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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残雪 (作者:沙漠一株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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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6-5-4 20:16:00
字数:106460

    我叫庄菲雪，老爹起的名字，他说生我那一段时间，都在下雪，而且那个时候，还是四月。

    我就想，我是不是窦鹅转世，只是生错了月份？

    不过还好，我只是庄家的掌上明珠。

    庄家世代以乐为生，武为副业，名声不算太坏，在江湖倒也落了个不错的地位。虽是大户人家，但是，我却从来没有看到过老爹有一日，甚至一个时辰是像豪门贵族的长老那样安安稳稳地坐在大堂中央那个绝顶重要的位置。从来没有一天是威严地讲过一次正经话。

    老爹是个非常奇怪的老头，他从来不出去赚钱，只是每月底弹奏两首曲子，就能赚足整个家族一年的消费。

    当我说他整一绣花枕头，外面绣得美轮美奂，里面其实都是稻草的时候，他只是不以为然的眨巴一下眼睛，道：“女儿，你连当枕头的份都没有！！！”

    其实，老爹绝对不是肠子里装稻草那种伪君子，相反的，他是全世界最真的人，他活得精彩，皇帝三次御聘老爹为皇家琴师，可是每次他都毫不留恋地婉拒了。冷嘲热讽是我对老爹一种爱的表示，于是我问他：“是不是皇帝老子给的钱太少？”他只是嘻嘻笑道：“给他弹琴，太委屈我的才能了。”我只是不屑一顾地瞟了他一眼。

    他对乐曲的执着，就像我对吃的执着一样。也许这样的比喻修辞太对不起他，可是我实在找不到更形象的喻体了。

    他能让我在一天之内花销一千两银子，却绝对不让我吹破一个音符。

    忘记说了，我是吹箫长大的。

    我们家族有个奇怪地学乐方法，就是以方法，来选择今后所学的乐器。我们家除了钱以外，最多的就是乐器。无论出名还是不出名的，仓库里的数量绝对都不会少，而且样样都是精品。不知有多少奸商好汉眼巴巴地看着。

    而在我三岁那年，同样没有拜托命运的束缚，无辜地抓住了那只似乎能够打一天到晚追着我满街跑，师兄养的那条惊天动地的猎狗的“棍子”！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命运。

    讲到我师兄，我还是忍不住把头抬高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哦。

    师兄叫尘心，他十一岁那年入的我们家。我没大没小，从来就只叫他“木头”。到最后，老爹甚至全家人都开始这样叫他了。他似乎也不在意，一笑置之。

    他在音乐方面似乎没有什么天赋，却能在武艺上独占鳌头，在十五岁的时候，争夺武林盟主的比武中胜出，让许多名声响当当的长老望尘莫及。从此，我们家又出了一个名人——江湖历代最年轻的武林盟主。

    虽是大名鼎鼎的盟主，但是每天回家的时候，他还是一如往常地任我欺负，而不抱怨一句，从头到晚都只是展开他那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让我不得不怀疑，他到底会不会武功。要知道，我那点皮毛武功，要真打起来，连他一根汗毛都伤不了。可是，仿佛为了满足我的虚荣心，每次我“虐待”完毕后，他总是皱着眉头大嚷：“痛！”可是我还是能够看见他嘴角溢出一丝微笑。

    因为我娘的厨艺，让人实在是深陷其中而不可自拔，所以他每天都会回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娘跟老爹是个对我们来讲非常完美的一对夫妻组合。他们让我和木头在味觉和听觉上得到了充分满足。

     ……

     马蹄声在街道上又划上一丝更具一格的旋律。节奏快而急，可见马速已快。

    此时，我在去往烟醉楼的路上。

    我常常在想，为什么不是每个男人都会像老爹那样专一不二呢？娘应该是幸福的。

    所以，我想知道男人经常去的那个地方，到底是怎样的。于是，我把想法告诉木头。他听完我的话后，很给面子地硬吞下了口中那满满的一口茶，在而后厉害地咳嗽起来。

    用得着如此大惊小怪吗？

    “你去那种烟花之地做什么？”木头非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撇撇嘴道：“为什么不能去？”

    “你一个女孩子家的……”

    “放心。我打扮成男子不就行了？”

    木头想了想，不吭声了，眼神有一丝很微妙的东西在闪烁。我忍不住低下头问道：“木头，你怎么了？”

    木头抬起了头，恢复正常的微笑，道：“没什么。”

    我满脸狐疑地看着他，他似乎被这种眼光打量得非常不习惯，道：“你在这样看着我，我就不跟你叫车啦！”

    我赶紧收紧目光，把疑心抛到脑后，拉着他的袖子，以尖细的声音撒娇道：“好木头，你对师妹最好了！你不会这么狠心的对不对？”

    木头满脸宠溺地看着我轻轻笑了。

    	

    木头果然是对我最好，最好的马和最好的车夫，以最快的速度，奔到了洛阳最有名的青楼——烟醉楼。

    一进去，我就惊讶得下巴快掉地。

    我的记忆力是出奇的好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左边最里面的那个应该是沧雨亭少主沧海枫。

    而右边顶端位置，是今晨帮新任帮主的得力助手谢词珉。

    这些人，应该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素来被传耿直的人物，却徘徊在此地。

    不知是不是因为放心隐藏于阴暗地方，他们似乎都非常旁若无人地大喊大嚷，还时不时跟旁边几位美女调侃。形象与上次拜访庄家的时候，相差十万八千里。

    这样令人作呕的场面让我对青楼的兴趣减半，正欲离去的时候。老鸨过来了。

    “公子，我看你面生啊！是第一次来吗？不过没关系，我能保证你来了第一次还想来第二次！”

    刺鼻的香水味，还有那个肥硕的身躯，硬生生挡住我的视线。那个浓妆艳抹的脸蛋，还是禁不起岁月的坎坷，终究是老的。

    “我这里各种姑娘都有。公子爷你喜欢哪种？”我还没有反映过来，那个老巫婆又继续道。

    算了，即来之则安之。我朗声问道：“你们这里有什么好姑娘都叫来吧。”我倒要看看，这里的美女到底有多美。

    老鸨的脸霎时染上了厚厚的热火。烧得我都有点受不了。

    “好。您等着。我就去准备。”

    我不耐烦地摆摆手，意要她快快走开，她非常识趣地走了。

    突然，一个非常非常刺目的人进入眼帘。

    与其说他刺目，其实耀眼这个字眼应该更为贴切。

    若不是亲眼说见，我是没有办法相信世上真的会有如此美的人，美到不可思议的，脸上的线条凹凸有致，骨架利落坚毅，浑身散发着男子的刚毅，却比女子还妩媚。看着他，我竟然会不由自主地用手挡住眼，处于幻觉我甚至觉得他四处散发着光芒，耀眼得灼热到极点。

    我还以为木头在江湖上容貌也算数一数二的，但是现在，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当他的目光冷冷扫过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竟然在愣愣地望着他而且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我尴尬地低下头，稍稍平息心中的诧异。毕竟现在的身份是个男子，一个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是很不正常的。虽然我并没有起色心，可是从他嫌恶的样子，我也知道这个样子应该不太对劲。

    其实，看他的并不止我一个，起码这里的女子大部分都被他吸引去了目光。随后，才恢复了正常。

    “客观！请跟我来这里。”小二非常适时地出现了，领我穿过大堂，我忍不住环顾四周，真的很大，灯火辉煌，装修高雅而朴素，却四处散发着不和谐地吵闹和碰杯的声音，还有一些武林大侠豪爽而难听的叫声。

    我的包厢很大，大到足够容下五十人。

    站在我面前都算清秀的女子，有的羞涩，有的妖媚，有的温柔。而老鸨则喜滋滋外加得意洋洋地站在一旁，似乎等着我“验货”。

    突然，我心生怜悯。这些女子应该也是被迫而来的吧，如果不是因为家庭贫困的原因，她们也不至于在这里出卖自己的灵魂。

    “我能不能全买了？”我仿佛已经看到老娘拿着铁勺子瞪我的模样。其实我自己对这个突入而来的决定感到惊讶。

    老鸨惊讶地瞪大眼睛，姑娘们也在微惊中掺杂着喜悦凝视着我 。

    “当然，当然可以。”老鸨最先反应过来，赶快道，我几乎成了她的财神了。

    我刚准备掏出银票，忽然，一只手抓住了我。我惊讶抬起头，头顶出现另一颗头，我觉得所有阳光似乎都被挡住了。

    “你是谁？”我毫不客气甩开手，仔细一看，才发现此人正是方才在楼下看到的那个男子。刚才还光芒四照，现在却笼罩着厚厚的一层冰，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挑眉，没有吭声，只是转过头对老鸨说道：“这个女子我出双倍加钱买了！”

    顿时，愤怒燃烧了我！我虽然无理取闹了些，却也不是不懂理之人！而他直闯我包厢不说，现在还当着我的面抢着买我准备要的人！

    而这时，我也注意起那个男子称要买的人，是一个年龄不大，长相甜美的女子，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特点。

     “这位公子。这里是我的包厢，请你出去。”我尽可能把声音放平，不掺一丝波澜。毕竟没有必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争闹，我虽笨了点，但也懂得什么叫“自取其辱”。

    他终于慢吞吞地转过脸，脸色严峻。我强压心中恐惧，勇敢迎上他的目光。蓦地，他扬起大号笑脸，像个三岁小孩般天真的面容。我有点呆了。

    “一个女孩子要这么多女人做什么？” 

    他知道我是女的。

    他知道我是女的？

    他知道我是女的！！

    我猛然清醒，玉指颤抖地指向他。十八年 了！他是第一个在我女扮男装时看出我是女子的人！怎么可能？我自己都看不出啊！

    冷静，冷静。庄菲雪，你要冷静！

    “公子说笑了。”我笑道。全然不回答他的话。哼！气死他。

    他不吭声，只是意味深长看着我笑。我看得浑身不舒服。

    刚想再说一句话时，庄家仆人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

    “小姐，不好了……”仆人大惊失色道，脸色惨白。我从来没有看过自家仆人这么慌张，庄家下人一向镇静是世人皆知的。这次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心里不期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我问道。可是，他没有办法回答了，也永远回答不了了，因为他没气了。老鸨和姑娘们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我开始紧张，我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况啊！顾不了这么多，我要回家，家里肯定出事了。

     稳稳体内的真气，我就靠轻功飞了出去。还隐隐听到老鸨急切的呼唤。

    我力气近乎透支的时候，终于到家了！

    庄家大门紧闭着，无来由，我竟然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像个无底洞般，越陷越深。大门里面可能发生的事太多了，我必须做个心理准备。

    吱。

    我推开了门。一个看门的人一下子倒在我身上。我吓了一跳，跳到一旁，他直愣愣倒在地上，没有一丝反应。

    我战战兢兢地将他翻了个身，手指探着他鼻中的气息。没有一丝反应。

    他死了。

    他怎么会死？那其他人呢？

    来不及想更多，我奔跑进大堂。是老爹，他正微笑看着我，一动不动，有点诡异。

    可是我忽视了他的诡异，急不可待地跑过去，抱住老爹，他是我可以依靠得港湾。但很快，我感觉到他身上不正常地温度。

    冰冷。

    刹那间，我僵直了身子。

    “老爹？”我感觉到我的声音在发颤。

    没有反应。脸部依然溢着笑容，却让我从头凉到脚。

    “老爹？”我发着抖，叫道。声音变得越来越大声。

    第一次，我第一次尝到绝望的滋味。我依靠了十八年的老爹，在一夕之间死去了。我怎么能接受这个信息？不可能啊！昨天他才生龙活虎的！昨天我还和老爹老娘聚在一起聊天说地的。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走了？

    老娘！

    老娘？

    她在哪里。我奔跑着去到别房。娘不要死，千万不要死。我不要她死。她死了，我真的就不用活了！

    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奔跑在大堂之间，第一次，我发觉自己家真的真的太大了。不必要的装饰挡住我的去路。我的心浮躁到了极点，只觉得心悬在半空中下不来，我怕！我真的怕！我真的怕两个至亲的亲人死去，我变得如此无依无靠。

    可是为什么我怎么找不到娘呢？

    她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大堂里一个下人都没有？为什么只有老爹一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了！我只离开了短短几个时辰而已！为什么家里就变成这样？

    不期然，我竟然想起小时候跟娘玩捉迷藏的地方，那个宽大的橱柜！

    会不会在那里？

    其他地方都不在，唯有去那里看看了。

    来不及再多思考， 我飞奔回厨房。掂手掂脚来到厨房，扫视橱柜，橱柜的门丝丝慢慢动摇着。娘会在这里吗？

    扯开橱柜。

    砰。

    一个巨大的身躯倒了下来。

    真的是娘。可是昏迷了。

    我赶快跪下来，使劲推她，想要她快点清醒。我不要她死，我不要变成孤儿！

    怎么办！怎么办？她还没有醒。

    突然一个大桶水出现在视线中。来不及思索，我竭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踉跄跄地跑过去，咬着牙将它举起来，把水扑到她身上。

    然后，我就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地倒在地上，眼睛睁大着看着娘。

    她终于醒了，眼神从迷茫变得冷静，然后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摄人的杀气。我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喜悦掩盖了一切。

    “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这才看到我，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后却变得沉默，而痛苦。我顿生不妙。

    不行！我必须起来，我必须将她扶起来！

    “啊！”娘哀嚎。

    我吓了一跳，那支撑起来 的一丝力气顿时烟消云散。娘使劲摆摆手，可是冷汗却一滴滴从绝美的容颜滑落，她痛苦闭着眼，嘴唇发着骇人的紫，被咬得掺点白。

    “娘！”

    娘费了最后一丝力气笑了笑，可是这不可能有丝毫减轻我的害怕，只能让我觉得心一点点地往下坠 ，坠到一个无底深渊。

    “雪儿，别怕。”她伸着手，抚摸到我的脸，我突然喜欢这火热的温度，起码，它让我知道娘还活着。我将脸埋进她的手中，吸取着这可能即将失去的温度。

    “男……”她喃喃着，似乎渴望要告诉我什么事情。我屏息而听。

    手缓缓从我的脸颊滑落，刚才火热的温度霎时变冷。我空洞地望着她，望着这颗脱离灵魂的躯体，我只是一动不动，像个孩子般茫然，脑子在嗡嗡作响。

    为何而亡？

    我为何突然要遭受如此灭顶之灾？

    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慢慢闭上眼睛，我浑身无力地倒下了。

     头很痛，我觉得整个人似乎都虚脱着，勉强将身子支起来。环顾四周，是我的房间。可是，周围往常站在床边服侍我的丫头到哪去了？

    放眼望去，木头正站在水盆边拧着湿透的毛巾。

    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迷茫地回忆。

    老爹，老爹呢？

    蓦地，我想起来了。

    老爹死了，然后老娘死了。我最亲的亲人都死了。突然，刚刚减轻了点的头痛又来了。

    “雪儿。”远方传来柔和的男低声。

    猛然清醒，我转过头。看到的是木头熟悉的笑脸，可是现在却掺杂着苦涩。对啊！我还有木头！我现在还有师兄这个亲人！我不是一个人。

    像是一个沉在海里的人，抓到一块浮木。我使劲拥住他，像是我的救命稻草般。我感受到一个健康的体魄！木头没有死，他还在，他还陪在我身边。

    “木头。爹娘都死了。”我哽咽着，方才佯装的坚强全没了，我现在只想依偎 在一个坚硬的肩膀上，痛痛快快哭一场。

    我不知道他的表情如何，我只觉得他的身子似乎僵硬了。是啊，木头和我一样，都是爹娘的宝，爹娘死了，他应该也很难过吧。我竟然还要依靠他来恢复自己，我太自私 了。

    于是，我使劲擦擦眼泪，抬起头。

    看到的，是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瞳，没有往常的清澈，无来由，我感觉到他的怒火，怒不可遏。平时懦和的气质一下子无了踪影，气势骇人可怕。

    我担心看着他，道：“木头，不要伤心了。还有我呢。”说着，轻轻拍住他的肩膀，想减轻他的痛苦。

    可是这似乎减轻不了他的痛苦，我在他的瞳孔里看到的是后悔、悲哀和歉疚。

    是因为身为盟主而没有办法抵挡住这近乎灭门的灾难而难过吧。我和木头真可怜，以后可能只能相依为命。

    忽然，我发觉我的脸部非常不对劲，开始不觉得，随后才感觉到阵阵生疼。

    再打量木头的眼神，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还没经过大脑的思考，我就飞奔到镜子面前。

    打量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人，我呆楞了半晌。

    第三次尝到心碎的感觉。

    那不是我！

    那绝对不是我！

    那绝对不可能是我！

    我没有被灼伤的皮肤，没有疙疙瘩瘩地脸颊下部！没有发黑的嘴唇！没有渗着血丝的酒窝！没有这么丑的面容！

    我不可能变得这么丑的，我继承着老爹柔和近乎完美的轮廊，我有娘水灵的眼睛和光彩照人的气质！

    我没有眼前这个陌生人的难看！

    我哭了，眼泪大颗大颗低下来，滴到了镜面，镜里那个人渐渐变得模糊。我拿起袖子，轻轻抚着镜面，我要清楚看着自己！再丑我也得熟悉自己。

    “木头，发生什么事情。”过了很久，我才冷静下来。我不能再做从前那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我要坚强，我要报仇！我以加以百倍的痛苦还给杀我父母的人。

    木头心疼看着我，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怕我会倒下。可是我挺直了腰躯，我以行动告诉他，我庄菲雪没有这么容易崩溃。要死，我也要死在仇人的后面！

    “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就看到几个人倒下了，回到大堂看到，看到老爹……死了。”他痛苦地低下眼帘。我明白他的痛苦，因为我刚刚亲身经历过两次。

    “然后我就去找娘和你，在厨房发现了你们，娘死了，而你晕过去，脉搏很微弱，随时有毙命的危险。我就把你抱进房，你已经昏睡了两天。”

    已经过去两天了？我才发现木头布满血丝的眼，和满脸疲惫的脸，而且还有没有刮的胡子。他大概就这样不眠不休地照顾 我两天。

    “那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我知道他要休息，所以我发誓问完心中最后的一点疑问就打发他去睡觉。

    “是南鹤门。”木头低头道，看不出他的表情。

    南鹤门？难怪娘在临死前说了一声“南”。

    “你怎么发现的？”我知道木头无所不能，可是他也没有高超到能随意查出一个凶手的来处吧。

    “南鹤向来以暗杀而著名，而此派善于制毒与暗器。当我回到家的时候，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有遗漏下来的药粉。仔细闻闻，我发现有‘称心粉’的味道。”

    “‘称心粉’？”什么东西，为什么我回来的时候没有发现。

    “它是南鹤的镇派至宝。慢性毒药，很难发觉。且药效为两年。”

     两年？那我们家两年前就已遇害了？而且竟然是在不知不觉中。

    “庄家在江湖上素来没有仇家。他们为何要下如此毒手。”我悲愤道，为何要把我家搞得如此悲惨。庄家五百年的历史就此毁于一旦！

    木头的表情变得更阴暗。

    “都怪我，我没有看好这个家。”

    我咬牙：“木头，你是武林盟主，难道不能攻打南鹤吗？”我知道这个做法或许很自私，或许很幼稚，但还是不得不抱一丝希望。

    木头苦笑，道：“我也很想报仇。可是南鹤门势利庞大，整个武林加起来都不一定是此派的对手。何况这个邪派深藏不露，实力不可小看。而我是个盟主，不能因为私人恩怨就发动战争，伤死无辜生命。”

    我明白，木头也有他的苦衷，毕竟盟主之位也不是这么容易当的。

    “我要去报仇。”我的声音很响，就如同我的决心一样，我不可能让爹娘白白死去，我必须要它南鹤门付出代价。

    木头的脸闪电般抬起，冷酷而恐怖。我吓了一跳，道：“师兄？”我有没有讲过，一旦害怕起木头，我就叫他师兄？

    木头没有反应，而是严肃道：“雪儿，不要胡闹！”

    我生气了，大嚷道：“你以为我在胡闹！？你知不知道亲眼看着亲生父亲的尸体趴在凳上而无能为力的感觉？你知不知道亲眼看着母亲闭气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我一定会报仇，就算死了也无所谓！”

    木头惊呆。

    很快，我就软了，因为我知道报仇此等大计必定要靠木头的出手相助。我有许多问题也得靠他来解决。

    于是，我像往常一样，牵着他的袖子撒娇道：“木头，帮帮我好不好？”

    他没吭声，只是缓缓抽出手，轻声道：“你先休息吧。”

     ……

    我从来没有这么坚决。自从木头反对我报仇之后，我就开始发动绝食。嗜吃如命的我竟然三天都没有吃过一粒米，连我自己都不禁为自己的毅力感到佩服。

    不出所料，木头妥协了，他给了我一个男人的脸皮，让我戴上。因为我潜入南鹤门必靠男子身份，而我又彻底毁容了，所以不得不粘上了这个厚厚而不舒服的东西。

    南鹤门在江南一带，所以我必须快马加鞭赶到。就这样我连夜赶了数月。

    到达广州的时候，我已经瘦得只有一层皮了。

    我对广州并不熟悉，所以到达之后只是先找了家客栈安定下来。

    广州的大街很多，饰品也不少，我以前总喜欢买一两样来打扮自己。但现在……我苦笑，应该不需要了。

    但是作为女孩子，出于好奇心我还是去看了。我喜欢看着夫妻俩牵着一两个孩子，坐在马车上闲聊。我喜欢看女孩子们拖着自己珍爱的装饰品来装扮自己。我喜欢大街上各种各样平凡朴实的风景，它是幸福的顶峰。

    可惜我失去了。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

    “知道吗？今天下午南鹤门要在XX地比武招亲啊！”旁边一个大侠模样的男子低声道。

    我立刻竖起耳朵倾听。

    “是啊！”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响起：“听说是因为萱孜小姐的武功并不高，要娶她回家应该不难。”

    然后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听不到了。

    但我还是得到了一个信息，南鹤门某位千金要比武招亲！而我的人皮面具还算俊俏，如果去参加的话，就有机会潜入南鹤门，找到报仇的机会。

    来不及思考，我赶紧奔回客栈，好好准备。

    XX地，我问了无数个人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一个时辰的时间赶到了。

    之间一个三米高，长约几十米的巨大台面摆在人群中央。上面铺着华丽的红步毯，中央坐着一个女子，由于太远，我无法看清她 的面容。而旁边也有护卫严密保护着。不用说，这肯定是南鹤门比武平台。如此豪华气派的场面，也只有南鹤门装得起。

    我再环顾四周，各色各样的人都有，且男人居多，肥硕巨大的男子更是数不胜数。而且越壮的人，脸上表情就越丰富。似乎这位千金真的手到擒来。我能不能赢这场战？

    我一定要赢。我必须要赢。

    等等！

    那名女子有点面熟。

    我走进一看。

    天哪！

    竟然是上次在青楼里与那名绝色男子争买的那个女子。

    她竟然是南鹤门的人？

    那她为何要去青楼卖身？

    佟佟佟。

    浓重的敲鼓声。我知道，比赛开始了。

    那名女子全然没有了在青楼里的羞涩模样，而是沉稳，不屑。

    不屑？

    她为何不屑。呵呵，这个女人，有趣。

    “谁来挑战。”女子依然一身小家碧玉的打扮，可是浑身的气质却着实让人生畏，看来不是个好打的对手。

     “我！”一个高昂的声音响起。一个巨型胖子飞过去，我看得胆战心惊。这么重的分量，可别倒下来，倒下来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

    当他飞过我头上的时，我感觉冷汗都快冒下来了。

    不过还好，他非常“平稳”地飞到那位女子面前。

    “萱孜小姐，承让了！”胖子两腮的肥肉扬了起来。

    原来她叫萱孜。

    我好奇地看着两个人。

    两个人都没有出手，只是静静打量对方。萱孜的眼神是冷冷的，漫不经心的。胖子的眼神确实色眯眯的。

    啪！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看到萱孜飞快地做了一个动作，然后胖子就晕倒了。定睛一看，原谅萱孜的手上多了条鞭子。

    台下哗然。

    此后，又有几个不怕死的男子汉上了台，无不是竖的进去横的出来。看的我眼冒金星！哇！南鹤门的实力真的不可估量。

    “还有谁上来挑战？”萱孜大喝道。

    沉默。

    “没人了吗？”

    又一阵沉默。

    她孤傲地扫视群雄，动作熟悉地收起鞭子。

    等等！还有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

    “我！”重复上次的画面，我也一跃跳进了台上。跟她同一战场。不行！家传的舞阳剑法可不是作假的！我的武功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不会比那些街市混混差吧。

    她轻轻瞟了我一眼。

    冷静，冷静！我竭力按住心中的惊惧，勇敢迎上她的目光。

    哇！无与伦比的美目啊！透着令人融化的热情，眼里似有潮波缓缓流过，像一条条清澈的小溪。

    突然，我醒悟了！她用的是摄魂术！

    南鹤门传长暗杀，摄魂这种东西肯定也有。而前几此的都是男人，魂当然就给摄走了，哪个鞭子不过是个幌子，真正厉害的是摄魂术。

    幸好我是女的，否则也得趴着下场。

    她还没有来得及出手，我就毫不客气地拔出那只精细地祖传飞月剑！直穿过去。我可没有想过给她活路，毕竟家里有这么个麻烦“老婆”也麻烦！哪天她给你来几个鞭子，也就不用再想如何过完下半生 了。何况，我也不需要老婆。更更重要的是，她是南鹤门的人！

    可是不尽人意，她的鞭子一下就圈住了我的剑。我才发现，她的鞭术不在摄魂术之下！可以说，更厉害些。

    我一定可以打败她。

    挥舞着手中的剑，我突然想起一个绝招！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一靠近，手毫不客气滑落在她的臀部！没关系，反正大家都是女的，我也吃不来她什么豆腐。

    她恼羞成怒，鞭子变得乱无掌法，我巧妙地解脱了我的飞月剑，然后迅速用剑猛地向她的喉管刺去。快要刺进去的时候，我的心却非常不适时地软了。

    她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孩。

    攻打庄家的事情应该与她无关，我没有必要因此伤害一个无关的生命。

    思忖着，要不要杀她的时候。

    远处传来掌声。

    我顺着声音看去。天！我是不是在做梦？

    知道是谁吗？

    竟然是我在青楼遇到的那个绝美男子。他正安稳地坐在位子上，看好戏般看着我们！

    然后，我情绪复杂地发现。

    我赢了。

    我要娶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就是武功比我高百倍的女子——冷萱孜。冷雨潇，也就是那个绝美男子，他的妹妹。

    %￥#&amp;*……

    我从客栈搬了出来。

    搬到了冷萱孜的院子里，很奢华的一个地方。可是，对我来说，这里简直人间地狱，我必须时时戴着那个难受的面具。

    而这一切，都是被逼的。我绝对没有丝毫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举动！

    最难受的是，我跟冷萱孜相处得极尴尬。两人见面从来不讲一句话，我只能冲她笑笑，她只是冷冷哼一声，也许，她认为我打败她的方法很不光明磊落吧。

    我也知道。

    但是我别无选择，为了赢，我只能不择手段。

     

     

    “为什么要跟我单条。”温和动听的声音想起，我惊异地看着眼前的冷萱孜。太阳没有从西边出来吧！她竟然主动找我说话耶！

    “因为想娶你。”我软酥酥的微笑。

    “我不认为想娶我的男人能抵挡得住摄魂术。”声音依然好听，却掺杂着不可忽视地不屑和疑心。

    “因为我爱的不是你的外表，而是你的心啊。”我继续扬着嘴角，脸皮有点发麻。

    “你很了解我吗？”

    嗯，我的口终于有勇武之地了！很好。

    “了解并不一定需要长期的相处才能知道的，如果是同类人，只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或一句话就能明白对方的心的。”我头头是道。

    “那你认为，”冷萱孜绕有兴趣地看着我，“我是什么人？”

    不行，这个问题危险。我稍有偏差就会露陷！

    怎么办？

    “了解，并不一定指了解你的人。只是在做法上凭着感觉得到你的信息。你的为人，不是语言可以概括的。人都几面的，如果我能够用语言表达出来，那才是真正的不理解你！”我瞎掰，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

    “不知是不是你说的比较深奥，我听不懂。”她倒很诚实。

    废话，我自己都不怎么理解，何况她？

    “什么！？”我一蹦三丈高，虽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但……这个消息，还是挺难消化。

    “明日是你和萱孜的婚期。”冷雨潇淡淡地重复道，丝毫不理会我欲哭无泪的心情。不是一个月后才成亲吗？怎么会这么快？

    萱孜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冷笑道：“陈公子(我在此地化名为陈枫）不是希望与本小姐尽早共结连理吗？为何现在成这副表情？”

    天！按她的表情，似乎在看我笑话耶！她不是我的新娘吗？嫁给一个贫民百姓她怎么还这么开心？

    不过转念一想，我也只能就此一搏了，唯有如此才能替爹娘报仇，杀了冷雨潇，毁了南鹤门。

    我还得把那些委屈溃烂到肠子里，强打起精神道：“冷姑娘误会了。陈某只是 怕冷姑娘没有作好心理准备……”

    还没有等我说完，冷萱孜就毫不客气地打断道：“本小姐万事都准备好了。陈公子尽管放心。”然后还和冷雨潇相视而笑。

    好吧，该来的迟早要来的。早点成亲也没有关系。早点潜入南鹤门也是好的。

     

