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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时空传奇系列之一,涉及历史,军事，言情,推理,破案等等.
    超级暴笑经典的一部文.
    某人某天通过与狗打架,抢夺来的一块奇石将她送返至北宋.与赫赫有名的包青天,南侠展昭,五鼠,仁宗,英宗，神宗等众多风云人物产生强烈互动.小到平民的喜怒哀乐，大到朝廷与西夏外族的征战，气势磅礴。最后,主角的成长变化会令你相当意外.具体何如,敬请期待.
    
法证之北宋先锋
作者： 云意深深

引子一

　　公元1041年，辽国，兴宗耶律宗真。
　　说起这位历史上默默无闻的辽国皇帝，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但是，一提到他的父亲——圣宗耶律隆绪，就该大致了解两，三分了吧！
　　圣宗耶律隆绪，乃景宗长子，母亲萧燕燕，隆绪即位仅12岁，由萧太后摄政，进一步进行政治经济改革，加强中央集权，并实行科举制度。在位期间，修订法律，减少契丹人特权；释放奴隶，设置三十四部，户籍属有司；其改革成就远远大于景宗，被誉为辽国“盛主”。他不断南侵，迫使宋真宗签定历史上著名的“澶渊之盟”。他能文能武，箭术精湛，契丹文、汉文兼通，并擅长绘画、作曲。死于1031年，时年61岁。
　　而这样一位文武全才的父亲，后代却庸庸碌碌，毫无作为。
　　兴宗耶律宗真1031年即位，在位24年。亲政后，政治手腕趋于保守，导致国内矛盾日益尖锐。相对于仁宗的北宋，新崛起李元昊的西夏，靠着祖传的庇荫，形成三国鼎立的局面。
　　不过就是这样景况下的辽国，拥有一位不世出的公主。
　　——兴宗耶律宗真的妹妹耶律燕。
　　传闻这位公主打小就聪慧过人，饱读兵书，武艺超群。圣宗在生时，尤为喜爱。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是把这女儿当未来储君培养的。然天妒红颜，13岁的时候，公主在一次狩猎中意外堕马，从此长卧病榻，昏迷不醒。用现代术语说，就是相当于成了植物人。
　　希望的陨落，令圣宗耶律隆绪，是怀着无限悲痛与担忧弃世的。留给儿子唯一的遗诏，是要求兴宗耶律宗真，不惜任何代价医治好妹妹。因为他清楚，只有爱女的重生，才有可能辅佐个性浑厚，资质驽钝的儿子，振新大辽。
　　骨肉相亲，兴宗耶律宗真当然也疼爱这个唯一的妹妹。
　　为实现父亲的遗愿，为当时医疗手段的局限，耶律宗真花了长达十年的时间，寻访异人，为公主实施借身还魄的黑巫术。而这种根本不能立足于现代科学的巫术，条件就必须是先找到一位与公主体质、相貌、精神，近似的牺牲者。
　　




引子二

　　本文一些背景资料：
　　宋仁宗赵祯，真宗子：
　　大中祥符八年封寿春郡王，天禧二年（1018）封升王，立为太子。乾兴元年（1022）即位，由刘太后垂帘听政，明道二年（1033）太后死，始亲政。
　　仁宗在位42年，是两宋时期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仁宗早年生活在养母刘太后阴影之下，作为一个守成之君，能守祖宗法度，性情文弱温厚，其武功谋略不及太祖、太宗，在与西夏王朝的长期对峙中表现平平，宋王朝屡战屡败，军事上处于弱势地位。然而，仁宗知人善任，也想解决当时社会存在的诸多弊端，提拔重用了一大批对当时和后世都产生重大影响的人物，因而其在位时期名臣辈出。总体而言，仁宗算是一个有作为的皇帝。他的一生充满了悲剧色彩，但其中也不乏悲天悯人的情怀。
　　包公即包拯（公元999-1062年），字希仁，庐州合肥（今安徽合肥市）人，父亲包仪，曾任朝散大夫，死后追赠刑部侍郎。包公少年时便以孝而闻名，性直敦厚。在宋仁宗天圣五年，即公元1027年中了进士，当时28岁。先任大理寺评事，后来出任建昌（今江西永修）知县，因为父母年老不愿随他到他乡去，包公便马上辞去了官职，回家照顾父母。他的孝心受到了官吏们的叫口称颂。
　　包公先任天长（今属安徽）知县，后又升为端州（今广东肇庆）知州。两任满后，他刚正清廉的英名已经传遍天下，因此调到了京城，任殿中丞，后来又历任监察御史、三司户部副使、天章阁待制（所以后人称他为‘包待制‘）、知谏院，还曾多次任地方官，如转运使。 
　　在公元1052年，包公因为弹劾外戚张尧佐而触犯了仁宗，让他离开京城去任河北督转运使，加龙图阁直学士的虚衔。
　　宋代的官制和其他朝代有很大的区别，有‘官‘、‘职‘、‘差遣‘之分，历史上称为‘差遣制‘。其中官名只表示官位和俸禄的高低，叫做正官、寄禄官，简称为官。其他一些文官还有学士、直阁等头衔，是一种荣誉称号，叫做‘贴职‘，简称为‘职‘。而担任的实际职务叫做‘差遣‘或‘职事‘，有实际权力。但是前边还要加上‘判‘、‘知‘等限制词，表示你的官职也是暂时的，随时可以撤换，这是宋朝加强中央集权的表现。如‘知县‘就是临时让你做县长官的意思。如果官员没有‘职‘，就是吃国家闲饭的人。
　　所以宋朝官员太多，造成了很大的弊端。加上军队数量大，军费开支多。官多、兵多，造成了宋朝的贫、弱，所以宋朝和辽、西夏、金的对抗一直处于下风。 
　　转运使的职务在地方上也是很高的，仁宗并没有极力打击他，只是让他离开京城。因为这次所加的龙图阁直学士的虚衔，所以后来的人们就称他为‘包龙图‘。 
　　这次离京后四年，包公又被调回了京城，任开封府的知府。这是个很重要的职位，相当于现在北京市的市长，在整个国家中的地位是很显要的。在这个位置上，包公为了表示对皇帝向南而坐的尊重，在升堂办公时他就向着北面坐着，所以，后来的戏词中便有了一句‘包龙图倒坐南衙开封府‘。后来，包公又任右谏议大夫、三司使，最高的官职是枢密副使，是主管军事事务的副职，相当于副宰相。
　　在公元1062年，包公病倒了府衙，不久便与世长辞，享年六十四岁（虚岁，中国古代及现在民间的习惯）。朝廷追封为礼部尚书，并赠谥号为‘孝肃‘，即孝道和铁面无私。由于包公一生为官正直无私，百姓称他为包青天，包老爷，士大夫们则尊为包公。
　　宋英宗：
　　名赵曙（1031~1067），仁宗生三子，均已早夭。后因急于生子，以致纵欲过度 身体衰弱。早些年，曹皇后将濮安懿王赵允让第十三子赵宗实接进宫中抚养。当时宗实四岁，但始终没有立为太子。公元1O62年八月，三十一岁的宗实为皇太子，赐名曙。次年三月，仁宗驾崩。赵曙进宫即位，是为英宗，尊曹皇后为皇太后。
　　英宗即位不久生病，无法料理朝政。皇太后于内东门小殿垂帘听政。 英宗病情好转后，曹大后即撤帘归政。
　　英宗不是仁宗的亲生儿子，本与皇位无缘。作为北宋第一位以宗子身份继承大统的皇帝，应该说，他很幸运。但不幸的是，他体弱多病，继位之初即大病一场，而不得不由曹太后垂帘，后虽亲政，不久便病故，在位仅5年，这在两宋诸帝中也是鲜见的。英宗同他名义上的父亲仁宗一样，也是一位很想有所作为的帝王，但他近乎偏执地恪守孝道，使得他即位之初便与曹太后矛盾重重。亲政不久，更是演出了一场震惊朝野的追赠生父名分的闹剧。等到这场争议得以平息，他的生命也就走到了终点，于是，振作国势的改革大业只好留给他的儿子宋神宗去完成。
　　宋神宗：
　　名赵顼(公元1048～1085年)，原名仲铖。英宗长子。英宗病死后继位。在位18年，病死，终年38岁，葬于永裕陵(今河南省巩县西南堤东堡)。
　　神宗赵顼，先后封为淮阳王、颖王。英宗病危时被立为太子。他喜欢读《韩非子》一书，读后说：“天下弊事很多，不能不改革。”英宗于公元1067年正月丁巳日病死，他于同日继位，第二年改年号为“熙宁”。
　　辽国：
　　圣宗耶律隆绪（971-1031）982年即位，在位49年。 
　　耶律隆绪，景宗长子，母萧燕燕，隆绪即位时12岁，由萧太后摄政，进一步进行政治经济改革，加强中央集权，并实行科举制度。在位期间，修订法律，减少契丹人特权；释放奴隶，设置三十四部，户籍属有司；其改革成就远远大于景宗，被誉为辽国“盛主”。他不断南侵，迫使宋真宗签定“澶渊之盟”。他能文能武，箭术精湛，契丹文、汉文兼通，并擅长绘画、作曲。死于1031年，时年61岁。
　　兴宗耶律宗真（1016-1055）1031年即位，在位24年。 
　　耶律宗真，圣宗长子，即位后，政治上趋于保守，国内矛盾逐渐尖锐。死于1055年，时年40岁。
　　西夏：
　　景宗李元昊（1004-1048）1038年称帝，在位11年。
　　景宗李元昊，父李德明，西平王。李元昊袭位后，与1038年称帝，国号大夏，史称西夏。他接受宋的先进文化，由根据党项的民族特点确立了一套政治军事制度。李元昊与辽，宋之间进行了一些战争，取得胜利，形成宋，辽，夏鼎立局面。晚年，肆意诛杀，纵情享乐，强夺太子宁凌噶妻为后，被宁凌噶刺死。死于1048年，时年45岁。
　　毅宗（1047-1067）1048年即位，在位20年 。
　　毅宗李谅祚，景宗长子。即位时才1岁，由其母掌握朝政。亲政后，实行改革，使西夏进一步汉化。他连年对宋用兵，攻掠临近州县。先后收降吐蕃首领瞎毡的儿子木征和青唐吐蕃部。后注意修好与辽、宋关系。于1067年病死，时年21岁。
　　另外关于包公帽翅很长一说：历史本人个子较矮，上朝时老被人忽视挤着撞着，仁宗心疼他，就特地赐了很长帽翅的一顶乌纱给他，谁敢踩皇帝给的帽子啊，从此上朝，大家都留心看着点，再没人有误撞包公的事发生了。
　　




引子三

　　二十一世纪，现代，中国。
　　“汪！汪汪！汪汪汪汪！”
　　一条偏僻寂静的后街小巷，蓦然传来一阵鼎沸的人声犬叫。过路的行人好奇地踮足歪脖察看。片刻后，只见一条邋遢肮脏的流浪狗尾巴翘向天，趾高气扬的走了出来。又等了阵，跟出个明眸皓齿的花季少女，狼狈万端地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裙和小挎包。嘴里恶狠狠的咕哝：“老娘把你这天杀的死土狗——敢抢老娘看中的东西？给我等着，有种你就给老娘等着——”
　　“靠地，难得的好天气，好心情，本小姐为什么要在这土不拉几的鬼地方跟条死狗打架？！”哭丧着脸摸小腿齿痕分明的伤：“完蛋了！偶的青春！偶的人生！——这下肯定沾惹上狂犬病了！得赶紧上医院打破伤风针去！”
　　“姑娘……姑娘……”
　　仿佛来自天际遥远的呼唤，又清晰地响在耳旁。少女团团乱转一周：“谁在喊？是喊我吗？”
　　循着声音低下头，发现自己刚从狗嘴夺下来的漂亮石头发出了淡淡，七彩的光芒。少女讶然得合不拢嘴。
　　“谢谢你救了我，姑娘。”石头在少女的手心飞快地打着旋儿，极象是在撒娇：“为了报答你，我决定成全你一个愿望。说吧，你想要什么？”
　　“想见展昭！”少女这两天正为电视连续剧包青天里面的展昭帅锅迷得神魂颠倒，魂牵梦萦，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在回答之后，她才惊恐地想到一件事：天啊——石头居然会说话？！我得了青天白日梦游症了？！
　　“展昭？！南侠展昭？！”石头沉默了两分钟：“好的，我成全你。”
　　少女眼前瞬间放出了刺目的白光。在少女惊心的一声惨叫后，白光将其整个人都吞噬入内。光过后，晴空万里，石头又恢复成普通的颜色，静静地躺在路边。现场除了一堆刚人狗激烈搏斗后留下的垃圾，一切如常。
　　




嫌疑犯之一

　　白光散尽。天，仍是蓝的，树，也仍是绿的。唯一不同的是：当啼花战战兢兢睁开双眼时，发现自己屁股底下坐的赫然是苍天古木斜伸至人家屋顶的脆弱一枝！
　　“妈妈呀——救命啊——”
　　刷嚓——轰隆——通！！！
　　接二连三震动满城的几声巨响，树枝断了，房盖砸破了，人枝掉下去老，某人因为差点摔开花的屁股痛得死去活来的哭喊——
　　一张给吓得惨无人色的脸与从天而降的啼花面面相觑。
　　在啼花挣扎着从一堆垃圾里爬出来时，那张脸一闪，迅疾没入黑暗中。与此同时，一大群奇装怪服的男人女人小孩蜂涌进门来。当先一个胖女人，身上的肥肉抖一抖足以撼天动地，她撕心裂肺喊那一嗓子更将好不容易爬起身的啼花，又吓得一跤跌坐了回去。
　　“天啊——相公——我可怜的相公啊——”
　　顺她扑上呼天抢地的方向，啼花才发现，断落的枯枝下，有具血肉模糊的人形标本，呈大字形被压扁ING……一瞬间，啼花脑袋一片空白，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这凶手！你这贱女人——还我相公命来！”半分钟后，可怜的啼花被状若疯虎的胖女人疯狂地蹂躏着，不要说那吨量级的体重，光一双猪也似的肥手在她脸上、脖子上抓啊挖啊掐啊，就弄得啼花直想去抱阎罗爷的大腿。再加上唾沫横飞，奇臭的一张嘴，啼花真宁愿压在身上的还是半个小时前那条死土狗。
　　满场只听见那胖女人超高音贝的叫骂哭闹声，啼花想分辨，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让开——让开！”一群穿统一制服的官差用力分开人群，从胖女人手中死拉活扯拖出奄奄一息的啼花。当冰冷的铁链套上啼花脖子时，可怜的某人还在努力地回想：“到底是哪里哪个环节出错了？明明要求的是见展帅锅，为什么会跑来这个时代当了杀人犯？！天啦，这一定是噩梦——超级超级噩梦！！”
　　她不知道是怎么被带离这地方的，更不清楚是怎么跨进那扇有着狰狞兽头门环的朱红大门的。只知道——往堂上一跪，没来得及定神打量周围的环境，四下罗列的皂役就喝起了堂威：“威——武——”手中的烧火棍朝地下咚咚咚一阵猛敲，她就给吓瘫在地了。
　　接下来的升堂，审讯，就听见胖女人与她的亲眷在旁边叽里哇啦的说，啼花很想昏倒，偏偏才晕过现在头脑清醒得要命。
　　她现在只想奋力搞清楚一件事：这，到底是真实还是梦幻啊？！
　　“砰！”陡然惊堂木焦雷般拍响，震得啼花浑身一哆嗦。
　　偷眼往堂上一瞧，一个皮肤白皙，长髯，个子明显不是很高的官员正用凌厉的目光瞪着自己。身上的官服，怎么那么象唱戏的啊？还有长长的帽翅，横看竖看都给人种暴笑之感。
　　果然是做梦——啼花咧开嘴傻笑：光看那么长的帽翅，就没见哪家电视电影拍过。
　　“砰——”又一声脆响，啼花不甘不愿的收敛自己表情。——奇怪了，明知是梦自己干什么还这样心虚。
　　“堂下女子！本官问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因何来此，又谋害张振前员外，你一句招供也没有吗？！”
　　官员明显不耐烦了。
　　好女不吃眼前亏，梦里也一样。——要唱戏是吧，本小姐奉陪。啼花揉了揉了眼睛，哎，好痛，刚被那死胖女人的脏口水喷进去了：“大人，小女子冤枉啊 ——偶叫啼花，今天本来好生生地在压马路，却被一条野狗欺负，接下来，又撞着桩奇事，莫名其妙有人把我绑架，只见白光过后，凭空骑在树上。倒霉啊——树枝又断了，小女子就跌了下去，撞破她家房顶——”
　　她指指胖女人：“我也是受害者啊大人明鉴，谁晓得她老公是怎么死的！要怪，也只怪天意弄人，天要收她老公我一个小女子能有什么办法！”
　　“你——你——”胖女人给气得说不出话来，尤其啼花手指着她那种鄙夷的眼神，百分百象反咬她一口是她窜通奸夫谋害自己的相公，只差没说出来而已。
　　“包大人——您看看啦——这小贱人杀了人，还这般猖狂！青天大老爷，您可一定得为民妇作主啊——”
　　胖女人比想象的聪明，转而使出女人的杀手锏，开始哭天抹泪。
　　“肃静！”惊堂木一拍再拍，两边皂役也及时喝起堂威，才将胖女人的气焰压了下去。啼花心里却不禁开始打鼓了：“包大人？哪个包大人哦……”
　　瞄一眼堂上站的四名旗牌官，无一不是膀圆腰粗，威风凛凛的壮汗。官员左手，坐着位文质彬彬的书记，清矍面庞，颇具仙风道骨。右手一位佩剑青年，剑眉朗目，偏高的身材矫健潇洒，很普通的一件大红官袍穿在他身上，昭显得格外英爽。
　　帅锅是帅锅没错啦，不过，这情形看着怎么那么眼熟？
　　啼花先使劲捏了几把自己的脸，又在众人惊震的注目下站起身，双手抚摩押着她的一个皂役的脸。热热的，肉感十足——用力一爪拧下去，呆掉的皂役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声：“你要干什么——你这疯女人——”
　　他手提的烧火棍还没敲下去，只见啼花已抱着头，疯狂地去撞旁边的大柱子，嘴里发出比自己还要尖锐的凄厉哭叫声：“天啊——这不是梦！老爸老妈——快来救我啊啊啊啊——”
　　堂上堂下乱成一锅粥。
　　最后，在围观群众好奇得要死的猜测议论眼光中，审讯匆匆暂结。
　　啼花没被打入大牢，而是被人敲晕了直接抬到公孙策处，由公孙策接手处理治疗这一棘手疯女。
　　




嫌疑犯之二

　　“签名！”
　　这是啼花醒来后面对来看她的展帅锅说的第一句话。
　　“不对不对——”拼命摇头摆脑，她绝对不是想说的这个！目光落在旁边的公孙策身上，蹭的下床，揪住他袖子咚的跪下了，声泪俱下：“公孙先生，救救我，我真的没有杀人——你们一定要相信我！那是个意外，真的是个意外啊——”
　　管他膝下有无黄金，现在是保命要紧，撇清嫌疑要紧。什么帅锅不帅锅，都不如自己的一条小命重要！
　　她哭得唏里哗啦，倒不全是因为目前的困窘处境，而是一想到今后可能再回不去原来的世界，就痛心得不堪忍受。
　　公孙策跟展昭交换了一个眼色。先以为这丫头是疯子好心把她抬回来治疗，如今看她谈吐条理分明，举止得当，分明是正常人一个嘛！
　　公孙策扶起痛哭不止的啼花，和颜悦色的说：“啼花姑娘，想要我们能帮到你，你就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的陈述出来。否则，包大人亲至，也无能为力。杀人者偿命，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啼花连哭也哭不出来了：“那是意外，怪树，怪石头，怪天老爷，都不关我的事！”
　　公孙策轻轻拍拍她的肩：“你先在这里休息下吧。”
　　同着展昭，一前一后的走了出去。他们的离开，反而让啼花乱糟糟的心情稳定下来，呆坐床头，怔怔地想：“公孙策回来，我该如何说才能向他解释明白？我是远你们几千年的后人，因为一块怪石头的神力从现代来至古代？不——”她痛苦地抱头，这种脆弱的事实连她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
　　她歇斯底里的双手狠掐床柱，直把它当成那块垃圾石头：“死石头，我只说了句想见见展昭而已嘛——有必要搞得人家这么惨吗？！你没听过‘叶公好龙’的成语吗？叶公——好龙！你这白痴究竟懂不懂？！喜欢偶像跟接近偶像是两回事！”
　　发狠半天，突然眼角的余光瞥到半开的窗户，心中一亮。丢下床柱蹑手蹑足过去。窗外没人，看情形，这还是比较偏僻的一个小院落。啼花赶紧拖过一张小几当凳子，踩了上去。——开玩笑！好女不吃眼前亏，这么大好的逃生机会不把握，她岂不呆掉了！
　　呀，该死的古人！干啥把窗台设计得那么高，脚尖晃来晃去楞找不到个着力点。终于看准一盆花踩了下去——咕咚一声，连人带盆滑倒在泥地里。摔得天旋地转的啼花没忘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免得叫嚷出声来。
　　一只手向她伸了出来，展昭又好气又好笑的脸出现在视野内：“要我帮你吗？”
　　“我……啊！我刚才看见这花好漂亮，忍不住就伸手去采，结果……”啼花非常想哭，生平第一次说谎说得那么难。为什么她非得作为这种低贱的罪人身份，才能跟心目中的偶像接近。还有——还有！这眼前姓展的是大帅锅没错啦，但她一直看对眼的，是电视里那个可爱的小展啊！两个完全是不相同类型的人嘛！
　　该死的垃圾石头！它绝对没理解她的意思！——她要的，不过是见到扮演小展的男明星，亲手给她一份签名而已！
　　展昭拉起啼花，淡淡地瞧了她一眼：“既然你已没什么事了，就跟我走吧。”
　　“去……去哪里？”
　　一步三抖的啼花勉强跟着帅锅，最终一抬头，发现帅锅带她进的是一座阴森森监狱的大门时，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展昭用剑柄敲敲铁栅栏，出来几名狱卒，七手八脚将啼花抬了进去。
　　足足沉寂了一个小时，监狱上空响起一个声嘶竭底的哀嚎：
　　“冤枉啊——我——”
　　“死公孙策！我跟你的解释你一句也没听进去啊！臭展昭，别自以为是帅锅就了不起了！——你比电视里面那个小展差远啦！包大人啊——你是不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啊——脸不黑，心黑了，跟前这么大桩冤案摆着你不见……”
　　“那丫头好吵！”
　　把守门口的哥俩咬牙切齿，一个死命撰拳，一个死命掩耳：“赶快去把她的嘴巴堵上！”
　　“不成啊，包大人严令我们不得滥用私刑……”
　　“那……把她调换个牢房吧，最里最僻的那间。”
　　于是乎，某人享受上了特殊待遇。初衷只为了隔她的音。
　　




嫌疑犯之三

　　夜半，吵累了的啼花终于筋疲力尽睡着了。受她荼毒耳朵一天的狱卒们也松了口气，开始打盹。微黄枯涩的蜡烛火苗在钻进墙缝来的冷风下跳跃，交织成一道道诡异离奇的阴影。
　　蓦地，半空中飒然而响，台阶上跳下来一名黑衣人，在两名狱卒有所警觉的打算回身查看时，他弹出两缕指风，击昏了他们。然后，四下张望一眼，从其中一名狱卒腰间摘下钥匙串，轻手轻脚向啼花最早呆过的那间牢房走了过去。
　　打开铁门，凝望着黑暗角落蜷曲熟睡的那团人体，蒙面人的眼睛射出了可怕的光。
　　第二天，换班的人一如往常的打着招呼，说些调生养息的笑话。谁也没发现昨天夜里的异常，包括那两个被打晕的狱卒，也只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睡着了过去。这在他们守夜的过程中，是常有的事。
　　直到送饭的敲着木桶，弯腰从门洞里塞进一碗碗稀粥馒头——他眼睛跟一双死鱼般凸出、直勾勾瞪过来的惨白眼睛对上时——“妈呀”一声，跳起来丢下了饭勺！
　　“死——死——死——”
　　他指着铁门，语不成声的喊。平常就有口吃的毛病，这一急一吓，更结巴了。
　　过来个狱卒，敲了他脑后一个爆栗，哈哈笑道：“干吗呢老常！大清早的，你暴跳暴跳，活见鬼了！”
　　“死人了——”一打一憋，老常倒吐出完整清晰的语句来了：“这间牢房的犯人——死了！”
　　“死了？！”上班在场下班没走的狱卒都围了过来：“昨晚还好好的啊！”虽说监狱里关死个把体质弱的人是常有的事，但包大人为官严谨，难免又借机整顿下他们这里的狱风。本来响银就少，再管严就不好混日子了。
　　狱卒们赶快一边开牢门，一边去喊验尸官。而在他们一眼望见犯人是躺在血泊中，那姿势那表情怎么也不象是自然死自尽亡的时候，昨晚守夜的两名狱卒，腿一软，相继坐了下去！
　　盏茶工夫后，被惊动的包拯带着大队人马赶到。犀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凶案的现场，最后落在诚惶诚恐侍立在侧的两狱卒身上。
　　“这死者本是关押在死牢的重囚，缘何丧身在普通牢房内？”
　　“这……这个！”狱卒汗如雨下：“因为，昨天出了点小故障——新进来那丫头吵得很，要死要活，小人们怕她搅乱整座牢的治安，考虑反正这死囚也病得快死了，就把他们调换了下房间。结果……”
　　“你意思是说，这间牢房，原本是关押啼花的？”包大人浓眉皱起，凝神思索，似乎触动了什么心思：“啼花何在？”
　　“在，在！小人马上带她来！”
　　急于将过补过的两狱卒，争先恐后冲走，从最里面那间房，拎出了犹睡眼惺忪，一头雾水不解发生何事的某人。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啼花一肚子窝火脚踹两个卤人：“就算是死囚，也得享有人权是不？何况本小姐现在只是嫌疑犯——”头一抬发现在场黑压压的人，更没好气：“干啥？！大清早天都还没全亮就要审讯了？你们可真敬业啊！佩服，佩服——偶要找律师——”
　　最后一声狂叫在猛踢到软软一物时嘎然而止，低下头，确认是一具血淋淋新鲜死尸后尖叫一声——下一秒钟，她以连展昭都自愧弗如的速度跳到了一个狱卒身上！——那狱卒抱着她，放下也不是，不放下也不是。事实上某人下死力地搂他脖子，他就算想放，也放不下。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转瞬啼花的连哭带叫已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淹没在轰轰的噪音洪流中，瞠目结舌，晕头转向。终于有人努力、挣扎着说出一句：“没人说他是你杀的啊——”
　　噪音停了，洪水凝固了。面面相觑半分钟后某人从几乎石化的某狱卒身上滑下来：“哼！我懂了——原来是逼供啊！哼哼——卑鄙！无耻！下流！竟然用这种手段——你们以为抬个死尸来老娘就怕了？！招供了？！想！不是偶杀的就不是偶！任你们呱破嘴，也甭打算从偶这里套出一个不实的字出来！偶就不信，凭你包大人的赫赫威名，还能对个小女子屈打成招？！”
　　“咚！”后面尚有连串的吼叫没机会嚷出来，原因是又被人忍无可忍地敲晕了。
　　包拯足足呆立了一烛香的工夫，才挥挥手，让属下再把啼花抬到公孙策那边去。果然是人有失手，马有失蹄——眼前这不折不扣的一个癫痫病人，怎么刚有两个人跑去他那里，愣说疯子不疯呢！
　　




嫌疑犯之四

　　“大人，”公孙策悄悄抹了把头上的冷汗：“这女子看来经受过不小的刺激（身前身后，众人猛点头），看她一身狼狈（实际是跟狗打架抢东西造成的），裙子被撕烂短过膝（实际上是现代的标准淑女装），举止言行大异常人（据说这就叫代沟，现代人跟古代人之间的代沟），晚生以为，此案情大有蹊跷之处（众人再度猛点头）。”
　　包公沉吟片刻：“展护卫，你亲自再往凶案现场去一遭，查查可有无新的被遗漏的线索。”
　　“遵命！”展昭抱拳之后，飞身离去。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降的那家大户，胖女人长吁短叹的坐在门口，没精打采地监督家人奴婢收拾善后。每当她看见地上那滩干涸暗红的血迹时，就拿出手帕，擦擦泪，再响亮地摁下鼻涕。
　　展昭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陪笑：“张夫人，在下展昭，奉开封府包大人之命，再来勘察凶案现场，提取证据。不知张夫人是否方便——”
　　“随便看吧。”胖女人挥挥手：“反正你们再看，也换不回我相公了。”她捧着脸，哇的一声又嚎啕大哭起来，声震九霄。展昭额头冷汗，一标就跑出来了。强忍着烦躁不宁的心绪，他开始缓缓移动脚步，四处搜索。唉，忘记带耳塞出来，真是重大失策！
　　一无所获。一个小时后，展昭有些泄气的发呆。现场除了断裂的树枝，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找不到。难道张振前真的是那么倒霉被天收，啼花又偏那么倒霉抗了大黑锅吗？
　　他转过身，忽然发现一名仆役扫帚划过的地方，有点碧绿闪烁的光。霍地上前一步推开仆役，把它拾了起来。——一枚制作得相当精巧的珠花，仿佛一只活灵活现的玉蝴蝶，在手心间翩翩起舞。
　　思忖一会，他走回仍在啼哭不止的胖女人身边：“张夫人，请你看看，这枚玉蝴蝶，是你家的东西吗？”
　　胖女人半天才撑开红肿的眼睛，接过珠花，仔细端量。十分钟后她把蝴蝶丢还给展昭：“这不是我家的东西，我家哪有这么俗气下贱的东西！我的首饰，任一样都是价值连城的。”
　　“难道没可能是你家下人掉的吗？”展昭竭力保持住耐心。
　　胖女人瞟了他一眼，似乎终为眼前这个年轻的帅锅打动了下下，满堆的赘肉挤出一丝微笑：“小伙子，我可是从来不准家里的下人插花带朵的，工作就努力地做呗，招什么蜂，引什么蝶？有这种妖妖娆娆的女人，明天我就把她卖到妓院去。那地方才适合这种贱人！”
　　“那么在下告辞！”展昭赶快闪人，生怕再多看一秒这胖女人脸上的得色，就会忍不住吐出来。背后遥遥传来胖女人甜腻的呼唤：“小伙子，欢迎你再来啊！”
　　展昭一阵恶寒，全身蹿起一层鸡皮疙瘩。
　　回到开封府，将玉蝴蝶呈上，包公两指捏着，在灯下仔细验看。
　　“展护卫，可查出这枚玉蝴蝶的来处？”
　　展昭点点头：“我刚跑遍了城中大大小小的金银首饰铺，都说从来没铸造出售过这种东西。这枚珠花看似精致，实际材质低劣，很可能是南来北往的行脚商带来的。京城乐于买它的应该不多。”
　　包公微微皱起眉，公孙策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包公嘴角扯出丝淡笑：“展护卫，还有一件事情须得麻烦你。”
　　只要不是再贴近那位张夫人，上刀山、下油锅——哪里都成！
　　啼花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天花板。在听见有脚步声进来时，她赶紧闭上眼睛继续装睡。虽然不知道这样能磨多长时间，能拖则拖，公孙策的药房总好过冰冷的牢房。进来的人一直专注地看着她。在僵持了半个小时后，来人还拖了条凳子坐到啼花跟前，更近距离地观赏她。
　　啼花憋不住了，从床上一蹭而起：“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但面前确是个笑嘻嘻的半大男孩。啼花脸有点红了。男孩眨眨眼说：“我叫包全儿！包府管家包兴之子。啼花姑娘，我家老爷是要我来告诉你，已查出此案与你无关，你若睡好了，就可以走了。”
　　“当真？！”啼花一把揪住包全儿。包全儿涨得张脸霎时通红，手舞足蹈地嚷：“男女授受不亲，你赶快放开我！”啼花一松手，他爬转身，一溜烟跑了。那样子活象见了鬼。
　　“什么嘛！”啼花咬牙：“死小鬼！”
　　不过既然有人这么说了，她当然意外的惊喜。闪闪缩缩蹩出门，果真没人拦她。真的是包青天啊，这么快就查明真相还她清白了？啼花还有点疑神疑鬼，走到府衙的大院子里，发现展昭站在门口，跟几名侍卫正说话。啼花特意慢吞吞在他们眼皮底下晃悠了几个圈。
　　展昭不理她，她索性贴近了去转。搞得几个人暗地里咬牙切齿，撰拳捏掌，心说：“死丫头，都放了你还故意在我们跟前磨蹭！”
　　不过看样子，啼花总算肯相信他们放她的诚意了，自以为没人发现地扮个鬼脸，蹬蹬跨出大门。背后人不约而同，出了口大气。但出乎意料的是，某人仵在台阶上吹吹风，呆若木鸡几十分钟后，竟然掉头，又毫不犹豫地走了回来！
　　




嫌疑犯之五

　　“干吗？！”展昭用力夺过被啼花拉扯的袖子。
　　“带我回监狱。”
　　展昭头晕了晕，听见旁边不幸的两名同伴下巴脱臼的声音——啼花斜睨着他：“不用在心里骂我是疯子，告诉你们，本小姐现在清醒得很！你们监狱里面，管吃管喝还管住，还有专人管安全，与其流落街头，偶不如就呆这了——等想到回家的办法，再走不迟。”
　　她自己也似乎颇得意自己的聪明，洋洋得意地抖着一条腿。
　　“你们堂堂开封府，包大人又是赫赫有名的青天，该不会随便把偶这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抓来，又随便地轰出门，任人自生自灭吧？！”
　　“……”展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左右，托着下巴的侍卫们个个眼棱睁睁地望他。
　　末了，展昭一只手拎住啼花的小挎包，脚不点地的提出门。一路啼花撒下的怪叫惊天动地：“喂！喂——干吗你？明知道人家无家可归还往外撵人，亏你是什么南侠！包大人身边，尽是你这种没血没泪没心没肝的石头人吗？身无分文离开这要是倒毙街头，偶肯定会在死前写好一大条标语，说是被你姓展的、开封府的人逼死滴——”
　　展昭不理会路人惊讶瞧过来的目光，直将啼花揪到僻静的墙根处放下：“你无家可归是吗？身无分文是吗？喏！”他掏出自己的钱袋，略为迟疑下，全部拍在啼花手里：“现在有了，你——赶快给我闪！”
　　掂掂钱袋，蛮沉的，啼花开始嬉皮笑脸去翻里面的东西：“嘿嘿，古代的货币哇——银子银子！”她眼睛发出了光：“不知道纯度有百分之几十？可惜不是真金的……”她转而用怨尤的目光瞄回去。展昭牙齿已经咬得格格作响了——啼花飞快地一旋身：“好啦，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本小姐就给你个面子，暂时先告辞了。钱用完了我再来找你哦——拜拜帅锅！”
　　她抛了个飞吻，嬉笑着跑开了。展昭无力的靠上墙，才发现自己几乎脱水了。“公孙，你出的这馊主意最好奏效，否则我——”一铁拳砸在石头上，火星直冒，懊恼的南侠没注意到门内又走出个人，望了他这边一眼，然后追着啼花的方向，去了。
　　远离了展昭的视线，啼花又垂头丧气起来，把玩着手里的钱袋想：“回不了现代的话，这钱能救一时，救不了一世。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么在这陌生的时代生存下去呢？唉……千不该万不该沉迷男色——这些帅锅果然是祸水！祸水！”她发狠地揪走一把路边的青草，撰在手心蹂躏。
　　“姑娘，瞧你一脸愁容，心神不安地，是不是有什么为难事啊？”
　　路过一家店，守在门口的小二突然开口，笑眯眯喊住了啼花：“咱这店老字号，有吃、有喝、还有得住！姑娘若是有事不方便回家的话，不妨就呆在小店，等烦心事过去了再离开。我们这，服务包你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啼花翻了个白眼！什么嘛，原来是拉客的，还以为那么好碰见个大善人。瞥瞥天色，不早了，没办法，混天算天吧，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悻悻地在小二热情洋溢的招呼中跨进门：“开间便宜点的单人房，要一碗牛肉面，送到我房间来。”
　　“是，是！”小二不迭答应。一只手悄悄拉住他，塞给他一小锭银子。小二眉花眼笑的转过头，跟前一顶大笠帽遮了半边脸的男子，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他转身出门，快得小二连他长什么样都没来得及看清。
　　房间里啼花把自己小挎包的东西全倒在床上，一五一十的检阅。除了堆化妆品，就是餐巾纸，一串门钥匙，一张百元大钞一点零头，在目前恶劣的环境下，根本什么忙也帮不上嘛！啼花扯过被子捂住头——不想了！也懒得再哭了！先睡大头觉好了。说不定，明早眼睛一睁，会发现所经历的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个噩梦而已。
　　她也闹腾得太累了，倒下去，顷刻就打起了呼。半夜里一翻身，滚在冰冷的地上，才发现叫来的牛肉面放桌上，动也没动。她肚子咕咕地开叫，揉揉眼，整整衣服，端上那碗牛肉面出门，打算叫小二热热。楼下尚亮着灯光，这家店果然服务不错，通宵都有人轮班值勤。啼花是个比较独立的女孩子，偶尔也跟朋友三五一伙，出去旅游野营，对于半夜三更爬起来找住店服务生要吃的，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经过一间紧闭屋门的房时，门突然开了，一双大手掩住啼花嘴巴，将她猛地拖了进去！
　　啼花呜呜连声，拼命拳打脚踢，都挣不开那双钢筋铁梏般的大手，街着门缝透进来淡淡的光线，她只看见模糊家具的影子。
　　“是我，别做声！”
　　这熟悉的声音低沉送入耳中时，啼花整个人都呆掉了，继而，紧绷的身子也开始松懈下来。
　　“姓展的——！！你搞什么飞机？半夜三更不睡觉跑来这，还住我隔壁，你打的究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主意——”
　　刚松手的展昭，就听见那张小嘴吐出连珠带炮似的一顿诘问，赶紧重新罩了上去。如果眼光可以杀人，啼花目露的凶光一定早在展昭身上穿了十七、八个洞。展昭很想再度一拳敲晕她，最终还是忍下，只把她拉到门边，让她自己从缝隙里往外瞧。
　　外面空荡荡的楼梯，什么也没有。啼花正想张口咬紧捂住自己嘴巴的那只手一口，昏暗的光线一阵摇曳，下面鬼魅般走上来一个人。那男人一袭青衣，大笠帽几乎遮完了整张脸。当啼花看到他左顾右盼，最后停在自己房间门前，静立片刻便拔剑出鞘后，惊恐地往后一缩，险些撞歪某某人的鼻子。
　　




嫌疑犯之六

　　“在这等着，不准出来！”
　　展昭丢下这句话后，就闪身出去。啼花赶紧反锁上门，同时拖来桌子堵上，方靠着墙角，呼哧呼哧喘气。与此同时，隔壁房里传来激斗的人声。每一下破空的剑风，都让啼花心惊肉跳。
　　半分钟后，打斗突然静了下来，啼花仅存的勇气彻底崩溃了，一头钻入床底。害得返回的展昭又掀桌子又抬板凳的才把她找出来。
　　“结束了？”
　　啼花瞪展昭失落的脸色：“你把他放跑了？”她无明火突然一把烧蹿得老高，两只手揪住展昭：“你不是南侠吗？大名鼎鼎的御猫吗？你竟然就这样眼睁睁放跑一个想要对我不利的坏蛋？他是杀人未遂的凶犯你懂不懂？他不死，我可就危险了！”
　　展昭白她一眼，这女人脑袋坏掉了，吓得这么语无伦次的？他坐下来，自斟了一杯茶。刚送到口边，宛若大梦初醒的某人回过头来，一巴掌拍得桌上的杯碗器皿哐哐当当一起跳起舞来：“对了！为啥今夜会有人来杀我？你还象预先知道似守株待兔？”
　　“哦——”她指着展昭，开始气急败坏：“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你们既然已相信我不是杀人凶手，就判断我可能曾与凶手打过照面，那家伙一定会找机会杀人灭口。于是，就来个放长线，钓大鱼——把我先放出去作饵，再引凶手主动现身！我猜测得没错吧？你们也太没道德了！”
　　展昭开始用不一样的目光来正视这个看来疯疯癫癫的女孩，颇意外道：“瞧不出，你还有几分聪明嘛！”
　　“开玩笑！本小姐是什么人——二十一世纪的新新人类，多你们这帮古人类几千年的知识——电视电影演这些，都俗成个老套路了！”啼花鼻子里哼出数声，爽气多了。大咧咧坐下来，也拖过杯子，给自己倒了盅茶。
　　“不过，”展昭还是有点不明白：“你真的跟凶手打过照面？那为什么公堂之上，你不对包大人说明白？”
　　“谁叫你们那么恐吓我，我一害怕，早就什么全忘掉了！”
　　“谁恐吓过你了？！”
　　“哼，那么多烧火棍抖着，又吆喝什么‘萎——呜——’，不叫恐吓、叫什么？还有，居然一大清早的，逼供不成，拖具死尸来吓唬我——你们开封府，原来就一直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取得犯人的口供啊？！卑鄙！无耻！”
　　“喂！！你这丫头也太未免小人之心了吧！那死尸，是昨晚刚死在你之前呆过牢房的一名死囚！他是你的替死鬼——你到现在还没搞懂状况吗？否则，我们如何知道凶手现在的目标是你！”
　　“……真的？！”
　　展昭不想理她了，啼花又发起狂来，一把抓住他：“那你还将凶手放走？你存心、故意、害我的是不是？”
　　“你——”展昭手又开始痒了：“你很想脱罪，找出真凶，并且确保自己的安全是吧？”
　　“当然——废话！”
　　“那你告诉我，跟你照过面的凶手，长什么样？”
　　“……”僵化半个小时，某人松开手，无力跌坐回原处：“忘了！当时摔得那么重，脑袋又那么乱，只记得他眼神比我还惊恐似——而且我也不能断定说，他一定就是凶手。”
　　展昭再翻白眼——这可恶的小女人！！
　　次日。结伴回开封府的路上。——“喂！你不要靠我那么近好不好？站远点！”倒不是展昭嫌啼花一身脏兮兮，又疯癫癫惹人疑，而是男女授受不亲，这臭丫头不懂吗？！都快爬身上来了，引得几条街的老百姓在盯着他们看。
　　“你以为我想靠着你啊！要不是你无能放跑凶手，害我随时处于水深火热中，我这时早蹲热被窝，吃自己的牛肉面了！谁耐烦跟着你这臭男人！”话是分毫不软的硬邦邦顶回去，两手却八爪鱼似的缠着“臭男人”的腕肘，生怕稍一松，人就不见了。
　　展昭给气得额头青筋直冒，却楞拿这完全不知礼仪的疯丫头没办法。两个只好拉拉扯扯的一直走进开封府的大门。刚跑去找公孙策接好了下巴的不幸侍卫目睹此情此景，只听“喀嚓”一声，骨头又脱臼了。顾不得展昭怒目横过来的一眼，赶紧重新翻身冲回公孙策的后院。
　　“喂！我要进去见包大人了！你还这样拉着我？！”
　　“我跟你一起进去见。”
　　啼花摆出的是一副明显准备告黑状的嘴脸。
　　“你——！！！”
　　“我怎样？！”
　　这时，房间里王朝和马汉迎出来了：“大哥，你回来了啊！包大人一直在书房等你呢——”
　　“两位兄弟——你们来得太好了！”刚为展昭眼里隐隐闪烁的盈眶热泪如坠五云雾中时，一个烫手山芋已被迫不及待地丢了过来：“麻烦你们，先照管下这名人犯！”
　　大眼瞪小眼。王朝、马汉目光只来得及捕捉到展昭惊鸿一瞥的身影。
　　“谁是人犯啊？！你这个不负责任，没用的臭官差！”
　　一见啼花也跟着要冲进房，王朝、马汉赶紧一左一右上前抓住。
　　




嫌疑犯之七

　　“呔！包大人书房，不得乱闯！”
　　只喊出这一句，马汉就有点后悔了。因为他看见啼花慢慢回过来的头，两眼闪着慧黠诡异的光。而下一秒钟，轮到他手臂被人紧紧缠住了：“你是马汉大哥吧？谁都可以，只要能保护我！”
　　马汉想推开她，忽然发现自己手肘正被死抱在最不该抱的部位，某人自己还没发现，顿时脸涨得通红：“为、为什么我得保护你啊？！”
　　“很简单！”啼花昂起头：“因为本小姐是此案的唯一关键人物，跟凶手照过脸，作为官差，全力保护证人是你们应尽的义务！还有——姓展是你们大哥是不？他无能，放跑了真凶，害得我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处在未知敌人屠刀的威胁下——你们自己说，不帮你们大哥还帐怎么行？！”
　　“……”王朝、马汉终于明白刚为什么展昭象被鬼撵着似蹿逃进书房了。
　　“你，你先放手！”保护也不必抱得这么紧吧？马汉鼻子上已开始沁出细汗。被夹在那个部位，稍一动都有绵软且具弹性的触感，他苦着脸，根本不敢挣。
　　“你、你！”啼花指点闻声刚又从房内走出的张龙赵虎：“你们四个，从现在起两人一组轮班，二十四小时的守护我！少了一根头发，本小姐就把摆你们衙门外那破告状鼓敲烂！”
　　“你——臭丫头你别太过分了！”好不容易手肘恢复自由的马汉，咬牙切齿地握拳说。
　　“什么事？什么事？”张龙赵虎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啼花姑娘，包大人请你进去问话。”
　　“请——听见了吧你们！连包大人也对偶说请——呢！”大拽特拽的纤腰一扭：“——哼！”蹬蹬蹬，某人进门了。张龙，赵虎迷迷糊糊承受来自左右两遭自家兄弟的白眼：“你们——你们干吗这么看我们？”
　　临进门，啼花用手指醮了点口水粘在两边眼角，又整整乱发跟衣裙，才小步小步地半低着头挪进去。屋内展昭回过头来，一不小心瞧见她这模样，差点抢过包拯手中的文书干吞下去！——这、这是刚刚还跟他当街纠缠，泼妇骂天的那个疯女人吗？！眼前的小女子，一副雨打梨花般的楚楚可怜样，娇滴得只让人横生对她的同情与爱惜。
　　展昭嘴角不住抽搐着，在包拯温言细语似乎怕吓坏了那混帐丫头唤她平身时，他几乎忍不住蹿上一步，阻止并揭露这种阴谋。
　　但他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背向包公，啼花用得意且带挑衅的眼光向他瞄过来时，他避开。——好男不跟女斗！哼，何况还就只是个会耍点小聪明的黄毛丫头！
　　“啼花姑娘，你受惊了。”包拯心事重重，完全没察觉身边两个人正努力地“眉来眼去”：“本府刚接到仵作的详细验尸报告，证实死者在你跟树枝掉下来之前，就已经气绝多时了。听展护卫说你曾跟凶手照过眼，果有此事？”
　　啼花老老实实点了下头：“掉下地那瞬间，我几乎跟她面对面，所以她惊恐万端的眼神给我印象很深。虽然只那么一眼，不过我可以确定她是女的。包大人，但我没法指证她就是凶手哦！”
　　包拯微微颔首，啼花的意思他很明白。也许啼花看见的那个女子，跟她同是凶案现场的目击者，再目睹啼花从天而降，不吓破胆简直不合常理了。就不知道那女子跟啼花，到底谁知道得更多？
　　展昭在旁边暗暗咬牙——这臭丫头，他昨夜盘询半天，都没透露口风告诉他惊恐眼睛的主人是女人这件事，见了包大人，倒不打自招地一五一十全说了！
　　包拯凝神一会：“啼花姑娘，如果再见到这双眼睛，你是否还能准确地辨认出？”
　　啼花想了想：“只要她还是那么惊恐，我肯定能认出来！”
　　“好！”包拯重重吐出一个字：“展护卫，你立即带人赶去张府，集中该府所有女眷进行一一排查。本官敢断定，此女必在她们中，让啼花姑娘将她找出来。追缉真凶的唯一线索就在她身上，绝对不能给断了！”
　　“卑职明白！卑职立刻就去！”
　　“还有，”包拯看了一眼似乎有点发抖的啼花：“一定要好好保护啼花姑娘的安全！”
　　“……是！”某人极力忽略某某人向自己投来恶魔般谑笑的眼光。
　　门外四人一字排开，翘首等待里面两人出来。啼花紧紧跟在板着脸的展昭后面，不时嘿、嘿的奸笑一声。
　　“大哥——”马汉张张嘴，问候的话还没说出来，展昭已开口：“立刻召集衙内人马，赶往张府！”张龙、赵虎应声跑开，展昭抓着反应稍慢了一拍的王朝、马汉：“你们两个，负责沿途保护啼花姑娘的安全！”
　　“什么？！”不会吧，这么快就开始轮班了？！
　　处于数道强烈杀人眼光下的啼花，叉着小蛮腰，润红的小嘴翘向天，一只脚大咧咧地踩在梯子上，神气活现地来回摆动。
　　展昭直至此刻，充分领悟了什么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真髓了！
　　




