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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更新时间:2010-6-22 9:35:20字数:1211


　　西藏素有“观音之净土”、“佛陀之天国”的别称，生活在雪域高原的西藏人，大都信仰佛教，面对严酷的大自然和沉重的负担，自然会想到寻找物质以外的精神慰藉。他们认为现实是苦海，要遭到生老病死的折磨，由于种种因缘在六道轮回中无休止的往返。为脱离苦海，必须断除轮回业力、皈依佛法、通过六度即：布施、技戒、堪忍、精进、禅定、智慧，才能脱离苦海达到彼岸，香巴拉就是他们憧憬的天堂。
　　“香巴拉”是藏传佛教和苯教共有的一个古老语汇，指一种人神共有、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想净土，位于遥远北方的极乐世界。
	著名的藏族学者阿莽班智达曾说：香巴拉是人类持明的圣地，位于南赡部洲的北部，其地形是圆的，状如八瓣莲花，中央是王宫。
	藏传佛教各派的高僧、大德们都认为，在冈底斯山主峰附近的某个地方。有个叫“香巴拉”的神秘所在，香巴拉历代法王掌管着由九百六十万个城邦所组成的幸福王国。
	另外，藏族学者曼隆古鲁、曲杰觉丹扎巴提出了这样的观点：香巴拉在西藏的西南方，印度北方邦的北部某处，可能是雪山环绕的一处神秘世界，也可能在地球附近的某个空间。
	
	“香巴拉”是藏语的音译，又译为“香格里拉”，其意为“极乐园”，是佛教所说的神话世界，为时轮佛法的发源地。佛学界认为香巴拉是一个虚构的世外桃源，是藏传佛教徒向往追求的“理想净土、极乐世界、人间仙境”，也称“坛城”。
	藏传佛教格鲁僧众普遍认为：宗喀巴大师不会死，他暂时去了香巴拉天国居住，总有一天会重返人间。所以，在他园寂时，未选定转世灵童。
	在四世班禅传记中，也有记载：昔日班禅罗桑确吉坚赞当他修习密宗圆满后，进入了香巴拉佛境，他由天国重返世间时带来了，“羌姆”金刚神舞，借以镇压魔鬼、酬谢神灵，教化有情众生积德行善，脱离苦海，进入香巴拉极乐世界。
	《香巴拉道路指南》一书中，详细介绍了香巴拉就在地球附近的某个空间。　　
　　
	拉萨的黄昏再次降临，大昭寺的钟声也悠悠地如约而至。
	夏雪坐在窗前，忽然从沉思中惊醒，慢慢转向我：“陈风，母亲又一次在我思想中出现了，她告诉我，香巴拉之城在罗布寺等着我们呢！”
	这已经是她第十一次如此告诉我，之前的十次，有时是在凌晨惊醒的梦里，有时是在黎明醒来后、深夜入睡前，然后她就无比清醒地凝视着向南的窗户，“罗布寺、窝拉措湖都在等着我，我必须去，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在最近的三周内，她探访了拉萨附近所有与传说中的香巴拉之城有关的寺庙，虔诚拜访过近四十位古稀藏僧，几乎查遍了藏传佛教典籍中与香巴拉有关的资料，一直都在为南下罗布寺做着最后的准备。
	于是，我只能放手让她去，而我自己留在拉萨等“北疆第一赏金猎人”王帆的回话。她说过，已经找到叔叔的亲儿子陈塘，不日即将带回来。这件事同等重要。没想到，夏雪一天都呆不下去了，终于带着一名向导提前起身。
	结果，她竟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失踪了，让我如坐针毡，即刻南下，开始了揭开香巴拉之城秘密的黑色序章……

1夏雪诡异失踪
更新时间:2010-6-22 9:35:40字数:3152


	“那时，我刚刚把夏小姐扶上船，回头解拴在石桩上的缆绳，忽然听到湖中央传来一种沉闷的呼啸声，像是几百匹壮年藏牦牛发情时一起吼叫一样。我急忙回头看，湖面上飘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白雾，越来越浓重，向岸边飘过来。那种感觉，就像冬天的日落之后暮色迅速降临下来，根本不给人留下喘息之机。刚刚解开的绳头从我手中滑落，那艘木船正在急速离开湖岸，但我明明知道，没有人摇桨，也没有人启动船尾的柴油机马达。几秒钟内，木船就到了距我十几米远的地方，夏小姐站在船头，努力地稳住身体，向我大叫了几声，大概意思是无论发生什么怪事，一定要通知陈先生您……”
	向导仁吉多金是个四十岁上下的藏族壮汉，身材硬朗得如同一块青石，但现在他已经完全被恐惧和自责击倒了，一支接一支地吸烟，一直垂着头坐在火盆边。
	入夜后，气温下降太多，我们几个人不得不生火取暖，顺便取了几瓶藏地白酒烤在旁边。除了我和仁吉多金外，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人，一个是叔叔生前的好友“针灸术大师”顾知今，另一个则是罗布寺负责对外事务的僧人杰朗，亦是我们抵达此处后才刚刚认识的朋友。
	这已经是仁吉多金第十几次讲述这同一件事了，但每次讲到这里时，他都会忍不住紧紧地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倒抽凉气的咝咝声，因为这件事在他看来诡异到了极点，几乎像神话电影中的某一幕情节，令人无法置信。
	“你休息一下吧，下面的事，请杰朗大师接着说。”我拍拍仁吉多金的肩，顺手递给他一瓶酒。
	杰朗坐在远离火盆的阴影里，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一件灰色僧袍里，只露出一张苍白而瘦削的脸。
	他清了清喉咙，淡淡地用汉语回应：“好吧。不过，即使我不重复，几位也能在心里复述前几次仁吉多金说的话。那是一次又恐怖、又怪异的突发事件，我看到湖中央出现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它不断地向四周扩散，夏小姐所在的那艘船被卷进去，不由自主地绕着圈奔向湖心。湖水飞速地减少，直到一点不剩，露出水底的嶙峋怪石来。通俗一点说，怪事发生时，湖水被某种怪物一口吸干了，然后在大约八分钟到十分钟的间隔后，湖水又神奇地返回，与消失前的水平面等高。唯一的不同是，夏小姐连同那艘船都不见了，到现在为止已经过了七十二小时，仍旧杳无音讯。”
	这段话与仁吉多金的话合起来，就是“夏雪失踪”这件事的完全版本。事发之前，向导本来是要开着那艘船带夏雪到湖中央去垂钓——“垂钓”只是夏雪探测湖中秘密的一种托词，她从大昭寺那边星夜兼程地赶来，为的是探索香雪海连续三晚托付给她的梦。
	“我知道，两位的话传递出来的唯一一个信息就是夏小姐溺亡了，对不对？”顾知今的话锋很犀利，说出了大家都不愿面对的事实。特别是我，根本不相信夏雪就这样离去了，把我们两个在拉萨大昭寺神庙里的那些山盟海誓、生死约定都瞬间抛弃，只留下我在世间心痛欲裂。
	杰朗迟疑地点点头，不再多说。
	仁吉多金含混不清地嗫嚅着：“窝拉措湖的水域面积只比羊卓雍措湖略小一些，湖中央的最深处达到六十多米，比羊卓雍措湖还要深三分之一，就算是本地藏族里的潜泳好手都不敢尝试挑战探索。当时，船上没有任何救生设备，只有柴油机马达和两条木桨。我怀疑，夏小姐和木船一定是被卡在湖底的石缝里，所以才没有像正常情况那样飘浮上来。陈先生，我万分抱歉，愿意接受您的任何惩罚……”
	我的心正在不断地下沉，直到落入无法拯救的黑暗深渊里，仅存的一点点希望在于还没见到夏雪的遗体，就不会最终放弃搜救的希望。
	“陈风，振作点。”顾知今握住了我的腕子，小指上的尖锐指甲在我腕脉上轻轻一扫，一股针扎般的锐痛从手腕一直传遍了我的半身，令我猛然警醒。
	“我很好，谢谢顾叔。”我苦笑了一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股血腥味直冲鼻端。
	得知夏雪失踪的消息后，我从拉萨租用了一辆车况最好的丰田越野车，任何司机都不用，亲自驾驶，高速赶到罗布寺来。到现在为止，已经两天一夜没吃任何东西，只喝过两瓶清水。我的胃里像是有根松油火把一直在熊熊燃烧着，恨不能马上把窝拉措湖的水一把火烧干，找到最珍爱、最痛惜的她。
	“火烧眉毛的时候也不能饮鸩止渴，而是冷静如极地寒冰，思考一切退路，从中找到最安全、最便捷也最明智的那一条来——陈风，这是沧海兄常说的话，还记得吗？”顾知今那两条厚重而浓黑的卧蚕眉挑了挑，不无感慨地长叹了一声。
	他是叔叔的好友，提及铜锣湾别墅里的惨案，不免伤怀。
	“我记得，谢谢顾叔提醒。”我回手抓起一瓶矿泉水，颤抖着拧开瓶盖，连灌了三大口。
	“陈风，屋里闷，你最好出去透透气。人生在世，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是不是？出去走走吧，散散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然后放松心情，今晚好好睡一大觉。我找的水性好手明天一早必到，他们会同车带来最精良的德国深潜装备，把湖底的情况探索清楚。”顾知今拉我起身，然后放开我的腕子，慈爱地拍拍我的胳膊。
	“好。”我的鼻子正在一阵阵发酸，喝下去的矿泉水正在迅速转化为涵意复杂的眼泪。
	吱嘎一声，杰朗替我拉开了木门，夜风迎面吹来，我的头脑立刻清醒了许多，盈眶欲滴的眼泪也压了回去。
	罗布寺的名气与规模都无法跟附近的白居寺、珠林寺相比，它面对的窝拉措湖更是比北面的羊卓雍措湖、南面的普莫雍错湖差得不是一两个级别，在西藏地理图上根本没有旅游标示。藏语中“罗布”是“宝贝”的意思，“窝拉”则是“下面”的意思，所以途经此地的旅行者往往将罗布寺和窝拉措湖连起来戏称为“下面有宝贝的湖”。
	实质上，藏地的旅游资源早就根据人文历史、风景观光划分为数个等级，从西藏旅游局规定的景点门票价格上就能区分开来。如果连旅游局的价格名册都没有收录的话，只能证明罗布寺属于可看可不看、可停可不停的地方，没有太多观光价值。
	我们谈话的房间在寺庙的第一进院落东侧，向南出了大门直行五十步，就是窝拉措湖的古老石岸。第二进院落是僧侣们修行、起居、做功课的地方，负责接待的杰朗曾经叮嘱过，大家只可以在前两进院子里休憩、观光，千万不要踏过通往第三进院落的枣木门槛，因为那里是寺里的高僧闭关修行之所。
	本来，我只想左拐出门到湖边去，远眺夜色下的湖面，抒发胸中的郁闷。
	突然，我看到一个年轻的僧侣从大门外急急地走入，手里捧着一个两尺长的黄色卷轴，大踏步地奔向中院，毫不停留跨过两尺高的枣木门槛，直入后院。看他的慌张情形，一定是出了某种紧急大事。
	我心中一动，无声地跟了进去，轻飘飘地缀在他的后面。
	夏雪失踪时的目击者只有向导仁吉多金和老僧杰朗，寺庙大门处也没有任何监控装置，所以他们很容易统一口径，把那件事的经过说得天衣无缝。
	一路南来时，顾知今曾几十次提醒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藏地多风雨，任何事不能不听人言，更不能尽听人言。”他的意思我懂，是在怀疑“夏雪失踪事件”会有其它版本存在，毕竟湖水骤然消失、而后又重新漫溢是件任何人都不能理解的怪事，其中有太多值得深思的疑点。
	进入罗布寺之前，我和顾知今便有了明确的分工，他利用自己的江湖关系尽快召集潜水高手，负责打捞那条沉船；而我要调查仁吉多金和杰朗那些话的真实性，必要时，甚至要展开对罗布寺的深度搜索。
	我的脚下是一条古老的青石板路，夹在两边的青砖高墙之间。年轻僧人已经过了夹道，进入了一个正方形的空旷院子，径直奔向右侧透出灯光的大殿。
	“掐烈卡日云啊（藏语：什么事）？”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我隐身在墙角的假山石后面，竖起耳朵倾听。
	年轻僧人的语速非常之快，夹杂着藏族土语，我只隐约听到有“印度、土王、莲花、北方邦”之类的词汇。哗的一声，大概是他展开了那个卷轴，有三四个苍老的声音一起惊讶地叫起来。
	“额阿线松（藏语：我明白了）。”又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忽然，大殿深处响起了断断续续的诵经声，其间伴随着转经筒摇动时的摩擦声，还有几名老僧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2尼泊尔高手
更新时间:2010-6-22 9:35:56字数:3539


	正面大殿顶上，忽然出现了一条轻如狸猫的影子，一起一落之间，他便到了右侧大殿顶上，缓缓地爬行到屋檐边上，双脚勾住飞檐，身子翻转下沉，以“珍珠倒卷帘”之势向大殿里窥视着。
	诵经声犹如催眠曲一般，絮絮叨叨地响着。大殿里许久没人说话，仿佛年轻人那么焦急地送卷轴进来，并没有引起太大重视，被暂时搁置到一边了。
	嚓的一声轻响，有人在我右侧五步外踩断了地上的枯枝，也幸好有这枯枝的存在，才令我醒觉夜行者并非只有一人，而是三名。那人发觉行藏暴露，立即屈身拔枪，一柄早就拧好了消声器的短枪斜着指向我的面门，枪管上的烤蓝湛湛生光。
	第三个人仿佛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右臂一甩，一柄拖着细长银链的虎齿刀便飒的一声到了我的喉结。虎齿刀长仅三寸，本来是近战格斗中的超短武器，与枪械中的“掌心雷”短枪是同一设计思路。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只有绝对的搏击高手，才喜欢使用这种武器。
	我挺身前扑，避开虎齿刀的同时，扣住枪手的腕子拧转向后，令他的枪口对着自己的胸膛。刀手扑空，自然而然地跨步向前，向我身后追击，但就在电光石火之间，我的右腿已经采用了泰拳格斗术中的“跨虎登山踢”，正中他的小腹。
	“朋友，别误会，我不是本寺武僧。”我在枪柄上一捏一晃，撤掉弹夹，然后发力一推，把那枪手推得倒退五步。如果他们的袭击目标是罗布寺，我得先分清是非，看清对错，然后决定帮谁或者不帮谁。
	刀手捂着小腹蹲下来，五秒钟后才能艰难地用英语低声开口：“我们是北方邦坎普土王麾下，懂事的就躲开点，别来捣乱。”
	我立刻明白，眼前的是三名印度人，而且极有来头。
	坎普土王世代居住于印度北方邦的恒河北岸，财大气粗，麾下兵强马壮，与尼泊尔国王的关系非常密切。我先前在拉萨阅读尼泊尔神鹰会那京将军的资料时，也偶尔涉猎到坎普土王的一些轶闻、传记，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杀了他，别跟他废话，公主就要过来了。”枪手恼怒地低叫。
	“喂，这是在藏传佛教的寺院里，不能杀人，否则公主肯定会大为不满，怪罪下来谁担责任？”刀手在我腿下吃了大亏，不敢再次尝试了。他是个聪明人，所以懂得珍惜自己的羽毛和生命，绝不盲目行事。
	“两位，我是局外人，不妨碍你们了，告退。”我不想多事，与其耗在这里与对方相持，不如暂时退出后院去隔岸观火。
	“不行——”枪手强横地叫起来。
	“嗡嘛呢叭咪吽，嗡嘛呢叭咪吽，嗡嘛呢叭咪吽……”右侧大殿的木门哗的一声拉开，四名披着灰袍的老僧鱼贯而出，排列在石阶上。刚才的年轻僧人举着一盏两尺高的八芯青铜油灯，恭敬地跟随在最后。
	“罗布寺僧众恭迎莲娜公主大驾，请现身吧。”带头的银眉老僧谦和地开口，面向后院入口。
	夜风中忽然添了一种类似于薰衣草的香味，但却比寻常所见更纯净、更清洌、更高洁，多闻几次后，感觉眼明心静，四肢百脉舒泰无比。
	“嘻嘻，公主大驾还在大门外面呢，先派我们三个进来报信，免得惊扰各位大师。不过，那位华人朋友似乎来者不善，是不是该先把他逐出寺外呢？”飞檐上的瘦子飘然落地，像风吹棉絮般轻盈。
	银眉僧向我这边望了望，慢慢地摇头：“适逢其会的都是有缘法的人，何必咄咄逼人？年轻人，请到我这边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知道那是罗布寺的住持仁迦大师，夏雪抵达本地时，曾先在电话里讲述过此地情形，并且说与仁迦大师一见如故，谈佛论道，彼此切磋砥励，过得相当开心充实。
	“遵命。”我从枪手与刀客的前后包围圈里走出去，一直走到仁迦大师所站的台阶前。以他们两个的战斗力，不会对我造成什么伤害，就算再加上飞檐落下的轻功高手，亦是一样。
	仁迦大师做了个手势，年轻僧人立刻走上来，举高油灯，把我笼罩在灯光之下。
	我仰起脸，正对着他，视野中除了那张苍老的脸，还有大殿顶上长出的一株粗大树干，直径接近三米，枝丫横斜，指向无边无际的夜空。“殿中树”是罗布寺的一处奇景，据杰朗大师说，本寺是先有树、后有庙，所以那棵巨大的柏树被精心休憩的大殿包围着，而大树四面伸展的枝叶，也给大殿加上了特殊的华盖。
	“年轻人，杰朗说过你朋友的遭遇，我感到很抱歉。不过，那件事与本寺无关，罗布寺后院是高僧清修静地，不欢迎外人参观。方便的话，请不要再度踏入，好不好？”他的双手捏着胸前的一长串灰色如意念珠，不愠不火地告诉我。
	我不愿做过多的解释，只是微微鞠躬，表示自己已经明白。西藏寺院各有各的清规戒律，做为外来人，我除了遵从对方规定外，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么，不送了，请自便。”仁迦大师洒脱地一笑。
	我再次点头，转身要走，但那飞檐上落下来的瘦子忽然挡住我的去路：“嘿，小兄弟，我还有话说。你最好把眼睛放亮一点，别来打扰我们公主的清静，否则的话，印度土王有的是好办法让你无声无息地从藏地消失，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听懂了吗？”
	他的态度非常嚣张，简直像把罗布寺当成了印度土王的北方邦，这种赤裸裸的威胁话也敢大模大样地说出来。
	我盯着他那张瘦脸，思忖着一掌下去是不是能拍断他一手一脚或者几根肋骨，但却极力克制，不跟这种小人物一般见识。当务之急，我是想探知夏雪的确切消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敢分心多事。
	“好了，快滚吧，公主就要到了。”旁边的枪手恶狠狠地加了一句。
	换作从前，单凭这一句话，他的牙齿就要被我打掉大半了。如果不是一个威严而沉稳的声音突然出现，我怀疑自己就会忍不住动手小小地教训他一下——“山鬼、辛格，不得无礼！”
	空气里的薰衣草香大盛，一个穿着白纱长袍、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后的年轻女孩子出现在后院入口。很明显，香气就是从她身上无声地散发出来的。夜色中忽然有一道白光一闪，扫过站在台阶上的诸位老僧，原来是那女孩子腰间束着的细长银链上挂着一面八边形的白铜镜子，将灯光反射了回来。
	女孩子头顶罩着一柄月白色的圆形伞盖，伞的边缘悬垂着细密的白色流苏，在夜风里摇荡着。伞盖的长柄握在另一个更年轻的侍女手中，那小女孩腰间悬着一柄鞘身镶嵌着几十颗明珠的短刀，双眼炯炯有神，目光一直绕在我的身上。
	出声的是站在女孩子另一边的那个中年人，他的左手里握着两枚黑黝黝的铁胆，一刻不停地搓来搓去，发出一阵阵唰啦声。
	“辛格，向这位陈先生道歉。如果你们知道他就是中国人‘盗墓王’陈沧海的唯一传人，还敢说那个‘滚’字吗？”中年人以江湖礼节向我抱拳拱手，表情冷肃，一举一动都带着说不出的威严稳重。
	叔叔的大名远传全球，在亚洲江湖更是尽人皆知。
	枪手一愣，翻了翻眼珠，态度顿时软了下来：“真的是‘盗墓王’传人吗？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对不住了，对不住了。”
	我大度地摆摆手，准备抽身离去，免得破坏了别人的好事。
	女孩子并没有向罗布寺的老僧们打招呼，而是走到院子中央，面向大殿包裹着的大柏树，冷若冰霜地向上望着。
	“那棵龙象婆娑树长得越来越茂盛了，记得我三年前来时，它的主干还没有这么粗，难道说，是它植根的地脉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才会导致植物极不正常地高速生长？”中年人跟过去，微弯着腰跟她说话
	印度佛教中，喜欢将有缘法、有佛性的大树贯以其它名字，以彰显它的卓尔不凡，这“龙象婆娑树”之名就是如此来历。
	我走向入口，不愿再跟中年人打招呼、套关系。叔叔已经离世，我只想他的在天之灵能够心安，而不是拿他的威名来做自己的挡箭牌。
	“陈先生，请留步，我是印度坎普土王派来罗布寺的使者，咱们曾在港岛见过面的，还记得吗？我知道您是陈沧海先生的子侄与传人，所以有几个深奥的佛学问题，想要向您请教，什么时候比较方便？”中年人忽然举手招呼我。
	我向他望了一眼，略作沉吟，才淡淡地微笑着回答：“咱们真的见过？对不起，我不太记得了。”
	女孩子闻声回过头来，高昂着的头轻轻一点，脑后的乌黑长发便三千尺瀑布飞流直下般倾泻到胸前，瞬间构成夜色里的绝世风景，几乎吸引了台阶上下所有人的眼光。那捧着油灯的年轻僧人站桩不稳，摇晃着前冲了一步，险些将手中的油灯掉落台阶。
	与他们不同的是，在我心中，唯有夏雪才是世间真正的美女，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可以定格为藏地最美丽的风景，其余人皆无法相提并论。自从得知她失踪的消息后，我满脑子都是她的影子，塞得满满的，再也没有一点多余的空间容纳别人。
	 “陈先生，我是诚恳求教，兄弟们粗鲁惯了，请不要计较。”中年人左掌竖在胸前，向我弯腰行礼，态度非常谦恭。立刻，我看到瘦子、枪手、刀手脸上都有了怒色与惊诧交织的怪异表情。
	“陈先生，给坎普土王一点面子，好不好？”瘦子忍不住开口，“再怎么说，他与陈沧海先生也是旧交。十年之前，他们在喜马拉雅南麓的雪原上一起骑马狩猎时，我适逢其会，亲眼见到他们并辔驰射，是一双肝胆相照、惺惺相惜的当世豪杰。宁吉大总管既然开口了，您最好看在两位前辈份上，不吝赐教为盼。”

3那京将军来的电话
更新时间:2010-6-22 9:36:10字数:3370


	“我还有事，不好意思。”提及叔叔，我的心情立刻变得沉重起来，不想跟对方有过多的交谈。铜锣湾血案发生那么久了，或许在别人心里已经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一幕，但在我心里却永远都是血淋淋的，每次揭开，便更痛上一分。
	瘦子横跨一步，双臂一振，就要发作。
	“山鬼，不必强人所难，算了，让陈先生去吧。”中年人及时地出声解围。
	瘦子冷笑一声：“陈先生，这里虽然是中国的地盘，你也不用太过孤傲，总会有用到土王之处。莲娜公主从不求人，驳了她的面子，你就等着后悔吧。”
	我从他身边跨过，忽然觉得满院子的人里面除了那女孩子莲娜公主外，人人面目可憎，不想再多看第二眼。自始至终，她没说一个字，脸上的表情始终不笑不愠，如喜马拉雅山脉峰顶上亘古不化的皑皑白雪，冷极，傲极，高贵绝伦。
	夏雪失踪后，我自勉自励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无事别多事、有事别怕事”，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切勿毛躁冲动，积蓄力量去干正事。
	刚刚走到第二进院落里，顾知今已经从前院匆匆赶过来，一见到我，呼的松了口气，紧张的脸色马上和缓下来。
	“顾叔，我没事。”令前辈担心，我很不好意思。
	“我知道你很能干，一定没事，但现在咱们在人家的一亩三分地上，比不得港岛，千万别自己落了单。”顾知今摸着唇上稀疏的胡茬，不安地望向灯火飘摇的后院。
	“我没事。”我重复了一句。
	“我从窗户中看到，刚刚好像是印度坎普土王麾下的内务大总管宁吉经过，他旁边还有个仙女一样漂亮的女孩儿，你肯定也碰见了？”顾知今满腹狐疑，伸手在空中一抓，然后放到鼻端轻轻嗅着。
	我点点头，举步向大门那边走。
	“闻风辨机”的首创者是中医大师慕容琴，顾知今修练的是针灸术，亦是古中国医学的一种，所以在耳濡目染之后，学习到了一些皮毛知识，能够从空气中的气味变化里获得某些特殊的信息。
	门外的夜风更凉，夹杂着窝拉措湖的氤氲水汽。
	“这么寒的夜，仅有简单装备的夏雪会不会有危险？”我总是不相信她会如此简单地离我而去，不相信老天会如此残酷，让我们刚刚彼此心心相印，转瞬间就生生把贴在一起的两颗心撕开。
	我已经把仁吉多金和杰朗讲述的事件经过颠来倒去分析了几十遍，湖水的诡异突变是导致惨剧发生的唯一原因，但这是一个自然形成了千年的藏地大湖，绝不是某个能够人为控制的铁闸水电站，那种疏忽水干、疏忽水满的事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湖水拍打石岸的哗哗声有节奏地传来，我忽然感到鼻梁两侧湿漉漉的，原来是两行不知不觉滴落的思念泪水。
	“我终于尝到为一个女孩子流泪的感觉了，比流血更痛，比心死更哀。夏雪，你到底去了哪里？”不知是第几百次了，我习惯性地掏出口袋里的微型望远镜，向黯淡无光的湖中央望去，真希望浪尖波影里能突然出现一艘木船的影子，而我的夏雪就在船头向我挥手微笑。
	“陈风，理智一点，别再徒劳地做无用功了。”顾知今跟过来，这些宽慰的话丝毫不能减轻我的心痛。
	“顾叔，再帮我想想，藏地那么多神奇传说中，有没有跟这件事接近的？哪怕是跟湖水的涨落有一点点联系也好啊？”我察觉到自己的喉头正在哽咽，马上提气凝神，把暴露出的软弱情绪压制下去。
	顾知今叹了口气，没有应声。
	西藏最著名的十大神秘传说分别是野人、红雪、巫师、虹化、象雄、古格、伏藏、香巴拉、说唱艺人、珠峰旗云，其中任何一条似乎都跟夏雪的失踪事件扯不上关系。
	“看那树上，怎么突然有了灯光？”顾知今无意识地回头向罗布寺那边望着，蓦的骇然低叫起来。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寺庙后院里的那棵大柏树上出现了不断摇晃的电筒光柱，似乎有人正攀缘而上，站在高出大殿屋顶六七米的树干枝叶中。那名来自印度的瘦子轻功极佳，攀上大树是轻而易举的事。
	“印度土王的人选择这时候跑到罗布寺来，莫非是有什么不良企图？”顾知今自言自语着，捡起一块鹅卵石，用力掷向水中，在湖面上掠起一连串轻盈的水漂。
	现在，我只关心夏雪的下落，至于莲娜公主、宁吉大总管到访的目的，完全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陈风，好女孩有的是，比如一直忠心耿耿跟着沧海兄的瑞茜卡——出身名校、举止端庄、积极上进、前途无量。她很配你的，我们几个老家伙都知道这一点，不如快点走出阴影，振作起来，把沧海兄留下的事业重担全部挑起来？放心，大家都会帮你，毕竟我们几个是看着你长大的……”每个人都看好瑞茜卡，顾知今也不例外。他与夏雪仅见过一面，交谈不多，印象并不算太好。
	我皱了皱眉，瑞茜卡虽好，却不适合我，只是我的工作拍档和普通朋友。
	“顾叔，不必说了，我相信夏雪没死。”我眺望着远方的黑暗深处，渴望这片黑蓝色的湖水能像杰朗所说的突然后撤干涸，把神秘的水底世界完全暴露出来，让我追随夏雪的足迹而去，直至两个人相聚。那时，无论生死，我无怨无悔。
	顾知今无声地笑了，连续弹着自己的指甲，发出噼噼啪啪的奇怪声音。做为一名针灸大师，他对自己的手指爱逾生命，保养非常上心，每根手指上都留了超过半寸的指甲，精心修剪之后，再均匀地涂上价格昂贵的巴西芦荟润泽膏，比起那些整日在美容院里虚度时光的港岛贵妇们不遑多让。
	“我也年轻过，也为情所困、为爱痴狂过，但现在回头看看，一切都是浮云泡沫。沧海兄说过一句话，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求不着。就像那个名叫夏雪的女孩子一样，你们认识的时间还很短，认识也不够深，何必执着于此，不能释怀？陈风，我必须提醒你，咱们眼前的窝拉措湖比北面的羊卓雍措湖更深，下面的地理形势更复杂，那木船被漩涡抓住后，高速旋转，百分之百会在乱石阵中被撕成碎片。退一万步说，夏雪幸运地逃过乱石一劫，但却被漩涡卷入湖底最深处，她有什么特异功能可以潜泳三日不死——除非她是人鱼，否则必死无疑。如果你足够理智的话，就该被我这些话点醒，别再做任何试图找寻她的无用功，咱们马上回到拉萨去，继续搜索陈塘的下落……”
	顾知今被我的执拗激怒了，沉思之后终于竹筒倒豆子般爆发，把这件事的最残忍真相透透彻彻地讲出来。
	我没法反驳他，因为他说得句句在理。失踪三天后，夏雪如果还活着，就一定会想办法通知我，而不是音讯皆无，至少会托人打电话过来。一念及此，仿佛突然有了心灵感应似的，我飞快地掏出口袋里的卫星电话，死死地盯住屏幕。
	“你在干什么？”顾知今吓了一跳。
	“我预感到，即将有电话进来，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电话，或许就是夏雪打过来的。”我抑制不住满心的激动，双手哆嗦着，十指几乎痉挛起来。第六感告诉我，电话在几秒钟内就会振铃，就会带给我巨大的惊喜。此时此刻，唯有夏雪的来电才有这样的震撼力。
	顾知今无奈地笑了：“我发现老家伙们是越来越不能理解年轻人的世界了，好啦好啦，湖边冷，我们回屋里去喝两杯，别浪费了那些好酒。”
	他以为我是被相思烧糊涂了，才会神经质地捧着电话胡言乱语，但五秒钟后，电话屏幕果真亮起来，急促的振铃声随即响起。
	“是夏雪，是夏雪，是夏雪！”我颤抖着连叫了三声，但屏幕显示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赶紧接电话吧，一切终归会真相大白的。”顾知今的耐性正在消失。
	
	我连续清了几次嗓子，才重重地按下通话键，慎之又慎地喂了一声。
	“陈风先生吗？我是你从未谋面的老朋友，那京。”对方的中文非常流畅，是个大概在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是谁？”巨大的心理落差把我从波峰浪尖甩到深渊谷底，一腔热忱遭了兜头一盆冷水。
	“那京，神鹰会的当家人那京。”对方爽爽朗朗地哈哈大笑，对我的反诘不以为忤。
	我的脑子里迅速闪回着发生在九曲蛇脉山谷里的往事，并且第一时间将夏雪的失踪与尼泊尔神鹰会黑手联系起来，立刻在心里自问：“是那京将军动了夏雪？夏雪没有陷入湖中，而是被敌人绑架？夏雪现在在哪里，有没有生命危险？”
	“你好，久仰大名。”我迅速冷静下来，不再让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京将军统领的尼泊尔神鹰会是中、印、尼三国边境上的第一黑道帮派，势力极大，爪牙众多，在边境线上发生的恶性事件半数以上都跟他有关。
	“陈先生，据说你的妞儿失踪了，你非常着急，飞速赶到罗布寺来。怎么样，要不要帮忙把她找回来？神鹰会安插在藏南地区的线人非常多，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只要你开口，我会鼎力帮忙，绝不吝惜人力武力。”那京将军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悦耳，暂时无法令我将他与官方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黑道煞星联系起来。

4坎普土王与丹金王子
更新时间:2010-6-22 9:36:29字数:3600


	“是谁？”顾知今焦躁地问。
	“是大名鼎鼎的尼泊尔神鹰会那京将军。”我故意抬高声音回话，让对话的另一方也听清楚。
	“哈哈，那是谁？港岛来的针灸大师顾知今是吧？告诉他，我们神鹰会很欣赏他的‘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生死神针’，欢迎他加盟神鹰会，一起干一番大事业。”那京将军心知肚明，马上接话。
	顾知今惊疑不定地“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冷肃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和签字笔，飞快地草书了一行字，举到我眼前来，上面写的是“问他夏雪下落”六个字。
	他的想法与我一致，都把夏雪的失踪跟神鹰会行动联系到了一起。
	夜色渐深，湖上的风声水声越来越响，伴随着罗布寺西侧的群山深谷里不断传来的野兽嗥叫声，交织成了一种鬼气森森的混响乐曲。在这种环境里待得久了，浑身都感觉冷飕飕的，极不舒服。
	“直说吧，找我什么事？”我没有兜圈子，毕竟与这种人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多说无益。据说，那京将军的卫星电话始终在尼泊尔特种部队的监控之下，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未间断过。我说过自己不想多事，如果因为这莫名其妙的电话而惹上尼泊尔官方的人，就太划不来了。
	“哈哈哈哈”，那京将军再次豪爽地大笑，震得我的耳膜嗡嗡作响，“陈先生，难得你也是个痛快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夏小姐此刻在我手上，你准备拿什么把她赎回去？”
	这是我想要的答案，一怔之后，立即回话：“当真？”
	那京将军一字一句地回答：“尼泊尔勇士向来说话算话，有一说一，板上钉钉一样。我是统领几万人的江湖首领，何必冒着降低自己威信的风险对你说谎？听好了，我再重复一遍，夏雪在我手上，你只要乖乖地配合我，别像在入藏路上一样破坏我的好事，就能平平安安地领会你的妞儿。否则，我有几百种折磨女人的方法，让你后悔莫及。”
	我没办法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因为最先我、顾知今、仁吉多金、杰朗一起得出的结论是：“夏雪陷入湖底，木船颠覆毁灭。”
	“向他要夏雪被囚的证据”，顾知今又写了一句话。
	我迟迟没有开口，因为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心理对敌过程，稍有不慎，露出自己的真实欲望，就会给对方可乘之机，然后狮子大开口地漫天要价，令己方一败涂地。
	“陈风，无论你信还是不信，我都得给你一点忠告，那就是‘千万别跟尼泊尔神鹰会作对’。想想看，连你叔叔‘盗墓王’陈老爷子都做不到的事，你有什么把握做到？我可以再点醒你一件事，别跟到罗布寺去的印度人走得太近，他们是我的猎物，千万提防误伤到自己。你比叶天聪明，又比他沉稳、谦逊、隐忍，以后必定能有广阔前景，最好不要盲目地将性命丢在藏地雪原上，暴尸荒野，连港岛都回不去了。”这大概才是那京将军来电的真正原因，与印度人的到访有直接关系。
	坎普土王的身份属于半官方半江湖，与神鹰会井水不犯河水，如果双方起什么纠纷的话，也只是简单的利益冲突，与政治因素无关。
	“为什么不说话？”他在我的过度沉默面前终于露出了少许急躁。
	“怎么能证明夏雪在你手上？”我力图用最简单的句子表明自己的态度。
	“当然有证据，不过这要在你确定自己的立场之后才会拿出来。陈风，如果坎普土王的人和神鹰会人马在罗布寺发生冲突，你站在哪一边？”他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已经说明双方的战斗一触即发，随时都有可能展开。
	“哪一边？”我淡淡地拖长了声音，“你看呢？”
	大柏树上的电筒光柱消失了，夜色中的古树如同一个顶天立地的魁伟巨人，昂首挺胸而立，俯瞰并守护着罗布寺与窝拉措湖的安宁。
	“如果当时树顶上有人，会不会与仁吉多金、杰朗一起目睹湖水的诡谲变化呢？那样的话，此人一定能亲眼看到夏雪的失踪过程。”我的心又一次被刺痛了，因为之前我了解夏雪的水性并不高明，如果将她放在一条随漩涡打转的狭窄木船上，那份一步步趋近死神的惶恐与惊惧可想而知。
	我说过此生要好好保护她的，誓言犹自耳边，她却已经离我而去。
	“陈先生，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我没心情开玩笑，明白吗？”那京将军渐渐地被我激怒。
	“先把资料给我，然后再问我立场，可以吗？诚如阁下所言，时间宝贵，废话少说。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如果夏雪在你手上，如果她受到任何伤害，你将付出非常沉重的代价。要知道，你的父母、妻妾、儿女们的最新详细资料在黑市上都可以买到，我保证会翻遍尼泊尔的每一寸土地，将他们通通找出来——太毒的狠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总之，谁敢动夏雪，我就杀他全家，说到、做到，绝不食言。”这番话绝不是危言耸听，为了夏雪，我甚至可以改变自己的人生原则。
	从九曲蛇脉山谷的初次拥抱开始，我的生命里仿佛突然打开了一扇晴朗的天窗，每次牵着夏雪的手，心里都会由衷地浮出“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那句话。盘桓拉萨的几个月，我们之间虽然保持着最纯洁的男女关系，彼此的心却已经水乳交融在一起，两两依恋，无可分割，记不清从眼里、心里、嘴里说过多少次“我爱你”。
	没有她，眼前的整个世界一片黑暗，再也与我无关。
	“呵呵，年轻人就应该有血性——我喜欢。二十四小时内，你会收到一份国际快递，里面就是你想看到的资料。想好站在哪一边后，就赶紧给我打电话，免得误伤。嘿嘿，很多傻瓜以为坎普土王是一株可以借光遮阴的大树，恨不得依附在他身边，希望你不会如此目光短浅，把最重要的赌注押在一个即将被政治和江湖双双抛弃的老家伙身上，再见吧！”
	那京将军趾高气昂地挂断了电话，那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嚣张气焰隔着通讯时空都能看得见。
	“怎么样？”顾知今察言观色，大概也能将通话内容猜个七七八八。
	“他说，夏雪在神鹰会手上，然后会送一部分资料过来，证明这一点。看样子，他是要跟刚来罗布寺的这队印度人火拼，提前告诫咱们站在一边，别坏了他的事。”我能看透那京将军的心思，他的人马在九曲蛇脉山谷一战损失不少，却一无所获，所以已经对我有些忌惮，不得不早早做好防范。
	顾知今一笑：“那京将军是江湖上的老油条，太多虑了，咱们怎么可能去管印度坎普土王的事？”
	我放好电话，沉吟着转身，盯着那棵枝叶婆娑的巨大柏树。
	“陈风，印度北方邦那边，我还有几个信得过的黑道朋友，要不要先探探他们到罗布寺来的底细？刚刚我看到那个白袍乌发的女孩子，忽然联想到了一件与土王的儿子有关的秘闻，不妨说给你听——”顾知今取出一块翠绿色的手帕，慢慢地抹拭着自己的指甲，做好了讲故事的准备。
	“那树上有什么，值得印度人夤夜上树搜索？中国异术界高手都知道，松树柏树的直径超过三人合抱后，最容易招致妖邪藏匿，而后在树洞里吸收天地灵气，修炼成精。那棵树早就超过了‘招妖’的尺寸，并且成长历史已经无法探究，其中会不会隐藏着某种秘密呢？”在我看来，罗布寺与窝拉措湖是连在一体的，寺僧们常年居住此地，湖中有什么怪异现象，他们没理由不知道。
	“陈风，你走神了？”顾知今伸出手指，在我眼前晃晃。
	我不好意思地一笑：“顾叔，土王的唯一王子迎娶香巴拉之城白莲圣女的故事我听说过了，是叔叔讲给我听的，版本跟你要说的一模一样。”
	坎普土王膝下仅有一位丹金王子，土王对他的期许非常高，从三岁起便送到佛寺中修行，以启迪他的生命智慧。丹金七岁时，拜入印度瑜珈术大师天南龙象门下，三年艺成，再投入泰国王室的武术总教练蒙猜门下，六年艺成，获得当年亚洲自由搏击大赛冠军。之后，他突然弃武从商，成立了北方邦最大的旅游探险公司，专攻喜马拉雅山脉神秘文化、史前宝藏探索。他的一生，精彩丰富，早就成了亚洲年轻人的崇拜偶像。而其中最辉煌、最不可思议的一页，是他在长达十八个月的一次孤身探险后，从雪山深处带回了一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孩子，并以一次举国罕见的盛大婚礼迎娶她，做为自己唯一的妻子。
	叔叔说，那女孩子就是来自传说中香巴拉之城的白莲圣女，消息来源则是丹金婚礼当晚酩酊大醉后无意透露出来的，在场的四十五家媒体记者都能作证。当然，醉话并不可信，王子洞房花烛夜后的第二天，便在全国报纸上公开辟谣，说自己不过是在开玩笑。
	时间宝贵，我们没有闲聊的工夫，所以我才会直接阻止顾知今讲述那些陈年旧事。
	“我见过那位白莲圣女，与今晚的莲娜公主非常相像。她们母女的相貌举止，都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孤傲凌云，无可比拟。回想起来，只能用庄子《庄子·逍遥游》中那段话来形容她们——‘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游乎四海之外’……”
	顾知今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推算他的年龄经历，白莲圣女出现于北方邦时，他还在风华正茂之时，一定曾对王子与圣女的绝配姻缘艳羡过，才会耿耿于怀，不能忘却。
　　“顾叔，我想潜上那棵大柏树看看，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我没有权利像顾知今一样散漫怀旧，毕竟在罗布寺坐等是换不回夏雪的。那京将军没有那么好心，会把手上的大好筹码轻易送给别人。真要那样的话，他就不是尼泊尔神鹰会的一代枭雄，而是慈眉善目、殿堂高坐的悯世神佛了。


5莲娜公主与宁吉大总
更新时间:2010-6-22 9:36:45字数:3555


	“今晚不行，印度人与寺僧们都在，一定非常警惕。不如，我们暂时隔岸观火，看看那京将军跟印度人火拼，然后再做决定？”顾知今的想法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处事原则，避让、退缩，总想守株待兔，从别人犯下的错误中捡回自己想要的。
	按照我和夏雪对尼泊尔神鹰会的研究，那京将军很少犯错，就算偶尔出错，也会用十倍的疯狂反扑来弥补那个错误。耽于等待，只会连我们手中极少的筹码也一起输掉。
	“顾叔，我有分寸。”我不再分辩什么，走向寺门。
	那时，仁吉多金和杰朗早就在大门外等候了，夜风吹得他们的衣服和头发一起乱飘，显得狼狈而无奈。晚饭之前，我已经付给他们每人三千美金，做为陪我调查夏雪失踪事件的时间酬劳。金钱是小事，我一直牢记叔叔教诲过的行走江湖的第一原则——“永远不要让帮助过你的人白白吃亏受累”。
	“陈先生，寺里下了通知，要求您和顾先生在明天日落之前离开。”杰朗愁眉苦脸地迎上来。他的手里攥着一叠纸币，就是我下午刚刚给他的那笔美金。
	“理由？”我似乎早就预感到了这一点。如果坎普土王的人要在罗布寺做什么秘密勾当，就一定会要求寺僧们清场，把可疑人物驱逐出寺，以免秘密泄露。
	“寺庙要接待一位来自印度的大人物，对方长期捐赠本寺，这次来更是要把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无偿敬献给佛祖，所以本寺上下要清理洒扫十日，以全新面貌迎接宝贝。陈先生，实在对不住了，夏小姐失踪那件事我帮不上什么忙，自然也不敢接受这些钱。”杰朗把钱递向我。
	所谓的大人物一定就是那位莲娜公主，或许正是他们即将捐赠的宝贝引起了那京将军的觊觎，才不惜冒险深入藏地，要在此地动手夺宝。
	杰朗是个好人，起初我拿钱给他们的时候，他就再三拒绝过了。
	我不想太为难他，接下那叠美金，诚恳地向他道谢：“多谢提醒，请转告寺里的各位大师，我们会尽快离开，绝不多事。”
	“陈先生，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就这么走，不管夏小姐了？”质朴而木讷的仁吉多金误解了我的意思，在杰朗离去后，忍不住急火火地问。
	从罗布寺向东北面走，相隔两公里多，有一个叫普姆（藏语：姑娘）的小村子，我们暂时可以借宿到那边去，等到罗布寺的好戏登场，我们再趁机杀回来。我相信印度人和寺僧们越是怕人打扰，就越会有不速之客光临，但不是我和顾知今，而是尼泊尔神鹰会的雪山马贼。
	“没关系，明天午后，带所有行李去普姆村，多花些钱，一定能找到舒舒服服的住所。你一直跟着我和顾先生就行，我会按照藏地向导行业的最高标准付给你报酬，直到夏小姐回来。”我的声音无比坚定，因为我必须要让每个人都相信，夏雪没有出事，她一定会平安归来。
	仁吉多金连连点头，精神立刻振奋起来。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裹在睡袋里翻来覆去，耳边仿佛一直响着窝拉措湖水涨落时的哗哗拍岸声。有一阵子，自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又从昏昏沉沉中骤然惊醒，耳边暂时听不清水声，以为又发生了湖水消失的怪事。
	罗布寺深处，隐隐传来唰唰啦啦的磨刀声，还有人在低声哼唱着一首古老的藏地牧民歌谣。风卷过房檐上的茅草，发出有节律的飒飒声，与后院传来的怪声应和着。我定了定神，使劲揉了揉耳朵，又能听到那种令我心悸的水声了。
	“谁敢侮辱冒犯夏雪，我就亲手杀了他，绝不留情。”我翻了个身，牙齿咬得咯的一响。那京将军的嚣张大笑还在耳边，我希望他能珍惜自己的性命，不做得那么绝。否则，今年就是他的死期。
	“公主，夜深露重，我们先回去休息吧？”好像是土王大总管宁吉的声音，就在我们这间客房外的台阶下面。
	我听不到那女孩子的回应，她大概属于那种惜字如金的贵族公主，只用眼神和手势命令下人，连一个字都懒得说。
	“土王一道命令下来，罗布寺上下的僧侣们都会万分重视，一定会竭尽全力，搜查与丹金王子昔日的奇遇有关联的线索，然后事无巨细地汇报上来。要我说，公主您应该晚一些过来，等这件事查得有些眉目了再来，免得藏地的风雨吹打坏了您的尊贵身体，土王怪罪下来，我们兄弟的头绑在一块儿也担待不起啊？”宁吉像在哄孩子一样，唠唠叨叨了半天，仍旧换不来莲娜的半个字。
	我轻轻地钻出睡袋，蹑足走到门边，顺着锁孔向外窥探，恰好看到宁吉的背影。
	“公主，这次我们要做的事急不得，可能会拖比较长的时间，所以大家都要保存体力，持续忍耐，等待可能的时机出现，或许要等上好几个月也未可知。你是知道的，尼泊尔神鹰会的马贼随时都会出现，他们为了宝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临走时，土王下了死命令，如果您出事，我们几个也别想活着回去。今晚您不睡，山鬼、辛格他们三个也不敢睡，都在罗布寺四面巡察，一刻不得安宁……”
	女孩子忽然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宁吉的话。
	“我想起了浮泛在生与爱与死的川流上的许多别的时代，当这些时代被遗忘，我便感觉到离开尘世的自由了。”她用英语轻轻朗诵了一段大诗人泰戈尔的诗句，声音清脆，如大珠小珠落于玉盘。
	印度诗人泰戈尔同时是一位伟大的文学家、作家、艺术家、社会活动家哲学家和印度民族主义者，曾经于一九一三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是首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印度人，他与黎巴嫩诗人纪伯伦齐名，并称为“站在东西方文化桥梁的两位巨人”，是向西方介绍印度文化和把西方文化介绍到印度的很有影响的大人物。他的诗句在全球范围内流传，其拥趸有数亿名之多。
	“公主——”宁吉苦笑起来。他是官场、政治、武学、江湖上的大行家，心思都用在那上面，大概不会对泰戈尔的诗感兴趣，所以根本无话可接。
	“我们要做的，是寻找他们灵魂的栖息之地，而不仅仅是完成一项任务。就像当年，东土大唐的玄奘大师辗转西来，为的是为宇宙众生铺陈下一片花团锦簇、安宁吉祥的灵魂归巢。结果，他没能找到理想中的莲花国度，却搬了一大堆汗牛充栋的经书回去，妄图在青灯黄卷、字里行间发现灵魂寂灭的真谛。宁吉，如果你秉持与大唐僧人一般的行事思想，最终亦是同样结果，永远无法完成任务。”这段话，女孩子换成了印度语。
	“公主，连土王都说过，香巴拉之城是不存在的，它只是藏传佛教典籍中虚构出来的世界，只存在于藏人的思想当中，连几代活佛都不敢妄下结论。在我看来，丹金王子在遗言里叮嘱我们要做的，并非寻找香巴拉之城，而是一种诗意的比喻，要把骨灰播撒于喜马拉雅山北麓的茫茫雪岭上，永远与他钟爱的银色雪域相拥在一起。”宁吉低声辩白，亦是用印度语回答。
	“错，你们都错了，不该过于拘泥于形式，而是要透过纷纭乱相，去看事件的本质。就像佛陀在拘尸那迦圆寂之后，抛弃一切肉身束缚，只留毕生修练而成的佛舍利，为后人指明佛教修行的真谛。何为真谛？花在镜、月在水、菩提无树、明镜非台——唯有地、水、火、风四大皆空，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清净，才能进入佛陀的心灵世界。一天找不到父亲描绘过的地方，我就一天常驻罗布寺，直到终老此生。”当她阐述佛经中的词汇、偈子时，又换成中文，足见她的语言能力非同一般，受过非常专业的语言学教育。
	夏雪之所以到罗布寺来，亦是因为受到香雪海在梦中的无声指点，认为传说中的香巴拉之城就在附近。那时，我留在拉萨，等着身在北疆的王帆赶来，一起研究与陈塘有关的最新线索，所以两个人才会暂别。
	寻找香巴拉之城与寻找陈塘对我而言同样重要，夏雪很想替我分担一些，才会抢着南下。从这一点上说，我对她的失踪负有直接责任。
	“公主，只要您发话，我们四个会坚定不移地陪在这里，直到完成任务。”宁吉涩声回答。面对这样纯真而执拗的女孩子，他不敢发火，也不敢强辩，只能拿出最大的耐性顺应服从着。
	“父亲说过，因为母亲的存在，他才能够‘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我一定要满足他的遗愿，打开传说中的沉睡之城，让他们一起回家。”莲娜转身向中院走，宁吉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等到两人的脚步声消失，我轻轻地拉开门，走到青石板台阶上，冷静地观察四周。
	他们的谈话本可以在后院或中院进行，为什么偏偏会跑到我的门前来呢？难道说，前院里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吸引他们非到此处不可吗？
	这个院子里东西各有六个房间，房间门外有一条三米宽的长廊南北贯通。北面正中，是通向中院的黑色木门，两侧也各有四间房子，全部腾空，改作游客们有偿借宿之所。院子的地面用青石板铺砌而成，墙角石缝里长满了嫩绿的小草和成片的苔藓。总体上看，来罗布寺的游客极少，当下除了我、顾知今、仁吉多金外，其余十七个房间都空着，黑乎乎的没有一点亮光。
	刚才，莲娜和宁吉就站在正对我房门的台阶下说话，他们踏过的地方，有几丛小草被踩断了，足迹清晰可辨。现在，我就站在他们踱步的位置，面向正东，却毫无发现。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我疑惑地环顾院落，目光从紧闭的黑漆大门慢慢转移到东北角天空中的那棵大柏树上。诚如顾知今所说，此刻不是探索大树秘密的时候，但我相信罗布寺里隐藏的秘密总有一天会被揭开，那京将军一定比我更急于做这件事。


6银骷髅
更新时间:2010-6-22 9:37:02字数:3396


	窝拉措湖的夜风甚急，大柏树正在夜色里舒缓有致地摇摆着枝叶，仿佛婆娑起舞的巨人。
	我忽然觉得，那棵树是有着极强生命力的，特别是在无人关注的深夜里，会不断地抽枝散叶，努力茁壮生长。凭心而论，藏地的神秘之处就在于此，用心去看山山水水、花花草草时，无时无刻不感觉到遍地都有一种生命的蓬勃跃动。
	“那树上到底藏着什么呢？”我慢慢地踱回自己的房间。
	卫星电话横放在我枕头边上，绿色的信号灯一亮一灭的，像一只准备倾诉秘密的精灵。
	“夏雪，你会被困在哪里呢？”我双手捧起电话，凝视着这一方小小的屏幕。说实话，那京将军来电的刹那，我真的有了某种心灵感应，觉得那电话是夏雪播进来的，带着她思想中的特殊印记。
	“如果可以，就再次唤醒我的第六感吧。”我对着电话喃喃自语。
	电话始终没有再响，任凭我用自己的体温小心地呵护着它，直到昏沉睡去。
	“陈风，睡醒了没有？快起床。”顾知今的声音伴随着“啪啪啪啪”拍打窗棂的巨大动静一起响起，把我从一个幽深而森冷的梦境里唤醒。我睁开眼，色彩浓艳的屋顶如同一张技法粗糙简单的唐卡，迎面覆盖下来。
	在梦里，我被柔韧细长的水草缠住双脚，身体不断地下沉，直跌到水底的乱石堆里，然后极其真实的窒息感扼住了我的喉咙，想呼救，声音却紧紧地卡在喉咙里。远处，是一个托在巨大的八瓣莲花里的青色古城，随着莲花的摇曳而梦幻般晃动着。
	我醒来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去抓电话，仿佛那是唯一能够救我脱离溺亡的稻草。意识中，电话似乎响过，但屏幕上却没有任何来电提示。
	“顾叔，什么事？”我摇摇晃晃地起身开门。
	门外阳光灿烂，藏地的清晨早就如约而至，梦境里的阴霾阴冷随即被扫荡一空。
	“我找的四名水上好手都到了，正在湖边检查汽艇和潜泳工具。仁吉多金也在那边，他们准备半小时后展开第一轮搜索，你要不要一起去？”顾知今的脸色也不是太好，眼角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跟我一样睡得很糟糕。
	“我去。”那是寻找夏雪的最直接途径，我当然要去。
	顾知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仰天三叹，没再开口。
	我抹了把脸，以最快速度换好衣服，带着卫星电话出门。
	清晨的窝拉措湖波平浪静，不断地有灰白色的水鸟成群结队地飞掠过湖面。
	与北面的羊卓雍措湖一样，这里也盛产喜欢静水生活的无鳞裸鲤，味道非常鲜美。湖中浮游生物种类繁多，除藻类植物外，还有多种浮游生物，天然饵料充足，湖中鱼群密集，所以吸引了黄鸭、灰鸭、斑头雁、沙鸥、长尾鬼等多重水禽，飞起飞落，为寂静的罗布寺带来了无限生机。
	到达湖边时，仁吉多金正陪在四名脸色黝黑、身板结实的藏族男人身边，一艘大型的黄色汽艇停在水边，四只装着全套潜水用具的又大又沉的网格袋整齐地摆放在旁边的一块帆布上。
	“陈先生、顾先生，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仁吉多金强颜欢笑，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惴惴不安。
	四个男人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其中一个举着望远镜观察着湖面，另外三个正在反复校对着下潜时所用的秒表和指北针。
	“我们从湖水最深处开始第一轮搜索，按照常识，如果有人或物落水，一定会被水体的‘蠕动式’作用力所牵引，最终停留在漏斗状湖底的最低点。第一笔酬金已经收到，请在今晚工作结束后，把本日的工作报酬汇入我的银行户头。整个搜索过程会持续一周到十天之间，单日报酬相同，有无搜索结果一样。如果我们其中有人不幸遇难，请按每人两万美金的单价追加抚恤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握着望远镜的中年人回过头来，冷漠地盯着顾知今，语调生硬的汉语像是来自电脑机器的发声一样。
	“钱是次要的，我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地回去，然后达到双赢的结果。”顾知今是老江湖，与这类性格怪异但能力超群的人打交道很有一套，既不大惊小怪，也不急躁动怒，犹如太极推手中“四两拨千斤”的功夫一般。
	“对我们来说，钱是最重要的，大家是在以命搏钱。所以，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要企图赖掉我们应得的每一块钱。否则，变成水鬼也不会放过你、你们。”他终于肯看我一眼了，但那种目光，更像是护仔的母性藏獒，带着火山爆发似的十足攻击性，随时都可能冲出去，把侵犯自己利益的对手撕成碎片。
	我淡淡地一笑：“人在江湖，千金难买季布一诺，请放心。”
	这男人脖子上缠着一条粗大的藏银骷髅头链子，样式非常少见，应该是清朝中期的值钱东西。
	“我只相信钱，不相信任何承诺。上船吧，看看窝拉措湖里藏着什么宝贝！”男人甩了甩头，当先上船。
	我跟了上去，却把顾知今和仁吉多金留在岸边。湖心探索或许隐藏着某种危险，我希望自己先去探路，等到绝对安全了，再要他们介入。
	汽艇载着我和四名藏族潜水好手径直迎着初升的太阳奔向东南，行驶了二十分钟后，四面已经看不见湖岸，只见淡蓝色的湖水微微起伏着。
	“我是陈风，阁下怎么称呼？”我向那男人友好地伸出手。
	他指了指颈上的银链子：“羊卓雍措湖的僧人们叫我‘银骷髅’，说我是藏地千百湖泊的天敌，因为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潜入湖中，找到任何想要的东西。去年，我进过拉姆拉措、巴松措、当惹雍措、佩枯措、拉昂措、班公湖；前年和大前年，四次进过藏地三大圣湖，包括天湖纳木措、羊卓雍措、玛旁雍措，替寺院里的僧侣们找到很多上辈僧人遗弃的圣物。总之一句话，只要出足够高的价钱，我愿意为任何人服务，踏足藏地的任何一片水域，当然也包括这里。”
	真正的高手才有资格如此嚣张，他刚才提及的都是藏地的著名湖泊，特别是后三者，被藏人奉为至高无上的圣湖，传说里面时常发生不可思议的神秘现象，普通人除了到湖边朝拜、祭祀、取水之外，根本不敢有任何亵渎的念头。
	“告诉我，你有没有潜入过窝拉措湖？”我不动声色地追问。
	“潜入过，而且是十次以上，但下面除了石头和水草，什么都找不到。我向顾先生明明白白地讲过了，在这里深潜搜索没有任何意义，传说中的香巴拉之城也不可能在这里，大家都不要白费财力、精力了——”那男人轻蔑地一笑，甩出一只带着钢索的四爪拖钩，准备停船工作。
	我暂时闭嘴，望着不断沉入水下的钢索，单看这些人如何行动。
	“大家听好，两人一组，每轮下潜的时间总共为一小时，前后各有十五分钟的水下升降时间，真正留在水底搜索的时段只有三十分钟。大家对好潜水表，务必严格守时，不得大意。记住，你们的女人们都在家里等着男人回去，谁也不许出事，谁也不许离群单干、冒死求财，听懂了吗？”那男人扯着嗓子大声训话，但每句话的余音瞬间被湖水吞没，不留一丝回声。
	我取出指北针仔细定向，面朝西北，远眺罗布寺。
	不知为什么，我一直都在担心那些夤夜抵达的印度人会与尼泊尔神鹰会起大冲突，造成流血事件。究其原因，也许是莲娜随口背诵泰戈尔诗句的习惯微微打动了我，因为数年前在港岛中文大学读书时，亦是这位印度诗人的忠实崇拜者。自从结束学业进入社会，那些意味深长的诗句便被束之高阁，不复挂在嘴边了。毕竟二十一世纪的港岛是个快节奏、高度商业化的现代都市，很少有人还保持读诗弄句、吟咏风月的雅兴。正如范仲淹老先生在《岳阳楼记》结尾所说——“微斯人，吾谁与归？”既然没有泰诗知己，我又能寻求与什么人共鸣？
	没想到，在多年之后的藏地古刹中，依稀又见如当年的我一样爱诗的年轻人。这种特质，与附庸风雅、沽名钓誉之辈的做作伪装截然不同，我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不会认错。
	如果那京将军不食言的话，今天就能收到夏雪失踪前后的资料，我会见机行事，必要时偷偷出手，保证那水莲花般的女孩子不受伤害。
	“朋友，我也有英国皇家潜水学院颁发的一级资格证书，拿一套设备给我——”我没有说谎，获颁那证书的时候，我仅有十七岁。并且在叔叔的严格要求下，我的深潜水平早就超过了特一级潜水员标准，只是没有第二次申请考试罢了。
	那男人冷冷地扫了我一眼：“叫我‘银骷髅’就好，证书吗？在你们汉人的大城市里几块美金就能买一本，根本代表不了什么。真想要留着命见那失踪的女孩子的话，就乖乖在船上坐着，别打扰我们干活。”
	他那种自以为是、唯我独尊的态度差一点就激怒了我，如果不是后面那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我，恐怕我们之间就得有一番较量了。
	“你见过夏雪？你认识夏雪？她失踪前找过你？”接连三个问号，一个比一个更急迫，我的神经正在渐渐绷紧。
	银骷髅没有理睬我，猛的挥手，已经披挂好深潜设备的两名藏族人后仰翻身，哗的一声跃入水中，开始了第一轮搜索。氧气筒喷出的水泡“咕噜噜、咕噜噜”地泛上来，他们的影子却越去越远，直奔湖底。

7窝拉措湖底不明来客
更新时间:2010-6-22 9:37:17字数:3430


	我看了看表，正是上午十点钟，气温正在慢慢升高。
	“她是个好女孩儿，对吗？漂亮、坦诚、纯真、热情，充满了藏地女孩子所不具备的青春活力，像大昭寺金顶上的灿烂光辉一样，走到哪里，就照亮哪里，吸引着所有男人女人的目光。认识她的时候，是去年七月，在古羊卓雍措湖西岸的甲塘坝村。那一次，她要雇佣我探索巴久错湖，寻找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水下通道，并且支付了相当高的酬金。上一周，她曾打电话给我，邀我到罗布寺来，下潜搜索窝拉措湖，但我还没来得及动身，就接到了顾先生的电话，得到了那个噩耗。”银骷髅自言自语起来，一手握着黑色的对讲机，一手取出了一只棕色牛皮钱夹，向我抛过来。
	我翻开钱夹，最醒目的位置夹着一张照片，一身牛仔装、头戴棒球帽的夏雪倚在羊卓雍措湖的藏文碑刻前，满脸微笑，青春逼人。
	“对，她是个好女孩儿。”我平静地回答。
	遇到夏雪之前，她已经在藏地搜索了超过三年时间，其间遇到过形形色色的藏族人无可计数，当然也包括了银骷髅这样的行业精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因为夏雪的美就像澄澈夜空的明月，人人仰头可见，即使是目不能视的盲者，也会被她的清脆笑声吸引。
	“你很幸运，终于在千万人之中俘获了她的心。所以，我很嫉妒你。”银骷髅抄起一捧湖水，咕咚咕咚两声灌进喉咙里，随即仰天长啸，如同茫茫雪山上的寒夜狼嗥一般，透着无穷无尽、无以名状的悲凉。水滴顺着他颌下乱糟糟的黑须跌落，如同失败者的悲怆泪水。
	我只是淡淡一笑，望着远处天水相接之际的鸥影。
	男女之间的爱情就像暗夜里偶然擦着的一根火柴，外人只见那一点亮光，却看不见两个人刻骨铭心的彼此深爱。有些事，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并且也无须向别人说明。
	“朋友——”我不想气氛太过尴尬，以免影响他的搜索效率。
	“叫我银骷髅，我没有朋友，也从不当你是朋友。”他用力挥动着青筋虬结的大手，粗鲁地打断我。
	我的嘴边慢慢浮出一缕微笑，忽然明白对方就算再爱慕夏雪十倍，也没法感动她，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夏雪真正喜欢什么、要的是什么。只有我明白，夏雪豁达、洒脱、不羁、勇敢的外表下面，覆盖的是一颗多么柔弱敏感、善感细腻的心。她要的，是一个既能挽着她的纤腰马踏黄河两岸的勇士、又肯俯下高贵的头颅潜心听她细语的书生，然后还要全心全意地陪在她身边，与她一起并肩作战。
	如果不是王帆来迟、她又那么性急地南下，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憾事了。
	“你笑什么？”银骷髅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有兴趣的话，咱们同时换上潜水衣，比试比试水性如何？你的人动作太慢了，半个小时即将过去，他们却没有任何发现。”我收回了其它心思，把注意力集中在湖面上。真正相爱的人，永远都是心意相通的。在我心里，夏雪是此生唯一选择，而在她心里，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算了，在我的工作地盘上出了事，还不砸了我银骷髅的招牌？告诉你吧小兄弟，这里不是港岛的深度游泳池，而是藏地的空灵源头，水底下随时会有冰河暗流和忽开忽闭的泉脉通道，随便陷到哪一个里，都够你受的！”突然，我们两个都想到夏雪也可能陷在那种地方，连人带船一起卡住，不禁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想……不会那么巧……夏小姐吉人天相，藏地千万神佛一定会……”银骷髅沉默了几秒钟后，语无伦次地开口，似乎想安慰我，又像是在安慰自己。陡然间，他挥起双拳，狠狠地连环擂在自己的坚实胸膛上，发出“咚咚咚咚”的闷响，一连串恶毒的藏语诅咒也滚滚而下。藏族人虔诚拜佛，但是现在他明白任何祈祷都无法挽回那场灾难，便忍不住破口大骂命运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己，把所有幻想全部丢开。
	在英国学习潜水时，我看过无数水难资料，被卡在沉船缝隙或者水底石缝里是最糟糕的一件事，连最后尸体上浮的机会都没有。
	“告诉你的人，注意石缝深处的浮沙和淤泥位置，也许会有所发现。”我哑着嗓子低声告诫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大把棉花，令我喘不过气来。那是我最不愿意去想的结果，希望上天不要跟我开这样的玩笑。
	“去你妈的浮沙淤泥，夏小姐是不会死的！她那么漂亮，漂亮得像喜马拉雅山绝顶上的雪莲花，永远都不会出事。倒是你这个该死的汉人小白脸，为什么不好好地陪在她身边？为什么不小心地牵着她的手保护她，反倒要她一个人到窝拉措湖来冒险？去死吧你，去死——”银骷髅吼叫着横跨一步，猛的挥掌，掴向我的左脸。
	“我也不愿这样！”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紧跟着狂吼了一声，左手一扬，叼住他的手腕。那种情形下，我只要扭腰错步，借力打力，就能轻轻松松地把他丢进水里去。
	“银骷髅，我、也、不、愿、这、样。”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随即慢慢地松开了自己的手指。任何人在此时此刻都可以不负责任地放任自己的情绪，然后抱头痛哭，在彻底崩溃中得到发泄——但我不能，因为我是“盗墓王”陈沧海的侄子，越是风狂雨暴之时，我越该发挥出中流砥柱的作用，稳定所有人的情绪，从而扭转败局。
	银骷髅呆住，手掌停在半空，猛的收回手臂，狠狠地掴在自己脸上。
	“朋友，冷静一点，也许此刻夏雪正被困在某个地方，等着真正关心她的朋友前来营救。你我都没有崩溃的权力，只能竭尽所能、各施所长，奋斗到最后一秒钟，把她从死神的阴影中拯救出来。现在，请命令你的人加快动作，延长工作时间，拿出最大的诚意来……”我按住银骷髅的肩，无比诚恳地告诉他。藏族男人最讲义气，最有血性，他们看重酬劳，但更看重肝胆相照的友谊。
	我相信他对夏雪的感情绝对是质朴而真诚的，正因如此，夏雪的失踪同样给了他沉重的打击。从这种意义上说，我们都是最迫切要寻回夏雪的人，内心的焦灼与郁闷一般无二。
	“我明白了。”银骷髅甩了甩头，浓黑的刀眉倏的一挑，“这一次，我会用事实告诉夏雪，谁才是能够替她遮风挡雨、排除万难的大英雄。”
	他迅速穿好潜水衣，随手把对讲机丢在剩余的那名手下怀里：“随时准备后续支援，我和他们两个会在水下工作到氧气消耗极限才会上浮。还有，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好好干，酬劳翻倍。”
	“小心，多保重。”我对他表现出的理智很感欣慰。冲动是魔鬼，现在大家都需要超常的冷静，才能争取到最完美的结果。
	“陈风，夏雪没看错人——你真的比我更冷静、更睿智，所以，我为刚刚的冲动向你道歉。等到夏雪安然无恙之后，我请你喝酒，正式赔罪。”银骷髅缓缓地入水，沿着汽艇划了一周，仰着头告诉我。
	“没事。”我轻轻摇头。
	“你有没有觉得湖面上弥散着淡淡的杀气？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银骷髅紧皱着刀眉，吩咐那名手下，“联系他们两个，看看水下有什么异常情况？”
	在我们的北边湖面上似乎升腾起了一片极淡的灰色雾气，横亘在返回罗布寺方向的途中。不过，湖水依旧清澈，也没见鱼群有大面积的骚动，一切还算正常。
	那个水手立即通过对讲机呼叫水底的两人，那两人的回话非常平静，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是我多虑了？”银骷髅向下一沉，狠狠地灌下了一大口湖水，再噗的一声吐出来。
	“发现了什么？”我用望远镜观察着薄雾那边，没有太大发现。
	“我觉得有陌生人闯入了窝拉措湖的水域，他应该是随身携带着欧洲最新版的超声波驱鱼器，还穿着一身相当先进的抗菌性潜水衣，那种衣服表面涂着味道非常古怪的抗氧化剂和活性炭吸附体。藏地的水是不会撒谎的，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正在湖底深处威胁着我们的生命。”银骷髅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翻开腰带上的一个银色防水盒子，露出里面的一张狭长的连珠弩匣。
	“能确定吗？”我的心情正在变得越来越低沉。
	那京将军和坎普土王的人前赴后继而来，我还没能理出个头绪呢，湖水里又出现了不明来历的扎手人物，事态正变得渐趋微妙。
	银骷髅取出那张三指宽、四寸长的驽匣，再三检查上面的青钢绷簧和按钮开关，对着蓝汪汪的箭镞满意地吹了口气，之后才冷冷地回答我：“我说有就是有，不过在我的连珠弩下逃生的水鬼迄今为止不超过三个，看来这家伙是没那个实力打破记录的。”
	这种名为“催命符”的近战利器来自于印度的地下武器市场，售价超过四百美金，能够在一秒钟发射出六枚短箭，不受空气或者水流影响，五米距离内奇准无比。如果箭头上再淬以剧毒，更是与它的名字绝配。
	“保重。”我知道水下格斗要比在陆地上过招更为凶险，只能用这两个字做为对他的祝福。夏雪在窝拉措湖水域失踪，我希望自己身边能有一名精通水性的帮手，如果能与银骷髅做更细致的沟通，他就能胜任这一职位。
	银骷髅挥了挥右手，无声地沉没于湖面上。
	我扒着汽艇的侧边向下望，他正缓缓摆动着脚蹼，潜入幽深的湖底。


