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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莲花》
作者:叶霜镜


文案：
她是被破家灭门全国通缉的贵族少女，他是身负密冤洗雪无望逃亡江湖的前锦衣卫。身后有他多年的同事兼对头在追杀，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大沙漠。爱情总在紧要关头产生，但，未来又在何处呢？
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她拯救了他，如阳光一般的存在。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是他的上司。带着评估的冰冷视线，和更加冰冷的口吻，告诉他：我会照顾你的。
之后是七年的跟随。他想要的，却是更加漫长的一生……


【刺青】【续断】

 
针尖一点一点的，沿着皮肤刺开图案。有血渗出，刺青师拿了布巾去擦拭。
“换一块。”纹身的主人沉声道。
是个年轻的男人。看上去二十七八岁年纪。冷峻刚毅的面孔，剑眉下黝黑沉黯的眼眸深不见底。结实健硕的后背上纹刺过的图案还在涓涓渗血。
刺青师傅赔笑道：“大人。这块巾子上有点麻药，可以让大人受的痛小一些。皮肤放松，小人的活也好做一点。”
“换一块。”他重复了一遍。话语中隐隐有些不耐。那师傅不敢再说，依言换过一块没有麻药的普通布巾，为他拭去血渍，又涂抹上染料。
他并不在乎这点痛楚。
“回去告诉东厂，锦衣卫中再无青龙！”
这一句话是上一任锦衣卫指挥使青龙离任的时候丢下的，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吧？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鬼呢。
最后一任青龙离职以后，新任的指挥使由皇帝的亲信大臣高茹担当，此人文官出身，颇善谋略，却没有武功。
由锦衣卫训练的孤儿中间选拔精英出任指挥使的规矩，算是破了。但，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他是这一代“锦衣卫训练生”中的佼佼者。被授以锦衣卫北镇抚司使之职。本来由历任青龙执掌的大明十四势，也改由他来执掌使用。
他本来是孤儿，没有名字。在多年残酷的训练和选拔中他得到了“武功第一”的认可，得到了北镇抚司使的职位，也得到了一个姓氏，龙。
【续断】
天黑很久了，街上人群的欢呼和热闹并未感染这小小房间中的死寂和杀机。
侧过脸，看着胳膊上的刺青，他的心中忽然有个荒谬的想法。
 
 
十五年前最后一任青龙，身上的图案也是一样的吧？连刺青的师傅，都是同一个。 
“他们对这个玩意儿，倒还真是情有独钟啊。”不无嘲讽之意的低语中，穿上中衣。再穿上锦衣卫的制服。 
玄色的曳撒，玄色长裤，玄色快靴。革制护心甲上有锦衣卫字样的铜牌擦拭得闪闪发亮。玄色硬葛纱铜盆帽。革制玄色大氅。 
一身的玄黑，很适合他今天的工作。 
今天是元宵节。举国同欢，全年难得的几天金吾不禁。到处是狂欢的人群。 
最后检查了一遍不离身的大明十四势，他起身离开这个房间。 
“龙大人。时辰已到。”手下的人一直在计算时间，见他出来，跟上去低声禀告。 
“开始行动。”他看看天空，冷冷的下令。本来应该是全世界都睡翻过去了的时候，夜空中却还在一个一个不停的爆起焰火。 
高大人还真是会挑时候教人做事。一年里头哪一天不能下手，非要捡今天。 
不过，没所谓了。 




【元宵夜】【变数】

 
同一个的元宵夜，塞北的灵州和南方的青州，似乎是两个世界了。
两个少年书生打扮的孩子也在狂欢的人群里穿梭来去。
他们在街上逛着，不时停下买些小玩意儿。路过卖馄饨面的也要吃上一碗。一人手里还拿了串长长的糖葫芦。元宵节的夜晚，满大街都是这样的孩子。
仔细看，还是能发现有点不一样。
再仔细看，会发现两个孩子肤色白嫩，五官柔细，耳垂上还有耳洞呢。
是两个穿了男装的少女。高一点的一个穿月白斓衫、戴青色儒巾的，是工部尚书朱铭焘的幺女朱幼蘅，另一个身形娇小，穿淡黄色直身戴玄色软角蹼头的。则是她的贴身侍女碧映。
今天是元宵夜。铭焘身在京城，家中没有男主人。家里未嫁的女孩子们是不能够随意出门的。碧映喜欢热闹，千方百计撺掇着幼蘅改了男装出来。
碧映突然拉拉幼蘅的衣袖。急急道：“少爷，您快瞧那边。”
幼蘅回头，又不知道碧映所指，问，“哪一边？”
“快瞧。太白楼的招牌底下，不是站着一群人吗？少爷您瞧那个穿淡蓝色衫子的。”碧映急得几乎用手去指，被幼蘅拉住胳膊，嗔道：“别指指点点，没规没矩的。”着才看过去，只见碧映所说的那个蓝衫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高挑个子，相貌甚是俊雅。却也瞧不出有什么引得碧映如此急切，正想问时，碧映已经凑过来在她耳边轻轻说：“那一位就是卫家表少爷了，上次他来给老爷请安的时候我见过。”幼蘅顺手打了碧映一下，正想嗔她多嘴，忽然听挤得摩肩接踵的人群一声喊，抬头看时，已经放起漫天的烟花来。
【变数】
夜空中的烟火和彻夜不眠的狂欢人群，确实对他的秘密任务造成了一点困扰。不过，这不是大问题。反过来说，因为节庆，人员混杂，夜间的巡逻也相对的放松了。
大问题是，他的任务出了麻烦。确切的说，是任务目标出了问题。
本来他的任务是，秘密拘捕灵州的肃王，潜运回京城，对其卷入的宗室谋逆案进行密审。
 
 
但现在，秘密潜入肃王府倒是潜入了，肃王也找到了，却不可能再跟他们回京城了。 
在肃王府西跨院一间厢房地下的密室中找到的肃王，已经被人杀死。尸身只中了一刀，这一刀却将他的脖颈连同半个肩膀几乎一刀斩下，可见刀势何等强劲猛烈。 
也就是说，任务失效了。 
必须尽快赶回京城。这件事情太过蹊跷，已经超过了他的职权范围，接下来怎么做，必须按照锦衣卫指挥使的指示，不是他所能够自专的了。 
手一挥，带着手下，就如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的没入黑暗中。 
街上的人对这里的死者和惨剧，却都还一无所知。夜空中一朵朵绚丽的烟花，引起一伯伯的欢呼和赞叹。没有谁留意过，这美丽的黑夜背后的罪孽。 
  




【灭门】

 
幼蘅和碧映两个人在街上玩了半晚，都已觉得累了，便决定回府。路上遇见更夫，方知道此时已经过了二更，不由得大吃一惊，生怕溜出来玩已经被查夜婆子知道了。尤其是碧映，她自己溜出来，已经是其罪不小，何况还将主人都拐带了，若是真被查了出来真是非同小可。
当下二人也忙不得再说笑，快步回到宅邸后街，悄没声的又从墙角的洞里钻了回去。一声不敢吭，蹑手蹑脚的往幼蘅居住的枋杏园方向摸过去。
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宅子中黑黢黢的，静得瘆人。平时这个时候，各处上夜的夜灯是不会熄灭的，且上夜的人往往吃酒聊天，绝不会一静如此。
虽然是两个娇憨无识的少女，也知道事情可疑，正好一个焰火升空爆开，微微的亮光下，二人对视，似乎都可见对方脸上的惊疑之色。
二人不敢再走道路，只在花木山石后面潜行。相互扶持，战战兢兢的走向枋杏园。忽然碧映脚下一绊，几乎摔倒，忙摸脚下时，竟然是个死人，一惊之下几乎叫了起来。
正好又一个焰火爆开，幼蘅虽不知出了什么事，但见碧映脸色惊慌，张嘴欲呼，忙一把掩了她嘴，碧映簌簌发抖，只指着地上说不出话来，幼蘅看去，却见是上夜的家丁阿全。此时身上鲜血淋漓，显然是被人杀死后时间不长。看他身子躺处往里，隐约似乎还有两个人的样子。
 
 
两个人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却也知道定然是有外人进入宅邸杀人。此时若是惊呼出声，万一杀人者尚未远去，引起注意，必定会将自己搭了进去，因此上死命捂住自己的嘴，一声不敢吭。 
过了良久，幼蘅抖着手拉起碧映，两个人循着来路，仍旧从墙洞爬出府去，急急忙忙绕过了几条街。见到大街上的灯光两个人都觉得恍如隔世一般，忽然全身虚脱，膝盖一软，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刚才的经历太过离奇恐怖，碧映忽然抱着膝盖哭了起来。幼蘅也是又伤心又害怕，但见碧映大哭，路人已经有好奇者驻足观看，生怕引来追赶的人，忙死命架了碧映往前走。 
走了几步，碧映稍微平静了些。两人便商量，暂时不回府去，先在街上混一夜。若只不过是夜贼偷盗杀人，明天回家也不过吃一顿骂。但若是不妥，两人回去便是送死。朱家地位微妙，铭焘又甚是谨慎，虽然多半时间不在家，却将一些事项详细录于日记留给女儿，所以幼蘅年纪虽小，谨慎保身的教育早已是深入骨髓。 
她看过父**记，知道皇帝有时候会派锦衣卫或是西厂的特务秘密对无法公开处置的臣子进行逮捕、暗杀，甚至灭门。她的父亲在朝为官，自己本身却是皇室支系，若是皇帝多疑，只这个皇族的身份便已为他招祸不小。不由得越想越怕。好在今天本是元宵节，大街之上彻夜狂欢的人也为数甚多。两个人混在中间，躲上一夜应该不是问题。 





【逃离】

 
忽然一群骑了马儿做杂耍的，在马上做吐火、跳剑、筋斗诸般把戏。大家围拢上去看，一时人群如潮。
幼蘅身子娇小，被挤得几乎窒息。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将出来，回身一看，碧映却不见了踪影。这一惊非同小可，忙找时，但见人头攒动，哪里还有碧映的影子。
幼蘅找了半天，一无所获。呆呆站在原地，眼泪忽然遏制不住的流了下来。一夜之间，家中吉凶不知，姊妹般的碧映本是自己唯一的依靠了。却又踪影不见，一时间恐惧、担忧、伤心、迷茫……俱都涌上心头，再也按捺不住，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这时不少路人见一个孩子在路边哭得伤心，不由得奇怪，有人驻足观看，窃窃私语起来。幼蘅此时伤心透了，也不管人家怎么瞧她，索性放开了哭。
有个老者见她越哭越是伤心，便过来问道：“你这位小相公，大过年的，怎么一个人在街上，还哭得这么伤心？可是跟家里人走散了么？”
幼蘅见有人问话，待要回话，又早已哭得气阻声噎。半天才缓过来，那老者一直从旁劝慰。幼蘅心头打了主意，万一不妥，需要及早去京城打探父亲和叔父的消息，便抽抽嗒嗒的回答道：“我是城西永济庄的，本来是跟乡亲们一起来逛灯的，却跟他们走散啦。”
那老者点点头道：“永济庄虽然不远，但孩子你年纪还小，一个人这早晚走夜路太过危险。好在再过几个时辰天也就亮啦，明天一早有去京城的驿车。你只要花十几文钱，就能跟他们搭个顺风车，到庄子路口下车，走回去就不远了。”幼蘅谢过那老者，又请他指点了去驿站的路径，便自去了，打算明天打探了消息，若有不妥，便坐驿车去京城。
她在府衙门口等了一个多时辰，天麻麻亮，见有人从城南飞奔而来，看装束乃是个更夫。幼蘅一把拽住了他，自己几乎被他拖飞，顾不得那更夫焦急叫骂，胡乱塞了个一两的小银锭子给他，问他是出了什么事。
 
 
那更夫得了银子，喘过气来，道：“可了不得啦，我今儿早上顺着樟树街一路打更过来，路过朱家宅子的时候，发现他家门上的灯笼熄了，我跟朱家门子老尤是棋友，知道他是个稳当人，绝不会大过节的让门灯熄掉，就过去看看，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应，但是把他家邻居敲起来啦，大家都觉得不对，从他隔壁家借了梯子，爬进去一瞧，可了不得啦，一个宅子里头的人都被人杀啦，我这才忙着赶过来报官，你这小相公偏又拉住我。” 
幼蘅心头一阵茫然，松开了手。一夜的担心果然成真，但预感可能会发生什么事，跟这事确实发生了，心头的担忧害怕却又如何能减轻半点。一时回过神来，忙遁入小巷，一路向驿站奔去。 
心中在强迫自己不断思索。昨晚她和碧映本是偷偷溜出府来的，上夜的婆子循例是二更时巡查全府，未必已经发现她和碧映不在，那么屠杀者现在恐怕也还没发现杀掉的人多少了两个，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和碧映虽然走散了，但就算屠杀者发现杀掉的人里面没有朱家的小姐，目标也只是她一个人。碧映只是个丫鬟，一个人没什么目标性，跟在她身边反而危险。反倒她应该迅速离开青州躲避。 
摸摸怀里，所幸昨天以为要买东西，将历年积攒的零花钱都带在身上。仍有十多两散碎银子，百来文制钱，和一些银票，细细一算，尚有五百余两，幼蘅从来没有亲手买过东西，本不知道五百两能买什么，这才统统带上。昨晚上看碧映跟小贩卖东西，已经知道五百两大是不少，够自己用到京城了。 
到了驿站，问明了到京城需要二十两银子路费。幼蘅交了钱，爬上车去坐定，一夜未眠又担惊受怕，车子走起来，竟然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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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

 
一路上甚是平静，但幼蘅始终害怕，每每车子停下，有人上下，更觉如惊弓之鸟。
一日路上打尖时遇见个身负书箱的书生，一谈之下，得知他姓何，要去京城赶考。幼蘅心生计较，邀那书生同乘一车。晚上投宿镇康时，也出门去买了只书箱，又在估衣铺买了几件敝旧的衣衫，装成个少年书生的样子。
她年纪幼小，娇生惯养，本不懂世道艰险。但始终出身皇室分支，家中地位微妙。父叔常年不在，只能从他们所留书籍了解世间。世道艰难，政治诡诈，阴谋杀戮。桩桩件件，已在几日之间从书本上的文字，变成了幼蘅保命存身的依靠。
那何生甚是厚道，见幼蘅年纪幼小，身形娇弱，处处照顾于她。一次遇见关卡盘查甚严，守军似乎有什么目的，对十来岁的孩子盘查得甚是严密。见盘到幼蘅，她又害怕得簌簌发抖，便挺身而出，声言幼蘅是他弟弟，兄弟俩一起去赶考。这才过关。
幼蘅对他很是感激，以兄呼之。当何生问起她为什么一个孩子单身上路，便说，自己原与母亲相依为命，如今母亲过世了，自己在家乡没有依靠，要到京城去投亲。虽是谎话，想起自己三岁时便过世了的母亲，话假情真，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圈。
一日到了京城。幼蘅假说是寻亲戚，告别了何生。在城中四处乱走，却不敢打探消息暴露身份。
正在无计可施时，忽然想起碧映有次对她提起，她父亲老孙头年纪大了，铭焘见他一直忠诚勤谨，不叫他再伺候，出资助他开了个绒线铺子孙记。
找人打听，有的说是在樱桃斜街，有人说是在田裁缝胡同，也有人说是惜薪司旁边的那一家才是正宗。想来是“孙记”这个店名比较寻常的缘故。幼蘅一一记了地址，一处处找将去。找了整整一天，一无所获，当晚找了个客店歇息了。
 
 
第二天继续去找，直到天将黄昏时，在四牌楼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才找到了一家小小的门面。挂着“孙记绒线铺”的牌匾，过去一看，柜台后头坐着的可不正是碧映的父亲老孙头。 
老孙头见有人进店，过来招呼，一看竟是幼蘅。不由得惊喜交加，一把握住了她的小手，哽咽道：“小姐，老奴……老奴……还当是再也见不着您啦……” 
幼蘅此时也是悲喜交集，呜呜咽咽哭了起来。老孙头忙上了门板关了店子，引幼蘅往铺面后面走时，原来是连着铺面的一个小小院子。老孙头引幼蘅进了房间，又将门窗关好。这才压低声音与幼蘅相互将情况说了个清楚。 
原来一个多月前，就是元宵节那一天。老孙头准备了年礼，去铭焘府上贺节。却被自称是兵部的守军挡了回来。第二天，他不放心，又悄悄回去看时，发现铭焘铭瑄均已经失踪。 
他一惊之下非同小可，又不敢离开京城，便回自己的铺子。待再想出去打探消息时，发现自己的铺子也已经被人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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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绽】

 
忽然听有人擂门呼叫，老孙头和幼蘅对望一眼，知道既然铺子被人监控。幼蘅进了店来老孙头立即关门，他是朱家旧仆，便有人来查询了。
老孙头十分悔恨，顿足道：“小姐，是老奴糊涂害了您啦，要是不忙着关门，也不会这么快就被人发现。”四下张望着想觅路让幼蘅逃走，却又哪里能够。
正在没法处，幼蘅心生一计，道：“老爹你快去开门，有人问起，只说我是碧映。”将老孙头推了去开大门，自己却关上了房间门。
老孙头无计可施，只得去开门。进来的人身穿兵部的制服，果然问道：“刚刚是谁来啦，急急忙忙的就关了门。是不是朱家青州的什么人哪？”不待老孙头回话，一把将他推开，便直闯进院子去，见房门紧闭，便要撞门。
只听里面一个女孩子声气道：“军爷容情，我……奴家在换衣裳，马上就出来。请莫撞门。”军士见要搜的人仍然在屋子中，也就不忙，居然果真不曾撞门。过了一小会儿，幼蘅出来时，已换了一套粗布女装，只有头发来不及梳理，松松的挽了个发髻儿。
带头的军官见她显然跟朱家有关，却并不逃走，也不惊慌，颇有些疑惑，问道：“你是什么人？跟这家主人什么关系。怎么你一来着店子就收摊了？”
幼蘅此时其实心中甚是害怕，但既然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实在无法，只好按刚才的情急生智。硬着头皮回答道：“我……奴家是店主的女儿。”
“噢？他只有一个女儿，似乎是在青州吧？”
“便……便是奴家……一直是在朱家小姐跟前当差的……”
“哦，那你怎么会来京城？莫不是朱家小姐差你来的吗？”
 
 
幼蘅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回答，脑海中一行行的只是父亲笔记中的告诫，忽然想起，若是他们知道自己未死，又认为同样逃过一劫的丫鬟定然知道自己的下落，难说自己和老孙头还有活路，若是叫他们知道幼蘅已死，则老孙头和“碧映”非得被灭口不可。当下道：“不……不是的，是奴家自己到京城来的，并不是小姐派的。” 
“那你家小姐呢？她去哪儿啦。” 
“元……元宵节那天，我跟小姐偷偷溜出去玩……后……后来我们跑出来啦，小姐说我们俩在一起太惹人注意，就……就打发我先上路，说她……随后来京城，打听我们老爷的消息……。”幼蘅结结巴巴的，大致讲了元宵之夜的遭遇，确实件件是真，只不过将自己和碧映调换了个个儿。也不提走散，只说两个人是故意分开走的。 
碧映性格活泼，喜欢开玩笑，说谎话作弄别人。府里上下人多被她作弄过。她曾经跟幼蘅讲过，说瞎话要想骗人，全编的定然露陷。需得掺上真话才不容易被人发觉。但此时心乱如麻，若想编造，又哪里来的急才。此时想起碧映，不知她生死下落，不由得落下泪来。 
带头的两个军官对视一眼，心头已经是信了。当下道：“若是你家小姐到了京城，怎么找你？”幼蘅道：“这个，小姐她没说，奴家也没敢问……” 
那军官嗯了一声，又道：“你老实呆着，不要离开这个院子，我们有人在看着这里，若是发现你想通知你家小姐逃走，你们父女俩也就不用想活了。”幼蘅喏喏应声。那军官一扬手，带着军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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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约】

 
过了十来天，倒也无事，因为知道铺子附近有人监视。幼蘅和老孙头也不敢去打听铭焘铭瑄的消息。每日里如坐针毡，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老孙头得知碧映和幼蘅失散，自然十分关切，但此时鞭长莫及。再说要不是官家还想让孙记做为钓饵吸引跟朱家有关的人，只怕自己和幼蘅也即将身遭不测，也只好且顾眼下，希望各自平安了。
一日老孙头出门去采办东西，黄昏时回来，急道：“小姐，大事不好啦。”
幼蘅惊问：“怎么啦。”老孙头道：“听说是青州那头有个枋杏园的仆役没有死，官家又一直不放心您的身份，要把他弄到京城来辨认。”
幼蘅急道：“老爹你消息从哪里来的？既然人家能知道这种事，可有碧映的消息？”
“消息不会有假。您现在不就是碧映，又问她的消息，自然是没有。若是有两个碧映，您早就给扣下啦。”
“倒也是。”但接下去该怎么办呢？听说那仆役受了重伤，将养了一个月。但也要启程了，最多再一个月，便会来到京城。铺子周围有人监视，想要逃走是不可能的，主仆二人合计了半天，实无善法。
最后老孙头一咬牙道，“罢了，事已至此，只好兵行险招了。小姐且请随老奴去，一切便听从老奴处分，若是顺利，小姐还有机会逃出生天。若是不妥，老奴和小姐同死便是。”幼蘅听他说得悲切，心中十分伤痛，却也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跟他一起出门去。
刚刚出了门，果然便有人过来盘查。老孙头塞了一锭银子过去，“请您军爷行个方便。”那军士问道：“天都黑了，却要去哪里？”
老孙头赔笑道：“不瞒您说，这事倒正是要晚上才好去。”见军士不解，解释说：“其实就是没出这档子事儿，今年我家女儿也是要到京城来了的。小人就这么一个女儿。本来也求了老爷，今年她十八啦，是大姑娘了，也该嫁人啦。”
 
 
那军士莫名其妙道：“越说我越糊涂了，你女儿要嫁人，跟来京城有什么关系？” 
“嘿嘿，是小人没说清楚，小人的女儿本是很小的时候就许给了小人的外甥，如今外甥在京城当差。说不得，只好叫丫头上来京城啦，我老头子一个，跟了女儿女婿，也可养老。”幼蘅一听这话，惊吓不小。顿时面孔绯红，下死的盯了老孙头一眼。 
那军士看来，却觉得不过是女孩子听人当面讲起自己的婚事，因而害羞。忍不住笑道：“就算是你女儿上京是来成亲的，你黑灯瞎火的，又要带她去哪里？” 
“嘿嘿，这桩婚事本是我们做父母的说定的，也没什么三媒六证。而今我的老伴，和姐姐、姐夫，也都过世啦，我那外甥也是光棍一条。我们小户人家没什么讲究，既然姑娘来了，就想挑个日子给他们把喜事儿办了，今天正是去找外甥商量日子。姑娘一个人在家里头，我又不放心，只好带上她。因着她也要去，这才等天黑了出门。” 
当时的风俗，男女结亲之前，本是不能见面的。但有些小户人家的姑娘胆子大，也有非要在结亲前瞧瞧女婿的，遇见这样的事，父母实在拗不过，便只好在晚上约男子见面，姑娘便可躲在暗处，看看灯下的人儿是否可心。这个那军士原是知道的，入情入理，不能拦阻。又问道：“你的外甥在哪里当差，在哪里见面？” 
老孙头挠头道：“小人只知道他也是在衙门里当差，具体哪个衙门，倒也没问。小人们今天却是要去外甥的下处，在虎坊桥甜水胡同。进胡同第二家。”那军士既然问了清楚，便挥手叫他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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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战】

 
一路上后面有人跟踪，主仆二人也就不便说什么了，一路无话。到了甜水胡同，主人却还没有回来。老孙头找房东拿钥匙，开了门进去点亮了灯，见跟踪的人并未进院子，这才低声向幼蘅解释道，“咱们来找的这个人，其实并不是老奴的外甥。倒似乎是老爷的朋友，这次老爷出事时他并不在京城。这段时间在帮咱们打探老爷消息的就是他。”
幼蘅点点头，本想问订亲一事如何说法，又不好意思出口。一时间默默无言，过了良久，老孙头等得焦躁起来，道：“老奴出去瞧瞧，您在屋里等着。”
他出去之后，幼蘅一个人灯下独坐，想着这段时间的遭遇，和父亲叔父不同寻常的失踪，偶尔一眼扫向门边，顿时吓了一跳，直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门口不知道何时已经进来一个全身黑衣的男人，双目灼灼的正看着幼蘅，似乎十分惊讶。
幼蘅觉得，这人应该就是屋子的主人了。正待出声招呼，那男人忽然一掌搧熄了烛火。幼蘅但觉得身子一紧，已经被人捉住，随即一只大掌按住她的小口。有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道：“别出声。”幼蘅惊惧不定，点了点头。脸上的手便放下来了一些，不碍她呼吸，却仍不拿开，想来是怕她突然呼叫。
此时四下无声，又黑又静，幼蘅觉得自己似乎是被那男人搂在身前，身子能感受到男子身上灼人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不由得又羞又急，几乎流下眼泪来。悄声道：“我，我不叫喊就是了，请你放开我。”那男人却不再出声，也不放她。
只听院子中扑的一声轻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落地，幼蘅只觉得身后的男子浑身的肌肉似乎一紧，那个低沉的声音悄悄在她耳边说“别出声，不要动。”幼蘅点点头，身后一空，那男人已经放开她。离开了。
忽然夸拉夸拉几声大响，门窗似乎被什么东西撞破了。幼蘅一被放开，便将手帕放进口中，此时吃惊之下，死死咬住手帕，竟真是一声不出。
门窗被人撞破之后，呼呼有声似乎是有人飞身冲将进来。房间中黑暗无光，幼蘅只听见兵器撞击之声，金刃劈风的呼呼声，打破家具的哐啷声，当下赶忙缩紧身体，向墙角躲去。
屋子里乒乒乓乓打做一团，不时听见兵器相击的金属声，砍进人禸体的闷响，却没有人呼痛申吟，想必是怕敌人发现了自己的方位。幼蘅缩在墙角，口咬手帕，不敢做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打斗之声停止了。又过了一会儿，那个低沉的声音问道：“姑娘，你还在么？”幼蘅听见是他声音，顿感放心，忙答道：“我在这里。你……你可不要紧吗？”
那男人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道：“你怎么没走？”
幼蘅回答：“你可是这屋子的主人？我本来就是来找你的，自然不走。”
那男人又嗯了一声，说：“这里是我家。”
 
 
又停了一会儿，道：“看来是没有了。我在门旁边。你过来，不要点火。地上有散落的刀剑，小心些。”他声音低沉，自有一股威严。 
幼蘅回忆门的方向，一步步摸了过去，几步脚下绵软，想必是踩到了死人，心中发毛，哪敢多想。也有几次碰到了翻倒的家具，也顾不得痛，一步步摸到门边，轻声问道：“你在哪里？” 
“夤夜来找我，有什么事？” 
“也是急事，不过似乎没有你现下紧急，你……你可是受了伤？”那男人不再说话。 
幼蘅道：“可……可要先离开这屋子？” 
那男人道：“是必须离开。”顿了一顿，道，“现在还没到戌时，城门尚未关闭，先出城。”幼蘅急道：“前门有人监视。” 
那男人似乎有点意外，顿了顿说，“那就不走前门。”幼蘅跟在他身后，见他手中提着个木盒，沉甸甸的似乎分量不轻。 
 



【雨夜山居】

 
此时天空墨沉，无星无月，浓云欲雨。这个院子的位置甚是僻静。周围似乎也没有人家，没有灯火。
他观察了一下周围，说了句：“得罪了。”幼蘅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被他抱在怀里。大惊之下不假思索，一个耳光抽了过去。
他抱着幼蘅一跃上了屋顶，轻轻几个起落，已在几条街外了。
眼前一条小巷中黑黢黢的寂无人声。他跳下屋顶来，将她放在地上。幼蘅知道是自己误会，顿时红了脸，嗫喏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男人问道：“姑娘怎么会在我下处？”
“是孙老爹带我来找你的，我们等了好久你不回来，他出门去看你。你……可遇见他吗？”
“这么说，你是朱大人的千金了？”
“是……我叫朱幼蘅……”
“孙老爹带你来找我，是希望我帮你逃走。”
“是的。”
“我们现在就走。”
“那……那孙老爹不要紧吗？”
“他不要紧的，锦衣卫还指望拿他做饵钓你出来呢。”他回答，又吩咐道：“跟紧我。”
两个人又曲曲折折绕了些路，已经在大街之上。幼蘅东张西望，发现所在之处似乎是个街口，周围热闹非凡，不少艳妆女子，娇声说笑，呖呖婉转。一些用粉红色缎子装饰得十分漂亮的二人抬竹丝小轿来来往往，十分忙碌。
 
 
那男人叫了两顶轿子过来，抬了二人出城去。此时戌时未过，且守门军士似乎也见惯了这种轿子，上来掀开轿帘随意看了看，便放行了。 
出城走了约摸十来里地，似乎有个镇子。他叫轿子回去，却不进镇子去，反而往回走了半里，敲开一户农家，给了人家一两银子，借宿一晚。 
【多嘴一句，他们是溜达到八大胡同附近，坐着***专用TAXI出的城半夜三更的，一个大男人带个女孩子出城去……我邪恶了】 
待关了门，他动手除下外衣。幼蘅一阵脸红，回过头去。 
只听悉索做声，她忍不住瞟眼看去，却见他已经将上衣卸下，裸露的肩上、前胸有几处伤痕，忍不住啊的惊呼一声。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全不在意，自己拿了金疮药处理伤口，幼蘅呆了一呆，开了门出去。过了一会儿，端了盆热水进来。这时他已经处理完前身的伤口，后背几处伤口，自己的手却够不到。 
幼蘅走过去，很自然的接过他手上的药去帮他涂抹。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不免手脚生疏。几次手劲重了，只觉得他肌肉一紧，却不吭声。幼蘅给他涂完了药，又去水盆里搓洗了毛巾过来，待要为他擦洗身上血污时。忽然见他肌肉虬结的胸膛，不由得晕红满脸，将毛巾递给了他。 
他接过毛巾。见她脸红，也不吭声，自管擦拭血污。只听背后呲呲有声，幼蘅将自己的内裙撕成布条，递给他包扎伤口。 
他肩头受伤，动作受限。稍一动作，刚刚敷了金疮药的伤口又有几处迸裂开来。幼蘅便又接过布条来，为他包扎。他体格甚是魁梧，幼蘅前前后后的绕了几次，才为他包扎妥当，脸上已渗出细细汗珠。抬起头来，却见他正看着自己，两人视线一碰，幼蘅忙扭头避开。 





【夜话】

 
一时她收拾了污水，出去倾倒，他则慢慢将中衣穿上。她回来时手上拿了针线，想是找主人家借来的，不敢看他，只在灯下缝补他的衣裳。
一时间只听灯芯燃烧的荜拨声。她缝纫衣服拉线的声音。屋子里仍然一片静默，幼蘅有些尴尬，又不好说话。他坐在床边，却不躺下，也不出声。
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幼蘅想起先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在师秀亭，自己那张悬挂着霞影纱床帐的矮矮牙榻上，听着窗外的细雨拍打荷叶，空气里浮动着荷叶，三清花和蚊香的气息。碧映曾经笑着跟她讲过，来向她求亲的未来夫婿，她的表兄。那个街上远远瞧见一眼的那个俊雅的男子。
若不是元宵夜的灭门惨剧，也许年内父亲就会答允表兄的求亲，将她嫁给他了罢。
孙老爹说碧映定了的娃娃亲，自然是没有的。因为碧映曾经讲过，要做她的陪嫁丫鬟，跟她一起到婆家去，陪着她，一生一世……想起碧映，不由得心中酸楚，泪珠滚滚而下。一时忘情，将脸埋在手间哭泣起来，却没想到手上还拿着他的衣服。
哭了一会儿，总算是记起身边还有人，忙坐直了身体，向他看去，他并没有看她。蹙起的眉峰下，似乎有无尽心事。
仍旧无话，唯闻窗外细雨叮咚。一时间幼蘅已经补完了他的衣服，手边无事，更觉尴尬，他忽然问：“你在想念朱大人？”
她一怔，脱口道：“不是的。”两个人似乎都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她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说，“并不是我不担心爹爹，实在是他的事，我全然不知道，甚至不知他是生是死。我刚刚在担心的，是碧映。”
“碧映就是孙老爹的女儿，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所以担心她，是因为她跟我一起逃出来，却走散了。现在不知道她的吉凶下落。爹爹远在京城，又是做官的人。大人的事我不懂。但碧映……碧映……若不是我太不小心，原本不会丢了她的。在碧映的事情上我责任更重，也更担心她。”说到这里，泪水更是潸潸而下。
他仍然不说话。一个女孩子泪如雨下的在一个男人面前哭泣，却只是倾诉而并不寻求慰藉。那么他也就没有必要去安慰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姑娘你刚刚似乎说过，你的闺名是叫做幼蘅？”当时礼法森严，女子的闺名本是秘密。尤其是朱家这样大户人家，总要到成亲才会告知丈夫。订亲礼中也有“问名”之礼。他刚才听说她情急之下说过，此时却专门问她，意思就是希望她出口否认，以证明是他“听错了”。便不算她闺名外泄。
 
 
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不想否认，于是道：“是的，公子听得不错，我……我的名字是叫做幼蘅。”此言一出，又觉尴尬。解释道，“蘅，就是莲花的意思……”忽然觉得越描越黑，声音早已细如蚊。他道：“那我便称呼朱小姐做莲花吧。我姓龙，别人都叫我龙飞。” 
“龙……龙公子。” 
他笑了，笑声也是低低的。道：“叫我龙飞就是了。” 
听见他的笑声，她抬眼去看他。二人这一晚上莫名其妙的生死与共了一回，她却是第一次细细看他。 
他身形高大，也许是在打斗中头巾散了，一顶浓密的长发稍有卷曲，此时凌乱的散落在身后。棱角分明的脸上微有髭须，浓眉下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他肤色本呈古铜，此时略显苍白，想必是因为失血。 
幼蘅忽然发现他脸上一道细细的血痕，伤痕似乎甚浅，不像是兵器所伤。略一想，已知道是自己那一耳光，小指上的指甲干的好事。不由得大感歉疚。道：“龙……龙飞哥……对不起，我实在不是故意的。” 
龙飞微微一笑，说：“不必太客气，你不是帮我补了衣服，包扎了伤口吗？”二人相视一笑，心中都觉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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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端】

 
农家房舍窄小，室内只有一床，他叫她在床上睡，自己坐在长凳上睡了。
虽然当时礼法森严。但幼蘅常年独居，父叔不在，亲戚全不来往，家中以她为尊。并没有人跟她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三从四德”一类的东西，虽然也在书中看过，但事不关己，并不注意。家中上下尽是仆役，而年纪轻些的男仆甚至见她一面也难，又哪里来的机会给她去跟谁“授受”？
此前也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帮他上药包扎有什么不对，但此刻深更半夜，与他陌生男女共居一室，幼蘅心中仍是忐忑。回想自己方才还帮人家上药包扎，连他的肌肤都不小心触摸过了，似乎更加不妥。只好在心中以“嫂溺叔援之以手”糊弄一下，聊以自卫了。
这一夜心中千头万绪，又哪里能睡得安稳？模模糊糊的，他的呼吸声稍有变化，衣服摩擦响动，她都是一惊。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龙飞拿出银钱，请借宿农家的男人去前面的镇上帮他买马匹和衣服。
幼蘅打量他换下来的衣服，只觉式样似乎甚是特殊。昨晚虽然为他缝补，但灯光昏暗，看得并不清楚。只见他的衣服乃是玄色的曳撒，玄色裤子，玄色快靴，上身有镶铜革制护心甲。玄色硬葛纱铜盆帽，外罩一件大氅，也是玄色的。细细一看，衣料上还织有四爪麒麟纹和飞鱼形的暗纹，甚是精致。似乎有点像是军服，却又比常备军的军服精良许多。
一时间那农家男子已经回来，龙飞给的银钱宽绰，他买到的衣服倒也甚是华丽。幼蘅让出门去，龙飞在屋里换衣裳。看他出来时间两手空空，问：“你的旧衣服不要啦？”进屋去将他旧衣折叠了收拾起来，用带新衣回来的包袱皮包好带了出来。
看门口拴着两匹马，幼蘅不由得一呆，道：“我……我不会骑马。”
无奈之下，龙飞只得选了匹好一点的马，将幼蘅提上马来，放在身前。另一匹马牵在身后，辨明方向，顺着直隶官道而去。
当晚到了镇甸，二人找了间客栈歇下。幼蘅心中疑云重重，有太多的事情想要像龙飞详询，便想去敲隔壁他的房门。但现在已是晚上，自己一个少女半夜去敲男人的房门，似乎不大合适。正在左右为难，听见有人轻轻敲了下门，龙飞在门外问道：“可方便让我进去。”
 
 
幼蘅忙打开了门，招呼他进来。 
两个人分别坐了，却又相对无言。过了良久，龙飞道：“有个消息，姑娘请节哀。”幼蘅顿时心往下沉，颤声道：“可是……可是我爹爹……” 
“是，昨天得到的消息，西厂厂公曹太监调查皇族中人密谋造反之案，令尊和令叔父被牵连其中，于元宵夜被秘密逮捕审讯，三天前已经被赐死了。” 
幼蘅虽然在龙飞说“节哀”时便已有察觉，但听他真的说出父叔遇害的消息，还是承受不住。只觉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晕了过去。片刻醒转之后，发觉自己已经躺在床上，想起父亲和叔叔遇害时自己便在京城，却一无所知，更不要提能为他们想什么办法，分担什么。更加悲痛难以自持，侧身向床里，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龙飞见她身子发晃，早抢到她身边，待她晕厥软倒，便将她接住，抱到床上放下。此时听她哭得伤心，并不出言安慰，只在绣墩上坐着相陪。 
过了良久，只听她哭声渐渐低沉，想来是连夜疲惫惊恐，今晚又急痛攻心。精神上终于支持不住，哭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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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

 
第二天一早，继续向南赶路。出了直隶，官道上渐渐人烟稀少。二人同乘一骑，依旧默默无言。幼蘅忽然说道：“龙飞哥，我们现在说话，不会有人听见吧。”
“嗯。”
“我听孙老爹说，自从我父亲和叔父出事，一直多亏您帮忙打探消息。我为人子侄，在父叔的事情上没有半点着力处。只能说声多谢。”
“姑娘客气了。”
“我听说龙飞哥你是在衙门里当差的，但孙老爹说不清楚你是哪个衙门的。”
他沉默不语，她也不再说话，答答的马蹄声伴奏着话语的空白。过了半晌，他才淡淡道，“我是锦衣卫北镇抚司使。”
“我听说，元宵节的时候您似乎不在京城。”她突然问了一句。
“嗯。”他又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直到马儿快下一个镇子，才道：“元宵节的时候，我在灵州。”
那么，青州的事，不是他。
她不再问，藏在衣袖里的手，慢慢松开了。
直觉异常敏锐的他。也没有问，为什么在他沉默的时候，这个娇小柔弱的官家千金，身上会散发出一丝冰冷的杀意。
中午打尖，路边小摊并没有什么精致的食物，无非是些牛肉、面饼、鸡蛋一类。龙飞叫了食物，分作两份。他常年在外，并不在意食物粗劣，且练武之人身体壮健胃口也好。很快吃完，见幼蘅还在努力的处理她的那一份。
这一类食物显然不合她的胃口，但她并不拒绝，仍然在努力的吃。龙飞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丝好奇。
他知道她是朱家的千金，是皇亲贵戚。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本应该是像常见的的贵族千金一样，是娇弱、胆小的温室花朵。或者是娇蛮泼辣，使性尙气。但她不像。
青州灭门案时她能够逃离死境，还可以说是运气。
逃离之后与侍女走散，她却没有留在青州继续寻找，反而第一时间就离开青州前往京城，可见她的聪明。
前天晚上他忽然被西厂埋伏的特务刺伤，杀了一波敌人后回到住处取物，却发现自己的屋子里有灯光。此时身后追兵又至，他只能制住她。一场夜战，她身处战场中心，居然能像他命令的那样一声不出，而且能迅速退到墙角，保护自己。可见她的坚强和镇定。
 
 
昨天在农家借宿，她跟他本不相识，却帮他包扎，缝补衣服。早上离开时，还记得帮他收拾旧衣带走，可见她善良和细心。 
他带她离开京城，帮她打听父叔的消息，对她有恩。但她一旦知道他是锦衣卫，当即问他是否与元宵节灭门案有关。 
明明身无武艺，自知绝不会是他的敌手，但在等他的答案时，身上分明有丝丝杀气。 
这会子在路边摊上吃着全不合口的粗劣食物，也能忍耐着一口口吃下，既不抱怨，也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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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理智得太过分了。但她毫不掩饰的质问他，又毫不迟疑的信任他。似乎又太单纯了些。 
想到这里不仅哑然失笑。话说回来，他有必要骗她吗？如今她父叔被诛，早已家败人亡，只有她自己一个，还是朝廷剿灭的对象。她还有什么可以让人用欺骗来换取呢？她的性命吗？ 
龙飞身世飘零，早先是孤儿。后来被锦衣卫收录帐下，受尽残酷训练折磨。成年后担任北镇抚司使，可以说几乎一生都在黑暗和阴谋中行走。能够接触到的女性十分有限，却也觉得，朱幼蘅这个女孩子，实在是有些特殊。 
够了，他心头对自己示警，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女，他放在她身上的注意，有点过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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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冤】

 
想到自己的职责，灵州的任务，身上的冤情，身后的追兵。龙飞的思绪又沉了下来。
锦衣卫北镇抚司，本来就是监视各路诸侯藩王，和朝中大臣有无不轨举动和不当言论的。此次灵州的任务，其实与幼蘅的父亲铭焘也有牵连。
半年前西厂曹太监发下的皇令，说是有人举报皇族中有人秘密集会，有造逆之嫌。北镇抚司职责所在，已经秘密调查了几个月。查明嫌疑人等中，确实有几名宗室皇族有所牵连，铭焘铭瑄兄弟却无嫌疑。
而灵州的肃王则已经被北镇抚司查出实据。本来龙飞带了手下赴灵州，要将晋王秘密逮捕后送京城交由皇帝亲审。不料锦衣卫按计划潜入王府后，却发现肃王已经被人杀死。
灵州案疑云重重，但再调查下去不是他的任务。他接受的任务已经失效，便马上撤退。回到京城将灵州案由上报。锦衣卫指挥使并无他言，反而出言抚慰了几句。叫他继续工作，又派了任务。
龙飞与铭焘其实并无深交，只不过偶有几次公事交接，觉得铭焘此人不像其他皇室宗亲一样，或野心勃勃或昏庸无能。反而是精明能干，忠心耿耿。龙飞对他心有好感，这次铭焘卷入谋逆疑云，锦衣卫审查之下，认为铭焘兄弟俩并未卷入逆谋，对他们也就相对客气一些。后来铭焘请龙飞带他安全的消息给老仆和女儿，顺水人情，龙飞也就答应了。
不料那天夜里他照例巡查时，得知铭焘兄弟已于三天前被秘密处死。这种事原不新鲜，但连对龙飞这个职位也要保密，三天之后才通知，就有些蹊跷了。
龙飞心知不妥，即刻命改变行进路线，却被西厂特务暗算。他带的锦衣卫军士几乎都是参与过灵州案的旧部，此次埋伏的人马约是他们的两倍。几乎将灵州案的参与者和知情者诛杀殆尽。
锦衣卫参与的多是军国秘事，遇到这样的清洗灭口不算特别。但此事牵涉西厂，与曹太监和皇族密斗有莫大干连。龙飞不甘心含冤就死，杀开血路回到住所取证物，又与追兵夜战一场。
 
 
这一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高茹乃是文官转作武职，颇有谋略，武功却是平平，从来不亲自执行任务。所以向来由锦衣卫指挥使持有的大明十四势，也就暂由锦衣卫中武功最高的北镇抚司使龙飞保管使用。也亏了这套兵器。龙飞虽身中埋伏，仍未遭大险全身而退。 
到他住处的追兵共有四名，但每个身手都不错。龙飞在前一场打斗时被人偷袭，身上已然带伤。能够将四人尽行杀死，却也已经精疲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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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龙飞未死，灵州一案，乃至此次的宗室谋逆案又疑云重重。灵州案知情的锦衣卫想来已被清洗殆尽，只有他逃亡在外，含冤莫白。锦衣卫的家规循例必然是要天涯海角追捕他，至死方休的。 
想到此处，不由得豪气徒生。龙飞的武功机智，在锦衣卫中本难觅敌手，而今虽然身蒙沉冤，后有追兵，却也未必怕了他们。 
这样的任务，那家伙，就算派不到也会自己来吧。要杀他龙飞，放过了这一次，恐怕就不会有机会了呢。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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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

 
当晚在瓦门寨歇下，幼蘅考虑了几天。而今父叔已死，碧映杳无音讯。自己还活着的消息虽然尚未泄露，但此番从京城中失踪，必定会引起怀疑。想必灭口的人也在寻找自己。世上已无亲人，世界之大，竟已无容身之地。不由神伤。
白天时龙飞问她打算时，幼蘅已从这几天的震惊伤痛中恢复了一些。想起自己有个表舅，是在西域经商，而今世上除了这位表舅，再无亲人了。且西域偏远，朝廷未必找她得到。便想要去投靠。
龙飞手中有灵州案的证物和一些线索，本也打算出关去做些调查，洗脱自己身负的冤情。这一来和幼蘅倒是同路，当下也不说破，便承诺送她去西域投亲。几天中二人尽量走僻静的小路，一日过了铜瓦渡，算来离玉门关还有一半路程了。
拐过一个山坳，只听前面一声响箭。龙飞微微冷笑，该来的还是来了。
当下放松了缰绳，缓辔而行。幼蘅心中诧异，回身看龙飞时，只见他脸上满不在乎的冷笑，眼睛里漫溢着凌厉暴戾的杀气，冷锐如刀。
幼蘅明白了，仍旧转回身看着前方，学着他，眼神也变得满不在乎起来。
前面的路被堵住了，十几个人，穿着锦衣卫官服，只上衣是铜色。一个个手按刀柄，默然不语。
龙飞随随便便的拉着马缰。道，“就你们几个人吗？”
“当然不止，我们不会这么狂妄，以为这点人就可以留住龙大人。”为首的军官一声呼哨。路边的树后、岩石下，便又钻出十来人，手持弩机，远远的逼住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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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飞笑笑，把马缰朝幼蘅一丢，忽然发力，已如猛鹫般那为首的军官扑去。
那军官拔出腰刀抵抗。龙飞却并不跟他纠缠。右手长刀虚晃一刀，待他举刀去封时，左腿起处，已一脚踢中他小腹，将他踢飞。
龙飞长刀收回护住左肋，格开军士的砍削。连人带刀空翻个圈子，刀声虎虎力道猛恶，顺势劈将下去，顿时将几个军士解决。其余人见他威猛，发一声喊，想结做阵型来战。
 
 
他又哪将他们放在心上。长刀使开护住身子，他对这阵法甚是了解，只几个回合，便带动阵法旋转，一有空档，刀劈掌击，每次都能杀伤一两名敌人。再几个回合下来，跟他**的武士已只剩下不足五人。周围虽有持弩的武士，没有接到进攻的指令，并不敢放箭，只是逼住了马上的幼蘅不准她走开而已。 
其实幼蘅不会骑马，龙飞将马缰丢给她，她顺手接住，却不会控马，好在那马儿甚是驯顺，没有惊跳。 
军官见己方已只剩五人，大呼：“放箭，放箭。”竟是不顾自己和剩余手下的死活，要弩手将战圈中的每一个人都射刺猬。 
弩手稍微一犹豫，龙飞的长刀刀光一吐，疾转了一个圈子。已将缠斗的武士逼退，左手在刀匣一按，机括启动，呲呲声中十几名弩手顿时有一多半倒了下去。死者或在眉间，或在心口，或在咽喉处。都插着一柄精光闪烁的小刀。 
众弩手大骇之下，龙飞又是一轮刀光射出，活着的弩手只有二人了，使刀的武士却又被龙飞砍死两个。 
再走一招，那军官手中的长刀被龙飞磕飞。剩下的两个武士扑上来救援，龙飞长刀翻飞，顿时将一人的左臂卸了下来。顺势后插，将另一个人穿腹而过。 
他更不停留，和身直扑，那军官手中没了武器，一招间龙飞已经将他制住，扭住手臂挡在身前。喝令剩下的两名弩手：“快放箭！” 
 




【追兵】下

 
这几下兔起鹘落，干净利索。那两名弩手见他如此凶猛残暴，早已骇得心胆俱裂，哪里还敢上来，发一声喊，竟然逃走了。
龙飞长刀飞掷，将一人钉在地上。另一个弩手却奔马上的幼蘅去了，军官手中的长刀早已给他磕飞，飞刀也已用完。龙飞嗳哟一声，再扑上救援，已是不及。这时那弩手已奔到马前。他见幼蘅既然跟龙飞同乘一骑，想必关系匪浅，如果能拿住她，起码自己可以脱身。
幼蘅伏在马背上，抱着马颈，甚是狼狈。他冲过去一把拉住幼蘅的手，正待将她拖下马来。忽然眼前蓝光闪闪，眉心间一阵剧痛，倒地扭了几下，不再能动了。
这时龙飞也已扑到，不知他为何倒下，见他手中还抓着幼蘅的手腕，当下拉住他手一抖。将幼蘅一把拽过来，护在胸前，这才问道：“没事吧？”
幼蘅道：“我没事。”忽然见那军官要逃，忙叫道：“不要走！”龙飞回过头去，那军官已然发足狂奔。龙飞顺手摘下幼蘅头上一枝簪子，以暗器手法甩出，那军官嗳哟一声，正中小腿，腿一软时，已被龙飞捉住了。
龙飞问道，“这个方向的，你们是第一批，后面是谁？”
那军官倒很硬朗，虽然被擒，却神情自若，“告诉你也没什么，是燕大人。”
龙飞一怔，长叹一声，在地上捡起自己长刀，将他砍死。回身到马儿旁边时，幼蘅已软瘫在地。龙飞将她抱起来，想要放在马背上。她却抓着龙飞的衣袖，不肯松手。龙飞见她脸色雪白，身子簌簌发抖，紧紧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当下一语不发，将她揽在怀中。
此时天空墨黑，密云欲雨。偶尔一丝风过，带着死人的血腥气味，却是寒蚀入骨。
 
 
她又一次身不由己陷入战场，还几乎被人挟持。他看着地上的尸体，都是昔日同袍，想想大家曾经一样熬过那些黑暗煎熬的岁月。想一想地上的人也曾经和自己一样，为了活到今天做出过多少难言的牺牲。心中又何尝不是伤痛难言。 
过了一会儿，幼蘅平静下来，龙飞将她放上马背，她急忙道：“等一等，刚刚要抓我的那个人，身上有我的东西。” 
龙飞将尸体翻过来，见尸体眉心间插着一把匕首，顺手拔了出来放在怀里。略一思索，刚才那弩手过去挟持幼蘅，自己已无暇救护，何故倒地死去。原来竟是幼蘅用随身的匕首杀了他。当下骑上马去便催马前行。抽空将那匕首抽出来看时，是一整支象牙雕成的一个小小的笛子，长不过七八寸，手工极其精致。 
锋刃只有不到一指宽，却比刀柄略略短上一点，想来平时锋刃是收在刀柄内的，旁人看来不过是一件玩器。看那锋刃虽然窄细短小，但发着蓝印印的光，极为锋利，竟隐有宝刀宝剑的钢色。以幼蘅手臂的微弱劲道，竟能用这样一把又窄又短的匕首刺入人的眉心，可见其锋锐。这小匕首本是传自波斯的宫廷之物，铭焘年轻时遇到收集了来，后来给了幼蘅防身之用。幼蘅见它象牙鞘雕工细致可爱，一直带在身边。 
幼蘅今天虽为防身，却杀了人。心中一片茫然，昏昏沉沉的靠在龙飞胸前。 
  




【午夜温泉】

 
当晚露宿山中，龙飞点起篝火。幼蘅自行走了开去。龙飞本没在意，过了很久她还没回来，不由得有些奇怪。
这是条山间小道，十分隐蔽。附近不会有敌人。她跑哪去了？
正在诧异，她倒是出现了。
“龙飞哥，你跟我来。”幼蘅脸儿红扑扑的，似乎找到什么宝一样。从山石间冒出半个身子来冲他招手。
这丫头耍什么花样呢？向她指的方向去。往山里曲曲折折走了几乎有三四里，乱石嶙峋，马儿几乎没有可以下蹄子的地方了。转过一堵巨石，忽然觉得有暖暖的水汽，扑面而来。
幼蘅将火把插在地上。火光下只见山壁间一泓清泉叮叮咚咚流下，积聚成一个约摸三丈见方的小小池塘，中间一块巨石将池塘隔开成一大一小两半。在暮春夜晚的寒气中散发着袅袅白汽，竟是个温泉。
龙飞有些愕然，她半夜三更一个女孩子在荒山野地里乱走，就是为了找个温泉？
当然，她没来过这附近，说是她“找”到的也不是。
那么，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半夜三更在荒山野地里“遇”到一个温泉。又巴巴的回去把他叫过来做什么？
不会是她想洗澡又害怕，找他来做保镖吧？龙飞有些哭笑不得的想。
“刚才出来找水。发现水里有桃花的花瓣。这个季节我家园子里的桃花都还不会开，有点好奇，所以沿着水上来看看。”她简单的解释道，“龙飞哥，你衣服上沾染了不少血渍，现在干涸了贴在身上，想必不舒服。难得遇见温泉。洗干净了会舒服些吧。”
这下龙飞是真的怔住了。
 
 
她在水里见到一些花瓣。一个人在黑夜里来来回回的走了四五里地，只为了找一个温泉，给他洗澡？ 
她在想什么啊？半夜三更，荒山野岭。就算没有敌人的追赶。要是有什么野兽伤人呢？就算她侥幸没有遇见，女孩子不是都怕黑吗？她不会怕鬼吗？ 
对他眸中渐渐升起的怒火似乎视而不见，她从马背上取下衣囊。“还好没丢了，龙飞哥，里面还有备用的衣服。你洗过澡可以换。” 
“那脏了的衣服呢？你洗？”终于忍不住。出言讥讽。带着她出京城，不全是帮她，不是施恩。不希望她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不指望她做出这样贤惠的报答！ 
听见他含怒的话。她诧异的看向他：“脏了的衣服要是你自己不会洗，就只能买新的了。我从来没洗过衣服，只怕洗不干净呢。” 
被打败了。龙飞闭上眼睛，忽然觉得好无力。 
这丫头！很擅长让别人对她本来可能有的感激瞬间化为乌有啊。明明是为别人做了事，但一张口，就是“我是顺便的，所以更多的你也不用想了。”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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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夜谈】

 
还是很冷。本来也不过三月。天空黑沉沉的，从下午就压起了云。黄昏前雨云散去，似乎是要晴开了，但阴冷的风中似乎还是带有未融的暮雪寒气。
带来的火把加了些柴枝，燃成一堆小小的篝火。此时天地俱寂，只是篝火中柴枝燃烧的荜拨声，泉水流淌的叮咚声。偶尔有他撩水洗濯的哗哗声。她在巨石的另一边，只除下鞋子，用泉水泡着脚。
难得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龙飞撩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将湿漉漉的长发抹到脑后。她说得对，不管什么时候。热水浴对身体来说都是难得的放松和治疗。
泉水边有不少树木，天气虽寒却也已枝叶扶疏，想来是因为这泉水的暖气促使花木早发。紧紧靠着池塘生长的就是一株桃树，此时开得如喷火蒸霞一般。微微一阵风吹过，便有花瓣轻轻跌落，顺着水飘飘荡荡去了。
她看见的就是这些花瓣吧。
“龙飞哥。”她忽然喊他。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在。”
“多谢你，要不是你。我只怕已经死在天牢里了。”
“没什么。”反正不过是顺手。
“咱们离开京城的那天晚上，追杀的人。是冲着我来的吗？”
“不是。”他沉默了一会儿，“是冲着我来的。”
“那这件事……”没完没了了。
“跟你无关。”他隐隐的又有怒意，似乎是不满这丫头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扯。
她不说话了。
有些粗鲁的泼水在脸上，龙飞觉得自己过分了点。她只是个小姑娘，不过是单纯的担心自己给他添了麻烦。没必要把她扯进来。
“龙飞哥，你为什么会做锦衣卫？”
还是她开口打破了沉默，却挑起他心中埋藏得最深最不愿意触碰的回忆。
黑暗潮湿的监房。冰冷的、散发着恶臭的血腥气息。永远无法解除的饥饿。撕心裂肺的，分不清是哭泣还是嚎叫的声音。本该带来希望，却每一次出现都带来死亡和更大恐惧的一线光明。
还有那张脸……
就像现在的眼前，不也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因为我没得选。”
“你没有想过退出吗？”
“锦衣卫本来就是一条有进无退的路。这条路很短，我很快就会走完的。”下意识的向水里沉了一点。似乎可以多得到一丝温暖。
“我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到罢了。”
尽头，就是死。
历任的锦衣卫高官，一代代，结局都是殉职。她知道，他当然也知道。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也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结束。放弃了一切，才得到的今天。只要还活着，就得在这条路上一直向前走。
 
 
他从前就什么都没有，现在也没有什么剩下的。 
完成任务，就是他唯一剩下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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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美好的夜。明亮的火光，温暖的水，凉凉的风。丝绒一样的夜空似乎都显得温柔而静谧，层层的莲花云中间，月娘偶尔散出一丝清辉。 
这样的夜晚，幼蘅却觉得，想流泪。 
是夜太美了吧，书上不是也说过，“奈此良夜何。” 
——终于还是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一瞬间幼蘅忽然有些明白了，父亲的怪异。 
中年所得的最后一个女儿，却一直将她几乎是与世隔绝的养在府中。他是怕，将来他们都不在了，她的心无所依托吧？ 
就是因为，怕她无法承受他们的离开，所以，先离开她吧？ 
龙飞能看到他的终点，她的终点呢？ 
就像父亲希望的那样。忘记他们。隐瞒一切。活下去。是这样吗？ 
这样，就可以海阔天空了吗？ 
氤氲的水汽中。他宽阔结实的胸膛脊背和臂膀上，“锦衣卫”字样的刺青，似乎是在昭示他的命运。就像那些已经深入肌骨的字迹一样，除非是死亡，无法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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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寒】

 
幼蘅忽然觉得脸上一凉，本来以为是没忍住的泪水，却见水面上泛起了点点涟漪。
抬头看时，不知道什么时候雨云又积。风一刮，已经下起雨来了。附近没有能够避雨的地方，无法停留，只能冒雨赶路了。
幼蘅知道那位“燕大人”想必是个极不好斗的对手。连一直轻松自如的龙飞，也面带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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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却越来越大了，已经是倾盆而下。他们没有带油衣雨具，在这样的大雨中冒雨赶上一夜的路，不要说是幼蘅，就连龙飞难保都会染上风寒。但一路上没有镇甸，只好继续催马前行。
次日清早终于赶到了安塞，此处是大镇，留下休息容易暴露，二人打了个尖，继续前行。至傍晚在一个小小的镇子黄石镇上投宿，唯一一家客栈却只有一间房了。龙飞正感为难，幼蘅淋了雨受了风寒，从下午起便发起了寒热，早已经支持不住，只想躺下。听见那小二还在絮絮叨叨和龙飞说只有一个房间，忽然觉得无比心烦。大声道：“行啦，就一间房吧。”
龙飞和小二都吃了一惊，回头看她，幼蘅只觉脸上火热，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又开始发热，忙对那店伙说：“快将房开了来。”那店伙见这二人神情尴尬，夫妻不像夫妻，兄妹不像兄妹。试探道：“您二位这是……”
幼蘅见他面色油滑，更加心烦，抢白道：“我是他老婆，怎么，不像吗。”
“这种事儿还有什么像不像的。您说笑了。”那小二见她面色通红，眼带血丝，一副气急败坏想找人吵架的摸样。一缩脖子，心里嘀咕，人家两口子吵架呢。
乖乖将他们带进房间去，临走龙飞又叫他去请个郎中来。一时间大夫来了。给幼蘅诊过脉，说只是受了风寒，并不碍事，却要好好休养几天。“毛病儿本身不算大，但这位娘子身子弱，除了风寒，似乎又受了惊吓。若是失了调养，将来多有不便。”郎中开了汤剂，留了丸药。又吩咐几天内需卧床休息。
 
 
龙飞付了诊金，又请店伙跟郎中去拿药。回来煎了汤药，喂幼蘅服药时，她已是昏昏沉沉的了。 
到晚上，幼蘅的病势更加沉重了，发寒发热，模模糊糊的呓语不断。 
龙飞坐在椅子上坐了守着她。到了半夜，幼蘅只是喊冷。他又要了被子来，两床大被给她蒙上。却没发汗。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又请了郎中来瞧，那郎中把了脉，惊道：“不好，尊夫人竟有小伤寒的势头，待晚生再开个方子，有几味药却需要到县城去赎。病人要十分注意保暖，万万不能再受凉了。” 
到了晚上，幼蘅的情况却更加不好，只是发抖。而龙飞身上有伤，几天来一直在逃亡赶路，迭遇剧斗，又不眠不休的照顾了幼蘅两天，也觉得疲惫。 
想想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幼蘅的情况又完全无法赶路。应该养好精神，如果追兵到了，也好厮杀。但这小小房舍之中，打个地铺的地方都没有，就连床铺也甚是窄小。情非得已，只好咬咬牙和衣向床上躺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如果照那锦衣卫军官所说，下一波敌人就是他的老朋友燕大人了。这家伙虽然心狠手辣，武功也强。为人倒是心高气傲，不至于搞投毒绑票的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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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梦夜】

 
幼蘅一直在发寒。龙飞躺上床来，模糊中只觉得身边有什么火热的物事，便贴了过去。龙飞将她慢慢推向床里，但此时幼蘅神志已失，只凭本能。她身上发寒，身边有热源，自然是要尽量靠紧的。
她挤过去，龙飞又将她挪回来，如此几次，龙飞也知道这样不妥，再说郎中也吩咐过要注意保暖，只好任她躺在自己身前，无意中摸到幼蘅身边的床褥，发现竟然一丝热气也无，不由得吃了一惊，再顾不得避嫌，将她抱进怀中，用体温暖她。
原来女子原本体温也比男子要低一点，加上人生了病焦躁不安，睡眠不稳，辗转反侧。幼蘅迭遭变故，一路奔波，精神和身体都已到了极限，寒毒之下，体温竟连自己的被窝床褥都无法捂热，实在是凶险无比。
生了这样的病，原该在被窝里放置汤婆子，或者睡火炕加温。那郎中原本以为他二人是夫妻，男子身体健壮，体温也较高。二人相拥而眠，本也可为病人提供热源。便没有嘱咐。哪知他二人并不同睡，幼蘅一直睡不暖，这才病势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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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蘅模模糊糊的，似乎是回到了小时候，冬天院子里堆了雪人，那一树胭脂般娇艳的红梅花，树上那个猴子般爬上爬下，摘花给自己的，可不就是碧映么？
一时间似乎又在房间里，有人握着自己小小的手在学写字，一回过头去看，那人的脸却甚是模糊。呀，莫不是自己的娘亲……一时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在泡热水澡，但热水似乎也没有这样熨帖……
醒来时，已经是满耳鸟鸣，睁眼一看，眼前却是一堵肉墙，不由得一惊，随即反应过来，是在龙飞怀里，不由得面红过耳，心里似乎又有一丝莫名的甜味。
她不敢挪动，眼睛偷偷向上，看着他的脸。此时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应该是睡得正熟吧。
刚毅冷峻的线条，并没有随着熟睡而软化。古铜色的脸上有一点淡淡的红晕，应该是身体复原些了吧？浓眉下锋锐的眼睛此刻阖上了，不像平时那样令人不敢逼视。细细看，有点双眼皮。髭须下的薄唇，在梦中，也是紧紧抿着的。
不算很英俊的一张脸，带着沧桑、疲惫。但，很吸引人。
 
 
她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抚他的脸。 
手指还未到他的脸上，他已然警觉，闪电般抓住了她的手腕。利眼扫去，看见的是脸带薄晕的少女。乌溜溜的眼睛带着三分羞涩，七分好奇，还看着他。她柔细的手腕，却在他的大掌中。 
他放开她的手，起床下地，背向她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问道：“你好些了吗。” 
唉，当场被抓包了。她绞着手指，声细如蚊，“好些了。” 
他还是找来了郎中。郎中给幼蘅把了脉，道：“尊夫人既然醒来，脉象也顺了许多，晚生另开一剂药，固本培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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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龙飞吩咐店主准备了汤婆子给她取暖。自己抱了长刀，在长凳上和衣而坐。一夜之间，两个人的心，轨迹似乎都起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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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大人】

 
在黄石镇耽误了四天，继续上路。路上龙飞仍旧沉默，只是戒备担忧的气息，加重了。
幼蘅知道，她这一病，已然耽误了行程。最厉害的追兵，恐怕很快就要到了。
大概就是，铜瓦渡埋伏的锦衣卫说过的那一位“燕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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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果然有个人在等着他们了。
一个年轻的男子，很俊秀的脸。有双很黑很亮的眼睛。他也穿着铜色上衣的锦衣卫服色，护心甲上锦衣卫的铜牌擦拭得闪闪发亮。
燕大人？
他不是。
虽然幼蘅不会武功，也看得出来，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会是龙飞的对手。更不要提会让龙飞对他戒备提防。
“龙大人，别来无恙。”那人遥遥在马上拱手问候。
“曹俭事客气了。”他不是燕大人，为什么龙飞还是那么戒备？
“燕大人派我来探路的，她跟我相隔半个时辰的路途。我的时间很紧，不能够多说。你可是要向西出关？”
“对。”那个曹大人问得很奇怪。龙飞答得也很奇怪。他为什么要把方向告诉这个人？
“我会想办法把燕大人引向东边，让她以为你向东折向临沂。但最多三天她就会发现。”
“也许不用三天。”
“所以这三天，你好好利用吧。”曹大人又一拱手，算是告辞，拨转马头便要向他们的来路而去。
龙飞道：“你不想杀我？”
曹大人勒住马。很干脆的说：“我没那个能耐的。”顿了顿，又道：“就算是我能杀得了你。杀了你，燕大人也不会开心的。只有大人自己才能杀你。”丢下这句话，驱马向他们的来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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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们继续向西。 
“那位曹大人跟你似乎认识？” 
“他叫曹冰，是燕断虹的副手。”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幼蘅觉得好奇，本来龙飞见过曹冰之后气氛就有些微妙。她本不敢问，但既然龙飞不拒绝回答，自然是再好没有。 
“他不想让燕断虹看见我。”越来越诡异了。 
“好好利用这三天吧。”他重复了一遍曹冰的话。声音低沉，似乎隐约有些沉思。 
这几天路上一直很平静。没有人跟踪。他在黄石镇耽误了这么久，他的老朋友已经可以找到他，这倒是早就料到的了。 
原来觉得姓燕的居然一直忍着没有动手。倒跟他的脾气很不相符，今天曹冰的出现算是解释。这个人武功一般，追踪找人的本事倒是天下一流。 
有他误导，难怪姓燕的一直找他不到。 
  




【血凤凰】

 
跟曹冰相遇的第二天黄昏，幼蘅又看见了他。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了。
有个人走在他前面，身穿锦衣卫的官服，却是从来没见过的暗红色。头上戴的硬葛纱铜盆官帽上的金花帽饰是一只凤凰，在如血夕阳下闪烁发光。
在残阳下，背着光，人和马儿的边缘，似乎都被镀上了一道柔和的金边。他从山道的隘口上，慢慢的，几乎像是散步一样的姿势向他们走下来。
走到离龙飞他们只剩一箭之地的时候。勒马站定。
“我等你很久了。”
声音很冷，很脆，有种深藏的妩媚。
幼蘅终于知道龙飞为什么会说，曹冰不愿意让燕大人见到他了。
这位燕大人，燕断虹，是个女人。
是个很美的女人。
她身上穿着男式的官服。除了颜色，都与其他人包括龙飞穿的毫无二致。但她给幼蘅的感觉，却觉得不会有比这一身更适合她的衣服了。
她有一张很美的脸。稍稍狭长些的鹅蛋脸，苍白得一丝血色也没有。左边脸颊上纹刺着一只延续入颈的血色凤凰刺青。细而薄的剑眉，眉尾略略上挑，一双细长的眼眸中溢满了冰水。高而挺的鼻梁甚至有些男子气。薄薄的唇轻轻抿起，唇角上扬，带点轻蔑。
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柄剑。高贵，美丽，锋利，甚至是透明。
在这张几乎是透明的脸上，眉目间凌厉涌动的杀气，和上挑的眼角都在传递着她的锋锐，强大，和危险。
确实，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做龙飞的对手了。除了她，也没有人能配得上做龙飞的对手。
“你布置了那么多线索，告诉我他们折向东。你很了解我，却不了解他。”她的话是向曹冰说的，却没有看向他一眼。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龙飞。专注，冷静。有种抑制的亢奋。
 
 
“曹俭事，照顾一下。她不会骑马。”龙飞控马走到曹冰面前，跳下马来，将缰绳递给了他。转过身来问道，“就在这里，还是重新找地方？” 
“你的马给他。” 
曹冰跳下马，把自己坐骑的缰绳交给龙飞。龙飞骑上他的马，燕大人在前面引着他，折过一个山坳，不见了。 
他们似乎走得很远，连兵器撞击的声音都听不见。 
幼蘅抓着马鞍，脸上仍然保持平静，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只能保持平静，忍耐，等待。保护好自己，不要让自己成为别人的累赘。从小到大，她受到的，就是这样的教育。 
她只是个女人。无能的女人。既不会武功，也不懂政治。所以她帮不了父亲和叔父，也帮不了他。她忽然觉得焦躁，觉得愤恨。为什么。一次次，每一次，她都要等，她只能等！ 
曹冰也不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虽然手里拉着幼蘅坐骑的缰绳，眼角却一直在跳动。 
有担忧、也有嫉妒。 
曹冰在嫉妒，嫉妒谁？为什么要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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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子之手】

 
意外的快。
他们离开不过半个时辰，龙飞就回来了。他跳下马，交给曹冰，来接幼蘅的缰绳，曹冰却不给他，“燕大人呢？”
“她在风陵渡等你。”
曹冰跳上马飞奔而去，龙飞却在地上站了一会儿，才上马。一路上马儿走得不算快。幼蘅能感到他身上的体温灼烫惊人，心跳也比平时为快。衣襟间有淡淡的血腥味，知道他已经受了伤。
他身上带着种十分辛辣的药气，甚至盖过了血腥的气味。虽然似乎不像父亲笔记上讲过的那样，是毒药那种腥膻恶臭的气息。幼蘅担忧的回头，看他倒似乎并无异状。
入夜他们才进了镇子。找到客店，龙飞要了一间客房，幼蘅稍一犹豫，没有出声。待伙计出去，龙飞的脸色已经很差了。他坐在床边，卸下上衣。伤口在右胸和左肋，各一处两寸余宽的剑伤。伤口只有两处，都深可见骨。他下午就受了伤，血却一直涓涓不止。伤不算重，但他失血甚多。此时也觉得晕眩气促。
龙飞吸一口气，内息流转，晕眩稍止精神一缓。拿了药瓶待要涂抹，手上却使不出力气。幼蘅见他神色有异，去接他药瓶，他没有放手。定了定神，将药瓶给她，她为他涂了药，拿了铜盆往厨房去找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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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进厨房，便觉得后心被一件硬物抵住，燕大人的声音冷冷响起，“别出声，走。”
“等我把盆子放好。”幼蘅放下盆子，跟着燕大人走出客栈，绕过几条街，在一个小小的酒馆中，曹冰坐在一张靠门的桌子前等着她们。
“坐下。”燕大人在幼蘅背上轻轻一推，幼蘅趔趄一下，端端正正的坐了下来。抬头打量坐在她对面脊背向着门的燕大人，和左边的曹冰。她不知道燕大人悄悄挟持她出来有什么打算，但若是为了杀她，在客店厨房便可将她杀死，没有必要把她弄出来这么麻烦。
连龙飞都戒备的人，说幼蘅不害怕，是假话。内心深处却又隐约觉得，若不是她那一病，龙飞未必会这么快就被燕大人追上。
虽然龙飞自己也说过这是迟早的事。她还是觉得自己有责任。那么，不管燕大人把她捉过来是为了什么，或者要对她做什么。她都觉得，能够减轻自己的愧疚。
 
 
燕大人也在看着她.曹冰换了便装，她却依旧是一身暗红色的锦衣卫官服。苍白脸色中隐隐有一层绿气。杀气四溢的柳叶眉下，一双眼闪烁着鹰枭一般凶猛而专注的精光。 
“叫你来，是有东西给你。”燕大人把一个荷包抛在桌子上。“红的内服，白的收口。” 
幼蘅依旧不语，也不动手，只是看着她。 
“你想说我既然用了毒药，为什么要救他？” 
“不是的。”幼蘅说，“多谢。”很仔细的将药收在怀里。又抬头看着燕大人。似乎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你回去，给他上药。现在开始，四个时辰内不能让他睡着。” 
小酒馆里唯一一支蜡烛摇曳欲灭的光影下，燕大人的神色似乎也随着烛火闪烁不定。目光如钩子一样，寒光闪闪的盯着幼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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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子之手】下

 
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又显然完全不会武功的丫头片子。胆子却叫她意外的大，也令人意外的镇定。燕大人那鹰枭一样凶狠凌厉的目光，这样盯着人看连身负武功的男人都受不了。这时盯着她看，她并不回避，目光仍然平静。
是太大胆了呢，还是太无知？
“燕大人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似乎很随意的，却暗示了自己跟“他”的关系不一般。幼蘅在撩拨燕大人。虽然是没有的事，在她表现得像是真的一样。
燕大人对龙飞的态度很奇怪。看她的眼神更有一种敌意。为了侦查鹰的目光所向，将自己伪装成兔子是最好不过的做法了。
果然，听她话语中透露出的亲密。燕大人的目光错愕中流露出凶狠。幼蘅在心中说：来吧，我在等你的下一句话，让我知道你的心之所向吧。
“你……”正打算说话，燕大人忽然脊背一凛，呛一声轻响，已拔出短剑护住前身。几乎同时，曹冰拔出长刀，抢上前去护卫住她的背心。
暗夜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是龙飞。
他的长发没有束起，随意的披在身后。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点疲惫，隐隐浮现出一层绿气。身上的长衣结束整齐，胸襟处略略有些凌乱。燕大人的戒备和曹冰的长刀他似乎都视而不见，径直走到幼蘅面前，“怎么出来这么久？”
幼蘅站起来，看看燕大人，又看看他。尚未说话，他又道：“给我手。”
什么？幼蘅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没明白过来，他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拖着便往门口走。
从头到尾，像那两个人不存在似地。
他就那样抓着她的手，强势里带点宠溺，还带点宣示所有权似地，牵着她没入了黑暗中。燕大人慢慢收起剑，慢慢坐下，目光像针尖一样闪烁游移。
“你可以放开我了吧？”转了个弯，已经看不见那小酒馆的灯光了。他走得不算快，但是大手就像铁箍一样，被这样抓着实在是不舒服。听见她的话，他的手劲放松了些，但仍然拉着她不放手。一直到进了房间，关上门，才松开她。
她从怀里掏出荷包递给他，“燕大人给的药。”
他嗯了一声。并不接过，只是深深的看着她。
她被燕大人带走的时间并不长。他出现得及时，是因为燕大人一进客栈，他就知道了。
他没有阻止燕大人带走她。只是悄悄尾随。他想知道燕大人的行动目的，所以不加阻止，任她犯险。
她明白，却不怨他。甚至，连一句都不问他。不提起。
 
 
她明白他的利用和算计。不揭穿，不拒绝。甚至，做得比他要的还要多。 
她这是为了什么？ 
久久，他才接过荷包，拿出红色药粉的吞下，又揭开衣襟将白色的涂擦在伤口上。他似乎对燕大人的药用法很熟悉，也不担心人家会在解药里做手脚似地。 
“毒药？” 
他笑笑，摇摇头。整理好衣服。淡淡的说，“不算是毒药，只是燕断虹练功用的辅助药物。服过解药就没事了。”不是毒药，又有解药？好奇怪。 
燕大人说过接下来四个时辰不能让他睡着，幼蘅想了想，决定一直拉他说话。 
“燕大人也是锦衣卫吗？” 
“对，锦衣卫有两个同知。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她。” 
“女人也能做锦衣卫？”这是真好奇，女人做锦衣卫，还是仅次于锦衣卫指挥使，和龙飞并列的同知。 
“她比较特殊。”看幼蘅这么兴致勃勃的，龙飞倒是觉得有点好笑，中了燕断虹的药，服下解药以后四个时辰不能睡，他是知道的。 
看这丫头显然也知道了，又不说破，找他拉话题打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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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溪月色】

 
“有些人犯了罪，会将族中男丁诛灭，女人罚没入宫做罪奴。她好像就是这样的身世，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进宫了。”
“有一次前任锦衣卫负责培训新人的建霖所千户偶尔看见她，见她身手敏捷，以为她是个小太监。就带回锦衣卫训练，后来虽然发现她是个女人，但因为她身手确实很好，就把她留下了。”
“她很厉害吧？”
“对，很厉害。”他几乎被逗笑了，她好像不怎么介意燕大人对她的挟持。还对人家相当好奇。
“龙飞哥，你跟燕大人认识很久了吧？”
他默然了半晌，“很多年了。”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见过她。
一个小小的孩子，纤细得几乎是一碰即折的小小个头，却倔**烈得连那些几乎比她大一倍的少年都不愿意做她的对手。即使不是选拔，只是日常的习武训练，只要一动上手她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他跟她对打过。他年纪大过她，习武的时间更长，也不肯因为她的拼命而有所容让。她自然是输了，他还记得那时她气得面孔通红胸膛起伏，一双何等不甘心的眼眸。
后来她很少再来武场了。偶尔来，身后总是跟着人，不让她下场。
再后来，知道她的女儿身，知道她被选作试验品，用药水熬煮筋骨，观察是否对习武有作用。
他不知道这种事情有没有用，但她确实是越来越强了。他正式加入锦衣卫之前，他们最后一次比试。他斫伤了她，却也被她的短剑所伤。伤口并无异状，只是流血无法止住。而她受伤之后就被带走。留在他刀上的血，有着强烈到连血腥气都盖住了的辛辣药气。
一个女人，在锦衣卫的训练营里，是非常特殊，也非常惹眼的存在。到他们“毕业”的时候，她已经是所有训练生里手上染血最多的一个了。除了选拔和训练。她从来不介意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杀任何人。即使是因此受到过无数的刑罚，也从未有丝毫收敛。一直和从来，都是个肆无忌惮的人呐。
他不说话，幼蘅也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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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他为什么那么做？看他出现的时机，她明白了他早知道燕大人的进入。他让燕大人带走她，应该是为了看燕大人带走她有什么目的吧。
既然是这样，他为什么出来得那么早？只来得及让燕大人拿出伤药，连一句多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他就出来打断了。难道他已经知道燕大人的目的了？
 
 
唉，这些人的心思真是深沉又机灵，一个个高来高走的，她一个才出道的生嫩丫头，实在是琢磨不出来。 
但是他为什么要拉住她的手？ 
主动得，甚至有点做戏的味道。她轻轻的抚摸着他拉过的手腕。 
【给我手。】 
那么自然，就好像，真的是……在喜欢她似的…… 
她是个女人，就在燕大人拿出荷包的那一刻，她明白了她的心。 
或许他不知道，她自己也不一定清楚。也或者，他们俩都明白，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但那一刻起，幼蘅明白了。燕大人是在喜欢他的。 
他为什么抓住自己的手？燕大人是可以跟他较量的高手。也是个对他感情微妙的女人。他在她面前做这样一出戏，可以扰乱她的心思吧。真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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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溪月色】下

 
“其实我很多年没有见过我爹了。”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忽然就这么脱口而出。自己都怔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何以会这样自然的，就将心里埋藏得最深的事，这样轻易的说出来。
埋藏得这样深，对任何人都没有讲起过的，屈辱一样的心事。
“令尊一直在京城，见面是不容易。”
“我三岁的时候，我娘就去世了。”拿起蜡剪，修修烛花，幼蘅慢慢说：“我十岁那一年，爹爹离开家，到京城来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他每个月都会给我写信，每半年有一本他的笔记。里面有很多细致的记录，他在那些笔记里告诉我，作为我们这种远支的宗族子孙，应该怎么样保全自己。世道艰险，人情诡诈，要我仔细的看，仔细的记。他每次来信我都会仔细的瞧，我给他写信，想去京城跟他团聚，他却一直不肯。”
“他说我们这样的人家，虽然看起来是富贵繁盛，其实是危若游丝。虽然知道宗室身份出任朝官，必遭疑忌，但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他和叔父不甘心以贵族身份白活一世，决心为百姓争取哪怕一分福利也好。他告诫我，等闲人是害不了我们的，如果有一天家世败亡，必然是皇帝所为。这种事是没什么冤屈可申，也没什么道理好讲的。他告诉我，遇到这种事，只要能保住自己，就埋名隐姓活下去。不要以他为念。”
“我十五岁生日的头一天，他从京城回来了。我很开心，到府门前等他，他却不见我，只是说教我去休息。他在家住了三天，只是派人给我大批的衣服饰物。后来因为我及笄，有人来求亲。我不能够在场。三天以后他又走了。我还是一面也没见到他。”
“那天你问我是不是在担心他？父女天性，血浓于水。但是我又能从哪里担心起？这么多年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我甚至连他的相貌，都快不记得了。”她淡淡的说，似乎是在述说一个跟自己完全没有相干的故事。没有伤心，没有愤怒，只是有一丝淡淡的无奈。握着茶杯微微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摇曳。
他忽然伸出左手，大而厚的手掌，握住了她颤抖的手。温暖干燥坚定的手掌，似乎是一个无言的安慰。
为什么这么做？他告诉自己，是为了刚才任她孤身犯险的补偿吧。
“燕大人的名字，叫燕断虹。锦衣卫里对我有威胁的，只有她一个。”
“我们身世不同，但进入锦衣卫的理由都是一样的——因为没有选择。这次既然她来了，我承诺送你去西域，也许就无法做到了。她要找的只是我，不会为难你的。只是剩下来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幼蘅望着他，他这么温存的，像是与己无关的，说着这样让人伤感的话。
“锦衣卫，本来就是一条有进无退的路。这条路，我很快就会走完的。”他微微的笑，髭须下薄薄的唇角，浅浅的勾起来一点。刚毅的面孔似乎划过一丝疲惫，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一丝温暖，有一丝自嘲。
 
 
有对幼蘅的，一点点淡淡的温暖，一点点浅浅的动容。 
这一瞬间，他不是那个冷酷坚硬得像神祗一样，高不可攀的男人了。 
这一瞬间，他离她，这么近，又那么远。 
她轻轻伸出手，有丝缓慢，有些犹疑。轻轻的抚上了他的脸颊。他没有拒绝。看着她，目光中出现了松弛和平静。 
这是她第二次抚摸他的脸了。 
上一次，是一时的好奇，一时的情难自禁。这一次呢？ 
烛火爆了个灯花。她看着他，一夜的泪水，终于还是流下了。嘴角，却噙着一朵微笑。多年来自己在心里某一处筑起的的高墙，瞬间崩塌。 
回不去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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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白泽】

 
这个小小的镇子，在这样一个跟以往并无二致的静谧之夜，又有多少人一夜未眠呢。
就在客栈外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迅速掩至。
影影绰绰的，大约四五十人。虽然人数众多，但在暗夜中人人口若衔枚，不闻丝毫声息。在一个首领的指挥下，静默而迅速的把守了客栈的出入口，墙根、死角处也有人把守。一切都很快，这些人动作整齐划一，迅速而有效。
为首的做了个手势，从人都埋伏在院外。只有他只身一人悄悄向院中潜入。他似乎是知道目标乃是龙飞，行动很谨慎。
但他刚进大门还没离开门楼，脖颈上一寒，一柄短剑已经无声无息的架在他脖子上了。
“小白。我说过，谁都不准动那姓龙的吧。”
“燕姐姐。”一张娃娃脸，带着纯真无邪的笑容。半张脸还在暗影中，半张脸在月光下。声音温柔又无辜，还带点孩子软绵绵的童音。“我可是担心你，才特别向高大人申请，带了人来给你打下手的哦，不要这么无情嘛。”
稍稍移动了一下短剑。仍未将短剑从小白脖子上移开。晶亮的剑身反射月光，映得黑暗中的燕大人眉目皆碧。“高大人叫你来的？”
“有驾帖在此。”正想伸手，脖子上的短剑轻轻一压，皮肤微微刺痛，有丝丝鲜血渗出，已经被燕大人切开了一道小口子。
“不要动。”燕大人左手短剑仍然制住他，右手则往他护心甲里摸去。
小白圆圆的脸蛋似乎有些微微发红，“燕姐姐，驾帖就在我护心甲内的暗袋里……”
 
 
“怕羞么？”燕大人的声音似乎永远都是那么冷冰冰的，“别不好意思，把我的手当别人的不就行了。”小白的脸更红了，微微咬着嘴唇，看起来无辜又委屈。要不是他身上的锦衣卫制服，倒似乎是个受了姊姊欺负的大孩子一般。 
燕大人摸出了驾帖，单手打开折页，在月光下一目十行，已然尽览。 
这个被她称呼为小白的孩子名叫叶白泽，字清诚。尚在地字营中就被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高茹看中要走。在其他熬满整个训练期才得补充到锦衣卫中的训练生里，是个异类。 
关于这小子的传闻很多，但大多不是什么好话。最开始的时候甚至有传言说他被特殊的提拔有不可告人的内幕，其时男风炽盛，此类传言愈演愈烈，越传越是活灵活现。但小白似乎并不在意。 
刚补进锦衣卫的时候，他曾经跟了龙飞一年。本以为很可能给他历练几年，补个千户，跟了龙飞做副手。结果满了一年以后，居然授了四品佥事。从此一直跟在高茹身边，极少跟其他人往来，也极少在锦衣卫中露面。是个影子般的家伙。 
娃娃脸，常常做出一副无辜的笑容，就连说话也是格外扎眼的温柔斯文。乍一看似乎是个人畜无害的像姑而已。燕大人知道的却更多一些，知道这个看起来一点危险性都没有的孩子没有表面这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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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讯】

 
两年前有官员卷入当时的果亲王谋逆案。那人骨头倒算是硬，南镇抚司花了不少力气，他却抵死不开口。本以为高大人会派龙飞或者燕断虹去处理，结果交给叶白泽去了。
三天之后，那人开口了。从他那里得到的是，果亲王可能有一份名单。
燕大人见过那个被小白审讯的官员。到那人开口时，已经很难看出来他曾经是个人了。
“哦呀哦呀，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吗？真是的，大人你这样子，会让我很难交差呢。好歹体恤我一点儿呢。”小白脸上仍然带着那种温柔，羞涩，还有一点点无辜的笑容。将一枚枚的金针刺进犯人的穴道。
他金针刺穴的手法跟龙飞和燕大人所学甚有出入，手法似乎更加阴柔，入穴的位置也稍有不同。那犯人似乎受过金针刺穴之刑，闭目熬刑。并不出声。
“大人您这么不赏脸，难怪我们高大人对您这么器重，要我来探望大人您呢。”叶白泽叹了口气，叫狱卒拿了个椅子进来，将自己带来的一个不大的匣子放在椅子上打开，里面罗列着几十个一模一样的小小瓷瓶。
“大人哪。您请看，这个匣子里呢。都是一些很特殊，很有趣的药水。这一瓶叫做芙蓉泪，在针尖上把它稍微涂上一点点，刺进去呢……”有点像是在撒娇的温柔话语中，将一枚金针的针尖涂上了芙蓉泪，刺入犯人的身体，却避开了穴道。
金针周围的皮肤立刻变得红肿，起了密密麻麻的水疱。那犯人极力忍耐。身体已抖如秋叶。
“哎呀呀，大人您真是厉害。芙蓉泪让人皮肤鲜红若芙蓉倒是出现了，您的眼泪我还没有见到呢。大人真是英雄。”夸赞声中拿起另一个小瓷瓶，用金针蘸了。轻轻一针刺入。犯人的身体顿时僵硬，偶尔神经质的抽搐一下。情景极为可怖。
“哎哟，大人。可真是太教人佩服啦。您居然连我的‘牵机’也能扛下来呢。”惊叹声中用一枚金针蘸了药物刺入，犯人身体的僵木渐渐缓和，似乎是牵机的解药。他为什么要给犯人解毒？
取出第四枚金针，蘸了第三种药。
“大人哪。这次用的呢，是鉴药司新制的‘欢乐笑’，据说刺入人体以后呢，会教人笑个不停。我还没有试过呢。大人您真教我佩服，不如就请您帮我试试看这种新药好不好？反正大人您这段时间过得不算轻松，偶尔舒缓一下也是需要的嘛。您说是不是呢？”殷殷相询中，又将这枚针刺入，这次却是找准了犯人的“气户”穴。
气户穴在江湖上有个很俗的昵称，叫“笑腰穴”。看这绰号也知道，这个地方会强制人体不可抑制的发笑，更何况刺穴金针上还涂抹了“欢乐笑”。
当然是笑了。
犯人是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叶白泽早命人松开了他的刑具，只听“嘿嘿”“哈哈”声大作。“欢乐笑”是一种痒药，他自然是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伸手在自己身上乱抓乱挠，本已被拷打得遍体鳞伤的身体上，已经结痂的旧伤、还血肉模糊的新伤俱被抓烂，血渍、痂疖、脓水混杂着泥灰，加上犯人的汗水，失控的体液。让本来已经酸腐腥臭难辨的气息，更加刺鼻难闻。
犯人在地上翻滚磨蹭，借以止痒，惨嚎中夹杂着无法抑制的笑声。最后他似乎已经耗尽体力，自己将头在墙上、地上乱撞。只希望可以昏厥过去，以减轻身上的奇痒。撞得几下，人已经晕了过去。但昏厥之下，粗浊的呼吸中仍不时有轻微的笑声响起，听上去十分诡异。
就连见惯了各种刑讯的狱卒都受不了。一个个悄悄的向门的方向看，想出去透透气。
“哎呀呀。晕过去了？果真百无一用是书生呀。”叶白泽仍然羞涩又无辜。“本来还以为他会比较硬挺一点呢。真失望。鉴药司发了几种药需要试呢，高大人又不准我随便在犯人身上试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用的，居然晕了。早知道就不用芙蓉泪和牵机了，浪费两次机会。唉。”
燕大人一直抱着手看他，冷冷道：“你要他醒过来还不简单。金针刺穴逼迫清醒比冷水快。”
叶白泽回过头来，满脸堆欢：“哎呀，姐姐就是燕同知大人吧？我跟着龙大人的时候远远的见过您一面，只是没说过话儿呢。”
“哦。”看着他的表现，谈不上什么感觉。这种场面早已经看到眼睛麻木，这样的惨叫早听到耳朵麻木，这样的气味早已经嗅到鼻子麻木了。比小白更花样百出的刑讯她没见过过程也见过结果。
 
 
“金针刺穴是可以逼迫他醒过来，可是那样做很危险耶。要是没有问出口供就把他玩死了，高大人会责骂我的。”他无辜的眨眨眼，“我说你们，去打盆水来泼一下他嘛。难道龙大人来问案子的时候，你们也这么懒么？”又亲热的转向燕大人：“姐姐你是来看看呢，还是高大人有什么吩咐？” 
“没事，你继续。” 
“那我就不招呼姐姐啦。我忙，您多担待些。” 
“嗯。” 
做锦衣卫的，尤其像她这样从训练生里滚出来的人，早已经被重重血腥所麻木，难得有什么人什么事会叫他们觉得特别，叶白泽这个人，却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叫她觉得不舒服。 
这小子身上，有着令人不安的东西。用那样温柔的话语和表情，那样体贴的动作和眼神。又不是做作，而似乎是纯属自然。真教人不爽。 
在野兽的直觉里，不舒服也是危险的一种。 
再后来，听说那个犯官也是传言过叶白泽闲话的人。 
“真是的，这年头男人也是有名声的呀。”这是犯官死前叶白泽的最后一句话。 
那之后。本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小白升官记”种种，一时间销声匿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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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击】

 
这样一个人。又在这种时候出现，燕大人怎会放松防备？虽然驾帖上确实是说由佥事叶白泽率领缇骑五十名，以及四名千户，四名百户，协同同知燕断虹执行对前同知龙飞的缉捕或击杀。
这次莫名其妙的出事，由锦衣卫同知率队的缇骑整个小队被伏杀。尚不知道凶手由何股势力指使，居然敢在天子脚下击杀皇帝心腹的锦衣卫。而出事之后，锦衣卫和东厂居然一反常态，不缉拿凶手，反而大力缉杀在伏击中唯一生还者。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这件事蹊跷到缉杀龙飞的差事无人敢应。否则的话，再强大的龙，也有成群的豺狼在惦记的。燕大人自动请缨，整个锦衣卫里，谁不知道燕断虹一直对龙飞虎视眈眈，直欲杀之而后快。
没人能，也没人敢来跟她争这个差事。
现在却派了叶白泽来。高大人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
“燕姐姐……”
“带你的人走。”
“龙大人他……”
“那是我的事。我会杀了他。”
“虽然大人他是没有吩咐要死的还是活的啦。但是燕姐姐……”
“我一定会完成任务。要是失败，”燕大人的呼吸一下下吹在叶白泽的脖颈上，凉凉的，她的声音已如耳语，“我自行了断。”
“燕姐姐，大人要的不是你，是龙飞哥哥哦。”
“要我说几次？”短剑轻轻前移，抬起了小白的下颌，“杀龙飞。是我的事。谁敢插手，不管是帮他，还是帮我，我的面前就多一条尸。”将驾帖放回叶白泽的护心甲中，“如果听明白了，就带你的人走。”
“唉，姐姐你真是个倔脾气呢。大人也是好心，怕你太辛苦呀。”小白叹了口气，“那我先退下了。姐姐有什么需要，吩咐一声我就来。”
“东厂的人到哪里了？”忽然有人发问。龙飞慢慢从房檐的阴影下走出来。半点脚步声都没有，他是猫吗？
“大概快要到望乡崖了吧。”小白满脸堆欢：“龙哥哥，好久不见，我一直好担心你呢。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阿泽。”龙飞微微的笑，在月光下看起来很不真实。“为什么对东厂的人出手。”
“我不喜欢他们嘛。”他孩子气的鼓起双颊，“这是我们锦衣卫的家事啦，干嘛叫那些死太监插手？再说了，龙哥哥你是燕姐姐的呀。就算我不动手，燕姐姐一定也会杀掉他们的。”
“那是另一回事。你这样贸然举动，会让高大人很难做。”龙飞似乎在责怪他，“要是这种事传出去，东厂那边问起来，你推得干净吗？”
“不会的啦。死掉的人，每一个我都割断喉管了。”叶白泽轻快的说：“我记得教我们尸检的教师曾经讲过，这世上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人呢，心是偏右的。所以确定人有没有死掉，还是割断喉管，或者从右胸入刀，反正就算是刺破了肝脏，人也会死掉的。我一直记得很牢哦。”
令人脊骨发凉的孩子。
他还那么年轻，不到二十岁。心底的黑暗。却比龙飞和燕断虹都要深重。甚至是，根本就没有光明。
对于他们这些训练生出身的人来说，大家的遭遇大多半斤八两，结局也都殊途同归。讲什么慈悲心肠不过是壶笑锅黑。但——
 
 
人活到龙飞和燕断虹这个年纪，就不可能再像小白那么大的孩子那么单纯了。 
孩子是最残忍的。也就是因为他们单纯。他们的世界很简单。不是一，就是二。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而人活的时间长了，接触这个监房和血腥之外的世界时间长了。哪怕是像他们这样的人，也难免会有疑惑的——本来，太笨，太直的人，也活不到现在——难免会开始对这个世界的刺激和表现有反应，甚至开始考虑自己的存在。 
改变并不总是好事情。 
对于鹰犬来说，只需要爪牙足够锋利，能够按照主人的指示，抓住主人的猎物就可以了。当有一天鹰犬开始怀疑自己的使命、自己的手段，或者是自己所面对的猎物。单纯的思想开始有了变化。就是他们终点的开始。 
这也是锦衣卫的哀歌。 
只有在适当的时间出现，又在适当的时间消失，才是完美的战士。高大人曾经意味深长的低语过。那时候，叶白泽刚刚汇报完诏狱中的审讯结果。向他告退后，离开他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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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朋友】

 
龙飞不再说话。叶白泽突然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气，慢慢的随着冰冷的月光渗入他的肌肤毛孔。龙飞看着他。一双黑玉般幽深沉黯的眼，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语言，就这么空荡荡的看着他。
“小白。”燕断虹慢慢说，也盯着叶白泽，眼睛却更像是盯着死尸的兀鹰，“要我送送你吗？”
“不用了。”叶白泽咧开嘴笑了：“我知道出门的路，不用送我啦。龙哥哥，今天燕姐姐有话跟你说。下次我再来找你吧。”
看着他就这么干脆利索的退场。走得一点都不犹豫，甚至还很漂亮。压根不在意是被胁迫的一样。
“如果他不走，你真会杀了他？”龙飞看着小白的背影，嘲笑燕断虹。
“你觉得我做不到，还是不会做？”
“没什么。”龙飞忽然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多谢你。”
燕断虹收起短剑，深深的看着龙飞的眼眸。他的眼睛还是像从前一样幽深沉黯，没有尽头。但，还是有了一点变化。
“你变了。”
“可能。”
“现在的你。不是我的对手了。”动情了的男人。心已经开始软化。就算他们一样为红尘的侵蚀所苦恼。因为动情，他的崩蚀，还是比她要快。
“未必。”他还是在笑，笑容却瞬间变得锋利起来。
燕断虹的手，在剑柄上摩挲着，瞳孔如针尖一般收缩。
龙飞瞬间就变了，刚才的一点点脆弱一点点温情，瞬间就从身上剥除。令人窒息的，冰冷而血腥的杀气。眨眼之间就在他身上重新满盈，两个人对峙着。如两把出鞘的刀剑，如两头不死不休的兽。
她站在屋檐下，他站在月光里。眼眸，身边和心底，都是一样的黑暗。这样的黑暗、污秽、血腥已经在那一次次的屠杀，一次次的清洗，一次次的背叛，一次次的出卖和被出卖，一次次的罗织构陷，一次次旁人憎恨恐惧的目光、嘶哑的咒骂中，刻入了他们的灵魂，血液，骨，和肉。
黑暗和夜晚偶尔难免是会让人变得脆弱的。但，不适用于他们。
难道我们遗忘了吗？难道我们原谅了吗？
只要是在黑夜，只要闭上眼睛，只要精神上稍有缝隙，就能看见那些人的脸。就能听到他们的话语。一个一个，都在问着这样的话。
锦衣卫……
只要还活着，就得不停的在一条路上走。什么时候倒下了，才能够停下脚步。只要还不想死，总要在路上挣扎着前进。他逃离京城是这样，她追杀他也是这样。不过，只是为了活下去。
“你的那个女人。”燕断虹忽然开口，“把她一个人扔着，可以吗？”
“不劳费心。”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龙飞扯了扯嘴角，“她能照顾自己。”
 
 
“泡在热水里，会觉得自己干净一点吗？”莫非温泉那天她已经到了？ 
“莫非你从来不洗澡？何必问我。”狡猾的男人。总是王顾左右而言他，只怕是一生也没说过几句靠得住的话。 
“不要绕来绕去的。我问你。为什么跑出来？你是我的标靶，闲杂人等我自然会清场。不要以为给了你解药就可以为所欲为。”燕断虹真的生气了。 
“本来不想出来的。听见来的是阿泽，怕你杀了他。才出来看看。” 
“你这么心疼他？”莫非这个人有跟高大人一样的毛病？ 
他深深的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不要说这样赌气的话。外面那些下流腐儒不知道，莫非你也不知道？高大人对阿泽的目的，不是那样的。” 
她不说话，眼眸中渐渐燃起怒火。 
“你和我，本质上是一样的人。锦衣卫的路，我们前面所剩的已经非常有限。曹冰跟我们不一样，他是恩萌寄禄出身的子弟，武功和心智都不够。先不说你。没有我以后，是需要有个人来顶替我的位置的。” 
“阿泽这个孩子，心思单纯，目标单一。他做锦衣卫，路会比我长，走得会更远。” 
“我既然还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看着你杀了他。” 
  ( )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小酒馆中，依然一灯如豆。
满脸杀气的燕断虹坐在她背脊向门的老位子。刚才的会面和谈话真是胸闷。龙飞这厮实在是越来越教人直欲杀之而后快。
“曹冰。”
“大人。”
“你跟了我多久了？”这么多年来曹冰就像她的影子。跟着她，却不主动跟她搭话只言片语。听见她这样问，也没有诧异。
“七年九个月零四天。”
“度日如年吗，你。”倒是燕断虹有点诧异他的精准，骂了一句，又问道：“你有没有见过我喝酒？”
“从来没有。”
“以前在检密所的时候，天天用药水熬煮四肢筋骨。药水里有大量的酒作融接剂。十年的时间，天天都在嗅，那味道实在叫人不爽。”自嘲的一笑。不去理会曹冰的脸色。
“我也没见过你喝酒。”斜睨他，“你为什么不喝酒？”
“喝过酒，人容易做蠢事。”燕断虹今天晚上显得很异常。曹冰有些担心，但还是顺着她的思路，“我本来就不聪明，更加不能喝酒。”
“哦？”她盯着他笑，不是那种职业的冰冷的笑，或者敷衍性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笑的曹冰脸都有些红了。
燕断虹冰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充溢满邪气：“老板，把你铺子里所有的酒都拿来。我来看看他会做什么蠢事。”
水越喝越寒，酒越喝越暖。曹冰的酒量居然不错。
燕断虹穿的是官服。虽然酒馆老板不懂得为什么女人也有穿官衣的。但既然她穿了官衣，就是官。拿来的酒虽然不好，倒没掺水。更何况这当官的来小店里喝酒，居然还给了银子。
酒一共十二坛，坛子很小巧，每坛能装五斤。将酒倾在粗糙的粗瓷白酒杯里，微微的泛着珍珠般莹润的红光。看坛子上几乎脱落了的名纸上写的酒名。倒正是叫做“珍珠红”。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是醉了。
坛子居然空了一半。三十斤酒。倒有一大半是她喝了，果然是从来不喝酒的人，一喝上就只会先把自己灌醉了。
跟了她这么多年，她似乎一直无所谓心情好不好。永远冷静到冷酷。但，跟那个男人扯上关系的事，她就沉不住气。
今天也是，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事，居然抓他喝酒解闷，女神的形象是越来越接近地面了。曹冰忍不住又叹一口气。站起来，头也是晕乎乎的。
以后不管怎么样。蠢事是不能再干了。心中暗暗想，过去搀起她。往外走去。
已经半夜了，本来也准备在镇子外面野营的。她这副样子自己走肯定是不可能的事了。
没奈何，只能背着她走。
燕断虹急促，紊乱，热辣辣的气息，一下下吹在曹冰的脖颈上。他只作不知，一步步向宿营地走。
到了宿营地，在树下铺了他的衣包，安置她靠着树坐下。又到溪边绞了块冷水帕子，回来时看她实在醉得沉了，只好给她擦洗了一下脸，略一犹豫，把帕子打开给她敷在头上。松一口气，只觉得自己也是脸红心跳。这酒的后力着实不小。
想扶她去睡下，她不肯，曹冰只好点起篝火，坐着相陪。模模糊糊的，似乎是睡着了，但记挂着她。又始终睡不踏实。
忽然觉得右臂上又热又沉，睁眼看时，燕断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上靠到曹冰身边了。
篝火已经熄灭了，但月光很亮。他能看见她。
喝了那么多酒都苍白如死的脸色，泛着他从来没见过的病态的红晕。鹰枭一样冷厉的眼眸朦朦的罩着一层雾，半掩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时微微颤抖。似乎是喝过酒发热，她的衣襟被自己拉开了不少，左颊上那只曹冰早见惯了的血凤凰，在月光下看起来居然显得十分生动。从脸颊，过颈，至肩。盘旋而下。
 
 
曹冰如遭电击，不敢再看，忙去扶她时只觉触手灼人。燕断虹喝过酒居然会发烧！ 
“曹冰。帮我把护心甲解下来吧。太热了。”她极力维持的声音还是有些急促。 
“我早跟你说过，不要做蠢事了。”曹冰忍不住说。考柳下惠也不是这么个搞法。 
“……”她低低的笑，声音不稳,“蠢事就是喝过酒才可以做，清醒的时候，下不了这个决心啊。” 
“我帮你把外袍卸下来。你坐起来一点。”终于还是不忍看她不舒服。扶起她半坐来，她把身子软软靠在他身上。 
一样的她，一样沉重灼热的呼吸。此时一下下吹在曹冰的脖颈上，他却觉得有些受不了。 
咬着牙给她除下外袍。犹豫了一下，还是为她解开护心甲。护心甲是用扣带在肩头和腰间处连接的。肩头还好办，伸手去解她腰间的带扣时，她说：“不要动。” 
不是命令的，反而有一点点恳求的意思。 
于是曹冰不动，手穿过她的腰间，她靠在他怀里，像是在拥抱。 
他肩头的衣服湿了一点，她在他怀里轻轻的颤抖。 
就连哭泣，也是要藏起来的。偶尔的脆弱。偶尔需要一个怀抱，也是要做那么多铺垫的。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的，抱住她。现在，她需要一个拥抱吧。 
“不管今天晚上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这一生也许我只有这一次机会。”她忽然轻轻说。依然埋首在他怀里。 
“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他抱着她，低低的说,“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陪着你，都跟着你。我只希望你真的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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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湖】

 
都走了，大地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龙飞慢慢回身，上楼梯的时候略略觉得有点气促。失血太多了，对身体的影响比预料中的大。
动情了，所以被红尘侵蚀的速度，就连崩溃的速度，也比燕断虹快吗？站在门外龙飞不忙进去。他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这该死的一切。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吗。
今天晚上发了难以想象的善心啊。对燕断虹，对叶白泽。
是因为身体上的创伤影响吗？
他为什么不看着燕断虹杀了叶白泽呢？对燕断虹的那番说辞其实半真半假，彼此都心知肚明。叶白泽现在固然是无法跟燕断虹一较高下。但毫无疑问他也是个难缠的对手，他应该等他们动起手来，燕断虹杀掉叶白泽以后出手的。那个时机是最好的，燕断虹刚刚经历过剧斗，就算没有再受伤，体力和精力都会打折扣。而他身上带伤且失血过多，捡这样的时机是再合适没有的了。
他是锦衣卫，不是江湖汉子，他所要做的只是完成任务，活下去。他没什么规矩道义需要去遵守。趁人之危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但是。他为什么要出去，为什么要去阻止？
为什么他心软了？
客房里一灯如豆，幼蘅就坐在灯下。隔着窗纸，只能看到她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因为她吗？
可是细细回想，对他的处境，对他的做法，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甚至对她自己的处境，她也没有提及过。她或许没给过他什么帮助，却也完全没有给过他任何压力。从开始到现在，她几乎都是安静到不存在一般。
真的是，安静到不存在吗？
“我在这里。你……你可不要紧吗？”她去找他。却被莫名其妙的卷入夜战，自己都生死难料，还关心着他这个一见面就粗暴对待她的男人。
 