    ……

    打量着镜子里的俊男，今天我要成亲了耶，想到心就发寒。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平安度过今晚，怎样才能在今后的日子不被萱孜所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好烦啊！

    外面在 演奏喜庆的歌曲，可是我的心情丝毫没有被影响。现在 的我，突然好像从包囊里掏出风雪萧，静静吹一下。

    还没思考完毕，我已经掏出萧静静吹起。

    似乎只有乐曲才能表达我现在的悲凉，无助而难过。好怀念以前依偎在老娘怀里的日子，好怀念老爹宽谅我的笑容。好怀念无忧无虑肆意欺负木头的日子。

    可是这一切都被毁了！

    都被南鹤门给毁了。

    “在这个喜庆日子吹这样的曲子，似乎不大合适。”不知何时，冷雨潇已经来到眼前。我惊讶望着他。完了！会不会露陷。

    还好他似乎没有怎么在意。

    “赶快准备吧。半个时辰后就要开始了。”

    我点点头。男子就有这个好处，不用像女子那般浓妆艳抹，只要稍稍打扮就行了。

     “夫妻对拜。”没有波澜的声音，却能改变我一生的命运。

    牵着萱孜的手，我慢慢走入房子。奇怪，萱孜的手丝毫没有平常姑娘那般纤细柔软，反倒非常粗糙。是不是因为长期练鞭的原因。

    慢慢吞吞地步着碎步，我还是来到了另一个地狱。

    从丫环手中拿到棒子，第一次，我觉得整个人都要倒了。完了，我就这么毁了一个姑娘家的名节，为了报仇。

    轻轻挑起那红帘，萱孜那张秀美的脸庞展现开来，今天格外柔媚，白里透红。可惜，不是个喜庆日子。

    其他丫环纷纷退下，她一改平时冷酷的个性，软软地笑笑，道：“相公。”

    相公？

    好吧，庄家掌上明珠竟然成了南鹤门千金的相公。

    传到外面，会不会成笑柄？

    “娘子。”更悲惨的是，我还得回应。

    她伸出芊芊玉手，抚着我的面颊，眼里透着不寻常的欲望的光芒。

    完了完了！我要逃啊！怎么办？这个冷萱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饥渴？连一点女孩子的矜持都没了，害得我无处可逃！

    “哎哟！”我佯装难受，捂着肚子。

    “你怎么了？”冷萱孜惊讶地握住我的手。

    “我肚子，突然痛！”那你就放过我吧！

     沉默。没有半点声响。

    我惊讶，抬起头看她。她的表情变得严峻冷酷，不像往日的冷萱孜。

    “娘子？”

    “别装了。”一个低沉的男声传出来。

    还有人吗？我赶紧往门边望去，没有人啊。现在只有半颗蜡烛维持着稍微的光亮，加上诡异的声音，显得分外恐怖。

    “娘子？”难道，那个声音是她发出的？不可能啊！

    冷萱孜缓缓将手放至左耳，使劲一扯……

    妈呀！竟然是冷雨潇！！！！！

    怎么可能？

    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事干吗学人家女扮男装？”冷冷的声音，骇人的声线。

    他早就知道我是女的？

    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扯下我的面具。疼痛让我的脑袋一下子呈僵硬状态。但很快，我清醒了。

    “你早就知道了？”

    “是。”

    “那为什么还要如此耍我？”

    “想知道你玩的是什么把戏。”

    “那现在呢？”

    “清楚了。”

    他清楚什么？我嘲讽看着他，反正木已成舟，我想后悔都来不及了，横竖都是死，死得有尊严一点就好了。

    “你太丑了。”

    苦笑，我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置？”

    “你留在这里吧。”

    “为什么？留在这里做什么？不怕我陷你于不义？”我冷笑，我憎恨南鹤门每一个人，原来那一丝同情早已化为仇恨。南鹤门竟然如此耍我，我也没必要再犹豫什么。迟早有一天，我会报仇。

    “你还没这个本事。”他真的挺自傲。

    “是吗？你是谁？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只能听我的。不过看在你这么可怜的分上，我告诉你吧，我是南鹤门的掌门。另外，你只用每天跟我吹三次萧就可以了。”

    他是掌门？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年轻？？还有，我凭什么跟他吹萧，而且还是每天吹三次？我为什么要在仇人面前吹老爹视如珍宝的萧？

    不得不承认，我跟冷雨潇是同类人，一样喜欢多疑。

    虽然不情愿，但我最后还是妥协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我给他吹萧，博取信任，再找准时机反击报仇。

    可是此人城府深沉，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能力去打败他。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竟然喜欢对他吹萧。

    我的乐曲他似乎都能理解，而且很给面子的沉浸其中。

     

    转眼间，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充满生机。

    不知处于什么理由，我竟然有闲心来到后花园闲逛。微风吹拂过来，掺杂着草地上新绿嫩芽的气息，那应该是春天的味道。摇摇欲坠地花瓣散在四周，乱而雅观，却别有一番风情。大自然的魅力真是美妙而伟大呵。在这里，我能暂时忘却身上的担子，和身在人世不得不面对的一些困难。还依稀记得，我从前也经常与娘在家中花园玩耍，那时，还不知何谓残酷呵。

    命运是个残忍的东西，它能让你从天堂直坠到地狱。能让你从世态炎凉中感觉温室以外的寒冷

    这里带给我的灵感很多，我总喜欢在这里吹萧。

     “你在想什么？”很快，我那点可怜的宁静被无情击碎了。

    转过头，绝美的容颜崭露出来，是冷雨潇。

    “个人隐私，你无须多问。”不知何故，我总喜欢跟他背驰而行，是一种叛逆的心理吗？可我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好幼稚哦。

    “好吧。”他难得地妥协道：“你吹的萧，很好听”

    “哦。”

    “我们算不算同是天涯沦落人？”他笑道。

    我奇怪望向他，他指的是哪一类？

    他继续道：“我的母亲，跟你一样，是练萧的。”

    我认真凝听，不知为何，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应该安静地倾听他的话语，让自己融入他的故事，给予他尊重。

    “她的萧很好听，每天总会给我吹三次，你的风格跟她很像。”难道的，他善意地特意向我一笑。我没有给予回应，只是以沉默表示我在听。

    “然后我们家充满温暖。母亲很善良，她擅长用琴声感化别人。只要某家有难，不管这个家庭有多贫困，她都会不顾南鹤门掌门夫人这个称谓，直奔到那家，安慰想不开的人们。最后还会出手相助。”

    “我以为我的母亲是神，她能让每个人都幸福快乐。她每天都微笑着吹萧，温柔地与父亲聊天，宠溺纵容我和萱孜的胡闹。”

    “老天是公平的，他不会给谁长久的幸福。在某此战斗中，我父亲死了，死得很惨，没有全尸。母亲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在他墓碑呆了三天。我以为她能坚强起来，但是事实证明我错了，她能感化别人，却劝不了自己。最终选择了归天。”

    原来，冷雨潇跟我一样都是失去至亲的人。

    那他为何要下如此毒手？

    “然后，你和萱孜开始相依为命？”我轻声问道。

    他点点头，道：“那时我才十五岁。”呵呵，跟木头一样，“那时候眼馋掌门之位的人很多，我们兄妹忍辱负重才重见天日。”

    虽然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自己的经历，可是我知道，他经历的东西，所痛苦过的东西不会比我少，甚至比我多的多。

    “你很厉害。”我是发自内心的赞叹，不过我会杀了他。

    他毫不谦逊地点点头，道：“我自己也知道。”

    我们并肩坐在月亮照耀下。

    忽然，我发觉我和他的距离正在迅速缩小。

    我得到 了他的信任。

    是好或是不好？

    我无心思考。

    只是看着天上的鞭炮连连不断，绽放这异样的光彩，美丽而新颖。

    “冷雨潇，我们适合做朋友吗？”我其实想问的是：我们适合做敌人吗？

    他忽然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

    “只是朋友而已！”我严肃申明，别让他产生什么错觉才好。

    “废话！我不会误会的！”冷雨潇没好气叫道。我调皮笑笑。再看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很不对劲，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心不由自主地多了个半拍。

    不会吧，那种眼神好像适……克制，克制什么？

    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吧。

    不得不承认，虽是武林中人，可我的免疫力却差得可以。

    如果我不去后山，就不会跟冷雨潇说一箩筐的话。

    如果不跟冷雨潇说那么多话，我就不会对他有之好感。

    如果没有好感，我就不会放心地在后山打瞌睡。

    如果不在那寒风凛冽的后山睡觉，我就不会发烧！

    于是乎，身心受到双重打击。我一病不起，连练功的事情都给耽误。更糟糕的是，我现在有许多对南鹤门掌门冷雨潇下手的机会，却始终硬不下心肠。

    木头说过，我不是杀人的料。

    可我还是选择了逞强。

    现在摘下的苦果，也只有自己尝了！

     ……

    黑暗吞噬周围的光明，诡异地安静让人不寒而栗。

    我被灰色空间完全淹没。

    这里是哪里？

    骷髅黑纱罩脸的法师呜呼后昏厥

    尸者被砍烂的头颅矗立峰石

    滴血的眼窝俯瞰苍茫——

    灵魂渴望葬入森林云海和洪荒浩瀚的苍穹

    尸者被砍烂的长颈缓缓伸向残阳滴开的血花！

    ——

    “啊！！”我惊醒，声音响彻整间房子。

    头好痛！痛得我差点要晕。

    “你没事吧？”萱孜闻声过来，看我大惊小怪的模样，冷冷问道。

    捂捂头，我才慢慢清醒过来。对啊，从昨夜开始我就发烧呆在萱孜这里。因为外传我跟萱孜为夫妻，所以只得把戏继续做下去咯。

    “没事。”只是做了很可怕很可怕的恶梦而已。

    “叫得那么大声，真想把人吓死啊？”她没好气地道。我委屈扁扁嘴，我也不想的啊。算了，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不跟她计较了。

    “对不起。”我发现我越来越能忍了。

    “算了，你慢慢睡吧。”她嘟囔着，全然没有在众人面前骇人的气势，“老哥真讨厌。怎么就让我来照顾这丫头？”

    冷雨潇派她照顾我？

    晕啊！这个主仆关系是不是有点混了？

    如果这样的话，我岂不是得不到冷萱孜的信任？看她 的样子，应该是条不难钓的大鱼，我可不能因一时失误而放了这么大的鱼！

    勉强压下病痛，我挣扎着起身。

    “你干吗？”

    “萱孜小姐，您不用照顾我的。”我柔声柔气道，尽力摆出小家碧玉的模样。虚伪！我自己都觉得虚伪！

    “那最好。”她的眼睛霎时发亮，我怔了怔，“你说的啊！那我走了，老哥来了你可别把罪名栽到我头上啊！”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可恶！这个人怎么翻脸不翻书还快！我还想伺机拉拢拉拢跟她的关系呢！

    计划失败。

    头好痛，我还是睡睡好了。

     “男……”娘挣扎着张大嘴巴，想把最后的话说出来。我屏息而听，男什么？？娘到底要说什么？

     ——

     “小姐！？”耳边传来稳重的女声。

     谁来扰我清梦的？害得我连娘都再也梦不了！

     翻翻那个沉重的眼皮，看到的，竟然是木头的贴身女保镖——蓝钰。

     她怎么会在这？

     我霍地起身，揉揉眼睛，嗯！这次不是做梦。

     “你怎么在这里？”我不可置信问道，不会吧，木头那里还有这么多事情，她怎么就跑过来，还在我的寝室里！

     “盟主派我过来保护您。”蓝钰低着头，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哦。”我点点头，也是哦，木头肯定放不下心的，叫她过来也于情于理。

    嗯，多个帮手也是好的。

     “蓝钰，帮我洗洗衣服好不好。”我笑嘻嘻问道，这三天的衣服已经堆积如山了，我又一向懒惰，所以一直没有洗。

    蓝钰被这个荒唐的小要求吃了一惊，不过也难怪，她的职责只是保护我，而不是当贴身丫环的。不过没关系，谅她也不敢拒绝。

    “是。”果不其然。

    不过……“你怎么来的？”我知道木头的本事很大，可是他不是说南鹤门是很难进的地方吗？蓝钰怎么不费吹灰之力就来了，比我估骱Α?

    “我让翠娥回家，我来顶替她。”翠娥？哦，是前几天服侍萱孜的那个小丫环。而“让”不问也知道，肯定是木头花几十两打发的。

    我说过，木头的能力很大。

    “蓝钰，师兄那里没有事需要你吗？”在外人面前，还是不得把家丑宣扬的，所以我只能一改平时习惯，称他为师兄。我真的很虚伪。

    “有。可是盟主说你比较重要。”蓝钰面无表情，不知她在想什么。我开心地笑了，果然还是木头最疼我。

    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跟她说一句话了。

    对于蓝钰，我没什么印象。并不常接触。五岁的时候我见过她，那时蓝钰比我大三岁，是随木头一起捡回来的，老爹也很疼她，可是她总有一层外人无法进入的隔阂。后来，她当了下人，成了木头的保镖。

    说实话，我挺怕她的，她有一身比萱孜还要冰冷的气质。一开始，我并不信任她，可后来，亲眼目睹她舍命就木头后，才慢慢接纳她。

    木头有着非人的亲和力。

    难怪老爹老娘喜欢他。

    日子过得很快，看着天色由白变黑，再由黑变白，我只能为逝去的时光惋惜。

    怎么办？我在南鹤门已经呆了五个月了，却丝毫没有什么进展。

    一切事情都不在计划当中。本想着成为冷家夫婿，再跳级当个什么人物，获取南鹤门内部信息再大力打击。

    现在，我只能呆在萱孜的院子每天给仇人吹三次萧！更惨的是，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冷雨潇武功高深莫测，而我连他妹子都攻不了！

    更重要的是，我要打击的是南鹤门，不止一个人。

    怎么办怎么办？

     

    不行！我要去找冷雨潇，我要毛遂自荐，可不能让自己武功烂在那里等着发霉！

    南鹤门很大，说是庄家的五倍都不过分。

    而萱孜和冷雨潇的寝室分别位于东西两头。所以我只能拖着还没有完全恢复的身子，慢吞吞地走过去。

    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只知道这里是掌门的居室。我不知道我现在过去会不会太冒昧，但是，冷雨潇应该不会计较吧。

    走尽东头，我看到一个别院。

    外面杵着两名身强力壮的青年男子，应该是保护冷雨潇用的。

    他真够金贵。

    我现在去，不会有事吧。

    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用余光打量了一下旁边两人。

    “枫姑娘。掌门有令，闲杂人等这个时候不能进入。”

    他们怎么知道我化名陈枫？对哦，全门只有我一个人用布掩着脸部下侧哦。这么刺眼的打扮，他们怎么可能不认得。

    “哦，是吗？”两个人表情稳重，没有丝毫轻蔑之色，脚步极轻而平稳，绝不是什么闲等之辈！我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我很知趣地走开了。

    可是如果这样就小看我庄菲雪，那就是很愚蠢。

    我的武功不如他们，可是我会用其他的旁门左道。

    知道是什么吗？

    是吹萧。

    老爹曾经作过一首催眠曲，拿我们全家做试验，当时无一幸免地都去会周公了，而且美美睡了五个时辰！

    而如今，这曲子能派上用场了。

    不出所料，我还只吹到一小段，他们就已经进入睡眠了。嗯，看来他们确实很累了，那就慢慢睡吧。

    催眠曲虽对定力深厚，武功及其厉害的人无效，可是对于这些比较厉害的小锣罗还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我不担心冷雨潇也睡着，虽然我很期望有这样的结果。

     

    掂手掂脚地走近掌门别院，这里很干净而素雅，装扮此地的人看来是极有品味的。他非常聪明，在这里种下不同种类的茶叶，而此地是东面，茶叶被早晨的烈日所炙烤，散发出阵阵不寻常的香味。我真爱这个地方。

    冷雨潇为什么此时不让人打扰？

    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以为萱孜的院子已经很大了，但是走过来，才发现真是天外有天。这里几乎是南鹤门的一半有多！木头说南鹤门及其厉害，果然属实。没有哪个门派能像这样奢华的，包括庄家。难怪庄家会遭到劫难。

    很不容易，我找到了冷雨潇。

    他在房子中练功。动作熟练而缓沉。

    我江湖阅历虽不多，但也知道此等武功力量非凡。

    我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看着他练功。似乎很辛苦，他的汗水开始往下流，几乎把下面的毯子给浸湿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冷雨潇如此慌乱，似乎因什么东西的失败而难受不解。

    等等，这个动作好熟悉。

    我好像在爹书房里的某一书中看过这样的招式。

    我想想……

    猛然间！我想起来了。是雄鸣掌！

    我对这个武功并不是很了解，只知道它威力无比，能擎天撼地，呼风唤雨，打败整个武林完全不成问题！

    这个武功光为流传，可是没有几个人有合适的功体练成！因为它花费的灵力和体力不是普通人承担得起的。

    更荒谬的是，练此武功的人绝对绝对不能动任何感情！

    冷雨潇竟有此等天赋，可见并非普通之人！如果动起手，我可能连他的一层皮都破不了。更可怕的是，这个武功不能动情。

    而这就说明我连他的信任都不一定得到了。

    那我还有什么把握完成这深仇大恨？

    我只觉得脑袋都有晕了，手指深深插入肉皮中，我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只有麻木。瞬间，当天爹娘死去的惨象有闪入脑海。

    就因为雄鸣掌吗？

    就因为雄鸣掌，他冷雨潇就能眼睛都不眨地伤害一个一百多口说募彝ヂ穑?

    往常的不忍如烟飞灭，我只觉得心开始慢慢僵硬。我不会让爹娘白白死的，我一定要让冷雨潇付出代价！

     

    “你怎么在这里？”耳边传来令人发寒的声音。

    我一怔，冷雨潇的声音怎么会变得这么冷？

    猛然想起，我不能进来的。

    强压住心里的怒火，我佯装微笑，道：“不能进来吗？我以为可以呢！对不起啊。”

    他皱皱那双又浓又长的俊眉，厉声问道：“你知不知道擅自闯入本掌门重要基地，会受到什么责罚吗？”

    责罚？他莫非想要我死？

    也是，一向专于暗杀的南鹤门，掌门竟然练起雄鸣掌，这样牛头不对马嘴的事情当然不能败露出去。

    我冷笑，问道：“那掌门打算如何处置？”

    冷雨潇被我忽然转变的态度吓了一跳。

    天知道，我现在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喝了他血！ 

    “知道吗？”他冷笑着凑近我的脸，一阵风幽幽刮起，阴森森的风声，更增添的了现在诡异的气氛。他原本精致的面容，在如今更现狰狞。无来由的，我发了一个抖，我为什么会感到恐惧？为什么，冷雨潇会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他不是这么阴冷的啊。

    很快，我就被自己幼稚的想法感到可笑。没有人是只有一面的，既然我是都是几面派的人，他为何不是呢？

    也或许，他只是生气了。可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危险人物被我而惹怒，我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看着我害怕的样子，他的笑依旧，只是在我看来，似乎多了些嘲讽之意。他在想什么，也许是在认为如此浮躁的人，应该不存在什么危险。

    或许我真的不会成什么气候。

    陡然间，我想离开，我宁愿当个懦夫，也不想在此时此刻失去性命。

    我真的太无能了。可是我顾不了这么多了。有股绝望紧紧拴住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反复闪现：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可是我走不了，因为他钢铁般坚硬的手掌静静抓着我的手，似乎完全陷进去一样。而他的话，还没有讲完：“昨天有一个笨蛋，像你一样闯入禁区，然后，他丧失了两条腿，两只手和一个脑袋。”

    他说得很流畅，平静而漠然。

    但是我却突然感到发冷，只是觉得头皮都要裂开了。心痛得要滴血，似乎是一个无底洞，我跳下去就永无翻身之日。

    他不是那个在山上我认识的冷雨潇！或许山上的那个根本就不是冷雨潇！现在的他，想雪山顶峰那层厚厚的积雪，融不开化不了，让我感到严冬肃杀的刺骨的痛！

    强大的人，往往变化莫测，喜欢拿人心开玩笑。

    害怕，我真的害怕。我太自以为是了！为什么我做事总是不考虑后果？为什么连报仇此等大事我都这么不甚思虑？

    他会杀我吗？

    慢慢的，我抬起头。我不能死，我还没有报仇！我还没有杀死冷雨潇！我还没有让南鹤门身败名裂！我还没有成亲！我还没有做母亲！

    人生还有太多事情我没有完成，没有体验。我不想死，我不能死。

    “请你放了我。”是不是很没有尊严？但是我顾不了这么多了。我绝非英雄，我不能对死亡置之而不顾。所以我投降了，我希望那个魔鬼能脑筋出窍，放我一马。

    我看着他，忐忑不安。绝望，我再也没有任何感觉。那感觉就像一个不识水性的人必须跳入野马奔驰般浪海涛涛的海水中一样。

    他微惊看着我，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么没有骨气。我不希望被他讥讽，我不想被任何人看不起。可是此时此刻，这些对于我而言，已无关紧要了。连命都保不住，尊严何用？

    我看着他，空气在沉默的气氛中逐渐稀释，我越发感到窒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思虑，他在犹豫？他并不想杀死我的，是吗？

    趁热打铁，在此时此刻是在好不过了。可是我开不了口，我的心态已经从极限的恐惧中扭转回来，我不想在扔弃尊严。毕竟，我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了。

    “你有资格跟我提要求吗？”

    他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

    “没有。”

    我收起那分懦弱，从前不属于我的神态，微笑道。我注意到他握紧的拳头，就像我刚才的神情一样，喘不过气的恨！

    他想杀我，那我还能挽回什么呢？

    “既然没有。那你还和我提条件。”

    自我认识他以来，第二句废话。

    “垂死挣扎。每个人都有的表现。”

    我辩驳，仍旧微笑。我发现笑是一种治愈心里恐惧的最好良药。起码，它让我恢复精神。如果我杀不了他，他恨着我，说不定哪天也会气死他也不错。

    看他僵硬的样子，我知道，我恐怕连今晚的星星都见不到了。

    可是我猜错了，他僵硬的面孔忽然收紧，不见了。

    “好。我放了你。”

    我看着他，吃惊地说不出话。我知道这副模样很傻。

    “为，为什么？” 

     “这条命，你欠我的。记住了。”他冷笑道。莫名，我看见他眼里一丝不知所措。摇摇头，应该是我的错觉吧。他明明笑得这么冰冷。

    猛然间，我反倒希望他杀了我。起码，我的生命就不会是在他的施舍下才继续伸展。

    很快我就对这个想法感到生气，这条命明明就是我自己的，又没有依靠他的保护才生存下来，凭什么就成他的了？

    但是我什么都没说，这个时候反驳？除非我是呆子。

    似乎对我的样子很满意。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挥挥袖。

    他挥得很慢，可是我却有种很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我飞了出去。只觉得身体的热血一下子膨胀到脑中，一阵痛苦，一阵难过，和一阵眩晕。然后，我狠狠趴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全身的骨子几乎要散架了！我根本起不来！

    似乎，我还听见那个嚣张跋扈的声音——

    “下一次你就死定了。”

    不会的，下次是他死定了！我一定要杀了他，方解我心痛之恨！

    “小姐，好点没有。”蓝钰熟练按摩着我的脚，语气平淡问道。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感到惊讶的。包括当她看到我这副非人的惨象的时候。

    “好一点点了。”只是一点点而已，冷雨潇出手太狠了。

    可是我已经很满足了，因为我没有死在他的雄鸣掌下。

    不知为何，蓝钰轻轻皱眉，几乎不露一丝痕迹。

    可我还是看到了，既然看到，就不能视而不见。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她恢复平静，象征性地向我扬扬嘴角。可是我看不到她瞳孔里有一丝丝笑意。为什么，她总是这么不快乐？

    蓝钰终于完成了这项沉重的任务。替我穿好布鞋，面无表情道：“小姐以后多注意小心点才好，总受伤的话奴婢不好对盟主交代。”

    她的话，有点刻薄。

    但我已经习惯了，她从小就这样。似乎跟我们庄家除木头外的人都有仇。也许是因为木头的亲和力对她比较受用吧。

    我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我有点怕她。她的气势骇人，要不是我跟她是主仆关系，又有木头撑腰，恐怕早就被她给吓死了！

    我轻轻撮弄那可怜的脚，悲哀，我的身子骨怎么就这么差？让我一天到晚被人欺。以后是不是要多出去活动一下？以前我太懒了，自家花园都不愿意走。除非是练武，否则我绝对在玩。我喜欢跟庄家的仆人踢毽子，我有一双矫捷的腿，所以我的轻功不错。可惜现在……

    不想了，越想头越痛！

    今天心情很躁，所以我拖着那半死不活的双腿，硬是来到后院逛逛。我要呼吸新鲜空气，不想呆在萱孜的院子里被闷死。

    好闷啊！蓝钰的刻薄，萱孜的冷淡还有冷雨潇的狠毒。

    现在我的身边竟然没有一个可以交谈的伙伴。

    好想老爹，好想老娘，好想木头。

    吧嗒，吧嗒……

    什么声音？

    好像是——

    毽子！

    怎么会是毽子？是不是我做白日梦做疯了？

    虽然知道没有什么毽子，可我还是忍不住探出门，看看外面的动静。

    真的是毽子！几个小孩敏捷地用脚互相传递着，动作熟练而生动。那几个孩子，应该是南鹤门新收的弟子吧。

    我欣喜万千，腿上的疼痛似乎非常神奇地消散了，浑身似乎重新有了力量，精力充沛！好吧，我承认自己真的真的真的很贪玩。

    每个庄家的人都喜欢玩，我当然不会例外。

    “啊！”

    一声惊叫把我从思路中唤出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走过去，打量着大惊失色的孩子。

    “发生什么事了？”我柔和问道。嗯，大姐姐跟小孩子说话，应该就是这个口气吧。从小我就是家里的老小，没什么机会尝到当长辈的快感。

    本以为小孩子会把困难告诉我，谁知他们的脸色变了，用未老先衰的声音，大声道：“弟子拜见枫姑娘。”

    我觉得未老先衰这个词来描述他们的声音，真的很恰当。明明只是八九岁的小孩子，却硬要装成大人的模样。南鹤门，太强人所难了。

    更荒唐的是，我在这里没有什么地位，他们却还需“拜见”。我真的有点受宠若惊，不太敢当。

    于是，我的声音更细了：“你们不用这么客气。告诉姐姐，什么事把你们吓成这样？”

    他们诧异看看我，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呵呵，好可爱。

    “没关系，说吧。”我鼓励道。

    一个身子比较壮的男孩站了出来，似乎经过不小的心理压力，鼓起勇气道：“毽子掉到屋顶了。”

    就这么点芝麻小事？我惊讶险些掉下巴。这么点事他们怎么还要憋这么久。屋顶？我抬头看看屋顶，嗯，一个雪白的毽子在那里翘首。

    “这小事就不劳枫姑娘麻烦了。”那孩子似乎想到什么，连忙补充道。

    虽然我知道身子还没有恢复，现在用轻功是很危险的，稍不小心就可能粉身碎骨掉下去。可是那毽子的魅力太大了。

    用足功力，我轻轻一跃。

    “哇。”

    后面隐隐传来孩子的赞叹声，我非常满意这个结果。谁不喜欢被别人赞叹呢？

    我站在屋檐上，竭力保持平衡。然后，缓缓地走过去，我的速度很慢很慢，完全能够保证安全。已经离毽子越来越近了，我把手伸过去，眼看就要够到的时候……

    “喂！你在做什么？！”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似乎是萱孜的。我猝不防吓了一跳，身子一下子失衡，一个不稳坠了下来。

    我觉得我要晕了，那心理和身子的双重折磨，压制得我快要窒息了。

    就在我闭上眼睛接受这个突来的灾难时。一股力量竟轻轻将我托起。

    我惊讶睁开眼睛，向下望，谁救了我？

    下面空荡荡的，没有人。谁的武功竟如此高强，能用真气输入我体内，让我飘起来？这个举动是很危险的，稍有不慎就会因真气急促而窒息身亡。而真气传入体内竟如此平稳，可见此人武功非同一般。

    很快，我着地了。心里松了口气。

    “你真的这么没有脑子吗？”阴沉的声音，我听出来了，是冷雨潇的。他的声音一向平稳冷静，听不出内容。可此刻，我竟然奇异地听到声音里掺杂着一丝恼怒，虽然不明显，可决不容忽视！

    莫非，刚刚救我的是冷雨潇？

    不可能啊！昨天他还差点杀了我，今天他又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

    “哥！”萱孜的声音，跟刚才一样突兀，一样惊讶。

    我转过身，仔细打量他。

    终于知道为什么萱孜如此惊讶了，因为此时的他，脸色竟然惨白如尸！恐怖得让我汗毛竖起，毛骨悚然。

    “你……”怎么了？

     可我还是把后面的话吞进去了。我与他非亲非故，为何要关心他。何况他是我的仇人？

    “嗯？”他挑眉。示意要我把话说完。

    而我只是摇头，拼命忘记刚才不可思议的想法。不会的！我不会关心他的。

    “哥，你怎么会……”

    萱孜怎么了？

    我重新扳回那颗一直仰望着不该仰望的人的头。看着冷萱孜。

    她膛目结舌，跟刚才那群孩子一副模样。

    孩子那？我环顾四周，天啊！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重新回过头，看看这古怪的两兄妹。

