亮闪闪地扬起了一道银弧。
　　“别伤她！”云风脸色大变。
　　黑衣人们气沉丹田吐气扬声，刀剑舞成了密密防御，星霜不管手中暗器如何连环齐发，依旧铿铿铿地遭刀光剑气削落了。
　　她脸色阴森一沉，“再不退下放人，休怪我不客气了。”
　　“姑娘，该退下的是你。”为首的黑衣蒙面男子斥道：“我们不想伤人，只想完成任务——”
　　“他是我的人，你们谁敢动他一根寒毛，我就要你们全体陪葬！”她目光冰冷，杀气腾腾。
　　糟了！
　　云风见她眸中凶光大盛，急急大喊一声：“你们还不快走？我不想见任何人丧命！”
　　黑六人夷然不惧，嗤笑道：“就凭你？”
　　凭她的轻功和暗器功夫，虽然出神入化，却也难以自他们数十人手中劫了人去。
　　星霜冷笑，“看来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在电光石火间，心系云风安危又急于救人的她，再也顾不得那许多，瞬间衣袖一挥，窜出点点冷厉星芒。
　　“不——”云风想阻止已是来不及，他脸色惨变。
　　登时就有十数人惨呼倒地；其余黑衣人不敢置信地瞪著她，眸底浮起一丝罕见的惧色。
　　为首的黑衣蒙面大汉见手下受伤倒地，生死不知，目眦欲裂地一声怒吼：“大胆狂徒！”
　　“放人，否则我教你们全军覆没！”她杀气毕露。
　　到得这一刻，众人——包括云风一总算真正见识到她无情冷血、心狠手辣的可怕手段。
　　“你们快走！”云风再也无法见死不救，这些都是大内高手，会出现在这也是听命行事，完全不必为了他与皇上之间的纠葛而赔上一条宝贵性命。“星儿，不要再伤人命了，你不是要退出江湖了吗？”
　　星霜一呆，不可思议地瞪著他，心下又气又羞又懊恼，脱口而出：“云郎，我这都是为了救你……”
　　她若不是害怕他遭俘、受伤，甚至送命，她至于出手如此凌厉毒辣吗？
　　他不担心她的安危，为什么反倒替敌人说话？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懂……
　　“就算救人也不能有违天和，多造杀孽。”云风痛心地环视著十数具倒地毙命的尸首，虽心疼著她瞬间苍白变色的小脸，却更加无法眼睁睁见她杀心过盛，走火入魔。“这些人一样有妻儿父母，和你我一样，有生存下去的权利；可是你一念之间，便令他们命丧黄泉，妻离子散。如果我早知你手段如此凶狠，我一开始就不该……”
　　她瞪著他，“不该什么？”
　　他是在指责她不该救他，不该出手，甚至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和他相遇吗？
　　星霜神情惨然地捂著胸口，心如刀割。她作梦都没想到，在他眼里她活脱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女魔头，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
　　相识相知这许久，原来她在他心里始终是个性喜杀戮的妖女吗？
　　“不该……”他望入她有些受伤的眸底，心里一阵剧痛。“不，星儿，我的意思是……”
　　倘若不及时阻止她为救他而犯下大罪，届时皇上就算再仁慈，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虽然，他绝对不容许有这一天，就算对象是皇上，是那个执掌天下权力于一身的贤灵帝，他也不允许任何人动她一根寒毛！
　　就在情势混乱之际，一顶八人大轿在春雨中疾然而来，抬轿的八名轿夫气定神闲、脚步矫健，显然也是武林高手。
　　这一乘大轿的出现，顿时打断了他们。
　　星霜倒退了一步，惊疑却冷厉防备地盯著那不知是敌是友，来得悬疑的大轿。
　　她心下警戒，也立时打定主意，万一仍是同一批敌人，她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劫了他就走！
　　无论如何，她决计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一丝丝。
　　黑衣人们见状都松了一口气，立刻布下严密阵法，护住了大轿和——他？
　　星霜乌黑的眸子瞬间一扫，心微微一震。
　　为什么他们恰恰好将他和她分隔开来，好似他是他们那一国的，而她孤零零如困兽，和他们遥遥对峙？
　　但她还来不及思索这一切是什么意思，轿子已然停下，一个银发苍苍、气度雍容的老人缓缓下轿。
　　“住手！”银发老人气势恢弘地一喊，但见众黑衣人纷纷向他行个礼，随即依旧稳稳地保护住云风。
　　保护云风？他们在保护云风？
　　星霜一呆。
　　为什么？是在防谁？防她吗？
　　她一时间觉得天地仿佛颠倒摇晃了起来，脑子里所有的认知全被翻覆打乱了。
　　“老臣拜见云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银发老人恭恭敬敬的向云风下跪伏地，行了个不折不扣的大礼。“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王爷？在哪里？
　　星霜心底乱糟糟，脑子嗡嗡然，僵立著不敢顺著银发老人的目光望向……云风。
　　如果她看向他，就可以看见他深邃的凤眸里，盛满了对她的柔情万千，也盛满了浓浓的歉意和满满的心疼。
　　云风目不转睛地凝望著她，心痛如绞。该死的！他从来没想过让场面演变成这样，也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措手不及的状况下，让她撞见这一切。
　　尤其他刚刚又失言地说了那么多指责她的话……不，那不是他的原意，他必须找个机会好好对她解释清楚。
　　“李相免礼。”他眸光直盯著星霜，大手只是随意一摆，请起老人家。“我到杭州来，本就欲拜会李相商谈要事，没想到李相消息灵通，倒是让你老人家先跑这一趟了。”
　　德高望重，曾任三朝宰相，去年才告老还乡的李相银发斑斑，老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王爷客气了。老臣知道王爷千里迢迢亲下杭州，为的就是皇上指婚一事，老臣感戴万分，阖家满府沐浴圣恩，蒙受王爷厚爱，真不知该如何回报。”
　　“李相既然主动提起此事，”云风瞥了神情木然的星霜一眼，心下有些惴惴不安，但语气却坚定地道：“本王也就开门见山，坦诚相告了。其实……”
　　星霜心底有一丝忐忑蠢动，苍白小脸浮现两朵娇晕。难道他要跟那个李相提到她了吗？
　　说她就是他的未婚妻，说他要婉拒皇上指婚……
　　皇上指婚！
　　原来他贵为皇胄，是个权势滔天的王爷。她心里不知该喜该怒还是该伤心，他竟然从头到尾隐瞒自己尊贵的身分，也隐瞒了皇上指婚的事。
　　可是她能够期待他是真心的不要这门婚事吗？所以才要她假扮成他的未婚妻，陪他前来退婚……是这样的吗？
　　星霜心底重新燃起一小簇希望火苗；明知道这个希望微弱得渺小可怜，而且一丝保障也无。
　　李相还以为云风是亲自来商量婚事，大大给足了他这三朝老臣的面子，颤巍巍地躬身道：“老臣愧不敢当，怎当得王爷如此眷颜疼宠呢？菊花，还不快快下轿拜见王爷！”
　　李菊花？
　　就是李相嫡嫡亲的宝贝孙女儿，也是皇上此次欲赐婚于云王的新娘。