 
“也是急事，不过似乎没有你现下紧急，你……你可是受了伤？”自己的性命也不过在呼吸之间。为了活命才来找他，却把他的安全看得比自己的事还重要吗。 
雨夜山居。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处理他够不到的伤口，为他缝补衣服，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哭得那么伤心。又淡淡的说，是在担心她的侍女。 
一次次被卷入战斗中，一次次压抑恐惧，保持平静，不引起敌人的注意。明明怕得要死，却能在被挟持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出手杀人。事后因为恐惧和后怕而半昏迷。也没有抱怨过一句。 
只是把她的经历讲述出来，却从来不向他寻求宽慰。 
明白他刺探的用心。不说破，不反抗，跟着燕断虹走，甚至不惜激怒燕断虹来获得她认为对他有用的情报。 
在他觉察到外面的动静要出门去的时候，她也只淡淡的问了一句，我在这里等你，还是找地方藏起来？ 
还有那个温泉…… 
乱了，乱了…… 
  ( ) 




【离行之路】

 
天亮了。她一句不提上路的事，他也不提。
四个时辰，快得仿佛不过一弹指间的事，又仿佛，是经过了一生那么漫长。
燕断虹的药很灵，他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伤疤。到下午，他突然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真的，就是走走。他拉着她的手，不骑马，慢慢的在镇子里到处闲逛。这个镇子倒是不小。因为离玉门关已经不远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有不少是穿着宽袍、头戴长巾，牵着骆驼的西域人。最热闹的一间酒楼里，居然还有个碧眼金发，皮肤雪白的胡姬在压酒劝客。
他们在街上吃了些东西。瓜皮碧绿，瓜肉像金黄丝滑的缎子一样的哈密瓜。撒着芝麻，烤得焦香酥脆的烧饼。大朵的蜜糖和果脯做的花色富丽的糖缠。难得这样一个边陲小镇，炎炎夏日居然卖得有冰。
他带她去买衣服。她身上的一身旧衣，还是在上京途中为了避人耳目在估衣铺里买的旧衣。一路的风霜颠簸，露宿野外，虽然没有他那样满身是洞，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她在试衣服，白色底版上素净的大朵青花。衣襟和袖口上滚着宽宽的边。她罩了条西域女子常用的长长面纱，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调皮的看着他。
他笑了，“好看。不过，我觉得这件更好看。”
那是一套细细的羊毛裙子，淡红色的料子里夹织着金线。衣襟里有个小小的布标，上面有朱红的记号。
泉记。
她的表舅，西域的巨商。商号遍及西域，却一步不进大明疆域。这里有他泉记的货物，就说明，他的商号在附近了。
她快要到达目的地了。
“可是我喜欢这一件。”幼蘅说，有点赌气，有点坚持，有点舍不得。
“这件更适合你。”他柔声哄她。
“不要！”她霍然转过头，看着他，就这么想让她去找表舅吗？就这么想让她离开他吗？“我自己选的，不会后悔。”
她不后悔。
“我会后悔。”他说。眼眸里是淡淡的伤感，淡淡的不舍。
后悔什么呢？不该拨弄她的心吗？其实这有什么关系呢。他的心，不是也被她拨动了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顺从了。
 
 
燕大人不知道在哪里等着他。大战在即，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分心。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又出发了。 
他已经打听到，泉记商号的离大明最近的一家分号，是在玉门关外天狼古城往西四十里的一个叫做“侯君集”的镇子。幼蘅不会骑马。一马双跨，总要差不多十天才能到。 
这段旅程刚开始的时候，为了加快前行的速度，龙飞也曾经想要教她骑马，她抵死不肯，只得作罢。这时他似乎不再着急，放缓了缰绳，慢慢教她一些简单的控马之术。 
已经是暮春季节了，但北国春迟。路边杨柳新发，倒有些像是南边初雪乍融的景色。 
两个人的话题，一直都在刻意的避免说起燕断虹。 
燕断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这一条路，这一丝微薄脆弱的幸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到头。燕断虹的武功，跟龙飞不过伯仲之间。本来放手一搏，难说鹿死谁手。但现在。只要一想到燕断虹，他就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 
作为一个杀人的人，作为一个锦衣卫，作为一个男人，他知道，自己已经有了致命的弱点。 
作为锦衣卫，生命中不能有在一弹指间无法舍弃的东西。要舍弃她吗？ 
能舍弃她吗？拉着缰绳的手，不自觉的紧握了。她温软的小手，却轻轻的覆住他的手。 
“我不会有事的。”她给他一个温和坚定的微笑。“不用担心我。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这是我父亲在过去十八年里唯一教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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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之战】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出了玉门关，就是西域的土地了。
燕断虹呢？她不会让他们这么容易的离开大明的土地的。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燕断虹不请自来，为他斟上一杯酒。瓷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如稀蜜一般黏稠芳香。酒泉郡的和阗露，不愧是塞外第一名酿。
幼蘅像个殷勤待客的主人一样站起来让座，叫伙计添放碗筷和酒杯。“你们有你们的事要谈，曹大人，你我没什么事，先请喝一杯吧。”
曹冰犹豫的看了眼燕断虹，没有接过幼蘅递来的酒杯。
“没有关系的，既然这位姑娘好意，你先喝一杯吧。这酒实在不错，回了京城，不一定有得喝了。”燕断虹道，转向龙飞。血色的凤凰刺青，让她看起来有一种妖异的美。
“多年老友，相见无日，不如你我手谈一局如何。”
龙飞并不搭话，微微一笑，伸手一让，左手已经搭在刀匣上。
燕断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慢慢的将原本挂在腰带上的剑，摘下来，慢慢放在桌子上。
一柄长剑，一柄短剑。
用剑的人不少，武林中鸳鸯双剑也不算罕见的兵器，这样一长一短的剑。却很少见。
上次跟她动手，她只用了长剑。龙飞能与她拆一百余招不分高下。最后虽然挨了她两剑，也在她左臂上斩中一刀。
“一场相识，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不妨直言。”
“这也是我想说的。”
“好。”她很爽快。“要是我死在你的刀下，我要你将我尸身火化。虽然我生为锦衣卫。但你知我身体特殊，不愿死后尸身还遭检秘所解剖。”
“我会的。”他慎重颔首，“你知道我为什么逃亡江湖。如果我死于你手，宗室谋逆案和灵州一案的真相，就拜托你了。”
“请。”燕断虹出手很快，话音刚落，本来还放在桌上的双剑已然出鞘在手。右手长剑乃是一把软剑，迎风如带，毒蛇般刺向龙飞的左肩。左手的短剑却是小巧灵活，吞吐不定，点点不离龙飞的面门。
龙飞也早已蓄势待发。燕断虹一有动作，当即从刀匣中抽出长刀，自左至右一刀旋斩。格开燕断虹的第一波攻击，护住面门。这次他挑选的刀乃是刀匣中分量最沉的一把。决定以力敌速。
燕断虹见长剑去路已被封死。右手长剑去势稍缓，抖出剑花改击他面门，左手短剑护卫自身。
 
 
龙飞踢开长凳，长刀直进。燕断虹并不与他兵刃相接，甩出暗器。只听嗤嗤破空之声，乃是钢针一类的暗器，龙飞挥刀格开钢针，她已经反身跃出到院子中。右手一翻，长剑归鞘，又拔出一柄短剑来。 
这时龙飞也已跟着跃出院子里，刀光霍霍，尽想封住她去路。已被她和身直扑抢进身前。燕断虹一对短剑长不过一尺七寸，此时施展小巧缠斗之技。手腕伸缩不超过半尺，灵活已极。剑光点点，不离他要害。 
龙飞踏上一步，刀交左手。运上了通臂之力。刀声虎虎，十分猛恶，燕断虹手中短剑重量几乎不过是龙飞长刀的十分之一。此时却敢将短剑十字一架，去格龙飞长刀。 
呼的一声，长刀却在半空极灵活的转了个圈子，绕过去斫向燕断虹的左颈。 
燕断虹却不进招，眼睛只滴溜溜在龙飞和刚刚站到墙边去的幼蘅之间打转。忽然道：“我们的账，改天再算。” 
龙飞厉声道：“何必，今天就很好。” 
“改日吧。”燕断虹不再理他，连短剑都收起。道：“一个月以后见吧。我还有其他事。不送你了。”转脸道：“曹冰，你去算账。坏了人家棚子，记得赔钱。”竟自跳上马，一阵风般去了。 
龙飞恨恨看着她的背影，明明是这女人任性弃战而去，他心中却又松了口气。 
一个月。 
心头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够他把幼蘅安置好了。 
为什么第一件想到的事，不是灵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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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氤氲水雾中】

 
幼蘅忽然说要去洗澡。罕见的坚持。
离开玉门关，之后的漫漫西行之路，连打尖住店都有问题，更不要提还有地方洗澡。
总不能不给她去。担心她一个人出去有危险，她扑哧笑了。“是你去女汤池呢，还是我去男汤池呢？”
淡淡的阳光透过被风沙侵蚀变色的窗纸，变得昏暗模糊了。
都是水，跟那天的温泉，却相差好远呢。浸泡在水里，幼蘅有些慵懒的想。虽然那天她并没有洗澡，只是泡了下脚。却总觉得，那种温暖得有点灼热的感觉，再难重现。
一丝风动，有人掀开厚厚的门帘进来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幼蘅有些自嘲的想，这一句话学得好快。
浴池一端的屏风后，有悉悉索索衣服摩擦的声音，幼蘅只看着自己肩头和胳膊上的淤青。要命，刚刚照过镜子，连脸上都有。难怪他脸色那么难看。她一向知道照顾自己，今天却硬是没有躲过那个屋顶。他心里一定很生气吧。
那人进了浴池，坐到了幼蘅对面。浸入热水中。
幼蘅淡淡说：“我等你很久了。”
“哼。”那人笑。“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没料定是现在，不过，只是早晚的事吧。”幼蘅用浴棉慢慢擦着手臂，“身上没有衣服的人，比较不容易说谎。这里是个好地方。”
跟幼蘅水嫩娇柔的少女肌体不同。她苍白的身体每一块肌肉下，都蕴含着力量。一只血色的凤凰，从左颊，至颈，过肩，盘旋了整个修长的脊背。
整个身体上，都是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伤疤。
燕断虹。
她还没有离开玉门，却在龙飞不在身边的情况下，来见幼蘅。
她想干什么？
幼蘅却似乎完全不担心。慢慢撩水擦洗身体，慢慢道：“热水澡对身体有好处。燕大人你平日公务繁忙，偷得浮生半日闲，不要亏待了自己呢。”
燕断虹看着她，忽然道，“你不是孙碧映。”
 
 
“哦？” 
“京城那帮蠢材的情报，荒谬得可笑。他是孤儿，哪里来的舅舅？又哪里来的表妹跟他订什么娃娃亲。” 
“所以我不是孙碧映。” 
“如果你真是孙碧映，你没有必要非离开京城不可。” 
“哦。” 
“锦衣卫的路都很短暂，我们这种人是没什么机会看见妻贤子孝的场面的。也不会有什么人家的闺女，会为了一个锦衣卫抛弃家人父母，亡命天涯。” 
“所以我确实不是孙碧映。”幼蘅想笑，但燕断虹的说法，叫她笑不出来。哽了一下，承认：“我是朱幼蘅。” 
“我知道。” 
“我也是你们锦衣卫任务的一部分吧？” 
“那是我的事了。与你无关。”越来越奇怪了，这位燕大人，巴巴的绕开龙飞，跑到澡堂里来跟她坦诚相待，揭穿了她，似乎又不打算抓她。难道只是为了来找她这个情敌拉家常的吗？ 
一时间，两个女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隔着氤氲的水汽对望，只希望自己的目光，可以看穿对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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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套】

 
“燕大人，我能请教些事情吗？”开口打破沉默的居然是幼蘅。一个完全没有武技傍身的女人，一个被破家灭门全国通缉的贵族少女。她哪里来的胆量？又哪里来的自信？她怎么知道燕断虹不会格杀或擒拿她，最起码，不会拒绝回答她？
因为幼蘅在赌。
她赌燕断虹也是有目的的。不然燕断虹根本没有必要一再的放过她。反常，本身也是一种机会。
“哦？你有事情要问我？”撩水擦洗身体，好整以暇。热水浴确实是不可多得的放松。没必要浪费机会。
“是，尽管不奢望燕大人会惠赐答案，但我也有我需要做的事。失礼之处，还请大人见谅。”幼蘅嘴里恭敬客套，心里慢慢盘算起说辞。“想请教燕大人。锦衣卫对我的缉捕，跟对龙飞的缉捕应该是不重叠的任务吧？”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这丫头还真是老实不客气的问了，不过，问就问吧。反正一开始就没打算理她。
“是。我只是问问，大人是否回答，悉听尊便。”顿了顿，又问道：“按照惯例，我虽然漏网，但家父的案子本来就疑云重重，我又只不过是个女人。对我的缉捕，应该是没有时间限制的，是这样吧，燕大人。”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燕断虹滑下一点，将自己整个身体浸入水中。
“燕大人过奖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对龙飞的缉捕，可以假定为限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半月以上吗？”
“你不错。”燕断虹盯着她，微笑，“这种事我当然不可能告诉你，还是问出口，是希望从侧面迂回一点什么其他的答案吗？现在贵族子弟大多饱食终日蠢如鹿猪，难得见你这种人。”
“大人客气了。”
“没什么客气的，我既然夸奖你，你问的，我就半句都不会答。”
“是。”心思被她看穿了吗？说话一点都不留情面的人啊。
 
 
“你是他的女人？”燕断虹突然问。 
没堤防她会问出这么粗俗直接的话来，幼蘅错愕，连耳朵都红了。燕断虹冷笑一声，站起来，就要走。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我这一句话？”幼蘅有些恼羞成怒。燕断虹年纪大她不少，且身在锦衣卫，历练重重，心思敏锐细密。这一回合的斗智，显然是轻轻松松胜出了。 
燕断虹站住了。水珠沿着她挽起的头发，滑过她笔直的颈，滑过她脊背上那只盘旋的血凤凰。 
“来找你，是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泉记的大老板已经在他离大明边境最近的一个分号侯君集住了一个多月，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第二件事，你问他。”顿了一顿，继续道：“他真的是龙飞吗？” 
什么意思？幼蘅如坠五里雾中。 
他不是龙飞，又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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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和骥】

 
幼蘅疑惑了一个下午，还是忍不住，问了他。
燕断虹是敌人。虽然几次比斗都莫名其妙的罢手而去，又给过龙飞解药，但她仍然是敌人。
在宛溪，为了刺激燕断虹，龙飞曾经在她面前拉走幼蘅，对她心上一刺。以她眼光的毒辣，发现他们俩关系的不一般，以牙还牙借幼蘅给龙飞下个刺，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再说，锦衣卫本来就是不择手段的，何况只不过是这种浅薄得教人一望即知的区区攻心术？
幼蘅知道。
她一向隐忍，也一直理智。甚至曾经知道父亲有意将她许嫁卫家，都不以为意。甚至已经可以预见未来的生活——大户人家，再是尊贵的身份，可人的性情，不几年丈夫一样是要纳妾的。最多的指望，也不过是希望表哥像碧映所说，是个读书明理的人，做事有分寸些。给她这个正室留下体面。
曾经这样理智淡漠的心，却只为了敌人的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荡起不能自己的涟漪。
疑惑和嫉妒，令她的冲动难以遏止，思前想后，还是脱口问了他。
大概对于真正在爱的人，少女的心，总是比较多疑吧。
“你真的是龙飞吗？”
他错愕，如墨玉般幽深沉黯的眼。似乎瞬间结了冰，又开了裂。
那些回忆……那些不敢遗忘、不敢想起的回忆……
她后悔了，就像上次买衣服的时候一样，不，比那一次还要快的，几乎是在话离口的瞬间，就醒悟过来，自己上当了。
上了燕断虹的当了。
这一句话，对他的杀伤力好大。
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幼蘅又悔又急又疼。心中如小刀翻搅般痛苦，哇一声哭了起来：“对不起……我……我不该问的。”
“没什么。”龙飞苦笑了一下。“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是燕断虹说的？”
她点点头。泪珠滚滚。
他叹了口气，轻轻捉住她的手，“别哭了。”
这丫头。
几乎被人抓走。几乎被人伤害。迫不得已杀了人。中午还被埋在废墟里。咬破嘴唇都能强忍着不出一声的人，为了他，一句话哭成这个样子。
说不感动是假的吧。哪怕是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有人在乎他。会为了他的痛苦而痛苦吗。
心里淡淡的温暖，似乎也让那些记忆，出现的时候不再像钝刀刮割一样疼痛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
“龙，是做了北镇抚司使以后被赐的姓。飞这个名字，是我哥哥的。”
“我是个孤儿，从记事起就没有父母。但我有个哥哥，孪生的哥哥。”
“我们兄弟俩相依为命。乞讨、偷盗。想方设法的活着，后来，我们俩一起被锦衣卫带走了。”
“锦衣卫初期的训练，选拔方法很简单，两个孩子关进一间房子，能活着出来的那一个有饭吃，参加下一次的选拔。”
“最后一次，我的对手是我哥哥。”
她看着他，呆住了。
 
 
他沉默了。良久，才说：“我的名字，本来叫骥。” 
骥。 
从那一天起，死掉了身体的，是飞。死掉了心的，是骥。 
活下来的，是飞。 
锦衣卫只需要结果，只需要两个人里面有一个走出那道门。出来的是天字一号还是天字二号，是飞，还是骥。对他们来说，没差的。 
这些事，他自然是绝口不提，也不会有人提起。不是身历此事的人，不会知道。 
他们那一期的孩子，活到今天的，只剩两个人了。 
一个是他。另一个，是燕断虹。 
燕断虹，好狠的燕断虹。 
她知道他的死穴。锦衣卫每一个走到今天的人，都有着难言的放弃，无奈的牺牲。她为什么要提？又何必再提？ 
即使她不提起，难道，他就有片刻能够遗忘…… 
是为了让他刺痛的话，她做到了。让他爱着的女人，问起他这段最黑暗也最难以启齿的往事。带来的痛苦不仅仅是双倍而已。 
想要让他动摇的话，她打错主意了。 
他也曾经模糊的想起过，要不要对幼蘅提起？又从哪里说起呢？其实真的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说出来，提起来，不再像从前那么痛苦，那么挣扎。幼蘅的平静的眼波，似乎也清洗了他心中的黑暗。 
曾经的焦虑。痛楚。煎熬。疲惫。在幼蘅那双似乎不属于她那个年龄的女孩子能够拥有的，平静包容的眼波里，似乎也慢慢的淡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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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开始】

 
又是一个无眠之夜。各自辗转反则，都有千言万语想要与对方言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第二天清晨，他听见她在隔壁起身，收拾行囊。
是……要离开他了吧。
无论如何，手上有这么多的血腥，最肮脏的那一部分，是来自与自己分享同一段血缘，有着同一张面孔，甚至，连名字都被他窃用了的哥哥。
虽然幼蘅没有说出来，但对他还是失望和恐惧吧。毕竟是……他这样黑暗，这样肮脏的男人……
睁眼怔怔的看着床帐灰白的顶，听着她在隔壁动作的声音。心里告诉自己：她要走了。似乎曾经触手可及的东西，终究，还是无法掌握吗。
阻止她。第一个念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旋即苦笑了。
拿什么阻止她，又凭什么阻止她啊？
听见她轻轻的开了房门，又轻轻关上，听着她轻轻走到他门前。是来告别的吗？
她在敲房门，他不答。
“你醒了没有？”她出声问了。
真是，你要走，不能悄悄走么？
“我知道你醒了，开门。”她在门外低声道：“骥哥，我有事跟你说。”
他打开门，门外是初曦的晨光和幼蘅明亮的笑脸。
“骥哥，以后我这么叫你可以吗？”她手里提着衣囊，不管怔在门口的他，自行越过他，走进他的房间，动手收拾他的衣物。“虽然不太习惯，但。骥才是你的名字吧。以后就叫你骥哥可以吧？”
“好。”他仍然有些怔忪。不知如何应对。
“我找小二哥打听过了，我们打早出发的话，今天天黑就可以到灵州了。所以一大早就准备出发了。要是你没睡够的话，以你的武功，在马上也可以打盹吧？”她话语里居然带点调笑的意味。
她要跟他一起走？
她要跟他去灵州？
“你……要跟我去灵州？”极难得的，他居然也有口齿不清的时候。
“对，我跟你一起去。”她调皮的笑，眼眸里不再是认命和隐忍，代之以认真和坚定的神情。她终于完成了心智上的蜕变。从孩子，到成年人的成长，有时候需要很长的时间，有时候，只在一夜之间。
 
 
将人生从别人的安排，变成自己的选择。 
一个月的时间，是跟他一起珍惜最后的相处时间。还是追随他，去完成他的尊严。 
不要再做他的负担了。不要再让他为了她分心了。 
一起去灵州吧，那里，有最后的答案。 
“我不能带你去。”无法保障她的安全，他还是不能答应她。也许，他只剩最后的一个月了。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安排她。 
昨夜他略一思索，对目前的处境有了更深的了解。燕断虹放他一马，约定“一个月再战”实在是一招消耗战。时间慢慢延长，他对幼蘅的牵挂，对灵州案的思索，二者之间比重的斟酌和施行只会让他的精力加速消耗。 
但她说，陪他去灵州。是为了解除他的后顾之忧？ 
他又怎么能带她犯险？ 
“不能带你去。”他心里迅速转了一下。“我先送你去侯君集。” 
离别是迟早的，那么。早一些迟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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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州】

 
“我陪你一起去。”跟他的不确定相比，她因为思虑更久。倒是更加笃定的。“我想过了。跟着你反而没什么危险，如果燕大人一心捉我要挟你，那么我在什么地方，对她来说，抓走我也不过是手续问题。”
“泉记的护商队精悍不下于御林军。如果你能够得到泉记的庇护，我能够放心。”他不为她的说辞所动。他得到的资讯比她可多得多。
“放心？怎么一个放心？”因为他的说辞她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给我找到一个庇护之所，也许还不仅能够保护我一时的安全，还能够保我下半生无忧的生活，你就放心了？”
“不仅仅是我，令尊大人想必也是这样希望的。”她是被家人宠爱的，无论如何也希望她活下去的女孩子。现在就连他也是一样的愿望。不管怎么样，不管自己付出什么，都希望她能活下去。
“你们有你们的考虑，我也有自己需要做的事。”她坚持。虽然一直是被保护的对象，不代表她就没有对事件考虑的能力和立场。关心则乱，而她能够置身事外去看，也许，反而会更周全。
对她，也是对他。更周全的做法。
“带我去吧。灵州案，跟我的父叔也有关系。这个答案，对你我同样重要。”
“你行李都收拾好了，即使我不带你去。你自己也会偷偷的跟上来吧？”有一丝无奈，也带一丝取笑的。这丫头，看上去柔弱隐忍，一副典型贵族千金的摸样。其实主意大得很，可不是任人捏圆搓扁的性子啊。
相处时间渐长，他也渐渐的发现，她按照别人的安排走的路，大多是自己没什么意见，按铺好的路走也没关系才会顺从的。如果她自己有其他的主意，别人再怎么给她做好安排，她也会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的。
一个彻头彻尾的怪女孩。
还是带着她一起到了灵州。拗她不过。
因为考虑到要对肃王府做秘密的调查，行踪必须显得合理。住客栈太过招眼。二人自称是夫妻，在离肃王府不远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个小小的院子。掩饰行藏。
 
 
入夜，等到二更过后，龙骥换了深色衣物，越墙而去。 
一连四晚，龙骥每晚潜入肃王府，都没有什么收获。前任肃王不明不白暴毙，世子尚未得朝廷的加冕赦命。不过，这种王位更迭的事繁文缛节，半年时间没有下文是常有的事。 
前任肃王为人暴虐，世子早早被逐出王府别居。虽然在前王暴毙后世子已经回王府居住，但究竟还不能完全掌握前王的势力。王府中的巡逻防守均甚是松散。 
这几夜龙骥潜入王府，在书房以及陆续发现的几间密室中检视翻阅了大量文件，渐渐窥出端倪。 
肃王为人短视残暴，倒是个眼空心大心雄万夫的人。谋反之事属实，甚至密造了玺印、旌旗。打造了大量兵器甲杖物资。但在他暴毙之后，这些直接的证据忽然都消失无踪。 
可以初步肯定，朝廷内部必然有肃王的内应。而且。这种结盟似乎并不牢固，才会在皇帝对肃王做出怀疑的第一时间内，将他杀死灭口，毁匿证据手法也非常隐蔽干脆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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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

 
到了第五天晚上，摸清了王府的巡查和暗桩。不需要再等深夜，天一黑，龙骥就潜入王府去继续调查，今次非常顺利，不到一个时辰就把他想搞清楚的东西彻底解决了。
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他需要的东西，掌握在一个完全不起眼的人手里。
上次对肃王的调查是由东厂转达的皇命，最后的逮捕也是由东厂出的驾帖。总的来说，锦衣卫在这件案子上的介入和控制，都不如东厂来得深。那么，东厂事先做出安排，中间透露机密，事后杀人灭口，就成了一连串顺理成章的活剧了。
唯一的不明点是，东厂的崔太监，在这件事里头能得到什么好处？
将更多的无辜宗室牵扯进逆谋疑云中以转移朝廷的注意力，本是常用手法。但，事机稍有不密，便先下手为强捅破肃王的逆谋，将案子由皇令转入锦衣卫手中，就算是为了洗脱自身嫌疑，杀人灭口也未免操之过急。
跟宗室藩王勾结，煽动谋反。太监介入这类事，无非也就是为了“钱”“权”二字。崔太监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说起钱，今上正德帝本来就是个手头散漫的人，对宠信的太监向来大方，再说太监刮外藩本来就是细水长流的勾当，只要稍示以“上对大王疑矣。”多少银钱也会滚滚而来的。而只要银钱使够，即使是谋逆，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落在锦衣卫手中。太监也会想方设法的代为掩饰，这也是心照不宣的。
而这一次皇帝尚未起疑，东厂就主动将“客户”送到锦衣卫手上要求做出调查，这种做法实在很反常。
幸运的是，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情报啊。
时间还早，不需要高来高走，龙骥离开王府之后绕了几个弯子来到大街上，居然还有生意没有关门的。略一思索，买了点瓜果带着，慢慢往家的方向踱回去。
家。
想不到他的生命里也会这种字眼的出现，哪怕是，假的……
回到租住的院子，院门却只是掩着的，并没有从里面上锁，也就是说，有客人喽。
走到窗外，听见有人说笑的声音，是房东大娘。
这位房东是个五十上下的寡妇，唯一一个儿子在肃王府做卫士，很少回家。她年老寂寞，而今将空闲的房子出租给了幼蘅“夫妻”，见幼蘅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媳妇，便常常来和她谈天，打发时间。
“小娘子，你家相公是做什么的呀？看起来年纪大你很多呢。”房东大娘对这一对夫妻很是好奇。她年纪已长，见多识广，但像这两口子一样全然不相配，看起来又如此协调的夫妇，倒真是第一次见。
 
 
这一对夫妇自称姓李，很常见的姓氏。男人看起来不但年纪比他娘子大出不少，而且似乎天生有种发号施令的神色。乍一看并不打眼，也很少说话。但身上总有种教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仿佛看多他一眼，都会有一股股的冷气在脊背上爬似地。 
而他的这位娘子，年纪很轻，家务上似乎很不拿手，除了针线上很擅长之外，如洒扫整理、厨房烹饪都无法胜任。而且跟她的相公一样沉默寡言，整天不说一句话都没所谓的样子。性格沉静到不太像她这个年纪的年轻小媳妇子。气质倒有点像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一般。 
幼蘅手里拿着新缝制的衫子，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招架才好。本来她自幼独居，就很少与人接触，尤其是房东大娘这样的市井人物。说话打探都完全没有分寸，问题又多又密。搞得她都不晓得哪些话可以回答，应该回答到什么程度。 
“这个，我相公他……”简直哭笑不得，说起“相公”这个词，虽然不是第一次假装了，仍然觉得脸红。房东大娘却当是她年轻害羞，吃吃笑道：“看来你们成亲的时间还不长啊，夫妻就是夫妻，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您说得是。”忍不住苦笑一下，按照之前想好的话编造。“那个，我相公，是比我大不少。”忽然顿了一下。 
话说，他到底有几岁啊？ 
“呵呵，真的是呢。小娘子你不是一般人家出身的吧？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呢。你家相公看起来也不是一般人吧？莫非你们是私奔的？” 
不想看她再被追问的尴尬，龙骥推门进屋：“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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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

 
【雪夜】
松了口气，回来得真是时候。幼蘅有些好笑的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接过他递来的瓜果。
房东大娘忙站起来寒暄道：“李家官人你回来了？那老身就先告辞了。”竟不敢多说一句话，急急忙忙去了。
怎么感觉屋子里有一丝寒气？看看他的脸，还是和平时一样漠无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的变化。但幼蘅就是知道，他有一点不痛快。
他带回来的是蜜瓜。
她不是很喜欢水果，但对蜜瓜另论。这种瓜肉柔滑甜蜜的水果，她还是蛮喜欢的。上次在宛溪第一次见到，吃了一些，没想到他居然记得、
这人，其实蛮细心的嘛。
幼蘅处理了蜜瓜，用盘子带回来。他已经卸下外衣坐在椅子上，左手食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显然是在思索。这几天来第一次看他出现这种神色，应该是在调查的事情有了进展吧。
她将果盘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拨亮了灯芯，继续缝制手头为他做的新衣。
即使不说话吧，就这样，静静的，两两相对，也很好。
过了良久，活动一下酸胀的脖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走到她背后，给她披上一件外袍。她回眸看他，他却看向窗子。“下雪了。”
“真的？”她轻呼一声，跑向门边。青州地处南方，冬天从不下雪。这次上京途中虽然偶尔也下了几场雪，但心情凄惶，哪里有闲心去欣赏？
静谧的夜空无星无月。黑沉沉的穹宇下大片大片的雪花静静的，如鹅毛般轻盈无声无息飘坠。院子里一株老树，扭曲虬结的枝干在漫天白雪中有种空灵之美。
三月末了，塞北春迟，居然还让她欣赏到一场罕见的春雪。
幼蘅站在门边，静静看着院子里的落雪。这样的美，可以从旁欣赏，可以心中感慨，可以口中赞叹，却没有加入的打算。似乎她这一生，大多数时候都在做旁观者啊。
“不想出去玩雪吗？”他站在她身边，“你一直在南方，很少见雪吧。这样在旁边看看就够了？”她摇摇头。伸手捉住他的手掌，“借我靠一下。”
这个能够借的吗？他笑了，摊开手，像个束手待缚的男人。
她靠在他怀里，他揽住她，看着夜空中静静飘落的夜雪。
明天，就是结束的日子了。
他已经做好撤退的准备。明天捉住肃王府的秘密收藏者。
 
 
仅此而已。 
至于，捉住那个人，是不是有他要的东西，他忽然不在乎了。没有想得到的东西，他已经拥有了。曾经放弃一切也想要保留的东西，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失去了。 
因为一直没有停息的降雪，气温骤然降低了。 
对于分了一半被褥给龙骥打地铺的幼蘅来说，此时室内的低温并没有降低她心底的一团暗暗燃烧的火焰。 
辗转反侧，翻烧饼一样翻了无数次身，仍然睡不着。屋子里气温很低，幼蘅却觉得自己的脸颊如有火在灼烧。 
这是因为翻身太多次，被枕头蹭的！恼羞成怒的在心里辩解。侧耳听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但她就是知道，他也没有睡着。 
虽然她在心底告诉自己，我只是担心他，毕竟外面在下雪了。 
结果，舌头又一次不停头脑的使唤，在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以前，已经脱口而出了。“那个……骥哥，今天晚上下雪这么冷，要不，你也上来睡吧。打地铺要着凉的。” 
该死的舌头，咬掉算了！ 
更没想到的是，他老神在在的回答：“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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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拥而眠】

 
呃……为什么会这样……
虽然是以背靠背的姿势，但是——跟他睡在一张床上啊！虽然这个姿势教她觉得稍微安全一点。作为一个未经人事的女孩子，她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者说应该发生什么实在是不清楚，但，女性的本能告诉她，这样很危险。
背上传来他灼人的体温，幼蘅的脸颊烧得快可以冒烟了。
还是她提出邀请的，唉，真想哭。
跟她不同。即使在暗夜之中，他的目力也是可以视物的，这丫头翻来翻去，他看得很清楚。对女人，他不是没有经验的。她心里暗暗燃起的那一把火，他心里有数。
问题是，该怎么处理这种问题。
正在思索，她出言邀请了。要是拒绝，岂不是很失礼。所以他爽快的答应了，爽快的躺上床去。
然后
背靠背……
这丫头，外面在下雪呢。他刚躺过来的时候，明明她还冷得厉害，一小会儿的时间，她的体温隔着被子和衣服，都传到他身上了。
她很紧张吧？
他翻了个身，很明显的感觉床里那个小小的身体变得僵硬了。
“冷吗？”
“呃……有一点。”其实热得都快晕过去了。他的呼吸带着湿气，一下下的从她的头顶上吹过。而且，他转过来了……她整个人陷在他身前。威胁值瞬间飙升。
“过来一点。我抱你。”
“那个……不用了……”
“少罗嗦，叫你过来就过来。在下雪呢，想再得风寒吗？”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健臂一勾，她越过重重被褥，跌进他怀里。“哎……”忍不住惊呼了半声。隔着薄薄几层衣裳，他身上的男子气息，被他灼热的体温和规律的心跳蒸发得尤其强烈，也尤其危险。
“不想转过来吗？”他柔声问，声音里居然带着又或。
这个……
 
 
拼了，一咬牙一闭眼。幼蘅被鬼追着似地很用力的翻了个身，然后才发现自己又上当了。这男人明显是布下陷阱等她自投罗网！ 
他的衣襟敞开了一点，肌肤特有的温热气息充盈鼻端。虽然室内暗无光线，但是，他的胸膛她是见过的。就算看不见，也会联想的好不好？很显然，他是故意的！ 
想起那个山居雨夜，他肌肉虬结的胸膛。想起黄石镇那天早晨，他熟睡中略显疲惫的面颊，和带着药香的怀抱……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了。心思有一点恍惚，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念头。想拥抱他，想靠近他，想触碰他…… 
她伸出手，抚摸他的脸。因为看不见，很多事，似乎更加容易，也更顺理成章了。 
他在笑，低低的笑声在胸腔里震荡。“只是想摸摸我吗？” 
“这样就可以了。”她呓语一样的回答，“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他不答，忽然伸出胳膊，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是的。这样，就可以了。 
没有明天，没有未来。现在能够得到的，现在能够付出的，也就只有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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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挟持】

 
醒来时被子中犹有他的余温，但他人并不在屋子里了。
阳光晒上窗纸，已经是日上三竿了。怎么会睡这么久？幼蘅有些脸红的想，该赶快起来才好。正打起身，手肘支起半个身子，忽然浑身无力，啪一声摔回床上。
怎么回事？完全使不上力？
“哎呀呀，真是的，看你睡那么熟，都不忍心叫你，你要是安心一些，等我们到了地方再醒来，能为我省不少事呢。”门开处一个中等身材锦衣卫打扮的人走了进来，满是笑意的娃娃脸，温柔羞涩，却令人不安。
叶白泽！他怎么会在这里？幼蘅没有见过他，没听龙骥提起过他，当然也不认识他。但，这陌生的孩子脸上噙着温存笑意，一双大大的眼睛却像蛇一样透着不怀好意的光。
“呀，跟燕姐姐完全不能比呀。样子长得也很一般嘛。你这种类型的女人，哪一个王公贵族家没有。真不知道龙哥哥的眼睛是往哪里长的。”他盯着她，嘴里啧啧称奇。好整以暇的朝她走过来。
应该是被下药了吧？父亲的笔记中提及过，不少江湖门派会用蒙药和闷香来捉人。锦衣卫引进这些技术也不足为奇。但，应该是在他离开以后，眼前这锦衣卫才下的药。一则，他这种老手不会上这种当。二则，要是他也被擒，眼前这人就没有必要留她活口了。
“你想把我怎么样？”缓一口气，她需要梳理一下眼下的处境。
“没什么，想请你去做几天客。不用担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他仍然在笑，彬彬有礼的将她连被子打做包裹，道：“敝姓叶，草木之叶。名叫白泽，字清诚，龙哥哥都叫我做阿泽。姑娘是姓孙吧？请多指教。”
目前的状况就是，她被劫持了。
 
 
“不好意思，本来我以为你跟龙哥哥在一起，手底下也是有功夫的，才准备了闷香。”阿泽仍然是一脸彬彬有礼的温存笑意，她四肢仍然酸软如泥，身上的被子卷已经被卸去了。这个叶白泽想得倒真是周到，此时陪她两个人挤在一辆小小的马车中，马车里居然还有个火盆。 
“叶大人太过谦了。”被人包裹成春卷抬进抬出的，实在不是愉快的回忆。 
“这个嘛，本来是担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才做出失礼的举动，希望姑娘你谅解。”这是在解释春卷行为了。【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这句话还真是精当，难怪她意外从马背上掉落，身上裹着的被子松脱以后，叶白泽发现她被子下居然衣着整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好生精彩。 
也就是说，昨天晚上，以及之前，都被监视着吗？ 
叶白泽称呼她：【孙姑娘】，也就是说。她的身份燕断虹并没有告诉这个人。那么，他拿住自己，并不是为了【朱幼蘅】。 
是为了用她挟制龙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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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

 
“叶大人也是追捕龙飞的人吗？”得设法套出叶白泽的话。目前的处境太不明朗。她得想办法自保，不能成为他的桎梏。
“本来也是呢。”小白叹口气，娃娃脸上浮现哀怨的表情，“可是，被燕姐姐讨厌了，不准我插手呢，只好做些打杂的事了。”
“是燕大人要你抓我的？”
“不是啊。”他挠挠头，“说起来，要是燕姐姐发现我抓了你，难说会打我吧？伤脑筋。但是要不管你把你留在那里，龙哥哥可没法专心跟燕姐姐过招的。一个月马上就到了呀。”
“要杀掉我吗？”
“应该不至于吧。”他露齿一笑。“其实告诉你也没关系。我呀，可不希望龙哥哥输掉哦。虽然说我也喜欢燕姐姐，但我还是喜欢龙哥哥多一点呢。你的存在会让龙哥哥分心吧？所以你跟我走就对了，再过九天就是燕姐姐约定和龙哥哥决斗的日子，等过了那一天，我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你了。”
“呐，现在起还有九天的时间，可以好好相处吗。”幼蘅决定**。这孩子看起来，跟燕断虹和龙骥比，他虽然是更加毫不犹豫的黑暗，但他身上仍有某种意义上的单纯。也许，跟他打交道，反而会更有方法。
小白愣了一下，大概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人吧，谁会跟绑架自己的绑匪说【让我们好好相处吧】这种话啊。不自觉的回答道：“好啊。”心里开始觉得，这个女人跟满大街的女人比，似乎有点特殊了。
叶白泽选择的藏身地居然仍是在灵州城里。位于城西的一家妓馆之中。前面是莺莺燕燕依红偎翠的秦楼楚馆。后院别有洞天，有一个小小的院中之院，不但位置隐蔽巧妙，且利用假山石做隔离，甚是清净。
院子很小，不过两分左右的土地。一明两暗三间小小的抱厦，窗子上糊着浅绛色的霞影纱，屋中家具一色是建漆广式的酸枝木，布置得甚是精雅不俗。院子里两株梧桐尚未发芽，一株腊梅却欺霜压雪，开得一树金黄如瀑，芳香扑鼻。
 
 
叶白泽将幼蘅带进这院子，开了西首一间厢房的门，给她居住，居然并不限制她的行动。但想也知道，在这院子中走动无碍，想离开这院子一步，却是万难。 
冷静下来考虑自己的处境，叶白泽对龙骥似乎似乎并无敌意。那么，有相似的立场可以利用吗？ 
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行将日暮了。掌灯时分，叶白泽居然来找她一起吃晚饭。对眼前这个【龙哥哥的女人】，他还是有一丝孩子气的好奇。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讲些闲话。 
“叶大人知道燕大人目前在哪里吗？” 
“不晓得呢。”果然用筷子还是不太习惯，小白费力的去挟盘里的蚕豆。“燕姐姐的那个副手曹冰人很精明，他擅长追踪别人，也擅长让别人找不到他们。不过，以燕姐姐的脾气，一个月期限到的时候。只要她没死龙哥哥也没死，天涯海角她都会追过去跟龙哥哥拼个死活的。” 
这些人，为什么总是把生死说得这么轻巧，看得这么轻易？不管是别人还是自己的生死，都完全不在意的吗？幼蘅忽然觉得心头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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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

 
慢慢的她明白了。
不只是挂在嘴上，而是，真的完全不在意，不管是别人的生死还是自己的生死。活着，就是为了让别人死去，让别人痛苦，为了自己知道终点的死亡。为什么他们这些锦衣卫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不管是燕大人，龙骥，还是眼前这个一脸稚气，说话都未脱童音的孩子？
只是为了死亡的活着。她受不了这样的观念。更叫她受不了的是，这不仅仅是一种观念，甚至已经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思想，一种行动的准则。
她一脸的惨白，小白却全不在意。他并不在意自己给别人的印象，或者是别人对他的看法。从这一点上讲，他活得比龙骥和燕断虹简单，也没有他们那么多的痛苦和挣扎。
“来聊聊天吧。我离开龙哥哥好几年了，很想他呢。你现在也很想他吧？”仍然在努力用不听话的筷子对付盘子里的青豆。小白决定找一个大家可能谈得来的话题。
“聊他？”幼蘅怔了一下，苦笑，“从哪里聊起呢？”
“我刚刚进锦衣卫的时候，高大人派我跟过龙哥哥一段时间，后来去北镇抚司的时候，跟燕姐姐打过几次交道。不过是一两年以前的事情，现在他们俩都变得好奇怪啊。”嘀嘀咕咕的抱怨：“燕姐姐一直很想杀了龙哥哥的哟，这个很多人都知道，就是没人知道是为什么，他们俩可是同期生呢，听说他们那一期的活到现在的只有他们俩啦。同期生感情上不是应该更亲密一点的吗？龙哥哥有跟你讲过是为了什么吗？”
“从来没有。他没跟我提过。”真的，连燕大人对他敌意已久这种事他都没说过。
但燕断虹看龙骥的眼神，明明有喜欢的。
“算了，我估计你也不知道，最好笑的是曹冰啦，他都跟了燕姐姐那么多年了，居然也不知道。”小白摊开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轻轻的说。“我喜欢他们，其实啊。完全不希望他们俩有任何一个人死掉呢。”
“可是，高大人说过。越了解一个人，就会开始喜欢他，开始在意他。对我们锦衣卫来说，这是很危险的。对一个人的关注超过对自己任务和使命的关注，就意味着自己给自己吹响送葬曲啊。”
“你对龙哥哥了解多少呢？”小白问。“你能抛下一切跟着他吗？干我们这一行的路都不长，你很快就会失去他的，这样也不要紧吗？
“我不是为了那种长相厮守才追随他的。”新烹制的茶水，散发着淡淡的茶烟。幼蘅动手为自己和小白各自倒了杯茶。“我知道以后会有什么在等我。”
她知道有什么在等着她吗？离开她的房间，为她掩上门，叶白泽唇角带着一丝微笑。
他也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而且，来得真快啊。
无声无息中，燕断虹的短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轻轻顶住他的咽喉。
“小白，我跟你说过了。不要做任何傻事。你怎么就是这么不听招呼呢。”燕断虹的声音带着一丝懊恼，“你这样，我会很难做啊。真是个爱给人添麻烦的人呢。”
 
 
“燕姐姐。”他微笑。笑容是从来没有过的灿烂。“我把那个女人带走的那一刻起，就在等着现在了，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的。” 
“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吗？” 
“没有。”从来不曾拥有过任何东西，也无所谓失去。“请动手吧。” 
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吧…… 
他活得简单纯粹。他知道，高大人就是为了这个才选中他的。简单的事容易解决，简单的人容易控制，原本，他也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工具。当然，他也并不介意做个工具。 
但，简单的人，感情的走向也很简单。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龙飞，甚至到了，可以将为他考虑置于自己的安危之前。或者，在自己做出带走幼蘅以安龙飞的心这个决定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将生死放在燕断虹的手心了吧。 
“我也很喜欢你哦。燕姐姐。” 
“谢了。”燕断虹的嘴角也隐隐浮现一丝微笑。“再过九天，我们会有一个人去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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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之日】

 
最近可真是热闹。幼蘅无奈的想，看着门口的曹冰，心里苦中作乐的想，既然曹冰人已经出现了，起码不至于像那孩子一样一声不吭就用闷香吧？她实在是不喜欢手瘫脚软不良于行的感觉。
“你自己走，还是我帮忙？”
“我自己可以走。”不罗嗦，站起来按照他说的走出去。她被挟持得真是很习惯了。
现在……难道不是三月末四月初吗？顶着头上火球一样的太阳，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幼蘅，非常疑惑。
眼前是无穷无尽的黄沙。身处炼狱般的炎热中，甚至可以看到沙漠上蒸腾的热气扭曲了视线的奇景。要不是鼻子一直在断断续续的流血，还真是想感叹一番。人生短暂，曾经以为人的一生不过就是在宅邸高墙间辗转，原来，也有如此辉煌美丽。若不是身临其境，只凭借几本书，又哪里能想到世上居然还有这等绮丽神秘的景象。
曹冰真是个好牢头，虽然劫持了幼蘅，一路上居然仍是尽量找客栈投宿，只有在不得已时候才在野外露宿了一次似。似乎也不怕行踪被追踪到的样子。
燕断虹仍然不知所踪，只有曹冰带着她，看方向，是在不停的向西走。曹冰很少说话，不知道是习惯呢，还是防止她逃走，他始终跟着她身后，只是在岔路口之类的地方会出声指示方向，平时基本是一声不作。
这样也好，就各自琢磨心事吧。
他……怎么样了呢……
明天，就是燕断虹和他约定的一个月之期了吧。两个主角都不知所踪吗？
天亮了。
继续上路，曹冰仍然静默得如同不存在，幼蘅的心里却觉得越来越焦躁。
也许他正在什么地方跟燕断虹生死相搏，她却什么忙都帮不上，甚至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因为自己的无知和无能而带来的焦躁，甚至比京城的时候还要严重，毕竟，她得知父叔遇害是之后的事了，但，她知道今天是燕断虹约他决斗的正日子。
到了中午，在一个小小的茶摊前打尖。
她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茶摊甚是热闹，除了她和曹冰，还有一些带了大量驮马、骆驼的商队，此时人声嘈杂，烟尘滚滚，茶摊的老板和一个小伙计忙得焦头烂额。来来去去的招呼客人。
因为幼蘅一直表现得非常配合，从来没有反抗或者是逃走的意思。曹冰对她应该没什么戒心吧？
“我……我去解手。”面不改色的撒了个小谎，站起来就往外走。荒郊野外的小店肯定是不可能有茅房净所提供的，那么，她走到个远离视线的沙丘之后“解手“就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了。
幼蘅用正常的步速走到个可以遮蔽视线的沙丘之后，喘口气，开始考虑下一步。应该去找他，不能再这样耗时间了。
 
 
从何找起呢？他们会在什么地方动手呢？ 
“好了没有？”曹冰跟他的上司一模活脱的声音忽然冷冷从沙丘背后响起。 
曹冰跟上来了？为什么？他发现她的意图了吗？幼蘅张嘴欲答，发现嘴里焦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今天是我家大人和龙大人决斗的日子，不管你有没有耍花样的心思，都不可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仍然是冷冰冰的，算是解释吗？是她失算了，想要逃走，应该早做打算的。 
或许曹冰的武功不算好。但这是跟龙骥燕断虹比吧？对付幼蘅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说，还是绰绰有余了。更何况目前对付她的不过是曹冰擅长的监视呢。幼蘅牵了牵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乖乖跟着他往茶摊上走。 
没有直接带她走，还返回茶摊。是笃定她无法再逃走吗？还是为了准备迎接可能的战斗，他也必须谨慎的对待尚存的休息机会呢。 
一队驮马与她擦身而过，曹冰被隔在了马队的另一边。 
幼蘅看准一匹马，忽然抽出匕首，一刀扎在另一匹马臀上，那马儿吃痛惊跳，整个马队顿时乱作一团。幼蘅趁乱抓住早先看好那匹马的缰绳，强行翻身上马，调整方向。反手一刀刺入马臀，绝尘而去。 
她学骑术时间不长，做这样的动作十分危险，但人在危急之中往往会生出自己都无法置信的力量。她这样冒险一试，居然成功，连自己都觉得无法置信的侥幸。当下不及细思，俯下身来贴紧马鞍，紧紧抱住马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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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聚】

 
逃脱了吗？
曹冰见势好快，乍一生变，已然向旁边跃出。惊马未能伤到他。饶是如此，还是阻隔了他的行动，当他制住一匹马向幼蘅追过去的时候，她已经离开大路，绕过一座沙丘背后。
她以为阻隔视线就可以逃脱吗？她骑术极差，坐骑又不是什么好马，她能够逃脱的距离是非常有限的。
果然，绕过沙丘，便可以看见她马蹄溅起的沙尘，再绕过一个沙丘，跟她相差就只不过一个马身了。
曹冰控制着马儿，一点点向幼蘅追去，幼蘅心中焦急，连连催马，那马儿受逼不过，骤然跳起，幼蘅惊呼一声，已经被甩落马鞍！
死了！
半空中掉到地上，要是再倒霉点被那四只蹄铁踩踩……据说人在发生了过于害怕的情况，应激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闭上眼睛。幼蘅也不例外，紧紧闭住的眼睛里渗出一滴泪水。
没想到我的路反而更早走到尽头吗？你……到底在哪儿呢……
摔下去，接住她的不是坚硬的土地，是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睁开眼，是龙骥带着淡淡微笑的脸。“坏丫头，再这么折腾自己，这么吓唬我，非好好打你一顿屁股不可。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的等着我吗？”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她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才好。是该欢呼吗？是该抱住他吗？还是哭一场？结果最后，她还是涩涩的回答：“我已经等了好久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你这样我很担心。你一直是个聪明冷静，不会给我添麻烦的人哪。今天你很让我这么担心，我还能信任你吗？在你忽然随时有可能不管不顾的给我惹出更大的乱子之前？”呃……怎么以前没发现他其实是个表情很多的人啊，一下子就变得气势逼人。但，她知道，这个人是装凶来吓唬她的。
“还不走？等我十八相送吗？”龙骥扬声问曹冰，身上箕张而出的是凌厉的杀气。刚刚他差点害幼蘅坠马！一想起幼蘅慌乱的脸，就很想杀了他。
曹冰略一迟疑，拨转马头毫不迟疑的去了。姓龙的出现了，身上没有伤痕血渍。如果他和燕大人已经一战，不可能全身而退。燕大人应该在附近。且幼蘅既然已经落回龙骥手中，也不是他能够搞定的问题。那么现在他的当务之急，就是先找到燕大人。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幼蘅松了口气，整个人软软瘫倒在龙骥怀里。刚才她担心着憋一口气鼓勇而动，现在他既已现身，勇气骤然一松，再也支持不住。定了定神，拉住他的衣襟，想要哭，却只是怔怔的看着他的脸，哭不出来。
他面有愧色，轻轻环着她，轻轻说：“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掳走对方担心的人或者物来分散对方的精力，是很正常的，而且，要不是她一意孤行，以全无自保能力的自己执意跟着他去灵州，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以他的能耐，不可能她被掳走这么久才找到她。何况掳走她的人是他锦衣卫的同事，手法是他所熟悉的。
 
 
甚至，她什么时候被掳走，都是在他计算中的吧？他明明知道外面有人监视为什么会与她同睡一床？这也是他的算计吗？让监视者因为这个认定他们的关系，可以用幼蘅来威胁他？ 
“我知道。你有你的考虑，你的计划。”她淡淡的笑了。“我能够配合，能够帮上忙的，只要是你想，只要你需要。我不会有二话。” 
“你……不怨我吗。”她不抱怨，不拒绝。他的心似乎更加难受了。虽然刚刚指责了她，但她确实绝大多数时候是冷静理智到令他愧疚的。 
偶尔，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哭泣、尖叫、抱怨、晕倒一下，不也很好吗。 
“有过，你什么都不说就这样消失中。我很担心，因为我见过燕大人。知道所谓【生死斗】这句话对于她来说绝对不是空言。” 
“不过，我想过了，你是个男人。你该做什么，我能为你做什么，想必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只不过是个女人，甚至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那么，你认为应该告诉我，可以告诉我的话，我不问，你也会跟我说。至于你不能够，不想要告诉我的话，你肯定也有你的考虑，我不想逼迫你。” 
“谎言或者沉默，都不是我能够在你身上承受的东西。” 
“这次逃脱是我自己不够冷静，对不起，我会反省。不过，你很担心我，对吧？” 
“对。”龙骥心头的愧疚在她平淡的陈述中如发酵般越来越庞大。 
“我只求你一件事。不管你做什么，起码该让我知道，我是不是要等你，应该在哪里等你。”她微笑，抱住他的腰，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不然，像这样教人担心的场景，只怕不会是最后一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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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斗】

 
也就是说。他被威胁了吗？他忽然笑了，低沉的笑声在胸腔里回荡，也震动着她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机会，去承受她更多的惊吓呢？
他抱起她，骑上马，慢慢的向西走。
不过十里地，绕过一座沙丘。眼前是一座高高的石屏，半系天然，半系人力雕琢而成，高高的石屏后，隐约两山对峙如狼。那狼头中隐约露出尖牙状的石笋，透露着凶狠和不详。
这里，就是天狼古城了。
幼蘅看着那山间的狼牙，心在一点一点变冷，血在一点一点结冰。天狼古城。由此西去四十里，就是侯君集，是她未来的命运。
真正的命运，真正的分别。到来得都这样突兀吗？
“去吧，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从开始到现在，他从来没有一刻，待她如现在这样温存，却，只是为了让她离开。
“我跟燕断虹约定在此决斗。不管结局如何，这一次的战斗我不希望你在旁边，不希望你看见。”看着他身上结束整齐的锦衣卫官服，她含在心里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有了答案，心头的恐惧越来越大。“燕断虹……她为什么那么恨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你？她……”
“即使不是她，也会是别人。这个不怨她，只不过是任务。再说，如果不是她，可能我活不到现在。”他的笑容里有点淡淡的疲惫。
这倒是真的，如果不是一直宣称要亲手杀了他，敢插手的人一律杀掉的燕断虹，大概身后无数的追兵已经将他拖累至死了，再强的龙，也难敌成群结队的豺狼。再说，那女人之前跟他几次接战，都莫名其妙的罢手走掉，就算是试探，她放水的次数也未免太多了。
“至于，她为什么恨我。干我们这一行的人很少有人喜欢，恨我们的人倒是多得很。即使是这样，她也是这个世上最恨我的那一个人。”他居然还有心情说笑，“要不是我这张脸，大概已经被她暗杀了。”
 
 
“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他越说她越糊涂了。 
“她爱的是我哥哥。” 
在那个暗无天日朝不保夕的地方，居然会有“爱”这种事发生，大概，连他们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吧。 
跟他有同一张脸，被他杀死，又被他窃取了名字的哥哥。曾经的天字一号，名字叫“飞”的男人。 
若不是跟飞一样的脸，让燕断虹痛苦，让她纠结，让她怀念，让她留恋。大概，他活不到现在吧？燕断虹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女人。而他，有放不开的东西。 
龙骥和燕断虹，他们就是彼此的影子，彼此的痛苦，彼此对那一段黑暗岁月的记忆和见证。死去的飞，是他们的脐带，他们的刺痛。因为飞，他们相互憎恨，又相互留恋。飞成了一种契约，衔接他们彼此因为飞而延伸的的仇恨。似乎只要对方消失，那段梦魇般的痛苦就能够结束。在血泊中挣扎的心就可以得到解脱。活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疲惫，越来越焦躁，这样的欲望就越来越强烈。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于公于私，都应该有个了断。 
今天，就是结束的日子。过去的一切，能够放下的，无法割舍的，都会在今天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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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歌－另一个开端】

 
“如果我能活下来，处理完了我的事，我会去找你。就算你在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去找你。”龙骥的声音一如平日冷静硬朗，微微一点颤抖几乎无法觉察。像是对她的承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够了。”她转身，伸手掩住他的嘴，“不要说了。”
“你叫我做的事我都会去做，你对我说过的话我都会信。不管你是骗我，还是不骗我。”
远远的，可以看见黄沙尽头马蹄扬起的沙尘。可以看见暗红的血一样的影子。
没有时间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不再有从前那种隐忍克制。只是一片清澄的平静。
看着他。最后一眼，让他明白了她的明白。
转身，打马，向着夕阳落下的西方飞奔。
离开他。不回头。
不要回头，知道他的身影还在，也知道。什么时候，会化为泡影。
无论向何处走都没有尽头，无法逃离的黑暗，醒不来的噩梦。
多少年了，他的身上除了伤痕，只有一重重越来越厚重的血腥，越来越深重的罪孽。没有结果，无法挣脱。她以为即使自己不能了解他的痛苦，也能够帮他。但她错了。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她不会再流泪。幼蘅告诉自己。
除了流泪，我也能做点别的。
幼蘅如疯了一般打马飞奔。她学会骑马时间还不长，并不熟练。这样纵缰狂奔是非常危险的。但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是向着太阳落下的西边，飞奔。
天狼古城向西四十里，有个侯君集。那里有泉记商号在大明边境最大的一个分站。泉记就是她表舅的产业，这位舅舅她根本没有见过，也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在侯君集。但是，这已经是她最后的一丝希望了。
若他不能帮她，或者不愿帮她，也没有关系。她去找他。已经不是为了投靠。只是为了自己的选择。
疾奔，在这样的速度下，马儿没有脱力，没有将她颠落，她没有迷路，实在是个奇迹。
她冲进侯君集，随便抓了一个吓呆了的路人，问明了泉记的所在，继续飞奔。当她在泉记的院子里跳下马来的时候，那马儿早已口吐白沫，站立不稳了。
 
 
院子里的人们都惊奇的看着这个焦躁、憔悴、满面风沙之色的少女，看着她那匹脱了力的马，大漠之上，谁都知道她必然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所以虽然惊异，却都不问。 
一个护卫打扮的人向她走来，她一把抓住那人，问：“你们大老板方先生在不在这里？我是他的外甥女，有十万火急的事，要马上见他！” 
那护卫道：“姑娘运气真好，大老板已经在咱侯君集住了快一个月了，不过姑娘你说是大老板的亲戚，可有什么凭证？” 
幼蘅抖着手从怀里拿出一枝簪子，道：“拿给他，他一看就会知道。求你快一点。” 
那护卫进去片刻，便带了两个侍女出来。“大老板有请。” 
两个侍女见幼蘅身子已是摇摇欲倒，想过来搀扶。被她拒绝了。 
跟着护卫进了一间小厅，锦塌上坐着一个老人，衣饰修洁，气度威严。见了幼蘅，将手一挥，示意她坐下。侍女送上了新鲜的水和羊乳。老人命幼蘅：“先喝一点。” 
幼蘅喝了一碗羊乳，她确实需要补充水分和热能。 
那老人一直在看着她。看着她进来、坐下、喝东西。目光却很遥远，似乎是透过她，在看向从前。 
幼蘅喝完羊乳，又喝水漱口。她心里的急切悲伤，甚于之前的任何一次遇险。但她也知道，正因为这样，自己才更加需要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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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大老板】

 
“我是方叔夏。你是朱铭焘的女儿吧。”
“是的。”
“是他正室生的么？”
“家父没有妾侍，只有家母一位妻室。家母生前说过，方先生是她的表兄。”
“是的……你是阿英的女儿。不用那根簪子，看了你的脸，我也知道你是。”老人看着她，苍老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温暖。“朱铭焘的事情我知道了。你来找我，是希望我收留你吧？你是阿英的女儿，我会照顾好你的。”
“舅父。”幼蘅磕头拜见了他，方叔夏脸上似悲似喜，问道：“你进来的时候怎么这样急切？是后面有人在追么？”
“是的，保护我的人将追杀者截在了天狼古城，叫我逃出来的，舅父能不能借人给我。我要回去找他。”
“天狼古城离这里有四十多里。一来一回，如果护送你的人可以解决掉追杀者，他会来找你的。如果他已经不敌，你回去又有什么用？”
这个道理幼蘅如何不懂？她总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龙飞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受了重伤也好，燕断虹没有死也好，燕断虹要将她带走交给朝廷也好，她都不在意了。只要他能活着……
方叔夏看着她，那样的焦虑、恐惧、愤恨、绝望。他的目光又透过她，看见了那个让他一生疼痛的人。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放弃江南世家子弟的优裕生活，一个人到这黄沙莽莽的万里绝域来，从头开始？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已至暮年，无妻无子，一个人孤伶伶在世上漂流等死？”他忽然问，声音空洞洞的。却饱含着痛苦，失落，和悲伤。
她默然，半晌，回答道：“我三岁的时候，家母就过世了。我甚至不记得她的样子。但她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她说，性格热烈的人在一起，只会灼痛对方，灼伤自己。”
“她临走以前给了我那支簪子，虽然没说什么，但我想，应该把它还给你。”
老人沉默了。
幼蘅不再等待了，裣衽一礼。“母亲的话和那支簪子，我都送到了，舅父保重。”
我的事还没有做完，还不能死。他曾经说过。
她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最后一件事情已经了结。
忍耐，平静，等待。这样的教育，这样的日子，几乎已经贯穿了她的一生。自从逃亡以来，她不止一次的问过自己，我是不是就这样，忍一辈子。只能等着被人保护，被人救赎？
 
 
我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我能不能自己选一次？心头郁积的焦虑，绝望，失去他的恐惧，对自己无能的愤恨。越来越多，已经到了她无法再负荷的地步。其实她知道，就算方叔夏肯借给她人手，就算她来得及赶回他身边。在两大高手的角斗场，再多的人手又有什么用？她在他身边，除了让他分心。又有什么用？ 
嘴里又干又焦,苦得像是噙了黄连。喉咙里甜丝丝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一阵阵黑色的阴影交替着覆盖住眼睛能看到的画面。心跳又急又重，像是像是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一般。幼蘅觉得够了。 
他说，我的路，今天就走完了。 
他无法从纠缠一生的噩梦里醒来。他决定跟他的过去做个了断。他不放心她，所以他安排好她的路，希望她活下去。多自私的男人。 
也许她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但是她已经觉得够了。 
问一问自己：如果他死了，她有没有像表舅一样的勇气，一个人活下去。一个人在世上孤伶伶的漂流等死？ 
如果你无法醒来，我就陪你一起沉沦吧。 
即使身在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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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夏】

 
幼蘅拉开厅门，门外的阳光灿烂耀眼。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真是美。
她一生之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夕阳。以后，也不会再看见了。太可惜了，这么美的夕阳，却只是她一个人看见的。
“年轻人，不要那么着急。”方叔夏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喜欢那个人吧。”
“是。”
“你要回去找他，哪怕是给他收尸。”
“是。”
“就算追杀的人将你带走或者杀死，你也要去？”
“是。”
老人不再问了，击掌叫来护卫吩咐道：“马上集合所有可以动用的人手，准备好干粮、食水、马匹、武器。带上医生，伤药、网兜，联系用的信鸽，猎犬。一炷香之内在院子里集合。”护卫领命而去。
他看着幼蘅，微笑道：“你很像你母亲。”
“我并不像母亲，我姊姊更像我母亲些。”
“我不是说样子。是说性子。”他拿起那支簪子，慢慢的摩挲着。“你刚刚进门的时候，我看你还镇静，有点儿像你父亲。结果只是表面。你这个不顾一切的脾气，还是像你的母亲多些。”
他慢慢将簪子放下，慢慢说：“这支簪子是你母亲送给我的，她成亲前，我还给她了。一直以为她扔了，没想到，她还留着它。”
幼蘅看着这个初次见面的表舅，忽然一下子变得疲惫苍老的表舅。心中觉得悲凉。
她猜到了表舅的自我放逐的原因。泉记是他一手创立，分号遍及西域各国，却一步不踏进大明疆域的大商号。而她母亲的名字，就叫做泉英。
护卫进来回报，说是人手准备齐全，随时可以上路。
大约一百人的队伍，装备精良，人人都是健壮剽悍的武士。两个劲装结束，佩剑持弓的婢女护卫在幼蘅左右，一行人向天狼古城疾驰而去。
幼蘅并没有留下休息。方叔夏也没有留她。他知道，她一定要自己去，一定要亲手得到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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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骑好马的骑手是前哨，传回的消息，在古城神庙的废墟里，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和大量的血迹。
 
 
幼蘅冲进神殿的时候，看到的情况，比哨骑报告的还要可怕。 
血迹，他衣服的残片，燕断虹的短剑。幼蘅已经站立不稳，却推开了上来扶持的婢女，趔趄着，在忽明忽灭的火把下，一步步在殿中搜索。 
地上的血渍里，有一些散发着浓烈的药物气息，那是燕断虹的血。另一些呢？她一步步走，眼睛一寸寸搜索。当她终于看到神龛时，人已近乎崩溃。 
上面是四支短短的刀刃，整齐的刺入石质的神龛上，发光的刃身上还带着淋漓的血丝。 
这四枝刀刃本来应该是一把刀，一把合在一起的短刀。她没有见过，却听说过。 
锦衣卫最后一柄金刀，称为“奉天成仁”。在执行任务失败时，用以自裁。 
幼蘅握住一枝刀刃，想拔出来。她的手像生了疟疾一样抖得厉害。 
那些刀刃入石很深，可见机括的强力。她拔了几次，刀刃纹丝不动，一名武士过来将那支刀刃拔下，默默递给幼蘅，看那剑柄，刻着一个小小的“仁”字。 
“奉天成仁。”她看着那剑，眼中如欲滴出血来——“好一个奉天成仁！”忽然调转剑柄，向自己刺下。 
随行众人见她自裁，一声惊呼，欲要阻止，哪里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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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

 
扑哧一声，剑刃已透臂而入。殷红的血迅速流下，濡湿了整只衣袖。幼蘅痛得几欲晕去，定定神，将剑刃拔出，当一声掷在地上。大声道：“地上没有尸体，交战双方没有死在这里，马上撒开人手去找。要找的是个穿黑衣的男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快！”
众人答应一声，四散寻人，两个婢女过来扶幼蘅坐下，又为她裹扎伤臂。幼蘅抖着手指指地上那件大氅，婢女捡拾过来，她将衣服抱在怀中。
刚刚的失血和疼痛让她的神志清醒多了。要不是那一下子。激怒急痛之下，也许会昏倒。但她现在并没有时间去昏厥，她有事要做。
地上没有尸体，无疑让她微弱的希望又强烈了几分。他还活着，他可能还活着，也许受了伤，也许又换了地方还和燕断虹在战斗。她还能帮得上忙。她需要保持理智。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抱着他的衣服，看着上面修补过的痕迹，那还是他们逃离京城的那天夜里，她为他缝补的……
殿外响起扑棱棱的翅膀声，是有信鸽来了。幼蘅问：“有什么消息？”
“七队的兄弟带着猎犬，找到一个伤者。受了重伤，还活着。”
“马上叫医师跟我去。”幼蘅飞奔出去。马队向七队搜索的方向前行到一半，七队的两个人扛着担架遇上了他们。
幼蘅扑到担架前，意外的是。担架上的是燕断虹！
她头发披散，满脸血污，护心甲也被砍掉了一半，一只左脚鲜血淋漓，已然无法行动。前胸和右臂都受了刀伤，肩窝和小腹有刀刃贯穿的伤痕。胸腹之间有四个小孔，血渍已然干涸。但她还清醒，一双鹰枭一样凶狠的眼，还是在盯着幼蘅。
幼蘅发疯般的抓住她的衣襟摇晃：“他呢？他呢？他到哪去了？你说话，你回答我啊！！”
燕断虹嘴角一丝残酷的笑意，“我不会告诉你的。”
幼蘅看着她，沸腾的仇恨和恐惧像火一样熬煎，累积的怨恨瞬间爆发。忽然从袖中拔出婢女从供品台上拔下的奉天成仁，插在燕断虹腿上。虽然她没有练过武，但那剑刃是何等锋利，扑哧一声轻响，已深插及骨。
燕断虹的脸因为痛苦而抽搐，却仍然在笑，“你以为这对我有用？”
幼蘅不理她。将四枝剑刃一枝枝插入她的四肢。拔出象牙匕首，弹开锋刃，却对准了自己的心口。稳稳的说：“我知道没有用，他在哪儿？”
 
 
两个女人在对望着，目光如刀剑般纠缠厮杀。燕断虹看着幼蘅，看着她脸上的绝望，坚定，恳求和疯狂。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初次见面时候，那个一脸苍白隐忍，靠在他胸前的孩子了。一个月的时间而已，她这么迅速的成长了，成了一个坚韧而有抉择的女人。 
成了一个，能为他做出这种选择的女人了。 
如果他死了…… 
“冲你最后这一下子，我告诉你。我没有死，他也不会死。”燕断虹闭上眼，果断的给出答案：“我醒过来的时候，曹冰带着我往外走，他已经不在殿中了。” 
幼蘅退开一步，怔怔看着她。当的一声，手中的匕首掉在地上。哑着声音道：“带她下去，给她治疗伤口。” 
他没有死…… 
那……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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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的三个月】

 
燕断虹恢复得不错。才三个月，除了脸色还苍白些，已经行动自如了。对于一个受了六处贯通伤居然还活下来的女人来说，她的身体简直是强大到类似妖怪的存在了。
反倒是幼蘅。虽然只是手臂上一处刀伤，和几处不大的伤痕，将养了三个月，却虚弱得几乎连坐起来都不能够。她一整天一整天不说话，只是看着帐顶出神，身边昼夜不离的是那柄奉天成仁。服侍的人怕她寻短见，想要拿走，她不肯，只好加派人手，不错眼的盯着她。
一天院子里忽然喧闹起来，燕断虹直闯幼蘅的房间，守卫的人知道她算是敌人，不肯放她进来，动起手来，又哪里是她对手？
三下五除二搞定了守卫，燕断虹直闯到幼蘅窗前，老实不客气的一把拽过椅子坐下，冷冰冰的问：“喂，你装死装够了没有？”
幼蘅转过眼珠看着她，说道，“算了，你们出去吧。”追进来的侍卫面面相觑，还是退下了。目光又看向帐顶，淡淡道：“你有什么事？要带我回京城么？”
“我追龙骥，不是因为你。带你回京城不是我的任务。就算是，我也没打算干。”燕断虹顺手拿了桌子上的蜜瓜，给自己调整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带你回京城。原因没有人知道，不过可以告诉你。你跟我是同宗，我的祖父，是前朝谋反被诛的永亲王。按族谱的排行，你应该叫我一声堂姐。”
幼蘅终于被震惊了，竟然坐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锋利可怕的女人。这么强，这么美……她们的身体里竟然流着一样的血！
“我本来的名字，是叫做虹燕。但谋反罪大，已经被剥夺了宗族姓氏，才指名为姓。”
“世道已经沦丧了，奸佞横行，贪赃遍地，手足相残，黑白难辨，但不管怎么样，就算是被迫放弃了朱家的姓氏，我仍然是朱氏的子孙。我不是男人，不需要杀害手足来树立自己的荣耀。”燕断虹看着幼蘅。同宗的堂姐妹。
配得上她燕断虹的姐妹。
“大概，过几天，就会有人来迎接你回京城——你的父亲和叔父没有死，皇帝不是没有怀疑的，在最后一刻留住他们没有杀，依旧秘密囚禁。对外宣布处死。这次案子结束，他们已经官复原职了，令尊打听到了你的消息，要派人来接你了。”
这确实是个惊喜。幼蘅看着燕断虹，父叔的平安固然令她开心。她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也许你不知道，我来不久，曹冰就跟我联系上了。”燕断虹抛出钓饵。 
“嗯。” 
“曹冰这个人武功不怎么样，但是论起打探消息、追踪找人的本事，倒是很少有人比得上。” 
“嗯。” 
“一个半月前他传来的消息，有人找到了证物，放在乾清宫皇帝的书桌上了。皇上很震怒，宗室谋逆案和灵州案，都已发回重审。东厂崔太监获罪下了诏狱。十天前这起案子结案了。” 
“嗯。” 
“你猜，那些证物是谁放在乾清宫书案上的？”燕断虹咬掉最后一口瓜肉，用丝巾擦拭手上的瓜汁。轻松的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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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曲】

 
轰。
如果燕断虹只是用鱼竿丢出钓饵，上钩的却是条瞬间回魂的母鲸鱼。
切，一下子就从气若游丝的待毙少女蹦到地上光芒万丈的逼问她龙飞的下落了，赶尸也没这么个灵法。
“听说他把锦衣卫同知的官印缴回了。因为追查灵州案和宗室谋逆案有功，朝廷没有留难他，啧啧，能囫囵个儿从锦衣卫变回死老百姓，我知道的他倒是第一个。”燕断虹不管幼蘅拉住她的衣襟逼问，蚊子大的力气，能把她燕大人怎么样？一边扯些无关紧要的话，一边在心中暗爽。
以为我退出了，你们就有好果子吃了？休想！
“接收他回缴官印和大明十四势的是我们的老上司，锦衣卫指挥使高大人，绝对不会认错人，确确实实，是活蹦乱跳，如假包换的龙骥。”燕断虹继续逗弄幼蘅。看着她因为惊喜和兴奋浮现出红晕的脸，心头忽然有一丝柔软。
一开始，她并不是她的任务，她也没有在意她。最多只是没有像其他锦衣卫一样，想要挟持她来要挟龙飞。在推测出幼蘅的身份之后，同宗之谊，和身为女人的骄傲，她不屑下这个手。
后来呢。
看见龙骥对她的在乎，他看幼蘅那种或许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温柔留恋的眼神，让她惊觉了她的失去。
太长时间的纠缠，太多年的恩怨。也许连她自己都已经渐渐模糊了爱恨之间的界限。她知道他从来没有爱过她，知道他的心从来没有在她身上过。但，不爱她，和爱上了别人，是不一样的。
她以为自己会嫉妒，她以为自己会想要杀掉幼蘅来刺伤龙骥的心——就像他当年刺伤她时做的一样。她也这么做了，在天狼古城前，曹冰捉住了幼蘅时她就在不远处。要是他来得晚了一步，也许她真的会杀了幼蘅。
即使跟他战斗，被他斫杀得全身伤痕，被他用奉天成仁穿身而过，她都没有后悔，她只是恨，为什么得到他心的人不是她？有着跟飞一样面庞的他，在十多年漫长的岁月里，飞和骥，在她的心目中，有一点混淆了。
相识几乎二十年，连一个笑容都没有给过她的男人，却在一个月的时间里，被别的女人带走了心。她恨。为什么唯一跟得上他、配得上他的她，他不肯接受。
后来呢？
现在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忽然发现，放开也没有她不敢想象的那样沉重。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天狼古城中，幼蘅指向自己心口的匕首。幼蘅手臂上奉天成仁深深的伤口。几乎，比她的心还要深的伤口。幼蘅眼里比她还要深沉的爱恋，还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那就放开吧，他不是她的。也许有过机会，但，都远去了，在她没有留意到的不知什么时候。从她的指缝里，滑落了。 
其实一无所有，并不是空虚，也是自由。 
对自己的吊唁结束了，对敌人的惩罚即将开始。 
“皇上收到证物，到龙飞辞官，再到令尊和叔父被平反官复原职，是大约一个月前的事情了。我最后一次得到他的消息，是在令尊复官的第三天，他曾经去尊府拜访过。却没有说你的事，听说是半个月前，他寄了封信给令尊，通知你在这里。你想一下，觉得他从京城到这里要多久？” 
燕断虹站起来伸展下手臂，懒懒的说：“该说的我都说了，曹冰就在附近，你要是有需要，可以借给你。” 
想一想天狼古城里，四肢上挨的那几下简直比穿身而过的那四记还叫人不痛快。 
龙骥欠她的她也懒得管了。反正她相信她的眼光，她的那一份，这位小堂妹会翻几倍的帮她要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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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映】

 
接她的人真的来了，带队的居然是老孙头。
“孙老爹……”看着这白发苍苍的忠诚老仆，幼蘅忽然哽咽难言：“父亲大人和叔父大人都安好吧？”
“小姐，老奴终于又见到您啦。”老孙头老泪纵横，不顾幼蘅的阻止，到底是给她行了大礼才肯起来。“皇上圣明，老爷和二老爷洗脱了冤屈，都官复原职了。这才命老奴来迎接小姐回京，与老爷团聚。”
团聚？这个词，用在她和父亲大人身上，很滑稽啊。曾经那么在意的，曾经写了很多书信哀求的，忽然之间，变得令人厌烦。
“父亲大人和叔父大人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转开话题，问道“可有碧映的消息？”
“这个……”老孙头脸上浮现尴尬歉疚之色，极为踌躇。幼蘅不明所以，但见老孙头脸色古怪，便不再问，只是命人将老孙头扶起，给他搬了个椅子坐下。心中略一思索，看老孙头的脸色，显然碧映平安，却是出了什么尴尬事？
再一回想，在青州的桩桩件件，心中略略有底，开口问道：“老爹，碧映现在，可是在卫家府上？”
“这……回，回小姐，这逆女她确实……”
“她也平安，我就放心了。”幼蘅微微一笑，是了，越发肯定了。又道，“老爹，当日我突然离京，锦衣卫和兵部没有为难你么？”
“没……没有。”
“那么，是碧映冒充我在遂州露面了吧。”
“小姐……”
“我很挂念她。老爹，若不是碧映，我和你，活不到现在了。”
“小姐说的是，可是，可是，这死丫头她……”
“是卫家表哥吧？元宵节我和碧映溜出去玩，见过他一面，人品是很俊雅的。似乎人也还斯文。他是打算将碧映收房就算了吗？”看孙老爹一脸的尴尬歉疚，多半是碧映和卫家表哥好上了吧。这种戏码常年上演，只是碧映也会走上这种“公子丫鬟”的路子，颇为叫她意外呢。
“这个……卫家表少爷送信来京城，说是要娶那死丫头做正房太太！小姐，老奴教女无方，罪该万死啊。”老孙头十分激动，忽然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什……什么嘛。幼蘅一怔，忙命人将老孙头扶起来。碧映之前跟卫家表哥见过面，请过安的。那么，他知道碧映并不是朱家小姐，而只是个丫鬟，也愿意娶她做正房吗？这位表哥，似乎也是个颇教人意外的人哪。 
“老爹。不要这样，父亲大人并未将我许配给卫家，我与卫家少爷之间也无从谈起有什么关系。碧映能得婿如此是她的福气，也是老爹你的福气。”幼蘅温言安慰道，又问，“父亲大人和叔父大人回府之后，可有什么人来拜访过吗？” 
“是，小姐宽待，老奴感激不尽。”老孙头见幼蘅并不怪罪，心中松了大半，抹泪道：“老爷和二老爷回府以后，朝中一些大人曾经来拜访过。对了，龙大人也来过。” 
是了，那。燕断虹给的消息不假。 
——————————————我是有爱的分割线———————————————— 
说明：卫家是幼蘅的表亲，曾经向幼蘅求亲，但幼蘅的老爹似乎是打算把她留到十九岁才嫁人，就一直拖着。 
遂州是卫家的祖宅。元宵夜和幼蘅失散以后，乱走的碧映恰恰遇上了也在青州观灯的【卫家表少爷】，因为之前他来朱府拜访时碧映见过他，所以是认识的，他将碧映带回家，又谎称碧映是幼蘅，才吸引开了追捕幼蘅的人马，所以，幼蘅和龙骥突然离京。老孙头才没有受到牵连。 
一些补充，不单独开情节叙述了。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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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洲】【烟火】

 
“事情一结束，我会去找你。就算你在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去找你。”袖中的手紧紧握住椅背，心中的怒火慢慢燃起。这个人，是在骗她吗？
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活蹦乱跳的，他的事完成了，却不露面，那时候许下的承诺，只是一时骗她的吗？
还通知她父亲来接她回京城？他什么意思！算是撇清关系吗？
“请小姐示下，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城？”老孙头还在问回京的时间。
“我暂时不打算回去。”她的嗓音不知不觉间紧紧绷了起来。
“这……小姐，老爷他很挂念您的……”
“老爹你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猛的站起来，她受不了这种折磨。
该死的，他欠她一个答案！
当晚，她带了些人离开侯君集，往更西方的沙漠深处去了，她不打算离开西域了，权当是远足吧。
此生，不再回京城。离开侯君集的时候，心里的恚怒如野火在燎原。沙漠的辽阔和酷热，似乎也加剧了她性格的变迁。慢慢的她变得有些难以控制的易怒和暴躁了。
马队里有向导，带着她在一个个绿洲间辗转栖息。大漠荒凉又热情的风情，绿洲中珍珠般的甘泉，慢慢淘洗了她心中的猜疑和愤怒。让她能够冷静下来，站在他的立场上想一想。
她的父亲还活着，官复原职。那么，她仍然是贵族小姐，工部尚书之女，朱明皇室之裔。而，他呢？前锦衣卫，自此飘零江湖的汉子。他是觉得，自己消失掉，可以让她“回归”自己的生活吧？
一次次的，总是这样傲慢的，自以为是的安排别人的人生，别人的幸福吗？总以为自己的退步和牺牲就能让她得到所谓的“幸福”吗？
“会让你无路可逃的。可恶的男人。”她喃喃的说，心中有了计划。
失去的，一定要亲手拿回来。人不能总等着被别人救赎，只有自己努力才有幸福。
好白烂的台词，好白烂的道理。但她会亲自去实践它。
【烟火】
又过了一个月。侯君集东边大约十里的小镇木棉镇。
大风一起，还是对面人脸都难看清楚。
镇口的小酒馆里孤伶伶的只坐着一个客人。他面对的，正是由中原进入侯君集唯一的官道。他在看什么呢？这样起大风沙的天气。谁会在路上走？
叮铃铃的驼铃声，真的有人来了。进来的两个人，牵着骆驼，身上是大漠行旅身上最常见的那种只露出眼睛的带头巾的宽大长袍。
那客人恍若不闻，看着官道，仿佛那条黄沙滚滚的路上，能被他瞧出一朵花来。
身边有人坐下了，不是对面的长凳，而是他身侧的位子。
悉悉索索的衣襟，是淡红色掺着金线织成的羊毛料子。细白轻软得像云彩一样的，是大漠女子眼波上的面纱。
熟悉的，淡淡的荷叶香气，伴随着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烟火时节，为何一个人过。” 
怕是梦境，他没有回头，淡淡的说：“又没有亲人。不是自己过，还能跟谁过？” 
一只娇小的手，端着一个银杯子，盛满了血一样红艳的葡萄酒。送到他嘴边来。 
他霍然抬头，眼前是幼蘅微笑的脸，“很高兴，能找到你陪我。” 
酒杯送到了他的唇边，他自然是喝下了。 
她看着他，拉住他一只手，慢慢的抚摸着上面的伤疤。微微的笑，笑容里有多少忧伤，多少欢乐呢。 
“骥哥。” 
“龙骥。”他不答，只看着她，深深的看着她。他能说什么呢。 
“你不是答应过，一定会回来找我。” 
“我来了。”他答，声音低沉又嘶哑。 
“你来了，你就在这里看着我。你是要我走，还是不走？” 
他不答，猛的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她也抱住他。紧紧的，狠狠的。失去的，还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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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最后】

 
也许是他太开心了。这种情绪在他的一生中出现过的次数并不多，所以他不知道，为什么开心会引起晕眩？
他更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在路边破旧的小酒馆里，睁开眼睛，却换了地方，躺在床榻上呢？床边一灯如豆。已经是晚上了吗？
不忙起身，他打量着周围。淡青色的帐幔，用银线绣着莲花云龙的纹样。似乎是身处于一个帐篷中。
帐篷？
想起身查看，忽然觉得四肢软绵绵的，丹田中一口气提不起来。好熟悉的感觉，是——被下药了吧？
幼蘅掀开帐篷的门进来了。却只站在门口，目光炯炯的盯着他看。
他苦笑，看起来，小妮子火很大啊。他为她做的考虑，是拍到马蹄子上了吧？
“能给我点儿水吗？我好像动不了了。”他慵懒的笑笑。先探探她的口风，看看她生气到什么程度。
“……”
看起来一脸平静端庄的幼蘅，这时候心里的滋味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呃，下药……表舅真是的，枉他一大把年纪的人，居然会出这种不三不四的主意！居然还派人在绿洲上收拾了帐篷，在龙骥昏晕以后还派人帮她把他搬到这里。真是服务到位啊……
当然了，接受这个不三不四的主意并且加以实行的她也不怎么高明就是了。
听见他说话，她暂时抛下心头的思绪，从矮几上的银瓶里倒了些水，撩开纱帘来到他身边。
龙骥平平躺在床榻上，怎么喝水呢？想要搬他起来，他身材魁梧，以她那点蚊子力气又怎么可能？难道叫人吗？帮她搬人过来的卫士一将他放下就离开了，再说，下药把男人扛回来这种事，难道还能叫更多人看见吗？
自己努力吧。
费了半天的劲，给他背后塞了些垫子，好不容易才让他半坐起来。幼蘅早已经是俏脸生晕，娇喘吁吁了。
换口气，将杯子递给他，他笑，声音懒洋洋的。“我现在可是连手都抬不起来了啊。要是我能拿得动杯子，就不用麻烦你了。”可恶。说话那么客气，表情那么无辜，眼神里却荡漾着又或的神情。
那么……那么就是要她喂是吧？这个不难！幼蘅略一踌躇，将杯子贴在他唇上，喂他喝水。
灌蟋蟀吗，他无奈的想，水倒太快了。沿着他的嘴唇下巴，流淌得他一身都是。
“哎呀。”她慌忙放下杯子，想要去找布巾来给他擦拭。手腕却忽然一紧，站起到一半的身子顿时不稳，重重摔倒在他怀里。
“你没事吧？”只担心自己会不会压伤了他，她急忙问。
“我没那么脆弱。”他笑，慵懒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说话，呼吸的湿热之气一下下吹着她的鬓发。痒痒的。
这个……幼蘅全身都僵了。
“给我下的药，是谁给你的？”
“这个……是……是我表舅。”
“方大老板？看来是西域王宫中的药了，他有跟你讲过这种药是做什么用的吗？”
“没……没没没有。”他居然用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他的手什么时候能动了？！
呃，她为啥会摔倒啊，后知后觉的想起，当时是觉得手腕紧了一下，那就应该不是踩到裙子，是被他捉住手腕才摔倒的吧。
“说谎哦。”他的手坚实有力，手指有点粗糙，轻轻在她的脸颊上摩擦，简直让她皮肤起栗。“你起码该知道，这种药掺在酒里服下去，人会失去知觉吧？”
这个她确实知道：“我知道啊，然后呢？”
她还有脸问？他笑，“这种药是西域宫廷中常用的药，一般是对付不肯侍寝的人用的。所以，除了会让人昏迷，还有催情的作用。”
 
 
催……催催催催情！！！ 
幼蘅这下子真的是瞠目结舌哑口无言了。瞬间一股红潮如洪水上涨般席卷而来，不止脸，只怕整个身子都红得跟煮熟了螃蟹类似了吧。 
该死的方老头！怎么会给她这种……这种不要脸的药？再回想帮她搬他的护卫的表情，幼蘅跟燕断虹某天的心情很类似的，希望老天劈下一道雷来，电死她算了！一生耻辱啊。 
“这个。这个，我去要解药！”太丢人了！ 
“不用了。”轻轻在她耳垂上吻了一下。他低低的笑，“这种药没有解药的，正常情况应该是会昏迷一个对时吧？我的体质对各种药物多少都有点适应性，所以提前醒过来。只不过，那一部分不是我的抵抗力能够解决的。” 
幼蘅如遭雷击，身子滚烫如着火。他他他，在亲她耳朵嘢。 
那一部分……无法解决吗？ 
“再说，就算是有解药，我也不打算用。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他的声音慵懒轻柔，带点无赖的意味：“一切因为你的选择开始，也因为你的选择结束。” 
是的。她的选择。 
他的嘴唇凉凉的，亲吻在她灼热的脸颊肌肤上。很舒服，让她躁动不安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难道，她之前的布置不也是为了这一切的发生吗？她也笑了，自己的选择，她的选择决定了两个人的将来吗？ 
“我的选择，也是为了新的开始啊。”她轻轻的吻了一下他胸膛的刺青，“骥哥，我看碧映买回来的小说书里说，武林高手都可以隔空灭烛的，那你也可以不用起来就把灯熄掉吧？” 
没有料到她做出这样的反击，他也僵了一下。 
然后，烛火熄灭了。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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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在她成为燕断虹的开端】

 
一丝云彩都没有。阳光满天，灿烂得教人厌烦。默默走出栖身的监房，应付了事的随便活动了一下身体，就想往回走
这里是锦衣卫建霖所（新兵训练营）其中一处训练营的院子。高高的墙根下几排低矮的监房，便是他们这些训练生的住宿之所了。太阳好的日子，他们这些训练生会被放出来院子里放放风，活动一下，晒晒太阳什么的。大多数人似乎很喜欢这样，好像这样也算是拥有一点点自由似地。不过不包括她。
她，最讨厌太阳了。
每一件事，她命运的每一次转折，似乎都是在这样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发生。东厂上门宣召，赐死祖父、父亲、叔叔们，她的兄弟们。她和母亲被罚没入宫成为罪奴。母亲被皇帝玷污。母亲的重病，死亡。偶尔一次在灿烂的阳光下爬上树去，还被建霖卫的千户当做是小太监带回锦衣卫。
整个身体的每一个骨节，都在阴阴的痛。不算强烈，尙在忍受的范畴内。但，一直不停的痛，没完没了。这就很麻烦了。
是那些药的缘故吧？从几年前开始，每天她都要像宰杀好的鸡鸭一样，赤条条在一个盛满各种草药、下面还燃着柴薪的木桶里熬煮筋骨。不知道有什么用，不过这是例行公事，习惯了也就没关系了。
但是——该死的，叫她要晒太阳！
敷衍的随便活动活动，就向监房走去，她宁愿回去跟老鼠做伴。监房里那些毛茸茸的老鼠起码坦白，它们有什么意见会吱吱的说出来。不会像树根墙角那些老鼠一样，只敢在后面窃窃私语。
老鼠中间有一只向她走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又来了吗？这些人还真是学不乖。
“你就是那个小姑娘吗？”这个训练生身材壮硕，几乎有她的两个人那么大。本来就长相粗糙低俗的脸此刻布满流气，更加的令人恶心。
“滚。”懒得抬头看他。个子大也是废柴。反正只要看着他的脚尖，就可以知道他的动作。
 
 
“喔唷，火气大得很嘛。这里可不是女人来的地方哦。”大概是到了精虫入脑的年纪吧。传闻中训练营里唯一的女人就成了目标。居然伸手想要触摸她。 
找死！眼眸中一阵暗赤色的血雾掠过，左手沉掌拿他脉门，右手食、中两指屈曲如钩，挖向他眼睛。 
那训练生想不到她毫不思索就出手，动作如此快。危急之下伸掌格开她挖向眼睛的手指，拿向脉门的左手却没能躲避开。她挖眼的右手只是虚招。拿他脉门得手，用力一扯，右脚使巧劲踢向他膝盖。顿时将他一个粗大的身躯摔翻在地。 
“臭女人……”恼羞成怒破口大骂。她已经跃到他背上，左手仍然抓着他脉门反手一扣，膝盖在他脊背上顶住，用力一扳。已经将他脊柱折断。那人长声惨叫，却不得便死。 
她甩手丢开他的手，抓住他头颅左右一折，惨叫戛然而止，这训练生口中吐血，已经死去。 
恶心的东西，居然把血溅到她手背上了。她漠然收回眼神。建霖所的导师不让她跟人动手，这下子杀了人。又会挨骂吧。麻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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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始于某一天的记忆】

 
在杀掉大概十五个还是十六个人以后，老鼠们似乎老实了不少。
建霖所不是无法无天的地方，在选拔之外杀人仍然是要受处罚的。每次她杀了计划外的人自然也是要受罚的，最严重的一次被罚站笼两个昼夜，到了时间她已经晕在站笼中，是被拖出去的。
但，即使是这样，只要有人对她稍微有好奇或者打扰，她一样照杀不误。
对她来说，处罚什么的压根无所谓。虽然说活着就是苦难，不过，对这样的生命，她也不在意就是了。只要她还活着，就不愿意看见那些老鼠恶心的面孔。她不需要别人对她恭敬，对她害怕，只需要他们当她不存在就可以了，就像她也当他们不存在一样。
麻烦死了……
每次选拔杀人以后，都会给活下来训练生沐浴的机会。算是杀人的福利吗？冰凉的水泼在身上，激得皮肤一阵起栗。都是泼溅在皮肤上，比起冷冰冰的水，她更喜欢烫呼呼的血。起码，那一瞬间，感觉还是温暖的。
昏暗的房间，散发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气息。从来没有人会去想这种气息的来源的成因。在这种地方纠结这类事情是很可笑的。
又泼一瓢水，哗啦啦水声飞溅中，有人推开门进来了。她头也没回，继续泼水。她十五了，身体已经有很明显的女性特征。这倒是没啥了不起的，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要是这厮敢胡言乱语动手动脚的话，杀掉就可以了，好在这里反正是浴室，有血溅在身上处理起来也很方便。
那人站在门口，似乎看了她一眼，居然马上转身退出去了。
很稀奇吗？整个锦衣卫里就她一个女人。不在这间浴室里洗澡，难道还有专门为她设置的女浴室不成？这种地方。居然会有这样的人？
不过。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在发现有个女人在浴室里之后马上退出去，倒真是个有趣的人。
她默默擦干净身上的水，穿好衣服，往外走。那个人果然在门外。
 
 
看了他一眼，相貌有些眼熟，一头胡人般微微卷曲的头发更是眼熟。是三年前交手过的那个黄字营的训练生罢。 
“你，没见过女人的身体吗？”大惊小怪的人。她冷冷丢下一句话，离开了。 
第一次遇见是凑巧，第二次呢？ 
一瓢瓢往身上浇水，冷水冲洗着身上的血渍，肩膀和背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被冷水多次冲刷以后发白的皮肉往外翻着，混合着血丝的冷水不断从脚下流走。 
脚边是一具尸体，还没有变凉吧。她扔下水瓢，伤口中又渗出血来，她全当看不见，准备套上衣服回监房去。 
门口有光透过，是有人推门进来了。居然又是他。 
他看见地上的尸体，似乎怔了一下。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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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绯色时光】

 
从来不说话的少女。一双冰冷的眼带着狼一般不死不休的狠厉。苍白而纤细的女性身躯上，一丝丝的血从肩膀上一处巨大的伤口中渗出来，伤口皮肉外翻，已经被冷水冲洗得发白。
对于突然进入浴室的他，如上一次一样她既不回避也不惊呼，套到一半的衣服还很坦然的敞着，衣襟的下端也已经被血渗透，她背上也有伤吗？
他眉头一紧，朝她走过去。
又来个找死的。麻烦没完没了。她暗暗提口气，右臂却抬不起来。地上的尸体是天字营的训练生，实力比她高出不少。虽然杀掉了，但她自己受伤也很重。
看着越走越近的少年，她心头浮起不悦。现在她几乎失去了一大半的战斗力，这厮似乎马上要升入天字营了，手底下功夫不错。现在的她最多只能支持到百招而已，想杀掉他是不可能了。
会被——【奸/污】吗？是这个词吧？要是直接被杀反而会好受些吧。
他走近她，离她一人之距时停下，将手中一件中衣呲呲几声撕做布条递给她。反身离开了。
她怔住了。
手中的布条是白色的粗布。洗得很干净，带着太阳光的特殊气息。
他们这些训练生，似乎都是像自己的人生一样血腥污浊腐臭的生命。居然，还有人自己洗衣服，再在太阳底下暴晒？
不自觉的，她包扎好伤口，穿上衣裳。
他在浴室门口，双手环抱，似乎只是在闲站着。面前却挡着两个满身血污的训练生。
是在帮她挡人吗？
擦肩而过，她回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似乎怔了一下。明亮的阳光从他的背后，和他脸上一个淡淡的笑容一起映射进她的耳朵和心里。
“我叫飞。地字二号。”
“地字十四号。”想了想，“我……叫虹燕。”
在她的坚持下，偶尔，检密所也会允许她跟天/地两营的训练生一起训练。偶尔，她也能见到那个叫【飞】的少年。他似乎比她大一点。身手很好。几乎每次交手都能不受伤就把对手解决。
有时候两个人都在场下等待下一场比试的时候，也会说上一两句话。他是个性格温和的人，常常对她笑。只是她没有想到。这样的微笑，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他们已经是天字营排行前十的尖子生了，再做最后一次选拔，就可以离开训练营被补充进锦衣卫去了。
解决掉自己的对手，她喘了口气。大腿上的伤口涓涓沁血，伤势不轻。还好，抽签没有抽到跟他对手。想来他也能够胜出。离开这个地方，或许，会有更多机会见到他吧。
离开自己的杀场，对面的房间就是他在里面了。她靠着墙喘口气。还没结束吗？是对手很强吗？
门开了。他走出来，满身血污，一张脸空洞洞的。
他出来了，也就是解决了？她迎上去，却顿住了。不对。
不是他。
不是他！
虽然是一样的脸，一样的身形，甚至是一样微微卷曲的头发。但她知道，这一个不是他！不是飞啊！
“天字一号，飞。”不像是活人的死气沉沉的声音。这个人居然自称是他。
 
 
登记的建霖卫武官在册子上登记了名字和号码，随口道：“去洗洗换件衣服。下个月月初会有人带你们离开训练营到锦衣卫本所报道，分派工作。”就离开了，还有下一区的战果需要登记。至于这些已经出来了的孩子，反正都是未来的同事，暂时放纵他们一点也没关系了。 
他不说话。空洞洞的脸上空洞洞的眼，几乎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她走到他面前，“你不是飞。你是谁？” 
他回答，“我是飞。” 
“你骗不过我。你不是他。” 
他看着她，眼神也是冷冷的。“从今天起，我就是飞。” 
孪生兄弟吗？飞提及过他有个弟弟。看着他那跟飞一模一样，却冷冰冰的眼睛。她忽然发现，眼前的这个才是小时候跟她动过手的那个胜过她的少年。 
她恨极。 
“既然你说你是他，无所谓，但你最好记住，你的命是我的！不要死在别人手上。” 
“这句话一样送给你。”他冷冷说，转身离开了。他知道她。飞活着的时候，提起过她。 
“骥，我呢，其实心智是很软弱的。不像你那么坚强。这样的路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到最后。”他还记得哥哥跟他说过的话，记得哥哥温暖的笑脸。记得哥哥某一天带着温柔的眼波在想什么事，被他问起的时候，谈起的那个训练营里的异类，唯一的女生。 
“她把名字告诉我了，地字十四号。”即使是从小生死相依的兄弟，也开始有秘密了吗？哥哥。 
为什么你始终没告诉我，那个姑娘，她的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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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调职令】

 
【调职令】
“燕佥事，高大人有请。”负责传令的缇骑在窗外高声禀告。燕断虹脸上泛起一丝不耐。
高大人这个人什么都好：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仪容精雅令人一见忘俗。老奸巨猾，虑事周密，言行老辣处事可谓滴水不漏。胸有城府之严，腹有山川之险。实在是个值得追随的上司。
就是有时候，未免太多事了一点。
她是跟那个姓龙的很不对盘，但一则，这只不过是私事。她自问从来不曾因私废公，在任务上拖姓龙的后腿或者下小鞋什么的不入流的下作行径固然是从来不搞。偶尔有时候需要跟那姓龙的组合任务，也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
二则，做下属的有矛盾，有脑子的上司都会善加利用，平衡各方厉害，坐收渔利。更何况是高大人这种狐狸中成精级别的上司呢？
天知道老高在想什么。姓龙的进去跟他嘀嘀咕咕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派缇骑来传唤她。八成没啥好事。
冷着一张脸，进了高大人的指挥使官房。姓龙的倒是不在。这厮识相得很，大多数时候都会回避，很少跟她同时出现。
“你来了，这里有个事情，需要你处理一下。”高大人放下手里的盖碗，风轻云淡的递过一份文件。
接过文件，一看封皮上四平八稳的细致印刷体，已经觉得不爽，再一目十行的扫完纸张上同样是印刷体的内容——就是有个恩萌生的内勤，请调到外勤组。这种事不常见，不过算不上什么大事吧？再说既然已经印刷成文件，就说明事情已经确定下来了，找她来看这种东西干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正德三年的庆亲王叛乱中原云州都尉曹景修力战殉国。云州城破，曹氏一门在乱军中被杀。只有唯一一个子嗣因当时不在家中而逃脱一劫，叫做曹冰。”
“后来这孩子沦落江湖草莽之间，差不多十年以后才被曹景修当年的同袍找到，送入锦衣卫，以恩萌寄禄之身，做到锦衣卫校尉之职。前段时间他提出申请，想转作外勤。我和龙同知考核了一下。此人颇有才干，留着做文职工作未免可惜，既然他本人愿意，调到外勤历练几年。还是很合适的。”
“是。”这些东西有的她知道，毕竟做到她这个位置的，对锦衣卫内部大多数人的情况是必须要了解的。虽然她身为女人不可能做到指挥使。但熟悉下属仍然是有必要的，何况文职人员的资料本来也没有外勤那样机密众多。
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她不清楚的。高大人这样事无巨细娓娓而言，显然是“金钟罩”的开场白，一开头就细细讲来，步步紧逼，总要勒掯着她答应就是了。
“曹冰此人颇有才干，为皇上尽忠效力，是很有用的。就是武艺低微了些。他是功臣子弟。出了什么事我也不好交代。所以，决定派他给燕佥事做副手。这样，有案子他跟着处理，可以增加经验阅历，而燕佥事你武艺精纯，也可护得他周全。此为两全之策，还望燕佥事不要推辞。”
老狐狸，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一个金钟罩罩下来，她能不答应吗？她的意见有用吗？
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纯粹公事的笑容：“这个嘛，这样的人才，留在属下身边是否委屈了呢？龙同知大人那里……”
“你这边没问题就行了。龙飞那边我会处理。”高大人见她似乎没有坚决推辞，顿觉事情轻松很多，扬声道：“传曹冰进来。”
很年轻的一个男人，有双很黑很亮的眼睛。样子长得很俊，几乎不说话，沉默得让人很难注意到他的存在。
这就是燕断虹对曹冰的第一眼印象——肉脚。
当然，对比起那些没练过武的人（比如对面坐着的高大人）那一身软趴趴的肉来说，看他衣着外露的手脚筋骨，这小子是练过一点的，但，也仅仅只是比外行强一点，
 
 
大概——也就是“勤练武艺百病不生”那个等级的吧。 
建霖所的训练营里，玄字营的训练生都已经比他强了。 
高大人的意思就是说，未来，一直到这小子能“独挡一面”，或者他殉职以前，她都要做他的看妈（保姆）喽？ 
高大人这间官房的位置，是锦衣卫所有房间里朝向最好的一间了，虽然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偏院里。但，坐北朝南光线很好。穿过阴暗的走廊，一进房间，暖热的光线顿时让曹冰的眼睛有点无法适应。 
暖烘烘的光线里，一道冰线一样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他进门起就在他脸上身上盘旋。 
一丝不苟的向高大人见礼，得了赦。站在一边，那道目光仍然追着他，在审视，在评估。 
是她。那个暗红色的姑娘。 
苍白的脸上，刺目的血色凤凰刺青。刀子一样锋利冰冷的眼。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伤人的剑刃，嗜血的猛兽。 
锦衣卫佥事，燕断虹。 
“参见燕佥事。” 
“免了。”仍然是带着评估的冰冷目光：“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了。我会照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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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曹冰的第一次任务】

 
很快就得到了第一次任务。
赐死吏部侍郎杜淮仲。
杜淮仲的罪名是“心怀怨望”。这是一个含混其辞的罪名。曹冰不认识这位杜大人，但他在京城颇有文名，也比较清廉，官声似乎不坏。
这是他跟了燕断虹之后的第一次出任务，但，并不是燕断虹接收他之后的第一次任务。刻意到他怀疑她为什么要挑选这样一个人，来做他外勤的第一次任务？
杜淮仲的手抖得很厉害，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匕首。生死事大。何况，他不过是个文人，只怕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手握凶器吧。
他的妻妾子女家人，一排排跪在停侧，哀哀哭泣，亲眼目睹一家之主即将自杀身死。按规矩他们却是要“跪送”的。
按照当时不成文的规矩，由锦衣卫出面的秘密赐死，若犯官能够自戕，则其家眷可以免死，但若自己无力自尽，由锦衣卫动手解决，则妻子家人，都难免一死。
“时辰到，杜大人请上路吧。”锦衣卫的缇骑在催促了。杜淮仲那抖如秋叶的手，却还是无法靠近自己的咽喉。
“不干脆的人。”微微嘲讽声中，燕断虹踏上一步到杜淮仲身后，右手捉住他的右臂，轻轻一挥，鲜血如箭喷溅。杜淮仲喉咙中咯咯声响，倒了下去。
“杜大人已遵旨自戕。家属毋庸惊慌，恩旨即日下达。”燕断虹平平板板的声音如平日一样冰冷无起伏。挥挥手，也不在意自己手背上被溅到的血渍。“那么，我等公事已了，收队。”
辗转反侧。他……做错了吗？燕大人，似乎并不怎么接纳他。
 
 
轻轻坐起，走到院子里。月挂中天，冰凉的银光铺满地面。这里本来是锦衣卫安排给燕断虹居住的院子。高大人吩咐他也住进来，贴身跟着她。水井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曹冰脑中思绪翻涌，无意识的循声踱去。 
有人在沐浴。将刚打上来的冰凉井水一瓢瓢浇在身上。曹冰抬起头看去，银色月光下水珠滑落处，那人高挑的身形，苍白的脊背上盘旋着血色凤凰图案的刺青。 
是她!听到有人靠近，她还转过半边脸来看了他一眼。曹冰狼狈不已，急忙退开。转过一堵短墙，看不见她了，才在墙角站下，喘息不定。她是上司，又是个女人。虽然是不小心的，但这样撞见了没有道歉就离开，不是男人的行为啊。 
轻得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响起，她一身官服已然结束整齐，慢慢走了出来。看见他仍在墙角等候，似乎稍有意外。冷冷道：“怎么还不走？” 
会被杀掉吗？这居然是他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但还是鼓勇回话：“大……大人，属下并不是故意撞见的……” 
他在道歉？她一怔。回答：“啊，算了。因为之前一直是我一个人住，习惯了。以后我会注意的。你明天把井台后面的那间房子收拾出来出浴室吧。” 
拔脚就走，擦身而过时，她忽然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眼眸中全然是不怀好意的神色，“你没见过女人的身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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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曹冰的第二次任务】