8交易
更新时间:2010-6-22 9:37:49字数:3307

8交易
	“唐搭趋翠卡簇热（藏语：现在几点钟了）？”剩余的水手忽然问。
	我看看腕表，指针正停在上午十一点半钟。
	“陈先生……资料要吗？窝拉措湖资料……湖底城市……”那水手问时间只是投石问路，最重要的目的原来在这里。他的汉语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但总算还能让我听懂。
	“只要资料重要，我不会在乎钱。”我斩钉截铁地回答他。
	藏地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秘密，而每一个别有用心者都会谨守着各自心里的那一小块宝藏待价而沽。在这种时候，金钱就能发挥它的最大能量。之前我一直把注意力放在银骷髅身上，完全忽视了眼前这个面目黝黑、右眼略有残疾的年轻藏人。
	“一万美金……我卖给你一叠照片，上面有……湖底城市毁灭过程和……香巴拉的石碑……”他费力地梗着脖子，终于又说出了一段秘密。
	我心里一动，因为他提到了香巴拉的石碑，还有湖底的城市。
	“真的？拿什么保证？”我淡淡地反问。
	“保证真的……你可以先看货再付钱，不过……定金……定金得先给我……”他伸出两根手指，嘴角露出了狡黠的笑意。
	那个数目对我来说小意思，只是我不能确定他的话是不是真的。
	“那些照片……有人卖给夏小姐过，结果她就——”他的话像一道晴空霹雳，狠狠地在我头顶炸响开来。
	“什么？”我极力抑制自己的情绪，镇定地追问。
	他摊开双手，故作幽默地一笑，转过脸去，望着苍茫的湖面。
	“说下去。”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钞票，屈指一弹，籍此吸引他的注意力。
	“照片对夏小姐很有启发，她付了一大笔钱，买下了剩余的所有照片，然后……”他再次停下话头，奸猾地等我付钱。
	“你最好保证自己说的都是真话，否则，这些钱怎么到你口袋里的，就再怎么飞走。”我连续抽了五张钞票，塞进他的口袋里。
	五百美金出手，终于买到了那件事的全部过程——“夏小姐付钱，先买了十张照片，隔了二十四小时后，又出三万美金，买下了剩余的六十五张照片。她对这笔交易很满意，付款很爽快，根本没有还价。据说，看懂那些照片，就能进入埋葬在窝拉措湖底的深水城市，也许就是消失在西藏传说中的香巴拉之城。活佛说过，香巴拉是最完美、最理想的天上国度，进入那里，比成仙、成佛更美妙。我猜，此时的夏小姐也许已经抵达香巴拉之城了。”
	
	湖水微微动荡着，推着汽艇起伏不定。对于习惯了陆地生活的人们来说，水底世界总在神秘莫测的，才会由此引发了种种奇奇怪怪的猜测。不过，其中九成九以上都是未经证实、无法探究的臆想，与神话故事无异。
	“你真的这么想？”我盯着年轻人那张诡笑的脸。
	“当然，那些照片上的画面连贯起来之后，就是一条直通水底城市的路……只花很少一部分钱，就能到达传说中的香巴拉……”他对自己编纂的故事很满意，腮上的青春痘都因此而兴奋闪亮起来。
	“只要一万美金？”我再次取出钱包。
	他立刻向我这边凑近两步，贪婪地盯着我的手，连连点头，冷不防被我迎面锁喉，大拇指死死地压在他喉结下的软骨凹陷处。对于一个精明的生意人来说，他不应该把所有底牌和价格都亮给我，然后却好心地给我一个特别特别优惠的底价。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编纂了一个弥天大谎，只为了我口袋里的美金。
	“我没时间听你撒谎，给你十秒钟考虑，然后把知道的都说出来。钱，我有的是，但只付给老老实实交出资料的聪明人。无论如何，千万别拿夏小姐的事跟我开玩笑、绕圈子，否则会死人的。”我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松开了手指。
	世界上总是有太多自以为聪明绝顶的小人，喜欢投机取巧赚取暴利，他们永远都会低估了别人的智商，并且有九成以上的人为此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不是嗜杀嗜血的江湖匪类，即使在极度盛怒的情况下，也能冷静地控制自己的情绪，绝不造成严重后果。中国是个法制国家，谁都没有权力肆意夺走他人的生命。
	那人吃力地呛咳了几声，喃喃地低声骂了几句藏语的脏话。
	“你可以说那些照片的事了。”我望着银骷髅消失的那片晃晃荡荡的水面，几条银色的小鱼正吐着串串水泡轻松地游过。
	夏雪不是鱼，在藏地游历多年后，她应该明白，高原上的每一片湖泊都会在风景如画、波平浪静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凶险。所以，我判断她不会随随便便轻信别人，然后循着虚假线索深入险境。正因为我们是经验丰富的冒险家，才更珍惜生命，绝不莽撞躁进，把自己宝贵的生命列入藏地遇难者的花名册里。
	“我只要两千块，行不行？”那人的汉语其实说得非常流畅，先前的结结巴巴都是装出来的。这一点，与银骷髅一模一样，他们所从事的工作会整天接触外地人、外国人，至少要会说中、英、藏三种语言，才能顺畅地与他人沟通。
	我冷笑不语，等待他的下文。
	“我只是个中间人，什么都不清楚。你给我两千块，三天内我带你去见掌握着照片的那个人，具体价格你们谈，跟我没关系。陈先生，我知道你是有钱人，肯定不在乎这笔小钱，就当是赏我一碗饭吃吧？”他终于肯服软了，也等于间接承认之前的事都是编出来的。
	“见过夏小姐吗？”我打开钱包，凝视着透明插页后面那张夏雪的彩色小照。
	“没有没有，只听银骷髅说起过一次，说她美得像雪山上的圣女，是港岛来的有钱人。”他连连摆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
	蓦的，他腰带上的对讲机响起来，是银骷髅气急败坏的声音：“德吉，德吉，陈先生呢？也下水来了，是不是？”
	这个叫德吉的年轻藏人吓了一跳，手指颤抖着取下对讲机，揿住通话键：“什么什么？再说一遍，我听不懂。”
	我的脑子里倏的打了个转，已经明白银骷髅的话是什么意思，马上一把抢过对讲机，冷静而清晰地说：“我在船上，水下有不明人物接近？银骷髅，叫你的人撤退，安全第一。”
	在他下水之前，我曾要求过一同下潜探索，被他拒绝了。现在，他一定是发现身边出现了第四个潜泳者，以为是我不听劝阻，跟在他后面。可以肯定，这个第四者的水性相当了得，银骷髅等人无法擒获对方，下面的情况正在失控。
	银骷髅响亮地长吸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回话：“好，船上见。”
	这次短暂的通话，令我突然感到一阵揪心的忧惧，因为在我、顾知今、银骷髅努力探索水下秘密的同时，另外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从暗处悄悄地掩杀过来。不出意外的话，当夏雪风尘仆仆地抵达罗布寺之前，那巨手就已经存在，始终匿伏左右，随时准备劫杀探索窝拉措湖的探险者，然后将他们的成果据为己有。
	“陈先生，给我钱，只要两千块，你一定不会后悔的！”德吉可怜巴巴地哀求着，像个端着破碗跟在游客后面要钱的乞丐。
	我随便地抽出几张钞票给他，心事重重地挨着船舷坐下，举着望远镜，向四面搜索。既然有潜水者，就一定会有接应者和船只，或许就停靠在曲折的湖岸线上某一个角落里。
	“二十四小时内我就替你安排，不过如果你们谈得好的、资料又对你有大用处的话，千万记得再补给我一部分钱，反正你那么有钱……”德吉还在喋喋不休。
	我举手示意他噤声，全部注意力都贯注于茫茫无边的湖面上。
	哗啦一声，银骷髅首先出水，摘下潜水头盔，向正西方向眺望着。
	我拉他上船，德吉也把冒出水面的另外两人拉上来。
	“有一个水性非常高明的人潜近过，身高体型跟你差不多，所以我才把对方错认成了你。直到双方距离拉近到八米时，我感觉他的眼睛在潜水镜后面放射着一种淡淡的绿光，如同一条冰湖水蛇一般。我总共射出了两箭，对方竟然能在水中做出鱼一样的扭身、急停、一百八十度掉转方向等等灵活到极点的动作，把其中一支箭抄在手里，然后游向正西，速度快得如同背上装了水下推进器一样，几秒钟内就逸出了我的视野。”银骷髅满脸都是沮丧与困惑，他也是常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人，原本以为自己的水下功夫是藏地第一的，突然遇到此类高手，心中的巨大落差可想而知。
	“湖怪？是罗布寺僧人嘴里说过的湖怪吗？”德吉用这种话题掩饰着自己的不安。他跟我的秘密交易绝对不敢让银骷髅知道，要知道在这种不明情况的水下探索工作中，留守在船上的人责任非常重大，必须得全神贯注地留意湖面上的动静，及时向同伴报告。他利用这段时间私自牟利，已经犯了这一行的大忌。
“放屁！那是一个人，一个水性超过咱们几倍的人，不是他妈的什么湖怪！”银骷髅怒斥，换下潜水衣，亲自掌舵，以下水地点为圆心，发疯似的连续在湖面上兜着大圈子。

9幻觉中的水底古城
更新时间:2010-6-22 9:38:06字数:3296


	“回去吧，这样做没用的。”等到他发泄够了，船速降下来之后，我温和地告诉他。就算从中午一直兜到晚上，也只是白费力气，水下的人不可能受到丝毫影响。
	“看来，我们需要更犀利十倍的武器。”银骷髅把船舵交给德吉，点起一根粗大的雪茄烟，恶狠狠地瞪着我，像一只被激怒了的雪山藏獒。
	“回去吧，请你喝酒。”这种情形下，他听不进任何劝慰的话，我也懒得再说。实际上，我很喜欢银骷髅性格中那种宁折不弯、绝不服输、硬拼到底的特质，与数年之前的我非常相似。如果不是有叔叔每天的谆谆教诲，令我的世界观发生了本质的改变，或许今天的我，将是另一个桀骜不驯的银骷髅。
	汽艇穿过湖面上那层薄雾时，我和银骷髅正并肩站在坐在船尾，各自垂着头想心事。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停船，快停下！”他陡然弹身跃起，扑到德吉身边，夺过船舵，飞快地连续左转。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座暗灰色的高大城池，广袤而寂静地屹立着。不知为什么，我的视角会是大概下倾四十五度的方向，那城池是出现在视线边缘的，没有一点灯火，没有一点人声，给我的感觉像是港岛地区专门用来停放死人灵柩的“义庄”。
	汽艇急旋出一个半径仅有十米的圈子，猝然激起了一大片银浪，名字分别叫做小刀和小骨的另外两名水手差一点就被扔到水里去。
	“在这下面，就在这下面有一座……古城，你们看到了没有，就在下面！”银骷髅跳上船头，大叫着指向水面。
	德吉、小刀、小骨懵懂地站起来，探头向水面张望。
	只有我明白，那是一种刹那之间的奇怪幻觉，现在汽艇所在的位置距离罗布寺约有四公里远，水体深度最多不会超过二十米，不可能存在那样一个庞大却又一直没有被人发觉的城池的。
	当银骷髅失声大叫时，我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但却能保持审慎的冷静状态，努力分辨出现在幻觉中的种种事物。城池被笼罩在一种昏昏黄黄的光线之下，四周长满了飘带一样细长的柔体植物，有点像深水区的修长水草——或者说，那就是水草，而我最初看到的就是一座沉没于水中的死城。
	“你们没看到？真的没看到？小骨，跟我下水去看看！”银骷髅的情绪有些失控，这一点是潜水员们最忌讳的一点。
	小骨有些迟疑，但银骷髅已经在几秒钟内披挂整齐，手按船舷望着我。
	“别去，去也没用。实在要去，明天再说，今天大家都很累了，而且你的情绪并不适合连续工作。我们都知道，留得命在，才能继续做任何想做的事，否则只会成了窝拉措湖底鲤鱼们的饵料。最起码，你得考虑手下兄弟的安全，不是吗？”我不想说过激的话，但更不想看到他们出事。
	如果现在水下有不明来历的高手出没，任何人下水都可能永远地伏尸湖底，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你不相信我？你认为那只是幻觉？”银骷髅喃喃自语。
	“如果湖底真的有城池存在，那么罗布寺就不会如此寂静了，早就变成了藏南地区的八廓街旅游圣地，名声盖过羊卓雍措湖和普莫雍错湖，成为喜马拉雅山脉北麓的一处奇景了。听我说，是你的谁都夺不走，不是你的，勉强行事也没用。”虽然我也看到了那一幕，却始终清醒地判定那是一种特殊的幻觉，就像沙漠旅行者遇到的海市蜃楼一样。
	银骷髅狠狠地在船舷上拍了一把，知道自己无法说服所有人，终于颓然地坐下，挥手命令德吉开船返航。
	很快，湖岸在前，迷雾在后，我的第一次探湖行动就这样结束了。
	回到岸上，银骷髅并没有接受我的邀请进寺里去，而是带着手下乘坐一辆丰田旅行车离去。他说过，要去筹措更犀利的水下武器，为下次探险做好准备。
	罗布寺门口两侧摆着许多充作板凳的青石板，我目送丰田车绝尘而去，不想即可回寺，一个人在青石板上坐下，静静地凝视着远方浮光跃金的湖面。藏地高原的一山一水、一石一寺皆成红尘俗世中不可复制的风景，午后的窝拉措湖在雪山凉风的吹拂下，泛起层层叠叠的细浪，与远处山尖上终年不化的白色积雪绝妙映衬着，令人心旷神怡，全然忘却了雪域之外大千世界中的蝇营狗苟之辈。
	如果此刻夏雪在我身边，我们一定会乐而忘忧，不思返程。可惜，有些人和事，只会在失去后才感觉到刻骨铭心的痛，并且掺杂着越来越深的自责。
	“如果此刻湖水再次神秘地退却，夏雪能不能随着涨潮重新回来？”我不由自主地再次摸出电话，面对着空荡荡的屏幕上不断闪烁着的时钟数字。不知为什么，我一直都确信夏雪会打电话给我，她的号码会在某一刻跃然于这一方小小的灰色屏幕上。
	“她没死？对，她没死，一定是被困在某个地方——”我又想起了幻觉中的水底古城，那种幽深诡谲的感觉像一场噩梦的背景似的。如果将这事告诉顾知今，他一定会用“沉没的亚特兰蒂斯”来做比喻，得出一大堆毫无意义的结论。此刻，我不需要结论，只想搜集到更多与夏雪失踪有关的线索，譬如德吉说过的那些照片。天晓得他是在胡说八道骗我呢，还是确有其人、确有照片，持有者正耐心地等待别人愿者上钩？
	大概十几分钟后，顾知今从寺里急匆匆地走出来，手里握着卫星电话，一边走一边向东面的公路上张望着。
	“陈风，我收到一个旅行者的电话，说是替人捎了一只大信封过来，专程面交给你。我猜，可能是那京将军送来的资料，没想到这个尼泊尔马贼头子还真是言而有信，说到做到。怎么样？今天的湖底探索有没有什么结果？”看上去他的情绪不错，右腕上还多了一条光闪闪的七彩水晶手链。
	“没有结果，银骷髅他们暂时休整去了，明天继续。”我不想多说，也不愿意将太多捕风捉影的事当作今天的收获。
	从夏雪失踪开始，顾知今扮演的是一个事事为我自身考虑的“家长”角色。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更愿意我跟瑞茜卡成为美满幸福的一对，而不是为了夏雪的失踪千里奔波，一停不停，把自己搞得焦头烂额，极度消沉。
	“时间拖得越久，找到夏小姐的可能性就越渺茫，这件事实在是太难办了。陈风，中午时我跟瑞茜卡通过电话，她很不放心你，准备抛下手边的一切事，到这边来帮你。可是回头想想，她跟夏雪不同，根本受不了藏地的种种艰苦磨难，真正过来了也只会给你添麻烦。所以，我劝她耐心点留在港岛，把沧海兄留下的偌大基业打理好，做你最需要的强大后援。方便的话，你最好打个电话给她，保持沟通联络，毕竟你们曾友好相处过一段时间，年轻人之间有很多共同话题……”说来说去，他还是要乱点鸳鸯谱，硬把瑞茜卡缠在我身上。
	“顾叔，我知道了。”我只是微笑着聆听，不多说一个字。
	瑞茜卡的确与夏雪不同，一个是江南三月嫩柳春花里穿帘绕户的娇小燕子，一个是藏地高原冰山雪雨凛冽朔风里的昂扬飞鹰。我与叔叔一样，是个不想被港岛的水泥钢筋丛林围困的探险者，只愿意也只能选择后者，没有任何犹豫。
	“看到这个了吗？”顾知今抬起手腕，水晶链子在西斜的日光中反射出绚丽多彩的迷幻颜色。
	“印度彩晶？是坎普土王的人给的？”我隐约意识到，顾知今与莲娜等人已经达成了某种交易。土王家族富可敌国，随便拿出一点什么世传宝贝来，就能在国际珠宝界掀起追捧的热潮。粗略估价，这串气度不凡的彩晶手链价值不会低于十几万美金，是顾知今支付给银骷髅酬劳的数倍。
	顾知今是港岛中医界著名的针灸大师，被业界称为“金针妙手”。这一称号一方面是赞扬他的治病手法高明，另一方面则是指他一针下去，病家支付的诊金就得高达几百美金，等于每施一针，都会换来一根昂贵的金针。
	所以，他这样的人虽然已经非常有钱，但却始终不会停止对名利的追逐。
	“莲娜公主的身体自小便罹患了一种奇怪的病症，这次在藏地偶遇，宁吉先生请我出手，只下了十针，症状便有了明显改观。制成这条手链的彩晶产地与世界上最著名的‘死亡之眼’同出于一条矿脉，就在印度西南的西高止山脉边缘，并且制造商亦是法国的塔维密尔家族。可以说，它应该与‘死亡之眼’同样具有至高无上的贵族血统，其价值不可估量。宁吉用它做为我的下针酬金，可谓‘宝剑赠英雄、红粉予佳人’，实在是深得我心啊！”顾知今举高手腕，日光透过彩晶垂射在他额上，形成了一条绚丽的五彩光带。
	我皱了皱眉，“死亡之眼”是现存于世的深蓝色钻石中最具诡谲意味的一颗绝世佳品，它的真正名字应该是“希望”。这块寓意吉祥的钻石本来应该给主人带来无限的希望和好运，但在近三个世纪里，它带给拥有者的却是离奇的厄运乃至死亡。
	

10信使
更新时间:2010-6-22 9:38:28字数:3332

	
	顾知今注意到了我的微妙表情，立刻踌躇满志地大笑三声：“陈风，你一定是联想到了‘死亡之眼’的噩运之咒了吧？放心，它现在还被封存于华盛顿的史密森研究所里，不会再出来害人了。况且，我根本没打算长期拥有它，半小时前刚刚打电话给在苏富比拍卖行的友人委托出手，一俟准确的鉴定结果出来，那个天文数字的报价将会变为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从南美洲某位世界级富豪的银行户头里划过来。哈哈，这笔意外之财也有你的一份，我会抽其中的百分之五入你的账户。我们爷俩合作，一定会顺风顺水，天下无敌……”
	我唯有报以无言的苦笑，他陪我到罗布寺来，为的是搜寻夏雪，却突然天降横财，令人不得不感叹世事变化的吊诡。同时，我也暗暗赞叹叔叔这一代的老江湖们处事方式实在是果断老辣，极短时间里就能做出最完美的趋吉避凶决断，以“顺水推舟、四两拨千斤”的太极手法做出行云流水般的转换，钱落袋、保平安，两不耽搁。
	刚刚我们谈到的“死亡之眼”，其来龙去脉已经成了珠宝界的一桩传奇公案。
	宝石第一次现身人间是在一六四二年，法国珠宝商塔维密尔在印度西南部发掘到了这块巨大的深蓝色金刚石，净重一百一十二克拉。他将宝石献给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换到了一个高层官职和一大笔赏金。
	从此开始，噩运便诡异地降临在所有接触到宝石的人身上。塔维密尔的钱很快被儿子挥霍一空，被逼于八十岁高龄时再次跑到印度寻宝，结果被野狗咬死，暴尸荒野。路易十四命人将这颗蓝钻雕琢成一颗重六十九克拉的钻石饰物，但仅仅戴了一次，就患天花而死。
	于是，宝石就被视为不祥之物，继位的路易十五发誓终生绝不佩戴它，把它借给了自己的情妇，没多久她就在大革命中被砍掉了脑袋。路易王朝的末代国王路易十六曾经与王后佩戴过它，最后夫妻俩双双被推上了断头台。王后的女友兰伯娜公主随后成了这颗噩运之钻的主人，但没多久公主也被斩杀。
	一七九二年，宝石被重新雕琢，出现在英国伦敦的珠宝市场上，被银行家霍普以一万八千英镑买下，依据霍普家族的名称命名为“希望”。霍普临终前将蓝钻传给了外孙，不久后，小霍普即迅速破产，于一九零六年被迫卖掉宝石。
	此后，宝石拥有者之一土耳其的苏丹哈密德二世在一次旅行中遇到车祸，车子翻下悬崖，全家惨死；宝石拥有者之二土耳其官员左毕德被刑场处决；宝石拥有者之三美国邮政负责人麦克兰的儿子死于车祸，伤心欲绝的麦克兰不久郁郁而终，他的女儿也因为过量服用安眠药而死，仅剩下孤零零的麦克兰夫人一直安稳地活到了一九四七年。据占星士解释，麦克兰夫人在佩戴“希望”的同时还拥有另一颗世界名钻“东方之星”，是它抵消了“希望”的煞气，才挽救了麦克兰夫人的生命。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最终，“死亡之眼”被它的最后一任主人美国著名的大珠宝商海瑞温斯顿捐赠给了国家，现收藏于华盛顿的史密森研究所，才将连环噩运彻底终结。
	我相信顾知今的针灸术非常高明，但土王的人肯用这条彩晶手链买单，是否会是一个看不见的圈套？联想到宁吉大总管出现时那种高深莫测的态度，我心里很不踏实。
	“顾叔，别跟土王的人走得太近，他们为了自己行事方便，要赶我们离开罗布寺，何以前倨后恭？”我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但夏雪失踪在前，莲娜公主光临在后，并且有那京将军时刻觊觎，不得不多考虑一层。
	“不不，寺里的态度已经彻底变了，欢迎我们留下，喜欢住多久就住多久。我猜，是宁吉或者莲娜公主对他们说了些什么。那女孩子的怪病无法根除，也无法估计未来会向何处发展，所以他们迫切需要我的针灸术相助——咦，看那辆车子，大概就是我们要等的人来了！”顾知今向东边一指，有辆满身尘土的老式北京吉普车开过来，正在寺门东侧停下。
	我和银骷髅在湖上消耗了半天时间，想不到寺里会发生那么多事。这样也好，我可以把精力专注于窝拉措湖的探索工作上，不必为搬迁分心。事实上，夏雪从拉萨来到此地后，一直借宿于罗布寺，我只有步她的后尘足印搜索，才可能有所发现。如果搬到普姆村去的话，再回罗布寺来找线索就会有诸多不便。
	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跳下吉普车，摘下脏兮兮的棒球帽，拍打着牛仔工作服上尘土，向我和顾知今打量着。他的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牛仔布背包，同样沾满了尘土，看上去又脏又旧。
	“是陈风先生吗？”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大步踏过罗布寺门口的青石板地，笔直地走向我。
	我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点头：“是我。”
	“我从白居寺那边过来，有人付了几百块钱，要我顺路带些资料给你。当然，如果你能免费帮我加满汽油，再提供一部分给养的话，就最好不过了。”这个目光犀利、面孔硬朗的男人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像他这样的藏地自驾旅行者随处可见，但他身上却拥有一种独特的彪悍气质，无法被满脸倦容所遮掩。
	“尊姓大名？”我报以微笑。
	“萍水相逢，何必留名？反正大家只见这么一面，我只不过是受人所托，为几百块人民币拐弯过来。其实按照路程计划，我此刻应该在由羊卓雍措湖开外拉萨的路上，至少能赶到曲水县境内。算了算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反正自驾入藏图的就是海阔天空随性前行，行程计划仅仅是参照罢了。兄弟，请验一下资料，没什么问题的话，打个收到条给我，以备我向托付者交代。”中年人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被透明胶带缠裹得密不透风的方形纸包，大小如同一本极厚的流行杂志。
	一直没有开口的顾知今忽然插嘴：“朋友，托你带东西的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还说了什么？”
	也难怪顾知今会如此紧张，东西是来自那京将军的，可能是他说过的那些照片，也可能是一只伪装成杂志的塑胶炸弹，一旦拆包，后果难以预料。江湖传说中，那京将军是个暴戾成性、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的极端恐怖分子，随时都会改变主意。
	“顾先生？”宁吉与莲娜恰在此时出现在罗布寺门口。
	日光下，莲娜正低着头，轻轻掀起裙裾，跨过高大的桑木门槛。那个动作，令我脑海中闪电般地浮出志摩先生的名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她的头发被窝拉措湖上吹来的轻风拂动，飘然起舞，像电视广告片里最完美、最悦目的洗发水模特，但却又多了一份不言自贵的冷傲。
	如果我是摄影师，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一刻牢牢地定格于照相机的镜头之下。实际上，已经有人在这样做了，那中年人飞速地从背包里取出一架美能达相机，将纸包和背包同时丢下，向着莲娜“嚓嚓嚓嚓”连续按下快门。
	顾知今突然嗤的一声冷笑：“有好戏看了！”
	我懂他的意思，土王公主的身份非常高贵，容不得别人随意拍摄。这人不知道莲娜的身份，以为她只不过是偶然出现的藏族少女，冒冒失失地开拍，只怕会遭来宁吉的重手严惩。
	说时迟那时快，莲娜刚刚跨过门槛，宁吉便轻烟一般杀到，右臂狠狠地勒住了中年人的脖子。如果不是顾忌身在中国藏地的话，他一出手就可能要了对方的性命。
	“喂，手下留情，这位朋友不是有心冒犯！”我听到那人的颈骨发出咯吱咯吱的恐怖动静，脸孔也霎时胀成了猪肝色。他是给我送资料的，在此地出事，等于是受了我的害。
	宁吉不加理睬，肘弯的钳制力仍在缓慢增加，再有几秒钟，那人很可能就要晕过去了。
	“停手吧！”我跨上一步，手掌搭上了宁吉的肘尖，食指轻轻一叩，正中他的右臂麻穴，令他不得不立刻放手，不露声色地解了那人的困厄。
	宁吉吃了暗亏，狠狠地扭头盯着我，却又不便发作。
	“这是中国的西藏，不是印度的北方邦，大家做什么事都得考虑到国情区别，是不是？”我知道他心里不服气，早晚会找机会发作的。
	“宁吉先生，有什么事？”顾知今适时地挡在我的面前，帮我解围。
	“我们去那边说吧。”我捡起地上的东西，拉住中年人的手，向吉普车那边走。普通游客不懂江湖规矩，很容易招来无谓祸端，而我要做的，就是赶快送他离开罗布寺，免得遭了宁吉的报复。
	走到吉普车旁边之后，中年人才缓过劲来，捂着喉结艰难地咳嗽了一阵，苦笑着：“这家伙是什么来路啊，下水这么重，想要我的命吗？”到了这时候，他还没忘了向站在罗布寺台阶上的莲娜张望，眼底深处燃烧着艳羡的火苗。
	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莲娜美得像一朵初绽的天山雪莲，纯净幽雅，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令人一望见她，就好像自己从身到心都被净化洗涤过数遍似的，满眼里只看到她，连她身后古老庄严的罗布寺都仿佛不复存在了。

11夏雪身陷湍流之中
更新时间:2010-6-22 9:38:42字数:3360


	我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塞进他的背包里，算是对他的额外酬谢。
	“托我送东西的人嘱咐过，要你当面验货，免得出了差错。保险起见，你还是现在就打开纸包吧，要不我放不下心。”中年人恢复了平静，摸着略带鹰钩的鼻尖苦笑。刚刚的冲突是他多事引起的，吃点小亏，也算长个见识。
	“有这必要吗？”我谨慎地端详着掌心里的纸包。
	如果那京将军要故意下套害我，只需在里面粘贴一枚拉线式微型炸弹，就能——
	突然之间，我发现自己的掌心里满满的全是冷汗。只有无知的人才会一无所惧，正因为我搜集到了太多那京将军的劣迹资料，才不得不对他的人性预作提防。鹰嘴台和贝夏村两役，尼泊尔神鹰会人马损失惨重，他会不会把两笔帐全都记在我的头上，然后故意编了个圈套等我上钩？
	“我来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是常年四方流浪的人，最怕在良心上有所亏欠。小兄弟，刚才你又付给我好几百块美金，足够我一路北去的全部费用，感激的话不多说了。其实大家身在藏地，说什么、做什么都有神佛在天上看着，好人好心一定会有好报，神佛们自始至终都是公平公正的。”他拔下车钥匙，用挂环上的那柄小刀胡乱划着纸包上的胶带纸。
	“朋友，你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事还是我自己处理吧。前面的普姆村里有加油站，还有一家专门提供炭烤羊腿的风味小店，也许你该到那里去休整比较妥当。再有，你最好把刚才拍的照片删掉，否则那位性急的朋友还会找你麻烦，你说呢？”我缩回手掌，把纸包藏到身后去，免得出意外。
	普姆村是罗布寺附近条件最好的地方，由村东的大路向北去，能直抵羊卓雍措湖畔。那条路线两侧的风景相当不错，最受旅行者欢迎。
	“这算是逐客令吧？”他眯起了细长的凤眼，向罗布寺门口望着。
	莲娜依旧站在那里，纵目远眺着窝拉措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从她与宁吉的夜谈内容中判断，这一行人的目标亦是传说中的香巴拉之城，只可惜目前没有任何有效的线索，仍处于迷雾重重的摸索阶段。
	“小兄弟，那女孩子的芳名怎么称呼？我前后共在藏地游走六年，倒是第一次碰见美到极致的女孩子呢。可能的话，把她的联络方式告诉我好不好？”中年人得寸进尺起来。
	“朋友，我只能救你一次，再耽搁下去的话，不知道还会出什么大事。听我劝，快走吧。”我后退一步，准备抽身事外，不再跟他啰嗦下去。
	美女人人喜欢，但因此而付出的代价却不是人人都能承受得起的。
	“小兄弟，别走啊，我还想——”
	砰的一声枪响，吉普车顶上的越野探照大灯应声而碎，玻璃茬子飞溅，落了中年人满脖子。他被吓了一跳，剩下的话都憋回了肚子里。
	“快滚吧，下一颗子弹要射的就是你的脑袋了！”正在与顾知今面对面交谈的宁吉不屑地向这边挥舞着拳头。保护莲娜的还有三人，这一枪必定是隐藏在暗处的枪手所为。现代化的超远程射击，能让目标神不知鬼不觉地去见上帝，而整个过程却是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就可以完成的。
	中年人跳进车子，手忙脚乱地打火，然后慌慌张张地倒车、扭把、前冲，吉普车摇摇晃晃地向东面驶去。
	奇怪的是，我觉得眼前这一幕似乎出了什么问题，中年人看到莲娜的表现有点过份夸张了，不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流浪旅行者。宁吉的出手，应该会让他立刻意识到危险，怎么可能还跟我啰啰嗦嗦那么长时间？
	另一个疑点在于他的指甲与牙齿，前者干干净净，修剪得非常圆滑；后者洁白整齐，一望就知道是每天使用高级牙膏、高级牙刷而且定期接受牙科护理的结果。如果真的像他所说，在藏地流浪了六年，个人卫生绝不会如此整洁。
	“做戏给谁看？给我和顾知今看？那么，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会不会也与神鹰会有关，或者直接就是神鹰会的党羽，故意托词来送资料的？”我觉得后一种的可能性非常大，那京将军派亲信送资料过来，同时又能探探我的虚实，可谓一箭双雕。
	实际上，我不想难为对方，心思全在资料上，否则大可以留住他慢慢套话，直到把他的伪装彻底揭穿。
	我托着纸包向寺门走，莲娜向旁边挪了两步，并没有要跟我打招呼的意思。
	“陈先生留步，我想跟你谈谈。”宁吉匆匆转身，向我扬起了手臂。
	他已经用彩晶手链收买了顾知今，降下来或许会用同样的手法收买我，把我们两个间接变成坎普土王的党羽。
	“什么事？”我不迎不拒，于青石台阶上停步。
	僧人们的诵经声从中院传来，一阵阵随风暗送的焚烧檀香的恬淡味道直扑我的鼻端。
	“陈先生，听说今天你们从湖心返航时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银骷髅发现了什么，是不是一座奇特的水底城池？”他的提问单刀直入，消息也不可谓不灵通，但换来的却是我的摇头微笑。
	“陈先生还是对合作持排斥的态度吗？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假如此刻是‘盗墓王’陈老先生在场的话，他一定会考虑我的请求，大家联合在一起去探明湖底有什么，而不是一个人妄想独吞一切。”宁吉步步紧逼，不给我退缩的余地。
	“是银骷髅的手下德吉卖给你的情报吗？很抱歉，你无法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求证，倒不如自己也雇用几名潜水好手，跟我们同时工作，去揭开窝拉措湖的秘密。要知道，大事是做出来的，不是问出来的，你这种纸上谈兵的工作方法，只会远远地落在别人后面，最终一无所获。”我不喜欢宁吉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总像警察在问讯罪犯一样，毫无礼貌可言。
	从他的话里，我对德吉的信任又减掉了一半，那真的是个只认钱、不认江湖道德的小人物。以后无论他提供给我什么情报，我都会再三斟酌后才做决定。
	宁吉暂时哑口无言，任由我从莲娜身边经过，踏入寺门。那时，顾知今还站在台阶下面，抱着胳膊笑吟吟地看戏，绝不插言。
	在藏传佛教的寺庙中，门槛代表的是佛陀的肩膀，只可跨越，却不能踩踏，我早就牢牢记住了这一点。忽然，我的耳边飘过一声轻柔的叹息，像拂花而过的风、沾尘不湿的雨，令我有刹那间的失神。
	叹息一定是来自莲娜的，唯有她那样冰一样清冷、玉一样纯澈的女孩子，才会发出如此动人心弦的细微声音。
	回到屋里，我先找了一把剪刀，把纸包上的胶带纸全部拆掉，谨慎地剥去最上面一层牛皮纸，露出里面那层白色的防水塑胶袋来。出人意料的是，塑胶袋上用记号笔醒目地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汉字——“放心，里面没有炸弹，呵呵！”
	那京将军是聪明人，预料到我会小心防范，这行字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不过，我并没有被对方的挑衅言辞激怒，仍旧按部就班地一点一点剪开袋子，把里面的两大摞彩色照片抽出来。
	照片约有两百多张，其中一摞上出现的都是我和夏雪在一起的情景，背景是拉萨的大昭寺、八廓街、布达拉宫和我们住过的那家三星级酒店。那时候，我和夏雪没有故意防范什么，所以这种偷拍行动很容易进行，当然也没什么实际价值。
	在拉萨时，我的主要行动方向有两个，除了访问大昭寺、布达拉宫探索藏地护法神玛哈嘎拉的历史资料外，还有一点就是与人在北疆的王帆联络，要她抓紧时间寻访陈塘的下落，最好能确切地见到他，然后把人带到拉萨来。
	夏雪一直都在全心全意地帮我，包括连番拜访拉萨近郊的几大寺庙，请里面的相熟僧侣引见，面谒了十几位八十岁以上高龄的老僧，从他们那里打探传说中的香巴拉之城究竟藏在何处。这摞照片，记录的就是我们那一段的行程，当然其中也免不了我牵夏雪的手、揽她的细腰之类的亲密镜头。
	至于另一摞，则是夏雪孤身南来时的点点滴滴影像。我之所以先看前者，却把自己最关心的东西放在最后阅览，其实是在藉着翻看照片稳定自己的情绪，免得第一眼就接触到夏雪遇险之类的危情画面，影响自己的判断能力。二十一世纪的电脑合成技术，能够伪造出任何你想要的图片资料来，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这个纸包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来自那京将军的，我必须得提防对方的任何误导。
	跟踪拍摄者非常敬业，呈现在我眼前的不仅仅有夏雪在旅途中的沉思照、问路照、饮食照，甚至将她闭着眼睛倚着车窗小睡的样子也抓拍了下来。这一点想想就令人汗毛倒竖，如果当时对着她的不是照相机镜头，而是一支狙击步枪的话，我早就失去她了。
	“永远不要低估了江湖黑道人马的能力，正因为他们躲在暗处，所以任何媒体触角和白道探员都无法确切地得到他们的实际生存状态。这个年代，他们有武器、有毒品、有金钱、有头脑、有门路，更有无穷无尽的贪婪和无恶不作的辣手，足以跟白道在任何方面抗衡。陈风，总有一天你也是要踏入江湖的，对黑道的阴暗面必须得有清醒的认识。”叔叔的教诲犹在耳边，这两摞照片也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


12初试牛刀
更新时间:2010-6-22 9:38:57字数:3488


	照片看到一半，夏雪已经抵达了罗布寺，剩余那一半应该就是记录了她在本地展开的后续行动。
	“笃笃”，有人轻轻敲门，顾知今隔着玻璃窗向我微笑着。不知不觉中，又到了夕阳下山的时段。
	我心事重重地起身帮他开门，脑子里满是夏雪的影子，感觉自己的头都大了一圈。
	“有问题吗？”顾知今关切地问。
	“都是夏雪的照片，不过我还没有看到最关键的部分。暂时来看，照片没有伪造拼接的痕迹，只是我猜不透那京将军拿这些东西向我们示好的用意。顾叔，宁吉又向你说了什么？还是想跟我们合作？”假如把罗布寺当前的形势比作一个牌局的话，坎普土王的人似乎已经掌握了一手好牌，占据了“地利、人和”两点，与寺僧共同成为合作庄家，所处的地位比我和顾知今要有利得多。
	这是一个“有钱好办事”的世界，只要宁吉肯出钱，从尼泊尔、印度、西藏三地找大批精良水手来不是难事，而且窝拉措湖不属于管理严格的一级风景区，大部分人都可以驾船进去展开探索。
	“是，他看好你，一心想合作，愿意出很高的报酬。”顾知今走向桌边，俯视着那些被我均匀摊开的照片。
	门外一片寂静，夕阳的余晖从西边房顶的屋脊上漫射过来，那些古老的青色屋瓦、古拙檐角都被镀上了一层神神秘秘的橘红色。南面的窝拉措湖上不时地传来暮归的水鸟们或清亮、或沙哑的鸣叫声，提醒我此刻是在神秘莫测的藏南地区，一个像是世外桃源但却绝不平静的地方。
	“如果我没有放任夏雪孤身南来就好了，如果我没有固执地要留在拉萨等王帆的消息、没有太注重寻找陈塘那件事、没有……”我踏出房门，呼吸着藏地傍晚的新鲜空气，脑子里不时地闪过一个个“如果”。很可惜，地球时间的推移是不可逆转的，任何“如果”都绝不成立，只能逼迫着我如同夸父追日一般努力向前，不敢有丝毫偷懒。
	“夏雪，让我看到希望吧！”我默默地叫她的名字，嘴角忍不住浮出甜蜜与辛酸复杂交织的苦笑。
	向东北面的天空望去，藏地特有的蓝天白云的背景之下，大柏树犹如一个参天巨人，挥舞着茂密的枝枝丫丫昂然矗立。在那样庞大的树冠里藏几个人甚至十几个人，都非常容易，它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狙击手掩体。我相信与宁吉同来的那名枪手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并且是从那个位置向吉普车开枪，吓走了给我送资料的人。
	“陈风，还是把照片看完吧，不管结果是好是坏，总得狠下心面对才是啊？”顾知今在屋里慨叹着招呼我。
	我摇头轻叹：“顾叔，你误会我了。无论什么样的结果我都能承受，就是不想被神鹰会设套戏弄。你大概也注意到了，那个送资料的人身上颇多疑点，更像是那京将军派过来刺探咱们反应的。仁吉多金和杰朗说过的每一个字我都仔细推敲过，其中看不到任何破绽，那么跟踪拍摄这些照片的人也会目睹当时骇人的一幕，然后再表现在那摞照片上。两相印证后，夏雪的诡谲失踪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但我们得到的却是一个再清楚不过的悖论——湖水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急涨急落，除非是在好莱坞的科幻版动作片里。”
	当一件事以某个悖论做结语时，就等同于成了无头悬案，失去了探索的意义。
	“千百年来，神秘的藏地文明之中，本来就是存在着无数匪夷所思的悖论的，连数以千计的考古学家、人文学者们都论证不了的问题，咱们又有什么办法？就算沧海兄自己在这里，可能也是搔首无计吧？”顾知今连叹三声。
	他们这几位老前辈对叔叔最为推崇，所以才会在几十年里一直众星捧月一样围绕在他身边。
	“顾叔，那大树上有人。”我瞥见了枝叶间有狙击镜头上的镜片反光一闪，位置是在大殿屋脊再向上五米的地方，一个轻松俯瞰罗布寺四面的绝佳狙击点。
	“我看到了，宁吉也说过，是他的人。他们也知道尼泊尔神鹰会在三地交界处的势力极大，爪子也伸得很长，所以提前戒备。陈风，先进来吧，别家的闲事少管，咱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顾知今的话里有明显偏袒坎普土王那一方的意味，毕竟他刚刚收了人家的厚礼。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这是人之常情。
	我退回房间里，顾知今挥手摊开下剩的约五十余张照片，像葡京大赌场里的一流荷官在墨绿色天鹅绒台面上展开一副崭新的扑克牌一般，手法娴熟而幽雅。他是几位老前辈里唯一嗜赌的一个，曾是澳门赌王何氏家族的座上嘉宾，在港岛的医学界也有“医术赌术双枪将”的雅号。
	夏雪站在罗布寺前，她在跟杰朗交谈；夏雪走向湖边，身边是仁吉多金；夏雪登船，仁吉多金解开缆绳；夏雪举着望远镜向正南面的湖中心眺望……到此为止，一切都很正常，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仁吉多金也会跳上船，启动马达，驶向湖心。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有人在房门玻璃上急急地弹了十几下，竟然是宁吉麾下的那名刀手，毫无礼貌地将半张脸贴在玻璃上，向屋里张望着。
	呼的一声，顾知今拉过旁边的一张报纸，飞快地盖在照片上。
	我走到门口，沉着脸开门。
	那刀手倒退了一步，指着脚下的一个单层朱漆食盒：“宁吉大总管请两位品尝北方邦土王府大厨的拿手好菜，并且还有一封信，是给你的。”
	这个人非常没有礼貌，大剌剌的，仿佛送东西过来是对我和顾知今莫大的恩赐。
	“是什么好菜？”我淡淡地冷笑。
	“是——”他正想摇头晃脑地卖弄几句，我猛的在暗地里腰间发力，气贯双腿、双脚，然后从脚掌心里涌出一股巨大的推动力，震得食盒的上盖自动弹开，落在台阶上。食盒里面摆放着两个纯银圆盘，一盘是红红绿绿、清香扑鼻的凉拌菜，一盘则是浓油赤酱、香气醇厚的红烧羊蹄。
	刀手吓了一跳，但随即明白我是在用内力震慑他，马上不屑地撇了撇嘴：“你们中国人的内功都是从我们印度偷师回去的，像这种任意改变内力散射方向的武功，不过是印度瑜珈术的变种，雕虫小技罢了。信在那里，自己看吧？”
	银盘旁边的确放着一个素白的信封，四面镶着银边，看上去非常精致。
	“有什么话，要你主人来说。”我摇摇头，目光从刀手头顶傲然越过，凝视着西天的最后一抹余晖。
	“这封信是莲娜公主亲笔写的，是给你们中国人大面子，要知道，连北方邦最勇敢的猛士、最聪慧的智者都没这种殊荣。公主的美貌全国皆知，有多少年轻人为了一睹她的芳容而争得头破血流，你还敢——”他弯腰捧起信封，看样子是想硬塞到我手里，但却突然间撒手，吐着舌头咝咝地吸气，气急败坏地在台阶上蹦跳着。
	信封在半空里打了个旋，蓦的自动起火，等到落地时，已经变成了一团蜷曲的焦黑灰烬。
	“你……你敢烧了公主的信？你是想找死吗？”刀手看着自己已经被灼烧起泡的十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转眼就要发作。
	“这种武功，也是传自印度吗？”我故意用“火焰刀”的内家功夫燃烧信封吓退刀手，为的是打击宁吉等人的嚣张气焰，以免他们错误地把罗布寺也当成了北方邦。这里是中国人的地盘，无论来自何方的外国人，都必须得遵守中国人的行事礼仪和待人规矩。
	刀手跃下台阶，双手抄向腰间，并且扭头向大树方向连望了几眼。如果我跟下台阶，失去了廊檐的庇护，百分之百就会暴露在狙击手的瞄准镜十字丝里。
	“陈先生，请息怒。”宁吉步履匆匆地出现在通往中院的门口。
	按照常理，顾知今早该赶出来做中间人调停了，但直到宁吉现身，他才慢吞吞地从屋里踱出来。
	“陈先生，手下人不懂事，请多原谅。”宁吉一步向前走，一边连连拱手。
	忽然间，我感受到了一股无以名状的古怪杀机，正悄悄地随着暮色一起将这座三十米见方的古老院落笼罩住。那是一种庞大而又邪恶的力量，就像我跟夏雪等人进入“九曲蛇脉”山腹深处，第一眼看到那条九头蛇魔时的震惊感觉。
	我长吸了一口气，迅速提聚内力，将头顶、前额、太阳穴、喉结、胸口、两肋、下阴等各个要害部位布满先天罡气，封闭自身最容易招致攻击的软弱点。之所以如此，是我无法判断敌人究竟身在何处，要以何种方式发起雷霆万钧的进攻。
	“夏雪的确是消失在漩涡里，漩涡深处有一朵硕大的白色莲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顾知今在我身后低语。
	我的心头掠过一种亦喜亦悲的复杂情绪，知道真相是喜，遭遇瓶颈是悲。夏雪在湖水急退时消失，那么要想追踪她的下落，单靠银骷髅的潜水打探无异于大海捞针，终归是无济于事的。
	“要找她，就得等湖水再次退却。唉，不知道那机会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出现？”顾知今哀叹着。
	“陈先生，顾先生，这完全是一场误会。莲娜公主得知陈先生是全球闻名的‘盗墓王’陈沧海前辈后人，非常仰慕，希望能有机会请教，才派下人送东西过来。如果两位没有时间，咱们可以改日再约，打扰了，打扰了。”宁吉见风使舵，陪着笑连连道歉，带着刀手和食盒赶紧离去。
	“刚才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杀机，顾叔，咱们有麻烦了。”等到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才松了口气，明确地感知到杀机已经退去。但是，当我回头望向屋里时，突然发现，满桌子的照片全都不见了。


13特洛伊
更新时间:2010-6-22 9:39:25字数:3411


	“一定是……一定是宁吉的人在搞鬼！”顾知今跃进屋里，四下打量，然后仰头对着屋顶上洞开的天窗。宁吉带着刀手、枪手还有轻功高手山鬼同来，趁着刚刚院子里的混乱偷走照片是可以想像的连环行动。
	我弯腰捡起那团纸灰，轻轻一弹，灰烬飘飘洒落，但里面的信签却只是烧糊了一小半，字迹清晰可辨。
	“午夜时，寺门前石阶。”这行娟秀的中文小字就是全部内容，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直到此时，我跟莲娜没有过半句交谈，不知道她是如何认定我是最佳合作对象的。在中国人的礼仪里，看也不看就毁掉别人的信件是非常没有礼貌的，我在激怒状态下用信封自燃来惊退刀手，心里总是有点惭愧。为了表示歉意，我会提前赴约，顺便听听莲娜要说什么。
	“陈风，照片没了，要不要现在就去找宁吉的晦气？”顾知今有些焦躁，绕着桌子团团乱转。
	“不必了顾叔，你把那些照片的情况简要说一遍就好。”越是遭遇突发事件，我反而越沉得住气，因为敌人抢先动手，只会暴露出他们实际上已经无牌可出，耐性尽丧。
	“好吧。”顾知今挠了挠头皮，在书桌前坐下，使劲清了清嗓子，“夏雪乘坐的那条船起初是被急促后退的湖水卷走的，所以拍摄者根本来不及调整焦距，连续几张照片都有些发虚。湖水退掉一半后，漩涡的力量越来越大，船的陷落轨迹变成了绕着中心旋转。拍摄者的镜头拉近到极限，主角不再是夏雪和小船，而是漩涡里暴露出来的一朵巨大的莲花。以人和船做参照物，能够粗略估计莲花的直径在十到十五米之间，材质应该是某种白色的石头。最后一张照片上，湖水只剩下很小的一部分，直径约等于十个船身的长度，那莲花已经完全挺立于水面之上。”
	暮色四合，房间里已经暗下来。
	顾知今双手互握，指关节发出嘎叭嘎叭的动静。我们谁都没有开灯的意思，仿佛是共同沉浸在那段诡谲莫测的情节里。
	“完了？”良久，我平静地问了一句。
	“对，只有这么多。我猜是那京将军留了一手，因为拍摄者不可能放过湖水落尽再猛涨的变化。他是在钓咱们的胃口，逼迫你跟他签订城下之盟。陈风，我看得比较仓促，还不能确定照片是不是电脑合成的，可惜转眼间就被别人偷走了——那张信签上说什么？”顾知今没有放过任何细节，老江湖们擅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其洞察力真是可怕。
	“有人约我午夜密谈，就在寺门之外，可能就是莲娜。”我把信签放在桌上，并且制止了顾知今要开灯的动作，“别开灯，让监视者摸不着咱们的步调。顾叔，我刚刚回想一件奇怪的事，上次在后院里第一次与土王的人遭遇时，罗布寺的僧人们只用油灯照明，并没有使用电灯或者电筒之类的，难道是出于某种奇怪的禁忌？”
	罗布寺这边的电力系统是与羊卓雍措湖那边联成一体的，全年供应充足，藏民与僧侣都已经适应了方便实用的电灯。所以，当晚僧人们的表现非常可疑。
	“藏地的每个教派、每一座寺庙都有各自的禁忌，对先进文明、电灯电器的接纳程度各不相同，我觉得没什么可奇怪的。今晚好好探探莲娜的口风，看看罗布寺这边到底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陈风，沧海兄不止一次说过，二十一世纪是年轻人放胆打天下的时代，好好干，我一直都很看好你。”顾知今否定了我的想法，但是，直觉告诉我，年轻僧人不用电灯、只用油灯的举动是与那棵大柏树有关的。
	“既然湖底有巨大的莲花，银骷髅的探索行动就有具体的目标了，大概就是绕着窝拉措湖的最低点做环形排查，直到发现莲花为止。”我的心里稍稍敞亮了一些，那种摸不着头脑的迷茫与悒郁也减轻了些，忽然间有一种想要喝酒的冲动。不过，顾知今已经回自己房间去了，时间也不知不觉指向午夜，这绝对是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滴的一声，放在桌角的卫星电话屏幕蓦的亮起来。我抓过电话，等着铃声响起，但接下来却没有下文了，直到十五秒钟后，屏幕重新归于黑暗。这种情形，通常是一次失败的电话拨入造成的，也即是说，刚刚有人拨了我的号码，线路却因为某种意外自动断开了。
	我心里有个颤慄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冒出来：“是夏雪的来电，是夏雪的来电，是夏雪，是夏雪……”
	这只黑色的摩托罗拉铱星卫星电话质量很好，不会无缘无故出错，屏幕上的信号标识也处于满格的状态。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拨电话的人位于一个屏蔽度非常高的地方，话机与卫星连接很不顺畅。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我一直死死地盯着屏幕，期待电话再出现任何反应。但是，尽管我已经虔诚地默祷了几百遍，它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夏雪，帮帮我！”我咬着牙起身，在房间里反复踱步，籍此来平复内心深处油煎火燎般的痛苦。
	突然，我记起了一个极少联络的朋友，马上用颤抖的手指拨出了一个长达二十一位的号码。听筒里一共响起了六次不同节奏的程控交换机自动跳线转接信号，证明这次拨号正在通过层层网络驳接，最终抵达了印度洋中心的某座无名小岛上。
	那号码本身就包括了三段极其晦涩的字符验证密码，所以才能直达我要找的那个朋友案头。
	“哈啰，大探险家陈风怎么有闲心半夜打进电话来，有什么差遣？”那是一个珠圆玉润的年轻女孩子的声音。
	“大事——我记得你曾说过，你们那个组织的力量能够监听到全球任何一个角落的无线电传播信号是不是？现在请帮我个忙，扫描一下中国藏南窝拉措湖中心地区的卫星电话信号，具体经纬度位置是——”
	我拉开背包，去拿自己随身携带的全球地图册，对方已经口齿清晰地回应：“具体数据是东经九十点四、北纬二十九，地表位置在羊卓雍措湖、江孜县、普莫雍错湖、措美县四点连线的正中间。”
	对方所在的组织是全球第一超级大国的核心情报机构，曾无数次出现在好莱坞的间谍动作片电影上，当它的英文简拼符号出现在电影字幕上时，几乎所有中国公民都能立刻叫出那组织的正式全称。
	所以，能进入那组织的都是万里挑一的间谍高手，而我这位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的美籍华裔朋友亦不例外。她的工作代号叫做“特洛伊”，长期活动于印度洋周边地区，智慧与美貌并重，深受组织管理层的赏识。
	“对，就是那里，我要查的是一部卫星电话最近两周的通讯情况。”我报上了夏雪携带的电话号码，不放心地追加了一句，“我怀疑持有这部电话的人被困在水下的某个秘密空间里，通讯信号严重衰减，但她一直都在拨打我的电话。第六感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我这一点，你是知道的，我一直拥护贵组织的行动方针，对全球愈演愈烈的恐怖主义行动深恶痛绝，并且只要你们有需要，我会随时随、责无旁贷地提供帮助……”
	“哈，陈风，为了夏小姐你竟然也会变得如此巧舌如簧了？放心，即使你不加上这么多好听的话，我也会非常重视这件事，因为我们的一个特别行动组正停留在藏南与印度交界的亚东、帕里、嘎拉努、康马、白居寺一线，间谍卫星有责任为他们提供该地区的所有异动状况。同样，罗布寺附近发生的怪事也会第一时间反馈到我这里来。基于组织的保密条例，我无法说更多，但我可以表明自己的态度，你是我的朋友，嘱托我任何事，我都会竭尽全力。”她的话在我心里产生了双重作用，既是一颗定心丸，又勾起了新的担忧。
	凤凰不落无宝地，该组织也从不安排无意义、无准备的行动，既然派了特遣队秘密抵达藏南，就一定是在觊觎某些东西。
	“拜托了。”我感觉自己正陷入越来越深的泥沼里，但却无能为力。不过既然特洛伊亦在关注此事，我也就免了赘述夏雪失踪过程的口舌。
	“陈风，我很欣赏你的第六感，我们部门的最高长官安德烈中将也对你怀有浓厚的兴趣。你知道的，他是选拔我入行的伯乐，古人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你是否该考虑一下我的建议，也投入到伯乐门下，大家做同事？”特洛伊从不放弃对我的游说，这已经是第三十几次重复这一话题了。
	我苦笑：“谢了，答案早就摆在那里，你不会是要趁人之危吧？”
	叔叔少年成名，又是盗墓界数一数二的大人物，早就受到该组织明里暗里的邀请不下百次。他曾严正告诫过我：“绝对不要做背叛祖国的事，绝对不要忘了自己是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成败顺逆，都不要做数典忘祖、卖国求荣的民族败类。”
	我对间谍这一职业不感兴趣，而且现在根本不可能有心情谈这件事。如果不是为了“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缘故，我会立刻婉拒，不给特洛伊再次开口的机会。毕竟她是我目前困境中唯一的救命稻草，我的第六感是否能够应验，全在她手边的鼠标之下。
	特洛伊长叹：“不敢不敢，我只是不忍心看着你那样的大英雄长期屈于草莽罢了。不多说，两小时后再打进来，我一定会给你绝对准确的答案。”
	挂电话之前，她的叹息声悠悠不绝地传来，透露出无尽的遗憾。

14白玉莲花之上的微
更新时间:2010-6-22 9:39:42字数:3155


	当前的最关键点是，我必须确认夏雪是否还活着。第六感是很玄妙的东西，如果有特洛伊方面的真实资料为证，就能令我放心一些了。
	“干涸的湖底会显露出什么？秘室、秘道、秘境还是四维空间？但目前湖水已经重新涨回来，那些只在理论上可能存在的空间会不会成为泽国水窟，而夏雪……”我不敢想下去，在这些无法解释的问号里纠缠久了，两侧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
	我起身冲了一杯咖啡，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房门便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穿着雪白的厨师工作服、戴着高高的厨师帽的女孩子端着一只纯银托盘踏着碎步进来，看也不看我一眼，把托盘里的两碟小菜、一瓶酒和银杯、银筷摆在桌子上，然后垂手站在门边，静静地等待着。
	几秒钟后，莲娜出现在门前的台阶上，宁吉跟在身后，怀里抱着一只半尺见方的黑檀木匣。
	这几个人完全当我是完全透明的，莲娜在桌子旁坐下，宁吉小心地把木匣放在她的手边，然后带着那个女孩子出去，反手关门。
	与特洛伊通话期间，我几乎忘记了莲娜的午夜之约，直到她轻轻地掀开木匣的上盖，我才从夏雪失踪事件的纠葛中抽回思想，清醒地面对眼前这个冰雕玉琢般的中印混血少女。她身上飘散出的薰衣草清香淡雅得像一首古卷典籍里的小诗，一如既往地蛊惑着我的鼻翼。
	“莲娜小姐，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不妨长话短说，坦诚相见吧。”我不想玩老江湖们擅长的虚虚实实、进进退退的那一套，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我得为了夏雪尽可能地节省体力和能量。
	莲娜没有回答，只是用纤细的食指在盒子的边缘轻轻一点，示意我看里面。
	那只木匣的材质为印度黑檀，硬度为木材之首，密度约等于水的两倍，被称为“帝王之木”，殊为名贵。因为这种木材中含有天然油质，能起到很好的防腐作用，常被亚洲的老一辈超级富豪们用作寿材。
	木匣的里面套着的是一只无色透明的水晶盒，水晶盒里并排放着两朵栩栩如生的白玉莲花。黑檀木匣、水晶盒、白玉莲花件件都是价值过万的珍贵物品，我一时间弄不明白莲娜出示这套东西的目的。
	
	“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她迎着我探询的目光，轻轻吟诵着泰戈尔《飞鸟集》上的句子。
	我只能耐心地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对面，静待下文。
	“陈先生，难道你也是只看到事物的表面，却不曾仔细留意揣摩白玉莲花里的脆弱之心？”莲娜微微蹙起了好看的弯眉，黑白分明的眼珠轻轻一转，眼波犹如两泓深秋的幽潭般无声流转着。
	“什么？”我感觉她是在打哑谜。
	印度佛教弟子的日常修行中有必修的“问难”一课，行走起坐、日常俗事都可以信手掂来做为问难的题目。我觉得她惜字如金、晦涩难懂的说话方式正是佛门“问难”的一种，只是不该用在这个地方。与此相比，我宁愿她用充满了低沉磁性的动听嗓音背诵泰戈尔的诗句，那才是一种真正的听觉享受。
	“莲花是有心的，请再看一遍。”她把盒子推向我。
	当我凝聚目力，从侧面盯着其中一朵莲花的核心细看时，终于发现了一个仅有一粒大米长度的灰色物体就躺在莲心里，但我无法判定那是什么。同样的，另一朵莲花的心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也许是我眼花了，竟然感觉那是两个人……人形的东西。”我迟疑地说出了自己的发现。最近一次在港岛测试视力，我的成绩已经超越了标准上限，目力之好，万中无一。如果有一只放大镜在手的话，肯定能最终看清莲心里的东西。
	“那是两具尸体。”莲娜淡淡地回答。
	我忍不住抬眼望向她，“尸体”两个字的疑问句险些脱口而出。
	“那是丹金王子与他此生最爱的女人的尸体。”莲娜的话像一句寓意复杂的黑巫术魔咒，把我定在当场，动弹不得。
	众所周知，丹金王子就是坎普土王的独生子，而他最爱的女人则是一个神秘出现的雪山女孩子，名叫“白莲”。就算他们死得再离奇、再诡异，也终归不会留下这样两具小如米粒的尸体吧？
	房间里出奇地寂静，静得两个人都能听见彼此空洞的心跳声了。
	“其中一个是丹金王子，另一个是白莲小姐？”我费力地打破了这种足以令人发疯的沉寂。换一个环境、换一个叙述者，我可能会大笑着跳起来骂对方简直是在胡说八道、编造奇闻，但现在这些话是从莲娜嘴里一本正经说出来的，她又是丹金王子与白莲的唯一女儿，其准确性就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明白白，绝不含混。
	我曾参观过港岛最精妙的微雕艺术展，“米上刻字、米上书法”都是最常见的作品，没什么特别稀奇的，但此刻展现在我眼前的不是任何艺术品，而是真真正正的人类尸体，并且是昔日轰动印度的一对璧人。
	“对，他们就是我的父亲和母亲。陈先生，我的直觉果然没错，你是一个真正担当得起大任的绝代高手。之前大概有超过二百名勇士和智者看到过他们，却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镇定自若，绝不表现出丝毫的骇然恐慌。”这些赞扬的话从她嘴里流出来时，她的表情仍旧冷傲淡然，连一丝微笑都没有。
	“过奖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本来就是叔叔指导我的一项日常训练科目，即使比微缩尸体更诡异百倍的东西出现，都不会让我方寸大乱。
	“陈先生，我想讲个故事给你听。”她把黑檀木匣的盖子重新扣好，也不问我愿不愿意听，清了清嗓子，随即接下去，“这是一个关于香巴拉之城、三眼族魔女、丹金王子、香巴拉圣女的复杂故事，起点要从十九年零四个月二十二天之前说起。那个数字，就是丹金王子在喜马拉雅山脉北麓的雪山冰湖源头遇到白莲圣女的日子。他说过，最精确的时间为下午六点三十分整，他在冰湖边洗了把脸，然后把那块卡地亚手表重新戴在腕上，眼前的湖面上便突然出现了一道七彩光环，一个美丽无双的女孩子就站在光环之中，向他飘然走来。四目交投的瞬间，他们就那样相爱了。”
	丹金王子成婚大典是印度北方邦的一件大事，当时的港岛报纸也有连篇累牍的报道。媒体的焦点大部分对准了他那位明艳动人、千娇百媚的王妃，把她比喻成为“天上仙女、莲花托生”，称她的艳光照彻了喜马拉雅山的千沟万壑。
	关注印度近代历史的人都会知道，坎普土王权重一方，能够继承他的事业的人非丹金王子莫属，所以很多有钱人家的女儿早就把英俊潇洒的丹金王子当作了自己的梦中情人，甚至有的女孩子受不了梦幻破灭的刺激，愤而出家，亦成了这场婚典的花边新闻之一。
	莲娜午夜来访，目的不会只是讲述自己父母的凄美爱情，我沉静地听着，不时地在脑子里勾勒着那个故事的每一段场景。
	如果只听从“偶遇”到“大婚”这一段故事，几乎就是迪斯尼动画片里那些王子和公主故事的翻版，但眼下一对璧人正以一种诡谲的存在形式躺在水晶盒子里，这才是教人瞠目结舌的地方。我搜遍了自己知识范畴的极限，仍旧无法为这件事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人类躯体缩小的最典型例子当属埃及木乃伊与塔克拉玛干沙漠干尸，在极度干燥高温的环境中，尸体水分迅速蒸发，腐败菌无法生存，于是人体能够等比例缩小到正常尺寸的三分之一左右。
	“大婚一年后，他们生下了我，土王正式任命丹金王子为将来的继承人，并且将要为此筹备了一个隆重的授权庆典。但是，王子突然告诉土王，他不会继承大业，只想把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奉献给自己的妻子。除此之外，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感兴趣。可想而知，土王怒不可遏，当晚就气得住进了医院。接下来，王子带着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住进了靠近中印边境的格蒂哈尔城，在一座荒废已久的土王行宫里低调地生活了十八年，直到五个月前才——”
	莲娜停止了叙述，仰着颈子，出神地凝视着五彩漆绘的房梁。
	远处，窝拉措湖的潮声隐隐传来，四面不闻人声，连罗布寺周围老树上的宿鸟也沉睡不语了。如此沉寂的藏地之夜，其实最适合讲那些诡谲曲折的陈年故事，很自然地就让说者和听众沉浸其中，浑然忘却了今夕何夕。
	“你在听吗？”她轻轻地举起纤纤右手，握住了鬓边垂下来的一绺黑发，慢慢地在指尖上捻来捻去。
	“在。”我低声回答。

15丹金王子与白莲圣
更新时间:2010-6-22 9:39:57字数:3351


	“陈先生，你一定对人类的尸体能微缩至此感到诧异吧？之前的两百人表现得要比你强烈得多，照当时的情形，他们一定会四处宣扬，爆料给各大媒体的记者。土王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科学家们的研究对象，所以只能采取极端手段封锁消息，把那些曾经战功赫赫的勇士、安定国家的谋臣全部秘密处死。如果你的言行不够谨慎，将来也会面临与他们一样的后果。”
	土王要做什么，是不需要理由的，这不过是古人所说“伴君如伴虎”的一个典型事例。
	“请继续说下去，我想听重点部分。”我不想赘述土王的雷霆辣手，但能想像到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钟爱的儿子坠入魔道万劫不复后的那份锥心之痛。
	一滴泪滑过她的冗长睫毛，沉甸甸地悬垂着。对于她来说，那是最惨痛的家事，每讲一次，都像用一柄锋锐的长剑捅进自己的身体一样。
	“那是我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他们把我带到书房里，摒退了所有下人，然后告诉了我一个秘密。陈先生，在转述秘密之前，我必须得向你确认一下，如果继续听下去，可能会令你的人身安全受到伤害。请告诉我，你希望听到丹金王子和白莲的完整故事吗？我知道，你的朋友夏小姐失踪的事就够你焦头烂额的了……”莲娜的大眼睛蕴含着盈盈泪光向我望过来，令房间里的灯光顿时黯然失色。
	我忽然记起夏雪向我讲述香雪海故事的那一幕，虽然她们两个的性格、外貌各不相同，但对自己亲人的那份牵挂却是发自内心、如出一辙的，都让我内心有深深的感动。
	“如果相信我能帮到你，就告诉我吧。”我轻叹一声，像一个全力救险的水手，向溺水的人抛下一根绳索。
	莲娜慢慢站起身，双掌合在胸前，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
	反思近几年的印度新闻，毫无与丹金王子微缩尸体有关的报道，可见土王封锁消息的手段是绝对成功的。那么，莲娜等人带着这个黑檀木匣越境入藏，又怀有什么目的呢？
	以下一段，是当夜莲娜的母亲白莲说过的话，仅仅是直白的转述，毫无篡改删节——
	“我来自遥远的香巴拉之城，许多智者都撰文论述过那个秘境，但大部分都是捕风捉影，不值一提的。而我，就是香巴拉的唯一圣女，肩负着极其重要的使命。每隔十八年，香巴拉之城的族长就会把全城刚满十八岁的少女们集中在一起，然后凭借上天降临的神秘启示，遴选出其中一位，做为下一任圣女。香巴拉之城之所以能够永久地存在，立身之本就是‘至纯至净、了无杂念’这一信条，所以被选中的圣女一定要在圣坛下虔诚地盟誓，保证自身的冰清玉洁，全心全意为香巴拉而活。于是，圣女的心灵力量将与香巴拉之城融为一体，以世间至纯至净的精神状态对抗三眼魔族力量的入侵。可惜的是，我看到你父亲的第一眼，自己心灵的防线就被爱情击溃，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那时，是我刚刚成为圣女的第一个年头，还不能理解圣女的力量与香巴拉之城的前途是紧密联系、不可分割的，于是我跟着他离开了故乡，来到雪山南面的北方邦，快乐无忧地生活了十八年。”
	“现在，是我们为自己这段爱情还债的时候了，三眼魔族突破了香巴拉之城的最后一道防线，族长下令将家乡沉入水底，用冰湖之水阻挡魔族的战火。而我，必须接受失职者的惩戒，身体化为一粒尘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其实我已经度过了生命中最快乐的十八年，还有了你这个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就算是死，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我之所以能耐心地聆听这段陈述，是基于对莲娜的信任。
	读心术大师方东晓说过：“直觉是读心术的初级阶段，视每个人的潜质不同，其准确度也大不相同。陈风，你有成为读心术高手的潜质，直觉肯定要比普通人准确得多，所以大部分时间只需跟着自己的直觉前进，就能解决问题，逢凶化吉。”
	通过与莲娜的几次碰面，我感觉到她是一个内心极度封闭的女孩子，惜字如金，与外人的沟通很少，这就大大减少了她可以撒谎的可能性。
	如果换了其他人听完上面这段话后，最有可能提出同一个问题：“香巴拉之城在哪里？”
	的确，谁会关心丹金王子、白莲圣女的前途命运究竟如何呢？所有人只关注利益相关之处，找到传说中的香巴拉，就能成为世界媒体万众瞩目的焦点，无可计数的名利接踵而来。更有甚者，让传说中的西藏圣地重现人间，自己的名字将与全球万千探险家并列在一起，名垂千古。
	我的内心非常平静，毫无杂念，默默地端坐在椅子上。
	该说的，莲娜一定会说；不该说的，就算是苦苦追问，也得不到答案，不是吗？
	“当时父亲只说了一句话，就是‘我会陪你到地老天荒’。他握着母亲的手，依偎在壁炉旁的沙发上，两个人突然间就泪流满面地紧紧拥抱在一起。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在我印象中，他们一直都恩爱、温柔却又坚强、勇敢，从没露出过性格软弱的一面。我把壁炉里添满了木柴，又把书房里所有的灯光都打开，但却无法扫除他们的伤感。最后，他们站起来，分别拥抱着我，然后要我下楼去睡。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只好去楼下客厅，求助宁吉大总管。他是爷爷最信任的人，一直从土王府邸跟随到格蒂哈尔城，肩负着保护父亲的重任。宁吉大总管向我保证，一定会整晚守在书房外面，要我安心去睡。那一晚，我不知为什么睡得特别沉、特别死，一闭眼再一睁眼，就已经是第二日的上午九点钟。我飞奔着跑去书房，变故早就发生了——”
	我微微点头，对这种结局早有预感。黑夜总是有某种催化剂的特质，能够加速不祥事件的进程，而人类企图通过睡眠来逃避噩运时，总会发现一觉醒来，噩梦已经变为不可更改的现实。
	“他们一定留了一封信给你，是吗？”我不得不插话进来，免得让她的情绪无限制地低沉下去。
	“是，他们的确留了信给我，要我到罗布寺来，寻找已经消失的香巴拉之城，把他们的身体送回去。原来，父亲与母亲一见钟情后，并没有忘记圣女的誓言，在冰湖之畔立下了另一个誓言，将来两个人会一起承担因这份爱情而带来的上天惩戒，无论结果如何，身体和灵魂终将回到香巴拉之城去。所以，我才到这里来，不管有多困难，都要完成他们的心愿。”莲娜的讲述告一段落，但直觉同时告诉我，她有意隐瞒了某些东西。
	“我能帮你做什么？”我单刀直入，节省本来就非常宝贵的时间。
	时间过得很快，再有半小时，就到我跟特洛伊约定的二次通话时刻了。
	“请原谅，宁吉大总管从其他人嘴里知道夏小姐失踪的详情，窝拉措湖发生的怪事与当年我父母初次见面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急促地停下，两颊上陡然飞起红晕。
	“你能帮我做什么？”一次合作总有正反两面的厉害关系，在夏雪失踪事件中，我手中掌握的线索少得可怜，所以必须另找渠道。
	“罗布寺里有多位智慧绝顶的高僧，他们长期居住于此，会把自己的所闻所见全盘托出，也许能够给予你一些启发。还有，宁吉大总管跟他的三位同伴也会甘心做你的助手，直到使命达成。陈先生，我的爷爷坎普土王虽然是印度人，但毕生笃信藏传佛教，与西藏各教派的千百座寺庙都有来往。任何时候提及他的大名，都能得到不少行事方便。如果你同意合作了，就直接与宁吉大总管接洽，他是爷爷、父亲、母亲最信任的人，也是我的叔辈，完全能代表我的意愿。”莲娜的方寸有些乱了，看起来她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因为刚刚的故意隐瞒而不敢面对我的探询目光。
	如果谈合作，第一步就是拿回照片，或者说是直接追溯到那京将军的源头，把夏雪失踪时的细节全部弄清。同在江湖，人心难测，我相信莲娜，却无法相信高深莫测的宁吉大总管。
	“莲娜小姐，合作的事容我考虑。夜已深，请恕我只能送客了。”我偷偷地瞥了一眼腕表，距离与特洛伊的约定时间越来越近了。
	莲娜起身，抱起黑檀木匣，不再寒暄客套，只向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走向门边。
	我抢先替她开门，夜风扑面涌入，吹得她衣袂飘飘，纤细的身体微微后仰。
	最先端着托盘进来的女孩子此刻手里捧着一件银色的披风站在廊檐下出神，等旁边的宁吉低咳了一声，才猛省过来，迈着细碎的步子赶到莲娜身边，抖手帮她披上。
	窝拉措湖的潮声更响亮地传来，我猛的打了个寒噤，从身到心全然冷透了，不由自主地在心里默默呼唤着夏雪的名字。如此清冷的藏地寒夜，谁会陪在她的身边？谁会为她披一件御寒的披风？
	如果不是在自然环境极度恶劣的藏地，如果不是我的失职，像她那样的美女身边当然少不了大献殷勤的帅气男人，绝不会将她陷于影只形单的绝境。
	莲娜飘然下了台阶，走向中院，只留给我一个婀娜的银色背影。在我眼中，那背影渐渐幻化成夏雪的样子，且行且远，不再回头。