　　众人一怔，云风浓眉微微一蹙，星霜则是僵住了。
　　她心思麻痹却又清晰无比地看著轿帘微微掀开，一名她平生所见过最飘逸出尘，娇娇娜娜如出水荷花的女子被搀扶著落轿，身旁高手小心翼翼地为她打起了伞。
　　粉红色的宫纱袖口与裙摆绣著几枝美丽彩荷，腰肢不盈一握，肩头小巧纤弱，翠薄的身子仿佛风吹就倒了。
　　李菊花清丽的小脸肌肤赛雪，唇不点而朱，眉不染而翠，全身上下浑然天成、完美无瑕；恍惚间，星霜忽然觉得自己好似曾见过她……
　　她震惊的目光缓缓由李菏仙移向云风，心下大大一震。她明白了，她明白自己为什么对李菊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了。
　　因为李菊花和云风简直就像一只晶莹玉石的左右两半，他们都同样受上天眷恋宠顾的完美，一个集天地之俊朗，一个集天地之灵秀。
　　一对壁人。
　　她终于知道这个词的真正含意了。
　　星霜只顾著自惭形秽，震惊自苦地盯著李菊花，完全没有发觉云风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自己的身上。
　　“菊花参见王爷，愿王爷身体安康福寿绵迭，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李菊花声音温柔婉转，吐气如兰，袅袅地欠身为礼。
　　“李小姐请起。”他只是淡淡地道。
　　“谢王爷。”她娇弱地偎在祖父的怀里，一双翦水明眸偷偷瞄著他，不禁酡红了双颊。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云风见雨丝越飘越大了，心痛地看著星霜恍然不自觉地伫立正雨中，连动也不动，立时沉声命令道：“李相，不如咱们移驾到贵府说话。”
　　“是是，应当的。”李相赶紧吩咐：“快扶王爷入轿。”
　　“不，我骑马就成了。”云风见大内高手们还是像铁桶般将自己围得滴水不漏，又好气又好笑。“你们统统退下。”
　　“王爷，”御林军首领见云风身分已显露，再也忍不住半跪行礼。“属下惊扰王爷了，请王爷降罪。”
　　“你们无罪，若真该论处，有个人倒是本王回京之后第一个要算帐的！”他忽然笑了，笑意好不狰狞。
　　所有人心惊胆战不敢妄言。
　　因为王爷这样笑的时候，就表示事情大条了，某人要倒楣了。
　　问题是，大家也心知肚明那个“某人”就是哪位。
　　哎呀，光想都觉得恐怖。
　　星霜冷冷地伫立在原地，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跟个大傻瓜一样。
　　原来敌人不是敌人，情人不是情人；同云即是陌云，开始就已结束……
　　她缓缓仰望著春雨越落越大的天空，落得小脸丝丝冰冰凉凉，可是她眼眶却有某种滚烫的水珠，渐渐一滴一滴沁出、往下坠落……
　　原来她哭了。
　　“星儿。”云风缓缓走近她身边，温柔的目光在看见她流泪的刹那，慌乱焦灼了起来。“星儿，你怎么哭了？你听我解释——”
　　“我最讨厌这两个字。”她慢慢望向他，流著泪水的眸底一片清冷淡然。“解释？有什么好解释？有什么值得解释？”
　　“我……”他胸口紧紧绞拧著痛苦，沙哑地开口：“我知道我瞒了你很多事，也知道这么做对你不公平，但是——”
　　“没有什么不公平。”她冷冷打断他的话，“你没错，我也没错，一开始约法三章便清清楚楚，你帮我，我帮你，事成之后各自走人。”
　　“不，不只是这样的。”他目光有著深的痛楚。
　　“那么是怎样？”她还可以对他俩之间，抱持著最后一丝希望吗？
　　“我……”他心神悸荡，承诺就要冲口而出。
　　可是他真的想好了该怎么说、怎么做了吗？
　　他这辈子从没打算成亲，也不愿对任何一位女子许下承诺；女人对他而言是天底下最麻烦的动物，女子善妒，女子多心，无论再美丽聪慧剔透的女子，只要拥有了一个男人，就立意占有他的全部、他的生命、他的灵魂，甚至不惜玉石俱焚。
　　一如他的母妃。
　　过去深藏的阴霾如风暴般凝聚在他双眸、喉头、胸口之中，堵住了他想不顾一切去爱、去宠、去疼惜一个女人的冲动。
　　略晋张口欲言，想对她解释自己隐埋在心头二十年来的恐惧与痛苦；可是二十年来，他砌的高墙太过坚固严密，他连一个字都未曾泄漏过，事到如今，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等不到他的回答，星霜眼底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消逝了。
　　“我懂了。”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不！”他大大一惊，想也不想地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你不能走！”
　　“凭你，拦得下我吗？”她冷笑，便要一翻袖震开他。
　　大内高手们和他们保持著一定的距离，密切地监控著一切，见她突然翻脸要动手，他们大惊失色，刀剑纷纷出笼，急著要救回王爷！
　　这女子心狠手辣，光看他们损失那许多兄弟就知道了。
　　就算王爷不开口指示，他们也要将这个行事诡秘正邪难分的女子抓起来，以待圣裁！
　　云风是背对著他们的，因此没有瞧见身后那旋风般袭来的刀光剑影，可是他们的举动全落在星霜眼里。
　　她翻腾在胸口痛苦的一口气正愁没处发泄，见他们自找死云，扬手就要弹出毒蝎寒冰针……
　　云风虽没有瞧见身后动静，却看见她眸底杀气一闪而逝，以为她杀心又起，要对其他人痛下杀手。
　　“不可以！”他低吼一声，大手如雷闪电般劈中她的枕后x。
　　星霜在晕倒之前，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瞪著他。
　　他居然暗算她……原来……他会武功……
　　下一瞬间，她整个人落入了黑暗无边地狱中。
　　云风宽阔的臂弯稳稳地接住了她坠落的身子，温柔地将她拦腰抱起，目光悲伤而自责。
　　他恨自己竟然出手击昏了她！
　　可是如果他眼睁睁看著她再度铸下大错，杀人越来越多，冤仇越结越深，那么他更加不会原谅自己。
　　就在此时，云风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方才那一些“死了”的大内高手，怎么突然爬起来打呵欠？
　　他悚然大惊。
　　难道……难道星儿打从一开始就只想制服他们，并没有想伤害他们？
　　云风脸色倏然惨白。一刹那间，他终于知道自己犯了多可怕的错误！
　　“王爷？”当其余高手赶到时，正好看见“女刺客”昏厥在王爷的怀里。
　　四周还有他们“战死”的同伴，忽地一个个又活转过来了？
　　那些高手顿时下巴惊掉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事情发生得太快，他们都还来不及思考清楚——
　　难道王爷真的跟这个妖女……呃……姑娘，有什么特殊关系吗？
　　难道这个姑娘压根就不是什么心狠手辣的女魔头？
　　李相和李菊花更是看傻了眼，完全一头雾水。


18
更新时间:2010-3-15 16:56:30字数:4649