 
之后，曹冰接到了跟燕断虹的第二件案子。到樱桃斜街的翠菊楼埋伏，准备抓捕刚刚得到情报潜伏入京的河西巨寇莫独海。
这个任务……好吧，这个是任务。可是，为什么他要在天还未断黑前，就换好便服去翠菊楼呢？
燕断虹还是一身官服，在他之前就到了翠菊楼，在一个隐蔽的房间中等他。在身穿便服的曹冰被不明所以的妓女们拉扯调戏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老鸨，亮出腰牌叫老鸨带他到密室中找到她时，她正大马金刀的坐在桌边饮茶。
看见他进来的时候，她几乎没绷住笑出来。
唔，怎么说呢。原先记得这小子长得不错，加上这次和尚衣监那边特别搞来的，王公贵族中间很流行的衣料青织金妆花飞鱼过肩罗特制的青云紬圆领。此时他头发束起，戴一顶唐巾，越发显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玉树临风俊秀非凡。活脱脱一个英俊多金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曹冰被门外的妓女爱慕纠缠了一番，衣襟微乱。白皙的脸上带着点羞恼的红晕，还有个唇印。让燕断虹不期然想起一句词来，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果然是人衣交辉，不同凡响啊。翠菊楼在京城是一流的妓院了，姑娘们都是比较矜持也比较有教养的。能引起她们的小小骚动，可见这小子对女人来说还是很有魅力的嘛。将来又多了一点可以利用的地方了。燕断虹邪恶的想。手指在桌子上一叩，“坐。”
她是故意的！曹冰有些狼狈，在看见她打量他时候眼睛里那种猫一样的眼神一闪而过，越发肯定这点。
“大人。”仍然不缺礼数，一丝不苟的打千行礼。大人，你是上司，玩下属也要注意分寸啊。
“嗯，不必多礼。”挥挥手叫他坐下，吩咐道，“关于莫独海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他思考了一下，谨慎的道：“根据属下接触到过的材料，莫独海此人是河西大盗。曾经劫夺过朝廷的饷银。此人武功很高，地方上曾经对他进行过数次缉拿，都被他逃脱了。”
“就这些？”
“是。”
 
 
“很好。”燕断虹微微一笑，“有任务需要你去做。” 
“请大人吩咐。” 
“翠菊楼的头牌江玉华姑娘。你要在她房间里待到天亮以后。这就是你今天的任务。” 
啥？曹冰没听明白。 
“是需要属下保护江姑娘吗？” 
“不是。基本上，她没什么危险，不需要有人保护。” 
那为什么他要在江玉华的房间待到天亮？ 
看他脸上的问号，燕断虹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还不明白？简单的讲，今天的任务就是公家需要你嫖院，在江姑娘的房间待到天亮，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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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与君一夜】

 
白色纱衫，淡玉绿色襦裙，头上几枝玉簪，华丽中显淡雅。只耳垂上两个白果大小的红宝石坠子，在烛火下发出耀眼的宝光。江玉华不愧是京师一流青楼的头牌，不但有花一般的容貌，杨柳般的身材。且性情温柔，雅擅琴棋。通达世情，能言擅谑。可谓是名副其实的解语花。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做行院的不问客人身份来头乃是第一禁忌。更何况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老鸨已经交代，要她好好招待这位“曹公子”。曹冰幼年时也是读过些书的。跟江玉华谈谈说说，也还投契，加上江玉华刻意迎合，居然甚是融洽。
一枝红烛即将燃尽。半晚相处之下，见曹冰相貌英俊，谈吐温文。举止有节，守礼自持。江玉华对他颇有好感。眼见此时夜已深沉，便起身将侍女打发出去。款款走到曹冰身边，吐气如兰，低声在他耳边道：“夜已沉了。如此良夜，曹公子何不与奴共度。”
没想到他稳稳回答道：“在下有事在身，烦劳姑娘费心了。此时夜已深沉，不敢有劳姑娘再做相陪，就请先行安歇吧。”
江玉华怔住了，眨了眨眼睛。莫非是她听错了？居然会有男人拒绝她？
“曹公子……”将纤纤玉指去搭他手背。他手腕一沉，轻轻绕了个圈子，躲开她的手。
“姑娘但请自便。”曹冰笑笑，起身来自行离开刚才聊天的小厅。江玉华是翠菊楼的头牌，所居房舍甚大。待客聊天处乃是一间小小厅室。往内是她闺房，外面还有一个隔间。
曹冰自到外厅中去坐了，想一想，起身来将内、外两厅相隔处的虾须帘放下。那帘子是细小的珍珠穿成，底端缀以银铃，若有人穿过帘子，必然会叮铃作响。
这个……需要做到这种程度么？身入风月行多少年，江玉华第一次有无言以对的感觉。这个男人，莫不是身有隐疾吧？
天亮了。
翠菊楼的另一间小厅里，高茹一个人慢慢在抹骨牌。燕断虹的声音在窗外响起：“佥事燕断虹回禀高大人，案犯莫独海已缉拿归案。请大人示下。”
“甚好，先将他押入天牢，吩咐他们仔细看管，加派人手，防止案犯的同伙劫狱。”
“是，属下立即去办。”
“这件事叫他们去办，燕佥事你进来一下。”
“是。”燕断虹低声吩咐身边的缇骑照高大人的指示去办，自己依言推门进屋。
“此次一举成功，巨寇成擒。燕佥事你布置周密，奋勇擒敌。功不可没。本官不会忘记的。”
“大人夸奖，属下愧不敢当。”
“世间但凡奸佞之徒，多有不可告人的奇邪怪癖。这起案子中该犯身为男人，却喜好男风。常于道路之上劫夺美貌少年，真是令人发指。燕佥事你居然能获此秘闻，且加以利用巧布机关，将人犯诱入彀中。实堪嘉奖，万不可妄自菲薄。”
“是，大人错爱，属下受之有愧。”下面是重点了吧。
 
 
“燕佥事你安排曹百户在花街柳巷露面，且借翠菊楼花魁相邀，将他艳名传播，果然身在翠菊楼隔巷相公堂子里的莫独海相当快就听到传闻，前来打探劫夺。这主意甚妙。连本官虽然也曾经见过曹冰几次，倒没注意过他有这等本领。” 
本领吗？高大人这个词汇用得真是澎湃。她面无表情低头称是。 
“不过，你为何以任务之名，强行要曹百户留宿翠菊楼呢？翠菊楼花魁一夜的缠头之资不是区区之数。又是以任务名义进行，这会导致我们的经费超支啊。” 
“下属的健康也是我这个上司的责任嘛。大人。曹百户正值壮年，属下也是为他考虑啊，权且假公济私一回。就请大人网开一面吧。”她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平板板的仿佛是在背书一般。 
“这么说来，翠菊楼最新出炉的小道消息你是不知道了？” 
最新小道消息？关她什么事？没有任务她又不逛堂子。八大胡同的流言蜚语她需要去知道吗？ 
话说回来还是有必要知道。毕竟，对于负责京师治安的锦衣卫来说，小道消息也是消息嘛。 
“卑职斗胆，请大人示下。” 
“你自己出去随便找个下女问一问吧。这种事本官不宜多言。暂时没有其他事了，你先下去吧。”高茹挥挥手赶人了。老奸巨猾的家伙。心中暗暗腹诽，还是退出来。命手下一个便衣的缇骑随手抓住一个使女。问道：“昨儿晚上有什么新鲜事没？” 
“哟，您这位官人，怎么一清早就出来啦？”那使女捂着嘴笑道：“真真是坏事传千里呀。您也听说了吗？昨儿晚上在江姑娘屋子过夜的那位俊俏的公子爷，八成是在宫里做事的呢。” 
“听服侍江姑娘的下女说，那个人就在江姑娘屋子的外厅坐了一宿，天一亮就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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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谁的阳光】

 
公公？公公都比他强吧，太监嫖院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过人家大都宁愿多付几倍的钱，也要相陪的妓女封口不往外说自己“不行”，曹冰这小子倒好，跑到人家京师第一花魁的房里头去，就在外厅打坐了一个晚上。还连下女都知道了，传得到处都是！
处理完剩余的公事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离开右所大院的时候，阳光正灿烂耀眼。燕断虹顿时觉得心情十分，非常，以及相当的低落。
万不得已的走在早晨还带一点点发蓝的阳光里。燕断虹只觉得整个人空荡荡的，似乎本来身体里容纳的一切，都被这种沸水一样的阳光煮沸以后蒸发殆尽了。
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她都很讨厌这种灿烂到没心没肺的太阳光。回到所居住院落的门外，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踩瘪了的纸人一样。
从他离开的那天到现在，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低落过。
不管怎么样，能活下来，能活到现在，都是很不容易的。都是付出了太多放弃了太多才换来了至今的生存。她没有觉得脆弱觉得疲惫的资格。只要还想活下去，还想走下去，就没有软弱的权力。
推开门，却觉得疲惫沮丧到了极致。无法再前行了，将身体靠在掩起的大门背后，用手抻着额头休息片刻，抹了抹脸。这才立起身子来振振精神继续走。
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支起一个架子。几件衣服正挂在上面，在早晨的阳光里迎风招展。
雪白的中衣、中裤、中单。甚至还有双细白布的袜子。一件件还带着皂角和浆粉的清新气息，是刚刚洗了挂出来不久的。
住这个院子的除了她自己就只有曹冰，那家伙已经回来了吗？井台旁边新收拾出来做浴室的小房间此刻敞着门窗，也是刚有人使用过的样子。
这家伙，不等上司发出撤退的命令天一亮就先溜掉，敢情是跑回来洗澡洗衣服了？心中的疲惫瞬间被怒火取代，抬脚就往曹冰住的西厢房过去。一推门，他居然从里面把门拴上了。
很好。不过燕断虹向来是以“冷静”和“理智”成名的，克制自己踹门而入的冲动，手臂平贴门上，潜运内力一推一格，夸嚓一声震断门闩，推门而入。
曹冰本来是在睡觉，但她震断门闩又推门进屋动静很大。他早已惊醒，马上坐起。燕断虹已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抵在墙上，“曹百户，今晨你离开任务地点的时候，可收到本司撤退的指令了没有？”
“回大人的话，没有。”原本黑亮的眼睛里带着点血丝。他并不挣扎，非常镇静的回话。
“昨天晚上本司是怎么交待你的任务，可还记得？”
“回大人的话。昨晚大人的原话是，需要卑职在江姑娘的房间中待到天亮。”
“我是问你为什么没有等撤退的指令就先行离开。虽说你是文职出身。但锦衣卫外勤的条令你不会没有读过吧。”
“大人，锦衣卫外勤条令要求出任务时候，下级绝对服从带队的上官。卑职确实是遵守大人的命令，天亮之后才离开的。”他坚持。“卑职的任务已经按大人的要求结束。在任务结束以后，卑职可以处理自己的私事，这也是外勤条令允许的。”
“私事就是跑回来洗澡洗衣服？”终于忍无可忍，额间隐约有青筋在暴跳，她实在是不喜欢这家伙。“江玉华可是名动京师的花魁，你小子是不是男人啊？”她不喜欢太反常的东西，太反常的天气，太反常的人。反常的东西往往都很危险。会带来麻烦。为什么她总是遇见这种人？自己洗衣服拿太阳晒的男人！
……
这个跟他是不是男人有关系吗？还有，他是不是男人，跟她有关系吗？
 
 
曹冰只觉得自己的嘴角在抽搐，这女人，莫名其妙的拉郎配打发他跟别的女人半夜三更共处一室，明摆着居心不良。她到底想怎么样啊？ 
“我并不喜欢江姑娘，人非秦寿。我没打算碰她。”黑亮的眼睛里终于燃起薄薄的怒火。也不再注意称呼和敬语，连声音都紧绷起来。“大人，昨天的任务，是打算以我做饵钓性喜男色的人犯莫独海上钩捕捉吧？这件事我知道，之前曾经整理过莫独海的资料。大人问我的时候，觉得不合适在大人面前提起，所以缄口不言。用我做饵我也没意见。毕竟我武功低微，并不能给大人你帮上什么忙。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在江姑娘的房间待到天亮。莫独海一向习惯在二更动手，不是吗。” 
搞了半天，他一开始就知道？她有些错愕的松开手，曹冰迅速下床整理了一下衣服。静静站着等她发话。 
知道任务是要用他做饵捕捉喜好男色的人犯，却不拒绝，也不言明。即使反抗，也只是为了安排他跟女人过夜？ 
“觉得什么‘不适合’在我面前提？”这个是盲点，这小子居然有为她考虑的东西？ 
“大人，您是明知故问吗？”他瞪着她。“这种事情，不合适在女人面前提起吧。” 
哦——虽然以服从上司的礼节恭敬相待，居然是把她当做女人来看待的吗？她嗤笑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人也。丢下一句“你不适合做外勤，我跟高大人说一声，调你回去的好。” 
“请不要这样。”他追了一句。“我愿追随大人，到天涯海角。”虽然是做人家下属常用的客套话，在他说来，却有种结盟立誓的味道。 
走到门口的燕断虹自然是听见了，顿了顿，不发一言扬长而去。 
天涯海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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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这一章其实在前面的正文中已经发过了，但是为了作品的连贯，整理之后还是必须加入，请亲们见谅啦。】
一转眼，就过了七年了吗？
小酒馆中，依然一灯如豆。
满脸杀气的燕断虹坐在她背脊向门的老位子上。刚才的会面和谈话真是胸闷。姓龙的这厮实在是越来越教人直欲杀之而后快。
“曹冰。”
“大人。”
“你跟了我多久了？”这些年来曹冰就像她的影子。跟着她，却不主动跟她搭话只言片语。听见她这样突兀的问话，也没有意外。
“七年九个月零四天。”
“度日如年吗，你。”倒是燕断虹有点诧异他的精准，骂了一句，又问道：“你有没有见过我喝酒？”
“从来没有。”
“以前在检密所的时候，天天用药水熬煮四肢筋骨。药水里有大量的酒作融接剂。十年的时间，天天都在嗅，那味道实在叫人不爽。”她自嘲的一笑。不去理会曹冰的脸色。
“我也没见过你喝酒。”斜睨他，“你为什么不喝酒？”
“喝过酒，人容易做蠢事。”燕断虹今天晚上显得很异常。曹冰有些担心，但还是顺着她的思路，“我本来就不聪明，更加不能喝酒。”
“哦？”她盯着他笑，不是那种职业的冰冷的笑，或者敷衍性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笑的曹冰脸都有些红了。
燕断虹冰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充溢满邪气：“老板，把你铺子里所有的酒都拿来。我来看看他会做什么蠢事。”
水越喝越寒，酒越喝越暖。曹冰的酒量居然不错。
燕断虹穿的仍然是官服。虽然酒馆老板不懂得为什么女人也有穿官衣的。但既然她穿了官衣，就是官。拿来的酒虽然不好，倒没掺水。更何况这当官的来小店里喝酒，居然还给了银子。
酒一共十二坛，坛子很小巧，每坛能装五斤。将酒倾在粗糙的粗瓷白酒杯里，微微的泛着珍珠般莹润的红光。看坛子上几乎脱落了的名纸上写的酒名。倒正是叫做“珍珠红”。
 
 
几杯酒下肚，曹冰的脸就红了，眼波也开始朦胧。但一杯接一杯还能不停的喝。 
燕断虹的脸却越喝越是苍白。越喝眼睛越亮。像是要滴出水来。 
“我一直想问你啊。”燕断虹连杯子都不用，直接拎着坛子喝，但她身形高大又一身官服。加上那种慑人的气质，倒也不算突兀。“你干嘛一直跟着我啊？”翠菊楼事件之后，本来以为他会要求调职的。 
“高大人分配的嘛。龙大人那个时候说是不用配备副手，就把我派给大人了，大人您不记得了吗？” 
“谁跟你说这个啊？”她的眼波也开始有点迷蒙了，“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功臣子弟，恩萌寄禄嘛。来报个到，签个名，就有俸禄，何必跟着我们水里火里的做这些事？” 
曹冰垂目看着手里的酒杯。“大人问我，我一定直说，但您为什么到今天才问呢？” 
“因为今天我也喝了酒，就当是陪你做蠢事。天一亮，酒一醒。谁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蠢事？”任性又不负责任的回答。看来燕断虹的确是喝多了，才会有这样像女人的言行。 
她已经坐不稳了，却不肯伏在桌子上。斜着眼想要把自己找个地方靠起来。曹冰微微叹了口气，站起来过去扶她换了个方向，将她脊背靠向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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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一缕阳光】

 
“我父母都在十多年前的庆王之乱中过世了，我还是个孩子。就沦落江湖，那几年过得不好。也在江湖上学到了一些东西。”
“到我十五岁的时候。被父亲当年的同僚找到，告诉我可以来锦衣卫这边挂个名，恩萌寄禄混个出身不难。也是为了一口饭吃，没有多想，也就来了。”
“结果我不知道规矩，正巧我来报道的那天，是训练生报道的日子。”燕断虹看着他无声的笑了。
恩萌生和训练生。本来就是来自不同世界的人。相互间是看不上眼的，恩萌生一般是做内勤、文案的工作，而外围的、比较危险的工作则往往由出身阴暗卑微的训练生来充当。训练生看不起恩萌生，觉得他们不过是托生得个好爹，什么狗屁本事没有，领干薪吃闲饭。恩萌生则觉得训练生野蛮残暴，做尽坏事，“败坏锦衣卫名声”，对训练生既轻蔑又害怕。
为了尽量协调两个派系之间接触的机会。锦衣卫内部的惯例是逢双数月份上半月恩萌生报到，训练生下半月报到。单数月份相反。
曹冰并不知情，在四月的下旬去报到。一进建霖所的院子，便能感受到周围一道道野兽一样血腥的目光。他成了一个无意间闯入异世界的异类。
甚至到现在，他还清楚的记得自己那个时候的恐惧，那些目光就像刀子一样，一层层撕剥他的皮肤。就像牙齿一样，一点点啃噬他的血肉。就像冬天的冰水一样，一滴滴带走他的体温。
他缩在建霖所大厅的墙角，告诫自己不要发抖，不要把头低下，但在那群训练生的目光下，他的处境比狼群嘴边的兔子好不到哪里去。
惯例是在小白兔簌簌发抖的时候，总有一道阳光来拯救他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曹冰确实是只幸运的小白兔。
就在他恐惧得几乎夺门而逃的时候。他的阳光出现了。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她是谁，只是看见一抹暗红色的人影。一进门，周围的那些原本野兽一样的凶恶眼睛就像是被风吹过的麦田一样瞬间平服。
“天字三号。”建霖所的属官比对手上的资料：“从今天起委以总旗职务。分行至南镇抚司下属缇骑任职。现在需要填写你的官牒。可还记得名字？”
“燕断虹。帮我写这个名字上去就可以了。”冰冷的声线，却难掩少女娇脆的嗓音。曹冰有些不敢相信，这个能在一出场就将周围这些可怕的人镇伏的，竟然会是个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的少女。
她离去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厅角那个恐惧的少年。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他呢？进入锦衣卫，分派的任务照例是做文案。他却觉得有些不够。私下里跟教师们学习武技。教师们以为他不过习武强身，倒也指点详细。以他的年纪学武本已算迟，何况他天资一般。
 
 
他管文案，偶尔能看到她的消息，字里行间，看见她从总旗，到百户，到千户。偶然一次遇见她，她的脸颊已然纹刺上血凤凰，更冰冷，更锐利，也更强大了。 
终于有一天，她升任佥事，再下一步，就是同知了。曹冰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了。 
他提出申请，转作外职。同事惊诧的目光里，还当他是疯了！放着舒服的文职不做，去做那种腥风血雨又损阴德的外职！ 
最终他还是调过去了。武技的考核就不过关，本来是绝无可能，好在他有一项幼年时学来，又经过锦衣卫的培训而发扬光大的寻人觅物之技。 
本来考核者也在两可之间。虽然曹冰有特殊的技能，但，战斗力太弱，在陷入战斗的时候，恐怕连保住自己都很困难。 
“这个没关系。”说话的是个青年男人，身上的气息和燕断虹一样危险，血腥和冰冷，简直就像是同一把剑的的两面锋刃。“问问燕断虹。这个人寻人觅物的能力不错，有的是用得到的时候，放着做文职可惜了。虽然弱一点，但有燕断虹那种程度的带队，就不会有问题。” 
燕断虹似乎无可不可。他就这样留在她身边，直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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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捩花】

 
一直到现在。
对强的敬畏，对美的钦慕，对光的向往。因为一切的一切，他一直跟在她的身边，言听计从。一直做她的影子，为她打点一切，毕竟，他能帮上忙的不多。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是醉了。
坛子居然空了一半。三十斤酒。倒有一大半是她喝了，果然是从来不喝酒的人，一喝上就只会先把自己灌醉了。
跟了她这么多年，她似乎一直无所谓心情好不好。永远冷静甚至冷酷。但，跟那个男人扯上关系的事，她就沉不住气。
今天也是，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事，居然抓他喝酒解闷，女神的形象是越来越接近地面了。忍不住又叹一口气。站起来，头也是晕乎乎的。
以后不管怎么样。蠢事是不能再干了。曹冰心中暗暗告诫自己，过去搀起她。往外走去。
已经半夜了，本来也准备在镇子外面野营的。她这副样子自己走肯定是不可能的事了。没奈何，只能背着她走。
她急促，紊乱，热辣辣的呼吸，一下下吹在曹冰的脖颈上。他只作不知，一步步向宿营地走。
到了宿营地，曹冰在树下铺了他的衣包，安置她靠着树坐下。又到溪边绞了块冷水帕子，回来时看她实在醉得沉了，只好给她擦洗了一下脸，略一犹豫，把帕子打开给她敷在头上。松一口气，只觉得自己也是脸红心跳。这酒的后力着实不小。
想扶她去睡下，她不肯，曹冰只好点起篝火，坐着相陪。模模糊糊的，似乎是睡着了，但记挂着她。又始终睡不踏实。
忽然觉得右臂上又热又沉，睁眼看时，燕断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上靠到曹冰身边了。
篝火已经熄灭了，但月光很亮。他能看见她。
喝了那么多酒都苍白如死的脸色，泛着他从来没见过的病态的红晕。鹰枭一样冷厉的眼眸朦朦的罩着一层雾，半掩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时微微颤抖。似乎是喝过酒发热，她的衣襟被自己拉开了不少，左颊上那只曹冰早见惯了的血凤凰，在月光下看起来居然显得十分生动。从脸颊，过颈，至肩。
曹冰如遭电击，不敢再看，忙去扶她时只觉触手灼人。燕断虹喝过酒居然会发烧！
“曹冰。帮我把护心甲解下来吧。太热了。”极力维持的声音还是有些急促。
“我早跟你说过，不要做蠢事了。”曹冰忍不住说。考柳下惠也不是这么个搞法。
“……”她低低的笑，声音不稳,“蠢事就是喝过酒才可以做，清醒的时候，下不了这个决心啊。”
“我帮你把外袍卸下来。你坐起来一点。”终于还是不忍看她不舒服。扶起她来，她把身子软软靠在他身上。头靠在他肩膀上，脸对着他的颈窝。
 
 
一样的她，一样沉重灼热的呼吸。此时一下下吹在曹冰的脖颈上，他却觉得有些受不了。 
咬着牙给她除下外袍。犹豫了一下，还是为她解开护心甲。护心甲是用扣带在肩头和腰间处连接的。肩头还好办，伸手去解她腰间的带扣，她说：“不要动。” 
不是惯常的命令，反而有一点点恳求的意思。 
于是曹冰不动，手穿过她的腰间，她靠在他怀里，像是在拥抱。 
他肩头的衣服湿了一点，她在他怀里轻轻的颤抖。 
就连哭泣，也是要藏起来的。偶尔的脆弱，偶尔需要一个怀抱，也是要做那么多铺垫的。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的，抱住她。现在，她需要一个拥抱吧。 
“不管今天晚上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这一生也许我只有这一次机会。”她忽然轻轻说。依然埋首在他怀里。 
“我在这里。一直都在。”他抱着她，低低的说,“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陪着你，都跟着你。我只希望你真的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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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晨光微曦时】

 
晨光微曦时，满耳的鸟鸣，吱吱喳喳的比阳光还要早的到来。
她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佛祖啊！头痛都是小事，关于昨晚她多少还是有一点记忆的，“喝了酒正好做蠢事。”什么烂借口！还是在曹冰面前！唉，真想把自己砸晕过去算了！
曹冰之于她，是工具，是下属，是逐渐习惯的存在。但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过，他是个男人，是跟她不一样的。
虽然她也很少有把自己当做是个女人的意识——话虽然这样说，但为什么是曹冰啊。为什么是在他面前做这种损失作为上司尊严的事情啊！
身为堂堂锦衣卫同知居然在任务进行中酗酒！自己差点喝死也就算了，居然还抓着下属灌酒。灌人家酒也就算了，人家没事还把自己灌倒了，还是被曹冰背回来的！喝醉了也就算了，貌似还醉得快死了还调戏人家，好像还扑在曹冰怀里哭过！
天。活到现在第一次觉得很希望“天诛”这个词发生在自己身上，老天爷下来道闪电劈了我吧！想到沮丧处简直都申吟起来了，一生中最失败的一天啊。
听见她的声音，背后忽然一只手探过来。燕断虹一惊，直觉是身后有敌人，正准备动手，忽然反应过来了。顿时全身僵硬。
她对自己的身手很有自信，不可能会任人如此贴近的在身后，那么……
那只手轻轻覆在她额头上，稍微停留了一会儿。只听身后曹冰的声音低低响起：“还是没有退烧嘛。”
果然！噩梦成真啊，居然是靠在曹冰怀里醒过来的。他就这么抱了她一晚上？还摸她额头探她体温？慢来，莫非喝醉了以后还发烧了？
她醒了吧？听见她的申吟声，曹冰从半眠中惊醒。能感觉到她浑身的肌肉紧紧的绷了起来，一瞬间杀气满盈，不错，看来应该是醒了。
 
 
怎么她醒了又没动静呢？不及思索，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体温却似乎比前几次都要高一点。看她仍然闭着眼睛没有醒来的样子，莫非是自己感觉错了？“还是没有退烧嘛。” 
挪动一下，想将怀里的她重新安置一下。一个姿势维持了一晚上，现在曹冰的大半个身子连脖颈都是麻的。动一下如万蚁噬心一样。他忍住一声不吭，轻轻把她从自己的怀里放倒，让她平躺。 
这小子要干什么？浑身僵硬如中“牵机”的燕断虹，心里是在是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一样七上八下。简直是羞愤欲死的她心中早已经不知道在多少年前就已经蒸发殆尽的女性危机意识突然出现。根本没想到，需要在意曹冰“想”做什么吗？以他的武功能对她“做什么”吗？ 
听见轻轻的脚步声，确定曹冰离开了，忙悄悄睁眼，先迅速扫一眼自己。呼……还好。身上盖着的大氅是他的，大氅下自己的衣服都还好好穿在身上。外袍和护心甲除下了，整齐的折叠好放在身边。 
那么……是什么都没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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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晨光微曦时】下

 
有些人喝过酒以后发酒疯胡闹，第二天醒了跟没事人一样什么都不记得，而，事实证明她燕断虹不是这样的人。
该死的，她昨天晚上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当时好像根本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但此时心中一桩桩一件件，醒来的时间稍稍一长，就越来越清晰，以至于历历在目啊。
“不管今天晚上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这一生也许我只有这一次机会。”好白烂的台词。那小子怎么回答她的？不大记得了，恍惚中听见他在她耳边说，只希望她真的不会后悔。
好极了，曹冰。不愧跟了我这么多年，对我了解至深啊。知道太阳一出来我肯定会后悔。
忽然想起他在她耳边说话，想起他那只试她额头温度的手……一阵恶寒，脊背阵阵发麻。曹冰这家伙平时不哼不哈的，说过的话到都是该死的有道理，喝过酒会做蠢事。真是万金之言啊。
听见脚步声，是曹冰回来了。既不好意思，也不能够再装睡了，正想坐起来，身子起来一半，忽然浑身虚脱，啪的一声又倒了下去。
根本使不上劲。
曹冰听见她这边的动静，快步过来，见她狼狈。俯下身半揽半抱的扶她坐起。“没事吧？”
她恨恨：“是不是酒有什么问题？怎么我全身使不上劲。”
他温言回答：“酒没问题的，你多虑了。可能只是体质不适应。”
“你是说我不能喝酒？”看着他浑然无事的模样，忽然觉得牙痒痒。
“你昨天说过，从来没有喝过酒。每个人体质不同喝过酒反应也不同，何况你第一次喝酒。以后注意就好，不用那么在意。”他微笑，扶她靠在树上，顺手拉过衣包给她垫住腰。
还以后？她就是自裁了也不会再有下一次！
 
 
“昨天晚上喝了酒，早上吃一些热的东西会好一些。”打开油纸荷叶的包裹，是热腾腾的包子。这家伙刚刚是跑回镇子去买包子了？ 
慢慢的吃着那些包子，像是一团团的棉絮。嘴里不知道在嚼的是什么，心里也不知道在想的是什么。 
曹冰一直是很少说话的，此时也不例外。她看他默默的吃东西，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认真的看过他一眼。 
大概是职业病吧。她在心里自嘲。知道他不是敌人，那么只要记得他的身形，在执行任务和陷入混战的时候，能够将他和敌人区分开就行了。谁会留意去看他长什么样？ 
心里出神，对周围就不免疏忽。啪的一声，树上一个松果掉下来砸在身侧，这才哎唷一声回过神来。 
“松果。”看她极罕见的露出魂不守舍的模样。看起来，大概昨天的事，她有印象吧。 
“……” 
燕断虹终于很迟钝的，在曹冰跟了她四年多以后，开始考虑一个问题。他是个男人。而自己，是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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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决战之后】

 
真……真TM痛……这是昏厥以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姓龙的，你小子好样的。死性不改啊。居然用奉天成仁！不过，也让我看透了，你小子根本就不想死吧？不然的话，你为什么要让剑刃入体的角度避开内脏和脊椎？用了最后的手段，居然只是为了活下去吗？真是让锦衣卫蒙羞，给用这把奉天成仁的最后一任青龙丢脸！
痛楚来临的时候，人会昏厥来做逃避。精神再强大。禸体始终不是完全由精神控制的。作为禸体，活下去才是最高指示啊。
所以，她晕过去了。
黑暗，痛楚，寒冷。原来死以前。人的感觉还是很丰富的嘛。什么声音这样强烈呢？嘭嘭嘭，那么规律，那么强烈。是她的心跳吗？不是吧……好歹被四刃穿体啊，还能有这么规律这么强力的心跳，她还死个P啊。
那又是什么，这么温暖呢？
快死的人，总会想起从前，出现呓语很正常。不过，她这种没有过去，也没有失去过什么的人。也会有可以让她想起的东西吗？切，还是忍不住嘲笑。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临死的时候，会因为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回忆而觉得伤脑筋。
有什么牵挂吗？没有了。就连多年来一直在心中留恋着的飞，也慢慢的模糊了。就要见到你了，有点期待，有点近乡情怯啊。
脸上凉凉的。
忍不住想咒骂，什么玩艺儿，老天连死人不放过吗？死都死了还下雨淋尸体？
唉，为什么死了还会觉得痛？
又是一滴水！想骂人，想睁开眼睛。想动一动，完全不能。
不知在黑暗中挣扎漂流了多久，终于能够睁开眼看。
入目是黑色的护心甲和织有飞鱼纹的衣襟，忍不住低低申吟一声，什么东西，死了都脱离不了锦衣卫!死了还要跟“老友”重逢吗？姓龙的那混账，做了一辈子对头，她已经受够了，死了还要继续吗？
“你醒了！”惊喜的低呼，从胸腔里压过的声音，近在耳边。
费力的睁开眼。看过去——眼前一张放大的脸，是曹冰。又被他抱在怀里吗？
周围很暗，斑斑驳驳的，不像是能住人的房子。燕断虹第一时间迅速扫视周围的环境，应该还没有离开天狼古城，是还在城中，那些破烂的民房废墟中间吧。
那么……她还活着……
“……”牵了牵嘴角，却连个笑容，都扯不出来。
最后的最后，居然，是曹冰在陪着她呀……
“我不成了，曹冰。”简简单单六个字，说出来，已经耗尽积攒的气力，人几乎又要虚脱。
 
 
“不要说话。”曹冰抱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外面有人在搜索。不是我们的缇骑。”在她嘴里塞了一粒药丸：“上次去嵩山办案子的时候，从少林寺弄来的大还丹。先吃下去护住心脉。”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肉脚啊。跟了她这么多年，还是一点进步都没有。看见死人还是会怕吗？早知道当年不该心软的，早一点给他看多一点这些东西。他会比现在坚强吧。 
他抱着她，她渐渐失去体温的身体，比平时更敏感的感受到他灼人的体温，和强烈而不规则的心跳。 
真是的，这小子看见死人是会怕的，要是她真死在他怀里呢？只怕他有生之年会一直做噩梦吧？ 
“走。”没有力气多说话，“回去上报，说我殉职。尸体就地焚化。” 
“不要说话。”曹冰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压制着怒火。 
“那你出去看看。” 
“为什么一定要遣开我？” 
“你会怕。”一定要她说出来吗？临死做恶人，她实在是没耐心站好看妈的最后一班岗了。“你怕死人吧。” 
“你！”黑色的瞳眸瞬间被怒火烧作几乎是呈淡金的琥珀色。“我不会看着你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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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燕断虹的抉择】

血是止住了。
曾经受过自己剑上的毒药，知道失血的感觉。体温一直在下降，是因为受的伤太重。那种血液一点点脱离身体的感觉，倒是没有。现在身子在慢慢发凉，一旦开始发烧，说明伤口开始反应。就很凶险了。
左脚被铁闸刺穿。后背和右臂都受了刀伤。肩窝、小腹、胸腹之间一共六处贯通伤。
自己都忍不住感叹，能活到现在，实在是奇迹。
曹冰忽然将她轻轻放在地上。解开她的护心甲，拉开她的衣襟。
燕断虹大惊之下。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啪的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总算她重伤之下，手上已无力气。伤口又涓涓冒出血来。
他的脸红了一块，却不做声，给她的伤口上一处处涂抹药粉。
气味，是云南的白药……这玩意是外伤的圣品。产量很少，即使是锦衣卫，也不能经常搞到。这小子很有门道嘛，哪里搞来的私货连她都不晓得。不过，自从曹冰跟了她，她就没为伤药这种小事操心过了。
曹冰呲呲几声在自己内衣上撕下布条，给燕断虹裹扎上过药的伤口。又为她整理好衣襟。从水袋里倒了马乳酒，喂她喝了两口，再用自己的外袍将她裹好，仍然将她抱在怀里。
“熬到天黑。我们就能出去了。”他说，声音在颤抖。
还是在害怕吧。
“……”意识渐渐的又开始模糊了。刚才的清醒，算是回光返照吗？
就这样结束了也不错啊。恍惚中看见飞了，他还是像当年一样。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远远的看着她，静静的对她说：“就此别过了。”
不要丢下我……
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嘴里有涓涓的热流，无意识的啜饮，又无意识的咽下。慢慢的，觉得又有了力气。
再次睁开眼，看见的是曹冰血肉模糊的手腕和苍白的笑脸。他用她的剑割开手腕，将自己的鲜血灌进她口中，补充她的失血。“醒了？看来有用，再喝一点。”
“你……你疯了……”燕断虹此刻虚弱气促，口中也不断被灌入鲜血。根本无法顺畅的说话。但仍然为他的疯狂所失色。
“我不会让你死。”见她醒来。认定喂她喝血可以保命，曹冰又再划开一道口子。将伤口凑在她嘴上，灌她喝血。燕断虹想阻止他却哪里能够。又接连被灌下几大口血。
曹冰的脸色开始发青，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燕断虹被灌了几口血，体力渐渐有些恢复。忽然出手如风，一指点中他的章门穴。曹冰顿时软倒，燕断虹被抛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想起来为他包扎伤口，但她所受伤口处处致命，能活到现在不死都已经是奇迹，居然就想站起来又怎么可能。
她重伤后出手无力，制穴片刻便失效。曹冰很快便坐起来。她厉声制止道：“马上自己止血，我来想办法。”
定一定神，连她都已经可以听见外面有人马行动搜索的声音。这一次追杀龙飞她的缇骑全部留在了灵州，所以外面不可能是锦衣卫的缇骑。
只听动静，外面搜索的人行动整齐有效却声息全无。似乎也是训练精湛的人马。玉门关附近，居然有这样的武装。是藩王的人吗？似乎没有听说过现在北方的哪一位藩王有这样的精明能干。
 
 
那么。是泉记的人了。听闻泉记的大老板是个十分精明能干的人，他手下的护商卫队彪悍精干不逊于西域小国的军队。朱幼蘅是他的外甥女，大概，是那女人去搬了人来吧。 
哈。还真是没想到，那个总是一脸苍白隐忍，胆小无能的女人。几乎死在她手上，还有胆子回来，是觉得带了大批人马就有了群胆吗？ 
不过，这倒是个机会。既然没有死掉。那么，就先设法活下去吧。斜睨一眼，死在这里倒是没所谓，不过，看这副样子，要是她死了，曹冰…… 
心中拿定了主意，慢慢道：“你找到我的时候，有没有见到那姓龙的？” 
“没有，我进去的时候只有你在，他应该是离开了。地上还有掉落的药物，似乎是生血和强制提神的续断散。” 
“你马上潜出去，打听他的消息。”打定主意，道：“那丫头想知道他的下落，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完成了任务，就到泉记找我。” 
“不行。”曹冰反对道：“我不能扔下你。” 
“你啊……第一次反抗我哦。”意识又开始模糊了，“我受伤很重。你失血也不少，在这荒漠之中四下无人，就算没有追兵，我们能离开这里，我身上的伤再不得到治疗，也是必死无疑。那丫头既然回来找那姓龙的。身边必然带得有医生和急救的药物。”自己的极限自己知道，又快要失去意识了吧。 
模糊中，她的手不自觉的抚上他的脸颊。“答应我，活下去。” 
“好。”他低声说，“你在哪里，我也在哪里，你活着，我会努力活下去，要是你死了，我去找你。”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他吻了她。坚定的，温暖的一个吻。 
或许，他没有她那么强。或许，她不止一次的保护过他。或许，她还是上司。但，他是个男人。跟她相比，他一直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他知道自己能为她做到什么程度。他能够为自己的承诺作出保证。 
抱着她离开掩身的废墟，将她放在道路上。曹冰快步离开。 
她要活下去！他也是。他还有事情需要去做。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她要他做的事，他都会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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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燕断虹的抉择】

 
血是止住了。
曾经受过自己剑上的毒药，知道失血的感觉。体温一直在下降，是因为受的伤太重。那种血液一点点脱离身体的感觉，倒是没有。现在身子在慢慢发凉，一旦开始发烧，说明伤口开始反应。就很凶险了。
左脚被铁闸刺穿。后背和右臂都受了刀伤。肩窝、小腹、胸腹之间一共六处贯通伤。
自己都忍不住感叹，能活到现在，实在是奇迹。
曹冰忽然将她轻轻放在地上。解开她的护心甲，拉开她的衣襟。
燕断虹大惊之下。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啪的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总算她重伤之下，手上已无力气。伤口又涓涓冒出血来。
他的脸红了一块，却不做声，给她的伤口上一处处涂抹药粉。
气味，是云南的白药……这玩意是外伤的圣品。产量很少，即使是锦衣卫，也不能经常搞到。这小子很有门道嘛，哪里搞来的私货连她都不晓得。不过，自从曹冰跟了她，她就没为伤药这种小事操心过了。
曹冰呲呲几声在自己内衣上撕下布条，给燕断虹裹扎上过药的伤口。又为她整理好衣襟。从水袋里倒了马乳酒，喂她喝了两口，再用自己的外袍将她裹好，仍然将她抱在怀里。
“熬到天黑。我们就能出去了。”他说，声音在颤抖。
还是在害怕吧。
“……”意识渐渐的又开始模糊了。刚才的清醒，算是回光返照吗？
就这样结束了也不错啊。恍惚中看见飞了，他还是像当年一样。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远远的看着她，静静的对她说：“就此别过了。”
不要丢下我……
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嘴里有涓涓的热流，无意识的啜饮，又无意识的咽下。慢慢的，觉得又有了力气。
再次睁开眼，看见的是曹冰血肉模糊的手腕和苍白的笑脸。他用她的剑割开手腕，将自己的鲜血灌进她口中，补充她的失血。“醒了？看来有用，再喝一点。”
“你……你疯了……”燕断虹此刻虚弱气促，口中也不断被灌入鲜血。根本无法顺畅的说话。但仍然为他的疯狂所失色。
“我不会让你死。”见她醒来。认定喂她喝血可以保命，曹冰又再划开一道口子。将伤口凑在她嘴上，灌她喝血。燕断虹想阻止他却哪里能够。又接连被灌下几大口血。
曹冰的脸色开始发青，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燕断虹被灌了几口血，体力渐渐有些恢复。忽然出手如风，一指点中他的章门穴。曹冰顿时软倒，燕断虹被抛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想起来为他包扎伤口，但她所受伤口处处致命，能活到现在不死都已经是奇迹，居然就想站起来又怎么可能。
她重伤后出手无力，制穴片刻便失效。曹冰很快便坐起来。她厉声制止道：“马上自己止血，我来想办法。”
定一定神，连她都已经可以听见外面有人马行动搜索的声音。这一次追杀龙飞她的缇骑全部留在了灵州，所以外面不可能是锦衣卫的缇骑。
只听动静，外面搜索的人行动整齐有效却声息全无。似乎也是训练精湛的人马。玉门关附近，居然有这样的武装。是藩王的人吗？似乎没有听说过现在北方的哪一位藩王有这样的精明能干。
 
 
那么。是泉记的人了。听闻泉记的大老板是个十分精明能干的人，他手下的护商卫队彪悍精干不逊于西域小国的军队。朱幼蘅是他的外甥女，大概，是那女人去搬了人来吧。 
哈。还真是没想到，那个总是一脸苍白隐忍，胆小无能的女人。几乎死在她手上，还有胆子回来，是觉得带了大批人马就有了群胆吗？ 
不过，这倒是个机会。既然没有死掉。那么，就先设法活下去吧。斜睨一眼，死在这里倒是没所谓，不过，看这副样子，要是她死了，曹冰…… 
心中拿定了主意，慢慢道：“你找到我的时候，有没有见到那姓龙的？” 
“没有，我进去的时候只有你在，他应该是离开了。地上还有掉落的药物，似乎是生血和强制提神的续断散。” 
“你马上潜出去，打听他的消息。”打定主意，道：“那丫头想知道他的下落，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完成了任务，就到泉记找我。” 
“不行。”曹冰反对道：“我不能扔下你。” 
“你啊……第一次反抗我哦。”意识又开始模糊了，“我受伤很重。你失血也不少，在这荒漠之中四下无人，就算没有追兵，我们能离开这里，我身上的伤再不得到治疗，也是必死无疑。那丫头既然回来找那姓龙的。身边必然带得有医生和急救的药物。”自己的极限自己知道，又快要失去意识了吧。 
模糊中，她的手不自觉的抚上他的脸颊。“答应我，活下去。” 
“好。”他低声说，“你在哪里，我也在哪里，你活着，我会努力活下去，要是你死了，我去找你。”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他吻了她。坚定的，温暖的一个吻。 
或许，他没有她那么强。或许，她不止一次的保护过他。或许，她还是上司。但，他是个男人。跟她相比，他一直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他知道自己能为她做到什么程度。他能够为自己的承诺作出保证。 
抱着她离开掩身的废墟，将她放在道路上。曹冰快步离开。 
她要活下去！他也是。他还有事情需要去做。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她要他做的事，他都会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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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月圆之夜】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了。
大漠之中，虽然干旱多风，好处是夜空大多晴朗，万里无云。清澈洁净的一轮明月，清冷冷的光，像是能够透过人的肌肤，把整个人都晒透似地。
小小的绿洲中，水边燃起一堆篝火，燕断虹手边一小壶酒。身上是以前从来没有穿过的轻软宽大的缓袍。眼前是从没有认真看过的凄清优美的景色，心里是从没有认真留意过的人。
热辣辣的酒浆顺着喉咙滑落，腹中瞬间如一团火燃起。嘴角还是勾起一丝笑容。真是风云变幻的三个月啊。一下子，从前的日子，从前的习惯，似乎都像是前世的事一样被遗忘了，离自己远去了。而从前从来没有在意过的，却似乎一下子就都得到了。
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曹冰一直走到她身后。她没有回头，淡淡问：“都解决了？”
“是。”
“具体说一下。”
“在木棉镇找到龙大人，朱小姐把他带走了。”
“他那么听话？”
“朱小姐给了他一杯酒，酒和酒里用的药物，都是方老板从西域的王宫中弄来的。”
“哈，居然会下药。这丫头不错。”难得好心情的笑出声来。“我就说那一天怎么方老头神秘兮兮的把人手撒出去，在沙漠里布什么防。”
布防……建议和提供催情迷药，专门派人送到事先安排布置好的帐篷里，外面还撒开人手布防……方叔夏这个人还真是……服务很到位啊……
“你似乎很开心？”他走到她面前，深深的看着她：“从来没见过你穿这样的衣服。”似乎从那个吻以后。觉得一直压在心里从未对她宣之于口的情感，告白了似地。再见到她，很难像从前一样控制自己。
“不难看吧？”她笑笑，指着自己身边的毡毯：“坐。”曹冰有意无意的紧贴着她坐下。刻意坐在她的右边，几乎忍不住想叹口气。从来没有想到过。她那个早让他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刺青，会成为他一个难以控制而必须避开的视觉暴力点。
“不太适合你。”相比以前见惯了她的官衣和男装。这种柔软宽大的丝绸女袍，领口未免开得低了一点。更要命的是——穿这件衣服的这一位，大概是因为一直穿男装的缘故，还没有养成穿主腰的习惯。
不适合穿这样的衣服吗？心里似乎微微有一点点沮丧。随即被自己唾弃了一下。搞什么，需要去在乎一句话吗？这种衣服不适合她，下次换一种不就完了？
啊啊啊。她为什么要纠结衣服这种事情啊？
“小白呢？你怎么处理他的？”忙扯开话题，不要让自己继续陷入无聊的情绪。
“卖掉了。”他沉稳的回答。“这里已经是西域的地界，不同于大明，买卖人口是很常见的。”
卖……燕断虹的表情瞬间空白了一下下。这种处理方式还真是……
“买主是什么样的人？”小白是条恶龙，不过她相信曹冰不会把小白交给无法控制他的普通人。
他脸上浮现一个古怪的笑容，“怎么说呢，是一个，嗯，一眼看上去就不是好人的男人。很强，不在你之下。”
一眼看上去就不是好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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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腰为明代女性内衣，外形与背心相似。开襟，两襟各缀有三条襟带，肩部有裆，裆上有带，腰侧还各有系带将所有襟带系紧后形成明显的收腰。可见明代女子已深谙凸现身材之道。】真空党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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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夜风卷来，荜拨作响的篝火被吹得暗了一暗。沙漠上昼夜温差很大。谚语云“晚穿皮袍午穿纱”不是没有道理的。
燕断虹的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曹冰立刻就发觉了。问道：“外袍放在帐篷里吗？我去拿过来。”本来有燕断虹这种武功的人内力深厚，应该是不至于会有这种畏寒怕热的反应，但，几个月才受过那么重的伤，到底还是失于调养吗？
“不用了。”她制止。“你身上的不是外袍吗？”
他身上的？
她轻轻靠在他肩头，淡淡的说：“外袍都很宽大的，顺便裹一下就行了，还进去拿那么麻烦。”
他依言，将自己的外袍解开裹住她。她的身体很凉，是因为气温，还是体质呢？
“冷吗？”隔着薄薄几层衣衫，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胸膛柔软的皮肤下坚实的肌肉。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体魄已经变得这么结实了。从初见时的少年成长为男人，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我不冷。”他以为她觉得冷。又将她裹紧了些，“你大伤初愈，进帐篷去休息吧，沙漠里晚上是很冷的，我在外面看着就行了。” 
“我殉职的报告递上去了吗？” 
“是，是高大人亲自处理的。” 
“他信？” 
“高大人只问我要不要继续做下去。” 
“嗯。”她笑笑，“一下子损失了两个同知两个佥事，高大人恐怕很不舒坦吧。” 
“那个就跟我没关系了。”他也笑。轻轻揽住她的肩头。 
又是一阵寒风，卷着沙粒从篝火上掠过，绿洲不远处的一片沙洲上有些稀稀疏疏的铁草，马儿被放到沙洲那边去了，没有摘下的銮铃偶尔在空旷寒冷的夜空中叮叮咚咚的响。 
“曹冰。” 
“我在。” 
“没什么事，只是……”随便叫一下他名字而已嘛。 
“我知道。我在这里。”她脸上有点阴晴不定。在他们两个人都保持神志的清醒和身体的自由的情况下。这样相拥而坐的场景，似乎有点吊诡。 
最终她还是下定决心，指指矮几上的银酒壶。“如果你觉得冷，那边有酒。” 
酒？ 
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酒味。今天她非常非常反常。一个人跑到沙漠里来，穿着宽大的轻丝缓袍对着篝火喝酒？害他一路好找。 
酒壶旁边只有一个杯子，应该是她用过的，曹冰将壶中酒倾入银杯。 
是血一样鲜艳的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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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月下轻歌】

 
驱寒饮酒很正常，不过，那是烧刀子或者马乳酒吧？这种葡萄酒虽然入口醇厚，后劲也大，但口感跟糖水似地。不是御寒用的酒。
再想起他站在身后看见朱幼蘅给龙骥的那一杯，跟这个一样的血红鲜艳的葡萄酒……
她在打什么主意？
曹冰叹一口气，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看来，有必要把话剥开了说了。本来他以为她会再这样不明不白的混一段时间的。
他要干什么？燕断虹正在疑惑。曹冰捉住她的肩头，下意识的运力于肩想要挣开，他说：“不要动。我拗不过你的。”
她没再挣扎，他捉住她的肩头，把她揽入怀中。
不是宛溪镇外那一夜那个经过布置的拥抱。是一个真正的拥抱。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那种拥抱。
有点不敢置信的被他拥入怀里，那种灼热的温暖，那种坚定有力的心跳。她慢慢的放松了，一直在心里隐约寻找的东西，忽然有了一个答案。
“还记得那天在天狼古城我最后跟你说过什么吗？”她记得。他说，他会一直在她身边。
“还记得我做过什么吗？”他问。没有等她回答，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吻了她。不是天狼古城那个坚定但短暂的盟誓一样的吻，而是一个真正的，漫长、缠绵又热烈的吻。他薄薄的嘴唇不算柔软，带点韧性。身上有皂角的气息。是经常清洗衣物和沐浴而自然带有的清新气味。白皙的面孔微微有些泛红，臂膀不算紧，却很坚定的圈着她。
那一个吻她记得，毕竟那个时候还没完全晕过去。但，跟这个也未免差太多了吧？只是嘴唇上被轻轻的凉凉的触碰了一下，和这种……让整个人都快烧起来的吻……有些迷蒙的看着他，他黑亮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朦朦的雾。
“翠菊楼的事情，我可一直没忘。”他在她耳边说。明显是故意的，天地广大就他们两个人，怕被马儿偷听么？有必要这样贴着她的耳朵耳语么。“翠菊楼怎么啦。”
 
 
“那次你不是问我是不是男人么。”继续吻她。曹冰眉梢眼角全然是从来没有过的轻佻，眼神里还带点报复、带点戏谑。吻着燕断虹的脸，忽然蜻蜓点水般在她脖颈上轻轻一吻。“你在乎吗？” 
“在……在乎什么……”燕断虹呼吸有些急促了。曹冰自从上次被她设计去了翠菊楼，就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了。本来看他那一晚上跟江玉华相处良好，应该是可以好好利用他的男色的。结果这小子干脆走蚌壳路线了，偶尔避无可避任务中需要跟女人有什么接触的，他连话都不说。浪费了好皮囊啊。 
跟女人连话都不说的男人，哪来的这种……这种技术…… 
他低低的笑，声音很沙哑。带着晴浴的气息。“我是不是男人，你在乎吗？你想知道吗？”手指灵活的挑开她的衣领，轻轻吻她的锁骨，“呐，要不要试试看。” 
“怎……怎么试……”很好，现在是完全紊乱了，呼吸和心思都是。所谓【把持不住】大概就是指她目前这种情况吧。不过，不反感，反而还隐约有点期待。 
“高大人去翠菊楼的时候，不是经常带我们一起去嘛。那些东西既然我见过，你不会没见过吧。”他的手指轻轻将她几缕乱掉的长发从脸上撩开。她的发梢渗着细细的汗珠，一向坚定冷漠的眼神此时显得很迷乱。脸色潮红，呼吸也很乱。 
但，她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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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终章】

 
“信任我吗？”他问。声音里充满又或。简直要让人怀疑，这个人莫非是像飞和那个姓龙的一样，有同一张脸的孪生兄弟吗？
“……”她软软瘫在他怀里无法成言，忽然低低笑道，“不信。”
微微一怔，他笑，“我可是一直都很信任你的哦。”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的衣襟上，“那。你来，好不好。”
呃。
接下来该干什么？解他衣服吗？书到用时方恨少啊。以前虽然也有随高大人去过翠菊楼一类的秦楼楚馆，但是都没留意过这些东西，只是偶尔翻看过一些春宫图册而已。不过，那些好像都比较直接的样子。
“随你高兴就行了。”曹冰柔声说。衣襟半敞的男人，在摇曳的火光下，水一样温柔荡漾的眼睛带点鼓励，带点又或，竟然显得很妩媚。
吸一口气。放在他胸前的手，轻轻滑进他的衣襟，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胸前的肌肉却明显的抽紧了。对她的触碰，他很敏感。
可以说是第一次不以杀人为目的触碰男人的身体吧。她有些煞风景的想。不过，光滑紧绷的皮肤，坚实的胸房，灼人的体温。这些，此时都逼她正视无法回避。到了这份上，也不可能停下来了吧。
那就不再回避了。有点粗暴的扯开他的襟口。半边肩膀暴露在夜风中，他全不在意，仍然看着她微笑。黑亮的眼睛如夜空般幽深沉黯。男装的腰带结扣她很熟悉，不比解自己的麻烦多少。很快，他的上身就**于摇曳火光下的夜风中。她停下手，问，“会冷吗？”
“我没关系的，随你。想进帐篷去吗？”觉察她的僵硬和一丝忙乱，为了能给她留下个好的记忆，还是他来主导会好一点吧？不着痕迹的，他又接手回来。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前，从背后抱住她。
粗糙的羊毛毡被和细腻柔滑的丝绸衣物在光裸的皮肤上摩擦的感觉，远远不如彼此的手指和嘴唇带来的战栗。
无人照料的篝火已经熄灭。月亮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唯余淡淡的星光，看不见对方的面孔，只有触觉。散开的衣襟下，是彼此坦诚的身体。他的手指轻轻沿着她的面颊，抚摸到她的颈，至肩，再来是她的脊背。
她的皮肤上起了浅浅一层栗，几乎忍不住申吟起来，他的手在她凉滑的皮肤上游走，又何尝不是难以抑制的的颤抖。
在缓缓的相互亲吻，试探中，一点点的，相互袒露，相互接近。
曾经的记忆，终究是曾经了，现在所拥有的，才是能够触摸的真相。
天地广大，又有什么不能在如此宽广明净的夜空下，而一定要在帐篷里，才能释放自己心中的欲望呢？
“不要，很痒。”他笑，翻了个身把她的手压在自己身下。他的腰很怕痒。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打赤膊。”激情平复，脸上还带着汗水和凌乱的发。她快挂了，果然是年纪大了不适合干这种高强度体力劳动了吗？上身还趴在他胸前，手指玩弄着他的一缕头发。
就连那次翠菊楼的隔日她破门而入，把他从被窝里提出来，他都是一身雪白干净的中衣中裤。整整齐齐的仿佛随时可以罩上外袍就出门似地。
“你喜欢看的话告诉我，随时可以效劳。”他的手指轻轻在她背上摩挲，不正经的抛了个媚眼。只有淡淡星光，但以练武之人的目力，看清楚近在咫尺的脸部表情还是可以的。他也能看见，她居然脸红了。
“我也没见过你头发打散的样子。”玩他的头发，一圈一圈的绕在手指上。他的头发很滑，绕一圈就会从手指上滑落。
 
 
“这个就算了，男人披头散发的不好看嘛。” 
“会吗？”她假装吃惊，“你长得很好看。披散了头发不也是更添风致吗？”伸手做安抚状去拍他的背。冷不防又在他**的腰上挠了一把。 
“喂。”最怕痒的腰受到攻击，曹冰忍不住笑起来，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披散的长发如瀑般滑落在两个人中间，“你什么时候注意过我好看了。嗯。” 
手指抚过他修长的眉，黑亮的眼，挺直的鼻梁和薄薄的唇，玩弄着他散落的长发。“这个以前真没注意过，不过，江姑娘不是送过信给你么？哪怕以为你是个公公，仍然痴心不改呢。” 
“你还好意思说。”在她脖颈上咬了一口。是谁害他得公公的绰号和传闻啊。男人有洁癖有错吗？ 
“你没回她信吗？”吸一口冷气，继续调戏。这小子“公公”的绰号一背好多年，却从来不出言反驳，也不抱怨。今天一总对她爆发了吗？ 
“我回她信干什么？去找她吗？”黑亮的眼睛里又朦上一层雾气。落在她脖颈和肩膀的，已变成深深浅浅的吻…… 
仍然是冰冷的水，在原本最讨厌的，没心没肺的阳光下。一把一把的撩着冷水冲洗着身体，却不再觉得寒冷和厌恶了。 
即使是她，放开了从前，也就能够得到将来吧。 
“早。”他从毡被间半坐起身。她已经从水池里沐浴回来，柔软的宽袍下双足**，湿淋淋的长发披散身后。身后是初升的朝阳。她在他唇上一吻：“早。” 
这就是，另一个开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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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除夕】【过路费】

 
番外篇：【除夕】
在曹冰跟随燕断虹的第二年某一天。
夜空黑沉沉的。彤云密布，是快要下雪了。快要到年关了，街上行人稀少。有家的人，都急着回家去了罢。
过年前有外官回京述职、上下打点的、给京官送冰敬的。锦衣卫要负责验明正身、交割礼部。京畿附近的警卫和缉盗，也是锦衣卫的分内工作。本来是三个月清理一次。但眼下快到年关，为京城的太平年节，惯例是要再清理一次的。端的是忙得脚不点地。
然后，就到除夕了。
依例，早晨是春节大朝，皇帝赐宴等等一系列繁文缛节。下午至晚上，低等级的缇骑没有安排到值班任务的，也放假。不过，大多数人都是单身汉。老婆孩子老爹老娘……一概没有【有这些谁会去干那个啊，喂。】
各自的年，就这么过吧。
指挥使高茹，不知道出于何种缘由，乃是个一直单身的老光棍。他身居高位，年节的时候应酬众多，悠游其中颇为自得其乐。
龙飞照例是出差，他的活动范围绝大多数时候都不在京城。过年是个很微妙的时刻，各地都会有不少秘闻需要处理。
高大人照例是结束了下午的应酬之后，晚上参加各类筵席，再晚上到翠菊楼去推骨牌。
曹冰照例是跟着燕断虹。
燕断虹……
照例不参加任何应酬。下班就回家宅起来。
天黑了。街上乒乒乓乓的爆竹声此起彼伏。
“大人，请开门。属下送请柬过来。”曹冰敲门，片刻，燕断虹满是血丝的眼和惨白的脸就出现在他眼前，“不是说过所有的应酬一概推掉吗？”为了准备今天早晨的新年大朝，昨天又是一个通宵。现在她需要的不是应酬，不是筵席，不是美女，不是红包，只是睡觉！她要睡觉！
“是，不过，帖子是高大人送来的。”
一目十行的看完帖子。老高约他们去翠菊楼。干嘛？也去推骨牌吗？
“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啪一声毫不客气的拍上门。
这是……起床气吗？几乎被门板撞到脸的曹冰。心里默默问。他对她还不大熟悉。
————————————番外篇：【过路费】（这是发生在75章之后）————————————
啊啊……喝醉的结果是，半夜会口渴到醒过来……
 
 
口干舌燥，头晕眼花。虽然醒过来，一时间动惮不得，只能软趴趴的看着床帐顶的花绣发呆了一瞬间。她的体质果然是不适合饮酒吗？每次喝过酒都会发烧，四肢酸软。一段时间无法动弹。 
不过，比起第一次喝到三天不能动。现在已经只一昼夜就能行动自如，算是比以前强很多了。有进步，燕断虹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 
水……水……唉，她明明记得睡下来的时候是她朝外的吧。怎么一觉醒来，又被挪到床里了？水壶在床边的茶几上。她需要水…… 
淡淡的月光从帐篷的飘窗上照进来。他似乎睡得正沉，好，半爬起身来，越过他，去拿水壶吧。 
长发随着身体的动作滑落下来，拂在他的胸膛上。他立刻就醒过来，看着那个上半身从他脸上横过去的人。“醒了？” 
“啊，口渴。找水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动作有什么意义的某人，保持造型舒舒服服喝了三大杯水，还问：“你要吗？” 
“要。”手臂在她支撑身体的胳膊上一带，腰上一压，她怔了一怔，习惯性的松开劲道，扑通一声摔到他怀里去。呃，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在他触碰她的时候下意识的放松力道呢？ 
本来手里的水杯随着她摔倒的身体也摔下去了，水流得他一身都是。“干什么你？不会痛啊。”她抱怨。“不是要喝水吗。” 
他慵懒的笑笑，“不是要水，是要过路费。” 
谁叫你自己光着膀子从我脸上掠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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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不痛快的一天】

 
番外篇：【不痛快的一天】
这是在曹冰跟随燕断虹的第一年的某一天。
任务是缉捕逃犯。是由同伙从天牢中劫夺的大盗。缇骑在通州就追到了退却的盗伙，这伙盗贼里有几个很扎手的硬点子。伤了好几个军士。燕断虹被他们断后的人缠住，略一停顿，前方追缉的缇骑已经有几个人受伤了。虽然燕断虹很快解决了缠手的敌人及时援护，总算没有死人，但这一次伤员很多。连曹冰身上都负了轻伤。
任务完成，将盗伙基本歼灭，只留下那脱逃的大盗，和劫狱的盗贼中为首者一人。留备审问。当天下午回到锦衣卫右所，交割任务。燕断虹的情绪似乎有一点点变化。曹冰偷眼窥她，发觉她脸色隐约发青。
“行了，没事我就先回去了。”交割人犯，文书填写。完成之后，燕断虹随便交待一句，抓起外袍就往外走。这个出名的工作狂，今天居然会带点懒散的早退？擦身而过，曹冰似乎隐隐约约嗅到她身上有一丝血腥味，难道她也受伤了吗？
晚上回到下处，她还是老样子，关在房间里不出门。曹冰不放心，在她房间外轻轻敲门：“大人，您在里面么？”
半晌，才听她的声音冷冷回答：“什么事？”
“大人，请问……”忽然觉得不好开口。以燕断虹的武功，今天的那几个盗贼应该伤不了她，甚至就连他也不过受了轻伤而已——就算是一时的大意，挂了彩，也不能在下属面前明言。被下属问起，也是有失体面的罢。
他在门口问了一句话，又沉默不语，燕断虹不耐烦的拉开门：“有什么事？”
“没事。”还是撤退为妙，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塞到她手里。“大人，请拿着这个。”不等她拒绝，便告退了。
什么东西？燕断虹看着手里的小瓶子，拔开塞子一嗅，是伤药吗？这小子……“站住。”曹冰站住，回过身来，她将药瓶掷回给他，“我用不着。”呯一声又将门关上了。
低气压持续到第二天。燕断虹的脸色已经铁青了，明显是失血过多的模样，仍然坚持去右所处理工作。曹冰尽量保持平静跟着她，心里的疑团和担忧却越来越大。下午高茹召见他们就昨天的案件又听了些汇报，在他们告退时忽然说了一句：“燕佥事，我记得已经允许过你在这种时候可以不来点卯，在家休息的了。”
“谢大人关心，属下无碍。”仍然非常客气的答礼。脸色却已经不是“青色”可以形容的了。
“燕佥事，从今天起，你休沐三天。”收起手上的卷宗，高大人淡定的下令。可恨，官大一级压死人么。虽然牙痒，还是不得不低头称是，随后告退。平白多了几天假期吗？真是烦人。
听她离开院子时有点控制不住力道的摔门声。高茹端起热腾腾的茶水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年轻人火气真是大啊。”看向静候一旁的曹冰，“你又有什么事？曹百户？”
“这个，大人，燕大人她……属下本来有些担心，燕大人她是否在昨天的追缉中受了伤。但听见大人的示下，似乎燕大人这种情况似乎……”
“啊，你注意到了吗？说起来，现在曹百户你现在是跟燕住在一个院子里吧。”
“是的。”继续一头雾水。
“这种事本官不宜多言。”高大人略一沉吟。扯过一张笺纸来，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递给曹冰，道：“朝阳门西边有家医馆春和堂，你去找坐堂的陆大夫，将这张条子拿给他，然后你想知道什么问他就行啦。”
搞什么？这么神秘？春和堂陆大夫，莫非也是锦衣卫的下线吗？继续一头雾水被撵出来的曹冰，到了春和堂，找到的陆大夫，竟然是位五十来岁，风韵犹存的妇女。看了曹冰带来的条子，掩口笑道，“我明白了，请问官人，是为尊夫人抓药吗？”
曹冰脸一红，不过，确实是为女人抓药来的，也就含混其辞的答应了一声。
“看不出来官人年纪轻轻，对娘子这么体贴呢，尊夫人真是好福气。那么，请问，夫人有什么症状呢？”
“这个……她脸色很差。”
“那应该是失血过多，怕冷吗？有腹痛的症状吗？”
 
 
这个他怎么会知道？已经脸红成熟螃蟹的曹冰，这时候已经连手脚都没地方放了。 
“哎呀，官人，女人家葵水不正是很普通的事情，您既然能为娘子来抓药，也不用羞成这样嘛。这个不用太担心，生育过孩子就会好很多了。”陆大夫掩口胡卢。曹冰瞬间石化 
葵……葵水…… 
轻轻的叩门声。燕断虹不耐烦问：“什么事？” 
“大人，请开门。属下煎了汤药过来。” 
“不要，我没事。”声音有一点虚弱了。真是煎熬。 
“请开门。”他在门外坚持。“大夫说过，请您趁热服用。” 
不耐烦的拉开门，药碗传来的气味叫她僵了一下。白芍，藏红花，阿胶，秦归和益母草吗？都是妇科用的药物吧？ 
“高大人指示属下去春和堂抓的药，请您趁热服下吧。”燕断虹此人极守上下之分。公事之外对高大人这位顶头上司也是比较听从的。抬老高出来压她一下，还是行得通的。 
燕断虹接过药碗，不发一言，轻轻关上门。曹冰在她门口稍稍站了一下。离开了。 
——————————————————————我是有爱的分割线—————————— 
话说有些人是【每一次都会不舒服】，而大部分人是【偶尔一次不舒服】。 
高大人云：这种时候就不用死撑了。给你休沐假期。老实回家呆着捂被窝里喝姜糖水吧。工作狂也是有生理极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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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花】

 
番外篇：【花】
这里是天山脚下一个小小的镇甸。本来，当地的回人、畏兀儿人，哈萨克人都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是没有“镇甸”一说的。但多年前有汉人来到这黄沙绝域。听说，汉人喜欢定居。于是这里就有了个小镇子。本地人每过一段时间会用自家饲养的牛羊，来跟汉人换取从中原运来的茶叶、铁器、美酒。有时候也为老婆和女儿换上一点汉地的绸缎和花布。
大约一年多以前，镇子上出现了个新面孔的汉人。大约一个多月会来一次。是个长得很俊的男人，应该是个汉人，却能讲略带点口音，还是很流利的回语。镇子里年轻的姑娘们有不少心里偷偷惦记着他，毕竟西域之地，是很少见那种相貌的男人的。
又是一个月到了，这男人来镇子上的时候，骆驼行的小喜姑娘终于鼓足勇气，过去表白了。她是个回汉混血的姑娘，相貌甜美，也是镇子上的一朵花哩。
“这位大哥，您是汉人呢。还是回人呢？”
“我是汉人。姑娘你有什么事吗？”他温言微笑。小喜的脸更红了。
“再过七天，新月升起来的时候。北边的碎叶族有新月大会。我娘亲就是碎叶部的回人，大哥可愿一同去参加？”
“新月大会？”他有点诧异，略一思索。“可是也叫【偎郎大会】的？”偎郎大会，顾名思义，是西域一带民族传统，青年未婚男女在大会中相识相处，乃至订亲的。所谓“偎郎”，乃是少女去偎情郎。却是凰求凤，而不是凤求凰了。
邀他去参会，也是十分大胆的示好了。他微笑着摇头道：“偎郎大会是未婚男女相识相处的地方。我已经成亲了，不适合去。多谢姑娘的好意。”颔首为礼，拿起采购的东西，离开了镇子。
啥？他……他已经成亲了？小喜樱唇圆张，怅然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帅哥死会了……
离开镇子，一直向天山的方向去。太阳渐渐升高了，在沙漠中生活了一段时间的他知道，正午的太阳十分毒辣。前面有个小小的绿洲，虽然只有几株胡杨树和一个小小的池塘，避开当头的太阳再继续行路的好。
气温越来越高了，水边树荫下倒还凉爽。卸下马鞍，将马儿放开自去饮水。自己松开衣襟，靠着树坐下，小憩片刻吧。
正午的沙漠中没有一丝风，但他已经慢慢习惯这种气温了，再加上此时身在水边，相对凉爽。慢慢的听他鼻息细细，竟然是睡着了。
胡杨树缓缓落下树叶。金黄色的树叶，美得不像落叶，倒像是花瓣。一片树叶调皮的滑落在他的脸上，快要触及皮肤的时候，忽然树后伸过一只手来，轻轻将那片树叶接住。
他已经睁开眼，“你来啦？”
那只手接住落叶，并不停留，顺手揪住他束发的网巾，手指灵活的一动，已经将网巾解开。他的头发顿时披散下来，如瀑般倾泻滑落一身。
燕断虹从树后走出来，曹冰看着她，并不起身，伸手捉住她的手掌，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从那天晚上起，两个人的时候，她就经常喜欢趁他不注意的时打散他的头发。像个小小的恶作剧。
“事情办完了。估计你应该是在这附近歇脚。过来看看。”帮他把头发向身后顺了一下，他的头发太滑了。
“大中午的，太阳这么旺，休息会儿再走吧。”轻轻吻她一下。她懒洋洋靠在他身边，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手指卷他的头发玩。从衣囊里取出个东西来递给他。“礼物。”
 
 
是个不大的玉石坠子。雕工精湛，是个小小的骆驼，显然是西域宫廷流传之物。玉质温润，触手生暖，是非常罕见的暖玉。“路上看见有趣，顺手买的。”嘴硬的人，顺手能买到这种东西吗？ 
“刚才在镇子上，有人约我去参加新月大会呢。”接过玉坠顺手拴在腰带上，漫不经心的说。 
“我记得你是小我两岁吧？” 
“嗯。” 
“快三十的大叔了。还是很有市场的嘛。”她取笑道。既然告诉她，就证明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不是说这个啊。”曹冰叹气，“虽然我是说，已经成亲了的人不适合去那种场合了。不过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很心虚啊。”燕断虹失笑，这个人，原来是在在意这个吗？ 
“我以为你不在乎的。”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了，本来觉得不需要所谓“结婚”这种礼节的。原来他在乎？ 
“我在乎。” 
“结发为夫妻……吗……”靠在他身上，两个人的发纠结缠绕，就是一生的意思吧。 
那就成亲吧，厮守一生，在还能够把握的时间里，拨弄着他的发，偶尔抚弄他的脸。看着他明亮的眼和笑容。就这样，去期待接下来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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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青】【续断】

 
针尖一点一点的，沿着皮肤刺开图案。有血渗出，刺青师拿了布巾去擦拭。
“换一块。”纹身的主人沉声道。
是个年轻的男人。看上去二十七八岁年纪。冷峻刚毅的面孔，剑眉下黝黑沉黯的眼眸深不见底。结实健硕的后背上纹刺过的图案还在涓涓渗血。
刺青师傅赔笑道：“大人。这块巾子上有点麻药，可以让大人受的痛小一些。皮肤放松，小人的活也好做一点。”
“换一块。”他重复了一遍。话语中隐隐有些不耐。那师傅不敢再说，依言换过一块没有麻药的普通布巾，为他拭去血渍，又涂抹上染料。
他并不在乎这点痛楚。
“回去告诉东厂，锦衣卫中再无青龙！”
这一句话是上一任锦衣卫指挥使青龙离任的时候丢下的，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吧？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鬼呢。
最后一任青龙离职以后，新任的指挥使由皇帝的亲信大臣高茹担当，此人文官出身，颇善谋略，却没有武功。
由锦衣卫训练的孤儿中间选拔精英出任指挥使的规矩，算是破了。但，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他是这一代“锦衣卫训练生”中的佼佼者。被授以锦衣卫北镇抚司使之职。本来由历任青龙执掌的大明十四势，也改由他来执掌使用。
他本来是孤儿，没有名字。在多年残酷的训练和选拔中他得到了“武功第一”的认可，得到了北镇抚司使的职位，也得到了一个姓氏，龙。
【续断】
天黑很久了，街上人群的欢呼和热闹并未感染这小小房间中的死寂和杀机。
侧过脸，看着胳膊上的刺青，他的心中忽然有个荒谬的想法。
 
 
十五年前最后一任青龙，身上的图案也是一样的吧？连刺青的师傅，都是同一个。 
“他们对这个玩意儿，倒还真是情有独钟啊。”不无嘲讽之意的低语中，穿上中衣。再穿上锦衣卫的制服。 
玄色的曳撒，玄色长裤，玄色快靴。革制护心甲上有锦衣卫字样的铜牌擦拭得闪闪发亮。玄色硬葛纱铜盆帽。革制玄色大氅。 
一身的玄黑，很适合他今天的工作。 
今天是元宵节。举国同欢，全年难得的几天金吾不禁。到处是狂欢的人群。 
最后检查了一遍不离身的大明十四势，他起身离开这个房间。 
“龙大人。时辰已到。”手下的人一直在计算时间，见他出来，跟上去低声禀告。 
“开始行动。”他看看天空，冷冷的下令。本来应该是全世界都睡翻过去了的时候，夜空中却还在一个一个不停的爆起焰火。 
高大人还真是会挑时候教人做事。一年里头哪一天不能下手，非要捡今天。 
不过，没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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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夜】【变数】

 
同一个的元宵夜，塞北的灵州和南方的青州，似乎是两个世界了。
两个少年书生打扮的孩子也在狂欢的人群里穿梭来去。
他们在街上逛着，不时停下买些小玩意儿。路过卖馄饨面的也要吃上一碗。一人手里还拿了串长长的糖葫芦。元宵节的夜晚，满大街都是这样的孩子。
仔细看，还是能发现有点不一样。
再仔细看，会发现两个孩子肤色白嫩，五官柔细，耳垂上还有耳洞呢。
是两个穿了男装的少女。高一点的一个穿月白斓衫、戴青色儒巾的，是工部尚书朱铭焘的幺女朱幼蘅，另一个身形娇小，穿淡黄色直身戴玄色软角蹼头的。则是她的贴身侍女碧映。
今天是元宵夜。铭焘身在京城，家中没有男主人。家里未嫁的女孩子们是不能够随意出门的。碧映喜欢热闹，千方百计撺掇着幼蘅改了男装出来。
碧映突然拉拉幼蘅的衣袖。急急道：“少爷，您快瞧那边。”
幼蘅回头，又不知道碧映所指，问，“哪一边？”
“快瞧。太白楼的招牌底下，不是站着一群人吗？少爷您瞧那个穿淡蓝色衫子的。”碧映急得几乎用手去指，被幼蘅拉住胳膊，嗔道：“别指指点点，没规没矩的。”着才看过去，只见碧映所说的那个蓝衫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高挑个子，相貌甚是俊雅。却也瞧不出有什么引得碧映如此急切，正想问时，碧映已经凑过来在她耳边轻轻说：“那一位就是卫家表少爷了，上次他来给老爷请安的时候我见过。”幼蘅顺手打了碧映一下，正想嗔她多嘴，忽然听挤得摩肩接踵的人群一声喊，抬头看时，已经放起漫天的烟花来。
【变数】
夜空中的烟火和彻夜不眠的狂欢人群，确实对他的秘密任务造成了一点困扰。不过，这不是大问题。反过来说，因为节庆，人员混杂，夜间的巡逻也相对的放松了。
大问题是，他的任务出了麻烦。确切的说，是任务目标出了问题。
本来他的任务是，秘密拘捕灵州的肃王，潜运回京城，对其卷入的宗室谋逆案进行密审。
 
 
但现在，秘密潜入肃王府倒是潜入了，肃王也找到了，却不可能再跟他们回京城了。 
在肃王府西跨院一间厢房地下的密室中找到的肃王，已经被人杀死。尸身只中了一刀，这一刀却将他的脖颈连同半个肩膀几乎一刀斩下，可见刀势何等强劲猛烈。 
也就是说，任务失效了。 
必须尽快赶回京城。这件事情太过蹊跷，已经超过了他的职权范围，接下来怎么做，必须按照锦衣卫指挥使的指示，不是他所能够自专的了。 
手一挥，带着手下，就如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的没入黑暗中。 
街上的人对这里的死者和惨剧，却都还一无所知。夜空中一朵朵绚丽的烟花，引起一伯伯的欢呼和赞叹。没有谁留意过，这美丽的黑夜背后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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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门】

 
幼蘅和碧映两个人在街上玩了半晚，都已觉得累了，便决定回府。路上遇见更夫，方知道此时已经过了二更，不由得大吃一惊，生怕溜出来玩已经被查夜婆子知道了。尤其是碧映，她自己溜出来，已经是其罪不小，何况还将主人都拐带了，若是真被查了出来真是非同小可。
当下二人也忙不得再说笑，快步回到宅邸后街，悄没声的又从墙角的洞里钻了回去。一声不敢吭，蹑手蹑脚的往幼蘅居住的枋杏园方向摸过去。
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宅子中黑黢黢的，静得瘆人。平时这个时候，各处上夜的夜灯是不会熄灭的，且上夜的人往往吃酒聊天，绝不会一静如此。
虽然是两个娇憨无识的少女，也知道事情可疑，正好一个焰火升空爆开，微微的亮光下，二人对视，似乎都可见对方脸上的惊疑之色。
二人不敢再走道路，只在花木山石后面潜行。相互扶持，战战兢兢的走向枋杏园。忽然碧映脚下一绊，几乎摔倒，忙摸脚下时，竟然是个死人，一惊之下几乎叫了起来。
正好又一个焰火爆开，幼蘅虽不知出了什么事，但见碧映脸色惊慌，张嘴欲呼，忙一把掩了她嘴，碧映簌簌发抖，只指着地上说不出话来，幼蘅看去，却见是上夜的家丁阿全。此时身上鲜血淋漓，显然是被人杀死后时间不长。看他身子躺处往里，隐约似乎还有两个人的样子。
 
 
两个人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却也知道定然是有外人进入宅邸杀人。此时若是惊呼出声，万一杀人者尚未远去，引起注意，必定会将自己搭了进去，因此上死命捂住自己的嘴，一声不敢吭。 
过了良久，幼蘅抖着手拉起碧映，两个人循着来路，仍旧从墙洞爬出府去，急急忙忙绕过了几条街。见到大街上的灯光两个人都觉得恍如隔世一般，忽然全身虚脱，膝盖一软，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刚才的经历太过离奇恐怖，碧映忽然抱着膝盖哭了起来。幼蘅也是又伤心又害怕，但见碧映大哭，路人已经有好奇者驻足观看，生怕引来追赶的人，忙死命架了碧映往前走。 
走了几步，碧映稍微平静了些。两人便商量，暂时不回府去，先在街上混一夜。若只不过是夜贼偷盗杀人，明天回家也不过吃一顿骂。但若是不妥，两人回去便是送死。朱家地位微妙，铭焘又甚是谨慎，虽然多半时间不在家，却将一些事项详细录于日记留给女儿，所以幼蘅年纪虽小，谨慎保身的教育早已是深入骨髓。 
她看过父**记，知道皇帝有时候会派锦衣卫或是西厂的特务秘密对无法公开处置的臣子进行逮捕、暗杀，甚至灭门。她的父亲在朝为官，自己本身却是皇室支系，若是皇帝多疑，只这个皇族的身份便已为他招祸不小。不由得越想越怕。好在今天本是元宵节，大街之上彻夜狂欢的人也为数甚多。两个人混在中间，躲上一夜应该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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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

 
忽然一群骑了马儿做杂耍的，在马上做吐火、跳剑、筋斗诸般把戏。大家围拢上去看，一时人群如潮。
幼蘅身子娇小，被挤得几乎窒息。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将出来，回身一看，碧映却不见了踪影。这一惊非同小可，忙找时，但见人头攒动，哪里还有碧映的影子。
幼蘅找了半天，一无所获。呆呆站在原地，眼泪忽然遏制不住的流了下来。一夜之间，家中吉凶不知，姊妹般的碧映本是自己唯一的依靠了。却又踪影不见，一时间恐惧、担忧、伤心、迷茫……俱都涌上心头，再也按捺不住，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这时不少路人见一个孩子在路边哭得伤心，不由得奇怪，有人驻足观看，窃窃私语起来。幼蘅此时伤心透了，也不管人家怎么瞧她，索性放开了哭。
有个老者见她越哭越是伤心，便过来问道：“你这位小相公，大过年的，怎么一个人在街上，还哭得这么伤心？可是跟家里人走散了么？”
幼蘅见有人问话，待要回话，又早已哭得气阻声噎。半天才缓过来，那老者一直从旁劝慰。幼蘅心头打了主意，万一不妥，需要及早去京城打探父亲和叔父的消息，便抽抽嗒嗒的回答道：“我是城西永济庄的，本来是跟乡亲们一起来逛灯的，却跟他们走散啦。”
那老者点点头道：“永济庄虽然不远，但孩子你年纪还小，一个人这早晚走夜路太过危险。好在再过几个时辰天也就亮啦，明天一早有去京城的驿车。你只要花十几文钱，就能跟他们搭个顺风车，到庄子路口下车，走回去就不远了。”幼蘅谢过那老者，又请他指点了去驿站的路径，便自去了，打算明天打探了消息，若有不妥，便坐驿车去京城。
她在府衙门口等了一个多时辰，天麻麻亮，见有人从城南飞奔而来，看装束乃是个更夫。幼蘅一把拽住了他，自己几乎被他拖飞，顾不得那更夫焦急叫骂，胡乱塞了个一两的小银锭子给他，问他是出了什么事。
 
 
那更夫得了银子，喘过气来，道：“可了不得啦，我今儿早上顺着樟树街一路打更过来，路过朱家宅子的时候，发现他家门上的灯笼熄了，我跟朱家门子老尤是棋友，知道他是个稳当人，绝不会大过节的让门灯熄掉，就过去看看，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应，但是把他家邻居敲起来啦，大家都觉得不对，从他隔壁家借了梯子，爬进去一瞧，可了不得啦，一个宅子里头的人都被人杀啦，我这才忙着赶过来报官，你这小相公偏又拉住我。” 
幼蘅心头一阵茫然，松开了手。一夜的担心果然成真，但预感可能会发生什么事，跟这事确实发生了，心头的担忧害怕却又如何能减轻半点。一时回过神来，忙遁入小巷，一路向驿站奔去。 
心中在强迫自己不断思索。昨晚她和碧映本是偷偷溜出府来的，上夜的婆子循例是二更时巡查全府，未必已经发现她和碧映不在，那么屠杀者现在恐怕也还没发现杀掉的人多少了两个，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和碧映虽然走散了，但就算屠杀者发现杀掉的人里面没有朱家的小姐，目标也只是她一个人。碧映只是个丫鬟，一个人没什么目标性，跟在她身边反而危险。反倒她应该迅速离开青州躲避。 
摸摸怀里，所幸昨天以为要买东西，将历年积攒的零花钱都带在身上。仍有十多两散碎银子，百来文制钱，和一些银票，细细一算，尚有五百余两，幼蘅从来没有亲手买过东西，本不知道五百两能买什么，这才统统带上。昨晚上看碧映跟小贩卖东西，已经知道五百两大是不少，够自己用到京城了。 
到了驿站，问明了到京城需要二十两银子路费。幼蘅交了钱，爬上车去坐定，一夜未眠又担惊受怕，车子走起来，竟然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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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

 
一路上甚是平静，但幼蘅始终害怕，每每车子停下，有人上下，更觉如惊弓之鸟。
一日路上打尖时遇见个身负书箱的书生，一谈之下，得知他姓何，要去京城赶考。幼蘅心生计较，邀那书生同乘一车。晚上投宿镇康时，也出门去买了只书箱，又在估衣铺买了几件敝旧的衣衫，装成个少年书生的样子。
她年纪幼小，娇生惯养，本不懂世道艰险。但始终出身皇室分支，家中地位微妙。父叔常年不在，只能从他们所留书籍了解世间。世道艰难，政治诡诈，阴谋杀戮。桩桩件件，已在几日之间从书本上的文字，变成了幼蘅保命存身的依靠。
那何生甚是厚道，见幼蘅年纪幼小，身形娇弱，处处照顾于她。一次遇见关卡盘查甚严，守军似乎有什么目的，对十来岁的孩子盘查得甚是严密。见盘到幼蘅，她又害怕得簌簌发抖，便挺身而出，声言幼蘅是他弟弟，兄弟俩一起去赶考。这才过关。
幼蘅对他很是感激，以兄呼之。当何生问起她为什么一个孩子单身上路，便说，自己原与母亲相依为命，如今母亲过世了，自己在家乡没有依靠，要到京城去投亲。虽是谎话，想起自己三岁时便过世了的母亲，话假情真，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圈。
一日到了京城。幼蘅假说是寻亲戚，告别了何生。在城中四处乱走，却不敢打探消息暴露身份。
正在无计可施时，忽然想起碧映有次对她提起，她父亲老孙头年纪大了，铭焘见他一直忠诚勤谨，不叫他再伺候，出资助他开了个绒线铺子孙记。
找人打听，有的说是在樱桃斜街，有人说是在田裁缝胡同，也有人说是惜薪司旁边的那一家才是正宗。想来是“孙记”这个店名比较寻常的缘故。幼蘅一一记了地址，一处处找将去。找了整整一天，一无所获，当晚找了个客店歇息了。
 
 
第二天继续去找，直到天将黄昏时，在四牌楼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才找到了一家小小的门面。挂着“孙记绒线铺”的牌匾，过去一看，柜台后头坐着的可不正是碧映的父亲老孙头。 
老孙头见有人进店，过来招呼，一看竟是幼蘅。不由得惊喜交加，一把握住了她的小手，哽咽道：“小姐，老奴……老奴……还当是再也见不着您啦……” 
幼蘅此时也是悲喜交集，呜呜咽咽哭了起来。老孙头忙上了门板关了店子，引幼蘅往铺面后面走时，原来是连着铺面的一个小小院子。老孙头引幼蘅进了房间，又将门窗关好。这才压低声音与幼蘅相互将情况说了个清楚。 
原来一个多月前，就是元宵节那一天。老孙头准备了年礼，去铭焘府上贺节。却被自称是兵部的守军挡了回来。第二天，他不放心，又悄悄回去看时，发现铭焘铭瑄均已经失踪。 
他一惊之下非同小可，又不敢离开京城，便回自己的铺子。待再想出去打探消息时，发现自己的铺子也已经被人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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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绽】

 
忽然听有人擂门呼叫，老孙头和幼蘅对望一眼，知道既然铺子被人监控。幼蘅进了店来老孙头立即关门，他是朱家旧仆，便有人来查询了。
老孙头十分悔恨，顿足道：“小姐，是老奴糊涂害了您啦，要是不忙着关门，也不会这么快就被人发现。”四下张望着想觅路让幼蘅逃走，却又哪里能够。
正在没法处，幼蘅心生一计，道：“老爹你快去开门，有人问起，只说我是碧映。”将老孙头推了去开大门，自己却关上了房间门。
老孙头无计可施，只得去开门。进来的人身穿兵部的制服，果然问道：“刚刚是谁来啦，急急忙忙的就关了门。是不是朱家青州的什么人哪？”不待老孙头回话，一把将他推开，便直闯进院子去，见房门紧闭，便要撞门。
只听里面一个女孩子声气道：“军爷容情，我……奴家在换衣裳，马上就出来。请莫撞门。”军士见要搜的人仍然在屋子中，也就不忙，居然果真不曾撞门。过了一小会儿，幼蘅出来时，已换了一套粗布女装，只有头发来不及梳理，松松的挽了个发髻儿。
带头的军官见她显然跟朱家有关，却并不逃走，也不惊慌，颇有些疑惑，问道：“你是什么人？跟这家主人什么关系。怎么你一来着店子就收摊了？”
幼蘅此时其实心中甚是害怕，但既然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实在无法，只好按刚才的情急生智。硬着头皮回答道：“我……奴家是店主的女儿。”
“噢？他只有一个女儿，似乎是在青州吧？”
“便……便是奴家……一直是在朱家小姐跟前当差的……”
“哦，那你怎么会来京城？莫不是朱家小姐差你来的吗？”
 
 
幼蘅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回答，脑海中一行行的只是父亲笔记中的告诫，忽然想起，若是他们知道自己未死，又认为同样逃过一劫的丫鬟定然知道自己的下落，难说自己和老孙头还有活路，若是叫他们知道幼蘅已死，则老孙头和“碧映”非得被灭口不可。当下道：“不……不是的，是奴家自己到京城来的，并不是小姐派的。” 
“那你家小姐呢？她去哪儿啦。” 
“元……元宵节那天，我跟小姐偷偷溜出去玩……后……后来我们跑出来啦，小姐说我们俩在一起太惹人注意，就……就打发我先上路，说她……随后来京城，打听我们老爷的消息……。”幼蘅结结巴巴的，大致讲了元宵之夜的遭遇，确实件件是真，只不过将自己和碧映调换了个个儿。也不提走散，只说两个人是故意分开走的。 
碧映性格活泼，喜欢开玩笑，说谎话作弄别人。府里上下人多被她作弄过。她曾经跟幼蘅讲过，说瞎话要想骗人，全编的定然露陷。需得掺上真话才不容易被人发觉。但此时心乱如麻，若想编造，又哪里来的急才。此时想起碧映，不知她生死下落，不由得落下泪来。 
带头的两个军官对视一眼，心头已经是信了。当下道：“若是你家小姐到了京城，怎么找你？”幼蘅道：“这个，小姐她没说，奴家也没敢问……” 
那军官嗯了一声，又道：“你老实呆着，不要离开这个院子，我们有人在看着这里，若是发现你想通知你家小姐逃走，你们父女俩也就不用想活了。”幼蘅喏喏应声。那军官一扬手，带着军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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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约】

 
过了十来天，倒也无事，因为知道铺子附近有人监视。幼蘅和老孙头也不敢去打听铭焘铭瑄的消息。每日里如坐针毡，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老孙头得知碧映和幼蘅失散，自然十分关切，但此时鞭长莫及。再说要不是官家还想让孙记做为钓饵吸引跟朱家有关的人，只怕自己和幼蘅也即将身遭不测，也只好且顾眼下，希望各自平安了。
一日老孙头出门去采办东西，黄昏时回来，急道：“小姐，大事不好啦。”
幼蘅惊问：“怎么啦。”老孙头道：“听说是青州那头有个枋杏园的仆役没有死，官家又一直不放心您的身份，要把他弄到京城来辨认。”
幼蘅急道：“老爹你消息从哪里来的？既然人家能知道这种事，可有碧映的消息？”
“消息不会有假。您现在不就是碧映，又问她的消息，自然是没有。若是有两个碧映，您早就给扣下啦。”
“倒也是。”但接下去该怎么办呢？听说那仆役受了重伤，将养了一个月。但也要启程了，最多再一个月，便会来到京城。铺子周围有人监视，想要逃走是不可能的，主仆二人合计了半天，实无善法。
最后老孙头一咬牙道，“罢了，事已至此，只好兵行险招了。小姐且请随老奴去，一切便听从老奴处分，若是顺利，小姐还有机会逃出生天。若是不妥，老奴和小姐同死便是。”幼蘅听他说得悲切，心中十分伤痛，却也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跟他一起出门去。
刚刚出了门，果然便有人过来盘查。老孙头塞了一锭银子过去，“请您军爷行个方便。”那军士问道：“天都黑了，却要去哪里？”
老孙头赔笑道：“不瞒您说，这事倒正是要晚上才好去。”见军士不解，解释说：“其实就是没出这档子事儿，今年我家女儿也是要到京城来了的。小人就这么一个女儿。本来也求了老爷，今年她十八啦，是大姑娘了，也该嫁人啦。”
 
 
那军士莫名其妙道：“越说我越糊涂了，你女儿要嫁人，跟来京城有什么关系？” 
“嘿嘿，是小人没说清楚，小人的女儿本是很小的时候就许给了小人的外甥，如今外甥在京城当差。说不得，只好叫丫头上来京城啦，我老头子一个，跟了女儿女婿，也可养老。”幼蘅一听这话，惊吓不小。顿时面孔绯红，下死的盯了老孙头一眼。 
那军士看来，却觉得不过是女孩子听人当面讲起自己的婚事，因而害羞。忍不住笑道：“就算是你女儿上京是来成亲的，你黑灯瞎火的，又要带她去哪里？” 
“嘿嘿，这桩婚事本是我们做父母的说定的，也没什么三媒六证。而今我的老伴，和姐姐、姐夫，也都过世啦，我那外甥也是光棍一条。我们小户人家没什么讲究，既然姑娘来了，就想挑个日子给他们把喜事儿办了，今天正是去找外甥商量日子。姑娘一个人在家里头，我又不放心，只好带上她。因着她也要去，这才等天黑了出门。” 
当时的风俗，男女结亲之前，本是不能见面的。但有些小户人家的姑娘胆子大，也有非要在结亲前瞧瞧女婿的，遇见这样的事，父母实在拗不过，便只好在晚上约男子见面，姑娘便可躲在暗处，看看灯下的人儿是否可心。这个那军士原是知道的，入情入理，不能拦阻。又问道：“你的外甥在哪里当差，在哪里见面？” 
老孙头挠头道：“小人只知道他也是在衙门里当差，具体哪个衙门，倒也没问。小人们今天却是要去外甥的下处，在虎坊桥甜水胡同。进胡同第二家。”那军士既然问了清楚，便挥手叫他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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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战】

 
一路上后面有人跟踪，主仆二人也就不便说什么了，一路无话。到了甜水胡同，主人却还没有回来。老孙头找房东拿钥匙，开了门进去点亮了灯，见跟踪的人并未进院子，这才低声向幼蘅解释道，“咱们来找的这个人，其实并不是老奴的外甥。倒似乎是老爷的朋友，这次老爷出事时他并不在京城。这段时间在帮咱们打探老爷消息的就是他。”
幼蘅点点头，本想问订亲一事如何说法，又不好意思出口。一时间默默无言，过了良久，老孙头等得焦躁起来，道：“老奴出去瞧瞧，您在屋里等着。”
他出去之后，幼蘅一个人灯下独坐，想着这段时间的遭遇，和父亲叔父不同寻常的失踪，偶尔一眼扫向门边，顿时吓了一跳，直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门口不知道何时已经进来一个全身黑衣的男人，双目灼灼的正看着幼蘅，似乎十分惊讶。
幼蘅觉得，这人应该就是屋子的主人了。正待出声招呼，那男人忽然一掌搧熄了烛火。幼蘅但觉得身子一紧，已经被人捉住，随即一只大掌按住她的小口。有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道：“别出声。”幼蘅惊惧不定，点了点头。脸上的手便放下来了一些，不碍她呼吸，却仍不拿开，想来是怕她突然呼叫。
此时四下无声，又黑又静，幼蘅觉得自己似乎是被那男人搂在身前，身子能感受到男子身上灼人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不由得又羞又急，几乎流下眼泪来。悄声道：“我，我不叫喊就是了，请你放开我。”那男人却不再出声，也不放她。
只听院子中扑的一声轻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落地，幼蘅只觉得身后的男子浑身的肌肉似乎一紧，那个低沉的声音悄悄在她耳边说“别出声，不要动。”幼蘅点点头，身后一空，那男人已经放开她。离开了。
忽然夸拉夸拉几声大响，门窗似乎被什么东西撞破了。幼蘅一被放开，便将手帕放进口中，此时吃惊之下，死死咬住手帕，竟真是一声不出。
门窗被人撞破之后，呼呼有声似乎是有人飞身冲将进来。房间中黑暗无光，幼蘅只听见兵器撞击之声，金刃劈风的呼呼声，打破家具的哐啷声，当下赶忙缩紧身体，向墙角躲去。
屋子里乒乒乓乓打做一团，不时听见兵器相击的金属声，砍进人禸体的闷响，却没有人呼痛申吟，想必是怕敌人发现了自己的方位。幼蘅缩在墙角，口咬手帕，不敢做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打斗之声停止了。又过了一会儿，那个低沉的声音问道：“姑娘，你还在么？”幼蘅听见是他声音，顿感放心，忙答道：“我在这里。你……你可不要紧吗？”
那男人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道：“你怎么没走？”
幼蘅回答：“你可是这屋子的主人？我本来就是来找你的，自然不走。”
那男人又嗯了一声，说：“这里是我家。”
 
 
又停了一会儿，道：“看来是没有了。我在门旁边。你过来，不要点火。地上有散落的刀剑，小心些。”他声音低沉，自有一股威严。 
幼蘅回忆门的方向，一步步摸了过去，几步脚下绵软，想必是踩到了死人，心中发毛，哪敢多想。也有几次碰到了翻倒的家具，也顾不得痛，一步步摸到门边，轻声问道：“你在哪里？” 
“夤夜来找我，有什么事？” 
“也是急事，不过似乎没有你现下紧急，你……你可是受了伤？”那男人不再说话。 
幼蘅道：“可……可要先离开这屋子？” 
那男人道：“是必须离开。”顿了一顿，道，“现在还没到戌时，城门尚未关闭，先出城。”幼蘅急道：“前门有人监视。” 
那男人似乎有点意外，顿了顿说，“那就不走前门。”幼蘅跟在他身后，见他手中提着个木盒，沉甸甸的似乎分量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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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山居】

 
此时天空墨沉，无星无月，浓云欲雨。这个院子的位置甚是僻静。周围似乎也没有人家，没有灯火。
他观察了一下周围，说了句：“得罪了。”幼蘅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被他抱在怀里。大惊之下不假思索，一个耳光抽了过去。
他抱着幼蘅一跃上了屋顶，轻轻几个起落，已在几条街外了。
眼前一条小巷中黑黢黢的寂无人声。他跳下屋顶来，将她放在地上。幼蘅知道是自己误会，顿时红了脸，嗫喏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男人问道：“姑娘怎么会在我下处？”
“是孙老爹带我来找你的，我们等了好久你不回来，他出门去看你。你……可遇见他吗？”
“这么说，你是朱大人的千金了？”
“是……我叫朱幼蘅……”
“孙老爹带你来找我，是希望我帮你逃走。”
“是的。”
“我们现在就走。”
“那……那孙老爹不要紧吗？”
“他不要紧的，锦衣卫还指望拿他做饵钓你出来呢。”他回答，又吩咐道：“跟紧我。”
两个人又曲曲折折绕了些路，已经在大街之上。幼蘅东张西望，发现所在之处似乎是个街口，周围热闹非凡，不少艳妆女子，娇声说笑，呖呖婉转。一些用粉红色缎子装饰得十分漂亮的二人抬竹丝小轿来来往往，十分忙碌。
 
 
那男人叫了两顶轿子过来，抬了二人出城去。此时戌时未过，且守门军士似乎也见惯了这种轿子，上来掀开轿帘随意看了看，便放行了。 
出城走了约摸十来里地，似乎有个镇子。他叫轿子回去，却不进镇子去，反而往回走了半里，敲开一户农家，给了人家一两银子，借宿一晚。 
【多嘴一句，他们是溜达到八大胡同附近，坐着***专用TAXI出的城半夜三更的，一个大男人带个女孩子出城去……我邪恶了】 
待关了门，他动手除下外衣。幼蘅一阵脸红，回过头去。 
只听悉索做声，她忍不住瞟眼看去，却见他已经将上衣卸下，裸露的肩上、前胸有几处伤痕，忍不住啊的惊呼一声。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全不在意，自己拿了金疮药处理伤口，幼蘅呆了一呆，开了门出去。过了一会儿，端了盆热水进来。这时他已经处理完前身的伤口，后背几处伤口，自己的手却够不到。 
幼蘅走过去，很自然的接过他手上的药去帮他涂抹。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不免手脚生疏。几次手劲重了，只觉得他肌肉一紧，却不吭声。幼蘅给他涂完了药，又去水盆里搓洗了毛巾过来，待要为他擦洗身上血污时。忽然见他肌肉虬结的胸膛，不由得晕红满脸，将毛巾递给了他。 
他接过毛巾。见她脸红，也不吭声，自管擦拭血污。只听背后呲呲有声，幼蘅将自己的内裙撕成布条，递给他包扎伤口。 
他肩头受伤，动作受限。稍一动作，刚刚敷了金疮药的伤口又有几处迸裂开来。幼蘅便又接过布条来，为他包扎。他体格甚是魁梧，幼蘅前前后后的绕了几次，才为他包扎妥当，脸上已渗出细细汗珠。抬起头来，却见他正看着自己，两人视线一碰，幼蘅忙扭头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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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话】

 
一时她收拾了污水，出去倾倒，他则慢慢将中衣穿上。她回来时手上拿了针线，想是找主人家借来的，不敢看他，只在灯下缝补他的衣裳。
一时间只听灯芯燃烧的荜拨声。她缝纫衣服拉线的声音。屋子里仍然一片静默，幼蘅有些尴尬，又不好说话。他坐在床边，却不躺下，也不出声。
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幼蘅想起先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在师秀亭，自己那张悬挂着霞影纱床帐的矮矮牙榻上，听着窗外的细雨拍打荷叶，空气里浮动着荷叶，三清花和蚊香的气息。碧映曾经笑着跟她讲过，来向她求亲的未来夫婿，她的表兄。那个街上远远瞧见一眼的那个俊雅的男子。
若不是元宵夜的灭门惨剧，也许年内父亲就会答允表兄的求亲，将她嫁给他了罢。
孙老爹说碧映定了的娃娃亲，自然是没有的。因为碧映曾经讲过，要做她的陪嫁丫鬟，跟她一起到婆家去，陪着她，一生一世……想起碧映，不由得心中酸楚，泪珠滚滚而下。一时忘情，将脸埋在手间哭泣起来，却没想到手上还拿着他的衣服。
哭了一会儿，总算是记起身边还有人，忙坐直了身体，向他看去，他并没有看她。蹙起的眉峰下，似乎有无尽心事。
仍旧无话，唯闻窗外细雨叮咚。一时间幼蘅已经补完了他的衣服，手边无事，更觉尴尬，他忽然问：“你在想念朱大人？”
她一怔，脱口道：“不是的。”两个人似乎都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她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说，“并不是我不担心爹爹，实在是他的事，我全然不知道，甚至不知他是生是死。我刚刚在担心的，是碧映。”
“碧映就是孙老爹的女儿，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所以担心她，是因为她跟我一起逃出来，却走散了。现在不知道她的吉凶下落。爹爹远在京城，又是做官的人。大人的事我不懂。但碧映……碧映……若不是我太不小心，原本不会丢了她的。在碧映的事情上我责任更重，也更担心她。”说到这里，泪水更是潸潸而下。
他仍然不说话。一个女孩子泪如雨下的在一个男人面前哭泣，却只是倾诉而并不寻求慰藉。那么他也就没有必要去安慰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姑娘你刚刚似乎说过，你的闺名是叫做幼蘅？”当时礼法森严，女子的闺名本是秘密。尤其是朱家这样大户人家，总要到成亲才会告知丈夫。订亲礼中也有“问名”之礼。他刚才听说她情急之下说过，此时却专门问她，意思就是希望她出口否认，以证明是他“听错了”。便不算她闺名外泄。
 
 
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不想否认，于是道：“是的，公子听得不错，我……我的名字是叫做幼蘅。”此言一出，又觉尴尬。解释道，“蘅，就是莲花的意思……”忽然觉得越描越黑，声音早已细如蚊。他道：“那我便称呼朱小姐做莲花吧。我姓龙，别人都叫我龙飞。” 
“龙……龙公子。” 
他笑了，笑声也是低低的。道：“叫我龙飞就是了。” 
听见他的笑声，她抬眼去看他。二人这一晚上莫名其妙的生死与共了一回，她却是第一次细细看他。 
他身形高大，也许是在打斗中头巾散了，一顶浓密的长发稍有卷曲，此时凌乱的散落在身后。棱角分明的脸上微有髭须，浓眉下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他肤色本呈古铜，此时略显苍白，想必是因为失血。 
幼蘅忽然发现他脸上一道细细的血痕，伤痕似乎甚浅，不像是兵器所伤。略一想，已知道是自己那一耳光，小指上的指甲干的好事。不由得大感歉疚。道：“龙……龙飞哥……对不起，我实在不是故意的。” 
龙飞微微一笑，说：“不必太客气，你不是帮我补了衣服，包扎了伤口吗？”二人相视一笑，心中都觉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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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端】

 
农家房舍窄小，室内只有一床，他叫她在床上睡，自己坐在长凳上睡了。
虽然当时礼法森严。但幼蘅常年独居，父叔不在，亲戚全不来往，家中以她为尊。并没有人跟她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三从四德”一类的东西，虽然也在书中看过，但事不关己，并不注意。家中上下尽是仆役，而年纪轻些的男仆甚至见她一面也难，又哪里来的机会给她去跟谁“授受”？
此前也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帮他上药包扎有什么不对，但此刻深更半夜，与他陌生男女共居一室，幼蘅心中仍是忐忑。回想自己方才还帮人家上药包扎，连他的肌肤都不小心触摸过了，似乎更加不妥。只好在心中以“嫂溺叔援之以手”糊弄一下，聊以自卫了。
这一夜心中千头万绪，又哪里能睡得安稳？模模糊糊的，他的呼吸声稍有变化，衣服摩擦响动，她都是一惊。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龙飞拿出银钱，请借宿农家的男人去前面的镇上帮他买马匹和衣服。
幼蘅打量他换下来的衣服，只觉式样似乎甚是特殊。昨晚虽然为他缝补，但灯光昏暗，看得并不清楚。只见他的衣服乃是玄色的曳撒，玄色裤子，玄色快靴，上身有镶铜革制护心甲。玄色硬葛纱铜盆帽，外罩一件大氅，也是玄色的。细细一看，衣料上还织有四爪麒麟纹和飞鱼形的暗纹，甚是精致。似乎有点像是军服，却又比常备军的军服精良许多。
一时间那农家男子已经回来，龙飞给的银钱宽绰，他买到的衣服倒也甚是华丽。幼蘅让出门去，龙飞在屋里换衣裳。看他出来时间两手空空，问：“你的旧衣服不要啦？”进屋去将他旧衣折叠了收拾起来，用带新衣回来的包袱皮包好带了出来。
看门口拴着两匹马，幼蘅不由得一呆，道：“我……我不会骑马。”
无奈之下，龙飞只得选了匹好一点的马，将幼蘅提上马来，放在身前。另一匹马牵在身后，辨明方向，顺着直隶官道而去。
当晚到了镇甸，二人找了间客栈歇下。幼蘅心中疑云重重，有太多的事情想要像龙飞详询，便想去敲隔壁他的房门。但现在已是晚上，自己一个少女半夜去敲男人的房门，似乎不大合适。正在左右为难，听见有人轻轻敲了下门，龙飞在门外问道：“可方便让我进去。”
 