嫌疑犯之八

　　“小伙子，你又回来了啊！”这次，胖女人没再哭了，穿的是孝服，笑眯眯地脸上却抹了层不薄的粉，在门口扭扭摇摇地迎接展昭：“这次要查什么，我全力支持你。你们官大人办案，也真辛苦的哦——我让下人先给大家泡杯茶来！”
　　“不用客气了张夫人！”展昭赶紧闪开那扇就要落到自己身上肥胖肉手：“下官公务在身——请夫人集合贵府所有女眷，协助我们排查。”
　　“排查？凶手不都抓住了吗？还排查什么？”张夫人一怔。
　　展昭道：“包大人根据现场遗留的证据，怀疑真凶另有其人。啼花姑娘也说，当时除了她，还有一个未知姓名的女人，这次，我们就是想把她找出来——”他回回头，蓦然发现刚还趾高气扬粘着他的那小女人不见了！停顿了数秒钟，展昭两手分开王朝马汉，从他们脚下拖出一团蜷缩发抖的人体来。
　　张夫人好奇地看着在帅锅手里一直背朝她的某人，直到啼花自知躲不过一横心抬起头来——她先是惊呆了，继而，爆发出受伤母兽般的嘶吼：“是你——是你这小贱人！你还我相公命来——“
　　用“扑过来”这种词形容简直是侮辱了张夫人重磅炮弹的威力，啼花先是尖叫一声把展昭往前推，随即发现展昭也在拼命闪躲凶猛的胖女人，便立刻抛弃他，转而拖王朝、马汉四个人当挡箭牌。
　　那一刻间，满场只听见撕心裂肺的喊叫哭骂声，啼花娇小灵活的身子在人群穿插如花，气喘吁吁的张夫人疯狂的追击在后，带累了不少赶着劝架的衙役，家丁，横七八竖被吨量级的身体撞翻一地。
　　啼花害怕了阵，逃了阵，终于发现现场某些人是故意不施援手在那看笑话，气急败坏地瞅空上去踢了一脚：“包大人叫你们保护我，你们就这么保护的？不怕我回头去告状，也不怕这凶案破不了吧！”
　　展昭矍然一醒，这才示意四名兄弟上前拦下基本快被啼花逗弄得要垮掉的张夫人。啼花很气不过，趁他们忙着劝胖女人，瞅准马汉的屁股又一脚——给展昭伸指揪住挎包带，轻轻提过一边。
　　“你们、给我、记着——！！”
　　涨红着脸撰紧小拳头从牙缝挤出一句，下定决心报复绝不止告状那么简单。展昭呵呵一笑：“原来，啼花姑娘也有害怕的人啊——展某只是觉得稍微有些奇怪，你既不做贼，为何又那么心虚？”
　　“ 哼！”停顿数秒——
　　“哎呀——”啼花手扶额头，娇滴滴地嚷：“偶头好晕，刚被坏人欺负了——展大人，小女子今天不能协助你们办案了，要先回去休息了，不好意思罗——”
　　“没关系，啼花姑娘人不舒服，我们就先回去，改天再来。”展昭懒洋洋地抱臂微笑：“反正手里有个凶犯抵命，随时都可以结案的。”
　　“……”放下手，恶狠狠瞪了展昭一眼：“算你狠——走着瞧！”啼花用力哼了一声，气咻咻往张府里面走。——小人，鼠肚鸡肠的伪君子，跟电视里书上那个可爱的小展，完全是两类人嘛！死破石头——她啼花，竟然为了要见这种臭男人来这时空惹身骚？！
　　太没天理了！——怪来怪去还是最怪那块垃圾石头！
　　“展大人，张府上下，所有女眷都集中在这了——”现在是张府老管家在说话，张夫人已累瘫爬回自己屋去休息了。
　　展昭点点头，扫一眼面前数排站立的女人，全是素衣素发的丫鬟，老丑者居多。他回头望眼啼花，后者一脸怒气未息，还是只能移动脚步，向前一个个开始仔细辨认。要令她们全部极端恐惧当然很难，不过，有这么多官差押着，足以令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奴婢们心慌意乱。啼花坚信自己很快就能找出目标。然而，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回左，竟然——没有？！
　　啼花不信邪地又搜索了两回，真的找不出来！她这可傻眼了——展昭就立在身后，她几乎不敢回头去跟他眼光相碰。找不出这个女人，不就证明自己之前所说的全是谎言？真凶的帽子，还得扣自己头上来？天啦！那怎么能成——
　　她猛地一把揪住老管家：“人真的都喊齐了？你确定吗？——蒙骗官差，是视为包庇同谋的大罪哈！”
　　“我看看…我再看看！”老管家赶紧翻着花名册，再逐名逐人的核对。
　　“回大人，管家……”丫鬟群中忽然冒出个怯生生的声音：“我们洗衣房有个叫丁翠翠的人没来……”
　　“姐姐——”在众人都还没及作出反应之前，只见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过去，一把握起了说话人的手：“好姐姐，你说的是真的、没骗偶吧？！”
　　“她……一大早我就没见着她了……”明显是不适应某人过度的期待和热情，说话人说得更抖：“洗衣房那么多事情要做……王妈妈都找了她两次……”她再也说不下去，因为这时，她看见面前的那两只眼睛，已经热泪汹涌澎湃了！
　　“你们听见了吧？”用力抹一把眼睛，啼花回头：“真凶浮出水面来了吧？早说了不关我的事不管我的事，你们就不信偏要诬赖我这好人——”抽哽一下：“不跟你们这群混蛋多说了，这没我的事了——我走了！”
　　“等——”展昭又好气又好笑地赶紧拉住人：“你给我等等！难道这样就算完了？”
　　“还有什么？”
　　“你见着这个叫丁翠翠的人了？你确定她就是凶手？就算真的是——你也跑不掉是跟凶案有关的人吧？此案一天未结，你一天不能离开开封府！”展昭突然发现跟这臭丫头说话象鸡同鸭讲那么费力。
　　“那此案结了我还能留在开封府吗？”
　　




嫌疑犯之九

　　“什么？！”
　　“我说了我无家可归，身无分文！你们开封府错抓了好人，就得负责、给赔偿——”
　　“……”
　　王朝好心地上来推推几乎风化掉的某人：“大哥，快去找那个叫丁翠翠的女人吧，包大人还在等我们呢！”
　　“管家——”展昭终于清醒过来，拉开横在路中的啼花：“丁翠翠何在？”
　　“她住在最后一排厢房里，小人带各位大人去找。”老管家赶紧抓住“戴罪立功”的机会，蹭上来。
　　“不是说人都没在了吗？畏罪潜逃了还找得到什么？”
　　啼花的话堵得老管家一阵发噎，展昭把啼花提到身后：“管家，带我们去找。”
　　一群衙役，会同张府的家丁，将张府翻了个底朝天，丁翠翠真的宛似化烟化水了般，连根头发丝都摸不着。某人靠着荷花池的围拦，撇着嘴说：“我早就提醒过你们了，不听，看吧，果然瞎费劲了吧？”
　　马汉一边，没好气瞅这幸灾乐祸的恶女：“找不到丁翠翠，你就是头号嫌疑犯，有什么好得意的？
　　“吓唬我？我好怕啊，差大哥！”啼花嬉皮笑脸：“幸好包大人明察秋毫，绝不会象某些小人那样随便冤枉贤淑滴——”
　　“你贤淑——”马汉翻了个大白眼，刚要接下文，一名家丁盯着那池子，忽然喊叫起来：“你们来看啦，水下面好象有东西！”众人蜂拥围上，顺他手指的方向，果然发现波光粼粼间，有样小小的东西在阳光下闪耀。
　　“下去打捞！”展昭果断地下令。
　　半个小时后，在无数双惊悸的眼中，捞出一具水淋淋的女尸。女尸右手手机指戴着一枚小小简洁的戒指，那光就是戒指的银边折射出来的。从她身上所着衣物来看，明显是张府的丫鬟，不用说，她就是大家遍寻无着的失踪者——丁翠翠了！
　　迫于事先的约定，啼花战战兢兢上前辨认尸首。丁翠翠的眼睛大睁着，泡得青白浮肿的肌肤衬托出眼中所遗留下来的那份无比惊恐，仿佛还带着点愤怒与哀伤。只看了一眼，啼花就确定了！她正是自己在凶案现场看到过的那双眼睛。
　　跟展昭点过头后，她就捂着嘴跑到一边，开始大吐特吐。直到仵作赶来，又验完尸离开，她还在作干呕。马汉催促她离开，见她这模样，不免些许嘲弄：“怎么？刚不是还精神蛮好吗？转个眼，就软瘫成烂泥了！”
　　啼花赌气：“我不走了，走不动了——你们自己回去跟包大人交差吧！”
　　“随便你哦，”马汉笑笑：“天反正马上要黑了，你不害怕，就一个人留这守着凶案现场吧。”
　　“你——！！等……等等我啊——”
　　结果是走不动的某人，兔子般第一个先众人蹿出张府大门。
　　回到开封，展昭见到包拯，将仵作的验尸报告，丁翠翠的遗物一起呈上。公孙策道：“凶手竟然快我们一步，杀人灭口。”
　　展昭皱紧眉头：“应该是昨晚刺杀啼花姑娘一失手，他就潜去张府，毁灭证据。大人，此事都怪卑职考虑不周，导致丁翠翠遇害，线索中断。卑职甘领责罚！”
　　包拯起身，扶起他，笑笑：“展护卫已经尽力，无须自责。”拿起那枚自丁翠翠手上褪下的戒指，又取出之前所得玉蝴蝶，在灯下一对照：“你们过来仔细看看，可曾从中发现些许端倪？”
　　两人凑前瞧了一会，公孙策率先领悟：“大人，这玉蝴蝶与戒指，似是一套首饰？！它们的边缘俱为银制，中镶之珠，成色大小一致，而且所着色彩，都以蓝，绿为主。”
　　展昭呆了片刻：“这么说，蝴蝶与戒指都是丁翠翠的？但据张夫人所说，她严禁家中奴婢佩带首饰，丁翠翠私带戒指也罢了，但头上也岂敢发簪珠花？还有，作为一个洗衣房的奴婢，她为何竟会出现在张振前的房中？”
　　包公含笑点头：“不错，展护卫这番疑问问得好，如果能搞明白这几点，我们基本就能把握住案情的眉目了。”
　　“大人，据晚生这两日来明察暗访，得知张府内一些隐情。张振前此人风流成性，虽老不改，他慑于其妻刘氏不敢明目张胆纳妾，暗地里却成为很多勾栏别院的恩客。前几年因为家里的一个丫头，就差点闹出人命官司，刘氏为防此类事再度发生，严厉约束下人。”
　　公孙策顿了顿：“丁翠翠之所以会出现在张振前房，很可能与张振前的私心有关。从仵作的验尸报告来看，张振前的致命伤在脑后，是给钝器击中。因而晚生大胆推测：当张振前出于某种目的将丁翠翠唤至自己房里，欲行非礼时，恰好被来找丁翠翠的某人撞见。此人该与丁翠翠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一怒之下，偷袭杀死了张振前。恰好此时，啼花姑娘失足，撞落凶案现场，与惊慌失措的丁翠翠打了个照面。被惊动的张府人也赶了过来，丁翠翠和凶手逃掉。因为凶手所处位置是啼花姑娘看不到的角落，所以在啼花姑娘的记忆中，现场只有她和丁翠翠。”
　　“至于这枚玉蝴蝶，”公孙策条条在理的分析，已令包拯和展昭露出了微笑：“极可能是丁翠翠在反抗挣扎张振前的轻薄时，遗落的。”
　　“对，明知张夫人善妒，丁翠翠不敢将首饰戴在头上，还是冒险收藏在身。说明她相当诊视这两样东西。按道理自己购买的应该没有这么在意，戒指又带在手机指上，本府怀疑，这玉蝴蝶与戒指都是他人所赠，甚至是定情信物。”
　　展昭恍悟道：“卑职明白了。明早，就开始着手调查与丁翠翠有关的一切人等。谁是这个送她玉蝴蝶和戒指的人，谁就可能是真正凶手！”
　　包拯和公孙策，一起点了点头。
　　




嫌疑犯之十

　　从书房出来，已是夜半。展昭下了台阶，准备转过游廊，回自己住处。突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墙角处似乎蜷曲了团什么东西，疑心大起，紧几步赶过去，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闻声抬头，阴惨惨的月光下，反惊了他一跳！
　　“啼——啼花？！”
　　片刻后，他一把拎起人，愤怒：“你——你在搞什么？！他们没给你安排睡觉的房间吗？你蹲在包大人门口不说，还裹床铺盖！这样子——是存心跑来吓人的？侍卫来来往往，万一有个没看真，失手将你当刺客误伤了怎么办？……”
　　接下来的连串质问，噎在喉头，因为他看见啼花的脸上，已满是汹涌的泪。
　　“我……我睡不着……不敢睡嘛！一闭眼，全是那双死人的眼睛……呜呜呜……你以为人家想半夜三更露宿街头啊！黑灯瞎火的，连个电灯也没有，就这间屋还有点光……人家想的是……包大人在里面，多多少少可以沾点他的威风吓跑鬼啊……”
　　展昭忍俊不住，呵地一声笑出来——原来再凶恶的小女人，到了晚上，也会变脆弱：“包管家安排你住那间房的，起来，我送你回去吧。”
　　“不知道。”啼花摁摁鼻涕，很干脆地答。
　　展昭又有想赏她爆栗的冲动了：“那你身上裹的这床被子哪来的？”
　　“……我忘了回去的路了……”啼花脸有点红红地，头低下去——这肯定不能怪她！她绝对不是路痴！因为，开封府太大，她又不熟悉，加上天黑，她找不到路该很正常的！
　　展昭冲天翻了个白眼，他还真生平第一次见识这种异类。想说她正常，实在很难啊！
　　“走！”由于啼花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跌跌撞撞的，他只好继续伸出只手提着，协助她掌握平衡。
　　“去哪里啊？找包管家吗？喊他给我换一间房，最好是几个人合宿那种！”啼花只差没提议去跟包夫人睡一块了。
　　“你想啊——”展昭瞪她一眼：“现在这么晚人都睡了，谁还帮你换房间。我带你去客房找间。”
　　“一个人我害怕！”某人的眼水又挤出来了。
　　“开封府上下，这么多人，你怕什么？而且外面还有巡夜的侍卫！”展昭犹豫了下：“这样吧，我再给你多点几盏烛火，房间亮了，你自然就不会再害怕了。”
　　他将啼花引到间空屋内，果真又四处收罗来不少油灯，点满四壁。亮若白昼的强光下，他看见啼花含泪带笑的脸犹如春季含苞欲放的一朵花蕾。临出门，他听见这个一直嬉笑怒骂没片刻正经的疯丫头轻轻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展大哥。”
　　展昭回过头来，望着缓缓关上的两扇门，心弦陡然象被什么拨动了下，静若止水的湖面泛起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调查丁翠翠亲熟的工作进展，比展昭意料的缓慢。这个丁翠翠，竟然是异地他乡流落至此的难民，孤身一人无计生存，才迫不得已卖身为奴。据老管家回忆，当时是有个男的带她来张府。因为张府暂时不缺男丁所以只留下了丁翠翠。至于最后男的投奔何方，他跟丁翠翠到底什么关系，这些问题也只有丁翠翠自己才能解答了。
　　问起那男人的相貌，老管家努力想了半天才说，年纪跟丁翠翠差不多大，不过蓬头垢面的，也没看清脸。展昭心想：既然说是因为孤身一人无计生存，那男的也有投靠张府的意思，多半是两人半路结识，一起来应聘的了。就算有瓜葛，也该是以后的事。
　　他细细询问跟丁翠翠比较要好的婢女，婢女无意透露出的一条口风引发他注意。据说有一次丁翠翠曾向她借过钱，理由是她有个在别人家当差的大哥不小心损坏了主人家一个花瓶，若不照价赔偿的话他大哥可能会挨顿毒打。因为借的数量不是太多，而且没多久丁翠翠也还了，所以婢女也没放在心上。
　　展昭眼睛一亮，追问那婢女：“你知道丁翠翠大哥所侍奉主人家是谁吗？”
　　婢女面现难色：“这个……她借钱时我只随便问了问，好象姓申……又好象姓陈？沈？过太久了实在记不得了！”
　　“那你还记得是多久前的事吗？”
　　“两，三个月前吧……”婢女回答得不肯定。
　　谢过婢女，展昭立刻回衙，调集京城所有姓申姓沈姓陈的富豪资料看，同时动员王张赵马四位兄弟，挨家挨户上门查对。问到第三十九家的时候，终于得到该户主人认可，他家有一位粗手粗脚的仆役，几个月前做大扫除时是不小心碰碎了花瓶。因为这仆役很快凑来银子，主人看他老实诚恳，赔偿不够也没再继续追究。衙役也不多说，一根铁链套上那被唤出来的仆役脖子就走。
　　到了开封府，包公升堂，只见那仆役吓得屁滚尿流的，惊堂木一拍，便喝：“下跪者何人？你与丁翠翠是何关系？她之死是否与你有关？给本府从实一一招来！倘有半句虚假，休怪本府无情，侍以重刑！”
　　那仆役一时泪流满面：“包大人，小人冤枉啊——翠翠丧身，小人也是刚从差大哥那里得知的……小人对翠翠，一向只有敬慕之意，绝无非分之想，惶论害她残她？万望包大人明察！”
　　他咚咚磕头，包拯不由俯下身来：“听你谈吐，文质彬彬，似是读过书之人？”
　　仆役喃喃道：“小人本姓杨，叫杨兴文。出自书香门第，无奈家道中落，有老母幼妹无力赡养，迫不得已放下书本，卖身为奴。翠翠原是小人在半道结识，她孤身一人流落街头尤为可怜，我便约她一起投靠张府。无奈张府当时只收女婢，我和翠翠只能各谋生路。不久我在沈员外家找到事做，偶尔得空，也与她联系。赔偿主人那只花瓶，也多亏翠翠帮了我。”
　　




嫌疑犯之十一

　　包公示意公孙策向杨兴文展示玉蝴蝶和银戒指：“此两物你可认识？”
　　杨兴文捧在手中，热泪滚滚而出，啜泣半天才哽咽说：“是我送给翠翠的——虽然没有明白讲，可翠翠应该知道。还有一年我们所签的卖身契约就到期了，拿着这几年攒下来的体己，我是希望将翠翠风风光光迎娶过门。万万想不到——翠翠她……”
　　他难过得再也说不下去，公堂之上，竟然大声号啕起来。
　　包公沉吟一会，下令暂时退堂，将杨兴文收监。
　　“看来杨兴文不似说谎。”公孙策迟疑。
　　包公捻着胡须，微微点了下头。展昭道：“杨兴文只是个文弱书生，那晚与卑职交手的，也不是他。身高，体态，完全不同。”
　　“不过现在所有的疑点和证据都指向杨兴文。除了他，谁还有杀害张振前的动机？”包公思忖良久：“展护卫，你去查查杨兴文，家世是否如他所说那般清白。”
　　展昭答应，退到屋外，啼花不知打哪里蹦了出来：“哈！展大哥——案子破了吧？！凶手也抓住了，包大人有没有说，怎么安排偶的后半生咧？”
　　展昭没好气道：“破你的头。容易破的就不叫案子了！”
　　啼花扁扁嘴：“你们官府办案能力原来这么低啊，电视里面果然是演着好玩的。——难点在哪里？说出来本小姐帮你们解决吧！”
　　“你？——回你房自己呆着去，我很忙，没空跟你瞎缠。”
　　啼花蹿上来一把拽住他袖子：“喂！好歹偶也是跟此案有关的嫌疑人耶，凭什么理由不让我参与以洗清自己清白？别的破案，你求本小姐都不屑跟你共商滴！”
　　不等展昭回应，眨眨眼又一笑：“其实你们刚堂审偶偷看了哦——偶也觉得，那姓杨的不象坏人！光瞧瞧一个大男人为自己心爱的女人哭成那样子——唉……好羡慕啊！不知道偶死了有谁来哭……”
　　“哎……说跑题了！等等我啊展大哥——人家重要的话都还没出口，你听完了再走嘛！”啼花狼狈地追逐展昭的脚步。明明展昭是用走的，也不快，一副意定气闲的样子，她两条腿跑飞，怎么就追不上呢？！
　　“展大哥！展大哥！”来往侍卫已惊讶地瞧过来了，展昭万般无奈停步转身，以阻止这疯丫头继续狂叫下去。
　　“展大哥！偶要提供的也许是一条有价值的线索哦，说不定能协助你们破案，你真不要听？”
　　“你到底想说什么？！”展昭才不信她有那能耐。
　　啼花嘿嘿一笑：“我发现有一样疑点，你们，包括包大人都忽略过去了哦！”
　　“什么疑点？”
　　啼花摆出一嘴脸“你来求我呀”的表情，展昭咬牙切齿地伸出拳头，啼花这才扑哧一声，老实招供：“疑点就是花瓶嘛——按道理，杨兴文打碎的花瓶应该很贵，否则他没必要紧张。而贵重的花瓶，小小的奴婢，又有多少钱可以摆平？展大哥，你有没有问过，丁翠翠向那奴婢借了多少钱？够不够赔那花瓶？如果不够，丁翠翠还问别的人借过钱没？这个人，如果借了，他跟丁翠翠，应该关系也不浅吧？”
　　展昭陡然，象心中的迷雾给啼花撕破了一个大口子，情不自禁一只手搭上啼花肩头：“谢谢你，啼花姑娘——我现在就去查这个疑点！”
　　啼花望着他转身飞逝的影子，洋洋得意地微笑：“笑！看了那么多电视、书的，犯罪的老套套，偶当然早摸熟老。”
　　不提她自命不凡的回房，展昭先至监狱，询问杨兴文。杨兴文道：“一百两吧。当时翠翠给我凑到这笔钱，我也大吃了一惊，问她怎么弄来的，她说，卖了自家一对祖传的玉镯子，还找了很多姐妹凑份子……”他长叹一声，目中又落下泪来：“可恨翠翠待我的这片心意，今生今世，我杨兴文是无法报答她的了！”
　　展昭出来，心想：“真有祖传玉镯，何至于卖身为奴。倘拥典当救急的东西，于情于理，都该先用。卖身为奴，是山穷水尽下的做法。”他再奔张府。这次，暗幸的是张夫人忙于安排张振前的后事去了，由老管家领着他，再度找到那婢女。
　　婢女说：“只借给了翠翠三两银子。”
　　“你确定？”展昭追问。
　　婢女苦笑道：“官爷，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能挣几个工钱？辛辛苦苦一年到头，勤俭节约的也不过能存够十来两银子。哪有多余的借她？”
　　“那么，据你所知，丁翠翠有向别人借过钱吗？”
　　“不会，谁肯啊？”婢女这次更坚决地摇了摇头：“再说翠翠在这，除了我，她也没别的更好的朋友了吧？”
　　走出张府大门，展昭一喜一忧。喜的是案情有了新的进展；忧的是，仍然不知道肯借丁翠翠大笔银两的是何人？如果推测是张振前：因为他手里撰有丁翠翠的借据所以可以放肆胁迫她，但后来撞破此事，怒而将其杀死的神秘人，又怎样解释呢？
　　展昭闷闷不乐地走出张府大门。一片素白挽联中，他忽然听见远远的身后两个门卫在俏声议论：“奇怪，开封府的江捕头最近不来了，怎么倒换了展大人亲自三天两头的跑？”
　　“江捕头交好的是我家老爷，老爷不在了，他当然也没啥理由老跑这了吧？”
　　展昭听至此，猛然心中一动！停顿一下，他疾步离开。
　　——“江茉？”
　　从展昭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包拯很是吃了一惊：“他不是本府内一名小小的班头吗？如何跟张振前扯上了关系？”
　　展昭将调查结果和盘托出：“大人，卑职也觉得奇怪。江茉仅是小小一名衙差，而张振前是富甲一方的豪绅，两者间有如此亲密的关系本就不寻常了。而作为朋友，为何张振前遇害，江茉反百般回避，连前往张府祭奠都吝于一往呢？”
　　“展护卫，除此之外，你还收集到什么线索了吗？”
　　




嫌疑犯之十二

　　展昭迟疑一下：“卑职还去勘察过江茉的家。说也奇怪，他单身一人，不住府内的厢房，反在外间城郊，购置了一所大宅院。并请了几名仆役负责洒扫照管。按理，江茉所得微薄工饷，根本不足以支付如此庞大的开支啊？”
　　包拯面色凝重：“公孙先生，你对江茉这个人，知道多少？”
　　公孙策想想答：“此人在我们来开封之前，就在府内当差了。平素少言寡语，只尽责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别的好象都没见他怎么出头了。说实话，开封府这么多捕头，展护卫不提，晚生也几乎想不起他来。”
　　包拯沉吟半日，道：“展护卫，你继续查查江茉这个人，但注意不要打草惊蛇。公孙先生，记得你前些日曾提到张家曾差点闹出人命官司，究竟是怎么回事？”
　　“请大人稍候。”
　　一会儿公孙策抱来翻出的陈旧卷宗：“请大人过目。张家这起案，据说是因为张振前意欲霸占家里的一个丫头，给刘氏发现，大吵了一顿。那丫头受了番毒打不说，又给刘氏威胁说要卖到妓院去，羞愤害怕之下，当夜悬梁自缢。所幸被人及时发现，才没闹出人命。张家也怕把事闹大，就匆匆赏了那丫头点银子，趁夜将其打发回家了。”
　　包拯点点头，开始仔细翻阅卷宗。猛然，他目光落到卷宗下的签名花押上，全身一震：“负责调停此事的，竟然就是江茉？！”
　　公孙策道：“对。因为当时张家以为丫鬟已死，害怕之下，就有人报了官。那夜是江茉负责值巡的，他赶到后，发现丫鬟还有口气，救活过来，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处理了此案。想必也是那时，他跟张振前结识。出于感激，张家视江茉为上宾。甚至那所大宅院，也是张家送的。也只这样，才能解释小小捕头拥有豪华大宅的原因。”
　　“言之有理。”包拯捋着胡须，继续看下去。
　　公孙策缓缓道：“大人，晚生以为，应该重新彻查下这个案子。张振前与江茉的关系，总有点说不清道不白的嫌疑。如果说张家为感激江茉了解此案，又没出人命，平白送了这么大座宅院与他，似乎礼太重了吧？再则，张振前身亡，内心无愧的话，江茉何必回避张府？”
　　“本府也正疑虑此节。”包拯转过头：“展护卫，此事也烦劳你一并调查了。”
　　展昭抱拳道：“请大人放心，卑职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第四次来到张府，展昭没有惊动张夫人，而是直接找到老管家。他先漫不经心问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才话锋一转，提起数年前此地发生的人命案。老管家含糊其辞，闪烁回避的眼神引发展昭很大的猜疑，但连套问死里逃生那丫头的来历籍贯，都不得如愿。展昭随意在府内转了半圈，老管家始终寸不不离地跟着，其他家丁丫鬟，见了他们都远远避开。展昭无法，只好先行告辞。
　　回到开封，展昭闷闷不乐。因为作为一个卖身奴婢，大都是家破人亡后无法生存逼不得已的选择，更多的背井离乡。想准确查知他们身份，主要靠其主人家的合作，老管家一副明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摆明张府想阻扰此事。
　　他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这时，听见有人咚咚敲门。
　　他放下杯子，上前开门，只见啼花明媚如花的笑脸对着自己。不好拒绝，也不好作色，只能淡淡地问了声：“找我什么事？”
　　啼花笑吟吟地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瞄见展昭微微沉脸，赶紧转口风：“其实偶是特来向你汇报一件大事滴，之前看到尸体吐得忘了——”
　　“进来说吧。”展昭忽然发现两个人桩子立在门口更惹人注目，侧过身，让出条路。他转头取茶杯倒茶招呼上门客，丝毫没发现背后啼花在扮鬼脸。
　　“展大哥，你房里的家具都好陈旧简朴啊——”端着杯子四下逡巡，某人浑忘了她进得门来是要做什么的：“好歹你也是四品官，不小了嘛，稍稍注重下面子撒——总不成你把工资都拿去赌博喝酒了吧？”
　　回头，面对展昭一双怒目，嘻嘻一笑落座：“算了，开个玩笑都这么认真，偶还是言归正传吧！今晚展大哥要去夜探张府，对不对？——带上偶好不好？偶担保不打搅你的行动，守门口，帮你望风就成！”啼花压抑着满腔的兴奋。难得有这种身临其境的冒险机会，她若错过岂不大大可惜。
　　“谁告诉你我要夜探张府的？”展昭很想摸摸跟前这丫头是不是在发烧，老说胡话。他张府都跑了数趟了，还嫌没够晚上又当贼去？可能的话，他倒想蹲点守守江茉。而且即使守，也绝对不可能头壳坏掉带个大累赘去。
　　“这还用谁告诉吗？”啼花洋洋得意：“本小姐那么聪明，随便一猜就心知肚明——江府那么多不可告人的勾当秘密，你白天碰了一鼻子灰，晚上不偷偷去搞个明白才怪！”
　　“都不晓得你在说什么！”展昭起身准备“送”客，转念一想：“这丫头莫非又发现了我们大家都没注意的细节？”
　　果然，等不上片刻，啼花已沉不住气的嚷：“什么啊！你真的不去？你难道都不觉得后园那口枯井很可疑……”
　　“枯井？”
　　展昭想起来了，一起去张府那天，他们经过荒冷的后园，看见铁门把锁。老管家解释说是因为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园丁，搞得园子的花草都枯败了，怕客人来看到笑话，故而暂时关闭。后来从池塘里觅得丁翠翠的尸体，也淡忘了此节。
　　“想起来了吧？”啼花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展大哥不是喊他们打开园门，要进去检查吗？我吐的时候，怕弄脏人家的地，就跑进去找树根草丛呕，老管家追着，把我拉了出来。我当时就纳闷极了，脏兮兮的坑不让我蹲，偏让我去搞乱他家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地——我就直觉认为那园子有鬼了！而且里面就一口盖上封了巨石的枯井最值得调查！展大哥，你真不打算去啊？说不定今晚跑一趟，明早就能破案了哦！”
　　




嫌疑犯之十三

　　“唔……”展昭皱眉思索，没提防旁边有人已会错了意：“哈——你决定要去了吧？那就带上偶啊——是偶提供的线索嘛！就这么说定了，偶先去做点准备工作哈——晚上见罗，展大哥！”
　　“等……等等！”回神过来的展昭情急喊，啼花早兴高采烈地冲出门去了。
　　开什么玩笑！——偷偷摸摸去别人家里，还带上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拖油瓶，他一生中从未干过这等傻事！这可是她一相情愿，他从没首肯过要带谁谁去的。不到天黑展昭便忙忙吃过饭，换上夜行衣。原本打算走正门，想了想推开后窗，还是从那掠了出去。
　　脚刚点地，只见花架下闪出一条人影，声音不大倒把他着着实实吓了跳：“展大哥，我等你等得脚都站麻了！你吃个饭要那么久啊？”
　　“……你干什么等这里？”
　　“你肯定从这条路出来撒——哪有晚上去做贼的还走正门！我做好了准备工作就来这里等，怕跟你错过了嘛！”
　　啼花的贼笑让展昭感觉自己象被谁给算计了般，没好气道：“谁答应要你跟着去的？你还做什么准备工作——”陡然这才注意到啼花脚边搁着一个大背篼：里面装的几卷粗麻绳，锤子，铁锹，大小工具应有尽有。他昏了——
　　“你还真当是去当贼啊？要这些东西来干吗！”
　　“作案工具撒——做这种事，小心撑得万年船。关键时刻，说不定全靠这些工具救命呢！”
　　嘣！展昭实在是忍无可忍了，赏了兀自对自己能够万全考虑、沾沾自喜的某人一颗大爆栗：“你们四个，还躲在那干什么？都给我滚出来！”
　　啼花惊讶地回过头，只见离自己刚藏身的不远处，相继自花丛中钻出王朝、马汉、张龙，赵虎。走最后的赵虎还挺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说：“原来大哥早发现我们了啊，我们还以为大哥……嘿嘿！”
　　“你们也跟来搞啥？！”展昭都快抓狂了，好象他在召开个盛大舞会，客人们都是纷纷应邀前来的。
　　“我们是跟她啊！”马汉的无辜表情让展昭气憋在喉头：“她刚问我要绳子又要小刀的，一副鬼鬼祟祟，曝不得光的样。我们很怀疑她不干好事，所以就悄悄地跟踪——真没想到，原来是大哥在跟她约啊！”
　　“我没跟她约！”展昭用力吼一声，看见四兄弟一脸怕怕兼讪讪地说：“嘿嘿……既然是大哥有约我们就不打扰了——先走罗先走罗！”
　　“给我站住！”
　　展昭一手揪住一个，想吐血最后还是勉强吞了回去：“……今晚大家一起去吧！”也只有一起去，才能避开始作俑者，才能令兄弟们释疑。
　　“大哥，你确定吗？”赵虎不知好歹冒出句楞话，手肘立刻被马汉捅了一下。马汉转过眼，发现啼花一直在用凶狠的眼睛瞪他：
　　“靠！原来你一直在怀疑我、跟踪我啊！——我长得有那么象坏蛋吗？你这无用、愚蠢的臭官差！”
　　马汉不甘示弱地回嘴：“连无用，愚蠢的臭官差都能一眼瞧出你的贼骨头，可想而知，坏已经挂在你脸上，深入你骨髓了！”
　　“走了——你们两个是存心想把全开封府的人闹动吗？”张龙道：“大哥，真要带啼花姑娘同去啊？”
　　展昭张了张口，啼花立刻接嘴：“我发现张府还有处可疑的地方，你们也疏漏了，到那我再指给你们看。”
　　展昭有点啼笑皆非，不过带上她虽然麻烦，说不定真对破案有帮助呢？他默认了，于是啼花就领头快快活活的走，马汉背着沉重的背篼跟在后面。半路某人极端不平地嘀咕：“奇怪了，明明是她要拿的东西，为啥现在都压在我肩上？！”
　　“很简单啊——”啼花轻快地旋了个身：“因为这些东西都是你借给我的！”
　　马汉差点噎死！
　　“先说好哈——到了地头，有人自己说站门口把风，不准进去的！”
　　“可是，”啼花眨眨眼：“偶一个人站外面也不安全吧？之前那个杀手——”
　　“老二，你在外面负责保护啼花姑娘！”王朝拍拍马汉的肩。
　　“啊？不是吧——”马汉的哀叫博不来自家兄弟的同情——谁叫你最聒噪！聒噪的人陪聒噪的人最合适了。
　　“他行不行哈？”啼花一脸小姐怕怕的表情：“连展昭大哥都对付不了的杀手，他——”
　　“喂！我大哥当时是顾虑你的安全才没追赶那杀手，你这小人怎么到现在还硬把屎盆子往我大哥头上扣哦！”
　　“大哥，我们进去吧。”一路只听那两人斗嘴，都没注意已近到张府外。张龙用眼力量了量墙高，拉着展昭，王朝，赵虎三人逾墙而入。墙外，等了数分钟后马汉看啼花也掏出根手绢蒙脸上，奇道：“你又不进去，蒙什么面？”
　　“谁跟你说偶不进去咧？”
　　“你自己！”
　　啼花眼珠一转：“偶是不想进去，但是，”她伸指头指指背篼：“他们好象忘记东西了哦！你不给他们送进去？”
　　“要进去的话也是我，你凑啥热闹！”
　　“啊——你竟然放心我一个人留在外面？”
　　“……”
　　末了，极郁闷的某人被迫让某某人踩着自己的背去翻墙，极不甘心地说：“你凭啥确定他们一定会需要背篼里的东西？！”
　　“因为他们的目标是井！”某某人笑得春光灿烂：“本小姐的直觉告诉偶，没有这堆工具，他们根本没法从井中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她之前说得轻描淡写，但实际上她早看出，那口被封了的井不付出劳力等闲难开。她用力踩了下马汉的肩，终于攀上了墙顶——底下传来一声闷叫道：“死丫头，看起来这么瘦，重得跟猪似的！”
　　




嫌疑犯之十四

　　马汉跟着一掠而进。啼花瞅着他皮笑肉不笑：“爬好，让我再踩着下地了！”
　　“都进来了我干啥还拿给你踩？！自己跳下来！”墙垛有堆草，马汉用脚把它们踢到一堆——这么矮的墙想必也摔不死臭丫头的。啼花坐在墙头，瞪他：“你公报私仇索？信不信我喊起来，让大家全丢脸丢在这？”
　　“你——”
　　“爬好！”
　　马汉最终是咬牙切齿的接下啼花，心说：“我上辈子肯定是缺了大德这辈子才倒霉遇着这臭丫头！”下来时啼花更着力在他颈背上踩了一脚，马汉当时差点没被她踩趴下，只好忍气吞声侍侯小魔女着地。
　　“去后园，带路。”
　　“你不晓得路？”
　　“奇怪了，偶又不是张府的人，为啥要晓得路？”
　　“……”
　　大眼瞪小眼十分钟后，某人矍然醒悟：“我靠！原来你也是个大路痴啊！早说你这官差没用了，没想到会这么没用！”
　　“这里这么大，我才来过张府一次，怎么可能就认路了？”
　　“那展大哥，王朝大哥他们，怎么认路的？”啼花丢给马汉一个鄙夷的眼神：“难怪他们喊你留外面陪我把风，敢情是早知道你这大路痴进来要走丢的啊！”
　　马汉恨不能一把掐死这小女人：“不为保护你，我至于在这听猪哼吗？！”
　　此刻一盏灯笼从游廊那边转过来，是巡夜的家丁，两个暂时埋头噤声。待灯笼稍远后，啼花捅马汉腰：“上！”
　　“上什么上？！”
　　“猪！你不抓个人质，黑灯瞎火的，谁带咱们摸去后园啊？你大哥他们可等着你背上那堆工具用呢！”
　　马汉一想也是，连忙取黑巾蒙了面，蹭地蹿出去。
　　刚跳出去，斜角里闪出条黑影，一把抓住马汉背上背篼，将他拖了回来。两人大吃一惊，及至发现来的是王朝，方松了口气。王朝瞪了马汉一眼，马汉讪讪地缩回拳头。王朝低声嗔道：“你们两个，不外面候着，进来干吗？”
　　“她……”
　　“行了！”王朝一手拎过背篼：“反正也进来了，你们就一起来帮忙吧！”
　　他转身猫腰带路。啼花投给马汉一个洋洋得意的眼色。马汉翻白眼同时，也心里不得不佩服这丫头的精细。展昭，张龙，赵虎三人围着枯井，一筹莫展。盖上的巨石倒被他们齐心合力抬起放在一边，但井太深，尚有浅浅的污水，没有啼花预先准备的绳索，倒真难下去。所以派张龙去接他二人进来。
　　绳索绑在展昭身上，展昭准备亲自下去。啼花趴在井口往下看，神秘兮兮地悄声道：“你们说，井下会不会有具高度腐烂的发臭尸体？被封出不来的鬼就站尸体边……在看着我们——？”
　　一阵阴惨惨的风刮过，人人突然都觉得后脖颈凉飕飕地——啼花缩了缩头，身前身后，数道杀人眼光凛冽投来。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马汉切齿。啼花自知失言，吐吐舌头，蹭到一边。四兄弟把眼光转移到已开始下井的展昭身上，展昭带了一双防腐尸的手套，小心翼翼一步步滑下绳索，下到最低。大家都把嗓子提到心眼嗓子口里等待，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展昭才爬上来。
　　“井下没什么尸体，只找到这个！”
　　展昭手中，抖索开一条湿漉漉的白布，长到垂下地。大家围着看。啼花好奇地摸摸：“这是什么东西？衣服？披肩？还是腰带？”
　　众人相视一眼，展昭面色沉肃地答：“这是白绫，人上吊用的白绫！”
　　啼花“啊”的一声，马汉急忙捂住了她的嘴巴：“大哥，井里怎么会有白绫？他们费尽工夫废弃了整座花园，就为了隐藏一根白绫？”
　　不但极端可笑，也极端不可思议。
　　展昭缓缓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数年前张府所死丫鬟上吊用的白绫。”
　　“卷宗不是说，丫鬟没死，获救后被打发回家了吗？张家人把她用过的白绫扔在井里，还封了整座园——简直是无聊，疯了！”赵虎郁闷地搔骚头皮。
　　“我怀疑，那丫鬟根本是死了——”张龙沉吟：“否则，张府没必要费这么大事封井，封园，以避晦气。”
　　“如果死了，尸体呢？还有，这丫鬟明明是房中上吊，为何白绫会在井里？”王朝置疑。
　　几个人研究来研究去，仍搞不明白个所以然。展昭道：“我们还是先别胡乱猜测了，把井原样封好，回去禀知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再做道理。”
　　大家点点头，抬过巨石刚盖上，只见园外一点灯光透过来，唬得几个人立时作鸟兽散，树后草从中乱躲起来。原来是巡夜的家丁到此，听见这边有响动，故近前查看。本来就战战兢兢了，某人没藏好，露出半截身子在外面。风吹草动，影子在家丁的视野内鬼魅般可怖扭曲变化，吓得那家丁惨叫一声，竟然立刻抛弃灯笼，大呼“有鬼啊——”跌跌爬爬逃开。
　　“什么鬼……”啼花瞄瞄自己，长发披肩，淑女裙及脚，很帅啊——“快走！”展昭低喝一声，几个兄弟配合默契足一蹬掠出了园墙，向张府外逸去。啼花刚急了眼，要破口骂这几个只管自己的混蛋，展昭回过头来，一只手带住她的纤腰，轻轻一跃跳上围墙，然后足不点地开始飞檐走壁。
　　那种腾云驾雾的感觉，刺激得啼花象第一遭坐疯狂过山车那般亢奋，若非展昭有先见之明一早点了她哑穴，铁定当夜整个京城都被闹动了。
　　一口气奔回开封，展昭落地解穴，某人还象离魂患者样挂在他身上。低下头来，只见啼花涨得张绯红的脸，一双眼柔媚如丝，仿佛那刻间天上的星光也融落其中。展昭蓦然意识到什么，赶紧一松手，兀自陶醉的某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片歇后，女声尖锐的怒哮贯穿了展昭的耳膜：“搞什么飞机啊——要放手先说声撒！坐过山车很危险的——”
　　“什么？！”
　　“……没什么！算偶倒霉，帮了你们大忙不感恩戴德还如此对待我！”
　　展昭哭笑两难看啼花一瘸一拐走开。
　　




