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税月

 
　　这是一个陌生的年代。遥远的古时，不是夏商秦汉三国春秋，也不是宋元明清五代十国，却延续了古时道儒法墨等各家的思想，使得生活环境和我们的古代也算大致相同。至于具体的，没人给我说，我也没问。
　　 
　　安阳。百仙湖。
　　
　　传说天上百仙曾下凡来到此地，一人倾倒了一壶酒而化作湖泊。
　　
　　明亮的夏日午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荷香。我盘着腿坐在石头上，用手支着脸，偏头，看着远处少年手持画笔的专心致志。
　　
　　荷塘边上，白色宣纸，清水一碗，石砚一方，墨色长发，青绿衫子迎风飘扬，还有一贯的像游云般飘忽的笑容。少年喜欢莲花，也爱画莲，画得清新淡雅，意境深远。
　　
　　他的名字叫税月，带着和年龄不符的安静和稳重。税月算是我主人，而我，算是寄居虫。
　　
　　相处半个月，我们说过的话不算多。一来税月是个安静的人；二来，我也不想说话，我还困在自己的监牢里无法走出来。每天无聊而清淡，税月画画我看他，我发呆时他就看我。然后一起吃饭，睡觉。我睡床上，他睡地板。
　　
　　至于我和税月是怎么认识的，还得从半月前的雨天说起。
　　 
　　那时是六月的光景，暴雨如同瘟疫，来的迅猛，而且声势浩大。
　　
　　雨帘如同奔赴死亡般地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半腿高的光亮。
　　
　　我尽量把自己的身子往街角画馆的屋檐下塞，麻木地看着低凹处的积水与污泥搅在一起。大街上的露天商贩开始迅速地撤离，几个撑着油纸伞的行人在仓皇地行走。
　　
　　这样的雨巷真是很难让人渴望可以出现一位戴望舒笔下的丁香姑娘。
　　
　　呵呵。戴望舒。
　　
　　戴望舒，原名戴梦鸥。新月派的重要创始人之一。一生喜爱欧洲文学的翻译工作。
　　
　　我记得很熟，可已经徒劳。当我站在28楼高的楼顶纵身一跃，忽略空气阻力，以加速度等于9.8米每次方秒匀加速下落时，我的一切都变成繁华故事，都化作镜花水月。
　　
　　“美人。”淡淡的声音，彷佛有莲花弥漫开来的清香。
　　
　　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绿色的衫子的瘦削少年。撑着油纸伞，墨色的长发，腰间挂着一个通红的血色玉坠，眼睛弯弯，笑容像游云，飘浮，若即若离。
　　
　　“美人。在下叫税月。你愿意让在下带你回家吗？”少年微笑，朝我伸出雪白的双手。
　　
　　幸福像石头，有时常从天而降，自由落体，带给人死亡。这莫大的悲剧舞台导演了多少次轮回的颠沛流离。
　　
　　28楼下坠，转而到了一个流落街头饿死的小乞丐身上。早已三天没吃饭，我还能期待什么？
　　
　　求生的本能让我问出口：“你能给我吃的吗？”
　　
　　“嗯。不算太好，但还能吃饱。如果美人婶婶来了。或许会好一些。”他的笑容克制却迷人。
　　
　　扣上他温实的双手，一阵低血糖带来的晕眩，看见他衫子后若隐若现的蝴蝶锁骨。我说：“税月。你好。我叫初云。请你带我回去吧。”
　　
　　他的笑容深了，像一首咏叹调，技巧华丽，却是清唱，不紧不慢，疏离而清远。
　　•
　　•
　　并肩于青色斑驳的路面。税月的油纸伞不大，他把油纸伞下大部分的空间给了我，自己的青绿色衫子早已湿了大半。
　　
　　“反正我都湿透了。”
　　
　　“我喜欢淋雨。”
　　
　　喜欢淋雨吗？那这把撑着的油纸伞岂不成了累赘？
　　
　　“撑油纸伞只是怕雨水溅湿了那些画。”
　　
　　我有些惊恐。“你能看透我在想什么？”
　　
　　税月笑起来，让人仿佛看见莲花的绽放。“初云。我是画师。看多了人，自然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了。”
　　
　　“哦。”我默默地应了声,没了后话。
　　
　　“初云似乎不爱说话呢。那就听我慢慢说吧。在下的娘亲在多年前病逝,而爹爹，从未见过。所以在下现在靠卖画为生。”税月知道我想问什么。
　　
　　心里疼痛起来，带着撕裂的情感。心疼税月，牵动心脏里翻腾的血液。
　　
　　“我的家在百仙湖边上。那里有一塘的莲花。是娘亲生前种下的。所以在下画莲花——”
　　
　　“那你喜欢水彩画吗？很温暖的水彩画。”我不想在提及到他的痛处。
　　
　　“我画的是水墨，从未听过水彩二字。”
　　
　　“水彩可是很美的哦，税月。”
　　
　　提到水彩，我忽然高兴起来。以前读书的时候，就特别偏爱水彩，总觉得那些散开的透明色圈像一个又一个荡漾开来的幸福。
　　
　　“初云也是画师吗？”
　　
　　“画师说不上。只是懂一点。以后我教你画水彩可好？画出草地，树林，天空和各色的人物。”
　　
　　“好。”微笑着点头，一如既往。
　　
　　“税月。”我拉住税月的潮湿的青绿色衫子，停下脚步，“你并不富裕。为什么你还要把我捡回家。你见到我时也不问我从哪里来的，你什么都不问。”
　　
　　“捡回家吗？呵呵。”税月笑起来，声音起承转合，像一首清丽的小诗，“初云可不是白捡的。你给了我画画的灵感。我是用给你的一碗饭，去赚回更多的银两。”
　　
　　“你怎么这样势利？”我开玩笑地说着。
　　
　　“生活所逼。我也是情非得已。”
　　
　　“那好。”我圈上税月撑着油纸伞的手臂，大叫起来，“我会很多东西。画画，唱歌，泡茶。别人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是数理化生科科不落（là）。你以后慢慢挖掘吧。可现在，我想吃饭了。我们快点回家！”
　　
　　饥饿下的大声欢呼，带着振奋人心与罕见的痛快，夹杂着潮湿的空气在雨巷中渗透。
　　
　　死之前，我还带着悲伤与难过，走在太阳底下，仍感冰凉。当别人问到我的高考成绩时，我惊恐到无以复加。那样的难过，无法说与别人听。那是一份私有的悲伤。
　　
　　可没想到，不久之后，我还有勇气去提“数理化生”四个字。
　　•
　　•
　　“初云说今天题什么诗好呢？”税月朝我转过头，微笑着，打断了我的回忆。
　　
　　“随你了。”
　　
　　“我想听听初云的意见。”
　　
　　我知道的，如果提上一首好诗，画的卖价会好上许多。而现在，卖画挣的钱是我们俩唯一的收入。卖画这东西，有时候很好，但大多数时间都是不尽人意的。税月是个偏执的人。他说夏季，就只画莲花。
　　
　　“写首现代诗怎么样？”
　　
　　“现代诗？”
　　
　　“就是把直白的话写成诗。不讲究字数和格调，但求韵味。”我想了想，觉得不妥，又补充了一句，“这定义是我的个人理解，仅与参考。”
　　
　　“那念一首给与我听听看。”税月微笑起来，水木清华。
　　
　　我有些失神，心里又开始疼。水木清华，我的水木清华。
　　
　　“初云。不能说与我听吗？”
　　
　　“下次吧。”我心里难受，跳下石头，拍打着屁股上的湿润。
　　
　　“其实——”税月低着头，开始收拾画具，“我心里清楚，初云心里有东西放不下,也知道，初云不是很闷的人。所以，我想初云多说些话,也喜欢听初云说话。”
　　
　　“哦？是吗？等再过段时日吧。”话语波澜不惊，心里早已惊涛骇浪。税月，总能把人看得很透彻。
　　
　　“我知晓了。那下次一定说与我听。”淡淡的惆怅，像莲花香气的飘渺。
　　
　　我裹了裹身上税月的灰绿色衫子，心里又涌上心疼，翻腾，挣扎，难以平复。
　　
　　“念一首给你听吧。”
　　
　　“好。”眼睛弯弯地答应。
　　
　　“名字叫《错误》，是一个叫郑愁予的人写的。”我“哼哼”地清了下嗓，想尽量念出诗歌的韵味，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初云是小姑娘，怎么也念起这般情怀的诗歌？”税月调侃地说到，“还是初云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的人？没有。只是有喜欢的地方，喜欢的大学而已。”我看到自己映在湖面上的倒影。脸，和少时的模样一般，可心，早已没了少时的壮志飞扬。
　　
　　“我不知道什么叫大学。”税月提起笔，沾上墨，开始快速地游走，“可我喜欢‘季节里你的容颜如莲花般的开落’那句，就题上面了。”
　　
　　骤然，有了借助郑先生产生的认可感。被认可与肯定，总是好的。我也调侃地说到：“你这是抄袭。应该自己写。”
　　
　　　“我以后写试试。”税月手拿着画笔，抬起头来微笑，“初云还是笑起来的时候好看。我也不过问初云从前的事。可现在，我想说，初云认真做一件事时候的样子，很特别。就像刚才认真念诗一样——”
　　
　　“好了。天黑了，吃饭了，继续吃冷馒头！我想冯婶了！”我将手伸向天空，打着哈欠走开。冯婶——税月口中的美人婶婶——住在不远处，是税月娘亲身前的好友，答应会代为照顾税月，所以隔三差五就给我们送些饭菜。
　　
 作者有话要说：　　我才疏学浅，在想出安阳这地名之前，真的不知道中国就有这个地方。安阳，取自长安与洛阳的合成。见谅。




猫腻

　　“初云是害羞了吗？我说的是心里话。”
　　
　　“记得明天早点去卖画。我真不想再吃冷馒头了。冯婶，你快点来吧！”
　　
　　我继续装着若无其事，朝小木屋跑去。
　　
　　记得前世。
　　
　　生命里最重要的四个词语：真理，梦想，音乐，工程科学。
　　
　　我真挚而浓厚地爱着它们。
　　
　　想去清华大学，想去德国学习工程科学，想听着摇滚乐做一名优秀的机械工程师，想“未来与我们同行”，想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妈妈喜欢说“初云闭着左眼考清华，闭着右眼考北大”。
　　
　　而当我真坐在电脑屏幕前，看到我高考的分数时，我就丧失了所谓的果敢，坚韧，和百折不挠。总觉得一样东西，付出了就要有回报。加上幼儿园，一共读了16年，换来了却是这么一个苍白的惊恐的数字。骄傲的我承受不住。
　　
　　我胆小，懦弱，自暴自弃，没有胆量回去复读，也没有胆量继续生活，却有胆量去选择终结。
　　
　　所以，我对北京的那个有着好听名字的学府说再见，给重新结了婚的爸爸说再见，给同样也结了婚的妈妈说再见，给我活了19年时光的世界说再见，然后踏上了28层建筑的顶楼。
　　
　　而那天，那个暴雨的下午。
　　
　　美丽的丁香姑娘没有出现，却有了一个莲花般的少年。
　　
　　莲花，象征着高尚，正直，善良，美好，佛教中的圣物。
　　
　　少年的笑容很温暖，拥有让颓废的我想要靠近的清雅圣洁。
　　
　　跟他回家，白吃白喝大半个月，把他当作我在这个异世界唯一的朋友和亲人。
　　
　　而他，莲花的少年，
　　
　　生疏而客气，
　　
　　却总是安静地，美好地微笑，
　　
　　从不过问我的来历，身世，与寡言的原因，
　　
　　为什么我却总是这般作茧自缚，不让自己好过？
　　
　　Isn’t it time to quit something tough• Isn’t it time to begin another piece of life• 
　　
　　就像诗歌里说的那样，“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水木清华，“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
　　•
　　百仙湖边。小木屋，两间房。
　　
　　屋内。
　　
　　税月把刚才收拾好的画具与画轴放在了床榻上：“我换身衣服。初云吃着东西吧。”
　　
　　“税月。家里有厨房，若有些厨具就可以自己做饭，既不用吃冷馒头也不用劳烦冯婶。而且家里不是也有两间屋吗？我们为何不分开睡？这样，你也不用睡地上——”
　　
　　“什么时候话变得这般多？！我们住一屋！隔壁的房间空着。不许靠进！”税月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让人有些猝不及防。
　　
　　“哦。”我闷闷地应了声，心里觉得很酸，我的心还没有强大到对这些重话毫无反应，只好低下头咬馒头。
　　一大口下去，馒头沿着嘴慢慢滑下，却在喉咙住被噎住。疼！眼角一下子就涌出了泪，感觉气都喘不过来了。
　　
　　我咿咿呀呀地想叫税月给我点水咽下这哽人的冷馒头，但一个音也喊不出口。只能傻兮兮地鼓着眼睛看着税月慢慢脱下衣服，露出雪白的后背和突出的琵琶骨。
　　
　　“美人看见我换衣服，慌乱了吗？”
　　
　　我哪是对着你的身材发春了。我是要水！
　　
　　水壶。桌上有一个水壶。
　　
　　伸手去拿。可忘记了这小孩的身体怎能和以前成人的手长比。慌张地一挥手，“啪”地一声，把棕色的陶制水壶摔在了地上，碎得惨不忍睹。
　　
　　“等会我来收拾地上吧。”他恍若无事一般。
　　
　　正常的落魄画师，听到水壶碎，早就回头了。可税月……风雨不动安如山啊。
　　
　　现在水也没有了，冷馒头让人整个胸腔憋到发疼，眼角的泪汩汩地往外淌。此时，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跑过去拉税月的青绿色衫子。
　　
　　手刚碰上税月的青色布衫，他便回过头，面无表情，又蹙了下眉头，然后一掌打在了我背后。
　　
　　胃部一个翻腾。“哇”的一声，吐出了白色的一团。我用衣角擦着嘴边的污渍，大口大口地喘气，总算觉得痛快舒缓了。
　　
　　但，税月的双手却突然圈上的腰，毫无征兆，他眼睛里洒出暧昧的目光。“今年多大了？”
　　
　　这多少让我有些惊慌失措。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将掌心贴在他□的冰凉潮湿的胸上，细腻而温柔，感受到他一下一下，强健有力的心跳。“美人。今年多大了？”
　　
　　“我是人，可不美。今年十岁，他们说的。”我想迅速地抽离掌心，
　　
　　“我快十六了。”税月反手用胳膊肘扣住我，眼睛闭成一条线，显得迷离，另一只手上的动作变得放肆，“美人。你喜欢在下这样吗？”
　　
　　莲花般的税月怎么突然之间就便成了一个危险的野兽？税月，怎么突然……他还是个少年，我的身体也还是小孩子啊。
　　
　　“喂。税月！你抽什么疯！”我低头使劲地往税月的虎口上咬，嘴唇碰着上面粗糙的茧子。
　　
　　“嘶~”他倒吸一口冷气，直视我，眼神没了暧昧，也不是已往的克制，而是冷峻。
　　
　　“我不是故意咬疼你的——”
　　
　　“去外面给我跪下！”
　　
　　跪下？
　　
　　面前的这个少年，有着和税月一样俊朗的脸，却显得冰冷。税月，他还是税月吗？披散的墨色长发，前面的刘海盖住了额头，惨白的皮肤，鬼魅的眼神，活像一个日本鬼娃娃。只让人觉得阴风阵阵，全身发冷。
　　
　　“去外面给我跪下！”又一次提醒，不再是以往的谦虚和友善，而是带着王者的霸气，不容抗拒，冷峻的黑色填满了瞳仁，直盯着我，“你若不去跪下，就给我滚吧。”
　　
　　他说完便不再理我，转身，开始收拾地上的支离破碎。流动的空气带起他黑色的头发，飘忽在我眼前，像一只又一只小时候迷恋的蝴蝶。
　　
　　骤然，时间空静下来，只剩收拾陶瓷碎片的“嚓嚓”声，凝固，带着蜇人的惊慌失措。
　　
　　有些人太清澈，因为水很浅。有有些人看不见底，不是深，而是混。
　　
　　税月。税月。税月。大半个月来，他都像一朵圣洁的莲花，只是偶尔会皱皱眉头，有着让人不敢触摸的美好。为何，此时，他骤然变得冰冷？
　　
　　“还不去吗？”冰凉的声音。
　　
　　“……”木愣的我回过神，却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这是第三遍！去外面给我跪下！”
　　
　　扫了一眼收拾好碎片的税月，看见一个画师手指头的殷红，心里又疼惜起来。
　　
　　毫不犹豫，我迈出步子，将指甲扣进手心，朝门口走去，“噔”的一声，膝盖碰到地面的闷响。
　　
　　“我再说一次，旁边的屋子，不准靠近！”青色布衫的税月立在我前面，眼睑下垂，留下一缝的黑色。“否则，我就把你丢出去！说到做到！”
　　
　　“知道了。”我应了声，低头，看着石缝间冒出的小草和石板上的龟裂。
　　
　　“砰”木扉被甩合上，碰到门框，又“吱呀”地弹开，留出一条缝，看得见税月用布带缠着手指头，我便把什么都往肚子里吞了。
　　
　　下跪，不是因为我懦弱，而是因为我不忍。
　　
　　税月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和朋友。
　　
　　亲人，就是你爸爸和妈妈打骂了你后也不会记恨。
　　
　　朋友给你道歉时，也不是他怕了你，而是他不想和你决裂。
　　
　　这样，不是妥协，而是在乎和珍惜。
　　•
　　•
　　夜晚，月光素白，星星也来做伴。凉风夹杂着荷塘的清香，融化在毛孔处，与之纠缠。
　　
　　膝盖处早已没了感觉，不酸不疼也不麻。
　　
　　门“哗”地被拉开。露出税月皱着眉头的脸。
　　
　　“我不叫初云，初云就不知道进来吗？”
　　
　　“……”
　　
　　“初云是生我气了？”
　　
　　“……”
　　
　　“明日，我早些出门，去给初云买水彩可好？初云不是说要教我画天空和各色的人物吗？初云还说自己知道很多东西呢。”
　　
　　“水彩颜料这里没卖的。得自己做。”
　　
　　“呵呵。”税月又眼睛弯弯地笑起来，俯下腰，朝我伸出手，看得见他漂亮的蝴蝶骨，“那初云进屋说与我听吧。”
　　
　　“你等会又发脾气怎么办？”
　　
　　“我独居多年，脾气不好，忘与初云说了。进屋吧，地板跪着潮。”他温柔的手靠我更近，“让我给初云梳头吧。初云的头发可乱得不浅。”
　　
　　税月这性子，真是……唉！
　　
　　再一次扣上他温实的手，就像初见时一样，“我先洗澡。洗完了让你梳。”
　　
　　“好。老规矩，我出去，不瞧你。”飘忽的，像游云的笑容，让人仿佛看见莲花的绽放。
　　•
　　•
　　沐浴，更衣，净手，换上的税月的灰绿色衫子，带有青木香的清新。
　　
　　我穿的衣服全是税月的男装，我倒是无所谓，这身子本就是一个小姑娘，也没什么大问题。而且，这样可以节约出钱给税月买画具。
　　
　　我刚把我和税月两人的脏衣服放在盆里，就听见木门“吱呀”地打开。
　　
　　“衣服放着吧，明天再洗，外面好多咬人的蚊虫。”税月踏进屋，用手拍打着衣服上面的潮湿。
　　————————————————————————分割线——————————
　　未来与我们同行，德语：Zukunft beginnt bei uns。为德国亚琛工业大学校训。（摘自维基百科）
　　




冯嫣

　　我把木盆放在了一边，“你又被淋了？
　　
　　“小雨罢了。不打紧。”
　　
　　不知道税月是不是发觉我的异样，我每次洗澡的时候，他都会自觉地走开。但不幸的是，安阳现在是雨季，他总免不了被淋湿的悲惨。
　　
　　税月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栉，朝我招手，“初云来坐下吧。我来给初云梳头。”
　　
　　一听这话，我就乐了。乖乖地跑过去坐着，心里又涌起莫名地激动，高兴和期待。每日的梳头算是我大半个月来都最高兴的事了。
　　
　　因为税月的手很巧。会让人深情，让人陶醉，让人沉迷于其中的美好，无可自拔。
　　
　　温柔纤细的手触摸在湿润的头发上，木栉轻轻地擦过头皮，从头顶一直深情倒发梢，弥漫开皂荚的味道。淡淡的，软软的。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帮女孩子弄头发？手怎么这么巧。”
　　
　　“呵呵。若初云喜欢地话，我会一直帮初云梳头。等初云再大些，我就帮初云梳发髻。”
　　
　　不得不羞愧地承认，以前上学为了方便省事，我一直留的短头发。到了这里，连儿童最简单的小辫都让我发愁。所以把自己头发的工作交给税月了。我倒是算因“懒”得福。
　　
　　“梳发髻？岂不更麻烦？”
　　
　　“我以为，女孩子在每个阶段都有追求美的权利。我希望初云可以很美很美。”税月将发梢握在手里，认真地找着分叉的头发。“初云的头发比来时长了不少呢。”
　　
　　“我现在还是儿童，头发当然还要长咯。”我感觉自己年轻了不少，说得洋洋得意。现在老年人喜欢装嫩，年轻人喜欢装成熟。
　　
　　“儿童？是小儿的意思吗？”
　　
　　“算是。我是儿童，你是青春期。”
　　
　　“呵呵。初云就喜欢说些我不知晓的话。不过，我喜欢初云话多的样子。”税月一只手拉起我的头发，清理着发丝间的缠绕，动作很轻。
　　
　　我心里一阵凌乱，赶忙转换话题：“对了。那个水彩颜料我也没做过。只能买回来实验。我估计实验次数会很多。所以——”
　　
　　“我还请初云不要太在意钱的问题。”
　　
　　心里吃疼。情感万千。
　　
　　“我是想说，不做了。因为我也不清楚材料的用法。如果以后闲了，钱多了，空虚寂寞无聊了。再做做看。”
　　
　　税月灵巧地双手捋起发丝，开始用布巾一缕一缕地擦拭着湿润，手指上帮着伤口的布碰着头发，让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情：“明日我去卖画，或许会晚些回来。初云无挂念。”
　　
　　“收到，完毕！”
　　
　　“美人婶婶明日也应该会带饭食过来。所以无论我卖画成功与否，初云明日都不会饿肚子了。”
　　
　　“如果你晚回来，还是和往常一样，我会给你留你喜欢吃的香酥荷叶饭的。”
　　
　　“嗯。好。”税月一如既往地点头。
　　
　　“……”
　　
　　“初云。”
　　
　　“嗯？”
　　
　　“初云会想家吗？”
　　
　　“嗯。很想。身处异乡的凄凉，如今算是深刻体会吧。”我说话时眼角不觉得会湿。乡愁像一杯浓到化不开的茶。现在的我，必须得去与孤独和寂寞对峙。这样的孤独和寂寞不是网上常嚷嚷的“我空虚，我无聊”，而是像在异国他乡求学的学子对故土浓重的思念。多么想听到家乡话，多么想吃到家乡的特产，多么想看到亲切的面孔，回到我最爱的中学时代。那种感觉就像一首动人的歌谣，不停地在你心里歌唱，关于你曾经的一举一动，曾经嘴里和鼻息中的柔软，还有常挂在嘴边的的话语。
　　
　　“那为什么我刚才发脾气时，你没有生气地走掉？”税月的手握着我的头发停在了半空。
　　
　　“干嘛要走？我走了，可就没饭吃了，只能饿死街头。”
　　
　　“不是这个原因。”
　　
　　“……”
　　
　　“我知道的，不是这个原因。”
　　
　　“既然知道，你干嘛还要问。”
　　
　　“……”
　　
　　税月手中的木栉“沙沙”地擦过头皮，突然觉得这声音就像他笑时候的样子，浅浅地，安静的，嘴角幅度很小却很温柔，像悠然的莲花，圣洁到美丽。
　　
　　我低着头，也没再作声，感受着布巾徘徊于发丝间的柔软和木栉一次又一次滑过头皮的温存，恰如莲花“俯仰随风倾”，只如“荷叶田田青照水”。
　　
　　月光如水，含蓄温婉。夏风似纱，默默深情。荷香阵阵，飘渺清新。
　　
　　两人，无声，把全部的美好都留给这无限空间里的浮光掠影。
　　•
　　•
　　翌日。空气在雨后清凉，阳光沉浸在优雅祥和中。税月一早拿着三卷画，用干净的布料包好才去了画馆，也不知道能否卖掉。
　　
　　我端着才洗好的衣服从百仙湖的另一侧往回走。看着过眼繁花，流淌绿水，觉得还是税月屋前的那一塘莲花最美。清风过湖水，红绿共一塘。那一塘的莲花，不艳不淡，清雅空灵，壮观而浩大。
　　
　　“云丫头！”中年女人温婉的声音，带着风韵。
　　
　　我抱着木盆“蹬蹬”地跑过去，点头，微笑，“婶婶好！”
　　
　　冯婶总是偏爱花哨的着装，盘起的头发上插着五支珠光钗，一脸堆起的笑容：“见你良久不回来。我就到这儿来瞧瞧。谁知你还真在这儿。”
　　
　　十岁孩子的小手洗衣服自然慢。
　　
　　“不好意思，让婶婶久等了。”我装作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么急，不知是不是有事？”
　　
　　“哎哟。能有什么事。”冯婶眼皮一翻，伸手在空中扇动几下，“就是想问问税月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说可能会晚些时候。”
　　
　　“晚些时候？”冯婶脸上的肌肉顿时有些僵，“难不成，又去了……”
　　
　　“什么又去了？”
　　
　　“没没没。我胡乱说的。”冯婶眉毛一弯，眼睛跟着闭成一条线，“云丫头。你到我家来住可好？嫣儿也回来了。你们可以作伴。”
　　
　　“嫣儿？”
　　
　　“我家闺女冯嫣啊！才和她爹爹从她大伯（bǎi）子那回来。”冯婶嘴唇一抿，弯下身，眼神里有担心，“难不成税月没有给你提过？”
　　
　　我打着哈哈地说道：“我和税月平时也没说过什么话。你知道，他话不多的。”
　　
　　“也是。税月那孩子。”
　　
　　“婶婶家闺女怎么去大伯子那了？不是说女孩子不方便出门吗？”
　　
　　“嫣儿的大伯子在上京当官的。嫣儿他爹就带嫣儿去瞧瞧大世面。我们家闺女可比不得你这种捡回来的丫头。”冯婶又挺直了身子，舒展开表情，笑颜如花地摆手，“呸呸呸，瞧我说些什么话。先回去。回去了再说。今天可有好大一桌子菜了！我们等会边吃边说。”
　　
　　“好。”我假装高兴地答应，心里计较着冯婶的嘴怎么总是这么不留情面。
　　•
　　•
　　终于挨到税月的居所处，一路上我抱着一大盆衣物，故作欣喜状，听着听冯婶有意无意地讲冯嫣与税月那些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臭事，我耳皮子都重了三钱。
　　
　　“娘亲！”一个清丽的女声，婉转起伏，尾音仿佛要翘到云彩上去。
　　
　　我抬头一看，一个小姑娘，鹅黄衫，鹅蛋脸，明亮眼，眉心痣一点，挺可人的。很明显，这就是冯婶的那唯一的宝贝女儿，今天十四岁的冯嫣。
　　
　　冯婶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去，语气变得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嫣儿。这般扯着嗓子吼像什么话呢？！娘不是叫你回去等吗？姑娘家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成何体统？！”
　　
　　“娘~人家想早些见到税月哥哥嘛。”冯嫣拉着冯婶的衣襟撒娇，扭动着小身子，娇滴滴的声音抖落了我一身鸡皮疙瘩。“税月哥哥呢？怎么没瞧见税月哥哥。”
　　
　　“他去画馆了，会晚些回来。”冯婶一个侧身，对我笑着招手，“初云快过来。这就是你嫣儿姐姐。”
　　
　　“真去画馆了？”冯嫣似乎只关心到了前半句。
　　
　　“嗯，当真去了。税月还让我给他留酥香荷叶饭呢。”我再一次强调。
　　“你是初云？”
　　
　　我又是一阵“蹬蹬”地跑动，把木盆往地上一放，笑着点头：“嫣儿姐姐好。我是初云。”
　　
　　少女先是皱眉，又不知为何嘻嘻哈哈地大笑起来，猛地抱住我，把脸颊一个劲儿地往我肩上蹭：“你就是初云呢。胆子居然比我还大，穿着税月的衣服去洗衣。哈哈！”
　　
　　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汗如雨下。我和她冯嫣才说两句话吧。
　　
　　拍拍冯嫣的背，示意友好，再巧妙地推开她，拉着她的手往屋走：“婶婶，嫣儿姐姐。进屋坐吧。”
　　
　　“进屋？算了算了。”大胆热情的冯嫣突然退缩了。
　　
　　“怎么了？”
　　
　　“初云妹妹先进去，我们就在外边等着就行。”冯嫣咧着嘴笑着，却显得很僵。
　　
　　我扭头看向了冯婶。
　　
　　“哎哟。其实有时候，我也挺纳闷税月为何就把你这个野丫头带回来了。税月那孩子啊，别看平时斯斯文文的，可说发火就发火，没个准数，脾气上来了还谁也不认。如果我们这般擅自跟着你进去，等会若被他知道了，可就——”冯婶停住了翻动的嘴皮子，一只手飞到发髻上，触摸着发钗，“嘴管不住，再说就多嘴了。还是到我们那去吧。今儿菜多。我也没提篮子过来。”
　　




脾气

　　“好啊好啊。我也有好多话要和初云说。”冯嫣使劲拉我手，将脸颊往我左脸上粘，使出了刚才对付冯婶那一套，“现在申时一刻。我们说着话等税月哥哥，待会一起吃饭。时间正好！”
　　
　　税月发脾气，昨天第一次见识，也不想再有第二次，危险系数太高。
　　
　　“那你们等我给税月留张条子。马上就好！”
　　
　　“你会写字？！”冯婶一脸惊恐吃惊的表情。
　　
　　冯嫣一个跳便到我跟前，又使劲把我抱住，往我身上蹭：“初云会写字呢。哈哈。以后我们一起练字好不好？！好不好嘛，初云！”
　　
　　“我没读过书的。我说留张条子，是画的，而不是写的。”我尴尬地傻笑，抽动着嘴角，用手指头搔这头发，心里明白低调和内敛总是传统中国人最喜欢的，“或者，嫣儿姐姐来帮我写吧。我也不大会画画，只怕税月看不懂。”
　　
　　冯嫣两手一松，立刻和我拉开了距离。“妹妹慢慢画给税月哥哥看吧。我和娘亲在外面等你。”
　　
　　“就是就是。我们在外边等你。”冯婶的笑容夸大而僵硬，“记得也画个图叫税月早点过来！”
　　
　　只画图不写字就能表达“早点过来吃饭的意思”？真是神奇的地球，我想我是没有这个画功的。
　　
　　“好。我会尽力画的。那就劳烦婶婶和姐姐在外面等一下了。”我还是虚假地点头应付，转身，进屋，伴随着心里的阵阵狂笑。
　　
　　税月啊税月！杀伤力真大！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却消灭人于无形当中。
　　•
　　•
　　换了干净鞋子踏进屋，才记起那一盆刚洗好的衣服还放外面呢。唉。小小年纪，这记性就差了。
　　
　　又掉转方向，心里暗骂着下雨后外面的泥泞。我心浮气躁地跑到门口脱下干净鞋子，慌慌忙忙地把手指头触上鞋跟，却听到了门外嘤嘤的哭声。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这是怎么了？
　　
　　女人天生的八卦思维促使我把耳朵轻轻地贴到了木扉上，将身子藏到了暗处，想听个究竟。
　　
　　“娘亲啊。税月哥哥是不是又去了？”
　　
　　“说什么混账话呢！税月一会就当回来。”
　　
　　“这么多婶婶都有给我说的，娘亲实话告诉我吧，嫣儿还受得住。”声音里带着哭腔的酸气。
　　
　　“嫣儿莫哭，莫哭。初云说税月只是卖画去了。”
　　
　　“卖画吗？娘亲，初云幸许不知道，可能瞒得住女儿吗？”
　　
　　我不知道什么？
　　
　　“嫣儿，税月真是出去卖画了。”
　　
　　“能不出去吗？”女子声音带着讽刺，酸气和难过，却在尾音处突然没了情绪，高兴地唤道：“税月哥哥！”
　　
　　税月回来了？不是说会晚些时候吗？怎么这么早。
　　
　　“瞧瞧，税月这不是回来了嘛。”沙沙的脚步声，很急促，“税月啊，这次出门嫣儿可想坏你了，才回来就一直叨念着呢。”
　　
　　“一月不见，我也想嫣儿妹妹了。”波澜不惊的声音，显得礼貌却疏离。
　　
　　知道税月回来，手很自然地触摸到木扉上横列的纹路，轻轻推开而出，看到他一如既往的青绿衫子，清浅的笑容，弧度很小却很柔和，右手上拿着的画只剩下了一卷，左手还拿着一个布包。
　　
　　还真买了水彩颜料？呵呵，画卷也卖了出去呢。我有了生活着落的欣喜，悄悄地退到一边，不插嘴，看着三人寒暄。
　　
　　冯婶笑颜如花，用手轻拍冯嫣的后背，“好不容易盼着回来。还不去给你税月哥哥说说上京的新鲜事。”
　　
　　“呵呵，我都把这事忘了！”冯嫣一点也没了难过的表情，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跳动，像一只蝴蝶一样扑到了税月身边，“我在上京可看到好多有趣的东西！有什么发光的丝缎啊，入口余香的茶叶啊，拥挤喧闹的街道啊，还有还有，那些官轿在横冲直撞，真是恶至极呢！以后税月哥哥一定去收拾他们！”
　　
　　税月侧着头，用心地听着，嘴角会若有若无地弯曲，深深浅浅，腼腆而美好，“上京很热闹，有机会，我会去看看的。”
　　
　　“那下次，税月哥哥和我一起去行不行？”
　　
　　“……”
　　
　　“行不行嘛？！”撒娇的声音让我的骨头酥软了一大半。
　　
　　“就是啊！税月，你爹爹不是上京人嘛。下次和嫣儿一起过去，叫她大伯子帮着打听一下，幸许会有些消息呢！”
　　
　　税月没开口，依然笑着，却有了不经意的僵硬。他缓缓地朝我这边扭过头来，“初云，真是粗心了。才洗完的衣物也不知晾晒！”
　　
　　我无奈地抽了抽嘴角，知道自己成了税月转移话题的工具，走到装衣服的木盆旁，挥手答到：“马上去晾！”
　　
　　我抱着木盆向前没走几步，就听到税月客气的声音：“婶婶和妹妹。初云还小，手脚不好使。若不及时晾晒，放盆里会……呵呵。我不喜欢那味道。我得过去帮帮云丫头。”
　　
　　“税月哥哥不想和我说会话吗？”冯嫣酸酸的声音带着失落。我像做贼似地回头，瞄见冯嫣撅起嘴，伸手想拉住税月的衫子的样子。
　　
　　“哎哟！税月带嫣儿进去坐着好好聊聊吧，我去帮云丫头就是。”冯婶一步向前，想接过税月手上的两包东西。
　　
　　冯婶的手指头离画轴还有半寸时，税月一个闪躲，抬手，用卷轴指着我，皱着眉头，大声吼道：“初云，动作怎么这般慢！我们说话，你听来作甚？！当心我罚你跪下！”
　　
　　冯婶和冯嫣“唰”地回过头来，盯着我，眼神里有担心，担心我，也担心她们自己。
　　
　　如果换作别人，看到税月的怒发冲冠，心里一定会难受。不过还好，我和他待了大半个月，别的或许不清楚，但却了解税月这人洁癖到莫名其妙，所以我知道他发火的原因。也知道他一般都不发脾气，可若发起脾气来，就当真生气不小了。
　　
　　“晾衣服，只晾衣服！放心，我没有乱碰东西的习惯！”我跟着税月唱着双簧。
　　
　　冯婶的手就迅速抽离，在自己的衣裳上尴尬地抹了抹。“税月。发火会伤着肝呢！”
　　
　　“谢谢美人婶婶关心。我以后会注意的。”
　　
　　“那我现在就去帮云丫头。你们俩在这儿说会话。”冯婶一边说，一边朝我走来。
　　
　　“然后就去我们家，娘亲做了好大一桌子菜，我们仨可以大吃一顿呢！”冯嫣清亮的声音响起。
　　
　　“就是就是。可有税月最爱的香酥荷叶饭呢。”冯婶附和到。
　　
　　“我一会过去，婶婶和妹妹现在还是先回去吧。”税月一脸镇静自若，嘴角不知何时泛起的冷笑，让人很不好受。
　　
　　空气空静下来，变得凝滞，这明显就是在赶人了。
　　
　　冯嫣嘴巴又堵了起来，有些不依不饶。
　　
　　“既然这样……”冯婶尴尬地笑了笑，“我就先带着嫣儿回去。晚点你们一定过来。冯叔也在屋里呢。”
　　
　　“嗯。好。我会过去的。”税月点头答应，也不再多说。朝我这走来，笑了，睫毛也跟着颤抖，“初云。一起去晾晒衣服。”
　　
　　“税月哥哥！”
　　
　　“这地方站着累，嫣儿妹妹先回去吧。”税月说得很客气。
　　
　　我望着税月，像欣赏着一卷青山绿水的画卷，压低了声音，“不管她们了？”
　　
　　“我们走了，她们自然就不待了。”税月将画轴和另一包东西握在了一只手上，腾出手接过了我手里的木盆。
　　
　　“这样走掉，不觉得不礼貌？”
　　
　　“呵呵。”税月笑起来，眼睛闭上，又浅浅地睁开，恍如花瓣绽放开的缓慢，“若我不陪初云去，岂不是对初云失礼了？”
　　
　　“哈哈，我脸上有光了。”我咯咯地笑起来，觉得很温暖，抬头，板直了身子往前走，贼兮
　　兮地说道：“冯婶一家可是咱们的粮仓。”
　　
　　“我也是初云的粮仓。”
　　
　　“你只能给我冷馒头。”
　　
　　“初云是嫌弃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初云等会有事可做了。”
　　
　　“什么事？”
　　
　　“先晾晒衣物。”
　　
　　“说说拉。”
　　
　　“先晾晒衣物。”
　　
　　“切！”我大声地嚷起来，将身后二人遗忘，“开路啦！哼哼哈哈，我左青龙，右白虎，屁股纹个米老鼠！”
　　
　　税月又笑了起来，眼睛弯弯，形成黑色的阴影，像一首缠绵悱恻的情歌。
　　•
　　•
　　后院。
　　
　　几件灰绿色的衫子就像四周大型乔木厚实的树叶，在微风中翩翩起舞，皂荚的味道也跟着弥散。
　　
　　税月将手里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放到我手上时，我终于再忍不住地说到：“晾晒快完毕了！”
　　
　　说真的，我是真想看看税月买的水彩颜料是怎样的？他又是从哪里知道，而且弄到所需要的材料的。那股好奇在心里像蘑菇般发芽长大。
　　
　　“初云是着急了？”
　　
　　“……”我没接话，只是歪着头看着他。税月是肯定知道我在想些什么的。
　　
　　“衣服还有一件呢。”
　　
　　我赶忙将最后一件衣服搭在了竹竿上。
　　
　　“其实……”税月突然咯咯地笑起来，举起手，指向了一个破败的不起眼的稻草堆，在屋外一侧的角落。
　　




做饭

　　“什么？”
　　
　　“其实，我家里是有厨具的。”
　　
　　他是想表达什么意思？不应该是给我看水彩颜料吗？
　　
　　我有些不安地看着税月慢慢走过到稻草堆旁边，一枝头顶的绿色映着他的衫子，看着他难得不怕脏地撩开因为夜雨而变得潮湿，还粘着泥土的稻草。“娘亲离开后，我就把这些东西都收起了。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放久后还能不能用。”
　　
　　“我还以为……”
　　
　　“以为是水彩颜料？”税月回过头来，笑着，用一只手撩开散落在额前的黑发，“难怪刚才初云直瞄着我那包东西看。”
　　
　　有点被人看穿后的羞恼，也讥笑自己白痴：连自己都拿捏不好水彩原料的比重，又怎能期望一无所知的税月能给我买回来？
　　
　　“有这么明显吗？”
　　
　　“好像有一点。”
　　
　　“那包里放的到底是什么？”
　　
　　“青菜。”
　　
　　他的语气很清淡，我却张着嘴直翻白眼。
　　
　　“今日我从画馆出来，看着有几棵菜叶还不错，就买了些。”税月扒开稻草，拿出了埋在里面的厨具，“正好初云以前也给我提过做饭的事。青菜算我送与初云的见面礼吧。”
　　
　　别人都是送花的，税月却送青菜。
　　
　　“是刚才冯婶碰了你画轴不高兴的原因吧。”
　　
　　“你知道？”税月伸手折下了一枝头顶的枝干。
　　
　　“若不知道，怎跟你唱双簧？你懂看人，我也不太差。”我挑起眉毛乐呵呵地说到。
　　
　　“初云终于会多说些话，不若才来时的寡言了，这个样子，真是我最想看到的。”税月微笑着，眼神清淡，很认真。
　　
　　听到这样的话，我全身的毛发瞬间竖立起来，有些惊慌：“冯婶不是第一次碰你东西吧。以前怎么没想过自己做饭？”
　　
　　“初云总是这般喜欢逃避我吗？”
　　
　　“问你话呢，以前怎么没想过自己做饭？”我争辩地说。
　　
　　“……”税月似乎明白我内心的恐慌，眨眨眼睛，伸手折下了更多的树枝，笑而不答。
　　
　　“手臂力量挺好啊，税月。”我抽动了一下嘴角。
　　
　　“……”税月将眼睛闭成黑色的一条线，从眼缝出遗漏出光线。
　　
　　一步迈到税月身前惊讶地问到：“你不是要我亲自下厨吧？！”
　　
　　“好像我是此般打算的。”
　　
　　“我不会做饭的。”我赶忙对着税月摇手。
　　
　　“那要怎么办呢？我也不会的。”税月45度偏转头看我，干净的眼瞳像一汪清澈的湖水。
　　
　　“税月！我以我全家发誓，我真不会做饭的！”我竭力地想推脱掉这件事，声音也急躁了，“你不能这么不讲理吧！虽然我吃你的，穿你的——是，这是事实——可你也不能这么勉强人吧——”
　　
　　“别吵！”税月佯怒，嘴角却裂开，露出一颗雪白的小虎牙。
　　
　　“我是厨房杀手，会把你家全烧了的！”
　　
　　“罢了。既然这样……”
　　
　　听到这里，我的心瞬间安定，不停地默默夸奖税月这人就是善良，好说话得很。
　　
　　“我也不想自家屋子着火。”他一边说，一边将厨具像刚才放衣服那般顺手地放到了我手上，温煦地微笑，冰凉的手指触碰在我的手背上，“所以我来管烧火吧，可这饭菜，还是得初云来做。”
　　•
　　•
　　厨房。
　　
　　灶台上上的锅里放着一锅的清水，几片生姜如小船一般飘荡着。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切好的青菜放在盛慢清水的桶里浸泡，洗去泥污，准备做白水青菜汤。也幸好买回来的是青菜，而不是几两带血的猪肉，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呢。税月也将衣袖与衣裤挽了起来，蹲着身子将刚才折的那几根树桠中的一部分放进了堆满灰尘的灶炉，准备烧火。这是不是算“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分工合作？
　　
　　“初云打算做哪道菜？”
　　
　　“白水青菜汤。”我将洗好的蔬菜凌空甩去水渍，拿起菜刀，准备把蔬菜切断。
　　
　　“白水的？我以为，若不放入生姜，味道幸许会好些——初云！”税月的声音突然尖锐。
　　
　　下了我一大跳，扭过头，看见咬着牙齿，歪着嘴的税月，不自觉地想笑。我语气很冲地吼道，“你做个鬼脸而已，干嘛那么大声叫我。”
　　
　　“菜刀很久没用，是钝了些，可看初云的手姿，我真怕……”税月摇摇头，显得有些无奈，叹了口气说到，“我真怕浪费了这些菜。”
　　
　　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怕切到你手了”的话，我还担心气氛变得很尴尬，原来是怕切到蔬菜。这人怎么就喜欢说些浪费人表情的话？
　　
　　“不见得这些蔬菜在你手上不会被浪费。”我说得挑衅，低下头，举起“凶器”咔嚓咔嚓地开始工作，“这次只让你剩了一副画回家，真希望下次你去画馆你一幅也卖不掉，这样就可以赖在冯婶那里正大光明地白吃白喝了。”
　　
　　“……”安静的，没有他说话的声音。
　　
　　我停下手上并不太熟练的动作，看向了税月。他的眉头皱得很浅，像莲花隐约的形状，却让人心里有些慌，“刚才我开玩笑，别当真的。”
　　
　　“……”税月缓缓地低下头，依旧没说话。
　　
　　“税月？”
　　
　　他拿起一枝沾了炭黑的树桠，仿佛握着的是画笔一般开始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莲叶的形状，“初云最喜欢什么花呢？”
　　
　　“怎么突然问这个？”
　　
　　“说说看。”
　　
　　“不说行不？”我用力咬住嘴唇。
　　
　　“反正不是莲花，对吧？”
　　
　　为什么一定要每个人都喜欢莲花呢？我心里这样想着，没敢说。
　　
　　“咔嚓”一声，税月手中的树枝从中间折断，笑眯眯地说到：“为什么不喜欢莲花呢？”
　　
　　我见到他此般样子，赶紧放了菜刀，也蹲下身子，看着税月眼睛黑色的弯曲。“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
　　
　　“税月？”
　　
　　“我只是随便问问。初云勿忧。”税月重新拾起树枝开始增添柴火。
　　
　　我赶忙有些没有逻辑顺序地解释说：“莲花肯定我是喜欢的。不过刚才你问的是‘最喜欢’嘛。”，
　　
　　“切菜吧。”
　　
　　“诶诶诶。这个……莲花嘛，你看它多圣洁美好，出淤泥而不染的。本来就招人喜欢，我当然也不例外。”
　　
　　“算解释？”
　　
　　“算吧。”我咧嘴“咯咯”地笑起来，“你是不是也应该说说你的解释。”
　　
　　税月“擦擦”地用着火石点火，连续擦了好多次：“这东西太潮，不能用了。”
　　
　　“那刚才的活儿岂不是白忙活了？”我大声地叫起来。
　　
　　“好像是。这些树枝也不能用。”
　　
　　“用打火机试试。”
　　
　　“打火机？什么东西？”
　　
　　“算了。不要岔开话题。”我拉了拉税月的青绿色衫子，“说说，今天到底怎么了。”
　　
　　“初云。今日我在街上碰到了一个故人……”税月停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抬起头来望着我，眼睛像切割完美钻石的闪亮，流光溢彩，“只请初云把我这句话记在心里：我想的，只是不要初云同我一样饿肚子。”
　　
　　“……”
　　
　　“我说完了，准备出门。”税月起身拍着手上的灰尘，清理着粘在长衫上的黑色颗粒。
　　
　　“出门？要去哪？”
　　
　　“吃饭，冯婶那儿。”税月兜起衫子，用手一股脑地将切得七零八碎的蔬菜扫了进去，“将这青菜也带过去，初云也不算白忙活。”
　　
　　“不在自家吃了？”
　　
　　“东西都潮了。”
　　
　　“就这个破原因？而不是什么或太大烧了厨房，或者煤气泄漏？我这次切菜很辛苦的！”
　　
　　“初云勿担心没机会做菜，下顿——”
　　
　　“税月！我是厨房杀手，可不是厨娘！”
　　
　　“初云总不能白吃白喝吧。粮仓里的大米也要煮了才能吃吧。对不对？”
　　
　　所谓“拿人东西手软，吃人东西嘴软”，我也不好意思再反驳什么，乖乖地停止这个话题：“税月，问你件事。”
　　
　　“初云能否把那些锅具收拾好。”税月微笑着，腾出一只手指着灶台上的锅具。
　　
　　“问你话呢。”
　　
　　“刚才的话，我听着的，初云请讲。”
　　
　　我点点头，开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要怎样组织语言，“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税月你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过我的事情。”
　　
　　“初云说得是哪件事？我的秘密倒是挺多。”
　　
　　心里有些不舒服，觉得很受挫。我用舌头舔舔嘴，告诉自己每个人都有权拥有众多数目的隐私，“是冯婶和嫣姐姐很在意的那个秘密。”
　　
　　“初云也很在意？”
　　
　　“我？没有的，刚才听到嫣姐姐说了两句，就随便问问。女人嘛，没事就来八一八，健康快乐利全家。”
　　
　　“若是初云不在意，我不说，也应该没关系。”
　　
　　既然税月都这样说了，还有问下去的理由吗？
　　
　　倒掉锅里的水，将东西收好，站到了税月身边，笑起来，“走咯！吃饭！冯叔一家还等着呢。”
　　
　　税月扭头，俯身，眨眼，定格，然后微笑开来，像莲叶绿色的舒卷，“看来我把初云带回来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这是当然，我绝对是潜力股。”
　　
　　“走吧，吃饭。初云的肚子金贵得很，饿不得的！”
　　
　　我笑了，学着税月的波澜不惊与漫不经心，还有浮云般的漂浮。搞艺术的啊，怪脾气，难伺候。
　　
　　有些人，比如说税月，有着奶白色茧子的缠绕。
　　
　　颤抖黑色的长长的睫毛，
　　
　　低头认真地晕开青色石墨，
　　
　　握着画笔漫不经心地微笑，
　　
　　对每个人都客气有礼，
　　
　　偶尔不顾人情地发火，
　　
　　可大多时候，都喜欢安静的缄默，礼貌，疏离，
　　
　　不告诉别人自己说过的或者做过的什么，
　　
　　也不去辩解什么，
　　
　　亦不喜欢别人无聊的盘问。
　　
　　那是，
　　
　　属于艺术家的那股孤傲，
　　
　　一份气质，特立独行，与世无争，
　　
　　用自己的方式澎湃起一种坚持
　　
　　弥漫开内心的，含蓄的狂傲不羁与蔑视轻狂。
　　
　　刨根问底的必要，没有。
　　
　　如同税月不曾过问我的背景，我不愿说出的过往，
　　
　　甚至每个他肯定没听说过的怪异的词语。
　　
　　他只是笑，淡淡的，悠然绽放开来。
　　
　　因为他明白，我也明白，即使诚实，也总有不知道的故事。谁都有秘密。秘密和诚实不相关。
　　
　　有些事情，
　　
　　埋在心里，知道它的意义，而不是意思，便已知足。
　　




争执

　　冯叔住处，一座不大的院子，漂亮的中庭里种有格式的花草，卷卷的葡萄藤蔓爬满了雕花木架。
　　
　　暗色的木质大桌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土瓦盘子，清炒小菜，胭脂萝卜丝，白油豆腐，蛋黄翡翠瓜，香酥荷叶饭，金黄排骨，还有一锅白水的青菜。
　　
　　“真不知道这白水菜有什么滋味吃？”冯婶的嘴巴闭成一条线，向外堵起，有些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东西。
　　
　　冯叔，第一次见到，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男子，话少，偏好端着他的盖碗茶听着我们说话。
　　
　　“税月哥哥觉得这锅青菜怎么样呢？”冯嫣放下碗筷盯着税月说到。
　　
　　我抱起饭碗，埋下头，有些忐忑地用余光扫着身旁的税月。很明显，我是很想得到公开肯定的。刚才我和税月过来时，冯婶瞧见税月衣服兜里那千疮百孔的青菜，惊讶得半天没合拢嘴，然后瞪大眼睛忧心忡忡地问到：“什么时候这狗崽子也饿到乱咬菜叶子的田地了？”一句话，瞬间哽死人，消灭完我所有的自信。
　　
　　“还行吧，不油不腻，适合那些达官贵人们享用。”税月眼帘下垂，夹起几颗白色米粒优雅地送进嘴里。
　　
　　心里顿时稳当了，有些洋洋得意地开口说到：“这菜可以补充膳食纤维和维生素，不放一颗盐一滴油，全凭蔬菜本身的清新，若用甘甜的山泉水煮出来就更好了。一句话说得好，每天一锅白水菜，健康快乐一辈子！”
　　
　　“我可记得初云原本在锅里放了生姜的。”冯婶斜视着我说到。
　　
　　“娘！说什么话呢！”冯嫣音调高杨，话语里充满了她奔放的气质，“初云妹妹莫生气。税月哥哥不是把生姜捞出来了嘛。这菜汤水碧绿，菜叶清甜，很不错的。而且税月哥哥对这锅菜评价也不低，那它就一定是个好菜！”
　　
　　税月说是好菜就是好菜，冯嫣对税月是不是有意思？
　　
　　冯婶第二次夹起锅里的一根蔬菜放进嘴里，眉头打结：“税月说这菜不错，我是真没吃出来。嫣儿他爹，要不你试试？”
　　
　　冯叔拿着茶杯盖一下一下地擦着茶水表面，没有情绪的起伏：“我方才试过，还算顺口。”
　　
　　“行行行，今儿就算我舌头不快活了。”冯婶站起身，随意地整理了几下衣裳，“过几天就是观莲节，咱们家初云也不能没件像样的衣裳对不对？”
　　
　　“观莲节？”“要一起去？”我和冯嫣同时出声。
　　
　　冯嫣与我相视一笑，接着嘻嘻哈哈地起身闹腾起来：“税月哥哥这次真要和我们一起去观莲节？真是太好了！”
　　
　　“哎哟，姑娘家，少折腾些。”冯婶大幅度展开嘴角，举起筷子夹起一块金黄排骨放到税月碗里，“初云那丫头最喜欢吃这个了，你也尝尝看。”
　　
　　“婶婶歇着。我知晓自己的喜好。”税月仰起头，浅浅地笑。
　　
　　“我们都瞧得见，这初云整天没几时是笑着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婶婶是打算带初云散心？”
　　
　　“差不多差不多，还有嫣儿那个不安分的闺女。你冯叔，老样子，呆在家里看他的书。”冯婶说着憋向冯叔，嘟嚷了一句“老书呆！”
　　
　　“我不喜热闹，这点，婶婶是知道的。”
　　
　　话音刚落，我就瞄见撅起了小嘴的冯嫣，心里难免为她有些惋惜，当然，也很可惜自己。我还真不是什么不爱笑的人。以前的我还算个伪愤青，是敲打着架子鼓，嘴里唱着“生活是旋风，时间是妓（和谐）女”的热血青年，现在怎么就成了这种闷瓜性格？
　　
　　“算了。不麻烦婶婶了。我不去就好。”我向冯婶笑着说。
　　
　　“哎哟。傻丫头！这观莲节，莲花的生日，每家每户都是要出去庆贺的。再说，衣裙都给你做好了，怎说不去就不去了？！”冯婶皱起眉头抱怨到。
　　
　　“就是啊！好妹妹，去啦去啦。”冯嫣眉头一扬，仿佛找到了希望，展开了她的热情攻势。
　　
　　“我……真不去了。我在家里呆着就好。”我摇着手继续推迟。
　　
　　“好妹妹！”冯嫣拉起了我的手。
　　
　　“初云可以和嫣儿一起去看看。”连一旁静默的冯叔也发了话。
　　
　　我有些动摇了。老实说，观莲节我还是想去的，这古时的文化节日氛围，我想，对任何对一个现代人来说，都有巨大的诱惑力，再加上盛装邀请，我没有理由推迟。只是单独面对冯婶和冯嫣，我多多少少觉得有些拘束，不自在。而且我走了，家里就只有税月一个人了。
　　
　　“初云若是想去就去吧。何必顾虑这么多。”税月没有抬头看我，只是缓慢地将筷子放在了碗边，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想我去？不用我陪你？”
　　
　　“陪我吗？”税月“咯咯”的笑起来，有些凄凉，“明明想去，干嘛偏要给自己找个借口？”
　　
　　顿时心里像被人一拳挥入，不舒坦。“我没有找借口。我是真怕你一个人呆在家里闷。”
　　
　　“理由千般，人人都可以找。”
　　
　　“这不是借口，也不是理由，而是事实。”
　　
　　“事实是不需要用嘴来强调的，而用嘴反复强调的往往不是事实。”
　　
　　“那你的意思就是我说的是谎话，说我虚伪咯？”
　　
　　“我的想说的是：真是劳烦初云费心了，观莲节之日，我刚好想一个人静静，还希望初云在外面玩尽兴些，我不碍着初云玩乐，也请初云莫碍着我清静。”
　　
　　“……”
　　
　　刚才我们不是都还好好地吗？怎么这会就成了这样？
　　
　　我望着税月面无表情的脸，低垂的眼帘，卷卷的睫毛，柔软却冰冷。仿佛身体瞬间又回到了6月份的烈日下。脚尖离开28层楼建筑的表面，跌入到了无尽的深渊里。下坠。下坠。那种感觉又纠缠与我，不可分离。丧失掉了所有的果敢，坚韧和百折不挠，变得胆小和卑微，没有自信。原来自己到了惹人厌的地步。我低下头，没敢说话。
　　
　　“初云。我带你去我房里瞧瞧，娘亲有亲自给你做的湖蓝色开襟小衫，你上身瞧瞧合不合身！很漂亮的哦。”冯嫣笑开了，爽朗地呼喊起来。
　　
　　这让我心里充满了感激。很谢谢有这么一个人包容着我，缓和了尴尬。
　　
　　“哦。”我低低地应了声，怕声音说大了招人嫌。
　　
　　“就是啊。湖蓝色开襟衫子了。总不能让你观莲节也穿着税月的衫子出去晃悠吧。”冯婶荡开笑容，走过来，热情地牵起我的手，“女儿家还是得穿得漂漂亮亮的才体面。”
　　
　　冯嫣嘻嘻哈哈地笑着，凑过身来：“娘亲也有替我做，杏黄色的。我们一起去我屋里试，好不好？”
　　
　　“傻丫头，快带妹妹去瞧瞧了。还愣着干什么！”冯婶挥手佯怒地训着冯嫣。
　　
　　我眨巴眨巴嘴唇，想说些什么，却一个词也说不出。税月，又发脾气了，总是这么冷漠而决绝，不留一丝情面。
　　
　　冯嫣一个机灵，张开小嘴，噼里啪啦地说着，快得像rap：“爹爹，娘亲，税月哥哥。嫣儿和初云吃好，先退下，你们慢食。”
　　
　　冯嫣一说完，就迅速地握住我的手腕，出门，穿过中庭，快速地朝里屋奔去。
　　
　　只是我的心脏不均匀地跳动着，仿佛也在这夏夜里，如同枝头的树叶，被夏风扰乱了。
　　•
　　•
　　冯嫣的房间。
　　
　　光亮的大铜镜——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因为税月家没有——很精致，有着漂亮的镂空雕刻，很衬女子温婉的性格。
　　
　　看着镜子里的我，仿佛回到了背着着比自己还宽的书包的小学。不高的身材，稚气的脸，还没有长青春痘的，光洁的皮肤，符合艳丽颜色的气质——长裙的湖蓝色衬得肤色很白皙，宛如公主一般。
　　
　　镜子里一身杏黄色衣裙的冯嫣也咧开嘴笑着：“很漂亮呢，初云。喜欢不？”
　　
　　“嗯。很喜欢。”我礼貌地笑笑。
　　
　　“你瞧瞧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改动？别怕麻烦哦，尽管说。”
　　
　　心里很感激冯嫣总是这么热情和友好，让人可以避免客人生疏的尴尬。
　　
　　“都很贴合身材。”
　　
　　“就没多的评价了？娘亲做得很辛苦呢！”冯嫣有些抱怨地说到。
　　
　　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尽量用着美滋滋的声音说到：“好久没穿这种很公主的衣服，都忘了当公主的feel的。呵呵，谢谢你，还有婶——”
　　
　　“公主？初云是公主？！”冯嫣脸色刷得严肃，警觉地站了起来，“还是初云想长大了嫁入皇族当公主？！”
　　
　　“嫣儿姐姐莫误会。‘公主’，并不是真正意思上的公主，只是一个称呼……怎么说呢，就像嫣儿姐姐，冯叔和冯婶都很疼你，你就是他们的‘公主’。”
　　
　　“是这样吗？”
　　
　　“嗯。真的。”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这些话，初云以后还是少说些。免得落了口舌的麻烦事。”冯嫣拉着自己的长裙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咱们辛国皇族尹氏，北方薛朝皇族孟氏，甚至出两国以外的闲散部落名字，还有什么御用，进贡之类的字眼都不要随意提起。祱月哥哥听了会生气的。”
　　
　　“那你再说说他还有什么都不喜欢听的，我可都得用心记着，免得又得罪了某人！”
　　
　　“唉。”冯嫣无奈地叹口气，“刚才税月哥哥说的那些话，初云是还在生气吗？”
　　




知情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来看以前写的文，咱就有点不满意了呢？这情节咱就这么恶心呢？
　　“……”
　　
　　冯嫣拉着我的手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像邻家的姐姐：“初云。税月哥哥的性子就是这样，淡漠的很。”
　　
　　“我知道。”
　　
　　“你这样子，让我不知道怎么说的好。”
　　
　　“如果嫣儿姐姐有什么想说的，直说便是。”
　　
　　冯嫣抿了抿嘴，深吸了口气，将我的手握在了手里，放慢了语速说到：“我是在麻烦你一件事，初云，我是在麻烦你。我昨日晚上从上京回来的，我想去找税月哥哥，可娘亲和爹爹都不准，说那样没女孩子的矜持。娘亲还说到了你，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孤僻的税月哥哥会突然把你带回家。”
　　
　　突有种感觉，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女，板着脸，一脸严肃地给我说这话，就像一个成熟的妇人在保护着自己的爱情。
　　
　　我将手从她的手心抽出，上面已沾了一层黏黏的汗：“嫣儿姐姐是喜欢税月吧。嫣儿姐姐对我说这些是因为在担忧吧，可嫣儿姐姐，我认为你没有必要对我说这些。”
　　
　　冯嫣笑了：“妹妹误会了。我说这些话是因为我实在不知如何启口。正如妹妹所说，我是在担心。”
　　
　　“姐姐尽管说。”
　　
　　“其实，税月哥哥是不把任何人任何事都放在心上的。所以，刚才税月哥哥说那些话，绝对不是在嫌弃你。”
　　
　　我冷笑起来：“呵呵。多么伟大啊。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可为什么他要说我虚伪呢？他觉得这个词语很好听吗？他知不知道听的人心里是很难受的！”
　　
　　“税月哥哥可没说过这两个字，你休瞎想！”
　　
　　“他想表达的意思就是这个，只是没直说！”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冯嫣有些抓狂地捏着衣角，“这么说吧。税月哥哥……税月哥哥还是每七天都去画馆吗？”
　　
　　“应该是吧。我待的时间不长。”我纳闷着冯嫣到底唱得是哪一出。
　　
　　“那哥哥是不是每次都很晚回来？”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不清楚。我也没怎么注意。”我笑了笑，继续礼貌地说到，“嫣儿姐姐到底想要说什么呢？”
　　
　　“这些，这些都与税月哥哥的娘亲有关。”
　　
　　“与税月的娘亲有关？”
　　
　　冯嫣皱了皱眉头，断断续续地说到：“观莲节，观莲节那日是税月哥哥娘亲的忌日。”
　　
　　“腾”的一下，我感觉胃酸涌到鼻腔，酸楚，刺鼻，疼痛。这冯婶婶还大张旗鼓地邀我们在观莲节出游呢！似乎和税月娘亲的关系也不是想地那么好！
　　
　　“税月哥哥的娘亲……”冯嫣还是有些犹豫地想着要怎么给我说，毕竟这种事不是什么能随便在大街上八卦的消息，“税阿姨以前是安阳最有名的百花馆的花魁。她有一个很好听的花名——‘莫莲’。‘性格温婉，艳压群芳’，娘亲说她好美好美的。可一年之后，先皇在位执政满二十载。那时，上京举行了盛大的焰火表演。娘亲说税阿姨自然是要去的。”
　　
　　冯嫣皱紧了眉头，眼睛里有深深浅浅的心疼。“只是税阿姨这一去就是五年，回来的时候身边就多了税月哥哥。娘亲问税阿姨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说。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税月哥哥是跟着税阿姨冠的姓氏。”
　　
　　“然后呢？税阿姨就一个人在百仙湖旁住了下来？过着窘迫遭人白眼的日子？在这封建的古代当着单亲妈妈？！”我突然感叹这种男人不负责，“逃票”的事情真是不被时间所限制的。
　　
　　“什么？”冯嫣一脸诧异地望着我。
　　
　　“我随便说说。”我摇摇手，尴尬地笑笑，“然后呢。”
　　
　　“初云只猜对了一半呢。”冯嫣说着，嘴角出现了狰狞地抽筋，很吓人，“然后，人都是要吃饭的，不能老让人接济吧，而且，税月哥哥那会还要读书呢。所以，所以税阿姨，就……就又回到了百花馆，卖艺并且 ……卖身。”
　　
　　我胸口抽搐了一下，翻腾着：“那税月怎么办？”
　　
　　“税月哥哥，税月哥哥早些时候还和一般的孩子一样去学堂，只是，你知道，那样的一个娘亲，又没有爹爹，税月哥哥怎么可能待得下去？没过多久，税阿姨就带回了税月，亲自教授知识，给税月哥哥看那些税阿姨从上京带回来的书。”
　　
　　“这样方便吗？”我盯着冯嫣的眼睛说到。我想答案是肯定的，一个调皮的男孩子在偌大的青楼怎么能不生事地待下去。有意无意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事情，自然是会有的。
　　
　　“初云。初云。”冯嫣骤然变得慌乱，眼泪珠子也一颗一颗滴了出来，“不方便啊！怎么在青楼里会像一般的市井小孩那样玩呢？本来还想替税月哥哥解释，也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怎么偏偏就成了这副不争气的德行！初云，我给你说。小时候，税月哥哥撞见了税阿姨和他人交欢。税月哥哥每次去画馆不光是卖画，他还会去找青楼的女子。他爱干净，所以每次都要处子，却从来不记得她们的名字，也从来不喜欢嫣儿！”
　　
　　感觉自己的颈项突然被人用斧头狠狠地砍了一刀。停止了呼吸。
　　
　　“税月哥哥去青楼找处子，不信吧？我也不信啊。可其他人都这么说，众口铄金啊！我有问娘亲的，她只会藏着掖着地不给我道个明白。四年了，自从税月哥哥娘亲离开之后就开始了！我听了四年了，你说我要怎么办？！我只是想问明白税月哥哥是不是真的会去逛窑子！”冯嫣的声音爆破出来，歇斯底里。
　　
　　脑袋里浮现出税月迷离的样子，温柔的气息，眼睛闭成一条线，享受着身下女人的辗转，娇喘连连，翻云覆雨。他抬起他猩红的脸，嘴角张开，暧昧地说：“美人，你喜欢我这样吗？”
　　
　　税月，真是如莲花一般呢。上面的花朵清美绝伦，脚下越是隐藏着的污泥龌龊。泥愈臭，花愈美。
　　
　　心脏被人捏紧，呼吸也开始梗塞，接受不了。脑袋里像有氢弹的爆炸，充满了云团般的缠绕模糊，无法思考。只觉得惊诧，觉得挖空的疼，觉得无所适从，仿佛掉入了一个骗局。
　　
　　可是，我还是选择了紧握住冯嫣的手，拉扯开嘴角的肌肉，使它能有好看的弧形，抱住冯嫣，一下一下拍打着她的背，轻轻地，认真地告诉她，告诉这个单恋着税月的小女孩：“嫣姐姐，你真傻！”
　　
　　冯嫣抬起弥漫着水雾的双眼，眉头微微地蹙着，使眉心的那颗痣是一个少女也显得风情万种。
　　
　　“嫣姐姐，你真傻！其实没什么的。税月出去干什么我还不知道嘛。干干净净的出去，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一点脂粉味。而且回来的时间也都早，从家到画馆，只够走一个来回，上茅厕的时间都没多的，更别说去逛窑子了！”
　　
　　“是吗？”冯嫣缓缓地有些止住了抽泣，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用手抹掉眼角的眼泪，斜望着我，倔强的脸，没有一般被宠坏了孩子的矫揉造作，用着仍然哽咽的声音说到。
　　
　　“可不是嘛。放心，你去上京这段时间，他在家里乖着了，绝对没有出轨！”我冲她咧嘴乐呵呵地笑，让她看着我的保证安心，只是不知为何地自己心里一片冰凉，麻麻地侵蚀开。
　　
　　“税月哥哥真的……”
　　
　　“呵呵，放心放心。”我打断冯嫣，也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出去陪叔叔婶婶说话吧。我去把这身衣服换下，很喜欢呢，弄脏了可就不好了。”
　　
　　“嗯。你去里屋换吧，我在外边等你。”
　　
　　“姐姐不换吗？”
　　
　　冯嫣扯动嘴角，笑了笑。“税月哥哥喜欢漂亮的女孩子。”
　　
　　“嫣儿姐姐似乎很喜欢税月呢。”
　　
　　“打小就喜欢，没办法了。”冯嫣的声音显得无奈，却明亮，诚实，让我很喜欢。像秋季里绽放开来的黄色花朵，带着暖人的色彩，浩大而壮观。
　　
　　“那我先进去了。”
　　
　　“嗯。你这丫头就是怕人把你胴体瞧去。我在外边等你出来。”冯嫣的声音欢快了。这样在古人眼里离经叛道的话语，我想只有冯嫣说得出来。而那样一个税月，藏身于莲花之中，圣洁无比，却也龌龊无比的人，又以怎样的方式经营着自己的生活呢？这就是那个冯嫣在意的那个秘密？
　　或许，刚才我还在生着闷气，埋怨着税月，毕竟那样的话太伤人。但现在，冯嫣乱七八糟地说了一通，没有带目的性，只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我了解到了她心里的仓皇失措，患得患失，也明白到税月心里那份隐匿的黑色，和超凡脱俗表面下无法逃脱的束缚。不管时间再怎么流逝，不伦身份如何的改变，小时候那般的经历是抹不掉的，只能带进棺材里。不是所有人都能忧郁到万种风情。我不是奥黛丽•赫本，他也不是格利高里•派克。那样完美的人都有着一生无法逾越的感情，平平常常的我们又怎能企盼遇见一个光彩无暇的知己？
　　
　　不该的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一厢情愿地去把他想象得美好，到头来却接受不了现实的残酷，如同那日我从28层楼坠下，精神支柱的破灭。税月没办法抱怨家庭的给予，我也没理由要求别人就应当做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只是，我也没办法在知情后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生活。那样的感触像发炎的扁桃体，隐隐约约的疼，旁人却看不出。
　　
　　他们不知道的是：情感和生命有很多的相似点而非包涵。我拉着冯嫣的手，心不在焉的说没什么，其实我很在乎。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来看以前写的文，咱就有点不满意了呢？这情节咱就这么恶心呢？




残局

　　待我换下衣服，被冯嫣拉着手回到饭桌旁时，我瞧见那里的气氛像冷冻的冰。冯叔本不爱说话，税月也只是低着头，用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米粒，冯婶则在一旁一脸尴尬地挪动着盘子。
　　
　　“爹爹，娘亲。”冯嫣乖巧地喊出声。
　　
　　“嗯。”冯叔点头，看了看冯嫣，嘴角有了很浅很浅的弯曲，
　　
　　“哟，我说我家嫣儿姑娘啊，这么快就将新衣裳穿上身了啊！”冯婶笑起来，挑着眉毛说着，余光却扫向了税月。
　　
　　税月似乎也理解到其中的意思，抬起头，眨了下眼睛，礼貌微笑：“嫣儿妹妹，很漂亮。”
　　
　　“呵呵。是吗？”冯嫣腼腆地咬住双唇，一只手用力地，紧张地抓住了我的衣服，声音似乎也有了些颤抖。
　　
　　“嗯。”税月点点头，站起了身，掏出一张绣有一朵莲花的浅色丝绢擦着手。
　　
　　“税月。你这就是吃好了？”冯婶也跟着起身。
　　
　　“税月哥哥……”
　　
　　“嫣儿妹妹……要乖的。”税月将丝绢放回怀里，温柔宠溺地玩弄着冯嫣的头发——冯叔和冯婶对这个举动似乎也没什么异议，“叔叔，和婶婶。我吃好了，很谢谢婶婶准备这么丰盛的一桌，也谢谢叔叔刚才提点我的那番话。当然，也要谢谢嫣儿妹妹特地打扮这么漂亮。”
　　
　　税月礼貌地说话，礼貌地欠身，宛如一个精致到无可挑剔地天神。可就在冯婶还想出言挽留时，他却十分不留情面地转身，踏出屋门。婶和冯嫣的脸色当然可想而知。
　　
　　我看着他瘦削的青色背影，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刚才他是没有叫我和他一起走的。要跟着回去吗？
　　
　　“初云。今晚就在这住下吧。你们姊妹俩可以好好说会话。”冯婶的声音突然在安静中响起。
　　猛地被吓到，看来我刚才出神了。我对着冯婶礼貌地微笑，却没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怕。
　　
　　软软的，纤细的手臂伸上肩头，搂住了我，杏黄色的衣衫像秋天里的黄色花朵，夹杂着淡淡的香味：“初云，回去吧。”
　　
　　“我是寄人篱下的小乞丐。”我自嘲地说着。而且，我还计较着刚才冯嫣说过的事情。
　　
　　“你怎么老喜欢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
　　
　　“我就没看出税月哥哥嫌弃你。”
　　
　　“若等会被赶出去了怎么办？”
　　
　　“那就来我家啊！我陪你睡！让娘亲弄好吃的！”冯嫣把脸使劲地在我肩上蹭着。
　　
　　“……”
　　“回去吧，税月哥哥等着呢。”
　　
　　“我试试。”我松开冯嫣的双臂，想了一下，接着说到：“若待会税月不收留我了，你和婶婶可一定要留我。”
　　
　　冯嫣“咯咯”地笑了起来：“娘亲，你会不让初云和我睡一块吗？”
　　
　　“死丫头，说些什么混账话！”冯婶作出要打冯嫣板子的样子佯怒啐道。
　　
　　“爹爹，娘亲要打人了！”冯嫣乐呵呵地嚷着，像兔子一样躲到冯叔身后。
　　
　　“嫣儿她爹，你也不管管你家闺女!姑娘家，四处瞎胡闹，像什么话！”
　　
　　“是是是，我教训这丫头还不成吗？”寡言的冯叔居然露出了罕见的笑容，像雪后初晴的雪山般耀眼。
　　
　　“爹爹……你这次不护着女儿了？！”冯嫣探出头，皱着眉头问到。
　　
　　“这要护得不住才行啊！你难道想爹爹观莲节那日被你娘亲闹腾够？要不，你这闺女在家里陪着爹爹？”
　　
　　“爹爹！”
　　
　　“……”
　　
　　“……”
　　
　　我悄悄地转身，悄悄地地踏出屋门。暖暖的黄色灯光，葡萄架上卷卷的藤蔓很美。我是该回去的吧。
　　•
　　•
　　小木屋。白色的石板路。
　　
　　天早已黑近了。远处的湖边不知是何人挂起了白色的灯笼，隐隐约约的灯火映在水面上，仿佛无法入眠的孩子朦胧的眼。
　　
　　多次犹豫后，我终于鼓起勇气靠近那扇木扉。小心翼翼地踩在石板路上，不知怕惊扰到了谁。
　　
　　“回来了？”轻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空灵而飘逸。
　　
　　我心脏一抽搐，背脊也似乎猛然被人注射了麻醉药。别扭地转身，看到青绿色布衫的清秀少年，别扭地答道：“嗯。回来了。”
　　
　　税月静默地立在那，身子外仿佛罩有一层烟雨朦胧，盯着我，宛如一朵在夏夜里盛开的静谧的莲花，好一段时间才又缓慢得迈开步子，与我擦肩，朝屋里走去，一句话没说。
　　
　　这情形，我也只有无奈地瘪嘴。只是还好，税月应该是不会赶我走的了。
　　•
　　•
　　几日的时光都在这种安静中凋谢。只是短短数日，却好像几年一般。
　　
　　自从那日后，我们本不太多的交流就变成了零。我会故意地回避税月，怕与他有肢体接触，像防范着危险的野兽。税月，依然睡着地板，让我睡他的床。他也依然在我洗澡的时候出门，依然认真地画画，只是，再没给我梳过头发，也会刻意地与我吝啬起言语。冯婶和冯嫣应该也发现了其中僵硬的关系，来送吃的时放下饭菜后寒暄几句便离开，尽管不情愿。
　　
　　这样尴尬的局面也许是因为我和他的不愉快，也许是因为观莲节——税月娘亲的忌日——快到了吧。
　　
　　直到观莲节的前一日，我坐在凳子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凉水，想着这样的关系何时才能缓和。
　　
　　税月走到了我旁边，淡淡地叫到：“初云。”
　　
　　我手中的杯子一晃，像走在路上中了飞天子弹的吃惊和措不及防：“你叫我？”
　　
　　“嗯。我叫初云。”
　　
　　“……”
　　
　　“初云喜欢花草吗？”
　　
　　“喜欢。”
　　
　　“喜欢何种花草呢？”
　　
　　我愣了一下，“你以前问过我的。”
　　
　　“可前几日初云并未告知过我初云最喜欢的花草。”
　　
　　我知道再无法逃避，很不情愿地吐出三个字：“紫荆花。”
　　
　　“噢。呵呵。紫荆花吗？”税月怪异地笑起来，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原因呢？”
　　
　　“……”
　　
　　“因为它代表亲人之情？”
　　
　　“不是。”
　　
　　“那作何解释？”
　　
　　“跟你说不清，你听不懂。”
　　
　　“说说看。”
　　
　　喝了一口凉水，好奇什么税月何时也喜好上了刨根问底，苦笑着说：“紫荆花是清华的校花，会在清华校庆日前后盛开。我喜欢清华。”
　　
　　“没有了？”
　　
　　“中心思想是这个。”
　　
　　“嗯。好。”税月又如同那晚在屋外的样子，烟雨朦胧，盯着我，好长一段时间才转身离开，没再说一句话，像夜晚绽放的莲花，安静，飘逸，圣洁而遥远，无法触及。
　　•
　　•
　　我想我总应该想个办法来解决现在的问题吧。
　　•
　　•
　　翌日清晨。观莲节。
　　
　　我趟在床上，迷迷糊糊，睡得很不踏实。心里一直琢磨着一件事。
　　
　　“醒了吗？”
　　
　　“……”
　　
　　“醒了就起来吧。”
　　
　　听到这句话，我只好睁开眼，翻身下床，看见税月手上拿着一包东西。我的心脏突然抽紧，精神变得恍惚起来：“你，今日可是要去画馆？”
　　
　　税月的脸绷紧，显得线条冰冷。“初云很在意吗？”
　　
　　一秒钟的时间，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税月以前不会这样的。我无奈地敷衍道：“随口问问而已。”
　　
　　“去洗漱吧。我在门口站着。”
　　
　　“要出去？我和你？”我有些不可思议地用双手分别指着我们两人。
　　
　　“嗯。我今日想带初云去一个地方，河对岸的山上。”尽管税月说得很淡定，可脸上的肌肉还是出现了痉挛。那样的表情让人很心疼，那样的表情也能让人大致猜到要去的地方是何处。
　　
　　“好。我很快就弄好。”我的右手握拳，把指尖擦进手心，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到：“能帮我梳头吗？”
　　
　　税月仿佛条件反射般自然且快速地答道：“今天应该不行。”
　　
　　看来真是有隔阂了。我苦笑地说：“知道了。那就麻烦你在外面等我一会了。”
　　
　　“我会的。”税月答应了声，转身，出门，将自己融入到太阳还未升起的青色的背景中。凉凉的空气沾湿了他青绿色的外衣。
　　
　　时间一旦空静下来，保持极度缓慢的流逝姿态，却依旧无法逆流而上.
　　
　　她的残酷也许就在于当你想挽留的时，她比流星还短暂，
　　
　　而当你想摒弃时，她却是正午时分你身后的影子，挥之不去。
　　•
　　•
　　
　　洗漱，出门，上路。税月走在前面，我跟着。阴暗的大片灰色云团，晕染的墨绿色山峰，湿润的山风，泥泞的小道，清冷的空气，鸟儿的叫声也寂寞了，似乎这一些都映衬好了这般不发一言的气氛。
　　
　　我只好选择一直看着布鞋在黄色小道上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凹陷来打发时间，也或者数着我们到底经过了几个岔路口，算着到底走了几里路。总之，所有的无所事事都比一直盯着税月青绿色的背影看来得好。
　　•
　　•
　　跳过一个坎，穿过密密麻麻的草丛，终于在一条小路的尽头停下来。
　　
　　一棵在夏季也没能枝繁叶茂的老树，简陋的灰色的无字石碑，黄色长满杂草的坟头，没有果盘，没有香烛，没有热酒，没有纸钱与鲜花。潮湿的空气里夹着发霉的味道，融化于风中。空气骤然变得更凝重了。
　　




悼念

　　我远远地看着税月静默地立在墓碑前，像有一层灰色清冷的烟雨朦胧包裹着他。黑色的长发遮住了他大半的侧脸，发梢一直下垂，散落在青绿色的布衣上。风吹过时，一缕一缕的头发便飞舞起来，像一只又一只美丽的黑色蝴蝶。我忽然觉得这么一个少年一夜长大，拥有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过往。
　　
　　“初云。”清冷的声音，如同雨水打落在莲花叶上。
　　
　　“嗯。”
　　
　　“站那么远听得见我说话吗？”
　　
　　我稍稍地向前挪动了下步子，尴尬地笑了笑：“你说，我听着呢。”
　　
　　“初云有想过自己老了以后的境遇吗？”
　　
　　“当然有。”我停顿了一下，见税月并没有要打断我的意思，又继续说到，“我们那有了国家叫希腊。在希腊的神话里，曾经有一对很恩爱的夫妻，因救过他们那的神而可以不分先后地离开人世。他们死后化作了神庙前的两棵橄榄树。”
　　
　　“同时死去。很幸福，不是吗？一方不会因为另一方的先行离去而郁郁寡欢。”税月闭上眼睛，又缓缓地睁开，“其实，我也常常想，自己老了后会是什么样子。我还会来这里吗？我还会用沾酒的丝绢擦拭她的石碑吗？我会老到口齿不清，儿孙满堂然后寿终正寝？还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独自终老……”
　　
　　“白痴税月!年纪轻轻，尽说些丧气话！”我大声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税月墨色的发梢飞得很低，有着漂亮的弧线，
　　
　　我埋下头，用脚玩弄着地上的碎石，等了片刻说到：“对不起，刚才话说重了。”
　　
　　真的不知道要怎样去面对现在这种尴尬的局面了。
　　
　　“初云以前不是要我尝试写所谓的现代诗吗？”税月说到这，突然苦笑起来。那笑声仿佛要冲进人的身体里，刺穿肺腑。
　　
　　“怎么突然说到这个？”我有些担心地问到。
　　
　　“我现在念一首给初云听可好？”税月走到墓碑前，弯下身，并没有回我的话。他打开包裹，拿出一坛酒，又从怀里抽出了那张绣有莲花图样的丝绢。萧索单薄的背影会让人联想到落叶纷飞的秋季。
　　
　　“……”
　　
　　“不听吗？”
　　
　　“我很担心你。”
　　
　　税月的脸绷紧，眉头浅浅地蹙在一起，眼神专注而认真。他缓缓地抱起酒，敲碎酒坛盖子，再用浓香的烈酒浸湿丝绢，才开始擦拭石碑，慢慢地，细致而恭敬，俨然一个虔诚的圣徒。
　　
　　“待我念完这首诗，初云可否让我一个人好好静静。”税月别过头，看着我，微笑，墨色的头发衬得他莲花般的容颜苍白而无力。
　　
　　我怎么可能不答应他呢？
　　
　　点点头，也笑起来，说到：“那你转过身去。放心，当你待会再转回来时，我一定让你看不到我。我会到旁边去，不打扰你，直到你静够了，大声叫我了为止。”
　　
　　“好。”税月转过身，留给我他凄清的背影，青色的，纤长，像莲花绿色的枝条。
　　•
　　•
　　那样一个身穿布衣的少年，立身于老树之下，用沾酒的丝绢认真地擦拭着灰色的无字石碑。温润的声音响起，承载着厚重的情感，刺穿早时清冷的空气，如满塘荷花盛大的绽放。
　　
　　“观莲之日，窗外烟花不断绽放。
　　
　　曾经的少年，也会一夜变老，成为家里的长者，满头白发，儿孙满堂。
　　•
　　
　　老者让家人一如既往地延续着向死去亲人焚纸燃烛的习惯
　　
　　在那些无名草生长或黑或白的墓碑面前
　　
　　常常喃喃自语的悼念着旁人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一边泪流满面
　　
　　泪水陷入已经苍老的皮肤
　　
　　褶皱的思量看不见
　　
　　近河的风又常常没有感情，吹散了一年才凝聚一次的思绪
　　
　　现实太苦了
　　
　　像老者那样年过七旬的人，不管年轻时多么的强壮
　　
　　终究是耐不住时光的摧残
　　
　　带大了儿女，带大了孙辈，
　　
　　却也送走了将自己带大的娘亲。
　　
　　他成为这个家族最年长的人
　　
　　他再也没有长辈可以哭诉
　　
　　又不忍让孩子门目见他的伤心和苦闷
　　
　　所以祭祖对他尤其重要
　　
　　而这又是感情上无处可寄托的另一种样式的折磨
　　
　　`
　　黑白无彩的墓碑多使人生畏惧，特别是与自己没有关系的
　　
　　出于敬畏或厌恶的心情
　　
　　人们都采取避而远之的态度
　　
　　渐渐淡漠的碑文在隐隐约约中愈现凄凉
　　
　　而他，总是会用沾酒的丝绢将亲人的墓碑擦净到一尘不染
　　
　　而后静默的良久严肃至极
　　
　　伤怀后又笑着说他死后也要葬在这里……”
　　
　　念着让别人痛彻心扉的语句，自己却可以平和到安宁。我不知道在税月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以至让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过得这般苦。
　　
　　突然发现，一个人，并不是一定要成为家族中最年长的人才会没有长辈可以哭诉,如同税月。
　　
　　我把一张一直带着的纸折成四方，放上那块被我蹂躏的石头。最后看了一眼他萧索的背影，悄悄地离开这里，带着心里经久不散，渗透到血液里的酸楚。
　　
　　让税月独自一人静静吧。我只希望他过得好。
　　•
　　•
　　一块不大的空地，刚才离开后向右走了一段路来到的地方。
　　
　　早时的雾气早已褪去，夏日强烈的阳光垂直地射在头顶和□的皮肤上，热滚滚的。这样的天气总是让人想打盹。不光是我，还有那懒得啼叫的乏了的鸟儿。
　　
　　盘腿坐在地上，也懒得管地上潮不潮，只顾玩弄着手里几簇植物。一个上午的时间，都被我用来想法子了——我得想办法去赚钱。我不能再让自己这么不争气地在一个穷画师的家里白吃白喝，也不能看着税月因为贫寒而把自己的身子瘦得像排骨。我得为他，也为自己做点什么。
　　
　　我把几簇植物放在了腰间。现在没有食盐，这种植物又带着异香，我也不敢轻易实验。只是通过几小时对这种植物的观察现象：一，生长地方还算干净，不是污水沼泽；二，四周也有各种植物生长；三，将植物的汁液分别涂在皮肤指头，手，脸，嘴唇四周也暂时没有过敏反应。
　　
　　这些还是小时候以前从爸爸那本有关野外生存的书上看来的东西。时间久了，名字也忘了，大致是什么英国皇家军队野外生存手册；内容也记得不太清楚。我也不知道这东西能否用得上。
　　
　　我心里还担心着税月。都这么久了，他怎么还没叫我？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我要不要去找他呢？
　　可若贸然去找祱月，他还在悼念怎么办？我们现在的关系已经够糟了，我可不想它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时间过得很慢，我如坐针毡，越来越不安心。
　　
　　“我要去看看祱月，不然我一定会在这边疯掉！”我“唰”地站起身，张牙咧嘴地自言自语，算下了一个决心，“我就站在那坎儿那里先瞧瞧，若他还在悼念，我又悄悄离开便是。这样就不会出什么岔子了吧。”
　　
　　想妥当过后，心里安稳了许多，便提脚往回走。
　　•
　　•
　　
　　再一次跳过那个坎儿，穿过密丛的草木，看见光秃的老树，灰色的无字石碑。所有东西都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除了我放在地上的那张折成四方的白纸和——税月。
　　
　　空空的土地，没有看见那个悼念着亲人的莲花少年。
　　
　　“税月！”我扯着嗓子吼起来。
　　
　　“祱月！你有没有听到？！”
　　
　　“祱月！答应我一声！”
　　
　　声音穿过树林，扩散到深处。没人答应。
　　
　　税月！你在哪呢？
　　
　　我的心里骤然没了声音，似乎要在瞬间磨灭成空气中的残渣。
　　
　　“我得去找找，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儿。我得去找找，即使我知道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我双手发疯地挠着自己的头发，心里乱成一团，“我总不能让自己傻站在这儿，什么也不做啊！”
　　
　　我跑出这块空地，布鞋在草丛中进进出出，被水珠沾湿，浸染到脚背。我开始痛恨自己寄居的这副小孩子不够灵巧的身体。
　　
　　偌大的树林里，我只能一边跑，一边吼着他的名字，歇斯底里。小孩子稚嫩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而颤抖。
　　
　　“税月！”
　　
　　“税月！”
　　
　　“税月！”
　　
　　……
　　
　　时间把所有的勇气吞噬，终于到了着急到眼泪涌出来，手心出汗，背脊发凉，的地步。心里开始不安，笼罩着巨大的恐惧。
　　
　　遇到到了坏人？遇见了美丽姑娘，搭讪去了？被人追杀，掉下了悬崖？
　　
　　我慌张到像一个神经病，想着各种可能出现的原因，甚至到了离谱可笑的地步。现在终于算明白为什么会有自己被自己逼疯的故事。
　　
　　税月？你到底是否安好呢？
　　
　　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好好思考了。
　　
　　停下麻木的双腿，弯下腰大口喘气，好似又经历了中学时代800米的长跑，或者更长。呼吸里带着呛上的腥味，肺部似乎要炸开，说不出话来。
　　
　　初云，你得往好的地方想，事实不会这么糟糕的，说不定刚刚祱月只是有事走开了。你回到墓地那，兴许就看到他了呢。如果祱月还是不在，就下山回去。给叔叔婶婶说，还有冯嫣。他们会帮忙的，总比你一个人在这瞎着急得好。
　　
　　可就是一瞬之间，当我决定往回走时，看着脚下夏季里蔓延开的野草，棵一棵茂盛的大树撞入眼里，还有天上的那个大太阳。心里再次惊慌了。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觉得这章也写得很想吐？




抛弃

　　弥漫的绿色延伸到远方，一片一片，看不到尽头。不是怕打搅了时间、日光、这些绿色的植物，脚下的土地和周遭的一切。只是我，看不到黄色的泥土，看不到回去的行程。
　　
　　刚才我只是一阵疯跑，并未记下走过的路。闭上眼睛，感受着眼角余留的冰凉。得努力，努力地去回想刚才走过的路，得回到墓地那。
　　
　　心里挂念着祱月，徘徊于树林中，我重复着前进，折回，又前进，又折回的“屡战屡败”。脚上沾满了草叶绿色的残渣，双腿抗议，胃部叫嚣。可眼里还是只有一棵一棵葱郁的树木。
　　•
　　•
　　待到太阳偏西，飞鸟归家时，我终于看见了那道砍儿，那颗光秃的老树。只是，依然没有祱月。
　　
　　“你给我出来，祱月！给我出来啊！”我开始变得狂躁不安，早就把要下山找人帮忙的注意抛在了脑后。我跑到草丛堆里，发脾气地踢着所有我觉得碍眼的东西，又用脚使劲地蹬地面，恨不得弄出个洞来。
　　
　　鼻腔里的酸气冲撞开，又迫使我蹲下身，用手捂住脸来遏制自己想哭的冲动。祱月！你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什么都不给我说？为什么一下子就没了踪影？祱月！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很着急，快疯掉了啊！
　　
　　心里塞满了委屈，难过，焦急……可突然看到地面，看到草丛，我又像一个白痴般地“哈哈”地笑了起来。
　　
　　原来一切是这么地可笑。
　　
　　地上，只有我这儿的泥土是乱作了一团。野草，只有我刚才踢过的地方是凌乱不堪。这里没有因为反抗挣扎过后留下的杂乱纹路，草丛里也没有因为多余人踩踏过后出现的痕迹。
　　
　　祱月一年也只是来一次的。泥土和草丛都很乖巧，很听话，保持着原始的模样。除了我们，这里没有来过任何人。
　　
　　如果我问你，当你要将自己的狗狗丢弃时，你是不是会把它丢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呢？以至于让它找不到回家的路。
　　
　　所以呢？
　　
　　结果很明显吧。
　　
　　“税月，如果你是在意我的。为什么要一个人先行离去呢？你不是答应等自己静够了就叫我吗？难道不应该等着我一起回家吗？我并不认识回家的路啊！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遗留在这里呢？难道你叫我离开说自己想静一静是故意的？带上我和你一起去悼念你的娘亲也是刻意安排？你是想把我扔在这大山大森林中，不管死活，自生自灭？”我开始嘶吼，去质问这所发生地一切。
　　
　　麦田里的黑暗守望，等盼的是天际流星雨的灿烂破空的刹那与更短暂的黯然消逝。
　　
　　而我呢？
　　
　　为了一个人慌乱寻找，却得到被抛弃的结局。连一滴有温度甚至仅是怜悯的泪水都换不到。
　　
　　是这样吗，税月？
　　
　　可是为什么呢？
　　•
　　•
　　我跪在地上，把脸缩进双臂之间，终于，终于忍不住地大哭起来。
　　
　　我考不上清华园。我选择自杀。来到这个世界，我一无所知。我饥饿，贫穷，没有投胎到富家小姐身上的福分。我粗手粗脚，不会做饭，不会自己给自己梳头。我人又笨，只知道瞧着税月画画，等着他带回食物，还要和他争执。
　　
　　我真是应该让人嫌弃的啊！连我自己都会讨厌自己的！如果我是祱月，也会把自己扔得远远地吧。
　　
　　双手握拳，发疯似地捶打着地面，皮肤被细小的石块刺穿，流出血来。直到将手指深深地□泥土，感觉到指甲尖的空隙被填充，才觉察到真实和丰盈。
　　
　　什么时候我的生活变成这个样子了
　　
　　初云，这不像我你啊！
　　
　　手上只是点点殷红此时也会让你觉得诚惶诚恐。
　　
　　初云，你难道不应该勇敢一点吗？
　　
　　你还记得周敦颐说“莲花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吗？
　　
　　后世之人也引经据典地赞扬着它的高尚圣洁。
　　
　　你难道不应该去问问本身出身龌龊的莲花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用田田的叶子掩盖脚下的污浊，招摇地展现着表面的美好？为什么一定要去掩盖那些肮脏的事实？
　　
　　是不是那些不尽人意的现实最缺乏的不是真相，而是谎言？
　　
　　谎言给我们幻象，安慰，虚荣，还有源源不断的情感。
　　
　　她所创造出的多姿多彩让很多人有了寄托。
　　
　　比如彩票，整容，化妆品，童话和电视剧。
　　
　　初云，你以为自己朋友亲人般的男子是这个世界上无与伦比的圣洁美好之人，你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回味纯粹干净的童年，不会再为爸妈不停的吵闹而惊恐不已，不会再看着爸爸身边走马观花的女人。而是用着成年人的信仰，自律，和强大的方式，仿佛在多年后重新看见小时候珍贵的礼物一般，陪着那个莲花般的少年重新长大。
　　
　　可这样的莲花少年却把你抛弃在了山林之中，没有水，没有干粮，还用着各种谎言装饰。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初云你，甚至每个人都是是楚门，都是一个生活在别人编导的世界里的演员。有些人发现了，有些人没有，还有些人不愿意发现。
　　
　　现在看到了真相。伤心难过？还是痛恨欺骗？
　　
　　你不是还有自己可以依靠吗？
　　
　　为什么一定要企盼别人看你安全感，给你帮助，
　　
　　宁愿相信他人的强大无比，也不相信自己的力所能及？
　　
　　为什么不指望自己呢？
　　
　　税月把你丢在这里，难道你就要在这里坐以待毙？
　　
　　他不收留你，你就不能去别人府里做奴隶，当丫鬟，自力更生，即使粗茶淡饭，受尽白眼？
　　
　　初云，我想问问你，你现在跪在这地上自暴自弃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啊？！！
　　•
　　•
　　终于待泪水流尽，干哭的声音还是甚烦甚深。
　　
　　这般窘迫的时候，淡淡的声音却意外地绽放开来：“初云这算是哭好了吧。”
　　
　　我抬起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青色的衫子，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掐住。他果然是安然无恙的啊。我是应该庆幸他的平安呢？还是嘲笑我刚好才对的结果呢？
　　
　　“初云丫头的头发还是这么乱。”祱月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开始用手整理我的头发，很缓很慢。
　　
　　我嫌恶地躲开，睁大眼睛瞪着他。“你给我滚远些！”
　　
　　祱月一下子愣住，表情僵在脸上。“对于初云的生气，我似乎是应该道歉的。”
　　
　　“呵呵，只是似乎吗？”
　　
　　“可是，初云有没有想过……”祱月微笑开来，弯弯的眼睛，像甜美的糖果，“你如何那么肯定我一定是故意把初云丢在了这儿呢？”
　　
　　“你说走的时候会叫我的！结果呢？我回来找你时，你早就没了踪影。地上和草丛里都没有践踏的痕迹。你没有被任何人绑去！你是自己离开的！”
　　
　　“只凭这些表象就断言我的所为，”祱月伸出手，用带着茧子的手指轻轻地擦掉我脸上粘着的黄色土粒，“是不是太过牵强了？”
　　
　　“……”
　　
　　“初云为何不认为是我寻你去了，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不要给自己找借口。理由千般，人人都可以找！”
　　
　　“初云倒是还记得我的话。”祱月浅浅地笑道。
　　
　　“反正你就是骗子！”我变得理屈词穷。
　　
　　“初云，你听我说。”祱月托住我的脸颊，表情突然之间变得严肃而认真，“初云认为我突然不见是因为我想赶走初云对吧？可初云为何偏偏要想这样一个结果呢？是因为初云不相信我呢，还是对自己没信心？”
　　
　　“……”我的背部肌肉收缩了一下。
　　
　　“我知晓初云以前一定有什么不愉快的经历，可那是初云以前的事。初云不说，我不会问，也不想问。我并没有因为初云只有十岁就把初云当小孩子看。我尊敬初云，在乎初云，可那也仅仅是现在的你。以前的东西不过是桥下逝去的流水，有什么值得一直念念不舍呢？而且，既然初云决定了要陪着我一起长大，决定了要放弃那些执念，为什么初云还是不给自己生活的勇气呢？”祱月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脑勺，感情真挚而认真“就如同这件事，如果初云对自己有信心，想必你是不会认为我是会抛弃初云的。”
　　
　　心里骤然之间感到踏实与满足，仿佛有夏花般绚烂的一夜绽放，浩然如海，绵延万里。
　　
　　“‘生命是延续而不消亡的。出生，长大，读书，画画……甚至死亡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它们都是藤蔓上的花朵，即使凋谢了，在明天夏季也会再次盛开。人们相信轮回转世，死后重生，不就是因为人们希望生命如同天地一样亘古永存吗？’这可是初云自己说的啊。死亡都不过是一件小事，又何况重新生活的勇气呢？”
　　
　　“你看了那纸条？”那是我昨晚偷偷写的，今早离开时把那张纸条上放在了地上。我本想告诉他，不要因为娘亲的离去而一直消沉，现在却是他用来劝解自己了。眼角不知不觉渗出了泪。祱月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的。
　　