 
幼蘅忙打开了门，招呼他进来。 
两个人分别坐了，却又相对无言。过了良久，龙飞道：“有个消息，姑娘请节哀。”幼蘅顿时心往下沉，颤声道：“可是……可是我爹爹……” 
“是，昨天得到的消息，西厂厂公曹太监调查皇族中人密谋造反之案，令尊和令叔父被牵连其中，于元宵夜被秘密逮捕审讯，三天前已经被赐死了。” 
幼蘅虽然在龙飞说“节哀”时便已有察觉，但听他真的说出父叔遇害的消息，还是承受不住。只觉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晕了过去。片刻醒转之后，发觉自己已经躺在床上，想起父亲和叔叔遇害时自己便在京城，却一无所知，更不要提能为他们想什么办法，分担什么。更加悲痛难以自持，侧身向床里，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龙飞见她身子发晃，早抢到她身边，待她晕厥软倒，便将她接住，抱到床上放下。此时听她哭得伤心，并不出言安慰，只在绣墩上坐着相陪。 
过了良久，只听她哭声渐渐低沉，想来是连夜疲惫惊恐，今晚又急痛攻心。精神上终于支持不住，哭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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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

 
第二天一早，继续向南赶路。出了直隶，官道上渐渐人烟稀少。二人同乘一骑，依旧默默无言。幼蘅忽然说道：“龙飞哥，我们现在说话，不会有人听见吧。”
“嗯。”
“我听孙老爹说，自从我父亲和叔父出事，一直多亏您帮忙打探消息。我为人子侄，在父叔的事情上没有半点着力处。只能说声多谢。”
“姑娘客气了。”
“我听说龙飞哥你是在衙门里当差的，但孙老爹说不清楚你是哪个衙门的。”
他沉默不语，她也不再说话，答答的马蹄声伴奏着话语的空白。过了半晌，他才淡淡道，“我是锦衣卫北镇抚司使。”
“我听说，元宵节的时候您似乎不在京城。”她突然问了一句。
“嗯。”他又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直到马儿快下一个镇子，才道：“元宵节的时候，我在灵州。”
那么，青州的事，不是他。
她不再问，藏在衣袖里的手，慢慢松开了。
直觉异常敏锐的他。也没有问，为什么在他沉默的时候，这个娇小柔弱的官家千金，身上会散发出一丝冰冷的杀意。
中午打尖，路边小摊并没有什么精致的食物，无非是些牛肉、面饼、鸡蛋一类。龙飞叫了食物，分作两份。他常年在外，并不在意食物粗劣，且练武之人身体壮健胃口也好。很快吃完，见幼蘅还在努力的处理她的那一份。
这一类食物显然不合她的胃口，但她并不拒绝，仍然在努力的吃。龙飞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丝好奇。
他知道她是朱家的千金，是皇亲贵戚。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本应该是像常见的的贵族千金一样，是娇弱、胆小的温室花朵。或者是娇蛮泼辣，使性尙气。但她不像。
青州灭门案时她能够逃离死境，还可以说是运气。
逃离之后与侍女走散，她却没有留在青州继续寻找，反而第一时间就离开青州前往京城，可见她的聪明。
前天晚上他忽然被西厂埋伏的特务刺伤，杀了一波敌人后回到住处取物，却发现自己的屋子里有灯光。此时身后追兵又至，他只能制住她。一场夜战，她身处战场中心，居然能像他命令的那样一声不出，而且能迅速退到墙角，保护自己。可见她的坚强和镇定。
 
 
昨天在农家借宿，她跟他本不相识，却帮他包扎，缝补衣服。早上离开时，还记得帮他收拾旧衣带走，可见她善良和细心。 
他带她离开京城，帮她打听父叔的消息，对她有恩。但她一旦知道他是锦衣卫，当即问他是否与元宵节灭门案有关。 
明明身无武艺，自知绝不会是他的敌手，但在等他的答案时，身上分明有丝丝杀气。 
这会子在路边摊上吃着全不合口的粗劣食物，也能忍耐着一口口吃下，既不抱怨，也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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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理智得太过分了。但她毫不掩饰的质问他，又毫不迟疑的信任他。似乎又太单纯了些。 
想到这里不仅哑然失笑。话说回来，他有必要骗她吗？如今她父叔被诛，早已家败人亡，只有她自己一个，还是朝廷剿灭的对象。她还有什么可以让人用欺骗来换取呢？她的性命吗？ 
龙飞身世飘零，早先是孤儿。后来被锦衣卫收录帐下，受尽残酷训练折磨。成年后担任北镇抚司使，可以说几乎一生都在黑暗和阴谋中行走。能够接触到的女性十分有限，却也觉得，朱幼蘅这个女孩子，实在是有些特殊。 
够了，他心头对自己示警，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女，他放在她身上的注意，有点过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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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冤】

 
想到自己的职责，灵州的任务，身上的冤情，身后的追兵。龙飞的思绪又沉了下来。
锦衣卫北镇抚司，本来就是监视各路诸侯藩王，和朝中大臣有无不轨举动和不当言论的。此次灵州的任务，其实与幼蘅的父亲铭焘也有牵连。
半年前西厂曹太监发下的皇令，说是有人举报皇族中有人秘密集会，有造逆之嫌。北镇抚司职责所在，已经秘密调查了几个月。查明嫌疑人等中，确实有几名宗室皇族有所牵连，铭焘铭瑄兄弟却无嫌疑。
而灵州的肃王则已经被北镇抚司查出实据。本来龙飞带了手下赴灵州，要将晋王秘密逮捕后送京城交由皇帝亲审。不料锦衣卫按计划潜入王府后，却发现肃王已经被人杀死。
灵州案疑云重重，但再调查下去不是他的任务。他接受的任务已经失效，便马上撤退。回到京城将灵州案由上报。锦衣卫指挥使并无他言，反而出言抚慰了几句。叫他继续工作，又派了任务。
龙飞与铭焘其实并无深交，只不过偶有几次公事交接，觉得铭焘此人不像其他皇室宗亲一样，或野心勃勃或昏庸无能。反而是精明能干，忠心耿耿。龙飞对他心有好感，这次铭焘卷入谋逆疑云，锦衣卫审查之下，认为铭焘兄弟俩并未卷入逆谋，对他们也就相对客气一些。后来铭焘请龙飞带他安全的消息给老仆和女儿，顺水人情，龙飞也就答应了。
不料那天夜里他照例巡查时，得知铭焘兄弟已于三天前被秘密处死。这种事原不新鲜，但连对龙飞这个职位也要保密，三天之后才通知，就有些蹊跷了。
龙飞心知不妥，即刻命改变行进路线，却被西厂特务暗算。他带的锦衣卫军士几乎都是参与过灵州案的旧部，此次埋伏的人马约是他们的两倍。几乎将灵州案的参与者和知情者诛杀殆尽。
锦衣卫参与的多是军国秘事，遇到这样的清洗灭口不算特别。但此事牵涉西厂，与曹太监和皇族密斗有莫大干连。龙飞不甘心含冤就死，杀开血路回到住所取证物，又与追兵夜战一场。
 
 
这一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高茹乃是文官转作武职，颇有谋略，武功却是平平，从来不亲自执行任务。所以向来由锦衣卫指挥使持有的大明十四势，也就暂由锦衣卫中武功最高的北镇抚司使龙飞保管使用。也亏了这套兵器。龙飞虽身中埋伏，仍未遭大险全身而退。 
到他住处的追兵共有四名，但每个身手都不错。龙飞在前一场打斗时被人偷袭，身上已然带伤。能够将四人尽行杀死，却也已经精疲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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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龙飞未死，灵州一案，乃至此次的宗室谋逆案又疑云重重。灵州案知情的锦衣卫想来已被清洗殆尽，只有他逃亡在外，含冤莫白。锦衣卫的家规循例必然是要天涯海角追捕他，至死方休的。 
想到此处，不由得豪气徒生。龙飞的武功机智，在锦衣卫中本难觅敌手，而今虽然身蒙沉冤，后有追兵，却也未必怕了他们。 
这样的任务，那家伙，就算派不到也会自己来吧。要杀他龙飞，放过了这一次，恐怕就不会有机会了呢。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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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

 
当晚在瓦门寨歇下，幼蘅考虑了几天。而今父叔已死，碧映杳无音讯。自己还活着的消息虽然尚未泄露，但此番从京城中失踪，必定会引起怀疑。想必灭口的人也在寻找自己。世上已无亲人，世界之大，竟已无容身之地。不由神伤。
白天时龙飞问她打算时，幼蘅已从这几天的震惊伤痛中恢复了一些。想起自己有个表舅，是在西域经商，而今世上除了这位表舅，再无亲人了。且西域偏远，朝廷未必找她得到。便想要去投靠。
龙飞手中有灵州案的证物和一些线索，本也打算出关去做些调查，洗脱自己身负的冤情。这一来和幼蘅倒是同路，当下也不说破，便承诺送她去西域投亲。几天中二人尽量走僻静的小路，一日过了铜瓦渡，算来离玉门关还有一半路程了。
拐过一个山坳，只听前面一声响箭。龙飞微微冷笑，该来的还是来了。
当下放松了缰绳，缓辔而行。幼蘅心中诧异，回身看龙飞时，只见他脸上满不在乎的冷笑，眼睛里漫溢着凌厉暴戾的杀气，冷锐如刀。
幼蘅明白了，仍旧转回身看着前方，学着他，眼神也变得满不在乎起来。
前面的路被堵住了，十几个人，穿着锦衣卫官服，只上衣是铜色。一个个手按刀柄，默然不语。
龙飞随随便便的拉着马缰。道，“就你们几个人吗？”
“当然不止，我们不会这么狂妄，以为这点人就可以留住龙大人。”为首的军官一声呼哨。路边的树后、岩石下，便又钻出十来人，手持弩机，远远的逼住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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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飞笑笑，把马缰朝幼蘅一丢，忽然发力，已如猛鹫般那为首的军官扑去。
那军官拔出腰刀抵抗。龙飞却并不跟他纠缠。右手长刀虚晃一刀，待他举刀去封时，左腿起处，已一脚踢中他小腹，将他踢飞。
龙飞长刀收回护住左肋，格开军士的砍削。连人带刀空翻个圈子，刀声虎虎力道猛恶，顺势劈将下去，顿时将几个军士解决。其余人见他威猛，发一声喊，想结做阵型来战。
 
 
他又哪将他们放在心上。长刀使开护住身子，他对这阵法甚是了解，只几个回合，便带动阵法旋转，一有空档，刀劈掌击，每次都能杀伤一两名敌人。再几个回合下来，跟他**的武士已只剩下不足五人。周围虽有持弩的武士，没有接到进攻的指令，并不敢放箭，只是逼住了马上的幼蘅不准她走开而已。 
其实幼蘅不会骑马，龙飞将马缰丢给她，她顺手接住，却不会控马，好在那马儿甚是驯顺，没有惊跳。 
军官见己方已只剩五人，大呼：“放箭，放箭。”竟是不顾自己和剩余手下的死活，要弩手将战圈中的每一个人都射刺猬。 
弩手稍微一犹豫，龙飞的长刀刀光一吐，疾转了一个圈子。已将缠斗的武士逼退，左手在刀匣一按，机括启动，呲呲声中十几名弩手顿时有一多半倒了下去。死者或在眉间，或在心口，或在咽喉处。都插着一柄精光闪烁的小刀。 
众弩手大骇之下，龙飞又是一轮刀光射出，活着的弩手只有二人了，使刀的武士却又被龙飞砍死两个。 
再走一招，那军官手中的长刀被龙飞磕飞。剩下的两个武士扑上来救援，龙飞长刀翻飞，顿时将一人的左臂卸了下来。顺势后插，将另一个人穿腹而过。 
他更不停留，和身直扑，那军官手中没了武器，一招间龙飞已经将他制住，扭住手臂挡在身前。喝令剩下的两名弩手：“快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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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下

 
这几下兔起鹘落，干净利索。那两名弩手见他如此凶猛残暴，早已骇得心胆俱裂，哪里还敢上来，发一声喊，竟然逃走了。
龙飞长刀飞掷，将一人钉在地上。另一个弩手却奔马上的幼蘅去了，军官手中的长刀早已给他磕飞，飞刀也已用完。龙飞嗳哟一声，再扑上救援，已是不及。这时那弩手已奔到马前。他见幼蘅既然跟龙飞同乘一骑，想必关系匪浅，如果能拿住她，起码自己可以脱身。
幼蘅伏在马背上，抱着马颈，甚是狼狈。他冲过去一把拉住幼蘅的手，正待将她拖下马来。忽然眼前蓝光闪闪，眉心间一阵剧痛，倒地扭了几下，不再能动了。
这时龙飞也已扑到，不知他为何倒下，见他手中还抓着幼蘅的手腕，当下拉住他手一抖。将幼蘅一把拽过来，护在胸前，这才问道：“没事吧？”
幼蘅道：“我没事。”忽然见那军官要逃，忙叫道：“不要走！”龙飞回过头去，那军官已然发足狂奔。龙飞顺手摘下幼蘅头上一枝簪子，以暗器手法甩出，那军官嗳哟一声，正中小腿，腿一软时，已被龙飞捉住了。
龙飞问道，“这个方向的，你们是第一批，后面是谁？”
那军官倒很硬朗，虽然被擒，却神情自若，“告诉你也没什么，是燕大人。”
龙飞一怔，长叹一声，在地上捡起自己长刀，将他砍死。回身到马儿旁边时，幼蘅已软瘫在地。龙飞将她抱起来，想要放在马背上。她却抓着龙飞的衣袖，不肯松手。龙飞见她脸色雪白，身子簌簌发抖，紧紧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当下一语不发，将她揽在怀中。
此时天空墨黑，密云欲雨。偶尔一丝风过，带着死人的血腥气味，却是寒蚀入骨。
 
 
她又一次身不由己陷入战场，还几乎被人挟持。他看着地上的尸体，都是昔日同袍，想想大家曾经一样熬过那些黑暗煎熬的岁月。想一想地上的人也曾经和自己一样，为了活到今天做出过多少难言的牺牲。心中又何尝不是伤痛难言。 
过了一会儿，幼蘅平静下来，龙飞将她放上马背，她急忙道：“等一等，刚刚要抓我的那个人，身上有我的东西。” 
龙飞将尸体翻过来，见尸体眉心间插着一把匕首，顺手拔了出来放在怀里。略一思索，刚才那弩手过去挟持幼蘅，自己已无暇救护，何故倒地死去。原来竟是幼蘅用随身的匕首杀了他。当下骑上马去便催马前行。抽空将那匕首抽出来看时，是一整支象牙雕成的一个小小的笛子，长不过七八寸，手工极其精致。 
锋刃只有不到一指宽，却比刀柄略略短上一点，想来平时锋刃是收在刀柄内的，旁人看来不过是一件玩器。看那锋刃虽然窄细短小，但发着蓝印印的光，极为锋利，竟隐有宝刀宝剑的钢色。以幼蘅手臂的微弱劲道，竟能用这样一把又窄又短的匕首刺入人的眉心，可见其锋锐。这小匕首本是传自波斯的宫廷之物，铭焘年轻时遇到收集了来，后来给了幼蘅防身之用。幼蘅见它象牙鞘雕工细致可爱，一直带在身边。 
幼蘅今天虽为防身，却杀了人。心中一片茫然，昏昏沉沉的靠在龙飞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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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温泉】

 
当晚露宿山中，龙飞点起篝火。幼蘅自行走了开去。龙飞本没在意，过了很久她还没回来，不由得有些奇怪。
这是条山间小道，十分隐蔽。附近不会有敌人。她跑哪去了？
正在诧异，她倒是出现了。
“龙飞哥，你跟我来。”幼蘅脸儿红扑扑的，似乎找到什么宝一样。从山石间冒出半个身子来冲他招手。
这丫头耍什么花样呢？向她指的方向去。往山里曲曲折折走了几乎有三四里，乱石嶙峋，马儿几乎没有可以下蹄子的地方了。转过一堵巨石，忽然觉得有暖暖的水汽，扑面而来。
幼蘅将火把插在地上。火光下只见山壁间一泓清泉叮叮咚咚流下，积聚成一个约摸三丈见方的小小池塘，中间一块巨石将池塘隔开成一大一小两半。在暮春夜晚的寒气中散发着袅袅白汽，竟是个温泉。
龙飞有些愕然，她半夜三更一个女孩子在荒山野地里乱走，就是为了找个温泉？
当然，她没来过这附近，说是她“找”到的也不是。
那么，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半夜三更在荒山野地里“遇”到一个温泉。又巴巴的回去把他叫过来做什么？
不会是她想洗澡又害怕，找他来做保镖吧？龙飞有些哭笑不得的想。
“刚才出来找水。发现水里有桃花的花瓣。这个季节我家园子里的桃花都还不会开，有点好奇，所以沿着水上来看看。”她简单的解释道，“龙飞哥，你衣服上沾染了不少血渍，现在干涸了贴在身上，想必不舒服。难得遇见温泉。洗干净了会舒服些吧。”
这下龙飞是真的怔住了。
 
 
她在水里见到一些花瓣。一个人在黑夜里来来回回的走了四五里地，只为了找一个温泉，给他洗澡？ 
她在想什么啊？半夜三更，荒山野岭。就算没有敌人的追赶。要是有什么野兽伤人呢？就算她侥幸没有遇见，女孩子不是都怕黑吗？她不会怕鬼吗？ 
对他眸中渐渐升起的怒火似乎视而不见，她从马背上取下衣囊。“还好没丢了，龙飞哥，里面还有备用的衣服。你洗过澡可以换。” 
“那脏了的衣服呢？你洗？”终于忍不住。出言讥讽。带着她出京城，不全是帮她，不是施恩。不希望她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不指望她做出这样贤惠的报答！ 
听见他含怒的话。她诧异的看向他：“脏了的衣服要是你自己不会洗，就只能买新的了。我从来没洗过衣服，只怕洗不干净呢。” 
被打败了。龙飞闭上眼睛，忽然觉得好无力。 
这丫头！很擅长让别人对她本来可能有的感激瞬间化为乌有啊。明明是为别人做了事，但一张口，就是“我是顺便的，所以更多的你也不用想了。”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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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夜谈】

 
还是很冷。本来也不过三月。天空黑沉沉的，从下午就压起了云。黄昏前雨云散去，似乎是要晴开了，但阴冷的风中似乎还是带有未融的暮雪寒气。
带来的火把加了些柴枝，燃成一堆小小的篝火。此时天地俱寂，只是篝火中柴枝燃烧的荜拨声，泉水流淌的叮咚声。偶尔有他撩水洗濯的哗哗声。她在巨石的另一边，只除下鞋子，用泉水泡着脚。
难得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龙飞撩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将湿漉漉的长发抹到脑后。她说得对，不管什么时候。热水浴对身体来说都是难得的放松和治疗。
泉水边有不少树木，天气虽寒却也已枝叶扶疏，想来是因为这泉水的暖气促使花木早发。紧紧靠着池塘生长的就是一株桃树，此时开得如喷火蒸霞一般。微微一阵风吹过，便有花瓣轻轻跌落，顺着水飘飘荡荡去了。
她看见的就是这些花瓣吧。
“龙飞哥。”她忽然喊他。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在。”
“多谢你，要不是你。我只怕已经死在天牢里了。”
“没什么。”反正不过是顺手。
“咱们离开京城的那天晚上，追杀的人。是冲着我来的吗？”
“不是。”他沉默了一会儿，“是冲着我来的。”
“那这件事……”没完没了了。
“跟你无关。”他隐隐的又有怒意，似乎是不满这丫头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扯。
她不说话了。
有些粗鲁的泼水在脸上，龙飞觉得自己过分了点。她只是个小姑娘，不过是单纯的担心自己给他添了麻烦。没必要把她扯进来。
“龙飞哥，你为什么会做锦衣卫？”
还是她开口打破了沉默，却挑起他心中埋藏得最深最不愿意触碰的回忆。
黑暗潮湿的监房。冰冷的、散发着恶臭的血腥气息。永远无法解除的饥饿。撕心裂肺的，分不清是哭泣还是嚎叫的声音。本该带来希望，却每一次出现都带来死亡和更大恐惧的一线光明。
还有那张脸……
就像现在的眼前，不也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因为我没得选。”
“你没有想过退出吗？”
“锦衣卫本来就是一条有进无退的路。这条路很短，我很快就会走完的。”下意识的向水里沉了一点。似乎可以多得到一丝温暖。
“我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到罢了。”
尽头，就是死。
历任的锦衣卫高官，一代代，结局都是殉职。她知道，他当然也知道。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也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结束。放弃了一切，才得到的今天。只要还活着，就得在这条路上一直向前走。
 
 
他从前就什么都没有，现在也没有什么剩下的。 
完成任务，就是他唯一剩下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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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美好的夜。明亮的火光，温暖的水，凉凉的风。丝绒一样的夜空似乎都显得温柔而静谧，层层的莲花云中间，月娘偶尔散出一丝清辉。 
这样的夜晚，幼蘅却觉得，想流泪。 
是夜太美了吧，书上不是也说过，“奈此良夜何。” 
——终于还是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一瞬间幼蘅忽然有些明白了，父亲的怪异。 
中年所得的最后一个女儿，却一直将她几乎是与世隔绝的养在府中。他是怕，将来他们都不在了，她的心无所依托吧？ 
就是因为，怕她无法承受他们的离开，所以，先离开她吧？ 
龙飞能看到他的终点，她的终点呢？ 
就像父亲希望的那样。忘记他们。隐瞒一切。活下去。是这样吗？ 
这样，就可以海阔天空了吗？ 
氤氲的水汽中。他宽阔结实的胸膛脊背和臂膀上，“锦衣卫”字样的刺青，似乎是在昭示他的命运。就像那些已经深入肌骨的字迹一样，除非是死亡，无法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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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寒】

 
幼蘅忽然觉得脸上一凉，本来以为是没忍住的泪水，却见水面上泛起了点点涟漪。
抬头看时，不知道什么时候雨云又积。风一刮，已经下起雨来了。附近没有能够避雨的地方，无法停留，只能冒雨赶路了。
幼蘅知道那位“燕大人”想必是个极不好斗的对手。连一直轻松自如的龙飞，也面带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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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却越来越大了，已经是倾盆而下。他们没有带油衣雨具，在这样的大雨中冒雨赶上一夜的路，不要说是幼蘅，就连龙飞难保都会染上风寒。但一路上没有镇甸，只好继续催马前行。
次日清早终于赶到了安塞，此处是大镇，留下休息容易暴露，二人打了个尖，继续前行。至傍晚在一个小小的镇子黄石镇上投宿，唯一一家客栈却只有一间房了。龙飞正感为难，幼蘅淋了雨受了风寒，从下午起便发起了寒热，早已经支持不住，只想躺下。听见那小二还在絮絮叨叨和龙飞说只有一个房间，忽然觉得无比心烦。大声道：“行啦，就一间房吧。”
龙飞和小二都吃了一惊，回头看她，幼蘅只觉脸上火热，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又开始发热，忙对那店伙说：“快将房开了来。”那店伙见这二人神情尴尬，夫妻不像夫妻，兄妹不像兄妹。试探道：“您二位这是……”
幼蘅见他面色油滑，更加心烦，抢白道：“我是他老婆，怎么，不像吗。”
“这种事儿还有什么像不像的。您说笑了。”那小二见她面色通红，眼带血丝，一副气急败坏想找人吵架的摸样。一缩脖子，心里嘀咕，人家两口子吵架呢。
乖乖将他们带进房间去，临走龙飞又叫他去请个郎中来。一时间大夫来了。给幼蘅诊过脉，说只是受了风寒，并不碍事，却要好好休养几天。“毛病儿本身不算大，但这位娘子身子弱，除了风寒，似乎又受了惊吓。若是失了调养，将来多有不便。”郎中开了汤剂，留了丸药。又吩咐几天内需卧床休息。
 
 
龙飞付了诊金，又请店伙跟郎中去拿药。回来煎了汤药，喂幼蘅服药时，她已是昏昏沉沉的了。 
到晚上，幼蘅的病势更加沉重了，发寒发热，模模糊糊的呓语不断。 
龙飞坐在椅子上坐了守着她。到了半夜，幼蘅只是喊冷。他又要了被子来，两床大被给她蒙上。却没发汗。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又请了郎中来瞧，那郎中把了脉，惊道：“不好，尊夫人竟有小伤寒的势头，待晚生再开个方子，有几味药却需要到县城去赎。病人要十分注意保暖，万万不能再受凉了。” 
到了晚上，幼蘅的情况却更加不好，只是发抖。而龙飞身上有伤，几天来一直在逃亡赶路，迭遇剧斗，又不眠不休的照顾了幼蘅两天，也觉得疲惫。 
想想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幼蘅的情况又完全无法赶路。应该养好精神，如果追兵到了，也好厮杀。但这小小房舍之中，打个地铺的地方都没有，就连床铺也甚是窄小。情非得已，只好咬咬牙和衣向床上躺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如果照那锦衣卫军官所说，下一波敌人就是他的老朋友燕大人了。这家伙虽然心狠手辣，武功也强。为人倒是心高气傲，不至于搞投毒绑票的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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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梦夜】

 
幼蘅一直在发寒。龙飞躺上床来，模糊中只觉得身边有什么火热的物事，便贴了过去。龙飞将她慢慢推向床里，但此时幼蘅神志已失，只凭本能。她身上发寒，身边有热源，自然是要尽量靠紧的。
她挤过去，龙飞又将她挪回来，如此几次，龙飞也知道这样不妥，再说郎中也吩咐过要注意保暖，只好任她躺在自己身前，无意中摸到幼蘅身边的床褥，发现竟然一丝热气也无，不由得吃了一惊，再顾不得避嫌，将她抱进怀中，用体温暖她。
原来女子原本体温也比男子要低一点，加上人生了病焦躁不安，睡眠不稳，辗转反侧。幼蘅迭遭变故，一路奔波，精神和身体都已到了极限，寒毒之下，体温竟连自己的被窝床褥都无法捂热，实在是凶险无比。
生了这样的病，原该在被窝里放置汤婆子，或者睡火炕加温。那郎中原本以为他二人是夫妻，男子身体健壮，体温也较高。二人相拥而眠，本也可为病人提供热源。便没有嘱咐。哪知他二人并不同睡，幼蘅一直睡不暖，这才病势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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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蘅模模糊糊的，似乎是回到了小时候，冬天院子里堆了雪人，那一树胭脂般娇艳的红梅花，树上那个猴子般爬上爬下，摘花给自己的，可不就是碧映么？
一时间似乎又在房间里，有人握着自己小小的手在学写字，一回过头去看，那人的脸却甚是模糊。呀，莫不是自己的娘亲……一时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在泡热水澡，但热水似乎也没有这样熨帖……
醒来时，已经是满耳鸟鸣，睁眼一看，眼前却是一堵肉墙，不由得一惊，随即反应过来，是在龙飞怀里，不由得面红过耳，心里似乎又有一丝莫名的甜味。
她不敢挪动，眼睛偷偷向上，看着他的脸。此时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应该是睡得正熟吧。
刚毅冷峻的线条，并没有随着熟睡而软化。古铜色的脸上有一点淡淡的红晕，应该是身体复原些了吧？浓眉下锋锐的眼睛此刻阖上了，不像平时那样令人不敢逼视。细细看，有点双眼皮。髭须下的薄唇，在梦中，也是紧紧抿着的。
不算很英俊的一张脸，带着沧桑、疲惫。但，很吸引人。
 
 
她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抚他的脸。 
手指还未到他的脸上，他已然警觉，闪电般抓住了她的手腕。利眼扫去，看见的是脸带薄晕的少女。乌溜溜的眼睛带着三分羞涩，七分好奇，还看着他。她柔细的手腕，却在他的大掌中。 
他放开她的手，起床下地，背向她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问道：“你好些了吗。” 
唉，当场被抓包了。她绞着手指，声细如蚊，“好些了。” 
他还是找来了郎中。郎中给幼蘅把了脉，道：“尊夫人既然醒来，脉象也顺了许多，晚生另开一剂药，固本培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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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龙飞吩咐店主准备了汤婆子给她取暖。自己抱了长刀，在长凳上和衣而坐。一夜之间，两个人的心，轨迹似乎都起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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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大人】

 
在黄石镇耽误了四天，继续上路。路上龙飞仍旧沉默，只是戒备担忧的气息，加重了。
幼蘅知道，她这一病，已然耽误了行程。最厉害的追兵，恐怕很快就要到了。
大概就是，铜瓦渡埋伏的锦衣卫说过的那一位“燕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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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果然有个人在等着他们了。
一个年轻的男子，很俊秀的脸。有双很黑很亮的眼睛。他也穿着铜色上衣的锦衣卫服色，护心甲上锦衣卫的铜牌擦拭得闪闪发亮。
燕大人？
他不是。
虽然幼蘅不会武功，也看得出来，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会是龙飞的对手。更不要提会让龙飞对他戒备提防。
“龙大人，别来无恙。”那人遥遥在马上拱手问候。
“曹俭事客气了。”他不是燕大人，为什么龙飞还是那么戒备？
“燕大人派我来探路的，她跟我相隔半个时辰的路途。我的时间很紧，不能够多说。你可是要向西出关？”
“对。”那个曹大人问得很奇怪。龙飞答得也很奇怪。他为什么要把方向告诉这个人？
“我会想办法把燕大人引向东边，让她以为你向东折向临沂。但最多三天她就会发现。”
“也许不用三天。”
“所以这三天，你好好利用吧。”曹大人又一拱手，算是告辞，拨转马头便要向他们的来路而去。
龙飞道：“你不想杀我？”
曹大人勒住马。很干脆的说：“我没那个能耐的。”顿了顿，又道：“就算是我能杀得了你。杀了你，燕大人也不会开心的。只有大人自己才能杀你。”丢下这句话，驱马向他们的来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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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们继续向西。 
“那位曹大人跟你似乎认识？” 
“他叫曹冰，是燕断虹的副手。”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幼蘅觉得好奇，本来龙飞见过曹冰之后气氛就有些微妙。她本不敢问，但既然龙飞不拒绝回答，自然是再好没有。 
“他不想让燕断虹看见我。”越来越诡异了。 
“好好利用这三天吧。”他重复了一遍曹冰的话。声音低沉，似乎隐约有些沉思。 
这几天路上一直很平静。没有人跟踪。他在黄石镇耽误了这么久，他的老朋友已经可以找到他，这倒是早就料到的了。 
原来觉得姓燕的居然一直忍着没有动手。倒跟他的脾气很不相符，今天曹冰的出现算是解释。这个人武功一般，追踪找人的本事倒是天下一流。 
有他误导，难怪姓燕的一直找他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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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凤凰】

 
跟曹冰相遇的第二天黄昏，幼蘅又看见了他。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了。
有个人走在他前面，身穿锦衣卫的官服，却是从来没见过的暗红色。头上戴的硬葛纱铜盆官帽上的金花帽饰是一只凤凰，在如血夕阳下闪烁发光。
在残阳下，背着光，人和马儿的边缘，似乎都被镀上了一道柔和的金边。他从山道的隘口上，慢慢的，几乎像是散步一样的姿势向他们走下来。
走到离龙飞他们只剩一箭之地的时候。勒马站定。
“我等你很久了。”
声音很冷，很脆，有种深藏的妩媚。
幼蘅终于知道龙飞为什么会说，曹冰不愿意让燕大人见到他了。
这位燕大人，燕断虹，是个女人。
是个很美的女人。
她身上穿着男式的官服。除了颜色，都与其他人包括龙飞穿的毫无二致。但她给幼蘅的感觉，却觉得不会有比这一身更适合她的衣服了。
她有一张很美的脸。稍稍狭长些的鹅蛋脸，苍白得一丝血色也没有。左边脸颊上纹刺着一只延续入颈的血色凤凰刺青。细而薄的剑眉，眉尾略略上挑，一双细长的眼眸中溢满了冰水。高而挺的鼻梁甚至有些男子气。薄薄的唇轻轻抿起，唇角上扬，带点轻蔑。
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柄剑。高贵，美丽，锋利，甚至是透明。
在这张几乎是透明的脸上，眉目间凌厉涌动的杀气，和上挑的眼角都在传递着她的锋锐，强大，和危险。
确实，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做龙飞的对手了。除了她，也没有人能配得上做龙飞的对手。
“你布置了那么多线索，告诉我他们折向东。你很了解我，却不了解他。”她的话是向曹冰说的，却没有看向他一眼。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龙飞。专注，冷静。有种抑制的亢奋。
 
 
“曹俭事，照顾一下。她不会骑马。”龙飞控马走到曹冰面前，跳下马来，将缰绳递给了他。转过身来问道，“就在这里，还是重新找地方？” 
“你的马给他。” 
曹冰跳下马，把自己坐骑的缰绳交给龙飞。龙飞骑上他的马，燕大人在前面引着他，折过一个山坳，不见了。 
他们似乎走得很远，连兵器撞击的声音都听不见。 
幼蘅抓着马鞍，脸上仍然保持平静，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只能保持平静，忍耐，等待。保护好自己，不要让自己成为别人的累赘。从小到大，她受到的，就是这样的教育。 
她只是个女人。无能的女人。既不会武功，也不懂政治。所以她帮不了父亲和叔父，也帮不了他。她忽然觉得焦躁，觉得愤恨。为什么。一次次，每一次，她都要等，她只能等！ 
曹冰也不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虽然手里拉着幼蘅坐骑的缰绳，眼角却一直在跳动。 
有担忧、也有嫉妒。 
曹冰在嫉妒，嫉妒谁？为什么要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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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子之手】

 
意外的快。
他们离开不过半个时辰，龙飞就回来了。他跳下马，交给曹冰，来接幼蘅的缰绳，曹冰却不给他，“燕大人呢？”
“她在风陵渡等你。”
曹冰跳上马飞奔而去，龙飞却在地上站了一会儿，才上马。一路上马儿走得不算快。幼蘅能感到他身上的体温灼烫惊人，心跳也比平时为快。衣襟间有淡淡的血腥味，知道他已经受了伤。
他身上带着种十分辛辣的药气，甚至盖过了血腥的气味。虽然似乎不像父亲笔记上讲过的那样，是毒药那种腥膻恶臭的气息。幼蘅担忧的回头，看他倒似乎并无异状。
入夜他们才进了镇子。找到客店，龙飞要了一间客房，幼蘅稍一犹豫，没有出声。待伙计出去，龙飞的脸色已经很差了。他坐在床边，卸下上衣。伤口在右胸和左肋，各一处两寸余宽的剑伤。伤口只有两处，都深可见骨。他下午就受了伤，血却一直涓涓不止。伤不算重，但他失血甚多。此时也觉得晕眩气促。
龙飞吸一口气，内息流转，晕眩稍止精神一缓。拿了药瓶待要涂抹，手上却使不出力气。幼蘅见他神色有异，去接他药瓶，他没有放手。定了定神，将药瓶给她，她为他涂了药，拿了铜盆往厨房去找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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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进厨房，便觉得后心被一件硬物抵住，燕大人的声音冷冷响起，“别出声，走。”
“等我把盆子放好。”幼蘅放下盆子，跟着燕大人走出客栈，绕过几条街，在一个小小的酒馆中，曹冰坐在一张靠门的桌子前等着她们。
“坐下。”燕大人在幼蘅背上轻轻一推，幼蘅趔趄一下，端端正正的坐了下来。抬头打量坐在她对面脊背向着门的燕大人，和左边的曹冰。她不知道燕大人悄悄挟持她出来有什么打算，但若是为了杀她，在客店厨房便可将她杀死，没有必要把她弄出来这么麻烦。
连龙飞都戒备的人，说幼蘅不害怕，是假话。内心深处却又隐约觉得，若不是她那一病，龙飞未必会这么快就被燕大人追上。
虽然龙飞自己也说过这是迟早的事。她还是觉得自己有责任。那么，不管燕大人把她捉过来是为了什么，或者要对她做什么。她都觉得，能够减轻自己的愧疚。
 
 
燕大人也在看着她.曹冰换了便装，她却依旧是一身暗红色的锦衣卫官服。苍白脸色中隐隐有一层绿气。杀气四溢的柳叶眉下，一双眼闪烁着鹰枭一般凶猛而专注的精光。 
“叫你来，是有东西给你。”燕大人把一个荷包抛在桌子上。“红的内服，白的收口。” 
幼蘅依旧不语，也不动手，只是看着她。 
“你想说我既然用了毒药，为什么要救他？” 
“不是的。”幼蘅说，“多谢。”很仔细的将药收在怀里。又抬头看着燕大人。似乎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你回去，给他上药。现在开始，四个时辰内不能让他睡着。” 
小酒馆里唯一一支蜡烛摇曳欲灭的光影下，燕大人的神色似乎也随着烛火闪烁不定。目光如钩子一样，寒光闪闪的盯着幼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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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子之手】下

 
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又显然完全不会武功的丫头片子。胆子却叫她意外的大，也令人意外的镇定。燕大人那鹰枭一样凶狠凌厉的目光，这样盯着人看连身负武功的男人都受不了。这时盯着她看，她并不回避，目光仍然平静。
是太大胆了呢，还是太无知？
“燕大人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似乎很随意的，却暗示了自己跟“他”的关系不一般。幼蘅在撩拨燕大人。虽然是没有的事，在她表现得像是真的一样。
燕大人对龙飞的态度很奇怪。看她的眼神更有一种敌意。为了侦查鹰的目光所向，将自己伪装成兔子是最好不过的做法了。
果然，听她话语中透露出的亲密。燕大人的目光错愕中流露出凶狠。幼蘅在心中说：来吧，我在等你的下一句话，让我知道你的心之所向吧。
“你……”正打算说话，燕大人忽然脊背一凛，呛一声轻响，已拔出短剑护住前身。几乎同时，曹冰拔出长刀，抢上前去护卫住她的背心。
暗夜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是龙飞。
他的长发没有束起，随意的披在身后。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点疲惫，隐隐浮现出一层绿气。身上的长衣结束整齐，胸襟处略略有些凌乱。燕大人的戒备和曹冰的长刀他似乎都视而不见，径直走到幼蘅面前，“怎么出来这么久？”
幼蘅站起来，看看燕大人，又看看他。尚未说话，他又道：“给我手。”
什么？幼蘅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没明白过来，他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拖着便往门口走。
从头到尾，像那两个人不存在似地。
他就那样抓着她的手，强势里带点宠溺，还带点宣示所有权似地，牵着她没入了黑暗中。燕大人慢慢收起剑，慢慢坐下，目光像针尖一样闪烁游移。
“你可以放开我了吧？”转了个弯，已经看不见那小酒馆的灯光了。他走得不算快，但是大手就像铁箍一样，被这样抓着实在是不舒服。听见她的话，他的手劲放松了些，但仍然拉着她不放手。一直到进了房间，关上门，才松开她。
她从怀里掏出荷包递给他，“燕大人给的药。”
他嗯了一声。并不接过，只是深深的看着她。
她被燕大人带走的时间并不长。他出现得及时，是因为燕大人一进客栈，他就知道了。
他没有阻止燕大人带走她。只是悄悄尾随。他想知道燕大人的行动目的，所以不加阻止，任她犯险。
她明白，却不怨他。甚至，连一句都不问他。不提起。
 
 
她明白他的利用和算计。不揭穿，不拒绝。甚至，做得比他要的还要多。 
她这是为了什么？ 
久久，他才接过荷包，拿出红色药粉的吞下，又揭开衣襟将白色的涂擦在伤口上。他似乎对燕大人的药用法很熟悉，也不担心人家会在解药里做手脚似地。 
“毒药？” 
他笑笑，摇摇头。整理好衣服。淡淡的说，“不算是毒药，只是燕断虹练功用的辅助药物。服过解药就没事了。”不是毒药，又有解药？好奇怪。 
燕大人说过接下来四个时辰不能让他睡着，幼蘅想了想，决定一直拉他说话。 
“燕大人也是锦衣卫吗？” 
“对，锦衣卫有两个同知。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她。” 
“女人也能做锦衣卫？”这是真好奇，女人做锦衣卫，还是仅次于锦衣卫指挥使，和龙飞并列的同知。 
“她比较特殊。”看幼蘅这么兴致勃勃的，龙飞倒是觉得有点好笑，中了燕断虹的药，服下解药以后四个时辰不能睡，他是知道的。 
看这丫头显然也知道了，又不说破，找他拉话题打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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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溪月色】

 
“有些人犯了罪，会将族中男丁诛灭，女人罚没入宫做罪奴。她好像就是这样的身世，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进宫了。”
“有一次前任锦衣卫负责培训新人的建霖所千户偶尔看见她，见她身手敏捷，以为她是个小太监。就带回锦衣卫训练，后来虽然发现她是个女人，但因为她身手确实很好，就把她留下了。”
“她很厉害吧？”
“对，很厉害。”他几乎被逗笑了，她好像不怎么介意燕大人对她的挟持。还对人家相当好奇。
“龙飞哥，你跟燕大人认识很久了吧？”
他默然了半晌，“很多年了。”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见过她。
一个小小的孩子，纤细得几乎是一碰即折的小小个头，却倔**烈得连那些几乎比她大一倍的少年都不愿意做她的对手。即使不是选拔，只是日常的习武训练，只要一动上手她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他跟她对打过。他年纪大过她，习武的时间更长，也不肯因为她的拼命而有所容让。她自然是输了，他还记得那时她气得面孔通红胸膛起伏，一双何等不甘心的眼眸。
后来她很少再来武场了。偶尔来，身后总是跟着人，不让她下场。
再后来，知道她的女儿身，知道她被选作试验品，用药水熬煮筋骨，观察是否对习武有作用。
他不知道这种事情有没有用，但她确实是越来越强了。他正式加入锦衣卫之前，他们最后一次比试。他斫伤了她，却也被她的短剑所伤。伤口并无异状，只是流血无法止住。而她受伤之后就被带走。留在他刀上的血，有着强烈到连血腥气都盖住了的辛辣药气。
一个女人，在锦衣卫的训练营里，是非常特殊，也非常惹眼的存在。到他们“毕业”的时候，她已经是所有训练生里手上染血最多的一个了。除了选拔和训练。她从来不介意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杀任何人。即使是因此受到过无数的刑罚，也从未有丝毫收敛。一直和从来，都是个肆无忌惮的人呐。
他不说话，幼蘅也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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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他为什么那么做？看他出现的时机，她明白了他早知道燕大人的进入。他让燕大人带走她，应该是为了看燕大人带走她有什么目的吧。
既然是这样，他为什么出来得那么早？只来得及让燕大人拿出伤药，连一句多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他就出来打断了。难道他已经知道燕大人的目的了？
 
 
唉，这些人的心思真是深沉又机灵，一个个高来高走的，她一个才出道的生嫩丫头，实在是琢磨不出来。 
但是他为什么要拉住她的手？ 
主动得，甚至有点做戏的味道。她轻轻的抚摸着他拉过的手腕。 
【给我手。】 
那么自然，就好像，真的是……在喜欢她似的…… 
她是个女人，就在燕大人拿出荷包的那一刻，她明白了她的心。 
或许他不知道，她自己也不一定清楚。也或者，他们俩都明白，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但那一刻起，幼蘅明白了。燕大人是在喜欢他的。 
他为什么抓住自己的手？燕大人是可以跟他较量的高手。也是个对他感情微妙的女人。他在她面前做这样一出戏，可以扰乱她的心思吧。真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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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溪月色】下

 
“其实我很多年没有见过我爹了。”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忽然就这么脱口而出。自己都怔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何以会这样自然的，就将心里埋藏得最深的事，这样轻易的说出来。
埋藏得这样深，对任何人都没有讲起过的，屈辱一样的心事。
“令尊一直在京城，见面是不容易。”
“我三岁的时候，我娘就去世了。”拿起蜡剪，修修烛花，幼蘅慢慢说：“我十岁那一年，爹爹离开家，到京城来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他每个月都会给我写信，每半年有一本他的笔记。里面有很多细致的记录，他在那些笔记里告诉我，作为我们这种远支的宗族子孙，应该怎么样保全自己。世道艰险，人情诡诈，要我仔细的看，仔细的记。他每次来信我都会仔细的瞧，我给他写信，想去京城跟他团聚，他却一直不肯。”
“他说我们这样的人家，虽然看起来是富贵繁盛，其实是危若游丝。虽然知道宗室身份出任朝官，必遭疑忌，但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他和叔父不甘心以贵族身份白活一世，决心为百姓争取哪怕一分福利也好。他告诫我，等闲人是害不了我们的，如果有一天家世败亡，必然是皇帝所为。这种事是没什么冤屈可申，也没什么道理好讲的。他告诉我，遇到这种事，只要能保住自己，就埋名隐姓活下去。不要以他为念。”
“我十五岁生日的头一天，他从京城回来了。我很开心，到府门前等他，他却不见我，只是说教我去休息。他在家住了三天，只是派人给我大批的衣服饰物。后来因为我及笄，有人来求亲。我不能够在场。三天以后他又走了。我还是一面也没见到他。”
“那天你问我是不是在担心他？父女天性，血浓于水。但是我又能从哪里担心起？这么多年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我甚至连他的相貌，都快不记得了。”她淡淡的说，似乎是在述说一个跟自己完全没有相干的故事。没有伤心，没有愤怒，只是有一丝淡淡的无奈。握着茶杯微微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摇曳。
他忽然伸出左手，大而厚的手掌，握住了她颤抖的手。温暖干燥坚定的手掌，似乎是一个无言的安慰。
为什么这么做？他告诉自己，是为了刚才任她孤身犯险的补偿吧。
“燕大人的名字，叫燕断虹。锦衣卫里对我有威胁的，只有她一个。”
“我们身世不同，但进入锦衣卫的理由都是一样的——因为没有选择。这次既然她来了，我承诺送你去西域，也许就无法做到了。她要找的只是我，不会为难你的。只是剩下来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幼蘅望着他，他这么温存的，像是与己无关的，说着这样让人伤感的话。
“锦衣卫，本来就是一条有进无退的路。这条路，我很快就会走完的。”他微微的笑，髭须下薄薄的唇角，浅浅的勾起来一点。刚毅的面孔似乎划过一丝疲惫，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一丝温暖，有一丝自嘲。
 
 
有对幼蘅的，一点点淡淡的温暖，一点点浅浅的动容。 
这一瞬间，他不是那个冷酷坚硬得像神祗一样，高不可攀的男人了。 
这一瞬间，他离她，这么近，又那么远。 
她轻轻伸出手，有丝缓慢，有些犹疑。轻轻的抚上了他的脸颊。他没有拒绝。看着她，目光中出现了松弛和平静。 
这是她第二次抚摸他的脸了。 
上一次，是一时的好奇，一时的情难自禁。这一次呢？ 
烛火爆了个灯花。她看着他，一夜的泪水，终于还是流下了。嘴角，却噙着一朵微笑。多年来自己在心里某一处筑起的的高墙，瞬间崩塌。 
回不去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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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白泽】

 
这个小小的镇子，在这样一个跟以往并无二致的静谧之夜，又有多少人一夜未眠呢。
就在客栈外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迅速掩至。
影影绰绰的，大约四五十人。虽然人数众多，但在暗夜中人人口若衔枚，不闻丝毫声息。在一个首领的指挥下，静默而迅速的把守了客栈的出入口，墙根、死角处也有人把守。一切都很快，这些人动作整齐划一，迅速而有效。
为首的做了个手势，从人都埋伏在院外。只有他只身一人悄悄向院中潜入。他似乎是知道目标乃是龙飞，行动很谨慎。
但他刚进大门还没离开门楼，脖颈上一寒，一柄短剑已经无声无息的架在他脖子上了。
“小白。我说过，谁都不准动那姓龙的吧。”
“燕姐姐。”一张娃娃脸，带着纯真无邪的笑容。半张脸还在暗影中，半张脸在月光下。声音温柔又无辜，还带点孩子软绵绵的童音。“我可是担心你，才特别向高大人申请，带了人来给你打下手的哦，不要这么无情嘛。”
稍稍移动了一下短剑。仍未将短剑从小白脖子上移开。晶亮的剑身反射月光，映得黑暗中的燕大人眉目皆碧。“高大人叫你来的？”
“有驾帖在此。”正想伸手，脖子上的短剑轻轻一压，皮肤微微刺痛，有丝丝鲜血渗出，已经被燕大人切开了一道小口子。
“不要动。”燕大人左手短剑仍然制住他，右手则往他护心甲里摸去。
小白圆圆的脸蛋似乎有些微微发红，“燕姐姐，驾帖就在我护心甲内的暗袋里……”
 
 
“怕羞么？”燕大人的声音似乎永远都是那么冷冰冰的，“别不好意思，把我的手当别人的不就行了。”小白的脸更红了，微微咬着嘴唇，看起来无辜又委屈。要不是他身上的锦衣卫制服，倒似乎是个受了姊姊欺负的大孩子一般。 
燕大人摸出了驾帖，单手打开折页，在月光下一目十行，已然尽览。 
这个被她称呼为小白的孩子名叫叶白泽，字清诚。尚在地字营中就被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高茹看中要走。在其他熬满整个训练期才得补充到锦衣卫中的训练生里，是个异类。 
关于这小子的传闻很多，但大多不是什么好话。最开始的时候甚至有传言说他被特殊的提拔有不可告人的内幕，其时男风炽盛，此类传言愈演愈烈，越传越是活灵活现。但小白似乎并不在意。 
刚补进锦衣卫的时候，他曾经跟了龙飞一年。本以为很可能给他历练几年，补个千户，跟了龙飞做副手。结果满了一年以后，居然授了四品佥事。从此一直跟在高茹身边，极少跟其他人往来，也极少在锦衣卫中露面。是个影子般的家伙。 
娃娃脸，常常做出一副无辜的笑容，就连说话也是格外扎眼的温柔斯文。乍一看似乎是个人畜无害的像姑而已。燕大人知道的却更多一些，知道这个看起来一点危险性都没有的孩子没有表面这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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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讯】

 
两年前有官员卷入当时的果亲王谋逆案。那人骨头倒算是硬，南镇抚司花了不少力气，他却抵死不开口。本以为高大人会派龙飞或者燕断虹去处理，结果交给叶白泽去了。
三天之后，那人开口了。从他那里得到的是，果亲王可能有一份名单。
燕大人见过那个被小白审讯的官员。到那人开口时，已经很难看出来他曾经是个人了。
“哦呀哦呀，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吗？真是的，大人你这样子，会让我很难交差呢。好歹体恤我一点儿呢。”小白脸上仍然带着那种温柔，羞涩，还有一点点无辜的笑容。将一枚枚的金针刺进犯人的穴道。
他金针刺穴的手法跟龙飞和燕大人所学甚有出入，手法似乎更加阴柔，入穴的位置也稍有不同。那犯人似乎受过金针刺穴之刑，闭目熬刑。并不出声。
“大人您这么不赏脸，难怪我们高大人对您这么器重，要我来探望大人您呢。”叶白泽叹了口气，叫狱卒拿了个椅子进来，将自己带来的一个不大的匣子放在椅子上打开，里面罗列着几十个一模一样的小小瓷瓶。
“大人哪。您请看，这个匣子里呢。都是一些很特殊，很有趣的药水。这一瓶叫做芙蓉泪，在针尖上把它稍微涂上一点点，刺进去呢……”有点像是在撒娇的温柔话语中，将一枚金针的针尖涂上了芙蓉泪，刺入犯人的身体，却避开了穴道。
金针周围的皮肤立刻变得红肿，起了密密麻麻的水疱。那犯人极力忍耐。身体已抖如秋叶。
“哎呀呀，大人您真是厉害。芙蓉泪让人皮肤鲜红若芙蓉倒是出现了，您的眼泪我还没有见到呢。大人真是英雄。”夸赞声中拿起另一个小瓷瓶，用金针蘸了。轻轻一针刺入。犯人的身体顿时僵硬，偶尔神经质的抽搐一下。情景极为可怖。
“哎哟，大人。可真是太教人佩服啦。您居然连我的‘牵机’也能扛下来呢。”惊叹声中用一枚金针蘸了药物刺入，犯人身体的僵木渐渐缓和，似乎是牵机的解药。他为什么要给犯人解毒？
取出第四枚金针，蘸了第三种药。
“大人哪。这次用的呢，是鉴药司新制的‘欢乐笑’，据说刺入人体以后呢，会教人笑个不停。我还没有试过呢。大人您真教我佩服，不如就请您帮我试试看这种新药好不好？反正大人您这段时间过得不算轻松，偶尔舒缓一下也是需要的嘛。您说是不是呢？”殷殷相询中，又将这枚针刺入，这次却是找准了犯人的“气户”穴。
气户穴在江湖上有个很俗的昵称，叫“笑腰穴”。看这绰号也知道，这个地方会强制人体不可抑制的发笑，更何况刺穴金针上还涂抹了“欢乐笑”。
当然是笑了。
犯人是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叶白泽早命人松开了他的刑具，只听“嘿嘿”“哈哈”声大作。“欢乐笑”是一种痒药，他自然是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伸手在自己身上乱抓乱挠，本已被拷打得遍体鳞伤的身体上，已经结痂的旧伤、还血肉模糊的新伤俱被抓烂，血渍、痂疖、脓水混杂着泥灰，加上犯人的汗水，失控的体液。让本来已经酸腐腥臭难辨的气息，更加刺鼻难闻。
犯人在地上翻滚磨蹭，借以止痒，惨嚎中夹杂着无法抑制的笑声。最后他似乎已经耗尽体力，自己将头在墙上、地上乱撞。只希望可以昏厥过去，以减轻身上的奇痒。撞得几下，人已经晕了过去。但昏厥之下，粗浊的呼吸中仍不时有轻微的笑声响起，听上去十分诡异。
就连见惯了各种刑讯的狱卒都受不了。一个个悄悄的向门的方向看，想出去透透气。
“哎呀呀。晕过去了？果真百无一用是书生呀。”叶白泽仍然羞涩又无辜。“本来还以为他会比较硬挺一点呢。真失望。鉴药司发了几种药需要试呢，高大人又不准我随便在犯人身上试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用的，居然晕了。早知道就不用芙蓉泪和牵机了，浪费两次机会。唉。”
燕大人一直抱着手看他，冷冷道：“你要他醒过来还不简单。金针刺穴逼迫清醒比冷水快。”
叶白泽回过头来，满脸堆欢：“哎呀，姐姐就是燕同知大人吧？我跟着龙大人的时候远远的见过您一面，只是没说过话儿呢。”
“哦。”看着他的表现，谈不上什么感觉。这种场面早已经看到眼睛麻木，这样的惨叫早听到耳朵麻木，这样的气味早已经嗅到鼻子麻木了。比小白更花样百出的刑讯她没见过过程也见过结果。
 
 
“金针刺穴是可以逼迫他醒过来，可是那样做很危险耶。要是没有问出口供就把他玩死了，高大人会责骂我的。”他无辜的眨眨眼，“我说你们，去打盆水来泼一下他嘛。难道龙大人来问案子的时候，你们也这么懒么？”又亲热的转向燕大人：“姐姐你是来看看呢，还是高大人有什么吩咐？” 
“没事，你继续。” 
“那我就不招呼姐姐啦。我忙，您多担待些。” 
“嗯。” 
做锦衣卫的，尤其像她这样从训练生里滚出来的人，早已经被重重血腥所麻木，难得有什么人什么事会叫他们觉得特别，叶白泽这个人，却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叫她觉得不舒服。 
这小子身上，有着令人不安的东西。用那样温柔的话语和表情，那样体贴的动作和眼神。又不是做作，而似乎是纯属自然。真教人不爽。 
在野兽的直觉里，不舒服也是危险的一种。 
再后来，听说那个犯官也是传言过叶白泽闲话的人。 
“真是的，这年头男人也是有名声的呀。”这是犯官死前叶白泽的最后一句话。 
那之后。本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小白升官记”种种，一时间销声匿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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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击】

 
这样一个人。又在这种时候出现，燕大人怎会放松防备？虽然驾帖上确实是说由佥事叶白泽率领缇骑五十名，以及四名千户，四名百户，协同同知燕断虹执行对前同知龙飞的缉捕或击杀。
这次莫名其妙的出事，由锦衣卫同知率队的缇骑整个小队被伏杀。尚不知道凶手由何股势力指使，居然敢在天子脚下击杀皇帝心腹的锦衣卫。而出事之后，锦衣卫和东厂居然一反常态，不缉拿凶手，反而大力缉杀在伏击中唯一生还者。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这件事蹊跷到缉杀龙飞的差事无人敢应。否则的话，再强大的龙，也有成群的豺狼在惦记的。燕大人自动请缨，整个锦衣卫里，谁不知道燕断虹一直对龙飞虎视眈眈，直欲杀之而后快。
没人能，也没人敢来跟她争这个差事。
现在却派了叶白泽来。高大人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
“燕姐姐……”
“带你的人走。”
“龙大人他……”
“那是我的事。我会杀了他。”
“虽然大人他是没有吩咐要死的还是活的啦。但是燕姐姐……”
“我一定会完成任务。要是失败，”燕大人的呼吸一下下吹在叶白泽的脖颈上，凉凉的，她的声音已如耳语，“我自行了断。”
“燕姐姐，大人要的不是你，是龙飞哥哥哦。”
“要我说几次？”短剑轻轻前移，抬起了小白的下颌，“杀龙飞。是我的事。谁敢插手，不管是帮他，还是帮我，我的面前就多一条尸。”将驾帖放回叶白泽的护心甲中，“如果听明白了，就带你的人走。”
“唉，姐姐你真是个倔脾气呢。大人也是好心，怕你太辛苦呀。”小白叹了口气，“那我先退下了。姐姐有什么需要，吩咐一声我就来。”
“东厂的人到哪里了？”忽然有人发问。龙飞慢慢从房檐的阴影下走出来。半点脚步声都没有，他是猫吗？
“大概快要到望乡崖了吧。”小白满脸堆欢：“龙哥哥，好久不见，我一直好担心你呢。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阿泽。”龙飞微微的笑，在月光下看起来很不真实。“为什么对东厂的人出手。”
“我不喜欢他们嘛。”他孩子气的鼓起双颊，“这是我们锦衣卫的家事啦，干嘛叫那些死太监插手？再说了，龙哥哥你是燕姐姐的呀。就算我不动手，燕姐姐一定也会杀掉他们的。”
“那是另一回事。你这样贸然举动，会让高大人很难做。”龙飞似乎在责怪他，“要是这种事传出去，东厂那边问起来，你推得干净吗？”
“不会的啦。死掉的人，每一个我都割断喉管了。”叶白泽轻快的说：“我记得教我们尸检的教师曾经讲过，这世上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人呢，心是偏右的。所以确定人有没有死掉，还是割断喉管，或者从右胸入刀，反正就算是刺破了肝脏，人也会死掉的。我一直记得很牢哦。”
令人脊骨发凉的孩子。
他还那么年轻，不到二十岁。心底的黑暗。却比龙飞和燕断虹都要深重。甚至是，根本就没有光明。
对于他们这些训练生出身的人来说，大家的遭遇大多半斤八两，结局也都殊途同归。讲什么慈悲心肠不过是壶笑锅黑。但——
 
 
人活到龙飞和燕断虹这个年纪，就不可能再像小白那么大的孩子那么单纯了。 
孩子是最残忍的。也就是因为他们单纯。他们的世界很简单。不是一，就是二。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而人活的时间长了，接触这个监房和血腥之外的世界时间长了。哪怕是像他们这样的人，也难免会有疑惑的——本来，太笨，太直的人，也活不到现在——难免会开始对这个世界的刺激和表现有反应，甚至开始考虑自己的存在。 
改变并不总是好事情。 
对于鹰犬来说，只需要爪牙足够锋利，能够按照主人的指示，抓住主人的猎物就可以了。当有一天鹰犬开始怀疑自己的使命、自己的手段，或者是自己所面对的猎物。单纯的思想开始有了变化。就是他们终点的开始。 
这也是锦衣卫的哀歌。 
只有在适当的时间出现，又在适当的时间消失，才是完美的战士。高大人曾经意味深长的低语过。那时候，叶白泽刚刚汇报完诏狱中的审讯结果。向他告退后，离开他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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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朋友】

 
龙飞不再说话。叶白泽突然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气，慢慢的随着冰冷的月光渗入他的肌肤毛孔。龙飞看着他。一双黑玉般幽深沉黯的眼，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语言，就这么空荡荡的看着他。
“小白。”燕断虹慢慢说，也盯着叶白泽，眼睛却更像是盯着死尸的兀鹰，“要我送送你吗？”
“不用了。”叶白泽咧开嘴笑了：“我知道出门的路，不用送我啦。龙哥哥，今天燕姐姐有话跟你说。下次我再来找你吧。”
看着他就这么干脆利索的退场。走得一点都不犹豫，甚至还很漂亮。压根不在意是被胁迫的一样。
“如果他不走，你真会杀了他？”龙飞看着小白的背影，嘲笑燕断虹。
“你觉得我做不到，还是不会做？”
“没什么。”龙飞忽然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多谢你。”
燕断虹收起短剑，深深的看着龙飞的眼眸。他的眼睛还是像从前一样幽深沉黯，没有尽头。但，还是有了一点变化。
“你变了。”
“可能。”
“现在的你。不是我的对手了。”动情了的男人。心已经开始软化。就算他们一样为红尘的侵蚀所苦恼。因为动情，他的崩蚀，还是比她要快。
“未必。”他还是在笑，笑容却瞬间变得锋利起来。
燕断虹的手，在剑柄上摩挲着，瞳孔如针尖一般收缩。
龙飞瞬间就变了，刚才的一点点脆弱一点点温情，瞬间就从身上剥除。令人窒息的，冰冷而血腥的杀气。眨眼之间就在他身上重新满盈，两个人对峙着。如两把出鞘的刀剑，如两头不死不休的兽。
她站在屋檐下，他站在月光里。眼眸，身边和心底，都是一样的黑暗。这样的黑暗、污秽、血腥已经在那一次次的屠杀，一次次的清洗，一次次的背叛，一次次的出卖和被出卖，一次次的罗织构陷，一次次旁人憎恨恐惧的目光、嘶哑的咒骂中，刻入了他们的灵魂，血液，骨，和肉。
黑暗和夜晚偶尔难免是会让人变得脆弱的。但，不适用于他们。
难道我们遗忘了吗？难道我们原谅了吗？
只要是在黑夜，只要闭上眼睛，只要精神上稍有缝隙，就能看见那些人的脸。就能听到他们的话语。一个一个，都在问着这样的话。
锦衣卫……
只要还活着，就得不停的在一条路上走。什么时候倒下了，才能够停下脚步。只要还不想死，总要在路上挣扎着前进。他逃离京城是这样，她追杀他也是这样。不过，只是为了活下去。
“你的那个女人。”燕断虹忽然开口，“把她一个人扔着，可以吗？”
“不劳费心。”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龙飞扯了扯嘴角，“她能照顾自己。”
 
 
“泡在热水里，会觉得自己干净一点吗？”莫非温泉那天她已经到了？ 
“莫非你从来不洗澡？何必问我。”狡猾的男人。总是王顾左右而言他，只怕是一生也没说过几句靠得住的话。 
“不要绕来绕去的。我问你。为什么跑出来？你是我的标靶，闲杂人等我自然会清场。不要以为给了你解药就可以为所欲为。”燕断虹真的生气了。 
“本来不想出来的。听见来的是阿泽，怕你杀了他。才出来看看。” 
“你这么心疼他？”莫非这个人有跟高大人一样的毛病？ 
他深深的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不要说这样赌气的话。外面那些下流腐儒不知道，莫非你也不知道？高大人对阿泽的目的，不是那样的。” 
她不说话，眼眸中渐渐燃起怒火。 
“你和我，本质上是一样的人。锦衣卫的路，我们前面所剩的已经非常有限。曹冰跟我们不一样，他是恩萌寄禄出身的子弟，武功和心智都不够。先不说你。没有我以后，是需要有个人来顶替我的位置的。” 
“阿泽这个孩子，心思单纯，目标单一。他做锦衣卫，路会比我长，走得会更远。” 
“我既然还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看着你杀了他。” 
  ( )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小酒馆中，依然一灯如豆。
满脸杀气的燕断虹坐在她背脊向门的老位子。刚才的会面和谈话真是胸闷。龙飞这厮实在是越来越教人直欲杀之而后快。
“曹冰。”
“大人。”
“你跟了我多久了？”这么多年来曹冰就像她的影子。跟着她，却不主动跟她搭话只言片语。听见她这样问，也没有诧异。
“七年九个月零四天。”
“度日如年吗，你。”倒是燕断虹有点诧异他的精准，骂了一句，又问道：“你有没有见过我喝酒？”
“从来没有。”
“以前在检密所的时候，天天用药水熬煮四肢筋骨。药水里有大量的酒作融接剂。十年的时间，天天都在嗅，那味道实在叫人不爽。”自嘲的一笑。不去理会曹冰的脸色。
“我也没见过你喝酒。”斜睨他，“你为什么不喝酒？”
“喝过酒，人容易做蠢事。”燕断虹今天晚上显得很异常。曹冰有些担心，但还是顺着她的思路，“我本来就不聪明，更加不能喝酒。”
“哦？”她盯着他笑，不是那种职业的冰冷的笑，或者敷衍性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笑的曹冰脸都有些红了。
燕断虹冰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充溢满邪气：“老板，把你铺子里所有的酒都拿来。我来看看他会做什么蠢事。”
水越喝越寒，酒越喝越暖。曹冰的酒量居然不错。
燕断虹穿的是官服。虽然酒馆老板不懂得为什么女人也有穿官衣的。但既然她穿了官衣，就是官。拿来的酒虽然不好，倒没掺水。更何况这当官的来小店里喝酒，居然还给了银子。
酒一共十二坛，坛子很小巧，每坛能装五斤。将酒倾在粗糙的粗瓷白酒杯里，微微的泛着珍珠般莹润的红光。看坛子上几乎脱落了的名纸上写的酒名。倒正是叫做“珍珠红”。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是醉了。
坛子居然空了一半。三十斤酒。倒有一大半是她喝了，果然是从来不喝酒的人，一喝上就只会先把自己灌醉了。
跟了她这么多年，她似乎一直无所谓心情好不好。永远冷静到冷酷。但，跟那个男人扯上关系的事，她就沉不住气。
今天也是，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事，居然抓他喝酒解闷，女神的形象是越来越接近地面了。曹冰忍不住又叹一口气。站起来，头也是晕乎乎的。
以后不管怎么样。蠢事是不能再干了。心中暗暗想，过去搀起她。往外走去。
已经半夜了，本来也准备在镇子外面野营的。她这副样子自己走肯定是不可能的事了。
没奈何，只能背着她走。
燕断虹急促，紊乱，热辣辣的气息，一下下吹在曹冰的脖颈上。他只作不知，一步步向宿营地走。
到了宿营地，在树下铺了他的衣包，安置她靠着树坐下。又到溪边绞了块冷水帕子，回来时看她实在醉得沉了，只好给她擦洗了一下脸，略一犹豫，把帕子打开给她敷在头上。松一口气，只觉得自己也是脸红心跳。这酒的后力着实不小。
想扶她去睡下，她不肯，曹冰只好点起篝火，坐着相陪。模模糊糊的，似乎是睡着了，但记挂着她。又始终睡不踏实。
忽然觉得右臂上又热又沉，睁眼看时，燕断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上靠到曹冰身边了。
篝火已经熄灭了，但月光很亮。他能看见她。
喝了那么多酒都苍白如死的脸色，泛着他从来没见过的病态的红晕。鹰枭一样冷厉的眼眸朦朦的罩着一层雾，半掩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时微微颤抖。似乎是喝过酒发热，她的衣襟被自己拉开了不少，左颊上那只曹冰早见惯了的血凤凰，在月光下看起来居然显得十分生动。从脸颊，过颈，至肩。盘旋而下。
 
 
曹冰如遭电击，不敢再看，忙去扶她时只觉触手灼人。燕断虹喝过酒居然会发烧！ 
“曹冰。帮我把护心甲解下来吧。太热了。”她极力维持的声音还是有些急促。 
“我早跟你说过，不要做蠢事了。”曹冰忍不住说。考柳下惠也不是这么个搞法。 
“……”她低低的笑，声音不稳,“蠢事就是喝过酒才可以做，清醒的时候，下不了这个决心啊。” 
“我帮你把外袍卸下来。你坐起来一点。”终于还是不忍看她不舒服。扶起她半坐来，她把身子软软靠在他身上。 
一样的她，一样沉重灼热的呼吸。此时一下下吹在曹冰的脖颈上，他却觉得有些受不了。 
咬着牙给她除下外袍。犹豫了一下，还是为她解开护心甲。护心甲是用扣带在肩头和腰间处连接的。肩头还好办，伸手去解她腰间的带扣时，她说：“不要动。” 
不是命令的，反而有一点点恳求的意思。 
于是曹冰不动，手穿过她的腰间，她靠在他怀里，像是在拥抱。 
他肩头的衣服湿了一点，她在他怀里轻轻的颤抖。 
就连哭泣，也是要藏起来的。偶尔的脆弱。偶尔需要一个怀抱，也是要做那么多铺垫的。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的，抱住她。现在，她需要一个拥抱吧。 
“不管今天晚上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这一生也许我只有这一次机会。”她忽然轻轻说。依然埋首在他怀里。 
“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他抱着她，低低的说,“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陪着你，都跟着你。我只希望你真的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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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湖】

 
都走了，大地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龙飞慢慢回身，上楼梯的时候略略觉得有点气促。失血太多了，对身体的影响比预料中的大。
动情了，所以被红尘侵蚀的速度，就连崩溃的速度，也比燕断虹快吗？站在门外龙飞不忙进去。他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这该死的一切。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吗。
今天晚上发了难以想象的善心啊。对燕断虹，对叶白泽。
是因为身体上的创伤影响吗？
他为什么不看着燕断虹杀了叶白泽呢？对燕断虹的那番说辞其实半真半假，彼此都心知肚明。叶白泽现在固然是无法跟燕断虹一较高下。但毫无疑问他也是个难缠的对手，他应该等他们动起手来，燕断虹杀掉叶白泽以后出手的。那个时机是最好的，燕断虹刚刚经历过剧斗，就算没有再受伤，体力和精力都会打折扣。而他身上带伤且失血过多，捡这样的时机是再合适没有的了。
他是锦衣卫，不是江湖汉子，他所要做的只是完成任务，活下去。他没什么规矩道义需要去遵守。趁人之危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但是。他为什么要出去，为什么要去阻止？
为什么他心软了？
客房里一灯如豆，幼蘅就坐在灯下。隔着窗纸，只能看到她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因为她吗？
可是细细回想，对他的处境，对他的做法，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甚至对她自己的处境，她也没有提及过。她或许没给过他什么帮助，却也完全没有给过他任何压力。从开始到现在，她几乎都是安静到不存在一般。
真的是，安静到不存在吗？
“我在这里。你……你可不要紧吗？”她去找他。却被莫名其妙的卷入夜战，自己都生死难料，还关心着他这个一见面就粗暴对待她的男人。
 
 
“也是急事，不过似乎没有你现下紧急，你……你可是受了伤？”自己的性命也不过在呼吸之间。为了活命才来找他，却把他的安全看得比自己的事还重要吗。 
雨夜山居。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处理他够不到的伤口，为他缝补衣服，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哭得那么伤心。又淡淡的说，是在担心她的侍女。 
一次次被卷入战斗中，一次次压抑恐惧，保持平静，不引起敌人的注意。明明怕得要死，却能在被挟持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出手杀人。事后因为恐惧和后怕而半昏迷。也没有抱怨过一句。 
只是把她的经历讲述出来，却从来不向他寻求宽慰。 
明白他刺探的用心。不说破，不反抗，跟着燕断虹走，甚至不惜激怒燕断虹来获得她认为对他有用的情报。 
在他觉察到外面的动静要出门去的时候，她也只淡淡的问了一句，我在这里等你，还是找地方藏起来？ 
还有那个温泉…… 
乱了，乱了…… 
  ( ) 




【离行之路】

 
天亮了。她一句不提上路的事，他也不提。
四个时辰，快得仿佛不过一弹指间的事，又仿佛，是经过了一生那么漫长。
燕断虹的药很灵，他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伤疤。到下午，他突然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真的，就是走走。他拉着她的手，不骑马，慢慢的在镇子里到处闲逛。这个镇子倒是不小。因为离玉门关已经不远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有不少是穿着宽袍、头戴长巾，牵着骆驼的西域人。最热闹的一间酒楼里，居然还有个碧眼金发，皮肤雪白的胡姬在压酒劝客。
他们在街上吃了些东西。瓜皮碧绿，瓜肉像金黄丝滑的缎子一样的哈密瓜。撒着芝麻，烤得焦香酥脆的烧饼。大朵的蜜糖和果脯做的花色富丽的糖缠。难得这样一个边陲小镇，炎炎夏日居然卖得有冰。
他带她去买衣服。她身上的一身旧衣，还是在上京途中为了避人耳目在估衣铺里买的旧衣。一路的风霜颠簸，露宿野外，虽然没有他那样满身是洞，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她在试衣服，白色底版上素净的大朵青花。衣襟和袖口上滚着宽宽的边。她罩了条西域女子常用的长长面纱，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调皮的看着他。
他笑了，“好看。不过，我觉得这件更好看。”
那是一套细细的羊毛裙子，淡红色的料子里夹织着金线。衣襟里有个小小的布标，上面有朱红的记号。
泉记。
她的表舅，西域的巨商。商号遍及西域，却一步不进大明疆域。这里有他泉记的货物，就说明，他的商号在附近了。
她快要到达目的地了。
“可是我喜欢这一件。”幼蘅说，有点赌气，有点坚持，有点舍不得。
“这件更适合你。”他柔声哄她。
“不要！”她霍然转过头，看着他，就这么想让她去找表舅吗？就这么想让她离开他吗？“我自己选的，不会后悔。”
她不后悔。
“我会后悔。”他说。眼眸里是淡淡的伤感，淡淡的不舍。
后悔什么呢？不该拨弄她的心吗？其实这有什么关系呢。他的心，不是也被她拨动了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顺从了。
 
 
燕大人不知道在哪里等着他。大战在即，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分心。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又出发了。 
他已经打听到，泉记商号的离大明最近的一家分号，是在玉门关外天狼古城往西四十里的一个叫做“侯君集”的镇子。幼蘅不会骑马。一马双跨，总要差不多十天才能到。 
这段旅程刚开始的时候，为了加快前行的速度，龙飞也曾经想要教她骑马，她抵死不肯，只得作罢。这时他似乎不再着急，放缓了缰绳，慢慢教她一些简单的控马之术。 
已经是暮春季节了，但北国春迟。路边杨柳新发，倒有些像是南边初雪乍融的景色。 
两个人的话题，一直都在刻意的避免说起燕断虹。 
燕断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这一条路，这一丝微薄脆弱的幸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到头。燕断虹的武功，跟龙飞不过伯仲之间。本来放手一搏，难说鹿死谁手。但现在。只要一想到燕断虹，他就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 
作为一个杀人的人，作为一个锦衣卫，作为一个男人，他知道，自己已经有了致命的弱点。 
作为锦衣卫，生命中不能有在一弹指间无法舍弃的东西。要舍弃她吗？ 
能舍弃她吗？拉着缰绳的手，不自觉的紧握了。她温软的小手，却轻轻的覆住他的手。 
“我不会有事的。”她给他一个温和坚定的微笑。“不用担心我。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这是我父亲在过去十八年里唯一教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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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之战】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出了玉门关，就是西域的土地了。
燕断虹呢？她不会让他们这么容易的离开大明的土地的。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燕断虹不请自来，为他斟上一杯酒。瓷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如稀蜜一般黏稠芳香。酒泉郡的和阗露，不愧是塞外第一名酿。
幼蘅像个殷勤待客的主人一样站起来让座，叫伙计添放碗筷和酒杯。“你们有你们的事要谈，曹大人，你我没什么事，先请喝一杯吧。”
曹冰犹豫的看了眼燕断虹，没有接过幼蘅递来的酒杯。
“没有关系的，既然这位姑娘好意，你先喝一杯吧。这酒实在不错，回了京城，不一定有得喝了。”燕断虹道，转向龙飞。血色的凤凰刺青，让她看起来有一种妖异的美。
“多年老友，相见无日，不如你我手谈一局如何。”
龙飞并不搭话，微微一笑，伸手一让，左手已经搭在刀匣上。
燕断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慢慢的将原本挂在腰带上的剑，摘下来，慢慢放在桌子上。
一柄长剑，一柄短剑。
用剑的人不少，武林中鸳鸯双剑也不算罕见的兵器，这样一长一短的剑。却很少见。
上次跟她动手，她只用了长剑。龙飞能与她拆一百余招不分高下。最后虽然挨了她两剑，也在她左臂上斩中一刀。
“一场相识，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不妨直言。”
“这也是我想说的。”
“好。”她很爽快。“要是我死在你的刀下，我要你将我尸身火化。虽然我生为锦衣卫。但你知我身体特殊，不愿死后尸身还遭检秘所解剖。”
“我会的。”他慎重颔首，“你知道我为什么逃亡江湖。如果我死于你手，宗室谋逆案和灵州一案的真相，就拜托你了。”
“请。”燕断虹出手很快，话音刚落，本来还放在桌上的双剑已然出鞘在手。右手长剑乃是一把软剑，迎风如带，毒蛇般刺向龙飞的左肩。左手的短剑却是小巧灵活，吞吐不定，点点不离龙飞的面门。
龙飞也早已蓄势待发。燕断虹一有动作，当即从刀匣中抽出长刀，自左至右一刀旋斩。格开燕断虹的第一波攻击，护住面门。这次他挑选的刀乃是刀匣中分量最沉的一把。决定以力敌速。
燕断虹见长剑去路已被封死。右手长剑去势稍缓，抖出剑花改击他面门，左手短剑护卫自身。
 
 
龙飞踢开长凳，长刀直进。燕断虹并不与他兵刃相接，甩出暗器。只听嗤嗤破空之声，乃是钢针一类的暗器，龙飞挥刀格开钢针，她已经反身跃出到院子中。右手一翻，长剑归鞘，又拔出一柄短剑来。 
这时龙飞也已跟着跃出院子里，刀光霍霍，尽想封住她去路。已被她和身直扑抢进身前。燕断虹一对短剑长不过一尺七寸，此时施展小巧缠斗之技。手腕伸缩不超过半尺，灵活已极。剑光点点，不离他要害。 
龙飞踏上一步，刀交左手。运上了通臂之力。刀声虎虎，十分猛恶，燕断虹手中短剑重量几乎不过是龙飞长刀的十分之一。此时却敢将短剑十字一架，去格龙飞长刀。 
呼的一声，长刀却在半空极灵活的转了个圈子，绕过去斫向燕断虹的左颈。 
燕断虹却不进招，眼睛只滴溜溜在龙飞和刚刚站到墙边去的幼蘅之间打转。忽然道：“我们的账，改天再算。” 
龙飞厉声道：“何必，今天就很好。” 
“改日吧。”燕断虹不再理他，连短剑都收起。道：“一个月以后见吧。我还有其他事。不送你了。”转脸道：“曹冰，你去算账。坏了人家棚子，记得赔钱。”竟自跳上马，一阵风般去了。 
龙飞恨恨看着她的背影，明明是这女人任性弃战而去，他心中却又松了口气。 
一个月。 
心头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够他把幼蘅安置好了。 
为什么第一件想到的事，不是灵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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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氤氲水雾中】

 
幼蘅忽然说要去洗澡。罕见的坚持。
离开玉门关，之后的漫漫西行之路，连打尖住店都有问题，更不要提还有地方洗澡。
总不能不给她去。担心她一个人出去有危险，她扑哧笑了。“是你去女汤池呢，还是我去男汤池呢？”
淡淡的阳光透过被风沙侵蚀变色的窗纸，变得昏暗模糊了。
都是水，跟那天的温泉，却相差好远呢。浸泡在水里，幼蘅有些慵懒的想。虽然那天她并没有洗澡，只是泡了下脚。却总觉得，那种温暖得有点灼热的感觉，再难重现。
一丝风动，有人掀开厚厚的门帘进来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幼蘅有些自嘲的想，这一句话学得好快。
浴池一端的屏风后，有悉悉索索衣服摩擦的声音，幼蘅只看着自己肩头和胳膊上的淤青。要命，刚刚照过镜子，连脸上都有。难怪他脸色那么难看。她一向知道照顾自己，今天却硬是没有躲过那个屋顶。他心里一定很生气吧。
那人进了浴池，坐到了幼蘅对面。浸入热水中。
幼蘅淡淡说：“我等你很久了。”
“哼。”那人笑。“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没料定是现在，不过，只是早晚的事吧。”幼蘅用浴棉慢慢擦着手臂，“身上没有衣服的人，比较不容易说谎。这里是个好地方。”
跟幼蘅水嫩娇柔的少女肌体不同。她苍白的身体每一块肌肉下，都蕴含着力量。一只血色的凤凰，从左颊，至颈，过肩，盘旋了整个修长的脊背。
整个身体上，都是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伤疤。
燕断虹。
她还没有离开玉门，却在龙飞不在身边的情况下，来见幼蘅。
她想干什么？
幼蘅却似乎完全不担心。慢慢撩水擦洗身体，慢慢道：“热水澡对身体有好处。燕大人你平日公务繁忙，偷得浮生半日闲，不要亏待了自己呢。”
燕断虹看着她，忽然道，“你不是孙碧映。”
 
 
“哦？” 
“京城那帮蠢材的情报，荒谬得可笑。他是孤儿，哪里来的舅舅？又哪里来的表妹跟他订什么娃娃亲。” 
“所以我不是孙碧映。” 
“如果你真是孙碧映，你没有必要非离开京城不可。” 
“哦。” 
“锦衣卫的路都很短暂，我们这种人是没什么机会看见妻贤子孝的场面的。也不会有什么人家的闺女，会为了一个锦衣卫抛弃家人父母，亡命天涯。” 
“所以我确实不是孙碧映。”幼蘅想笑，但燕断虹的说法，叫她笑不出来。哽了一下，承认：“我是朱幼蘅。” 
“我知道。” 
“我也是你们锦衣卫任务的一部分吧？” 
“那是我的事了。与你无关。”越来越奇怪了，这位燕大人，巴巴的绕开龙飞，跑到澡堂里来跟她坦诚相待，揭穿了她，似乎又不打算抓她。难道只是为了来找她这个情敌拉家常的吗？ 
一时间，两个女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隔着氤氲的水汽对望，只希望自己的目光，可以看穿对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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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套】

 
“燕大人，我能请教些事情吗？”开口打破沉默的居然是幼蘅。一个完全没有武技傍身的女人，一个被破家灭门全国通缉的贵族少女。她哪里来的胆量？又哪里来的自信？她怎么知道燕断虹不会格杀或擒拿她，最起码，不会拒绝回答她？
因为幼蘅在赌。
她赌燕断虹也是有目的的。不然燕断虹根本没有必要一再的放过她。反常，本身也是一种机会。
“哦？你有事情要问我？”撩水擦洗身体，好整以暇。热水浴确实是不可多得的放松。没必要浪费机会。
“是，尽管不奢望燕大人会惠赐答案，但我也有我需要做的事。失礼之处，还请大人见谅。”幼蘅嘴里恭敬客套，心里慢慢盘算起说辞。“想请教燕大人。锦衣卫对我的缉捕，跟对龙飞的缉捕应该是不重叠的任务吧？”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这丫头还真是老实不客气的问了，不过，问就问吧。反正一开始就没打算理她。
“是。我只是问问，大人是否回答，悉听尊便。”顿了顿，又问道：“按照惯例，我虽然漏网，但家父的案子本来就疑云重重，我又只不过是个女人。对我的缉捕，应该是没有时间限制的，是这样吧，燕大人。”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燕断虹滑下一点，将自己整个身体浸入水中。
“燕大人过奖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对龙飞的缉捕，可以假定为限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半月以上吗？”
“你不错。”燕断虹盯着她，微笑，“这种事我当然不可能告诉你，还是问出口，是希望从侧面迂回一点什么其他的答案吗？现在贵族子弟大多饱食终日蠢如鹿猪，难得见你这种人。”
“大人客气了。”
“没什么客气的，我既然夸奖你，你问的，我就半句都不会答。”
“是。”心思被她看穿了吗？说话一点都不留情面的人啊。
 
 
“你是他的女人？”燕断虹突然问。 
没堤防她会问出这么粗俗直接的话来，幼蘅错愕，连耳朵都红了。燕断虹冷笑一声，站起来，就要走。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我这一句话？”幼蘅有些恼羞成怒。燕断虹年纪大她不少，且身在锦衣卫，历练重重，心思敏锐细密。这一回合的斗智，显然是轻轻松松胜出了。 
燕断虹站住了。水珠沿着她挽起的头发，滑过她笔直的颈，滑过她脊背上那只盘旋的血凤凰。 
“来找你，是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泉记的大老板已经在他离大明边境最近的一个分号侯君集住了一个多月，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第二件事，你问他。”顿了一顿，继续道：“他真的是龙飞吗？” 
什么意思？幼蘅如坠五里雾中。 
他不是龙飞，又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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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和骥】

 
幼蘅疑惑了一个下午，还是忍不住，问了他。
燕断虹是敌人。虽然几次比斗都莫名其妙的罢手而去，又给过龙飞解药，但她仍然是敌人。
在宛溪，为了刺激燕断虹，龙飞曾经在她面前拉走幼蘅，对她心上一刺。以她眼光的毒辣，发现他们俩关系的不一般，以牙还牙借幼蘅给龙飞下个刺，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再说，锦衣卫本来就是不择手段的，何况只不过是这种浅薄得教人一望即知的区区攻心术？
幼蘅知道。
她一向隐忍，也一直理智。甚至曾经知道父亲有意将她许嫁卫家，都不以为意。甚至已经可以预见未来的生活——大户人家，再是尊贵的身份，可人的性情，不几年丈夫一样是要纳妾的。最多的指望，也不过是希望表哥像碧映所说，是个读书明理的人，做事有分寸些。给她这个正室留下体面。
曾经这样理智淡漠的心，却只为了敌人的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荡起不能自己的涟漪。
疑惑和嫉妒，令她的冲动难以遏止，思前想后，还是脱口问了他。
大概对于真正在爱的人，少女的心，总是比较多疑吧。
“你真的是龙飞吗？”
他错愕，如墨玉般幽深沉黯的眼。似乎瞬间结了冰，又开了裂。
那些回忆……那些不敢遗忘、不敢想起的回忆……
她后悔了，就像上次买衣服的时候一样，不，比那一次还要快的，几乎是在话离口的瞬间，就醒悟过来，自己上当了。
上了燕断虹的当了。
这一句话，对他的杀伤力好大。
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幼蘅又悔又急又疼。心中如小刀翻搅般痛苦，哇一声哭了起来：“对不起……我……我不该问的。”
“没什么。”龙飞苦笑了一下。“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是燕断虹说的？”
她点点头。泪珠滚滚。
他叹了口气，轻轻捉住她的手，“别哭了。”
这丫头。
几乎被人抓走。几乎被人伤害。迫不得已杀了人。中午还被埋在废墟里。咬破嘴唇都能强忍着不出一声的人，为了他，一句话哭成这个样子。
说不感动是假的吧。哪怕是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有人在乎他。会为了他的痛苦而痛苦吗。
心里淡淡的温暖，似乎也让那些记忆，出现的时候不再像钝刀刮割一样疼痛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
“龙，是做了北镇抚司使以后被赐的姓。飞这个名字，是我哥哥的。”
“我是个孤儿，从记事起就没有父母。但我有个哥哥，孪生的哥哥。”
“我们兄弟俩相依为命。乞讨、偷盗。想方设法的活着，后来，我们俩一起被锦衣卫带走了。”
“锦衣卫初期的训练，选拔方法很简单，两个孩子关进一间房子，能活着出来的那一个有饭吃，参加下一次的选拔。”
“最后一次，我的对手是我哥哥。”
她看着他，呆住了。
 
 
他沉默了。良久，才说：“我的名字，本来叫骥。” 
骥。 
从那一天起，死掉了身体的，是飞。死掉了心的，是骥。 
活下来的，是飞。 
锦衣卫只需要结果，只需要两个人里面有一个走出那道门。出来的是天字一号还是天字二号，是飞，还是骥。对他们来说，没差的。 
这些事，他自然是绝口不提，也不会有人提起。不是身历此事的人，不会知道。 
他们那一期的孩子，活到今天的，只剩两个人了。 
一个是他。另一个，是燕断虹。 
燕断虹，好狠的燕断虹。 
她知道他的死穴。锦衣卫每一个走到今天的人，都有着难言的放弃，无奈的牺牲。她为什么要提？又何必再提？ 
即使她不提起，难道，他就有片刻能够遗忘…… 
是为了让他刺痛的话，她做到了。让他爱着的女人，问起他这段最黑暗也最难以启齿的往事。带来的痛苦不仅仅是双倍而已。 
想要让他动摇的话，她打错主意了。 
他也曾经模糊的想起过，要不要对幼蘅提起？又从哪里说起呢？其实真的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说出来，提起来，不再像从前那么痛苦，那么挣扎。幼蘅的平静的眼波，似乎也清洗了他心中的黑暗。 
曾经的焦虑。痛楚。煎熬。疲惫。在幼蘅那双似乎不属于她那个年龄的女孩子能够拥有的，平静包容的眼波里，似乎也慢慢的淡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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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开始】

 
又是一个无眠之夜。各自辗转反则，都有千言万语想要与对方言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第二天清晨，他听见她在隔壁起身，收拾行囊。
是……要离开他了吧。
无论如何，手上有这么多的血腥，最肮脏的那一部分，是来自与自己分享同一段血缘，有着同一张面孔，甚至，连名字都被他窃用了的哥哥。
虽然幼蘅没有说出来，但对他还是失望和恐惧吧。毕竟是……他这样黑暗，这样肮脏的男人……
睁眼怔怔的看着床帐灰白的顶，听着她在隔壁动作的声音。心里告诉自己：她要走了。似乎曾经触手可及的东西，终究，还是无法掌握吗。
阻止她。第一个念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旋即苦笑了。
拿什么阻止她，又凭什么阻止她啊？
听见她轻轻的开了房门，又轻轻关上，听着她轻轻走到他门前。是来告别的吗？
她在敲房门，他不答。
“你醒了没有？”她出声问了。
真是，你要走，不能悄悄走么？
“我知道你醒了，开门。”她在门外低声道：“骥哥，我有事跟你说。”
他打开门，门外是初曦的晨光和幼蘅明亮的笑脸。
“骥哥，以后我这么叫你可以吗？”她手里提着衣囊，不管怔在门口的他，自行越过他，走进他的房间，动手收拾他的衣物。“虽然不太习惯，但。骥才是你的名字吧。以后就叫你骥哥可以吧？”
“好。”他仍然有些怔忪。不知如何应对。
“我找小二哥打听过了，我们打早出发的话，今天天黑就可以到灵州了。所以一大早就准备出发了。要是你没睡够的话，以你的武功，在马上也可以打盹吧？”她话语里居然带点调笑的意味。
她要跟他一起走？
她要跟他去灵州？
“你……要跟我去灵州？”极难得的，他居然也有口齿不清的时候。
“对，我跟你一起去。”她调皮的笑，眼眸里不再是认命和隐忍，代之以认真和坚定的神情。她终于完成了心智上的蜕变。从孩子，到成年人的成长，有时候需要很长的时间，有时候，只在一夜之间。
 
 
将人生从别人的安排，变成自己的选择。 
一个月的时间，是跟他一起珍惜最后的相处时间。还是追随他，去完成他的尊严。 
不要再做他的负担了。不要再让他为了她分心了。 
一起去灵州吧，那里，有最后的答案。 
“我不能带你去。”无法保障她的安全，他还是不能答应她。也许，他只剩最后的一个月了。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安排她。 
昨夜他略一思索，对目前的处境有了更深的了解。燕断虹放他一马，约定“一个月再战”实在是一招消耗战。时间慢慢延长，他对幼蘅的牵挂，对灵州案的思索，二者之间比重的斟酌和施行只会让他的精力加速消耗。 
但她说，陪他去灵州。是为了解除他的后顾之忧？ 
他又怎么能带她犯险？ 
“不能带你去。”他心里迅速转了一下。“我先送你去侯君集。” 
离别是迟早的，那么。早一些迟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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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州】

 
“我陪你一起去。”跟他的不确定相比，她因为思虑更久。倒是更加笃定的。“我想过了。跟着你反而没什么危险，如果燕大人一心捉我要挟你，那么我在什么地方，对她来说，抓走我也不过是手续问题。”
“泉记的护商队精悍不下于御林军。如果你能够得到泉记的庇护，我能够放心。”他不为她的说辞所动。他得到的资讯比她可多得多。
“放心？怎么一个放心？”因为他的说辞她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给我找到一个庇护之所，也许还不仅能够保护我一时的安全，还能够保我下半生无忧的生活，你就放心了？”
“不仅仅是我，令尊大人想必也是这样希望的。”她是被家人宠爱的，无论如何也希望她活下去的女孩子。现在就连他也是一样的愿望。不管怎么样，不管自己付出什么，都希望她能活下去。
“你们有你们的考虑，我也有自己需要做的事。”她坚持。虽然一直是被保护的对象，不代表她就没有对事件考虑的能力和立场。关心则乱，而她能够置身事外去看，也许，反而会更周全。
对她，也是对他。更周全的做法。
“带我去吧。灵州案，跟我的父叔也有关系。这个答案，对你我同样重要。”
“你行李都收拾好了，即使我不带你去。你自己也会偷偷的跟上来吧？”有一丝无奈，也带一丝取笑的。这丫头，看上去柔弱隐忍，一副典型贵族千金的摸样。其实主意大得很，可不是任人捏圆搓扁的性子啊。
相处时间渐长，他也渐渐的发现，她按照别人的安排走的路，大多是自己没什么意见，按铺好的路走也没关系才会顺从的。如果她自己有其他的主意，别人再怎么给她做好安排，她也会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的。
一个彻头彻尾的怪女孩。
还是带着她一起到了灵州。拗她不过。
因为考虑到要对肃王府做秘密的调查，行踪必须显得合理。住客栈太过招眼。二人自称是夫妻，在离肃王府不远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个小小的院子。掩饰行藏。
 
 
入夜，等到二更过后，龙骥换了深色衣物，越墙而去。 
一连四晚，龙骥每晚潜入肃王府，都没有什么收获。前任肃王不明不白暴毙，世子尚未得朝廷的加冕赦命。不过，这种王位更迭的事繁文缛节，半年时间没有下文是常有的事。 
前任肃王为人暴虐，世子早早被逐出王府别居。虽然在前王暴毙后世子已经回王府居住，但究竟还不能完全掌握前王的势力。王府中的巡逻防守均甚是松散。 
这几夜龙骥潜入王府，在书房以及陆续发现的几间密室中检视翻阅了大量文件，渐渐窥出端倪。 
肃王为人短视残暴，倒是个眼空心大心雄万夫的人。谋反之事属实，甚至密造了玺印、旌旗。打造了大量兵器甲杖物资。但在他暴毙之后，这些直接的证据忽然都消失无踪。 
可以初步肯定，朝廷内部必然有肃王的内应。而且。这种结盟似乎并不牢固，才会在皇帝对肃王做出怀疑的第一时间内，将他杀死灭口，毁匿证据手法也非常隐蔽干脆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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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

 
到了第五天晚上，摸清了王府的巡查和暗桩。不需要再等深夜，天一黑，龙骥就潜入王府去继续调查，今次非常顺利，不到一个时辰就把他想搞清楚的东西彻底解决了。
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他需要的东西，掌握在一个完全不起眼的人手里。
上次对肃王的调查是由东厂转达的皇命，最后的逮捕也是由东厂出的驾帖。总的来说，锦衣卫在这件案子上的介入和控制，都不如东厂来得深。那么，东厂事先做出安排，中间透露机密，事后杀人灭口，就成了一连串顺理成章的活剧了。
唯一的不明点是，东厂的崔太监，在这件事里头能得到什么好处？
将更多的无辜宗室牵扯进逆谋疑云中以转移朝廷的注意力，本是常用手法。但，事机稍有不密，便先下手为强捅破肃王的逆谋，将案子由皇令转入锦衣卫手中，就算是为了洗脱自身嫌疑，杀人灭口也未免操之过急。
跟宗室藩王勾结，煽动谋反。太监介入这类事，无非也就是为了“钱”“权”二字。崔太监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说起钱，今上正德帝本来就是个手头散漫的人，对宠信的太监向来大方，再说太监刮外藩本来就是细水长流的勾当，只要稍示以“上对大王疑矣。”多少银钱也会滚滚而来的。而只要银钱使够，即使是谋逆，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落在锦衣卫手中。太监也会想方设法的代为掩饰，这也是心照不宣的。
而这一次皇帝尚未起疑，东厂就主动将“客户”送到锦衣卫手上要求做出调查，这种做法实在很反常。
幸运的是，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情报啊。
时间还早，不需要高来高走，龙骥离开王府之后绕了几个弯子来到大街上，居然还有生意没有关门的。略一思索，买了点瓜果带着，慢慢往家的方向踱回去。
家。
想不到他的生命里也会这种字眼的出现，哪怕是，假的……
回到租住的院子，院门却只是掩着的，并没有从里面上锁，也就是说，有客人喽。
走到窗外，听见有人说笑的声音，是房东大娘。
这位房东是个五十上下的寡妇，唯一一个儿子在肃王府做卫士，很少回家。她年老寂寞，而今将空闲的房子出租给了幼蘅“夫妻”，见幼蘅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媳妇，便常常来和她谈天，打发时间。
“小娘子，你家相公是做什么的呀？看起来年纪大你很多呢。”房东大娘对这一对夫妻很是好奇。她年纪已长，见多识广，但像这两口子一样全然不相配，看起来又如此协调的夫妇，倒真是第一次见。
 
 
这一对夫妇自称姓李，很常见的姓氏。男人看起来不但年纪比他娘子大出不少，而且似乎天生有种发号施令的神色。乍一看并不打眼，也很少说话。但身上总有种教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仿佛看多他一眼，都会有一股股的冷气在脊背上爬似地。 
而他的这位娘子，年纪很轻，家务上似乎很不拿手，除了针线上很擅长之外，如洒扫整理、厨房烹饪都无法胜任。而且跟她的相公一样沉默寡言，整天不说一句话都没所谓的样子。性格沉静到不太像她这个年纪的年轻小媳妇子。气质倒有点像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一般。 
幼蘅手里拿着新缝制的衫子，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招架才好。本来她自幼独居，就很少与人接触，尤其是房东大娘这样的市井人物。说话打探都完全没有分寸，问题又多又密。搞得她都不晓得哪些话可以回答，应该回答到什么程度。 
“这个，我相公他……”简直哭笑不得，说起“相公”这个词，虽然不是第一次假装了，仍然觉得脸红。房东大娘却当是她年轻害羞，吃吃笑道：“看来你们成亲的时间还不长啊，夫妻就是夫妻，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您说得是。”忍不住苦笑一下，按照之前想好的话编造。“那个，我相公，是比我大不少。”忽然顿了一下。 
话说，他到底有几岁啊？ 
“呵呵，真的是呢。小娘子你不是一般人家出身的吧？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呢。你家相公看起来也不是一般人吧？莫非你们是私奔的？” 
不想看她再被追问的尴尬，龙骥推门进屋：“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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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

 
【雪夜】
松了口气，回来得真是时候。幼蘅有些好笑的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接过他递来的瓜果。
房东大娘忙站起来寒暄道：“李家官人你回来了？那老身就先告辞了。”竟不敢多说一句话，急急忙忙去了。
怎么感觉屋子里有一丝寒气？看看他的脸，还是和平时一样漠无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的变化。但幼蘅就是知道，他有一点不痛快。
他带回来的是蜜瓜。
她不是很喜欢水果，但对蜜瓜另论。这种瓜肉柔滑甜蜜的水果，她还是蛮喜欢的。上次在宛溪第一次见到，吃了一些，没想到他居然记得、
这人，其实蛮细心的嘛。
幼蘅处理了蜜瓜，用盘子带回来。他已经卸下外衣坐在椅子上，左手食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显然是在思索。这几天来第一次看他出现这种神色，应该是在调查的事情有了进展吧。
她将果盘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拨亮了灯芯，继续缝制手头为他做的新衣。
即使不说话吧，就这样，静静的，两两相对，也很好。
过了良久，活动一下酸胀的脖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走到她背后，给她披上一件外袍。她回眸看他，他却看向窗子。“下雪了。”
“真的？”她轻呼一声，跑向门边。青州地处南方，冬天从不下雪。这次上京途中虽然偶尔也下了几场雪，但心情凄惶，哪里有闲心去欣赏？
静谧的夜空无星无月。黑沉沉的穹宇下大片大片的雪花静静的，如鹅毛般轻盈无声无息飘坠。院子里一株老树，扭曲虬结的枝干在漫天白雪中有种空灵之美。
三月末了，塞北春迟，居然还让她欣赏到一场罕见的春雪。
幼蘅站在门边，静静看着院子里的落雪。这样的美，可以从旁欣赏，可以心中感慨，可以口中赞叹，却没有加入的打算。似乎她这一生，大多数时候都在做旁观者啊。
“不想出去玩雪吗？”他站在她身边，“你一直在南方，很少见雪吧。这样在旁边看看就够了？”她摇摇头。伸手捉住他的手掌，“借我靠一下。”
这个能够借的吗？他笑了，摊开手，像个束手待缚的男人。
她靠在他怀里，他揽住她，看着夜空中静静飘落的夜雪。
明天，就是结束的日子了。
他已经做好撤退的准备。明天捉住肃王府的秘密收藏者。
 
 
仅此而已。 
至于，捉住那个人，是不是有他要的东西，他忽然不在乎了。没有想得到的东西，他已经拥有了。曾经放弃一切也想要保留的东西，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失去了。 
因为一直没有停息的降雪，气温骤然降低了。 
对于分了一半被褥给龙骥打地铺的幼蘅来说，此时室内的低温并没有降低她心底的一团暗暗燃烧的火焰。 
辗转反侧，翻烧饼一样翻了无数次身，仍然睡不着。屋子里气温很低，幼蘅却觉得自己的脸颊如有火在灼烧。 
这是因为翻身太多次，被枕头蹭的！恼羞成怒的在心里辩解。侧耳听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但她就是知道，他也没有睡着。 
虽然她在心底告诉自己，我只是担心他，毕竟外面在下雪了。 
结果，舌头又一次不停头脑的使唤，在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以前，已经脱口而出了。“那个……骥哥，今天晚上下雪这么冷，要不，你也上来睡吧。打地铺要着凉的。” 
该死的舌头，咬掉算了！ 
更没想到的是，他老神在在的回答：“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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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拥而眠】

 
呃……为什么会这样……
虽然是以背靠背的姿势，但是——跟他睡在一张床上啊！虽然这个姿势教她觉得稍微安全一点。作为一个未经人事的女孩子，她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者说应该发生什么实在是不清楚，但，女性的本能告诉她，这样很危险。
背上传来他灼人的体温，幼蘅的脸颊烧得快可以冒烟了。
还是她提出邀请的，唉，真想哭。
跟她不同。即使在暗夜之中，他的目力也是可以视物的，这丫头翻来翻去，他看得很清楚。对女人，他不是没有经验的。她心里暗暗燃起的那一把火，他心里有数。
问题是，该怎么处理这种问题。
正在思索，她出言邀请了。要是拒绝，岂不是很失礼。所以他爽快的答应了，爽快的躺上床去。
然后
背靠背……
这丫头，外面在下雪呢。他刚躺过来的时候，明明她还冷得厉害，一小会儿的时间，她的体温隔着被子和衣服，都传到他身上了。
她很紧张吧？
他翻了个身，很明显的感觉床里那个小小的身体变得僵硬了。
“冷吗？”
“呃……有一点。”其实热得都快晕过去了。他的呼吸带着湿气，一下下的从她的头顶上吹过。而且，他转过来了……她整个人陷在他身前。威胁值瞬间飙升。
“过来一点。我抱你。”
“那个……不用了……”
“少罗嗦，叫你过来就过来。在下雪呢，想再得风寒吗？”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健臂一勾，她越过重重被褥，跌进他怀里。“哎……”忍不住惊呼了半声。隔着薄薄几层衣裳，他身上的男子气息，被他灼热的体温和规律的心跳蒸发得尤其强烈，也尤其危险。
“不想转过来吗？”他柔声问，声音里居然带着又或。
这个……
 
 
拼了，一咬牙一闭眼。幼蘅被鬼追着似地很用力的翻了个身，然后才发现自己又上当了。这男人明显是布下陷阱等她自投罗网！ 
他的衣襟敞开了一点，肌肤特有的温热气息充盈鼻端。虽然室内暗无光线，但是，他的胸膛她是见过的。就算看不见，也会联想的好不好？很显然，他是故意的！ 
想起那个山居雨夜，他肌肉虬结的胸膛。想起黄石镇那天早晨，他熟睡中略显疲惫的面颊，和带着药香的怀抱……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了。心思有一点恍惚，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念头。想拥抱他，想靠近他，想触碰他…… 
她伸出手，抚摸他的脸。因为看不见，很多事，似乎更加容易，也更顺理成章了。 
他在笑，低低的笑声在胸腔里震荡。“只是想摸摸我吗？” 
“这样就可以了。”她呓语一样的回答，“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他不答，忽然伸出胳膊，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是的。这样，就可以了。 
没有明天，没有未来。现在能够得到的，现在能够付出的，也就只有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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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挟持】

 
醒来时被子中犹有他的余温，但他人并不在屋子里了。
阳光晒上窗纸，已经是日上三竿了。怎么会睡这么久？幼蘅有些脸红的想，该赶快起来才好。正打起身，手肘支起半个身子，忽然浑身无力，啪一声摔回床上。
怎么回事？完全使不上力？
“哎呀呀，真是的，看你睡那么熟，都不忍心叫你，你要是安心一些，等我们到了地方再醒来，能为我省不少事呢。”门开处一个中等身材锦衣卫打扮的人走了进来，满是笑意的娃娃脸，温柔羞涩，却令人不安。
叶白泽！他怎么会在这里？幼蘅没有见过他，没听龙骥提起过他，当然也不认识他。但，这陌生的孩子脸上噙着温存笑意，一双大大的眼睛却像蛇一样透着不怀好意的光。
“呀，跟燕姐姐完全不能比呀。样子长得也很一般嘛。你这种类型的女人，哪一个王公贵族家没有。真不知道龙哥哥的眼睛是往哪里长的。”他盯着她，嘴里啧啧称奇。好整以暇的朝她走过来。
应该是被下药了吧？父亲的笔记中提及过，不少江湖门派会用蒙药和闷香来捉人。锦衣卫引进这些技术也不足为奇。但，应该是在他离开以后，眼前这锦衣卫才下的药。一则，他这种老手不会上这种当。二则，要是他也被擒，眼前这人就没有必要留她活口了。
“你想把我怎么样？”缓一口气，她需要梳理一下眼下的处境。
“没什么，想请你去做几天客。不用担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他仍然在笑，彬彬有礼的将她连被子打做包裹，道：“敝姓叶，草木之叶。名叫白泽，字清诚，龙哥哥都叫我做阿泽。姑娘是姓孙吧？请多指教。”
目前的状况就是，她被劫持了。
 