16宁吉大总管
更新时间:2010-6-22 9:40:13字数:3839


	“陈先生，我们一定会合作愉快的，就像当年土王与陈沧海老前辈一样。今天上午送资料给你的那个旅行者已经处于我的控制之中——哦对了，我必须得申明一点，除了神偷山鬼、枪手辛格、刀手罗拔贴身跟随公主之外，我还带来了另外的一队高手，负责罗布寺外围的情报搜集工作。那个人非常可疑，我希望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做为大家合作的见面礼。之前山鬼取走的照片，现在又回到那张桌子上了，不要见怪，而且我在照片最顶上附了一张支票，算是陈先生的辛苦费。好了，今晚到此结束，但愿大家都能睡个安稳觉。”宁吉一直在笑，但我感觉他脸上似乎天生带着一张和和气气的面具，面具之下究竟是何表情就无人知晓了。
	“这是在中国地盘，最好不要闹出人命来。”我好意提醒他。等我回头时，桌子上果然出现了那两摞照片，而且摆放得整整齐齐的。
	宁吉哈哈一笑，转身而去。
	现在我才明白，他们为罗布寺之行做了精心的准备，而不是单单几个人冒然深入。
	“他也觉得那个人可疑？”我站在空荡荡的台阶上，忽的哑然失笑。假如送资料的中年人真的是那京将军麾下亲信，那这种欲盖弥彰的把戏就玩得太过份了，简直是把所有人的智商都看作是零。
	尼泊尔神鹰会近几年在中、印、尼边境搞得顺风顺水，难免会自视过高，把政府军的力量看成一堆饭桶，对黑道的其它人马更是丝毫不放在眼里。但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这次他们冒然在罗布寺横插一杠子，很可能就要栽在坎普土王的人手里了。
	今晚，我没对木匣里的微缩尸体表现出震骇与错愕，或许会让莲娜跟宁吉大感失望了。细细想来，两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在一夜之间缩小到那种程度呢？他们的骨骼、血肉、内脏器官哪去了？怎么会好端端地人间蒸发了？
	之前在港岛时，我从叔叔的书架上读到南美洲土人的资料，记得其中有一部分文字是与人体微缩有关的。
	南美洲的安第斯山脉中部，是一大片海拔大部分在三千米以上的神秘地区。据考古材料证明，安第斯高原在历史上曾经历过一系列较高的古代文明时期，并创建了独具特色的印加文明，这里一直流传着一个神奇的传说——在安第斯山上曾有过一个神秘的“小人国”，这个国家的人身材矮小、健壮剽悍、凶猛好斗。他们对杀死的战俘尸体，不仅要把死人身上的肉挖下来生吃掉，而且要把死人的头颅砍下来，用一种特殊的方法，使整个头颅缩小到只有普通人的拳头那么大，而相貌却不变。他们把这种缩小了的头颅当作胜利的纪念品，悬挂在自己住房的门前，或者用绳索捆带在自己身上，以此作为光荣和吉祥的标志。这种奇特而神秘的缩头术只有他们本部落的成年男人才知道，绝不向外人泄露机密。后来，小人国的居住区域突然发生了一次猛烈的火山爆发，全部国民被熔岩摧毁，缩头术也就失传了。
　　以上所言是有实物为证的，在秘鲁国立人类学和考古学博物馆的库房里，至今保存着几个被缩小的人头原物，其中一个微缩头颅留着八字胡须，头顶光秃，似乎带着满脸怒气，十分生动有趣。
	挪威学者托尔·海雅达尔曾于一九四七年冒险进入厄瓜多尔密林考察，并根据考察经历而撰写了《孤筏重渡》一书，其中详细地记述了南美洲的缩头术。据该书说，生活在基维陀热带森林里的一支印第安人，抓获外族人中的仇人后，总是砍掉头颅，把头骨砸碎后挖掉，然后在掏空了头骨的头皮里装上热沙，经过特制，整个头颅便会缩小到只有拳头那么大，而相貌不变，以此作为胜利品而保存下来。
	一九五零年前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安第斯山脉深入考察时，在一个被莽林掩盖的山岩上，发现了几十个一尺多高的龛式洞穴，每个洞壁间赫然陈放着一个仅拳头般大小的人类头颅，而且五官俱全。科学家们经过生理切片等一系列检验，证明它们都是成年人的头颅。
	在此之后，医学教授弗格留申为解开“缩头术”之谜，冒着生命危险，深入到据说仍在进行“缩头术”的与世隔绝的希巴洛斯族人的密林居住地去，在一次机缘巧合中，用高明的医术救活了整个部落，终于博得了部落长老的好感和信任，破例把机密“特山德沙”传授给了弗格留申。
	原来，希巴洛斯族人死了之后，祭师就把死者的头颅割下，用一种名叫“特山德沙”的草药剂浸泡，把头颅缩成拳头一般大小，既保持原来面目而又经久不烂。如果是受全族尊敬的酋长、长老死了，则全身都用“特山德沙”的草药微缩剂泡浸，使其全身缩制成不到一尺高的“小人”干尸，以供全族祭祀。那么，希巴洛斯族的草药微缩法是否就是传说中的“小人国”的神秘“缩头术”呢？无人知晓，也永无定论。
	丹金王子与白莲圣女的遗书上所说的，绝不仅仅是简简单单的只字片语。他们在与自己的女儿生离死别的前夜，一定有很多很多话，需要细细地说给她听。
	莲娜仅仅是向我口述了一些陈年旧事，除了微缩尸体，没有出示任何其它的证据。我想帮她，又能从何帮起？
	我一直站在台阶上，没有急于回房间里去，因为我感觉院子里的清冷空气能让我的头脑更为清醒。蓦的，大门右侧的院墙上似乎有条影子一晃而过，等我凝神观察的时候，却只见婆娑树影轻拂墙头的琉璃瓦，再没有其它异样。
	“如果有人潜入，相信大柏树上的枪手一定会发出警示信号，不是吗？”我暗笑自己的多疑与多虑。
	大约在十五分钟后，我拨通了之前的号码，再次听到了特洛伊的声音。
	“陈风，我不能确定即将告诉你的是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那个区域内的确有卫星电话的通讯信号出现。当我们印度洋上空的四组秘密间谍卫星向藏南地区的窝拉措湖、羊卓雍措湖、普莫雍错湖一线反复进行立体扫描后，最终确定，那信号是来自水下的。据我分析，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可能有两种，第一是有人潜身湖底，拨出信号……”
	说到这里，特洛伊顿了顿，发出悠悠喟叹。
	我平静地接话：“这是最一厢情愿的判断，对吗？”
	遇到天灾人祸时，每个人都不自觉地试图向最有利的那方面去分析，即使这种可能性仅有十万分之一甚至是掩耳盗铃也在所不惜。
	风那么冷，刺痛了我的眼睛，两行热泪无声地沿着鼻凹处滑下来。发现了夏雪随身携带的卫星电话讯号，最能证明的一点是——“她在湖底，无论是生是死，整个人都被真实地困在那里。杰朗和仁吉多金没有说谎，当时的的确确发生了湖水突然消失的怪事，而我最爱的女孩子就随着一叶孤舟深坠湖底。”
	
	“对，在说第二种可能之前，我得先求证一下你朋友所用的电话机品牌。据我们得到的资料显示，那是一部铱星九五五五的电话机，是夏小姐在半年之前从港岛的电讯盈科公司购买的，从无维修记录，是这样吗？”
	特洛伊所在的情报部门以高效、细致著称，一旦下达调查目标，其准确度、详细性绝对能打一百分。
	我点头称是，记得在拉萨时，夏雪曾经跟我开玩笑，说那部电话的质量是久经考验的，连极端恐怖分子本拉登使用的都是同一型号。
	“那种电话具有高效三防功能，每部话机在出厂之前，都单独做过防水测验。于是，这就有了第二种可能，电话机在跟随主人沉入水中后，经过数天浸泡，防水功能趋于失效，按键产生联动，自动拨打储存在通讯录第一位上的号码。陈风，我不是故意给你泼冷水，世事难料，多做几种心理准备总是好的。”特洛伊以惋惜的口吻结束了自己的陈述，一席话的确等于向我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将我从满怀希望的巅峰推下毫无指望的低谷。
	“你分析得很中肯，谢谢。”我苦笑着回答，脸上的肌肉僵硬如冰，同时心如刀绞，个中滋味，只有自己能深刻地体会到。
	“还有一点，我这次的帮忙仅是基于朋友间的私人友谊，如果再帮你做什么，都是违反组织纪律的。按常理说，假如你肯加入我们的话，组织一定会出动卫星力量、地面人马鼎力相助，把一切搞得水落石出。陈风，考虑一下，大家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做一名江湖游侠并不是什么惬意的事，不如背靠大树好乘凉来得舒服，你说呢？”特洛伊是我的朋友，但前提是我们的友谊不能与组织利益发生冲突。她是一名军事间谍，具有极高的军人素养，绝对忠诚于自己的组织。
	我终于发现，自己踏上的是一道左右为难的独木桥，不想出卖自己的话，就距离“营救夏雪”的目标越来越远了。
	嘀嗒，一颗露珠落在我的脚边。夜那么深，那么静，顾知今、仁吉多金都在各自房间里高枕安睡，只有我焦头烂额地站在这里，整理不出任何头绪。
	“陈风，组织对藏地传说中的香巴拉之城也很感兴趣，我们打入北方邦坎普土王身边的探子汇报说，香巴拉就在罗布寺前的窝拉措湖水下，美丽无比的白莲王妃就来自那里。所以，我得知土王的人准备去罗布寺时，便提前调度我们的两支特遣小队向白居寺、罗布寺、敏珠林寺一线靠拢，做好应变之策。众所周知，香巴拉是欢乐祥和的理想国度，上下两院的议员们都希望将国家建设得如香巴拉一样美好和谐，平息一切暴力活动，让我们的人民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为此，我尽量争取得到香巴拉的秘密，某些时候不得不站在你的对立面上，请多多见谅。”特洛伊滔滔不绝地陈述着，其实她向我传达的亦是一种善意的告诫，不要与组织为敌，免得遇险。
	人人都想找到香巴拉，并且怀着各自的明确目的，但谁都不会深一层去想，这种不遗余力、不择手段、不顾一切的强抢豪夺，是否早就违背了香巴拉之城的存在宗旨？
	又一滴露珠落下来，我明确地回答特洛伊：“我只想先把夏雪找出来，其余还没来得及考虑。”
	她发出一声长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陈风，我预祝你能成功，不过今后不要再打电话进来了，我们的友谊已经令我违反纪律，不能明知故犯了。”
	特洛伊挂断电话后的忙音让我怅然若失，但鼻翼间呼吸到的浓烈血腥味却一下子将我从愁郁中拉了回来。刚才滴下的不是露水，竟然是鲜血，已经在青石台阶上绽放了一大朵殷红的血花。

17东天青龙连下杀手
更新时间:2010-6-22 9:40:36字数:3554

	我慢慢抬起头，鲜血是从房檐上滴落下来的，也即是说，屋顶上刚刚曾经发生过一次无声的战斗。联想到我隐约看到的跃上院墙的影子，我判断是一名猎杀高手悄悄潜入了寺里，乘着夜黑风高之时展开行动。
	按照正常思路，我应该马上飞身上房，勘察现场，找出来不及离去的凶手，但现在大柏树上有枪手辛格在，一旦我盲目行动，只怕会遭误伤。其实宁吉派辛格抢占最有利的狙杀位置，也有防范我和顾知今的意思。
	我退回屋里，无声地关门，插好门闩，静等下面的变化。
	照片顶上果然放着一张六位数的美金支票，做为一次巧立名目的“活动经费”，这笔意外之财已经不算少了。可惜我不是顾知今，对别人手里的钱不感兴趣，并且不可能被收买。我随手推开支票，开始浏览之前错过的照片。
	其中一张，湖水已经开始后退，夏雪手按船舷，另一只手举着望远镜，向湖心观察。照片只拍到她的背影，不过我能想像到她那时的表情，一定是毫不慌张、镇定自若的。这是我们两个的性格中最相近的部分，不多事，也不怕事，面对突发事件，始终能够应付自如，气定神闲。
	另一张，镜头拉近到极限，望远镜挂在夏雪脖子上，她已经摸出了卫星电话，正在拨号。湖面惊人地缩小到一张照片就能覆盖过来的面积，就在小船的侧前方，一块巨大的白色雕塑已经显露在湖水之上，突兀地昂然矗立着。
	“一朵白莲？哪里来的这东西？窝拉措湖此前的政府水底探索报告里怎么没有？这是一个人工雕琢的产物，来自古代还是现代？”隔那么远，莲花的形像给人极不真实的感觉，像是电影镜头中的布景道具一般。我相信做为当事人的夏雪，一定会有自己的判断。
	这是最后一张照片，那京将军果然是有意吊人胃口，在最关键的地方掐断了线索。如果想看到剩余的部分，大概就得付出高昂代价了。相信在不久之后，我就能收到那京将军得意洋洋的来电。
	蓦的，我脚下一旋，向侧后方的窗边阴影里直扑过去。那扇窗子上悬着一幅非常简陋的印花布幔，做为客人们晚上休息时临时遮挡窗户用的。今天那窗子根本就没有打开过，窗幔此刻却像被夜风吹拂般抖个不停，一定是有人藏在后面。
	噗噗两声闷响，我的双掌隔着布幔与一个人的双掌对击，对方的内功相当深厚，反震之力沉浑之极。我不敢怠慢，右手在裤袋边掠过，指缝里早就多了一柄自动弹开的冷钢格斗刀，准确地刺向对方的左肋。
	哗的一声，窗幔被大力扯下来，对方双臂连环猛搅，把我的右手和小刀一起缠住。
	“刀下留情，是我。”竟然是替那京将军送资料的那个中年人的声音。那时，我左掌中弹出的小刀正直刺他的右侧太阳穴，一眼瞥见他似笑非笑、满布倦容的脸，心思一转，猝然改变了下刀的方向，用刀柄狠狠地敲击在他的右肩井穴道上，而后右脚反踢，关掉电灯开关，屋子里登时一片漆黑。
	大柏树上的枪手太疏忽了，连眼皮底下发生的祸事都没发觉，可见宁吉的安排相当失误。坎普土王麾下有的是身经百战的高手，他却偏偏选了山鬼、辛格、罗拔三个跟来，实在失策。
	“屋顶死的是谁？你又是谁？”我厉声低喝。
	“死的是坎普土王的人，一个刀法很不错的家伙，我曾听别人叫他罗拔。至于我，你可能听说过，青龙。小兄弟，我的小腹中了罗拔的‘虎齿旋风钻’，伤得非常重，否则早就上那棵大柏树了。咱们做笔交易好不好？你把我藏好，捱过八小时，然后我把那京将军得到的秘密资料全都交给你。现在，给你半分钟考虑，我猜土王的人很快就会发现情况异变，追赶到这边来。”他放开窗幔，身子一软，倒在窗下。
	数个问题一起涌到我嘴边来，但我什么都没问，走到床边，拉出床底下的灰色旅行箱，轻轻打开。
	“如果你是来自尼泊尔天龙寺的东天青龙，就先用缩骨术藏在里面。如果你不是，就趁早出门逃跑吧。”我不想浪费时间和口舌，这种选择题是最实用的交谈方法。
	“世界上……只有一个东天青龙，就是我。不过我有言在先，这是一笔交易，不牵扯人情关系，其实我到罗布寺来，是要刺杀你和夏雪的，为第一武僧暗龙报仇。度过这一劫后，咱们慢慢算账。”中年人蹒跚着走过来，屈身坐进旅行箱里，而后双腿、双臂、脖颈以上的部分柔软地分三次收缩，完全塞进箱子。
	“你说的对，交易只是交易，希望你福大命大，能在八小时内把体内的‘虎齿旋风钻’逼出来。杀了土王的人，对方不会善罢甘休，我可能没法抽时间关照你，自己救自己吧。”我合上盖子，然后将拉链拉好，把箱子重新塞到床底。
	暗龙的死属于咎由自取，在九曲蛇脉山谷，如果没有王帆援手，死的将会是我和夏雪一行人。尼泊尔天龙寺的人在国内嚣张跋扈，总以为邻国的江湖各方人马都会闻风避让，才会变得行事毫无顾忌。我在港岛时便听过东天青龙这个人，属于天龙寺众僧里的温和派，没有什么作恶劣迹，行事也比较低调。
	我救他，为的只是资料，暂时还不想跟天龙寺的人套什么交情。
	大约十几分种后，罗布寺里突然热闹起来，宁吉、山鬼两个带着十几名藏僧匆匆走到前院来。他们把罗拔的尸体从房顶上弄下来，暂时放在一扇门板上。
	“普姆村那边传来消息，那人弄断了三副手铐，格杀了看守他的十一名好手后逃窜。从罗拔的伤口上看，是死在尼泊尔天龙寺的‘活佛点金指’之下，看来那人是来自天龙寺。要不要禀告土王，要他给天龙寺那边打招呼，别挡了咱们的路？”山鬼自作聪明地分析了一大通，宁吉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绕着罗拔的身体打转。
	这次是他们先动的手，反被青龙脱困偷袭——“青龙回罗布寺来干什么？又有什么必要杀人暴露？难道这里藏着吸引他的秘密资料？”我站在门边，偷偷观察着宁吉的动作，脑子里却是一刻不停地反思着。
	辛格负责观察罗布寺外围的观察狙击，罗拔专管寺庙上下的巡逻警戒，两个人的防守半径产生了某种疏漏，才会被青龙钻了空子。可想而知，青龙是要冒险侵入寺庙深处，才与罗拔遭遇的，我真正想知道的是，青龙的最终目标是哪里？
	“陈风？”宁吉踏上台阶，在门扇玻璃上轻弹。
	我装作刚刚惊醒的样子，开灯、穿鞋、拉门，迎接着宁吉的审视目光。
	“罗拔死了，就在你住的这间屋顶上。我想问一声，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他的眼光锐利如刀，扫视着房间里的一切。不过，我早把窗幔挂好，又小心地擦掉了地上的几滴血迹，不会留什么破绽等他揭露的。
	我摇摇头：“没有，我刚刚睡着了，抱歉。”
	罗拔的死势必会给他们迎头一击，初到罗布寺的张狂应该能收敛一些了。在我看来，坎普土王、天龙寺、那京将军都不是好人，他们彼此间的缠斗厮杀，对我的行动大有裨益。
	宁吉无奈地点点头，招呼僧人们带着罗拔的尸体退去。
	我跟罗拔交过手，自忖无法在别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招毙敌，格杀过程如此干净利落。由此可见，青龙的武功就算比不上第一武僧暗龙，也是在我之上的。
	“如果顾知今那样的老江湖遇到此事，一定会借宁吉的手除掉青龙，仿效古人‘二桃杀三士’的极端做法，让几方势力展开狗咬狗的激战，最终将胜利果实据为己有。我该怎么做？该相信青龙吗？”我没有关灯，一个人坐在桌边，等待天亮。
	
	中医大师慕容琴说过：“当一个人的体力、精力、耐力消耗到极限时，会抵达一个无限接近死亡的境界，医学上笼统地称之为‘假死状态’。在这种状态下，除了脑细胞外，其它器官全部停止工作，随之带来的后果是，这个人思考问题的能力将产生百倍飞跃，能想通很多难题。于是，很多灵异学家、心理学大师会刻意地糟践自己的身体，人为地进入‘假死状态’，以期攻克思想上的难关。”
	这种说法，正是《孟子·告子下》一篇所要阐述的中心思想——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伐其身行，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徵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难与共，而死于安乐也。”
	按照叔叔的解释，则是“一个人被困顿、愁郁、难题扰扰到极限时，如同一根被压缩过度的弹簧，肯定会有一次强劲的反弹。藉着这样的一飞冲天之势，这个人就能突破自身的智慧瓶颈，突然想通一切。”
	现在，我就是以上三个观点中沉潜到最底处的那个人，被各种各样的问号死死缠住，虽然已经极度疲倦，但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曙光破晓之前，我终于做了一个决定——“向莲娜妥协，无论她提出什么样的苛刻条件，都要得到丹金王子、白莲圣女的全部资料。”
	目前来看，丹金王子是唯一一个接近过香巴拉之城的男人，白莲圣女则根本就是出自那个神秘之境的，要寻找香巴拉，不从这里入手的话，岂不是抱着金碗讨饭，舍近而求远？
	我的目光几度落到旅行箱上，不是担心搅扰青龙运功疗伤的话，早就开箱询问诸多困惑了。譬如他是天龙寺的人，怎么会成为那京将军的送信人？他怎么会拿到夏雪失踪时的全部照片，真正的送信人又在哪里……

18西藏镇魔图
更新时间:2010-6-23 9:28:13字数:3254

	上午八点钟，我洗了把脸，不等顾知今起床商量，直接奔向后院。在路上，我曾数次观察到大柏树的枝叶间掠过的狙击枪瞄准镜闪光，感觉辛格未必是一流的狙击行家，如此不经意地暴露自己的位置，绝对是狙击手的大忌。
	中院里缭绕着藏香的袅袅轻烟，早起的僧人们正在打坐诵经。走道的东西两侧，各是一只巨大的黄铜转经筒和一只八瓣莲花形状的半人高白铜香炉。
	转经筒是藏传佛教的重要法器之一，又被称为“嘛呢（梵文Mani，中文意思为如意宝珠）”经筒、转经桶等。藏传佛教认为，持颂六字真言越多，越表示对佛的虔诚，能够得脱轮回之苦。因此人们除口诵外，还把六字真言经卷装于经筒内，用手摇转，每转动一次就相当于念颂经文一次，表示反复念诵着成百倍千倍的六字真言。藏区大大小小的寺庙门前，都有这种巨大的黄铜转经筒，朝拜者推动经筒旋转，称为转经。
	我和夏雪在拉萨时，曾在布达拉宫的西墙外与普通藏民们一起转经，用右手依次顺时针拨动过那里设置的一长排古老转经筒，并重复念诵着“嗡嘛呢叭咪吽”的六字真言。
	同样，在大昭寺正门左侧，亦有两个巨大的转经筒，相当沉重，被朝拜者沾着酥油的手磨得黄澄澄的，闪闪发光，于是我和夏雪的手上也沾满了酥油的味道。大昭寺内也有一圈转经筒，来此朝拜的藏民们都要按顺时针方向走过并用手拨动，让它们随着念诵的六字真言一起飞转。
	
	其实不必有那些照片提醒，我也忘不了与夏雪在拉萨度过的那些梦一样甜蜜的日子，每一次牵手、每一次拥抱都让两个人的灵魂颤慄不已。二十一世纪的港岛风化虽然已经看淡男女间的性事，但我们仍然坚守爱情的底线，不越雷池一步。
	“夏雪，一定要等我，一定要重回我身边来，而我也一定要带你同回港岛去，帮你披上最美丽的婚纱……”在大昭寺转经时，我早就许下了迎娶夏雪的心愿，相信那些虔诚的心语定会以雪山、白云、蓝天、古寺为证，随着六字真言一起上达天听。
	我走进后院，把缭绕无尽的香烟抛在脑后，思想也重新回到现实中来。
	东殿顶上的大树在白天的时候不再阴森森的，而是微微招摇着枝叶，袒露在藏地晨光中。按常理推断，如果不经过特别专业的护理，那么粗的树干很可能已经变成中空的半枯状态。生老病死是人类必经的生理过程，树木亦是如此。
	“陈先生？”宁吉从西殿最北面的一间快步走出来。
	“我要见莲娜小姐，请帮我通报。”现在，我对宁吉等人没有好恶之感，大家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如果说他能用宝石利益买通顾知今的话，这些手段对我无效，也与我无关，其中当然包括昨晚的那张支票。
	宁吉皱眉：“公主还没起床，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的。”
	蓦的，我背后的东殿里响起了深沉而单调的敲打木鱼声，有人开口诵经，吸气吐气声清晰可辨，一听就知道是内功精纯如阳春白雪的武学大行家。木鱼声像是给诵经的人击打着呼吸吐纳的节奏，时快时慢，时急时缓，进退有度，极具章法。
	“我要听丹金王子的全部故事，你能讲得清楚吗？大家即将成为合作的盟友，我觉得有必要了解莲娜小姐到底要干什么，而我自己在整个过程中又担负着什么样的角色。宁吉先生，不嫌麻烦的话，请说给我听吧？”我只提了几个简单问题，宁吉已经不安地陪着笑连连点头，意识到了自己失言。
	罗布寺的三进院落里，最重要、最隐秘的就是后院，之前夏雪刚到此地时，就在电话里对我说过，后院是严禁游客进入的。现在，莲娜等人不受这个限制，仅此一点，就能证明坎普土王与罗布寺的关系非同一般。
	
	“我来回答，陈先生请进。”莲娜出现在西殿正中的门口。
	我向宁吉笑了笑，登上台阶，进入莲娜的房间。在我脚下，是柔软厚重的印度手工编织地毯，上面的连枝荷花图案是坎普土王家族的明显标志。这个房间里的桌椅家具、装饰陈设奢华之极，单是我左手边窗子上挂着的一套银线镂空手工窗帘，已经国际市场上难得一见的珍品，售价高达八千美金之上。
	在我右手边，是整套的意大利米兰小野牛皮沙发、本白橡木书架、金丝楠木茶几，件件都是极具收藏价值的国际精品。可以猜到，这根本不是罗布寺僧人们仓促间为莲娜准备的休息之所，而是一直单独开辟出来、为土王家族所专有的房间。
	房间里充满了三种迥然不同但彼此间却和谐统一的香味，分别是薰衣草香、龙涎香、象藏香。其中尤其突出的，就是莲娜每次出现时都会悄然萦绕在空气中的薰衣草香，仿佛能一直穿透到人的五脏六腑中去。
	
	天明之前，我就已经计划好了，必须得知道王子与王妃的偶遇过程，查明那个令丹金王子一往情深的女孩子的故乡到底在何处。
	“陈先生，请回头看那棵大树，你会想到什么？”莲娜忽然压低了声音。
	那时，宁吉已经离开，后院里空空荡荡的，地上只有大柏树的影子。日光穿过枝丫，斑驳地落在西殿前的台阶上，构建成一大片古怪的图案。在我眼里，当大柏树肃穆矗立时，像一块巨大的石碑；随风乱舞时，又像一团脱离束缚的灵魂，给人以群魔乱舞之感。
	“没有什么。”我平静地摇头，不想说出那些奇怪的想法，免得玷污佛门圣地。
	“你在撒谎。”莲娜仰起头，凝望着树顶，白皙的脖颈美丽无瑕，如同一只孤傲的天鹅。
	“大家都在撒谎。”我反唇相讥。
	“谎言总有破灭的时候，不是吗？陈先生，你来，是想听事件真相的，只是你必须要证明自己有获取真相的资格。”莲娜弹了弹指甲，侍立在角落里的那个女孩子马上打开了一扇漆绘柜门，取出一幅套着黑色防潮塑胶袋的卷轴来。
	我的眼睛陡然一亮，情不自禁地伸出右臂，仿佛要凭空攫取什么似的。因为那种塑胶袋是夏雪独有的，具有超强的防水浸、防潮湿、防静电、防辐射功能，是她从港岛特别定制后带入藏地的，总共有十个，用来存放需要特别保护的物品。眼前的这个袋子上用白色的记号笔标着阿拉伯数字编号“零五”，原先放在里面的是一幅《西藏镇魔图》，就是从伏藏师山洞里拿回来的那幅。
	“陈先生，这件东西你应该很熟悉，因为它是从夏小姐的行李中发现的，上面绘制的内容非常奇怪，连罗布寺的高僧们都无法解释。雅歌，打开它，展示给陈先生看。”莲娜的语气变得捉摸不定。
	那个叫雅歌的女孩子取出卷轴，平铺在房间中央的长桌上，然后躬身后退。
	这的确是那幅《西藏镇魔图》，我跟夏雪驻留拉萨时，审看过无数遍。在她看来，唐卡卷轴既然是伏藏师留下的，其中必定蕴含着某种与藏地护法神玛哈嘎拉有关的神秘信息，需要我们潜心捉摸，慢慢领悟。
	事实上，在顾知今的引荐下，我曾访问过拉萨市文物管理委员会的几位德高望重的史学家，也参观过他们当年在整理罗布林卡文物时发现的那两幅《西藏镇魔图》唐卡，然后跟我手里的这幅做过全方位比较，最终得到的结论是——“三幅唐卡大小一致，内容相同，画面同高一百五十二点五厘米，宽七十二厘米。”
	《西藏镇魔图》构思巧妙，画面本身以细密的线条和丰富的色彩既描绘了藏地的高山、河流及谷地，又能使魔女的身躯、五官清晰地呈现出来。
	图上的魔女裸体仰卧，双脚微曲，左腿遮住阴部；右臂上举，手腕下垂；左臂上抬，手腕弯过头顶。身上有山有水，脉络清晰，各处标示着需要修建的大小寺庙位置。唐卡绘制过程中采用了金、银、玛瑙、珊瑚、珍珠等多种矿物颜料和藏红花、茜草、大黄等植物颜料，画面效果浓烈而厚重，保持着艳丽的色彩。
	唯一的不同点是，我从伏藏师手中得到的那幅画布和颜色更为鲜艳。所以我才能够确切肯定，桌上摊开的就是夏雪带着南下的那一幅。
	“这是我和夏雪的东西，物归原主吧。”睹物伤情，我的心里一阵一阵波涛难平。
	莲娜的声音也忽然变得伤感起来：“陈先生，我的父亲丹金王子当年也是为了寻找它而长途跋涉于喜马拉雅山脉北麓的。在北方邦的古老传说中，只有勇气与智慧并重者，才能突破雪山恶劣气候的困扰，找到象征着和平、祥瑞、富足的香巴拉之城。而在此之前，必须要遵照中国大唐文成公主所绘《西藏镇魔图》上的指示，消灭意图颠覆雪域高原的三眼族魔女。丹金王子在北方邦的佛门圣地拘尸那迦婆罗双树下闭关修行三年，得到冥冥之中的佛陀启迪，单人匹马进入雪山，寻找文成公主遗留下的珍本《西藏镇魔图》。此刻，图在，他和我的母亲却黯然亡故，是阴差阳错，还是造化弄人？”
	

19白铜古镜
更新时间:2010-6-24 9:10:10字数:3172

    	
    	世所共知，北方邦的拘尸那迦是印度佛教四大圣地之一，位于哥达拉克浦县凯西以北的摩达孔瓦尔镇。佛陀自吠舍离城赴王舍城时，途中得病，在婆罗双树下圆寂。佛教徒尊此为佛陀涅槃地，加以顶礼谟拜，并且全亚洲的佛教高僧无不以能到此处修行悟道而感殊荣。
    	我很好奇，丹金王子究竟领悟到了什么，难道连一个知情者都没有吗？又怎么会不带任何从人入藏？
    	“这幅图与现在还陈列在博物馆里的《西藏镇魔图》毫无区别，至少在外观上一模一样。莲娜小姐，能否把丹金王子的事详细说给我听？还有，王子与王妃的初次相逢真的仅仅是在雪山冰湖边简单偶遇的吗？既然大家要合作，就得拿出开诚布公的勇气来，你说呢？”
    	此时，我最恨自己不是读心术大师方东晓，不发一言，就能将在场者的心事了然洞彻。既然无法看透对方心思，就只能将大好时间一点点地浪费在挤牙膏般的交谈中。
    	“如果你能看懂这幅唐卡上不为人知的秘密，就算通过了我的第一关考验。”莲娜的纤纤玉指拂过魔女的身体，同时用眼神示意雅歌回避。
    	“没有秘密。”我不卑不亢地回答。
    	雅歌无声地走出去，然后回手关门，房间里的光线立刻黯淡下来。
    	“那不可能，丹金王子说过，佛陀通过婆罗双树上夜半垂落的露珠警示，寻找香巴拉之城的过程中，一定要得到《西藏镇魔图》的帮助，才能读懂那个神秘世界的种种骇人变化。如果只懂其表，不谙其里，只会把好事办成坏事，让一切都陷入追悔莫及的光阴轮回里。”莲娜不安地弹指，走向窗前，轻轻撩开窗帘，向外面窥视着。
    	按照她之前的说法，丹金王子遇到白莲圣女后便即刻返程，整个过程与香巴拉之城或是《西藏镇魔图》并没有直接关系，跟她现在说的，越发造成了无法自圆其说的矛盾。
    	“香巴拉之城在哪里？在窝拉措湖里？还是在向西的喜马拉雅连绵雪山之中？莲娜小姐，我看得出你的内心十分惊恐，如果能全部说出来的话，或许我能帮你。”站在她的身后，我能真实地感觉到她的惶恐不安，即使有宁吉的保护，也无法令她彻底放松下来。
    	“父亲说过，没有人能阻挡命运之轮的流转，除非是命运之神自己。你连自己的爱人都保护不了，还怎么能顾及他人？”莲娜转身，胸前垂挂的白铜镜子一甩，似乎映出了一个人的模糊影子。
    	我慢慢地踱向她，不理会她的无礼，双手同时插入裤袋里，摸到了格斗刀的精钢刀柄。
    	大柏树的影子正在后退，证明太阳已经升到罗布寺上空，时间正在分分秒秒地流逝。我不知道银骷髅的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一夜间发生的变故多得让人应接不暇，我甚至怀疑他那边弄不好也会出现意外。
    	当各方黑道势力将目光焦点投射在一处时，就像一大桶在夏日阳光下暴晒的汽油，一粒火星就能把它轰然引爆，酿成一场无法估量的巨大火灾。接下来，弱肉强食、狭路火并，将是围绕香巴拉之城秘密的固定节目。
    	“你在看什么？那棵大树，大树下的古殿，还是那株千年树干里隐藏着的某些不可告人的东西？”我站在莲娜身边，一起向外面看，右臂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细腰。那样的亲密动作当然令她有些不快，马上便向侧面闪去，手臂一缩，指缝里捏着的半边窗帘唰的一声垂落下来，带起一阵微风。
    	在那阵风里，除了她身上的薰衣草香，还有一种非比寻常的味道，就是来自东天青龙身上的天竺苦艾。在罗布寺门前、半夜交手的窗幔上，我都闻到过那种独特的气味。《本草纲要》上说，苦艾的叶和花枝能够入药，味苦、性寒、有毒，有清除热燥的功能，而天竺苦艾产于印度与尼泊尔交界处的沼泽地带，其主要的功用是怯除体内热度，常用于肿瘤类病症的辅药。
    	嘶的一声，我听到锐器划破空气的动静，右腕一翻，早就握在掌心里的精钢格斗小刀脱手而飞，迎击从西殿主梁上扑下来的敌人。
    	做为一名经过叔叔悉心栽培的武学高手，我进入任何陌生环境时，都务求“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确保洞察一切危机。起初，我以为藏匿在主梁上的人是宁吉故意留下保护莲娜的人，所以才隐忍不动。
    	“小心。”我轻推莲娜左肩，让她身不由己地脚下一旋，藏进那幅窗幔里去。
    	叮叮当当数声，我倏的转身，用左手的小刀迎击着东天青龙手中两尺长的一柄淡青色月牙弯刀。保护莲娜本是宁吉的责任，但突然间的情势激变，将我与东天青龙由合作者变成了势如水火的敌对方。
    	“让我杀了她！必须得杀了她，否则要出大乱子了！”青龙紧咬着牙，两边眉骨上方的“十字斗杀纹”狠狠地纠结着。他那双本来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血贯瞳仁，看起来狰狞恐怖，一如嗜杀恶魔。
    	我挡下了他的连环快刀，右掌再接下了他瘦骨嶙峋的左拳泰山压顶般的重击，将他的攻势完全控制住。
    	“这个女孩子我保定了，住手吧。”我冷笑着，左手小刀已经有余力屠戮他的要害，但我自己并没有那样做。青龙与暗龙不同，他是一个洞悉世情的智者，不会无缘无故地疯狗一般屠杀无辜者。在我眼中，莲娜就算不是无辜者，至少也是个对别人无害的女孩子，不会惹出什么祸端，没有必死的理由。
    	“小兄弟，她会引发一场藏地的世纪性大灾难，现在不除，一定成为连环灾难的导火索。听我说，我敢用自己的性命打包票，这一击绝对没有私心，只是为了三国交界处的雪域藏民们的未来着想。你阻拦我，将来会为此追悔莫及，而且——”
    	喀啦一声，我听出那是子弹上膛的动静，并且就是从青龙的胸口传来的。
    	“你有第三只手？那是天龙寺秘传的‘千手观音障眼法’吗？”我的小刀中路突进，轻快无比地在他的胸口划出了一个交叉十字，衣服破裂绽开后，果然出现了一只握着短枪的手，但我的刀气巧妙地掠过他的手腕，将几处筋络轻重不一地挫伤，已经没有力气扣动扳机。
    	青龙再次受挫，低头一看，脸色大变。
    	“青龙，停手吧，我说过，她的命我保定了。”我放开他的拳头，飘然后退，挡在莲娜身前。
    	暗龙是天龙寺的第一武僧，武功在我之上，至于青龙，至多跟我平齐，先前又在与刀手罗拔的战斗中受伤，所以无论如何都不是我的对手。
    	“她的一系列行动，势必会惊扰已经沉睡千年的三眼族魔女，这是……这是佛门贝叶经典籍上说的，绝非我的杜撰。陈风，我把自己的命押给你，换她的命，几天内就把那些证据拿给你看，你一定得相信我。”青龙把自己真正的右臂从衣服中抽出来，低头检视腕上的伤痕。他应该能看得出我已经手下留情，不会再不自量力地发动攻击了。
    	莲娜从窗幔中走出来，平静地站在我的身边。
    	“别怕，没事了。”我头也不回地安慰她。
    	“是哪一卷贝叶经里的消息？你是不是知道三眼族魔女的沉睡之地？连我都不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你又是从何处得知的？我知道你是尼泊尔天龙寺的人，你们曾经七次派人到格蒂哈尔去搅扰我们一家人的平静生活，都被宁吉大总管击退。其中一次，天龙寺的人差一点就伤到我的母亲，还试图抢走这面白铜古镜，难道一切都是为了藏地雪域的百姓们着想吗？我猜，你们是对传说中的香巴拉之城感兴趣，才会始终纠缠在我父母左右。现在，父亲母亲已经去世，你们为什么还不死心？”莲娜的情绪渐渐变得激动起来，不得不扣住我的手臂，来稳住激烈颤抖的身体。
    	青龙语塞，沉默了十几秒钟，才蓦的仰面长叹：“就算天龙寺不出手，那京将军的尼泊尔神鹰会也不会袖手旁观的。丹金王子与白莲王妃的故事传遍了西南亚诸国，黑白两道的所有人都觊觎自由富足的香巴拉之城，而王妃则是打开秘境的唯一线索，所以历年来格蒂哈尔才会接连不断地发生杀戮事件。我跟他们不同，当我意识到危机即将出现时，绝不吝惜一身，哪怕仅仅是做一次飞蛾扑火般的愚蠢自杀式袭击，也尽到了一个江湖智者应有的责任。陈风，她是一切大祸端、大变乱的起源，你会为今天的事而后悔的。”
    	

20神秘世界
更新时间:2010-6-24 17:25:23字数:2185

	
	莲娜拿起古镜，深深地凝视着，忽的摘下来，放在我手上，轻轻地展颜一笑：“陈先生，青龙先生，你们都知道‘谣言止于智者’这句话。时间会证明一切，我的身份是坎普土王的孙女、丹金王子与白莲王妃的女儿，但更重要的却是纵贯中、印、尼三国的雪域高原的一份子，绝不会故意做出损害脚下这片神奇土地的举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藏地高原没有了，我、家人、朋友岂非都要居无定所，飘泊流徙？所以，你的确多虑了。”
	这一次是我最近距离地观察古镜，它的直径仅有三寸不到，中心厚约半寸，边缘略薄，相信是经过数万次的手工打磨，才会露出白铜自身的质朴光华。八角形状的镜身上没有任何铭刻文字，也并不存在什么机括暗记。
	我小心地掂了掂它的重量，的确符合一件白铜制品的体积、密度比例，没有可疑之处。
	“青龙先生，你也可以看看，然后就会彻底死心了。唯一的遗憾，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不能交由你送到天龙寺去给诸位长老们亲自检验。”莲娜毫无戒心的一席话，让青龙的杀气逐渐消退，但他最终没有伸手来接铜镜，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没有我恰巧在场的话，也许今天莲娜就要香消玉殒了，那才是最不该出现的结果。
	“我会把贝叶经的证据带回来给你看，陈风，藏地的任何传说都有可信之处，你千万不要把其它地域的处事原则照搬过来。我知道陈沧海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英雄，才会暂时给你面子。记住我的话，重启香巴拉之城的门扉不是件好事，那些已经沉淀于历史传说中的秘境，全都是不再适合于当今生存形势的无奈结果，盲目地去打捞它们、扰动它们，一定会发生意想不到的祸事……”青龙腾身而起，由屋顶上方的通气口退去，现场不留一丝痕迹。
	我没有把青龙杀死罗拔的事说出来，当他大义凛然地指斥莲娜会惊扰三眼族魔女的时候，我的确相信他是在做一件正义的事，格杀罗拔，必有隐情。
	“陈先生，谢谢你救我，现在变故消失，我们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吧？”莲娜调整情绪，语调平缓地向我重新讲述丹金王子那一次的藏地奇遇——
	丹金抵达罗布寺西南的时候，正是一个春天的黄昏，湖边绿草茵茵，五颜六色的小野花点缀其上。他放开马缰，脱下战袍铺在石头上，准备在湖边小憩。那时，他看到湖岸边泊着一条小木船，思量着要不要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提着酒壶泛舟湖上。他一向都是个敢想敢干、性情率真的人，一有那样的想法，立刻跳上船，随身只带着一柄腰刀和一只酒壶，解缆开船，划向湖心。
	这些事，是丹金夫妇在诀别的前夜告诉莲娜的，他之所以不厌其烦地赘述变故发生前的情节，是因为当时那些划船、喝酒、夜游的想法都是突如其来地涌入脑海中的，并没有经过事先的酝酿准备。甚至当他回忆自己在拘尸那迦婆罗双树下修行悟道时得到的那些似有若无的启迪，亦是突然发生的，仿佛有一个空空洞洞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到藏地去，到喜马拉雅山脉北麓去，到那些散置于藏地上的珍珠一般的湖泊中去，你会领悟生命的真谛。”
	同样，莲娜转述丹金那些话的时候，也没有理顺父亲那一次的藏地行程。
	从地图上看，丹金从亚东、帕里一线进入中国的西藏，先是到达了萨迦寺、伦布寺，直抵雅鲁藏布江南岸；然后他折向东北，由日喀则市、堆龙德庆市进入拉萨，然后抵达纳木错附近；接着他回头向东南方行进，去过色拉寺、昌珠寺；而后突然笔直向西，先到珠林寺和羊卓雍措湖，再到普莫雍错湖，最后才重新折转向北，到达罗布寺和窝拉措湖——等于说，他沿着藏地有名的十几个寺庙转了一大圈，一无所获后，准备离开西藏返回印度时，才发生了偶遇白莲的诡异事件。
	“一切都在佛陀指示之下，父亲自己都说之前的长途跋涉犹如一次漫长的梦游，而母亲就是终结这次梦游的一盏明灯。”莲娜如是说。
	“后来发生了什么？亦是一次湖水急退的突发事件吗？”我的思绪跟着丹金王子的游历转了一圈，最终又回到窝拉措湖上。
	莲娜郑重地点点头，忽而露出苦笑：“陈先生，一直以来，我有一个奇怪的想法从没向别人提起过。其实父亲和母亲的一生就像莎翁笔下的一出悲喜剧，以瑰丽浪漫的初相逢开场，至生离死别的大悲剧落幕，留给后人的仅是掩卷唏嘘，不能释怀。我常常想，如果父亲平平淡淡地结束藏地追索之旅，失望地由亚东口岸回国，未必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以他的家世和人品相貌，完全能找到一位称心如意的新娘，盛大完婚，再继承土王的财富、地盘，那将是另一种辉煌而完美的人生。那样，就不必像今天……”
	每一个女孩子都有的恋父情节同样表现在她的身上，但世事往往如此，愿望是美好的，道路是曲折的，任何事都不可能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如果没有丹金的那次奇遇，也就不会有莲娜的存在，不会有这个令人无限遗憾的传奇故事了。
	前面说到丹金上了船，划到湖心，停下双桨，面对着东面天空刚刚升起来的圆月。突然，他身下的小船急促地逆时针飞旋起来，根本来不及思考更多，便连人带船进入了一个恐怖的巨大漩涡里。等他清醒过来之后，才明白是湖水正在急速消退，轰轰隆隆的水声恐怖地奏鸣着，窝拉措湖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
	后来，小船撞上了一大片坚硬的石堆，支离破碎的木板随即被湖水卷走，而他也落在石堆上。没有身临其境的人很难想像当时的情景，他像被世界遗弃了一样，站在空湖的弧形底部，放眼望去，窝拉措湖形如一口灰乎乎的大铁锅，无边无际，根本没有逃生之路。他向天上看，圆月还在，但却遥远得恍如隔世。
	在那种情况下，他发现了一条掩蔽在石堆里的隧道，马上慌不择路地冲了进去。

21水底世界
更新时间:2010-6-25 9:07:19字数:3443


	那条隧道曲折回旋，所幸里面并不太黑，丹金王子发挥了体能的极限，只想尽快到达尽头，找一个安全的庇护场所。他曾在印度军队里受过严格的野外求生训练，深知湖水一旦回涨，在没有任何泅水装备的情况下，绝对是死路一条。
	奔跑了近一小时后，他看到前面出现了亮光，而后脚下一滑，沿着一条下斜足有四十五度的陡坡溜出了几百米，跌在一个巨大的喷水池里。
	当丹金王子与白莲王妃温柔地彼此握着手向莲娜讲述这一段时，莲娜吃惊地跳了起来。
	“那是一个安详和平的水底城市，有宫殿、民居、街道、商店、饭馆、喷泉、花圃、广场……总之外面世界有的，这里全都有，甚至包括阳光。所有人都穿得干干净净，脸上喜气洋洋，见到我的时候，都会笑着打招呼。他们所用的语言有藏语、印度语、尼泊尔语、汉语、英语，与真实世界毫无差别。在一个巨大的白色宫殿里，我见到了你的母亲，我们一见钟情，像两块刚刚从磁铁矿里分割出来的原始磁石一样，被对方狂热地吸引住。她告诉我，这就是真实的香巴拉世界，为了避开无谓的俗世纷扰，创立者将之沉入水底，与世隔绝，以保持其独立性、纯洁性。年轻人太容易被突然爆发的爱情冲昏头脑，而我也太在乎自己的国家和事业，终于成功地鼓动你母亲离开香巴拉，去看外面的世界。她是香巴拉的圣女，知道另外一条通向陆地的秘密阶梯，我们当时就从那里回到窝拉措湖西边的荒山里。那时，湖水早就重新涨满了，没有人意识到之前发生的变故。”
	我理解爱情带给地球人的爆炸性冲击，像催化剂推动下的高温裂变一样，无法遏制，无法中止，只能一往无前地冲刺到底。在那种疯狂的过程中，谁都无法预知未来，只能等到一切冷却下来后，承担好或者不好的结局。
	事实证明，他们当年的选择是错误的，才会落到今天伏尸白莲花的惨烈下场。
	果然，莲娜唏嘘着低语：“他们知道自己错了，但却无法追悔。圣女是香巴拉世界的灵魂，因为她的离开，三眼魔族的黑暗力量压倒性地爆发，香巴拉的纯洁力量节节败退，现在不知道已经变成什么样了。”
	丹金王子的奇遇从来没向别人讲过，我想他之所以远避格蒂哈尔，就是为了摆脱自己那个“王子”的特殊身份，希望媒体忘记自己。但是，如果因为他们的爱情而导致香巴拉毁灭，良心上的自责和愧疚，却是永远都躲不开的。
	“请继续讲下去，为已经打翻的鸡蛋篮子哭泣是没有用的。”我最想知道莲娜与父母诀别的前一晚发生了什么，那个从正常人体微缩到大米粒长度的过程中，所有侍卫和下人们在干什么？
	“笃笃笃笃”，有人很有礼貌地轻轻敲门。
	莲娜慌忙擦干眼泪，走过去开门，满脸疑惑的宁吉正站在门前台阶上。外面天气很好，艳阳轻风，是藏地旅游者最希望遇到的好日子。
	“公主，我要去普姆村处理一些事情，有什么事请给我打电话。我不在的时候，您最好留在寺里，千万不要靠近湖边，随时跟辛格保持联络。”宁吉对我保持着相当的戒备，因为昨晚罗拔死在前院的房顶上，对他打击很大。
	莲娜点点头，宁吉立即带着山鬼离开。自始至终，他只用眼角余光看着我，态度比先前更为冷漠了。
	“父母出事的那天早晨，除了重伤的宁吉大总管外，宫殿里的十七名卫士、十名下人、四名厨师、四名花匠全都被杀，死状惨不忍睹，无一例外是被撕裂胸口、失去心脏而亡。其中一名奄奄一息的卫士在走廊的地板上用鲜血画出了凶手的样子，那是一个怀里抱着一个矮小女人的高大男人——”
	莲娜大概意识到自己的描述方法太过晦涩古怪，抱歉地一笑，一字一句地重复：“凶手是两个人，一男一女，而那女人是被男人抱在怀里的。没有人能解释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宁吉大总管没有报警，而是简单包扎后，电话通知土王，要那边派人过来收拾残局。他说过，自己只看到了其中一个男人，双方在走廊拐角遭遇，对方抢先开枪，所以自己才受伤昏迷。书房的门一直反锁着，异变后的父母躯体就躺在书桌上的白铜古镜正中央，旁边则是留给我的一封信。陈先生，我之所以无法出示这件唯一的证据，是因为他们在信的结尾叮嘱我，一定要看后即焚，不要留在身边，被三眼族人攫走。那信中说的，就是拯救香巴拉世界的唯一办法，但却没能指明如何进入那里，因为他们当年离开的那条秘密通道，已经缩小成了一条半尺宽的石缝，根本无法通过。”
	那是一个冗长的传奇故事，却包含了丹金王子的一生。这是香巴拉世界追寻者的诸多结局中最为奇特的一个，他们去世了，却把更重的担子压在莲娜肩上。
	“找到夏小姐，也许就是进入香巴拉之城的最便捷通道。不过，在父亲的叙述中，这是一条不可逆转的单程道，如果没有第二条可供离开的秘道，任何进入那里的人，都会无一例外地被死死困住，永离地球人的正常世界。我想，这大概就是很多追寻者最后失踪于茫茫藏地的原因之一吧？”
	莲娜道出了我们必须合作的最大要素，因为夏雪的失踪过程与丹金王子当年的遭遇如出一辙。
	“但愿他们殊途同归，都能见证美丽富足的香巴拉世界，然后顺利地返回。”我知道那种机会十分渺茫，但却祈祷夏雪能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现在，银骷髅的作用又重新凸显出来，我愿意在他身上押更大的赌注，加快探索进程。当然，扫清围绕着罗布寺的黑道障碍，亦是急需着手进行的。假如那京将军再次向这边伸出黑手的话，我就要毫不客气地反击了。
	“陈先生，你看那棵大树——我总觉得，它正在无时无刻地拔节向上，随时会俯下身子，毁灭罗布寺的古殿和僧舍，像传说中暴虐成性的魔鬼。我不知道你们中国人是怎样看待大树的，至少在印度人的知识范畴中，百年以上的树木就会成精成妖，是不祥之兆，必须得有佛家高僧以无上智慧伏魔镇妖，将戾气转化为祥和，才能令人与树和平相处。宁吉大总管派遣辛格长期驻守在上面，恐怕又会发生意外。”这是莲娜第二次忧心忡忡地提出同样的问题。
	大柏树是罗布寺的标志物之一，僧人们以此为荣，肯定不会这样想。
	“不会有事的，宁吉大总管具有丰富的江湖经验，他会处理好一切。”我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留给莲娜，缓步离开后院。至于那幅《西藏镇魔图》，暂且放在她手里会更安全一些。
	顾知今正在前院的廊檐下徘徊，一见到我，马上急步奔过来。
	“陈风，照片什么时候拿回来的？怎么又多出了几十张？我看过了，夏小姐和她乘坐的小船都留在了白莲花附近，湖水回涨之前，她就消失了。”顾知今每晚都比我睡得舒服，因为每个人心里的压力是不一样的。
	屋顶、廊檐、台阶上的血迹都被清理干净了，院子里又变得清清爽爽的，沐浴在正午的阳光轻风之下。我由衷地感叹，藏地旅行者只看到雪域高原美好亮丽、纯净天然的一面，谁又能想像到多少黑道势力正在暗中倾轧，为了既得利益进行着你死我活的激烈战斗。
	“与银骷髅联系过吗？顾叔，我准备向他追加双倍酬金，找更多的潜水好手过来，探明窝拉措湖中心的地形地势。”我一边大步进屋，一边皱着眉询问。
	多出来的照片百分之百是青龙所为，按照我的猜测，是他半路袭击了那京将军的信使，然后李代桃僵赶到罗布寺来，继续打探我和顾知今的虚实。事实上，他这么做并不明智，因为公然挑衅尼泊尔神鹰会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他的处境已经变得非常危险。
	顾知今跟我进屋，忽然连续抽动着鼻子，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好香的薰衣草味道，昨晚莲娜来过，跟你秉烛夜游、促膝长谈过？唉，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没什么用啦，还是年轻人出马的办事效率更高，一个晚上就能搞定那么多事！”
	的确，莲娜走到那里，身上的馨香就会留到那里，并且久久不散，但我们之间的交往却纯洁得如同一张白纸一样。
	“顾叔，夏雪失踪，我没心思想更多事，不要取笑了。”我抱起桌子上的照片，在床上摊成整齐的两排。
	青龙归还的另一部分照片，断断续续地记录了夏雪奋力攀上莲花后的部分情节。当时，那只无人顾及的小船随着水势继续下沉，消失在一个灰色的椭圆形洞穴里。粗略估计，洞口直径约为小船的十倍长度。
	我不由自主地替夏雪捏了一把冷汗，如果她不能急中生智地离开小船，而是随船体一起潜入洞穴，后果必然是尸横湖底，与泥沙同朽。其中一张照片显示，她向莲花中央奔跑，此时白花花的湖水已经从洞穴中来势汹汹地复涌回来；下一张照片上，湖水已经漫过莲花，不见了夏雪的踪影。
	“也许，她能像丹金王子那样，发现某条救命的隧道，然后一路奔跑到光明美好的香巴拉世界去。”我微微喟叹着，忍不住眼泪盈眶，不能自抑。
	当年，丹金王子没有在湖水暴跌暴涨中丧命，而是因机缘巧合而进入水下世界，但噩运并没有因此而放过他，反倒是换了另外一种匪夷所思、惨绝人寰的方式，将痛苦加诸于他的爱人、家人身上。如果换了是我，宁愿一身承担所有祸端，换来夏雪的快乐无忧。


22大唐西域记
更新时间:2010-6-26 12:42:07字数:3536


	“陈风，土王的这张支票恰好可以补贴给银骷髅他们，我这就打电话，要他增派人手。”顾知今捻起支票，轻轻一弹，发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声。他的手上依然戴着宁吉赠送的那枚宝石戒指，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射着熠熠耀目的幻彩。
	我的思想忽然受到了某种触动，之前我们从湖心返航时，银骷髅脑子里也出现了水底之城的幻像。如果他是个有心人的话，一定会做一些针对性的准备工作，而不是泛泛地按照我的要求展开工作。
	“顾叔，我还是亲自去趟普姆村面见银骷髅吧，你留在这里，多注意寺里的情况。”我暂时不想把送信人就是天龙寺高手东天青龙的事告诉他，免得人多嘴杂，胡乱泄露出去。顾知今太看重利益的取舍，这是他人性中的最大弱点，很容易遭人利用。
	顾知今有些意外，不情愿地回答：“也好，但我总觉得，打电话给他会比较方便。陈风，现在罗布寺的情况很复杂，咱们最好不要长时间分开，聚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会好一些。如果不是为了多了解一些《大唐西域记》善本线索的话，我早就劝你放弃搜索回拉萨去了。在这个寺里住着，总教我感觉有些心神不宁的，好像随时都会出事似的。”
	他的感觉与莲娜不谋而合，让我吃了一惊，立刻回头望着他。
	顾知今讪讪地一笑：“人老了，难免疑神疑鬼的，我总觉得寺里那棵破殿升空的大树像是成了精的魔怪一样，把四周的人气地气都吸收净了，一到半夜就鬼气森森的，叫人做噩梦。昨天晚上，我就梦见一个专爱吃人心肝的怪物，正沿着走廊挨间屋子搜索。每走一步，就在青砖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后来不知为什么，怪物转过脸来向我笑，竟然就是宁吉……”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种荒野古寺的确会引发人的胡思乱想，只是宁吉是土王最信任的人，不该跟噬心恶魔联系在一起，反而是顾知今提到的《大唐西域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其实叔叔历次入藏时，港岛联合出版传媒集团的总编辑黄李嘉惠女士便诚恳地登门拜访过，为的就是求叔叔寻访那本古书的善本线索，并许诺可以支付极高的报酬。
	《大唐西域记》为唐代著名高僧唐玄奘口述，由弟子辩机笔录编集而成，共十二卷，是玄奘游历印度、西域十九年的所见所闻记录。
	该书记述一百二十八个国家和地区的都城、疆域、地理、历史、语言、文化以及生产生活、物产风俗、宗教信仰，是继晋代法显之后又一部取经游记巨著。书中生动描述了阿富汗巴米扬大佛、印度雁塔传说、那烂陀学府以及诸如佛祖成道、佛陀涅磐等无数佛陀圣迹，还有很多佛教传说故事。内容全面系统，详实生动，先后被译为英、法、德、日等国文字广为传播，是研究中外文化交流、佛教历史及交通史、民族史的珍贵资料。
	《大唐西域记》实际是一部玄奘西行的实录，在这部古籍里，他每走一地所处方位、距离多少里、国体民情、风俗习惯、气候物产、文化历史都写得清清楚楚，就连哪个寺院所奉某乘某宗、僧众多少、是何人讲什么经、多少卷等，都写得十分详尽，准确无误。这些记载又被后来的历史文献和文物考古所印证，依据书籍记载提供的线索，考古学家们对著名的印度那烂陀寺、圣地王舍城、鹿野苑古刹等遗址进行细致发掘，出土了大量的文物古迹，成为考古史上一大奇迹。
	此书对印度历史的影响相当重要，因为印度民族虽然创造了相当重要的古代文化，但从来不注重记录历史，玄奘的记载对研究印度历史是不可多得的宝藏。印度历史学家阿里教授说过：“如果没有法显、玄奘和马欢的着作，重建印度历史是完全不可能的。”
	印度目前包括鹿野苑、那烂陀寺、菩提伽耶阿育王大塔、桑奇大塔等几乎所有著名佛教遗址的现代发掘，都是英国考古学家亚历山大·卡宁厄姆等人自十九世纪始，依照玄奘的描述找到的。
	据记载，《大唐西域记》的主要版本有敦煌唐写本残卷、高丽王朝文宗时代藏本、高宗二十三年起重刻新丽藏本、日本京都帝国大学重印新丽藏本、北宋崇宁二年福州等觉禅院刊本、金刊赵城藏本、南宋安吉州资福寺思溪藏刊本、元普宁藏本、明洪武刊南藏本、明永乐刊北藏本、明嘉兴府楞严寺刊本等等。黄李嘉惠女士提供的线索中称，在藏南地区的某个寺院中存有《大唐西域记》明嘉兴府楞严寺刊本的完整古籍，毫无残损缺失。
	顾知今的野心比我想像的更大，因为他想完成的是叔叔没能做到的事，然后一举成为港岛考古文化界的大人物。
	我走到他身边，认认真真地告诉他：“顾叔，那本古籍价值连城，真要拿到它的话，定会帮你扬名香江。但是，好事不会总落在一个人头上，利益与风险总是等价并存的，咱们的命更重要。”
	他自告奋勇陪我南下，我就有义务把他安全地带回去。九曲蛇脉一役，邵局、司马镜两位叔辈先背叛、后毙命是我心底最大的遗憾，我不希望顾知今像他们一样，有命赚钱，没命享受。
	顾知今转动着手指上那枚宝石戒指，若有所思地笑着：“陈风，这种话该由我告诫你才对。放心，‘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我比你懂，倒是年轻人千万不要被虚无缥缈的爱情之火烧昏了头，做出一些不计后果的事来。你也知道，如果能找到陈塘，等于是了结了沧海兄平生最大的一个心愿，那才是咱们最该全力去办的大事。”
	我清楚自己肩上担负的责任，所以才排除万难入藏，而不是留在港岛做遥控指挥。
	“哈，如果能陪你找到夏雪，再顺手牵羊，把《大唐西域记》的明代善本挖掘出来，那才真是锦上添花、一箭双雕的好事呢！陈风，你顾叔还没老，还想跟年轻人在同一舞台上一争长短——”等我出门跨过罗布寺高大门槛的时候，他那种充满希望的大笑声一直萦绕在我耳边。不过，我非常怀疑一点，假如顾知今拿到了那本古籍，随之而来的将是危机四伏、提心吊胆的一段日子。黑道人物缺乏考古探险的智慧，但却从不吝惜暴力劫掠的手段。
	《大唐西域记》流传在世的诸多版本都有或多或少的散佚缺失，即使如此，西亚诸国也依据那本书进行了几百次卓有成就的考古挖掘，收获之丰每每令人瞠目结舌。所以说，只要是在那本书上出现的玄奘取经沿途国家，都觊觎着善本出世的消息。
	“锦上添花？只要别是祸不单行就好了！”我苦笑着摇头，绝对不像顾知今那样乐观。
	我一个人出了寺门，上了那辆从拉萨一路开到这边来的车子。从车窗里向南望，波光粼粼的窝拉措湖平静而美丽，让人不敢相信它曾狂怒地涨落起伏，以恐怖骇人的怒涛吞噬了夏雪和小船。
	夏雪南来，目的就是寻找香巴拉。现在，假如她有着与丹金王子一样的奇遇的话，一定已经达成所愿，进入了歌舞升平、富足吉祥的梦想仙境。
	我的眼眶又一次潮湿起来，因为藏地的这一片绝情湖水隔断了我和夏雪之间的爱情，在大自然面前，人类的渺小显而易见，犹如蜉蝣企图撼动大树一般。所以说，找到银骷髅，向他说明所有情况，然后要他加派十倍人手投入工作才是解决问题的正途。
	“夏雪，等我赶来救你。”我在方向盘上趴了几分钟，等澎湃激动的情绪平静了一些，才默默地发动车子，向着普姆村开过去。
	普姆村很小，仅有五十户上下的人家，但邮局、商店、饭馆、旅馆样样俱全，算是藏南旅游线路上比较重要的一个补给点。在路上，我拨打过银骷髅的电话，却无人接听，只能一路开车到达了普姆村唯一的一家名为“人民旅社”的小旅馆。顾知今说过，银骷髅和他的人就下榻于此。
	旅馆里静悄悄的，唯一的一个男服务生趴在进门的柜台后面呼呼大睡，可见生意非常清淡。出来迎接我的是那个瘦削的年轻人德吉，之前他曾偷偷地跟我谈过一笔生意，也拿了我的订金。
	“陈先生，老板去了措美县采购潜水用具，后天回来。正好，我们可以利用这两天时间完成那笔交易。”他狡黠地笑着，领着我穿过一个狭长晦暗的天井，走进一个充满了干草怪味的房间。
	这房间里仅有一床、一桌、一椅，床上铺着黑乎乎的毛毡垫子和红红绿绿的粗布褥子，两床厚被歪歪扭扭地叠在床头上。粗糙的墙壁上只刷了一层白色的廉价涂料，满屋里弥漫着一股叫不出名字的腥羶气。
	
	“什么时候方便拿资料？”我环顾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顺便踢开滚到脚边的一个空啤酒罐。
	说实话，我不相信德吉，每次看着他的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时，都会下意识地提高警惕。受骗上当、浪费金钱事小，我必须得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现在，我不但为自己活着，更为夏雪活着，肩上担负着两个人的性命。
	“陈先生请坐，我的朋友只在晚上八点钟出现，而且他的脾气非常古怪，拒绝任何不友善的询问。如果你真的想要资料，就得遵守我们的规矩，老老实实付钱拿资料，其它什么都不要多说。不过我敢保证，你一定会对那些神秘的东西感兴趣，因为我朋友是个老实人，绝不会拿些滥竽充数的东西骗人。”德吉坐在床沿上，两只眼睛贼溜溜的，不时地从我脸上、身上扫过。
	他的双手一直按在腰间，相信掌心压住的位置一定是藏着杀人利器。
	天底下所有的黑道交易都是相同的，谁也料不准黑吃黑、仙人跳之类的变故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所以身处交易中的掮客总是万分紧张，生怕刀头舔血般的拼搏后，落得人财两空，白忙一场。

23三眼族魔女即将复
更新时间:2010-6-27 18:18:59字数:3260


宁吉说过要来普姆村的，而青龙从罗布寺撤退后，在方圆十几公里内唯一的栖身地，也可能是这里。我可不希望双方再上演流血事件了，那样一来，只会把窝拉措湖的形势搞得越来越乱，耽误了银骷髅的水下搜索。
从现在到晚上八点还有七个多小时，我并不想白白浪费时间苦等下去，但接下来德吉的一番话却吸引住了我。
“陈先生，说实话吧，夏小姐是直接跟我的朋友做交易，我只是偶然听朋友说起。上一次她买到的好像是关于三眼族魔女之类的消息，还说有什么人要钻进魔女的肚子里，以此来保卫藏地安宁。你看，我给你这个购买资料的机会是不是很有用？至少能了解到相当多的内幕消息，比跟我的老板银骷髅谈要便捷直接的多了是不是？”他嘿嘿嘿嘿地诡笑着，从床头的纸箱里摸出一罐啤酒，砰的一声打开，向我递过来。
我摇摇头，在他踢过来的椅子上落座，一想到夏雪也曾遭到他的敲诈，胃里就像吞了个活苍蝇一样难受。
“德吉，怎么能证明你朋友那些资料的真实性？夏小姐购买资料后还做过什么？”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夏雪在电话中从没向我透露过这一点，否则我也会早早地做好提防。
在此之前，我以为夏雪在湖中消失是一次偶然事件，因为她没有遇见过莲娜，也无从知道丹金王子的故事，所以也不可能知道水底世界的秘密。那么，她要仁吉多金陪她进湖，是没有明确探索目的的。现在，德吉很肯定地说，夏雪买到了一部分三眼族魔女的资料，即将瞒着我展开不为人知的行动，会不会也是与水底世界有关？
“有些话，你问我朋友好了，反正只要肯花钱，任何事都好办。”德吉斜躺在床上，说话变得吞吞吐吐的，“陈先生，你可以在这里等到晚上八点钟，我朋友一定会让你觉得不虚此行。不过为了保证交易顺利，不出任何岔子，你最好再缴纳一点好处费给我。放心，我是非常讲信用的人，不会空口说大话。”
德吉的胃口很大，每走一步都向我要钱，看他的样子，恨不得把我的钱包一起抢过去才算放心。
我冷笑一声，没有理睬他，慢慢站起身，在这间斗室里缓缓地来回踱着步，暗自思量：“难道湖底不仅有香巴拉之城，还有《西藏镇魔图》上绘出的三眼族魔女？夏雪为什么在拿到资料后还瞒着我……”
突然，德吉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地蹦起来，掀开被子，掏出了一只层层包裹在黑色塑胶袋里的卫星电话，一边按下接听键，一边飞快地溜了出去。
找不到银骷髅，多多少少让我有些失望，我已经计划好交易结束后，连夜赶回罗布寺，要顾知今联络第二批潜水人员，务必找到水下的关键目标——那朵巨大的白莲花。
十几分种后，德吉回来了，脸上带着掩抑不住的得意：“陈先生，你现在可以预付给我朋友订金了，必须得由我转交。你很幸运，这是他最后一次零碎出售资料，过了今晚，一个大买家将会豪爽地将他手里的全部资料打包买下，那家伙肯出二十万美金，其中就得有我的百分之三十抽成，能抵得过在银骷髅手下干三年的收入了……”
我一言不发地打开钱包，抽出一千美金放在桌子上。
德吉麻利地伸手一捞，数也不数，就把钱塞进了瘪瘪的腰包里。
如果一件事的知情者越来越多，就算是天大的秘密也会变成毫无价值的大路新闻。我对有人大手笔买断资料的事并不感到奇怪，而且二十万也不是什么天文数字。
“好啦，你可以在我房间里睡一会儿，反正时间还早。七点半钟的时候我会准时回来，安排你们之间的交易。”
拿到钱，德吉的情绪放松了不少，转身要走，被我横跨一步挡住：“德吉，拿了钱却放鸽子的事我看的多了，但自己却从没被骗过，希望你不是第一个。”
德吉嘿嘿一笑，从我的胳膊下耗子一样溜过去，然后替我带上门，消失在走廊里。
我坐在桌前，静静地闭目冥想了一会儿，那种有电话拨入的预感又一次强烈地浮上脑海。液晶屏亮起来，出现了一长串号码，竟然是特洛伊打过来的。她的拨号过程同样需要六次甚至多次信号驳接，令潜在的敌人无法追踪。
“我以为，上次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了。”这是我接听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怎么？陈风，你的声音如此沙哑低沉，是病了吗？还是身体不舒服引起的高原反应？”她装作听不懂我的抱怨，避重就轻，关切地询问起我的身体来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两边太阳穴也隐隐地刺痛着，想必是连日思虑过度又缺乏睡眠的缘故。从早晨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只是凭着坚忍不拔的意志力支撑着。
“还好，谢谢关心。有什么指教？”我亦选择了避题不答，只谈公事。
以特洛伊的工作狂个性，她打电话来一定是有事发生，既然礼下于人，一定必有所求。
特洛伊沉吟了一下，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陈风，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事关重大，你是我们唯一可以相信的人选，而且又恰好身在藏南地区。这一次，我们愿意提供一百万美金的酬劳，外加一份你可能急需的窝拉措湖异常事件调查汇总记录。当然，我们的行事原则是绝不强人所难，不会要你做损害国家利益的事，也不是……”
我轻咳了一声，她立刻会意地停下，静等我开口。
“‘我们’代表的是你背后那个庞大的国家组织吗？请告诉我，现在你是以朋友的身份跟我通电话，还是以秘密间谍的身份收买我？如果是后者，请免开尊口。你是知道的，我热爱并忠诚于我的国家，不会从事任何间谍活动。”我有些不礼貌地直抒胸臆。
一直以来，特洛伊在我心中保持着美丽、睿智、慧黠、果敢的良好形像，就算明知她是那个组织的出色间谍，也没有将她从自己的好友名单里剔除出去。现在，情形有了小小的变化，她的手里明明握着能够帮我的资料，却必须通过“等价交换”的方式才会“有偿”地交给我，清清楚楚地表明，我们并非朋友，而是站在交易谈判桌两边的陌生人。
特洛伊再度沉吟，忽然幽幽地叹息了一声：“陈风，你和陈老爷子都是江湖人，常常感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而我所处的位置与你们不同，但面临的困惑却是一模一样的。我必须百分之百地忠诚于组织，以完成组织交付的任何一项任务为第一使命，把组织的荣誉看得高于一切。请原谅，上次你打电话过来时，我不可能违反纪律，随意外泄资料，只能等待机会，把这件事用另外的转换形式完成。你和你的爱人夏小姐有难，我很想帮你，也必须帮你，但这必须得给我一些时间。”
听筒里传来低低的抽泣声，我保持沉默，等她说下去。
说实话，我需要资料，特别是来自那个组织的秘密报告。之前有无数实际例证表明，全球任何地域发生的大事件中，如果仅有一份报告是最接近真相的话，一定是出自于那个组织。所以，该组织被各国间谍行家们贯以“通天眼”之称，形像地说明了他们的工作能力。
“陈风，我很清楚你需要那些资料，然后费了无数周折才争取到这个交换条件。你先听我说完，具体要不要合作全由你自己决定。十年前，组织派遣了一小队人马到喜马拉雅山脉南麓进行秘密探索，却突然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风雪，队伍和组织中断了联络。当时的初步判断，小队成员已经全部遇难。不过，就在八个月之前，有人突然用那个小队的无线电密码与组织联络。经反复查证，那人就是该小队唯一的幸存者——队长霍恩。当前我们需要你做的，就是帮他摆脱尼泊尔神鹰会和印度坎普土王的追踪，顺利地改变身份，潜入不丹境内。我们的人已经等在廷布以北的山区边境线，随时能够接应他。你想想看，这件事只关系到一个间谍人员的生存权，与你的国家利益无关，对不对？”特洛伊的声音似乎被泪水濡湿了，带着拂之不去的淡淡颤音，拨动着我的心弦。
听起来，那件事很容易做到，宁吉等人自顾不暇，是不会从中作梗的。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那京将军的黑手，所幸特洛伊要我将人送往不丹，离尼泊尔距离遥远，就算神鹰会的爪子再长，也是鞭长莫及的。
“陈风，我可以很肯定地说，你需要那部分资料，窝拉措湖自古以来的神秘事件全部记录在上面，并且是全球仅此一份，千金难求，只有我们能够提供。酬金和资料，会在霍恩脱困后，由专人送达你的手上，绝不食言——就算为了夏小姐，你也应该答应合作才对。”特洛伊的口气柔缓到了极点，字字句句都是出于挚诚，全部为我考虑。
我在脑子里将她说的话过滤了一遍，终于点头同意合作。
特洛伊立刻交代了双方见面的联络密语，霍恩会主动找我，无需我为此而分心。我所做的，就是替他挡掉后面的追兵，无论是以暴制暴还是运用脑力智慧。