    萱孜从惊讶渐渐变成了惊喜，变得很慢、很明显。她高兴什么？

    再看看冷雨潇，他竟然淡淡避开头，脸上有一丝不自然，更惊奇的是，他的脸闪现一阵阵红晕。他在脸红啊！天啊，冷雨潇脸红了。

    萱孜轻轻瞥了我一眼，轻笑一声。霎时，我发现冷雨潇脸更红了。看来让他尴尬的罪魁祸首是我呵。

    但是，关我什么事情？

    “哥。承认了吧。”

    承认什么？

    冷雨潇似乎领悟到了什么，脸迅速沉下来，其速度真让人心寒。

    “不知道就别乱说。”

    “你明明就是有感情的。为什么逼着自己封闭自己的心，去练……”萱孜很激动，话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时候又发现我还在场，所以立刻止住话头。

    可我还是猜出了六七成。练雄鸣掌吗？只有雄鸣掌才不能让人动情。

    空气中，寒流在奔腾。我感觉到，冷雨潇的怒气。

    他又生气了？他是个这么容易生气的人吗？

    “你还要说什么？”声音不大，却可怕。

    果然，萱孜害怕地缩了缩头，不再吭声。

    但我还是得到一个信息，他冷雨潇并非冷血之人。

    这里是哪里？

    等等……头好晕。

    发生什么事了？

    好好想想，我记得，我去捡毽子，然后遇到冷家兄妹，再然后萱孜和冷雨潇开始争论什么。最后不欢而散，我回自己的寝室。

    可是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

    很黑。一股泥土翻新的味道，不时有一阵清风吹来，非常舒服。可是周围黑暗如墨，我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

    如果没有猜错，这里应该是比较偏僻的地方，比如——山上？

    如果没有想错，我被某位陌生人点了目穴，所以现在的我什么都看不清。

    怎么办怎么办？

    “你醒了？”很尖锐的声音，有点像宫中的太监。

    不会是太监吧？

    “你是谁？”好歹我死也得死个明白。

    “本大侠乃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魔山老妖是也。”

    靠！竟然是那个老魔头！

    我没有猜错，现在果然是在山上。

    老天注定我红眼命薄，非在此地丧命吗？

    “你抓过我做什么？”我很怕死，可是现在怕也没用。

    “废话！肯定是给我当早餐啦！”不耐烦的声音，显然此主人已经急不可耐了。

    对啊，魔山老妖是喝血的。

    早餐？看来现在是大清晨，应该没有人知道我失踪了吧。就算知道了，他们也不可能来救我，不是吗？

    可是，我还没有报仇啊。我怎么可以这么快就死了？

    “求你放了我。”

    “怎么可能？”

    “我会把血给你。但不是今天。”只要我报完仇，就算死都没有关系！

    “你当我是傻子啊？”

    “我不会骗你的啊！求你。”

    “不可能。”魔山老妖邪笑着。

    我听到金属碰击的声音，是刀吧。

    脸颊变得潮湿，我知道我滴了不少泪。

    要见老爹老娘了啊，我死了，木头会不会孤单那？亲人都死了啊，一定会很受打击吧。师兄，原谅我啊，我也不想死的。

    报仇，只能靠他了。

    一阵阴冷的风抚摸过我的脸颊，带着不可思议的杀气，很冷很冷，让我想发抖。我甚至感到了刀锋的冰锐，正向我刺来。恐惧一下子陷入心头，刚刚的自暴自弃烟消云散，我不要死。我恐惧，我不要死！

    我握紧拳头，指尖狠狠刺入手心，没有感到丝毫疼痛。

    第一次，我发狂了。

    发出生平最大的力气，我朝刀锋的地方狠命打过去。不管怎么样，我要逃，我不要死！我不想死。

    “啊！”老妖的哀嚎。

    感觉到他一下撞到墙上的声音，我奋力站起身，却赫然发现——腿被绑住了！

    原来又是一场空。

    魔山老妖冷笑：“小丫头片子，还敢逃？”

    无处可逃，命中注定要丧命于此。

    蓦地，我感觉到刀锋的光亮。

    我紧紧闭上眼睛，突然有个很奇怪的想法：自己像只烤乳猪，任人宰割。

    可是，我不想死啊……

    啪。

    我听到石头和金属的撞击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是谁？

    “哟！什么风把大名鼎鼎南鹤门掌门请来了？”

    冷雨潇？是冷雨潇！？

    他来——救我？不会吧。

    “放了她。”他的呼吸很喘，看来是跑了很久。声音却依然沉稳呆板，没有丝毫的情绪。他好像个死人。

    “我呸。”老妖显然是软硬兼弃的那种魔鬼，完全不吃冷雨潇的那套，“你知道我魔山老妖最讨厌什么吗？如果你有点常识，不是非常孤陋寡闻，应该都知道本妖最讨厌别人命令我。“

     我就不知道他讨厌被别人命令哦，我好像也不算对外界消息封闭的那种人哦。这个老妖，不仅自恋还很自负。

    老妖继续叫嚷：“ 你倒好，明目张胆地触犯我。敬酒不吃吃罚酒？好！我平生最讨厌美男子。我今天就让你死得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呃……如果他看见全世界的男子都比他好看，是不是女子都要守寡了？还是世界末日到来了？

    我第一次发现，这头妖的口水很多：“嘿嘿。你赢不了我的，雄鸣掌算什么？还不是我祖宗传下来的？你连我一根汗毛都碰不了。而且，你那丫头刚刚不小心撞到我的五毒黹，她活不了多久的了。”

     他知道冷雨潇练雄鸣掌？看来魔山老妖真的很厉害。

     完了。冷雨潇会不会有事？

    不对啊！如果冷雨潇被杀，那不就等于爹娘的仇报了吗？

    我为什么还要关心他？

    等等……

    他刚刚说什么？我中毒了？

    我活不了多久。

    我被他欺负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要死。

    死我也不要死在他手上！

    一个突兀可怕的想法，闪现脑海，我猛地转过头，把头狠狠撞在方才靠的墙壁上。墙很冰，我的眼泪痛得滴下来。我的意识变得模糊，渐渐沉睡……

    呜。

    头好痛。脑袋一阵阵的发麻，我慢慢撑开沉重的眼皮。直起身，大量周围。仔细回忆发生什么事情。

    对哦，我被魔山老妖绑架到山穴。这里是洞穴，且四处都有泥土的气息，应该就是山上。而我的视力怎么恢复了？可能是撞在墙上时歪打正着解了穴吧。

    我的命真好，每次都能死里逃生。

    “你醒了？”尖锐的声音，不是那个死老妖还会是谁？

    “废话。”我没好气应了一句，望向声音的来处。很快，那分气恼转变成了惊讶。

    那个，老妖是这个样子的吗？

    老妖不是应该满头白发，满口黄牙，嘴唇发紫，皱纹多多的吗？可是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老妖”吗？可是眼前这个生物，却很妖媚。

    浓厚的眉毛，虽是丹凤眼却水汪汪，流光溢彩而目光炯炯，给人不自觉的感到有分刚毅。性感的嘴唇加上白如雪的肌肤，就像坠入凡尘的天外飞仙，让人感觉不到一丝人气。他真的很美。精致得我不知道如何用语言来表达。

    终于知道为什么他看不惯冷雨潇了，冷雨潇是例外中的例外，是唯一可以跟他匹比相貌的人。

    他似乎很满意我呆愣的眼神，一直没有打扰我。 

    但我很快就醒来了，他可是个恶魔，人不可貌像，谁会想到这是个嗜血的魔鬼。

    “冷雨潇那？”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对，我怎么第一句就问他冷雨潇的情况？

    他得意地偏偏头，我顺着他头的方向放眼而去。冷雨潇正纳纳地低着头，手脚都被绑着，他的手脚红肿，应该绑了很久。

    我的心里划过一丝愧疚。可是很快就散去了。

    魔山老妖真的很可怕，连冷雨潇这种深不见底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我必死无疑。可是冷雨潇……

    不对啊！我不是希望他死的嘛！！

    “今天什么日子啊？一抓抓俩？”老妖好死不死又吐出口废话。我气得肺都要炸了。他当我们是畜生啊？想抓就抓，想绑就绑！

    我以为他立刻会杀了我们，可是他没有。只是心情很好地走出山穴，散步去也。

    不否认他的存在对我来说非常有压迫感，所以他走后我松了口气。至少还可以多活一些时间。还能再感受一下人世美好。

    “你没事吧。”冷雨潇语气僵硬，可我竟感受到了其中的热度。他在关心我？对啊，他今天怎么突然灵神出窍过来救我？

    “没事。”我不会感谢他的。

    “真的？”

    “废话。你跑来这里做什么？”我语气冰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语气调得这么冷。或许是为了消除心头的杂念吧。

    “我早上的时候发现你不见了。”他淡淡道，脸颊有抹很不正常的红晕，不严重却很明显，“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就奔过来了。”

    不是吧，他是神啊？不用查就知道我在这里？

    “你不该来的。”否则他就不用陪我下黄泉了。

    “没关系。既来之则安之。”他无谓耸耸肩。

    天！将死之人还能如此潇洒。这个人实在是不一般的不正常。

    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的意思是他——疯了。

    “你很快就能‘安’了。”我讽刺。

    他轻笑，摇头：“南鹤门的人已经赶来了。”然后怔怔望着我，眼神竟莫名温柔，让我怦然心动，“我要感谢这个魔山老妖。他竟然把我内心深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个思想给引出来了。”

    什么意思？他说的好混乱。

    “我们如果能安全回去。就……成亲吧。”冷雨潇好死不死来了个晴天霹雳，石破天惊，直冲我头顶而来。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显然在今天不正常的人，颤声问道：“你说什么？”跟他成亲？我非得被老天给劈死不可！

    “我要你跟我成亲。”语气里有不可违抗的霸气，更有趣的是，他的脸上竟有淡淡的红晕。

     跟他成亲，呵，怎么可能……？

     所以我非常坚决摇摇头，他的脸色立刻由情转阴，从粉红的变成铁青的，原来人不仅可以翻脸快，变脸竟也能达如此之神速境界。

    “理由。”他的口气很霸道。

    “我不想。”我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我这样帮你，你竟然还不识好歹？”冷雨潇极怒之下，竟然笑了。他是不是受的打击太大，疯了？

    “你怎么帮我了？”

    “自己照照镜子。全世界除了我，还有谁愿意娶你这个丑八怪？”他眯着眼睛，微露笑意。然后，我听到我的牙齿在吱嘎作响。

    “丑八怪跟癞蛤蟆不配。”我瞪着他。

    “丑八怪跟丑八怪配？”他非常虚心地向我不耻下问，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似如饥似渴接受知识的学生。

    “没错。”我使劲点头。他不会蠢到自掘坟墓，硬是往这个圈套里跳吧？除非他自贬为与我同类，否则……哼哼！成亲的事免谈。

    “你们这样打情骂俏，就不怕我气不过来，吃了你们？”那个死老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我们身旁了。他真的是鬼，连走路都悄无声息。

    “我们没有。”我反驳。被这种药物妖物嘲笑，我会感到很丢脸。

    “哦。”他倒再没说什么，只是擦拭着手中的刀，他要……干吗？

    “你们很荣幸成我口中第576个人肉。”他笑眯眯的，很亲切的样子，却让我从头凉到脚。576个人？？老天！我的末日真的来了，还牵扯到冷雨潇。

    我望着冷雨潇，现在，我想嫁给他，也是不可能的了。

    啪！

    一卷刺鼻的味道刺入鼻中，我难受得快要窒息。团团烟雾在空中浓聚，我看不到任何人，包括离我很近很近的老妖。

    “妈的！”我听到老妖在咒骂，在我的前面。我慢慢往左走，小心翼翼地不让他发觉，不让他看到。

    猛然间，我感觉到一双骨力遒健的双手很坚决的拴住我，我甩也甩不掉。凭直觉，这应该是冷雨潇的手。

    我被这双手突破烟雾的重围，走出洞穴。我发现南鹤门几百名弟子都在外面。庞大的阵容，骇人的气势，我吓了一跳。心里暗叫不妙。我看到弟子对冷雨潇近乎敬仰的目光，我感到冷雨潇在这些人的心目中竟是如此坚不可摧，这无疑是我报仇的一大障碍，像个无可逾越的高峰般硬生生挡在那里。

    还来不及细想，我已经被冷雨潇带上马匹。已经在奔下山的路上了。而我，竟然非常舒服的躺在他的怀抱中。

    瞬时，我感到脸上的温度升温。虽然我是江湖儿女，可是对于这个刚刚还向我求婚的男人，我还是觉得有点尴尬。

    好吧，也没什么的。我安慰着自己。

    刷！

    一道刀芒刺目向我袭来。还有魔山老妖的吼声。是从背后发出的。不行啊！冷雨潇在后面他很危险。

    下意识的，我抓住冷雨潇的手，迅速转个头，把我和他的方向调反。于是，魔山老妖的刀向我这里刺来。

    后面的那个人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紧握我的手，直冲云霄。我才发现，冷雨潇的轻功竟如此出神入化！

    很快，魔山老妖也紧跟至此。刀锋对准我们两个。

    不要，我死就好了，不要害到冷雨潇！

    此时我的脑袋已经完全混乱了，不知该怎么办，只是下意识地拖着冷雨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奋不顾身去救他，我不应该这样的，可我还是这样做了。

    已经感觉刀锋冰冷的抵入我的肩上。我闭上眼睛，放开冷雨潇的手。

    但是他没有松开，他紧紧抓着，抓得我发痛。他怎么这么傻，他可以伺机脱逃的！这个笨蛋。

    “好一对狗男女。连死都要在一起。好！我成全你们。”

    不要！

    他不要死。

    我已经近乎虚脱了，力气少得已近无有。 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我把冷雨潇狠狠甩开。他的手被我甩开了，我好开心，慢慢的坠下去。

    天空明亮而蔚蓝，空气清新得让我留恋不已，我还是要失去了。没关系，我死在他的前面。一切都没关系了。

    魔山老妖直冲而下，朝我袭来，他当然不放弃到口的肥肉。而冷雨潇，可以逃了。

    头越来越晕，我慢慢地走进黑暗……

    隐隐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抚摸着我的额头。

    我慢慢醒来。眼睛骤然睁大。

    是冷雨潇！

    他的手虽冷却还是有温度的。我甚至感觉到他看到我时，急切而兴奋的喘息声，只有活人才能呼吸。那我，没死？

    我又活过来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哪里？”我嘶哑着嗓子问道，可能躺太久的原因，声音变得很难听。

    “掌门居。”看到我开口说话，他竟然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等等……

    这里是掌门居，冷雨潇的住处？

    我怎么这里休息？

    没有多想，我立刻爬起身，腹部顿时痛起来，我难受得捂着肚子，尽量装出不难受的模样。但看看冷雨潇皱眉的样子，无疑还是被他看穿了。

    “你不要命了啊！刚刚被刀刺过，就想爬起来。”他啧怒，口气粗暴，眼里却竟是满满的心疼！他在心疼我？

    “可是，这里是你休息的地方啊。”我反驳。还不是为他好，他吼我干吗？

    “我的地方不就等于你的地方。”他有理道。

    嘎？

    什么意思？

    我不解地向他眨眼睛，他的话最近越来越，呃……不正常了。

    “快躺下。”声音很低，但还是能听出其中急切的担忧。

    不行啊！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弄清楚。

    “我们怎么会回来的？我不是掉下去了吗？”

    他定定望着我，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笑了。老天，要不是亲眼目睹，我实在幻想不出这张死人脸竟然还可以笑得这么灿烂。

    “笑什么？”

    “笑你傻。”

    我愣了愣，他的口气，很……亲昵。而且我竟然会觉得,觉得很舒服。

    不可能。我不可能会对着他感到舒服。

    “我想回去。”我道。算了，那些疑问以后在说吧。现在跟他在一起，愉悦却痛苦。矛盾得让我想发疯。

    “回哪里？”他望着我，眼睛闪现丝丝笑意。似乎等着看什么好戏。很不妙的感觉，我突然有不怎么好的预感。

    果然——

    “那里是萱孜的地方，不是你的。”他的意思是，我所谓的“家”，只是他手中的苍海一粒，我根本没有资格要求什么。

    没有资格就没有资格呗，反正我又不稀罕！

    “那请问掌门把奴婢安置何处。”我对他突然变得很客气，也很讽刺。

    他挑眉，显然明白我的意思。我是他的奴婢，他就有这个义务负责我，包括住所。哼哼，想甩掉我，他的道行还不够！

    “你变聪明了。”不知道他是赞是贬，姑且就当作是夸我好了。

    “掌门过奖。”我皮笑肉不笑。

    “你非我南鹤门弟子。不用叫我掌门的。”他叹口气，道：“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戒备？”

    他真够自相矛盾。明明三番两次向我挑衅，最后还倒打一耙说我对他戒备。话说回来，如果我不对他防备点，恐怕现在已经去见阎王了。

    “掌门误会了。陈枫一向如此。”我面不改色。

    他看着我，我也直视他。他以为我会怕他吗？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我现在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也已经无所畏惧了。

    他很勇敢，脸不改色心不跳，瞳目深邃，似乎要把我吞进去似的。我忐忑不安，可依旧保持原样。最后，他还是输了。挫败地摇摇头，道：“好吧。话题到此结束。”

    我很满意地点头称是。

    “我还要跟你讲一件事，”他语锋一转，“我们这个星期内成亲。我已经宣召天下。 ”

    我望向他，他正得意洋洋看着我。

    很生气，我脱口而出：“不可能！！”

    不可能，光是他这副表情，就休想我跟他在一起。更何况，他是我们一家千刀万剐都不为过的仇家！

     “不需要你同意。”他沉静看着我，好像在说明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现象，“为了救我，你能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救我。不是说明你爱我吗？” 

    声音不大，口气不重，却犹如当头一棒，打得我痛彻心扉，从头凉到脚。是啊！我怎么忘记了，我竟然舍命救了仇人！救了那个杀我全家的混蛋。

    天啊，我怎么办。

    我的心在翻腾，但是我仍没有改变脸色。但是，从他漆黑深邃的瞳孔中，我还是看到了无助的自己。

    冷静冷静！

    “掌门乃身受重任，命重于泰山。奴婢只是一平民百姓，如果靠自己的卑微之力，帮助掌门，赴汤蹈火都没关系，更何况是死呢。”我定定神，一改刚才放肆的摸样。

    他轻轻皱眉，显然不满意我的搪塞。无疑是给他的自作多情打了个响亮的耳光。 

    奇怪，为什么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

    “你真的不愿意？”他问道。眼神竟然变得迷茫，而且很难过。他在难过？而且这么明显。为了我而难过？他是这样的人吗？

    不可能吧。

    更荒唐的是，我竟然咬着嘴唇不知如何应对。我应该斩钉截铁告诉他“是。”可现在，我却一声也发不出来，似乎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卡在喉管。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只知道那个时候，空气窒息得要死人。然后，冷雨潇冰冷的抛出一句话：“走吧。”

    然后我就走了，不再回头望一眼。

    心，竟然莫名有点苦涩。

    我回到了原来所住的别院，心一下子轻松了。

    习武之人一向敏感，而蓝钰很快就察觉到动静，出了门。

    看到我，她也没有说什么。我有点失望，本来还以为她会很兴奋，很开心，很欣慰我凯旋而归。可她只是冷冷望了我一眼——

    “属下知罪。没有保护好小姐。”口气很冷淡，内容很真挚。 我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是真心还是虚伪。

    不论怎么样，她是木头信任的人，我也该信任她。虽然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怀疑起她。但是，我没有理由质疑木头信任的人。我想，木头应该是值得我信任的人。

    “没关系。”我道，“我没有好好保护自己。”

    她没有再说什么，似乎事实确实如此。

    “小姐……”她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可是却欲言又止。

    “嗯？”

    “他们说，你要成亲？”她应该知道，她不可以问这些的。

    “没有。他们搞错了。”我满脸黑线，硬是压下心中的忧郁，解释道。我可不想让这个消息传到木头那里，让他担心。

    “可是，小姐。”她仿佛鼓足勇气般，勇敢继续道：“我觉得如果跟冷雨潇成亲，报仇的事将会更容易。”

    什么意思？

    我不解望向她。

    “冷雨潇喜欢小姐，虽是意料之外的事。但我们也可以改变一下计划。”她思忖片刻，继续道：“我们可以在成亲之日，杀了他。”

    我吓了一跳。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坚决。

    “怎么杀？”

    不知是什么情绪，我竟然不希望事情演变成这个样子。

    “小姐可以在洞房之时刺杀他。那时他肯定毫无防备，杀他最轻而易举。而且洞房之夜，南鹤门弟子一定会喝得醉醺醺，您还能够不着痕迹，迅速逃跑。”

    是个很好的方法。

     “可是……”我犹豫，这样子的方法是不是太过阴狠？虽然我知道潜入南鹤门就是为了博取信任反攻击。可是突然真正事情摆在我眼前时，我又开始反思，欺骗别人感情，是否得当？深知光明磊落的方法已经没有了，但我还是不喜欢这种缩头缩脑的报仇方式。

    “没有别的办法了。小姐。”蓝钰说得很坚决，“我知道小姐会犹豫，可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大家这么难受。”

    奇异的，我从蓝钰冷漠的声线里，听到一摸温柔和难过。

    我也不想看着木头和她跟我活受罪，好吧——

    “好！我去找冷雨潇。”

    莫名，我有种奔赴战场的感觉。

     ……

    “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冷雨潇恢复冷静，沉声问道。

    我轻笑，低着头，过了一会才道：“我发现，我似乎可能应该，挺喜欢你的。”不想去掉那中间的废话，我想让冷雨潇知道：我不一定喜欢他。

    我以为他会气恼，却意外发现他欣喜若狂，虽然脸色震惊，可我看到他的酒窝在颤抖，双手在发抖，背脊慢慢塌下来了。

    “好。我立刻去准备婚事。”他和蓝钰都有个特点，从来都是保持同一种调子，不快不满，不高不低。

    ……

    竹林深处。

    白衣男子握着扇子，不缓不慢地扇着，手劲恰到好处。

    风静静刮着，莫名的诡异。细长的竹子迎风而摇，互相支撑，互相打击。

    “你跟她说了？”白衣男子收起扇子，眼睛轻闭着，享受黑夜北风带来的清凉之感，凉爽而干净。

    “说了。”着眼一看，后面竟还有一个人。

    一个身穿蓝袍的女子，秀长的头发松垮垮地盘起来，交错成一卷一卷的发梯，一颗闪耀的月型发拆，众星捧月般挂在头发中部，艳而不俗。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双手却随之一颤——

    “这样做，对得起她吗？”

    “对得起。”

    嘴边的涟漪扩散得更大。扇子重新张开，慢慢地递来那分不属于自然的风。

    “那就好。”

    ……

    今天，是我成亲的日子。

    还记得几个月前，我也层坐在这个位置。

    那时候与萱孜成亲，身份是个男子。

    但却变成了冷雨潇，他的身份是女子。

    然后，现在一切又回归于平常。

    第二次经历庞大的婚礼，都是为了报仇。

    袖口那把匕首，冰冷地触摸着皮肤。硬邦邦的。

    不想啊，我不想用它，不想用它刺入那人的胸膛，不想看着这把匕首沾染上他的血。不想杀他，真的不想。

    要是我是个男子该有多好。就可以硬下心肠去伤害一个爱自己的人。

    “小姐，准备好了吗？”

    蓝钰的声音，不同以往，掺杂着不容忽视的兴奋。我知道她为何兴奋，是啊，报仇在即，我们很快就要赢了。

    我却开心不起来，不明原因的开心不起来。

    盖上喜帕，我把手心放在蓝钰的手背上。前面的路，我看不见也摸不着，只是靠这个一直被木头信任的人指引着。周围散发着喜庆的氛围，不时传来弟子的欢呼声，在欢迎掌门夫人的到来吧。奏乐的声音大而响亮，显得有点刺耳。

    我轻轻抬起头，才赫然发现，喜帕是微微透明的。慢慢走入大堂。

    我看到了冷雨潇藏不住急切的脸庞。我知道蓝钰已经把我交给了冷雨潇。他紧紧握着我的手，仿佛是自己的珍宝般，又怜惜又放不开。握得我心酸又心虚。

    他牵着我走到位置上。我感觉到他的心跳，稳定而健康。可惜，过了今晚，这颗心就破裂了。

    整个仪式，我都昏昏沉沉。只是按冷雨潇的指引，拜来拜去。

    然后，他领着我走入洞房。

    他掀开了我的喜帕。

    我知道我很丑，我的下脸被彻底毁了，当我自己看到的时候都忍不住想作呕。可此时的他，却像看着全世界最美的东西一样，静静地打量着我。

    不！

    不要这样看着我！

    我会受不了，我会忍不下心杀了他。

    但是他不知道，嘶哑着喉咙道：“陈枫。”

    他不知道我是谁，他只知道我的化名陈枫。我们根本就是无所交集的陌生人！却因为我的出现而划出意外。

    他慢慢抱着我。我缩着脖子，不敢接受这份亲热。

    渐渐的，我感觉到他的热度。

    从下体上升，然后他开始面红耳赤，整个人像烤在火炉里般。

    我从他的眼里，读懂了欲望。

    从上次洞房不一样的欲望，像个天真的小孩，想拥有可爱的娃娃那般的占有欲。

    他把头深深埋在我的脖子里，我感受到他的呼吸开始喘息而不稳定。

    我知道我该出手了，这是个最好的机会。

    像反复练习的那样，我迅速地从衣袖中抽出匕首，颤抖着高举着。眼睛死死盯着他坚实的后背。明明要刺进去，手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定格在那里。

    不行啊，我要抓紧时间。

    闭上眼睛，手像灌了铅般沉重。不行！我不能犹豫，老爹老娘的死缓缓闪入脑海，那股深入骨髓的恨霎时提醒了我，我的手蓦然轻松，狠狠把匕首刺下去。猛然间，我感觉到了刀锋已刺入 他的皮肉中。

    噗。

    热血滚滚涌至我身上，很腥。我甚至听到匕首刺入骨髓的声响，皮肉裂开的声音，还有……冷雨潇的叫声。那，真是一种非人的折磨。

    慢慢的，我睁开双目。触目心惊。

    冷雨潇看着我，眼神空洞地看着我，挺在那里，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他张着嘴巴，似乎在问我：“为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我与他有血海深仇。

    然后，我看到他流泪了，两行清泪滑落刚毅俊美的脸颊。

    一滴、两滴，越积越多。静静地浸湿了被单。匕首狠狠刺进胸膛，血流得很急，他发起一阵一阵的抽蓄。似乎很痛的样子。血像奔流的黄河，越流越多，越流越急。

    莫名，我的心也开始跟着发颤，慢慢的缩紧。突然间有种欲望，我想不顾一切把他救出去，给他止血，让他不要这么痛。

    最终我还是忍住了。

    他应该活不久了，以目前的情况看，他很快就会因失血过多而身亡。一切都可以结束了，我也可以解脱了。木头，也可以不为我操心了。

    挺好。只要让我不再看到他，都没关系。

    ……

    “小姐？”蓝钰驾着马车，回头望望魂不守舍的我，难得担心地问道，“你没事吧？是不是刚刚受到惊吓？”

    我摇头，看着回洛阳的路，心底发起一阵惆怅。

    几个月前，我还在为如何报仇而担忧，那时的我冲动又爱唱高调，无知又天真。没想到，仇这么快就报了，而我却变了，我再也没有往常的天真和无知。

    好，或是不好？

    再过不久，我就可以回到夜夜盼望的家，还有木头大身边。真好。老爹，老娘，我替你们把这仇债给报了。开心吗？

    虽然没有毁掉南鹤门，可我还是已经非常满足了。不再好高务远，因为那太不切实际，我已经没有这么笨了。

    冷雨潇现在会在哪里。棺材还是床上。

    那张让我躺了整整两天两夜的床。那张被冷雨潇的血染红的床。

    ……

    蓝钰的驾驶水平不是一般的高，很快，我们就回到洛阳。

    我久违的城市，街道没有改变，人群依旧拥挤。我看到隔壁家的林嫂和她的女儿在逛街。没去广州以前，我经常与她玩在一块。那时候的我，还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败家子呢。

    现在一切都变了。

    人未变，地未变。心已变。

    真的很奇怪，为什么冷雨潇的死，会让我如此消极？

    在马车上，我看到了烟醉楼。第一次看见冷雨潇的地方，我还跟他争着要买下宣孜，那时候的我最快乐。

    缘分真奇妙，当时的我，也不会想到那俊美男子会是与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敌啊。也不会知道那是我命中的劫数。

     “小姐，我们到了。”蓝钰拖住马，不卑不坑道。我点点头，敏捷跳下车，望着这个久违的豪宅。说不出的五味杂陈，有点亲切，又有点心痛。有点喜悦，又莫名的有些排斥。有种直觉，让我对这栋宅子感到怪异的恐惧。那里阴森森似无尽头，爹娘不在那里等我，只有木头坐在那里。

    对啊，木头在那里，我又有何忧？

    慢慢踏着脚步，迈入那个想念已久的家。但是这里味道似乎变了，变陌生了。没有了老爹爽朗的吆喝，老娘玩笑似的抬杠。一切都显得枯燥乏味。树木茂森，兰花飘香，一队队新进的仆人在两排为我洗尘。几个月的底层生活，突然又回归正轨，我还是有点无法适应。我开始不 能像往日那般自然而然地骄傲和跋扈。这种排场，让我有点受宠若惊了。