芸芸……芸芸！你在哪里？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个黑漆漆山洞里，那个像是永远也挣脱不了的噩梦中。
　　周围很黑，又不全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眼角余光还隐约能瞥见那些青紫的、灰白色的东西，微微闪著光。
　　青苔吗？还是这巨兽腹中的黏液？
　　不时有滴答声落在寂静的空间里，滴答！滴答！滴答……
　　仿佛永不餍足，水不止息。
　　她的心脏跟著惊悸一阵阵紧缩，更加蜷缩著瘦小的身躯，颤抖的小手紧紧抱著冰冷麻木的双脚。
　　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她畏惧地倾听著黑暗中窸窸窣窣的不祥声响。
　　是虫蚁？是鼠？还是不知名的、可怕的猛兽？
　　不，不是，都不是……
　　是人。
　　人才是最可怕的猛兽，背叛于无形，吃人不吐骨头……
　　她额头沁著大颗大颗的冷汗，紧闭的双眸微微颤抖，惨白如纸的脸庞气息幽幽，仿佛只剩一口气。
　　这看在守在她身边三天三夜的云风眼里，心都碎了。
　　“星儿，醒醒，求你醒过来。”他语气痛楚的低唤，不断替她拭去额上的冷汗，却是拭也拭不尽。“张开你的眼睛看看我，我在这儿，云郎在这儿陪著你，你别怕，别慌……”
　　对他的话语她置若冈闻，依旧被紧紧纠缠在可怕的梦境里，挣也挣不开、逃也逃不掉。
　　“星儿？星儿？”他生平首次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自心头扩散到四肢百骸，痛苦而心慌，却束手无策。“你听见我了吗？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真该死。”
　　她依旧昏迷不醒。
　　“可恶！那些大夫统统都是饭桶！”云风失控的低吼起来，一旁侍立的婢女们个个瑟缩了下。
　　什么怒急攻心，什么心病入骨，什么心病还需要心药医，全部都是一堆废话！
　　他当然知道星儿是怒急攻心，当然知道她心病入骨，更知道心病还需要心药医……问题是她得先醒来呀！
　　不管她要怎么打、怎么骂，怎么怨，甚至杀了他都行。只要她醒过来，他这辈子再也不会让她伤心流泪。
　　只要她醒过来再看他一眼，就算要他立刻死了也甘愿。
　　“星儿……”他伸手轻轻地抚摸著她苍白的脸颊，“只要你肯醒来，我保证我什么都会告诉你，我的害怕，我的犹豫，甚至……我的过去，我再也不会对你隐瞒任何一件事了。”
　　在这撕心裂肺般的剧大痛楚中，他这才隐隐约约领悟到——
　　世上还有此他更傻的大笨蛋吗？
　　这样的揪心牵挂，这样的在乎不舍，这么多陌生却巨大而强烈的情感，早已印证了一个他居然瞎了眼，没能及时看清的事实——
　　他已经爱上了这个女人。
　　而且是深深地，无可自拔地……爱上她了。
　　***
　　李菊花捧著一盅人参鸡汤，莲步轻移来到留客轩的门边。
　　她美丽的眼儿有一丝落寞地瞄著未关紧的门扉里，那个世上每个姑娘心中最向往爱慕的男人，正守在那个昏迷多日的姑娘身边。
　　他不肯吃，不肯睡，甚至也不愿稍稍合眼休息，那位姑娘究竟是他的谁呢？
　　李菊花在心里微微叹息。
　　还用得著问吗？见他这般心急如焚，可知那位姑娘在他心中占有多重要的位置了。
　　这样伟岸俊美，权倾天下又英明睿智的男人，本来会是她的未婚夫，还是皇上亲自下旨，为他俩订下的一门亲事。
　　她咬了咬下唇，有些不是滋味地望著躺在床上的女子。
　　“唉……”可王爷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能怎么办呢？
　　李菊花提起精神，举手轻敲了下门。
　　“哪位？”云风神情忧郁颓唐，英俊的脸庞冒出了暗青胡髭，更增添了一丝落拓沧桑的男人味。
　　当他转过头来时，就算是李菊花也不由自主倒抽了口气，天，世上怎有如此令人为之深深心折的男子呢？
　　“王爷。”她心儿怦怦跳，花了好一番力气才挤出一朵娇弱羞涩的笑容。“爷爷担心您的身子，特意吩咐了厨下，炖了这盅天山野参鸡汤，最是滋补养气，您趁热喝点，好不好？”
　　“有劳李小姐。”云风坐在星霜身畔的姿势动也未动，只是淡淡地开口，“我不妨事。”
　　她的笑容有一丝僵，手里的那盅鸡汤怎么也送不出去。“王爷……这鸡汤？”
　　“我不饿。”他摇了摇头，那双带著悲伤的温柔眸子又回到昏迷的星霜脸上。
　　李菊花心下难掩一丝羡慕与嫉妒，暗暗叹息了。
　　他的眼里除了那位姑娘以外，根本没有别人……
　　“王爷，那么菊花就先告退了。”
　　云风点点头，依然目不转睛地凝视著星霜，伸手轻柔地为她拂开落在颊畔的发丝。
　　李菊花怅然若失地端著那盅渐渐变凉的鸡汤，幽幽转身离去。
　　***
　　皇宫　灵枢殿
　　贤灵帝朱笔如行云流水般在奏章上书写著，迅速而俐落地批给臣子们一个个天马行空却无比实用的裁断。
　　唉，这年头当皇帝也是要讲求脑力与体力的，没有三两三，没有点风趣感，还真难跟这堆多如牛毛的国事和谢多一板一眼的大臣们周旋，更遑论能治得他们妥妥贴贴的了。
　　不过这份至高无上的权力也带来了某种程度的职业伤害，例如常常批万字奏章批到抽筋的手腕，还有盯著各种丑的、漂亮的、歪七扭八的奏章字体，日子久了眼睛没瞎，还真是天赋异禀。
　　“究竟到什么时候，朕才能出宫走一走呢？”他一手支著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陆州府台呈上的奏章上头画了一只又一只的乌龟。
　　大将军也溜班，和皇妹灵月双宿双飞游山玩水去了，还威胁他不准强行下旨把他们召回来，否则就要永远在外流浪卖艺，一辈子都不回来了。
　　呜呜，这年头皇帝不值钱哪，除了手握天下重兵，大笔一挥就能决定生死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其他的好处，就只有永远批也批不完的奏折，还有眼睁睁看著大将军不用他，现在就连皇表弟云风也把他的“好心”当驴肝肺。
　　“为什么就是没有人能理解朕的心意呢？”他叹了一口气。
　　“皇上，有飞鸽传书！”刘公公手上捧了只雪白信鸽，大呼小叫的奔进殿来。
　　一旁的侍卫和太监想伸手接过，却被刘公公白了一眼。
　　“皇上，是打杭州来的飞鸽。”刘公公满面堆欢，双手奉上。
　　这么重要的机密，怎么可以假手他人呢？
　　“哦，杭州来的飞鸽。”贤灵帝精神一振，兴匆匆接了过来，抽出系在鸽脚上的小火筒子，里头还有一张卷得小小的纸笺，他迫不及待打开小纸笺看了起来。“啊？”
　　“主子，怎么了？埋头写了什么来著？”
　　“咦？”贤灵帝专注读著纸笺里的字字句句，满脸惊异。
　　“咦什么？有什么了不得的消息吗？”刘公公紧张地问。
　　“耶？”贤灵帝看完，含蓄地吃了一惊。
　　“耶什么？莫不成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刘公公心急了起来。
　　贤灵帝俊朗脸庞难得这般诧异，还不可思议地重看了好几回。“哎呀呀！”
　　“皇上，您别呀了，奴才都急死了！”刘公公心痒难忍，拚命伸长脖子想偷瞄。“这信埋头是怎么说的？”
　　“嗯……”贤灵帝没有回答，只是陷入沉吟。
　　“皇上？皇上？”