观莲

　　“嗯。全看了，一个字不漏。”祱月微笑着点点头。
　　
　　“你知道我很害怕？”
　　
　　“初云在夜晚睡不踏实，看到美人婶婶会紧张，怕说错话，也从来不敢大声叫嚷……这么拘束的一个孩子，我会不知道你的恐慌吗？知道的，我都知道的。”祱月搂住我，把头放在我的肩上，微微地喘着气，“所以，初云，不要因为一直在意新的生活是否自己适应而丧失掉你的骄傲和自信。你要好好地，安然无恙地长大。初云，我一直都在的。”
　　
　　我伸出手，也紧紧地搂住他，搂住面前这个莲花般的男子。手指感受到他青绿色衫子的粗糙和突起的琵琶骨，所有的生气，愤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余下的只是萦绕在耳边安宁的幸福。记得以前看的电影，《赎罪》里塞西娅的真实艳情与虚假的美好，《Nana》里大崎娜娜跌跪在雪地时的催泪，《夜访吸血鬼》里路易对死于阳光或孤独的两难抉择，《惊情四百年》里德古拉对伊丽莎白说：“我跨过时间的瀚海来寻你”的悲喜交加。而在祱月给我导演的这部戏里，我拥有祱月给与的无可比拟的踏实，以至于会感动到流出泪来。
　　
　　“看来还真是儿童呢，怎么说哭就哭了。”祱月松开我，嘴唇抿在了一起。他把拇指放到我眼眶下面，指腹轻轻地移动着。
　　
　　那样子，很好看，心疼而倔强的表情。我边哭边笑地说：“你手指好粗糙，拿开拉。”
　　
　　“不识好歹的丫头。”祱月也笑了，不停地摇头。
　　
　　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子，好像夏日的莲花终于盛开，露出暖人的花朵，没有了以往的烟雨朦胧。祱月，似乎变了呢。
　　
　　“让我带初云下山吧，去看看莲花。”祱月拉着我站起身。
　　
　　听到这里，我有些胆怯地后退，可祱月却把我抓得很牢。“初云不是一直想去吗？”
　　
　　“可是，今天……”
　　
　　“今天很热闹的。每年夏季的观莲节都是莲花的生日，可以放河灯，品莲馔……”祱月说到这，有些恶作剧地笑起来，“初云的肚子想必是饿了的吧。”
　　
　　“是有些饿，不过我担心你——”
　　
　　“我这般诚意，初云还是不去？”
　　
　　“你真没事？”
　　
　　“我很好。”
　　
　　“……”
　　
　　“……”
　　
　　“那赶快走了！我当然要去的！还想去得不得呢！”我嘻嘻哈哈地叫起来。
　　
　　祱月开心地咧嘴，露出他可爱的小虎牙，眼睛里突然有了星星点点的光亮，流光溢彩。
　　
　　或许以后我和祱月可以一起养一盆莲花，
　　
　　在每天第一丝阳光照在莲花叶上时去探望它。
　　
　　在傍晚带着莲花去散步，
　　
　　去看那些它没有见过的冬季也不掉叶的树，
　　
　　同时也向它们炫耀莲花的花苞，
　　
　　即使还很幼小。 
　　
　　一直要对莲花好，喜欢它在我们成年的时候，一夜长大，在我们枕边盛开，绽放，
　　
　　看衣衫上的褶皱，影子没了，
　　
　　时间来了一些，又去。
　　
　　那个时候，
　　
　　祱月依然会这样笑着，露出可爱的小虎牙，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光亮，流光溢彩。他会说：“你看，初云，我们已经安然地长大了。”
　　•
　　•
　　不知道为什么，下山的路似乎来得特别容易，没经过几里路就到了山下。再径直往前走了不少，进城门，穿过巷子，来到了城镇的中心。
　　
　　今日难得的没有一丝雨。道路两旁支起了暖黄色的灯笼，来往的行人衣着艳丽，商贩的吆喝也起起伏伏。他们卖的东西多是和莲花有关的。食品以莲子羹，荷叶包饭居多。其他的还有荷叶制成的荷灯和摇扇，漂亮的以荷花为装饰物的首饰等等。
　　
　　我拉着祱月的衫子，有些激动地说到：“真的好热闹呢。好久没看到这么多人了。”
　　
　　“如果初云不跟我来，现在是不是会后悔？”祱月低着头，温煦地笑着。
　　
　　“切~”我呵气，表示不屑。
　　
　　“呵呵，死丫头！”祱月拉起我的手，干燥的掌心和我的贴合得很好，“我现在带初晨去吃好东西。”
　　
　　“又是冷馒头？”我撅起嘴，假装鄙夷，“我才不去。”
　　
　　“今天吃好的。准保满意！”
　　
　　“此话当真？”
　　
　　“当真！”
　　
　　我摇了摇头，撅着嘴：“还是算了吧。我吃惯了粗食，你让我突然吃好的会闹肚疼的。”
　　
　　祱月伸出另一只手摸着我的后脑勺：“今天美人婶婶和嫣儿妹妹也在的。”
　　
　　“哦？”
　　
　　他点点头，拽着我的手略使了点劲，“初云等会只能把自己当个小子。这般穿着我的衣裳，委屈了。”
　　
　　“哪里会？！我觉得这衣服挺好！”
　　
　　“你倒是乖巧。”祱月笑起来，眼睛弯弯，“初云小子！”
　　•
　　•
　　百仙湖旁。
　　
　　一个酒肆，临湖而建，以竹条搭建而成成，是个雅居。门口一青一白两面酒旗迎风而起。楠木的牌匾上写着“湖边小居”四字。
　　
　　“二位小爷，安好。当心脚下的路。”殷勤的小二一步就上来行了礼，嘴里热情地吆喝，“二位小爷是打尖呢还是住店？”
　　
　　“找人。”祱月停下了脚步。
　　
　　我探出头朝里面瞧。说真的，这装修并不差，或者说挺好。雅静清新，一副巨大的画轴临门而挂，上面镶嵌着金丝线。大厅里种着的植物也长得很好。
　　
　　“祱月哥哥！”一个好听的声音。可人的少女穿着那件漂亮的杏黄色衣裙，连蹦带跳地跑到我们前面，脸上挂着吃惊却异常高兴的笑容，“你真的会来呢！”
　　
　　祱月疏离地微笑，浅浅的一点，很柔和：“我答应了的事，自然会履行。”
　　
　　“祱月，总算来了，可把人给等急了。”冯婶穿着一贯花哨的衣裙，站起身，头上的的几只朱光钗也跟着摇摆。
　　
　　税月礼貌地回声：“婶婶好。”
　　
　　冯婶朝我们这边这过来，舒展开笑容，目光却诧异地落在了我身上：“云丫头，刚才我还在埋怨你怎么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走了，现在你就回来了，真是好。可怎么穿这衣裳就出来了？不免也太不合体统了些……”
　　
　　走了？走哪去了？
　　
　　我眨巴眨巴眼睛问到：“婶婶，什么啊？”
　　
　　“祱月不是说你——”
　　
　　“小二，这儿有什么特色菜？”祱月出声打断。
　　
　　我被这突然一声被吓得“唰”地朝他看去。你猜怎么着？不是其他人，而是祱月。祱月的脸有些泛红。
　　
　　不是吧？这到底怎么啦？
　　
　　小二一个哈腰，利索地说起来：“今天特地推出了和莲花有关的菜肴。莲叶茶，凉藕丝，莲花糕，清炖莲藕……”
　　
　　“刚才那桌换个临窗的桌子。再把你们这的特色菜也都各来一份。”祱月吩咐。
　　
　　“是！小爷。”小二打千，乐呵呵地吆喝，“二位小爷先里面坐，饭菜稍后就好！”
　　
　　“等等！”我叫住欲走开的小二，转头看向祱月，“这么吃一桌，非把自己卖在这里不可。不用这么奢侈的。”
　　
　　“……”
　　
　　“……”
　　
　　“虽然今天……也不用点这么多吧。”一向不是节约派的冯婶放低了声音说。
　　
　　“……”
　　
　　“……”
　　
　　堵在人家饭馆的门口，尴尬的静默，笑容僵在脸上的小二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我说过的，还请初云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可是我们并不是能……”
　　
　　我的衣袖被人拉了一下。是冯嫣。
　　
　　“初云，今天就当破例吃的好了。”冯嫣说着，咬住嘴唇，小心翼翼地瞄向了祱月。
　　
　　这并不是破例的问题，而是我们根本没能力去负担这么一桌的饭菜啊。这人是疯了吗？
　　
　　“那位小兄弟。还有我还在这儿呢。钱的事，怕什么？！”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
　　
　　抬头看去，是一个脸部线条坚毅的青年男子，穿着浅灰色的长衫，站于我们前。他把一个金锭子递给了旁边的小二，微微笑着，很亲和
　　
　　小二赶紧笑脸相迎：“谢谢大爷，小的马上就去——”
　　
　　“你在这里作什么！给我滚出去！！”祱月意外地怒声呵斥，吓得无辜的小二，婶婶，冯嫣和我都一个哆嗦。
　　
　　他们认识？前面这男子是得罪祱月哪了？
　　
　　“若今天我不在这里，你是不是打算把那东西给当了，公子？”身着灰衣的男子摇头笑起来，显得不可奈何。
　　
　　祱月的眉头皱得很深，仿佛有莲花的形状：“李子傲，我记得似乎给你说过什么的。”
　　
　　李子傲歉意地笑笑，朝祱月那走去，却没靠得太近：“时间太久，是回明忘了。”
　　
　　“我们去外面说。”祱月瞥了我们三人一眼，似乎并不想让我们听到什么。
　　
　　“成。”李子傲应道。
　　
　　祱月变回以前的样子，对我们疏离地微笑，克制而迷人：“婶婶，要麻烦你再代我先照看下嫣儿妹妹了，还有初云。”
　　
　　“你这是……”冯婶显得很担心。
　　
　　“是我的私事。”祱月点头，看向了冯嫣，眼神柔和，“也顺道去给嫣儿妹妹买些东西。嫣儿小时候曾找我讨过九个荷灯，这么多今年了，我还记得的。”
　　
　　“……”冯嫣没敢抬头，“祱月哥哥有心了。”
　　
　　“我现在先走开一会。”祱月礼貌地笑着道别，转身，青绿色的布衫融入到夜色中，终于没了前几日的烟雨朦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找到了那张遗失了很久的CD，很开心。




伤归

　　“嫣儿，你什么时候找祱月讨过荷灯了？”冯婶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很早以前的事啦，没想到祱月哥哥还记得。”冯嫣耷拉着头，脸红红，声音越说越小，嘴角的幅度却不知觉地变大。
　　
　　我瘪瘪嘴，知道自己是没这福分了。几年前，我还在为为读一个好学校而埋头苦读呢。
　　
　　“嫣儿！这么多人，一个姑娘家红着脸像什么样！”冯婶拉起冯嫣的手，强行地往里拽，语气很重，眼睛里却有欣喜，“走，都给我进去！”
　　
　　冯婶，其实挺喜欢祱月的吧。
　　•
　　•
　　湖边小居内。
　　
　　支起的竹制小窗，凉凉的河风阵阵吹入。
　　
　　装菜的盘子已经堆了半桌，当然，数量还在不断增长中。
　　
　　“初云，你今儿怎么穿这衣裳就出来了？不免也太不合体统了些。”冯婶盯着我，好奇地问。
　　
　　冯婶这人总是这般不留情面我岔开话题子，。“婶婶。这里的东西是不是很贵？”
　　
　　我还在纠结于这个问题。李子傲似乎很富有，似乎并不在意这点钱，可我毕竟没到能心安理得花他钱的地步。
　　
　　对于礼物，若不要，寡淡了人情，
　　
　　倘若要了，便是埋下了定时炸弹般提醒自己某日定要奉还。
　　
　　“贵，当然贵！全安阳最贵的酒肆！”冯嫣插嘴。
　　
　　我被吓了一跳，这祱月所谓的“吃好的”也忒好了吧。“今天到底怎么了。怪事一件接一件。”
　　
　　“今天？今天是自从税阿姨离开后，祱月哥哥第一次在观莲节出门。”冯嫣笑起来。
　　
　　“今天是祱月娘亲的忌日，这个你知道的。”冯婶抿了一口莲叶茶，“这茶还行，你们试试。”
　　
　　冯嫣啜了一口茶，点头表示对冯婶意见的赞同：“今天呢，还是祱月哥哥的生辰。”
　　
　　“生辰？今天？”生辰和自己娘亲的忌日同一天？我差点没将嘴里的莲叶茶喷在桌上。
　　
　　“你慢着点，喝杯水也给呛着了。”冯婶放下手中的杯子，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初云今日话多了不少。以此看，带你出来散心是对的。”
　　
　　“初云多说些话的时候人都变样了。”冯嫣把下巴使劲往我肩上蹭，“亏祱月哥哥还说你找到家人要回去了。我倒觉得你喜欢我们的。”
　　
　　“我找到家人要回去？”
　　
　　“嗯。祱月哥哥说的。祱月哥哥说你以后都不会和我们在一起了。晚些的时候，我和娘亲又去找你们，就瞧见祱月哥哥急急忙忙朝外走，他就叫我们到湖边小居等着，说一会就过来。”冯嫣眼
　　
　　神肯定地看着我，显得一本正经。
　　
　　“哦，是这样的。”我也表现出严肃的样子，仿佛在向别人解释一个真理，“当时是有个人误以为我是他女儿，就让我去瞧瞧。后来发现弄错了，就又让我回了来。”
　　
　　“我就说嘛，好初云怎么会舍得我们呢？”冯嫣咧嘴笑，很欢喜。自从知道祱月去给她买荷灯后，她就一直没静下来。
　　
　　我是偏爱茶叶的，摇摇头，低头继续喝茶。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撒谎？还是那句话，刨根问底的必要，没有。我也认为那种固执地追问很幼稚。这个世界不是哪一个人的。两人，三人，一个圈子的人相处，自然会有很多矛盾相抵触的地方。去斤斤计较，喋喋不休？还是去学会忍让？我想是后者吧，因为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迁就自己。祱月为什么会让我一个人在树林里，为什么后来又来寻我，那些原因，我一点也不想知道。现在不是很好吗？很平和。结果好就行了，何必去追究过程。
　　
　　“诶。云丫头，你和祱月一起过来时，瞧见他那块血玉了没？”冯婶拍拍我的手肘，问得很谨慎，“在想什么呢？”
　　
　　“血玉？挂腰上那块？”我赶忙回过神来。她说的应该是我第一次见到祱月时，他悬于腰间的那块通红的玉坠吧，“我只见他戴过一次。”
　　
　　“他平时不会用的，只上街才佩戴。今天你看到没有？”
　　
　　“没瞧见。”
　　
　　“你呢，嫣儿？”
　　
　　“女儿也没瞧见。”
　　
　　“这可糟了！”冯婶一拍手，惊慌地叫起来，“刚才那颜什么的，说祱月要当的可不就是这血玉了吗？”
　　
　　“那是税阿姨留给哥哥的，怎么可能当了的。”冯嫣懂事地安慰着冯婶。
　　
　　“祱月那孩子全身上下就那东西值钱了。不当的是那还是什么？难怪请我们到这湖边小居来了呢！”
　　
　　“娘亲，别急，别急了。这不是还有个李子傲撑着，血玉也还没当嘛。”
　　
　　“若真当了还了得？！”冯婶说起来那叫一个义愤填膺。
　　
　　冯嫣吐吐舌头，顽皮地说：“娘亲老是惦记着那血玉，瞎操心！”
　　
　　“混账丫头！”冯婶佯怒。
　　
　　我看着这娘俩就像看电影一样，怎么都感觉和自己搭不上边。祱月当不当血玉是他自己的选择，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就一定是什么该作不该做的了？
　　
　　我摸了摸腰间的几簇花草。这反正等着祱月也是等着，听着这唠叨，还不如去厨房找点食盐试试花草是否可食用。
　　
　　“婶婶，我去叫小二把这些菜拿去热热，待会祱月回来就可以吃。”我起身端起祱月最喜欢的香
　　
　　酥荷叶饭打招呼离开，把手里的菜离开小二，“麻烦你把这些菜都给热热，行不？”
　　
　　“这位小哥，热这么一桌的菜，恐怕要等会了。”小二利索地接过盘子，面带难色，“不如先热这道菜，再一样一样的来？你看这观莲节的，厨房早就忙不过来了。”
　　
　　我也不好为难他：“就先热热这盘吧。再麻烦你拿些食盐给我，大概半斤左右。”
　　
　　“半斤食盐食盐？呵呵，我没听错吧？”小二不可思议地笑起来。
　　
　　“怎么？不行吗？”
　　
　　“当然不行。三石米一斤盐！你若要了半斤去，不就当吃去了一石半的大米？”
　　
　　他这么一说，我才记起以前做某省市的化学模拟题时，好像是提到过因为氯化钠因为离子键构成而化学结构稳定，且成块状，所以古代能把食盐当硬通货使用。
　　
　　“少拿一点行不？就当刚才那锭金子给了钱的，我有急用啦。”我努力让自己笑得和蔼可亲。
　　
　　“哪有你这般粗俗的客人！”小二鄙夷地瞪着我。
　　
　　“你……”
　　
　　“初云小子。坐着吧，我随便吃吃就好。”淡淡的声音，仿佛有莲花的开落。
　　
　　祱月回来了。
　　
　　出乎意料地，冯婶猛然站起身，倒吸了一口气，睁大眼睛，用手捂住了嘴，惊慌地叫起来：“祱月……祱月……你胸口那是怎么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背脊凉凉的麻痹，回头，看见刚才站在我背后，身着青衣的男子不急不缓地走过来，苍白的脸，手上提了九个漂亮的荷灯。他青绿色的衫子上却绕着背部缠了厚厚的，刺眼的白色的布带。那里浸染开了深红的血渍，像在被人用巨型的手术刀划开的地方盛开了一片妖艳野性的红色莲花。
　　
　　我全身都害怕地颤抖起来。
　　
　　“祱月哥哥？你是怎么了？不要吓嫣儿啊！嫣儿不要这些荷灯了，都不要了！”冯嫣，这么小的孩子，被吓得不轻，眼泪止不住地外流。
　　
　　“我卖画轴的钱也只够买这种简易的荷灯了，嫣儿妹妹哭得这么厉害，是不喜欢了？”这个时候的祱月还是喜欢那么美好地微笑。
　　
　　“什么时候了，还知道逗嫣儿！伤口还淌着血呢！”冯婶也哭了，看着祱月胸口前血淋淋的一片，想过去帮他接过灯笼都不敢。
　　
　　顷刻之间，湖边小居里的人都闹腾起来，或指指点点，或低声议论，或围观看戏……千姿百态，
　　
　　无所不至其极。
　　
　　“于是他背后的人们有须竭力伸长了脖子；有一个瘦子竟至于连嘴都张得很大，像一条死鲈鱼……”这一刻，我从心里地佩服鲁迅先生，他总是能这么犀利地挖掘出中国人的劣根性。
　　
　　呵，看客！伸长了脖子，像待被宰杀的鸭子！
　　
　　“想看热闹的都给我滚远点！”我歇斯底里地对着他们凶，又凶神恶煞地对小二吼道，“包扎，包扎，快点那你们店里的药给我！愣着干什么？不知道快点啊！”
　　
　　“你这小孩！底气倒是足。”店小二皮笑肉不笑，伸出手，露出猥琐的表情，“再拿一锭金子来，客人都被你们吓走了！若给了，说不定还可以分你少许盐。”
　　
　　“你这势利眼！没看见祱月流了那么多血吗？！”
　　
　　“我们这儿可是文人雅士待的地方，哪有你们这些野孩子在这瞎闹的——”
　　
　　“他们这叫吓走了吗？窸窸窣窣地就像死苍蝇！”我踮起脚，真想一巴掌打烂他的嘴。只是很可惜，我一个小孩子的身体想碰到他的脸都是一件难事，“Enough,shut up ur fucking mouth! Ur fucking shit!”
　　—————————————————————————————分割线————
　　本来想查“伸长了脖子，像待宰杀的鸭子”的原句。我记得鲁迅先生是写过的，却没找到原版，只能依托而来。见谅。 
　　




告诫

　　对可恨的小二比出中指，尽管知道他肯定看不明白。可侮辱人，不一定要他知道。
　　
　　可我走到祱月那，看着他胸前殷红的一片，眼泪还是忍不住地落下来：“对不起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只有回家，我没法给你上药。”
　　
　　“说什么话呢，我身子硬朗得很，担心什么。”
　　
　　“不给哥哥上药了吗，为什么啊？！”冯婶怀里的冯嫣看着我叫了起来。
　　她以为我不想吗？她以为就只有她心疼吗？可一锭金子我哪找去？我把自己当了也没这么多钱啊！
　　
　　“怎么伤的？为买这荷灯？李子傲呢？”我扫了一眼冯嫣，心里极不舒服。
　　
　　祱月把九盏荷灯放在地上，避开了我的问题：“我有药的，只是刚才赶着回来，没来得及涂上。”
　　
　　“李子傲给的？”
　　
　　“嗯。”祱月咧嘴咯咯地笑起来，“我不想要都不行。若不拿药，就这般样子回来，初云铁定生气。”
　　
　　“那刚才就让我在那想傻瓜一样吼也没拦住我？”我装出咬牙切齿的样子。
　　
　　祱月的眼睛弯弯，黑色的睫毛跟着颤抖。“我只是想看看初云会怎么做而已。”
　　
　　“走，回去给你上药，血流干你去埃及当木乃伊算了。”
　　
　　“早就好了，刚才是婶婶担心过了头。李子傲怎么敢伤我……”祱月打住了话语，紧紧闭上眼睛，又睁开，后悔的样子，没了笑容，“去给婶婶和妹妹打声招呼，说我想回去了，叫她们别担心。”
　　
　　“哦。”我淡淡地应了声，多的什么也不会去问。
　　
　　我相信祱月，他拿捏得好分寸，他不想让我知道的自然是他所不愿提及的事。
　　•
　　•
　　小木屋。
　　
　　空气里还残留着创伤药苦涩的味道。我盯着凹凸起伏的墙壁，不能回头看。
　　
　　祱月不让我替他上药，也不准我看到装创伤药的瓶子。他说弄好了才叫我转过身去。我是知道的，他怕我看见那血腥会怕，那口子并不浅。
　　
　　“初云。转过来吧。”祱月靠近，把我的掌心和他的贴合在一起，“今天是观莲节的呢。定当去看看荷花的。”
　　
　　“要出去？你的状况……”
　　
　　“勿挂心我。”祱月的声音飘渺地如同歌声，“我想去看看娘亲种的那片荷花。”
　　
　　我知道他的意思了。今天，今天是观莲节，也是其他的纪念日。
　　
　　“好。”我推开那扇木扉，把声调扬起来，“走嘞，夜游荷塘！”
　　•
　　•
　　荷塘边上。
　　
　　绿叶田田，流水默默，又看到四周的柳树枝上挂着的那些纯白的灯笼，荷香也变得缱绻起来。
　　
　　“初云说过会唱曲。现在唱支曲子给我听吧。”税月扭转头，轻浅地微笑。
　　
　　“我瞎说的。”
　　
　　“唱吧。我不会笑话的。”
　　
　　“真唱？”
　　
　　“嗯。唱来听听。”税月扑闪扑闪眼睛。
　　
　　我知道推脱不掉，也就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起调调，忐忑地哼起来。是伴随了一代人成长起来的后街的曲子之一。只收录在两千年年底发行的《遍体鳞伤》里的《我曾经是怎样爱上你的》。
　　
　　记得CD唱机里有过轻柔的钢琴前奏，跳跃的流动，舒缓的调子，完美的和声，曾经还年轻的他们深情的演唱，在安静的夜色里，就像盈盈的一塘莲花，纯美优雅。
　　
　　一吸一呼，一音一拍，每个换气，每个音节，都可以唱到极致无瑕。
　　
　　后街男孩，组合中的皇上皇，是多少人听着长大的男孩团体，承载了多少人年少时候温馨的梦想。或许在上自习的时候，或许在回家的路上，更甚者在课堂上，都听着后街熟悉到死的曲子。
　　
　　一曲哼完，我的泪水又止不住地躺了出来。终于到再也无法开学的时候，才明白了开学的意义。
　　
　　那意义的解释此时已是生命中的徒劳。它，既意味着万物也意味着虚无。万物了它的万物，虚无掉我的虚无。
　　
　　所以喜欢生命里每一个开学的季节。
　　
　　“初云又开始想以前的事了吗？看来我不应该勉强初云唱。”
　　
　　“没事。一会就好了。”我睁开眼，看到的是指缝间的暗红，“怎么用手挡着我眼睛。”
　　
　　“初云还记得刚才闭眼前看到的东西吗？”
　　
　　“我得想想。”我心里挣扎起刚才闭眼的景色，“要说全部吗？”
　　
　　“就说最前面那几朵莲花吧。”
　　
　　莲花？我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说到：“池塘边上的莲花好像都还没开呢。”
　　
　　“呵呵。”税月笑起来，带着不可思议，“怎么会没开了。我都问你了。自然有花了。”
　　
　　我又想了想，如梦初醒般地说到：“哦。好像开了一朵的。”
　　
　　“一朵吗？”
　　
　　“是一朵吧。”
　　
　　“我可看到了两朵呢。”
　　
　　我脑袋里这下被搅得一片凌乱，有点被忽悠后的老羞成怒，“唧唧歪歪”地乱叫着，一把拉开税月的爪子，但又怕碰着祱月的伤，别扭死了。
　　
　　“呵呵。初云真是无赖呢。”税月咯咯地起来，不过马上笑容就散开了，伸出手指指向荷塘，
　　
　　“初云自己看看前面吧。”
　　
　　其实，刚才税月的手一拿开，我的眼睛就扫向了边上的莲花，像以前考试完后看参考答案的小心翼翼。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
　　
　　荷塘边上只有光秃秃的荷叶，一朵荷花都没有，别说花了，连花骨朵都没有，只有密密的墨绿色。
　　
　　“我可没有摘哦。”
　　
　　“我知道。”我回答得有些底气不足。睁开眼的第一下我确实怀疑是税月摘了莲花。
　　
　　税月侧过身，手指头灵巧地解开我的发绳，一下一下地顺着发丝滑下，指腹触碰到头皮，留下一行一行的温柔：“初云。有些事情。不能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更不能道听途说。”
　　
　　我点头示意我在很认真的听。
　　
　　“我每次去画馆的时候，都会听到来来回回的人说这样的话。‘今天，买菜的张大婶的一个朋友说。’‘我爹的一个同僚说’或者‘邻居的一个远方表亲说’……”税月仰起头，阴阳怪气地模仿着别人说话的强调，或高或低，或粗或细，“殊不知，这样的对话早已经过了多人的口，进而改变了原本的内容。冯叔一家和我是初云在这里唯一认识的人。我们说的话。初云自然会毫无摒弃的全部接受。可往往这会影响初云自己的判断。所以就算是我告诉初云的，也不能全信。”
　　
　　税月在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变得冷漠而坚硬。像一把碎冰猛地洒在人的心上，深入到血液里，然后蔓延到全身。
　　
　　“你算在为自己辩解吗？”税月应该知道了吧，知道我从冯嫣哪儿窥见了他的秘密。
　　
　　“辩解？不算。”税月笑容异样地摇头，却丝毫没停下手上的工作，“嫣儿说的是实话。我以前确实喜欢幽会女子。”
　　
　　“我不信。”我坚定地说。
　　
　　“初云。“你现在已经丧失了判断力。”
　　
　　“是你误导人的能力太强。”我有些受挫地争辩。
　　
　　税月笑而不答，将我一绺一绺的头发编成串。
　　
　　“税月。你知道冯嫣喜欢你吗？”
　　
　　“知道。”
　　
　　“那你对人家没意思？”
　　
　　“……”
　　
　　“诶。说话呢！小月子！”
　　
　　税月顽皮地一拉我头发，疼得我一下子就叫了：“姑娘家，说些什么话。”
　　
　　“是‘小月子’，不是‘月子’”
　　
　　“那……小云子！”税月学者我的语气说到。
　　
　　“说说看啦！”不知为何，一下子，那块哽在心里的大石头落下去了，变得高兴起来。
　　
　　“好啦好啦。初云再蹦，这头发可都散完了。”税月又重新开始手头的工作，“婶婶想等过些年我能娶嫣妹妹过门。”
　　
　　“哟。那你可赚了！他们家还有个亲戚在上京当官呢！还是独女呢！可是，冯婶明知道你那花花肠子，干嘛还把女儿嫁你呢？”
　　
　　税月又拉了拉我的头发，不说话了。
　　
　　“你怎么总喜欢这么突然不吱声了呢？”
　　
　　“我也是跟初云学的。初云才到我家里的时候不是说着说着就没话了吗？”
　　
　　“切~”我唏嘘，扭转头，踮起脚，指着远处的白色灯笼，“诶。税月。你干嘛非要挂白色灯笼呢？感觉阴森森的。”
　　
　　“白色代表悼亡。以前娘亲喜欢挂上红灯笼等着爹爹回来。只是等了这么多年都等不来。所以在娘亲走后。我就把灯笼换作白色了。”
　　
　　“税月。对不起。我问错话了。”我脑袋一扭，刚好抵在税月的胸口上，闻到了创伤药的味道。
　　
　　“碰着了，好疼。”
　　
　　“小云子，我都没说疼，你却叫唤。不是叫你别折腾嘛，我可不管你的头发了。”祱月说完手一松，整把的头发“哗啦啦”地散在了背上。
　　
　　“算了。我也嫌这头发太麻烦。”我无奈地翻翻手，“其实，如果是我。我就系上黄丝带，挂黄灯笼也行，代表思念，祈福和平安归来。”
　　
　　
　　




幸福

　　“是吗？”税月低声嗫嚅，将手掌心贴在我的头上，玩弄着我的头发：“小时候在上京看到过爹爹一次。他给了娘亲一块玉，后来娘亲病逝的时就把它给了我。娘亲说爹爹是个英武的男子。立于天下，气贯长虹。”
　　
　　“那块玉？我见过的。第一次见你时我就见过。今天婶婶还在怀疑你是不是要把它拿去当了。”
　　
　　“我确实有当了的打算。”
　　
　　“可后来冒出个了一个李子傲，计划流产了。”
　　
　　“李子傲——”祱月停顿了一下，才重新慢慢地说到，“他是我爹爹朋友的儿子。”
　　
　　“那他认识你爹爹咯？你干嘛不让他带你去找你爹爹？”
　　
　　“以前我每次去画馆都会带着血玉。希望能碰上认识这块玉的人。可现在，我以为似乎没这个必要了。”
　　
　　“我也不问你为什么突然改变注意了，那是你自己的决定，你有分寸的。只是——”我像猫咪一样地把脑门在税月肩上蹭着，可以避开他的胸口，“嘿嘿，说不定你爹爹是什么大户人家。等你以后飞黄腾达之后，可别忘了我这个糟糠朋友啊！”
　　
　　税月也坏心地将一只手拦在我身子上。“初云。你再乱折腾。我可不能坐怀不乱了。”
　　
　　“你是在调戏未成年人！”我有些恶作剧的意思。
　　
　　“你是在主动勾引我！”
　　
　　“我以前看书上写的，当你喜欢一个人时，四肢会不自觉地靠近他。”
　　
　　“那初云是喜欢我？”
　　
　　“也许是吧。”
　　
　　“我也是。”平稳的声音，短短的几个字，仿佛在阐述一个事实。不是无边无际的调侃，也不是满腹深情的承诺。仅仅是，平实得可以让人触摸而到的幸福。
　　
　　承诺不是轻易能给的，否则便容易变成辜负。
　　
　　“祱月。”
　　
　　“嗯？”
　　
　　“你长大了以后想要干什么。”我拉拉祱月的衣角。
　　
　　“初云呢？”
　　
　　“就知道你会先问我。”我笑起来，看着他好看的眉眼，“今天是你生辰，你先说。关于你对自己生活的打算。”
　　
　　“打算吗？”
　　
　　“嗯。”我认真地点点头，“给我说说吧，我想知道。”
　　
　　祱月歪着头，探索地盯着我，似乎在犹豫什么。
　　
　　我这般是不是问得太唐突了？
　　
　　“就说与你听听。”祱月淡淡地笑开，像极了月光下悠悠绽放的莲花般的纯美，“我辛国少帝新用事，在内，纲纪不稳，党争不止；对外，北有薛国虎视眈眈，零散部落时和时战。”
　　
　　祱月本是不愿听与政治有关的事情，现在却主动提起。我的心里难免有了莫名的情愫。这是代表他开始给我述说他那些不愿提及的心事吗？这是代表他开始视我如亲近之人了吗？
　　
　　“我希望能有一位明主出现。”他微微侧身，看着绿色的荷塘，负手而立，扬起下巴，像站在山峰上不可触及的神，“这位帝王不会有视己如天子般的高高在上。他会俯下身来，也能让他的子民都俯下身来，谦卑地，把心，耳朵和身体都贴在厚实的大地上，听听土地振聋发聩的声音。那样的君主，初云，你能明白吧？他真挚地爱着脚下的土地，他的心里装着天地乾坤！”
　　
　　此时，我会觉得身边的少年是那么一个志存高远的男儿，仿佛满塘荷花一夜之间绽放的浩大壮观。那样一个少年的身体里一定住着一个巨人，无御而游天下，无羁无绊。身沐清风，衣着日月，不偏执于一物，心里装着的是天下。
　　
　　“初云呢？初云想怎样的生活？”祱月低头轻声地问到。
　　
　　“我嘛，没什么大理想的。只是想开一间很有情调的茶肆，有画，有音乐，书卷和淡淡的香气。茶肆里，伙计们可以静下心来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可以看着客人待在我的茶肆里谈天说地。他们会很喜欢喝我泡的酒或者花草茶，脸上还有浅浅的暖人的微笑。那样，我就会感觉很幸福。”我掏出那几簇藏在腰间的植物，“你瞧瞧，这是我今日等你时采摘的几株植物，它们有异香，若用盐验过无毒之后，我就吞下一下。若我也没什么中毒反映，我就去把它们晒干，煎炒，然后用来泡些比较简易的茶。如果能泡出味道不错的茶水，我就再向冯婶讨一些葡萄——就是上次我们过去吃饭的时候看到的那些——做成简易的葡萄酒，和着茶水一起拿出来卖。对了对了，还可以做茶叶蛋呢！那样，祱月，我们也可以不至于过得像现在这般窘迫了。”
　　
　　祱月侧着头，很认真地听着，没有一丝对我这还显得很空谈的想法显示出嘲讽。
　　
　　“祱月，我还给这花草取了名字。叫玉川子，源于一高人的字号。你觉得怎么样？”
　　
　　“玉川，碧玉江川。挺好。”祱月点点头。
　　
　　“今日是你生辰，那我把它当礼物送你又怎么样？”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你是不是觉得很寒碜？我身上——”
　　
　　祱月突然拉起我的手，将一串链子套了上去，不是纯白的一串，而是夹杂着深浅不一的白色，
　　
　　“看看，喜欢吗？我出去时，买了嫣儿的，也有买给初云的。”
　　
　　抬起手看着这串朴素的链子，我的心里骤然被暖心的气流充盈。链子是用一颗一颗的莲子穿连而成的。
　　
　　莲子，怜子。
　　
　　“我也只是估摸着初云手腕的大小买的，幸好合适。”祱月低头看着我手腕上的手链，眼睛弯弯，“你看看，我给你的东西不是一样低廉吗？初云不也很喜欢？”
　　
　　“……”
　　
　　“初云，知道吗？即使我们现在很贫穷，我们也可以生活得好。因为这里——”祱月指着指着自己的胸口，“很安宁。”
　　
　　这样质朴的言语不得不让我感动高流出泪来。很庆幸，这里——小木屋——并不是一个物质欲望充斥的环境。乌托邦在哪里？谁又在那里？
　　
　　乌托邦在心里，祱月在那里。
　　
　　“怎么又哭了？”税月空出一只圈住我的手，食指放在我的眼眶下面，缓缓地移动着，“爱哭的小晨子！刚才哼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我曾经怎样爱上你》。”
　　
　　“改日我用笛子试试这首曲子的音准。”
　　
　　“你会吹笛子？”
　　
　　“好像会一点。有把翡翠笛放在隔壁屋。”税月一笑，然后低头，在我额头轻轻一点。柔软的嘴唇碰到我的皮肤上，像冰淇淋的融化，带着清香，绵密，细腻，很久很久都能感动轻微的跳动，
　　
　　“曲子的名字方才就想问，却被初云打断了。初云还得记住，我是一个记仇的人。”
　　
　　我出神呆滞地站在那儿。感觉有些没回过神。眼睛干涉，血液冲击。看着税月灰绿色的衫子，看着满塘荷叶的墨绿，看着纯白灯笼间柳条的墨绿。终于知道衣衫颜色的原因。
　　
　　在这么一个美丽的夜晚。相恋于税月灰绿色的衫子，干净的笑容，温暖的臂弯……
　　
　　想起清少纳言的《枕草子》里的一段话。
　　
　　“远而近的东西：极乐净土。行船的航线。男女之间
　　
　　逝而弗返的有：扬帆之舟。人们的年华。春夏秋冬。”
　　
　　电影的蒙太奇，天使的爱美丽，爱丽丝梦游的仙境。这都是一个归属范围的关系。都是他们的。
　　
　　寻常的幸福是什么？
　　
　　不过是有一个完整的圆，里面有可以拥有的时光，可有把握的情愫，仿佛救赎后卸下了生命重负的安宁。
　　
　　那样的幸福就好似在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还可以有很多个小时可以睡。
　　
　　庆幸，满足，简单，却无法替代。
　　
　　那是属于我的。
　　
　　陶醉于内心深处的虚幻中，在有月亮的漫漫夏夜中。幻想着看草长莺飞，听万物生机。身披薄衣，感受着轻盈一点的幸福。向往着两个人，不用谈情，亦不需深爱，仅是为了分担，或祈盼温暖。
　　
　　也许这个时候，言语成了多余……
　　•
　　•
　　大概一个月后，很幸运，玉川子无毒，并且晒干后于荷叶一起混合着泡出来的茶水带着淡淡的清香，萦绕在舌尖，丝丝麻麻的颤动。这样似乎少去了煎炒的复杂程序。
　　
　　我们在屋后的空地上晒了大片大片的云川子，开始着手开个极其简单茶肆。极其简单，就是说像那种武侠片里开在人烟罕至地方的歇脚喝水的茶肆。这样可以把成本降到最低。现在的祱月，也变得可亲了不少，不是那种生疏的礼貌，而是贴心的亲近，像一个相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初云，婶婶那我去说吧。”祱月放下手中的画笔，抬起头，“我的画卷也画了不少了。”
　　
　　就算酒肆再简单，也需要成本，包括茶具，布置和一些其他的费用。祱月又一次想把血玉拿去当了，我赶忙拦住，说去找冯叔冯婶借些钱好了。尽管我不认为祱月的父亲是个多好的爸爸，但总不能就由着他真把父亲唯一给的东西真当了吧。
　　
　　“你去？就你那性子，我看还是我去好了。”我依然喜欢坐在远处的石头上看着这个少年作画。
　　
　　总觉得开口找人借钱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还是让带着古代文人孤傲性格的祱月去找说话不喜欢留余地的冯婶借钱。
　　




离去

　　“玉川子的毒性也让你背着我偷偷给试了。这次总该轮到我做出点牺牲了吧。”
　　
　　“我不是没被毒死吗？话说神龙氏为救人寻药而尝百草，”我双手抱拳，摆出古人贤人义士的样子，放低了声音，“鄙人不才，仅尝一草，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英勇事迹，自当流芳百世，又何须谦让。”祱月似乎被我滑稽的样子逗乐了，也跟着调侃起来，“此时该我扬名立万了。”
　　
　　“不行。借钱这种事不准你参合！”我龇牙咧嘴做出很厉害的样子。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小云子，你以为你去，婶婶便会借于你？”祱月走到我跟前，直视着我的眼睛，“冯叔是个书痴，冯家之事，事无具细，全都由婶婶管着。而婶婶这人，别的我不愿多插嘴，但有一点——若你身上没有婶婶所认为的可取之处，她是不会待见你的。”
　　
　　“……”我差点没被一句话给噎死。知道这社会很现实，知道冯家一家人对我的好全是看着祱月的面，但当着面被说得一文不值始终不是一件好接受的事。
　　
　　“被我的话伤着了？”祱月朝我伸出手，又看见他衣襟漂亮的蝴蝶骨。
　　
　　握着他的手，跳下石头，瘪瘪嘴。“还好。”
　　
　　“那只好两人一起去了。”祱月微微笑，装出很无奈的样子。
　　
　　我倒是觉得他早就预知了结果，绕了这么大个圈子来使得其顺理成章。唉，他都有这样的说话技能了，我不同意也不行。“那就一起去咯，我勉为其难地投个赞成票。”
　　•
　　•
　　冯叔住处。
　　
　　庭院里原本卷卷的葡萄藤上已经结出了一串一串紫色的葡萄。我心里盘算着怎么向冯婶讨来做葡萄酒。
　　
　　冯叔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喝着刚泡出的茶水，冯婶笑吟吟地和我们说着客套的话，而冯嫣被婶婶嘘到了里屋做女红去了。
　　
　　“祱月，这段时日都不怎么瞧你过来。还非得我和嫣儿到你们那去才瞧得见你。你这孩子也太……”冯婶的话语里带着埋怨。
　　
　　“这次过来，我就是想给婶婶说件事。”祱月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则坐在一旁使劲地掰手指，这种事真是难为他了。只是，祱月并没有谈到借钱的事，而是说到：“这大半个月来我都在忙着收拾行李，若有什么不利的地方，叔叔婶婶还是担待着些。今日我前来是同叔叔婶婶还有妹妹，道别的。”
　　
　　“道什么别？！”婶婶突然紧张地站起身，“你一个孩子家，还要离开这不成？！”
　　
　　“不是一个，是两个，我和初云都要——”
　　
　　“哥哥！你是要走？！不和嫣儿玩了了？！”冯嫣从里屋一下子冲出来，悲天跄地地喊着。
　　
　　这小姑娘，祱月来了，料想她也不能认真做女红，说不定就贴在门后偷听我们，哦不，是他们说话呢。
　　
　　至于我，什么话我都只能在肚子里说。他们所谓的“大人”讲话，我是不能参言的，不然说出与谁意见相悖的话，铁定会被一句“小孩子知道什么”给顶回去。我也算体会到了工藤新一同学的无奈啊。
　　
　　只是祱月，怎么就突然说要离开了呢？
　　
　　“从咱们安阳往北走五日的路程便可以到北薛的南边国界——南野。南野，薛国的物资来往关卡，来往客商众多。我打算过去找些事情做。”祱月摸摸冯嫣的头，很注意亲疏，“妹妹这么急作甚？我只是过去一段时间罢了。”
　　
　　“你在那连一个亲人都没有，谁来照顾你？”冯婶皱着眉头。
　　
　　我在心里嘟嚷着，祱月在这不是也没有亲人吗？
　　
　　“婶婶总不希望看到我在安阳守着娘亲，画一辈子的画吧。婶婶不是喜欢志在四方的男儿吗？”祱月礼貌地向冯婶说着。
　　
　　走不走似乎不需要冯婶同意吧。随便多一句嘴，貌似今天我特别多嘴。厄……最近越发地回到以前的性子了。
　　
　　“哥哥！不走行吗？不走！不要走！”冯嫣显得不依不饶。
　　
　　“你若是去了南野——”
　　
　　“好了！你们娘俩就消停一下！”冯叔一把放下手里的杯子，茶水“哗”地溅在桌上。
　　
　　冯嫣一下就被吓得没了折腾。冯婶睁大眼，很惊诧，甚至带着些不可思议。
　　
　　冯叔将沾湿的双手在衣袖上随意地擦擦，对着冯婶说道：“祱月，一个男孩子，都十六岁了。你就打算一直守着他？我看你还真当这是对他好了。你就不想以后拿什么给人家娘亲交代？”
　　
　　此时的冯叔一点也没了平日里的寡言。
　　
　　“行了行了。”冯婶挥手作罢，不知不觉话语里弥漫了酸气。想必是觉得自己受委屈了。也是，平时都是见冯婶对冯叔指手画脚的，此时冯叔突然把话说得这么重，还真有点不好接受。
　　
　　冯嫣一手拉住祱月的衫子，一边回过头，“娘亲，你还真让祱月哥哥去南野？！”
　　
　　“不让去行吗？我说个话还有人理会吗？！”冯婶将气撒在了冯嫣身上，“块进屋去，给你哥哥拿些盘缠来。”
　　
　　“婶婶。你这是在怨我了？”祱月微微皱起眉头，显得有些不忍。
　　
　　“我能怨你吗？你到底不是我自家小子。就算是，我也不能把你一直圈在我身边当个闺女养啊。”冯婶擦擦眼角流出的泪，头上的数支珠钗晃得叮当作响，“只是，你说走就走，你婶婶我舍不得啊！”
　　
　　“叔叔，婶婶。”祱月举手行了一个很标准的揖礼，“自娘亲走后，我多年生活幸有二位长辈照料，其中心酸不必多言。我之情之敬何以为报？”
　　
　　祱月从袖口中很意外地取出了那块血玉，放在了桌上，继续说道：“今当远离，半载而归。我当留下此物于此以寄思念。”
　　
　　“这怎了得？”冯叔面容吃惊地看着祱月，“快快收回去！”
　　
　　“若我到了南野，随身带着这般贵重物，怎会安全？何况，把它留给婶婶保管，我可以放一百个心。”祱月说得很诚恳。
　　
　　这样的场面突然有那么一丝丝的感动我，只是除此之外还觉得有虚情假意。那被祱月多少次差点当去的“珍贵”血玉也能表示他的“感激”？
　　
　　这时的冯嫣刚巧从礼物出来，耷拉着头，显得很泄气，端着一个放有数十文钱的木盒子。冯婶则抓起所有的文钱递给祱月，然后把血玉放进了木盒。
　　
　　我感觉想在交易。
　　
　　“祱月。你明日便走？”冯婶问到。
　　
　　“是的。”
　　
　　“那这东西，我就替你暂存着。等你过年回来时，我便还与你。”
　　
　　“一直放在婶婶那又何妨？”
　　
　　“呵呵。你这孩子！总算没白疼！”冯婶瞬间笑颜如花，招呼着冯叔，冯嫣，甚至包括我，“食饭去！我去做几个好吃的菜，算是给祱月的临别践行了！”
　　•
　　•
　　
　　晚上。终于回到家。
　　
　　下木屋内。
　　
　　“怎么走得这么突然？还得连夜收拾东西。”我用包裹打包着衣物。听说北边的薛国比不得南辛，要寒冷许多。幸好，我们要去的只是与南辛交界的南野。这气温变化来得还不至于太陡。
　　
　　“初云不是说要开茶肆吗？那里来往的商贩多，并且地处北方。薛国，并不不一个盛产茶叶的国家。可那里的国民却非常喜欢喝茶。我们过去开个茶肆不是正好合适吗？若同样规模的茶肆开在安阳，似乎并不会有太多人光顾。”祱月一边说，一边将冬天很厚的棉衣也放进了包裹。
　　
　　“过年的时候不是还要回来吗？干嘛还带上那么厚的衣物。好沉的！”
　　
　　“我拿着便是，防冻的膏药也要带上。”祱月继续低头收拾东西，没瞧我一眼。
　　
　　“切~你这是什么态度。”
　　
　　“初云。你难得不信我吗？”祱月这才抬起头来。
　　
　　我瘪嘴。“信！信！像信天神一样信你！”
　　
　　祱月浅浅地笑开。“好初云。去把隔壁屋帮我的笛子取过来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次就是给他替将隔壁屋子收拾出来才挨了罚，跪得我双腿都没了知觉。
　　
　　“隔壁的房间……”祱月停了停，“以前初云没来之前，我喜欢带些女子回家。所以，隔壁屋子，嗯，你知道的。”
　　
　　呵，原来是和女人以前鬼混的地方。难怪那个时候不准我收拾屋子。
　　
　　我咬咬牙，装出抓住了祱月把柄的样子：“你以前还真潇洒，看来传言不假了。不过嘛，我记得你给我说过你一点也不在意我过去的事情。那现在，换我说了。我啦，不计前嫌，大仁大义，肚子里放得下航空母舰，也不在意以前的你了。只是，现在你有把柄在我手里，可不准你以后罚我下跪了！”
　　
　　“呵呵。”祱月有些乐不可支，“你这丫头，占了便宜还充好人！”
　　
　　“怎么？不满意了？不满意了啊？”我也厚着脸和祱月说笑起来。
　　
　　“我不敢。”祱月做了一个揖礼，比对冯叔和冯婶那个还标准，又坏坏地笑了一下，“一点也没了以前的沉闷，这样调皮的初云自然是我喜欢的。”
　　
　　“唰”的一下，我觉得自己的脸很烫。从某种程度上说，我特别害臊。祱月脸皮够厚，我还觉得不好意思。嗔怒道：“去把屋后的玉川子收拾了！少说话！也不怕口水把茶叶给弄潮了！真是！”
　　




沐洲

　　翌日一早，天空又有些飘雨，带上大包小包的行李，跳上冯叔为我们雇的马车，在冯嫣的泣不成声和冯婶的反反复复念叨中，对他们一家三口道别。百仙湖的绿色，不是很好的小木屋，和快要衰败的一塘莲花在窗外慢慢地模糊，变成小黑点，一拐弯，更彻底地没了踪影。
　　
　　“似乎我在做决定前应该问问初云是否想离开。”祱月歉意地点头，“是我疏忽了。”
　　
　　“没有了。”我摇摇手，“只是感觉离别总应该带着一点点伤感，我总不能欢天喜地的吧。”
　　
　　“呵呵。”祱月笑笑，似乎在对自己说，“这话说得对，即使心里高兴，也应该憋着不让他人瞧见。”
　　
　　“这里到南野要坐五天的马车？”我以前在高速公路上做汽车都晕的，这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乘马车，还要坐五天，非把我的半条小命收去不可。
　　
　　“五天肯天到不了的。不知道半个月行不行。”
　　
　　“你上次不是说五天就能到南野吗？”我跳起来——幸好是小孩身体，头没撞车顶上——提高了音量，心里想着另外半条命也留不住了。
　　
　　马车突然颠簸一下，驾车的师傅扯着嗓门嚷道：“姑娘坐稳些。这马车可经不起你折腾啊！”
　　
　　“坐下坐下。”祱月咯咯笑着拉着我坐下，用柔和的眉眼注视着我，“初云。我们去的不是南野，而是薛国帝都——沐州。”
　　
　　“沐州？你不是说去——”
　　
　　“沐州比南野更适合做生意。”
　　
　　“你肯定早就安排好了。”
　　
　　“……”
　　
　　“算了，我觉得自己还是挺有随遇而安的优点的。去哪我都没意见。”我把头靠在一边，闭上眼睛准备开睡，“就是这目的地也忒远了吧。一路上你不让我睡死就会让我吐死。”
　　•
　　•
　　
　　过女墙，出安阳，到马房。换好马车，稍作停息，继续上路。经由南野，向北。马车颠簸。水土不服。走走停停。树林变成了大漠。
　　
　　一个月后，总算是看到了城墙上写的“沐州”二字。
　　
　　金色的太阳光，说话带着暖暖口音的行人。平坦的石板路，宽而整洁。商铺，小商贩，鳞次栉比。
　　
　　繁华盛世。
　　
　　而我，却吐得不行了。
　　
　　“初云。下车了。”祱月跳下马车，向我伸出手。现在的沐州时处秋天，漂亮的蝴蝶骨了已经消失在了层层的衣衫后。
　　
　　双手缠在祱月肩上，勉强地下了马车，现在是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就算这一月来在车上时一直强迫自己睡觉，祱月每天都要叮嘱车夫都放慢车速，我还是没能逃过恶运。不得不说，跑到这具身体上来也算是命中注定了。样子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连这晕车的习惯也一并有了。
　　
　　“我真是硬搭着初云受罪了。”祱月说着别过脸去，把钱递给车夫，让我瞧不见他的眼睛。
　　
　　我抓紧他的衣襟，摇摇头，勉强地挤出一句话：“我是受虐狂，现在高兴着呢。”
　　
　　“那我岂不成虐待狂了？”祱月挑眉。
　　
　　瘪瘪嘴，心里回答说：其实俺就是这样想的。
　　
　　“初云又想到歪处去了吧。”祱月搀着我，一步一步向前走，嘴角咧开，露出了可爱的小虎牙。
　　
　　“这是去——”
　　
　　“一切都有我，安心。”祱月拍拍我的背，“现在身子虚，少说些话。我们这是去找个落脚处。”
　　
　　看着祱月的侧脸，点点头。有了一种恍然的错觉。仿佛又回到了夏天的时候，那个雨天，第一次碰见祱月。我们也是这般走在一起，饿了肚子的我很虚弱。漂亮的蝴蝶骨，好看的眉眼很光亮，像极了此时沐州暖人的秋日太阳。
　　
　　不知道，我们这样的并肩是不是可以贯穿我们彼此的一生。
　　•
　　•
　　找住处。收拾房间。办置家用。又着开始茶肆的工作。花钱租空地，请工匠打木桩，做桌椅，调查沐州茶肆的普遍收费，极简单的装潢……
　　
　　这样，又过去了半月。
　　
　　发现薛国百姓身材比辛国的高大许多，而脸上都喜欢带着僵硬的表情，冰冷，傲慢，就像他们这北地寒冷的天气。
　　
　　我的晕车症状加水土不服也好得差不多了。唉，这小孩子的身体也真是太过娇气！
　　
　　将才泡好的玉川子倒了一杯递给祱月。“我们的钱是不是剩的不多了？”
　　
　　我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没事。把那翡翠笛当掉便是。”
　　
　　“又来这招，你这痴儿！”我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现在病好了，我特带劲，指着祱月就训叨。以前的我哪敢啊。
　　
　　“如此情形，看来云儿的病是都好了。”祱月低头抿了一口茶水，眼睛弯弯。
　　
　　“干嘛叫我云儿，恶心吧啦的。”我装出鸡皮疙瘩抖了一地的愤慨模样。
　　
　　“以后若有人问到初云与我的身份——”
　　
　　“明白你意思了。”我点点头，“我会说你是我兄长。所以在人面前要叫‘云儿’才显得亲切？”
　　
　　“我是这个意思。”
　　
　　“那不在人前就别那么叫了。真的很倒胃。”
　　
　　“我比较喜欢称呼初云为‘小云子’，”祱月放下手中的茶杯抬头望着我，“因为听起来像个小太监。”
　　
　　“小月子！我说你什么时候也会贫嘴了？”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初云不也变得喜欢说话了？”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这性子。这是以前压迫着没显出来而已。”
　　
　　“我只喜欢和喜欢的人多说话，所以现在话时常就多了。”
　　
　　“……”我脸有点热。
　　
　　“呵呵。又脸红了。”祱月很开心地笑起来，站起身，摸摸我的后脑手，“好了。我赔礼。”
　　
　　“你就知道戳我软肋！”对于祱月，他是一道歉，我就心软。
　　
　　“去把行李里的画全拿出来吧，我们去画廊卖了。”
　　
　　“明明是要卖画，还说要把翡翠笛给当了。骗子！”我一边嚷着，还是一边乖乖地去把画卷收拾了出来用粗布包上。难怪那几日不停地画画，原来是拿来卖钱的。
　　
　　现在的日子抓在自己手里，很幸福，即使不富裕。
　　•
　　•
　　街道。意外的万人空巷。
　　
　　一片一片的百姓堆积在道路两边，就像夏季山坡上漫山遍野的野草，密集而疯狂。唢呐，鼓点，和铜锣则像雨水一般滋长着这一场太平盛世。
　　
　　“看看，这次又是凯旋！”一个中年男子甲与另一人乙聚头说道。话语里带着很浓的口音。
　　
　　“这次战败的是南辛！我可高兴坏了！”
　　
　　“就是！”男子甲说的眉飞色舞起来，“以前他们还有一个肃亲王撑着局面。现在，呵呵，我看他们的那小儿皇帝有还有什么好折腾的！”
　　
　　“哈哈”男子乙大笑，拍拍男子甲的肩，“他们南辛的肃亲王得了急症，而咱们薛国却是羽翼渐丰的白家公子。你说他们拿什么与咱们比？”
　　
　　“仁兄所言极是啊！”
　　
　　“哈哈哈哈哈！”两人笑得近有些猖狂，撕碎了一贯冰冷的面具。
　　
　　“只是那将军夫人……”男子乙思忖了一下，眉头一皱，想说些什么，却被浩荡的“塔塔”声给阻止了。
　　
　　军队进程，马蹄踏在地上，一下一下，这响动比任何振奋人心的鼓点都强了太多，塔塔塔，塔塔塔，似乎是大地的心脏在强有力地跳动。
　　
　　我踮起脚，过于矮小的身体让我瞧不见前面前面第二排的背影，只能粗略地瞟见高于人群中一面一面的战旗。
　　
　　初云感兴趣了？”初云低头轻轻地问到。
　　
　　“没有一点围观的意向。”我如实答了。总觉得那种张望看好戏的人特没素质，比如两人打架，旁边围了一圈的看客。
　　
　　祱月摸摸我的后脑勺，眼睛弯弯，“真是一点没有儿童还有的好奇心。”
　　
　　“我都十九岁了，还好奇心。”我低声低低地嘟嚷，拉着祱月想绕道走，“这队伍这般长，都让我有了想横穿的冲动。”
　　
　　“那就横穿咯。”
　　
　　回过头看着他，脸上浮现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眼睛里却是冰冷的一片。我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凑到祱月耳边低低地说道：“因为那两人说道你们南辛，生气了？”
　　
　　“……”
　　
　　果然是火了。
　　
　　别人怎么贬低南辛对我来说就像是路边的野花，再香再臭都不关我的事。可是对于祱月，就是绝对不能“高高挂起，事不关己了”。我想，倘若这么一群人嬉皮笑脸地，带着嘲讽地说了中国的半点不好，我也会上去和他们干架的。
　　
　　自己的国家，不好得有自己来说，容不得别人嘲笑。
　　
　　这似乎是护短的病症。
　　
　　“既然这样——”我拉拉祱月的衣衫，低下头，像鱼儿一般往前挤，嘴里不停地对两旁的人说着对不起，麻烦让一下，让一下。“祱月。你可得把画卷给保护好了。那是咱们的衣食父母！”
　　
　　像剥玉米叶一样撩开一层接一层的人墙，心里不停感叹这人怎么就像雨后春笋的从地底下给全冒出来了。
　　
　　被我剥去的人对我俩似乎意见极大，嘴里不停地碎碎叨叨。
　　
　　唉，懒得理你们。这种小小没素质的事以前也没少干，常言道“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少”。
　　•
　　•
　　
　　总算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看到一副让人震惊的场面。
　　
　　高头大马，铁骑重兵，战旗擂鼓，响彻九霄。恍恍惚如天之神兵下界来，渺渺然似威狼猛虎齐归还。
　　
　　这是不是算所谓的浩荡军威？
　　
　　“能让进城的只是小部分，大部分的军队还驻扎在城外。”祱月的脸色很复杂。原本柔和的五官被僵硬地揉杂在一块，拉扯不开。
　　
　　他拉着我沿着街道一直跟着军队行进，一步，两步，默不作声。直到走到一座朱色的府邸前才停了下来。
　　
　　除去规模和装潢，这样耀眼的颜色明显地区别了我们居民区房屋的灰色。
　　
　　抬头一看，匾额上写的是古体的“白府”二字。
　　




初遇

　　几位衣着嘉服的男子，立身于白色石阶之上，一团和气。台阶之下，朱红大鼓震天响，身着戎装的士兵，握着令人心紧的长枪。一群花花绿绿的舞姬在欢庆的礼乐中跳着不知名的舞。
　　
　　祱月还是那样，肃杀的神情，像秋季里衰败而逝的荷花。
　　
　　我指着那群跳舞的歌姬，拍拍他的肩膀，装出说笑的模样：“如果当初不是被你捡到。兴许我现在就成这般模样了。呵呵，或者去青楼卖唱。”
　　
　　祱月忽然别过头，死盯着我，嘲弄地笑开，妖艳到鬼魅：“如果是那样，我找遍全世界也要把你抓回来，给我跪下！”
　　
　　我的背脊有些发凉。
　　
　　不是言语，而是那样的神情，诡异地如果妖孽附身。祱月就像双子星，一时可以美好到圣洁，一时也可以变身为魔鬼。
　　
　　“你那么凶干嘛？我说着玩罢了。”
　　
　　本来是想逗逗他，造成的效果却反其道而行。真是……
　　
　　你说祱月一天到底在想些什么？本来说去南野，却一下子冲到了这沐州来，把父亲留的玉佩也“当”给了冯婶，还有那个李子傲，那次见后过后也没了踪影。他又为什么要伤了祱月？祱月连父亲也不想认了？
　　
　　这些问题，以前没问过祱月。我知道他是对我好便行了。可现在脑袋里却把这些疑惑突然全给冒了出来。烦死了！
　　
　　“……”祱月把双唇抿在了一起。
　　
　　“知道你现心里有东西哽着，我也好不到哪去。”
　　
　　“我……”祱月将他的掌心与我的贴合，脸上带着歉意，“我刚才确实想到了以前的事，对初云失礼，抱歉。”
　　
　　又戳我软肋。
　　
　　“我刚才态度也不怎么好。对不起。”我说得很客气。
　　
　　“唉。”他月叹口气，无奈地摇头，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拉扯起我的脸颊，眼睛闭成一条线，
　　
　　“什么时候说话这般生分。下次可不许了。”
　　
　　“难不成你还又罚我跪下？”肌肉因为祱月拉扯的手而不怎么听使唤，声音显得含糊不清。
　　
　　“兴许会。”祱月笑开，眼睛弯弯，“这么一个大儿童，话都说不清。痴儿！”
　　
　　我的爪子伸向祱月拉扯着我脸部肌肉的蹄子：“告诉你。下次我一定把指甲留长，然后剪成锯齿状。看我不划死你！”
　　
　　“呵呵，锯齿状。小云子，亏你想得出来！”祱月总算开心地笑了。枯萎的荷花得以重新盛开。即使这样治标不治本，我也依然满心欣慰地关赏。
　　•
　　•
　　“诶！看！白家公子骑着马过来了！”人群中高声贝地冒出了一句。
　　
　　“哗”地一下，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别过头朝左边看去，像训练有素的士兵。
　　
　　“小云子。你就别扭头看了，他会走过来的。”祱月重新握住了我的手，浅浅笑，不动声色地用指腹把我指头的指甲都检查了一遍。
　　
　　“放心。昨天才修了指甲，你还可以小活一段时日。”我一遍嬉笑，一边用指甲戳了戳祱月的手指。死祱月，真是记仇！
　　
　　一刹那，人群中爆发出了欢呼，合着鼓声，唢呐，与铜锣。那叫一个歌功颂德到登峰造极！很多双手也骤然从我面前穿过，吓了我一大跳。它们争相地向前挣扎，似乎打算借着碰碰白家公子的战马或他的衣裳而沾点好运。
　　
　　何必呢？不都是人嘛。碰他还不如碰碰我呢。他很了不起，是凯旋而归的白家公子；我也不差啊，穿越人士，“千年不得一见，晋江天天见”。
　　
　　这个时候，“嗒嗒”的马蹄声越靠越近，却意外地放慢频率，甚至最后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如贤。”一个男子的声音，饱经风霜。似乎年纪已经不小了。
　　
　　白家公子，如贤。
　　
　　“呵呵。曹先生，你都追上来了。”一个好听的男声回答到，略带有鼻音，浓浓的魅惑，像一杯缠绵的意式咖啡，“我见到了两个外乡人。”
　　
　　话音没落，就感觉头顶有电光雷石忽忽烈烈地砸下来。心里莫名地发慌。这被人注视的感觉还真不好。
　　
　　手心被人用力地握了握，他粗糙的茧子有令人安心的暖意。祱月，总是这般好的。
　　
　　好吧。初云，你别自我感觉良好了。你们俩又不是什么敌国的皇孙重臣，有什么怕他的。外乡人也可以凑热闹吧。
　　
　　我让自己一点也不畏惧地朝马上的男子看去，却突然怔住了。那样一个男子，微微泛红的头发，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面容，好似混血儿般的狭长双眼，低垂，带着蔑视，似乎看尽了几世的悲欢离合。更要命的是那像毒药一般将人缠绕的成熟男子气息。
　　
　　如果，我现在是十九岁的身体，我想我会把他当作草莓蛋糕，会克制不住地想去吻他。
　　
　　可是，“如果”毕竟是假设。我眨巴眨巴眼睛，好了，看完了，该回归现实问题了。现在那白家公子，还有周围的一群人都用警惕的眼神盯着我们。
　　
　　祱月用小指摩擦着我的手心，痒痒的。
　　
　　“我与胞妹于半月前，来到沐州做些小本生意。今日全城百姓迎接白家公子战胜而归。我与胞妹便也来凑凑到热闹。”祱月神色安然，微微笑着，仿佛救世主般地看着马上的男子。
　　
　　可“唰”的一声，那白家公子以飞转流动之势瞬间抽出腰间的软剑，毫不留情地将它落在了祱月肩上，紧逼颈项处的大动脉。
　　
　　我的心窝子都跑到喉咙处了。我发誓，如果这白如贤小贱人伤了祱月一丝一毫，我一定先用盐酸和硝酸配成王水把他这柄软剑给腐蚀了，再用硫磺做成炸药，炸他个五雷轰顶！
　　
　　某人的小指头依然摩擦着我的手心，温暖得足以让人安心。
　　
　　“今天是公子的荣归之日，见到血光似乎不好吧。”祱月的笑容依旧悠然绽放，缓缓地，克制而迷人。
　　
　　白家公子笑而不答，只是用那双好似混血儿般狭长的双眼也与祱月对视，可手上的攻势一点没放松。
　　
　　现在，我觉得身边的空气中似乎架起了一张又一张弓箭，各个角落，待着将人万箭穿心。白家公子微微泛红的发丝，飞舞在眼瞳下面，就像带血舞蹈的蝴蝶，将要扼住人们的咽喉。
　　
　　我慌张，心虚，变得局促不安，希望有人打破这压抑的暗涌。
　　
　　可两人都是沉默，沉默……
　　
　　却又是一刹那，诡异的气氛突然像跨过了激流，驶向大海的船只，平稳而激动人心。
　　
　　我偷偷地瞄向马上的白如贤，发现他的嘴角有了很浅很浅的弯曲。
　　
　　祱月。白如贤。
　　
　　一个似乎是利于万军之前也能面不改色的寒微子弟，一个似乎是傲视群雄背着人民期望的富家公子。
　　
　　此时，却是那么地相得益彰。
　　
　　仿佛风儿缓缓地掠过，枝头有花开的声音。
　　
　　时间停滞不前。
　　
　　可以用工笔，可以用白描，可以用泼墨，可以用任何画法来描绘的美好场景。
　　
　　两个男子，为了彼此停住脚步。
　　
　　挑衅？尊敬？抑或惺惺相惜？
　　
　　王者之风。
　　
　　“宁遇强敌，不交愚友！”马上的男子用笑容抹杀掉了原本蔑视的眼神，收回佩剑，却依旧带着黑色的气息。
　　
　　“能得到白家公子赏识，我很荣幸。可我只是一个平庸的画师罢了，并不是什么强者。”祱月含笑点头，抓紧了画轴，拉着我转身离开，不再多言。
　　
　　“祱月，你还好吗？我悄悄地问他。”
　　
　　“嗯。还好。”
　　
　　“这样便可离开？”
　　
　　“难道你想留下来陪白家公子？”祱月别过头看着我说笑。
　　
　　“那人——”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会给你的！”浓稠的意式咖啡，打断了我。
　　
　　祱月不屑地轻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依然拽着我向前走。
　　
　　切~祱月要什么要他给，太狂傲了吧。
　　
　　我回头，又看到了那双深邃的狭长的双眼，长长的睫毛像天生的眼线。他也正好看着我。嘴角噙着笑容，和身上的玄色长袍很相称的无法熟悉。
　　
　　想着他刚才看祱月的那暧昧眼神，我就恶念一起，冲他吼道：“看你个大头鬼啊，老娘又不是男的！还有啊，姐姐警告你，想染艾滋别拖我们家祱月下水，你这不可一世的同性恋小色胚！白如贤，白如贤，真是，起个名字像白乳腺！神经病！”
　　
　　说完，转而变我拉着祱月剥开人群就开跑，跑跑跑，越快越好！
　　•
　　•
　　重新回到街道上。此时的行人比刚才稍稍多了一些。
　　
　　“那白家公子是干什么的啊？！这么拽！”我絮絮叨叨地发泄着不满。
　　
　　“白家为铁骑之家。从薛国开国至今，出了数位元帅。”
　　
　　“有那么神气吗？”我真的很鄙夷这种躺在父辈功勋上长大的垮掉一代。
　　
　　“初云摆出这种脸色，”祱月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额头，“我可真担心你被杀了去。”
　　
　　“哎哟？！怎么？！”我惊讶了。
　　
　　“白家公子身旁，有个很厉害的杀手。”祱月说的很淡定，却摆出“你好自为之”的表情。
　　
　　“你就知道瞎蒙我。刚才他身边，我就看到一个老者，哪来什么杀手。”我表面这么说，其实内心还是挺相信祱月说的，“你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先去画馆了。我肚子可饿了。”祱月故意岔开了话。
　　
　　好吧。好吧。去画馆。我又妥协。
　　•
　　•
　　经过多次打听，才知晓了去画馆的路。也不知道这家画馆是不是忒有名。行人全给我们说卖画最好去“观”那里。
　　
　　观，名字忒怪异。
　　




夫子

作者有话要说：俺觉得这章真他NND地雷人。都不知道当时怎么想出来的了。
　　画馆。
　　
　　实木匾额上只写了一个草体的“观”字。不知道这画馆之人是想取“观察”的“观”，还是“道观”的观，又或者是其他的。
　　
　　一脚跨进门槛，就看见远处站着一个伙计，并不不招呼人，还有一个貌似画馆老板模样的夫子悠然地喝茶看书。似乎门外白家公子的喜庆一点都不干他们的事。难道这老板是个有气节的高人？
　　
　　“先生。”祱月走过去和那人客气地打了招呼，一如既往。
　　
　　“……”那人不说话。一张冗长脸上的明亮眼睛只知道贴在书纸上。
　　
　　祱月似乎意识到这人的怪异，观察了好一会，才笑开，仿佛看穿了此人，缓缓说道：“先生看的这书卷，似乎是陈兮盛所著的《京华笔录》。”
　　
　　那老夫子模样的男子马上抬起头来看着祱月，连手上的茶杯都没来得及放在桌上。“你识得这本书？”
　　
　　祱月点点头：“很巧。在下刚好持有下卷。”
　　
　　老夫子微微张开口，眼睛睁得很大，眼里盈满了泪水，似乎快流了出来。“你当真持有下卷？”
　　
　　以此看，这书来头似乎很大，足以让半百之人都流出泪来。
　　
　　“何必说假话呢？”祱月的笑容深了。
　　
　　“……”
　　
　　“若不信，在下念几句给先生听听，看能否与上卷接得上。”祱月的表情很淡定，却不知为何地扭过头对我偷偷笑，“天哉，始生者之也；地哉，终灭者之也。万物而有时，百兽而知春。乾道有盈虚，坤德通厚载。浩浩之自然，循环往复，如是地格天命而可知。”
　　
　　原来是这样。
　　
　　你还记得我写给祱月的那张小纸条吗？我告诉他说生命是绵延而不静止的，正如这《京华笔录》所写。呵呵，祱月，明明知道的，还是那么留面子地让自鸣得意的我地给他说完这些“大道理”。
　　
　　良久，那老夫子都一直把茶水端在手里，不发一言。他的表情像极了万花筒。一会儿是不可思议，一会儿是悲喜交加，一会又是豁然开朗。我开始怀疑这一刻他脸上表情的变化比他一辈子的都还多。
　　
　　“先生。你可信了我？”祱月试探地问到。
　　
　　老夫子慢慢抬起头，嘴角拉扯开笑容，似乎带着光芒，明亮地足以遮住满脸一层一层褶皱的沧桑。
　　
　　“此天地之理皆为《京华笔录》所道！”他放下茶水，站起身，用很庆幸的声音接着说：“《京华笔录》普天之间仅仅余下了三本，真没想到竟有一本下卷流转到了小兄弟手中。如此这般，如此这般，我有下卷，你持有下本。拼凑在一起，岂不就全了一本？！”
　　
　　“先生。”祱月歉意地欠了欠身，“在下与胞妹来沐州只是做点小本生意。并没带上那下卷的《京华笔录》。”
　　
　　“那你们现在马上回家去取来行不？”老夫子停了停，似乎认识到这般的要求有些无理，又转而问到，“或是你可背得全？”
　　
　　“我或许背得全。”
　　
　　“好好好。”老夫子听到这句话，立刻抚掌而庆，赶忙招呼我们坐下，又亲自替我们添上茶水点心，“小兄弟啊。这个，老夫问问你，你是如何那么有幸得到这《京华笔录》的下卷的？老夫可是求了半生可未求得啊！”
　　
　　“娘亲说是爹爹留下来的。”祱月端起茶水啜了一口，停了停，脸色有些不悦，“先生，我与妹妹只是来卖画的。”
　　
　　“卖画？！到老夫这来卖画？！哈哈哈。”老夫子忽然大笑起来，像在谈论着一件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听你口音，当是南辛之人。你们俩到我这儿来卖画，可不是那些市井之徒给蒙骗了去吗！”
　　
　　“爷爷这话怎么说？难道你不收画卷？”我来了兴致，见这老夫子现在面善了许多，也插嘴问到。
　　
　　“这沐州之人皆爱画，那画馆可多的是，唯独老夫这家无人问津。为什么呢？老夫脾气怪，只做奇人异士的生意。若是常人来了，老夫一定先好好收拾了他们再轰出去。省的没事有来人扰我耳根子。”老夫子很愤懑，“呸！那些庸人最好都给我滚远些！”
　　
　　如果祱月不是那么“幸运”地知道这陈兮盛所著的《京华笔录》，我们岂不是惨了？这沐州人也太排外了吧。如果是这样，我们的茶肆生意可要怎么做啊。
　　
　　“可偏偏你们都让那些人指路来了我这儿。你瞧瞧，我们是有缘之人。呵呵。老夫多久没像今日这么快活了！”老夫子嘴巴一直笑得没合上，走到柜台边，对我们招手，“来来来，把你的画都展开了给老夫看看。”
　　
　　“嗯。”祱月应了声，把所有的画卷都抱了过去，很小心地一一展开。
　　
　　依旧是莲花。淡淡的泼墨，意境深远，宛如蕴藏有无边无际的流动的能量。
　　
　　“呵呵。老夫很喜欢。”老夫子话虽这么说，其实并没细看，就对远处的伙计吩咐，“阿力，给这位小兄弟取十两黄金来。”
　　
　　“卖不到这个价。”祱月的脸色有些僵硬。祱月，总是这般看重莲花的。
　　
　　“因为是你的画，就能值到这个价钱！”老夫子拍拍祱月的肩，“以后只要画了画就都拿到老夫这里来，绝对给你好价钱！当然我们俩也顺当可以在一起说说《京华笔录》。”
　　
　　很明显，后面一个才是主要目的。
　　
　　“你生气了？”我用手肘碰碰祱月，与他耳语。
　　
　　“还好。丢弃执念，换得金钱。也不错。”
　　
　　天知道他没有生气。
　　
　　“你好虚伪！”
　　
　　“现在的我是饥不果腹呢。应该高兴的。”祱月抬起了头，把音量提到了正常大小，“倒是初云，别沮丧了，我都不在意。”
　　
　　好吧。不关怎样，we’ll carry on！we’ll carry on!!
　　
　　“瞧我这记性！还没问过小兄弟怎么称呼呢。”老夫子笑着接过伙计阿力递过来的十两黄金，用棉布包好，递给了祱月，“老夫姓曹，名叔平。”
　　
　　“我祱月。那是胞妹初云。”祱月想了想又补充到，“因为双亲很喜欢我们兄妹俩，就让我们分别跟了父母起姓氏。”
　　
　　“哦。这样。”曹老夫子点点头，并未追求太深，又热心地问到，“你们做什么生意啊？可找到了住处？！”
　　
　　“不用先生费心。这些事，我还能处理。”祱月欠身，拉拉我的衣袖，“云儿。我们走。”
　　
　　“诶诶诶。这怎么说走就走了？茶水都还没喝一口呢！”曹老夫子此时的身手显得颇为矫健，三步并两步地就跑过来拦我们。
　　
　　祱月盯着他，用牙齿狠咬着嘴唇。
　　
　　“爷爷还有什么事吗？”我问到。
　　
　　“就是，就是……嗯……”曹老夫子吞吞吐吐了半天，忽然吐口而出，“刚才你嘴里嘟嚷着什么，还张牙舞爪的。”
　　
　　“张牙舞爪？”我对他瘪瘪嘴，“爷爷，你说话好难听。”
　　
　　“哎呀！就是那句什么围殴开瑞昂。”
　　
　　围殴开瑞昂？哈哈。“噗”地一下笑出声，我刚刚叨念的we’ll carry on居然成了围殴开瑞昂。我刚才有那么激动吗？都被人听到了。
　　
　　“是we’ll carry on。”我慢慢地重新发音。
　　
　　“反正就是这玩意了！”曹老夫子收低了声音，对着祱月礼貌地询问，“不如让初云就在这里说说那‘围殴开瑞昂’。老夫对这些怪异的东西一贯有兴致的。”
　　
　　曹老夫子要我说‘围殴开瑞昂’给他听，却跑去看祱月的脸色。真是的。
　　
　　“你留下来随便说一两句给爷爷听听就不行了吗，初云？”曹老夫子拍拍我的肩，自认为和我很熟络。
　　
　　老实交代，我是一点也不相信某些小说所写女主角怎么唱唱歌，诵诵诗就能博得周围人好感的固定模式。女主角的不懂规矩就叫返璞归真，女主角的所言所说就是言之凿凿。我呸！哪有这样的好事！她们怎么不觉得自己这些带着当今社会风气的行为和那个古代世界是那么地格格不入吗？不是有个词叫“culture shock”嘛。我看到那些美国佬跳上跳下都觉得他们是疯子，更别说这沐浴着现代教育长大的年轻一代跑去shock一下古代人了。真是不道德。
　　
　　“初云。你到底是答不答应啊？！”
　　
　　我现在断定，这曹老先生是个书痴。不过就算是书痴，也忒在意那《京华笔录》了。这些古代人的思想就是难以理解。
　　
　　我很确定地摇摇头：“算了吧。”
　　
　　“什么算了啊？！别含羞。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说。如果饿了，就叫什么茶水点心，或是山珍海味。一点也别跟我客气。你们呐，最好把这儿当成自己家。甚至说累了，都可以去厢房睡。你们放心，厢房也一点不差！”曹老夫子不去做推销员真是可惜了。把这儿当自己家，呵呵，目的真明确。
　　
　　“真的不麻烦你了。曹先生。”我连连摆手。
　　
　　“你这小丫头。别扭什么啊！为什么不愿说给爷爷听。”曹先生百折不挠。
　　
　　“唉。”我叹了口气，看看祱月，见他也是一忍再忍的神情，便妥协了，“那‘围殴开瑞昂’只是一首曲子中的一句话罢了。”
　　
　　“曲子？！好东西啊!来来来，你继续说。我也特别喜欢听曲子。”曹老夫子说着，一手拉着我，一手握住祱月，硬把我们塞到了座椅上。
　　
　　“先生。你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祱月终于忍不住地拉下了脸。
　　
　　曹先生倒是一点也不火，仍然看着祱月笑，“你难道就不想听听你妹子说的什么曲子？”
　　
　　祱月抿抿嘴，居然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把肠子都给我笑绞了。
　　
　　呵呵。这算是秀才遇上牛皮糖。
　　
 作者有话要说：俺觉得这章真他NND地雷人。都不知道当时怎么想出来的了。




故事

　　
　　“现在你兄长也没意见了，你就唱给老头子我听听吧。”曹老夫子抛下年龄的限界，开始了耍无赖。
　　
　　说真的，别说祱月，我都杯具了。那首歌个是英文的不说，又是摇滚的！中国人历来含蓄内敛，你给他们唱首摇滚乐，不把他们shock死才怪。还有啊，这里又没有乐队，干着嗓子唱摇滚完全没激情。
　　
　　“我没有唱那首曲子的乐器。”我故作惋惜。
　　
　　“一定要用吗？”曹老夫子皱着眉头问到。
　　
　　“嗯。一定得用。”我顿时觉得快解脱了。我不信你还给我找出电吉他，贝司，爵士鼓和音响，再说，就算有，也没电源啊！
　　
　　“那你给我说你要的乐器长什么样子？”曹老先生很认真地询问。
　　
　　“我用的是爵士鼓，又叫架子鼓。通俗点说，就是很多鼓拼在一起的那种乐器。”
　　
　　“那老夫让下人去找找。你也知道我这人喜欢奇异的东西。你别说，倒还真收藏了不少远方国家的稀奇乐器。”曹先生皱着眉头，一脸为难。
　　
　　“先生！”好久都没说话的祱月突然吐出二字，带着不耐烦，“你这拴人的方法也太老套了吧。”
　　
　　厄。他是想接着找乐器拖延时间，拖到晚上，就可以有更充分的理由让我们入住他家了。
　　
　　“云儿。你唱给他听便是，唱完走人。”祱月端起茶，一眼没看曹老夫子，仿佛头上纠缠有怨灵。
　　
　　“诶诶诶。小兄弟，你别火大啊？！”曹老夫子像小孩子丢了玩具，慌了，殷勤地讨好着祱月，
　　
　　“不找了，不找了便是。”
　　
　　我在一旁真是哭笑不得。这曹老头子，我是彻底无语了。
　　
　　“好了好了。我唱了便是。”真不情愿看着他们两人闹僵。我不如地狱，谁入地狱。只有先给他们普及好英文背景了，“这曲子是用西方的一种叫英文做的词。就比如说那个‘围殴开瑞昂’其实是‘我们会继续’的意思。” 
　　
　　“嗯。”祱月点点头。
　　
　　“那你先把你要唱的填词解释给我们听听啊！”曹先生这次似乎是真的来了兴趣。
　　
　　“若有疑问，听小女子慢慢道来。”我“哼哼哈哈”故作官腔地清嗓子，大手一挥，扬眉吐气地开始说，“这首曲子叫《黑色葬礼欢迎你》（属于专辑《黑色葬礼》）。话说这首曲子讲述了一个故事：一个弥留之际的男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候，极力回顾自己的一生。而印象最深的就是小时候爸爸，不，是父亲带他去参加一个游行时候的事。游行，嗯，就如今天那白家公子的军队进城就算一种游行，跟着弹唱的乐队叫乐队游行。”
　　
　　我停了停，看看两位是否有困惑。眼神交流可是演讲必备。
　　
　　祱月把茶杯放到桌上，没阻止我，也没说继续
　　
　　“嘿。云丫头！你倒是接着说啊！少提那白家人！”曹先生倒是坐不住了。这老牛皮糖！
　　
　　“然后故事就由此展开了。”我思忖了一下，想想怎么翻译能更贴近古人的生活。“所以呢，这曲子填的词就是这样：
　　
　　小的时候，父亲曾带我进城去看乐队游行。
　　
　　他说：‘儿子，等你长大了，你能成为那些绝望的，失败的，和被谴责的人们的救世主吗？’
　　
　　他说：‘你能打倒你心中的魔鬼吗？建立起你的信仰，让恶魔的计划全部失败吗？’
　　
　　（他说：‘你必须这么做。）
　　
　　因为，终有一天，我会离开你。
　　
　　（可就算你挫败了，我也不会对你丧失信心。）
　　
　　（因为我知道），幻象的意念会把你重新带回这个夏天，看到黑色的葬礼。 ’
　　•
　　有时候，我有一种感觉。
　　
　　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守护着我。
　　
　　有时候，我又觉得，
　　
　　我应该经历世间所有的沉浮，看遍布满尸体的街道。
　　
　　在父亲离开时，我要让所有人都明白：
　　
　　我们会继续。
　　
　　我们会继续的。
　　
　　就算父亲离开了，他也要相信我。
　　
　　关于他的记忆会继续，
　　
　　我们会继续，
　　
　　尽管我还不能胜任它，
　　
　　尽管赞美诗也不会吟咏，
　　
　　我依然会继续的。
　　•
　　我们会让你逃离杀戮的恶梦，
　　
　　即使这样会使我们全军覆没。
　　
　　所以，将生活涂成黑色，将生命夺回。
　　
　　我能听见清晰的呐喊，
　　
　　坚持到最后！
　　
　　人群高呼着：
　　
　　我们会继续，
　　
　　我们会继续的。
　　
　　尽管你曾被征服，被打败，但你已厌倦了寡妇们代替男人的出征。
　　
　　所以，我们会勇敢，然后越过所有恐惧！
　　
　　忘记那些失望的同伴们的脸吧，
　　
　　注视着我，因为我不会丝毫地犹豫。
　　
　　•
　　决一死战吧！
　　
　　你没办法打到我的！就算是全世界也不能左右我的想法。
　　
　　你可以试，但是你们没办法削弱我！
　　
　　就算你想要全世界，想要扮演我的这个角色，
　　
　　我因为不会去解释任何，去说对不起。
　　
　　给你炫耀我的伤疤，我一点也不会惭愧。
　　
　　为了所有的努力而欢呼！
　　
　　因为这就是我们自己！
　　•
　　我只是个普通人，而不是英雄。
　　
　　只是个普通的少年，而不是上天要求我唱这首歌。
　　
　　虽然我只是个普通人，而不是英雄。
　　
　　可我，一点也不介意。
　　•
　　我会继续。
　　
　　我会继续的。
　　
　　尽管父亲离开了，他也要相信我。
　　
　　关于他的记忆会继续，
　　
　　我们会继续。
　　
　　尽管你曾被征服，被打败，但你已厌倦了寡妇们代替男人的出征。
　　
　　我们会继续的！！
　　•
　　
　　一直都觉得杰拉德•维是像演着歌剧的在唱歌。把黑色的长发剪短，染成白色，化身为正在接受化疗的癌症病人，在歌曲里变态地哭泣，在清秀的脸上画上鬼面——
　　
　　“哗啦”一声，将完全飘荡在回忆里的我拉回了现实。怎么了？
　　
　　重新对准眼睛的焦距。古朴的装修提醒着这是什么时代。茶杯的碎片躺在地上，混着茶叶，像被踩踏过的花朵。座椅上的祱月煞白的一张脸，眉头打结，唯有那嘴唇被牙齿咬成了殷红。
　　
　　我又说错了什么话了吗？这首歌挺积极的啊。
　　
　　“初云。你为什么偏偏要念出这些东西？！”祱月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情感。忽又用衣袖一挥，将曹老夫子的茶杯也掀在了地上。顿时，很多道像小河一样的棕色茶水穿过了了我的脚下。
　　
　　“祱月小兄弟！你这突然是怎么了？”曹老夫子也跟着急了，盯着祱月观察了老半天，才懒得管地上的烂摊子。
　　
　　祱月真当没曹老夫子这个人似的，径直走到我跟前，微眯着被黑色填充的眼睛，缓缓地，很平稳地吐出几个字：“去外面给我跪着。”
　　
　　呵，我这是惹到他哪儿了？为什么每次都用这招？
　　
　　“为什么？！”我发现我也火了。
　　
　　“……”还是煞白的脸，没有一丝缓和。他自个儿走开，把我像个白痴一样地丢在这里。
　　
　　这样的举动像汽油撒在了烈火上，浇不灭，只会燃得更猛。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说，什么都要让我去猜！你是不是生气了，要我去猜；你是不是难过了，我也要去猜！你以为我是什么？是什么都知道的神仙还是创造世界的万能的上帝？！”我像抽风了一样地站在那里大喊大叫。
　　
　　灰绿色的身影只是微微一颤，没有说话，没有转身。他安静地站在那里，静默的背影像暗夜里的枝桠。
　　
　　“哎哟。我说你们兄妹俩有什么好吵的。”曹老夫子打着圆场，“来来来，坐下来喝喝茶水。手足没有隔夜愁的！”
　　
　　“你给我闭嘴！”祱月说这一句话时候的表情可以认为是暴怒。吓得曹老夫子这么一个上了岁数的人都是噤若寒蝉。
　　
　　要撒气他冲我来啊！
　　
　　祱月转过身，面朝着我，带着冰冷的笑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除了你认为我就知道把气撒别人身上。”
　　
　　“行。我们长话短说。”我收敛了阵势，开始语气平缓地和他说话。我不怎么喜欢那种撒泼的女人，刚才真的是一时冲动了，“白如贤，今天第一次见到你，他就说他知道你要什么。而我呢？
　　
　　我却不知道。这让我心里哽得慌。”
　　
　　“似乎是初云喜欢把气撒别人身上吧。”祱月笑开，却很违心，“初云明明是生自己的气，却要找我算账。”
　　
　　“是！我生自己的气，我无理取闹。”我也开始自嘲，一只手使劲地掐另一只手的虎口。
　　
　　“我要去休息了。”祱月侧身看看曹老夫子，“先生。我今晚能睡这儿吗？”
　　
　　曹老夫子半天没回过神来，看看祱月，又望望我，吩咐到：“阿力！你死哪去了！赶紧给我准备好房间！要最好的客房！收拾干净些！”
　　
　　祱月对曹老夫子点点头，表示谢意。
　　
　　“你就真打算把我丢这儿了？”
　　
　　“自便吧。”
　　
　　“行！”我也开始违心地笑，“你不是叫我跪着吗？那我就去跪着！”
　　
　　我说完就一步跨出门口，“砰”地，刻意地使劲，让膝盖和地面撞得特别响。我不是自虐，而是在虐祱月，不过前提条件是他很在乎我。如果不是那样，呵呵，有了这次我也不会再有下次这么折磨自己了。如果他不在意我，我死了又关他何事？他一点眼泪也不会流，可命却是我的。
　　
　　“我还是那句话，自便！”祱月一转身，绿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屏风后。
　　
　　• • • • • • • • • • • 2010年1月20日凌晨00：54
　　
　　歌词是在看了网上的翻译后再加上自己一些意见得出的。本来想就用网上各位网友的翻译，后来又不放心，看了很多遍，觉得有不妥之处。所以又反反复复地逐字研究，这English写的东西实在太抽象，不得不下番功夫。到头来，翻译用的时间和写文的时间差不多了。不过心里真的是高兴了。因为我喜欢乐队了。忽忽！！MCR!
　　所以还请各位亲们耐着性子把歌词看看吧。。。心血啊。。。
　　




心愿

　　没有几句话的吵架结束。
　　
　　直到很晚的时候，地面的凉气都要浸到脚心里，秋风吹得很猛很剽悍。
　　
　　放心，我可没跪着。我是放了把凉椅坐在后院的花园里赏月呢。我跑出去跪着不过是装腔作势地想气气祱月，既然他都懒得管我，我还在那儿跟自己过不去做什么？所以呢，见他一走我就起来了。这秋天的地儿凉，比不得夏天。
　　
　　只是这心里实在很不舒服。先是一个高傲到不可一世的白如贤（我感觉是这样）。我承认我是吃他的醋。凭什么他就可以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知道祱月要什么了！我都还不知道呢！还有那曹老夫子，来他店之前我都还和祱月还好好的，现在却成这般模样了。不过算了算了，这曹氏牛皮糖还是蛮可爱的，为了一本书而疯狂，供吃供喝供地方睡，还供人给祱月骂。不容易！
　　
　　我喝了一口早已凉了的清茶，正欲心情纠结地大吼，却见曹氏牛皮糖朝我走来，手里拿着一件衣裳。
　　
　　“云丫头。你在这儿坐了这么久，也就不嫌冷？”曹氏牛皮糖见我瞧见了他，便主动和我打了招呼。
　　
　　“还行。挺凉爽。”我自作多情地拿过牛皮糖手里的衣服，“爷爷，给我的吧？”
　　
　　“你倒是还有人给你添衣，可祱月就没这么好运了！”牛皮糖一边说一边摇头，脸上是一览无余的心疼。
　　
　　他不是好好地吗？还能怎么样？
　　
　　“哦。”继续喝着我的茶水。
　　
　　“你这死丫头！”曹先生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茶杯，瞪大了双眼，“祱月当真是你兄长？！”
　　
　　“……”
　　
　　“哼！”曹氏牛皮糖一手夺走手里的衣服，“真没见过哪家的小孩像你这般与兄长交恶的！”
　　
　　我是坏小孩。
　　
　　“你告诉我祱月今年多大了？”
　　
　　“十六。”
　　
　　“就是了！”曹先生弯下腰，笑眯眯地对我说，“你兄长也不过十六而已。”
　　
　　“然后呢？”
　　
　　“还什么然后啊！”曹老夫子一跺脚，一巴掌打我脑门顶，“刚才我叫阿力去送些参汤，见祱月房间门锁着，便守在那听了听动静。你猜听到什么了？是哭声！祱月哭了！！”
　　
　　这是不是太过懦弱了？说发脾气就发脾气，还哭？又不是什么死了爹丧了娘的事。
　　
　　“我——”
　　
　　“别插嘴，老夫还没说完呢！”曹老夫子一点不避嫌地端起我的茶水喝了一口，接着说，“你就觉得祱月一定能够独挡一面，不怕受气，不会难过？可你想过没有，他也只有十六岁罢了？你对他的要求是不是太多了？”
　　
　　“祱月在哪个房间？”
　　
　　曹老夫子继续教训我：“你现在知道你去看你哥了？刚才不还一个人在院子里悠然喝茶么？！”
　　
　　“牛皮糖！你说完没有！给我让开啊！我自己问阿力去！”推开曹老夫子，再不能安然闲坐。我后悔了，终于对所作所为愧疚了。
　　
　　脑袋里突然浮现出祱月的脸，不是哭的模样，而是在笑，笑得病态，笑得很无奈，只剩下亚健康下的苍白。
　　
　　祱月。十六岁。未行冠礼。而我却十九了。
　　•
　　•
　　绕过一折又一折的回廊，终于可以在一扇檀木门前驻足。门依然关着，没有一丝的光亮从屋里透出来。
　　
　　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敲了敲，管他是阴曹地府我也要走一遭了。
　　
　　“腾腾腾”。
　　
　　里面没人答应。意料之中。
　　
　　“小月子。你如果不想开门，也没事的。我只是过来问问你要不要吃夜宵。”
　　
　　没人应答。
　　
　　我干脆盘腿坐到地上，背靠着门，一直等着。也不知道祱月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哭，我觉得我的行为还不至于那么恶劣吧，可以把一个人气得流出眼泪。究竟为了别的什么呢？
　　
　　唉！算了算了！想不明白我就放弃，这又不是数学题，一定得把它做出来。
　　
　　无聊的等待。无聊的等待。还是无聊的等待。
　　
　　“冷死我了！”我站起来，摆脱从地板浸入体内的凉气，搓搓手。真怀疑这沐州的冬天会不会出现暴雪。
　　
　　“嚓嚓”的脚步声，空气里突然弥漫开了酒香。
　　
　　转身看，回廊的拐角处。清冽的月光依恋于他青色的布衫，黑色的头发垂下来，将柔和的眉眼遮去了大半。
　　
　　“初云。”他很轻地唤了我的名字，缓缓走过来，朝我伸出纤细手，就像初识一般，“天气很凉。跟我进屋吧。”
　　
　　“你出去了？没有在屋里？”
　　
　　“嗯。去请曹先生帮忙收拾一下那边的东西，就是我们租的房子。以后我们住画馆。”
　　
　　我握住他的手，一如既往地贴合得很好。踮起脚，撩开他额前的头发，没有瞧见眼睛两旁清水淌过的痕迹，“曹老夫子说你哭过了。现在看来……”
　　
　　“我告诉过初云，不要道听途说，即使是我的话也不能全信。”祱月淡淡地笑开，弯弯的眼睛，却又有了那层烟雨朦胧。
　　
　　祱月总是这般的让人心疼：“你还好吗？”
　　
　　“嗯。”点点头。
　　
　　是不想让我担心吧。我瘪瘪嘴，“真是没义气！喝酒也不叫上我。下次我泡了葡萄酒，我也偷偷喝，不叫你！”
　　
　　“呵呵。初云也记仇了。”祱月摸摸我的后脑勺，很宠溺的样子，“那说好了。下次，我与初云一起喝葡萄酒。”
　　
　　“这还差不多。”
　　
　　“嗯。”祱月拉了拉我领口的衣服。“进屋吧。外边站着凉。”
　　•
　　•
　　
　　进屋，没有点灯。黑色的填充，看不见祱月的脸。他没再多说什么，就去穿上睡下了，似乎很疲惫。
　　
　　“祱月，要睡了吗？”我走到床边，想帮他掖了掖被子，去看不见，“如果你累了，我就早些离开。我——我只是过来给你说声对不起，今天下午我任性了。”
　　
　　手腕被抓住，“现在的我有些不习惯一个人睡了。初云，到里面来吧，陪我说说话。”
　　
　　“嗯。”我应了声，摸索着爬上床，无疑中触摸到祱月的脸，很凉很凉，像死去很久的尸体，幸好，一点也不潮湿。
　　
　　我睡在里面，背贴背，能感觉到他身上粗糙的亵衣和突起的琵琶骨，皮肤没什么温度。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很颓然。梦里有大片大片的莲叶，绿色的，却都已坠落。我的脚踏上去，顷刻之间就粉碎了。”
　　
　　“你相信梦境？”这样的感觉很微妙。看不见脸，看不见表情，不知道是在哭，是在笑，还是木然。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呼吸的和说话的，淡淡的，没有感情。
　　
　　“最近才相信的。”
　　
　　“你觉得预兆了什么？”
　　
　　“呵呵。”他笑了笑，背脊跟着颤动，“其实初云并没必要为了白如贤生自己的气的。”
　　
　　“我知道他并没有猜对。”
　　
　　“也不算。”他停了停，呼吸短促的加深，“在这个世上，有时候，也并非恶意，但这是必需的，没有理由，只属于一种原始的本质。每一个人都在生活中伪装自己，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而生活的唯一目的也只是为了生存，不是享受地活。人人都穿上或好或差的戏服，被画上或浓或淡的妆容，再带上似真似假的表情。以此换得一个包子或者熊掌。有的人是戏子，有的人是娼妓。而我呢？我是什么？”
　　
　　“祱月……”
　　
　　“现在的我真的很矛盾。我喜欢平静的生活，喜欢安宁。可另一方面，我又希望变得高高在上，万人景仰。因为那样，我可以变得光鲜，可以同时被很多人爱着。”
　　
　　“……”我咬住自己的唇，使劲地抓住被子，真不知道要怎么去应对。如果他是自暴自弃，我会甩他两耳光；如果他是无病呻吟，我也可以选择去嘲笑；可是他两者都不是。他只是不带感情地说话，仿佛陈述着一个无关痛痒的别人的故事，与他，与我都无关。
　　
　　“我是不是把初云吓着了？”
　　
　　“没有。我只是在怪自己。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初云能待在身边就已经很让我知足了，即使什么也不做。这样，至少，我知道身边还有个人，而不是只有宗昱。”
　　
　　“宗昱？”
　　
　　“这要被初云笑话去了。”祱月不好意思地笑笑，“以前，娘亲很忙。我也不喜和街上的小孩子玩。每天只能看爹爹留下来的书，或者自言自语。久了，我就给自己假象了一个朋友。他是个男孩子，头发有些卷曲，出生在冬天。宗昱是一个很好的听者。”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唱到Eason的《白玫瑰》，只是一小段，“即使恶梦却仍然绮丽，甘心垫底，衬你的高贵。”
　　
　　“……”
　　
　　“……”
　　
　　“……”
　　
　　“我想睡了。”我翻了翻身，又贴上了祱月的背，感觉那里暖和了不少。
　　
　　“我也是。”
　　
　　“那安。”我睁着眼睛说。
　　
　　“嗯，安。”
　　
　　我不知道祱月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是不是连一丝放松的气息都无法发酵产生。充满乏味，混有恐惧。
　　
　　我也不知道别人的浓墨重彩是怎样一个衰败而过于美丽的虚幻梦境。
　　
　　就像祱月的不同于他们的由七彩光阴拼凑生活中的悲欢离合。
　　
　　有些是让人心喜的，却触摸不到。
　　
　　“祱月。睡了吗？”
　　
　　“还没有。”
　　
　　“过几日。茶肆开张。”
　　
　　“嗯。”祱月应了声，很模糊。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淡很缓，如同叶子掉落在泥土上的悄然无息，“今天，似乎爹爹也跟着娘亲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陈奕迅的《白玫瑰》




开张

　　等我起床时，已是日上三竿。而待祱月帮我梳理好头发时，吃中午饭都晚点了。幸好，这古人不吃午饭，不然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在祱月帮我梳头的过程中，我观察了他好久。他一直都是浅浅地笑着的，心绪宁和，仿佛昨天的事情都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梦境罢了。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
　　•
　　•
　　正厅。
　　
　　曹老夫子抱着手里的茶杯，笑嘻嘻地看着准备出门的我和祱月，“你们和好了？这才对嘛！手足之间就应该相亲相爱。”
　　
　　“就你话最多！”我瞪了他一眼，呲牙咧嘴。不知道昨天是谁给我说祱月在屋里哭，害得我的屁股差点成冻肉了！这骗子！
　　
　　“你这丫头，小小年纪，就知道和老人家顶嘴了！会被天打五雷轰的！”
　　
　　“是是是。我好怕怕哦。”我装模作样地把双手抱在胸前，仿佛胆战心惊的样子。
　　
　　曹老夫子丢了茶杯，用威胁的声音说到：“可告诉你，你们那茶肆，若以后没了我帮着拉生意……哼，你到时候去看看会有多少人光顾。这沐州人排外可是出了名的！也不知道你们当初怎么要来这儿做生意！”
　　
　　老娘我喜欢！
　　
　　“要做宣传，我可一点也不比你差。你如果给我足够的金钱。我一样可以让我的店面门庭若市！”
　　
　　“你变着法子找老夫讨钱，却比老夫还厉害！什么歪理！”曹老夫子瞥了我一眼。
　　
　　“你就知道说些——”
　　
　　祱月拉了拉我的衣袖，朝曹老夫子走去，点点头，“本来正欲和云儿去市集逛逛。这下见到先生似乎空闲，不如——就和先生说说《京华笔录》吧。”
　　
　　这下曹老夫子高兴了，眼睛亮闪闪地赶忙请祱月坐下，又迅速地叫身边的下人给祱月端茶送水，
　　
　　“这可是极好的！老夫还怕你为将此事放于心上呢！”
　　
　　“你把祱月留下了，可叫谁陪我去集市呢？”我朝曹老夫子问到。
　　
　　“阿力。叫阿力陪你去！”
　　
　　“若买了谁付钱呢？我俩的盘缠可都是在祱月那放着的。”我一边说一边跑到祱月身边，也懒得去管我的演技有多么的假情假意，“哥，你看这麻烦人家多不好的。要讲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阿力！过来过来！”曹老夫子又瞥了我一眼，大声地叫来门口站着的阿力，“你待会陪初云去办置点东西，可要尽心。”
　　
　　“是。”阿力对曹老夫子行礼。
　　
　　这《京华笔录》就三本，他都能有一个上卷，应该是一个有实力被我压榨的人吧。
　　
　　“我买的东西可挺多挺贵哦！”我是明显地在得寸进尺。
　　
　　“你这丫头……”曹老夫子突然爽朗地大笑起来，“老夫最不在乎的可就是这几个银子了！阿力！去帐房拿足了银两，陪云丫头上街去。也给她去买几件体面的衣裳，就算是小孩子，总穿着男装也不行啊！”
　　
　　“那我可谢谢你了。”我笑着对曹先生欠身。要用别人的银子，也该学乖点。
　　
　　“快去！快去！让你在这里，可吵死老夫了！”
　　
　　我朝祱月与曹老夫子挥挥手，感觉自己笑得有些癫狂，“我亲爱的两位，俺就如鬼子进村般地去扫荡了！see you!”
　　•
　　•
　　欢欢快快地上街，高高兴兴地换了身漂亮衣裳，被麻麻烦烦地穿了很久，又就祱月的衣裳认认真真地放好。接着喊上数个壮丁，搭着阿力，开始疯狂地shopping！
　　
　　于是街上出现了这样的场景：一个十岁的小屁孩后面跟着数个健壮的男人，诡异。
　　
　　其实，今天以前，我就打算开个简单的茶肆，制定一个低于平均价格以下的卖价，赚到能达到温饱水平的利润就OK。今天以前都觉得，这钱赚多了也没意思，因为实在没用去的地儿。打个比方，如果一个21世纪生活的人穿到了六、七十年代，他会不会跟风般地攒很多的钱，只是为了买辆自行车或者一台缝纫机呢？反正我是不会的。这古时的东西，我就喜欢某些做工很精美的珐琅首饰，因为见得少。可至于其他的，我还去消费什么呢？文言文的书卷？价格与作者名气的成正比的我不懂欣赏的字画？穿法超级繁琐行动不便的衣裳？我觉得没什么实际用处的古董？调味料颇为不完善的饭菜？还是因为钱财而“赢得”这些古人的另眼相看？不好意思啦，这些东西，我真的不怎么喜欢。
　　
　　而是现在呢，我改变注意了！要花钱的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还有祱月。赚足够的钱，让他不至于营养不良地生长，让他不至于想做一个事，或想买一样东西因为拮据而畏首畏尾。赚足够的钱，让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有基础去实现自我，当一名好官，受人敬仰，被很多人爱与赞颂。所以呢，就着原本的地儿把茶肆的风格发展为清雅高洁型。换地方重建的想法是被否定的，我还不至于好意思地花别人一笔巨款而心里一点也没有愧疚感。然后制定一个较为高处不胜寒的价格——沐州为帝都，有钱有势的人肯定很多，他们喝茶一部分看茶的味道，还有一部分是冲着消费价格装饰他们的面子——再从曹老夫子那挑一两个长相不错的自愿的女子当迎宾，接着在门口堆些花篮，散发传单，请人歌舞，拉出横幅，添加各式菜品点心，什么南瓜饼，印度薄饼，金银馒头，豆浆……再提供免费试尝服务，若消费满XX元就送些精致的小东西，专门针对某些喜好贪图小便宜的顾客，当然还得请曹老夫子帮着拉人光顾。
　　
　　只是，这样，明天肯定不能如期开张。只好又拖些时日了。
　　
　　“我要躺在钞票里游泳！”我冲着天空大喊，仿佛胸中有成熟了几千年的大竹子。生活有了奋斗目标总是好的，可以让人对未来，对生活充满期待。就像常说的那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现在的我，心里感觉被填充得到丰盈。
　　
　　“初云。”阿力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又四下地看了看，小声说到，“周围人都在看你了。”
　　
　　我低着头左瞧瞧右看看，发现周围的人都把惊讶的，吃惊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厄……看来今天是激动了。
　　
　　我只好岔开话题，拉了拉阿力的衣袖，让他勾下身，“你们家老爷府里可有技术很好且忠心的厨子？”
　　
　　“就现在那做饭师傅啊，老爷的伙食都是由他准备的。”
　　
　　“换一个。”我如果把曹老夫子的专用厨师调到自己这来帮忙可不厚道。
　　
　　“嗯……大老爷那吧。那里有一个更好的。”
　　
　　“大老爷？”
　　
　　“就是先生的兄长……”他又思索了一会，接着说，“只是他和老爷的关系挺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
　　
　　原来一直教育我要和手足相亲相爱的曹老夫子和自己的兄长处得并不怎么样。
　　
　　“那就更算了。”我挥挥手作罢，却又突然有了另一个想法，嘿嘿，就把他训练成居家男人吧。
　　
　　“不说这问题了。阿力，我们先买东西去。今天可要麻烦你们了！”
　　
　　呵呵，今天可要好好地“战斗”了！
　　•
　　•
　　一直“奋勇杀敌”到了日落。满载而归，毫无疑问。不过手上拿的差不多都是食材，其他的都暂放在店家那，等门面装修好了一步到位。
　　
　　画馆。
　　
　　某两人依然在正厅当装饰，一老一小，一个很认真地讲，一个很激动地听。
　　
　　“还在讲呢。”我过去对他们点点头，算打了招呼。真心疼祱月的嗓子，也挺惋惜曹老夫子的耳朵，就这样被这牛皮糖给折腾的。
　　
　　“你这吵人的丫头怎么这么快就给老夫回来了？！”此人显得怒气冲冲。
　　
　　我再不回来，这银子可真是要如滔滔江水东逝水了。
　　
　　懒得搭理他，拉了拉祱月，“给你说个事。”
　　
　　“嗯。”
　　
　　“我知道很多中国人都有乳糖无耐症。但是，你呢，以后每天起，都要喝牛奶，甚至把它当水喝都成，不管你多么不乐意。”
　　
　　“初云出去了一天，回来说话都变得理直气壮了。”祱月“咯咯”地笑起来，却显得很高兴，是一种欣慰与满足。
　　
　　厄……赶紧岔开话题，“还有个事，茶肆起什么名字，你想过没有？”
　　
　　“叫‘云月’怎么样？”祱月说起来一点也不害臊，眼睛弯弯的，感觉很柔软。
　　
　　“行了吧。”我感觉自己的脸烧了，“我要叫它‘十四行诗’。”
　　
　　“我没意见。”他忽然俯下身来，邪邪地弯曲了嘴角，“说吧，还有什么事？”
　　
　　“你不至于吧。”你不至于知道我那点小心思吧。
　　
　　“不能什么事都让初云担着的。茶肆的工作也应该有我的份儿。”
　　
　　“好吧。”我妥协了，“你来学做小吃如何？”
　　
　　他突然皱了一下眉毛，瞳孔瞬间放大，“你要我做的是这个？！”
　　
　　嘿嘿，不好意思，就是这个了。我要把你培养成新世纪的居家好男人！
　　
　　•
　　•
　　于是乎，忙活吧。
　　
　　各式点心，我尝过的，听过的，都极其不完整地将做法告诉祱月，坚决秉持“失败是成功亲妈”的优良传统，屡败屡战，前赴后继。
　　
　　祱月这孩子倒还不笨，让我告诉它东西的样子和材料，自己一个人躲在厨房里闭门研究。
　　
　　曹老夫子就不好应付了，我把给他说书的祱月弄走了，他整天缠着我嘀咕。这可怎么行了？我好说歹说，威逼利诱，什么法子都用上了，实在敌不过，就让祱月亲自上阵游说。经过不到三分钟的“大战”，他就乐呵呵地叫人去张罗茶肆的装修，然后拜访亲朋好友嘱咐人家一定要到“十四行诗”那喝喝茶。
　　
　　似乎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地欣欣向荣。
　　