 
“不好意思，本来我以为你跟龙哥哥在一起，手底下也是有功夫的，才准备了闷香。”阿泽仍然是一脸彬彬有礼的温存笑意，她四肢仍然酸软如泥，身上的被子卷已经被卸去了。这个叶白泽想得倒真是周到，此时陪她两个人挤在一辆小小的马车中，马车里居然还有个火盆。 
“叶大人太过谦了。”被人包裹成春卷抬进抬出的，实在不是愉快的回忆。 
“这个嘛，本来是担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才做出失礼的举动，希望姑娘你谅解。”这是在解释春卷行为了。【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这句话还真是精当，难怪她意外从马背上掉落，身上裹着的被子松脱以后，叶白泽发现她被子下居然衣着整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好生精彩。 
也就是说，昨天晚上，以及之前，都被监视着吗？ 
叶白泽称呼她：【孙姑娘】，也就是说。她的身份燕断虹并没有告诉这个人。那么，他拿住自己，并不是为了【朱幼蘅】。 
是为了用她挟制龙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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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

 
“叶大人也是追捕龙飞的人吗？”得设法套出叶白泽的话。目前的处境太不明朗。她得想办法自保，不能成为他的桎梏。
“本来也是呢。”小白叹口气，娃娃脸上浮现哀怨的表情，“可是，被燕姐姐讨厌了，不准我插手呢，只好做些打杂的事了。”
“是燕大人要你抓我的？”
“不是啊。”他挠挠头，“说起来，要是燕姐姐发现我抓了你，难说会打我吧？伤脑筋。但是要不管你把你留在那里，龙哥哥可没法专心跟燕姐姐过招的。一个月马上就到了呀。”
“要杀掉我吗？”
“应该不至于吧。”他露齿一笑。“其实告诉你也没关系。我呀，可不希望龙哥哥输掉哦。虽然说我也喜欢燕姐姐，但我还是喜欢龙哥哥多一点呢。你的存在会让龙哥哥分心吧？所以你跟我走就对了，再过九天就是燕姐姐约定和龙哥哥决斗的日子，等过了那一天，我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你了。”
“呐，现在起还有九天的时间，可以好好相处吗。”幼蘅决定**。这孩子看起来，跟燕断虹和龙骥比，他虽然是更加毫不犹豫的黑暗，但他身上仍有某种意义上的单纯。也许，跟他打交道，反而会更有方法。
小白愣了一下，大概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人吧，谁会跟绑架自己的绑匪说【让我们好好相处吧】这种话啊。不自觉的回答道：“好啊。”心里开始觉得，这个女人跟满大街的女人比，似乎有点特殊了。
叶白泽选择的藏身地居然仍是在灵州城里。位于城西的一家妓馆之中。前面是莺莺燕燕依红偎翠的秦楼楚馆。后院别有洞天，有一个小小的院中之院，不但位置隐蔽巧妙，且利用假山石做隔离，甚是清净。
院子很小，不过两分左右的土地。一明两暗三间小小的抱厦，窗子上糊着浅绛色的霞影纱，屋中家具一色是建漆广式的酸枝木，布置得甚是精雅不俗。院子里两株梧桐尚未发芽，一株腊梅却欺霜压雪，开得一树金黄如瀑，芳香扑鼻。
 
 
叶白泽将幼蘅带进这院子，开了西首一间厢房的门，给她居住，居然并不限制她的行动。但想也知道，在这院子中走动无碍，想离开这院子一步，却是万难。 
冷静下来考虑自己的处境，叶白泽对龙骥似乎似乎并无敌意。那么，有相似的立场可以利用吗？ 
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行将日暮了。掌灯时分，叶白泽居然来找她一起吃晚饭。对眼前这个【龙哥哥的女人】，他还是有一丝孩子气的好奇。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讲些闲话。 
“叶大人知道燕大人目前在哪里吗？” 
“不晓得呢。”果然用筷子还是不太习惯，小白费力的去挟盘里的蚕豆。“燕姐姐的那个副手曹冰人很精明，他擅长追踪别人，也擅长让别人找不到他们。不过，以燕姐姐的脾气，一个月期限到的时候。只要她没死龙哥哥也没死，天涯海角她都会追过去跟龙哥哥拼个死活的。” 
这些人，为什么总是把生死说得这么轻巧，看得这么轻易？不管是别人还是自己的生死，都完全不在意的吗？幼蘅忽然觉得心头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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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

 
慢慢的她明白了。
不只是挂在嘴上，而是，真的完全不在意，不管是别人的生死还是自己的生死。活着，就是为了让别人死去，让别人痛苦，为了自己知道终点的死亡。为什么他们这些锦衣卫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不管是燕大人，龙骥，还是眼前这个一脸稚气，说话都未脱童音的孩子？
只是为了死亡的活着。她受不了这样的观念。更叫她受不了的是，这不仅仅是一种观念，甚至已经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思想，一种行动的准则。ht ；t p://1-1d、re am.c ‘o 、m/
她一脸的惨白，小白却全不在意。他并不在意自己给别人的印象，或者是别人对他的看法。从这一点上讲，他活得比龙骥和燕断虹简单，也没有他们那么多的痛苦和挣扎。
“来聊聊天吧。我离开龙哥哥好几年了，很想他呢。你现在也很想他吧？”仍然在努力用不听话的筷子对付盘子里的青豆。小白决定找一个大家可能谈得来的话题。
“聊他？”幼蘅怔了一下，苦笑，“从哪里聊起呢？”
“我刚刚进锦衣卫的时候，高大人派我跟过龙哥哥一段时间，后来去北镇抚司的时候，跟燕姐姐打过几次交道。不过是一两年以前的事情，现在他们俩都变得好奇怪啊。”嘀嘀咕咕的抱怨：“燕姐姐一直很想杀了龙哥哥的哟，这个很多人都知道，就是没人知道是为什么，他们俩可是同期生呢，听说他们那一期的活到现在的只有他们俩啦。同期生感情上不是应该更亲密一点的吗？龙哥哥有跟你讲过是为了什么吗？”
“从来没有。他没跟我提过。”真的，连燕大人对他敌意已久这种事他都没说过。
但燕断虹看龙骥的眼神，明明有喜欢的。
“算了，我估计你也不知道，最好笑的是曹冰啦，他都跟了燕姐姐那么多年了，居然也不知道。”小白摊开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轻轻的说。“我喜欢他们，其实啊。完全不希望他们俩有任何一个人死掉呢。”
“可是，高大人说过。越了解一个人，就会开始喜欢他，开始在意他。对我们锦衣卫来说，这是很危险的。对一个人的关注超过对自己任务和使命的关注，就意味着自己给自己吹响送葬曲啊。”
“你对龙哥哥了解多少呢？”小白问。“你能抛下一切跟着他吗？干我们这一行的路都不长，你很快就会失去他的，这样也不要紧吗？
“我不是为了那种长相厮守才追随他的。”新烹制的茶水，散发着淡淡的茶烟。幼蘅动手为自己和小白各自倒了杯茶。“我知道以后会有什么在等我。”
她知道有什么在等着她吗？离开她的房间，为她掩上门，叶白泽唇角带着一丝微笑。
他也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而且，来得真快啊。
无声无息中，燕断虹的短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轻轻顶住他的咽喉。
“小白，我跟你说过了。不要做任何傻事。你怎么就是这么不听招呼呢。”燕断虹的声音带着一丝懊恼，“你这样，我会很难做啊。真是个爱给人添麻烦的人呢。”
 
 
“燕姐姐。”他微笑。笑容是从来没有过的灿烂。“我把那个女人带走的那一刻起，就在等着现在了，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的。” 
“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吗？” 
“没有。”从来不曾拥有过任何东西，也无所谓失去。“请动手吧。” 
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吧…… 
他活得简单纯粹。他知道，高大人就是为了这个才选中他的。简单的事容易解决，简单的人容易控制，原本，他也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工具。当然，他也并不介意做个工具。 
但，简单的人，感情的走向也很简单。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龙飞，甚至到了，可以将为他考虑置于自己的安危之前。或者，在自己做出带走幼蘅以安龙飞的心这个决定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将生死放在燕断虹的手心了吧。 
“我也很喜欢你哦。燕姐姐。” 
“谢了。”燕断虹的嘴角也隐隐浮现一丝微笑。“再过九天，我们会有一个人去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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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之日】

 
最近可真是热闹。幼蘅无奈的想，看着门口的曹冰，心里苦中作乐的想，既然曹冰人已经出现了，起码不至于像那孩子一样一声不吭就用闷香吧？她实在是不喜欢手瘫脚软不良于行的感觉。
“你自己走，还是我帮忙？”
“我自己可以走。”不罗嗦，站起来按照他说的走出去。她被挟持得真是很习惯了。
现在……难道不是三月末四月初吗？顶着头上火球一样的太阳，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幼蘅，非常疑惑。
眼前是无穷无尽的黄沙。身处炼狱般的炎热中，甚至可以看到沙漠上蒸腾的热气扭曲了视线的奇景。要不是鼻子一直在断断续续的流血，还真是想感叹一番。人生短暂，曾经以为人的一生不过就是在宅邸高墙间辗转，原来，也有如此辉煌美丽。若不是身临其境，只凭借几本书，又哪里能想到世上居然还有这等绮丽神秘的景象。
曹冰真是个好牢头，虽然劫持了幼蘅，一路上居然仍是尽量找客栈投宿，只有在不得已时候才在野外露宿了一次似。似乎也不怕行踪被追踪到的样子。
燕断虹仍然不知所踪，只有曹冰带着她，看方向，是在不停的向西走。曹冰很少说话，不知道是习惯呢，还是防止她逃走，他始终跟着她身后，只是在岔路口之类的地方会出声指示方向，平时基本是一声不作。
这样也好，就各自琢磨心事吧。
他……怎么样了呢……
明天，就是燕断虹和他约定的一个月之期了吧。两个主角都不知所踪吗？
天亮了。
继续上路，曹冰仍然静默得如同不存在，幼蘅的心里却觉得越来越焦躁。
也许他正在什么地方跟燕断虹生死相搏，她却什么忙都帮不上，甚至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因为自己的无知和无能而带来的焦躁，甚至比京城的时候还要严重，毕竟，她得知父叔遇害是之后的事了，但，她知道今天是燕断虹约他决斗的正日子。
到了中午，在一个小小的茶摊前打尖。
她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茶摊甚是热闹，除了她和曹冰，还有一些带了大量驮马、骆驼的商队，此时人声嘈杂，烟尘滚滚，茶摊的老板和一个小伙计忙得焦头烂额。来来去去的招呼客人。
因为幼蘅一直表现得非常配合，从来没有反抗或者是逃走的意思。曹冰对她应该没什么戒心吧？
“我……我去解手。”面不改色的撒了个小谎，站起来就往外走。荒郊野外的小店肯定是不可能有茅房净所提供的，那么，她走到个远离视线的沙丘之后“解手“就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了。
幼蘅用正常的步速走到个可以遮蔽视线的沙丘之后，喘口气，开始考虑下一步。应该去找他，不能再这样耗时间了。
 
 
从何找起呢？他们会在什么地方动手呢？ 
“好了没有？”曹冰跟他的上司一模活脱的声音忽然冷冷从沙丘背后响起。 
曹冰跟上来了？为什么？他发现她的意图了吗？幼蘅张嘴欲答，发现嘴里焦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今天是我家大人和龙大人决斗的日子，不管你有没有耍花样的心思，都不可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仍然是冷冰冰的，算是解释吗？是她失算了，想要逃走，应该早做打算的。 
或许曹冰的武功不算好。但这是跟龙骥燕断虹比吧？对付幼蘅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说，还是绰绰有余了。更何况目前对付她的不过是曹冰擅长的监视呢。幼蘅牵了牵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乖乖跟着他往茶摊上走。 
没有直接带她走，还返回茶摊。是笃定她无法再逃走吗？还是为了准备迎接可能的战斗，他也必须谨慎的对待尚存的休息机会呢。 
一队驮马与她擦身而过，曹冰被隔在了马队的另一边。 
幼蘅看准一匹马，忽然抽出匕首，一刀扎在另一匹马臀上，那马儿吃痛惊跳，整个马队顿时乱作一团。幼蘅趁乱抓住早先看好那匹马的缰绳，强行翻身上马，调整方向。反手一刀刺入马臀，绝尘而去。 
她学骑术时间不长，做这样的动作十分危险，但人在危急之中往往会生出自己都无法置信的力量。她这样冒险一试，居然成功，连自己都觉得无法置信的侥幸。当下不及细思，俯下身来贴紧马鞍，紧紧抱住马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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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聚】

 
逃脱了吗？
曹冰见势好快，乍一生变，已然向旁边跃出。惊马未能伤到他。饶是如此，还是阻隔了他的行动，当他制住一匹马向幼蘅追过去的时候，她已经离开大路，绕过一座沙丘背后。
她以为阻隔视线就可以逃脱吗？她骑术极差，坐骑又不是什么好马，她能够逃脱的距离是非常有限的。
果然，绕过沙丘，便可以看见她马蹄溅起的沙尘，再绕过一个沙丘，跟她相差就只不过一个马身了。
曹冰控制着马儿，一点点向幼蘅追去，幼蘅心中焦急，连连催马，那马儿受逼不过，骤然跳起，幼蘅惊呼一声，已经被甩落马鞍！
死了！
半空中掉到地上，要是再倒霉点被那四只蹄铁踩踩……据说人在发生了过于害怕的情况，应激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闭上眼睛。幼蘅也不例外，紧紧闭住的眼睛里渗出一滴泪水。
没想到我的路反而更早走到尽头吗？你……到底在哪儿呢……
摔下去，接住她的不是坚硬的土地，是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睁开眼，是龙骥带着淡淡微笑的脸。“坏丫头，再这么折腾自己，这么吓唬我，非好好打你一顿屁股不可。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的等着我吗？”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她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才好。是该欢呼吗？是该抱住他吗？还是哭一场？结果最后，她还是涩涩的回答：“我已经等了好久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你这样我很担心。你一直是个聪明冷静，不会给我添麻烦的人哪。今天你很让我这么担心，我还能信任你吗？在你忽然随时有可能不管不顾的给我惹出更大的乱子之前？”呃……怎么以前没发现他其实是个表情很多的人啊，一下子就变得气势逼人。但，她知道，这个人是装凶来吓唬她的。
“还不走？等我十八相送吗？”龙骥扬声问曹冰，身上箕张而出的是凌厉的杀气。刚刚他差点害幼蘅坠马！一想起幼蘅慌乱的脸，就很想杀了他。
曹冰略一迟疑，拨转马头毫不迟疑的去了。姓龙的出现了，身上没有伤痕血渍。如果他和燕大人已经一战，不可能全身而退。燕大人应该在附近。且幼蘅既然已经落回龙骥手中，也不是他能够搞定的问题。那么现在他的当务之急，就是先找到燕大人。
幼蘅松了口气，整个人软软瘫倒在龙骥怀里。刚才她担心着憋一口气鼓勇而动，现在他既已现身，勇气骤然一松，再也支持不住。定了定神，拉住他的衣襟，想要哭，却只是怔怔的看着他的脸，哭不出来。
他面有愧色，轻轻环着她，轻轻说：“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掳走对方担心的人或者物来分散对方的精力，是很正常的，而且，要不是她一意孤行，以全无自保能力的自己执意跟着他去灵州，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以他的能耐，不可能她被掳走这么久才找到她。何况掳走她的人是他锦衣卫的同事，手法是他所熟悉的。
 
 
甚至，她什么时候被掳走，都是在他计算中的吧？他明明知道外面有人监视为什么会与她同睡一床？这也是他的算计吗？让监视者因为这个认定他们的关系，可以用幼蘅来威胁他？ 
“我知道。你有你的考虑，你的计划。”她淡淡的笑了。“我能够配合，能够帮上忙的，只要是你想，只要你需要。我不会有二话。” 
“你……不怨我吗。”她不抱怨，不拒绝。他的心似乎更加难受了。虽然刚刚指责了她，但她确实绝大多数时候是冷静理智到令他愧疚的。 
偶尔，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哭泣、尖叫、抱怨、晕倒一下，不也很好吗。 
“有过，你什么都不说就这样消失中。我很担心，因为我见过燕大人。知道所谓【生死斗】这句话对于她来说绝对不是空言。” 
“不过，我想过了，你是个男人。你该做什么，我能为你做什么，想必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只不过是个女人，甚至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那么，你认为应该告诉我，可以告诉我的话，我不问，你也会跟我说。至于你不能够，不想要告诉我的话，你肯定也有你的考虑，我不想逼迫你。” 
“谎言或者沉默，都不是我能够在你身上承受的东西。” 
“这次逃脱是我自己不够冷静，对不起，我会反省。不过，你很担心我，对吧？” 
“对。”龙骥心头的愧疚在她平淡的陈述中如发酵般越来越庞大。 
“我只求你一件事。不管你做什么，起码该让我知道，我是不是要等你，应该在哪里等你。”她微笑，抱住他的腰，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不然，像这样教人担心的场景，只怕不会是最后一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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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斗】

 
也就是说。他被威胁了吗？他忽然笑了，低沉的笑声在胸腔里回荡，也震动着她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机会，去承受她更多的惊吓呢？
他抱起她，骑上马，慢慢的向西走。
不过十里地，绕过一座沙丘。眼前是一座高高的石屏，半系天然，半系人力雕琢而成，高高的石屏后，隐约两山对峙如狼。那狼头中隐约露出尖牙状的石笋，透露着凶狠和不详。
这里，就是天狼古城了。
幼蘅看着那山间的狼牙，心在一点一点变冷，血在一点一点结冰。天狼古城。由此西去四十里，就是侯君集，是她未来的命运。
真正的命运，真正的分别。到来得都这样突兀吗？
“去吧，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从开始到现在，他从来没有一刻，待她如现在这样温存，却，只是为了让她离开。
“我跟燕断虹约定在此决斗。不管结局如何，这一次的战斗我不希望你在旁边，不希望你看见。”看着他身上结束整齐的锦衣卫官服，她含在心里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有了答案，心头的恐惧越来越大。“燕断虹……她为什么那么恨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你？她……”
“即使不是她，也会是别人。这个不怨她，只不过是任务。再说，如果不是她，可能我活不到现在。”他的笑容里有点淡淡的疲惫。
这倒是真的，如果不是一直宣称要亲手杀了他，敢插手的人一律杀掉的燕断虹，大概身后无数的追兵已经将他拖累至死了，再强的龙，也难敌成群结队的豺狼。再说，那女人之前跟他几次接战，都莫名其妙的罢手走掉，就算是试探，她放水的次数也未免太多了。
“至于，她为什么恨我。干我们这一行的人很少有人喜欢，恨我们的人倒是多得很。即使是这样，她也是这个世上最恨我的那一个人。”他居然还有心情说笑，“要不是我这张脸，大概已经被她暗杀了。”
 
 
“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他越说她越糊涂了。 
“她爱的是我哥哥。” 
在那个暗无天日朝不保夕的地方，居然会有“爱”这种事发生，大概，连他们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吧。 
跟他有同一张脸，被他杀死，又被他窃取了名字的哥哥。曾经的天字一号，名字叫“飞”的男人。 
若不是跟飞一样的脸，让燕断虹痛苦，让她纠结，让她怀念，让她留恋。大概，他活不到现在吧？燕断虹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女人。而他，有放不开的东西。 
龙骥和燕断虹，他们就是彼此的影子，彼此的痛苦，彼此对那一段黑暗岁月的记忆和见证。死去的飞，是他们的脐带，他们的刺痛。因为飞，他们相互憎恨，又相互留恋。飞成了一种契约，衔接他们彼此因为飞而延伸的的仇恨。似乎只要对方消失，那段梦魇般的痛苦就能够结束。在血泊中挣扎的心就可以得到解脱。活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疲惫，越来越焦躁，这样的欲望就越来越强烈。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于公于私，都应该有个了断。 
今天，就是结束的日子。过去的一切，能够放下的，无法割舍的，都会在今天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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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歌－另一个开端】

 
“如果我能活下来，处理完了我的事，我会去找你。就算你在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去找你。”龙骥的声音一如平日冷静硬朗，微微一点颤抖几乎无法觉察。像是对她的承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够了。”她转身，伸手掩住他的嘴，“不要说了。”
“你叫我做的事我都会去做，你对我说过的话我都会信。不管你是骗我，还是不骗我。”
远远的，可以看见黄沙尽头马蹄扬起的沙尘。可以看见暗红的血一样的影子。
没有时间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不再有从前那种隐忍克制。只是一片清澄的平静。
看着他。最后一眼，让他明白了她的明白。
转身，打马，向着夕阳落下的西方飞奔。
离开他。不回头。
不要回头，知道他的身影还在，也知道。什么时候，会化为泡影。
无论向何处走都没有尽头，无法逃离的黑暗，醒不来的噩梦。
多少年了，他的身上除了伤痕，只有一重重越来越厚重的血腥，越来越深重的罪孽。没有结果，无法挣脱。她以为即使自己不能了解他的痛苦，也能够帮他。但她错了。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她不会再流泪。幼蘅告诉自己。
除了流泪，我也能做点别的。
幼蘅如疯了一般打马飞奔。她学会骑马时间还不长，并不熟练。这样纵缰狂奔是非常危险的。但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是向着太阳落下的西边，飞奔。
天狼古城向西四十里，有个侯君集。那里有泉记商号在大明边境最大的一个分站。泉记就是她表舅的产业，这位舅舅她根本没有见过，也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在侯君集。但是，这已经是她最后的一丝希望了。
若他不能帮她，或者不愿帮她，也没有关系。她去找他。已经不是为了投靠。只是为了自己的选择。
疾奔，在这样的速度下，马儿没有脱力，没有将她颠落，她没有迷路，实在是个奇迹。
她冲进侯君集，随便抓了一个吓呆了的路人，问明了泉记的所在，继续飞奔。当她在泉记的院子里跳下马来的时候，那马儿早已口吐白沫，站立不稳了。
 
 
院子里的人们都惊奇的看着这个焦躁、憔悴、满面风沙之色的少女，看着她那匹脱了力的马，大漠之上，谁都知道她必然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所以虽然惊异，却都不问。 
一个护卫打扮的人向她走来，她一把抓住那人，问：“你们大老板方先生在不在这里？我是他的外甥女，有十万火急的事，要马上见他！” 
那护卫道：“姑娘运气真好，大老板已经在咱侯君集住了快一个月了，不过姑娘你说是大老板的亲戚，可有什么凭证？” 
幼蘅抖着手从怀里拿出一枝簪子，道：“拿给他，他一看就会知道。求你快一点。” 
那护卫进去片刻，便带了两个侍女出来。“大老板有请。” 
两个侍女见幼蘅身子已是摇摇欲倒，想过来搀扶。被她拒绝了。 
跟着护卫进了一间小厅，锦塌上坐着一个老人，衣饰修洁，气度威严。见了幼蘅，将手一挥，示意她坐下。侍女送上了新鲜的水和羊乳。老人命幼蘅：“先喝一点。” 
幼蘅喝了一碗羊乳，她确实需要补充水分和热能。 
那老人一直在看着她。看着她进来、坐下、喝东西。目光却很遥远，似乎是透过她，在看向从前。 
幼蘅喝完羊乳，又喝水漱口。她心里的急切悲伤，甚于之前的任何一次遇险。但她也知道，正因为这样，自己才更加需要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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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大老板】

 
“我是方叔夏。你是朱铭焘的女儿吧。”
“是的。”
“是他正室生的么？”
“家父没有妾侍，只有家母一位妻室。家母生前说过，方先生是她的表兄。”
“是的……你是阿英的女儿。不用那根簪子，看了你的脸，我也知道你是。”老人看着她，苍老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温暖。“朱铭焘的事情我知道了。你来找我，是希望我收留你吧？你是阿英的女儿，我会照顾好你的。”
“舅父。”幼蘅磕头拜见了他，方叔夏脸上似悲似喜，问道：“你进来的时候怎么这样急切？是后面有人在追么？”
“是的，保护我的人将追杀者截在了天狼古城，叫我逃出来的，舅父能不能借人给我。我要回去找他。”
“天狼古城离这里有四十多里。一来一回，如果护送你的人可以解决掉追杀者，他会来找你的。如果他已经不敌，你回去又有什么用？”
这个道理幼蘅如何不懂？她总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龙飞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受了重伤也好，燕断虹没有死也好，燕断虹要将她带走交给朝廷也好，她都不在意了。只要他能活着……
方叔夏看着她，那样的焦虑、恐惧、愤恨、绝望。他的目光又透过她，看见了那个让他一生疼痛的人。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放弃江南世家子弟的优裕生活，一个人到这黄沙莽莽的万里绝域来，从头开始？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已至暮年，无妻无子，一个人孤伶伶在世上漂流等死？”他忽然问，声音空洞洞的。却饱含着痛苦，失落，和悲伤。
她默然，半晌，回答道：“我三岁的时候，家母就过世了。我甚至不记得她的样子。但她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她说，性格热烈的人在一起，只会灼痛对方，灼伤自己。”
“她临走以前给了我那支簪子，虽然没说什么，但我想，应该把它还给你。”
老人沉默了。
幼蘅不再等待了，裣衽一礼。“母亲的话和那支簪子，我都送到了，舅父保重。”
我的事还没有做完，还不能死。他曾经说过。
她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最后一件事情已经了结。
忍耐，平静，等待。这样的教育，这样的日子，几乎已经贯穿了她的一生。自从逃亡以来，她不止一次的问过自己，我是不是就这样，忍一辈子。只能等着被人保护，被人救赎？
 
 
我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我能不能自己选一次？心头郁积的焦虑，绝望，失去他的恐惧，对自己无能的愤恨。越来越多，已经到了她无法再负荷的地步。其实她知道，就算方叔夏肯借给她人手，就算她来得及赶回他身边。在两大高手的角斗场，再多的人手又有什么用？她在他身边，除了让他分心。又有什么用？ 
嘴里又干又焦,苦得像是噙了黄连。喉咙里甜丝丝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一阵阵黑色的阴影交替着覆盖住眼睛能看到的画面。心跳又急又重，像是像是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一般。幼蘅觉得够了。 
他说，我的路，今天就走完了。 
他无法从纠缠一生的噩梦里醒来。他决定跟他的过去做个了断。他不放心她，所以他安排好她的路，希望她活下去。多自私的男人。 
也许她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但是她已经觉得够了。 
问一问自己：如果他死了，她有没有像表舅一样的勇气，一个人活下去。一个人在世上孤伶伶的漂流等死？ 
如果你无法醒来，我就陪你一起沉沦吧。 
即使身在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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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夏】

 
幼蘅拉开厅门，门外的阳光灿烂耀眼。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真是美。
她一生之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夕阳。以后，也不会再看见了。太可惜了，这么美的夕阳，却只是她一个人看见的。
“年轻人，不要那么着急。”方叔夏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喜欢那个人吧。”
“是。”
“你要回去找他，哪怕是给他收尸。”
“是。”
“就算追杀的人将你带走或者杀死，你也要去？”
“是。”
老人不再问了，击掌叫来护卫吩咐道：“马上集合所有可以动用的人手，准备好干粮、食水、马匹、武器。带上医生，伤药、网兜，联系用的信鸽，猎犬。一炷香之内在院子里集合。”护卫领命而去。
他看着幼蘅，微笑道：“你很像你母亲。”
“我并不像母亲，我姊姊更像我母亲些。”
“我不是说样子。是说性子。”他拿起那支簪子，慢慢的摩挲着。“你刚刚进门的时候，我看你还镇静，有点儿像你父亲。结果只是表面。你这个不顾一切的脾气，还是像你的母亲多些。”
他慢慢将簪子放下，慢慢说：“这支簪子是你母亲送给我的，她成亲前，我还给她了。一直以为她扔了，没想到，她还留着它。”
幼蘅看着这个初次见面的表舅，忽然一下子变得疲惫苍老的表舅。心中觉得悲凉。
她猜到了表舅的自我放逐的原因。泉记是他一手创立，分号遍及西域各国，却一步不踏进大明疆域的大商号。而她母亲的名字，就叫做泉英。
护卫进来回报，说是人手准备齐全，随时可以上路。
大约一百人的队伍，装备精良，人人都是健壮剽悍的武士。两个劲装结束，佩剑持弓的婢女护卫在幼蘅左右，一行人向天狼古城疾驰而去。
幼蘅并没有留下休息。方叔夏也没有留她。他知道，她一定要自己去，一定要亲手得到那个答案。
————————————————————————————————————————————————
十余骑好马的骑手是前哨，传回的消息，在古城神庙的废墟里，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和大量的血迹。
 
 
幼蘅冲进神殿的时候，看到的情况，比哨骑报告的还要可怕。 
血迹，他衣服的残片，燕断虹的短剑。幼蘅已经站立不稳，却推开了上来扶持的婢女，趔趄着，在忽明忽灭的火把下，一步步在殿中搜索。 
地上的血渍里，有一些散发着浓烈的药物气息，那是燕断虹的血。另一些呢？她一步步走，眼睛一寸寸搜索。当她终于看到神龛时，人已近乎崩溃。 
上面是四支短短的刀刃，整齐的刺入石质的神龛上，发光的刃身上还带着淋漓的血丝。 
这四枝刀刃本来应该是一把刀，一把合在一起的短刀。她没有见过，却听说过。 
锦衣卫最后一柄金刀，称为“奉天成仁”。在执行任务失败时，用以自裁。 
幼蘅握住一枝刀刃，想拔出来。她的手像生了疟疾一样抖得厉害。 
那些刀刃入石很深，可见机括的强力。她拔了几次，刀刃纹丝不动，一名武士过来将那支刀刃拔下，默默递给幼蘅，看那剑柄，刻着一个小小的“仁”字。 
“奉天成仁。”她看着那剑，眼中如欲滴出血来——“好一个奉天成仁！”忽然调转剑柄，向自己刺下。 
随行众人见她自裁，一声惊呼，欲要阻止，哪里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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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

 
扑哧一声，剑刃已透臂而入。殷红的血迅速流下，濡湿了整只衣袖。幼蘅痛得几欲晕去，定定神，将剑刃拔出，当一声掷在地上。大声道：“地上没有尸体，交战双方没有死在这里，马上撒开人手去找。要找的是个穿黑衣的男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快！”
众人答应一声，四散寻人，两个婢女过来扶幼蘅坐下，又为她裹扎伤臂。幼蘅抖着手指指地上那件大氅，婢女捡拾过来，她将衣服抱在怀中。
刚刚的失血和疼痛让她的神志清醒多了。要不是那一下子。激怒急痛之下，也许会昏倒。但她现在并没有时间去昏厥，她有事要做。
地上没有尸体，无疑让她微弱的希望又强烈了几分。他还活着，他可能还活着，也许受了伤，也许又换了地方还和燕断虹在战斗。她还能帮得上忙。她需要保持理智。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抱着他的衣服，看着上面修补过的痕迹，那还是他们逃离京城的那天夜里，她为他缝补的……
殿外响起扑棱棱的翅膀声，是有信鸽来了。幼蘅问：“有什么消息？”
“七队的兄弟带着猎犬，找到一个伤者。受了重伤，还活着。”
“马上叫医师跟我去。”幼蘅飞奔出去。马队向七队搜索的方向前行到一半，七队的两个人扛着担架遇上了他们。
幼蘅扑到担架前，意外的是。担架上的是燕断虹！
她头发披散，满脸血污，护心甲也被砍掉了一半，一只左脚鲜血淋漓，已然无法行动。前胸和右臂都受了刀伤，肩窝和小腹有刀刃贯穿的伤痕。胸腹之间有四个小孔，血渍已然干涸。但她还清醒，一双鹰枭一样凶狠的眼，还是在盯着幼蘅。
幼蘅发疯般的抓住她的衣襟摇晃：“他呢？他呢？他到哪去了？你说话，你回答我啊！！”
燕断虹嘴角一丝残酷的笑意，“我不会告诉你的。”
幼蘅看着她，沸腾的仇恨和恐惧像火一样熬煎，累积的怨恨瞬间爆发。忽然从袖中拔出婢女从供品台上拔下的奉天成仁，插在燕断虹腿上。虽然她没有练过武，但那剑刃是何等锋利，扑哧一声轻响，已深插及骨。
燕断虹的脸因为痛苦而抽搐，却仍然在笑，“你以为这对我有用？”
幼蘅不理她。将四枝剑刃一枝枝插入她的四肢。拔出象牙匕首，弹开锋刃，却对准了自己的心口。稳稳的说：“我知道没有用，他在哪儿？”
 
 
两个女人在对望着，目光如刀剑般纠缠厮杀。燕断虹看着幼蘅，看着她脸上的绝望，坚定，恳求和疯狂。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初次见面时候，那个一脸苍白隐忍，靠在他胸前的孩子了。一个月的时间而已，她这么迅速的成长了，成了一个坚韧而有抉择的女人。 
成了一个，能为他做出这种选择的女人了。 
如果他死了…… 
“冲你最后这一下子，我告诉你。我没有死，他也不会死。”燕断虹闭上眼，果断的给出答案：“我醒过来的时候，曹冰带着我往外走，他已经不在殿中了。” 
幼蘅退开一步，怔怔看着她。当的一声，手中的匕首掉在地上。哑着声音道：“带她下去，给她治疗伤口。” 
他没有死…… 
那……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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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的三个月】

 
燕断虹恢复得不错。才三个月，除了脸色还苍白些，已经行动自如了。对于一个受了六处贯通伤居然还活下来的女人来说，她的身体简直是强大到类似妖怪的存在了。
反倒是幼蘅。虽然只是手臂上一处刀伤，和几处不大的伤痕，将养了三个月，却虚弱得几乎连坐起来都不能够。她一整天一整天不说话，只是看着帐顶出神，身边昼夜不离的是那柄奉天成仁。服侍的人怕她寻短见，想要拿走，她不肯，只好加派人手，不错眼的盯着她。
一天院子里忽然喧闹起来，燕断虹直闯幼蘅的房间，守卫的人知道她算是敌人，不肯放她进来，动起手来，又哪里是她对手？
三下五除二搞定了守卫，燕断虹直闯到幼蘅窗前，老实不客气的一把拽过椅子坐下，冷冰冰的问：“喂，你装死装够了没有？”
幼蘅转过眼珠看着她，说道，“算了，你们出去吧。”追进来的侍卫面面相觑，还是退下了。目光又看向帐顶，淡淡道：“你有什么事？要带我回京城么？”
“我追龙骥，不是因为你。带你回京城不是我的任务。就算是，我也没打算干。”燕断虹顺手拿了桌子上的蜜瓜，给自己调整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带你回京城。原因没有人知道，不过可以告诉你。你跟我是同宗，我的祖父，是前朝谋反被诛的永亲王。按族谱的排行，你应该叫我一声堂姐。”
幼蘅终于被震惊了，竟然坐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锋利可怕的女人。这么强，这么美……她们的身体里竟然流着一样的血！
“我本来的名字，是叫做虹燕。但谋反罪大，已经被剥夺了宗族姓氏，才指名为姓。”
“世道已经沦丧了，奸佞横行，贪赃遍地，手足相残，黑白难辨，但不管怎么样，就算是被迫放弃了朱家的姓氏，我仍然是朱氏的子孙。我不是男人，不需要杀害手足来树立自己的荣耀。”燕断虹看着幼蘅。同宗的堂姐妹。
配得上她燕断虹的姐妹。
“大概，过几天，就会有人来迎接你回京城——你的父亲和叔父没有死，皇帝不是没有怀疑的，在最后一刻留住他们没有杀，依旧秘密囚禁。对外宣布处死。这次案子结束，他们已经官复原职了，令尊打听到了你的消息，要派人来接你了。”
这确实是个惊喜。幼蘅看着燕断虹，父叔的平安固然令她开心。她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也许你不知道，我来不久，曹冰就跟我联系上了。”燕断虹抛出钓饵。 
“嗯。” 
“曹冰这个人武功不怎么样，但是论起打探消息、追踪找人的本事，倒是很少有人比得上。” 
“嗯。” 
“一个半月前他传来的消息，有人找到了证物，放在乾清宫皇帝的书桌上了。皇上很震怒，宗室谋逆案和灵州案，都已发回重审。东厂崔太监获罪下了诏狱。十天前这起案子结案了。” 
“嗯。” 
“你猜，那些证物是谁放在乾清宫书案上的？”燕断虹咬掉最后一口瓜肉，用丝巾擦拭手上的瓜汁。轻松的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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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曲】

 
轰。
如果燕断虹只是用鱼竿丢出钓饵，上钩的却是条瞬间回魂的母鲸鱼。
切，一下子就从气若游丝的待毙少女蹦到地上光芒万丈的逼问她龙飞的下落了，赶尸也没这么个灵法。
“听说他把锦衣卫同知的官印缴回了。因为追查灵州案和宗室谋逆案有功，朝廷没有留难他，啧啧，能囫囵个儿从锦衣卫变回死老百姓，我知道的他倒是第一个。”燕断虹不管幼蘅拉住她的衣襟逼问，蚊子大的力气，能把她燕大人怎么样？一边扯些无关紧要的话，一边在心中暗爽。
以为我退出了，你们就有好果子吃了？休想！
“接收他回缴官印和大明十四势的是我们的老上司，锦衣卫指挥使高大人，绝对不会认错人，确确实实，是活蹦乱跳，如假包换的龙骥。”燕断虹继续逗弄幼蘅。看着她因为惊喜和兴奋浮现出红晕的脸，心头忽然有一丝柔软。
一开始，她并不是她的任务，她也没有在意她。最多只是没有像其他锦衣卫一样，想要挟持她来要挟龙飞。在推测出幼蘅的身份之后，同宗之谊，和身为女人的骄傲，她不屑下这个手。
后来呢。
看见龙骥对她的在乎，他看幼蘅那种或许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温柔留恋的眼神，让她惊觉了她的失去。
太长时间的纠缠，太多年的恩怨。也许连她自己都已经渐渐模糊了爱恨之间的界限。她知道他从来没有爱过她，知道他的心从来没有在她身上过。但，不爱她，和爱上了别人，是不一样的。
她以为自己会嫉妒，她以为自己会想要杀掉幼蘅来刺伤龙骥的心——就像他当年刺伤她时做的一样。她也这么做了，在天狼古城前，曹冰捉住了幼蘅时她就在不远处。要是他来得晚了一步，也许她真的会杀了幼蘅。
即使跟他战斗，被他斫杀得全身伤痕，被他用奉天成仁穿身而过，她都没有后悔，她只是恨，为什么得到他心的人不是她？有着跟飞一样面庞的他，在十多年漫长的岁月里，飞和骥，在她的心目中，有一点混淆了。
相识几乎二十年，连一个笑容都没有给过她的男人，却在一个月的时间里，被别的女人带走了心。她恨。为什么唯一跟得上他、配得上他的她，他不肯接受。
后来呢？
现在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忽然发现，放开也没有她不敢想象的那样沉重。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天狼古城中，幼蘅指向自己心口的匕首。幼蘅手臂上奉天成仁深深的伤口。几乎，比她的心还要深的伤口。幼蘅眼里比她还要深沉的爱恋，还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那就放开吧，他不是她的。也许有过机会，但，都远去了，在她没有留意到的不知什么时候。从她的指缝里，滑落了。 
其实一无所有，并不是空虚，也是自由。 
对自己的吊唁结束了，对敌人的惩罚即将开始。 
“皇上收到证物，到龙飞辞官，再到令尊和叔父被平反官复原职，是大约一个月前的事情了。我最后一次得到他的消息，是在令尊复官的第三天，他曾经去尊府拜访过。却没有说你的事，听说是半个月前，他寄了封信给令尊，通知你在这里。你想一下，觉得他从京城到这里要多久？” 
燕断虹站起来伸展下手臂，懒懒的说：“该说的我都说了，曹冰就在附近，你要是有需要，可以借给你。” 
想一想天狼古城里，四肢上挨的那几下简直比穿身而过的那四记还叫人不痛快。 
龙骥欠她的她也懒得管了。反正她相信她的眼光，她的那一份，这位小堂妹会翻几倍的帮她要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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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映】

 
接她的人真的来了，带队的居然是老孙头。
“孙老爹……”看着这白发苍苍的忠诚老仆，幼蘅忽然哽咽难言：“父亲大人和叔父大人都安好吧？”
“小姐，老奴终于又见到您啦。”老孙头老泪纵横，不顾幼蘅的阻止，到底是给她行了大礼才肯起来。“皇上圣明，老爷和二老爷洗脱了冤屈，都官复原职了。这才命老奴来迎接小姐回京，与老爷团聚。”
团聚？这个词，用在她和父亲大人身上，很滑稽啊。曾经那么在意的，曾经写了很多书信哀求的，忽然之间，变得令人厌烦。
“父亲大人和叔父大人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转开话题，问道“可有碧映的消息？”
“这个……”老孙头脸上浮现尴尬歉疚之色，极为踌躇。幼蘅不明所以，但见老孙头脸色古怪，便不再问，只是命人将老孙头扶起，给他搬了个椅子坐下。心中略一思索，看老孙头的脸色，显然碧映平安，却是出了什么尴尬事？
再一回想，在青州的桩桩件件，心中略略有底，开口问道：“老爹，碧映现在，可是在卫家府上？”
“这……回，回小姐，这逆女她确实……”
“她也平安，我就放心了。”幼蘅微微一笑，是了，越发肯定了。又道，“老爹，当日我突然离京，锦衣卫和兵部没有为难你么？”
“没……没有。”
“那么，是碧映冒充我在遂州露面了吧。”
“小姐……”
“我很挂念她。老爹，若不是碧映，我和你，活不到现在了。”
“小姐说的是，可是，可是，这死丫头她……”
“是卫家表哥吧？元宵节我和碧映溜出去玩，见过他一面，人品是很俊雅的。似乎人也还斯文。他是打算将碧映收房就算了吗？”看孙老爹一脸的尴尬歉疚，多半是碧映和卫家表哥好上了吧。这种戏码常年上演，只是碧映也会走上这种“公子丫鬟”的路子，颇为叫她意外呢。
“这个……卫家表少爷送信来京城，说是要娶那死丫头做正房太太！小姐，老奴教女无方，罪该万死啊。”老孙头十分激动，忽然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什……什么嘛。幼蘅一怔，忙命人将老孙头扶起来。碧映之前跟卫家表哥见过面，请过安的。那么，他知道碧映并不是朱家小姐，而只是个丫鬟，也愿意娶她做正房吗？这位表哥，似乎也是个颇教人意外的人哪。 
“老爹。不要这样，父亲大人并未将我许配给卫家，我与卫家少爷之间也无从谈起有什么关系。碧映能得婿如此是她的福气，也是老爹你的福气。”幼蘅温言安慰道，又问，“父亲大人和叔父大人回府之后，可有什么人来拜访过吗？” 
“是，小姐宽待，老奴感激不尽。”老孙头见幼蘅并不怪罪，心中松了大半，抹泪道：“老爷和二老爷回府以后，朝中一些大人曾经来拜访过。对了，龙大人也来过。” 
是了，那。燕断虹给的消息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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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卫家是幼蘅的表亲，曾经向幼蘅求亲，但幼蘅的老爹似乎是打算把她留到十九岁才嫁人，就一直拖着。 
遂州是卫家的祖宅。元宵夜和幼蘅失散以后，乱走的碧映恰恰遇上了也在青州观灯的【卫家表少爷】，因为之前他来朱府拜访时碧映见过他，所以是认识的，他将碧映带回家，又谎称碧映是幼蘅，才吸引开了追捕幼蘅的人马，所以，幼蘅和龙骥突然离京。老孙头才没有受到牵连。 
一些补充，不单独开情节叙述了。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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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洲】【烟火】

 
“事情一结束，我会去找你。就算你在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去找你。”袖中的手紧紧握住椅背，心中的怒火慢慢燃起。这个人，是在骗她吗？
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活蹦乱跳的，他的事完成了，却不露面，那时候许下的承诺，只是一时骗她的吗？
还通知她父亲来接她回京城？他什么意思！算是撇清关系吗？
“请小姐示下，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城？”老孙头还在问回京的时间。
“我暂时不打算回去。”她的嗓音不知不觉间紧紧绷了起来。
“这……小姐，老爷他很挂念您的……”
“老爹你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猛的站起来，她受不了这种折磨。
该死的，他欠她一个答案！
当晚，她带了些人离开侯君集，往更西方的沙漠深处去了，她不打算离开西域了，权当是远足吧。
此生，不再回京城。离开侯君集的时候，心里的恚怒如野火在燎原。沙漠的辽阔和酷热，似乎也加剧了她性格的变迁。慢慢的她变得有些难以控制的易怒和暴躁了。
马队里有向导，带着她在一个个绿洲间辗转栖息。大漠荒凉又热情的风情，绿洲中珍珠般的甘泉，慢慢淘洗了她心中的猜疑和愤怒。让她能够冷静下来，站在他的立场上想一想。
她的父亲还活着，官复原职。那么，她仍然是贵族小姐，工部尚书之女，朱明皇室之裔。而，他呢？前锦衣卫，自此飘零江湖的汉子。他是觉得，自己消失掉，可以让她“回归”自己的生活吧？
一次次的，总是这样傲慢的，自以为是的安排别人的人生，别人的幸福吗？总以为自己的退步和牺牲就能让她得到所谓的“幸福”吗？
“会让你无路可逃的。可恶的男人。”她喃喃的说，心中有了计划。
失去的，一定要亲手拿回来。人不能总等着被别人救赎，只有自己努力才有幸福。
好白烂的台词，好白烂的道理。但她会亲自去实践它。
【烟火】
又过了一个月。侯君集东边大约十里的小镇木棉镇。
大风一起，还是对面人脸都难看清楚。
镇口的小酒馆里孤伶伶的只坐着一个客人。他面对的，正是由中原进入侯君集唯一的官道。他在看什么呢？这样起大风沙的天气。谁会在路上走？
叮铃铃的驼铃声，真的有人来了。进来的两个人，牵着骆驼，身上是大漠行旅身上最常见的那种只露出眼睛的带头巾的宽大长袍。
那客人恍若不闻，看着官道，仿佛那条黄沙滚滚的路上，能被他瞧出一朵花来。
身边有人坐下了，不是对面的长凳，而是他身侧的位子。
悉悉索索的衣襟，是淡红色掺着金线织成的羊毛料子。细白轻软得像云彩一样的，是大漠女子眼波上的面纱。
熟悉的，淡淡的荷叶香气，伴随着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烟火时节，为何一个人过。” 
怕是梦境，他没有回头，淡淡的说：“又没有亲人。不是自己过，还能跟谁过？” 
一只娇小的手，端着一个银杯子，盛满了血一样红艳的葡萄酒。送到他嘴边来。 
他霍然抬头，眼前是幼蘅微笑的脸，“很高兴，能找到你陪我。” 
酒杯送到了他的唇边，他自然是喝下了。 
她看着他，拉住他一只手，慢慢的抚摸着上面的伤疤。微微的笑，笑容里有多少忧伤，多少欢乐呢。 
“骥哥。” 
“龙骥。”他不答，只看着她，深深的看着她。他能说什么呢。 
“你不是答应过，一定会回来找我。” 
“我来了。”他答，声音低沉又嘶哑。 
“你来了，你就在这里看着我。你是要我走，还是不走？” 
他不答，猛的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她也抱住他。紧紧的，狠狠的。失去的，还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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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最后】

 
也许是他太开心了。这种情绪在他的一生中出现过的次数并不多，所以他不知道，为什么开心会引起晕眩？
他更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在路边破旧的小酒馆里，睁开眼睛，却换了地方，躺在床榻上呢？床边一灯如豆。已经是晚上了吗？
不忙起身，他打量着周围。淡青色的帐幔，用银线绣着莲花云龙的纹样。似乎是身处于一个帐篷中。
帐篷？
想起身查看，忽然觉得四肢软绵绵的，丹田中一口气提不起来。好熟悉的感觉，是——被下药了吧？
幼蘅掀开帐篷的门进来了。却只站在门口，目光炯炯的盯着他看。
他苦笑，看起来，小妮子火很大啊。他为她做的考虑，是拍到马蹄子上了吧？
“能给我点儿水吗？我好像动不了了。”他慵懒的笑笑。先探探她的口风，看看她生气到什么程度。
“……”
看起来一脸平静端庄的幼蘅，这时候心里的滋味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呃，下药……表舅真是的，枉他一大把年纪的人，居然会出这种不三不四的主意！居然还派人在绿洲上收拾了帐篷，在龙骥昏晕以后还派人帮她把他搬到这里。真是服务到位啊……
当然了，接受这个不三不四的主意并且加以实行的她也不怎么高明就是了。
听见他说话，她暂时抛下心头的思绪，从矮几上的银瓶里倒了些水，撩开纱帘来到他身边。
龙骥平平躺在床榻上，怎么喝水呢？想要搬他起来，他身材魁梧，以她那点蚊子力气又怎么可能？难道叫人吗？帮她搬人过来的卫士一将他放下就离开了，再说，下药把男人扛回来这种事，难道还能叫更多人看见吗？
自己努力吧。
费了半天的劲，给他背后塞了些垫子，好不容易才让他半坐起来。幼蘅早已经是俏脸生晕，娇喘吁吁了。
换口气，将杯子递给他，他笑，声音懒洋洋的。“我现在可是连手都抬不起来了啊。要是我能拿得动杯子，就不用麻烦你了。”可恶。说话那么客气，表情那么无辜，眼神里却荡漾着又或的神情。
那么……那么就是要她喂是吧？这个不难！幼蘅略一踌躇，将杯子贴在他唇上，喂他喝水。
灌蟋蟀吗，他无奈的想，水倒太快了。沿着他的嘴唇下巴，流淌得他一身都是。
“哎呀。”她慌忙放下杯子，想要去找布巾来给他擦拭。手腕却忽然一紧，站起到一半的身子顿时不稳，重重摔倒在他怀里。
“你没事吧？”只担心自己会不会压伤了他，她急忙问。
“我没那么脆弱。”他笑，慵懒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说话，呼吸的湿热之气一下下吹着她的鬓发。痒痒的。
这个……幼蘅全身都僵了。
“给我下的药，是谁给你的？”
“这个……是……是我表舅。”
“方大老板？看来是西域王宫中的药了，他有跟你讲过这种药是做什么用的吗？”
“没……没没没有。”他居然用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他的手什么时候能动了？！
呃，她为啥会摔倒啊，后知后觉的想起，当时是觉得手腕紧了一下，那就应该不是踩到裙子，是被他捉住手腕才摔倒的吧。
“说谎哦。”他的手坚实有力，手指有点粗糙，轻轻在她的脸颊上摩擦，简直让她皮肤起栗。“你起码该知道，这种药掺在酒里服下去，人会失去知觉吧？”
这个她确实知道：“我知道啊，然后呢？”
她还有脸问？他笑，“这种药是西域宫廷中常用的药，一般是对付不肯侍寝的人用的。所以，除了会让人昏迷，还有催情的作用。”
 
 
催……催催催催情！！！ 
幼蘅这下子真的是瞠目结舌哑口无言了。瞬间一股红潮如洪水上涨般席卷而来，不止脸，只怕整个身子都红得跟煮熟了螃蟹类似了吧。 
该死的方老头！怎么会给她这种……这种不要脸的药？再回想帮她搬他的护卫的表情，幼蘅跟燕断虹某天的心情很类似的，希望老天劈下一道雷来，电死她算了！一生耻辱啊。 
“这个。这个，我去要解药！”太丢人了！ 
“不用了。”轻轻在她耳垂上吻了一下。他低低的笑，“这种药没有解药的，正常情况应该是会昏迷一个对时吧？我的体质对各种药物多少都有点适应性，所以提前醒过来。只不过，那一部分不是我的抵抗力能够解决的。” 
幼蘅如遭雷击，身子滚烫如着火。他他他，在亲她耳朵嘢。 
那一部分……无法解决吗？ 
“再说，就算是有解药，我也不打算用。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他的声音慵懒轻柔，带点无赖的意味：“一切因为你的选择开始，也因为你的选择结束。” 
是的。她的选择。 
他的嘴唇凉凉的，亲吻在她灼热的脸颊肌肤上。很舒服，让她躁动不安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难道，她之前的布置不也是为了这一切的发生吗？她也笑了，自己的选择，她的选择决定了两个人的将来吗？ 
“我的选择，也是为了新的开始啊。”她轻轻的吻了一下他胸膛的刺青，“骥哥，我看碧映买回来的小说书里说，武林高手都可以隔空灭烛的，那你也可以不用起来就把灯熄掉吧？” 
没有料到她做出这样的反击，他也僵了一下。 
然后，烛火熄灭了。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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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在她成为燕断虹的开端】

 
一丝云彩都没有。阳光满天，灿烂得教人厌烦。默默走出栖身的监房，应付了事的随便活动了一下身体，就想往回走
这里是锦衣卫建霖所（新兵训练营）其中一处训练营的院子。高高的墙根下几排低矮的监房，便是他们这些训练生的住宿之所了。太阳好的日子，他们这些训练生会被放出来院子里放放风，活动一下，晒晒太阳什么的。大多数人似乎很喜欢这样，好像这样也算是拥有一点点自由似地。不过不包括她。
她，最讨厌太阳了。
每一件事，她命运的每一次转折，似乎都是在这样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发生。东厂上门宣召，赐死祖父、父亲、叔叔们，她的兄弟们。她和母亲被罚没入宫成为罪奴。母亲被皇帝玷污。母亲的重病，死亡。偶尔一次在灿烂的阳光下爬上树去，还被建霖卫的千户当做是小太监带回锦衣卫。
整个身体的每一个骨节，都在阴阴的痛。不算强烈，尙在忍受的范畴内。但，一直不停的痛，没完没了。这就很麻烦了。
是那些药的缘故吧？从几年前开始，每天她都要像宰杀好的鸡鸭一样，赤条条在一个盛满各种草药、下面还燃着柴薪的木桶里熬煮筋骨。不知道有什么用，不过这是例行公事，习惯了也就没关系了。
但是——该死的，叫她要晒太阳！
敷衍的随便活动活动，就向监房走去，她宁愿回去跟老鼠做伴。监房里那些毛茸茸的老鼠起码坦白，它们有什么意见会吱吱的说出来。不会像树根墙角那些老鼠一样，只敢在后面窃窃私语。
老鼠中间有一只向她走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又来了吗？这些人还真是学不乖。
“你就是那个小姑娘吗？”这个训练生身材壮硕，几乎有她的两个人那么大。本来就长相粗糙低俗的脸此刻布满流气，更加的令人恶心。
“滚。”懒得抬头看他。个子大也是废柴。反正只要看着他的脚尖，就可以知道他的动作。
 
 
“喔唷，火气大得很嘛。这里可不是女人来的地方哦。”大概是到了精虫入脑的年纪吧。传闻中训练营里唯一的女人就成了目标。居然伸手想要触摸她。 
找死！眼眸中一阵暗赤色的血雾掠过，左手沉掌拿他脉门，右手食、中两指屈曲如钩，挖向他眼睛。 
那训练生想不到她毫不思索就出手，动作如此快。危急之下伸掌格开她挖向眼睛的手指，拿向脉门的左手却没能躲避开。她挖眼的右手只是虚招。拿他脉门得手，用力一扯，右脚使巧劲踢向他膝盖。顿时将他一个粗大的身躯摔翻在地。 
“臭女人……”恼羞成怒破口大骂。她已经跃到他背上，左手仍然抓着他脉门反手一扣，膝盖在他脊背上顶住，用力一扳。已经将他脊柱折断。那人长声惨叫，却不得便死。 
她甩手丢开他的手，抓住他头颅左右一折，惨叫戛然而止，这训练生口中吐血，已经死去。 
恶心的东西，居然把血溅到她手背上了。她漠然收回眼神。建霖所的导师不让她跟人动手，这下子杀了人。又会挨骂吧。麻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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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始于某一天的记忆】

 
在杀掉大概十五个还是十六个人以后，老鼠们似乎老实了不少。
建霖所不是无法无天的地方，在选拔之外杀人仍然是要受处罚的。每次她杀了计划外的人自然也是要受罚的，最严重的一次被罚站笼两个昼夜，到了时间她已经晕在站笼中，是被拖出去的。
但，即使是这样，只要有人对她稍微有好奇或者打扰，她一样照杀不误。
对她来说，处罚什么的压根无所谓。虽然说活着就是苦难，不过，对这样的生命，她也不在意就是了。只要她还活着，就不愿意看见那些老鼠恶心的面孔。她不需要别人对她恭敬，对她害怕，只需要他们当她不存在就可以了，就像她也当他们不存在一样。
麻烦死了……
每次选拔杀人以后，都会给活下来训练生沐浴的机会。算是杀人的福利吗？冰凉的水泼在身上，激得皮肤一阵起栗。都是泼溅在皮肤上，比起冷冰冰的水，她更喜欢烫呼呼的血。起码，那一瞬间，感觉还是温暖的。
昏暗的房间，散发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气息。从来没有人会去想这种气息的来源的成因。在这种地方纠结这类事情是很可笑的。
又泼一瓢水，哗啦啦水声飞溅中，有人推开门进来了。她头也没回，继续泼水。她十五了，身体已经有很明显的女性特征。这倒是没啥了不起的，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要是这厮敢胡言乱语动手动脚的话，杀掉就可以了，好在这里反正是浴室，有血溅在身上处理起来也很方便。
那人站在门口，似乎看了她一眼，居然马上转身退出去了。
很稀奇吗？整个锦衣卫里就她一个女人。不在这间浴室里洗澡，难道还有专门为她设置的女浴室不成？这种地方。居然会有这样的人？
不过。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在发现有个女人在浴室里之后马上退出去，倒真是个有趣的人。
她默默擦干净身上的水，穿好衣服，往外走。那个人果然在门外。
 
 
看了他一眼，相貌有些眼熟，一头胡人般微微卷曲的头发更是眼熟。是三年前交手过的那个黄字营的训练生罢。 
“你，没见过女人的身体吗？”大惊小怪的人。她冷冷丢下一句话，离开了。 
第一次遇见是凑巧，第二次呢？ 
一瓢瓢往身上浇水，冷水冲洗着身上的血渍，肩膀和背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被冷水多次冲刷以后发白的皮肉往外翻着，混合着血丝的冷水不断从脚下流走。 
脚边是一具尸体，还没有变凉吧。她扔下水瓢，伤口中又渗出血来，她全当看不见，准备套上衣服回监房去。 
门口有光透过，是有人推门进来了。居然又是他。 
他看见地上的尸体，似乎怔了一下。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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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绯色时光】

 
从来不说话的少女。一双冰冷的眼带着狼一般不死不休的狠厉。苍白而纤细的女性身躯上，一丝丝的血从肩膀上一处巨大的伤口中渗出来，伤口皮肉外翻，已经被冷水冲洗得发白。
对于突然进入浴室的他，如上一次一样她既不回避也不惊呼，套到一半的衣服还很坦然的敞着，衣襟的下端也已经被血渗透，她背上也有伤吗？
他眉头一紧，朝她走过去。
又来个找死的。麻烦没完没了。她暗暗提口气，右臂却抬不起来。地上的尸体是天字营的训练生，实力比她高出不少。虽然杀掉了，但她自己受伤也很重。
看着越走越近的少年，她心头浮起不悦。现在她几乎失去了一大半的战斗力，这厮似乎马上要升入天字营了，手底下功夫不错。现在的她最多只能支持到百招而已，想杀掉他是不可能了。
会被——【奸/污】吗？是这个词吧？要是直接被杀反而会好受些吧。
他走近她，离她一人之距时停下，将手中一件中衣呲呲几声撕做布条递给她。反身离开了。
她怔住了。
手中的布条是白色的粗布。洗得很干净，带着太阳光的特殊气息。
他们这些训练生，似乎都是像自己的人生一样血腥污浊腐臭的生命。居然，还有人自己洗衣服，再在太阳底下暴晒？
不自觉的，她包扎好伤口，穿上衣裳。
他在浴室门口，双手环抱，似乎只是在闲站着。面前却挡着两个满身血污的训练生。
是在帮她挡人吗？
擦肩而过，她回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似乎怔了一下。明亮的阳光从他的背后，和他脸上一个淡淡的笑容一起映射进她的耳朵和心里。
“我叫飞。地字二号。”
“地字十四号。”想了想，“我……叫虹燕。”
在她的坚持下，偶尔，检密所也会允许她跟天/地两营的训练生一起训练。偶尔，她也能见到那个叫【飞】的少年。他似乎比她大一点。身手很好。几乎每次交手都能不受伤就把对手解决。
有时候两个人都在场下等待下一场比试的时候，也会说上一两句话。他是个性格温和的人，常常对她笑。只是她没有想到。这样的微笑，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他们已经是天字营排行前十的尖子生了，再做最后一次选拔，就可以离开训练营被补充进锦衣卫去了。
解决掉自己的对手，她喘了口气。大腿上的伤口涓涓沁血，伤势不轻。还好，抽签没有抽到跟他对手。想来他也能够胜出。离开这个地方，或许，会有更多机会见到他吧。
离开自己的杀场，对面的房间就是他在里面了。她靠着墙喘口气。还没结束吗？是对手很强吗？
门开了。他走出来，满身血污，一张脸空洞洞的。
他出来了，也就是解决了？她迎上去，却顿住了。不对。
不是他。
不是他！
虽然是一样的脸，一样的身形，甚至是一样微微卷曲的头发。但她知道，这一个不是他！不是飞啊！
“天字一号，飞。”不像是活人的死气沉沉的声音。这个人居然自称是他。
 
 
登记的建霖卫武官在册子上登记了名字和号码，随口道：“去洗洗换件衣服。下个月月初会有人带你们离开训练营到锦衣卫本所报道，分派工作。”就离开了，还有下一区的战果需要登记。至于这些已经出来了的孩子，反正都是未来的同事，暂时放纵他们一点也没关系了。 
他不说话。空洞洞的脸上空洞洞的眼，几乎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她走到他面前，“你不是飞。你是谁？” 
他回答，“我是飞。” 
“你骗不过我。你不是他。” 
他看着她，眼神也是冷冷的。“从今天起，我就是飞。” 
孪生兄弟吗？飞提及过他有个弟弟。看着他那跟飞一模一样，却冷冰冰的眼睛。她忽然发现，眼前的这个才是小时候跟她动过手的那个胜过她的少年。 
她恨极。 
“既然你说你是他，无所谓，但你最好记住，你的命是我的！不要死在别人手上。” 
“这句话一样送给你。”他冷冷说，转身离开了。他知道她。飞活着的时候，提起过她。 
“骥，我呢，其实心智是很软弱的。不像你那么坚强。这样的路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到最后。”他还记得哥哥跟他说过的话，记得哥哥温暖的笑脸。记得哥哥某一天带着温柔的眼波在想什么事，被他问起的时候，谈起的那个训练营里的异类，唯一的女生。 
“她把名字告诉我了，地字十四号。”即使是从小生死相依的兄弟，也开始有秘密了吗？哥哥。 
为什么你始终没告诉我，那个姑娘，她的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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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调职令】

 
【调职令】
“燕佥事，高大人有请。”负责传令的缇骑在窗外高声禀告。燕断虹脸上泛起一丝不耐。
高大人这个人什么都好：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仪容精雅令人一见忘俗。老奸巨猾，虑事周密，言行老辣处事可谓滴水不漏。胸有城府之严，腹有山川之险。实在是个值得追随的上司。
就是有时候，未免太多事了一点。
她是跟那个姓龙的很不对盘，但一则，这只不过是私事。她自问从来不曾因私废公，在任务上拖姓龙的后腿或者下小鞋什么的不入流的下作行径固然是从来不搞。偶尔有时候需要跟那姓龙的组合任务，也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
二则，做下属的有矛盾，有脑子的上司都会善加利用，平衡各方厉害，坐收渔利。更何况是高大人这种狐狸中成精级别的上司呢？
天知道老高在想什么。姓龙的进去跟他嘀嘀咕咕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派缇骑来传唤她。八成没啥好事。
冷着一张脸，进了高大人的指挥使官房。姓龙的倒是不在。这厮识相得很，大多数时候都会回避，很少跟她同时出现。
“你来了，这里有个事情，需要你处理一下。”高大人放下手里的盖碗，风轻云淡的递过一份文件。
接过文件，一看封皮上四平八稳的细致印刷体，已经觉得不爽，再一目十行的扫完纸张上同样是印刷体的内容——就是有个恩萌生的内勤，请调到外勤组。这种事不常见，不过算不上什么大事吧？再说既然已经印刷成文件，就说明事情已经确定下来了，找她来看这种东西干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正德三年的庆亲王叛乱中原云州都尉曹景修力战殉国。云州城破，曹氏一门在乱军中被杀。只有唯一一个子嗣因当时不在家中而逃脱一劫，叫做曹冰。”
“后来这孩子沦落江湖草莽之间，差不多十年以后才被曹景修当年的同袍找到，送入锦衣卫，以恩萌寄禄之身，做到锦衣卫校尉之职。前段时间他提出申请，想转作外勤。我和龙同知考核了一下。此人颇有才干，留着做文职工作未免可惜，既然他本人愿意，调到外勤历练几年。还是很合适的。”
“是。”这些东西有的她知道，毕竟做到她这个位置的，对锦衣卫内部大多数人的情况是必须要了解的。虽然她身为女人不可能做到指挥使。但熟悉下属仍然是有必要的，何况文职人员的资料本来也没有外勤那样机密众多。
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她不清楚的。高大人这样事无巨细娓娓而言，显然是“金钟罩”的开场白，一开头就细细讲来，步步紧逼，总要勒掯着她答应就是了。
“曹冰此人颇有才干，为皇上尽忠效力，是很有用的。就是武艺低微了些。他是功臣子弟。出了什么事我也不好交代。所以，决定派他给燕佥事做副手。这样，有案子他跟着处理，可以增加经验阅历，而燕佥事你武艺精纯，也可护得他周全。此为两全之策，还望燕佥事不要推辞。”
老狐狸，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一个金钟罩罩下来，她能不答应吗？她的意见有用吗？
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纯粹公事的笑容：“这个嘛，这样的人才，留在属下身边是否委屈了呢？龙同知大人那里……”
“你这边没问题就行了。龙飞那边我会处理。”高大人见她似乎没有坚决推辞，顿觉事情轻松很多，扬声道：“传曹冰进来。”
很年轻的一个男人，有双很黑很亮的眼睛。样子长得很俊，几乎不说话，沉默得让人很难注意到他的存在。
这就是燕断虹对曹冰的第一眼印象——肉脚。
当然，对比起那些没练过武的人（比如对面坐着的高大人）那一身软趴趴的肉来说，看他衣着外露的手脚筋骨，这小子是练过一点的，但，也仅仅只是比外行强一点，
 
 
大概——也就是“勤练武艺百病不生”那个等级的吧。 
建霖所的训练营里，玄字营的训练生都已经比他强了。 
高大人的意思就是说，未来，一直到这小子能“独挡一面”，或者他殉职以前，她都要做他的看妈（保姆）喽？ 
高大人这间官房的位置，是锦衣卫所有房间里朝向最好的一间了，虽然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偏院里。但，坐北朝南光线很好。穿过阴暗的走廊，一进房间，暖热的光线顿时让曹冰的眼睛有点无法适应。 
暖烘烘的光线里，一道冰线一样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他进门起就在他脸上身上盘旋。 
一丝不苟的向高大人见礼，得了赦。站在一边，那道目光仍然追着他，在审视，在评估。 
是她。那个暗红色的姑娘。 
苍白的脸上，刺目的血色凤凰刺青。刀子一样锋利冰冷的眼。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伤人的剑刃，嗜血的猛兽。 
锦衣卫佥事，燕断虹。 
“参见燕佥事。” 
“免了。”仍然是带着评估的冰冷目光：“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了。我会照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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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曹冰的第一次任务】

 
很快就得到了第一次任务。
赐死吏部侍郎杜淮仲。
杜淮仲的罪名是“心怀怨望”。这是一个含混其辞的罪名。曹冰不认识这位杜大人，但他在京城颇有文名，也比较清廉，官声似乎不坏。
这是他跟了燕断虹之后的第一次出任务，但，并不是燕断虹接收他之后的第一次任务。刻意到他怀疑她为什么要挑选这样一个人，来做他外勤的第一次任务？
杜淮仲的手抖得很厉害，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匕首。生死事大。何况，他不过是个文人，只怕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手握凶器吧。
他的妻妾子女家人，一排排跪在停侧，哀哀哭泣，亲眼目睹一家之主即将自杀身死。按规矩他们却是要“跪送”的。
按照当时不成文的规矩，由锦衣卫出面的秘密赐死，若犯官能够自戕，则其家眷可以免死，但若自己无力自尽，由锦衣卫动手解决，则妻子家人，都难免一死。
“时辰到，杜大人请上路吧。”锦衣卫的缇骑在催促了。杜淮仲那抖如秋叶的手，却还是无法靠近自己的咽喉。
“不干脆的人。”微微嘲讽声中，燕断虹踏上一步到杜淮仲身后，右手捉住他的右臂，轻轻一挥，鲜血如箭喷溅。杜淮仲喉咙中咯咯声响，倒了下去。
“杜大人已遵旨自戕。家属毋庸惊慌，恩旨即日下达。”燕断虹平平板板的声音如平日一样冰冷无起伏。挥挥手，也不在意自己手背上被溅到的血渍。“那么，我等公事已了，收队。”
辗转反侧。他……做错了吗？燕大人，似乎并不怎么接纳他。
 
 
轻轻坐起，走到院子里。月挂中天，冰凉的银光铺满地面。这里本来是锦衣卫安排给燕断虹居住的院子。高大人吩咐他也住进来，贴身跟着她。水井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曹冰脑中思绪翻涌，无意识的循声踱去。 
有人在沐浴。将刚打上来的冰凉井水一瓢瓢浇在身上。曹冰抬起头看去，银色月光下水珠滑落处，那人高挑的身形，苍白的脊背上盘旋着血色凤凰图案的刺青。 
是她!听到有人靠近，她还转过半边脸来看了他一眼。曹冰狼狈不已，急忙退开。转过一堵短墙，看不见她了，才在墙角站下，喘息不定。她是上司，又是个女人。虽然是不小心的，但这样撞见了没有道歉就离开，不是男人的行为啊。 
轻得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响起，她一身官服已然结束整齐，慢慢走了出来。看见他仍在墙角等候，似乎稍有意外。冷冷道：“怎么还不走？” 
会被杀掉吗？这居然是他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但还是鼓勇回话：“大……大人，属下并不是故意撞见的……” 
他在道歉？她一怔。回答：“啊，算了。因为之前一直是我一个人住，习惯了。以后我会注意的。你明天把井台后面的那间房子收拾出来出浴室吧。” 
拔脚就走，擦身而过时，她忽然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眼眸中全然是不怀好意的神色，“你没见过女人的身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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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曹冰的第二次任务】

 
之后，曹冰接到了跟燕断虹的第二件案子。到樱桃斜街的翠菊楼埋伏，准备抓捕刚刚得到情报潜伏入京的河西巨寇莫独海。
这个任务……好吧，这个是任务。可是，为什么他要在天还未断黑前，就换好便服去翠菊楼呢？
燕断虹还是一身官服，在他之前就到了翠菊楼，在一个隐蔽的房间中等他。在身穿便服的曹冰被不明所以的妓女们拉扯调戏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老鸨，亮出腰牌叫老鸨带他到密室中找到她时，她正大马金刀的坐在桌边饮茶。
看见他进来的时候，她几乎没绷住笑出来。
唔，怎么说呢。原先记得这小子长得不错，加上这次和尚衣监那边特别搞来的，王公贵族中间很流行的衣料青织金妆花飞鱼过肩罗特制的青云紬圆领。此时他头发束起，戴一顶唐巾，越发显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玉树临风俊秀非凡。活脱脱一个英俊多金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曹冰被门外的妓女爱慕纠缠了一番，衣襟微乱。白皙的脸上带着点羞恼的红晕，还有个唇印。让燕断虹不期然想起一句词来，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果然是人衣交辉，不同凡响啊。翠菊楼在京城是一流的妓院了，姑娘们都是比较矜持也比较有教养的。能引起她们的小小骚动，可见这小子对女人来说还是很有魅力的嘛。将来又多了一点可以利用的地方了。燕断虹邪恶的想。手指在桌子上一叩，“坐。”
她是故意的！曹冰有些狼狈，在看见她打量他时候眼睛里那种猫一样的眼神一闪而过，越发肯定这点。
“大人。”仍然不缺礼数，一丝不苟的打千行礼。大人，你是上司，玩下属也要注意分寸啊。
“嗯，不必多礼。”挥挥手叫他坐下，吩咐道，“关于莫独海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他思考了一下，谨慎的道：“根据属下接触到过的材料，莫独海此人是河西大盗。曾经劫夺过朝廷的饷银。此人武功很高，地方上曾经对他进行过数次缉拿，都被他逃脱了。”
“就这些？”
“是。”
 
 
“很好。”燕断虹微微一笑，“有任务需要你去做。” 
“请大人吩咐。” 
“翠菊楼的头牌江玉华姑娘。你要在她房间里待到天亮以后。这就是你今天的任务。” 
啥？曹冰没听明白。 
“是需要属下保护江姑娘吗？” 
“不是。基本上，她没什么危险，不需要有人保护。” 
那为什么他要在江玉华的房间待到天亮？ 
看他脸上的问号，燕断虹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还不明白？简单的讲，今天的任务就是公家需要你嫖院，在江姑娘的房间待到天亮，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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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与君一夜】

 
白色纱衫，淡玉绿色襦裙，头上几枝玉簪，华丽中显淡雅。只耳垂上两个白果大小的红宝石坠子，在烛火下发出耀眼的宝光。江玉华不愧是京师一流青楼的头牌，不但有花一般的容貌，杨柳般的身材。且性情温柔，雅擅琴棋。通达世情，能言擅谑。可谓是名副其实的解语花。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做行院的不问客人身份来头乃是第一禁忌。更何况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老鸨已经交代，要她好好招待这位“曹公子”。曹冰幼年时也是读过些书的。跟江玉华谈谈说说，也还投契，加上江玉华刻意迎合，居然甚是融洽。
一枝红烛即将燃尽。半晚相处之下，见曹冰相貌英俊，谈吐温文。举止有节，守礼自持。江玉华对他颇有好感。眼见此时夜已深沉，便起身将侍女打发出去。款款走到曹冰身边，吐气如兰，低声在他耳边道：“夜已沉了。如此良夜，曹公子何不与奴共度。”
没想到他稳稳回答道：“在下有事在身，烦劳姑娘费心了。此时夜已深沉，不敢有劳姑娘再做相陪，就请先行安歇吧。”
江玉华怔住了，眨了眨眼睛。莫非是她听错了？居然会有男人拒绝她？
“曹公子……”将纤纤玉指去搭他手背。他手腕一沉，轻轻绕了个圈子，躲开她的手。
“姑娘但请自便。”曹冰笑笑，起身来自行离开刚才聊天的小厅。江玉华是翠菊楼的头牌，所居房舍甚大。待客聊天处乃是一间小小厅室。往内是她闺房，外面还有一个隔间。
曹冰自到外厅中去坐了，想一想，起身来将内、外两厅相隔处的虾须帘放下。那帘子是细小的珍珠穿成，底端缀以银铃，若有人穿过帘子，必然会叮铃作响。
这个……需要做到这种程度么？身入风月行多少年，江玉华第一次有无言以对的感觉。这个男人，莫不是身有隐疾吧？
天亮了。
翠菊楼的另一间小厅里，高茹一个人慢慢在抹骨牌。燕断虹的声音在窗外响起：“佥事燕断虹回禀高大人，案犯莫独海已缉拿归案。请大人示下。”
“甚好，先将他押入天牢，吩咐他们仔细看管，加派人手，防止案犯的同伙劫狱。”
“是，属下立即去办。”
“这件事叫他们去办，燕佥事你进来一下。”
“是。”燕断虹低声吩咐身边的缇骑照高大人的指示去办，自己依言推门进屋。
“此次一举成功，巨寇成擒。燕佥事你布置周密，奋勇擒敌。功不可没。本官不会忘记的。”
“大人夸奖，属下愧不敢当。”
“世间但凡奸佞之徒，多有不可告人的奇邪怪癖。这起案子中该犯身为男人，却喜好男风。常于道路之上劫夺美貌少年，真是令人发指。燕佥事你居然能获此秘闻，且加以利用巧布机关，将人犯诱入彀中。实堪嘉奖，万不可妄自菲薄。”
“是，大人错爱，属下受之有愧。”下面是重点了吧。
 
 
“燕佥事你安排曹百户在花街柳巷露面，且借翠菊楼花魁相邀，将他艳名传播，果然身在翠菊楼隔巷相公堂子里的莫独海相当快就听到传闻，前来打探劫夺。这主意甚妙。连本官虽然也曾经见过曹冰几次，倒没注意过他有这等本领。” 
本领吗？高大人这个词汇用得真是澎湃。她面无表情低头称是。 
“不过，你为何以任务之名，强行要曹百户留宿翠菊楼呢？翠菊楼花魁一夜的缠头之资不是区区之数。又是以任务名义进行，这会导致我们的经费超支啊。” 
“下属的健康也是我这个上司的责任嘛。大人。曹百户正值壮年，属下也是为他考虑啊，权且假公济私一回。就请大人网开一面吧。”她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平板板的仿佛是在背书一般。 
“这么说来，翠菊楼最新出炉的小道消息你是不知道了？” 
最新小道消息？关她什么事？没有任务她又不逛堂子。八大胡同的流言蜚语她需要去知道吗？ 
话说回来还是有必要知道。毕竟，对于负责京师治安的锦衣卫来说，小道消息也是消息嘛。 
“卑职斗胆，请大人示下。” 
“你自己出去随便找个下女问一问吧。这种事本官不宜多言。暂时没有其他事了，你先下去吧。”高茹挥挥手赶人了。老奸巨猾的家伙。心中暗暗腹诽，还是退出来。命手下一个便衣的缇骑随手抓住一个使女。问道：“昨儿晚上有什么新鲜事没？” 
“哟，您这位官人，怎么一清早就出来啦？”那使女捂着嘴笑道：“真真是坏事传千里呀。您也听说了吗？昨儿晚上在江姑娘屋子过夜的那位俊俏的公子爷，八成是在宫里做事的呢。” 
“听服侍江姑娘的下女说，那个人就在江姑娘屋子的外厅坐了一宿，天一亮就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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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谁的阳光】

 
公公？公公都比他强吧，太监嫖院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过人家大都宁愿多付几倍的钱，也要相陪的妓女封口不往外说自己“不行”，曹冰这小子倒好，跑到人家京师第一花魁的房里头去，就在外厅打坐了一个晚上。还连下女都知道了，传得到处都是！
处理完剩余的公事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离开右所大院的时候，阳光正灿烂耀眼。燕断虹顿时觉得心情十分，非常，以及相当的低落。
万不得已的走在早晨还带一点点发蓝的阳光里。燕断虹只觉得整个人空荡荡的，似乎本来身体里容纳的一切，都被这种沸水一样的阳光煮沸以后蒸发殆尽了。
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她都很讨厌这种灿烂到没心没肺的太阳光。回到所居住院落的门外，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踩瘪了的纸人一样。
从他离开的那天到现在，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低落过。
不管怎么样，能活下来，能活到现在，都是很不容易的。都是付出了太多放弃了太多才换来了至今的生存。她没有觉得脆弱觉得疲惫的资格。只要还想活下去，还想走下去，就没有软弱的权力。
推开门，却觉得疲惫沮丧到了极致。无法再前行了，将身体靠在掩起的大门背后，用手抻着额头休息片刻，抹了抹脸。这才立起身子来振振精神继续走。
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支起一个架子。几件衣服正挂在上面，在早晨的阳光里迎风招展。
雪白的中衣、中裤、中单。甚至还有双细白布的袜子。一件件还带着皂角和浆粉的清新气息，是刚刚洗了挂出来不久的。
住这个院子的除了她自己就只有曹冰，那家伙已经回来了吗？井台旁边新收拾出来做浴室的小房间此刻敞着门窗，也是刚有人使用过的样子。
这家伙，不等上司发出撤退的命令天一亮就先溜掉，敢情是跑回来洗澡洗衣服了？心中的疲惫瞬间被怒火取代，抬脚就往曹冰住的西厢房过去。一推门，他居然从里面把门拴上了。
很好。不过燕断虹向来是以“冷静”和“理智”成名的，克制自己踹门而入的冲动，手臂平贴门上，潜运内力一推一格，夸嚓一声震断门闩，推门而入。
曹冰本来是在睡觉，但她震断门闩又推门进屋动静很大。他早已惊醒，马上坐起。燕断虹已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抵在墙上，“曹百户，今晨你离开任务地点的时候，可收到本司撤退的指令了没有？”
“回大人的话，没有。”原本黑亮的眼睛里带着点血丝。他并不挣扎，非常镇静的回话。
“昨天晚上本司是怎么交待你的任务，可还记得？”
“回大人的话。昨晚大人的原话是，需要卑职在江姑娘的房间中待到天亮。”
“我是问你为什么没有等撤退的指令就先行离开。虽说你是文职出身。但锦衣卫外勤的条令你不会没有读过吧。”
“大人，锦衣卫外勤条令要求出任务时候，下级绝对服从带队的上官。卑职确实是遵守大人的命令，天亮之后才离开的。”他坚持。“卑职的任务已经按大人的要求结束。在任务结束以后，卑职可以处理自己的私事，这也是外勤条令允许的。”
“私事就是跑回来洗澡洗衣服？”终于忍无可忍，额间隐约有青筋在暴跳，她实在是不喜欢这家伙。“江玉华可是名动京师的花魁，你小子是不是男人啊？”她不喜欢太反常的东西，太反常的天气，太反常的人。反常的东西往往都很危险。会带来麻烦。为什么她总是遇见这种人？自己洗衣服拿太阳晒的男人！
……
这个跟他是不是男人有关系吗？还有，他是不是男人，跟她有关系吗？
 
 
曹冰只觉得自己的嘴角在抽搐，这女人，莫名其妙的拉郎配打发他跟别的女人半夜三更共处一室，明摆着居心不良。她到底想怎么样啊？ 
“我并不喜欢江姑娘，人非秦寿。我没打算碰她。”黑亮的眼睛里终于燃起薄薄的怒火。也不再注意称呼和敬语，连声音都紧绷起来。“大人，昨天的任务，是打算以我做饵钓性喜男色的人犯莫独海上钩捕捉吧？这件事我知道，之前曾经整理过莫独海的资料。大人问我的时候，觉得不合适在大人面前提起，所以缄口不言。用我做饵我也没意见。毕竟我武功低微，并不能给大人你帮上什么忙。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在江姑娘的房间待到天亮。莫独海一向习惯在二更动手，不是吗。” 
搞了半天，他一开始就知道？她有些错愕的松开手，曹冰迅速下床整理了一下衣服。静静站着等她发话。 
知道任务是要用他做饵捕捉喜好男色的人犯，却不拒绝，也不言明。即使反抗，也只是为了安排他跟女人过夜？ 
“觉得什么‘不适合’在我面前提？”这个是盲点，这小子居然有为她考虑的东西？ 
“大人，您是明知故问吗？”他瞪着她。“这种事情，不合适在女人面前提起吧。” 
哦——虽然以服从上司的礼节恭敬相待，居然是把她当做女人来看待的吗？她嗤笑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人也。丢下一句“你不适合做外勤，我跟高大人说一声，调你回去的好。” 
“请不要这样。”他追了一句。“我愿追随大人，到天涯海角。”虽然是做人家下属常用的客套话，在他说来，却有种结盟立誓的味道。 
走到门口的燕断虹自然是听见了，顿了顿，不发一言扬长而去。 
天涯海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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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这一章其实在前面的正文中已经发过了，但是为了作品的连贯，整理之后还是必须加入，请亲们见谅啦。】
一转眼，就过了七年了吗？
小酒馆中，依然一灯如豆。
满脸杀气的燕断虹坐在她背脊向门的老位子上。刚才的会面和谈话真是胸闷。姓龙的这厮实在是越来越教人直欲杀之而后快。
“曹冰。”
“大人。”
“你跟了我多久了？”这些年来曹冰就像她的影子。跟着她，却不主动跟她搭话只言片语。听见她这样突兀的问话，也没有意外。
“七年九个月零四天。”
“度日如年吗，你。”倒是燕断虹有点诧异他的精准，骂了一句，又问道：“你有没有见过我喝酒？”
“从来没有。”
“以前在检密所的时候，天天用药水熬煮四肢筋骨。药水里有大量的酒作融接剂。十年的时间，天天都在嗅，那味道实在叫人不爽。”她自嘲的一笑。不去理会曹冰的脸色。
“我也没见过你喝酒。”斜睨他，“你为什么不喝酒？”
“喝过酒，人容易做蠢事。”燕断虹今天晚上显得很异常。曹冰有些担心，但还是顺着她的思路，“我本来就不聪明，更加不能喝酒。”
“哦？”她盯着他笑，不是那种职业的冰冷的笑，或者敷衍性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笑的曹冰脸都有些红了。
燕断虹冰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充溢满邪气：“老板，把你铺子里所有的酒都拿来。我来看看他会做什么蠢事。”
水越喝越寒，酒越喝越暖。曹冰的酒量居然不错。
燕断虹穿的仍然是官服。虽然酒馆老板不懂得为什么女人也有穿官衣的。但既然她穿了官衣，就是官。拿来的酒虽然不好，倒没掺水。更何况这当官的来小店里喝酒，居然还给了银子。
酒一共十二坛，坛子很小巧，每坛能装五斤。将酒倾在粗糙的粗瓷白酒杯里，微微的泛着珍珠般莹润的红光。看坛子上几乎脱落了的名纸上写的酒名。倒正是叫做“珍珠红”。
 
 
几杯酒下肚，曹冰的脸就红了，眼波也开始朦胧。但一杯接一杯还能不停的喝。 
燕断虹的脸却越喝越是苍白。越喝眼睛越亮。像是要滴出水来。 
“我一直想问你啊。”燕断虹连杯子都不用，直接拎着坛子喝，但她身形高大又一身官服。加上那种慑人的气质，倒也不算突兀。“你干嘛一直跟着我啊？”翠菊楼事件之后，本来以为他会要求调职的。 
“高大人分配的嘛。龙大人那个时候说是不用配备副手，就把我派给大人了，大人您不记得了吗？” 
“谁跟你说这个啊？”她的眼波也开始有点迷蒙了，“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功臣子弟，恩萌寄禄嘛。来报个到，签个名，就有俸禄，何必跟着我们水里火里的做这些事？” 
曹冰垂目看着手里的酒杯。“大人问我，我一定直说，但您为什么到今天才问呢？” 
“因为今天我也喝了酒，就当是陪你做蠢事。天一亮，酒一醒。谁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蠢事？”任性又不负责任的回答。看来燕断虹的确是喝多了，才会有这样像女人的言行。 
她已经坐不稳了，却不肯伏在桌子上。斜着眼想要把自己找个地方靠起来。曹冰微微叹了口气，站起来过去扶她换了个方向，将她脊背靠向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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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一缕阳光】

 
“我父母都在十多年前的庆王之乱中过世了，我还是个孩子。就沦落江湖，那几年过得不好。也在江湖上学到了一些东西。”
“到我十五岁的时候。被父亲当年的同僚找到，告诉我可以来锦衣卫这边挂个名，恩萌寄禄混个出身不难。也是为了一口饭吃，没有多想，也就来了。”
“结果我不知道规矩，正巧我来报道的那天，是训练生报道的日子。”燕断虹看着他无声的笑了。
恩萌生和训练生。本来就是来自不同世界的人。相互间是看不上眼的，恩萌生一般是做内勤、文案的工作，而外围的、比较危险的工作则往往由出身阴暗卑微的训练生来充当。训练生看不起恩萌生，觉得他们不过是托生得个好爹，什么狗屁本事没有，领干薪吃闲饭。恩萌生则觉得训练生野蛮残暴，做尽坏事，“败坏锦衣卫名声”，对训练生既轻蔑又害怕。
为了尽量协调两个派系之间接触的机会。锦衣卫内部的惯例是逢双数月份上半月恩萌生报到，训练生下半月报到。单数月份相反。
曹冰并不知情，在四月的下旬去报到。一进建霖所的院子，便能感受到周围一道道野兽一样血腥的目光。他成了一个无意间闯入异世界的异类。
甚至到现在，他还清楚的记得自己那个时候的恐惧，那些目光就像刀子一样，一层层撕剥他的皮肤。就像牙齿一样，一点点啃噬他的血肉。就像冬天的冰水一样，一滴滴带走他的体温。
他缩在建霖所大厅的墙角，告诫自己不要发抖，不要把头低下，但在那群训练生的目光下，他的处境比狼群嘴边的兔子好不到哪里去。
惯例是在小白兔簌簌发抖的时候，总有一道阳光来拯救他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曹冰确实是只幸运的小白兔。
就在他恐惧得几乎夺门而逃的时候。他的阳光出现了。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她是谁，只是看见一抹暗红色的人影。一进门，周围的那些原本野兽一样的凶恶眼睛就像是被风吹过的麦田一样瞬间平服。
“天字三号。”建霖所的属官比对手上的资料：“从今天起委以总旗职务。分行至南镇抚司下属缇骑任职。现在需要填写你的官牒。可还记得名字？”
“燕断虹。帮我写这个名字上去就可以了。”冰冷的声线，却难掩少女娇脆的嗓音。曹冰有些不敢相信，这个能在一出场就将周围这些可怕的人镇伏的，竟然会是个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的少女。
她离去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厅角那个恐惧的少年。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他呢？进入锦衣卫，分派的任务照例是做文案。他却觉得有些不够。私下里跟教师们学习武技。教师们以为他不过习武强身，倒也指点详细。以他的年纪学武本已算迟，何况他天资一般。
 
 
他管文案，偶尔能看到她的消息，字里行间，看见她从总旗，到百户，到千户。偶然一次遇见她，她的脸颊已然纹刺上血凤凰，更冰冷，更锐利，也更强大了。 
终于有一天，她升任佥事，再下一步，就是同知了。曹冰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了。 
他提出申请，转作外职。同事惊诧的目光里，还当他是疯了！放着舒服的文职不做，去做那种腥风血雨又损阴德的外职！ 
最终他还是调过去了。武技的考核就不过关，本来是绝无可能，好在他有一项幼年时学来，又经过锦衣卫的培训而发扬光大的寻人觅物之技。 
本来考核者也在两可之间。虽然曹冰有特殊的技能，但，战斗力太弱，在陷入战斗的时候，恐怕连保住自己都很困难。 
“这个没关系。”说话的是个青年男人，身上的气息和燕断虹一样危险，血腥和冰冷，简直就像是同一把剑的的两面锋刃。“问问燕断虹。这个人寻人觅物的能力不错，有的是用得到的时候，放着做文职可惜了。虽然弱一点，但有燕断虹那种程度的带队，就不会有问题。” 
燕断虹似乎无可不可。他就这样留在她身边，直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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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捩花】

 
一直到现在。
对强的敬畏，对美的钦慕，对光的向往。因为一切的一切，他一直跟在她的身边，言听计从。一直做她的影子，为她打点一切，毕竟，他能帮上忙的不多。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是醉了。
坛子居然空了一半。三十斤酒。倒有一大半是她喝了，果然是从来不喝酒的人，一喝上就只会先把自己灌醉了。
跟了她这么多年，她似乎一直无所谓心情好不好。永远冷静甚至冷酷。但，跟那个男人扯上关系的事，她就沉不住气。
今天也是，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事，居然抓他喝酒解闷，女神的形象是越来越接近地面了。忍不住又叹一口气。站起来，头也是晕乎乎的。
以后不管怎么样。蠢事是不能再干了。曹冰心中暗暗告诫自己，过去搀起她。往外走去。
已经半夜了，本来也准备在镇子外面野营的。她这副样子自己走肯定是不可能的事了。没奈何，只能背着她走。
她急促，紊乱，热辣辣的呼吸，一下下吹在曹冰的脖颈上。他只作不知，一步步向宿营地走。
到了宿营地，曹冰在树下铺了他的衣包，安置她靠着树坐下。又到溪边绞了块冷水帕子，回来时看她实在醉得沉了，只好给她擦洗了一下脸，略一犹豫，把帕子打开给她敷在头上。松一口气，只觉得自己也是脸红心跳。这酒的后力着实不小。
想扶她去睡下，她不肯，曹冰只好点起篝火，坐着相陪。模模糊糊的，似乎是睡着了，但记挂着她。又始终睡不踏实。
忽然觉得右臂上又热又沉，睁眼看时，燕断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上靠到曹冰身边了。
篝火已经熄灭了，但月光很亮。他能看见她。
喝了那么多酒都苍白如死的脸色，泛着他从来没见过的病态的红晕。鹰枭一样冷厉的眼眸朦朦的罩着一层雾，半掩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时微微颤抖。似乎是喝过酒发热，她的衣襟被自己拉开了不少，左颊上那只曹冰早见惯了的血凤凰，在月光下看起来居然显得十分生动。从脸颊，过颈，至肩。
曹冰如遭电击，不敢再看，忙去扶她时只觉触手灼人。燕断虹喝过酒居然会发烧！
“曹冰。帮我把护心甲解下来吧。太热了。”极力维持的声音还是有些急促。
“我早跟你说过，不要做蠢事了。”曹冰忍不住说。考柳下惠也不是这么个搞法。
“……”她低低的笑，声音不稳,“蠢事就是喝过酒才可以做，清醒的时候，下不了这个决心啊。”
“我帮你把外袍卸下来。你坐起来一点。”终于还是不忍看她不舒服。扶起她来，她把身子软软靠在他身上。头靠在他肩膀上，脸对着他的颈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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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的她，一样沉重灼热的呼吸。此时一下下吹在曹冰的脖颈上，他却觉得有些受不了。 
咬着牙给她除下外袍。犹豫了一下，还是为她解开护心甲。护心甲是用扣带在肩头和腰间处连接的。肩头还好办，伸手去解她腰间的带扣，她说：“不要动。” 
不是惯常的命令，反而有一点点恳求的意思。 
于是曹冰不动，手穿过她的腰间，她靠在他怀里，像是在拥抱。 
他肩头的衣服湿了一点，她在他怀里轻轻的颤抖。 
就连哭泣，也是要藏起来的。偶尔的脆弱，偶尔需要一个怀抱，也是要做那么多铺垫的。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的，抱住她。现在，她需要一个拥抱吧。 
“不管今天晚上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这一生也许我只有这一次机会。”她忽然轻轻说。依然埋首在他怀里。 
“我在这里。一直都在。”他抱着她，低低的说,“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陪着你，都跟着你。我只希望你真的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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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晨光微曦时】

 
晨光微曦时，满耳的鸟鸣，吱吱喳喳的比阳光还要早的到来。
她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佛祖啊！头痛都是小事，关于昨晚她多少还是有一点记忆的，“喝了酒正好做蠢事。”什么烂借口！还是在曹冰面前！唉，真想把自己砸晕过去算了！
曹冰之于她，是工具，是下属，是逐渐习惯的存在。但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过，他是个男人，是跟她不一样的。
虽然她也很少有把自己当做是个女人的意识——话虽然这样说，但为什么是曹冰啊。为什么是在他面前做这种损失作为上司尊严的事情啊！
身为堂堂锦衣卫同知居然在任务进行中酗酒！自己差点喝死也就算了，居然还抓着下属灌酒。灌人家酒也就算了，人家没事还把自己灌倒了，还是被曹冰背回来的！喝醉了也就算了，貌似还醉得快死了还调戏人家，好像还扑在曹冰怀里哭过！
天。活到现在第一次觉得很希望“天诛”这个词发生在自己身上，老天爷下来道闪电劈了我吧！想到沮丧处简直都申吟起来了，一生中最失败的一天啊。
听见她的声音，背后忽然一只手探过来。燕断虹一惊，直觉是身后有敌人，正准备动手，忽然反应过来了。顿时全身僵硬。
她对自己的身手很有自信，不可能会任人如此贴近的在身后，那么……
那只手轻轻覆在她额头上，稍微停留了一会儿。只听身后曹冰的声音低低响起：“还是没有退烧嘛。”
果然！噩梦成真啊，居然是靠在曹冰怀里醒过来的。他就这么抱了她一晚上？还摸她额头探她体温？慢来，莫非喝醉了以后还发烧了？
她醒了吧？听见她的申吟声，曹冰从半眠中惊醒。能感觉到她浑身的肌肉紧紧的绷了起来，一瞬间杀气满盈，不错，看来应该是醒了。
 
 
怎么她醒了又没动静呢？不及思索，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体温却似乎比前几次都要高一点。看她仍然闭着眼睛没有醒来的样子，莫非是自己感觉错了？“还是没有退烧嘛。” 
挪动一下，想将怀里的她重新安置一下。一个姿势维持了一晚上，现在曹冰的大半个身子连脖颈都是麻的。动一下如万蚁噬心一样。他忍住一声不吭，轻轻把她从自己的怀里放倒，让她平躺。 
这小子要干什么？浑身僵硬如中“牵机”的燕断虹，心里是在是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一样七上八下。简直是羞愤欲死的她心中早已经不知道在多少年前就已经蒸发殆尽的女性危机意识突然出现。根本没想到，需要在意曹冰“想”做什么吗？以他的武功能对她“做什么”吗？ 
听见轻轻的脚步声，确定曹冰离开了，忙悄悄睁眼，先迅速扫一眼自己。呼……还好。身上盖着的大氅是他的，大氅下自己的衣服都还好好穿在身上。外袍和护心甲除下了，整齐的折叠好放在身边。 
那么……是什么都没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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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晨光微曦时】下

 
有些人喝过酒以后发酒疯胡闹，第二天醒了跟没事人一样什么都不记得，而，事实证明她燕断虹不是这样的人。
该死的，她昨天晚上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当时好像根本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但此时心中一桩桩一件件，醒来的时间稍稍一长，就越来越清晰，以至于历历在目啊。
“不管今天晚上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这一生也许我只有这一次机会。”好白烂的台词。那小子怎么回答她的？不大记得了，恍惚中听见他在她耳边说，只希望她真的不会后悔。
好极了，曹冰。不愧跟了我这么多年，对我了解至深啊。知道太阳一出来我肯定会后悔。
忽然想起他在她耳边说话，想起他那只试她额头温度的手……一阵恶寒，脊背阵阵发麻。曹冰这家伙平时不哼不哈的，说过的话到都是该死的有道理，喝过酒会做蠢事。真是万金之言啊。
听见脚步声，是曹冰回来了。既不好意思，也不能够再装睡了，正想坐起来，身子起来一半，忽然浑身虚脱，啪的一声又倒了下去。
根本使不上劲。
曹冰听见她这边的动静，快步过来，见她狼狈。俯下身半揽半抱的扶她坐起。“没事吧？”
她恨恨：“是不是酒有什么问题？怎么我全身使不上劲。”
他温言回答：“酒没问题的，你多虑了。可能只是体质不适应。”
“你是说我不能喝酒？”看着他浑然无事的模样，忽然觉得牙痒痒。
“你昨天说过，从来没有喝过酒。每个人体质不同喝过酒反应也不同，何况你第一次喝酒。以后注意就好，不用那么在意。”他微笑，扶她靠在树上，顺手拉过衣包给她垫住腰。
还以后？她就是自裁了也不会再有下一次！
 
 
“昨天晚上喝了酒，早上吃一些热的东西会好一些。”打开油纸荷叶的包裹，是热腾腾的包子。这家伙刚刚是跑回镇子去买包子了？ 
慢慢的吃着那些包子，像是一团团的棉絮。嘴里不知道在嚼的是什么，心里也不知道在想的是什么。 
曹冰一直是很少说话的，此时也不例外。她看他默默的吃东西，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认真的看过他一眼。 
大概是职业病吧。她在心里自嘲。知道他不是敌人，那么只要记得他的身形，在执行任务和陷入混战的时候，能够将他和敌人区分开就行了。谁会留意去看他长什么样？ 
心里出神，对周围就不免疏忽。啪的一声，树上一个松果掉下来砸在身侧，这才哎唷一声回过神来。 
“松果。”看她极罕见的露出魂不守舍的模样。看起来，大概昨天的事，她有印象吧。 
“……” 
燕断虹终于很迟钝的，在曹冰跟了她四年多以后，开始考虑一个问题。他是个男人。而自己，是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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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决战之后】

 
真……真TM痛……这是昏厥以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姓龙的，你小子好样的。死性不改啊。居然用奉天成仁！不过，也让我看透了，你小子根本就不想死吧？不然的话，你为什么要让剑刃入体的角度避开内脏和脊椎？用了最后的手段，居然只是为了活下去吗？真是让锦衣卫蒙羞，给用这把奉天成仁的最后一任青龙丢脸！
痛楚来临的时候，人会昏厥来做逃避。精神再强大。禸体始终不是完全由精神控制的。作为禸体，活下去才是最高指示啊。
所以，她晕过去了。
黑暗，痛楚，寒冷。原来死以前。人的感觉还是很丰富的嘛。什么声音这样强烈呢？嘭嘭嘭，那么规律，那么强烈。是她的心跳吗？不是吧……好歹被四刃穿体啊，还能有这么规律这么强力的心跳，她还死个P啊。
那又是什么，这么温暖呢？
快死的人，总会想起从前，出现呓语很正常。不过，她这种没有过去，也没有失去过什么的人。也会有可以让她想起的东西吗？切，还是忍不住嘲笑。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临死的时候，会因为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回忆而觉得伤脑筋。
有什么牵挂吗？没有了。就连多年来一直在心中留恋着的飞，也慢慢的模糊了。就要见到你了，有点期待，有点近乡情怯啊。
脸上凉凉的。
忍不住想咒骂，什么玩艺儿，老天连死人不放过吗？死都死了还下雨淋尸体？
唉，为什么死了还会觉得痛？
又是一滴水！想骂人，想睁开眼睛。想动一动，完全不能。
不知在黑暗中挣扎漂流了多久，终于能够睁开眼看。
入目是黑色的护心甲和织有飞鱼纹的衣襟，忍不住低低申吟一声，什么东西，死了都脱离不了锦衣卫!死了还要跟“老友”重逢吗？姓龙的那混账，做了一辈子对头，她已经受够了，死了还要继续吗？
“你醒了！”惊喜的低呼，从胸腔里压过的声音，近在耳边。
费力的睁开眼。看过去——眼前一张放大的脸，是曹冰。又被他抱在怀里吗？
周围很暗，斑斑驳驳的，不像是能住人的房子。燕断虹第一时间迅速扫视周围的环境，应该还没有离开天狼古城，是还在城中，那些破烂的民房废墟中间吧。
那么……她还活着……
“……”牵了牵嘴角，却连个笑容，都扯不出来。
最后的最后，居然，是曹冰在陪着她呀……
“我不成了，曹冰。”简简单单六个字，说出来，已经耗尽积攒的气力，人几乎又要虚脱。
 
 
“不要说话。”曹冰抱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外面有人在搜索。不是我们的缇骑。”在她嘴里塞了一粒药丸：“上次去嵩山办案子的时候，从少林寺弄来的大还丹。先吃下去护住心脉。”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肉脚啊。跟了她这么多年，还是一点进步都没有。看见死人还是会怕吗？早知道当年不该心软的，早一点给他看多一点这些东西。他会比现在坚强吧。 
他抱着她，她渐渐失去体温的身体，比平时更敏感的感受到他灼人的体温，和强烈而不规则的心跳。 
真是的，这小子看见死人是会怕的，要是她真死在他怀里呢？只怕他有生之年会一直做噩梦吧？ 
“走。”没有力气多说话，“回去上报，说我殉职。尸体就地焚化。” 
“不要说话。”曹冰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压制着怒火。 
“那你出去看看。” 
“为什么一定要遣开我？” 
“你会怕。”一定要她说出来吗？临死做恶人，她实在是没耐心站好看妈的最后一班岗了。“你怕死人吧。” 
“你！”黑色的瞳眸瞬间被怒火烧作几乎是呈淡金的琥珀色。“我不会看着你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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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燕断虹的抉择】

血是止住了。
曾经受过自己剑上的毒药，知道失血的感觉。体温一直在下降，是因为受的伤太重。那种血液一点点脱离身体的感觉，倒是没有。现在身子在慢慢发凉，一旦开始发烧，说明伤口开始反应。就很凶险了。
左脚被铁闸刺穿。后背和右臂都受了刀伤。肩窝、小腹、胸腹之间一共六处贯通伤。
自己都忍不住感叹，能活到现在，实在是奇迹。
曹冰忽然将她轻轻放在地上。解开她的护心甲，拉开她的衣襟。
燕断虹大惊之下。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啪的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总算她重伤之下，手上已无力气。伤口又涓涓冒出血来。
他的脸红了一块，却不做声，给她的伤口上一处处涂抹药粉。
气味，是云南的白药……这玩意是外伤的圣品。产量很少，即使是锦衣卫，也不能经常搞到。这小子很有门道嘛，哪里搞来的私货连她都不晓得。不过，自从曹冰跟了她，她就没为伤药这种小事操心过了。
曹冰呲呲几声在自己内衣上撕下布条，给燕断虹裹扎上过药的伤口。又为她整理好衣襟。从水袋里倒了马乳酒，喂她喝了两口，再用自己的外袍将她裹好，仍然将她抱在怀里。
“熬到天黑。我们就能出去了。”他说，声音在颤抖。
还是在害怕吧。
“……”意识渐渐的又开始模糊了。刚才的清醒，算是回光返照吗？
就这样结束了也不错啊。恍惚中看见飞了，他还是像当年一样。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远远的看着她，静静的对她说：“就此别过了。”
不要丢下我……
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嘴里有涓涓的热流，无意识的啜饮，又无意识的咽下。慢慢的，觉得又有了力气。
再次睁开眼，看见的是曹冰血肉模糊的手腕和苍白的笑脸。他用她的剑割开手腕，将自己的鲜血灌进她口中，补充她的失血。“醒了？看来有用，再喝一点。”
“你……你疯了……”燕断虹此刻虚弱气促，口中也不断被灌入鲜血。根本无法顺畅的说话。但仍然为他的疯狂所失色。
“我不会让你死。”见她醒来。认定喂她喝血可以保命，曹冰又再划开一道口子。将伤口凑在她嘴上，灌她喝血。燕断虹想阻止他却哪里能够。又接连被灌下几大口血。
曹冰的脸色开始发青，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燕断虹被灌了几口血，体力渐渐有些恢复。忽然出手如风，一指点中他的章门穴。曹冰顿时软倒，燕断虹被抛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想起来为他包扎伤口，但她所受伤口处处致命，能活到现在不死都已经是奇迹，居然就想站起来又怎么可能。
她重伤后出手无力，制穴片刻便失效。曹冰很快便坐起来。她厉声制止道：“马上自己止血，我来想办法。”
定一定神，连她都已经可以听见外面有人马行动搜索的声音。这一次追杀龙飞她的缇骑全部留在了灵州，所以外面不可能是锦衣卫的缇骑。
只听动静，外面搜索的人行动整齐有效却声息全无。似乎也是训练精湛的人马。玉门关附近，居然有这样的武装。是藩王的人吗？似乎没有听说过现在北方的哪一位藩王有这样的精明能干。
 