　　“唉，果然人算不如天算。”半晌后，贤灵帝突然露出一朵大大的笑靥。“真真是有心做媒媒不成，无心插花花成荫哪。”
　　刘公公满脸迷惑，嘴巴大张。
　　这都什么紧张时刻了，皇上怎么还有心情吟春联呀？
　　***
　　星霜幽幽转醒过来。
　　春光明媚，初阳暖洋洋透窗而入，照映在她身畔。
　　她有一刹那的怔忡茫然，沉甸甸的眼皮如千斤大石，试了几次也睁不开眼。
　　她在哪里？怎么会浑身好累好累，觉得自己好像沉睡了几百年？
　　她疲倦乏力的身躯，沉重得连根指头都动弹不了，可是耳畔是谁在那儿说话？
　　低低的声音隐隐约约钻入了她耳膜里……
　　“王爷，您可以来一下吗？”一个婉转如春莺娇啼的女声响起，含羞带怯，仿佛说话大点声就会喘不过气来。
　　“有什么事吗？”然后是她最最熟悉的那个低沉嗓音。
　　她听不出是喜是怒，也想不起为什么他的声音会变得那么沙哑疲惫。
　　好像有一件事很重要，关于他，也关于她的……可是她真的好累，累到精力与体力严重透支，无法再多加思索。
　　可是他在这儿，就在她的身边。
　　光是这样的存在感，就令她深深感到安心和幸福，她几乎要微笑了起来。
　　“我想和您谈一谈我们的……婚事。”女声里有无限娇柔和甜蜜。
　　婚事？
　　她的心紧缩绞拧了起来，一股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逐渐掐住了她的喉头、她的四肢百骸。
　　不要，拜托不要……
　　“好。”沉默了片刻，云风慨然的答应，“也是时候该谈一谈‘我们的婚事’了。”
　　犹如挣扎在最痛苦最可怕的噩梦里，她微微颤抖了起来，悲痛与苦涩堵在喉间，想冲出喉头狂喊著：别去！
　　可是她像被鬼压床般，怎么也动不了，可恨的双耳偏偏还清晰无比地听见他起身的声音，那女子惊喜的娇喘声，接著是两人走出房门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不……”星霜低喘了一声，猛然惊坐而起，双眸流著泪，浑身冷汗涔涔。
　　他高大颀长的背影，和那窈窕纤弱的人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曲廊花影之后。
　　她悲哀地望著他俩远去的方向，胸口剧痛翻腾欲死，在这刹那间，却是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骗了她，瞒了她，训了她，甚至还打晕了她。
　　昏厥前的每一个情景、每一个印象，再度冲回她脑海里，冷冷地嘲笑著她的自作多情和自以为是。
　　“我还以为我是在保护他，救他……”她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凄凉。“结果却跟个大傻瓜一样……星霜啊星霜，枉你自认精明一世，居然连他们合演的是一出戏，都看不出？”
　　现在，她明白了，统统都明白了。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滑稽可笑的烂戏，皇上指婚，他假意悔婚，却在亲眼见到宛如天仙般的正牌未婚妻之后，醍醐灌顶天良发现，最后终于才子佳人圆满大结局。
　　然后她，是个笑话。
　　串场的，跑龙套的，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笑话。
　　同时还是个奸角儿，无恶不作，杀人如麻的至奸至恶人物……
　　她的笑声破碎而悲哀，犹如负伤的兽。
　　这些人一样有妻儿父母，和你我一样，有生存下去的权利；可是你一念之间，便令他们命丧黄泉，妻离子散。如果我早知你手段如此凶狠，我一开始就不该……
　　不！
　　她紧紧捂住双耳，痛苦地想把他曾说过的每个字推拒在外。
　　可是她想骗谁？他轻蔑的、懊悔的字字句句，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心里、脑子里了。
　　片刻后，当云风向李菊花清清楚楚对摊了牌，他和她之间永远不会有婚事的存在之后，他迫不及待地赶回到星霜身边，却在踏进房门的那一刹那，震惊得呆了。
　　锦床上只有凌乱的被褥，却空荡荡的不见伊人身影！
　　“星儿？星儿？”他呓语般地喃喃低唤，仿佛她就在空气之中，仿佛她根本没有消失，只是他一时没有瞧见而已。
　　只要他闭上眼，再睁开眼，就可以发觉这只是担心过度的一场噩梦罢了。
　　她还在，她就在床上，在他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
　　可是不管云风怎么催眠自己，怎么用力地闭眼再睁开眼，重复了好几回，她还是不在那儿。
　　一瞬间，他清楚听见了自己心脏碎裂开来的声音。
　　不！
　　“星儿——”他痛苦地狂吼一声，眼前一片发黑。
　　“王爷！”
　　数日未吃未喝，伤痛打击过剧的云风，终于倒了下去。
　　***
　　星霜憔悴苍白得像缕幽魂，缓缓走著。
　　不久前，她无声无息地离开李相府，可是府里处处可见的大红喜字和红灯笼，却还是如鬼似魅，如影随形地紧紧跟著，深深刺痛了她的双眼。
　　惹得她一口气再也提不上来，轻功瞬间溃散，险险地踉跄落地。
　　他要成亲了。
　　这五个字，仿佛是世上最夺命蚀魄的一味剧毒，逐渐侵入她的五脏六腑，痛得她浑身颤抖抽搐，彷似就要筋折骨断。
　　她像个孤魂野鬼般，静静走在街道上，静静地走出城，踏在春花盛开的郊外，夜色渐渐笼罩了下来。
　　她还是恍然未觉，不疲惫，不害怕。
　　要离开这里，离开他要成亲的地方……
　　越远越好。
　　如果再不走，她知道她一定会死。


19
更新时间:2010-3-15 16:56:36字数:5670

苏州
　　“哟！”如梦似幻大运楼的当家掌事红嬷嬷边伸癞腰，边推开了大门，还不忘抚了抚发际那朵娇艳的大红花。“难得老娘今儿个这么早起床，肯定是天下红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咦？”
　　门前阶梯上伏著一动也不动的那团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红嬷嬷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呸道：“呸呸呸！老娘七早八早起床，该不会就是为了一早开门要撞鬼吧？”
　　早知道昨儿个晚上就别让小孟君讲鬼故事给大伙听了，真要命。
　　红嬷嬷小心翼翼地怕惊动了地上那团白色的东西，屏著气就要关门，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瞧见。
　　可是就在门板即将成功合拢的那一刹那，红嬷嬷那双阅人无数的火眼金睛瞄见了蜷曲在阶梯上的白色东西里，露出了一张晶莹苍白的小脸。
　　耶？
　　红嬷嬷火速又打开了门，咚咚咚跑出去，蹲在那团白色身影边，仔细端详著。
　　“哎呀呀，是个小姑娘呀。”
　　瞧她脸蛋肌肤赛雪，眉目如画，虽然人在昏睡之中，依旧眉拢轻愁病容消瘦，却怎么也掩不住那清新的、恍若寒冬冷梅的动人气质。
　　“极品啊！”身为资深妈妈的红嬷嬷简直是见猎心喜，快乐到不行。“要是让这个姑娘加入我如梦似幻大运楼坚强的阵容，肯定会将我们如梦似幻大运楼的层次带领到一个全新的巅峰……”