贵客

作者有话要说：我抓虫无能。。%>_<%啊。。。。俺那高考语文只有93分，我永远的痛。。。
　　下雪了。
　　
　　干燥的空气。空旷，纯白。很美也很冷。
　　
　　我本就是一个特怕冷的人，现在更不得不把自己裹得像一个涨满的粽子。
　　
　　祱月站在我身边，手里拿了一盒防冻的膏药，“真不擦？”
　　
　　“不擦。”我坚决地摇了摇头，“今天开张迎客，手上擦得滑溜溜的，怎么做事？”
　　
　　“呵呵。”他淡淡地笑开，宛如有了湛蓝天空的空灵，“滑溜溜的猪油手，倒挺金贵。”
　　
　　厄……我浑身打了一个冷颤。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祱月说冷笑话。
　　
　　“咔嚓咔嚓”，雪地被车轮碾过的清脆声音。“吁——”，在寂静的冬天早日显得格外清晰。蓝色布帘的马车停了下来。阿力跳下车，礼貌地打了招呼，又说道：“十四行诗那边都妥当了，就等二位过去点鞭炮。”
　　
　　“先生呢？”祱月问到。一口气还未脱口就化成了雾气，像冰淇淋融化的甜美。
　　
　　“老爷一早便去见了几个朋友，说一会带他们一块儿过来。”
　　
　　呵呵。这牛皮糖，发起功力来，效果一定显著。
　　
　　阿力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二位上车吧。”
　　
　　“抱歉了，阿力。这么早就麻烦你过来。”祱月走过去愧疚地笑笑，“云儿坐不得马车。”
　　
　　“这样啊……”
　　
　　“你看这般好不好，你坐马车先过去，我和云儿慢慢走着来。”
　　
　　“这天可很凉的。”
　　
　　“没事。你答应就成。”
　　
　　“既然这样，成！”阿力朝我们欠欠身，“我就驾着车先过去招呼了。”
　　
　　“嗯。”祱月点点头，朝我走来，将我的手拽在他温实的手心里，“这般过去，还是得辛苦初云。我真是……”
　　
　　“真是很贴心了。”
　　
　　“……”他摸摸我的后脑勺，浅浅地笑，眼睛弯弯，一如既往的克制而迷人。
　　
　　“天这般冷，再挨几天，就要过年了吧。我们会不会去看冯叔一家呢？”说到过年，我忽然抓着税月的衣服开始乱蹦乱跳，很激动，“过年的时候我们要好好地玩。一定生火，这样可以把屋里弄得很暖和。然后大家坐在一起吃年夜饭，聊天。有酒，有玉川子，有点心。对了，还有还有，别忘了在墙上拉一条线，挂上你画的水墨画，写的新春祝词，或者别的什么来着！”
　　
　　以往在家里，我都会在墙上拉出一条线，把老照片用夹子固定在上面。那样的感觉，很奇特。似乎春节只有我一个人过，也仍然会觉得有家人在陪着。因为我一抬头，就能看见照片上的他们在对我温暖的微笑，就仿佛回到了以前其乐融融的时候。
　　
　　“初云似乎很盼望过年呢。”
　　
　　“那是！”我也不撒谎，“你过年的时候也要送我点东西吧。”
　　
　　税月琢磨了一下，点点头。
　　
　　不知道他过年的时候会送我什么呢？有点小期待呢。
　　
　　“走吧。先去十四行诗那里。”税月拽了拽我的手。
　　
　　祱月的手上有茧子，摸起来糙糙的，像是夹着结冰的云朵。那样的感觉，就像过年时我挂在墙上的老照片，温暖地无法割舍。雪白街道，携手而行，薄薄的雾气，似乎有糖果的味道，甜甜的。
　　•
　　•
　　十四行诗。
　　
　　部分墙面采用岩石装饰，四周又以清雅画卷点缀。几盆冬日盛开的梅花，错落放置的各式酒坛上有暖人的颜色。
　　
　　几个面熟的画馆伙计在茶肆里忙进忙出，祱月也加入了招呼客人的行列，真是难为他了。门口堆了好大一圈看热闹的人，享受着免费提供的祱月亲自做的少量小吃。
　　
　　“这是家茶肆吧？却又有些别的吃食。”
　　
　　“似乎是南辛人开的。”
　　
　　“我倒认为是那曹叔平家开的，今儿却还没瞧见他露面。”
　　
　　“如果是南辛人开的，可就不知道这茶水到底行不行了。”
　　
　　……
　　
　　七零八碎的言语讨论，仍然多多少少带着薛国人一贯的傲慢冰冷。
　　
　　我挠挠耳朵，躲到一旁，翘起二郎腿，安详地恭候点鞭炮吉时到来。我一小屁孩，还是个女孩子，如果站在那里指挥过去指挥过来，聒噪不停，确实就不像话。所以只好靠边站了。
　　
　　忽然之间，人群中仿佛有了攒动。“擦擦”的，似乎很多人在挪脚步。我探出头想看个究竟，却忘了自己身高的限制。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听到经过层层人墙消磨到模糊的对话。
　　
　　是祱月和曹老夫子的，不过，还有几个人，应该就是曹夫子的客人。
　　
　　“先生。”
　　
　　“祱……来了……这几位是……”
　　
　　“……”
　　
　　“又见面了。”
　　
　　“嗯。你好，……”
　　
　　“里面请吧。”
　　
　　这算什么？关键词一个都没听到。
　　
　　人群很自觉地彻底散开到两面，供这一行人进店，没一点不情愿。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走在前面，比少年的祱月高了不少。他的腰间有赤红的腰带，很扎眼的那种，像流动的血液。只是可惜，他们并不是朝我的方向走来，而是一拐弯，绕过大门去了后院。我看见的是那男子的背影。
　　这人好牛X！不知道是谁在玩低调。很好奇，很想看看。
　　
　　我冲到人群中，左一抓，又一刨，像在人海中蛙泳，奋勇前进。不过这时，我却见到突然停下了脚步的祱月，面朝我而站，眉头微微地皱在一起，像湖水被风吹过的褶皱。
　　
　　怎么？意思是不让我过去？
　　
　　停滞了一下，他朝我很急地走来，或者说是“扑过来”，抓起我的手，就朝反方向拽。到底这是怎么了？那人谁啊？还瞧不得了。
　　
　　“干嘛？干嘛呢？！”
　　
　　“不要过去！”祱月的语气很重。他好久没这般发脾气了，不是一贯的冷淡，而是直接命令。
　　
　　你说如果是平时，我听他这么说，也不会再强行要求。可今天真是好奇了，或者说抽风般的叛逆，像着了魔中了邪。那玄衣男子底是何方妖孽？
　　
　　“不行。我想去看看”
　　
　　祱月停止了脚步，弯下腰，微眯着眼睛，黑色的一条线，语气很平淡很冷静，“初云说‘不行’，我也说‘不——行’。”
　　
　　他真是铁了心般地把我向前拖。纤细的手，力量却很足，他的手指勒在我手腕的骨头上，很疼，很难受，却不敢叫。
　　
　　喧闹的人群，却很静默的我们。祱月很使劲地向前拉，我很赌气地往后拽。拉拉扯扯。
　　
　　可是，真的，这世上就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没走到十分钟，你猜碰到谁了？李子傲！那个神秘的李子傲！
　　
　　小巷子里，他原本坚毅的五官淹没在了脸上厚厚的尘土中。还有猩红的血迹，板结在衣服的划口，手上，甚至脸上。这样，似乎应该用“风尘仆仆”的最高级来形容。
　　
　　“公子。”李子傲说出这声的时候，就像一个黑暗中的人看到了太阳，释然，欣喜，甚至激动。
　　
　　祱月并没过去扶住虚弱的李子傲，而是继续拽着我的手。在刚才见到李子傲的那一瞬间，我能觉察到手腕上力道的轻微变化。
　　
　　“我知道你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前一句是祱月看着李子傲说的，很大声。而他又接着说了一句，低低地，似乎是说对我，“还以为能到夏天。”
　　
　　“王……”李子傲扭头扫了我一眼，重新说到，“你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有人逝世了？应该是祱月的……吧。我是极不想承认那两个字的。可不是我不认同它就不是事实了。呵呵，现在的祱月，真是彻底地到了“再也没有长辈可以哭诉”的地步。
　　
　　只是，这句话对于祱月似乎就像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他麻木得像连绵地山脉，没有一丝动容。
　　
　　“我知道。所以呢？”
　　
　　“所以，公子，你——”
　　
　　“为什么不是其他人？”祱月讥讽地笑起来，“你觉得我算个什么？”
　　
　　李子傲张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倒了下去，像衰败的落叶骤然飘零。
　　哟，说晕就晕。我挣脱祱月的手，爱心无限，赶忙向前冲。其实心里最清楚自己是这么想的。我并不是一个高尚到心系人类的伟人。我庸俗，却坦白。我冲上去想扶起李子傲，不过就是那么一点虚荣心在作祟。希望别人看到我这样做，会觉得我很高尚。仅此而已，□裸的目的。
　　
　　“李子傲同学，你这是咋了？”我摸摸他的额头，唉，烂俗的病症，发烧。应该是因为炎症引起的。我突然想到，以后要是自己要晕，怎么也要挨到人多的地方再倒，不然谁救去？
　　
　　“不能带他去看大夫。”祱月出声止住了我第一时间冒出头的想法，“若带他去让沐州大夫瞧了，就不只是发热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放着不管？”就算他是个壮丁，也还不至于让他自生自灭吧。
　　
　　祱月盯着我，似乎在询问，却很严肃。“初云以为呢？”
　　
　　“我觉得？”我瘪嘴，“不知道！”
　　
　　“还在怨我？”
　　
　　“不敢。”
　　
　　“那就——”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刚才不准我去瞧那个男的。”
　　
　　“避免惹祸上身。”
　　
　　“打住打住。”我摆摆手，示意他停下说话，“I know，I know，we all have our reasons why，and always!”
　　
　　“……”
　　
　　“我想办法便是。”既然要退烧，就用美国人的方法吧。“这下，你眼睛有福气了。美男会为你献身的。”
　　——————2010-2-1——————
　　•I know we all have our reasons why。摘自the calling乐队《one by one》。这句话从某种角度说挺讽刺。
　　•背景音乐：德国乐队adaro《Es ist ein Schnee gefallen》
　　
　　
　　
 作者有话要说：我抓虫无能。。%>_<%啊。。。。俺那高考语文只有93分，我永远的痛。。。




入狱

　　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做事不在节骨眼上。这个时间，我一直巴望着的茶肆正在开张（注意！我用的是一般现在时），而自己却偏偏跑回原来租赁的空屋来给一个第二次见面的男人退烧。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等会祱月会看到李子傲的胴体而激动，我现在显得特别兴奋，脑袋里不停地上演着关于祱月和李子傲的“情感纠葛”：
　　
　　一个家财万贯的父亲，膝下无子，弥留之际突然想到失散过年的儿子，希望找回他来继承庞大的家产。于是让李子傲就踏上寻找祱月的征程。一般而言，祱月应该还有一个兄弟或者亲如兄弟的朋友（由李子傲扮演）。二人爱上了同一个女子，以此开始“剪不断理还乱”的故事。这样很像TVB剧情，如果祱月或者李子傲中有一个死了，则又像了韩剧。
　　
　　祱月突然拍了拍我的肩，吓了我一跳，“想什么呢？嘴都笑得合不上了。”
　　
　　“没什么，走了一下神罢了。”我连忙挥手，“你弄好了？”
　　
　　“嗯。”淡淡的一声。
　　
　　表面见他很无所谓，其实还是在意的吧。毕竟逝世的是他的父亲，即使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感情。
　　我朝空地那望去，一个圆锥模样的雪堆，挺大。应该够用了吧。真感谢昨晚那场大雪，不然我都不知道哪儿找那么多雪去。
　　
　　“come on! boy!”我兴奋地跳起来，对着祱月大叫，眼前的空气瞬间变得雾腾腾的，“现在我们要开始给他退烧了！”
　　
　　“怎么做？”他很淡定，不像我。
　　
　　“把李子傲衣服扒光，然后把他埋到那雪锥子里去！”
　　
　　他愣了一下，皱皱眉头，“你确定？”
　　
　　厄……我很想说：其实我不是很确定。我也没试过。而且这方法真的和传统的中国方法不一样。中国方法是用被子捂出汗，而美国人是背道而驰的。
　　
　　不过……嘿嘿，我小邪恶地笑笑，把李子傲当个小白鼠也不挺不错的。
　　
　　“其实……”祱月似乎发现了我的偷笑，也跟着乐了，眼睛黑亮亮的，“其实试试也不妨碍。”
　　
　　厄……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了。既然这样，还犹豫什么呢？
　　
　　“扒衣服吧！可得干净，一件不剩。我就不围观了，美男留你独享。”我哈哈地笑着跑远，液化的雾气弄得遮住了视线。当然，我还不忘扔一大把雪在祱月身上。真希望快乐这东西也可以像扔雪球一样，说分享便可以分享。
　　
　　这天，真的很冷。李子傲有得受了！天知道其实衣服是不用扒完的。
　　
　　“初云！留下一会。”祱月突然大声叫住我。
　　
　　“你不是要我跟着你看裸男吧？我可没兴趣的哦。”我停下脚步，没敢回头。以前我在学校常常这样自我标榜：我是一个——传统又内敛，含蓄且保守——的中国女人（读中间十个字的时候语速一定要快）。真怕一回头就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
　　
　　“初云不回头便是。”
　　
　　“哦。”我应了下，低头看到祱月纤瘦的影子落在雪地上，被冬日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黑白分明。
　　
　　他似乎在磨蹭着什么，久久不未开口。
　　
　　“你是要对我说什么？”
　　
　　“嗯。是有一些。我想问问，若以后……若以后我和初云分开了。初云能把自己照顾好吧。”
　　
　　我咽了一下口水，腮帮子酸酸的：“你不是要——”
　　
　　“我的意思是，”他打断我，声音骤然高兴起来，变得很大声，仿佛要穿透地面，划过云层，
　　
　　“嘿！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和别的女孩子成婚了，嗯，比如说冯嫣，初云会怎么办？”
　　
　　那样的欢快语气像极了学校里的调皮男生，睁大了眼睛，倾斜了嘴角，对喜欢的女孩子大嚷大叫，说着会让自己脸红的话。
　　
　　“还能怎么办？我也去找一个变得了。”我向前挪了几步，用脚在地上涂鸦，刚好是他影子头部的位置，“这世上啊，没有谁是离开了谁便不能活的。只是时间长短适应的问题。”
　　
　　“呵呵。这样啊。”祱月的声音变回到了以前的没有波澜，很平稳，像夏日莲叶上安静入睡的露珠，“我以为初云这样想挺好，挺好的。”
　　
　　“……”
　　
　　“……”
　　
　　“那我就先走咯？回十四行诗。”我停下脚上的动作，讯问到。
　　
　　“嗯。”他淡淡地应了声，又接着说到，“那笔钱，我会替初云还给先生的。”
　　
　　“……知道了啊。”
　　
　　我找曹先生借了一笔钱。就是装修茶肆和采购东西用的那笔。别看我那天豪情万丈地乱花银子，我其实后来瞒着祱月偷偷地给曹先生补了一张欠条。曹先生在不在乎钱是他的事，我只是不想自己对谁有亏欠。
　　
　　“嗯。我不巧地看见了借据。”
　　
　　“我还不是欠了一身债，只是债主换了个人罢了。”他能来那么大笔钱，莫非是找那个富有的老爹？
　　
　　“如果欠的是我的，初云心理会安心一些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了点点的笑声。
　　
　　“呵呵。”我也笑笑，不知道应该怎么接着说下去，“我真走了。那边一定忙不过来了。”
　　
　　“好。”他顿了一下，似乎额不满足这般简陋的告别，又添了一句话，自然，平常，却似乎是满腹深情的。他说，“慢走，不送了。”
　　
　　“好。”我也回了声，慢慢地跑开，看不见了他拉得很长很长的雪地上的黑影。
　　•
　　•
　　
　　离了原本租赁的屋子，钻进了小巷子里。或许因为这里鲜有人来，雪积得很厚，踩上去，会咔嚓卡擦的响。
　　
　　这样的路，现在是一个人走了，没了身旁莲花般的男子的牵引。如果以后真是一个人了，一定可以云淡风轻地挥挥手说无所谓吗？
　　
　　我不知道，也不知道为什么祱月刚才会那么说。只是自己心里很不安。
　　
　　“站住！”突然一个男声厉声呵斥。
　　
　　这突然一下吓得我一个哆嗦。抬头，定眼一看，仔细研究，是一群持有刀枪棍棒的威武衙役。
　　
　　“喝什么呢，大雪天的。”我低声嘟嚷了一句。
　　
　　我没干什么作奸犯科的事吧。我这身体才十一岁，还是一个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不至于派出这么壮观的场面来迎接我吧？
　　
　　“奸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前面一个男子怒声吼道，震得白色的积雪从两边的墙上掉下了不少。
　　
　　奸细？他说我是奸细？不是吧。我眨眨眼睛，仔细瞧了瞧他们凶神恶煞的表情，转头，瞧着后面狭窄的巷道，厚厚的积雪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深深浅浅。可没其他人。
　　
　　这样看，他们口中的奸细确实是我咯。没认——
　　
　　“砰！”
　　
　　……
　　
　　头晕晕的。想往到人多的地方跑，却没力气。
　　
　　……白白的积雪巷道跑到了天上去，一个一个的脚印像挂在天上的星星……
　　
　　似乎……
　　
　　脑袋被人敲了一下。
　　
　　……
　　
　　突然开始做一个梦。
　　
　　梦里有长长的黑暗巷道，没有光亮。
　　
　　我陷在了暗夜的包围中。
　　
　　可我，并不害怕被它吞噬，似乎没什么。
　　
　　只是没缘由的，我在哭，却没有恐惧。止不住，在冰冷的窄窄深巷连泪水都结成冰。
　　
　　不想动弹……
　　
　　徘徊的自我，在仿佛被人遗忘时，有个人用白皙的纤手牵住了我。
　　
　　他在黑暗中孱弱的身子散发微弱的光，仿佛有漂亮蝴蝶锁骨。
　　•
　　•
　　“嘶~好疼！”我从梦境中惊醒，脸上是火辣辣的疼。
　　
　　赶紧用摸了摸看，有血液凝固后结晶的的颗粒感觉，直直地一条，在脸颊处，碰着就疼。
　　
　　不是我刚才睡着了自己给自己抓的吧。不对不对，刚刚是被人给打晕了的，而且这里……这里是牢房！
　　
　　阴暗潮湿，参杂了恶臭的空气，还有那滑腻腻的铁框，破败的散落在地板上的稻草，和铁链摩擦异常刺耳清晰的声音。
　　
　　我是得罪谁了我？
　　
　　“诶！来个人啊！”我冲着走廊使劲喊。现在是晚上，甚至凌晨，黑色的空气遮住了双眼，只看得见走廊尽头一晃一晃的黄色油灯。
　　
　　“哐当”一声，是铁器敲打在墙上发出的。“□奶奶的！大半夜的！鬼叫什么！再叫，你看老子弄死你不！”一个沙哑的男生，似乎夹满了猪油味，很让人想吐。
　　
　　给我爆粗口，我才□奶奶的！
　　
　　地是做不得躺不得的。在这沐州的大冬天里，那几根数得清稻草杆纯属白搭。我搓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绕圈圈，想念起了清早祱月手里的防冻膏药。我这么晚都还没回去，祱月他们会担心的吧。不过，换个方面想，曹氏牛皮糖他们怎么也派人出来寻我呢？他有能力说动淡漠高傲的沐州人去看十四行诗的剪裁，不会没能力找到我吧？
　　
　　“难道是他们也出了什么事？”我将身上的衣服裹得更紧了些，“还是抓我这个人的后台很硬？”
　　
　　突然，“啪”，什么东西扔到了我，又弹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滚远。
　　
　　向着物体飞来的方向瞄去，光线很暗，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样子，如逆光般的黑色剪影。他蜷缩在靠近我牢房的一角，头发凌乱，甚是狼狈。
　　




困境

　　“你干嘛拿东西扔我？”我质问到。
　　
　　“小小姑娘家，干嘛张着嘴乱咬人！”
　　
　　那声音沙沙的，低沉，说实话，很难听。
　　
　　本来想用一句“中年大叔，干嘛吃跑了乱吠！”给顶回去，却打住了，换了一个客气地态度。“我说，大姐姐，你也不用这般骂人吧。”
　　
　　“大姐姐？呵！原来我这样的嗓音也还有人识得！”
　　
　　“我刚才也只是猜的。人啊，即使心里有答案，也很喜欢去用事实来证明自己的猜测。”
　　
　　“所以你便说出口来试探我了？”
　　
　　“可不可以别说得这么功利化？不算试探吧。”
　　
　　“哼！”她很使劲地哼了一口气，渗透了太多强烈地不满。
　　
　　这让我觉得她像被怨灵附身。
　　
　　本来还想通过她了解一些信息，现在直接放弃。主要是我不想再理她，就在她那从鼻子呼出的“哼”以后。这沐州人真她奶奶的招人厌。
　　
　　那接下来要干什么呢？发呆，盼望救援，还是尝试和那怨灵女人交流？
　　
　　老实说，我现在心里委屈地有些想哭。我是一个喜欢掉眼泪的人，却给自己找了一个很好的说辞：我喜欢哭并不代表我不坚强。
　　
　　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很想念税月手里的防冻的膏药。鼻子被恶臭的空气塞满，眼睛被黑夜填充，很希望能再次梦见那双纤细的双手。
　　
　　所以呢，思来想去，还不如睡觉，尽管很冷。
　　
　　只是，当我转身时，却摸到了一个东西——应该是她女人对我使用过的凶器，滑腻，圆形，成球状。
　　
　　……
　　
　　什么东西？
　　
　　……
　　
　　想了一下。
　　
　　……
　　
　　忍不住地要破口大骂！！！
　　
　　这挨千刀的女人，用来扔我的东西居然是——是某种皮肤代谢物质，她把它搓成了球状！
　　`
　　`
　　接下来的日子，我似乎有些着凉，头很昏，全身发冷，真不开眼。深深浅浅地一直处于昏睡状态，并且开始做一个梦。
　　
　　梦见自己慢慢地下坠，耳旁有呼呼的风声。有个人站在尽头，发出微微地光亮，隐隐约约看得见隐藏在青色衣衫后漂亮的蝴蝶骨。他伸出纤细白净的双手，似乎愿意接住下坠中的我。
　　
　　很幸运，如愿地梦见了这双纤细的双手
　　•
　　•
　　几多天以后，病情似乎有所减轻，终于很早地醒来，牢房里的光线还趋近于灰色。
　　
　　现在的状况是饥寒交迫。我脸上的伤口依然很疼，没有镜子，也不知道到底口子深不深，反正我自以为是地觉得挺严重的。幸好不是在夏天，不然发炎化脓可就惨了。
　　
　　目前这个样子，身在这片糟糕的环境中，我开始思念起爸爸和祱月。
　　
　　爸爸这个人，像连绵的山脉，和很多中国式的父亲一样，不擅于，也不喜欢用华丽加以修饰的话语表达出他的深情厚谊。那样的父亲只会默默地侧过脸去，为女儿撑起一片天。
　　
　　至于祱月，那小子，是不是一个克己的人我不敢做定论。不过，至少在我看来，他的情绪起伏是蛮大的。也不知道他现在会在干什么，忙着四处寻我，焦急万分；还是在照料着李子傲根本没察觉到我已经不在了？
　　
　　似乎很奇怪，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处境，而是怕爸爸和祱月找不到我会仓皇失措。我知道自己待的地方叫作监狱。可他们呢，就是要在毫无头绪中慌忙寻找我了。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谓的“人总是对未知的事情感到害怕”。
　　•
　　•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铁链震动摩擦的声音很清冷，也很吵人。接着又是什么东西撞击的嘈杂，“砰砰砰”。
　　
　　我仰起头，想看个仔细。却一下子，被吓到了。
　　
　　急促的脚步，女人尖细的嗓音，狱卒粗声的怒骂，铁器之间的摩擦，合着野蛮的情绪同时七荤八素地搅进恶臭的空气里，像魔鬼得到了自由，肆虐而开。
　　
　　如果不是身临其境，我想我永远都无法想象会有这般疯狂的场面：一个个面容狰狞的狱卒将饭菜如喂狗抛食一般地洒进牢笼时，脸上可以挂满让人憎恶的嘲讽与萎缩。白色的米粒，绿色或者黄色的菜渣，有的粘在黑色冰冷的铁栏上，有的则像长了翅膀般钻过了空隙，投身在肮脏的稻草堆上。
　　
　　而铁栏的另一边呢？
　　
　　像卸掉彩妆的脸，没有了美好的外表修饰，露出了最本质的一面。只是这样的本质比没有彩妆的面容要原始了太多。为了可怜的菜渣和饭粒，所有的狱囚可以丢掉所有所谓的“尊严”，“骄傲”和“骨气”，显出人类最本能的一面，扑到在地上，拼命得抓起往嘴里塞，没有礼教约束，没有羞耻之心。别无所求，仅仅是为了生存。
　　
　　求生存，总是能显出那么强大的生命力。
　　
　　狱卒们在监狱里来来回回，“哈哈哈”，猖狂扭曲的笑声，越来越狰狞。
　　
　　我向旁边的女人看去，想瞧瞧她的反应，有点好奇，有点奢望，有点怜悯。不管怎样，我都不希望她变成那般苟延残喘的样子。
　　
　　“你也打算看好戏吧。”她沙哑难听的声音里带着敌意，“呵呵，每个新来的都是这样。”
　　
　　我瞧见她撩开自己额前散乱的油腻的长发。那张脸隐藏在污秽之中，虽然看不仔细面容，却也谈不上漂亮或丑陋。算大众脸。不过，她右手心里却死扣着的一张金质的小型物件就耀眼了太多。这种质地的物件，在这监牢里确实得算作稀世珍宝了。
　　
　　另一方面，我也开始变得紧张。那金质物件上系有一条还算殷红的丝线。说“殷红”，就是它还不算被肮脏的环境污染得黑到辨认不清出本来的颜色。所以呢？这女子来到这监狱里的时间也不算太长吧。呵呵，并不是太长的时间，就能把一个好好的人弄成这般样子。那如果在里面待上个一年半载，还能正常地走出去吗？！
　　
　　“看什么看，插瞎你的狗眼啊！”她撕裂地尖叫起来，沙哑的喉咙像漏气的烟道，很呛人。她迅速地藏起了手心里金色的小物件，然后像一只愤怒的狮子般扑过来，目眦尽裂，双手抓住木质的栏杆，将长长的指甲插了进去，仿佛就是□了我的双眼，“我告诉你！如贤是我的！是我的！哈哈哈，孟月婵，你丧尽天良，老天会报应你的！你放一百个心，我会一直活下去的，我要活着看到你遭天打雷劈！天打雷劈，下地狱！！你不得超生！！！”
　　
　　如贤？是白如贤？怎么又是女人之间为了男人的战斗呢。
　　
　　“哐当当”，一个手持钥匙的狱卒很快地跑过来打开了锁链，接着，又是三个强壮的狱卒也很快跟着冲了进来，占据了狭小的空间。后来的三人二话没说，其中一人抄起一团抹布就往那女的嘴里塞，跟着另两人立马拖上那女人，像绑动物上架一般瞬间功夫就把她移了出去。
　　
　　这快的速度，就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手持钥匙的那位狱卒，偏了脑袋，讥讽地自言自语，“声音破了还嚣张，待到哪天，公主定把这妇人彻底给毒哑了，她就不吵闹了！”
　　
　　这死奴才，嘴巴也不知道积点德。还有那个该死的公主，已经活生生地就把别人的嗓子给弄坏了，还要彻底毒哑吗？这不是仗着身份滥用职权吗？！
　　
　　当然，我也只能这般自己憋在心里骂骂。我还没勇敢无畏，高尚无私到要上去和狱卒争论个谁对谁错的地步。其实，我很怕。我现在心里突然没底了。我不知道这牢狱里还会发生怎样惨烈的事情；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事情也会找上我的门；我不知道自己事后时候能从这儿出去，我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被抓进来都不知道。在这古代，实在不是什么法制太健全的社会，没有法律保障我的权利自由。上面的人，别说大权在握，就是有点小能耐的人，杀了我这种小乞丐，也不会有人过问的。当然，这死法也是一样未知的事情。
　　
　　人总是对未知的事情害怕。我现在对很多都未知，我很恐慌。
　　•
　　•
　　一个管伙食的狱卒来到我牢门的前面，萎缩的笑容挂在满面油光的脸上。他拉着一辆平板车，上面放着一个大木桶。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呵呵，果然还是个黄毛小丫头！”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勺子从桶里挖了一勺饭，“几天都没吃东西，饿了吧。”
　　
　　“不饿。”我努力稳定自己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豁然。
　　
　　“呵呵，成啊。给你说，你这样的，爷见得多了。才来的时候，都喜欢摆架子，一个个都跟贞节烈女一样。到了后来，还不都……哈哈哈！”他笑得得身子都在颤抖，勺子里的饭也跟着簌簌地往下落，“既然不饿，那你这丫头，就直接给爷出来吧。”
　　他说完对走廊一边，吆喝了下，就瞧见刚才那管钥匙的狱卒从不远处的牢房里，探了个头出来。
　　
　　“你大爷的，这么快就要开门啦？”那管钥匙的狱卒吼道。
　　
　　“是那个新来的。”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的恭敬，“刚才上面来了人，说要见她。”
　　
　　“操！给哥等着！”他缩回来了头，不耐烦得答了句。
　　
　　上面来了人要见我？我还不至于有这么大的面子吧。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向那人靠近了些，小声问道，“我只是一个小乞丐。你们主子为啥要见我呢？”
　　
　　谁知那厮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居然一把伸出咸猪手，在我腰上就狠狠地开了一道油。
　　




放行

　　“啊~”尖叫一声，立马弹开。
　　
　　“死丫头，你嚷什么嚷！”他甩甩头，仿佛自己吃了很大亏的样子，“身上一点肉都没有！”
　　
　　“我□奶奶的！你这萎缩男！你道德沦丧！你他妈的还有没有人性啊？！”我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哟，还骂人了？爷告诉你。刚才是爷看得起你们这些外乡人。你也不看看你脸上那道长刀疤？你一辈子都是任人蹂躏的份！！”
　　
　　外乡人？长刀疤？任人蹂躏？还是看得起我？
　　
　　“你滚你妈的看得起吧！老娘只送你一句话，‘淫□女者，妻女被人淫！”我说完，使劲把一口唾沫星子唾在他肥肉横生的脸上。
　　
　　“你还学那宋廉西那女人了是不是？小心也把你的嗓子给毒没——”
　　
　　“呵呵，真有你的，有疤的外乡小孩你也逍遥。”掌钥匙的那狱卒拍了怕那畜生的肩，萎缩得笑起来。
　　
　　“呼~”那畜生看了掌钥匙的一眼，涨红了脸，没说话，似乎觉得丢了面子。
　　
　　“算了算了。”掌钥匙的人挥挥手，表示刚才那句只是玩笑话，“带这丫头走吧。将军的人都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畜生憋了我一眼，“得拿东西把她眼睛蒙了，嘴巴也要堵。”
　　
　　“这倒是。”管钥匙的点点头，“省得一会在路上吵吵闹闹的。”
　　
　　我扬起头，盯着他们，仿佛视线穿过了他们猥琐的表情，穿过了这肮脏的地牢，看到了在雪地里
　　
　　自己被蒙着眼，用恶臭的抹布堵住嘴的样子。
　　
　　这也算不上什么侮辱了。
　　
　　一个人是可以无能为力到这般田地的。
　　
　　我不是什么豪情万丈的女侠，也没有什么惩恶扬善的能力。
　　
　　我很怕，很想妥协，“我很想吞下我的尊严，
　　
　　却被我的信仰卡住”。
　　
　　科特柯本，那个在1994年清明节用散弹手枪结束了自己生命的“一个略为忧郁的、敏感的、不领情的、双鱼座的耶稣式的人物”，曾经这样形容自己：“这是一个饱经沧桑的傻子发出的声音，他其实更愿做个柔弱而孩子气的诉苦人。”
　　他坚信，“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从容燃烧。”
　　
　　又记起那个6月份的夏天，我看到了苍白的高考分数，决定从28层下坠。
　　
　　这种举措不得不说是逃避，是我不敢勇往直前的懦弱。
　　
　　而以后呢？
　　
　　倘若有一天，我到了极度的困窘之地，比如那些囚犯那般模样毫无尊严地活着，我该是去选择“从容燃烧”呢？还是更勇敢地去选择“苟延残喘”？
　　
　　此情此景，不得不让我想到这样的问题。
　　•
　　•
　　被人带到了一个屋子里。身子一下子感觉暖和了不少。
　　
　　眼睛被遮住了，只有缝隙处透过来的微微光亮。不过现在鼻子却变得灵敏了很多。空气里有很淡的味道，是某种植物的味道，谈不上是香味，但是蛮好闻的。有点像薄荷，又有点像雨水。
　　旁边的押番使劲把我肩往下压，迫使我跪了下去。然后他用充满了谦卑与敬畏的声音说到：“将军，人带来了。”
　　
　　“嗯。”男子应了声，声音很绵稠，像浓郁的意式咖啡。
　　
　　“……”
　　
　　“……”
　　
　　“……”旁边那人踌躇了一下，小心问道，“将军可有什么吩咐？”
　　
　　“对这位姑娘要规矩些。”被称作将军的人这才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听声音似乎是一本书卷：“交待下去，让人给她沐浴，换身干净衣服，吃顿饱饭，再备一些盘缠，让她回家。”
　　
　　“诺。”旁边那人很肯定地回答，立马取掉了我绑在眼睛上和堵在嘴里的布，丝毫没有对主子命令的质疑。
　　
　　看样子，这押番很是尊敬这位将军。
　　
　　我闭着的眼睛不敢睁开，牙齿咬咬嘴。为什么我的命运要被人操纵在手中，说抓就抓，说放就放？
　　
　　“你这是打算把我放了，将军？”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地质问到。
　　
　　房间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
　　
　　我微微睁了些眼，看得见屋子里朱红色的装潢，焚香散发出的暖人烟雾和一个欣长的身影。
　　
　　身旁的押番慢慢地退了出去，连脚步声都很轻。而刚才那股淡淡的舒软的植物的味道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我本以为会出现拳脚相加的，或者那位将军的厉声呵斥。现在，似乎正好相反。
　　
　　“你挺不安分的。”那位将军开口说了话。浓稠的声音，会让人想到无比美好的意大利托斯卡纳的阳光。
　　
　　“呵呵。”我有点无奈地笑了笑，依然不敢抬头看他，“你是那个白家将军如贤吧。”
　　
　　“然后呢？”他顿了一下，才用着桀骜不驯的声音说到，“你觉得你凭我的声音了解到了我的身份，应该从我这儿得到什么赏赐吗？”
　　
　　这傲慢的语气，除了他真的找不到其他人了。
　　
　　我也不屑一顾地回答道：“你总是这么的不可一世，喜欢把自己的猜测强加于别人身上。就你这性格，并不是太难猜到你是谁。”
　　
　　“彼此彼此。你也不是习惯于用事实来证实自己的猜测吗？”他锋利地回敬了我一句。
　　
　　虽然是有些不像样地跪在地上去和那个自命不凡地将军争论，我还是让自己尽量地挺直了腰板，扬起了下巴，然后像个痞子一样地点点头。“我承认，我是有这样的性格。我喜欢用事实来证实自己的猜测，以此证明自己很睿智。情况属实，我不辩解。”
　　
　　白如贤微微泛红的头发被一根通亮的白玉簪子盘了起来，清晰了精致到无法挑剔的面部轮廓，还有，那双迷人的眉眼。他朝我这边走了些，微微泛红的发梢也跟着带了起来，像蒲公英。
　　“你这算是在表达不满吗？”
　　
　　“没有。”
　　
　　他狭长的要让人沉迷于其中无可自拔的双眼盯着我，鼻腔里呼出均匀的气流，身上淡淡的植物香越发媚人。“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态度，没有给我一丝一毫的尊重。”
　　
　　“……”
　　
　　“不管怎样，现在是我，让你摆脱了牢狱之灾。仅在这一点上而言，即使你不报什么感激，我也希望你能尊重我。”
　　
　　我没有反驳他。我始终是想做一个有礼貌的人的。
　　
　　“我对我刚才的行为道歉。对不起。”我说得很诚恳。
　　
　　白如贤咧开了一些嘴角，点点头，表示出对我道歉的认可。“你刚才想说什么？”这次的语气柔和了不少。
　　
　　“首先，我必须给你申明。我并不想和你争论什么。”我在表明我的立场。
　　
　　“好。”他赞同。
　　
　　我这才继续说到：“昨天我像白痴一样地被抓，现在又‘像得到上天眷顾’地被放了出来。我认为你应该给我一个正当原因。”
　　
　　我故意加重声音地说了“像得到上天眷顾”几个字。我想让他知道，他也应该尊重我。想让他明白，不是他放了我我就应该去感激他。因为至始至终，谁都没有权利抓我。我没有做任何触犯法律的事情，也没有伤害任何人。我有权利捍卫我的自由，
　　
　　“这算不算争论？你的语气很酸。”他坐到我对面的红木椅上，拿起了刚才放下的书卷。
　　
　　“……”
　　
　　“你还有没有想问的？”他魅惑的双眼像被书卷捕获住了，一点不曾离开。
　　
　　“税月现在在何处。”
　　
　　“你说税月啊……”白如贤像突然记起了什么，扬起头，想了想，才轻描淡写地说道，“敌国奸细，死了。”
　　
　　什么？！
　　
　　“敌国奸细，死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
　　
　　白如贤说“死”字的时候，嘴角拉扯开。我就看着他夸张的表情，脑袋嗡嗡的，仿佛从白如贤嘴里出来的那句话，是一个笑话，一个滑稽荒唐的笑话。
　　
　　“税月是敌国潜入我薛国的奸细。你是他假冒的妹妹，是共犯，所以必须囚禁。这是抓你原因。而现在，主犯已被处死，鉴于你对此事毫无之情，画馆的曹叔平先生也替你求了情。曹叔平先生的兄长是我的老师。这个人情我必须做。这是放你的原因。”
　　
　　他现在终于给了我一直都想了解的答案，我却没心思听。我的思维还停留在上一个问题。“一定是装死吧，或者是假报。呵呵。你们这些古人都喜欢玩弄这一套。”
　　
　　“假报？呵呵，我手刃的，怎可有假？”他终于抬起眼睛来看我。是那种扬起头，由高处向低处的俯视，“若不信，你大可出门去问问本将军手上是否留过活口！”
　　
　　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是那么地辞严义正，仿佛讲述的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常识，当然，他说最后一句时，还不忘带上了他一贯的傲慢。
　　
　　“你确定这一切属实？”
　　
　　“我确定。”白如贤坚定地回答，凹陷在眉骨下混血儿才会有的狭长的双眼里隐藏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空气里舒软的植物味道让脑子像蒙太奇，把一个一个画面排列了起来。旋转，旋转，宛如走马灯。
　　——————————————————————分割线————
　　Ｉ swallowed my pride（我吞咽下我的尊严）And chocked on my faith　（却被我的信仰卡住）―――――《21st century breakdown》（垮掉的21世纪）
　　哇咔咔，green day也是我的爱啊。。。。
　　




公主

　　那个雨水充沛的夏季。一个穿着青绿色的衫子的瘦削少年。撑着油纸伞，墨色的长发，腰间挂着一个通红的血色玉坠，眼睛弯弯，笑容像游云，飘浮，若即若离。他向我伸出纤细的双手，他说：“美人，在下叫税月。”
　　
　　税月——那个执拗地喜欢着莲花的少年——安静地替我梳过头，认真地听过我给他唱歌，听我说玉川子，说开茶肆的荒谬的想法，还有他不懂的“小儿”和“青春期”。
　　
　　税月——那个喜欢用“我”自称的画师——曾经搂着我说：“不要因为一直在意新的生活是否自己适应而丧失掉你的骄傲和自信。你要好好地，安然无恙地长大。初云，我一直都在的。”
　　
　　他有送过我一串成色不好的手链，他说因为心里安宁，所以就会感到幸福。
　　
　　他想心里装着天下，想自己国家的富强，想同时被很多人爱着。
　　
　　他那日站在站在雪地地，我背对着他，意味深长地说着：“慢走，不送了。”我却如笨蛋地慢慢地抛开，看不见了他拉得很长很长的雪地上的黑影。
　　
　　我真是他妈的混账。他一切都想好了的。税月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而我呢？连他的诀别都没有察觉。一点都没有察觉！
　　
　　“既然这样，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去准备准备，回南辛去吧。”白如贤站起身，甩了衣袖，准备离开。
　　
　　“那可不行！”一个细长的声音出声打断。
　　
　　循声望去。我现在对她的身份没有丝毫兴趣，循声望去的动作更像是条件反射。
　　
　　一个女子，二十出头的模样，腰间一条秀气的赤红色绸带，浅蓝色的衣衫上绣有鸾凤和鸣的图案。杏仁眼，秀挺的鼻子，在那张满脸骄横的脸上显得特别了不少。
　　
　　“那税月是南辛肃亲王的族人，也就是敌国的皇族。尚且可杀。”女子走到白如贤面前，微微低了头，显得恭顺了许多，“这个小姑娘的性命也没什么紧要吧。”
　　
　　肃亲王的族人？
　　
　　冯嫣给我说不要在税月面前随意提起“辛国皇族尹氏，北方薛朝皇族孟氏，还有什么御用，进贡之类的字眼”，不然他会生气的。
　　
　　冯嫣还说“税阿姨这一去就是五年，回来的时候身边就多了税月哥哥。娘亲问税阿姨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说。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税月哥哥是跟着税阿姨冠的姓氏”。
　　
　　李子傲曾经站在湖边小居前摇头不可奈何地笑起来，说：“若今天我不在这里，你是不是打算把那东西给当了，公子？”
　　
　　那块冯婶认为价值连城的税月父亲留下来的血玉。
　　
　　凤毛麟角的《精华笔录》，曹先生费尽半生也只求得半卷。税月却也持有半卷。
　　
　　听到《欢迎来到黑色葬礼》的歌词时，税月会毫不留情面的离开。
　　
　　在看游行时，税月听到薛国男子说到肃亲王得到急症，脸上会冰冷冷的一片。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预兆着自己父亲的离开。
　　
　　“你说税月是皇族？”我控制不住地站起身，喃喃道，“就是因为他是辛国的皇族，你们才杀他的吧。”
　　
　　“给本公主跪下！还有没有一点规矩！”那位女子嚣张地吼道。
　　
　　“可是他只是一个还没成年的平民啊。他没有权利，没有财富，没有家族的认可，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给你们造成一点点的威胁！你们凭什么说他就杀他！”现在愤怒让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嚷什么嚷！”女子走过来，想要一巴掌打到我脸上，却被白如贤拦了下来。
　　
　　“小婵。注意下一下。”白如贤紧紧将女子的手攥住。
　　
　　小婵。呵呵，原来是那个被人从头骂到脚的公主孟月婵啊。
　　
　　孟月婵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一边张着嘴哼哼唧唧了几句，一边整理了一下自己刚才因走动而弄皱的衣裙。“那税月现在是个没身份的野种。所以杀了也没什么大碍，不必去给他辛国交代什么！可倘若以后，他成了辛国的第二个‘肃亲王’，那么此时没有杀得了他，就会变成了放虎归山的举动！”
　　
　　这是一个混乱的社会。
　　
　　“你一直质问本公主‘凭什么’，那本公主再告诉你。这叫命！上天赋予了我身份，我就有权去处死那些我不喜欢的人。比如说你！”她斜着眼睛看着我，嘲弄地笑开，“你以为你开的那个茶肆就能为你牟利？你应该去了解一些，我们沐州人怎可能去喝你那些低贱的茶水。”
　　
　　陈胜曾说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豪言壮语，这个受阶级局限的傻帽公主却依然在这里强调自己的身份，像极了没受教化的泼妇。
　　
　　可我不想和她争执，我也没那力气。即使争得你死我活，即使我可以反驳得那公主一个字都说不出，又有什么用呢？
　　
　　税月被白如贤手刃了。这才是我接受不了的。
　　
　　我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变得像惊弓之鸟，做事如履薄冰，甚至不敢向人炫耀我会识字。在这世界上，我识得的人只有税月，冯叔一家，李子傲和曹先生。甚至算上白如贤和这孟月婵，我认识的人也用两只手算得过来。冯嫣，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姑娘。她没什么坏心思，可是差异使得我没法和她很亲近。冯婶，沾染了太多市井之气，是我不喜欢的。曹先生，是个有趣的老人，可也说不上像家人。而冯叔和李子傲，接触得更是少之又少。
　　
　　只有税月，可以拍着我的后脑勺，对我说“以前的东西不过是桥下逝去的流水，有什么值得一直念念不舍呢？为什么初云还是不给自己生活的勇气呢？”
　　
　　这样的生活，幸而有税月。
　　
　　这是现在，呵呵，连他也成了镜花水月。
　　
　　白如贤慢慢走到我和孟月婵之间。背对着我，这才让人发现，他实在是比我高了太多。“我不想杀初云。小婵，我不喜欢你干扰我的事情。
　　
　　“如贤。你在乎她？”孟月婵走到白如贤跟前，靠的很近，头顶刚好抵到白如贤的下巴。
　　
　　“没你说的那回事。”白如贤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她还只是个孩子。”
　　
　　“可那日，她在街上骂了你后，你回来就一直笑。”
　　
　　白如贤侧身，皱皱眉，小声说道：“原来，你关押她是这个理由。和那些女子一样？”
　　
　　呵呵，真正把我送进监牢的原因是这样的。真的很可笑。即使我没有打白如贤一点点的主意，她也可以把我当作假想敌。
　　
　　“……”孟月婵低下头，没说话。
　　
　　白如贤向后退了一步，也没再纠缠这个问题。白如贤喜爱孟月婵有多深，我不知道。可想到地牢里地狱般的模样，我不认为一个正直的君子会有多么赞同此事。但从这样的举动看，白如贤还是很给孟月婵留面子的，毕竟那是他的妻。
　　
　　“你一定要放了她？”孟月婵又再次问道。
　　
　　“我一定会放了她。”
　　
　　“如贤！”孟月婵撒泼般地大声吼了起来。
　　
　　“我不想在外人面前和你吵。”白如贤走到我旁边，弯下身，用那双魅惑的狭长的双眼看着我。即使我知道他是杀税月的凶手，我也无法去忽略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小婵，你看看她的脸，这么长的一道口子。恐怕以后长大了也消不去。”
　　
　　孟月婵叉起手，别过头，不屑地“哼”了一声。“她自找的。”
　　
　　“原来是公主大人赏赐的。”我很小声地讽刺地说，想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看伤口怎么样了。
　　
　　“啪。”白如贤一下子打掉我的手，力道把握得很好，没让人感到疼。“伤口不算小，你不用忙活了。你的手不干净，碰过伤口后，容易化脓。”
　　
　　我惊慌地看了看孟月婵，赶忙退得很远。我一点也不奢求白如贤这个杀人凶手对我好。那样的好会让这个嫉妒如狂的公主把我推向万丈深渊。
　　
　　“既然你不想杀这野丫头，那就让她去北边的远莲寺出家。让她去远莲寺，你也可以放心。我是万不会派人到那里去加害她的。”孟月婵一手叉腰出声道，把她公主的威严向我施展出来，“反正她脸上有了疤了。我不会去计较了。”
　　
　　一道疤换了一条命，真是廉价的交易。
　　
　　“我谢谢公主您的大恩大德。”我如蒙大恩地跪下身，还不忘磕上几个响头，真像个奴才。
　　
　　税月在那个晚上说“在这个世上，有时候，也并非恶意，但这是必需的，没有理由，只属于一种原始的本质。每一个人都在生活中伪装自己，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而生活的唯一目的也只是为了生存，不是享受地活。人人都穿上或好或差的戏服，被画上或浓或淡的妆容，再带上似真似假的表情。以此换得一个包子或者熊掌。有的人是戏子，有的人是娼妓”。
　　
　　而我现在就像一个小丑。小丑在很多时候不愿意笑，但为了某些目的，不能把痛苦的内心解剖出来。他用自残的方式掩盖自己的无奈和心酸，在白日出演至少不怎么让人太失望的人间喜剧，抑或悲剧。
　　
　　这样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生存。
　　
　　这次白如贤看我时的眼神变了。似乎是在思索，在好奇刚才还在跟他顶嘴的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快就转变了态度。
　　
　　其实，我想告诉他。我也不知道我可以这么丢掉我的骄傲和骨气的。我只是想长大，像我以前想的那样。“去养一盆莲花，一直对好它，喜欢它在我们成年的时候，一夜长大，在我们的枕边盛开，绽放，看衣衫上的褶皱，影子没了。”
　　
　　“在去远莲寺之前，请两位允许我回画馆去和曹先生道个别。”我用很卑微的态度说。
　　
　　孟月婵笑起来，显得慷慨而大方。“本公主准了。”
　　
　　白如贤站直了身体，眯起了眼睛，看了看孟月婵，又看了看我，眉骨下的深邃双眼像蒙上一层淡淡的纱。“好吧。就这样。先去画馆，再送初云去远莲寺出家。”
　　
　　这就算是最终定案了。
　　————————————————————————————分割线+++++++++++++++++++++
　　我是厚铁！！我爱后街！！
　　
　　—————— 2010-4-7 21：36
　　




杀手

　　沐州的冬天很冷，雪也积得很厚，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上面艰难前行，让心里窝满莫名的委屈。
　　
　　我居然还是会觉得委屈的。
　　
　　“到画馆了。”我旁边的押番大声说到。这个押番很高大，他吼的一声让人感觉地上的积雪都在“沙沙”地响。
　　
　　我远远看着画馆外的“观”字，心里又一次失落了。画馆大门紧闭。看不见里面，只有一块一块档门的木板并排着。
　　
　　我走过去，想敲门，可抬起了手，一直落不下去。我很怕，我不知道现在这么落魄的我要怎么去面对。因为我很明白，无论冯婶，冯叔还是曹先生，他们对我的好，都是看在税月面上的。
　　
　　“你到底要挨到什么时候！”背后押番吵了起来，表达出不满。
　　
　　“我知道这天很冷。但还是麻烦你等一下。我一会就走。”我转过身，觉得他魁梧的身材对我而言像小山。“对了。我想到一件事情。可不可以问你一下？”
　　
　　“说。”
　　
　　“你们家白将军的手下当真没留过活口？”我还没死心。
　　
　　那押番“哈哈”地笑起来，像雷鸣。“你这小姑娘家，脑袋被冷傻了吧。若我家将军刀下留过活口，你大可把我这颗头拿去！”
　　
　　“那你可见到税月的尸首？”
　　
　　“我亲自看到被烧的。错不了！”押番说着，脸上的表情变得恭敬起来，“白将军烧奸细的尸首时，很多兄弟都是亲眼看着的。”
　　
　　其实，我是明知答案还要问。我心存侥幸。假如一万人中只有一个人给我说税月还活着，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相信。
　　
　　眼里布满水雾，心里像刀割。看着白茫茫地雪地，脑袋里也会像冰窖。
　　
　　“去敲门吧。我们还有路要赶。”这次，押番的态度好了不少。
　　
　　我努力让自己鼓起勇气去敲门。这时，看到从不远处，慢慢走过来一个人，手上握着一包热腾腾的东西。很熟悉的身影。正是曹先生。
　　
　　可待那人走近了些，却发现此人其实不是曹先生。他的面容和曹先生很相似，可线条和蔼了很多。花白的头发，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他是一个慈祥的老人。
　　
　　若无意外，他应该是曹叔平先生的兄长了，白如贤的老师，另一位曹先生。
　　
　　押番也看到了他，立马行礼，恭敬地说到：“曹先生。”
　　
　　“嗯。”大曹先生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吊钱来，硬塞到了押番的手里，俨然一位慈父，“这天儿冷，拿去喝酒，暖暖身子。”
　　
　　“这个怎么行呢？”押番推辞。
　　
　　“去吧。这丫头我来看着。”
　　
　　“那——好吧。”押番痴汉般地笑起来，用手抓着头发，“就劳烦曹先生帮我看着会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大曹先生也跟着笑了，更显得和蔼，仿佛一位周围有光亮的普陀。
　　•
　　•
　　“云丫头。不用敲门了。叔平他云游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呢。”大曹先生走到我的近身处，一手拿着那一包用油纸包好了的东西，一手脱下他罩在外面的皮毛袄子搭在我身上，“你瞧你，脸都冻红了。”
　　
　　我向后退了一步。虽然他很和蔼，相似的面容也会让我觉得他就是曹先生。可我还是不太习惯一个不熟悉的人离我太紧。况且，他身上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血腥味。
　　
　　“我反对皮草。”我把身上的皮毛袄子取了来，交还与他。我是环境保护主义。
　　
　　“呵呵，其他孩子都喜欢这暖和的玩意的。”大曹先生接过了我手上的袄子，拿在手上，自己也没穿。
　　
　　我不知道要怎么去向他解释“我们应该关爱自然”的理论。
　　
　　“你是曹叔平先生的兄长吧。”
　　
　　“这是当然了。难道我们兄弟二人长得不像？”大曹先生笑着把脸靠近了让我看。
　　
　　我耸耸肩。“只是你们关系似乎不太好。”
　　
　　“喔？”大曹先生像个小孩子一样地瘪瘪嘴，“其实，应该说，我们两兄弟两人只是打心里知道彼此性格处不来。”
　　
　　“曹叔平先生是个有趣的人。”我看着他面如冠玉的脸，明亮的眼睛不像他这个年龄应该有的。
　　
　　“是啊。叔平很有意思。他喜好闲云野鹤的日子。想走就走，想停便停，求个自在。可是我也有我要做的，却与他截然不同的事情。他并不赞同我这个兄长所做的，可这并不代表我们两兄弟的情谊不够深厚啊。”他摇摇头，手伏在画馆外光滑的柱子上，“你瞧叔平这画馆，名叫‘观’。‘观’意在看法，可旁边不是还有个‘见’字嘛。蛮像我们两人的。‘观不同，见字一边放’。 既然大家喜欢的事情完全不同，来往也只会争吵，破坏了感情。还不如不相往来。这样，至少以前的情谊，甚至血缘会让我们互相惦记着对方。”
　　
　　“是因为你是一个暗杀高手吗？走的仕途，和他的‘自在’风骨正好相反？”
　　
　　大曹先生怔了一下，却依然保持着和蔼的笑容。
　　
　　“兴许是这儿空气太干净了，刚才闻得到了你身上的血腥味。”
　　
　　“哈哈，刚才来的路上，确实杀了一个人。是公主派来的。如贤不方便出面。”曹老先生像逗着自己孩子般的摸摸我的头，“可那也不能说明我就是一个‘暗杀高手’啊？你见过哪个老人家这么大随手还一天在外打打杀杀的？”
　　
　　“……”
　　
　　“还是有人给你说过？使你这么笃信？”
　　
　　我无奈地笑笑，“税月以前给我说过。”
　　
　　“哦~那小子。”他站直了身体，温和地笑起来，“那你觉得我像嘛？”
　　
　　无论从哪方面，大曹先生都是一个慈祥的老人。看到他，让人应该联想到的会是花花草草，一把藤椅，一杯清茶，温暖的午后，慵懒的猫，甚至是报纸和老花镜。
　　
　　可实际上，他是和一把刀绑在一起的。
　　
　　“不像。”我老实地说，可又补充了一句，“但那并不代表‘不是’。”
　　
　　“云丫头，你方才怎么不这般去与如贤和那公主理论？”
　　
　　“……”我羞愧地不敢说话。
　　
　　大曹先生拍拍我的肩，将那包被油纸包得很好看的东西打开。
　　
　　是一包热气腾腾的馒头。白白净净，很柔软，很香甜的样子。
　　
　　“才出炉的，趁热吃。你两天可还没吃一顿饱饭。”大曹先生取了一个递到我手里，仍然显得和蔼。
　　
　　心里顿时充满了感激，不同于在我大富大贵时，别人给我一张柔软的床的谢意。这样细小的举动，会让我这般落魄的人心里觉得美好，会让我想哭。
　　
　　我抓起馒头，一口咬下去。香香的面皮融化在舌尖，软软的，甜甜的，大不同于以前冷馒头的硬实。
　　
　　我一边吃，酸气也一边往鼻子上涌。当一个馒头吃完时，终于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唉，你这小丫头，还真是说哭就哭了的。”大曹先生连忙伸出那双有了皱纹的手替我擦起了眼泪。
　　
　　“大曹先生，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痛恨自己。说好听些，我叫善于自我保护；若说到实处，我就是懦弱。”我像找到了释放点一样不管不顾地哭起来，“我一直都在给自己找理由，说自己很小，没能力去和白如贤他们硬拼。可实际上，即使我是十八九岁的身体，手上有一柄利剑，我也不敢冲上去与白如贤和那孟月婵拼命。”
　　
　　“怎么如贤……”
　　
　　大曹先生想说的话，被我打断。“以前，我多么骄傲一个人。也正是这样的骄傲，让以前的我宁愿去自杀，也不敢面对现实。可现在呢，我一点也没以前的脾气了。我知道那孟月婵来意不善，知道她想至我于死地。我敢都不敢在白如贤和孟月婵的面前丢下一句有骨气的话，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可对您了，感觉你是一个好兄长，好爷爷。我就又回到以前的死性子了。明明知道你是个杀手，也非要说出来验证自己的睿智。真是欺软怕硬的劣根性！你说我活得像个什么乌龟王八样……”
　　
　　曹先生蹲下来，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安慰到：“你会长大的啊。等你以后有力气了，就可以回去找他们报仇了。只是呢，我认为你也没必要报仇的。”
　　
　　“我知道‘冤冤相报何时了’的道理。”我的声音仍然显得沙哑。
　　
　　“我的意思是——”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点点头。
　　
　　“云丫头！”大曹先生放大了一些声音叫到我名字。
　　
　　“嗯？”
　　
　　大曹先生叹了口气，说到，“我们来做个小小的交易怎么样？”
　　
　　“交易可不是一个好词。”
　　
　　“很小的。”大曹先生摸摸我的头，“你给我这个老人家讲件趣事，我给你一样你肯定会喜欢的东西。”
　　“呵呵。”我拉扯起嘴角，“大曹先生。这个世界，还真没让我会很喜欢的东西。”
　　
　　“信我一次。我又不会让你这小孩子吃亏。”大曹先生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神明亮，像这大雪天的纯洁一片。
　　
　　“就算看在这馒头的份上，我也应该说给你听。只是……我现在真的没这心情去给您说笑话。”我说着说着眼睛里又腾起了水雾。
　　
　　—————————————————————————————————————
　　
　　2010-4-10 00：20 
　　




道别

　　“哎哟。你这傻丫头。又哭了。”大曹先生又连忙拍拍我的背，“还记得监牢里欺负你那几个家伙吧。我已经找人收拾他们了。”
　　
　　“啊……”这下又欠下人情了。
　　
　　“是如贤吩咐的。”
　　
　　听到这句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很矛盾。为什么他杀了税月的同时，又可以对我好呢？是愧疚？
　　
　　我抬起头，看着一尘不染的天，还有那个快偏西了的大太阳。你说在这肉眼能看到的东西里，还有什么能比这太阳更永恒，更发光发热了。
　　
　　“大曹先生。算我欠着你的行不行？”
　　
　　“我这老头子记性可不好了。”大曹先生笑了起来，沧桑的脸，慈祥的老人，真的不像杀手，“不过呢，我还是要把那件你肯定会喜欢的东西给你。以免说我这老人家四处哄骗小孩子了。”
　　
　　我疑惑地盯着大曹先生，真的好奇了。是什么东西让他这么有把握我一定会喜欢呢。
　　
　　大曹先生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是一封信。白色的封面上写着“初云谨启”。
　　
　　一瞬之间，我的泪水又决堤般地涌出来。激动，痛心，自责，甚至还有恐惧，在这一刻像被放在碾盘上，被石磨一遍又一遍地碾过。
　　
　　这样熟悉的字体，我看过他在画轴上题过一遍又一遍。绝对不会认错的。
　　
　　难道这是税月写给我的绝笔？
　　
　　我犹豫了。
　　
　　我真的不敢看。我宁愿假象着我曾听闻过税月离开的消息，宁愿像白痴一样地去骗自己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也不敢去读这封信的内容。
　　
　　如林觉民《与妻书》里“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一类的词句，是我承受不住的。
　　
　　我怕那些税月亲自留下的白纸黑字告诉我，他真的离开了。
　　
　　“你不看？”大曹先生微微皱着眉头看着我，似乎显得不理解。
　　
　　“我不看。”我像视信封上有极度危险传染病般的把它丢还与大曹先生。
　　
　　“死丫头！真是个让人急的性子！”大曹先生“啪”地一下敲了我的头，低下头来小声说道，
　　
　　“给你说。税月没死。没死。他活得好好的！”
　　
　　“啊？！”我一边揉着我的头，一边目瞪口呆。
　　
　　不到三小时前，一个全薛国都知道的刀下没留过活口的将军义正严词地告诉我他亲自杀了税月，而不到三小时后，一个税月告诉过我的暗杀高手又给我讲税月活得好好的。
　　
　　玩我啊！
　　
　　大曹先生突然收敛了和蔼的眼神与笑容，拉直了脸部线条，那双不是这年纪会有的仿佛鹰隼般的眼睛四下看了下，才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说到，“你家税月岂止是肃亲王的族人。税月是他亲儿子。”
　　
　　“那你们为什么要放税月走？你们把他南辛皇族赶尽杀绝了岂不是对你们更好？”
　　
　　“你就这么巴不得你们家税月一命归西？”大曹先生说笑道。
　　
　　“我只是假设。”我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笑。知道税月还活着真的是一件再好不过地事情。我说过，假如一万人中只有一个人给我说税月还活着，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相信。
　　
　　“呵呵。现在高兴了？我老早就像给你说。谁叫你一直打断我。”大曹先生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这样的语气和表情像极了小曹先生，“反正你刚才不急着听我说，又知道你这人不喜欢欠人人情。倒不如先让你给我讲件趣事。”
　　
　　“我一会给您说便是。十个百个的任你挑。不过之前，您还是让我先瞧瞧税月要给我说什么吧。”我装出乖巧的模样。
　　
　　大曹先生瞥了我一眼。“现在知道着急了。”
　　
　　打开信封，抽出信纸，小心地展开。我的手，还有腿，都开始不停颤抖，比以前上台演讲时的紧张有过之而无不及。
　　
　　素白的信纸上是税月漂亮的小楷字：
　　
　　夫稻中杂黍者，汝无分；夫以鸡充凤者，汝不辩。云之愚钝也！
　　
　　我愣了一下，先说我分不清水稻里杂了小米，又说我辨别不出以鸡充当的凤凰。真是的，怎么一来就骂我。瘪瘪嘴，又接着看了下去：
　　
　　待汝出（意为出狱之意）时，若将军如贤者以我之丧告之汝，我料汝必信也。或对或否，云之心自知。
　　
　　我尝谓汝“不可轻信于人”，汝尚可将我之所言记之于心否？
　　
　　今时我之所行非责罚，训教之举，仅望以之告汝，不可害人，亦不可不防之于人。因及此时，信执于汝手，而我已身居庙堂也！
　　
　　汝入宗庙，进者，可被（pī）龙虎之尊，着日月之光；退者，亦可安身立命，闲散自在。云勿忧。
　　
　　而汝者，数日之前，我且伴汝左右。汝尚可（停顿）以我是依。而我度（duó）之今后，汝十岁又一，尚少幼，却不得不以一人之身而临江湖之险，不得不仗孤单之势而抗四海之困。若饥时，如何？若疾时，如何？若穷（意为处境困恶）时，又当如何？每及我思之于此，便心甚剧，不得入眠！
　　
　　祸福无从逃，危者不可料。若汝可及长，我当抚手而庆，感于上苍。然若汝独殁于北之苦寒之地，无一亲友身在侧，我将何为？抱无涯之戚？抑或倍责于心？然任我之所为，也无可换云之归矣！
　　
　　我不喜多言，今亦如此。临别时，我作“现代诗”者再，附其于后。
　　
　　望汝安之，安之，安之。
　　
　　我捂住自己的嘴，全身颤抖得越发厉害。宗庙朝廷是什么地方？进者，确实可以“被龙虎之尊，着日月之光”，可若退了，怎是“亦可安身立命，闲散自在”般的简单？若真是那样？税月大可带着我一起走了。他宁愿让我待在这北方的薛国，日夜担心，也不愿让我进那龙潭虎穴。他知道的，他知道那后面就是龙潭虎穴，粉身碎骨！
　　
　　可他依然说“汝勿忧。”税月啊，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为什么一定要税月回南辛去？”我问曹先生，心里升起无法平复的愤怒。
　　
　　“现在南辛皇室的男子只有区区之众，而才登基的皇帝也是一个小儿皇帝，实权早就外落到陈氏家族手中。以前在南辛，还有一个肃亲王可与宰相陈逸夫抗衡。可如今，肃亲王薨了，若万一这皇帝有个什么……你说说，这南辛岂能把大统之责让给外人了去？”
　　
　　脑袋里想起税月站在小巷子里，脸色麻木地像连绵的山脉，没有一丝一毫地动容。
　　
　　“为什么不是其他人？”祱月讥讽地笑起来，“你觉得我算个什么？”
　　
　　他们皇族不需要税月的时候就把他赶走，不给予他皇族公子一丝一毫应该有的尊严，而到了危难时刻，又要立马召他回去，让他必须履行血缘所赋予的责任。
　　
　　我不禁想起一个好朋友写过的一段故事：
　　
　　在晴时多云的下午他遇见了刚醒过来的蛇。
　　
　　他：噢，真见鬼，你出现的时候应该打声招呼。
　　
　　蛇：你们行走的时候总是带有针对性强的目的性，其它的都不看。
　　
　　他：你不是其它，你是蛇啊，生气了会给无意伤害者伤疤和痛苦的蛇。
　　
　　蛇：那你是什么•
　　
　　他：我是怕受你伤害的我。你的冷血，你的无情，你伤人累累的历史。这都让我害怕。
　　
　　蛇：你说了这么多，而我做的还是空白。我希望你是骗我的。
　　
　　他：我只骗人不骗蛇。
　　
　　蛇：这就是你们当中流行的看不起吧。我没有手脚，视力也不好。还诬陷过亚当和夏娃。但这都不是我做的。
　　
　　他：过去比预知可靠得多。
　　
　　蛇：你真正的教会了我冷血。
　　
　　他：你真是难缠，干脆这样好了。我怕热，夏天你用你冰冷的身体来和我爱。冬天你就去睡觉。
　　
　　蛇：爱不分冬夏的。
　　
　　他：喜欢好了。
　　
　　蛇：就算只是喜欢，听起来精妙至极。但现在的春与以后的秋怎么办•
　　
　　他：也许我应该用手比作手枪，对着你的小脑袋扣动扳机，然后宣布你死去。灭绝，在我心中。
　　
　　蛇：其实忘记我的话，还会比较省事。
　　
　　他：我的欲望是双份的，要你的好，又不想要你的坏。
　　
　　“丫头。你不要这种表情。”大曹先生摸摸我的头，表示出愧疚。
　　
　　“没。”我换个表情僵硬地笑笑，“我只是痛恨那些南辛人。”
　　
　　“其实啊……”大曹先生想说什么，却又改口，“你还不应该责备如贤的。”
　　
　　“我知道。我的命是他救的。还要谢谢您，曹先生。”
　　
　　“不光如此。”大曹先生说到白如贤的时候，眼神一下子就柔软了好多好多，“如果如贤是个小人，你家税月和那李子傲也不可能平平安安地离得开沐洲。”
　　
　　“听您这说，我倒是记起来了。我还一直忘了问，白将军是怎么知道税月身份的？这封信又如何到了您的手中呢？”大曹先生知道税月的身份完全就等于白如贤知道。
　　——————————————————————————分割线————————————
　　
　　说实话。第一次看那个他和蛇的故事时，实在没在开头觉得多经验。直到那句“爱不分冬夏”，然后再一句“我的欲望是双份的，要你的好，又不想要你的坏”shock了我。就把这个故事彻底记在心中了。
　　哎。。。。。兔子先生同学就喜欢写点这种酸腐的文字。
　　
　　




北去

　　大曹先生皱皱眉。“哼，还不是那孟月婵！”
　　
　　看来一个正人君子真的不会太喜欢那样的所作所为。
　　
　　“那日，我们战胜而归，如贤和我在街上碰见了你们。你们走后，如贤回过头，给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曹先生。刚才那个人也许会成为我白如贤一辈子都头疼的对手，但一定也是我一辈子都会敬重的人。’还有你啊，这死丫头！”大曹先生怒其不争地看着我，“当时，还跑去和如贤顶嘴！后来呢，孟月婵当然会注意到你们。那孟月婵极为善妒，她不会放过和如贤有过稍稍一点亲密接触的女子。”
　　
　　“她当然不会认为白将军会喜欢税月，所以就抓我了？”我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道，“那日十四行诗开张，白将军是不是也来了的？穿着玄色长袍，腰间系有一条很打眼的红色腰带？”
　　
　　“那叫绅带，不叫腰带，傻丫头。如贤听说是你和税月开的茶肆，再加上叔平的关系，他定是要去的。他还刻意穿上了礼服呢。”大曹先生笑起来，“你还不知道吧。在薛国，红色绅带只有贵族男子才可用来束腰的。”
　　
　　原来，白如贤那时如此庄重地穿上了华丽的礼服。那时候，税月不让我去和白如贤碰个正面，也是怕白如贤这个善妒的老婆找我麻烦吧。
　　
　　“也就是那天，孟月婵派人抓了你。因为你不是薛国人，正好可以胡乱给你套个奸细的罪名。孟月婵，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拥有自己的军队和监狱。”大曹先生说起来直摇头，“你也瞧见那监狱了。你面关押的全是她嫉恨的人，苦命的女子占了大多数。”
　　
　　“白将军为什么不管管自家内人呢？”
　　
　　“呵~”大曹先生别有深意地笑笑，“这得慢慢来了。”
　　
　　这似乎暗示着白如贤并不是坐视不管，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那税月和李子傲呢？”我回到原有的话题。
　　
　　“你在牢狱里几日未归。税月不会没有察觉。他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后，就主动通过叔平找到了如贤。那晚，下了很大的雪。尽管我是第二次见税月了，我也不免惊讶，那样一个年轻的少年，走进这森严的白府时，脸上怎么连一点点感情的起伏都没有。他在书房里，挺身而站，只给如贤说了三句话。第一句，他说，‘白如贤，我是肃亲王唯一的儿子。’第二句，‘你们把初云放了。’然后他把信封放在了桌上，说了第三句话，‘请你们把这个转交于初云。’”
　　
　　“为什么你们就信他了？”
　　
　　“你这丫头是没见到你们家税月面上不一丝表情掠过时的样子。他还真是一个不错的少年。”大曹先生扬起头，脸上是赞许的神情，“在第一次我们在街上见之后，我就去查过你们的底细。而且，就算税月不是肃亲王的儿子又怎么样？他会那样说，只是想告诉我们若真要抓奸细就应该抓他。可不管税月的身份如何，如贤都不会要了你们的命的。如贤曾经亲口承诺过要给税月想要的，他针对的是税月，而不是税月的身份。如贤是不会食言的。”
　　
　　“所以你们就合伙骗了知道这件事的众人。找了别人的尸首来烧，谎称曹叔平先生替我求情，再加上我脸上的这条疤。孟月婵知道白将军是个敬重师长的人，也不至于做得太过分。就算一定要至我于死地，也是来暗杀。”我对着大曹先生奉承地笑笑，“可是您搞暗杀显然更厉害，刚才把他们解决了。”
　　
　　我表面在笑，可心里真是狠狠地捏了一把汗。为了我，真是难为税月了。若白如贤，别说是一个阴毒的人，就算是个泛泛之辈，税月也早成自动送上门的馅饼了。与其说白如贤是个君子，我觉得他更像一个英雄式的人物。年少却战功卓越，德馨而受人敬畏，一腔热血渴望众人认可，百里疆场待他保家卫国。不过，说起英雄，不免会让人联想到“悲情”这个词，但不论是感激，还是善意的，我都真心地希望他以后不要变成了一个“悲情英雄”。
　　
　　“这儿，拿去。”大曹先生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封四折的信纸，“这是本来附在后面信纸后面的东西。我觉得最后给你看会比较好。”
　　
　　“您偷看了？”我有些不满。
　　
　　“这是必须的。”大曹先生耸耸肩。
　　
　　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了税月的何去何从，再一次打开信纸时，心里的恐惧少了太多。
　　
　　依然是素白的信纸，和他漂亮的小楷体字：
　　
　　如果有一天，
　　
　　你再也听不见我的声音，
　　
　　你仍要坚定的相信，会有人陪着你，
　　
　　也许只是不如我安静。
　　
　　•
　　
　　此去以后的日子，
　　
　　当你笑的的时候，我在一遍又一遍画我心爱的莲花，
　　
　　当你炸响新春的爆竹时，我在喝你从前最喜欢的玉川子。
　　
　　你酣睡的时候，我失眠。
　　
　　看你在冷清的街上走入上有温暖灯光的房间，徒留我被一排排宫灯拉长的黑色暗影。
　　
　　眼内飘满水草，记忆般清淡的水草覆盖凹凸不平的忧伤。
　　
　　不知那个时候，我会不会开始迷惘于一个关于或生或死的问题。
　　
　　死肯定很痛苦，但若那样地活着却也没见会有多少幸福。
　　
　　所以怎么选择呢•
　　
　　我不知道要怎么对待我们的感情，
　　
　　也不知道那日和你在雪地里的道别，
　　
　　是不是就成了我们的诀别。
　　
　　•
　　此去以后的日子，
　　
　　我会在卯时醒过来，看还没有睡去的月亮，渐渐的被日光淹没，
　　
　　听梧桐树上的蝉不知死活的吵闹，
　　
　　或是俯身嗅莲花枝叶的暗香，
　　
　　然后天开始下雨，抬头瞥见檐角的麒麟或貔貅的嘴上连下来的雨线，
　　
　　拿起画笔，看着杯子里玉川子飘出的氤氲。
　　
　　准备思量，眼帘升起的潮湿打湿了布衣。
　　•
　　
　　如果有天我和他人相恋，
　　
　　她问我：你爱我吗？
　　
　　即使语气不带涟漪，
　　
　　我也定会惊慌失措到无语应对。
　　
　　只是在心里的最深邃处留有一把匕首，
　　
　　每次想到你离别时那见不到底的深邃处便痛得要死。
　　
　　生不如死且心甘情愿。
　　•
　　
　　你曾告诉我生命是延续而不消亡的，
　　
　　就算看在我替你换了曹先生那笔钱的份上，
　　
　　你也应当记得我。
　　
　　记忆像水墨画，久了，即使不忘，也是会模糊的.
　　
　　但我仍然希望你好,
　　
　　希望我们都还好。
　　
　　我想做的只是对自己诚实，对土地对莲花，还有你。
　　
　　然后在每个日出，吹起那首名叫《我是怎样爱上你的》的曲子。
　　
　　只为你，
　　
　　那个被我捡回家的落魄孩子
　　
　　我爱你，
　　
　　不沦生死，不休不止。
　　•
　　愿上天能听见我的祷告。
　　•
　　•
　　倘若是以前，我一定看不懂税月写的信，甚至我会当他是无病呻吟。可是今时今日，我会站在雪地里像个白痴地大哭不止。此去以后的日子，他在南，我在北。他有他的的宗室庙堂，我有我的青灯古佛。
　　
　　正如税月说的，“祸福无从逃，危者不可料”，若我两人之中，有一人早些离去，那么，两日前的道别便真的成了诀别。
　　
　　“我真走了。那边一定忙不过来了。”
　　
　　“好。”他顿了一下，似乎额不满足这般简陋的告别，又添了一句话，自然，平常，却似乎是满腹深情的。他说，“慢走，不送了。”
　　
　　“好。”我也回了声，慢慢地跑开，看不见了他拉得很长很长的雪地上的黑影。
　　
　　我想我是我不愿满足这样的诀别的。
　　
　　“大曹先生！”我摸净了眼泪珠子，将两封信小心地收好，贴在了最内层的衣服上，那里还有我一直珍藏着的那串税月送的用莲子穿成的链子，“你知道为什么猿猴的鼻孔很粗吗？”
　　
　　“怎么突然问到这个？”
　　
　　“因为它们的手指头很粗。”拿出自己的食指在空中晃悠了一下。
　　
　　“……”
　　
　　“好了。我欠你的笑话说完了。”
　　
　　“哈哈哈哈~”一把年纪的大曹先生像个孩子一般肆无忌惮地大笑。
　　
　　“我们走了。去找那押番。”我挥挥手，像要去春游一般往前冲。
　　
　　“白府的侍卫都喜欢去那一家馆子喝酒。”
　　
　　“那好。就麻烦您带路了。”
　　
　　“云丫头，你……”大曹先生的表情凝固。
　　
　　“我没事得噢。”我堆起满脸的笑容，“反正那公主对白将军说了，她是万不会派人到远莲寺来加害于我的。我放心地很。”
　　
　　“远莲寺在远莲山上，就算她是公主，也肯定不会加害于你。而且，如贤的……”
　　
　　大曹先生换了一个开玩笑的表情说到，“只是，你瞧你一个小姑娘家，难不成会受苦了。”
　　
　　“我都不怕，你急躁什么？”
　　
　　大曹先生僵住了脸，好一会才舒展开来，像待在云雾后跳出的太阳，“死丫头，还和老人家贫嘴了！”
　　
　　我心里暗暗想：你这么活泼的老人家，着实少见得很。
　　
　　“过些时日，我会找人给你送些膏药来。姑娘家，终归还是没疤的好。”大曹先生又捋起了他那花白的胡须。
　　
　　
 
作者有话要说：
加一个背景乐。Sissel的《Molde Canticle》




北去下+番外

　　“那先谢着了。到时再说于您一个笑话听。”我说完还不忘躬下身，捧起一把雪朝大曹先生洒去，“这雪都下这么久了。还不来得及打雪仗了！今天可是第一次啦！”
　　
　　一捧雪落在大曹先生的脸上。白白的一团盖在他脸上，像一个面饼。
　　
　　此时还不跑，更待何时？难道等着被大曹先生反击？
　　
　　我一直“哈哈哈”地笑着跑开，以至热血涌上脸颊，热滚滚的。背心渗出汗水，呼出的大团大团热气在干净的空气中也显得飘渺。
　　
　　这般的热血才是生命的证迹。
　　
　　我回头看时，见到了大曹先生挂着雪碴的脸，还有自己在空白雪地上留下的一串长长的深深浅浅的脚印。
　　
　　上帝创造了亚当和夏娃，改变了世界。于是，当上帝对世界按了快进时，若你也不跟着起身快跑时，便会被遗忘后停留在原地，孤身一人。
　　
　　我在雪地里疯狂地奔跑，但不会逃。远莲寺是容我栖身的不错地方。至于安全的问题就留给白如贤他们去想吧。
　　
　　我会让自己好好地活下去的。我要安然地长。
　　
　　眺望的，模糊了。
　　
　　在雪地里奔跑，
　　
　　听见这寒冷的风划破哭与笑。
　　
　　苦等莲花的再次绽放。
　　
　　惊艳将留给似水年华，
　　
　　远方的光还没有亮，
　　
　　自己用守肆意而行的风等待内心期望的再次相逢。
　　
　　我对自己说，
　　
　　一个人过，也蛮不错。
　　
　　税月，我会把他托付给时间。
　　
　　“云丫头！我定要你给我这老人家讲上一年的笑话！”大曹先生吼着，一把雪从我身后飞来。
　　
　　“啪”，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想我是忘了他的职业了。
　　•
　　•
　　第一卷•翩翩莲花少年时，完。
　　
　　++++++++++++++++++++++++++++分割线+++++++++++++++++++++++++++++++++++++++++
　　•
　　番外•不凋谢之莲花。
　　
　　仁武廿年五月十六。
　　
　　一早醒来，看到天空又被塞满了灰色，云团凝滞。晚些时候会有大雨吧。
　　
　　简单的洗漱，展开卷轴，开始一些收尾的工作。宗昱，你看，还是莲花，千篇一律的莲花，我心里难受了。画画，入睡，看爹爹留下来的书卷，有时也用翡翠笛吹些曲子，然后每七日去一次画馆，用卖掉的画卷换回粮食和女人。四年了，生活在这片乏味的空洞中，不知道还要这样渡过多久，不清楚自己存在的意义，我有些怕了。
　　•
　　•
　　仁武廿年五月十九。
　　
　　宗昱，给你说，我今天带了个女孩子回来，是在画馆外面看到的。
　　
　　那个时候，我带着卷轴，听着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心里平和地像素白的画纸。而她，蜷缩在一隅，麻木地看着过往行人，不为所动。
　　
　　我心里开始冷笑，嘲弄这个世界的现实，有些人可以大鱼大肉，有些人却要饿死街头。可这并不代表需要我去做些什么。他人之事，与我何干？！
　　
　　“呵呵。”冰冷，嘲讽的笑，带着藐视与不屑一顾，接着是尖叫，撕心裂肺，充斥着死亡的味道，擦破一层又一层的雨水，钻进耳朵深处，刺得发疼。
　　
　　宗昱，你知不知道，只是那么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之间，我改变了注意。我想知道是什么缘由可以让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有了这样的悲戚，我想把她带回去。若是我的好奇索然无味，我大可把她当作一般的女人处理，若如我所想，我也可以将灵感加入到画卷之中。
　　
　　我朝她走过去，给她说我的名字，问她要不要和我回家。
　　
　　她木楞地抬头，直勾勾地看着我，仿佛透过我的身体看到另外一片天地。宗昱，你猜她说了句什么？她问我能给她吃的吗？
　　
　　我当时笑了，笑她的无知。我带她回去，自然是要给予鱼饵的。
　　
　　我说有，有馒头，若美人婶婶来了，就有好的。
　　
　　她把手交给我，笑着。我也跟着笑。她笑自己有了食物，有了安身之所；我笑自己对女人从未失手。
　　
　　一路上，她没说多少话，直到我告诉她自己的家事，她才有了心疼的表情。然后她就开始好心地转移话题，说到一种新奇的颜料，说自己会很多东西，说到很多我从未听过的词语。她还问我为什么带她回去。我说为了赚钱，她不信。其实我说的是实话。
　　
　　回到家，将自己的青色长衫给她换上。还好，她不是很吵，吃了些东西就睡下了，睡在了原本属于我的地方。
　　
　　宗昱，今天似乎给你说了很多呢。
　　
　　对了，她的名字叫初云。
　　
　　•
　　•
　　仁武廿年六月初三
　　
　　这几天，我睡得不大好。初云睡得很不踏实，老爱在半夜尖叫，就如同那日在画馆外一般。这使得我有些烦躁。我想找她搭话，找些丢掉的灵感，她却说一两句就突然不吱声了。我本也不是什么话多的人，最后也就作罢。
　　
　　其实，我看得出她以前一定是个聒噪的人，因为往往是她那种人沉默起来才会来得比常人死寂。我知道她有难言的痛处，也知道自己不该去追究什么，可既然我给了鱼饵，不光没钓到鱼，还让自己晚上老是被人吵。宗昱，你说这人是不是很讨厌？你说我火大不？
　　
　　我忍了。我对她礼貌地微笑，始终化作绅士的翩翩风度。我知道这样可以骗过太多人，博来亲切与赞美。就像冯叔一家，终以为我是个让人疼的孩子，然后殷勤地给我做饭，让他们唯一的女儿陪我说话，打法这无聊的时间。宗昱，你说我这样子是不是很坏？
　　
　　今日，还发生了一件特别的，好笑的事情。
　　
　　我画好画，问初云要题一句什么诗词来得好。她念了一首诗，她称之为现代诗。那首诗挺美，特别是那句“季节里你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宗昱，也许某个时候，我也会心血来潮地写首给你看看。
　　
　　我对她发脾气了，没忍住。你知道的，我很久没碰女人了。她刚好问到了我隔壁的房间。我温柔地抚摸她，宠爱她，她却一口咬了我手，说我抽风。结果很明显，她被我罚去跪下了。
　　
　　晚些时候，看着天似乎天似乎又要下雨了。开门，她没走，还跪在那儿，脾气也大着，哄了老半天才肯进屋，还让我答应给她梳头。打了人耳光，自然是要给甜处的，这样才能安抚下人心。
　　
　　宗昱，我刚才我问她为什么没走。她乱找了一个理由，然后说“你知道干嘛还要问”。
　　
　　我说的好笑就是这个。她误会了。她把我当作了依靠，我却没有。我明日又会去卖画，去找女人，不为任何人停留。我是个凉薄的人，不想我那早早死去的娘亲。为了一个无望的男人，荒芜了自己的一身。那样很傻。
　　•
　　•
　　仁武廿年六月初六
　　
　　今日六月初六，观莲节——娘亲的忌日，我的生辰，也是众人出游的喜庆日子。
　　
　　记得前几日，我去画馆，像以前一样小心地佩戴着那块爹爹给的血玉。以前去镇上佩戴血玉，是因为巴望着有一天能在街上碰见识得它的人，这样便可把我带回爹爹身边了。而如今，更多的是因为了习惯。可就在前几日，很不巧，我从画馆出来，真的就在街上碰到了李子傲，那个小时候陪着我玩的兄长。我都快认不出他了。他说爹爹近来身体突然不好了，他想带我回去。我却笑了。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娘亲才去世的时候，我总是戴着血玉一天到晚地往镇上人多的地方跑，可总是碰不到能识得这块玉的人。以前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没有得到上天垂怜，现在才恍然大悟。不是垂怜不垂怜，而是根本爹爹根本没让人来寻我。以前的巴望就像不能在这世上找出天生有两条腿的马，不是我努不努力寻求的原因，而是因为它根本不存在。我一直住在娘亲的屋子里，若真要寻，怎么可能寻不到？
　　
　　于是我对李子傲说，我现在不能离开，我有一个人要照顾。李子傲也不跟着笑起来，不过是不屑的，他说：“公子，你看你现在的样子，自己都食不果腹了，还怎么去照顾别人？”
　　
　　我把兜里卖掉画卷而得的铜钱掏出来，对他摇了摇，说：“自食其力。我在用娘亲教我的技能养活两个人。”
　　
　　说完便离开。绝不回头。
　　
　　宗昱。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待初云很不错？
　　
　　可事实并不若此。
　　
　　就在今日，我做出了个决定，不大也不小。我要带初云去娘亲的墓碑前，那一不小心便会迷路的林子里。我要将她遗弃。
　　
　　这几天的时日，让我彻头彻尾地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发现了自己是个一个病到无可救药的孤僻乖戾的疯子。长久习惯了一个人生活，我变得无法适应凭空多了一人的日子。孤单的生活，纵使我讨厌它，憎恶它，却也无法逃离。
　　
　　初云待在家里，会让我变得有所顾及。别看她一脸的风平浪静，其实骨子里是个刻薄的人。她甚至会让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宗昱，她无法像你，可以倾听我说的任何话，可以包容我所有的好与不好。如同前几日，在美人婶婶家，我会和她争执。她是一个实实在在存在的人，她有自己的想法，这是我无法干预的。她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可也给我带来了太多无所适从。
　　
　　于是，我带她去了娘亲那里，还刻意走了绕道的路，以免她会记得回来的路。损之就当使其万劫不复！
　　
　　在娘亲那，我给她念了她口中的现代诗，然后让她一旁等着。我则悄悄地下了山，登门拜访美人婶婶，说初云今日与她爹爹相认了。这算是给了婶婶一家一个说法，以免以后找我问起初云的去处。
　　
　　可是，宗昱，一切并不往着我想的那个方向发展。我回到居所，想到现在总算没别人吵我了，便可好好睡一觉。不过，我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在梦里，我抱着初云，她一直在笑。可待我惊醒时，怀中确是空空如也。
　　
　　突然明白，其实现实和梦境的区别就是人们是否表现得足够矜持。别人没有的矜持与亮丽，别处没有的阑珊，那都是梦所给予的。很多感情从梦里游走出来，甚至成为事实。梦也是好的，它蒙得苦难都可以恍惚没有痛。
　　
　　我开始思索一个问题。我是要一直这样疯子般地独居下去了？还是应当从无所适从中去接受另一种生活？
　　
　　前者可以让我平静地渡过一生，没有大起伏，也不会有动人心魄的波澜。而后者，充满了无法预知与危险，却可以活得恢宏大气，灿烂无比。
　　
　　心中又涌上一股怅然若失。我想回到那个梦境中。
　　
　　于是我对告诉自己：
　　
　　无论是快乐还是伤痛，都要赌一赌才行。反正都是空身的来，即使输了也不至于太差。
　　—————————————————————————————————————
　　总算第一卷完工了。
　　哇咔咔。下一卷，我最喜欢的娃娃就可以出场了。
　　•
　　•
　　很想把背景音乐弄为Maximilian Hecker的《never-ending days》。
　　这一直是俺的保留曲目。可为毛就是播放不起？！！气死我了。
　　这几乎是一首听过的人都没说过不好听的曲子。
　　记得高中的时候去过一场他的show，当时很多人都是慕名而来，当然也有很多人不知道MH。但是，他们都吼着要把MH绑回家，因为他真的太美了。麦子去台湾开演唱会的时候，苏打绿也会亲自掏腰包的去捧场。
　　哎，俺真的爱死这个德国男人了。
　　随便说一句，最近也很爱MCR。忽忽，我是一个博爱的女人。》o.o《
　　
　　
 
作者有话要说：原谅我无数次的更改这章节，使得某些读者收藏里老显示更新。
主要是我被这背景音乐弄得要崩溃了。请您谅解谅解啊。

背景音乐为Maximilian Hecker的《dying》




附录一

　　2010年7月28日，
　　我坐在这里认真地写一封感谢信。
　　记得才过去不久的世界杯，
　　英格兰曾写过一封对球迷的感谢信，
　　然后他们出局了。
　　德国也写过一封，
　　结果他们也回家了。
　　这似乎是一件诡异的事情。
　　
　　这几天又把Green Day的歌找出来听，
　　他们的《美国大白痴》，他们的《垮掉的21世纪》。
　　无意间，发现了21guns的音乐剧版。
　　小提琴，钢琴，吉他，爵士鼓，还有
　　黑人女歌手对于调子天赋般的驾驭。
　　当她唱出“do you know what worth fighting for”的时候，
　　我如梦初醒。
　　
　　我算不上一个持之以恒的人，
　　学了三年的爵士鼓，踢破了一个雅马哈，仍然是个半吊子；
　　想玩乐队，最后也是草草收场；
　　至于这篇小说，能把它写完，更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从五月初到七月底，
　　接近三十万，字字句句都渗透到了我生活中。
　　
　　五月以前，
　　半夜回家是惯例，
　　爱叫上一帮人喝酒，半夜压马路，
　　夜店，酒吧，演唱会，
　　虽从不乱触碰男女之情，
　　但依然算是
　　寻欢作乐，
　　一如给小多说过的生活，“玩的是心跳，过的是情调。”
　　
　　五月之后，
　　明显变乖，
　　按时回家，码字，码字，码字。
　　德语从初级到了中级，
　　小说也从十万跑到了三十万。
　　爱上税月，喜欢白如贤，
　　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昨天一看日历，才发现七月已经到了末尾。
　　八月降至，九月未远。
　　我将背上行李，踏上求学之路。
　　这一去，不知又会是多少年。
　　
　　温饱思淫/欲，
　　所以想想，吃苦受困也不是一件坏事。
　　
　　2000年的欧洲杯，
　　托尔多扑出了荷兰三个点球，因此封神，
　　那个时候，内德维德还很年轻，齐纳内也一战成名。
　　2010年的世界杯，
　　闭幕式的时候，
　　南非说谢谢，用的是所有参赛国家的语言。
　　7月28日，
　　我也来说谢谢，管它是不是东施效颦。
　　谢谢你，
　　Thank you,
　　Danke dir.
　　