24孙奉朝将军
更新时间:2010-6-28 9:26:12字数:3429

	
	“印度洋下雪了吗？”
	“不，我只看到白莲花开了。”
	“那可能是我太想家了。”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以上的话，一、三句由霍恩说，二、四句由我答，暗语确认无误后，我就护送他秘密南下，直达不丹边境线。
	“陈风，祝你好运，希望夏小姐尽快平安归来。我知道深爱的人生离死别的滋味，所以将永远地祝福你们。”这是特洛伊的通话结束语，从很普通的一段话里，我能听出她的语气相当复杂。
	放下电话，我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因为特洛伊许诺的那些资料给了我一线希望，像在沉闷的漆黑夜幕上划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道亮光。他们的资料肯定比德吉即将卖给我的要有价值，虽然被人利用，但我仍然感谢特洛伊。
	时近黄昏，我在桌前已经坐了四个多小时，脑子里反复过滤着与特洛伊的通话内容。
	门外响起德吉特有的橐橐沓沓的脚步声，我收回思绪，转向门口。
	“陈先生，久等了，交易有变化。我朋友只想通过对讲机跟你交谈，然后把资料留在某个地方，等我去拿。至于酬金，直接交给我就可以。”德吉手里拎着一个对讲机，脸上红扑扑的，一张嘴就喷出能醺死人的酒气。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我没有动怒，现在必须忍耐的时候，在人屋檐下，只能低头。
	“现在就行，不过我还得先做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条尼龙绳，笑嘻嘻地走过来，“你的武功太高，为了保险起见，我得把你的腿跟椅子绑在一起，免得你一激动起来，连这家小旅馆也掀翻了。不过你放心，只要大家和和气气地交易，钱货两讫，我很快就帮你解开绳子，绝不耽搁。”
	我皱了皱眉，任由他把我的双腿紧紧地缠在椅子上，连续系了五六个死结。即使在双腿失去自由的情况下，如果德吉敢跟我玩什么花样，纯粹是自取死路。
	“藏地是个极度神奇的地方，祖居此地的人会受到藏神的无私庇佑。外地人想用武力解决问题时，通常会被以暴制暴，成为真正的受害者。陈先生，我必须再次警告你，千万别试图耍小聪明，企图跑出去揭开我朋友的本来面目。那样的话，你会遭天谴，连带夏小姐也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德吉一直在絮絮叨叨地给我打预防针，而我只想尽快完成交易，解开心头疑惑。
	“德吉，你也不要跟我玩花样。如果我出事，你的命也保不住。”我能看穿他的心思，不过是在为钱卖命而已。我是一个非常大方的买主，他需要我的钱胜过我的命。
	“我只要钱，而且是你们有钱人牙缝里剩余的那一点点钱，绝对不会做傻事，大家都不会做傻事，不是吗？”德吉嘻嘻笑着，打完最后一个绳结，直起腰来拍拍手。
	“那就好。”我冷冷地瞪着他。
	房间里暗下来，德吉把对讲机交到我手上，开门走了出去。
	藏地的黄昏格外静谧，整个普姆村都像是睡死了一样，连牛羊鸡犬的叫声都听不到。窝拉措湖的潮声隐约传来，与我的脉络搏动频率应和着。
	“陈先生？”对讲机开始工作了，说话的是一个嗓音粗重沙哑的中年男人。
	“是我，消息呢？”我问。
	“我手里有一部分照片，是从一本古书上翻拍下来的。连起来看，你会领悟到很多奇妙的故事。之前你的朋友夏小姐购买过一部分，她对此很感兴趣，曾经想把全部资料一次性买断。不过，还没来得及交易，她就出事了。”对方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全部资料都包括什么？我可以代替夏小姐交易，价格好说。”明知他已经找到买家的情况下，我故意试探着交易的可能性，然后诱使对方更多地开口说话，以便我能有机会分析出他的身份。
	“不可能，有人预定了，我只能卖给你一小部分。请听好，这部分图片的大概意思是这样的，一个人走近沉睡中的三眼族魔女，用一种奇怪的动作抚摸过她的全身，然后，魔女体内的血液重新开始流淌。她虽然不能立刻复活，但只要给她足够长的恢复时间，就会重新站立起来，展开一场无法遏止的大规模杀戮。我不清楚这件事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但我知道是在未来的某一天，三眼族魔女一旦复活，就将召集雪山深处的魔族，毁掉藏地人民现有的美好生活。别问我魔女身在何处，我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最后两句绕口令一样的话，直白却意蕴丰富，堵住了我所有的提问。
	没有人愿意三眼族魔女重生，就像世界上人人厌恶战争一样，但该发生的终究还会发生了。
	“夏小姐买过的资料呢？又是什么？如果需要重新购买的话，我可以马上加钱。”我暂时只当自己是在听故事，一万美金可以听其中一段，提高价钱，当然能够听到更多章节。
	“不必，她买到的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神话传说。”对方迟疑了一下，缓缓地追问，“你确信自己想听吗？”
	我立即回答：“想听，请讲。”
	在现代化通讯技术中，有一种叫做“变声器”的电子工具，能够轻松地改变通话双方的声音。男变女、女变男、老变少、少变老，只需揿几下开关就做到了。并且这东西价钱非常便宜，随处都能买到。我明白跟自己通话的人正在使用变声器，以此来掩饰身份。
	试想一下，夏雪到罗布寺来，接触最多的是向导仁吉多金和寺僧杰朗。她此行的目的最有可能泄露给以上两人，而不可能是某个陌生人。从离开拉萨到湖上消失，间隔时间只有几日，如果不是卖资料的人主动找上她，她是没有闲空四处打探的。
	我的意思是说，这个出售资料的人一定就在罗布寺里，比较了解夏雪的行踪，明白她关心什么，才能有的放矢地搭讪交易。
	“杰朗、仁吉多金是最大的怀疑目标——再详细分析下去，仁吉多金识字不多，沉默寡言，办事牢靠，像一块青石板一样木讷。与他相比，杰朗的嫌疑更大，因为藏地贮存‘古书’最多的地方只能是寺庙。杰朗常年留在罗布寺，主管接待、后勤等等杂务，最有条件接触罗布寺的角角落落，那‘古书’是在这种情况下浮出水面的也未可知。”我有些分心走神，仔细回忆着杰朗说话时的语气和遣词造句特点，越比较越觉得可疑。
	“很久之前，三眼族魔女肆虐藏地，人民身陷水深火热之中。嫁给藏王松赞干布的大唐文成公主虽然潜心绘制了《西藏镇魔图》，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去降服魔女，永远地将她镇压住。此时，护送公主西来的大唐诸将中有位孙奉朝将军自告奋勇出战，服下了一种来自珠穆朗玛峰绝顶的神秘草药，身体缩小几百倍，偷偷藏身于魔女的茶杯里，伏在茶梗下，混进了魔女肚子里……”
	不必我提醒，几乎所有阅读过中国四大古典名著的人都对这个桥段似曾相识，因为对方讲述的活脱脱就是《西游记》中“孙悟空三借芭蕉扇”那一段，神通广大的孙悟空变成茶梗钻进铁扇公主胃里捣乱，逼得她跪地求饶，献出芭蕉扇。
	出于礼貌，我没有打断对讲机彼端的叙述，任由他继续讲下去。
	“孙将军最终控制了魔女的思想，令她的肉身伏地昏睡，而文成公主也趁机下令修建镇魔佛寺，严格按照《西藏镇魔图》上规划好的位置，以山头驮土，填平卧塘湖，并在其上修建了大昭寺，供奉神像，镇住女魔心骨。其后，为了进一步镇住魔女，在当时吐蕃王朝的四大重镇卫藏四茹（当时的四个行政区划），分别修建四大镇肢寺，分别是在魔女左肩的约茹修建昌珠寺（今山南地区乃东县昌珠区）、右肩的伍茹建嘎采寺（今拉萨以东墨竹工卡县的秀绒河与马曲河汇合处的马曲河东岸）、双足处的叶茹及茹拉分别建寺（今属日喀则地区）。再以后，于魔女关节处再修建了四大镇节寺，左右掌心及左右足心处修建四大镇翼寺，终于平定了三眼魔族带来的藏地灾难。至此，孙将军永远地驻留在魔女身体里，牺牲自我，舍身取义。他虽然不是藏传佛教的门徒，但这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慈悲、大智慧胸怀，已经流芳百世——”
	“夏雪买这种资料有何用处？”我有些怀疑，因为《西游记》上的故事早就传遍了中国的民间，即使是儿童启蒙读物上也有经过情节简化的版本，这一点夏雪不会不知。
	关于《西游记》作者吴承恩笔下那位神通广大的孙悟空人物原型，野史上也有过相应记载，与对方故事中的将军恰恰重名。
	当年，唐太宗李世民一统天下后，把功劳最大的二十四位文臣武将的画像张贴长安的凌烟阁上，另外一些功勋卓著的将军也获得了不同程度的嘉奖。其中一位姓孙的将领，荣幸地被太宗亲自赐名“奉朝”，并被委任为平定新疆塞外叛乱的先锋官。孙奉朝身材瘦小、尖嘴猴腮，但武艺精熟、打仗勇猛，擅长使用一根六十多斤重的熟铜棍，被同僚戏称为“猴将军”。他领兵到西域后，经过大小七十二战，仅仅一年时间就平定了所有叛乱。
	其后，孙奉朝感到自己杀孽深重，就辞去军务，在北庭都护府的吉恩寺出家为僧。高僧玄奘去西天取经时路过吉恩寺，孙奉朝便主动上门拜师，受赐法号“悟空“，保护玄奘平安到达天竺。这个将军和尚的传奇事迹，经明代小说家吴承恩的巧妙加工，就成了七十二变、神勇无敌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25双头人杀手第一次
更新时间:2010-6-29 9:02:22字数:3469


	“这就是夏雪买下的全部资料？还有什么？”从对方的叙述中，我暂时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希望夏雪比我的运气好一些。
	“我说过，我只是出售资料的人，具体到见仁见智的领悟，全在买家个人。陈先生，我已经讲了这么多，你能悟到什么？”对方似乎正在预备结束谈话。
	我苦笑一声：“朋友，你说的话无头无尾、云山雾罩，我希望听到更多，比如那唤醒三眼族魔女的人会是谁？他是传说中的人物，还是现实中的某个人？而那本启示你的古书又是从何而来的？”
	
	对讲机的直线通话半径为三公里，但在普姆村的房舍墙壁遮蔽下，信号有所衰减，要想达到现在这样的清晰程度，我判断对方就在百米之内的某个房间里。我低头去解绳子，目光紧盯门口，提防德吉突然闯入。
	“你到罗布寺来的时间太晚了，缘法所限，所以只能得到这么多。很可惜，当三眼族魔女复活之时，窝拉措湖、普莫雍错湖、羊卓雍措湖的水将会三点合成一线，白浪淹没荒原，喜马拉雅山脉北麓成为一片汪洋世界。那就是藏传佛教中的八万四千大劫的终点，其后是三眼族魔女统治的黑暗时代，等同于大唐文成公主与以身灭魔的孙奉朝将军所做的一切奉献化为乌有。在这些大变动、大毁灭面前，所有人都只能是旁观者，无力参与魔与佛的战斗。我看到了结局，像第一个从黑夜里觉醒过来的人，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世界重新坠入黑暗，自己随着亿万梦呓者一起死亡。唯一值得荣幸的是，我能身历八万四千大劫最末尾的变化，看到了藏传佛教诸高僧、诸上师所不能目睹的一幕……”
	我单手解绳子，一边紧接着回答他：“佛经上说，八万四千大劫终了，仍然要接受生死。在佛眼看来，八万四千大劫，也仅刹那之间的时光而已，唯有修持解脱道，空去了‘我’，才入涅槃──不生不死的境界。至此，人类就能不惧死亡，也就不像你一样极度悲观了。”
	这些佛法上的偈子禅语缥缈之极，我应答这些，不过是为了拖住对方。
	
	绳子已经解开，我快步走到门口，谛听着外面的动静。
	对方马上有了回应：“我早就不惧死亡了，心头唯一的一点憾事，就是目睹潮涨潮落、白莲升降，却不能一步跨越鸿沟，进入充满光明与喜悦的香巴拉世界。《大藏经》上说，经过成、住、坏、空的四个中劫后，世界的一生一灭，便是一个大劫。坏劫中的每一次大火灾，可从无间地狱，一直烧到色界的初禅天；每一次大水灾，可从无间地狱，一直淹到色界的二禅天；最后一次大风灾，可从无间地狱一直吹到色界的三禅天。每一次大劫的范围，除了色界的第四禅天及无色界的四空天，三界之内的动植飞潜，一切万物都是在劫难逃。难道一直活在传说中的香巴拉世界是唯一能够避开小劫、中劫、大劫的世外之世、天外之天、人外之人吗？就如同《圣经》里的‘诺亚方舟’一样……”
	我陡然打断他，厉声大喝：“杰朗，是你吗？”
	虽然是经过无线电波传播的声音，但在我几度凝神细辨下，也渐渐听出了对方的真实身份。在实际交往中，我和杰朗交谈不多，对他的了解也不够深，能做出这种判断，全都仰赖于超强的第六感所助。
	走廊里亦是一片昏暗，只有最尽头拐弯处隐隐地透出一线灯光来。
	“那么，天龙八部上师的百年潜心守护还有什么用处？世界从黑暗中开辟出来，又将重归黑暗，传说中的救世主并不会出现，三眼族魔女的觉醒、三眼魔族重出雪山已经成了定局。护法神玛哈嘎拉照耀在雪山顶上的光将会慢慢黯淡，直至完全消失，就像白天过去、太阳下山然后黑夜必将来临一样。这一次，黑夜将变得无限漫长，直到雪山的子民全部睡去，不再醒来。我无法想像下去了……大毁灭，大毁灭……”
	对方骤然呛咳起来，像一个濒死的人那样声嘶力竭地使出全身力气咳嗽着。
	“杰朗，我听得出是你，你在哪里？”我对自己的判断差不多有九分把握，躬着腰快速奔过长廊，到达拐角，探头一望，一盏孤伶伶的白炽灯泡悬在另一条相邻走廊的顶上，这边也是空无一人。
	“德吉，德吉，你在哪里？快告诉我，那人在哪里？”我放声大叫，但却无人应答。
	杰朗亲眼目睹过夏雪的失踪，如果真的是他在出售资料，则夏雪就在无意中变成了他的探路石。
	一声异样的嗥叫蓦的传入了我的耳中，不是狼叫或者犬吠，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怪声，犹如饥饿许久的怪物在磨牙吮血一般，令人浑身汗毛倒竖。
	“谁在哪里？”我仰头向走廊外的房顶上望着，一股无影无形的杀气正偷偷地弥散在茫茫夜色里。
	“德吉，是你吗？”房顶上的屋瓦在响，我捏紧了格斗刀的刀柄，随时做好弹射飞刀的准备。一阵夜风吹入长廊，那盏空悬着的落满灰尘的灯泡微微晃荡起来，把我的影子长长地投映在地面上。
	哗啦一声，有人踩碎了那边房顶上的瓦片，碎掉的一角骨碌碌地滚落下来，跌在院子里。我旋身而起，轻飘飘地上了房顶，有条黑乎乎的影子突然张着双臂当头猛扑过来，浓烈的血腥气让我全身的神经都禁不住立时紧缩。
	我的第一反应是双刀齐出，直指对方的咽喉、小腹要害，先废掉对方的行动能力再说。
	“可怕的……东西……”那是德吉的声音，我立刻收刀，侧闪避开，同时右脚尖一勾，绊倒他的同时，又扣住他的左肩，阻止他死扑扑地跌下地去。现在，他的半边身子探出房檐，暴露在灯光下，嘴角滴着鲜血，已经奄奄一息。
	房顶上看不到其他人，黑夜阻断了我的视线。只有远离城市闪烁霓虹的人，才能体会到黑夜的力量有多强大，铺天盖地地笼罩着四面八方的整个世界，就算目力再强的人，也仅能看清二十步以内的东西。
	我只能先带德吉落地，看看他的伤势。
	“可怕的怪物出现了……两个头的合体怪物，我从没见过那东西……一个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还会笑，一直笑一直笑，把我的胸膛撕开的时候，也在笑……告诉我，这是在做梦是不是？一个大大的噩梦是不是？我刚刚挣到那么多美金，能成家立业，能娶上老婆……”
	德吉语无伦次，喘息声如同一架又老又破的风箱。
	“德吉，挺住，慢慢说。”我沉声低喝，先点了他头上的几处穴道，帮他提气凝神，千万保存住喉咙里这一口气。气在，人就能多挺一会儿；气泄，马上就一命呜呼，无可救药。从他的胸口到小腹的部分已经惨不忍睹，像一只被清理干净内脏的白条鸡一样。
	“陈先生，你见过合体怪物吗？我后悔没把那怪物拍摄下来，否则肯定能换一大笔新闻费……那女人也长着两只手，一下子伸过来，插进我胸口里，好痛，好痛……”
	他吃力地抬起头，想看看自己的身体，被我一把按住：“德吉，我记得这边有家诊所的，别动，我马上带你去包扎。现在告诉我，出售资料的是不是罗布寺的杰朗？他在哪里跟我对话？”
	德吉遭袭，杰朗也会有危险，这是比一加一等于二更明显的道理，因为袭击者是有备而来的。
	
	“我不能告诉你……除非你先把我那份抽成拿出来……在此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会说……”他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自己的佣金。不过，他的伤势非常严重，只在地上躺了一会儿，血水就沿着青石板之间的缝隙淌出五步。照这样下去，他根本支撑不过半小时。
	“钱不会少，你先告诉我，对讲机里的那人是不是杰朗？”
	从他的话里，我至少听明白了一点——“双头合体怪物重创了他，应该是一个怀里抱着女人的男性怪物。而且，那个女人的力量极大，能够赤手撕裂人的胸膛。”
	这种描述，与丹金王子出事时那名重伤卫士留下的血画非常近似。
	“我也许将成为下一个被攻击目标？好吧，就让我见识见识这种世界上前所未有的怪物杀手，开一开眼界吧。”我不敢大意，时刻以眼角余光扫描着四面屋顶上的动静，提防敌人猝袭。
	“陈先生，我知道你有钱，而且非常痴情……假如我能看懂那些古书就好了，就能带着你找到……找到失踪的那个美女，然后心安理得地收你一大笔酬金。你知道，我真的很需要钱，需要一大笔钱，那样就能到处去玩女人、享受山珍海味、开豪华跑车、住高级别墅了……记住，记住那秘密一定是在古书里，一定是在古书里——”
	突然之间，东南面再次传来嗥叫声。
	德吉浑身一震，腾的坐了起来，伸长了脖子向那边望着：“那就是女怪物杀人时发出的笑声，坏了，他真的是冲我们来的。陈先生，我们赶紧到那边去……去……”他的生命力也真够顽强的，竟然嗖的一声弹身跳了起来。
	我再也无法掩盖真相，只能硬着头皮扶住他的胳膊。
	“我的……胸膛呢？”他扎煞着双手，像个被暴雨冲坏的稻草人一样木立着，“我还活着？我竟然还活着？可我已经没有心脏……什么都没有了，怎么还能活着？”蓦的，他疯狂地大吼了一声，身子僵直地向后倒下，重重地砸在方砖地上。
	怪物杀人时，已经带走了他的内脏，华佗再世也根本不可能妙手回春。
	德吉死了，带着他的发财美梦，死在这家普普通通的小旅馆里，留下了更多无法拆解的疑团。

26杀人夜
更新时间:2010-6-30 8:59:05字数:3251


	我向东南面狂奔，在同属于小旅馆的一个开着灯的简陋房间里，发现了一只丢在桌子下面的对讲机。如我所料，对讲机的麦克风位置缠着体积仅有半寸见方的通话变声器，我所听到的，就是那个提供消息的人经过变化之后的声音。
	现场没发现尸体，也没有一丁点血迹，我只能笼统地判断跟我通话的人被敌人掳走了。当然，他比德吉有价值，手里握着大量可以高价出售的秘密资料，并以此为救命稻草，不会轻易丢掉性命。
	在生命弥留的阶段，德吉数次提到“古书”二字，可见在他心目中，那才是解开死结的关键。再有，古书上的文字或图画一定是晦涩难懂的，需要有相当高的领悟能力才能看懂，普通人拥有它，不过是在暴殄天物。
	
	这个房间里除了桌子、椅子、对讲机外，连半张纸片都没留下。蓦的，当我伏低身子，从三十度斜角的方向望着那张脏乎乎的破桌子时，猛然发现了两行用指甲划出的字迹。
	第一行是“湖底之镜”四个字，笔划非常工整，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德吉那种毫无学识修养的人留下的。“镜”这个字下面多加了一条短横杠，可见写字的人特别看重它，刻意地将它标注出来。
	第二行是“须弥世界芥子深藏”八个字，不明白指的是什么。
	按照通常人的习惯，一边与别人通话一边随手涂鸦，笔下的内容一定跟通话有关，而且反映的是此人思想深处的潜意识。我在旧桌上反复搜索了两遍，只有留字之处的浮尘被无意中擦掉，其它地方没有浮尘扰动的痕迹。
	“谁？”我的神经突然被窗外传来的一阵澎湃杀气刺痛，一股只有毒蛇猛兽身上才会出现的刺鼻腥气从黑洞洞的小窗上弥漫进来。嗖的一声，我旋身射出一柄小刀，脚下滑步，掠到门边，举手关灯，而后无声无息地倒纵回去，贴身于斜对窗口的屋角。
	“咻咻、咻咻”，我隐约听到粗重的兽类喘息声，腥气也越来越重。
	“嘻嘻嘻嘻”，接下来那种动静类似于女人的诡异笑声，夹杂在喘息声里。我知道，吃过盐粒的刺猬会发出像老头子咳嗽一般的动静，但动物学研究上并没有标明那种动物能发出女人一样的笑声。
	在这样的藏地杀人之夜，看似平常的轻笑，带来的却是更深层的恐惧寒意。
	叔叔说过，不明敌人底细的情况下，隐忍自保比什么都重要。真正的大英雄绝不会盲目跳出去，以一己之力勉强对抗未知危险，而是比普通人更珍惜自己的生命和战斗力。唯其如此，才能比别人活得更长久。
	这段话，也可以做另一种解释：“真正的大英雄本意并非是做万众瞩目、万人敬仰的奇人，他们之所以成为英雄，是因为比别人更想好好地活下去，完成自己非做不可的事。”譬如我，现在唯一的目标是找回夏雪，带她回拉萨去。其它的事，都可以为了这一主要目标牺牲掉。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阵嘁嘁喳喳的谈话声，似乎是有一男一女正在互相咬着耳朵进行秘密交谈。他们使用的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语言，节奏与俄语近似，但又绝不会是俄语，因为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那个女声每隔几句就会发出“嘻嘻嘻嘻”的怪笑声，像是一头刚刚吃饱的怪兽，心满意足，而且洋洋自得。
	我摒住呼吸，紧盯住窗口，眼角余光则时刻关注着门口，以免对方突袭闯入。为了夏雪，我一定得好好活下去，保证每一步、每一刻的自身安全。这种全身紧绷、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维持了约半小时，直至窗外的声音完全消失了，我才慢慢放松下来。
	如果这段故事给港岛的江湖朋友知道，一定会笑我的过分谨慎，放过了唯一一个杀出去揭开敌人面纱的机会。可是，身临险境时，高手会用潜在的第六感去试探敌人的真正实力，叔叔尤其擅长这一点，并且毕生都在用身体力行教导我。老实说，刚才我没有必胜的把握，因为敌人迫近时卷起的腥风血雨带着深不可测的邪恶之气。云从龙，风从虎，迫于这种强悍无匹的气势上，我选择退避才是上策。
	“用对讲机跟我交谈的人真的会是杰朗吗？那么，接下来我马上赶回罗布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及时地想通了问题的关键，马上冲出小旅馆。
	小街也静得骇人，空荡荡的，只有无影无形的风肆无忌惮地撕扯着对面一户人家屋顶上的布幡。死亡事件会给小村带来巨大的不安，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给这些朴实的藏民一些补偿。藏地的一草一木、雪山冰湖本来都是至为纯洁神圣的，藏民们的生活也都是安静刻板、十几年不变，打破这一切、搅乱这一切的就是怀着各种各样目的入藏的旅行者们，其中也包括了我和夏雪。
	我钻进车子里，摇下车窗，再次回望着小旅馆的屋顶。
	“德吉究竟是在一种什么情况下上了屋顶的呢？难道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吸引？他与提供资料的人又是什么关系？”我脑子里装着太多问号，如一堆胡乱盘绕的麻绳，理不出头绪。　　　　　　　
	我发动了车子，暖风机开始工作。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衬衫都被湿透了，凉飕飕的，十分难受。
	德吉的临终遗言只是单方面叙述，在得到佐证之前，我还不能马上去跟莲娜沟通，免得引发新的恐慌。
	车子出了普姆村，两道雪亮的光柱笔直刺向远方，却穿不透黑暗后面的真相。
	窝拉措湖的轻浪拍岸声又一次传来，时刻提醒我，夏雪正在等我营救，必须得加快速度，赶在她的生命终结之前。
	离开普姆村约一公里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前面有两辆黑色的越野车横向排开，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去路。几名藏地牧民打扮的彪形大汉站在车前，举着强光电筒向我围过来。他们的右手里无一例外地提着短枪，摆开了如临大敌的阵势。
	一见到我的车子，拦路者立刻扇面形包抄过来，枪口一起对准我，操着并不熟练的汉语纷乱叫喊着：“下车，下车！”
	我推开车门，举着双手慢慢下车，示意对方稍安勿躁。
	宁吉就坐在第一辆车的驾驶室里，他的样子看起来也气急败坏的，我想那是因为之前被青龙杀人逃脱的缘故。在北方邦土王的地盘上，谁都会给他面子，不敢伸手去捋虎须，一入藏地，就遭到青龙“扮猪吃老虎”的戏弄，当然恼火。
	“陈风，那给你送信的人到底什么身份？是尼泊尔神鹰会的人吗？现在，他杀了我的手下，并且没有走远，连他的吉普车还丢在普姆村的民居里。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他？他还有没有厉害的同党？总之，我的人不能白死，必须有人为此负责。”宁吉紧皱着眉，每说一句，就狠狠地在方向盘上拍一掌。
	他带的这群人个个都凶神恶煞一样阴沉着脸，团团围住我，看样子只等宁吉一声令下，就会毫不客气地开枪。
	“何必搞得这么不友好？宁吉先生，你的人死了，我也深表同情，但跟我能有什么关系？如果你的人足够多、足够有闲，干脆去把普姆村包围起来，一点一点仔细搜就好了，直到抓到凶手为止。对我大吼大叫的，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我推开拦路者，大步走向宁吉。
	东天青龙的确没走，只是第一，我找不到他；第二，找到也不会交给宁吉处理，我没有帮助坎普土王打击其他势力的义务。
　　他如果愿意大搜普姆村，弄不好还能把杀死德吉的人给骚扰出来，那就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了。
	宁吉坐着没动，我们对视了几分钟，他突然向我这边探身，神秘而暧昧地笑着：“陈风，其实从我本人的利益角度出发，是很愿意跟你合作的，因为你年轻、聪慧、胆大心细、武功高强，非常容易吸引并俘获年轻女孩子的心。假如我们联手将其它帮派都除掉，让罗布寺附近的世界落在我们两个的掌握之中，共同发掘那些早就湮没在历史中的宝藏秘密，岂不是……岂不是……”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掩盖住了刚刚的声色俱厉。“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句话绝对是任何时候都会适用，亘古不变的。
	“莲娜在哪里？”我不想跟他纠缠下去。
	“当然是在罗布寺里，只不过半夜三更她是不会见你的，有什么急事跟我谈就好了。”宁吉始终死死地盯着我的脸。
	我转身向寂静黑暗中的普姆村望去，依稀可见小旅馆里的灯光依旧亮着。那边的残局总要有人收拾，德吉的死势必造成藏民们的恐慌，但杀人者又会藏匿在哪里呢？此害不除，以后必定还会有人被杀。
	“看什么呢？一个破破烂烂的小村子而已。既比不上歌舞升平的拉萨，也比不上人丁兴旺、熙熙攘攘的北方邦。陈风，我在等你回话呢！”宁吉跳下车，举着望远镜向小村远眺着。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把你的车让开，我得回罗布寺去。”我摇摇头，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27杰朗消失
更新时间:2010-7-1 9:54:25字数:3483


	今晚，我虽然看到一些、听到一些，但实质上等于是毫无收获。提供资料者所说的仅仅是传说、故事、典故、野史，无法跟眼前的现实世界联系起来。他一直在说与三眼族魔女有关的内容，但最重要的“魔女在何处”这个重点，却始终没能得到揭示，此类情报岂非等于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就算我对此深信不疑，又能到哪里去找人求证？
	藏传佛教源远流长，各种神乎其神的传说广为流传，多得让人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幻想。就算那些刻在石板上、树干上、牛骨上的千真万确的文字，所表达的也大多数是唯心主义色彩浓厚的内容。
	要想追根溯源，第一要务是找到藏僧杰朗，挖掘出他脑子里的秘密。至于合作与否，那就要看莲娜和宁吉的态度了。
	
	“搜他的车子。”宁吉挥挥手，他的人立刻绕过我，拉开车子的左右车门和后备厢，粗鲁地掀来掀去，翻了个底朝天。
	我忍住气，静等他们弄完，反正这是一辆空车，没有什么可搜的。宁吉没把我放在眼里，不给我面子，这笔账慢慢算不迟，他总得有求到我门上的时候。
	“杰朗、古书、幕后大买家——这是三个关键因素，而其中的重中之重是古书。抓住这条线，就能等到大买家再次浮出水面。”我反复衡量目前局势，双头怪物的出现，已经危及到莲娜的生命安全，我回去后得稍稍提醒她。
	那辆车子里除了备用车胎、维修工具和必要的补给品之外，没有任何宁吉感兴趣的东西。那群人搜不到什么，只能呆呆地退到宁吉背后去。
	宁吉挥手，两辆拦路的车子立刻后撤，让开道路。
	“宁吉先生，保卫莲娜小姐的安全才是你的工作重点，别把时间都浪费在这边。事实证明，你的手下战斗力之孱弱，超乎行家们的想像。你说，就凭他们，能保护得了莲娜的安全吗？我表示十二万分的怀疑！”经过他身边时，我忍住气，换上满脸坦诚的笑容，如此提醒他。
	宁吉的脸变成猪肝色，胸口一起一伏的，扭过头去不理我。
	我不动声色地挨个记住了这群人的脸，如果他们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无论衣着打扮怎么变换，我都能一一分辨出来。宁吉等人从北方邦那边到罗布寺来，有什么大规模行动的话，还是得依靠当地藏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猛踩油门，高速返回罗布寺，车子停在门口的简陋停车场里，然后悄悄地从侧门走进去，直奔仁吉多金的房间。他还没睡，正躺在床上听收音机，头上戴着一副硕大的索尼耳机，优哉游哉地闭着眼睛。
	“陈先生？”推门声惊动了他。
	“有没有看见杰朗大师？”我的目光悄悄地从床前的鞋子直看到衣架上的藏袍，确定他没有外出过。
	“没有，我一直在这里听广播，什么都不知道。”仁吉多金困惑地摇摇头。
	“那么，没事了，早点休息。”我点点头退出来。
	从任何方面看，仁吉多金都是一位标准的藏地向导，憨直、木讷、老实并且沉默寡言，像一块冰湖边的枯树根。
	他在，疑点就被排除，而杰朗是住在西殿最末尾的那个房间，几步就到。此时，杰朗房里没有亮灯，门也是反锁着的。等我找遍了中院的几个经堂，寺僧们都说没见到他时，我的心才猛然一沉：“果然是他！”
	宁吉回寺时的动静很大，尖锐的车胎磨地声几乎传遍了整个罗布寺。我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刚沏了一杯红茶，静静地坐在笔记本电脑前，翻看着跟夏雪在拉萨时拍摄的照片。
	“现在，你在哪里？”我对着屏幕上的夏雪喃喃自语。
	之前，我们踏遍了拉萨近郊的每一座寺院，搜寻着一切与《西藏镇魔图》和香巴拉之城有关的线索，从近三千幅壁画里一点一点地观察联想。当然，只要是允许拍照的地方，我们都从各个角度反复地拍摄壁画照片，把它们留在电脑里。
	夏雪说过：“我有预感，《西藏镇魔图》这段历史的神秘面纱将会就此揭开，而我们两个，就是负责为真相剪彩的人。”
	“杰朗的住处——假如彻底搜查杰朗的房间和私人物品，会不会找到一些什么？”我知道，要这么做必须得请示掌管罗布寺的高僧。目前我属于借住寺院的远方游客，是没有这种面子的，要想达到目的，必须得求助于莲娜。
	我起身向外走，刚刚开门，就看见宁吉正带着四名僧人，径直撞开了杰朗的房间，大步闯入。接着，莲娜悄然出现，远远地跟我打招呼。
	夜已经深了，宁吉他们翻箱倒柜的声音格外惊人，像是要把那间僧舍拆毁一样。
	“他在找什么？”我走向莲娜。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红着脸回答：“宁吉大总管在你身上放置了窃听器，偷听到了普姆村发生的一切，然后做出了‘杰朗是内奸’的判断。他已经把大段的对讲机录音回放给我听，我通知了寺里的人，才过来搜查杰朗住的房间。”
	我微微皱眉，真正有阴谋的人是不可能将罪证放在明处的，即使强搜，亦将一无所获。
	“宁吉大总管是好意，如果罗布寺里有内奸的话，无论对方是为谁工作，都将是一种巨大的隐患，对不对？”莲娜不想冷场，只是我们两个不知不觉已经无可避免地站在对立面上。
	“好意？谢谢。”我淡淡地一笑，抱着胳膊，转头去望着那棵古树。
	至此，我深恨自己为什么要跟夏雪分开，其实我们行事应该更谨慎一点，不该被九曲蛇脉山谷的那次得来不易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深入藏地之后，满目所见、满耳所闻都是陌生的藏族语言、神秘的文化习俗以及处处藏香缭绕、遍地诵经之声，我早该意识到未来面临的种种险境。
	心理学家说，处在热恋中的男女智商都会有大比例下降，果然是很有道理的。否则，以我和夏雪的头脑，焉能犯这种主动分散力量的错误。如果时光逆转，今夜站在院子里的就不是我和莲娜，而是智慧与果敢兼具的夏雪。
	杰朗房间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巨大动静，不过我之前留意过那间屋子，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简陋得如一碗清汤挂面，一眼就能看到底。至于地面，铺砌的则是两尺见方的粗糙青石板，不太可能存在暗洞之类的机关。
	“陈先生，你在想什么？”莲娜在夜色里幽幽地轻叹着，身上固有的暗香随风浮动。
	我摇摇头，准备倒回房间去，不再与这一行人掺和。
	“陈先生，我想通了，其实我们有着共同的目的，才会不约而同地到这里来。听我说，夏小姐失踪在窝拉措湖中预示着湖水下面必定存在一个神秘世界，你要找她，就一定得跟我们合作，因为罗布寺每年都会得到来自土王的捐助，只要我动用土王的力量，本寺的几位大师都会尽量满足我们的一切要求。反之，你不具备这样的优势，只凭一己之力乱闯的话，终将耽误大事——”莲娜加快了语气，并且横跨两步，挡住我的去路。
	她的长睫毛不住地扑闪着，胸口急遽起伏，两颊也飞起了红晕，显然情绪非常激动。
	“夏小姐的生死对你无比重要，而窝拉措湖下面的世界则对我重逾性命，所以我们必须得联手，哪怕是穷毕生之力抽干窝拉措湖的水，也要一起合作向前走。陈先生，我们印度人有句谚语，叫做‘有志者事竟成’，广为佛门信徒传诵秉承，并以此为戒，潜心修行。父亲告诉我了另一句不知来自哪国的谚语，叫做‘世上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则更形象地对前一句话做了注解。你在害怕什么？怕我们掠夺了你的探索结果吗？还是说，你与夏小姐早有约定，不想与我们分享窝拉措湖的秘密？”莲娜握紧了瘦瘦的拳头，在胸前挥舞着，像一个热血沸腾的校园学生。
	与夏雪比，她的言语和动作显得稚嫩十倍，但这也显示出了她内心的无比纯洁。
	那两句谚语，其实都是中华民族的老祖先们总结并流传下来的，不知怎的，后一句话中的“火焰山”三个字突然触动了我，并由此联想到了《西游记》、芭蕉扇、孙悟空之类一系列的神话故事。杰朗在对讲机里告诉过我的那些话顿时变得鲜活起来，按照他的语意，吴承恩所著《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大破铁扇公主”故事是参照真实的藏地历史事件写成的，铁扇公主的原型竟然就是三眼族魔女？
	在吴承恩笔下，西天取经者信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至理名言，才会执着西行，永不停歇，翻过旅程中一座又一座“火焰山”。
	“我没有什么好怕的，但也没有什么资料可以共享。莲娜小姐，如果你愿意，就安排罗布寺的高僧们将寺庙与湖水的秘密全盘托出，不再遮遮掩掩。到那时，大家再坐下来讨论行动计划吧，至于抽干窝拉措湖之水那件事，只能寄希望于格萨尔王重生了。”
	藏地冰湖，百年不干，因为湖水就是藏地人民赖以生存的生命之源。
	《格萨尔王传》里的句子“天降洁净甘露水，大地人间成冰湖；养肥牛羊种粮食，五宝大地米满仓”就是赞美藏地冰湖的，藏民们世代笃信遍布藏地的大小冰湖是上天赐予，所以他们每天都在祈祷赞美上天的恩典。
	英雄无敌的格萨尔王，相传是连花生大师的化身，一生戍马，扬善抑恶，宏扬佛法，传播文化，是藏族人民引以为豪的旷世英雄。可惜，历史英雄无法解决现实中的困厄，只能望梅止渴。
	在我看来，罗布寺与窝拉措湖近在咫尺，湖水有什么诡异变化的话，当然瞒不过寺里的高僧们。只有说动他们开口，才会产生事半功倍的效果。


28空白包金贝叶
更新时间:2010-7-2 9:02:29字数:3451


	“这是什么？”房间里忽然传来僧人的惊叫声。
	“竟然是完好无缺的一张贝叶？杰朗怎么敢私藏这种东西？快去告诉师父，快去告诉师父！”另外的僧人叽叽喳喳地跟着叫起来。
	灯影晃动之中，宁吉陡然大喝：“别吵，把那东西拿过来。”
	我无法猜测那边发生了什么，马上不动声色地站定，静观其变。德吉被杀事件带给我一种无言的警示，藏地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神奇了，在外面世界里呼风唤雨的大英雄、大人物来到这里，全都要重新适应本地的一切，之前的经验几乎一点都用不上。
	譬如现在，宁吉的搜查行动突然出现了转机，只是我暂时不清楚事态会向那一面发展。　
	“陈先生，我们进去看看吧。”莲娜料不到我会冷静不动，只好出言邀请。
	我再次摇头，避开她的探询目光。宁吉的嚣张态度令我很不舒服，特别是当他自以为抓到了什么好牌时那种小人得势的样子，更让我鄙夷且不屑。
	“怎么了？我觉得宁吉大总管好像发现了一些线索，大家为什么不一起研究一下呢？”莲娜继续催促。
	“好意心领，不过我现在累了，想要回房间休息，晚安。”我礼貌地点点头，不理会她脸上的重重失望，缓步回屋。
	贝叶树，是一种棕榈科木本植物，古代称为贝多罗树，是只能在热带、亚热带地区生长的树种。它的叶子，是古代的书写材料，佛门弟子在尚未掌握造纸技术、无纸书写以前，总是以贝叶作纸刻写佛教经文。
	唐代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中记载：贝多罗树出于摩伽陀国。
	摩伽陀国就在今天的印度北部，早有用贝叶刻经之举。用贝叶抄写经文的方法，是使用铁笔刻写，正反两面均刻上字以后，涂以炭粉，加油抹擦揩净，使墨迹陷入刻痕之内，经久保留而不消退，防水、防腐、防蛀，可保存数百年之久。
	如今虽不缺书写纸张，但佛寺中的僧侣仍按古习，自采贝叶加工成纸，用以抄写录佛经，装订成册，用匣子或布袋盛装保存。
	在一个藏传佛教僧人的房间里找到贝叶并非十分怪异的事，因为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佛门弟子经常接触到的。
	“那么，几名僧人为什么会惊呼出声？宁吉又能从中发现什么呢？”我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不知不觉地又一次皱起了眉头。恍惚之间，我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种似梦非梦的奇怪状态，压在胸口的卫星电话变得越来越重，压得自己半边身子麻木，动弹不得。
	忽然，我听到了夏雪的声音。
	“喂，陈风？陈风，陈风？回答我，你在吗？”她的嗓子已经非常嘶哑，每叫一声，都得艰难地吸一口气，稍作停顿才行。
	我想回答她，更想转头搜索她的影子，身体却被牢牢地压在床上，思想也仿佛被胶着住了，迟钝得无法做出反应。
	“我在水底，这是一个非常古怪的地方，但是非常有趣。我看到……他们……真的无法相信，在窝拉措湖的水底，竟然能看到一群……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找不到出去的路径，不过谢天谢地，我还活着，哈哈，我还活着，没有变成冰湖里的水鬼，真的是又诡异又有趣的事，要是将这一段经历披露给港岛的媒体，一定能引起超级轰动。”她在笑，不过是带着泪的笑，比放声大哭更叫人难受。
	我吃力地咬了咬舌尖，让自己稍稍清醒一点，艰难地吐出了四个字：“真的是你？”
	“陈风，你会来救我对吗？这是目前唯一能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动力。外面的世界那么美好，我生命里的灿烂时段还没开始，现在决不能死，我一定要活下去，嫁给你，再生三个小宝宝，就像我的母亲那样。终此一生，有一个人用全部身心记挂着我，呵护着我，把我的名字镌刻在心里。呵呵呵呵，唯有如此，到死的时候，我才能无怨无愧地告诉自己，这世界我已经来过，挥挥衣袖，只带走属于自己的那片云彩……”
	她的声音已经哽咽，但接下来却没有如寻常女孩子那样号啕大哭，而是开始轻轻地唱歌：“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下的娃娃想妈妈，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妈妈的心肝啊在天涯……”那是一首老歌《鲁冰花》里的四句词，反反复复地响了十几遍，直到我凝聚心神克服了梦魇的抑制力，嗖的一声弹身而起，那歌声仍旧响在耳边。
	卫星电话落在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主机、后盖、电池立刻分为三处，更可气的是，电池竟然滚落到了床底。
	“夏雪！”我狂吼了一声，环顾室内，马上明白自己只听到了她的声音，极有可能是从电话里传来的。记得从前天开始，我就给电话设置了自动应答，振铃六次后线路就能自动接通。
	我手忙脚乱地捡回电池，重新开机，僵硬的十指不停地颤抖着，在心里一遍遍祈祷那是夏雪打来的电话。
	“笃笃”，有人敲门，莲娜的声音传来：“陈先生，睡了没有？可以进来吗？”
	我知道自己刚才的吼声有些吓人，肯定惊动了她，但现在脑子里只有夏雪，根本顾不上应答。夏雪的电话依旧无法接通，我连续拨打了十几次，最终确信刚刚不过是自己的幻听，猛地怔住，两颗咸涩的泪珠缓缓地滑落到嘴角。
	“陈先生？”莲娜推门进来，从侧面无声地递上一块手帕。
	我推开她的手，黯然在桌前坐下，凝视着对面的石墙。
	“发生了什么？我听到你在叫夏小姐的名字。”莲娜柔声问。
	灯光下，石墙正中的一块石头上似乎有黯淡的字迹闪动。今夜之前，我的脑子里被夏雪的失踪事件塞满了，根本顾不上仔细观察这间屋子，也没注意到墙上有字。
	莲娜不再开口，但也没有即刻离去的意思，只是垂手站着，等我冷静下来。
	“没事，我做了个噩梦。”我冷淡地回答，随手将已经攥出了汗的卫星电话抛到床上。
	“梦到夏小姐？深情使然，关心之至才会有这样的梦，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陈先生，能否说说你的梦？我曾师从印度解梦大师沙哈索学习过六个月，也许能够从你的梦里看出些什么。”莲娜在桌子对面坐下，恰好遮住了我发现的字迹。
	我听说过沙哈索大师的盛名，他的解梦方法融会贯通了中西方的心理学分析精粹，是全球公认的第一流解梦师，解说准确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真的？”我不再关注那面墙，把注意力转移到莲娜脸上。
	“看我的眼睛。”莲娜轻笑着，向前探了探身子，睫毛一扬，如秋水般明澈的眸子满含着盈盈笑意，“这不是催眠术，这只是两个好朋友之间心与心的交流。把你的困惑告诉我，然后我就能找出那个早就存于你心中的答案。”
	我不喜欢被人催眠，但不忍心拂逆莲娜的好意，于是言简意赅地复述着听到的那些话。
	“什么？夏小姐看到了什么？为什么没听到最重要的部分？”她听得非常认真，并且马上指出了我的失误。当然，那也不算是失误，是夏雪没有说清楚。或者说，根本就无所谓重要还是不重要，那都只是梦魇和幻听罢了。
	“说这些，没什么意义。”我苦笑一声。
	如果此时站在我面前的是特洛伊，也许我会跟她讨论卫星监控之类的话题，然后通过无线电波追踪，验证夏雪是否活着的可能性。至于莲娜，就算她变成解梦大师沙哈索，能做的也只是分析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对现实中的窘困没什么帮助。
	莲娜不再坚持，从身后取出一本很旧的线装经书，平摊在桌子上。
	那是一本《圣大解脱经》，是藏传佛教弟子经常诵读的经书。
	“他们从杰朗大师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你怎么看？”莲娜弯了弯嘴角，把经书推到我面前。
	这部经文是藏传佛教三大解脱经之一，在蒙藏地区持诵得十分普遍，并且有为亡故的眷属持续念诵此经四十九天的习俗。本经是少数经由汉文泽成藏文的经典，藏译大藏经中经题全称是《圣大解脱方广忏悔灭罪成佛庄严大乘经》，藏僧简称为《圣大解脱经》，汉地原经名《大通方广忏悔灭罪庄严成佛经》或略称《大通方广经》、《方广灭罪成佛经》。此经在梁朝前后，是与《金光明忏》并列的、非常盛行的忏法之一，当时还有依此经制定的《大通方广忏》，然而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佚失。
	我明白，仅仅发现这样一本卷边起毛的旧经书的话，几位藏僧是绝对不会吃惊的。
	“贝叶呢？在哪里？”我不看经书，直奔主题。
	莲娜微笑着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块长约一尺半、宽约两寸半的枯黄色长条贝叶，横放在经书上。灯光映射下，贝叶的四边闪闪发光，竟然是包着一层薄薄的金边。
	“包金贝叶是佛教中最上乘、最贵重的文字载体，但是从元末明初之后，大量的包金丝绸制品代替了这种贝叶，因为前者更柔软、易着墨、便于收藏运送。于是，任何一种包金贝叶都是古董精品，价值不菲。奇怪的是，这是一张空白的贝叶——任何有常识的藏僧都明白，贝叶自身是没有价值的，真正有意义的是上面记录的文字。文字不同，贝叶经的价值也不同，而任何一张包金贝叶都是在抄录经书完成后才进行装裱的，所以世界上几乎不可能出现这种……”这些知识，我早就知道，无需别人赘述。
	作为“盗墓王”陈沧海的侄子，单单是耳濡目染，接触并记住的藏地知识就超过常人了。
	莲娜意识到自己今晚已经说得太多，立刻歉意地一笑，不再叙述下去。


29藏僧杰朗的秘密
更新时间:2010-7-2 14:10:42字数:3583

29藏僧杰朗的秘密
	“宁吉怎么看？”我将包金贝叶翻看了两次，不得要领。
	“他？正在掘地三尺，甚至恨不得把杰朗的房间完全拆掉。”莲娜改变了长篇大论的说话方式，只是简短回答。
	把一本破经书跟珍贵的包金贝叶放在一起，难不成杰朗是要独自摘抄经书，以期流芳百世？这样的理由完全解释不通，所以我断定应该还有其它相似的贝叶存在。如果换作我是宁吉大总管，可能也会采取同样的办法。
	院子里传来镐头凿子连刨带敲的声音，在空寂的罗布寺上空回荡着。要是他们不停手，今晚的觉也不必睡了。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让僧人打开罗布寺的藏经阁，进去找找线索。天亮之后，宁吉大总管会发动手下的人返回普姆村，继续搜索杰朗的下落，你看呢？”莲娜试探着问。
	按照我的想法，找到活着的杰朗是事情的关键，最起码那就能揭开双头人的秘密，看看到底是何方妖怪杀了德吉。
	“很好，我去找宁吉谈谈，希望他对我的态度能有对你的一半就谢天谢地了。”我的话引得莲娜一笑，明眸皓齿，灿若莲花，连屋子里的灯光都给她的容光比下去，变得昏黄黯淡了。
	“那么，我暂时在这里等你好了，有没有贵重物品？放心不放心？”莲娜的心情正在好转，已经开始说玩笑话了。
	房间里最贵的东西是那部卫星电话，但我想土王一行人大概谁都看不上它，只有无所事事的小蟊贼才惦记着偷部电话卖钱。
	宁吉的搜索已经告一段落，此刻正抱着胳膊站在西面的廊檐下，脸色阴沉沉的。
	我径直走进杰朗的房间，地面上铺着的石板已经被刨起一半，胡乱地堆叠在屋角。藏僧们住的地方都差不多，简陋而清贫，没有过多的家具。仅有的床和桌椅都是原木色，而且年代久远，不知道已经被多少人用过。
	四名僧人仍在努力工作，大概再过一个小时，石板就能被全部移开，让仅此的半间屋子也面目全非了。
	“经书和贝叶是在哪里发现的？”我拍着其中一名藏僧的肩膀。
	“枕头里。”他回答。
	我看到了所谓的“枕头”，不过是一块包着七八本经书的灰布而已，已经被胡乱地丢在桌子上。经书与莲娜带到我房间去的那本差不多，本身并没有可疑之处。
	“陈先生，借一步说话？”宁吉终于肯主动开口了，并且带着难得的笑脸。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我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思。
	我们离开房间，走到通向中院的过道里，免得被别人打扰。
	“刚才，我问过他们几个，杰朗的僧籍目前并不属于罗布寺，而是十年前被派往藏地各大寺庙参悟经卷的三位僧人之一。其他两个，分别与大前年和前年，死于肺炎和出血热，只有杰朗学成归来。不过，在与寺里的高僧问诘答辩时，他对藏传佛教经书的领悟并没有令高僧们折服，所以就被勒令停职修行，住在前院，暂时担当一些杂务，与中院的僧人们明确区分开来。正因如此，关于他的情况大多数人说不清楚。”宁吉若有所思地说了这么多，仍旧没能接触事件的本质。
	“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仁迦大师？”我问。
	关于杰朗的最确切资料，仁迦大师那边一定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已经命令他们通知仁迦大师，一会儿就有消息。”宁吉回答。
	夜色中渐渐升起了雾霭，来自窝拉措湖上的氤氲水气在夜风的裹挟里无声无息地卷入寺里，潮湿而阴冷。
	“德吉死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宁吉阴恻恻地问。
	“什么都没有，你呢？”我冷淡地反问。他在我身边装过窃听器，听到了我、德吉、杰朗之间的全部对话，当然也会一字不漏地知道德吉临终前的遗言。这些都是免费获取的，至于我看到了什么内容，只要我不想开口，任谁都偷不了去。
	“我只看到你从小旅馆里狂奔出来，然后才命人中途拦截。陈先生，直说吧，如果你肯合作，把实情讲出来，我就会去处理死亡事件带来的全部后患，不牵扯你半点精力。否则，就等着警察传唤你好了，三五天下来，必定会耽搁寻找夏小姐的事。”宁吉冷笑起来，胸膛一鼓一鼓的，似乎正在强压着心头的火气。
	我摇摇头，直截了当地回答：“无可奉告。”
	德吉的死，是一次诡异的非常事件，知情者越少越好，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一名年轻的藏僧从中院握着手电匆匆跑来，向宁吉脸上照了照，然后合掌行礼：“师父有请，在藏经阁里。”
	罗布寺的藏经阁非常狭小寒碜，只是中院东侧的两间斗室，四壁的书架直排到屋顶，架子上的各类纸页发黄的线装书散发着浓重的霉气。
	仁迦大师坐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银眉微微有些下垂，正捧着一本古书，借着灯光细读。他的身上除了平时穿的藏袍，还多披了一件厚厚的灰色羽绒服，以抵御半夜的寒气。
	“杰朗的事，已经是谁也说不清的话题了。十年前，他以超强悟性，从一百三十名僧人里脱颖而出，获得了去藏地九大著名寺庙取经参禅的宝贵机会。在我看来，将来发扬光大罗布寺的人一定是他。当然，任何声名利禄都不是我辈修行的重点，如果他能将佛经中引人向善的力量阐述出来，匡扶正义，泽被藏地普通百姓，那才是当时甄选人才的真谛所在。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大昭寺二楼的吐蕃真迹壁画前。当时，他站在东面 ‘曲节祝波（藏语，汉译为法王石窟）’下面，满脸虔诚，正在以‘冥想入定’的方式参悟壁画中隐含的真义。那里，据说是历代法王念经修行之地，我希望杰朗在这些已经流传数百年的佛教经典壁画的启迪下，顿悟佛法，也能成为一代法王，为推动藏传佛教的发展，添一盏光明之灯。”仁迦大师并没有看我和宁吉，只是自顾自絮絮叨叨地讲述着。
	大昭寺的吐蕃壁画是西藏保存下来的最早的绘画作品，吐蕃以后，又经历代，特别是五至八世达赖期间的不断补修和扩建，大昭寺的建筑面积增加了十倍以上，壁画面积达四千平方米以上，是保留着“吐蕃”至近期“格桑颇章”期壁画艺术的唯一较为完好的寺庙。
	我和夏雪在大昭寺看过那些壁画，宏伟壮观、画风奇特的“曲节祝波”亦给我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那幅壁画是正方形的，面积约五十平方米，东北壁面毁去了大半，残存部分绘着大型的“坛城”，整个画面用黑色铁线勾勒，各种巨型佛法圆轮、五彩火焰、金刚杵、海浪花纹、姿态各异的妙音菩萨、密迹金刚、叶衣母等等密宗佛像被繁繁复复地描绘于黑色的底墙上，带着强烈而又深邃的表现力，象征着藏传佛教里正义与黑暗力量相搏时的诡密恐怖变化。据一些学者从绘画的技艺风格分析，这幅壁画是在受中原文化影响更多的赤松德赞时期、即公元八世纪中叶所绘，线条的运用与组合上、尤其是飘带的勾勒上与中原地区的唐代壁画相近。
	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普通人在大昭寺的壁画前都会受到视觉上的强烈震撼，更何况是有佛心悟性的藏僧了，他们感触到的一定比平常人更多、更深远。
　　据我所知，藏传佛教寺庙间的人才交流是沿袭了唐代玄奘大师西天取经的方式，所谓的九大寺庙分别是：
	一、布达拉宫：始建于公元7世纪40年代，是西藏重要的宗教、文化代表。
	二、大昭寺：系藏传佛教黄教派的著名寺庙，建于公元7世纪，该寺是藏民崇奉的圣地。
	三、 桑耶寺：始建于公元8世纪中叶赤公德赞时期，该寺建筑融藏、汉、印式为一体，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建筑风格。
	四、哲蚌寺：是黄教兴建的最大寺庙，始建于1416年，寺内藏有大量佛教经典和珍贵文物。
	五、萨迦寺：是藏传佛教萨迦派（花教）的主寺，寺内收藏有大量元代缮写的经典和元朝皇帝的赐品。
	六、白居寺：原属花教，后来逐渐变为藏传佛教各派共存的寺庙，寺内保存着许多精美的雕塑和壁画。 
	七、楚布寺：系藏传佛教噶举派（白教）噶玛支系的主寺，1187年兴建，寺内存有明代以来的大量文物。
	八、甘丹寺：始建于1409年，相传该寺是黄教祖师宗喀巴所建，是黄教建立最早的寺庙。
	九、扎什伦布寺：是黄教建于后藏地区的主要寺庙，始建于公元1447年，寺内收藏有大量经书和珍贵文物。
	经过九大寺庙间的轮转学习后，僧人对于佛法教义的研究必定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为本寺的中流砥柱，但是很显然，仁迦大师对杰朗非常失望：“大前年，他结束了取经生涯，从扎什伦布寺回到这里，开始了必经的高僧问诘过程。我是第一个提问者，提问的命题是‘香巴拉之城在何处’，那是我自幼出家直到今时今日心中最不能解的困惑，所以才在那时候提出来，希望杰朗能为我解答。他援引了藏地佛教和藏地之外的三种说法作为答案，但那都是佛经上、教科书上甚至是轶闻野史上的文字，根本无需转载复述，是每一个关注‘香巴拉之城’的人都明白的，他的答案毫无意义。”
	年轻僧人捧着一只赤铜香炉走进来，燃起了一柱沉云紫檀香，立刻驱散了藏经阁里的潮湿霉气。
	仁迦大师摘掉眼镜，轻轻捏着自己的鼻梁，忽然长叹：“香巴拉之城是藏地百姓心目中的理想国度，藏传佛教典籍中，也将它描绘得无限美好，仿佛乌托邦之国、人间天堂或是西方极乐世界一般。如果能找到它，无需佛法教化安慰，藏地人民也会生活得满足而且快乐，再也无需用等身头和毕生长祷等等苦行方式探索内心的光明世界了。”
	我和宁吉已经很久没有开口了，在慈眉善目的仁迦大师面前，我们只有恭恭敬敬地聆听教诲而已。

30燃香知天意破命
更新时间:2010-7-3 12:03:11字数:3410

30燃香知天意，破命七杀弓
“接下来的问诘，寺里的高僧们分别就‘缘起论、无常论、无我论’三个命题提问杰朗，他的答辩变得含混不清，无法在这种自毁命题前说出自己的思考结果，甚至出现了自说自话、自相矛盾的愚蠢可笑场面。于是，在三日三夜的问诘后，我和诸位师兄师弟做出了一致的结论，要他继续无僧籍修行，直到思想境界得到提升后，再回归本寺。那时候，我们甚至怀疑他的脑子出了问题，非但没能顿悟，连本身具有的佛性也泯灭了。”仁迦大师继续刚才的话题。
凭心而论，以上三个自毁命题是所有佛门弟子毕生都在苦思冥想的，每一个人都会有不同的解答方式。如果杰朗连这一点都无法令罗布寺高僧们满意，他的确已经失去了回归本寺的资格，只能担当一些普通杂务，以观后效。
“那么，他后来的表现如何？”我小心谨慎地问，尽量避免对仁迦大师的误导，希望他说出对杰朗的最中肯平均来。
“每天除了接待外来客人、打扫前院的几个房间，然后就是读经、打坐、听二代弟子们谈论佛法，一切行为都中规中矩，从没有逾矩妄为过。”仁迦大师很肯定地回答。
事情发展到现在，似乎进入了一个走投无路的死胡同，杰朗已经被排斥为不属于罗布寺的独居“外人”，根本没人注意他，谁也说不清他在每晚关门后做些什么。直到在他房间里发现了包金贝叶，才让同门僧人惊呼出声。
“罗布寺里有没有包金贝叶？”宁吉忽然开口。
仁迦大师毫不迟疑地摇头：“没有。”
他是掌管罗布寺的高僧，任何回答都是有权威性的，值得我们相信。
“大师，我想放一段录音给你听，可以吗？”宁吉的问题非常突兀。
我明白他的心思，是想用杰朗说过的那些话来启发仁迦大师，看他能联想到什么。
“放在这里，我明天再听。现在，我该回房间去诵经默祷了。”仁迦大师摆摆手，指着那名燃香的年轻僧人，“交给他就好，听完之后，我会通知你。”
宁吉稍稍迟疑了一下，从口袋里取出一架索尼牌的微型录音机，心有不甘地交给那僧人。
“你出去吧，我想跟陈先生单独谈几句。”仁迦大师又一次摆手。
宁吉的脸色刹那间变得非常难看，但随即勉强地堆起笑容，向仁迦大师合掌行礼，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紫檀香烧到一半，淡青色的雾气缭绕浮动着，升上屋顶，触到木梁后四散开来，将所有的古书罩住。最上层的书架上堆放着许多唐卡卷轴，用红色的绒绳系住，其中一部分更是放在半敞的缎面锦盒里，足见珍贵。
“你在看什么？”仁迦大师笑了，像个慈祥的长辈，“你刚才的神态，与我的老朋友陈沧海一模一样，一看到感兴趣的东西，便专注得像是中了定身法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眼珠一动不动。藏传佛教典籍上说，参禅的最高境界是‘呆若木鸡’，用来形容你或是陈沧海，简直贴切到了极点。”
我不理他的玩笑话，指向书架顶端：“那些盛放卷轴的盒子都半开着，像是被什么人胡乱翻看过。否则，盒盖应该是紧闭的。大师，我怀疑有外人进入过藏经阁，并且试图找些什么东西。”
有能力偷偷潜入此地的人很多，东天青龙、宁吉甚至失踪的夏雪、双头杀人者都有可能。唯其如此，莲娜所说的进入藏经阁搜索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
“那里没有什么值得外人觊觎的东西，就算翻看十次，也只是在浪费对方的时间而已。罗布寺是没有什么秘密的，跟其它任何藏地神秘传说也拉扯不上关系。所以，谁来藏经阁都可以，反正典籍存在的主要目的就是传播佛学、弘扬佛法，如果对方因此而得窥向佛的门径，岂不是一件歪打正着的好事？”仁迦大师不急不慢地微笑着，拉开侧面书架上的小抽屉，取出一个裹着透明防潮袋的纸包递给我，“这是上个冬天时，我亲手采摘到的喜马拉雅冰山雪莲，本来是该送给你叔叔的，现在他走了，给你也是一样。其实我不理解你们为什么要在所谓的江湖上连年奔走，以你们陈家人的悟性，一朝皈依佛门，三年内必有巨大成就。现在，大好时光都被浪费在长途奔波之中了，实在可惜。”
他的话，突然触动了我的另一份心思，张口要问，却被他的眼神制止。
我一下子记起了宁吉在我身上安装的窃听器，马上后退一步，席地而坐，将两只鞋子都脱下来。到罗布寺数天，每晚都是穿着衣服睡觉，唯一有可能被敌人动手脚的就是鞋子。果然，不到半分钟时间，我就找到了嵌在鞋跟侧面的水滴型窃听器，并且是左右各一只，位置对称，外观伪装得也很巧妙。
喀喀两声，窃听器在我脚底碎裂开来，宁吉的窃听也该告一段落了。
“现在说吧。”仁迦大师点点头。
“大师既然跟叔叔是朋友，能否告诉我，他十几次入藏的目的究竟何在？我猜，绝不会是他向外人所说的‘观光游览雪域纯净世界’那么简单，以他的人生阅历，已经完全达到了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的境界，不必亲历雪域山水，就能保持心灵的祥和纯净。”我了解叔叔，正如他了解我一样。
“他说过，他在寻找伏藏师的秘密，那是一道至为难解的谜题，就算说出来，也没人帮得了他，还不如三缄其口，免得给别人添无名烦恼。”仁迦大师郑重其事地回答。
我一阵愕然：“他亲口说过？”
在我印象中，叔叔与伏藏师的世界应该没有交集的，他没跟我谈起过任何此方面的话题。
仁迦大师点点头：“是，亲口说过，那是在他第十次入藏一无所获后、心灰意冷地途经罗布寺向南时说过的。你我都知道，伏藏师的世界像一只密封的大鼓，外面的人只看到上面的煌煌铜钉、红漆鼓面，只听到震天鼓声、冲天喧嚷，却不明白内里深藏的东西。不过，要想拿到鼓里的东西，就得凿破鼓面，也就是说，每一个‘伏藏’被发掘出来时，都代表着一个伏藏师使命的终结。对于他们来说，那就是活在这世界上的自身价值彻底归零的一刻，归零就意味着死亡，你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因为在九曲蛇脉的暗洞里，几位年龄不同、相貌各异的伏藏师都眼睁睁地化灰尘粉末而去，他们都说过，既然伏藏任务完成，活在此生的意义也就消失了，早些进入六道轮回超生才是唯一选择。
“我明白，但他向大师表明过自己的身份吗？难道他也是伏藏师中的一员？”我渴望知道答案。
“是或不是，还有意义吗？他已经长眠地下，与尘土同朽了，是与不是，都改变不了这结果。唯一值得遗憾的是，我没能当面问他，是否已经找到昔日苦苦求索的谜题答案，是否……看到了香巴拉之城的未来？”仁迦大师脸上忽然出现了酸涩的笑容。
“大师，他十几次入藏，是要寻找香巴拉之城？或者那仅是他的次要目的，另有其它的主要任务？”仁迦大师的吞吞吐吐令我渐渐焦躁起来，发问越来越快。
叔叔的遇害是一次意外，假如他是伏藏师，那么在伏藏任务完成前的死，是否预示着埋藏在他心里的“伏藏”将永远地沉沦消弭，在世间湮灭？
“看那炷香，又有人要死了！”仁迦大师陡的站起来，指着那炷堪堪燃尽的紫檀香。
所有的香灰都没有垂落到香炉里，而是弯曲成了一张灰白色的小弓，牢牢地立在仅剩半寸的香头上。
“燃香知天意，这是‘破命七杀弓’的香谱，属于七大绝境大凶兆之一。快，你去前院，如果发现异常情况，马上退守，千万不可躁动。”仁迦大师大步走出藏经阁，摘下廊檐下悬挂着的灰色牛角号，猛然吹响。
我从中院到前院，仅用了三秒钟，首先奔到杰朗门前。四名藏僧仍然满头大汗地忙碌着，听到号角声之后，同时站起来，茫然地面面相觑着。
“有事发生吗？”我急促地问。
“没有……号角声那么急，我们赶紧回去，看师父有什么差遣。”四个人马上丢下镐头，穿过长廊奔向中院。
第二遍号角声响起的时候，我到了仁吉多金的门口，一脚踢开虚掩的房门，床上空无一人，只有收音机和耳机丢在床头的椅子上。我的心猛的一沉，这时候他应该在呼呼大睡才对，会去哪里？
我慢慢地退出来，忽然闻到风里传来的浓烈血腥味。
“陈风，到处叮叮当当的，出了什么事？”顾知今的房门开了，他披着被子探出头来，满脸都是抱怨。到这时他才从好梦里惊醒，这一觉也真是睡得够深沉的。
“的确是出了一点小事——”我循着血腥味来处，掠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
“唉，半夜三更的，这群家伙到底想干什么？拆房子还是挖地道呢！”顾知今退回去，嘟嘟囔囔地咒骂着。
号角声越响越急，中院、后院都闹腾起来，乒乒乓乓的开门声、闭门声响成一片。
我轻叩门扇，无比心虚地低叫：“莲娜，你还在里面吗？”
没有人应答，我沉吟了一下，五指一弹，虚掩的门缓慢打开。我霍的闪向门边，没有直接闯进去，保持着高度警惕，又叫了一声。
随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几十名本寺僧人拖着棍棒、拎着长柄藏刀冲到前院里来。这群人的职责是保卫寺院安全的，相当于“护院武僧”的角色。
走在最前面的几人猛然止步，指着我的房间里大叫：“死人，一个死人！”