　　等一下，不行，她不能做那逼良为娼的恶行，这不是她红嬷嬷的风格。
　　至少也得救醒了她，等她完全好了以后，才能跟她推荐加入名妓行列的谢多好处呀。
　　“对，就这么办！”红嬷嬷站了起来，挺起惊人的胸围，大吼一声：“小——乌——龟——”
　　“嗳，来了来了！”小乌龟急忙冲了出来，没头没脑地四处张望。“怎么了？怎么了？对面如花似玉怡红院的花嬷嬷又来踢馆了吗？别怕，有小乌龟在这儿保护您……”
　　“保你个头啦！上次也不知是谁，一见花嬷嬷来就躲得不见人影？”红嬷嬷冷笑。“以为老娘在千军万马之中，没有见著你这名小逃兵吗？若不是红嬷嬷我心胸宽大，早把你砸成破茶壶了……来，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小的赴汤蹈火，为红嬷嬷是在所不惜啊！”小乌龟陪笑道。
　　红嬷嬷手往地上一指。“扛起来，带走。”
　　“啊？”小乌龟视线往下。
　　哟！
　　***
　　当星霜幽幽醒过来时，睁开眼看到的，就是红嬷嬷那近距离放大的浓妆艳抹老脸皮。
　　有鬼？！
　　她本想一拳把“黑山姥姥”给揍飞，可是她全身软绵绵的，哪还使得出一丝气力来？
　　情字果然最伤人……她浑身的内力仿佛溃散无踪，再也提不起一丝丝力量，比遭毒蛇猛兽噬咬，受剧毒重创还严重。
　　“哎呀！姑娘，你终于醒了。”红嬷嬷笑容好不灿烂，仔细端详起眼前这个拥有一双剔透清灵如水晶眸子的姑娘，按捺不住满心欢喜。
　　今年的新花魁娘子一职，非她莫属啊！
　　莫不成是上天听见了她红嬷嬷早也念晚也念的祈祷，所以才给她送来了这么个气质灵透清傲，美若仙子的姑娘？
　　她红嬷嬷总算出运了！
　　星霜不习惯被人如此热切瞅著，脸微微撇开，“这里是哪儿？”
　　“这儿？”红嬷嬷满脸洋洋得意，“这儿是男人的天堂，女人的战场，同时也是考验女人发挥美丽与智慧，柔情与魉力的地方。我们有风骚的，清秀的、婉约的、娇媚的、泼辣的、天真的，应有尽有。”
　　她眼里盛满迷惑。
　　“有听没有懂吗？不要紧，刚来都是这样的。”红嬷嬷笑得龇牙咧嘴，好不开心呢。“简单来说，我们这儿就是卖笑的地方。”
　　“楚馆？！”星霜悚然一骛，立时就想挣扎下床。“我怎么会在楚馆里？”
　　她是伤心欲绝，是万念俱灰没错，可是也不至于这样就想跳入火坑啊！
　　“姑娘，你放心，我们这儿绝对不是寻常那些下流的、卑鄙的、藏污纳垢的恐怖楚馆。”红嬷嬷赶紧安抚她，“你瞧，我们这儿光是摆设就跟人家不一样，我们走的是高贵风格，当然也有平价云线啦。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在这儿的每个姑娘都是自愿的，开开心心的。”
　　“这还是一家楚馆。”星霜虚弱却愤怒地道：“对不住，我还是不能留在这儿。”
　　“那也得你病好了再走呀。”红嬷嬷忙伸手扶住她。
　　“我就算爬也要爬出去！”沦落至此已经够狼狈凄惨了，她的信心与尊严荡然无存，她的爱情碎成粉末飘散无纵，可是她死也不可能让自己堕落入楚馆里，万劫不复。
　　“姑娘，你听我说，待在楚馆没那么糟的，何况以你的姿容，哪里是那些庸脂俗粉可以比得的？”红嬷嬷未曾见过这么傲骨霜枝似的寒梅型姑娘，自然是舍不得放过。“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就在这儿住下，下个月美美地装扮亮相，我让你成为我们如梦似幻大运楼最新一任的花魁娘子，如何？”
　　“你开什么玩笑？”星霜不敢置信，又气又恼。
　　“没开玩笑，你瞧红嬷嬷这双眼，有多认真又多有诚意呀！”红嬷嬷努力挤出最最憨厚恳切老实的表情。“我不会害你的。听我说，当了花魁娘子就成了咱们苏州最火红最抢手的姑娘，男人会爱死你，女人会恨死你，这是何等的光荣，何等的了不起啊！”
　　星霜无动于衷，只有双眸透著寥落与哀伤。
　　她不要男人爱死她，也不要女人恨死她，她心里只有一个人……
　　不，不对，她谁也不要！
　　想起他对她无情的欺骗与残忍，她胸口登时如烈火狂烧起来。
　　可恶的云风，可恨的他，竟然会以为她是个杀人不眨眼、冷血又残暴的魔女。
　　为了那些人，为了那个名唤菊花的女子，他还出手伤了她！
　　“原来在他心目中……”她蓦地泪盈于睫。“我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不重要。”
　　她泪眼蒙眬地望向大嘴犹在大张大合，使出三寸不烂之舌向她鼓吹当花魁娘子种种好处的红嬷嬷，胸口沸腾的烈焰烧灼蔓延成漫天大火。
　　好，很好。
　　既然在他心里，她是个不折不扣冷血无情的邪魔歪道，她就顺他的心，如他的意，别辜负他的“期望”了吧！
　　“我答应。”她冷冷地道。
　　“……花魁娘子除了集美丽与智慧才艺于一身外，还要是从未在烟花界露面过的新面孔、小清倌。而且以咱们苏州‘花街柳巷春水镇’的行规来说，既然称作花魁，就是卖艺不卖身，并拥有只能远观而不容亵玩的至高无上地位，你真的不必太过担心……”
　　“我说好。”她冷冷重复。
　　“所以呀……吓？…”红嬷嬷吓到，瞪大了眼。“你、你说什么？你说好？真的？不是嬷嬷我耳背了吧？”
　　“我说好。”她脸上笼罩著淡淡的悲伤，神情木然。
　　“哎哟！这真是太好了！”红嬷嬷登时跳起来，快乐得手舞足蹈。“耶！耶！对面的花嬷嬷你死定了，今年就看我家的冰山美人新花魁，把你家的阿花哈珠打个落花流水！哈哈哈！”
　　见红嬷嬷乐不可支，简直就快飞上天的摸样，星霜只是淡淡地望著她，眼底掠过一抹悲哀。
　　星霜……你真可悲。
　　可是她焚天烧灼般的恨意需要一个出口，她没法忍心伤害他，那她就重重伤害自己吧。
　　就像硬生生将伤口扯裂，她需要看见鲜血流出来，需要感觉到那真实深刻的痛苦，也好过让麻木和空洞渐渐吞噬了她。
　　***
　　云风苏醒过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要找到她！”
　　李菊花，李相与御林军首领一呆。
　　“你们听到没有？”他愠怒的眸子熊熊燃烧著，一把揪住了御林军首领的衣领。“马上给我找到她，不要逼我出动王府人马。”
　　“属下马上去！马上去！”御林军首领倒抽了一口气，点头如捣蒜。
　　云风阴沉地注视著他火速脚底抹油退出，年老的李相和柔弱的李菊花则是相顾惊慌。
　　算他识相，否则王府人马精锐一出，就算将整座江山全翻覆一空，也在所不惜！
　　而此刻，他正极力压抑著自己不要这么做。
　　是，皇帝那自演自唱的造反桥段里，也有三分真实性。
　　云王府的确拥有一支骁勇善战的大军，而且誓死捍卫云王，忠心耿耿，这也是有些流言蜚诰说他有极大的本钱可以造反的原因。
　　但是人们并不知道，历代云王忠心为国，尽心辅佐明君，从未有二心，这支大军也暗中戍守京师重地的安危。
　　他对皇帝的许多装疯卖傻行为虽不太苟同，但兄弟手足至亲敬爱这一点，却也从未改变过。
　　所以这次他不惊动自己的人马，甚至不许王府任何一个护卫跟来，就是唯恐擦枪走火。
　　可是他真的后悔极了，竟然让那个皇帝胡搞瞎搞，害得星儿和他生了嫌隙。
　　星儿……
　　一想到她，他满眼汹涌的杀气倏然被深深的柔情消融了。
　　“星儿。”他低声唤著，大掌紧紧掐握起拳头。