六年

作者有话要说：决定还是一章一章地发好了，耐不住寂寞啊。第二卷开始要活泼许多。
　　腊月，一年里最冷的日子，特别在这极北之地。
　　
　　不过还好，今日是有些日光的。细碎的光亮甚至可以照进屋里，落在静一师太安静的脸上，淡淡的光晕，安详得让人觉得神圣。还有用树脂和香木制成的焚香里飘出的袅袅的温暖的烟雾，一个个绣有莲花的蒲团，泛黄的古老经书，陪了我快六年的菩提子。
　　
　　这一切都是让我欣喜的。
　　
　　我与几个一般年纪大小的居士跪在蒲团上，听完了静一师太今日给我们所讲的功课。我说的“居士”和大家通常理解的“居士”不大相同。常说的居士一般为隐居于山林的高人，比如说很有名的“青莲居士”。可居士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指修佛之人。我和这几人都还未满十七岁，不能受戒，也就没有所谓的法衣和法号了，算不上沙门尼了。只能称为“居士”。
　　
　　“今日讲的功课，还需要你们细细地参悟。佛法的奥义自在其中。”这是静一师太每次讲完功课后必说的话。
　　
　　“阿弥陀佛。弟子们记下了。”我们恭敬地回答，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一样。
　　
　　我轻轻地合上经卷，看了一旁的阿德，准备一起离开。阿德，椭圆脸，细细的眉，皮肤特别的白皙。
　　
　　听阿德说。在她的娘亲都还很小的时候，先朝皇帝昏庸无能，各个强大的部落和南边的辛国都常常袭击薛国（当然，那个时候还没建立薛国，尚不能这么称呼了），人民生活苦不堪言。直到后来，乱世出英雄。就是现在圣上的伯父武帝站了出来，振臂一呼，率领各地有志之士团结在一起，共同抵挡了外族侵略。再后来呢？理所当然就是领导者登上至尊的位置，建立了新王朝。只是这薛国建国之初，战争把这地方毁得几乎叫一个一片废墟。很多的人家都养不起多余的孩子，所以就把自家女儿送的送，卖的卖。而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家选择把女儿送到远莲山上来。因为这远莲山是武帝的老家，大家共认的这里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再加上一些前朝都城的文人墨客陆陆续续藏山归隐这里，这远莲山的人烟也就慢慢聚集了起来。而后，武帝又携着和他一起南征北战后来做了大将军的白将军白光熙——这个白光熙就是白如贤家的某个先人了——回到远莲山立碑撰文，行土木，大大地表达了对乡亲们的深厚情谊。这远莲山就更是声名远播了。顺便说一句，我也是到那时候才知道原来白家人和这薛国皇帝是同乡，还都是在这发家的。不过听闻他们俩还不属于农民起义。这武帝是前朝的重臣。这白光熙也是武帝的属下，还娶了武帝的妹妹当老婆，和武帝是连襟。所以这君臣关系还是一老早就建立了的。好，八卦到此，我们接着说这远莲山。在行土木的过程中，武帝修建了三处建筑，分别为每年春祭所在的圣光坛，供隐居贤人所用的藏书阁，和专门为各家送来女儿在这乱世提供收容之所的的莲花寺。
　　
　　至于阿德，一来她自身想诚信礼佛，二来她家里条件也不好，便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远莲山来出家了。阿德悟性很高，把老师讲的，佛经上写的都参悟得很有见地。在这六年中，她算我最好的朋友了。
　　
　　“过几日便是春节了。明年为当今圣上的甲子之年，所以春祭也会特别隆重，很多王公大臣都会随着圣上到这儿来。到时候男子多了，还希望你们心里有个掂量。”静一师太合上了经书，站起身，走到我们中间，以往慈爱的表情中露出了一些严肃和难过。她双手合十，低低地说到，“阿弥陀佛。这一祭祀，就又得杀生了。”
　　
　　“阿弥陀佛。弟子们只愿诚心礼佛，别无邪念。”
　　
　　静一师太点点头，“刚才说的若犯了，自有了尘师伯严断。”
　　
　　一下子，所有的人都噤若寒蝉了。
　　
　　我到了这寺里快六年，了尘师太的庐山真面目还真没怎么看清过。不过有一点，是全寺院的人都知道的，那就是了尘师太“极美却无眉，平日鲜见客”。我的定义就是一个没有眉毛，整日躲在禅房不见人的寂寞中年妇女。不过还听闻她是现任住持了缘师太的师姐，脾气甚刚烈。上任住持也因看到了了尘师太这点性格，选择了让脾气更为柔和的了缘师太继任现任住持，而让了尘师太司戒律，掌法度。了尘师太当然是出了名的执法严明。比如以前寺里曾有一位了尘师太很喜欢的一个静字辈的师叔在外面被人搞大了肚子。大家原本都以为了尘师太会等这位师叔临盆后杖责其四十后再把她逐出寺院的。可了尘师太却没这样做，而是让这位师叔到后山的山洞关了禁闭。因为她认为肉体惩戒不能让其诚心悔过。别以为这是了尘师太的宽容。这禁闭表面说着轻巧，可实际上，直到前几年这位师叔圆寂后遗体被送到火场火化，其二十几年都从未踏出过山洞半步。火化的时候，众沙门尼都瞧得出这位师叔的双腿都因长期的端坐而有了明显的变形。
　　
　　“师父。”阿德这时候突然出声，显得很突兀。
　　
　　师姐妹们都别过头瞧着阿德。阿德也显得有些紧张，双唇要在一起，低着头没敢再往下说。
　　
　　“阿德。有什么想问的就说。”静一师父看着阿德，笑开，眼神很柔和。静一师父是很喜欢阿德的。当然这寺里的静字辈的长辈们都是蛮喜欢阿德的。阿德勤学好问，悟性也高，又还诚心。我也很喜欢她的，带着欣赏和赞许。
　　
　　阿德还是没敢抬头，声音颤颤巍巍地说到：“师父，弟子就是想问问什么时候才可以受戒。”
　　
　　“哦……”我们一起呼了口气。阿德想早点地受戒成为正式的沙门尼是我们都知道的事情。再算算时间，我们这一辈中，阿德，我还有几个别的师妹今年也十七岁了，可以受戒了。
　　
　　我伸手摸摸了后面的头发，已经齐腰了。若剪了，还真是有些不舍。就像一份陪了自己很久的感情，说不要就不要了。
　　
　　“二月初二，就能给你们受戒了。那时了缘住持会亲自会你们行受戒礼。”静一师傅也显得有些高兴了。
　　
　　阿德听了这句话，才终于把头扬了起来，眼睛明亮亮的，跟塞了俩电灯泡似的。我看着她，真想问问她怎么就这么一心向佛呢？
　　
　　静一师太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端坐下，认真地把今日所讲的经书收拾整理在一块儿，“行了。你们都早些回去吧。”
　　
　　我们听了这句话，也收拾好东西，安静地退了出去。
　　•
　　•
　　此时还是戌时，天却黑尽了，只有偌大的禅房里还有几盏油灯亮着。这个时间若是在夏日，也顶多就是太阳刚刚下山的时候。
　　
　　外面还有些飘雪，我裹紧了衣服，穿过禅房前一小片腊梅林子，收了油纸伞，推门进屋，瞧见“飞机”和“炸弹”俩妞居然凑在一起在剪窗花。
　　
　　“飞机”和“炸弹”都是我给两个小居士起的绰号。那还是前两年的事儿，那一年这两个小姑娘同一年上了远莲山。飞机八岁，炸弹五岁，是表姐妹。两个小屁孩一天吵吵闹闹，没个消停。我本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也很不喜欢小孩子一天吃饱了没事的嚷嚷，所以干脆就去找了些抄写经书用的纸给做了一副扑克，秉着“祸害死你，叫你丫嚷嚷”为宗旨的想法，开始教这两个小孩子玩起了祖国人民都爱的斗地主了。谁知两人一学就坏。别的师姐妹都怕受处罚，没敢跟着玩。所以她们就每天逼着我去和她俩聚众赌博了。一个爱出飞机，一个爱上炸弹。于是乎，就有了这绰号。可结果是，我们仨一天把禅房搞得个乌烟瘴气的，是迟早被逮着的事。于是到出篓子那天，静一师太说她俩还小，又是属于被人教唆，抄一天经文就罢了。可我就惨了，教唆犯罪加亵渎经书，慈爱的静一师太也罚了我跪在如来像前抄了一个月的经书。从那时起，我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害人必害己”的道理。
　　
　　“哎呀。稀罕了。这俩小屁孩居然剪窗花来着了。”我站到做着刺绣的阿德身边，笑嘻嘻地说着，拍了拍她的肩，“刚才在路上碰到了静业师父，她说你讨的那本经书找到了，让你明日下了早课过去取。当时我没净手，不能帮你带过来。”
　　
　　“好。”阿德咧开嘴答道，眼睛又变得像俩灯泡一样地亮。
　　
　　“云姐姐！你总算回来了。”飞机和炸弹看见我回来，立马蹦下床炕，抄着还没剪完的窗花和剪刀就杀过来了。
　　
　　我一瞧这阵势，立马往阿德后面躲，直到见她们停住了飞奔的双蹄儿，傻乎乎地站在阿德面前，才探出身往俩人红彤彤的脸蛋上一边揩油，一边说：“说了好多次了。姑娘家，给姐姐稳重些。你们一个飞机，一个炸弹还不嫌厉害啊。非要再抄把剪刀，组合在一起当变形金刚啊。”
　　
　　“云姐姐。你以前不是说变形金刚是保护我们的嘛，这次怎么听起来倒像坏人了。”飞机撅起嘴，很委屈的样子。
　　
　　“姐姐每次都喜欢凶我们。下次不和你亲了。”炸弹毕竟要小一点，说着说着都快哭鼻子了。
　　哎，这寺庙的环境就是单纯。想着以前税月旁边家的冯嫣，所言所行，哪像这俩妞子一样不谙世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决定还是一章一章地发好了，耐不住寂寞啊。第二卷开始要活泼许多。




阿德

　　“来，给姐姐看看剪的窗花。”我小心地展开两人显得有些粗制滥造的窗花，点点头，作赞许状，“跟着哪位姐姐学的啊。剪得不错嘛。”
　　
　　“哈哈。跟秦姐姐她们学的。”炸弹伸出小指头，指到禅房另一边坐在炕上的几个女子说着，“我和姐姐剪了老半天呢。从你走后就一直忙到现在。”
　　
　　“秦姐姐说要过年了，得剪些窗花才好~”飞机说最后一个“好”字时，尾音拖得特别长。
　　
　　我顺着炸弹指的方向看去，朝秦师姐那边点点头，“你们几个美女就是不一样，心灵手巧啊！”
　　
　　这算是打招呼了。这个禅房很大，也住了很多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和禅房里的每个人都熟识。在远莲寺里的六年，经文奥义没学到太多，却领悟到很多别的东西。寺院毕竟是寺院，远离尘嚣，人和人之间和睦得多，虽然不会出现谁与谁好得如胶似漆，难分难舍，但也不会出现谁和谁有什么深仇大恨，不共戴天的。这种感觉，就是常说的很和谐。而就我而言，自己过自己的日子，除了阿德，飞机和炸弹俩小屁孩，其他的碰着面了就打个招呼，像刚才那样奉承几句，笑一笑走开。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我说，两个美少女，接着去跟秦姐姐她们学剪窗花。可要好好学哦，到时候，帮姐姐把这边的窗户贴漂亮些。”我指指自己那张炕旁的窗子。
　　
　　“好好好。一定给姐姐贴最漂亮的。”炸弹欢天喜地地叫起来，还以为自己手里拿着的破烂货色就是一等一的绝品了。
　　
　　“好了。去吧去吧。”我说完，还不忘又在两人的脸上狠狠地揩了油，才挤到阿德的炕上坐着。
　　
　　我在寺院里的德行很像一个女流氓。
　　
　　“干嘛又挤我这儿，自个儿去自家窝那里。”阿德装出嫌弃的样子避开。说真的，阿德在其他人面前，都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可在我面前，就生龙活虎了不少。这一点是让我很自豪的。这说明六年中，我在影响着她的生活。
　　
　　“我那儿冷得跟啥一样。哪有你这用银票砌成的炕暖和。”我大大地不根据事实地赞扬了一下阿德的炕，“你知道我超怕冷的。”
　　
　　阿德被逗乐了，“你那金饰玉砌炕早早地就被飞机和炸弹给烧火弄暖了。”
　　
　　在我的不良影响下，阿德也偶尔喜欢跟我互相奉承。天知道我俩那破炕长啥样子。土砖棉絮加草枕，夏天雨淋冬天雪。
　　
　　“这俩丫头还乖巧，也算没白疼。”我一边说一边把怀里的铜钱往外倒。
　　
　　“一天也就只有你能给那俩丫头讲些天花烂醉的故事，一会儿变形金刚，一会儿斗战胜佛的。”阿德见我开始数钱，把手上的针线活放到了一边，跳下炕，取来一个竹盒，替我打开，“还差多少？”
　　
　　“快了。还有一小半。”我继续一文一文数着散开来的铜钱。
　　
　　“一年之内行不行？”
　　
　　“可能差不多。”
　　
　　“以后受戒了。你这出去可就不方便了。”
　　
　　“我哥在辛国的上京，得用钱呢。”我把数好的铜钱捧起来，本想哗啦啦地撒进盒子里，却打住了。还是轻悄悄地放进去的好。虽然寺院里的人知道我在挣外块，可也是睁一只闭一只眼。我又怎好多张扬？
　　
　　“你这样每天都下山去别人家教算术。夏天便罢了，可这大冬天的，摸黑打滚地上山，如何是好？”
　　
　　我知道阿德是担心我。一呢，每天上山下山的跑很麻烦，另外，尼姑赚外块在这远莲寺里确实不是什么好说的事，特别是等着春节一过，到二月二就得受戒当真尼姑了。可我得赚够足够的钱，等到一天偿还那笔税月替我还给小曹先生的钱。我不想欠任何人的，即使是税月也不行。所以，当我十四岁，觉得自己看上去有个十五六岁的时候，跑到主持的禅房外跪了一个星期，还编了一个理由，说自家爹娘早逝，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这几年，哥哥又在南辛上京念书，更是让家里经济紧迫。身为妹妹的，不得不赚些钱供哥哥读书。跪了一个星期，也将这个理由不停地说了一个星期，一把鼻涕，一把泪，装得全天下就没有比自己更惨的模样了。于是，住持见了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当默许了。我便得以每日下山去镇上给家境稍稍还算不错的人家当家教，给他们的女儿上些算术课。这年代，家里条件不好的，自然不会请老师给女儿上课；条件好的也不会愿意请一个外乡女子给自家孩子上课，因为他们不相信女子是多有才德的，特别还是我这种外乡人。所以只能去给那些家庭将将就就的孩子上课了。按照他们的理所当然，这报酬比正规的先生是必须要低很多的，即使我认为她们让我给上算术课是捡了大大地便宜，即使他们也认为我教得很好，可价钱就是涨不上去。他们不主动提，我也不好开口说涨价，这是性格决定的。所以两年下来，也没攒够足够的钱。
　　
　　“好了好了。我的好管家，帮我去放好吧。”我把盒子递还给阿德，看着她一脸不满地把盒子锁上，放回了原处。我这人粗枝大叶，这些精细的工作得是交给阿德的。我放心她。我拣起刚才阿德搁在一边没做完的女工，笑嘻嘻地说到，“送我的？”
　　
　　“能不送给你嘛？我年年都送你，明知故问。”阿德继续不满状。
　　
　　阿德比我早来这远莲寺很多年。六年前，我被押送到这远莲寺的那一日，脸上带着伤疤，手里攥着税月留下的信和链子，还是一个会因为吃到一个馒头而落泪的懦弱破小孩。也就是那时，被阿德瞧见了，她把本来给自己做的一个很漂亮得荷包送了我，让我装着那些我要紧的东西。以至到后来，她有了每年都给我做一个荷包的习惯。
　　
　　“哎哟。阿德居士，您这样子可不怎么像修行之人咯。”我瘪嘴说着，然后双手合十，作无限虔诚状地念到，“阿弥陀佛，‘一念嗔心，能开百万障门’。”愤怒，即“嗔”，佛家三毒之一。
　　
　　阿德放弃了装模作样的恼怒，淡淡地笑了，从我手上夺走女工，重新开始了手上的工作。
　　
　　“诶。阿德居士。我问你个事来着。”
　　
　　“嗯。”
　　
　　“你是怎么在很小的时候就可以顿悟，一定要皈依佛门的？一点也不迷恋这花花世界？”这个问题，我是想问很久了。
　　
　　“嗯……”阿德抿嘴，咬住嘴唇，闭上眼睛，想了很久才睁开，“这么说吧。小的时候，我手捧经文的时候，只是发现这样可以忘记饥饿，伤痛和贫穷。而后到了远莲寺，重新手捧经文之时，我觉得佛经的意义其实不在于表面的所欲所求，而是可以让我的灵魂跑出来，跑到空中，感受他人之感受，思考他们之思考。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样子？它是如何缘起的呢？结果又会是怎样？佛法包容万物。一片落叶，一只蚂蚁都可以给人巨大的启示。很多人说做僧侣的是绝情之人，其实我认为不然。修佛的人心里最有情感，渡人渡己，让人于苦难中修的圆满——”
　　
　　“打住！”我挥挥手狠心地打断阿德，即使很不好意思，“我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
　　
　　“释迦摩尼老人家后继有人了，他可以大大地安息了。”
　　
　　阿德皱紧眉头，没说话，有些不悦。我触碰到了她避讳的问题。
　　
　　“唉。我开玩笑的啦。你讲得实在太深奥。姐姐我只是半个尼姑，听不懂。”我决定以后还是不要随随便便就找人问些深奥的话题。这样的尴尬有些像在菜市场随便拉住一个人问她，诶，你觉得什么是人？天知道那人脑子里肯定还想着晚上吃什么了。
　　
　　“我去洗脸睡觉了。”我跳下阿德的床，想以此种方法逃避刚才的尴尬。佛祖在阿德心中太神圣，不能随随便便地开玩笑。
　　
　　“等等。”阿德叫住我，“还有几日就春节了。你这几天是不是可以不下山上课了？”
　　
　　“嗯。明天开始就有几天假可以休息。”我向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想起件事。元月一日，是不是我和你都要到西厨房打扫？”
　　
　　这西厨房是专门给来寺院的香客吃斋饭的地方。除了掌伙食的几位师姐为，每日还会在没受戒的居士里安排一名过去轮流打扫。
　　
　　“嗯。我们俩。早食毕后就去去。初一，香客多，西厨房事也多，就排了我们俩。”
　　
　　“你别去了，我一个人就行。”
　　
　　“可不行。”
　　
　　“本来就是排的我一个人。是因为那日初一，才把你填进来的。”
　　
　　“世尊曾自扫地，自舁弟子及自汲水，自修房，为弟子裁衣，为老丘看病。厨房劳动亦是修行。”阿德说得一本正经。
　　
　　“你也说了初一香客来得多。你还不如待在寺里忙忙那些事。别吵，就这么定了。”我不耐烦地说完，拿着木盆走了出去，实在有非得照我的意思做之态度。
　　
　　这南辛的冬天实在太冷，特别是在山上。厨房的位置又实在不好，紧挨着菜园子，孤零零地一栋屋子，很冷。本来就该我一个人的工作，何须要两个人都在一起遭冻？劳动亦修行，可修佛的真义——至少我这么认为——更多地在于诚心，而不是形式。在厨房作是修行，在大年初一待在寺庙招待众多的香客亦是修行。
　　
　　只是，我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个固执的决定，在几日之后终于让我了解到了自己性格中一直缺陷的一面。
　　+++++++++++++++分割线++++++++++++++++++++++++++++++++++++
　　
　　文中佛理参照《听弘一大师讲佛》一书。由郭林生先生编著，2008年11月由中央编译出版社出版。
　　•
　　5月份的时候，又可以看见Maximilian了，心中实在高兴得不行。
　　———2010-4-25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如果您觉得我的文还入得眼，麻烦留下言吧。我这人自信心向来薄弱。你们不留言，我会以为没什么人喜欢。我会心绪不宁。




贪吃

　　春节越来越近，天气也到了一年中最冷的“三九”。每日除了上早课和打扫庭院，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禅房里，大有冬眠之势。不过待在禅房时，我会净手端坐，面前搁一本经书。大伙都以为我这几日不用下山赚外块，是又到了一年中认真礼佛的时候。天知道，我是实在冷得厉害，那样的礼佛不过是装腔作势。
　　
　　其实，我心里还是很心虚的。这样的耍小聪明，撒谎，虚伪，对佛祖不敬，真怕哪天遭报应。
　　
　　所以每年除夕夜我是要大大地忏悔的。
　　
　　每年新年的前一天，除了处于生理周期的沙门尼或居士，大家都要聚集在正殿行忏仪的。这样的举措源于一个佛经上的故事：
　　
　　佛陀曾让弟子们在祗园精舍竖起一根大铁柱，然后在新年前夜让阿难用石头敲响了它。那声音极为洪亮，传遍整个舍卫国，甚至连地狱的恶鬼和畜生道的畜生们也都能听到。这声音也使得听者们的痛苦和烦恼都消失了。这个时候，佛陀叫来禅房中休息的比丘尼。佛陀让弟子们在新年前一天检讨过失，进行忏悔，使自己的身心清净，不染杂念，并且佛陀自己也做出了表率，进行了忏悔。于是，在座的弟子们都学着佛陀的样子进行了忏悔。而这天中，有一万个比丘受到佛义，消除一切杂念，另有八千比丘修成了罗汉。
　　
　　可我对这个故事里的佛陀有些不满。因为这故事里，佛陀为众弟子作表率进行忏悔时，曾这样说过一句话：“其实，我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也没有任何过失，但是为了训诫你们，我也要做出反省，检讨自身。”这一句话是我不喜欢的。大家都认为佛陀的忏悔是谦卑，我却以为这样的忏悔太带目的性。他是不是真的没有做错一件事我暂不说，可这样形式化的忏悔实在不能算是真心，更别说看着佛陀进行忏悔而也不得不也进行忏悔的众弟子的不得已了。况且，若真要进行忏悔，为何不“每日三省吾身”，而是一定要堆积到除夕夜来进行？
　　当然，老样子，我的不满当然只能埋在心里。这不是一个言论自由的年代。
　　
　　所以每年的除夕，远莲寺的无论沙门尼还是居士都要来到正殿在佛祖的面前进行忏悔，我也不可能不例外。住持了缘，和司法度的了尘两位师太会端坐于前，我们则按着辈分跪在后面。我们是居士，只能远远地跪着，模模糊糊地看着上坐的两位师太的背影。这也就是我唯一可以看见传说中的了尘师太的时候了。
　　
　　我忏悔的内容不外乎冬天老偷懒，喜欢在飞机和炸弹身上揩油。可忏悔完当天我就继续犯。这样的忏悔算不得诚心。可另有一点，我却发自内心地悔过——还是那次和税月太为简单的道别。我太太割舍不下这件事。每当想起六年前和他的道别，看不见了他在雪地上黑色的影子。我便后悔得要死，像毒瘾发作，戒不掉。
　　•
　　•
　　正月初一，旦。
　　
　　浑厚肃穆的晨钟响彻了整个远莲寺，一大早便来到莲寺来进香的施主们显得诚恳而欣喜。平日安静的禅院此时也是人头攒动，蛮有“千户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的喜庆。
　　
　　远莲山上，远莲寺所在的峰名为禅逸峰。禅逸峰东向为圣光坛所在的圣光峰。今日那里也将鼓乐礼器，焰火华服，庙堂高烛，众人膜拜。一场格外隆重的祭祀，就要记入史册，公德无限了。
　　
　　我也不想思考我这样去描述圣光坛的祭祀算不算讽刺，反正我早早地起了床，换上暖和的衣服，和师姐妹们一起吃了早食，便一个人往西厨房那边走。圣光坛的事与我无关。阿德的性子软，不喜和人争。上次给她说了不让她去后，她便不再提这事了。
　　
　　这几日，似乎是我的生理期间快到了，我像发疯了的喜欢吃东西。食量几乎成了平日的两倍。真是每次生理期间都要发生这种要长胖的悲剧兆头。
　　
　　路面的雪，踩着就咯吱咯吱地响。这天，真的要冻死人了。
　　
　　我从后门钻进厨房，看见几个师姐还在收拾炊具。我便上前打招呼。“各位师姐。新年新气象。大家新年快乐，越来越向佛陀靠近啊。”
　　
　　这几个师姐就是早已受戒，掌管西厨房伙食的前辈。虽然一年也打不到几次照面，我还是死不要脸地热情招呼。主要是我又饿了。
　　
　　新年，大家的心情都很好。几位师姐呵呵地笑起来，其中一位圆脸的师姐还打趣说到：“我们可都知道你这个爱调侃人的师妹啊。”
　　
　　我赶忙站到这个圆脸师姐旁，接过她手里的炊具，嬉皮笑脸流氓状地奉承到，“瞧瞧师姐这玉手，沾了脏东西可不好。这些事还是让我来做。”
　　
　　那还是我读书的时候，我发现经常去辱骂一个人还不如经常去赞扬一个人的好。比如看见某同学穿了一条新裙子，我是一定要大大赞美一遍的。“XX美女，您这裙子是不是从意大利空运回来的啊？这么好看”，“哇，看看这手工，绝对是出自某奢侈品牌高级手工作坊！”中国人都以谦虚为美德。我这么说了，她们大多都会无可奈何地笑着回到，“哎呀。不是不是了，我们这种裙子就是路边捡的。”然后几个人一起笑开。这样开玩笑地对朋友脱离现实的几句赞美，大家都可以乐滋滋的，也不失为一种蛮好的交际方式。至少我认为比装出清高地当着面对着别人说，“哼，不就一条裙子嘛，有什么了不起啊？”的方式来的好。
　　
　　“唉。还玉手，我都老粗手了。”那位师姐不好意思地把炊具递给我，“又没给你好处，不用这么奉承我。”
　　
　　“您就不要妄自菲薄了，这等事今天本来就该我做。”我拍着胸脯作保证状，还不忘又补充一句赞美的话，“您们这些师姐一天好忙的。唉，一般贵人都忙。哪像我们这些清闲居士。”
　　
　　“今儿香客多，你这清闲居士今儿也要成贵人的。”圆脸师姐把“赞美”拳打了回来。
　　
　　“你们是贵人忙，我是瞎忙。”我做摇头叹气状，见其他几位师姐继续地跟着乐，才羞答答地挤出几个字，“不过，贵人师姐，麻烦问您一下，今早还有剩的馒头没？师妹我有些饿。”
　　
　　不是我瞎吹，咱们这远莲寺的斋菜可是远近闻名的好吃。也不知道这一早上来的这拨早食客把我心心念叨的馒头给吃完了没。
　　
　　“有有有。当然有。再说，能不给你这贵人小师妹留吗？”尖脸师姐立马回答，笑嘻嘻地像捡了极大的便宜，还刻意把“贵人”二字拖长。这是报复我了。唉，不过这种“报复”还真是很好的。
　　
　　“庆空也学起这师妹的模样了，怎像个出家人？”庆亦师姐从蒸笼里拿了一个剩的馒头给我，装模作样地板起脸也开起了庆空师姐的玩笑
　　
　　“就是就是。没个正经，像贵人，不像出家人。要给师傅说去。”另几位几位师姐都附和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我捧着馒头傻乎乎地站在旁边。呵呵，她们“窝里斗”了。
　　
　　“走拉走拉。还要去诵经呢。”庆空师姐羞红了脸，瞥了我这个最初的肇事者，赶忙拉着其他师姐离开。
　　
　　睁大眼地目送她们离开，大咬一口馒头，一副女流氓的死样子大笑，“忽忽。让赞美奉承流行起来吧。”
　　•
　　•
　　啃完馒头，勤勤恳恳地把厨房的工作忙完。灶台清理干净了，地也扫了，垃圾也倒了了，最头疼的挑水部分也弄好了。
　　
　　平日里，不干活的尼姑或居士一天只吃早晚两顿饭。换句话说就是吃午饭的只有干活的人和香客。这个时候也没及正午这个吃饭的点，尽管是初一，偌大的西厨房也只有我一个人，连掌伙食的庆空几位师姐都还没来。 
　　
　　我站在蒸笼边，挣扎着要不要再热一个馒头吃。若这样没有节制地吃下去，不发胖才怪。可是不吃，又实在是难受。
　　
　　吃，还是不吃，这是个问题。让很多女人都挣扎的问题。
　　
　　算了。还是吃吧。撑死总比饿死好。
　　
　　我贼贼地撩起袖子，揭开蒸笼盖，偷鸡摸狗一样地拿出了一个馒头。哈哈，馒头哦。
　　
　　“给爷出来个人啊！这尼姑们都死哪儿去了？！”突然冒出一个低沉的男声，吓得我一哆嗦，白净的冻馒头“砰”地掉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得老远。
　　
　　翻了一个白眼，心想这要吃饭的香客也未必太早了吧，饭都还没做呢。
　　
　　“诶诶诶~总算见到一个人了！”一个男子冲到了厨房里，什么客气话没说，就一手指着我，“你，去给爷热点东西来。”
　　
　　此人过分嚣张。俺平生最不待见就是嚣张之人。
　　
　　“站着那干嘛？！快点去啊！爷还有其他事呢！”那个男子皱着眉，脸涨得通红，额角挂了几滴汗，嘴里还哈着气，白花花的一团一团。看来刚才一定走得很急。
　　
　　我还是不理他，抄起手，头一歪，斜站着，还不忘一直抖右腿。若嘴里再叼一根稻草，绝对活生生地女流氓。
　　
　　“嘶~”他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音，一副想发脾气又要忍住的便秘模样，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稀里哗啦地铺在菜板旁。
　　
 
作者有话要说：以下是突然之间感情来了写的，与小说无关。
•
从前几日知道Maximilian发了新专辑，心中便涌起了难以名状的情绪。
第一眼见到封面上的他，只有一个感觉：这是怎么了？Maximilian留起了胡子，遮住了以往干净的脸，显得沧桑和比以往更深到的无法触及的忧伤。

喜欢他的每个人都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僵硬的德国人能出现这么一个能触及到灵魂的歌手。我也很纳闷。就目前的状况而言，我发现语言很能体现一个名族的性格。中文，喜欢加以修辞，朦胧美，婉转，托物言志。这体现了传统中国人的含蓄内敛。美国式英文，传统英语的另一种形式，语法源于德语，词汇源于法语，西班牙语，拉丁语，甚至中文，语法简单。这显出美国是一个各个国家融合的状态。而德语，我只能说是严谨，一板一眼。名词一概分为阴阳中三性，还有四个格，德语发音发音很重，书面语中一定得是框形结构。以前，我觉得这个男人就是德国人中的一个异类，就像不是每个中国人都是传统内敛的。

而就是刚才，我看了一个6分50秒视频，看到麦子这个人很德国的一面——喝啤酒，一直喝。他一手拿着啤酒，对着镜头讲着我还听不太懂的德语，可是不时的哽咽，以至不得不停下来稳定情绪，眼里的泪水，与那个叫nana的日本女人的艳遇，以及最后那段给nana的留言，“hi,nana,my darling,I wrote some for you,do you remember me？November 19th. I miss you.I hope I will come back Tokyo so I can kiss you. Yours maximilian.”这些都能让我实实在在感到他的情感的。原来僵硬的德语也可以这么催人泪下。

他对新专辑是这样说，“在2008年，我到了这么一个点：在我的生涯里，我再也找不到任何愉悦。我感觉，自从我早几年前开始把做音乐当成职业，我就很少能在演出中或者录音棚里表达我真正的情感。我觉得我被压缩在一个完美主义和传统习俗的窠臼里，部分是自找的，部分则是源于旁人。回顾起来，我意识到：不论是我在台上的演出还是我在录音棚里灌录的唱片，大部分都只是我情感的粗浅显现，那些唱片和演出让我觉得它们似乎阻碍了通往我内心灵魂的通道。那是一段充满发泄而饱受创伤的历程，包括2008年11月在东京和一个名叫NANA的日本女人的偶遇，那预示着我称之为为了“生存”而转向“解构分解模式”，我开始摧毁我身边所有让我窒息的元素，我从自恋的需求里解脱出来，不再刮胡子，整天穿着运动裤，远离女人，甚至不再想关于能否在某天找到真爱这种事儿了。我再度开始鼓捣起我的街头音乐，或者说“公开地沉思”，每次六个小时，只是那么自个儿地唱着，似乎没人会特意听我在唱什么。因为这是打开通往我灵魂之路的唯一途径。最终，我开始在家里录制我的这些新歌，用最简单的设备（一般只是一个室内麦克风），一旦写成就立即录音。呈现街头的嘈杂，保持灵感的瞬间。我的灵魂，我纯粹的情感在磁带上得以留存。之前所有的理性过程使我的感觉枯燥和迟缓，例如编排，选择器乐的谱曲，写简明的歌词（这些歌词大部分是源于我的意识流，那些意识直接产生于我的内心，在录音的时候即兴创作），以及专业的录制——这些都被摒弃了。只剩下了本质：纯粹的情感，纯粹的艺术的纯真。”

麦子谓之的“街头音乐”，就是在某个街角架起他的电子琴，话筒，便开始唱歌，称之为Strassenkuestler。德国是个冷漠的民族。无人会搭理他。就像他说的“似乎没人会特意听我在唱什么。”

昨天给朋友Q打电话，激动万分地上窜下跳，说五月份就可以去看他的音乐会了。Q就说，“麦子的音乐听了后就是让郁闷的人更郁闷，想跳楼的谈更想死。可我就是说不上来地喜欢他。”

我也爱他。自从初二末的夏天开始，然后会持续很久得时间，也不知道会不会停止。

原本不想去目去现在中介帮我申请的这个语言班的，因为众人对它的评价实在不怎么样。可因为它在巴登符腾堡——麦子的故乡。我便认了。本来去德国读书就一部分麦子的原因。我，似乎每个人，都偏向于和自己喜欢的人找共同点。比如我对麦子。常对朋友说起，“你看看，麦子以前是鼓手也”，“麦子是德国人，我也要去那读书”。

现在听着anaesthesia，又想起了高二的时候和Q一起去看麦子的音乐会。夜晚，露天，我们站在很靠前的地方，汗水浸湿了T恤，麦子就在台上唱着这首歌。

今天在这里说了很多，与小说无关，算是意识流。只因为今天的感情又被这个男人搅得混乱。

我爱他，众人皆知。
 ——————2010-4-26




从嘉

作者有话要说：炮灰男配来出场了。
　　这个男子穿着华服，青玉簪子黑发髻，小巴尖削，眼睛不大。不过腰上一条很宽的赤红色腰带就打眼了。哦，应该叫绅带。我又忘了。
　　
　　“这位施主，你是要吃饭？”我耸耸肩，显得很抱歉，“不过现在只有馒头。对了，还麻烦你下次别把钱放在吃的东西旁，脏死了！”
　　
　　“嘿嘿。只要有吃的就够了。”那男子突然用一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欣喜脸色代替了刚才的猖狂脸。本不大的眼却显得亮闪闪的，充分验证了小眼睛聚光”这句话。
　　
　　这一下，我犯难了。本来是想下一步捡起刚才落在地上那馒头直接扔给他的。现在瞧着这小子的白痴样，真是不忍心了。
　　
　　“哎。”我轻轻地叹口气，走过去，捡起刚才掉地上那馒头，这个我吃。“现在去给你热一下馒头。”
　　
　　“你不会让我吃掉地上的东西吧？”他突然跳过来，怒目圆睁。
　　
　　“这个我吃。谁说要虐待你这小子的？！”我瞥了他一眼，还是觉得心中有种好心当成驴肝肺的不痛快，“再说，就算给你吃这个又咋了？给你热就不错了。”
　　
　　“你这尼姑~~”那小子不知怎么地也急了，袖子一抄，两手叉腰，“我三哥常教导我‘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你这小尼姑却什么事都要斤斤计较，修佛真是没修到半点佛性！”
　　
　　“……”
　　
　　“佛经中尚还有为割肉喂鹰的圣人。怎么你见得我如此饥肠辘辘，就不肯爽爽快快地给我一个馒头？！还对我撒了半天脾气！”
　　
　　“我就龟毛啊！”我拿出一股台湾腔。
　　
　　“你看看你德行，啧啧。亏三哥以前还说我像市井之徒，没规矩。他真该过来看看你这幅模样，才叫真的顽劣不堪！”小眼睛小子噼里巴拉地骂了我，又一甩袖， “一大早空着肚子上到这远莲山来春祭，本来想到这来找点吃食。哼，现在好了，现在吃食没找到，又讨了一肚子的气受，还误了祭祀！”
　　
　　是来春祭来的人？
　　
　　“你从圣光坛那边一直跑到这儿？”我收敛了流氓样，客气地问到。
　　
　　“懒得跟你说。大爷我现在要快点赶回去了！”小眼睛小子嘀咕着往外走，撅起嘴，一副小孩子脾气。
　　
　　看来真是从圣光峰那边来的了。虽说圣光坛与远莲寺隔山而望，可并没有直接到达的山路，必须下到半山腰，再从另一条路辗转到远莲寺上来。这山路并不是太好走。这是我每天上山下山的经验。
　　
　　“这位施主。还请你等等。”我叫住他，心中不免有愧疚。人人都会犯错，但是犯了错就一定要学会改正。
　　
　　“怎么，我钱也给了，馒头也不要了。你还要和我计较？”小眼睛小子停下脚步，微微侧头不满地看着我。
　　
　　“嗯……刚才，是我苛刻了，不该这么刁难你。”我咬咬唇，又让了一步，“你现在回去，祭祀也差不多完了。不如坐下来，我给你热馒头，再给你做几道斋菜？”
　　
　　这小子连春祭的时间都赶跑出来找吃的。不是饿疯了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就你？还做斋菜呢？”小眼睛小子转过身，嘴也没撅着了，回到了才进来时的嚣张样。虽然说话还是带着鄙夷之气，可动作还是显出他心里是蛮高兴的。
　　
　　“嗯啊，我做。虽然没掌伙食的师姐做的好，可也不差，而且样式还是你没见过的。”这两年，我每日都要下山去给学生上算数课，晚饭那顿赶不上，只好自己将饭食做好了带走。我已经学会做菜了，知道了在白水青菜里放姜片会让整锅汤显得辛辣，寺院里的师姐妹也都知道我会把她们不曾见过的芙蓉蒸蛋做得特别香特别嫩，只是，这一切税月都不知晓。
　　
　　“啧啧，还说给爷做饭呢，现在都哭丧起一张脸了！”
　　
　　我立马把大蒸笼放在灶上，又蹲下身放好了柴，点了火，一边认真地用扇子往灶穴里扇空气，一边又玩起了奉承。“给您老人家做饭，我荣幸都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哭丧起一张脸呢。”
　　
　　刚才我算是又见识了一次“硬来”不如“奉承”来的好了。
　　
　　小眼睛小子似乎觉得我还是蛮有诚意，也没再继续闹不满，而是从怀里掏出两个大包，打开，像刚才掏钱那样稀里哗啦地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我好奇地一看凑过去一看，你猜是啥？全是松子话梅糖冬瓜之类的零嘴，加旁边的一大块盐！
　　
　　这小子是不是也过分的喜欢吃零食了？他可是个雄性动物！
　　
　　“来来来。我请你吃好东西。”小眼睛小子笑嘻嘻地捧起一把零嘴往我怀里塞，完全不顾及男女授受不亲之礼，“看我对你多好，还送你一块盐当见面礼。”
　　
　　以前税月送我青菜当见面礼，现在又碰到一个送盐的。呃……容忍我满脸黑线一下。我用鄙夷的眼神盯着他了，拍拍他的肩，开始耍流氓了，“帅哥，你似乎很爱吃东西嘛。”
　　
　　“啧啧~我不叫帅哥，我叫从嘉，你喊我和从嘉哥好了。”他拿过一条糖冬瓜就往我嘴里塞，吓得我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紧张什么啊？又不会把你这小尼姑打来吃了。爷这个人，就是喜欢请人吃零嘴。嘿嘿，把他们一个个都喂得胖胖的最好。”
　　
　　这什么目的？！
　　
　　“诶。对了，你还没受戒的小尼姑，你叫什么来着？”
　　
　　我们俩刚才还开骂来着，现在就开始称兄道弟了。
　　
　　“初云。你大姐我叫初云。”我揭开锅，看馒头好了没有，“你一小子才多大呢，就学别人到处认小弟，当大哥啊？”
　　
　　“爷十五了。”
　　
　　“还没成年呢。”我放了蒸笼盖，走到他身边，凶狠地拉他头发，“没成年就学别人梳发髻！小心扰乱伦常，天诛地灭。”
　　
　　“啧啧，我也正巧不喜欢这烦人的发髻。”从嘉说着，还真的一手拔了簪子，取了裹头，“今天春祭，我根本就不想来。是我娘非把我逼来的，还硬给罩上这裹头，怪难受！”
　　
　　从嘉的头发就这样哗啦啦地散下来，前面的刘海很长，挡住脸，活一个男版贞子。
　　
　　说真的，刚才他说他三哥说他像市井之徒，没规矩。我不得不赞成。从嘉哥他老人家太奔放了，又是掐嘴架，又是掏零食的，现在还直接把头型都毁了。唉，我这等小流氓怎能比得了他的段数，鞭长莫及啊！
　　
　　“诶。等会还是让我帮你把这头发打理打理吧。这么散着固然很帅，但等会我一定帮你把它弄得更有你的从嘉哥风范？”我说得还是够委婉了。我等会总不能让他这般披头散发地出去吓人吧。
　　
　　“你可不许再给爷头上带裹头了！”他说着，眼神锁定在蒸笼上。
　　
　　“真饿了？”
　　
　　“真饿了！”男版贞子点点头，又往我嘴里塞了一颗话梅。
　　我赶忙闪远，从蒸笼里取出俩馒头。一个给他，一个给自己——刚才掉地上那个，粒粒皆辛苦，要爱惜粮食。
　　
　　我把馒头递给他，又瞧着他的头发，琢磨着怎么解决。
　　
　　“爷吃东西的时候，你别盯着看。”男版贞子又用到了那猖狂的语气。
　　
　　“没看没看。我在想等会给你做什么吃呢。”我笑着向他撒谎。此地无银三百两。非在你吃东西的时候看你。我把视线从他的头发移到了嘴上。一瞬之间，我差点没笑到被馒头咽断气。
　　你想想刚才嘉哥那疯狂的言行，再瞧瞧他现在披散着头发，像个小媳妇一样羞答答地一点点地啃着馒头。真的有点接受不了。
　　
　　“不是让你别看嘛！”从嘉脾气上来了，把馒头也扔了，瞪着我。
　　
　　“唉。小的错了，应该插瞎双眼。”我低头认错，又去把馒头捡起来给擦干净，递给他，“你还真是不爱惜粮食。”
　　
　　“下次不许了！”
　　
　　“下次一定不看了。”我老鸡啄米地点头。
　　
　　“啧啧。这还差不多。”他又转怒为笑。
　　
　　“诶，从嘉哥。你可不可以不要说‘啧啧’。这样唾沫星子会喷人脸上。”
　　
　　从嘉从我手里接过馒头，不满地瞪我一眼，呲牙咧嘴：“我就啧啧。”
　　
　　唉。这从嘉完全就小屁孩一个。
　　
　　“叫你别看我吃东西！”他语气不善地吼道。
　　
　　“啧啧，没看没看，我不笑话你了，现在去给你做菜。啧啧。”我真是倒霉，要给这么一个小屁孩当保姆。
　　•
　　•
　　我熄了灶穴里的火，揭了锅盖，硬忍着把热气腾腾的芙蓉蒸蛋端出了锅。
　　
　　“呼~”我火速把芙蓉蒸蛋放在灶台上，又火速把手□凉水，真是烫死俺娘了，“从嘉。快来吃了。”
　　
　　加上刚才的清炒冬笋，冬苋菜汤，和这耗时最久的芙蓉蒸蛋，也算没亏待他。
　　
　　从嘉两眼发亮地跑过来，“这叫什么？我还没见过呢！”
　　
　　“芙蓉蒸蛋。”我给他往碗里倒上香油和醋，香气一下子就益了出来，馋得我都自流口水。
　　
　　“啧啧。我可得好生尝尝。”从嘉想把筷子朝芙蓉蒸蛋插去，又停住了，不满地憋了我一眼，似乎在说“不懂事的死尼姑，还不走开呢？！”
　　
　　“别慌，我给你个勺子。”我给他找了个勺子，就走到一边又打了俩鸡蛋在碗里，没再瞧他吃东西的样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炮灰男配来出场了。




发型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我咋写的这么小白捏？
　　我打两个鸡蛋不是想给自己也做一份芙蓉蒸蛋，而是一会给从嘉的头发定型用的。嘿嘿，鸡蛋可是“很好”的啫喱水哦。
　　
　　老实交代，我心里隐隐约约还是想报复一下从嘉傲慢的态度。
　　
　　这个时候，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也总算是响了起来。
　　
　　啧啧，我可爱的师姐们终于回来了。我是等得屁屁都快生痔疮了。
　　
　　“我美丽的庆空师姐哦！”我把鸡蛋碗往旁边一放，像见了亲爹妈一样，笑颜如花地就扑上去。
　　
　　但是效果不怎么好。我的阵势对这些含蓄的古人来说似乎有些夸张。庆空师姐在那儿没动，却一掌打到了我胸前，而其他师姐就直接一步弹到了老远老远的地方。
　　
　　这远莲寺的师姐们还真是有点防身武功的。
　　
　　“你……”庆空师姐认认真真确认了一下我的脸，又侧头看了一眼已经站起身来的男版贞子，支支吾吾地说，“他是不是想……你？”
　　
　　“哎哟。哪有？”我努嘴，走到庆亦师姐那儿，“这位施主早时想过来找些吃食，又恰逢你们不在，我便给他弄了些吃的。您们瞧，香油钱还放在那儿，没动过呢。对了，还有施主赠与的一大块盐。”
　　
　　“他那头发又是？”一位师姐有些谨慎地问到。
　　
　　“喔~这位施主自己喜欢这样的头型，”我耸耸肩，看向从嘉，询问到，“是吧？”
　　
　　“是。”从嘉还算懂事地答道。不过他突然又皱眉，像想通了什么般，脸上露出不悦，一甩那长发，咆哮道：“我说，你们这些人问这么多干嘛？难道还以为我和她有个什么？！”
　　
　　“施主无怒。我们只是想问清楚些。”庆亦师姐一脸严肃。
　　
　　“问问问~问你娘去吧！还出家人呢！脑袋里尽装些龌龊之事！”从嘉抄起手，目光斜视，满脸鄙夷和，痞子气！
　　
　　“……”师姐们被骂得无话了。
　　
　　此时看来一直没让从嘉走是个正确的做法。若早些时候赶走了从嘉，或者赶走了这个披头散发的男版贞子，又恰好被某几位师姐妹或者香客们碰上，再添上一些文学上惯有的加工，最后被传出个什么不三不四的流言蜚语不是无可能的。而现在，用饭菜把从嘉留住，直到掌勺的师姐们诵完经回来，了解到真实的状况。这也当是有了人证，可以免去不必要的麻烦。啧啧，也幸好这从嘉哥脾气够烈，镇得住庆空师姐他们。啧啧啧，这个时候，就该我站出来捡便宜了。
　　
　　“诶诶诶。从嘉哥，”我抄起衣袖，指着从嘉，像个小学老师，“嚷什么嚷呢？这佛门之地，你在这儿撒什么泼？！”
　　
　　“你骂我？！你居然敢骂我？！”男版贞子把眼睛瞪得很大，满脸地不可思议，接着，走到我身旁，“刷”一下，重重一拳就挥到了我身上，打得我差点休克，讽刺道，“我也是你能骂的吗？！真是！”
　　
　　我真是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模模糊糊地瞧着庆空师姐们不知何时来到我前面，做出防御的姿势，满脸戒备。说真的，这下该我不可思议了。本想出来捡个便宜，既能在师姐们面前别清和男版贞子的关系，又能报复下他一进来时嚣张的态度。可现在，被打得像中了如来神掌。我是怎么也不会料到他会下手打人的，还下手这么重。哎，这充分反映了小聪明是害人害己的。
　　
　　“算了算了，我没事啦。”我弯着腰，伏在相对强势一些的庆亦师姐身上，摆摆手，“现在让这位施主离开寺院吧，就当啥事没有。”
　　
　　“这怎么行？！”庆亦师姐立马否定。
　　
　　“远莲寺的弟子可不能在自己寺院都被人欺负去！”其他几位师姐也不答应。
　　
　　哎。难道我在大家的眼里真是一个任人欺负要他人出头的形象？
　　
　　我强忍着直起腰，把话头转向了男版贞子，得转换战术，“刚才我不是说要给你弄头发嘛。现在给你弄吧。”
　　
　　“爷的头发能让你收拾？”从嘉哥撩撩混乱的长发，继续无赖。
　　
　　“那好。那您现在就请走吧。就这样子出去。”我很客气。
　　
　　“走就走。”从嘉哥拍拍手，也不念刚才给他做饭的旧情，仰起头，高傲地瞥视了我们一眼，“爷走了。后会无期。”
　　
　　我一只手拉着想要阻止从嘉离开的庆亦师姐的僧袍，对她摇摇头。等到从嘉快要走到厨房的门槛那，我才用吊儿郎当的语气对众师姐说，“师姐们，哎，我求你们件事。”
　　
　　“什么求不求的！有事就说。”众师姐超级懂事地接过话头子。
　　
　　“待明日啊，我还要麻烦你们诵经时多替某位施主超度下。这位施主的哥哥管他甚严厉，平日厌烦了他的不规矩，说他像市井无奈，而今日呢，这位施主又要………”
　　
　　“啧啧啧。你别在这卖弄善良好不好？”从嘉折返回来，挑衅地看了下重视姐妹，又鄙夷地看了下我，“少拿我哥压我。”
　　
　　“我在尽量避免发生家庭悲剧。”我耸耸肩。
　　
　　从嘉头发又一甩，一叉腿，做回了刚才吃东西的位置，“这头发，你爱怎么弄怎么弄得了！”
　　
　　扑腾。心里一下子倒还放不开了。他这豁达的样子，我报复他，会显得我很阴险狡诈。
　　
　　我对庆空师姐努嘴，使眼色，“贵人师姐。这时间可不早了。你们赶快去准备饭食吧。这儿交给我，就在你们旁边。”
　　
　　“这——”庆亦师姐一脸对从嘉哥的敌视，想反对，却被庆空师姐拦住了。
　　
　　“我们呢，少管这小年轻人的事。”庆空阴阳怪气地笑着对我说，“你们俩慢慢收拾头发就是。”
　　
　　呃……我有些抽筋。另几位师姐也愣在那儿。
　　
　　庆空见她们没会意到位，又眉飞色舞地直使眼色，后干脆改为硬拉着几个师姐撤到厨房一脚，洗菜，切葱，烧水，做饭了。
　　
　　我站在厨房中央瞧着庆空，背心发凉。这可真的是受了戒的沙门尼？！！
　　•
　　•
　　这个时候，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些香客了，坐在外面，或喝着才沏出来的茶，或搓着手，一副被冷坏了的样子。
　　
　　我再一次认真瞧了瞧几位掌勺的师姐。她们真是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一脸淡定，像平日里一样利索地忙着饭食。
　　
　　好吧。这点上，她们很像受过戒的沙门尼了。
　　
　　我“啪”又打了俩鸡蛋在碗里，不过这次的是陈鸡蛋，就是放久了有些带味那种。刚才准备给从嘉当啫喱水的新鲜鸡蛋还是给庆空师姐们做芙蓉蒸蛋来得划算。既然，已经显得不厚道，就干脆做绝一点。
　　
　　我又舀了些蜂蜜在鸡蛋里，用筷子打匀。这样应该一时半会还是能把那股陈鸡蛋味给压住的。唉，大姐我就要用这蜂蜜加鸡蛋的玩意给从嘉哥上发膜了！
　　
　　“咳咳。”我清嗓，舀起一勺蜂蜜鸡蛋啫喱水滴在嘉头上，看着那“啫喱水”粘粘稠稠的样子，有些反胃，“咱们开始了啊。”
　　
　　“是什么东西弄我头发上了。凉凉的，怪难受。”从嘉偏过头想看我碗里的东西，黑溜溜的眼珠子全咕噜噜地滚到一个方向。
　　
　　我报复地狠狠一拍他脑瓜，“不要动！”
　　
　　“你还打大爷我了？！”从嘉受不得气，一翻身站起来，打碎了我手里的瓷碗，叉腰，颐指气使，“让你全家给爷充军去！全部死光光！”
　　
　　看着黄色的蛋花开在厨房的地板上，我心里也有些火。这个时候，呼呼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耳边扫过，凉凉的一阵风，然后就看见一个亮锃锃的汤勺朝从嘉飞了过去。
　　
　　哇~这武器有创意，谁使出的啊？
　　
　　我正欲回头看个究竟，却见从嘉轻轻一闪身躲过了袭击，比我还快地来到了庆亦师姐身旁，没有了痞子气，却依然嚣张的，仿佛在玩弄一只臭虫，“企图袭击郡王，你找死是不是？！”
　　
　　“哈哈。”庆亦师姐失控地大笑，很久才停住，吓得庆空是一脸的煞白，“你们这些官宦子弟！就识得仗势欺人！你不是要找人充军嘛！你找我啊！找我去！！”
　　
　　庆亦师姐说完想要扑上去，和从嘉玩起最本能的肉搏。
　　
　　庆空和其他师姐还不赶忙拉住，眼睛里竟然狼狈地不停流出泪来，嘴里哽咽地唠唠叨叨，“庆亦，算了，算了。”
　　
　　庆亦没有了刚才的盛怒，也跪在地上，大哭起来。“我父兄死在战场上，连个给收拾的人都没有，每每思及此事，我便心生绞痛啊！！”
　　
　　一群穿着僧袍的女人跪在地上，抱成一团，悲愤无奈。一个不食人间疾苦的郡王站在一旁，仰高了下巴，嚣张而狂傲。而不知什么时候一两个香客，也站在了门口，看起了好戏。
　　
　　而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真憋屈地他NND难受。想必庆亦师姐的父亲或兄长是有被强行充军死在战场了的。“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呵呵，真是如此薄待生命啊！
　　
　　我走过去扶起庆亦师姐，嬉皮笑脸调侃到，“唉。都一把年纪了，还哭鼻子！看来哭一哭，也可以十年少的。”
　　+++++++++++++++++++++++++++++分割线+++++++++++++++++++++++++
　　话说这用鸡蛋当啫喱水还是在我的德语课本上看的。
　　
　　哈哈，明天就可以看到麦子了。。。。。 ______2010-5-1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我咋写的这么小白捏？




师太

　　我走过去扶起庆亦师姐，嬉皮笑脸调侃到，“唉。都一把年纪了，还哭鼻子！看来哭一哭，也可以十年少的。”
　　
　　“呵。就你还知道说笑。”庆空师姐呼吸还有些乱，却不哭了。
　　
　　我吐吐舌头，看着从嘉，淡淡地说了句，“我麻烦您快点走吧。”
　　
　　刚才我还想报复下这个痞子流氓，现在一点也不打算了。太不懂事的嚣张少年，你还是给姐姐快点滚蛋吧。当然，这也怪我，如果刚才不是我要把他硬留下来，现在也不会是这个场面了。
　　
　　“哼~”男版贞子还是觉得没有任何应该道歉的地方，又一次鄙夷地看了我们一眼，转身就出去了，黑色张乱的头发飘飞起来，像蜘蛛网。
　　
　　这死流氓，眼睛又小，还喜欢老斜视人家，真该什么时候把他拖到韩国去割个双眼皮。啧啧，最好还整容失败！
　　
　　“开始做饭啦，做饭啦。今天我也要帮忙。”我欢呼雀跃，抄起汤勺，对着那些无聊看热闹的香客们乒乒乓乓一阵敲，“我的主打菜，芙蓉蒸蛋！”
　　
　　几位师姐看着我，摇摇头，还是浅浅地笑了，连刚才盛怒的庆亦师姐也像白梅花一样淡淡地笑容绽放。
　　
　　这么多年下来，我发现古人大多是感性动物。他们淳朴之至，见到秋天落叶，会感时伤怀；杀人问罪，要秋后处理；思及某事欲罢不能时，也会恸哭涕下。他们敬畏自然，遵循四时，心中有大仁大义，如同当年诸葛孔明以一生之鞠躬尽瘁报玄德的知遇之恩。古人仁义之士不得不谓之至情至性。可今之众人又有几许理解竹林七人之贤呢？
　　
　　反正，这些与我而言，是无法理解的。我属于“没有灵魂的尺子”，脑袋里装着的是微积分和傅里叶级数。但是，在另一点上，我不得不说，
　　
　　时间总有无法倒回的镜头，
　　
　　生命不是好莱坞大片里撞了别人车永远没人找你赔，
　　
　　生命也不是兔子和狼的关系：
　　
　　小白兔和小灰狼是朋友，
　　
　　大白兔和大灰狼却是宿敌。
　　
　　每一个人都拥有不同于别人的色调来区别的自己的生命，无论古今。
　　
　　所以，敬畏它吧。
　　
　　如果得以重来，当日高考失败之时，我是怎么也不会站在高楼往下跳的了。
　　•
　　•
　　我说帮师姐们做饭，其实主要是打下手，擦擦桌子，倒倒茶，收点香油钱。待忙过了中午，几位师姐本来可以离去，留我一人打扫厨房便行。但是这个时候，厨房里静悄悄的，大家都没走，也不多说话。我拿着扫帚一下一下认真地扫，一个声音却不怎么和谐地响起。
　　
　　“庆亦师妹，初云居士。了尘师太请你们过去一下。”
　　
　　我“哗”一下，心就掉到冰窖子里去了。我还没尊贵到要让了尘师太亲自召见吧。
　　
　　“估计是上午的事儿。”庆亦师姐比我淡定很多，抬起头来，朝门口瞧去，“今日师妹二人犯了戒，还要劳烦师姐跑一趟，对不住了。”
　　
　　“我帮师太传个话，不劳烦不劳烦。”站在门口的一位沙门尼木木地笑。
　　
　　“可知师太说要怎么罚不？”庆空师姐问道。
　　
　　门口的那位沙门尼摇摇头，“我也不知。”
　　
　　“那就去吧。”我把扫帚递给一脸担心的庆空，双手合十，自嘲地说，“早死早超生，还望我祖佛陀引渡我们去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
　　
　　“这傻师妹！”庆空被逗乐了。
　　
　　唉，我觉得我还是去当小丑算了，比干尼姑这行好使多了。
　　
　　我看向庆亦，见她忍着没笑，先我一步跨出厨房门。这算是表明要死也有她垫背？唉，现在对我态度这么好，似乎源于感激来着。难怪佛祖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
　　•
　　那位木愣愣的师姐领着我们进了了尘师太的禅房。淡淡的焚香，窗明几净，屋子中间挂着一帘降魔成道的大卷轴。
　　
　　庆亦和我跪在画像前，了尘师太坐在画像后，看不到脸，只有一个映在卷轴上的光影。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关于师太“极美却无眉，平日鲜见客”的传言。
　　
　　师太端坐着，也不生气也不笑，话也不说，甚至连声咳嗽都没有。我看看庆亦，示意了一个眼神，意思是：您说这咱办呢？
　　
　　庆亦努努嘴，仿佛说我别想多了，就低下头继续跪着了。
　　
　　唉。这两人都比我能沉住气。
　　
　　“庆亦。你已受三百八十条具足戒，今日却不怎么把它们记于心里啊。”了尘师太总算是开头说话了。声音有些浓稠，带有口音，不过不是沐洲的口音。看来，了尘师太是其他地方的人了。
　　
　　“弟子今日犯了恶口，嗔怒，威吓他人三罪。”
　　
　　“还有一条。”
　　
　　“……”庆亦想了想，又回到道，“弟子未将空余时间精勤地用在学佛上。”
　　
　　“……”
　　“弟子悔过。”
　　
　　“那就去诵经堂抄一年的经文吧，每日一卷，且不可怠慢。”
　　
　　“是。弟子领罚。”
　　
　　我“咕噜”咽了口水。这错似乎不完全在庆亦身上吧。就说了几句还不算刻薄的话，就要每天抄一卷经文，比我高三做题还惨啊，非把手给写断不可。
　　
　　“庆亦，初云。”了尘师太叫我们俩，声音恍恍惚惚，“你们每日听了早课。贫尼想问问你们俩，‘佛陀拈花而笑’如何解之？”
　　
　　“……”“……”我和庆亦默不作声。
　　
　　“庆亦，你答。”
　　
　　“佛祖拈花，捻的是花，也是生命和禅意，应当抱之以笑。”
　　
　　“初云，你也答。”
　　
　　“佛祖拈花，生命和禅意都在自己手中，自己掌控，当微笑之。”
　　
　　虽然我和庆亦的师父不是一个人，但这些都是各个师父会讲到的。
　　
　　“如此道理，回答来容易，为之却甚难啊。”惶惶地看着映在降魔成道大卷轴上了尘师太的影子用手指天，又指了指地，“云在青天水在瓶。佛学禅法，是遵循自然之理，毫不勉强的。可为人师长，应当替学生们一手指月，这样你们才不会看到近处的楼台，远处的山峦，而看到一轮明月所顿悟。”
　　
　　“……”“……”我们俩继续默不作声，等着师太继续讲解。不过，心里突然觉得，了尘师太似乎不是传闻的那般凶悍。
　　
　　“以戒条戒律约束你们的行为，只是想让你们知道这时间有是非，有对错。只有遵从了戒规戒条，才能使一颗心保持本真，才能静下心来修佛，觉悟，以至无忧烦恼，一切自在，心得解脱，慧得解脱。”了尘师太又叹口气，拨动了手里的菩提子，“我掌法度，不能不对你们进行教导。”
　　
　　“弟子悔过了。弟子真的悔过了。”庆空突然扑到在身上，又泪流而下。
　　
　　了尘师太点点头，话语里是欣喜：“顿悟就好，顿悟就好啊！”
　　
　　“至于初云你，”了尘师太说到了我，“与佛门无缘，迟早一天要离开。可贫尼还是希望你以后不要放弃了对佛法的禅悟。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修学，当静，而已以求致远。”
　　
　　“弟子记下了。”我肯定是与佛门无缘的，我肯定是要离开的。
　　
　　“你虽未受足戒，却也是居士。今日与谨昭小郡王一事，不可不罚。正好你字儿写得好，也跟着庆空抄经文去吧……”了尘师太说着说着话，不知为何地就慢慢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了。她挥挥手，有些疲惫地说到，“回吧。”
　　
　　似乎寺里没有听闻了尘师太有疾症的啊？
　　
　　唉，懒得多想，少学街坊邻居说三道四的。
　　
　　我和庆空便行了礼出去，没有多问。只是心里琢磨着如果我字儿写得不好，是不是就不用抄经文了？
　　•
　　•
　　捂着小腹，踩着积雪，回到禅房，已入夜。
　　
　　飞机炸弹立马冲上来关心，“云姐姐，云姐姐——”
　　
　　“给我打住！”我厉声呵斥。
　　
　　“……”飞机炸弹俩姊妹也不嚷了，嘴厥得老高，眼泪也跑到了眼眶边上。
　　
　　小孩子的心灵就这么脆弱啊。
　　
　　我摸摸她俩的头，哄着，“明天给你们讲故事好不好？等到了春天还可以陪你们风筝。今天姐姐身子不舒服。”
　　
　　“……”飞机不依，撅嘴都可以挂瓶子了。
　　
　　“姐姐坏。”炸弹也撒娇，不过还是好心地挤出一句，“那——姐姐去找阿德姐姐玩就是。”
　　
　　我就单方面当她们心甘情愿地答应了吧。一人脸上狠狠地啵一个，揩足油，才像往常一样地缩到阿德的炕上。
　　
　　“今天出事了？”阿德问到。
　　
　　“嗯。”
　　
　　“早知道应该让我去。”
　　
　　“这倒是。”我看向初云，挤眉弄眼，“您是怎么也不会向人撒泼的。我失策了。”
　　
　　“噗~”阿德抿嘴笑，“你也没亏啊，不是见着了尘师公了嘛，咱们其他师姐妹还见过呢。”
　　
　　“切~”我扫阿德一眼，“师太她老人家挂个降魔成道的大卷轴在前面，就瞧得见一个她遮住蜡烛光打在卷轴上的黑影。其他啥都看不清。”
　　
　　“那师公怎么怎么罚你来着？”
　　
　　“抄经文，抄一年。”我无限心疼地看向自己的右手，“抄抄抄，都快成抄手（四川周边称馄饨为抄手）了。怎么每个师太都喜欢罚我干这个？”
　　
　　“修行修行。”阿德双手合十，也开起玩笑，“居士勿躁。”
　　
　　我瞥她一眼，这傻丫头就知道和我闹。“对了，问你件事。你比我早来这寺，可知这了尘师太是何许神圣啊？”
　　
　　“不知。”阿德摇头，苦笑，“如果我了解这些事，想必大家都清楚了。”
　　
　　“呃……”我戳阿德的头，“你这脑袋里的佛法奥义可是别人都不清楚的。”
　　
　　“我才疏学浅，还请师妹赐教。”阿德继续装腔作势。
　　
　　“切~懒得理你。”我一搂被子，合眼，“姐姐我要睡觉了。”
　　
　　“你还没洗漱来着——”
　　
　　“不洗脸，不刷牙。就要赖在你这师姐的炕上了。叭叭，姐姐刚刚还迈入生理期间了。”好了，我承认，我是又干上老本行，耍无赖了。“所以我明天还不能去上早课了。”
　　
　　—————————————分割线—————————————————
　　•云在青天水在瓶解释：如果你是一片云，你就去天空中遨游；如果有是一瓶水，你就在饼子里自在。 ——————摘自《名家佛性散文选 感悟卷•天心月圆》里洪丕谟所著《禅者的态度——<参礼心佛>代前言》。
　　
　　•佛祖拈花而笑的解释参见于《听弘一大师讲佛》，郭林生编。
　　
　　•一手指月解释参见于《名家佛性散文选 感悟卷•天心月圆》里林清玄所著的《天心月圆》。
　　（《名家佛性散文选 感悟卷•天心月圆》，主编梁衡，2007年10月由海天出版社出版。）
　　
　　•“无忧烦恼，一切自在，心得解脱，慧得解脱。”引自《大悲华莲经》。北凉天竺三藏法师昙无谶译。（繁体文言文）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亲了Maximilian的脸颊。。忽忽。。自己真勇敢，提出这种非分的要求。好激动，好激动，我好激动~~~~~~~~
 2010-5-3




讨嫌

　　身处生理期间的人不能去上早课，至于原因，大家都是知道的，怕玷污了佛祖。
　　
　　埋头大睡，心理却很不踏实，开始做一个梦。
　　
　　很漂亮的海，白色的房子。
　　
　　绚烂的太阳，繁华似锦。
　　
　　巍然的雪山，一朵插在牛粪上的鲜花。
　　
　　市集的中心，张灯结彩，还有来来往往的人。
　　
　　风灌进我的衣衫里面，不知是谁微微泛红的长发却褪尽成了白色。
　　
　　还有淡淡的道不出名字的植物香。
　　
　　一卷散乱的书卷忽然像下雪一般成了纷纷扬扬的纸屑。
　　
　　眼睛很疼很痒，好像沙眼犯病了。
　　•
　　•
　　“初云死尼姑！你给爷快点起来！我来送你大礼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邪恶地叫了起来。
　　
　　然后瞬间“唰”地一声，感觉有什么东西稀里哗啦地全都落在了我身上，仿佛豆大的雨点，砸得我全身疼。
　　
　　我记得今日禅房不去上早课的就我一人吧。那这是哪个乌龟王八来惹的我？
　　
　　我睁眼，看见从嘉哥那张嬉皮笑脸的脸，没再披头散发，也没再穿昨日的华服。他手上还拿着一块棉布，而我身上，是一层的瓜子壳。
　　
　　这从嘉哥居然把一包嗑完的瓜子壳如洪水一般全都倾倒在了我，不，应该是阿德床炕上！不歪不差，除了脸，身上其他地方几乎全都埋在瓜子壳的海洋里了！
　　
　　我翻身慢慢起了炕，心里一团火。说真的，我实在不怎么待见这位官宦子弟。过分自我，做事没分寸，还受不得委屈，昨天把我们一群人气成那样也不道歉。我不知道是被父母怎么娇养大的。这会儿，还正大光明地闯到尼姑的禅房来了，成何体统？
　　
　　“从嘉哥，您老是零嘴吃撑了吗？这可是禅房，女用，不是男用。”我都不想正眼看他一下。他真的太讨人嫌。
　　
　　“看我给你带回来的这大礼怎么样？我嗑了一晚上的瓜子儿才攒了这么多啊。”从嘉哥“哈哈哈”地大笑着，几乎叫作狂笑，一副诡计得逞的样子。
　　
　　呵~您说这人是不是很无聊？
　　
　　“您老人家是不是昨天还没闹够？”我指指门口处，“您今日请回吧，这是寺院，不是大爷您老家，您这样会显得很没素质。”
　　
　　“我和这远莲寺熟络着了，由不得你赶我走！”他从衣服里掏出很多零嘴放在桌上，乐呵呵地说，“这些留给你那些师姐妹，把她们养胖。”
　　
　　我懒得理他，回炕上躺着去。
　　
　　却猛然间一阵吃疼，像中了飞天子弹，很明显，又中了从嘉哥的“如来神掌”。
　　
　　“我说大爷，你是不是有心理阴影啊？还是您觉得您现在这副狗屁德行很牛X啊？！”我火了，捧起一把又一把落在床榻的瓜子壳朝从嘉哥不停地砸去，“你这个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XX你浪费人民币的死男人！去死吧你！”
　　
　　从嘉哥就在瓜子雨中，像一只田鼠一般地“唧唧”地乱叫着，手舞足蹈，滑稽极了！
　　
　　这背时的，讨嫌的，万恶的，混账男人，活该！自作孽，不可活！
　　
　　“您老人家这次真该把你那位三哥请来，让他好好看看您的瓜子舞跳地这么好看！”
　　
　　“哼~”从嘉哥停止舞蹈，奇迹般地没再对我挥上一拳，而是自顾自地扒拉扒拉衣服上的瓜子壳，得意洋洋地说到，“我三哥可喜欢我了。他过一会儿一定抽了你筋骨！”
　　
　　“好吧好吧。您就请他来吧，你们干脆把这地儿也给买了，再把我们都轰出去，然后改建成和尚寺庙。等你们全家死光光以后，还可以都葬在这里，风水又好，又还清净。”我继续冷嘲热讽。
　　
　　“亏你还修行呢，出口这么恶毒！”一声闷响，他又是一拳挥在我背上，“你全家死光光了，爷也活得好好的！你给爷记好了，爷是谨昭王爷。别以为刚才纵容了你一次，就可以得意忘形了！”
　　
　　我觉得自己的脊梁柱儿都快碎完了，疼得眼珠子直往外挤。
　　
　　“你不就记恨想报仇嘛？用得着这么来到禅房撒泼吗你？”我知道和他争论再无意义。他从嘉哥是无赖，不讲理的，我斗不过他。挺起快被打肿的背，我拉着从嘉哥的衣袖往门外拖，也不管避讳不避讳的问题了，“您老人家不是说和远莲寺熟络嘛。那您赶快又去让了尘师太罚我抄经文，抄他个十几二十年！或者直接弄死我，您就舒坦了！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延年益寿了！祸害活千年了！装傻充愣特带劲儿了！”
　　
　　“你不要——”从嘉哥的话只说了一半就硬生生地给吞了回去。从嘉哥脸色不怎么好看，像吃了十个大包被撑着了。
　　
　　他这儿又便秘了是不是？
　　
　　“我去外边等你。你慢慢弄。”从嘉哥突然冒出这句话，然后涨红脸地溜了出去。
　　
　　刚刚没打招呼地闯进来送了我一床的瓜子壳，现在又神经病兮兮地往外溜。您说这人是不是讨人嫌？完全是X花痒。不过谢天谢地，他总算是滚蛋了。
　　
　　我咬手指，想着这会儿也睡不实了，就拍拍衣服上的瓜子壳，从床榻上起来，想着一会儿要怎么收拾阿德的炕。结果一看床单。初云的娘哦！心里大叫不好。
　　
　　生理周期的污渍把炕上的床单染红了一大片！我想说，我真的好久好久没在第二天这么“血迹斑斑”了。我真是……
　　
　　难道，刚才从嘉哥他是因为这事而变脸色的？
　　
　　哎！糗大了！
　　•
　　•
　　啰啰嗦嗦地整理了半天的私事，加收拾瓜子壳，再烧水刷牙，洗脸，然后换衣服，收拾床单拿出去洗，最后晾晒好床单才往回走，心里琢磨着这大冬天的，不知床单要被冻成什么冰块状。
　　
　　结果我刚一走到禅房外的小院子里，却瞧见从嘉哥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像一棵树一般立在院子里。
　　
　　他又要干嘛？
　　
　　“你倒是比爷想的还慢悠。”从嘉哥先开头，朝我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小手炉。
　　
　　看着小眼睛的从嘉哥，又想起刚才床单上的红朵朵，我急忙往后退了一步，甚至想找个地洞直接入土为安得了。
　　
　　“躲着什么啊？爷还吃了你不成？！”从嘉哥皱眉，不满意。
　　
　　“……”我继续愣在那儿。
　　
　　“唉，罢了罢了，爷不与你计较便是。”从嘉哥一脸忍气吞声的委屈，把捧着的手炉一股劲儿地塞到了我手里，“这个你拿着，算爷赏你的。里面的沉香木用鸭梨蒸过，一点不会呛人。你只管好好用。”
　　
　　“给我这做什么？让我拿去卖钱，然后给你买棺材？”我虽然云里雾里，也不忘拐着弯骂他。
　　
　　“死尼姑！你……”从嘉哥眼睛和嘴巴都要皱一块了，脸颊瞬间涨红，然后像小孩子一样跺起脚来，“你不是那什么吗？！我姐出嫁前，疼的时候，她就把这东西放小腹那的。”
　　
　　“呀……！”我瞠目结舌，下巴没掉地上。
　　
　　别说古代男子，就现代社会，都有很多人无法忍受女子月经时的歇斯底里。可这和我一身仇债的从嘉哥却送我一手炉让我暖小腹！您说我要怎么理解他这举动？
　　
　　我赶快把那小手炉丢还给从嘉哥。“贫尼命薄，无福消受，您自个儿留着用吧。”
　　
　　“嘶~”从嘉哥和上次一样，便秘状地从牙缝间挤出一丝儿气，“你以为爷想对你好啊？那是因为爷的三哥让我来和你讲和，爷才来的！”
　　
　　从嘉的三哥？他怎么老爱提这个人？
　　
　　“亏爷刚才还辛辛苦苦跑到住持师太那儿给你讨个手炉回来。真他奶奶的糟蹋！”从嘉哥说得那叫一个义愤填膺，苦大仇深，然后“啪啦”一下，使出大劲儿把手炉摔到地上，裂成八瓣儿。
　　
　　“哇~！好神奇，刚刚裂成八瓣儿也！”我无限惊讶好奇状地蹲在地上观察手炉碎片，一点儿也不搭理从嘉哥的委屈与生气。我心里高兴着了，从嘉哥是总算知道受气的味道了。我抬起头，笑哈哈地看着他，继续说风凉话，“从嘉大神，您老快教教我怎么把手炉刚刚摔成八瓣儿，不多也不少的？！真的太厉害了！您应该去创建一个门派，叫“八瓣儿门”，您当门主，我一定第一个报名！”
　　“
　　初云死尼姑！爷今天准杀了你！”从嘉恼羞成怒，凶神恶煞，“刷”地抽出腰上软剑，朝我杀来。
　　
　　“呃……”我吞了口水，木木地愣在那儿，完全没反应过来。
　　
　　这次从嘉哥是来真的了。
　　
　　“呼呼”的风声从耳边跑过，血液涌头，闭上眼睛，眼泪流了出来，心里开始无限埋怨自己的恣意妄为。从嘉去他的飞扬跋扈好了，我为什么要去参合？！说好了要像税月期望的那样勇敢地面对生活，要照顾好自己，要和他重逢。若我两人之间去了一个，那六年前的那次道别就成诀别了。可，现在……
　　……
　　
　　……
　　
　　咦，怎么还没杀我呢？
　　
　　“嘿嘿……”邪恶地，奸计得逞的一阵坏笑。
　　
　　劫后余生，我微睁开眼，眼眶依然潮湿，偷偷瞟见从嘉哥扬起头，一副扬眉吐气地快感，收回了软剑。“以后珍惜点你的小命，若遇到了别人，你就可真的去了！”
　　




寒暄(上）

　　我现在对自己刚才的行径后悔到死，真的好想冲上去，抱着从嘉哥感恩戴德地哭啊。如果他真杀了我，我怎么对得起自己对自己的承诺？
　　
　　“你怎么不杀我？”
　　
　　“若我杀了你，我怎么带你去见我三哥啊？！”从嘉嬉皮笑脸，叉着腰。
　　
　　“你三哥是……”
　　
　　“白家将军，白如贤啊！”从嘉瘪瘪嘴，很惊讶，“你这尼姑，居然不知晓！”
　　
　　啊！
　　
　　我觉得自己的血液有些凝固。从嘉的三哥是白如贤，他可没告诉我他姓白的啊。
　　
　　“你姓白？”我问得战战兢兢。
　　
　　从嘉翻我一白眼，咬牙切齿，挥拳要打人，“原来你是连我这谨昭王也不知晓的！”
　　
　　我后退一步，只躲开，没和他争执斗气。他是小孩子，不懂事，不要与他计较。而且，就是我冲着白如贤的面子也不能再对他想刚才那样冷嘲热讽。白从嘉，我很不喜欢，可他三哥白如贤，我是欠了大大的人情的。
　　
　　“你躲什么躲啊？！”从嘉吼。
　　
　　这是明显的得寸进尺。我不躲，难道还让他打啊。
　　
　　扯开话题：“带我去见你三哥咯。再不走，可就要让他等了。”
　　
　　“哦~”从嘉恍然记起，一拍头，开始催促我，“走，快走了。不能让我哥等！”
　　
　　“等等啊……”我叫住从嘉，“我先去给师父打声招呼。
　　
　　“打啥招呼啊。有爷在，不怕！”从嘉皱眉，不耐烦，又想打人，“叫你快走啦。这么啰嗦！”
　　
　　我……
　　
　　我真是遇上克星了。
　　•
　　•
　　下山，又上山，从远莲寺所在的禅逸峰辗转到圣光坛那边，我身体不便，而且山路积雪，我们的速度很慢。从嘉哥很着急，却总算没有催促我。他一路上都硬憋着没往我身上撒的气儿，憋得眉头打结，脸色发白，一副想便便却没地方解决的憋屈模样。
　　
　　不过，还好，我们总算是到了，而且还是在太阳落山前。
　　
　　我和从嘉站在圣光坛附近一个有些隐蔽的偏房前，我站前，从嘉却奇迹般地像老鼠一样缩到了我身后。
　　
　　“咋了你？”我扭头看他。
　　
　　他见我在看他，立马挺直了背，哼哼哈哈一阵，用手指门，口气不善道：“你进去啊，愣着干嘛！”
　　
　　“你呢？”
　　
　　“嗯……”从嘉涨红脸，大声呵斥我，“我堂堂谨昭王爷怎么能和你一个尼姑一道进进出出的！”
　　
　　“呃……”我瘪瘪嘴，懒得理他。他演技太差了。他肯定很怕他哥白如贤。
　　
　　“别盯着你大爷我！快进去！”从嘉哥继续面红耳赤。
　　
　　“我看你是又给我那些侍女喂零嘴了，才不好意思进来见我！”浓稠的声音，像魅惑的意式咖啡。
　　
　　六年不见，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沧桑，浓稠的声线里夹杂的粗糙就仿佛咖啡里旋转着，久久没有融化的白色砂糖颗粒。
　　
　　我现在很紧张，我不知道等会应该怎么和白如贤交谈。若假惺惺地笑脸相迎，会显得尴尬，若要向对飞机和炸弹那般流氓般的热情，我也是做不出来的。
　　
　　“三哥。”从嘉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给白如贤打招呼。
　　
　　“你瞧瞧这几年我那几个侍女天天被你喂成什么样了！”白如贤站到了我身边，严肃的表情，依然比我高很大一截，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说不出名字来的植物香。
　　
　　我埋下头，不敢继续看他。正月的风很大，吹散了他微微泛红的头发稍，有些飞进我的视野里，就像撑着小雨伞四处旅行的蒲公英。
　　
　　“呃……那个……我是对她们……对她们……好嘛。”从嘉期期艾艾地为自己辩护，我抬起头来想看看他的窘迫焦急样，却忽然与他的眼睛对上。从嘉立马两眼放光，像找到了救星，“哥~你看这大冷天的。初云姐这几天身子可不好。你不是说有事找她嘛，那你们就赶快进去叙旧吧。啊~快去快去！”
　　
　　我倒吸一口气，怨恨地看向从嘉。我都还在琢磨着怎么和白如贤交谈了，他却用我为借口脱身，还叫我“初云姐”！呃……他真应该去拜读下孔子先圣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
　　
　　“……”白如贤思忖了一下，低下头，对我说，“初云居士。外面凉，我们进去吧。”
　　
　　白如贤叫我居士。居士，带发修行的尼姑，正如我目前的身份。
　　
　　我抬起头来看他，六年不见，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狭长，深邃，像混血儿，魅惑众人，却多了一份稳重与沧桑。我连忙摆手，傻笑，“白将军您说怎么就怎么。我没意见。”
　　
　　“嗯，走吧。一会儿叫人给你倒些热水，会暖和些。”白如贤点点头，挪开步子向前走去，又突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冲从嘉吼了一句，“你小子下次再给我那些侍女喂零嘴，我一定把你小名说与初云听！”
　　
　　嗯？小名？
　　
　　“啊！”从嘉“腾”地一下脸红红，吃惊地没一下子晕过去，大声道：“哥！”
　　
　　“叫什么都没用。”白如贤不理睬。
　　
　　从嘉咬牙，脾气又上来了，却没发作，选择了妥协：“好了好了，明天以后，我都把零嘴拿舅舅那里去。这样行了吧。”
　　
　　白如贤逆风而站，没说话，只是灿烂地大笑。他的头发梢被风吹起来，像怒放的花朵。
　　
　　我心里长吁一口气。感叹以前不可一世的白家将军六年后也会出现这么温情的一面。时间，真的可以改变太多人了。
　　
　　不过，我想问一句，从嘉哥的傲慢和白如贤以前的脾气虽然不尽相同，却还是有相似之处的。我怎么就没猜出来他和白如贤有关系？
　　•
　　•
　　偏屋里。
　　
　　一面座屏，一堆火，几张案几，几张席。两盘点心，几个青铜礼器，还有白如贤身上若有若无的不知名的植物香。
　　
　　圣光坛是祭祀用的，周围附属的建筑群全依上古时期的形式而建，即使这件偏屋也不列外：没有桌椅，取而代之的是案几和席子。
　　
　　白如贤跪坐于上位，我其下坐。
　　
　　“昨日春祭，从嘉没在场，回来时头发却成了狼狈模样。我询问起，才知原来他是碰见你了。”白如贤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像没有一丝涟漪的荷塘，平静，却水静底深，“只是，六年不见，没发现你变了这么多。”
　　
　　他自己喝的茶水，却没让我喝。他说我现在这个时期最好就喝热水。
　　
　　“我现在这样子不好吗？开朗，每天都在笑，很快乐。”我努努嘴，想起以前每次自己话多了的时候，税月就会说我那样子才是他喜欢的。我现在话多了，爱笑了，也爱逗人笑，税月却不在了。
　　
　　六年的时间，我开始慢慢想明白一些问题。比如当时税月为什么一定要带我深入到薛国帝都沐洲，为什么把那块玉给冯婶，为什么毫无反对地就陪我开那幼稚的茶庄。也许前两者是为了让我们能够逃地远远的，让李子傲找不到我们，但后一者一定是税月想让我找到生活的勇气和希望。我给他说我想开一个茶庄，他便要替我实现。
　　
　　“吭吭”白如贤夸张地清了一嗓子，“从嘉有些顽劣，你莫怪他便好。”
　　
　　“没有没有。”我回头神，继续傻笑，想缓和气氛。天知道我心里有多讨厌白从嘉，我是真讨厌，不是像某些女主说说罢了。
　　
　　现在的气氛太难受，压得我胸口喘不过气来。我和白如贤，实在没有过什么深交，现在却要尴尬地跪坐在这里叙旧。
　　
　　“刚才在外面，瞧见你脸上的疤已经褪了。”白如贤放下杯子，皱了眉头，似乎不满意这茶叶。
　　
　　“嗯。早几年，大曹先生有送药膏来，用着还不错。”我端起热水来暖手，脑袋里飞速地开始找话题，怕冷场，“大曹先生和小曹先生近来可好？”
　　
　　“老师他最近开始对一种草药感兴趣，而曹叔平先生上个月也云游回来了，带回了很多新鲜玩意，蛮有意思。”白如贤扬起下巴，低垂眼睑地看着我，魅惑的声音中带着颗粒感的沧桑。
　　
　　“两兄弟还是这么有趣。”我耸耸肩，继续努力挤笑容。
　　
　　“你的佛学修得如何了？”白如贤询问到。
　　
　　“不太好。只懂一些浅显的而已。”我十指交叉紧握放在胸前。在演讲技巧里，老师曾说，人紧张的时候手一般都会颤抖。而十指交叉紧握正好可以避免这个问题，因为这样子即使双手颤抖了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白如贤开始玩弄起他案几上的一个木漆抬盘。“其实，这一两年本来就打算去远莲寺看看，只是因为有些事情不方便，才未见得你。”
　　
　　“哦。这样。”我点点头，不知还应该再说些什么，却恍然又记起了一件事，抬头瞧了瞧四周，问道，“今日怎么不见白夫人呢？”
　　
　　白如贤“啪嗒”一声把木漆抬盘按在案几上，抬起头，像才睡醒的样子：“你说小婵啊？”
　　
　　“嗯，公主。怎么今日未见公主。”这儿就我和白如贤两人，我真怕她什么时候杀出来。
　　
　　“你走后第三年，她就病故了。”白如贤皱了眉头，似乎不愿提起，“倒是你，怎么一下就在这远莲寺待了这么多年。”
　　
　　——分割线——————————————————————
　　老实交代，今天有呼朋唤友地帮我留评给分。呃……
　　2010-5-8
　　
 
作者有话要说：下星期可能都不能怎么更文了。。不好意思。。我得留些存稿，下下星期用。
我终于有长评了。。哈哈哈哈（放肆地笑ing)




寒暄（下）

　　我的手开始更厉害地颤抖，即使使劲握住也似乎不起作用了。
　　
　　“你怎么一下子就待了这么多年？”白如贤又问了一遍，然后有些得意洋洋地笑，平静的水面开始泛起涟漪，“就不想跑到辛国去，去看看税月？”
　　
　　我掐住自己的虎口，鼓起勇气，重重地答了句。“想！日日夜夜都在想！”
　　
　　“那为何不去？”
　　
　　“我想去辛国，想去上京。想到发慌，睡不着觉。可我是一个外乡人，这沐洲百姓有几个愿意帮忙告诉我怎么去南辛的？而且，就算我真到了上京，又能怎么样呢？税月在高高的宫墙后，贫民的我就算到了上京也见不着他啊！难不成要我学上几套上乘武功，然后飞过宫墙，闯进去？”
　　
　　我还算一个理性的人，做一件事情前，我偏好于考虑它的可行性。
　　
　　白如贤笑得更厉害，“你胆子倒是比几年前大了不少，说话这般冲来着了。”
　　
　　我呼口气，脸上有些烫。“我只是激动了。”
　　
　　“不过。我得告诉你。”白如贤一下子就没了笑容，板起脸，斜视着我，说话像警告，让人觉得被蔑视，很不舒服，“我薛国子民并没你想得那么不堪。”
　　
　　“……”
　　
　　“只因早年战乱，南辛，还有几个部落，同时对这片衰弱的土地虎视眈眈，那时的薛国几乎到了生灵涂炭的地步。乱世中，老百姓都只能求自保，以至变得谨慎小心，敏感多疑，甚至排斥外来人口。”白如贤偏头，重新玩起了那个可怜的木漆抬盘，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而近来，薛国慢慢强盛，甚至超过现在开始走下坡路的辛国，人民又变得有些自负，觉得自己的国家能从战争的废墟中站起来，很伟大。”
　　
　　“……”
　　
　　“你说这是不是蛮好笑？”
　　
　　“啊？”我猛地抬头，张大嘴，“对不起，白将军。您刚才说什么来着？”
　　
　　白如贤皱眉，有些生气，“你还是没学会尊重我。”
　　
　　我很愧疚：“刚才走神了，对不起。”
　　
　　白如贤瞥了我一眼，猛然调转话题。“那我带你去见税月，如何？”
　　
　　“啊？！”我第二次像一个没头脑的笨蛋般出声。
　　
　　“你不会不想去的。”白如贤此时显得很有把握，他狭长深邃的眸子比以前更为吸引人，“薛国的白将军可以带你到上京，薛国的白将军也可以带你走到高高的宫墙里面去。”
　　
　　白如贤，还是这么高傲，六年都不曾改变。
　　
　　“白将军，我欠您的已经很多了。”我苦笑，“六年前，若不是您，税月此时或许已经长眠于地下了，我也还在牢里。而这六年我在远莲寺的生活也幸得有您的照应。”
　　“……”
　　
　　“我真的不好意思麻烦您了。我怕人情债欠得太多，还不完。”
　　
　　“你喜欢和人玩生分？”白如贤站起身，从上位走下来，到了我案几旁边，居然盘腿坐了下去。
　　
　　“白将军！”我此时哪还敢坐，连忙起身，跪了下去。
　　
　　“你给我起来！”白如贤怒声呵斥。
　　
　　我又立马起来，一点不耽搁敢。
　　
　　“姓初的！”白如贤一掌向我的小案几打过去，却终在快要落下时减缓了力道，变成了轻轻地触摸。他又很缓很缓地吸了一口气，挤了一个笑容，拍了拍自己跟儿前的丝麻席，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和善。“你先坐下来。不用太规矩，自个儿舒服就行。”
　　
　　这句话，真的怕我吓到了。
　　
　　就是眼前这个自负，高高在上，不容许旁人不尊敬他的战功显赫的将军，甚至还带有些封建礼教的毒害的白如贤，居然此时盘腿坐在丝麻席，甚至还让我与他同坐，容许我不“臀部放于脚踝，上身挺直，双手规矩的放于膝上，身体气质端庄，目不斜视，以表示尊重”的跪坐。
　　
　　“坐下再说。”白如贤又一次说到。
　　
　　再不领情我就是狂妄了。
　　
　　我盘腿坐到丝麻席上，不得不说这样比跪坐舒服多了。
　　
　　“你先把这个收着。”白如贤从怀里掏出一个金质的小物件递给我。细细看之，才发现是璎珞，款式不算复杂精美，但做工却还称得细致。
　　
　　“给我这个做啥？”
　　
　　“你只管收着，别问。”
　　
　　我能不问吗？如果我还没看走眼，这璎珞和六年前我在监牢里看见的那苦命女人——好似叫宋廉西来着——死死拽着的那金质物件应该是差不了多少的，或者说她俩像极了双胞胎姐妹。
　　
　　“白将军。我能问您一句话不？”我说得很客气和恭敬，却仍然不接那璎珞。
　　
　　“你管问便是。”
　　
　　“我记得以前……呵呵，”我努力傻笑，装得无知，“在牢房里见一个姐姐也有过这么一般模样的璎珞。”
　　
　　白如贤扫了我一眼，微微皱眉，张了嘴，却又立马闭上，然后直接将手里的璎珞不客气地丢在我身上。
　　
　　我怔怔地看着他，再不敢拒绝，立马将璎珞收在了怀中，只因印象里，即使白如贤有些冷傲，却一直还算在言行上不过分贬低人，比如说对骄横的公主孟月禅。
　　只是，在这之后，
　　
　　“……”
　　
　　“……”
　　
　　我发现似乎我俩没话题可说了。
　　
　　“……”
　　
　　“……”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得给你说说。”白如贤手指一下一下在丝麻席上“嗒”“嗒”地敲着，似乎在寻找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还记得第一次碰见你们时，我给税月说我知道他要什么的。这几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个时候肃亲王没有突然离去，以及……小婵也没抓你的话，事情又会变成怎样。”
　　
　　“事事本无常，悲欣交集。”我双手合十，对白如贤行了一个礼，“还请将军看开些。”
　　
　　“呵呵，佛理说得是不错，可你这样子太滑稽，不像个出家人。”白如贤嘴角弯弯地笑，狭长的眼睛亮晶晶，打破了尴尬，突然亲近了不少，像个老朋友，“只是，若那个时候小婵没有抓你去，或许税月也不会答应回上京。”
　　
　　“啊？！”我第三次这般出声。
　　
　　这一声比前两次明显要来得势不可挡许多，把正正经经的白如贤都吓得怔了一下。“好歹你现在也算一出家人，不要嚷。”
　　
　　好奇的我双手撑地，爬到白如贤身前，眨眨眼睛。“您刚才说税月那什么来着？”
　　
　　白如贤睁大了眼，瞳孔缩得很小，身子往后退，“你可以不用对我用‘您’字……”
　　
　　“那你刚才说税月什么来着？”我继续向前爬，继续眨眨眼。
　　
　　“啪~”白如贤一下把我推得远远的，不客气地说到，“注意一下身份。”
　　
　　“哦~”我点头，深吸一口气，觉得不好意思，“有些高兴，忘了。对不起。”
　　
　　白如贤仿佛没听见这句话，手指又放回丝麻席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板起了脸。“听闻你每日都下山教人算术。可有此事？”
　　
　　“嗯。啊。有。”我如实说，撒谎没意义。
　　
　　“那我们也来做个小小的交易，如何？”白如贤正视我，那双魅惑的眼睛让人发慌。冬日暖人的阳光浮在他的脸上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镀金。
　　
　　现在的空气，像在玫瑰的汁液里浸染透了一般，显得有些迷离而暧昧了。
　　
　　我可不喜欢这样。我是痞子。
　　
　　我扬起头，摆摆手，吊儿郎当，“你这将军还学起大曹先生那套了，真没见识！”
　　
　　“曹先生是我老师，为何学不得？”高傲的白如贤当然会反驳。他狠狠地瞥了我一眼，才说到，“我的筹码是带你去见税月。”
　　
　　“好吧。你说，要我干什么？不会也是讲笑话吧？”如果真让我讲笑话，我是不会答应的。那样的交易不公平，对白如贤不公平。我没权让别人白对我好，这样的好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一定会要让我偿还。
　　
　　“没，是其他事。”白如贤皱了眉头，停下手指在丝麻席上一下一下地敲动，侧身取来我案几上的那盘点心和装有清水的茶杯，放在了丝麻席上。
　　
　　他要干吗？
　　
　　“假如这里有三座城池，”白如贤沾了沾杯里的清水，在丝麻席上画了一个圆，又放了三块糕点在里面，问到，“若在不动用武力的条件下，你认为有什么办法可以将此地据为已有？”
　　
　　“不是吧……你问我这个？”我咽口水，“你确定你要问我这个？”
　　
　　“嗯。就问这个。”白如贤一板一眼。
　　
　　“……”
　　
　　“呵~”白如贤轻蔑地一笑，食指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敲着丝麻席，“看来你没我想的在乎税月。”
　　
　　这件偏屋很静，有水有茶，有照进屋来的冬日阳光，可白如贤夹杂着颗粒感的浓稠声音此时却显得那么刺耳。
　　
　　白如贤想我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呢？我看向白如贤，却恰好遇上他也在探寻的目光。狭长深邃的眼睛，看不清瞳仁的颜色。
　　
　　“那我试着说说，若有什么不当之处，你莫怪。”我不喜欢到处炫耀自己，而现在必须得这么做了，就要给自个儿把台阶铺好。
　　
　　白如贤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说吧，我恭听。”
　　
　　++++++++++++++++分割线+++++++++++++++++++++++++++++++++++
　　
　　•“悲欣交集。”——弘一法师。（这话这禅，不是女主说的，也不是我说的，是弘一法师在弥留之际写下的。）
　　
　　•“臀部放于脚踝，上身挺直，双手规矩的放于膝上，身体气质端庄，目不斜视，以表示尊重”——百度。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我都不知道写了好多天。
现在德语班上有个同学，准备去德国学习黑交。昨天他用吉他给我们弹了一首曲子听。弹之前，他说别人都说他这小子能写出这首歌太不简单了。我们一开始还以为他吹牛，可听了之后，我们都觉得他太牛X了。那首歌叫《海王子》，中国风，有数个离调，太震撼，太好听了。
回到家，我开始想，像我这种听听林肯，就想玩乐队的超级业余鼓手真是有点那啥。还有某些穿越小说里面的女主随便说说自己会弹琴就可以震惊全场的情节实在也有些那啥。唉。
 ———2010-5-11




投机(上）

　　“若是我，我就拿走两块点心，”我伸手取走圆里的两块点心，把它们放到一旁，“三个城池，就只剩一块给他们。”
　　
　　“嗯……”白如贤想了想，把话咽了回去，“你继续说。”
　　
　　“三个城池争夺一块，那这块点心自然是人人都想得到，金贵得不得了的。而如果在人人都为了争一块点心而使劲哄抬价格的时候，我把原本握在手里的点心又放回去，那么……”我把原本两块糕点放了回去，却用手掌把它们都压得粉碎，即使很不忍，“所有的点心都会成为废墟。”
　　
　　“你这是在囤货居奇，低买高卖？”白如贤抓起一把被压碎的点心粉末，又让它们像漏沙一般从指缝间滑了出去，“你可知这样会毁了老百姓的生活？”
　　
　　“……”我缄口，不辩解。
　　
　　囤货居奇本就是很不道德的投机作为。如果囤积的是老百姓生活无法离开的商品，那么会毁掉商人，老百姓，城镇，最严重的时候甚至可以拖垮一个国家的经济。若要不动武力就攻陷一个城池，也许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但是我没想到。我能想到的就只能是从经济入手去摧毁它。
　　
　　既然逼得我要展示才能，那唱歌跳舞算什么，要玩我们就玩大的。现在的我，已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傻乎乎地跑到排外的沐洲去开个幼稚的茶庄等着天上掉馅饼了。
　　
　　“就不替自己辩护一下？若是以前的你，怎会甘心吃这样的亏？”白如贤如同洞穿真相后地大笑，拍去手上的粉末，“不过，话说回来。看上去这六年你过得倒是蛮好。”
　　
　　“只是因为我一直把一句话记在心里：‘在你抱怨自己脚冷的时候，有的人却连脚都没有。’生活嘛，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我瘪嘴，耸肩，无所谓。“反正自己的路和别人的都不同，得自己亲自去开辟，谁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花海烂漫还是沼泽一片呢，向别人诉苦也没用。”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谁知道以后会变什么样子……”白如贤忽地没了笑容，眼睛看向远方，焦距拉长，变得空洞。他的脸色就像归于平静的水面，没有河床的水草，没有岸边的杨柳，没有涟漪，没有落花。
　　
　　偏屋里顿时又静了下来，只剩冬日的风夹杂着凛冽在屋外肆虐。我不敢说话，只盯着那堆点心粉末，想着如果把些粉末放在屋外，会不会被冷风吹得个尘埃漫天。
　　
　　“给你讲些税月的近况，怎么样？”白如贤抹掉自己脸上的恍惚，又回到了以前仰起下巴，眼睛从上往下看的蔑视众生。
　　
　　“嗯？”我淡淡地应了句，却用右手掐了自己左手的虎口。
　　
　　白如贤拿起一旁的茶杯，对我晃了晃，然后“啪”地一下，将茶杯里的清水狠狠地冲在了点心粉末的“废墟”上。“如果是现在的税月面对这种情况，他也许就会这么做了。”
　　
　　我张大嘴，看看这比刚才不知悲摧了多少倍，像稀泥模样的一片，又看看白如贤，变得惊恐。如果那真的是三座城池，那我们现在坐在这儿糟蹋它，不就像极了电影里常演的玩弄人类的众神？
　　
　　“占他人之地为己有，本就为强取豪夺之举。我没办法用上古圣贤那套方法去游说别人开城投降让出自己的故土给我。既然都是侵略，血腥之举，”白如贤直盯着我，眼神骤然犀利，像水面被激起了千层浪，“那税月也许就会认为，让它到血流成河，寸草不生的地步不也差不多？”
　　
　　我像泄了气的橡皮球，感觉人被掏空，不想说话，不想动。仿佛有谁自幼喜好浓烈如血液黏稠的斑驳，铺散开来，在透明的空气中任性的魂不附体，让人的思绪也与现实分离。这样的寒冷冬天，纯白中却混有血腥，会让人仿若失明。
　　
　　“砰砰”，敲门声，意外地响起。
　　
　　这个时候，会有谁到偏屋来？
　　
　　而白如贤，却笑着“呼”了一口气，好似终于等来了什么人。
　　
　　我心里莫名地焦躁起来，手心出汗。紧张？不安？害怕？盼望？
　　
　　白如贤站起身，拍净衣服上还粘着的点心粉末，重新回到上坐，硬着头皮喝了一大口茶水，好似他就一直坐在那儿，未曾离开。
　　
　　“进来吧。”白如贤夹着颗粒的浓稠声音这个时候显得威严无比。
　　
　　门被“吱呀”地缓缓推开。
　　
　　朱红色的雕花门后，一点一点地露出那人的青绿色的衣衫，下垂的墨色头发，和纤瘦的身体。
　　
　　我双手交叉在一起，死死地扣紧，呼吸变得混乱，鼻子发酸，眼珠子也开始自作主张地往外涌。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不停地颤抖。会是税月吗？
　　
　　雕花门被完全打开，那人迈着小碎步跨过门槛。
　　
　　“呼~~”我大出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下去。原来那人是一小姑娘，只是身形和税月以前很像。
　　
　　“都六年了，怎么会不变样呢。”我低低嘟嚷了一句。现在是紧张没有了，却来了失落。人的心情是件麻烦事，不能像《模拟人生》这游戏，弄个心情指数管理就OK。就好像我们的生活，也没法像游戏一样可以随时按下暂停键来供我们休养生息
　　
　　“平贞给白将军请安。”那女子行了一个万福礼，对白如贤的态度很恭敬，“您吩咐的事情都做好了。东西全放在外面。”
　　
　　见平贞这般规矩，我也起了身，不好意思再坐着了。
　　
　　“嗯。”白如贤点点头，表情却显得冰冷。他给那平贞递了一个眼神，“这就是初云居士。”
　　
　　“初云居士。”平贞也给我行礼，“小的被唤作平贞。”
　　
　　平贞是大眼睛，长得很水灵。其实她的衣裙是青绿色，和税月以前爱穿的颜色相差很大，刚才我怎么就能把人给弄错了呢，还性别颠倒。呵呵，难道是我思人心切了？
　　
　　我装憨地傻笑，也给回了个礼，“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初云居士，从今儿起，就让平贞跟在你身边，多个使唤。”白如贤这个时候叫我，声音也是冰凉凉的，仿佛他就非要在众人面前摆出威严的姿态，“另外，你也不用回远莲寺了。”
　　
　　“白将军，您这是……”
　　
　　白如贤从上坐走了下来，到了我和平贞的跟前，让我又看见了那狭长的，仿佛混血儿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天生的眼线，还有经过岁月沉淀下来脸部的坚毅。
　　
　　“明日正午，我奉旨出征讨伐噶刺。”他面朝着我严肃地说，俊美的脸，微微泛红的头发，“你跟我一起去。”
　　
　　“我和你……呵呵，我和你一起远征？”我不可思议地笑。
　　
　　“不要笑，给我严肃些。”白如贤训斥。
　　
　　“可不可以不去？”
　　
　　“当然不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除非你不想去上京见税月呢。”
　　
　　“我虽然是居士，可到底是一姑娘家，怎么能跟着你去？”我真没想到这笔交易里会有这么一个附加条件。
　　
　　“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你不用再多说。”白如贤眉头皱得很深，仿佛这问题就是个讳疾就医的毒疮，“我会拿另外一样东西补偿给你。”
　　
　　我翻了一白眼。真的很想问问白如贤这人的性格是怎么形成的啊。他凭什么要替我做决定？他怎么就能断定我很想搬出远莲寺？白如贤啊白如贤，他还是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别人身上。
　　
　　不过我还是放弃了争论，转而问到：“白将军，那我能回寺里收拾下东西吗？顺便给师父，还有师姐妹们道别。”
　　
　　毕竟，我是欠白如贤的。欠人的，天经地义地就要你还。况且，白如贤这么铁定了的事情，难道是容许我去左右的？
　　
　　“我认为，你也没必要再跑一趟了。”
　　
　　“怎么？”
　　
　　白如贤看向了平贞。
　　
　　“初云居士。你的东西啊，全都让我给收拾好，放外面了。”平贞对我笑，显得很热情，“你平日用到的衣物，什么经卷，菩提子，还有阿德居士替你保管的竹盒，我都有替你拾掇过来，一件不落。住持师太和你师父那儿，也都打过招呼说你要离开了。你就安安心心地和将军上路吧。”
　　
　　“你就随便动我东西？你动了我东西你让我今晚睡哪儿去？！”我质问。
　　
　　“这个……”平贞面露愧色，赶忙认错，“对不起,对不起，初云居士，是平贞没分寸了。”
　　
　　白如贤挑起眉，一贯的蔑视，“你平日里，不也老喜欢和旁人挤一张坑。”
　　
　　“你把我东西都拿走，告诉所有人我要和你离开，你认为我还有脸回去和别人挤一张炕？”我现在说话越来越激动，似乎马上就要到达骂街的阵势。
　　
　　白如贤眉头越皱越紧，似乎眉心马上要崩裂开。“你今晚可以睡我府里，或者曹叔平先生那，不会亏待你。”
　　
　　“呵呵。白大将军啊！你让我一出家人睡你府里？”
　　
　　“你还俗。”
　　
　　“还俗？呵。当初你让我免受牢狱之灾，此时你又让我摆脱青灯古佛。或许旁人皆以为你对我不错，可我想问，你怎么就这么喜欢掌控我的生活？！”
　　
　　————————分割线————————————————
　　
　　•文中投机的思想源于读了《伟大的博弈：华尔街金融帝国的崛起》一书，作者约翰•S•戈登，2008年12月由中信出版社出版。后文出现的手法参照此书。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出自《道德经》第五十八章《福祸倚伏》。我看的这本是「春秋」李耳原著，主编李才俊。由海潮出版社2009年出版。后面有关《道德经》的思想皆源于此书。
　　———————————2010-5-14
　　




投机（下）+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税月的番外看得应该会让人有些压抑。注意注意……

背景音乐周杰伦的《烟花易冷》。 


　　“你这样的大吵大闹是想表达不满意？！”
　　
　　“我没说不满意。我应该谢谢白将军您才对，替我想得这么周到。您白大将军，日理万机啊，现在却如此大方地匀时间替我把这些琐碎的事情处理好，真是让您操劳了！我祖宗十八代都要对您感恩戴德！！”我扬起头，冲着白如贤那张脸狠狠地说，然后甩衣袖走人。
　　
　　白如贤，我愧疚于他，我敬重他，我却着实不喜和他相处。平贞，她是听主子差遣的，我也没任何理由责备她。当然，我更没理由继续在这里发飙般地大吵大闹没个消停，让白如贤也愤怒了我的恣意妄为，然后抽出软剑架在我脖子上，最后使得这一切变成闹剧，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给我站住！”白如贤浓稠的带有颗粒的声音像被一把火给点燃了。
　　
　　我停了脚步，却没回头。“请问白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
　　
　　身后静悄悄地，只听得见暖炉里的火花“噼噼啵啵”招摇撞骗地响。
　　
　　“若白将军您没什么吩咐，我就先出去了。”
　　
　　“一会儿我陪你去趟远莲寺好了。”这声音，仿佛意式咖啡里打着圈儿漂浮的白色砂糖。
　　
　　“将军——”平贞突然大声劝住，“您可不能去远莲寺啊！”
　　
　　“我只不过是想在走之前去看看她罢了。”白如贤那声音仿佛忽然间从高山跌入海底，夹杂着让人揣摩不透的情绪，“而且要初云居士还俗，也得给远莲寺一个正式的交代才妥当，要罚……”
　　
　　懒得再听他们多说，我推开门，大步跨出去，跑远，站在雪地里，感受积雪在脚背上融化，迷恋于那个冬日里最美好的太阳。记得小时候会好奇地想，为什么这个小小乒乓球会这般亮，直到大了才知道它不知比地球大了多少倍。
　　
　　太阳看起来如此小，小到看不见太阳黑子，
　　
　　缺点便全被掩盖，距离也就因此产生美。
　　
　　人们都喜欢比较，
　　
　　一厘米丈量一光年，一秒钟流逝一辈子。
　　
　　既然我没法去改变眼前的状况，那我就走远一点，躲远一点，去他的白大将军和谨昭小王爷。与其计较那些烦恼吵闹，我还不如去喝杯热水暖身。
　　•
　　•
　　————————————番外•不凋谢之莲花——————
　　兴安元年正月初一。
　　
　　今日是初一，从仁武年号到现在的属于我的兴安年号，用了五年的时间。
　　
　　屋外是歌舞生平，焰火腾空，人人喜庆，我从那边繁华中悄悄溜走，来到这间还没有名字的屋子克制地想起她漂亮的眼睛。瞧瞧溜走，是因不想任何人察觉，这只是属于我的生活。
　　
　　六年前，我与初云分别，被李子傲带着步入这边朝堂，承袭爹爹的肃亲王爵位。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只想自保，打算将余生都付与了莲花的无知人。可我的与世无争并不等于也是别人的。把持朝政的陈逸夫喜欢把我路路死逼，那不辨是非的幼儿皇帝堂弟也偏好在其母妃和一干太监的挑唆下愚弄我。他们不让我回到爹爹的封地，众人皆认为我不过是一个凭借那么一点运气，骤然间飞黄腾达的草芥之人。
　　
　　可我不会与他们争，我喜欢退步，一退再退，退到夏日养莲，冬日画画的闲散地步。我爱我脚下的土地，可我更爱我自己。我手上还没有任何筹码让我可以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如果事情真的这么一直延续下去，我想我一定有时间画一屋子的水墨画。事实往往不得人愿。幼儿皇帝让人毁了我一塘的莲花，烧了我画了半年的水墨。他说既然我喜欢它们，他就替我送它们去西方的极乐世界。
　　
　　“呵呵。陛下，还真是麻烦您了。”我选择对这位堂弟微笑，带上一贯的翩翩风度。
　　
　　我只会对这一个人发火。至于其他的人，包括这位陛下，我习惯于带着面具，微笑着也打算送他去极乐世界享享福。既然我已经退了，我就要用我一寸的退步换来一尺的前进。
　　
　　我遣散了王府里的所有人，连李子傲也不许进。我披头散发，满面蓬尘，出府的唯一目的就是去爹爹的旧识们那讨些吃食。日日如此，无论暑寒。这样又过去了一年。
　　
　　然后到了婚配的年龄，我站在宫城外大声喊我要讨陈逸夫正妻的女儿当媳妇，引得路人驻足观望，宫门处的士兵嬉笑怒骂。所有人断定我一定是疯了，认为我一落魄草芥怎敢讨当今陈丞相的嫡女呢？
　　
　　可我毕竟顶着的是肃清王留下的爵位，朝中寥寥可数的亲近宗室，以前我去讨吃食的举动也不能浪费。我结识过那些官员，让他们从爹爹的旧识变成我的旧识。陈逸夫和幼儿皇帝欺负我就罢了，若真的要了我公开要了我的命，爹爹的门生和受过爹爹恩惠的人不会同意。不得不承认，这也算爹爹送给我的一份厚礼。
　　
　　相信我，我从来不会对女人失手。我用我的方式去接近陈逸夫的女儿，去让她对我死心塌地，然后第二次站在宫门外对皇帝吼，我要她做我的王妃。其实天知道，我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
　　
　　一切照着我的计划前进。陈逸夫的女儿嫁给我，用着别人眼里的“下嫁”二字。我给陈逸夫说我只想带着您的女儿回到自己的封地过安乐日子。当然，现在的陈逸夫不会不同意了。他认为我是一个毫无威胁的人，他认为我这个亲女婿实在不应该这般窝囊。
　　
　　驾着马车，带着我的王妃，几个仆人回到爹爹的封地。到的第一天，我就召来以前爹爹的旧部，当着众人面大哭了一场，用初云的话来说，就是“哭得惊天地泣鬼神”，见我之人无一不跟着落泪。我说，“我乃堂堂肃亲王之子，当今圣上的族兄弟，为何旁人皆不容我，使我如此落魄，逼得我要用自己的王妃来自保。”
　　
　　我已经不知这是第几次用自己的凄凉身世来博得他人的好感与同情了。我找到一种乐子，就是以前给初云说的那样——“有时候，也并非恶意，但这是必需的，没有理由，只属于一种原始的本质。每一个人都在生活中伪装自己，扮演着不同的角色。穿上或好或差的戏服，被画上或浓或淡的妆容，再带上似真似假的表情。以此换得一个包子或者熊掌。”
　　
　　呵呵，当然后面的事情更加美好。那些将军士兵怜悯我，都愿意跟着我。我又用了一年半的事情开始准备起兵的事情。腐败的朝廷里谁也不会想到我的举动，直到我举起“清君侧”的大旗来粉饰自己，在七个月后挥兵长驱直入，直达上京，留在上京的李子傲和一些官员与我里应外合，那些昏庸的人才慌了。朝廷外的人一团乱，朝野外是我的军旗四处飘扬。我是一代贤王之子，皇室近亲，万人拥戴，至于结果，就不用我多说了。软禁了小儿皇帝，杀了陈逸夫，诛杀陈党。我给他们都说了一句话：“皇帝这个位置不是人人想做都能坐得起的。你得自己掂量掂量你够不够份儿！”当然这只是第一步的。待以后局势安稳后，我会再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除了小儿皇帝，掘开陈逸夫的墓，好好送他一个挫骨扬灰。我要让所有人明白，很多事情我都无所谓，可若谁触碰到我的禁忌处，我一定要让他下地狱，让他不得超生！至于我那王妃，她爱怎么就怎么吧。她要去嫉恨我，或者跟着她的爹爹一起死，我不拦着；她若要当皇后，我也给她。
　　
　　此时此刻的我，已是龙袍加身，众人敬仰，早已不会去花上一个夏天的时间来画。而在所有的物是人非的景色里，我还是偏执地喜欢和宗昱聊起莲花，聊起她。
　　
　　听闻她现在在远莲寺过得很好，听闻她现在变得聒噪，听闻白如贤像履行承诺一般不让旁人害了她。
　　
　　我想以后，我若是真的见了她，我也不会再对她那样深情。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我，身上负有太多的责任。若我真的给了她承诺，我想我并没有失去太多。也不过是一把时光而已，而她，将要怎么办？然后，有点悲惨的被遗留等待时光回馈的苍白杳无音讯？
　　
　　对于这些，我早已想得透彻。我明白我不能蛮横地霸占世上所有的东西，比如感情和土地。
　　
　　所以，我只会像现在这样，躲在这间屋里，在墙的四张拉起一排又一排的线，然后在每个除夕夜挂上我为她画的画，为她写的诗，或者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喝着一杯玉川子，不需要灯火，不需要焚香和暖炉，想要地只是用那么一点点时间，带着一辈子的感情去思量一个人。
　　
　　这就是全部。
　　
　　
 作者有话要说：税月的番外看得应该会让人有些压抑。注意注意……