嫌疑犯之十五

　　次日，展昭带四兄弟向包拯禀明昨夜发生的事。公孙策捧着那条白绫，长久思索。忽而眉头舒展，忽而轻皱。包大人道：“公孙先生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公孙策缓缓道：“根据张振前与江茉异常的关系，晚生推测，丫鬟不仅是死了，还是他杀！”
　　众人一震。包大人直起腰来：“公孙先生为何如此推断？”
　　公孙策道：“大人请想想，如果丫鬟是自尽，与人无虞，张家最多担个逼死下人的罪名，给其亲眷点补偿，受受谴责。但出了人命就不一样了。江茉若能替张家掩盖这场血案，张家不仅感激，也有把柄落在他手上——张振前与江茉的关系自然就很微妙。”
　　“但张振前之死又怎样解释？如果江茉已经控制了他，勒索钱物很简单，何必要杀他？”
　　公孙策笑了一笑：“如果江茉胃口很大，张家日渐满足不了他——如果出现在张振前书房的丁翠翠与江茉有什么关系，甚至那赔偿花瓶的一百两就是江茉借给丁翠翠的——江茉目睹意想不到的场面，他冲动杀死张振前，不是不可能吧？两者本来就存在嫌隙。”
　　“公孙先生分析得在理。”包拯点点头：“本府以为，当务之急，是先查明数年前丫鬟的踪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一切果证明了公孙先生的推断，此案便基本可以告破了。”
　　“可是，上哪里去找丫鬟呢？”展昭把张府上下的拒人千里说了出来。
　　“偶知道哪去找——”
　　门缝里突然钻进来的声音吓了大家一跳，站门边的张龙猛一拉门，正靠门板上偷听的某人一头栽了进来，抬头看见一双双莫可奈何的怒目，赶紧嬉笑着举手：“包大人，小女子是特来献计滴——”
　　包拯道：“啼花姑娘有话，请站起来说。”
　　啼花爬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土，凑前一步道：“包大人，昨夜我们被张府的人发现，那家丁的反应好直接哦，他喊：‘有鬼——’！嘿，不是做贼心虚，园里没死过人，会这么喊吗？所以小女子认为，只要这几天继续监视张府动静，尤其那个肥婆，必有收获。说不定，跟丫鬟之死有关的人，还会因为闹鬼心怀不安露出马脚——去枯井边吊祭什么的，到时就可以人脏俱获！”
　　包拯略微奇怪：“啼花姑娘何以这么肯定？”
　　“很简单，电视都这么演的嘛！”啼花大咧咧的一挥手，发现屋里的人都在盯她，急忙改口：“呃，我是说，这是人之常情……”
　　“既然如此，啼花姑娘也关心此事，不如今夜就请帮我们一个忙吧？”公孙策笑笑。
　　“没问题，我也想早点破案还我清白撒！”其实，啼花已猜到公孙策要她做什么，但忍住没说出来。冒失插了这句嘴，别人已拿古怪眼光瞧她了，再惊世骇俗不好。毕竟，不同的时空，长点心眼是要的。
　　当夜——
　　埋伏张府后园守了近三个小时的开封众人忍着蚊虫叮咬，撑着打架的眼皮趴在角落。马汉捅捅身边一身白衣，脸上起码抹了两寸厚白粉绿粉随时准备扮鬼吓人的女主角：“喂，不是说有凶手做贼心虚要来这祭奠的吗？天都要亮了，人呢？！”
　　啼花抹抹嘴角因打盹不小心睡出来的口水，回身瞪眼：“偶有保证过吗？偶只是说可能——”
　　“哇——你脸离我远点！”马汉低声惨叫——为什么别的女人披头散发是楚楚可怜，眼前这丫头披头散发那么恐怖呢？归功于公孙策的高妙易容术？
　　“安静点！”展昭白过来一眼。啼花得意洋洋地把脸从马汉面前移开，她当然是故意的，从马汉目前的表情来讲，她已经小有所获。
　　“展大哥，直接去肥婆的房间吓她好啦，如果那丫鬟是屈死的，她最该心知肚明。”
　　展昭看看天色，只好表示同意。一群人抱上装神弄鬼的道具，寻到张夫人房外。淡淡的月光撒下来，留下无数诡异的阴影。这样的环境，正适合他们即将开展的行动。张龙先往房间里用竹筒吹进点公孙策配调的特制迷烟，展昭发出一股掌风，将窗户震得格格轻响，然后腰上绑着数条白绫的啼花，从房顶被人拉着慢慢放了下来——
　　“死丫头，居然比昨晚上还要重——”房上某人喃喃腹怨。
　　“鬼”从半开的窗户缓缓“飘”了进去。不过因为负责白绫那端的某两人没配合好，“鬼”一头撞在窗格子上，咚的，额头霎时鼓出个乌金包。
　　“王八蛋——”“鬼”咬牙切齿，伸手想摸摸包，发现屋里的女主人已被惊醒，臃肿的身子裹在铺盖里，瞠目结舌地望她，只好先进入状况再说——其实，张夫人是欲惊叫起来的，可被暗中埋伏的展昭点中了穴道，动弹不得。而迷烟的作用恍恍惚惚只让她以为自己被鬼魔着了，不疑有他，心中恐惧万端。光那双铜铃般圆睁的眼，就透露出许多隐秘。
　　“好冷啊——”啼花先两臂前伸作僵尸状，后觉不妥又改为十字形，舌头打卷地呻吟：“好冷啊——夫——人——还记得我——吗——”
　　“柔……柔儿……”张夫人嘴里呐呐念出一个名字，忽然觉得身子一松，立刻爬了起来，在床上对着窗口的鬼影乒乓乱磕头，语无伦次地哭：“对不起柔儿——都怪我不好……一时被气昏了头——逼你自缢……后来抬尸出房……见你尚有一口气又叫人把你扔进井里……这一切都怪那老东西对你存心不良……都怪他！要找你找他吧……求求你放过我……以后、不，明天！明天我就请法师来给你做道场，烧大堆金银来超度你……”
　　“可恶——你害死我——我要你偿命——”啼花张开双手，露出长长的鬼指甲，同时吐出口中咬着的血红假舌。急得旁观躲窗下的某人直扯她裙角：“喂！别演戏演过头了——问重点！重点！
　　




嫌疑犯之十六

　　啼花这才稍稍收敛张牙舞爪，阴森森地问：“那么——你把‘我’的尸身从井里捞出来，又埋在哪里了？说——”
　　“就在后花园的那棵老树下——是江茉说……尸体留在井里，很容易被发现……所以我们把你打捞上来……又埋在了树下……”
　　“江茉？他也参与了杀‘我’？”
　　“不……他查案……知道了详情……我们求他遮掩此事……他郊外那所大房子……就是我们送他的……”
　　啼花还要追问，只见张夫人口吐白沫，晕了。
　　展昭从窗子掠出来，抖手发出一枚信箭。半分钟后，开封府的衙役一涌而入，封锁了张府。赵虎揪着魂不附体的老管家，从后园老树下，挖出了一堆已腐烂得只剩白骨残肉的遗骸。
　　展昭又连夜带人赶往江茉的大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活擒了犹在好梦中熟睡的江茉。
　　包拯连夜升堂审讯，那江茉见着一干人证物证，情知事发，不必大刑，只得一五一十招供。原来自帮张家隐瞒消弭这桩命案后，贪心不足的江茉隔三岔五的前往张家勒索。张振前开始还尽量满足，后来就越发不耐烦了。威胁江茉再苦苦相逼，就跟他拼个鱼死网破。毕竟江茉包庇，罪当株连。那江茉心怀不满，最后一次到张府时，正撞见被张振前欲行施暴的婢女丁翠翠。他与丁翠翠有赠银之私，正图借此将其霸占，见张振前捷足先登，如何不怒？顺手抄起墙角板凳，砸向张振前后脑——
　　他唯一不知道的是，丁翠翠心里只装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杨兴文。杨兴文所送简朴的定情之物丁翠翠一直贴身收藏，不仅遗留在因张振前施暴的现场，还遗留在为他杀害又弃尸池中的水底。
　　真相大白，杨兴文捧着玉蝴蝶和银戒指，泪如雨下。
　　包大人一一作出决裁：江茉与张振前和丁翠翠抵命，问斩；刘氏与丫鬟柔儿抵命，考虑到刘氏已被一吓成疯，罚张家给柔儿亲属五百两银子作补偿；杨兴文和啼花无罪，当堂释放。案一结毕，连啼花都高高兴兴谢恩。
　　退堂后，包公将啼花请到后堂，笑着说：“此案告破，全仗啼花姑娘大义相助。本府听展护卫说，你孤身一人，无亲无靠，无路投奔，不知日后，怎生打算？”
　　一句话问得啼花红了眼圈，低下头。
　　包公捋着胡须，沉吟一会道：“本府夫人身边，尚缺一近身侍婢，如果啼花姑娘不嫌弃，暂时屈身开封府可好？”
　　“什么？！叫我给你老婆当丫鬟？！”啼花差点叫了出来，一肚子晦气。考虑到包拯也出自一番好意，而且在这种时代这种环境，也算给了她莫大面子，只得隐忍不发。淡淡说：“多谢包大人美意，但恕小女子暂时不能接受。（话中先留条后路，以防将来。）”
　　“为什么？”包拯十分意外，原以为她会很高兴这个提议。
　　“因为……因为小女子还有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先去办。”
　　包拯看着啼花为难的神色，叹了口气：“也罢，本府就不强留啼花姑娘了。”遂令包信取来五十两银子，赠给啼花作路上盘缠。啼花磕头出来，见展昭与四兄弟等在门外，平常斗嘴动拳，此刻分手在际，忽然又觉得辛酸起来。
　　马汉涨红了脸，半天才道：“臭丫头，大人好心挽留，为什么拒绝？真搞不懂你这猪脑子在想什么！现在你孤身一人，去外面怎么过活？”
　　王朝隐隐看出啼花在想什么，他毕竟年长些知道人情世故：“啼花姑娘，包夫人为人和善大度，在她身边至少比你一个女孩子在外打拼轻松。而且侍婢也仅是个称呼，并不代表你就已卖身为奴，失去自由。”
　　啼花紧咬着下唇，展昭轻轻开口：“既然你不愿意留下，那我送你出去吧。”
　　“四位大哥，拜拜！”啼花勉强挤出笑容，摇摇手。
　　“摆——摆——”四兄弟条件反射回答，等啼花走远才清醒过来：“什么摆摆？”
　　啼花慢腾腾走在展昭身后，在脚跨出开封府大门一刹，回顾自己来这时代呆过的第一个地方，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展昭望着她，望了很久，终于笑了一笑：“如果你不愿留在这里，又确实没有地方去，我给你介绍个比较安全的落脚点，你去不去？”
　　“去！！！”
　　啼花抬起头，又惊又喜地看着他的笑容，还怕答应慢了紧走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连声道：“去去去！”
　　“只是暂时的……”
　　“没关系没关系！你家吗？你老婆儿子会不会欢迎偶哦？”
　　“我家就在开封府——”展昭白眼递过去：“我也没成亲，何来欢迎不欢迎之说！”死丫头，他看上去有那么老吗？儿子都给他“生”出来了！
　　“真的？不会吧？那丁家小姐呢？”
　　“什么丁家小姐？”
　　“……”
　　啼花吐了吐舌头，看来，历史真的跟书上大有出入：“展大哥，现在是什么年代了？”
　　展昭用古怪的眼光盯她一会：“皇佑二年。你问这个干什么，不会连这也不知道吧？”
　　（列位看官：这里偶小小声滴解释一下：包公，生于公元999年，死于公元1062年。在公元1052年，包公因为弹劾外戚张尧佐而触犯了仁宗，让他离开京城去任河北督转运使，加龙图阁直学士的虚衔。四年后，包公才又被调回了京城，任开封府的知府。这段相对稳定的时间就是本文的主要背景。不过考虑只有六年好活的包大人对故事情节发展相当不利，所以偶稍为让包大人返老还童点，并且提前升他的官——
　　YY历史嘛，8要介意，请瞄到这里的朋友们继续加油看下去——好戏才刚刚开始。）
　　




血浓于水之一

　　展昭将啼花带到一家小客栈门口，看着里面一位三十来岁风韵尤存的女人忙进忙出的招呼客人，俨然一身老板兼跑堂的样子，啼花傻了：“就这里？不是你家啊？”
　　展昭瞪她一眼：“谁告诉过你我要带你去我家的？这家小客栈的老板娘，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位朋友，她店里人手不足。你要愿意帮忙就可以留下来，吃住都解决了。一个女孩子家，好过没有落脚点。你看如何？”
　　啼花想哭：“偶还有得选择吗？？”
　　老板娘已经快步迎了出来。看见展昭，一开始精明利落的强悍表情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柔和温软的笑，眼睛似乎也在熠熠生辉：“展大人，今天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啊——快请进，里面坐里面坐！”
　　“不用忙了，柳大嫂，我今天来，是想麻烦你一件事的。”展昭铁定很少求人，啼花注意到他白玉般的面庞微微泛红。
　　柳大嫂笑道：“说什么麻烦不麻烦，展大人对我的恩德，我到现在都还没报呢！”她眼光总算肯转到旁边的啼花身上：“这位姑娘是——？”
　　“她叫啼花，是这几日刚结了案子的，无处可去。听说柳大嫂店里正在招人，不知是否能收纳她？”
　　“原来展大人就是说这事啊？没问题，没问题！小店里就是些洗衣做饭招呼客人的活儿，很简单，看这位姑娘精精灵灵地，一定能胜任。”柳大嫂豪气干云的拍胸脯保证，热情地拉住啼花的手：“小妹子，不嫌弃的话，就留下吧！店虽小，大姐支付的工钱也不会很多，但总比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外流浪要好！”
　　“谢谢柳姐。”啼花嘴甜甜的马上表白：“小妹也许什么都做不好，今后要请姐姐多多教导和谅解了。”
　　洗衣勉强，但煮饭——可千万别来找她，她是只会煮方便泡面滴——丑话先说前头。
　　“呵呵，妹妹嘴真甜。”一来是展昭引荐的缘故，二来确实啼花圆滑，当下刘大嫂已完全从心眼里接受这个外来妹。
　　后来，啼花才陆陆续续从柳大嫂嘴里挖出情报：原来柳大嫂的丈夫遭人所害，也是全靠包大人和展昭鼎力侦破，报仇雪恨。柳大嫂一个人拉扯着个五岁大小的儿子，生活过得实在艰难，幸得他们赠银帮助，才开了家鸡毛小店。在柳大嫂起早摸黑的经营下，这两年居然也搞得有声有色，所以对于展昭带来的啼花，她几乎是带着种感恩的欢喜来接纳的。除了偶尔叫啼花帮忙做点杂事，重活苦活一律不让她沾边，啼花乐得潇洒。在弄好店里的工作后，她甚至有时间想出个创收的鬼点子，跑到大街上去摆摊，替人画像。
　　啼花是美院学生，她擅长的，自然是素描。但是，古人的欣赏水平是她始料未及的——一副自以为很得意的作品拿出来，乐滋滋捧到第一个顾客面前，那位响应她要求一动不动坐了快两个小时的老人家勃然大怒，拂袖而起：“你搞错没？老娘长得就这副德行？你到底会不会替人画像，不会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啊！”
　　“什么？我画得这么好了你还嫌啊——你看看，画中人跟你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滴——”还把你很美化了滴说，这老太婆刚不会是想赖帐反悔吧？
　　“放屁！跟老娘一个模子？！——整张纸都黑漆漆地，我的皮肤有它那么黑吗？还有脸，这一瘩白那一瘩灰，我脸上哪来那么多麻子？！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你用的纸笔都跟别人的不同，果然害得老娘白坐了一下午——”
　　“这个不是黑啊，是阴影啊——”啼花终于醒悟问题出在哪了，赶紧解释：“这个也不是麻子，叫高光——”
　　“管你黑白麻子高光的，不要再烦了！老娘赶着回家做饭，没空跟你理论！”老太婆一把抓过画像，三把两把扯得粉碎，第一个好不容易拉来的主顾啼花就这样眼睁睁看她走掉了。而且从这天开始，啼花的摊前就门可罗雀。即使啼花将素描改成只勾线的白描，也少人问津。
　　太阳暖洋洋的洒在街道上，啼花也没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照这样下去，不但赚不了钱，还倒赔租摊费。什么时候才能存够钱去寻仙访道，找到回家的明路呢？呜呜呜——她连狂犬疫苗都还没来得及打，该不会命中注定当一辈子落魄的店小二，死在这鬼时代吧？！
　　捱到日落西山，啼花懒懒收摊回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到来的关系，这几天小店生意突然也冷清起来，柳大嫂坐在门口理菜，抬头见她一笑：“妹妹，把厨房里的剩菜热热，端去给后巷里那个人吃吧。”
　　“哦！”啼花应命，先回自己房间放下摆摊工具，才下厨房围上围兜。一边在烟熏火燎中咳咳咳地胡乱热菜，一边极度不满地腹怨：“这鬼时代干吗这么落后呢！连个微波炉都没有！”
　　用柴灶生火，是害柳大嫂差点付出整家客栈被烧的代价才学会的；而且品尝过啼花花了半天时间弄出来的一盘素菜后，柳大嫂再不提要传授厨艺的事。倒是柜台的记帐收帐，某人表现出了令柳大嫂惊异的才能。但好心的柳大嫂还是担忧，好好的一个女孩子，针黹织女红完全不会，又不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将来怎么嫁得出去哟。
　　啼花磨磨蹭蹭地，终于搅好了半锅“猪食”，盛在碗里，捧着往后门出来。
　　巷子里那个老叫花子，疯疯癫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拄着根竹棍，趿着双破鞋。有时后能蹿得好几天不见踪影，有时又不管风吹雨打只蹲在屋檐下默默发呆。柳大嫂可怜他，经常让啼花给他送些剩饭剩菜，还将自家一床半旧的棉被施舍了去。那老叫化渐渐地，似乎懂得了人情世故，偶尔啼花到他面前，他还会从墨黑肮脏的脸上挤出丝笑容来回报。
　　




血浓于水之二

　　老叫花又没在自己窝里，啼花转悠了一圈，将饭菜倒进潲水桶里。估计能又有好几天不见这个人了。
　　回到房，柳大嫂的儿子小虎子已经规规矩矩坐好在等她。自从上次偶然心血来潮教这小家伙认了点字，柳大嫂象发现了宝，央求啼花每晚帮小虎子补习功课。小虎子太贪玩，私塾先生教的书总是读不进去，而对于古时之乎者也那一套，啼花也不懂。恰恰这样，小虎子更愿意跟她学。
　　最初寄居的生活，十分不习惯，随着日子的延磨，啼花对这孤儿寡母渐逐渐生出感情和怜惜，也不再觉得难混了。时时想家，善解人意的柳大嫂都巧言安慰一番。啼花在这里的身份既是打杂，又是老师、朋友的奇异结合体。
　　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阴雨，柳大嫂每天都为那老叫化留一钵饭菜在那里，但都没送出去。摆摊的时候，啼花懒懒地趴在桌上睡觉，肚子里骂一回带坏她生意的老太婆，又嘀咕一回展昭——把她扔这就由她自生自灭了。快一个月了，竟然都不来瞄她一眼。实在郁闷得慌，早早地收摊回店。
　　经过一家酒楼，只见门口积聚了一大堆人。啼花天生好奇的因子又作祟了，放下工具，使劲儿挤进去看。她人小个矮，又跳又钻的，折腾了半天还是看不见。急得直拉人问：“大叔大叔，你们在看什么？里面有什么啊？”
　　大叔摆摆手，不以为然：“没啥好看的，就是一个叫花子，突然疯疯癫癫地，冲进酒楼扯住一位年轻公子，硬要叫他儿子，说自己是他老子——你说天下有谁忍得下这口气？不仅被酒楼的人轰了出来，还让那公子的家奴给暴打了一顿。唉！作孽啊——那老叫花看来是不得活了。”
　　大叔摇着头走了，啼花趁势抢占他刚立的位置，钻了进去。原本是打算瞅眼热闹就走，这一瞅，脚都挪不动了——那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不正是经常借住柳大嫂后巷的老叫化吗？
　　呆若木鸡半分钟，啼花奋力挤出人群，工具也忘了拿，撒腿奔回店：“姐——姐姐！姐姐！不好啦——要死了——”
　　柳大嫂正忙着收拾桌上的碗筷，闻声抬头嗔怪地瞟了她一眼：“什么要死了——有客人在这坐着呢，瞎喊什么？！”
　　“我是说——”啼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平常缺乏锻炼的结果）：“是——咱们后巷那个老叫化子——他——他要死啦——”
　　“什么？”柳大嫂吃了一惊，赶快揩揩湿手，把啼花拉到柜台后：“你看见他了？他生病了么？”
　　“不是啦——”啼花端起柜台上的茶杯喝了口水：“貌似他乱认儿子，又偏偏撞见了个有钱有势的公子，所以被扁得要死啦。”
　　“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柳大嫂解下围裙，拖起啼花就走。啼花不能置信的踉踉跄跄跟着她：“喂！不是吧姐姐？你想看热闹还是打算去把那老叫化抬回家来治伤的？一个陌生人，且是流浪街头的，你管他干吗？”
　　“妹妹，好歹他在咱们店外寄宿了那么长时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闻不问好吗？再说，可怜他一个老人，本该安享晚年天伦的，却沦落这份上，你忍心看他最后暴毙街头吗？”
　　啼花撇撇嘴：“我是担心姐姐，自身都难保了，还管别人。既然你要坚持，偶这个寄宿者，也只好听着了。”
　　柳大嫂笑了笑，一指头轻轻戳在她头上：“又说这种霉气话了！姐姐从你第一天来到店起，就没当过你外人——”
　　对话后的结局是，同情心泛滥成灾的柳大嫂不仅央人将老叫化抬回了自己店，还请来大夫为其疗伤。抱着一撂老叫化换下长满虱子跳蚤的垃圾衣服，啼花欲哭无泪地站在楼梯口：“为什么她救人，我还得帮着老叫化洗衣服？”
　　打了个寒噤，怀里这堆东西实在太脏了，别被传染上什么毛病。三步两步走到门外全扔进垃圾桶里，柳大嫂不是被老叫化一身的血给骇傻了吧？居然叫她给叫化洗衣服——这种垃圾东西能用洗这个字来清理的吗？！
　　回到房，将自己那身似乎也沾染上病菌的衣服换下，才跑去柳大嫂屋里翻找出几件干净的男式衣物送过去。这些都是柳大嫂丈夫生前穿过的，为了一个老叫化，柳大嫂也不怕睹物伤神了。
　　大夫已走，老叫化浑身裹满绷带敷上草药，闭着眼沉沉昏睡在床。柳大嫂喂完药，闲着无事又细心地打来盆清水，替其净面洗身。见啼花进来，便说：“妹妹，今天早点打烊吧！你去下面看看，没什么客人就关门了。”
　　“好。”啼花放下衣物，出来收拾。她这才想起自己作画摆摊工具拉在了看热闹那间酒楼门口，急急关门，跑去。然而，东西已全不见了。气得啼花两个眼珠子直喷红，当街破口：“是哪个不要脸的连人家的几张纸几支笔两块画板也瞧得上？！天生的手贱，你拿回去能当柴发火？古时候人的素质怎么这样差？还是天子脚下，包青天眼皮前——”
　　“姑娘——”背后有只手轻轻拍打了下她肩，啼花满脸恼怒地转头：“干吗？！”没看她还有一肚皮鸟气没骂出来完吗？
　　一张仪容俊美的脸含着温文尔雅的浅笑，几分倜傥，几分不羁，那双眼睛，竟黑亮闪烁得让啼花一时看走了神。直到对方从身后随从手里拿过一样什么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发花痴的某人才霍地清醒过来：
　　“啊——我的笔！怎么会在你那？”
　　伸手想夺，扑了个空，那年轻公子已好奇地收回手仔细研究指捏一截呈煤炭状的所谓“笔”：“哦，你丢的就是这东西啊？这叫‘笔’？！这明明象是烧过了的木炭呀！”
　　
　　




血浓于水之三

　　“拿来！”啼花抢过木炭，看在对方是个帅锅的份上勉强解释两句吧：“这是画素描用的，我自制的炭笔，跟你说了也不懂。哎，还有我的画板和纸呢——还我！”真看不出现在的人长得一表斯文，居然还对别人忘记的“破烂”有兴趣。
　　画板也罢了，那纸可是她好不容易买到可将就用来作画的素描代替品，丢了就亏大了。
　　“喂！”旁边一直被忽略的随从忍不住了：“臭丫头——我家公子好心将拾到的东西还你，你不说谢谢，还把我们当贼？！”
　　啼花横过去一眼，没来得及还嘴，年轻公子递给手下一个警告的眼神，转对啼花说：“姑娘，我们适才路过，看见顽童哄抢你遗留下来的那堆东西。纸，画板都不晓得扯哪里去了，只剩下这个——‘笔’。”
　　实际上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顽童嬉耍的手中物怪摸怪样，对外间事事好奇的他自然弄过来观赏。偏巧啼花跑回来骂街，他才搞明白那截研究了半天的炭还是不叫“炭”，叫“笔”。
　　目睹啼花因损失“惨重”如丧考皮妣的脸，不由笑了一笑：“姑娘，你擅长丹青吗？”
　　“当然了，”啼花有气没力答他：“偶靠这个吃饭滴——不过花了三十文钱搞来的纸，全飞了，明天怎么摆摊营业啊——呜呜呜——”
　　她懒懒的转身走，谢字也忘了说。年轻公子迟疑了一下：“等等姑娘，能帮我画副肖像吗？纸，我帮你买。”
　　“真的？！”啼花回头，满眼满面的笑，灿烂得年轻公子一霎的失神：“我要的纸很特殊哦，市面不好找。”
　　年轻公子微微一笑：“没关系，我给钱，你自己去买。今天天色晚了，不如这样吧，请问姑娘在哪摆摊？明天正午过后，我再来找你。”
　　“好啊好啊！”啼花赶紧把地址告诉他，惟恐对方是路痴还特地在地上用炭笔画了个地形图。年轻公子示意随从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作为定金交到啼花手里，对某人更形如花的笑脸多看了下，忍不住道：“请教姑娘芳名？”
　　“偶叫啼花。”啼花悄悄的手把着银子辨别真假，还怕好运气是虚象，直到确认后才相信，面前的真是天降的一头待宰肥羊——哇哈哈——真是发大财了！这公子哥儿明显的不知民间疾苦，要不就是钱太多，一出手就给了她可能一年半载都挣不来的工钱。
　　“哈哈哈！蹄花——哈哈哈——好名字！”
　　年轻公子扬长而去。而某人楞楞地望着他背影，N久后才突然搞懂人家笑的是啥意思——“什么嘛！人家是叫啼花！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的‘啼’啊——白痴！白字先生！”
　　蓦地想起来，这年轻公子，该不会就是当街纵使恶奴殴打老叫花子的人吧？不过，他跟随从两个人都细皮嫩肉的，不大象。再说了，有钱的就是大爷——管他那么多闲事呢。
　　啼花乐滋滋地一路欣赏着十两大银回到店中。
　　柳大嫂见她一去老半天，守在门口，看人回来，方放下颗心：“妹妹上哪里去了，天都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别老在外面逗留。”
　　“知道啦——”啼花嬉皮笑脸地上前搂住柳大嫂肩膀，那社会就她一副大咧咧德行，没淑女样：“姐姐，那老叫花醒了吗？”心想，柳大嫂要收留这个人也不错，至少以后店里的脏活累活可以支使他干。反正又不是自己出工钱。
　　“还没呢——唉，上了点年纪的人，经不住折腾啊！”柳大嫂一脸的悲天悯人：“妹妹，你以后别叫他什么老叫化了，喊声大叔吧。论辈分，他长了咱们好多。”
　　“哦……”啼花漫不经心的作出反应。柳大嫂说：“妹妹，早点歇着吧。”端上熬好的药，蹬蹬蹬又上楼进去老叫化的房间了。啼花摇摇头：“难怪店里人气够利润少，都做善事了怎么好得起来？”就算她有心帮忙，柳大嫂那个性也是扶不起的阿斗，谈什么把她扶植培育成一代女企业家呢。还是画自己的画摆自己的摊算了。
　　古代的作息时间跟现代比有天翻地覆的改变。没有电视看，也没有网上，无聊透顶的啼花通常是刚天黑就上床，半夜醒来找夜宵吃，再回房睡回笼觉。柳大嫂知道了她这毛病，常在厨房给她留些小点心。
　　而这夜啼花照常睡眼惺忪地摸索去厨房，却被楼梯口蹲伏的一团黑影吓了一大跳！先还以为是留宿的客人睡不着跑出来吓人，仔细一瞅，原来是个四，五十上下的陌生老男人在那啪嗒啪嗒地揩眼泪。他身上穿的竟是柳大嫂丈夫生前的旧衣服——啼花亲手从衣柜里翻出来的，何等熟悉！刚大吃了一惊，立即便明白过来：这就是那老叫化呢——没想到经柳大嫂双手精心一改造，居然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男儿有泪不轻弹。惶论一把年纪了，还半夜三更坐在楼梯上哭得跟婴孩似——啼花大起好奇之心，凑跟前去左看右顾：“你怎么啦老——大叔？”
　　老叫化——大叔抬头看了她一眼，明显是认得她却不愿意多谈，沉重地叹了口气：“谢谢你姑娘，还有那位好心的大姐救了我——但现在我这样子，真是生不如死了的好！”
　　一语末了，又是泪如雨下。啼花最见不得男人哭，少许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要死要活的。不就白天被人扁了一顿吗？你当被野狗咬的就好了，男人，就是好面子，把这些都看成是奇耻大辱。其实，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年纪大了，体力比不过年轻人，他们人又多，你打不赢天经地义的嘛！”
　　大叔吃惊地望着她，有那么会眼泪都忘了流了：“姑娘，你误会了，我伤心不是因为打架输了——”他有些哭笑不得，这姑娘每次见到她都一副懒懒的样子，没想到神经也这么大条：“我是——唉！”
　　
　　




血浓于水之四

　　“叹什么气！”啼花难得的耐心，其实主要是漫漫长夜难捱想找个吹牛对象：“肚子里有话就说出来撒，就算偶不能帮你分忧，找个人倾诉出来你心里也好过些。”为了表明自己是个良好倾诉对象的立场，也挨着他坐在楼梯口。
　　此举令大叔相当感动，要知道他走南闯北，叫花子当了十多年，连流浪狗都嫌他脏臭饶道走，眼前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却不避嫌地挨着坐，刹时人性驯良的本能被亲切地唤了回来。他可压根儿没想到是因为自己从头到脚被柳大嫂洗刷一新，楼梯又是干净的，无聊的某人才拉上他聊天打发时间。
　　“哎，难道是为了酒楼上你冒认儿子的那件事？”啼花自认心细如发，沾沾自喜。
　　大叔面上蒙上一层厚厚的暗云，无限恚怒地低喊：“我没有冒认——他——那孩子长得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而且，我装作讨饭近前看仔细了，他手腕上确是有一块黑色的小胎记。”说到这里，他哽咽不成声：“绝对不会弄错的——我的儿子刚出生，我抱着他亲了又亲，他的小手——我拉着摸了有百遍——”
　　“停——打住！”啼花挥手：“你儿子？丢了？你找他？碰到白天那公子，你就认为他是你儿子？”
　　“是——”大叔用力点点头，此刻啼花倒象审判官，还惟恐对她说不清楚：“我的儿子，刚出生就丢了——我离家出走，含辛茹苦，一路讨要，找了他整整十八年！苍天有眼——今日总算叫我遇着了，可他，却完全当我路人！呜呜呜——”
　　“咔！”啼花再度接过话头：“你儿子刚出生就丢了？怎么丢的？你怎么当老爸的？儿子都能弄丢——”
　　似乎很在意啼花投过来的鄙夷眼神，大叔急急解释：“是这样地，我老家发大水，我与身怀六甲的妻子逃难出来，半途一座破庙里，妻子生下了孩子。我——我当时是个楞青子，哪懂得许多，妻子嚷嚷口渴，我就把刚出生的孩子放在她身边，跑出庙找泉水。回来时——”
　　他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着，回忆起那幅令他恶魇痛苦半生的当时画面，历历在目：“回来时——孩子被歹人抱走了——妻子死在庙门口——她身下一行血路，明显是挣扎着爬出来的——她是为了追回自己的孩子——”
　　大叔将牙齿咬得格格直响，阴暗的两眼射出无限仇恨的火焰，双拳用力地交握，青筋暴突。啼花不自禁放柔了声音：“我明白了，所以，只要你找到儿子，就能找到害死你妻子的仇人了，是不是？”
　　大叔默然片刻，浑浊的泪水潸然而下：“我苦苦找了十八年，已经没有过多的奢求了——只希望能在活着的时候，听儿子叫我一声；‘爹’！那时，死也暝目了——可是，老天给这个机会让我们父子重逢，他——却根本只当我是肮脏的流浪汉了！”
　　那顿拳打脚踢，苦不在肉身，而是痛彻骨髓的寒冷。
　　“那你知道你儿子现在养在谁家吗？他姓什么，叫什么？确定了他是你儿子，你才有机会父子相认啊！”啼花渐渐热心起来，开始帮忙出谋划策：“只要你有证据，可以去开封府告状，请包大人为你作主！”
　　“告状？包大人？”大叔一阵茫然，缓缓摇了摇头。
　　“意思是你没证据？还是不相信包大人啊？”啼花性起，一巴掌拍在大叔肩头：“若是后面那点你大可放心！开封府的人偶都认识——你害怕，偶带你去！开后门——不对，是告状——”
　　“我没有证据——”大叔低沉地叹了口气：“姑娘，谢谢你的好意了——这些陈年旧事，都过去整整十八年啦——就算儿子跟我面对面，我也无法说服他认父——”
　　啼花托着腮帮子，沉思片刻：“慢慢收集证据吧——第一步，先查清扁你那小子是不是你儿子，养在谁家——”
　　大叔抹把眼泪，啼花肯定的语气虽说没给他带来一丝希望，至少得到了安慰：“我听酒楼的小二哥，唤那孩子做谭公子。”
　　“谭公子？京城这么大，光知道个谭公子有啥用啊！”瞅瞅大叔哭丧的脸，心一软：“算了算了，明天，我去开封府找人帮你查查。”想来展大哥不会介意她假公济私，去求见他一面了吧？嘻嘻——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大叔直身猫腰，一个劲鞠躬——身后房门，突然打开了，传出一个暴躁愤怒的声音：“深更半夜——你们到底要人睡觉不？！一直在那哭哭啼啼的，烦死人了！！！”
　　啼花吐吐舌头，向大叔做了个手势，两人做贼心虚似地各自溜回自家屋睡觉去了。而就在啼花头刚沾着枕的时候，她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声音熟悉到心惊肉跳！她赶紧披衣而起，冲出房门——与此同时，很多留宿的客人都被惊动了，纷纷点灯开门出来查看——
　　那大叔头破血流地倒在楼梯下面，围观者都说是自己失足摔下去的。啼花与柳大嫂合力把他抬回房，大叔目光散乱，嘴已经不能言语了。柳大嫂急得直唠叨：“一把年纪的人了，又才受了重伤，怎么还到处乱跑呢！他在我店里，要出个好歹叫人怎么说得清楚！”
　　啼花自觉惭愧，不敢多舌。乱了半晚，请来大夫看过，重新帮大叔包扎了伤口，柳大嫂见人已脱离危险，方放心地回去睡觉。啼花总觉得有些不安，悄悄问醒来的大叔：“你真是自己摔下楼的啊？”
　　大叔迷茫地答：“我也不大清楚，刚跟你分手回房的时候，好象突然后背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脚又是软的，一下子就从楼梯上栽了下去。那时还有些知觉，挣扎着往上看，却什么都没有。”
　　“总不成是鬼推你吧——”啼花半开玩笑，自己也不禁打了个寒噤：“算了，不多说了，下次你自己走路当心些。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吧。”
　　“谢谢姑娘。”
　　“叫我啼花吧——”啼花还是不大适宜“姑娘”这一麻肉的称呼。
　　大叔一楞，望她背影：“蹄花——？！”
　　




血浓于水之五

　　“糟糕——迟到了迟到了！”
　　半夜找人磕牙，结果第二天睡到近中午的某人才从床上跳起来，匆匆忙忙梳洗好，就冲出门。随便在厨房抓了个肉包，顾不上跟在灶台忙碌的柳大嫂打个招呼，狂奔离店。一口气跑到摆摊的地方，支好桌面，才猛想起纸也忘买了。人家可是给了十两的定金呢！没奈何，再度马拉松长跑锻炼，买纸。
　　等她上气不接下气赶回原地，早过了正午，摊子前空荡荡的，哪去找个鬼影？看来那年轻公子是等不住，走人了。啼花一阵懊恼，失去这么大个主顾尚属次要，留给人种印象她无信很破坏长远利益的。
　　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只管发呆。不知什么时候，有人走近摊子，叫了声：“姑娘！”啼花不耐烦地挥手：“今天不做生意了，改天吧！”没看她现在正极度不爽吗？作画是很需要心情的。
　　“姑娘？！”那人锲而不舍地再度呼唤。啼花猛地抬起头来，面前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清目秀，年纪不大，对着她却一派老成持重的德行。啼花认出来了，这小子不就是昨天那年轻公子的随从吗？——难道是嫌她失约兴师问罪来的？甚或逼她还钱？
　　她脑子里打着旋儿，少年已开口：“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我家公子因为事忙没能及时赶来，请你见谅。为了表达对姑娘的一番歉意，我家公子特地在附近酒楼浅置薄酒谢罪，再行作画，不知姑娘肯否赏光？”
　　搞半天不是她迟到，而是有人比她更晚啊——啼花眉花眼笑：“没关系没关系。”对于吃饭的邀请略微犹豫了下，最终秉着不吃白不吃的真理欣然收拾一下，跟少年随从赴会。
　　“你家公子叫什么啊？”路上啼花随口问，竟换来那少年半天的支支吾吾：“姓——姓龙——”
　　啼花黠笑：“龙？你这么吞吞吐吐，该不会你家公子是当今天子，私访出宫的吧？”少年随从脸色大变，没来得及说话，啼花撇撇嘴：“不过算算年龄，这时代的皇帝至少四十上下了，哪有你家公子年轻。有钱人啦，就是爱故弄玄虚——龙就龙吧，反正也不干我的事。”
　　只有钱关她的事——嘻！少年随从有些哭笑不得，想说点什么，抬头看已走进酒楼，只好低声道：“姑娘，这些话在我面前说了也罢，你可千万别跟我家公子胡言乱语的。”
　　他一年到头难得地发次善心，某人瞅了他一眼，还当他白痴：“你家公子又不是皇帝，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言论自由，古代人就是落后，连这都不懂！”少年随从噎了一口气，小二哥热情地招呼两人上楼，进包厢。入门只见那年轻公子轻裘缓带，玉面含笑地摇着把折扇，宛似——楚留香？！
　　“啼花姑娘，抱歉，我——”
　　“我知道了，刚才你的书童都说了，没关系没关系啦——男人嘛，事业要紧。”啼花盯住桌上摆好的一席盛宴，两眼放光。这个，可不能怪她有点失态哦，柳大嫂那，生意清淡，又是鸡毛小店，别说山珍海味了，连见都没见过。啼花早觉得很委屈自己的肠胃了，眼前这龙公子真是善解人意，点的一桌子菜都是美容佳品。
　　“书童？”龙公子少许纳闷的望向少年随从，那随从上前附耳低低说了几句话，龙公子笑笑转身，伸手拉开把椅子：“啼花姑娘，请坐。”
　　“啼花姑娘，你看这里环境如何？”耐心等候某人大吃了一歇，龙公子才微笑着开口。
　　“环境？不错啊——”啼花嘴里咬着块鱼翅，含糊其辞：“清幽雅静，适合吃饭！”这公子哥儿真是书读曰了，居然问她这种问题，难道还要她表扬他：请客吃饭会找地方？
　　“不是——”龙公子哑然失笑：“在下的意思，姑娘觉得这里，会影响你作画吗？”
　　搞半天他想说这个，啼花差点忘了自己是被人请来的画师了，放下杯子，笑吟吟地答：“不会，放心吧，龙公子，我一定把你画得美美的——拿去相亲，担保家家姑娘都争着嫁给你！”
　　“相亲？！”龙公子打开折扇，大笑一声摇了摇：“哈哈，啼花姑娘，我想你是误会了。在下早已成家立室，妻妾成群，何需相亲？”
　　话音刚落但见某人翻了个大白眼：“原来是个花花少爷——”
　　“什么？！”
　　“没什么！龙公子，小女子是说，你真有福气啊，嘿嘿——等我吃完了，就帮你画。”
　　“好。”龙公子碗筷都未动，从头到尾坐那津津有味地欣赏啼花吃相：“其实，在下也好丹青，见到姑娘与众不同的‘笔’，所以非常想见识姑娘你是怎样用它来坐画的。”
　　原来是同好，难怪！啼花好奇心顿起：“龙公子，你擅长画什么？”
　　“花鸟鱼虫，飞禽走兽，无所不猎。”龙公子怡然自得的答，半点也看不出他想谦虚的样子。啼花心想：一个整天在外晃荡的娇公子能画出什么大名堂，撇嘴一乐，还是看在钱的份上拍拍小马屁：“真的吗？那龙公子真是太厉害了，小女子无才，只会画画人物啦。”
　　“啼花姑娘，”龙公子沉吟一下：“有兴趣的话，改天请到舍下瞧瞧拙作，提供些意见，如何？”
　　啼花转动心眼，想想认识个有钱人也不是坏事，况且还有展大哥作后盾呢，不怕这阔少爷干什么，便点点头。龙公子似乎很高兴她的爽快，亲手提过酒壶，为她斟满了一杯酒。
　　两人均是充满好奇心的人，有问有答，再聊点丹青方面的话题，说说笑笑很快混完吃一顿饭的时间。饭后，龙公子让小二进来收拾好房间，方应啼花的要求摆了个姿势让啼花照着画。
　　




血浓于水之六

　　从窗格子透进来的阳光柔和地洒在龙公子身上，仿佛给他身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美仑美奂的五官，精致得不留下一丝阴影。啼花痴看了半天摇摇头，可惜了——这个当大卫模特都措措有余的人，仅是古代的一个花花公子。在现代他若肯下海，少不了是什么天皇巨星的。
　　收敛起胡思乱想，啼花开始专心作画。龙公子移动过来，仔细观看她握笔，运笔的方式，十分纳闷：“你这是什么画法？我从来没见过。”
　　啼花随口答：“这叫素描——不过呢，你们古代人接受不了这种画法，所以我把它改速写了，也可以称之为白描。”
　　龙公子听得一头雾水。本来十几分钟就可完工的画稿，啼花怕被他误会成没用心，有意拖延，一个小时后才交卷：“喏，好了，你拿去看看，象不象你。”
　　龙公子捧着纸，瞄了半天：“呵呵，基本抓住了我的形态特征，连动作也表现得很流畅，不过——”怎么左看右看都怪怪的？跟平常画师的风格完全不一样，难道真是自己孤陋寡闻，少见多怪了？
　　抬起头，只见啼花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啼花姑娘，这就要走了吗？”
　　“我还有事——”坐这磨了半天皮，险些忘了要去找展大哥的大事。龙公子示意少年随从再取出一锭银子奉上。脸皮厚如啼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用了，龙公子，你的定金早给够了，还请我吃了饭——”
　　龙公子笑道：“没关系，姑娘请收下吧——作为学费，在下日后能常来向姑娘讨教画技吗？”
　　“没问题没问题。”搞半天是有求于己，啼花当即眉花眼笑笑纳：“我的摊子除了风吹雨打，一年三百天都顿在那，欢迎龙公子随时赏光。”
　　龙公子帮她拿上画板，亲自送出酒楼门外，才目送着啼花快快活活地蹦达开。“小富，跟去看看啼花姑娘家住何方？”少年随从应了一声，龙公子闪亮的眼里，含着浓浓的笑意，他再度展开手中的画观看。
　　啼花先回到店，跟柳大嫂打个招呼，进到自己房间重新梳洗打扮一番，才袅袅婷婷地向开封府走来。守门的，碰巧是前次那个下巴脱臼过两次的侍卫，一眼认出她来，情不自禁摸摸自己下巴，笑嘻嘻道：“啼花姑娘，你是来找展大人的吧？”
　　“你怎么知道？”啼花奇怪，难道她满脸标着迫不及待要见展大哥的大字？她可不知道自从上次她硬扯着展昭跨进这道大门坎后，有关展昭的桃色新闻花边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开封府，害得案子破后，展昭足足有一个月时间是躲着人走。
　　侍卫跟同伴挤挤眼睛：“但是啼花姑娘你来得实在不巧啊，展大人公务繁忙，前天就离开京城协助邻县破一桩案子去了。”
　　“什么？！”啼花张大了嘴巴，有片刻的失魂落魄，不过眼角余光瞟到侍卫似笑非笑的表情，立即恢复常色：“那王朝大哥呢？我是有公事找他们帮忙的。”
　　“公事？”侍卫不信邪：“你会有什么公事？”
　　“要你管，你到底通报还是不通报啊？信不信我直接去找包大人，说你们在这里有意刁难告状群众，不让老百姓进衙门？”啼花叉腰。
　　“好好好，”玉蝴蝶一案，侍卫早就服了她那张嘴了，连声喏：“你这里等着，我去找王朝大哥——至于他肯见你不见，就不干我的事了哈！”
　　“他敢不见？”啼花瞥了一眼旁边的告状鼓：“我可是代人鸣冤的，不要逼我闹上公堂。”
　　侍卫吐了口气，托着下巴进门了。啼花在外面等了半天，正自怨自艾多管闲事，王朝随着侍卫，匆匆赶出来：“不好意思啼花姑娘，让你久等了，我们大人正在处理桩案子，不可以随便走开。”上下打量她一眼，跟着微微一笑：“啼花姑娘，好久未见，现在好吗？”
　　啼花选择见王朝，就是看中他为人老成稳重，不会随便给自己难堪，当下笑着回答：“托福。王朝大哥——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要是觉得不太麻烦的话，可否帮偶一点小小的忙？”
　　“啼花姑娘，先请里面坐。”王朝将她让到值勤的班房，倒上茶，才慢慢地问：“什么忙？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帮你。”
　　先还以为是啼花一个人在外面混得不如意回来寻求经济援助的，没料啼花张张嘴，却说出一件跟她本人毫无关联的事来——
　　“什么？要我帮忙查一个姓谭的人家？！”
　　晕死——这小丫头又想要干吗？京城这么大，先别说姓谭的有多少家，还要求他去挖人家祖宗十八代的族谱——那，那不跟大海捞针没两样吗？她还真当这开封府万能，自己超人啊，这种事，应该去麻烦户部才对！
　　但面对眼前那双星星眼睛，额冒冷汗的某人又实在拒绝不出口——事实上人家就是瞄准他老实才指名道姓找他的——
　　“好……好吧……”王朝结结巴巴地说：“我尽力帮你查查——不过你知道这些要干什么呢？”
　　“帮个大叔寻找失散多年的儿子呀——”
　　某人回答得一身轻松，某某人听得却直想哀号——她闲得慌是她的事，可为什么他这么忙了还得趟进那摊浑水里。真后悔死了，不该一时心软答应帮她忙的。两个在门口分手，一个兴高采烈，一个垂头丧气。
　　“王朝大哥，就送到这里吧（其实上某人并不想送的）——拜拜！过两天我再来找你听信哦！”啼花众目睽睽下抛了飞吻，笑吟吟跑开，旁观的侍卫用两只手托住下巴，竭力忍住不去看王朝——
　　同样的错误再犯第三次就是他自己猪了。
　　大门的斜对面，也有个躲在暗处的人瞠目结舌——啼花姑娘居然与开封府的人熟识？那这消息，会不会影响主子继续玩乐的心情呢？
　　回家途中再度经过老叫化挨打的那家酒楼，啼花在门口站了半分钟，猛然一拍脑门——她真是个大呆子！既然这里的小二哥能叫出那公子姓谭的姓，肯定认识他，自己何必眼巴巴地去求王朝呢？！
　　一甩脚，大咧咧走进酒楼。
　　