　　不，事情变成这样，不是任何人的错，这全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思及此，他不顾李相和李菊花的阻拦，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要自己去找她！”
　　“王爷，您的身子还没好……”李相连忙阻止。
　　李菊花也花容失色的劝解，“要找冷姑娘，王爷也得先养好身子再说，否则、否则冷姑娘也不会心安的呀。”
　　“不。”他说得咬牙切齿，“我要找到她，我一定会找到她……”
　　他发誓，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让她离开自己身旁半步了！
　　***
　　“你会弹琴吗？”
　　“不会。”
　　“那么琵琶呢？”
　　“吃过。”
　　那是枇把吧？
　　红嬷嬷额际出现三条黑线，只得再捺著性子问：“要不，你会跳胡旋舞吗？”
　　“不会。”星霜神情冷然。
　　“呃……”红嬷嬷低头苦苦思索，挖空了脑袋才想到——“啊，那你总会唱几首曲儿了吧？”
　　“完全不会。”
　　红嬷嬷老脸登时一垮。“那那那……那怎么办？”
　　花魁娘子完全没有才艺，单凭脱俗出众的美色，能顶得住吗？
　　最后还是表情冷淡的星霜有些看不过眼，勉强主动道：“我会功夫。”
　　“是像‘公孙大娘舞剑器，一舞剑器动四方’那种吗？”红嬷嬷两眼发光，充满希望地问。
　　星霜一脸茫然。
　　红嬷嬷笑脸一僵，只得低声下气地问：“那你会哪一种功夫？”
　　“杀人那一种。”
　　红嬷嬷突然很想去撞墙。
　　不不不，这天下没有任何一个女子是难得倒她红嬷嬷的，眼前这位冰山美人只是少了点才艺，但是她绝对可以凭创意就帮她加满分的！
　　“这样吧，你还会什么？”红嬷嬷忙著搜集情资，努力挖掘出新任花魁娘子隐藏的潜力。
　　“下毒算不算？”星霜迟疑了一下，傲然地道：“我精通天下各式各种奇毒，你随便说一样出来，我都有法子弄给你……你怎么了？”
　　……
　　红嬷嬷默默把掉下来的下巴再顶回去；“没什么，老毛病了。不如这样吧，你再想一想，有什么其他才艺，比方说你自己想做什么？适合做什么呢？”
　　想做什么？适合做什么？
　　星霜一怔，眼眶蓦地湿热了起来，因为她想起了以前，自己也曾经问过云风类似的问题。
　　你觉得……就是依你这些天和我相处下来……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行业好？
　　她记得还来不及从他口里问到一个答案，就被他一句话惹得落荒而逃——
　　你真可爱。
　　她心一热，泪水滑落双颊。
　　该死的家伙！
　　为什么事到如今，她还会想起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甚至连他美得令人心醉的笑容……
　　可恶！
　　“我不知道。”她神情阴郁，仰起下巴不服输道：“但我可以学。”
　　“学？”红嬷嬷一愣。
　　“对。”她咬牙点头，“我可以学，弹琴、吃枇杷、跳胡旋舞、唱曲儿……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么好？！
　　红嬷嬷因为大惊讶了，下巴再度脱臼：“我……咯咯……”
　　星霜伸手帮她顶了回去。“我学。”
　　“天哪！我不是在作梦吧？花魁娘子非但不求吃好穿好，要银子要衣裳要首饰，还说我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下一瞬间，红嬷嬷狂喜到口吐白沫晕倒了。
　　“喂！”星霜有些无措地蹲下来摇了摇她，试探地唤道：“红嬷嬷？红嬷嬷？”
　　真晕了？
　　纵然积愤忧怀满腹，她还是被夸张有趣的红嬷嬷给逗得露出一丝笑意。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妈妈呢？
　　***
　　半个月后
　　“来来来，排练了排练了。”
　　红嬷嬷丹田有力地吼著，拚命拍著手。
　　丝竹声悠扬响起，奏起一曲缠缠绵绵的“偎绮罗”。
　　一整排美艳的舞伎莲步翩翩地鱼贯而出，纤纤玉手挥舞著雪白羽毛扇，开始起舞而歌。
　　晚风恍恍明月摇摇　永夜漫漫情正长
　　香销谁受樱唇谁尝　郎须疼我我疼郎
　　一点儿两点儿残酒　醉眼间花花满楼
　　昨夜雪融今朝春浓　但愿瑰梦与君同
　　春光旖旎，莺声呖呖，整座大厅顿时销魂蚀骨，醉香处处。
　　接著雪色轻纱缓缓拉起，一个窈窕的清丽身影渐渐现身。
　　星霜乌黑如瀑的青丝绾成髻，露出雪白细致线条优美的玉颈，髻畔簪了朵白牡丹，荡漾著清奇冷艳的花香。
　　她纤纤身段仅著一件银白色缎袍，柳腰系上一只小小银绿色蝴蝶，长长流苏轻轻流泻而下，和著飘逸的裙摆微微轻曳。
　　所有人都看呆了，包括看尽世间莺莺燕燕的红嬷嬷。
　　红嬷嬷张大了嘴，作梦都没料到星霜打扮起来，竟是这股冰清绝艳。
　　“银子……白花花的银子……”她登时笑得合不拢嘴。
　　这届花魁娘子这般绝色动人，她们如梦似幻大运楼这次铁定横扫千军，杀得其他秦楼楚馆片甲不留啊，哇哈哈哈！
　　星霜有一丝别扭，又有三分楚楚可怜地望著红嬷嬷。
　　这身装扮太不像她了，衣裳太柔、太美了，包括那朵簪在发髻、随著她的每一步而巍巍轻颤的白色牡丹，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似的。
　　这样的她，待会儿怎么舞剑呢？
　　“星霜，快，给大家点颜色瞧瞧！”红嬷嬷咧大嘴，欢欣地鼓励著，重重拍了拍手。“显露出你的特训成绩来！”
　　星霜迟疑了一下，看著全场惊艳痴盯著自己的男仆女婢和众多妓儿，只得一咬牙，掩在背后的双手倏然一扬，卷出了两道如白虹贯日的剑光。
　　剑器，乃以银锋剑为副，剑柄长长银带流苏为主，在剑芒吞吐舞弄间，如矫龙腾空，似月光流转，刚中带柔，柔中带刚。
　　她英姿飒飒姿态优美地旋身，手中剑器闪闪映光起舞，悠然长吟——
　　昔有佳人公孙氏　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　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　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　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朱袖两寂寞　晚有帝子传芬芳……
　　全场看得目不转睛，全被她凌厉曼妙、清傲绝艳的剑舞深深吸引住了，再也无法思考、不能喘息，却是浑身战栗。
　　天！
　　此刻眼前所见，岂非公孙大娘翩翩再世耶？
　　众人屏息，没有人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高大修长男子，也痴痴凝望著那舞动著剑器，美得令人心折的星霜……


20
更新时间:2010-3-15 16:56:42字数:5414

他终于找到她了！
　　云风只觉胸口热血沸腾澎湃，双眸痴情地凝望著那正旋然舞剑的心上人儿。
　　她好美，美得令他心碎，却也令他感到骄傲极了。