背景音乐周杰伦的《烟花易冷》。




宽怀

　　远莲寺的侧门。两棵苍郁的松树在寒冷的冬天依然挺拔，积雪已被扫净，露出了土地本来的颜色。我曾经试着在远莲寺养些莲花，只是都没养活过，后来我才知是自己忽略了“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道理。
　　
　　平贞早已招呼着小厮拖着我的行礼下了山，现在就剩我和白如贤两人。我站在离白如贤不算太近的地方，却感觉他气势压人，就好似不久前刮过焚风，空气变得闷人，人也快要贴到大山上了。
　　
　　“你先进去吧。去看看你的师姐妹，还有……几位师太。”白如贤说话如流水潺潺，似乎怕惊落了树杈上午睡的积雪。
　　
　　“你不进去？”
　　
　　“你去吧。”白如贤说得急促，有些像在赶人，“我也有我的故人要见。”
　　
　　“那好。我就先走了。”我也懒得多问，抬脚往前走，却忽又想起一件事，才回过头对白如贤说，“一会完了，我们还是在这儿等，行不？”
　　
　　“行。”白如贤点头，却显得恍惚。
　　
　　我裹紧自己的衣服，嘀咕了句：“真希望一会儿先到的人不会等到被冻成雪人的地步。”
　　
　　“哦。”白如贤又应了声，眼神游离。
　　
　　他在琢磨啥呢？我搔搔头，算了，管他的呢，我把自己顾好就得了。我还惦记着飞机和炸弹俩妞子的白嫩脸蛋呢。
　　•
　　•
　　我兴高采烈地跑过庭院里芳香四溢的腊梅林子，冲上台阶，一把推开禅房门，力拔山兮气盖世地大呼到：“姐姐我终于终于回来了！！！”
　　
　　……
　　
　　……
　　
　　屋子里生着火，很暖和。师姐妹们都在认真的看着经书。现在的状况是有人在屋子里，却没人愿意搭理我。
　　
　　这是咋了？是因为平贞打包了我的东西？还是因为早上我没打个招呼就走人？我四下看了看，也没瞧见阿德，飞机和炸弹。
　　
　　“秦师姐，你有没有见到阿德啊？还有飞机和炸弹两妮子。”我跨过门槛儿，关了房门。
　　
　　“哟~是初云施主啊，刚刚才有人来说你要还俗，怎么这么快就折回来了呢？”秦师姐的声音阴阳怪气，一句三折。她平时可不是这么一个喜欢冷嘲热讽的人。
　　
　　我尴尬地笑笑，“秦师姐，你这是怎么说来着……”
　　
　　“初云师姐……”一个师妹插嘴，却欲言又止，拧紧了眉头，“初云师姐还是快快去住持师太那吧。给师太过来传话的师姐刚走，说你若回来了，就马上去师太那儿。”
　　
　　“这次轮到去住持那儿了？”我最近是不是招惹了哪路神仙，这多事之春。
　　
　　“师姐你就快去吧。”师妹催促。
　　
　　“好好好，我立马去。如果阿德，飞机和炸弹回来了，你帮我给她们带个话，说我回来过。拜托了！”给禅房里的师姐妹们点头道别，急急忙忙地朝住持师太那儿赶，我的脸皮还没厚到要让住持亲自等我的地步。
　　
　　只是不知道住持师太是不是也要罚我抄经书了？我疼惜地握了握的右手。
　　•
　　•
　　入言堂，历代住持师太的禅房。焚香，佛像，还有蒲团。
　　
　　我心急火燎地敲了门进去，恭敬地跪在地板上，背却还在冒汗，呼吸也还没平复下来。
　　
　　了缘师太与我对立而盘膝端坐，相好庄严，手里握着菩提子，看上去很孱弱，像个清贫的老者。“跑得这般急躁，先听我说与你一个故事，如何？”
　　
　　“说故事啊？”我有些诧异，但还是点点头，明白高人都喜欢用寓言说明道理。
　　
　　了缘师太穿着正式的法衣，不知是不是一会儿有事要外出。她微微含笑点头。“佛祖东行，俯视大地，发现淤泥最为肮脏，于是佛祖便问，‘谁愿意扎根于淤泥之中？’底下的莲花答曰：‘我愿意。’佛祖又问：‘你如何去降服淤泥？’莲花则回答到：‘出淤泥而不染地去感化。’”
　　
　　“……”
　　
　　“……”
　　
　　“师太……”我不好意思地开口，“您这故事，我第一年进寺的时候可就听师父说过了。您怎么……”
　　
　　了缘师太不解答，而是用手沾了焚香灰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线段。“你试试怎么能让它变长？”
　　
　　呃……这个在现代社会通俗到不行的故事是我说给飞机和炸弹听过的。
　　
　　“初云居士，你不打算试试？”
　　
　　师太依旧是称呼我为居士，而不是施主。
　　
　　我琢磨了一下，还是用手沾了焚香灰尘在师太画的线段旁画了较短的一条，就是不知道这个答案师太会不会满意了。
　　
　　可师太也没在这话题上多做停留。“刚才你回来时，是否与你阿德师姐有过交谈？”
　　
　　“没瞧见她人，不知她是不是也在生我气。”想起刚才禅房里的异样，我心里突然很担心，真怕阿德也会怨我。
　　
　　“……”
　　
　　“不不不！”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忙把右手的中指叠在食指上，“阿德不会生气的，她平时修行好，从不会犯嗔戒。”
　　
　　在中国说了不吉利或者不对的话，长辈们就会让我们吐口水，说“呸呸呸”。可我哪儿能在住持师太面前“呸呸呸”地乱吐口水来着，只好又用用美国佬的办法来摆脱口舌之错。只是，这样的解释反而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修了五年的佛，佛经也抄了不少，”师太和蔼地笑起来，“你却没六年前跟着你兄长来得安静了。”
　　
　　我惊讶地看着了缘师太，声音颤抖：“师太……师太您认识税月？”
　　
　　“原来叫税月来着。”
　　
　　“是！税月啊，今天夏天就该二十又三了！”我心里仿佛忽然有了莲花的盛开。
　　
　　“我只知他是一个淡漠之人，对俗事的态度皆为无所谓。”师太莞尔，“这些还都是听白将军说的。”
　　
　　原来白如贤和远莲寺住持的关系这般好。看来以前编什么哥哥在上京读书要用钱的谎话只能骗骗其他师姐妹罢了。
　　
　　“而方才与你说了这么多，不过也是我有一番话想赠与你罢了。”
　　
　　“师太有什么要说了，请讲，弟子一定谨记。”
　　
　　“你才来寺的时候，白将军曾托我多多顾着你些。他说你这丫头骨子有些刻薄，还望我容忍你。”
　　
　　还第一次发现白如贤喜欢背后说人坏话，不厚道。
　　
　　“我倒是觉得你是遇刚则刚，遇柔则柔。比方说你以前跟着税月，性子就比现在柔和了不少。而现在，哈哈……”师太的声音突然压了下去，严肃了不少，“如果我告诉你阿德这次确实在怨你，你可知为何？”
　　
　　“因为我的不辞而别？”
　　
　　师太摇头。“桃李种长桃李，荆棘种长荆棘。昨日，曾是安排的你两人去打扫西厨房，结果你拦了阿德，独自前去，又碰到了谨昭小王爷，才有了今日的离寺。若当初你没有强硬地拦阿德，即便今日你下山离寺，想必阿德也不会怨你。她生气，不过是她认为你昨日硬不要她去，是因为——”
　　
　　“是因为我刻意的？因为我为自己昨日碰见谨昭小王爷，今日跟着白将军跑了的故事制造桥段？”
　　
　　“初云居士，你就是太喜欢把自己的想法放到别人身上了！”清瘦孱弱的师太出声制止我，有些动怒，“前朝的高僧将佛教传到我国，几百年来，从未和其他教派间有过仇执。因为佛陀教导我们要怀有宽怀之心。”
　　
　　“……”
　　
　　“你不愿让阿德受凉，所以你拦她。可事实上，初云居士，你并没有想过阿德是不是真的不想去。”师太十指相合，“阿弥陀佛。虚怀若谷，有容乃大。你要明白自己所想的不一定就是别人所想的，这才叫宽怀。”
　　
　　“……”
　　
　　“你认为阿德生气的因由也只是你所认为的罢了，这不应揣度成为别人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停地叨念。
　　
　　以前活了十九年，这里又活了六年，我喜欢却抓别人小辫子，去讽刺批评别人，容不下别人和自己相左的地方，喜欢自以为是地证明自己很睿智。我一直标榜自己很善良，现在才发现原来本质这么刻薄，干了二十六年的坏勾当。
　　
　　亏自己刚才还有脸把和自己待了六年的阿德想地那么不堪。我混账啊！
　　
　　师太伸出已经有些苍老的手，替我捋起散落在额前的头发，“你的青丝终归不能落在佛门啊。这次下山跟了白将军，你一定要把我今日所讲的话记在心里。税月冷漠，对很多事都不上心，或许还能忍受你的脾气。可如今你要跟了白将军，他和你都太强硬，只怕在一起无法和睦啊。”
　　
　　刚还我和白如贤才吵了嘴，真被师太说中了。
　　
　　“但如果你把自己的标准降低，”师太指着刚才我和她用焚香灰画的那两条线段，青山白云般地含笑，“那么就会突显出别人的长处。莲花扎根于淤泥的伟大在于用自己的高洁去感化和改造事物，而人的高洁则在于用一人的坚毅换一方的祥和。”
　　
　　“……”
　　
　　“……”
　　
　　“师太，您说得太深奥，我愚昧，可听不懂……”我傻笑着挠自己头。
44.杖责（上） （本章开始为倒V部分）
　　听别人说大道理，我总感觉那离自己很远，就像站在山脚仰望深入云间的顶峰，太费力。相比之下，我更愿意摇头装傻，图个实在。
　　“……”师太合了眼，“我这个年纪，就等着被抬到一堆柴上躺着了。可你不同，年纪尚轻，若能弘法，就当去俗世。我自不会拦。初云，你心里有大智慧，若能用到对处，方可脚踏莲花，教化一方。”
　　“嘿嘿，我哪能有什么大智慧，我连师父讲的经文都好多弄不懂来着。”我继续傻笑，可眼珠子却不争气地簌簌地往下落。平日里最怕最怕听到长者说自己命不久矣，这总会使我想到同样孱弱的将我带大的爷爷奶奶，曾经在儿时我的眼里无比强大像巨人的他们也终是耐不过时间的蹉跎。
　　“如果你还念得我这个住持对你的好，就把现在我说于你的话记下吧。”住持依旧合着眼，无奈地摇摇头，拨动了手里的菩提子，没再说话。
　　“……”
　　“……”
　　炉子里飘出柔柔的檀香氤氲，窗户上贴着的红色窗花也很漂亮。我望望端坐的师太，看得见她眼角夸张的层层皱纹，可这遮掩不住她的悠远，安宁，一抬头，又瞧见师太身后笑容可掬的弥勒佛，忽然想，住持师太有她的清凉界，米勒佛也有他的欢乐窝，那我的激情壮志应该在哪儿了？
　　“砰~”“砰~”，撞钟的声音突然急促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震耳欲聋。
　　这会儿还没到每日幕时的撞钟，莫非这会儿发生了什么事？
　　师太也睁了眼，慢慢起身，孱弱的她动作已有些不稳，抖得手中长串的菩提子哗哗直响。其实师太的年纪并不很大。
　　“住持师太，慢着点。”我也赶忙起身，想去扶住师太。
　　“不用搀扶，我自己还能行。”师太对我笑着摆手，又接着说到，“初云居士，你可愿意留在这儿等等我？”
　　“呃……师太，您这是要去正殿吧。”
　　现在撞钟应该是召集弟子们去正殿集合的。我这样问问是想揣测一下师太是不是真没有要我去的意思，再这么说，我现在还没还俗，怎么也是有一个居士身份的。
　　“你这几日身子不干净，就在这儿歇着吧。”师太收起手上的菩提子，微微笑，“居士要还俗，该走的规矩咱们可一样也不能少。放心，师太可不会害你。”
　　“哦，那好，我在这儿等着师太就是，没什么愿不愿意的，”我继续傻笑，莫非我还能说不成？只是心里惦记着白如贤是不是早见完了故人，在那门口都被冻成冰人了。
　　看着孱弱的师太，步履蹒跚地往外走，我想了想，还是闭目养神好了。这么个暖和地儿不给自己舒坦一下，那可真是浪费了。
　　闭着眼，脑袋里开始走马观花。
　　想念安阳潮湿的雨季，他漂亮的蝴蝶骨，青色的衣衫，意境深远的水墨画，纤细的手，还有那像莲花般绽放的若有若无的笑容。
　　我，想念每样关于他的东西。
　　因此，一想着在跟着白如贤远征回来后就能见到税月，我就浑身激动，热血沸腾，恨不得在出去跑上两圈。我左跳跳，右蹦蹦，上看看，下瞧瞧，异常兴奋，刚才的冷静全是硬憋着装的。哈哈哈，哈哈哈——
　　“哗——”“禅房的门被推开，接着是一声急促的叫喊，“初云！”
　　是阿德急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我立马收拾了脸上高兴到抽筋的表情，走到阿德身边，换了担忧的样子，“诶，你这么急来找我，不会还在怨我吧？”
　　阿德跑得太急，大口大口地喘气，挤眉弄眼，有话说不出。
　　我用手肘子碰碰她，嬉皮笑脸，“我向你道歉好了。”
　　“……”阿德皱着眉头，不满地瞥了我一眼，“白将军，白将军此时在正殿前受刑呢……”
　　“啥？！”
　　“你快去啊！”
　　他受罚关我鸟事？
　　“去啊！”阿德催促，直喘气儿。
　　好吧好吧，去看看便是。我装模作样地跑了出去，懒得去想到底是怎样的来龙去脉，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正殿前。
　　空旷的地方站满了人，遮住了朱色柱子，只瞧得见黑色的瓦。人人缄口，冷得连空气都不敢流动。
　　“我们出家修行，意在一个‘静’字。我不喜欢，也说不来那些繁琐的场面话。”是了缘师太在说话，浓稠，带着口音，很好识别，“十一，打！”
　　毛竹杖笞划破空气的呼呼作响，紧接着落在实处，“啪！”地一声，吓得我浑身一个哆嗦。我倒吸一口气，这声音，我的娘亲，太有肉感了。
　　莫非打得还真是白如贤？可他这么一个希望人人都尊敬他的将军怎么会甘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受辱呢？
　　我站在最后一排，隔了师姐又隔了师叔伯，踮脚看也没用，还是溜到前面去才好。可手臂就一下被人拉住，吓得原本就紧张的我背脊骤然发凉，偏头看，才发现是秦师姐。
　　“别往前面走了。”秦师姐努力压低了声音，“人人见之，皆不忍。”
　　“到底怎么回事来着？”
　　“呵~”秦师姐鼻子里出冷气，“人家白将军待你可真不薄，竟然愿意替你领了臀杖。”
　　“可大家要知晓一个道理：远莲寺的规矩是坏不得的！”了尘师太的声音格外清晰，即使隔了几层人肉屏风，也能飘进我耳朵里，字字不漏，“十二，打！”
　　“啪！”，又是一声，像夏天的西瓜被剖开，格外清脆。
　　我拉拉秦师姐的青黛色法衣，“秦师姐，你给我说实话，白如贤怎么会跑那凳子上去趴着挨板子呢？”
　　秦师姐张大嘴，惊讶万分，拧眉，咬唇，红脸，忿忿道：“你等苟且之事，还有脸多提！”
　　啥？苟且之事？我和白如贤？！
　　“你们私自犯戒……你不侍奉佛祖，听人道还收了白将军的金制璎珞定情，如今怎敢……哎呀，真是羞耻！”
　　这下，我是明白了。
　　大家是都认为我和白如贤有那啥关系了。我现在想把怀里那璎珞给弄个粉碎，可是不敢。若拿了出来还真就是有物证了。不过，白如贤他搞什么别拉扯我啊！他一天真是TNND莫名其妙！
　　“还请各位师姐妹让让路啊，让让，让让！”我故意提起嗓子吼，使了大劲，对周围的师姐们推推嚷嚷，然后，四下的目光如期地刷刷朝我扫了过来，刺得全身疼。
　　“是初云居士吧。”住持师太温吞的声音响起，“不是让你在禅房等着我嘛。”
　　“噢~”故作恍然大悟状，“本想出来找找白将军的，结果不巧在这儿给碰上了。”
　　站在我前面的师姐妹们红着脸，站开了些。
　　“初云居士。你来。”住持师太朝我招招手，笑容和善。
　　“好啊。”无视众人目光，我笑着往前，怎么流氓我怎么走。
　　“若以后有她人再犯，其惩更甚！十三，打！”
　　“啪！”又剖了一个西瓜。
　　一边听着了尘师太的声音，一边往前走，直到我站到住持师太的身边，才敢往白如贤那边扫了一眼，狼狈地趴在长凳上，散乱的微微泛红的头发挡住魅惑的眼睛，脸色开始犯白，受罚的地方和想像的出入不大，鲜血浸染了白色的亵裤。
　　我又四处寻了寻，想睁大眼，长见识地看看了尘师太的真面目，却未能如愿，只有师太盘腿坐在蒲团上，用面纱盖住脸，指挥行刑的模样。
　　不过，似乎了尘师太以前当真是一个美人。看不见脸，却能感觉到气质，像井中之水，夏日清凉，冬日温暖，不随四时，自得自在。
　　“初云！你还给我站开些！”白如贤冷不防地冒出一句，以往浓稠的声音此时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我瘪嘴，很想对白如贤做个鬼脸，自己都那副样子了，还冲我凶，真是过分。
　　“还请各位沙门尼及居士们以此为戒，不作他犯。十四，打！”
　　又是一板子下去，“啪！”连我这个旁观者都觉得疼。不过，终究只是“觉得”，打吧打吧，反正不是打我身上，我不在乎。
　　“你毫不怜惜？”身旁的住持师太虽在对我说话，却没看我。
　　怜惜啥？白如贤他自找的。明明我和他清清白白，虽然不清楚原因是何，但我肯定是白如贤自个儿去给别人说了我和他有了那啥的关系。除了他，可没人知道我身上装着个金制璎珞。我没找他算账玷污了我的名分是因为看在我以前欠他的份儿上。但如果要我怜惜他，一点点是有的——当然换做是任何人被打得这般惨绝人寰，我都会怜惜——可要说有多么地心痛彻心扉，切~那就想得太过美好了。
　　但是显然，依我的习惯，我从不会把这些表现出来，我只会像个演员一样地挤出一些泪，堆出满脸悲戚，带着哭腔说道：“真是苦了白将军啊！住持师太，你还劝劝了尘师师公别打了！” 
45.杖责（下）
　　我就纳闷了。尽管了尘师太司法度，可也不至于一号人物这当住持的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当活装饰吧。
　　“……”住持师太笑而不答。
　　“我今所愿，与此自在。清净佛法，出家修道。不为利益，但求正法！十五，打！”
　　“啪！”，抬起的毛竹杖苔上的血迹斑斑在白花花的冬天里可太扎眼。白如贤硬是一声没吭，也不知是忍着还是疼得没了知觉
　　明日他还要出征吧，去征讨噶刺，这血肉模糊的屁屁可怎么骑得马？！啧啧，我想想就觉得疼
　　“所愿清净，今得成就，当为众生，作天人师。十六，打！”
　　“啪！”
　　这一次，我直接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了。我不知道为啥师太要念出这么些经文，而不痛快地直接打完给个痛快。我也不知道一贯自负的白如贤怎么就乖乖地趴在那让人打。这两人的行为都这么标新立异，他俩直接去结婚算了。哈哈，不过这仅限于我恶搞的。现在要紧的是，我真的得考虑下白如贤屁屁的状况，领军出征不是儿戏。我记得居士犯淫戒总共是二十杖责吧，去了十六，所剩也不算太多。
　　“了尘师太！”我出声，真是把全身上下的勇气都给拿了出来。
　　“居士有话请说。”了尘师太头都没朝我这边偏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明晃晃的，众人瞩目的行杖责处，对住持师太，了尘师太，师叔伯，师姐妹一一行礼，尽量装作无所谓地说道：“那剩下的板子由我来挨吧。”
　　“……”众人皆不语。
　　唯独白如贤吼道：“你不要碍我的事儿，走开！”
　　我救他，他还凶我。靠之。
　　“初云，相信我，你受不了这板子！我没有和你开玩笑！”白如贤偏头看我，微微泛红的长发落在积雪的地上，像宝石般闪亮的红酒溢了出来。
　　这一句被众人听了，四处唏嘘。怎么？这些人还真都觉得白如贤待我不薄？情深意重了？
　　我蹲下，捧起一把地上松散的雪，朝白如贤的屁屁扔去，“我给你用冷敷啊，白大将军！消炎止血还防化脓。”
　　这个举动当然会激怒白如贤。他翻身从长木板上起来，动作没了以前的利索。衣衫不整，泛白的脸，与汗水搅和在一起的头发，那样子，真是狼狈。“初云，你是否该收敛一下？”
　　我过去扶了他，去他的“男女授受不亲”，反正现在都莫名其妙地被众人知道我和白如贤有个那啥了。“有什么话，我们下来再说，我不想当着这么多人和你吵。”
　　这句话，白如贤肯定会赞同。这是他对孟月禅公主说过的，我现在只是借用了一下罢了。
　　“……”
　　“还有，等会你不要一副英雄样的救我。我可受不起。”我想了想，以防万一，又添了句，“你救我你就是小狗儿！”
　　“你……”白如贤皱眉。我第一次里白如贤这么近，看得见他狭长的，凹陷的眼睛，瞳仁是没有一丝杂质的黑色，像黑曜石。
　　“两位师太，这本该是我受的刑法，加于他人之身实属不忍啊。”我拍拍白如贤的背，抖出一副自认为还是大义凛然的样子就跑到那长板凳上去趴着了。
　　“若你愿意自己受惩，我当然也无话可说。”了尘师太终于看向我，面纱后的脸部轮廓若隐若现。我在想，这般惩戒人，她一修佛之人心里会不会疼呢？如果真是心疼，又会到何种地步？
　　“没事，打吧打吧。我皮糙肉厚比练武的白家将军还抗得住。就是我有两个请求，”我偏头，双手掐住长凳，“还请行刑时别拖我外裤，我怕羞啊。”
　　了尘师太点头，“说另一个。”
　　“刚才白将军已经成很好的‘示范’作用，所以等会直接打我就是，给我来个痛快，别念——”
　　“知道了。”了尘师太有些不留情面地打断我，一点儿也没找到那日在她禅房里的谆谆教导，“剩下的十五板子直接打便是。”
　　啥？怎么我还有十五？！不是只剩五板子了吗？
　　“十七，打！”
　　“啪！”一板子落在我身上，天崩地裂。两腿间流出的一股股的温热让我想起自己处于特殊时期。
　　“十八，打！”
　　“啪！”这下是自己的屁屁有肉感了。
　　“十九，打！”
　　“啪！”真是比新加坡的鞭刑还厉害。
　　“二十，打！”
　　“啪！”我的屁屁成爆炸瓜了。
　　“二十一……”
　　看来是真要挨十五板子了，我扛不住了碍…
　　这般晕过去还是第二次了吧。第一次也是在冬天，六年前，在狭窄的大理石深巷中，还做了一个梦。
　　梦见黑暗中他清瘦的身子，散发出微弱的光，有漂亮的蝴蝶锁骨。
　　握住那纤细的手，我便会知道他会带我去光明的地方……所以我愿意一直等下去，不管结果是不是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扁桃体开始发炎，每呼一口气就让我感觉仿佛有个小刀子在喉咙上轻轻划过，有些疼，有些痒，让人睡不安宁。
　　“水，麻烦谁给我杯水——咳咳——”我难受地醒过来，嗓子干，睡的地方颠簸不断，屁股火辣辣地疼，浑身难受。
　　“来了来了。”我眼还没挣开，就有一碗水塞到了手里。
　　一仰头，把水喝尽，总算赶走了喉咙上的小刀。
　　“好些没？”
　　我不敢翻身坐正，只好继续侧躺着。眼里有着粘稠的液体，看人迷迷糊糊。
　　“是平贞啊。”
　　平贞梳着男子的发髻，跪在我旁边，身子被塞在一件红色的衣服里，胸前写着一个大大的“兵”字。
　　“嗯。将军让我穿着这衣服，说方便些。”
　　“……”我胃部开始变得翻腾，捂住嘴，四下看了看，两扇格子窗户，一摇一摆地晃动，才恍悟原来是在马车上。难道这已经是已经出发去打仗了？
　　“塔塔”“塔塔”，马蹄靠近。
　　“她可是醒了？”低沉的嗓音，一个人撩开我旁边的幕帘，空间里一下就敞亮了，是白从嘉，骑在马上，一身戎装，肩头和腰间都系有殷红的绸缎。
　　“……”我咬着嘴唇，憋得眼泪直往外涌，怕一张口就要吐，不专心地听着平贞和白从嘉的对话。
　　“姑娘醒是醒了，只是昨晚曹先生来看过，说现在身子不怎么好。”
　　“得了吧，她这么能折腾人！”
　　“……”
　　“行了行了，现在我们先敢到三哥拿去再说，时间可不早了。若待会誓师去晚了，准挨训！”
　　“谨昭王爷，还容小的说句话：只怕这马车赶不上王爷您的骑兵。”
　　“这可不是什么难事，我这就去让马夫给爷弄快些，嘿嘿——”话还没说完，人已撤离，搭下了幕帘，车厢里瞬间又恢复到最初的昏暗。
　　“驾~！”一声吆喝，加上一鞭子的拍打，马车像着魔般的向前冲。
　　“蔼—”这突如其来的加速把平贞弄得一个晃身。
　　而我直接就“哇”的一口吐了。酸腐，带着些发酵的气味，立马充斥了车厢。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停地抱歉，着急地看着自己吐出的一滩，屁股疼，想去收拾都挪不动。
　　平贞掏出随身的帕绢，默不作声地已开始了清理的工作。
　　“平贞——嗯——不要意思，要麻烦你了。”我很内疚，觉得对不住别人，“我以后一定还你这个人情。”
　　“没事。本来将军就要我把姑娘照看好。”
　　“诶，平贞，白将军一定很喜欢你这吧。”
　　“……”
　　“听闻其他人都被谨昭王爷给喂胖了，就你，呵呵——还这么杨柳细腰的，真好。”我侧躺着，看着平贞尖尖的下巴。
　　“姑娘说笑了。我们都是当下人的，没区别。”平贞没抬头，另外岔开说到，“如果将军和谨昭王爷有些什么不对姑娘意的地方，还请体谅着。”
　　“哦。”我应了声，没了好脾气。不是白如贤张着嘴到处乱说，害得我们俩人都挨了板子，没准儿我现在也能骑骑马威风一下的。
　　“……”
　　“其实有时候啊，人应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去给别人惹麻烦。这样，或许谈不上找人喜欢，但一定不会招人厌。”我扭过头，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如果什么时候平贞姑娘你有空，就把这句话带给那二位大爷吧。
　　平贞点点头，似乎算答应。“姑娘还是好生躺着吧，不然一会儿又吐了。”
　　“OK，不说了不说了。”我重新合上眼，停止这个话题。
　　而这以后的时间，我依然大多都是合着眼。包括白如贤站在筑起的高台上的誓师出发，晴空万里，万人高歌，呼声震天；以及四十万雄师出兵东伐的军威浩荡，雄姿英发，所向披靡。
　　不过我还是好奇一件事：只是隔了一天，白如贤骑在马上就是一副飒爽英姿了，昨日挨的板子如同浮云。难道白如贤偷偷用了什么良药，或者他的屁屁是钢铁屁股，耐寒耐高温耐腐蚀，防水抗压抗氧化？早知这样，板子应该全让他挨，我真是“好心”地多事了。
　　———————————————————————————————
　　我今所愿，与此自在。清净佛法，出家修道。不为利益，但求正法。
　　所愿清净，今得成就，当为众生，作天人师。　　————《大悲莲华经》 
46.计谋
　　出兵噶刺，分前后两路大军。前路先锋为白如贤亲率的骑兵和弓箭手，后生力军为步兵，重骑，粮草后勤以及平贞，一肚子怨气的白从嘉，和我这个骑不得马的累赘。
　　原来的安排是先锋为一个叫范长鸿的勇猛将军，白从嘉为范长鸿的副官，白如贤则在后方负责调配。可因为我的加入，白如贤让从嘉留在后方照看我，自己和大曹先生去了先行部队。我对这决定没意见，可这却使似乎内分泌失调，雄性激素过多，肝火旺盛，青春躁动，一心想奋勇杀敌建功立业的从嘉哥憋屈了。他很不满，不是看着我虚弱，估计生气的他会把我的背给打肿的。
　　对于这一切，我只管闭眼睡觉。一来我身体不舒服，二来因为我憎恶战争。我憎恶战争的血腥，不带人性的毁灭，给老百姓带来的流离失所。
　　可这些与见税月比起来，我觉得还是可以忍受的。因为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而不是什么一心为天下苍生的女神。
　　一个月过后。
　　天气还带着些春寒料峭，如同孩儿脸，说变就变。早上起来还是艳阳高照，吃完饭就是大雨倾盆了。这样的天气弄得我很烦躁。
　　我们早在一月前就出了薛国边境，向东进入到噶刺部落境内，不过前进的尺度并不是太大。这也是现在困扰着前线白如贤大将军最大的一个棘手问题。
　　就表面情况来看，白如贤似乎想快速深入噶刺部落的腹地，可事实上，依目前这样一块儿地儿，一块地儿地攻打占领，进度并不怎么理想。并且每攻占一个地方，兵力不光会损失，还必须分散一部分兵力进行驻扎。不是我说泄气话，若这样的模式攻打到噶刺部落的皇城，估计税月的孩子都生一箩筐了。
　　所以近来几天，后方生力军暂时停止前进，我们都住进了驻扎的大营，所有领导级别的官员也都在主帐里紧急地商讨对策。
　　“初云姑娘，该擦药了。”穿着士兵服装的平贞撩开帐篷的幕帘钻了进来。
　　现在这会儿，伤兵的数量开始增加，像我这样，整天躺在帐篷里的“小士兵”也就没以前那么惹人瞩目了。最多不过就是被人猜测谨昭小王爷待我这般好是不是因为断袖的原因。
　　断袖就断袖吧，不断我胳膊就好了。
　　“平贞。我们还要在这儿待几天呢？这地方的天气真够糟的！”我躺好了等着平贞给我擦药。一个来月的时间，我和平贞的关系也像我屁屁上的伤口一样，朝着好的方向在发展。
　　“还有一阵子吧。刚才我路过，瞧见主帐那边，将军们还是一样的焦头烂额。”平贞替我解开衣服，开始把药一点点地往伤口上抹，很清凉，“对了，刚才还有瞧见曹先生。”
　　“大曹先生？”
　　“嗯。白将军的老师。应该顺便也会给姑娘你带些药过来。”
　　连大曹先生都撤回后方坐镇了？呵呵，干脆别打了，直接班师回朝得了，这样时间用得最少。
　　“要死不活的~！你给我出来！”低沉的声音在外面暴躁地响，像地雷炸开。
　　平贞停下手上的动作，“看来王爷很急呢。”
　　“继续擦。管他的，他每次都这样。”我对从嘉很不满，低低地继续骂了句，“以为自己是谁呢？又没欠他的。”
　　“呵呵，姑娘，出去吧。这小王爷是圣上亲点的王爷，从小就被家里人宠着，脾气大着呢。”平贞笑着说到。
　　“等药擦完了来再说。”我懒得动。
　　可结果——
　　“哗”幕帘被人凶狠地拉开，春天里变得躁动的风一股脑地灌进帐篷内，吹得我擦着清凉膏药的屁屁直打颤。
　　平贞的手一个哆嗦，赶快抖开一旁的铺盖遮挡住我的身体。
　　“你最近脾气还真是越来越大了呢！爷叫你还敢不出来！”从嘉哥蓬头垢面，不大的眼睛显得有些水肿。
　　“白从嘉，你奶奶地给老娘滚出去！”我抓起一旁的黄铜烛台就朝他扔去，“我麻烦您老人家进来时说一声，毕竟这屋里住的人和你不是一个种类的！”
　　“你又在干……”白从嘉顿时语塞，涨红了脸，识趣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处还低低地骂了句，“该死的女人，真麻烦！”
　　“你这男人才该死！”我龇牙咧嘴地骂，撩开铺盖，爬起来，提起裤子，对平贞说到，“一会儿再擦吧，先让咱们尊敬无比的小王爷进来。”
　　“呵呵，好~这就去叫，看看小王爷有什么要紧事要说的。”平贞笑盈盈地答道，走到门口，撩起帘子，客气地说到，“王爷，进去吧。哟——曹先生，您也来了。呵呵，快进来快进来。”
　　“还麻烦平贞招呼了。”熟悉的声音，很和蔼，“这是给丫头的药，你帮着收好。”
　　“我先替姑娘谢了曹先生。”平贞笑笑，替外面的二人撩开了幕帘，“二位里面坐，帐子内都已经收拾妥当了。我还有些事，就下去忙了。”
　　“好。”外面二人答应着，跨进了帐篷里，步伐轻盈，甚至让人察觉不到。
　　白从嘉不看我一眼，很随便地就跑到一旁歪着身子坐下，掏出怀里的零嘴开始自娱自乐。
　　而曹先生，多年不见，丰神俊朗，明亮的眼睛，更加慈祥，“丫头，好久不见，可还认得我？”
　　“认得认得，不敢忘。”多年不见，有些感伤，我声音变得哽咽，“大曹先生，您随便找地方坐儿。我去给您倒水。”
　　“歇着吧，你还有伤呢。”曹先生笑开，脸上仿佛有跳动的阳光。
　　我笑着回到：“再怎么疼，给先生倒杯水还是应该的。”
　　“倒什么水？你以为还要和你闲扯多久是不是？”白从嘉不满地嘟嚷了一句。
　　我吞下一口气，白从嘉这小蹄子，因为我拖累他去不了前线，就要一个月不给我好脸色看？！
　　“……”我不说话，装没听见，对于这种人，就要采劝绝不理睬”战术。
　　“……”
　　“……”
　　白从嘉大眼挤小眼。“怎么，哑巴了，说话啊你！”
　　我瞥他一眼，懒得理，却招呼着大曹先生。“小曹先生进来可好？”
　　“叔平啊，”大曹先生打了一个哈欠，“听阿力上次说，最近在玩弄你以前给他说的那个什么鼓来着。呵呵，你知道，我也不是太清楚他的状况。”
　　“哦。我点点头，也不再多问。两兄弟的关系看来还是以前那样，没什么进展。
　　“你们东家长西家短的，说够了没？！”白从嘉突然站起身，叉腰开始叨念，“找你是有正事，别浪费爷的时间。”
　　“……”我仍然不搭理他。
　　“咳咳——”大曹先生刻意地清嗓子，换上了严肃的脸色，“丫头，这次来找你还真有事。”
　　我不敢坐，怕疼，躺着更显得不礼貌，只好站着恭敬地和曹先生说话。“如果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曹先生您尽管说。”
　　“嗯……嗯……”大曹先生犹豫着，一直未把到了嘴边的话儿给说出来。
　　“大曹先生，您说吧。”
　　“是这样的。”大曹先生皱眉，困难地挤出一句话，“丫头，你觉得怎么可以快速地让军队进入噶刺部落腹地？”
　　“啊？！怎么来问我这般问题了？”我傻笑，抓头，“我可不懂你们男人这些深奥的东西。”
　　“你少装了！”白从嘉大吼，“三哥让曹先生亲自过来带的口信，说找你会有破敌之法。”
　　“我真不知道啊！”我继续充愣，摇头，心里却开始骂白如贤。
　　“丫头，你就说来听听就成。不好，我们不采纳便是。”
　　“……”我傻笑得肌肉都有些僵硬了。难道白如贤他们真的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以致于要向我来讨些战略技术？不大可能啊。
　　“若迟迟拿不下噶刺，初云你，呵呵，可就要耽误些时日才能跟着如贤去上京见——嗯……”大曹先生咽下最后的名字，皱着的眉头一直没舒展开。
　　这倒惹得白从嘉扭过头看曹先生，满脸地疑惑，“见谁来着？弄得这般神秘，可是何等尊贵之人？”
　　大曹先生笑着摇头。“初云的私事——”
　　“诶。那个，可以试试闪电战。”我赶忙插嘴打断他们。
　　白从嘉立马扭头狐疑地瞪着我，“我和先生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说，可以试试闪电战，这样能最快的攻入敌军腹地。”我刚才思虑了一下，不管白如贤是真的到了困窘之地，还是专门设下套子让我钻，另有所图，我都不能顾及了。反正，我清楚一点，白如贤是英雄，而且很尊敬税月，在这层面上，他不会害我。的
　　“闪电战？”“作何解释？”白从嘉和曹先生同时问到。
　　“所谓闪电战，指像闪电一般的战斗，意在快速地进攻。”闪电战由二战时德国人提出，并且到目前依旧没经常使用的战术。德军以前使用闪电战，是凭借飞机和坦克做突击掩护。可现在并没有这样的条件。我用手指沾了沾旁边杯子里的凉水，一边画，一边继续解释，“我们可以用少部分军队牵制住地方的重要屯兵驻守，然后以轻骑在最前，不攻打城镇，而是直接深入地方部落的皇城。攻城时，又以重骑，重步兵为最前，粮草盾后。轻骑兵越过皇城从后面插（和谐）入，形成前后夹击 ——”
　　——————————————分割线——————————————
　　重骑兵，大多指的是欧洲的一种兵种，但在中国历史上也是有记载的。为剧情需要，在文中进行引入这种兵种，但是和传统的欧中重骑兵有差别。
　　闪电战，兵种及战争相关资料参考资料大多源于百度。 
47.出兵
　　“等等，你说不攻打城镇？”白从嘉惊讶地问到。
　　“嗯。”我点头，继续说，“所谓‘兵贵神速’。我们只以一条路深入敌方腹地，驻守的留兵数量可以大大减少。然后，待皇城攻下，政体瓦解后，生力军再从内部向外作战，与留守各地的军队里应外合，呵呵，那时，便可一举夺下噶刺部落！”
　　白从嘉对我怒目圆睁。“若不收复其他城镇，而直接攻打皇城乌尔拉。敌军断我后路怎么办？”
　　“这个——”这个我还没仔细想过。
　　“皇恩浩荡，这次跟有充足的物资。”曹先生锊着胡子，笑着替我解围，“此外，我们还有如贤啊，如贤先行于前，可以先把粮草囤积于山中隐蔽之处。这样我们便有了保障。无须担心。”
　　“三哥对地形肯定是了如指掌，只是……只是，我担心他现在——不会想打这个仗。唉！”从嘉哥一跺脚，一扭头，走到我身边，将怨气发泄在我的身上，“你这死尼姑掩藏得很好啊。平时废话多得要死，一句也不说在点子上，问个什么都说不知道，现在看来——哼——”
　　从嘉哥微眯了眼睛，嘴角拉扯成诡异的弧度，上身前倾，越来越靠近我。
　　我恐慌地连连后退，用手挡在身前，试图阻止他的行为，“诶诶诶，你注意一下。”
　　白从嘉的表情变得难以捕捉，有探究好奇，也有玩世不恭，鼻子里呼出的热气游戏在我脸上，突然眼睛闪过一道光亮，挑起了眉头，戏虐地笑道：“三哥曾说过你眼睛很漂亮，就像装了很多故事。本来刚才是想好奇地看看的，结果……呵呵，结果发现，你居然怕男子靠近身体。”
　　我张大嘴，舌头抵住牙齿。“……”
　　“看来尼姑当久了会让人——呵呵，下面的话我就不好意思说了。”白从嘉大笑，有些张牙舞爪，扬起了头，仿佛战胜般的得意，走到门口，撩开幕帘，扭捏地开始表演，“先生，我们该走了，去给三哥送去初云圣母的意见。嘿嘿，咱们和她不是一个种类的，多留无益。不是一个种类呀！哈哈！”
　　大曹先生站在一旁偷偷窃笑，见被我瞧去了，才换上一副不苟言笑的皮脸，正经地，当啥也没瞧见般地朝帐外安然走去。
　　“呵~”我冷笑一声，心想，这点上，大曹先生和那有趣的小曹先生还真是亲兄弟，一样的是假正经加斯文败类。
　　不过，另一方面，我心中涌起隐隐地担忧，这次被白从嘉发现了弱点，只怕以后他会更加“过分”地被他折腾了。唉，天要亡我也！
　　在此过后仅仅一天，前方的白如贤就收到意见并迅速对局势作出了调正，后方的生力军也开始势如破竹地朝噶刺皇城压进。
　　时至三月中旬。后方主力与白如贤的现行部队在噶刺部落的皇城乌尔拉城外汇合。全军在城外二十里驻扎。
　　噶刺的地域比我想像的大了不少，只因为经济文化落后，才一直以部落形式存在，而没建立王朝。
　　此时的天气与一月前相比，未曾变暖太多，寒冷的风甚至比薛国境内一月的还要来得猛烈，吹得支起的红色大帅旗在空中“哗啦啦”地翻飞震响。
　　我裹紧衣服，站在帅旗下仰头望，撅起嘴忿忿道，“帅旗也要用红色，这白如贤硬是要让所有都人知道他是贵族心里才舒坦？”
　　“姑娘，这不是将军的帅旗。”平贞站在一旁，也抬起头来看着在空中翻腾的帅旗，“将军的帅旗是蓝色底，黑色镶边的。”
　　呃？我又仰头仔细看了看，红色帅旗上一个大得要撑死人的“白”字。这忽然让我想起出征前白从嘉一身戎装上，肩头和腰间都系有的殷红绸缎。“莫非这还是咱们谨昭王爷从嘉大哥的？”
　　平贞点点头，笑道：“前阵子姑娘一直在帐子里待着，还未曾出来瞧过，不知道也不奇怪。”
　　“嘿，”我拍拍平贞的肩头，“你说以前，白如贤不在的时候，立个白从嘉的帅旗还勉强能说过去，可现在都会师了，怎么还把这乌龟王八蛋的旗子弄这么高？”
　　“呵呵。”平贞捂着嘴笑，“谨昭王爷是圣上的亲侄儿，这次若胜了，军功是要算小王爷头上的。”
　　“是不是若败了，责任却要白如贤担着了？”我脑袋里立马飘过一串词语：姑息养奸，放任自流，结党营私，包庇纵容……
　　“……”平贞没接我话，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咱们先去将军那儿吧，还等着呢。”
　　“哦。这倒是，差点忘了。”我说着，当没看见平贞表情的变化，流氓样地拉着她往白如贤帐篷那儿去了。
　　平贞送我到了主帐门口，自己却不愿进去，搪塞了一个理由便跑了。嘿，这妮子！
　　“咳咳~”我站在外面使出大劲儿咳嗽，然后憋着腮帮子，粗声粗气地对帐门外两个士兵说，“二位小爷，还麻烦给里面的白将军递个话儿，说小云子求见。”
　　我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浓稠的声音，像意式咖啡，夹着还未融化的砂糖的颗粒感。“进来进来——别拦她。”
　　那二位小爷瞥了我一眼，替我撩了幕帘。
　　“麻烦了。”我点头道谢，一脚迈进营帐。我现在觉得穿士兵服其实蛮好，省去了穿小姐服时的小心翼翼，我可以大大咧咧的，动作大些也不怕被人笑话。
　　营帐内。
　　白如贤坐在楠木大椅上，正低头在看一卷书，戎装并未卸下，旁边的桌上还放着一盏淡茶。
　　“白将军，您找我来，可有什么事呢？”我直截了当地问到。
　　“你先坐，等等从嘉，他应该还要一会儿才过来。”白如贤依旧看着书卷，并未抬头。
　　“说起这个，我还得谢谢你。若不是用了大曹先生送来的那药膏，我兴许现在都还得站着和你讲话呢。”我呵呵直笑，又问了一个一直纳闷的问题，“倒是白将军你，用的药膏是不是比曹先生配的还厉害，所以第二天就能上马打仗了？”
　　“……”白如贤不语。
　　“嘿，你倒是说说啊，哪儿弄的？”
　　白如贤放了手中的书卷，蹙着眉头说到：“忍着呗。”
　　“啊？！”我吃惊。这也太能忍太能抗了吧，比忍者神龟还厉害。我倒吸一口气，无限怜悯地看着白如贤的屁股，心疼道，“这是委屈你了，当个将军也真不容易！”
　　“我说，死尼姑，你也不怕眼睛瞎呢，乱看什么乱看？！”嚣张地骂声，只能是那个招人厌的主儿。 

48.出游 （上）
　　“从嘉！休得吵闹，给我规矩些！”白如贤训斥。
　　我收了留在白如贤身上的目光，转而落在门口处，一身便装的白从嘉身上，腹诽道：不是说还有一会儿嘛，来这么快干嘛？急着投胎啊！
　　“哼~”从嘉哥鼻腔里不满地呼出冷气，瞪了我一眼，乖乖地站到一旁。
　　我瘪瘪嘴。对白从嘉，我最多算个幸灾乐祸，他没必要这么瞪我。
　　白如贤抬起头来看着我们俩，眼睛还是从未改变的漂亮，深邃地像隐于高山中的湖水。“在军营里憋了这么多天，有没有想过出去转转？”
　　“嘿！好啊！”从嘉哥双手在空中“啪”的一个击掌，笑得没了眼，“好久没进乌尔拉城里了，记得上次还是很小的时候呢。”
　　白如贤被感染，也跟着浅浅地笑，甚是温情，“我也是想到这会儿刚过正午，正好有时间让你带着初云去乌尔拉城里转转。”
　　啥？！让我和从嘉哥一路？他不整死我才怪。我坚决地摇摇头，“将军，可能要浪费你的好意了。我这几天春困特严重，就想在营帐里躺着睡觉，不想出去。”
　　白从嘉回过头来憋了我一眼，脸色很臭。
　　“你有必要这么公开地反对我的决定吗？”白如贤扬起下巴看着我。
　　我无奈地翻白眼，“我只是在表达我的意见，不是反对。”
　　“你或许应该找个更好的理由。”白如贤站起身，“对于你现在这个借口，我不接受。”
　　我现在深刻地发现，白如贤这人有病，他是个控制妖怪，他不摆布别人的想法他就浑身不舒坦。
　　“这会儿薛国的军队都压在人家皇城外了，我们还怎么进去？！守城的人疯了还差不多。”我继续反驳。
　　白如贤嘲弄地冷哼一口气。“我说能进去就能进去。难不成我还瞎蒙你？没这必要吧。”
　　我咬住嘴唇，瞪他，有点使性子的意思，嘟嚷道：“我就是不想和白从嘉去！我不要和他去！”
　　“……”我挑明了真实的原因，白如贤反而愣在那儿，没说话了。
　　“嘿嘿，那不如……你跟三哥进城去？”白从嘉突然出声，眨眼睛，满脸诡谲，“你不想和我去，那就和我三哥去。”
　　我吞口水。“……”
　　“你是不是怕三哥吃了你啊？哈哈。”白从嘉故意靠我很近，捏鼻子，阴阳怪气地笑。
　　我连忙退后，不敢看他。他这样整我，是不是很乐在其中啊？
　　“小尼姑，你是不是想开荤了啊？哈哈。”白从嘉继续追问，说着不知廉耻的话。
　　“你们俩给我闭嘴，没个消停，不像话！”白如贤出声制止，狠狠地瞪了从嘉哥一眼，拧了眉头，脸部肌肉却出现了痉挛，“初云，你一会儿陪我去城里，怎么样？”
　　控制妖怪白如贤此时居然是用询问的口气在和我说话，这让我很矛盾。我肯定是不想去的，我讨厌和不熟的人混在一起的尴尬，可我也不能直接否定或者继续找借口。
　　算了，我放弃纠结，最好的方法还是面无表情，口无语言。“……”
　　“……”
　　“……”
　　“你倒是说话！”一旁的白从嘉吼道。
　　“随便啦，我无所谓。”我傻笑。
　　见我这个态度，一身戎装的白如贤立马黑了脸，一边向营帐里面走，一边命令道，“你在外面等着，我换身衣服咱们就走。”
　　哎……我叹气，和白如贤的关系真的难搞。
　　“诶，初云姐。”白从忽然嘉小声叫我，微眯了眼睛，勾着小指头。
　　“恩，你说。”我也对他挑眉头，表现出好奇。
　　从嘉哥抄起手，痞气十足，凑到我身边。“你说我这样好不好——”
　　他嘴角翘起，奸诈地笑，将脸靠近我，伸出粉色的小舌头，颤抖，勾搭，诱惑。
　　呵，我心理暗自笑他，胆怯地后退，勾起他越甚的恶作剧，然后冷不防地一记拳狠狠地打向他的下颚。我叫你丫整我！
　　“当”的一声，上齿与下齿猛烈地碰撞，那比挨板子的声音还要清脆不少。顿时，白从嘉“嗷嗷嗷”叫唤，泪水四溢，嘴里鲜血横流。
　　他张大嘴，将血淋淋的舌头伸到空气中，哭丧的脸，恨不得掐死我的眼神，却混吞吞地说不出话。
　　“从嘉哥，我知道您现在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对姐姐们的女人很好奇。也知道您就爱整人找乐子。可小尼姑我啊，也不是什么纯吃素的。我们那有个伟人曾说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就是耍流氓。’而我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耍流氓。如果你哪天吃饱喝足了无聊了，欢迎你来找我对你耍流氓，娱乐免费，可后果自负！”我看着他的“血盆大口”嬉皮笑脸地说，再扬起声音，对里面的白如贤嚷道，“白将军，帐篷里闷，我在外面等您，随便晒晒太阳。”
　　我抬头，板直了腰，吝啬地不看白从嘉一眼，趾高气昂地往门外走。
　　白从嘉这种小喽罗，纯属找不到风吹，找不到雨淋。平时装作怕了他，忍忍就过；可他一二再，再而三地整我，就别怪我反击了。我还真不是什么好鸟。有人风骚，有人闷骚。酱油有生抽和老抽，我当属于闷抽——闷骚加抽风。
　　乌尔拉城内。
　　宽阔的河流穿城而过，两边长着高大的乔木。城镇里虽然算不上热闹，但并不像是敌军压前的原因，而是由于这里的文化经济原本就不发达。不过话说回来，我和白如贤真是顺顺当当地进了城。难道城里的人都不知道战争即将爆发？
　　此外，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噶刺部落的人五官不似薛国和辛国人的圆润，要立体很多，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有一些欧化，会让我联想到……厄，联想到到白如贤那凹陷的看不见瞳孔颜色的眼睛。
　　“我可不可以把头发放下来？”我被硬套着一件噶刺部落传统的蓝色衣裙，很朴素，料子也算不上精细。头发梳成辫子盘了起来，手法简单，我却觉得像个装围棋子的棋盒，风直往我颈子里钻，冷得我直打颤。
　　白如贤则穿着长垂至地的宽松袍子，微微泛红的头色也在胸前编成粗大的辫子，手上戴着一串紫檀木的念珠，还有和以前一样的淡淡的不知名的植物香。他抿嘴一笑。“乌尔拉城临海，此时正值初春，却反而是一年中偏冷的时日。我知道你怕冷，可在噶刺，成婚了的女子皆会把头发盘起来。”
　　啥？成了婚的女子。
　　我偏过头看他，笑道：“相公啊，您这次带我来出游是不是随便也探些消息啊？”
　　白如贤偏头，也跟着笑，“这个挺明显，不难猜。”
　　“可我很吃亏。”
　　“那我一会儿带你去个好地方。”白如贤浓稠的声音，没了以往的戾气，变得舒缓，像午后意式咖啡的缠绵，“师太以前给我说过你很嘴馋，老喜欢跑到厨房去翻吃的。”
　　“……”一股气冲上鼻腔，让我说不出话。
　　“怎么？”
　　“其实不用请我吃什么饭，到是我，想麻烦您两件事。”
　　“别对我说‘您’字。”白如贤皱眉。
　　“晚上回去的时候，麻烦你找人帮我送几封信到远莲寺行不？我写好搁在那儿很久了，一直没好意思找人帮我送。””
　　“你想阿德和那两小丫头了？”
　　“恩。”我点头，一只手拽起衣裙，揉搓着，很紧张，“还有就是，你把那璎珞收回去。那玩意应该是定情的，我还真不能随便收。
　　白如贤隐藏于眉骨下平静的眼睛里突然掀起轩然□。“你还要吃饭吗？”
　　“恩？”他掉转话题太快，我还没回神。
　　“要吃饭，我们就快些，还得去换些噶刺当地的钱币。”白如贤不耐烦地催促，静默地向前走，步伐很大很快，没有要等我的意思。
　　两边稀少的行人并没有谁好奇地对我们张望。白如贤宽松的长袍被风吹起，哗啦啦地响，像风筝，快要挣脱了飞上天。并不喧嚣的城镇，唯独他行色匆匆，高大的背影后，不知道隐藏了怎样不为人知的情愫。
　　希尔达，一座华丽的三层阁楼，红漆金子匾额，抬梁高开大门，来往过客都是身着华服的人。门口一棵繁花满枝的参天树，招摇着知为了谁。
　　我和白如贤对坐，紫檀木桌上摆满了当地的特色食物。
　　“这些东西，你看合不合胃口，有什么需要的，再叫人来就成。”白如贤手指又一下一下地开始在桌面上敲，嗒嗒地响，“你吃了这么多年的素，也不知现在进荤会不会不习惯。”
　　我随便夹了一口菜就往嘴里塞，纯属囫囵吞枣。“恩，很好吃。”
　　“你很喜欢说恭维人的话。”
　　“……”傻笑，摸头。
　　“……”
　　“……”
　　“你也很喜欢莲花，对不对？”白如贤突然问，像在盲目找话题。
　　“恩啊。”我点头，却没说实话，“浩大的荷花，就是浩大的佛祖。咱们修佛的，哪个不喜欢莲花，不崇尚佛陀的？” 
49.出游（下）
　　“……”白如贤又皱了眉，像个死结绑在那儿。“你总是对我有所保留。”
　　“没，我说的实话。”我嘿嘿傻笑，连自己都觉得假。
　　“笑笑笑，我看你一天就知道笑！”白如贤上了脾气。
　　“……”我本不想和他争论，但又气不过，“你好好说会儿话不行啊？！非要对我凶！”
　　“我和你凶了？”白如贤睁大眼，喘着粗气，“你刚才差点没把从嘉的舌头弄断，我有对你发脾气吗？”
　　“那你是不是觉得我就该受气？”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和白如贤每次说不到两句就要开始吵，真是造孽！“我以前觉得自己欠你白如贤的，什么事，包括那讨人嫌的白从嘉，我都能忍就忍。住持师太也让我千万要记住别和你争，要我学会宽怀，可怎么不见得你就对我宽怀宽怀？！"
　　“我知道！”三个字，白如贤把它说得铿锵有力。
　　他微微泛红的头发，挺直的鼻梁，狭长的双眼，这都美丽得像一幅画。只可惜，我并不怎么待见。
　　“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你就知道把我当小兵一样指挥过去指挥过来，什么事情都要服从你的安排。你这个妖怪！妖怪！！”
　　“你给我规矩点！不许吵！”他浓稠的声音重新燃起怒火。
　　“我本来就这么一个人，看不惯还请大爷您把眼睛闭上。”我干脆拍屁股起身准备走人，“这饭和你根本没法吃！”
　　“啪”一掌，桌子的木屑“哗啦啦”地落了一地。空气立马像一根绷紧的弦，诡异地紧张。“坐下，吃饭！”
　　我咬牙切齿。
　　“哎哎哎，两位在这儿吵什么呢？”我们的争吵中忽然插入一个口音特别重的女声。抬头一看，是一位和我一样盘着头发的中年女子，浓郁的异域风味，红色卷发，算得上标致， “听两位说话的口音，可是从薛国来到本地的？”
　　“恩。”白如贤闷闷地出声，瞪了我一眼。
　　我这才收了脾气，识趣地坐下。，
　　“二位从这么远的地方来到这乌尔拉城，若坐在这里只为了吵架，多可惜。”那女子红着脸笑，很坦诚，没有一般商人的精明狡猾，“还不如好好坐下来，吃吃咱们乌尔拉城的特色菜呢。而且，若二位觉得不对口的话，我们也有请薛国的厨子。”
　　“是我们对不住老板娘了，扰了你的生意。”白如贤呷了一口茶，皱了眉头，和那日在圣光坛偏屋一样的表情，不满意。
　　“哪里哪里。”老板娘又涨红了脸，难掩羞涩，“客官你是不知道，能看到你们外地人说上咱们的东西好啊，我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听了这话，白如贤忽然闭了眼，好久才睁开，深邃的眼睛从来都看不见瞳仁的颜色，却在长长的睫毛上挂起了晶莹。“那我还真要试试你们的菜。若是好的话，下次一定还来！”
　　“好啊~”老板娘的语调升高，变得情绪高涨，还不忘热情地招呼我，“这位小姐，你也吃吃看啊！”
　　“恩恩，谢谢老板娘这么热情招待啊！”我微笑着对老板娘点头，算是回礼。
　　看着白如贤动了筷子，我才第二次夹了青菜往塞嘴塞，细细嚼了几口，本想认真品味，却还是和刚才一样的火速吞下。起初是囫囵吞枣，没注意，现在吃来，才发现这菜里食盐放的量实在有些不足。
　　“二位觉得怎么样？”老板娘询问，眼睛闪闪亮，一脸的期待和想被肯定。
　　老板娘这么热情，我还真不好意思说不好，于是又玩奉承得了，而这样的赞美通常会以一句特大声的“哇”开始。
　　“哇——！”我夸张地大吼，“这味道！真是天上有，地上无，别的地方吃根本不到。太好吃了，太好吃了！我今天一定要吃上他八八六十四碗碗才肯罢休！”
　　“呵呵，瞧这位小姐说的！我还害怕你们不满意呢！”老板娘又红着脸笑，听了我夸张的赞扬，似乎浑身不好意思。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白如贤挑起眼皮，瞪我一眼，表情看上去像要气结，“我看今天不撑死你。”
　　“……”我吐舌头，回瞪一眼：我撑死自己我心里高兴。
　　“现在的食盐多少钱一石？”白如贤扭头看向老板娘。压人的威严突然彭勃而出，像江水一般满胸过口，让人喘不过气。
　　他这算不算在变相说别人吝啬给我们菜里放盐了？
　　“客官，你这是……”害羞的老板娘咬住嘴唇。
　　白如贤出乎意料地对老板娘魅惑一笑，藏在眉骨阴影处的眼睛此时却好似蓝色海水中泛起的白色波浪，极为耀眼。“夫人，你可真美。”
　　璞~白如贤如此公开地调戏妇女，还真是不厚道！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啊，他也一闷骚。
　　“……”一旁的老板娘瞬间变得张皇失措，本就红着的脸现在更严重，快燃了。
　　可对于老板娘这个样子，白如贤暧昧的表情顷刻之间如同堤坝被洪水冲破。“哈哈哈——”他抽风般地抱着肚子大笑，动作很夸张，震得桌子上的碗筷都跟着“嚓嚓嚓”作响。他就差没在地上打滚了。
　　厄……白如贤这是怎么了？看着他笑得眼睛水直往外流的窘迫样，我觉得自己满脸黑线。
　　“现在吃饭行不行？刚才一直讲话，肚子都饿老半天了。”我尽量让自己面无表情，然后捧起饭碗准备席卷残云，“我饿了，我要吃饭！我要吃饭！”
　　“好了，不说了不说了，我家娘子——呵呵，我家娘子要生气了。”不知是不是故意，白如贤把“我家娘子”说了两遍，他仍旧克制不住地笑，声音都在颤动，看着我的眼睛里却满是宠溺，他入戏很深，“还请老板娘叫人倒杯热水来给我家娘子暖暖身子，她怕冷。”
　　“嗯，马上就去，马上就去。”老板娘应了声，火速撤退，或者叫逃跑。
　　这老板娘今日可真倒霉，先是我们俩人在这里吵架影响她生意，接着又被白如贤调（和谐）戏，最后还要被人莫名其妙地笑。哎，真是够衰了。
　　“白如贤，你还真不老实！你一个有妇之夫竟然当众调（和谐）戏别人有夫之妇，到了后面还那样笑人家，当心得面瘫！”见老板娘走开，我立马嘲笑他。
　　“我哪里有妇了？”白如贤把笑容僵在脸上，“我刚才是不是演得很烂？”
　　我点头。“一看就知道你在愚弄别人，你根本不喜欢她。”
　　“……”白如贤皱眉，一瞬之间就没了刚才夸张的笑容，似乎在思虑什么，板起脸，显得认真无比，“那你觉得我会喜欢谁？”
　　“厄……”
　　“你觉得，我会喜欢谁？”他的语气好似随水放舟，随意而为。
　　“你会喜欢税月！”
　　“明明是你自己喜欢税月。”白如贤说话好酸，与往日的强势大相径庭。
　　“……”
　　“你要不要喝？”他指指桌上白色的汤，“汤里有牛乳，还有些鸡肉。”
　　我胃里一个翻腾，听着就想吐。
　　“把碗给我。”白如贤也不等我说愿不愿意，就伸手拿了我的碗，“以后都好好和你说话，我们不吵了。”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有些逆流，这样的话语，毫无疑问，会弄得气氛很尴尬。
　　我坚决要岔开话题。“对了，我们只在这儿待一天，你刚才怎么换那么多刀币？”
　　“换了就换了，”白如贤并没停下手中的动作，依然埋着头，在很认真地一勺一勺将奶白色的汤往我碗里盛，“多换些，只是想做个留恋罢了。”
　　噶刺部落当地的钱币和薛国的很不一样。薛国是二制并存的货品交换手段——也就是金币和铜钱共同使用。铜钱为圆形，中间方孔，面背都比较平整，上刻阳文，内外郭宽窄均匀，规矩整齐，每个的重量也都差不多。而且因为含铜量不是特别高，物理硬度也很好。仅仅一枚钱币，其精细的铸工，就能以看出薛国铸造工艺的精良和国家的强盛。铸造工艺衡量着国家发展根基——工业——的水平，而钱币则衡量着国家的经济。可这噶刺部落的钱币，不是我歧视，而是真的它即不美观，也不值钱，不知白如贤拿来做啥留恋。
　　“哦。”我敷衍了一句。见白如贤把鸡肉也顺着汤舀进我碗里，不禁大吼，“我不吃那个！”
　　白如贤抬了眼，不满地瞥了我，却没说什么，反而将就着汤勺默默地把我不吃的鸡肉放进了自己碗里。
　　这个细小的动作在我看来是那么地扎眼。
　　世界需要很多爱，但不是人人物物都能如愿。
　　我见过他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耀武扬威，
　　目睹过他狭长眼睛里的万种风情，
　　疯狂地蛮横，
　　还有圣光坛前对从嘉的温情，
　　可此时的白如贤，却……
　　“你……”我不知该如何应对。
　　“吃饭吧，那鸡肉我吃好了。”白如贤把刚盛好的热汤递放回我面前，“可你得把汤喝完。”
　　“哦。”我应了声，绷住面子，声音很小地对他说，“我刚才不应该当着这么多人和你吵。”
　　“恩？”他似乎没听清。
　　我可不想再重复一遍。我把脸埋进碗里，也装作没听见。
　　白如贤这人像滔滔江河，可以覆舟，可以洪水肆虐，却也可以“利万物而生”。如同他高傲冷漠的面色下，也会晃过的温情，即使匆匆，却牢不可破。
　　时间过得很快，转瞬即逝；时间也可以过得很慢，瞬间永远。 
50.水虫（上）
　　空气中混杂有感情的模糊不清。
　　不知我和白如贤算不算默契。我俩都一直低头吃饭，没再说一句话。直到我放了筷子，擦嘴，礼貌地说了声“我吃好了，你慢慢吃。”才算结束了空白。
　　“哦。”白如贤也停了手里的动作，表情恢复到惯有的夹杂傲慢的波澜不惊。他扬起下巴，“你真的很挑嘴。”
　　“挑食？没有吧。”我自认为自己是个标准的杂食动物。
　　“你自己瞧瞧，才吃了多少东西就说吃好了。”白如贤对我的饭量明显地不满意。
　　我仔细地四处寻了寻老板娘，见不在，才探身，小声对白如贤说道：“诶诶诶，你又不是没吃出来，这饭少了盐的。你叫我怎么多吃？”
　　“那没见得我像你这样挑嘴。”白如贤重新拿起筷子，故意塞了很大一口饭到嘴里，“我还不是和平时一样地吃了。”
　　“厄……”
　　“你这人，挑剔得很，吃到不对口的东西，就不会再多动一下筷子。”白如贤把我像小兵一样地训，而且好似另有深意。他站起身，“走，我带你去喝酒好了。”
　　“……”
　　“……”
　　“你要的消息可有了？”我插嘴。
　　他自信地笑开，“都有了。”
　　“那我不去了。”我否定他的提议，“我不想去喝酒。”
　　“你怎么又不去？”
　　这吃了晚饭去喝酒，实属意图不轨，等会儿一不小心来个酒后乱X，我不是就亏大了嘛。
　　“今天吹够了冷风，我才不要再闹了。我要回去。”我使出吃奶劲儿地吸鼻涕，“我着凉了。”
　　“你就装吧你。真不知你德行是跟谁学的！”
　　“你又要开吵是不是？”我也站了起来，对白如贤做鬼脸，“君子都说话算话的。难道堂堂白如贤是一个表面君子，内心小人的骗子？”
　　“……”这次改轮到白如贤咬牙切齿了。
　　“……”
　　“你说话总是这么冲！”白如贤的眉头又打结了。
　　“哎，”我低头，放低声音，像个小媳妇，“好了，我认错。”
　　预料之中的，白如贤也软了语气。“行了行了，去结账，回去吧。天也不早了。不能老在外面晃荡。”
　　“恩。”我使劲点头，跟着白如贤准备去结账。我想这个时候，若有人在一旁仔细打量，一定能瞧见躲在白如贤身后的我，其实披着一副奸笑扭曲的脸。
　　白如贤这个人，和我很像，都是主持师太说的那种“遇刚则刚，遇柔则柔”的人。你对他尊敬点，客气点，勤检讨，勤认错，他往往还会被你耍地团团转。
　　抓住他这个性格特点，呵呵，小白同学，以后初云姐姐我就要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出游回来之后，我把大多的时间都耗在了营帐里，不敢出门。我怕在外面闲晃会碰见白如贤。
　　上次在乌尔拉城转了一天，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祟，我就是莫名其妙地觉得和白如贤的关系变得有点那啥的朦朦胧胧，说不清，也道不明白。这让我很惊恐，因为这样的情愫超过了我能把握的范围，充满了太多未知。
　　而且，近段时间，我也有听平贞断断续续地说，白如贤，曹先生，还有另外几位将军虽然从早到晚都坐在主帐里喝茶，可个个都是眉头紧锁，不知在捣弄什么。这种情况下，如果我在外面闲晃，撞见了白如贤，光尴尬还好，若一不小心我把心情不顺的他给惹毛了，那可就不好办了。
　　倒是那白从嘉，一天到晚像春天来了一般，现在老爱往我这边跑。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听来我以前爱给飞机和炸弹讲故事的消息，也缠着我要说给他听。他态度大为好转，再没叫过我“死尼姑”，而是一口一个“初云姐”，似乎完全忘了我毒害他舌头一事。
　　夜晚。天气比昨日还要闷，弄得我感觉自己就像没丢进了桑拿房。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好心的平贞已经替我铺好了被子，还倒了一杯茶，可某个兔崽子依然厚着脸皮赖在我这儿。
　　“从嘉大爷，现在天可不早了，夜深露重，您要不要……”我笑着对从嘉打哈哈。
　　“不急不急，我再坐一会儿。”白从嘉无赖地蹭到椅子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惬意地吃着他随身的零嘴，“初云姐，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说如果去南极应该带些啥？”
　　我见他还没要走的意思，干脆直接无视他。“平贞，你要不要早些睡，我守在这儿就好了。”
　　“没事，我陪着你。”平贞笑，带着怜悯，“小王爷就知道瞎折腾你。”
　　“诶，初云姐。问你话呢？，要带些什么东西？”
　　“你带一个锅就好了。”
　　“带锅干嘛？”
　　“……”
　　“初云姐！带锅干嘛啊？！”
　　“你不是爱吃东西嘛。那你就带个锅去煮企鹅！企鹅毛还可以扒了保暖。”我从来没发现白从嘉可以变得这么缠人。他现在完全是“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的模范标兵。
　　“只有锅，没刀。”他像一个思考者，“吃不了企鹅可就得把我饿死了。”
　　“那你不知道再带把刀啊？！”
　　白从嘉娇滴滴，装可爱地说道：“你以前说了，企鹅跑得快，我带刀也追不上。带刀没用。”
　　“……”
　　“……”
　　“那你用飞刀。”
　　“……”白从嘉抽了嘴角，脸色难看。“璞~”身边的平贞却猛笑出声。
　　看来自己是把气氛弄冷场了。我干脆撕破脸皮，直接对白从嘉吼，“你到底走不走啊！我和平贞都要睡觉了！”
　　“不是不是……”白从嘉突然用手抱头，斯里哗啦地大叫，“这死东西怎么又来了！”
　　“啥？”
　　“后面，后面啦……”白从嘉脸色苍白。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个小霸王这幅样子。
　　我扭头一看，是一只虫在飞，东南西北地乱撞。它的翅膀很长很透明，身子却又像一粒大米，成淡黄色。
　　“咦~”我嫌恶地躲开。
　　“怕了吧，怕了吧。这东西很恶心的！”白从嘉依然用手遮住脸，只露出两个小眼睛，骨碌骨碌地转，“快去把灯给灭了！不然一会儿这准全都是这虫子！快去啊！”
　　“你用得着这样不？我也很怕虫，没见有你这般窝囊的。亏你还一心上战场杀敌人呢。”我唾弃他。
　　白从嘉并不在意我对他的鄙夷，反而浑身抖得更厉害，几乎到了话说带着哭腔，情绪也要崩溃的地步。“去叫我三哥！快去叫我三哥啊！”
　　很明显，我是不回去的。我今晚整死白从嘉，我明早一定睡他个日上三竿。
　　我吆喝着平贞。“等会我想看会儿书再睡，可这光线实在暗。要不然我们把油灯全给点燃了？”
　　“……”
　　恩？我以为平贞会傻兮兮地偷着乐呢。结果她没回我话，反而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在空中四处乱窜的虫子。
　　平贞一向谨慎，她都露出这般形色，看来事情还真有曲折了。
　　“怎么了？”我问道平贞。
　　平贞忽然“哈哈”大笑，高兴异常，扑过来，抱住我。“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平贞将我抱得很紧，很激动。“我去找将军，我现在就去！他听了一定高兴！”
　　“……”我完全被她弄晕了。
　　她迅速地抽离抱住我的双臂，却也不忘对我行个礼，“姑娘。我先去请将军过来。若有什么话，还是将军来给你说。”平贞说完就“噔噔”地跳着跑出了营帐，像只兔子，见不着了平时的一丝稳重。
　　算了，跑就跑吧，我虽然好奇，但还不至于要立马拉住平贞让她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摆出一副“你不告诉我我就杀了你”的嚣张模样。
　　那只蚊子继续在帐篷里飞，且不知何时，又多冒出了几只，油灯的光线打在它们透明的长翅膀上，在厚实的帐篷麻上落下放大了的黑色暗影，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我又瞧瞧从嘉，他仍旧用那双小眼睛瞄着我，期待，盼望，渴求，把我当成了救命的稻草。这使我一瞬间觉得自己是观音娘娘下凡了，雅典娜女神小宇宙爆发了，哎，那个内心澎湃怎一个爽字了得。
　　“小从嘉，你怕啊？”我挑眉，勾搭。
　　从嘉小鸡啄米地点头，热泪盈眶。
　　“那快点来投入我的怀抱吧。”我张开双臂。
　　“……”从嘉没动，还是待在椅子上，“初云姐，你先把那虫儿弄开些，行不？”
　　我真的不知道他怕这作甚。起初还以为是这虫有毒，可人家平贞见了不也是欢天喜地的了。
　　所以，这虫应该没不是什么大祸害了。
　　“嘿嘿。”我收了双臂，改变主意，走到门口，“唰”地撩开幕帘，把它固定住，闷热的空气瞬间灌了进来，“刚才水喝多了，姐姐突然想嘘嘘。”
　　“别走！”白从嘉嘶声竭力地吼，“初云姐，你真别走！”
　　我觉得自己还是对白从嘉仁至义尽了，没把屋里的灯全给点亮，只是把幕帘给撩开罢了。嘿嘿，小从嘉，你怕虫，我也很怕，所以您就自个儿在这儿好好享受吧，我可得“见势不对，立马撤退”。
　　走时，我看着白从嘉那绝望的脸，还不忘带上台湾腔地说了句“拜拜~”。
　　我真够心黑的。 
51.水虫（下）
　　在乌尔拉城外的河边转悠了半天的功夫，估摸着差不多时间够了，才准备往回折。其实，我跑出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躲白如贤。平贞说要去把白如贤请来，我总不能拦着吧。没办法，干脆自己走开一点好了。
　　现在虽已夜深，可天气并不见得有多凉爽。当我快走到军营大门时，背心的汗水早已浸湿了衣服，黏糊糊的粘在背上，蒸发不掉，怪难受。
　　“嘿，这是干啥呢？”我呐呐道。
　　平日里，白如贤军纪很严，士兵值夜换岗，巡视守卫全都有细致的规划，分配和时刻表。可这会儿，军营所在一片漆黑，好似暗夜之兵，凭空消失在暮帷之下，不知了去处。我停下脚步，本想弄清怎么一会儿事儿，却忽见一队人马从军营右侧而出，所举火把零星，远远看去，就像在黑夜里溜出的一条发光的小蛇。
　　这般状况，一定出了什么事。我提起防劫之心，万不敢有一丁点儿平日里的吊儿郎当，裹紧了衣服，急速往回走。
　　军营内，四处不见一丝火光，黑洞洞的一片，让我见识了传说中的“伸手不见五指”。我起初打算先去主帐探探情况，但又一想，白如贤，曹先生一定都在那儿，我去了也白搭，还不如回自己营帐看看。不得不说，我现在心里开始很不安，刚才白从嘉叫我灭了油灯，以免引来那虫子，可看现在这般状况，莫非还真是有了什么虫害？
　　自己帐篷门口，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没了油灯的明亮，静悄悄的。幕帘也已经被放了下来，看来从嘉应该被白如贤救走了。
　　现在应该已下军令禁了灯火，我撩开幕帘，不敢点油灯，蹑手蹑脚地往里走，生怕发出一点儿声音，鞋踩在地上，忽而不知为何地“咯咯”作响，忽而又好似有什么轻巧的东西粘在脚上和腿上，十分诡异。
　　“唰~”幕帘突然被人撩开。“别往里走了！”浓稠的声音，夹杂的颗粒融化在空气中。
　　我回头往，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的脸。“咦，你怎么来了？”
　　“我让人一直守在营帐门口，吩咐若见了你来，就速速通报。”
　　“哦。”
　　“……”
　　“……”
　　“罢了。你站在那儿，别动。”白如贤似乎突然高兴了，一边说，一边笑，“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回来。”
　　他怎么了？
　　我搔搔头，懒得理他。现在时候还真不早了，刚才因为从嘉拖着，一直没睡，后又出去吹了好一会儿的冷风，差点没吹死我。而现在，白如贤没有一点儿一惊一乍的不安生，如此看，军营里也定当没发生什么大事。既然这样，他们忙活他们的，姐姐我是要睡了。小白同学，你就别回来了，goodnight！
　　眼皮儿开始打架，我却还要解着衣服上繁琐的疙瘩，心里一万个不爽，很想骂人，为毛这古人要把衣服弄得这么麻烦？！
　　可忽然之间——
　　火光驱散了黑暗，虽说不上雪亮，但也够亮了，能让我清清楚楚看见白如贤那美到极致的脸和风情万种的眼。
　　我一点功夫不敢耽误地开始收拾身上凌乱的衣服。“不是不让点灯吗？你弄什么蜡烛？”
　　“别自以为是。我可没下令让不能点灯的。”
　　“……”我郁闷。
　　“你这儿换什么衣服？”白如贤反问我，表现地很淡定。
　　“换衣服睡觉呗。”我也不慌乱。衣服的疙瘩我只弄开了一半，还不至于走光，“我这小营帐可不能和您白大将军的比，里里外外地分了好几个地方。我招待白从嘉，换衣睡觉，平日洗漱，都在一个地儿的。”
　　“你要不要我先出去？”
　　“你最好出去了就别回来，我正准备睡觉呢。”
　　“呵呵，那恐怕不行。”白如贤眯着眼睛，笑得洋洋自得，“不是我不走，而是你不会让我走。”
　　“怎么？”
　　“你先看看我跟前。”白如贤说着，移动手中的蜡烛，刚好照亮了门口的地面。
　　瞬间，头皮发麻，鸡皮疙瘩也抖了一地。靠近白如贤的脚下布满了先前那种有着长长透明翅膀的浅黄色虫子。整一块地儿，就像是得了极其严重的皮肤病，发出密密麻麻地疹子，连针眼大的地方都不给留下。
　　“你要不要过来？”白如贤挑眉。
　　我点头，却没动，“你先把那先虫子弄开。”
　　“真要弄开？
　　“你不弄开那些玩意我怎么过来啊我？！”我一想到自己刚才进来时，那踩着的，粘在我身上的就是这些恶心的小虫虫时，我就想把胆汁都给吐出来。
　　白如贤一手拖着烛台，一手从腰间扯出一羊皮水壶，用牙齿咬住，一偏头，“璞”的一声弄开木塞，浓烈的酒味顿时弥漫。说实话，他那样子很man。
　　“你站开点。”他提醒着，然后“唰”地把壶里的烈酒倾倒在地上。顿时，米黄色的虫子四处乱飞，有的在中间形成巨大的一瀑，有的盘旋而上，有的则织成一个巨大的网，朝我扑面而来。
　　“啊！”我冷汗直冒，恐慌地乱嚷，拿出一副连爹妈都认不得的狼狈样朝里面躲。
　　“你别往里跑！”
　　我哪儿还能听白如贤的话。若往门口跑，可先得撕破这些虫子给我织的大网！
　　“姓初的！我叫你别往你跑！你给我出来！出来！”白如贤在外面咆哮。
　　我在里面却被铺天盖地的蚊子吓得泪水四溢。我总算知道白从嘉为什么那么怕这些恶心的玩意儿了。
　　忽的，四周重新被黑暗包围，隐藏了漫天虫子的身影，“腾”，似乎是金属质地的烛台落在了地上。我早已被吓得抱头蹲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哭。
　　坚实的双臂圈住我，涌上他惯有的说不出名字的植物香，“你若不嫌弃，我抱你出去，总该行了？”
　　“我说白如贤，你什么时候学起了你弟弟的恶毒了，要这般整我？！”突然被人抱住，浑身别扭。
　　“你不是也把从嘉愚弄了？我俩算扯平。”
　　“……”
　　“况且，你这小丫头，若不让你吃点亏，老觉得自己是对的，谁的话儿都听不进去。”
　　被他戳住弊病，面子挂不住，老羞成怒地吼道：“你还唠叨个没完了？”
　　“……”白如贤没说话，却猛地哼气儿，温热喷到我脸上。
　　“……”
　　“要不你就继续在这儿待着？”
　　“……”
　　“……”
　　“我先问你，这虫是什么玩意来着。”
　　“这叫水虫。”白如贤见我不拒绝，干脆把我打横抱起，“这虫大规模地出现，呵呵，就是要下大雨了！终于是盼来了！”
　　看来白如贤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布局安排。
　　“你可不可以别这么抱我，很别扭。”我挥起拳头打他胸口。
　　“你若再打一拳，我可就真把你搁在这儿了。”
　　“……”好吧，他现在占优势，我让他得意。
　　“……”白如贤忽然也禁了声。
　　“……”
　　“诶。姓初的，给你商量个事。”
　　“啥？”
　　“我能碰你吗？”
　　厄……我头皮很麻，白如贤比那万恶的虫子还可恨。难道是那孟月婵公主西去之后，他阴阳失调了？
　　“你想歪了是不是？”白如贤鄙夷的口气，觉得他自己受了侮辱。
　　“那你碰我干嘛？”
　　白如贤开始“咯咯”地笑。“我是想说，你胸口的衣服开了，不该看的都让我瞧了去。我想替你系上。”
　　我顿时觉得自己羞红了脸。白如贤他还当自己三头六臂了，明明抱着我，哪儿还能替我弄衣服，纯属找我取乐。“白如贤，你若是个三头六臂，还真就成了妖怪了！”说完，一拳，狠狠地打向他。
　　离主帐还有几十米的距离。
　　白如贤把我放了下来，“还是自己走吧。你是个姑娘家，被人瞧见我抱你，终归不太好。”
　　“呵呵，这士兵们可不知道我是女儿身，还都还以为我和白从嘉有瓜葛呢。”我说起这件事就想笑。
　　白如贤却黑了脸，“嘴里老爱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我瘪嘴，赶紧岔话题，否则又要开吵，“怎么今晚要我睡你那儿？”
　　“我怕万一，”白如贤皱眉，吞了下面的话，“这样安全些。”
　　“好吧好吧，”我也不多问，“给我腾个地方睡觉就行。”我现在真是困了。
　　“恩。等会儿你睡里面。我和几个将军，还有从嘉和曹先生在外面说点儿事。”
　　“OK，OK…”我连连点头，“能睡你那舒舒服服的高床，我赚了。”
　　“‘噢尟’是什么？”白如贤好奇。
　　“是咒语。”我显得认真无比，然后开始凌空画圆，“我画个圈圈诅咒你。”
　　“……”白如贤愣住，脸色比刚才还不好看。
　　“哈哈哈。”我一猖獗地大笑，一边像兄弟伙一样拍他的背，“走你今晚肯定不闲，我也要睡觉。不说了不说了，咱们快点进去。” 
52.战前
　　主帐。
　　白如贤的大床其实说不上多华丽多舒服，也不是真的很“大”，他应该是个知道节俭之人。我躺在上面，很困，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知道是换了床的原因，还是因为外面窸窸窣窣的谈话。
　　外面有很多人，白如贤，大曹先生，白从嘉，还有几位不熟的军官，他们一直在不停地讨论着什么，声音虽不很大，却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扰的人心窝子烦。
　　话说二战时期，各国是一边打仗，一边开会。开会的内容无非就是“怎样打”和“怎样分”，这样的事情在古代战争也同样存在。白如贤在外面就一直和他们商量着这个问题。
　　“从嘉，今天日落之前，你那边的情况怎样？”是白如贤的声音。
　　“自从前几日乌尔拉城锁城之后，耶多安赞就下令让盐商把所持有的食盐充公，说等以后再偿还他们。”白从嘉说话变得干练很多，我差点都没听不出来，“我们前几次买入了大批食盐，现在乌尔拉城里的现货已经不多了。”
　　“盐商们怎么想？”
　　“那些盐商，得了吧！若我是耶多安赞，我早把他们给全杀了。这些盐商持有的是少数不说，还没有要打算充公的意思。”白从嘉“呵呵”地笑，“我觉得那耶多安赞，铁定穷忙！”
　　“哼——”白如贤冷哼，“这些贩子不知沾染了谁的坏习性，全都成了些奸商！就让他们继续炒吧，活该亡国！”
　　哈哈，小白同学被惹毛了！
　　现在看来，他们进行投机的原来是食盐，那日白如贤带我进城也是想去探探食盐的价格吧。不过，话说回来，这乌尔拉城临海，如果乌尔拉城的人还不算太笨得话，他们就应该有自己的盐田才对，怎么会短时间内出现这么严重的买方恐慌？难道白如贤他们把别人盐田也给占了？
　　“昨日耶多安赞组织人马来突击盐田，我们可有什么损失？”白如贤继续问。
　　“他们没抢走多少，不足一石。三哥。我守着，你放心。”白从嘉自信满满地说着，却忽又变得吞吞吐吐，“只是那来突击的将领败走之时，嗯，把你……狠狠骂了个遍，说你是……该死的白眼狼。”
　　“……”顿时，外面没了声音。
　　我听着也咽口水。这将领胆子真大啊。
　　“如贤。”大曹先生暖暖的声音。
　　“嗯？”白如贤似乎回了神，“我们继续说。老范，你下面的人可有消息？”
　　老范，应该是那位范长鸿将军。
　　“人都过去了，但一时半会儿没还消息。”声音很粗，标准的男低。
　　“继续派人过去，明早之前一定把河流给我截断！”白如贤的声音要爆炸。
　　“可是……”范长鸿将军接着问，“若这乌尔拉城里的人也看到了水虫，意识到会涨水，我们可该怎么办？”
　　“不会。”白如贤的声音突然从澎湃的河流变成安静的小溪，没了先前的暴躁。
　　“城里的人每家每户有种夜草的习惯。”大曹先生打圆场，“夜草这东西，香味奇异，能驱散好多虫。水虫飞不到他们家里去。”
　　白如贤似乎不愿再提此事，转而恭敬地对着曹先生说：“先生，还请您把那些物资准备妥当，到时候要犒赏的就犒赏，要进城的就进城，别给耽误了。”
　　“如贤。这些事我们都会做好的。就是你，别太——哎。”不知为何大曹先生狠狠地叹了口气。
　　“……”外面突然又没了说话声，寂静一片，静得让人惶惶不安。
　　“诶，那啥，”白从嘉的声音在尴尬的气氛中明亮起来，变得清晰，“那如果明晚我们进得了城，要如何打啊？”
　　嘿，你还别说，白从嘉这人虽然性格变态了点，但关键时刻还算个好小子。不过另一方面，我心里还是一紧，他们会采取我那攻城的方法不？
　　“要不明晚真让骑兵到城后方，然后让老范率重骑，重步兵在前攻城？”一个陌生的声音，我应该不认识。
　　“不行！”很强烈的否定，是白如贤。
　　哎，被人这么强硬的否定肯定是很不爽的，但落到实处其实也未尝不好。因为这样，打仗和我可没半点关系了，死伤多少，也不需我去担什么责任。不是我没担当，而是我担不起，那可全是活生生的血债啊！
　　“那要怎么打？”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
　　“……”
　　“这样，”白如贤说着，同时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应该是他在牛皮地图上演示造成的，“整个军队排成弯月形，右侧高于左侧，轻骑为先锋，可包抄，可突击。城右侧有条进城的小路，平坦，可让骑兵快速进入到内城。而弯月这点凹处，布重步兵和重骑，弓箭手行中间，负责把残余的守兵解决掉。其他的，……”
　　听到这里，我再没兴致，这些东西太复杂，一边听还得一边想，活伤脑细胞。我估计一时半会儿他们是说不完的了，就用铺盖掩了头，手指塞了耳朵，睡觉吧，这次真得睡了。
　　一点一点，黑暗漫过了双腿，漫过了胸口，身体开始慢慢地下沉，让人渐渐没了意识。
　　忽然出现白如微微泛红的头发的翻飞，
　　以往红色的蒲公英突然变成了一只只吓人的浅黄色水虫，
　　全被束缚在蜘蛛网上，死死的，丝毫不能动弹。
　　“怎么了？”温暖的大手轻轻拍着我的脸，“醒醒，初云，快醒醒。”
　　我惊恐地睁眼，看见白如贤站在身边。他深邃的眼睛已经肿得可以让我清楚地瞧见眼球上一路一路的血丝了。
　　“做恶梦了？”
　　“恩。”我点头，“你累了这么久，要不要睡会儿？”
　　“你在这儿睡吧，我出去随便躺个地方就成。”他摇摇头，难得显得安静，“刚才我们说话太大声，吵着你了。”
　　“没。”我揭了铺盖坐起身，“倒是上次我在外面打了从嘉，呵呵，你在里面其实听得清清楚楚吧。”
　　“过了的事就别提了。”
　　“……”
　　“噢，给你拿了点东西过来。”白如贤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罐子递给我，“驱散蚊虫的。”
　　我从他手里接过来，忽然觉得很感动。军营里大大小小的事儿都得他拿主意，难得他还把我的事记在心上。
　　“你真不睡会儿？”我向里移动了一大截儿，给他留出一片空位，“我都不怕你占我便宜。”
　　“……”他坐到床边，没说话。眼睛里却涌起了让人猜不透的情愫，冲动，却在努力克制。
　　“……” 这下，我立马后悔，不敢再说话。
　　“诶，初云。”
　　“恩。”我点头，很紧张，“你说。”
　　白如贤笑起来，和我六年前看到的一样，魅惑无比。“也给我说个笑话吧。”
　　厄……他要听笑话哦。 白如贤今天咋了？怎么感觉不对劲。我抓头，“给你说个冷笑话行不？”
　　“……”白如贤点点头，似乎已经疲惫到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可我先得给你普及一下知识。那爆米花，玉米做的，知道吧，”我一边说，一边比划，“就是一块一块，白花花的那种。”
　　“恩。”
　　他到底明白不？算了算了，我就自以为是地当他听明白什么是爆米花好了。
　　我开始张牙舞爪地接着说：“有一天，天气晴朗，一群麻雀飞过玉米田。可这个时候，突然一阵响雷，‘轰’地一声劈了下来。”
　　“……”白如贤皱眉，“然后呢？”
　　“然后这群乌鸦被冻死了。”
　　他一挑眉，“为什么？”
　　“因为一阵雷劈下来，玉米田变成了一片爆米花。麻雀们以为下了雪，就被冻死了。”
　　“厄……”白如贤的右嘴角抽动了一下。
　　看来我又冷场了。“这叫冷笑话。就是回想起来，会有一阵寒意的笑话。”
　　“……”
　　“你要干嘛？”我全身汗毛立了起来。
　　白如贤本就和我靠的近，现在又突然把双手撑在了床上，上身前倾，他身上那不知名的植物香味顿时在我鼻尖萦绕。
　　“诶，白如贤，你注意一下。”我往里躲。
　　“……”他无视我的话，可也没再做什么更过分的事。
　　“……”我屏住呼吸。
　　“好了。你睡吧，我出去了。”白如贤迅速后退，站起身，放佛刚才那短时间的暧昧就是一阵刹那的恍惚，“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喝酒。”
　　厄……
　　下次有机会，我一定不会再干这种蠢事了。主动邀请你睡我旁边，我刚才真是大脑短路了我。
　　不等白如贤出去，我直接用铺盖重新掩了头，懒得再看他一眼。
　　“别用被子遮头。你都多大了。”
　　“我憋死自己我浑身舒坦。”
　　“……”
　　“……”
　　“等会儿我出去了，你就自己把被子掀开吧。我今天真没力气和你吵了。”白如贤说完，“沙沙”的脚步声响起，带着刻意的意思。
　　这样的话，不得不让躲在被子里面的我感到内疚。自己性子太冲，得理不让人，白如贤都改进了，我却还在原地踏步。哎，真是孽障！
　　第二日。
　　外面哗啦啦的雨水，就像在天空中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无数的大瀑布从四方倾泻而下。这样的天气，我想就算撑把伞走在外面，也免不掉脚在鞋子里游泳的悲惨。
　　但是，这样的天气还是很利于睡觉的，就像我昨天说的那样，“我今晚整死白从嘉，我明早一定睡他个日上三竿”。现在已是下午，我还赖在床上，不想起，等着人来催。深层意思就是，没人催我就不起床了。
　　不知是不是下雨的原因，今天来了特清净。我醒了老半天，都还没听到有谁嚷嚷的。我忽又想起昨晚白如贤他们在外面讨论的内容。
　　“难道今天还真打仗去了？”我立马立身，一个激灵，“可要打仗也不至于只留我一个人吧。军营里的其他人呢？平贞呢？”
　　我用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齐，洗漱完毕。想出门去找来半个人影，却发现自己连把伞都没有。主帐的议事桌上凌乱地放着牛皮地图和红色的小插旗，以及椅子上一床盖过，还没来得及折好的被子。
　　我撩起幕帘，站在主帐门口，看着外面水腾腾的一片，目及不到十米。相比这坚实的主帐，想必其他的帐篷该被雨水冲垮的都垮了，没垮的也好不到那儿去了。
　　可我没有对白如贤的感激，反而开始害怕，想骂他个狗血淋头。在这人走茶凉的营帐里，为什么他只留有我一人在这里张皇失措呢？
　　————————————————分割线——————————————
　　这里的一石等于一百二十斤。 
53.夜酒
　　我重新回到床上盘腿坐着，却像被人抽去了筋骨一般，没了神。看来什么事都还是得自己给自己撑着。别人给的安全感纯属瞎掰，太飘渺。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可这并没有让我兴奋多少。
　　“姑娘，你可醒了？”平贞在门口收了伞，“我给你拿了些吃的来，快趁热吃。”
　　“白如贤人呢？”我问，自己听着那声音，觉着显得有些木愣。
　　“噢，今天啊，”平贞应了声，却没再深说。她将提着的饭盒放于桌上，“将军就叫我给你送吃的过来。”
　　“……”我盯着平贞。
　　“姑娘，”平贞脸面露难色，“还请你别为难我。”
　　“……”
　　“……”
　　“好吧，”我站起身，“我吃饭。”
　　我说着，不再看平贞一眼，走过去，揭开饭盒盖子，拿出东西就开始吃，如同上次在乌尔拉城里一样的囫囵吞枣。
　　有些事情，特别是关于感情，想少了是无知，想多了是无趣，想透了是哀莫，哀莫大于心死。我虽还远远不及最后一句，但也不想陷入前两句的尴尬境遇。白如贤，他去打他的仗吧，带不带上我也是他的决定。我呢，吃我的饭，懒得去计较为什么会被他一个人丢在这儿。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事情了，无所谓。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两不相干。
　　吃完饭，我赌气似地不和平贞说话，继续跑到白如贤的床上躺着开始睡觉。现在虽还是下午，却天黑得厉害。外面的雨依然下，且毫无要减弱的迹象。雷声轰鸣，骇人的闪电从天空一直拉扯到地端，一阵一阵地亮。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儿生什么闷气。我想若是以前，白如贤死在我旁边，我也不会真心地掉一滴眼泪。可现在他就是不带我上战场，我就郁闷了，真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犯（和谐）贱！但你若怀疑我会不会是喜欢他了，我想还不至于。这样的感情或许要归属于“暧昧”两个字。我一时身体内雌性激素分泌多了点，有些代谢失调。
　　直到很晚的时候，我在床上躺得脑袋发胀，全身都酸疼了才肯起身。平贞还守在外面，没走。
　　我走出去拿了一个冷馒头塞嘴里，又找到平贞进来时用的那把伞。
　　“姑娘，你可是要出去？”小憩的平贞突然醒来。
　　“……”
　　“姑娘，你接我句话啊！”平贞开始着急。
　　我却心里一阵爽。再一次申明，我这人真不是什么好鸟。以前跟着税月，是因为没了自信，加上藏着掖着才被人以为我是个安静的主儿。可其实，呵呵，我喜欢对人冷暴力，喜欢把人气得半夜起来哭自己却在一旁乐。我说白从嘉性格变态，可事实上自己也是一丘之貉。
　　“……”我还是不理平贞，撑了伞踏出营帐，打算出去透透气。
　　雨水啪嗒啪嗒打在伞上，十分密集，空气因为雨水而变得潮湿，让我恍然想起了安阳。
　　我左拐右拐地回到原本自己的帐篷，想瞧瞧它被雨水冲成了什么稀烂样儿。一路上我也只是听见零星几个帐篷里传来伤兵的呻吟。真不知白如贤怎么想的，要把这偌大的军营弄成了一个空壳，就不怕敌人突然来袭？
　　充沛的雨水中以为地混杂了浓烈的酒香。看来是我那半坍塌的帐篷内是有人借酒浇愁了。
　　“风风兮雨兮，世事兮酒兮。皎皎月兮照人裳，吾之愿兮何时偿？尧舜禹兮他时事，如贤情兮何时已？”
　　浓稠的声音里夹杂着颗粒感，声音的主人是谁实在太好猜。只是不知他在唱些什么糊涂玩意。这大雨天的晚上，哪来什么“皎皎月兮”。瞎来！
　　我转了身，正准备回走之时，白如贤却突然停下歌声，不到须臾之刻，一把雪亮雪亮的剑就“噔”地就架在了我肩上。
　　“……”
　　“……”
　　白如贤在我背后一剑远的地方，道不出名字的植物清新融化在雨中，闻上去就像某种缠绵的植物刹那盛开。
　　“白大将军啊，我可没什么地方得罪你吧。”
　　“我现在真的很想——”他变得气愤。
　　“怎么？想杀我？”我心里“咯噔”一下，怕是不用说的。可怕归怕，但我吃定了他不会动我。
　　“呵呵，”他忽地收了剑，可剑锋依然煞有介事地划在我脸上，“其实，是很想和你喝酒。”
　　厄……我摸汗。
　　“好吧。”我答应，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倾斜了雨伞，将挡雨的地方也分给他少许，“要喝酒，总不能这般淋着吧。”
　　白如贤伸手接过伞，替我撑着，“你这小帐篷还没其他兄弟的结实，都给冲成这样了。进去吧。”
　　“……”我假笑，没说话，却在心里嘀咕：不结实你还来，真该把你冲走才对得起这么大的雨。
　　半塌的帐篷内，两边还在漏水，湿润浸染了大部分的地面。几个棕色的大坛子在一旁横七竖八，让我惊叹于白如贤的酒量。
　　看来我得谨慎点，不然一会儿先被灌醉了，我怕会……
　　白如贤在地上铺了一条厚毯子，让我们能席地而坐。
　　“今天不是要攻城吗？你怎么还跑我这儿来待着？”我抱起一坛酒喝了一口。初云的娘，谁曾告诉我这古代的酒都是米酒，酒精含量很低的？反正我现在手上这灌真不是什么等闲之色。
　　“我不想去。”白如贤嘟嚷一句，显得顽皮，“哦，还有，今天把你一个人留在营帐里，是我忘了。事情实在太多，我忘了要安排你的事。”
　　“……”我吞口水，心理被哽得慌。一仰头，又大喝了一口。烈酒划过喉咙，像一把火，从嘴一直烧到胃里。
　　“这酒是噶刺当地产的，叫沙漠鹰，烈得很，你别逞强。”白如贤一把夺了我的酒坛。
　　好吧好吧，他白如贤都喝了最好，我才不要去抢回来重新。那样没把别人气着，倒还把自己胃给伤了，实在不划算。
　　“这大海边的，怎么叫沙漠鹰？”噶刺人和白如贤在大雨天唱“皎皎月兮”一样。瞎来！
　　“噶刺人祖上其实生活在酷热之地，后来因食物短缺才迁徙来此，”白如贤说着也猛灌一口酒，似乎心情不太好。酒沿着他的嘴边流下，流过下巴，流过喉结，“噶刺一直都很贫穷，那日你也看到了。即使是皇城也没见得有多么的富丽堂皇，唯一亮眼的就是那叫希尔达的餐馆了。”
　　“……”那是，最好的餐馆都缺盐了，其他地方不知有多糟。
　　“了缘师太曾给你说，莲花愿意扎根于贫瘠的土地，但为何这里，”白如贤皱紧了眉，眼里居然饱满了泪水，“为何这里还是这么贫穷？！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愿意为这片土地奉献出一切？！”
　　“……”他激动啥激动？当时我和主持师太在禅房里说的话，白如贤又怎么知晓？
　　“……”
　　“诶，白如贤。你知道噶刺二月份天气最凉，知道结了婚的人要盘头发，知道乌尔拉城里哪儿的餐馆最好，知道水虫，知道沙漠鹰，”我停了一下，怕真的触摸到什么禁忌，“还有你的发色和眼睛，漂亮得真像妖孽。”
　　“……”他选择了沉默，躲过我的探究，举起坛子一口一口地灌。那感觉完全就像不要命地喝工业酒精。
　　我想我是猜对了什么。《别人的生活》这部电影里，男主角在开场曾说过一句话，“一个无罪的嫌犯因为无罪而被盘问这么久，他应该会大喊大叫或者一死了之。而有罪的嫌犯一般会沉默或者哭泣。”虽然我的询问虽还不能被说成“盘问”，但我想，这句话应该同样适用。
　　“我也要喝酒！干嘛一个人喝。小气！”我这次决定伸手去拿他旁边的酒坛子，并开始无耻地撒娇，“明明是让我陪你喝酒的。”
　　“……”
　　“你瞪我看嘛啊？难道谁规定了我不能喝酒？”
　　“以前曹叔平先生说你爱喝酒，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呵呵。”白如贤眯着眼睛笑，没了刚才的沉默。
　　“我以前爱跟我爸喝。”
　　记得那是很小的时候，爸爸会用筷子蘸一点一点蘸上啤酒，往我嘴里送。而后，我就迷恋上了酒，啤酒，鸡尾酒，杨梅酒，伏特加，加了可乐的芝华士，葡萄酒，红的，白的……
　　我想爸爸了。
　　“方才还在贫嘴，怎么现在就泪汪汪的了？”白如贤放下手中的酒坛子，伸手拍拍我的背，像哥们儿。
　　我摆手，摸了眼泪，不想让别人看出我的情绪。“诶。白如贤，我看得出，你很尊敬大曹先生的。”
　　“我小时候曾跟着先生学医。”
　　“你可没大夫的慈眉善目。”我鄙夷他。
　　“啪~”白如贤居然拍我的头，幸好下手不重，“我现在不是没成为大夫嘛。”
　　“怎么？你莫非还和那些伟人一样都爱弃医从文？可你也不是从文，你从的武。”
　　他举起酒坛子，猛地撞向我的，酒水哗啦啦地撒在我身上，酒香冲鼻。“只因先生告诉我，‘下医而治人，上医当治国’！”
　　“好吧好吧，你满嘴大道理，我可听不懂。”我装傻，“你以后再讨老婆，真应该还找个孟公主那样的大家闺秀。只有那些名门之秀才能理解你，能听懂你的满腹经纶，学富五车。”
　　“……”
　　“……”
　　“……“不会吧，我又给冷场了。
　　“初云。”
　　“诶。你说，初云听着的。”我这次不再像以前那样防备他。
　　可就是这次，我中招了。白如贤突然用双手圈住我，力气很大，让我动弹不得，他说：“初云，嫁给我可好？” 
54.强婚
　　这白如贤肯定是喝酒喝糊涂了，嘴里说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可我不敢真的把想的说出来。
　　“你不信？”
　　“你不会是突然空虚寂寞无聊了吧，再加上些阳气太重？”
　　“……”白如贤没回答我，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随后他湿润的双唇盖了上来，带着冰冷与死亡的气息，像腐烂的尸体。而他的舌头却柔软得像棉花糖，一点一点撬开我的牙齿，游走于口腔的各个角落，带着男儿热血的霸道，宣布着他的占有。
　　初云的娘哦！我在心里一阵呼喊。白如贤今天受了啥刺激啊！但我还不至于被他吻得昏天黑地，没了思考。这个时候，我可不能强行推开他，等会我对他强势了，他也给我来个霸王硬上弓，我可就亏大了。我必须先稳住他。
　　我温情地环上他的腰，触碰到他刚才被淋湿的衣衫，也用自己的舌头去迎合他，去回应着他霸道的嚣张。我碰到他整齐的牙齿，纠缠于他柔软的上颚，让他知道，我可以默契地融化他。
　　空气的温度在不知不觉中上升，让人就像置身于潮湿而炎热的热带雨林中，快要融化了。
　　当白如贤似乎变得快要把握不住自己的情感时，终于理智地停下了舌头上的缱绻。他不喜欢用激情取代感情，从来都是，我也不是。
　　他抽离在我嘴里进行入侵的舌头。“看来你还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大将军白如贤的技巧可比我娴熟多了。”以前读书的时候我还是小有过几次类似经验。
　　他听到这句话，反而笑了，像没了顾虑。“既然这样，嫁给我。我会给你名分，给你包容，给你爱护。让你能不再把熟稔的舌头伸到别的男人嘴里。”
　　“诶诶诶，这两件事没什么逻辑关系吧。”
　　白如贤用下巴蹭着我的额头，浅浅的胡须扫在皮肤上，酥酥麻麻的，“你没得选择。”
　　我一听火气来了。“我说，白如贤。你是不是又来劲儿了。为啥老要我干这儿干那儿的！”
　　“叫我如贤。”
　　“还如贤，我呸！你这白乳腺，我祝你乳腺增生！滚你大娘的。”
　　“不管愿不愿意，你都必须嫁给我。”白如贤的语气变得很强硬。
　　“疯子！你是个疯子！”我情绪也变得激动，没法再理智地尝试和他和谈，想一把推开他，却没得逞。这种挫败感弄得我牙痒痒，窝火。于是我开始最原始的暴行。我咬，我抓，我乱踢。
　　我开始大喊大叫，白如贤却一言不发。这样的胡闹持续了大致一分钟，他才终于放了我。
　　“好了。你走吧。”白如贤松了双手，甚至站起身，离了我很远，“日子我已经定好了。我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疯子！我可不认为他会爱我爱到什么非我不娶的程度。我和他还没到这份儿上。
　　我不再打算和他理论，撩开幕帘就气愤地往外走，连伞也忘了带。
　　营帐外的雨水来得气势磅破，好似真的能把人给冲走。
　　不知算不算触景伤情，或者是因为害怕，我开始没骨气地哭，一边走一边没克制地流眼泪。真的不知道白如贤在搞些什么玩意，是不是现在这些人都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白如贤刚才那算不上真心的亲吻，可真是造作！
　　从那天和白如贤在营帐的混乱之后，我便病了，搬回了自己原本的帐篷，在床上躺了近半个月，病因是淋了雨受了风寒，至于真实性则待考证。
　　白如贤知道这件事，其他人也知道，病还是大曹先生给亲自看的。可大家似乎像约好一般并不捅破这层窗户纸。
　　在我装病的半个月内，外面的世界当然也不会闲着。疯狂的雨水冲破了薛国军队筑起的堤坝，向地势较低的乌尔拉城如脱缰野马般地奔去，冲开了城门，冲散了大半的守军；范长鸿将军如期率着军队入城，把因缺失盐分而体力虚脱的噶刺军队扫荡得溃不成军；大曹先生不知算不算重操旧业，替薛国军队取下了噶刺族长耶多安赞的项上人头；噶刺部落政体瓦解，薛国皇帝就等着不久之后将这片土地收入囊中；带来的物资也犒赏了全军，重士兵高兴地连呼“圣上万岁！”。
　　这些都是让人欢欣鼓舞的一面，这么说，当然意味着还有另一面的残酷无情。
　　乌尔拉城里的尸体，不管是淹死的还是被他杀的，早已堆积如山。我想若是在非洲，食腐的兀鹫一天会多到遮天。还有白如贤那日换的刀币，也将不复存在。薛国早在出征前就出台了货币兑换的方法，在夺下乌尔拉城后的第六天，当很多尸首还躺在城外排成一片时，薛国皇帝就来了圣旨，让白如贤负责货币兑换和商品替代。薛国的产的商品，薛国人用的货币将代替噶刺人用了三百多年的东西。这些从小诵着国家大义，人民大义的人就将失去与噶刺所有在物质方面的联系。真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亡国悲哀？！也不知道噶刺和薛国混血的白如贤现在又该如何去处理两份感情。 
　　此外，还有一件事，就是我和白如贤要成亲了。
　　现在，所有士兵都知道了我是女儿身，这是白如贤搂着我在众人面前高声说的。他站在高台上说：“从开战到破城，初云为我们奉献了大部分的计策。这是一个有德才的女人，也是我白如贤的女人！”
　　于是，我和白如贤的婚事，众人皆知，薛国皇帝也送来了贺词，变得再无扭转的可能性。
　　行帐内。
　　我依然躺在床上，一旁放着一件大红嫁裙，红色缎鞋和“子孙袋”。虽然我被扣上“德才”的大帽子，却还没有够底的门楣，让我有资格给白如贤当填房。白如贤给我的名分也只是“收房纳妾”，真是戏言！
　　“姑娘，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平贞正在替我清点着东西和礼单。物质上，白如贤做的还算仁至义尽，在不破坏规矩的前提下，他能给的都给。
　　“人到了不就够了嘛。”我没好气。
　　“这怎么行！”平贞生气，“即便只是将军收房，也不能草草为之！”
　　切，姐姐我还第一次呢，都没喊亏。白如贤他可是二婚！真好奇白如贤对平贞有怎样的恩重如山。
　　我停止这个话题，转而问到：“这段时间，怎么不见从嘉呢？”
　　“呵呵。”平贞突然捂嘴开始笑，甚至笑得有些夸张。
　　“怎么？”
　　“小王爷被狗咬了。”
　　噗~
　　“哈哈哈哈！”我笑得脸部抽筋，眼泪四溢，“怎么就被狗咬了？”
　　“前几日小王爷进乌尔拉城去查看食盐的恢复情况。谁知碰到恶狗……呵呵，”平贞再一次捂嘴，以至说不出话来，“小王爷被追着跑了好几里地了！”
　　“哈哈，那只狗还真是幸运，没被从嚣张的小王爷给弄去煮了吃。”这从嘉哥过于讨嫌，被狗咬也是应该的。
　　“小王爷很喜欢狗的。以前圣上养着一条大黑狗，小王爷喜欢得不得了。大黑狗叫‘大丑’，小王爷就管自己叫‘二丑子’。呵呵，可王爷小时候自己取的名字，现在却不肯再让旁人叫了。”
　　我忽然想起数月前白如贤在圣光坛的偏屋前冲从嘉吼了一句，“你小子下次再给我那些侍女喂零嘴，我一定把你小名说与初云听！”
　　噗~又一次想笑，原来叫二丑子，还是自己给自己取的。
　　“可敷药了？”礼貌或者说是虚假地表示了关心。
　　“大夫给看过了。只是小王爷说疼，这几天都不愿意出门，静养着呢。”
　　什么疼不疼的，估计是面子上挂不住，不敢出门。
　　“既然这样，”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兴奋异常，“我可不能不去看了！”
　　意外地没被从嘉门口的守卫拦住，高兴地我摆足了架子，大摇大摆地往你走。我可真要看看从嘉哥被恶狗要成了啥乌龟样。
　　可白从嘉此刻却如往常一样，翘着腿在吃零嘴，没看出一点伤痛的症状。不得不说，这是有些让我失望的。
　　他见我进来，慌忙地收敛动作，睁大眼，惊恐地看着我。“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来看看你呗。”我既不提恶狗两字，也不说“二丑子”之事。
　　“得了吧，你来看我，八成是来看笑话的！”白从嘉的态度又恢复到以前的恶劣，看来上次真是被水虫吓到，恨死了我，“不过，正好。我有个故事要给你说。”
　　“哦？”先前都是他缠着我说故事的。
　　“嘿嘿。”从嘉哥话还没开始说，自个儿却先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忍住了笑意，继续说起了他的故事，“多年前，有两块顽石，一大一小。一块降生在了辛国的安阳，一块儿降生在了薛国的白府。这样的奇缘注定了他们多年以后还会在远莲寺相遇——”
　　“打住！”我打断他，这孩子什么时候这般矫情，“你把姐姐恶心着了。”
　　“你这小尼姑没教养，我话还没说完呢！”从嘉哥鄙视我的插嘴，做了一个鬼脸，“两块顽石中，一块本是天庭王母的侍女，另一块侧是西方灵山燃灯座下的首席大弟子。只因赴瑶池会，侍女敬茶一盏，大弟子将她手一摸……”
　　“噗~”我没忍住，直接笑喷了。
　　白从嘉黑脸，“你这么好笑嘛？！“
　　“……”我仿佛看见有乌鸦飞过。
　　“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嗯？”我还真没明白。
　　“你给我滚！”白从嘉突然发了火，毫无征兆。他将手里抱着的零嘴稀里哗啦扔了一地，更一手拔了头上的发带，让浓密的头发瞬间倾泻而下。他活脱脱地又变成了贞子，“叫你滚啊！”
　　“你发什么没来由的火儿？！”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虚情假意，阿谀奉承，坏毛病一大堆，却老喜欢装慈悲扮活佛！”
　　“又一精分！”我低低地骂，看来好戏是看不成了。白跑一趟。 （倒V部分结束）