血浓于水之七

　　“来两碟小菜，一荤一素，外加一个汤。”某人边对点头哈腰的小二说话边肚子里嘀咕：大叔，偶这可是为了你在破办案经费，看你今后找到儿子老咋还我！
　　慢条斯理吃了点东西，喊来小二结帐，装作挺随便地问：“小二哥，听说上次有人在你们这闹事，是一个叫谭公子的帮你们解了围吧？”
　　“哦，姑娘问的前几天的事啊——不过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叫化骚扰我们的客人，给那客人随身带的家丁撵出去了。闹事，嘿嘿——咱们这店也算全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了，谁敢来捣乱呢？”
　　“小二哥不认识那位客人吧，我就晓得他叫谭公子哦！”啼花摆出一副标准的长舌妇嘴脸，向待上钩的鱼儿卖弄自己“先”得的“情报”：“听说他家很有财势的。”
　　“是吗？”她这回踢到铁板了，小二哥是真的不太清楚那姓谭的来历：“谭公子很喜欢咱们店的招牌菜，一个月总要来个三五回的。不过他似乎住在城外，姑娘难道你会认识他吗？”
　　啼花垮下脸：“谁会认得他——少废话了，找钱啊！”
　　悻悻起身离开，心想，还得靠王朝帮忙调查才行。大叔在店里，眼巴巴地盼着她带回来的消息。啼花摇摇头：“等两天吧，我已经托人帮你查，没那么快滴。”大叔怅然若失的躺在床上。啼花看看一碗药还放桌上没动，捧起来尚有余温，难得鸡婆地劝慰：“你这样可不行哦——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养好了伤才有力气去找你儿子嘛！来，喝了喝了——”
　　大叔接过碗，感激地望她一眼：“姑娘，你我素昧平生，你们却都这样帮我，叫我怎么回报得起？”
　　啼花嘻地一笑：“要谢，你谢柳大嫂吧，是她坚持收留你的。同住一个屋檐下，偶只是没事干管管你的闲事。”
　　“妹妹——”
　　这时候楼下柳大嫂扯起嗓门呼唤，啼花连忙跑出房，一直冷清的小店突然热闹起来，多出三三两两的几拔客人，其中还有两名是官差。柳大嫂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了。啼花蹿到厨房系上围裙，帮忙端菜送饭兼收帐。心中纳闷：“奇怪，今天什么日子啊，一天的顾客比十天的顾客加起来还多？”
　　不过生意好总是高兴，意味着柳大嫂月底给她的零用钱会增加了。
　　拿着托盘经过两名官差的桌子，正自低声说话的两人突然闭口，四只眼睛一齐望向她来——啼花一头雾水，心正说：“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只听背后咕咚一声，楼梯口有人滚了下来！
　　——原来是大叔喝完药，出来还碗的，见店里忙，也想帮个手什么的。不提防一眼瞄见官差，大惊失色，腿一软竟至摔倒。
　　啼花急忙丢下托盘过去扶人，嗔：“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啊（再受伤估计得连累她一个月的收入了）！”
　　大叔挣扎着站起来，拼命低头：“对不起对不起，我先去厨房把碗还了。”一瘸一拐冲走，啼花拉都拉不住。啼花刚想回到柜台里，两名官差中的一个站了起来，走向她：“姑娘，请问刚跟你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大叔啊！”啼花拨拉算盘，头也不抬：“你们是要结帐了吧？一共五十文零三钱——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
　　她摊出手，那官差迟疑一下，将钱交出。在啼花忙着记帐找钱之时，再度追问：“他真是你大叔？他住在这里的吗？能不能请他出来我们见见。”
　　啼花抬起头，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我只是礼貌地称呼他一声大叔啦，实际上他只是个叫花子，被我姐姐收留的。你们问东问西的要干吗？不要告诉我他实际上是个江洋大盗哈——岂不笑死人了！”
　　官差白了她一眼，拿脚往里走。啼花一看他走的方向，连忙撵出来：“喂——厨房重地，闲人免入——”
　　一大张突然在面前抖开来的白纸挡住了啼花的脚步，另个官差手拿着，冷冷地瞧住她：“见过这个人吗？”
　　纸上粗粗几笔，画着一个男人的头像，还落款，盖着大红印章。啼花接过来仔细鉴赏：“恩，人物形象把握得还不错，就是线条不够流畅，该黑的地方不黑，该白的地方不白——仿佛赶工完成的。你看这个鼻子，这个眼睛——都给人家画歪了，点都不符合比例——”最后在听得目瞪口呆的某人跟前，得出一句完美总结：“比我画的差远啦！你要请画师，不如就请我好了——我的摊子在正西街十字路口，一年三百天——”
　　“停——！！”官差喘着粗气，一把抢过纸，被鬼追着似闪人：“神经病——！”
　　先前那个官差从厨房里钻了出来：“他从后门跑了！”
　　“一定是他没错了，快追！”
　　两官差疾步离开，身后，至少同时有不下十个人离座：“等一等——我们的赏金！是我们报告官府逃犯的行踪的——”
　　转眼之间，刚还门庭若市的小店人去桌空，柳大嫂闻声从厨房揩着油腻腻的手出来：“怎么回事？”
　　“鬼知道！”果然突如其来的好生意是掺杂水分的。还好端出来的菜基本没动过，可以回收再利用。柳大嫂一边帮啼花收拾碗筷，一边问：“妹妹，那大叔把药喝了吗，你上去看看。”
　　“早喝了啊，他不都到厨房还你碗了吗？”
　　“我没看见他啊，只有个官差进来——”
　　柳大嫂和啼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喊出一声来：“难道他——？！”
　　丢下活，两个急忙楼上楼下找了个遍，那大叔如化烟化水，真不在了！柳大嫂手脚发软，一屁股坐在凳上。啼花皱着眉：“不象啊——靠地那大叔一副落魄相，哪里象犯罪分子嘛？我还在替他鸣冤咧——”
　　该死的老小子最好别骗她，她啼花的同情心可不是这么被滥用的！
　　




血浓于水之八

　　“对了，妹妹，那官差拿给你看的通缉告示，真的是大叔的画像？”
　　“这个……”啼花拼命回想：“貌似有几分神似耶——”其实她都用挑剔的眼光去品评贬低同行的画技去了，正想注意看下画的是谁，落款写的什么字，没耐烦心的官差已把纸抢回去了。
　　柳大嫂目光呆滞，四肢发冷：“怎么会这样的？怎么会这样的？——他会不会连累我们？都怪我不听妹妹的话……那大叔要真是通缉犯，官府处我们一个包庇同谋罪咋办？我死了不打紧——可扔下小虎子孤苦伶仃一个人……”
　　一把扯过发呆儿子在怀里，交代后事般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啼花直翻白眼：“姐姐，哪有这么严重！不知者不为罪——你的名声口碑在这附近几条街都是响当当的，谁不晓得你爱做好人好事哦——放心吧，再说还有展大哥呢！”
　　（可怜的展昭，貌似什么都还不知道，又被某人直接拖上一条船了。）
　　柳大嫂得了这番安慰，心定了不少，吁口长气扪扪胸脯道：“妹妹，今天早点打烊吧，没心情做啥生意了。”
　　“好！”啼花巴不得偷懒，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懒人，起身关门。（估计近墨者黑，柳大嫂生意不好就拜她所赐，想想三天两头的歇业，小店能赚钱才怪！）
　　“对了！”柳大嫂一拍脑门：“我去看看那大叔房间里留下了什么东西，没用的全烧了。”这叫毁尸灭迹，不做贼的也心虚。
　　柳大嫂刚上楼，砰！才掩上没来得及上闩的店门给人粗暴的一脚踹开了——倒霉的啼花连着退了好几大步，撞在桌边才稳住身形，刚欲破口大骂，几把明晃晃的刀架上脖子，吓得她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掉！
　　十几个官差一涌而入，抢占了店内的有利地形。
　　“你们要干什么？”啼花脸色发白，强作镇定。她认出其中两个就是刚才在店里的。
　　“头，就是她跟另外一个女人，窝藏孔京武在这店里的。”
　　为首的捕快排众而出，先打量了啼花一眼，目光又转向闻声赶下楼的柳大嫂，抖开手中的一张纸：“过来瞧瞧，你们认识这画中人吗？”
　　啼花瞄瞄，这回识趣地不再评头论足了，老老实实等着柳大嫂开口。毕竟人家吃过的米比她多，会应付目前状况些。柳大嫂明显有了心理准备，冷静多了：“官爷，这个人是民妇前天从街上收容回来的，因为见他伤重，十分不忍，便暂时留在小店里将养，还没来得及问他姓氏来历呢！难道——他竟会是江洋大盗？逃犯？”
　　她一脸恐惧后怕的形容，淳朴真实，某人暗赞她可以拿奥斯卡奖了——捕头的五官线条也柔和了许多：“江洋大盗倒称不上，只是他牵扯一桩案子，我们追踪他好几年了，没想到此人狡猾，竟会用叫花子身份来掩饰自己。你们也是的——以后不要再多管闲事了，妇道人家，趟上浑水洗都洗不掉！”
　　“是是是，民妇谢谢官爷提点教导……”柳大嫂点头哈腰：“官爷，那个人的房间就在楼上，他匆忙逃离，会不会拉下什么东西，我带你们去查查？”
　　“唔，”捕头很满意柳大嫂一等良民的合作态度，一递眼色，几个官差跟着柳大嫂上楼去了。回过头，目光落在看戏已看痴呆的啼花身上：“你，是这店里的什么人？”
　　“我？——我是寄居在这里的……客人。”竭力把自己身份描述光彩点。
　　捕头微微颔首，几把刀才离开啼花的脖子，自语道：“早就风闻这家小客栈的老板娘菩萨心肠，好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果是真的。收留这么多流浪汉，她店里生意好得起来才怪。”
　　“喂！”啼花瞪眼：“偶不是流浪汉——偶也没白吃白住！”
　　难怪这么容易放人，敢情是早了解情况来的。
　　官差楼上楼下搜索了半天，一无所获。离开前，捕头温言细语地对两个都可以拿奥斯卡奖的女人说：“如果那逃犯再回来，请马上通知官府。”
　　“一定一定！”
　　啼花“害怕”的拉了拉柳大嫂袖子，声音故意大得所有人都能听见：“姐姐我好怕！”柳大嫂搂了她：“不怕，有姐姐在——”
　　官差走远了，这两个才收敛一嘴脸的寒碜表情，七手八脚锁门上闩。啼花拍拍桌子说：“还好还好，姐姐你店里的家具都保住了，我先还担心他们是来抄家的呢！”柳大嫂一笑：“妹妹，全靠你那么镇定才勉励的我呢，刚下楼来那会，看到他们刀架你脖子上，我都吓糊涂了！”
　　“小虎子呢？”
　　“睡下了。”
　　“幸好这小鬼头没被吓到，不然今晚又要吵夜了。”啼花打了个呵欠，伸个懒腰：“睡吧，姐姐晚安。”
　　“晚安……”柳大嫂迟钝地回应她的飞吻，自从听信某人这是她家乡起码的招呼礼仪后，柳大嫂花了好长时间来努力适应身上不起鸡皮疙瘩。
　　啼花回到自己房间，将鞋子脱了扔在门口，赤着脚走进去。唉，古时候——太恶劣的环境了。洗澡不方便，娱乐不方便，连睡的床都冷冰冰硬邦邦地。她一头倒下去，从枕下摸出两锭大银把玩——什么时候，才能赚到大钱去寻访高人异士，找到回家的路呢？
　　闭上双眼，蓦地听到楼下传来咚的一声响。
　　“姐姐，什么事？”懒得起身，就这么喊着问。
　　半响，才听见柳大嫂迟疑地回答：“没——什么，不小心磕绊倒凳子了，妹妹你睡吧，没啥事。”
　　“哦！”啼花放心地拉上被子。抱着银子睡，肯定能做个美梦的。柳大嫂的房间就在隔壁，半夜迷迷糊糊的地，老觉得她那屋里什么东西在响，还有低低的人语声，但啼花怕冷犯困，懒得闻问了。
　　




血浓于水之九

　　翌日又是睡到太阳照屁股才起来，啼花迷迷腾腾地摸到梳妆台的梳子，刮了几下乱发，忽然想起自制的鸡蛋美白膏用完了，打着呵欠，下楼去厨房拿材料。柳大嫂房门紧闭，里面似乎有动静，但啼花走近倾听，又没声音了。啼花心想：难道姐姐比我还起得晚？不会吧！
　　随手敲敲门：“姐姐，你在里面吗？”
　　喊了两声，刚要离开，只见柳大嫂捧着碗药上楼来，看啼花站在自己房门前，脸色骤变！啼花惊异道：“姐姐你不舒服？还是小虎子病了？这药——”
　　“嘘——”柳大嫂紧张地四下张望了眼，一把将啼花扯进屋。啼花莫名其妙地看她忙着闩门：“姐姐，你干啥啊？神神秘秘的——”猛一回头，“哇”的一下子惊叫暴跳起来，指着床上躺的人：“他——他——”
　　柳大嫂赶紧掩她的嘴，啼花用力扳开她的手指，没好气道：“他不是那大叔—官府要捉拿的逃犯，什么孔京武吗？姐姐你是疯了不成，躲都怕躲不掉的麻烦，你竟然又把他收藏进家里了？！”
　　“妹妹你听我说——先小声点！” 柳大嫂放下药碗，向床头看了眼孔京武和儿子都没醒，才拉啼花坐下，漫漫叙说：“昨天夜里，你回房后我去收拾柴房，没想到就看着这个人，孔大叔他躲在柴堆里。为了逃避官差，一条腿都摔坏了，唉，他那狼狈凄惨的模样，一见我还拼命爬在地上磕头，我——”
　　柳大嫂万般无奈地摇摇头：“我怎么也不忍心……也不相信孔大叔会是穷凶极恶的歹徒。”
　　“所以，你就不怕我们受株连，把人往自个屋里搬？”啼花翻了个白眼——有句话说：太善良的女人跟白痴没两样，真是有点道理的！
　　“算了，别多说了，你看好他，我去报告官府！”她可没必要为个早该化灰化烟的垃圾古人葬送掉自己的宝贵小命。
　　“妹妹！”柳大嫂一把抓住她的手：“咱们都是吃过官司的人，都曾经含冤莫白，你难道不相信这位孔大叔，也可能有他的苦衷吗？”
　　啼花心头震动了下，缓缓回过头：“姐姐，你不怕你看错人了吗？而且，不为你自己，也该为小虎子想一下！别人的事，与我们什么相干？”
　　柳大嫂低下头，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啼花一阵心悸：“姐姐？！”
　　“妹妹，”柳大嫂用力握紧她的手，颤声道：“你知道吗？当年我家官人就是为仇家所陷害，吃了一场含冤莫白的官司。那时候，没有谁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更没有一个人肯相信他是无辜的——重刑之下，他被屈打成招！我千里迢迢赶到开封府求包大人为我作主，包大人确实是重新翻案，擒拿了真凶，但我的官人……已经不住残酷的折磨，死在狱中了！”
　　柳大嫂无限悲愤的双眼凝注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脸上划下仿佛被毒蛇信念舔噬的泪水：“大家都说他是病的，可我知道，他是被活活刑讯死的！——如果当时青州府有一位大人肯听我的申辩，如果当时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我官人说句话……他——！！”
　　“姐姐！”啼花轻轻揽住她颤粟的肩头：“对不起——”
　　柳大嫂猛地回身抱住她，滚烫的脸，润湿啼花的衣襟。啼花眼前一片迷离——原来一直表现得那么坚强的女人，内心同样脆弱不堪。
　　“姐姐，我明白了，我们，一起尽力帮这大叔吧，只要他确实是无辜的——”举目扫向床头，孔京武紧闭的双眼，也正流淌着浑浊的水滴。上前几步，听见他干裂粗糙的嘴唇喃喃地挤出一声声呻吟：“丹儿……丹儿……”
　　压抑，掩不住的痛楚唤下了柳大嫂扑梭梭又一串泪珠。啼花盯着孔京武的脸，突然明白姐姐为什么那么容易轻信他人了。同样出自肺腑，对一个人的思念，都铭心刻骨。即使孔京武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他也至少良知未泯——姐姐不是帮他，而是企图救赎自己堕落地狱的灵魂。
　　柳大嫂端起已发冷的药碗，开始一勺一勺精心喂孔京武。她专注温柔的表情，使人觉到，她正服侍自己的相公。或许，当年她相公在世的最后那段日子，她不能做到，也最想做到的，就是这件事吧！
　　啼花挪动发软的脚，悄悄出房，掩上门。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吸口长气，然后去开店门。无论人生怎样，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几天过去，店里零零落落就流动过三，五个客人，这还是街坊的老邻居可怜柳大嫂孤儿寡母，偶尔来照顾下生意，所得利润，连给孔京武喂的那碗药都抵不了。啼花无聊地抹着柜台，柳大嫂也真是的，为了照顾个逃犯，都不管自家已雪上加霜了。
　　“啼花姑娘——”有人跨进门槛唤。
　　“吃饭还是住店？”包子馒头没有，因为柳大嫂“罢工”。啼花只学回了烧稀饭，下面，咸菜是现成泡在缸里的——能卖几个钱是几个，当然啼花也没指望上门的客人会将就。所以她少气没力，头也不抬地招呼上门客。
　　“啼花姑娘，是我——”来人指节用力敲了敲着桌面。
　　啼花直起腰，王朝一身便衣站在面前，游目四顾冷清清的店面，叹一口气说：“怎么柳大嫂这店，生意越来越差了呢？”
　　“王朝大哥？！”啼花又惊又喜地蹦出柜台：“你怎么来了，坐，快请坐！”
　　难得碰到个熟人，啼花毫不犹豫取了瓶厨房里最贵的酒出来，连同一碟花生米办招待。王朝打量啼花一眼：“啼花姑娘，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吧？”
　　“勉强啦——”总比当人丫鬟强。啼花至今耿耿于怀包公小瞧她：“王朝大哥，很少见到你不穿官服的时候哦，是不是前几天我托你办的事，有眉目了？”
　　




血浓于水之十

　　王朝拿出一叠装订成册的纸：“唔，全京城所有姓谭的人家，都登记在这册子里了，给你三天时间，看完还我。这都是我托在户部的兄弟翻查出来的资料，不便外泄，你明白吗？”
　　“谢谢王朝大哥！”啼花高兴的不是名册到手，而是王朝无所嫌疑的相助。可惜不知道，自己是否用得着这份名册了。“王朝大哥，我还想向你打听个人——”
　　“谁啊？”
　　“孔京武——你听过这名字吗？”
　　啼花小心翼翼观察王朝的反应。王朝楞了一下，凝神思索片刻：“名字好熟，但忘了是在哪里听说过了。啼花姑娘，你问这个干吗？”
　　“因为前几天，有人到这店里来抓他啊，说这个孔惊武是逃犯！”啼花怀疑王朝是故意瞒她：“王朝大哥，身为公门中人，你会不知道？”
　　王朝哑然失笑：“啼花姑娘，公门之大，司侦破，刑讯，缉拿的又不止我们一个开封府，各人有各人的管辖职责范围，哪能什么都知道呢？”
　　“哦……”
　　王朝见着啼花失望的神色，不放心地叮咛一句：“啼花姑娘，凡事量力而为，你可别去捅不必要的篓子。”
　　“知道了，谢谢王朝大哥关心。”
　　王朝总觉得啼花神气跟往日的活泼大不相同，但交浅言深，话也不能说太明显了，自己也有大堆公务要忙，只好起身告辞。送走王朝，啼花拿着名册翻了翻，犹豫一阵，上楼进房。孔武京伤势沉重，至今昏睡未醒，又鉴于他身份不敢请大夫，柳大嫂愁眉不展地坐在一边。
　　“姐姐，他还没醒吗？”啼花郁闷得发慌，自己也不清楚赞同柳大嫂救人是否正确。之前答应孔京武查姓谭的事，更感后悔。
　　“妹妹，我知道的土方法都试遍了，一点用也没有。怎么办呢？再拖下去，我真怕他会……”
　　“姐姐，他的断腿没接好，你瞧，发炎肿这么大，不请个大夫来，看样子还是不行的。”
　　“他——可他的身份，我哪敢请大夫呢？”柳大嫂烦躁地来回转悠，啼花眼珠一转，拍拍手道：“姐姐，我有个法子，但得多花钱！”
　　柳大嫂苦叹：“现在是骑虎难下了，没道理救人救一半的。妹妹有什么好主意就说吧，大不了我把这店抵押了——”
　　“什么？！卖店？不行不行——”啼花想吐血：你把店卖了，叫我流落街头啊！这傻女人为个素昧平生的老叫化，真疯了！“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只管照我的吩咐赶快布置房间就是了！”
　　“妹妹，你有什么办法，你哪来多余的钱啊？”柳大嫂奇怪地问。
　　“前些天摆摊，一位阔主顾赏我的。”可恨啊，才存起的一点私房钱，就这样打水漂儿了！啼花心疼肉疼，还不好意思露声色。临近黄昏，啼花换上男装出门，用十两大银诱动了一位大夫，将他眼睛蒙上，七弯八拐，牵进小店。柳大嫂已在店里做足了工夫，到处蒙上铺盖面子，别说大夫晕头转向辩不清身在何处，银子的诱惑也够让他沉默是金的履行完本身的职责。
　　送大夫回到原处，啼花又花近两倍的钱换来三天的药，才筋疲力尽地往家赶。貌似跟那只杀千刀的疯狗打过架后就一直没交好运，前途一片黑暗。唉——一边叹气一边警惕地打量四周。虽说京城治安勉强，但她一个孤身女子，走夜路总是提心吊胆的。——她不怕人，怕鬼。
　　已经看得到柳大嫂的店门，啼花刚松了口气，突然发现墙根处的树下阴影似乎蜷曲着一团黑影。她犹疑了下，那黑影猛然一动，向侧面的巷子蹿了过去，借着淡淡的月光辩识，分明是条玄衣壮汉。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的啼花全身汗毛倒竖，蓦地尖叫了起来：“姐姐——”
　　声音之大，隔壁邻居都惊动点亮了烛火。柳大嫂抓着把扫把冲了出来：“妹妹，什么事？！”
　　啼花赶紧将她扯进屋，锁上门，才倒茶平息自己的惊恐：“刚才门外有个人，鬼鬼祟祟地蹲着，我一近前，他就跑了，不晓得是不是贼？姐姐，你确定门窗都关好了吗？”
　　“关好了，”柳大嫂神色变幻不定：“我倒不怕有贼，而是担心——”她抬头望了楼上一眼。啼花懂她没出口的意思，自己刚才也是突然想到店里窝藏了个逃犯，惊动左邻右舍来抓贼，未必讨得了好。
　　两个人都害怕，柳大嫂抱上儿子，跟啼花挤一个房间睡。柳大嫂心惊胆战地说：“妹妹你看，那贼会不会是官府的密探？”
　　“不至于吧？”啼花皱眉：“我请大夫，很小心的，不可能这么快就被盯上。再说，官府没理由怀疑我们啊？多半是贼！”
　　柳大嫂摇摇头：“我这店破烂得很，有什么好偷的？再说包大人进驻开封府之后，治安好了很多，谁还有这么大胆？”
　　两个人讨论来讨论去，没结果，爬上床睡了。点了一盏灯，亮了通宵不敢吹灭。孔京武接好了断腿，伤势一天天好转起来，小店附近也再没出现什么可疑人物，柳大嫂开始允许孔京武下床活动。不过，她不让啼花对孔京武刨根问底，只怕刺激到体弱气虚的老人。
　　啼花拿着王朝借的册子，左右为难，只好自己找纸笔誊写下重点，册子还了，副本藏在身边。心想：“那小二哥说：姓谭的每个月都上他家酒楼好几次。与其一家家的查，我不如守株待兔，跟踪此人。有了确切地址对孔大叔交代，我也不算失信了。至于以后，谁管他呢！”
　　打定主意，将画摊转移到酒楼附近，向孔京武详细询问了谭公子相貌特征后，便开始实施自己的监视计划。一晃数日过去，一无所获，倒是王朝出人意料地又主动找上了门。
　　




血浓于水之十一

　　啼花纳闷地揣摩王朝严肃的脸色，奇道：“王朝大哥，怎么你老这么闲？别人统统都忙得不见影，你——今天又休假？？”
　　“去去——谁闲了？我可是百忙中抽空偷跑来给你提个醒的！否则真叫人放心不下！”
　　“提醒？什么意思？”啼花一个白眼过去：“我犯法啦？”
　　“你上次提到孔京武这个人，我觉得太耳熟了，回去就找兄弟帮查了下——天！你确保没跟此人惹上任何瓜葛吧？我可是在这里慎重地警告你——千万别跟孔京武这个名字，划上一丁点的联系哈！否则出事，连包大人都保不了你！！”
　　“这么严重？”啼花紧张起来：“王朝大哥，孔京武到底是什么人？朝廷钦犯？还是江洋大盗？”
　　“他是西夏人！”
　　闷重的一句话，象颗炸弹，将啼花的神智炸得四分五裂：“什么？西夏？！……”
　　“没错！”王朝深深吸了口气：“数年前，此人在扬州不小心败露行藏，官府怀疑他是西夏派来的密探，欲在大宋图谋不轨。可惜捕拿前走漏风声，被其走掉。时至今日，才又重新掌握此人行踪。啼花姑娘，你要记好——他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一有消息就得马上禀告官府，懂吗？千万别因这个事受到不必要的株连！”
　　叫花子竟然是西夏人？这实在太惊世骇俗了！即使啼花不熟历史，来古代这么久，也知道宋朝正跟西夏交战。如果柳大嫂救的孔京武真是西夏人，事情败露后她们的下场，不言而喻。
　　啼花心不在焉地应付王朝，接下来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王朝前脚告辞一走，她后脚立刻收拾摊子飞跑回店。当务之急，是让柳大嫂赶快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就算孔京武是被冤枉，不是西夏密探，也得跟他划清界限。封建朝廷，对付这种事向来是：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走一个。她实在找不出半个理由该为这莫名其妙来的横祸牺牲！
　　柳大嫂坐在床边，还在一勺一勺喂孔京武的药。啼花冲进去，看见鬼火不打一处冒上来——她紧走几步一把抢过药碗，哐啷一声，掷在地下砸得粉碎！药水四溅，柳大嫂惊得跳了起来：“妹妹？！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啼花圆睁怒目，手指呆呆发怔的孔京武：“你自己问问他都干过些什么？！姐姐，你救的人都快害我们全部上断头台了，你还闷在鼓里当傻人！”
　　“啼花姑娘——”
　　“甭叫我！”啼花三把两抓开始替孔京武收拾行李：“趁现在还没人发现，你——赶紧给我闪！闪得越远越好，念在我和姐姐好歹救过你，你若被人抓住了，也千万别提我们、我们这个小店半个字！明白了？OK！”把大包裹往孔京武怀里一塞，不容分说扯着云里雾里的老人下床。
　　“妹妹！”柳大嫂从来没见过啼花这么暴跳如雷的样子，紧张拉住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啊？你能不能先给我们说清楚？”
　　“等我把他先远远的丢出门，回来说。”
　　“啼花姑娘——”
　　“甭叫我！我不认识你这大骗子——”啼花吼一声，眼泪随之也出来了：“从来没见过象你这么以怨报德的大垃圾，姐姐不顾一切救了你，你不知恩图报也罢了，现在还打算拖累我们全部，包括小虎子——看人家脑袋搬家很好玩吗？！靠地，还耍得本小姐我有事没事往开封府里跑，帮你找什么儿子，你是觉得衙门象自家，蹭近点亲热说？告诉你！要不是看你有把年纪，我们也相处了段日子，我宁肯背个贪财出卖朋友的黑皮，也要把你交给官府！”
　　孔京武低下头，浑浊的泪水抛落苍老的两腮：“啼花姑娘——对不起——其实，我早知道自己该走了的，只是——”
　　他颤颤巍巍爬下来，向柳大嫂磕头：“多谢柳大姐救命之恩，我孔京武今生无以为报——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尽快离开，避免拖累二位——”
　　“不！”柳大嫂弯腰扶起孔京武：“我这妹妹，就是有时爱大惊小怪的，其实她心眼没恶意的，大叔别把她的话当真。你伤没好，外面风声正紧，能上哪呢？”
　　“姐姐！”
　　“妹妹，别说了！”柳大嫂眉宇间隐有怒色。啼花从来没被她声色俱历的呵斥过，心头一酸，哭了：“姐姐！难道你以为我真的铁石心肠吗？如果他不是西夏人，如果不是想到虎子那么小也要陪我们上断头台，我忍心把一个年纪大得可以做我爷爷的人往外撵吗？”
　　“什么？！西夏——”柳大嫂失声。
　　“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他留下，我们都得等死！”啼花憋着一肚子气，冲出门。柳大嫂焦急的呼唤她置若罔闻，在楼梯口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身强体壮，啼花给他震得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下。爬起来爆喝一句：“你丫地呆这里装柱子啊？！”
　　刘大嫂和孔京武追出来时，她早跑出店了。跟啼花相撞的人，悄无声息闪进角落。
　　啼花一口气跑到开封府。王朝也才先她一脚回来，屁股还没把板凳坐热，就见这丫头闯进来，蹲在椅子上抢他的茶喝，端他的午饭吃，那眼圈红红的，貌似跟筷子夹住的肉有深仇大恨，咬牙切齿送进嘴。
　　王朝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你火急火燎的追踪我到这，该不会就为了抢我的饭吃吧？”他可不记得最近哪得罪了这小妮子。
　　啼花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儿，吧嗒一声掉在桌子上。王朝不禁放柔声音：“啼花姑娘，是不是谁欺负你啦？你老实说，王朝大哥去帮你出头！”
　　啼花咬咬筷子，眼泪更是不断线的掉，半响才挤出一句：“我被柳姐姐赶出来了——王朝大哥，我无家可归了，你要收留我！”
　　“轰——”王朝脑袋晕了一下：“为什么？！柳大嫂不可能那么做的！”
　　“算了——晓得你们不会理我这个可怜弱女子死活的，”啼花放下碗筷，埋头下席：“我去沿街乞讨，当叫花子算了！”
　　“等等！”王朝拖住她，自己也好想哭，他是不是今年忘了给菩萨上香，所以这么倒霉？“这样吧，我先给你找间客房休息下，等明天空了，我找柳大嫂问清楚，再送你回去好不好？”
　　“好。”啼花摁了下鼻涕：“王朝大哥，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我是大好的良民对不对？”
　　“……对。”
　　“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以后有什么诬赖我清白，诬赖柳姐姐的流言蜚语，你一定要帮我们作证！”
　　“……唉？！”
　　啼花仿佛放下了一颗大石头，拍拍胸脯，吐出口长气。王朝越想越不对劲，用力一按啼花肩头：“丫头，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要躲我们开封府来？！你别是闯了什么祸在瞒着我吧？”
　　“我没闯！”啼花没好气：“都是展大哥他闯的啦！害死我了——”
　　倒！——“关展大哥什么事？他外出公干，足足半个月没回京了！”
　　“反正罪魁祸首就是他——”啼花扁扁嘴：“要不是他不管我死活，把我象烫手山芋甩出去，丢给柳姐姐——总而言之！归根结底就是他的错。”
　　“……”
　　“王朝大哥，帮我一个忙。”
　　“已经在帮你了！”王朝直想来个天马流星拳将眼前的人变成星星——可恶啊，该不会他现在正被诱上贼船，帮忙藏匿人犯什么的吧？
　　“帮我问问包大人，包夫人身边还缺不缺丫鬟？”
　　王朝对着冁笑如花的啼花，足足瞪了一刻钟。
　　“我无家可归了嘛！”
　　“……”
　　




血浓于水之十二

　　“赵虎大哥！马汉大哥！张龙大哥！”
　　一路上，听见某人洒下蜜得留油的呼喊，刚匆匆从上房回来的三人，因为看见完全不可能出现面前却楞在眼皮底下撒欢的某人，下巴卡嚓——同时脱臼！
　　“你！你——”马三爷手指那快翘上天的小鼻子，努力吞了好大口冷气：“你怎么会在这里？！”
　　“哈罗——”啼花满脸堆笑地用国家元首接待外宾的姿势跟呆若木鸡的三人逐一握手：“从今天开始，偶就是你们兄弟的新房客，新邻居，请多多关照，多多指教咯！”
　　“哈——罗？”
　　“——不！不对！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三人左看前看右看后看，难道门卫死绝了？这可是他们兄弟几个的单身宿舍啊！谁放这鬼丫头进来的？！张龙最先想起自己床头的一堆臭袜子，闪身进房，以讯耳不疾掩雷之势将东西全扫进床下。
　　此刻，王朝一身疲态的走了出来，手里端着盆污水抹布，肋下夹着柄秃尾巴扫把，看样子才搞过大清洁。
　　“大哥？”
　　“啼花姑娘，收拾好了，你可以进去休息了——”王朝仰天打个喷嚏，低头对上三双快瞪凸出来的眼睛，顿住，半天尴尬一笑：“啊——你们回来啦！来，来——我来介绍一下——”
　　“介绍你个鬼！”马汉晃晃青筋乱突的铁拳：“我们又不是不认得她！我们现在问的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无家可归了——”话音刚落，耳边飑来哭声，马汉眨眨眼，啼花哇地双手捂住自己眼：“柳姐姐把我赶出来了！你们不收留我，人家只好路宿街头了——哇！555——”
　　“……”三个人你瞪我，我看你。张龙扯扯王朝衣袖：“大哥，这是真的？”
　　“不知道T T”——不要问我！我都快搞了一下午清洁了——最先想腾的是老四，老三房间，打扫半天才发现，要收拾的垃圾地方实在太多了，最后不得已才换成靠最里的一间，但是，那好象是——
　　“府里这么大，没别的房间了？”
　　“历泱县的吴知县是大人的旧相识，卸职后特地带着一家老小来看大人，住在厢房还没走呢，你们忘了？”王朝翻个白眼，有房间的话他还能这么自贱地去洒扫干活吗？话说回来——这几死小子也太不成话了，每个人的房间都乱得象猪窝，除了——呃，除了刚被他看中那间。
　　“包大人知道这事吗？”
　　三人六道眼光全部瞪向憨憨的赵四爷，马汉顺手一个爆栗下去——“你猪头啊！这种小事用得着惊动大人吗？你还嫌大人平常不够辛苦？”
　　“不——不是——”赵虎狼狈抱头：“我是说——大哥！你把那丫头安顿在谁的房间里了？”
　　顺着王朝颤颤的手指方向，不约而同喘出三口大气：“展——展——”
　　“嘘——！！”王朝急忙丢眼色：“反正展大哥不在，谁晓得他什么时候才回来。而且，这丫头住一晚上就走了——难道你们想她住你们房间去？！”
　　三颗脑袋，同时拨浪鼓似地摇。
　　“这不就结了——”王朝伸个懒腰，招招手喊早没假哭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窃窃私语的啼花：“啼花姑娘，跟我来，带你去房间休息。”
　　“王朝大哥，我肚子饿了……”
　　“你不是才吃过晚饭吗？”
　　“菜不对胃口，我根本就没动嘛！”
　　“好——好——”王朝认命地点头：“等等我让厨房的人给你送点夜宵。”
　　“谢谢王朝大哥！”啼花眉飞色舞，那情形就差没抱住王朝啵一个了。惹得身后某三人毛骨悚然：“大哥难道跟这鬼丫头——”
　　“不可能！大哥都有未过门的妻子了！”
　　“那——”
　　“你没看他把烫手山芋迫不及待往展大哥房里丢吗？”
　　“……”
　　“吃饭——”
　　“我要睡觉——”
　　数秒钟后人一轰而散，王朝出来时，门口再见不到半个影。
　　赵虎总是最后一个回房间的人。倒非他比别的兄弟勤劳，而是习惯了加夜宵，不吃睡不着。他端着碗在厨房逡巡的时候，门外两个经过的侍卫谈话，引起了他注意：“——听说，展大人回来了呢！”
　　“是啊，一回来就去书房向包大人汇报案情进展了。”
　　“展大人真辛苦——”
　　“包大人也一样啊——”
　　毫无营养的闲聊让赵虎手抓着点心足足楞了三分钟——展大哥回来了！等——等等！现在好象不是开心的时候！他想起鹊巢鸠占展大哥房间的人，扔下碗，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回跑。
　　“不好了——”
　　脱口嚷出三个字，通道起伏一条黑影吓得他倒退三步，某人幽灵般地从栏杆上撑起身来：“什么不好了？”
　　“赵虎大哥？”
　　“啼——啼花！！你干吗蹲在这里？”
　　“我睡不着，在想事情啊——”
　　“一 - 一”赵虎抹了抹额头：“你能有什么大事情可想？！”
　　啼花白他一眼：“人家在想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不好拿定主意！”
　　“严肃——”赵虎咧开了嘴：“怎么个严肃法？说出来我帮你。”
　　“我是在想：如果自己的朋友有难，该不该袖手旁观？”啼花皱眉，说出这个已困扰她到现在的问题。
　　“你这不是废话吗！”赵虎丢给她个鄙夷的眼神：“自己朋友有难，都不帮忙还算人吗？”也只某人这副德行才会呆这里左考虑右考虑。
　　“那如果，这朋友是自找苦吃，自寻的麻烦呢？”
　　“那个——先看看他是做好事还是做坏事吧？”
　　“她救人——”
　　“救人当然算好事咯——”
　　“可是，救了这个人，她肯定有性命之虞！我有必要陪她涉险吗？”
　　“废话！不到这种时候，怎么能看出来一个人的品质？友谊，就得关键时刻验证——”
　　“……我懂了，谢谢赵虎大哥。”啼花少气没力地转身回房。
　　身后，有人盯着她关上的门抓耳搔腮了半分钟：“咦？我记得方才好象有件很重大的事情需要解决的，怎地被这死丫头一岔，忘了？”
　　某人苦恼地蹲在某某人刚腾出来的地方，手敲脑门。
　　“——赵虎？！”一把清朗掩不住惊讶的声音喊。赵虎霍地抬起头，青衣便服的展昭站在面前。风尘仆仆，憔悴中透着良好的自信。“你怎么还没休息？蹲在门口做什么？”（该不会是晓得他回来，特地在这迎接的吧？不过看某人抓抓头皮，那迷惘的样子，展昭心里涌起的感动褪了下去。）
　　“展昭大哥，你回来啦——”换平时赵虎招呼会有诚意得多，甚至扑上来个大拥抱，但今天总觉天灾临头，仿佛展昭不该回来似——
　　




血浓于水之十三

　　“晚了，早点休息吧——”展昭些微疑惑地瞟他一眼，走向自己房间。在他手沾着门的那刹那工夫，赵虎终于刻不容缓地醒悟自己犯的错了！一个箭步上前横身在展昭与门之间，结结巴巴道：“展——展大哥，你这次出京办案——还顺利吗？”
　　“唔，算顺利吧，已经结案了——”
　　“太好了！为了庆祝你旗开得胜——不，是庆祝你平安归来，咱哥俩去喝几盅吧——”赵虎把手揽住展昭肩头。（啊，他真是太有急智了，这么容易就能找到个好借口避免麻烦。）
　　“改天吧——”展昭揉揉熊猫眼，为了尽快破案，完成包大人的嘱托，他好几天都没合眼了。
　　“那——上我房间睡去——这么久不见，想死俺了！咱哥俩也搞个秉烛夜谈什么地——”
　　展昭一阵恶寒，赶紧推开剃头担子一头热的四楞爷：“不——不——改天吧——”迅速开门闪进屋，模糊觉得赵虎现在的表情颇失望？手轻轻拍过去：“早点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展大哥——”赵虎绝望地号叫一声，鼻子差点撞扁在展昭迅疾关起来的门板上。（我——我尽力了——）不无心虚的赵虎确定展昭进房间后没有马上发出惨叫，立马以兔子般的速度蹿回自己屋。（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
　　另头，展昭一边苦笑摇头，解下佩剑放在桌上，一边摘帽走向自己床。他记得离开时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时候多点了盏昏黄的油灯，放下来的床帐，连被子也掉下半幅了？
　　展昭掀开床帐，捡起被子准备放回床时，目光胶注在正熟睡自己窝的某人脸上，顿然惊呆了！—— 
　　“啊——”破天荒地，有人此生中第一次失却风度的脱口大喊。
　　“啪！”下一秒钟，是被惊醒的某人顺手给了他一耳光，堵住嘴的同时，也让两人不约而同将目前尴尬处境上升到名利悠关，生死存亡的边缘。
　　“你怎么会在这里？！”展昭觉得首先该弄明白起因。
　　“我来找——”
　　混乱中展昭没听懂下文，他脑子划过的念头是：某人来找他——他不在——于是某人就等，直到睡着——因为某人是合衣而眠，所以这么推论再顺理成章不过——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深夜——不知情的他进了屋——还关紧了门——孤男寡女——天啊——他要崩溃了！！！
　　看他踉跄倒退双手抱住了头，打小受新社会教育的某人完全不理解他为何瞬间面无人色，相反还有点喜悦：“展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正想说你的房间暂时被我征用了，门，被一群心知肚明的人拍得山响：“展大哥——展大哥出了什么事？！”
　　展昭好不容易从崩溃中挽救回丝神智，一把拽住看样子竟还打算去开门的啼花（这死丫头一定是猪头！）——“你——你给我出去——不——不对——从这里——快走！”
　　拖着某人到窗子边，不管当事人愿意与否，一把揪起她就扔出去，烫手之程度，活象女孩子丢了一只大死老鼠！顾不得某人的哀鸣，展昭连忙关上窗。一群人破门蜂拥而入时，展昭力作镇定地喝茶：“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展大哥？！”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找遍后确信应该存在的某人被蒸发掉后，赵虎冲到展昭面前：“那个——那个呢？！”
　　“什么那个那个的？”展昭是真的不明白他们口中所谓的“那个”。
　　“就是那个——那个呗！”张了几次嘴，兄弟们都没敢把“那个”说清白——看展昭一眼冷肃的杀机，赵虎打了个寒噤，该不会——某人，已被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了吧？！有——有这必要吗？
　　“赵虎，你还想对我说什么？”不止赵虎，展昭发现其他人也用种毛骨悚然的怪怪眼光瞧他。他一阵心虚——没露破绽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蓦然响起的怒吼声划破沉寂的开封府上空，碰的一声巨响，一刻钟前经受创伤的门板这次被人整个卸了下来，带着一身泥土草皮树叶的某人、歇斯底里地冲了进来：“展昭！！！——你有毛病啊？！不过是来借个宿，王朝大哥都同意了——你有必要把我扔出窗子去吗——”
　　直挺挺爬在院子里，在经过一队巡逻侍卫奇异眼光的注视下，某人就是越想越不对味，所以气吞山河，气势磅礴地又杀了回去。全没在意屋里那一张张扭曲，抽筋的脸。
　　“哈哈哈哈——”
　　阵阵冲口而出的狂笑，足可以让脸阵红阵青的某大人掐死所有人，又挨个切成肉末。
　　半个时辰过去，一群罪魁祸首亦或受害者低头站在脸黑黑的包大人跟前，某人更是超水平发挥了奥斯卡演技，捏着本来不红的眼圈抽噎：“包大人，小女子只是无家可归来借个宿，你看他们——难道这就是开封府的待客之道吗？”
　　“……”无语。犀利的目光从王朝几个身上瞪过去，又瞪回展昭这边，包公想了又犹豫，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说王朝他们不对，人家是发善心收留孤女呢；要说展昭错——对一个刚拼死拼活办案回来、茶没喝口，觉也没睡成的忠臣——你开得了嘴吗？这种事换成自己，说不定也会同样不知所措。
　　末了，包公只能温言细语安抚貌似受惊不小的啼花：“这完全是一场误会——啼花姑娘——”
　　事关女孩子的名节，他有脸开口说算了吗？眼光再次瞪回王朝那边：“王朝！啼花姑娘来到开封府，为何不禀知本府？！”
　　早知道出这节，就是挤，也得让啼花住进内院啊。
　　“大人，属下原本是想，让啼花姑娘暂住一宿，天亮就送她回柳大嫂那——谁知——”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我算——作者奸笑ING），展昭会半夜爬回来嘛！王朝也挺委屈。展昭还帮着包大人瞪他。
　　“算了——算了——”包公扶住头，摆手：“等天亮，你们把啼花姑娘送回去吧。”
　　一伙牛人退出门，你看我，我看你。某人尤不知死活问了句：“那现在我睡谁的房间？”
　　四根手指，不同地方，同一方向指着展昭鼻子。
　　“你们——我欠你们钱没还啊？！”
　　素来自诩涵养颇好的某某人终于发飙了——除了某人，其他人扭头就跑。某人尚火上添油一句：“谢谢你咯，展大哥——”
　　咚！某某人晕了——他是累的，绝对绝对不是神经脆弱被眼前猪气晕的。
　　




血浓于水之十四

　　开封府的一夜在鸡飞狗跳中勉强熬过。天刚亮就起床的展昭和王朝，顶着两只硕大吓人的熊猫眼圈，原因是昨夜两人被迫同床共寝。开门一看，院子里精神好到令人可恨的某人正在做健美体操，不觉牙咬得痒痒的。
　　“早——王朝大哥！展昭大哥！”啼花笑吟吟的招呼。
　　“早——”伸手不打笑面人，不过看某人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这——这从头至尾难道都自己庸人自扰？
　　“王朝大哥，包大人找你去书房一趟，说有事儿。”一个衙役跑来。王朝不多说就跟他走了，剩下两个，面面相觑一会，啼花才道：“我要回去了，展昭大哥。”虽然不露声色，但心知肚明自己不受欢迎的啼花，这点矜持还是有的。
　　左看右看下，没可指使的人，展昭认命地说：“我送你回去吧，柳大嫂真的把你赶出来了？”
　　王朝跟他说，他怎么也不相信。
　　啼花脸上掠过一抹薄薄的怒气：“我现在搞成这样子，跟被赶有什么区别？！当然，始终比被人直接丢出窗子好。”
　　——她还记恨着昨晚的事呢。展昭干咳一声，有些赦然：“那我去跟柳大嫂说说——你们之间多半出了误会，柳大嫂不可能真的往外赶你的。”
　　啼花心不在焉，两人默默一前一后走了段路，展昭道：“啼花姑娘，你还没用早饭吧？要不要吃了再走？”
　　“人头都快没了，还吃啥饭。”
　　要死不活的答腔令展昭吃了一惊：“你说什么啼花姑娘？”
　　啼花狠狠白了他一眼：“反正我这次被你害死了——赵虎大哥又说，弃朋友于危难不顾，算什么人！搞到我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真骑虎难下了！”
　　“啊？”
　　“不管！反正我坐牢了，你要来给我送饭！我若上断头台了，你要来劫法场——”啼花可能是越想晚景越凄凉，一抹眼泪，开始口无遮拦了。身旁来往的府役，无不向两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展昭头痛得要死：“你到底在说什么——”
　　“柳大嫂是你介绍给我的——”
　　“柳大嫂又怎么了？”展昭蓦然敏感到事态的关键，一把抓住啼花的手：“柳大嫂是不是出事了？”
　　啼花甩开他：“现在还没有！将来——哼，可就难说了！”
　　展昭还待追问，啼花已气冲冲跑出开封大门，他只好跟了上去：“啼花姑娘！啼——”
　　一辆急速的马车飞驶而过，差点撞翻横穿大街的啼花，展昭惊出了一头冷汗，好在他手疾眼快把啼花拉了回来。啼花一巴掌掴在他身上：“靠！那混蛋违反交通规则，乱闯红灯，你身为公门中人，干啥视而不见啊？去把他抓起来啊——”
　　展昭焦头烂额，最终化为一丝苦笑：“啼花姑娘，是你自己先突然冲过去的啊——”
　　“哼！”
　　时间太早，柳大嫂的小店门虚掩着，外面冷清清见不到半条人影。但刚一走进去，四处角落，楼上楼下，立即蹿出十来个彪形大汉，一色的劲衣玄袍，将两人团团包围起来！啼花尖叫一声，叫过之后，人立即往展昭背后缩。偷眼一瞄楼上，原先住着孔京武的房间门大开着，隐隐的桌翻椅倒，顿悟不秒。
　　眼前的一群人，分明是那天来店里搜查逃犯的官差一伙。——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走漏风声了？！自己没有出卖柳大嫂，但昨夜一宿未归，柳大嫂会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可是除了自己，还有谁会做这种告密的事？啼花突然想起昨天冲出柳大嫂房间时，在门口撞到的那个人——
　　她并不是唯一的知情者！
　　都怪当时盛怒之下，太麻痹了。
　　这瞬间的陡变，展昭并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但埋伏在店里守株待兔的人，他看出来了，是同行，便拿出腰牌展示一下，制止将可能发生的误会，开口问：“在下开封府展昭，请问各位，隶属何处人马？这个小店，出了什么事吗？”
　　“原来是开封展大人！”为首者是个五短身材，看上去比任何人都要矮上一截，可是腰粗背厚，脸如铁铸，特大的豹子头，铜铃般的巨目闪闪有神。往比他至少高了大半头的展昭跟前一站，气势竟是半点不弱：“在下陶伟，乃是刑部夏昭年直属，奉大人之命，特在此缉拿多年未获的逃犯。因为此逃犯窝藏该店已久，在下怀疑他尚有同党，故而——”
　　他犀利的眼光一转，盯住啼花，一个明显之前来过店的大汉躬身上前，附耳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陶伟的表情冷肃起来，手指啼花：“你与店主柳氏是什么关系？”
　　“我——”啼花犹豫了数秒钟，这关键时刻撒谎，不仅可能被展昭怀疑，连她自己也瞧不起自己，横下条心答：“我是被柳姐姐收留下来的孤女，在店里帮忙，她认了我做干妹妹。”
　　“这么说——柳氏所作所为，你都一清二白了？”
　　“这——”啼花苦笑，她也很想不知道，不过老天不让她被排除在外。
　　“那么请姑娘跟我们一起回刑部见见夏大人吧。”
　　陶伟挥挥手，两名手下自后而上抓住了啼花的手。这还是他看在展昭的面子上，比较客气的相请。啼花面色苍白：“柳姐姐也被你们抓了？”
　　“你到了刑部，自然能见到她。”陶伟转向伸手欲拦的展昭，不卑不亢：“展大人，她们涉及的是一桩重案，关乎西夏。这件事早在数年前就有定断，请不要阻扰在下执行公务，有什么疑问的话，你可以请包大人直接去跟我们夏大人说。”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展昭直瞪着啼花。通宵未眠，他明显感到此刻脑筋不灵光了。
　　啼花这丫头闯点祸还可以理解，连素来循规蹈矩的柳大嫂也牵涉其中——
　　“都是你害的！”啼花愤愤白了展昭一眼。自己无辜遭累已经很不平了，瞧某人那眼光，还似谴责自己把柳大嫂害了般，真想扑上去咬一口。
　　“陶大人请留步——”展昭还试图挽留住陶伟的脚步，一群人警惕的拔刀相向：“展大人，你身在公门，不会连起码的规矩也不懂吧？知法犯法，不单罪加一等，甚至会连累包大人清誉——这是一滩不见底的泥沼，大人聪明的话，最好及时抽身！”
　　展昭目光一阵绞缩，望向兢兢战战却力作镇定的啼花，心里掀起一潮又一潮的热浪。
　　