     “雪儿。”木头的声音。

    我猛然惊醒，恢复神志。为什么？为什么我那点喜悦感慢慢在消逝，为什么一种无助陌生的感觉排斥周围的事物？那种感觉，有点茫然，很不舒服。为什么我见到木头，会有手足无措的感觉？为什么我突然间不再想与他嬉闹玩耍。

    我变了，杀了冷雨潇那一刻我变了。

    显然感觉到我的不对劲，木头微微皱皱浓眉，勾起嘴角，过来牵起我的手。

     “这么久没有回家，现在回来了，高兴吗？你养的那些盆栽师兄每天都在浇水，你过来 看……”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被我突然甩手的动作给惊愕住了。

    成亲那一天，冷雨潇也曾如此紧握我的手。不想回忆，那些记忆让我心被针刺得百孔千疮，竟似要窒息般。

    看着木头痛心疾首的模样，我开始内疚。我怎么这样一来不顾他的感受？于是我又笑了，用我最大的力气牵起嘴角，达到开怀大笑的效果。

    “发生什么事了？”木头显然不相信我的笑容，我的力气白费了。

    “没事。”我答道，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一切都还是原来的装饰，“木头你真细心，把 爹娘留下来的东西保存得这么完美。”他可是武林的盟主，竟也甘愿抽出时间爱护它们。有这份孝心，倒也难能可贵。

     这份赞美显然对木头非常受用，他憨憨地摸摸脑壳，笑笑道：“是吗？看来我这段时间大辛苦没有白费，竟能听到师妹金口发出的赞扬。”

    金口？我哪有这么金贵。

     “没有。我说真的。”我淡淡道，心里暗暗吃惊，为什么跟木头刹那间疏远了？我怎么可以对他这么冷淡？

    于是我又笑道：“要是爹娘在天有眼，看到你这份孝行，定高兴不已。”

    他顿了顿，笑了，笑得天真无邪。我喜欢木头这种笑容，显得他憨厚，纯真，老实，方便我欺 负。

    我喜欢欺负木头，就如同我喜欢保护他一样。

    虽然他已不再需要我的保护。

    ……

    日子匆匆而过，我日日缩在房中吹萧，没有出去玩，过了几天与世隔绝大生活，挺惬意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不用为别人而强颜笑语，只是整个人昏昏沉沉而已。

    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来，只是觉得浑身说不出大疲惫，恨不得一头栽到床上，永远不再醒来。

    木头似乎也不反对我这样一来做，也许他也知道我真的不怎么精神吧。不过他管不着我，他最宠我。我很庆幸，有这样的兄长。

    ……

    “小姐，盟主请你去大堂有要事相告。”是蓝钰。

    顶着一头的散发，我笑笑道：“你最近过得还好吗？”内心那股闷气，总想找个渠道喷发出 来。我想找人聊天，现在只能找她了。

    “还好。”蓝钰对我的关心感到吃惊，但还是反应极快地回答了。

    我笑笑，道：“我一直把你当我的姐姐。你能不能当我姐姐？”

    她的惊讶更明显地刻在脸上，稍鞠躬道：“奴婢不敢。”

    意料中的答案，我依然挂着那摸微笑：“呵呵。开玩笑的。你不用放在心上。”不可否认，心里其实还是有点苦涩，为什么她就不能当我的姐姐，当我的亲密朋友？仅仅因为主仆关系吗？人与人的交往，真的只能局限于那点公认的关系吗？

    没办法，世俗就是世俗，我活在这里，就得遵守这里的规则。

    她似乎有点恼怒，但很快就散去了。我不知道是她掩盖住了，还是真的烟消云散了。我也没有那分闲心去想。

    “是。”她回答了一字之句，一句废话。

    ……

    稍稍打扮后，我就跟着蓝钰来到大堂，那熟悉的天伦之地。可是原本那分亲切感已经没了，看着木头喜色满面，我突然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我故作轻松道。

    “冷雨潇死了。”木头握着我的肩膀，力竭平静道，可是他的手劲让他的激动暴露无遗。

     只觉得我整个脑袋都呆了，整个人似乎漂浮在空中，上不来下不去。冷雨潇死了？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可木头的话还是让我有点回不了神。有点难过，有点不舍。

    想起那天为了我而舍命搭救的他，他为了我忘记了一切，我却无法抛开仇恨，最终把他给杀了，这样做，算不算忘恩负义？

    应该不算，毕竟是他先不仁的，也不能怪我不义了。

    “是吗？”我虚弱答道，就是无法拜托那缕莫名其妙地难过。

    “你不开心吗？”木头小心翼翼看着我，问道。

    不开心？我怎么会不开心！？我应该高兴得要死才对！我应该庆幸自己既没损兵也未折将，就轻轻松松铲除了这个敌人，不是吗？

    可是我笑不出来，就是笑不出来，只是点点头，表示我的感情。

    “师妹，你是不是跟冷雨潇发生什么事情？”这句话，显然是他思忖再三后才说的，他也发觉了？也对，我掩盖不住自己心情的，他当然看得出来。

    我摇头，不想让他知道。

    他没有逼问，只是淡淡叹口气，道：“还好还好。他死了，否则，师妹你就麻烦拉。为情所困也许是世上最悲惨的事情。”

    为情所困，我并没有说什么，他怎么知道我是为情所困？不可能，我跟他何来情感？又怎会为无有的东西而困扰。木头，太多心了。

    我无所谓地抬起头，道：“你放心吧。我庄菲雪怎么会为情所困？给爹娘报仇，我高兴都来不及那！哪还有心情去想什么情不情的。”

    木头轻笑，摇摇头，一副我无可救药的模样。我狠命捶了他一拳，道：“你不要这副表情啊！好像我怎么了似的。”

    他立刻收起脸部表情。滑稽的模样，让我忍俊不禁。

    看着我释然的模样，他倒也放心了，然后又给我扔了一颗炸弹：“冷雨潇的葬礼，在洛阳举行。”

    在这里？我惊诧地睁大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不在南鹤门总部？”洛阳这带跟他有关系吗？他不是广州人吗？怎么又跑到洛阳来了？

    “不知道。只说是冷雨潇死前的重托，必须完成。”木头耸耸肩，怀疑看着我：“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我也这么想，会不会跟我有关系？他会不会早在见到我的时候，就想起青楼那一面之缘，知道我是洛阳之人？所以要在这里举行葬礼，让我受良心的折磨？

    不会吧，我毁容前与毁容后的区别相差这么多，他哪记得住？他也没必要为了我而劳累自己不是吗？是我太自作多情了。

    我笑着摇摇头，嘲讽般瞟了一眼木头，他知道我的意思：他的想法，愚昧至极。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冷雨潇要把葬礼如此庄重，如此严肃，如此重要的仪式的地点放在洛阳？而且还是死前的重托。难道洛阳对他真的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吗？

    很好奇，很想去知道，可是我也没有办法知道了。人都已经死了，我又何必再去想他呢，那不等于自找罪受。

    我还没有笨到跟自己过不去。

    “你很好奇吧。”木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好象在我脸上找出了几朵花一样，“为什么他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地点选在洛阳。”

    我点头，道：“很正常的想法。”

    很正常的想法，一个认识南鹤门的人都会想到的问题。可是，听木头的语气却似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

    木头望了望我，我不喜欢他那种眼神，好象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我慢慢偏了偏头，微微皱眉。他察觉到了我的不悦，所以很快收起了目光，浮起水雾般模糊的歉意的笑容，虽然很不明显，可还是被我捕捉到了。我重新恢复笑容，那种妹妹对哥哥撒娇时才有的笑容。

    “木头，你去查查好不好。”

    我想知道，我真的很想知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对他的事有了兴趣，而且越来越浓烈。	

    木头皱皱眉，似乎不怎么情愿。第一次，我求他完成的事情他会露出这副表情，以前再难的事情他都会点头的。

    好在他仅仅皱眉而已，并没有拒绝。所以我还有机会扳回局势，让他乖乖帮我。呵，这就是当妹妹的好处。可以随意要求别人，不负责任。

    我扯扯他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他，尽我最大的极限把眼睛睁到正常情况下的最最大，可怜兮兮道：“不行就算了。”

    他不会真的忍心看着我难过吧。

    不出所料 ，他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咬紧下嘴唇，“壮烈”地昂着头，狠狠道：“没问题！”

    哦哈！成功。我悄悄笑了，然后他看到了，识破我那点小心计，也跟着笑了，但没有后悔刚才的应许。

    还好，还好。

    ……

    几天了,没有查出任何皮毛。不能怪木头，只能怪冷雨潇太厉害，能让秘密滴水不漏，就连武林孟主都调查不出来。难怪南鹤门在江湖上能占有如此之高的声誉，和举足轻重的地位。

    很好奇，我想去看看他的葬礼。但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去找木头商量一下。其实不管他是否同意，我都会去的，但他毕竟是我的兄长，不打招呼说不过去，虽然我算不上深中闺秀，但起码的礼仪还是有的。

    爹娘走后，我的行动变得越来越公式化，说白点，就是比以前更世俗了。其实我不需要这样的啊，我完全可以对木头放肆任性的啊，可为什么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要保持一段距离，我这样做肯定很伤他的心。

     很久很久没有用轻功了，我不想用，也不敢用，怕回忆起冷雨潇舍命用轻功救我的那一幕，怕接着想到我为了救仇人的命而牺牲自己的事实。可是，我太珍惜时间了，没有闲功夫去浪费宝贵的生命。而且当逃兵的兵不时好兵。所以我还是选择了勇敢面对，使用轻功飞到木头的书房。

    哎，我咋还是觉得我在找理由为自己的懒而开脱？

    不想那么多了，我走进木头的地盘。忽然间想起上次去找冷雨潇的情景，那时候的他真狠，竟敢扬言要杀了我，他似乎喜欢杀人。可惜，风水轮流转，他得到了报应。老天是公平的，他不会让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活在世上，不论要费多久的时间，真相终会大白，而那个恶魔 也会被正义之士消灭。

    而我，很荣幸充当了那个伟大的角色。可是想到这里，我的心却还是会莫名地发痛，似乎要停止跳动。

    该死，冷雨潇为什么总是见缝插针地融进我的脑海中。

    不想了！越想越郁闷。

    木头的院子落落大方，美观高雅，华中有实，植物修剪得很整齐，可见木头非常爱惜它们。大厅的正中央挂着几副画，很普通的画，却有着画龙点睛的作用。木头很聪明，在各方面都独具慧心，智商显然比我高出几个零头。而老爹，也曾毫不留情地戳破着一点，害得我很没面子地痛哭了两天，跟木头持续了一个星期的冷战。后面，还是因为木头举白旗而告终。木头就是这样一来，什么事情都让着我，不管我错得多离谱。

    他其实是我最信任的人才对。

    我缓缓进入木头的房间，闻到一股很不正常的气味，似乎是什么东西烧糊的味道。很呛鼻，我咳嗽了几下。

    整间屋子都被浓浓的烟雾所笼罩，我都快窒息了。好难受，好想放松意志，就这样睡下去，现在这个样子真的生不如死。

    渐渐，我闭上了眼睛。

    等等……

    不行！木头可能还困在房里，他肩上有这么多重任，可不能死啊！霎时间，我放弃了轻升的念头，我一定要救出木头。

    我使出全身力气迈起脚步，试图用手摆去沸腾的烟雾，可惜无济于事。我不管这么多了，踉踉跄跄走到记忆中,木头睡觉的房门,果然有一间房,木头会不会在里面?

    我走进去，嘶声大喊：“木头！”

    没有回应，安静得让我头皮发麻。

    我快不能呼吸了，快没有力气喊叫了，但我还是搜到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呐喊：“木头！”

    还是没有回应。我再也没有力气，一下子滩坐在地上。怎么办，庄家注定要终结于此？莫非，我们正如此命薄？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好累……

    好想闭上眼睛……

    我拼命跟眼皮作斗争，我深知不能这样睡去，如果就这样睡去，很有可能就一睡不起了，很可能就要死了。

    我不想死！四处看看，门口在哪里？我看不出到啊！所以的景物都被烟雾给遮住了，我也没有力气去一一查看。

    终于，我的力气没有抵住沉重的眼皮。

    我渐渐坠入了黑暗，那里象一个无止境的地狱。

    啊！！！！头好痛啊！！！！！！！！！！

    我费力地扯开眼皮，成大夫特大写照出现在我面前，皱纹清晰可见，眼珠睁得斗大斗大的，怪

    可怕。我吓了一跳。连忙跳起来。等等，我不是死了吗？

    看来我还是死里逃生了。

    成大夫没有注意到我的心情，只是使劲用袖子擦擦汗，天，现在可是寒冬腊月啊，他竟然出得了汗？要知道我挣开棉被以后，现在全身冻得已呈僵硬状态了！

    “老天报佑，大小姐竟然活过来了！”他激动得几乎要从木椅上蹦出来了，他那老身骨禁不禁得起此等折磨啊？

    不过他为我担心成这样，我还是挺感动的。

    “成爷爷，让你担心了。不好意思。”我非常斯文地笑道。真心的笑。然后缩进温暖的床被中，还是这里比较舒服。

    “你醒来就好。老夫不打搅您休息了。”说完，提着药箱就走了。我担心地目送他离去，虽会治病救人，可他却没有治好自己的心。听管家说，他唯一的亲人，就是他的妹妹，在十几年前

    去世了，从此以后他孤身一人生活，没有成亲没有蓄后。

    我很少见他笑，他从来都是平静如水。很难得的，刚刚竟然看到了他如此激动的模样。好奇是人的天性嘛，看到他那样的表情，真的挺稀罕。

    发生什么事情了？木头的房间为什么会发生火灾（我想只有火灾才会有这么多的烟雾吧。）

    木头有没有跟我一样幸运，没有向阎王报道？

    不知道。

    “来人。”我喊。

    很快，几排人就急冲冲跑了过来，以最快的速度，在我眨眼之际已经整整齐齐排好队列。那阵势跟奔赴战场有得比。我哀叹，其实没必要这么可怕的，只要来一两个丫环就行了。如果木头还活着，我会跟他提出这个要求。

    “我师兄去哪里了？”

    她们面面相觑，仿佛有什么事情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心里那座石头，死气沉沉地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我感到冷汗在背后冒。

    “你们说话。”没有一丝声音，气氛怪异得折磨人。

    “少爷他……”然后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说！”我狠狠道，却没有料想到发出的声音竟然如此大，震得我自己的心都抖了一下。我怕

    啊！我怕我又变得无依无靠。 

    “大小姐息怒。少爷出去了。”还是刚才那个丫头说的。

    终于，我又开始呼吸。幸好，幸好。

    “他去哪里了？”我皱眉，是什么让她们这么紧张？

    “奴婢不知道。”她深深吸了口气，力竭平静道。我看出来了，她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说。看来木头这次是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去做，否则，他不会连我都要隐瞒的。可是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却让奴才知道？

    一定有蹊跷！会不会跟我有关系。

    我瞥了一眼这群人，看来，她们是不可能开口的了。虽然很害怕，但看起来还是很坚决的，的确，我没有木头那么可怕嘛，地位也不一样。

    “好吧。你们先下去吧。”我叹口气，突然间又想起一件事情——

    “等一下！”

    正欲离开的那群人立刻转过身，战战兢兢地看着我，眼里充满恐惧。我又不是魔鬼，她们有必

    要害怕到这种程度？就算是主子，她们这样的反应也很不正常！

    “找人去打听一下，南鹤门掌门的葬礼，什么时候在洛阳举行。”我叹第二口气，该如何是好呢，我还是放不下他。

    她们又愣了一下，但还是干练地打起精神回答道：“是。”

    到底还是经过训练的，再有事情，也要应付。这是木头教人的特色。这一点，跟老爹完全是背驰而行。

    老爹很随性，他没有严厉要求过任何人，包括我，包括木头，当然也包括他自己。他胸无大志，凡事只凭“开心就好”来决定。很罕见的，他竟然也成功了，而且比那些野心勃勃的人更厉害。

    也许这就是招来杀身之祸的原因吧。唉，我要是能回到从前就好了。自从爹娘死后，我变得越来越颓废。

    不行，我要打起精神！

    我的直觉似乎一直都很准确。而现在，我却感觉到，最近会发发生很不平常的事情，对我很不利的事情。

    哎，不太可能吧。我不是有木头保护着嘛。

    可是，木头去哪里了？是不是江湖上发生了什么事情，需要他去解决？

    木头挺可怜的，身上有这么多担子。还有这么多人虎视眈眈盯着那个宝座。要是我，绝对不会

    去争什么武林盟主，太危险了，太无聊了。一天到晚去争你死我活，最后，连自己存在的意义都忘记了。从君子变成了小人。真的很可悲，我不喜欢。

    当然，这只是我小女人的想法。他应该不会这么想。

    回归正题，木头去哪里了？如果真的发生什么特大重要事情，他没有瞒我的必要啊。是不想让我担心？

    或许，是不想让我担心吧。

    有了这个想法，我整个人都轻松了。睡意一下子就来了。是啊，我还是病人。是该好好休息才是。

    梦周公去也……

    ……

    夜静得可怕，竹枝随风摇曳，破碎的叶子俯在泥土之上，跟着风飞过竹林，远至天边。形成一道道别致的风景。

    白衣男子握着扇子负手而立，周围散发着阳光般的热度。眼里阴暗的瞳孔中却找不到一丝丝光亮的缝隙。天色，也因他而变得更黑。月亮也开始变暗，的确，没有了赖以生存的阳光，她又何以光明？

    “日主息怒。”男子旁边那个女人轻声道，声音轻柔谦卑却有不怒自威的气势。女人的发型呈弯曲型，旁边对称着一个大型发簪，光华而明亮，与乌黑的头发形成强烈的对比。倒与此时天上的月亮相象。

    “月女，你干的好事。”白衣男子开口了，声音低沉得让人心悸不已。仿佛最后一丝光明也随着这声音漂浮而去。

    ……

    寝食难安,今天是冷雨潇的葬礼。

    他的名气够擎天撼地，随便在大街上抓一个五岁儿童，都能知道这人物是谁。太富有传奇色彩，导致让我那么一瞬间茫然了一下。

    冷雨潇他，真的死了吗？

    不是我多疑，冷雨潇有一手遮天的本事，他就真的被我那一刀就一命呜呼？不过再强的人也是人不是神，我把他刺成这样，死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是吗？

    是啊，那我还怀疑什么呢！

    大街上，白色的纸符高挂在长棍上，漫天飞舞的无数白纸片竟与如今纷纷扬扬的大雪对称。乐队奏着低沉的乐曲，庞大的红木棺材被几个壮实男子扛着，人人面露悲色。大街小巷挤满了人群，竟也是悄无声息。场面显得悲壮而肃穆。

    不对啊！冷雨潇又不是什么正派人物，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百姓为他哀悼？这不是杀我父母的仇人，该有的待遇！

    “南鹤掌门怎么会死？？他的武功不是很高强的吗？他那时还这么年轻……”甲人哽咽着道。竟感染到了我，我的心奇异地阵阵泛疼。

    “是啊。如此好汉，替国家鞠躬尽瘁，到头来还是被奸人所害。这是什么世道啊！哎，可怜百姓又少了一个清官。”乙人也道。

    等等……

    什么给国家鞠躬尽瘁？什么被奸人所害？这，好象不是讲睡在棺材里的那个人啊！这哪里跟冷雨潇有干系？

    可他们不是说，是南鹤的掌门吗？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南鹤的前任掌门冷秋明倒是少有的忠良之士。却因战败而被陷害，最终遭惩。皇帝老子念在他平日的功绩，没有灭他的门，他却还是砍了头。后来事情水落石出后，

    皇帝为了弥补犯下的滔天大错，每年都会举行他的葬礼，地点由他的儿子（应该是冷雨潇）来决定。为的是让百姓永远怀念他。

    天啊！这不是冷雨潇洒的葬礼。我被耍了！

    突然，我感到脑袋一阵晕旋。景物变得晃荡不清。莫名的恐惧，让我想大叫。可喉管却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般发不出音。猛然间，我看到了白衣袖口那根不引人注目的细长的银针。

    我被暗算了。冷雨潇没死，而且还在此地的某个角落，看着我的好戏。

    心里翻滚着五味瓶。很矛盾很复杂的感觉，一来恼怒自己被人骗，一来又为自己坠入贼窝感到绝望，一来又为冷雨潇没有死的真相弄得不知所措，一来，竟又为他活着而……高兴。

    来不及多想，我就昏了过去。

    第一缕阳光已经射入房门。

    我为什么知道这是第一缕？因为刚才是一片漆黑。

    现在，我也看清了，陌生的屋子里，不仅我一个人，还有那个曾经环绕如隋的人——冷雨潇。

    他瘦了，脸显得比以前更尖，水汪的眼睛失去了该有的光彩，变得阴沉而可怖，深不可测，却也有说不出的憔悴。他紧紧抿着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甚至感觉到那股寒森的恨意，正以不可抑制的速度从他身体深出迸发出来，冷得我想发抖。想缩进被窝中。

    但我不能这样做，我要维护那可怜的自尊。

    而且我知道，谈判的时刻到了。

    “庄菲雪。”性感的薄唇慢慢地吐出三个字。

    我只觉得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从我头上浇下来，让此时的寒冬腊月更增一分冰冷，那是比他的恨更恐怖阴森的感觉。

    我害怕。他如果知道我的身份，他会不会不放过庄家的其他人？

    可是现在不是精神涣散的时候，我强打着精神，目不转睛地逼视他。明明是他先杀死庄家两百多口人的性命的，凭什么还在这里兴师问罪？

    他被我出乎意料意料的反应吃了一惊，然后，我看到他眼里雄雄染起的火焰，他愤怒了。

    “你很厉害。瞒了我这么久。”

    不知此话是褒义还是贬义，反正我时日不多，也得好好珍惜现在的心情，姑且就当是夸赞我吧。

    “公子过奖。”我象对待陌生人般，对待他。

    他没有客气，狠狠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很重，疼得让我几乎要倒地，但是我撑住了，我不想在仇人面前表现出丝毫软弱。

    我以为他会给我狠地来一掌，可是他没有。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细细的端详我，那种眼神，让我觉得很不自在。

    “很奇怪。”许久后，他开口说话，浓重而缓慢的呼吸满满的洒在我脸颊上，“为什么我以前总是不觉得你仇？”

    他为什么说这个，想伺机讽刺我？让我生气？他不是这么幼稚的人。我不解又好笑地看着他，耐心地让他继续讲。

    他挑眉，却还是说了下去：“我从来不觉得你仇。可是今天，我发现，你是我见过的最让我恶心的人”

     语气很平淡，效果却比方才的毒针还要来得猛烈。毒针伤的是体，他的话竟能伤心。

     我为何伤心，他不是我在意的人啊！

    “是吗？是否公子比较迟钝？”我微笑，平淡地讽刺道。竭力去忽视心中完全不一样的另一种声音。

    “是。不过还好，娘子，我现在醒过来了。”一声生硬的“娘子”，再次让我内心深处颤动。不应该，我不应该感到高兴的。

    “那就好。”我道，忽略刚才那声震撼身心的词。

    他笑着看看我，手的力道又加重了，道：“我要感谢你。”

    “不客气。”

    “我还要感谢一个人。”

    “谁？”

    “旋子……”忽然，他对着窗口大喊，窗自动开了。我诧异地望向窗外，一个体型娇美的身影出现,她叫紫嫇？长得不错。润红的脸庞有股淡淡的韵味，让人细细品位，眼瞳娇气而富有水气，是个美人。

    不过她跟冷雨潇有什么关系？

    旋子羞怯地走过来，鼓起勇气走进来，我看到她的手正紧张地缠绕在一起。她抬起头看看我，细声说道：“姐姐好。”

    我颌首表示回应。我并不讨厌她，她很可爱。

    冷雨潇笑着看看我，笑得很邪恶，绝美的容颜显得狰狞。然后亲昵地搂住旋子，旋子的脸又红了，羞涩地低下头。

    我望向冷雨潇，他又是唱得哪出戏？

    他放肆地当着我的面用脸亲密地挨着旋子的发丝，旋子推了推他，想阻止。可是他很坚决地靠着她的头，旋子看来并非习武之人，无力抵抗，只能歉意地朝我笑笑，我摇头，表示我不会介意！

    然后冷雨潇抬起了头，眼神冰冷的。

    “知道我为什么要感谢她吗？”冷雨潇换了个姿势，搂着旋子细长的腰，旋子的脸已经可以煮熟一个鸡蛋了。

    我扬眉，好奇地看向他。

    他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轻轻吻着旋子的红彤彤的耳朵，然后又把头埋入香颈中，终于，我看不下去地转过头，心竟然觉得——有点酸。

    我，在吃醋？

    真的是在吃醋。

    为什么会吃醋？

    这个跟白痴同等的问题，我自己应该答得出来，因为，我爱上了他冷雨潇。因为我爱他，所以我会舍命救他，因为爱他，所以我杀他没有成功，因为爱他，我整天想着他，因为爱他，所以我现在会吃醋！

    可是，我怎么可以爱他呢？他杀了我全家啊！

    “你走神了。”冰冷的声音淡淡地流过来，我缓过神，看到的是一双炽痛深邃的双眸，与旁边璀璨如星的目瞳形成很强烈的对比。

    “公子……”

    “你应该叫我相公。”他终于察觉到了错误。

    我轻笑，没有反对。

    “相公，你能在这里旁若无人的与美人亲密，为何我就不能走神？”我半调侃半认真道，很讽刺地又向他笑了笑，但还是内疚把她也扯入进来了。

    冷雨潇冷笑，道：“我做什么是你的事情，可是你，”说着，用手指着我，声音中有一丝坚决，“你必须听我的。”

    “凭什么？”我瞪着他。

    他变了，他不是以前那个人了。

    “凭我是你相公。”

    我僵住，是啊，古往今来，妇女不都是要被丈夫束缚的吗？世俗，我得遵守它的规章制度，才能生存下去。

    “如果我不干呢？”我咬牙问道。

    他抱着旋子道：“你会很惨。”

    算是威胁吗？

    “我们跑题太久了。”他继续懒洋洋道，“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感谢她。”

    我洗耳恭听。

    “她救了我一命。”

    我再次全身震动。

    “她让我从绝望里苏醒过来。所以，她成了我最重要的人。”冷雨潇挑衅地看着我，似乎希望我有激烈点的反应。

    可他失望了，我除了木纳纳地呆愣在那里以外，没有别的举动。

    然后，他不满意地皱起眉，道：“你不会反对……吧？”

    我摇头，我反对？有用吗？

    他看了我半晌，才道：“那就好。”

    “原来你没有死，就是因为她。”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是她救活了他，冷雨潇才没有死的。我该感谢她吗？

    然而冷雨潇误会了我的意思，他以为这是我杀人未遂失望的表现，一下子失去冷静，大声吼道：“我南鹤门自古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背叛丈夫的妇女，一律要严厉处分。”

    还好，他很快恢复镇静，叹气道：“你应该知道，我抓你回来的原因。我们也别装傻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我从来没有打算说暗话。

    “好。”我道。

    冷雨潇推开了怀中的旋子，用温柔到我想吐的声音道：“你先出去，好吗？”然后，美人很温顺地应允了，出了房门，并体贴地关上门。

    霎时间，屋内的空气不正常地降温了。

    “说吧。”我道，我已经做好一切心理准备了。

    他望了望我，道：“我不爱你了。”

    我知道，有谁会在被害后，继续爱那个害自己的人呢？何况，我害的是他的姓名，我当然已经失去了他的心。

    “哦。”我漫不经心道。

    “我恨你。”他又道，语气依旧平淡，平淡到根本听不出丝毫波澜。不错，他本来就不应该这么轻易表现出自己。他本就是一个很有城府的人。

    “哦。”，又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他不恨我才有鬼呢。

    “所以，”他邪笑着看着我，“往后，你的日子会很难过。”

    没关系，我无所谓。木头迟早会来救我。

    事实证明，我的日子确实很难过。

    我从天堂一下子回到了地狱

     手里拉着一把肮脏恶臭的刷子，上面沾满了无数人群粪便残留下来的污垢，那确实是一件非常让人作呕的事情。

    仆人提着马桶来回跑，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惟恐发生什么错误，庄家是不是也这样的呢？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关心过？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拉着刷子，在倒掉排泄物的马桶上刷两把。

    每天，我都会看到无数人对我指指点点，说我红杏出墙的有，说我薄情寡意的有，说我没心没肺的也有。我没关系，他们的话，不会伤得了我。

    确实，从正牌夫人沦为刷马桶的，任谁都会去猜测。

    而我，宁愿每天对着又脏又臭的马桶，也不再愿意看到冷雨潇。

    更重要的一点是，我怕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铸成大错。

    我已经辜负了一次爹娘了。我没有杀死他。

    边拿着刷子重复以往的动作，边打量着四周，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可供我逃跑。外面高手如云，最近又增了几个，应该是冷雨潇在防着我吧，我武功又不高，所以逃得出去几乎不可能。

    可是我不甘心啊，如此深密的地方一般人是不会来的，木头要救我也很难找到这里，何况外面几个武功高手也不是吃白饭的。

    难道我真的要困在这里一辈子？

    “原来你真的在这。”