翻盘（上）

　　这白如贤肯定是喝酒喝糊涂了，嘴里说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可我不敢真的把想的说出来。
　　
　　“你不信？”
　　
　　“你不会是突然空虚乏味无聊了吧，再加上些阳气太重？”
　　
　　“……”白如贤没回答我，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随后他湿润的双唇盖了上来，带着冰冷与死亡的气息，像腐烂的尸体。而他的舌头却柔软得像棉花糖，一点一点撬开我的牙齿，游走于口腔的各个角落，带着男儿热血的霸道，宣布着他的占有。
　　
　　初云的娘哦！我在心里一阵呼喊。白如贤今天受了啥刺激啊！但我还不至于被他吻得昏天黑地，没了思考。这个时候，我可不能强行推开他，等会我对他强势了，他也给我来个霸王（和）硬（和）上弓，我可就亏大了。我必须先稳住他。
　　
　　我温情地环上他的腰，触碰到他刚才被淋湿的衣衫，也用自己的舌头去迎（和）合他，去回应着他霸道的嚣张。我碰到他整齐的牙齿，纠缠于他柔软的上颚，让他知道，我可以默契地融化他。
　　
　　空气的温度在不知不觉中上升，让人就像置身于潮湿而炎热的热带雨林中，快要融化了。
　　
　　当白如贤似乎变得快要把握不住自己的情感时，终于理智地停下了舌头上的缱绻。他不喜欢用激情取代感情，从来都是，我也不是。
　　
　　他抽离在我嘴里进行入侵的舌头。“看来你还不是第一次干（和）这事。”
　　
　　“大将军白如贤的技巧可比我娴熟多了。”以前读书的时候我还是小有过几次类似经验。
　　
　　他听到这句话，反而笑了，像没了顾虑。“既然这样，嫁给我。我会给你名分，给你包容，给你爱护。让你能不再把熟稔的舌头伸到别的男人嘴里。”
　　
　　“诶诶诶，这两件事没什么逻辑关系吧。”
　　
　　白如贤用下巴蹭着我的额头，浅浅的胡须扫在皮肤上，酥酥麻麻的，“你没得选择。”
　　
　　我一听火气来了。“我说，白如贤。你是不是又来劲儿了。为啥老要我干这儿干那儿的！”
　　
　　“叫我如贤。”
　　
　　“还如贤，我呸！你这白乳腺，我祝你乳腺增生！滚你大娘的。”
　　
　　“不管愿不愿意，你都必须嫁给我。”白如贤的语气变得很强硬。
　　
　　“疯子！你是个疯子！”我情绪也变得激动，没法再理智地尝试和他和谈，想一把推开他，却没得逞。这种挫败感弄得我牙痒痒，窝火。于是我开始最原始的暴行。我咬，我抓，我乱踢。
　　
　　我开始大喊大叫，白如贤却一言不发。这样的胡闹持续了大致一分钟，他才终于放了我。
　　
　　“好了。你走吧。”白如贤松了双手，甚至站起身，离了我很远，“日子我已经定好了。我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疯子！我可不认为他会爱我爱到什么非我不娶的程度。我和他还没到这份儿上。
　　
　　我不再打算和他理论，撩开幕帘就气愤地往外走，连伞也忘了带。
　　
　　营帐外的雨水来得气势磅破，好似真的能把人给冲走。
　　
　　不知算不算触景伤情，或者是因为害怕，我开始没骨气地哭，一边走一边没克制地流眼泪。真的不知道白如贤在搞些什么玩意，是不是现在这些人都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白如贤刚才那算不上真心的亲吻，可真是造作！
　　•
　　•
　　从那天和白如贤在营帐的混乱之后，我便病了，搬回了自己原本的帐篷，在床上躺了近半个月，病因是淋了雨受了风寒，至于真实性则待考证。
　　
　　白如贤知道这件事，其他人也知道，病还是大曹先生给亲自看的。可大家似乎像约好一般并不捅破这层窗户纸。
　　
　　在我装病的半个月内，外面的世界当然也不会闲着。疯狂的雨水冲破了薛国军队筑起的堤坝，向地势较低的乌尔拉城如脱缰野马般地奔去，冲开了城门，冲散了大半的守军；范长鸿将军如期率着军队入城，把因缺失盐分而体力虚脱的噶刺军队扫荡得溃不成军；大曹先生不知算不算重操旧业，替薛国军队取下了噶刺族长耶多安赞的项上人头；噶刺部落政体瓦解，薛国皇帝就等着不久之后将这片土地收入囊中；带来的物资也犒赏了全军，重士兵高兴地连呼“圣上万岁！”。
　　
　　这些都是让人欢欣鼓舞的一面，这么说，当然意味着还有另一面的残酷无情。
　　
　　乌尔拉城里的尸体，不管是淹死的还是被他杀的，早已堆积如山。我想若是在非洲，食腐的兀鹫一天会多到遮天。还有白如贤那日换的刀币，也将不复存在。薛国早在出征前就出台了货币兑换的方法，在夺下乌尔拉城后的第六天，当很多尸首还躺在城外排成一片时，薛国皇帝就来了圣旨，让白如贤负责货币兑换和商品替代。薛国的产的商品，薛国人用的货币将代替噶刺人用了三百多年的东西。这些从小诵着国家大义，人民大义的人就将失去与噶刺所有在物质方面的联系。真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亡国悲哀？！也不知道噶刺和薛国混血的白如贤现在又该如何去处理两份感情。 
　　
　　此外，还有一件事，就是我和白如贤要成亲了。
　　
　　现在，所有士兵都知道了我是女儿身，这是白如贤搂着我在众人面前高声说的。他站在高台上说：“从开战到破城，初云为我们奉献了大部分的计策。这是一个有德才的女人，也是我白如贤的女人！”
　　
　　于是，我和白如贤的婚事，众人皆知，薛国皇帝也送来了贺词，变得再无扭转的可能性。
　　•
　　•
　　行帐内。
　　
　　我依然躺在床上，一旁放着一件大红嫁裙，红色缎鞋和“子孙袋”。虽然我被扣上“德才”的大帽子，却还没有够底的门楣，让我有资格给白如贤当填房。白如贤给我的名分也只是“收房纳妾”，真是戏言！
　　
　　“姑娘，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平贞正在替我清点着东西和礼单。物质上，白如贤做的还算仁至义尽，在不破坏规矩的前提下，他能给的都给。
　　
　　“人到了不就够了嘛。”我没好气。
　　
　　“这怎么行！”平贞生气，“即便只是将军收房，也不能草草为之！”
　　
　　切，姐姐我还第一次呢，都没喊亏。白如贤他可是二婚！真好奇白如贤对平贞有怎样的恩重如山。
　　
　　我停止这个话题，转而问到：“这段时间，怎么不见从嘉呢？”
　　
　　“呵呵。”平贞突然捂嘴开始笑，甚至笑得有些夸张。
　　
　　“怎么？”
　　
　　“小王爷被狗咬了。”
　　
　　璞~
　　
　　“哈哈哈哈！”我笑得脸部抽筋，眼泪四溢，“怎么就被狗咬了？”
　　
　　“前几日小王爷进乌尔拉城去查看食盐的恢复情况。谁知碰到恶狗……呵呵，”平贞再一次捂嘴，以至说不出话来，“小王爷被追着跑了好几里地了！”
　　
　　“哈哈，那只狗还真是幸运，没被从嚣张的小王爷给弄去煮了吃。”这从嘉哥过于讨嫌，被狗咬也是应该的。
　　
　　“小王爷很喜欢狗的。以前圣上养着一条大黑狗，小王爷喜欢得不得了。大黑狗叫‘大丑’，小王爷就管自己叫‘二丑子’。呵呵，可王爷小时候自己取的名字，现在却不肯再让旁人叫了。”
　　
　　我忽然想起数月前白如贤在圣光坛的偏屋前冲从嘉吼了一句，“你小子下次再给我那些侍女喂零嘴，我一定把你小名说与初云听！”
　　
　　璞~又一次想笑，原来叫二丑子，还是自己给自己取的。
　　
　　“可敷药了？”礼貌或者说是虚假地表示了关心。
　　
　　“大夫给看过了。只是小王爷说疼，这几天都不愿意出门，静养着呢。”
　　
　　什么疼不疼的，估计是面子上挂不住，不敢出门。
　　
　　“既然这样，”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兴奋异常，“我可不能不去看了！”
　　•
　　•
　　意外地没被从嘉门口的守卫拦住，高兴地我摆足了架子，大摇大摆地往你走。我可真要看看从嘉哥被恶狗要成了啥乌龟样。
　　
　　可白从嘉此刻却如往常一样，翘着腿在吃零嘴，没看出一点伤痛的症状。不得不说，这是有些让我失望的。
　　
　　他见我进来，慌忙地收敛动作，睁大眼，惊恐地看着我。“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来看看你呗。”我既不提恶狗两字，也不说“二丑子”之事。
　　
　　“得了吧，你来看我，八成是来看笑话的！”白从嘉的态度又恢复到以前的恶劣，看来上次真是被水虫吓到，恨死了我，“不过，正好。我有个故事要给你说。”
　　
　　“哦？”先前都是他缠着我说故事的。
　　
　　“嘿嘿。”从嘉哥话还没开始说，自个儿却先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忍住了笑意，继续说起了他的故事，“多年前，有两块顽石，一大一小。一块降生在了辛国的安阳，一块儿降生在了薛国的白府。这样的奇缘注定了他们多年以后还会在远莲寺相遇——”
　　
　　“打住！”我打断他，这孩子什么时候这般矫情，“你把姐姐恶心着了。”
　　
　　“你这小尼姑没教养，我话还没说完呢！”从嘉哥鄙视我的插嘴，做了一个鬼脸，“两块顽石中，一块本是天庭王母的侍女，另一块侧是西方灵山燃灯座下的首席大弟子。只因赴瑶池会，侍女敬茶一盏，大弟子将她手一摸，双双被贬下凡……”
　　
　　“璞~”我没忍住，直接笑喷了。
　　
　　白从嘉黑脸，“你这么好笑嘛？！“
　　
　　“……”我仿佛看见有乌鸦飞过。
　　
　　“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嗯？”我还真没明白。
　　
　　“你给我滚！”白从嘉突然发了火，毫无征兆。他将手里抱着的零嘴稀里哗啦扔了一地，更一手拔了头上的发带，让浓密的头发瞬间倾泻而下。他活脱脱地又变成了贞子，“叫你滚啊！”
　　
　　“你发什么没来由的火儿？！”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虚情假意，阿谀奉承，坏毛病一大堆，却老喜欢装慈悲扮活佛！”
　　
　　“又一精分！”我低低地骂，看来好戏是看不成了。白跑一趟。
　　
　　“你是不是在变着法儿地骂我？！”白从嘉质问，“这世上，骂人时的表情都一个样。”
　　
　　“没，我是说，你就自个儿呆着吧，我走人便是。”既然都被喊“滚”了，我岂能还死赖着不走？！
　　
　　“要滚早滚，爷可不送！”
　　
　　“我说，从嘉哥，您老嘴巴太毒，小心长疮！”他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吗？！
　　
　　“那你是想我送咯？好啊，爷送你上西天！”
　　
　　“我……”我实在被他气得够呛，真想一耳刮子给他奉上，“那好吧，我先去西天等你。估计你不久也会来的。到时候咱们呀，不见不散。”
　　
　　说罢，埋开步子直接走人。再怎么说，丢人不能丢气势。
　　
　　可当我都快要走到帐篷门口时，白从嘉却忽然说了一句话，没了刚才的嚣张臭脾气，而是语速很慢，显得波澜不惊，好似经过了深思熟虑。“那云嫂嫂，我祝你和我三哥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哦，可要谢谢你了。”我停下步子，却没回头，“小叔子。”
　　
　　“……”
　　
　　身后悄然一片，放佛那里就是一片绝地，寸草不生。
　　
　　“云嫂嫂，给你说，这世上没有谁会迷恋谁一辈子，我连我上顿吃什么都忘了。”
　　
　　“……”这句话显得有些嘲讽，让我如芒刺在背，甚至让我觉得是白从嘉在竭力维持自己的自尊，就如同初见他时总喜欢摆着脸色，冲我挥拳的蛮横不讲理。
　　
　　不敢再待下去，我急急匆匆地就往外走，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嘉会说出这些话，但是我却有了另外一个关于白如贤的想法。我决定了，我要翻盘！想到这儿，我的恶趣味“嗖嗖”地往上涌，变得很激动。我开始筹划着怎样翻盘，怎样让自己不吃亏，怎么整白如贤，完全忽略了身后被我像难民一样遗弃的白从嘉。
　　
　　想必以后，以前和他闹腾的日子也将一去不复返了吧。
　　•
　　•
　　几天后，黄道吉日。军营里大面积地飘起了喜庆的红色绸缎。
　　
　　虽然现在攻破噶刺是迟早的事，但毕竟是行军在外，再加上白如贤非王子皇孙，我也不算什么明媒正娶。我们俩的婚事省去了太多繁琐的嘉礼。
　　
　　现在已至深夜。主帐外仍然是一片管弦丝竹，觥筹交错。饮酒，投壶，行酒令，畅谈不止，大有要欢宵达旦之势。这里面，有众人替多年寡居的白如贤纳妾的祝福，也有薛国士兵们打了胜仗后的激情飞扬，甚至还有大家为此时正好有了一个可以公开行乐的借口的高兴。
　　
　　主帐内。
　　
　　红烛罗帐双喜字，枣子花生桂圆郎。本来还应该有莲子一物，可因我单方面强硬地拒绝而省去了。
　　
　　我坐在主帐的床上，大红嫁衣丝缎鞋，胸前还挂着白如贤送我的那个金质璎珞，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最内层的衣服还内藏着一条用颜色参差不齐的莲子串成的手链。不知这是不是也算凑成了“早生贵子”四个字。话说这套行头还是我有生以来最华丽的，即便只是纳妾，白如贤也算给足了我面子。
　　
　　平贞在一旁守着我，怎么劝都不愿离开。
　　
　　“诶，小平贞，你要不要坐着歇歇啊？”
　　
　　“没事，不累。”平贞拒绝。
　　
　　“你是不是怕我跑了啊？”
　　
　　“……”平贞脸上忽然浮上愧疚。
　　
　　“呵呵，”我挤出笑容，“给你说笑的，别往心上去啊。”
　　
　　“恩。”平贞点头，行礼，“姑娘，不不，现在应该改口叫云夫人了。”
　　
　　“厄……”我摸汗。
　　
　　似乎是我人品好，在我不知该继续怎么接话时，白如贤撩开幕帘进来了，一身红袍，头发被白玉簪子绾成了发髻，藏在眉骨下的深邃眼睛并没有太多的感情。
　　
　　“将军万福。”平贞利索地行李，把头埋得很深。
　　
　　“恩。”白如贤端起桌上的一盏淡茶，“平贞，今天可辛苦你了。”
　　
　　喝完酒又喝茶，看不喝死你！
　　
　　“应该的。”平贞依然不敢抬起头，甚至还涨红了脸，“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小的出去替将军和夫人把外面的人都给支开。”
　　
　　“可不能让外人跑来听了墙角！”我大声吼，真巴不得平贞能把外面的赶得一个不剩。
　　
　　“莫非你还害羞？”白如贤挑眉。
　　
　　我立马抛个媚眼还击，却未在语言上挑衅他。呵呵，看一会儿是你害羞，还是我害羞。
　　
　　“你前几日去找了从嘉的？”白如贤半倚在桌上，继续喝着那杯茶，低了头，额前的头发遮了眼。
　　
　　“恩。听说他被狗咬了，就去看看了呗。只是好像因为我没给带上门礼，他很生气，还把我给赶了出来。”我半真半假地说。
　　
　　白如贤斜了眼看我，“你说得还就跟真的一样。”
　　
　　“本来就没瞎说。”我现在说谎早已是脸不红心不跳。
　　
　　“我刚才见他一直喝酒，平时闹喳喳的，今晚却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知你干了什么事，让他能这么气。”
　　
　　“我还真没干什么事，反而还被他给骂惨了。”
　　
　　“……”白如贤继续低头喝茶，没说话。
　　
　　“……”我当然也心虚地不敢吱声。
　　
　　“初云，你过来。”他突然说，斜扬了下巴，眼带笑意。
　　
　　过去？肯定不能过去。我环视了一下营帐里，见平贞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离开，现在只剩了我和白如贤两人。
　　
　　“让你过来呢。”白如贤见我不动，干脆放了茶杯，直接坐到了我身旁。
　　
　　“诶，白如贤。我说，你为什么非要我嫁给你。”
　　
　　“我喜欢你啊。” 白如贤身上除了以往不知名的植物香外，还有很浓的沙漠鹰的味道。
　　
　　好吧，看来光问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那我们俩，要那啥？”
　　
　　“什么那啥？”
　　
　　“就是两个人成亲那天晚上都要干的事。”
　　
　　白如贤嘿嘿一笑，微眯了双眼，与我靠得很近，“如果你愿意，我也不介意。”
　　
　　“那好啊。”似乎白如贤根本没料到我会这么爽快地答应。我一使劲儿，竟然如愿地把他推倒在了床上。我想了想，更甚地趴上了他的身体，是一个女王骑马的姿势。我故意把温热的呼吸吹在他脸上，用上低沉性感的声音说，“我们还可以来玩些刺激的。”
　　
　　“……”白如贤眼睛睁大，瞳孔收缩，脸上的肌肉甚至出现了痉挛。
　　
　　“嘿嘿，小白白……”我想我现在的样子看上去一定很坏。我用牙齿一点一点要开他衣服上的结，并将手□了他最里层的衣服内。我怕冷，手向来四季都是凉的。这样的手温贴在白如贤因喝酒而犯热的身体上，让他的皮肤像受到了脉冲一般，一下一下地抽搐。
　　
　　“啊~”不知是白如贤是因为吃惊，还是因为被我勾引起了情致。他开始不知觉地发出了低低的呻吟，而他脸上的表情更是复杂，皱成一团，有些痛苦，似乎又有些享受。
　　
　　我心里一笑，打算来得更加过分。我将手在他胸口来回摩挲，弄得白如贤的抽搐来得更加厉害，最后我凉凉的手碰上胸口右边那朵正欲盛开小花，打算一用力，捏他个生疼，却——
　　
　　“姓初的，你是不是疯了？！”白如贤突然地生气，推开我，怒声训斥，吓得我一个哆嗦，“你这女人真是不知廉耻！”
　　
　　“厄……”我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
　　
　　“……”
　　
　　白如贤突然拉了我的手，攥在他充满茧子的大手里，猛地一掐我虎口，痛得我什么神儿都该回过来了，“这穴位叫合谷，可以治耳聋的。”
　　
　　TTD，下次你装耳聋时，我也使劲儿掐你。
　　
　　“哎……”我叹气，“白大将军，你是不知道，我这人坏毛病很多的。以前出家还好，后来被你逼着换了俗，我就一直在忧虑，我这下辈子要找谁过呢。现在好了，你不嫌弃，娶了我，我再不用担心自己了。刚刚那样，不也为了让你高兴嘛——”
　　
　　“初云。”白如贤突然打断我，语气变得不疾不徐，如清亮的流水流过，“我知道你想跑，知道你根本不想嫁我。可我得说，你没必要用这种方法。”
　　
　　“没。嫁给你啊，我真是祖上三辈积了德。”
　　
　　“你就喜欢说假话。”白如贤的手指开始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床沿。似乎每当他在思考的时候，都爱做这个动作，“既然你穿上了这红嫁衣，你就是我白如贤的人了。我俩的事不能改变，况且……”
　　
　　“……”刚才本是想先麻痹他，再给绑了，最后自己连夜逃跑，可现在这句话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小九九落空。
　　
　　“况且这件事，税月也知道了。他还让我们观莲节的时候去看他。”
　　
　　“……”突然听到关于税月的消息，我张大了嘴，木愣地扭头看向白如贤，视线骤然模糊。我看见他无可挑剔的脸，深邃不见瞳色的眼，这像最美的五彩池。可是这样的美色，我更远选择一朵淡雅的莲花。《特洛伊》里，阿喀琉斯曾对至爱的女子说，“在我充满战乱的一生中，你给了我安宁”。我的生活虽远远不及阿喀琉斯那般驰骋沙场的大英雄来得惊心动魄，可当我那个夏天在街上流离失所时，是那么一个莲花的男子给了我无可比拟，甚至一生不能忘的安宁。
　　
　　“税月还活着，现在当了辛国的帝王，改了名也换了姓。今年是他在位第二载。夏天的时候，他将册封皇后。薛国，和一些部落都会派出使臣前往辛国庆贺。”
　　
 
作者有话要说：很久不更新，我想给您说对不起，很抱歉，请谅解。

VIP开V连更三章。

这段时间在准备面试，若有留言没及时回复，我很抱歉。




翻盘（下）

　　“他成亲了哦。”听到说税月结了婚，我感觉自己就像被遭到了抢劫。
　　
　　“你不是也成了亲？”白如贤一挑眉反问我。
　　
　　“……”心里仿佛有隐藏了好久的情感被人强行揭出来，暴露于烈日下，待着被鞭尸。
　　
　　“那皇后姓陈，名要和，是税月还在做王爷的时候就过了门的。陈氏的父亲去年因病过世，这女子是孝善之辈，坚持给自己的父才守了一年孝，才使得册封推到了今年夏天。”
　　
　　我一边听一边扳着手指，脑袋里开始想象税月老婆的样子，慢慢勾勒出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嘴。人家都说“相由心生”，这陈皇后当是个面善之人吧。“看来税月的妻子挺不错的嘛，是个好人，可比我好太多了。”
　　
　　“你说话还真酸。”白如贤嘲笑我。
　　
　　“……”
　　
　　“……”
　　
　　“税月现在过得可还好？”我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哽咽。
　　
　　“恩，还行吧。”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四天后就能动身。这边的事情都差不多了，后边的事情可要交给从嘉和老范处理。”
　　
　　“哦。”我闷闷应了声。
　　
　　“曹叔平先生说你坐不得马车。恐怕我们过去的时候，会……”
　　
　　“会赶不上是不是？”我一时心急打断了白如贤，“没什么的。你能让马车跑多快就让它跑多快。”
　　
　　“呵呵。”白如贤咧开嘴笑，仿佛蜿蜒于山间绿树枝丫间清亮透彻的泉水流过，然后又像上次那样，哥们般地拍着我的背，“喜欢税月的人真的是你，而不是我。”
　　
　　“你连打仗都还要算计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呵呵，小白白，若我一时生气，可会把你现在这句话理解成你在吃醋哦。”我现在很后悔刚才对白如贤鲁莽的打断，所以只好用笑容掩饰，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无所谓。
　　
　　我躺在床上那几天，渐渐想透一些事情。白如贤带我出征，表面上让我献出计谋，无非是想给我扣上一顶“有德才”的大帽子。可实际上呢？他根本没有采用我说的。白如贤这个人，做事有些一板一眼，一件事接另一件，全都有严格的规划。他喜欢对事情加入自己强硬地掌控。
　　
　　“呵呵。”白如贤莞尔，摊手无奈，“我只是让事情按照我的时间进行，至少是些我还能控制的事情。我得控制好它们，否则会乱套。”
　　
　　“你很自信啊，白大将军。”
　　
　　白如贤眨眼，漂亮的眼眸里有玩味。“你也不差，竟然在远莲寺隐忍了六年，还得每天去听那些你不喜欢的大道理。当然，税月也很不错，他活了下来，现在还有了至尊之荣。”
　　
　　不知为何，听了这句话，我竟然克制不住地趴在床上哭了起来。六年前，我祈祷着我们彼此都能活下去，然后他日重逢。可六年后，到了真要重逢的时候，我俩中间却仿佛隔了山又隔了海。这还真可谓中了那句“物是人非事事休”。
　　
　　“初云，你是我的人，现在却在为另一个男人哭，还真不像话！”白如贤俯下身来，搂住我，把脸贴在我的颈子上，轻轻地蹭着。
　　
　　这样的举动立马激起了我的警觉，不敢再继续哭。“刚刚我的话，什么激不激情的，纯属瞎掰，你还别当真。”
　　
　　说完这句话，也意味着我翻盘彻底失败。
　　
　　白如贤并没有将脸颊挪开，反而伸出了舌头，让那滑腻腻的小东西像小虫子一样四处游走，酥麻一片。“你真邋遢，这样子就打算睡觉。”
　　
　　心里顿时放佛有根线被人拉紧，我惊恐地推开白如贤，然后一伸手，拉扯了被子，用脚凌空蹬上几下，铺开盖在了身上，把头也跟着缩了进去。“我很困，想睡了。”
　　
　　“我不准。”他强硬地反对。
　　
　　“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拉屎放屁了是不是？！”
　　
　　“你真粗俗，初云！”
　　
　　“我品行极差，道德沦丧。”我的声音被铺盖遮住，嗡嗡声极大。
　　
　　“……”
　　
　　“……”
　　
　　“你还睡过去些。”
　　
　　我从铺盖里探出头。“怎么，莫非你也要进来？”
　　
　　“今天可是我和你的大喜日子。”白如贤一掀被子就钻进了我的被窝，并一手揽上我的腰，“放心，我不碰你。只是有些东西尝了一次，就上了瘾。”
　　
　　“小心我一会儿还在你肚子那踹上一脚。”我威胁他。
　　
　　白如贤深陷的眼睛深深闭合，长长的睫毛像天生的眼线。“你若身体乏了，管睡就是，别折腾。我今晚都一直在这儿陪着你。”
　　
　　“……”我突然不想说话。
　　
　　白如贤在我腰上的大手忽然一使劲儿，强硬地使我蜷缩在了他怀里。我能感觉得到他呼吸的深浅不一，没敢吭声。“你以后要叫我如贤了，不能再一口一个‘白如贤’，甚至‘白乳腺’地叫。不过，呵呵，若你喜欢，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我也准你叫我‘小白白’。我喜欢你那样叫我。”
　　
　　“恩，知道了。”我公式般地应答，脱口而出，甚至有些不经大脑。
　　
　　“放心吧。以后我都像会像现在这样一直守着你，定护得你周全。”白如贤说着，扣紧我的腰，将脸埋在了我的头发里。
　　
　　“……”讨厌听见这样煽情的话，讨厌别人轻易给承诺。谁若给了承诺，我便会记在心里。若哪天他不兑现，使之成为辜负，我定会找他算账！
　　
　　“好了，我不说了，再说就显得罗嗦了。”
　　
　　白如贤说了这话，我总算觉得解脱。我刚才说想睡，其实根本睡不着。此时的我，心里哪还有那份能够熟睡的安宁？只是现在得以让我闭上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去想税月莲花般的笑容，去想他的水墨画，去渴望梦见那双纤细的手。
　　
　　书上说，上京城里种着漂亮的杨柳，陌上，河岸，或者街边，都有长长垂下的绿色柳枝，扫着过往行人的头，仿佛带着缠绵浓厚的感情。不知税月现在依然是执拗地喜欢着花朵清雅，脚下却污泥一片的莲花呢，还是早已移情于了别样的柳色如烟，就如同中了从嘉说的那句话，“这世上没有谁会迷恋谁一辈子，我连我上顿吃什么都忘了。”
　　•
　　•
　　第二天，很早的时候我便醒了，睡不深。看着因被我抢去大半被子而被吹了一夜凉风的白如贤，还真是有些愧疚。
　　
　　“这么早便不睡了？”白如贤也睁了眼，用下巴蹭着我，浅浅地胡须挠得我痒痒。他似乎爱上了这个动作。
　　
　　“恩。”我将指头伸进嘴里，想学古人咬手指，“我得弄点血上去吧。”
　　
　　“……”白如贤看着我，浅浅地笑，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黑色的暗影。
　　
　　估计是我怕疼，没敢用力，这手指皮是怎么也被我弄不破，到后来哼哼唧唧一阵，我直接选择了放弃，将失败转为一种赞美，自嘲道：“看来我这人还算良善，一点儿也不牙尖嘴利。”
　　
　　“咬不破，不一定是因为牙不尖嘴不利，还有可能因为皮儿厚。”白如贤一边说，一边自娱自乐地笑，像个白痴。他把我的手指放进了他嘴里，迟疑了一下，似乎不舍，转而选择用舌头轻轻添了，又吮吸几下，含在了嘴里。
　　
　　“真没看出来，小白白，你这人原来是个大□！”我抽了手指，挥起一巴掌打在他脑门上。
　　
　　“嘿嘿，”白如贤装疼揉脑门，闭着眼睛笑，很甜，仿佛吃了糖。他将另一只手轻轻附上我的腹部，“谁叫你昨晚要那般做。我以后可不饶你了，得让你给我生个‘小白白’。”
　　
　　看来他是错把我的骂人当调（和谐）情了。我坐起身，拉扯了另外一个正常的话题。“我先起床了，去弄点吃的，再开始收东西。我们要在上京待多久？”
　　
　　“……”白如贤低头，拧了眉，嘴里咬着自己的手指，一使劲儿，便出了血。他也起了身，掀开铺盖，把手指血一点一点认真地滴在床单上，很久才开口说道，“我们明天走吧，已经拿到通关文牒了。”
　　
　　原来还真有“通关文牒”这种说话。呵呵，以前从辛国到薛国，什么事都由税月张罗着，我全然不了解。
　　
　　“你不是说四天后再走吗？”我看着床上床单上慢慢浸染开来的红色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忽然想，这下，在外人眼里，我还真就成白如贤的人了。
　　
　　“昨晚你睡了之后，我想了一下，这种事，宜早不宜迟。本来打算走之前和大伙儿一起聚一下，现在看来，也没这必要了。”
　　
　　原来昨天红烛燃尽，天色已深时，是我想我的，白如贤想他的。同床异梦。
　　
　　“哦，好。”我也不提什么异议。
　　
　　有时候我真怀疑白如贤是不是受了苏联“计划经济”思想的联想。他做事喜欢暗自规划，细致谨慎到像有病，甚至还病得严重。比如他六年内对我在远莲寺生活的安排，比如他悄悄计划了怎样攻打“乌尔拉”城却不说。可现在，他否定了昨晚的决定，让人意外。我想，他若不是想得仔细，并且有了布置，是万万不会这样做的。
　　
　　“还有，”虽然白如贤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却闪烁不定，似乎在遮掩什么，“今晚你回去，睡原来你那帐篷，让平贞陪着。明天一早，你和平贞也从那边上马车，我和曹先生从另一边走。我们分开，最好别让从嘉看着了。”
　　
　　那日，我并不是不了解白从嘉的意思。他用两块比作我和他的顽石的故事来表白，我想说真的很有创意，很可爱。可若要把他对我的感情算作一种迷恋的话，我只能说那或许只是带着好奇的一时兴起。临走之前，我想我还是不见他的好。迷恋，终归只是一种冲动的感情。
　　
　　“行。”我表达了赞成，掷地有声。
　　
　　看来，我就要见到税月了。
　　
  



上京

　　一切如愿。我拉着平贞从我的营帐偷偷上了马车，并没有碰到白从嘉。
　　
　　白如贤，大曹先生，平贞，我，还有一些随从，带上必备的行李，一件敬献给税月的用通亮玉石雕成，刻着“盛世莲花”四字的玉雕莲花上了路。白如贤和大曹先生骑马，平贞与我坐马车，出噶刺境内，穿薛国，过南野，安阳，再继续向西南方向前进。
　　
　　当我们到了辛国的帝都——冯嫣嘴里“有什么发光的丝缎啊，入口余香的茶叶啊，拥挤喧闹的街道”的上京时，已到了夏季。不过幸好，我还没把大家拖累得太严重，我们总算在观莲节前一天，也就是税月娶老婆的前一天到了。
　　
　　上京城里真的种了好多杨柳树，带着别样的情致，粉粉点点，晕染而开。
　　
　　“终于是到了。”我大呼一口气，颤颤巍巍地下了马车，“大曹先生来时配的药还真管用。贴在肚脐上，真没以前吐得厉害了。”
　　
　　“呵呵。小丫头最擅长夸人。”大曹先生“吁”地一声停了马。
　　
　　“刚才那官员怎么说？”白如贤询问。
　　
　　我们到上京的城门口时，碰到了一个辛国官员，小眼容长脸，操着上京话，应该是负责接待各地前来使臣的。
　　
　　“这个……”大曹先生忽然看向我，脸上露出了尴尬，“辛国人说‘进宫朝见的只能是使臣，高品级副官，以及命妇’，都得是贵族。”
　　
　　“那就只能我和先生两人进宫了？”白如贤变得生气，“那初云怎么办？”
　　
　　“可带一名随从同行，但得到户部专门在城东设立的度之堂留名登记。”
　　
　　“呵呵。”我笑起来，“你们说，税月是不是不知道我们要来看他啊，居然管得这么严。”
　　
　　白如贤往我手上的虎口一掐，疼死了。
　　
　　“你掐我干嘛！”我瞪他。
　　
　　“……”白如贤显得疲惫，没说话。他近来的身体状况有些不好，不光是旅途劳顿造成的，还有天气的原因。南方的辛国，天气比薛国湿热不少，让我们一行人都有了水土不服的症状，但是白如贤最严重。因为体热，他的嘴唇早已红得就像抹了最浓艳的口红。
　　
　　“小税月……嗯……辛国现任圣上在登基时曾杀掉了了一大批人。这次加强了防护，也是怕有歹人趁聚众制造混乱，进行报复。”
　　
　　“……”我脑袋顿时有些混沌，心也疼得厉害，原本清雅得像莲花的男子此时已被残酷的现实逼得浑身染血。
　　
　　记得昨晚临睡之前，想到今日便可以见到税月，我就变得很激动。我在想税月是胖了还是瘦了，长高了多少，还是像以前那样喜欢画画吗？我拉着平贞不停地折腾，叽叽喳喳地说了很多话，甚至后来因为睡不着还出去在客栈的院子里跑了两大圈。可现在，站在上京城里，和税月隔了不到百里，听着大曹先生讲到关于他的事，我就是很想哭。
　　
　　“上京人看着你这样子，还会以为我欺负你呢。”白如贤好心地拍拍我，粗糙地大手遮住我的眼，“我现在陪你去留名登记，然后我们再去回到下榻处，吃些东西。明天一早就可进宫。”
　　
　　“别，你现在身子不好，就和大曹先生回去吧。反正我穿着男装，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我拉了白如贤的手，替他轻轻地挠着手上因身体湿热而发起地丘疹，“现在到了上京，也就能熬药了。真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白如贤皱眉，“你可识不得路。”
　　
　　“你也识不得。”我回话。
　　
　　“……”
　　
　　“再说，哪里有主子陪着下人去留名登记的。”我又补充了一个理由，让自己看起来就像在宣扬一个真理。
　　
　　白如贤现在穿着嘉服，玄色麒麟提花锦缎长衫，殷红绅带，腰间还有各种叮叮当当的装饰。我觉得穿着那黑色密不透风长衣服的白如贤就像一个行走的巨大太阳能电池板。此时恰好是六月的正午，若再让他陪我晃悠一遭，估计得热扒下。
　　
　　“要不，让平贞陪着去？”大曹先生建议，“姑娘家一个人去，毕竟不好。”
　　
　　我看了一眼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平贞，一边摇头摆手向后退，一边说：“我一个人去没问题的。如贤，大曹先生，平贞，你们就先回去吧，不用麻烦了。”
　　
　　“……”白如贤眉尖打结，很不满。
　　
　　他不说话，我就当默认了。扭头转身，拿出要跑800米的架势开溜，“一会儿我就回来，别担心！还有，记得给如贤熬些清热祛湿的药！”
　　
　　其实，谁都知道，我这样跑开，不让人担心才怪呢。
　　•
　　•
　　度之堂。朱红色二层阁楼建筑，烫金大字匾额。
　　
　　上京人没有沐洲人的傲慢，可说话口音和我的差别很大。我用着我那沐州郊区口音向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问，才算问出了一个大致。
　　
　　不知是不是因为临近税月的婚期，或者是因为正午。我到了度之堂门口，来来回回转转悠悠了老半天，也没瞧见有其他地方需要留名登记的人来。
　　
　　“大人，麻烦问一下，下人若要跟着主子进宫，可是在这里登记？”我见一团脸大眼的男子从里面出来，穿着官服，急急匆匆。
　　
　　他停了步伐，上下反复打量我，一跺脚，吹鼻子瞪眼，很不耐烦，“是！”
　　
　　那人说完就掉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里走，没有半句客气的招呼。这样看来，他应该是管这个留名登记的办事员了。可现在是工作时间，而且这是他该办理的事情，我也没招惹他，他用不着这么甩脸子给我看吧。
　　
　　哎，别人的地方求别人办事，忍了吧。
　　
　　“……”我低了头，唯唯诺诺，跟着那团脸大眼的官员进了度之堂。
　　•
　　•
　　一个敞亮的房间，功能类似于我们的外来人员登记处。
　　
　　团脸大眼官员连笔墨都还没准备好，就立马开口问，“叫什么名字？哪个地方的？主子是谁？把你主子的信物，还有你的画像拿出来。”
　　
　　“小的叫小云子，沐洲人，跟着薛国白如贤将军一起来。”我恭恭敬敬地答。但是我想我既没有白如贤的信物，又没自己的画像，我要咋办啊，“只是，小的没带主子的信物。”
　　
　　“你怎么会没信物？！你没白将军的信物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团脸官员把我像个小学生一样地训。
　　
　　“噢……”我开始犹豫不定，思前想后，后来干脆心一横，把白如贤那定情的金质璎珞拿了出来，“这个算不算？”
　　
　　“呼~”那官员见了璎珞，仔细研究了几下，开始不怀好意地笑，看我如同在看一个笑话，“原来你家主子好你这口啊。”
　　
　　厄……好吧，我这辈子就是被人误认为成男宠的份儿了。先是白从嘉，这次又是白如贤。哎，小白白，对不住了。
　　
　　“还有你的画像呢？画像不给盖章，你可不能进宫陪你主子。”他说完又开始笑，笑得阴阳怪气。
　　
　　“可能忘带了。能现在给画一张行不？”我依然说得恭敬。
　　
　　“你四下找找，这会儿能有谁给你画呢！”官员抄手瞪眼，一口骂过来。
　　
　　刚才说“忘带”完全就是一个托辞，他让我找，我上哪儿去找啊。
　　
　　我做样子地到处找了找，然后对他愧疚地笑，“真找不着了。你就给登个名字吧，我不是什么坏人。”
　　
　　“再找找！”那官员依旧不松口。
　　
　　“哦。”我还必须接着厚着脸皮当演员。
　　
　　可就是这个时候，突然来了一个人。“冯之参，你还在忙呢。”
　　
　　我望过去，差点被吓到，进来的人居然是李子傲，紫色官服，脸部线条比六年前柔和了许多。
　　
　　“呵呵，李侍郎，什么风儿把你给吹来了啊。”那被叫做冯之参的官员上前行礼，笑脸相迎。
　　
　　“我就是过来看看留名登记的工作进行得如何了。”李子傲和风之参说着，没注意到我。
　　
　　这让我突然有了想开溜的想法。我很怕碰到李子傲这般说熟悉又不熟悉，说不认识又认识的人。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他们交谈。我得不停找话题以致谈话不冷场，好累。
　　
　　“大部分都结束了，除了这个跟着薛国白如贤将军来的……叫小云子来着。”冯之参突然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当然，李子傲顺着冯之参的目光也看了过来。他两眼一亮，笑了起来，“呵呵，小云子，是你啊！”
　　
　　“呵呵，是我啊。”我摸头傻笑，脸部抽筋，“好久不见啊，李大人。”
　　
　　“你们认识？！”冯之参惊讶，张着嘴，像条死鱼。刚刚他那般骂我，现在又发现原来我和他上司认识，这关系尴尬了。
　　
　　“没，就以前见过两次，还谈不上认识。”我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呵呵”笑。后来想想面对李子傲还是比面对冯之参来得好，便主动与李子傲攀谈。“李大人，你现在是户部侍郎了吧。”
　　
　　李子傲笑着点头，眨眼。“被你猜到了。”
　　
　　“刚才听认真负责，工作兢兢业业的冯大人叫你‘李侍郎’，这里又是户部的地方，就猜你该是户部侍郎了。”我间接地向李子傲赞扬着冯之参。
　　
　　李子傲异样地看了冯之参一眼，也没多说，反而和我客套地寒暄了起来，“你这六年来，都在干什么呢？”
　　
　　我继续笑，笑得面部控制不住肌肉跳动，“修佛呗。读读书，诵诵经。六年一会儿就过了。”
　　
　　“我六年来也就一直做官，没什么大的作为。”李子傲说得很谦虚，显得平易近人。
　　
　　“那税月呢？税月六年来一直在做什么？”我问出了这个一直想问的问题，小心翼翼，生怕说话声音稍大一点，它也会像水晶一样破裂。
　　
　　“我在等人，六年来我都在等人。”从李子傲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让人仿佛听见了莲花的绽放。
　　




距离

　　我看向从门口进来的男子，浅蓝色的衣衫很素净，却没了以前对青绿色的偏执爱怜；长高了，可没见得长胖多少，依然清瘦。他皱着眉头，不见了以前隐隐的莲花的形状，而是像在眉心间裂开了深深的丘壑。
　　
　　全身不自控地颤抖，我是该叫他“税月”呢，还是该行个大礼叫声“圣上万福”？
　　
　　正当我纠结之时，“扑通”一声，冯之参就跪了下去，大呼到：“圣上大驾，小的不曾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税月低着头，不看他，玩着手上的白玉莲花扳指，“你这么想死你去死好了，朕也算成全了你的一桩美愿。”
　　
　　“……”我咽口水，扫了一眼一旁并未对税月行礼的李子傲。这般看，税月是和李子傲是一块儿过来的了。那刚才，冯之参对我的所言所行，厄……都被税月听到看到了。
　　
　　可冯之参除了对我态度不好以外，总的来说，也都是按规矩来行事，没什么差池。嘿嘿，看来我自以为是了。
　　
　　冯之参五体投地跪于地，全身颤抖，很明显，抖得比我厉害多了。
　　
　　“你可还认得我？”税月问我，将冯之参置于一旁，不再理睬。他笑容淡淡，却显得很不熟悉，“白夫人。”
　　
　　“……”眼泪一下子就忍住了，稀里哗啦地往外流，就像到了安阳最潮湿的雨季。日日思念，夜夜期盼，我怎么可能认不得。他化成灰我也认得！可所有的感情都被一句酸酸的“白夫人”所中伤，体无完肤。这还真可谓是“恶有恶报”。我叫“小叔子”时的故意此时让我自己也同样身受，总算是明白了白从嘉那日心境的寸草不生，明白一个人的空洞可以到达空白的极限。这种空洞还带着无法摧毁的恐惧，以前迷离中就有很多担忧，现在发现原来是自己包含了太多荒唐的期待。
　　
　　“看来是认不得朕了。”税月微笑着改了对自己的称呼，指指冯之参，“这是冯大人，嫣儿妹妹的堂兄。”
　　
　　突然想起冯嫣有个在上京当官的大伯。我点点头，“叔叔婶婶，还有嫣儿姐姐近来可还好？”
　　
　　税月并不回我，而是“哈哈”笑起来，少见的夸张，不似威严的帝王，而像一个身着华服，技巧精湛的演员。“记得上次朕和你作别的时候，问过你，若朕娶了其他人你会怎样。这般看来，朕以后还可以去给人看相了，真准啊！可真准，一语言中！”
　　
　　“……”这样的税月让我分辨不清。表情丝毫不做作，可话语却字字扎心。
　　
　　“那年冬天的时候，你还找朕讨过一件礼物。朕现在送你好了。”税月说罢，示意地上的冯之参起来，“小云子差的那副画像让朕来给她画好了。”
　　
　　“……”冯之参惊恐地看着我，眼睛都要跳出来。
　　
　　我对税月利索地行礼，一点不含糊，“小的受圣上如此恩宠，真是无以为报了。”
　　
　　“……”税月怔住，却马上又换上那浮云般的笑容，俯身，向我伸出手，工整的衣领口遮住了他漂亮的蝴蝶锁骨，“白夫人乃我最心疼妹妹，何须对朕行如此繁琐礼节了。”
　　
　　我僵硬地笑，“承蒙圣上眷顾了。”
　　
　　同时，一旁的冯之参突然失口，“是妹妹？!”
　　
　　他恐怕是被吓到了。税月的娘和肃亲王可就税月一个孩子。
　　
　　“冯大人，”税月对着冯之参微微笑，笑中带刺，“屋里热，你就出去给朕跪着歇歇凉吧。”
　　
　　忽然觉得，这冯之参和第一次在画馆碰到的小曹先生一样倒霉，说话没找对时间，活生生被当了出气筒。
　　
　　冯之参作揖，行了大礼，才卑微地低腰往外退，一步一颤，样子极为谦卑。而后，李子傲一番察言观色，也行礼，退了出去。
　　
　　“听人说，你现在变聒噪了，朕却还没看出来。”税月展开一卷画纸，用笔蘸了墨。这间房本就是关于文秘的办公室，空白的画卷和研好的墨都是现成的。
　　
　　“记得皇上您以前告诉过我，不要轻易用‘听说’二字，很多事情得自己去了解真相。”我看着低头作画的税月，依然认真，却不知为何让我感觉他身上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寒冷不近人，让人看不透。
　　
　　“……”税月似乎当没听到我的话，提笔开始游走，并不看我。
　　
　　“……”
　　
　　“……”
　　
　　“……”
　　
　　我们俩陷入了沉默。
　　
　　以前和税月也时常出现这样的状态，可那时觉得安宁，很平和，是我一直向往的“两人不说话也不会感到尴尬”的默契。可此时，对话的空白让我不安，让我很紧张。
　　
　　脑袋开始高速地运转，我在找话题，不停地想。我得让话题数量多得到这幅画完工时都不会冷场。“我欠你的钱快凑齐了，到时候还你。”
　　
　　“……”税月依旧不回答。
　　
　　看来我得重新找了一个。“皇上，您现在还喜欢莲花吗？我见上京的杨柳很漂亮。”
　　
　　“不喜欢了。”他淡淡地说，不带感情。
　　
　　“皇上，那您现在喜欢什么呢？”
　　
　　“没什么特别偏爱的，还是喜欢莲花吧。”似乎水墨用完了，税月放了画笔，挽起袖子，开始研墨。
　　
　　“……”
　　
　　“……”
　　
　　“对了，皇上，您明日册封皇后，我可先恭喜了啊。”我努力地笑，笑得像面部神经麻痹。
　　
　　“恩。”税月点头，对我与他的交谈显得漫不经心。
　　
　　“……”
　　
　　“……”
　　
　　“皇上，您近来可还有喝牛奶？”我的手揉搓着衣角，心里憋闷着一口气，浑身不舒服，甚至觉得呼吸困难。如果真要这般不停地找话题，直到一幅画画好，我想那是我一定会被憋死。
　　
　　“没有了，不好喝。”税月右手执笔，低着头，让我看不见他的眼睛，看不见他的脸，“给你画紫荆花点缀可好？”
　　
　　“其实我现在喜欢莲花了。”
　　
　　“还是紫荆漂亮，莲花不太适合你。”他忽而笑了，像在说一个玩笑话。
　　
　　“……”
　　
　　“……”
　　
　　这样的笑容像阳光，温暖，却刺痛了眼睛。“税月，原来快七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只是一个危险的废弃物。”
　　
　　“白夫人勿急躁，会破坏作画的意境。”税月还是清雅地像一朵莲花，偶尔沾墨，偶尔提笔。穿着清雅蓝色衣衫的他安静了整个房间。
　　
　　于是，我们俩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原来以为，这么多年后重逢，虽不至相抱相拥，两眼泪汪汪，但也会把酒叙旧，聊他个酣畅淋漓。可没有，我俩只是这么站着，我叫他“皇上”，他叫我“白夫人”，我俩说话的内容无聊到乏力，谈话的气氛尴尬冷场得让我浑身紧张。税月仿佛成了我最怕碰到的“说熟悉又不熟悉，说不认识又认识的人”。
　　
　　这样的窘境真让站在他对面的我尴尬地孑然一身。
　　
　　•
　　•
　　“陛下。”李子傲在外面行李而入，看看我，又看看税月，忽然禁了口。
　　
　　“有什么事就说。”税月依旧不停笔。
　　
　　“刚才宫里来人，说小皇子玩耍时，从采薇殿门口的台阶上摔了下去。”
　　
　　这次，税月终于抬起头，还皱了眉，凸显出眉心间深深地丘壑。
　　
　　我屈伸行礼，“皇上，您和李侍郎有要紧事，我家如贤也在驿馆等着我。若我迟迟不回去，怕他会担心。”
　　
　　还是第一次在税月面前这么强硬。强硬，伪装的强硬，撑起我的自尊。我怕我再待下去，我又会当场就哭。我怎么会没想到，他有孩子了呢！
　　
　　“礼物不要了？”税月转向我问，眉心的丘壑依然突兀。
　　
　　“下次再取吧。”
　　
　　“那好，朕会替你画完，然后等着你来取。”他忽然笑开，笑容依旧那么美，像盛开的莲花，“说不定，到时，朕还可以再送你一首诗。”
　　
　　“那我先谢过浩荡皇恩了。”我微笑着行礼，力争笑得云淡风轻，做得礼仪得当。
　　
　　“下去吧。”税月挥挥手，抬起的衣袖像幕帘一般分开了我和他。
　　
　　奥特曼来自M78星云，
　　
　　超人来自克里普顿，
　　
　　变形金刚来自费伯坦，
　　
　　某些人与我们在同一星球，看一样的月亮和太阳，
　　
　　但即使我爬上1000座珠峰的高度也是寻觅不得的，
　　
　　触及不到的都是距离。
　　•
　　•
　　在烈日下落魄地往回走，有点行尸走肉，孤魂野鬼，几年前高考失利时的心情仿佛又在重现。也忘了白如贤他们到底住的哪个驿站，还又得操着我那沐州郊区口音一遍又一遍地问。
　　
　　“你总算回来了。”还没到驿站大门，就听到有人给我打招呼，意式咖啡般浓稠的声音里夹杂着颗粒的砂糖，悄悄融化在风中，变得甜蜜，“还等着你吃饭呢，初云。”
　　
　　我看着坐在台阶上的白如贤站起身，微微泛红的头发，漂亮的眼睛藏在眉骨下模糊成让人好奇的黑色。 
　　
　　“你堂堂一个使臣坐在这儿，可真给你祖国丢面子。”我走过去，替他拍着身上沾染的灰尘。
　　
　　“见到税月了？”白如贤一挑眉。
　　
　　“恩。”我勉强地应了一声。
　　
　　“终于如愿了？”白如贤说得好讽刺。
　　
 
作者有话要说：
背景音乐：Maximilian Hecker的no more lies to reach you




滚青

　　“原来你在这儿等我是等着看好戏来着？你能不这么讽刺我吗？”我真想狠狠地骂他。是，我终于如愿了。我盼了六年半，就为了见税月一眼。可到头来，才发现一切都成了戏言！“白如贤！给你说，我要和你离婚！离婚！离婚！老娘我要休了你！”
　　
　　“你这是发哪门子的臭脾气？”白如贤皱眉，四下看看，蹬我，恨不得捂了我大放厥词的嘴。
　　
　　白如贤讽刺我，哼，看我不酸死他。
　　
　　“你堂堂白家将军，战功卓越，还是薛国使臣，下榻的驿站我刚才没问几个人就问到了，名气大啊，不得了啊，抢小尼姑当老婆啊，心比天高啊！”命比纸薄啊！当然，后面半句我没说出来，太毒辣，要积口德，我也没必要咒自己早早当寡妇。
　　
　　“初云！”白如贤拉我的手，力道很足。我死活都挣脱不开，“给我进去，别在外面吵！”
　　
　　“你放了我，很疼知道不？！”我开始耍无赖，在别人眼里我现在一定像个不听话的小孩。去它的懂事知礼，我现在就想无赖一下。凭什么刚才我受了税月的窝囊委屈，现在还要遭白如贤的辛辣讽刺。
　　
　　“给我进去！不许吵！”白如贤开始使劲儿拖我。
　　
　　“不进去！”
　　
　　“进去！”
　　
　　“……”我现在就是一个无聊白痴到极点，不敢在税月面前嚣张，却要在白如贤面前无赖的混蛋。我瞪白如贤，使劲儿瞪，仿佛一口要吃了他。
　　
　　“呵呵，”白如贤突然放了手，抿嘴笑了起来，“真该拿镜子给你照照，你现在的样子好丑，就一无赖！”
　　
　　“我无赖我不行吗？我又不是什么圣人，我怎不可以偶尔撒一下我的臭脾气？！”我一拳打他身上，又觉得不解气，便两拳，三拳，到后来干脆拳脚一起用，一边打一边哭。“白如贤，都是你！如果没有和你成亲，税月会叫我‘白夫人’吗？！再说了，我是给你当小老婆，什么‘白夫人’，呸呸，顶多就一‘白夫人二号’。你是没见到，当时税月说得有多难听！真是造孽！”
　　
　　白如贤由着我发（和）泄，也不躲闪，时不时的还“嗷嗷”叫几声。白如贤演技太差，和上次在乌尔拉城里调（和）戏那老板娘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就装吧，装装装，你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还装。”我骂他的时候还不忘再送上一记强横的肘击
　　
　　“……”白如贤唰地红了脸，赶忙解释，“我刚才是装了，可……那方面，我一直都挺老实的。没骗过你，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啊。”
　　
　　“……”
　　
　　“……”
　　
　　噗~我顿时破涕为笑。原来小白白还有这么纯洁的一面，哈哈哈，笑死我了。
　　
　　“累了没有？要不要进去吃饭？”白如贤木愣愣地问我，一张扑克脸。显然他是被我笑得不好意思了。
　　
　　“哈哈哈。”我继续笑，笑得流出泪，说不出话。
　　
　　“……”白如贤处在那儿，尴尬得都忘了凶我。
　　
　　我知道不能再取笑他，便严肃了表情，没半点嬉戏，“诶，白如贤，我刚才没给你开玩笑。你把我休了吧。我喜欢税月，而不是你。”
　　
　　白如贤皱眉，牙齿咬住嘴唇，狭长深邃的眼睛里仿佛突然附上一层灰蒙蒙的尘埃，看不清了瞳孔。沉默，沉默。
　　
　　“其实没别的意思。只是和你在一起，看着你对我好，我心里愧疚。你没必要对我好。”
　　
　　“先进去了。”白如贤难看地扯开嘴角，笑得好苦涩，“你说的意思我明白。可现在是吃饭时间，先生还等着我们呢。”
　　
　　“好吧，我说的事情你记得考虑一下。”我气儿也撒完，得见好就收，不然就是给人惹麻烦，招人厌了。
　　
　　白如贤点头答应，把我手拽在手心里，很强硬的态度，放佛不容抗拒。“明早我和曹先生进宫，晚上税月设了宴要款待各方使臣，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对了，你那留名登记可有办好？”
　　
　　“办好了办好了。税月亲自给办的。”我嘟嚷着，“明晚我不想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又想逃避现实了是不是？每次不想面对问题的时候就跑到床上去躺着，一躺就十来天。”看来白如贤把我什么样的劣根性都给摸透了。
　　
　　我打着哈哈，笑着走开。“哈哈，吃饭了，吃饭了，别让大曹先生和平贞等久了啊。”
　　•
　　•
　　可事实上证明，白如贤把我的性格摸得很透彻。第二日，我便开始赖在床上一直不肯起来。人有时候就像钉子，一旦失去乐方向，便开始向阻力屈身。似乎现在我就是这样一个状态了。
　　
　　“夫人，起来了，起来了，起来吃东西。”平贞进屋放了洗漱的用具，便到了我床边，拍着我的背开始哄我，
　　
　　“我还是一姑娘呢，别叫我夫人。”我用被子盖住头。
　　
　　“姑娘姑娘，”平贞改了口，依然耐心地催我起来，“晚上还得进宫，可别耽误了。”
　　
　　“不去！老娘我才不要再去丢脸呢！”
　　
　　平贞也不再劝，而是把一套衣服搁在了我面前。“将军给姑娘备下的，看姑娘喜不喜欢。”
　　
　　我看了看那衣裳。心里突然感叹：真他娘的腐败！
　　
　　先不说衣服旁边那些闪闪晃晃的首饰，就光瞧那衣服的面料。不用手摸，一眼便认出材质的上陈。面料柔软带光，线脚全部给隐藏住了，绣衣服的线也是用的金丝线。
　　
　　“白如贤他是不是疯了？要我穿这种衣服？”我被吓得一掀被子做起了身。我记得孟月婵当时穿的衣服也很华丽，还绣有鸾凤和鸣，可人家是薛国皇帝最宠的公主，人家连军队和监牢都有，她穿啥我都觉得可以理解，可我就算了。我把衣服推到平贞跟前，“你给他收着吧，我可穿不起这身行头。”
　　
　　“听说这辛国的观莲节可热闹了呢，再加上今天辛国皇上还册封了皇后，不知道到了晚上这上京城会有多好玩呢。”
　　
　　今天又到了一年中的观莲节了啊。观莲节，莲花的生日，众人出游，皇后册封，也是税月的生辰，税月娘的忌日。
　　
　　这日子，还真是一个餐桌，悲喜交加。
　　
　　我“腾”地一下跳下床，一手指天，叉腰大吼道：“姐姐我不爽，我不爽，我真的很不爽！”
　　
　　“……”平贞站在一旁张大嘴，惊恐万分，放佛我的样子冲破了她最后容忍的底线。
　　
　　“平贞，给你说。税月这种人是文学青年，叫‘文青’，从嘉哥一天热血奋腾，是愤怒青年——“愤青’，我呢，是‘滚青’，摇滚青年！”我呼啦啦地吼，一阵癫狂，恨不得把昨天受的窝囊气全给吼没了，“滚青姐姐我今天一定要杀他个回马枪！杀得他片甲不留！不能再这么窝囊了！”
　　
　　“……”平贞更加惊魂未定。看来我是不厚道了，把古人给culture shock了一下。
　　
　　“好平贞，我们来开始工作吧，我们来把这裙子给改了。”我收敛了癫狂，带上笑容，呵呵直笑，还不忘好心地拍拍她背，让她顺着点气。等会儿的剪裁收线脚的手工作可全得靠平贞呢。
　　•
　　•
　　
　　我刷牙洗脸吃东西，小平贞却被我欺压着去做苦力。虽然费了老半天劲，可总算按时完工。我从了白如贤的意思，穿上了那件华丽的衣服，只是穿得很不循规蹈矩。
　　
　　因为，我血液里流淌的东西叫作摇滚！我是滚青！
　　
　　衣裙的下摆像圆形回廊扶梯般的褶皱，层次感很好。所以在我指挥下，平贞“卡擦”两刀，把它弄成了半截裙，长度及膝。
　　
　　再找来一件白如贤的玄色嘉服，剪断，只留了上身，把袖子也给裁了，弄成短袖，在中间还用朱砂画上一个鲜红的心脏。
　　
　　然后是用眉笔与石黛化成的熊猫眼式的大烟熏妆，
　　
　　拆了鞋子当拖鞋，
　　
　　用唇脂把双唇涂成暗红，
　　
　　最后配上闪亮繁重的配饰，
　　
　　我长垂而下的黑发，
　　
　　以及一副世上所有人都欠了我钱的愤怒表情。
　　
　　OK，完毕！
　　
　　虽然所有的东西都是赶工出来的，可也不算太差。如果还有一双涂鸦式的板鞋和黑色的指甲油就perfect了。
　　
　　作出凌空弹奏电吉他的样子，疯狂地拨弦，摇头晃脑，身上的配饰叮叮作响，感觉自己快赶上宇宙女超人了，嘶吼着：“我都做了什么啊？！为了挣脱，我将正视自己，我都变成什么样了啊 ？！抹除过去，并且走出以前的阴影！ ”
　　
　　“姑娘。”平贞出口打断了我的自我陶醉，“你怎么像变了一个人，变得这么——这么嚣张，你以前可从没见过你这样啊。”
　　
　　平贞的脸色不怎么好，顾及被吓得够呛。
　　
　　“呵呵，我这般模样还是好久以前的事儿了。”我拍了拍她的肩旁，伸出手开始在空中比划。“诶诶诶，小平贞，姐姐我来给你传下教。哼哼哼，听着啊。不管是哪国人，不管你的出生和血统，我们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也许别人会糟蹋你，会侮辱你。可既然你选择了自己的信仰，就请你举起你的双手，捍卫他们！”
　　
　　“什么信仰？怎么捍卫？”看来平贞是被我彻底弄糊涂了。
　　
　　“算了算了，你就当我没说过。走了走了，进宫找如贤和大曹先生去。”我不再做解释，头发一甩，‘拖鞋’一蹬，抬头挺胸地踏出门，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读书时那个嚣张跋扈的初云。
　　
　　举起我的双手，捍卫我的信仰！
　　
　　心里是满当当的爆发力。这种感觉，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我都做了什么啊？！为了挣脱，我将正视自己，我都变成什么样了啊 ？！抹除过去，并且走出以前的阴影！"---------linkin park 的<what I have done>




手鼓(上）

作者有话要说： 已将锁的54章和55章合并在了一起。
 
 哎，我这文也能被锁，我自己都笑了。难道我最近人品不好？
 
 
　　此时已到黄昏，天气转凉了些，可对在沐州待了六年的我来说，依然湿热。马车跑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地响，幸好这薛国使臣下榻的驿站离皇宫还不算太远，不然我想我一定又要吐的。
　　
　　平贞这姑娘很执拗，硬是在我身上罩了一件袍子遮住我的奇装异服。这袍子冬天避寒还不错，可在夏天穿实在难受，特别是在这湿热的上京。
　　
　　“小平贞啊，你就让我把这袍子脱去了吧，穿着真不舒服啊。”我现在一定符合“做贼心虚”四个字，自己心里知道若去了这外袍，让人看见我那身短裙，一定会达到惊世骇俗的效果，所以平贞让我套一袍子，我也没说不穿。
　　
　　“姑娘还记得上次在马车上答应过小的，说要还小的一个人情不？”坐在一旁的平贞低着头，替我扇着扇子，“就是你替将军挨了板子，然后在车上吐了那次。”
　　
　　哦~那次，被白如贤硬拖着去出征去，我吐得个稀里哗啦，还多亏平贞替我收拾了污秽。我想了想，反正好戏总是要留到最后的，而且也算还了平贞一个人情，也就不再抵抗穿一袍子在身上，反而笑起来，挥挥手让平贞别再这么辛苦地替我打扇。“记得记得，那次可辛苦了咱们小平贞。只是，我没想到你会让我用这么一点小事就还了你人情。你可以让我送你点什么东西，带你出去闲逛，或者别的什么的，而不是只让我穿一件袍子。”
　　
　　“……”平贞木楞地停了手里的动作，惊恐地睁大眼，嘴巴一张一合。
　　
　　“怎么，莫非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调侃她。
　　
　　“姑娘说笑了。小的只是怕姑娘这样穿不怎么体面，丢了咱将军的面子。”平贞回到平日的模样，笑笑，重新开始替我扇风，“其实能看着姑娘和将军好好在一起，小的心里就开心了。”
　　
　　正当我想笑着开平贞玩笑，笑她是不是暗恋白如贤时，突然听见“呜呜”几声，凄惨入心。
　　
　　我撩开马车窗口处的帘子，探出头想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听这声音，是乌鸦吧。”平贞也凑过身来，好奇地张望。
　　
　　我仰头向天上望去，几只乌鸦从枯朽的高枝上腾空而起，并无雄鹰展翅的壮观，而是让人害怕的悲凉。巨大的黑色乌鸦，飞过空无一人的城门之间，它们的翅膀并接在一起，在夜晚里像一团云压在头顶，还“呜呜”直叫，叫得人心里发毛。
　　
　　“第一次发现，原来乌鸦长这么大个儿。”我很惊异原来乌鸦体型这般巨大。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平贞似乎也纳闷。“怎么辛国人喜欢让乌鸦在皇城内四处飞？呵呵，还真新鲜。”
　　
　　“二两姑娘不知，这可是有传说的。传说在古时啊，有一只乌鸦救了咱们辛国皇室的先祖，到后来开国的诚安皇上就下令后人要把乌鸦敬奉起来，不能猎杀，所以这皇城里乌鸦的数量也就特别多了。”外面的车夫听见了我和平贞的对话，替我们解说道，“宫里的人说，到了晚上啊，这皇城的旮旯，还有鲜有人至的地方可到处都是这些野东西，多着呢！”
　　
　　“宫里的女人还真可怜~！一到了晚上，宫里黑漆漆，连个灯泡都没有，还是一个人，若再撞见几只乌鸦，准被吓死！凄凉啊凄凉！”我喃喃自语，越说越觉得税月的女人们——那些皇后嫔妃，甚至宫女什么的——实在过的不是什么好日子。光是有那些骇人的乌鸦，我就不愿在里面睡一晚了，可她们还得孤零零地睡一辈子。这皇宫，真是一个让人绝望的地方。
　　
　　“姑娘，快到宫门口了。”平贞在一旁提醒我。
　　
　　我“哦”了一声，并没放下窗边的幕帘，反而更加仔细地打量起前面的皇宫。
　　
　　巨大的黑色乌鸦，手持利刃的士兵，还有在夜色里并不清晰的宽广城池，红色宫墙，黄色琉璃瓦和四角飞檐，肃穆，拒人于千里之外，并没有看见多少温情的东西。呵呵，这可就是税月的家，要在里面住上一辈子的地方呢。
　　
　　“停！”守门士兵威武地呵斥，他们穿着明黄色铠甲，站到城门之间，拦住了我们的马车，“已至夜深，来者何人？”
　　
　　“是薛国白如贤将军的人。”平贞探出身，跳下了马车，掏出银子塞到守卫手里，“刚才出来得急，忘了带那留名登记的证件，还请几位大爷行个方便，放了我们进去。”
　　
　　守卫刚正不阿，拒绝了平贞的示好，转而问道。“可是随白将军来的小云子？”
　　
　　“是。我是小云子。”我答到，给平贞使了一个眼神，让她上马车。这可是守皇城的士兵，哪来这么好贿赂就放了我们过。
　　
　　“小的还想问姑娘一个问题，”带头的守卫意外地说道，“姑娘觉得‘小云子’这名字听起来像什么？
　　
　　平贞和车夫互相看了看，又都瞧着我，一脸迷茫，而我却忽然心里扎疼，疼得血液里，蔓延至全身。明明税月他已决定放手，为什么还要旧事重提？给城门守卫打了招呼，可是他料到我将前来？
　　
　　我挤出笑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就像听到一个笑话。“‘小云子’这名字听起来就像一个太监！”
　　
　　“啊！”车夫一时惊讶地出声，想必他是不会想到他辛国的圣上会问出这么一个好笑的问题吧。
　　
　　“呵呵，看来两位姑娘真是来找白将军的。”守卫好心地替我掌了灯，还给指了方向，“过了前面那城门，姑娘换乘轿子就好，有人会领着姑娘们进去。”
　　
　　我客气地点点头，还不忘奉承几句。“谢谢几位官爷了！工作做得这么认真，将来一定‘唰唰’地快速升迁！”
　　•
　　•
　　换乘了轿子，一个面容慈善的嬷嬷替我们引了路。嬷嬷应该是宫里有辈分的人，言谈举止都拿捏得很好。她和平贞走在轿子前，并不多话。我坐在后面，撩开帘子，悄悄的看着脚下的白色大理石路。上面刻着五爪真龙，一定花了很多能工巧匠的心思。帝王们都希望住在象征身份的宫殿里，可他们谁知道，若找来盐酸倾倒在这些路面上，一切都将随着二氧化碳升空看不见。这世上的东西似乎都是这样，来得不易，去得却很快，没什么东西可以长存不变。
　　
　　嬷嬷一直把我们带到谔谷湖畔，客套地嘱咐了几句才离开。
　　
　　谔谷湖水涓涓流动，莲花盛开，中间筑起高台，有女子唱戏歌舞，两岸还有成排的大红灯笼，人们尽情饮酒，酣畅淋漓。一片灯红酒绿。
　　
　　我踮起脚，四处寻了寻，瞧见那最打眼的位置上端坐的人，一身冕服，红色的灯笼烛火映在他冰冷麻木的脸上，并未如同湖水里盛放的莲花那般讨人喜欢。他旁边还坐着一名女子，朱衣裹身，珠宝华丽，化妆得宜的脸上一直带着和善的浅浅笑容。
　　
　　“开来他的老婆和我想的差不多，是一个和善端庄之人。”我自嘲地笑道。
　　
　　“姑娘说什么？”平贞侧耳，并未听清。
　　
　　我笑着挥挥手，表示作罢。“刚才嬷嬷说如贤和大曹先生可是在正座的左手侧？”
　　
　　“恩。”平贞点头。
　　
　　“好吧，我们过去找如贤。”我明白自己不需这般卑微地在这里偷看，等一会儿送上贺礼，自然全场的人都将对我行注目礼。呵呵，不知那会儿，全场瞩目，我能吃得消不。
　　•
　　•
　　我绕过人群，找到白如贤和大曹先生，远远地就瞧见白如贤闭着眼睛，以手支额，眉头微蹙，脸色很不好。
　　
　　“你来了？”白如贤似乎听到了响动，睁了眼，拍了拍一旁空着的位置，“来，坐这里。”
　　
　　“呵呵，小丫头，我们可等你好久了，没想到你这会儿才过来。”大曹先生也在一旁招呼我。
　　
　　我走过去摸了摸白如贤的额头，又瞧了瞧他的手。“大曹先生，如贤明明吃了草药，为什么症状一直未见有所转好呢？”
　　
　　“将军早上出门都还好好的！”平日从来安静的平贞突然插嘴，满脸担忧。
　　
　　大曹先生点点头，看了白如贤的面色，皱着眉头说道，“从今儿早上到入夜前都未见发热，刚才病症有所加重，应该是夜深湿重的原因。”
　　
　　“不能再在这上京待下去了，我们最好明天儿就走！”白如贤从小生长在北方，即使征战在外，也从未南入。这南方的湿气闷热会拖垮他身子的，往往就是白如贤这种平日里很健康的人，一生病便是重症。
　　
　　“今儿睡一觉，明天起来便不发热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可清楚着呢。”白如贤拉着我坐下，解开了些许我的外袍，打量起我的行头，笑道：“难得送你一身衣服就被你浪费了，真不知好歹。”
　　
　　我嘿嘿一笑，忘记继续追问白如贤的病情，而是开始向大曹先生告状：“我还纳闷呢，平日里不见如贤是一铺张浪费之人。今天可好，送我这么奢侈的东西，真是对不起老百姓。”
　　
　　大曹先生听了也跟着笑，“瞧你说的，如贤送你一身衣裳就是对不起老百姓了。”
　　
　　“虽然我不能让你穿过税月的皇后，可也不能输一大截儿吧。这下好了，好好的衣裙被你穿成现在这混账样儿！”病了的白如贤显得温和了不少，没了以往的强势，反而开始和我说笑。
　　
　　难得可以这般和白如贤好好地说会儿话，我也不和他争，便伸手去拿他的那碗茶水。“今儿光给皇后欢喜的，怎不见有人给税月庆生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税月这人从来不庆生。”白如贤突然夺了我手里的茶，皱了眉，“要喝喝你自己的，别动我茶。”
　　
　　“你这人真是病糊涂了，变得这般小气！以前没见得你这般宝贝这茶水！”我硬是抢过来揭开了茶盖想看看里面有个什么天地乾坤，可当我看到那熟悉的绿色植物时却顿时吃惊。我想起了以往白如贤喝茶时的挑剔不满意，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没想到，你也爱喝玉川子。”
　　
 作者有话要说： 已将锁的54章和55章合并在了一起。
 
 哎，我这文也能被锁，我自己都笑了。难道我最近人品不好？




手鼓（下）

　　“你当初将十四行诗开在沐州，不就图这茶让别人喝吗？”白如贤急忙捂了茶杯，藏到一旁，“税月都能在宫里收藏一些，我白如贤怎就喝不得呢？”
　　
　　我看着白如贤那像小孩子被揪住错误时慌张的脸，高兴得手舞足蹈。“小白白，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呢。”
　　
　　“哼~”白如贤一清嗓子，正襟危坐，“小云，你注意一下。”
　　
　　“干嘛叫我小云，我家里人才这么叫我。”
　　
　　白如贤一挑眉，“我不是你家里人？以后我可要照顾你一辈子，还不是你家里人？”
　　
　　“……”
　　
　　“……”
　　
　　我看着一旁观望着我和白如贤的大曹先生和平贞，吞口水。“白如贤，你把我恶心到了，真的。”
　　
　　“……”
　　
　　“……”
　　
　　“……”
　　
　　我们两人之间的感觉不知不觉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正当一旁的大曹先生想插嘴替我俩缓解气氛时，白如贤突然严肃地问到。“初云，你和税月之间的事，打算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办？就那样呗。”
　　
　　“不打算争取一下？”
　　
　　我听了笑着摆手，“你这挨千刀的白如贤，原来这么想把你夫人我送人呢！”
　　
　　“我没和你说笑！”白如贤凶我，指着我的头发教训道，“你看看你这头发，还有脸上那乱七八糟的脏东西。难道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我还真没和你说笑。”我端正了态度，不再嘻嘻哈哈，“税月有了孩子，我总不可能□去当别人姨娘吧？如贤，我从小便是在一个不完整的家庭长大，我知道那对一个孩子来说有多不好。”
　　
　　如果只是高官权贵的问题，税月即便当了玉皇大帝，我也愿意陪在他身边，一如我们曾经牵着手走过雪地。可现在我们之间已不再是两个人的事，他有了家庭，有了孩子。就算我把他的儿子当做我自己的亲儿子养，我想我也不可能做一个称职的母亲。这样的感觉，我太清楚不过。我可以和我妈激烈地争吵，但我却总是对我爸爸的女朋友们客气微笑。
　　
　　“你可真愿意？”白如贤似乎还不相信我看得这么透。
　　
　　“别不信我，这些事情可是我细细想过的。”我拉起白如贤的手，手指放在他的合谷穴，“你再装耳聋，我可就掐你了！”
　　
　　以前看见报纸上一个编辑说“没有什么爱都让你背叛全世界”。爱情是件美好的事情，它不应该和“小三”，“背叛”，“抢夺”之流的词语连在一起。我是个理智的人，即使在这男子三妻四妾成习惯的古代，我也不能让一时的感性冲破我的道德底线。
　　
　　白如贤抽离了手，忽而笑开，像哥们儿一般拍着我的肩。“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耀武扬威？”
　　
　　“马上就去！”我站起身，有了一种壮士舍身赴死的大义凛然，却仍不忘与大曹先生说笑，“如果这里有小曹先生捣弄的架子鼓就好了，一定能让他们都长长见识！”
　　
　　“尽管去，别怕就成，我会一直在这儿守着你的。”白如贤也跟着起身，对我很认真地说，像是给了一个承诺，他眉骨下狭长的眼睛里装了太多的坚定不移。
　　
　　我点点头，突然很想搂住白如贤吻吻他，让他安心，也让自己安心。
　　
　　可毕竟只是想想，并不一定要付诸实践。我朝湖边走去，不再流连身后的景色，手腕上还套着几个金质的镯子，一步一响，引得周围的人对我频频回头。
　　
　　我看着湖水中央盛开的莲花，恍然记起以前在远莲寺一直没养活过莲花是因为一直忽略了“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道理。其实人和这些花花草草一样，比如说税月，境遇改变，人也跟着改变，他早已不是那个在安阳替我朝我伸出纤细的手的安静少年了。
　　•
　　•
　　“啪啪！”我走到湖边的一处空地儿，一边使劲儿拍手，一边扯着嗓门吼，也懒得去管自己打断这么多人看表演是多么地不礼貌，“诶诶诶，那个，咱们来听故事好不好？”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他们开始了议论，惊讶我的衣着，嘲笑我的失礼，细碎的嗡嗡声，就像一群乱飞的苍蝇。
　　
　　“原来是薛国白将军的夫人，朕刚才还没识得出来。”坐在最显赫位置处的税月两手抱怀，微微笑开。
　　
　　两侧是使臣和辛国人，我站的空地儿正好和中间的税月对着，我看得清他高贵的脸，他绣满腾龙的华裳，他和善的皇后，当然也明白他的遥遥不可寻，他的冷漠不可逆，
　　
　　“尊贵的辛国圣上，”我对他恭敬地行足了礼，见周围的人都因税月的开口而停止了议论，才继续说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今儿小皇子的嫡母册封皇后，咱们大伙儿在这儿听曲儿喝酒是热闹够了，可这似乎并不合小皇子的胃口吧？”
　　
　　众人继续面面相觑，一定认为我是来捣乱的，可税月不发话，谁也不敢动。没有侍卫抓我，甚至没有人打断我。
　　
　　这也得以让我继续鼓吹打广告，“要不还请陛下问问小皇子要不要听我给他说几个故事。我这儿可有很多故事呢！”
　　
　　税月依然微笑，美好得想让人靠近，仿佛一朵莲花悄然绽放在嘴边。他低头对身旁的皇后嘀咕了几句，柔和了眉眼，显得温情。
　　
　　“陛下您意下如何呢？”嫉妒让我开始了催促。
　　
　　“朕只与陈皇后有这么一个子嗣，若儿子不高兴，朕和皇后自然不会觉得多愉快。只是朕还想听听各国使臣及众卿愿不愿意？”
　　
　　“……”众人一片默然，没拍手叫好，也没说不同意。看来我的开场白没有多大的吸引力。
　　
　　“好！”一个声音意外地响起，我循声望去，才发现是冯之参，“听惯了管弦丝竹，若能听白夫人说上几个故事，当然是极好的了！”
　　
　　他一边说，还一边用力鼓掌。虽然我对这样拍马屁的事情不是很待见，可他总算是给了我和税月台阶下。
　　
　　瞧到一位嬷嬷已将一个男孩抱到了陈皇后怀中，又看了看税月，见他对我伸手示意开始，我便清清嗓子讲起了故事。
　　
　　讲的都是些童话故事，我进行了略微修改，以至古人们能听懂，有《卖火柴的小女孩》，《杰克与豌豆》，《白雪公主》还有《小美人鱼》。众人也开始从最初的无聊乏味到现在的专心致志。
　　
　　当我讲到《皇帝的新衣》结尾处，“‘他并没有穿什么衣服！有一个小孩子说他并没有穿什么衣服呀！’‘他实在是没有穿什么衣服呀！’最后所有的老百姓都说。 皇帝有点儿发抖，因为他觉得百姓们所讲的话似乎是真的。不过他自己心里却这样想：‘我必须把这游行大典举行完毕。’因此他摆出一副更骄傲的神气，他的内臣们跟在他后面走，手中托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后裙。”
　　
　　众人们甚至哈哈地笑开了去。“不知那是哪国的皇上，这般愚蠢！”“此般皇帝治国，其国要亡啊！”
　　
　　连陈皇后抱着的调皮皇子也一手捂嘴，乐开了花，“这皇帝，哈哈哈，居然有这样的皇帝！”
　　
　　可是这么多人中，只有税月没笑。他眼神冰冷地看着我，皱起了眉，凸显出眉心间深深的丘壑，变得谨慎小心，甚至不安。
　　
　　呵呵，好戏还在后面呢。
　　
　　在众人笑作一团时，我却找一旁的乐师借来了一个小鼓，一面云锣和一支鼓槌。当重新走回人们的焦点处时，我早已脱下了衣袍，露出我藏在袍子里的黑色长发和短袖短裙。
　　
　　黑色长垂的头发，烟熏妆，夸张的穿着，手拿鼓槌，一个滚青。
　　
　　我“锵~”一槌敲在云锣上，那金属震动的声音瞬时穿破笑声，“大家无躁动，刚才只是暖场，现在才开始精彩的啊！”
　　
　　众人被那云锣的“锵锵”声一提醒，似乎因为高兴，并未争议我表演衣着的出格，而是停止了对故事里愚蠢皇帝的嘲讽，坐直了身体，高兴地替我喝彩，仰起头，盼望着我能再讲出几个好故事。
　　
　　但是单单讲故事并不是我之所想所求。我是来耀武扬威的，是来告诉税月我初云一个人也能够撑起自己的生活。我甚至还带着些报复，只因那时在沐州，我指着一群跳舞的歌姬，拍拍税月的肩膀，说若自己当初不是被被税月捡到，兴许也就成这了舞姬或者去青楼卖时，祱月忽然别过头，死盯着我，嘲弄地笑开，妖艳到鬼魅说道“如果是那样，我找遍全世界也要把你抓回来，给我跪下”。
　　
　　“咚嗒，咚嗒，咚嗒~”我把小鼓当手鼓用，手掌分别打在小鼓的鼓面和鼓身上，发出不同的音色，一下一下，手腕上的镯子也跟着“哗啦啦”地响，随着韵律，成了让人有些想跳舞的迪斯科节奏。虽然架子鼓是没有可给我使的，但这学了的打击乐也不能浪费吧。
　　
　　我开始加花变奏，“咚咚咚咚嗒，咚咚嗒，”四拍子，八拍子全用上，一边敲打，一边扭/动身姿，努力学着非洲人玩打击乐时的热情奔放。
　　
　　待到所有人被我的新奇演奏吸引时，我终于和着拍子念出了我的‘正戏’，有点像搞说唱。
　　
　　“我曾听人唱‘春去春又来花谢花又开，一年一年就是这样滚滚而来’，
　　
　　我曾听见别人说，‘你将错过我，错过我的中年。晚年。生命的长河。不经意的转弯。以及静静流过的平原’，
　　
　　我曾梦见你纤细的双手，
　　
　　我曾眷念你的衣衫，
　　
　　可如今看来，一切只不过是戏言。
　　
　　现在的你拒绝浪漫，拒绝冒险，不想放纵，也不想去爱。
　　
　　你还可以拒绝一切喜乐，拒绝一丝阳光。
　　
　　即使我知道你灿烂如光的微笑里有着忧伤隐痛，知道那背后就是你一个人承担，生命一般的秘密，甚至更神圣，不能亵渎和诉说。
　　
　　可我仍想说，对于生活，你却没有力量去拒绝，
　　
　　正如你现在已经变成了你说过的角色，‘穿上或好或差的出演服，被画上或浓或淡的妆，再带上似真似假的表情。以此换得一个包子或熊掌。
　　
　　兜售火柴的女孩，怎能温暖不了自己。
　　
　　杰克为了下金蛋的母鸡，杀了无罪的巨人，砍了圆梦的豆藤。
　　
　　白雪公主如此美丽，和王子携手离开时，小矮人定痛哭流涕。
　　
　　美人鱼与心仪的王子无法交/合，精神的爱情注定不能永久。
　　
　　七年后，我们学会用光鲜装扮自己，
　　
　　直到有一天死去，火苗烧焦头发与皮肤，
　　
　　才悔悟自己什么也没有，即使有也带不走，
　　
　　空体一生，
　　
　　就像刚才人们嘲笑的裸/体国王的闹剧真实上演。”
　　
 
作者有话要说：《皇帝的新衣》来源百度。

春去春又来花谢花又开，一年一年就是这样滚滚而来。——轮回乐队

你将错过我的中年。晚年。生命的长河。不经意的转弯。以及静静流过的平原。——苏来




两难

　　众人听出了我的讽刺，不再继续笑，而是安静下去，有的低头，有的望着我，有的等着税月发话。
　　
　　低头的人在惭愧，望着我的人是有了感触，而等着税月的发话的人当是最会察言观色之辈。
　　
　　在这漂亮的皇宫庭院里，在这灯红酒绿的湖畔旁，我想我兴许还是第一个愚弄了各位高官权贵一次的人。我给他们讲故事，我让他们大笑，我让他们欢快，我也让他们沉默无声，让他们被我说得羞愧。
　　
　　“白如贤将军，”对面的税月终于开了口，淡淡的，不带情绪，“你至今尚可续弦？”
　　
　　白如贤站起身，回了一个礼，“小蝉走后，我还不曾再娶正室。”
　　
　　“你觉得初云如何？”税月说着也站了起来，四周的人，除了前来的使臣统统跪了下去。
　　
　　“初云自然是很好的，除了……”
　　
　　“除了身份的问题吧。”税月说着哈哈一笑，走下了台阶，竟面色亲切地和下面跪着的众人闲聊了起来，“还记得当年，李侍郎来沐州寻到朕时，朕和初云正在外流浪呢。呵呵，在外流浪，并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丑事。那时，朕倒过得还挺快活。”
　　
　　“……”四下寂静一片，没人敢吭声，纵然税月说到话末声音已经变得很轻，可在我听来，依然显得太突兀，太刺耳，以致让我怀疑清雅的莲花什么时候也长起了玫瑰般的厉刺。
　　
　　“当然现在朕过得也很好。刚才只是突然想起以前罢了，众卿还只把它当玩笑话听了去便好。”税月似乎意外失口，他双手抱怀，侧身而立，即使是华服也遮挡不住他四泄而出的清冷，“诶，白将军，我们说道哪儿了？”
　　
　　“说到了小云的事。”白如贤皱起眉头，看着我，有着读不懂的感情，乍起，又立马隐没在了一片倦意里。
　　
　　我想我现在应该走过去站到白如贤身边才算像话。
　　
　　“在沐州，初云是有叫过朕兄长的，朕也一直很疼爱这个丫头。若将军不嫌弃，朕封了初云公主，再让她当了你正妻可好？呵呵，朕不会亏待了你。”
　　
　　白如贤听了立马行礼，“如此美事，如贤自当谢了陛下。”
　　
　　其实对于这件事看起来我并没损失太多。
　　
　　“还有一事，差点忘记。”税月转身，像一旁一直静默着的那位和善女子问到，“皇后，若是续弦，可一定要向原配夫人敬茶行礼？”
　　
　　“自然应该，无论薛国和辛国都应该是。”端庄的陈皇后将小皇子抱给了奶娘，温和的笑容浮上脸，“要不妾给陛下想一法子，即能体面，也不让我们小姑吃了亏？”
　　
　　税月点点头，很欣慰，“皇后历来最懂朕的心思。”
　　
　　“替皇上分忧，当是妾分内之事。况且这还是自家小姑嫁人，我这当嫂嫂的本就该帮帮。”皇后说这话不像客套话，而是真心的。有这么一个温婉贤惠的皇后，税月很有福气，辛国人也有福气，唯独我这个小肚鸡肠的女人嫉妒了。我就觉得我自己遭了抢劫，而她就是强盗！
　　
　　“哼~”我清嗓子，打断他俩，终于再按捺不住，“今天天色已晚，我家相公不怎么适应上京天气，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可好？”
　　
　　这酸酸的话没刺激到税月，反而是白如贤第一时间扭头看我，忽然一笑，却没说什么。
　　
　　我瞪他一眼：看你个大头鬼你看！
　　
　　“已经夜深，众卿和使臣先退下吧，要不等会儿可出不了城门了。”税月摇摇头，有些自责，“都怪朕一时来了兴致，忘了时间。”
　　
　　“臣等该死！”听见皇上检讨自己，众人还不赶忙磕头，直到磕得“咚咚”直响才善罢甘休。趴下的一片，个个颤抖不停。
　　
　　“下去吧，下去吧，头也别磕了。皇后还带着皇子回去早些休息，晚些时日，朕会再来看你。”税月摆手，凸起了眉心间的丘壑，仿佛是厌倦了这等事。
　　
　　“遵旨！”众人齐答一声，相继退去，沙沙的脚步声仿佛来自于黑色的蚂蚁如同尘沙一般得爬过的细碎轻巧。
　　
　　“那我们也走？当不当正妻的事以后再说，反正都是如贤的人了，跑也跑不掉。”我看着白如贤和大曹先生，有种酒足饭饱后走人的快感。反正我刚才是把该表的态都表了，“现在我困了，我要回去睡觉。”
　　
　　白如贤居然拍我脑门，开始了训斥，即使他身子不适，也依然态度凶恶。“还给我规矩些！总是这样，说个什么就一定要是个什么！没个分寸！”
　　
　　他说完还给我递一眼色，意思是税月还在呢。
　　
　　我“哦”了一声，悔悟过来，对税月恭敬地行礼。“陛下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税月安静地看着我，眼睛里毫无波澜，过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其事地说：“朕想与你叙叙旧，可否留住一晚？”
　　
　　“那如贤怎办？大曹先生怎么办？宫中可不能留男子过夜。”如果我现在有一把刀，我一定要把税月解剖开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样。昨日在度之堂的他和我还形同路人，可今日他竟又开始挽留我。他的态度模糊不清，他的情感左右摇摆，他总是喜欢这样让人看不清。
　　
　　“我和如贤应当回去，”大曹先生也加入了这个话题，“丫头，咱们不能坏了宫里的规矩。”
　　
　　“你们是要我一个人留下？”我很意外。
　　
　　“明儿一早，你就可让陛下送你出宫。”白如贤居然也把我往外推，“平贞今晚可以留下来守着你。”
　　
　　“白如贤，你什么意思？我并不亏欠你几何，留与不留，这似乎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吧，怎需要你来对我指指点点？！”
　　
　　白如贤是知道我的性子的，我不喜欢别人对我横加干预。为这事，我和他吵过的架不是一次两次了
　　
　　“……”而他却牙齿咬住唇，脸上像一潭浑水，不知是因为身子不舒服还是其他，“陛下与你多年未见，应该有好多话要说的。”
　　
　　我气得咬牙切齿，开始暗骂他：滚你大爷的白如贤。我和税月哪来这么多话要说，你自己想的别塞我身上！
　　
　　正当我生气之际，税月却慢慢走了过来，和我靠的很近。“初云，你刚才说那样一段话可是在嘲笑我？嘲笑我的虚伪？”
　　
　　“差不多。”
　　
　　“其实，我本就一虚伪造作之人，只是以前对你说了太多假话蒙骗了你而已。”
　　
　　“我现在发现也不算太晚。”我摊手，却被税月拉住，握得不紧，但依旧能感到他指尖上粗糙的茧子，“税月，你这样子很像在调/戏？”
　　
　　我本以为白如贤会像一个电视上的英雄一般出现在我面前，拦住税月放肆的动作，警告他小心些，可他没有。他只是皱了眉，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耐心地观看。
　　
　　“小白白，你就这样站着？”我对白如贤的观望态度很不解，“你夫人我受人欺负了！”
　　
　　“丫头，陛下是你兄长，怎会欺负你？莫说胡话。”连大曹先生也帮着税月。
　　
　　这世界变得很混乱，忽然让我感觉孤立无援。
　　
　　税月把我拉到一旁，离白如贤一丈远。他对我浅浅地笑，莲花绽放，美好得让人瞬间恍若失明。“嫣儿也在，你们可以聚聚。”
　　
　　“嫣儿姐姐也在？！”我想了想，忽而笑起来，“你还真是娶了她。”
　　
　　能在后宫长待的女人，不是宫女便是嫔妃了吧。
　　
　　“恩，我娶了她。”税月也跟着笑了起来，眼睛弯弯，像游云般的漫不经心，克制而迷人，“她不就一直想我娶她嘛。我娶她，她能高兴，我也算对了一个人好。”
　　
　　“……”我将指甲插入手心，我开始害怕面前这个人。他太深太混，摸不透。
　　
　　“我看着别人幸福，看着别人过的好，我便嫉妒。” 税月笑的样子真像一株病态的莲花，“可我仍然想对每一个人好，想他们过得幸福。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总想给别人。”
　　
　　“税月，”我哈哈地大笑，笑他神经错乱，情绪癫狂，“你现在一定有毛病！你心里有阴影！”
　　
　　“被你一言即中。”他优雅地凑到我的耳边，软软的声音仿佛世上最美好之物。“七年前我在想以后，现在我在想以前。初云，你可知？越是说不越想，这真的就还成了弊病，病到心里。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治愈，于是只剩了如今新旧不齐的混乱。”
　　
　　“……”
　　
　　“……”
　　
　　“……”
　　
　　忽然想起了潮湿的安阳，想起湖边的小木屋，想起税月给我梳头时的温情，想起他幽深的画卷，他给的冷馒头，他送的手链，记忆里有太多关于他的东西，想避开都很难。
　　
　　其实我在嘲讽他时，我也在嘲讽我自己。税月喜好用粉饰来保护自己，我也没见能好上多少。我冒傻充愣装糊涂，不切实际地赞美每个人，以此想避开纷争。我搞这么一出戏来扮愤青，不也就为了讨回那么一点面子，吸引他的注意。知道他有了儿子，有了皇后时，我心如刀绞。我暗暗地想他的皇后一定是一个坏蛋女人，想他的儿子一定是个调皮鬼，以致我自己都不知道要用怎样的感情去面对因嫉妒和夸大其辞而建立起来的怀疑。
　　
　　我憎恨他，只因他让我像一个愚蠢的女人陷入了舍与不舍的两难；同时我也思念他，因为他曾带给了我太多太多的美好。
　　
　　“……”眼泪不争气地开始打滚，明明是来耀武扬威的，我现在却把自己弄得像个白痴。
　　
　　“最长久的感情不会再有，说得出的心酸也不值一提，真正的忘记更不需要努力。”税月退了一步，翩翩风度，不再是在我耳边的嘀咕，而更像是一种期待，“初云，我想你留下来，陪在我身边，陪我说说话，就像从前那样，只一晚。”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开新坑！我要写写现言！！！！要叫《国王，疯子和超人》！！