 
那么。是泉记的人了。听闻泉记的大老板是个十分精明能干的人，他手下的护商卫队彪悍精干不逊于西域小国的军队。朱幼蘅是他的外甥女，大概，是那女人去搬了人来吧。 
哈。还真是没想到，那个总是一脸苍白隐忍，胆小无能的女人。几乎死在她手上，还有胆子回来，是觉得带了大批人马就有了群胆吗？ 
不过，这倒是个机会。既然没有死掉。那么，就先设法活下去吧。斜睨一眼，死在这里倒是没所谓，不过，看这副样子，要是她死了，曹冰…… 
心中拿定了主意，慢慢道：“你找到我的时候，有没有见到那姓龙的？” 
“没有，我进去的时候只有你在，他应该是离开了。地上还有掉落的药物，似乎是生血和强制提神的续断散。” 
“你马上潜出去，打听他的消息。”打定主意，道：“那丫头想知道他的下落，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完成了任务，就到泉记找我。” 
“不行。”曹冰反对道：“我不能扔下你。” 
“你啊……第一次反抗我哦。”意识又开始模糊了，“我受伤很重。你失血也不少，在这荒漠之中四下无人，就算没有追兵，我们能离开这里，我身上的伤再不得到治疗，也是必死无疑。那丫头既然回来找那姓龙的。身边必然带得有医生和急救的药物。”自己的极限自己知道，又快要失去意识了吧。 
模糊中，她的手不自觉的抚上他的脸颊。“答应我，活下去。” 
“好。”他低声说，“你在哪里，我也在哪里，你活着，我会努力活下去，要是你死了，我去找你。”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他吻了她。坚定的，温暖的一个吻。 
或许，他没有她那么强。或许，她不止一次的保护过他。或许，她还是上司。但，他是个男人。跟她相比，他一直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他知道自己能为她做到什么程度。他能够为自己的承诺作出保证。 
抱着她离开掩身的废墟，将她放在道路上。曹冰快步离开。 
她要活下去！他也是。他还有事情需要去做。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她要他做的事，他都会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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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燕断虹的抉择】

 
血是止住了。
曾经受过自己剑上的毒药，知道失血的感觉。体温一直在下降，是因为受的伤太重。那种血液一点点脱离身体的感觉，倒是没有。现在身子在慢慢发凉，一旦开始发烧，说明伤口开始反应。就很凶险了。
左脚被铁闸刺穿。后背和右臂都受了刀伤。肩窝、小腹、胸腹之间一共六处贯通伤。
自己都忍不住感叹，能活到现在，实在是奇迹。
曹冰忽然将她轻轻放在地上。解开她的护心甲，拉开她的衣襟。
燕断虹大惊之下。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啪的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总算她重伤之下，手上已无力气。伤口又涓涓冒出血来。
他的脸红了一块，却不做声，给她的伤口上一处处涂抹药粉。
气味，是云南的白药……这玩意是外伤的圣品。产量很少，即使是锦衣卫，也不能经常搞到。这小子很有门道嘛，哪里搞来的私货连她都不晓得。不过，自从曹冰跟了她，她就没为伤药这种小事操心过了。
曹冰呲呲几声在自己内衣上撕下布条，给燕断虹裹扎上过药的伤口。又为她整理好衣襟。从水袋里倒了马乳酒，喂她喝了两口，再用自己的外袍将她裹好，仍然将她抱在怀里。
“熬到天黑。我们就能出去了。”他说，声音在颤抖。
还是在害怕吧。
“……”意识渐渐的又开始模糊了。刚才的清醒，算是回光返照吗？
就这样结束了也不错啊。恍惚中看见飞了，他还是像当年一样。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远远的看着她，静静的对她说：“就此别过了。”
不要丢下我……
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嘴里有涓涓的热流，无意识的啜饮，又无意识的咽下。慢慢的，觉得又有了力气。
再次睁开眼，看见的是曹冰血肉模糊的手腕和苍白的笑脸。他用她的剑割开手腕，将自己的鲜血灌进她口中，补充她的失血。“醒了？看来有用，再喝一点。”
“你……你疯了……”燕断虹此刻虚弱气促，口中也不断被灌入鲜血。根本无法顺畅的说话。但仍然为他的疯狂所失色。
“我不会让你死。”见她醒来。认定喂她喝血可以保命，曹冰又再划开一道口子。将伤口凑在她嘴上，灌她喝血。燕断虹想阻止他却哪里能够。又接连被灌下几大口血。
曹冰的脸色开始发青，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燕断虹被灌了几口血，体力渐渐有些恢复。忽然出手如风，一指点中他的章门穴。曹冰顿时软倒，燕断虹被抛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想起来为他包扎伤口，但她所受伤口处处致命，能活到现在不死都已经是奇迹，居然就想站起来又怎么可能。
她重伤后出手无力，制穴片刻便失效。曹冰很快便坐起来。她厉声制止道：“马上自己止血，我来想办法。”
定一定神，连她都已经可以听见外面有人马行动搜索的声音。这一次追杀龙飞她的缇骑全部留在了灵州，所以外面不可能是锦衣卫的缇骑。
只听动静，外面搜索的人行动整齐有效却声息全无。似乎也是训练精湛的人马。玉门关附近，居然有这样的武装。是藩王的人吗？似乎没有听说过现在北方的哪一位藩王有这样的精明能干。
 
 
那么。是泉记的人了。听闻泉记的大老板是个十分精明能干的人，他手下的护商卫队彪悍精干不逊于西域小国的军队。朱幼蘅是他的外甥女，大概，是那女人去搬了人来吧。 
哈。还真是没想到，那个总是一脸苍白隐忍，胆小无能的女人。几乎死在她手上，还有胆子回来，是觉得带了大批人马就有了群胆吗？ 
不过，这倒是个机会。既然没有死掉。那么，就先设法活下去吧。斜睨一眼，死在这里倒是没所谓，不过，看这副样子，要是她死了，曹冰…… 
心中拿定了主意，慢慢道：“你找到我的时候，有没有见到那姓龙的？” 
“没有，我进去的时候只有你在，他应该是离开了。地上还有掉落的药物，似乎是生血和强制提神的续断散。” 
“你马上潜出去，打听他的消息。”打定主意，道：“那丫头想知道他的下落，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完成了任务，就到泉记找我。” 
“不行。”曹冰反对道：“我不能扔下你。” 
“你啊……第一次反抗我哦。”意识又开始模糊了，“我受伤很重。你失血也不少，在这荒漠之中四下无人，就算没有追兵，我们能离开这里，我身上的伤再不得到治疗，也是必死无疑。那丫头既然回来找那姓龙的。身边必然带得有医生和急救的药物。”自己的极限自己知道，又快要失去意识了吧。 
模糊中，她的手不自觉的抚上他的脸颊。“答应我，活下去。” 
“好。”他低声说，“你在哪里，我也在哪里，你活着，我会努力活下去，要是你死了，我去找你。”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他吻了她。坚定的，温暖的一个吻。 
或许，他没有她那么强。或许，她不止一次的保护过他。或许，她还是上司。但，他是个男人。跟她相比，他一直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他知道自己能为她做到什么程度。他能够为自己的承诺作出保证。 
抱着她离开掩身的废墟，将她放在道路上。曹冰快步离开。 
她要活下去！他也是。他还有事情需要去做。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她要他做的事，他都会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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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月圆之夜】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了。
大漠之中，虽然干旱多风，好处是夜空大多晴朗，万里无云。清澈洁净的一轮明月，清冷冷的光，像是能够透过人的肌肤，把整个人都晒透似地。
小小的绿洲中，水边燃起一堆篝火，燕断虹手边一小壶酒。身上是以前从来没有穿过的轻软宽大的缓袍。眼前是从没有认真看过的凄清优美的景色，心里是从没有认真留意过的人。
热辣辣的酒浆顺着喉咙滑落，腹中瞬间如一团火燃起。嘴角还是勾起一丝笑容。真是风云变幻的三个月啊。一下子，从前的日子，从前的习惯，似乎都像是前世的事一样被遗忘了，离自己远去了。而从前从来没有在意过的，却似乎一下子就都得到了。
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曹冰一直走到她身后。她没有回头，淡淡问：“都解决了？”
“是。”
“具体说一下。”
“在木棉镇找到龙大人，朱小姐把他带走了。”
“他那么听话？”
“朱小姐给了他一杯酒，酒和酒里用的药物，都是方老板从西域的王宫中弄来的。”
“哈，居然会下药。这丫头不错。”难得好心情的笑出声来。“我就说那一天怎么方老头神秘兮兮的把人手撒出去，在沙漠里布什么防。”
布防……建议和提供催情迷药，专门派人送到事先安排布置好的帐篷里，外面还撒开人手布防……方叔夏这个人还真是……服务很到位啊……
“你似乎很开心？”他走到她面前，深深的看着她：“从来没见过你穿这样的衣服。”似乎从那个吻以后。觉得一直压在心里从未对她宣之于口的情感，告白了似地。再见到她，很难像从前一样控制自己。
“不难看吧？”她笑笑，指着自己身边的毡毯：“坐。”曹冰有意无意的紧贴着她坐下。刻意坐在她的右边，几乎忍不住想叹口气。从来没有想到过。她那个早让他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刺青，会成为他一个难以控制而必须避开的视觉暴力点。
“不太适合你。”相比以前见惯了她的官衣和男装。这种柔软宽大的丝绸女袍，领口未免开得低了一点。更要命的是——穿这件衣服的这一位，大概是因为一直穿男装的缘故，还没有养成穿主腰的习惯。
不适合穿这样的衣服吗？心里似乎微微有一点点沮丧。随即被自己唾弃了一下。搞什么，需要去在乎一句话吗？这种衣服不适合她，下次换一种不就完了？
啊啊啊。她为什么要纠结衣服这种事情啊？
“小白呢？你怎么处理他的？”忙扯开话题，不要让自己继续陷入无聊的情绪。
“卖掉了。”他沉稳的回答。“这里已经是西域的地界，不同于大明，买卖人口是很常见的。”
卖……燕断虹的表情瞬间空白了一下下。这种处理方式还真是……
“买主是什么样的人？”小白是条恶龙，不过她相信曹冰不会把小白交给无法控制他的普通人。
他脸上浮现一个古怪的笑容，“怎么说呢，是一个，嗯，一眼看上去就不是好人的男人。很强，不在你之下。”
一眼看上去就不是好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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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腰为明代女性内衣，外形与背心相似。开襟，两襟各缀有三条襟带，肩部有裆，裆上有带，腰侧还各有系带将所有襟带系紧后形成明显的收腰。可见明代女子已深谙凸现身材之道。】真空党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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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夜风卷来，荜拨作响的篝火被吹得暗了一暗。沙漠上昼夜温差很大。谚语云“晚穿皮袍午穿纱”不是没有道理的。
燕断虹的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曹冰立刻就发觉了。问道：“外袍放在帐篷里吗？我去拿过来。”本来有燕断虹这种武功的人内力深厚，应该是不至于会有这种畏寒怕热的反应，但，几个月才受过那么重的伤，到底还是失于调养吗？
“不用了。”她制止。“你身上的不是外袍吗？”
他身上的？
她轻轻靠在他肩头，淡淡的说：“外袍都很宽大的，顺便裹一下就行了，还进去拿那么麻烦。”
他依言，将自己的外袍解开裹住她。她的身体很凉，是因为气温，还是体质呢？
“冷吗？”隔着薄薄几层衣衫，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胸膛柔软的皮肤下坚实的肌肉。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体魄已经变得这么结实了。从初见时的少年成长为男人，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我不冷。”他以为她觉得冷。又将她裹紧了些，“你大伤初愈，进帐篷去休息吧，沙漠里晚上是很冷的，我在外面看着就行了。” 
“我殉职的报告递上去了吗？” 
“是，是高大人亲自处理的。” 
“他信？” 
“高大人只问我要不要继续做下去。” 
“嗯。”她笑笑，“一下子损失了两个同知两个佥事，高大人恐怕很不舒坦吧。” 
“那个就跟我没关系了。”他也笑。轻轻揽住她的肩头。 
又是一阵寒风，卷着沙粒从篝火上掠过，绿洲不远处的一片沙洲上有些稀稀疏疏的铁草，马儿被放到沙洲那边去了，没有摘下的銮铃偶尔在空旷寒冷的夜空中叮叮咚咚的响。 
“曹冰。” 
“我在。” 
“没什么事，只是……”随便叫一下他名字而已嘛。 
“我知道。我在这里。”她脸上有点阴晴不定。在他们两个人都保持神志的清醒和身体的自由的情况下。这样相拥而坐的场景，似乎有点吊诡。 
最终她还是下定决心，指指矮几上的银酒壶。“如果你觉得冷，那边有酒。” 
酒？ 
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酒味。今天她非常非常反常。一个人跑到沙漠里来，穿着宽大的轻丝缓袍对着篝火喝酒？害他一路好找。 
酒壶旁边只有一个杯子，应该是她用过的，曹冰将壶中酒倾入银杯。 
是血一样鲜艳的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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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月下轻歌】

 
驱寒饮酒很正常，不过，那是烧刀子或者马乳酒吧？这种葡萄酒虽然入口醇厚，后劲也大，但口感跟糖水似地。不是御寒用的酒。
再想起他站在身后看见朱幼蘅给龙骥的那一杯，跟这个一样的血红鲜艳的葡萄酒……
她在打什么主意？
曹冰叹一口气，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看来，有必要把话剥开了说了。本来他以为她会再这样不明不白的混一段时间的。
他要干什么？燕断虹正在疑惑。曹冰捉住她的肩头，下意识的运力于肩想要挣开，他说：“不要动。我拗不过你的。”
她没再挣扎，他捉住她的肩头，把她揽入怀中。
不是宛溪镇外那一夜那个经过布置的拥抱。是一个真正的拥抱。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那种拥抱。
有点不敢置信的被他拥入怀里，那种灼热的温暖，那种坚定有力的心跳。她慢慢的放松了，一直在心里隐约寻找的东西，忽然有了一个答案。
“还记得那天在天狼古城我最后跟你说过什么吗？”她记得。他说，他会一直在她身边。
“还记得我做过什么吗？”他问。没有等她回答，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吻了她。不是天狼古城那个坚定但短暂的盟誓一样的吻，而是一个真正的，漫长、缠绵又热烈的吻。他薄薄的嘴唇不算柔软，带点韧性。身上有皂角的气息。是经常清洗衣物和沐浴而自然带有的清新气味。白皙的面孔微微有些泛红，臂膀不算紧，却很坚定的圈着她。
那一个吻她记得，毕竟那个时候还没完全晕过去。但，跟这个也未免差太多了吧？只是嘴唇上被轻轻的凉凉的触碰了一下，和这种……让整个人都快烧起来的吻……有些迷蒙的看着他，他黑亮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朦朦的雾。
“翠菊楼的事情，我可一直没忘。”他在她耳边说。明显是故意的，天地广大就他们两个人，怕被马儿偷听么？有必要这样贴着她的耳朵耳语么。“翠菊楼怎么啦。”
 
 
“那次你不是问我是不是男人么。”继续吻她。曹冰眉梢眼角全然是从来没有过的轻佻，眼神里还带点报复、带点戏谑。吻着燕断虹的脸，忽然蜻蜓点水般在她脖颈上轻轻一吻。“你在乎吗？” 
“在……在乎什么……”燕断虹呼吸有些急促了。曹冰自从上次被她设计去了翠菊楼，就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了。本来看他那一晚上跟江玉华相处良好，应该是可以好好利用他的男色的。结果这小子干脆走蚌壳路线了，偶尔避无可避任务中需要跟女人有什么接触的，他连话都不说。浪费了好皮囊啊。 
跟女人连话都不说的男人，哪来的这种……这种技术…… 
他低低的笑，声音很沙哑。带着晴浴的气息。“我是不是男人，你在乎吗？你想知道吗？”手指灵活的挑开她的衣领，轻轻吻她的锁骨，“呐，要不要试试看。” 
“怎……怎么试……”很好，现在是完全紊乱了，呼吸和心思都是。所谓【把持不住】大概就是指她目前这种情况吧。不过，不反感，反而还隐约有点期待。 
“高大人去翠菊楼的时候，不是经常带我们一起去嘛。那些东西既然我见过，你不会没见过吧。”他的手指轻轻将她几缕乱掉的长发从脸上撩开。她的发梢渗着细细的汗珠，一向坚定冷漠的眼神此时显得很迷乱。脸色潮红，呼吸也很乱。 
但，她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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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终章】

 
“信任我吗？”他问。声音里充满又或。简直要让人怀疑，这个人莫非是像飞和那个姓龙的一样，有同一张脸的孪生兄弟吗？
“……”她软软瘫在他怀里无法成言，忽然低低笑道，“不信。”
微微一怔，他笑，“我可是一直都很信任你的哦。”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的衣襟上，“那。你来，好不好。”
呃。
接下来该干什么？解他衣服吗？书到用时方恨少啊。以前虽然也有随高大人去过翠菊楼一类的秦楼楚馆，但是都没留意过这些东西，只是偶尔翻看过一些春宫图册而已。不过，那些好像都比较直接的样子。
“随你高兴就行了。”曹冰柔声说。衣襟半敞的男人，在摇曳的火光下，水一样温柔荡漾的眼睛带点鼓励，带点又或，竟然显得很妩媚。
吸一口气。放在他胸前的手，轻轻滑进他的衣襟，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胸前的肌肉却明显的抽紧了。对她的触碰，他很敏感。
可以说是第一次不以杀人为目的触碰男人的身体吧。她有些煞风景的想。不过，光滑紧绷的皮肤，坚实的胸房，灼人的体温。这些，此时都逼她正视无法回避。到了这份上，也不可能停下来了吧。
那就不再回避了。有点粗暴的扯开他的襟口。半边肩膀暴露在夜风中，他全不在意，仍然看着她微笑。黑亮的眼睛如夜空般幽深沉黯。男装的腰带结扣她很熟悉，不比解自己的麻烦多少。很快，他的上身就**于摇曳火光下的夜风中。她停下手，问，“会冷吗？”
“我没关系的，随你。想进帐篷去吗？”觉察她的僵硬和一丝忙乱，为了能给她留下个好的记忆，还是他来主导会好一点吧？不着痕迹的，他又接手回来。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前，从背后抱住她。
粗糙的羊毛毡被和细腻柔滑的丝绸衣物在光裸的皮肤上摩擦的感觉，远远不如彼此的手指和嘴唇带来的战栗。
无人照料的篝火已经熄灭。月亮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唯余淡淡的星光，看不见对方的面孔，只有触觉。散开的衣襟下，是彼此坦诚的身体。他的手指轻轻沿着她的面颊，抚摸到她的颈，至肩，再来是她的脊背。
她的皮肤上起了浅浅一层栗，几乎忍不住申吟起来，他的手在她凉滑的皮肤上游走，又何尝不是难以抑制的的颤抖。
在缓缓的相互亲吻，试探中，一点点的，相互袒露，相互接近。
曾经的记忆，终究是曾经了，现在所拥有的，才是能够触摸的真相。
天地广大，又有什么不能在如此宽广明净的夜空下，而一定要在帐篷里，才能释放自己心中的欲望呢？
“不要，很痒。”他笑，翻了个身把她的手压在自己身下。他的腰很怕痒。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打赤膊。”激情平复，脸上还带着汗水和凌乱的发。她快挂了，果然是年纪大了不适合干这种高强度体力劳动了吗？上身还趴在他胸前，手指玩弄着他的一缕头发。
就连那次翠菊楼的隔日她破门而入，把他从被窝里提出来，他都是一身雪白干净的中衣中裤。整整齐齐的仿佛随时可以罩上外袍就出门似地。
“你喜欢看的话告诉我，随时可以效劳。”他的手指轻轻在她背上摩挲，不正经的抛了个媚眼。只有淡淡星光，但以练武之人的目力，看清楚近在咫尺的脸部表情还是可以的。他也能看见，她居然脸红了。
“我也没见过你头发打散的样子。”玩他的头发，一圈一圈的绕在手指上。他的头发很滑，绕一圈就会从手指上滑落。
 
 
“这个就算了，男人披头散发的不好看嘛。” 
“会吗？”她假装吃惊，“你长得很好看。披散了头发不也是更添风致吗？”伸手做安抚状去拍他的背。冷不防又在他**的腰上挠了一把。 
“喂。”最怕痒的腰受到攻击，曹冰忍不住笑起来，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披散的长发如瀑般滑落在两个人中间，“你什么时候注意过我好看了。嗯。” 
手指抚过他修长的眉，黑亮的眼，挺直的鼻梁和薄薄的唇，玩弄着他散落的长发。“这个以前真没注意过，不过，江姑娘不是送过信给你么？哪怕以为你是个公公，仍然痴心不改呢。” 
“你还好意思说。”在她脖颈上咬了一口。是谁害他得公公的绰号和传闻啊。男人有洁癖有错吗？ 
“你没回她信吗？”吸一口冷气，继续调戏。这小子“公公”的绰号一背好多年，却从来不出言反驳，也不抱怨。今天一总对她爆发了吗？ 
“我回她信干什么？去找她吗？”黑亮的眼睛里又朦上一层雾气。落在她脖颈和肩膀的，已变成深深浅浅的吻…… 
仍然是冰冷的水，在原本最讨厌的，没心没肺的阳光下。一把一把的撩着冷水冲洗着身体，却不再觉得寒冷和厌恶了。 
即使是她，放开了从前，也就能够得到将来吧。 
“早。”他从毡被间半坐起身。她已经从水池里沐浴回来，柔软的宽袍下双足**，湿淋淋的长发披散身后。身后是初升的朝阳。她在他唇上一吻：“早。” 
这就是，另一个开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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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除夕】【过路费】

 
番外篇：【除夕】
在曹冰跟随燕断虹的第二年某一天。
夜空黑沉沉的。彤云密布，是快要下雪了。快要到年关了，街上行人稀少。有家的人，都急着回家去了罢。
过年前有外官回京述职、上下打点的、给京官送冰敬的。锦衣卫要负责验明正身、交割礼部。京畿附近的警卫和缉盗，也是锦衣卫的分内工作。本来是三个月清理一次。但眼下快到年关，为京城的太平年节，惯例是要再清理一次的。端的是忙得脚不点地。
然后，就到除夕了。
依例，早晨是春节大朝，皇帝赐宴等等一系列繁文缛节。下午至晚上，低等级的缇骑没有安排到值班任务的，也放假。不过，大多数人都是单身汉。老婆孩子老爹老娘……一概没有【有这些谁会去干那个啊，喂。】
各自的年，就这么过吧。
指挥使高茹，不知道出于何种缘由，乃是个一直单身的老光棍。他身居高位，年节的时候应酬众多，悠游其中颇为自得其乐。
龙飞照例是出差，他的活动范围绝大多数时候都不在京城。过年是个很微妙的时刻，各地都会有不少秘闻需要处理。
高大人照例是结束了下午的应酬之后，晚上参加各类筵席，再晚上到翠菊楼去推骨牌。
曹冰照例是跟着燕断虹。
燕断虹……
照例不参加任何应酬。下班就回家宅起来。
天黑了。街上乒乒乓乓的爆竹声此起彼伏。
“大人，请开门。属下送请柬过来。”曹冰敲门，片刻，燕断虹满是血丝的眼和惨白的脸就出现在他眼前，“不是说过所有的应酬一概推掉吗？”为了准备今天早晨的新年大朝，昨天又是一个通宵。现在她需要的不是应酬，不是筵席，不是美女，不是红包，只是睡觉！她要睡觉！
“是，不过，帖子是高大人送来的。”
一目十行的看完帖子。老高约他们去翠菊楼。干嘛？也去推骨牌吗？
“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啪一声毫不客气的拍上门。
这是……起床气吗？几乎被门板撞到脸的曹冰。心里默默问。他对她还不大熟悉。
————————————番外篇：【过路费】（这是发生在75章之后）————————————
啊啊……喝醉的结果是，半夜会口渴到醒过来……
 
 
口干舌燥，头晕眼花。虽然醒过来，一时间动惮不得，只能软趴趴的看着床帐顶的花绣发呆了一瞬间。她的体质果然是不适合饮酒吗？每次喝过酒都会发烧，四肢酸软。一段时间无法动弹。 
不过，比起第一次喝到三天不能动。现在已经只一昼夜就能行动自如，算是比以前强很多了。有进步，燕断虹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 
水……水……唉，她明明记得睡下来的时候是她朝外的吧。怎么一觉醒来，又被挪到床里了？水壶在床边的茶几上。她需要水…… 
淡淡的月光从帐篷的飘窗上照进来。他似乎睡得正沉，好，半爬起身来，越过他，去拿水壶吧。 
长发随着身体的动作滑落下来，拂在他的胸膛上。他立刻就醒过来，看着那个上半身从他脸上横过去的人。“醒了？” 
“啊，口渴。找水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动作有什么意义的某人，保持造型舒舒服服喝了三大杯水，还问：“你要吗？” 
“要。”手臂在她支撑身体的胳膊上一带，腰上一压，她怔了一怔，习惯性的松开劲道，扑通一声摔到他怀里去。呃，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在他触碰她的时候下意识的放松力道呢？ 
本来手里的水杯随着她摔倒的身体也摔下去了，水流得他一身都是。“干什么你？不会痛啊。”她抱怨。“不是要喝水吗。” 
他慵懒的笑笑，“不是要水，是要过路费。” 
谁叫你自己光着膀子从我脸上掠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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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不痛快的一天】

 
番外篇：【不痛快的一天】
这是在曹冰跟随燕断虹的第一年的某一天。
任务是缉捕逃犯。是由同伙从天牢中劫夺的大盗。缇骑在通州就追到了退却的盗伙，这伙盗贼里有几个很扎手的硬点子。伤了好几个军士。燕断虹被他们断后的人缠住，略一停顿，前方追缉的缇骑已经有几个人受伤了。虽然燕断虹很快解决了缠手的敌人及时援护，总算没有死人，但这一次伤员很多。连曹冰身上都负了轻伤。
任务完成，将盗伙基本歼灭，只留下那脱逃的大盗，和劫狱的盗贼中为首者一人。留备审问。当天下午回到锦衣卫右所，交割任务。燕断虹的情绪似乎有一点点变化。曹冰偷眼窥她，发觉她脸色隐约发青。
“行了，没事我就先回去了。”交割人犯，文书填写。完成之后，燕断虹随便交待一句，抓起外袍就往外走。这个出名的工作狂，今天居然会带点懒散的早退？擦身而过，曹冰似乎隐隐约约嗅到她身上有一丝血腥味，难道她也受伤了吗？
晚上回到下处，她还是老样子，关在房间里不出门。曹冰不放心，在她房间外轻轻敲门：“大人，您在里面么？”
半晌，才听她的声音冷冷回答：“什么事？”
“大人，请问……”忽然觉得不好开口。以燕断虹的武功，今天的那几个盗贼应该伤不了她，甚至就连他也不过受了轻伤而已——就算是一时的大意，挂了彩，也不能在下属面前明言。被下属问起，也是有失体面的罢。
他在门口问了一句话，又沉默不语，燕断虹不耐烦的拉开门：“有什么事？”
“没事。”还是撤退为妙，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塞到她手里。“大人，请拿着这个。”不等她拒绝，便告退了。
什么东西？燕断虹看着手里的小瓶子，拔开塞子一嗅，是伤药吗？这小子……“站住。”曹冰站住，回过身来，她将药瓶掷回给他，“我用不着。”呯一声又将门关上了。
低气压持续到第二天。燕断虹的脸色已经铁青了，明显是失血过多的模样，仍然坚持去右所处理工作。曹冰尽量保持平静跟着她，心里的疑团和担忧却越来越大。下午高茹召见他们就昨天的案件又听了些汇报，在他们告退时忽然说了一句：“燕佥事，我记得已经允许过你在这种时候可以不来点卯，在家休息的了。”
“谢大人关心，属下无碍。”仍然非常客气的答礼。脸色却已经不是“青色”可以形容的了。
“燕佥事，从今天起，你休沐三天。”收起手上的卷宗，高大人淡定的下令。可恨，官大一级压死人么。虽然牙痒，还是不得不低头称是，随后告退。平白多了几天假期吗？真是烦人。
听她离开院子时有点控制不住力道的摔门声。高茹端起热腾腾的茶水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年轻人火气真是大啊。”看向静候一旁的曹冰，“你又有什么事？曹百户？”
“这个，大人，燕大人她……属下本来有些担心，燕大人她是否在昨天的追缉中受了伤。但听见大人的示下，似乎燕大人这种情况似乎……”
“啊，你注意到了吗？说起来，现在曹百户你现在是跟燕住在一个院子里吧。”
“是的。”继续一头雾水。
“这种事本官不宜多言。”高大人略一沉吟。扯过一张笺纸来，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递给曹冰，道：“朝阳门西边有家医馆春和堂，你去找坐堂的陆大夫，将这张条子拿给他，然后你想知道什么问他就行啦。”
搞什么？这么神秘？春和堂陆大夫，莫非也是锦衣卫的下线吗？继续一头雾水被撵出来的曹冰，到了春和堂，找到的陆大夫，竟然是位五十来岁，风韵犹存的妇女。看了曹冰带来的条子，掩口笑道，“我明白了，请问官人，是为尊夫人抓药吗？”
曹冰脸一红，不过，确实是为女人抓药来的，也就含混其辞的答应了一声。
“看不出来官人年纪轻轻，对娘子这么体贴呢，尊夫人真是好福气。那么，请问，夫人有什么症状呢？”
“这个……她脸色很差。”
“那应该是失血过多，怕冷吗？有腹痛的症状吗？”
 
 
这个他怎么会知道？已经脸红成熟螃蟹的曹冰，这时候已经连手脚都没地方放了。 
“哎呀，官人，女人家葵水不正是很普通的事情，您既然能为娘子来抓药，也不用羞成这样嘛。这个不用太担心，生育过孩子就会好很多了。”陆大夫掩口胡卢。曹冰瞬间石化 
葵……葵水…… 
轻轻的叩门声。燕断虹不耐烦问：“什么事？” 
“大人，请开门。属下煎了汤药过来。” 
“不要，我没事。”声音有一点虚弱了。真是煎熬。 
“请开门。”他在门外坚持。“大夫说过，请您趁热服用。” 
不耐烦的拉开门，药碗传来的气味叫她僵了一下。白芍，藏红花，阿胶，秦归和益母草吗？都是妇科用的药物吧？ 
“高大人指示属下去春和堂抓的药，请您趁热服下吧。”燕断虹此人极守上下之分。公事之外对高大人这位顶头上司也是比较听从的。抬老高出来压她一下，还是行得通的。 
燕断虹接过药碗，不发一言，轻轻关上门。曹冰在她门口稍稍站了一下。离开了。 
——————————————————————我是有爱的分割线—————————— 
话说有些人是【每一次都会不舒服】，而大部分人是【偶尔一次不舒服】。 
高大人云：这种时候就不用死撑了。给你休沐假期。老实回家呆着捂被窝里喝姜糖水吧。工作狂也是有生理极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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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花】

 
番外篇：【花】
这里是天山脚下一个小小的镇甸。本来，当地的回人、畏兀儿人，哈萨克人都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是没有“镇甸”一说的。但多年前有汉人来到这黄沙绝域。听说，汉人喜欢定居。于是这里就有了个小镇子。本地人每过一段时间会用自家饲养的牛羊，来跟汉人换取从中原运来的茶叶、铁器、美酒。有时候也为老婆和女儿换上一点汉地的绸缎和花布。
大约一年多以前，镇子上出现了个新面孔的汉人。大约一个多月会来一次。是个长得很俊的男人，应该是个汉人，却能讲略带点口音，还是很流利的回语。镇子里年轻的姑娘们有不少心里偷偷惦记着他，毕竟西域之地，是很少见那种相貌的男人的。
又是一个月到了，这男人来镇子上的时候，骆驼行的小喜姑娘终于鼓足勇气，过去表白了。她是个回汉混血的姑娘，相貌甜美，也是镇子上的一朵花哩。
“这位大哥，您是汉人呢。还是回人呢？”
“我是汉人。姑娘你有什么事吗？”他温言微笑。小喜的脸更红了。
“再过七天，新月升起来的时候。北边的碎叶族有新月大会。我娘亲就是碎叶部的回人，大哥可愿一同去参加？”
“新月大会？”他有点诧异，略一思索。“可是也叫【偎郎大会】的？”偎郎大会，顾名思义，是西域一带民族传统，青年未婚男女在大会中相识相处，乃至订亲的。所谓“偎郎”，乃是少女去偎情郎。却是凰求凤，而不是凤求凰了。
邀他去参会，也是十分大胆的示好了。他微笑着摇头道：“偎郎大会是未婚男女相识相处的地方。我已经成亲了，不适合去。多谢姑娘的好意。”颔首为礼，拿起采购的东西，离开了镇子。
啥？他……他已经成亲了？小喜樱唇圆张，怅然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帅哥死会了……
离开镇子，一直向天山的方向去。太阳渐渐升高了，在沙漠中生活了一段时间的他知道，正午的太阳十分毒辣。前面有个小小的绿洲，虽然只有几株胡杨树和一个小小的池塘，避开当头的太阳再继续行路的好。
气温越来越高了，水边树荫下倒还凉爽。卸下马鞍，将马儿放开自去饮水。自己松开衣襟，靠着树坐下，小憩片刻吧。
正午的沙漠中没有一丝风，但他已经慢慢习惯这种气温了，再加上此时身在水边，相对凉爽。慢慢的听他鼻息细细，竟然是睡着了。
胡杨树缓缓落下树叶。金黄色的树叶，美得不像落叶，倒像是花瓣。一片树叶调皮的滑落在他的脸上，快要触及皮肤的时候，忽然树后伸过一只手来，轻轻将那片树叶接住。
他已经睁开眼，“你来啦？”
那只手接住落叶，并不停留，顺手揪住他束发的网巾，手指灵活的一动，已经将网巾解开。他的头发顿时披散下来，如瀑般倾泻滑落一身。
燕断虹从树后走出来，曹冰看着她，并不起身，伸手捉住她的手掌，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从那天晚上起，两个人的时候，她就经常喜欢趁他不注意的时打散他的头发。像个小小的恶作剧。
“事情办完了。估计你应该是在这附近歇脚。过来看看。”帮他把头发向身后顺了一下，他的头发太滑了。
“大中午的，太阳这么旺，休息会儿再走吧。”轻轻吻她一下。她懒洋洋靠在他身边，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手指卷他的头发玩。从衣囊里取出个东西来递给他。“礼物。”
 
 
是个不大的玉石坠子。雕工精湛，是个小小的骆驼，显然是西域宫廷流传之物。玉质温润，触手生暖，是非常罕见的暖玉。“路上看见有趣，顺手买的。”嘴硬的人，顺手能买到这种东西吗？ 
“刚才在镇子上，有人约我去参加新月大会呢。”接过玉坠顺手拴在腰带上，漫不经心的说。 
“我记得你是小我两岁吧？” 
“嗯。” 
“快三十的大叔了。还是很有市场的嘛。”她取笑道。既然告诉她，就证明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不是说这个啊。”曹冰叹气，“虽然我是说，已经成亲了的人不适合去那种场合了。不过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很心虚啊。”燕断虹失笑，这个人，原来是在在意这个吗？ 
“我以为你不在乎的。”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了，本来觉得不需要所谓“结婚”这种礼节的。原来他在乎？ 
“我在乎。” 
“结发为夫妻……吗……”靠在他身上，两个人的发纠结缠绕，就是一生的意思吧。 
那就成亲吧，厮守一生，在还能够把握的时间里，拨弄着他的发，偶尔抚弄他的脸。看着他明亮的眼和笑容。就这样，去期待接下来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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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青】【续断】

 
针尖一点一点的，沿着皮肤刺开图案。有血渗出，刺青师拿了布巾去擦拭。
“换一块。”纹身的主人沉声道。
是个年轻的男人。看上去二十七八岁年纪。冷峻刚毅的面孔，剑眉下黝黑沉黯的眼眸深不见底。结实健硕的后背上纹刺过的图案还在涓涓渗血。
刺青师傅赔笑道：“大人。这块巾子上有点麻药，可以让大人受的痛小一些。皮肤放松，小人的活也好做一点。”
“换一块。”他重复了一遍。话语中隐隐有些不耐。那师傅不敢再说，依言换过一块没有麻药的普通布巾，为他拭去血渍，又涂抹上染料。
他并不在乎这点痛楚。
“回去告诉东厂，锦衣卫中再无青龙！”
这一句话是上一任锦衣卫指挥使青龙离任的时候丢下的，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吧？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鬼呢。
最后一任青龙离职以后，新任的指挥使由皇帝的亲信大臣高茹担当，此人文官出身，颇善谋略，却没有武功。
由锦衣卫训练的孤儿中间选拔精英出任指挥使的规矩，算是破了。但，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他是这一代“锦衣卫训练生”中的佼佼者。被授以锦衣卫北镇抚司使之职。本来由历任青龙执掌的大明十四势，也改由他来执掌使用。
他本来是孤儿，没有名字。在多年残酷的训练和选拔中他得到了“武功第一”的认可，得到了北镇抚司使的职位，也得到了一个姓氏，龙。
【续断】
天黑很久了，街上人群的欢呼和热闹并未感染这小小房间中的死寂和杀机。
侧过脸，看着胳膊上的刺青，他的心中忽然有个荒谬的想法。
 
 
十五年前最后一任青龙，身上的图案也是一样的吧？连刺青的师傅，都是同一个。 
“他们对这个玩意儿，倒还真是情有独钟啊。”不无嘲讽之意的低语中，穿上中衣。再穿上锦衣卫的制服。 
玄色的曳撒，玄色长裤，玄色快靴。革制护心甲上有锦衣卫字样的铜牌擦拭得闪闪发亮。玄色硬葛纱铜盆帽。革制玄色大氅。 
一身的玄黑，很适合他今天的工作。 
今天是元宵节。举国同欢，全年难得的几天金吾不禁。到处是狂欢的人群。 
最后检查了一遍不离身的大明十四势，他起身离开这个房间。 
“龙大人。时辰已到。”手下的人一直在计算时间，见他出来，跟上去低声禀告。 
“开始行动。”他看看天空，冷冷的下令。本来应该是全世界都睡翻过去了的时候，夜空中却还在一个一个不停的爆起焰火。 
高大人还真是会挑时候教人做事。一年里头哪一天不能下手，非要捡今天。 
不过，没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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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夜】【变数】

 
同一个的元宵夜，塞北的灵州和南方的青州，似乎是两个世界了。
两个少年书生打扮的孩子也在狂欢的人群里穿梭来去。
他们在街上逛着，不时停下买些小玩意儿。路过卖馄饨面的也要吃上一碗。一人手里还拿了串长长的糖葫芦。元宵节的夜晚，满大街都是这样的孩子。
仔细看，还是能发现有点不一样。
再仔细看，会发现两个孩子肤色白嫩，五官柔细，耳垂上还有耳洞呢。
是两个穿了男装的少女。高一点的一个穿月白斓衫、戴青色儒巾的，是工部尚书朱铭焘的幺女朱幼蘅，另一个身形娇小，穿淡黄色直身戴玄色软角蹼头的。则是她的贴身侍女碧映。
今天是元宵夜。铭焘身在京城，家中没有男主人。家里未嫁的女孩子们是不能够随意出门的。碧映喜欢热闹，千方百计撺掇着幼蘅改了男装出来。
碧映突然拉拉幼蘅的衣袖。急急道：“少爷，您快瞧那边。”
幼蘅回头，又不知道碧映所指，问，“哪一边？”
“快瞧。太白楼的招牌底下，不是站着一群人吗？少爷您瞧那个穿淡蓝色衫子的。”碧映急得几乎用手去指，被幼蘅拉住胳膊，嗔道：“别指指点点，没规没矩的。”着才看过去，只见碧映所说的那个蓝衫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高挑个子，相貌甚是俊雅。却也瞧不出有什么引得碧映如此急切，正想问时，碧映已经凑过来在她耳边轻轻说：“那一位就是卫家表少爷了，上次他来给老爷请安的时候我见过。”幼蘅顺手打了碧映一下，正想嗔她多嘴，忽然听挤得摩肩接踵的人群一声喊，抬头看时，已经放起漫天的烟花来。
【变数】
夜空中的烟火和彻夜不眠的狂欢人群，确实对他的秘密任务造成了一点困扰。不过，这不是大问题。反过来说，因为节庆，人员混杂，夜间的巡逻也相对的放松了。
大问题是，他的任务出了麻烦。确切的说，是任务目标出了问题。
本来他的任务是，秘密拘捕灵州的肃王，潜运回京城，对其卷入的宗室谋逆案进行密审。
 
 
但现在，秘密潜入肃王府倒是潜入了，肃王也找到了，却不可能再跟他们回京城了。 
在肃王府西跨院一间厢房地下的密室中找到的肃王，已经被人杀死。尸身只中了一刀，这一刀却将他的脖颈连同半个肩膀几乎一刀斩下，可见刀势何等强劲猛烈。 
也就是说，任务失效了。 
必须尽快赶回京城。这件事情太过蹊跷，已经超过了他的职权范围，接下来怎么做，必须按照锦衣卫指挥使的指示，不是他所能够自专的了。 
手一挥，带着手下，就如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的没入黑暗中。 
街上的人对这里的死者和惨剧，却都还一无所知。夜空中一朵朵绚丽的烟花，引起一伯伯的欢呼和赞叹。没有谁留意过，这美丽的黑夜背后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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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门】

 
幼蘅和碧映两个人在街上玩了半晚，都已觉得累了，便决定回府。路上遇见更夫，方知道此时已经过了二更，不由得大吃一惊，生怕溜出来玩已经被查夜婆子知道了。尤其是碧映，她自己溜出来，已经是其罪不小，何况还将主人都拐带了，若是真被查了出来真是非同小可。
当下二人也忙不得再说笑，快步回到宅邸后街，悄没声的又从墙角的洞里钻了回去。一声不敢吭，蹑手蹑脚的往幼蘅居住的枋杏园方向摸过去。
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宅子中黑黢黢的，静得瘆人。平时这个时候，各处上夜的夜灯是不会熄灭的，且上夜的人往往吃酒聊天，绝不会一静如此。
虽然是两个娇憨无识的少女，也知道事情可疑，正好一个焰火升空爆开，微微的亮光下，二人对视，似乎都可见对方脸上的惊疑之色。
二人不敢再走道路，只在花木山石后面潜行。相互扶持，战战兢兢的走向枋杏园。忽然碧映脚下一绊，几乎摔倒，忙摸脚下时，竟然是个死人，一惊之下几乎叫了起来。
正好又一个焰火爆开，幼蘅虽不知出了什么事，但见碧映脸色惊慌，张嘴欲呼，忙一把掩了她嘴，碧映簌簌发抖，只指着地上说不出话来，幼蘅看去，却见是上夜的家丁阿全。此时身上鲜血淋漓，显然是被人杀死后时间不长。看他身子躺处往里，隐约似乎还有两个人的样子。
 
 
两个人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却也知道定然是有外人进入宅邸杀人。此时若是惊呼出声，万一杀人者尚未远去，引起注意，必定会将自己搭了进去，因此上死命捂住自己的嘴，一声不敢吭。 
过了良久，幼蘅抖着手拉起碧映，两个人循着来路，仍旧从墙洞爬出府去，急急忙忙绕过了几条街。见到大街上的灯光两个人都觉得恍如隔世一般，忽然全身虚脱，膝盖一软，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刚才的经历太过离奇恐怖，碧映忽然抱着膝盖哭了起来。幼蘅也是又伤心又害怕，但见碧映大哭，路人已经有好奇者驻足观看，生怕引来追赶的人，忙死命架了碧映往前走。 
走了几步，碧映稍微平静了些。两人便商量，暂时不回府去，先在街上混一夜。若只不过是夜贼偷盗杀人，明天回家也不过吃一顿骂。但若是不妥，两人回去便是送死。朱家地位微妙，铭焘又甚是谨慎，虽然多半时间不在家，却将一些事项详细录于日记留给女儿，所以幼蘅年纪虽小，谨慎保身的教育早已是深入骨髓。 
她看过父**记，知道皇帝有时候会派锦衣卫或是西厂的特务秘密对无法公开处置的臣子进行逮捕、暗杀，甚至灭门。她的父亲在朝为官，自己本身却是皇室支系，若是皇帝多疑，只这个皇族的身份便已为他招祸不小。不由得越想越怕。好在今天本是元宵节，大街之上彻夜狂欢的人也为数甚多。两个人混在中间，躲上一夜应该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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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

 
忽然一群骑了马儿做杂耍的，在马上做吐火、跳剑、筋斗诸般把戏。大家围拢上去看，一时人群如潮。
幼蘅身子娇小，被挤得几乎窒息。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将出来，回身一看，碧映却不见了踪影。这一惊非同小可，忙找时，但见人头攒动，哪里还有碧映的影子。
幼蘅找了半天，一无所获。呆呆站在原地，眼泪忽然遏制不住的流了下来。一夜之间，家中吉凶不知，姊妹般的碧映本是自己唯一的依靠了。却又踪影不见，一时间恐惧、担忧、伤心、迷茫……俱都涌上心头，再也按捺不住，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这时不少路人见一个孩子在路边哭得伤心，不由得奇怪，有人驻足观看，窃窃私语起来。幼蘅此时伤心透了，也不管人家怎么瞧她，索性放开了哭。
有个老者见她越哭越是伤心，便过来问道：“你这位小相公，大过年的，怎么一个人在街上，还哭得这么伤心？可是跟家里人走散了么？”
幼蘅见有人问话，待要回话，又早已哭得气阻声噎。半天才缓过来，那老者一直从旁劝慰。幼蘅心头打了主意，万一不妥，需要及早去京城打探父亲和叔父的消息，便抽抽嗒嗒的回答道：“我是城西永济庄的，本来是跟乡亲们一起来逛灯的，却跟他们走散啦。”
那老者点点头道：“永济庄虽然不远，但孩子你年纪还小，一个人这早晚走夜路太过危险。好在再过几个时辰天也就亮啦，明天一早有去京城的驿车。你只要花十几文钱，就能跟他们搭个顺风车，到庄子路口下车，走回去就不远了。”幼蘅谢过那老者，又请他指点了去驿站的路径，便自去了，打算明天打探了消息，若有不妥，便坐驿车去京城。
她在府衙门口等了一个多时辰，天麻麻亮，见有人从城南飞奔而来，看装束乃是个更夫。幼蘅一把拽住了他，自己几乎被他拖飞，顾不得那更夫焦急叫骂，胡乱塞了个一两的小银锭子给他，问他是出了什么事。
 
 
那更夫得了银子，喘过气来，道：“可了不得啦，我今儿早上顺着樟树街一路打更过来，路过朱家宅子的时候，发现他家门上的灯笼熄了，我跟朱家门子老尤是棋友，知道他是个稳当人，绝不会大过节的让门灯熄掉，就过去看看，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应，但是把他家邻居敲起来啦，大家都觉得不对，从他隔壁家借了梯子，爬进去一瞧，可了不得啦，一个宅子里头的人都被人杀啦，我这才忙着赶过来报官，你这小相公偏又拉住我。” 
幼蘅心头一阵茫然，松开了手。一夜的担心果然成真，但预感可能会发生什么事，跟这事确实发生了，心头的担忧害怕却又如何能减轻半点。一时回过神来，忙遁入小巷，一路向驿站奔去。 
心中在强迫自己不断思索。昨晚她和碧映本是偷偷溜出府来的，上夜的婆子循例是二更时巡查全府，未必已经发现她和碧映不在，那么屠杀者现在恐怕也还没发现杀掉的人多少了两个，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和碧映虽然走散了，但就算屠杀者发现杀掉的人里面没有朱家的小姐，目标也只是她一个人。碧映只是个丫鬟，一个人没什么目标性，跟在她身边反而危险。反倒她应该迅速离开青州躲避。 
摸摸怀里，所幸昨天以为要买东西，将历年积攒的零花钱都带在身上。仍有十多两散碎银子，百来文制钱，和一些银票，细细一算，尚有五百余两，幼蘅从来没有亲手买过东西，本不知道五百两能买什么，这才统统带上。昨晚上看碧映跟小贩卖东西，已经知道五百两大是不少，够自己用到京城了。 
到了驿站，问明了到京城需要二十两银子路费。幼蘅交了钱，爬上车去坐定，一夜未眠又担惊受怕，车子走起来，竟然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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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

 
一路上甚是平静，但幼蘅始终害怕，每每车子停下，有人上下，更觉如惊弓之鸟。
一日路上打尖时遇见个身负书箱的书生，一谈之下，得知他姓何，要去京城赶考。幼蘅心生计较，邀那书生同乘一车。晚上投宿镇康时，也出门去买了只书箱，又在估衣铺买了几件敝旧的衣衫，装成个少年书生的样子。
她年纪幼小，娇生惯养，本不懂世道艰险。但始终出身皇室分支，家中地位微妙。父叔常年不在，只能从他们所留书籍了解世间。世道艰难，政治诡诈，阴谋杀戮。桩桩件件，已在几日之间从书本上的文字，变成了幼蘅保命存身的依靠。
那何生甚是厚道，见幼蘅年纪幼小，身形娇弱，处处照顾于她。一次遇见关卡盘查甚严，守军似乎有什么目的，对十来岁的孩子盘查得甚是严密。见盘到幼蘅，她又害怕得簌簌发抖，便挺身而出，声言幼蘅是他弟弟，兄弟俩一起去赶考。这才过关。
幼蘅对他很是感激，以兄呼之。当何生问起她为什么一个孩子单身上路，便说，自己原与母亲相依为命，如今母亲过世了，自己在家乡没有依靠，要到京城去投亲。虽是谎话，想起自己三岁时便过世了的母亲，话假情真，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圈。
一日到了京城。幼蘅假说是寻亲戚，告别了何生。在城中四处乱走，却不敢打探消息暴露身份。
正在无计可施时，忽然想起碧映有次对她提起，她父亲老孙头年纪大了，铭焘见他一直忠诚勤谨，不叫他再伺候，出资助他开了个绒线铺子孙记。
找人打听，有的说是在樱桃斜街，有人说是在田裁缝胡同，也有人说是惜薪司旁边的那一家才是正宗。想来是“孙记”这个店名比较寻常的缘故。幼蘅一一记了地址，一处处找将去。找了整整一天，一无所获，当晚找了个客店歇息了。
 
 
第二天继续去找，直到天将黄昏时，在四牌楼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才找到了一家小小的门面。挂着“孙记绒线铺”的牌匾，过去一看，柜台后头坐着的可不正是碧映的父亲老孙头。 
老孙头见有人进店，过来招呼，一看竟是幼蘅。不由得惊喜交加，一把握住了她的小手，哽咽道：“小姐，老奴……老奴……还当是再也见不着您啦……” 
幼蘅此时也是悲喜交集，呜呜咽咽哭了起来。老孙头忙上了门板关了店子，引幼蘅往铺面后面走时，原来是连着铺面的一个小小院子。老孙头引幼蘅进了房间，又将门窗关好。这才压低声音与幼蘅相互将情况说了个清楚。 
原来一个多月前，就是元宵节那一天。老孙头准备了年礼，去铭焘府上贺节。却被自称是兵部的守军挡了回来。第二天，他不放心，又悄悄回去看时，发现铭焘铭瑄均已经失踪。 
他一惊之下非同小可，又不敢离开京城，便回自己的铺子。待再想出去打探消息时，发现自己的铺子也已经被人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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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绽】

 
忽然听有人擂门呼叫，老孙头和幼蘅对望一眼，知道既然铺子被人监控。幼蘅进了店来老孙头立即关门，他是朱家旧仆，便有人来查询了。
老孙头十分悔恨，顿足道：“小姐，是老奴糊涂害了您啦，要是不忙着关门，也不会这么快就被人发现。”四下张望着想觅路让幼蘅逃走，却又哪里能够。
正在没法处，幼蘅心生一计，道：“老爹你快去开门，有人问起，只说我是碧映。”将老孙头推了去开大门，自己却关上了房间门。
老孙头无计可施，只得去开门。进来的人身穿兵部的制服，果然问道：“刚刚是谁来啦，急急忙忙的就关了门。是不是朱家青州的什么人哪？”不待老孙头回话，一把将他推开，便直闯进院子去，见房门紧闭，便要撞门。
只听里面一个女孩子声气道：“军爷容情，我……奴家在换衣裳，马上就出来。请莫撞门。”军士见要搜的人仍然在屋子中，也就不忙，居然果真不曾撞门。过了一小会儿，幼蘅出来时，已换了一套粗布女装，只有头发来不及梳理，松松的挽了个发髻儿。
带头的军官见她显然跟朱家有关，却并不逃走，也不惊慌，颇有些疑惑，问道：“你是什么人？跟这家主人什么关系。怎么你一来着店子就收摊了？”
幼蘅此时其实心中甚是害怕，但既然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实在无法，只好按刚才的情急生智。硬着头皮回答道：“我……奴家是店主的女儿。”
“噢？他只有一个女儿，似乎是在青州吧？”
“便……便是奴家……一直是在朱家小姐跟前当差的……”
“哦，那你怎么会来京城？莫不是朱家小姐差你来的吗？”
 
 
幼蘅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回答，脑海中一行行的只是父亲笔记中的告诫，忽然想起，若是他们知道自己未死，又认为同样逃过一劫的丫鬟定然知道自己的下落，难说自己和老孙头还有活路，若是叫他们知道幼蘅已死，则老孙头和“碧映”非得被灭口不可。当下道：“不……不是的，是奴家自己到京城来的，并不是小姐派的。” 
“那你家小姐呢？她去哪儿啦。” 
“元……元宵节那天，我跟小姐偷偷溜出去玩……后……后来我们跑出来啦，小姐说我们俩在一起太惹人注意，就……就打发我先上路，说她……随后来京城，打听我们老爷的消息……。”幼蘅结结巴巴的，大致讲了元宵之夜的遭遇，确实件件是真，只不过将自己和碧映调换了个个儿。也不提走散，只说两个人是故意分开走的。 
碧映性格活泼，喜欢开玩笑，说谎话作弄别人。府里上下人多被她作弄过。她曾经跟幼蘅讲过，说瞎话要想骗人，全编的定然露陷。需得掺上真话才不容易被人发觉。但此时心乱如麻，若想编造，又哪里来的急才。此时想起碧映，不知她生死下落，不由得落下泪来。 
带头的两个军官对视一眼，心头已经是信了。当下道：“若是你家小姐到了京城，怎么找你？”幼蘅道：“这个，小姐她没说，奴家也没敢问……” 
那军官嗯了一声，又道：“你老实呆着，不要离开这个院子，我们有人在看着这里，若是发现你想通知你家小姐逃走，你们父女俩也就不用想活了。”幼蘅喏喏应声。那军官一扬手，带着军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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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约】

 
过了十来天，倒也无事，因为知道铺子附近有人监视。幼蘅和老孙头也不敢去打听铭焘铭瑄的消息。每日里如坐针毡，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老孙头得知碧映和幼蘅失散，自然十分关切，但此时鞭长莫及。再说要不是官家还想让孙记做为钓饵吸引跟朱家有关的人，只怕自己和幼蘅也即将身遭不测，也只好且顾眼下，希望各自平安了。
一日老孙头出门去采办东西，黄昏时回来，急道：“小姐，大事不好啦。”
幼蘅惊问：“怎么啦。”老孙头道：“听说是青州那头有个枋杏园的仆役没有死，官家又一直不放心您的身份，要把他弄到京城来辨认。”
幼蘅急道：“老爹你消息从哪里来的？既然人家能知道这种事，可有碧映的消息？”
“消息不会有假。您现在不就是碧映，又问她的消息，自然是没有。若是有两个碧映，您早就给扣下啦。”
“倒也是。”但接下去该怎么办呢？听说那仆役受了重伤，将养了一个月。但也要启程了，最多再一个月，便会来到京城。铺子周围有人监视，想要逃走是不可能的，主仆二人合计了半天，实无善法。
最后老孙头一咬牙道，“罢了，事已至此，只好兵行险招了。小姐且请随老奴去，一切便听从老奴处分，若是顺利，小姐还有机会逃出生天。若是不妥，老奴和小姐同死便是。”幼蘅听他说得悲切，心中十分伤痛，却也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跟他一起出门去。
刚刚出了门，果然便有人过来盘查。老孙头塞了一锭银子过去，“请您军爷行个方便。”那军士问道：“天都黑了，却要去哪里？”
老孙头赔笑道：“不瞒您说，这事倒正是要晚上才好去。”见军士不解，解释说：“其实就是没出这档子事儿，今年我家女儿也是要到京城来了的。小人就这么一个女儿。本来也求了老爷，今年她十八啦，是大姑娘了，也该嫁人啦。”
 
 
那军士莫名其妙道：“越说我越糊涂了，你女儿要嫁人，跟来京城有什么关系？” 
“嘿嘿，是小人没说清楚，小人的女儿本是很小的时候就许给了小人的外甥，如今外甥在京城当差。说不得，只好叫丫头上来京城啦，我老头子一个，跟了女儿女婿，也可养老。”幼蘅一听这话，惊吓不小。顿时面孔绯红，下死的盯了老孙头一眼。 
那军士看来，却觉得不过是女孩子听人当面讲起自己的婚事，因而害羞。忍不住笑道：“就算是你女儿上京是来成亲的，你黑灯瞎火的，又要带她去哪里？” 
“嘿嘿，这桩婚事本是我们做父母的说定的，也没什么三媒六证。而今我的老伴，和姐姐、姐夫，也都过世啦，我那外甥也是光棍一条。我们小户人家没什么讲究，既然姑娘来了，就想挑个日子给他们把喜事儿办了，今天正是去找外甥商量日子。姑娘一个人在家里头，我又不放心，只好带上她。因着她也要去，这才等天黑了出门。” 
当时的风俗，男女结亲之前，本是不能见面的。但有些小户人家的姑娘胆子大，也有非要在结亲前瞧瞧女婿的，遇见这样的事，父母实在拗不过，便只好在晚上约男子见面，姑娘便可躲在暗处，看看灯下的人儿是否可心。这个那军士原是知道的，入情入理，不能拦阻。又问道：“你的外甥在哪里当差，在哪里见面？” 
老孙头挠头道：“小人只知道他也是在衙门里当差，具体哪个衙门，倒也没问。小人们今天却是要去外甥的下处，在虎坊桥甜水胡同。进胡同第二家。”那军士既然问了清楚，便挥手叫他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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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战】

 
一路上后面有人跟踪，主仆二人也就不便说什么了，一路无话。到了甜水胡同，主人却还没有回来。老孙头找房东拿钥匙，开了门进去点亮了灯，见跟踪的人并未进院子，这才低声向幼蘅解释道，“咱们来找的这个人，其实并不是老奴的外甥。倒似乎是老爷的朋友，这次老爷出事时他并不在京城。这段时间在帮咱们打探老爷消息的就是他。”
幼蘅点点头，本想问订亲一事如何说法，又不好意思出口。一时间默默无言，过了良久，老孙头等得焦躁起来，道：“老奴出去瞧瞧，您在屋里等着。”
他出去之后，幼蘅一个人灯下独坐，想着这段时间的遭遇，和父亲叔父不同寻常的失踪，偶尔一眼扫向门边，顿时吓了一跳，直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门口不知道何时已经进来一个全身黑衣的男人，双目灼灼的正看着幼蘅，似乎十分惊讶。
幼蘅觉得，这人应该就是屋子的主人了。正待出声招呼，那男人忽然一掌搧熄了烛火。幼蘅但觉得身子一紧，已经被人捉住，随即一只大掌按住她的小口。有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道：“别出声。”幼蘅惊惧不定，点了点头。脸上的手便放下来了一些，不碍她呼吸，却仍不拿开，想来是怕她突然呼叫。
此时四下无声，又黑又静，幼蘅觉得自己似乎是被那男人搂在身前，身子能感受到男子身上灼人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不由得又羞又急，几乎流下眼泪来。悄声道：“我，我不叫喊就是了，请你放开我。”那男人却不再出声，也不放她。
只听院子中扑的一声轻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落地，幼蘅只觉得身后的男子浑身的肌肉似乎一紧，那个低沉的声音悄悄在她耳边说“别出声，不要动。”幼蘅点点头，身后一空，那男人已经放开她。离开了。
忽然夸拉夸拉几声大响，门窗似乎被什么东西撞破了。幼蘅一被放开，便将手帕放进口中，此时吃惊之下，死死咬住手帕，竟真是一声不出。
门窗被人撞破之后，呼呼有声似乎是有人飞身冲将进来。房间中黑暗无光，幼蘅只听见兵器撞击之声，金刃劈风的呼呼声，打破家具的哐啷声，当下赶忙缩紧身体，向墙角躲去。
屋子里乒乒乓乓打做一团，不时听见兵器相击的金属声，砍进人禸体的闷响，却没有人呼痛申吟，想必是怕敌人发现了自己的方位。幼蘅缩在墙角，口咬手帕，不敢做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打斗之声停止了。又过了一会儿，那个低沉的声音问道：“姑娘，你还在么？”幼蘅听见是他声音，顿感放心，忙答道：“我在这里。你……你可不要紧吗？”
那男人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道：“你怎么没走？”
幼蘅回答：“你可是这屋子的主人？我本来就是来找你的，自然不走。”
那男人又嗯了一声，说：“这里是我家。”
 
 
又停了一会儿，道：“看来是没有了。我在门旁边。你过来，不要点火。地上有散落的刀剑，小心些。”他声音低沉，自有一股威严。 
幼蘅回忆门的方向，一步步摸了过去，几步脚下绵软，想必是踩到了死人，心中发毛，哪敢多想。也有几次碰到了翻倒的家具，也顾不得痛，一步步摸到门边，轻声问道：“你在哪里？” 
“夤夜来找我，有什么事？” 
“也是急事，不过似乎没有你现下紧急，你……你可是受了伤？”那男人不再说话。 
幼蘅道：“可……可要先离开这屋子？” 
那男人道：“是必须离开。”顿了一顿，道，“现在还没到戌时，城门尚未关闭，先出城。”幼蘅急道：“前门有人监视。” 
那男人似乎有点意外，顿了顿说，“那就不走前门。”幼蘅跟在他身后，见他手中提着个木盒，沉甸甸的似乎分量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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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山居】

 
此时天空墨沉，无星无月，浓云欲雨。这个院子的位置甚是僻静。周围似乎也没有人家，没有灯火。
他观察了一下周围，说了句：“得罪了。”幼蘅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被他抱在怀里。大惊之下不假思索，一个耳光抽了过去。
他抱着幼蘅一跃上了屋顶，轻轻几个起落，已在几条街外了。
眼前一条小巷中黑黢黢的寂无人声。他跳下屋顶来，将她放在地上。幼蘅知道是自己误会，顿时红了脸，嗫喏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男人问道：“姑娘怎么会在我下处？”
“是孙老爹带我来找你的，我们等了好久你不回来，他出门去看你。你……可遇见他吗？”
“这么说，你是朱大人的千金了？”
“是……我叫朱幼蘅……”
“孙老爹带你来找我，是希望我帮你逃走。”
“是的。”
“我们现在就走。”
“那……那孙老爹不要紧吗？”
“他不要紧的，锦衣卫还指望拿他做饵钓你出来呢。”他回答，又吩咐道：“跟紧我。”
两个人又曲曲折折绕了些路，已经在大街之上。幼蘅东张西望，发现所在之处似乎是个街口，周围热闹非凡，不少艳妆女子，娇声说笑，呖呖婉转。一些用粉红色缎子装饰得十分漂亮的二人抬竹丝小轿来来往往，十分忙碌。
 
 
那男人叫了两顶轿子过来，抬了二人出城去。此时戌时未过，且守门军士似乎也见惯了这种轿子，上来掀开轿帘随意看了看，便放行了。 
出城走了约摸十来里地，似乎有个镇子。他叫轿子回去，却不进镇子去，反而往回走了半里，敲开一户农家，给了人家一两银子，借宿一晚。 
【多嘴一句，他们是溜达到八大胡同附近，坐着***专用TAXI出的城半夜三更的，一个大男人带个女孩子出城去……我邪恶了】 
待关了门，他动手除下外衣。幼蘅一阵脸红，回过头去。 
只听悉索做声，她忍不住瞟眼看去，却见他已经将上衣卸下，裸露的肩上、前胸有几处伤痕，忍不住啊的惊呼一声。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全不在意，自己拿了金疮药处理伤口，幼蘅呆了一呆，开了门出去。过了一会儿，端了盆热水进来。这时他已经处理完前身的伤口，后背几处伤口，自己的手却够不到。 
幼蘅走过去，很自然的接过他手上的药去帮他涂抹。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不免手脚生疏。几次手劲重了，只觉得他肌肉一紧，却不吭声。幼蘅给他涂完了药，又去水盆里搓洗了毛巾过来，待要为他擦洗身上血污时。忽然见他肌肉虬结的胸膛，不由得晕红满脸，将毛巾递给了他。 
他接过毛巾。见她脸红，也不吭声，自管擦拭血污。只听背后呲呲有声，幼蘅将自己的内裙撕成布条，递给他包扎伤口。 
他肩头受伤，动作受限。稍一动作，刚刚敷了金疮药的伤口又有几处迸裂开来。幼蘅便又接过布条来，为他包扎。他体格甚是魁梧，幼蘅前前后后的绕了几次，才为他包扎妥当，脸上已渗出细细汗珠。抬起头来，却见他正看着自己，两人视线一碰，幼蘅忙扭头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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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话】

 
一时她收拾了污水，出去倾倒，他则慢慢将中衣穿上。她回来时手上拿了针线，想是找主人家借来的，不敢看他，只在灯下缝补他的衣裳。
一时间只听灯芯燃烧的荜拨声。她缝纫衣服拉线的声音。屋子里仍然一片静默，幼蘅有些尴尬，又不好说话。他坐在床边，却不躺下，也不出声。
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幼蘅想起先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在师秀亭，自己那张悬挂着霞影纱床帐的矮矮牙榻上，听着窗外的细雨拍打荷叶，空气里浮动着荷叶，三清花和蚊香的气息。碧映曾经笑着跟她讲过，来向她求亲的未来夫婿，她的表兄。那个街上远远瞧见一眼的那个俊雅的男子。
若不是元宵夜的灭门惨剧，也许年内父亲就会答允表兄的求亲，将她嫁给他了罢。
孙老爹说碧映定了的娃娃亲，自然是没有的。因为碧映曾经讲过，要做她的陪嫁丫鬟，跟她一起到婆家去，陪着她，一生一世……想起碧映，不由得心中酸楚，泪珠滚滚而下。一时忘情，将脸埋在手间哭泣起来，却没想到手上还拿着他的衣服。
哭了一会儿，总算是记起身边还有人，忙坐直了身体，向他看去，他并没有看她。蹙起的眉峰下，似乎有无尽心事。
仍旧无话，唯闻窗外细雨叮咚。一时间幼蘅已经补完了他的衣服，手边无事，更觉尴尬，他忽然问：“你在想念朱大人？”
她一怔，脱口道：“不是的。”两个人似乎都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她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说，“并不是我不担心爹爹，实在是他的事，我全然不知道，甚至不知他是生是死。我刚刚在担心的，是碧映。”
“碧映就是孙老爹的女儿，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所以担心她，是因为她跟我一起逃出来，却走散了。现在不知道她的吉凶下落。爹爹远在京城，又是做官的人。大人的事我不懂。但碧映……碧映……若不是我太不小心，原本不会丢了她的。在碧映的事情上我责任更重，也更担心她。”说到这里，泪水更是潸潸而下。
他仍然不说话。一个女孩子泪如雨下的在一个男人面前哭泣，却只是倾诉而并不寻求慰藉。那么他也就没有必要去安慰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姑娘你刚刚似乎说过，你的闺名是叫做幼蘅？”当时礼法森严，女子的闺名本是秘密。尤其是朱家这样大户人家，总要到成亲才会告知丈夫。订亲礼中也有“问名”之礼。他刚才听说她情急之下说过，此时却专门问她，意思就是希望她出口否认，以证明是他“听错了”。便不算她闺名外泄。
 
 
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不想否认，于是道：“是的，公子听得不错，我……我的名字是叫做幼蘅。”此言一出，又觉尴尬。解释道，“蘅，就是莲花的意思……”忽然觉得越描越黑，声音早已细如蚊。他道：“那我便称呼朱小姐做莲花吧。我姓龙，别人都叫我龙飞。” 
“龙……龙公子。” 
他笑了，笑声也是低低的。道：“叫我龙飞就是了。” 
听见他的笑声，她抬眼去看他。二人这一晚上莫名其妙的生死与共了一回，她却是第一次细细看他。 
他身形高大，也许是在打斗中头巾散了，一顶浓密的长发稍有卷曲，此时凌乱的散落在身后。棱角分明的脸上微有髭须，浓眉下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他肤色本呈古铜，此时略显苍白，想必是因为失血。 
幼蘅忽然发现他脸上一道细细的血痕，伤痕似乎甚浅，不像是兵器所伤。略一想，已知道是自己那一耳光，小指上的指甲干的好事。不由得大感歉疚。道：“龙……龙飞哥……对不起，我实在不是故意的。” 
龙飞微微一笑，说：“不必太客气，你不是帮我补了衣服，包扎了伤口吗？”二人相视一笑，心中都觉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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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端】

 
农家房舍窄小，室内只有一床，他叫她在床上睡，自己坐在长凳上睡了。
虽然当时礼法森严。但幼蘅常年独居，父叔不在，亲戚全不来往，家中以她为尊。并没有人跟她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三从四德”一类的东西，虽然也在书中看过，但事不关己，并不注意。家中上下尽是仆役，而年纪轻些的男仆甚至见她一面也难，又哪里来的机会给她去跟谁“授受”？
此前也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帮他上药包扎有什么不对，但此刻深更半夜，与他陌生男女共居一室，幼蘅心中仍是忐忑。回想自己方才还帮人家上药包扎，连他的肌肤都不小心触摸过了，似乎更加不妥。只好在心中以“嫂溺叔援之以手”糊弄一下，聊以自卫了。
这一夜心中千头万绪，又哪里能睡得安稳？模模糊糊的，他的呼吸声稍有变化，衣服摩擦响动，她都是一惊。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龙飞拿出银钱，请借宿农家的男人去前面的镇上帮他买马匹和衣服。
幼蘅打量他换下来的衣服，只觉式样似乎甚是特殊。昨晚虽然为他缝补，但灯光昏暗，看得并不清楚。只见他的衣服乃是玄色的曳撒，玄色裤子，玄色快靴，上身有镶铜革制护心甲。玄色硬葛纱铜盆帽，外罩一件大氅，也是玄色的。细细一看，衣料上还织有四爪麒麟纹和飞鱼形的暗纹，甚是精致。似乎有点像是军服，却又比常备军的军服精良许多。
一时间那农家男子已经回来，龙飞给的银钱宽绰，他买到的衣服倒也甚是华丽。幼蘅让出门去，龙飞在屋里换衣裳。看他出来时间两手空空，问：“你的旧衣服不要啦？”进屋去将他旧衣折叠了收拾起来，用带新衣回来的包袱皮包好带了出来。
看门口拴着两匹马，幼蘅不由得一呆，道：“我……我不会骑马。”
无奈之下，龙飞只得选了匹好一点的马，将幼蘅提上马来，放在身前。另一匹马牵在身后，辨明方向，顺着直隶官道而去。
当晚到了镇甸，二人找了间客栈歇下。幼蘅心中疑云重重，有太多的事情想要像龙飞详询，便想去敲隔壁他的房门。但现在已是晚上，自己一个少女半夜去敲男人的房门，似乎不大合适。正在左右为难，听见有人轻轻敲了下门，龙飞在门外问道：“可方便让我进去。”
 
 
幼蘅忙打开了门，招呼他进来。 
两个人分别坐了，却又相对无言。过了良久，龙飞道：“有个消息，姑娘请节哀。”幼蘅顿时心往下沉，颤声道：“可是……可是我爹爹……” 
“是，昨天得到的消息，西厂厂公曹太监调查皇族中人密谋造反之案，令尊和令叔父被牵连其中，于元宵夜被秘密逮捕审讯，三天前已经被赐死了。” 
幼蘅虽然在龙飞说“节哀”时便已有察觉，但听他真的说出父叔遇害的消息，还是承受不住。只觉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晕了过去。片刻醒转之后，发觉自己已经躺在床上，想起父亲和叔叔遇害时自己便在京城，却一无所知，更不要提能为他们想什么办法，分担什么。更加悲痛难以自持，侧身向床里，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龙飞见她身子发晃，早抢到她身边，待她晕厥软倒，便将她接住，抱到床上放下。此时听她哭得伤心，并不出言安慰，只在绣墩上坐着相陪。 
过了良久，只听她哭声渐渐低沉，想来是连夜疲惫惊恐，今晚又急痛攻心。精神上终于支持不住，哭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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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

 
第二天一早，继续向南赶路。出了直隶，官道上渐渐人烟稀少。二人同乘一骑，依旧默默无言。幼蘅忽然说道：“龙飞哥，我们现在说话，不会有人听见吧。”
“嗯。”
“我听孙老爹说，自从我父亲和叔父出事，一直多亏您帮忙打探消息。我为人子侄，在父叔的事情上没有半点着力处。只能说声多谢。”
“姑娘客气了。”
“我听说龙飞哥你是在衙门里当差的，但孙老爹说不清楚你是哪个衙门的。”
他沉默不语，她也不再说话，答答的马蹄声伴奏着话语的空白。过了半晌，他才淡淡道，“我是锦衣卫北镇抚司使。”
“我听说，元宵节的时候您似乎不在京城。”她突然问了一句。
“嗯。”他又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直到马儿快下一个镇子，才道：“元宵节的时候，我在灵州。”
那么，青州的事，不是他。
她不再问，藏在衣袖里的手，慢慢松开了。
直觉异常敏锐的他。也没有问，为什么在他沉默的时候，这个娇小柔弱的官家千金，身上会散发出一丝冰冷的杀意。
中午打尖，路边小摊并没有什么精致的食物，无非是些牛肉、面饼、鸡蛋一类。龙飞叫了食物，分作两份。他常年在外，并不在意食物粗劣，且练武之人身体壮健胃口也好。很快吃完，见幼蘅还在努力的处理她的那一份。
这一类食物显然不合她的胃口，但她并不拒绝，仍然在努力的吃。龙飞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丝好奇。
他知道她是朱家的千金，是皇亲贵戚。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本应该是像常见的的贵族千金一样，是娇弱、胆小的温室花朵。或者是娇蛮泼辣，使性尙气。但她不像。
青州灭门案时她能够逃离死境，还可以说是运气。
逃离之后与侍女走散，她却没有留在青州继续寻找，反而第一时间就离开青州前往京城，可见她的聪明。
前天晚上他忽然被西厂埋伏的特务刺伤，杀了一波敌人后回到住处取物，却发现自己的屋子里有灯光。此时身后追兵又至，他只能制住她。一场夜战，她身处战场中心，居然能像他命令的那样一声不出，而且能迅速退到墙角，保护自己。可见她的坚强和镇定。
 
 
昨天在农家借宿，她跟他本不相识，却帮他包扎，缝补衣服。早上离开时，还记得帮他收拾旧衣带走，可见她善良和细心。 
他带她离开京城，帮她打听父叔的消息，对她有恩。但她一旦知道他是锦衣卫，当即问他是否与元宵节灭门案有关。 
明明身无武艺，自知绝不会是他的敌手，但在等他的答案时，身上分明有丝丝杀气。 
这会子在路边摊上吃着全不合口的粗劣食物，也能忍耐着一口口吃下，既不抱怨，也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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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理智得太过分了。但她毫不掩饰的质问他，又毫不迟疑的信任他。似乎又太单纯了些。 
想到这里不仅哑然失笑。话说回来，他有必要骗她吗？如今她父叔被诛，早已家败人亡，只有她自己一个，还是朝廷剿灭的对象。她还有什么可以让人用欺骗来换取呢？她的性命吗？ 
龙飞身世飘零，早先是孤儿。后来被锦衣卫收录帐下，受尽残酷训练折磨。成年后担任北镇抚司使，可以说几乎一生都在黑暗和阴谋中行走。能够接触到的女性十分有限，却也觉得，朱幼蘅这个女孩子，实在是有些特殊。 
够了，他心头对自己示警，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女，他放在她身上的注意，有点过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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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冤】

 
想到自己的职责，灵州的任务，身上的冤情，身后的追兵。龙飞的思绪又沉了下来。
锦衣卫北镇抚司，本来就是监视各路诸侯藩王，和朝中大臣有无不轨举动和不当言论的。此次灵州的任务，其实与幼蘅的父亲铭焘也有牵连。
半年前西厂曹太监发下的皇令，说是有人举报皇族中有人秘密集会，有造逆之嫌。北镇抚司职责所在，已经秘密调查了几个月。查明嫌疑人等中，确实有几名宗室皇族有所牵连，铭焘铭瑄兄弟却无嫌疑。
而灵州的肃王则已经被北镇抚司查出实据。本来龙飞带了手下赴灵州，要将晋王秘密逮捕后送京城交由皇帝亲审。不料锦衣卫按计划潜入王府后，却发现肃王已经被人杀死。
灵州案疑云重重，但再调查下去不是他的任务。他接受的任务已经失效，便马上撤退。回到京城将灵州案由上报。锦衣卫指挥使并无他言，反而出言抚慰了几句。叫他继续工作，又派了任务。
龙飞与铭焘其实并无深交，只不过偶有几次公事交接，觉得铭焘此人不像其他皇室宗亲一样，或野心勃勃或昏庸无能。反而是精明能干，忠心耿耿。龙飞对他心有好感，这次铭焘卷入谋逆疑云，锦衣卫审查之下，认为铭焘兄弟俩并未卷入逆谋，对他们也就相对客气一些。后来铭焘请龙飞带他安全的消息给老仆和女儿，顺水人情，龙飞也就答应了。
不料那天夜里他照例巡查时，得知铭焘兄弟已于三天前被秘密处死。这种事原不新鲜，但连对龙飞这个职位也要保密，三天之后才通知，就有些蹊跷了。
龙飞心知不妥，即刻命改变行进路线，却被西厂特务暗算。他带的锦衣卫军士几乎都是参与过灵州案的旧部，此次埋伏的人马约是他们的两倍。几乎将灵州案的参与者和知情者诛杀殆尽。
锦衣卫参与的多是军国秘事，遇到这样的清洗灭口不算特别。但此事牵涉西厂，与曹太监和皇族密斗有莫大干连。龙飞不甘心含冤就死，杀开血路回到住所取证物，又与追兵夜战一场。
 
 
这一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高茹乃是文官转作武职，颇有谋略，武功却是平平，从来不亲自执行任务。所以向来由锦衣卫指挥使持有的大明十四势，也就暂由锦衣卫中武功最高的北镇抚司使龙飞保管使用。也亏了这套兵器。龙飞虽身中埋伏，仍未遭大险全身而退。 
到他住处的追兵共有四名，但每个身手都不错。龙飞在前一场打斗时被人偷袭，身上已然带伤。能够将四人尽行杀死，却也已经精疲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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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龙飞未死，灵州一案，乃至此次的宗室谋逆案又疑云重重。灵州案知情的锦衣卫想来已被清洗殆尽，只有他逃亡在外，含冤莫白。锦衣卫的家规循例必然是要天涯海角追捕他，至死方休的。 
想到此处，不由得豪气徒生。龙飞的武功机智，在锦衣卫中本难觅敌手，而今虽然身蒙沉冤，后有追兵，却也未必怕了他们。 
这样的任务，那家伙，就算派不到也会自己来吧。要杀他龙飞，放过了这一次，恐怕就不会有机会了呢。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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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

 
当晚在瓦门寨歇下，幼蘅考虑了几天。而今父叔已死，碧映杳无音讯。自己还活着的消息虽然尚未泄露，但此番从京城中失踪，必定会引起怀疑。想必灭口的人也在寻找自己。世上已无亲人，世界之大，竟已无容身之地。不由神伤。
白天时龙飞问她打算时，幼蘅已从这几天的震惊伤痛中恢复了一些。想起自己有个表舅，是在西域经商，而今世上除了这位表舅，再无亲人了。且西域偏远，朝廷未必找她得到。便想要去投靠。
龙飞手中有灵州案的证物和一些线索，本也打算出关去做些调查，洗脱自己身负的冤情。这一来和幼蘅倒是同路，当下也不说破，便承诺送她去西域投亲。几天中二人尽量走僻静的小路，一日过了铜瓦渡，算来离玉门关还有一半路程了。
拐过一个山坳，只听前面一声响箭。龙飞微微冷笑，该来的还是来了。
当下放松了缰绳，缓辔而行。幼蘅心中诧异，回身看龙飞时，只见他脸上满不在乎的冷笑，眼睛里漫溢着凌厉暴戾的杀气，冷锐如刀。
幼蘅明白了，仍旧转回身看着前方，学着他，眼神也变得满不在乎起来。
前面的路被堵住了，十几个人，穿着锦衣卫官服，只上衣是铜色。一个个手按刀柄，默然不语。
龙飞随随便便的拉着马缰。道，“就你们几个人吗？”
“当然不止，我们不会这么狂妄，以为这点人就可以留住龙大人。”为首的军官一声呼哨。路边的树后、岩石下，便又钻出十来人，手持弩机，远远的逼住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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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飞笑笑，把马缰朝幼蘅一丢，忽然发力，已如猛鹫般那为首的军官扑去。
那军官拔出腰刀抵抗。龙飞却并不跟他纠缠。右手长刀虚晃一刀，待他举刀去封时，左腿起处，已一脚踢中他小腹，将他踢飞。
龙飞长刀收回护住左肋，格开军士的砍削。连人带刀空翻个圈子，刀声虎虎力道猛恶，顺势劈将下去，顿时将几个军士解决。其余人见他威猛，发一声喊，想结做阵型来战。
 
 
他又哪将他们放在心上。长刀使开护住身子，他对这阵法甚是了解，只几个回合，便带动阵法旋转，一有空档，刀劈掌击，每次都能杀伤一两名敌人。再几个回合下来，跟他**的武士已只剩下不足五人。周围虽有持弩的武士，没有接到进攻的指令，并不敢放箭，只是逼住了马上的幼蘅不准她走开而已。 
其实幼蘅不会骑马，龙飞将马缰丢给她，她顺手接住，却不会控马，好在那马儿甚是驯顺，没有惊跳。 
军官见己方已只剩五人，大呼：“放箭，放箭。”竟是不顾自己和剩余手下的死活，要弩手将战圈中的每一个人都射刺猬。 
弩手稍微一犹豫，龙飞的长刀刀光一吐，疾转了一个圈子。已将缠斗的武士逼退，左手在刀匣一按，机括启动，呲呲声中十几名弩手顿时有一多半倒了下去。死者或在眉间，或在心口，或在咽喉处。都插着一柄精光闪烁的小刀。 
众弩手大骇之下，龙飞又是一轮刀光射出，活着的弩手只有二人了，使刀的武士却又被龙飞砍死两个。 
再走一招，那军官手中的长刀被龙飞磕飞。剩下的两个武士扑上来救援，龙飞长刀翻飞，顿时将一人的左臂卸了下来。顺势后插，将另一个人穿腹而过。 
他更不停留，和身直扑，那军官手中没了武器，一招间龙飞已经将他制住，扭住手臂挡在身前。喝令剩下的两名弩手：“快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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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下

 
这几下兔起鹘落，干净利索。那两名弩手见他如此凶猛残暴，早已骇得心胆俱裂，哪里还敢上来，发一声喊，竟然逃走了。
龙飞长刀飞掷，将一人钉在地上。另一个弩手却奔马上的幼蘅去了，军官手中的长刀早已给他磕飞，飞刀也已用完。龙飞嗳哟一声，再扑上救援，已是不及。这时那弩手已奔到马前。他见幼蘅既然跟龙飞同乘一骑，想必关系匪浅，如果能拿住她，起码自己可以脱身。
幼蘅伏在马背上，抱着马颈，甚是狼狈。他冲过去一把拉住幼蘅的手，正待将她拖下马来。忽然眼前蓝光闪闪，眉心间一阵剧痛，倒地扭了几下，不再能动了。
这时龙飞也已扑到，不知他为何倒下，见他手中还抓着幼蘅的手腕，当下拉住他手一抖。将幼蘅一把拽过来，护在胸前，这才问道：“没事吧？”
幼蘅道：“我没事。”忽然见那军官要逃，忙叫道：“不要走！”龙飞回过头去，那军官已然发足狂奔。龙飞顺手摘下幼蘅头上一枝簪子，以暗器手法甩出，那军官嗳哟一声，正中小腿，腿一软时，已被龙飞捉住了。
龙飞问道，“这个方向的，你们是第一批，后面是谁？”
那军官倒很硬朗，虽然被擒，却神情自若，“告诉你也没什么，是燕大人。”
龙飞一怔，长叹一声，在地上捡起自己长刀，将他砍死。回身到马儿旁边时，幼蘅已软瘫在地。龙飞将她抱起来，想要放在马背上。她却抓着龙飞的衣袖，不肯松手。龙飞见她脸色雪白，身子簌簌发抖，紧紧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当下一语不发，将她揽在怀中。
此时天空墨黑，密云欲雨。偶尔一丝风过，带着死人的血腥气味，却是寒蚀入骨。
 
 
她又一次身不由己陷入战场，还几乎被人挟持。他看着地上的尸体，都是昔日同袍，想想大家曾经一样熬过那些黑暗煎熬的岁月。想一想地上的人也曾经和自己一样，为了活到今天做出过多少难言的牺牲。心中又何尝不是伤痛难言。 
过了一会儿，幼蘅平静下来，龙飞将她放上马背，她急忙道：“等一等，刚刚要抓我的那个人，身上有我的东西。” 
龙飞将尸体翻过来，见尸体眉心间插着一把匕首，顺手拔了出来放在怀里。略一思索，刚才那弩手过去挟持幼蘅，自己已无暇救护，何故倒地死去。原来竟是幼蘅用随身的匕首杀了他。当下骑上马去便催马前行。抽空将那匕首抽出来看时，是一整支象牙雕成的一个小小的笛子，长不过七八寸，手工极其精致。 
锋刃只有不到一指宽，却比刀柄略略短上一点，想来平时锋刃是收在刀柄内的，旁人看来不过是一件玩器。看那锋刃虽然窄细短小，但发着蓝印印的光，极为锋利，竟隐有宝刀宝剑的钢色。以幼蘅手臂的微弱劲道，竟能用这样一把又窄又短的匕首刺入人的眉心，可见其锋锐。这小匕首本是传自波斯的宫廷之物，铭焘年轻时遇到收集了来，后来给了幼蘅防身之用。幼蘅见它象牙鞘雕工细致可爱，一直带在身边。 
幼蘅今天虽为防身，却杀了人。心中一片茫然，昏昏沉沉的靠在龙飞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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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温泉】

 
当晚露宿山中，龙飞点起篝火。幼蘅自行走了开去。龙飞本没在意，过了很久她还没回来，不由得有些奇怪。
这是条山间小道，十分隐蔽。附近不会有敌人。她跑哪去了？
正在诧异，她倒是出现了。
“龙飞哥，你跟我来。”幼蘅脸儿红扑扑的，似乎找到什么宝一样。从山石间冒出半个身子来冲他招手。
这丫头耍什么花样呢？向她指的方向去。往山里曲曲折折走了几乎有三四里，乱石嶙峋，马儿几乎没有可以下蹄子的地方了。转过一堵巨石，忽然觉得有暖暖的水汽，扑面而来。
幼蘅将火把插在地上。火光下只见山壁间一泓清泉叮叮咚咚流下，积聚成一个约摸三丈见方的小小池塘，中间一块巨石将池塘隔开成一大一小两半。在暮春夜晚的寒气中散发着袅袅白汽，竟是个温泉。
龙飞有些愕然，她半夜三更一个女孩子在荒山野地里乱走，就是为了找个温泉？
当然，她没来过这附近，说是她“找”到的也不是。
那么，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半夜三更在荒山野地里“遇”到一个温泉。又巴巴的回去把他叫过来做什么？
不会是她想洗澡又害怕，找他来做保镖吧？龙飞有些哭笑不得的想。
“刚才出来找水。发现水里有桃花的花瓣。这个季节我家园子里的桃花都还不会开，有点好奇，所以沿着水上来看看。”她简单的解释道，“龙飞哥，你衣服上沾染了不少血渍，现在干涸了贴在身上，想必不舒服。难得遇见温泉。洗干净了会舒服些吧。”
这下龙飞是真的怔住了。
 
 
她在水里见到一些花瓣。一个人在黑夜里来来回回的走了四五里地，只为了找一个温泉，给他洗澡？ 
她在想什么啊？半夜三更，荒山野岭。就算没有敌人的追赶。要是有什么野兽伤人呢？就算她侥幸没有遇见，女孩子不是都怕黑吗？她不会怕鬼吗？ 
对他眸中渐渐升起的怒火似乎视而不见，她从马背上取下衣囊。“还好没丢了，龙飞哥，里面还有备用的衣服。你洗过澡可以换。” 
“那脏了的衣服呢？你洗？”终于忍不住。出言讥讽。带着她出京城，不全是帮她，不是施恩。不希望她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不指望她做出这样贤惠的报答！ 
听见他含怒的话。她诧异的看向他：“脏了的衣服要是你自己不会洗，就只能买新的了。我从来没洗过衣服，只怕洗不干净呢。” 
被打败了。龙飞闭上眼睛，忽然觉得好无力。 
这丫头！很擅长让别人对她本来可能有的感激瞬间化为乌有啊。明明是为别人做了事，但一张口，就是“我是顺便的，所以更多的你也不用想了。”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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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夜谈】

 
还是很冷。本来也不过三月。天空黑沉沉的，从下午就压起了云。黄昏前雨云散去，似乎是要晴开了，但阴冷的风中似乎还是带有未融的暮雪寒气。
带来的火把加了些柴枝，燃成一堆小小的篝火。此时天地俱寂，只是篝火中柴枝燃烧的荜拨声，泉水流淌的叮咚声。偶尔有他撩水洗濯的哗哗声。她在巨石的另一边，只除下鞋子，用泉水泡着脚。
难得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龙飞撩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将湿漉漉的长发抹到脑后。她说得对，不管什么时候。热水浴对身体来说都是难得的放松和治疗。
泉水边有不少树木，天气虽寒却也已枝叶扶疏，想来是因为这泉水的暖气促使花木早发。紧紧靠着池塘生长的就是一株桃树，此时开得如喷火蒸霞一般。微微一阵风吹过，便有花瓣轻轻跌落，顺着水飘飘荡荡去了。
她看见的就是这些花瓣吧。
“龙飞哥。”她忽然喊他。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在。”
“多谢你，要不是你。我只怕已经死在天牢里了。”
“没什么。”反正不过是顺手。
“咱们离开京城的那天晚上，追杀的人。是冲着我来的吗？”
“不是。”他沉默了一会儿，“是冲着我来的。”
“那这件事……”没完没了了。
“跟你无关。”他隐隐的又有怒意，似乎是不满这丫头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扯。
她不说话了。
有些粗鲁的泼水在脸上，龙飞觉得自己过分了点。她只是个小姑娘，不过是单纯的担心自己给他添了麻烦。没必要把她扯进来。
“龙飞哥，你为什么会做锦衣卫？”
还是她开口打破了沉默，却挑起他心中埋藏得最深最不愿意触碰的回忆。
黑暗潮湿的监房。冰冷的、散发着恶臭的血腥气息。永远无法解除的饥饿。撕心裂肺的，分不清是哭泣还是嚎叫的声音。本该带来希望，却每一次出现都带来死亡和更大恐惧的一线光明。
还有那张脸……
就像现在的眼前，不也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因为我没得选。”
“你没有想过退出吗？”
“锦衣卫本来就是一条有进无退的路。这条路很短，我很快就会走完的。”下意识的向水里沉了一点。似乎可以多得到一丝温暖。
“我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到罢了。”
尽头，就是死。
历任的锦衣卫高官，一代代，结局都是殉职。她知道，他当然也知道。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也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结束。放弃了一切，才得到的今天。只要还活着，就得在这条路上一直向前走。
 
 
他从前就什么都没有，现在也没有什么剩下的。 
完成任务，就是他唯一剩下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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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美好的夜。明亮的火光，温暖的水，凉凉的风。丝绒一样的夜空似乎都显得温柔而静谧，层层的莲花云中间，月娘偶尔散出一丝清辉。 
这样的夜晚，幼蘅却觉得，想流泪。 
是夜太美了吧，书上不是也说过，“奈此良夜何。” 
——终于还是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一瞬间幼蘅忽然有些明白了，父亲的怪异。 
中年所得的最后一个女儿，却一直将她几乎是与世隔绝的养在府中。他是怕，将来他们都不在了，她的心无所依托吧？ 
就是因为，怕她无法承受他们的离开，所以，先离开她吧？ 
龙飞能看到他的终点，她的终点呢？ 
就像父亲希望的那样。忘记他们。隐瞒一切。活下去。是这样吗？ 
这样，就可以海阔天空了吗？ 
氤氲的水汽中。他宽阔结实的胸膛脊背和臂膀上，“锦衣卫”字样的刺青，似乎是在昭示他的命运。就像那些已经深入肌骨的字迹一样，除非是死亡，无法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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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寒】

 
幼蘅忽然觉得脸上一凉，本来以为是没忍住的泪水，却见水面上泛起了点点涟漪。
抬头看时，不知道什么时候雨云又积。风一刮，已经下起雨来了。附近没有能够避雨的地方，无法停留，只能冒雨赶路了。
幼蘅知道那位“燕大人”想必是个极不好斗的对手。连一直轻松自如的龙飞，也面带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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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却越来越大了，已经是倾盆而下。他们没有带油衣雨具，在这样的大雨中冒雨赶上一夜的路，不要说是幼蘅，就连龙飞难保都会染上风寒。但一路上没有镇甸，只好继续催马前行。
次日清早终于赶到了安塞，此处是大镇，留下休息容易暴露，二人打了个尖，继续前行。至傍晚在一个小小的镇子黄石镇上投宿，唯一一家客栈却只有一间房了。龙飞正感为难，幼蘅淋了雨受了风寒，从下午起便发起了寒热，早已经支持不住，只想躺下。听见那小二还在絮絮叨叨和龙飞说只有一个房间，忽然觉得无比心烦。大声道：“行啦，就一间房吧。”
龙飞和小二都吃了一惊，回头看她，幼蘅只觉脸上火热，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又开始发热，忙对那店伙说：“快将房开了来。”那店伙见这二人神情尴尬，夫妻不像夫妻，兄妹不像兄妹。试探道：“您二位这是……”
幼蘅见他面色油滑，更加心烦，抢白道：“我是他老婆，怎么，不像吗。”
“这种事儿还有什么像不像的。您说笑了。”那小二见她面色通红，眼带血丝，一副气急败坏想找人吵架的摸样。一缩脖子，心里嘀咕，人家两口子吵架呢。
乖乖将他们带进房间去，临走龙飞又叫他去请个郎中来。一时间大夫来了。给幼蘅诊过脉，说只是受了风寒，并不碍事，却要好好休养几天。“毛病儿本身不算大，但这位娘子身子弱，除了风寒，似乎又受了惊吓。若是失了调养，将来多有不便。”郎中开了汤剂，留了丸药。又吩咐几天内需卧床休息。
 
 
龙飞付了诊金，又请店伙跟郎中去拿药。回来煎了汤药，喂幼蘅服药时，她已是昏昏沉沉的了。 
到晚上，幼蘅的病势更加沉重了，发寒发热，模模糊糊的呓语不断。 
龙飞坐在椅子上坐了守着她。到了半夜，幼蘅只是喊冷。他又要了被子来，两床大被给她蒙上。却没发汗。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又请了郎中来瞧，那郎中把了脉，惊道：“不好，尊夫人竟有小伤寒的势头，待晚生再开个方子，有几味药却需要到县城去赎。病人要十分注意保暖，万万不能再受凉了。” 
到了晚上，幼蘅的情况却更加不好，只是发抖。而龙飞身上有伤，几天来一直在逃亡赶路，迭遇剧斗，又不眠不休的照顾了幼蘅两天，也觉得疲惫。 
想想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幼蘅的情况又完全无法赶路。应该养好精神，如果追兵到了，也好厮杀。但这小小房舍之中，打个地铺的地方都没有，就连床铺也甚是窄小。情非得已，只好咬咬牙和衣向床上躺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如果照那锦衣卫军官所说，下一波敌人就是他的老朋友燕大人了。这家伙虽然心狠手辣，武功也强。为人倒是心高气傲，不至于搞投毒绑票的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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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梦夜】

 
幼蘅一直在发寒。龙飞躺上床来，模糊中只觉得身边有什么火热的物事，便贴了过去。龙飞将她慢慢推向床里，但此时幼蘅神志已失，只凭本能。她身上发寒，身边有热源，自然是要尽量靠紧的。
她挤过去，龙飞又将她挪回来，如此几次，龙飞也知道这样不妥，再说郎中也吩咐过要注意保暖，只好任她躺在自己身前，无意中摸到幼蘅身边的床褥，发现竟然一丝热气也无，不由得吃了一惊，再顾不得避嫌，将她抱进怀中，用体温暖她。
原来女子原本体温也比男子要低一点，加上人生了病焦躁不安，睡眠不稳，辗转反侧。幼蘅迭遭变故，一路奔波，精神和身体都已到了极限，寒毒之下，体温竟连自己的被窝床褥都无法捂热，实在是凶险无比。
生了这样的病，原该在被窝里放置汤婆子，或者睡火炕加温。那郎中原本以为他二人是夫妻，男子身体健壮，体温也较高。二人相拥而眠，本也可为病人提供热源。便没有嘱咐。哪知他二人并不同睡，幼蘅一直睡不暖，这才病势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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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蘅模模糊糊的，似乎是回到了小时候，冬天院子里堆了雪人，那一树胭脂般娇艳的红梅花，树上那个猴子般爬上爬下，摘花给自己的，可不就是碧映么？
一时间似乎又在房间里，有人握着自己小小的手在学写字，一回过头去看，那人的脸却甚是模糊。呀，莫不是自己的娘亲……一时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在泡热水澡，但热水似乎也没有这样熨帖……
醒来时，已经是满耳鸟鸣，睁眼一看，眼前却是一堵肉墙，不由得一惊，随即反应过来，是在龙飞怀里，不由得面红过耳，心里似乎又有一丝莫名的甜味。
她不敢挪动，眼睛偷偷向上，看着他的脸。此时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应该是睡得正熟吧。
刚毅冷峻的线条，并没有随着熟睡而软化。古铜色的脸上有一点淡淡的红晕，应该是身体复原些了吧？浓眉下锋锐的眼睛此刻阖上了，不像平时那样令人不敢逼视。细细看，有点双眼皮。髭须下的薄唇，在梦中，也是紧紧抿着的。
不算很英俊的一张脸，带着沧桑、疲惫。但，很吸引人。
 
 
她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抚他的脸。 
手指还未到他的脸上，他已然警觉，闪电般抓住了她的手腕。利眼扫去，看见的是脸带薄晕的少女。乌溜溜的眼睛带着三分羞涩，七分好奇，还看着他。她柔细的手腕，却在他的大掌中。 
他放开她的手，起床下地，背向她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问道：“你好些了吗。” 
唉，当场被抓包了。她绞着手指，声细如蚊，“好些了。” 
他还是找来了郎中。郎中给幼蘅把了脉，道：“尊夫人既然醒来，脉象也顺了许多，晚生另开一剂药，固本培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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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龙飞吩咐店主准备了汤婆子给她取暖。自己抱了长刀，在长凳上和衣而坐。一夜之间，两个人的心，轨迹似乎都起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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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大人】

 
在黄石镇耽误了四天，继续上路。路上龙飞仍旧沉默，只是戒备担忧的气息，加重了。
幼蘅知道，她这一病，已然耽误了行程。最厉害的追兵，恐怕很快就要到了。
大概就是，铜瓦渡埋伏的锦衣卫说过的那一位“燕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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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果然有个人在等着他们了。
一个年轻的男子，很俊秀的脸。有双很黑很亮的眼睛。他也穿着铜色上衣的锦衣卫服色，护心甲上锦衣卫的铜牌擦拭得闪闪发亮。
燕大人？
他不是。
虽然幼蘅不会武功，也看得出来，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会是龙飞的对手。更不要提会让龙飞对他戒备提防。
“龙大人，别来无恙。”那人遥遥在马上拱手问候。
“曹俭事客气了。”他不是燕大人，为什么龙飞还是那么戒备？
“燕大人派我来探路的，她跟我相隔半个时辰的路途。我的时间很紧，不能够多说。你可是要向西出关？”
“对。”那个曹大人问得很奇怪。龙飞答得也很奇怪。他为什么要把方向告诉这个人？
“我会想办法把燕大人引向东边，让她以为你向东折向临沂。但最多三天她就会发现。”
“也许不用三天。”
“所以这三天，你好好利用吧。”曹大人又一拱手，算是告辞，拨转马头便要向他们的来路而去。
龙飞道：“你不想杀我？”
曹大人勒住马。很干脆的说：“我没那个能耐的。”顿了顿，又道：“就算是我能杀得了你。杀了你，燕大人也不会开心的。只有大人自己才能杀你。”丢下这句话，驱马向他们的来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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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们继续向西。 
“那位曹大人跟你似乎认识？” 
“他叫曹冰，是燕断虹的副手。”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幼蘅觉得好奇，本来龙飞见过曹冰之后气氛就有些微妙。她本不敢问，但既然龙飞不拒绝回答，自然是再好没有。 
“他不想让燕断虹看见我。”越来越诡异了。 
“好好利用这三天吧。”他重复了一遍曹冰的话。声音低沉，似乎隐约有些沉思。 
这几天路上一直很平静。没有人跟踪。他在黄石镇耽误了这么久，他的老朋友已经可以找到他，这倒是早就料到的了。 
原来觉得姓燕的居然一直忍着没有动手。倒跟他的脾气很不相符，今天曹冰的出现算是解释。这个人武功一般，追踪找人的本事倒是天下一流。 
有他误导，难怪姓燕的一直找他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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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凤凰】

 
跟曹冰相遇的第二天黄昏，幼蘅又看见了他。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了。
有个人走在他前面，身穿锦衣卫的官服，却是从来没见过的暗红色。头上戴的硬葛纱铜盆官帽上的金花帽饰是一只凤凰，在如血夕阳下闪烁发光。
在残阳下，背着光，人和马儿的边缘，似乎都被镀上了一道柔和的金边。他从山道的隘口上，慢慢的，几乎像是散步一样的姿势向他们走下来。
走到离龙飞他们只剩一箭之地的时候。勒马站定。
“我等你很久了。”
声音很冷，很脆，有种深藏的妩媚。
幼蘅终于知道龙飞为什么会说，曹冰不愿意让燕大人见到他了。
这位燕大人，燕断虹，是个女人。
是个很美的女人。
她身上穿着男式的官服。除了颜色，都与其他人包括龙飞穿的毫无二致。但她给幼蘅的感觉，却觉得不会有比这一身更适合她的衣服了。
她有一张很美的脸。稍稍狭长些的鹅蛋脸，苍白得一丝血色也没有。左边脸颊上纹刺着一只延续入颈的血色凤凰刺青。细而薄的剑眉，眉尾略略上挑，一双细长的眼眸中溢满了冰水。高而挺的鼻梁甚至有些男子气。薄薄的唇轻轻抿起，唇角上扬，带点轻蔑。
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柄剑。高贵，美丽，锋利，甚至是透明。
在这张几乎是透明的脸上，眉目间凌厉涌动的杀气，和上挑的眼角都在传递着她的锋锐，强大，和危险。
确实，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做龙飞的对手了。除了她，也没有人能配得上做龙飞的对手。
“你布置了那么多线索，告诉我他们折向东。你很了解我，却不了解他。”她的话是向曹冰说的，却没有看向他一眼。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龙飞。专注，冷静。有种抑制的亢奋。
 
 
“曹俭事，照顾一下。她不会骑马。”龙飞控马走到曹冰面前，跳下马来，将缰绳递给了他。转过身来问道，“就在这里，还是重新找地方？” 
“你的马给他。” 
曹冰跳下马，把自己坐骑的缰绳交给龙飞。龙飞骑上他的马，燕大人在前面引着他，折过一个山坳，不见了。 
他们似乎走得很远，连兵器撞击的声音都听不见。 
幼蘅抓着马鞍，脸上仍然保持平静，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只能保持平静，忍耐，等待。保护好自己，不要让自己成为别人的累赘。从小到大，她受到的，就是这样的教育。 
她只是个女人。无能的女人。既不会武功，也不懂政治。所以她帮不了父亲和叔父，也帮不了他。她忽然觉得焦躁，觉得愤恨。为什么。一次次，每一次，她都要等，她只能等！ 
曹冰也不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虽然手里拉着幼蘅坐骑的缰绳，眼角却一直在跳动。 
有担忧、也有嫉妒。 
曹冰在嫉妒，嫉妒谁？为什么要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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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子之手】

 
意外的快。
他们离开不过半个时辰，龙飞就回来了。他跳下马，交给曹冰，来接幼蘅的缰绳，曹冰却不给他，“燕大人呢？”
“她在风陵渡等你。”
曹冰跳上马飞奔而去，龙飞却在地上站了一会儿，才上马。一路上马儿走得不算快。幼蘅能感到他身上的体温灼烫惊人，心跳也比平时为快。衣襟间有淡淡的血腥味，知道他已经受了伤。
他身上带着种十分辛辣的药气，甚至盖过了血腥的气味。虽然似乎不像父亲笔记上讲过的那样，是毒药那种腥膻恶臭的气息。幼蘅担忧的回头，看他倒似乎并无异状。
入夜他们才进了镇子。找到客店，龙飞要了一间客房，幼蘅稍一犹豫，没有出声。待伙计出去，龙飞的脸色已经很差了。他坐在床边，卸下上衣。伤口在右胸和左肋，各一处两寸余宽的剑伤。伤口只有两处，都深可见骨。他下午就受了伤，血却一直涓涓不止。伤不算重，但他失血甚多。此时也觉得晕眩气促。
龙飞吸一口气，内息流转，晕眩稍止精神一缓。拿了药瓶待要涂抹，手上却使不出力气。幼蘅见他神色有异，去接他药瓶，他没有放手。定了定神，将药瓶给她，她为他涂了药，拿了铜盆往厨房去找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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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进厨房，便觉得后心被一件硬物抵住，燕大人的声音冷冷响起，“别出声，走。”
“等我把盆子放好。”幼蘅放下盆子，跟着燕大人走出客栈，绕过几条街，在一个小小的酒馆中，曹冰坐在一张靠门的桌子前等着她们。
“坐下。”燕大人在幼蘅背上轻轻一推，幼蘅趔趄一下，端端正正的坐了下来。抬头打量坐在她对面脊背向着门的燕大人，和左边的曹冰。她不知道燕大人悄悄挟持她出来有什么打算，但若是为了杀她，在客店厨房便可将她杀死，没有必要把她弄出来这么麻烦。
连龙飞都戒备的人，说幼蘅不害怕，是假话。内心深处却又隐约觉得，若不是她那一病，龙飞未必会这么快就被燕大人追上。
虽然龙飞自己也说过这是迟早的事。她还是觉得自己有责任。那么，不管燕大人把她捉过来是为了什么，或者要对她做什么。她都觉得，能够减轻自己的愧疚。
 