血浓于水之十五

　　刑部大牢，残灯如豆。
　　预期的阴森被角落里蜷伏的一团人影分散注意，走进去，才发现是柳大嫂。小虎子安静地缩躺在她怀里，似乎是睡着了。啼花鼻子一酸，叫了声“姐姐！”慢慢靠拢，打算在柳大嫂有所动作随时趋避。
　　——她虽未出卖她们，但天知地知，柳大嫂不知尚有外人知道。以柳大嫂外弱内刚的脾气，难保不将冤枉气撒在她头上。
　　柳大嫂身子动了动，清醒过来，抬头望住啼花的眼光，又是惊喜，又是愧疚：“妹妹！你——你也被他们捉进来了？”
　　看样子她全没对自己抱什么存见，啼花这才安心的坐下来她身边：“姐姐，昨晚我去开封府那混了一夜，我没有把孔京武的事说出去——你相信我吗？”
　　“我知道。”柳大嫂把熟睡的儿子挪了个方向，轻轻用手梳理下啼花因为被捕挣扎弄乱的碎发，柔声道：“你不可能出卖姐姐。昨夜你离开之后，另外有人带官兵来封了咱们的店。那个人，是之前住在咱们店的客人。我们争吵时，被他全听见了。”
　　“姐姐——”啼花为她细柔温软的的爱抚暖了心，哽咽说：“对不起——”
　　如果她不那么冲动，不那么自私，两人就不会发生罅隙，也不会被有心人有机可乘。
　　“不，妹妹，该说对不起的是姐姐——”柳大嫂哭了：“姐姐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但听不进你的劝，还把你也连累了——”
　　“没关系——”啼花拍拍她的背：“一定会有人来救咱们的。”虽然展昭当时不得已的情况下眼睁睁看自己被刑部的人带走，但从他的眼神中啼花看出，他一定不会任由自己自生自灭的。
　　“这么说，孔京武也被关在这里的大牢了？”
　　侯柳大嫂情绪稍稍平定，啼花开始认真盘算将可能面对的危机。
　　“不——”柳大嫂迟疑了一下：“孔大叔——我让他提前从后门逃了——”
　　“什么？！”啼花陡地血冲脑门，一把抓住柳大嫂双肩，差点把刚睁眼的小虎子吓哭：“我们两个替死鬼蹲这里给他抗黑锅——你倒放他先跑了？！”
　　这女人——绝对是猪脑袋！单“纯”到“蠢”了！
　　“对不起妹妹——”柳大嫂抱紧儿子，两母子四只无辜瞪大的水汪汪眼睛，让啼花直想去撞墙——看来毕竟所受教育不同，性格也不同，两人姐妹相称再亲，也不能彼此理解。跳了一会脚后，啼花颓然坐倒，既然命里注定该倒霉，再懊恼也于事无补，唯愿展昭秉执那一念不忍，施以援手了。
　　“妹妹——”
　　小心翼翼观察啼花脸色，柳大嫂犹犹豫豫说：“孔大叔临走前，说——他一定会去开封府告状——”
　　“咚——”啼花身子一歪，额头碰上石壁。
　　——看来，看来是猪脑袋的还不止一个！
　　“他案子定都定型了，一个西夏奸细，跑去开封府喊哪门子冤？他还嫌害我们姐妹丢丑不够，要闹得全京城风风雨雨不成？如果包大人插手此事，以他的公正严明，能饶咱们包庇朝廷重犯的罪吗？！我——我还指望展大哥开后门救我们——555——全被你们这群白痴瞎搅和了！”
　　“妹妹——”
　　“别叫我！”
　　“阿姨——”小虎子怯怯的声音，同时小手轻轻牵住啼花衣角。
　　啼花心肠一软，回头来对上柳大嫂肿得核桃般大的红眼睛：“姐姐，你不为自己想，不为我想，难道你从来没为小虎子想过吗？他这么小，你忍心让他跟我们一起上断头台？”
　　“不——不会的！只要是包大人接手此案，他一定会秉公执法的——”
　　“问题是那孔大叔确实是西夏人啊——你叫包大人拿什么替我们申辩？！还是——你根本就相信孔京武是被冤枉的？！”
　　“我——我相信孔大叔不是坏人——”
　　“——”啼花慢慢站起来，手扶墙壁，柳大嫂紧张地想扶她：“妹妹，你怎么了？你不舒服？脸色好差——”
　　“你——你给我闪远点，我想吐血了——”如果墙壁是柳大嫂的脖子，她一定早死命掐住它让她清醒了，但现在——低下头，一只毛耸耸的小东西从脚背上蹿过，电光火石间只看分明一对绿豆大小的贼眼睛——
　　“妈呀——老鼠！老鼠啊——”
　　某人一跳三尺高，以后至少两个时辰内，没听见牢房里有吵架，只听见不绝于耳的尖叫，以及扑啪乱打乱抽的声音。
　　陶伟凌晨之际带人跨进门来，只看见某个人贴栏杆倒着，牢房内稻草铺天盖地，数只死鼠横尸血泊中，不禁皱了皱眉。跟着他的一个青衣便帽小厮，轻手轻脚上前，摇摇昏睡中的啼花，低唤：“啼花姑娘，啼花姑娘，醒一醒！”
　　啼花翻了个身，半天才把睡意朦胧双眼的焦距对准他，少气无力道：“你是谁啊？”
　　那小厮笑了笑：“啼花姑娘这么快就忘记我啦？那——你还记得——龙公子吗？”
　　啼花蹭的坐起：“你——你是龙公子的书童？！”
　　“啼花姑娘叫我小乐好了。”小厮尴尬一笑（他就长得那么象人书童吗？！）
　　啼花抓住小乐的手，眼睛冒出两汪酸水。没想到，第一个来牢里探望自己的，会是这个从来没正眼看过的小厮：“小乐，你怎么晓得我在这里？”
　　“因为我有去找你啊——我家公子本来打算邀请你今天过府谈谈丹青的，没想到一打听，你出了事——我家公子就赶紧吩咐我来看看你，并且想办法保你出去。”
　　“保我？你们能保我吗？！”啼花犹如溺水者看到了一根稻草，两眼顿时通亮。
　　小乐慧黠的眨眨眼：“除了亡魂，普天下恐怕还没有公子保不了的人。”
　　“啊——”啼花大喜：“那——”她想说柳大嫂呢，一扭头，发现柳大嫂及小虎子早没在这间牢房里了！啼花一阵寒粟，猛地蹿起来扯住陶伟，颤声问：“我姐姐呢？我姐姐被你们带哪去了？”
　　陶伟难得带着一些客气回答：“她们换牢房了。柳氏在我们夏大人跟前招供说：你——啼花姑娘只是她暂时收容的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平常只做些打杂下手的工作。窝藏逃犯的事，根本无从得知，恰巧这位——这位小乐小哥代表龙公子来保你，因此我们夏大人决定，无罪释放你。啼花姑娘，委屈你一宿，没事了，你可以跟小乐小哥走了。”
　　啼花呆呆地：“姐姐——她怎么能这么说——”
　　小乐隐隐看出她不对劲，深恐夜长梦多，忙拖起她就离开：“我们公子放心不下，还在外面等你消息呢，啼花姑娘，有什么话出去慢慢说吧！”
　　




血浓于水之十六

　　小乐——等等！我姐姐还被关在里面呢——”啼花急得眼圈发红，用力拖住小乐的一只袖子：“你和龙公子，真的不能把她们一起保出来吗？”
　　“啼花姑娘，这不是能保不能保的问题——我家公子，不愿涉足官场政治太多。救你一个，已大违原则，再要保全柳氏，势必重新翻案，你叫公子拿什么理由来这么做呢？”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没龙公子保不了的人吗？”
　　“对啊——但那也得看我家公子乐意不吧？！”
　　小乐的笑容，有些迷离。啼花懊恼的缩回手，难道要她去向龙公子哀哀恳求？先别说人家愿意与否，悠关西夏的泥沼，只怕谁陷进去了都一身骚。她欠不起这份人情！
　　“啼花姑娘，请——”小乐亲自动手掀起停在刑部大门一顶青銮小轿的布帘，便在啼花躬身欲上的时候，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街对面大树下，一条畏畏缩缩的人影。那人拄着木棍，戴着顶大草帽，褴褛的衣衫怎么看也象叫花子，但啼花心念闪动，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小乐！”她猛地推开小乐搀扶自己的手：“我还有点事，等回头空了，再登门跟你家公子道谢——”
　　“哎？啼花姑娘——”小乐一把没抓住，只见啼花就象颗出了镗的炮弹，三蹿两跳穿过街心，扑向对面。那叫花子早在她欲动不动之前，扭转身，一瘸一拐急速进入了左手一条小巷。
　　啼花双目喷火，喊一声：“姓孔的！你还不站住——我就叫人抓你了，对面就是刑部大门——”
　　那叫花子果然是孔京武，拐角处停顿一下，四顾无人方停住脚。啼花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揪住他：“你——你——柳姐姐说你不是去开封府告状去了吗？为什么你还在这？是想看我和姐姐被你害死没？才好溜之大吉对不对？”
　　“啼花姑娘——你误会了！”孔京武苦笑地抽搐脸上的肌肉：“他们要抓的人是我，我想——如果我投案自首的话，他们一定会放了你们，所以——”
　　“所以，你就在刑部门口探头探脑的是不是？”啼花翻了个大白眼：“我瞧你们这班古人真天真到家了——说连累，我跟柳姐姐早跟你分扯不清了，别人眼睛里看的是事实，谁会多在意听你一个逃犯唧唧咕咕申辩的话？依我看，你现在非但不能去自首，还应该逃，逃得越远越好！”
　　“啼花姑娘！——我、我怎么能一走了之？柳大嫂是因为我才——”
　　“什么叫死无对证你懂不懂？柳姐姐的罪名是窝藏——包庇你这个逃犯！如果他们抓不到你这个逃犯，自然没法定柳姐姐的罪，我再找人替柳姐姐喊喊冤——”啼花苦恼地敲了下脑门：“等等——这样也不大对，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姓孔的——你真的是西夏人？”
　　“我不是——”
　　“什么？！”
　　啼花跳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揪住孔京武衣襟的手差点没把他勒死：“你不是西夏人？！”
　　逃亡数载，搞得家破人亡，还连累她和柳大嫂，竟然只是因为这老小子吃了个桩冤枉官司？而且他还不为自己洗刷清白？
　　“我——我娘子是西夏人——”
　　咚！啼花一屁股坐在墙根倒扣的背篼上，晕了。
　　“可是！我娘子也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啊——”孔京武继续急急解释，生怕啼花误会：“她确实是因为家里遭了灾，流亡到中土，我们半路相识，所以——我娘子清清白白，她根本不是什么奸细啊——”
　　“你这些话，对当年缉拿你的官府说过吗？”啼花有气无力。
　　“说了，但——”孔京武颓然的坐倒，苍老枯槁的双手抱住头：“没人相信我们。他们——包括我所在村子的人，一发现我娘子的身份后，就都想要抓住她烧死她——”
　　啼花注视着他，老人含混颤抖的声音掩不住彻骨的凄凉，因为妻子而陷入众叛亲离，甚至抛家弃国的窘境，任谁也能体悟那份悲痛吧？啼花轻轻出了口气，手慢慢伸出按住了孔京武的肩：“你后悔过没有？”
　　“后悔？”孔京武迷惘地抬头。
　　“后悔娶了你那个西夏妻子，后悔——当初没跟她划清界限？”
　　孔京武用力摇了摇头，用种甚至是愤恨的目光瞪啼花：“她是我的妻子！一生一世的妻子——不管她是不是西夏人，嫁我之后，她就是我孔家人，我有责任守护她一辈子！何况，她确实是个好女人！”
　　啼花笑了——自来这个遥远而陌生的空间，她还是第一次发自肺腑的微笑：“孔大叔，你的妻子，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孔京武迷惑不解地望着她的笑容。——这个捉摸不定脾气的女孩，很多时候，他知道她是很讨厌自己的，但现在，那亮晶晶的眼里，充斥了真诚的温柔，柔得令人从心底都热了起来：“啼——啼花姑娘——”
　　啼花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不过，我还有件事不明白——孔大叔，既然家乡，甚至这个国家都再容不下你们，你们为何不考虑移居关外？你应该明白，带着西夏籍的妻子，除了隐世避尘，没第二条路好走。”
　　孔京武长叹一声：“我们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但谁会料到，逃亡半途，祸从天降！不单娘子遇害，刚刚出生的孩子也——”他撰紧拳头死命地往土墙砸了两下，哽咽半日才接下去道：“如果不找回孩子，我娘子九泉之下，何以瞑目？！”
　　“孔大叔——”
　　啼花拉住他，那手，已因为过度的用力而皮开肉绽了。啼花掏出一方绢帕，细心地帮他包裹上。孔京武两行浑浊的泪水直滚下来：“啼花姑娘，你——你不再恨我了么？”
　　啼花苦笑一下：“我从来没恨过你。我这个人——只是有时讨厌管闲事而已。不过，孔大叔，现在我们已可算上了同一条船了，我一定会尽力帮你。”
　　“不——我不能再拖累你们了！”孔京武霍地站起来：“我这就去官府投案！只要我一口咬定欺骗了柳大嫂，利用她的好心收留自己，她一定会被平安无事的放出来的！”
　　“切！说了不行你还这么天真——”啼花皱起眉头，片刻后舒展开来：“不过，为了帮你脱罪，我觉得有个人倒很可以用来利用一下——”
　　




血浓于水之十七

　　“谁？”
　　“姓谭的，就是你认定他是你失散多年儿子的那个人。”啼花嘴角勾起狡黠的笑容。
　　“什么？！不！不行——”
　　“孔大叔——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啼花用力拉住拼命挥手摇头的孔京武：“我们要利用的，不是你儿子，而是他养父——也就是当年害你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孔京武楞楞地放下手。啼花支起下巴想了一下：“从你那天在大街上碰到谭公子，认亲不成反被他毒打了一顿，之后你就祸事连连。逃亡了十余年也平安无事，怎么可能一认亲你就暴露身份并且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监视之下呢？有一种解释：姓谭的想杀你灭口！不管你是被什么名义给解决掉，他至少有两大好处——第一，保住了豪不知情的养子；第二，掩盖了当年他抢子害母的罪行。我猜得对不对？”
　　孔京武迷茫地答：“我——我不知道——”
　　啼花白他一眼：“已经到了目前田地，逃，躲都不是办法，咱们索性来个置之死地而后生——姓谭的想拔除你这颗眼中钉是不是？你就反咬他一口：当年他不单夺你儿子害死你妻子，还为了掩盖罪行，诬告你是西夏奸细，逼你走投无路——”
　　“啊？！”孔京武脸如土色：“这样说——”
　　“难道你不想下辈子清清白白做人？难道你不想从姓谭的手中夺回你儿子，为你妻子报仇？”啼花悠悠一笑：“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撑到今天，你不就为等到这个结果吗？姓谭的反正不是好东西，你便再多给他加条罪状，也没什么。”
　　“可是——在孩子被夺，我娘子死之前，我们已经被诬为西夏奸细，四处逃亡了啊？这，如何说得过去？”
　　“我考虑了时间的，大致吻合，只不过稍稍提前了点——只要你一口咬定，并且暗示这是你的揣测，审你的官再厉害，也瞧不出破绽。扳倒姓谭的，儿子就能回到你身边，甚至你也能翻案，摆脱西夏奸细的罪名。”啼花抓住孔京武肩头：“孔大叔，我只是给你出主意，要不要驳一驳，全凭你自己了！”
　　“我——我干！”孔京武死命撰紧拳头，双目蕴泪：“如果讨不回孩子，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去见我那死不瞑目的娘子？！我们不是西夏奸细——我们本来就不是西夏奸细！”
　　“这就对了——有时善意的曲解点谎言，也是情非得以的。”啼花笑道。
　　孔京武抹了把眼睛抬头看啼花，露出隐隐的敬佩之色：“啼花姑娘，你真聪明，怎么能想到这么多的？”
　　“电视和小说看多了呗！” 啼花漫不经心地说，瞥见孔京武的惊奇，忙改口：“呃，我是说，有些疑点，让我早就怀疑上了这个姓谭的不是好东西，所以，将计就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咯——”
　　“什么？什么疑点？”
　　“哼哼——蹲铁笼子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天晚上，在柳姐姐店外偷窥，与昨日密告官府的是同一人。当时匆忙不觉得，过后回想，体形，衣着，相貌都无分轩轾。他为何这么处心积虑想整死你呢孔大叔？目的不外乎一个——灭口！不管是私自下手还是借刀杀人，这种人都不值得同情！所以，孔大叔，我刚教你的话放心去包大人跟前说，不用良知有愧。”
　　“包大人？！”
　　啼花站起来，嘻稀一笑：“对，包大人——我还忘了跟你说最后一点，这个案子与辩解，必须到开封府去申！“
　　“为——为什么？！”孔京武脸色惨白：“我不去！我不能去那——包大人铁面无私，断案如神，落到他手里，什么都抵赖不过的！”
　　“傻——”啼花拍拍他：“正因为如此，才要你去那。换别的官，听都不听你解释直接把你往刑场丢了，你还怎么喊冤？大凡聪明人总有一个特点，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只要你口口声声说自己被姓谭的陷害，以包大人的个性，铁定为你翻案重审。姓谭的害你是事实，你也不算欺骗，怕什么？即使最后揪出你老婆确实是西夏人那挡事来，你来个一问三不知，我想，不知者不为罪，包大人难道连奸细和平民也分不清楚吗？——末了，百分之六十是大喜结局，我保证！”
　　孔京武两眼直瞪瞪地望住啼花。啼花咧咧嘴：“别用这么葱白的眼神看我啦，本小姐不过是书比你多看了点，见识比你富了几千年而已——唯一我不能把握的就是，历史人物跟传奇人物的分别。所以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就得看你的造化加冒险精神了——我话都说完了，现在要做不做，自己拿主吧。”
　　“——我这就去开封府告状！”孔京武倏地跪倒，乓乓向啼花连磕了三个响头。慌得啼花抓他不迭：“天啦——你存心害我折寿是不是？明晓得我被狗咬了没打防疫针！狂犬病的潜伏期只有几年——”
　　“啼花姑娘——”孔京武热泪朵眶而出：“谢谢——谢谢你——我东躲西藏，亡命江湖了十余年，若非今日有幸得到姑娘指点，只怕终生还这样昏昏噩噩——老朽年近花甲，身无长物，除了那被夺走的孩子，亲耳听他叫一声‘爹爹’，别无所求——姑娘与柳大嫂的深恩重情，唯期来生图报了！”
　　“别这样嘛孔大叔——其实，我也是为了救姐姐。你不先洗刷清白，我姐姐怎么脱罪呢？所以，别多说了，快去开封府吧——”
　　啼花扶起孔京武，替他戴好大草帽，一直送到巷口：“孔大叔，记得我说的，无论包大人怎么问怎么审，你要坚持自己的口供，哪怕受刑也不能招。这不止是为了夺回你儿子，给你妻子报仇，还有为了柳姐姐啊——”
　　“我省得，啼花姑娘，你放心吧！”孔京武苍老憔悴的面容，布满坚毅：“老朽挣扎大半生，心里从来没象此刻这么明堂过！”
　　“嗯！”啼花微笑着目送他背影蹒跚离去。再回头，望了远远的刑部大门一眼，漆黑的眸子划过一道亮光：“姐姐，等着，我一定把你和小虎子毫发无伤地接出来！”不仅仅因为日久生情的姐妹友谊，更为了关键时刻，柳大嫂全力保她的那份恩德。
　　啼花从来不自认是个好人。——她只做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
　　




血浓于水之十八

　　走出巷子，啼花抓了抓头发——柳大嫂的店被封了，上哪去落脚呢？可不能过早往开封府跑，这桩案子，包大人迟早会问到她头上来，被怀疑成跟孔京武一道的就不好了。但现在身上没有钱——
　　啼花烦恼地慢慢走在大街上。脚步不知不觉移向那家真正认识孔京武的酒楼。由于经常在附近摆摊作画，偶尔买个点心什么的，跟小二都混熟了。如今厚着脸 皮去求求他掌柜的，看能不能暂时收容她打份工吧。露宿街头，她啼花今后一辈子的人生形象就毁了！
　　“阿牛哥——”
　　正跑断腿忙着端菜送饭的小二明牛听见背后这把倏然传来的甜蜜女声，鸡皮疙瘩顿即窜了满身——那混帐丫头又来了！平常都是大咧咧拍着他的肩，买个十几文的点心可以杀价到掌柜额冒冷汗，今天居然喊起“阿牛哥”来了，铁定没好事——
　　“哎呀——啼花姑娘来了啊！你直接进厨房找余师傅吧——我们掌柜说了，以后你买点心，都算八文，不用再找他了。我忙——我好忙！啊，啼花姑娘，你不要拉我，我真的很忙很忙啊——”明牛想哭了，明明掌柜地就坐在柜台后，她为什么只找他？！
　　“阿牛，”啼花放弃哀兵政策，因为眼前这小子看来不吃什么美人计（— - —！她确定自己是美人……）：“你们店缺人手吗？帮我给你们掌柜说说，我要来打工。”
　　“什么？”明牛转身，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啼花一遍：“你要来我们酒楼做事？”
　　“没错！”啼花微笑着伸出三根手指：“什么打杂活儿偶都能做，条件，只管每天三顿饭和住宿，工钱不要。”
　　她是乐得大方，因为她算定了不出三天，就会被开封府请去，目前不过用这借口蹭个窝身地罢了。
　　“你们店柳大嫂的事我也听说了，”难得明牛用同情的目光看她：“这样吧，我先去给掌柜的说说，你在这里等我。”他知道掌柜对啼花印象不太好，但冲啼花那声娇滴滴的“阿牛哥”，怎么也要帮这个眼下无亲无靠的孤女一把——
　　阿牛放下托盘，挺挺胸膛，拿出一副视骂如归的气概走向埋头拨拉算盘的掌柜。啼花无聊地坐下来，桌上阿牛留下的托盘不知装的是准备送往哪的菜肴，啼花顺手捞起一块肉排，送进嘴里。从昨晚被关到现在放出来，水米未沾呢，真的快饿死了。反正盘里装这么东西，少掉点也没人看得出来。
　　楼梯一阵咚咚作响，一群人走下来，塞得满嘴留油的啼花慌忙背转身，扯手帕捂脸，那群人与她插身而过。为首的一个白袍玉带，身量颇高，其他的一色青衣，明显是家仆。掌柜掐媚的声音从柜台里飘出来，连声说：“谭公子，您走好呀——”
　　啼花浑身一激灵，霍地站起来，追着那白衣人跑出了酒楼。阿牛满面红光地转回来，已看不到要报喜对象的影子。
　　“原来他就是孔大叔的儿子？！”
　　跟踪其后的啼花留神打量那年轻的谭公子，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敷朱，眉宇间隐隐透出一股书卷清气，好生俊美。怎么也看不出会是个纵使恶奴殴打老人的纨绔子弟。他长得与孔京武一点不挂像，难道朝了他过世的西夏母亲？这么说起来，那个倒霉的西夏女人应该算个尤物。真令人费解，她怎会瞧上大字不识几个，堪称普普通通乡民的孔京武？
　　当然，感情这回事也难说。当年谭公子的生母颠沛流离，与孔京武患难相交，产生恩爱也正常的很吧。
　　倒是眼前这个谭公子，啼花很有兴趣知道——他到底了解详情多少？而了解之后，他对生父及养父又如何抉择？
　　谭公子一出酒楼，就上了乘等候在外的小轿，出城而去。到了这节骨眼上，啼花哪里肯舍，下了死心地追。接连翻过了两座山头，穿过数片田野，轿子才停在一带红墙碧瓦前。啼花躲在灌木丛中看——好大一所气派的庄园！光那黑门足足就有十来丈宽七八丈高，一对威武的石狮子蹲在两侧，八名劲装结束的彪形大汉背刀带枪，比贴的门神还凶神恶煞。
　　啼花吐了吐舌头——难怪姓谭的这么嚣张，有本钱嘛！不过，他越是这么暴发富，越是引人猜忌。忌强扶弱，是所有侠义中人的通病。啼花露出一丝诡笑，有什么捷径，比指证一个暴发富干坏事更快。
　　“你在笑什么？”
　　身后一个冷清清的声音飘进耳朵。
　　啼花呆了一下，霍地回头，谭公子长身玉立站在面前，抱着双臂，那脸色绝对称之不善地瞥她。啼花张大了嘴巴，再回头，轿子还停在庄园前，一群家丁也聚集在门前，惟独这个本该呆在那中间的人，为什么凭空到了她身边？！
　　——双胞胎？！鬼？！
　　有生以来，啼花第一次脑袋不灵光而说了傻话：
　　“——啊，我——我拔草——不！不是，我采花——啊哈哈，这里的景色好美啊——最适合郊外踏青你说是不是这位大哥？”
　　三十六计走为上，啼花拿出吃奶的劲，连滚带爬逃跑。
　　她已经算是爆发潜力了，谅那书呆子弱书生拿她没办法，但冲出十来米，脑后风声飒然，头顶衣袂破空，一条人影姿势极为优雅地翻落跟前，再度阻挡住她的去路。不能置信地目瞪口呆气定神闲的谭公子，啼花双手捧住了下巴：“你——你居然会武功？！”
　　这——这是什么世界什么天理啊？！
　　“从酒楼开始，你一直跟踪我到这，你究竟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刚谁看这小子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就是你自己——有眼无珠咯！）此刻的谭公子眼神冷冽如刀：“不说清楚，休想全身而退！”
　　哎——旧社会教育书生们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成果到哪去了？眼前的臭小子，似乎根本罔顾她是个弱女子的事实，把她跟江湖宵小匪类划等号，还逼供！啼花挤了挤眼睛，挤出可怜兮兮的两颗泪：“谭公子——你不知道吗？你——你是小女子的偶像啦——自从上月遇见你之后，偶——偶就对你朝思慕想（现在不能吐，憋住！）——茶饭不思，所以，刚又碰见之后，忍不住就偷偷跟随——只想要远远地多瞧你一眼——555——”
　　实在不行了！借假哭啼花双手遮脸干呕——拿奥斯卡奖也不是这么拿的。为了活命——她的尊严啊，5555——
　　“你——你是说——”
　　谭公子此刻的表情，不必看也知道定然比她精彩，他的声音蓦然无力了八度。
　　“公子，别听她胡说八道！”
　　啼花抬眼，一名青衣大汉匆匆奔来，她险些咬断自己舌头——这大汉，竟是那个一直在暗中算计暗害孔京武的家伙！
　　




血浓于水之十九

　　“这臭丫头我认识——”青衣大汉狠狠盯了啼花一眼，谭公子看不见的角度，他目露凶光：“还记得那天酒楼疯疯癫癫的老叫化吗？她其实跟他是一伙的，专门靠拐骗勒索为生。公子千万不要上当——”
　　“什么？！我拐骗勒索——”情绪一激动啼花从地上蹦了起来，也让谭公子看清她脸上一点泪痕都没有，被愚弄的怒气顿即自谭公子心中冒了起来。啼花没注意到，尤瞪着青衣大汉吼：“别以为猪八戒倒打一钉耙你就有理了！你三番两次盯梢谋害孔大叔，为的啥受谁指使大家心里清楚得很！哼——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们，趁早多烧点纸钱积点阴德吧！免得等真相大白时，哭都晚拉——”
　　聪明地一扭身，趁机落跑吧，当然场面话还是要交代漂亮点：“算了——懒得跟你们多说，本小姐忙得很，改天公堂见吧！”
　　青衣大汉脸色铁青，一把抓住她手臂：“臭丫头！跑来咱们风云庄行窃，还满嘴胡说八道，你想就这样一走了之吗？！”
　　啼花呆了一呆：“行窃？！”来不及发作，那青衣大汉手在她身上抓了两下，啼花尖叫莆脱口，只听当啷一声，一样东西滚落在地。金光灿然，任谁也看得出是个元宝。啼花眼睛直了，青衣大汉抽动嘴角：“如何？现在人脏俱获，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你这女贼！”
　　“明明是你栽赃陷害给我的——”啼花从头寒到脚，转头望向一直在旁皱眉不语的谭公子。青衣大汉做手脚虽快，连自己也没察觉，但谭公子是武林高手，他一定能明辨是非的。可谭公子接收到她求援的目光，竟然一偏头，避开了。
　　啼花七窍生烟：“姓谭地——你明明知道你的家奴在干坏事，竟然包庇纵容！你骨子里真的留的是孔大叔的血吗？！你跟养大你的那个混帐，蛇鼠一窝！”
　　“你说什么？！”谭公子霍地走近前，挥开青衣大汉，五指掐住啼花的下巴用力抬起来：“什么留的孔大叔的血？什么养大我的混帐？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啼花被他抓得痛彻心骨，举脚乱踢：“少装傻了——连自己亲生父亲也打也害的不肖子，总有一天你会糟天谴的——”
　　“公子，一个小女贼而已，让属下把她送交官府去好了——”青衣大汉明显很紧张，想拦又不敢拦的直搓手：“庄主还在书房等您，请快去吧——”
　　谭公子斜睨他一眼，手一丢，拼命正挣扎的啼花没防备，一屁股坐倒在地，痛得“哎呀”一声，什么淑女形象均抛之脑后地破口大骂：“你这头认贼作父的猪——亏我那么尽心尽力的帮你老爹申冤，你不单不明事理还亏待我这大恩人，下辈子只怕投胎你也还得变猪——”
　　谭公子冷冷道：“兴富，把她送到开封府里去，别再让我看见她！”
　　“是，公子！”青衣大汉一使眼色，两个家丁快步上来扭住啼花。啼花心想，冤枉当贼送到开封府，好过被他们就地杀人灭口，也懒得再多作无谓的抗争，抖了抖险些拐了的腿，凉丝丝地说：“姓谭的——忠言逆耳，本小姐等着看你哭的那天——”
　　兴富望着谭公子远去的背影，扯出一嘴脸的狞笑：“臭丫头，你认为你还等得到那天吗？！”
　　啼花猛转头，正对上一双阴森森的眼睛，那里面乍闪的寒光刺激得她一哆嗦：“你——你想干什么？！光天华日之下——”
　　“臭丫头，看你也蛮精明的——难道你不明白，知道得越多的人，死得越快吗？”兴富亮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有意的轻刮啼花瞬间苍白的脸。
　　“等——等等——”无数个念头闪电般在啼花脑海中划过，最后定格在一个突然涌起的狡计上：“兴——兴富大哥！那个——其实你误会了！我根本就是你们一伙的，我来这，是想向你们庄主告密的——刚才你家公子在这，我不好说。因为看样子，你家公子什么都还蒙在鼓里。”
　　“什么？！”兴富匕首一顿：“告密？你有什么密可告的？臭丫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满肚子花花点子！”
　　“是真的啊——”啼花叫起撞天屈来：“我真的有很重大的消息要密告你们庄主啊——你也晓得的，柳大嫂的店被封了，现在的我身无分文，相当于走投无路。虽说我是知道不该知道的事多了点，但我绝对没有害你们风云庄的心啊。所以告密，不过希望贵庄主发给我点生活费罢了，要不今后真的要流落街头了！555——”
　　她用力挤眼睛，挤出两滴小泪来，兴富有些迟疑起来，慢慢缩回匕首：“那你要告什么密？”
　　“兴富大哥，偶看得出你是个能在风云庄说得上话的人，只要你答应我两件事，偶就把这个消息卖给你，庄主那，你也好讨赏。”啼花露出一脸的献媚，明讲生意的同时，还不忘暗地捧了对方一把。
　　兴富绷紧的肌肉不知不觉松懈下来：“丫头，算你有些眼光，我冷兴富是风云庄的管家，你把话直接告诉我也一样。”
　　啼花咧咧嘴：“第一，你不能再伤害我。第二，偶的后半生，你要给足合适的生活费。”她故意表现出想藏藏不住的贪婪之色。
　　冷兴富此刻已是满眼的鄙夷而消退了杀机：“可以，不过前提是看你的消息值不值。”
　　“当然值了——”啼花诡笑：“兴富大哥，你晓得吗？那孔京武不单没被刑部抓住，他还一张状纸把你们告到了开封府——包大人那！”
　　“什么？！”冷兴富变脸失声：“他——他居然还敢——”
　　“你想说他怎么敢自投罗网是不是？”啼花嘿嘿一笑：“这就是我告密的价值所在了！其实，孔京武比你们所想的要聪明得多——置之死地而后生，他非常明白这个道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反咬一口，把罪责全部推到你们庄主身上。当年公案，大家可是心里各自有数，包大人若认真追究起来，只怕有错在先的谭庄主，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最低限度，谭公子知道了来龙去脉，也会大伤父子之情。我想这才是谭庄主所忧虑的吧？”
　　冷兴富默然不语，半响，冷冷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啼花偷瞄一眼他眼神——貌似电视，书里剧情发展到这，告密的人多半会被一刀宰了，她可不玩这逊毙的情节——双颊辗开两朵灿烂如花的明艳笑容，甜腻腻地道：“兴富大哥，偶真的无家可归了——你们的风云庄，好大、好气派啊！我能不能不要钱了，只进你们庄当个丫鬟，至少让无家可归的偶有个落脚处嘛！那孔京武告你们，说不定偶还能派个用场，帮你们指证他的——”
　　冷兴富颇意外：“你——你想进我们风云庄？”
　　




血浓于水之二十

　　“对呀，”啼花双手交握，凑近冷兴富，冷兴富被她两眼旋转放大的星星闹懵了：“兴富大哥，你看看，你们风云庄那么大，连几个保镖大哥也龙威虎猛，衣着光鲜——便多养偶一个闲人，也没所谓吧？以兴富大哥你的本事，随便把小女子往哪一放也安顿好了呢！但偶却会感激你一生一世——”
　　冷兴富抽动下嘴角，还在踌躇，啼花揉揉眼睛：“难道兴富大哥你忍心见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风餐露宿，倒毙街头，甚至沦落风尘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好啦好啦——”冷兴富皱紧眉：“你真的没地方可去，就暂时留在我们风云庄吧！不过丑话我可先说在前头，咱们庄规很严，你要步步如履薄冰，小心谨慎。有一丁点二心，别怪我冷兴富心狠手辣！”
　　其实，这丫头说得也不无道理——与其杀了她惹来官府嫌疑，不如收容她当个人质，必要时说不定真可派上用场呢。
　　背转身，两个家丁看见他们的管家跟新进的“丫鬟”同事都在笑。但他们浑然不解那其中各有各笑的深意。
　　冷兴富收起匕首，第一次这东西未见红归位，总觉有些不自然。扫了啼花一眼，那丫头一路跟着他，两个眼睛就象两盏放光的明珠，对沿途走廊过道的摆设，一一逡巡，包括垃圾箱都不放过——
　　“哇——这个象是纯金做的耶！肯定不便宜吧？——还有那个——天啦——超级古董啊，要能带回现代去——”
　　来往庄人，惊为天人地全体向这个死抱住一花盆的丫头行注目礼——冷兴富最后一点理智也气跑了，用力地吼：“你——你给我把它放下！风云庄第一条庄规，就是少说话，多做事！你懂不懂？”
　　是他一时头脑不清楚居然领了麻烦回庄，脸丢庞家坨了。
　　“兴富大哥，偶第一个月的工资，可不可以不要钱，直接把那个花盆送给偶？”
　　“你——闭嘴！”
　　冷兴富鼻子歪了。
　　啼花吐了吐舌头，冷兴富看不见的背后，她露出丝诡笑。方才的幼稚举动，再蠢也不会在人前表演，此刻故意暴露出来，就为了消除冷兴富最后那点防范之心。大家越把她当个贪财庸俗的蠢女人，她就越安全。不过，眼前的危机倒是淡化了，过后怎么逃出去呢？跟着冷兴富七拐八弯，在这所庞大的庄园里，她已经走晕头了。
　　“你暂时住这间屋子，先不要到处乱跑，这两天我会让人过来教你规矩，懂吗？”冷兴富终于在一排低矮的厢房前停了下来。看得出，这是属于庄里下人的集居地。啼花打着哈哈笑：“偶明白，上岗培训嘛！兴富大哥你放心，小女子保证不会给你丢脸的！”
　　不丢才怪！刚才已经丢足了——冷兴富招手唤来一个丫鬟轻声吩咐几句，然后避瘟疫，火烧屁股般离开。
　　他不会想到的是，自己走后不到半小时，啼花就利用他的招牌连哄带威胁骗那个派去监视她的小丫头画下了风云庄的一张地形图，为逃跑作好了准备。
　　风云庄庄主谭士广，据称是个白手起家的人物。十年前举家迁移京城，买下效外数百亩土地，盖起了这所豪华的大庄园。靠辖下佃户缴租的同时，也经营涉猎南来北往的珠宝玉器生意，其财雄势大，连京城不少官员也有所趋附。不过姓谭的处世为人一向低调，天子脚下，豪门也不少，所以也从未出什么风波。
　　因为一个小小的老乞丐牵出陈旧的公案，只怕谭士广他本身也没料到。
　　书房里，谭士广双手背负在后，表情看似悠闲自在地在欣赏壁挂，实则深锁的浓眉已透露出他的心绪不宁。已届暮年的他，竟然无法安稳乐天知命，因为曾经的一念之差，竟一错再错。
　　他长长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谭丹笔直的站在面前，静静地，一语不发。他在等他开口，解释，已经等了很久了。
　　谭士广注视着眼前神采飞扬，秀色夺人的少年，一阵骄傲，又一阵心酸。——这是他的儿子！却不是他的儿子！
　　发妻早逝，为了这个一见投缘的孩子，他至今尚未续弦。含辛茹苦，将丹儿拉扯大，父子之间的感情浓厚到他为维护其的完整，不惜牺牲一切。可是，不管他怎样努力，儿子——他最终还是知道了！
　　“爹——”
　　谭丹轻轻唤了一声，目睹老父猝然的苍老、憔悴，他已十分懊悔自己捅破这层窗纸。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重要？！在自己心里，唯一，始终深深敬爱的只有一个人啊！这个人，是什么也不能替代的。
　　谭士广脸上肌肉一阵痛苦的抽搐：“丹儿——事到如今——你——还肯叫我一声‘爹’吗？”
　　谭丹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谭士广蓦然张开双臂把他紧紧拥抱住。老父颤粟不止的躯体，令谭丹由衷地酸楚：“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爹——您永远是孩儿的爹！”
　　那个突然跑出来的老叫化算什么？！正因为他当时出言不逊冒渎了自己心目中最神圣的禁地，自己才大失常态的纵容家丁把他狠揍了一顿。
　　父亲为他做了很多事，甚至是有违道义的，但他明白，那只不过出于一种舔犊心情，害怕失去他。同样的，他何尝不如此？！
　　“爹，相信孩儿的话，这件事，剩下的就交由孩儿来解决。”谭丹黑邃的眸子掠过一抹冰冷的光：“孩儿保证，彻底干净地结束，风云庄会再度恢复从前宁静的日子。”
　　“丹儿——”谭士广用力握了握谭丹的手。每当儿子有这样的眼神时，他就无比欣慰——因为，再没人比他更了解这孩子坚忍的性格了。谭丹决心要做的事，从小到大，没一个人能阻止他，胜过他。
　　谭士广回过头，看着一直等在门口的冷兴富，微微笑了。
　　冷兴富低下头，开始在想，自己是不是一开始就估错了事态发展？他竭力帮助老庄主对少庄主隐瞒所有，包括杀人灭口，到头来，少庄主也介入其中——那带进庄来的丫头，到底值不值得留？
　　少庄主跟老庄主行事作风完全不同，也许，他做错了也不一定？
　　
　　




血浓于水之二十一

　　冷兴富悄悄从书房退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独自站在院子里，呆呆想了好久，终于下定了决心。看来，必须抢在少庄主完全接手这件事前先解决掉麻烦。他可以用同样的理由说服老庄主，但无法揣度喜怒从不形于色的少庄主。如果让少庄主知道他把那肇事的丫头引进庄，即使是有目的的利用，恐怕也会引起少庄主的嫌恶。
　　照少庄主先前的意思送开封府吗？——不！那是少庄主完全不知情下的决定，现在，冷兴富自觉应该先把事情处理好，以博得新掌权的少庄主对自己这个管家的认同。
　　冷兴富缓步走到啼花的房间外，里面还亮着灯，他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瞄了瞄，嘴角挂出一丝狞笑，然后用刀把轻轻叩了叩门。
　　没有回音，也没人开门。冷兴富等了一刻，兴起，一脚踹开门，闯了进去。屋里桌翻椅倒，他派去监视啼花的丫鬟倒在地下，后脑勺肿了好大个包。而本该好好呆在屋里的人，踪迹全无。一股被愚弄的怨气，瞬间在冷兴富心中爆发！
　　这臭丫头——原来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来人啊——”冷兴富厉吼着冲出门，数十个庄丁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总管，什么事？！”
　　“立刻关紧四面庄门，给我把逃走那丫头抓回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料定不熟风云庄路径的啼花尚未跑远。
　　“总管！总管——”有人火烧屁股似爬来报：“不好了，您家里出事了——刚你妹妹已经先出庄去了，叫我们来告诉您一声，让您也赶紧抽空回家一趟！”
　　“我妹妹？！”呆若木鸡一分钟，冷兴富重重一耳光扇得那报信人满地找牙：“老子家里就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娘，哪来的狗屁妹妹？！这是那臭丫头骗你放行的伎俩，你这猪头就相信了！赶快带人去给我追——抓不回那死丫头，我让你们统统卷铺盖走路！”
　　只怕由那丫头活着回到开封府，自己就不止卷铺盖走路那么简单了。
　　那丫头知道得不少，自己明白内情更多。想起十数年来跟着老庄主，见惯他剪除异己阴狠手辣的作风，不寒而粟。
　　谭士广绝对有温情的一面，但那仅仅针对他儿子——谭丹而言！
　　啼花跌跌撞撞疾跑在田野间，让半人高的麦子遮掩自己身形。费尽心机终于脱离虎口，她料定冷兴富很快会追上来。那时，再说什么也没用了——怎么能让自己宝贵的小命牺牲在这场无妄之灾里？一边逃，一边紧张地思考：是先找个地方躲一夜，还是直接奔向城楼找守兵求救好？
　　——貌似怎样做都有风险。
　　唉！早晓得落得眼下这般狼狈，当时说什么也不该跟踪谭丹的，好奇心真的可以杀死猫。
　　远处隐隐传来人声狗吠，星星点点的火把从风云庄直绵延到身后十数米处。这方圆百里，都是他谭家的天下，所以才追杀得如此有恃无恐吧！啼花抹了把冷汗，用力撕下一块裙角挂在路边的灌木丛中，然后折转身，向另个方向潜行。
　　她念头转得是挺聪明的，但人算不如天算，没跑两步，一脚踩上农户设置在草堆里捕猎野兔的夹子，惨叫一声坐地。强忍剧痛扳开兽夹，看倒霉的左脚已是鲜血淋漓，骂声：“天杀的！”
　　抬起头来，对面被惊醒的人家正开门出来看。那是个约莫三十来岁面黄肌瘦的庄稼汉，惊惶不安的三角眼珠乱转，跟啼花对视一眼，哎呀一声，跑了过来：“对不起对不起——姑娘，我放这夹子本来是要捉偷鸡的黄鼠狼的，没想到你会从这经过——”
　　正常人确实不会打这种路经过的。
　　啼花倒霉之下，哪管你有理没理，破口大骂：“你这疯子有毛病啊——哪有在自家门口设陷阱害人的？夹坏了本小姐的脚，你陪得起吗？一句对不起，就算完了？你把你的臭脚也放这烂夹子来试试——”
　　“对不起对不起——”庄稼汉手足无措围绕着她团团转，他媳妇听见声音也掌灯跑出来：“姑娘，你没事吧？——实在是不好意思，快进屋我帮你包扎下——”
　　“包扎不必了——”啼花眼珠一转，缓和些口气：“不过现在有坏人在追我，你们能借地方让我躲躲，也算扯平了！”
　　（— - —这丫头关键时刻还不忘斤斤计较，怕欠人情懒得还。）
　　农家夫妇直起腰，望着越来越近的灯笼火把，面面相觑一会，丈夫对妻子丢了个眼色：“阿春，你把这位姑娘扶进屋去。” 
　　农妇会意地搀住啼花手臂。啼花八百年没认真跟人道过谢，这回真心实意地低了头：“谢谢大哥大嫂，平安过了今晚，我会让展大哥亲自登门向你们道谢的。”（为啥是展大哥呢？因为在某人心目中，最早是他介绍的柳大嫂，柳大嫂又惹出的这档事，害她卷入旋涡，所以追究到底，就该由展大哥来肩负还礼的责任。她——没要赔偿已经很人道了！）
　　农妇把一瘸一拐的啼花扶进屋，冷兴富就带一大群庄丁赶到了。农夫在路口打躬作揖的赔笑，他不免有些诧异：“毛忠，你站这干吗？有没有看见一个穿兰色布衣的小丫头，打这过？”
　　毛忠黑皮皱皱的脸，挤出丝诡笑：“管家老爷，若没瞅见，小的怎会守侯在这，等着跟您老通风报信那——”
　　“她在哪？快说！”冷兴富一把揪住毛忠衣襟。
　　毛忠嘴巴对着自家屋呶了呶，冷兴富嘴角抽动，慢慢松手，在他肩头拍了拍。一群手下不必他授意，一脚踢开破旧的柴门，蜂拥而入。
　　啼花正坐在炕头，由农妇给她裹伤，见着这幕情形，脸上表情，可以想象的精彩。冷兴富只怕一生中，从来没有此刻这么快慰过，对亦步亦趋、满面诌媚紧随他身后进门的毛忠淡淡笑：“你做得很好，毛忠，今年一年的田租，我给你全免了！”
　　“谢谢管家大老爷！谢谢管家大老爷——”
　　连毛忠媳妇，一个七八十岁的老爹，都激动不已地趴在地上，给冷兴富乒乓磕头。
　　冷兴富眯缝起冷锐的双目，去看啼花。他最乐于欣赏的就是——人濒临绝境的眼神。
　　啼花的眼神，冷如冰霜。
　　——所以，她从来都不若柳大嫂那么相信人性。
　　蠢！！！
　　