　　因为她在笑，在清灵俐落的每一个旋转，袖舞剑扬的每一个姿态中，都充满了渐渐透映折射出的、美丽而夺目的自信。
　　在娇足轻踏，婉转弹跃之间，她笑得好开心、好快乐……
　　好似终于找到了能够让自己真正喜欢，奔放飞扬的一大乐事。
　　原来她喜欢舞，舞剑。
　　在每一个手势翩翩，剑光流辉灿烂之际，酣畅淋漓地流著香汗，将压抑多年的紧绷与自制全部扫除一净。
　　“呵呵呵……红嬷嬷，你看我！你看我！好不好看？”星霜如玉般矜持的小脸终于露出稚气欢乐如孩子的笑靥，笑声如银铃似珠玉，清脆而可爱。“我舞得很好对不对？”
　　红嬷嬷感动到快哭出来，她真是天才啊！
　　“对对，你舞得太好太好了！星霜，这次我们至少赢她们个五万头马身！哈哈哈！嬷嬷我太有眼光了，当今举世天下无双的第一花魁娘子，你果然当之无愧呀！”
　　花魁娘子？！
　　云风大大一震，笑容消失，他终于记起了自己是怎么找到她的。
　　苏州街头巷尾，人人都在热烈谈论著如梦似幻大运楼这家当红的妓馆里，听说将推出一名神秘的冰山美人担任花魁，从没有外人见过她。但据如梦似幻大运楼里传出的可靠消息指出，她美如寒梅透雪，冷若万载玄冰，她还身怀绝世武艺，绝非一般俗世佳人。
　　是御林军首领探听得这惊人的消息，他们甚至冒死潜入如梦似幻大运楼当卧底，终于在小春楼匆匆瞥见了那幽居在此，神秘无比的冰山美人——是七火教副教主星霜没错！
　　一接到这个消息，他立刻自前往苗疆的半云上疯狂赶回，日夜兼程披星戴月风尘仆仆，总算在刚刚及时赶到。
　　“星儿——”他热切地一声大喊。
　　随著这声大喊，那舞动的身影倏然一僵。
　　星霜的笑容凝结，静止了好半晌，终于缓缓地、迟疑地转过头，眸光在接触到他的那一刻，顿时呆掉了。
　　云郎。
　　“不……”眼前的，哪里是那个俊美无俦、飘逸出众的云风王爷？
　　那高大男人憔悴消瘦，乱糟糟地一把落腮胡，但是那双透著炽热浓烈爱意的闪亮眸子却是那般熟悉，而且他浑身上下依旧气质高贵尔雅，有著掩不住的王者之风。
　　是云风。
　　可是……可是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他怎么会来找她？
　　强烈如火焰炽燃的相思和阵阵锐利剧痛的愤怒在她胸口交错著，激烈拉扯著。
　　她苦苦思念著他，却也深深地怨怼著他，她痛恨自己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结束这折磨的一切。
　　可是她能骗得了谁呢？
　　倘若他死，她也不会再在世上苟活……
　　“你来做什么？”星霜硬下心肠，冷著声，别过头不去看他深邃黑眸中灼热浓重的爱意。
　　那都是假象，欲再次将她推入痛苦深渊中的假象。
　　他并不爱她，他只是在利用她。
　　“我来带你回到我的身边。”云风痴痴地注视著她，缓缓走近她。
　　仿佛过了千年之久，星霜终于开口，声音苦涩而遥远。“我不会再相信你了，王爷。”
　　“我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我会用一辈子的时光，用我的性命，来向你保证。”他爱怜地看著她。“我爱你。”
　　她颤抖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撇唇冷笑、“你走吧，我即将是如梦似幻大运楼里的当家花魁了，配不起王爷尊贵的皇室身分，也当不起王爷的一番错爱。”
　　云风抓住她的手肘，目光渴切而心痛。“星儿，不要这样，给我一个机会向你解释清楚一切——”
　　“不用了。”她绝不再让自己变成可笑的傻子。“放手！”
　　“我不会放手的，永远不会。”他坚决地道，眸光坚定如山。
　　“你想这我杀你吗？”她眼底杀气一闪。
　　“杀吧。”他低低一笑，凄然沙哑地道：“没有你，我虽生犹死。”
　　“你……”她鼻头酸楚，眼眶发热。
　　“喂喂喂！”一个不识相的声音在这时气急败坏介入。
　　红嬷嬷气呼呼地赶将上来，双手叉腰准备就泼妇骂街姿态，开始捍卫自家宝贵财产。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你谁啊？你哪位啊？长得俊就可以胡乱来拐我红嬷嬷好不容易精心调教出来的天下第一美人儿吗？”红嬷嬷涂著红艳艳蔻丹的指尖直往他胸口戳。
　　哎哟！没想到这美男子连胸膛也这么结实强壮有料，端的是好摸……
　　红嬷嬷陡地自傻笑中惊醒过来。
　　不对！现在不是流口水的时候。
　　虽然红嬷嬷打从一开始被这个潇洒不羁、贵气袭人的美男子给震慑住，还被摄走了一半的魂，可是事关重大，要是她心肝宝贝新花魁被这家伙拐走，那她还有戏唱吗？
　　“我要带走她。”云风脸色一沉，冷冷地对红嬷嬷下令。
　　“你要带走她也得先问我准不准。”红嬷嬷努力抵抗著他惊人的男性魅力。“我说这位公子，我们家星霜可是卖艺不卖身，况且她连艺都还没开始卖咧，这朵国色天香，你现在就想要给我连根拔起带走……没门儿！”
　　“我要带她走。”他眼神霸气陡现。“你最好不要拦我。”
　　红嬷嬷缩了下脖子，可是想起心头肉怎么能这样就被夹去配，她又鼓起勇气叉腰尖声叫道：“干什么？没王法了不成？光天化日，你强抢民女……呃，不对，你强抢歌女啊？”
　　“她不是歌女。”他一个字一个字迸齿而出。“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我听你在那边……”红嬷嬷“唬烂”二字还来不及出口，他身后已冒出了一大群虎背熊腰杀气腾腾的男人。
　　“要人我没人哪？”红嬷嬷吓得退后了一步、突然想起自己也是有养打手的，赶紧一挥手。“阿三，阿四，阿五、阿六、阿七、阿八，上啊！”
　　“杀！”打手们傻乎乎冲向前，没三两下就被打趴在地上哀哀叫。“啊——痛痛痛……”
　　红嬷嬷惊呆了。
　　“星霜，快快拿起你的剑捅死这群强抢民女的混蛋……”
　　星霜不知几时已被云风紧紧揽在怀里，她茫然地回头瞥了红嬷嬷一眼，虚弱地喃喃：“红嬷嬷，对不起……”
　　她没法动手，因为她已经被他那句“没有你，我虽生犹死”给深深打败了。
　　何况……她对他早已是相思入骨，就算气他怨他，还是想见他。
　　“什么对不起？你哪里对不起嬷嬷我了？是这群王八蛋对不起我才……星霜？星霜，你要去哪儿？喂！你要把我家星霜带到哪儿去？”
　　红嬷嬷大呼小叫，却也只能眼睁睁看著星霜就这样被那个美男子给“掳走”。
　　“我要报官，我绝绝对对要去报官……”她一脸苦瓜，沮丧得如丧考妣。
　　“不用报官了。”杀气腾腾的大汉们都跟著护卫他俩而去了，只有为首的留了下来，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掏出怀里的银票。“这是我家王爷要给你的，谢谢你这阵子照顾星霜姑娘。”
　　“啥？”王爷？银票？
　　红嬷嬷呆呆地接过银票，一见上头的数目，登时又掉了下巴。“一、一、一……万两银票？王、王、王爷？他、他是王爷？”
　　“很抱歉，我们只是在执行公务，识相的话就别阻拦。”御林军首领不忘恩威并施，恫喝道：“我们王爷乃是当今皇上最爱重，也是手握兵马，权势滔天的云风王爷……你还想报官吗？”
　　“云云云……”红嬷嬷结巴起来。
　　“就这样。”狠话撂完，御林军首领也跟著消失在门口。