    后头传来一阵响亮悠闲的女声，我转过头，笑了。

    是她。

    冷萱孜勾着嘴角，却不见丝毫笑意，我也跟着笑，好啊，又来一个兴师问罪的，老天真够不公平哦，我老爹老娘死了，他们却能在这里安然悠闲地关着我，不受世俗唾骂，而我，因为报仇，恐怕现在已是臭名远扬了吧。

    “对啊，我在这里。”我很配合地道。

     她对我不同以往的反应怔了一下，道：“陈枫……不，应该是庄菲雪，这才是你真的面目吧？”

    我的真面目？

    其实，我并没有在她面前特意伪装什么，如果那时候我没有那么单纯，也不会靠成亲才有对冷雨潇下手的机会。

    “此话怎讲？”我明知故问。

    “至少，你以前不会这么‘含蓄’。”她笑眯眯道。我笑，她不是也变了吗？她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心情隐藏得这么好。

    “大小姐过奖了。”我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可是，她让我失望了，她已经变了脸色。

    “你为什么杀我哥？”口气不客气，表情凶神恶煞，样子很标准。只是，对我不管用了，我现在，如果逃不出去，对死倒也无所谓。

    我抿嘴笑，道：“我杀了你哥，我巴不得他上西天，你恨我吗？”

    她的脸涨红，很生气。我摇头，她还是老样子，我高估她了，刚才本来是想伺机讽刺我的吧，可惜我不在意，她也等于对牛弹琴。

    “恨。”她非常诚实道。

    我的目光霎时变冷，咬牙道：“所以我恨你们南鹤。”

    她惊愕地望向我，膛目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可能她没有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吧。

     “我恨你们，你们杀了我全家，粉碎了我最最最幸福的生活。还让我在这里过上非人的生活！你们有什么资格？你们凭什么亲手扼杀别人的幸福？！”更可笑的是，她还在这里指责我。

     “你在说什……么。”她结巴道。	

    她还没有听懂？也对，她是睡在温室里，南鹤门的事物一向与她无关，这种“小事”，冷雨潇怎么会跟她讲。

     “讲了你也不懂。我告诉你，杀了冷雨潇，我也不欠他什么！”我冷冷道，继续刷起我的马桶，看也不看冷萱孜一眼。

     一阵沉默，在我已经以为她离开之际，她说了一句话——

    “后天。紫嫇跟我哥成亲。”

     手中的刷子停顿了一下，继续用劲刷起来。我没有给她反应。她也没说什么，我听到细微的脚步声。这次我确定她是真的走了。

    他又成亲了？不错嘛，桃花运那么多。

    我苦笑，原来我的刀，没有报仇，反倒引出一段美好姻缘。命运真的很会捉弄人啊！

    爹娘，我对不起你们啊。

     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受欢迎了。不该来的人，今天一次性到齐了。

     我笑眯眯地望着低着头的旋子，猜测她来找我的目的。是愧疚？还是看好戏？也对，女人的妒忌心一向不弱，她可能是向我宣战的吧。

     可惜，我没有那精力。

     “你找我有事吗？”我笑着问道，口气很柔和。真的就像大姐姐对弱不禁风且单纯的妹妹那样。

     她摇摇头，道：“对不起。”

     语气很诚恳，我感觉不到一丝做作。我皱皱眉，不明白。

     她没有等我的反应，一把蹲下来，抢过我手中那把又脏又臭的刷子和呈泥黄色脏物的马桶。

     我愣了一下，她要干什么？

     在我呆愣之际，她已经开始刷马桶了。

     我吃惊地一把抢过来。再怎么说我也是练武之人，力气当然要比她大得多。可是刷子被她抓得很紧，我根本挪不动，只能大声吼道：“你在做什么？”

    她并不理会我的吼声，眼里闪着脆弱的坚决。我看得有点呆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没有松手，只是柔声道：“姐姐，这些交给我就行了。”

    据我所知，她似乎是哪个名太医的后代，一从未干过粗活的金枝玉叶怎能做得起这种活。我虽是大家闺秀出生，但多少身体比她强壮一点啊。

    “不必了。你回去吧。”我冷声道，只求能让她赶快离开。否则，我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姐姐，我对不起你。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在这里干这种低下的活啊！我该这么做的，你放手吧！”

    什么因为她才来这里的，她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怎能乱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呢！

    “不关你的事。”我道。

    她没有理会我，只是聚精会神的刷着马桶。我的老天，现在的人都怎么了，一个比一个烦！

    不过很快，这种僵持就被打破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皱眉，冷雨潇怎么也来了。

    冷雨潇缓缓走过来，面色凝重，呵!他又生气了。

    “庄菲雪，你干的？”

    冷雨潇指着我，冷冷质问道。

    我死瞪着他，恨不得把马桶里的杂物全抛到他头上。

    “不是的。是我自愿的，不关姐姐的事情。” 旋子立刻甩下马桶，站起来，替我辩解道。眼里闪现的急切，让我再次证实——这个女孩子，不是坏人。

    “你在这里干什么？”冷雨潇皱眉，转移对象。

    “你不该让姐姐在这里做活的。都是因为我是不是？不要这样做行吗？” 旋子恳求道。

    俊朗的眉毛皱的更紧了，冷雨潇道：“什么关你事？别自作聪明。给我回去！”说着，负手转过来，对我笑道：“没想到。娘子你不仅有勾引男人的技巧，扮可怜也这么厉害。”

    刚才那股已经消退的欲望现在又席上心头，我紧握着手，打量着旁边的马桶，想象撒在他身上后他恼怒的神情。

    但我还忍住了，旋子紧贴在他旁边，我抓起马桶，旋子也会被害。我不能伤及无辜对吧。

     “相公误会了。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什么。”我解释，虽然我不想在意他的想法，可是被他误解的感觉还是不怎么好受。

    他挑眉道：“那就好。希望今天不该发生的事情，以后不要发生了。”说完，搂着满脸愧疚的紫嫇转身欲走。

    他又停住了，转身对我说：“成亲那天，这里的工作很忙，你可能走不开。”我盯着他，当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他不想让我去。

    哼！我还不想去呢！

    冷雨潇的亲事办得很隆重。

    就连身在阴暗角落的我，都能感觉到那个世界的灯火辉煌。鞭炮源源不尽地在黑暗的天空爆炸，却始终染不起来整片天的光明。

    正如他所说的，这天，我真的忙得想撞墙。我喜欢这种忙，至少没有平时那么空虚。空虚得想着以前的南鹤生活，把痛苦当成快乐。

    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想法，我与冷成亲的那天，是不是也是如此繁华，如此明亮。

    不知道，失去的我已经失去了，回忆也无作用了。

    我发很劲的刷着马桶，动作似乎比以往跟神速，旁边那些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看到他们脸中的内容——

    我没有妒忌，只是，还有稍许的不适应。

    我不会妒忌紫嫇那样的姑娘的。她坚决的神情，给我的震撼太大了。

    现在已经很晚了吧，我洗了洗手，遥望天际，月亮显得很阴沉，若隐若现，显得不透彻。

    好冷，最近雪一直在下，太阳好久都没有出来了。

    想着想着，雪就真的来了。

    软绵绵似棉花的柔软物体，轻飘飘地洒在我身上，我却奇异地不再感到冷。雪花缤纷飘荡，以白称黑，显得和谐又矛盾。这种唯美的场景不常有。我抬头仰望，笑了。

     突然，我感到后面有个人，而且气息很熟悉。

     砰。

     砰。

     砰。

     我听到心跳的声音，急促而不平衡，似乎被什么硬物狠狠撞击了，莫名地感到不自然。

     是他吗？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那张熟悉却陌生的人曾是如此远在天边，如今却近在眼前。近得能让此时冰冷的寒气变得灼热。

     也许是累了一天的缘故吧，我变得迷糊了。

     “你怎么来了。”我的声音。

     他没有说话，抿着嘴。我反观自己，呵呵，猛然间发现，自己身上雪白色的衣服，与此时的美景真的很协调。

     我眨眨眼，示意他配合点。不要破坏了难得和谐的气氛。

     他轻轻走过来。

     我感到心速更快更猛了。

     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不要，庄菲雪！冷静点，不要被他迷惑！

     他喝多了，全身散发着刺鼻的酒味。我慢慢审视他，他变懒了，胡须懒散地挂在下巴，他几天没有刮了。

     我皱眉，他不是新郎官吗？怎么跑来这里了？传出去，对他不太好。

     “你喝醉了，需要醒醒酒。”我提醒道，竭力忽视他眼里的内容。

     “知道吗？”他喃喃开口，“你的眼睛，很亮。”

     我吃惊地瞪大眼睛，然后来个标准的膛目结舌。

     他这是什么意思？

     冷雨潇被我滑稽的表情弄笑了，笑得与以往不同，显得温柔和……宠溺？呵呵，我真傻，怎么会想到这个词呢。

     拼命甩甩头，直觉告诉我，在跟他呆在一起，会很危险。

     我现在宁愿回那个狗窝都不如的地方睡觉。

     “活我都干完了。”我道，“可以回去休息了？”

     悄无声息，我甚至听见苍蝇的声音。

     他真的喝醉了，眼睛迷离地眯着。

     不等他说什么，我转身就走。

    但是我没有走成，冷雨潇抓住了我，紧紧带入怀里。

    我该做什么，顺从地趴在他怀里？

    可是我没有！一股无言的恼怒适时地充斥脑海。我一把推开他。

    “今天是你跟旋子的婚礼。”我冷然道。他把女人当什么？可以像物品一样，想扔就扔，想要就要？

    他似乎料到 我的反抗，轻笑，却没有丝毫退步，手依然紧紧贴着我的肩膀。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

    他似乎忘记了说话，只是开始了动作。我沉迷了，最后一丝挣扎被击溃，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醒来的时候，天空灿烂明亮得刺眼。

    我默默穿好衣服，起了床，他已经走了。

    我慢慢推开门，雪没有再下，只是地上有一堆堆厚厚的积雪，没有人来扫。也是，这种小地方，谁会来顾忌。

    太阳照射在我脸上，我下意识地闭上眼，不愿面对那道道热腾腾的光和热，它让人很不舒服！

    还是比较喜欢雪，温和而冰冷，软绵而舒服，而且很快就会融化成水，不会永远纠缠着你。

    不想思考这么多，下身依旧隐隐作痛。

    我皱眉，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他没有再来找我。

    他与旋子的结合，成为家喻户晓的佳话。

    这样也好，我的存在，没有影响到他们。

    就这样，我又过了几个星期，木头没有出现救我，我无所谓。竟也喜欢上这样的生活，虽然累了点，可是很平安很自在。

    我开始不再留恋往日的享受，但是，没有办法不把报仇一事放入心中。我该怎么办，杀了他还是成全他？

    其实，我还是恨冷雨水潇的，毕竟他是我的杀我父母的仇人，我必须恨他，也必须杀他。

    但是我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啊。我是个下人，能跟他接触的机会几乎等于零，如何动手啊！

    所以，我只能利用一个人，一个对我心寸信任的人，在这里，只有一个人还会信任我——紫嫇。

    她很单纯，所以我能有机可乘。虽然这种方法很卑鄙。虽然我还是爱着他，但是我有这个责任报仇。

     “姐姐，你找我。” 旋子发现了门外衣着邋塌的我，惊喜道。我有点难受，这样对她不公平。但是不管了！

    “是啊。”我强笑道，“你有时间吗？”

    她使劲点点头，样子显得乖巧可爱。更难让我狠下心肠了。不行，心软之人，必难成大事！

    “嫇儿，你得帮帮我。”

    旋子很乐意接受我对她的称呼。

    然后，按照意料中剧情的发展，她答应了。我一点力都没有费，只是浪费了几滴分文不值的泪，很快它就干了。

     “你找我？”

    我悠闲地斟着手中的低等劣酒，道：“是啊，本以为她劝不住你呢。没想到，她的分量挺重的。”

    恩~有一股冷气。

    我慢慢抬起头，看到他正抿着嘴巴，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可是，我刚刚明明感到天寒地冻得紧啊。

    “今天的天气真糟糕。雪飘啊飘，飘得我头晕眼花的，都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我笑眯眯地望向他，最后一次，今天一定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

    他望着我，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什么内容，我很配合地死命对他笑，内心说不出的滋味，反正很不舒服。

    “你找我来，就是给我讲天的？”他笑道，眼里没有一丝表情。

    何时，我长大了，学会看人了？

    “不。”我爽朗答道，从破陋的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发出一阵很难听的声音。我视而不见，若无其事地从旁边给他搬来一更烂的。非常斯文客气地笑道：“坐吧。”

    他神色古怪地看看椅子，又看看我。是呵，这千金之体，愿意坐这种破椅子吗？

     可是他还是坐了，坐下来的时候没有一丝停歇。究竟是大人物，在这一堆马桶边都能显得气宇轩昂，能让破不堪视的烂椅子都显得气派非凡。

    人与人，真的就是不一样。

    “一个人太无聊，想找个人喝酒。”我很不淑女地用手粗鲁抓抓长发,道:“我是不是有点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专门找他来浪费时间。

    他的表情更深邃了，让我看不懂。

    “很好，我也很想喝喝酒。”过了半晌，他打破了沉默，爽快地答道，脸上那些阴沉的表情都没拉。他竟然答应了，答应得这么干脆。我瞪大眼睛，望向他，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接话。

     我的样子一定很傻，从他脸上越来越丰富的表情看得出来。

     但是我很快就冷静下来了，哼，给他看好戏的机会，以后不会再有了！

     “我没什么钱，喝不起什么太昂贵的酒，所以你就将就点尝尝吧。”说着，把酒倒入壶中，再倒入他的杯中。

    他却拦住了我——

    “这酒太烈,不适合你。”他的神色很坚决，“换种酒。”

    我好笑望着他，他的理由实在很笨拙，让人相信都难：“你怕我下药？”也是，谁不疑心曾经杀害自己的人。

    他定定望向我，道：“如果你喜欢喝这种酒，也没关系。”

    他的意思是放弃了咯？不错,不错。

    我没有换酒的意思，他也跟我喝了一样的酒。

    其实今天的夜色很好，月亮明亮，皎洁的光芒轻柔地环抱我。只是这里的苍蝇臭虫太多了,坏了气氛。

    然后，我望向冷雨潇，他已经倒地了，手脚无力地下垂着。

    没有骗他，我没有下药，只是下了毒。

    沉月毒。

    只适合夜晚。

     出自蓝钰之手。我，已经和外界取得联系。拖旋子之福。

     我掏出那把匕首，还是成亲当日刺杀他的那只匕首。死命瞪着他。

     我没有再闭眼了，我要亲眼看着他死去，绝对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犯那个不应该犯的错！

    可是，手里的刀却似乎有自己的意志，任我如何使力，它都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要下手啊！我怎么总是这么软弱。

    细细打量那丝尖锐的刀芒，我知道，只要我心狠点，用力往下刺，他必死无疑，我也了了这无边的折磨。

    终于，刀渐渐往下划，心脏似要蹦出胸口，不由自主的，双手竟微微发颤。我不可以心软！我要杀了他，我怎么能忘了娘死时那种绝望，那种痛彻心扉？！

    对，我杀了他，也不会对不起他！

    终于，我下定了决心。用力提上刀柄，准备用力刺过去。

    但是，那个昏睡的人竟然已经醒了。

    冷雨潇冷笑着望着我，眼睛没有一丝感情，冰冷得让此时的天气雪上加霜，从他的瞳孔深处，我看到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绝望人儿。手又是一颤。

    啪。

    我把最后一件武器都给扔了。

    “怎么，”冷雨潇笑望我，道：“不下手吗？这不是你盼望很久的吗？”

    他笑得很美，很可怕，浑身散发着陌生的气息，象雪山上最冷的那块冰，不留情面地扑过来。

    我知道，我必死无疑。

    哎，为什么我总是这么失败。

    “是。”我盯着他，第一次这么底气十足，“所以我失败了。”

    “可惜啊。”他悠闲地喝起酒，“明白得太晚了。”

    我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手中的酒杯，怎么会？怎么会？我明明下了毒的啊！他怎么喝得这么悠哉？

    他也发现了我的目光，得意地将杯子举高，道：“很好奇是吗？”

    我毫不掩饰好奇心。

    “我好歹也是南鹤门的掌门。”他挑衅望向我，面有嘲讽之色。但我没有计较，我太懊恼了！

    我怎么忘了！他是研究暗器和毒药出生的，不可能察觉不到我下毒！而我，竟然还天真以为，我真的这么容易下手！

    他笑着看我，眼神精神有力，显得很讽刺。

    “本来，我还奢望你会顾及往日的情分……”

    “我们没有什么情分。”我毫不客气打断他的自作多情。我们已经没有任何情感因素在里面了，大家不是早就撕破脸皮了吗？

    瞬时，气氛又冷上一节。

    “对啊。我怎么忘记了。”冷雨潇开口了，冻得我直哆嗦。不是一般冷，那种冻彻入骨的感觉平生第一次。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生气。真的很生气，他气得连脸色都白了，没有一丝血色。

    无来由的，心头划过一丝似痛非痛的波澜。

    好象，好象失去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宝贝，有点心疼，有点心痛，有点惋惜，又有点懊恼。

    呵？奇怪的感觉，我哪里会有什么宝贝。

    “如果没有什么清分，”他微笑，笑得令百花失色，“那我也不用再不顾忌什么了。是吗？”

     这次轮到我笑了，也很灿烂。

    他曾顾忌过什么吗？他杀我全家，逼我做重活，让我天真地以为阴谋得逞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空。他肆无忌惮地毁我自尊，步步为营让我掉进他布的陷阱。

    他还真的没有顾忌过什么。

    显然，他很不爽我的微笑。所以，他笑得比我更更灿烂。

    心头又是一阵苦涩。

    那天以后，我的日子显然没有那么好过。

    不，应该是更不好过。

    冷雨潇把所有这里的下人辞去，而我却还是囚禁在此，独自一人在这里死命干活，日子真的生不如死。

    可我不会死，我还没有完成好我的责任。

    也许他清楚这一点，所以一点都没有防备我。可我是逃不出去的，戒备何等的森严，恐怕木头都无计可施。

    一天下来，我唯一的感觉就是——累！

    累，真的累。比以前累上千倍！腰酸背痛，身上好象被千斤重的铅石狠狠压着，沉重煎熬难受！

    幸好，现在可以去休息了。否则，我不累死也得累趴。

    看看外面，似乎还有人比我累，那些弟子，一个个都守在外面，美名其曰是要保护夫人的安全。

    我从来就不是夫人，至少现在人人都把我看成是阶下囚了，不是吗？

     

    “喂。听说了吗？长老们好象在商量这么处置那个女人喔！”那些弟子的声音，听起来竟似有些兴奋。他门口里所说的女人，应该是我吧。

     我侧耳倾听。

    他们嫌院子臭，所以关着门。而我此时与他们有一门之隔，是不会被发现的。

    “是啊。可是掌门不同意哦！”另一个人的声音，比方才的那个要镇静一点。

    “他的意见哪里抵得过这么多张人的嘴巴！我看，那个叫什么庄菲雪的是要玩完了！”

    “嘘！小声点！那个女人也不是好惹的。她好象也是出生名门呢，势力不可小觑，咱们口还是不要太多好！“

    我再也没心思听了。我只知道一个信息：我可能即将要完蛋。而冷雨潇却一反常态反过来替我开脱。

    有股暖流，一下子输到心头。

    但是很快，我就把它给抹杀了。我不可能会对他再产生什么情感。错了一次，就已经够了。

    夜幕安详而宁静。白雪漫天飞舞，环绕在新绿的竹枝旁边，象调皮好动的小精灵。月光散入竹林，皎洁圣华，美得惊人。

    白衣男子微笑着扇着扇子，眼睛眯得紧紧的，手修长而苍劲有力，却嶙峋的骨架，使他看起来消瘦而疲惫。

    “她应该安全了吧？”温柔的声音，温柔的神态。

    安全吗？没有人能告诉他。没有人知道。

    他轻笑，摇头叹息自己的无知。继续欣赏少有的竹林美景。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我拼命想挣脱这两个人的束缚，耐何这两个人都是高手，我那几下子还不够他们搔痒！然后，就莫名其妙地被带到另外一个地方。

    好恶习的味道！无数苦药杂掺在一起的味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药房。可能是救人用的，但更可能是害人用的。可能，我这个“正牌夫人”得准备就地正法了。

    那两个彪型大汉让我坐下后，就再不看我一眼。我看到不远处有个老人，似乎是个药师，正在调剂东西。

    “你们带我来这里到底做什么？”我语气不善，实在不喜欢这种任人宰割的感觉，那样显得我自己很没用。

    “等下就知道了。”典型的漫不经心。

    终于知道，南鹤门里的人没一个是东西。

    “我希望你现在就告诉我。”我笑眯眯道，如果他有一点头脑，就应该知道——什么叫笑里藏刀。

    他似乎知道我的愤恨，却依旧不理睬我。当我是透明，径直走去。关好门。这下好了！房子里只有我和那个药师。显得很安静。

     

    “老伯？”我轻叫，虽然是仇家的下人，但是尊爱幼老是中华民族的美德嘛。

    可恶的是，他没有理我。依旧故我专心配药，与刚才那俩人一副德行。

    “请问，我来是做什么的？”费了很大劲，我才把“抓”字重新吞到腹中。也许是因为感觉吧，这个老人给我的感觉是很不怒自威，最高的境界。让我情不自禁想去尊敬。

    他仍旧没吭声，埋头苦干。

    这下我有点生气了，老人家目中无人的程度有点过了！

    我再也没有自讨没趣，负手站在那里，看他要忙到何年何月。

    没等多久，他似乎成功了，欣喜万分地笑了。这老人也是风华绝代，年纪大了笑起来也挺俊的，却也显沧桑之态。不过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

    他好象这个时候才看到我，眼睛动了以下，随后就没有了表情，只是转身拿出纸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我过去一看，字很好看，苍劲嶙峋，刚劲有力，气势很磅礴，竟有点震慑人心。看得出来，他是真正的过来人。

    字写着：“老朽本是聋哑之人，方才怠慢了夫人，还请夫人海涵。”

    我就知道，他不平凡。

    莫名，竟羡慕起他来，起码，他不用装聋作哑。

    我欲抓起笔，与他沟通。他早我一步又写了几个字——

    夫人方抬头开口与我说话即可。

    原来，他懂唇语。也对，刚才他一直低着头没有注意到我，当然不会“听”到我说话。

    我点点头，开口问道：“他们让我来是做什么？”

    他似怔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微微一笑，在纸上写道：夫人乃金枝玉体，少爷怕干粗活坏了夫人的身子骨，所以要老身开几副补药，好好保持夫人的健康。

    这是一个我唯一遇见称冷雨潇为“少爷”的人。不过无所谓，差别不大。

    可是，冷雨潇担心我的身子？

    不可能吧，开玩笑？我可是差点要杀死他的人！他可不胸襟宽大心地善良。更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人物。可是，这个老人慈祥的笑容却很容易打消我的念头，毕竟，他笑起来的样子跟老爹很像。虽然，没有老爹那么澄澈。

    “那……”我犹豫了一下，下了十二万分的决心，壮烈道：“好吧！”

    然后，他给我吞了几副药，苦得让我想吐血。让我，我就躺下了，脑海一片晕眩。像水涡一样，不停旋转不停旋转……

    就连老人愧疚的神色，也在跟着旋转。原来，他真的骗了我。

    有股不知名的力量在推挤我，吞噬我。像个巨人般站在我面前，我毫无抵挡之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啊………………………………………………………………………………

    阳光炙烤大地，炎炎烈火般燃烧每一个角落，空气像蒸汽般笼罩着，没有人再肯顶着火炉出来逛街，雪雨臭豆腐店也轻闲了不少。

    烦烦烦！

    雪儿不住得调弄这剩下的臭豆腐，放在盘子里，不知味地嚼着。她知道这豆腐价格不菲，她知道自己做的豆腐堪称天下一流。可是，没有人来买，再美味的东西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吃了。郁闷啊，这个夏天特别热，又没有人来买，再这样下去，豆腐非发霉不可！

    自从那次醒来后，雪儿最大最大的高贵品质就是——省！

    省得滴水不漏，省得一块铜板，她能掰成几次去用。说好听点是勤俭节约，说难听点，那就是抠门！

    霄雨劝过，没用！她的意志比泰山都坚固。

    其实,他们家不算穷,属于上等水平的生活。她不知道家里是怎么致富的，因为那次醒来后，所有的记忆都不见了。只知道自己是宵雨的妻子，然后怀了一个才几个星期的胎儿，今年又生了一个！她曾经想找回记忆，但是，潜意识总觉得不应该。她是相信自己感觉的，既然幸福，也就不必要追究以前的东西了。人嘛，高兴就好。

    现在的她，真的很幸福。有爱她的丈夫和可爱的双胞胎。虽然呢，丈夫很沉默忧郁，可是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爱，她是感觉得到的。

     “怎么了?”好听的男低音,虽是低沉却不显死板,却更让人觉得高昂。这也是镇上姑娘们奋不顾身奋勇上前的原因。

    不过，相处了二年了，残雪对这个声音还是有了一定免疫力了。起码，不会这么快就栽进去。栽进去她也有这个毅力爬起来。

    “哎，怎么办？没人来买啊！”雪儿无聊地用双手称住下巴，嘟着嘴巴，样子显得可爱滑稽，却孰不知这让宵雨从心底狠狠颤了一下。该死，明明已经一起生活这么久了，怎么她对他还是有那么严重的吸引力？

    “那就以后再卖吧。”正好遂了他的意，哪有刚怀孕的人还在这里做生意的，累着出什么事情怎么办？可是他偏偏就是劝不住他，想想也真是没用。

    雪儿生气的一下子站了起来。这真把宵雨吓得不轻，吼道：“你要是再这么不注意的话，你就别再想出房门一步了！”

     雪儿委屈扁扁嘴，好吧！她承认自己是太没脑了！可是，他的反应也不用这么激动吧。哪有丈夫对妻子这么凶的？

    宵雨叹口气，心里一下软了。拍拍她的肩膀，扫了一眼剩下的臭豆腐,那味道真不是一般的特别。她长期闻这个味道怎么行？虽然味道还算过得去。

    “我出去一下。”绝对不能再让她继续下去！

    “哦。”雪儿点头，没问其他。她知道除非是他有要紧事，否则不会轻易离开她走的。

    宵雨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街上的人不多，他看到一对夫妇牵着几个孩子，心里一下子甜起来，等她把孩子生了，也要带一家人出来逛逛。谁说天气热了，他觉得太阳挺温暖的！

    一个衣衫破旧却整洁的年轻人一下子窜出来,嘿!找到对象了。

    其实他出来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找个人把豆腐全部买了，让雪儿既能享受数钱的快感，又不用再劳累下去。每次豆腐卖不下去，他就用这个方法，而且屡试不爽。

    她一直不知道，他背后对她做的事情，她从来不知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名副其实的真理。那个年轻人二话不说把豆腐全买了，不过不同的是，他没有接受霄雨的报酬。问理由，年轻人说：“豆腐已经白送给我。我没有这个必要再拿钱。”

    唉，要是世上的人都这么傻就好了。

    “雨，那个人怎么一下子把豆腐全要了？他一个人吃得下吗？”残雪捧着大肚子，担心望向年轻人的背影，奇怪，他看起来很面善，好像在哪里见过。

    霄雨无奈望向这个嗜好忌人忧天的妻子，搪塞道：“我怎么知道？”

    雪儿不好意思笑笑，她成习惯了，遇到不懂的东西就第一个找他。不过是他活该，谁让他接受了一个这么麻烦的老婆呢，那就得自认倒霉咯。

    很好，今天清场。真是没想到，豆腐竟然这么快就脱手了，刚刚还担心呢。

    雪儿开心地收拾东西，很平常的动作，却让霄雨看得心惊胆颤，忙上前道：“你休息，我来，累了一天了，怎么都不晓得好好照顾自己？”

    雪儿只得放手，看得出来霄雨是认真的，否则不会这么坚决。他认真起来，是没人阻止了的，当然包括她咯。

    “请问有人在吗？”英气的女声。宵雨和残雪很有默契地转过头。宵雨的手，不经地颤了颤，雪儿没有发现，她正聚精会神关注着眼前这个姑娘。

    她外貌甜美，却无特别之处，可是身上散发着一种震慑人心的气势。显然经过磨练，她没有多少女子温柔可人的气质，倒象个男子。

    “你找谁？”残雪问道，人家这么客气，她当然也需以礼相待啦。

    姑娘扫了宵雪一眼，眼里闪了不明显的暗芒，又似不经意般看看残雪，笑道：“没什么，我走错地方了。不好意思。”

    雪儿奇怪地看看眼前这古怪的人，奇怪，真的很奇怪。

    “我们是不是见过？”残雪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姑娘怔了一下，笑道：“没有。我没见过你。”

    宵雨松了一口气。

    雪儿也知道自己问的问题很古怪，尴尬笑道：“哦。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姑娘谅解般笑了笑。

    可是，真的很面熟，真的好象在哪里见过！

    算了，人家都说没见过自己了，她在这里瞎担心什么？

    “你找我干什么？”冷雨潇喝着杯中的茶，看也不看一眼宣孜，只是看着客栈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五味杂陈在翻滚。

    “哥，你知道的，庄尘心派人攻打南鹤。”萱孜一改方才镇静的模样，急切说道。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情闹得如此沸沸扬扬，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有伍贤……”他冷冷开口。

    却被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不是万能的！”