决绝

　　在税月面前，我从来都是一个弱者，不会强硬，不会蛮横，明明知道人的欲根本无止境，有了一天就想两天，有了一月就想一年，明明知道我和他之间已经太遥远，可我要怎么拒绝他？我要怎么去撕碎面前这个如同莲花一般美好男子的期待？不是不能，而是不忍。我是痞子我是流氓，我能对其他人没心没肺，但在税月面前，我实在丧失掉了太多的勇气。。
　　
　　就在这个时候，幸好，还有白如贤。我把目光转向他，看着他隐藏在眉骨下凹陷狭长的漂亮眼睛，希望他能插手，甚至带着着卑劣的盼望，盼望他来扮这个坏人。
　　
　　白如贤也看到了我，拧了眉头，脸上的肌肉不知觉地出现痉挛。他似乎还在犹豫。
　　
　　“初云，你可答应？”税月第三次询问，柔软的声音里包含了太多期待。
　　
　　以前的他从来都喜欢冷眼周遭的繁盛与颓废，安静，喜欢披上外衣去伪装。而现在，税月站在我面前，这个曾经说“心里要装着天下，要不偏执于一物”的男子，却在一次又一次直接地表达着他最本质的请求。
　　
　　这般模样的他，会让我顿生心疼。
　　
　　“初云，你站在那儿别动，我过来。”浓稠的声音里有着颗粒的粗糙，像冬天里涌出的温暖泉水。白如贤，他终于是下了决心。
　　
　　“呵呵，”税月突然暧昧地笑起来，闭了眼，又缓缓地睁开，看向了走过来的白如贤，不解地问到，“白将军此般做可是为何？”
　　
　　白如贤拉了我的手，握得很紧，强势地把我挡在身后，以致我根本看不清他们两人的表情。“陛下，有时候一样东西替人保管旧了，还真是不想归还！”
　　
　　“……”税月缄默了口。
　　
　　“……”白如贤也不再出声。
　　
　　一下子，空气安静下来，带着诡异的按潮涌动。
　　
　　好一会儿，税月才笑着说，仿佛在开一个玩笑，却明显听得出他改了对自己的称呼，“朕听说，令弟最近不怎么安分。”
　　
　　令弟？难道在说从嘉？
　　
　　“家弟正奉命在乌尔拉城镇守。他平日里虽散漫不规矩，可我最近并不知他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听白将军的意思，呵呵，原来近来开始放出各种消息，大肆哄抬茶叶价格的事情还是别人之所为？”税月说着说着，声音冷冽了起来，甚至听得出有生气，“莫不是，你们薛国将噶刺部落的盐田占有完后，还窥探起了我们辛国的茶叶？”
　　
　　嘶~我听到这句话差点被吓得扑在白如贤的背上。辛国和薛国之间的恩恩怨怨，还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比如我当初和税月到沐州时受到沐州百姓的不待见，他们一致地把我俩指到了脾气怪异的小曹先生的画馆；比如薛国人喜爱茶叶却不自产，而辛国人恰好产茶；比如很多年前，辛国人曾将生灵涂炭的薛国弄得差点逼上了绝境。
　　
　　“……”白如贤似乎没料到税月会说得如此露/骨不留情面，一下子竟还怔住没用语言辩解。
　　
　　“吃了那么大一个噶刺部落，现在又想吞了辛国，你们也真不怕把自己给撑死！”
　　
　　“王朝更迭，土地易主，这些事情，谁又说得清？若陛下一说一个准儿，全都成了事实，那么十个家弟在陛下眼里，也不足为患了。”白如贤面对税月并不失风度，回答得淡定自若，客气有礼之处也不失锋芒。
　　
　　我“咕噜”一下，吞口水。心里大叹：真不容易啊！白如贤这人平日里还算朴实，斗嘴连我都说不过，现在竟然和舞文弄墨的税月在这里争理论却不算败下阵来，难得难得。这不禁让我想起在圣光坛的偏屋里，白如贤也曾这么固执地替沐州人的傲慢辩解。白如贤，真是爱极了他的国家。
　　
　　“陛下，将军，还有姑娘，”意外地，平贞也走了过来，对我们一一行礼，“把酒庆幸之余，不妨来投壶行乐。曹先生可司礼仪，小的可服侍茶水，何必在这儿不愉快呢？”
　　
　　忽然觉得，一向不爱吭声的平贞此时比我表现得好了太多。我躲在白如贤旁边，说好听点，叫静观其变，坐收渔人之利；说难听点，就是在逃避不想面对。
　　
　　“既然投壶，可是要分了胜负？”税月乐温和地问平贞。
　　
　　“回陛下，是否要分胜负，还得看陛下的意思？”平贞回得不卑不亢。
　　
　　“白将军给初云的这丫头，好是好，却不怎么见得护主，当然，除了对你这原来的主子是维护得不得了啊。”税月低头玩起了手上的白玉扳指，恼怒不满。他再一次对平贞说话时语气明显不客气了很多，“你以为你家主子能使上清绝三式，并以此剑法来投壶，就铁定能赢了我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平贞见税月恼怒，立马准备行礼赔不是，但被白如贤一把拦住。“平贞年纪尚轻，若说话不当之处，还请陛下担待着点，以免失了风度。”
　　
　　“呵呵，有了风度也不见得到什么好结果。”税月冷嘲。
　　
　　我看着看着真想骂娘了，他们俩这可是要吵了起来？！我看了看白如贤，见他要护住我和平贞两人，又看了看清冷的税月，身后只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和悠然绽放的莲花。
　　
　　哎，是时候争气一点了，或者说是时候自己给自己收拾烂摊子了。老把希望放别人身上还是没握在自己手里来得踏实。白如贤要护两个人，而其实问题只是在我和税月之间。
　　
　　不得不说，我总爱在最后关头出来捞好处，得了名又不失利，便宜占尽。呵呵，可这次，似乎不能如意了。
　　
　　“税月。”我突然出声，让税月，如贤和平贞都蛮意外。 
　　
　　“……”白如贤眉头紧锁，眼睛里夹杂着不忍与担心。
　　
　　我走出白如贤的护翼，对他点点头，示意他安心无忧，才假意地和税月闲聊起来。“以前的日子，过得还真快，从安阳到沐州，现在又到上京，一晃便是七年。”
　　
　　“白夫人可是有什么要说的？”税月太敏感，我还没显山露水，他便已听出了我的态度，不再叫我名字，而是一声刺人的“白夫人”。
　　
　　“还记得我曾对你，还有小曹先生讲的那个故事吗？就是‘围殴凯瑞昂’那个。”
　　
　　“不曾忘。”
　　
　　“其实，我还有一句喜欢的歌词，要听不？”我现在真觉得我像极了了尘师太，不给人痛快，偏偏要一点一点置人于死地。
　　
　　“你既然想说，朕不会拦。”清雅的声音像一首咏叹调，技巧华丽，却是清唱，纵然熟悉，却听得出无奈。
　　
　　“爱情这东西，就像小时候玩泥沙，人走，风吹沙乱。”我扳指腰板，得意洋洋，可谁知早已仿佛有一把匕首抵在我的喉咙，“流水易逝，爱情亦如斯。有时得手，有时失手。反正都要接受，未及也算情深一种吧。”
　　
　　“……”税月身外仿佛瞬间有了寒气，冰冷得像针尖刺入骨髓的疼痛。
　　
　　我怕我马上就会当场落泪，不敢再看他，“而那句我喜欢的歌词便是：我不会让时间倒流，因为忘记你，不是因为时间。”
　　
　　“你说朕‘拒绝冒险，不想放纵，不想去爱’，可当朕打算改变一次时，就像朕七年前做出的那个尝试，你却如此冷漠而决绝。”税月忽然大笑起来，似乎出是对于一件愚蠢之极之事，“白夫人，朕突然发现，这世界并不是朕一人所独有，朕并不能祈求太多。想要的一辈子不来，不想要的一辈子也甩不掉！”
　　
　　“……”我像我现在已是足够坏了，远远超过被我阴谋论了的陈皇后。我是一个坏人，我是一个刽子手。
　　
　　现在的场景正印证了我七年前听到税月身世时的所感：所以不尽人意的现实最缺乏的不是真相，而是谎言罢了。若我答应陪着他，一晚，甚至一辈子，现在摆在我面前的一定是另外一番光景，也许说不上多好，但至少此时此刻不会比现在更让人心疼。
　　
　　税月和白如贤不同。你可以强烈地向白如贤表达不满，你可以对白如贤不克制地发脾气，因为不管你怎样反对，他都会坚持己见，容不得你有偏差。可是税月，他会在意你的想法，你说“不”便是“不”，他不会勉强你。即使现在我用决绝付了他的期待，他也不会反对，只会接受。
　　
　　我侧身，看了一旁脸色不好的白如贤，轻轻说：“如贤，走，回去了。我好累，想睡觉。”
　　
　　“好。”白如贤应了声，强有力地将我搂入怀，“我们这就走。”
　　
　　“白夫人，朕还有一事，要问你的意思。”
　　
　　“还请陛下您说。”我并不想和他对视。
　　
　　“朕有一件屋子，里面装着很多字画，却还没起名，你可有什么好的注意？”
　　
　　“叫云月观如何。”
　　
　　观。小曹先生画馆的名字，右边有一个见字。既然见了也是不欢而散，还不如从此决绝，至少以前的情分还会让我们相互怀念。
　　
　　“哦，那好，朕记下了。”税月的语气恢复到客气而疏离，淡淡的，摸不清，“那你们慢走，朕就不送了，夜深露重，还注意着身子。过几天，朕就会让嫣儿去看你。”
　　
　　“……”我顿时心疼哽住呼吸。
　　
　　“初云是陛下的妹妹，更是我妻，我自会照顾好她。还请陛下别多挂念，以免伤身。”白如贤替我回了话，然后霸道地拉起快要流出眼泪的我离开。
　　
　　其实记忆不像水墨画，而是像班驳的城墙，会生青苔，会颓败，会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会让时间倒流，因为忘记你，不是因为时间。——Green Day <whatsername>
____
7月3号。22:00 德国对阵阿根廷。我要怎么办？怎么办？？？




送药

　　回去的路上，大曹先生和平贞骑了马，倒是白如贤硬和我一起挤了马车。
　　
　　“哭累了没有？”白如贤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里没有不耐烦，而是听得出的心疼，夹在粗糙的颗粒中，慢慢融化于一片熟悉的植物香味。
　　
　　“我发现流眼泪是件体力活。”我不再将脸埋在衣服里，左右手同时一抹，擦去泪水，堆起笑容，用有些像哭有些像笑的声音说，“真是哭得我内脏都要吐出来了。”
　　
　　我要笑，对每一个人笑。我没理由让别人因为对我的担心而不能快乐。
　　
　　“想哭就接着哭，又没人笑话你！忍着作甚？！”白如贤不瞒我。
　　
　　“……”
　　
　　“……”
　　
　　“小白白，谁又有你能忍？”我本是想调侃他，可说着不禁又一股酸气涌上鼻腔，“你竟还真的喜欢我不成？”
　　
　　白如贤造作地笑开，把头蹭到我颈子上。“自是喜欢得不得了。”
　　
　　“……”我推开他。白如贤的演技历来很差，一看就知。
　　
　　“哦~”白如贤吸了一口气，坐正身体，也不再笑。
　　
　　“……”
　　
　　“其实我也说不上来到底喜不喜欢。”白如贤皱眉头，好一会儿才舒展开。
　　
　　“……”我不敢接话。
　　
　　到现在，我总算是知道为什么白如贤当时要这般强硬地娶了我。若不是有白如贤一直守在身边，此时我将要怎么办？在度之堂与税月的第一次尴尬谈话后，在刚才对税月的冷漠决绝后，也许我就将在一片繁华中没了归处，突兀的存在。
　　
　　“小云，从嘉与别人定亲了。”白如贤的手指开始一下一下的敲击着马车的窗棂，“对方是老范，就是那个范长鸿将军的妹妹，小名叫心慈，比从嘉长一岁。”
　　
　　“恩，很好啊。我们那儿的人都说‘女大男，抱金砖’。从嘉孩子气太重，得找个年龄比他大的姑娘。”我慌张地掩饰，“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喜酒得喝上一杯吧。”
　　
　　“……”白如贤皱眉看着我，半天没吭声，眉骨下深陷的眼睛隐藏了情绪。
　　
　　“难不成不回去了？”我拉起他的手，看着他手上一个又一个紧挨着的透明丘疹，“上京偏南，太潮湿，我们还是早早回去的好。”
　　
　　“不能急着走。而且，你以后可能要在上京长久住了。”白如贤叹了一口气，眉上的结头死死搅在一起，“这样稳妥一些。”
　　
　　我想起刚才税月和白如贤的争执。“难倒还真要打仗了？”
　　
　　“……”白如贤默声，点头。
　　
　　“税月才登基吧，况且薛国不也刚把噶刺部落拿下。时机不对，怎么说打就要打呢？”
　　
　　“今年春祭的时候，皇上在圣光坛的心思就已经很明白了。他要在有生之年建立起比父辈们更伟大的功业，他要人人歌颂，名流千古。”
　　
　　别老皇帝一不小心没名流千古，倒还一丑万年了。
　　
　　“可现在噶刺部落那边根本就不稳定。噶刺人迁徙后，世代居住于海边。皇上顷刻之间就用薛国的物资和钱币去取代噶刺人原本的用度，别人怎会服从他？现在又要和辛国开战，”白如贤紧闭了双眼，似乎不愿再想，“胜算不大。”
　　
　　“不能进谏让缓缓？等休养生息以后再说？”老实说，对于这些战事我根本就不懂。我只能有一句每一句地插嘴问一句，表示我在认真听。
　　
　　“皇上年纪渐大，早已等不及了。”白如贤一个恍惚，歉意地摇头摆手，“作为臣子，不应该去责备皇上什么。我失言了。”
　　
　　什么失言不失言的，国家大事，有意见就该提出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要在上京待上一阵子。皇上不让我走，税月也不会准。”
　　
　　“当做质子？”
　　
　　“……”他的脸上出现不自制的痉挛，嘴里艰难地弹出一个字，“是。”
　　
　　“……”
　　
　　“……”
　　
　　“哎哟！”我提高了声调，开始嘻嘻哈哈地玩起奉承，“你别愁眉苦脸的。人家其他当质子的，不是皇子就是世子，全是天潢贵胄。你呢，恩，一个小小的白家少爷，也能当质子。哎，此等美事说明什么？只能说明薛国皇上看重你，税月忌惮你！啧啧，不简单不简单，比从嘉——那皇上的亲外甥——强多了！鼓掌，送上一朵大红花！”
　　
　　我说完便仰起头作瞻仰状，“啪啪”地击掌以示庆贺。
　　
　　“呵呵，”白如贤终于被我逗乐，一拍我脑门心，忽而变得温柔，“小云，有你在，感觉真好。坏事都变成好事了。”
　　
　　“……”
　　
　　“……”
　　
　　“你又把我恶心到了。”我边说边假装呕吐，迅速躲到一边，“姐姐我要睡觉了，你别打扰我！”
　　
　　又装死，又开始逃避。
　　
　　税月在送我的信笺中曾写道：如果有天我和他人相恋，她问我：你爱我吗？即使语气不带涟漪，我也定会惊慌失措到无语应对。只是在心里的最深邃处留有一把匕首，每次想到你离别时那见不到底的深邃处便痛得要死。生不如死且心甘情愿。
　　
　　事实上，我于此，又有何不同？
　　•
　　•
　　第二日，各地使臣开始陆陆续续离开上京返回故地，唯独我们搬到了另一个住处，留了下来。
　　
　　最近仿佛到了雨季，很久都不见太阳明明晃晃地挂在空中。大曹先生每日都要亲自给如贤问诊，天气太潮湿，湿气重，如贤的病症总是不好转。虽然不是大病，但我却开始毫无理由地担心，我怕他会落个客死他乡的悲惨结局。
　　
　　于是，我每天愿意花上大把时间陪着白如贤，一边给他扇风一边给他说笑话讲故事，或者到厨房里亲自做上几个斋菜，抑或是煮一锅能祛湿的薏仁粥，待放凉了再给他吃。
　　
　　这日，难得有了一些太阳光，而且不毒辣。我就陪着白如贤在后院里坐着，给他哼起了吉他上帝克莱普顿爵士的《泪洒天堂》。这首歌Eric写给他儿子的，那个在他中年时候从纽约曼哈顿53层楼上摔下来死掉的儿子。
　　
　　“人道是，‘幼年丧父，中年丧夫，老年丧子’为一生中最哀痛的三件事。他写这曲子时一定很不容易，”白如贤侧过头，皱着眉不解地看着我，“怎么你会一脸高兴？”
　　
　　“因为他痛彻心扉之后，有无数像我这样的乐迷替他把这故事像赞美诗一样流传开来，前赴后继，滔滔不绝。哎，你不知道，我真是爱死这男人了。”我直白地发表着我对Eric的浓浓爱意。
　　
　　白如贤理所当然地鄙夷我。
　　
　　“腾腾”清脆两声，平贞扣响后院走廊的柱子。
　　
　　“喲？看来是有事了。”我转身，见平贞规矩地对白如贤行礼。
　　
　　平贞点点头，“宫里来了人，给将军带来些草药和茶叶，是辛国皇帝的燕妃和懿贵人。”
　　
　　“两个宫里的女人在我这里干什么？”
　　
　　“燕妃带话说是姑娘的故人，”平贞脸上露出担心，“可那懿贵人，性子实在有些烈。刚一到正厅就嚷着要见姑娘你。”
　　
　　燕妃应该是冯嫣吧，可这懿贵人是何方大仙？我和她没瓜葛吧。
　　
　　“我陪你去。”白如贤握住我的手，“待人接物，不能失了礼，也不能被人横行霸道了！”
　　
　　“打住！”我瘪嘴，瞪他，“女人间的事，你一大爷儿们参合个屁！”
　　
　　“……”白如贤握住我的手不放。
　　
　　“虽然我是尼姑当一半，耀武扬威也只成一半，可我总还是有做得出彩的地方吧。难道我在你白如贤眼里就天生一要人保护的长相？”我哼哼唧唧地嚷，甩开他，走到平贞身边，一仰头，“走，看看去。若那懿贵人要在这里撒野，莫非我还镇不住她？！”
　　
　　我怎信她还能比从嘉哥嚣张。
　　•
　　•
　　花厅。
　　
　　两个女子各是身作华服坐在一侧。上方的是冯嫣，眉心一颗痣，样子也没什么大变化，那下方那个人就应当是平贞所说的“懿贵人”。我看了一眼，大眼小脸，是一个看第一眼就知道很有灵气的女子。
　　
　　“燕妃，懿贵人，让你们等久了，真是不好意思。”我笑容满面，兴许看上去还很热情好客。
　　
　　“还真是初云，”冯嫣立马起身，有些激动地做到我面前，进而搂住我，还和以前一样大胆热情，“呵呵，我是你的嫣儿姐姐，别说你忘了。”
　　
　　“怎么敢忘？”我做鬼脸撒娇，“我还埋怨你怎么才来看我呢。”
　　
　　“现在我们都嫁了人，见个面，不容易。”冯嫣放开我，指了指门口堆放起的几大盒东西，“这不是皇上说白将军水土不服，让给送些草药和茶叶来，我才能出宫来瞧瞧你。”
　　
　　“呵呵，知道姐姐待我好。”我招呼冯嫣重新坐下，直接无视掉还有一个懿贵人的存在，“姐姐要不要喝点薏仁粥？我熬得很好哦。”
　　
　　“呵，看不出你还学会了这手。”冯嫣显得高兴，“不知有没有税月哥哥，哦，皇上做的好？”冯嫣说完瞧了瞧一旁的懿贵人。
　　
　　她现在身份不同，不能再说直接叫“税月”，但是我可以啊。
　　
　　我哼哼嗓子嚷到，“原来税月他会做饭呢！难怪那锅青菜汤税月说好的时候，你们都不反对。哼，税月可真会装！”
　　
　　“皇上以前一个人，没必要，也就不曾——”冯嫣很愿意和我说起以前的事，可懿贵人就明显不高兴了。
　　
　　她尖细的声音打断我和冯嫣，“原来你就是皇上口中的‘小云子’。”
　　
　　“嘿嘿，”我假笑，“这都是些陈年烂谷子的旧事了。”
　　
　　“白夫人，”懿贵人直视了我，很张扬，丝毫不害怕，“我们大家都知道你和白将军的感情好得不得了，当初让你一个尼姑还了俗，还把你带在身边一起去出征——”
　　
　　“懿贵人，刚才你不是答应了我不再说这些事了吗？”冯嫣抢了她的话，给了个眼色，又忙着向我替她辩解，“懿贵人是张尚书家的千金，从小没受过什么气儿，这又才进宫，年纪尚轻，不懂规矩。妹妹还别往心上去。”
　　
　　原来是一个娇宠的千金小姐。老娘最不待见这种人！
　　
　　“怎敢怎敢，姐姐你也知，我这人向来随和，不会和小人一般见识的。”我哈哈直笑，说自己“随和”完全是脱口就出，很无要脸。
　　
　　“白夫人，既然将军如此垂怜于你，你又何须再和圣上有什么瓜葛？”那女子说话直来直去，似乎没听出我的嘲讽。她这样子说好听一点是“本性纯良，好不掩饰”，可说难听一点就是“娇气无知，不谙世事”了。
　　
　　冯嫣本想出来打圆场，我却对她努嘴，让她别插话。冲刚刚懿贵人说的那些话，她怀疑我和税月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打圆场打不了一辈子。
　　
　　“陛下是我兄长，懿贵人也算我嫂嫂。”我坐到冯嫣对面端起桌上的一碗茶，“嫂嫂要我和陛下不再有瓜葛，是因为您不想和我见面呢？还是真想这当妹妹的和自己兄长断了往来？”
　　
　　“不是让你和兄长断了往来，而是我作为嫂嫂，想提醒你注意一下分寸，别失了大体，让人笑话去！”懿贵人鼻子出气儿，偏头扬下巴，“还不知这‘兄妹’关系是真是假，有可能违背/伦/常，还说不定，你是那女人和别的男人私生的呢？”
　　
　　那懿贵人刚说完才恍惚自己失口，看看冯嫣，一把捂了嘴。
　　
　　呸~她就一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我奉承地叫她“嫂嫂”，她还真受用了！
　　
　　“我说，懿嫂嫂，这大热天的，您要不要喝点银耳解暑？不光解暑，还可以静心消气儿。”我不等她回答就开始对平贞开始吩咐，“平贞，去弄点冰镇银耳汤回来，再去请皇上也过来坐坐。”
　　
　　“要请陛下？”
　　
　　“那是啊，好多故事里的女主角都跟懿贵人一样呢，出身名门，性格爽朗，说话不虚假，活泼开朗，是王子皇孙一群人里人见人爱的宝贝。”说完自己开始偷笑。
　　
　　可冯嫣和懿贵人，
　　
　　“……”
　　
　　“……”
　　
　　明显被我冷到了。
　　
　　哎，原来夏天也不适合讲冷笑话。
　　
　　我耸肩，就当刚才是自娱自乐，却也不忘催促平贞，“快去快去，让陛下一看就爱上，明儿就封懿嫂嫂一个皇后做！”
　　
　　“初云！这话没了体统，可乱说不得！”冯嫣看着我和懿贵人相继爆出天雷语句，再也坐不住了。
　　
　　“呵呵，瞧我刚才说了什么糊涂话，幸亏嫣儿姐姐提醒！”我摸头傻笑，望向了懿贵人，“饭可乱吃，话却不能乱说。懿贵人，您可别学我这样，一天张嘴乱说话失了身份。您刚说那话，我一个无所谓的人听听倒还不多想，可若是税月的娘在九泉之下也能听见，说不定晚上就来找你纠缠了呢！注意点注意点。”
　　
　　“……”冯嫣愣住，似乎没料到原来我是打埋伏地搞这么一出。
　　
　　而懿贵人就明显被我气红了脸，恼羞成怒。“就是在宫里，陛下也没这么说过我！你却还拐弯抹角地骂我来了！”
　　
　　她说完起身，作势要扑过来甩我耳刮子。
　　
　　我瞥她一眼，继续和我的茶。
　　
　　“懿贵人，陛下平日里最喜欢你直爽的性子，”冯嫣拉了懿贵人重新坐下，“你就别和小姑子争来争去了。”
　　
　　懿贵人看看我，大呼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失态。
　　
　　“平贞，你知道一个女子一生中最好的几样嫁妆是什么？”我问平贞。
　　
　　“小的不知。”
　　
　　“是‘门楣’，‘名声’和‘修养’。我们不像‘懿贵人’有那么好的门楣，可小平贞，你以后找人家的时候可一定要把剩下的‘名声’，‘修养’二词看好了。”我一放茶直接起身，“因为穿着华服不代表你高贵，出生显赫也并不代表你优雅！若还想‘名声’和‘修养’这东西给撑场面，只能得靠自己。”
　　
　　“白夫人，你别欺人太甚！当心恶有恶报！”
　　
　　“嫣儿姐姐，草药和茶叶我都收下了，还麻烦你回去给陛下道声谢。懿嫂嫂，你也知道白将军怜惜我得很，我说错点话做错点事，将军不一定责骂，可至于您，还是自个儿掂量掂量吧！”我说完甩脸子走人，迅速结束和那懿贵人无聊的对话。
　　
　　只是我想，我和这懿贵人之间的事今儿绝对只是一个开始，不算完。这梁子是结下了。
　　•
　　•
　　而且事实上，我是被那懿贵人气到了的，我又不是吃撑了我，一天没事要挨她骂，还顺带听她把税月死去的娘也给问候了一遍。我又不欠她的！
　　
　　于是到吃过晚饭后，白如贤主动过来和我搭话，“看来那懿贵人还真能干，把你给气得一连吃了三大碗饭，呵呵，我还真要感谢她才是。”
　　
　　“又失败了，”我摊手无奈，“说要镇住那女人却倒受了别人的气儿。”
　　
　　“不打算报复？”
　　
　　我鄙视他一眼，“你这是在让我不学好！”白如贤教唆我使坏比我教唆飞机和炸弹两丫头还直接。
　　
　　“不是不让你不学好，而是学好了要受人欺负，所以学坏也不一定就是坏事。”白如贤表情严肃，说得一本正经，“你要向税月学习，学会不羞愧，即使尴尬至极也面无表情。”
　　
　　“甚至还面带微笑，风度翩翩？”我下意识地接出这句话。
　　
　　“……”白如贤看我一眼，也不再多说，自己端起一旁刚熬好的药就仰头喝了起来。
　　
　　我是一见那大碗大碗的药，就心疼白如贤。每次配的药材虽然不尽相同，但味道都差不多，又酸又苦，我一闻就想吐。
　　
　　“你不会觉得难喝？”我很好奇这个问题。
　　
　　“难喝也得喝。若我身子差了，以后你被人欺负了去，谁还护住你？”
　　
　　“你又恶心我！”
　　
　　“……”白如贤继续咕噜咕噜的喝那褐色的草药，酸苦的味道浓得都钻进了我鼻子里。
　　
　　我每次都这样说他恶心，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毕竟我和白如贤名义上还是一家人。
　　
　　“诶，小白白。”我殷勤地示好，“税月拿了些茶叶来，你要不要去看看？”
　　
　　“看过了，他还挺吝啬，一点儿玉川子也没给。”
　　
　　厄……
　　
　　“现在外面茶叶价格这么贵。你不喝，总不能放那儿浪费了吧。”我用手肘碰碰他。
　　
　　“税月送的东西浪费掉，你心疼了？”白如贤放了碗，对我挑眉问道，“那些茶叶你不是已经偷偷泡来喝了，还问我作甚？”
　　
　　我咬牙。“白如贤，你真该好好喝药，说话越来越讽刺！没一个大英雄该有的样！”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懿贵人能让你生气了。”
　　
　　“……”
　　
　　“因为你那点小心思被人看了出来，你面子挂不住。”
　　
　　“滚你大爷的！”我今天彻底成了受气包，“我要去睡觉了，这几天都和你分开睡，别来找我！”
　　
　　我惶惶而逃，不敢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白如贤也能把我看得透彻，知道我的想法，了解我的喜好，更知晓我的劣根性。
　　
　　而就是这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在远莲寺曾做过的一个。
　　
　　很漂亮的海，白色的房子。
　　
　　绚烂的太阳，繁华似锦。
　　
　　巍然的雪山，一朵插在牛粪上的鲜花。
　　
　　市集的中心，张灯结彩，有来来往往的人。
　　
　　风灌进我的衣衫里面，不知是谁微微泛红的长发却褪尽成了白色。
　　
　　还有淡淡的道不出名字的植物香。
　　
　　一卷散乱的书卷忽然像下雪一般成了纷纷扬扬的纸屑。
　　
　　
  



卷轴

　　“哗啦哗啦”，“锵~锵~”，“哗啦哗啦”……
　　
　　恼人的声音没完没了，硬是把我从睡梦中给脱了出来。我不情愿地睁眼，一掀被子，起身往外冲，恨不得把外面的噪音制造者揪出来狠狠揍上一顿。
　　
　　“平贞！”我跑到院子里，叫住了正在拾掇花花草草的小平贞，“这大清早的，是哪个混账王八蛋不让人睡觉呢！”
　　
　　“哎哟，姑娘。这都过晌午了，哪还是早上？！”平贞走过来，瞧了瞧我的样，说得委婉，“小的先替姑娘盥洗吧，其他的事稍后再说。”
　　
　　我摸摸我还没打理的头发，觉得这样冲出来确实有些失礼，可也并没打算回屋，“不行，我窝火得厉害。我要去看看是谁弄得我睡不安生。”我一边说，还一边打着哈欠。
　　
　　“都睡到这时候了，还没睡醒呢。”还是第一次见平贞笑话我。她说着说着，忽又皱了眉头，压低了声音，“姑娘你还是在屋里待着，别出去看了。”
　　
　　“我就躲在门后面瞧瞧，你放心，不会让外面的人看到我的糗样。”我以为平贞是怕我这样子出去不合规矩。
　　
　　可平贞却摇摇头，“这几天没下雨，官府正让军爷们拖着柳藤箱四处转，免得街道上有扬尘。”
　　
　　“柳藤箱？”
　　
　　“恩，一个大箱子，街上的人说是用柳藤编织的，再糊上一层黏土，待干了以后就是柳藤箱了，很轻，装水也不会漏。”这柳藤箱听起来是一件好发明，可平贞却越说越愁眉苦脸，“官爷们拖着柳藤箱，一边敲锣让行人散开，一边把水洒地上。刚才吵醒姑娘的声音就是拉着柳藤箱的军爷们在敲锣呢——”
　　
　　“到处洒水？这是不是想弄死白如贤啊？！”我一听这句话就火大了。这上京的天气已经够湿热了好不好，还要给我用柳藤箱到处洒水。水一洒下去，扬尘是没有了，但地上的热气一定全被带了起来，又热又潮，跟在蒸笼里待着一个样。我四周看了看，从昨天晚上起就没再看到白如贤的鬼影，“将军呢？”
　　
　　“在他屋里。”平贞支支吾吾，“曹先生在给看病呢。”
　　
　　心里忽然疼地厉害，像被刀子狠狠割到。白如贤本来健健康康一个人儿，到了这上京却成药罐子了。他这是遭什么罪啊！
　　
　　我抬头看看天上，大太阳，万里无云，估计这几天都是不会下雨了。上京城老百姓喜欢潮湿的环境，我总不能一下子找到税月那儿去，要求他让柳藤箱全给我滚光光，可我也不能坐视不管，就让水洒到我屋门口，加重了白如贤的病情。这种事情，说不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平贞，还麻烦你去给我泡壶茶来，就是昨天燕妃送来那些。”那茶挺好喝，宫里的东西，自然不会差。我说着往回走，“我回去写封信，待会你给李侍郎家里送去，就说是小云子送的。这样，明儿那柳藤箱就不会在我们外面晃悠了，我也可以睡个安稳觉。”
　　
　　突然很感激远莲寺的几位师太，若不是她们长年累月地罚我抄经书，兴许现在我的毛笔字还拿不出手呢。
　　•
　　•
　　等我把信写好交给了平贞，想着李子傲看在税月的面子上也该买我帐，便觉得一件烦人事算是解决了一半。
　　
　　“哈~”我又打了一个哈欠，看来喝浓茶也没能提神，“睡觉睡觉，这会儿准没人能吵我了。”
　　
　　可我刚一跑到床上躺着，白如贤就推门进来了。
　　
　　“你怎么还睡着？”他手里拿着一个木质的盒子，坐到了我床边。
　　
　　“又不是第一次这样睡了，见怪不怪。”
　　
　　白如贤习惯性地俯身，把脸凑到我颈子那儿，一下一下地蹭着，像一只猫，“还生气呢？”
　　
　　“别把我说得这么小肚鸡肠好不好？”
　　
　　“呵呵，我刚在门口有看到平贞替你出门送信，知道你心里挂念着我。”白如贤闷着声开始笑，温柔的气儿全游到了我颈窝处，“小云，我还真希望自己一直这么病下去。”
　　
　　“病糊涂了吧？！”我一拍他脑门，“你没事就在屋里待着。现在外面有个什么破柳藤箱，到处洒水，弄得又湿又热，烦死了！”
　　
　　“对了，有个东西，刚才一个公公悄悄送到门口的。”白如贤忽然想起了什么，变得认真。他起身，把盒子横放在了书桌上，“是税月给你的。”
　　
　　咯噔一下，心里涌上一种莫名的感情，仿佛浸入了血液中，随着心脏一次一次的收缩，流遍全身，道不出滋味。
　　
　　“你不看，我可给你收着了。”白如贤说着作势要抽开盒子的盖儿。
　　
　　这白如贤还真手痒！
　　
　　我瞪他一眼，迅速起床跑过去，夺了盒子抱在怀里，“明明是送我的东西，我可得先看看。”
　　
　　我躲到一旁，谨慎地看了白如贤很多次，才小心翼翼地推开盒盖儿。盒子里的锦缎上并排着两卷儿卷轴，一个是纸制，一个是暗红色绸缎。
　　
　　“什么东西呢？”我拿出纸制的那卷，一点一点慢慢铺展开，手指触碰在平整泛黄的卷轴上，仿佛也能窥探到税月隐匿在心里的感情。
　　
　　是一幅画。有大片的紫荆花，炫目的浩大，晕染而开，几乎占尽了整幅画卷，唯独中间一个狭小的空间留给了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那女子画得太小，几乎看不清样子，更别说表情了。
　　
　　画卷的旁边还有一行字，熟悉而漂亮的楷体：
　　
　　我只是想看一下她,
　　
　　看不到不甘心，所以我不甘心的事有了一箩筐。
　　
　　兴安元年的正月初一，
　　
　　在我抬头的时候，看不见云，
　　
　　在我低头的时候，却天色已变不见天。
　　
　　万家灯火。
　　
　　“来的公公还带了一句话，说近来税月繁忙，上次答应你那卷画是画不完了，就用这卷代替赠予你，还让你别生气。”白如贤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似乎是想安慰我，浓稠的声音像缠绵的意式咖啡，“早知道是这个，我一定就私自替你藏起来了。”
　　
　　“……”
　　
　　“小云……”白如贤把我搂在怀里，用下巴轻轻地蹭着。
　　
　　眼眶湿润，鼻腔里的酸楚刺痛仿佛要冲上我的脑门心，“税月这人可真扭曲，一会儿让嫣儿姐姐来看我，一会儿又让人送来画。他就是想时时刻刻提醒我不能忘了他。他太蛮横！”
　　
　　“……”白如贤没说话，却把我搂得更紧，放佛舍不得放开
　　
　　“如贤，我这人生来就胆小如鼠，而你是叱咤风云的大将军，你勇敢，你威武，你帮我看另一卷。”我一边说一边坏心地把眼泪鼻涕全往他的衣服上摸。
　　
　　“你这傻姑娘！有什么不敢的？！”
　　
　　“我不要看就是不要看！”我开始耍混。
　　
　　“大不了心里难受，你就又去床上睡上它一整天。”不管我怎么无赖，白如贤还是松了手，脸上有浅浅的笑容一漾而过。
　　
　　我瘪嘴，瞄了一眼盒子里余下的一卷，暗叹一句“早死早超生”，便伸手去取了出来，手抖得厉害，胆战心惊地展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可事实上，
　　
　　这幅卷轴上除了左下角一个鲜红的大印外，空空一片，什么都没有写。
　　
　　“这是……”看到这样的结果，我虽然纳闷，但总算是舒了一口气，沉下了心里的大石头。
　　
　　“是密诏。”
　　
　　“恩？”我扭头看身后的白如贤，见他眉头紧锁，有了深深浅浅地皱褶，狭长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手里的卷轴，像一弯新月，乌云半遮。
　　
　　“是税月给你保命的东西。”白如贤走过来指了指下面的大红印章，“玉玺已经盖过，可诏书却空着，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可以在上面写任何事情？包括财政税收，军队调配，甚至是退位诏书？”
　　
　　“恩。”白如贤点头，却并未对我此刻拥有这么大的权力而高兴，反是担心，“连税月都开始为你准备后路。看来，时间真是差不多了。”
　　
　　白如贤的声音里仿佛匿藏了亿万个念头，慢慢流浪，四散而开，消散于空气中，彻底没了踪影。
　　
　　我收起了两卷画，把它们都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是要开战了吧，如贤。”
　　
　　“……”
　　
　　“……”
　　
　　“准确时间还不清楚。不过，小云，你答应我，”白如贤握住我的手，使了很大劲儿，甚至让我觉得我的骨头都要被他捏碎，“无论怎样，你都要留在上京。”
　　
　　“你还真打算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为什么不让我像上次那样跟着你？”
　　
　　白如贤的嘴角有了难看地笑意，凹陷的眸子骤然缩小，像夏天倾盆大雨前夕的天空，让人窒息的黑色。“以前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我让你还俗，让你和我一起去打仗，只是为了让众人知道，你是我白如贤深爱的女人。这样，若有人想害你，也会忌惮三分。”
　　
　　“……”原来白如贤从那么早便有了预见，并开始给我安排部署，一如我在远莲寺六年里他悄悄给的照顾。
　　
　　“开战之后，小云，你一定要听话，好好地在这里待着。若是薛国赢了，就算那时税月顾不上你，你自己也可以凭借手上的一道密诏逃到沐州来。若是薛国败了，你是税月的妹妹，也自当毫无疑问地保命，甚至还可以以后再寻个人家嫁了，安度一生。”白如贤的脸上带着我看不懂的表情，像个无底洞，深不见底，却没有一丝尘埃。
　　
　　“……”
　　
　　“……”
　　
　　“小白白！”我手被他拽着，只好用头去撞他的胸膛，“你想得可太美好了。你现在就一质子，能不能出这上京城都还不一定呢，哪想得到那么远！”
　　
　　“……”
　　
　　“……”
　　
　　“呵呵，”他的笑容像潮汐一般回溯，松了手，揉揉我一天都没梳理得头发，“以前也有很多女子对我好，可从没有一个人能像你一样，让我能这么依赖。”
　　 



斩手

　　厄……一听这话，我立马全身紧张，赶忙躲开白如贤的手，往后推了一大步，一贯地傻笑打岔：“诶，那个，小白白，天色不早了，我就去睡了啊，你也自个儿早些回去歇息吧。”
　　
　　白如贤拉长了脸，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很不满意。“你每次都这个样子！”
　　
　　“嘿嘿，嘿嘿……”继续笑，我想看上去一定很假。
　　
　　“小云，”白如贤的语气突然变得暧昧，狭长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氤氲，意外地一脚插/入我的两/腿之间，牵制住我，把身子贴过来，“上次成亲只是走了一个过场，今天我们要不要……”
　　
　　“……”我惊恐得不敢吭一声。
　　
　　“好不好？”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把手圈上了我的腰，并开始了摩擦。
　　
　　“那个，白如贤啊，”我不敢强势地挣扎，而只用手指点点他的胸膛，“我知道你很久没开荤了啊，但，嗯，个人意见，你应该换盘菜。比如说，小平贞就不错啦。”
　　
　　我极度不厚道地托了平贞下水。
　　
　　而且这招对于白如贤很有效。他虽死死皱眉，不说一个字，却收敛了动作，往后一退，和我隔开了距离。
　　
　　这样，我终于得以喘一口气。“小白白，你别认为我这样是对平贞刻薄，我说的可是实话。一来平贞已经不小，该找个人家了。二来，平贞喜欢你，上次我在乌尔拉城里可就看出来了。”
　　
　　“你知不知道平贞为什么一直跟着我？”白如贤转了话锋。
　　
　　我摇摇头，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不过，我看得出，你待她很好。从嘉到处给人吃零嘴，平贞也依然苗条。平贞说话惹了税月，你也有把她护在身后。”
　　
　　“你嫉妒了？”白如贤“呵呵”一笑，捏着鼻子冲我做鬼脸。
　　
　　“……”滚你大爷的，说不定谁还嫉妒谁呢。
　　
　　“诶，小云，”白如贤见我不发话，言归正传，“远莲寺里关于了尘师太惩罚‘静’字辈师叔的传言，就是在后山的山洞里禁足了二十多年的那个，你还记得不？”
　　
　　“记得记得，但你别说小平贞是那个师叔的女儿，年龄可符合不上。”
　　
　　“那个师叔叫静风。平贞不是她自己的女儿，而是静风妹妹的女儿，”白如贤摆摆手，显得有些无奈，“静风的孩子没有生下来。”
　　
　　“那你怎么把静风师叔的外甥女儿带在身边了？”
　　
　　“因为内疚。”
　　
　　“咦？还和‘内疚’有关？”我还突然没回过神儿来呢。
　　
　　“……”
　　
　　“……”
　　
　　“还是下次说吧。”白如贤突然眉头一皱，打住了这个话题。
　　
　　“你这人，真是……”真是不厚道。勾起了人兴趣，又不说了。
　　
　　“你把这东西可收好了。”白如贤替我将桌上那一盒税月送来的东西整理好，“对其他的事情，你平时不上心就罢了。但这东西，千万别闪失。”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停点头，却没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厄……
　　
　　高傲的白如贤脸自然会生气。他脸色一黑，说话有了责备。“你有必要这么厌烦我说话吗？”
　　
　　“没没没啊，”我连连挥手，可眼睛里还在继续因想睡觉而流出眼泪。
　　
　　“你就自个儿好好睡吧！”白如贤火大，说完掉头就走，摔门而出。
　　
　　哎，我拍拍自己的脸，真是个不争气地东西，打哈欠也太不分时间了。
　　•
　　•
　　后面几日的天气一如预料的那样，停止了下雨，出现了难得的太阳。那柳藤箱也没再来骚扰，得以让我睡了好多天的懒觉。
　　
　　“姑娘，你近来可越来越懒了，老睡到日上三更都不起！”平贞推门进了我的房间。
　　
　　我艰难地睁眼，“别人都是犯春困，兴许我是夏困。”
　　
　　“姑娘什么时候才和将军和好，搬回去睡呢？”平贞一边说，一边放了洗漱用具。
　　
　　“不回去了。”我迷迷糊糊地下床，脑袋还昏沉沉，“看着他喝药，我就心疼。”
　　
　　“……”平贞忽地一下，没了声音，老久才说，“这几天没下雨，曹先生也给调了饮食，加了一些什么姜啊，辣椒之类的辛辣调料，将军的病好了许多。”
　　
　　“诶！”我经这一提醒，恍然大悟，开始狠狠骂自己，“我还真是一个大蠢蛋，怎么就把辣椒给忘了！真是给拖出去杀了！”
　　
　　辣椒，性辛热，可促进食欲，适合在湿热的环境中食用。
　　
　　“姑娘这是说些什么话呢？！”平贞把一碗清水和盐放到我手里，“来来来，先涮涮口。”
　　
　　厄……
　　
　　我极度无语地抬头看了平贞，“小平贞，去给我泡杯茶来，还是上次那个。然后我们出门去逛逛，买点东西，晚上我来下厨，弄个麻辣水煮鱼！”
　　
　　“姑娘不怕腥？”
　　
　　我一偏头，“不亲自下厨，我只负责指挥。嘿嘿”
　　
　　“……”平贞的表情僵在脸上。
　　
　　“怎么？不愿出去，怕外边热啊？”我伸个懒腰，舒展了四肢，“睡了这么久，怎么也该出去活动活动了！”
　　
　　“没！”平贞终于笑开，很高兴的样子，“自从上次从宫里出来，姑娘就焉了。小的还在担心呢，呵呵，现在看来……”
　　
　　“嘿嘿，我又活力四射了，是不？”我说完给了小平贞一个大大的熊抱。她那么低调地喜欢白如贤，我也不能亏待她是不？
　　•
　　•
　　我和平贞只是出去买些东西，随便四处逛逛，看看上京城的“柳色如烟絮如雪”，并不打算出门很久，也就没让人跟着，更没说要换上一身男装了。
　　
　　“这天儿热，要不要找个地方坐着歇歇？”我接过平贞怀里的东西，把丝绢递给它，“来，擦擦汗。”
　　
　　“前几日听曹先生说，拐角处临湖有一个还不错的去处。”平贞很乖，直说事实，并没提要求。
　　
　　“要不去坐坐？”我用手肘碰碰她。嘿，这小丫头。
　　
　　小平贞有些害羞，也没点头，也没摇头。到了最后，我干脆一手提东西，一手拉了她往前走。
　　
　　湖边，拐角处。一个酒肆，临湖而建，以竹条搭建而成成，是个雅居。门口一青一白两面酒旗迎风而起。楠木的牌匾上写着“藏莲居”四个字。
　　
　　一瞬之间，我心里藏着的情绪放佛被人像捉老鼠一般给揪了出来。这“藏莲居”和安阳的“湖边小居”明明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不进去了？”平贞小心地询问。
　　
　　我对她抱歉地笑。“都到门口了，还是进去坐坐吧。”
　　
　　和湖边小居一样的屋子，一样的装修构造，萦绕着沉香的味道。这次和平贞走进去，再也不用像六年以前因为兜里的银子不够而畏首畏尾，掌管很热情，也再也不会有贪财图利的小儿来骂我。
　　
　　可不知我是得罪了哪方神仙，和平贞刚一进门，竟然就看到了懿贵人。
　　
　　靠窗边的位置放了一卷帘子，她坐在帘子后，桌上放着茶水和点心，在笑盈盈地和两旁的侍女说着话。正当我打算装作没看见，悄悄走开时，她却叫住了我。“哟，白夫人！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呢。”
　　
　　“呵呵，”我见不能再躲，便挤了笑容，过去和她寒暄，“没想到，嫂嫂也可以出门的。”
　　
　　“来这里，自然没什么大碍。”懿贵人笑开，似乎还有些得意洋洋。
　　
　　我指了指一旁的竹编楼梯，“嫂嫂怎不去楼上坐着，上面可清净不少。”
　　
　　“……”懿贵人静了声，扭头瞧了瞧，皱了眉头，显得有些担心。
　　
　　“怎么？莫非楼上还有高人？”我笑着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底。
　　
　　懿贵人也没再看那上二楼的梯子，而是让侍女替我撩了帘儿，“既然在这里碰见小姑子，不如过来一起坐坐？”
　　
　　“好啊！”我也不退缩，“要不要再喝上几杯？”
　　
　　“正好，正好。”懿贵人似乎也和我有相同的想法，又对旁边的一个侍女吩咐道，“去叫福安进来。”
　　
　　“懿嫂嫂找外面人，莫不是还想要和我比比酒量？”我有些诧异。
　　
　　懿贵人捂着嘴笑开，“早就听说你这小姑子常常和白将军一起喝酒，酒量好着呢，我可喝不过你。”
　　
　　她自己喝不过我就打算找别人，这要把我灌醉的意图可太明显。
　　
　　我对自己与她一起喝酒的提议开始有些后悔，想摆手推迟，却见一个长相平实的男子走了进来，一一行礼，最后问道懿贵人。“还请问懿贵人有什么吩咐？”
　　
　　懿贵人指指我，“这是薛国白将军的夫人，难得今天出来，正想找人陪喝酒呢，你就和她比试比试。”
　　
　　“诶！懿嫂嫂，”我有些恼怒，“我可没说要比试，只是想和你随意喝上几杯罢了。”
　　
　　“小姑酒量好，随便找我喝喝，若是把我喝倒了怎么办？”懿贵人不怀好意地看看那个叫福安的男子，“我也得找个帮手，是不？”
　　
　　懿贵人明显在找茬儿。可既然她打算算计我，我就不能退让了。我想学坏一次。“不如我们再来打个赌，这样喝酒也便有了兴致。”
　　
　　“赌注为何？”
　　
　　我看着懿贵人华服下保养得宜的手，指了指，“懿贵人弹琴怎样？”
　　
　　“不才，但还入得圣上之耳。”
　　
　　“那好，”我伸出自己的右手，冷冽了语气，“我们就赌一只手可好？若我输了，我这右手自当送于嫂嫂。嫂嫂想用来作花肥，或者喂狗都可。可若懿嫂嫂自个儿输了，我也就不客气，一定要了您这弹琴的右手了！”
　　
　　“哈哈，”懿贵人有些失态地笑起来，“小姑子，你何必对自己这么狠呢？”
　　
　　“嫂嫂可愿意赌上一次？你找福安帮忙都成。”
　　
　　“……”
　　
　　“还是先让小的陪白夫人喝上一杯吧。”福安在一旁作揖，额头还挂着汗珠。“无论谁
　　输了，都别伤了和气才好。”
　　
　　这几天上京没下雨，空气要干燥炎热一些，仿佛要把人给蒸干。
　　
　　“福安，我们来点新鲜的喝法，”我坐到一旁，也没再提赌注的事，笑着对他说，“我喝一碗酒，你喝二十碗凉水，然后看谁先倒下。怎么样？”
　　
　　福安的脸上并未泛起难色。“一切都听两位夫人的意思。”
　　
　　如果福安是个正直有气节的人，他应该不会答应我的提议。因为我的话听上去太让对方占便宜，甚至有些侮辱人。
　　
　　正当我琢磨着取胜法子的时候，懿贵人早已等不住地对一旁的侍女开始了吩咐。“上人大坛子的酒和清水！”
　　
　　她这么急，还真是不想自己的手久留了。
　　
　　一盏茶的功夫。几个小厮已经利索地把在桌子两边分别放好了几坛酒和几十坛的清水。醇厚的酒香混着沉香的味道，变成一种迷惑的香气。其实，哪需要这么多坛清水呢？
　　
　　“白夫人”，那叫福安的端起一碗清水，行了礼，“我就先喝为敬了。”
　　
　　他手扬，一碗下肚，干净利索。我看了看一旁准备看好戏的懿贵人，还有为我担心的平贞，也将酒碗端了起来，先呷一口，酒水烧人，这度数和白如贤的那沙漠鹰差不多。
　　
　　“小姑子是不是嫌酒烈了？”懿贵人在一旁问道，有些幸灾乐祸。
　　
　　“这酒好得很，不烈不烈！”我笑着绷面子，只好忍着，一点点又喝起了碗里的烈酒。酒水顺着喉咙一直到胃里，翻江倒海。呛人的酒精似乎快把我的内脏器官烧坏掉。我现在觉得自己像一团火，快爆炸了。懿贵人啊懿贵人，她也太想弄死我了吧。
　　
　　“小姑子若是喝不下，就别勉强了，直接——”
　　
　　“懿嫂嫂，福安，”我打断她，心想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我喝酒历来很慢，你还担待着些。”
　　
　　“不急不急，慢慢喝便是……”懿贵人说着，脸上又有了难掩的笑意。
　　
　　我确实喝得不急，当我喝完那一碗酒时，福安早已喝完二十碗凉水坐那儿等我了。汗水从他的两颊滑下，浸湿了衣衫。
　　
　　我们比试用的是斗大的陶瓷碗，福安的二十碗水几乎就是一大坛子。他这第一轮喝下，肚子可就不好受了。这样看上去，我的胜算大了不少，可实上，我并没好到哪儿去。以前喝比这还烈还多的酒，我眼皮也都不会眨一下，可不知为何，今日一碗酒喝完，就是没来由地身子乏了。
　　
　　“哟，懿贵人，”我擦擦嘴边的酒渍，脑袋已开始有些犯晕，想趁着说话歇歇气，笑着说，“你找的这个帮手可真行啊！”
　　
　　“呵呵，福安这奴才别的长处没有，也就只会这些玩意。”懿贵人说完又叫侍女给斟上酒，“小姑子酒量如此好，何不一鼓作气喝完了再和我这个嫂嫂拉家常？”
　　
　　我看着懿贵人那笑得有些扭曲的脸，真恨不得一把扯了她的皮！
　　
　　“福安，你可要继续与我喝？”我知道现在他并不怎么好受。
　　
　　“陪白夫人喝酒，是小的荣幸。”
　　
　　“那成！”斟酒的侍女又把我和福安的碗给满上了。我伸手放在碗里，手作成斗状，装出虔诚的样子，一边说，一边舀出一些撒在空中，“一敬上天，二敬黄土——
　　
　　这招是摆明了不想喝，可别人也说不得。
　　
　　当我再想说“三敬福安”时，懿贵人很不满意我的做法，“小姑子这可得算舞弊了。”
　　
　　“这些都是礼节，算不得舞弊吧。”我吐吐舌头，看了看对面已经开始面色难看地福安。这水中毒的前兆。
　　
　　近来几天上京难得没下雨，空气比以往要干燥许多，很容易出汗。我让福安喝那么多水，更是加快了他身体里的代谢。这样，人体内血液中的盐分会随着水分大量流失。一些水分很快就渗透到组织细胞内，使细胞水肿。福安就会出现头昏眼花、虚弱无力、心跳加快等症状。
　　
　　“福安要不要先去如厕？”我嘿嘿一笑。心想若他嘘嘘，会让他更多的盐分排出去。
　　
　　福安面露尴尬之色，“还是先陪夫人喝完再说吧。”他说完，指指我的酒碗。
　　
　　“……”我瘪嘴，心里还是拒绝这件事。脑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有些晕，看来是酒精起作用了。以前，我喝酒哪有这么差？！莫不是酒水里被人掺了药！
　　
　　“懿嫂嫂！”我一拍桌子起身，和她撕破脸，“你刚才说我舞弊，莫不是你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儿吧！”
　　
　　“白夫人，”懿贵人也拉下了脸，“刚才可是你自己说赌的，现在你这样耍无奈，可不可算作认输？”
　　
　　懿贵人说完，她身旁的侍女竟立马将我围住，本看上去脸色憔悴的福安也起身一把绑了我的双手，钳制在身后。
　　
　　“懿贵人！”这突入起来的混乱把小平贞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原来提在手里
　　刚才买的东西也咕噜咕噜地滚了老远，“小的请懿贵人还放了我家夫人吧。”
　　
　　小平贞说完开始不停地磕头，撞得地板“咚咚”直响。
　　
　　“不行！认赌服输！”懿贵人一嘴的理直气壮。
　　
　　“平贞，你别管这事，一边去！”我心疼，开始吼她，又对福安蛮横地挣扎了几下，不急不缓地说，“懿嫂嫂说的是。若输了就当受罚！”
　　
　　“呵呵，小姑子还真愿把右手送我？”懿贵人已是喜上眉梢。
　　
　　“要斩便斩，却不能少了礼数，”我又偏头看那上二楼的梯子。这次还真是要赌上一把了，“要不把帘子拉起来，也让外边的人见识见识。”
　　
　　懿贵人似乎很高兴，点点头，让人卷起了帘子。“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没了。”我笑着摇摇头。
　　
　　“既然，白夫人已把话说完，”福安大力一使，把我的手直接像待被人宰杀的鱼肉一般“哐当”一声放在了桌上，一点也没了进来时平实的样子，从脚踝处抽出一把匕首，“还请懿贵人站远些，一会儿别沾染了衫子。”
　　
　　“福安，”懿贵人夸张地笑开，示意他先别急，接过福安手里的尖锐的匕首，“这等事，我怎可不亲自来？
　　
　　听到这话，我看着自己在朱红色的桌子雪白的手臂，看着手腕上一圈一圈的金质配饰，看着掌心清晰的纹路，突然有些担心了。懿贵人的态度过分放肆，似乎无所忌惮。难道楼上并没有人？难道我猜错了？
　　
　　“哈哈，”懿贵人伸出左手握住我的掌心，手高举了匕首，尖锐处泛着冷光，狰狞的笑开，“看我给你弄成什么样！”
　　
　　税月会在楼上吗？我脑袋里一直想着这个问题。想着想着又开始犯困，眼皮儿打架，不知是不是喝了那酒的原因。我想好好睡一觉，等着税月像王子一样地走过来救我。
　　
　　脑袋像被一团云雾填满，觉得自己身子开始慢慢下沉，脑袋里忽然有了好多熟悉的画面，有安阳，有漂亮的莲花，还有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白如贤……
　　
　　“簌簌”的声音，空气被划开的声音，然后“叮”的一声，金属的撞击，皮肉被划开，尖叫！女人的尖叫。
　　
　　“懿贵人！”
　　
　　还有“夫人！”，小平贞似乎很害怕。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片混乱。带着热度的液体沿着我的手肘一直往下流，我闻到了一股带着氧化铁味道的血腥味。
　　
　　脑袋模模糊糊，却有一个声音骤然地清晰，恍若出水莲花，“初云，你可真不乖。”
　　
　　我记得税月明明是个书生，却手上有茧子。我记得他明明最爱舞文弄墨，却毫不害怕和白如贤比试投壶。
　　
　　税月，应该擅长弓箭的吧。
　　
　　呵呵，懿贵人，你的恣意妄为该到头了！
　　
　　




中毒

　　浓稠的液体还在不停地流淌。女子尖锐的嘶叫。我的心脏像嗑了药般地疯狂。不是兴奋，而是怕，很怕，如同被丢弃到了无尽的深渊。
　　
　　脑袋里嗡嗡地轰鸣，如同有无数的电流穿过脑门。
　　
　　脑袋里又浮现出那个梦境，
　　
　　很漂亮的海，白色的房子。
　　
　　绚烂的太阳，繁华似锦。
　　
　　巍然的雪山，一朵插在牛粪上的鲜花。
　　
　　市集的中心，张灯结彩，有来来往往的人。
　　
　　风灌进我的衣衫里面，不知是谁微微泛红的长发却褪尽成了白色。
　　
　　还有淡淡的道不出名字的植物香。
　　
　　一卷散乱的书卷忽然像下雪一般成了纷纷扬扬的纸屑
　　
　　“小云~”浓稠的意式咖啡里仿佛被人加了辣椒酱，辛辣，冲鼻。
　　
　　是如贤呢？嘿嘿，还是小白白最好，一直守着诺言，不曾离开过我。
　　
　　“小白白。”我眼还没睁开，就先伸出爪子想去胡乱地抹上了一通。
　　
　　“小云，先别乱折腾，”一只大手拍拍我的脸，有要把我弄醒的意思，“我求求你，别再睡了！”
　　
　　白如贤的声音到了最后竟然变成了祈求，酸酸的，似乎要哭出来。这把我吓到了。
　　
　　尽管依然想睡，却还是努力地睁了眼，模模糊糊，“小白白，你哭什么？”
　　
　　白如贤的眼睛肿了起来，右边的那只眼里甚至还有了一团一团的红色血丝。两眼塞满泪水，凹陷在眉骨之下，泛起一片光亮。“小云，不是叫你规矩些了嘛，为什么一天还要到处胡来！”
　　
　　“切~哪有胡来，明明是好心好意出去给你买菜做饭的。”我摆摆手，在白如贤身上借力坐起身。懿贵人的手应该被斩掉了吧，还是她自己斩的，税月是间接者，我算是预谋者。
　　
　　“如果那个时候税月不在楼上呢，如果那个时候税月手里没有弓箭呢？”白如贤拉起我的右手，心疼地握在手里，“你这右手不就真的送给别人了吗？！”
　　
　　那个时候，福安叫大家散开，我又让懿贵人撩开了帘子，正好给了税月视野，能让他把握好弓箭的力道，方向和时间。懿贵人拉着我的手，在她砍下的一瞬，税月只需将一只箭射在刀刃适当的位置，就能让下刀的位置发生偏移，往后退上一尺，便可使懿贵人自己把自己的手斩下。
　　
　　“税月应该会随身带有一把小型弓箭。”皇宫这个地方，人人自危，从一个草根贫民爬到一个高居在上的人，一定有自保的能力。
　　
　　“这一切都是你猜的，根本没有把握！”白如贤凶我。
　　
　　恩，猜的，包括猜测当时税月是不是在楼上，一切都是猜的。只是我命好，所有的东西我都赌对了。
　　
　　我嘿嘿一笑，开始恶意地调/戏他，摸摸他的脸，又捏捏他的鼻子。“怎么，我成独手神尼，你难道就不要我了？啧啧，真是个负心汉！”
　　
　　“傻瓜！”白如贤被我逗笑，开始像以前那样开始蹭我。但到最后他却趴在我身上哭了起来，很久没说话。
　　
　　凉凉的泪水像很多条冰凉的蛇，游弋在颈窝，然后有的爬向了后背，有的顺着肩膀，流到了胸口，扎人。
　　
　　“小白白，”我用手摸摸他的头，心里很疼，却帮不上忙，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哭，“好了，我下次不胡来了。我都在家里待着，让你看着我，总行了吧？”
　　
　　不知为何，这句话像一根针扎醒白如贤，他全身止不住地痉挛了一下，坐到了一边。“是税月送你回来的，他一直在外面。”
　　
　　“哦。”我木楞地点点头。
　　
　　“……”
　　
　　“……”
　　
　　“恩……”白如贤有些支支吾吾，“我先出去招待税月，你要记得喝药。”
　　
　　我喝药？我又没病要喝什么药？
　　
　　当我正纳闷的时候，白如贤走到门口，推开门，“平贞，你快进来。”
　　
　　“是。”小平贞端着一罐药进来，顿时酸酸苦苦的味道塞满了屋子，让我胃里一片翻腾，差点吐出来。
　　
　　“小云嘴刁得很，你记得一定要守着她把药喝完。”白如贤说着，脸上又泛起抽搐，以至于他掩饰不住，只好一脚踏出门，声音里带着哽咽，敷衍道，“我先出去了。”
　　
　　“诶诶诶！”我大声地呼喊白如贤，“小白白，你让我喝什么药呢，我又没生病！”
　　
　　平贞无奈地摇摇头，走过来，将罐子的药倒在一个大碗里，递到我手上，没说话。
　　
　　“小平贞，刚才被吓到了吧。”我笑嘻嘻地对她说，却把那碗药悄悄放到了一边。
　　
　　平贞摇摇头，“姑娘没事就好。”
　　
　　“那懿贵人现在怎么样？”
　　
　　平贞大呼一口气，似乎还心有余悸。“辛国皇帝让人把她拖回了宫。”
　　
　　“拖了回去？”
　　
　　“姑娘，放心。喝完有蜜糖，不苦。”平贞忽略我的继续追问，重新将那碗药重新放到了我手里。
　　
　　“我不喝。我真不喝。”我说道后面竟然想发火摔了那碗，“平贞，你别逼我，你总不能没病也让我喝药吧。你去给我泡杯茶来，就是税月送来的那种。我喝那就成！”
　　
　　“还喝那茶？！”一贯说话轻言细语的平贞此时竟然失态地提高嗓门，开始哭，“姑娘，你难道没发现你近来嗜睡严重吗？甚至比婴孩还要长上许多。”
　　
　　这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身上。
　　
　　“就因为辛国皇帝让燕妃送来的那茶！那茶是慢性毒药！你的病，曹先生看过，说幸好发现得早，要不就要一直这么睡过去了！”
　　
　　我顿时感觉自己被人一刀狠狠砍掉头颅，鲜血四溅。有人想害我，下毒的人有可能是冯嫣甚至有可能是税月。
　　
　　送来的茶不是玉川子，白如贤自然不会喝。可我会，税月送来的东西，我舍不得浪费掉。
　　
　　“平贞。你告诉我。我会死吗？”我看着平贞，语气近乎卑微，“你知道吗？现在的初云很怕死，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姑娘，喝药吧，天天喝就不会有事了。曹先生的医术很好的。”平贞说完别头偷偷抹去了眼泪珠子。
　　
　　“怎么大曹先生不亲自过来看我？”
　　
　　“这几天……曹先生……”平贞也开始支支吾吾。
　　
　　“给我说实话！”
　　
　　“姑娘，过几天我们可能就要离开上京城了。曹先生正在负责收拾行李。”
　　
　　“哦。”我点点头，想说这事没必要瞒住我，却又忽然想起以前白如贤不断叮嘱我以后一定要留在上京，大吼道，“真不带我走了？！”
　　
　　“姑娘以前就坐不得马车，现在这身子怎么还能东奔西跑地折腾呢？”
　　
　　“……”看来我现在真是个累赘。
　　
　　“……”
　　
　　“算了，我先喝药。”我端起药碗放到嘴边。一仰头，咕噜咕噜喝下肚，片刻不停。可胃却不争气地一阵抽搐，“哇”地一下，全给吐出来，酸苦的药味和着胃里盐酸的刺激全呛在了鼻腔里。
　　
　　“将军说怕你吐，多准备的有。”平贞哗啦啦地开始流眼泪珠子，背过身，又倒了一碗药给我，“姑娘，要不先吃一勺蜜糖吧。”
　　
　　“蜜糖？不用不用。”我笑起来，摇摇头，“自己的命，我爱惜得狠，不会随便糟蹋的。”
　　
　　我说完硬是忍着把一碗药喝了一个底朝天。这真比白如贤的沙漠鹰喝着还难受。
　　
　　记得初到沐州的那个冬天，我曾被孟月婵丢进了监狱，也生了病，看到牢房里的女人们为吃上一口饭而倍受折磨，曾经考虑过一个问题：倘若有一天，我到了极度的困窘之地，比如那些囚犯那般模样毫无尊严地活着，我该是去选择“从容燃烧”呢？还是更勇敢地去选择“苟延残喘”？
　　
　　原来自己是个乌鸦嘴，说什么中什么。现在我真就还到了这步田地，需要当一个药罐子，天天喝药活命。
　　
　　“如贤和税月在哪儿呢？”我把喝完的空碗还给平贞。嘴里一股中药味，弄得我全身止不住地打颤。
　　
　　“在偏厅呢。”平贞收了碗，终于没再哭，“姑娘要去？”
　　
　　“没，我就问问。”明明各是两国举重轻重的人物，说话交涉却要跑到偏厅去，看来是私事。“平贞，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待。”
　　
　　“恩。”平贞收拾好药罐子，行了礼，慢慢退了出去。
　　
　　见她一走，我就翻身下床，推开门，悄悄往偏厅那边走。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虽然并不见得我多爱白如贤，可我也没有多留恋这上京城。这个地方太过湿热，弄病了白如贤，还让我不是与人决绝就是被人下毒，没带来一件值得高兴地事儿。我不想待在这儿，得去给白如贤说说，顺便也偷听一下他和税月之间到底在说些什么。
　　•
　　•
　　偏厅的两旁种着很多树，在夜晚的黑色里模糊了轮廓，像鬼魅。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一直以来，朕都没发现薛国待你多厚重。前几年，你替他们到处打仗，娶了一个一心想嫁给你的孟月婵。到后来，也没见有多受器重，茶叶和盐田的权力全都握在你那叫从嘉的弟弟手里。”税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优雅，不动声色，却捏摄人心。
　　
　　看来他很为白如贤不值。
　　
　　“我娘是噶刺人。”白如贤说得很无奈。
　　
　　“呵呵，朕知道，”税月浅浅地笑出声，“乌尔拉城城主还是你的亲舅舅呢。”
　　
　　“所以出兵之前，娘亲下手狠狠打了我板子，只是没打完，后面的板子全让小云抢了去。那个乱管闲事的丫头。”
　　
　　了尘师太，是白如贤的娘亲，我婆婆？！
　　
　　“……”税月忽然沉默，当我还以为是自己被发现了的时候，他又重新开了口，淡淡的声音有了内疚与愁绪，“这几年，多亏你照料她了。”
　　
　　“没什么谢不谢的。我很乐意这样做。”
　　
　　“你想回薛国去？”
　　
　　“恩。”
　　
　　“原因呢？”
　　
　　“呵呵，”白如贤笑起来，声音像意式咖啡上纯美的白色奶泡，还混杂着白砂糖的颗粒感，“生于斯，长于斯，当长眠于斯。”
　　




偷听

　　“生于斯，长于斯，当长眠于斯……”税月慢慢地咀嚼着这句话，“你倒是对脚下的土地深情。”
　　
　　“你又何尝不是？当年活得那么云淡风轻的你现在不也坐在了高堂之上。”
　　
　　“身上担子重，想丢都丢不掉。”税月“呵呵”一笑，说得有些无奈，“当时皇室近亲寥寥无几，皇位肯定不能给那些血缘隔了好远却还好意思自称是皇室宗亲的人。”
　　
　　“其实以前，我也挺想感受一下爬上权力顶峰的快感。不一定是要当一国之君，能够掌控兵权也不错。那样，一身抱负不再是空谈，有了什么新主张，一提出来就能贯彻实施，没一个人敢对你说一个‘不’字。”白如贤的声音起起伏伏，像大海里澎湃的巨浪，“这样的权力集中，独断专行，也许会毁了一个国家，也许会开辟一番盛世。未来的事，谁对谁错，说不清。”
　　
　　“高高在上，感觉确实不算太坏，至少能活得很光鲜。要不，朕把现在这个位置让你坐坐？”
　　
　　“哈哈，”白如贤突然大笑，“我说税月，你那个儿子，不就是当年你为了登基造势而生？有个儿子就有了延续，免去了当时皇室无子嗣这个最让人头痛的问题。这么来之不易的皇位，怎么能说送人就送人？！”
　　
　　“……”税月好一会儿没出声，却忽而又大笑开，“不过幸好一来就是个儿子，不然朕还得多和陈皇后……”
　　
　　税月的话还没说完，白如贤就起哄一般也跟着大笑了起来。像多年的亲密老友，彼此之间没什么需要避讳的。
　　
　　我摇摇头，心里暗想：确实没什么要避讳的，连这些私生活都拿出来说。
　　
　　“不过小云对那个孩子蛮芥蒂。”白如贤一句话戳中我。
　　
　　死白如贤他在税月面前把我说得善良一些会掉块肉啊！
　　
　　“……”
　　
　　“……”
　　
　　“对了，”税月收敛情绪，提高了音调，似乎是想回避刚才那个问题，“你真想回薛国？”
　　
　　“一定要回去。”
　　
　　“为何这般肯定朕一定会放你走？”
　　
　　“我放了你一次，你放我一次，也算还了人情。”
　　
　　白如贤说这话还真不羞愧。
　　
　　“呵呵，”税月只是笑，没说“行”还是“不行”，“但你得让初云留下来。”
　　
　　“我知道。”白如贤说着又好像记起了什么，“你去把远莲寺一个叫阿德的人请到宫中去吧。她是出家人，即使打仗了，待在宫里也不会太招人闲话。初云这几年没交几个朋友，我一走，平贞也得跟着离开。她现在身子不好，身边不能不没一个熟悉的人照顾。”
　　
　　“你现在和初云的关系可比起初好了很多，怎么办到的？朕还得找你讨教几招。”
　　
　　“呵呵，讨教？我还真是受陛下垂青了。”
　　
　　“你不愿说给朕听？”
　　
　　“……”
　　
　　“……”
　　
　　“我从远莲寺带小云离开时，曾听住持师太给小云说了一个故事。大致说的是在一把尺子面前放一把短尺子，就能让那把尺子变长。住持师太说我和小云的性子都太强硬，如果彼此之间不宽怀一些，这关系维持下去就难了。”白如贤浓稠声音里的砂糖真是腻得人的眼泪都要流出来，“后来我想，我没法去改变小云什么，只能改改自己的脾气了。因为若真是强制改变了别人的想法也就是不宽怀了。”
　　
　　“……”
　　
　　“起初磨合关系起来也不太顺畅，她心里一直挂念着你，还老以为我和几年前一样高傲而自大，这让我不得不想了很多解决方法，那段时间甚至要一边打仗一边想。比如她见不得腥，就不能让她看到杀人；比如她不喜欢别人左右她的意见，就最好不要当面和她争……”白如贤忽然静了声，一个恍惚，声音里带了歉意，“我似乎说多了。”
　　
　　“多说才是应当，朕就是怕你在朕面前也不说实话，”税月的声音柔柔软软的，一贯的美好，“现在看来，你这一切的努力都没白费。况且，若初云能听到这番肺腑之话，她也一定会念着你的好吧。”
　　
　　说到这里，我再也不敢听下去，怕越听越愧疚，于是匆匆地往回跑，也没法估计是不是声音太大会让他们发现我的偷听。
　　
　　有时真想是美好的杀手，但有时真相后面也藏着一朵美丽的花。
　　
　　从沐州到远莲寺，从远莲寺到乌尔拉城，又从乌尔拉到上京城。山山水水，一路辗转，我却从未对这个一直陪着我走过来的男人多看一眼。他习惯忍受周遭的不公，他习惯一直细心地对我好，他习惯把不敢说出口的感情藏在和我的说笑中——这都是我从未见过的白如贤。
　　
　　这么好的白如贤，为何我以前要向他吝啬拥抱，为何我以前要向他吝啬亲吻？
　　
　　决绝了税月，愧疚了白如贤
　　
　　原来到头来，自己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
　　•
　　•
　　于是，我又开始把大把地时间浪费在睡觉上，一半因为中毒，一半因为逃避，越来越不像话。
　　
　　我至今也不知道到底自己是被谁陷害，也懒得去想。但是我明白一点，就是因为以前我老爱这样睡觉，以致平贞，大曹先生，白如贤都没发现我中毒后的反常。如贤对于这一点很自责，所以他也不敢再来找我。我们之间这样的关系空白也一直持续到白如贤离开的前一刻。
　　
　　这时已将近正午，醒了很久之后，都没发现平贞进屋来催促我洗漱，我才恍然记起，今天，白如贤该走了。
　　
　　“白如贤照顾我这么久，应该去道个别吧。”
　　
　　我起身洗漱，梳了头，抹上脂粉，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少了那份病态。
　　
　　当我走到门口时，行礼已装上了马车。大曹先生皱着眉头正在和平贞说这话，而白如贤身边却站了另一个人——一身浅色法衣，长发不见，却多了份慈眉善目的气质的阿德。
　　
　　“阿德，我刚才给你说的，记下了没有？”白如贤询问，声音里有些催促。
　　
　　“……”阿德点点头，却没说话，显得木楞。这傻丫头，还是老样子。
　　
　　“哎，”白如贤重重叹一口气，似乎有些发火，“还有什么，我想想，噢，一定记得叮嘱厨房，饭不要弄得太硬，小云她不吃内脏，不吃鸡肉，不吃甜的，酸的，不过酸酸甜甜的味道倒是很偏爱。饭不好吃，她就不会再多吃一口，所以一定记得多准备些点心，以免肚子饿——”
　　
　　“诶，小白白！”我大声叫白如贤，走过去，故意绷了脸，露出鄙夷，“你一个大将军，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真不怕人笑话。”
　　
　　“……”白如贤瞪我一眼，似乎在骂我不知好歹。
　　
　　嘿嘿，这样才对嘛，别太伤感。
　　
　　“我的阿德哦！”我念念叨叨，一把抱住她，“如果我当时没走，现在也该和你一样，成小光头了！”
　　
　　“呵呵，”半年不见得阿德并没和我疏远。她冲我咧嘴笑，又看了看如贤，“初云，你先和白将军说话吧。”
　　
　　“恩。”我点点头，又拍拍阿德的肩，凑到她耳边嘀咕一句，“晚上和你卧谈啊，哈哈。”
　　
　　“一天到晚没个正经！”白如贤听到，一口凶我。
　　
　　“小白白，你今天过后可就看不到你夫人我了，还凶我，别后悔哦。”我张开双臂，挑挑眉，勾搭他，“要不要抱抱我啊？”
　　
　　“……”我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似乎有些懵。
　　
　　“来，抱抱拉。”我自己跑过去，算个倒贴，吊住他的颈子，使劲儿蹭上几下，就像他以前老爱像一只猫的蹭我。
　　
　　“小云……”白如贤搂住我，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我以后会好好吃饭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打仗别太卖力，伤了惨了，你让我以后下半辈子找谁依赖去？”
　　
　　“你嘴里就吐不出半句好话！”
　　
　　“以后还没人说坏话给你听呢。”
　　
　　“傻丫头……”白如贤把头埋在我的颈窝处，老半天都不再说话。
　　
　　上京种了很多杨柳，婀娜多姿又柔美，古诗中常常会出现的意象。可杨柳再多，也仍然留不住人。真是戏言。
　　
　　“咳咳，初云，”大曹先生清清嗓子，打断我和白如贤之间难得的煽情。
　　
　　“哦，大曹先生，”我放了掉住白如贤的手，尴尬地笑笑，“可有什么事？”
　　
　　“你后面半月的药我都给你准备下了，若吃完了，你再把方子拿给别的大夫看，若效果不好，就把一些药材做修改，再配了吃。”大曹先生脸上开始流出心疼，“你这病，只能慢慢调，一边吃一边看哪些药材有效。”
　　
　　“不是说这毒是以一种长在安阳的野草为入药而配的吗？何不找到那草再对症治疗？”白如贤皱着眉头插了话。
　　
　　原来这毒还是安阳产的。
　　
　　“没事没事，”我挥挥手，“现在这样子挺好，吃了就睡，睡醒就吃。反正死不掉就成。”
　　
　　“啪！”白如贤使劲儿拍我脑门儿，“没个长进！”
　　
　　我吐吐舌头，躲到平贞身后，“小平贞，你看你主子这么凶，以后可得小心点。”
　　
　　“呵呵，”平贞本是偷偷笑，看到我，却忽然眼泪就流出来了，“姑娘~！”
　　
　　“哎呀，”这还把我吓到，“好了好了，别哭了。快走了，别耽误了时间，晚上没地方落脚。”
　　
　　“丫头，这么想赶我们走？”大曹先生也开始笑话我。
　　
　　我耸耸肩，“再不走，指不定一会儿就是谁又哭成泪人儿了。别人都是因为怕以后见不到了才哭哭啼啼，咱们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哪需要这般伤心？”
　　
  



进宫(上）

　　白如贤张张嘴，正准备说什么，却被一个突然明朗的声音打断，“皇上与燕妃到~”
　　
　　我回头一看，一架由六匹骏马拉着，缀有红色龙形图腾的黑色的辇车，车身镶嵌金银玉石，富丽堂皇。皇帝的私人护卫也立马小跑到两旁，一字排开，个个神色严肃，手持兵刃，英气十足。
　　
　　辇车停住，车上走下来两人，一个着荼白色锦缎长衫，一个穿铅白色长裙。两人皆穿着浅色常服，却显得相得益彰。
　　
　　“陛下万福！”白如贤，大曹先生，平贞和我弯腰行礼，阿德也双手合十点了头。
　　
　　“起了起了，”税月客气地笑笑，“朕只是来送人，何须这么拘谨？”
　　
　　我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只是来送人，何须弄这么大的架势。
　　
　　“谢陛下~”我们还是公式化地谢礼。
　　
　　“白将军，你这一路上颠簸可要辛苦了，”税月向前走了几步，双手抱怀，浮上游云般的笑容，“朕给你准备了一些点心，是朕亲手做的。你路上还尝尝是不是喜欢。”
　　
　　税月亲手给白如贤做了点心？这对白如贤也忒好了吧，我都还没吃过呢。
　　
　　“陛□恤之情，我等自当感谢。”白如贤说着弯腰谢礼。
　　
　　他们俩现在的对话和前几日我偷听到的亲密可相距甚远。
　　
　　“白夫人身子弱，又乘不得马车。朕没让她和你一路走，你还莫怪朕。”
　　
　　“陛下心疼妹妹，乃人之常情，如贤自当体谅。”
　　
　　“这样自然最好。”税月的笑容变得更随意，“临走之时，你可还有什么话要给朕说的？”
　　
　　白如贤伸出手，看得清他大手上厚实的茧子，“还是那句老话，‘宁遇强敌，不交愚友！’”
　　
　　税月击掌而喜，浅浅的笑容一漾而开，“终有一天你会知道，朕，既天下。”
　　
　　“那我们战场上见了。落花时节定相见，此时何须伤别离？”白如贤扭过头来对我点头一笑，长长的睫毛在他狭长的眼睛上留下黑色的暗影，“初云，我们走了。”
　　
　　“恩。”我点头，希望自己的样子看上去可以很乖巧，让人安心。
　　
　　“丫头，后会有期了。”“姑娘，你一定记得要按时吃药。”大曹先生和平贞也过来和我作别。
　　
　　我一一抱了他们，看着他们转身慢慢远去的背影，看着他们上马不回头，“你们要一路平安啊！”
　　
　　没有我拖累，他们可以骑马，可以很快地到薛国。返回故土，白如贤的病也会好起来，甚至健康到把白从嘉拖出去揍上一顿；大曹先生说不定也可以到小曹先生的画馆里去喝上一壶茶，前嫌尽弃，絮叨上几句，其乐融融。还有平贞，一直伴在白如贤身边，把所有的感情都付于红袖添香，夜里掌灯。
　　
　　“白如贤！你如果不回来接我，我一定天天诅咒你啊！画个圈圈诅咒你！”我冲着渐渐远去的他们大吼，白如贤微微泛红的头发慢慢消失在青青杨柳中，模糊了双眼。
　　
　　这个守了我快七年的男人，此地一别，真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了。
　　
　　“初云，”阿德拽拽我的手，战战兢兢地凑在我耳边嘀咕一句，“你兄长在看你呢。”
　　
　　“噢~”我回神，擦干眼泪，一贯地傻笑，“嘿嘿，不好意思啊，刚才入戏太深了。”
　　
　　税月的眉心间又皱起了深深地丘壑，低头玩起了手上的白玉扳指，默声不语。
　　
　　倒是税月身后的冯嫣“噗”地笑出声，“以前初云是话少不爱闹，上次见却伶俐了不少，怎么现在又木愣得厉害了呢，真是一天一个变。”
　　
　　“嘿嘿，其实我一直都傻兮兮的。”我继续装傻充愣。
　　
　　“嫣儿，走，回去了，”税月一甩袖，转身就要走。
　　
　　“皇上，”冯嫣一口叫住税月，话出口时，忽又觉得失礼，才断断续续地小声继续说，“刚才皇上在宫里的时候，不是还说要带初云在上京城里转转嘛。”
　　
　　税月身子一怔，淡淡道：“朕答应皇后中午到她那儿坐坐，现在时候也不早了。若想出去转，你们俩就自个儿去吧，让侍卫跟着，嫣儿你也把该交代的事情都给初云说说。”
　　
　　“是。”冯嫣行礼。
　　
　　本来能在上京城里转转是一件很不错的事，可听到陈皇后，我心里一下子就不舒服了。我横竖就是看不惯她！红果果的嫉妒！
　　
　　“上京城的旮旯地儿我全都去过了，没什么逛的。”我也行礼，说话带着怨气儿，“所以陛下的好意，初云就心领了。”
　　
　　“随意吧。”税月摆摆手。
　　
　　我打个哈欠，“那我就回屋睡觉了。”
　　
　　“你哪儿也别去，跟我一起回宫。”
　　
　　“回宫？”我又不是什么后宫嫔妃，把我带回宫做什么？
　　
　　“初云，你在宫里待着，倘若以后有个什么，我们也能好好照应着你是不？”冯嫣也过来劝。
　　
　　“不去，真不去。宫里好多大乌鸦，吓死人。”我一边说，一边退到阿德身后。
　　
　　“你现在什么事都还没完了？！朕说一句，你一定要顶十句回来！”税月意外地出声呵斥，惊得周围的人统统跪了下去。他转身快步走过来，眉头紧锁，周身顿时冷光四泻，“你给朕跪下！”
　　
　　我踏上前一步，并不退缩。“陛下乃辛国圣上，并未我薛国皇上。我乃薛国使臣之妻，不必跪您！”
　　
　　“你是朕的皇妹，辛国公主，而并非白如贤正妻，薛国子民！”税月甩手走人，只丢下了一句话，“嫣儿，你就在这儿给朕守着她。她不跪，你便跪。日落之前，不得起身！”
　　
　　冯嫣连连磕头，“谨遵圣谕！”
　　
　　“嫣儿姐姐，我跪，你起来！”我“扑通”一身跪下去，骨头和石板地撞出闷响，“以前我跪得心甘情愿，现在却跪得心生怨念。尊贵的辛国皇帝，您还真是伟大啊！”
　　
　　“陛下，”阿德站出来替我说好话，“现在初云还病着，上京潮湿，地气重，恐怕跪到日落，身子吃不消啊！”
　　
　　税月转身离去，只是对着身边一个人吩咐道，“那让张太医过来也到这里来侯着，这样你们就不必担心了。”
　　
　　“回宫~”随着一阵清晰的喊声，税月的辇车慢慢离开，和来时一样，没个征兆。
　　
　　自从上次观莲节后，我再没和税月好好的说上一句话，甚至连上次连他在藏莲居的搭救也没道声谢。
　　
　　决绝之后，多年的情分都付诸于水。不过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怪不得别人。
　　•
　　•
　　幸好上京的天气总是雾浓，阴天多，而没有刺人的太阳光。
　　
　　我跪着的这段路被侍卫给封了，来了太医，来了宫女，还有桌椅华盖和水果点心。
　　
　　本来冯嫣，阿德和那一把年纪的张太医都打算陪我跪的，冯嫣，阿德是想陪着我，张太医是瞧着我这个皇上的妹妹都跪了，他不好意思不跪。
　　
　　“初云，你以后和皇上说话一定要客气些，”冯嫣站在我身后，替我一下一下地捏着肩膀。她俯下身，凑到我耳边小声说，“税月现在是皇上了，一言一行都是无上皇权，你若说话太冲太直接，就是公然挑衅了。”
　　
　　“……”
　　
　　“应一声啊。”冯嫣手上的力气加大。
　　
　　“阿德，你渴不渴啊？”我装作没听见的，问不远处盘腿而坐，诵经念佛的阿德，“渴了就让那几个宫女妹妹给你去取点水来。”
　　
　　“……”这个时候阿德在专心诵经，当然不会答我。
　　
　　“初云，我在和你说话呢！”冯嫣见我不答她，一生气也不给我揉捏肩膀了。
　　
　　“税月为什么要让我进宫？”我自个儿给自己揉着膝盖骨，“我在这间宅子里住了这么久，什么都熟悉了，不想搬。”
　　
　　冯嫣笑笑，伸手拿了一个水果开始给我削，“进宫不还是为了你好嘛。我和皇上也可以每天去看你。”
　　
　　为我好？好个屁！
　　
　　“那懿贵人不也是宫里的嫔妃？她在宫外都想害我，若是在皇城里面，我被弄得抛尸荒野都说不定呢。”
　　
　　“……”冯嫣突然一下变了脸色，老半天才缓和，“以后进了宫，你不光别和皇上顶嘴，就是对其他嫔妃，特别是皇后，你说话也得有分寸。”
　　
　　喲？我一听这话，来了兴致。
　　
　　我笑嘻嘻地拉拉冯嫣地衣裙，“嘿嘿，嫣儿姐姐，你是不是也不待见那皇后啊。”
　　
　　“……”冯嫣怔住。
　　
　　“和我还有什么秘密藏着掖着的。”我现在感觉自己找到了盟友。
　　
　　冯嫣把削好的苹果赛带我手里，绷直了脸，显得小心翼翼。“那藏莲居是皇上修在宫外的一间酒肆，你也看出来了，和安阳的湖边小居一模一样。藏莲居平时也是让普通老百姓进的，但二楼从来从来都只留给皇上一个人。”
　　
　　“恩，我瞧得出。”我点点头，“可那日怎么懿贵人和税月一起去了？”
　　
　　“皇上能带妃嫔出宫到藏莲居去坐坐可是宫里某些女人盼一辈子都盼不来的——”
　　
　　“嘿嘿，”我一阵坏笑，打断冯嫣，“那今日税月带你出来可不也是极大的恩宠了？”
　　
　　冯嫣脸一红，作势要打我，“初云你真是……”
　　
　　“真是该恭喜你了！”我“咔嚓”咬起了手中的苹果。
　　
　　税月对冯嫣好，我心里一点儿也不计较，因为我知道税月对冯嫣的好并不是男女之情，可对于陈皇后，那就不一定了。
　　
　　“其实以前懿贵人也算活泼乖巧，只是偶尔才撒撒二八姑娘的气儿。”冯嫣又拿了一杯茶给我，“要不要在喝点水？”
　　
　　我晃晃手里的苹果，“没，你继续说。”
　　
　　“皇上以前还是很喜欢懿贵人这性子的。到后来，皇后也看了出来，就天天当着懿贵人的面儿向皇上夸她，说懿贵人生性活泼，比宫里其他人多了份生气。皇上对后宫的事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什么大岔子，他从来不过问。皇上听见皇后夸懿贵人也自然只是笑着点点头。可懿贵人这般天天听，就还以为皇上真喜欢脾气蛮横的女子，便越发放肆，以致后来敢当着皇上的面儿，执意要斩下你的手！”
　　
　　“哟！”我吓得手里的苹果差点没掉到地上，“这皇后还真不是个好人！表面上夸人家，其实是把别人往死处拽。”
　　
　　冯嫣眨眨眼，“你说话小声点儿。”
　　
　　“是是是，我多嘴了！”我“啪啪”两掌打在自己嘴上，声势大，力量小。
　　
　　“行了，你这丫头就没一个正经！”冯嫣向我伸出手，“把吃剩的苹果核拿给我。”
　　
　　“我自己丢吧。”那苹果被我啃得稀烂，一副凹凸不平的丑样，让冯嫣替我丢，我自己都不好意思。
　　
　　“皇上让你跪着呢。”冯嫣搬开我的手拿走了苹果核，“你还怕我嫌弃你不成？”
　　
　　“嘿嘿，我知道，嫣儿姐姐对我好着呢。”我一直都有些固执地认为感人之处当见细微。比如说，与宣称愿为我付出生命的男子相比，我更心动于一个能在大冬天半夜起身给我倒杯热水的人。那样的幸福才来得实在。
　　
　　“那懿贵人最后给怎么办了？”
　　
　　“……”冯嫣光把苹果核丢掉，没应我。
　　
　　“怎么？”我想了想，突然有些恼，“别说税月就这么把她给放了？！”
　　
　　“放什么啊，”冯嫣皱着眉头，伸出双手，比划着样子，“皇上随身带有一把小弓和三支金质的羽箭，金羽箭大致有这么长。”
　　
　　“恩。”我点点头。
　　
　　“皇上救下你后，救下你后……”冯嫣伸出手指抵住自己的下颚柔软处，脸色惨白，说话吞吞吐吐，“然后皇上把金质羽箭从懿贵人这儿，这儿，一下子就插/了进去，直穿天灵盖。懿贵人当场暴毙，鲜血横流啊。”
　　
　　脑袋里乍地浮现出很多个懿贵人血淋淋的头颅像羊肉串一样，被一根长长的金质羽箭串在一起的样子，我胃里一个翻腾，“哇~”，把刚刚才吞下的苹果全给吐了出来。
　　
　　“哎呀，你就不该问！”冯嫣一边把随身的手绢递给我，脸上来着埋怨，一边吩咐着一旁候着的侍女收拾我的呕吐物，“要不要让张太医给你瞧瞧？”
　　
　　“瞧什么呢？人家都一把年纪了，哪能跟着我们一起折腾，”我看看远处坐在椅子上打着瞌睡的张太医，干脆自己用右手拇指掐了左手的合谷穴，“掐掐就来精神了。”
　　
　　“你掐着不嫌疼呢？”冯嫣笑我。
　　
　　“以前如贤就老喜欢这样掐我，”我拉起冯嫣的手，让她的大拇指和食指靠在一起，“喏~突起的这里就是合谷穴了。多掐掐，有益身心健康，还治牙疼呢！”
　　
　　“你这话听谁说的？”冯嫣斜着眼，有些怀疑。
　　
　　“如贤给我说得呗，他才不会害我。”
　　
　　“那要使多大劲儿掐啊？”
　　
　　使多大劲儿？我也不知，“用力掐吧，不是一句话说‘多多益善’嘛。”
　　
　　“等会儿，我可要去问问太医。”冯嫣还是一脸不信。
　　
　　我瞪她一眼，“怎么？还怕我害你不成？”
　　
　　“……”冯嫣面露难色，想了想，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我现在有喜了。”
　　
　　“啊？！”我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
　　
　　脑袋里浮现出税月和冯嫣在轻纱落账后的翻云覆雨，不禁想大骂税月，又搞大了一个人的肚子！烂人烂人！真该拖出去阉了！
　　
　　“所以现在我什么事都得小心点。”
　　
　　“那你安胎药准备没？刚才税月还让你跪着来，真是不像话。”我强装出关心此事的样子，其实心里疼的厉害。
　　
　　一个是愿意帮我丢苹果核的朋友，一个是我生命里最为美好的存在，可现在我要怎么去面对他们？甚至我以后要怎么去面对他俩的孩子？这有些混乱的关系，让我有点懵。
　　
　　“没，我连太医都没敢说，等到了瞒不住的时候再想办法。”
　　
　　“为什么啊？”
　　
　　“除了皇后自己的，宫里其他的孩子可没一个生下来了的。”
　　
　　“这又怎么一回事？”
　　
　　“谁知道呢？”冯嫣说话像是另有所指，“反正大伙儿都知道皇后会医术，懂针灸。”
　　
　　感觉到这是要道出宫里恩恩怨怨的前兆，我故意打了一个哈欠，“噢，这样啊~”
　　
　　“又想睡了？”
　　
　　“恩。”我点头，也不掩饰。
　　
　　“你现在这么跪着怎么睡呢？”冯嫣秀气的脸皱成一团，“我找人进宫去给皇上说说让我们早点回去好了。”
　　
　　“别~”我赶忙拦住冯嫣，这弄虚作假哪说得，“我在这儿跪着打个盹就行，嫣儿姐姐，你就在一旁坐着歇歇吧，呵呵，你瞧人家阿德，哪儿都是清凉处，境界就是高。”
　　
　　“行行行，我就过去坐着等日落，然后一会儿带你进宫。”不知冯嫣是不是察觉出我心里的难受，笑笑走开，也没再说什么。
　　•
　　•
　　直到挨到日落，又和上次一样，我跪得膝盖没了知觉，不得不让冯嫣和阿德搀着我才能挪开步子上轿子。
　　
　　“起~”轿前的男子一声喊，我也被摇摇晃晃抬了起来。
　　
　　这还真是要进宫了。
　　
　　我撩开轿子的窗帷，偷偷看着外面，那间和白如贤住了这么久的宅子说要离开就要离开了。斑驳的路面，翠绿的杨柳，高高的宫墙，冰冷的城门在夜色里自成一道风景线，可当轿子突然一拐，进了一个红色窄门后，景色骤然就变了。
　　
　　长长的甬/道里有着暖人的灯光，两侧的朱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有一个画着水墨莲花的黄色灯笼，闪烁的灯火，昏黄的颜色，一直延伸下去，放佛看不到尽头。
　　
　　“此去以后的日子，
　　
　　当你笑的的时候，我在一遍又一遍画我心爱的莲花，
　　
　　当你炸响新春的爆竹时，我在喝你从前最喜欢的玉川子。
　　
　　你酣睡的时候，我失眠。
　　
　　看你在冷清的街上走入上有温暖灯光的房间，徒留我被一排排宫灯拉长的黑色暗影。”
　　
　　“其实，如果是我。我就系上黄丝带，挂黄灯笼也行，代表思念，祈福和平安归来。”
　　
　　突然明白为什么人人都向往美好，这样的道理就像很多人喜欢故事里的小王子，有一朵温柔又高贵的玫瑰花，引人注意，却遗人伤痛。
　　
　　“这条甬/道的灯笼是不是特别漂亮？”旁边轿子里的冯嫣也突然撩开窗帷问到我。
　　
　　“是啊，很漂亮，”我摸摸泪水，笑着对冯嫣说，“可就是太亮了，刺得人眼睛疼。”
　　
　　“宫里的灯笼都是这般样子的，皇上说黄色灯笼看着吉祥。”冯嫣说着又看了一眼那些灯笼，“真的很好看。”
　　
　　“那怎么上次我来没瞧见过？”
　　
　　“上次你来的时候，不是皇后册封嘛，就全换上红灯笼了，”冯嫣说着来了兴致，“要不我们走进去？上次你没看到，这次让你仔细看个够。灯笼纸上的莲花全是皇上亲自画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德国队输球后，我一夜不睡，一睡不行，不敢看电视，不敢开电脑。

 到现在才更文，对不起你们了，我跪着道歉。

 这章刚刚3500个字，我错了。明天我会把后面的贴过来。这该死的3500！




进宫（ 下）

　　“嫣儿姐姐，从早上到现在，我可只吃了一个苹果，饿着呢。再说，以后，天天都在宫里，还愁看不到？”
　　
　　“我今儿说什么你都婉言决绝，不会是心理有疙瘩老解不开吧。”冯嫣看着我，等着瞧我的反应。
　　
　　“恩啊，”我点头称是，冯嫣一楞，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回答，“心里老惦记着如贤啊，他现在身子不好，还要旅途颠簸，你说什么受得住？”
　　
　　“哦~”冯嫣用丝绢捂着嘴呵呵直笑，掩饰住尴尬，“你和白将军这一对儿真是能羡煞旁人呢。”
　　
　　“奴才小春子给燕妃娘娘和安阳公主请安~”一个细细的声音乍起，辨不出男女。
　　
　　冯嫣本就撩开窗帷和我说着话，这会儿稍一偏头就看清了所来之人，皱了眉，满脸不悦。“落轿。”
　　
　　所来一共三个小太监，年龄都不大，应该才进宫没多久。
　　
　　我，阿德和冯嫣俩的轿子被缓缓放下，冯嫣率先撩开帘子一步踏了出去，“小春子，你这么急跑过来，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皇后娘娘说安阳公主以后就要在宫里常住了，所以想请公主到采薇殿去吃个接风宴，顺道把宫里的规矩给公主嘱咐一遍。”
　　
　　“安阳公主？”我和冯嫣一起惊讶出口。
　　
　　“是。”冯嫣没让小春子起，小春子不得不一直趴在地上说话，“皇上和皇后娘娘下午在一起琢磨了一阵子，决定赐封初云姑娘安阳公主封号，以安阳郡为封地，俸禄千石，奴婢十人。”
　　
　　“那怎不行册封之礼？”冯嫣说得有些气愤，“难不成还让旁人以为初云这公主封号是个捡来的便宜？”
　　
　　“册封金册已经由皇上写好了的。”
　　
　　冯嫣听了这话，脸一横。“那是不是你们皇后娘娘拦着不让昭告出去啊？！”
　　
　　哎哟，这不是公开不和了啊。
　　
　　“回燕妃娘娘的话，并不是我家主子拦着的，而是皇上说暂不告发。”那小太监似乎仗着主子是皇后，并不怕冯嫣，“还请燕妃娘娘勿乱嚼口舌，有失身份。”
　　
　　“哼~”冯嫣一甩袖，过去作势要扇那奴才两耳刮子，“你这是奴才给主子说话的语气吗？！”
　　
　　我见势头不好，赶忙拉住冯嫣，一瞥她的小腹，“生什么气儿呢，身子要紧。”
　　
　　“……”听我这么一说，冯嫣有些后怕，微张开嘴，呼口气，弯曲了嘴角，“初云，还是你脾气好。”
　　
　　我也嘿嘿一笑，侧过身，对那领头地小太监说，“小春子啊，我今儿跪了一天，你就让我回住处歇歇吧。”
　　
　　“安阳公主，你这样我们可不好交差啊。”小春子依旧不松口。
　　
　　“咱们皇上十分宠爱安阳公主，小春子，你小心脑袋啊。”冯嫣虽并不盛怒，但说话还是不让人。
　　
　　我心里真是恨死了这皇后，她这么晚非要我过去坐坐，不就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嘛。
　　
　　我一仰头，斜看着跪在地上的小春子，心想公主的架子摆足了以后才能有威信，“本公主今天累了，说不去就不去，你难道还要强行拉了我去给你家主子请安不成？！”
　　
　　“小的不敢。”
　　
　　“不敢就最好！记得给你家主子带句话，本公主抱恙在身，以后早上的请安也不会去。若皇后嫂嫂她有什么不满意的，随时恭候她来赐教！”
　　
　　冯嫣偷偷看我，意味深长报以一笑。“你们记住公主的话了吗？”
　　
　　“奴才们记下了。”伏在地上的三人没敢抬头。
　　
　　我拉了阿德的手，说话很酸，“阿德，还记得我以前给你说，我在上京的兄长特别喜欢莲花吗？今晚难得有兴致，我和燕妃娘娘就带着你仔细瞧瞧这些莲花宫灯去。”
　　
　　冯嫣也笑着挽了我的手臂，还不忘对小春子三个人放了句狠话，“你们仨儿听好了，没喊起可不准起来！”
　　
　　我一手拉着阿德，一手拉着冯嫣，扳指腰身，扬长而去。
　　
　　宫灯真的很美，恍恍惚惚，映着红色墙，黄色瓦，宛若仙境。唯独有一点让人害怕，这长长的路，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呢。
　　
　　现在进了宫，要自保，要求生，棘手的事情越来越多，真是让人头痛。你说税月为什么偏偏要把握往这浑水里拉呢！
　　•
　　•
　　荆德殿，我的住处。
　　
　　我泡了一个热水澡出来，正擦着头发。正殿里黑漆漆的，一丝灯火都没有。
　　
　　“阿德？”
　　
　　“……”
　　
　　“阿德，你别是睡着了吧？”
　　
　　“……”
　　
　　“哎，下次我们用做柳藤箱的方法做一套管子改成淋浴算了，免得洗个澡还让你等这么久。”我过去拍拍趴在桌子上睡着的阿德，“这儿躺着哪舒服，床上去睡吧。”
　　
　　阿德睡眼惺忪，说话含含糊糊，“这几天赶路太急，一直没睡好。”
　　
　　“傻丫头，你来晚点儿我又不会怪你。”
　　
　　“我不快点来，白将军怎么能放心离开？”
　　
　　“……”我心里忽然一阵酸楚，抬起头，却看见了宫殿门口两盏摇晃的黄色莲花宫灯。
　　
　　阿德见我不说话，问到：“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说你今天怎么一脸倦意，”我说着，双手握拳，一副要打人的样子。“原来是白如贤催促你害的。下次我见到他，一定替你解气。哼哼，我要揍他！”
　　
　　阿德浑身一个激灵，抓住我的手，“白将军是好人！不能打！”
　　
　　“诶诶诶，别激动嘛，我和你闹着玩呢”
　　
　　“对了，飞机和炸弹有东西让我带给你。”阿德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抽出一叠红油纸，“这还是过年的时候，她们给你剪的呢。”
　　
　　我想起飞机和炸弹那两妮子的傻样，想起我以前祸害着她们玩扑克牌。呵呵，时间真是一晃就过了呢。
　　
　　翻开那些红油纸，有的是兔子，有的是蝴蝶，形形色/色，虽然不算生动活泼栩栩如生，但真比以前长进了很多。
　　
　　“飞机和炸弹两个丫头现在还和以前一样闹腾吗？”我问道。
　　
　　“没了，你走后，安静了很多。所以刚才见你嬉闹，才又想起了她俩。”
　　
　　“这次真该把她们俩接来，这样，这荆德殿里也热闹多了。”我说着不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快去睡吧。”阿德催促我。
　　
　　“我还要和你卧谈呢。”我拒绝。
　　
　　“明儿再说。”阿德把我拉到床沿边儿，“你把头发垂下来，也就不会觉得湿了。”
　　
　　“是是是，送走了一个平贞，现在又该你来管我了。”我唉声抬起地躺在了床上，一梳头发，让它们全垂在了地上，“只要你别怪我坏了你的清修就好。”
　　
　　“能重新看到你，高兴都还来不及呢，怎会怪你？”阿德想了想，又添到一句，“就像你兄长，嫩重新见到你，心里一定很开心吧。”
　　
　　“……”
　　说到了税月呢，他声音总是淡淡的，像莲花弥漫开的清香，也像歌剧里的咏叹调，清唱，却技巧华丽。就这么一个男子，以前喜欢找处/子，现在更是一箭刺穿了懿贵人的头颅。
　　
　　“不过，初云，你刚才对那三个太监那么凶，还不会招来皇后的嫉恨啊？”阿德说着握住我的手，很是担心。
　　
　　“在这宫里啊，就算我像弥勒佛一样天天笑也一样会招人嫉恨，还不如扮会儿阎罗，至少能让那些胆小的啰罗滚远些，图个清静。”
　　
　　“在这尘世生活里，不得不沾染一身腥啊。”阿德笑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所以还是当个小光头最好，”我说着摸摸自己的头发，“阿弥陀佛。”
　　
　　“睡吧。”
　　
　　“恩。”我说完楼了楼她，看着门口两盏忽闪忽闪的莲花宫灯，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在梦里，我的身体开始下降，没有了以前梦里漂亮的海和绚丽的阳光，只是漆黑的一片。
　　
　　嘴里忽然有酸苦的液体流过，一直流到胃里，很难受。
　　
　　怎么又让我在喝药了？！我一个激灵，睁开眼，却看到了税月。
　　
　　他闭合着双眼，头发随意地散在脸上，一片阴影。
　　
　　税月的眼睫毛微微地抖动，却不睁开，“怎么醒了？是不是吵着你了？”
　　
　　“陛下，你睡在我这儿和规矩吧。”我心脏咚咚地狂跳。
　　
　　“刚才看完奏章就到你这儿来瞧瞧，问了人，才知道你今天只喝了一碗药。”税月显得有些愧疚，“下午是朕对不住你了。”
　　
　　“没有，没有，跪着挺好，强身健体，呵呵，强身健体。”
　　
　　“你进来时，应该看到那些宫灯了吧，很漂亮，是不是？”他淡淡的声音像花瓣落在地板上的悄无声息，却异常地动人心魄。
　　
　　“恩，漂亮得很啊，陛下您真是妙笔丹青。”
　　
　　“其实朕是故意要让你看到。”税月的声音忽而变得病态，“朕想你记住，不管你是安阳公主还是白家夫人，你都不能忘了朕。”
　　
　　“……”
　　
　　“哑巴了？”税月像在审问一个犯人。
　　
　　他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得我连连往床的里侧退。“我要睡觉，陛下请回吧。”
　　
　　“今儿朕也睡这里。”
　　
　　“陛下，你这样为让其他嫔妃弄死我的。”我讨厌他这样不计后果的蛮横。
　　
　　“一个懿贵人可杀，十个懿贵人也可遣散出宫，只有理由充分。”税月对此很笃定，“现在这后宫之中，没有一个人的家世可以气焰滔天如当初的陈宰相。”
　　
　　“陈皇后的父亲？”
　　
　　税月一皱眉，深深浅浅的皱纹，就像眉心处有深深的皱纹裂开，很不愿提及此事，“你知道你的公主册文为什么不昭告出去？”
　　
　　“……”我只是摇头，怕又说错了话。
　　
　　他忽然一个翻身，楼主我，“其实公主与皇妃只是一纸之差。今儿你在宫里当公主，明儿你也可以在宫里当皇妃。”
　　
　　要我当皇妃？“不行！”
　　
　　“你不喜欢朕和陈皇后的儿子，那我们生一个。朕和你的孩子，你就一定会喜欢了。”税月俯下身，贴住乐我，手开始不规矩地四处游走，甚至到了极为隐私的地方，指尖磨砂般的茧子让人很敏感，。
　　
　　我被税月突然冲上头的感情吓得全身颤抖，开始本/能地用脚踹人，甚至是一边踹一边大喊大叫，“税月，你疯了！疯了！”
　　
　　“就是疯了！朕曾遭受折磨，容忍嘲讽，不得不事事违愿，可为什么到了现在君临天下，风光霁月依然是不得幸福？！”税月的手虽退了出来，却有另一样东西一抵而上，滚烫如火，“初云，现在你离朕如此近，你要我如何舍得放手？”
　　
　　现在的我陷入巨大的恐慌，放佛落入了一片荒原，黑夜圆月，狼吟四野。
　　
　　忽然想起冯嫣的小腹。“陛下，你住手，我怀孕了，如贤的。”
　　
　　“……”
　　
　　“……”
　　
　　“……”税月的身子骤然僵住，恍若风雪袭来冻结了全身，虽夜色太浓看不清神色，但我像，那脸色一定说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花笺