31莲娜公主失踪
更新时间:2010-7-3 20:00:07字数:3087

31莲娜公主失踪　
我走进房间，强烈的血腥气迎面扑来，令人作呕。
这一次，死的是向导仁吉多金，现场惨状与死在普姆村的德吉非常相近，都是开膛破肚、血流满地而亡。不幸的是，敌人猎杀仁吉多金时出手更重，所以他根本没有太多挣扎就一命呜呼，仰面倒在桌子对面的墙根下。几个小时前，我还跟他面对面地对话，转眼间，一个大活人就变成了满身是血的死人。
我有理由怀疑，那双头杀人者是跟在我和宁吉后面赶来罗布寺的，并且就隐藏在寺里寺外的无边黑暗中。
“嗯？他怎么会到这个房间来？这个时候，应该在自己房间里呼呼大睡才对啊？”匆匆穿好衣服的顾知今赶过来，对着仁吉多金的尸体发愣。
的确，就算是因实力悬殊过大而被杀，仁吉多金也该死在自己房间里，第一现场是那边才对。顾知今是老江湖，见多识广，面对杀人惨案时仍旧镇定如常，这一点总算比大惊失色的藏僧们要强得多了。
在我离开之前，只有莲娜在房间里，但现在她不在了，反而莫名其妙地多出来一具仁吉多金的死尸。那么，她去了哪里？是回自己房间去了吗？
我捏着下巴苦苦思索了几秒钟，记起自己临走时曾经向床上看了一眼，卫星电话就横在枕头边上，可是现在电话却没有了。
“陈风，你有没有什么可解释的？”顾知今对我的沉默有些不满。
我摇摇头，环顾着人头攒动的院子里，希望能突然发现莲娜的身影。寺门依旧紧闭，而且上着铸铁门闩和黄铜大锁，她不可能从那里出去。
“顾叔，你守在这里保护现场，我去找人。”我分开挡住门口的藏僧们，飞奔向后院。
顾知今在我背后不停地唉声叹气，无可奈何之极。我们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再惹上这种手法残暴的杀人案，肯定令他头痛得要命。
半路上，仁迦大师带着两名年轻僧人与我擦肩而过，在我背后大声追问：“喂，发生了什么事？你要去哪里？”
我顾不得回答，只是匆匆摆了摆手，疾风般掠进后院，举手敲响了莲娜的房门。
那棵殿中古树的叶子被夜风卷动着，不断地发出“哗啦哗啦”的古怪响声，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来开门的是跟随莲娜的那个侍女雅歌，她只穿着红色的睡衣，使劲揉着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问：“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先定了定神，然后低声开口：“莲娜小姐回来了吗？”
雅歌摇了摇头：“没有，她如果回来的话，会叫我开门。今晚她跟宁吉大总管有要事商量，让我先睡。”
我一把推开她，大步进屋，挨个房间搜索了一遍，的确空无一人。
“喂喂，你想干什么？”雅歌尖叫着跟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企图推我出去。
“莲娜能去哪里？难道又像杰朗那样被双头杀人者掠走？”我的额上骤然冷汗涔涔，没料到第二件失踪案竟会发生得这么快，接踵而至，应接不暇。
“宁吉呢？他来过没有？”我挥臂推开她，强抑着内心的烦躁。在前院时，我好像没在僧群中发现他的影子，作为搜查杰朗房间的主使者，怎么会缺席现场呢？
雅歌被我吓坏了，目瞪口呆地站在一边，等我第二次发问，才昏昏沉沉地摇头。
事情变得越发严重了，因为莲娜的意外失踪比夏雪的失踪更为凶险，后者是江湖上闯荡过的游侠，而前者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孩子，没有饮水、没有食物的话，很快就将在昏迷中死亡，等不到营救人员抵达。
“守住门口，只要莲娜小姐回来，就把她锁进屋子里，哪儿也不准去。”我能做的，只有亡羊补牢，然后等待最坏情况的出现。
“陈……陈先生，小姐出了什么事？我听见号角响，很多人都在跑来跑去，到底是战争还是地震？”雅歌像只吓坏了的小鸟，死死地攥住身边的窗帘，不敢靠近我。
“没事，没事。”我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已经完全僵硬了，勉强想笑，却力不从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住在这种鬼气森森的古老寺庙里，弄得我每晚都会做噩梦，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唉，小姐已经经历了王子和王妃的恶鬼杀人事件，但愿她自己不会遭遇那样的厄运。陈先生，听宁吉大总管他们说，你是中国人里的大游侠，能不能帮帮小姐，早一点完成使命，我们几个也就能早点回北方邦去，结束这种战战兢兢的坏日子了。”雅歌的中文说得不错，这或许就是她被莲娜选中带来罗布寺的原因。
究其实，藏地与北方邦只隔着一道雪山国境线，语言文字和风土人情有许多相通之处，彼方人到此处，或者此方人到彼处，都很容易适应环境。
那时候，我已经迈出门口，下意识地随口问：“你做过什么噩梦？”
顾知今也说过自己的噩梦，在梦里，巨树化为吃人恶魔，绕寺独行，择人而噬。那棵奇特的古树给人的感觉非常诡异，的确很容易将它联想成为一个面湖背山、披头散发的巨大魔怪，牢牢地扎根于罗布寺的百年古殿里，肆意吸收着地脉和人气。
“我梦见了杀死王子卫士们的那种怪物从这个门口经过，浑身血淋淋的，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一会儿是女声，一会儿是男声。它走路时是没有声音的，看不到身体的起伏摇晃，轻飘飘地向前滑行。不瞒你说陈先生，这个梦就发生在你敲门之前，我不清楚自己是被什么怪东西魇住了，还是那情景真的发生过，它就是从你站立的位置飘了过去，一直向北。在梦里，我偷偷地起身向外看，院子里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这个女孩子很有讲故事的天赋，一边说，一边瞪大了眼睛，紧张地盯着我的脚下，短睫毛随着声音一起颤抖着，像是某部恐怖片里的女主角。
我皱了皱眉，感觉她说得有些太离谱了。
“陈先生，一直到现在，我的心还噗通噗通狂跳个不停呢。你能不能跟小姐说一下，我们也搬到前院去住，别靠着大树太近，阴气森森鬼影憧憧的，弄不好会折寿十年。”她越说越怕，脸色苍白如纸，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
我向门口左侧望去，到处都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地下的石缝里连根杂草都没有。莲娜是罗布寺的贵宾，她的到来深受仁迦大师的重视，所受的礼遇只会让我、顾知今、夏雪等人万分惭愧。前院是借住的游客、无籍僧杰朗专用的，怎么可能让北方邦来的贵客们降尊纡贵呢？
“别自己吓自己了，关好门，早休息吧。”我之所以停在这里跟她闲聊那么久，是想平静一下自己的纷乱思绪，让心情和思想彻底稳定下来。
当前，最恐怖的敌人已经从那京将军之类的尼泊尔匪类变成双头人，我必须知道丹金王子出事时的绝对详情，对那怪物出现的规律有所了解，尽可能地做好防范工作。再这样下去，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最终有一天会轮到我自己。
雅歌砰的一声关门，从里面稀里哗啦地上闩落锁，然后屋内就变得悄无声息了。我不禁摇头苦笑，胆小谨慎是女孩子的天性，无论古代现代、中国外国，始终如此。
我返回前院，宁吉正在安排人将仁吉多金的尸体抬出来，放在一张铺着旧床单的芦席上，然后吩咐两个拿着抹布、端着脸盆的年轻僧人替我打扫房间，擦去血迹。
“你去哪里了？”他一看到我，立刻大声喝问。
所有人的目光立即齐刷刷地向我投射过来，一下子将我变成了灼热聚光灯下的表演者。
“后院。”我淡然回答，坦然迎着这一大片猜测、怀疑、鄙视、惧怕的目光，穿过人丛，登上台阶，站在宁吉面前。空气中的血腥味淡了很多，但是仁吉多金的死让在场所有人的心情都沉甸甸的，每个人的表情都异样的严肃。
“这个人怎么会死在你房间里？”宁吉似乎抓到了我的某个把柄，声色俱厉后面，隐藏着淡淡的嘲弄意味。他逼视着我，双眼闪着灼灼的精光，恨不得将我一眼洞穿，然后将我指证为杀人凶手，昭告天下。
“你说呢？”我故意不点破他的心思，也不辩解，等他再次发难。
“仁吉多金是你朋友夏雪从大昭寺带来的向导，跟你、跟顾知今先生始终都是一路的。现在，他突然死在你的房间里，是分赃不均后的斗殴致死，还是另有隐情的杀人灭口，外人无从知晓，你必须得当着罗布寺僧众的面解释清楚。否则的话，这顶杀人帽子你就要戴定了。”宁吉陡然发出一阵冷笑，右手一探，攫住了我的左腕，仿佛是一名满怀正义的执法者，一把抓住了穷途末路、欲辩无词的罪犯。


32山重水复疑无路
更新时间:2010-7-4 10:52:44字数:3669

32山重水复疑无路
“莲娜在哪里？双头人攫走她有什么意义？更远一点想，双头人攫走杰朗有什么意义，难道那种暴虐杀人的怪物也会有人类的思想智慧，能够跟杰朗沟通？”这些问号在我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一刻不停。
仁吉多金死在我房间里很好解释，因为我有仁迦大师作为人证，无需费心辩解。至于莲娜的失踪，我不但要向别人解释，更要解释给自己听，这是一个必须要破解透彻的谜题，否则我们这群人将面临更大的灭顶之灾。
“电话，我的卫星电话呢？”我蓦的大叫了一声。
众僧哗然，因为他们都在摒住呼吸等我的解释，没料到最终听到的竟然是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什么？”宁吉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我手臂一扭，挣脱了他的掌控，大步迈向屋内。他怒吼了一声，挟着一阵呼啸风声猛扑过来，但我早有防备，身子如同风车般飞旋起来，左腿虚晃，右腿抡圆后发力，如同一只高速旋转的巨型钻头般踢在他的胸口上。
中华武学博大精深，只要运用得巧妙，无需狂吼乱叫，不必沉腰坐马，就能瞬间给敌人以迎头痛击。
宁吉在众人惊呼中倒飞出十几步，虽然狼狈，却是采用了“借力飞回”的身法，不跟我的旋风腿硬碰，避免胸腹要害处受伤。
我懒得理他，马上扑到床边，掀开枕头被褥，四处搜寻那只卫星电话。
“陈风，你在找什么？电话丢了吗？”顾知今在门外大叫。
“莲娜小姐失踪了。”我不得不向大家宣布这个事实。罗布寺虽大，莲娜却不会乱闯，不在我和她的房间里，就一定是被敌人掳走了。宁吉只顾着向我发难，连这一点都没注意到，是他的最大失职，吃我一腿，绝不为过。
电话的确没有了，我想这只有一种可能，是莲娜带走了那部电话。
我出门时，她曾经问过我这样一句话——“那么，我暂时在这里等你好了，有没有贵重物品？放心不放心？”当时，我们俩的目光都转向床上的卫星电话，都知道这是房间里唯一值钱的东西，而且其中记录着我的私人秘密。我有种奇特的预感，莲娜一定会忍不住翻看上面的通讯记录，调查我之前和什么人通过话。
“啊？不可能，难道她不在后院的房间里吗？”宁吉脸色大变，顾不上刚才的冲突，分开众人，直扑到门前。
仁迦大师应变能力很强，立刻吩咐身边的年轻藏僧带人去搜索三重院子里的所有房间，打开寺里的全部灯光，不放过任何角落。回想起来，我和宁吉去藏经阁的这段时间里，四名僧人一直在杰朗房间里干活，敌人竟然嚣张地大胆作案，丝毫不担心惊动了他们，可谓狂妄之极。
“你们几个，当时有没有看到什么？”宁吉跳到那四人面前，声音一下子提升到极点。莲娜失踪，他没法向土王交代，马上就有杀身之祸，当然会焦躁万分。看他紧握双拳、声色俱厉的样子，只差没有破口大骂了。
“宁吉先生，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在杰朗房间里干活，满身满手都是土，一停都没停。”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一副非常无辜的样子。
这种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他们发现了什么，后果一定是与仁吉多金一起被杀人灭口，不可能好好地站在这里。我凝视着躺在芦席上的尸体，揣想当时的情形，一定是我房间里的某种动静惊动了仁吉多金，才引得他赶过来察看。那时候，对面房间里的噪声响成一片，任何人都不可能安然入睡，他一定是在非常清醒的状态下走出门来的，所以收音机与耳机都很自然地摆在那里，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迹象。
　　
“顾叔，拨打我电话号码，马上。”我沉声吩咐，转身面对着莲娜坐过的那张椅子，凝聚心神，再次推理着当时发生的情况。
也许我刚刚出门，她就起身走到床边，拿过电话，快速翻看。她并不知道仁迦大师邀请我和宁吉去中院藏经阁的事，所以动作很急，生怕我马上回来。然后呢？是仁吉多金突然闯入，还是双头人抢先发难？她在那种情况下，能不能随机应变地将电话放入口袋里带走，以备联络？
顾知今正在拨号，我忽然转了个念头，如果莲娜正在双头人的掌控下，电话铃声一响，会不会令她无辜送命？
“顾叔，停下，暂时不要——”
我举手低喝，试图阻止顾知今的动作，但他茫然地抬起头回答：“电话已经通了。”
电话特别是移动电话的发明，让人类的通讯联络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试想一下，二十一世纪的今天，离开这种通讯工具的话，人类生活将会变得多么枯燥无趣。我知道，现在维系着莲娜、夏雪与我的，仅剩那一长串阿拉伯数字了，没有那部卫星电话，搜索夏雪的行动将会变得前途黯淡。
“没人接听。”顾知今伸长手臂，把电话递给我。
屋子里刚死过人，他生怕沾染死人晦气，所以才变得如此小心。
我重拨了一次，听筒里传来很正常的振铃音，并且在六秒钟后自动进入通话状态。
“莲娜？”我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叫了一声，但没人应答，听筒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杂音。
“莲娜，是你吗？我是陈风。寺院里出了大事，如果你能听到，就赶快回来或者告诉我你现在所处的位置，我会带大队人马来接你。”我暗自祈祷上天保佑她没事，生怕有某种奇怪的鬼叫声突然响起来，确凿地印证“她被双头人攫走”这个不争的事实。
听筒里依旧一片死寂，连一丝风声、水声、人的呼吸声都没有。
“电话可能不在莲娜手里，否则早就有应答了。陈风，要不要派人打开寺门四处找找？”顾知今的睡意消失了，头脑也变得灵活了不少。敌人在眼皮底下杀人掳人，他这个老江湖实在是大丢脸面，所以才积极地帮我想办法。
听筒里一直没有回音，我连续拨了五次，次次如此，只能停下。卫星电话的电池续航能力有限，再打下去，那部电话的电量耗尽，情况就更糟糕了。
仁迦大师马上下令，将僧人们分为四队，带上所有的手电和武器，以罗布寺为圆心，向四面拉网搜索。他刚刚派人搜索过寺庙里的所有房间，结果一无所获，没发现任何与莲娜有关的线索。
凌晨四点钟，搜索人员陆续返回，情况大同小异，除了野兔和水鸭子之外，什么都没看到。
“天亮再说。”仁迦大师宣布放弃搜索，大家各自散去，紧锁门户，谨防再次发生意外。
我执意要睡在自己房间里，这一点让顾知今很不理解，毕竟这里刚死过人，虽然几经擦洗，屋里的血腥味仍旧无法散净。
“不如跟我同睡，彼此也有个照应。”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极其不安地劝说。
“顾叔，我真的没事，思想也很正常，不会做出任何违反常规的奇怪举动。如果有危险，我会第一个通知你，绝不轻举妄动。”我从他眼中读到的除了惊骇还是惊骇，也许他以为我今晚受了重大刺激后会突然疯掉，然后也像夏雪、杰朗、莲娜那样陷入“无端消失”的怪圈。不过，我是“盗墓王”陈沧海的侄子，不会那么容易倒下，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会不屈不挠地战斗到底。
“陈风，千万别太自责，那些人员消失事件都是意外，与你无关，不要试图单凭一个人的力量将所有包袱扛起来。我是你的长辈，陪你到罗布寺来，就有责任平平安安地带你回去，否则怎么跟港岛的那些老朋友们交代？好好睡一觉，也许明天大家就能想到解决办法了，对不对？”顾知今苦笑，拉高衣领，瑟缩着身子离去。
我理解他的想法，老江湖爱面子，这次是他主动要求陪我南下的，我一旦有事，他一辈子难逃监护不力的骂名。叔叔的老朋友们一定会怪罪他，几个脾气特别火爆的，只怕会立刻跟他断绝来往。
“我会活着回大昭寺去的，还要带着我的夏雪。”关门的刹那，我默默地发誓。
接下来，我关灯和衣而卧，特意没脱鞋子，只是拉过被子盖住上半身。如果有特殊响动，我绝对能瞬间弹身而起，拔刀怒射，不给敌人留下偷袭机会。
“电话在哪里？在莲娜身边，还是在双头人手中，抑或是在第三人手里？为什么没人回应，甚至连一点点噪声都没有？”如果那电话此刻是在罗布寺附近，只要接通，我就能听到窝拉措湖上的风浪拍岸声或者夜风拂动树叶时哗啦哗啦的响声。要想做到完全的静音状态，除非是将电话放在一个严密封闭的地方，外面的噪声一点都传不进去。
我熟悉罗布寺三个院落里所有的殿堂僧舍，老旧的门窗毫无隔音作用，所以基本可以排除电话在以上房子里的可能性。那么，哪里有密室？双头人或者莲娜怎么会进入罗布寺的密室？既然是密室，仁迦大师焉能不知道？这些问题已经成了完全矛盾的死结，无法解开。
还有，双头人既然能猎杀德吉和仁吉多金，为什么不能当场格杀杰朗和莲娜？难道它是一个有思想的怪物，分得清谁是有用的人才，谁是无用的废物？再或者，它根本不是什么怪物，而只是一个长相奇特、武功高绝的正常人，被以讹传讹的好事者传扬出来的谣言虚化为双头怪物？
叔叔屡次告诫过我，江湖谣言大多数是不可信的。耳听是虚，眼见为实，任何真相都要靠自己的一步步努力去验证。
“如果叔叔面临这种困境，他会怎么做？”我翻了个身，想起浅水湾别墅命案之前，叔叔不辞辛苦地十几次入藏，虽然次次空手而回，却始终没有放弃，直至生命结束。他用自己的身体力行，阐释了“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的真理，值得我永远铭记，并且毕生追随。
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自己已经热泪满眶。叔叔是我在这个大千世界里唯一的亲人，亦是唯一一个真心对我好、教导我积极向上的人，他的离去，实际已经在我心里刻下了无法弥合的一条巨大伤痕，不但不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自动愈合，而且越来越深、越来越痛。
　　“咦？那是什么？”我坐起来摸索纸巾擦眼泪的时候，忽然发现对面的墙上隐约显现出了一行藏族文字，稍加细辨，竟然是“嗡嘛呢叭咪吽”的六字真言。


33被困地下水晶世界
更新时间:2010-7-4 10:53:03字数:3346

33被困地下水晶世界
我慢慢地推开被子，蹑足走近那面墙。
仁吉多金的尸体就是倒在这边的，地上的血迹无法完全清除，依旧散发出时浓时淡的血腥气。
六字真言是藏地最常见的文字，我和顾知今一路南下，经常在裸露的山岩上、寺庙的柱石上、藏民家中的墙壁和门楣上看到这行字，并且一直感叹于藏民们向佛的虔诚。如果换成另一种时刻、另一个人看到这块石头，一定会粗心地忽略过去，认为它跟出现在任何地方的六字真言没什么不同，只是一句经文而已。但是，就在这面墙下，我闻到了莲娜身上特有的薰衣草、雪莲花、圣母格桑花、八瓣波斯菊混合在一起的香气。
“她一定靠近过墙面，难道也是发现了这行字的缘故？仁吉多金呢，亦是如此？”我的脑子里简单勾勒出了当时的画面，正因如此，墙边才留下了莲娜的香气。
任何人看到六字真言的时候，除了默诵、祷念和顶礼膜拜，极少有人想到要伸手去抚摸它们。我感觉这行字的最奇怪之处，不在于镌刻的位置，而在于当时刻下它的人，似乎并不希望别人看到它，将每一个藏语字符都刻得很浅，笔画中间，也没用颜料涂抹过。
“或许这只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吧？”我低声自语，伸手按住墙面起身，准备重新回到床上去。在那种状态下，我的手掌无意识地按住了刻着六字真言的那块半尺宽、两寸高的石头，指尖轻轻发力。突然间，石头向后一缩，我的脚下裂开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令我毫无防备地半蹲着跌落，沿着一条光滑的陡坡直冲下去。
我极力张开双臂，想要勾住什么，止住下落之势，却骇然发现这个呈六十度角向正北方向伸展的黑洞相当宽阔，根本摸不到边。我几次拍击陡坡，试着用擒龙功或者控鹤手之类的内功吸住石壁，终因下冲速度太快、石壁又过度光滑而失败。
下落越一分钟后，陡坡的坡度变为四十五度角，接着又变为三十度角，我的下滑速度渐缓，最后撞在一堵软绵绵的墙上停下来。
我摒住呼吸，潜心谛听四周的动静，生怕无边的黑暗中有怪物偷袭。
良久，我闻到了熟悉的香味，立即低叫：“莲娜，是你吗？你在吗？”
这种又惊又喜的感觉实在难以形容，一时间，我的心里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又想大笑，又想流泪。
“莲娜，我是陈风，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我向着薰衣草香气飘来的地方摸索着前进，指尖陡然按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吱的一声，一方小小的白色屏幕在我手边亮了起来。我被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是触发了地洞里的某个神秘开关，定下神来细看，竟然是我的那部黑色卫星电话。
我举起电话，借着液晶屏幕上的亮光，向左前方的躺着的一个黑影摸过去，在对方脸上一照，立刻惊喜地叫出声来：“天哪，莲娜，果然是你！原来你落到陷阱中来了，并没有被怪物攫走！”绝境里的意外发现让我激动得语无伦次，马上将昏迷中的莲娜抱在怀里，用力掐她的人中。
真相往往会让人大跌眼镜，因为我之前以为是双头怪物杀人、抓人，才导致了仁吉多金惨死、莲娜失踪的结果，而仁迦大师命令弟子们在罗布寺内外搜寻了近两个小时，亦是受了我的误导，以为莲娜早就离开了屋子，被敌人带走。
现在我明白了，莲娜没有飞天而去，而是意外地遁地，就在罗布寺下面，并且处于严重的昏迷状态，才会任由电话通了又断、断了又通。
莲娜终于呻吟着醒来，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腕：“陈先生，真的是你？我在哪里？是在一场无法停止的噩梦里吗？”
我环住她的肩膀，柔声安慰：“不是噩梦，我们只是落进了陷阱里。放心，上面的人很快就能把我们救出去，我保证。”事实上，那个遮住黑洞的机关是会自动复原的，而且非常迅速，所有人将认为我的失踪原因与莲娜相同，是被怪物抓走了。然后，我和莲娜会被长时间地困在此处，直至饥渴而亡。
莲娜挣扎了一下，想要离开我的怀抱，却突然尖叫起来：“我的腿好疼！”
刚才，我已经检查过她的身体，左腿膝关节严重扭伤，右腿则是踝骨、小腿骨粉碎性骨折，下肢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从那么高的地方突然滑落下来，轻功稍微差一点的都会受伤，更不用说是她这样完全不懂武功的娇弱女孩子了。
“不要怕，是轻微骨折，暂时不能乱动。不过，我可以抱你或者背你，完全不用担心。”我轻拍着她的背，感觉她浑身都在紧张地抽搐，如一张绷紧的硬弓。
战乱时期，藏地的各大寺庙都修建过防空洞、避难所、藏宝洞之类的地下密室，直至今天，仍在沿用，不过其主要功能都是用于储藏经书、法器之类的，大部分还可以向游客开放参观。
在我看来，仁迦大师并不清楚前院僧舍下会隐藏着一个古怪黑洞，因为当时他命令藏僧们外出搜索时，焦虑的表情绝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实实在在地为莲娜担心。印度北方邦土王连年捐助罗布寺，寺里就有义务知恩图报，保护好土王孙女的安全。
回想起下落的过程，陡坡有明显的角度变化，意在人为地制造某种缓冲，有点像迪斯尼主题公园里的大型水上螺旋滑梯。最先一段设计得很陡，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增加下滑时的动力；中间一段，坡度减缓，可以令坐滑梯的人放松心情，体验飞流直下的畅快；末尾一段，则是近乎平直，让下降过程中的冲击动能降到最低，直至完全停止。
我刚刚双脚踢到的柔软墙体，应该就是最后的卸力墙，只要紧缩身体，避免头部直接碰撞，就会有惊无险地结束下滑之旅。
那么，是什么人无聊多事，竟会在黑暗中修建出这样一条直线滑梯呢？
等到莲娜的情绪稍稍平静下来后，我按下了顾知今的号码，有这部卫星电话在，任何困境都能迎刃而解。此刻，我已经在心里描绘出他们看到莲娜重现后的惊喜表情了。
电话只响了一声，顾知今的声音立刻出现：“喂，是莲娜吗——”
可惜的是，这部救命电话在最关键的时刻突然发出低电压报警声，并在短促的“滴滴”两声警告音后直接黑屏关机，我根本没机会向顾知今说一个字。
“怎么了？”莲娜顾不得自己的伤腿，撑起身子，抢过电话，使劲地拍打了两下。
“电量耗尽了，在我掉进陷阱前，我曾经打过这个电话好几次，次次都自动通话两三分钟以上。结果……”我彻底无话可说了，本来是能够救命的现代化工具，现在却变成了废铁一块。假如——我是说假如当时自己能少拨一次电话，哪怕是保留下通话三十秒钟的电量，我也能向顾知今讲明当前的情况。
莲娜长叹了一声，默默地将电话交还给我。
我的眼睛渐渐地适应了黑暗，察觉四面的空间相当宽广，滑道和软墙只不过占据了很小的一部分。可惜，我和莲娜手边没有任何能够发光的手电或打火机用来照明，只能睁大眼睛向四周望着，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会有人来救我们吗？他们，是不是也能像你一样聪明，能够发现黑洞的秘密？”莲娜仰头向上望着，滑道尽头亦是一片昏暗。
我摇头苦笑，真正聪明的话，就不会被动地跌进来了，非但不能救人，还让自己也失陷在地下。至于莲娜的遭遇，与我推断的差不了许多。当时，我刚刚推门出去，她就拿起了卫星电话，翻阅我的通话记录。
“其实，你听到夏小姐声音的过程不是什么梦魇或者胡思乱想，而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一件事。通话记录显示，电话的确接通过，通话时间为二分钟零十七秒，联络号码属于夏小姐。”莲娜的这段话像一根尖锐的绣花针，狠狠地刺在我心上。
“我真是太粗心大意了。”我凝视着无穷无尽的黑暗，心里却开始滴血。
之前连续几次预感到有人正在拨打我的号码，被顾知今视为幻觉、幻视、幻听，反复多次之后，我已经对自己的判断力产生了怀疑，才会错误地将夏雪的真实来电当成了梦魇。当然，也许那时候因为电话压在胸膛上，开始几分钟的确是发生了古怪的梦魇现象，恰巧夏雪的电话就在彼时打进来，才造成了这种离奇的遗憾。
“还好，至少能够证明夏小姐活得很好，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寻求救援办法。不过，咱们得先从这里逃出去才是。”莲娜拍了拍我的手臂，故作轻松地笑了几声。
特洛伊所在的那个组织号称“通天彻地、无所不能”，她提供的资料都是经过了几千万次科学分析得到的结果，极少出错。现在，夏雪的来电内容印证了那些资料的真实性。
如果我能出去，第一件事就是联络银骷髅，让他集合更多的潜水高手探索湖底，争取早一点找到夏雪失踪的路径。这样做，比莲娜提到过的“抽干窝拉措湖之水”那个提议要容易得多。
“我注意到了对面墙上的六字真言字迹，马上握着电话走过去看，手掌按在那块石头上之后，就引发了机关，跌入洞里。不过，我当时好像被吓昏了，眼睛一闭，再一睁，就已经躺在你怀里了。”她落下来的过程极其简单，幸好我及时“赶到”，在黑暗中陪她，没有让她醒来后一个人独自受痛受罪。


34地下密室
更新时间:2010-7-5 10:03:16字数:3500

34地下密室
	“我想再睡一会儿，也许睡着了，就能忘记腿上的伤痛，时间也过得快一些。”莲娜疲惫地靠在我的肩头上，过了一会儿，身子一软，慢慢滑到我的腿上，枕着我的膝盖昏睡了过去。
	我没有办法处理她的腿伤，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好脱下自己身上的皮衣，盖在她的身上。黑暗中的被动等待最是难熬，不知什么时候，我也背靠着软墙闭上了眼睛。同样是被困，莲娜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可以什么都不管地困了就睡、痛了就哭，但我不行，必须得强撑着寻找生路，同时还得安慰照顾莲娜。在这个世界上，既然上帝将人类分成男女两类，就是刻意地提醒勇敢健壮的一方别忘了照顾身边纤弱娇贵的一方，发挥各自的优势，团结协作，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我能做到，我什么都能做到，无论是带莲娜逃离黑洞，还是深入湖底救回夏雪，都是等闲小事，因为我是‘十三省盗墓王’陈沧海的侄子，是护法神玛哈嘎拉的使者，目前面临的困境只不过是一次小小的考验。醒来吧陈风，醒来吧，让所有困难变成你登上更高层境界的垫脚石，醒来吧……”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了自己的心声，而后猛然惊醒。
	数月之前，在九曲蛇脉谷底的秘洞里，当我和夏雪等一行人面对叶天反叛、九头蛇魔、黑色虫墙、三眼族黑色巨人之时，亦是时常用心声告诫自己，一路劈荆斩棘而行，最终令群魔授首，带着夏雪于困境中奋力突围出来。
	从踏入江湖的第一天起，我就相信自己能做到任何事，而且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只要我愿意，实现所有梦想都是弹指一挥间的小事。
	突然间，我的双眼被一种强光刺痛了，不得不立即闭上，举起右手用力揉搓着。
	“莲娜，快醒醒，又有变故发生了。”我推了推仍然枕在自己膝盖上的莲娜，勉强睁开眼，眼前出现的一切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个空间里出现了耀眼的灯光，我们四周竖立着数不清的透明墙体，而那些不知是玻璃体还是水晶体的中间，嵌着无数神态各异、姿势不同的真人标本。
	莲娜无力起身，哇的发出大叫一声，指着最近处的一道墙体里那个提着一柄藏刀的人，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在两个人昏睡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但那些宽度和高度都超过三米的巨大墙体绝对是早就存在于此地的，只不过之前没有灯光的情况下，很难发现它们。
	“是活体标本吗？这么多标本，难道这里是一个地下试验室？”莲娜做出了最简单、最直观的判断。
	我首先看清了那条宽约五米的石头滑道，坡面上非常光滑，几乎能作为镜面使用，清晰地照出人影来。按照我的经验，只有经过长年累月的摩擦，石头才会产生这种类似于古玩界“包浆”的特殊效果。毫无疑问，又大又重的墙体就是从这条滑道上送下来，被我们身后那堵十几米长的灰色软墙挡住，然后一块块立起来，就成了我们目前看到的奇景。
	正因为滑道平整得近乎完美，才没让我和莲娜高速冲下时造成身体上的任何划伤。同样，就算身怀世间最高明轻功的武者，也不可能沿这条路上去。我早就在最先那段倾斜六十度角的斜坡上试验过，发挥到极致的擒龙功与控鹤手都不管用，也许四肢装备上美军海豹突击队特有的蜘蛛人电子吸盘的话，差不多就能勉强一试了。
	
	莲娜所指的那个人其实并不是最怪异的，在我们右侧的一块墙体里，一名身着雪白色藏袍的小女孩正高举双臂，挥舞着一条洁白的哈达。她的黑色长发披散飞扬着，哈达垂落的部分也因她的动作而横向飘然曳动。
	“那个，像什么？”我指给莲娜看。
	“像一幅高速抓拍到的照片，对不对？”莲娜忘记了腿伤和惊惧，仿佛置身于伦敦蜡像馆的游客，目光所到之处，除了惊奇还是惊奇。
	她说的没错，那个肤色黝黑、眼波灵动的藏族小女孩的确像是被抓拍到的一张照片，记得我们在拉萨大昭寺时，夏雪也拍到许多此类的照片。特别是她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天真淳朴，毫不做作，藏袍衣角也随风而动，呈现出一种极具飞扬动感的态势。
	我站起来，绕着那块厚度超过三尺的墙体转了几圈，只恨没有铁锤可以敲碎墙体，将那个小女孩解救出来。在我的感觉中，她其实是活着的，绝非毫无生气的标本。
	“陈先生，你猜到底是什么人创造出了这种东西？而且深藏在罗布寺下面不为人知？”莲娜在激动震惊之余，所有问话其实都是喃喃自语，根本无需回答，也找不到答案。她爬过来，隔着透明墙体反复抚摸着小女孩的脸，无言地深深凝视着，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穿透这层阻隔，将对方一把拉出来似的。
	她看那小女孩，而我看的则是她的脸。
	抛开印度土王孙女、丹金王子女儿的特殊身份后，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有血有肉、有感伤有欣悦、有失意有痛苦的真实女孩子。我会尽自己所能带她离开这里，返回上面的阳光世界去。她的未来天高海阔，与夏雪一模一样，绝不该被困死在寂无人声的绝境里。
	“夏雪……”我的心又开始痛了，因为自己敏感地意识到，同样深陷神秘之地的两个女孩子，莲娜尚且有我陪伴，我的夏雪呢？却是一个人留在沉寂诡异的窝拉措湖水底，绝望地渴盼着救赎。
	这个地下密室长宽各有五十步，地面和四壁都铺砌着平整的青石板，绝对是一座人工建筑，而不是探险小说中常见的史前遗迹或者外星人巢穴。密室的高度大概在七米左右，向上延展的滑道里仍旧黑乎乎的，一眼望不到头。我粗略地数了数，墙体差不多有一百二十块，每一块里面都嵌着栩栩如生的各种人物，男女老少都有，表情不一而足。
	假如滑道是唯一与外界连接的去路，则我们两个万难逃生，只能等待外面的救援。不过，我注意到密室顶上安着十五盏白色的吸顶灯，全部开着，却看不到电线或开关，由此能够判断密室不可能仅有一间，否则这些电力设备由谁来控制？总不能从罗布寺那边接下电线来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密室周围一定有自行发电的设备。
	接下来，我费了很大的功夫顺着墙体轻轻敲打，试图找到可能存在的暗门，而莲娜一直都在那些巨大墙体间爬来爬去，不时发出或惊讶或赞叹的啧啧声，渐渐忘记了腿伤。
	刚才她说过这样的话：“有你，我就放心了，任何困难都会迎刃而解，因为你就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格萨尔王。”我被她的绝对信任和那份发自内心的依赖所感动，越发感受到她的胸无城府和天真烂漫。
	“从地面到两米半高度内没有暗门，上面和屋顶呢，会不会有？”因为身高所限，我只能探索到“一头加一手”的约两米半高范围，敲遍一圈后毫无收获。
	事实上，在如此宽广的空间内，任何地方都能留出供密室拥有者进出的门户。从前院僧舍里那个巧妙的入口机关可以推断，密室的建造者精通高等建筑技艺，能够设计出常人难以想象、难以发现的暗门。
	“没有发现？”莲娜爬回到我面前。
	我点点头，但脸上仍旧带着微笑：“可惜我不是真正的格萨尔王，否则单臂一推，将那些墙体堆叠起来，继续探索高处，一定能找到些什么。”
	“你累了，蹲下来，让我给你擦擦汗吧。”莲娜取出一块手帕，轻轻地拭了拭我的额头。她身上的香气在我周围无声地浮动着，让我如同置身花丛，再次有了神清气爽的感觉。当我们近在咫尺地面对面站着时，她的一举一动让我再次想到夏雪，想到我们在大昭寺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
	蓦的，我抬头望着屋顶的西北角，第六感告诉我，那边似乎有一些异样。
	“怎么了？”莲娜一惊，猛的缩回了手臂。
	“你有没有一种被人偷偷窥视的感觉？”我把她拉到身后来，冷静地凝视着那个方向，“莲娜，我知道北方邦有着印度最大的野生动物园，当你坐在钢笼游览车里穿行密林的时候，是不是总觉得有猛虎、黑熊、金钱豹、印度野狼之类的嗜血猛兽就藏在树丛里贪婪而焦躁地盯着你？游客一旦走出钢笼或者落单，那些野兽就会突然扑出，将这些走霉运的家伙撕成碎片。现在，我怀疑那里就有两双猛兽的眼睛在紧盯着咱们。”
	这个发现，令我喜忧参半，至少能够看到了一条可能存在的生路。当然，从地面到屋角的高度远远超过了人类的跳跃极限，如何接近生路，还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陈先生，我们该怎么办？”莲娜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胳膊，身子紧贴着我的后背。
	“静若处子，动如脱兔，以静制动，如此而已。”我所说的，是中华武学中的至高境界，莲娜想必不会明白。
	“从前，父亲和母亲常常关起门来窃窃私语，我偶尔听到过同样的话。他们说过，野兽正觊觎着香巴拉之城的安宁，香巴拉圣火即将熄灭，沦入无尽的黑暗。最后一刻，野兽逾越过圣城的篱笆，香巴拉的世界将不复存在。我看得出，他们虽然预知了将来可怕的一幕，却无力阻止，眼睁睁看着那一刻越行越近。陈先生，你也能看到那些即将发生的惨事吗？”莲娜呵出的气息亦混合着幽香，声音传入我耳朵的同时，香气飞散进我的鼻孔里。
	我轻轻摇头，护法神玛哈嘎拉的使者要我赶去香巴拉之城，解救大厦将倾之厄，但我直到今日，仍旧没能得其门而入，反而与夏雪失散，不能不说是一种难言的失败。
	

35真假藏僧杰朗
更新时间:2010-7-5 16:32:27字数:3349


	“那么，你到罗布寺来，为的仅仅是搜寻失踪的夏小姐吗？我看得出，你总是心事重重的，似乎肩头担着异常重要的责任，几乎要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不是吗？”一谈及大事，莲娜脸上的稚气立刻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执着。
	我再度摇头，此时此刻谈论我、夏雪、九曲蛇脉、护法神使者那些事并不恰当。要知道，如果不能从密室里全身而退，再说得天花乱坠也是空梦一场。
	“宁吉大总管说，丹金王子的奇遇发生在窝拉措湖，只要到这里来，就能开启机缘之门，完成他的遗志。在我心目中，第一重要的是父亲和母亲，第二重要的就要算宁吉大总管，所以现在他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听、认真想。你们之间，也许存在着某种误会吧，其实他是父亲最信任的部属，也是个很好的人，如同我的长辈，就像……就像顾知今先生对你那样。”莲娜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只是他举的例子并不恰当，因为于我而言，顾知今的帮助作用越来越小，他一直都不看好夏雪。
	九曲蛇脉一战，邵局、司马镜、叶天的连环反叛都给我造成了重大的打击，不得不开始对人性、友情的反思。在重大利益面前，那些道德伦理上的东西是如此不堪一击，脆弱如纸。夏雪说过，即使是一奶同胞、亲生骨肉都有可能走上冰火不相容的陌路，何况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朋友？
	“对，他是个好人。”我不想打破莲娜的幻想。
	“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因为在我心里，你们虽然国籍不同、年龄迥异，但却都是力排万难、不惧死亡的大英雄，正如藏地的说唱艺人们献给格萨尔王的赞美诗里所说——‘上方天界遣使下凡，中间世上各种纷争，下面地狱完成业果’。有你们两个在，我就再也不会被噩梦惊醒了。”在她的稚嫩思维模式里，两个对她好的人就一定能成为好朋友，然后共赴志同道合的大业。
	以上三句，是民间艺人在说唱表演时，最常用来概括《格萨尔王》史诗全部内容的话。“上方天界遣使下凡”是指诸神在天界议事，决定派天神之子格萨尔到世间降妖伏魔，抑强扶弱，拯救黎民百姓出苦海；“中间世上各种纷争”是指格萨尔从诞生到返回天界的全过程，这一历史构成了格萨尔的全部英雄业绩，也是史诗的主体；“下面地狱完成业果”是指格萨尔完成使命，拯救坠人地狱的母亲，以及一切受苦的众生，然后返回天界。
	我不由得暗自感叹：“如果二十一世纪的江湖能如她想象的那样简单就好了。”
	那种被猛兽窥视、浑身汗毛倒竖的惊悚感觉慢慢消失了，我立刻感到一阵轻松，疲倦地靠在最近的一块墙体上。
	莲娜抚摸着那块内嵌一位藏族老妇人的墙体，满脸困惑：“陈先生，以我的判断，这些都是天然形成的水晶石，而不是什么人工冶炼出的玻璃。奇怪的是，人类又不是被琥珀包裹起来的甲虫，怎么好端端的就被嵌在里面呢？按照教科书上的解释，水晶体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其中还含有各种微量的金属，故而会造成各种不同颜色的水晶。它们的生长环境多在地下或者岩洞中，需要有丰富的地下水来源，且此中的压力大约需在普通大气压力的二到三倍，温度则需摄氏五百五十到六百度之间，再配合适当的时间，它就会依着‘六方晶系’的自然法则结晶成六方柱状的水晶体了。可是，水晶形成条件要比一般石英苛刻，首先要有充裕的生长空间；其次要有富含二氧化硅的热液；第三有较高的温度和压力；第四必须有生长形成的时间，以上四点缺一不可。反过来说，在那种苛刻的环境中，人类根本无法生存，更不要说保持每个人的自然动作和表情了。”
	那老妇人脸上极多皱纹，从额头到下巴、从手指到手背全都是风吹日晒、辛苦劳作后留下的深刻纹路。此刻，她半张着嘴，上下牙床各缺了四颗牙齿，目光直视前方，充满了无尽的希冀。她的形象是如此逼真，仿佛嵌进水晶的前一秒，正要开口说话似的。
	水晶的形成过程是百年来近千位科学家共同研究的结果，已经广为验证，绝不会错。也就是说，按照地球物理学的现有观点，根本无法将活人嵌进水晶里。
	“如果能将这些东西搬到罗布寺里去，展示给全球科学家们看，该是一件多么轰动的大事啊！”莲娜倚着墙体坐好，忽然皱紧了眉头，盯着自己的伤腿。那些人像带给她的震撼惊奇过去后，越来越重的腿伤令她忍不住低声呻吟起来。
	没有绳子和夹板的情况下，我束手无策，没有办法可想。
	“我会不会死？我的腿会不会变成畸形？”莲娜开始胡思乱想，因为过度缺乏水分，嘴角上也泛起了淡黄色的小水泡。
	“不会。”我只能安慰她，然后转到滑道前，默默地揣测着攀爬上去的可能性。砌成滑道的石质非常坚硬，我用小刀划了几下，只留下几道白色的印痕，只能打消了靠小刀凿出落脚点登上去的念头。
	“喂，你们看够了没有？要不要换个地方谈谈？”我们的头顶上忽然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仰面望去，密室正中出现了一个两米见方的洞口，一架泛着白光的不锈钢扶梯正缓缓地滑落下来。那个喊话的人只露出半张脸，大笑着向我挥手。
	“你是谁？”莲娜吓了一大跳，马上拖着伤腿向我靠过来。
	那个人有一双修长平顺的一字形眉毛，颧骨极高，更显得眼窝深陷，眼睛细小。他的脸色极为苍白，一看就知道是长期缺乏阳光照射的结果。他很像一个人，一个早该在普姆村消失的藏僧——杰朗。
	“那重要吗？反正你们也没办法原路返回，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好了，能上来总比困死在下面好。那些大家伙是水晶，又不是面饼，不能吃也不能喝的。我观察你们半天了，你的腿伤再不医治的话，只怕会很糟糕。放心，我又不是吃人的妖怪，而且从两个月前已经辟谷清修，至少在四十天后才想吃东西。”那人缩回头去，一道更强的白光从那个洞口射下来，在我和莲娜身前形成一个巨大的方形光斑。
	梯子轻轻落地，连接起了一条求生之路，但我怀疑目前的情况是“离了龙潭、再入虎穴”。
	“陈先生，那是谁？”莲娜满脸惊惧地问。
	“杰朗，或者说，那是一个酷似藏僧杰朗的中年人。”我还没看到对方的衣着，但此人的五官相貌与杰朗九成相似，包括说话时的冷淡神情，亦是如出一辙。
	“宁吉大总管说，杰朗已经失踪了，不是吗？”莲娜与杰朗接触应该很少，或许仅仅是是刚进罗布寺时打过一次照面而已。
	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轻轻地抱起她，踏上那道梯子。无论如何，离开这个冷冰冰的密室再说，只要是与人打交道，我都有六成以上胜算。
	出了洞口，呈现在我和莲娜眼前的是一片更为宽广的空间，长宽都要超过百步，用于支撑屋顶的方形柱子足有百余根。六米高的屋顶上，每隔五步就安着一盏防眩的日光灯，光线充足之至。在这个空间的四面摆放着数百台电脑，液晶屏幕全都亮着，每一台上显示的都是一页页不同国家的文字。
	我彻底怔住了，因为这是在罗布寺的地底，单单有广阔的密室也就罢了，是什么人弄了这么多电脑保存在地下，从平面布置到电力供应，绝对是一项非常浩大的工程。
	“陈风先生？莲娜小姐？一个来自港岛，一个来自印度，这种国际化的联合探险队伍是最近的时髦潮流吗？”那个穿着一身白色运动装的光头男人抱着胳膊审视着我，语气仍然带着淡淡的不屑。
	“杰朗，别故弄玄虚了，送我们出去。”我知道，只有重现回到阳光下的罗布寺，我们才算真正安全。不管面前的人是不是杰朗，都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在空间四壁上，依旧看不到明显的出入门户，我怀疑出口是不是也在头顶的正中。
	那男人晃了晃身子，举手抚摸着自己凸起的颧骨，撇了撇嘴角：“出去？去哪里？回罗布寺吗？不不，你们肯定不能回去，否则地下密室岂不全都暴露了？你们两个都是成年人，快别傻了，不如花点时间想想在自己生命的最后还能做点什么——”
	这个空间里没有第四个人，我只要瞬间制服他，就能掌控局面。对我来说，这是个真正的好机会。
	“看了下面的水晶墙，两位是否受到什么启发了？”他横跨一步，揿了一下下柱子上的按钮，那架梯子自动收回来，然后洞口缓缓合拢，一切动作都是自动完成的。那么，可想而知，密室的电力供应相当先进，除了照明用电外，还能提供工业用动力电。
	我把莲娜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腕，突然前冲，一把扭住那人的运动服前襟，使出日本柔道中的寝技动作，一拉、一推、一顿再横向一拖，登时将他放倒在地。蓦的，他的袖管里露出一截枪管，随着啪的一声轻响，一枚带着尾翼的针头射出来，直钉在我颈下。一股巨大的麻痹感从中针的位置瞬间扩散开来，我的双臂立刻变得不听使唤了，接着是躯干和双腿，都不再有任何知觉，只能麻木地站在原地。

36梦里海市蜃楼
更新时间:2010-7-6 9:40:40字数:3831

36梦里海市蜃楼
	“冷兵器时代早就过去了，二十一世纪是头脑和枪械的年代，一枚麻醉针胜过二十年朝夕苦练的中国功夫，省下的时间，多看看书，做做科学研究，不好吗？陈风，我看过你的大部分资料，对你临敌时的一些表现和破绽，了解得一清二楚，所以才敢把你们接上来。现在，你应该可以小睡一会儿，我先问莲娜小姐一些印度佛经的问题，然后咱们再聊。”他挣脱了我的五指，然后在我肩头轻轻一推。平生第一次被麻醉针射中，而且是至为霸道猛烈的麻药，所以我僵硬地翻滚倒下，停在一根柱子旁边。
	“别……碰她，我杀了你……别碰她……”我艰难地吐出了大半句话，舌头、嗓子、喉结都被麻药控制，每说一个字都得咬牙提气。一阵潮水般的倦意涌上来，我抵挡不住，眼皮开始连续打架。
	那男人向着莲娜走去，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力不从心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任由眼皮粘合在一起，进入了昏昏沉沉的梦乡。
	“丹金王子留下了什么？白莲圣女降临世间的目的何在？他们预感到了世界末日的来临是吗？如何才能在大毁灭中保全自己？难道‘纯洁净土香巴拉之城’这种说法指的是大毁灭之后的事？就像大洪水中的诺亚方舟被称为‘新人类的起源’一样？最后呢，香巴拉之城也会成为藏传佛教信徒们的容身之所……”那男人向莲娜连珠炮一样问了十几个问题，我只听到一半就睡了过去。
	在梦里，我看到了皎洁无比的十五夜之月，它把寂寞的清辉洒满了藏地的山峦湖泊、古道草地。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情变得无比焦灼，仿佛这样的月圆之夜必定会有什么怪事发生一样。
	我在梦中的草地上急促穿行，向正南方挺进，直到听见了窝拉措湖的水声。
	“夏雪，夏雪，你在哪里？”我放开喉咙大叫。自她失踪之后，我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撕心裂肺地大叫过，生怕顾知今等人嘲笑。
	水声越来越响，我已经越过湖边的石岸，靠近粼粼闪烁、浮光跃金的水波。蓦的，湖水中央出现了一大片黑魆魆的东西，并且在飞快地上升成长。我看清了，那是一些古老的城墙和房子，绵延数十里。房子越来越多，等到根基完全露出水面时，我才意识到那些原来是巍峨高耸的古代宫殿。最后，那个陌生的城堡挤走了窝拉措湖水，昂然屹立在干涸的湖床上。
	“水下城池？丹金王子去过的地方？夏雪失踪之所？”我一急，恨不能肋生双翅，振翼飞过空间阻隔，冲入城里去找寻夏雪，浑然不顾那座灰色的古城里隐藏着多少凶险。
	我爱夏雪，她在我心中无可替代。佛家说，修行五百年方能同舟，修行一千年才能共枕，我希望两个人能够延续前世的修行，牵着手一路走完此生。经历九曲蛇脉一战后，我们的心和思想早就交融在一起，比起世俗男女的肉体结合更为契合。
	即使在梦里，我也无法忘记自己的使命，不顾一切，只求再见到她。
	“夏雪，我来了——”不知不觉，我已经站在湿漉漉的古城街道上，满眼都是战争摧残后千疮百孔的断壁残垣，却看不见一个人影。我希望夏雪带着的卫星电话仍旧有电，那么只要拨打那个早就刻在心上的号码，就能找到她。
	“看，我已经记录了他的梦，原来他脑子里所想的全都是另外那个夏小姐，一点都没有你的位置，可见这个年轻人的情感埋藏得极深，平时绝少吐露。《大唐西域记》记载，某些印度佛门大师能够潜入别人的梦里，改变对方的思想，直到将其调教为另一个人。现在，我已经完成了前半部分，追踪拍摄他的梦境，只要再做改进，就可以进入质的飞跃，突破这个人类心理学家们冥思苦想了几百年的难题。莲娜小姐，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丹金王子最后变成了什么？”
	我再次听到了杰朗的声音，不敢放任自己的睡意，悄悄地咬破舌尖，咽下两大口血水，彻底地破除了麻药的禁锢。
	他正在莲娜身前快速地踱来踱去，不时地停下来吼上几嗓子。
	“解掉陈先生身中的麻药，我就告诉你。”莲娜比我想象得冷静。
	“不行，他一醒过来就会躁动不安，打扰我们的对话。”杰朗大怒，声音越来越高。此刻，他身上穿的是一套灰色羽绒服，跟之前那个穿着运动服的人身材接近，说话声调也相差无几。
	“那是土王的秘密，我不能说。”莲娜镇定地回答。
	杰朗大笑：“秘密？错了，北方邦的任何事都在我的监控之下，我的组织无所不能，想要获取哪方面的资料，弹指一挥间就能搬到，还用求诸于你？我现在只是有一件事不太明白而已，为什么他们两个能在缩小过程中途停止呢？到底是一次意外，还是预示着那种缩小过程已经最终失效呢？”
	他提到了“组织”二字，我惊觉他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只不过是潜伏在罗布寺里，隐忍不动而已。
　　
	按照我的判断，留在密室里的是真杰朗，在外面招摇过市的是假杰朗，两个人之间的最大区别是，前者是藏传佛教少见的智者；后者则对佛法教义仅懂皮毛，无法自圆其说。
	“哦，他的梦中断了，摩羯，小心点，他醒了。”真杰朗叫出了假杰朗的名字。
	我睁开眼睛，斜望着青色的屋顶，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那部记录梦境的电脑已经抽空了我身上的全部力气。资料显示，展示梦境、追踪思想之类超高科技的诞生地在欧洲和日本，但真正得到实际应用的场所，应该是在美国的“51号地区”。叔叔的盗墓名气最鼎盛时期，曾帮助美国人找回了一批被埋在金字塔下的重型核武器操控中心，因而获准进入51号地区参观二十四小时。就在那一次，他看到了梦境激发器和梦境追踪器，对美国人的顶尖科技佩服得五体投地。
	“人类的梦境是能够被追踪的，若非亲眼所见，我根本无法相信美国特种部门的科技竟然发展到了这种地步。陈风，在这个年代里，一个人的学问积累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必须要做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刻不停地吸收新知识，才能走在时代的前面。”叔叔的谆谆教导犹在耳边，我就已经见到了这些最尖端的电子设备。
	“陈先生，陈先生？”莲娜低声叫着，伸过一只手来，摇晃着我的肩膀。
	麻药的余力还在，我感到自己的脖子像被木板夹住了似的，连累得头部无法轻松转动。
	“陈先生，我看到了夏小姐，就在窝拉措湖下面的古城里。我还看到湖水正在急速退去，那古城像……像……”她大概找不到合适的比喻来形容当时的情景，所以叙述突然卡壳。
	“像潜艇，对不对？”杰朗的脸出现在我眼前，淡漠地笑着，毫无善意。
	“对，像一艘潜艇一样慢慢浮出水面，完全展示在我们面前。我看到你飞奔进去，消失在一幢坍塌大半的古楼后面。你快醒醒，看看这段影像，我的脑子已经完全糊涂了，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莲娜拉住我的胳膊，吃力地拖了两次，试图让我坐起来。
	中了杰朗的麻醉针后，我应该是立刻就昏睡在地上了，神智一旦恢复，立刻感受到石板地面传来的冰冷寒意。
	
	“陈风，我一直奇怪，你为什么没有死在那个双头人的利爪之下，就像德吉一样？那时，你抱住德吉的尸体问话，双头人就在二十步以外的墙根下。其实我当时是有一点点进退两难的，无法决定是否需要跳出去帮你。唉，双头人的杀人手段太暴烈了，一下子就撕裂了德吉的胸膛。德吉不过是情报掮客，多一个少一个无关紧要，但你就不同了，组织对你非常重视，认为你身上蕴含的潜质不逊于‘盗墓王’陈沧海，大家今后一定还有合作的可能。谢天谢地，那双头人最后并没有向你发难，我也就无需暴露，继续潜伏下来。”杰朗托起我的下巴，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流露着胜利者的洋洋自得。
	“你是谁？摩羯是……属于哪一组织的代号？51号地区吗？”我渐渐恢复了元气。
	“无可奉告，除非你和莲娜小姐各自说出心里的秘密，大家以此作为交换。”杰朗（不，在这里他应该被称作“摩羯”）耸了耸肩膀，突然加快语速，“陈风，你知道天龙八部僧的问诘答案，是不是？如果你愿意把那些东西告诉我，或许能换到一条生路，不过必须得远离亚洲，永远不能回来。”
	我吃力地坐起来，不理睬摩羯的问题，先握住莲娜的小手，低声问：“你的腿还痛不痛？别怕，我来给你包扎一下。”
	莲娜的眼眶中忽然盈满了晶莹的泪珠，甫一低头，泪珠倏的垂落，跌在我的手背上，发出滴滴嗒嗒的数声脆响。
	“你们两位，不管谁是杰朗、谁是摩羯，我朋友受伤了，需要消炎药水、碘酒、棉球、夹板和绷带。此地拥有冠绝全球的高级电子设备，应该也会有医药箱之类吧？请发挥一点人道主义的精神，快点拿过来。”我的头似乎有千斤重，两边太阳穴也痛得像要炸开一般。那枚麻醉针里一定掺加了别的什么药物，具有强烈的副作用。
	穿着运动服的杰朗迅速走向右侧，再带着一个白色的医药箱回来，揭开盖子，熟练地将我要的东西一一摆在莲娜身边。
	“陈风，先看这里，先看看你的梦境。在我们的内部文件里，将这种东西称为‘海市蜃楼’，因为它太虚幻无凭了，根本无从捉摸，记录的只是一个人的心理活动，毫无道理可讲。”摩羯对杰朗的行动有些不满，敲打着手边的那台电脑，极不耐烦地提醒我。
	这种表现才是摩羯的本质，当他冒充藏僧杰朗留在罗布寺时，所有的敦厚老实、谦逊低调、悲天悯人都是装出来的。
	我向他转过头去，目光还未落在他的手边，就已经被他身旁的另一台二十四寸的液晶显示屏吸引，因为那块屏幕上出现的战斗画面异常奇诡，描述的是一幕无比宏大壮阔的战争场景。一个身披黄金甲、头戴紫金冠、脚踏赤铜靴的干瘦男人正提着一条金光闪闪的铁棒，与满屏幕的黑衣人激烈地交战。在他身后，是漫山遍野的普通藏民静静伫立着观战，彼此的胳膊互挽，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孙”字。
	相邻屏幕上，则在循环播放好莱坞著名电影《黑客帝国》里的一个片段，尼奥拳打脚踢、左右厮杀，正要突破不断复制自身的几千名黑衣电子警察的重重包围。那部电影我曾看过三十遍以上，对其中的“英雄救世主”理论深表赞同。

37天龙八部僧看守的
更新时间:2010-7-6 17:12:31字数:3433

37天龙八部僧看守的秘密
	“我要你看自己的梦境，不是别人的海市蜃楼！”摩羯拍打着桌子吼叫。
	我冷静地反问：“摩羯先生，现在向导仁吉多金已死，你能不能告诉我，在夏雪失踪那件事上，你们有没有刻意撒谎隐瞒？”
	“呵呵”，摩羯冷笑两声，看样子根本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以上这段叙述实在太过混乱了，主要是因为我刚刚从高度麻醉中苏醒，思想意识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听觉、视觉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我低头去帮莲娜正骨、接骨，细心地摸索着她的受伤部位，不敢有丝毫大意。
	“陈先生，谢谢你。”莲娜的双手按在我的肩上，咬牙忍痛，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直到我给她连续绑好了三副夹板，才发现她的额头上早就冷汗涔涔。非常时期，每个人都要坚强并且忍耐，莲娜已经做到了。
	“谢谢。”我把药箱盖好，推还给杰朗。
	他的性情脾气比较随和，正如我们在罗布寺看到的那个善于伪装的假杰朗摩羯一样。
	在摩羯手边的屏幕上，正在放映一段黑白画面，一座巍然屹立于水上的残旧古城占据了屏幕的中心位置，与我梦中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记得叔叔曾讲过“梦境追踪机”的前身，也就是由日本科学家三井雅直发明的“画梦者”，其工作原理是由催眠术大师将目标深度催眠，引导目标说出自己梦里遇到的详细情节和全部景物，再让旁边的高明画师速写记录下来，形成一系列的动感图画。那种创意，最终被51号地区的高手模仿抄袭，直到推陈出新，造出了眼前的科技产品。
	那台显示器是连接在右边一台三米高、五米宽的白色机柜上的，机柜表面安置着近百个颜色各异的指示灯，正在此起彼伏地频繁闪烁着。机柜后面，又派生出几十条黑色线缆，与屋顶架设的十几台大口径人体感应信号收集器相连。这些收集器可以代替普通的贴片感应器，无需跟人身体接触，就能得到所需的目标体内、体表一切数据资料。
	整套系统中，最昂贵、最负责的应属机柜内部的分析仪器，正是它记录下了我的迷梦。现在，我终于有机会看到自己做过的梦了，人类的梦境是没有颜色的，所以我看到的只能是黑白画面。
	我的梦止于深入古城内部之后，梦断开，画面也就随之结束了。
	“很可惜，假如你的梦能够一直做下去，我们就能得到更深层的资料，纵览那个古城的秘密。不过别灰心，我们有的是机会。”杰朗按下遥控器，那段画面又开始重放。
	我慢慢地站起来，拔掉麻醉针，活动活动手脚，再按摩一下额头和太阳穴。在罗布寺里和普姆村里，杰朗没能把我怎样，到了这里也是一样，我并没有把他看作不可战胜的强敌。　　
	“陈风，陈先生，你必须得跟我们合作，通过天龙八部僧的问诘难关，然后抵达他们守护的秘密洞窟。我一直怀疑，罗布寺存在的意义，就是守护那个洞窟，直到世界末日来临为止。”摩羯切换了另一台显示器的画面，出现的是罗布寺里的那棵巨树的影子，“看这里，秘洞就在下面，我已经努力了很久，始终找不到突破口。在被组织召回之前，我一定要做些什么，以证明自己的能力。能够帮到我的，就只有你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看着那个屏幕，眼角余光同时关注杰朗、摩羯的一举一动，寻找着能够突然打倒两人、夺回局面掌控权的机会。
	在这个空间里，类似于“梦境追踪机”那样的机柜还有很多，无法想象他们是如何将这么一大宗电子设备神不知鬼不觉地地运到此地来的——还有，地下密室里那些巨大的水晶墙体，又是从何处挖掘得到的？
	摩羯再次提到“组织”，可见他的背后有一个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支持者，应该就是领先全球的51号地区。
	“那下面有什么？”我继续活动身体，扭腰、转圈、跳跃，动作幅度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灵活。
	画面一变，转换为四十五度的俯拍，我骇然发现，从这个角度望去，大树的枝条与躯干竟然共同组成了一个站立着的女人形象，那些向四面伸展出去的粗细不同的树枝，像极了一只只怪异的手臂。那女人是如此高大，屹立在罗布寺的后院里，向南俯视中院、前院甚至不远处的窝拉措湖，那种情景，诡异之极。
	“你们看，这不仅仅是一棵大树，而是一种奇特的象征，预示着某种已经笼罩罗布寺百年的恐怖力量。感谢伟大的智者杰朗，在树下的佛殿里闭关参悟十一个月，终于感受到了大树散发出的死亡气息，并且发誓要根除这种威胁到藏地安全的危机，然后才有了十年的藏地名寺学习修行之旅。”摩羯的话显得假大空幻，苍白无力，并没有接触到那巨树的本质。
	“要他说。”我指了指已经沉默太久的杰朗，“不过，在开始长篇大论之前，我和莲娜小姐都需要吃饭、喝水，补充能量。”
	我们已经被困很久，下一步还不知道要困到什么时候，所以必须要把握一切机会保持体力。
	摩羯提供的食物是没有任何标识的袋装压缩饼干和瓶装矿泉水，虽然下咽艰难，总胜过一无所有。看着莲娜皱眉努力吞咽饼干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心如刀割，不但是为她难过，更为陷入湖底的夏雪。
	“直说吧，要我做什么？”我不再兜圈子，单刀直入地发问。摩羯和他背后的组织能力通天，能够在罗布寺下创造出这种匪夷所思的巨大密室，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杰朗与摩羯对望了一眼，抢先开口，说出了一长串藏语经文。
	“陈先生，请你来解释这段话的意思。”摩羯一唱一和着。
	那不是我熟悉的藏地日常用语，含义非常晦涩，大意应该是：“天龙八部源自印度，是佛家的说法，说的是八种非人的存在，由于以‘天’，‘龙’为首，所以称作‘天龙八部’。八部者，一天、二龙,三夜叉、四乾达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呼罗迦。”
	以上这段翻译，是莲娜代为回答的。作为印度北方邦土王的孙女，她在佛学上的修养极高，几乎在杰朗说完的五秒钟内，就流畅地说出了中文意思。
	“陈先生，我需要你做的，就是将大树里隐藏着的天龙八部高僧所守的关隘打开，直达洞窟最深处。不必推辞了，你一定是具有这种能力的高手，因为之前杰朗的闭关冥想中已经昭示了这一点。进餐之后，我会带你们去看具体的证据。”摩羯如释重负，脸上突然有了发自心底的愉悦笑意。
	我保持沉默，对于摩羯和杰朗所说的任何话都不发表意见。在这种场合下，只能以成败论英雄，谁掌控了局面谁就说了算，我和莲娜的命运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上。
	杰朗是稍懂武功的藏僧，不会成为我暴起发难的障碍，只要注意不被他的小动作暗算就可以了。真正令我担心的是深藏不露的摩羯，如果动手，我会第一个击倒或者干脆击杀他，不给对方有翻盘的余地。再者，我必须弄清如何离开这地方，才可以放胆开战。
	“陈先生？”坐在对面的摩羯忽然轻唤了我一声，嘴角噙着若有若无、似讥讽又似友善的淡淡笑意，仿佛就在此刻看穿了我的心思，并对我拟订的计划报以微微的嘲弄。
	“你的饼干放置时间太久了，而且这种口味也不是美国士兵所青睐的。”我故意不跟他对视，目光交错而过。如果他是51号地区的人，所有后备供给自然会是美国货，我的话意是在旁敲侧击。
	“思想家们常说，吃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跟什么人一起吃。”他的笑意更深，向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我。那种情况下，我只要腾空前跃，一掌砍下，就能令他颈椎移位，当场瘫痪。
	高手过招，良机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我稍一犹豫，他已经变换了一个姿势，破绽全都消失了。
	“我们中国人的古语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可或缺，而且‘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我吃力地咽下一大块饼干，脸上不动声色，只当刚才的念头从来没有产生过。
	“可是，杰朗先生也是中国人，他怎么就能够做到‘每三个月进食一次、长期保持辟谷状态’呢？”摩羯大笑，拍着坐在身旁的杰朗肩头。
	藏僧在闭关修炼的时候，的确能长时间不吃、不喝、不眠，但那是一种特殊的苦修方式，普通人根本无法尝试。
	
	辟谷，又称却粮、绝粒，古已有之，可分为“半辟”与“全辟”。
	半辟谷，是指绝除五谷，指豆类、五谷、干果等作物，但在辟谷期间，可以食取果蔬类。
	全辟谷，是指辟除一切外来的食物摄取。古时的气功修炼中，辟谷作为高级的气功修炼术，讲求的是“服气、食气”而“绝粮、断谷”。全辟谷又被分为辟谷、辟水、辟睡三个层次——
	辟谷：按照人体的常规状态来讲，人不食粒，七天乃绝。不过，这一说法，早已被辟谷的修炼者亦或是人间发生的某些奇迹所突破。
	辟水：按照人体常规的说法，人不饮水，三天就会对身体构成威胁。
	辟睡：别小看睡觉，这与常规状态下的熬夜可不是一回事。熬夜是消耗自身的体能，而辟睡的诀窍，却在于养生与升华。在当今世界常规范畴下，各国的康复医疗机构，都采用了这一东方传统的养生方法，采用类似于“断食”的疗法，对一部分患者进行施治辅助，并取得良好的效果。

38步步揭秘
更新时间:2010-7-7 9:02:05字数:3228

38步步揭秘
	仁迦大师说过，杰朗是罗布寺内少见的智者，他把发扬光大罗布寺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杰朗身上。所以，无论杰朗有多么惊人的表现，我都不会感到过分惊奇。
	“是吗？那么阁下是哪国人？怎么会懂得如此高明的易容术，骗过了罗布寺的所有人？”我咽下了最后一块饼干，对摩羯的夸张大笑报以淡然的一瞥。
	“我在藏地九大著名寺庙游历了五年，最后定居于丹斗寺东侧的央斗静房进行长达四个月的闭关清修。细算起来，总共离开罗布寺超过六年，外貌上略微有所变化，几位大师是不会怀疑的。这位摩羯先生精通各种旁门左道之术，既然能建造起如此庞大的地下密室，区区的易容术当然不在话下。”杰朗非常谦恭地回答。
	我微笑着点头，其实以51号地区的实力，就算是移山填海、摘星托日，也完全有可能做到，何况是几间密室？目前全球各国的军事观察家和航空航天学者们都达成了相同的共识——“51号地区直属美国五角大楼统管，能量无可限量。如有必要，从这里总结出的情报甚至能直接面交总统，直抵国会头号人物的办公室。”
	资料记载， 51号地区位于内华达州林肯县马夫湖附近，始建于一九五五年，最初是用于研制U-2侦察机，但在U-2侦察机的开发工作结束后，其它所谓的“黑色”项目也开始在这个基地实施。今天，51号地区已成为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军事基地，是其它军事基地所无法原样复制。过去几十年工作在该基地的人对自己所从事的保卫美国国家安全的事业倍感骄傲。但他们从来不可以谈论这个神秘的基地，包括自己的配偶，也不准工作人员相互谈论。
	据媒体披露，出入51号地区的车辆全部安装有屏蔽玻璃、摄像头时刻紧盯任何活动、武装直升机在上空巡逻……所有这些迹象无疑都会令任何靠近基地的人感到窒息。几十年来，美国政府一直没有承认“51号地区”的存在，其编号也从地图上消失了。
	“杰朗，你带陈先生去看你的研究成果，我留在这里陪莲娜小姐。咱们抓紧时间，完成所有质询工作，也好早点送他们两位上路。”摩羯起身，顺手端走了我面前的盘子。
	“你最好不要打她的主意。”我再次检查莲娜的伤势，把缠得过紧的绷带稍微松了一点。如果摩羯是觊觎莲娜的美貌而动什么歪脑筋，我可就无法再退让下去了。
	杰朗大笑：“我的朋友，你太多心了，其实摩羯先生对女孩子毫无兴趣。从我认识他开始，就明白他整个身心都是属于自己的祖国的，每日每夜都在为效忠国家而殚精竭虑，脑子里只有天龙八部僧守护的那个秘密，甚至在任务达成之前，不惜违抗命令，拒不执行组织上要他撤离的决定。像他这样的工作狂人，眼睛里看到的不过是红粉骷髅，毫无诱惑力可言。我们走吧，莲娜小姐的安全包在我身上。”
	他对我是没有什么敌意的，这点通过他的一言一行就能看出来。
	我握了握莲娜的手，沉默地望着她。
	“没关系，我能照顾自己。”莲娜举起胳膊，搂住我的脖子，右颊紧贴在我的腮上。这种亲昵动作让杰朗和摩羯同时耸了耸肩膀，然后一起背过脸去偷笑。
	“天龙八部僧的秘密，与我父母缩小的主因有关。什么都答应他们，一直到面见天龙八部僧为止。”莲娜咬着我的耳朵低语，柔软如白莲花瓣的嘴唇似有意似无意地碰触到了我的耳轮。
	“你自己当心，千万等我回来。”我半转过脸叮嘱她，两个人的唇竟然轻轻碰在了一起。
	莲娜呀的一声轻呼，触电一样后仰身子，双掌推在我的胸口上。她的腿伤不轻，惊慌失措之下，身体失去支撑，向后倒下。我急急地跨上一步，伸手揽住她的纤腰，将她抱在怀里。她的脸已经羞涩如两块红布，绯色晚霞一直跃升到额头和双耳上。
	那时，她唇上的香氛明明白白地留在我的唇上，倏的散开，穿舌齿、过喉关，然后传遍我的五脏六腑。
	“陈先生，请放开我，请放开我。我的母亲教导我将来要做……不可以跟男人有身体接触的。”她语无伦次地叫着，挺身坐起来，挪移到旁边的椅子上。
	“喂喂，可以分开了吗？两位以后有的是时间缠绵，不在于这一时半刻的。陈先生，咱们走吧，看看我费尽半生心血描绘出来的巨幅海市蜃楼画卷。”杰朗牵住我的手，绕过几排方柱，大步走向空间左侧。
	“如果摩羯觊觎的罗布寺巨树下的秘密与丹金王子的死亡微缩原因有关，到底能说明什么？如果睿智如杰朗都不能解答对方的问诘，我又有什么把握？如果摩羯最终达到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还能放过我和莲娜吗？如果……”我心里有太多假设和疑问，却没有一条完整答案，只能跟在杰朗后面，穿过一道低矮的滑动门，进入了另一个风格迥异的世界。
	几个人一直有所提及的“天龙八部”一词的来历，其实是出于佛经，许多大乘佛经叙述佛向诸菩萨、比丘等说法时，常有天龙八部参与听法。如《法华经·提婆达多品》上说：“天龙八部，人与非人，皆遥见彼龙女成佛”。“非人”则是包括八种神道怪物，因为以“天”及“龙”为首，所以称为“天龙八部”。 
　　“天”是指天神。在佛教中，天神的地位并非至高无上，只不过比人能享受到到更大、更长久的福报而已。佛教认为一切事物无常，天神的寿命终了之后，也是要死的。天神临死之前有五种征状，衣裳垢腻、头上花萎、身体臭秽、腋下汗出、不乐本座（第五个征状或说是“玉子离散”），这就是所谓“天人五衰”，是天神最大的悲哀，而帝释是众天神的领袖。 
　　“龙”是指神，佛经中的龙，和中国传说中的龙大致差不多，不过没有脚，有的大蟒蛇也称为龙。事实上，中国人对龙和龙王的观念，主要是从佛经中来的。佛经中有五龙王、七龙王、八龙王等等名称，古印度人对龙很是尊敬，认为水中主物以龙的力气最大，因此对德行崇高的人尊称为“龙象”，如“西来龙象”，那是指从西方来的高僧。古印度人以为下雨是龙从天海中取水而洒下人间。中国人也接受这种说法，历本上注明几龙取水，表示今年雨量的多寡。 
	“夜叉”是佛经中的一种鬼神，有“夜叉八大将”、“十六大夜叉将”等名词，夜叉的本义是能吃鬼的神，又有敏捷、勇健、轻灵、秘密等意思。《维摩经》注：“什曰：‘夜叉有三种：一、在地，二、在空虚，三、天夜叉也。’”现在我们说到“夜叉”都是指恶鬼。但在佛经中，有很多夜叉是好的，夜叉八大将的任务是“维护众生界”。 
	“乾达婆”是一种不吃酒肉、只寻香气作为滋养的神，是服侍帝释的乐神之一，身上发出浓冽的香气。“乾达婆”在梵语中又是“变幻莫测”的意思，魔术师也叫“乾达婆”，海市蜃楼叫做“乾达婆城”，香气和音乐都是缥缈隐约，难以捉摸。 
	“阿修罗”这种神道非常特别，男的极丑陋，而女的极美丽。阿修罗王常常率部和帝释战斗，因为阿修罗有美女而无美好食物，帝释有美食而无美女，互相妒忌抢夺，每有恶战，总是打得天翻地覆。我们常称惨遭轰炸、尸横遍地的大战场为“修罗场”，就是由此而来。大战的结果，阿修罗王往往打败，有一次他大败之后，上天下地，无处可逃于是化身潜入藕的丝孔之中。阿修罗王性子暴躁、执拗而善妒。释迦牟尼说法，说“四念处”，阿修罗王也说法，说“五念处”；释迦牟尼说法“三十七道品”，阿修罗王偏又多一品，“说三十八道品”。佛经中的神话故事大都是譬喻。阿修罗王权力很大，能力很大，又疑心病很重。《大智度论卷三十五》注：“阿修罗其心不端故，常疑于佛，谓佛助天。佛为说‘五众’，谓有六众，不为说一；若说‘四谛’，谓有五谛，不说一事。”“五众”即五蕴”，四谛是佛法中的基本观念。阿修罗听佛说法，疑心佛偏袒帝释，故意少说了一样。 
	“迦楼罗”是一种大鸟，翅有种种庄严宝色，头上有一个大瘤，是如意珠，此鸟鸣声悲苦，以龙为食。中国旧小说中说民族英雄岳飞是“大鹏金翅鸟”投胎转世，迦楼罗就是大鹏金翅鸟，它每天要吃一个龙及五百条小龙。到它命终时，诸龙吐毒，无法再吃，于是上下翻飞七次，飞到金刚轮山顶上命终。因为它一生以龙（大毒蛇）为食物，体内积蓄毒气极多，临死时毒发自焚。肉身烧去后只余一心，作纯青琉璃色。 
	“紧那罗”在梵语中为“人非人”之意。他形状和人一样，但头上生一只角，所以称为 
	“人非人”，善于歌舞，是帝释的乐神。 
	“摩呼罗迦”是大蟒神，人身而蛇头。