血浓于水之二十二

　　“兴富大哥——”啼花眉里眼里都在笑，甜腻腻地呼唤，让直冲到她跟前打算动手揪人的两名庄丁楞了楞。啼花双颊绽放的笑容，让房间里的灯光都似乎黯淡下去，谁也看不出这个女孩，已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你看看偶的脚，伤得好严重——不处理好的话，只怕见了阎王，还是残废，多有损偶的光辉形象。反正你也不急那一时片刻，就让偶先包扎包扎吧？”
　　冷兴富笑了，阴测测地笑：“行！毛忠，叫你老婆继续给她治伤。”
　　长夜漫漫，他的确有的是时间把这个猫戏老鼠的游戏玩好。
　　很久，他没有杀人这种乐趣了。眼前的对手跟以前的被害者完全不同。
　　毛忠的老婆蹲下来，颤抖着双手。啼花眼睛盯着她，几乎看得见冷汗一粒粒自她额角的毛细孔冒出来。
　　“大嫂，你手稳点——”啼花嗓音柔得如一曲催眠：“不要让小妹破了相。念在你夫妻亲手送小妹这程路的情分上，放心——小妹会经常回来看你们地——”瞟飘毛忠老婆微微隆起的腹部，悠悠一笑：“说不定，你未来出世的孩子，就寄托着小妹冤屈的三魂六魄哦——”
　　毛忠老婆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在旁的毛家男人，个个也脸色惨变。
　　对于信奉神灵的乡民，啼花的话，可以说是最恶毒的诅咒了。
　　啼花微笑着随冷兴富走出这间民房时，身后某三人还在梭梭发抖。
　　“我越来越欣赏你了，丫头——”
　　站在一丝月光也透洒不进的密林中，冷兴富倒负两手：“够狠！够精明！——可惜，你还是得死——因为，你知道得实在太多了。”
　　啼花没有答话，她只在专心想一个问题——当太阳升起的时候，自己冰冷的尸体被送到开封府，送到展昭面前——他会是种什么样的神情？
　　不管多么的百感交集，她唯希望其中包含一种——那，就是伤心！
　　不知道为什么，临死之际，她竟然幻想能用手，去摸摸那张一直很严肃，甚至可说是呆板的脸。
　　他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就是为了见他一面，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冰冷的刀锋贴紧脖子，啼花闭紧双目。
　　“住手——”
　　淡淡的声音自林边猝然响了起来，一个白衣如雪的年轻男子，在冷兴富及一众庄丁呆滞的目光下，缓步走了过来。
　　“少庄主！我这是——”冷兴富没有接下文，他一碰触上谭丹充满杀机的凌厉眼神，就如遭雷击似焉了下去。——他，他不过是为主分忧，难道这样也做错了？！
　　啼花睁眼望着谭丹，徘徊鬼门关的她，尚未完全清醒。
　　谭丹伸指在架住她脖子的钢刀上轻轻一弹，铮的一响，刀断为两截掉在地上。吓得原先钢刀的主人暴退不迭，匍匐在地：“少庄主！”
　　谭丹冷冷哼了一声：“你们都给我滚！”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冷兴富咬咬牙，一挥手，人群随他散去。谭丹正眼也不看面色苍白的啼花，只冷冷道：“啼花姑娘，这是个误会。”
　　“我——我知道。”啼花勉强笑。这小子刚露那一手，更多不外乎警告她：他要杀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从谭丹冷漠的表情根本看不出他有什么动机， 啼花只能试探地赔笑：“谭公子，刚谢谢你救了我。”
　　“哼——我不是救你，只是觉得你这种女人不值得为我父亲增添麻烦而已。”
　　这话太伤人了！
　　但啼花居然忍住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她是相当清楚的。肚子里虽把姓谭的祖宗三十六代上下骂了个遍，面上还是笑嘻嘻地说：“偶明白——不过还是很感激谭公子识时务为俊杰。”
　　谭丹终于肯转过身来，瞧了她一眼。
　　“谭公子是不是还有什么要求，交代小女子去做？”啼花脸堆的甜蜜笑容，浓到足可杀死一头象。
　　“没错。”谭丹黑亮的眸子划亮一抹电光。他不喜欢过于自作聪明的人，但眼前的女孩，精得出乎他意外。而且，留意她假面具下隐藏的无比狡黠，竟然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
　　“只要偶能做到的——” 
　　“你一定能做到。”谭丹挑挑嘴角。
　　“谭公子请说——”
　　两个人客气的程度，若让外人见了，肯定猜不出半分钟前，双方还是明显的死敌。谭丹抑扬顿挫的声音宛似他的风度那般翩翩：“孔京武——没估错时间的话，他现在应该已身在开封府的大牢内了吧！”
　　“应该。”
　　“那么——在不惊动包大人的情况下，带我去见见他。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的。”谭丹眼中隐着笑意，不过那笑意，绝对是没有一丝温度的。
　　啼花对他左看右看，没看出一点端倪。谭丹缓缓道：“怎么？这不也是你——和他一直努力想要的结果吗？”
　　啼花犹疑。谭丹笑了笑：“你还想要救出你姐姐柳氏对吧？这件事结束后，我保证，她可以平安无事地放出来。”
　　啼花沉默片刻：“你不象是个会轻易认祖归宗的人。”
　　谭丹盯着她的眼睛：“你也不象个不懂得谈生意的人，啼花姑娘。”
　　啼花避开他犀利似能洞穿自己灵魂的视线，有些慌乱：“好吧，我带你去开封。”谭丹微微哼了一声，啼花咬咬牙：“当然，我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已在这中间扮演了一个不太光彩的角色，要被展昭，被包大人他们发现自己所作所为，不知会怎样瞧轻自己。如果照谭丹的做法能皆大欢喜解决这件事，也无所谓被胁迫不胁迫了。
　　毕竟，指使孔京武翻案赖罪，难圆国法。
　　“你的脚伤，不要紧吗？”
　　谭丹慢慢跟在一瘸一拐的啼花身后，看她艰难的一路伸手去扶道边的树木，终于良心有所发现的表示少许关心。
　　“托福！”啼花没好气。反正她也没轻饶过那对贪财忘义的可恨夫妇，要让他们一辈子活在恐惧后悔的阴影中！
　　她没看见的角度，谭丹在真正发自内心地笑——其实，从冷兴富兴师动众追杀啼花出庄起，他就跟踪在后了。民房那一幕，他可是瞧得清清楚楚。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对这性情暴烈，兼具千变万化面孔的机伶小女人，产生了兴趣。否则，确如冷兴富所做的，灭了这张口，一了百了，他何必出手阻止。反正冷兴富不过是一颗棋子，随时能抛出堵官府的追查。
　　




血浓于水之二十三

　　“王朝大哥——！马汉大哥——！”
　　一踏进开封府大门啼花就挥着手在喊，门卫全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啼花姑娘你上哪了？展大人他们，找了你整整一天！”
　　“不是说你大早就被刑部释放了吗？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王朝双手用力分开众人：“行了——行了！都回自己岗位上去！包大人还等着见啼花姑娘呢！”
　　马汉最先注意到啼花惨白的脸，再发现她包裹得象粽子的脚，吃了一惊，忙搀住人：“啼花姑娘，你受伤了？！这是怎么回事——”
　　远远立在门外的谭丹，冷眼看着这一切。啼花与开封府的关系，他早有所耳闻，但其热诚熟络到这种程度，他还是难免暗暗心惊。看来，没下手杀掉这丫头，也算明智之举呢！微蹙眉头之际，马汉已打横抱起啼花，冲向后院找公孙策。自己这么大个活人站在旁边，乱哄哄一堆人，居然没一个人正眼瞟他。
　　谭丹忍无可忍，重重咳了几声——
　　“这位兄台——莫非是你把啼花姑娘送回来的？”老实的王朝总算步上他设好的阶梯了。
　　“正是——在下谭丹，乃啼花姑娘的朋友。”
　　他温文儒雅，飘逸夺魄的笑容始终令任何初见者心生好感，王朝也不例外，何况听说他还救了啼花。立刻热情的抱拳回礼：“原来是谭兄——多谢你护送啼花姑娘了。请先进来客房坐坐！”
　　“不用了——不介意的话，小弟想看看啼花姑娘的伤——”谭丹是怕那丫头背着自己又玩出上千个花样来。
　　“这样——那里边请。”王朝看了他一眼，那里面有少许深味，摊直了手。
　　药房，公孙策已把啼花厚厚的裹脚布一层层揭开。一边揭，一边皱眉——这是哪个白痴替她包的？居然洒的是香灰跟不知名土药的中和剂，令本来不严重的外伤严重感染，这么多赖几天，只怕好好一个姑娘真的要变瘸腿了。
　　“啼花姑娘——你这是哪受的伤？象被兽夹子弄的——”
　　除非是半夜三更爬别人家的墙，好好走在城里的阳光大道，会搞成这样吗？！公孙策除了对伤者的怜悯，还有对这丫头向来会惹是生非的头痛。
　　啼花没说话，只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弄疼你了吗？”公孙策刚开始想内疚下下，虎视眈眈在旁的马汉憋不住地吼：“公孙先生，请你手脚轻点——”
　　公孙策白过去一眼：“病房重地，闲人免进！——马汉，你很闲是吧？那么闲还不快去外面通知展大人他们回来，说啼花姑娘已经平安到开封府了！”
　　一句话提醒了马汉，讪讪老大不是意思的摸摸脑袋，咧嘴：“我差点忘了——这就去！啼花姑娘，你好好治伤，回头我们再来看你啊——”
　　他一阵风跑开，险些跟刚进门的两个人撞个对怀。
　　“啼花姑娘伤势不要紧吧？”
　　开口的是谭丹，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心（这小子比啼花还有拿奥斯卡奖的天赋）。啼花一见他就阴下脸来，悄悄抹去眼泪。她的柔弱，可不能在敌人面前表露。
　　“差不多了——”公孙策直起腰，轻轻把啼花重新上药裹好的伤脚放上床，盖上被子：“啼花姑娘，多休息两天，就没事了。好在没动到筋骨——”他目光划过潭丹的脸，闪烁一下：“这位是——”
　　“在下谭丹，啼花姑娘的朋友。——公孙先生，久仰大名！”
　　“谭——丹？！”公孙策明显怔了怔：“令尊是——？”
　　“家父谭士广。”谭丹面上笑意分毫不减。
　　公孙策凝滞片刻，含笑抱拳：“原来是风云庄的谭公子——巧，实在是太巧了！”
　　“怎么个巧法？”别看谭丹年轻，打马虎眼比起老成持重的公孙策不遑多让： “莫非公孙先生竟然认识家父？”
　　“哪里——”公孙策微笑：“只是恰恰有桩公案，牵涉令尊。包大人正考虑，明日发贴请贵庄的老庄主来一趟开封呢！”
　　“原来如此——”谭丹的表情乍惊乍忧，恰到好处：“我晚点就回去告知家父，明日一早即到包大人处听审，不劳开封府的列位大哥传唤了。”顿一顿： “公孙先生，怕是为了孔京武那桩案子吧？”
　　公孙先生呵呵一笑：“风云庄的消息，果然很灵通。”
　　“事关本庄声誉，家父自然很在意。”谭丹扬扬剑眉：“何况，这消息最早还是啼花姑娘跑来告知在下的。”
　　“啼花姑娘？！”
　　公孙策和王朝都把吃惊非小的目光转投向啼花。啼花暗地恨谭丹恨得入骨，当前关头却不得不帮忙圆场：“对——对呀！王朝大哥——你不记得了？最早我还请你帮忙查全城姓谭的人家，就为了帮孔京武找儿子。柳姐姐收留了他，我也见他可怜——那时谁会料到，一个老叫化，居然是什么——西夏奸细！”
　　眼泪在啼花眼睛里滚来滚去——装佯是吧？本小姐可一点不比你姓谭的差！
　　“你——你们——”王朝结结巴巴：“我早叫你们不要多管闲事了——”
　　“我是不想管啊——”啼花眼泪终于决堤：“可是柳姐姐根本不听我的！后来赵虎大哥也说——弃朋友于危难不顾，还算个人吗？！所以偶才——”
　　“你——你们——”
　　公孙策听到这会，总算听明白不少曲折了，一样语不成声——怎么连王朝和赵虎也裹进来了？！
　　“咳咳——”谭丹及时咳嗽，提醒在场还有他这个外人在：“公孙先生，王朝大哥，听说那孔京武目下就关在你们的开封大牢里，能否容我一见？”
　　公孙策与王朝相视一眼，谭丹露出微微的不耐：“若非啼花姑娘一直求我，看朋友的面子，我怎能去理会一个又疯且颠的老叫化？！不过啼花姑娘说得也对——可怜他丧子之痛，我权当做回善事吧！”
　　“谭公子真是宅心仁厚——”王朝不是讽刺，他是真的老实。
　　啼花低下头，避免公孙策瞧出她眼中的恨意，咬牙切齿地说：“我——我只是可怜孔大叔嘛——这之前——谁想得到他会是西夏奸细？害我姐姐也被关进了刑部——”
　　“柳大嫂转押到我们开封府了。”公孙策长长叹了口气：“案子有了新的变化，包大人已经正式接手——王朝，你带这位谭公子，就先去牢里看看孔京武吧！”
　　“真的？！”啼花一激动从床上蹦了下来，立刻摔倒在地：“我也要去看柳姐姐！”
　　公孙策和王朝连忙抢前扶起她：“你先把脚伤养好，柳大嫂好好的，没事。”
　　“那啼花姑娘，在下就先走一步咯。”
　　啼花没忽略谭丹临出门那意味深长的一笑，她用力抓住公孙策的手：“我要去——拜托了，公孙先生！”
　　




血浓于水之二十四

　　“可是你——”
　　“不要紧！”啼花顺手摸过把扫帚当拐杖支撑在肋下，屋里来回蹦达了几圈： “公孙先生，我担心柳姐姐！她被关太久了——还有小虎子——”
　　“包大人倒是想把小虎子单独安排住在客房的，但他离不开他娘——”公孙策有点啼笑皆非：“好，就让你去看看他们。不过我得找人扶着你——你先把扫帚丢掉吧！”她这德行出门，搞不好有人会说他庸医，把患者脑袋也治坏了。
　　公孙策出去，不一会叫进一位侍卫。这侍卫啼花再熟不过了，就是那下巴不幸掉了几回的人。他经常来找公孙策看下巴，连公孙策有事也第一个麻烦他了。
　　“金光，你陪啼花姑娘去趟大牢。”
　　“是——”金光下意识摸摸下巴，笑嘻嘻瞧仍然扫帚没离手的啼花。
　　公孙策顺手赏他脑门一个爆栗：“还笑？！当心以后你一辈子都豁着嘴了！——啼花姑娘行动不便，你要小心搀住啊！”
　　金光这才明白某人为什么苦苦挂在脏兮兮的扫帚上，连忙敛笑上前：“啼花姑娘，我扶你——”
　　“有劳金光大哥了——”啼花声音柔得象刚吞了一碗蜜。
　　“哪里哪里——”
　　金光有些局促，心想这姑娘还是相当温柔知礼的嘛，为啥展大人看到她象老鼠见了猫？他却不晓得，随口掂来的马屁，对某人来说比吃小白菜还容易，反正又不损自身毫毛。
　　“啼花姑娘，你好象伤得很重？”没走两步，金光察觉手臂的重量增添不少，没留意某人正舒服省力地闭上眼睛，关心地问：“要不要紧？”
　　“没事儿，公孙先生说，过两天就能下床了。”
　　“过两天才能下床，你现在就——”
　　“我担心柳姐姐啊——”
　　“你们真是姐妹情深——”
　　感动的某某人，压根不见啼花阴沉的眼，正死盯住前方谭丹的背影：“走快点！”
　　“等等啼花姑娘——方向错了，该走这边，那边是男牢！”
　　啼花蓦然住脚，哎呀一声，蹲了下来。慌得金光围她团团转：“怎么了啼花姑娘？伤口裂开了吗？”
　　“是呀——这里——痛！好痛！金光大哥，求你快回去找公孙先生拿止血药——”啼花小脸皱成哭脸，那副忍泪含悲的模样，足可用楚楚可怜来形容。金光热血直冲脑门，不假思索道：“好——我马上去，你就这里等我啊——“
　　目送金光火烧屁股般冲跑，啼花咧咧嘴，从地下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进了男牢大门。没走数步，迎面碰上王朝，王朝惊讶道：“啼花姑娘，你伤那么重，怎么就下床了？还跑到这里来——”
　　“公孙先生答应我，让我见见柳姐姐——”
　　“这边是男牢，你方向搞错了，我带你去柳大嫂那边吧。”
　　自认热心肠的王朝，被啼花欲哭无泪地在肚子里诅咒了百十遍。柳大嫂好好蹲在大牢，面壁思过她多管闲事的错，有什么看头？倒是孔京武，她相当放心不下——谭丹明显是个深有城府的冷血家伙，他既不打算认祖归宗，单独会一个被认为是疯癫老叫化的人，他能有什么好事吗？
　　可这些她都说不出口，她既怕谭丹报复，也怕被包公追究唆使孔京武翻案诬告的罪。什么时候开封府的每个人，都与她有了奇异的默契，感情，在这个冰冷孤独的世界，她压根不愿失去这份信任。
　　百无聊赖地抱着柳大嫂和小虎子，勉强应和着他们哭哭啼啼，啼花忽然有些悲哀。眼前几乎可说是共患难的好姐妹，然而，她们根本就互不理解。
　　“姐姐，看到你们没事就好了——”啼花决定尽快结束眼前的悲欢离合戏，不是她冷血，实在是担心孔大叔那边。她啼花曾拍胸脯打包票要帮人家骨肉相认，皆大欢喜，若半途被谭丹那家伙破坏掉，岂不显得自己言而无信？！她可以千伶百变，嘻怒人生，但承诺过的事，哪怕是错，也要做到。
　　“是啊——”柳大嫂误会的完全是另件事，担忧地轻抚着啼花的脚：“妹妹，你赶快回去养伤！姐姐在这里，真的很好——只要知道自己是在开封府，包大人处，姐姐就安心得很。妹妹你快回去吧——”
　　“阿姨，要再来看我们哦——”小虎子依依不舍地牵着啼花衣角。
　　“好——小虎子，要乖乖地，多照顾你娘哦！”啼花摸摸小虎子的脑袋，迫不及待跨出牢门。王朝为了不避免打搅她们姐妹相会，早逼开了，正中啼花下怀，顾不得脚痛，一蹦一跳折向男牢。
　　没人带路，不知道孔京武被关在哪，也不能惊动狱卒，啼花只得一间间地寻。里面不是半死不活的邋遢鬼，就是一见女人就亢奋异常扑到铁栅栏伸脏爪子想扯住啼花裙角的疯子，啼花带着又惊又怒的心情前行。
　　终于停在通道快尽头的地方，她听到一间房传出了谭丹的声音。啼花压抑住激动，蹑手蹑足把耳朵贴上门去偷听。
　　孔京武的声音颤抖，满含悲痛，象是在哭：“丹儿——不管怎么说——我们确实是血肉相系的亲人啊——直到现在——你也不肯认吗——”
　　“住口！”谭丹冷冰冰地：“我刚才话已经说得够多了——不想我恨你的话，就好好考虑下我方才的提议吧！父亲养我，育我，十八年，含辛茹苦——为了让我这个不是他亲生骨肉的儿子有口饭吃，他可以啃树皮烂叶，而将省下的口粮给我——为了不让我受人欺凌，家母过世——他可以整整十六年不碰女人！为了我将来有个好前程，他甚至违背自己意愿，去江湖的刀尖血浪里打滚——”
　　谭丹说到这里，也象开始在哽咽：“他为我不惜一切——数十次濒临生死边缘之际——那时——你在哪里？！十八年了——我们父子一直相依为命，好不容易活出今天的象样日子——你——你算什么东西？！竟然突然跑出来——要破坏这一切！如果认祖归宗——确实是你的希望，我答应！但条件只有一个——你——撤述！若伤害我父亲一丁点——我绝对——绝对会恨你一生一世！”
　　啼花颓然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四肢脱力。
　　即使只隔着那么薄薄的一扇门，她也可以想见，孔京武此刻那无比绝望悲伤的表情。
　　谭丹说的也不算错——那么，错的到底是谁？！
　　
　　




血浓于水之二十五

　　“丹儿——别走——”
　　铁门碰地开了，谭丹满脸怒气的走出来，但他跨不出门，因为地下蠕动的一具邋遢人体正拼死抱住他的腿。
　　啼花赶紧闪到角落阴影处。
　　“放手——”
　　“求求你——丹儿——至少——”孔京武失声痛哭：“叫我一声‘爹’吧——我答应你的条件——但这十八年来——爹也一直没放弃地在找你啊——你娘也——我们一辈子的心愿——就是想听你亲口叫一声——‘爹’——‘娘’啊——”
　　啼花蜷缩在墙根，双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她不想傻，可是，看着肮脏地上挣扎的孔京武，听着他字字含血带泪的哀求，她就忍不住眼泪掉下来。如果可能的话，真想冲上去，用力扼住谭丹的脖子掐死他。
　　到这地步，他明明都相信孔京武是他的亲生父亲了，可是，心肠居然狠硬到如此地步！
　　谭丹没有动，也没有转身，从他平静的背影，看不出他心绪有什么波动。时间静止在这一刻，仿佛死了一般。终于，他低沉地开口了，只吐出短短的一个字：
　　——“爹！”
　　孔京武瘫倒在地，泪流满面。
　　谭丹轻轻抽出脚，大步离开。至始至终，头也未回。
　　啼花跑出来，扶住猝然象苍老了一百岁的孔京武。浑浊的泪在老人死白布满憔悴皱纹的脸四下滚动，孔京武既象哭，又似笑地喃喃道：“他叫我‘爹’了——啼花姑娘——你听见了吗？他——他终于肯叫我一声‘爹’了——”
　　“我听见了——”但她好想杀了那小子！
　　把孔京武扶回牢房，啼花默默地陪着他，坐了很久。
　　“谢谢你——啼花姑娘——”
　　还有很多疑问，可是孔京武呆在那，眼神如死了样。啼花无力打破僵闷的空气。直到王朝和金光找来，接她回去，孔京武才扭头向她，清晰地吐出了这一句话。
　　从老人坚毅的目光，她看出他已经作出了决定。可当着王朝和金光，她什么也不能问。踏出阴暗的大牢，啼花的心，从来没有这么沉重过。
　　黑夜总是比白昼漫长，床上，啼花辗转反侧。有生以来，她第一次失眠了。明天，包大人就会升堂审理此案。谭丹意外的介入，破坏了她为孔京武的出谋划策。条件——用脚指头她也能猜到谭丹要求孔京武的是什么！那么，孔京武放弃的话，此案已不问自明，他的下场，柳大嫂的下场，可想而知。
　　啼花握紧拳头在坚硬的床板上狠狠砸了两下！
　　这么关键的时刻，可她满脑子都盘旋着孔京武死灰般的表情，以及谭丹冷冽的眼神。她竟是束手无策。而且，还不可以找任何人商量。
　　仔细推敲旧日的点点滴滴，连孔京武也没证据指责谭士广杀妻夺子。他回来时，妻子已经死了——究竟是她清醒时谭士广夺他孩子（好象有点说不通，谁会无聊到跟形同叫花子的女人争不是自己亲生骨肉的孩子？）——还是她昏迷中，凑巧路过的谭士广以为她死了，所以一时好心抱走了孩子？而孔妻醒来，才会挣扎着直爬到庙门追赶——孔京武说妻子倒在血泊中，那是她妻子产后大出血也说不定。虚弱——最终要了她的命。
　　如果是后者的话，谭士广甚至可以说是在做好事。
　　所以孔京武提及这个人时，思念儿子的悲伤更甚于仇恨。想必，他也疑心过当年的误会。
　　为了保住养大多年的儿子，谭士广虽然用了很多见不得光的手段，毕竟出于舔犊深情，情有可原。
　　认祖归宗时至今时，还有什么意义？
　　一面是恩重如山，能带给自己荣华富贵、无量前途的养父；一面是已沦为阶下囚、连起码尊严也丧失的陌生生父。换了自己，又该如何抉择？
　　涉及西夏，谭丹根本做不到两全其美。他必须牺牲一面。
　　啼花呆坐床上，寒冷，从脚底一直钻到心尖。
　　突然，她完全理解了谭丹此举的深意。进牢房探视孔京武前一刻，他就作好了选择——这，就是人性！
　　他们父子，既是有生第一次相会，也是最后一次。
　　连孔京武自己都放弃的话，她实在想不出任何办法来救他。——西夏！为什么会涉及西夏？！这种可笑的事换到现代，根本就不会牵出如此多的波折！啼花闭上眼睛，她来到这个时空，只为了见证历史，为了见证乱世百姓的悲剧吗？
　　她只是彻头彻尾的一个弱女子，什么也改变不了——尽管她曾经违背道德的努力过。
　　天亮的时候，公孙策，展昭，王朝等人，脸色异常凝重地到房间里来看她，说——昨夜，孔京武撞墙自杀了。死前，留下一封血书，承认自己是为了脱罪诬陷谭士广。谭丹，根本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只因为很象，才发生了种种误会。
　　展昭把一面带血的玉佩交到啼花手里，说这是孔京武特地交代馈赠给她的传家宝物。啼花泪水，扑梭梭掉了满腮。
　　孔大叔走了，带走了一切罪责跟麻烦，他帮所有的人都撇得很清。除了啼花，以及那个谭丹，没人知道死者生前那满满一腔的悲愤与无奈。或则，这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柳大嫂跟儿子很快被放了出来。一因为孔京武揽去了所有过错，二因为，风云庄和龙公子联合作保。
　　孔大叔的遗骨被随便埋葬在城外的乱葬岗。作为一个不名誉的西夏奸细，即使死后，他也得不到应有的尊严。
　　那天深夜，啼花独自一个人在新坟前烧化了好大一筐纸钱。漫天的纸屑飞飞扬扬飘落下来，象及了六月天的大雪。啼花一直的哭——不仅仅是为逝者的悲哀，还为远在另个时空的亲人。
　　可怜天下父母心！
　　当啼花终于站得起来的时候，天已发白了。她回过身，蓦地发现一个人笔直地站在土坡上。浑身缟素，化石般的脸比衣服还要惨淡。他似乎也那么一动不动，立了个通宵了。
　　——谭丹！！！
　　啼花慢步过去，经过他身边，抬头，看了他半响，然后突然挥手，用尽全身力气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谭丹没有躲，也没有反抗，任凭嘴角的血丝挂下来，只是，无意识地挑挑眉。在啼花转头的一刹那，他低低吐出一句很奇怪的话：
　　“啼花——其实，我们两人很类似不是吗？否则，你明明知道一切，为何选择沉默？”
　　啼花身子一震，没有回答，疾步离去。
　　谭丹目光从她的背影又转至坟头，深邃阴暗的眸子，锁满了支碎淋漓的伤害。
　　——脆弱，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只是，谁更懂得隐藏深埋罢了！
　　




回家吧，姐姐！之一

　　柳大嫂的小店经过整理一番，重新开张了。
　　奇怪的是，经过两次官府查封，显明店主很能肇事的本事，小店不但没为此凋零，反而不同寻常的热闹起来。柳大嫂常常一整天站在灶台前挥汗如雨，而收银兼管跑堂的啼花，差点累断了腿。
　　柳大嫂对着观音的神龛左磕头右磕头，说这是否极泰来，只啼花心里清楚，财雄势大的风云庄以及那个神秘的龙公子在背后发挥了作用。风云庄她不屑一顾，但龙公子，一直觉得有必要亲自登门道谢。
　　不过小乐自那天在刑部大门分手，就再没露过面，更别提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龙公子了。
　　弹指一算，来到北宋，差不多已过了大半年的光景。啼花日复一日的郁闷，想家。快过年了，可是，合家团圆的欢乐，是那么遥远不可期。
　　柳大嫂以为啼花是累的，便提议增加店里的帮手，没想到啼花坚决反对。她当然不懂——啼花为了凑寻访高人隐士的路费，拼搏很久了。难得小店有起色，工资翻番，这种便宜怎能让外人占去呢？
　　临近寒冬腊月的天，异常冷。啼花这个南方过来的人，水土不服，当第一场瑞雪飘飘扬扬降下来时，她用铺盖把自己裹成一团，寸步也离不开房间的火盆边了。柳大嫂一个人没法照顾生意，只得暂时歇业两天。偏偏这时，龙公子派小乐登门送来了请贴，邀请啼花赏梅。
　　小乐瞄见某人窝成一团的狼狈，抿着嘴直乐：“啼花姑娘，看样子，你根本是去不了啦——赏梅在户外，冰天雪地，你包成这样，不懂内情的人还以为我家公子约了堆被子在幽会。”
　　越熟，啼花就越发现小乐这小子嘴碎，唠唠叨叨活象个女人家。脸一红道：“你这么说，那就可以谅解我不去了——回复龙公子，说小女子改天登门造访好了！”
　　“那可不行！”小乐一急，冲口而出：“难得我家公子有兴致，抬，咱家也得把你抬去！”
　　“咱家？！”
　　啼花疑心骤起，死盯瞬间脸色紫涨的小乐。小乐不安地回避她审视，忸怩道：“你到底去不去啊啼花姑娘？”
　　“小乐——”啼花笑笑：“你今年多大了？”
　　“刚满二十。”小乐不解啼花突然问他风牛马不相及问题的原因，老实交代了。却不知啼花已经心里有数了几分——二十岁的大男人，喉结不明显，眉清目秀，皮肤娇好若黄花处子，声音也细声细气，加上罗嗦（跟罗嗦也有关系吗？—-—），十成十她判断他是——
　　“小乐，你是太监？！”
　　猝不及防的一句问出来，象抛下颗重磅炸弹，小乐呆了：“你怎么知道？！”
　　瞧见某人得意笑得象小狐狸的嘴脸，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这不叫不打自招了吗？
　　裹着铺盖跳下地，某人拍拍小乐的肩：“我说错了——其实，你们这时代，太监该算是宦人的高阶官，你只可被称呼为‘公公’——或则‘乐爷’！——统称‘太监’，是明清以后的事了。”
　　她一本正经的探讨这种问题，按说是触犯了身为阉人的大忌，但对着某人如花的笑脸，清澈没有一丝鄙夷的眼神，小乐气不起来。何况啼花说的话，他有一半还不懂。
　　“能够养宦人的地方，天下莫过两种地方——一是皇宫，二是少数有权势的王公贵族。”啼花偏着头笑嘻嘻看小乐：“乐爷，你家龙公子属于那条道上的？”
　　“去去——”小乐大为不满啼花调笑的口气：“你那德行，说得我家公子活象混黑社会的！我家公子啊——”
　　“——是皇宫的吗？！”
　　蓦然凑近放大在眼前的两只星星眼吓了小乐一跳：“不是——”
　　“切——”
　　怒瞪某人满脸失望兼具不屑一顾地跌坐回床，小乐的自尊大大受到了刺激：“靠！”（他把啼花的口头蝉学会了，所谓的近墨者黑。）——“难道只有属于皇宫里的才是最好的吗？告诉你——我家公子，身份和地位一旦说出来，吓也吓死你！”
　　“能带我去皇宫玩吗？”某人再度双手合十，满眼乱窜星星。
　　“—-—”小乐险些噎死了——“皇宫禁地，平民老百姓能随便出入吗？”
　　“那你家公子的身份地位，想也有限得很——”某人撇撇小嘴，恢复常态继续坐回去喝茶。
　　小乐两眼翻白，快抓狂了——这死丫头判断一个人的尊卑，就是以能不能带她进皇宫观光为标准的吗？还好不是自家公子在这听，否则，只怕要晕死在地了！
　　“皇宫有什么好——你那么想去？！”小乐没注意自己不平之下，说漏嘴的已越来越多了——我家，你只要去看看，一样不逊色！皇宫有的，我家公子哪样没有？！”
　　“又不能带我去皇宫玩——”某人心不在焉——打死小乐他也一定想不到：某人现在满脑子盘旋的都是皇宫的金碧辉煌，随便哪偷挖一块金砖，撬下一颗嵌在墙壁的宝珠，带出来也发大财了——为了凑回家的基金，某人已经彻底堕落在钱眼里了。
　　小乐服气了，对这种脑神经构造明显不同于常人的女人，他长长吐出口气：“那我家公子的邀约，你到底去？还是不去啊？”
　　“当然去了——”某人笑得春光灿烂：“你家公子帮了偶们这么大忙，于情于理，都该感谢去的嘛！”
　　“是吗？！”小乐直翻白眼，那他怎么没看出，眼前这丫头，有半点诚意？！
　　自家公子也品味超群，欣赏的总是不象人的人。（他暗中吐吐舌头，这么想似乎对主子僭越了。不管如何，主子开心就好。）
　　“你先出去撒，要不人家怎么换衣服？”
　　“换衣服？——”小乐摸着鼻子退出门，心想该不会这丫头还准备裹几床铺盖吧？他开始担心自己带来的轿子太小了。
　　足足等了半个小时，等到小乐恨不得痛哭一场时，门终于开了——上身薄薄小绿袄，下身大摆百折裙，淡扫娥眉手捻轻纱披肩的某人，袅袅婷婷走了出来。
　　小乐下巴叭地——掉在地上！
　　“你——你不冷了啊？！”
　　“白痴！”啼花故作潇洒的扭扭腰肢：“你见过哪个女孩约会时，穿得很臃肿的？”
　　一阵冷风从门外钻进来，某人忍无可忍——“哈湫！”打了个大喷嚏！鼻涕眼泪星子，溅了小乐满脸。
　　“我建议——”小乐直想昏，怎么老昏不过去呢？！——“你回去再裹床铺盖走吧！”
　　




回家吧，姐姐！之二

　　下楼碰到柳大嫂——得知某人是第一次（反正是自打认识某人以来）受邀约会，柳大嫂比当事人还激动！（貌似柳大嫂一直担心啼花这种异类嫁不出去——连续涉及两场官司，远近驰名，谁还敢登门求聘？）
　　围着某人盘旋好几圈，整理歪歪的头花，又抻抻稍微起皱的裙角，最后柳大嫂小心翼翼提出忠谏：“妹妹，你看你——是不是穿太多了点？腰比平日粗了一圈——”
　　咕咚！——小乐瘫倒在地，口吐白沫——女人的神经，果然不是寻常构造的！
　　“他怎么了？”柳大嫂纳闷。
　　“没什么——”啼花憋笑：“姐姐，我出门了啊——晚饭点心给我留些，说不定我回来很早。”
　　“不要那么急回来啊——”柳大嫂眉花眼笑：“多玩会，玩开心点！店里有姐姐在呢——记得替我也谢谢龙公子啊！”
　　古代男人，三妻四妾，寻常见的事。何况龙公子的身份地位，孔京武一案已充分坐实其远在风云庄之上——柳大嫂认定了他是难得的金龟婿，如果他真瞧上了啼花，岂不是天大好事？！
　　啼花知道柳大嫂在想什么，不过她向来懒得跟迂腐的古人探讨这类完全没共同常识的问题，只淡淡笑笑，掀帘出门——北风怒号，飞沙走叶，好冷！啼花以最快速度钻进停在门口的轿子。这种天气，赏什么梅！只有无聊的有钱公子哥才好多事——但又不能不去——毕竟他帮了自己和柳大嫂。啼花内心深处还存有一份说不出的希冀：就是利用龙公子的财势为自己回家铺平道路。所以——逢迎，是必须的。
　　啼花自我解嘲地抱紧瑟缩的双肩——她突然想起了最后一次见面的谭丹。那男人，竟早已刻骨的看透自己灵魂！她的确没有开封府人心目中的单纯。有些时候，明明觉得离展昭大哥他们很近，却相隔甚遥。
　　难道仅仅因为自己是不同时空，耳喧目染别种教育的原因？
　　“啼花姑娘，到了！”
　　声音惊醒胡思乱想的啼花，定定神，小乐的手臂伸进来扶她。啼花搭着那只手臂，姿态优雅的挪步下轿。面前一座气势宏伟，装修豪华的府邸，高墙绵延得看不到边。啼花震惊的不是于此，而是门口那副大大的匾额，上书“懿王府”三个烫金巨字！
　　——濮安懿王赵允让？！
　　啼花按住砰砰乱跳的心脏：“小乐，你家公子，跟濮安懿王赵允让有什么关系？！”
　　小乐面露微微的得色：“我家公子就是老王爷的第十三个儿子啊——小王爷赵宗实！怎么样？咱家早说过说出来会吓死你的吧！”
　　啼花是险些没被吓死了！——左算右算也想不到，那只爱丹青好玩好乐的纨绔公子竟会是未来的宋英宗！！
　　自己算是交好运了还是正倒霉中？跟皇家的事牵扯到一堆，只怕比无端搅进西夏跟北宋战乱的孔大叔下场还惨——
　　宋仁宗有三个儿子，都没带大，后因急于生子，以致纵欲过度，身体衰弱。早些年，曹皇后将濮安懿王赵允让第十三子赵宗实接进宫中抚养。当时宗实四岁，但始终没有立为太子。公元1O62年八月，三十一岁的宗实为皇太子，赐名曙。次年三月，仁宗驾崩。赵曙进宫即位，是为英宗，尊曹皇后为皇太后。
　　这就是史实！
　　照时间推算，赵宗实已二十左右年纪，应该住在宫中，怎么还呆在懿王府呢？
　　“你家公子被轰出宫了？”过度刺激，啼花忘了留口德：“不是四岁起就被皇后抱养了吗？”估计是那小子太不争气，遭人嫌了。
　　“去去——”小乐左顾右盼，还好没人注意这个嘴无遮拦的丫头：“皇后娘娘可喜欢咱家主子呢，你晓得个什么？这话不能乱说的——我家主子是呆在宫里闷得慌，才出来走走的。”
　　“赏梅在你家后院？”啼花肚子里先念了声阿弥陀佛——看来能够少受些冻了。
　　“不——王府后面傍山，山上有很大一片梅林。梅花都差不多开了，漂亮得很呢，主子说，啼花姑娘若见了，一定喜欢得很！”
　　小乐眉飞色舞。啼花面如死灰——
　　“偶不要——偶宁肯欣赏火盆——”
　　“咦，啼花姑娘你刚说什么？”头前兴致勃勃领路的小乐回头。
　　“没——”啼花拉紧披肩，两眼死盯小乐上半身翻着细腻腻毛的坎肩——什么世界！同样的打工仔，他有貂皮衣服穿，而自己，只有粗布棉袄——就因为跟的老板不同吗？悲哀啊——一阵风卷过，某人哈秋一个喷嚏摧残得路边的枯叶凄然升天。
　　“偶要你们带偶进宫玩——”
　　某人现在不是央求，而是下了决心的威胁。
　　“皇宫有什么好——”小乐无奈地摊手，怎么老觉得自己在哄个任性的小鬼：“好的话，我家主子也不会老想着跑出来玩了——”
　　这种话换地点换对象打死他也不敢说的，但啼花，让他不知不觉一次又一次犯错。
　　“你好意思吹嘘，皇宫有的，你家都有——”啼花撇嘴顺手拍拍墙柱子：“看看，连这种东西也老化腐朽，油漆剥落——比风云庄还不如呢！”
　　“这——这个——我家老王爷一向崇尚清廉节俭——”小乐脸红了。
　　——这臭丫头怎么眼睛专盯住死角瞧，富丽堂皇的楼阁，曲桥流水的花园，她统统视而没见吗？！
　　“节俭——”啼花咧咧嘴，是财不露白吧？更深一层的用意，儿子被抱养进宫的微妙，促使他不得不洁身自好，避免给政敌抓住把柄。当然，这些复杂的东西小乐单纯的脑袋想不到，也不敢想。
　　啼花自然也不予关心，她关心的只有一个——钱啊！
　　“钱”从对面的角门现身出来，啼花顿时双目放光——赵宗实！她的“金主”啊——越看他越顺眼——即使寒冬腊月的天这小子居然还款摆折扇，自命风流潇洒——算了，承认他风流潇洒好了！
　　“啼花姑娘——终于到了啊，在下恭候已久——”
　　（确实恭候已久，一碗茶都喝成白开水了，他才实在忍不住亲自跑下山来观望。）
　　“龙公子——”某人甜蜜蜜地唤，一张脸堆砌的笑容灿烂得让赵宗实恍惚以为出太阳了：“不，现在应该叫你小王爷了——小王爷在上，受民女一拜——”
　　“啼花姑娘多礼了——”赵宗实笑眯眯拦住：“你是本王今天特地请来的贵宾，可一定要兴尽而归啊——”
　　或许自那天第一眼看见，就被她那副生机盈然，千伶百变的神情吸引住——现在仔细想来，皇宫、自己身边，一大群女人，谁不比这女孩美艳妖娆？但她们就缺乏了一种东西——而这东西，唯这女孩才有！
　　所以他破天荒地第一次不顾忌一切，插手了官场。
　　如今再见，越发觉得自己没有后悔。（但——若他知道某人为何笑得如此灿烂时，只怕就该哭了吧——）
　　




回家吧，姐姐！之三

　　严格的说，山上没有啼花所想的冷——因为非常善于享受的赵宗实，在梅树下清空的一大片土地，铺上猩红地毡，四周放了八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盆。火盆烧的是种奇怪的材木，没什么烟，但闻起来比花似乎还香。加上十来个围绕服侍的丫鬟奴婢，无形给人种尤在温暖房间的错觉。
　　但是，某人因为只要风度不要温度，还是——
　　“啼花姑娘，坐过来点啊——”赵宗实笑容有些僵硬。（自认貌比潘安，才高八斗，今天居然踢了铁板——光看人家小姑娘死死抱着火盆，一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就是惟恐他突然摇身变幻狼人。也不想想，光天化日下，还这么多下人，他能做个什么？！——某某人明显完全想歪了。）
　　啼花也发现这样太不给主人面子了，讪讪一笑，将椅子拖回席一丁点。
　　“不好意思啊——小王爷，偶觉得火盆里烧的木头香味蛮好闻，所以忍不住——失礼了。”
　　“原来如此——”赵宗实释然（自尊心复苏）：“啼花姑娘喜欢这个，我派人给你多送点到店去。”
　　“啼花姑娘——”
　　“嗯？”
　　“你看这遍山的梅花，映衬着雪景，很漂亮吧？”
　　“嗯——嗯——啊——阿嚏——”
　　伴随着老大一个响亮的喷嚏打出来，几点鼻涕眼泪星子溅到赵宗实侧脸——肇事者尴尬，受害者也楞了，惟有站在两人背后的小乐，肚子偷笑到肠子打结。貌似记事起就开始当奴才，虽说主子脾气不算坏，但这么快乐的事，已经很久没尝到过了。如果啼花能当他主子一堆侍妾妃子中一个，他绝对举双手双脚赞成——因为，铁定将来的日子不无聊！
　　“你冷吧，啼花姑娘——”后知后觉的某某人终于完全醒悟过来，立马做了个他认为自然在下人们眼里惊世骇俗的动作——脱下自己的貂毛披风，包裹住啼花瑟缩成一团的身子。他只看见某人苍白引人生怜的冻僵小脸，却没留意旁人扭曲的五官。包括小乐在内，记忆中也只有别人殷勤地给他主子添衣加盖，从来没有主子亲自动手照顾别人——
　　“谢谢——”某人的反应肯定来得不激烈，她受的教育，反认为这是男士应该表现风度的时候，没有尊卑观念——加上太冷了，所以，就心安理得的意思了句：“那你呢——你不冷吧？”
　　“不冷——”某某人自豪地展示自己“健美”的体魄，坐不上半分钟，一阵风阴惨惨刮过——
　　“阿嚏！”
　　“阿嚏！”
　　梅花瓣瓣飘落，回应两声大小不一，长短有致的喷嚏声翩翩起舞——
　　“我——我看——我们还是回房欣赏下字画吧——这里呆久了，也怪闷的——”某某人脸红脖子粗地说。
　　“好啊好啊——”某人立即跳了起来。
　　“小乐，收拾东西——”
　　半天没动静，赵宗实回头一看，小乐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捂紧肚子，全身筛糠般的抖。
　　“怎么了？”
　　“没——没事，我突然肚子有点痛——”其实小乐是笑翻天了：“主子，你先带啼花姑娘回房吧，我收拾好这里就来。”
　　赵宗实陪着啼花离开了，小乐一边指挥仆役收拾善后，一边扯动嘴角独乐。主子也算久经风月场的老手了，今天对着啼花姑娘，却完全象个楞头青皮小伙——难道说，他这次是动真情了？——不大可能嘛！主子身边一大群莺莺燕燕，随便挑个出来也比那小丫头要美，多半是一时兴趣了。
　　正自摇头，远处阵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走近些，原来是懿老王妃跟主子新近最得宠的莲妃。牵着刚满五岁的小主子赵仲铖。赵仲铖不是莲妃所出，不过她相当明白小主子及其生母慧妃不可动摇的地位，所以，逢迎懿老王妃之际，也不忘捎搭上小主子散散心。
　　莲妃人如其名，亭亭玉立，淡施脂粉的姿容清艳绝俗。不了解只看她外表的人绝对会以为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实际上，莲妃心机深沉到可怕。否则她何以在赵宗实如此众多的妃嫔侍妾中崛起，独占鳌头。
　　啼花踏进懿王府大门那一刻起，她便通过眼线的禀报掌握了两人约会的一举一动，现在两人回房了，她就掌握到最恰当的时机现身。老王妃和小主子，不过是她借用的幌子道具。
　　“小乐——”她笑眯眯招呼，对于能左右赵宗实，哪怕极微小思想的人物，她从来不吝于花工夫笼络，何况小乐是跟随赵宗实从小到大的亲信，所以小乐根本觉察不出莲妃的为人：“收东西啊——这里刚刚举行过什么宴会吗？看来好热闹的样子——”
　　八个大火盆呢！
　　她心里嫉恨得入骨，自己冷暖，甚至小主子生母慧妃，赵宗实都从未闻问过。而不知打哪里冒出的野丫头，下贱的贫民——心里越这么想，面上的笑意越温软动人：“王爷是不是刚回房了？铖儿吵着要看他爹爹——小乐，你把小主子带去吧！”
　　很狠的一招，自己不出面，摆布小孩去搅局——估计再浪漫温馨的情调，也被破坏了。就算赵宗实生气，做梦也怀疑不到自己头上来。
　　“可是，主子正——”
　　小乐对着莲妃，尤其老王妃，说不出主子正跟别的女人快乐谈天的话。小主子睁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东瞅西看，嘴里起劲的咬糖葫芦，那模样，不大象想看他老子的德行嘛？
　　“还不快去？小主子等着呢——这里风景正好，东西不用收拾了，我要陪王妃赏花。”莲妃笑得比梅花还清美，扶着步履蹒跚的老王妃，坐到了椅子上。小乐搔搔头皮，认命地牵起小主子的手，慢腾腾走回房——
　　“主子，这可不是我小乐要来破坏你美事的——奴才难做啊——”
　　“小乐，你嘀咕什么？”奶声奶气的赵仲铖歪着头，别看他小，脑瓜子灵得可一点不象同龄儿童。何况老子身边女人这么多，他又不是第一次被推出来当挡箭牌了。幼小的心灵，早结垢了成人的阴晦。
　　“没什么——”小乐咧开嘴：“小主子，待会你可能看到一位阿姨，记得，不要瞎闹哦——这阿姨是好人——很好很好的人，如果你不闹她，下次我跟主子上街，帮你多带点好吃好玩的回来，行吗？”
　　——朋友份，他算尽到了，啼花姑娘，剩下看你造化吧！
　　赵仲铖沉下脸：“我讨厌女人——爹身边一大群，每天争来吵去，苍蝇似的，烦死了——爹他还往家里带——我要去把她撵走！”
　　赵仲铖跺下脚冲向书房，小乐哭丧着脸紧追其后：“——不要啊小主子——这个阿姨跟别的——是完全不同的——”
　　他的小命又悬了——天啊！
　　为什么每次主子私会，赵仲铖都有80%的概率出现并加以破坏，他至今想不通。——当然，他八辈子也不会疑心到和蔼可亲，观之如菩萨的莲妃身上。
　　