    萱孜的脸涨红，道：“哥，你不能这样！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连家业都抛开！你是爹娘唯一的寄托，怎么可以这么轻易放弃自己的责任？”

    冷雨潇的手又开始发抖，力竭平静道：“你知道的，我并不是爹娘的亲生骨肉。”

    萱孜哑口无言。

    “我只是他们完成家业的工具。现在，我想恢复自由，为什么要有那么多人阻拦我？两年而已，我用二十年的人生，只能换两年的自由，你觉得公平吗？”

    萱孜再度无言。

    “所以，我不干了！南鹤是死是活与我无关！”冷雨潇的声音变得激动，不觉变大，客栈的人都投来注目礼。

    冷雨潇把声音降低：“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现第二次，这对雪儿没好处。”

    萱孜冷笑：“是对你没好处吧。”

    冷雨潇扫视她，目光冰冷。

    萱孜叹口气，道：“哥，不管怎么说，我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年，我也是你妹妹，你非要这么无情不可吗？况且，南鹤也有你一半的汗水在里面啊，还有那些弟子，他们对你忠心耿耿，你真的忍心抛开他们吗？”

    冷雨潇的心软了一下，道：“我现在不是南鹤门的掌门，我不是冷雨潇，我是霄雨。”

    萱孜苦笑：“你认为改变称谓你就能改变身份吗？”

    冷雨潇深吸一口气，道：“我跟你没有关系了。请你不要再打扰我和雪儿。”

    萱孜道：“哥，你真自私。”

    冷雨潇的心颤了一下。

    萱孜没理会，继续道：“为了南鹤，我跟谢词珉成亲，你却毫不在意。为了自己，你宁愿搭上南鹤五百条人命不顾。”

    没有人看到，茶杯已经被冷雨潇的指甲裂开细细一条痕。

    “好吧。”萱孜叹口气，“既然你自己不愿意帮忙，我另找方法。”

    另找方法？冷雨潇突然有股很不好的预感，轻声道：“你要干什么？”心里竟然莫名紧张起来，她会不会是要拿雪儿开刀？

    “我有她恢复记忆的解药。”当年伍贤备了一瓶，以防急用。看来现在，真的有用了。虽然，她也知道这个方法很可耻。

    砰。

    茶杯烂了。人群再次往这里看来，个个胆战心惊，天啊，那个男子是火做的，怎么这么恐怖？本来就是炎炎烈日，现在显得更热了。

    “你不怕我现在就出手？”冷雨潇狠声道。

    萱孜摇摇头，岁月的历练让她学会了很多事情：“不会。要是想动手，你早就动 了。”

    她说的没错，冷雨潇是不会动手的，看在多年的兄妹情分上。

    “不要。”冷雨潇沉默许久后，开口道，“求你。”

    萱孜诧异地看看他，他比她想象中变得还要多。以前的冷雨潇是从来不求人的，就算天要塌下来，他也不会开这口的。

    “不行。”她不可能心软，“除非你答应帮我。”

    冷雨潇的手紧紧握成拳状，在颤抖，不难看出他心中的波涛汹涌。

    萱孜叹口气，唉，他真的变了好多，以前的他是不可能让人看出来的。

    “好，我答应你。”冷雨潇闭上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他多活几天？为什么他们要那么快就把他送到地狱？

    萱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生不忍，但是看到 他眼里的排斥，还是咬住嘴巴没吭声，毕竟，说什么都没用。

    “对不起，哥哥。”萱孜想想，卸下防备道：“其实，我也不想。”

    可是不想也没用，她注定要受人摆布，他一样。

    冷雨潇闭上眼睛，道：“我不怪你。”

    萱孜看看他。

    她清晰看到，冷雨潇的眼睫毛是湿的。

    他真的变了，从前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哭的。

    “我先走了。”萱孜拿起随身的鞭子，转身离去。

    只剩下霄雨，还在那里呆愣。

    “你又要出去吗？”

    轻柔的声音，猝不及防的背后硬生生射入宵雨五脏六肺，由于他低着头的缘故，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只是，他的手微微开始发颤。

    “不是。”

    宵雨的声音很温和，却大声，很难听出其中的波动。他抬起头，看到的第一眼是残雪水汪的眼瞳，像冬日中最透彻清新的雪花，有一股低调的华美。眼睛里写满了担忧与不安，真挚而隐藏不住。

    “是吗？”雪儿喃喃道。

    霄雨挑眉：“怎么了？”她怎么变得不太对劲。

    雪儿微微摇摇头：“没什么。”

    霄雨缓缓打量她，想从中看出什么信息。可是没有发现什么，他终于还是安下心来。走到门边，咧起薄美的嘴角，道：“哦。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应该很快就能回得来吧，萱孜只是让他先了解了解门里的情况而已，时间应该用不了多久。

    雪儿只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霄雨忽略她脸上的担忧，推开了门。

    “等一下。”残雪忽然叫道，霄雨转头，用眼神问她——还有什么事吗？

    雪儿似乎下了很久的决心，才道：“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霄雨微愣，随即道：“没有啊！”

    雪儿怀疑地看看霄雨，那种灼热而一反既往的目光，着实让霄雨不舒服。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霄雨转过头，故作不耐道。

    残雪收起了目光，道：“可是，我总是觉得你最近有点不对劲，”霄雨突然感到背脊一凉，似乎在冒冷汗，“你经常魂不守舍地盯着我，盯着念雨和念雪，那种目光……你知道吗？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要把你和这个家硬生生给扯开。”

    他有吗？她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想法？他都没有如此悲观啊。

    霄雨轻轻拍拍雪儿的肩膀，雪儿顺势抱住霄雨，她好久都没有靠在他怀里了，他的怀抱真的很好，很温暖很踏实。

    “你放心。”霄雨将下巴抵制她的头发上，轻轻吸取发丝传来的专属她的味道，“没有什么事情能分开我们的，你不要在这里瞎担心，对身体不好的。”

    有一股很奇异的情绪，促使雪儿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担忧，也不是因为他的安慰，而是处于一种不知名的感应，而这种感应，以往没有过的，而且一闪而逝，似乎她做错了什么。虽然只是蜻蜓点水般在内心深处出现了微弱的一下子，她却哭了。

    霄雨感觉到胸口处的潮湿，一看竟然是雪儿哭了，吓了一跳，虽然雪儿很柔弱，但她绝不是那么容易就会哭的人。

    “傻瓜，哭什么。”霄雨拍拍雪儿的额头，轻笑道，笑中不免掺杂着苦涩。

    “我也不知道。”雪儿腾出手擦擦眼泪，“它就这么流出来的。”她说的是实话。

    可霄雨没有相信，皱皱眉头，他以为是她怕他担心，才不说出实情的。可是他没有追问，只是道：“我要走了。你别瞎担心了。”

    雪儿乖乖点点头，目送霄雨远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别的想法，可是有一股诡谲的感觉，常常蹦出来提醒她，有什么事情将会发生。

    “这是上一次，南鹤弟子在洛阳犯案的记录。”萱孜将手中的几本记录都放到木桌上，沉声道。

    犯案记录？南鹤门弟子干的？

    霄雨挑眉，他相信自己训练有素的那帮跟随者，他们是绝对不可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让南鹤门涂上污点。

     

    “你跟我的想法一样。”萱孜打断了他的思路，笑道，“我门弟子不可能会做这些事情，就算做了，官府也绝对不可能察觉出来。”

     

    没错，南鹤门素来善于暗杀，做事向来神不知鬼不觉，他不认为官府那群四肢发达的壮汉，会察觉得到任何蛛丝马迹。

    “除非有人提供了证据。”霄雨说出想法。

    萱孜兴奋地拍拍手，叫道：“我俩想法凑到一块去了。”

    霄雨好笑地打量这个妹妹，她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

    “可是，谁会有这么大的能力？”萱孜又道。

    霄雨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表示听她发表意见。

    “应该是庄尘心。”

    很好，他也正这样想。

    “为什么他要攻打南鹤？”霄雨皱眉问道，在他掌管南鹤的时候，与庄尘心一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啊！怎么突然就变脸了？

    萱孜耸肩，表示不知道。

    霄雨的眉结没有松开，他发现，庄尘心或许不单单是想吞没南鹤门这个大馅饼，他身为武林盟主，根本没有必要为一个门派劳心劳力，他肯定还有不为人知的原因，而且可能是促成他挑衅南鹤的动力。

    动力如果大的话，南鹤门的下场将会很可怕的。

    “也可能是别人。”不一定是庄尘心，对南鹤门虎视眈眈的人太多了，不止庄尘心一个人。也许有人想趁虚而入，渔翁得利也说不定。虽然，他也知道这个可能性不大，但是，它起码还是存在着的。

    萱孜嘲讽地笑笑，道：“哥，你什么时候学会喜欢逃避了？明明这是八九不离十的事情，你还在这里给自己说梦。”

    霄雨又是一怔，随即也笑了，是哦，他好像越来越会“逃”了。

    “给我看看南鹤的支出。”如果真的打起来，他们有没有足够的基础去抵抗？听说这段时间，南鹤门花了不少钱。

    看着手中的帐本，霄雨的手忍不住发起颤。

    “怎么这么少？”

    虽然他已经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可是，这实在太超乎他所能承受的范围了。不可能的啊，南鹤再怎么不济，也不可能沦落到如此的程度。

    “我们已经节约了不少。可是钱还是流水般花个不完，止不住。”

    “这是总收入？”

    萱孜微微点头，道：“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找你。”

    霄雨无奈地看着她，看来他是真的得在这里耗上了。毕竟事关南鹤门弟子的生死，他实在不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理了。

    “唉，你怎么办事的？”霄雨忍不住责备道，萱孜怎么在两年之内把南鹤百分之六十的财产都消耗殆尽？他们还有什么资本与庄尘心作斗争？

    萱孜低着头，不反驳。

    其实也不能怪她，当初若不是他的一走了之，南鹤门也不会有今天这种局面，罪魁祸首其实还是他。

    霄雨叹口气，道：“看来，现在只有一个法子了。”

    萱孜霎时抬起头，眼瞳死灰复燃。

    “还有办法？”

    他们现在还有办法？

    霄雨犹豫着微微点点头，不是很明显的一个动作，萱孜还是捕捉到了，连忙问：“快说！是什么？！”

    霄雨苦笑，道：“你以为我出的是什么精囊妙计？当前别无他法，只能与他讲和。”

    萱孜那双璀璨如星的双眸霎时暗了下来，唉，还以为是什么好方法，原来就是此等馊主意。

    “不可能。”萱孜唾之以鼻，“这不等于把南鹤上百年的好名声拱手让人？”讲和？不等于公告全天下南鹤是缩头乌龟嘛！庄尘心不费一兵一卒就轻轻松松赢了，这等好事她是绝对不会让它发生的！！绝对不可能！

    “那你能怎么办？跟他硬拼？”

    “可是……”那句话堵在喉管出不来了，她自己其实也知道，以南鹤现在的实力，想要打败武林盟主是不可能的。

    “与其无辜伤害南鹤弟子上百人的性命，还倒不如与他讲和。与他硬碰硬，到时候败下阵，南鹤更丢脸。倒不如现在丢盔弃甲，还不用费这么多力。”

    萱孜思忖片刻，点点头，道：“有一句你说错了，我们没有‘丢盔弃甲’，只是不想发生不必要的战争，伤害无辜罢了。”

    “嗯，这是个很好的理由。”霄雨赞赏道。

    他突然间发现，萱孜其实已经成熟了很多了。

    届时，公告贴在各个角落，随处可见。无可避免地掀出一澜高过一澜的流言蜚语，而南鹤门却一直没有出来解释。

    雪儿在店中不停的忙，下午这段时间生意最旺的，她也是最累的。只是，她最喜欢这种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有白花花的银子钻进口袋啦！

    “知道吗？庄尘心已经开始招兵买马了！”一个典型的彪形大汉，大口地吃了口豆腐后，朗声吼道。

    庄尘心？

    不明所以，雪儿掌勺的那只手竟然抖了抖。庄尘心？这个名字好熟，好像是在哪里听过？可是，脑袋怎么都想不起来。

    “是啊！我看盟主这次是真的要南鹤好看了！”同桌对面的另外一个人也谈了过来。

    “我看，现在的南鹤应该不是庄尘心的对手啦！庄尘心动个手指头，南鹤还不踩在脚底下！？”

    “那可不一定，南鹤的实力虽然不复当年，可是还是不容小觑……”

    “老板娘快点！”

    刺耳的声音打断了她听到的内容，雪儿现在才领悟自己要做什么，赶紧埋头苦干，管那个什么庄尘心什么南鹤门呢，当前只有她的生意最重要。

    “好！”雪儿赶紧硬声道。把新出炉的豆腐利落倒入碟中。正准备放配料。

    一只手轻轻挡住了她接下来的动作，雪儿抬头一看，是霄雨，他回来了。

    “你回来啦。”心里压抑的那块石头，终于下来了。

    霄雨点点头：“嗯。”动作生涩却敏捷地放好所需配料，端走了。

    “是五号桌的！”雪儿在背后大叫道。

    五号桌？霄雨单手端着碟子慢吞吞走到五号桌前。

    他有股不同常人的嗅觉，或许也可以说是感觉——坐在这张桌子的人，不是个凡人，是个很危险的人物。

    可是，他的感觉是不是出错了？这里坐的，只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相貌一般，并无什么骇人的气质。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您点的臭豆腐。”霄雨面无表情礼貌道。

    这是雪儿要求的，客户至上，他当然得听咯。

    “谢谢。”平稳的声线，老人微微颌首，表示回应。霄雨笑笑，准备走开。

    “你们这里，生意不错啊。”似乎只是聊家常的内容。

    霄雨转身。

    老人转头，微笑面对他，面容慈祥可亲。手轻轻拿起筷子，手修长而苍劲，没有平凡人家那般无力。

    不对劲，很不对劲。

    老人的笑容很真切，可是他却感到很诡异。老人的言语很平常，可是他却觉得他在询问另一种疑问。

    “是啊。”霄雨很快应上。不论如何，这种简单的问题，他是没必要追究的，里面没什么可研究的文章。

    更何况，那也可能是错觉。

    “你们夫妻挺恩爱的啊。”老人憨憨的一笑，神情中充满向往。

    宵雨幸福地笑笑，表情脸微微红了红，老人调侃似的笑笑，似乎没有恶意，只是霄雨低着头，似是羞怯。

    没人注意到他手掌的动作。

    霄雨手心收紧，额头微微冒汗。面容沉静，没有人知道，他此时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您慢慢吃吧，感觉不好就给我们提点意见。”霄雨站了起来，商业性地礼貌道。若无其事转身就回到雪儿身边。

    残雪正汗流满面，手脚恨不得能并用。唉，生意兴隆也得有相对的付出。

    “看来我们得把店收了。”霄雨声音低沉道。

    雪儿诧异地转过头，忙不迭道：“为什么啊！？”

    霄雨刮刮雪儿的鼻子，故作生气道：“都有两个月的生孕了，你还不老实。一天到晚只晓得赚钱。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们家有多穷呢。”

    雪儿好笑地抚下他那只“魔爪”，道：“笨蛋。”

    霄雨瞪她。

    她视而不见，继续道：“我并不是完全因为钱才看着这家店子的啊！我们的店在梅花镇是妇孺皆知，那种成就感是很幸福的！”

    “那你也不可以这么累啊！”霄雨嘟囔着。

    雪儿无所谓地摇摇头：“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情做也是好的。”只不过两个月而已，不是很危险。

    霄雨轻叹，她怎么这么倔强，以前是，现在还是。

    聊着聊着，霄雨察觉到，那个老人已经结帐正打算走人。

    “雪儿，家里的米好像差不多吃完了吧。我去买点回来。”霄雨重新握紧拳头。

    雪儿没有察觉到，一心煮着臭豆腐，只是回应着：“哦。”

    霄雨紧随老人离开了。

    街上人群熙攘，霄雨差点跟丢了目标。

    幸好，没有逃脱他的掌心。

    老人一直神秘地朝四周看，而霄雨也巧妙地借助人群掩盖了自己，老人似乎一直没有所发现。

    走了很久，老人转进了一个偏僻的小巷子。这里人群稀少，或者说，恐怕一两个人都没有。

    霄雨也是第一次来，他以前从来不知道，梅花镇有这样少人的地方。

    突然，霄雨眼中暗芒迭起。

    咻。

    手中那根细长的针，似是消失在了空气中。

    砰。

    老人晕倒在地，时间不过三秒。

    霄雨拍拍手掌，走进老人身边。蹲下来，快速用力地扯开脸皮。

    嘶。

    脸皮被扯开，显露出来的是不过二十岁左右男子的面容。

    男子被突如其来的痛给吵醒，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是霄雨，顿时面容失色，吓得连滚带爬退后了几步。

    霄雨没有追上去，只是冷冷问道：“你是谁？”

    “你……我，我……”男子所受的惊吓似乎有点过渡了，竟开始语无伦次，样子显得有点过分恐惧。

    “你到底是谁！”霄雨厉声问道。

    “我，我不认识你。我，我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男子壮着胆子，大声叫嚷道，手却还仍微微发颤。

    “你不说？！”霄雨冷笑。

    男子说不出话。

    咻。

    又是一针，男子没有晕撅，只是断了呼吸。

    他死了。

    霄雨叹口气，他太鲁莽了，怎么这下子就让他死了，起码要套出什么信息再决定啊，现在好了，又多了一个迷。

    不过这个男的也太笨了，怎么露出这么多陷。

    猛然间，霄雨想到了什么。

    脑中闪电般划过一个念头。

    完了！

    来不及多想，霄雨立刻转身，抛下尸体，快步跑回去。

    他太傻了！哪有人会问一句让人多疑，却捞不到任何好处的话？明显是要让他上钩。而他，却真的栽进去了！

    在他不知道撞到多少个摊位，惹怒多少人的时候，终于到家了。

    霄雨来不及喘气，马不停蹄地走进门，目光急切搜索着所找的人。

    意料之外的是，里面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雪儿依旧忙着生意，楼里的座位依旧坐满了人，喧哗声响斥耳边，宵雨忽然有股说不出的充实感。

    “你回来啦。”好不容易，雪儿看到了他。她用袖子擦擦额中的汗，笑着说道，没有人能够了解到，这个笑容对宵雨有多大的力量。

    “呀！”雪儿被宵雨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怎么就这样倒进自己怀里啦？要知道，她现在满身是汗，脏得很。

    手推推他，宵雨头都不抬一下，旁边已经有不少人投来别意的注目礼，雪儿尴尬地使劲推开了他，啧怒道：“别闹了。”

    宵雨恋恋不舍地离开那个温暖的怀抱，然后悲惨地发现，最近自己越来越象小孩了。

    “米呢？怎么两手空空的？”他去了这么久，不会什么都没买吧？

    他急急忙忙跑回来看家里有没有出事，哪里还顾得上买米。

    此时，沉默是金。

    不过，雪儿是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放过他的。特别是在她忙碌的时候，性情是比较急躁的，而我们可怜的宵雨同志，很有可能在下一秒就受到茶毒。

    “那你逛了大半天，是去哪里了？”雪儿皮笑肉不笑道。开玩笑？都快晚上了，到米店又那么远，要多久，他们才能有饭吃？！

    “呃，那个……我忘记带钱了。”霄雨冒着冷汗答道。该死，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老婆了？以前的冷雨潇哪里会像现在这样畏惧庄菲雪？

     “很好。你告诉我，你忘记带了？”雪儿的笑容更加灿烂，灿烂得似是要烧死眼前这位可怜人儿。

    “是啊。”咦？这个理由其实不错，雪儿应该找不到插针的机会吧。可是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好落入了一个陷阱？

    “没带钱是谁的缘故？”雪儿继续挖坑。

    “是我。”霄雨继续云里雾里地往坑里跳。

    雪儿的笑容很“邪恶”，给人阴森森得感觉：“那么，今天的晚饭，就由那个让家里没米吃的肇事者准备吧。”

    嘎？

    缓缓的，

    一滴冷汗义无反顾地滴到了光滑的地板上。如果没记错的话，他霄雨好像打从出娘胎起，就没有做过一道菜。

    这种惩罚，太恐怖了一点吧。

    他烧出来的菜，对孩子是有“影响”的。

    “这个，还是不要了吧。”霄雨努力地大大咧起嘴角，嗯，这个样子好像挺帅的，能不能让他过关呢？

    不过结果很让他失望。

    “不要？”雪儿微笑着反问，标准的淑女形象，只是眼中的凶光诉说女主人此时的火气有多大。

    “不……算了，还是要吧。”他哪根筋错位了，才在这个时候违抗“圣旨”。

    雪儿很满意这个效果，道：“那你上楼做吧。我还要忙呢。”

    晚上，皎月温柔地撒在竹林里。

    穿梭在密林中的凉风，冲破伫立远空躲在黑暗的云海，在阴暗的空中演奏出一波又一波的喧哗声。

    竹枝光滑的枝干上，反称着月光静静的光华。

    白衣男子闭着眼睛，沐浴在此时不食人烟的氛围中，收紧扇子。风凉彻骨，他不用靠这个给自己送风。

    “日主。”

    旁边穿着翡色衣裳的女子轻唤道。

    女子很美，脸上有股月华般圣洁的气质，淡淡的，不张扬不低调。

    “嗯？”白衣男子仍旧闭着眼经，漫不经心应道。

    “您还没有看到她吗？”翡衣女子轻声问道。这个对他们来说，非常非常重要。她是有权过问的，虽然她的身份比他低一等。

    “嗯。”白衣男子微微皱眉，应了一句。他不喜欢提起这件事情。

    为什么？明明是在那里的啊，为什么他找不到踪影？

    难道……

    紧闭的眼睛，霍然间睁大。

    “不就是有人看了看你嘛，用得者这么大惊小怪吗？”霄雨美美的品着口中的美食，他就知道，雪儿向来刀子嘴豆腐心，怎么会忍心让他一个大男人下厨房。

    雪儿无奈地看看眼前这头猪，道：“他的眼神很奇怪，好像是在找人，还是很急的那种。眼睛都是发红的，吓得我还以为他要滋事寻衅呢，我又不会武功，你又不在，到时真的发生什么事情怎么办？”

    找人？

     霄雨的手抖了抖，很快恢复自然，快速从碟中夹出一块肉。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听啊！”雪儿忍无可忍地怒吼道。她是真的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那个男子不是什么好人。”

    霄雨终于吃完了，拍拍肚子，似是意犹未尽片刻后，才发现雪儿恶狠狠的模样。赶紧收敛自己的形象。

    “没事的，你多心了。我们从来没有惹过什么大人物，怎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说着，还轻笑起来，似乎毫不在意。

    可是为什么，她总觉得，他是在敷衍她，或许说，是让她不要担心。

    “是不是你在外面惹出什么事情？”雪儿目不转睛地瞪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其实她也知道这不太可能，霄雨对人都是很低调的，向来不喜欢惹是生非。

    所以，她又补充道——

    “还是，跟我的以前有关系？”

    霄雨的手又抖了抖，这一次，她看到了。

    “真的？”雪儿激动问道，她就知道，他有事瞒她。

    霄雨的眼睛瞟向窗外，似是若有所思，又似是闪躲。

    “罗嗦，我都说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霄雨的声音，突然转了个弯，变得冷漠异常，就连雪儿都吃了一惊。

    惨了，他生气了。

    雪儿哪里还顾得上追究那件事情，连忙走过去，心虚问道：“你生气了？”

    霄雨面无表情，优雅地举着茶杯，轻轻缀了一口，才道：“没。”

    唉，她就知道。每次他生气的时候，就会摆出这样一张骨灰脸。

    “不要生气好不好？”雪儿咬着舌头，挂满笑容问道。天知道，她最怕他生气。他的脾气一向不坏，很少生气，可是真正发怒起来，雪儿可是招架不起的。

    “你又不信我？”霄雨挑眉，冷淡问道。

    咦？话中有话哦。不信就不信嘛，为什么要加个“又”？好像她一点都不信任他似的。不过，好像是有点哦。

    “不，不是啊。”雪儿赶紧摆手。算了，只要他不生气，她撒点小谎无所谓。

    但是，霄雨还是一声不响的走了，留给雪儿一个冷漠的背影。

    没有人看到霄雨的表情有多痛苦，如果看到了，雪儿或许就不会如此疑惑了。

    怎么办？庄尘心显然是铁了心要找到她了。

    他不要将她拱手让人，死都不要。

    没错，就算死，都要跟她在一起。

    南鹤门里。

    萱孜不安地走在椅子上，看着全国南鹤门分局大大小小的事件。

    而冷雨潇则悠闲地品着上好的乌龙。唉，可惜水太多了，否则不会味道哪会这么淡，下次他自己泡算了。

    砰。

    萱孜终于崩溃地把书折甩在一边，疲惫地闭上眼睛。

    冷雨潇轻皱眉头，没有去问发生什么事情。不用说都知道，肯定庄尘心又给南鹤门戳了几个小洞，加速漏气速度。

    现在萱孜的状态不好，不是可以开口的时机。

    良久，萱孜睁开了眼睛，双手揉揉太阳穴，道：“边远地区的南鹤弟子，有几个死了，不明原因。有几个坐牢了，而且好像犯的事情都不好。”

    犯的是好事，还会坐牢吗？

    萱孜自嘲地摇摇头，为自己刚刚的措辞不当。

    “他们为什么不主动进攻，只会在背后捣鬼。”萱孜又狠声道。

    直到现在，她都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庄尘心挑衅的原因。

    冷雨潇知道，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在威胁——

    如果还不把庄菲雪交出来，南鹤门将会败得一败涂地。

    可是这个原因，恐怕只有冷雨潇自己知道。

    “他是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吧。”冷雨潇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顺着萱孜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到底哪里惹到他了？”萱孜愤怒地跺跺脚。

    霎时，地板裂开了。

    冷雨潇好笑地看看裂开的地板，调侃道：“姑娘，你轻一点啊。这里又要耗去一笔费用。”

    萱孜也立刻领悟到了，心疼地看看地板，懊恼刚刚自己鲁莽的举动。要知道，这里是书房，要是不修的话，传出去是不象话的。

    “可喜的是，你的内功又进步了。”冷雨潇又飘来一句废话。

    萱孜望望他，突然道：“哥，你今天不正常。”

    手抖了抖，冷雨潇愤怒地收起双手，他的手怎么越来越不听使唤了？

     脸部表情依旧平静，冷雨潇微微一笑，问道：“怎么个不正常法？”

    “废话特别多。”萱孜的嘴巴缓缓吐出几个字。

    仅此而已？冷雨潇松了口气。

    “所以不正常。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萱孜继续道。

    这几天是什么日子啊？女人的嗅觉怎么都变得这么有效率。

    “没有啊。”

    萱孜疑惑地看看他，像从细微的神态中觉察出什么。

    可是她很快就失望了，冷雨潇再怎么样，也不会被她看穿。

    热闹的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不时传来贩子的叫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人海塞满了整条街。

    突然，闯入一个极不和谐的不明物体。

    像一阵风，飞速刮过人群，人们还没有看清那白色的物体是什么，早就已经不见了。那是人，有身体有头发有双足。

    整条街顿时安静了下来，目瞪口呆地回忆着刚才的景象。

    “神仙下凡了！”人海中，不知道是谁突然大叫道。

    紧接着——

    人群开始波动，纷纷跪拜了下来。

    团结的力量真大，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蓝钰转头看着跪下来的人群，唇边溢出一丝丝笑，冷入骨髓。

    很快，南鹤门到了。

    萱孜在外面急切地张望。

    蓝钰脚尖着地，支撑着身体的重量，良久才放下来。

    “我替盟主，特来贵门拜访。”蓝钰板着脸，语无波澜道。这是庄尘心吩咐的，不论如何，还是得尊重南鹤门，这是做人的原则。

    在她看来却有点可笑。胜为王败沦寇，才是最现实的哲理。

    萱孜涵养很高地微笑，道：“多谢盟主挂心。不知姑娘如何称呼？”请一个姑娘家来拜访南鹤？庄尘心是不是成心让他们难堪？

    “蓝钰。”蓝钰毫不在意地应道，并没有表明称谓。

    好吧，名字也可以。

    “蓝钰姑娘，请进。”萱孜看看她，好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这些心思都是藏在心底的，谁要她是庄尘心的手下。

    蓝钰微微颌首，先行一步踏入门槛。

    冷雨潇一直冷眼旁观，他知道她是谁了。

    她曾是庄菲雪在南鹤时的丫环。

    “你是说讲和？”蓝钰微笑问道，眼里没有一丝表情。

    萱孜笑着点点头。 

    “可以。”蓝钰马上回道。

    萱孜惊喜地瞪大眼睛。

    冷雨潇却皱紧了眉头，他不认为这么干脆的回答没有负面影响。

    果然——

    “不过我有个条件。”紧接着，蓝钰又补了一句。

    冷雨潇眉宇的慌乱更明显了。蓝钰有意无意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充满得意，挑衅的意味极重，她就知道，他会有这样的反应。看来庄尘心真得好好感谢她了。

    “说吧。”萱孜忽略两人的火光，急切答道。不论多苛刻的要求，当前也要答应，否则，上百年的基业就不保了。

    “帮我找个人。”蓝钰缓缓开启嘴巴，一字一句说道：“庄菲雪。”