39梦幻长卷
更新时间:2010-7-7 15:32:58字数:3097

	39大智者藏僧杰朗的梦幻长卷
	门后面，是一个长方形空间，四壁涂满了五颜六色的图画，地上胡乱堆放着的除了佛经书籍，便是或撕裂或窝卷的字画。
	“欢迎来到我的精神世界。”杰朗踢开了脚下的经书，张开双臂，仰面吸气，仿佛对这个空间里充斥着的旧书霉气十分享受。
	在正对着的三十步外那面墙上，我再次看到了生长于罗布寺古殿里的那棵巨树，只不过体型更为庞大，枝叶更为繁茂，几乎将树下所有的殿堂僧舍都笼罩了起来。在画家笔下，巨树边缘的枝叶古怪地垂下来，搭在罗布寺的外墙上，更像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大怪物，正要将寺庙整个攫在怀里。
	“你画的？”我尽量用言简意赅的短句提问，不暴露内心的任何想法。
	“当然，除了我，谁能看得到罗布寺、窝拉措湖的前世今生？谁能有洞察天地的慧眼，看到已经发生、正在发生、即将发生的种种异象？你可以慢慢看，慢慢品味，无法理解之处就请教我，让自己的心也跟我的画融为一体，共同感受藏地世界的神奇之处。”他在一堆经书里坐下来，摸索到一支秃笔、一瓶墨汁，又用脚翻看一册经书，随意地涂画着。
	左侧墙上，画的是一幅无限放大的《西藏镇魔图》，魔女的后背贴着地面、胸部靠近屋顶、头部直抵前墙、脚尖踏着后墙，占满了整幅墙面。我从没想到有人会用如此疯狂的大手笔重绘此图，并且绘画技艺不逊于我曾看过的那张小幅唐卡。
	当我走近那面墙的时候，魔女的诡异妖冶气势如三千尺飞瀑迎面扑来，令人不寒而栗。
	右侧墙上，绘着的是一座被熊熊火焰包裹着的黑色高山，绵延了墙壁的一半。有两个骑着白马的人停在画面的一角，正在向高山指指点点。其中一个是光头布袍的僧人，另一个则穿着厚重的铁甲，马背上横着一根棍子。
	我转向暗门所在的那面墙，横向绘着八个盘膝打坐的僧人，眉眼清晰，样貌非常年轻，但表情或淡定、或怒视、或愁苦、或沉思，各不相同。这个空间的高度也在六米左右，是个近似的正方形，边长约五十步左右，所以有足够的空间供绘画者发挥，除去魔女之外，每个人物的尺寸都比真人大出很多，由此带来的震撼力也非寻常画作可比。
	“带我到这里来，什么意思？”我打破沉默。
	不知道杰朗已经在这里呆了多久，他当然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无限期地浪费消耗下去，而我和莲娜却不能，此时此刻也没有打哑谜的心情。
	“破除天龙八部僧的禁锢，进入古树下面秘密洞窟的最深处，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任务。在伏藏师的生命中，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为‘任务’二字存在的，仿佛一根长度有限的导火索，只为将星星之火传导给足以震撼宇宙的爆炸核心。它被制造出来、被点燃、被烧尽，然后化成被世界遗忘的一缕飞灰。我一直在想，进入洞窟的那一天，就是我生命的终点。”他抬起头，望着对面墙上的大树，颓然丢下秃笔。
	我没有接话，因为根本无需开口，他已经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一九六五年，美国《生活》杂志曾以十六页的篇幅刊登了著名摄影家伦纳特·尼尔松拍摄的人类胚胎成长的照片，轰动全球，并且使他名扬世界。看过那些图片吗？非常美妙，非常迷人，我就看过，而且不止一次地凝神细看，并且牢牢地记在自己脑子里。陈先生，请向右前方四十五度角的方向走十步，那本杂志就压在两本《佛说佛母宝德藏般若波罗蜜经》经书的下面。”
	那个位置的确堆放着几十本泛黄的经卷，我慢慢走过去，果然找到了一本缺角卷边的《时代》杂志。
	人类胚胎成长的系列照片是摄影史上的经典，但随着近代数码摄影、电脑制图等等高科技手段的出现，与这组照片近似的作品层出不穷，如果不是杰朗郑重地提及，我大概懒得去回忆它。
	“摄影师拍到的只能是另一个人的胚胎发育过程，如果有人跳出来说知道自己的生命起源，知道合成自身胚胎的精子和卵子是如何结合、如何附着于子宫、如何一步步长大的，定会被一切有过生育经验的人斥为神经病、傻瓜、白痴、疯子、妄想狂，对不对？”杰朗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把那本沾了很多墨汁的经书嗖的一声扔到角落里。
	“对。”我只回答了一个字，快速地翻了一遍杂志，然后卷起来握在掌心里。
	“我就是这样的人，一个应该被质疑为妄想狂却始终头脑清醒的人。”杰朗的大笑变为苦笑，向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将杂志递给他。
	
	他翻到了那组照片的第一张，凝视了几秒钟，然后一字一句地读着旁边的文字：“卵子经过大约十五厘米长的狭窄输卵管向子宫游动，它周围的营养细胞如一串串美丽的光环次第环绕,很快，它将与精子相遇并开始受精的过程。五百万个精子同时游向它们的终点——隐蔽在输卵管中的卵子，虽然这个部队如此庞大，但最终能攻破卵子的却只有一个。卵子的外层被一层透明的薄膜保护着，这使它看起来像一个悬浮在天体中的漂亮的星球，此时经过种种障碍的精子终于与卵子相遇，卵子外膜成为它们第一道需要攻破的关卡。此时，精子们把头钻到卵子的外壁上，尾巴不断拍打着，卵子则随着精子尾部的运动缓慢地逆时针转动。此时，精子的头已经钻进去了，我们还可以看到它的中部和尾部，它就像一个不断旋转的钻头，在尾巴拍打产生的动力驱动下，努力进入卵子……”
	所有正常人的生命起源于精子与卵子结合而孕育成的胚胎，这已经是十二岁孩子的生理卫生课上都能学到的知识了，不值得拿到这里来炫耀。
	“陈先生，我清楚地看到了这个过程，因为我的记忆就是从胚胎开始的，然后在母亲腹中度过了艰难而漫长的十个月后呱呱降生。你无法理解一个思想完整健全的灵魂是怎样熬过那十个月的，简直是世间最残酷的囚禁折磨。当然，除了这些，我的脑子里还带着无数来自前世的记忆，或者说不是前世，而是来自于伏藏的记忆。你我都知道，伏藏共分为书藏、圣物藏和识藏三种，书藏指经书；圣物藏指法器、高僧大德的遗物；识藏是指埋藏在人们意识深处的经典或咒文。我怀疑，藏在我脑子里东西涵盖了以上三种，那些记忆从我一出生就迫不及待地复苏，两岁认字、四岁诵经过目不忘、七岁开始搜集阅览藏南地区能够找到的佛经典籍、十岁成为罗布寺百年一遇的神童。我拼命思索自己是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并试着将所有的想法都画出来，让那些模模糊糊的思绪全部跃然纸上，成为栩栩如生的人物和连贯情节。在央斗静房闭关静修时，长期的辟谷状态让我突然顿悟，看到了它们——”
	他丢开杂志，指着四壁上的图画。
	现在，他已经进入了一种自说自话的半疯狂状态，脸上带着迷蒙的微笑，挨个指点着四幅画：“沉睡中的魔女、古树下的秘密、火焰山前的战斗、天龙八部神僧布下的禁锢之阵，将这些片段连缀起来后，我逐渐明白自己的使命就是到那棵古树的下面去，然后见到正在沉睡的三眼族魔女。你看，她并没有被藏王松赞干布、大唐文成公主和尼泊尔尺尊公主联手消灭，而是从大昭寺辗转流亡到了这里。有时候我能看到她的样子，头颅指向正北的拉萨大昭寺，双腿弯曲向着喜马拉雅雪山，一只胳膊枕在头下，另一只横在胸前。她的身上覆盖着代表夜叉魔女的黑色三角火焰旗，虽历经数百年而绝不褪色。”
	我注意到壁画上的魔女有一个地方与我之前看到的《西藏镇魔图》略有不同，杰朗在魔女额头正中添加了一颗闪闪发亮的黑色宝石，让她的形象越发生动逼真，仿佛随时都能复活过来似的。
	“很可惜，我的记忆仍有残缺之处，因为我只知道去见她，却不明白见到她后应该做什么。是秉承佛法正义将她的肉身毁灭？还是让她重见天日、转生复活？你能告诉我吗？”杰朗又拿起一本经书，撕下一页，在手里慢慢揉搓着，捏成一个小小的纸团，丢在地上，然后是第二张纸，第二个纸团……我知道，古往今来的超级智者们在进入深度思考的时候，都会有各自不同的奇怪动作。
	“你见过天龙八部高僧吗？那棵古树一直都在，你却躲在罗布寺地下，难道就这样永远逃避下去？”我看得出，他的内心非常彷徨迟疑，无法决断。

40蛛丝马迹
更新时间:2010-7-8 15:11:56字数:3620

如果现在能回到地面上去，我会第一时间找到仁迦大师问个明白，看看杰朗的记忆是否能与现实情况对上号。可是，摩羯会放我和莲娜回去吗？他的真实意图又是什么？
“我不想躲，但目前看来，我无法通过八位高僧把守的关隘，去了也没用。他们八个的问诘非常奇怪，并不是常见的语言或文字答辩，而是心与心之间的交流，成败仅在一念之间。他说——”杰朗指向骑在马上的铁甲人，“机缘天定，没有投机取巧的转寰余地。天龙八部高僧只认一字不差的识藏，就像八只精密到极点的电子密码锁一样，必须得等到三百六十度锁扣全部吻合，才能放我过关。否则，去了也只是徒劳无功，浪费时间。”
看了那幅画，我心里已经联想到很多东西，但却不敢持百分之百的肯定。
“你能猜到他是什么人吗？”杰朗根本看都不看我，只当我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我沉吟了一下，试探着回答：“那一幕让我想起中国四大古典名著之一《西游记》里的情节，寸步难行的火焰之山、孑孓孤行的取经僧人、神通广大的铁棒行者。但是，你笔下所描绘的显然不是书中的内容翻版，因为他们抵达火焰山时，一师三徒已经聚齐，而且做过玉皇大帝养马官‘弼马温’的孙行者也从不骑马，只爱放马喂马。”
中国小说家吴承恩字汝忠，号射阳，是明代淮安河下人。少年时，吴承恩喜欢听淮河水神及僧伽大圣等故事，中年后，开始以大唐高僧玄奘西游取经的历史为蓝本，结合唐人传奇、佛道经典、民间故事，淮安地方掌故，创作成百回本小说《西游记》。一经问世，就被誉为“古典四大名著”之一，成为世界文坛的瑰宝。
四大名著是全球华裔后代必读的四本书，而吴承恩的《西游记》充满了妖怪、变化、战斗之类的奇幻情节，尤其受到青少年的喜爱，普及率近乎百分之百。正因如此，我自小就对“途遇火焰山、三借芭蕉扇”的桥段耳熟能详，几乎能原话背诵下来。
“呵呵，最开始，我也以为自己脑子里存在的是小说情节，与现实相悖，只是有人闭门造车弄出来的。后来才明白，这是《大唐西域记》上的忠实记录，火焰山这一地名指的就是中国的新疆火炉吐鲁番。告诉我那些话的画中人，也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而是大唐朝的镇边特使孙将军，他曾陪同玄奘抵达印度北部的佛教圣地，以自己的武功打退毛贼和山匪的侵袭，保护玄奘不受伤害。在我的伏藏意识中，他仍然好好地活着，就在古树底下。”不知为什么，杰朗脸上忽然露出了忸怩之色。
我大步走到那幅画的下面，仰面望着那位孙将军，淡淡地问：“你确定？”
唐朝历史上确有孙将军其人，但我无法相信数百年前的古代将军会被封闭于古树下面，一直活到现在。活人毕竟不是莲的种子，能够将生命力维持数百年之久。所以他说的这种可能性，几乎是不存在的。
“当然，我当然确定，因为我的母亲曾在一个非常特殊的月圆之夜见过他。”杰朗的语速突然加快，含混不清地将这件事一句话带过。
我刚刚要追问一句，他已经迅速举手示意：“那件事与此无关，不必多问。”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现在就去找他？”我已经在杰朗的故事中忍耐太久了，虽然地下密室的通风状况非常良好，但大把的时间都在这种叙述连着叙述的枯燥交谈中匆匆逝去，实在是太浪费了。而且，他所讲的故事总会露一半藏一半，非常谨慎地有所保留，我们的对话已经无法继续下去了。
其实在现代化社会中，找到古树下的世界很简单，正常来说，只要十几包炸药就能搞定。掘地十丈，不信天龙八部高僧不掩面败退。
我之所以没有急着出谋划策，是因为这里不仅仅有杰朗，而且有那个神通广大的摩羯在。我能想到的，对方也一定能想到。
杰朗摇头：“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容易，树洞下的世界是用巨大的水晶体堆叠而成，坚硬无比，就像你被困在下面的密室里时看到的那样。你想想，用炸药之类的现代化工具对付水晶体，会有多费劲？就算能暴力打开进入树下的洞口，势必会惊动寺里和周边村子里的人，将下面的秘密全部暴露出来，最终无法收场。摩羯答应我，一定会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来，但直到现在仍然要我耐心等待。”
在这里，摩羯的话能主宰一切，杰朗这样的智者往往自身思维模式脱离现实，学问越高，处理身边问题的能力就越弱。所以，他只能全听摩羯安排，要他向东他就向东，要他向西他就向西。一个能在罗布寺里长期隐忍伪装下去的人，心机和贪欲都要无法估计的，一定是个强劲的对手。
总结杰朗说过的话，我觉得最有用的一点是，他在“梦幻状态（也可以说是梦游）”中，真切感受到了那棵诡异巨树下面的秘密，这不是第六感，而是一中深埋在伏藏师脑子里的“识藏”。一旦伏藏师觉醒，他就会按照“识藏”的指令、借助于“识藏”的力量展开行动。此时，他相当于阴阳师们常说的“阴魂附体”，外表毫无变化，内心思想却早就被“识藏”的力量完全占据，变成了另一个貌合神离的异人。
“那么，如何进入巨树下的洞窟？如果通过天龙八部高僧把守的关隘？如何面对三眼族魔女的身体和那个存活了数百年的唐朝将军？”我的心情也渐渐变得沉甸甸的，像是压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我随意地翻看着地上的那些白纸和画稿，原来都是以上四幅壁画的草稿，可见杰朗是经过了成千上万次勾描练习，才将脑子里的印象定格在墙上，也幸亏摩羯给他提供了这样四块巨大无比的“画板”，方能有充足的空间挥毫泼墨。
“咱们出去吧，我必须要给朋友打个电话。”我知道要想改变局面，就得找摩羯谈谈，要他明白，他想做的大事需要多方配合协作，才能有好结果。
杰朗起身，一路踢踏着经书和画纸，慢吞吞地走到暗门旁边，揿下角落里的按钮。门打开了，我看到只有莲娜正一个人坐在显示屏前发愣，双手托着腮，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摩羯没在房间里，这可真是奇怪了。
“陈先生，你们谈得怎么样？杰朗先生有没有威胁你用秘密来换生路？我一直在想，我们自从来到罗布寺后，节节败退，危机四起，脑子里根本没什么秘密可以拿出来与他们交换。刚才我已经向摩羯先生坦白实情，让他放咱们回去，赎金或者其它报酬随后奉上。”莲娜刚刚哭过，眼睛已经变得有些红肿了。
“他在哪里？”杰朗抢着问。
莲娜指着屋顶中央的洞口：“去了那里，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我走过去，迟疑了一下，缓缓地拥住莲娜的肩膀。这种情况下，流泪是没有用的，因为善心感动不了恶魔，只有找准对方的弱点迎头痛击，彻底击垮对方，才能脱困逃生。莲娜用力抱住我的腰，头深埋在我的怀里，一动不动地紧贴着我，像只走投无路的惶恐小兽，努力寻找着世间最后的一块庇护所。
“别怕，一切有我。”我感觉自己的思想和神经正在一点一点冷漠下来，既然对方不想跟我们留条活路，我又何必怜惜摩羯的生命，依旧谨守叔叔“不可妄动杀机”的告诫？与豺狼谈善良道德，那就太过于妇人之仁了。
“惊变发生的前一天黄昏，在宫殿前的百草园里，父亲也是这样抱着我的肩说着同样的话。那时，我天真地以为他是头顶天、脚踏地的巨柱，无论发生什么灾难，他都能成为我永久的保护伞，给我遮风挡雨。可是后来，他和母亲一起异变，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毫无办法，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来帮助他们。现在呢？我该信你的话吗？抑或是相信摩羯的话，安静地待在这里，直到他将笼子打开的那一天，就像我们面前的杰朗一样？”莲娜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哽咽声，但我的心还是被狠狠地刺痛了。
事实上，无数实例证明，没有人能完全控制一件大事的发展走向，因为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了，一个人就算长着一千只手、一千只眼，看到并且抓住的东西仍旧非常有限。所以，说永远比做容易，古往今来的圣人、英雄亦是如此。
“这是我栖身的笼子吗？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在这里，摩羯能提供所有我需要的经书、资料和最有用的建议，他激励我、鼓舞我、给我指明前进的方向，并且时时提醒我不要忘了伏藏师的身份。他对我非常友善，胜过罗布寺的师父、师叔、师兄、师弟们，每一件事的出发点都是为我着想。你们看，如果没有这些捕捉梦境、追踪思想的高科技机器，我根本解放不了脑子里的‘识藏’，是他发现了我，并且全力支持我。”杰朗又开始喃喃自语了，从一台电脑走向另一台电脑，双掌摩挲着那些各不相同的画面。
蓦的，屋顶正中的暗门滑开，一架扶梯缓缓地垂落下来，摩羯带着高深莫测的阴笑走下来。在他身后，竟然另有一人偷偷地跟踪而来，只不过脚步极轻，摩羯根本没有发现。
“不要动，不要开口。”我低声吩咐莲娜。
那个紧紧地缩着身子跟踪而来的人，正是消失数日的东天青龙。
“在这里等我。”我放开莲娜，不动声色地绕过几根方柱，与杰朗并排站着，偷偷地中指连弹，点中了他腰间的麻穴和哑穴，免得他看到东天青龙后惊叫出声。
“看到杰朗的梦幻长卷了吗？陈先生，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们不妨将普姆村的那一页轻轻翻过好了，德吉的死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成历史。我承认，起初只想让夏小姐和你去做探路石，看看能否接触到窝拉措湖的秘密，毕竟你是港岛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年轻好手，处理危机的能力非常高超。开门见山说吧，我确信你能做到杰朗所不能的事情，有了你，他的使命已经完成，可以放心地长眠于此地了。”摩羯步下扶梯，青龙也轻如棉絮一般腾身飞跃到方柱后面，不发出一点声响。


41梦境中的伏藏师
更新时间:2010-7-8 15:12:33字数:3234

“那么，你在普姆村跟我谈话时，古书、照片之类都是编造出来的假话？”我目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准备在恰当时机出手，先把摩羯擒下再说。既然青龙能够跟踪进来，当然也就能把我和莲娜带出去。只要找好退路，摩羯对我的钳制力就变得非常微小了。
摩羯大笑起来：“所有关于藏地、伏藏师、识藏、古经书、三眼族魔女之类的话题，都是我从杰朗那里得来的，一知半解、有头无尾、囫囵吞枣、毫无章法。拿那些东西骗骗莲娜这样的小姑娘还行，真正遇到像你一样的大行家就不灵了。不过杰朗曾经提到，在大树下面的秘密洞窟里藏着世间唯一的一套《大唐西域记》真本，刻在包金贝叶上。那上面附加着大唐文成公主和尼泊尔尺尊公主的泣血封印之咒，所以才能镇住魔女。当德吉那样只想占小便宜的掮客都倒下之后，我们就可以心无旁骛地开洞夺宝、各取所需了。”
此时，我们之间相隔十五步，等到下一次他再仰面大笑的时候，我就出手，飞刀洞穿他的喉咙。
罗布寺的秘密重要，但我和莲娜的性命更重要，一定得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任凭摩羯摆布。
“也许到那时，我就能对组织有所交代，立下大功，有机会调离雪山不毛之地了，而不是像某些人一样，总是偷偷摸摸地躲在暗处——”摩羯边说边笑，陡然滑步，横跨到两根方柱之间。那个位置，恰好是我和青龙共同的盲点，视线被瞬间阻隔。
我听到利刃斩断人体硬骨的声音，马上向右闪身，恰好看见一柄两尺长的日本短刀掠过青龙的身体，将他的上半身斜肩带背砍下。
“人啊，都不该轻视任何对手。你们中国人不是有那样一句古语吗？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傻子眼里出傻子’。他认为我傻，结果真正的傻子是他自己，然后就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同样的例子，还有你的水鬼朋友银骷髅和他的手下，现在几个人的尸体大概已经被窝拉措湖底下的鱼虾们啃干净了吧？呵呵，我希望你不会跟他们一样，也把我看成傻子，真正重视我们之间的合作。昔日‘盗墓王’陈沧海的大名威震亚洲，他的侄子当然不会实力太弱，对不对？”摩羯收回短刀，清瘦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遗憾。刀身上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滑落，直至最后，刀刃上竟然一丝血迹都没留下。
“我要跟特洛伊通话，因为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我忽然觉得逃生的希望已经像青龙的身体一样，被摩羯的那一刀斩断了。
“你真的知道？”摩羯凝视着刀锋，干瘦的身躯慢慢挺直，亦变成了一柄裹在羽绒服里的绝世名刀。
“我要跟特洛伊通话。”我重复了一遍，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六十年代中期，日本铸剑大师名须贺生曾收留了一个中日混血的流浪儿，起名为“天诛舞”，将毕生的铸剑术和“满堂一刀流”武功全部传授给他，让这个当年没人瞧得起的孩子成为日本黑道上最犀利的杀手。坊间流传，其实天诛舞是名须贺生与一个华裔大亨女儿的私生子，所以才会那样用心地培养他，并且这是他门下唯一的弟子。
叔叔与名须贺生是惺惺相惜的“刀友”，曾经见识过天诛舞的刀法，并向我再三叮嘱，如果遇到那种敌人，一定要退避三舍，不能硬拼。九十年代初期，天诛舞突然从江湖中消失，再也不知去向。
东天青龙是天龙寺的高手，却抵挡不住摩羯的第一刀，只因为摩羯就是消失已久的日本刀客天诛舞，那种一击必杀的刀法，就是名须贺生倾毕生之力创造的“满堂一刀流”。
摩羯摇摇头：“能够在这里发号施令的只有我一个人，你最好是做我的朋友，而不是我的敌人。什么时候可以与特洛伊通话，得由我说了算。”
他冷笑着向莲娜那边扫了一眼，接着问：“你为什么不问问我，那些大块大块的水晶墙体是哪里来的？”
我凝视着他的脸，脑子里反复地回放着他刚才的出刀动作。如果我能在他杀机流露之前发出攻击，差不多有六成胜算；如果我能避开他的第一刀，然后乘隙反击，则有九成胜算。无论如何，我们之间不可能有太久的合作，激战不可避免。所以，从现在起，我就要时刻关注搜索他的武功弱点，伺机反击。
“哪里来的？”我平静地顺着他的话题问。
青龙的血已经流干，天龙寺再损一员干将，这笔账不知道会记在谁的头上？江湖永远都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稍有疏忽，就会命丧当场。
“来自于大智者杰朗的‘识藏’。”摩羯指了指仍然木立着的杰朗，“他用思想探查到窝拉措湖以东的洛扎山间谷底下面埋藏着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要我雇人挖掘出来，然后偷偷地通过那条滑道运送下来。起初，我也不明白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形成的，每挖出一块，就惊讶得目瞪口呆。渐渐的，水晶墙越来越多，我只能强迫自己习惯它们，然后挑了几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将迷药撒在水源里，让罗布寺里的所有人昏睡过去，趁机行事。据杰朗说，那不过是一些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就像振翅飞走的夏蝉留下的空壳一样。他怀疑，那些人的灵魂已经进入了香巴拉之城的极乐世界。”
说到这里，摩羯忽然苦笑着闭嘴，因为他的话已经无法自圆其说。
我解开了杰朗的穴道，平静地告诉他们两个：“我累了，莲娜小姐也累了，能否容我们睡一晚？”
腕表显示，我已经坠入密室超过八小时了，地面上的时间早就到了日出东方、光照大地的阶段。我必须得小睡一会儿，恢复体力和精力，莲娜也是一样。
“那么，我们离开，你们好好休息。不过，我得预先提醒你，当无线电信号屏蔽系统开始工作时，你就算通过物理知识将卫星电话充满电，也无法与外界联络，还是别浪费自己的时间了。”摩羯老谋深算地笑着，带杰朗踏上扶梯，从屋顶的洞口里消失了。随后，梯子收回去，洞口自动复原，外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自从进入二层空间后，我的确是想找机会通过电脑里的线路拼接出简易的交流电设备，让卫星电话能够开机工作，与外界联系。既然摩羯早料到了这一点，我就彻底死心了，默默地将四张桌子并好，跟莲娜并排躺在上面。
“睡吧，无论如何都得强迫自己合眼休息，然后才有精力继续战斗。”我静静地闭上眼睛，忽然感觉莲娜的身子向我这边挪了几下，然后用她的小手拉开我的胳膊，怯生生地枕了上去，像只渴求温暖的小猫。
“陈先生，我们还有机会离开这里吗？我到罗布寺来，不是为了这种结局，我不想被困在这里……”莲娜的眼泪很快就打湿了我的衣袖。
忽然，我们头顶的灯光熄灭了，这个广阔的空间里只剩显示器屏幕和机柜上的光线。再过了一会儿，它们也自动熄灭了，我和莲娜被困于一个不见丝毫微光的世界里，就像刚刚从滑道里落下来时一样。
“睡吧。”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脑子，绝不去胡思乱想，然后在五分钟后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不知何时，我被人推醒了，站在我面前的去而复返的杰朗，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痛得厉害，像要炸开一样，头顶再次亮起来的灯光令我头晕目眩。
“快起来，我们的时间是非常有限的。”杰朗拉住我的手腕，让我站起来。他从身后取出一幅厚厚的卷轴，在地面上缓缓地展开，足有五米多长。
“陈风，这是一幅未能完成的作品，描绘的是我从佛经典籍、前世记忆中领悟到的全部细节。你看懂它、记住它，然后帮我圆满完成它，好吗？” 杰朗的脚步变得非常轻快，铺平卷轴，再次拖着我的手腕，要我低头看画。
那上面从左到右，分别画着六个场景，全都是线条凌乱粗糙的速写。
第一幅，一个披甲的古代将军握着一个干瘦藏族女人的手站在圆月下面，两个人的衣服下摆被夜风吹动，上下翻飞着。
第二幅，那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面对着一棵古树。从古树和树下寺庙的大概样子看，正是罗布寺里那棵。
第三幅和第四幅，画的都是婴儿渐渐长大的渐进过程，那女人的腰却弯得越来越厉害。
第五幅，长大后的孩子坐在堆积如山的佛经里，怀抱经书苦读。
第六幅，画的是一个包裹着的巨茧，横躺在一大群人中间。那孩子也在，正从另一个人手里接过一个体积很小的东西，捏在指尖上细看。
“请解释一下。”我用力按着太阳穴，痛苦得无法自抑。
杰朗举起手里的毛笔，在最后一幅上打了个重重的叉号，不无遗憾地说：“这一幅是我从前画好的，现在最好还是去掉吧，因为我的感悟又起了新的变化。我梦见遭到一个通身炭黑色的人中途拦截，他非常凶猛，一定要逼我退回到这里来，不去给他惹麻烦。于是，在那一时刻，我就被……被离奇杀死了，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不可能再去延续面对巨茧的最后一幕。”


42满堂一刀流
更新时间:2010-7-9 15:38:42字数:3988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悲哀，嘴唇轻轻颤抖着，手中的毛笔一路涂抹下去，直到将那幅画完全盖住。噩梦总是令人难过的，特别是他深信命运，总以为自己能预知未来的一切。
“那人在哪里？在你去往古树下的路上吗？”我冷静地问，头痛停止了，但杰朗的样子却越来越痛苦，五官轻轻抽搐着，脸色越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我看到一颗黑色的宝石，就是我添加在魔女额头上那一颗。那宝石似乎就是魔女额头上的眼睛，一旦安放完毕，魔女的复活就已经是不可逆转的事实，然后，她的黑暗诅咒能毁灭藏地的一切。可是，我为什么要把宝石放在她额头上？错了错了，不是我，因为我根本没有那颗宝石，也不会活着抵达那只巨茧旁边，一定是另外一个人。陈风，你一定要特别注意，有一个人拥有那颗宝石，而且他的心是黑色的，一直在企图让魔女复活，认为那样做就会拥有强大的魔性力量，让魔女成为他的附属品。那个人，就在……就在……”杰朗举手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紧紧地皱着眉头，竭尽全力思索着。
“在哪里？他是谁？”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魔女的复活将导致藏地雪域的全部沦陷，假如那件事即将发生的话，我能做的就是提前找到那个人，毁灭那颗宝石。
“他就在罗布寺里，可我忽然记不清他是哪一个了。”最终，杰朗放弃了思考，悲哀地苦笑着，“能者多劳，全靠你了。”
我刚刚要重新审视那幅画卷，灯光突然再次熄灭了。
“杰朗，带我离开这里，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向前一扑，却抓了个空，杰朗已经不在灯灭前的位置。
“我明白了，魔女的复活竟然是不可阻挡的，犹如时代的滚滚车轮不会因一只小小螳螂的阻挡而停滞。那么，我们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伏藏师的使命难道只是揭示这一悲哀事件、见证它的发生、目睹美丽的藏地沉沦吗？那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至少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延缓那最终时刻的到来。陈风，陈风，陈风……”他反复叫着我的名字，但声音越去越远，已经离开我至少三十步。
“要我做什么？”我凝聚心神，抱元守一，保持冷静。如果事情已经变得最坏，任何焦躁妄动都只会添乱，于事无补。
“代我去见仁迦大师，他的寝室下面……有通向古树下洞窟的秘密通道……直抵茧下，剥开那东西……”杰朗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一定要揭开古树下的秘密，无论那样做是错是对。”我对着黑暗长叹。伏藏师的能力亦是高低不同的，比如杰朗，他的思维总是混乱不堪，有时清醒，有时糊涂，说得越多，就越让事情变得扑朔迷离，无法追根溯源。
我蹲下身，慢慢地摸索着地面，想找到那幅画。
在我看来，杰朗至少说对了一句话，那就是伏藏师的使命绝不该只限于预料到厄运即将笼罩藏地，却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既然藏传佛教的前辈高僧们留下了“洞察”的“伏藏”，就一定会同时留下“解决”的“伏藏”，否则，留与不留，其意义还有差别吗？
那幅画明明就在我身前五步的位置，但我却找不到它。
“难道是杰朗离去时将它带走了？”我郁闷地自言自语，“假如放下宝石、解救魔女的人就在罗布寺里，他会是谁呢？那个巨大的茧里面，又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
“看着我，看着我的刀。”摩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我却看到了那柄斩杀青龙的短刀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蓝光螺旋飞舞着，像经由电脑制作出来的一根不规则运动的蓝色线条，不断划出三角形、方形、圆形的弧光。
“这是人世间最玄幻的刀法，图形轨迹不同，是为了在最合适的地形中发挥最大的刀术威力。近战、野战、日战、夜战、巷战、厅战……刀法创立之初，已经预想到可能发生战斗的任何一种地形，持刀者需要做的，就是观察地形，套之以刀法，以有备之刀斩杀无备之敌。你亲眼看到过我屠戮天龙寺东天青龙的那一刀，那就是刀法中的‘绕柱之杀’，曾被我应用于东京银座‘飞鸟畸’地下歌舞厅的一次刺杀行动。以一人之力杀敌六十名，每一个都是身躯斜肩带背而断，正是依赖于歌舞厅内多达二百六十根的大理石圆柱。名须贺生师父是幕府时代结束以来最优秀的刀客，铸剑锻刀只不过是他闲暇时的爱好，然而真正的智者无论做什么，都会远远地超过他人。”蓝光倏的向我飞扑过来，抵在我的眉心正中，刀尖上蕴含着的森然寒意随即传遍了我的全身。
“飞鸟畸”歌舞厅一战，被《读卖新闻》形容以“空前惨烈、修罗道场”之类极端的词汇，被杀的六十人同属于日本黑道第一大帮山口组麾下的青松堂，刺杀者全身而退，只留下遍地残尸。警方单单是为了清理现场，就动用了一百名人工，耗时两周以上。
“好刀，好刀法。”我由衷地赞叹。
“看清了吗？看懂了吗？”摩羯在黑暗中轻叹。
我自信从刚才的蓝光演变中已经窥到了“满堂一刀流”的精髓，并且能融汇贯通到自己的武功中去。
“懂了，为什么教我这些？”我沉静地反问。
事实上，摩羯控制着这个庞大的神秘空间，并且阻止我和莲娜出去，我们应该是针锋相对的敌人才对。他把自己的武功秘密展示给我看，岂不是太阿倒持？
“我不知道，但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同样的梦，把这些东西展示给另一个人看，因为那是我活着的使命。名须贺生师父说过，这样的刀法其实并非为了对付普通人而研修出来的，在将来的某一天，一个卓绝不群的大人物，将用这柄刀、用‘满堂一刀流’的刀法，斩杀最强的敌人——错了，不是我之前所演练的刀法，而是这一招……”
对面的墙上蓦的出现了一幅宽度超过五尺的投影，一幕巨大的黑白画面无声地展现在我眼前。那是一名穿着宽大和服的日本武士，脸色凝重地高举着武士刀，站在落叶满地的树林里。树林相当大，占满了整幅画面，树木低矮健壮，每一棵都比武士的身体还粗。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摩羯口齿清晰、内息充沛地低喝了一声。
这句九字真言源于东晋葛洪的《抱朴子.登涉篇》：（葛洪是东晋时结合儒家思想改造道教、宣扬采药炼丹、长生不老的创始人）“临兵斗者，皆数组前行，常当视之，无所不辟。”意思是说，常念这九个字，就可以辟除一切邪恶。
　　这九个字分别的意思是：临，代表身心稳定；兵，代表能量；斗，代表宇宙共鸣；者，代表复原；皆，代表危机感应；阵，代表心电感应或隐身；列，代表时空控制；在，代表对五元素（五元素即我们熟知的金、木、水、火、土）的控制；前，代表光明。
九字真言，又名奥义九字，或奥义九字切。与之相对应的九个手印分别为不动根本印（独占印、普贤三昧印）、大金刚轮印、外狮子印、内狮子印、外缚印、内缚印、智拳印（知券印）、日轮印和宝瓶印（隐形印）。名为九个手印，其实不过是虚指，真正的密宗高手可以从中化出恒河沙数般无限多的手印来。
画面上，武士突然挥舞长刀，在半空中划出无数或大或小的圆弧，竟然是在用刀尖一遍遍凌空书写着九字真言。刹那间，他身边的大树纷纷被刀气摧折，次第倒下。当他的长刀快到极点时，画面上已经看不见人影，只有一个巨大的光幢在飞舞着。
“看好最后一招。”摩羯低声提醒。
光幢突然消失，武士手中的刀碎折为几百片，向四面八方激射出去，只余下光秃秃的刀柄。奇怪的是，所有的刀片又在一眨眼的工夫反射回来，彼此碰撞，凌乱落地。
“这才是名须贺生师父要我用心体会的最精妙刀法，但我历时三十年，仍旧毫无进展。在这三十年里，我做过杀手、保镖、海豹突击队教官，最终被选拔进入51号地区，屡立大功，升级为独立行动队队长——印度洋下雪了吗？”
他突然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我稍一错愕，立刻回答：“不，我只看到白莲花开了。”
“那可能是我太想家了。”摩羯接着说。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我说出了最后一句暗语，并且已经明白，假杰朗、摩羯、特洛伊的同事霍恩其实就是同一个人。
“霍恩先生，我是……我是来接你回家的，你的朋友和同事都在等你回去。”我知道这个密室是与特洛伊所在的组织有关的，却没料到事情绕了一大圈后，又回到了特洛伊所说的那宗交易上。
“十年前，组织派我带一小队人马到喜马拉雅山脉南麓进行秘密探索，却突然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风雪，和组织中断了联络。当时，小队成员已经全部遇难，只有我依靠着雪水和草根爬出了雪山。也就是在那时候，我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另一面。白天，我是日本杀手辗转演变成的美军特别行动队队长，目标是找到窝拉措湖边的地下秘密军事基地；晚上，我是睡梦中万分苦恼的被困伏藏师，始终为了弄清自己的任务而烦恼，直到遇到了杰朗，听他诵经、讲述自己的前世‘识藏’、陪他一起云游藏地九大名寺。他知道自己是伏藏师，却不知道我也是伏藏师，只不过大家脑子里的‘伏藏’出现的时间相反。”摩羯的话差一点又一次让我在复杂曲折的思想迷宫中失去方向。
按照他话里的意思，他是一名只在睡梦中发现自我、找寻目标的伏藏师，如同严重到极点的梦游者一般，一到白天就自动醒来，恢复正常状态。
“那么，我们现在是在梦中吗？在你的，还是我的？这里的巨大空间是属于51号地区专有的，还是由你一手创建的？”我悚然震惊。
“这里是我在十年间慢慢创造出来的，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钱，就能完成一切构想。在我清醒的时候，我的全部思想都是为组织而活的，打造这样一个高科技的巢穴，也是为了贯彻组织寻找香巴拉之城的最初计划。在组织看来，世界上任何地方的奇异事件都值得插手，西藏高原这片广袤的纯净之地早就是组织垂涎的天然试验场了。假以时日，组织将派遣多达十支特遣队秘密入藏，分别对应藏地十大神秘事件展开细致入微的暗查。感谢你肯在此地做梦，才有了这个借着梦境交流的机会。知道吗？梦，是不分你我彼此的，那是一个无比广袤的思想境界，无国界之分、无肤色之分、无男女老幼之分。陈风，我让你看到那最后一刀，已经达成了自己的使命，浑身轻松得像是要飞起来。我没有领悟让刀身断裂、以断刀杀敌的精髓，一切等你自悟吧。”摩羯大笑，摸着自己的额头，无比庆幸地轻叹，“原来，我的任务竟然比杰朗简单轻松得多了，只是传授刀法、赠予短刀，不必考虑其他前因后果。欧洲哲人们说，无知者最快乐，果然是无比正确。”
　　他取下腰间的刀鞘，掉转刀柄，同时递给我。


43水晶墙
更新时间:2010-7-9 15:39:22字数:3413

特洛伊说过，幸存者霍恩曾经用特别行动队的无线电密码与组织联络过，希望我能帮他摆脱尼泊尔神鹰会和印度坎普土王的追踪，顺利地改变身份，潜入不丹境内。组织上的人已经在廷布以北的山区边境线埋伏，随时能够接应他。
“接下来，你就出境回组织去？重归以前的生活？”我接下短刀。名须贺生铸造的宝刀是世间最珍贵的冷兵器之一，有了它，我将更有信心与双头怪物对敌。
摩羯突然大笑：“回去？我为什么要回去？十年前我们在喜马拉雅山脉背阴处的雪谷中发现了一座巨大的钻石宝库，里面存有超过三万颗金珠和猫儿眼石，还有近十万颗各色金刚石，包括最名贵的净水钻、红钻、蓝钻、绿钻、紫钻、金钻、黑钻。只要将那些东西变现十分之一，我就是全球最富有的人。从前，我不断地努力奋斗，从默默无闻的小人物一步步攀登到高位，只不过是受了脑子里‘伏藏’的影响。现在，任务完成了，余下的生命和时间都完完全全地属于我自己，我得痛痛快快地享受一番，做最快活、最奢侈的大富翁。”
我默然苦笑，那种疯狂的想法人人都有，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实现罢了。
“祝贺你。”我保持着应有的礼貌，转而想到，也许十年前特别行动队其他成员的遇难，不是因为什么特大暴风雪，而是受了宝藏之害。很多时候，人性的贪婪能够摧毁任何团队成员之间的友谊，自古至今，这样的例子不下千万。
“这个梦就要醒了，我始终坚信‘噩梦醒来是早晨’，属于我一个人的美好日子就要开始了。”摩羯后退三步，奋力张开双臂，仿佛要将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全部拥住。有那么一个超级宝库傍身，他的确有藐视全球十大富豪的实力，也许明年的福布斯富豪排行榜上，他的照片将会出现在第一名的位置。
他终于得到了解脱，但我的未来仍旧处于危机重重之中。
“仁吉多金死了，目睹过夏雪失踪事件的只剩下你自己，难道你最后对那件事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吗？”既然藏僧“杰朗”的身份问题里藏着这么多玄机，我怀疑他们对我描述过的那一幕也是谎言。
摩羯摇摇头：“藏地的山山水水无比神秘，谁也无法解释得清楚。整个窝拉措湖里的几百万立方水量，怎么可能几分钟内就消失得一干二净？我曾考虑过这个问题，除非湖底隐藏着另外一个巨大的空间，还有一组通过量大得惊人的闸门，才能令湖水忽落忽涨。银骷髅为了调查这些事，已经费了很长时间工夫，但也始终一无所获，就像他一直觊觎着喜马拉雅山脉雪谷中的宝藏一样，费尽心机，终无所得，还搭上一条大好性命。说实话，我很同情你，因为连银骷髅那种毕生在藏地圣湖潜水的大行家都找不到突破口，你就更没有希望了。”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摩羯说的都是实话。
本来我还指望银骷髅能继续出力帮我，但他却触犯了摩羯的宝藏警戒线，招致杀身之祸。
“也就是说，我已经没有帮手可用了？”我苦笑，但却没权力责怪对方。现实中的一条小狗都知道护食，不肯将叼在嘴边的骨头与别人分享，更何况是摩羯那样的江湖高手和一座能够买下三个西藏的宝库？
“对，我劝你还是抓紧时间返回港岛吧，天底下的好女孩多得是，何苦在一棵树上吊死？据我所知，组织上的零号指挥官——也就是你口中所说的特洛伊，对你一直一往情深，极希望与你成为51号地区的同事，然后秋波暗渡、百年好合，这岂不是一件天大的美事？”心情极度放松后的摩羯居然有心情跟我开玩笑了。
特洛伊自身的条件的确门门全优，但她那样精明干练的女孩子并不适合我。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我唯一的目标就是救回夏雪，同返拉萨。
“别开玩笑了，你最好想想组织上会怎样惩罚叛徒吧？”我好意提醒他。
于我而言，我尊重每一位伏藏师的选择，不管他们最终化灰而去还是遁入红尘俗世，都是个人权利，其他任何力量都无法干涉。但是，特洛伊所属的51号地区向来以铁令、铁腕著称，从来都没听说过反叛者能够得以善终的。我与特洛伊交往时间越长，对51号地区的这种本质就了解得越清楚。
摩羯转过身，微笑着面对我：“陈风，你知道我是谁吗？日本杀手天诛舞、假杰朗、摩羯、51号地区飞鹰特别行动队队长霍恩是四种截然不同的身份，当然我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身份和面目，因为伪装、隐形、变身本来就是进入组织之前的必修课。明天醒来，等我摘下这张人皮面具，霍恩其人就会在人间蒸发，成为另外一个毫无破绽的自然人。或者你会想到，当我以特别代码向组织汇报自己的身份时自称是霍恩，身份验证码也属于队长霍恩，实际上一切都是我从同伴身上剽窃来的，真正的霍恩早就被丢在雪谷里喂了兀鹰秃鹫——我根本不是霍恩，而是行动队里的某个人，只是使用了‘霍恩’这一代号罢了。而我自己，在梦中明白自己的身份是一名伏藏师，一旦伏藏任务结束，剩下的时间全都为自身而活；在现实中却又是另一个无限效忠组织，甘愿为组织抛头颅、洒热血的狂热爱国主义者。哪个是真我，哪个是假我，这些玄之又玄的哲学辩证问题，你能理解吗？”
51号地区的内部矛盾不是我愿意卷入的，因为那些东西是与五角大楼的大国政治、全球外交、霸权野心等等复杂词汇联系在一起的，关注那些错综复杂矛盾的，全都是政治运动的狂人，而不是像我一样的江湖游侠。
“或者，你根本不是行动队的人，仅仅是机缘巧合，偶然路过，白捡了一座旷世宝库，又有谁知道呢？不过，我真诚地祝你好运，摆脱了噩梦，也摆脱了那个组织。最后，能不能告诉我，那些水晶墙里嵌着的到底是活人还是标本，又是如何形成的呢？”当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利益上的冲突之后，彼此的交谈也变得平和而友好起来。
“很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地下会藏着那种东西。其实，上面一层还有更多同样的水晶墙，不过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被我拿来堆成了一个水晶屋，作为杰朗休息的地方，你离开时可以顺便参观一下。对了，只要到了上面一层，通过一道暗门，就能到达——”他的话，被一声突然传来的凄厉嘶吼打断，那声音从头顶隐隐约约地传来，余音拉得极长，并且一分为二，变成一粗一细、一高一低的男女二重声。
“什么声音？”我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仰面望着头顶。
黑白屏幕不见了，四面重归黑暗，我听不到摩羯的回应，似乎他也一下子消失了。
“摩羯，你还在吗？”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刚才，他就在我身前五步的地方，但此刻我摸不到他，就像之前摸不到杰朗摊开在地上的画卷一样。
“陈先生，陈先生？”我感到自己的手臂正在别人用力摇动，猛的睁开眼，头顶的灯又亮了，莲娜惊慌失措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陈先生，我听到一种恐怖的吼叫声，就在上面，我们是找地方躲起来，还是趁乱冲上去，看看有没有逃走的可能？”莲娜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头发凌乱，一看就知道是被那种声音从梦中吓醒的。
“摩羯呢？杰朗呢？”我看看四周，与入睡之前没什么两样，但那架直通头顶的梯子已经摆好，摩羯离去时的暗洞也敞开着。
“陈先生，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我一直醒着，根本没有人来过。不过，我听到你在一刻不停地说梦话，似乎是跟什么人思路清晰地对答。吼叫声传来的时候，我听到你大叫着‘摩羯’的名字，同样的，之前你还大叫过‘杰朗’的名字，究竟是怎么回事？”莲娜两颊通红，双眼中满是莫名的惊恐。
“难道……那只是梦？杰朗、摩羯都是只在梦中出现的伏藏师？”我想到了那柄名须贺生的日本名刀，马上向腰间探手，摩羯用以斩杀青龙的刀竟然就插在那里。“梦中所得，就是现实中所见”这种匪夷所思的情况，我还是平生第一次遇到。
“我们走。”我俯身抱起莲娜，大步登上扶梯，从那个方形洞口里再上一层。
那时候，我是站在一条笔直向前的走廊里，走廊长约五十步，尽头似乎是一条向上的水泥阶梯。在我的右手边，是一堵透明的水晶墙，墙里则是常用的沙发、茶几、书架、睡床等等家具。
“陈先生。”莲娜看清了墙后面的情况，陡然吃惊大叫，但随即用力捂住自己的嘴，不再发出一丝声响。
杰朗和摩羯都在墙那边，背对着我，与一个披着山羊皮大衣的高大巨人面对面地相持着。细看过去，杰朗后背上正有一只毛茸茸的大手伸出来，将他的身子正中掏空了一个恐怖的大洞，只等那只手收回去，这个透明窟窿就会要了他的命。
我试探过杰朗的武功，相当普通，几乎承受不了什么正面冲突。摩羯的情况好些，他的刀已经送给了我，正用一柄直刃的藏族匕首，苦苦支撑着伸向自己胸口的大手。那柄匕首已经刺入敌人的大手掌心里，却丝毫没有消弭灾祸，无法给对方造成重创。
“陈先生，怎么办？要不要帮他们？”莲娜躺在我的臂弯里，忧心忡忡地看着那三个紧紧相靠着的人。
“要。”我从不做临阵脱逃的败将，敌人越强，就越是奋勇前进，绝不后退。杰朗、摩羯都是与我息息相关的伏藏师，我更要救他们。


44双头怪物虐杀一幕
更新时间:2010-7-10 9:52:15字数:3386

“啊——”，杰朗陡的发出一声惨叫，身子高高地弹起后翻，砰的一声撞在水晶墙上，变成了面对我和莲娜的怪异姿势。他的胸部和腹部竟然同时出现了两个血肉模糊的大洞，眼看着已经毫无生望了。
刹那间，高大巨人的大衣衣襟哗的一下敞开，里面有一个猴子一般的活物闪了一下，摩羯也飞了起来，与杰朗一样，撞上了水晶墙。我感觉自己好像是眼花了，因为那个东西似乎长着一个人脸，五官眉目清晰可辨。
“双头怪物？”我和莲娜几乎同时惊呼。丹金王子出事时，她已经听过关于那怪物的描述，而我则是从德吉嘴里获得了双头怪物杀人的情况，现在，那东西终于活生生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走……走……”摩羯艰难地移动着右臂，指向走廊尽头。他的身体没有被敌人洞穿，但从胸口到腹部却失去了一条半尺长的肌肉，露出了白生生的骨茬，被抓裂的衣服瞬间就浸满了鲜血。
那巨人大步跟过来，五官脸色浓黑如墨，只有牙齿闪着森然的白光，看上去十分骇人。他的双手分别按住杰朗和摩羯的后背，死死地压在水晶墙上。我感觉他们两人的身体正在被挤压进墙体里，距我越来越近。
我向前面看，水晶墙上没留下门窗，入口应该不在这边，急切之间，我无法冲进去解救他们，而且这巨人的战斗力无比强悍，我没有任何胜算。再加上手无缚鸡之力的莲娜还需要我的保护，也许选择及时撤退才是最明智的。
“走……快逃……”我只能从摩羯说话时的口型上读出他在说什么，“双头怪物太犀利了，我们挡不住，快逃……”
蓦的，巨人的大衣又一次左右分开，一个披着绿色头发的人头慢慢探出来，死死地盯视着我。这次我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身高不到三尺的干瘦女人，双眼如同暗夜里的鬼火，闪着磷磷的碧光。她的鲜红舌头一直伸在嘴唇外面，软软地耷拉着，一如鬼怪故事中的吊死鬼一样。她的双腿应该是缠在巨人腰间的，所有上身、手臂都能自由行动，犹如替那巨人凭空多加了两只手，令敌人防不胜防。
莲娜一声惊叫，搂紧了我的脖子，转过脸去，不敢看那丑陋狰狞的女人。
摩羯极力挣扎，不知怎的，他的手臂忽然伸进了水晶里，然后是脸颊、胸膛、膝盖，慢慢地向我这边接近。那个诡异的过程几乎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只能这样说——“在巨人的压制下，他正在进入水晶”。
如果有人见过中国厨师制作“琉璃山药”这道传统菜的话，就能明白我所看到的这一幕，杰朗和摩羯两个就像被裹进糖汁里的山药，越陷越深，直到全部融入，成为水晶墙的一部分。现在，他们距离我这边的墙面不到半尺，脸上的痛苦表情清晰可见。
那鬼女人突然伸长了舌头，贪婪地甜食着巨人掌上的血滴。她的眼睛令我想起了暗夜里的巨蟒毒眼，死死地盯住下一步即将攻袭的目标，随时准备腾跃出击。
我忽然想到了密室最底层那些嵌在水晶墙里的藏地百姓，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愉悦的微笑，仿佛凝固之前的那一刻是坦然而淡定的，绝没有被强迫、被杀戮的恐怖感。
摩羯的双手拼命地向前伸展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了救命稻草，使出全身力气挣扎，但我什么都帮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戮。
“陈先生，我们快逃吧，我们快逃吧！”莲娜的声音与身体一同颤抖着。
“呜哇”，巨人陡然仰面发出一声狂吼，那鬼女人也附和着吼叫，头发疯狂地甩来甩去。他们手上的血滴胡乱飞溅着落在水晶墙的那面，像是有一场密密的血雨正在无声飘落。
蓦的，巨人的右臂放弃了杰朗，向前猛击，倏的穿透水晶墙，抓向我的前胸。此刻横在我们面前的已经不再是坚不可摧的水晶屏障，而是变成了一种粘稠的东西，可以被大力击穿。
我悚然后退，旋身放开莲娜，反手拔刀，斩向那只毛茸茸的大手。没料到对方的变化亦是快到极点，凌空一晃，狠狠地扣住了我的手腕，立即钢箍一样收紧。那鬼女人的一只长着无数绿色茸毛的鬼爪也急速地穿出来，绿油油的指甲抓向我的头顶。
“陈先生——”莲娜焦急地大叫一声，可她不是夏雪，在这种场合下终归帮不了我。
我五指一放，短刀下落，被我的左手抄住，没有丝毫耽搁，径直挥向鬼爪的腕子。倏的，两只手臂同时收了回去，鬼爪受伤喷溅出的鲜血全部留在水晶墙里，竟然无意中涂成了一朵细蕊宽瓣的大丽花。
摩羯在梦中留给我的快刀果然厉害，并且也非常合手，就像名须贺生大师特意为我量身锻造的一般。
“把手给我！”我向着摩羯喊。
杰朗胸腹遭受重创，生还已不可能，我只想救摩羯出去。凭着他的武功修为，只要留一口气，再重的伤都能硬挺过去。那一刻，我毫不犹豫地举刀划向水晶墙，本来坚不可摧的墙面上立刻出现了一条波痕，我的右手立即伸进去，抓向摩羯的手臂。
那个水晶墙围成的空间非常广阔，受伤的巨人已经抽身后退，距离墙面大约十步。那鬼女人正发出嘤嘤嗡嗡的鬼叫声，看来受伤颇重，只差没有腕骨立断了。当我抓住摩羯的时候，巨人已经掩好衣襟，将鬼女人完全遮蔽起来，目光重新投向这边。
我发力一拽，摩羯的半边身子便露出了墙壁。
“杰朗说，这水晶体的世界马上就要毁灭了，它将变成一座巨大的熔炉，进行熔炼再冷却的奇怪过程。他说，每一名伏藏师交出‘伏藏’的时候，这一世生命都会结束，然后轮回转世，开始新的生活，可我不甘心，雪谷里的宝藏还在等我回去，只有我才是它们唯一的主人。帮帮我，帮我想想办法，我不想失去那些美丽的金刚石。陈风，帮帮我……”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微弱下去，因为那巨人并没有容我救摩羯出来，而是瞬间抢过来，叉开五指，像一把五尺铁耙一样插入了摩羯腰间。
“帮帮……”摩羯来不及说完一句完整的话，嘴里已经鲜血狂喷。
巨人的手臂再次扬起的时候，摩羯的下半截身子就随着他的指尖飞起，跌向远处。我立刻怔住，不敢也不忍心再拉摩羯仅剩的上半身。
“那些金刚石在雪谷……珠峰北峰向西……第六……”摩羯并不是刻意要把宝藏交给我，而是因为执念太深，用濒死前的最后一丝力气讲出了自己最牵挂的一件事。也许，他只是把那件事说给自己听，以发泄生命中最大的不甘不愿。
“临死前难以释怀的怨念就能带到来世的最初记忆中去然后就会重新找到雪谷宝藏那该是多美好的一件事啊。”这句毫无间歇的长话，就是他回光返照时拼尽全力说出的最后一句。说完，他的脸上忽然出现了难以名状的快乐笑容，所有惊恐、愤怒、悲恸的愁容都不见了，只剩下大彻大悟、终于解脱后的轻松微笑，与最底层水晶体里的人物非常相似。
我怔了怔，盯着他那张清瘦的脸，举手替他阖上眼皮。他死了，但我想临终前那一刻应该是快乐而满足的，因为他想到了保全那些宝藏的最好方法，就是将记忆带到来世去，早日投胎托生，早日恢复记忆，早日找回宝藏，过想要的日子。
“加入51号地区的高手不会得到任何好下场，死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更惨。”我记起了叔叔的话，他老人家说的每一件事都会神奇地应验，令我心悦诚服。
我犹豫了一下，将摩羯的身子轻轻向后推，让他重新回到墙里，与水晶体一起永生。
蓦的，横在我与巨人间的墙像雪人一样坍塌了，并且开始就地融化，杰朗和摩羯的身体都落在了地上。
我抱起莲娜，飞奔向长廊尽头，在踏上阶梯之前，向她低喝：“搂紧我的脖子！”
莲娜乖巧地双臂发力，悬吊在我胸前，将我的双手同时解放出来。不必回头，我就知道巨人会向这边追过来，所以早就给那个双人合一的怪物准备了八柄飞刀。“嗖嗖嗖嗖嗖”，前五刀是从我的头顶、双肩、两肋下这五个位置发出的，在半空中排成一朵工工整整的梅花图案，飞射敌人身体的以上五点。后面三刀，则是处于梅花的最中央，延后三秒发出，提前三秒而至，单取敌人左胸、心脏右胸三点。
巨人的心脏被那鬼女人的头护住，不能杀他，先把那诡谲阴森的家伙结果掉也是好的。
这八刀，是叔叔从南疆天山派的暗器功夫里偷学到的，名为“虎行雪地梅花五，鹤立霜桥竹叶三”。
“梅花五”是说老虎在雪地上行走，印出虎的脚印像五瓣梅花一样；那么鹤站立在下过霜的小桥上，爪印则像国画中三片竹叶，当然要以“竹叶三”命名了。名称虽美，杀伤力却是相当狠辣。
有以上八刀退敌，就给我和莲娜赢得了宝贵的逃生时间。我射出飞刀后，不管结果如何，抱着莲娜几步跃上那条多达三十余级的台阶。台阶尽头没有门，只看到厚重的灰色石壁，但在我们头顶上的一块青石板似乎是活动的。
我仰头向上看，举手去推那石板，忽然心中一楞，动作放缓：“巨人杀性大发，如果那石板真的是逃出密室的洞口，被巨人跟踪出来，罗布寺上下岂不就会遭到血洗了？”
刚才，我借助那柄日本名刀的力量，可以暂时阻击对方的攻势，但对方实在太强悍了，我绝对不是他的对手，罗布寺里的宁吉等人更不行。


45密室逃生
更新时间:2010-7-10 9:52:56字数:3789

“陈先生，看那台阶。”莲娜已经无法大喊大叫了，她的嗓子已经彻底嘶哑。
我回头向下看，忽见台阶底部正呈现出一种高温熔化的态势，我们曾经践踏过的地方都变成了流动的粘稠液体，如同火山爆发时流出的岩浆。空气也在慢慢升温，莲娜又焦灼又疲惫的脸上已经渗出了密密的汗珠。
“假如台阶一直熔化下去，会不会阻止双头怪物追出来？”我的心念刚刚一转，那巨人已经出现在拐角，胸口品字形插着三柄飞刀，大步踏过那些熔掉的台阶，丝毫不受影响。
莲娜猛的一声长叹，不胜颓丧，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我们两个末日。
在狭长的阶梯上动手，我连闪避腾挪的地方都没有，胜算更是变得渺茫。蓦的，头顶的石板无声地滑开，一股清新的空气吹送进来，带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憋闷感。我仰头看到了蓝天白云，不过那些都是通过一个极高的井筒窥到的，想要逃离巨人的魔爪，就得冲出这个直径不到一米的井筒。
我霍的旋身，把莲娜背起来，平地拔起，使出擒拿手的“勾”字诀，借着井壁上的石头缝隙向上飞速攀升。总之一句话，我们是不能死在这种幽暗的地下密室里的，每个人肩上都负担着不同的重要任务。
井筒的高度大约在六到八米之间，我连续纵跃了二十几次，便顺利地冲出洞口，俯身回望。井底的流动液体越聚越多，向井口满溢上来，暂时还看不到巨人的影子。
南面传来悠悠的钟声，罗布寺的重重古殿就在半里地之外。夕阳正从西山顶上坠落，风轻草碧、天蓝云白，我们的确已经逃出密室，重新站在人类的现实世界里，而且我们的朋友就在半里地之外，心情总算踏实了一半。
“啊，我们终于……出来了，真是太开心了！”莲娜猛的在我额头上狠狠地亲了一口，挣扎着落地，站立不稳，摔倒在草地上。她的腿伤只经过简单的包扎，拖了这么久，行动已经越来越不方便了。
我没有时间跃过去扶她，而是回手抄起旁边地上废弃的一段青石井栏，虎视眈眈地俯视着井底。那巨人随时都会冲上来，我必须得用这块长一米、重达五十公斤的石头给他迎头痛击。现在，我不再紧张震骇，心里只有无穷无尽的愤怒，因为自己眼睁睁地看着杰朗和摩羯被巨人屠戮，却无法施以援手，这股熊熊燃烧的怒火不发泄出来，一定会在胸腔里积攒为邪火攻心，伤及自身。据我观察，他们不该被称为“双头怪物”，而更像是一个黑色巨人和一只寄居蟹的关系，那个绿色头发的鬼女人完全依靠巨人行动，腰部以下也退化得像长蛇一样，能够轻而易举地盘住巨人的身体。
“莲娜，你回寺里去，通知宁吉和顾知今等人，做好最坏打算。”我的本意是要莲娜远离井口，哪怕是跪地爬行也好，免得被恶战殃及。
“做最坏的打算、向最好处去努力”这句话同样是来自于叔叔的教导，在他的冒险生涯中，无论遇见任何敌人，一向都是“搏虎用尽全力，搏兔亦然，毫不松懈”。
透明液体已经升到井筒的三分之一高度，不断地发出“噗噗噗噗”的冒泡声，就像一锅即将煮沸的罗宋汤，但那东西是透明的，所以当巨人出现在井底时，我透过这些液体一眼就能发现了他。
莲娜艰难地爬向罗布寺，而我倏的吸气，抱元守一，将精神调整到备战状态。举在手里的长条石栏，像是一支搭在弦上的弓箭，不是不发，而是不愿打无准备之仗，等待一击必中的良好契机。
突然，巨人分开液体的淹没，双手、双脚撑住井壁，飞速向上攀爬。
我已经忍无可忍，全身内力起于丹田，经腰间中枢催动，贯注于双臂、双腕，石栏对准巨人头顶，然后力量贲发如黄河之水泻于九天之上，狠狠地撞击下去。 那一击，除了石栏的自重，还有我附加在上面的全身重量，总共超过一百三十公斤，沉重无比地击中了巨人的天灵盖。
嘭的一声，他的上升之势猝然停止，随着石头一起跌下井底。那一刻，我甚至听清了他的颅骨碎裂反挫的喀嚓声。液体翻卷上来，淹没巨人的身体后，继续无所顾忌地上涨，仿佛数层密室里的水晶墙都已经熔化，并且势不可挡地汇集在了一起。
“那么，水晶墙里的人呢？会像杰朗、摩羯一样瘫倒在地，还是突然复活，转变为各种身份的活生生的藏民？毕竟他们与以上两人不同，都是活生生地嵌在水晶墙里，没有受到丝毫的外力戕害。
为了这一击，我全身都落入井筒里，只剩脚尖勾住井沿，稳住自己的身体。现在，我慢慢地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轻触沸腾液体的表面。那种感觉，就像一个端着一碗热粥的人，不小心将手指蘸进了粥面上一样。液体并不太烫，只有四十度左右的样子，与港岛将军澳附近的海边温泉差不多，无色、无味、透明。
我屈身向上，扶起莲娜，共同俯视着井筒。如果液体无限上涨的话，只怕会对罗布寺、窝拉措湖造成某些伤害。奇怪的是，液体升到井筒的三分之二后慢慢停住，不再沸腾冒泡，并于十分钟后逐渐冷却，重新凝固为水晶。
那种情况下，我怀疑密室里所有的一切，不管是电脑、桌子、床铺、死人、活人、经书等等等等都会被融为一体，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水晶疙瘩，永远无法切割开来，真是太令人遗憾了。
“陈先生，一切真好像是一场噩梦似的。”莲娜由衷地感叹。她的衣服已经在连番变化中弄得脏乱不堪，但劫后余生的喜悦掩盖了这种狼狈，转头眺望着罗布寺的方向。既是噩梦，终有醒来的时候，双头怪物也死于密室，以后再也不能跑出来害人了，我们也等于间接地为丹金王子等人报了大仇。
夕阳完全落下之前，我抱着莲娜回到了罗布寺。
几名正在扫地的年轻僧人一见到我，立刻面面相觑、满脸惊讶地丢下扫帚，飞奔着去中院通报。几分钟后，寺里的所有人都出来夹道迎接我们俩，因为他们以为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我们俩已经永远回不来了。
如果不是我抱着莲娜的话，顾知今肯定要飞扑上来拥抱我不可。
“奇迹，我盼到了奇迹！”他用力地抓着我的手，不断地重复这句话。
我把莲娜送回后院，站在廊檐下仰视着那棵古树。它现在的形象比杰朗的绘画中要渺小得多，枝叶虽然繁茂，却离覆盖整座寺院还差得远。也许那些话是杰朗将脑子里出现的奇怪东西做了最大程度的夸张，以提醒观看图画的人多加关注。
那时人多嘴杂，我没有过多地说什么，只是告诉仁迦大师自己太累了，要回去休息。我和莲娜都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平息心里的诸般杂念，等到彻底平静下来再展开下一轮搜索。
我房间里那个秘道已经失效，无论我怎样推按那块刻着六字真言的石头，脚下的石板都不再滑开。按照前院与井筒出口的地势比较，我能想象到密室里的液体已经充满了各个角落，然后淹没一切、毁灭一切也凝固一切，令所有的机关失去作用。
“也好，至少将肆虐已久的双头怪物消灭了，感谢上天的大力庇佑。”我疲惫地躺回到床上，不到半分钟就进入了梦乡。
外面，仁迦大师派了最得力的弟子值守，特意嘱咐我可以高枕无忧地酣睡，直到自然醒为止。
这一觉，坦然无梦，醒来时屋外阳光刺眼，已是第二日的午后。
有人在门外台阶上不停地走来走去，一遍一遍唉声叹气。我披衣下床，懒洋洋地开门，看到的却是握着卫星电话来回踱步的顾知今。
“顾叔，什么事？”一开口，我才察觉自己的嗓子也哑了，大概是密室里的空气过于干燥的缘故。
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
“有一个电话，是找你的，对方神神秘秘的，连名字都不说，只让我记住号码，要你打过去——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顾知今魂不守舍、忧心忡忡的。
我接过电话，按照上面那一长串数字回拨过去，如自己预料的，那个故弄玄虚的号码来自特洛伊，她打不通我的电话，只能找顾知今代转。
“陈风，听说你那边发生了一些意外？怎么，没大碍吧？”她的声音很低沉，显然情绪非常差。
“没事。”千言万语，都化作这两个字。特洛伊不是我倾诉的对象，对她说再多也只是婆婆妈妈式的发泄，根本于事无补。再说，摩羯是51号地区的人，身份特殊之极，如果有需要的话，特洛伊会主动问我，不必我一厢情愿地多嘴。
在顾知今诧异的目光中，我退回屋里，反手关门，不想让他听到任何与密室有关的细节。昨天，他追问我和莲娜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用“被高手掳走又逃回来搪塞”的谎话搪塞过去。
“我这边的卫星资料显示，霍恩的生命活动迹象彻底消失，他所在的区域产生了严重的通讯和探测屏蔽。情报部门无法解释这一现象，又不能在短时间内派人前往调查，所以我只能求助于老朋友你了？”听声音，特洛伊正在翻阅一些卷宗，听筒里不时传来“唰啦唰啦”的翻动声。
“要我做什么？”我明知故问，借以拖延时间，好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下来。一场好睡，让我的体力完全恢复，浑身充满活力，迫不及待地想要迎接下一次硬仗。按照杰朗的提示，我准备面见仁迦大师，开门见山地询问古树下的秘密，尽量地寻找捷径，节约时间。
“如果霍恩死了，我们之前的所有约定就必须取消，请谅解我的苦衷，因为那是组织上的决定。不过，我从私人感情角度出发，必须得提醒你最近喜马拉雅山脉东侧地区的地下水域有相当复杂的异动，主要是指羊卓雍措湖、窝拉措湖、普莫雍措湖南北一线，昼夜温差突破了历史最高限。按常理推断，可能是火山喷发、地下岩浆活动加剧、湖底地震、地壳板块位移之类非常事件的先兆。我知道，找不到夏小姐，你是不会离开罗布寺的，但也要保持足够的理智才行。陈风，我已经向上面提出申请，尽快赶往藏南地区，如果有缘，我们很可能在雪山脚下会面，你听到这个消息，感觉如何？”特洛伊似乎满怀期待，声音里渐渐添了笑意。
我不知道这笑声是属于间谍人员的特殊伪装还是发自真心的，只能淡淡地笑了两声，不发表任何评论。
“生气了？”特洛伊这一次真正地放声大笑。
无论她所在的组织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毫无怨言，毕竟这种与虎谋皮的合作越少越好，否则只会引火烧身。