　　“陛下，我有孩子了。”
　　
　　“朕刚才听到了，你无须说第二遍。”税月抽离了刚才放肆的手，坐起身，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服，并将一卷薄薄的丝绢被扯开盖在我的身上。
　　
　　“……”
　　
　　“那您是不是该去别的地方了？”
　　
　　“朕说了朕今天就睡在这儿！”税月的脸色还很猩红，合着眉眼杂在一起，像一块刚从绞肉机里出来被冻烂的五花肉。
　　
　　“……”我也不说话。
　　
　　“四顺！”税月忽然偏过头吼了一声，应该是冲门口守着的太监说的，“你去给朕取些艾草来。”
　　
　　“是，皇上。”门口的太监回完话，立马就听见匆匆的脚步声响起，一路跑远。
　　
　　税月转身下/床，绷直了脸，“还有洗澡水吗？”
　　
　　“有，不过这会儿应该凉了。”我心想：水越凉才越好呢。
　　
　　“哦~”税月点头，也没找人伺候，自己一个人裹着凌乱的衣衫就朝殿右侧走去，单薄的身影感觉有些飘忽。
　　
　　趁着税月离开的这段空挡，我收拾了一卷被子放在地上。以前在安阳，税月从来都是好心地把床让给我睡，自己睡地板。可现在不同，我不能让他再纡尊降贵了。而且睡在地板上，若一会儿又有个什么意外，我也好闪人一些。现在的税月很危险。
　　
　　“皇上，艾草送来了。”四顺的声音恭恭敬敬，却喘着气儿，看来刚才走得很急。
　　
　　“公公，你等一下，”我敛了头发和衣服，走到门口，推开门，只探出一半的身子，接过四顺递过来的一打艾草，“四顺公公，辛苦你了。”
　　
　　“哪里哪里，”四顺一笑，标志到位，“这都是当奴才该做的。”
　　
　　“是不是艾草送来了”税月听到响动，从殿侧走出来，身上还湿漉漉的。
　　
　　“恩，”我应了声。
　　
　　四顺听到税月的声音，全身吓得打了个颤儿，立马掩了门，“奴才就先退下去了。”
　　
　　啧啧，这也是怕极了税月啊。
　　
　　我起身取来一条干布斤递给税月，“陛下，你擦擦吧，头发还在滴水呢。”
　　
　　“要不你也给我梳一回头发？”税月忽然改了称呼，一下笑开，纯美无暇，甚至让人开始好奇为什么四顺会怕他。
　　
　　税月他当我还和以前一样好骗呢，他带个面具我就不知道他心肠坏了啊！
　　
　　“我要睡觉了。”我说着指了指床/上，“你睡上面，我睡地铺。”
　　
　　税月瞥我一眼，并不答我的话，而是到桌旁拿来了艾草。“把脚给我。”
　　
　　啊？税月刚才来的时候，我本在睡觉，现在可根本没穿鞋袜。
　　
　　“你坐在床上，把脚给我，左边那只。”税月说着皱起了眉头，有些不耐烦。
　　
　　我乖乖地坐到床沿边，却没抬起脚，支支吾吾，“陛下，我有脚气，真的。”
　　
　　“……”
　　
　　“……”
　　
　　“我看你是有口气。”
　　
　　“厄……”
　　
　　“呵呵，”税月轻笑出声，有些笑场，但又怕我瞧见，于是干脆拉下脸，强行抬起我的左脚，拿起艾草一层一层地轻轻裹了上去，“左脚小指那有个穴位叫至阴，用艾草裹着揉/捏，对女子，特别是怀孕的女子很好。”
　　
　　“厄……”
　　
　　“你是不是不信我呢？”税月盘腿坐在地上，开始慢慢揉捏起了那个穴位，“要不我让太医来给你瞧瞧，再开些安胎的药，你心里就稳当了？”
　　
　　“……”看来，目前这样子是撒谎被识破，只是还留着一层窗户纸。
　　
　　不过话说回来，刚才我和他那啥的时候，税月的手也并未太过深入。那他怎么看出来我是撒谎的？
　　
　　“以前只是听了别人说，现在还是第一次用。”税月低着头，样子很认真，“力气会不会太大了？”
　　
　　“陛下的推拿之术很好啊，力气刚好合适，是向皇后嫂嫂学的吧。”全挑带刺儿的说，不酸他我心里就不舒服。
　　
　　“……”税月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瞥我一眼，“你能珍惜一下吗？！”
　　
　　“……”
　　
　　他猛出了一口气，似乎强忍着，重新开始揉/搓。艾草叶磨在皮肤上，香气一点点四散而开，让我想起了白如贤身上的味道，“下个月，我不在，你在宫里自个儿要留心一下。皇后那儿的请安可以不去，嫣儿那儿也别常走动。怀远还小，有些顽劣，常四处玩耍，皇后也没见怎么管，若是跑到你这儿来，摔了什么东西，你也由着他，别计较。”
　　
　　“你要走？什么时候？”
　　
　　“明日。”
　　
　　“如此急，”我想了想，问到，“真要打仗了？”
　　
　　“不得不打。”
　　
　　“这会黎民遭殃啊。”
　　
　　“那就一味退让，割地于人？土地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到了我手里就变得割据不整了。”税月松了手，起身，走到一侧，用清水浸了手，“你还早些睡吧。”
　　
　　“……”
　　
　　“……”
　　
　　“诶，税月。”
　　
　　“恩？”
　　
　　“刚才对不起。”我觉得自己脸有些热，不好意思地缩了身，钻进地上的被子里。
　　
　　“……”
　　
　　“……”
　　
　　税月走回来，“我睡地上吧。”
　　
　　“不行！上京太潮，睡地上很容易得风湿。”在上京待久了，每次下雨前，我的关节就开始隐隐作痛，这种感受再清楚不过。
　　
　　税月说着忽又笑起来，是取笑，“你身怀六甲，能睡得地上吗？”
　　
　　“……”我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
　　
　　“再说，我以前又不是没干过这种勾当。”税月自己坐在了地上。
　　
　　“勾当？”我的嘴角有些抽，“你换个词儿吧。”
　　
　　“这词儿挺好，我喜欢得很。”他拍拍我的背，示意我睡床/上去，“去睡吧，明早起来记得喝药。”
　　
　　“哦。”我也不再和他争，重新回去睡好。到了上京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和他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话，“那税月，安。”
　　
　　“恩，安，初云。”
　　•
　　•
　　第二日我醒来时，太阳已经把殿上大半的地儿照得光亮。
　　
　　“平贞~”
　　
　　“我是阿德。”阿德撅着嘴。
　　
　　“呵呵，以前喊顺了口，还没该过来。”一早起来脑袋晕，容易犯口误。
　　
　　“先盥洗吧。”明喜招呼着一行人进来。明喜是调遣的十个侍女中的一个，做事很利索。阿德毕竟是出家人，不能全当丫鬟使，
　　
　　“对了，今早皇上走后不久，一个叫四顺的人送来了一样东西。”阿德说。
　　
　　“什么？”我嘴里塞满盐，正欲喝一口水涮嘴。
　　
　　“是紫荆树，好大一棵，种在门口，刚弄好呢。”
　　
　　“啊？！”我赶紧一口把水吐在盆里，鞋也没穿就跑了出去。
　　
　　现在已到夏末，紫荆花大多已凋谢，并不是想象中绚烂的一数紫色，甚至连绿色的心形叶子也是刚刚长出来，并不多，看上去很颓然。
　　
　　可一头枝杈上悬着一张紫色的花笺纸，就像一朵紫荆花在那儿意外地开放。
　　
　　我踮起脚，刚好能取到。紫色的纸面，黑色的字：初云，记得喝药
　　
　　厄……犯不着这么隆重地提醒我把。
　　
　　“明喜啊！”我吼了一嗓子，有些激动，“早上的药熬好了没？”
　　
　　“好了好了。”明喜也跟着大声应。
　　
　　“哼哼，这就喝药去！”
　　•
　　•
　　一碗药刚喝下肚不久，就听见外面吹起了号角，高亢凌厉，响彻云霄。
　　
　　“哟哟，将近正午，税月可要走了！”我嘴一擦，把碗急急放在了桌上。
　　
　　“前几天一直下雨，可今儿皇上一出征，天就放晴了，吉兆啊！”明喜说完还看了阿德一眼，“阿德，你说是不是？”
　　
　　“……”阿德木楞地没说话。
　　
　　对税月是吉兆，可对白如贤呢？
　　
　　谁胜了，谁就是英雄，有流传不止的赞美，有无上的荣光。
　　
　　谁败了，谁就是盗寇，失去土地失去人民，还要如过街老鼠人人唾骂。
　　
　　“我们能去看看不？”我问明喜。宫里的规矩她比我可了解多了。
　　
　　“去不成，皇帝出征，除了王公大臣，只能皇后携皇子送行。”
　　
　　“奶奶的。”我破口大骂，“明喜，更衣！我们去送税月！”
　　
　　明喜先是一愣，但立马回了神，“安阳公主为皇兄送行，自然是情理之中之事。”
　　
　　“那是！皇后都能去，为何我去不得？”我拍拍自己的胸膛，豪气冲天，“皇上就我这一个妹妹，我送他，名正言顺，还不信有人找得出理由拦我！”
　　
　　“我就不去了。”阿德怯生生的插了一句，“我是薛国人。”
　　
　　明喜看了阿德一眼，眼里有了敌意。
　　
　　阿德与明喜，我自然是偏向阿德的。
　　
　　“我知道阿德定力最好了，他人送的话是不会往心里去的，是不？”我冲阿德一笑，搂搂她，“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不会乱来的。”
　　
　　阿德点点头，也回了一笑，“恩。”
　　
　　阿德真不愿去，我也不强求，梳妆完毕，便只让明喜跟着往前朝走。
　　
　　白石御街，琉璃金瓦，天和殿的飞檐上有象征最高身份的八只神鸟。王公大臣列于两侧，文臣嘉服，武将戎装，其相威严。
　　
　　税月则是金甲护肘，意气风发，一把弯弓紧握在手。他后面的陈皇后也一身凤袍，圆领，大襟，绣花纹饰样样不少。
　　
　　我见税月和陈皇后都瞧见了我，便点点头，站到了一旁。
　　
　　“司礼，射冬雀！”一个礼官大声说道。
　　
　　古人若要出兵打仗，祭天誓师是惯例。辛国在南，冬雀很多。因为这种鸟体型娇小且十分灵巧，若有人能把冬雀一箭射下，自然就成了人们口中箭术极高之人。
　　
　　“扑”，一只金色冬雀刚被人从笼中放出，便展开双翅飞到空中没了踪影。
　　
　　说真的，别说那冬雀是善飞之鸟，就是它不能飞，从我现在这个位置看上去也只是小小一个黑点，甚至不如一只苍蝇大。我用眼睛找着它们都还难呢，税月还要用弓箭射。啧啧，现在无论是殿前还是殿下的空地，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税月能不能把这只冬雀射下来，若射不准，面子可丢大了，还会败坏了士气。
　　
　　税月皱了眉头，一下拉满弓，平日里柔和的脸变得冷峻，箭搭在弦上，发出“吱吱”的声音。他又朝空中看了看，移了方向，大呵一句：“薛国无知老皇帝当若此鸟，人头落地！”
　　
　　“嗖~”地一声，羽箭以飞天之势脱弦而出，放佛长了眼睛，直奔空中的那一小点而去。“嘶~”冬雀凄惨之声乍空而起，可还没临死嘶叫到一口气完，就见空中的一抹黑点瞬间变成了更小的两点，做起了自由落地运动。
　　
　　我胃里一阵痉挛，差点吐出来，赶忙用手捂住嘴。人家吉时吉刻，我若吐出些什么秽物来，一定会被拖出去分尸的。
　　
　　礼官吩咐两人分别前往落处检查，一直待到两人一番细看后同时点了头，那礼官才走到中央，正言到：“皇上英明，冬雀已身首异处，礼毕！”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跪下去行礼，高呼欢贺，其声震天。我，陈皇后，怀远皇子，一等宫婢也全都跪了下去，口呼万岁不止。
　　
　　虽然我是跪在地上，可依然能感到巨大的震撼，甚至能明白那份税月口中的“光鲜”。万人跪于前，唯独他一人可迎风俯身而站，仰天俯地，甚至以后成就千秋美名，后人称颂不绝。我想这个时候，税月所受之苦会在一时之间被补偿，那被挖得空当当的内心也会在一时之间被填满吧。
　　
　　“众人起~”税月嘴角微微弯曲，抬手让众臣起来，恍若天人。
　　
　　“谢皇上~”众人齐声答谢，一致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浑厚。
　　
　　“在朕北征之际，皇子怀远监国，户部侍郎李子傲辅助。若发诏书，当有皇后起草，上盖子傲印章，下盖玉玺才能下发。”税月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楚，“你们挺清楚了没有？”
　　
　　“臣等已牢记在心。”
　　
　　税月听到，双手抱怀，点点头，还算满意。
　　
　　礼官见税月说完，弯腰，“末礼，作别！”
　　
　　这是最后一项和我们道别了？
　　
　　税月转身过来，摸摸怀远皇子的头，对陈皇后与皇子说，“这段时间，怀远每天依然得按时跟着老师上课。皇后定要敦促好。”
　　
　　“是。父皇。”怀远乖巧地点头答道。“皇上放心，妾记下了。”
　　
　　税月点点头，想再说些什么，却皱着眉头，张了嘴，转而说了几句客气的嘱咐之话。“若逢连雨之夜，皇后在夜里可多点些灯，就不怕了。”
　　
　　“承蒙皇上还挂念着妾~”陈皇后的声音竟变得有些哽咽，“出征在外，皇上您要多注意身子啊。”
　　
　　“恩，”税月应了声，一偏头，看到了站在皇后身边的我，声音里的感情和昨晚比有了明显的克制，“安阳公主，你也来了。”
　　
　　我点头一笑，“我这当妹妹的来送陛下，若乱了规矩，还别罚我才好。”
　　
　　“……”税月看着我，却没说话，浅浅笑开，如同那个雨天我初见他时疏离而清远的笑容，隐隐之中藏了太多的感情。
　　
　　他漂亮的蝴蝶骨，他纤细的手，在我梦境中他发光的身子。
　　
　　一切尽在不言中。
　　
　　礼官看了看太阳，“吉时到，请皇上出发！”
　　
　　税月最后冲我点点头，将弓箭给了一旁的四顺，转身走下御阶，后面皇家仪仗立马跟行，浩浩荡荡。
　　
　　“臣等恭送皇上，祝皇上出征大捷！”
　　
　　长长地御道，两边整整齐齐跪着人，税月缓缓远去，气宇轩行。号角也再次被吹响，恢弘更甚。
　　
　　还是第一次见税月这个样子呢，以前的他总是一副柔弱书生的样子，不过那个时候，也不会有人想到冯嫣会做了嫔妃，我会当了公主，嫁了如贤，更不会想到税月有了这么大的一个儿子吧。
　　•
　　•
　　当人们送完税月都相继离开时，皇后还站在天和殿前久久不愿走，一脸愁容，依依不舍。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和她聊上几句，却见一旁的皇子一伸腰，调皮起来，模仿骑马的样子，开始四处乱跑，一边挥鞭，一边吼着“驾，驾，驾。”
　　
　　我算是终于明白他为何当初能从采薇殿前的台阶上摔下去了。
　　
　　皇后的眼睛一直被怀远牵着四处转，满脸担心。她从一旁的侍女手里接过一摞杨木片，数了数，叫了怀远，“远儿别闹腾，到母妃这儿来，”
　　
　　“母妃又给我做了新的木片书吗？”怀远皇子一边说，一边拉扯着皇后的衣裙玩耍，乐呵呵的。
　　
　　“恩，新的，讲的是你父皇最喜欢的陈兮盛《京华笔录》里的故事。”皇后慈爱的笑着，将杨木片放到怀远手里。
　　
　　“哦，呵呵，怀远会仔细看的。”怀远忽然变得乖巧，冲着皇后咧嘴一笑，却马上一转身拉着一个宫女跑远了。
　　
　　“哎，这孩子！”皇后叹口气，转过身，想去寻怀远，却似乎没料到会看到我，意外地错愕一怔，“安阳公主不是抱恙在身吗？怎么还没回去呢？”
　　
　　“刚才恰巧看见嫂嫂做的那些杨木片，便舍不得走了。嫂嫂把那些故事像画儿一样雕在木片上，真是蕙质兰心啊！”
　　
　　“怀远静不下心看书，我便只有多想些法子了。”皇后笑笑，夹杂着一丝傲气。
　　
　　“嫂嫂出身名门，确实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啊。”
　　
　　皇后一听这句话，顿时盛怒，“安阳公主，你太过放肆了！”
　　
　　“嫂嫂，”我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甚至还很纳闷，“我没说错什么话吧？”
　　
　　“……”皇后一时舌结，虽然生气，却也实在挑不出要罚我的地方。就连最该惩罚我僭越来送行一事刚刚也算是被税月默许了。
　　
　　




祸端（上）

　　“嫂嫂？”我叫她一声。
　　
　　陈皇后舒展开微蹙的双眉，浮上一抹似亲非亲的笑容，声音突然少了那份怒火，“昨晚小姑若是能到采薇殿来坐坐，我嘱咐上你几句，你也就不会让皇上又冲凉水又睡地板地穷折腾了。”
　　
　　“……” 听了这句话，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我被人卖了。
　　
　　那时候，屋里只有我和税月两人，顶多中间就是有四顺来过一次。但四顺是税月来带的人，应该不会和皇后有什么瓜葛。所以问题出在了我的人身上。
　　
　　“怀远是小孩子，闹腾些也有我这个母妃罚他。可若是小姑子你胡闹了，呵呵，”皇后笑起来，依然不失端庄，“我当嫂嫂的还真不好意思罚你呢。所以安阳公主以后还是安分点的好。”
　　
　　“……”这次轮到我舌结了。她是皇后，我是公主，我要硬耍威风我肯定耍不过她。她若要罚我，我也逃不掉，毕竟昨晚我确实让一个皇上受了委屈。
　　
　　“安阳公主身子不好，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我也得去瞧瞧远儿了。等会儿我让人给你送些蜜饯枣子去。”
　　
　　这算不算陈皇后放我一马，只是给我提了个醒？
　　
　　“是，我就先回去了，嫂嫂。”我换上一副知错顿悟的皮脸，走之前还不忘了对她行了一个礼。
　　•
　　•
　　长长的甬/道，挂着的莲花宫灯在白日里顿时没了光芒，显得死气沉沉。
　　
　　昨天我送走了如贤，今天又送走了税月，上京这地方还有什么值得恋恋不舍呢？
　　
　　我想离开这儿，离开皇宫。
　　
　　但事实上，这样的想法只能是我受了气时想退缩的产物，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如贤再三叮嘱要我待在上京，税月也同样强硬地不准我回北边。这不是没有道理的。两国即将开战，到时候南北阻隔，兵荒马乱，我兴许又要流落街头，为了一个馒头而哭哭啼啼。那样的落魄，真的很惨。
　　
　　“明喜。”
　　
　　“公主有什么吩咐？”明喜低着头问。
　　
　　“我还问你个事儿呢，”我转过身直盯着她，没有以往的嘻嘻哈哈，反而更像是在纠结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你说是皇后娘娘的眼睛厉害得洞若观火呢？还是我那荆德殿里有内鬼啊？”
　　
　　仅仅是从昨晚到眼前的时间，我和明喜之间几乎还没什么交往可言，我不会指望她待我多好，但我却会憎恨她害我。因为她在荆德殿了，她就是我的人，我不容许她胳膊肘往外拐。
　　
　　“……”明喜顿时惊愕。
　　
　　我见她慌张，突然觉得好笑，故意又问了遍，“诶，愣着干啥？莫非你还不知道答案？”
　　
　　“奴婢真不知啊。”明喜嘴上虽没老实交代，却立马弯膝跪了下去。
　　
　　“明喜啊，在这世上我认识的人本就没几个，会帮我的当然更少，”说到这里，我话锋一转，“当然另一方面，若身边有人对我不义，也会很容易发现！”
　　
　　昨天封我公主，是税月和陈皇后一起商量的，无论是出于税月对陈皇后的礼貌，还是由于税月的性格，我想，送来伺候的十个人肯定也不是谁一手决定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人一定都很能干的，不管她们是能干地对我好，还是“能干”地向外倒卖情报。
　　
　　“公主，奴婢错了，奴婢该罚……”明喜连连磕头，撞在地上，发出“碰碰”的清脆声音，“但皇后娘娘那里，奴婢真的没说什么啊？”
　　
　　“嘿，”我好奇了，“你不说，她怎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卯时的时候，奴婢进屋伺候皇上穿衣，瞧公主您睡在床上，但地上却又有铺开的锦被。奴婢去打水给皇上洗漱时，又见昨晚公主洗澡剩的凉水也少了很多。奴婢担心圣上睡了一晚的地板又冲了凉水，龙体欠安，便赶忙跑到门口去给四顺公公说了此事，让他记得熬些暖身子的汤给皇上喝。”明喜说得后面，竟然委屈得哭了起来，“公主，除了当时赶得及，奴婢说话声音大了些，其他的真没再做什么了啊！”
　　
　　“当时周围可还有什么人？”
　　
　　明喜扬起脸，郑重其事地摇了头。
　　
　　“……”
　　
　　“……”
　　
　　“头就先这样仰着，”我指指她的胸前，“再把背给扳直了，让我好好看看你！”
　　
　　明喜张张嘴，满脸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她现在这姿势才方便我打量，甚至我想我看她的眼神是直勾勾的那种，以至于明喜不一会儿就涨红了脸。
　　
　　这孩子没说谎话。如果是撒谎的人，心里应该一直念叨着这件事，眼神会游移不定，若功夫深点，兴许也会目光坚定，让人觉得她诚实无比，但一定不会涨红脸，有时间想些歪门的玩意。
　　
　　“哟~这陈皇后可厉害了！啧啧！看来真是她明察秋毫，而非我荆德殿里有内鬼了！”我伸出手，拉起明喜，笑开，“起来吧。”
　　
　　“公主……”明喜脸上泛起是一种被人相信肯定后的感激。
　　
　　“诶，慢着，先别起。”我突然又拉长了脸。
　　
　　“怎么？公主还是不信我？”
　　
　　“阿德虽是薛国人，但毕竟已经出家。而且这姑娘木楞得很，你记得别对她那么凶。”我呵呵地笑着说。
　　
　　明喜皱眉，终还是强忍着点了头，“是。”
　　
　　答应就成，至于有多挣扎我就当没看见了。反正明喜和阿德两个都是好姑娘，相处久了，不会出什么事。再说，谁能和阿德耗上气儿呢？！
　　
　　“诶，明喜，皇后娘娘的父亲可是朝里的大官？”我重新伸手拿起了明喜。
　　
　　明喜摇摇头，一脸怜惜，又左右谨慎地瞧了瞧，才凑到我耳旁嘀咕，“若是以前，陈宰相肯定是显赫的权臣，可现在……新皇上刚一登基，就把他家给抄了。甚至几个月前，皇上还把陈宰相的棺木打开，让他挫骨扬灰了呢！”
　　
　　挫骨扬灰？我听得背脊一阵发麻。若不是恨极了此人，万万不会毁人到这种地步的。在这极其迷信的古代，人们信轮回，信鬼神。这掘墓撒灰可是咒人成孤魂野鬼，一生漂泊的。
　　
　　我突然觉得我这个皇后嫂嫂真是不容易，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她的父亲，其间尴尬，不用深问也自然可想而知。
　　
　　“走，我们先回去。”我捂了明喜的嘴，怕我俩说话一不小心又被谁躲于暗处的谁给听了去。这样若是招来事端可就还不划算了。
　　•
　　•
　　荆德殿。
　　
　　我和明喜前脚刚跨进门，就瞧见阿德站在门口等我们了。
　　
　　“可是有什么急事？”我问阿德。
　　
　　“刚才燕妃娘娘让人送了些锦缎补药过来。”
　　
　　“是不是随便还问了问公主为何不在殿内休息呢？”明喜这次对阿德说话的声音明喜温柔了不少。
　　
　　阿德点点头，低着脑袋，还是不敢看明喜。
　　
　　“这是不是说明我招人嫉妒了？”我有些自嘲地笑。
　　
　　明喜啐一口：“嫉妒就嫉妒呗，嫉妒到死了也够不上。”
　　
　　“……”我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虽然我说不上和冯嫣有多亲，但也不喜欢有人当着我面儿骂她。
　　
　　“哦，初云，”阿德见我不悦，插了一句话，“你走后不久，一个公公又送来了一张花笺。”
　　
　　“可是皇上的人？”
　　
　　“肯定是啊。”
　　
　　我翻一个大白眼给阿德，“你这木楞丫头，怎么不早说？！”
　　
　　我急急忙忙地朝那棵紫荆树跑去，甚至有些神经质地觉得自己有着和电影里女主角惯有的穿过了大片大片漂亮森林的美态。
　　
　　心形的叶子，枝头上盛开着一朵不合时宜地花朵。
　　
　　呵呵，税月总爱弄些讨人欢心的花样。
　　
　　我取下花笺，一点一点小心展开，这应该是他今早在天和殿前想对我说而没说出口的话吧。
　　
　　紫色的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初云，念安。
　　
　　初云，念安。
　　
　　四个字，放佛一朵开花的植物，突然间把人拉入了一个繁华盛开的夏季，盛开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莲花，也盛开了我快七年的等待。
　　
　　他曾病态地拉着我的手说，“七年前我在想以后，现在我在想以前。初云，你可知？越是说不越想，这真的就还成了弊病，病到心里。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治愈，于是只剩了如今新旧不齐的混乱。”
　　
　　他也说，“最长久的感情不会再有，说得出的心酸也不值一提，真正的忘记更不需要努力。”
　　
　　可这些话都太过露/骨，太过谄媚。与之相比，我更喜欢“初云，念安”四个字，近乎朴实的感情，会让我想到潮湿的安阳，想到那个小木屋，不富有却很幸福。
　　
　　“公主？”明喜递了一张丝绢给我。
　　
　　“哦~”我回头神，接过丝绢擦着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始笑。
　　
　　“公主和皇上的感情可真好。”明喜似乎也看出了其中的不同寻常。
　　
　　“呵呵，”我也只能继续傻笑，装作没听懂，“明喜，你去关了院门吧，就说我病情加重，以后一个人也别让进来。”
　　
　　古代历史上，因病而闭门谢客之事虽是用来用去的老办法，但既然流这么广，必有其可取之处。
　　
　　“公主，您这是？”
　　
　　“呵呵，我这是想清清静静地等着故人归来。”我说完伸个大懒腰，将花笺收好，高高兴兴爬到床上打算睡个好觉。
　　
　　使我嗜睡的毒草长在安阳，是冯嫣所为？还是皇后所为？
　　
　　不论是谁，我想税月一定会知道，可他并没有追究。所以，管它呢？做人要懂得惜福，能够活下来，已经让我高兴得要笑出声了。
　　•
　　•
　　接下来的一个月就像一条飘有落花的小溪，平静，清雅，美好。
　　
　　不见税月人，却隔三岔五地会有一个公公替他给我送来一些紫色的花笺。花笺上时而零碎几字，时而是些琐碎小事，时而也有一些关于战事的东西。
　　
　　“黄皮果，玉川子，药，酒，隐。”
　　
　　“今行军已至南野。”
　　
　　“抽了一段空时间，我在这里想你，心无城府。”
　　
　　“白如贤已到沐州，安心。”
　　
　　“初云，今儿有酥香排骨吃呢。”
　　
　　……
　　
　　这些花笺纸就像毒药，开始慢慢麻痹着我的神经，直到一天乌云密布。
　　
　　最近老爱下雨，我的关节炎开始发病。
　　
　　我躺在床上有一声没一声地呻/吟，“你说怎么就这般疼啊？！真是快要了我老命！”
　　
　　“来，公主，先把药喝了。”明喜说着把一碗药放到了床边。
　　
　　不知是近来天气不好，还是我生理期间将至，又或者是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反正我就像一根鸡毛卡在喉咙，浑身不舒服，异常烦躁。
　　
　　我一闻到药水酸苦的味道，顿时背部冒起了鸡皮疙瘩。
　　
　　“公主……”明喜见我迟迟不动，叫了一声。
　　
　　“能不喝吗？”
　　
　　“公主，药不苦，有蜜糖呢。”明喜笑着开始哄骗我。
　　
　　每天都说有蜜糖，可哪次不是弄得我胃里一阵痉挛差点全吐出来了的？
　　
　　“不喝！”我光着脚，忍着疼，跛脚地逃到窗户边，“今儿就是不想喝！”
　　
　　“初云，你闹什么脾气呢？平日里你可都乖乖地喝了药的啊？”连阿德也开始着急。
　　
　　“我都连喝了一个多月了！这汤药换来换去，但我的病情还是不见一点好转。你们今天就不能让我的肠胃歇口气啊？！我嚷嚷乱叫，撒泼耍横，然后赌气地背过身，不想看到她们。
　　
　　没看到她们，却突然见到三只大乌鸦，张开黑色的翅膀，“呜呜”叫着从我头顶飞过。
　　
 
作者有话要说：

Maximilian Hecker.

最近杂事缠身，对不起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

经求证后发现，上文那个穴位名称说错了，是叫“至阴穴”，而不是“窍阴穴”。




祸端（中）

　　“怎么又见到了黑色的乌鸦，真是晦气！”我低低地骂，心里突然开始不着边际地发慌。
　　
　　“众生平等，无论是凤凰，还是乌鸦皆为自然之鸟，没有分别。”阿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阿弥陀佛。”
　　
　　我转过去，耸耸肩，“阿德你心里是装着佛经圣言，可我一凡夫俗子，哪有这么高的境界？”
　　什么“没有分别”？我的境界就是恨不得把这些晦气的乌鸦全给赶走了。
　　
　　“安阳公主，请开殿门！”外面突然起了一阵响动，声音十分地不容抗拒。
　　
　　明喜像一只谨慎的小鹿，顿时绷紧了脸，侧身向门口看去，“这可不会是平日送花笺来的公公。”
　　
　　我与明喜互看一眼，也拿不准所来为何人。“要不出去看看？”
　　
　　以前有不少人以“关心探病”为说辞来拜访我，但口气态度都客气得很，无非是送些东西，说上几句吉祥话，顶多也就扒开们偷偷看上几眼，可没一个人在外面像这么大声叫喊的。
　　
　　“让奴婢去吧，这样好推脱些。”明喜把我往里屋推，动作匆忙，“公主快去床上躺着。阿德，你记得守着公主把刚才那碗药喝了。”
　　
　　我点点头，心里一阵感激，“明喜，真是麻烦你了。”
　　
　　“这些都是奴婢该做的，公主放心吧，奴婢心里有法子，知道怎么去周旋。”明喜微微一笑，跨过门槛，朝殿门口走去。
　　
　　见明喜去了外面，我也没让自己闲着，咕噜噜一口气喝完药，又抓起一些铅粉胡乱朝脸上抹去，一手还没把脸上的铅粉抹匀，另一手却把脂粉盒“哐当”一声碰在了地上，铅粉洒出，白白的一片，像极了丧花。
　　
　　我心里顿时窜起一阵莫名火，“今天真是干什么事情都不顺心！烦人！真它NND烦人！”
　　
　　“古代圣人曾说，‘重为轻根，静为躁君’，”阿德替我取下簪子，放了头发，“初云，你这是慌什么呢？”
　　
　　“不知道，反正心里就是慌得厉害，浑身不对劲儿。”我说得咬牙切齿。
　　
　　“公主~”意外地，明喜一脸焦急地跑了进来，远远早于我的预料。
　　
　　“明喜，你慌什么呢？”我把阿德的话原封不动地送给了她。
　　
　　“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叫公主去。说燕妃娘娘身子不舒服，兹事体大，一定得去。”明喜忽然换了语气，模仿着某人，“外面的公公说皇后娘娘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无论安阳公主多病重，抬也得给本宫抬过来！’”
　　
　　身子不舒服？是和燕妃的胎儿有关吧？这件事她可一直都没给别人说啊，“难不成还是滑了胎？”
　　
　　我这一出口，心里顿时难受起来。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太安逸，都忘了冯嫣肚子里还有税月的骨肉了。那血脉相连的东西，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得了的。
　　
　　“来的公公也没多说，只是在外面候着，叫快点去。”
　　
　　“先别急，让我想想……”我突然心乱如麻，心里一片乌云笼罩。
　　
　　这么来势汹汹地叫我去，肯定不会是好事，兴许是大灾大难都说不定。现在税月不在宫里，我得自保。风雨压来，可不能自乱阵脚。
　　
　　我掏出自己随身的丝绢，走到桌子旁，拿起药碗，将剩余的汤药全倾倒了上去。“明喜，你一会儿和我去，让阿德留在这儿。”
　　
　　“是。”明喜爽快回话。
　　
　　我见阿德不做声，便拍拍她的手，从床底下翻出以前用的那个竹盒，并未打开，“阿德，如果我和明喜一时半会儿没回来，你就取出里面的两卷画轴，然后去户部找李侍郎。别怕不识路，管问就成，不难找。”
　　
　　其实我还有些信不过明喜，竹盒里放着税月送我的画和一道空密诏，这些东西，我只敢交给阿德。况且盒子里还存着我的私房钱，既然税月不要，那我以后就用来作跑路的盘缠好了。这些都是薛国钱币，若以后要逃回北方，也可以省事不少。
　　
　　“初云……”阿德面色凝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她似乎估计到盒子有多重，接到手里时并未颤一下。
　　
　　“还是阿德好，”我努力笑出声，然后看向了明喜，“走，明喜，我们这就去看看这位皇后嫂嫂到底要捣些什么名堂出来！”
　　
　　从荆德殿出来，我就一直让明喜掺扶着，慢慢挪步子，每走几步我还要停下来歇上一口气，急得那几个公公简直一个汗如雨下。领头的公公我是认得的，就是上次在甬/道里碰到的那个小春子。
　　
　　管你是小春子，还是小冬子，我现在是病人，我就要慢慢来。所以到皇后采薇殿的过程就两个字形容：磨蹭。
　　•
　　•
　　采薇殿。“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我脚刚一跨过门槛，竟然看到冯之参坐在椅子上凶狠地瞪着我。他这一看，我浑身不舒服了，只好装作没看见地往旁边站。除了冯之参，殿里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皆穿官服，正襟危坐。而大殿正中则摆放了一面镂空镶金嵌玉的楠木大屏风。
　　
　　整一个采薇殿，都死寂沉沉的，放佛外面低压的云层也钻到了这里面来。
　　
　　“初云给皇后嫂嫂请安了。”我行了一个问安礼。
　　
　　“安阳公主，”陈皇后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带着责备，“我想我是忘了给你备顶轿子了。”
　　
　　“呵呵，呵呵……进来身子不好，还请嫂嫂体谅。”我只管笑，也不接话。我头发散乱着，脸上白白一片，身上还有浓浓的药味。把柄是不能随便让人抓的。
　　
　　“安阳公主，你还不给本宫跪下！真是越来越没规矩！”陈皇后的声音骤然冷冽，像一记利箭穿透屏风，扎进人心里。
　　
　　果然这次找我来，不是什么好事。
　　
　　我咬住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纵然心里百个千个的不情愿。“不知我所犯何事，惹得皇后嫂嫂这般动怒？若真有什么坏了规矩的地方，还请嫂嫂看在我进宫没多久的份儿上，给我指点一二，我立马就改。”
　　
　　“……”陈皇后没发话。
　　
　　但冯之参就坐不住了，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就开骂，“好你个安阳公主啊！燕妃娘娘有了身孕，你明明知道却瞒着不报，还黑心地让娘娘掐自个儿的合谷穴。你真是良心被狗吃了，枉费我那傻妹妹待你这般好呢！”
　　
　　我瞥他一眼，也不反驳，谁是谁非大伙儿心里明白，“嫣儿姐姐现在身子可还好？刚才听小春子说……”
　　
　　“滑胎了。”陈皇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还真是滑胎了。
　　
　　“哎呀！”冯之参一刷衣袖，怒火冲头，狠狠地盯着我。他那样子真是恨不得一刀杀了我才可解恨，“你让龙裔胎死腹中，大奸大恶，一定要好好治定罪，皇后娘娘，可不能轻饶了她啊！”
　　
　　冯嫣的孩子流了，冯之参没了倚仗，自然是恨我。但是，皇后……她连明喜早上冲四顺嚷上几句话都知晓得清清楚楚，不会不知道冯嫣肚子有了动静的事。说不定税月何时何地临幸了谁，哪位妃嫔几时来葵水，她心里都给明镜儿一样亮！
　　
　　“皇后嫂嫂，还容我说句话，”我哼哼嗓子，脑子里先把一会儿要说的话快速给过了一遍。
　　
　　“你只管讲。”
　　
　　“嫣儿姐姐滑胎，我也少了一个小侄儿，若这事真和我有牵连，该罚我的地方只管罚，我一个‘不’字儿都不会说。”我一遍说一遍地掐自己的大腿，终于是疼得来了几滴眼泪，“当然我也知道，皇后嫂嫂您贤良淑德，知书达理，和其他嫔妃也一贯交好，嫣儿姐姐身子有了不适，您不会不知道，况且嫂嫂您擅长针灸之术，那些穴位按得，那些穴位碰不得您自然比我清楚得多。皇后嫂嫂，我想您是一个执法严明之人。”
　　
　　“听安阳公主这么说起，是不是认为这件事还和皇后有瓜葛了不成？”旁边另一个人突然劈头盖脸地问过来。
　　
　　是，我就是这个意思！刚才我说得那么痛心疾首，不就是摆明了说皇后她也难逃其咎吗？
　　
　　“张尚书，你还别急……”皇后打断我们。
　　
　　张尚书？那个死去的懿贵人的父亲？
　　
　　“前几日请安的时候，我也确实见燕妃按过她的左手合谷穴，不过那时我见她一手捂嘴，况且她按的力道并不大，我只当她是牙疼。”皇后说着顿了顿，声音里有明显的委屈，“合谷这穴位，轻按则为泻，治口疾，耳聋等杂病，只有重掐时，才可能导致滑胎。若你们不信，可问问太医。”
　　
　　话音刚落，还真就站出来了一个大夫。“皇后娘娘说的没有任何差池。”
　　
　　我呸~他们说的这些东西我哪里懂，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安阳公主，我问你，薛国白将军是不是幼时习医？”这个时候，张尚书调转话头来质问我，“还给你讲了关于合谷这个穴位的学问。”
　　
　　“是。我家将军确实懂医术，”这是事实。“但白将军并未教我如何用这个来害人。所以还请张尚书您甭往歪处想了。”
　　
　　“你横竖还不招供了是不是？”冯之参蹦起来。
　　
　　“我招什么招啊！”我一听火大了，没按捺住情绪，“你们就凭我给冯嫣说过让她多掐掐合谷穴，就断定是我害了她滑胎啊！太没道理了吧！”
　　
　　我说这句时，几乎是在胡乱地吼，觉得受了极大地冤枉。他们久居宫中，深谙礼教，似乎还没见过我这般胡闹的人，顿时禁了声。
　　
　　“这个时候，一个微弱带有哭腔的声音就显得特别清晰了，“哎，初云，你真是……”
　　
　　是冯嫣。冯嫣是当事人，这下什么话都能说清呢。我念及此，心里放佛顿时抓到了一根稻草。
　　
　　“燕妃，你醒了？”皇后的声音也同样夹杂着愉悦，“小春子，快去扶燕飞娘娘坐起来。”
　　
　　“妹妹！”冯之参则更为高兴。
　　
　　“既然燕妃娘娘醒了，那什么话还都让燕妃娘娘说吧。免得让我们落得一个逼人招供的口舌。”张尚书说完还不忘斜视了我一眼。
　　




祸端（下）

　　这个时候，我，冯之参，张尚书全都朝那面楠木镂空雕花屏风看去。
　　
　　“燕妃，你说说，是谁拿掉你孩子的？”皇后的声音刻意大了些。
　　
　　“……”
　　
　　“你还怕我这皇后给你做不了主不成？”
　　
　　“是安阳公主，是安阳公主拿掉我孩子的！”冯嫣突然说了这句话的时候，放佛快要崩溃掉。
　　
　　当然，我听到这句话，也整个人都懵了！这还是那个愿意替我丢苹果核的人吗？
　　
　　“冯嫣，你……”我这次直接叫了她名字。
　　
　　“初云，上月我让人送药去看你，你作为还礼，是不是送了一份红枣蜜饯给我？”
　　
　　确实是有这件事的。我不喜甜食，这蜜饯果子我更是尝都不会尝。前阵子，皇后给我送来了一些红枣蜜饯来，正碰上冯嫣也给我送了草药和点心，我就干脆借花献佛，把皇后送来的红枣转送给了冯嫣，算还个人情。
　　
　　“恩。”我点头，“可枣子是皇后嫂嫂送来的，我只是转手送了出去，并没下什么药？”
　　
　　“听听安阳公主说的这话儿，”皇后笑起来，含蓄如春风拂杨柳，“我送给你的东西，你怎么送了别人呢？”
　　
　　“我不太爱吃甜食。”我觉得光说这句话不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况且枣子补血益气，皇后嫂嫂送的东西自然是好的，丢了多可惜。”
　　
　　“安阳公主，你不喜欢的东西就给我妹妹送去？”冯之参一听我说完，气得直跺脚，“也太瞧不起人了！”
　　
　　“冯之参，你先别吵，让你妹妹把话说完。”皇后制止了冯之参。
　　
　　“安阳公主送来的蜜饯甜而不腻，我就多吃了些。可第二日起来，便有些牙疼。虽然不是太厉害，但是隐隐作痛，浑身不舒坦。那时我没给太医说有了身孕的事儿，既不敢乱吃药，更不敢找太医瞧……”冯嫣说到一半，身子还很虚，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所以到了最后，忍了一天，实在没法子，就想起安阳公主曾给我提过掐合谷穴可治牙疼这事。可谁知我用力掐了几天，那孩子就……”
　　
　　冯嫣言语及次，突然稀里哗啦地就哭了起来，伤心欲绝，弄得我自己都快闻声泪下了。
　　
　　“安阳公主，这蜜饯枣子是你送的，穴位也是你喊掐的。你能说这事和你没关系？！”张尚书厉声呵斥我。
　　
　　我摇摇头，反问他，“我让人给你送一柄剑，我还给你说砍了脖子会死人，那你第二天死了，就能说是我害的你吗？”
　　
　　这样的逻辑真是荒唐！
　　
　　“你……你……真是毒蝎心肠啊！”张尚书眼睛都要跳出来，“我女儿手被斩掉，头颅被刺穿。外面人提及此事，从没一个人说是你亲自下的手。可你扪心自问，敢说这事和你也没关系吗？！”
　　
　　“……”这事和我有关系。
　　
　　“不说话了吧，安阳公主？”冯之参瞥我一眼，转身，弯膝盖就跪了下去，声音夸张地像在演戏，“还请皇后娘娘秉公执法。”
　　
　　“请皇后娘娘秉公执法，定了安阳公主的罪。”张尚书和另外几个官员也跪了下去，齐声说道。
　　
　　到这个节骨眼儿上，我再不明白真就是白痴了。我招不招供，对他们而言其实都一样，他们拿出了所谓的人证物证，况且这“人证”还就是落了胎的冯嫣本人，除此之外，还有冯之参，张尚书这几个有品级的官员，也算作了旁听。皇上不在，太子监国，皇后起诏。皇后想要定我的罪，这会儿正是可以戴上一顶“名正言顺”的帽子了。
　　
　　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什么时候冯嫣和皇后站一条船上了？她以前不是就怀疑宫里滑胎之事和皇后有关吗？
　　
　　“皇后娘娘，”明喜爬到皇后跟前，连连磕头，“这事儿和安阳公主没关系啊。燕妃滑胎之事，是奴婢，是奴婢做的。奴婢在给燕妃送去的蜜饯里下了药。”
　　
　　“明喜！”我大声叫她。皇后是不会放过我的，她这样会白白搭一条命进去。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李子傲来。
　　
　　“宫人管教不严，主子也当定罪！”冯之参活像个跳梁小丑。
　　
　　皇后于此，也没说同意与否，只是用着询问的口气说：“以前宫中有妃嫔犯错，或遣散出宫，或加以刑法。这次安阳公主身份特殊，她是皇上的义妹，也是薛国白氏家的人，所犯之罪，更是拿掉了皇后的子嗣。我若只是逐她出宫，未免太轻了些，可若是加以刑法，又怕薛国那边以此为说辞，影响了战事。所以，我今天也就把几位大人请来，合计着出个主意。”
　　
　　“处死安阳公主吧。”张尚书有了提议，“处死之后，对外可以说‘水土不服，染了恶疾’。”
　　
　　“恩，”冯之参点头同意，“白如贤以前在做质子时，就得了湿热重症，以致到了现在他都未能痊愈。这样说，是有据可依的。”
　　
　　“冯之参，你刚才说白如贤什么？”我一听到白如贤的名字，就慌了。
　　
　　“嘿嘿，你还不知道啊？”冯之参笑起来，“白如贤走时就是湿热重症，他刚一返回沐州，薛国皇帝就立马让他带兵抗敌。你想想他那虚弱的身子，能有什么出息？昨日还听兵部说他伤得‘不能御马而驾’，你就等着成寡妇吧！”
　　
　　白如贤是屁股被挨了板子都能忍着骑马上战场的人，这一月不见，他竟就“不能御马而驾”了！一个当将军的人，连骑马都成了难事，这是该伤成什么鬼样了？！
　　
　　“冯之参，你还真该把你的狗嘴给闭上！”我手掌握成拳头，真快忍不住要揍他了。
　　
　　“那成，既然两位大人都这么觉得，我就赐安阳公主白绫一条了吧。”皇后说得有些勉为其难，好似被人逼迫着做了此事儿。
　　
　　“皇后嫂嫂，这件事，你是不是该给李侍郎知会一声？下诏书与公文，也是需要李侍郎加印的。”我在为自己做最后的争取。
　　
　　“……”皇后奇迹般地没说话。
　　
　　“……”“……”冯之参和张尚书也没说话。
　　
　　大殿里忽然一下静悄悄的，如同我来时那样，空气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儿来。
　　
　　皇后吭吭声。“几位大人还是先下去吧，今儿劳烦你们了。”
　　
　　“这是臣等该做的，若无他事，我们就先下去了。”冯之参，张尚书等人，面面相觑一会儿，行了礼，还是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皇后这可是做贼心虚了？
　　
　　大臣们走了，屋子里剩下的不是女眷即是太监。陈皇后不再有什么避讳。她似乎低声对里面说了些什么，才从屏障后面走了出来。
　　
　　“安阳公主，你先起来。”她穿着一身朴素的衫子，而不是什么凤凰牡丹的华丽衣裙。
　　
　　“哦。”我只是应了声，也不多说，就站了起来。
　　
　　“小春子，你去找个太医再来看看燕妃的身子。”皇后朝里吩咐了一句，又看了我一眼，对旁边一个宫婢说道，“去取白绫到荆德殿。”
　　
　　“你还真要杀了我不成？”
　　
　　“走吧，安阳公主，我这个嫂嫂亲自送你过去。白绫自缢，也算给了你恩宠。”她说完径直走了出去。
　　
　　这事情，似乎没看上去那么简单。
　　
　　皇后这人，在人前一贯是贤良淑德的，很看重口碑的。她若真杀了我，税月一定不会放过她。到头来，两败俱伤，她可捞不到什么好处。她是不会干这种傻事的。
　　
　　“公主，阿德那边……”明喜凑过头来，小心地问到，“要不奴婢也去看看。”
　　
　　“别去了，恐怕李侍郎此时并不在宫中。”我一只手握住明喜的手，让她安心，可另一只手却趁皇后不注意，拔了明喜头上的一只发钗藏在袖子里，“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
　　•
　　荆德殿。外面又下起了雨。
　　
　　殿门被小春子关上，“吱呀”一声，听着格外地悲切，似乎是想把人锁在里面，永远不让出来。
　　
　　一个精致的托盘上放好了白绫，安静地搁在那儿，却能轻易地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
　　
　　“安阳公主，很多人死之前都打算做个明白鬼，所以你若还有什么话要说就抓紧时间说吧，。”皇后坐在椅子上，看着我，嘴角噙笑。
　　
　　我是想做明白人，而不是明白鬼。
　　
　　“冯嫣的孩子是你拿掉的？”我直接开门见山。
　　
　　“是。”皇后点点头，“但是燕妃并不知道这件事。她只以为是你蒙她掐了合谷这穴位。燕妃以前并未小产过，其实她掐合谷也只会影响胎位而已。”
　　
　　“那是如何？”
　　
　　“平日嫔妃们都有让宫婢们按摩三阴交穴位来调理身子的习惯，”皇后嘴角的幅度突然变大，像在给人说一件可笑之事，“呵呵，这还是我给她们说的，‘女子多揉三阴交，一辈子容颜好’。 三阴交这穴位常揉揉确实对嫔妃身子好，但若在揉三阴交的同时，轻按了合谷，则会变成堕胎之法。”
　　
　　“嘶~”我突然觉得背脊发麻，后宫的哪些嫔妃怎知皇后给的恩惠一下子就会变成一把抵住咽喉的匕首，“可为什么冯嫣会和你在一条船上？”
　　
　　“一直都在一条船上。”
　　
　　“……”
　　
　　“你也知道燕妃以前和陛下青梅竹马，冯婶还经常做饭招待你们。但你想过没？为什么现在燕妃和皇上从不在你面前提起她的爹娘呢？”
　　
　　我想了想，说道：“病故了吧。”
　　
　　“是逝世了，却不是病故，而是因为七年前去寻陛下的人杀了他们。陛下当初把血玉放在了冯婶儿那里，就是给了他们家一包毒药。陛下的身份本就是禁忌，来找的人又只见血玉却见人，你说那家人能活吗？幸好当时燕妃出门在外，才有幸留了一条命。”
　　
　　“所以后来她就到上京来找了她的大伯子？然后进了宫？”
　　
　　
 
作者有话要说：我错了，想文的时候没想太细，前面有些小铺垫忘了写。现在已做了修改，是一些小地方，可不用重新看。




回信

　　“寄人篱下的滋味，那其中可是道不尽的辛酸。”皇后指着我，像在训斥，“所以从这种低沉环境里走出来的人对权力有着极度的迷恋。而安阳公主，你最大的失败就是在你在见到冯嫣的时候没立马和她联手。”
　　
　　“……”
　　
　　“后宫里，不是说你关了殿门就能避世逍遥的，你昨天没伤到我，我今日便要让你不见天日。安阳公主，在你受皇上恩宠的时候，不光从来没记着要让及一丝恩惠给燕妃，还拿掉了她的孩子，你说她还会指望着你什么？所以她便主动来找我，说要联手除掉你。”皇后说这句话时，突然像一只妖精，脱去了装饰的皮脸，“你不能给她的东西，只好我来给了。
　　
　　皇宫就是一个大屠场，在里面待久了，不能不沾一丝腥。哪来那么多所谓的‘爱与不爱’，这里更多的只是‘活与不活’。
　　
　　“哗啦”一声，是一串念珠落在地上的声音。
　　
　　阿德？
　　
　　皇后似乎也没料到殿里还有人，立马给侯在一旁的小春子使了一个颜色。
　　
　　在小春子正准备去“捉贼”时，我拦住他，“是我的人，你别动手。阿德，出来吧。”
　　
　　阿德听到我叫她，终于从大殿一侧走了出来，像被抽去魂儿似的。她已捡起了念珠握在手里，却抖得十分厉害，远远看去，那念珠就像在跳波浪舞。
　　
　　“阿德！”我一见她这样，立马过去扶她。只怕她刚才躲在一旁听到了我和皇后的对话。
　　
　　“初云，初云……”阿德突然一把抱住我，哽咽了声音，“刚才我问了好多人，才找到户部，可他们却说李侍郎不在。我又找不到皇后娘娘的地方，只好回到这里等。我真怕，真怕你再不能回来了呢。结果，刚才……”
　　
　　“可不能不回来，采薇殿里除了我还有远儿，死个人很不吉利。” 皇后皱了眉头，有些嫌恶，却又立马把那份表情藏在了一片贤德端庄中，平和了语气，“皇上在外出征，龙体抱恙，李侍郎这几天正忙着安排医生和草药，是有些忙。”
　　
　　“税月也病了？！”
　　
　　“公主放心吧，还不算严重，只是前日开始才有些口齿不清，过半个月才能神智有损，远远不及挫骨扬灰的惨劲儿！”
　　
　　“……”这句话让我仿佛遭了晴天霹雳。
　　
　　“你心疼了？刚才你听见白将军伤重，也不见这般紧张。”
　　
　　“你是想弄死税月，让你儿子登基吧？！”税月只有这么一个孩子。
　　
　　“不，我不会杀了他，我只会让他神志不清，恍若一个木头人，一辈子待在我身边。”
　　
　　“我的毒也是你下的？”
　　
　　“是。”
　　
　　“我真想杀了你！”第一次这么想杀人，不再恐惧血腥，不再害怕作恶。
　　
　　“呵呵，对了，刚才一直忙着给你讲燕妃，差点把要紧的事儿忘了。”陈皇后突然扭曲地笑起来，放佛忘记了这里还有其他人，“我想我是看不到皇上清醒着回来了，所以有几句话，还得请你到下面去带给他。你一定记得给他说，说我这辈子最忘不了的两件事就是他站在城墙上吼着让我嫁给他，和他杀了我爹爹的时候！”
　　
　　“你这疯女人！税月待你并不薄！”我将藏在袖子里的发钗紧紧握在了手里。
　　
　　“不薄？你怎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陈家里除了我，可再没一个活人了！”陈皇后的表情像一朵落在地上衰败的花，失去了精/气，“我也曾忍过，甚至那日陛下在走时叮嘱我点灯时，我也曾动摇过。可我知道在你能收到陛下送的花笺时，我却要每天晚上梦见自己爹爹变成孤魂野鬼的样子，你让我怎么不恨他！”
　　
　　我扫了一眼大殿里的人。陈皇后刚才并未让都多的人进来，所以大殿里只有她，我，小春子，阿德，明喜，和另外一个宫婢。
　　
　　我瞥了明喜一眼，然后走到陈皇后身边，笑了，似乎又回到了以前在远莲寺的佛法无边，超度众生，“若税月对你不好，他不会让你起诏书，而让李侍郎审批盖印；若税月对你不好，他也不会在知道你下毒害我之后，什么都不说。皇后嫂嫂，税月从小一个人长大，他把家人看得很重，他不想自己的儿子也和自己一样，没有娘亲，一个人长大……”
　　
　　还记得税月在他娘坟前的悼念吗？他说：“其实，我也常常想，自己老了后会是什么样子。我还会来这里吗？我还会用沾酒的丝绢擦拭她的石碑吗？我会老到口齿不清，儿孙满堂然后寿终正寝？还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独自终老……”
　　
　　那时，他一定很害怕，他害怕自己孤残一身，没有子嗣。
　　
　　“你给我闭嘴！”陈皇后似乎疮疤被人揭开，急急想掩饰。
　　
　　“皇后嫂嫂，税月害了你爹爹，害得你为他空等了年华，这些事情，我不想去管，不想去问。但有一点，你害了税月，就是不行！”
　　
　　我看准了陈皇后锁骨处的软肋，举起发钗，猛地刺了下去，鲜血迸/射而出，飞溅到我的脸上。她开始尖叫，开始挣扎，我却依旧不依不饶，直到那把发钗全部没入其中。陈皇后的脸疼痛得扭曲，她狠狠的瞪着我，一手抓住我的头发，一手伸出食指，努力朝我的死穴指去。
　　
　　“你……居然……有胆量伤……我……”陈皇后气若游丝，变得虚弱。
　　
　　这个位置不会致死，但会很痛。她下毒让税月神志不清，我也要她疼得死去活来！
　　
　　我转身看到明喜和阿德拼死拦住小春子，而旁边一个端来白绫的宫婢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陈皇后的血顺着我右手一直流下去，流到地上，一点一点晕染开，异常的诡异。
　　
　　“小春子，你别折腾了，陈皇后不会死的。”我伸手插入自己头发中，一捋，竟真的就抓了一把零碎的断发出来，这是刚才被陈皇后拉扯所致吧。
　　
　　小春子毕竟是男人，阿德和明喜拉他拉得很费力，他像没听见我说的似的，依旧奋力挣脱。
　　
　　“啪！啪！”我两耳刮子甩在他脸上。“我叫你别折腾了！”
　　
　　我的手上还带着血，打在他脸上就是猩红的五爪印，像涂上了嗜血魔鬼的彩妆。
　　
　　血液的腥味冲刺在空气中，等着腐烂发酵，真是恶心。
　　
　　“你……你……”小春子这下不敢再挣扎了，像虚脱一般软在了地上。看来陈皇后平日对宫人还是很好的，从来没让他们直接沾染血腥之事，不然也不会被吓成了这样。
　　
　　“明喜去拿砚台和笔来，阿德，你也把那卷空的密诏给我。”我自己都能感觉我的声音在颤抖。我真的很怕，那红色温柔的液体流过我皮肤的摩擦，陈皇后瞪着我扭曲的脸，都让我恶心得厉害。
　　
　　“初云……”阿德叫我，她肯定也是被吓坏了。
　　
　　“快去！一会儿我们还要赶快出宫。我们得去北方，去找……”去找谁呢？如贤还是税月？
　　他们两人都是重病之身，我去了根本忙不上什么忙，但若我不去，我也一定放不下心。我想去看看他们，兴许这就是最后一眼了。
　　
　　“是是是。”明喜明显比阿德激灵，并不追问什么，就赶忙去取东西。
　　
　　现在发诏，必须皇后起草，李侍郎盖印，税月早早给我的那份密诏只有一个空空的玉玺。其实，就算有李侍郎的印，我能临摹皇后的笔迹，又能怎样呢？这么大的权力，我受不起。
　　
　　税月七年前曾给过一封信，我现在要还书一封，就写在这份诏书上。
　　
　　阿德还木楞地站在那儿，明喜动作利索地把砚台和毛笔放在了桌上。“公主，笔墨来了。”
　　
　　“恩，好。”我娶了笔，蘸了墨，打开那份朱红色的密诏，心里涌上一份情绪，逼得我要哭出来。
　　
　　税月，
　　我知道我只会卖口乖。
　　沐州以南，疾病与乌鸦已杳然而至，
　　几月前开始喝药，不得不每日都让那些褐色的液体流入腹腔，
　　难以融合的酸苦。而现在依旧不见病好，你说这像不像我们俩？
　　
　　月亮总是悄无声息的出现，浪漫过于奢侈。
　　越来越痴迷那些漂亮的莲花宫灯，带给人的多是美好。
　　它们在黑夜里恍恍惚惚的发光，
　　很漂亮，但看太久也会让人流泪，
　　甚至让我难受到流干了泪都嫌不够。
　　
　　税月，
　　这个世界太惊心动魄
　　很难让人轻松片刻。 
　　在自己中毒清醒过来之后，很庆幸自己还能陪在你们身边，
　　重要的东西失而复得，这样的惊喜甚至让人忘记了微笑。
　　你说，
　　这算不算生命的无趣与渺小？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我想我是不适合在宫里待的。
　　一些人像长在骨子里的毒瘤，一些人像抵在背后的刀，
　　看不见，
　　却样样都要你命。
　　
　　税月，
　　即使在六年后重逢，也很少看到你，
　　和期望的完全不同。
　　依旧生活在毫不熟悉的慌乱中，
　　没有感觉到一丝让人澄澈的安宁。
　　琐屑的事情总是很多，我想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有些东西，永远也无法改变，
　　尤其是感情，
　　所以无论是你，是我，还是其他人，思量再重，也都只好一直一个人承担，
　　到了承担的极限时便去了另一个世界。
　　
　　最近的雨很频繁，洞穿后的潮湿空气与关节炎尽伴随思量漫无边际的蔓延。
　　不知你以前也会不会和我此时一样，
　　咒骂我那该死的
　　
　　没心没肺
　　
　　税月，
　　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故事吗？
　　白雪公主，皇帝的新衣，温馨得到残酷不已，
　　如同你曾质问我，“为何如此决绝而冷漠”。
　　付出了很多，换来韶光的易逝，
　　回望时见不得一丝色彩。
　　
　　“情感同小时候玩的泥沙一样，
　　人走，风吹沙乱。”
　　这是我曾对你说过的，在你想打破一如既往的沉默时 
　　何其残忍。
　　我还不忘向你抱怨，说感情就是危险的废弃物，再也不要靠近。 
　　我的理由总是那么的富足。
　　殊不知，偶尔也会有沙粒飘进眼眶，痒得像眼疾发作。 
　　
　　税月，
　　此去经年之后，
　　没有了发光的莲花宫灯，漫无边际的黑暗将会笼罩住一段又一段连绵的时光，掩盖所有。
　　而那放佛存在却又如雾霭般隐约的将来，
　　更是难以预见。
　　
　　在一片杳无音信的苍白中，
　　时间，又去了一点，
　　生命，也远了一些。 
　　其实最坏的那个人是我，即使逃到了天涯海角也该杀！
　　•
　　•
　　“公主，东西都收拾好了。”明喜叫我了我一声。
　　
　　“哦~”我这才发现她和阿德在趁我写这诏书的时候已经打包了行礼，甚至还把小春子和那个小宫女给绑了起来，“阿德，你也去换身宫婢的衣服，再拿一块布把头盖住，一会儿就说脸上长了疹子。”
　　
　　我说完随身蘸了些墨摸在了阿德脸上，“阿德，要你受委屈了。”
　　
　　“……”阿德耷拉着脑袋，摇摇头。
　　
　　这个时候，陈皇后似乎有些回神，眼睫毛开始颤抖。我走过去，闭了眼，狠下心，又把那只钗子一使力给拔了出来，鲜血顿时喷涌而出，疼得她“哎呀”一声，又晕了过去。“皇后嫂嫂，我也对不住你了。”
　　
　　“安阳公主，安阳公主，你停手啊！一会儿奴婢带带你们出宫，还请你别再弄伤皇后娘娘了。”那个被吓趴下的宫女爬到我脚跟前，连连磕头。
　　
　　要的就是她这句话。这丫头是皇后身边的人，她带我们出宫才没多大风险。
　　
　　“小春子，你也不能少！”我斜视了一眼小春子，把那带血的发钗抵上他的颈子。
　　
　　“哼~”小春子咬住嘴唇，甚是恼怒。
　　
　　“不合作是吧？”我举起钗子就往他的手背刺去，不刺穿他我不罢休。
　　
　　“我帮忙就是！”小春子把手迅速移开，张口答应了，却不忘骂上我几句，“安阳公主，以前人人都说你怕腥，说你胆小，甚至今天娘娘过来赐你白绫都没有多带几个人，可哪知道……你居然如此狠心！你这个蛇蝎女人！亏你以前还出家呢！”
　　
　　“呵呵，”我见他骂，只是笑，也不恼。只要合作就成。
　　
　　所以还是如贤那句话说得对，“不是不学好，而是学好了要遭人欺负”。
　　
　　将写好的诏书高高地悬在了荆德殿的悬梁上，然后抱上我的私房钱，换上了宫婢的衣服，我拉着阿德和明喜，跟在小春子后面跳上了马车。
　　
　　我们就要逃出这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马克西姆的《澄静之水》




偶遇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急促地奔跑，“踏踏踏”的响声让我一阵又一阵地恐慌。一刻没有出城门，我就一刻不得安生。这个皇宫太可怕。
　　
　　想起陈皇后曾给怀远皇子做的那些精致的木片，把一个一个的故事刻在上面，生动而有趣。陈皇后一定是一个相当有才情的女子，可在皇宫里，这一面都被其他的东西掩盖尽了。还有冯嫣，以前那么大胆热情，喜欢税月就往死里喜欢，可这份勇气也是经不住世事的变迁。 
　　
　　“公公这可是要出去替皇后娘娘办事？”威严的声音，让我背脊抽搐般的发麻。终于是到皇城门口了。
　　
　　“……”小春子犹豫了一阵，还是开口说道，“随便再送三个婢女出/宫。”
　　
　　我死死抓紧了阿德的衣服，瞟了一眼那个小宫女。我刚才没有把陈皇后抓上车，是怕侍卫搜查时出岔子，可不带陈皇后，我现在又没了能威胁小春子的人。
　　
　　“送宫女出去？”那个侍卫似乎有些觉得不妥，“去，给我看看后面。”
　　
　　“哎，大爷，是三个犯了事的宫女，其中一个还出了疹子。现在皇上不再，皇后娘娘忙着呢，让我随便打发了出去就好。怎么，你还不信我这个皇后娘娘的眼前人了？”
　　
　　“呵呵，公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那侍卫畅快一笑，“还不让开！”
　　
　　“哟，这可谢谢这位爷了。”听见小春子用鞭子抽马的声音，“啪~”，马车又重新开始急促奔跑。
　　
　　我偷偷撩开一侧的幕帘，高大的城墙在变小，黄色的琉璃瓦开始变得模糊，终于不用再看见那些骇人的乌鸦了。
　　
　　“小春子，这次可谢谢你了。”对于小春子，我还是很感激的。
　　
　　“哼~少来这套，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会办到！”小春子应该是恨极了我吧。
　　
　　“公主，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我会这么早出/宫呢。”明喜显得有些兴奋。
　　
　　“呵呵，以后再去找个好人家嫁了吧。”一事落定，我终于可以松懈一下，却又忽然觉得想吐，想睡觉，手疼，头昏脑胀。我摸摸自己那块因被撤掉头发而变得光秃的头皮，强撑着对明喜和阿德说出了后面的打算，“我们要一直往北走，到了北边才能好打听关于如贤的消息。”
　　
　　“我们不去找陛下？”明喜诧异。
　　
　　“皇上应该没事。”从七年前开始，税月就嘱咐我不要轻易信了别人说的话，什么事都要自己好好想一遍，“现在战乱，若皇上真是病重，消息不会传得这么开，甚至连李侍郎都要忙着去准备医药救急。”
　　
　　皇后下毒是真，但税月中毒是假，兴许税月还会将计就计以此为烟雾弹迷惑了敌人。
　　
　　“但现在南北阻隔的，去北边可不是说去就能去的。”明喜表示出担心。
　　
　　说真的，出宫这件事来得太急，我从头至尾都没好好地计划过。要怎么走，哪些地方是战场，哪些地方是官道，粮食，水，药品，这些都是问题。
　　
　　“我们落发吧，弄成和阿德一样，两军交战，不会伤及出家人的。这样，我们也可以一路化缘问路，顺带还解决了吃住的问题。”我摸摸自己的头发，原来还是逃不过这一关。
　　
　　“这……”明喜显然不忍。
　　
　　“呵呵，放心吧，会长出来的。”真是难为明喜了，让她跟了我这么一个倒霉的主子。我把明喜，阿德的手和自己的紧紧握在一起，“以后，我们仨就得互相照料了。”
　　
　　“恩。”阿德和明喜都有些动情，眼睛里腾起了水汽。
　　
　　战争带来的就是兵荒马乱，田地无人耕，盗贼四处横行，甚至还有可能瘟疫蔓延。
　　
　　“我先休憩一阵，下马车的时候记得叫我。我真的好累。”我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脑袋里却不停地冒出白如贤的样子，他微微泛红的头发，他狭长的双眼，还有第一次见他时他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春风得意。
　　
　　人人都说“乱世造英雄”。因为有乱世，才有英雄的万古流芳，用一人的力量换取一方的安定。但若有一天我能主宰命运，我会期盼这世上再无一个英雄出现，而天下太平。
　　•
　　•
　　出了上京城，情况变得越来越糟，远远超过我所预料的。端着锅碗瓢盘的村民常常像候鸟一般大批迁徙，其中不乏满头白发的老者，他们年老体衰，跑不动也不想跑，但不走就要死，所以常常看到他们一边摸着自家门前的那棵老树，一边泪流满面；泥泞的路边还有瘦得不成形的半大孩子，跪在路边，满脸泥土，连连苦求施舍；再或者就是时不时会有一两具被虫子覆盖的尸体突然横在你面前，恶臭难闻……而其中最糟糕的是经常会碰见一帮奔来的官兵，他们或抓壮丁，或烧杀抢掠，吓得所有人都抱头鼠窜。
　　
　　这样的日子，每天都过得胆战心惊，甚至让明喜和我这种吊儿郎当的人都愿意每天跟着阿德诵经祈福，以求死者超度，生者安生。
　　
　　从上京到辛国和薛国交界的南野，我们足足走了半年。
　　
　　此时以至严冬。我们三人的手上都长起了红红的冻疮，锃亮锃亮的，好似抹了蜡一般。
　　
　　“明喜，来，喝口水。”我把水壶递给明喜。她是南方人，越往北，就越口干得厉害。
　　
　　“我们接下来又往哪边走啊？”明喜一拔塞子，才发现水壶里早就冻成一块儿冰了。
　　
　　“走官道吧。”我看看阿德，“再往北就是薛国了，碰见官兵才方便找到如贤。”
　　
　　在南方时，我们一直走的小路。我怕碰见税月的人，我怕他抓我回去。我不知道他要用怎样的态度和我讲话，生气？担心？无所谓？我拿不准我就怕，所以干脆一直躲着不去面对好了。
　　
　　“恩，就走官道……”阿德话还没说完，却忽然听见惊天动地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浩浩荡荡。来的一定是大批人马。
　　
　　我下意识地回头想看看是谁的军旗，可马蹄却带起了漫天黄尘，哪里看得清。
　　
　　明喜被吓得手一抖，水壶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南边来的人，要不要跑？”
　　
　　“听这声音，应该是轻骑，我们跑不过的。”我本还想抹些泥尘在脸上，可转念一想，我不光落了发，还有半年奔波的印迹，我早已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就我一会儿开小差的空当，那群人马就已经行至跟前。军中并没有人举军旗，士兵也是普通装扮，看不出是谁的手下。
　　
　　“还不给给爷让开，”只见一人一声呵斥，驾着马冲出来，挥舞着长/枪，气势凛凛可畏。可就在他驾马而出的一瞬间，他肩上殷红的绸缎在这片黄沙漫天中就像一朵带血的花朵，妖冶魅惑到了极致。
　　
　　我拉着阿德的手激动地叫出声，顿时泪如泉涌。见过了那么多流离失所，今儿终于可以看到一个认识的人了。而且还是一个能把我带到如贤身边去的人。“从嘉！是从嘉啊！”
　　
　　“初云？”从嘉猛地收住缰绳，马的前蹄顿时腾空，一身嘶吼，分外凄凉。
　　
　　我们三人被吓得急忙后退，这马蹄若踏在了身上，不死也只能剩半条命。
　　
　　从嘉翻身下马，像儿子见了娘似地跑过来，一会儿吃惊，一会儿笑，“初云，哦，三嫂，怎么是你们？！你不是在辛国吗？”
　　
　　我抬头仔细看了看从嘉。好久不见，他似乎没了当初那般愣头青的傻样，成熟了，下巴还有了少许胡茬，有些像男人了。“呵呵，我这不是专程来看你们吗？你三哥呢？”
　　
　　“……”他忽然噤了声，不说话，拉了我的手，“走，先跟我回去。”
　　
　　“我问你如贤呢？”
　　
　　“……”从嘉回过头，眉毛拧在一起，“三哥病了，我们回去再说。”
　　
　　一下子有了不好的预感，仿佛掉进了一个无底洞，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大声吼道：“我知道如贤病了。他病了，我才一定要去看他，你有什么话都不怕给我说，我受得住！”
　　
　　“你这女人烦不烦啊！我都给答应你了，回去就给你说。赶快给我上马，否则一会儿我们都要性命不保！”白从嘉上了阎王脾气，凶煞的嘴脸，冲明喜和阿德指挥道，“还有你们，都给我上马。怎么全是小尼姑？！”
　　
　　这才记起他们连军旗都不撑开，干的应该是偷袭，我立马因愧疚而放低了声音，“好，就路上说。”
　　
　　“你这嫂嫂，非得凶你才可省事，真是！”从嘉一股脑地生气，愤愤地往回走，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犹豫了一阵，似乎想掉转头，可最终还是没有，跑了几步，一蹬脚，跳上马，“你们还是快点吧。”
　　
　　“恩。马上就来。”我应了声，又看了看明喜和阿德，“走吧，这下有好饭好菜招待了。那人叫白从嘉，是我小叔子，如贤的兄弟。”
　　
　　“我不可能迷恋你一辈子，我连我上顿吃什么都忘了。”说这话的人叫白从嘉，是我小叔子，如贤的兄弟。
　　•
　　•
　　一顿酒足饭饱之后，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塌上，觉得幸福就是现在这样，酣畅淋漓地吃上一顿饱饭。
　　
　　“真没想到，今天会碰见你。”白从嘉跪坐在地板上，头发被盘得规规矩矩，丝毫不乱。
　　
　　“诶，对了，你怎么从南边过来？”我坐起身，觉得自己这睡姿很不像样。
　　
　　“哼~辛国的乌龟皇帝！”白从嘉似乎不知道我和税月之间的关系，骂得很露骨，“他南方士兵怕旱，以前是怎么也不能深入薛国腹地的。可现在倒好，他弄了一个什么柳藤箱。那东西轻巧又方便，里面全装的水……他妈的！这狗皇帝前段时间装病，现在又弄这么个破玩意，说起我就想弄死他！”
　　
　　这样看来，税月是真的没事。
　　
　　“所以，你今天带兵去断了别人水源？”看着白从嘉现在这般骂税月，我开始忍不住偷笑。呵呵，你说如果他如果知道了我和税月的关系他会是什么表情？
　　




再见（上）

　　“再不断他水源，那辛国人可就直奔着沐州去了！”
　　
　　我见从嘉生气，有些嘲笑他，“怎么，你们还没一个能拦住辛国军队的将领？”
　　
　　“……”从嘉摇摇头，一副很气愤但又极为憋屈的神情，“那混小子的弓箭太厉害了，每次都往主将的脑门心射！他奶奶的！”
　　
　　主将死，则军心不稳。税月干事总喜欢切中要害。
　　
　　“如贤呢？”这才是我关心的重点。
　　
　　“三哥早回了乌尔拉城。”白从嘉的声音顿时变得软绵绵的，没了活力，“舅舅不再让他去前线了。”
　　
　　“薛国皇上？为什么？”我一听这句话，可坐不住了。像白如贤那样的人，一辈子的梦想就是能马革裹尸。
　　
　　“你就别问了！”白从嘉一甩袖，上了脾气。
　　
　　不问也行。“反正我明日去乌尔拉城。”
　　
　　“你这是去参合什么？”
　　
　　“什么叫参合？”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心里，特刺人，“如果看不到如贤，我费这么大劲儿地跑到这来做什么？我找不到风吹，找不到雨淋啊？！”
　　
　　“……”从嘉一闭眼，好像要被气得厥过去。
　　
　　“给你说，这事还就这么定下了！”
　　
　　“……”
　　
　　我见白从嘉也不回答，拍屁股起身，“还有个事，如贤的湿热重症怎么样了？”
　　
　　“全好了。不过那边靠海，你知道的，风大！”
　　
　　我想了想，问到：“你这儿有糯米吗？”
　　
　　“你找糯米作甚？”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你问这么多干嘛？”
　　
　　“你找我要糯米，我问问原因还不行了？”
　　
　　白从嘉真龟毛。
　　
　　“……”
　　
　　“……”
　　
　　“我拿糯米粘住你的嘴啊！”我啐一口，恨不得一口痰吐到他脸上。
　　
　　他不给，我自己找厨子要去。
　　•
　　•
　　在厨房里寻寻觅觅里一番，不光找到了糯米，还找了鸡蛋，红枣，紫菜和排骨。现在战乱，能找到这么些东西真的不容易。
　　
　　乌尔拉城那边风大，也不知道如贤过得好不好，平贞和大曹先生有没有跟在身边。上次想做的麻辣水煮鱼，他连根鱼刺儿都没吃上，这次，说什么也要做点东西给他尝尝了。
　　
　　红枣糯米粥，糯米排骨，炸糍粑，还有既像寿司又像紫菜包饭的紫菜糯米卷。
　　
　　“你还真要找糯米来者？”白从嘉一撩帐篷的幕帘，走了进来。
　　
　　那是当然，糯米性温，能健脾暖胃，很适合给如贤吃。
　　
　　我把紫菜糯米放在菜板上，准备下刀切成片，“嘿，从嘉哥，您来得正好，一会儿帮我尝尝味道。好的话，明天我再带一些糯米走。”
　　
　　“原来是做给三哥的，我说你怎么会这么好心。”白从嘉站在门口一脸不爽，蹙起了眉头，却又立马睁大眼，好似费力琢磨着什么，伸出手指了指，“你这是……”
　　
　　“恩？”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放了刀，顺着他的眼神朝菜板看去。他不会是怕我下药毒害他吧？
　　
　　可菜板上既没苍蝇也没蚊子的，就放了一卷褐色的紫菜糯米啊。
　　
　　白从嘉一挑眉，很是好奇。“诶，云嫂嫂，你是怎么把糯米塞进茄子里的啊？”
　　
　　噗~白从嘉把紫菜糯米卷认成了茄子。
　　
　　“你笑我作什么？”从嘉恼了。
　　
　　“恩恩，”我不停点头，强忍住笑，故作镇静，“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这玩意像茄子。白从嘉，你太有才了！”
　　
　　“……”从嘉拉长脸，想骂人，可忽然又忍了，转而变得严肃，说话也正经得很，“我已经找好人送你们过去了，去乌尔拉城，一路上都有人接应。”
　　
　　我一听，觉得有些意外。“你不去？”
　　
　　“不去了，明天也没法送你们。这边还有要紧事，而且……”白从嘉突然如失声般地卡住。
　　
　　“怎么了？”
　　
　　“而且，心慈怀上孩子了，范将军叫我有空还要回去看看。”白从嘉说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
　　
　　“……”
　　
　　“有孩子是好事啊，可先恭喜你了，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喝满月酒啊。”我双手作揖，也跟着笑，却依然觉得伤怀。上次还只是听如贤说从嘉和范将军的妹妹好上了，可这次，呵呵，就亲耳听他说有了孩子。时间过得还真快。
　　
　　“我也没想过自己这么快就要当爹了。”
　　
　　“那你以后可得好好过日子。”
　　
　　“我会的。”从嘉突然抓着头痴痴地笑起来，“如果……如果以后你和三哥还没孩子，我就拿个儿子过继给你们。让他给你们养老送终。”
　　
　　“……”听到这句，我赶忙低下头，一下一下切起了紫菜糯米卷，不敢再说话。
　　
　　如果不是我一直任性，如贤也不会落个没有孩子的田地吧。
　　
　　“嗯……云嫂嫂，我过来就是为了给你说这事，”从嘉抿抿嘴，眼睛依然没变大，还是那么小，像两颗绿豆，“现在说完了，我就现在出去了啊。”
　　
　　“诶，别忙。”
　　
　　从嘉见我叫住他，身子一怔，“还有什么？”
　　
　　“你找人把阿德送回远莲寺吧，那才是她待的地方。你记得让她帮我带句话给了尘师太，就说‘云在青天水在瓶’，不用担心我们’。”
　　
　　云在青天水在瓶。这还是了尘师太以前给我说的。她算起来还是我婆婆呢。
　　
　　“……”
　　
　　“还有那个叫明喜的姑娘，也没什么亲人，跟着我实在命苦，你能留就把她留在身边。”
　　
　　“她是辛国人。”
　　
　　“……”
　　
　　“算了，我一会儿去问问她，如果她愿意，要留下来就留下来吧。”
　　
　　“那可谢谢你了。”我向他感激地笑笑。
　　
　　“就冲你这句话，怎么也给办好。”从嘉说得斩钉截铁。
　　
　　“诶，从嘉。”
　　
　　“恩？”
　　
　　“明日你不能来，我就现在给你说‘保重了’。”
　　
　　“你也是。”白从嘉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最后还是把所有话化成一个笑容送给了我，淡淡的，和以前的印象相去甚远。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说些祝福和保重的话，像是个传道士，偏偏自己却没了信仰。
　　•
　　•
　　第二日。
　　
　　天空下起了雪，不大，星星点点，真有一番“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味道。
　　
　　给阿德和明喜作了别，也给她们说了“保重，念安”。
　　
　　马车“塔塔”地开始奔跑，过了荒野，过了雪地，每日换乘，一刻工夫也不敢耽误。心里莫名地开始害怕，怕若晚了一刻就再也见不到如贤了。
　　
　　十天过后，我终于是进了乌尔拉城，一直朝海边跑去，还路过了希尔达——如贤带我去吃东西的那个店子，以前门口那棵繁花满枝的树此时已经变成了一棵枯树。
　　
　　海边很漂亮，有白色的房子，和绚烂的太阳，繁华似锦。
　　
　　一切都和那个梦境一样。
　　
　　房子是石头堆起的，一户一间，连成一排，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一个的奶白色果冻。
　　
　　“那边就是将军住的屋子了，最边上的那户。”车夫一边提点我，一边把我的行李拖下车。
　　
　　“为什么皇上要让如贤在这儿待着呢？”我想探探口风。
　　
　　“嘿，姑娘，”车夫直摇头，很无奈，“我们也替将军不值啊，可有什么办法？皇上以前见白将军能打仗，就让他上前线，可这会儿病了，还不就给扯回，送到这乌尔拉城来了，并美其名曰，‘落叶归根’。谁让他娘是噶刺人呢。”
　　
　　“这狗皇帝！真该断子绝孙！”我直接骂出口，吓得那车夫一颤，跪了下去。
　　
　　“姑娘，你还是早些去找白将军吧，小的我遭不起这些罪啊！”车夫把我像瘟疫一样赶。
　　
　　“哼，如贤以前为了你们薛国人，没少吃一点儿苦，我骂几句还不成了是不是？！走就走！”
　　
　　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抗着行礼，抱着一袋糯米，一边走，一边骂，直到走到最边上的那间屋子，忽然听见了里面的谈话。
　　
　　“哎呀，白将军，小木又给你添麻烦了。”是一个婶婶的声音，听上去话语里满是歉意，“这孩子老是摔坏你的东西，怎么教也不知道改！”
　　
　　“呵呵，这有什么？”是如贤，浓稠的声音就像意式咖啡，夹杂着粗糙的颗粒感，“小孩子都这脾气，听不进去劝，吃了亏才知道改。所以得一直守在她身边，犯了错才能拉回来。”
　　
　　“白叔叔，你也有孩子吗？有个妹妹还是姐姐呢？可不可以和小木一起玩？”一个小朋友天真的声音。
　　
　　“我家有个姐姐。”
　　
　　姐姐？我一听就沉不住气了，把行李往地上一扔，抄起袖子，就往里冲，“嘿，我说，白如贤，原来你娶个夫人是当女儿养了呢！真够变态的！”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去。三双眼睛都看向我。
　　
　　一个年迈的婶婶，一个小姑娘，还有白如贤。如贤躺在床榻上，旁边还放着一卷半合的书，眼睛依然是狭长的，好看得不得了，可脸色却极为糟糕，还有那头发，也褪成了花白之色
　　
　　“如贤，你这头发……”我愣在那儿，放佛哽住了呼吸。
　　
　　白如贤也是一诧，甚至突然哭了出来。透明的液体一直沿着他的眼眶往外溢，淌过鼻梁，趟过下巴，放佛止不住，“小云……”
　　
　　“如贤大傻瓜！”我走过去抱住他，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怎么病成这样了？！”
　　
　　“不是叫你不要出上京城吗？怎么又不听话？”
　　
　　“是啊是啊，不听话，外面好乱，还到处死人，可我就专门跑来看你了。”我也忍不住开始开始哭。
　　
　　他摸摸我的后脑勺，把脸蹭到颈窝处，一贯的位置，“小云，我好想你，想了很久，甚至我都觉得是自己上辈子许的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是Maximilian的生日，我也争取明日结文。

 这文写完了，我就去开现言坑，写个半真半假的故事。

 最近很暴躁，貌似有可能要放弃机械，转向工业设计方向发展，所以过几天，或许还得去重学画画。哎，头疼。不过，以后若您家想弄个啥产品，还是可以找我的，哈哈，转干车身设计。




再见（下）

　　“诶诶诶，说什么话呢，什么叫上辈子，真不吉利！我这不是来了吗？”我取下帽子，露出光光的头，自己用手拍了拍，像在敲木鱼，“这不光来了，还特地为你换了一个新造型，哈哈，喜不喜欢？”
　　
　　“喜欢，怎么都喜欢……”白如贤被我逗乐，咯咯地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线。
　　
　　“喜欢那就亲我一口。”我一边说，一边厚颜无耻地把脸靠过去，
　　
　　“姐姐，姐姐……”那个叫小木的姑娘立马打断我，用手捂着脸，满脸通红。
　　
　　我一见她那不好意思的样子就笑了，“你应该叫我白婶婶，而不是姐姐。我是白叔叔的夫人。”
　　
　　“……”小木傻傻地愣在那儿。
　　
　　“呵呵，我这还是带小木回去好了，不然又得给你们添麻烦了。”小木奶奶把小木的手攥在手里，别扭地说着。
　　
　　“行！不过，以后有空您就让小木多过来坐坐，摔坏东西什么的一点也不碍事。”在她们走之前，我还死性不改地在小木的脸蛋上揩了油。
　　
　　白如贤，真的很喜欢小孩呢。
　　
　　“诶，如贤，给你说个事儿。”我扶如贤做起来，殷勤地示好。
　　
　　“……”白如贤斜我一眼，满脸戒备。
　　
　　我嘿嘿傻笑，吞吞吐吐，“我们也生个孩子试试？”
　　
　　“……”
　　
　　“……”
　　
　　白如贤的脸像回溯的河水，波动了，然后回归平静，“平贞去了城里买药，要不你来做晚饭？”
　　
　　“……”有一丝挫败感，完全没料到自己会遭到拒绝。
　　
　　“怎么？不愿意做饭给我吃呢？”
　　
　　“愿意得很呢！”我拍拍手手起身，大义凛然，“正好我还从从嘉那儿给你找了些糯米来。”
　　
　　“原来是从嘉送你过来的……”白如贤慢慢琢磨着什么，“那你见到曹先生了吗？”
　　
　　“……”大曹先生？
　　
　　“听说最近战事很吃紧，我就让先生过去看看。如果你没瞧见就算了……”白如贤脸上浮现出隐隐地担心。
　　
　　我本想对他撒谎说瞧见了，但掂量了一下，还是说：“那我去做饭了，嘿嘿，给你弄好东西。”
　　
　　“小云。”他叫住我。
　　
　　“嗯？”
　　
　　“一会儿我们把桌椅搬到外面去吃吧。我想出去透透气。”
　　
　　“好，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了！冷一点的话我们就喝酒暖身子。”我哈哈一笑，转而问道，“诶，小白白，我问你，你觉得自己这样伤痕累累的是不是很骄傲呢？”
　　
　　“……”他愣住，似乎像被什么当头喝棒，满脸铁青。
　　
　　“……”
　　
　　“当兵的，就应该对生死投以冷眼。”白如贤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近乎虔诚。
　　
　　“咳咳，这样啊。”我作恍然大悟状，“那小白白，你可得快点把身子养好了。到时候，你上阵杀敌，我一定为你诵读很多的赞美诗，祝你拥有无上的荣光！”
　　
　　“……”
　　
　　“你倒还是吱一声啊。”
　　
　　白如贤笑着闭了眼，又缓缓睁开，连睫毛跟着颤抖，脸上终于有了神采。“好！一言为定！”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白如贤的时候，他坐在高头大马上，万人空巷只为一瞻他的风采。那时他少年得志，喜欢仰起头，低垂着眼眸看人，可到了现在，谁有会想到当年那个老百姓口中‘羽翼渐丰的白家公子”会落魄至此呢？
　　•
　　•
　　厨房里很凌乱，我随手收拾了几下，就开始做饭。从上京城出来后，我再没喝过药，酸苦的味道是没有了，可身子却越来越差，常常觉得乏力，做事也是上气不接下气。当我认认真真地做好一顿饭的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幸好，还有一个平贞帮我。平贞现在看上去比以前还要瘦，手上和脸上也都有了年轮的痕迹。
　　
　　屋外，一张桌子已经撑好，三把椅子，一壶酒，还有几个简单的菜。如贤坐在中间的位置，正出神地看着一旁的花草。
　　
　　其实在春夏才能称那些为花草，现在大冬天的，顶多就是一丛枯草。
　　
　　我走过去，拍拍白如贤的脸，“嘿嘿，回神，回神，看什么呢？”
　　
　　白如贤侧脸一笑，“这些就是夜草，我身上的那个味道。”
　　
　　“哦~原来你身上的植物香是用这东西弄的。”我说着，又留恋般地把鼻子蹭到他身上闻了闻。
　　
　　“恩，以前我娘给我弄的。”白如贤点点头，僵住了笑容，“我娘是谁，你上次应该听到了。小云，你不能嫌弃我。”
　　
　　我一愣，想起上次的偷听，“放心吧，我嫌弃你我天诛地灭。再说了，英雄莫问出处！”
　　
　　“娘亲以前吃了很多苦，出家，还把眉毛都剃了，不然会被看出毛发颜色和旁人不一样——”
　　
　　“啊！这儿，这儿怎么会有牛粪呢？！”平贞把最后一盘菜放在桌子上时，仓皇地大叫起来。
　　
　　噗~这话真够煞风景的。
　　
　　“刚才小木的爹爹牵着耕牛从这边过，兴许是那牛……”白如贤脸色尴尬地给了答案。
　　
　　“嘿嘿，我突然想到一个东西，”我蹦跶到一旁，拔了夜草，在长长的叶子顶端打了一个结，看上去就像一朵花。
　　
　　“你干什么呢？”白如贤突然来了力气吼我。
　　
　　“嘿嘿，平贞，你可看好了！”我开始恶作剧地笑，手一扬，把那打了结的夜草插在了牛粪上，“这叫改编版的‘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
　　
　　“……”
　　
　　顿时，寒风飘过，很冷场。
　　
　　“你们太不给面子，也不赏脸笑一个。”我有些恼。
　　
　　“好好好，我们就笑一个给你看。”白如贤摇着头，很无奈。
　　
　　“呵呵……”在白如贤的鼓动下，平贞也只好艰难地挤出个笑容。
　　
　　“你们还真讨厌，我要吃饭了，不要理我。”我费力地做饭，我费力地逗你们笑，我容易嘛我！
　　
　　“是该多吃点，比我上次看到你的时候可瘦了不少。”白如贤给自己倒上一杯酒，脸上泛起心疼，“你答应过我会好好吃饭的。”
　　
　　“……”我顿时说不出话了。
　　
　　“平贞，你也过来坐。”白如贤拍拍他旁边的位置，“要熬药，还要照顾我，这段日子，真是麻烦你了。”
　　
　　“没有，没有，这是小的该做的。”平贞眼睛顿时变得潮湿。
　　
　　“如果能有个三头六臂就好了。”我给如贤盛上一碗饭，光喝酒可伤胃。
　　
　　白如贤鄙视我一眼，“若真有个三头六臂，你还真就成了一个怪胎！”
　　
　　“嘿嘿……”这可是我以前拿来骂白如贤的话。
　　
　　“你一天就知道笑！”白如贤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不过，我突然想起你给我讲的那个《泪洒天堂》了。”
　　
　　“怎么好生生地突然说起这么伤情的故事？”我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白如贤摇摇手，有些愧疚，“就是突然想到了，没别的意思。”
　　
　　“诶，小白白，刚才给你说那事儿，考虑得怎么样了。”
　　
　　“哪件？”
　　
　　我偏头看了看平贞，凑到白如贤耳边小声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
　　
　　“说话呢！”
　　
　　“还是不要了吧。”
　　
　　“为什么？”
　　
　　白如贤放了碗，病态的脸色中硬是有了一丝期盼，“小云，如果你想补偿我，就带我回家吧，回沐州。我不想死在这儿。”
　　
　　“……”
　　
　　“……”
　　
　　我眼里腾起泪水，破口大骂，“白如贤，你这个大笨蛋！别人都不要你了，你还回去做什么啊？！！”
　　
　　“‘生于斯，长于斯，当长眠于斯’。”白如贤笑着替我摸眼泪，暖暖的笑容，沙沙的声音，“在我作古之后，终有一天，会有人会替我白如贤正名。”
　　
　　可我还是止不住地哭，越哭越厉害。从南到北，我清楚车程的颠簸，知道其中的劳顿。就白如贤现在的身子，说不准就会死在路上了。
　　
　　如贤握住我的手，紧紧地拽住，宽大的手掌，户口和手指上都有茧子，甚至有难看的伤口，“还记得你给税月说的那句话，‘流水易逝，爱情亦如斯’，其实，我想可以这样改改的，花絮如流水易逝，情爱不善亦如斯。纵然失世界，唯有汝永存。”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白如贤，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一根筋儿的人了！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运，怎么老天就让我遇到你了！”说不来煽情的话，我只会骂他，一边骂，一边偏过头去，不敢看他。
　　
　　“小云，带我回去吧，我想你亲手送我回去，作为我白家的媳妇。”
　　
　　“我不会带你回去的！要回你自己回！我就喜欢在这个地方待着！”
　　
　　“呵呵，我知道你会的。”白如贤笑了笑，倒了两杯酒酒，给我，给平贞，“我到了这田地上，还有你们两个陪着，还求什么呢？！”
　　
　　他有浓稠的声音，就像浓稠的意式咖啡。
　　
　　想起常常做的那个关于他的梦，
　　
　　很漂亮的海，白色的房子。
　　
　　绚烂的太阳，繁华似锦。
　　
　　巍然的雪山，一朵插在牛粪上的鲜花。
　　
　　市集的中心，张灯结彩，还有来来往往的人。
　　
　　风灌进我的衣衫里面，不知是谁微微泛红的长发却褪尽成了白色。
　　
　　还有淡淡的道不出名字的植物香。
　　
　　一卷散乱的书卷忽然像下雪一般成了纷纷扬扬的纸屑。
　　
　　白如贤，从来不给人言过其实的感情。
　　
　　花絮如流水易逝，情爱不善亦如斯。纵然失世界，唯有汝永存。
　　




结局

　　三年后，又到了一个夏季。
　　
　　沐州的太阳很温和，看得见空气中的尘埃，小小的，能给人足够的好奇。到了晚上，甚至还要盖一层薄薄的被子才不会觉得凉。
　　
　　上月，薛国“尊贵”的皇上，就是那一心想要拥有超过父辈功勋的“好皇上”终于是驾崩了，突如其来，毫无征兆，其中原因更是无从得知。唯一能让老百姓们谈论一番只能是那些结果了：太子顺利登基，对先帝歌功颂德一番后，却悄悄地与辛国签订了停战协议，结成兄弟之盟，答应每年奉岁币，奉食盐，并以“弟”侍“兄”。
　　
　　不得不说，这个太子比那个狂妄的先帝聪明了不少，知道揣度局势，拿捏轻重，而不是一心想吃成个胖子。
　　•
　　•
　　我坐在十四行诗外面的横木上，一个人喝着酒，看着天上的圆圆的月亮。它真的很美，通透的鹅黄色，放佛纤尘不染。
　　
　　“老板娘，那边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二壮嘻嘻哈哈地跑到我面前，把手往衣服上抹了几下，“那我就先回去了啊，媳妇还等着呢。”
　　
　　“恩，事儿做完了就早些回去吧。”我对他笑了笑，拿出一吊钱塞进他手里，“是这个月的工钱，回去的时候记得给家里的媳妇和孩子买点吃的。”
　　
　　“呵呵，可谢谢老板娘了！每次工钱都给得这么足。”二壮把钱塞进衣兜里，又点头又哈腰，感激得甚至显得有些谄媚。
　　
　　“是你该得的，回去吧。”我对他笑着挥挥手后，继续喝起了我的酒。
　　
　　醉酒望月，意兴阑珊，别是一番滋味。
　　
　　“我嘛，没什么大理想的。只是想开一间很有情调的茶肆，有画，有音乐，书卷和淡淡的香气。茶肆里，伙计们可以静下心来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可以看着客人待在我的茶肆里谈天说地。他们会很喜欢喝我泡的酒或者花草茶，脸上还有浅浅的暖人的微笑。”
　　
　　这个愿望今时今日总算是实现了。当年我被送到远莲寺，税月也回了辛国，我本以为这十四行诗就要被荒废，甚至变成断壁残垣了。可事实上，我和税月离开之后，如贤替我们把十四行诗保全了下来，甚至还进行了扩建，请来了厨子，小儿和掌柜帮着打理。也正是这样的原因，玉川子才可以登上台面，堂而皇之成为一种花草茶的品种。
　　
　　如贤，已经好久没看到如贤了呢。
　　
　　“老板娘。”一个清澈的声音。
　　
　　我觉得自己被打扰了，有些生气，“不是让你早些回去了吗？”
　　
　　“老板娘，是我，在下叫税月。”
　　
　　“……”
　　
　　瘦削的男子，举止精巧，翩翩风度，穿着单薄的墨绿色衣衫，额前的头发下有柔和的眉眼，浅浅的，淡淡的，就像一朵清雅的莲花。
　　
　　“我能向你讨一杯玉川子喝不？”他的嘴角有了若有若无的弯曲，就像缱绻的游云。
　　
　　“……”
　　
　　“不说话不会是不愿意吧。”
　　
　　“……”
　　
　　“……”
　　
　　“茶是没有了，只有酒，你要不要喝？”我眼睛里变得湿润。
　　
　　“好。”税月身子一跃，也坐到了横木上。
　　
　　我把酒壶递给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今日傍晚。”
　　
　　“薛国皇帝请你来的？他送你钱，送你食盐，还送你美女。”
　　
　　“呵呵，”税月笑着摇摇头，仰起头喝了一口酒，“我确实是找他要了一个人。这个人没心没肺，脾气臭，从来不听话，还老爱往外跑，一跑就是好几年。真是该杀！”
　　
　　“那你讨到没有？”
　　
　　“应该快了，”税月把酒坛子还给我，拧着眉毛摇头，“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
　　
　　“其实我在这儿过得挺好。没事了可以去远莲寺里看看阿德，看看师太，或者到小曹先生那里坐坐，诶诶诶，他和大曹先生和好了呢。上次大曹先生差点死在战场上，小曹先生知道后立马就哭了。我还是第一次看他那样。”
　　
　　“那个从嘉呢？”
　　
　　“从嘉还行吧。他夫人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他说过继给如贤，我没答应。”明明是人家的第一个孩子，要了来，是在太狠心。
　　
　　“白如贤，还是……”他说到后面，又抢过我的酒坛大喝了一口，把最后几个难听的字眼隐藏在了酒水趟过喉咙的“咕咕”声里。
　　
　　如贤还是没能活过那个冬天，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去了，静静地，没有丧服，没有悼词，就像一块小石头沉到大海，没有一丝涟漪。
　　
　　“我亲手烧的他，然后把他的骨灰带回了沐州，葬在了他父亲旁边，牌位也进了白家祠堂。”
　　
　　“够过去了。”税月伸出手，抚上我的头，轻轻地揉着我的后脑勺，“你不是说过吗？说‘出生，死亡，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它们都是藤蔓上的花朵，即使凋谢了，在明天夏季也会再次盛开。’”
　　
　　“所以还是陶潜说得好。‘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天地之间自有一方水土属于白如贤，或是清风，或是白云，再或者九九归一，轮回命转。
　　
　　“初云……”税月收了手，收敛了笑容，欲言又止。
　　
　　我偏过头，喝了一口酒，感受着那凉凉的液体划过舌头，一点儿也没有白如贤的沙漠鹰来得烈，“你呢？你过得好不好？”
　　
　　“还是那个老样子。”税月摇摇头，额前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个脸。
　　
　　“……”
　　
　　“我让冯嫣回了安阳。至于陈皇后，还是等着怀远长大些了再说吧。没娘的孩子太苦，我舍不得。”税月说着有些感伤，声音顿时变得飘渺起来，放佛抓不住。
　　
　　“……”
　　
　　“……”
　　
　　我用手肘碰碰他，扬起了声调，“嘿，你说，人们多年后相见怎么总是喜欢相互问好，然后再各自说些家里长假里短的事儿呢？”
　　
　　“呵呵，兴许是要知道对方过得好才能放心吧。”
　　
　　我点点头，“我也想你过得好。”
　　
　　“可我过得不好，很不好。”他的声音几乎发脾气。
　　
　　“……”
　　
　　税月把头倚在柱子上，也仰起头，好奇地望着天上的那个月亮。“你说那里会什么会那么漂亮？澄清的让人心弛神往。”
　　
　　“可能是因为那里没有星尘。”我伸出手，想遮住它，但光亮依然从指缝间投过来，留下了灰色的影子，“可它美得太耀眼了。”
　　
　　“……”
　　
　　“……”
　　
　　“初云，跟我回去吧。”淡淡的声音就像莲花舒展开了花瓣。
　　
　　“……”
　　
　　税月克制的笑着，向我伸出手，纤细的，似乎还有光亮，一抬头，甚至可以看见他颈项处熟悉的蝴蝶骨。“把你的手给我。”
　　
　　“……”我木愣地看着他，眼珠子噼里啪啦地就开始往下掉。
　　
　　他见我没动，就主动掰开我的手心，接过酒坛子放在地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扣了上去，糙糙的茧子，踏实的存在感，“初云，以后你一定要与我并肩而行，要看着我做一个仁君，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看着我为你画画，看着我皮肤上慢慢有了裂纹……”
　　
　　“在这么一个美丽的夜晚。相恋于税月灰绿色的衫子，干净的笑容，温暖的臂弯……
　　
　　想起清少纳言的《枕草子》里的一段话。
　　
　　‘远而近的东西：极乐净土。行船的航线。男女之间
　　
　　逝而弗返的有：扬帆之舟。人们的年华。春夏秋冬。’
　　
　　电影的蒙太奇，天使的爱美丽，爱丽丝梦游的仙境。这都是一个归属范围的关系。都是他们的。
　　
　　寻常的幸福是什么？
　　
　　不过是有一个完整的圆，里面有可以拥有的时光，可有把握的情愫，仿佛救赎后卸下了生命重负的安宁。
　　
　　那样的幸福就好似在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还可以有很多个小时可以睡。
　　
　　庆幸，满足，简单，却无法替代。
　　
　　那是属于我的。”
　　
　　“税月，你还记得‘云月观’这个名字吗？”
　　
　　“不曾忘。”
　　
　　“在我们那儿，观字有被简化掉，写成了一个‘又’字和一个‘见’字——”
　　
　　“所以‘观’字是‘又见’。”
　　
　　“恩。”我说着，用力握紧了税月的手，就像那个六月的夏天，暴雨来得如同瘟疫，没有盼望的丁香姑娘，却出现了这么一个莲花般的少年，有着让人想要靠近的美好。
　　
　　在我流离失所时，是他给了我一个归处。这一念，便是十年。
　　
　　“初云，这辈子，能碰见你，真好。”
　　
　　“我也是。”
　　
　　陶醉于内心深处的虚幻中，在有月亮的漫漫夏夜中。幻想着看草长莺飞，听万物生机。身披薄衣，感受着轻盈一点的幸福。向往着两个人，不用谈情，亦不需深爱，仅是为了分担，或祈盼温暖。
　　
　　听说今天又是观莲节，听说今天税月26了。
　　
　　一轮皓月，掸落星尘。
　　
　　（全文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