 
燕大人也在看着她.曹冰换了便装，她却依旧是一身暗红色的锦衣卫官服。苍白脸色中隐隐有一层绿气。杀气四溢的柳叶眉下，一双眼闪烁着鹰枭一般凶猛而专注的精光。 
“叫你来，是有东西给你。”燕大人把一个荷包抛在桌子上。“红的内服，白的收口。” 
幼蘅依旧不语，也不动手，只是看着她。 
“你想说我既然用了毒药，为什么要救他？” 
“不是的。”幼蘅说，“多谢。”很仔细的将药收在怀里。又抬头看着燕大人。似乎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你回去，给他上药。现在开始，四个时辰内不能让他睡着。” 
小酒馆里唯一一支蜡烛摇曳欲灭的光影下，燕大人的神色似乎也随着烛火闪烁不定。目光如钩子一样，寒光闪闪的盯着幼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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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子之手】下

 
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又显然完全不会武功的丫头片子。胆子却叫她意外的大，也令人意外的镇定。燕大人那鹰枭一样凶狠凌厉的目光，这样盯着人看连身负武功的男人都受不了。这时盯着她看，她并不回避，目光仍然平静。
是太大胆了呢，还是太无知？
“燕大人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似乎很随意的，却暗示了自己跟“他”的关系不一般。幼蘅在撩拨燕大人。虽然是没有的事，在她表现得像是真的一样。
燕大人对龙飞的态度很奇怪。看她的眼神更有一种敌意。为了侦查鹰的目光所向，将自己伪装成兔子是最好不过的做法了。
果然，听她话语中透露出的亲密。燕大人的目光错愕中流露出凶狠。幼蘅在心中说：来吧，我在等你的下一句话，让我知道你的心之所向吧。
“你……”正打算说话，燕大人忽然脊背一凛，呛一声轻响，已拔出短剑护住前身。几乎同时，曹冰拔出长刀，抢上前去护卫住她的背心。
暗夜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是龙飞。
他的长发没有束起，随意的披在身后。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点疲惫，隐隐浮现出一层绿气。身上的长衣结束整齐，胸襟处略略有些凌乱。燕大人的戒备和曹冰的长刀他似乎都视而不见，径直走到幼蘅面前，“怎么出来这么久？”
幼蘅站起来，看看燕大人，又看看他。尚未说话，他又道：“给我手。”
什么？幼蘅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没明白过来，他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拖着便往门口走。
从头到尾，像那两个人不存在似地。
他就那样抓着她的手，强势里带点宠溺，还带点宣示所有权似地，牵着她没入了黑暗中。燕大人慢慢收起剑，慢慢坐下，目光像针尖一样闪烁游移。
“你可以放开我了吧？”转了个弯，已经看不见那小酒馆的灯光了。他走得不算快，但是大手就像铁箍一样，被这样抓着实在是不舒服。听见她的话，他的手劲放松了些，但仍然拉着她不放手。一直到进了房间，关上门，才松开她。
她从怀里掏出荷包递给他，“燕大人给的药。”
他嗯了一声。并不接过，只是深深的看着她。
她被燕大人带走的时间并不长。他出现得及时，是因为燕大人一进客栈，他就知道了。
他没有阻止燕大人带走她。只是悄悄尾随。他想知道燕大人的行动目的，所以不加阻止，任她犯险。
她明白，却不怨他。甚至，连一句都不问他。不提起。
 
 
她明白他的利用和算计。不揭穿，不拒绝。甚至，做得比他要的还要多。 
她这是为了什么？ 
久久，他才接过荷包，拿出红色药粉的吞下，又揭开衣襟将白色的涂擦在伤口上。他似乎对燕大人的药用法很熟悉，也不担心人家会在解药里做手脚似地。 
“毒药？” 
他笑笑，摇摇头。整理好衣服。淡淡的说，“不算是毒药，只是燕断虹练功用的辅助药物。服过解药就没事了。”不是毒药，又有解药？好奇怪。 
燕大人说过接下来四个时辰不能让他睡着，幼蘅想了想，决定一直拉他说话。 
“燕大人也是锦衣卫吗？” 
“对，锦衣卫有两个同知。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她。” 
“女人也能做锦衣卫？”这是真好奇，女人做锦衣卫，还是仅次于锦衣卫指挥使，和龙飞并列的同知。 
“她比较特殊。”看幼蘅这么兴致勃勃的，龙飞倒是觉得有点好笑，中了燕断虹的药，服下解药以后四个时辰不能睡，他是知道的。 
看这丫头显然也知道了，又不说破，找他拉话题打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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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溪月色】

 
“有些人犯了罪，会将族中男丁诛灭，女人罚没入宫做罪奴。她好像就是这样的身世，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进宫了。”
“有一次前任锦衣卫负责培训新人的建霖所千户偶尔看见她，见她身手敏捷，以为她是个小太监。就带回锦衣卫训练，后来虽然发现她是个女人，但因为她身手确实很好，就把她留下了。”
“她很厉害吧？”
“对，很厉害。”他几乎被逗笑了，她好像不怎么介意燕大人对她的挟持。还对人家相当好奇。
“龙飞哥，你跟燕大人认识很久了吧？”
他默然了半晌，“很多年了。”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见过她。
一个小小的孩子，纤细得几乎是一碰即折的小小个头，却倔**烈得连那些几乎比她大一倍的少年都不愿意做她的对手。即使不是选拔，只是日常的习武训练，只要一动上手她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他跟她对打过。他年纪大过她，习武的时间更长，也不肯因为她的拼命而有所容让。她自然是输了，他还记得那时她气得面孔通红胸膛起伏，一双何等不甘心的眼眸。
后来她很少再来武场了。偶尔来，身后总是跟着人，不让她下场。
再后来，知道她的女儿身，知道她被选作试验品，用药水熬煮筋骨，观察是否对习武有作用。
他不知道这种事情有没有用，但她确实是越来越强了。他正式加入锦衣卫之前，他们最后一次比试。他斫伤了她，却也被她的短剑所伤。伤口并无异状，只是流血无法止住。而她受伤之后就被带走。留在他刀上的血，有着强烈到连血腥气都盖住了的辛辣药气。
一个女人，在锦衣卫的训练营里，是非常特殊，也非常惹眼的存在。到他们“毕业”的时候，她已经是所有训练生里手上染血最多的一个了。除了选拔和训练。她从来不介意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杀任何人。即使是因此受到过无数的刑罚，也从未有丝毫收敛。一直和从来，都是个肆无忌惮的人呐。
他不说话，幼蘅也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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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他为什么那么做？看他出现的时机，她明白了他早知道燕大人的进入。他让燕大人带走她，应该是为了看燕大人带走她有什么目的吧。
既然是这样，他为什么出来得那么早？只来得及让燕大人拿出伤药，连一句多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他就出来打断了。难道他已经知道燕大人的目的了？
 
 
唉，这些人的心思真是深沉又机灵，一个个高来高走的，她一个才出道的生嫩丫头，实在是琢磨不出来。 
但是他为什么要拉住她的手？ 
主动得，甚至有点做戏的味道。她轻轻的抚摸着他拉过的手腕。 
【给我手。】 
那么自然，就好像，真的是……在喜欢她似的…… 
她是个女人，就在燕大人拿出荷包的那一刻，她明白了她的心。 
或许他不知道，她自己也不一定清楚。也或者，他们俩都明白，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但那一刻起，幼蘅明白了。燕大人是在喜欢他的。 
他为什么抓住自己的手？燕大人是可以跟他较量的高手。也是个对他感情微妙的女人。他在她面前做这样一出戏，可以扰乱她的心思吧。真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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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溪月色】下

 
“其实我很多年没有见过我爹了。”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忽然就这么脱口而出。自己都怔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何以会这样自然的，就将心里埋藏得最深的事，这样轻易的说出来。
埋藏得这样深，对任何人都没有讲起过的，屈辱一样的心事。
“令尊一直在京城，见面是不容易。”
“我三岁的时候，我娘就去世了。”拿起蜡剪，修修烛花，幼蘅慢慢说：“我十岁那一年，爹爹离开家，到京城来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他每个月都会给我写信，每半年有一本他的笔记。里面有很多细致的记录，他在那些笔记里告诉我，作为我们这种远支的宗族子孙，应该怎么样保全自己。世道艰险，人情诡诈，要我仔细的看，仔细的记。他每次来信我都会仔细的瞧，我给他写信，想去京城跟他团聚，他却一直不肯。”
“他说我们这样的人家，虽然看起来是富贵繁盛，其实是危若游丝。虽然知道宗室身份出任朝官，必遭疑忌，但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他和叔父不甘心以贵族身份白活一世，决心为百姓争取哪怕一分福利也好。他告诫我，等闲人是害不了我们的，如果有一天家世败亡，必然是皇帝所为。这种事是没什么冤屈可申，也没什么道理好讲的。他告诉我，遇到这种事，只要能保住自己，就埋名隐姓活下去。不要以他为念。”
“我十五岁生日的头一天，他从京城回来了。我很开心，到府门前等他，他却不见我，只是说教我去休息。他在家住了三天，只是派人给我大批的衣服饰物。后来因为我及笄，有人来求亲。我不能够在场。三天以后他又走了。我还是一面也没见到他。”
“那天你问我是不是在担心他？父女天性，血浓于水。但是我又能从哪里担心起？这么多年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我甚至连他的相貌，都快不记得了。”她淡淡的说，似乎是在述说一个跟自己完全没有相干的故事。没有伤心，没有愤怒，只是有一丝淡淡的无奈。握着茶杯微微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摇曳。
他忽然伸出左手，大而厚的手掌，握住了她颤抖的手。温暖干燥坚定的手掌，似乎是一个无言的安慰。
为什么这么做？他告诉自己，是为了刚才任她孤身犯险的补偿吧。
“燕大人的名字，叫燕断虹。锦衣卫里对我有威胁的，只有她一个。”
“我们身世不同，但进入锦衣卫的理由都是一样的——因为没有选择。这次既然她来了，我承诺送你去西域，也许就无法做到了。她要找的只是我，不会为难你的。只是剩下来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幼蘅望着他，他这么温存的，像是与己无关的，说着这样让人伤感的话。
“锦衣卫，本来就是一条有进无退的路。这条路，我很快就会走完的。”他微微的笑，髭须下薄薄的唇角，浅浅的勾起来一点。刚毅的面孔似乎划过一丝疲惫，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一丝温暖，有一丝自嘲。
 
 
有对幼蘅的，一点点淡淡的温暖，一点点浅浅的动容。 
这一瞬间，他不是那个冷酷坚硬得像神祗一样，高不可攀的男人了。 
这一瞬间，他离她，这么近，又那么远。 
她轻轻伸出手，有丝缓慢，有些犹疑。轻轻的抚上了他的脸颊。他没有拒绝。看着她，目光中出现了松弛和平静。 
这是她第二次抚摸他的脸了。 
上一次，是一时的好奇，一时的情难自禁。这一次呢？ 
烛火爆了个灯花。她看着他，一夜的泪水，终于还是流下了。嘴角，却噙着一朵微笑。多年来自己在心里某一处筑起的的高墙，瞬间崩塌。 
回不去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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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白泽】

 
这个小小的镇子，在这样一个跟以往并无二致的静谧之夜，又有多少人一夜未眠呢。
就在客栈外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迅速掩至。
影影绰绰的，大约四五十人。虽然人数众多，但在暗夜中人人口若衔枚，不闻丝毫声息。在一个首领的指挥下，静默而迅速的把守了客栈的出入口，墙根、死角处也有人把守。一切都很快，这些人动作整齐划一，迅速而有效。
为首的做了个手势，从人都埋伏在院外。只有他只身一人悄悄向院中潜入。他似乎是知道目标乃是龙飞，行动很谨慎。
但他刚进大门还没离开门楼，脖颈上一寒，一柄短剑已经无声无息的架在他脖子上了。
“小白。我说过，谁都不准动那姓龙的吧。”
“燕姐姐。”一张娃娃脸，带着纯真无邪的笑容。半张脸还在暗影中，半张脸在月光下。声音温柔又无辜，还带点孩子软绵绵的童音。“我可是担心你，才特别向高大人申请，带了人来给你打下手的哦，不要这么无情嘛。”
稍稍移动了一下短剑。仍未将短剑从小白脖子上移开。晶亮的剑身反射月光，映得黑暗中的燕大人眉目皆碧。“高大人叫你来的？”
“有驾帖在此。”正想伸手，脖子上的短剑轻轻一压，皮肤微微刺痛，有丝丝鲜血渗出，已经被燕大人切开了一道小口子。
“不要动。”燕大人左手短剑仍然制住他，右手则往他护心甲里摸去。
小白圆圆的脸蛋似乎有些微微发红，“燕姐姐，驾帖就在我护心甲内的暗袋里……”
 
 
“怕羞么？”燕大人的声音似乎永远都是那么冷冰冰的，“别不好意思，把我的手当别人的不就行了。”小白的脸更红了，微微咬着嘴唇，看起来无辜又委屈。要不是他身上的锦衣卫制服，倒似乎是个受了姊姊欺负的大孩子一般。 
燕大人摸出了驾帖，单手打开折页，在月光下一目十行，已然尽览。 
这个被她称呼为小白的孩子名叫叶白泽，字清诚。尚在地字营中就被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高茹看中要走。在其他熬满整个训练期才得补充到锦衣卫中的训练生里，是个异类。 
关于这小子的传闻很多，但大多不是什么好话。最开始的时候甚至有传言说他被特殊的提拔有不可告人的内幕，其时男风炽盛，此类传言愈演愈烈，越传越是活灵活现。但小白似乎并不在意。 
刚补进锦衣卫的时候，他曾经跟了龙飞一年。本以为很可能给他历练几年，补个千户，跟了龙飞做副手。结果满了一年以后，居然授了四品佥事。从此一直跟在高茹身边，极少跟其他人往来，也极少在锦衣卫中露面。是个影子般的家伙。 
娃娃脸，常常做出一副无辜的笑容，就连说话也是格外扎眼的温柔斯文。乍一看似乎是个人畜无害的像姑而已。燕大人知道的却更多一些，知道这个看起来一点危险性都没有的孩子没有表面这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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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讯】

 
两年前有官员卷入当时的果亲王谋逆案。那人骨头倒算是硬，南镇抚司花了不少力气，他却抵死不开口。本以为高大人会派龙飞或者燕断虹去处理，结果交给叶白泽去了。
三天之后，那人开口了。从他那里得到的是，果亲王可能有一份名单。
燕大人见过那个被小白审讯的官员。到那人开口时，已经很难看出来他曾经是个人了。
“哦呀哦呀，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吗？真是的，大人你这样子，会让我很难交差呢。好歹体恤我一点儿呢。”小白脸上仍然带着那种温柔，羞涩，还有一点点无辜的笑容。将一枚枚的金针刺进犯人的穴道。
他金针刺穴的手法跟龙飞和燕大人所学甚有出入，手法似乎更加阴柔，入穴的位置也稍有不同。那犯人似乎受过金针刺穴之刑，闭目熬刑。并不出声。
“大人您这么不赏脸，难怪我们高大人对您这么器重，要我来探望大人您呢。”叶白泽叹了口气，叫狱卒拿了个椅子进来，将自己带来的一个不大的匣子放在椅子上打开，里面罗列着几十个一模一样的小小瓷瓶。
“大人哪。您请看，这个匣子里呢。都是一些很特殊，很有趣的药水。这一瓶叫做芙蓉泪，在针尖上把它稍微涂上一点点，刺进去呢……”有点像是在撒娇的温柔话语中，将一枚金针的针尖涂上了芙蓉泪，刺入犯人的身体，却避开了穴道。
金针周围的皮肤立刻变得红肿，起了密密麻麻的水疱。那犯人极力忍耐。身体已抖如秋叶。
“哎呀呀，大人您真是厉害。芙蓉泪让人皮肤鲜红若芙蓉倒是出现了，您的眼泪我还没有见到呢。大人真是英雄。”夸赞声中拿起另一个小瓷瓶，用金针蘸了。轻轻一针刺入。犯人的身体顿时僵硬，偶尔神经质的抽搐一下。情景极为可怖。
“哎哟，大人。可真是太教人佩服啦。您居然连我的‘牵机’也能扛下来呢。”惊叹声中用一枚金针蘸了药物刺入，犯人身体的僵木渐渐缓和，似乎是牵机的解药。他为什么要给犯人解毒？
取出第四枚金针，蘸了第三种药。
“大人哪。这次用的呢，是鉴药司新制的‘欢乐笑’，据说刺入人体以后呢，会教人笑个不停。我还没有试过呢。大人您真教我佩服，不如就请您帮我试试看这种新药好不好？反正大人您这段时间过得不算轻松，偶尔舒缓一下也是需要的嘛。您说是不是呢？”殷殷相询中，又将这枚针刺入，这次却是找准了犯人的“气户”穴。
气户穴在江湖上有个很俗的昵称，叫“笑腰穴”。看这绰号也知道，这个地方会强制人体不可抑制的发笑，更何况刺穴金针上还涂抹了“欢乐笑”。
当然是笑了。
犯人是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叶白泽早命人松开了他的刑具，只听“嘿嘿”“哈哈”声大作。“欢乐笑”是一种痒药，他自然是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伸手在自己身上乱抓乱挠，本已被拷打得遍体鳞伤的身体上，已经结痂的旧伤、还血肉模糊的新伤俱被抓烂，血渍、痂疖、脓水混杂着泥灰，加上犯人的汗水，失控的体液。让本来已经酸腐腥臭难辨的气息，更加刺鼻难闻。
犯人在地上翻滚磨蹭，借以止痒，惨嚎中夹杂着无法抑制的笑声。最后他似乎已经耗尽体力，自己将头在墙上、地上乱撞。只希望可以昏厥过去，以减轻身上的奇痒。撞得几下，人已经晕了过去。但昏厥之下，粗浊的呼吸中仍不时有轻微的笑声响起，听上去十分诡异。
就连见惯了各种刑讯的狱卒都受不了。一个个悄悄的向门的方向看，想出去透透气。
“哎呀呀。晕过去了？果真百无一用是书生呀。”叶白泽仍然羞涩又无辜。“本来还以为他会比较硬挺一点呢。真失望。鉴药司发了几种药需要试呢，高大人又不准我随便在犯人身上试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用的，居然晕了。早知道就不用芙蓉泪和牵机了，浪费两次机会。唉。”
燕大人一直抱着手看他，冷冷道：“你要他醒过来还不简单。金针刺穴逼迫清醒比冷水快。”
叶白泽回过头来，满脸堆欢：“哎呀，姐姐就是燕同知大人吧？我跟着龙大人的时候远远的见过您一面，只是没说过话儿呢。”
“哦。”看着他的表现，谈不上什么感觉。这种场面早已经看到眼睛麻木，这样的惨叫早听到耳朵麻木，这样的气味早已经嗅到鼻子麻木了。比小白更花样百出的刑讯她没见过过程也见过结果。
 
 
“金针刺穴是可以逼迫他醒过来，可是那样做很危险耶。要是没有问出口供就把他玩死了，高大人会责骂我的。”他无辜的眨眨眼，“我说你们，去打盆水来泼一下他嘛。难道龙大人来问案子的时候，你们也这么懒么？”又亲热的转向燕大人：“姐姐你是来看看呢，还是高大人有什么吩咐？” 
“没事，你继续。” 
“那我就不招呼姐姐啦。我忙，您多担待些。” 
“嗯。” 
做锦衣卫的，尤其像她这样从训练生里滚出来的人，早已经被重重血腥所麻木，难得有什么人什么事会叫他们觉得特别，叶白泽这个人，却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叫她觉得不舒服。 
这小子身上，有着令人不安的东西。用那样温柔的话语和表情，那样体贴的动作和眼神。又不是做作，而似乎是纯属自然。真教人不爽。 
在野兽的直觉里，不舒服也是危险的一种。 
再后来，听说那个犯官也是传言过叶白泽闲话的人。 
“真是的，这年头男人也是有名声的呀。”这是犯官死前叶白泽的最后一句话。 
那之后。本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小白升官记”种种，一时间销声匿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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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击】

 
这样一个人。又在这种时候出现，燕大人怎会放松防备？虽然驾帖上确实是说由佥事叶白泽率领缇骑五十名，以及四名千户，四名百户，协同同知燕断虹执行对前同知龙飞的缉捕或击杀。
这次莫名其妙的出事，由锦衣卫同知率队的缇骑整个小队被伏杀。尚不知道凶手由何股势力指使，居然敢在天子脚下击杀皇帝心腹的锦衣卫。而出事之后，锦衣卫和东厂居然一反常态，不缉拿凶手，反而大力缉杀在伏击中唯一生还者。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这件事蹊跷到缉杀龙飞的差事无人敢应。否则的话，再强大的龙，也有成群的豺狼在惦记的。燕大人自动请缨，整个锦衣卫里，谁不知道燕断虹一直对龙飞虎视眈眈，直欲杀之而后快。
没人能，也没人敢来跟她争这个差事。
现在却派了叶白泽来。高大人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
“燕姐姐……”
“带你的人走。”
“龙大人他……”
“那是我的事。我会杀了他。”
“虽然大人他是没有吩咐要死的还是活的啦。但是燕姐姐……”
“我一定会完成任务。要是失败，”燕大人的呼吸一下下吹在叶白泽的脖颈上，凉凉的，她的声音已如耳语，“我自行了断。”
“燕姐姐，大人要的不是你，是龙飞哥哥哦。”
“要我说几次？”短剑轻轻前移，抬起了小白的下颌，“杀龙飞。是我的事。谁敢插手，不管是帮他，还是帮我，我的面前就多一条尸。”将驾帖放回叶白泽的护心甲中，“如果听明白了，就带你的人走。”
“唉，姐姐你真是个倔脾气呢。大人也是好心，怕你太辛苦呀。”小白叹了口气，“那我先退下了。姐姐有什么需要，吩咐一声我就来。”
“东厂的人到哪里了？”忽然有人发问。龙飞慢慢从房檐的阴影下走出来。半点脚步声都没有，他是猫吗？
“大概快要到望乡崖了吧。”小白满脸堆欢：“龙哥哥，好久不见，我一直好担心你呢。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阿泽。”龙飞微微的笑，在月光下看起来很不真实。“为什么对东厂的人出手。”
“我不喜欢他们嘛。”他孩子气的鼓起双颊，“这是我们锦衣卫的家事啦，干嘛叫那些死太监插手？再说了，龙哥哥你是燕姐姐的呀。就算我不动手，燕姐姐一定也会杀掉他们的。”
“那是另一回事。你这样贸然举动，会让高大人很难做。”龙飞似乎在责怪他，“要是这种事传出去，东厂那边问起来，你推得干净吗？”
“不会的啦。死掉的人，每一个我都割断喉管了。”叶白泽轻快的说：“我记得教我们尸检的教师曾经讲过，这世上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人呢，心是偏右的。所以确定人有没有死掉，还是割断喉管，或者从右胸入刀，反正就算是刺破了肝脏，人也会死掉的。我一直记得很牢哦。”
令人脊骨发凉的孩子。
他还那么年轻，不到二十岁。心底的黑暗。却比龙飞和燕断虹都要深重。甚至是，根本就没有光明。
对于他们这些训练生出身的人来说，大家的遭遇大多半斤八两，结局也都殊途同归。讲什么慈悲心肠不过是壶笑锅黑。但——
 
 
人活到龙飞和燕断虹这个年纪，就不可能再像小白那么大的孩子那么单纯了。 
孩子是最残忍的。也就是因为他们单纯。他们的世界很简单。不是一，就是二。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而人活的时间长了，接触这个监房和血腥之外的世界时间长了。哪怕是像他们这样的人，也难免会有疑惑的——本来，太笨，太直的人，也活不到现在——难免会开始对这个世界的刺激和表现有反应，甚至开始考虑自己的存在。 
改变并不总是好事情。 
对于鹰犬来说，只需要爪牙足够锋利，能够按照主人的指示，抓住主人的猎物就可以了。当有一天鹰犬开始怀疑自己的使命、自己的手段，或者是自己所面对的猎物。单纯的思想开始有了变化。就是他们终点的开始。 
这也是锦衣卫的哀歌。 
只有在适当的时间出现，又在适当的时间消失，才是完美的战士。高大人曾经意味深长的低语过。那时候，叶白泽刚刚汇报完诏狱中的审讯结果。向他告退后，离开他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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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朋友】

 
龙飞不再说话。叶白泽突然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气，慢慢的随着冰冷的月光渗入他的肌肤毛孔。龙飞看着他。一双黑玉般幽深沉黯的眼，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语言，就这么空荡荡的看着他。
“小白。”燕断虹慢慢说，也盯着叶白泽，眼睛却更像是盯着死尸的兀鹰，“要我送送你吗？”
“不用了。”叶白泽咧开嘴笑了：“我知道出门的路，不用送我啦。龙哥哥，今天燕姐姐有话跟你说。下次我再来找你吧。”
看着他就这么干脆利索的退场。走得一点都不犹豫，甚至还很漂亮。压根不在意是被胁迫的一样。
“如果他不走，你真会杀了他？”龙飞看着小白的背影，嘲笑燕断虹。
“你觉得我做不到，还是不会做？”
“没什么。”龙飞忽然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多谢你。”
燕断虹收起短剑，深深的看着龙飞的眼眸。他的眼睛还是像从前一样幽深沉黯，没有尽头。但，还是有了一点变化。
“你变了。”
“可能。”
“现在的你。不是我的对手了。”动情了的男人。心已经开始软化。就算他们一样为红尘的侵蚀所苦恼。因为动情，他的崩蚀，还是比她要快。
“未必。”他还是在笑，笑容却瞬间变得锋利起来。
燕断虹的手，在剑柄上摩挲着，瞳孔如针尖一般收缩。
龙飞瞬间就变了，刚才的一点点脆弱一点点温情，瞬间就从身上剥除。令人窒息的，冰冷而血腥的杀气。眨眼之间就在他身上重新满盈，两个人对峙着。如两把出鞘的刀剑，如两头不死不休的兽。
她站在屋檐下，他站在月光里。眼眸，身边和心底，都是一样的黑暗。这样的黑暗、污秽、血腥已经在那一次次的屠杀，一次次的清洗，一次次的背叛，一次次的出卖和被出卖，一次次的罗织构陷，一次次旁人憎恨恐惧的目光、嘶哑的咒骂中，刻入了他们的灵魂，血液，骨，和肉。
黑暗和夜晚偶尔难免是会让人变得脆弱的。但，不适用于他们。
难道我们遗忘了吗？难道我们原谅了吗？
只要是在黑夜，只要闭上眼睛，只要精神上稍有缝隙，就能看见那些人的脸。就能听到他们的话语。一个一个，都在问着这样的话。
锦衣卫……
只要还活着，就得不停的在一条路上走。什么时候倒下了，才能够停下脚步。只要还不想死，总要在路上挣扎着前进。他逃离京城是这样，她追杀他也是这样。不过，只是为了活下去。
“你的那个女人。”燕断虹忽然开口，“把她一个人扔着，可以吗？”
“不劳费心。”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龙飞扯了扯嘴角，“她能照顾自己。”
 
 
“泡在热水里，会觉得自己干净一点吗？”莫非温泉那天她已经到了？ 
“莫非你从来不洗澡？何必问我。”狡猾的男人。总是王顾左右而言他，只怕是一生也没说过几句靠得住的话。 
“不要绕来绕去的。我问你。为什么跑出来？你是我的标靶，闲杂人等我自然会清场。不要以为给了你解药就可以为所欲为。”燕断虹真的生气了。 
“本来不想出来的。听见来的是阿泽，怕你杀了他。才出来看看。” 
“你这么心疼他？”莫非这个人有跟高大人一样的毛病？ 
他深深的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不要说这样赌气的话。外面那些下流腐儒不知道，莫非你也不知道？高大人对阿泽的目的，不是那样的。” 
她不说话，眼眸中渐渐燃起怒火。 
“你和我，本质上是一样的人。锦衣卫的路，我们前面所剩的已经非常有限。曹冰跟我们不一样，他是恩萌寄禄出身的子弟，武功和心智都不够。先不说你。没有我以后，是需要有个人来顶替我的位置的。” 
“阿泽这个孩子，心思单纯，目标单一。他做锦衣卫，路会比我长，走得会更远。” 
“我既然还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看着你杀了他。” 
  ( )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小酒馆中，依然一灯如豆。
满脸杀气的燕断虹坐在她背脊向门的老位子。刚才的会面和谈话真是胸闷。龙飞这厮实在是越来越教人直欲杀之而后快。
“曹冰。”
“大人。”
“你跟了我多久了？”这么多年来曹冰就像她的影子。跟着她，却不主动跟她搭话只言片语。听见她这样问，也没有诧异。
“七年九个月零四天。”
“度日如年吗，你。”倒是燕断虹有点诧异他的精准，骂了一句，又问道：“你有没有见过我喝酒？”
“从来没有。”
“以前在检密所的时候，天天用药水熬煮四肢筋骨。药水里有大量的酒作融接剂。十年的时间，天天都在嗅，那味道实在叫人不爽。”自嘲的一笑。不去理会曹冰的脸色。
“我也没见过你喝酒。”斜睨他，“你为什么不喝酒？”
“喝过酒，人容易做蠢事。”燕断虹今天晚上显得很异常。曹冰有些担心，但还是顺着她的思路，“我本来就不聪明，更加不能喝酒。”
“哦？”她盯着他笑，不是那种职业的冰冷的笑，或者敷衍性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笑的曹冰脸都有些红了。
燕断虹冰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充溢满邪气：“老板，把你铺子里所有的酒都拿来。我来看看他会做什么蠢事。”
水越喝越寒，酒越喝越暖。曹冰的酒量居然不错。
燕断虹穿的是官服。虽然酒馆老板不懂得为什么女人也有穿官衣的。但既然她穿了官衣，就是官。拿来的酒虽然不好，倒没掺水。更何况这当官的来小店里喝酒，居然还给了银子。
酒一共十二坛，坛子很小巧，每坛能装五斤。将酒倾在粗糙的粗瓷白酒杯里，微微的泛着珍珠般莹润的红光。看坛子上几乎脱落了的名纸上写的酒名。倒正是叫做“珍珠红”。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是醉了。
坛子居然空了一半。三十斤酒。倒有一大半是她喝了，果然是从来不喝酒的人，一喝上就只会先把自己灌醉了。
跟了她这么多年，她似乎一直无所谓心情好不好。永远冷静到冷酷。但，跟那个男人扯上关系的事，她就沉不住气。
今天也是，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事，居然抓他喝酒解闷，女神的形象是越来越接近地面了。曹冰忍不住又叹一口气。站起来，头也是晕乎乎的。
以后不管怎么样。蠢事是不能再干了。心中暗暗想，过去搀起她。往外走去。
已经半夜了，本来也准备在镇子外面野营的。她这副样子自己走肯定是不可能的事了。
没奈何，只能背着她走。
燕断虹急促，紊乱，热辣辣的气息，一下下吹在曹冰的脖颈上。他只作不知，一步步向宿营地走。
到了宿营地，在树下铺了他的衣包，安置她靠着树坐下。又到溪边绞了块冷水帕子，回来时看她实在醉得沉了，只好给她擦洗了一下脸，略一犹豫，把帕子打开给她敷在头上。松一口气，只觉得自己也是脸红心跳。这酒的后力着实不小。
想扶她去睡下，她不肯，曹冰只好点起篝火，坐着相陪。模模糊糊的，似乎是睡着了，但记挂着她。又始终睡不踏实。
忽然觉得右臂上又热又沉，睁眼看时，燕断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上靠到曹冰身边了。
篝火已经熄灭了，但月光很亮。他能看见她。
喝了那么多酒都苍白如死的脸色，泛着他从来没见过的病态的红晕。鹰枭一样冷厉的眼眸朦朦的罩着一层雾，半掩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时微微颤抖。似乎是喝过酒发热，她的衣襟被自己拉开了不少，左颊上那只曹冰早见惯了的血凤凰，在月光下看起来居然显得十分生动。从脸颊，过颈，至肩。盘旋而下。
 
 
曹冰如遭电击，不敢再看，忙去扶她时只觉触手灼人。燕断虹喝过酒居然会发烧！ 
“曹冰。帮我把护心甲解下来吧。太热了。”她极力维持的声音还是有些急促。 
“我早跟你说过，不要做蠢事了。”曹冰忍不住说。考柳下惠也不是这么个搞法。 
“……”她低低的笑，声音不稳,“蠢事就是喝过酒才可以做，清醒的时候，下不了这个决心啊。” 
“我帮你把外袍卸下来。你坐起来一点。”终于还是不忍看她不舒服。扶起她半坐来，她把身子软软靠在他身上。 
一样的她，一样沉重灼热的呼吸。此时一下下吹在曹冰的脖颈上，他却觉得有些受不了。 
咬着牙给她除下外袍。犹豫了一下，还是为她解开护心甲。护心甲是用扣带在肩头和腰间处连接的。肩头还好办，伸手去解她腰间的带扣时，她说：“不要动。” 
不是命令的，反而有一点点恳求的意思。 
于是曹冰不动，手穿过她的腰间，她靠在他怀里，像是在拥抱。 
他肩头的衣服湿了一点，她在他怀里轻轻的颤抖。 
就连哭泣，也是要藏起来的。偶尔的脆弱。偶尔需要一个怀抱，也是要做那么多铺垫的。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的，抱住她。现在，她需要一个拥抱吧。 
“不管今天晚上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这一生也许我只有这一次机会。”她忽然轻轻说。依然埋首在他怀里。 
“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他抱着她，低低的说,“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陪着你，都跟着你。我只希望你真的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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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湖】

 
都走了，大地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龙飞慢慢回身，上楼梯的时候略略觉得有点气促。失血太多了，对身体的影响比预料中的大。
动情了，所以被红尘侵蚀的速度，就连崩溃的速度，也比燕断虹快吗？站在门外龙飞不忙进去。他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这该死的一切。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吗。
今天晚上发了难以想象的善心啊。对燕断虹，对叶白泽。
是因为身体上的创伤影响吗？
他为什么不看着燕断虹杀了叶白泽呢？对燕断虹的那番说辞其实半真半假，彼此都心知肚明。叶白泽现在固然是无法跟燕断虹一较高下。但毫无疑问他也是个难缠的对手，他应该等他们动起手来，燕断虹杀掉叶白泽以后出手的。那个时机是最好的，燕断虹刚刚经历过剧斗，就算没有再受伤，体力和精力都会打折扣。而他身上带伤且失血过多，捡这样的时机是再合适没有的了。
他是锦衣卫，不是江湖汉子，他所要做的只是完成任务，活下去。他没什么规矩道义需要去遵守。趁人之危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但是。他为什么要出去，为什么要去阻止？
为什么他心软了？
客房里一灯如豆，幼蘅就坐在灯下。隔着窗纸，只能看到她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因为她吗？
可是细细回想，对他的处境，对他的做法，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甚至对她自己的处境，她也没有提及过。她或许没给过他什么帮助，却也完全没有给过他任何压力。从开始到现在，她几乎都是安静到不存在一般。
真的是，安静到不存在吗？
“我在这里。你……你可不要紧吗？”她去找他。却被莫名其妙的卷入夜战，自己都生死难料，还关心着他这个一见面就粗暴对待她的男人。
 
 
“也是急事，不过似乎没有你现下紧急，你……你可是受了伤？”自己的性命也不过在呼吸之间。为了活命才来找他，却把他的安全看得比自己的事还重要吗。 
雨夜山居。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处理他够不到的伤口，为他缝补衣服，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哭得那么伤心。又淡淡的说，是在担心她的侍女。 
一次次被卷入战斗中，一次次压抑恐惧，保持平静，不引起敌人的注意。明明怕得要死，却能在被挟持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出手杀人。事后因为恐惧和后怕而半昏迷。也没有抱怨过一句。 
只是把她的经历讲述出来，却从来不向他寻求宽慰。 
明白他刺探的用心。不说破，不反抗，跟着燕断虹走，甚至不惜激怒燕断虹来获得她认为对他有用的情报。 
在他觉察到外面的动静要出门去的时候，她也只淡淡的问了一句，我在这里等你，还是找地方藏起来？ 
还有那个温泉…… 
乱了，乱了…… 
  ( ) 




【离行之路】

 
天亮了。她一句不提上路的事，他也不提。
四个时辰，快得仿佛不过一弹指间的事，又仿佛，是经过了一生那么漫长。
燕断虹的药很灵，他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伤疤。到下午，他突然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真的，就是走走。他拉着她的手，不骑马，慢慢的在镇子里到处闲逛。这个镇子倒是不小。因为离玉门关已经不远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有不少是穿着宽袍、头戴长巾，牵着骆驼的西域人。最热闹的一间酒楼里，居然还有个碧眼金发，皮肤雪白的胡姬在压酒劝客。
他们在街上吃了些东西。瓜皮碧绿，瓜肉像金黄丝滑的缎子一样的哈密瓜。撒着芝麻，烤得焦香酥脆的烧饼。大朵的蜜糖和果脯做的花色富丽的糖缠。难得这样一个边陲小镇，炎炎夏日居然卖得有冰。
他带她去买衣服。她身上的一身旧衣，还是在上京途中为了避人耳目在估衣铺里买的旧衣。一路的风霜颠簸，露宿野外，虽然没有他那样满身是洞，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她在试衣服，白色底版上素净的大朵青花。衣襟和袖口上滚着宽宽的边。她罩了条西域女子常用的长长面纱，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调皮的看着他。
他笑了，“好看。不过，我觉得这件更好看。”
那是一套细细的羊毛裙子，淡红色的料子里夹织着金线。衣襟里有个小小的布标，上面有朱红的记号。
泉记。
她的表舅，西域的巨商。商号遍及西域，却一步不进大明疆域。这里有他泉记的货物，就说明，他的商号在附近了。
她快要到达目的地了。
“可是我喜欢这一件。”幼蘅说，有点赌气，有点坚持，有点舍不得。
“这件更适合你。”他柔声哄她。
“不要！”她霍然转过头，看着他，就这么想让她去找表舅吗？就这么想让她离开他吗？“我自己选的，不会后悔。”
她不后悔。
“我会后悔。”他说。眼眸里是淡淡的伤感，淡淡的不舍。
后悔什么呢？不该拨弄她的心吗？其实这有什么关系呢。他的心，不是也被她拨动了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顺从了。
 
 
燕大人不知道在哪里等着他。大战在即，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分心。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又出发了。 
他已经打听到，泉记商号的离大明最近的一家分号，是在玉门关外天狼古城往西四十里的一个叫做“侯君集”的镇子。幼蘅不会骑马。一马双跨，总要差不多十天才能到。 
这段旅程刚开始的时候，为了加快前行的速度，龙飞也曾经想要教她骑马，她抵死不肯，只得作罢。这时他似乎不再着急，放缓了缰绳，慢慢教她一些简单的控马之术。 
已经是暮春季节了，但北国春迟。路边杨柳新发，倒有些像是南边初雪乍融的景色。 
两个人的话题，一直都在刻意的避免说起燕断虹。 
燕断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这一条路，这一丝微薄脆弱的幸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到头。燕断虹的武功，跟龙飞不过伯仲之间。本来放手一搏，难说鹿死谁手。但现在。只要一想到燕断虹，他就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 
作为一个杀人的人，作为一个锦衣卫，作为一个男人，他知道，自己已经有了致命的弱点。 
作为锦衣卫，生命中不能有在一弹指间无法舍弃的东西。要舍弃她吗？ 
能舍弃她吗？拉着缰绳的手，不自觉的紧握了。她温软的小手，却轻轻的覆住他的手。 
“我不会有事的。”她给他一个温和坚定的微笑。“不用担心我。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这是我父亲在过去十八年里唯一教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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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之战】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出了玉门关，就是西域的土地了。
燕断虹呢？她不会让他们这么容易的离开大明的土地的。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燕断虹不请自来，为他斟上一杯酒。瓷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如稀蜜一般黏稠芳香。酒泉郡的和阗露，不愧是塞外第一名酿。
幼蘅像个殷勤待客的主人一样站起来让座，叫伙计添放碗筷和酒杯。“你们有你们的事要谈，曹大人，你我没什么事，先请喝一杯吧。”
曹冰犹豫的看了眼燕断虹，没有接过幼蘅递来的酒杯。
“没有关系的，既然这位姑娘好意，你先喝一杯吧。这酒实在不错，回了京城，不一定有得喝了。”燕断虹道，转向龙飞。血色的凤凰刺青，让她看起来有一种妖异的美。
“多年老友，相见无日，不如你我手谈一局如何。”
龙飞并不搭话，微微一笑，伸手一让，左手已经搭在刀匣上。
燕断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慢慢的将原本挂在腰带上的剑，摘下来，慢慢放在桌子上。
一柄长剑，一柄短剑。
用剑的人不少，武林中鸳鸯双剑也不算罕见的兵器，这样一长一短的剑。却很少见。
上次跟她动手，她只用了长剑。龙飞能与她拆一百余招不分高下。最后虽然挨了她两剑，也在她左臂上斩中一刀。
“一场相识，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不妨直言。”
“这也是我想说的。”
“好。”她很爽快。“要是我死在你的刀下，我要你将我尸身火化。虽然我生为锦衣卫。但你知我身体特殊，不愿死后尸身还遭检秘所解剖。”
“我会的。”他慎重颔首，“你知道我为什么逃亡江湖。如果我死于你手，宗室谋逆案和灵州一案的真相，就拜托你了。”
“请。”燕断虹出手很快，话音刚落，本来还放在桌上的双剑已然出鞘在手。右手长剑乃是一把软剑，迎风如带，毒蛇般刺向龙飞的左肩。左手的短剑却是小巧灵活，吞吐不定，点点不离龙飞的面门。
龙飞也早已蓄势待发。燕断虹一有动作，当即从刀匣中抽出长刀，自左至右一刀旋斩。格开燕断虹的第一波攻击，护住面门。这次他挑选的刀乃是刀匣中分量最沉的一把。决定以力敌速。
燕断虹见长剑去路已被封死。右手长剑去势稍缓，抖出剑花改击他面门，左手短剑护卫自身。
 
 
龙飞踢开长凳，长刀直进。燕断虹并不与他兵刃相接，甩出暗器。只听嗤嗤破空之声，乃是钢针一类的暗器，龙飞挥刀格开钢针，她已经反身跃出到院子中。右手一翻，长剑归鞘，又拔出一柄短剑来。 
这时龙飞也已跟着跃出院子里，刀光霍霍，尽想封住她去路。已被她和身直扑抢进身前。燕断虹一对短剑长不过一尺七寸，此时施展小巧缠斗之技。手腕伸缩不超过半尺，灵活已极。剑光点点，不离他要害。 
龙飞踏上一步，刀交左手。运上了通臂之力。刀声虎虎，十分猛恶，燕断虹手中短剑重量几乎不过是龙飞长刀的十分之一。此时却敢将短剑十字一架，去格龙飞长刀。 
呼的一声，长刀却在半空极灵活的转了个圈子，绕过去斫向燕断虹的左颈。 
燕断虹却不进招，眼睛只滴溜溜在龙飞和刚刚站到墙边去的幼蘅之间打转。忽然道：“我们的账，改天再算。” 
龙飞厉声道：“何必，今天就很好。” 
“改日吧。”燕断虹不再理他，连短剑都收起。道：“一个月以后见吧。我还有其他事。不送你了。”转脸道：“曹冰，你去算账。坏了人家棚子，记得赔钱。”竟自跳上马，一阵风般去了。 
龙飞恨恨看着她的背影，明明是这女人任性弃战而去，他心中却又松了口气。 
一个月。 
心头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够他把幼蘅安置好了。 
为什么第一件想到的事，不是灵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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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氤氲水雾中】

 
幼蘅忽然说要去洗澡。罕见的坚持。
离开玉门关，之后的漫漫西行之路，连打尖住店都有问题，更不要提还有地方洗澡。
总不能不给她去。担心她一个人出去有危险，她扑哧笑了。“是你去女汤池呢，还是我去男汤池呢？”
淡淡的阳光透过被风沙侵蚀变色的窗纸，变得昏暗模糊了。
都是水，跟那天的温泉，却相差好远呢。浸泡在水里，幼蘅有些慵懒的想。虽然那天她并没有洗澡，只是泡了下脚。却总觉得，那种温暖得有点灼热的感觉，再难重现。
一丝风动，有人掀开厚厚的门帘进来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幼蘅有些自嘲的想，这一句话学得好快。
浴池一端的屏风后，有悉悉索索衣服摩擦的声音，幼蘅只看着自己肩头和胳膊上的淤青。要命，刚刚照过镜子，连脸上都有。难怪他脸色那么难看。她一向知道照顾自己，今天却硬是没有躲过那个屋顶。他心里一定很生气吧。
那人进了浴池，坐到了幼蘅对面。浸入热水中。
幼蘅淡淡说：“我等你很久了。”
“哼。”那人笑。“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没料定是现在，不过，只是早晚的事吧。”幼蘅用浴棉慢慢擦着手臂，“身上没有衣服的人，比较不容易说谎。这里是个好地方。”
跟幼蘅水嫩娇柔的少女肌体不同。她苍白的身体每一块肌肉下，都蕴含着力量。一只血色的凤凰，从左颊，至颈，过肩，盘旋了整个修长的脊背。
整个身体上，都是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伤疤。
燕断虹。
她还没有离开玉门，却在龙飞不在身边的情况下，来见幼蘅。
她想干什么？
幼蘅却似乎完全不担心。慢慢撩水擦洗身体，慢慢道：“热水澡对身体有好处。燕大人你平日公务繁忙，偷得浮生半日闲，不要亏待了自己呢。”
燕断虹看着她，忽然道，“你不是孙碧映。”
 
 
“哦？” 
“京城那帮蠢材的情报，荒谬得可笑。他是孤儿，哪里来的舅舅？又哪里来的表妹跟他订什么娃娃亲。” 
“所以我不是孙碧映。” 
“如果你真是孙碧映，你没有必要非离开京城不可。” 
“哦。” 
“锦衣卫的路都很短暂，我们这种人是没什么机会看见妻贤子孝的场面的。也不会有什么人家的闺女，会为了一个锦衣卫抛弃家人父母，亡命天涯。” 
“所以我确实不是孙碧映。”幼蘅想笑，但燕断虹的说法，叫她笑不出来。哽了一下，承认：“我是朱幼蘅。” 
“我知道。” 
“我也是你们锦衣卫任务的一部分吧？” 
“那是我的事了。与你无关。”越来越奇怪了，这位燕大人，巴巴的绕开龙飞，跑到澡堂里来跟她坦诚相待，揭穿了她，似乎又不打算抓她。难道只是为了来找她这个情敌拉家常的吗？ 
一时间，两个女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隔着氤氲的水汽对望，只希望自己的目光，可以看穿对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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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套】

 
“燕大人，我能请教些事情吗？”开口打破沉默的居然是幼蘅。一个完全没有武技傍身的女人，一个被破家灭门全国通缉的贵族少女。她哪里来的胆量？又哪里来的自信？她怎么知道燕断虹不会格杀或擒拿她，最起码，不会拒绝回答她？
因为幼蘅在赌。
她赌燕断虹也是有目的的。不然燕断虹根本没有必要一再的放过她。反常，本身也是一种机会。
“哦？你有事情要问我？”撩水擦洗身体，好整以暇。热水浴确实是不可多得的放松。没必要浪费机会。
“是，尽管不奢望燕大人会惠赐答案，但我也有我需要做的事。失礼之处，还请大人见谅。”幼蘅嘴里恭敬客套，心里慢慢盘算起说辞。“想请教燕大人。锦衣卫对我的缉捕，跟对龙飞的缉捕应该是不重叠的任务吧？”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这丫头还真是老实不客气的问了，不过，问就问吧。反正一开始就没打算理她。
“是。我只是问问，大人是否回答，悉听尊便。”顿了顿，又问道：“按照惯例，我虽然漏网，但家父的案子本来就疑云重重，我又只不过是个女人。对我的缉捕，应该是没有时间限制的，是这样吧，燕大人。”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燕断虹滑下一点，将自己整个身体浸入水中。
“燕大人过奖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对龙飞的缉捕，可以假定为限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半月以上吗？”
“你不错。”燕断虹盯着她，微笑，“这种事我当然不可能告诉你，还是问出口，是希望从侧面迂回一点什么其他的答案吗？现在贵族子弟大多饱食终日蠢如鹿猪，难得见你这种人。”
“大人客气了。”
“没什么客气的，我既然夸奖你，你问的，我就半句都不会答。”
“是。”心思被她看穿了吗？说话一点都不留情面的人啊。
 
 
“你是他的女人？”燕断虹突然问。 
没堤防她会问出这么粗俗直接的话来，幼蘅错愕，连耳朵都红了。燕断虹冷笑一声，站起来，就要走。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我这一句话？”幼蘅有些恼羞成怒。燕断虹年纪大她不少，且身在锦衣卫，历练重重，心思敏锐细密。这一回合的斗智，显然是轻轻松松胜出了。 
燕断虹站住了。水珠沿着她挽起的头发，滑过她笔直的颈，滑过她脊背上那只盘旋的血凤凰。 
“来找你，是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泉记的大老板已经在他离大明边境最近的一个分号侯君集住了一个多月，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第二件事，你问他。”顿了一顿，继续道：“他真的是龙飞吗？” 
什么意思？幼蘅如坠五里雾中。 
他不是龙飞，又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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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和骥】

 
幼蘅疑惑了一个下午，还是忍不住，问了他。
燕断虹是敌人。虽然几次比斗都莫名其妙的罢手而去，又给过龙飞解药，但她仍然是敌人。
在宛溪，为了刺激燕断虹，龙飞曾经在她面前拉走幼蘅，对她心上一刺。以她眼光的毒辣，发现他们俩关系的不一般，以牙还牙借幼蘅给龙飞下个刺，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再说，锦衣卫本来就是不择手段的，何况只不过是这种浅薄得教人一望即知的区区攻心术？
幼蘅知道。
她一向隐忍，也一直理智。甚至曾经知道父亲有意将她许嫁卫家，都不以为意。甚至已经可以预见未来的生活——大户人家，再是尊贵的身份，可人的性情，不几年丈夫一样是要纳妾的。最多的指望，也不过是希望表哥像碧映所说，是个读书明理的人，做事有分寸些。给她这个正室留下体面。
曾经这样理智淡漠的心，却只为了敌人的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荡起不能自己的涟漪。
疑惑和嫉妒，令她的冲动难以遏止，思前想后，还是脱口问了他。
大概对于真正在爱的人，少女的心，总是比较多疑吧。
“你真的是龙飞吗？”
他错愕，如墨玉般幽深沉黯的眼。似乎瞬间结了冰，又开了裂。
那些回忆……那些不敢遗忘、不敢想起的回忆……
她后悔了，就像上次买衣服的时候一样，不，比那一次还要快的，几乎是在话离口的瞬间，就醒悟过来，自己上当了。
上了燕断虹的当了。
这一句话，对他的杀伤力好大。
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幼蘅又悔又急又疼。心中如小刀翻搅般痛苦，哇一声哭了起来：“对不起……我……我不该问的。”
“没什么。”龙飞苦笑了一下。“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是燕断虹说的？”
她点点头。泪珠滚滚。
他叹了口气，轻轻捉住她的手，“别哭了。”
这丫头。
几乎被人抓走。几乎被人伤害。迫不得已杀了人。中午还被埋在废墟里。咬破嘴唇都能强忍着不出一声的人，为了他，一句话哭成这个样子。
说不感动是假的吧。哪怕是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有人在乎他。会为了他的痛苦而痛苦吗。
心里淡淡的温暖，似乎也让那些记忆，出现的时候不再像钝刀刮割一样疼痛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
“龙，是做了北镇抚司使以后被赐的姓。飞这个名字，是我哥哥的。”
“我是个孤儿，从记事起就没有父母。但我有个哥哥，孪生的哥哥。”
“我们兄弟俩相依为命。乞讨、偷盗。想方设法的活着，后来，我们俩一起被锦衣卫带走了。”
“锦衣卫初期的训练，选拔方法很简单，两个孩子关进一间房子，能活着出来的那一个有饭吃，参加下一次的选拔。”
“最后一次，我的对手是我哥哥。”
她看着他，呆住了。
 
 
他沉默了。良久，才说：“我的名字，本来叫骥。” 
骥。 
从那一天起，死掉了身体的，是飞。死掉了心的，是骥。 
活下来的，是飞。 
锦衣卫只需要结果，只需要两个人里面有一个走出那道门。出来的是天字一号还是天字二号，是飞，还是骥。对他们来说，没差的。 
这些事，他自然是绝口不提，也不会有人提起。不是身历此事的人，不会知道。 
他们那一期的孩子，活到今天的，只剩两个人了。 
一个是他。另一个，是燕断虹。 
燕断虹，好狠的燕断虹。 
她知道他的死穴。锦衣卫每一个走到今天的人，都有着难言的放弃，无奈的牺牲。她为什么要提？又何必再提？ 
即使她不提起，难道，他就有片刻能够遗忘…… 
是为了让他刺痛的话，她做到了。让他爱着的女人，问起他这段最黑暗也最难以启齿的往事。带来的痛苦不仅仅是双倍而已。 
想要让他动摇的话，她打错主意了。 
他也曾经模糊的想起过，要不要对幼蘅提起？又从哪里说起呢？其实真的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说出来，提起来，不再像从前那么痛苦，那么挣扎。幼蘅的平静的眼波，似乎也清洗了他心中的黑暗。 
曾经的焦虑。痛楚。煎熬。疲惫。在幼蘅那双似乎不属于她那个年龄的女孩子能够拥有的，平静包容的眼波里，似乎也慢慢的淡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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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开始】

 
又是一个无眠之夜。各自辗转反则，都有千言万语想要与对方言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第二天清晨，他听见她在隔壁起身，收拾行囊。
是……要离开他了吧。
无论如何，手上有这么多的血腥，最肮脏的那一部分，是来自与自己分享同一段血缘，有着同一张面孔，甚至，连名字都被他窃用了的哥哥。
虽然幼蘅没有说出来，但对他还是失望和恐惧吧。毕竟是……他这样黑暗，这样肮脏的男人……
睁眼怔怔的看着床帐灰白的顶，听着她在隔壁动作的声音。心里告诉自己：她要走了。似乎曾经触手可及的东西，终究，还是无法掌握吗。
阻止她。第一个念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旋即苦笑了。
拿什么阻止她，又凭什么阻止她啊？
听见她轻轻的开了房门，又轻轻关上，听着她轻轻走到他门前。是来告别的吗？
她在敲房门，他不答。
“你醒了没有？”她出声问了。
真是，你要走，不能悄悄走么？
“我知道你醒了，开门。”她在门外低声道：“骥哥，我有事跟你说。”
他打开门，门外是初曦的晨光和幼蘅明亮的笑脸。
“骥哥，以后我这么叫你可以吗？”她手里提着衣囊，不管怔在门口的他，自行越过他，走进他的房间，动手收拾他的衣物。“虽然不太习惯，但。骥才是你的名字吧。以后就叫你骥哥可以吧？”
“好。”他仍然有些怔忪。不知如何应对。
“我找小二哥打听过了，我们打早出发的话，今天天黑就可以到灵州了。所以一大早就准备出发了。要是你没睡够的话，以你的武功，在马上也可以打盹吧？”她话语里居然带点调笑的意味。
她要跟他一起走？
她要跟他去灵州？
“你……要跟我去灵州？”极难得的，他居然也有口齿不清的时候。
“对，我跟你一起去。”她调皮的笑，眼眸里不再是认命和隐忍，代之以认真和坚定的神情。她终于完成了心智上的蜕变。从孩子，到成年人的成长，有时候需要很长的时间，有时候，只在一夜之间。
 
 
将人生从别人的安排，变成自己的选择。 
一个月的时间，是跟他一起珍惜最后的相处时间。还是追随他，去完成他的尊严。 
不要再做他的负担了。不要再让他为了她分心了。 
一起去灵州吧，那里，有最后的答案。 
“我不能带你去。”无法保障她的安全，他还是不能答应她。也许，他只剩最后的一个月了。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安排她。 
昨夜他略一思索，对目前的处境有了更深的了解。燕断虹放他一马，约定“一个月再战”实在是一招消耗战。时间慢慢延长，他对幼蘅的牵挂，对灵州案的思索，二者之间比重的斟酌和施行只会让他的精力加速消耗。 
但她说，陪他去灵州。是为了解除他的后顾之忧？ 
他又怎么能带她犯险？ 
“不能带你去。”他心里迅速转了一下。“我先送你去侯君集。” 
离别是迟早的，那么。早一些迟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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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州】

 
“我陪你一起去。”跟他的不确定相比，她因为思虑更久。倒是更加笃定的。“我想过了。跟着你反而没什么危险，如果燕大人一心捉我要挟你，那么我在什么地方，对她来说，抓走我也不过是手续问题。”
“泉记的护商队精悍不下于御林军。如果你能够得到泉记的庇护，我能够放心。”他不为她的说辞所动。他得到的资讯比她可多得多。
“放心？怎么一个放心？”因为他的说辞她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给我找到一个庇护之所，也许还不仅能够保护我一时的安全，还能够保我下半生无忧的生活，你就放心了？”
“不仅仅是我，令尊大人想必也是这样希望的。”她是被家人宠爱的，无论如何也希望她活下去的女孩子。现在就连他也是一样的愿望。不管怎么样，不管自己付出什么，都希望她能活下去。
“你们有你们的考虑，我也有自己需要做的事。”她坚持。虽然一直是被保护的对象，不代表她就没有对事件考虑的能力和立场。关心则乱，而她能够置身事外去看，也许，反而会更周全。
对她，也是对他。更周全的做法。
“带我去吧。灵州案，跟我的父叔也有关系。这个答案，对你我同样重要。”
“你行李都收拾好了，即使我不带你去。你自己也会偷偷的跟上来吧？”有一丝无奈，也带一丝取笑的。这丫头，看上去柔弱隐忍，一副典型贵族千金的摸样。其实主意大得很，可不是任人捏圆搓扁的性子啊。
相处时间渐长，他也渐渐的发现，她按照别人的安排走的路，大多是自己没什么意见，按铺好的路走也没关系才会顺从的。如果她自己有其他的主意，别人再怎么给她做好安排，她也会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的。
一个彻头彻尾的怪女孩。
还是带着她一起到了灵州。拗她不过。
因为考虑到要对肃王府做秘密的调查，行踪必须显得合理。住客栈太过招眼。二人自称是夫妻，在离肃王府不远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个小小的院子。掩饰行藏。
 
 
入夜，等到二更过后，龙骥换了深色衣物，越墙而去。 
一连四晚，龙骥每晚潜入肃王府，都没有什么收获。前任肃王不明不白暴毙，世子尚未得朝廷的加冕赦命。不过，这种王位更迭的事繁文缛节，半年时间没有下文是常有的事。 
前任肃王为人暴虐，世子早早被逐出王府别居。虽然在前王暴毙后世子已经回王府居住，但究竟还不能完全掌握前王的势力。王府中的巡逻防守均甚是松散。 
这几夜龙骥潜入王府，在书房以及陆续发现的几间密室中检视翻阅了大量文件，渐渐窥出端倪。 
肃王为人短视残暴，倒是个眼空心大心雄万夫的人。谋反之事属实，甚至密造了玺印、旌旗。打造了大量兵器甲杖物资。但在他暴毙之后，这些直接的证据忽然都消失无踪。 
可以初步肯定，朝廷内部必然有肃王的内应。而且。这种结盟似乎并不牢固，才会在皇帝对肃王做出怀疑的第一时间内，将他杀死灭口，毁匿证据手法也非常隐蔽干脆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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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

 
到了第五天晚上，摸清了王府的巡查和暗桩。不需要再等深夜，天一黑，龙骥就潜入王府去继续调查，今次非常顺利，不到一个时辰就把他想搞清楚的东西彻底解决了。
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他需要的东西，掌握在一个完全不起眼的人手里。
上次对肃王的调查是由东厂转达的皇命，最后的逮捕也是由东厂出的驾帖。总的来说，锦衣卫在这件案子上的介入和控制，都不如东厂来得深。那么，东厂事先做出安排，中间透露机密，事后杀人灭口，就成了一连串顺理成章的活剧了。
唯一的不明点是，东厂的崔太监，在这件事里头能得到什么好处？
将更多的无辜宗室牵扯进逆谋疑云中以转移朝廷的注意力，本是常用手法。但，事机稍有不密，便先下手为强捅破肃王的逆谋，将案子由皇令转入锦衣卫手中，就算是为了洗脱自身嫌疑，杀人灭口也未免操之过急。
跟宗室藩王勾结，煽动谋反。太监介入这类事，无非也就是为了“钱”“权”二字。崔太监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说起钱，今上正德帝本来就是个手头散漫的人，对宠信的太监向来大方，再说太监刮外藩本来就是细水长流的勾当，只要稍示以“上对大王疑矣。”多少银钱也会滚滚而来的。而只要银钱使够，即使是谋逆，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落在锦衣卫手中。太监也会想方设法的代为掩饰，这也是心照不宣的。
而这一次皇帝尚未起疑，东厂就主动将“客户”送到锦衣卫手上要求做出调查，这种做法实在很反常。
幸运的是，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情报啊。
时间还早，不需要高来高走，龙骥离开王府之后绕了几个弯子来到大街上，居然还有生意没有关门的。略一思索，买了点瓜果带着，慢慢往家的方向踱回去。
家。
想不到他的生命里也会这种字眼的出现，哪怕是，假的……
回到租住的院子，院门却只是掩着的，并没有从里面上锁，也就是说，有客人喽。
走到窗外，听见有人说笑的声音，是房东大娘。
这位房东是个五十上下的寡妇，唯一一个儿子在肃王府做卫士，很少回家。她年老寂寞，而今将空闲的房子出租给了幼蘅“夫妻”，见幼蘅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媳妇，便常常来和她谈天，打发时间。
“小娘子，你家相公是做什么的呀？看起来年纪大你很多呢。”房东大娘对这一对夫妻很是好奇。她年纪已长，见多识广，但像这两口子一样全然不相配，看起来又如此协调的夫妇，倒真是第一次见。
 
 
这一对夫妇自称姓李，很常见的姓氏。男人看起来不但年纪比他娘子大出不少，而且似乎天生有种发号施令的神色。乍一看并不打眼，也很少说话。但身上总有种教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仿佛看多他一眼，都会有一股股的冷气在脊背上爬似地。 
而他的这位娘子，年纪很轻，家务上似乎很不拿手，除了针线上很擅长之外，如洒扫整理、厨房烹饪都无法胜任。而且跟她的相公一样沉默寡言，整天不说一句话都没所谓的样子。性格沉静到不太像她这个年纪的年轻小媳妇子。气质倒有点像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一般。 
幼蘅手里拿着新缝制的衫子，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招架才好。本来她自幼独居，就很少与人接触，尤其是房东大娘这样的市井人物。说话打探都完全没有分寸，问题又多又密。搞得她都不晓得哪些话可以回答，应该回答到什么程度。 
“这个，我相公他……”简直哭笑不得，说起“相公”这个词，虽然不是第一次假装了，仍然觉得脸红。房东大娘却当是她年轻害羞，吃吃笑道：“看来你们成亲的时间还不长啊，夫妻就是夫妻，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您说得是。”忍不住苦笑一下，按照之前想好的话编造。“那个，我相公，是比我大不少。”忽然顿了一下。 
话说，他到底有几岁啊？ 
“呵呵，真的是呢。小娘子你不是一般人家出身的吧？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呢。你家相公看起来也不是一般人吧？莫非你们是私奔的？” 
不想看她再被追问的尴尬，龙骥推门进屋：“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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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

 
【雪夜】
松了口气，回来得真是时候。幼蘅有些好笑的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接过他递来的瓜果。
房东大娘忙站起来寒暄道：“李家官人你回来了？那老身就先告辞了。”竟不敢多说一句话，急急忙忙去了。
怎么感觉屋子里有一丝寒气？看看他的脸，还是和平时一样漠无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的变化。但幼蘅就是知道，他有一点不痛快。
他带回来的是蜜瓜。
她不是很喜欢水果，但对蜜瓜另论。这种瓜肉柔滑甜蜜的水果，她还是蛮喜欢的。上次在宛溪第一次见到，吃了一些，没想到他居然记得、
这人，其实蛮细心的嘛。
幼蘅处理了蜜瓜，用盘子带回来。他已经卸下外衣坐在椅子上，左手食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显然是在思索。这几天来第一次看他出现这种神色，应该是在调查的事情有了进展吧。
她将果盘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拨亮了灯芯，继续缝制手头为他做的新衣。
即使不说话吧，就这样，静静的，两两相对，也很好。
过了良久，活动一下酸胀的脖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走到她背后，给她披上一件外袍。她回眸看他，他却看向窗子。“下雪了。”
“真的？”她轻呼一声，跑向门边。青州地处南方，冬天从不下雪。这次上京途中虽然偶尔也下了几场雪，但心情凄惶，哪里有闲心去欣赏？
静谧的夜空无星无月。黑沉沉的穹宇下大片大片的雪花静静的，如鹅毛般轻盈无声无息飘坠。院子里一株老树，扭曲虬结的枝干在漫天白雪中有种空灵之美。
三月末了，塞北春迟，居然还让她欣赏到一场罕见的春雪。
幼蘅站在门边，静静看着院子里的落雪。这样的美，可以从旁欣赏，可以心中感慨，可以口中赞叹，却没有加入的打算。似乎她这一生，大多数时候都在做旁观者啊。
“不想出去玩雪吗？”他站在她身边，“你一直在南方，很少见雪吧。这样在旁边看看就够了？”她摇摇头。伸手捉住他的手掌，“借我靠一下。”
这个能够借的吗？他笑了，摊开手，像个束手待缚的男人。
她靠在他怀里，他揽住她，看着夜空中静静飘落的夜雪。
明天，就是结束的日子了。
他已经做好撤退的准备。明天捉住肃王府的秘密收藏者。
 
 
仅此而已。 
至于，捉住那个人，是不是有他要的东西，他忽然不在乎了。没有想得到的东西，他已经拥有了。曾经放弃一切也想要保留的东西，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失去了。 
因为一直没有停息的降雪，气温骤然降低了。 
对于分了一半被褥给龙骥打地铺的幼蘅来说，此时室内的低温并没有降低她心底的一团暗暗燃烧的火焰。 
辗转反侧，翻烧饼一样翻了无数次身，仍然睡不着。屋子里气温很低，幼蘅却觉得自己的脸颊如有火在灼烧。 
这是因为翻身太多次，被枕头蹭的！恼羞成怒的在心里辩解。侧耳听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但她就是知道，他也没有睡着。 
虽然她在心底告诉自己，我只是担心他，毕竟外面在下雪了。 
结果，舌头又一次不停头脑的使唤，在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以前，已经脱口而出了。“那个……骥哥，今天晚上下雪这么冷，要不，你也上来睡吧。打地铺要着凉的。” 
该死的舌头，咬掉算了！ 
更没想到的是，他老神在在的回答：“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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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拥而眠】

 
呃……为什么会这样……
虽然是以背靠背的姿势，但是——跟他睡在一张床上啊！虽然这个姿势教她觉得稍微安全一点。作为一个未经人事的女孩子，她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者说应该发生什么实在是不清楚，但，女性的本能告诉她，这样很危险。
背上传来他灼人的体温，幼蘅的脸颊烧得快可以冒烟了。
还是她提出邀请的，唉，真想哭。
跟她不同。即使在暗夜之中，他的目力也是可以视物的，这丫头翻来翻去，他看得很清楚。对女人，他不是没有经验的。她心里暗暗燃起的那一把火，他心里有数。
问题是，该怎么处理这种问题。
正在思索，她出言邀请了。要是拒绝，岂不是很失礼。所以他爽快的答应了，爽快的躺上床去。
然后
背靠背……
这丫头，外面在下雪呢。他刚躺过来的时候，明明她还冷得厉害，一小会儿的时间，她的体温隔着被子和衣服，都传到他身上了。
她很紧张吧？
他翻了个身，很明显的感觉床里那个小小的身体变得僵硬了。
“冷吗？”
“呃……有一点。”其实热得都快晕过去了。他的呼吸带着湿气，一下下的从她的头顶上吹过。而且，他转过来了……她整个人陷在他身前。威胁值瞬间飙升。
“过来一点。我抱你。”
“那个……不用了……”
“少罗嗦，叫你过来就过来。在下雪呢，想再得风寒吗？”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健臂一勾，她越过重重被褥，跌进他怀里。“哎……”忍不住惊呼了半声。隔着薄薄几层衣裳，他身上的男子气息，被他灼热的体温和规律的心跳蒸发得尤其强烈，也尤其危险。
“不想转过来吗？”他柔声问，声音里居然带着又或。
这个……
 
 
拼了，一咬牙一闭眼。幼蘅被鬼追着似地很用力的翻了个身，然后才发现自己又上当了。这男人明显是布下陷阱等她自投罗网！ 
他的衣襟敞开了一点，肌肤特有的温热气息充盈鼻端。虽然室内暗无光线，但是，他的胸膛她是见过的。就算看不见，也会联想的好不好？很显然，他是故意的！ 
想起那个山居雨夜，他肌肉虬结的胸膛。想起黄石镇那天早晨，他熟睡中略显疲惫的面颊，和带着药香的怀抱……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了。心思有一点恍惚，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念头。想拥抱他，想靠近他，想触碰他…… 
她伸出手，抚摸他的脸。因为看不见，很多事，似乎更加容易，也更顺理成章了。 
他在笑，低低的笑声在胸腔里震荡。“只是想摸摸我吗？” 
“这样就可以了。”她呓语一样的回答，“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他不答，忽然伸出胳膊，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是的。这样，就可以了。 
没有明天，没有未来。现在能够得到的，现在能够付出的，也就只有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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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挟持】

 
醒来时被子中犹有他的余温，但他人并不在屋子里了。
阳光晒上窗纸，已经是日上三竿了。怎么会睡这么久？幼蘅有些脸红的想，该赶快起来才好。正打起身，手肘支起半个身子，忽然浑身无力，啪一声摔回床上。
怎么回事？完全使不上力？
“哎呀呀，真是的，看你睡那么熟，都不忍心叫你，你要是安心一些，等我们到了地方再醒来，能为我省不少事呢。”门开处一个中等身材锦衣卫打扮的人走了进来，满是笑意的娃娃脸，温柔羞涩，却令人不安。
叶白泽！他怎么会在这里？幼蘅没有见过他，没听龙骥提起过他，当然也不认识他。但，这陌生的孩子脸上噙着温存笑意，一双大大的眼睛却像蛇一样透着不怀好意的光。
“呀，跟燕姐姐完全不能比呀。样子长得也很一般嘛。你这种类型的女人，哪一个王公贵族家没有。真不知道龙哥哥的眼睛是往哪里长的。”他盯着她，嘴里啧啧称奇。好整以暇的朝她走过来。
应该是被下药了吧？父亲的笔记中提及过，不少江湖门派会用蒙药和闷香来捉人。锦衣卫引进这些技术也不足为奇。但，应该是在他离开以后，眼前这锦衣卫才下的药。一则，他这种老手不会上这种当。二则，要是他也被擒，眼前这人就没有必要留她活口了。
“你想把我怎么样？”缓一口气，她需要梳理一下眼下的处境。
“没什么，想请你去做几天客。不用担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他仍然在笑，彬彬有礼的将她连被子打做包裹，道：“敝姓叶，草木之叶。名叫白泽，字清诚，龙哥哥都叫我做阿泽。姑娘是姓孙吧？请多指教。”
目前的状况就是，她被劫持了。
 
 
“不好意思，本来我以为你跟龙哥哥在一起，手底下也是有功夫的，才准备了闷香。”阿泽仍然是一脸彬彬有礼的温存笑意，她四肢仍然酸软如泥，身上的被子卷已经被卸去了。这个叶白泽想得倒真是周到，此时陪她两个人挤在一辆小小的马车中，马车里居然还有个火盆。 
“叶大人太过谦了。”被人包裹成春卷抬进抬出的，实在不是愉快的回忆。 
“这个嘛，本来是担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才做出失礼的举动，希望姑娘你谅解。”这是在解释春卷行为了。【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这句话还真是精当，难怪她意外从马背上掉落，身上裹着的被子松脱以后，叶白泽发现她被子下居然衣着整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好生精彩。 
也就是说，昨天晚上，以及之前，都被监视着吗？ 
叶白泽称呼她：【孙姑娘】，也就是说。她的身份燕断虹并没有告诉这个人。那么，他拿住自己，并不是为了【朱幼蘅】。 
是为了用她挟制龙骥吗？ 
  ( ) 




【对话】

 
“叶大人也是追捕龙飞的人吗？”得设法套出叶白泽的话。目前的处境太不明朗。她得想办法自保，不能成为他的桎梏。
“本来也是呢。”小白叹口气，娃娃脸上浮现哀怨的表情，“可是，被燕姐姐讨厌了，不准我插手呢，只好做些打杂的事了。”
“是燕大人要你抓我的？”
“不是啊。”他挠挠头，“说起来，要是燕姐姐发现我抓了你，难说会打我吧？伤脑筋。但是要不管你把你留在那里，龙哥哥可没法专心跟燕姐姐过招的。一个月马上就到了呀。”
“要杀掉我吗？”
“应该不至于吧。”他露齿一笑。“其实告诉你也没关系。我呀，可不希望龙哥哥输掉哦。虽然说我也喜欢燕姐姐，但我还是喜欢龙哥哥多一点呢。你的存在会让龙哥哥分心吧？所以你跟我走就对了，再过九天就是燕姐姐约定和龙哥哥决斗的日子，等过了那一天，我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你了。”
“呐，现在起还有九天的时间，可以好好相处吗。”幼蘅决定**。这孩子看起来，跟燕断虹和龙骥比，他虽然是更加毫不犹豫的黑暗，但他身上仍有某种意义上的单纯。也许，跟他打交道，反而会更有方法。
小白愣了一下，大概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人吧，谁会跟绑架自己的绑匪说【让我们好好相处吧】这种话啊。不自觉的回答道：“好啊。”心里开始觉得，这个女人跟满大街的女人比，似乎有点特殊了。
叶白泽选择的藏身地居然仍是在灵州城里。位于城西的一家妓馆之中。前面是莺莺燕燕依红偎翠的秦楼楚馆。后院别有洞天，有一个小小的院中之院，不但位置隐蔽巧妙，且利用假山石做隔离，甚是清净。
院子很小，不过两分左右的土地。一明两暗三间小小的抱厦，窗子上糊着浅绛色的霞影纱，屋中家具一色是建漆广式的酸枝木，布置得甚是精雅不俗。院子里两株梧桐尚未发芽，一株腊梅却欺霜压雪，开得一树金黄如瀑，芳香扑鼻。
 
 
叶白泽将幼蘅带进这院子，开了西首一间厢房的门，给她居住，居然并不限制她的行动。但想也知道，在这院子中走动无碍，想离开这院子一步，却是万难。 
冷静下来考虑自己的处境，叶白泽对龙骥似乎似乎并无敌意。那么，有相似的立场可以利用吗？ 
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行将日暮了。掌灯时分，叶白泽居然来找她一起吃晚饭。对眼前这个【龙哥哥的女人】，他还是有一丝孩子气的好奇。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讲些闲话。 
“叶大人知道燕大人目前在哪里吗？” 
“不晓得呢。”果然用筷子还是不太习惯，小白费力的去挟盘里的蚕豆。“燕姐姐的那个副手曹冰人很精明，他擅长追踪别人，也擅长让别人找不到他们。不过，以燕姐姐的脾气，一个月期限到的时候。只要她没死龙哥哥也没死，天涯海角她都会追过去跟龙哥哥拼个死活的。” 
这些人，为什么总是把生死说得这么轻巧，看得这么轻易？不管是别人还是自己的生死，都完全不在意的吗？幼蘅忽然觉得心头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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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

 
慢慢的她明白了。
不只是挂在嘴上，而是，真的完全不在意，不管是别人的生死还是自己的生死。活着，就是为了让别人死去，让别人痛苦，为了自己知道终点的死亡。为什么他们这些锦衣卫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不管是燕大人，龙骥，还是眼前这个一脸稚气，说话都未脱童音的孩子？
只是为了死亡的活着。她受不了这样的观念。更叫她受不了的是，这不仅仅是一种观念，甚至已经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思想，一种行动的准则。
她一脸的惨白，小白却全不在意。他并不在意自己给别人的印象，或者是别人对他的看法。从这一点上讲，他活得比龙骥和燕断虹简单，也没有他们那么多的痛苦和挣扎。
“来聊聊天吧。我离开龙哥哥好几年了，很想他呢。你现在也很想他吧？”仍然在努力用不听话的筷子对付盘子里的青豆。小白决定找一个大家可能谈得来的话题。
“聊他？”幼蘅怔了一下，苦笑，“从哪里聊起呢？”
“我刚刚进锦衣卫的时候，高大人派我跟过龙哥哥一段时间，后来去北镇抚司的时候，跟燕姐姐打过几次交道。不过是一两年以前的事情，现在他们俩都变得好奇怪啊。”嘀嘀咕咕的抱怨：“燕姐姐一直很想杀了龙哥哥的哟，这个很多人都知道，就是没人知道是为什么，他们俩可是同期生呢，听说他们那一期的活到现在的只有他们俩啦。同期生感情上不是应该更亲密一点的吗？龙哥哥有跟你讲过是为了什么吗？”
“从来没有。他没跟我提过。”真的，连燕大人对他敌意已久这种事他都没说过。
但燕断虹看龙骥的眼神，明明有喜欢的。
“算了，我估计你也不知道，最好笑的是曹冰啦，他都跟了燕姐姐那么多年了，居然也不知道。”小白摊开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轻轻的说。“我喜欢他们，其实啊。完全不希望他们俩有任何一个人死掉呢。”
“可是，高大人说过。越了解一个人，就会开始喜欢他，开始在意他。对我们锦衣卫来说，这是很危险的。对一个人的关注超过对自己任务和使命的关注，就意味着自己给自己吹响送葬曲啊。”
“你对龙哥哥了解多少呢？”小白问。“你能抛下一切跟着他吗？干我们这一行的路都不长，你很快就会失去他的，这样也不要紧吗？
“我不是为了那种长相厮守才追随他的。”新烹制的茶水，散发着淡淡的茶烟。幼蘅动手为自己和小白各自倒了杯茶。“我知道以后会有什么在等我。”
她知道有什么在等着她吗？离开她的房间，为她掩上门，叶白泽唇角带着一丝微笑。
他也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而且，来得真快啊。
无声无息中，燕断虹的短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轻轻顶住他的咽喉。
“小白，我跟你说过了。不要做任何傻事。你怎么就是这么不听招呼呢。”燕断虹的声音带着一丝懊恼，“你这样，我会很难做啊。真是个爱给人添麻烦的人呢。”
 
 
“燕姐姐。”他微笑。笑容是从来没有过的灿烂。“我把那个女人带走的那一刻起，就在等着现在了，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的。” 
“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吗？” 
“没有。”从来不曾拥有过任何东西，也无所谓失去。“请动手吧。” 
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吧…… 
他活得简单纯粹。他知道，高大人就是为了这个才选中他的。简单的事容易解决，简单的人容易控制，原本，他也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工具。当然，他也并不介意做个工具。 
但，简单的人，感情的走向也很简单。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龙飞，甚至到了，可以将为他考虑置于自己的安危之前。或者，在自己做出带走幼蘅以安龙飞的心这个决定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将生死放在燕断虹的手心了吧。 
“我也很喜欢你哦。燕姐姐。” 
“谢了。”燕断虹的嘴角也隐隐浮现一丝微笑。“再过九天，我们会有一个人去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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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之日】

 
最近可真是热闹。幼蘅无奈的想，看着门口的曹冰，心里苦中作乐的想，既然曹冰人已经出现了，起码不至于像那孩子一样一声不吭就用闷香吧？她实在是不喜欢手瘫脚软不良于行的感觉。
“你自己走，还是我帮忙？”
“我自己可以走。”不罗嗦，站起来按照他说的走出去。她被挟持得真是很习惯了。
现在……难道不是三月末四月初吗？顶着头上火球一样的太阳，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幼蘅，非常疑惑。
眼前是无穷无尽的黄沙。身处炼狱般的炎热中，甚至可以看到沙漠上蒸腾的热气扭曲了视线的奇景。要不是鼻子一直在断断续续的流血，还真是想感叹一番。人生短暂，曾经以为人的一生不过就是在宅邸高墙间辗转，原来，也有如此辉煌美丽。若不是身临其境，只凭借几本书，又哪里能想到世上居然还有这等绮丽神秘的景象。
曹冰真是个好牢头，虽然劫持了幼蘅，一路上居然仍是尽量找客栈投宿，只有在不得已时候才在野外露宿了一次似。似乎也不怕行踪被追踪到的样子。
燕断虹仍然不知所踪，只有曹冰带着她，看方向，是在不停的向西走。曹冰很少说话，不知道是习惯呢，还是防止她逃走，他始终跟着她身后，只是在岔路口之类的地方会出声指示方向，平时基本是一声不作。
这样也好，就各自琢磨心事吧。
他……怎么样了呢……
明天，就是燕断虹和他约定的一个月之期了吧。两个主角都不知所踪吗？
天亮了。
继续上路，曹冰仍然静默得如同不存在，幼蘅的心里却觉得越来越焦躁。
也许他正在什么地方跟燕断虹生死相搏，她却什么忙都帮不上，甚至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因为自己的无知和无能而带来的焦躁，甚至比京城的时候还要严重，毕竟，她得知父叔遇害是之后的事了，但，她知道今天是燕断虹约他决斗的正日子。
到了中午，在一个小小的茶摊前打尖。
她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茶摊甚是热闹，除了她和曹冰，还有一些带了大量驮马、骆驼的商队，此时人声嘈杂，烟尘滚滚，茶摊的老板和一个小伙计忙得焦头烂额。来来去去的招呼客人。
因为幼蘅一直表现得非常配合，从来没有反抗或者是逃走的意思。曹冰对她应该没什么戒心吧？
“我……我去解手。”面不改色的撒了个小谎，站起来就往外走。荒郊野外的小店肯定是不可能有茅房净所提供的，那么，她走到个远离视线的沙丘之后“解手“就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了。
幼蘅用正常的步速走到个可以遮蔽视线的沙丘之后，喘口气，开始考虑下一步。应该去找他，不能再这样耗时间了。
 
 
从何找起呢？他们会在什么地方动手呢？ 
“好了没有？”曹冰跟他的上司一模活脱的声音忽然冷冷从沙丘背后响起。 
曹冰跟上来了？为什么？他发现她的意图了吗？幼蘅张嘴欲答，发现嘴里焦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今天是我家大人和龙大人决斗的日子，不管你有没有耍花样的心思，都不可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仍然是冷冰冰的，算是解释吗？是她失算了，想要逃走，应该早做打算的。 
或许曹冰的武功不算好。但这是跟龙骥燕断虹比吧？对付幼蘅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说，还是绰绰有余了。更何况目前对付她的不过是曹冰擅长的监视呢。幼蘅牵了牵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乖乖跟着他往茶摊上走。 
没有直接带她走，还返回茶摊。是笃定她无法再逃走吗？还是为了准备迎接可能的战斗，他也必须谨慎的对待尚存的休息机会呢。 
一队驮马与她擦身而过，曹冰被隔在了马队的另一边。 
幼蘅看准一匹马，忽然抽出匕首，一刀扎在另一匹马臀上，那马儿吃痛惊跳，整个马队顿时乱作一团。幼蘅趁乱抓住早先看好那匹马的缰绳，强行翻身上马，调整方向。反手一刀刺入马臀，绝尘而去。 
她学骑术时间不长，做这样的动作十分危险，但人在危急之中往往会生出自己都无法置信的力量。她这样冒险一试，居然成功，连自己都觉得无法置信的侥幸。当下不及细思，俯下身来贴紧马鞍，紧紧抱住马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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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聚】

 
逃脱了吗？
曹冰见势好快，乍一生变，已然向旁边跃出。惊马未能伤到他。饶是如此，还是阻隔了他的行动，当他制住一匹马向幼蘅追过去的时候，她已经离开大路，绕过一座沙丘背后。
她以为阻隔视线就可以逃脱吗？她骑术极差，坐骑又不是什么好马，她能够逃脱的距离是非常有限的。
果然，绕过沙丘，便可以看见她马蹄溅起的沙尘，再绕过一个沙丘，跟她相差就只不过一个马身了。
曹冰控制着马儿，一点点向幼蘅追去，幼蘅心中焦急，连连催马，那马儿受逼不过，骤然跳起，幼蘅惊呼一声，已经被甩落马鞍！
死了！
半空中掉到地上，要是再倒霉点被那四只蹄铁踩踩……据说人在发生了过于害怕的情况，应激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闭上眼睛。幼蘅也不例外，紧紧闭住的眼睛里渗出一滴泪水。
没想到我的路反而更早走到尽头吗？你……到底在哪儿呢……
摔下去，接住她的不是坚硬的土地，是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睁开眼，是龙骥带着淡淡微笑的脸。“坏丫头，再这么折腾自己，这么吓唬我，非好好打你一顿屁股不可。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的等着我吗？”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她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才好。是该欢呼吗？是该抱住他吗？还是哭一场？结果最后，她还是涩涩的回答：“我已经等了好久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你这样我很担心。你一直是个聪明冷静，不会给我添麻烦的人哪。今天你很让我这么担心，我还能信任你吗？在你忽然随时有可能不管不顾的给我惹出更大的乱子之前？”呃……怎么以前没发现他其实是个表情很多的人啊，一下子就变得气势逼人。但，她知道，这个人是装凶来吓唬她的。
“还不走？等我十八相送吗？”龙骥扬声问曹冰，身上箕张而出的是凌厉的杀气。刚刚他差点害幼蘅坠马！一想起幼蘅慌乱的脸，就很想杀了他。
曹冰略一迟疑，拨转马头毫不迟疑的去了。姓龙的出现了，身上没有伤痕血渍。如果他和燕大人已经一战，不可能全身而退。燕大人应该在附近。且幼蘅既然已经落回龙骥手中，也不是他能够搞定的问题。那么现在他的当务之急，就是先找到燕大人。
幼蘅松了口气，整个人软软瘫倒在龙骥怀里。刚才她担心着憋一口气鼓勇而动，现在他既已现身，勇气骤然一松，再也支持不住。定了定神，拉住他的衣襟，想要哭，却只是怔怔的看着他的脸，哭不出来。
他面有愧色，轻轻环着她，轻轻说：“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掳走对方担心的人或者物来分散对方的精力，是很正常的，而且，要不是她一意孤行，以全无自保能力的自己执意跟着他去灵州，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以他的能耐，不可能她被掳走这么久才找到她。何况掳走她的人是他锦衣卫的同事，手法是他所熟悉的。
 
 
甚至，她什么时候被掳走，都是在他计算中的吧？他明明知道外面有人监视为什么会与她同睡一床？这也是他的算计吗？让监视者因为这个认定他们的关系，可以用幼蘅来威胁他？ 
“我知道。你有你的考虑，你的计划。”她淡淡的笑了。“我能够配合，能够帮上忙的，只要是你想，只要你需要。我不会有二话。” 
“你……不怨我吗。”她不抱怨，不拒绝。他的心似乎更加难受了。虽然刚刚指责了她，但她确实绝大多数时候是冷静理智到令他愧疚的。 
偶尔，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哭泣、尖叫、抱怨、晕倒一下，不也很好吗。 
“有过，你什么都不说就这样消失中。我很担心，因为我见过燕大人。知道所谓【生死斗】这句话对于她来说绝对不是空言。” 
“不过，我想过了，你是个男人。你该做什么，我能为你做什么，想必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只不过是个女人，甚至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那么，你认为应该告诉我，可以告诉我的话，我不问，你也会跟我说。至于你不能够，不想要告诉我的话，你肯定也有你的考虑，我不想逼迫你。” 
“谎言或者沉默，都不是我能够在你身上承受的东西。” 
“这次逃脱是我自己不够冷静，对不起，我会反省。不过，你很担心我，对吧？” 
“对。”龙骥心头的愧疚在她平淡的陈述中如发酵般越来越庞大。 
“我只求你一件事。不管你做什么，起码该让我知道，我是不是要等你，应该在哪里等你。”她微笑，抱住他的腰，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不然，像这样教人担心的场景，只怕不会是最后一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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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斗】

 
也就是说。他被威胁了吗？他忽然笑了，低沉的笑声在胸腔里回荡，也震动着她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机会，去承受她更多的惊吓呢？
他抱起她，骑上马，慢慢的向西走。
不过十里地，绕过一座沙丘。眼前是一座高高的石屏，半系天然，半系人力雕琢而成，高高的石屏后，隐约两山对峙如狼。那狼头中隐约露出尖牙状的石笋，透露着凶狠和不详。
这里，就是天狼古城了。
幼蘅看着那山间的狼牙，心在一点一点变冷，血在一点一点结冰。天狼古城。由此西去四十里，就是侯君集，是她未来的命运。
真正的命运，真正的分别。到来得都这样突兀吗？
“去吧，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从开始到现在，他从来没有一刻，待她如现在这样温存，却，只是为了让她离开。
“我跟燕断虹约定在此决斗。不管结局如何，这一次的战斗我不希望你在旁边，不希望你看见。”看着他身上结束整齐的锦衣卫官服，她含在心里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有了答案，心头的恐惧越来越大。“燕断虹……她为什么那么恨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你？她……”
“即使不是她，也会是别人。这个不怨她，只不过是任务。再说，如果不是她，可能我活不到现在。”他的笑容里有点淡淡的疲惫。
这倒是真的，如果不是一直宣称要亲手杀了他，敢插手的人一律杀掉的燕断虹，大概身后无数的追兵已经将他拖累至死了，再强的龙，也难敌成群结队的豺狼。再说，那女人之前跟他几次接战，都莫名其妙的罢手走掉，就算是试探，她放水的次数也未免太多了。
“至于，她为什么恨我。干我们这一行的人很少有人喜欢，恨我们的人倒是多得很。即使是这样，她也是这个世上最恨我的那一个人。”他居然还有心情说笑，“要不是我这张脸，大概已经被她暗杀了。”
 
 
“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他越说她越糊涂了。 
“她爱的是我哥哥。” 
在那个暗无天日朝不保夕的地方，居然会有“爱”这种事发生，大概，连他们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吧。 
跟他有同一张脸，被他杀死，又被他窃取了名字的哥哥。曾经的天字一号，名字叫“飞”的男人。 
若不是跟飞一样的脸，让燕断虹痛苦，让她纠结，让她怀念，让她留恋。大概，他活不到现在吧？燕断虹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女人。而他，有放不开的东西。 
龙骥和燕断虹，他们就是彼此的影子，彼此的痛苦，彼此对那一段黑暗岁月的记忆和见证。死去的飞，是他们的脐带，他们的刺痛。因为飞，他们相互憎恨，又相互留恋。飞成了一种契约，衔接他们彼此因为飞而延伸的的仇恨。似乎只要对方消失，那段梦魇般的痛苦就能够结束。在血泊中挣扎的心就可以得到解脱。活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疲惫，越来越焦躁，这样的欲望就越来越强烈。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于公于私，都应该有个了断。 
今天，就是结束的日子。过去的一切，能够放下的，无法割舍的，都会在今天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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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歌－另一个开端】

 
“如果我能活下来，处理完了我的事，我会去找你。就算你在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去找你。”龙骥的声音一如平日冷静硬朗，微微一点颤抖几乎无法觉察。像是对她的承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够了。”她转身，伸手掩住他的嘴，“不要说了。”
“你叫我做的事我都会去做，你对我说过的话我都会信。不管你是骗我，还是不骗我。”
远远的，可以看见黄沙尽头马蹄扬起的沙尘。可以看见暗红的血一样的影子。
没有时间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不再有从前那种隐忍克制。只是一片清澄的平静。
看着他。最后一眼，让他明白了她的明白。
转身，打马，向着夕阳落下的西方飞奔。
离开他。不回头。
不要回头，知道他的身影还在，也知道。什么时候，会化为泡影。
无论向何处走都没有尽头，无法逃离的黑暗，醒不来的噩梦。
多少年了，他的身上除了伤痕，只有一重重越来越厚重的血腥，越来越深重的罪孽。没有结果，无法挣脱。她以为即使自己不能了解他的痛苦，也能够帮他。但她错了。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她不会再流泪。幼蘅告诉自己。
除了流泪，我也能做点别的。
幼蘅如疯了一般打马飞奔。她学会骑马时间还不长，并不熟练。这样纵缰狂奔是非常危险的。但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是向着太阳落下的西边，飞奔。
天狼古城向西四十里，有个侯君集。那里有泉记商号在大明边境最大的一个分站。泉记就是她表舅的产业，这位舅舅她根本没有见过，也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在侯君集。但是，这已经是她最后的一丝希望了。
若他不能帮她，或者不愿帮她，也没有关系。她去找他。已经不是为了投靠。只是为了自己的选择。
疾奔，在这样的速度下，马儿没有脱力，没有将她颠落，她没有迷路，实在是个奇迹。
她冲进侯君集，随便抓了一个吓呆了的路人，问明了泉记的所在，继续飞奔。当她在泉记的院子里跳下马来的时候，那马儿早已口吐白沫，站立不稳了。
 
 
院子里的人们都惊奇的看着这个焦躁、憔悴、满面风沙之色的少女，看着她那匹脱了力的马，大漠之上，谁都知道她必然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所以虽然惊异，却都不问。 
一个护卫打扮的人向她走来，她一把抓住那人，问：“你们大老板方先生在不在这里？我是他的外甥女，有十万火急的事，要马上见他！” 
那护卫道：“姑娘运气真好，大老板已经在咱侯君集住了快一个月了，不过姑娘你说是大老板的亲戚，可有什么凭证？” 
幼蘅抖着手从怀里拿出一枝簪子，道：“拿给他，他一看就会知道。求你快一点。” 
那护卫进去片刻，便带了两个侍女出来。“大老板有请。” 
两个侍女见幼蘅身子已是摇摇欲倒，想过来搀扶。被她拒绝了。 
跟着护卫进了一间小厅，锦塌上坐着一个老人，衣饰修洁，气度威严。见了幼蘅，将手一挥，示意她坐下。侍女送上了新鲜的水和羊乳。老人命幼蘅：“先喝一点。” 
幼蘅喝了一碗羊乳，她确实需要补充水分和热能。 
那老人一直在看着她。看着她进来、坐下、喝东西。目光却很遥远，似乎是透过她，在看向从前。 
幼蘅喝完羊乳，又喝水漱口。她心里的急切悲伤，甚于之前的任何一次遇险。但她也知道，正因为这样，自己才更加需要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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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大老板】

 
“我是方叔夏。你是朱铭焘的女儿吧。”
“是的。”
“是他正室生的么？”
“家父没有妾侍，只有家母一位妻室。家母生前说过，方先生是她的表兄。”
“是的……你是阿英的女儿。不用那根簪子，看了你的脸，我也知道你是。”老人看着她，苍老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温暖。“朱铭焘的事情我知道了。你来找我，是希望我收留你吧？你是阿英的女儿，我会照顾好你的。”
“舅父。”幼蘅磕头拜见了他，方叔夏脸上似悲似喜，问道：“你进来的时候怎么这样急切？是后面有人在追么？”
“是的，保护我的人将追杀者截在了天狼古城，叫我逃出来的，舅父能不能借人给我。我要回去找他。”
“天狼古城离这里有四十多里。一来一回，如果护送你的人可以解决掉追杀者，他会来找你的。如果他已经不敌，你回去又有什么用？”
这个道理幼蘅如何不懂？她总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龙飞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受了重伤也好，燕断虹没有死也好，燕断虹要将她带走交给朝廷也好，她都不在意了。只要他能活着……
方叔夏看着她，那样的焦虑、恐惧、愤恨、绝望。他的目光又透过她，看见了那个让他一生疼痛的人。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放弃江南世家子弟的优裕生活，一个人到这黄沙莽莽的万里绝域来，从头开始？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已至暮年，无妻无子，一个人孤伶伶在世上漂流等死？”他忽然问，声音空洞洞的。却饱含着痛苦，失落，和悲伤。
她默然，半晌，回答道：“我三岁的时候，家母就过世了。我甚至不记得她的样子。但她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她说，性格热烈的人在一起，只会灼痛对方，灼伤自己。”
“她临走以前给了我那支簪子，虽然没说什么，但我想，应该把它还给你。”
老人沉默了。
幼蘅不再等待了，裣衽一礼。“母亲的话和那支簪子，我都送到了，舅父保重。”
我的事还没有做完，还不能死。他曾经说过。
她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最后一件事情已经了结。
忍耐，平静，等待。这样的教育，这样的日子，几乎已经贯穿了她的一生。自从逃亡以来，她不止一次的问过自己，我是不是就这样，忍一辈子。只能等着被人保护，被人救赎？
 
 
我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我能不能自己选一次？心头郁积的焦虑，绝望，失去他的恐惧，对自己无能的愤恨。越来越多，已经到了她无法再负荷的地步。其实她知道，就算方叔夏肯借给她人手，就算她来得及赶回他身边。在两大高手的角斗场，再多的人手又有什么用？她在他身边，除了让他分心。又有什么用？ 
嘴里又干又焦,苦得像是噙了黄连。喉咙里甜丝丝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一阵阵黑色的阴影交替着覆盖住眼睛能看到的画面。心跳又急又重，像是像是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一般。幼蘅觉得够了。 
他说，我的路，今天就走完了。 
他无法从纠缠一生的噩梦里醒来。他决定跟他的过去做个了断。他不放心她，所以他安排好她的路，希望她活下去。多自私的男人。 
也许她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但是她已经觉得够了。 
问一问自己：如果他死了，她有没有像表舅一样的勇气，一个人活下去。一个人在世上孤伶伶的漂流等死？ 
如果你无法醒来，我就陪你一起沉沦吧。 
即使身在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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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夏】

 
幼蘅拉开厅门，门外的阳光灿烂耀眼。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真是美。
她一生之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夕阳。以后，也不会再看见了。太可惜了，这么美的夕阳，却只是她一个人看见的。
“年轻人，不要那么着急。”方叔夏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喜欢那个人吧。”
“是。”
“你要回去找他，哪怕是给他收尸。”
“是。”
“就算追杀的人将你带走或者杀死，你也要去？”
“是。”
老人不再问了，击掌叫来护卫吩咐道：“马上集合所有可以动用的人手，准备好干粮、食水、马匹、武器。带上医生，伤药、网兜，联系用的信鸽，猎犬。一炷香之内在院子里集合。”护卫领命而去。
他看着幼蘅，微笑道：“你很像你母亲。”
“我并不像母亲，我姊姊更像我母亲些。”
“我不是说样子。是说性子。”他拿起那支簪子，慢慢的摩挲着。“你刚刚进门的时候，我看你还镇静，有点儿像你父亲。结果只是表面。你这个不顾一切的脾气，还是像你的母亲多些。”
他慢慢将簪子放下，慢慢说：“这支簪子是你母亲送给我的，她成亲前，我还给她了。一直以为她扔了，没想到，她还留着它。”
幼蘅看着这个初次见面的表舅，忽然一下子变得疲惫苍老的表舅。心中觉得悲凉。
她猜到了表舅的自我放逐的原因。泉记是他一手创立，分号遍及西域各国，却一步不踏进大明疆域的大商号。而她母亲的名字，就叫做泉英。ht ；t p://1-1d、re am.c ‘o 、m/
护卫进来回报，说是人手准备齐全，随时可以上路。
大约一百人的队伍，装备精良，人人都是健壮剽悍的武士。两个劲装结束，佩剑持弓的婢女护卫在幼蘅左右，一行人向天狼古城疾驰而去。
幼蘅并没有留下休息。方叔夏也没有留她。他知道，她一定要自己去，一定要亲手得到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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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骑好马的骑手是前哨，传回的消息，在古城神庙的废墟里，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和大量的血迹。
 
 
幼蘅冲进神殿的时候，看到的情况，比哨骑报告的还要可怕。 
血迹，他衣服的残片，燕断虹的短剑。幼蘅已经站立不稳，却推开了上来扶持的婢女，趔趄着，在忽明忽灭的火把下，一步步在殿中搜索。 
地上的血渍里，有一些散发着浓烈的药物气息，那是燕断虹的血。另一些呢？她一步步走，眼睛一寸寸搜索。当她终于看到神龛时，人已近乎崩溃。 
上面是四支短短的刀刃，整齐的刺入石质的神龛上，发光的刃身上还带着淋漓的血丝。 
这四枝刀刃本来应该是一把刀，一把合在一起的短刀。她没有见过，却听说过。 
锦衣卫最后一柄金刀，称为“奉天成仁”。在执行任务失败时，用以自裁。 
幼蘅握住一枝刀刃，想拔出来。她的手像生了疟疾一样抖得厉害。 
那些刀刃入石很深，可见机括的强力。她拔了几次，刀刃纹丝不动，一名武士过来将那支刀刃拔下，默默递给幼蘅，看那剑柄，刻着一个小小的“仁”字。 
“奉天成仁。”她看着那剑，眼中如欲滴出血来——“好一个奉天成仁！”忽然调转剑柄，向自己刺下。 
随行众人见她自裁，一声惊呼，欲要阻止，哪里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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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

 
扑哧一声，剑刃已透臂而入。殷红的血迅速流下，濡湿了整只衣袖。幼蘅痛得几欲晕去，定定神，将剑刃拔出，当一声掷在地上。大声道：“地上没有尸体，交战双方没有死在这里，马上撒开人手去找。要找的是个穿黑衣的男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快！”
众人答应一声，四散寻人，两个婢女过来扶幼蘅坐下，又为她裹扎伤臂。幼蘅抖着手指指地上那件大氅，婢女捡拾过来，她将衣服抱在怀中。
刚刚的失血和疼痛让她的神志清醒多了。要不是那一下子。激怒急痛之下，也许会昏倒。但她现在并没有时间去昏厥，她有事要做。
地上没有尸体，无疑让她微弱的希望又强烈了几分。他还活着，他可能还活着，也许受了伤，也许又换了地方还和燕断虹在战斗。她还能帮得上忙。她需要保持理智。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抱着他的衣服，看着上面修补过的痕迹，那还是他们逃离京城的那天夜里，她为他缝补的……
殿外响起扑棱棱的翅膀声，是有信鸽来了。幼蘅问：“有什么消息？”
“七队的兄弟带着猎犬，找到一个伤者。受了重伤，还活着。”
“马上叫医师跟我去。”幼蘅飞奔出去。马队向七队搜索的方向前行到一半，七队的两个人扛着担架遇上了他们。
幼蘅扑到担架前，意外的是。担架上的是燕断虹！
她头发披散，满脸血污，护心甲也被砍掉了一半，一只左脚鲜血淋漓，已然无法行动。前胸和右臂都受了刀伤，肩窝和小腹有刀刃贯穿的伤痕。胸腹之间有四个小孔，血渍已然干涸。但她还清醒，一双鹰枭一样凶狠的眼，还是在盯着幼蘅。
幼蘅发疯般的抓住她的衣襟摇晃：“他呢？他呢？他到哪去了？你说话，你回答我啊！！”
燕断虹嘴角一丝残酷的笑意，“我不会告诉你的。”
幼蘅看着她，沸腾的仇恨和恐惧像火一样熬煎，累积的怨恨瞬间爆发。忽然从袖中拔出婢女从供品台上拔下的奉天成仁，插在燕断虹腿上。虽然她没有练过武，但那剑刃是何等锋利，扑哧一声轻响，已深插及骨。
燕断虹的脸因为痛苦而抽搐，却仍然在笑，“你以为这对我有用？”
幼蘅不理她。将四枝剑刃一枝枝插入她的四肢。拔出象牙匕首，弹开锋刃，却对准了自己的心口。稳稳的说：“我知道没有用，他在哪儿？”
 
 
两个女人在对望着，目光如刀剑般纠缠厮杀。燕断虹看着幼蘅，看着她脸上的绝望，坚定，恳求和疯狂。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初次见面时候，那个一脸苍白隐忍，靠在他胸前的孩子了。一个月的时间而已，她这么迅速的成长了，成了一个坚韧而有抉择的女人。 
成了一个，能为他做出这种选择的女人了。 
如果他死了…… 
“冲你最后这一下子，我告诉你。我没有死，他也不会死。”燕断虹闭上眼，果断的给出答案：“我醒过来的时候，曹冰带着我往外走，他已经不在殿中了。” 
幼蘅退开一步，怔怔看着她。当的一声，手中的匕首掉在地上。哑着声音道：“带她下去，给她治疗伤口。” 
他没有死…… 
那……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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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的三个月】

 
燕断虹恢复得不错。才三个月，除了脸色还苍白些，已经行动自如了。对于一个受了六处贯通伤居然还活下来的女人来说，她的身体简直是强大到类似妖怪的存在了。
反倒是幼蘅。虽然只是手臂上一处刀伤，和几处不大的伤痕，将养了三个月，却虚弱得几乎连坐起来都不能够。她一整天一整天不说话，只是看着帐顶出神，身边昼夜不离的是那柄奉天成仁。服侍的人怕她寻短见，想要拿走，她不肯，只好加派人手，不错眼的盯着她。
一天院子里忽然喧闹起来，燕断虹直闯幼蘅的房间，守卫的人知道她算是敌人，不肯放她进来，动起手来，又哪里是她对手？
三下五除二搞定了守卫，燕断虹直闯到幼蘅窗前，老实不客气的一把拽过椅子坐下，冷冰冰的问：“喂，你装死装够了没有？”
幼蘅转过眼珠看着她，说道，“算了，你们出去吧。”追进来的侍卫面面相觑，还是退下了。目光又看向帐顶，淡淡道：“你有什么事？要带我回京城么？”
“我追龙骥，不是因为你。带你回京城不是我的任务。就算是，我也没打算干。”燕断虹顺手拿了桌子上的蜜瓜，给自己调整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带你回京城。原因没有人知道，不过可以告诉你。你跟我是同宗，我的祖父，是前朝谋反被诛的永亲王。按族谱的排行，你应该叫我一声堂姐。”
幼蘅终于被震惊了，竟然坐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锋利可怕的女人。这么强，这么美……她们的身体里竟然流着一样的血！
“我本来的名字，是叫做虹燕。但谋反罪大，已经被剥夺了宗族姓氏，才指名为姓。”
“世道已经沦丧了，奸佞横行，贪赃遍地，手足相残，黑白难辨，但不管怎么样，就算是被迫放弃了朱家的姓氏，我仍然是朱氏的子孙。我不是男人，不需要杀害手足来树立自己的荣耀。”燕断虹看着幼蘅。同宗的堂姐妹。
配得上她燕断虹的姐妹。
“大概，过几天，就会有人来迎接你回京城——你的父亲和叔父没有死，皇帝不是没有怀疑的，在最后一刻留住他们没有杀，依旧秘密囚禁。对外宣布处死。这次案子结束，他们已经官复原职了，令尊打听到了你的消息，要派人来接你了。”
这确实是个惊喜。幼蘅看着燕断虹，父叔的平安固然令她开心。她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也许你不知道，我来不久，曹冰就跟我联系上了。”燕断虹抛出钓饵。 
“嗯。” 
“曹冰这个人武功不怎么样，但是论起打探消息、追踪找人的本事，倒是很少有人比得上。” 
“嗯。” 
“一个半月前他传来的消息，有人找到了证物，放在乾清宫皇帝的书桌上了。皇上很震怒，宗室谋逆案和灵州案，都已发回重审。东厂崔太监获罪下了诏狱。十天前这起案子结案了。” 
“嗯。” 
“你猜，那些证物是谁放在乾清宫书案上的？”燕断虹咬掉最后一口瓜肉，用丝巾擦拭手上的瓜汁。轻松的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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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曲】