46特洛伊的真情
更新时间:2010-7-11 7:34:26字数:3342

“没有，不过我叔叔生前有句话说得非常有道理，我好几次想讲给你听的，却有些不好启齿，稍嫌唐突。”我踱回床边，从床下的旅行箱夹层里取出刀囊，用备用小刀补满了内衣上所有的武器暗袋。见仁迦大师的后果如何，谁也不好预测，因为任何人都可能在巨大的利益冲突面前失去理智，泯灭自己的人性。
只有触摸到这些冰冷的精钢小刀，我的思想才会真正放松下来，蔑视前路上一切艰难险阻和牛鬼蛇神。
“什么话，请讲。”特洛伊的笑声说停就停，戛然而止。
“我叔叔说过，加入51号地区的高手不会得到任何好下场，死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更惨。”我诚恳地重复着这句话。究其实，我对特洛伊的印象甚好，不愿日后目睹她的悲惨结局，才刻意提醒她。江湖前辈们笃信“争棋无名局、列强难善终”的道理，越是高手，越容易被身不由己地推到风口浪尖上，然后无法自主命运，只能随波逐流。叔叔的死，似乎也印证了两句话。
“经典，多谢。”特洛伊怔了怔，良久才黯然回答。
忠言逆耳，相信身在51号地区的每一个人听到这些，心里都会不舒服。
“那么，大家都相互保重吧，总有江湖再见的机会。”我准备挂断电话。既然没有合作的可能，何必再浪费彼此的唇舌和时间。
“等等，等等……”特洛伊蓦的低叫起来，“陈风，先不要收线，我还有一句话说。”
外面好像起风了，台阶上的落叶因风而舞，嘁嘁喳喳地轻碰着门窗。
我突然联想到：“如果风势加大，后院那古树的枝叶一定是摇摆不定，状如魔女长发吧？”同样是一棵树，或动或静，带给人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也许杰朗心中出现的那棵树的形象，是它被狂风摇曳到极点的时刻留下的，所以才跟我们平日所见迥异。
“陈风，我爱你。”特洛伊用英语说出了这句话。
我的心仿佛被人猛的揉捏了一把，有点头晕目眩起来。
“这句话，也许应该在两年之前的港岛特首回归纪念酒会上告诉你，但我在犹豫中不经意地错过了。彼时，你是那么骄傲，是港岛千万女孩子目光中的完美男人，陪在身边的不是夏雪，而是瑞茜卡。我以为自己只是被你头顶的‘盗墓王侄子’那个光环吸引，才会不经意间错失机缘。我承认，我是个太会算计、太在意得失的女孩子，并且在组织内部，我有‘超级电脑中枢’这个褒贬各半的称号，但我今天必须得向你承认，这步棋，我走错也算错了。陈风，我爱你——”特洛伊带着哽噎声连续三叹，余音不绝于耳。
那次酒会，我也曾注意到她，衣香鬓影间，她如一株蓓蕾初开的夜来香一样妖娆。或许我是个太注重内心感受的人，才没有最终迈向她。
“人生不过单行道，既然错失，我输得心服口服。这一次，如果不是夏小姐生还无望，我也就不会旧事重提了。陈风，记住，无论任何时候，都有一个女孩子天涯海角永远牵挂着你的消息，并且为你守身如玉……直到生命在晦暗中终结……”特洛伊终于放声大哭起来，与先前公事公办时的干练、算计精准时的大笑比，这时的她更能深深地打动我。
“那么，就这样吧，如果有缘，终会再见的。”她逃也似地飞快地挂断了电话，但那种悲悲戚戚的哭声却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耳边。
“再见。”我对着话筒轻轻重复，虽然她已经听不到了，“我心里只有夏雪，就算再见，也只是朋友。”
现在，除了我，没人相信夏雪能够重新回来，包括莲娜在内。不过这样也好，证明只有我和夏雪的心灵是时刻相通的，千万人之中再没有第三个同类。人的一生中，能觅到这样独一无二的爱情，岂不也是一种巨大的荣幸。
顾知今曾说，昨天我和莲娜出现之前，他已经无数遍拨打我和夏雪的号码，得到的都是无法接通的盲音。我打给他的那个电话，虽然没能成功交谈，却让他焦躁上火到满嘴燎泡、彻夜失眠的地步。
当我再次打给夏雪时，除了盲音还是盲音。如果她的电话碰巧也是在最后那次拨给我时电源耗尽的话，简直就称得上是上天的故意捉弄了。
“陈风，打完电话了吗？天气变了，我老是有要出事的不祥感觉。”顾知今终于按捺不住了，轻轻敲门。
我开门走出来，感觉从身到心都沉甸甸的，特洛伊的哭声和眼泪仿佛变成了另外一副重担，压在我的肩膀上，与夏雪那副恰好左右对称。
刚刚还是阳光明媚、白云悠悠的天气，忽然变得阴云密布，狂风乱舞，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降临。向北面望去，隔着一重院落的古树正在风中摇摆着，杂乱的枝条上下翻飞，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哗哗声。
“天气预报明明说是没事的，这鬼天气，到底要搞什么？”顾知今缩了缩脖子，用力拉紧衣领。
“顾叔，你的裤子要拖到地了。”我指指他的脚下，那条到罗布寺来就一直没换过的牛仔裤已经被脚后跟踩住，如果没有腰带的束缚，只怕就要全部脱落下来了。
顾知今尴尬地一笑，立刻双手提裤子，顺便扎紧腰带。
“顾叔，我要去见仁迦大师，你要不要一起过去？”我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是该向罗布寺摊牌的时候了。不管怎么样，我都要验证杰朗说过的话、绘下的画，才能不虚密室一行。唯一值得放心的一点，双头怪物已经被消灭在井筒里，被大块水晶包裹住，罗布寺内外已经没有什么强敌威胁了。
顾知今点头答应，跟在我后面，向后院走去。
风越来越急，高远辽阔的天空已经尽染为墨色，古树枝叶急舞着，不断地扫过大殿顶上的青色瓦片，将上面的尘土和苔藓纷纷扬扬地拂下地来。侧耳听听，窝拉措湖水拍打湖岸的巨大动静也声声入耳，不必出门去看，就能想象出白浪滔天不休、水鸟怆惶躲避的情景。
“真是怪极了，我从一早起来就眼皮乱跳，总觉得像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顾知今一边走一边胡乱嘟囔。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顾叔是那只眼睛跳？”我没有太多心情开玩笑，但从周围藏僧的疑惑目光里发觉，我和顾知今的脸色大概是太严肃了，传递给他们一种特殊的危险信号，于是他们的表情也僵硬起来，都在偷偷地观察着我们。玩笑话能让自己放松，亦能感染他人，所以我才故意扭头跟顾知今讨论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顾知今耸了耸肩膀：“唉，两眼一起跳，总不该是财运、霉运约好了作伴一起来吧？”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向着因天色骤变而变得昏暗的寺庙角角落落里张望着。
我向一名年轻的僧人打听仁迦大师现在何处，他指着古树下的大殿回答：“就在那边，这个时刻应该是在思过堂里面壁冥想。”
进了后院，顾知今仍在自言自语：“要是老邵、司马他们还在就好了，至少能帮我算算看看，到底要出什么事，究竟吉凶如何。唉，港岛异术界的大人物都明白，泄露天机者夭寿，所以轻易不开金口，谨守规矩，方能得以颐养天年。老邵、司马也不知是动了哪门子心思，非要向你下手，这不是明摆着抽沧海兄的后腿吗？换了我，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会让沧海兄那样的好朋友九泉之下大失所望。陈风，你放心，只要你一天不回大昭寺去，我就一天留在这里陪你，绝不先走。”
他突然提到邵局和司马镜的名字，让我心里也相当不好受。我把叔叔的这几位好朋友一向都恭恭敬敬地视为导师，特别是叔叔离世后，邵局、司马镜一路陪我入藏，我心中的感激无以言表。很可惜，感情替代不了利益，他们最终的抉择站到了金钱和权势那边，弃老友感情、后辈尊敬而不顾，最终丧命与九曲蛇脉一战。
“顾叔，我很抱歉。”我本想将那一页全部忘掉的，但经顾知今这么一提，心底又隐隐作痛起来。
“陈风，不关你的事，是老邵和司马太……”顾知今感慨地闭嘴，中止了这一话题。
“顾叔，我一直很感激几位前辈的教诲和关照，叔叔的一份遗言中提到过，要把几年来搜集到的一些小玩意分赠几位，那件事等我回到港岛马上就办。这一次，不管能不能救夏雪回来，我都将终生感激顾叔陪我到罗布寺来。”这些是我的真心话，至少有他在身边，遇到任何事我都能找人商量。
后院里的光线明显黯淡了很多，因为那古树的枝叶遮去了近一半天光。地上满是落叶和枯枝，却空无一人，越发显得阴森森的。东侧大殿的木门紧闭着，窗户里也没有一丝灯光和人声，仿佛这里已经被所有的人都抛弃了。
“陈风，有两件事没来得及告诉你，一件是宁吉已经撤掉了所有手下，将力量集中起来防御外敌；另一件，前天中午，银骷髅和他的手下带着最新的设备乘船进湖，到现在都没回来，反倒是那条空船自己漂回来了。”顾知今是老江湖，当然知道后一条代表了什么。
我听摩羯说过，银骷髅等人已死，因为他们惦记的不是夏雪的命，而是窝拉措湖底的宝藏。这些事通通不是今日的重点，我此刻只想快些见到仁迦大师，打开进入古树下秘密洞窟的通道。宁吉将枪手撤走也好，省的在我们头顶多一架人工摄像机，做什么事都不敢放手。


47佛掌密钥
更新时间:2010-7-11 7:35:03字数:3704

我当先走上东面大殿的台阶，伸手一推，两扇厚重的木门应手而开，发出“吱呀”一声怪响，一股浓重的香火味、陈年檀香法器味混合着扑面而来，仿佛将时间空间一下子推移到了古老的藏地寺庙历史长河之中。在拉萨时，我和夏雪到过的每一座寺庙都有这种味道，闻上十几分钟，心情自然而然就安静下来，对各种神佛宝相起了无比虔诚的敬畏之心。
“老邵说过，每天午时，左眼跳，代表长期耕耘总算有了结果，可以松一口气，准备享受成果；右眼跳，代表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还好机率不高，继续保持警戒，就能化险为夷。现在呢，是午时将尽，未时将始。我再好好想想，未时眼皮跳，似乎是左眼代表逢赌必输；右眼代表有好事发生，但微不足道。今天是星期四，左眼跳代表有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右眼跳代表今天对任何事都不能插手……”
顾知今老了，在眼皮乱跳这件事上始终夹缠不清，唠叨个没完。
在医学上，眼皮称之为眼睑。眼睑有两种肌肉，一种叫做眼轮匝肌，形状似车轮，环绕着眼睛，当它收缩时眼睑就闭合；另一种肌肉叫提上睑肌，当它收缩时眼睛就睁开。这两种肌肉不断收缩、放松，眼睛就能睁开和闭合。如果支配这两种肌肉的神经受到某种因素的刺激，两种肌肉同时兴奋，就会出现反复收缩，甚至痉挛或颤动，眼皮就会不由自主地跳动。出现眼皮跳时，多数人自己感觉明显，旁人却看不出来。
眼皮跳分为生理性和病理性两种，顾知今肯定是属于前面这一种，发作时间很短，常常只是几秒钟，跳动程度也不严重，根本不需要进行特殊处理，只要注意休息或者进行局部按摩一下，症状就会消失。 
我慢慢跨过近两尺高的厚重枣木门槛，站在中央大殿里。现在，我的右前方就是那棵巨树的主干，差不多有两人合抱那么错，直竖在这种屋子里，显得格外粗壮，令我担心越长越粗的古树会将大殿连同地面一起撑破，毁掉这幢百年老屋。
左前方静静地横着一道青灰色的帘幕，那后面就是年轻僧人说的思过堂。昔日达摩大师教会了后辈们“面壁静思己过、顿悟恢弘佛法”的得道捷径，藏传佛教弟子对此深有研究，经常在长年累月的静思中飞升顿悟，成就一世之名。
“仁迦大师？”我冷静地低叫了一声。
“这么静，不会没在吧？”顾知今完全是自己跟自己说话，无需我的回答。
我挥手挑开帘幕，一条幽暗的长廊直通向北，但没有人应声，侧面所有的门窗都死死地关闭着。
“仁迦大师，陈风求见。”我一边提高声音重复，一边大步走向长廊尽头。
哗的一声，头顶的梁上忽然撒下一阵细密的尘土，那是古树的粗枝敲打屋顶所致。只要不将它砍伐掉，这间古殿永无宁日。长廊尽头的一扇残破木门上方，嵌着一块雕花木板，细看两遍，原来上面雕刻地不是寻常花朵树木，而是一株植根于一颗人心上的植物，枝蔓生机勃勃地向上伸展着，一切都源于那颗人心的供养。
我的手指已经触到黄铜门环，却被那人心和古树代表的意象打动。古树深植殿中，其营养何来？难道不是罗布寺诸位僧人的辛勤照顾与培养吗？正因为他们用心去做，那古树才变得枝繁叶茂、根深蒂固，成为藏南地区的一棵名树。那么，门楣上方嵌着这样的木板，代表的是什么样的复杂深意呢？
哗的一声，我还没有推门，门扇已经被拉开，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受伤莲娜。她的腿伤那么严重，就算有灵丹妙药，也得“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内不能站起来走路才是。
“陈先生。”莲娜微笑着，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门里是一个正方形的房间，宽窄进深都在十五步左右，空空如也，没有一样家具。佛教的面壁思过地点有些像日本的“和室”，主要作用是让人完成“静思、独处”的一个过程，达到“审视自我、挖掘内心”的目的。
仁迦大师坐在房间中央的老旧蒲团上，侧对着我，银眉不时地掀动，显然情绪非常激动，却又暂时不能发作。他的对面，宁吉抱着胳膊站着，居高临下俯视着思过堂里的一切。
“大师给我敷上了最好的藏药，痛感正在消失，所以我干脆到这边来参观一下，感受一下藏地寺庙的面壁文化。”莲娜在为自己找借口，但宁吉咄咄逼人的气势却说明，他们是有备而来，向仁迦大师有所求。
仁迦大师面前的地上有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浅坑，约有一尺见方，他与宁吉的目光都盯在浅坑里。
“好了，又来了两位高手，正好共同参详研究。”仁迦大师终于开口，掀动银眉，慈祥和蔼地向我微笑着。
莲娜立刻让开，请我和顾知今进去。现在，我看清了那小坑的青色底部非常平整，上面刻着无数弯弯曲曲的黑色线条，好像是一张复杂的地图。
“莲娜公主已经将你们失踪后的遭遇原原本本讲给我听过了，祝贺你杀死了双头怪物，为北方邦的勇士们报了仇。”宁吉的声音依旧冷硬，但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死去的勇士都是他的同事，大家都死了，只剩下他活着，已经成了江湖上的笑柄。无论双头怪物是死于水晶凝固还是我的石块重击，对他而言，都是一种解脱。
我笑着点头，算是谢谢他的夸奖，然后马上转向仁迦大师。
“通向神秘世界的路正在打开，但你们谁才是解开这道佛掌之锁的真正高手呢？请大家挨个将自己的手放进里面，尝试一次吧！”仁迦大师指着小池子，示意离他最近的宁吉第一个下手。
宁吉蹲下身，慢慢地将右手平放进小坑里，紧贴着那些黑色曲线。不过，没有任何怪事发生，只有枝条扫过大殿屋顶时的哗啦声越来越响。
“那是什么？”顾知今按捺不住开口。
“那是一道心灵之锁，真正的有缘人将通过右手上的掌纹与未知世界沟通，然后打开封印之门，带我们走进去，发掘到一个匪夷所思的诡异世界。顾先生，稍后你也可以试试，我想，如果大家集思广益的话，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仁迦大师的银眉掀动次数越来越多，显然对即将发生的事并没有把握。藏传佛教与汉传佛教有一个共同点，亦是只讲悟性，不讲年龄。仁迦大师主持罗布寺工作多年，是寺里年龄最大的一名僧人，但却不是悟性最高的。否则，他早就得其门而入，不必让这么多外人参与进来。
如果坐在他的位子上的人是杰朗，也许一切问题早就迎刃而解了。我怀疑杰朗不过是被摩羯蒙蔽利用，倾毕生之力描绘脑子里的“伏藏”，却放弃了对于佛学世界的追求。悟性太高是他的优点，当然也是他的缺点，因为他会过度专注于自己想干的事，其它一律抛开。
宁吉悻悻地抽身后退，顾知今抢到莲娜的前面捋起袖子，伸手入坑。
实际上，那东西可以看作一块指纹密码识别器，因为世界上两个人指纹相同的概率几乎等于零，在一千万亿亿人中才可能出现两个指纹完全一样的人，所以就像不存在两片相同的雪花一样，世界上也不存在两个指纹相同的人。
指纹是人类手指末端指腹上由凹凸的皮肤所形成的纹路，能使手在接触物件时增加摩擦力，从而更容易发力及抓紧物件，是人类进化过程中自然形成的。指纹由遗传影响，每个人的遗传基因均不同，所以指纹也不同。通常胎儿在母体内发育三至四个月时，指纹就已经形成，在成长期间指纹会略有改变，直到青春期十四岁左右时就会定型。
“这东西不会是一个指纹掌纹识别器吧？”顾知今始终不肯闭嘴，今天的表现异常古怪，“真是难以相信古代人也会使用这种高端技术，总不会是史前文明留下来的特殊纪念品？陈风，如果我的猜测属实，咱们的罗布寺之行可就变得万倍超值了。”
我不禁皱起了眉头，毕竟他平时不是个太多嘴饶舌的人，这种强颜欢笑式的絮絮叨叨不是顾知今的本色。
“前辈高僧留下的机关布局，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顾先生，请认真一些，不要亵渎了我的师父班丹大师、师祖旺堆大师的静修之地。”仁迦大师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双手重重地握在一起，结成“大藏避邪妄言手印”。藏传佛教寺庙忌讳颇多，顾知今的“妄言”已经触动了十条大忌之一。以仁迦大师的修养，当然不能即可发作，但心中的不悦可想而知。
“陈先生，当我站在这里，忽然有种宠辱皆忘、游离于时空之外的淡定感觉。你试着默数一下，脉搏跳动是否正在趋缓？是否已经减缓了三分之一以上？”莲娜轻踱过来，低声提醒我。
我的正常心跳在每分钟六十次到七十次之间，但此刻搭住腕脉细算，半分钟内只跳了不到二十次，减缓近五成。
“我在后院住了一个星期，早就有了这种感觉，仿佛那棵古树吸收大地灵气、寺庙人脉的同时，竟影响到了时间的推移。”莲娜举高右腕，指着自己戴着的那块二零零八年款百达翡丽珐琅名表。
那是一块市面售价约三百万美元的瑞士名表，向来都是以“工艺华美、计时精准”著称于世。百达翡丽自二零零零年开始推出这种珐琅彩绘套表的腕表，其工艺是先以金丝线围出轮廓再填入釉料烧制的掐丝珐琅，镂雕出艺术与工艺完美结合的款式，外行人即使不懂机芯精妙，光看外观就能感受到它的华贵美丽。
“上次与格林威治校时是在去年夏天，误差不超过每年三秒钟，但到罗布寺来一周，已经慢了五十秒左右。我怀疑后院下面是不是埋藏着超常的磁性物质，影响到了腕表的机械机芯运转？或者说，腕表没有减速，而是我们身边流逝过去的时间变慢了，已经脱离了罗布寺以外的正常世界？”莲娜的困惑真实地写在脸上。
我马上摇摇头，因为百达翡丽的技术人员使用新型单晶硅材料和创新的“百达翡丽末端曲线”技术制造腕表的游丝摆轮和擒纵机构，那种具有自润滑、低密度、防磁和耐腐蚀等优良性能的硅材料配以超凡的设计，令每一款腕表都具有出色的精准性，完全不受温度、振动和磁场的影响。
“夏雪说过同样的话。”我压低声音回答，免得影响顾知今的情绪，让他打开另外的话匣子。


48唐朝将军
更新时间:2010-7-12 0:45:49字数:3303

夏雪抵达罗布寺时戴着的是一款雷达腕表，我们通电话的时候，她偶然提及那块从不出错的表竟然一觉醒来慢了四分钟。那一点点时间对于生活节奏缓慢拖沓的藏地百姓来说并无大碍，但夏雪是个经验丰富、心思缜密的人，任何异常情况都会引起她的惕然反思。
“你果真相信……说过的话？”莲娜故意含混地将“杰朗”这个名字带过，不想引起仁迦大师和顾知今的怀疑。以她对宁吉的相信，很有可能将密室里发生的事一字不漏地讲给他听，不会有丝毫的隐瞒。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静观其变。”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在这个原则问题上绝不会动摇。叔叔生前教给我太多有益的箴言，当时无法理解的，随着藏地之旅的日渐深入而越来越能深刻领悟。
“……大总管也说了同样的话，我们失踪后，他调集了三百多人四处寻找，亲自开车跑遍了罗布寺方圆一百公里内的八十多个村子，自己差点累坏了。我们回来时，他并不在寺里，是别人打电话通知他，今天凌晨才赶回来。陈先生，你们两个都是当世无双的大英雄，如果能精诚合作，一定会揭开一切谜题真相。”莲娜忧心忡忡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拨云见日般的微笑。经过密室逃生事件后，她对我倍加信任，肯把我和自己最依赖的宁吉大总管相提并论了。
“嘿，还是什么都没发生，这东西对我不起任何作用。大师，你最好能提前说说看，手掌放入后，到底会出现什么异常现象？是山崩海啸，还是地震地裂？”顾知今又毫无顾忌地叫起来。
这一次，除了他自己外，思过堂里所有的人都皱起了眉头，但谁也不好发作。
我走过去，扶起顾知今，在他耳边低语：“顾叔，这里的情况似乎非常复杂，不如你先回前院房间去，出什么问题的话，我会马上赶过去向你请教。”
顾知今拍了拍手掌，不以为然地大笑着出门，无礼之极。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人，或许是近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才会失态，千万千万请大师、莲娜小姐、宁吉先生原谅。”等到顾知今去得远了，我才谦虚谨慎地向大家道歉。
仁迦大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那方方正正的小坑。
我缓缓地蹲下，深吸了一口气，右掌五指伸直，指尖向东，掌跟向西，放入坑里。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因为仁迦大师的盘膝打坐姿势是坐东向西的，每一个站在他面前的人都会以同样角度顺着东西向放入手掌，绝不会刻意地将自己的右手横过来，形成指尖向南或向北的古怪姿势。
那块刻着黑色线条的石板已经被宁吉和顾知今的手掌捂热了，除了略微的粗糙感，再没有什么可以描述的了。
“假如它是一架指纹识别器，那么光源何在？图像何在？”我不喜欢顾知今唠唠叨叨的样子，但自己的感觉却跟他差不多，至少这个小坑在外观上接近那种现代化高科技机器。
指纹识别器是一种利用指纹采集头及其配套软件结合起来的高科技安全产品，在需要解密的场合，只要将使用者的手指放在平板指纹窗上即可。所谓的指纹窗，与我手掌所按的石板相差无几。
　　识别器感应或读取指纹有多种不同方式，其中，电容式传感技术是根据活体手指表层上的电阻变化传导指纹图像。它首先读取手指活体表皮的电阻变化，然后传导显示这些变化的手指图，该图看起来就像警察展示的标准指纹图像。电阻变化图称作指纹图像，产生指纹图像后会对其进行保存，或将其与另一个指纹图像进行比较，以确定它们是否相同。
该技术非常成熟、稳定可靠，是当今市场中最为普遍的指纹传感技术之一。
产生指纹图像的其它方式还有光学、红外线、雷达、激光等等，但万变不离其宗，每一种仪器都需要电源支持、光线扫描，而且出现在藏南古寺里的可能性非常之小。
“我以为是你，却不是你，唉……”仁迦大师如同耳语般地轻叹，伸手捉住我的腕子，久久地凝视着我的掌心。
“大师，这块石板究竟代表什么？”我冷静地问。
“那上面，有一枚古代高僧留下的掌印，那位高僧说过，未来的某一天，有人能够重新按下与之完全相同的掌印。到那时，神秘世界的门将豁然打开，让我们看到已经湮没的历史遗迹，然后，得道者升天，成就金刚不坏之躯；卑劣者入地，接受轮回拷问，世界因之而变得澄澈清明，如同雪域藏民人人向往的香巴拉之城。师祖、师父守护这个秘密至死，始终无法获得此中真谛，到了我这一代，大概也是这种结果了。不过——”他猛的握紧了我的手掌，“陈沧海先生说过，你身上流淌着与常人迥异的鲜血，一定兆示着什么，所以他很早就想带你来这里了。你再试一次，再试一次，或许是哪个环节出了小差错也未可知呢？”
我的心里忽然充满了惭愧和沮丧，叔叔对我的看重是他的朋友圈子里尽人皆知的。他曾说过，将来有一天会带我周游世界，将自己掌握的知识经验一字不漏地传授给我。“十三省盗墓王”的名气只是浮云，他要我做一个才识和能力真正达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境界的绝世高手。
“抱歉，我可能真的要令大师失望了。”
我想挣脱仁迦大师的手，但他反而攥得更紧，一边喃喃自语：“不要说话，千万别放弃，一定是哪个环节有差错，一定是……我有预感，那个人就是你，一定是你，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到底错在哪里了……”
他的额头上突然迸出一条淡青色的筋络，形如一道峰谷相差巨大的波浪线，横穿眉心的“川字纹”，搭接左右眉骨、左右太阳穴后，竟然一只向脑后环绕过去。当那条筋络的颜色逐渐加深，变为深青色、紫色、紫红色、鲜红色的时候，就像有人在他头顶束起了一条诡异的红色丝带一般。
“是你吗？杰朗？”一个威严的男人声音陡然传入我的耳中。
此刻，在场的只有我、莲娜、宁吉和仁迦大师，那种声音不可能是发自我们四人之口，因为在我感觉中，只有官居高位的人才会用那种腔调说话，仿佛一出口就是铁一样的命令，所有人必须得毫无怨言地执行。没猜错的话，说话的大概是一名统兵打仗的高级指挥官一类的任务。
“他为什么会提到杰朗的名字？”我向四面扫了几眼，思过堂里仍然只有我们四个，绝没有多出其他人来。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还不赶快进来？”那声音再度响起，调门更高，似乎转眼间就要勃然大怒。
“你是谁？”我忍不住反问，因为那声音几乎就响在我的耳边，我确信那人是在向自己问话。
“我是谁？我是谁？难道你母亲没有告诉你吗？那个格桑花开的满月之夜、窝拉措湖边的草地上还有我给她留下的那封无比重要的信？我——是你的父亲，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逆子，到现在才找到这里来，根本就是在浪费生命。快点进来，我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那声音终于发怒，开始喃喃地咒骂起来。
“陈先生，你没事吧？”莲娜转到我面前来，吃惊地瞪着我。
我悚然惊觉，说话的人绝对不在思过堂里，难道是我的幻听？
“我没事，你小心退后一点。”看仁迦大师的样子，是在调动全身血脉，施展类似于“天魔解体大法”之类的异术，以提高自己思考问题的能力，破解方坑里埋藏的秘密。
当那条颤抖跳动着的脉络清晰无比地凸现在他的头顶时，他终于慢慢地吐出了两个字：“下……去……”
“去哪里？谁在说话？”我先推开莲娜，再慎之又慎地低声问。
“大唐将军……孙……孙……”啪的一声，他的左侧额头上的筋络爆裂开来，一股血箭直飞上半空，然后跌落进方坑里。他垂下头，将那汩汩流血的伤口对准方坑，任由鲜血喷涌而出。
转眼间，刻着黑色线条的石板就被鲜血淹没，刺鼻的血腥味立刻充满了思过堂。
“在血液中寻找他的……他的影子，快，就在里面，就在里面……”仁迦大师气喘吁吁地放开了我的手，鼻腔和嘴巴里也开始鲜血长流。刹那间，我看到血池的中央映出了一只模模糊糊的掌印，指尖向北，掌跟向南，马上毫不犹豫地探出右掌，照准那掌印盖了下去，右手也随即被鲜血浸泡起来。
蓦然之间，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披着黑色铠甲的古代将军，头发上胡乱地扎着布条，手里提着一条铁棒。他的个子相当矮，只能达到我的胸膛，正大步地向我走来。
我本能地双手护胸，以截拳道的临敌姿势向他发出明显的警告。
“喂，你小子既然到了，还不赶紧跟我走？快点快点，快点，我带你去看看正经事。去得晚了，还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听清楚，我不是坏人，我是你亲生父亲，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把你给盼来了！”他倏的伸手捏住我的肩膀，转身就走。
我不甘示弱，手臂一翻，使出“千手观音擒拿手”，反推他的肘尖，化解了他的这招攻势，同时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朋友，你弄错了，我不是杰朗，而是另外一个人。”


49天龙八部
更新时间:2010-7-12 0:46:19字数:3625

事实上，我一直蹲在仁迦大师的身边，那声音和黑甲将军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杰朗已死，以他的年龄，是不可能有如此年轻的父亲的。幻觉终归是幻觉，无法用常理解释，就像杰朗无法确切地描述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幕故事一样。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仁迦大师陡的跳了起来，头上的鲜血淋漓一甩，我的衣服已经首当其冲地遭了殃。现在，方坑里的鲜血正在渗漏下去，确切说应该是被那块刻着线条的石板慢慢吸收掉了。
“余心向佛，千年不死。好好，好一个‘千年不死’，那才是真正有志做大事的人，比任何毕生青灯黄卷、虔诚诵经的藏传佛教门人都更具价值。我看到你了，我真看到你并且大彻大悟了，感谢尊师点化，感谢……跟我来吧，跟我来吧……”仁迦大师语无伦次地叫着，一把拖起我，奔向门外。
临去时最后一瞥，我看到那块青石吸饱了藏地高僧的血，已经变为近乎透明的澄碧色，所有的线条都清晰地凸现出来。
“宁吉先生，把那块石板凿出来带走，我觉得它肯定有用！”我向宁吉大叫。
仁迦大师的右手如雪山峰顶的秃鹫鹰爪一般，指尖死死地嵌入我的小臂肌肉里，拖着我飞奔出门，然后向古树方向狂奔。我不知道他的武功师承何门何派，这一抓之力，比起中国江湖的淮上鹰爪门武功有过之而无不及，令我急切间无法挣脱。
我们两个冲到大殿正中，仁迦大师突然止步，我借着前冲的巨力拧腰旋身，终于挣脱了他的五指。
“大师，你要带我去哪里？”我甩甩手臂，皮肉虽然没被抓破，却已经痛得钻心。
“别说话，看……看那棵树。”仁迦大师如同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蹒跚地走近古树，伸手抚摸着纹路纵横的树皮。因为恶劣气候的影响，这棵树生长缓慢，所以树皮坚硬而厚实，仿佛能随着岁月增长而一直拔节到天上去。
“就在这里，他就在这里，师祖和师父果然没有骗我。那唐朝的大将军真的一直都在，他在守护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他在等着一个人完成一件大事……他的寿命就要结束了，你知道吗？他就要死了，但是使命必须延续下去，直到……直到……”仁迦大师痛苦地捂住太阳穴，那条突兀的筋络消失了，但他的思考能力也随之下降，无法继续表达。
就在我们身后的青石板地面上，他的血滴了一路，触目惊心，如同几千颗断了线的西藏珊瑚珠。
“怎么才能见到他？”我知道，仁迦大师到了现在的地步，已经是油尽灯枯，强弩之末。假如树下洞窟里真的有人存在，我该怎样找到下探通道？
“跟我来吧。”仁迦大师摇摇晃晃地前行，绕着古树逆时针走了三圈，那些鲜红的血滴也跟着环绕大树三圈。
宁吉和莲娜赶了过来，他的腋下挟着一块一尺见方的石板，正是被仁迦大师的鲜血浸泡过的那块。
仁迦大师的血就要流干了，他倚着树身，抖抖索索地从僧袍的口袋里取出一卷经书，向我挥了两下，有气无力地微笑着：“陈先生，这本《圣大解脱方广忏悔灭罪成佛庄严大乘经》是藏传佛教僧人持诵的经典，为了弘扬佛法，我随时都将它带在身边，渴望有天能一夕顿悟，抛弃肉身，白日飞升。现在，我用不到了，因为我突然明白，自己在罗布寺、在藏地高原、在人世间都是为着一项神圣使命而活着的。我……与藏地千千万万个伏藏师等同，我猜自己的前世可能是佛祖驾前的一盏香油明灯，只为照亮世界而活，诸多虔诚弟子将因我的照射指引而横渡厄难，抵达灵山彼岸。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大师，不要提经书的事情了，我们要见杰朗提到的天龙八部高僧，要深入地下，找出埋藏在罗布寺底下的秘密。”莲娜不再沉默，也许在最近的种种惋惜错失后，她也意识到了时间和效率的重要性。任何问题，如果当事者不能积极进取，占据事件发展的主导地位，势必步步受挫，徒劳无功。
仁迦大师振臂一挥，经书凌空向我飞来。或许那本线装老书实在是太破旧了，根本经不起这种抛掷，刚刚离手，便纸页散乱，纷纷扬扬地半空乱飘。
“这部经文是本师释迦世尊去娑罗树涅槃途中所宣讲的经文。世尊心中充满了对罪苦众生的悲悯，便赐以净除罪障的方便之门，教令称念十方三世佛和菩萨名号以及十二部经名。不仅宣讲忏悔净罪的殊胜法门，还宣讲三乘是一乘、别相三宝、一相三宝、超拔众生的方便、无上空义、成就菩萨道……等等。本师曾经历劫修行，供养无数诸佛，但仅仅得闻一次此经的名字，并未亲眼得见此经。而后又经多劫修行，终於定光佛时得闻得见此经，并得授记。得见此经的人，就等於见到本师，会得到世尊的授记。受持此经，就能除灭一切烦恼重罪，饶益一切众生，功德无量，十方佛土，随意往生……”
蓦的，那些写满文字的发黄书页竟然化身为几百只翩翩起舞的灰色蝴蝶，振颤着纤薄的翅膀，绕着那棵古树飞动。
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将莲娜惊得目瞪口呆，只是仰面看着，双拳紧握，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师子吼菩萨在经中云：是方广经典。诸佛之母。菩萨大道。学者眼目。摄诸邪见。救护失心。闭三恶道。开无上菩提门……”仁迦大师支撑不住，挣扎着盘膝坐下，几百只蝴蝶忽然一同落下，将他周身包裹住。
“不要多说，不要多问，不要多动。”我把莲娜拉到我的身后，压低嗓音叮嘱她。
“坐化坐化，坐而化之，抛弃肉身，唯心永存……”仁迦大师的脸已经被蝶翼遮住，但他的声音仍不断传来。猛然间，蝴蝶再次飞起，绕着仁迦大师飞旋急舞，化成一层蝴蝶的幕布。空气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种淡淡的檀香味，应该是从飞舞的蝴蝶身上传来的。
“陈先生，我觉得大师似乎即将寂灭，檀香味就是他临终前运气散功所发出的。如果这条线索断了，我们又该怎么办呢？”莲娜从我身后探出头来，紧张地盯着那群蝴蝶。
现在，明明知道秘密就在古殿、古树之下，却无法破门而入，简直是一种痛苦之极的煎熬。蝴蝶的舞姿渐渐放缓，忽然排成八列长队，向古殿外飞去。我又一次惊讶地发现，仁迦大师已经不见了。
宁吉忽然猛的击掌：“怪，怪到极点——但也妙，妙到极点！”
这种人类骤然变身为蝴蝶的故事史上早就有过，《庄子.齐物论》上记载：“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戚戚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这段古文的意思是：以前庄子做梦变成蝴蝶，完全是一只欣然生动的蝴蝶，十分快活适意，全然不知道自己是庄周了。一会儿醒来，才惊讶自己原来是庄周。真不了解到底是庄周做梦变成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呢？庄周与蝴蝶一定有分别。这就是所说的物化，也就是变化同为一体，不分彼此，消除物我差别的境界。
无论如何，仁迦大师已经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大概已经变成了一只漂亮的灰蝶，与经书化成的蝶混杂在一起，逍遥自在地去了。
“陈先生，仁迦大师向你说过什么？难道咱们的大好线索就这么断了？”宁吉闷闷不乐地苦笑着。
很可惜，仁迦大师没有说过任何有用的线索，一切都要我们自己去发掘。
那时，顾知今从殿外一步跨进来，回头一指：“喂，你们看到了吗？好大的一群蝴蝶呀！其中一只特别巨大的，翼展超过四寸，还绕着我上下飞舞了好几圈。可惜没有扑蝶网，只能暂时放过它们了。”
蓦的，古树北面的大殿地面突然塌陷下去，形成了一个六尺见方的暗洞。莲娜发出一声惊呼，而宁吉则飘身后退。我凑近洞边，立刻发现了深度超过两米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青色的洞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向大家宣布：“那可能就是深入地下的秘道，谁现在想退出的，就站到一边去。”既是探险，就会遭遇麻烦，罗布寺内外送命的人已经太多了，我不想再累及无辜。
他们三个都没开口，顾知今回手关上木门，哗的一声插上门闩。他那样做，是为了防止有人突然闯入，我对此没什么意见。
进洞时，我走在最前面，其次是莲娜、宁吉和顾知今。石洞旋转向下，四周光线黯淡，几乎所有的阶梯上都生满了滑腻腻的青苔。顾知今拧亮了一支笔形电筒，递到我手里，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顾叔，照顾好后面，免得别人抄了咱们的后路。”我知道大家的心情都很紧张，因为谁都不知道秘道的尽头到底存在什么。
“有我在，放心，放心。”顾知今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却浑然忘却了举手擦汗，只是紧盯着前路。
大约有了七八分钟的样子，前面的转角处忽然出现了昏黄的灯光。我示意后面的人暂停脚步，一个人蹑足前行，向灯光来处探头望了望。秘道右侧的石壁上方留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石龛，里面摆着一盏短颈大肚的黄铜油灯，灯芯上的火头仅有花生米大小，安详而稳定地燃烧着。
灯下，是一个盘腿打坐的人，头发胡子都极长，胡乱地耷拉在地上，头顶和双肩也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看上去怪异之极，似乎在那里打坐很久很久了。
“我等着外人进来已经太久了，根本无力站起来，大家请随便一些。”那怪人双手合什，向着我们这边躬躬身子，分别用梵文、藏语、汉语、蒙古语重复着同一句话。
“你是谁？”我用汉语回答，平静地注视着他的双手，假如对方有歹意，我就抢先动手。
“跟我走。”怪人慢慢起身，扶着石墙向下走。稍微一动，他身上的尘土便扑簌簌地向下落。
我提示大家跟上，随着怪人一起下行。二十五级台阶以后，我看到了第二层石龛和油灯。下面坐着的是个年龄苍老的藏僧，一看到我们，马上起身，端着油灯领我们继续向下。


50深入地下
更新时间:2010-7-13 0:34:52字数:3256

在这种诡异隐秘的环境中，饮食与呼吸都是无法解决的矛盾问题，我无法想象他们两人是如何长久生存下去的。越向下，台阶便越陡峭，两边的石壁也变得滑不留手，莲娜只能扶着我的肩膀前行。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的三名僧人看上去只有四十几岁的样子，眼神清亮，面露微笑。
第六层、第七层的两名僧人更加年轻，仅有三十岁不到的样子，身上的僧袍光鲜崭新，似乎刚刚上身不久。
按照下降的高度，我们那时差不多在地面以下三十米的位置，潮湿压抑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莲娜将手腕伸到我的眼前，她腕表上的秒针转速越来越慢，仿佛一架电力不足的石英表，每向前动一次都会停顿一阵。
“变慢的是地球的绝对时间吗？或者仅仅是一只腕表的相对时间？”她附在我耳边问。
我摇摇头，没有时间去思索这个问题，因为前面的灯光忽然亮了数倍，一个仅有十几岁的少年藏僧站在一座两米高的七层玲珑塔后面，面带着迷蒙的微笑，盯着从台阶上依次走下来的人。
这里是个直径近十米的圆形空间，高度约四米，还算宽敞，总算暂时摆脱了下旋秘道里那种憋闷的感觉。
“来了。”少年向我点了点头，两颊上蓦的出现了深深的酒窝，笑容越发柔和。
我也点点头，但却没有急于发问。需要问的问题太多，根本不知道从哪一个问起，所以不如一句话都不说，等对方先开口。
“这是生命的中间转折点，而不是终点。未来结局如何，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就像一局布子过百的棋局，每一颗棋子所起的作用，都只是隐隐闪现，连其生死都无法最终定论，何谈胜负成败？”少年稍稍停顿，目光从七名藏僧身上一一掠过。
“很好很好。”七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一切所见、所闻、所识、所思都是梦幻空花，一切生死，都是大智慧升华提炼的结果。你们已经结束了各自使命，可以选择轮回永生，也可以选择化身为蝶、摇曳成沙或是散佚如光影，得到永久的自由。这样，好不好？”少年举起右手，指向七人，上面竟然长着七根手指。接下来，他的指甲连弹七次，发出一连串铮铮脆响，七道灰色光芒落在他们身上。
“喏。”七个人的声音依旧整整齐齐。
“那么，还不走？”少年振了振衣袖，笑意更深。
那座塔的每一层里都亮着一盏油灯，细看，塔身上面所有的门窗、飞檐、阶梯、通道都是一点一点镂空琢磨出来的，竟然是一块巨大的骨头整体雕刻而成，人身上自然不可能有这种骨头。
“不能。”七个人又答。
“难道，你们需要带走各自的生命之光才肯走？那么多年过去，心中仍然放心不下这一点光芒？”少年清瘦的脸上现出了深深的惋惜。他的眼睛又大又亮，仿佛两面镜子，能够照得出清晰的人影来。我向他多看了几眼，便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仿佛沙漠中长途跋涉的旅人对于绿洲的渴望。
一个中年僧人大步越众而出，走到塔前，把手伸进第二层塔身，一下子攫住了那根正在燃烧的灯芯。
“阿修罗，你想清楚了吗？”少年一声低喝，声音在空气中久久震颤，袅袅不绝，犹如罗布寺的晨钟暮鼓之音。
中年僧人大声回答：“想清楚了，我不进轮回，就算化身为云霓飞烟、孤魂野鬼，也要再看它一次。”实际上，他发出了一个“它”的音节，因为我不知道指的是男人、女人、生物、东西，才暂时用这个词汇代替。
“一切妖娆色相，不过是红粉骷髅，几百年了，你还不能顿悟？”少年皱眉，脸上的微笑忽然化成一种深刻的悲悯。
“顿悟顿悟，若能割舍顿悟，我还能自愿囚禁于此，直到等到哪吒俱伐罗到来？”中年僧人的另一只手向我指了指，一张脸被灯火映得通红。哪吒俱伐罗是佛教护法神之一，相传是毗沙门天王第三子，三头六臂，后演化为中国神话故事中国的哪吒。
我怔了怔，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从仁迦大师白日飞升到现在，我作为队伍的领头人，其实并不清楚此行的终点究竟在何处。之前杰朗所说的非常模糊，并且他没有到过这里，一直都是在幻想世界中探索、记录、转述的。很显然，带我们进入这个圆形空间的七名僧人并不是绝对服从少年的指挥，当中年僧人开始出头发难的时候，另外六人一起盯着少年背后的石壁，或皱眉、或窃笑、或舔嘴唇，表情各异。
“为色所迷，为色所困，无妄之火，千年不熄。是以大唐高僧才往来数十寒暑，搬运经书直至汗牛充栋，祈望度化你们这些执念过深之辈。想不到，还是不能根绝隐患。阿修罗，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决定了吗？牺牲唯一一次机会，只为再看它一眼？”少年无奈地重复着，等到中年僧人再次肯定地点头后，他的七指手掌猛的扣住了宝塔的边缘，手臂一挥，宝塔立刻高速飞旋起来。
之前我说过，中年僧人的手一直伸在塔里，抓住灯芯，现在宝塔像一台突然通电的卷扬机一般，把他狠狠地卷住，随塔身一起高速猛甩起来。
我下意识地滑步向前，要出手解救他。在正常生活中，“见死不救”是最遭人鄙弃痛斥的自私自利行为，严重者甚至要遭到法律的惩戒。倏的，少年身子一闪，挡住了我的去路，右掌一下子抵住我的额头。
“那是阿修罗的宿命，你不要管。他在做一件自以为能感天地、泣鬼神的、非常有意义的大事，并且不惜为此触犯天条。哪吒俱伐罗，你什么都不要做，这已经不是你能掌控的世界。”那时，他的七根手指已经突变为七柄泛着寒光的金锥，逼得我无法靠前。
莲娜、宁吉、顾知今都在我的身后，我不能退缩，只是冷静地面对那少年。
“看、闻、思、记。”少年微笑着缩手，指着宝塔，再说了四个字。
那时候，宝塔后面的青灰色石壁骤然向两边滑开，露出一大片深蓝色的湖水来。极遥远处，水草浮荡，游鱼翩然，令人怀疑这个地方刹那间就会被湖水倒灌进来，淹没一切。那种怪异的景象让宁吉、顾知今那样的大行家也同时“咦”了一声，表示内心万分惊奇。
宝塔不再转动，中年僧人摇摇晃晃地落地，只停了几秒钟，便向湖水中大踏步走去。
原来，石壁后面是用大块的透明水晶石围成的空间，我们和亲眼所见的水底世界之间，有着非常安全的一道水晶石屏障。在那个空间里，平放着一块巨大的翠玉，约八步见方，上面平躺着一个披着轻纱的女人，中年僧人就是向她走过去的。
隔着那么远，我看不清那女人的相貌，但她身上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妖冶诱惑，就算在一动不动的情况下，仍然吸引了除我、莲娜之外所有人的眼光，当然也包括那少年僧人在内。
“我们几经曲折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莲娜拖着我的手闪避到一边，盯着那些不住地向水晶世界踏近的男人们。
“为了杰朗所说的那些话，为了消灭三眼族魔女，为了探究罗布寺的秘密。”我坦然回答。
“但是，迄今为止，我们还没看到任何敌人。难道那女人就是敌人，就是三眼族魔女？”莲娜叹息着。
我不知道那碧玉床上躺着的究竟是什么人，但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包括已经停止的时间。
“陈先生，宁吉大总管提醒过我，要多注意顾知今，因为……因为他身上携带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你看，顾知今的口袋里一定装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才把裤袋撑得鼓鼓的。他怀疑，那是一种体积极小、极高密度的东西，至少不会是手枪、匕首之类。总之你多加小心，免得节外生枝，我们的麻烦实在已经够多了——”稍停，她又语意复杂地补充，“又加上那个女人。”
我早就注意到顾知今的裤子问题，但却想不出他会随身携带着一件什么东西，密度能大到那种程度。
中年僧人带头走到碧玉床前，其他人也一起跟进。我现在明白了，他刚刚与少年对谈时说的“它”，实际指的就是这女人。
“我们要不要一起进去看看？”莲娜变得进退两难。
“进去吧，真正的高手是不会被虚妄色相诱惑的，相信我，就算是阎罗陷阱，也能带着你全身而退。”我牵着她的手，慢慢踱进那个深蓝世界里。
就在我们的头顶上，一条超过五尺的灰色草鲤摇头摆尾地游了过去，一大群半尺长的草鲤一窝蜂一样地紧随其后，追逐着摇摇摆摆的青色水草。日光已经变得无限遥远，水波呈现出阴沉沉的不同层次，有时深蓝、有时浅蓝、有时又变为青黑色。
依照地势判断，窝拉措湖的水不应该流经这个位置，也就是说，我们不该在罗布寺底下看到任何水源，只应看到高原青石和百年冻土。
莲娜抓紧了我的手指，情绪十分紧张，不停地左右张望。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在那张碧玉床上，根本无人注意我们俩。我的视线转移到水晶世界的中央时，忽然发现那里并不是空无一物的，而是盘踞着无数透明的根须。


51水晶之茧
更新时间:2010-7-13 0:35:32字数:3282

“那些，也是水晶吗？”莲娜随着我的目光，亦望向根须。
莲娜经历了地下密室的水晶墙事件后，再见到任何古怪的事都能忍耐得住，不至于像没见过世面的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尖叫个不停。如果换成夏雪，可能更为冷静隐忍，并且会在我开口之前说出不同的见解来。
“原来，我已经跟夏雪分开那么久了呵！”一句不合时宜的感叹忽然涌上心头，对于夏雪的思念就像一根潜伏在血液中的尖锐小刺，偶尔浮出，立刻痛得无法用言辞形容。我皱了皱眉，用左手摁住心口，仿佛那根思念之刺就藏在那里，永远无法拔除。
“陈先生，你怎么了？”莲娜一惊，扭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被水晶世界映成了绚丽的湖蓝色，睫毛忽闪之间，美如迷梦。
“没什么，凝聚心神，不要管别人的反应。”我意识到这个环境似乎对人的思想大有影响，每个人的动作和脑子转动速度都在减慢，四肢也变得懒洋洋的，只想坐下来，好好躺上一会儿，睡上一觉。
“啊呵——”人丛中的顾知今忽然仰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双手捂着嘴，身子晃了晃，慢慢坐倒。似乎是受了他的感染，宁吉与另外六人也相继坐下，露出昏昏欲睡的慵懒表情。
站在碧玉床旁边的少年猛然后退，双臂举过头顶，连续结成“辟邪大手印、大无畏无怖菩萨印、风雪不动印”。最后，他发出一声龙吟虎啸般的怒喝，再退了三步，指向碧玉床上的女人。
“昆仑不动之法，降妖伏魔……之咒，佛陀点化之……”他努力控制着身体的平衡，但最终仍旧失败，旋身跌倒，双手震颤着，已经无法握在一起结印。
“这是我的……宿命终结……”中年僧人缓慢地伸出双手，左为“佛门降龙手”，右为“禅定解脱指”，那两种都是仅在隋唐梵语佛经中出现的武功图形，早就在世间绝迹。
“陈先生，看，快看，那碧玉床上躺着的不是女人，而是……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巨大无比的……茧！”莲娜蓦的跳了起来，惊骇之状，无以言表。
目光所极之处，我似乎看到了一座飘飘渺渺的古老城池，它有着厚重的城墙、巍峨的城楼以及紧闭的灰色城门。
“是海市蜃楼吗？还是我和银骷髅第一次进入窝拉措湖那次同时感受到的东西？”
要知道，所谓的海市蜃楼是一种光学幻景，是地球上物体反射的光经大气折射而形成的虚像。根据物理学原理，不同的空气层有不同的密度，而光在不同密度的空气中又有着不同的折射率，海面上暖空气与高空中冷空气之间的密度不同，光线折射便形成了奇妙的蜃景。迄今为止，人类还没有在水中发现过蜃景的文字记录。
我到过许多藏地古城，但此刻看到的跟现实中所见的丝毫不同，因为它的每一座楼阁顶上都有着一朵纯白色的莲花，即使隔着深浅不同的水色，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粗略地计数一下，莲花不下千朵，密密麻麻地覆盖着那座诡异的水下之城。
那古城忽而清晰、忽而模糊，让我无法判断距离此地究竟有多远。忽然之间，我发现水晶世界的游鱼都在极有次序地从左向右游动，所有水草也呈现出同样的一边倒的样子。那种情形能够表明，外面的水体正在快速流动，大概的方向应该是由南向北。
“难道我们是处在一条地下暗河里吗？如果面对的是窝拉措湖水的话，绝对不会出现大股有规律的横向激流。”我揉了揉眼睛，想要把那水下古城看得更清楚一些，水下突然卷起几十道污浊的泥流，外面的世界顿时变得无比晦暗，视线被彻底阻隔住了。
‘陈先生，陈先生？”我的头又开始痛了，是莲娜的声音把我从幻想世界里拉了回来。
我当然注意到了那些水晶状的根须，但因为所处角度与莲娜不同，根本没看清碧玉床上的所有情景。当我向侧面跨出半步后，悚然发现，那平躺着的女人其实是处于一个透明的椭圆形笼子里的，也就是莲娜以为的“茧”，而构成笼子的就是从顶上垂下的水晶根须，彼此交错搭接，编制成了一个浑不透风但却无比透明的“茧”。
“我来了，我来了，我梦中的女神……”中年僧人低语着，双手搭向那只巨茧，蓦的浑身一震，然后那笼子上的水晶根须就一下子变成了鲜红色，从僧人的手底下迅速延伸出去。
至少在十秒钟之内，没人看出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我提气暴喝：“快拉开他，那只茧在吸他的血！”我们都知道，植物的根须有两种作用，一是固定植株；二是吸收水分和溶解在水中的养料。现在，那些根须已经把中年僧人当作了生存的土壤，疯狂而贪婪地吸收着他体内的血液。
正常成年人的血液总量大约相当于体重的百分之八，看那僧人的体重约在五十公斤左右，全身血液仅有四千毫升，以这种速度流逝，只怕三五分钟内就会气血枯竭而亡。
以营养成分来算，人的血液中括细胞及液体两部份。细胞部份占身体之血容量的百分之四十五，包括红血球、白血球及血小板，所有这些成份均来自体内骨髓制造的干细胞。液体部份占血容量的百分之五十五，由血浆及可溶血蛋白组成。如此丰富的养料，胜过地球上任何一种腐殖土，的确能够让任何植物都生长得枝繁叶茂。
可惜的是，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处于半昏睡状态，没有一个对我的喝声产生反应，而我的思想和身体也似乎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双腿虚浮麻木，行动无法自主，眼睁睁地看着茧、根须乃至那碧玉床都变成了耀目的血红色。
那僧人的身体正可怖地急速干瘪下去，直到形销骨立，变成了一具皮包骨头一般的灰色干尸。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陈先生，我们是不是该退出去了？”莲娜的声音僵硬而干涩，但仍然勇敢地面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杰朗说过，他在幻觉中看到了一只巨茧，也形象地描绘出了那个画面。当下，我们面前恰恰就有那样的一个庞然大物，但却是澄澈而透明的，令我们能毫不费力地看透茧里包裹着的东西——一个女人。
“不，我要走近去，看清楚她的样子。”我沉声回答。
逃避是惊慌失措下的最错误选择，叔叔只教会我“勇敢战斗”，我们叔侄的生命词典里永远没有“逃跑”二字。
我向前走了十步，绕过另外六名僧人，站在碧玉床前三步的位置。水晶根须上的红色正在急速退去，恢复澄澈无色的状态，就像是一盆水泼在干涸的土地上后，只能洇湿几分钟，然后水滴被彻底吸收干净，不留一丝痕迹。那仰面向上的女人在胸前、小腹上都密密地缠着白色的丝缎，将凹凸有致的隐私部位完全遮住。她的手臂优雅地搭在身体两边，手指微微弯曲，指甲粉润修长，绝对是属于大美人的纤纤玉手。
“不要靠近她，再吸血……再吸血她就能活过来，作天魔之舞，世界就要毁灭了……”少年僧人声嘶力竭地喝道。
“她是谁？”莲娜也跟了过来，仍旧靠在我的身边。
“她就是被镇压、被囚禁于此的雪山深处……三眼族魔女，我们……我们天龙八部僧人已经看守她许多年，现在已经无力再苦守下去。阿修罗已死，天龙八部的法力已经被破坏，无法重新结成‘七宝浮屠灭魔大阵’。今日之后，世界将变化为何种模样，谁都无法预测了。只求你们，不要被她的外表色相吸引，无论她说什么，都不要相信……”
少年僧人的话还没说完，女人身上覆盖着的轻纱忽的无风而动，飘落于地，手臂、腿脚裸露出的皮肤莹白如玉，完美得像顶尖雕刻家刀下的丰腴仕女雕塑。她的黑色长发如一匹柔顺到极致也油亮到极致的皇家锦缎，一眼望去，只恨不得从眼睛里伸出两只手来，迫不及待地去抚摸它们。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空色色，色色空空。”少年舌绽春雷般大喝，却阻止不了另外两名中年僧人向前的脚步。
“陈先生，请阻止他们，我不想再看到有人被杀了。”莲娜长叹，但纤弱如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向前跨了七八步，神色痴迷地向着碧玉床跪倒下去，然后各自伸出双手，义无反顾地按在那只茧上。
“杀戮一经开始，便没人能够阻止了，这也许就是天龙八部的历史宿命。迦楼罗、紧那罗，我知道你们已经尽力了，来生再见吧。”少年哀叹，垂下头去，不忍心再看。
我也不愿让巨茧吸收他们两个的气血，然后蓬勃发展，酿成大祸，但又不清楚一旦跟这两个人的身体接触，会不会就将产生类似“导电”的情况。那样的话，非但救不了人，我也得化为枯骨了。
“如何救他们？告诉我，那水下古城是什么？它在何处？”其实我这样问的时候，心里已经感到非常惭愧，因为我的私心正在悄悄浮出来，认为那遥远的古城似乎与夏雪的失踪有关联。
“无法可救，那座城，就是香巴拉之城。”少年没有抬头，嘴角忽然淌下一行鲜血，滴在互握于腰际的双手上。他缓慢地摩挲着手掌，直到从指尖到手腕全部被自己的血染红。


52三眼魔女
更新时间:2010-7-14 9:09:42字数:3206

52三眼魔女
	“有没有办法去哪里？有没有人到过哪里？”我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窝拉措湖底的真相。
	“有，你可以去那里，但要等到魔女复活，那古城升上水面之后再说。”少年的声音变得异常凄惶，“那时，你到香巴拉之城或者不到香巴拉之城都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了，因为三眼族魔女将毁灭一切，无论是雪山还是冰湖，无论村庄还是城镇，都会成为三眼魔族铁蹄下的废墟，藏地雪山再也不复纯净美好。所以，我必须发出最后一击，哪怕是这仅仅是以卵击石的一战……”
	两名僧人步同伴的后尘而去，转眼间化为恐怖的干尸。水晶根须吸收并消化活人气血的能力增加了一倍有余，杀死这两人只用了刚才的一半时间。
	“她要醒了。”不知是谁，轻轻说了这四个字。
	我的耳边渐渐响起了一阵缥缈虚幻的歌声，歌词含混不清，音调七零八落，但却带着勾人魂魄的力量。
	“她要醒了，你听到了吗？”那人重复着同一句话。
	“谁在说话？”我转头看着剩下的四名僧人。
	“是我，我在这女人的脑颅里，恰好是在大小脑之间，现在正在透过她的眼睛观察你。”那声音继续窃窃私语着。
	我留心看那女人的眼睛，此刻她是闭着眼睛的，不可能出现那声音所说的情况。
	对面，水流依旧污浊，遮住了那座古城。假如那是香巴拉之城，夏雪会不会就困在里面？我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步绕过碧玉床，扑到水晶墙上，使出浑身力气捶打着。如果此刻手里有大铁锤的话，只怕我会不顾一切地敲碎这面拦路的厚墙，扑入茫茫未知的水流之中。
	我来罗布寺的使命，就是要救夏雪回去，为此情愿承受任何代价。那已经不单单是爱与不爱的问题，而是一个男人应该承担起的责任。九曲蛇脉一战，夏雪的哥哥和小弟在山谷石梁上自残肢体迎战九头蛇魔，为的是保全我和夏雪的性命。我答应过他们要好好照顾她，就一定得终生肩负这个责任，不能半途而废。
	“咚咚咚咚”，整个水晶空间都仿佛在我的重击下震颤起来，再敲了几十下，我的双手皮开肉绽，点点滴滴的鲜血飞溅开来，在墙面上留下一朵又一朵红殷殷的桃花。
	“陈先生，不要敲了，不要再敲了，你的身体要紧！”莲娜从后面扑上来，一下子抱住我的腰。
	“找不回她，我的生命已经缺乏活下去的意义了。”我分不清自己说话的声音是高还是低，耳朵里只剩下敲击的回声。
	记忆中的夏雪正在水晶世界之外复活，我心里反复闪回着这样一句话：“快去救她，否则，她就要被激流席卷到永远无法触摸的世界去了。”
	“夏雪，夏雪，等我赶来救你，等我赶来——”蓦的，我胸腹间涌出一股磅礴热浪，化成三口鲜血直喷出来，将斑斑桃花全部盖住，令面前的水晶墙变成了一大块鲜艳艳的红布。之后，我的眼前金星乱冒，满头满脑都是天旋地转的感觉，突然向前跪倒，双眼中的泪水如放开闸门的湍流，哪里还能禁止得住？
	自从听到夏雪失踪的消息，我心上的压力便一直很大，而且找不到人倾诉，无法宣泄。看到那海市蜃楼般的水底古城后，渴望见到夏雪的激情陡然迸发，一时忘情，再也抑制不住，直到莲娜死死地抱住我，让我埋头在她胸前，才渐渐地冷静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我知道自己刚才太失态了，但是，如果这么做能减轻一点对于夏雪的愧疚，我就算大哭十场也心甘情愿。
	“陈先生，我知道你的心思，但目前来看，只有平安度过难关，才有可能进行下一步。如果你心里还在难受，不妨将我当作夏小姐，把所有的倾诉都吐露出来，也许就好受一些了。”莲娜的唇贴在我的耳边，香气阵阵拂来，令我仿佛置身于薰衣草与格桑花的海洋里。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抱着我的肩，双臂因过度用力而轻轻颤抖着。
	眩晕感依然在继续，我的双腿如灌满了铅水般沉重，丹田暖融融、懒洋洋的，提不起一分内力。
	“没有你的话，我就早已经困死在地下密室里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如果不是肩上担负着父亲母亲的嘱托，我一定会代替夏小姐陪在你身边一辈子，为你清歌起舞，让你快乐忘忧。陈先生，请赶快振作起来吧，没有你，谁能稳定大局，带大家除恶渡险？陈先生……”她的唇缓缓地在我脸上移动着，最终落在我的唇上，然后，一个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的吻印了下来。
	“天湖的水，仙湖的冰，喜马拉雅山脉最深处……黑暗的夜幕缓慢拉开，我要拥抱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给它披上黑夜之血的盛装……”之前听到的歌声逐渐清晰起来，仿佛唱歌的人就在这个水晶空间里。
	那吻越来越重，莲娜身体里的香气仿佛借着唇舌相接的一刻全部涌入我的身体内部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充溢着异香，令我又一次飘然于香氛的海面之上。
	“如果可以像夏小姐那样爱你，如果你可以像爱夏小姐那样爱我，我情愿将一切放手，让生命终止。”她低语着，陡然在我下唇上重重地咬了一口，猝然涌出的血随着她的退后而留在她的唇上。
	“用我与生俱来的香，换你一生一世的一滴血，这样的交融，能令我永远留在你心中吗？”她的声音是如此低沉，以至于我必须借助唇语才能辨别清楚。
	唇上的剧烈痛楚让我刹那间清醒过来，静静地看着满脸不舍的莲娜。上次拒绝特洛伊时，我的心门已经封闭，但莲娜的一吻却几乎将它重新推开。
	“如果我说，自己已经爱上你，你会不会笑我？”她的嘴唇又在动了，只发出无声的唇语。
	我深吸了一口气，舔去了唇上的血，冷静地一笑：“莲娜，放宽心思，看我再一次荡平艰难险阻，带你重回太阳照得到的地方去。”
	她的问题无法回答，丹金王子和雪莲圣女的嘱托在她心目中大过一切，所以她才在许诺、祈愿前加上那么多“如果”。可惜，世事如果可以无限以“如果”设想的话，人类就不会有那么多无解的心结、哀伤的遗憾了。
	“太阳照得到的地方？陈风，你在开什么玩笑？”顾知今的冷笑声从我的背后传来。
	我慢慢转身，碧玉床前又多了四具皮包骨头的诡异干尸，还能活着喘气的只剩我、莲娜、宁吉、少年僧人以及正在洒脱踱步的顾知今。他已经变得容光焕发，不停地搓着手，借以发泄内心的无比激动。
	“顾叔，你有什么见教？”我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危机。
	“吸入了51号地区特供的神经性麻醉气体后，会在二到七小时内骨软筋酥，仅留一口气在，不要说是性命格斗了，心脏不好的人连伏地爬动都做不到。其实我始终不明白，藏僧杰朗身上怎么会有属于美国人的这种高科技东西？但是现在，你们大家必须得拿出老老实实的态度，才有可能重新走出去。现在，听我说，三眼族魔女马上就会脱离困境，回到二十一世纪的藏地高原上来，然后事情就会变得相当简单了，谁救了她谁就将成为她的新主人，可以任意驱使她去做一些移山填海、颠倒乾坤的微末工作。哈哈哈哈，陈风，你说这是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顾知今大笑，举高右拳，踌躇满志地大叫，“各位观众，请看这里，马上就是大家见证奇迹的时候了——”
	不等他展开手掌，我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了“死亡之眼”这个名字，也就是那颗著名的总是给拥有者带来厄运的深蓝色宝石。当顾知今向我展示宁吉赠送给他的手链时，我们曾稍稍谈及过那块宝石。
	“顾叔，停手吧，不要沦入魔道。”我希望他能把这些话听进去，千万不要胡来，但他自以为掌握了全部局面，哪里肯听，猛的展开拳头，露出的果然是那颗真名“希望”、俗名“死亡之眼”的深蓝色宝石。
	叔叔的书房里有那宝石的详细资料，所以我只看一眼，就百分之百不会弄错。
	“大家看，这颗全球唯一的能够带给人神秘厄运的宝石，正在焕发出绚丽多彩的奇妙光泽。为什么？因为它终于看到了自己的主人，就是世代率领三眼魔族的人。稍后，只要我把它物归原主，这个女人就会成为阿拉丁神灯里的灯神，永远效忠于我，成为我统治世界的辅佐者。呵呵，陈风，你想不到吧？沧海兄搜集到的与‘死亡之眼’有关的资料正好帮了我的大忙，我悄悄雇佣了黑道四大神偷家族的人，没费多大力气就拿回了它。马上，我就要帮我的灯神打开束缚，站在所有人面前。”顾知今从裤兜里掏出一柄折刀，啪的打开，向着水晶根须挥去，噼噼啪啪一阵乱响过后，包裹住那女人的“茧”就被打破了。现在，只要她肯起身下床，就能脱离那只茧，站到我们面前来。

53死亡之眼
更新时间:2010-7-15 9:12:27字数:3653

    53死亡之眼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顾知今的裤袋看上去总是沉甸甸的，那是因为他口袋里装着这颗举世闻名的高密度金刚石。也许当时我们讨论宁吉赠予的手链时，“死亡之眼”已经在他行李中了。
    	他举着宝石站在床前，慢慢地拿到女人的额头附近，突然松手，那蓝色宝石便脱手坠落，跌在那女人额头上。毫无疑问，在他拿出宝石之前，女人的额头光滑整洁，根本没有地方能够容得下那宝石，但现在，宝石落下，刹那间就嵌入魔女的皮肉里，竖向站立，形如一只怒睁的怪眼。
    	“醒来吧，醒来吧，醒来吧！”顾知今的叫声越来越大。
    	“他是不会醒来的，一定不会。”宁吉吼叫起来，他被顾知今愚弄暗算，简直是奇耻大辱，此时一定恨不得生吞了对方。
    	“为什么不会？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是没有道理可讲的，行与不行，必须得用实际行动证明。”顾知今再次大笑，拍着宁吉的头顶，“朋友，你好好看着，我一定能成功的。虽然你名气比我大、钱财比我多，又有印度王室血统。现在我宣布，罗布寺下面的事全权由我管理，你们只需要照做细听就可以了。”
    	不过，接下来，那女人并没有在顾知今的召唤下醒来，依旧沉沉地安睡。
    	顾知今的手再次摸索着裤袋，取出一个红绸小盒，里面装的正是他的十一根救命银针。作为一位港岛知名的大针灸师，他无比热爱自己的事业，才会把这些工具时时带在身边。
    	“顾叔，不要做伤天害理的事好不好？你能驾驭三眼族的魔女有什么用，难道是用她来帮你犯罪？”我不是十分理解顾知今的所作所为，看来他的内心并不像外表流露出来的那样懦弱。实际上，越是默默无闻、处处受排挤的好人越容易爆发，只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顾知今取过银针，稍稍思考，突然稻农插秧一样娴熟快速地弹出八针，刺在女人的头顶天灵盖周遭。剩下的三针，则一股脑儿地全插入女人的心脏位置。
    	
    	针灸术，实际是针刺术和灸灼术的合称。针灸的针，则是从原始时代的砭石发展来的，《左传》、《山海经》、《管子》、《战国策》、《韩非子》、《史记》等中国古代典籍里都有使用砭石治疾病的记载。砭石的形状有的是小宝剑形的玉质砭石，有的一端呈卵圆形，另一端呈三棱椎形，既可用来按摩，又可用来刺血。
    战国时期的大医学家扁鹊用铁针代替了砭石，《史记·扁鹊传》、《韩诗外传》、《说苑》等古籍里都记载着“扁鹊师徒砥针砺石”，用针灸术医治虢国太子的“尸厥症”（现称“休克”或假死）。
    	灸灼术则是随着火的发明和应用产生的一种新的治病方法，人体某部位受到火烤时，不但感到舒服，而且感到病痛减轻。中国大陆长沙马王堆三号西汉古墓中出土的周代医书《足臂十一脉灸经》和《阴阳十一脉灸经》二书就主要是介绍灸灼术的。
    	清代洪颐煊也说：“古法治病，灼石针以灸之，后世专用艾”。事实上，从战国时期的扁鹊开始，针灸术就已经发展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汉书.艺文志》就包括《扁鹊内经》九卷、《外经》十二卷。现在的《内经》、《难经》等经典医学著作，虽然不一定是扁鹊原著，但却一定是经过他的整理和补充。在《内经》和《难经》中详细地记载了人身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和全身经络、腧穴以及它们的分布循行、针疗、艾灸、刺法、灸法、禁刺、禁灸等等具体内容，并且指出经络具有“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的重要作用。
    	