回家吧，姐姐！之四

　　赵仲铖跑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父亲一阵爽朗的笑声。貌似打自己出生起，就没听他这么开怀过。
　　任何时候，面对任何人，都一副淡淡、冷冷的样子。话不多，唯恐言多必失的样子。他有时候哭着去问母亲——为什么爹爹不喜欢我？为什么从来都不对我笑笑？——母亲仅是叹了口气，摸着他头回答——孩子，你还小，不懂，其实，你爹爹他过得也很苦——
　　为什么苦？苦什么？苦到跟自己家人骨肉在一起，也谨言慎行、如履薄冰吗？！赵仲铖会思考，会满地乱跑，无论他多调皮，也开始懂得，不再去强求父亲的温存了。反正父亲经常住在宫中，回来的时候很少，少到可以忽略。
　　但今天，竟会听到他笑——对处在房中那个神秘女子敌视同时，又不免生出好奇之心。究竟是什么样倾国倾城的大美女，能诱使父亲撤去面具，坦诚相对呢？
　　小乐拼命想阻止他，给他一脚踢在膝盖上，然后他用力推开门，闯了进去——
　　“爹爹！”
　　他用很清脆的声音喊，对面桌后埋头共同观赏一副画的两个人惊讶的抬起头来——他父亲是一种悻怒，甚而有些慌乱的尴尬，而他身边，那眉清目秀的女子——能够称其为女子吗？赵仲铖先鄙夷地扯扯嘴角——个子娇小，喜怒颦于一眼一笑间，完全是个未成熟的青涩果子，连侍侯自己的丫鬟随便挑个出来也比她有女人味！
　　父亲怎么会看上这么普通的黄毛丫头？！
　　“——这是你儿子啊？”
　　赵仲铖注意到那黄毛丫头跟自己父亲说话的态度，一点应有的礼仪也没有，完全是大咧咧不分尊卑的德行。想若非父亲比她高了一头不止，她就哥俩好去拍肩了。这还不是最让赵仲铖吃惊的，他纳闷的是这丫头见了父亲有自己这么大个儿子，神态语气居然一点没变——如果她想进自家门的话，这不应该是正常反应！
　　有不正常反应的倒是自己父亲，面色变了又变才结结巴巴说：“是——是啊——啼花姑娘，我——”
　　“叫什么？”
　　赵仲铖看那丫头偷偷在扳手指，仿佛在算什么困难的帐，嘴角勾起一弘润红的弧度。突然，赵仲铖意识到这个人的灵气，是自己在所有见过的女人中，不具有的。
　　“——赵仲铖。”
　　还是他父亲略微干涩的替答。
　　“赵顼！！！未来的宋神——”暴响的超大嗓门吓了父子俩一跳，紧接见啼花双手握住嘴，一副说漏口的模样。在父子俩还没想明白过来前，下一秒某人以人类罕见的速度蹦到赵仲铖跟前，两眼放光，双爪箕张，跟盗宝贼发现成堆金山没区别——
　　赵仲铖本能地蹬蹬倒退数步，恐怖地干望面前对自己差点没流出口水的某人——“你——你认错人了——我——我叫赵仲铖！不叫赵顼！”
　　好可怕！他父亲怎么会找了个疯子——
　　“我知道——”某人此刻已拿出千般柔情，堆起万般媚笑：“你现在叫赵仲铖嘛——”
　　——这绝对是座比赵宗实还有利用价值的未开发金山！！！
　　某人双目闪烁出亿丈星光，两只不安分的手在赵仲铖脑袋上摸了又摸，可怜的小孩，几乎在这时节石化——
　　——记得有女人对自己的父亲甜蜜蜜说过——妾身对王爷，是一见钟情——眼前这——这疯丫头——敢莫就是？！（— - —不单纯的小鬼！）
　　“你——你干吗老摸我头？！”一盏茶后清醒过来的赵仲铖发现自己再不提抗议，脑袋都会被那罪恶的魔爪摩挲掉皮了，赶紧再闪人。
　　“嘿嘿——”啼花也发现自己有点失态了，不过能摸摸未来皇帝的头，手上一定已储存够分量的福气——这两天绝对不能洗手，说不定走个路，天上都能掉包金砖下来砸晕她。
　　赵宗实是成人，她不够胆子去摸，但眼前的小鬼嘛，哇哈哈哈哈——
　　“小小王爷——你长得好可爱咧——阿姨空了带你逛街，去玩咋样？你平时一定很少出门——”
　　魔爪再次落到赵仲铖头上，赵仲铖这次忘了躲闪，反而一阵惊喜：“真的？！你真的能带我上街玩？！”
　　门禁森严，在家中都诸多限制，而父亲身边一大群女人，个个虽然争相讨好他，却只懂得把金的银的堆成山塞他怀里，然后就诱哄他去父亲面前说这说那，四岁的时候，他就厌恶死了这套——惟现在这双盯住自己蓄满星星的眼睛——说实在是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但至少，赵仲铖从中感悟出了一份真诚。
　　“当然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再见——咱们就是朋友了对不对？”啼花伸出根小指头，晃了晃，脸上绝对的是带着诱拐儿童的犯罪者独门标记，但——
　　“——朋——友——” 赵仲铖喃喃念这两个陌生又带给他异常冲击的字眼，望了父亲一眼，发现父亲此刻眼中满是浓浓的笑意，而那笑意，使他感受到从没有过的温暖，自然不自然的，他小指头也伸了出去，跟不久前还发誓要将其撵出王府的人勾在了一起——
　　“小小王爷——偶带你去玩了，你也要带偶去玩哦——”
　　啼花笑得春光灿烂，她向往已久的金山银山啊——回家的路终于越来越近了！
　　“好！” 赵仲铖没多犹豫，一口答应。眼前黄毛丫头的地位，瞬间下滑，与自己的年龄水准划等号——啼花继续摸他的头，赵仲铖已经不介意了——不就比自己高了点吗？等自己再长大点，一样可以摸回去——
　　如果父子俩搞懂某人的魔爪对幼小孩童的脑袋上下其手的真正原因，只怕要呜呼倒地了——
　　当然，某人也纯属心理作用罢了，她这么摸来摸去，也没真从“金山”上摸下点金末来。
　　门外，躲在暗处偷窥的小乐和手机氏，一个嘴巴笑抽了筋，一个气扭曲了天资国色——怎么搞，也没料到会搞出这结局？！
　　不按常理出牌的啼花，看样子疯疯癫癫的黄毛丫头，竟然轻而易举俘虏了父子两代人的心。
　　手机氏只怕一辈子也不甘心想不通这原因，但小乐隐隐懂了——高高在上的主子，别人眼里他们看来什么都拥有了，实际上，他们比任何人都过得孤单，凄凉。他们需要正常人，哪怕只有表面上的慰籍——而啼花，就象阳光，穿破了他们所设重重的防，照亮堂了一切。
　　也唯有从来不把礼教尊卑观念放在眼里的啼花，才做得到。
　　——最简单的，换个人，以同样身份，只怕给他百十个胆子，也不敢把赵仲铖的脑袋摸了又摸——
　　（— - — 貌似小乐还是没懂，某人大捋虎须的真正动机。）
　　




回家吧，姐姐！之五

　　离开懿王府，差不多黄昏了，完全被啼花下的饵钓上勾的赵仲铖，依依不舍扯着轿子一直“送”出门：“啼花阿姨，你答应我了的，天一放晴就得接我上街玩哦！”
　　除了啼花，想来父亲也不会愿意放心任何人私自引他离家的。别看赵仲铖年小，相处短短半日，他差不多已瞧破了苗头——父亲这回，是认真的。光看他的眼神，府里一大群女人，包括自己生母和最得宠的莲妃，就无幸得到过。
　　“OKOK！”啼花笑眯眯从轿子探出头来，临别尤不忘借机再在赵仲铖头上摸了一爪：“只要雪一停，我就来，阿姨家还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孩，你们可以一起玩。”
　　“哦——”对这点提议赵仲铖完全没放心上，跟他同龄的孩子难道他还见少了？不一个档次，无一不是战战兢兢，要不就是唯唯诺诺，一点意思也没有。象 啼花这种——直接点讲是异类的人，恐怕天下还真只她一个。
　　望着远去的轿子，赵宗实含笑拍拍儿子的肩：“铖儿，你喜欢这位阿姨？”
　　“嗯！”赵仲铖点点头：“爹爹，你能让啼花阿姨住进咱们家来吧？！”
　　换句话，意味赵仲铖心目中已认同啼花在自己生命中的未来地位。难得听到儿子第一次这么说的赵宗实，脸上却掠过一片阴影，轻轻叹了口气。赵仲铖用力摇晃他的手臂：“爹爹，为什么叹气？难道你连这么简单的能力也没有吗？”
　　“不是爹爹没有能力，而是——”赵宗实苦笑：“大人的事，你小孩子是不会懂的。”
　　惶论啼花愿意与否，赵宗实心里的感觉，她就象未经尘染的仙子，怎忍将其拖入错综复杂的皇室纠葛中，不能给她幸福，只会最终毁了她。这份感情，赵宗实宁肯深埋心底，等到确认自己有能力保护她的那一天时，再提不迟。
　　而当时一门心思钻在钱眼里的某人，整天幻想着寻仙访道，穿越时空，接近利用赵家父子。如果早让她明白这点，恐怕就不会酿成将来的悲剧了。至少，不会让赵宗实泥足深陷，品尝由爱生恨的苦果。——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跨进店门，柳大嫂早有预备的点燃三个火炉，将堂子熏得暖融融的。不过令啼花意外的是，开封府的金光和另外一个衙役坐着在喝酒。某人第一个本能反应是窃喜：“——金子！展昭大哥让你带信来给偶啦？”
　　金光扑的一口，喷出酒水，咳咳半天，才喘过气来：“不是——”
　　“他们是沿街张贴告示，路过这，我看他们冻得面白鼻子青的，才硬拖他们进来坐坐，喝杯酒暖暖身子——”柳大嫂从旁解释，有些不理解的望了啼花一眼——明明才跟别人约会回来的人，怎么就老想着另外一个人呢？难道自己误会了什么？
　　啼花立即垮下脸来，一屁股坐到板凳上：“你们贴什么告示啊？冰天雪地的，当官的也不体贴你们——可以天晴了再出来贴嘛！”
　　她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懒得经大脑思考，金光也习惯了她口无遮拦，嘿嘿笑道：“啼花姑娘，你不知道，这告示，可是当今新科状元余绩、余大人，特地拜托包大人，十万火急的事儿！”
　　“什么十万火急？抓杀人犯？还是诱拐他老婆的奸夫？”好奇心起，某人立即开始充分胡思乱想。
　　在场三个人同时额冒凉汗——她怎么可以这么说当今红人，新科状元？！还好当事人不在这，不然，只怕自己也得被牵连遭殃。金光擦了把冷汗说：“柳大嫂，你把火炉弄熄一个，太热了——啼花姑娘，你想哪去了！这——这只是余大人重金悬赏寻找他姐姐的告示而已！”
　　“重金？！”
　　金光面前，那对懒洋洋的眼立即多出无数星星，迸发出万丈光芒——
　　“多少钱？！”
　　“一——一千两——”金光“扑通”一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原因：某人过度逼近，迫使受害者为避男女之嫌连连倒蹭，以至重心不稳亲吻地板。
　　“哇噻——”某人全不顾刚“犯罪”的事实，劈手夺过另个完全呆若木鸡衙役怀抱的告示，迫不及待展开看——“真的赏金有一千两啊！他一个新科状元，刚刚上任，哪来这么多钱？”
　　“当今圣上，金殿所赐——”金光在柳大嫂好心搀扶下，边爬边龇牙咧嘴地说——好痛！貌似刚把腰闪了——
　　“舍得花这么多钱找人，证明他很在意他姐姐，那为何又让他姐姐离家出走了？”啼花看了遍告示作出人生精华总结：“世上的人啊——总是不珍惜眼前所有，直到失去，方知珍贵！”
　　“这个——”金光直搔头皮：“那个——余大人似乎有难言之隐，面对包大人，也吞吞吐吐——不过既然他已拜在包大人门下，于公于私，咱们开封府也当全力相助——啼花姑娘——啼花姑娘？！”看啼花两眼直盯告示所画人像发呆，双眉紧锁，金光猛地意识到什么：“怎么，难道你对这画中人有印象？”
　　“貌似在哪见过——”啼花拼命敲自己脑袋——可恶！一千两啊！！关键时刻记忆居然一片模糊——“别吵！让我好好想想——”
　　堂子一片死寂，只听见火烧松枝轻微的裂擦声，六只眼睛，都瞪老大死盯某人来回转圈，又踹桌子又踢墙壁的折腾，大气也不敢多出。末了，漫长漫长一个小时过去，某人虚脱地瘫痪，宣布一声：“偶忘了！”
　　咚咚咚——三下相继有人扑地的响。
　　“我——我们回去了——”金光先挣扎着爬起来。
　　“我——我送你们——”接下来是柳大嫂，勉强抱着根墙柱子。
　　“等——告示留张下来——”某人扯过一张纸抱在怀里，蹬蹬转身上楼，隐约听见咬牙切齿的声音飘流下来：“我就不信想不起来—0—一千两啊！@@#$%*&(*()!$#%——”
　　底下人面面相觑。
　　走前，金光摸出身上所有的钱，硬塞给柳大嫂。同时，用万分同情兼万分理解的表情对柳大嫂说：“柳大嫂，你也真是的——都落魄到这种境地了，还什么都不说，瞒着我们——当兄弟们外人呢！难怪你这店冷清清一个客人也见不到——唉！你放心——回头我找展大哥，王朝大哥他们商议下，一定不会对你们袖手旁观地——”
　　“哎——哎？？？”柳大嫂抱着一堆零碎银子追出门：“大兄弟，嫂子说过是请你们喝酒的啊——不要钱！还给这么多——回来——”
　　当然，直到掌灯就寝时刻，柳大嫂也没搞明白究里。而某人，研究那告示粗制滥造的人头像，足足一个通宵没下楼，也没吃晚饭——半夜，某个哀嚎的声音蓦然喊了一嗓子，震惊四邻：
　　“一千两啊——MY GOD！为啥偶就偏偏想不起来？！明明有点面熟滴——”
　　（柳大嫂披衣抱儿—— — - — 无语ING——）
　　




回家吧，姐姐！之六

　　翌日。
　　雪停了，风和日丽。一宿没安枕的柳大嫂黑着两只熊猫圈眼睛，扫门口厚厚的积雪。她正往外挂今天营业的标牌时，发现一伙人抬的抬，抱的抱，挑着不少礼盒从大路过来——走近点，展昭，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竟全来了，领头的是神采飞扬的金光。（神采飞扬的原因是他心里觉得自己正做件伟大的事）
　　——开封府一大半重量级人物集体出现自己小店，除了当年丈夫之案子，这是平常根本不可能有的事！
　　柳大嫂手一哆嗦，牌子掉在地上。在那伙子人步步靠拢前，她使劲回忆自己之前都干过些什么，包括啼花和儿子小虎子整天的吃喝拉撒，有没有出格？
　　“柳大嫂——”
　　“我们来看你了——”
　　“——我——好——”
　　一方是笑容可掬的招呼，一方是声音颤抖的回应，直到某些人把带来的礼物堆满两桌子，当事人才相信他们确实是由金光组织来的慰问团。展昭环视了下小店氛围，不大有金光回来“哭”诉的那么糟糕嘛，柳大嫂的精神，也没沦落到清贫的底线。金光是根据什么情况来判断的？
　　临行前，包大人还特地吩咐，如果柳大嫂确实生活困难，就把啼花接回开封暂住呢！
　　“啼花姑娘呢？”马汉问，一眼的担心。——那意思估计是怕某人已穷困潦倒，饿到走不动路了。
　　丈夫案子了结后，流干了眼泪的柳大嫂就独自一个人肩承生活重担，再苦再累，从来没流过泪，但此刻，她突然有想哭的冲动。数双眼睛顺着她目光瞄向楼上——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一众瞠目结舌的注视下，某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且赤着双脚的疯子冲下楼，险些撞歪站楼梯口最近马汉的鼻子。四目惊骇相对，随即某人发现展昭也在现场，惊天动地惨叫一声，又连滚带爬的消失回去——其间，仅用了不到半分钟时间。
　　整个堂子鸦雀无声——十分钟后，是金光硬劝柳大嫂收下慰问品的声音。
　　几乎一个小时过去，某人重新出现在大庭广众中——头发梳过了，脸洗过了，衣服也换了，脸上还画了淡淡的妆——跟前者留给大家的印象比，天壤之别。赵虎喃喃嘀咕：“女大十八变——我终于彻底搞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妖怪！”马汉从牙缝迸出两个字。
　　——这种生物，也只能用“妖怪”来形容了。
　　“展大哥，王朝大哥，张龙大哥，金子！”某人娇笑如花，并自动忽视说她“坏”话的某两人：“你们怎么都来了？提前拜年的啊？”
　　好多礼物！——某人两眼放光看桌上的东西，不晓得折算下来，够不够请城里据说最有名的那个牛鼻子老道开坛作法？
　　“我——我们只是来看看你们——”王朝吭吭哧哧的说。
　　十道杀人眼光，不约而同投向金光——看某人这德行，是象需要援助的模样吗？他们不该折腾得死去活来，煞费苦心准备慰问品，而该直接把公孙先生抬来才对。
　　“妹妹，你刚说什么想到了？”
　　柳大嫂硬着头皮打圆场。
　　“我想到了——”某人更形溢光流彩：“我终于想到那个女人在哪见过了——”
　　“余大人的姐姐？！你真的知道她在哪儿？”金光失声。开封府其他人也个个面露喜色——毫无头绪的案子，没想到轻易在这“妖怪”——不！是天使！身上找到了线索。
　　“说了，真的有一千两赏金？”某人馋涎欲滴地先求证。
　　“咚！”马汉忍无可忍顺手赏了她老大一颗爆栗：“你这臭丫头——真钻钱眼里去啦？！”
　　啼花撅着嘴：“人家通宵没睡好不容易想起来的——再说没钱，要怎么回家啊？眼看要过年了，我连爸爸妈妈的面都见不了——”越说越伤心，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钱跟你回家有什么关系？”众人暴汗，自觉把人欺负哭的马汉更是乱了手脚：“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这么指责你的——打疼你了吗？”
　　“我要钱——没钱我不说——”某人扯起嗓子，干嚎了这么一声。
　　——瞄向金光的目光，已经开始转为理解了。
　　“余大人承诺过，一定会给的——”马汉抹了把额头冷汗：“你先说她姐姐在哪好吧？”
　　“——”
　　“— - —”
　　“这里是柳大嫂的店吗？请有位啼花姑娘是住这的吗？”
　　门外突然闹哄哄起来，涌进一大堆人。柳大嫂困惑的问：“对啊，你们是——”
　　为首一个胖胖的老头，笑眯眯道：“我们是富鑫字号的，受顾主之托，特的送货上门的。”一挥手，手下人立即把一捆捆——柴火搬运进来，数量之多，眨眼堆满整个店堂，挤得几个人立脚点都没了，被迫统统退上二楼。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妹妹？！”柳大嫂已经连哭，都哭不出了。
　　开封府一众，全用看嫌疑犯的眼光审视干笑不停的某人。
　　“货送完了，总共三百六十六捆——”胖老头眼睛笑眯成了条缝，这么大的主顾，他也是头遭遇，感激零涕地用力握着啼花的手说：“啼花姑娘，请你点收——谢谢你这么照顾鄙号生意，下次一定要再光顾啊！”
　　“嘿嘿——嘿嘿——”
　　某人也没想到，随口一句圆谎话，赵宗实竟真的送来这么香木。如果折算成钱——可是，偏偏送得不是时候，展昭大哥就在背后虎视眈眈呢，这，叫她怎么解释才好？
　　胖老头闪人了，留下堆成山的货物，金光摸着啧啧称奇：“天——这些全是上等的香木啊，光一捆就够普通人家吃上一年，还这么几百捆！——啼花姑娘，谁这么大手笔送你这么多啊，他一定是天下屈指可数的富豪！”
　　“我——那个——我——”
　　某人在十来道阴森森目光的逼视下，不做贼也心虚地低下了头：“其实，你们要找的人——余大人的姐姐，就在送我香木人的家里！”
　　转移目标注意，是当务之急！果然，在场七个人有六个人分了心：“当真？！送你香木的人是谁？”
　　“懿王府的小王爷赵宗实。”啼花拿出坦白从宽，诚恳无比的态度。
　　一众集体目瞪口呆。
　　“小王爷？！”
　　“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我摆摊作画，他是我的老主顾，就这么认识了啊——”某人天经地义的表情，可昭日月。
　　“主顾——主顾怎么会送你如此贵重的礼物——”无数白眼应对。
　　“因为——他新聘了偶当他家小小王爷的家庭教师！”某人急中生智。别人怎么看不要紧，千万千万不能让展大哥误会自己了。
　　“家庭教师？？”
　　“就是——姐姐，我每天带小虎子做的那些事啊，教他唱歌，学习，写字，作画类的——”
　　“哦！”柳大嫂恍然大悟。而四下，是百般不信兼轻视的眼神：“你？！怎么可能——”
　　“堂堂懿王府，要什么样的才子高人聘为西席请不到，会找你这小丫头——”
　　“你们——”啼花恼羞成怒：“在你们眼里，偶水准有那么差吗？！不信一起上懿王府求证，顺便也找你们要找的人！”
　　“好！”异口同声，每个人在心里想——我正打算这么提议呢！
　　“一千两——”某人扯扯走最后面那个人的袖子。
　　“什么？”
　　“还是要给偶滴——不许忘了！”
　　咚——那个被扯袖子的人，倒霉地被高门槛绊了个五体贴地。
　　




回家吧，姐姐！之七

　　“啼花阿姨！”
　　“啼花姑娘！”
　　接到门卫通报，兴高采烈迎接出府的一大一小，目光触及啼花身后一排黑压压的人头，呆住了。尤其赵虎那块头，马汉那桩子——赵仲铖怯怯地后缩了缩，一转头，又对上展昭不怒自威的两道杀气腾腾（哦，不是，是亮如紫电）的眼神，嘴巴一撅，牵住啼花的手：“啼花阿姨，我是要你带我去玩，不是要你帮我找这么多保镖！”
　　还嫌他尾巴后的跟屁虫不够多啊！
　　一众人脸绿了——啥？保镖？？？他们给人的印象就这德行啊！
　　啼花抽动嘴角：“小小王爷，你误会了，他们是开封府的各位官大人，为公事来求见你爹地——”动口之余，不忘动手在某小“金山”头上荼毒几爪，害得一大早懿王府仆役精心帮主子梳妆打扮好的发髻，泡汤了。
　　“——见我？！”赵宗实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展昭等人向他躬身行礼时，条件反射后弹一步。那一瞬间，他脑中划过的惊惧，猜疑，愤怒，任何人都难想象得到。身处他那种微妙的宫廷地位，可说是如坐针毡，一步行错甚至株连全族。 ——开封府如今兴师动众直至门前，莫非又有人在圣上及皇后那里进了谗言？
　　“小王爷？小王爷？”背上飞来一巴掌打醒兀自苦苦缠绵黑色幻想的赵宗实，某人毫无礼仪的脸放大数倍在跟前，满眼毫不掩饰的好奇加探究：“你怎么啦？没精神的样子，昨晚没睡好？叫你多保重身体的嘛——”
　　（因为传说英宗是病死，本着自己长远利益出发，某人所以很鸡婆地叮咛过赵宗实注意养身。）
　　应该很随便的慰问方式，但那种时代，经由那种——人口出，赵宗实莫名其妙感到一阵脸热。再定下神，发现大伙还猫着腰，忙开口：“展大人免礼，诸位请起——不知开封府包大人差遣列位登门，有何见教？”
　　貌似那位深得父皇信赖的重臣，前年才砍了他远方的一位叔伯，身份是王爷；大大大前年宰了他名义姐姐的驸马——赵宗实心里直犯嘀咕，只搞不懂为什么他们会跟啼花姑娘在一起？
　　“啼花阿姨，啼花阿姨——” 赵仲铖已经不耐烦开始猛力摇啼花的手：“我听小乐他们说，城东郊区那边今天有庙会，你带我去看啊！”
　　“等——等等——阿姨今天有很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难道你骗我——你不是来陪我玩的？”
　　别看赵仲铖人小，在三岁能爬能跑的时候，望子成龙（MS本来就是龙）心切的赵宗实就给他聘请了好几位隐士高人教武，根底子打得相当不错，拖上手无缚鸡之力的某人，还脚不沾地似的。急得啼花一路哀叫：“等等等等——小小王爷，偶真的没骗你——偶是来赚回家路费的啊！大不了，得手后咱们九一开，你一我九！”
　　身后，柳大嫂在赵宗实置疑的眼光下无地自容，开封一众更是额冒凉汗——某人被聘为西席的说法倒是被坐实了，但看那野丫头，都在灌输小小王爷——国家未来的雕梁画栋什么东东！！
　　赵仲铖站住了，倒不是看某人被拉得磕磕绊绊可怜，而是新鲜那从来没听过的黑话：“九一开？什么九一开？”
　　“就是一千两银子——我九百，你得一百。”
　　“不要——” 赵仲铖撇嘴——那点垃圾钱，金子他都嫌拿着坠手呢：“啼花（自动忽略阿姨称谓，原因是某人形象持续在心目中下跌。），今天陪我逛庙会，回来我赏你三千两，是金子，怎么样？”
　　——好小子，这么小就懂利诱了！
　　但是，某人摸了摸他脑袋，笑眯眯地却说出了一句——除赵宗实令所有人直翻白眼的话：“小小王爷，你不懂，钱，要自己双手赚来的花得才有意思。”
　　“自己赚？” 赵仲铖疑问。
　　“铖儿，啼花姑娘的话，你要好生听，牢牢记。”赵宗实意味深长的过来拍拍儿子的肩，望向啼花的一眼，全是欣赏和笑意。——据说处于恋爱状态下的人都是盲目的，很明显，他压根不如开封府诸人了解啼花。
　　“小小王爷，你想不想赚钱啊？”某人用标准的唆使儿童犯罪嘴脸，无视身前身后数道警告杀人的眼光。
　　“想！” 赵仲铖答应得很痛快，在曲解误会的前提下，他把某人不怀好意的利用当成了件好玩的事。
　　“OK！”某人肆无忌惮地再度抓抓小小金山头皮，搂着他直到展昭面前：“说吧，说了就有一千两——我九你一（这是最重要的话不能说漏）！”
　　“说啥？” 赵仲铖一头雾水，两只圆溜溜清澄的眼珠，落到展昭的配剑上，被那剑诀坠的火红穗子吸引了去。
　　“啼花——”展昭有一拳打扁某人的冲动——玩他们兄弟几个也罢了，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愚弄懿王府的两位大小王爷！她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若非秉执职责，真想随便扣她个莫须有的罪名，抓起来丢进大牢里，免得放出来祸害人间。
　　“小小王爷，这位叔叔——他们在找一个人哦——找到这个人，就有一千两的赏金——换句话说，就是你凭自己的双手劳动挣到了一千两。”啼花轻言细语，循序诱导，看到赵仲铖亮起来的眼睛，她明白收到了成效。
　　其实，展昭没领会到啼花转弯抹角的用意。从懿王府讨人，还是个目前尚不知其为何身份的人，冒失开口，只怕碰一鼻子灰，倒不如从懵懂的小小王爷身上着手，哄他自动交出来——脸上好看，赏金也一分不少。（估计最后赵仲铖也不会认真跟她计较那一百两的。）
　　“我懂了，找什么人，说出来——我家有很多仆役，都可以帮忙。”
　　“小小王爷，那人——远在天边，近在——你身边啊——”
　　“啊？！”
　　赵仲铖楞了，众人呆了，旁边一直带着笑意听的赵宗实哈哈一下，笑出了声： “啼花姑娘，你们要带走我懿王府的什么人，指名道姓，实说好了——只要不打紧，本王送给你就是！”
　　身边一大群女人，哪个不问他要东要西，有直接的也有含蓄的，但象啼花这种兜了一个大圈子又一个大圈子还左顾右言它的人，实在少见。要也罢了，事先又巧立名目为自己标榜起一个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越想越好笑，忍不住看着啼花，又大笑了数声。笑得啼花满面飞红——而旁人，迟钝的还在费劲理解其间何意？
　　
　　




回家吧，姐姐！之八

　　招待众人进入花厅落座，待下人奉上茶，赵宗实才慢悠悠地问有点汕汕的啼花：“啼花姑娘，不知道你所要的，是我府中什么人？”
　　十余道期待的目光盯住那张润红的薄皮小嘴——用不用跋山涉水去寻找余大人姐姐芳踪，辛苦的大海捞针，全在这某人的几句不负责任的话上了。
　　某人居然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看她局促扭捏半天恨得有人快忍不住冲上去大刑侍侯之际，终于开了尊口：“小王爷，还记得那天我们赏梅吗？”
　　啥？——赏梅？！
　　几个人至少有两个肚子同时冒出股莫名酸水，怒视某人同时不忘狠瞪一脸傻笑的金光一眼——人家还有闲情逸致赏梅，哪里沦落到需要救济的地步？！
　　“当然记得——”赵宗实悠悠一笑——那算是他记忆中最愉快的一次约会，印象深刻到事后卧床三天（因为严重感冒）——怎么可能忘记！
　　啼花耀出一眼星星：“那——小王爷，你也该记得，后来带我去你书房，经过一个庭院，有一个正踩着凳子扫房檐积雪的丫鬟吧？”
　　其实那天打扫搞清洁的不止那个丫鬟，在场还有许多人，只不过凑巧那丫鬟登高时露出了她的一条瘸腿，给啼花远远瞄见，好奇之余留了点意而已。实际上，现在那丫鬟站出来，她都不一定认得出。
　　“丫鬟？扫雪？”赵宗实愣怔——这问题实在考倒他了，身边女人多到记都记不住，哪还有余暇去关注一个默默无闻的下人。搔搔头皮后，他把小乐推了出来：“这个——问问小乐吧，他负责府中的人事管理，应该清楚。”
　　立刻成为下个众目矢的目标的小乐额冒冷汗——主子太不仗义了！居然打算把他推给开封府——他生活的中心，平常都是围绕着主子这颗太阳啊，谁会去管什么星星月亮？——“那个——”他急中生智一把将一直站在门外恭候主子吩咐的老管家扯了进来：“刘——刘老爷子，府中下人的花名册不是从来放在你的床头柜里吗？啼花姑娘说的谁，你应该更明白。”
　　——好小子！现在晓得叫老爷子了，往天正眼都不瞟，要死不活的吼声“老刘”——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在思念他家刚过世的那头老牛咧——老总管眯了眯眼睛，挤出一丝笑意：“啼花姑娘，不知道，你说的那丫鬟，有什么特征呢？个高个矮，胖美俊瘦，总要有个谱，老奴才方便为主子去查。”
　　多吃了几十年米饭的人就是不同，言语柔中带韧，不亢不卑顺脚捎带自己的忠心。我们的啼花大小姐，少了N多筋，自然没把老管家话中带的几根刺剔出来，眨巴眨巴眼睛：“嗯——那丫鬟貌似穿的青衣，梳的双髫髻，个子中等，不胖不瘦——”
　　“啼花姑娘——”老管家翻了翻白眼：“你这种描述，我至少可以从府里随手给你掂出上百个来——特征——我是说她没有异于常人的特征吗？”
　　“特征——她瘸腿！”啼花也有点不高兴了。老管家的些许嘲笑，让她很没面子，尤其当着展昭大哥。
　　“瘸腿——我没记错的话，府里上上下下，双足因先天后天造成缺陷的，大概有十来个，不知啼花姑娘，你指的瘸腿是具体到哪个部位？”
　　“这——”啼花完全傻眼了。——她是从来没想过找个人这么困难的，还以为跟赵宗实打个招呼就OK了。
　　马汉轻轻捅捅王朝的手肘：“余大人的姐姐是瘸腿吗？”
　　“不知道——”王朝也一脸迷惘：“余大人从来没提过。”
　　展昭瞧着啼花涨得红红的小脸，那情形就快恼羞成怒了，笑笑拍拍金光的肩，耳语：“小金，你身上不是还揣着余大人姐姐的画像吗？呈上去，给刘老爷子看看吧。”
　　半盏茶后，审视完图像的老管家宣布：“我知道啼花姑娘要找的人是谁了——”
　　花厅一片低低地松气声，啼花感激的望了金光一眼——全靠这小子关键时刻献宝，难为他随时随地把公文随身藏着，如今这么敬业的人明显不多了。不过，这懿王府究竟怎么回事儿？光瘸腿的丫鬟就有十来个？——残废收容所？！
　　“吴小蓉，女，年方二十六、七间，于天圣十八年京西郊外十常村拾得，即时貌相，短发，垢面，左足由踝上十公分，有一条刀口，深可及骨，血凝化浓。身上多处鞭伤，烫伤，抓伤，惨不忍视。目光呆痴，举止迟钝，疑为哑女——”
　　“停——停！”
　　越听越晕的啼花忍不住挥手打断抱出厚厚帐本朗声宣读的老管家：“刘爷爷，你这念的都什么跟什么啊？！”
　　——小丫头嘴巴还蛮甜的！有生第一次听到这称谓的老管家顿了顿，突然发现某人此刻顺眼了很多，嘴角上翘一翘答：“啼花姑娘，我念的，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啊，当时她的情况，可能对你们现在有帮助。”
　　“啊？！”
　　展昭上前，拉开嘴巴张大就一直没合拢过的某人，道：“刘老爷子，你的意思，这位姑娘被贵府收容前，她不止既疯且巅，尚重伤在身？”
　　“不错！”老管家眯着眼睛瞟了展昭一眼——还是这小伙子脑筋转得快，比旁边那看似精明佻脱的某人强多了。（PS：旁边某人：喂喂，你们那都什么眼神！偶尔迷糊下，就有罪说！）
　　“刘老爷子，我们要找的人姓余，不姓吴。”赵虎忍不住插嘴。（— - —其实还有比某人更呆的呆子存在。）
　　“呵呵，这个嘛，”老管家笑了：“我家主母，有给每个收容回来的乞丐取名的习惯。这吴小蓉，就是因为当初捡到她，一问三不知，身边又什么都没有，故而我家主母赐姓她为‘吴’，取‘无’的谐音而已。”
　　“哦！”赵虎抓抓头皮，还有很多地方他不明白，但不方便问了。
　　这会某人，勉强合拢自己嘴巴：“刘爷爷，你家主母？谁啊？她喜欢收集（拜托！= =那叫做善事好不好！）流浪儿和叫花子吗？这点，倒跟偶家某人很象的——哈哈！”
　　“哇——”（接下来是某人被她家所谓的某人拧了一爪）
　　“我家主母，就是小王爷的正室慧妃啊——”老管家意味深长看了啼花一眼：“主母自幼虔心向佛，好积善行德，也正因她的性情内敛温和，才会——”
　　“行了！”赵宗实倏然沉下脸，叱喝一句：“刘安，你去把那个吴小蓉带过来吧——跟慧妃说一声，就说人，我做主送给啼花姑娘了！”
　　“哎？！送给我——”某人吓得弹跳起来，刚捧到手的花茶杯也飞了——还没确定那吴小蓉是不是一千两呢！送给她，万一不是，带个痴呆瘸腿回家，拿什么养活？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
　　
　　




回家吧，姐姐！之九

　　“咦？啼花姑娘，你不是想找这个人吗？”赵宗实奇怪地看啼花。
　　他身后，小乐心疼肉疼的注视不幸殉难于地的茶杯尸体碎片——天！那可是西域进贡来的珐琅杯啊！全天下就这么一套六只，圣上作为见面礼赐给新进宫的主子。主子平常都珍藏很少拿出来用，今天心情好摆出来，结果立马被那败家子丫头给毁了——换别人可能脑袋都不保了，惟独眼前的肇事者——
　　不过，主子目睹那丫头砸了杯子，眉眼都不眨，倒只关心莫名其妙的问题——小乐偷偷松了口气，看样子，株连的霉运是无形中避过了。他赶紧挤眼睛示意丫鬟进来收拾善后。
　　细微的骚动，只波及在场的懿王府下人，开封的，柳大嫂，浑不知某人刚亲手糟蹋毕无数个珍贵的一千两，个个仅用严厉预防的眼神，制止某人为图私利可能拒绝到手便宜的打算。
　　强大的精神压力下，某人垮了张苦兮兮的小脸：“想，谢谢小王爷。”
　　“别客气。”赵宗实微笑，这才用稍微遗憾点的目光扫扫桌子上剩下的五只珐琅杯——可惜了，昨天他还在考虑把这套杯子送给某人，某人会不会喜欢，结果现在残缺了，拿不出手了。（如果啼花搞清楚他的想法以及知道被她残害的茶杯价值，估计会沮丧得三天三夜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千两跟价值连城的稀世宝物啊！什么概念！所以，知道得少的家伙总是幸福地。）
　　丫鬟重新奉上茶来，这次捧给某人的，是种最便宜最结实最经济最实惠的金杯。（某人两眼放光的把玩那只杯子，到老管家领着一个低头怯生生的青衣女子进厅，别人都拿起画像涌过去左照又看，她还在使劲想这杯子应该值几个一千两。）
　　“不大象啊——”赵虎嘀咕，身旁，被惊醒的某人矍然回神，一手握杯，一手夺过众人正观赏的画像：“哪里不象了？！眉毛！鼻子！眼睛！嘴巴！统统都长在该长的位置——明明就是画中人嘛，你们有眼无珠——”
　　敢说她的一千两不是一千两？！用眼神杀死你们——
　　一众猛翻白眼——
　　“我也觉得挺象的——”赵宗实其实压根没正眼看画像和本人，但某人一开嘴，他就附和得比谁都爽快。
　　一众哑口——
　　既然小王爷都说象了，认真看过去，仿佛又是有那么点味道了。
　　“依我看，带回开封府，请余大人亲自来辨认不就结了——”金光摸额头——怎么这么冷的天道还冒汗？
　　“金子！你真聪明！”某人兴高采烈拍拍他的肩，那种全无淑女风范的张狂令在场十个人有九个人皱起了眉头：“回头确认了，记得把偶和小小王爷的赏金送来，偶让姐姐请你喝酒。”
　　“= =！”
　　某人转头喝茶，掩饰一眼的得意——金子真是太可爱了！不单完美解决她对日后累赘的烦恼，还铺就了一条稳当当的下坡路。
　　无数个卫生球送过来，那青衣女子——吴小蓉，蜷缩在墙角，睁大一双流露出无限惊恐张皇的眼睛，痴痴怔怔地瞧着他们。展昭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老管家的介绍，联想之前余大人登门，闪烁其词，寻找离家姐姐的背景，只怕没有那么单纯。
　　“啼花！”
　　赵仲铖一蹦一跳的跑进来，换了件藏青色的紧身衫子，蹬着双黑色的小蛮靴，发束一顶紫金冠，粉雕玉琢的小脸，红仆仆地，煞为可爱。某人眼睛直接落在人家腰捆的玉带上，口水淋漓——便再不识货的人也瞧得出中间镶那块玉比某人手握的金杯更值钱：“好口爱哦——”
　　见面——摸头——再摸头——几乎成了某人最近见某某人的条件反射。
　　“你们话说完了吧？话说完了——就走！” 赵仲铖一把扯上啼花，同样的牛力，拉得人脚不点地。某人这次学乖了，死抱住一根柱子：“等——等等！又要上哪？”
　　“你家！”
　　“咚！”某人手一松，紧接在强大的拉力下，一头撞向门框——
　　“为——为什么要去我家——”旁边的柳大嫂，脑袋一片空白，已经丧失思维能力了——
　　“因为今天时间晚了，不能再去庙会了。” 
　　“可——”柳大嫂是想说——可也不用上她家啊，她家小庙，哪容得下这尊大菩萨。
　　赵仲铖挑挑眉，那气势无形凌驾于他人之上：“啼花，喜欢赖皮。”——弦外之音是就近监视着就赖不成了。赵宗实再随和，也沉不住气了：“铖儿，你要去啼花阿姨家？你娘她知道吗？”
　　“娘说，只要爹爹同意就没问题。”
　　赵宗实皱起眉头，赵仲铖放开昏死的某人，拉起他的手：“爹爹，你平常不也是教我说，这叫体察民情吗？”
　　这种出格的事情也能叫体察民情？！——旁边又晕翻了一个。
　　赵宗实偏头看看某人扭曲的五官，突然之间，觉得相当有趣，哈哈一笑，道：“好吧，爹爹同意你上啼花阿姨家住一晚，不过，这件事还得麻烦开封府的各位大人——府里的侍卫，爹爹实在不放心。”
　　“小王爷——”展昭苦着脸——一个人疯两个人疯就够了，为什么连小王爷也这么宠溺着他们——宠溺也罢了，没道理还拖局外人下水啊——
　　“展大人——本王一向推崇开封，相当信任包大人及各位义士的办事能力，小儿在民家借住一宿，不知贵衙能否派人加以保护？本王自当厚谢。”实际上，以赵宗实的身份地位，就算下命令，开封府哪可以说个“不”字。
　　一伙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响，王朝重重一拍马汉的肩，把他推了出去——
　　“啊？！——又是我？！为什么总是我——”某某人失控地大叫——
　　“因为你今晚不用当值——”张龙很体贴的告诉他：“而我们，个个手里有未完成的工作——”
　　“小王爷，打搅了——我们先告辞。”王朝走向一直蹲在角落的吴小蓉，打算扶起她。然而，吴小蓉面对他的靠近，却如同见鬼似地浑身颤抖起来，一把打掉他的手，嘴里发出哑哑的嘶叫，用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逃窜到柳大嫂身后，死死抓住她不丢了。
　　老管家这时不紧不慢开了口：“对了，我刚还忘记说了一点，这个吴小蓉，似乎受过什么刺激，很怕见男人，尤其是陌生男人——各位大人若要强行带她回开封，只怕之前她会先疯掉。”
　　
　　