 
轰。
如果燕断虹只是用鱼竿丢出钓饵，上钩的却是条瞬间回魂的母鲸鱼。
切，一下子就从气若游丝的待毙少女蹦到地上光芒万丈的逼问她龙飞的下落了，赶尸也没这么个灵法。
“听说他把锦衣卫同知的官印缴回了。因为追查灵州案和宗室谋逆案有功，朝廷没有留难他，啧啧，能囫囵个儿从锦衣卫变回死老百姓，我知道的他倒是第一个。”燕断虹不管幼蘅拉住她的衣襟逼问，蚊子大的力气，能把她燕大人怎么样？一边扯些无关紧要的话，一边在心中暗爽。
以为我退出了，你们就有好果子吃了？休想！
“接收他回缴官印和大明十四势的是我们的老上司，锦衣卫指挥使高大人，绝对不会认错人，确确实实，是活蹦乱跳，如假包换的龙骥。”燕断虹继续逗弄幼蘅。看着她因为惊喜和兴奋浮现出红晕的脸，心头忽然有一丝柔软。
一开始，她并不是她的任务，她也没有在意她。最多只是没有像其他锦衣卫一样，想要挟持她来要挟龙飞。在推测出幼蘅的身份之后，同宗之谊，和身为女人的骄傲，她不屑下这个手。
后来呢。
看见龙骥对她的在乎，他看幼蘅那种或许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温柔留恋的眼神，让她惊觉了她的失去。
太长时间的纠缠，太多年的恩怨。也许连她自己都已经渐渐模糊了爱恨之间的界限。她知道他从来没有爱过她，知道他的心从来没有在她身上过。但，不爱她，和爱上了别人，是不一样的。
她以为自己会嫉妒，她以为自己会想要杀掉幼蘅来刺伤龙骥的心——就像他当年刺伤她时做的一样。她也这么做了，在天狼古城前，曹冰捉住了幼蘅时她就在不远处。要是他来得晚了一步，也许她真的会杀了幼蘅。
即使跟他战斗，被他斫杀得全身伤痕，被他用奉天成仁穿身而过，她都没有后悔，她只是恨，为什么得到他心的人不是她？有着跟飞一样面庞的他，在十多年漫长的岁月里，飞和骥，在她的心目中，有一点混淆了。
相识几乎二十年，连一个笑容都没有给过她的男人，却在一个月的时间里，被别的女人带走了心。她恨。为什么唯一跟得上他、配得上他的她，他不肯接受。
后来呢？
现在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忽然发现，放开也没有她不敢想象的那样沉重。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天狼古城中，幼蘅指向自己心口的匕首。幼蘅手臂上奉天成仁深深的伤口。几乎，比她的心还要深的伤口。幼蘅眼里比她还要深沉的爱恋，还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那就放开吧，他不是她的。也许有过机会，但，都远去了，在她没有留意到的不知什么时候。从她的指缝里，滑落了。 
其实一无所有，并不是空虚，也是自由。 
对自己的吊唁结束了，对敌人的惩罚即将开始。 
“皇上收到证物，到龙飞辞官，再到令尊和叔父被平反官复原职，是大约一个月前的事情了。我最后一次得到他的消息，是在令尊复官的第三天，他曾经去尊府拜访过。却没有说你的事，听说是半个月前，他寄了封信给令尊，通知你在这里。你想一下，觉得他从京城到这里要多久？” 
燕断虹站起来伸展下手臂，懒懒的说：“该说的我都说了，曹冰就在附近，你要是有需要，可以借给你。” 
想一想天狼古城里，四肢上挨的那几下简直比穿身而过的那四记还叫人不痛快。 
龙骥欠她的她也懒得管了。反正她相信她的眼光，她的那一份，这位小堂妹会翻几倍的帮她要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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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映】

 
接她的人真的来了，带队的居然是老孙头。
“孙老爹……”看着这白发苍苍的忠诚老仆，幼蘅忽然哽咽难言：“父亲大人和叔父大人都安好吧？”
“小姐，老奴终于又见到您啦。”老孙头老泪纵横，不顾幼蘅的阻止，到底是给她行了大礼才肯起来。“皇上圣明，老爷和二老爷洗脱了冤屈，都官复原职了。这才命老奴来迎接小姐回京，与老爷团聚。”
团聚？这个词，用在她和父亲大人身上，很滑稽啊。曾经那么在意的，曾经写了很多书信哀求的，忽然之间，变得令人厌烦。
“父亲大人和叔父大人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转开话题，问道“可有碧映的消息？”
“这个……”老孙头脸上浮现尴尬歉疚之色，极为踌躇。幼蘅不明所以，但见老孙头脸色古怪，便不再问，只是命人将老孙头扶起，给他搬了个椅子坐下。心中略一思索，看老孙头的脸色，显然碧映平安，却是出了什么尴尬事？
再一回想，在青州的桩桩件件，心中略略有底，开口问道：“老爹，碧映现在，可是在卫家府上？”
“这……回，回小姐，这逆女她确实……”
“她也平安，我就放心了。”幼蘅微微一笑，是了，越发肯定了。又道，“老爹，当日我突然离京，锦衣卫和兵部没有为难你么？”
“没……没有。”
“那么，是碧映冒充我在遂州露面了吧。”
“小姐……”
“我很挂念她。老爹，若不是碧映，我和你，活不到现在了。”
“小姐说的是，可是，可是，这死丫头她……”
“是卫家表哥吧？元宵节我和碧映溜出去玩，见过他一面，人品是很俊雅的。似乎人也还斯文。他是打算将碧映收房就算了吗？”看孙老爹一脸的尴尬歉疚，多半是碧映和卫家表哥好上了吧。这种戏码常年上演，只是碧映也会走上这种“公子丫鬟”的路子，颇为叫她意外呢。
“这个……卫家表少爷送信来京城，说是要娶那死丫头做正房太太！小姐，老奴教女无方，罪该万死啊。”老孙头十分激动，忽然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什……什么嘛。幼蘅一怔，忙命人将老孙头扶起来。碧映之前跟卫家表哥见过面，请过安的。那么，他知道碧映并不是朱家小姐，而只是个丫鬟，也愿意娶她做正房吗？这位表哥，似乎也是个颇教人意外的人哪。 
“老爹。不要这样，父亲大人并未将我许配给卫家，我与卫家少爷之间也无从谈起有什么关系。碧映能得婿如此是她的福气，也是老爹你的福气。”幼蘅温言安慰道，又问，“父亲大人和叔父大人回府之后，可有什么人来拜访过吗？” 
“是，小姐宽待，老奴感激不尽。”老孙头见幼蘅并不怪罪，心中松了大半，抹泪道：“老爷和二老爷回府以后，朝中一些大人曾经来拜访过。对了，龙大人也来过。” 
是了，那。燕断虹给的消息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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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卫家是幼蘅的表亲，曾经向幼蘅求亲，但幼蘅的老爹似乎是打算把她留到十九岁才嫁人，就一直拖着。 
遂州是卫家的祖宅。元宵夜和幼蘅失散以后，乱走的碧映恰恰遇上了也在青州观灯的【卫家表少爷】，因为之前他来朱府拜访时碧映见过他，所以是认识的，他将碧映带回家，又谎称碧映是幼蘅，才吸引开了追捕幼蘅的人马，所以，幼蘅和龙骥突然离京。老孙头才没有受到牵连。 
一些补充，不单独开情节叙述了。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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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洲】【烟火】

 
“事情一结束，我会去找你。就算你在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去找你。”袖中的手紧紧握住椅背，心中的怒火慢慢燃起。这个人，是在骗她吗？
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活蹦乱跳的，他的事完成了，却不露面，那时候许下的承诺，只是一时骗她的吗？
还通知她父亲来接她回京城？他什么意思！算是撇清关系吗？
“请小姐示下，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城？”老孙头还在问回京的时间。
“我暂时不打算回去。”她的嗓音不知不觉间紧紧绷了起来。
“这……小姐，老爷他很挂念您的……”
“老爹你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猛的站起来，她受不了这种折磨。
该死的，他欠她一个答案！
当晚，她带了些人离开侯君集，往更西方的沙漠深处去了，她不打算离开西域了，权当是远足吧。
此生，不再回京城。离开侯君集的时候，心里的恚怒如野火在燎原。沙漠的辽阔和酷热，似乎也加剧了她性格的变迁。慢慢的她变得有些难以控制的易怒和暴躁了。
马队里有向导，带着她在一个个绿洲间辗转栖息。大漠荒凉又热情的风情，绿洲中珍珠般的甘泉，慢慢淘洗了她心中的猜疑和愤怒。让她能够冷静下来，站在他的立场上想一想。
她的父亲还活着，官复原职。那么，她仍然是贵族小姐，工部尚书之女，朱明皇室之裔。而，他呢？前锦衣卫，自此飘零江湖的汉子。他是觉得，自己消失掉，可以让她“回归”自己的生活吧？
一次次的，总是这样傲慢的，自以为是的安排别人的人生，别人的幸福吗？总以为自己的退步和牺牲就能让她得到所谓的“幸福”吗？
“会让你无路可逃的。可恶的男人。”她喃喃的说，心中有了计划。
失去的，一定要亲手拿回来。人不能总等着被别人救赎，只有自己努力才有幸福。
好白烂的台词，好白烂的道理。但她会亲自去实践它。
【烟火】
又过了一个月。侯君集东边大约十里的小镇木棉镇。
大风一起，还是对面人脸都难看清楚。
镇口的小酒馆里孤伶伶的只坐着一个客人。他面对的，正是由中原进入侯君集唯一的官道。他在看什么呢？这样起大风沙的天气。谁会在路上走？
叮铃铃的驼铃声，真的有人来了。进来的两个人，牵着骆驼，身上是大漠行旅身上最常见的那种只露出眼睛的带头巾的宽大长袍。
那客人恍若不闻，看着官道，仿佛那条黄沙滚滚的路上，能被他瞧出一朵花来。
身边有人坐下了，不是对面的长凳，而是他身侧的位子。
悉悉索索的衣襟，是淡红色掺着金线织成的羊毛料子。细白轻软得像云彩一样的，是大漠女子眼波上的面纱。
熟悉的，淡淡的荷叶香气，伴随着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烟火时节，为何一个人过。” 
怕是梦境，他没有回头，淡淡的说：“又没有亲人。不是自己过，还能跟谁过？” 
一只娇小的手，端着一个银杯子，盛满了血一样红艳的葡萄酒。送到他嘴边来。 
他霍然抬头，眼前是幼蘅微笑的脸，“很高兴，能找到你陪我。” 
酒杯送到了他的唇边，他自然是喝下了。 
她看着他，拉住他一只手，慢慢的抚摸着上面的伤疤。微微的笑，笑容里有多少忧伤，多少欢乐呢。 
“骥哥。” 
“龙骥。”他不答，只看着她，深深的看着她。他能说什么呢。 
“你不是答应过，一定会回来找我。” 
“我来了。”他答，声音低沉又嘶哑。 
“你来了，你就在这里看着我。你是要我走，还是不走？” 
他不答，猛的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她也抱住他。紧紧的，狠狠的。失去的，还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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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最后】

 
也许是他太开心了。这种情绪在他的一生中出现过的次数并不多，所以他不知道，为什么开心会引起晕眩？
他更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在路边破旧的小酒馆里，睁开眼睛，却换了地方，躺在床榻上呢？床边一灯如豆。已经是晚上了吗？
不忙起身，他打量着周围。淡青色的帐幔，用银线绣着莲花云龙的纹样。似乎是身处于一个帐篷中。
帐篷？
想起身查看，忽然觉得四肢软绵绵的，丹田中一口气提不起来。好熟悉的感觉，是——被下药了吧？
幼蘅掀开帐篷的门进来了。却只站在门口，目光炯炯的盯着他看。
他苦笑，看起来，小妮子火很大啊。他为她做的考虑，是拍到马蹄子上了吧？
“能给我点儿水吗？我好像动不了了。”他慵懒的笑笑。先探探她的口风，看看她生气到什么程度。
“……”
看起来一脸平静端庄的幼蘅，这时候心里的滋味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呃，下药……表舅真是的，枉他一大把年纪的人，居然会出这种不三不四的主意！居然还派人在绿洲上收拾了帐篷，在龙骥昏晕以后还派人帮她把他搬到这里。真是服务到位啊……
当然了，接受这个不三不四的主意并且加以实行的她也不怎么高明就是了。
听见他说话，她暂时抛下心头的思绪，从矮几上的银瓶里倒了些水，撩开纱帘来到他身边。
龙骥平平躺在床榻上，怎么喝水呢？想要搬他起来，他身材魁梧，以她那点蚊子力气又怎么可能？难道叫人吗？帮她搬人过来的卫士一将他放下就离开了，再说，下药把男人扛回来这种事，难道还能叫更多人看见吗？
自己努力吧。
费了半天的劲，给他背后塞了些垫子，好不容易才让他半坐起来。幼蘅早已经是俏脸生晕，娇喘吁吁了。
换口气，将杯子递给他，他笑，声音懒洋洋的。“我现在可是连手都抬不起来了啊。要是我能拿得动杯子，就不用麻烦你了。”可恶。说话那么客气，表情那么无辜，眼神里却荡漾着又或的神情。
那么……那么就是要她喂是吧？这个不难！幼蘅略一踌躇，将杯子贴在他唇上，喂他喝水。
灌蟋蟀吗，他无奈的想，水倒太快了。沿着他的嘴唇下巴，流淌得他一身都是。
“哎呀。”她慌忙放下杯子，想要去找布巾来给他擦拭。手腕却忽然一紧，站起到一半的身子顿时不稳，重重摔倒在他怀里。
“你没事吧？”只担心自己会不会压伤了他，她急忙问。
“我没那么脆弱。”他笑，慵懒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说话，呼吸的湿热之气一下下吹着她的鬓发。痒痒的。
这个……幼蘅全身都僵了。
“给我下的药，是谁给你的？”
“这个……是……是我表舅。”
“方大老板？看来是西域王宫中的药了，他有跟你讲过这种药是做什么用的吗？”
“没……没没没有。”他居然用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他的手什么时候能动了？！
呃，她为啥会摔倒啊，后知后觉的想起，当时是觉得手腕紧了一下，那就应该不是踩到裙子，是被他捉住手腕才摔倒的吧。
“说谎哦。”他的手坚实有力，手指有点粗糙，轻轻在她的脸颊上摩擦，简直让她皮肤起栗。“你起码该知道，这种药掺在酒里服下去，人会失去知觉吧？”
这个她确实知道：“我知道啊，然后呢？”
她还有脸问？他笑，“这种药是西域宫廷中常用的药，一般是对付不肯侍寝的人用的。所以，除了会让人昏迷，还有催情的作用。”
 
 
催……催催催催情！！！ 
幼蘅这下子真的是瞠目结舌哑口无言了。瞬间一股红潮如洪水上涨般席卷而来，不止脸，只怕整个身子都红得跟煮熟了螃蟹类似了吧。 
该死的方老头！怎么会给她这种……这种不要脸的药？再回想帮她搬他的护卫的表情，幼蘅跟燕断虹某天的心情很类似的，希望老天劈下一道雷来，电死她算了！一生耻辱啊。 
“这个。这个，我去要解药！”太丢人了！ 
“不用了。”轻轻在她耳垂上吻了一下。他低低的笑，“这种药没有解药的，正常情况应该是会昏迷一个对时吧？我的体质对各种药物多少都有点适应性，所以提前醒过来。只不过，那一部分不是我的抵抗力能够解决的。” 
幼蘅如遭雷击，身子滚烫如着火。他他他，在亲她耳朵嘢。 
那一部分……无法解决吗？ 
“再说，就算是有解药，我也不打算用。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他的声音慵懒轻柔，带点无赖的意味：“一切因为你的选择开始，也因为你的选择结束。” 
是的。她的选择。 
他的嘴唇凉凉的，亲吻在她灼热的脸颊肌肤上。很舒服，让她躁动不安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难道，她之前的布置不也是为了这一切的发生吗？她也笑了，自己的选择，她的选择决定了两个人的将来吗？ 
“我的选择，也是为了新的开始啊。”她轻轻的吻了一下他胸膛的刺青，“骥哥，我看碧映买回来的小说书里说，武林高手都可以隔空灭烛的，那你也可以不用起来就把灯熄掉吧？” 
没有料到她做出这样的反击，他也僵了一下。 
然后，烛火熄灭了。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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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在她成为燕断虹的开端】

 
一丝云彩都没有。阳光满天，灿烂得教人厌烦。默默走出栖身的监房，应付了事的随便活动了一下身体，就想往回走
这里是锦衣卫建霖所（新兵训练营）其中一处训练营的院子。高高的墙根下几排低矮的监房，便是他们这些训练生的住宿之所了。太阳好的日子，他们这些训练生会被放出来院子里放放风，活动一下，晒晒太阳什么的。大多数人似乎很喜欢这样，好像这样也算是拥有一点点自由似地。不过不包括她。
她，最讨厌太阳了。
每一件事，她命运的每一次转折，似乎都是在这样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发生。东厂上门宣召，赐死祖父、父亲、叔叔们，她的兄弟们。她和母亲被罚没入宫成为罪奴。母亲被皇帝玷污。母亲的重病，死亡。偶尔一次在灿烂的阳光下爬上树去，还被建霖卫的千户当做是小太监带回锦衣卫。
整个身体的每一个骨节，都在阴阴的痛。不算强烈，尙在忍受的范畴内。但，一直不停的痛，没完没了。这就很麻烦了。
是那些药的缘故吧？从几年前开始，每天她都要像宰杀好的鸡鸭一样，赤条条在一个盛满各种草药、下面还燃着柴薪的木桶里熬煮筋骨。不知道有什么用，不过这是例行公事，习惯了也就没关系了。
但是——该死的，叫她要晒太阳！
敷衍的随便活动活动，就向监房走去，她宁愿回去跟老鼠做伴。监房里那些毛茸茸的老鼠起码坦白，它们有什么意见会吱吱的说出来。不会像树根墙角那些老鼠一样，只敢在后面窃窃私语。
老鼠中间有一只向她走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又来了吗？这些人还真是学不乖。
“你就是那个小姑娘吗？”这个训练生身材壮硕，几乎有她的两个人那么大。本来就长相粗糙低俗的脸此刻布满流气，更加的令人恶心。
“滚。”懒得抬头看他。个子大也是废柴。反正只要看着他的脚尖，就可以知道他的动作。
 
 
“喔唷，火气大得很嘛。这里可不是女人来的地方哦。”大概是到了精虫入脑的年纪吧。传闻中训练营里唯一的女人就成了目标。居然伸手想要触摸她。 
找死！眼眸中一阵暗赤色的血雾掠过，左手沉掌拿他脉门，右手食、中两指屈曲如钩，挖向他眼睛。 
那训练生想不到她毫不思索就出手，动作如此快。危急之下伸掌格开她挖向眼睛的手指，拿向脉门的左手却没能躲避开。她挖眼的右手只是虚招。拿他脉门得手，用力一扯，右脚使巧劲踢向他膝盖。顿时将他一个粗大的身躯摔翻在地。 
“臭女人……”恼羞成怒破口大骂。她已经跃到他背上，左手仍然抓着他脉门反手一扣，膝盖在他脊背上顶住，用力一扳。已经将他脊柱折断。那人长声惨叫，却不得便死。 
她甩手丢开他的手，抓住他头颅左右一折，惨叫戛然而止，这训练生口中吐血，已经死去。 
恶心的东西，居然把血溅到她手背上了。她漠然收回眼神。建霖所的导师不让她跟人动手，这下子杀了人。又会挨骂吧。麻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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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始于某一天的记忆】

 
在杀掉大概十五个还是十六个人以后，老鼠们似乎老实了不少。
建霖所不是无法无天的地方，在选拔之外杀人仍然是要受处罚的。每次她杀了计划外的人自然也是要受罚的，最严重的一次被罚站笼两个昼夜，到了时间她已经晕在站笼中，是被拖出去的。
但，即使是这样，只要有人对她稍微有好奇或者打扰，她一样照杀不误。
对她来说，处罚什么的压根无所谓。虽然说活着就是苦难，不过，对这样的生命，她也不在意就是了。只要她还活着，就不愿意看见那些老鼠恶心的面孔。她不需要别人对她恭敬，对她害怕，只需要他们当她不存在就可以了，就像她也当他们不存在一样。
麻烦死了……
每次选拔杀人以后，都会给活下来训练生沐浴的机会。算是杀人的福利吗？冰凉的水泼在身上，激得皮肤一阵起栗。都是泼溅在皮肤上，比起冷冰冰的水，她更喜欢烫呼呼的血。起码，那一瞬间，感觉还是温暖的。
昏暗的房间，散发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气息。从来没有人会去想这种气息的来源的成因。在这种地方纠结这类事情是很可笑的。
又泼一瓢水，哗啦啦水声飞溅中，有人推开门进来了。她头也没回，继续泼水。她十五了，身体已经有很明显的女性特征。这倒是没啥了不起的，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要是这厮敢胡言乱语动手动脚的话，杀掉就可以了，好在这里反正是浴室，有血溅在身上处理起来也很方便。
那人站在门口，似乎看了她一眼，居然马上转身退出去了。
很稀奇吗？整个锦衣卫里就她一个女人。不在这间浴室里洗澡，难道还有专门为她设置的女浴室不成？这种地方。居然会有这样的人？
不过。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在发现有个女人在浴室里之后马上退出去，倒真是个有趣的人。
她默默擦干净身上的水，穿好衣服，往外走。那个人果然在门外。
 
 
看了他一眼，相貌有些眼熟，一头胡人般微微卷曲的头发更是眼熟。是三年前交手过的那个黄字营的训练生罢。 
“你，没见过女人的身体吗？”大惊小怪的人。她冷冷丢下一句话，离开了。 
第一次遇见是凑巧，第二次呢？ 
一瓢瓢往身上浇水，冷水冲洗着身上的血渍，肩膀和背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被冷水多次冲刷以后发白的皮肉往外翻着，混合着血丝的冷水不断从脚下流走。 
脚边是一具尸体，还没有变凉吧。她扔下水瓢，伤口中又渗出血来，她全当看不见，准备套上衣服回监房去。 
门口有光透过，是有人推门进来了。居然又是他。 
他看见地上的尸体，似乎怔了一下。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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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绯色时光】

 
从来不说话的少女。一双冰冷的眼带着狼一般不死不休的狠厉。苍白而纤细的女性身躯上，一丝丝的血从肩膀上一处巨大的伤口中渗出来，伤口皮肉外翻，已经被冷水冲洗得发白。
对于突然进入浴室的他，如上一次一样她既不回避也不惊呼，套到一半的衣服还很坦然的敞着，衣襟的下端也已经被血渗透，她背上也有伤吗？
他眉头一紧，朝她走过去。
又来个找死的。麻烦没完没了。她暗暗提口气，右臂却抬不起来。地上的尸体是天字营的训练生，实力比她高出不少。虽然杀掉了，但她自己受伤也很重。
看着越走越近的少年，她心头浮起不悦。现在她几乎失去了一大半的战斗力，这厮似乎马上要升入天字营了，手底下功夫不错。现在的她最多只能支持到百招而已，想杀掉他是不可能了。
会被——【奸/污】吗？是这个词吧？要是直接被杀反而会好受些吧。
他走近她，离她一人之距时停下，将手中一件中衣呲呲几声撕做布条递给她。反身离开了。
她怔住了。
手中的布条是白色的粗布。洗得很干净，带着太阳光的特殊气息。
他们这些训练生，似乎都是像自己的人生一样血腥污浊腐臭的生命。居然，还有人自己洗衣服，再在太阳底下暴晒？
不自觉的，她包扎好伤口，穿上衣裳。
他在浴室门口，双手环抱，似乎只是在闲站着。面前却挡着两个满身血污的训练生。
是在帮她挡人吗？
擦肩而过，她回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似乎怔了一下。明亮的阳光从他的背后，和他脸上一个淡淡的笑容一起映射进她的耳朵和心里。
“我叫飞。地字二号。”
“地字十四号。”想了想，“我……叫虹燕。”
在她的坚持下，偶尔，检密所也会允许她跟天/地两营的训练生一起训练。偶尔，她也能见到那个叫【飞】的少年。他似乎比她大一点。身手很好。几乎每次交手都能不受伤就把对手解决。
有时候两个人都在场下等待下一场比试的时候，也会说上一两句话。他是个性格温和的人，常常对她笑。只是她没有想到。这样的微笑，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他们已经是天字营排行前十的尖子生了，再做最后一次选拔，就可以离开训练营被补充进锦衣卫去了。
解决掉自己的对手，她喘了口气。大腿上的伤口涓涓沁血，伤势不轻。还好，抽签没有抽到跟他对手。想来他也能够胜出。离开这个地方，或许，会有更多机会见到他吧。
离开自己的杀场，对面的房间就是他在里面了。她靠着墙喘口气。还没结束吗？是对手很强吗？
门开了。他走出来，满身血污，一张脸空洞洞的。
他出来了，也就是解决了？她迎上去，却顿住了。不对。
不是他。
不是他！
虽然是一样的脸，一样的身形，甚至是一样微微卷曲的头发。但她知道，这一个不是他！不是飞啊！
“天字一号，飞。”不像是活人的死气沉沉的声音。这个人居然自称是他。
 
 
登记的建霖卫武官在册子上登记了名字和号码，随口道：“去洗洗换件衣服。下个月月初会有人带你们离开训练营到锦衣卫本所报道，分派工作。”就离开了，还有下一区的战果需要登记。至于这些已经出来了的孩子，反正都是未来的同事，暂时放纵他们一点也没关系了。 
他不说话。空洞洞的脸上空洞洞的眼，几乎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她走到他面前，“你不是飞。你是谁？” 
他回答，“我是飞。” 
“你骗不过我。你不是他。” 
他看着她，眼神也是冷冷的。“从今天起，我就是飞。” 
孪生兄弟吗？飞提及过他有个弟弟。看着他那跟飞一模一样，却冷冰冰的眼睛。她忽然发现，眼前的这个才是小时候跟她动过手的那个胜过她的少年。 
她恨极。 
“既然你说你是他，无所谓，但你最好记住，你的命是我的！不要死在别人手上。” 
“这句话一样送给你。”他冷冷说，转身离开了。他知道她。飞活着的时候，提起过她。 
“骥，我呢，其实心智是很软弱的。不像你那么坚强。这样的路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到最后。”他还记得哥哥跟他说过的话，记得哥哥温暖的笑脸。记得哥哥某一天带着温柔的眼波在想什么事，被他问起的时候，谈起的那个训练营里的异类，唯一的女生。 
“她把名字告诉我了，地字十四号。”即使是从小生死相依的兄弟，也开始有秘密了吗？哥哥。 
为什么你始终没告诉我，那个姑娘，她的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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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调职令】

 
【调职令】
“燕佥事，高大人有请。”负责传令的缇骑在窗外高声禀告。燕断虹脸上泛起一丝不耐。
高大人这个人什么都好：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仪容精雅令人一见忘俗。老奸巨猾，虑事周密，言行老辣处事可谓滴水不漏。胸有城府之严，腹有山川之险。实在是个值得追随的上司。
就是有时候，未免太多事了一点。
她是跟那个姓龙的很不对盘，但一则，这只不过是私事。她自问从来不曾因私废公，在任务上拖姓龙的后腿或者下小鞋什么的不入流的下作行径固然是从来不搞。偶尔有时候需要跟那姓龙的组合任务，也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
二则，做下属的有矛盾，有脑子的上司都会善加利用，平衡各方厉害，坐收渔利。更何况是高大人这种狐狸中成精级别的上司呢？
天知道老高在想什么。姓龙的进去跟他嘀嘀咕咕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派缇骑来传唤她。八成没啥好事。
冷着一张脸，进了高大人的指挥使官房。姓龙的倒是不在。这厮识相得很，大多数时候都会回避，很少跟她同时出现。
“你来了，这里有个事情，需要你处理一下。”高大人放下手里的盖碗，风轻云淡的递过一份文件。
接过文件，一看封皮上四平八稳的细致印刷体，已经觉得不爽，再一目十行的扫完纸张上同样是印刷体的内容——就是有个恩萌生的内勤，请调到外勤组。这种事不常见，不过算不上什么大事吧？再说既然已经印刷成文件，就说明事情已经确定下来了，找她来看这种东西干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正德三年的庆亲王叛乱中原云州都尉曹景修力战殉国。云州城破，曹氏一门在乱军中被杀。只有唯一一个子嗣因当时不在家中而逃脱一劫，叫做曹冰。”
“后来这孩子沦落江湖草莽之间，差不多十年以后才被曹景修当年的同袍找到，送入锦衣卫，以恩萌寄禄之身，做到锦衣卫校尉之职。前段时间他提出申请，想转作外勤。我和龙同知考核了一下。此人颇有才干，留着做文职工作未免可惜，既然他本人愿意，调到外勤历练几年。还是很合适的。”
“是。”这些东西有的她知道，毕竟做到她这个位置的，对锦衣卫内部大多数人的情况是必须要了解的。虽然她身为女人不可能做到指挥使。但熟悉下属仍然是有必要的，何况文职人员的资料本来也没有外勤那样机密众多。
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她不清楚的。高大人这样事无巨细娓娓而言，显然是“金钟罩”的开场白，一开头就细细讲来，步步紧逼，总要勒掯着她答应就是了。
“曹冰此人颇有才干，为皇上尽忠效力，是很有用的。就是武艺低微了些。他是功臣子弟。出了什么事我也不好交代。所以，决定派他给燕佥事做副手。这样，有案子他跟着处理，可以增加经验阅历，而燕佥事你武艺精纯，也可护得他周全。此为两全之策，还望燕佥事不要推辞。”
老狐狸，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一个金钟罩罩下来，她能不答应吗？她的意见有用吗？
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纯粹公事的笑容：“这个嘛，这样的人才，留在属下身边是否委屈了呢？龙同知大人那里……”
“你这边没问题就行了。龙飞那边我会处理。”高大人见她似乎没有坚决推辞，顿觉事情轻松很多，扬声道：“传曹冰进来。”
很年轻的一个男人，有双很黑很亮的眼睛。样子长得很俊，几乎不说话，沉默得让人很难注意到他的存在。
这就是燕断虹对曹冰的第一眼印象——肉脚。
当然，对比起那些没练过武的人（比如对面坐着的高大人）那一身软趴趴的肉来说，看他衣着外露的手脚筋骨，这小子是练过一点的，但，也仅仅只是比外行强一点，
 
 
大概——也就是“勤练武艺百病不生”那个等级的吧。 
建霖所的训练营里，玄字营的训练生都已经比他强了。 
高大人的意思就是说，未来，一直到这小子能“独挡一面”，或者他殉职以前，她都要做他的看妈（保姆）喽？ 
高大人这间官房的位置，是锦衣卫所有房间里朝向最好的一间了，虽然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偏院里。但，坐北朝南光线很好。穿过阴暗的走廊，一进房间，暖热的光线顿时让曹冰的眼睛有点无法适应。 
暖烘烘的光线里，一道冰线一样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他进门起就在他脸上身上盘旋。 
一丝不苟的向高大人见礼，得了赦。站在一边，那道目光仍然追着他，在审视，在评估。 
是她。那个暗红色的姑娘。 
苍白的脸上，刺目的血色凤凰刺青。刀子一样锋利冰冷的眼。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伤人的剑刃，嗜血的猛兽。 
锦衣卫佥事，燕断虹。 
“参见燕佥事。” 
“免了。”仍然是带着评估的冰冷目光：“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了。我会照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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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曹冰的第一次任务】

 
很快就得到了第一次任务。
赐死吏部侍郎杜淮仲。
杜淮仲的罪名是“心怀怨望”。这是一个含混其辞的罪名。曹冰不认识这位杜大人，但他在京城颇有文名，也比较清廉，官声似乎不坏。
这是他跟了燕断虹之后的第一次出任务，但，并不是燕断虹接收他之后的第一次任务。刻意到他怀疑她为什么要挑选这样一个人，来做他外勤的第一次任务？
杜淮仲的手抖得很厉害，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匕首。生死事大。何况，他不过是个文人，只怕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手握凶器吧。
他的妻妾子女家人，一排排跪在停侧，哀哀哭泣，亲眼目睹一家之主即将自杀身死。按规矩他们却是要“跪送”的。
按照当时不成文的规矩，由锦衣卫出面的秘密赐死，若犯官能够自戕，则其家眷可以免死，但若自己无力自尽，由锦衣卫动手解决，则妻子家人，都难免一死。
“时辰到，杜大人请上路吧。”锦衣卫的缇骑在催促了。杜淮仲那抖如秋叶的手，却还是无法靠近自己的咽喉。
“不干脆的人。”微微嘲讽声中，燕断虹踏上一步到杜淮仲身后，右手捉住他的右臂，轻轻一挥，鲜血如箭喷溅。杜淮仲喉咙中咯咯声响，倒了下去。
“杜大人已遵旨自戕。家属毋庸惊慌，恩旨即日下达。”燕断虹平平板板的声音如平日一样冰冷无起伏。挥挥手，也不在意自己手背上被溅到的血渍。“那么，我等公事已了，收队。”
辗转反侧。他……做错了吗？燕大人，似乎并不怎么接纳他。
 
 
轻轻坐起，走到院子里。月挂中天，冰凉的银光铺满地面。这里本来是锦衣卫安排给燕断虹居住的院子。高大人吩咐他也住进来，贴身跟着她。水井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曹冰脑中思绪翻涌，无意识的循声踱去。 
有人在沐浴。将刚打上来的冰凉井水一瓢瓢浇在身上。曹冰抬起头看去，银色月光下水珠滑落处，那人高挑的身形，苍白的脊背上盘旋着血色凤凰图案的刺青。 
是她!听到有人靠近，她还转过半边脸来看了他一眼。曹冰狼狈不已，急忙退开。转过一堵短墙，看不见她了，才在墙角站下，喘息不定。她是上司，又是个女人。虽然是不小心的，但这样撞见了没有道歉就离开，不是男人的行为啊。 
轻得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响起，她一身官服已然结束整齐，慢慢走了出来。看见他仍在墙角等候，似乎稍有意外。冷冷道：“怎么还不走？” 
会被杀掉吗？这居然是他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但还是鼓勇回话：“大……大人，属下并不是故意撞见的……” 
他在道歉？她一怔。回答：“啊，算了。因为之前一直是我一个人住，习惯了。以后我会注意的。你明天把井台后面的那间房子收拾出来出浴室吧。” 
拔脚就走，擦身而过时，她忽然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眼眸中全然是不怀好意的神色，“你没见过女人的身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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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曹冰的第二次任务】

 
之后，曹冰接到了跟燕断虹的第二件案子。到樱桃斜街的翠菊楼埋伏，准备抓捕刚刚得到情报潜伏入京的河西巨寇莫独海。
这个任务……好吧，这个是任务。可是，为什么他要在天还未断黑前，就换好便服去翠菊楼呢？
燕断虹还是一身官服，在他之前就到了翠菊楼，在一个隐蔽的房间中等他。在身穿便服的曹冰被不明所以的妓女们拉扯调戏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老鸨，亮出腰牌叫老鸨带他到密室中找到她时，她正大马金刀的坐在桌边饮茶。
看见他进来的时候，她几乎没绷住笑出来。
唔，怎么说呢。原先记得这小子长得不错，加上这次和尚衣监那边特别搞来的，王公贵族中间很流行的衣料青织金妆花飞鱼过肩罗特制的青云紬圆领。此时他头发束起，戴一顶唐巾，越发显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玉树临风俊秀非凡。活脱脱一个英俊多金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曹冰被门外的妓女爱慕纠缠了一番，衣襟微乱。白皙的脸上带着点羞恼的红晕，还有个唇印。让燕断虹不期然想起一句词来，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果然是人衣交辉，不同凡响啊。翠菊楼在京城是一流的妓院了，姑娘们都是比较矜持也比较有教养的。能引起她们的小小骚动，可见这小子对女人来说还是很有魅力的嘛。将来又多了一点可以利用的地方了。燕断虹邪恶的想。手指在桌子上一叩，“坐。”
她是故意的！曹冰有些狼狈，在看见她打量他时候眼睛里那种猫一样的眼神一闪而过，越发肯定这点。
“大人。”仍然不缺礼数，一丝不苟的打千行礼。大人，你是上司，玩下属也要注意分寸啊。
“嗯，不必多礼。”挥挥手叫他坐下，吩咐道，“关于莫独海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他思考了一下，谨慎的道：“根据属下接触到过的材料，莫独海此人是河西大盗。曾经劫夺过朝廷的饷银。此人武功很高，地方上曾经对他进行过数次缉拿，都被他逃脱了。”
“就这些？”
“是。”
 
 
“很好。”燕断虹微微一笑，“有任务需要你去做。” 
“请大人吩咐。” 
“翠菊楼的头牌江玉华姑娘。你要在她房间里待到天亮以后。这就是你今天的任务。” 
啥？曹冰没听明白。 
“是需要属下保护江姑娘吗？” 
“不是。基本上，她没什么危险，不需要有人保护。” 
那为什么他要在江玉华的房间待到天亮？ 
看他脸上的问号，燕断虹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还不明白？简单的讲，今天的任务就是公家需要你嫖院，在江姑娘的房间待到天亮，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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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与君一夜】

 
白色纱衫，淡玉绿色襦裙，头上几枝玉簪，华丽中显淡雅。只耳垂上两个白果大小的红宝石坠子，在烛火下发出耀眼的宝光。江玉华不愧是京师一流青楼的头牌，不但有花一般的容貌，杨柳般的身材。且性情温柔，雅擅琴棋。通达世情，能言擅谑。可谓是名副其实的解语花。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做行院的不问客人身份来头乃是第一禁忌。更何况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老鸨已经交代，要她好好招待这位“曹公子”。曹冰幼年时也是读过些书的。跟江玉华谈谈说说，也还投契，加上江玉华刻意迎合，居然甚是融洽。
一枝红烛即将燃尽。半晚相处之下，见曹冰相貌英俊，谈吐温文。举止有节，守礼自持。江玉华对他颇有好感。眼见此时夜已深沉，便起身将侍女打发出去。款款走到曹冰身边，吐气如兰，低声在他耳边道：“夜已沉了。如此良夜，曹公子何不与奴共度。”
没想到他稳稳回答道：“在下有事在身，烦劳姑娘费心了。此时夜已深沉，不敢有劳姑娘再做相陪，就请先行安歇吧。”
江玉华怔住了，眨了眨眼睛。莫非是她听错了？居然会有男人拒绝她？
“曹公子……”将纤纤玉指去搭他手背。他手腕一沉，轻轻绕了个圈子，躲开她的手。
“姑娘但请自便。”曹冰笑笑，起身来自行离开刚才聊天的小厅。江玉华是翠菊楼的头牌，所居房舍甚大。待客聊天处乃是一间小小厅室。往内是她闺房，外面还有一个隔间。
曹冰自到外厅中去坐了，想一想，起身来将内、外两厅相隔处的虾须帘放下。那帘子是细小的珍珠穿成，底端缀以银铃，若有人穿过帘子，必然会叮铃作响。
这个……需要做到这种程度么？身入风月行多少年，江玉华第一次有无言以对的感觉。这个男人，莫不是身有隐疾吧？
天亮了。
翠菊楼的另一间小厅里，高茹一个人慢慢在抹骨牌。燕断虹的声音在窗外响起：“佥事燕断虹回禀高大人，案犯莫独海已缉拿归案。请大人示下。”
“甚好，先将他押入天牢，吩咐他们仔细看管，加派人手，防止案犯的同伙劫狱。”
“是，属下立即去办。”
“这件事叫他们去办，燕佥事你进来一下。”
“是。”燕断虹低声吩咐身边的缇骑照高大人的指示去办，自己依言推门进屋。
“此次一举成功，巨寇成擒。燕佥事你布置周密，奋勇擒敌。功不可没。本官不会忘记的。”
“大人夸奖，属下愧不敢当。”
“世间但凡奸佞之徒，多有不可告人的奇邪怪癖。这起案子中该犯身为男人，却喜好男风。常于道路之上劫夺美貌少年，真是令人发指。燕佥事你居然能获此秘闻，且加以利用巧布机关，将人犯诱入彀中。实堪嘉奖，万不可妄自菲薄。”
“是，大人错爱，属下受之有愧。”下面是重点了吧。
 
 
“燕佥事你安排曹百户在花街柳巷露面，且借翠菊楼花魁相邀，将他艳名传播，果然身在翠菊楼隔巷相公堂子里的莫独海相当快就听到传闻，前来打探劫夺。这主意甚妙。连本官虽然也曾经见过曹冰几次，倒没注意过他有这等本领。” 
本领吗？高大人这个词汇用得真是澎湃。她面无表情低头称是。 
“不过，你为何以任务之名，强行要曹百户留宿翠菊楼呢？翠菊楼花魁一夜的缠头之资不是区区之数。又是以任务名义进行，这会导致我们的经费超支啊。” 
“下属的健康也是我这个上司的责任嘛。大人。曹百户正值壮年，属下也是为他考虑啊，权且假公济私一回。就请大人网开一面吧。”她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平板板的仿佛是在背书一般。 
“这么说来，翠菊楼最新出炉的小道消息你是不知道了？” 
最新小道消息？关她什么事？没有任务她又不逛堂子。八大胡同的流言蜚语她需要去知道吗？ 
话说回来还是有必要知道。毕竟，对于负责京师治安的锦衣卫来说，小道消息也是消息嘛。 
“卑职斗胆，请大人示下。” 
“你自己出去随便找个下女问一问吧。这种事本官不宜多言。暂时没有其他事了，你先下去吧。”高茹挥挥手赶人了。老奸巨猾的家伙。心中暗暗腹诽，还是退出来。命手下一个便衣的缇骑随手抓住一个使女。问道：“昨儿晚上有什么新鲜事没？” 
“哟，您这位官人，怎么一清早就出来啦？”那使女捂着嘴笑道：“真真是坏事传千里呀。您也听说了吗？昨儿晚上在江姑娘屋子过夜的那位俊俏的公子爷，八成是在宫里做事的呢。” 
“听服侍江姑娘的下女说，那个人就在江姑娘屋子的外厅坐了一宿，天一亮就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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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谁的阳光】

 
公公？公公都比他强吧，太监嫖院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过人家大都宁愿多付几倍的钱，也要相陪的妓女封口不往外说自己“不行”，曹冰这小子倒好，跑到人家京师第一花魁的房里头去，就在外厅打坐了一个晚上。还连下女都知道了，传得到处都是！
处理完剩余的公事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离开右所大院的时候，阳光正灿烂耀眼。燕断虹顿时觉得心情十分，非常，以及相当的低落。
万不得已的走在早晨还带一点点发蓝的阳光里。燕断虹只觉得整个人空荡荡的，似乎本来身体里容纳的一切，都被这种沸水一样的阳光煮沸以后蒸发殆尽了。
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她都很讨厌这种灿烂到没心没肺的太阳光。回到所居住院落的门外，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踩瘪了的纸人一样。
从他离开的那天到现在，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低落过。
不管怎么样，能活下来，能活到现在，都是很不容易的。都是付出了太多放弃了太多才换来了至今的生存。她没有觉得脆弱觉得疲惫的资格。只要还想活下去，还想走下去，就没有软弱的权力。
推开门，却觉得疲惫沮丧到了极致。无法再前行了，将身体靠在掩起的大门背后，用手抻着额头休息片刻，抹了抹脸。这才立起身子来振振精神继续走。
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支起一个架子。几件衣服正挂在上面，在早晨的阳光里迎风招展。
雪白的中衣、中裤、中单。甚至还有双细白布的袜子。一件件还带着皂角和浆粉的清新气息，是刚刚洗了挂出来不久的。
住这个院子的除了她自己就只有曹冰，那家伙已经回来了吗？井台旁边新收拾出来做浴室的小房间此刻敞着门窗，也是刚有人使用过的样子。
这家伙，不等上司发出撤退的命令天一亮就先溜掉，敢情是跑回来洗澡洗衣服了？心中的疲惫瞬间被怒火取代，抬脚就往曹冰住的西厢房过去。一推门，他居然从里面把门拴上了。
很好。不过燕断虹向来是以“冷静”和“理智”成名的，克制自己踹门而入的冲动，手臂平贴门上，潜运内力一推一格，夸嚓一声震断门闩，推门而入。
曹冰本来是在睡觉，但她震断门闩又推门进屋动静很大。他早已惊醒，马上坐起。燕断虹已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抵在墙上，“曹百户，今晨你离开任务地点的时候，可收到本司撤退的指令了没有？”
“回大人的话，没有。”原本黑亮的眼睛里带着点血丝。他并不挣扎，非常镇静的回话。
“昨天晚上本司是怎么交待你的任务，可还记得？”
“回大人的话。昨晚大人的原话是，需要卑职在江姑娘的房间中待到天亮。”
“我是问你为什么没有等撤退的指令就先行离开。虽说你是文职出身。但锦衣卫外勤的条令你不会没有读过吧。”
“大人，锦衣卫外勤条令要求出任务时候，下级绝对服从带队的上官。卑职确实是遵守大人的命令，天亮之后才离开的。”他坚持。“卑职的任务已经按大人的要求结束。在任务结束以后，卑职可以处理自己的私事，这也是外勤条令允许的。”
“私事就是跑回来洗澡洗衣服？”终于忍无可忍，额间隐约有青筋在暴跳，她实在是不喜欢这家伙。“江玉华可是名动京师的花魁，你小子是不是男人啊？”她不喜欢太反常的东西，太反常的天气，太反常的人。反常的东西往往都很危险。会带来麻烦。为什么她总是遇见这种人？自己洗衣服拿太阳晒的男人！
……
这个跟他是不是男人有关系吗？还有，他是不是男人，跟她有关系吗？
 
 
曹冰只觉得自己的嘴角在抽搐，这女人，莫名其妙的拉郎配打发他跟别的女人半夜三更共处一室，明摆着居心不良。她到底想怎么样啊？ 
“我并不喜欢江姑娘，人非秦寿。我没打算碰她。”黑亮的眼睛里终于燃起薄薄的怒火。也不再注意称呼和敬语，连声音都紧绷起来。“大人，昨天的任务，是打算以我做饵钓性喜男色的人犯莫独海上钩捕捉吧？这件事我知道，之前曾经整理过莫独海的资料。大人问我的时候，觉得不合适在大人面前提起，所以缄口不言。用我做饵我也没意见。毕竟我武功低微，并不能给大人你帮上什么忙。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在江姑娘的房间待到天亮。莫独海一向习惯在二更动手，不是吗。” 
搞了半天，他一开始就知道？她有些错愕的松开手，曹冰迅速下床整理了一下衣服。静静站着等她发话。 
知道任务是要用他做饵捕捉喜好男色的人犯，却不拒绝，也不言明。即使反抗，也只是为了安排他跟女人过夜？ 
“觉得什么‘不适合’在我面前提？”这个是盲点，这小子居然有为她考虑的东西？ 
“大人，您是明知故问吗？”他瞪着她。“这种事情，不合适在女人面前提起吧。” 
哦——虽然以服从上司的礼节恭敬相待，居然是把她当做女人来看待的吗？她嗤笑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人也。丢下一句“你不适合做外勤，我跟高大人说一声，调你回去的好。” 
“请不要这样。”他追了一句。“我愿追随大人，到天涯海角。”虽然是做人家下属常用的客套话，在他说来，却有种结盟立誓的味道。 
走到门口的燕断虹自然是听见了，顿了顿，不发一言扬长而去。 
天涯海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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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这一章其实在前面的正文中已经发过了，但是为了作品的连贯，整理之后还是必须加入，请亲们见谅啦。】
一转眼，就过了七年了吗？
小酒馆中，依然一灯如豆。
满脸杀气的燕断虹坐在她背脊向门的老位子上。刚才的会面和谈话真是胸闷。姓龙的这厮实在是越来越教人直欲杀之而后快。
“曹冰。”
“大人。”
“你跟了我多久了？”这些年来曹冰就像她的影子。跟着她，却不主动跟她搭话只言片语。听见她这样突兀的问话，也没有意外。
“七年九个月零四天。”
“度日如年吗，你。”倒是燕断虹有点诧异他的精准，骂了一句，又问道：“你有没有见过我喝酒？”
“从来没有。”
“以前在检密所的时候，天天用药水熬煮四肢筋骨。药水里有大量的酒作融接剂。十年的时间，天天都在嗅，那味道实在叫人不爽。”她自嘲的一笑。不去理会曹冰的脸色。
“我也没见过你喝酒。”斜睨他，“你为什么不喝酒？”
“喝过酒，人容易做蠢事。”燕断虹今天晚上显得很异常。曹冰有些担心，但还是顺着她的思路，“我本来就不聪明，更加不能喝酒。”
“哦？”她盯着他笑，不是那种职业的冰冷的笑，或者敷衍性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笑的曹冰脸都有些红了。
燕断虹冰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充溢满邪气：“老板，把你铺子里所有的酒都拿来。我来看看他会做什么蠢事。”
水越喝越寒，酒越喝越暖。曹冰的酒量居然不错。
燕断虹穿的仍然是官服。虽然酒馆老板不懂得为什么女人也有穿官衣的。但既然她穿了官衣，就是官。拿来的酒虽然不好，倒没掺水。更何况这当官的来小店里喝酒，居然还给了银子。
酒一共十二坛，坛子很小巧，每坛能装五斤。将酒倾在粗糙的粗瓷白酒杯里，微微的泛着珍珠般莹润的红光。看坛子上几乎脱落了的名纸上写的酒名。倒正是叫做“珍珠红”。
 
 
几杯酒下肚，曹冰的脸就红了，眼波也开始朦胧。但一杯接一杯还能不停的喝。 
燕断虹的脸却越喝越是苍白。越喝眼睛越亮。像是要滴出水来。 
“我一直想问你啊。”燕断虹连杯子都不用，直接拎着坛子喝，但她身形高大又一身官服。加上那种慑人的气质，倒也不算突兀。“你干嘛一直跟着我啊？”翠菊楼事件之后，本来以为他会要求调职的。 
“高大人分配的嘛。龙大人那个时候说是不用配备副手，就把我派给大人了，大人您不记得了吗？” 
“谁跟你说这个啊？”她的眼波也开始有点迷蒙了，“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功臣子弟，恩萌寄禄嘛。来报个到，签个名，就有俸禄，何必跟着我们水里火里的做这些事？” 
曹冰垂目看着手里的酒杯。“大人问我，我一定直说，但您为什么到今天才问呢？” 
“因为今天我也喝了酒，就当是陪你做蠢事。天一亮，酒一醒。谁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蠢事？”任性又不负责任的回答。看来燕断虹的确是喝多了，才会有这样像女人的言行。 
她已经坐不稳了，却不肯伏在桌子上。斜着眼想要把自己找个地方靠起来。曹冰微微叹了口气，站起来过去扶她换了个方向，将她脊背靠向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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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一缕阳光】

 
“我父母都在十多年前的庆王之乱中过世了，我还是个孩子。就沦落江湖，那几年过得不好。也在江湖上学到了一些东西。”
“到我十五岁的时候。被父亲当年的同僚找到，告诉我可以来锦衣卫这边挂个名，恩萌寄禄混个出身不难。也是为了一口饭吃，没有多想，也就来了。”
“结果我不知道规矩，正巧我来报道的那天，是训练生报道的日子。”燕断虹看着他无声的笑了。
恩萌生和训练生。本来就是来自不同世界的人。相互间是看不上眼的，恩萌生一般是做内勤、文案的工作，而外围的、比较危险的工作则往往由出身阴暗卑微的训练生来充当。训练生看不起恩萌生，觉得他们不过是托生得个好爹，什么狗屁本事没有，领干薪吃闲饭。恩萌生则觉得训练生野蛮残暴，做尽坏事，“败坏锦衣卫名声”，对训练生既轻蔑又害怕。
为了尽量协调两个派系之间接触的机会。锦衣卫内部的惯例是逢双数月份上半月恩萌生报到，训练生下半月报到。单数月份相反。
曹冰并不知情，在四月的下旬去报到。一进建霖所的院子，便能感受到周围一道道野兽一样血腥的目光。他成了一个无意间闯入异世界的异类。
甚至到现在，他还清楚的记得自己那个时候的恐惧，那些目光就像刀子一样，一层层撕剥他的皮肤。就像牙齿一样，一点点啃噬他的血肉。就像冬天的冰水一样，一滴滴带走他的体温。
他缩在建霖所大厅的墙角，告诫自己不要发抖，不要把头低下，但在那群训练生的目光下，他的处境比狼群嘴边的兔子好不到哪里去。
惯例是在小白兔簌簌发抖的时候，总有一道阳光来拯救他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曹冰确实是只幸运的小白兔。
就在他恐惧得几乎夺门而逃的时候。他的阳光出现了。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她是谁，只是看见一抹暗红色的人影。一进门，周围的那些原本野兽一样的凶恶眼睛就像是被风吹过的麦田一样瞬间平服。
“天字三号。”建霖所的属官比对手上的资料：“从今天起委以总旗职务。分行至南镇抚司下属缇骑任职。现在需要填写你的官牒。可还记得名字？”
“燕断虹。帮我写这个名字上去就可以了。”冰冷的声线，却难掩少女娇脆的嗓音。曹冰有些不敢相信，这个能在一出场就将周围这些可怕的人镇伏的，竟然会是个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的少女。
她离去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厅角那个恐惧的少年。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他呢？进入锦衣卫，分派的任务照例是做文案。他却觉得有些不够。私下里跟教师们学习武技。教师们以为他不过习武强身，倒也指点详细。以他的年纪学武本已算迟，何况他天资一般。
 
 
他管文案，偶尔能看到她的消息，字里行间，看见她从总旗，到百户，到千户。偶然一次遇见她，她的脸颊已然纹刺上血凤凰，更冰冷，更锐利，也更强大了。 
终于有一天，她升任佥事，再下一步，就是同知了。曹冰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了。 
他提出申请，转作外职。同事惊诧的目光里，还当他是疯了！放着舒服的文职不做，去做那种腥风血雨又损阴德的外职！ 
最终他还是调过去了。武技的考核就不过关，本来是绝无可能，好在他有一项幼年时学来，又经过锦衣卫的培训而发扬光大的寻人觅物之技。 
本来考核者也在两可之间。虽然曹冰有特殊的技能，但，战斗力太弱，在陷入战斗的时候，恐怕连保住自己都很困难。 
“这个没关系。”说话的是个青年男人，身上的气息和燕断虹一样危险，血腥和冰冷，简直就像是同一把剑的的两面锋刃。“问问燕断虹。这个人寻人觅物的能力不错，有的是用得到的时候，放着做文职可惜了。虽然弱一点，但有燕断虹那种程度的带队，就不会有问题。” 
燕断虹似乎无可不可。他就这样留在她身边，直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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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捩花】

 
一直到现在。
对强的敬畏，对美的钦慕，对光的向往。因为一切的一切，他一直跟在她的身边，言听计从。一直做她的影子，为她打点一切，毕竟，他能帮上忙的不多。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是醉了。
坛子居然空了一半。三十斤酒。倒有一大半是她喝了，果然是从来不喝酒的人，一喝上就只会先把自己灌醉了。
跟了她这么多年，她似乎一直无所谓心情好不好。永远冷静甚至冷酷。但，跟那个男人扯上关系的事，她就沉不住气。
今天也是，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事，居然抓他喝酒解闷，女神的形象是越来越接近地面了。忍不住又叹一口气。站起来，头也是晕乎乎的。
以后不管怎么样。蠢事是不能再干了。曹冰心中暗暗告诫自己，过去搀起她。往外走去。
已经半夜了，本来也准备在镇子外面野营的。她这副样子自己走肯定是不可能的事了。没奈何，只能背着她走。
她急促，紊乱，热辣辣的呼吸，一下下吹在曹冰的脖颈上。他只作不知，一步步向宿营地走。
到了宿营地，曹冰在树下铺了他的衣包，安置她靠着树坐下。又到溪边绞了块冷水帕子，回来时看她实在醉得沉了，只好给她擦洗了一下脸，略一犹豫，把帕子打开给她敷在头上。松一口气，只觉得自己也是脸红心跳。这酒的后力着实不小。
想扶她去睡下，她不肯，曹冰只好点起篝火，坐着相陪。模模糊糊的，似乎是睡着了，但记挂着她。又始终睡不踏实。
忽然觉得右臂上又热又沉，睁眼看时，燕断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上靠到曹冰身边了。
篝火已经熄灭了，但月光很亮。他能看见她。
喝了那么多酒都苍白如死的脸色，泛着他从来没见过的病态的红晕。鹰枭一样冷厉的眼眸朦朦的罩着一层雾，半掩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时微微颤抖。似乎是喝过酒发热，她的衣襟被自己拉开了不少，左颊上那只曹冰早见惯了的血凤凰，在月光下看起来居然显得十分生动。从脸颊，过颈，至肩。
曹冰如遭电击，不敢再看，忙去扶她时只觉触手灼人。燕断虹喝过酒居然会发烧！
“曹冰。帮我把护心甲解下来吧。太热了。”极力维持的声音还是有些急促。
“我早跟你说过，不要做蠢事了。”曹冰忍不住说。考柳下惠也不是这么个搞法。
“……”她低低的笑，声音不稳,“蠢事就是喝过酒才可以做，清醒的时候，下不了这个决心啊。”
“我帮你把外袍卸下来。你坐起来一点。”终于还是不忍看她不舒服。扶起她来，她把身子软软靠在他身上。头靠在他肩膀上，脸对着他的颈窝。
 
 
一样的她，一样沉重灼热的呼吸。此时一下下吹在曹冰的脖颈上，他却觉得有些受不了。 
咬着牙给她除下外袍。犹豫了一下，还是为她解开护心甲。护心甲是用扣带在肩头和腰间处连接的。肩头还好办，伸手去解她腰间的带扣，她说：“不要动。” 
不是惯常的命令，反而有一点点恳求的意思。 
于是曹冰不动，手穿过她的腰间，她靠在他怀里，像是在拥抱。 
他肩头的衣服湿了一点，她在他怀里轻轻的颤抖。 
就连哭泣，也是要藏起来的。偶尔的脆弱，偶尔需要一个怀抱，也是要做那么多铺垫的。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的，抱住她。现在，她需要一个拥抱吧。 
“不管今天晚上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这一生也许我只有这一次机会。”她忽然轻轻说。依然埋首在他怀里。 
“我在这里。一直都在。”他抱着她，低低的说,“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陪着你，都跟着你。我只希望你真的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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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晨光微曦时】

 
晨光微曦时，满耳的鸟鸣，吱吱喳喳的比阳光还要早的到来。
她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佛祖啊！头痛都是小事，关于昨晚她多少还是有一点记忆的，“喝了酒正好做蠢事。”什么烂借口！还是在曹冰面前！唉，真想把自己砸晕过去算了！
曹冰之于她，是工具，是下属，是逐渐习惯的存在。但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过，他是个男人，是跟她不一样的。
虽然她也很少有把自己当做是个女人的意识——话虽然这样说，但为什么是曹冰啊。为什么是在他面前做这种损失作为上司尊严的事情啊！
身为堂堂锦衣卫同知居然在任务进行中酗酒！自己差点喝死也就算了，居然还抓着下属灌酒。灌人家酒也就算了，人家没事还把自己灌倒了，还是被曹冰背回来的！喝醉了也就算了，貌似还醉得快死了还调戏人家，好像还扑在曹冰怀里哭过！
天。活到现在第一次觉得很希望“天诛”这个词发生在自己身上，老天爷下来道闪电劈了我吧！想到沮丧处简直都申吟起来了，一生中最失败的一天啊。
听见她的声音，背后忽然一只手探过来。燕断虹一惊，直觉是身后有敌人，正准备动手，忽然反应过来了。顿时全身僵硬。
她对自己的身手很有自信，不可能会任人如此贴近的在身后，那么……
那只手轻轻覆在她额头上，稍微停留了一会儿。只听身后曹冰的声音低低响起：“还是没有退烧嘛。”
果然！噩梦成真啊，居然是靠在曹冰怀里醒过来的。他就这么抱了她一晚上？还摸她额头探她体温？慢来，莫非喝醉了以后还发烧了？
她醒了吧？听见她的申吟声，曹冰从半眠中惊醒。能感觉到她浑身的肌肉紧紧的绷了起来，一瞬间杀气满盈，不错，看来应该是醒了。
 
 
怎么她醒了又没动静呢？不及思索，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体温却似乎比前几次都要高一点。看她仍然闭着眼睛没有醒来的样子，莫非是自己感觉错了？“还是没有退烧嘛。” 
挪动一下，想将怀里的她重新安置一下。一个姿势维持了一晚上，现在曹冰的大半个身子连脖颈都是麻的。动一下如万蚁噬心一样。他忍住一声不吭，轻轻把她从自己的怀里放倒，让她平躺。 
这小子要干什么？浑身僵硬如中“牵机”的燕断虹，心里是在是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一样七上八下。简直是羞愤欲死的她心中早已经不知道在多少年前就已经蒸发殆尽的女性危机意识突然出现。根本没想到，需要在意曹冰“想”做什么吗？以他的武功能对她“做什么”吗？ 
听见轻轻的脚步声，确定曹冰离开了，忙悄悄睁眼，先迅速扫一眼自己。呼……还好。身上盖着的大氅是他的，大氅下自己的衣服都还好好穿在身上。外袍和护心甲除下了，整齐的折叠好放在身边。 
那么……是什么都没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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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晨光微曦时】下

 
有些人喝过酒以后发酒疯胡闹，第二天醒了跟没事人一样什么都不记得，而，事实证明她燕断虹不是这样的人。
该死的，她昨天晚上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当时好像根本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但此时心中一桩桩一件件，醒来的时间稍稍一长，就越来越清晰，以至于历历在目啊。
“不管今天晚上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这一生也许我只有这一次机会。”好白烂的台词。那小子怎么回答她的？不大记得了，恍惚中听见他在她耳边说，只希望她真的不会后悔。
好极了，曹冰。不愧跟了我这么多年，对我了解至深啊。知道太阳一出来我肯定会后悔。
忽然想起他在她耳边说话，想起他那只试她额头温度的手……一阵恶寒，脊背阵阵发麻。曹冰这家伙平时不哼不哈的，说过的话到都是该死的有道理，喝过酒会做蠢事。真是万金之言啊。
听见脚步声，是曹冰回来了。既不好意思，也不能够再装睡了，正想坐起来，身子起来一半，忽然浑身虚脱，啪的一声又倒了下去。
根本使不上劲。
曹冰听见她这边的动静，快步过来，见她狼狈。俯下身半揽半抱的扶她坐起。“没事吧？”
她恨恨：“是不是酒有什么问题？怎么我全身使不上劲。”
他温言回答：“酒没问题的，你多虑了。可能只是体质不适应。”
“你是说我不能喝酒？”看着他浑然无事的模样，忽然觉得牙痒痒。
“你昨天说过，从来没有喝过酒。每个人体质不同喝过酒反应也不同，何况你第一次喝酒。以后注意就好，不用那么在意。”他微笑，扶她靠在树上，顺手拉过衣包给她垫住腰。
还以后？她就是自裁了也不会再有下一次！
 
 
“昨天晚上喝了酒，早上吃一些热的东西会好一些。”打开油纸荷叶的包裹，是热腾腾的包子。这家伙刚刚是跑回镇子去买包子了？ 
慢慢的吃着那些包子，像是一团团的棉絮。嘴里不知道在嚼的是什么，心里也不知道在想的是什么。 
曹冰一直是很少说话的，此时也不例外。她看他默默的吃东西，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认真的看过他一眼。 
大概是职业病吧。她在心里自嘲。知道他不是敌人，那么只要记得他的身形，在执行任务和陷入混战的时候，能够将他和敌人区分开就行了。谁会留意去看他长什么样？ 
心里出神，对周围就不免疏忽。啪的一声，树上一个松果掉下来砸在身侧，这才哎唷一声回过神来。 
“松果。”看她极罕见的露出魂不守舍的模样。看起来，大概昨天的事，她有印象吧。 
“……” 
燕断虹终于很迟钝的，在曹冰跟了她四年多以后，开始考虑一个问题。他是个男人。而自己，是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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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决战之后】

 
真……真TM痛……这是昏厥以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姓龙的，你小子好样的。死性不改啊。居然用奉天成仁！不过，也让我看透了，你小子根本就不想死吧？不然的话，你为什么要让剑刃入体的角度避开内脏和脊椎？用了最后的手段，居然只是为了活下去吗？真是让锦衣卫蒙羞，给用这把奉天成仁的最后一任青龙丢脸！
痛楚来临的时候，人会昏厥来做逃避。精神再强大。禸体始终不是完全由精神控制的。作为禸体，活下去才是最高指示啊。
所以，她晕过去了。
黑暗，痛楚，寒冷。原来死以前。人的感觉还是很丰富的嘛。什么声音这样强烈呢？嘭嘭嘭，那么规律，那么强烈。是她的心跳吗？不是吧……好歹被四刃穿体啊，还能有这么规律这么强力的心跳，她还死个P啊。
那又是什么，这么温暖呢？
快死的人，总会想起从前，出现呓语很正常。不过，她这种没有过去，也没有失去过什么的人。也会有可以让她想起的东西吗？切，还是忍不住嘲笑。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临死的时候，会因为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回忆而觉得伤脑筋。
有什么牵挂吗？没有了。就连多年来一直在心中留恋着的飞，也慢慢的模糊了。就要见到你了，有点期待，有点近乡情怯啊。
脸上凉凉的。
忍不住想咒骂，什么玩艺儿，老天连死人不放过吗？死都死了还下雨淋尸体？
唉，为什么死了还会觉得痛？
又是一滴水！想骂人，想睁开眼睛。想动一动，完全不能。
不知在黑暗中挣扎漂流了多久，终于能够睁开眼看。
入目是黑色的护心甲和织有飞鱼纹的衣襟，忍不住低低申吟一声，什么东西，死了都脱离不了锦衣卫!死了还要跟“老友”重逢吗？姓龙的那混账，做了一辈子对头，她已经受够了，死了还要继续吗？
“你醒了！”惊喜的低呼，从胸腔里压过的声音，近在耳边。
费力的睁开眼。看过去——眼前一张放大的脸，是曹冰。又被他抱在怀里吗？
周围很暗，斑斑驳驳的，不像是能住人的房子。燕断虹第一时间迅速扫视周围的环境，应该还没有离开天狼古城，是还在城中，那些破烂的民房废墟中间吧。
那么……她还活着……
“……”牵了牵嘴角，却连个笑容，都扯不出来。
最后的最后，居然，是曹冰在陪着她呀……
“我不成了，曹冰。”简简单单六个字，说出来，已经耗尽积攒的气力，人几乎又要虚脱。
 
 
“不要说话。”曹冰抱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外面有人在搜索。不是我们的缇骑。”在她嘴里塞了一粒药丸：“上次去嵩山办案子的时候，从少林寺弄来的大还丹。先吃下去护住心脉。”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肉脚啊。跟了她这么多年，还是一点进步都没有。看见死人还是会怕吗？早知道当年不该心软的，早一点给他看多一点这些东西。他会比现在坚强吧。 
他抱着她，她渐渐失去体温的身体，比平时更敏感的感受到他灼人的体温，和强烈而不规则的心跳。 
真是的，这小子看见死人是会怕的，要是她真死在他怀里呢？只怕他有生之年会一直做噩梦吧？ 
“走。”没有力气多说话，“回去上报，说我殉职。尸体就地焚化。” 
“不要说话。”曹冰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压制着怒火。 
“那你出去看看。” 
“为什么一定要遣开我？” 
“你会怕。”一定要她说出来吗？临死做恶人，她实在是没耐心站好看妈的最后一班岗了。“你怕死人吧。” 
“你！”黑色的瞳眸瞬间被怒火烧作几乎是呈淡金的琥珀色。“我不会看着你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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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燕断虹的抉择】

血是止住了。
曾经受过自己剑上的毒药，知道失血的感觉。体温一直在下降，是因为受的伤太重。那种血液一点点脱离身体的感觉，倒是没有。现在身子在慢慢发凉，一旦开始发烧，说明伤口开始反应。就很凶险了。
左脚被铁闸刺穿。后背和右臂都受了刀伤。肩窝、小腹、胸腹之间一共六处贯通伤。
自己都忍不住感叹，能活到现在，实在是奇迹。
曹冰忽然将她轻轻放在地上。解开她的护心甲，拉开她的衣襟。
燕断虹大惊之下。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啪的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总算她重伤之下，手上已无力气。伤口又涓涓冒出血来。
他的脸红了一块，却不做声，给她的伤口上一处处涂抹药粉。
气味，是云南的白药……这玩意是外伤的圣品。产量很少，即使是锦衣卫，也不能经常搞到。这小子很有门道嘛，哪里搞来的私货连她都不晓得。不过，自从曹冰跟了她，她就没为伤药这种小事操心过了。
曹冰呲呲几声在自己内衣上撕下布条，给燕断虹裹扎上过药的伤口。又为她整理好衣襟。从水袋里倒了马乳酒，喂她喝了两口，再用自己的外袍将她裹好，仍然将她抱在怀里。
“熬到天黑。我们就能出去了。”他说，声音在颤抖。
还是在害怕吧。
“……”意识渐渐的又开始模糊了。刚才的清醒，算是回光返照吗？
就这样结束了也不错啊。恍惚中看见飞了，他还是像当年一样。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远远的看着她，静静的对她说：“就此别过了。”
不要丢下我……
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嘴里有涓涓的热流，无意识的啜饮，又无意识的咽下。慢慢的，觉得又有了力气。
再次睁开眼，看见的是曹冰血肉模糊的手腕和苍白的笑脸。他用她的剑割开手腕，将自己的鲜血灌进她口中，补充她的失血。“醒了？看来有用，再喝一点。”
“你……你疯了……”燕断虹此刻虚弱气促，口中也不断被灌入鲜血。根本无法顺畅的说话。但仍然为他的疯狂所失色。
“我不会让你死。”见她醒来。认定喂她喝血可以保命，曹冰又再划开一道口子。将伤口凑在她嘴上，灌她喝血。燕断虹想阻止他却哪里能够。又接连被灌下几大口血。
曹冰的脸色开始发青，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燕断虹被灌了几口血，体力渐渐有些恢复。忽然出手如风，一指点中他的章门穴。曹冰顿时软倒，燕断虹被抛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想起来为他包扎伤口，但她所受伤口处处致命，能活到现在不死都已经是奇迹，居然就想站起来又怎么可能。
她重伤后出手无力，制穴片刻便失效。曹冰很快便坐起来。她厉声制止道：“马上自己止血，我来想办法。”
定一定神，连她都已经可以听见外面有人马行动搜索的声音。这一次追杀龙飞她的缇骑全部留在了灵州，所以外面不可能是锦衣卫的缇骑。
只听动静，外面搜索的人行动整齐有效却声息全无。似乎也是训练精湛的人马。玉门关附近，居然有这样的武装。是藩王的人吗？似乎没有听说过现在北方的哪一位藩王有这样的精明能干。
 
 
那么。是泉记的人了。听闻泉记的大老板是个十分精明能干的人，他手下的护商卫队彪悍精干不逊于西域小国的军队。朱幼蘅是他的外甥女，大概，是那女人去搬了人来吧。 
哈。还真是没想到，那个总是一脸苍白隐忍，胆小无能的女人。几乎死在她手上，还有胆子回来，是觉得带了大批人马就有了群胆吗？ 
不过，这倒是个机会。既然没有死掉。那么，就先设法活下去吧。斜睨一眼，死在这里倒是没所谓，不过，看这副样子，要是她死了，曹冰…… 
心中拿定了主意，慢慢道：“你找到我的时候，有没有见到那姓龙的？” 
“没有，我进去的时候只有你在，他应该是离开了。地上还有掉落的药物，似乎是生血和强制提神的续断散。” 
“你马上潜出去，打听他的消息。”打定主意，道：“那丫头想知道他的下落，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完成了任务，就到泉记找我。” 
“不行。”曹冰反对道：“我不能扔下你。” 
“你啊……第一次反抗我哦。”意识又开始模糊了，“我受伤很重。你失血也不少，在这荒漠之中四下无人，就算没有追兵，我们能离开这里，我身上的伤再不得到治疗，也是必死无疑。那丫头既然回来找那姓龙的。身边必然带得有医生和急救的药物。”自己的极限自己知道，又快要失去意识了吧。 
模糊中，她的手不自觉的抚上他的脸颊。“答应我，活下去。” 
“好。”他低声说，“你在哪里，我也在哪里，你活着，我会努力活下去，要是你死了，我去找你。”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他吻了她。坚定的，温暖的一个吻。 
或许，他没有她那么强。或许，她不止一次的保护过他。或许，她还是上司。但，他是个男人。跟她相比，他一直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他知道自己能为她做到什么程度。他能够为自己的承诺作出保证。 
抱着她离开掩身的废墟，将她放在道路上。曹冰快步离开。 
她要活下去！他也是。他还有事情需要去做。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她要他做的事，他都会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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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燕断虹的抉择】

 
血是止住了。
曾经受过自己剑上的毒药，知道失血的感觉。体温一直在下降，是因为受的伤太重。那种血液一点点脱离身体的感觉，倒是没有。现在身子在慢慢发凉，一旦开始发烧，说明伤口开始反应。就很凶险了。
左脚被铁闸刺穿。后背和右臂都受了刀伤。肩窝、小腹、胸腹之间一共六处贯通伤。
自己都忍不住感叹，能活到现在，实在是奇迹。
曹冰忽然将她轻轻放在地上。解开她的护心甲，拉开她的衣襟。
燕断虹大惊之下。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啪的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总算她重伤之下，手上已无力气。伤口又涓涓冒出血来。
他的脸红了一块，却不做声，给她的伤口上一处处涂抹药粉。
气味，是云南的白药……这玩意是外伤的圣品。产量很少，即使是锦衣卫，也不能经常搞到。这小子很有门道嘛，哪里搞来的私货连她都不晓得。不过，自从曹冰跟了她，她就没为伤药这种小事操心过了。
曹冰呲呲几声在自己内衣上撕下布条，给燕断虹裹扎上过药的伤口。又为她整理好衣襟。从水袋里倒了马乳酒，喂她喝了两口，再用自己的外袍将她裹好，仍然将她抱在怀里。
“熬到天黑。我们就能出去了。”他说，声音在颤抖。
还是在害怕吧。
“……”意识渐渐的又开始模糊了。刚才的清醒，算是回光返照吗？
就这样结束了也不错啊。恍惚中看见飞了，他还是像当年一样。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远远的看着她，静静的对她说：“就此别过了。”
不要丢下我……
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嘴里有涓涓的热流，无意识的啜饮，又无意识的咽下。慢慢的，觉得又有了力气。
再次睁开眼，看见的是曹冰血肉模糊的手腕和苍白的笑脸。他用她的剑割开手腕，将自己的鲜血灌进她口中，补充她的失血。“醒了？看来有用，再喝一点。”
“你……你疯了……”燕断虹此刻虚弱气促，口中也不断被灌入鲜血。根本无法顺畅的说话。但仍然为他的疯狂所失色。
“我不会让你死。”见她醒来。认定喂她喝血可以保命，曹冰又再划开一道口子。将伤口凑在她嘴上，灌她喝血。燕断虹想阻止他却哪里能够。又接连被灌下几大口血。
曹冰的脸色开始发青，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燕断虹被灌了几口血，体力渐渐有些恢复。忽然出手如风，一指点中他的章门穴。曹冰顿时软倒，燕断虹被抛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想起来为他包扎伤口，但她所受伤口处处致命，能活到现在不死都已经是奇迹，居然就想站起来又怎么可能。
她重伤后出手无力，制穴片刻便失效。曹冰很快便坐起来。她厉声制止道：“马上自己止血，我来想办法。”
定一定神，连她都已经可以听见外面有人马行动搜索的声音。这一次追杀龙飞她的缇骑全部留在了灵州，所以外面不可能是锦衣卫的缇骑。
只听动静，外面搜索的人行动整齐有效却声息全无。似乎也是训练精湛的人马。玉门关附近，居然有这样的武装。是藩王的人吗？似乎没有听说过现在北方的哪一位藩王有这样的精明能干。
 
 
那么。是泉记的人了。听闻泉记的大老板是个十分精明能干的人，他手下的护商卫队彪悍精干不逊于西域小国的军队。朱幼蘅是他的外甥女，大概，是那女人去搬了人来吧。 
哈。还真是没想到，那个总是一脸苍白隐忍，胆小无能的女人。几乎死在她手上，还有胆子回来，是觉得带了大批人马就有了群胆吗？ 
不过，这倒是个机会。既然没有死掉。那么，就先设法活下去吧。斜睨一眼，死在这里倒是没所谓，不过，看这副样子，要是她死了，曹冰…… 
心中拿定了主意，慢慢道：“你找到我的时候，有没有见到那姓龙的？” 
“没有，我进去的时候只有你在，他应该是离开了。地上还有掉落的药物，似乎是生血和强制提神的续断散。” 
“你马上潜出去，打听他的消息。”打定主意，道：“那丫头想知道他的下落，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完成了任务，就到泉记找我。” 
“不行。”曹冰反对道：“我不能扔下你。” 
“你啊……第一次反抗我哦。”意识又开始模糊了，“我受伤很重。你失血也不少，在这荒漠之中四下无人，就算没有追兵，我们能离开这里，我身上的伤再不得到治疗，也是必死无疑。那丫头既然回来找那姓龙的。身边必然带得有医生和急救的药物。”自己的极限自己知道，又快要失去意识了吧。 
模糊中，她的手不自觉的抚上他的脸颊。“答应我，活下去。” 
“好。”他低声说，“你在哪里，我也在哪里，你活着，我会努力活下去，要是你死了，我去找你。”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他吻了她。坚定的，温暖的一个吻。 
或许，他没有她那么强。或许，她不止一次的保护过他。或许，她还是上司。但，他是个男人。跟她相比，他一直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他知道自己能为她做到什么程度。他能够为自己的承诺作出保证。 
抱着她离开掩身的废墟，将她放在道路上。曹冰快步离开。 
她要活下去！他也是。他还有事情需要去做。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她要他做的事，他都会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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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月圆之夜】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了。
大漠之中，虽然干旱多风，好处是夜空大多晴朗，万里无云。清澈洁净的一轮明月，清冷冷的光，像是能够透过人的肌肤，把整个人都晒透似地。
小小的绿洲中，水边燃起一堆篝火，燕断虹手边一小壶酒。身上是以前从来没有穿过的轻软宽大的缓袍。眼前是从没有认真看过的凄清优美的景色，心里是从没有认真留意过的人。
热辣辣的酒浆顺着喉咙滑落，腹中瞬间如一团火燃起。嘴角还是勾起一丝笑容。真是风云变幻的三个月啊。一下子，从前的日子，从前的习惯，似乎都像是前世的事一样被遗忘了，离自己远去了。而从前从来没有在意过的，却似乎一下子就都得到了。
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曹冰一直走到她身后。她没有回头，淡淡问：“都解决了？”
“是。”
“具体说一下。”
“在木棉镇找到龙大人，朱小姐把他带走了。”
“他那么听话？”
“朱小姐给了他一杯酒，酒和酒里用的药物，都是方老板从西域的王宫中弄来的。”
“哈，居然会下药。这丫头不错。”难得好心情的笑出声来。“我就说那一天怎么方老头神秘兮兮的把人手撒出去，在沙漠里布什么防。”
布防……建议和提供催情迷药，专门派人送到事先安排布置好的帐篷里，外面还撒开人手布防……方叔夏这个人还真是……服务很到位啊……
“你似乎很开心？”他走到她面前，深深的看着她：“从来没见过你穿这样的衣服。”似乎从那个吻以后。觉得一直压在心里从未对她宣之于口的情感，告白了似地。再见到她，很难像从前一样控制自己。
“不难看吧？”她笑笑，指着自己身边的毡毯：“坐。”曹冰有意无意的紧贴着她坐下。刻意坐在她的右边，几乎忍不住想叹口气。从来没有想到过。她那个早让他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刺青，会成为他一个难以控制而必须避开的视觉暴力点。
“不太适合你。”相比以前见惯了她的官衣和男装。这种柔软宽大的丝绸女袍，领口未免开得低了一点。更要命的是——穿这件衣服的这一位，大概是因为一直穿男装的缘故，还没有养成穿主腰的习惯。
不适合穿这样的衣服吗？心里似乎微微有一点点沮丧。随即被自己唾弃了一下。搞什么，需要去在乎一句话吗？这种衣服不适合她，下次换一种不就完了？
啊啊啊。她为什么要纠结衣服这种事情啊？
“小白呢？你怎么处理他的？”忙扯开话题，不要让自己继续陷入无聊的情绪。
“卖掉了。”他沉稳的回答。“这里已经是西域的地界，不同于大明，买卖人口是很常见的。”
卖……燕断虹的表情瞬间空白了一下下。这种处理方式还真是……
“买主是什么样的人？”小白是条恶龙，不过她相信曹冰不会把小白交给无法控制他的普通人。
他脸上浮现一个古怪的笑容，“怎么说呢，是一个，嗯，一眼看上去就不是好人的男人。很强，不在你之下。”
一眼看上去就不是好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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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腰为明代女性内衣，外形与背心相似。开襟，两襟各缀有三条襟带，肩部有裆，裆上有带，腰侧还各有系带将所有襟带系紧后形成明显的收腰。可见明代女子已深谙凸现身材之道。】真空党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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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夜风卷来，荜拨作响的篝火被吹得暗了一暗。沙漠上昼夜温差很大。谚语云“晚穿皮袍午穿纱”不是没有道理的。
燕断虹的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曹冰立刻就发觉了。问道：“外袍放在帐篷里吗？我去拿过来。”本来有燕断虹这种武功的人内力深厚，应该是不至于会有这种畏寒怕热的反应，但，几个月才受过那么重的伤，到底还是失于调养吗？
“不用了。”她制止。“你身上的不是外袍吗？”
他身上的？
她轻轻靠在他肩头，淡淡的说：“外袍都很宽大的，顺便裹一下就行了，还进去拿那么麻烦。”
他依言，将自己的外袍解开裹住她。她的身体很凉，是因为气温，还是体质呢？
“冷吗？”隔着薄薄几层衣衫，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胸膛柔软的皮肤下坚实的肌肉。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体魄已经变得这么结实了。从初见时的少年成长为男人，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我不冷。”他以为她觉得冷。又将她裹紧了些，“你大伤初愈，进帐篷去休息吧，沙漠里晚上是很冷的，我在外面看着就行了。” 
“我殉职的报告递上去了吗？” 
“是，是高大人亲自处理的。” 
“他信？” 
“高大人只问我要不要继续做下去。” 
“嗯。”她笑笑，“一下子损失了两个同知两个佥事，高大人恐怕很不舒坦吧。” 
“那个就跟我没关系了。”他也笑。轻轻揽住她的肩头。 
又是一阵寒风，卷着沙粒从篝火上掠过，绿洲不远处的一片沙洲上有些稀稀疏疏的铁草，马儿被放到沙洲那边去了，没有摘下的銮铃偶尔在空旷寒冷的夜空中叮叮咚咚的响。 
“曹冰。” 
“我在。” 
“没什么事，只是……”随便叫一下他名字而已嘛。 
“我知道。我在这里。”她脸上有点阴晴不定。在他们两个人都保持神志的清醒和身体的自由的情况下。这样相拥而坐的场景，似乎有点吊诡。 
最终她还是下定决心，指指矮几上的银酒壶。“如果你觉得冷，那边有酒。” 
酒？ 
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酒味。今天她非常非常反常。一个人跑到沙漠里来，穿着宽大的轻丝缓袍对着篝火喝酒？害他一路好找。 
酒壶旁边只有一个杯子，应该是她用过的，曹冰将壶中酒倾入银杯。 
是血一样鲜艳的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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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月下轻歌】

 
驱寒饮酒很正常，不过，那是烧刀子或者马乳酒吧？这种葡萄酒虽然入口醇厚，后劲也大，但口感跟糖水似地。不是御寒用的酒。
再想起他站在身后看见朱幼蘅给龙骥的那一杯，跟这个一样的血红鲜艳的葡萄酒……
她在打什么主意？
曹冰叹一口气，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看来，有必要把话剥开了说了。本来他以为她会再这样不明不白的混一段时间的。
他要干什么？燕断虹正在疑惑。曹冰捉住她的肩头，下意识的运力于肩想要挣开，他说：“不要动。我拗不过你的。”
她没再挣扎，他捉住她的肩头，把她揽入怀中。
不是宛溪镇外那一夜那个经过布置的拥抱。是一个真正的拥抱。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那种拥抱。
有点不敢置信的被他拥入怀里，那种灼热的温暖，那种坚定有力的心跳。她慢慢的放松了，一直在心里隐约寻找的东西，忽然有了一个答案。
“还记得那天在天狼古城我最后跟你说过什么吗？”她记得。他说，他会一直在她身边。
“还记得我做过什么吗？”他问。没有等她回答，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吻了她。不是天狼古城那个坚定但短暂的盟誓一样的吻，而是一个真正的，漫长、缠绵又热烈的吻。他薄薄的嘴唇不算柔软，带点韧性。身上有皂角的气息。是经常清洗衣物和沐浴而自然带有的清新气味。白皙的面孔微微有些泛红，臂膀不算紧，却很坚定的圈着她。
那一个吻她记得，毕竟那个时候还没完全晕过去。但，跟这个也未免差太多了吧？只是嘴唇上被轻轻的凉凉的触碰了一下，和这种……让整个人都快烧起来的吻……有些迷蒙的看着他，他黑亮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朦朦的雾。
“翠菊楼的事情，我可一直没忘。”他在她耳边说。明显是故意的，天地广大就他们两个人，怕被马儿偷听么？有必要这样贴着她的耳朵耳语么。“翠菊楼怎么啦。”
 
 
“那次你不是问我是不是男人么。”继续吻她。曹冰眉梢眼角全然是从来没有过的轻佻，眼神里还带点报复、带点戏谑。吻着燕断虹的脸，忽然蜻蜓点水般在她脖颈上轻轻一吻。“你在乎吗？” 
“在……在乎什么……”燕断虹呼吸有些急促了。曹冰自从上次被她设计去了翠菊楼，就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了。本来看他那一晚上跟江玉华相处良好，应该是可以好好利用他的男色的。结果这小子干脆走蚌壳路线了，偶尔避无可避任务中需要跟女人有什么接触的，他连话都不说。浪费了好皮囊啊。 
跟女人连话都不说的男人，哪来的这种……这种技术…… 
他低低的笑，声音很沙哑。带着晴浴的气息。“我是不是男人，你在乎吗？你想知道吗？”手指灵活的挑开她的衣领，轻轻吻她的锁骨，“呐，要不要试试看。” 
“怎……怎么试……”很好，现在是完全紊乱了，呼吸和心思都是。所谓【把持不住】大概就是指她目前这种情况吧。不过，不反感，反而还隐约有点期待。 
“高大人去翠菊楼的时候，不是经常带我们一起去嘛。那些东西既然我见过，你不会没见过吧。”他的手指轻轻将她几缕乱掉的长发从脸上撩开。她的发梢渗着细细的汗珠，一向坚定冷漠的眼神此时显得很迷乱。脸色潮红，呼吸也很乱。 
但，她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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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终章】

 
“信任我吗？”他问。声音里充满又或。简直要让人怀疑，这个人莫非是像飞和那个姓龙的一样，有同一张脸的孪生兄弟吗？
“……”她软软瘫在他怀里无法成言，忽然低低笑道，“不信。”
微微一怔，他笑，“我可是一直都很信任你的哦。”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的衣襟上，“那。你来，好不好。”
呃。
接下来该干什么？解他衣服吗？书到用时方恨少啊。以前虽然也有随高大人去过翠菊楼一类的秦楼楚馆，但是都没留意过这些东西，只是偶尔翻看过一些春宫图册而已。不过，那些好像都比较直接的样子。
“随你高兴就行了。”曹冰柔声说。衣襟半敞的男人，在摇曳的火光下，水一样温柔荡漾的眼睛带点鼓励，带点又或，竟然显得很妩媚。
吸一口气。放在他胸前的手，轻轻滑进他的衣襟，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胸前的肌肉却明显的抽紧了。对她的触碰，他很敏感。
可以说是第一次不以杀人为目的触碰男人的身体吧。她有些煞风景的想。不过，光滑紧绷的皮肤，坚实的胸房，灼人的体温。这些，此时都逼她正视无法回避。到了这份上，也不可能停下来了吧。
那就不再回避了。有点粗暴的扯开他的襟口。半边肩膀暴露在夜风中，他全不在意，仍然看着她微笑。黑亮的眼睛如夜空般幽深沉黯。男装的腰带结扣她很熟悉，不比解自己的麻烦多少。很快，他的上身就**于摇曳火光下的夜风中。她停下手，问，“会冷吗？”
“我没关系的，随你。想进帐篷去吗？”觉察她的僵硬和一丝忙乱，为了能给她留下个好的记忆，还是他来主导会好一点吧？不着痕迹的，他又接手回来。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前，从背后抱住她。
粗糙的羊毛毡被和细腻柔滑的丝绸衣物在光裸的皮肤上摩擦的感觉，远远不如彼此的手指和嘴唇带来的战栗。
无人照料的篝火已经熄灭。月亮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唯余淡淡的星光，看不见对方的面孔，只有触觉。散开的衣襟下，是彼此坦诚的身体。他的手指轻轻沿着她的面颊，抚摸到她的颈，至肩，再来是她的脊背。
她的皮肤上起了浅浅一层栗，几乎忍不住申吟起来，他的手在她凉滑的皮肤上游走，又何尝不是难以抑制的的颤抖。
在缓缓的相互亲吻，试探中，一点点的，相互袒露，相互接近。
曾经的记忆，终究是曾经了，现在所拥有的，才是能够触摸的真相。
天地广大，又有什么不能在如此宽广明净的夜空下，而一定要在帐篷里，才能释放自己心中的欲望呢？
“不要，很痒。”他笑，翻了个身把她的手压在自己身下。他的腰很怕痒。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打赤膊。”激情平复，脸上还带着汗水和凌乱的发。她快挂了，果然是年纪大了不适合干这种高强度体力劳动了吗？上身还趴在他胸前，手指玩弄着他的一缕头发。
就连那次翠菊楼的隔日她破门而入，把他从被窝里提出来，他都是一身雪白干净的中衣中裤。整整齐齐的仿佛随时可以罩上外袍就出门似地。
“你喜欢看的话告诉我，随时可以效劳。”他的手指轻轻在她背上摩挲，不正经的抛了个媚眼。只有淡淡星光，但以练武之人的目力，看清楚近在咫尺的脸部表情还是可以的。他也能看见，她居然脸红了。
“我也没见过你头发打散的样子。”玩他的头发，一圈一圈的绕在手指上。他的头发很滑，绕一圈就会从手指上滑落。
 
 
“这个就算了，男人披头散发的不好看嘛。” 
“会吗？”她假装吃惊，“你长得很好看。披散了头发不也是更添风致吗？”伸手做安抚状去拍他的背。冷不防又在他**的腰上挠了一把。 
“喂。”最怕痒的腰受到攻击，曹冰忍不住笑起来，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披散的长发如瀑般滑落在两个人中间，“你什么时候注意过我好看了。嗯。” 
手指抚过他修长的眉，黑亮的眼，挺直的鼻梁和薄薄的唇，玩弄着他散落的长发。“这个以前真没注意过，不过，江姑娘不是送过信给你么？哪怕以为你是个公公，仍然痴心不改呢。” 
“你还好意思说。”在她脖颈上咬了一口。是谁害他得公公的绰号和传闻啊。男人有洁癖有错吗？ 
“你没回她信吗？”吸一口冷气，继续调戏。这小子“公公”的绰号一背好多年，却从来不出言反驳，也不抱怨。今天一总对她爆发了吗？ 
“我回她信干什么？去找她吗？”黑亮的眼睛里又朦上一层雾气。落在她脖颈和肩膀的，已变成深深浅浅的吻…… 
仍然是冰冷的水，在原本最讨厌的，没心没肺的阳光下。一把一把的撩着冷水冲洗着身体，却不再觉得寒冷和厌恶了。 
即使是她，放开了从前，也就能够得到将来吧。 
“早。”他从毡被间半坐起身。她已经从水池里沐浴回来，柔软的宽袍下双足**，湿淋淋的长发披散身后。身后是初升的朝阳。她在他唇上一吻：“早。” 
这就是，另一个开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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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除夕】【过路费】

 
番外篇：【除夕】
在曹冰跟随燕断虹的第二年某一天。
夜空黑沉沉的。彤云密布，是快要下雪了。快要到年关了，街上行人稀少。有家的人，都急着回家去了罢。
过年前有外官回京述职、上下打点的、给京官送冰敬的。锦衣卫要负责验明正身、交割礼部。京畿附近的警卫和缉盗，也是锦衣卫的分内工作。本来是三个月清理一次。但眼下快到年关，为京城的太平年节，惯例是要再清理一次的。端的是忙得脚不点地。
然后，就到除夕了。
依例，早晨是春节大朝，皇帝赐宴等等一系列繁文缛节。下午至晚上，低等级的缇骑没有安排到值班任务的，也放假。不过，大多数人都是单身汉。老婆孩子老爹老娘……一概没有【有这些谁会去干那个啊，喂。】
各自的年，就这么过吧。
指挥使高茹，不知道出于何种缘由，乃是个一直单身的老光棍。他身居高位，年节的时候应酬众多，悠游其中颇为自得其乐。
龙飞照例是出差，他的活动范围绝大多数时候都不在京城。过年是个很微妙的时刻，各地都会有不少秘闻需要处理。
高大人照例是结束了下午的应酬之后，晚上参加各类筵席，再晚上到翠菊楼去推骨牌。
曹冰照例是跟着燕断虹。
燕断虹……
照例不参加任何应酬。下班就回家宅起来。
天黑了。街上乒乒乓乓的爆竹声此起彼伏。
“大人，请开门。属下送请柬过来。”曹冰敲门，片刻，燕断虹满是血丝的眼和惨白的脸就出现在他眼前，“不是说过所有的应酬一概推掉吗？”为了准备今天早晨的新年大朝，昨天又是一个通宵。现在她需要的不是应酬，不是筵席，不是美女，不是红包，只是睡觉！她要睡觉！
“是，不过，帖子是高大人送来的。”
一目十行的看完帖子。老高约他们去翠菊楼。干嘛？也去推骨牌吗？
“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啪一声毫不客气的拍上门。
这是……起床气吗？几乎被门板撞到脸的曹冰。心里默默问。他对她还不大熟悉。
————————————番外篇：【过路费】（这是发生在75章之后）————————————
啊啊……喝醉的结果是，半夜会口渴到醒过来……
 
 
口干舌燥，头晕眼花。虽然醒过来，一时间动惮不得，只能软趴趴的看着床帐顶的花绣发呆了一瞬间。她的体质果然是不适合饮酒吗？每次喝过酒都会发烧，四肢酸软。一段时间无法动弹。 
不过，比起第一次喝到三天不能动。现在已经只一昼夜就能行动自如，算是比以前强很多了。有进步，燕断虹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 
水……水……唉，她明明记得睡下来的时候是她朝外的吧。怎么一觉醒来，又被挪到床里了？水壶在床边的茶几上。她需要水…… 
淡淡的月光从帐篷的飘窗上照进来。他似乎睡得正沉，好，半爬起身来，越过他，去拿水壶吧。 
长发随着身体的动作滑落下来，拂在他的胸膛上。他立刻就醒过来，看着那个上半身从他脸上横过去的人。“醒了？” 
“啊，口渴。找水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动作有什么意义的某人，保持造型舒舒服服喝了三大杯水，还问：“你要吗？” 
“要。”手臂在她支撑身体的胳膊上一带，腰上一压，她怔了一怔，习惯性的松开劲道，扑通一声摔到他怀里去。呃，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在他触碰她的时候下意识的放松力道呢？ 
本来手里的水杯随着她摔倒的身体也摔下去了，水流得他一身都是。“干什么你？不会痛啊。”她抱怨。“不是要喝水吗。” 
他慵懒的笑笑，“不是要水，是要过路费。” 
谁叫你自己光着膀子从我脸上掠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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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不痛快的一天】

 
番外篇：【不痛快的一天】
这是在曹冰跟随燕断虹的第一年的某一天。
任务是缉捕逃犯。是由同伙从天牢中劫夺的大盗。缇骑在通州就追到了退却的盗伙，这伙盗贼里有几个很扎手的硬点子。伤了好几个军士。燕断虹被他们断后的人缠住，略一停顿，前方追缉的缇骑已经有几个人受伤了。虽然燕断虹很快解决了缠手的敌人及时援护，总算没有死人，但这一次伤员很多。连曹冰身上都负了轻伤。
任务完成，将盗伙基本歼灭，只留下那脱逃的大盗，和劫狱的盗贼中为首者一人。留备审问。当天下午回到锦衣卫右所，交割任务。燕断虹的情绪似乎有一点点变化。曹冰偷眼窥她，发觉她脸色隐约发青。
“行了，没事我就先回去了。”交割人犯，文书填写。完成之后，燕断虹随便交待一句，抓起外袍就往外走。这个出名的工作狂，今天居然会带点懒散的早退？擦身而过，曹冰似乎隐隐约约嗅到她身上有一丝血腥味，难道她也受伤了吗？
晚上回到下处，她还是老样子，关在房间里不出门。曹冰不放心，在她房间外轻轻敲门：“大人，您在里面么？”
半晌，才听她的声音冷冷回答：“什么事？”
“大人，请问……”忽然觉得不好开口。以燕断虹的武功，今天的那几个盗贼应该伤不了她，甚至就连他也不过受了轻伤而已——就算是一时的大意，挂了彩，也不能在下属面前明言。被下属问起，也是有失体面的罢。
他在门口问了一句话，又沉默不语，燕断虹不耐烦的拉开门：“有什么事？”
“没事。”还是撤退为妙，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塞到她手里。“大人，请拿着这个。”不等她拒绝，便告退了。
什么东西？燕断虹看着手里的小瓶子，拔开塞子一嗅，是伤药吗？这小子……“站住。”曹冰站住，回过身来，她将药瓶掷回给他，“我用不着。”呯一声又将门关上了。
低气压持续到第二天。燕断虹的脸色已经铁青了，明显是失血过多的模样，仍然坚持去右所处理工作。曹冰尽量保持平静跟着她，心里的疑团和担忧却越来越大。下午高茹召见他们就昨天的案件又听了些汇报，在他们告退时忽然说了一句：“燕佥事，我记得已经允许过你在这种时候可以不来点卯，在家休息的了。”
“谢大人关心，属下无碍。”仍然非常客气的答礼。脸色却已经不是“青色”可以形容的了。
“燕佥事，从今天起，你休沐三天。”收起手上的卷宗，高大人淡定的下令。可恨，官大一级压死人么。虽然牙痒，还是不得不低头称是，随后告退。平白多了几天假期吗？真是烦人。
听她离开院子时有点控制不住力道的摔门声。高茹端起热腾腾的茶水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年轻人火气真是大啊。”看向静候一旁的曹冰，“你又有什么事？曹百户？”
“这个，大人，燕大人她……属下本来有些担心，燕大人她是否在昨天的追缉中受了伤。但听见大人的示下，似乎燕大人这种情况似乎……”
“啊，你注意到了吗？说起来，现在曹百户你现在是跟燕住在一个院子里吧。”
“是的。”继续一头雾水。
“这种事本官不宜多言。”高大人略一沉吟。扯过一张笺纸来，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递给曹冰，道：“朝阳门西边有家医馆春和堂，你去找坐堂的陆大夫，将这张条子拿给他，然后你想知道什么问他就行啦。”
搞什么？这么神秘？春和堂陆大夫，莫非也是锦衣卫的下线吗？继续一头雾水被撵出来的曹冰，到了春和堂，找到的陆大夫，竟然是位五十来岁，风韵犹存的妇女。看了曹冰带来的条子，掩口笑道，“我明白了，请问官人，是为尊夫人抓药吗？”
曹冰脸一红，不过，确实是为女人抓药来的，也就含混其辞的答应了一声。
“看不出来官人年纪轻轻，对娘子这么体贴呢，尊夫人真是好福气。那么，请问，夫人有什么症状呢？”
“这个……她脸色很差。”
“那应该是失血过多，怕冷吗？有腹痛的症状吗？”
 
 
这个他怎么会知道？已经脸红成熟螃蟹的曹冰，这时候已经连手脚都没地方放了。 
“哎呀，官人，女人家葵水不正是很普通的事情，您既然能为娘子来抓药，也不用羞成这样嘛。这个不用太担心，生育过孩子就会好很多了。”陆大夫掩口胡卢。曹冰瞬间石化 
葵……葵水…… 
轻轻的叩门声。燕断虹不耐烦问：“什么事？” 
“大人，请开门。属下煎了汤药过来。” 
“不要，我没事。”声音有一点虚弱了。真是煎熬。 
“请开门。”他在门外坚持。“大夫说过，请您趁热服用。” 
不耐烦的拉开门，药碗传来的气味叫她僵了一下。白芍，藏红花，阿胶，秦归和益母草吗？都是妇科用的药物吧？ 
“高大人指示属下去春和堂抓的药，请您趁热服下吧。”燕断虹此人极守上下之分。公事之外对高大人这位顶头上司也是比较听从的。抬老高出来压她一下，还是行得通的。 
燕断虹接过药碗，不发一言，轻轻关上门。曹冰在她门口稍稍站了一下。离开了。 
——————————————————————我是有爱的分割线—————————— 
话说有些人是【每一次都会不舒服】，而大部分人是【偶尔一次不舒服】。 
高大人云：这种时候就不用死撑了。给你休沐假期。老实回家呆着捂被窝里喝姜糖水吧。工作狂也是有生理极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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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花】

 
番外篇：【花】
这里是天山脚下一个小小的镇甸。本来，当地的回人、畏兀儿人，哈萨克人都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是没有“镇甸”一说的。但多年前有汉人来到这黄沙绝域。听说，汉人喜欢定居。于是这里就有了个小镇子。本地人每过一段时间会用自家饲养的牛羊，来跟汉人换取从中原运来的茶叶、铁器、美酒。有时候也为老婆和女儿换上一点汉地的绸缎和花布。
大约一年多以前，镇子上出现了个新面孔的汉人。大约一个多月会来一次。是个长得很俊的男人，应该是个汉人，却能讲略带点口音，还是很流利的回语。镇子里年轻的姑娘们有不少心里偷偷惦记着他，毕竟西域之地，是很少见那种相貌的男人的。
又是一个月到了，这男人来镇子上的时候，骆驼行的小喜姑娘终于鼓足勇气，过去表白了。她是个回汉混血的姑娘，相貌甜美，也是镇子上的一朵花哩。
“这位大哥，您是汉人呢。还是回人呢？”
“我是汉人。姑娘你有什么事吗？”他温言微笑。小喜的脸更红了。
“再过七天，新月升起来的时候。北边的碎叶族有新月大会。我娘亲就是碎叶部的回人，大哥可愿一同去参加？”
“新月大会？”他有点诧异，略一思索。“可是也叫【偎郎大会】的？”偎郎大会，顾名思义，是西域一带民族传统，青年未婚男女在大会中相识相处，乃至订亲的。所谓“偎郎”，乃是少女去偎情郎。却是凰求凤，而不是凤求凰了。
邀他去参会，也是十分大胆的示好了。他微笑着摇头道：“偎郎大会是未婚男女相识相处的地方。我已经成亲了，不适合去。多谢姑娘的好意。”颔首为礼，拿起采购的东西，离开了镇子。
啥？他……他已经成亲了？小喜樱唇圆张，怅然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帅哥死会了……
离开镇子，一直向天山的方向去。太阳渐渐升高了，在沙漠中生活了一段时间的他知道，正午的太阳十分毒辣。前面有个小小的绿洲，虽然只有几株胡杨树和一个小小的池塘，避开当头的太阳再继续行路的好。
气温越来越高了，水边树荫下倒还凉爽。卸下马鞍，将马儿放开自去饮水。自己松开衣襟，靠着树坐下，小憩片刻吧。
正午的沙漠中没有一丝风，但他已经慢慢习惯这种气温了，再加上此时身在水边，相对凉爽。慢慢的听他鼻息细细，竟然是睡着了。
胡杨树缓缓落下树叶。金黄色的树叶，美得不像落叶，倒像是花瓣。一片树叶调皮的滑落在他的脸上，快要触及皮肤的时候，忽然树后伸过一只手来，轻轻将那片树叶接住。
他已经睁开眼，“你来啦？”
那只手接住落叶，并不停留，顺手揪住他束发的网巾，手指灵活的一动，已经将网巾解开。他的头发顿时披散下来，如瀑般倾泻滑落一身。
燕断虹从树后走出来，曹冰看着她，并不起身，伸手捉住她的手掌，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从那天晚上起，两个人的时候，她就经常喜欢趁他不注意的时打散他的头发。像个小小的恶作剧。
“事情办完了。估计你应该是在这附近歇脚。过来看看。”帮他把头发向身后顺了一下，他的头发太滑了。
“大中午的，太阳这么旺，休息会儿再走吧。”轻轻吻她一下。她懒洋洋靠在他身边，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手指卷他的头发玩。从衣囊里取出个东西来递给他。“礼物。”
 
 
是个不大的玉石坠子。雕工精湛，是个小小的骆驼，显然是西域宫廷流传之物。玉质温润，触手生暖，是非常罕见的暖玉。“路上看见有趣，顺手买的。”嘴硬的人，顺手能买到这种东西吗？ 
“刚才在镇子上，有人约我去参加新月大会呢。”接过玉坠顺手拴在腰带上，漫不经心的说。 
“我记得你是小我两岁吧？” 
“嗯。” 
“快三十的大叔了。还是很有市场的嘛。”她取笑道。既然告诉她，就证明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不是说这个啊。”曹冰叹气，“虽然我是说，已经成亲了的人不适合去那种场合了。不过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很心虚啊。”燕断虹失笑，这个人，原来是在在意这个吗？ 
“我以为你不在乎的。”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了，本来觉得不需要所谓“结婚”这种礼节的。原来他在乎？ 
“我在乎。” 
“结发为夫妻……吗……”靠在他身上，两个人的发纠结缠绕，就是一生的意思吧。 
那就成亲吧，厮守一生，在还能够把握的时间里，拨弄着他的发，偶尔抚弄他的脸。看着他明亮的眼和笑容。就这样，去期待接下来的人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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