    顾知今号称港岛第一针灸师，一辈子浸淫于这种古老的中国异术，所以十一根银针都充满了他身上的灵性，能够左右人的生死。这一次，他将针灸术应用在魔女身上，立刻收到了匪夷所思的奇效。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那女人猛的坐起来，环顾着四周的水晶世界，不急于拔除银针，就已经淡淡地开口：“主人，呼唤我来，有何吩咐？”她的头发瀑布一样撒落，随即盖住了额头上的第三只眼。
    	“三眼族魔女真的复活了！”莲娜不禁长叹。
    	“我要你时刻不离左右，随时服侍，听候调遣。”顾知今的贵族架子立刻端起来。在叔叔的老友当中，他从来都是最谦逊、最随和、最没有架子的，并且常因这一点受到叔叔的赞许。今天，当他掌控了全局形势之后，立刻变得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女人的凤眼立刻眯缝起来，居然轻轻松松地回答：“遵命。”
    	她的声音是那样柔美动听，如同微风拂过古筝的琴弦，不必转轴调音，自成有情曲调。我看到那少年僧人怔怔地望着她，浑然忘却了自己身处险境，只是专注而深情地凝望着。
    	女人女人下了床，赤足踏地，缓缓地走到少年面前，俯下身子，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说，我美吗？”
    	少年立刻连连点头，忽然红了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种变化让我始料不及，毕竟顾知今陪我一路南下，一直不停地表白要帮我到底，就算找不到夏雪，也会守着我，替我观敌掠阵。后院起火、挚友反叛都是江湖人的悲剧，我刚刚在九曲蛇脉一战经历过邵局、司马镜的反叛，转眼间，顾知今又做了他们的翻版。
    	“难道天龙八部高僧的能力仅及于此吗？七人已殁，剩下的一个，也被魔女的色相所迷，无法自持，他们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我很希望有奇迹发生，但外面的水中泥沙滚滚，接连不断，我再想看那古城都不能，更不必期望夏雪能突然出现对我们施以援手了。
    	顾知今真是厉害，竟然能用这样的人做自己的属下，而且毫不客气地对她下命令。在我看来，他一定是疯了或是傻了，这种做法与“养虎遗患、与虎谋皮”有什么两样。天欲其死亡，先要其疯狂，这大概就是反叛者末日临近时的先兆。
    	“你爱我吗？”那女人抬起纤细的手臂，轻抚着少年的右颊。
    	她的侧面曲线玲珑、完美无匹，身体上裸露的部分媚艳得令人心荡神驰，遮盖的部位则更引人遐思。“天生尤物”一词，大概就是专门用于形容这类女人的，假如没有额头上那已经被挡住的第三只眼，她就是一个绝对完美的女人了。
    	“爱。”少年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么，有多爱？你愿意为我去杀别人或者自杀吗？”女人无声地笑起来，身体的某个部位轻颤着，更让少年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愿意。”他不假思索地点头。这种情形下，无论那女人说什么，即使是上刀山、下油锅，我想他都会答应的。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天龙八部高僧里仅剩这样一个，有或者没有，也就毫无意义了。
    	“我们还有机会吗？”莲娜低声问。
    	我只能坦白摇头，不肯好心欺骗她。顾知今的迷药、魔女的媚态都是最难对付的“软刀子”，我们已经倒下，除非药性提前解除，否则唯一的下场就是引颈待戮。
    	“但是，我们之前的几步棋，明明都是走对了呀？包括见到仁迦大师、秘道出现、与天龙八部高僧们见面，直到进入这个水晶世界，都是环环相扣、毫无破绽的呀？”莲娜不肯承认错误，但她应该明白，我们都上了顾知今的当。
    	顾知今既然存心反叛，就不知道在罗布寺里动了多少手脚，把所有人都拖下了水。
    	“我美吗？”那女人转身向我走来。她的身子柔软得像一条滑动的海鳗，头发飘动时，那颗宝石构成的第三只眼正在熠熠生辉，看上去怪异之极。
    	我淡淡地点点头。
    	“你爱我吗？”那女人继续追问同一类问题。
    	我又点点头，不看她的脸，只是低头盯着脚下。51号地区的迷药效力惊人，我几次偷偷提气运功，丹田之内却总是空荡荡的，无内力可用。
    	“呵呵呵呵”，女人爆发出一阵毫无来由的大笑，笑得花枝乱颤，连顾知今也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来。
    	“我其实不该问你的，其实我们是死对头，今天终于见面了。不是吗？我们都是大有根基的人，本不该在此地相遇的。不过，我喜欢这样的针锋相对的刺激行动，很容易就能分出胜负，而不是数年数十年后才准备开始的一场大战。放心，我会让你死得非常愉悦，快乐得几乎忘记了什么是不快乐。”女人横跨一步，站在了莲娜对面。
    	“喂，你结束了没有，我们还有正事要办呢！”顾知今毫无顾忌地大叫起来。
    	女人盯着莲娜，慢慢撩开头发，用第三只眼睛对着她，仿佛是在借用这只刚刚生成的怪眼观察着对方。
    	“当我复活，将用仇敌之血涂遍大昭寺外每一块石头，用黑色的火焰烤干藏地所有湖泊，用天雷霹雳震碎所有压制着我的寺庙，用三眼魔族的金戈铁马踏破每一顶帐篷。藏密真言对我有什么用呢？嗡嘛呢叭咪吽，嗡嘛呢叭咪吽，嗡嘛呢叭咪吽……哈哈哈哈，没有人懂得如何在六字真言中灌输以无上法力，单纯诵经、转经、礼拜、皈依的表面功夫，对我有什么禁制作用？我已沉睡千年，失去的早该夺回来了吧？你说呢，你说呢……”那只深蓝色的眼睛里放射出一阵短暂的电光，莲娜的头发立刻被断去半尺，断发在半空中又被电光反反复复地截断，直到变为无数黑色的粉末，纷纷扬扬地落在莲娜脚边。
    	“三眼魔族的法力，必将横跨高原，纵断雪域，让这些黑的雪、黑的血盖满脚下每一寸土地。”她刚刚已经抄住了一把黑发碎末，举在唇边，呼的一吹，漫空飘洒在莲娜的头顶和双肩。

54魔女重生
更新时间:2010-7-16 9:12:15字数:3769

    54魔女重生
    	“你们胜利了。”莲娜哀叹，纤细挺直的背慢慢地佝偻了下来。
    	“不是我们，而是我。”那女人舔了舔毫无血色的唇，又发出一阵大笑。
    	“不是我们，是我。”顾知今几乎在同时，大声批驳着莲娜的话。他在罗布寺隐忍了一周，直到现在发难，放倒了在场的所有人，终于变得扬眉吐气，不可一世，当然容不下别人在她面前放肆。也许最初他开始动“盗取死亡之眼、解救禁室魔女”这个念头的时候，早就想到了今天的风风光光。
    	我转过头，希望在大势已去、大厦将倾前，再看到那水中的古城。水流正在由浑浊重归清澈，但之前那朦胧缥缈的城池已经消失了，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水、水草、游鱼，诸如此类，毫无变化，再也看不见尽头。
    	“那古城呢？”我忍不住颤慄着低叫。那个水中幻影是我刚刚才看到的希望，怎么可能在不到半小时内就无情地消失了？这种无法接受的失落与怅然让我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几乎失去了全部斗志。
    	水底之城不会无缘无故消失，难道是因为那三眼族魔女的复活而无声无息地毁灭了？
    	“顾叔，你做的好事！”我转向顾知今。多年养成的习惯称呼，令我即使在火山即将爆发般的愤怒中，仍旧保持礼貌，不肯直呼其名。
    	“让我代劳，替你杀了他好吗？”女人（不，应该把她称作“魔女”，因为全世界的女人无论美丑都只有两只眼睛，而绝不会凭空多出第三只来）微笑着，“反正，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那个美梦早该醒来了。”
    	她的笑容极其妖冶妩媚，但却隐约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杀我？我是救你出来的人，是你的主人，懂不懂？”顾知今举起双手，用力抹了把脸，那是他倦了累了的时候常有的动作。
    	“主人？我的主人？”魔女的笑声忽然变得极度阴冷，“我没有主人，我就是自己的主人，如果不是因为天龙八部高僧的金刚法力镇压，我早该在二十年前就醒来了，然后率领我的三万魔族席卷珠穆朗玛最高峰，俯瞰着原本属于我的世界。这一天，来得太晚了。如果你在二十年前解救我，或许那时我会考虑，真的给你一些什么好处的，可是现在——”
    	她的话让我想起《天方夜谭》里那个“渔夫和魔鬼”的故事，实际上，无论是谁、无论在什么时刻救她醒来，都会自身难保。魔鬼是不可能与人类签订和平相处契约的，永远不能，犹如冰火不能同炉一般。
    	“你背信弃义，你怎么敢这么大胆违抗我的命令？我取得死亡之眼宝石的时候，明明得到了上天的启迪，只要赶来救你，就有无数财宝和幸运从天而降。”顾知今老了，他只想到宝藏，却完全忘记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
    	魔女的右手指向顾知今，五指一放一收，顾知今的身子突然凌空飞起，砰的一声跌在碧玉床上，立刻口鼻狂喷鲜血。
    	“财宝？幸运？人类正是因为衍生出你这种头脑一塌糊涂的东西，才会变得一代不如一代，代代蠢笨如牛。你想想，当我脱离那只茧，脱离天龙八部高僧的法力压迫，我还会惧怕谁？为什么还要履行自己的誓言？什么上天启迪、神音传谕，那都是彻彻底底的幻觉，是我沉睡之后离开身体的那个魔族灵魂所说的梦话。我醒了，这世界的秩序必将打破并且重新组合，而我，就是新的创世者与新世界的拥有者。”魔女的第三只眼正在发生奇妙的转换，由一颗光芒耀眼的宝石，变成一只真正的由眼睑、眼珠组成的眼睛，能够自由地闭合张开，大小、尺寸、瞳孔颜色与她另外两只眼睛一模一样，仅仅是改变了方向和位置而已。
    	“你还惧怕什么？”一个声音沉沉地喝问。
    	“我还惧怕什么？我还惧怕什么？哈哈哈哈……”魔女仰面大笑，旋身起舞，轻纱飘动之时，如同一股淡淡的轻烟笼罩着她的身体。
    	“对，你曾经一无所惧，甚至忘记了我还在这里，镇守着你的三眼魔脑。你以为，当‘死亡之眼’重新回到你的身体时，就一定能恢复真身法力？错错错，现在它无法与魔脑连通，无法接受魔脑的指令，仅仅是一只体表假眼，能对你有帮助吗？不信的话，你试试，看看能不能召唤三眼魔族，将这棵通天之树下的‘天龙八部、大圣至尊、左龙右象、哪吒俱伐罗、天地人三藏’组成的‘月夜灭魔阵’打破，真正地救你出去？”发出声音的人就在魔女的身后，像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随着她一起舞动着。
    	“谁，是谁？是谁？”魔女回身怒喝，第三只眼中电光萦绕，但那影子是在她背后的，无论她旋身多少次，始终看不到它。
    	“我，是我，是我。三界之内，谁是你的真正克星？当年吐鲁番火焰山一战，又是谁钻进你的身体里，一棍打散魔脑，让你在纳木措湖之北的群山顶上跪地求饶的？大唐文成公主与尼泊尔尺尊公主已经对你加倍体恤宽恕，不肯取你性命，只用《西藏镇魔图》的法力镇压住你的魔性，然后让你沉睡于此，期望你能去除魔性，将来为藏地百姓造福。不过，今天看来她们的确对你太仁慈了，所以哪吒俱伐罗才会第二次出现，与天龙八部僧合围，最终消灭你。”魔女越旋越急，那影子的话也越说越快。
    	突然之间，魔女一步掠近我，右手扣住我的喉咙，呼的一声举过头顶，厉声大喝：“哪吒俱伐罗就在这里，你不现身，我就杀了他。”
    	她的手指强悍有力，如同五柄铁钩，令我无法挣脱。
    	我并不觉得“哪吒俱伐罗”这个称呼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只是凝神摒息，静观其变。
    	“看，我不是就在这里吗？”那影子倏的后退，落在碧玉床上。那是一个披着一身黑甲的矮瘦中年人，也就是杰朗长卷上画出的那人，只不过脸色非常憔悴，黑白错杂的密密胡须几乎包裹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越发映衬出他的颓唐潦倒。当我跟仁迦大师对话时，他也曾出现在我的幻觉中，所以之前虽未谋面，但他的形象与声音都是我所熟悉的。
    	“果然是你，我在千年沉睡之中无数次梦到过你，这次你终于从我的梦里走出来了，受死吧！”魔女狞笑起来，缓慢地舔了舔嘴唇。这一刻，她的舌头是魔黑色的，笑容也狰狞得如同即将择人而噬的狂兽。我知道，这才是她真正的本色一面，之前的缓歌慢舞、笑靥如花、妩媚妖冶都是一环套一环的陷阱，专门用以迷惑诱捕世间自作多情的男人。
    	
    	那中年人疲惫地摇头：“你还是不明白吗？我并没有离开你的魔脑，站在这里的，只是我的分身术幻影而已。尼泊尔尺尊公主吩咐过，除非是我死、化为灰烬粉末，留守的任务才算完成。或者就算我死，灵魂也要盘踞在魔脑之上，阻隔它与‘死亡之眼’的连通，唯有如此，你的‘瞬间移动魔步、闪电信笔杀人术’才会失效。这一次，我来这里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马上就能自由了，因为四十年前我的肉身就已经死亡成灰，只是凭借灵魂禁锢着你。如今，我的灵魂也无法凝聚，就要化为乌有了，你说，这是不是个好消息？”
    	他虽然努力地挺直身子，但站立时的龙钟老态却能证明他的年龄绝对要比外貌苍老数倍。
    	“什么？”魔女听得怔了。
    	那人带来的魔族好消息自然就是人类的坏消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如此坦白。
    	“不过，还有一个坏消息，那就是‘月夜灭魔阵’已经重新构成，今晚就是你的灭亡之时。看，青天上的明月已经是近百年来最圆最亮的一次，不是吗？”中年人伸出右臂，颤抖着指向头顶的水晶根须。
    	魔女连环跨步，轻烟一般掠到碧玉床上，仰面向上看。
    	我到此刻才意识到那些根须实际是属于大殿里那棵参天古树的，原来它的粗大外表之下隐藏的竟然是一根水晶树干，并且在树冠尽头留有一个透明的圆孔。所以，站在这里就能一眼望到天空。
    	
    	外面，天空湛蓝如洗，明月亮如玉盘，果然是一个难得晴好的藏地月圆之夜。
    	“这棵树是从你身体里生长出来的，继承了你的魔性，也将随着你的毁灭而轰然倒下。我想这一定是个完美的结局，魔族殒灭星散，好人重建世界，大唐高僧玄奘法师跋山涉水西去、万里迢迢东归，于拘尸那罗菩提树下求的就是这样的结局。幸运的是，当年藏王松赞干布、大唐文成公主、尼泊尔尺尊公主没能完成的事业，终于在今天——”
    	蓦的，魔女的左手闪电般地向前刺出，穿透了那中年人的胸膛，又从后背探出去，掌心里已经攫住了一颗红通通、热乎乎、仍在汩汩跳动的人心。
    	“人若无心，应当怎样？”她狞笑着贴近中年人的脸。
    	“那不是我的心，而是一把伏魔的心锁。我驻留在你的魔脑之中，一直不停地锻造它，终于达到完美无缺的程度。它的作用，就是锁住你的一只手，永远锁住，直到与天地同朽为尘沙。”中年人也在笑，双眼瞳孔中忽然探出两只手来，直接刺入了魔女的眼睛。
    	那种变化看得我热血沸腾，提聚全身的力气，将隐藏在身体九个部位的三十六柄飞刀一举插入魔女的前胸、后背、颈间、头顶三十六处穴位。刀口中飞溅出的黑血淋漓撒落，犹如在她的脖子上挂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花环。
    	“天龙八部，人与非人，汝心互见，度佛灭魔。”少年僧人骤然如惊龙飞天，扑向魔女背后，已经在顾知今破坏水晶根须时倒地的七具干尸，亦同时弹跳起来，一人七尸绕着碧玉床逆时针飞速奔跑。
    	刹那间，这水晶世界里飘荡起无数奇形怪状的神佛幻影，正是我和夏雪在藏地寺庙壁画上所见的天、龙、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呼罗迦等天龙八部高僧的模样。八种神佛一起向魔女动手，各种法器、宝物、瓶幡挟着千钧之力击落在她身上。

55史上最强大伏藏师
更新时间:2010-7-16 14:42:27字数:3595

    55史上最强大伏藏师
    	魔女猝然发出凄厉绝伦的狂吼声，右臂一屈一伸，把我甩了出去，跌在水晶世界的入口处。
    	莲娜跌跌撞撞地奔过来，用力拉我起身，已经无力开口，只是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现在，我无法预测结局，因为身受三处重击的魔女战斗力仍然无比强悍，一手被锁，单手迎敌，八种高僧的幻影攻势立刻减弱。眼泪解决不了问题，但危机重重中的绝望爱恋，却让我禁不住与莲娜深深相拥，仿佛下一刻就要生离、死别、消亡。
    	“陈先生，我这里有武器，是父母留给我的短枪。”莲娜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个月白色的绸布小包，解开上面的鸳鸯蝴蝶扣之后，层层打开，露出一把仅有两寸长的精钢掌心雷手枪。我不由得苦笑，这种武器只适合女孩子用来防身，对付意图不轨的男人，三步之外就已经没有任何杀伤力了。看魔女与中年人、天龙八部高僧大决战的气势，我无力杀入战圈，当然也就没办法近距离发挥掌心雷的威力。更为遗憾的是，通常掌心雷的弹仓会设计成两颗子弹的容量，但这柄短枪却仅容一颗子弹。
    	我将那颗黄金子弹退出来，看到弹壳上竟然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古印度梵文，粗略通读，那些句子的大概意思是“还赎年轻时犯下的罪，身错，但灭魔、敬佛、卫道之心不改，所以才能将最后一丝灵性留住，为香巴拉之城做最后一击”。
    	“陈先生，父母发生异变时，这柄短枪就摆在书房的桌子上，是他们留给我的最后一件遗物。”莲娜睹物思人，热泪再次夺眶而出。
    	我拥住她，无法多说什么，再次向战圈望去。
    	陡然间，少年僧人与七具干尸凌空飞起，撞在水晶壁上。他被摔得口喷鲜血，其余同伴则肢体破碎，白骨乱飞，全部化为尸骸。魔女与中年人的身体逆时针飞旋着，但却始终没有分开，直到最后突然顿止，立在碧玉床的正中央。
    	我放开莲娜，奔向碧玉床，那时我才看清，原来中年人的头顶上出现了一条只有两寸高的灰色影子，舞动着一条长度仅超过一根绣花针的金色棍子，与魔女第三只眼中闪现出的深蓝色电光拼死搏斗着。那时候，魔女原先的两只眼睛都在汩汩流淌着黑血，显然已经废掉了。
    	“投降吧，免得最后形神俱灭，万劫不复。既然雪山深处魔族的复活是不可避免的，你又何必螳臂当车？逆大势而行？想想看，当年藏地三大神人松赞干布、文成公主、尺尊公主都无法完成的大事，仅凭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完成？不如顺水推舟，顺势而为，仍旧回归你的三界外之界、离恨天之天如何？藏地高原本来就是魔族天下，我只不过是卷土重来，复活重生，与你何干？你所苦苦效忠的大唐之君、大唐之国、大唐公主早就不复存在了，你护持西天取经的玄奘大法师也在长安作古，肉身寂灭为舍利。现在，你一个人再去奉行什么‘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德，岂不是可笑之极？”魔女的一只手留在中年人体内，另一只手扼住他的喉咙，已经令他透不过气来。
    	“正义与邪恶、佛界与魔道、我和你，无论任何空间、任何时间都是……都是不可同存的死敌。你死，我活；你活，我死。天下至道，如此而已。”那男人艰难地说出了这两句话，喉咙突然被再度收紧，魔女第三只眼中的蓝光倏的暴涨，变为一个方圆五步的炫目光幢，将中年人罩在其中。
    	我亦不能幸免，被她双手抓住，举在空中。
    	“人不能在一生中两次走进同一条河流”——我低声长叹，如果能会在同一地方犯下两次相同错误的话，也许我就不该是“盗墓王”陈沧海的侄子了。这一次，我是故意靠近魔女的，在她抓住我的同时，那柄掌心雷已经无声地指在她的第三只眼睛上。
    	以上那句，是古希腊唯物主义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的一句名言，被前苏联革命导师列宁称之为“辩证法的奠基人之一”。这句名言的意思是说，河里的水是不断流动的，你这次踏进河，水流走了，你下次踏进河时，又流来的是新水。河水川流不息，所以你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这句名言是有其特定意义的，并不是指这条河与那条河之间的区别。赫拉克利特主张“万物皆动”、“万物皆流”，这使他成为当时具有朴素辩证法思想的“流动派”卓越代表。
    	魔女固然为魔族之首，但在连番恶战下，她的智慧也突然出现了盲点。
    	我清楚地看到那只竖向的女人之眼惊惧地眨了一下，眼睑稍稍一闭，又倏的睁开，顿时醒悟：“原来，魔族也是有所畏惧的，她的某一部分思想是与人类相通的，譬如恐惧、爱憎、忧虑、仇恨、愤怒等等。”
    	魔女双臂发力，企图将我再次甩出去，但我的左手已经发出控鹤功，紧贴她的头顶，如电子吸盘一般牢牢吸住。那一刻，我已经扭转了我方的颓势，重新掌控局面。
    	“求你晚一点开枪好吗？让我再多看一眼这个美好的世界。我已经瞎了双眼，只剩唯一的这只，求你……求求你……我的朋友，其实魔族对人类是没有恶意的，我们只是想要这世界变得更完美一些罢了。请你想象一下，没有黑夜，人类怎么会变得如此珍视光明和日光？没有战火和饥荒，藏地人民又怎么会珍惜今天的美好生活？正因为有了魔族的时刻觊觎，所有如他、如天龙八部高僧、如你一样的伏藏师才会前赴后继、沉着冷静地活着，英名永垂青史——不是吗？”她的声音变得如黄莺初啼一样绵软动人，令我几乎无力扣动扳机，枪口稍稍后撤，离开她的眼珠。
    	“求求你，求求你再放过我一次好吗？我会永远离开这里，然后深潜于地底、山底、湖底，绝不再次出现，不再骚扰人类的美好世界，求求你，移开你的枪口好吗？”蓦的，我们眼前的光幢炸裂开来，那中年人的身体四分五裂地炸开，只剩那个小小的影子。
    	“再听下去，你就将步我的后尘，丧失一切，悔之晚矣。”那影子的暴喝声如黄钟大吕，彻底地惊散了魔女的哀告声。
    	我果断地开枪，但魔女的双手一扬，竟然在半寸距离内截获了那颗黄金子弹，狂笑着攥在手里。我只能翻身后撤，深恨自己错过了唯一一个杀她的机会。
    	“我只要一点点机会，哪怕像针孔一样细微、像白驹过隙一样短暂就足够了。你看，胜负的天平重新倒向我这边了，对吗？”她得意洋洋地摊开手掌，但那子弹轰然炸开，半空中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影子，四手互握，把魔女合围在中央。
    	“父亲！母亲！”莲娜大叫起来。
    	一阵深沉晦涩的梵语诵经声缓缓响起，空气中不知不觉充满了珠穆朗玛峰雪莲花的纯净香气。那两个影子慢慢缩小，将魔女的身体收紧。然后，魔女的哀号声凄惶无比地响彻了水晶世界，她的身体也渐渐趋向于透明，最终化为一阵簌簌落下的尘沙，飞扬在半空中。
    	魔女消失了，她曾说要让莲娜化为碎末，但真正践行了这种诅咒的，恰恰就是她自己。
    	少年僧人的生命已经奄奄一息，但他勉强地盘膝打坐，告诉了我最后一席话：“哪吒俱伐罗，这一次如果没有你，我们天龙八部的威名大概就要化为乌有了。千年之前，尺尊公主颁下‘死守魔女’的命令，我们八人按照佛理方位深潜地下，构成层叠镇压之阵，并且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用自身的佛法顿悟开始由婴儿至老僧、再由老僧到婴儿的生死循环、生生不息过程。我们一直在等你到来，一起消灭魔女的肉身与元神，结果，我已循环十次，而位于大阵最顶层功力最浅的摩呼罗迦才只循环三次。其中，阿修罗性情最是冲动暴躁，一旦有外力诱惑，便无法自控，才第一个被魔女的色相利用。但我至今也不明白，我们八个已经修炼千年、佛性精纯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怎么会突然心神浮动，被魔女所乘呢？难道是她突然获得了某种助力？在我们中间或我们之外又出现了三眼魔族的重要人物？”
    	他凝视着同样只剩最后一口气的顾知今，慢慢摇头：“不是他，他只是贪心过重的普通人，与魔族没有任何共同点。那么，会是谁呢？是谁呢？是谁呢……”连续三问，少年僧人的眼睛缓缓闭上，就此无声无息地圆寂而去。
    	顾知今临死之前，枕在我的腿上，苦笑着问：“陈风，你不恨我吗？”
    	他的临敌反叛，曾给了我无比沉重的一击，但我很奇怪自己心里对他只有悲悯，而没有仇恨，甚至仅有的一点愤怒也随着他遭受魔女重创而消失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被人欺骗利用，也已经用死亡赎罪，那就足够了。
    	“顾叔，撑着点，我带你回去。”回想我们在南下的一路上风餐露宿时的亲密情景，我忽然觉得，也许他与邵局、司马镜一样，都是不甘心于年华流逝而自己却一事无成，才终于铤而走险，迈出了反叛的那一步。他们都没有错，错的是命运大手播弄造化，才酿成了今日之祸。
    	“好孩子，我是撑不下去了，你要是看沧海兄的面子，就不要把这一段变故告诉港岛的老一辈们，别让我背着骂名离世。我的一生，没能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也就罢了，绝不能给后人留下叛友、通敌、卖身、救魔的丑陋一页。你肯答应我吗，陈风？”顾知今的最后一口气，也在我点头答应后吁出，终于撒手尘寰。
给读者的话:
有人说后劲不足是什么意思，能不能说出来呢？非常感谢

56古伏藏师孙奉朝
更新时间:2010-7-18 14:11:10字数:3425

    56古伏藏师孙奉朝
    莲娜扶起了宁吉，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和满地尸骨狼藉。
    “我们离开这里吧？”莲娜招呼我。
    此刻，水晶世界外的水流已经恢复了安宁澄澈，我运足目力望出去，却怎么也看不到那古城的影子了。
    “你和宁吉先出去吧，我想自己在这里安静一会儿。”我站在水晶墙前，心情正在节节下潜，仿佛一旦离去，就再也不会跟心中的夏雪有半点联络了。如果有什么办法破墙而出，泅渡到目光尽头的话，我愿意不计任何后果去做。
    莲娜长叹一声，与宁吉一起蹒跚离去。
    “那样大的一座被莲花覆盖的水底古城，怎么会忽然消失，说不见就不见了？难道那仅仅是幻觉或是光影折射产生的海市蜃楼吗？几十代自然科学家都曾论证过，只要是在蜃景出现的建筑物，就一定是真实地存在于地球的某一个角落里，如果肯坚忍用心地去找，终有一天会找得到。”我用衣袖擦去了水晶墙上的血迹，凝视着外面的水草和小鱼，不禁陷入了无法抑制的悲恸之中。
    “那么多年过去，我的元神真身好不容易又一次站在真实世界里，而不是依赖于分身术出现。这个世界真多美好啊，看那月亮，竟然比尺尊公主当年吩咐我服下缩体灵丹的时候空远了那么多。年轻人，不必为了一时的挫败而萎靡不振，作为哪吒俱伐罗的灵魂化身，你的未来无可限量，终将成为藏传佛教天空里最闪亮的星辰。好了，让我们一起坐在这里，共对明月，听我说说当年的故事吧。三眼族魔女已亡，作为一名忍辱负重千年的伏藏师，我的确应该稍稍松一口气了。”
    那声音来自于碧玉床上，而且相当熟悉。当我走到床前时，猛然发现一个仅有两寸长的灰色影子，正从魔女身体化成的尘沙中翻身坐起来。
    “四十年前，亦是这样的明月当空之夜，我知道自己的肉身即将寂灭，便趁着魔女昏睡最厉害的时刻用分身术出去，遇见了一个淳朴善良的藏族女孩子。我希望有个人能够参悟消灭三眼族魔女的大事，于是便与那女孩子共同孕育了杰朗。从出生开始，我就不断地用意念教化他，令他在佛学方面的修养突飞猛进，期待有一天由他来打开上面的秘道，与天龙八部高僧一起消灭魔女。结果，他并没有做到，因为他的资质实在差强人意，连闯入这里的能力都没有。”那影子孤零零地站着，手里拄着那根细小的铁针，无限惆怅，也无限失落。
    杰朗已经死了，他留下的画和说过的话，的确帮了我很大的忙，否则也不会有今日的人魔决战。
    “魔女不死，总有一天会从沉睡中醒来，首先要毁灭人类‘理想之国’香巴拉之城，然后是藏地，最后是整个世界。我已经等了太久，以为杰朗会早日悟彻，抵达此地，没料到来的是你。很久之前，我进入魔女体内时，也有一位哪吒俱伐罗的灵魂化身与魔女激战三十三昼夜，将她打得筋疲力尽，再用火焰之圈烧毁了她赖以召唤魔族的旗帜，才被我趁势控制了魔脑。今天，又是哪吒俱伐罗化身的你神勇现身，终于在丹金王子与雪莲圣女的助力下，彻底消灭了魔女，结束了她的轮回。”
    那影子长叹，从古树的透明树干仰望着天空。
    “那么，你到底是谁？”我忽然觉得，当历史的流沙开始沉浮移动时，自己的心仿佛也要融入那些青灯黄卷下的遥远岁月。那时，我不是陈风，而是历史文字中不断闪回的某个人，为了消灭三眼族魔女、归还藏地人民一个晴朗明净世界而战。无论我是不是藏传佛教中的哪吒俱伐罗化身，都要秉承正义的力量，终生不向黑暗与邪恶低头。
    “我就是大唐君王殿下镇西大将军、大唐高僧玄奘大法师西天取经总护法、大唐文成公主阶前伏魔尊使、尺尊公主阶前第一伏藏师——孙奉朝。”那影子自述名姓来历的时候，刹那间挺胸抬头，精神焕发。
    其实，在历史地理文献名著《大唐西域记》与明清魔幻小说巨著《西游记》里都曾出现过孙奉朝的影子，但人类的史学家和文学家们只记住了那些光鲜亮丽的美妙篇章，却绝想不到辉煌背后，正有孙奉朝这样的人埋头隐忍奉献着，才能保住人类的胜利果实。
    中国历史自盛唐之后，更有宋、元、明、清、民国的朝代更迭，在枪炮与玫瑰的交替闪现中兴亡衰败，攻城掠地。或许那些高高在上、鲜血换酒的人早就忘记了与孙奉朝有关的历史，而他呢，却一直为了消灭三眼族魔女而不倦地努力着。
    “有时候我在想，这种专属于伏藏师的无望等待何时才能了解呢？师父取回的真经什么时候才能化作精神力量层面的‘定海神针’，让这世界永远成为风雨不动安如山的陆地，而不是朝令夕改、飘摇不止的海船？年轻人，你知道吗？这一次，我的肉身、灵魂、思维全部寂灭，未来的正义天平向哪边倾倒，就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来决定了。漫漫长夜之中，你是否能像我一样坚守正道，永不迷失……”
    影子微微摇晃着，忽然一分为十、十分为百、百分为千，直到水晶世界上下全都是相同的影子。
    我伸手去抱，但手上、臂上只剩光影斑驳，哪来能触摸得到？
    “我走了，彻底解脱，去往西天极乐世界，年轻人，再见了。”孙奉朝的声音回响着，渐行渐远。匿伏千年，岁月荣枯，他的确称得上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伏藏师了。
    蓦的，他发出一声怒啸，“不好，香巴拉之城已经浮上水面，三眼魔族的力量仍然没有全歼。年轻人，快去……我已经无法回头了，快去……”
    光影散尽，孙奉朝的声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余响。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透明树干向上看，一片淡灰色的云翳飘来，忽然挡住了明月的半边，月光清辉立刻黯淡了许多。
    “浮上水面？香巴拉之城浮上水面？”我瞥见水晶墙和外面的水光草色，一下子醒悟到了什么，马上沿着石阶向上发足狂奔，并且在接近地面的位置赶上了蹒跚上行的莲娜和宁吉。
    “陈先生，你终于赶来了。”莲娜回头，欣喜地叫着。
    我来不及回话，从她身边掠过，远远地抛下一句：“外面又有意外，自己隐藏好，不要露面。”既然三眼魔族没被全歼，罗布寺内外就绝对还有危险，她和宁吉最好是就地躲起来，免得再遭戕害。
    出了洞口，飞跃出大殿，我便停在月光之下。头顶的云翳越来越厚，遮得明月只剩半边不规则的月芽儿。
    我毫不停留地奔向前院，没出大门，便从围墙顶上看到了一座高大巍峨的灰色城池正耸峙在半空之中，最高处的塔尖直刺云霄。罗布寺一片死寂，我怀疑所有的僧人是不是全被顾知今的迷药给放倒了，他从仁迦大师的思过堂跑出去时，绝对有这个刻意制造出来的大好机会。
    根本来不及开门，我便从墙头一跃而过，那古城的全貌扑面而来，令我刹那间怔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座城就是我透过水晶墙看到的，城墙、城楼、城门一模一样，每一座建筑顶上覆盖着的莲花亦是白得耀眼，已经不是人间工匠之手所能雕琢出来的。氤氲的水气无处不在，所以整座城也像是刚刚被水洗过一样，清亮、干净但却湿漉漉的、雾蒙蒙的，如雾如幻、如诗如画。
    我大概楞了有一分钟时间，猛的奔向门口右侧台阶下的一辆车子，打碎玻璃，开门进去，一把扯断驾驶台下方的电线，用裸露的线头打火启动，随即踩下油门，向那古城猛冲。这应该是属于宁吉的车子，但现在我的脑子里只有夏雪的影子，根本顾不上其它。
    “水下古城浮出，身在其中的夏雪也会在那里。夏雪，我来接你了，我来接你了，我来接你了！”我放开喉咙大声呼喝，心底涌动着狂野畅快的情绪，唯有放声吼叫，才能发泄那种压抑已久的愤懑。困在死结谜题中那么久，如今终于得到了释放，如果上天垂怜，再让我找到夏雪，夫复何求？
    照此情形看，古城原先在窝拉措湖底，浮上水面后，挤占了湖水的位置，城墙与湖岸正好相接，城门对着寺门。我的车子冲过一小片浅水洼，冰冷的湖水纷纷喷溅上来，模糊了车子的挡风玻璃。
    我找不到雨刮器的控制钮，索性从车窗里伸出头去，一只手操控方向盘，从城门中间的石板道上驶进去。
    这是一座标准的古代城池，没有丝毫现代化标志，青石板大街两旁全都是古朴典雅的石头建筑物，门窗屋顶的颜色接近石青色，在月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梦一般的安宁寂静。所有的梦都是无色的，而这古城带给我的，亦是无人、无声、无色、无影的古怪感觉，就像踏入了一场形象逼真的长梦一样。
    我狠狠地按响了车子的喇叭，一声接一声地按，让单调的电子喇叭滴滴、滴滴的声音一直在古城的长街上飘荡着。这种奇怪的地方，只会让我想到两句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给读者的话:
多谢欣赏。这只是其中一册，后续还有其他内容，也恶意关注。昨天未更，抱歉，今天补更一章。

57香巴拉之城
更新时间:2010-7-18 14:11:33字数:3275

    57香巴拉之城
    车子一直向前，穿过了一个巨大的中心广场后，继续直行，便看到了另一座城门。那应该是古城的南门，而正对罗布寺的入口则是它的北门。我的情绪处于严重的失控状态，思想已经癫狂发疯了，竟然没有注意到南门外并没有通向陆地的道路或桥梁，而是一片浩淼无边的湖水。
    眨眼间，车子冲出城门，陡然间凌空飞了出去，然后呈抛物线状下坠，惊醒了热血沸腾的我。
    “怎么会这样？”只用了一秒钟，我霍的拉开天窗，跳到车顶。感觉上，天空和月亮离我越来越远，古城那边已经变成了铁青色的悬崖绝壁，而我和车子正急速向下跌落。当悬崖上伸出的一条石笋映入眼帘时，我毫不犹豫地向前扑出去，横跃三米，双手紧紧地抠住石笋的缝隙，身子终于稳住。
    向下看，那辆黑色的旅行车死扑扑地落下去，跌入一眼望不到边的湖水中。我的脑子渐渐清醒下来，才明白当古城上升时，湖水平面迅速下降，涌入城下，所以造成了这个上下近五十米落差的绝壁。而且古城的占地面积不到湖面的一半，北接罗布寺，南面当然会空对剩下的半个窝拉措湖了。如果我想重回古城，就要攀上崖顶，重新开始寻找夏雪之旅。
    我的攀岩技术是在大学里练就的，不过这得感谢叶天，没有他这样强劲的对手，我又怎么可能练成一流的身手呢？大学四年，我俩包揽了所有校际比赛的攀岩项目冠亚军，冠军有时是我，有时是他，这种天下第一的竞争从没停止过。
    从石笋到崖顶约五十米高度，绝壁表面布满了尖锐的棱角，这种情况通常能在岩石地貌的纵向断层上看得到。据我判断，古城的根基在上升过程中发生过大面积断裂，否则的话，浮上水面的面积会比目前看到的更广阔，我也就不至于飞车坠崖了。
    当我攀爬到距离崖顶还有两米的时候，有人从上面探出头来，柔声呼唤：“把手给我，让我拉你上来。”
    那是一个令我魂牵梦绕的声音，那张脸，则已经数万次盘旋在我脑海里、出现在我睡梦里，让我寝食不安。虽然对方的脸色有些憔悴、声音有些沙哑，但那确确实实就是夏雪的脸、夏雪的声音。
    “夏雪——”我的身体突然僵直了，紧贴在绝壁上，凝神向上望着。深灰色的天幕背景中，夏雪的眉眼显得分外清晰、分外美丽。
    “是我，上来吧。”夏雪与我一样冷静地笑着，不过笑中带泪，两个生离死别后突然重逢的男女，在此时此刻仍然能异于常人，保持绝对的冷静，只源于我们都是经历过生死考验、见识过藏地风雨、闯荡过大风大浪的江湖大游侠。
    我的双臂陡然发力，一跃而上，以一个漂亮的凌空旋身前翻的漂亮动作落地，洒脱地拍了拍双掌。
    “陈风，你还好吗？”
    夏雪腰上仍然缠着那个黑色软牛皮腰包，身上是从拉萨八廓街买来的黑色牛皮外套和白色牛仔裤，脚上则穿着鞋带直缠到脚踝上方两寸的黑色牛皮战靴。这身装束的她，正是离开拉萨之前留在我印象中的最后一瞥。虽然只隔了不到两周，但十几天来我所受的心理煎熬就算洋洋万言都无法说尽。
    “天地之大、造物之奇，真的是无可限量，不是吗？”夏雪展眉一笑。
    “乾坤宇内，如果没有爱情，人类还能凭借什么保持永远追索下去的激情？”我用这种答非所问的话结束了两人之间微妙的陌生距离感，伸手拥她入怀，然后便是一个深到五脏六腑、暖到四肢百骸、柔到骨肉血脉的幽幽长吻。那一刻，世界、古城、罗布寺、窝拉措湖、古树下的秘密洞窟、大唐孙奉朝将军的千年伏藏，都变得无比遥远，我的眼里、心里、怀里只有夏雪。
    她瘦了，原先稍圆的下巴已经尖削，由美人鹅蛋脸变成了标准的瓜子脸，那个腰包的扣眼也从倒数第三个移到了最紧的一个，头发也相当凌乱，只用一根旧橡皮筋胡乱地扎在后面。
    “陈风，不认识我了吗？”夏雪苦笑起来，举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瘦了。”我只说了三个字，从眼眶到喉结、从喉结到心里，都有莫名的温暖暗流在悄悄涌动。发自内心的疼惜之情犹如一个巨大的高山壅塞湖，随时都会溃坝决堤，一泻千里。此时此刻，唯有泪水才能洗净因分离而带来的伤心创痕。
    “对，之前在拉萨时吃了那么多烤羊排和羊肉串，又没地方减肥，到这里来，正好可以减掉脂肪，再陪你回拉萨去大吃一顿。”夏雪的眼圈突然红了。
    “我就是来接你回去的，可惜车子掉到悬崖下面去了，咱们得步行回罗布寺去。那车子是别人的，我的车子还在。”我克制着自己想扑过去拥抱她的强烈冲动，也许我们该在离开这古城后再详细叙旧，免得再有变故。不过，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就算永远陷入绝境，又有什么关系？
    “没事，我已经习惯了走路。雪玛，你说呢？”她突然对着身边的空气问。
    我怔了怔：“夏雪，你在跟谁说话？”
    她的身边的确只有空气，然后就是古旧的青石城墙和老枣木城门，连一丝风、一棵树、一株花都没有，哪里来的交谈对象？
    “还好吧，你的确足够坚强，但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坚强无用，因为圣城的圣火不会因某种意志力为转移，而是实实在在地需要圣女出现。否则，三个月内必定熄灭，没有挽回的余地。你们聊吧，我先回去守着圣火。唉，我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这种上浮的过程已经持续了那么久，现在终于浮出水面，暴露在天光之下，防护罩彻底失去保护作用。接下来，我们会遭遇什么后果呢？谁也无法预料。我很早就有不祥的预感了，真怕香巴拉之城在我手里毁灭，那样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已经死去的圣城诸神？我总不能告诉他们‘三眼族魔女太强大’诸如此类的理由吧？知道吗？我没有理由推卸保护圣城的责任，三个月后，也许我将成为香巴拉之城永远的罪人，被盯在诸神的耻辱柱上，然后被珠穆朗玛峰顶的兀鹰残忍啄食。好吧好吧，还是让年轻人聊吧，夏虫不可语冰，你们怎么会理解我的担心呢？”一个老妇人絮絮叨叨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着，渐渐向北飘去。
    “那是雪玛，我们脚下这座香巴拉之城的最后一代守护者。我从湖水中消失后，就是被她搭救，然后生存下来的。你大概能想到，她的全身都是完全透明的，如同水晶制成，这种身体结构是由于长期在水下无日光条件下生活，得不到阳光照射，不能产生色素细胞所致。据她说，最初自己仅仅是皮肤颜色透明，内部器官清晰可见。日子越来越久，她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夏雪向北指着，我沿着她的手指方向隐约发现了一个透明的影子，正佝偻着背向前走。
    透明物种在美国《探索》杂志上多有提及，但他们的编辑却从没想到世界上还有“透明人”的存在。
    回望古城南门之外，湖面深陷五十米之下，依旧在月光下水波粼粼，动荡不休。幸好是在四野无人的空寂深夜里，否则很快就将吸引大批的全球媒体齐聚于此，拍摄这种千年不遇的人间奇迹。面对这种如梦如幻的景象，我除了感叹人类的想象力始终是被现实所限的之外，再也没办法表达心中复杂的惊叹。
    如此庞大的一座古城，既能深藏于湖底深处，又能倏忽上升，与陆地相接，把种种未解之谜直接展示在我们的眼前。很可惜，我来得太急，没有随身带着相机，也就失去了拍照纪念的机会。
    “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没有你，我的生命就会停止于罗布寺，永远止步于此，不再离开。以后，也许来窝拉措湖旅游的人们会发现湖边多了一块‘望女石’，并成为藏南地区最具传奇色彩的风景。夏雪，我终于找到你了，一生一世，我再也不要你单独离开，面对未知的凶险。原谅我，我早该丢下手中的一切陪你南下的，无论多重要的工作，都不及你的万分之一。我发誓，再也不会让你离开。”
    “在幽囚的日子里，无论雪玛多么悲观，我总是相信你有办法找到这里来，并且打破困境，救我于危难之间。”
    “可是，刚刚明明是你先从崖顶伸下手来，准备救我的呵！夏雪，我在罗布寺的这段时间，同样有太多人质疑你仍活在人世，劝我回头，但我坚信，你是不会寂然离去的，我们还有最美好的未来，还要一起闯荡藏地，找到陈塘大哥，查出叔叔遇害的真相，然后一同回港岛去，举行最盛大的婚礼。今生今世，你是我唯一信任、唯一珍惜的女孩子，仅此一个，绝无她人……”
    一个长吻连着一个长吻，仿佛唯有如此，两人心里各自的焦渴才能得到灵泉的浇灌慰籍。
    

58水晶镜世界
更新时间:2010-7-18 14:12:17字数:3453

58水晶镜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夏雪放开了紧扣在我腰间的双臂，抬头凝望已经被云翳全部遮挡的圆月，脸上的喜悦渐渐散去。
“怎么了？”我放开她的肩，轻轻牵着她的手。
“雪玛说过，今晚的月光消失的时候，水晶镜上就将出现某些来自上天的警示，也许现在就是去广场看那镜子的关键时刻了。”她低头看着悬崖下的水光，忽而自嘲地微笑着，“真是难以想象，我竟然在深水之下停留了那么长时间，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仍然健健康康地活着？也许，在香巴拉之城的世界里，是没有‘时间流逝’这一概念的，也就是说，无论是谁，一进入这里，就会到达永生世界，身体机能上的消耗就会终止？”
水光摇荡，虚幻如梦。那样的诡异情节只该出现在小说家的笔下，而聪慧卓越如夏雪这样的女孩子，亦是无法想通其中的关窍。
“如果我再次沉入水下，你还会像今天这样，苦等、苦寻，然后历经千万劫难后仍痴心不悔吗？”夏雪深深地皱眉沉思，随意地将脚边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踢下去。视线之中，那石头的体积无限变小，落入水中时已经几不可见。
我一把将夏雪拖进怀里，在她额头上印下情深意挚的一吻：“没有如果，我们返回吧。”
其实在我心里早有这样的答案，如果真的有那种“如果”，我将不顾一切地陪在她身边，而不是像上次在拉萨一样，任她一个人南下。
经夏雪介绍，我知道这座古城的最主要道路为南北、东西两条，以一个大大的十字形将全城分为四块，东西长四公里、南北长六公里。城里共有大小房屋一千七百间，另外还有钟楼、商店之类非民居共四十处，全部都是古代藏族风格的建筑物。不过，除了雪玛这个非正常人之外，再也看不到任何一个人影。
“没有人，只有巨大的水晶块，然后里面是栩栩如生的人类活体标本，非常非常奇怪。”她的表情，让我记起了莲娜在地下密室里第一次看到水晶墙的样子。接下来的事实证明，古城里存在的与我所见的大同小异，仍旧是透明无瑕的水晶墙，所不同的只是里面嵌着的人物模样、服饰不同罢了。
我向她描述了地下密室里的事，她顿时哑然失笑：“这次我真是太大意了，没想到假杰朗的背后竟然隐藏着那么多秘密。”
夏雪清点过，水晶块共六千四百一十一块，男女老幼混杂，无法一一赘述。
“陈风，你一定知道中美洲雨林深处的猎头族、摄魂族和傀儡族吧？自从看到水晶块，我一直觉得它们跟摄魂族有关联。你看，他们的神情能够表明被嵌入其中时，自己是毫不无惧、泰然自若的，与摄魂族研究专家们展示的墨西哥人活体标本近似。如果我的理论成立，就能说明这些人丢掉的只是肉体，他们的灵魂已经通过某种奇特的方式逸出，进入了另外的地方，而且是欢欣鼓舞、心向往之而去，对肉体这具‘臭皮囊’没有丝毫留恋。”夏雪绝对具有探险家的天赋，分析丝丝入扣，比莲娜强过数倍。正因如此，她才能在猝遇惊变后，一个人坚忍不屈地活下来。换了莲娜，只怕就没有这样的勇气了。
摄魂族的资料散见于全球各国的探险杂志和网站，只是他们得通过某种奇怪的仪式才能攫取试验者的灵魂，又慢又笨，成功率还低，如果要搞定古城里的六千多人，不知要浪费多少工夫。况且，摄魂族的老巢在美洲雨林，根本与现代化文明社会绝缘，更不会跑到亚洲大陆的藏南地区来。
不知不觉中，我们步行回到古城中央的破败广场。
事实上，广场四周分布着很多断壁残垣，坍塌破败得不成样子，所以没有被夏雪统计在内。她所说的水晶镜就在广场的最东侧，镶嵌在一扇巨大的石门上，呈竖放的鸭蛋形，高约五尺，宽约三尺，镜面异常明亮，映像也很清晰。
镜子的材质非金非铜，当然也不是现代化的玻璃水银镜。据我观察，那是一块反面涂抹过某种特殊材料的水晶片，与现代工业流水线上用水银造镜子的原理差不多。
“我看到了许多奇怪的东西，那是一个花团锦簇的城市，一个比曾经的香巴拉之城还要美丽壮观的地方。所有的人民都生活得幸福愉快，人人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那个城市里有人丁兴旺，好多好多人，还有川流不息的车马，不停地往来奔走着。我喜欢那里，这一生如果能进入那里，就算无法再度回来，我也愿意。”如果不是雪玛先一步开口，我简直不知道她究竟去了那里。
实际上，此刻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已经不是什么镜子，而应该被称作屏幕或者电视机、电脑显示器才对。上面没有我和夏雪的影子，而是播放着一段不知拍自何处的画面。
“那也是一座古城，其构造布局与我们所处的环境近似，亦是十字形划分的城市格局。看那古城的四周，亦是绝壁，周遭环绕着白花花的湖水——”夏雪看得非常仔细，凑近镜面，几乎要将自己的身子完全送进去。
画面上的古城是色彩斑斓、兴高采烈的，花草树木和民居的屋顶都是新鲜而整齐的，而不断出现的载歌载舞的女孩子们穿着崭新的藏袍，手牵着手大跳《格桑花舞》。
“那是什么地方？那石门后面呢，会不会有什么诡异变化？”我沉声问。
石门慢慢地打开，露出一个三米高、两米宽、两米深的狭小空间来。我猜那也是雪玛所为，只不过她的身体完全透明，连这种开门动作都无法看见，形如鬼魅一样。石门后面竟然只是空荡荡的石室，令我紧绷的心弦陡的一下子放松了。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石室而已，我看过很多次了，没有任何玄机。石室后面，是一大片坍塌的废墟，它原先应该是嵌在一个巨大的建筑物上面，结果大厦倒了，只剩下这小小的一间。”夏雪代为解释。
那样小的一个空间，不必走进去，只一眼就能看得无比透彻，的确是空空如也，毫无值得关注之处。只是，水晶镜为什么会嵌在它的门上？而且，镜面上的活动影像又是来自何处呢？
“雪玛，难道影像只在月光消失后才有吗？”夏雪抚摸着镜面，用衣襟缓缓拂拭着，似乎擦得越亮，就越能洞悉镜后的秘密。
“应该说，是在月圆之夜而月亮又被云翳挡住之后。那些东西是会变化的，每次出现都不一样。我觉得，它好像是在向我们展示着某种预兆，上面演示着的，都将在以后的日子里出现。知道吗？香巴拉之城沉入湖底、浮上水面这些事，我都曾从镜子里看到过。看，它又开始变了——”随着雪玛的话音，画面上竟然出现了两个激战中的影子。
夏雪立刻叫起来：“奇怪，他们……不，我是说其中一个，怎么那么像你？”
画面越来越大，两个人越来越清晰，那个处于节节败退劣势中的男人，的确就是我，而且所穿的衣服和鞋子、留的发型、五官面目与我今天一模一样。至于对敌的一方，竟然是那个在罗布寺地下密室里交手过一次的男女双头人。
“这个怪物已经被融化后的水晶体永远地禁锢在地下，不会再出来找咱们的麻烦了，放心吧。”我摇动着夏雪的手，轻轻安慰她。不过，当那双头怪物飞旋在空中，四手一体，不断地变换攻击招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遍体生寒，仿佛一场更大的诡异危机正悄悄地掩杀而来。
“不，这些影像描述的以后才要发生的事，不是回望的历史，而是前瞻的预言。”雪玛冷冷地驳斥我。
“那怪物已经死了，被熔化后的水晶包围，然后水晶凝固硬化的时候，它也被嵌入其中，就像古城里所有内嵌活人的水晶墙一般。”我很肯定地回答。
“错，你大错特错了。你们看到的水晶墙里那些人，他们的灵魂是永远活着的，不过灵魂已经进入了香巴拉之城的世界，寻找到真正无忧无惧的生活。在那里，没有疾病，没有死亡，没有天敌侵袭，而且只有白天，永无黑夜。很久很久之前，本城的央金卓玛大祭司发现了通往香巴拉之城的神秘‘通天之路’，便籍着上天的指示，建造了这个嵌着水晶镜的石屋，要城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去，石门一开一合之间，人们就突然消失，不见踪影。同时，每个人都会在家里留下一个生命中最美好的形象，供亲人怀念。后来，除我之外，大家都进了这个石屋，连央金卓玛大祭司都进去后，永远地消失了。你出现在镜子里，只能证明那个时刻很快就要到来。”雪玛再次反驳我。
我为她这些故弄玄虚的话而淡淡一笑，双头怪物狂暴之极，如果再次出现，节节败退并不能解决什么，大家有可能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走进去试一试，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机关，能让人由血肉之躯变成立体水晶人像？”我是个任何事情都要刨根问底的人，不会被雪玛的话吓倒。
“陈风——”夏雪低喝一声，反手抓住我的腕子。我明白她的意思，刚刚从困境中挣脱出来后，她不肯任由我涉险，只想保存体力，然后退回罗布寺。
“这是探索古城秘密的唯一办法，我不能毫无作为地放过那双头怪物，它一定会给藏地人民带来大麻烦。”我心意已决，如果雪玛的话是真的，我与双头怪物还会有惊天一战，不死不休，所以必须早有准备。
“我陪你进去。”夏雪没有跟我争执，抢先一步踏进石室。
我跟在后面进去，那扇厚重的石门无声地关闭，将这空间与外界完全地隔绝开来。
给读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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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水晶穹庐
更新时间:2010-7-19 15:59:12字数:3785

    59水晶穹庐
    	我和夏雪又一次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中，借着石门关闭前最后一线亮光，我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不再放手。不知怎的，两个人的唇又一次迷乱地碰触在了一起，然后便死死地纠葛住，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危险，全部身心都在探索着对方的舌上世界，只恨不得在这一刻将灵魂也死死痴缠在一起，然后借一把爱情之火炼化，最终烧结在一起，连分分秒秒都不稍稍离开。
    	“夏雪，嫁给我吧——”历经波劫之后，我终于说出了早该对她讲的这句话。她失踪的这段日子，我受了太多太多的煎熬，今天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对了却心愿。
    	“好。”夏雪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们再回拉萨大昭寺去，会合王帆、陈塘，绝不分开半步，好吗？”又过了许久，我从热吻中抬头，感情渐渐冷却。
    	“好。”她又答了一个字，仿佛此时此刻唯有一个“好”字，才能表达她对我的忠贞跟从。
    	石门开了，一束亮光送进来，接着是莲娜的声音：“陈先生，你果真在里面？我和宁吉大总管找了你好半天，他已经直奔古城的南门去了。能找到你，真的太好了，我一直都担心你会出事。”
    	夜色依旧昏黄，明月仍旧陷在云翳的泥沼里，无法脱身出来，照亮大地。
    	我牵着夏雪的手走出来，两个同样优秀的女孩子见面，相互打量了一眼，眼睛里似乎都有火花闪过。
    	“是夏小姐？我是莲娜，已经无数次听陈先生说起你。”莲娜伸出手来。
    	两个女孩子轻轻握手，夏雪甩了甩头发，只是笑了笑，算是打招呼，却没有开口寒暄。
    	雪玛似乎不在，广场上静悄悄的，无风无影，一片死寂。这古城不知在湖底沉睡了多久，一朝浮起，落在任何人眼中，都有与藏地现实格格不入的感觉，仿佛它是属于雪域高原的古代，已经被二十一世纪的列车远远抛开。
    	几分钟后，宁吉的车子由南面驶来，我们四个总算会合在一起了。
    	莲娜一直在观察那面水晶镜，对里面出现的影像极为感兴趣：“陈先生，你说镜子里的世界到底在哪里？难道就在门后的密室里，或者密室的墙面或地面另有玄机？”此刻，石门开着，明眼人一打量就明白里面是藏不下任何秘密的。
    	“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这样，大家一起进去，然后关门，细心体会一下，看是否能有少许领悟？”宁吉提的意见深合莲娜的心思。他的脸上挂满了汗水和灰尘，看上去十分狼狈。
    	于是，我们四个同时走进那密室里，宁吉站在最外面，由他关门。
    	“好黑。”莲娜站在我的右手边，当她开口说话时，那种已经极其熟悉的薰衣草芳香又一次暗暗地舒展开来。
    	蓦地，我们脚下的石板忽然一震，仿佛急速下降的电梯已经触地到底的感觉。
    	“似乎有些不对劲？”夏雪沉着当低叫一声。接着，我身后的石壁猛的裂开，一道白光照亮了密室。我急促地转头，白光来处，竟然是一个巨大的圆顶穹庐，高度至少有八九米，内部直径也在十米以上。
    	一瞬间，我明明白白地判断出，那密室是一个类似于电梯间的东西，将我们送到了地下的某处。夏雪亦推断到了这一点，冷静地向外探出头去观察。
    	“你们留在这里，我去看看。”我举起双臂，拦住了正要向外面去的夏雪。如果前面有危险，我一定要全力挡住，成为她的守护神。
    	“陈风，你小心点。”夏雪没有争执，这时候逞强好胜是没用的，每个人都该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我慢慢地走出石室，向前走了五步，站在一片透明的广场上。脚下，一眼能望到无尽深处的翻腾白浪；头顶，能看见幽深昏暗的天空；左右望去，全都是一览无遗的水晶体，目光所及，望不见尽头。这里又是一个奇特的水晶世界，不过比三眼族魔女所躺的密室却又壮阔辉煌得多了。
    	等我的眼睛适应了白光的刺激后，才发现透明水晶体内部原来是嵌着无数人体标本的，跟之前在摩羯的密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些水晶体不知道究竟有多厚，一眼望去，同一位置竟然交错嵌着十几具人体。男女老少或坐或站，或行或卧，无不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这里的屋顶和四壁都是圆弧状的，所以我们就像站在一个圆球内部似的，找不到突破口。
    	“你在找什么，年轻人？”一个脸上蒙着黑巾、身上披着灰色轻纱的女人迎面走来。
    	“找到这个球体世界的出口。”我已经筋疲力尽。所谓“出口”，实际是指藏地一切谜题的答案。夏雪重新回来，我已经别无所求，只想带她安安全全地回大昭寺去。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佛国。你已经进入了一粒沙的微观世界，为什么还不能放下一切烦恼，忘却红尘俗世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更多地去想想如何保住圣城之火？看，那火焰就要熄灭了，千年以来，它一直都在亮着，带给香巴拉之城的百姓以健康和快乐。年轻人，你有缘到这里来，是不是就能拿出勇气和力量，挽救圣火，保全香巴拉之城？”那女人指着最遥远的东方，那里果然有一盏巨大的白莲花形状的油灯，火苗正突突跳跃着。
    	“挽救圣火的人应该是我。”莲娜忽然跨了出来。
    	“你是谁？”女人讶然。
    	莲娜大大方方地躬身行礼：“二十年前，印度北方邦丹金王子到了窝拉措湖，指引他一路跋涉至此的，是玄奘大师遗留在拘尸那罗的大唐经卷。结果，他因意外进入了窝拉措湖底的古城，并阴差阳错地爱上了古城的圣女，其实他本来有机会拯救危难中的香巴拉之城的，最后却自私地带着雪莲圣女逃走，对族人的圣城惘然不顾。于是，两个人在大婚之后，日夜生活在自责与内疚之中，因为圣女时时刻刻都能听到香巴拉之城族人的哀叹声。如今，我回来替他们赎罪了，一定取代母亲走当年的正路，保卫圣火，永生不灭。”
    	她从腰间摘下了那面挂在银链上的八边形白铜镜子，高高地举在手里。
    	女人一举手，镜子凌空飞起，落在她的掌心里。
    	“那是雪莲圣女当年的东西，果然又回来了，果然又回到我们的香巴拉之城来了。我真是……太激动了，悬了二十年的心终于放下来，圣火真的有救了。”女人翻来覆去看了那镜子十几遍，浑身都激动地颤抖起来。
    	
    	莲娜的勇敢表现可圈可点，但接下来宁吉的变化则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之外。他身边站着的本来是疲惫乏累的苏雪，当他发难之时，第一个被挟持的就是夏雪。而且，此刻他不再是沉静隐忍的宁吉，而是一个披散着头发的黑色大汉。这副形象我很熟悉，因为我们在地下密室交手时，谁都冷静地审视过对方。
    “宁吉，你要干什么？”莲娜回头，花容失色。
    	一直以来，宁吉都是她和父母最信任的大总管，统领一切，陪伴左右。但现在，宁吉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而且就是她和丹金王子、雪莲圣女的死敌，简直教人无法接受。
    	我张开双臂，挡住莲娜，就像在摩羯密室里面对双头怪物时一样。那时，隔着正在融化的水晶墙，我斩中了对方的手臂，这次是否还能有同样的幸运呢？
    	“把开启圣火之灯的白铜镜拿回来！”大汉震耳欲聋地猛喝一声，狠狠地掐住了夏雪的咽喉。
    	那女人立刻缩手，把镜子藏在身后。
    	“你的同伴呢？”其实，我始终对此耿耿于怀，因为这男女双头怪物杀了太多的人，只歼其一，仍旧后患无穷。
    	“咯咯咯咯，我在这里呢！我在这里呢！”大汉肩头的衣服猛的绽开了一个大洞，那个绿色头发的鬼女人怪笑着现出半个身子，一边伸出黑色的舌头舔着自己的嘴唇，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穹顶下的每一个人。
    	原来，宁吉就是双头怪物，一个隐藏最深而且最难对付的凶恶敌人。
    	“陈风，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没有在密室里丧命？其实那密室是充满各种通道和安全闸门的，我对那里甚至比杰朗和摩羯都熟悉，他们永远都发现不了我。两个人的智慧叠加在一起的时候，一定会超过任何人。于是，他们死了，我活了，而且跟着你一路突破天龙八部高僧把守的镇压大阵，将魔族公主救了下来。那就是我一直忍耐的理由，为了找到她，我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就在你们高呼胜利、粉碎魔族公主肉身的时候，其实她的灵魂已经在另外的某处复活。我之所以继续跟到这里来，就是要毁灭古代香巴拉之城的沙中世界，然后逼你们归降，打破这些沉睡于水晶世界之中的灵魂，让普天之下的土地都变为三眼魔族所有。”宁吉（也许该把他直接叫做“双头怪物”）语无伦次地说了那么多，蛰伏在他肩头的女人终于按捺不住了，贪婪的眼神不住地从莲娜、夏雪脸上扫过。
    	自始至终，他身上都带有很多疑点，我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异样，却讲不出任何理由。现在，已经是最终大决战之夜，他的伪装终于可以揭下了。
    	“受死吧。”黑大汉说。
    	“哈哈哈哈，受死吧！”那鬼女人也附和着，随即发出一阵叽叽嘎嘎的坏笑。她的身子盘踞在黑大汉的肩上，怪异的绿色头发乱糟糟地盘在头顶，如同被践踏过的一片沼泽草地。
    	这一战，我已经没有退路了，终于拔出了摩羯所赠的日本刀。
    	“这个世界，一直都是弱肉强食的，永远不会改变，动手吧！”我轻弹刀锋，情绪慢慢冷静下来。无论有多困难，都要勇敢面对。
    	他们的武器依然是四只手，但鬼女人似乎比在密室时变得更为凶猛躁狂，十指的锋利长指甲寸步不离我的前心。黑大汉的身体移动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变化成一阵绕着我急促旋转的黑风。我们交战时产生的风声掩盖了一切，进退盘旋的光影也反映在水晶石壁上。

60与双头怪殊死一战
更新时间:2010-7-19 15:59:56字数:3594

    60与双头怪殊死一战
    	
    	“我死，这里就将变成一片废墟，保不住眼前的胜利果实，所以我绝对不能后退。这一战，还为死去的人与活着的夏雪、莲娜。”我的日本刀进入不了敌人的战圈，只是自保。
    	“去死吧！”鬼女人嘻嘻诡笑着，指甲忽然缠上了我的刀，像十根杀人的水草一样，让我的刀再也无法抽回。
    	“陈风，小心！”已经被抛在一边的夏雪大叫。
    	“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三眼魔族的复国行动，他们在雪山深处等了那么久，一旦爆发，力量足以毁灭天地。你，何必硬要与三眼魔族为敌呢？大家为什么不能好好谈谈？”那鬼女人狰狞地冷笑着。
	我缓缓地退了半步，她的身子就从那个衣服的破洞里抽出一些，露出弯曲如水蛇一样的躯干。
    	“魔族和人类永远不能并存，形同水火。”我再度后退，凝神运气，全部功力都贯注在刀柄上。蓦地，黑大汉的双手也抓在刀锋上，我几乎无法拿捏的住，日本刀即将脱手飞去。
    	夏雪无声地掠过来，手里的短枪指向黑大汉的后脑，但她的影子随即映在球形墙壁和天幕上，根本无法隐身靠近。那鬼女人身子一旋，用她又像双腿、又像长尾的身体下部一卷，便缠住了夏雪的脖子。
    	“嘿嘿嘿嘿，想救他吗？小姑娘都自身难保了，还是一心想着情郎，真是好笑！”鬼女人的狞笑声越来越响，夏雪的身体突然翻滚着飞出去，横撞在水晶墙上。
    	“你们每一个都要死，香巴拉之城就算隐藏到最微小的沙粒中，也会被魔族重新碾碎，直到连灵魂也四分五裂，不复存在。这里、雪山、高原、冰湖永远都将踩在三眼魔族的脚下，魔族公主的灵魂已经复活，我们重出雪山的日子还会远吗……还会远吗？”那女人的身体已经全部袒露出来，如一条人头蛇身的怪物般令人作呕。
    	她的上半身与正常人近似，腰部以下则变异为蛇身，靠着一条怪异的长尾纠缠于黑大汉身上。
    	我突然记起了藏地旅行者曾发现过的纳木措湖地区美人鱼，细想起来，长焦相机拍摄到的其实就是这样人头蛇身的变异怪物。只不过拍摄者的思想太单纯幼稚了，以为那是人类保护环境的措施得当，让“美人鱼”这种传说中的超级生物又出现了。
    	“夏雪，你怎么样？”我的心似乎要碎成千万片，明知她已经重伤，却不能分身查看。
    	蓦地，鬼女人向前猛扑，两只鬼爪按在我的肩膀上，张开血盆大口，嗬嗬怪笑着吞噬过来，满天满地都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气。
    	我手中的日本刀突然碎断，化为千万点寒星，穿过敌人的身体，继续高速飞行，在苍穹顶上弹射环绕着，幻化出最凌厉的攻杀光影，然后重新全部飞入双头怪物的身体。我现在才明白，名须贺生大师创造出的“满堂一刀流”刀法，原来就是设想在圆形空间内格杀强敌的，于是，摩羯无法领悟的刀法精髓，正好成了双头怪物的最致命克星。
    	鬼女人发出三声凄惨的嚎叫，陡然腾空飞起，身子在半空化成一条摇头摆尾的诡异长蛇，头颅也变成了半人半蛇的古怪形象，而她之前就吞吐不休的舌头，也已经变成了舌尖分叉、快速游动的蛇信子。
    	黑大汉来不及后退，便被我的半截刀柄直戳进心脏，然后连手带刀柄，同时从他后背上穿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战友犯罪，我的出手已经再也不留丝毫余地。
    	“呜嗷”一声，黑大汉倒地翻滚，化成一头三只角的虎形怪物，身躯超过三米多长，不再向我攻击，而是回头扑向莲娜和那披着轻纱的女人。同样，浮在半空的怪蛇，攻击的目标也变成了他们两个。
    	“毁灭香巴拉，毁灭这些可恶的人类薪火传承者……”两头怪物同时发出含混不清的吼叫声。他们身上的黑血飞溅到水晶穹庐的四壁上，立刻像火炭抛洒在白雪中，看似坚硬无比的水晶墙立刻被腐蚀了千万个小洞。而后，一阵阵惨烈哀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们要毁灭这里，七万香巴拉之城居民的灵魂即将灰飞烟灭，难逃此劫。你们走吧，你们快些离开吧，不要再管我们了！”那女人惊叫起来，但却毫无办法，只能坐以待毙。
    	
    	轰的一声，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一下子膨胀了数倍，对面的水晶墙上立刻幻化出一尊无比高大、宝相庄严的六臂神佛形象。冥冥之中，有人长声高诵香巴噶举《奶格护法经》中文字：“如来圣教秘权作严护，三宝内患险害均遣除，我等师徒护施眷从等，一切违缘普使令清净，悉地随欲迅速能使成。一切顺缘与悉地，祈汝现今即赐予，眷属圣教受用等，真正广大作宣明……”
    	由我自身幻化而成的那尊六臂玛哈嘎拉大步向前，两手攫住长蛇的头尾，一手化成火焰乱卷的长刀当空斩下，将鬼女人化成的蛇怪斩为两截，随即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他的另外三只手按住地上的怪物，直至对方筋断骨折，癞皮狗一样瘫软在地，同样成了他口中的美餐。
    	“万里雪域，只有智慧怙主为非寻常护法神。寻常世间护法未证空性，多有分别心，于世间法虽能饶益，对出世间法则无能为力，唯我玛哈嘎拉是出世间护法。密宗行者所皈依之护法，不能是世间神祗，只因彼等自己都没能解脱，仍在六道苦海中翻滚，焉能救度他人？密宗行者所皈依的，应是我玛哈嘎拉出世间护法神，生则增长财力以助势，死则顶礼并肩以往生……”诵经声渐渐远去。
    	此刻，所有纷扰幻像全部消失了，双头怪物已经倒在一起，其中数枚短刀插入了黑大汉与鬼女人的眉心、双眼，又凌厉地由他们的后脑探出，彻底割裂了他们的战斗力。他们还没有成神成仙，只是群魔乱舞的三眼族魔女附庸，所以无法避免死亡。
    	危机暂除，但我们清醒地看到，水晶世界正在毁灭，东方的圣火只剩豆粒大的一点，即将永久熄灭。
    	“陈先生，我该离开了，把自己变为圣城之灯的灯芯，凭借自身的力量点燃圣火，以后再也不会回到这个世界上来了。”莲娜举着白铜镜久久凝视着自己的面容，然后向我惨然一笑，“你能满足我最后一个要求，给我发自一个男人内心的深深一吻吗？”
    	这样的要求，比击杀双头怪物容易都得多，但夏雪就在我身边，两手互牵，我该如何回答？忽然，夏雪放开了我的手，独自一个人形只影单地向水晶世界的入口走去。
    	“祝你好运。”我稍稍犹豫，才举步向前，准备拥抱莲娜。
    	我并不知道这样的决定是错是对，但对莲娜来说，这将是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个心愿。她为香巴拉世界做出最大的牺牲，我们每个人难道不应该为此付出些什么吗？不过，莲娜并没有等我靠近，便突然旋身，跟着那女人一直走向东方，穿透即将融化的水晶墙，义无反顾地走向圣火。其实，没有人在乎她有没有罪恶，但她却坚持为父母赎罪，完成生命中唯一的一件大事。
    	“陈风，我——爱——你——”在她消失之前，突然转身向着我拉长声音叫着。这种最后的无奈表白，令夏雪也突然转身变色，凝视着我的眼睛里充满了淡淡的哀伤。越是无望的、绝望的爱，越如锋锐无比的刀片，容易割伤所有与之相关的心。
    	随即，莲娜扑向圣火，身形俱灭，火光突然增亮千倍，照亮了水晶世界以及嵌在其中的每一个人。
    	“夏雪，我只爱你，哪怕世上有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我们返回吧……”我拉着夏雪的手返回刚才的石室，重新回到古城之中。水晶镜里不见任何人影，只有一盏八瓣白莲花造型的远古神灯，正在无惧无畏地燃烧着，火头的形状，依稀就是纤腰束素的莲娜模样。
    	我和夏雪回到罗布寺门前，眼睁睁看着那灰色的古城在十几分钟后渐渐沉入水底，像一艘沉默的巨型潜艇，搅动起了无比巨大的漩涡。天明之前，窝拉措湖重归澄明安静，那些从沉睡中醒来的僧人们只是惊诧于夏雪的突然返回，却浑然不知昨夜的寺庙之外曾发生过多么匪夷所思的一幕。
    	四十八小时后的下午，我和夏雪已经踏上归程。途经普姆村时，我忍不住长叹：“时间是最完美的推手大师，德吉死时的诡异气息已经荡然无存。”
    	“原来，护法神玛哈嘎拉的使者要我们去救香巴拉之城，这件伟大的事业竟要靠护送莲娜重归古城来完成，以这种方法，曲曲折折将莲娜送归古城，照亮香巴拉世界，也许就是她最美好的归宿了吧？”夏雪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沉思着凝视远方。
    	我们的战斗并未结束，回到拉萨，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据最新消息，银骷髅跟手下的尸体分别在窝拉措湖南北的羊卓雍措湖和普莫雍措湖边出现，证明三个藏南大湖底下是水脉连通的，其实这也解释了窝拉措湖的水能够瞬间消失、瞬间回来的谜题，那些水是通过无数地下通道分别进入了两湖，而罗布寺古树下的水晶世界，也就是在连接三湖的通道之中。
    	“陈风，为什么最后没有给她一个深吻？如果我不在或者永远不能回来，你是不是就会——走吧，回大昭寺去！”夏雪的问题只说到一半，忽然面露微笑，发出一声长啸，改变了话题。
    	“夏雪，我的心意，只有你最懂，不是吗？”我亦微笑着回答，将越野车的油门踩到底，车子飞速上路，直向拉萨大昭寺而去。
    （《香巴拉之城》完，请看《西藏镇魔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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