　　“云云云……”红嬷嬷惊骇地看著大门，再低头看看手上的万两银票。“云风王爷？他就是云风王爷？！”
　　有王爷，有一万两银票，可是没有花魁娘子……
　　那她今晚的新任花魁娘子就职兼展示大会，该怎么办才好呀？
　　这下子她还怎么在花街柳巷春水镇立足？岂不是会被对街那个死对头花嬷嬷笑掉大牙了吗？
　　***
　　蜷缩在他宽阔强壮温暖的怀里，一直紧紧咬著下唇的星霜，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呜……”
　　她突如其来的大哭，顿时让云风慌了手脚，心痛不舍地搂紧了她。“怎么了？怎么了？对不起，我……我是不是又哪儿做错，害你伤心了？”
　　可是一云上，他一直都小心翼翼地、温柔地拥著她，害怕弄疼了她、磕伤了她，对待她一如最珍贵宝贝的玉瓷般。
　　“你这个大笨蛋……死人头……坏胚子……”她泪珠儿纷纷坠落，把他胸前衣襟揉了个乱七八糟。“三两句话就把我拐走……可是我笨，我是白痴，我被你骗得那么惨，现在居然还相信你，傻傻地被你骗了……”
　　他被她哭得心都快揉碎了，她的颗颗泪珠烫痛了他的胸口，烧灼著他的灵魂。
　　“星儿，对不起，我发誓我这一生……不，是生生世世再也不会欺骗你、伤害你了。”他温柔地捧起她泪痕斑斑的小脸，怜惜地吻主她脸上的泪珠。“是我笨、我蠢，明明已经无法自拔地爱上你了，却还挺著那股子该死的骄傲，怎么都不肯承认，其实自己早已经对你情根深重……对不起。”
　　“骗人。”她想起他那清丽如仙子的未婚妻，想起他斥责她的话，还有他打晕她的事……点点滴滴，至今想起犹让她痛苦难禁。“你明明就有了那么美的未婚妻，为什么还要哄我这个呆瓜？难道你想让她吃醋，让她……”
　　
　　云风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双眸烧灼著情欲和浓厚爱意，“在遇见你以前，我以为世上的女子都跟我那美艳无双的母亲一样，自私、贪婪，以美色哄诱得我父王甘心为她做任何事……她要我父王起兵造反，只因为她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美人，自然有资格成为母仪天下、尊贵无比的皇后，只要父王起兵，就能成就她的野心……”
　　星霜低垂害羞的目光倏然抬起，怔怔地望著他美丽却痛楚的双眼。
　　“后来呢？”她略带紧张地问。
　　“后来父王总算在最后一刻恢复理智，他不可能背叛国家，背叛皇室，但是他也不忍心伤害我母亲。”他眸光幽暗地道：“所以他将云王之位传给我，自己带著我母亲归隐山林，从此不知所踪。”
　　星霜无言地凝望著他，好不心痛，“你很想他们吧？”
　　“想。”云风苦笑著承认。“但是我也怨他们，一个贪婪，一个懦弱，两个都同等的白私；一个自私于自己的美色，一个却自私于因爱妻而舍子。所以我告诉自己，我这一生绝对不会犯同样的错误，我也终生不娶，绝不让任何女人左右我的生命。”
　　星霜幽幽一叹。
　　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一开始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当今皇帝是我皇表兄，为了不让云王一族血脉断绝，所以他鸡婆多事地想要为我指配姻缘，还说了一堆杂七杂八、牛头不对马嘴的借口，说什么只要我娶了三朝元老李宰相的孙女儿，就能向世人证明我对朝廷绝无二心。”他现在想想还会冒火。“后来我索性离京亲赴杭州，决心去向李家小姐说清楚讲明白，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娶她的。”
　　“什么？”她瞪著他、“所谓的‘皇帝指婚’就是为了这个烂理由？”
　　“看来你以前没有见过皇帝。”他先是叹气，随即咬牙切齿道：“世间第一大魔头就是他，成天脑子里只想著一些整人游戏，若不是看在他还算得上是个圣心仁德的好皇帝，我早气到掐死他了。”
　　“对啊，搞什么嘛！”害她一想到“皇帝指婚”这四字就心痛，但是——“等一下，你要去向李家小姐说清楚讲明白，却利用我这个笨蛋苗女，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样该打！”
　　“对不起。”他深情地望著她，柔声道：“我没想到我居然会爱上你，而且在发觉自己爱上你了之后，我却害怕了……”
　　“怕什么？”她不是滋味地瞪他。
　　怕她吃了他不成？
　　说不定这些都是借口，他就是瞧不起她是七火教出来的苗家女子。
　　“怕我自己，也怕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一切，只不过是场美丽虚幻的假象……”他低声道，“就像人人都为我的容貌惊艳失魂，但他们不知道我最不想要的就是这张脸，因为它遗传自我母亲的天人美貌。它也提醒了我，无知的人们会为一张美丽的脸丧失理智，甘心为牛为马，甚至做出许多离经叛道的错事来。我也怕，你也只是因为我的容貌而心仪我，并非出自本意。”
　　她痴痴地望著他，眼底盛满了心疼。
　　还以为他是天子骄子，容貌俊美，身分高贵，什么都不缺，也无所不能，可是没想到……
　　星霜的眼神柔和怜惜了起来，轻轻地抚摸著他的脸颊。“傻瓜，不管你长得俊不俊俏，是不是世上少有的美男子，我喜欢的一直就是你的心、你的笑容、你的温柔，就算你变成了一个胡子乱糟糟的虬髯客，我还是喜欢你。”
　　他的双眸亮了起来，握住她的小手。“真的？”
　　“真的。”她嫣然一笑，“啊，不如以后你都留著胡子吧，这样爱慕你的姑娘就只会从京城排到城门外，而不像以前那样可以绕著整个中原十数圈了，还都挤到海外去了。”
　　云风被她逗笑了，忍不住又偷亲了好几下。
　　“呵呵呵……会痒……”星霜被他的胡子惹得频频羞躲发笑。“哎呀！真糟糕……”
　　她娇喘左闪右躲又咯咯笑的模样实在可人极了，他忍不住一把将她扑倒，缠缠绵绵地热吻了良久。
　　“星儿，你肯原谅我了吗？”在舒适的马车里，他低沉的嗓音轻轻响起，伴随著某种可疑的申吟和诱人的喘息。
　　星霜突然发现自己的幽室密闭恐惧症候消失了。
　　也许是因为这个男人正在对她做某种热血沸腾、战栗酥麻的邪恶事，啊……好害羞呀……
　　“只要履行你的承诺……”她的声音同样喘息吁吁。“就原谅你……啊，不要……不要停……”
　　“我承诺过你的是‘不要停’吗？”他的动作越来越邪恶，低沉悦耳的笑声中有七分坏，却也带著三分疑惑。
　　他的话语听起来有点模糊……
　　“不是啦，”她真想从他头上“巴”下去，在这种心荡神驰的紧张时刻，还讲什么烂笑话。“我是说……我冒充你的未婚妻，你说过什么都可以答应我、给我的……那件事。”
　　他的心涨满了柔情似水的爱意，温柔地问：“我记得。你要我答应你什么呢？”
　　“下次……可以先刮胡子好吗？”她笑得好羞。
　　“没问题。”他开心地放声朗笑了起来。“哈哈哈……”
　　谁说他的星儿冷若冰霜，喜怒无常，毒若蛇蝎？
　　那些白痴！他的星儿是世上最最可爱、最甜美的好姑娘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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