    瞬时，晴天霹雳。

    萱孜膛目结舌地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不可能。”冷雨潇想也不想的拒绝道。

    蓝钰回头看看那个绝美的男人，老天待人不公啊，这人怎么长得如此完美，让她都忍不住想要妒忌，不过现在当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不可能什么？”蓝钰微笑着问：“是不可能找到人？还是不可能答应盟主的要求？”

    冷雨潇抿着嘴巴，没有回答。

    萱孜轻轻用肘碰碰冷雨潇，示意他冷静，一边客气地对蓝钰道：“蓝钰姑娘，这个要求可否容门主考虑片刻？您跑了这么远的路也累了，我早就让人备好房，您先休息一下如何？”

    蓝钰无所谓地点点头，道：“也好。”

    蓝钰走了，随行的护卫也走了。

    让人窒息的大堂瞬间变得空洞。只听到冷雨潇手间轻碰桌子发出的声响。

    良久，蓝钰开口了——

    “哥……”

    “不要劝我，没用的。”冷雨潇冷冷打断她的话。

    萱孜叹口气，道：“你在拿南鹤的生死开玩笑。”

    冷雨潇握紧拳头，关节发出吱嘎的声响。

    “哥，我们必须交出她。”萱孜恳切地望着冷雨潇，希望他能回心转意。

    “不可以。”不管什么理由，他都不可能放弃她。就算成千古罪人，也无所谓！他不在乎的。南鹤算什么？地位算什么？还不如她的一根手指头。

    “哥！”萱孜低唤道，她现在根本劝不动他，他的脑袋此时完全混乱了，不可能听进任何话的。

    “你给我听清楚了。不论什么情况，我都绝对不可能答应这个要求的。你最好也不要答应，否则我们走着瞧。”声音不大，可是很坚持。

    “你真的要弃南鹤上百条的人命不顾？”萱孜怒吼道，“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要南鹤门弟子跟你陪葬！”

    犹如当头一棒，敲醒冷雨潇近乎疯狂的脑子，恢复了理性。

    他怎么忘记了，如果不放弃她，不止南鹤、地位化为乌有，上百名弟子也可能血死沙场。他再如何自私，也没有办法拿人命换取自己幸福。

    “我再考虑考虑吧。”冷雨潇嘶哑着喉咙说道。

    “哥。”萱孜无奈道，“别忘了，我有解药。”

    冷雨潇霍然抬头，眼睛直直地望向她，激动道：“你什么意思？！”她在威胁他？她竟然要威胁他？

    “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会拿出来。”如果他还是不愿意的话，她也唯有出此下策了，不可能为了他抛弃祖上传下来的基业不顾。

    “冷萱孜，你行！”冷雨潇狠声道。

    刹那间，那阵源自心底的强烈的不安，像一阵高过一阵的海涛，连着天，完完全全把他仅有的几分理性给吞噬了。

    雪儿轻轻拍着双胞胎，温柔地哼着歌。

    霄雨望着她，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雪儿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他今天有病啊？眼神一直锁着她，害得她浑身不自在。

    霄雨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挪移目光，笑道：“没有啊。我只是觉得你越来越美了。”

    雪儿的脸红了半秒后，恢复正常，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圆滑？”

    “怎么？不好？”他以为女人比较喜欢甜言蜜语。

    他不会说太动听的话，所以刚才那句话，是他的真心话。

    雪儿摇摇头，道：“不是啊。只是觉得不太正常，心里不踏实。”

    霄雨突然有股冲动，想将她紧紧栓在怀中，当他感受到她身上的气息，然后就这么死去。当然，那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过去了。

    “傻瓜，有什么不踏实的？”霄雨笑道，“雪儿，我有一个愿望。”

    雪儿看看他，好奇地问道：“我第一次听说你有要做的事情哦，说来听听，看我帮不帮得上忙。”

    霄雨笑着把她揽入怀中，那种幸福滋味，是什么都换不来的啊。

    “我们出镇，去外面看看怎么样？”霄雨低头，在雪儿的耳边低喃道。

    出镇？

    雪儿抬起头，问道：“你怎么会想到这个？”她好像也没有想过去外面的世界走一走，不过这个想法倒挺不错的。

    “外面很多事物比这里有趣，我想带你去见识一下。”顺便还可以逃避这场灾难。

    雪儿想了想，道：“那店子怎么办？”

    霄雨拍拍她的脑袋瓜，道：“笨蛋。钱什么时候不可以赚。难道你要一辈子都窝在这里不动啊？”

    那倒不是。

    “好吧。”雪儿点头答应。

    霄雨的眼神瞬时燃起光芒，亮的灼热。

    霄雨的双手使劲，把雪儿抱得更紧。

    在雪儿就要窒息于这个怀抱的时候，她听到头上那个声音——

    “谢谢你。”

    什么！？

    萱孜大惊失色地站起身，叫道：“他走了？”

    弟子吓得退了一步，才道：“是，弟子今天中午去的时候，豆腐店已经关门。而他们的房子锁着门，看来是出远门了。”

    出远门？

    很好，冷雨潇，你够绝。

    萱孜挫败地握紧拳头，朝桌子砸去。

    她怎么忘记了？现在的他，最擅长的就是躲避。

    天，她以前怎么不知道霄雨是如此雷厉风行的人啊。

    一大早，他就找来一辆马车，载着她和孩子一路奔走，直到中午都没有停歇。幸好，她把干粮和银两都备得很齐全。

    霄雨驾驶的很好，一路都很平稳，她的身子骨承受得了。

    雪儿抚开帘子，弹出头，正看到霄雨大汗淋漓，急忙用手帕替他擦干净，道：“要不休息一下吧。你也累了。”

    霄雨摇摇头。

    他不能有丝毫怠慢，冷萱孜很可能已经在追着他们。

    雪儿掏出一个面饼，给霄雨，道：“中午了，你吃点东西吧。”

    霄雨还是摇头。

    吃东西也会减速，他不敢冒这个险。

    雪儿疑惑地收起粮食，道：“雨，你是不是有事才出来得。”

    霄雨心一沉，脸色却很平静，道：“没有啊。你怎么又想到我出事了。”

    难道是她多心了？

    “可是为什么你要这么赶呢？连休息都不休息一下。”

    “我不想耽误时间啊，我想让念雨念雪，你和胎里的宝宝早点到嘛。”霄雨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

    哦，这样啊。

    雪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急忙问道：“你到现在还没有告诉我，要 去哪里呢。”

    霄雨好笑地回头，问道：“你想去哪里？”

    搞什么嘛，走了这么远的路，他竟然还没有决定去哪里。

    “去长安好不好？”雪儿天真地问道。

    霄雨好奇地挑眉，好笑的问道：“怎么想去长安？”

    “不是啊，国都嘛，感到好奇啊。”

    她想去长安啊。

    可是不能去啊，那个地方太大了，很惹人注目的。

    不过，最危险的地方似乎也是最安全的。

    思忖片刻，霄雨终于点头，作出了一个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好吧。”

    雪儿开心地抱住霄雨，哈哈！太好了，他答应了。

    “你真好！”雪儿大呼道。

    霄雨吓得赶紧推开她，道：“你先照顾好自己吧。明明已经怀孕了，还整天活蹦乱跳。”害得他的心也跟着乱动，又上又下的。

    雪儿吐吐舌头，没有反驳。

    算了，看在他对自己妥协的分上，姑且就不跟他斗嘴啦。

    去长安的决定真的对吗？

     为什么他总有不好的预感？

    雪儿目瞪口呆地望着大街，十足的乡巴佬进城模样。

    街道的街市上挤满了人.，大大小小的饰品杂货，如群蚁排衙，占据街道各个地方，最边缘的角落上都摆满了摊位。贩子挤着嗓门在大嚷，几个贩子都在嚷，逐渐形成一种别有味道的旋律，点缀着这道本来就不堪负荷的街道。

    哇，她以为梅花镇街道上的人已经很多了，可是来到这里，才知道，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天壤之别让人咋舌。

    “雨，你说我们把豆腐店移到这里会怎么样？”想法忽然就冒出了头，残雪脱口而出。这里人那么多，他们可不可以捞几笔？

    “呵呵，那你连本都赚不会来咯。”霄雨毫不留情地破了一盆冷水。

    雪儿吃惊地跳起来，道：“怎么可能！这里人这么多！生意开张后，肯定有人惠顾。”开玩笑？这里起码有上千人了，还会没人光顾她的生意？况且她的烹调技术也不差。不敢说出类拔萃，中上的水平还是算得上的吧。

    霄雨宠溺般笑望她，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她的头发之上，说道：“你有没有发现，他们大部分只是看物品，不怎么关注食品？”

    雪儿诧异地放眼望去，好像，真的是哦！

    “而且你那豆腐的气味，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味道虽好，可是闻起来不舒服啊。摆在这里，你不觉得太缺德了点？”

    好像，是哦。

    如今虽在皇帝的管制下，百姓生活宽裕，可是似乎都只是中上等生活，但似乎没有什么大手大脚的习惯，通常只是购买家用物品。她的臭豆腐，在这里是否能占一席之地，雪儿自己心里都在打鼓。何况，那味道的确不算很好。

    霄雨拍拍头，半是调侃半是打击道：“所以你死心吧。别白费力气了！”

    刚才只是说说而已嘛，他哪里需要摆出这么多道理！雪儿狠狠地瞪了霄雨一眼，恨他破碎了自己的发财梦。

    霄雨无奈道：“别生气了。怎么一天到晚就想着赚钱。”

    雪儿恨不得握紧拳头，揍他一拳，枉她费这么多心思攒些钱，他竟敢说这风凉话！“废话！没钱你吃什么？”

    “吃你啊！”霄雨回答得理所当然。

    砰。

    雪儿忍无可忍地给他吃了一拳，脸却不由控制地红了。

    霄雨疼痛难忍地抚着俊容，喃喃道：“这个就免了 吧。”

    雪儿不知道此时该哭还是该笑。

    “你是说，你能找到庄菲雪？”冷萱孜面色严峻，双手紧紧握着木凳两旁的扶手，气势骇人。各个长老互相之间都散发着不寻常的气氛。

    大厅中间，站着一个人。

    “我们怎么可以相信一个妖怪的胡说八道呢！”一个长老带头呵斥，另外一群人随即跟着起哄开来。而那个人，只是吊儿郎当地站在那里，无视他们的吵闹。

    “请安静。”萱孜大喝。

    嘈杂声渐渐静了下来，每个人都看着这个暂任掌门的黄毛丫头，有的是探究，有的是看好戏，更多的是不屑。

    两年里，除了败光了南鹤的家产以外，她做了什么？

    “我们现在，也唯有死马当活马医了。”萱孜叹口气。

    言下之意不就是——

    “你相信这老妖头的话？”长老不可置信地瞪着萱孜，怒道：“好！随你。不过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跟你无理取闹的！”

    萱孜一下子就气了，回骂道：“我怎么无理取闹了？你不要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她也在努力！这帮老头子怎么如此刻薄？

    “小小丫头，竟然敢跟长辈斗嘴！还有没有家教啊你！”长老气得一时间找不到别的话来骂。

    萱孜还想顶回一句，被身旁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给制止住了，老人用眼神警戒她不要轻举妄动。萱孜明白地点头。

    老人顺手	握起桌面上的笔，写道：“长老喜怒，掌门毕竟年少，稍许轻狂了点，我们多多见谅就是了。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写完，交给下人传递。那长老看了后，点头应允道：“伍贤说的对。我们还是回到正题上吧。”没必要跟一个丫头坏了自己的心情。

    萱孜也平息了怒气，向魔山老妖望去，有那么一瞬间失神了。不得不承认，他很妩媚，没有男子那般刚毅的线条与棱角，可又不似女子般怯弱，有股不食人烟的阴柔，似乎是从骨子中散发出来的，带丝邪气，却更容易让人无法自拔。

    “你说说，你有什么办法找到庄菲雪。”萱孜不顾众人反对，冷冷开口，命令道。

    魔山老妖显然不是很乐于她发号施令，可是毕竟是在人家屋檐下，还是得低头，况且，找到庄菲雪，他也能了了自己一个心结。

    “两年前，她受了我的五毒黹。”魔山老妖用一种古怪的腔调叙述着，萱孜勉强打起精神听，“当时，我战败南鹤。”说着，停顿了一下。那次的战争，他真的打得一败涂地。否则，他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出场，攻击庄菲雪。

    萱孜轻笑，不知是讽刺还是无意。

    魔山老妖忽略她不明所意的笑，继续道：“冷雨潇逼迫我用真气给庄菲雪治疗，无奈之下，我只得答应。可是我留了一手，那真气最少也要在三年之内才消散。现在，我还是可以感应到它的位置。”

    好像很有道理，萱孜惊喜地看看这根救命稻草。

    “荒唐！”偏偏这时，有人打破了她的心情。又是一名长老。

    “真气如何在体内保存三年？难道她三年不吸气，硬是把那股气贮存在里面不放？”长老不屑地看看这个长相邪美，打扮却猥琐的妖怪，冷冷道。

    “她的身体离不开那一股真气，只有靠它，才能祛散微量的五毒。”直到现在，毒应该还是没有完全祛除的，她的功体哪离得开那股救命之气。

    “那你又怎可能感应得到？如果你都感应得到，我们每一次的呼吸是不是也可以感到？”长老又发难，引起众人对老妖的讥笑。

    魔山老妖倒是不在乎，只是面无波澜地望望长老，一字一句地说：“我， 不，告，诉，你。臭老头！”他以为他是谁？竟敢跟他魔山老妖抬杠，要不是寄人篱下，他早把他抛到野外当晚餐了！

    长老的脸霎时变得很难看，他自小生在南鹤，还没有谁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骂过他，而如今，他竟然被一个低劣的妖怪所侮辱，气自然是不打一处来。

    “你……”

    “别吵了。”萱孜又喝了一声。

    长老无奈地吞下后面的话。

    魔山老妖趾高气扬地看看他，眼里竟是胜利后的得意洋洋。可是长老毕竟是见过世面之人，气慢慢被冷静压下去了。

    “我给你三天时间。”萱孜思忖片刻，开口道。

    “？”魔山老妖不解望向她。

    “我给你三天的时间，找到庄菲雪。否则，你小心你的狗命吧！”萱孜冷冷说道，腰板挺得很直，眼里的火焰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得更加耀眼。

    魔山老妖打量着她——

    咦？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她其实挺有魅力的。

    无边无际的世界，在黑色的笼罩中变得毫无生机。蓦然间，一丝丝光明闯入这个世界，光亮的涟漪不断扩大，她看到那个女人，那个美丽精致到极点的人。

    好熟悉！她想伸手去抓，却如何都触摸不到。

    “男……”

    女人的气象被什么堵住般，直生生倒地，留下那句她不明所以的话。

    “男……”

    “男……”

    反复出现的场景，她拼命走向前，前面的路明明是那么近在咫尺，她却如何都跑不过去，一直都在原地踏步，无论她费多少力，永远停留在原地。

    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那么熟悉！熟悉到脑海里某个深处都在沸腾，在燃烧，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她到底是谁！她跟她有什么关系？

    “啊！”雪儿惊醒，喊声脱口而出。奇怪，她以前也作过恶梦，却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激动。再看看自己，竟然汗流淋漓，整件衣服都湿了。

    由于声音太突兀，惊醒了霄雨。

    “怎么了？”霄雨拍拍自己的心脏，唉，吓死人了，他还以为她出什么事情了那。

    “没什么，只是做了梦而已。”其实连恶梦都不算，里面的情节并不可怕，可她却莫名的油然有一种恐惧感，紧紧栓住她，竟有丝喘不过气的感觉。

    她不喜欢这种被束缚的感觉。

    “唉，那睡觉吧。”反正他已经很困了。

    睡吧，睡到大天亮，什么事情都没有了，雪儿暗暗安慰自己。

    猛一转头，看到念雪念雨正谁的香甜。

    雪儿静静看着她们，心里那股温馨不言而喻。真好，有一个自己的家，感觉真好。

    可是，却还是不安。是不是得到幸福的人都会有这种潜在的危机感？

    她有种直觉，这种幸福不会长久。

    呸！

     她怎么总是往不好的方面去想！

    她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好好休息，明天痛痛快快玩一天，玩遍整个长安城，才不虚此行。

    腹中，有股不知名的无形物体在蠕动。

    一阵一阵的。

    雪儿狐疑地看看自己的小腹，是不是自己病了？ 

    不会啊，自己明明很健康啊。

    那么刚才蠕动的东西是什么？

     可能是太困了，脑筋不清醒，才产生的错觉吧。

    雪儿自嘲地笑笑。

    重新躺了下来，盖上棉被，闭上了眼睛。

    却怎么也睡不着。

    两年来第一次，她度过一次无眠的夜。

    阳光火辣辣地直射房中，雪儿下意识地偏过头躲避，同时也知道——早晨来了，又是新的一天。

    雪儿悄悄从床上爬起来，懒洋洋地准备舒了个腰，却被下腹的沉重给觉醒，哎呀，她怎么忘记肚中还有一个人呢。

    里面好像在动啊！呵呵，真有趣。原来，当怀孕母亲的感觉是不会腻的。再过七个月，一个新胎儿又会诞生在这个世界，又会增添一道与众不同的颜色。

    雪儿轻轻拍拍腹部，孩子啊，出来后呢，你要乖哦，要听爹娘的话。如果是你是男子汉呢，就要有你爹顶天立地的气势，不过如果是女孩子呢，就千万不要像你娘了，你娘又凶又吝啬，可不是学习的榜样哦，要做一个乖巧，讨人喜的好姑娘知道吗？

    哎呀，她在胡说八道什么。孩子都还没出世，她就自爆其丑。

    雪儿自嘲地微笑，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没有发现一旁的霄雨早就醒了，正目不转睛地注视她，奇怪，为什么她每一种表情，都散发那么多光芒，让他不舍收目？

    “你醒啦？”雪儿终于看到他了。

    霄雨点点头，起身穿上外套，道：“天冷了，你在这里休息吧。我去买点早餐。”

    啊？

    “不出去玩？”雪儿有点失望。唉，本来还想带着未出世的胎儿再多见点世面呢！没想到，霄雨给她泼了盆冷水。

    霄雨刮刮她的鼻子，道：“怎么一天到晚想着玩！你可是身怀六甲的人了，不可以轻举妄动知不知道！”

    雪儿恼怒地看着他，却无法反驳，他说的确实在理。

    唉，不理他了！

    雪儿把头撇到一边，故作生气。

    出乎意料的是，霄雨没有过来浇火，只是默默下了床，打开房门，不冷不热道：“我去下面买早餐了，你再睡回吧。”

    而后，轻轻关上了门。声音虽小，却还是让雪儿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他又怎么了？发哪门子的火嘛，不就是无理取闹了点嘛。雪儿懊恼地望着那扇门，似乎想望眼欲穿看到霄雨。

    南鹤门中，大堂死气沉沉一片，空气的流通都显得堵塞，让人窒息。而这些，都是由一个人造成的——

    “盟主，我们有话好说。”萱孜坐在掌门位置上，微笑着说道，笑中的哀求，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可是庄尘心，却仍然毫不动容。

    “我也很想与贵门好说。”庄尘心报以微笑，眼中散发出细长细长的光丝，竟灼热得让人不期然地想到日芒，“可是你们却如此不负责任。我已给出讲和条件，你们的前任掌门却竟临阵脱逃，让我的下属在这里傻等了几个星期。”

    那细长的光丝竟然在瞬间黯然下来。

    说来说去，罪魁祸首还是冷雨潇！萱孜咬着牙，道：“我已在打探庄菲雪姑娘，也就是令妹的下落。再过三两天，就会有眉目了。”

    呵？她骗谁？连他都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找到冷雨潇，再找到庄菲雪。

    “我很怀疑贵门似乎有此等能力。”庄尘心涵养很高地微笑道，口气却没有一丝的客气，话直白露骨得让萱孜脸色铁青，虽然脸上依旧平静，可是紧握颤抖的拳头，却泄漏了她此时的愤怒。

    伍贤轻轻按下她的肩膀，示意她要冷静。

    很神奇的，伍贤的安抚真的起到了效果。萱孜慢慢平静了下来，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庄尘心的眼中的赞赏一闪而过。

    “南鹤门名声虽不复当年。”萱孜缓缓说道，声音不大气势也不小，庄尘心蓦地笑起来，似是嘲讽。萱孜很有技巧地躲过他眼中的轻蔑，继续道：“可是这种起码的能力，还是有的。”

    言下之意就是，这种最起码的能力，他们南鹤门还是有的。可是庄尘心就不一定有了。

    庄尘心倒不在意，现在尽管说吧。免得以后没有机会说了。

    “很好，既然冷掌门有如此的信心，庄某也就放心了。”庄尘心微笑，笑中的暗箭却让人战栗。“希望贵门是真的有如此本事，否则就莫怪庄某不客气了。”

    萱孜紧紧咬着下唇，寄人篱下的感觉就是不好受。

    幸好长老及时出来，摆脱了这尴尬的气氛：“我们说的实情，盟主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就是了。只是希望盟主能够不计较本门以往的过失。”

    萱孜的脸色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了。

    凭什么？凭她南鹤能力不复当年，就可以如此任人宰割？就要自认倒霉，把一切原本不属于自己的罪恶都揽在身上？就要抛弃自尊，扬起笑脸讨好敌人？

    南鹤尊严何在？！

    所幸的是，萱孜刚要发作时，庄尘心已被送出门外。

    “为什么，爹留下来的产业会落成如此田地？”是因为她吧。

    萱孜轻轻低下头，伍贤轻轻拍拍她，意让她不要难过。萱孜抬起头，用手狠狠抹了抹脸，道：“伍伯伯！你放心，我会让南鹤站起来的！”

    伍贤欣慰地笑了。九泉之下的老爷，应该可以找到一些慰藉了吧。

    “你别闹别扭了好不好？”雪儿摇着霄雨的胳膊，半哀求半撒娇道。好吧，她承认，他生气的样子，真的非常可怕。

    霄雨把头扭一边，面无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雪儿轻叹一口气，道：“又不是很大的一件事，你用得着发这么大的火吗？”最近他脾气越来越糟糕啦，连这点小事都要动怒这么久。

    霄雨神情古怪望向她，终于开口：“我有说我生气吗？”

    雪儿一把甩过他的胳膊，嚷道：“废话！你一天都不吭声，不是生气是什么？”他以前生气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我只是不想说话而已。”霄雨白了她一眼。

    嘎？

    雪儿目瞪口呆看着他，良久后，才过神，吼道：“你早点说啊！害得我在这里心惊肉跳！”真是的，这个时候去逛街不知道有多好。

    天，哪里有这样子当贤妻良母的？

    霄雨无奈地往向旁边瑟缩在一团的念雨念雪，充分发挥出父爱的伟大：“女儿，来爸爸这里。”孩子被吓成这样，他得收拾烂摊子。

    雪儿也意识到破坏了自己在孩子心中的形象，连忙恢复慈母形象，跟上前，谁料念雨念雪竟然畏惧地退一步。不就吼了一声吗？用得着这么害怕吗？

    不过当前，还是要以形象为重。

    “念雨念雪，想吃点什么？娘带你们去逛逛街道好不好？”雪儿微笑着拍拍两人的头，以最温柔的语气和最慈祥的笑容回报霄雨的白眼。

    念雨念雪互望一眼，不约而同点点头。双胞胎就是双胞胎，这么有默契。

    “不……”准去，看到雪儿恶狠狠的眼神，霄雨很识时务地把后两个字给咽下去，重新开口道：“我陪你们去。”

    哼哼！这还差不多。雪儿得意洋洋地牵着两个宝贝女儿的手，悠然自在地跨出门槛，往市街去也，也不理会紧跟其后的护花使者。

    “雨，你看看！整个发簪好漂亮哦，是不是很适合念雨念雪？”

    “雨，这把伞很有味道哦，在细细小雨的时候打，会不会很有气质？”

    “雨，这个布料的颜色很配我哦，用它作衣服好不好？”

    “雨，这本书不错哦，我用它作胎教好不好？”

    霄雨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妻子，道：“雪儿，我记得你不喜欢大手大脚的。”她以前不是连一文钱都得掰开两次花的吗？怎么一到长安，人就变了？

    雪儿不理会他，付了钱，把书给买下了，然后毫不犹豫地抛给霄雨。

    “当然啦，以前省钱不就是为了能够有一次痛痛快快花钱的经历嘛！”

    啊？这是什么逻辑？

    “不是为我们养老作准备的？”莫非是他猜错了。

    雪儿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睛里闪烁着心虚的光芒：“本来是的。但是……”

    不用说了，霄雨已经明白了，无奈之余只得庆幸自己幸好还存了点私房钱，家产不至于被某位管家婆的败家行为给消灭殆尽，看来当初让她赚钱也是一个比较明智的决定。

    “ 不能怪我啊，谁让长安的东西……”那么有诱惑力。雪儿吞下后面几个字，这么说来，她那点很有成就感的自控能力好像没有了哦。

    “行了，买吧买吧。”她高兴就好了，其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凭他和她的本事，倒不至于饿死街头。霄雨无奈地望着妻子，猛然间发现，最近，他们两个似乎都变了。

    长安城人来人往，繁华称度可谓全国之首，物品齐全，百姓都掏得起的银子，源源不断的财富滚滚而来至国库。

    真不知道皇帝老子的脑袋是用什么做的，能让如此大国整理得井井有条。换作他，早累趴下了吧。

    他们所处的地方大概是长安城里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就连霄雨如此高大的人，都感到要被淹没在人堆当中。

    可是，一个人却大刺刺的落入霄雨眼帘。

    砰。

    心脏仿佛一下子要蹦出胸口，根本无法承受突如其来的事情。

    是她。

    竟然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手下意识地握住雪儿，力道越来越大。

    雪儿吓了一跳，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古怪？整个人让人感到心寒彻骨，好可怕。

    “ 雨，很疼啊。”终于，她鼓起勇气道。

    霄雨这才清醒过来，赶紧松开了手，他确实太过紧张了。不过当务之急，是得赶紧逃离这个地方，不能让她发现。

    “相公。”怯怯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听不见，听不见！

    “相公。”声音变得大声了一点，温柔且害羞。

    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霄雨逃似的，带着雪儿及两个孩子慌乱的奔走，尽管保持脸上平静，不让雪儿发现出什么不对劲，只希望后面那个人能赶快放弃找到他的念头。

    “冷雨潇！”声音更大了，羞怯中掺杂了稍许的愤怒。

    他不叫冷雨潇，他叫霄雨。他跨的步子更大了。

    然而，雪儿停住了。

    “怎么了？”霄雨的心上蹦下窜，她不会想到什么了吧？

    冷雨潇？这个名字，真的好耳熟啊。她真的好像在哪里听过。雪儿脸色越来越差，血色褪尽，只剩苍白。

    头痛，撕扯得让她快要以为头要裂开了。

    慢慢，眼中的景象渐渐清晰，痛开始平息下来，她终于吐出一口气，眼色迷茫得望着他，像迷了路的孩子，要找回家的路。

    “雨，我好想知道我的回忆。”从未有过的渴望，从听到冷雨潇这三个字之后唤了起来，冷雨潇是谁？他似乎有股不可估量的诱惑力，让她无法抑制心中那分好奇。

    该死，今天不该遇到的事情怎么都遇到了？霄雨狠狠在心里叹道。可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啊，这些以后再说吧。

    “我带你去个很好的地方好不好？那里的东西又好又便宜。”这种转移话题和转移目标的方法，会不会很糟糕？

    果然——

    “你在躲我吗？你不想让我知道以前的事情，是不是？”雪儿急了，说道。如果他不支持她，她该怎么办？

    来不及了，旋子已经来到眼前了。

    霄雨无力地松下手，颓废地闭上眼睛。

    旋子移动碎步，慢慢走过来，媚眼无法置信地望着他们，眼里的痛彻心扉强烈得让平时神京最大条的雪儿都感到了。

    “姑娘，你有什么事情吗？”这么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很让人匪夷所思耶。好像，他们夫妻做了什么对不起这个陌生人似的。

    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

    不可能的啦。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雪儿暗暗排斥刚才的感觉。

    旋子的眼神太过强烈，让霄雨不得不睁开眼睛。

    一睁开眼，纤细的身影，疲惫的脸颊与痛苦得灼热的眼睛，一下子尽收眼底。她瘦了。

    那股浓浓的愧疚，一下子灌进的心田，霄雨逃避地避开眼睛。

    “相公。”旋子又喊道。

    雪儿吃惊地随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呃……那个，那位姑娘叫的是谁？

    “相公！”旋子嘶声呐喊，哀求意味极重。

    “这位姑娘，你叫得是谁？”这样问是不是太冒昧了？可是不问明白，她很难不往坏处想。比如——霄雨红杏出墙？

    啊哦，红杏出墙好像是比喻女子的哦。男子是可以三妻四妾的哦。

    莫非……霄雨真的又娶了一个？雪儿一下子感到恐惧。

    旋子转过头，似乎这个时候才注意到残雪。

    在她的目光注视下，雪儿竟然打了一个寒颤。

    旋子的眼神冰冷，看似无波澜，但是，她还是看到她眼里最最最深处那股深邃的仇恨，而且，这股仇恨好像就是起始于她。

    自作孽，莫非真的不可活？霄雨的手紧紧握着，青筋突起。

    “他，”旋子纤手一指，回答了雪儿的问题，同时，把两人推入地狱，“就是我的丈夫，你的相公。”