回家吧，姐姐！之十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回家的路上，目光呆滞的柳大嫂喃喃自语——明明来的时候只有几个人，还是走路的，现在好，前面不仅有群懿王府的人鸣锣开道，后面还浩浩荡荡跟了班丫鬟小厮（据说那都是贴身侍侯小小王爷吃喝拉撒的，一个不能少），最尾巴尚有开封府的各位大爷掠阵——
　　柳大嫂现在担心的不是自己又可能被街坊四邻误会成官府的在拿重犯，而是她那小店，怎么挤得下这么多口子人！扳着手指算来算去，连厨房柴房厕所都腾一腾，恐怕还有将近一半的人得睡大街上去——
　　让谁去睡？她没胆子开口，连想都不敢想——貌似这么大堆人，最没身份地位 的，就是她，小虎子，以及某人了。
　　对了，还忘了身边这个——柳大嫂欲哭无泪地低头看了眼至始至终一直死抱住她手肘不放的吴小蓉——
　　因为她死活不肯让陌生男人接近，又抓又撕又咬又打，碍于她极可能是余大人姐姐的事实，不便动粗，其结果只能是金光跑回去报告包大人，其他的跟柳大嫂一路回家蹭宿了。
　　“妹妹，想想办法——”好不容易瞅机会抓住有空挡的啼花，柳大嫂痛哭流涕：“这么多人，姐姐怎么招呼得下——”
　　啼花一霎眼睛，立刻明白柳大嫂的尴尬处境，拍拍手一笑：“姐姐你放心，偶有办法，让他们全体自觉自愿高高兴兴露宿郊外。”
　　“啊？郊外？”街头已经很不象话了，还郊外？柳大嫂来不及阻止，某人已走了回去，笑眯眯地弯下腰，摸赵仲铖的头：“小小王爷，今晚想不想玩个有趣的通宵啊？”
　　“想！” 赵仲铖兴奋地答。一看某人贼兮兮的表情，就知道接下来某人安排的节目一定值得他期待。
　　“那咱们来搞个盛大的篝火晚会吧！”啼花一挥手，满面红光——真怀恋现代时成群结队朋友们的旅游露营啊，难得有眼下这个名正言顺的机会，怎么可以错过！
　　“篝火晚会？什么是篝火晚会啊？” 赵仲铖奇道。
　　“就是露营郊外，点燃好大几堆的篝火，大家围着吃啊，唱啊，跳啊——尽情的疯通宵。咱们还可以让展大人他们去捉些野味，用火烤得焦黄焦香滴，轻轻咬上那么一口——”
　　“我去我去——”赵仲铖的口水都险些掉了下来，长这么大，野味只听说过，没吃过。因为母亲说那个脏——今晚铁心粘着某人出府，果然是英明之举。
　　“那你去跟他们宣布吧，别说是偶提议的。”某人一脸奸笑——如果让展大哥他们晓得自己背后唆使小小王爷胡闹，没准会扁平自己。但小小王爷自己出面，就没人敢说个半个“不”字了。
　　“好——” 赵仲铖想也不想就跺跺脚，冲外吼：“停轿！”
　　队伍停了，轿子落下，小乐屁颠颠地从后面赶上来问（他是赵宗实特地派出来照顾儿子的）：“小主子，有什么吩咐啊？”
　　“直接把轿子抬到城外去，我要露营！”
　　“啊？！”
　　“啊什么啊，叫你怎样就怎样！” 赵仲铖不耐烦的丢出一句，放下轿帘——别看小家伙小，使起脾气耍起威风来，派头一点不比当朝一品大员二品大员小。回头某个不良少女冲他竖了竖大拇指，两个人搂着，鬼笑成一团。
　　小乐对着封闭的轿子摸着脑袋发了半天呆，才想起来要去找负责押运的开封一众商量。
　　“什么？！郊外——不行！不行！”马汉咬牙切齿，负责当一个小奶娃的贴身保镖已经很不幸了，半夜三更，还搞什么篝火晚会，玩通宵——他明早不用上班的说！
　　“可是——小主子的个性，他若闹起来——”小乐小心翼翼后退一步，发脾气的马汉，怎么看都象头老虎。
　　王朝过来，压压马汉的肩，丢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转向小乐：“我们知道了，照你小主子的意思做就是。”实际上，他也细心地地考虑到柳大嫂的难处，小小王爷自己乐意露宿，再方便不过，有他们一行人在，懿王府这帮人的安全，应该不致出什么岔子。
　　“大哥——”马汉仍有些不甘心。
　　一直沉默的展昭忽然笑了笑，遥视前方的轿子，隐隐听得那里面传出的嘻闹声——篝火晚会，呵呵，用脚趾拇也能猜到是那丫头出的鬼点子吧！不过，吴小蓉身上似乎还隐藏着许多疑团，让余大人来辨认之前，添点开阔空间整理出一些头绪，也不错。
　　不知道王朝他们注意到没，看似疯疯癫癫的吴小蓉，沉静的时候，眼神清冽得如同一洼冰泉。她自以为瞒过了所有人，但目中所流露出来的信息，已出卖了她。展昭很少在人身上看到过这种情绪。
　　与其说冷，不如说是种漠——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再关心的漠。
　　她真的会是余大人不惜千金，苦苦寻找的亲生姐姐吗？
　　冬天的夜晚，寒风冷得刺骨，地上也还有残存的积雪。马汉冷眼对着自家大哥，无声地说：看吧，就这种地方，这种天气，能搞什么露营！他毫不怀疑跟前一大票人明早将有过半的得打着喷嚏回家。
　　然而，接下来的事态发展让他跌破眼镜——
　　小乐指挥小小王爷那一大群奴婢侍卫，动手动脚，不仅清光了方圆数里的地方，还搭起了一个足可以容纳上百人的彩棚。棚内点燃十来堆篝火，铺上两三层锦垫后，走进去，非但一点不寒冷，还暖意如春。
　　张龙拍拍嘴张得象蛤蜊的马汉肩：“懂了吧，这就是有钱人跟没钱人的区别。”
　　“懂了！”马汉重重点了下头，他突然有些理解某人为何一头扎进钱眼里爬不出来了。
　　住宿解决了，但食物来源还存在问题。展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叶子都掉光的光秃秃树林猎到两只野兔，一只飞鸟——烤熟后某两人吃得不亦乐乎，其他人只能就柳大嫂送来的稀饭下点馒头。说的是要疯个痛快，实际哪个敢在小小王爷前放肆啊，只有某人无所顾忌的唱啊，笑啊，还即兴扯着赵仲铖跳了段交谊舞——等他两个安静下来，别人都晕死的七七八八了。
　　王朝揉揉熊猫眼圈：“老二，辛苦你了！看着点——”
　　马汉瞅瞅一棚子睡得颠三倒四的人，再摸摸头顶不知什么时候承接的一帽子白雪，突然有股恶劣的冲动，极想上下给他点几把火。——他是御赐的六品旗牌官，不是专给某些人站岗放哨的门前狗！
　　
　　




回家吧，姐姐！之二十九

　　黑店内，展昭等人还在一寸寸搜索，马汉连厕所的墙都刨开来个洞观察，奇怪的是，这地方根本不象藏有地下室暗道的模样。余绩喃喃道：“该不会——啼花姑娘已经被掳出小镇了吧？”
　　“不可能！”马汉一声大吼惊得余绩嘎地闭死嘴，立刻醒悟自己对新科状元不敬的马汉又尴尬放低声音：“白兄也说过，他们没时间转移。”
　　四道目光一起投向正坐走廊扶手上纳凉的白玉堂，展昭铁青着个脸从他对面房间走出来。大概刚搬过什么东西，一头一脸灰，相形一直抄手在旁边看热闹的某人，是狼狈多了。
　　“小猫，如何？看你样子，就没收获嘛——我早说过，官府办事能力还需加强。”白玉堂轻勾嘴角，款摆折扇。
　　现场官府有关人员，吞了肚子气，全体视他无物走开。
　　此刻一个住店的客人，睡眼惺忪摇来解决问题，注意到厕所外一堆的人，怔了怔：“大家排队？”
　　马汉讪讪地让开条路：“不，你自便。”
　　客人摸了摸脑袋，迷迷糊糊咕哝：“什么人些，都半夜三更不睡觉来堵毛厕——这店里的人更怪！这么晚了，还放那么大火在厨房做烧烤！”
　　厕所门碰地在马汉霍然转过来的头对面关上。同一时间，听到说话的展昭与白玉堂，一掠而起，双双冲向厨房。
　　厨房很小，巴掌大块地方，只堆着简单的杂物生菜。马汉最早看过一次，展昭又复查了一遍。他们最有印象的是灶台那口大得不行的锅。想来客店用它不意外，摸过上下左右也没猫腻，所以没放心上。不过之前瞧灶是冷的，现在客人说有人又在厨房生火，那——意味着什么？！
　　炉火熊熊，架着那口特大号的锅，锅已被火舌舔得发红，但里面，什么东西都没煮。地下，遗留着一些泥土，很明显是新鲜的脚印。展昭用手指捻起那些土沫放在鼻边闻了闻，湿湿的糜烂味。马汉围绕着灶台，到处摸是否有被疏漏的机关。
　　展昭循着脚印，土迹在锅边消失。展昭蓦地，心中一动：“马汉，端开锅！”
　　马汉应了声，直接拿剑鞘支住锅底，一使劲把它整个挑飞了起来——轰隆一声巨响，锅摔碎在角落，灶间的火呼啦一下蹿起老高，几乎舔噬了房顶！
　　余绩带来的书童和管家，赶紧抬来放门外的水桶，扑熄了大火。白玉堂过来，也好奇地学展昭扒了点黑灰看：“火是用油助燃的——呵呵，这帮兔崽子挺奢华，做饭点火用油当柴。”
　　“你真这么想？”展昭淡淡说。
　　“白痴才那么想！”
　　几个人开始使劲刨灰，刨了差不多有五六寸厚，中心慢慢显出一个铁铸的圆板。人人都喜上眉梢，余绩感叹不已：“怪道四处都寻觅不到线索，他们竟然把出口设在最明显，每天都要用它的锅下面！”
　　如果不是深夜，实在引人起疑，那些人白天放把火烧没了暗道，展昭等人也不一定察觉得了。
　　“让开，我来！”马汉迫不及待跳上灶台，推开毛手毛脚用菜刀乱撬铁板的书童，看了半天，总算找出一丝缝隙，将打算把剑伸进去试探一下，那板突然——格格地抖动起来！惊得马汉后退一步——
　　片刻工夫，铁板开始慢慢向一边滑动，再下一秒，探出颗黑乎乎的人头来。什么五官都辨认不清，只看见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眼球在里面咕嘟嘟转。
　　书童第一个跳脚毛爪爪地尖叫！
　　全身处于紧蹦状态的马汉刺激得浑身一抖索，顺手一剑鞘重重敲下去——
　　“等——”展昭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晚了，当的一响，人头应声歪倒。可怜某人两只乌漆抹黑的手刚攀住灶沿，直接又被免费送下刚辛苦爬了半天才爬出来的地洞！她的壮烈倒下，直接引发地底深处一连串脆细的惊呼与哭喊。
　　马汉张大嘴巴，探头看黑成一团的洞：“刚那——刚那出来的是什么？”
　　“你说呢？！”展昭瞪了他一眼，飞身从洞口掠下去。
　　白玉堂哈哈一笑，回头招呼书童，老管家：“你们去找长点的绳子来，越粗越好。”
　　数分钟后，展昭抱着脑袋鼓了个超大包的啼花跳上来，绳子放下去，又陆陆续续拉上许多哭哭啼啼的女子来，最后还吊个特级大粽子——哦，应该说是那倒霉被俘的狱卒。
　　白玉堂饶着众女子转了一转，全部清一色煤炭团，连粗细高矮都差不离，他还真认不出谁才是自己要找的人。直到龚彩莲使劲挤出人堆，拉住他手哭喊一声：“白大哥！”他额头才嗖的飙出汗来！
　　劫后余生，哪管你对象愿意与否，龚彩莲直接、顺理成章倒入白玉堂怀里，把个上好的锦毛鼠滚成了黑老鼠：“呜呜呜——白大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啊——这个——那个——全靠展大人帮忙啊——”
　　（这时候是多希望一直看不顺眼的死猫过来解下围。可那臭小子忙着揉自己女人头上的包包去了，眼角都没往他这瞟一眼！）
　　马汉手足无措地蹲在展昭旁边，结结巴巴：“展——展大哥——啼花姑娘她不要紧吧——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下手也很轻——她——她该不会得脑震荡、失忆症这些吧——”
　　大包也许不是马汉敲出来的，而是堕地时头触地碰成。但马汉哪壶不开提哪壶，将展昭的担心全摆桌面上来了。他没好气再白了他一眼：“不会——你很闲的话，不如去外面多雇辆马车！”
　　轻轻抹去啼花脸上的灰，没来由心突然一揪！
　　——那张俏白的小脸，红润润的薄唇，有一刻发现她不再飞扬跋扈，失却生机，自己竟是莫名怅然。
　　余绩完全象个局外人被排斥在门口，看会这边号啕大哭，又窥会那边神思恍惚，憋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个——这么多人，两辆车子怎么够装？去知会地方官府吗？还是先回开封？”
　　对了！
　　余绩的话提醒了展昭——他们是不可能再打草惊蛇的。但带这么多女子回开封，要转移人们视线可能性为零。而且，展昭也担心现在离开这里，会失去追寻罪犯的最佳时机。
　　如何是好？！
　　目光不自觉转至白玉堂身上——哼！死老鼠这时还有心情左拥右抱
　　
　　




回家吧，姐姐！之三十

　　“展——展大哥！”刚跑出店的马汉比去时更快冲回了厨房：“不好了——一队官兵赶往这里来了，领头的，是知县大人的轿子！”
　　展昭楞了下，旁边白玉堂相当“识时务”地立即接口：“官场擀旋，向来是小猫你的专长，我这个乡野下民，就不卖乖出丑啦，再会！”一把扯上龚彩莲就想闪人，展昭凉凉抛给他一句：“白兄闲云野鹤去哪里都无所谓，但你身边这位姑娘，必须留下！因为她是本案见证的一分子，有必要前往开封府向包大人陈述案情。”
　　“小猫——你故意的吧？”白玉堂斜睨展昭：“明知道我急于将龚姑娘送会她焦急双亲身边，横加阻挠！”
　　“此案真相大白后，开封府自当有义务将这些女子一一送还原籍。白兄，双亲焦急的，可也不止龚姑娘一人。”
　　两个人你言来我语去，急煞旁边的王朝马汉：“展大哥——知县的人快到店门口了，难道我们就这么让他们瞎搅合？”
　　白玉堂向展昭用力盯视一眼，笑了：“算了！老实告诉你们吧，后门我早备得有三辆马车。虽然人数比意料的多，不过挤一挤应该没问题。离此三百来里就是我朋友钟文郁的采菏山庄，回开封之前，可以先到他那整顿整顿。”
　　别人尚未及反应，龚彩莲先自面色微变：“不！我不要去那里——”
　　“怎么？”白玉堂奇怪地转头瞧她。
　　龚彩莲低了低头：“——算了，随便你们了！”
　　“既然决定了，就快走吧！”率先催促的是余绩，他毕竟是新科状元。虽然蒙圣上恩典放了几天假，不过日后若有多事人将他出现在这类混杂场合打小报告上去，会影响自己辛苦树立起来的形象。
　　一群人乱哄哄地走，几乎在展昭等人费劲力气把所有女子都安排坐好在三辆马车里的同时，店的前门被官兵一脚踹开了。灯笼火把闪得小客栈亮通通的，惊醒的住客少不了一番嘈杂。真是质疑——本地官府若没有与匪类勾结，他们的情报怎么会来得那么快？！
　　马车开始奔跑，转弯当儿车身一个剧烈颠簸，抖得被平放在内的啼花头重重撞在车板上，她“哎呀”一声醒转过来，眼未开一连串怒气先爆发出来：“靠——刚刚是哪个混蛋敢偷袭我？”她伸手摸包，摸在不该摸的地方：“啊——你这三八居然敢把臭脚放我头上？！我已经很倒霉了你知不知道？！”
　　“不——不是的——”吓得被骂的那女子拼命缩脚缩身：“姐姐对不起——因为——因为这里实在是太窄了——”
　　“太窄？”某人这才留意到所处地理位置环境变化，本来最多坐四，五人的马车，现在至少闷罐似填充了十二、三个。她的待遇还算优厚的，重叠起的人勉强还给她腾了个可以蜷缩睡觉的角落。
　　“姐姐——你觉得怎样了？”龚彩莲挤过来小心翼翼摸她伤处：“我们现在正往采菏山庄的路上，已经得救，开封府的各位大人都在外面护车，没事了，放心吧！”
　　“开封府？”啼花楞楞数秒钟，扑到车窗边（压翻一堆垫背人），刷地掀开车帘高喊：“展大哥——”
　　她视野内没有展昭影子，只有一张似笑非笑的俊逸面孔，某小白带着两眼的调侃悠悠说：“啼花姑娘——你展大哥没在，他去车队尾巴断后了。有什么话，请留待至目的地无人处，两人再慢慢畅叙吧。”
　　换别人听这话，一定脸红脖子粗当缩头乌龟了。偏偏碰到啼花，这种无伤大雅小玩笑在她虎朋狗党中简直算小儿科，啼花当然直接左耳进右耳出了，只挺在意跟前的人那么面熟：“嗨——我记得在哪见过你哦？”
　　“是么？”白玉堂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策马并辔。——对于展昭的“女人”，除了惊讶死猫居然也会“谈情说爱”，更多是好奇。
　　“嗯啊——”啼花烦恼地敲打自己头，猛可眼睛一亮，拍着车壁：“偶想起来了！你就素那算命地——”
　　白玉堂脑袋晕了下，差点载落马：“你——你竟到现在还这么看我！我到底哪里象算命的了啼花小姐？！”
　　“这身衣服——”啼花甩过去一个白眼：“别以为没戴帽子我就会不记得你其他特征。客栈内，是你告诉我‘小心’那句话吧？没想到你果然有两把刷子，偶后来真地遭殃了——当时还是应该多听你解说两句。”
　　白眼换上逐渐葱白的眼神。
　　白玉堂：“… …”
　　车内龚彩莲拼命拉啼花衣角，啼花回转身：“莲莲，挤你也不用老推我吧？”
　　“姐姐——”龚彩莲脸红得象煮熟的虾米：“姐姐你不要那么说白大哥啦——”
　　“白——大哥？”啼花坐好：“你是指外面那算命的啊——哈哈！莲莲，原来你一直说的那个人就是——他啊！哎，论外在素不错滴，但莲莲，说句老实话，算命的——无论在哪个朝代都米啥前途吧？你一个千金大小姐，何必这么委屈自己咧？姐妹一场，偶这可是很诚恳地先提醒你啦！”
　　也只有某人，才能这么理直气壮诚恳地“建议”，她忘了车帘没放下来，而且“米啥前途”的人还没走开，要死不死又听到她这番高谈阔论，结果——
　　余绩在后面惊讶地问：“白——白大侠？你作什么突然要走？不带我们去采菏山庄了？”
　　“没——”白玉堂咬牙切齿握着拳头：“我只是忽然想到小猫一个人断后很寂寞的，必须要去陪陪他！”
　　“哦——”余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望那绝尘而去的轻烟。车内，龚彩莲羞得头都抬不起来，半天才启齿：“姐姐——你——你误会啦！谁说他是算命的？他——他是白五爷呀！鼎鼎大名的锦毛鼠白玉堂——你有没有听说过？”
　　“白玉堂？！”某人呆若木鸡——半天——“没听过！”一口咬定。
　　“姐姐不是武林人士，又深居闺阁，不知道也难怪。”龚彩莲释然一笑。殊不知某人正心里嘀咕：“不知者不为怪——妈咪也！历史跟电视演的完全是两回事嘛——我咋不晓得小白的未来那位居然会是眼前的莲莲？”
　　此刻，车嘎地停了。出神的啼花，一下子滚倒在数女的腿上——
　　
　　




回家吧，姐姐！之三十一

　　“搞啥鬼？！”啼花怒吼——最恨司机没预兆突刹车。有次她赶公共汽车就不幸中奖，在车板上滚成个皮球，不仅自身多处软组织受损，还成为全车人茶余饭后的笑料。更糟糕的是，当时现场目击者还有她大嘴巴的同学。
　　“姐姐，到了。”龚彩莲掀起车帘，凶相毕露的啼花让趋前跑来迎接的某人蓦地一呆。转而发现旁边的龚彩莲，方重整仪态，满面堆笑：“莲妹，接到白大哥的飞鸽传书，真不能置信——你竟真的来了！”
　　龚彩莲勉强挤回给他一丝笑意，也没答话，径直返身帮围上来的庄丁扶车内众女下车。啼花打量那遭冷遇的男子，最多不过二十五、六光景，不同展昭的英气逼人，也不似白玉堂的意态风流，浓眉大眼，加上灰不溜秋的装束，显得格外少年老成。仿佛对龚彩莲的态度早习以为常，混不在乎地转而热情为大家引路。
　　从王朝等人对这男子的称呼中，得知他就是采菏山庄的庄主钟文郁。父母早亡，以稚子一肩之力承付起整个宗族的兴衰，几年内将钟家名下产业发展壮大得红红火火，黑白道都不敢小觑——证明此子能力同时，也折射出以青春为代价拼搏付出的悲哀。
　　旁观者最清。他与龚彩莲是落花流水之关系——再有身份地位，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不容易被这种未老先衰的异性吸引。白玉堂走来，两个并排一站，便是夺目对比。
　　面对大群龙蛇混杂的来客，钟文郁有条不紊的接待，将众女一一安排入住预先洒扫清洁干净的厢房。花厅最后只剩下白玉堂，展昭，王朝，马汉，余绩，龚彩莲，啼花七人。倒不是啼花有多热中参与这类聚会，而是龚彩莲紧紧拉着她不让离开。——显见她很怕有机会单独与钟文郁相处。
　　别人畅叙别情，啼花一个人坐角落边，把玩下人奉上的茶杯。——这采菏庄算气派了，可惜，还是比不上懿王府的宏丽，也及不上风云庄的奢华。摆设器皿，仅仅为大众化的陶瓷。钟文郁应该深谙理财，但恰恰是这类迂纳，难能讨取小女孩芳心。
　　想到这里，不禁瞅住龚彩莲抿嘴一乐。
　　龚彩莲正心不在焉，被她这一笑一看脸也莫名红了，咬牙道：“姐姐突然冲我笑什么？”
　　啼花伸了个懒腰：“哎——偶很累，身上也很脏，莲莲，你这朋友竟然不会招呼远来贵客去梳洗下，蛮失礼哦——”
　　“我知道梳洗的地方，我带你去。”龚彩莲几乎本能回答。直到察觉啼花异样的眼神，才洒然惊觉过来：“啊——我的意思——我是指——以前来过——很小的时候——”
　　真是越描越黑——“你们是青梅竹马吧？”啼花隐约揣测出这些人之间暗藏的玄机，不过，对于明显没有利益的事，她向来懒得介入，随意抛下一句，就摸着鸡窝头跟龚彩莲走出厅。——老一副煤炭团德行晃展大哥跟前，才真的粉没面子。
　　两个女孩子怎么行动，厅里一群男人倒暂时无所觉，他们现在全副心神，专注在研究解决一件事上——
　　钟文郁仔细观察展昭递给他的一枚黑色药丸——这是被俘狱卒主动献出，上面交给他用来控制不听话女子的迷药。可惜除了直接领导他并且最后灭了他兄弟口的头，对真正的幕后主谋，他还是一问三不知。
　　钟文郁道：“我那个朋友，长年研制丹药，对西域异毒也有所涉猎。把这东西给他看，说不定能找出解毒的方法。不过，怕时间来不及——据各位大人所说，那位吴姑娘中毒已深？”
　　余绩惊惶失措：“那怎么办？那怎么办？钟庄主，请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我姐姐——”
　　说到底，他还是十成九确定吴小蓉是自己亲姐姐。什么面貌相似，义结金兰，根本是姐姐不愿相认编出的谎言。
　　钟文郁算是个比较忠厚的人，他与很多江湖人一样，不喜与官府交道，不过，看眼下余绩这么着急，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安慰说：“余大人，我会尽快派人把药送往我朋友那，争取早日取回解药。另一方面，不妨让展大人尽早捉拿凶手归案，或则从他那获取，更快捷。”
　　余绩立刻转望展昭。展昭沉默一会说：“王朝，你先回开封，把这一切禀明包大人，我和马汉，根据狱卒提供的线索追擒凶犯——案情没明朗化之前，钟庄主，这批女孩子——”
　　“我知道。”钟文郁立刻答：“我会调集手中所有力量来保护她们。她们在我这里，很安全也会很隐秘。”
　　“多谢钟庄主。”展昭抱拳，回眸迅速扫了一眼，角落方还存在的小小人影不见了——唉！但愿这多事之秋，那野丫头别再闹出什么祸才好！
　　“我陪你一块去吧，小猫。”白玉堂似笑非笑：“显然，你对这地方并不熟。”
　　展昭付之一笑。——这好管闲事的小子不趟这趟混水，他才觉得奇怪。
　　沐浴完毕，梳洗一新的龚彩莲站在澡堂门口，远远望见那一堆人走出去，急忙返身冲回叫啼花：“姐姐！姐姐快起来——你看白大哥——不——不是——是展大人他们怎么都走了？难道就剩我们这群女子留下，不去开封了？”
　　啼花全身浸泡在池子里，懒洋洋地半闭着眼睛：“你急什么啊莲莲——他们得继续做他们该做的事。而我们，任务已达，现在该是放松休闲的时刻。唔——有钱人就是懂享受！一个浴池也搞这么大，水是常温的，还用鲜花熏，偶在现代都只电视里看过——”
　　某人心满意足地蜷曲下身子，任荡漾的水波温软地溜过肌肤，爽得发出一声慵懒的低吟。
　　龚彩莲在门口呆了半天，走回来：“姐姐，你的意思，他们还会回来？”
　　“废话！”啼花免费送她颗卫生球。
　　头边的池沿，放着一溜托盘，新衣，浴巾，洗漱用具，还有杯热热的水。啼花被那鲜艳的色泽吸引住，顺手端了过来，很小巧的花杯，似茶又不似茶的水，泡开一朵朵异常美丽的小花：“这是什么？”
　　“是花茶啦，”龚彩莲没精打采瞥一眼：“那个花，是这带特产的小茉莉，小时侯，我就爱拿它泡茶加糖喝。”
　　已经很多年了，难为他还记得自己幼时的种种爱好，可是，他难道不明白，人的欲望，通常会随着时间的流失而微妙变化吗？
　　啼花抿了一口那水，甜甜的：“很象饮料啊！”
　　猛可，她脑袋灵光一闪——
　　
　　




回家吧，姐姐！之三十二

　　“哇——我想到了！”
　　某人引亢高叫，吓得走神的龚彩莲差点一脚滑进池子里：“你——你想到什么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赚大钱发横财的好方法了！”
　　某人眉飞色舞，手脚兴奋地拍打出满池水花。而龚彩莲——则、梆地声晕死在罪魁祸首的作案现场。
　　“龚小姐——龚小姐——”
　　门外传来丫头细细的呼唤，但因某人猖狂的大笑刺激得只喊出两声，就胆战心惊没下文了。龚彩莲悠悠醒转，看了眼兀自泡在水里做白日梦的某人，吐出口浊气，决定选择无视此情此景，揉着泛疼的腰身轻轻将门拉开一条缝：“小屏，什么事？”
　　门外那丫头努力吞了口口水：“小——小姐——里面——？”
　　“我刚讲了一个笑话，所以有人觉得很开心——”龚彩莲痛苦地抽搐下嘴角：“你来什么事？”
　　拜托千万别要是那截大木头找她！
　　“唔——呃——”小屏眨眨眼睛：“是这样的——那个——就是小姐你们带来的囚犯，突然嚷着要叫见你们，说有重大事情遗漏了没交代。庄主拿不定主意，因此遣奴婢来问问小姐的意思——”
　　龚彩莲娥眉深蹙，大木头真是笨糊涂了，她堂堂千金小姐，一度沦为罪犯砧板肉已属天大耻辱，这时节惊悸未去，怎还能要求她去见那脏兮兮臭烘烘的囚徒？！提审犯人，不一直是官府做的事吗？
　　“可是，展大人他们都走了，那囚犯很急迫的样子，庄主也怕真错过什么，所以——”小屏小心翼翼观察龚彩莲神色，毕竟是主人从小到大的亲密玩伴，来庄子亦主亦客呆过不少时日，哪能不知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姐脾气。
　　“莲莲，去看看呀——阴天打孩子，闲着反正也是闲着嘛！”身后一把慵懒的声音，及时扼杀龚彩莲的怒气以及小屏的惶悚——转过头，某人包着浴巾，湿嗒嗒的水滴顺着白生生的两腿滑落青瓷地面，两手拿块干布使劲搓揉自己本就乱得惨不忍睹的鸡窝头发。花香及浴精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空间，散发出一种说不出靡柔迤俪的滋味。
　　——老天！这人脑袋是什么东西作成的啊？！光天化日之下——
　　（其实在某人观点看来，这是太自然不过的事了：一，她还身在浴室；二，门口被两尊石化的雕像堵得严重光线不足；三，她把自己包得比穿裙子还保守——在场都是女人，搞不懂龚彩莲为什么两眼翻白，又一副要晕倒的德行干啥！）
　　“阴天打孩子——”小屏喃喃念叨此句至理名言，痛苦消耗阶段，某人施施然又走了回去，开始拿托盘的衣服：“等我两分钟，就好啊！”
　　“梳子——莲莲！莲莲——你们这连把梳子也没有吗？”
　　“有——有——”大脑一度缺氧的龚彩莲屁颠屁颠围着某人转，到把梳子递到某人手里，才豁然醒悟过来——靠！这种小事需要她亲自做吗？小屏是干什么吃的——不过瞧某人那德行，明显把她跟小屏摆同一档次，惯于区分奴隶阶级与领导阶级的龚彩莲再度精神呈暴走状态——
　　她一定是秀逗了，才会一整天跟在这疯丫头屁股后面姐姐姐姐的叫！
　　“莲莲？怎么还不走？”
　　“哎——来了来了——”
　　接送到小屏投来的讶异目光，龚彩莲瞬间额头冒汗——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忠诚执行某人的命令，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日为母——不不，是一日为姐，终生为姐的千古遗训？龚彩莲不无悲哀地想，她确实列女经读太多了。
　　偷眼瞄瞄左右，再瞄瞄趾高气扬在前开路的啼花——不见得如何美艳倾国的脸，隐含着一种说不出的懔人气质。这种气质，龚彩莲仅在为数很少的几个男人身上看到过——包括她一见钟情的白大哥。出现在走一步嫌多，笑一下惟恐被唾沫口水淹死的当代女人身上，简直难以想象。
　　龚彩莲深深迷糊了，带着这种迷糊，她追随着啼花走进了临时关押狱卒的房间。
　　钟文郁一直等在门口，见到她，立即露出憨憨的笑容。龚彩莲把头扭向一边。
　　啼花眼珠四下乱转：“奇怪——”
　　“怎么奇怪了？”钟文郁低头检视自己，没事啊，衣冠毕挺地，但莲妹确实一看到他就把眼光转开了。只见某人——
　　手摸雕花木门，再摸朱红柱子，眼中射出异样，确切点是愤怒的炽焰：“你们把犯人关押在这么漂亮、这么干净的房间里？！”
　　????￥……—！她绝对要向国际社会控诉这不公平的人格待遇！想当初她蹲刑部大牢，之前蹲人贩子火坑，是个什么样的恶劣环境？苍天没眼啦，555——
　　“那——那个——”钟文郁半天才说出话来，半天才动弹用手推开木门——门没上锁，左右只站了两个庄丁：“因为，敝庄没有设牢房之类，所以临时腾了一间房——”
　　拜托！不要在莲妹跟前破坏他形象好吗？他是个正正当当发家致富的大庄主啊！
　　牢房，那不是官府才有的玩意吗？他哪找去！
　　啼花用看国宝级动物欣赏大猩猩目光盯了钟文郁片刻，终于，“哦”了一声，不过仍有些不可思议的样子：“我还以为，有钱人家都私设有地窖，秘密石牢之类的东西了，奇怪——”
　　最后一句奇怪，钻进屋。
　　钟文郁面部肌肉不住抽搐，在龚彩莲也嘴角轻勾似笑非笑瞟过他一眼后，钟文郁当即痛下决心，明天！就雇一大帮工人来建筑石牢——还要造他好几十个！原来最近有权有势的人都爱玩这东西，他的确太疏忽跟不上潮流了。也难怪莲妹一直说他老古板——
　　（此后，采荷山庄一跃成为江湖驰名的黑庄，原因无他，就是某些人士参观过那数量惊人且庞大的石牢建筑群，并琳琅满目的刑具大全后，心惊胆战传诵开的。当然，不乏议论某某庄主是超变态的云云。）
　　制造系列罪恶的某人，目前正舒舒服服躺在太师椅上，享受莲莲亲手捧上的茶（某莲：T T 为什么我还得做之类之类的事？！）。
　　煤炭团——狱卒，手足无措象害羞老实的小媳妇垂头站在房中间，冷汗一颗颗从两鬓涔出来。太纳闷了，明明身处完全没威慑力的临时审讯室，怎么那小丫头盯他的眼光象狼样——从来没见过有女人能这般露骨瞧男人的，而且那显著的鄙夷，仿佛在讥刺他裸奔样。
　　
　　




回家吧，姐姐！之三十三

　　
　　啼花，是越看他越不顺眼——哼！什么东西，已经长得二不挂五对不起祖国对不起人民了，还没事脸肿成个烂猪头（某人已浑忘了人家是如何惨成这德行地— —），身为阶下囚住的房间居然比她在柳大嫂家拥有的闺阁还好，实在素太没天理了！
　　“你找我，还有什么话没交代的？赶快坦白！姑奶奶偶忙得很那——”某人优哉犹哉喝了口茶，半点看不出她很忙的样子。
　　狱卒一楞，紧接肚内哀号——他可没想要找这小魔女说啥啊，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兔崽子整他！宁可面对那一直不苟言笑、传说中的“御猫”，也不愿意被个小女人滥用私刑啊。想想地牢里那丫头把兄弟死尸往自己脸上拼命蹭，沾满血的眼几乎可说是狰狞的笑，他就不寒而粟——谁要说这丫头属于正常型的女人，他把脚指头扳下来跟他姓！
　　“你没话说是吧？”
　　不经意间，一双微眯的瞳仁放大到了眼前，狱卒一呆之后，差点一屁股坐倒，某人相当不怀好意的脸逼他更近：“觉得偶很闲，你也很闷，所以找点乐子？”
　　“不不不——”狱卒被鬼撵着似大叫：“我真的有话说真的有事情忘了告诉展大人——”
　　“说！”满满地嫌恶写在啼花脸上——真是的，这么漂亮的房间配上个乌鸦嘎嘎乱叫的噪音，钟文郁那啥欣赏接受水平。
　　狱卒咕的吞了大口口水，偷眼一望旁边呆站几成泥雕的某两人——咦？怎么从来没觉出关他进来的庄主是这么的慈眉善目？！
　　“那——那个——”
　　“说重点！”啼花不耐烦地咆哮。
　　“呃——是这样——之前记得展大人问过我，有没有遇到过长这样——长这样——（某不知趣家伙比手划足形容，某人忍耐、再忍耐）的女子，我当时回答没有，不过，我现在突然想起来了，——有！有啊——而且，我记得很早一批，头曾带回来两个，模样几乎差不离儿，我当时还以为她们是姐妹，所以有点印象。”
　　“真的？！”啼花忽地蹿起，吓得在场三人同时后退。啼花劈手豪不客气一把抓住狱卒衣襟：“那她们现在在哪？”
　　“一个——”狱卒苦着脸（拜托！他衣服已经快被烧得衣不蔽体了，某人还这么大力撕，不存心XXXXX吗？！）：“一个逃跑了——一个——抓回来后，被头扔进了窑子。那窑子——咳咳——好象是金德镇最低级的下等娼馆。”
　　啼花凝顿了半分钟，忽然，她轻笑着手拍拍狱卒的老脸：“谢谢，大叔——你立功了，但是没奖。”
　　狱卒惊喜不到三秒钟，下刻某人恶狠狠一脚全无征兆踢在他下跨——女音的高亢怒喝贯穿整个房宇：“靠XXX！！！你们这群超级人渣！！！”
　　一众呆若木鸡下，狱卒倒在地上，抱住下体痛得满地打滚——这、这丫头果然滥用私刑了！还不是一般重的私刑——
　　啼花一阵暴风般卷出门，两个人仓皇紧跟在后。
　　“备马车！”
　　“好！好——”钟文郁第一次很聪明地避开女人盛怒的旋涡中心。龚彩莲舔舔发干的嘴唇迟疑：“姐——姐姐去哪？”
　　“废话！当然是救人——”
　　那可是她真正的一千两啊！！！——说什么也要赶在别人前头。
　　十分钟后，旋风似冲出采荷山庄的一辆马车飘出这么句话：“对了——那什么什么金德镇，在哪里啊？太远了，倒贴车费伙食费，偶就不去了！”
　　咚！咚！
　　——相继某两具肉体亲密接触大地的声音。
　　金德镇紧邻仝州，巴掌大块地皮，没什么特产交通也不大方便，当地人穷得掉渣。为了生活，渐渐就兴起那皮肉买卖，以期留驻过往商客的荷包。实际上，这里接客的多是暗娼，偶尔支个门面做生意的，也是破败不堪，下九流的人物出出入入，狼籍龌龊。往往一碗面钱就能买得一个姑娘一宵。可想而知，不幸沦落于此的女子，过着怎样悲惨的生活。
　　奔驰半夜一上午后，停靠在小镇边缘的采荷山庄马车，成了所有冒着恶狼眼光流着口水皮条客的中心目标。
　　“你——你们——都不要下车！”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群众热烈欢迎下挤回车边的钟文郁，脸色死白，屁股后还拉扯不放至少十三，四个干巴巴，黑扁扁的异性，声嘶力竭对一群庄丁如临大敌圈护起来的两个女孩吼——老天！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竟然容忍那小魔女将清清白白的莲妹带到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来！而且最想杀自己的是，他都莫名其妙跟在那小魔女屁股后面跑、跑——
　　救人也不是这么个救法！
　　如果开封府那帮子人回来，指不定把他这最无辜的受害者丢进死牢呢！
　　瞧某个罪魁祸首，似乎还乱没良心地瞅他的狼狈幸灾乐祸——
　　“你，行不行啊？”某人笑眯眯地。
　　“怎么不行，大不了我一间间去问！去找！”从来涵养颇深的大庄主此刻已逼近疯狂暴走边缘，红着两眼手指庄丁：“你！你！你们立刻——马上把车给我驾回山庄！我没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准踏出庄半步。”
　　“那辛苦你罗——”车下水泄不通的架势，某人心里不发毛是假的，当即顺手推舟：“大庄主，88！”
　　“8——等——等等！”蓦地醒悟过来的大庄主跳着脚追绝尘而去的马车：“给我留下两个人啊——至少先——”
　　天啊！
　　难不成最后还得自己一个人一家家逛窑子？！他钟文郁的一世英名——地啊！可恶！！归根结底是交友不慎——
　　“白玉堂！！！”
　　咬牙切齿的磨牙声——另一边，某白背后飕飕一阵恶寒，他回了回头，奇怪，大白天怎么阴风阵阵的咧？
　　再看看脚下，土坑扭曲着一具新鲜尸体，王朝一脸沉重，马汉则一脸盛怒：
　　“我们来晚了——”
　　连杀人灭口的人也给幕后黑手非人道主义的毁灭了。
　　“不——”展昭弯腰慢慢从死者紧撰的手里抠出一样东西，一枚不甚起眼，却很精巧的玉佩——有身份地位的男子，腰间挂这挂那是不可避免。但，这面玉佩不同，因为上面镌刻有字，证明是其主人代代家传的珍宝。
　　“我见过这玉佩！”王朝拧紧眉头，想了一会，悄然舒展：“我去县衙讨取援兵时，那县守大人腰间，就挂着一面跟它一模一样的玉佩！”
　　因为觉得贵为县守还珍视献宝似戴着这面并不起眼的东西，王朝多看了看，还一度揣测过是否自己不识货，那玉实际价值连城？
　　不管怎样，玉的价值几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展昭与王朝对视一眼，同时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笑意。
　　
　　




回家吧，姐姐！之三十四

　　
　　“回去吧！”白玉堂很没营养地打个大呵欠。
　　展昭点点头。的确，现在也只能回去。贵为一县之守，即使掌握了他的罪证，也不是说抓就能抓的人物。他毕竟是朝廷官员，即使包公，有先斩后奏的权利，没请出尚方宝剑前，还是不能轻举妄动。
　　“白兄，县守这几日的动静，得麻烦你监视了。”
　　如果风吹草动，在上面命令没下达前就让凶手跑了，可纯属不必要。
　　“明白！小猫你放心吧——”白玉堂郏郏眼：“我的朋友自会把他照顾服侍得妥妥贴贴。但小猫，今次我帮了你大忙，你却该怎么谢我咧？”
　　“咦？！”马汉看他：“白大侠，你行侠仗义原来是求回报的啊？这样好了，此案告破，余大人那里会有一千两赏金，我试着跟啼花姑娘商量，看她能不能分一半给你——”
　　（老天保佑，这话先别给某人听晓，否则= =）
　　“谁稀罕你那点钱啊——”白玉堂感觉人格受到侮辱——明明是他在幽默别人，没想到自己进了套。
　　“哈哈哈——”
　　一阵阵爽朗的大笑声惊飞正贪恋地上血肉的鸦雀。
　　飞马回到采荷山庄，迎接他们的是整排整队全副武装的庄丁。
　　“怎么回事？小钟钟呢——”白玉堂到处找。四周人鸡皮疙瘩掉满地——小钟钟= =！原来他们的交情已经——已经深到了那种程度？
　　“展大哥——”某人快乐地蹦达出来，模特走秀似在众目睽睽下旋身，再旋身——很多目击者都晕了，某人最后才停在嘴角有点抽筋的某某人面前：“你瞧，偶这身新衣服漂亮不？”
　　她可是生平第一次穿这么整齐的淑女装啊，两眼星星满心期待地望住他——呃，怎么他表情那么奇怪？
　　“好——好——”
　　展昭在数十道雪亮交织的眼神逼视下，大汗淋漓发觉自己正将脖子放在刽子手的鬼头大刀下——最终，他没有把那个“看”字挤出口。而厅里，哄地爆开来白玉堂肆无忌惮的狂笑。
　　死——死老鼠！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某白自认天下无双风流无匹的小白脸定早给穿洞成马蜂窝。敢于这么当众嘲弄南侠的，这小子也算是天下仅有一人。
　　笑声中有人奄奄一息爬进了门——浑身褴褛，脸上，裸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混乱不清的指甲痕，口红印。爬回自己的太师椅坐好，精神恍惚，整个一如离魂患者。白玉堂敛住狂笑，惊奇地上去东摸西摸，当确定那木桩子是个跟自己很熟的人后，下巴咯地脱臼：
　　“小——小钟钟，我——我不是做梦吧？真的——真的——是你？”
　　从来古板到连跟个丫鬟说句话也嫌多的小老头，今天居然破天荒带了一身桃花回来，白玉堂快以为自己眼睛坏掉了！而钟文郁终于凝结起焦距对他瞪来的一眼，更多是怨闷，欲哭无泪。
　　某个没心没肝的小白是粉想假惺惺表示默哀一下，但最终忍不住咧开了嘴：“小钟钟，你不要告诉我——是有女人看上了你的美色，把你中途打劫了——而且，还是很多很多女人——”
　　他捧着肚子笑，钟文郁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一脚把那个气得自己浑身乱颤，幸灾乐祸的狐朋狗党踹出视平线。回过头，总算还有展昭招牌的扑克脸比较对眼，舒了口气，叹着说：“展大人，我查到你们要找那女人的线索了。”
　　展昭一征：“你查到了？”
　　“嗯——”付出好大代价，下次这些人就算跪在面前求他也别想他再踏进那种地方了！“她叫尤小梨，两年被人毒打得遍体伤痕扔进了一家叫‘红柳’的下等——呃馆子，老鸨逼她接客，不肯，当天夜里，就撞墙自杀了——”
　　钟文郁喉头有点堵，四下也静悄悄地。半响钟文郁才又接下去：“因为这女孩子性情如此刚烈，所以事隔两年，那地方的人都颇有印象。描述出她的特征来，依我看，也与你们要找的人差不离。唉——如此贞烈女子——实在——”
　　钟文郁的修养令他骂不出什么脏话来，当时那一口气憋足到现在，砰地一拳，将手边的一张八仙桌击得四分五裂：“你们——抓到了凶手吗？”
　　“他会受到国法制裁的，我保证。”
　　展昭一字字，沉重地从嘴里吐出这句话。
　　身边，跌坐在椅子上的的余绩满眼泪水：“她——她会不会是我姐姐？——不——不会地——我姐姐是吴小蓉——她一定是吴小蓉！”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嘶喊。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吴小蓉是不是你姐姐。”啼花忽然开口：“你愿不愿意试？”
　　都已经死无对证了，除非吴小蓉自己开口——余绩希冀地目光转向啼花，犹如捞到根救命稻草。
　　“唉——其实，时光追索到你们千年后的现代，这种逼良为娼，丛生悲剧的罪恶也一刻没被制止过啊——女人，最好祈祷自己来生变猪变狗，也莫再变女人！”啼花脸上所含淡淡笑意，说不出苦。
　　突然，龚彩莲和钟文郁明白了她对那狱卒的暴戾从何来。面上很冷很淡的一个人，其实比谁都爱憎分明。
　　半个月后，包公亲巡仝州，处决了那披着人皮的衣冠县守。可惜查来查去，始终没有追索到与这狗官勾结的全部人贩。这个世界实在太现实了，只要一天有恩客买笑，就一天有人从事这灭绝人性的勾当。夜夜笙歌的是一掷千金的豪富，倚门弄首，合着血泪往肚里吞的是千千万万处于社会最弱势的群体。
　　开封府可以救一个，几十个，甚至几百个，但，他们能救尽天下吗？
　　“为失三从泣泪频。此身何用处人伦？虽然日逐笙歌乐，长羡荆钗与布裙。”
　　强颜欢笑的悲哀，不止是堕入风尘女子的悲哀，也是所有女性，人类的悲哀。哪怕再过几个一千年，也不得根除。
　　经过解毒的吴小蓉，已经能够坐起来，自己活动手脚。柳大嫂兴高采烈地把残害过她以及众多女性人犯处死的事讲给她听，她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或则，在她心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挂牵动摇的东西。
　　啼花从外面走进来，抖落一身白雪，很随意地瞥了她一眼，便拿起桌上的杯子倒茶喝。柳大嫂有些奇怪：“妹妹，听说包大人今天从仝州回来，你不是去接他们吗？怎么回来得这么快，还脸色很不好的样子？”
　　“别提了！”啼花挥挥手，一腔晦气：“切的，要早晓得他们会护送具棺木回来，我就不去了！真触偶霉头——我还正考虑这两天开个特色店赚大钱的！”
　　柳大嫂眼皮跳了跳：“谁——谁死了？还得包大人亲自护送回来？”
　　“就是那个新科状元罗——叫什么余绩子亦地，真素短命鬼！听说，包大人查出来死在妓院那个女子，是他姐姐，他象疯了样，跑去砸人家场子——你想那，人家哪晓得他是什么新科状元，身边又没带个人，只当是来闹事的混混，一顿拳打脚踢——唉！就这么给活活送上西天了——姐姐你说，这小子是不是也太脆弱了点，这也能给扁挂——”
　　“子亦——”
　　柳大嫂听得一楞一楞的，还在消化某人语句中的“优美”词汇，身后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她回过头，一条白色的影疯狂地擦过她身子，连鞋子也没穿，一件单衣就那么跌跌撞撞、披头散发冲了出去！
　　“啊——”
　　柳大嫂想叫，一只手伸来掩住了嘴巴，转眼见着某人笑得如花明艳的脸。啼花拉拉呆滞的柳大嫂，两个追着吴小蓉，来到院子。
　　黑压压一大堆人，映衬着白皑皑的苍茫，包公坐轿确实刚进门，但是，没看见棺材，更没看见什么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
　　吴小蓉呆若木鸡站在那，满脸的泪水滑落腮边，转眼成霜。人们静静地望着她。
　　不知什么时候，一件黑色的貂毛披风轻轻搭上她的肩，那阵倏来的暖意，刺激得她全身一抖。
　　她慢慢回过身，对上一双充斥着悲痛隐含喜悦的泪眼：
　　“你——你——是我姐姐！为什么——为什么就一直不肯认我？你可以恨爹爹，恨哥哥，恨那些一直残害你的人，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连那个一直被你放在心窝疼，用命爱的弟弟也放弃了？！姐姐！你——你连我也一并放弃了吗？姐姐啊——”
　　余绩再也止不住连日的煎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全部的力气去抱吴小蓉的双腿——在场人，连包公都微微移开视线。不是在意那男儿膝下有黄金的尊严，而是不忍见余绩混合着身心滚烫出来的血泪。
　　吴小蓉泪水不断线地往下掉，惨白的手指，一点点摸索余绩的头发，又一点点摸索余绩的脸。猛地，她一把搂住弟弟，发出一声暗哑的哭嚎！
　　没人能听出她喊的是什么，但每只眼睛里，似乎都有软软润润的小东西在爬。
　　“回家吧，姐姐——”
　　余绩仰起头，露出孩子般明朗的企盼：“那里，至少还有我，在等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层又一层精心裹着的布，捧上一把断了很多齿的小木梳：“我记得，你走那天，还曾说，要帮我梳个很漂亮的发髻。为这一天，我——等了整整十三年！”
　　吴小蓉小心翼翼接过梳子，摸着那些都有点发黑的部分，第一次，让人分分明明瞧见她眼里闪亮的笑意。
　　“子亦——”
　　低柔的呼唤，温软如当年。
　　点点班驳的雪花，随着北风怒啸飞快地飘撒。
　　“快过年了啊——”
　　啼花悠悠伸出只手，去接檐上落下来的雪。可不知道为什么，那雪冰冰地化在指间，始终有酸涩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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