    霄雨皱眉，不可能！他已经给庄菲雪易容了，旋子不可能看得出来，他的易容术不可能会有纰漏让这个不识武功之人给识破。

    旋子的脸上，似有无措一扫而过。

    霄雨继续盯着她，才发现那一瞬间其实是自己的幻觉。她的脸上，至始至终都只有煎熬和痛苦，哪会有不安？

    “你为什么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旋子抓过身，眼中泪水泛滥，汹涌地涌出来，澎湃满面，川流不息，没有半点停止的意思。

    原来，她是靠这个推测的。那么，庄菲雪的身份，还没被识破。

    方才肺腑哽住的那口气，慢慢从丹田处排了出来。

    脑袋那块僵硬的石头，也终于缓缓的沉了下来。

    可是——

    “她是谁？”冰冷得让人能在炎炎烈日中，从外凉到内。

    是雪儿的声音。

    一滴冷汗从霄雨额间无怨无悔地滴落。

    大问题是解决了，小问题来了。

    三人僵在那里，互相对峙。

    “相公，你说话啊！”旋子的声音，急切而颤抖。

    对不起，他负了一个好姑娘。霄雨难受得望望旋子，很快转过头，她眼底那股渴望，绝不是他所能承受和给予的。

    “你们成亲了？”雪儿转向旋子，淡声问道。仿佛这件事于她毫无关联。

    蓦地，霄雨害怕了。

    他从未听到雪儿用如此冷漠的口吻对待她身旁的事情，那比恨他骂他更加可怕，这是表示她已经完全对他漠不关心了。

    “我们两年前就成亲了。”旋子担心地看看霄雨，转而勇敢地说。就像一个抓到一只死老鼠的猫，不知是对是错。

    两年前？

    很好，难怪她没有见过。

    “雪……”霄雨想解释，可是却发现，没有什么可以解释。

    “霄雨，生活了两年，我还是没有看透你。”残雪的表情变了，变得冷漠无情，好似杀他那一夜的庄菲雪。

    不知何时，阳光走了，留给他们一片阴凉的土地。

    人群仍然簇拥，但是他们好似三国鼎立般铸在那儿，谁也没有挡住他们。

    “我不认识你。”

    旋子目瞪口呆地望着霄雨，甚至听到心脏因刺激而破裂的声响，清脆透明，似有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在发泄，在怒号。

    “你怎么可以这样。”旋子的脸部完全僵硬了，没有办法动弹。

    啪。

    一个脆生生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打在霄雨的俊脸上，硬生生留下五个小巧的手指印。霄雨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发抖。为什么他最爱的那个人，总是要伤害他？

    “我当初怎么会如此有眼无珠？看错了你这头狼？”残雪的声音是嘶哑的，像一个细长的铁钉，慢慢的穿破霄雨的心脏。

    他是一头狼？

    霄雨自嘲，辛辛苦苦了两年，最后只是换得了如此“贴切”的称呼。

    “你凭什么打他！”旋子的声音，显然很愤怒。

    她凭什么打他？

    是哦，她似乎没有什么理由替紫嫇打人哦。

    雪儿愣住了，她没有这个资格吗？

    她难道不也跟他生活了两年吗？

    为什么没有资格？

    对啊，她比这位姑娘更晚入他家的门，没有资格在她的面前动手打人。是这个意思吗？

    这样子的概念，她或许得过一段时间才能适应。

    “相公，你真厉害。两年就生了两个孩子。我却还得独守空房，这样的待遇，会不会有点不公平？”

    冷雨潇吃惊望向旋子，她从来不会说如此刻薄的话的啊。

    旋子苍凉一笑，道：“相公，我的忍耐也是有限的。成亲至今，你一次都没有来过，连一次圆房都不曾给予。即使如此，当初为何娶我入门？娶我入门，为何又不尽丈夫之务？”

    蓦然间，霄雨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可耻。

    他有何理由责怪旋子话语中尖酸刻薄呢？这一切，不都是他亲手造成的吗？

    如果不是因为当初太过冲动，没有理智地娶了旋子借以刺激庄菲雪，旋子可能就会嫁入更好的人家。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却因为他而浪费了自己的岁月。

    两年，她依旧等了他两年。

    他不知道感激，每天与雪儿沉沦于平凡人家的幸福当中。

    或许残雪说的没错，他就是一头狼。

     

    “对不起。”霄雨轻喃道。

    声音不大，只是两人都听清楚了。

    雪儿站在那里，第一次感谢阳光竟然又照射得如此猛烈。

    至少，她不会变得更冷。

    至少，她的眼泪可以是因为阳光的过度刺眼才流出来的。

    “为什么，我以前总是以为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就在今天早上，她才刚与腹中那个尚未成形的胎儿说过。

    “原来，我的眼光一直都有问题。”

    “算我看走眼了。”

    终于说完了，短短几句话，她似乎已经费了身上全部的力气。

    牵起念雨念雪的手，雪儿紧咬下唇，终于挤出几个字：“我跟你以后再无干系。希望你跟这位姑娘好好生活，不要打扰我们母女三。”

    会不会好懦弱？可是内心底，她竟然不忍心与这位姑娘争夺。

    有什么意义？如果他对你没有感觉，再多的力气，也只是竹篮打水。

    看看那个背影远去，霄雨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该追过去挽留她吗？

    那旋子情何以堪。

    该逼雪儿留下两个孩子吗？

    那她该怎么活下去。

    为什么，她非走不可呢。

    原来，无论问题大小，他终究都会失去她。

    南鹤门中。

    萱孜高坐大堂掌门位置，俯视阶梯下那个妖娆妩媚的魔妖。

    魔山老妖倾斜着身子，拽拽地站在那里。

    “你找到庄菲雪了没有？”萱孜冷冷开口

    三日限期已过，若没有帮她办成事，便唯有一死。

    魔山老妖不屑地撇撇嘴，道：“没找到又如何？你若非真的杀得了我？”

    咻。

    一根细长的针管如离弦之箭，急速地冲破空气，越至老妖心脏位置。

    哇，看来这个掌门还是有几手的哦。

    老妖看看插在心口深处的针，对旋子开始另眼相看。只是——

    “这针是干吗用的？”

    萱孜柔媚地微笑，以最动听的声音道：“这是称心粉。你很荣幸成为从第一代掌门起，第五个被掌门亲手施毒的人。”

    称心粉？

    “称心粉不是粉状毒药吗？为何只是一支针？”江湖流传至宝的称心粉，一直让人闻风丧胆，没想到，竟然只是一小小的细针。

    “按常理来说，你现在最主要的应该不是担心这个吧。”萱孜继续微笑，看起来非善既恶。

    “嗯，我认为我的命还是有一定的价值的。”老妖嘻嘻笑道，“我查出庄菲雪所处的具体位置了，死不了。”

    萱孜拍拍手，抚去刚才针管的污渍，道：“那你很荣幸成为第一个没被称心粉毒死的人。”

    “我很好奇，被称心粉毒死的人是怎么样的？”老妖作出假设，“是不是从心脏破裂，然后那个人就死了？”

    “你的想象力就只有如此吗？”萱孜讥笑。

    “哦？还更厉害？”老妖兴奋了，他对血腥最感兴趣。

    “庄菲雪在哪里？”萱孜语锋一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什么嘛，这么扫兴。

    老妖又撇嘴，不情愿回答道：“长安啦。”

    长安？

    怎么可能！

    “如此显眼的城市，他们怎么可能在那里？”

    老妖轻蔑地看看眼前这位花容失色的美女，心想刚才怎么就对她刮目相看了。

    “大小姐有没有听过，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的？”

    是这个道理吗？

    “很好，那你就带本掌门连南鹤青龙两千弟子去找她。”

    两千人？

    “抓庄菲雪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老妖皱眉，庄尘心也没有这么可怕吧。

    萱孜看了他一眼，淡淡回道：“事关南鹤生死。”

    “庄尘心有本事打垮南鹤吗？”

    萱孜紧握双拳，胸腔那股怒气又开始无限性膨胀，然后转过头，看到老妖不怀好意的笑容。顿时，那股怒气被强压了下去。

    “不关你事。”萱孜冷冷道。

    老妖失望地垂下头，看来这个掌门的定力开始进步了。

    “好吧，那我就不问了。”

    “嗯。我们明天就启程。”萱孜点头。

    明天？

    “这么急？！”老妖哀嚎。天知道，为了查到她的位置，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了！这对他天下无双的容貌是很有影响的！现在，她竟然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萱孜烦躁地看向他，他的问题怎么这么多。

    那还能怎么办呢？老妖叹口气。

    “好吧。你把解药给我吧。”

    “不行。”

    “什么！”老妖一下子怒吼道，“冷萱孜你是不是人啊！我都把她的位置告诉你了，你还要把我给毒死？你太狠了！”

    猛然间，心脏好像停顿了。

    他只觉得身体全部的器官，都停止了运行。

    时间好像停歇了，他仿佛成了化石，无法移动，血液似乎从他的身体里缓缓褪去。慢慢地，他只听到自己的喘息声，那个不上不下的难受，让他煎熬的不知所措。

    有一种感觉。

    绝望。他仿佛看到死亡正穿进他的体内，风卷残云般袭取他全部的全部，呼吸，好像在随风消逝，他的眼前逐渐模糊。

    第一次，	他嗅到死亡气息会产生恐惧。

    别人的死亡，曾让他感到过病态的愉悦。

    如今，轮到他了。

    报应吗？

    奇迹发生了。

    血液恢复了鲜活，心脏开始了跳动，身体似乎又重新属于他自己了。视线渐渐清晰，萱孜坏笑清晰可见，让他心寒。

    “是你搞的鬼？”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萱孜不否认地点头。

    霎时，怒火触动了他的神经。

    “你有病啊！难道不知道这么做我会很难受吗？！”

    萱孜仍然笑盈盈，道：“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嘛。用得着如此激动吗。你不经常跟别人开血腥玩笑吗？我这还没见血呢。”

    原来被他杀死的人，是这种感觉。

    内心某个位置开始发抖。

    萱孜笑容敛去，神情忽然间变得严肃：“没有人有权利主宰别人的生死。”

    心口颤抖得更加厉害。

    慢慢的，他恢复了平静：“你在教导我？“

    “只是太无聊，找你来消遣消遣一下而已。”

    “无聊。”

     “也许吧。”萱孜苦笑。

    老妖吃惊望向她。

    这丫头好像是不太一样。

    夜风温柔摇曳，行云流水般穿梭于那片竹林中。飞啸的旋律，直奔夜空，星光在月亮旁边微微发抖，印入他的目中，成了漫天飞舞的白雪。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半边脸，似是乌云重重，难以突破。

    竹子在林中蔓延怒茁，绿痕如一道道鲜美的雪芒亦幻亦真。

    白衣男子负手而立，已无心思欣赏这般景象。

    手指微微握紧那张泛黄的白纸。

    “我终于找到你了。”

    “庄菲雪。”

    穿透尘世的天籁之音，犹如一座伫立黄土数千年的高山，那般坚定，那般固执。难以崩塌。

    马蹄声呼啸着在田野中回荡。

    真美，大自然独有的香气飘来荡去。

    雪儿拉开车帘，一道道乡村风情展现眼中。

    念雨念雪正趴在她的身上，睡得香甜。

    幸好，还有她们陪她。

    雪儿慈爱地抚摸两个女儿的头。

    忽然间，马车停住了。

    很久都没有动静。

    出事了？

    有强盗？

    雪儿下意识地抱紧两个孩子，然后慢慢腾出一只手，来开门帘。

    她看到那张英气的脸。

    在豆腐店曾遇见过的那张脸。

    “您怎么在这里？”雪儿客气问道。

    弹出头来，看看车夫，车夫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眼神露出了他的慌张。

    原来他被点了穴。

    这是怎么一回事？

    雪儿慌乱看向她。

    这个姑娘不像是坏人啊。

    应该不会是劫车吧。

    “我来接你啊。”萱孜笑笑道，希望能减轻她的恐惧。

    “为何你来……接我？”雪儿还是二丈摸不着头脑。

    呃，这个理由她还没有想好哦。

    算了，不管了。

    “雪姑娘。冒犯了！”萱孜低头喃道。

    豁地抬起头，指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点上肩膀。

    雪儿定 在那里，不解又害怕地望向她。

    萱孜叹口气。

    “放心，我不会害你和他的孩子的。”

    直起身子，萱孜抓住她的手，飞出门帘，手指不忘给车夫解穴。

    车夫目瞪口呆地看着非人的景象。

    突然吼道——

    “老婆！我碰到神仙啦！”

    “你放了我！”雪儿生气地喊道，不停地用力，希望能突破那道关口。

    看看眼前的美女，为何会是她？

    她明明跟她没有交集啊。

    等等，她叫什么名字？

    对哦，是冷萱孜。

    “冷小姐，你放了我好不好，拜托！”

    萱孜缀了口茶，乌龙茶太淡了，还不如自己泡。

    在这点上她跟冷雨潇挺相似的。

    萱孜无可奈何地看着椅子上倔强的人。

    “雪姑娘对不起啦，我也是迫不得已的。你原谅我好不好？”她暂时还不想惹到她生气，毕竟她对这个全新的庄菲雪还是有一定的好感的。

    “你放了我！”雪儿依然重复刚才所说的话。

    萱孜挫败地低下头，唉，她们两个永远讲不到同一种话题。

    过了一会。

    雪儿无力地入眠了。

    萱孜凑过去，细细打量起她来。

    冷雨潇的易容术真可谓出神入化，竟能把从前那副模样转变成有着天壤之别的漂亮脸蛋。可是，细心点观察，就会发现，现在的庄菲雪与以前那个人有着共同的特点，就是眉毛。

    她的眉宇很宽，却又不疏。竟能给人一种白皑皑的雪地中，稀疏而幻美的感觉。

    她的眉毛真的很诱人。

    也难怪冷雨潇会对她如此执着，近乎痴迷。

    “喂！你要带我去哪里啊？”雪儿定在位子上，动弹不能。直到现在，她还是云里雾里的，她到底跟冷萱孜有什么交集啊？她干吗要抓她？

    “回洛阳。”萱孜耐心地回答今天第八十一次重复的问题。

    “那你为何要点我的穴呢？我也是要回洛阳的啊。”桃花村就在洛阳的附近。

    要不是看在自己和孩子是人质的话，她实在是想仰天长啸。她向来只窝在村里，也没有得罪哪个大人物。难得出来一趟长安，本来以为是高高兴兴的，谁晓竟然发生这么多的事情，看来，人还是安分点好。

    “以防万一。”她可不想重蹈覆辙，像放走冷雨潇那样纵虎归山。

    雪儿仰着头，颇有无语问苍天的架势。

    “可是，我这样坐着，对孩子不好啊。”雪儿无奈道。

    孩子？

    “你现在又有了？！”萱孜吃惊道。

    “是啊。”雪儿不悦她的反应，一点都不高兴，什么叫“又有了”嘛，好像她是下蛋的母鸡似的。

    萱孜低下头。冷雨潇真不是人，竟然让一个身怀六甲的人跟他奔波，何苦呢，到头来她不一样有办法把她抓回来。

    “你为什么要抓我？”雪儿问道。

    萱孜终于有不耐了：“我都告诉你了，不可以跟你说的，能保证你和两个孩子的安全就不错了！怎么还问这么多。”

    雪儿还没有真正见识过萱孜生气时的样子，不觉缩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是不是跟我以前有关？”

    萱孜微怔。

    雪儿察觉到了，脸部开始抽搐，连忙问道：“真的？我的以前有什么？是什么人？你知道的对不对！你告诉我好不好？”

    咦？冷雨潇没有给她自圆其谎过吗？

    “我也不清楚。”萱孜冷淡道，“不要问我，我对你的事情一无所知。”

    要说就让别人说吧，她不想当这个罪人。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来了。

    “下来。”萱孜跳下马车，手伸给雪儿。

    雪儿细细端详这只手，纤细而粗糙，上面有一层厚厚的茧，看得出冷萱孜也是受过苦的人，看来这个姑娘挺不简单的。

    “你看够没有。”萱孜不耐道。

    雪儿才反应过来，把手放在萱孜的手上，把身上的重量暂时交给了她。

    恍惚间，雪儿感觉到萱孜的手有那么一瞬间抖了一下，可是很快就恢复正常，其速度之快，让她差点以为方才只是错觉。

    雪儿终究是怀有身孕之人，行动有诸多不便，下马车就折腾了半回，最重要才下来。其实也不是因为马车很难下，只是雪儿太在意腹中的胎儿了，不敢贸然跳下来，就这样浪费了不少时间，萱孜也快烦得跳起来。

    呼，终于下来了。

    雪儿松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冷清的街道，与长安的街市有着天壤之别，也许是午时的原因，路边摊的贩子都在打瞌睡。

    可是——

    “这不是洛阳吧。”虽然她很少到洛阳城镇游逛，可是还是记得起洛阳的大概模样，洛阳哪有这里这么冷清。

    萱孜点头。

    “那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雪儿不解问道。望向萱孜紧拴她肩膀的手，看来逃跑是没希望的了。虽然她给她解了穴，可是自己依旧在萱孜旁边，萱孜怎会给她疏漏让她逃跑。

    “我们在这里见一个人。”萱孜淡淡回应。

    还要见一个人？

    “我认识吗？”雪儿无奈地问道，天知道，她最讨厌见陌生人了，而且还是在这种用强硬手法逼迫的情况下，她是不可能有好气去见生人的。

    萱孜用右手揉揉太阳穴，道：“很快就认识了。

    酒店中，她终于认识到那个生人，一个仿佛是堕入人间的精灵般妖娆的男子。

    可是看看眼前这个人，她突然想——她干吗要认识他？

    只要被那股肉麻的眼神扫视一番，任谁都会有掉鸡皮的感觉，何况她残雪也并非是什么天外之人，当然难免其难。

    “喂！你有病啊，眼珠子干吗转个不停！”终于，雪儿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魔山老妖委屈地定住眼球，道：“人家这个样子难道不美吗？”

    呕……

    雪儿拍拍胸口，总算平住那股气。看看对面的萱孜，很显然她刚才也差点把入口的茶喷入桌上的山珍海味中。

    “我知道我的美貌让你们很不是滋味，可是你们不要自卑，样貌是爹娘给的，不怪你们。”老妖大度地眯眼笑，抛给两人一个媚眼。

    雪儿扬起头，不服地望向他，冷冷开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可是错把丑陋当美丽，还整天顶着这副吓人的面孔四处招摇，有多罪无可恕。”虽然他长得不算很丑，可是不打击一下他，她心有不甘啊。

    可是她没有遇到预期的效果，老妖只是悠哉地品了口茶，高贵的气质，优雅的动作，让手中的龙井都显得价格不菲，然后轻轻道：“说吧，如果这样能让你没那么自卑，就说吧。我没关系的。”还摆出一副岳飞式壮烈的表情。

    靠，她什么时候说过她自卑了！！

    萱孜看看明枪暗箭的两人，善意地向雪儿提醒道：“你若聪明，就不要与听不懂中国话的人计较，否则最后气死的是自己。”

    很好，看在这句话颇有些道理和分量的份上，她就姑且饶了他。

    “你们把我带到什么地方？”雪儿又问道。

    萱孜叹气，打算回答最后一次的回答：“洛阳。”

    “带到洛阳后呢？打算怎么做？放了我？”不可能的，他们不会这么好心的。

    萱孜和魔山老妖互望了一眼，似乎在思考该不该讲。

    最终，魔山老妖微微点点头，转头向萱孜道：“我们打算把你交给庄尘心。”

    庄尘心？

    很耳熟的名字，耳熟得让她觉得下一秒就会知道他是谁，可是终究还是想不起来，脑中某个神经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深深堵死了。

    “他认识我？我跟他什么关系？”

    “当今武林盟主。”萱孜答道。

    “你的师兄。”魔山老妖同时答道。

    萱孜狠狠瞪向魔山老妖，魔山老妖也毫不客气地回瞪过去。两个人就在空气中暗里放箭。

    雪儿不理会他们，只是径直地自己想——师兄，她何来师兄？她不是桃花村残户人家唯一留下来的孤女吗？

    对哦，很有可能是霄雨骗了她。他不是一直都在撒谎吗？

    霎时，雪儿握紧了拳头。

    显然，突如其来的骇人气势直接影响到了其余两人的内战，两人均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残雪，才发现她的恐惧。

    她是谁？她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她会这么该死？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愚昧到一心只听霄雨的话？

    “雪姑娘，你别在意。魔渊他乱说的。”萱孜赶紧道，责备地向魔山老妖看了一眼，魔渊低下头，终于知道认错。

    “乱说？”雪儿转过头，狐疑地看看他们。“武林盟主？好像这个位置挺高的。你们，拿他开玩笑？”不可能吧。

    魔渊浑身不舒服，只觉得自己的身子都要给萱孜火爆的目光给烧死了。

    “呃，那个……我只是觉得气氛太沉闷了，想让大家轻松轻松。”魔渊咧嘴一笑，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该死，要不是因为中了称心粉的毒，他这么轻易就输给这个女人，只是因为他暂时还是不想丢失生命罢了。

    唉，看来他们两个是不会说实话的了。

    雪儿轻叹，也不想让魔渊太过为难，只道：“哦。”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萱孜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要知道如果雪儿现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冷雨潇就真的不可能让她再有好日子过了。

    就这样，吃完了一顿不知食味的午饭后，萱孜又带她上了马车，二话不说点了穴。

    “我不会走的好不好。你武功那么高，我还带着两个孩子，才不会笨到自讨苦吃。你这样点我的穴，我什么事都做不了，很闷啊。”雪儿无奈道，她现在已经几乎要打消逃跑的念头了。以前有个萱孜已经够让她多担待了，何况现在还来个魔山老妖头。

    萱孜看看她，思考了一会，最终点头。

    在那一刻，逃跑的念头又起了。

    夜已深，打更的声音四处响起。路边的烛火已熄，漆黑一片。冷风呼啸而过，带起馥郁香气的酒香，浓烈得让人几乎沉醉其中。

    冷雨潇捧着手中的美酒，眼睛迷离地细细打量。酒就是好，又让人昏眩，又让人不舒服，可以很自然封锁那些现实。

    “相公……！”后面传来急切的女声。

    相公？谁？是雪儿吗？不会的，她从来不用这个词，她只叫他“雨”。

    突然间，天上下雨了，雨水一帘又一帘地撒下来。

    天意吗？

    冷雨潇张开双手，抬起头，踉踉跄跄地转了几个圈，豆大的水珠狠狠撞击入髓，结合着刚才浑身燃烧的身体，胃翻腾得更加厉害。

    好，越难受越好。

    喉咙猛然间被一股液体急切地突破。

    呕……

    冷雨潇一下张开嘴巴，晚上吃的东西全部吐出来，吐得一干二净，最后只剩胆汁，却还在吐。

    雨越来越大，逐渐冲散了排泄物。

    蓦然间，他的全部力气似乎抽尽了。

    没有支撑点，身体找不到重心，无法抑止地滩了下来。

    “相公……”

    后面的女声逐渐变大，他还隐隐听到脚步声。不要来人，他现在谁都不想见。

    “相公……”

    旋子缓缓走过去，看看他颓废的样子，泪水像奔腾的洪水般宣泄出来了，猛地跪了下来，死命抓住冷雨潇的肩膀，声音根本不受控制：“相公，你这又何苦？她走了，你还有我啊！为什么你总要忽略我？看你这样子，我有多难受你知不知道？！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

    他自私？

    原来他是自私的，原来在别人的眼中他是自私的。

    何苦呢？不就是一个女人吗？不就是一个差点要取他命的女人吗？他为何要费这么多精力得到她，最后沦为自私之人。

     眼睛慢慢疲惫地垂下，旋子满脸焦急的样子渐渐合拢，冷雨潇无法抵抗地进入黑暗。

    阳光坚持不懈地撒入房中。

    宵雨被一道道刺眼的光芒所折服，无奈张开了眼皮。

    环顾四周，是客栈中自己的寝室，宵雨慢慢支起身子，脑袋有一霎那的恍惚和眩晕，胃在翻搅，有一股不知名的物体来回穿梭在五脏六肺之中，让他忍不住想张开嘴呕吐。

    “醒了？”一声细腻柔润的女声。

    宵雨点头，没有说话。

    “喝点这个吧，醒酒的。”旋子端过一碗不知名的液体。

    宵雨摇头，道：“我已经没事了。”转头一看，一团团黑蓝色的浓液在里面蠕动，看过起，还以为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动。

    “这是什么？”宵雨面无表情问道，竭力压下那份作呕的感觉，不让已经很不舒服的胃雪上加霜。

    “去心草，试试吧。”旋子微笑。

    去心草？

    宵雨的眉毛不露痕迹地慢慢拢在一起，然而很快便舒展开来，速度快得几乎让人根本没有发现，只是旋子的脸却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色，但在宵雨眉毛合拢的时候也恢复了血色。

    “是吗？听说这种草很名贵的哦。”宵雨微笑，充满善意。

    去心草的确非常珍贵，据说一定要喝不多不少五两早晨甘露，深埋三尺之下的干燥土地，五十年后才得以成形，它似乎无并不治，据说还能长生不老。

    也因此，去心草其货可鞠，价比天高，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人绞尽脑汁得到它，可是根本没有地方看得到，也曾有人试过种这种草，竟无人成功。

    “你用去心草给我醒酒？”宵雨笑道。

    旋子点头：“昨天你喝多了，神智不清，我给你把了脉，若不及时治疗，恐怕你早就醉死了。”

    宵雨看看旋子，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疲惫之色显而易见。

    “去心草是你们家种的？”旋子身在医术世家，去心草虽是异草，也不是没有生长的可能的，也许是苏家前辈的确有不可估量的力量来培养这种草。

    “用这种草为我治疗，是否太过奢侈？”宵雨仍微笑，手很自然地把碗推开，眼睛似是不经意地瞟了过去，随后便收回起目光。

    旋子摇头，道：“你毕竟是我丈夫，爹是不会为难我的。”

    “可是，这种草很难得。”他服了太浪费，毕竟自己也不是什么大病，并无大碍。这种奇草还是留给更需要它的人较好。

    “喝吧，就当是我娘家的一份心。去心草，我爹也不是只有这一棵的，你就放心地服了吧。只要别总让我操心，让我付出什么都无所谓。”旋子温柔地说道，语气似是说服却又像抱怨。

    那么，他是非喝下不可了？

    宵雨叹口气，手轻轻握紧。另一支手一把捧起药碗，一口气把药全部灌入口中，那浓浓的液体像一条条的泥鳅，划入喉中。

    旋子满意地点头，将一条崭新的毛巾递给宵雨，眼中有一丝光闪过。

    宵雨用旋子递给的毛巾擦擦嘴，无所谓地站起身。

    旋子望向他，微惊的目光从水灵的大眼睛中不露痕迹地闪现，随后便低下头，似是明白什么般点点头，一脸放心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宵雨温和问道，低调的男磁音厚重而不失自然，似乎能穿透所有有色的物质，直至人心，旋子的心被撑起来。

    “没什么。只是去心草的副作用很大，我还以为你已经没有力量支持身体的运作了呢。”旋子微笑，似是庆幸。

    宵雨挑眉，表出自己的不解：“去心草不是被世人称为奇药，可治百病的吗？又怎会有副作用？”

    旋子笑着摇头，道：“去心草虽功效显著，但并没有世人所说那么神奇。只是因为这草来之不易，才给人更多的想象空间去探究它，编出这么多好听的话。”

    宵雨点头。两人都沉默了，各怀心事。

    “你找到人了？”庄尘心收起手中白扇，面无波澜问道。

    真不客气，一句像样的寒暄都没有，甚至只称她南鹤门掌门为“你”，这样的人，如何让江湖好汉折服？他除了武功以外，还有什么可究之处？

    萱孜内生不满，但是表面还得笑面迎人。

    “是的。庄菲雪已被我门找到，现在客栈休息。不知盟主何时有空去探她？”

    “你们没有对她做出什么事吧？”庄尘心冷然问道。

    她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萱孜抿起嘴，眼中冷箭安放，脸上却仍然笑容满面。这世道艰难，她不强颜欢笑的话还能如何？

    “没有。这点请盟主放心。”萱孜扬着头，有点忍无可忍了。

    庄尘心点点头，终于给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

    “辛苦了。”

    这倒好像句人话。萱孜暗道，表面却只是微微颌首道：“应该的。”才怪！

    “如果可以，现在就带我去看看师妹吧。”庄尘心仍然保持一丝笑容，虽是俊俏，却让萱孜蓦然感到诡异莫名。

    雪儿懒洋洋舒展着双臂，把身体的重量交给红得发亮的木椅。

    她不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但是看看这房子的摆设，也能觉出出手之人品味之高雅，就连她这种粗枝大叶之人，都愿意牺牲点时间去细细欣赏。这房间的租金价格不菲啊，看来冷萱孜的背景不一般。

    只是，冷萱孜抓她来到底做什么？她既不是什么江湖游侠，也不是什么重要头目，区区一个卖豆腐点的百姓人家，冷萱孜为何如此费神去抓她，派了几千兵马跟随身后以保安全？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那段记忆，或许是跟她的曾经有关。

    可是，为什么是在两年后才找她呢？

    扣扣扣……

    “谁？”

    雪儿反射性地急速头看向那道门。

    “雪姑娘，我是萱孜。”外面的女声叫道：“能进来吗？”

    决定权在她手上吗？雪儿讥讽地撇撇嘴，没有说活。

    果然，半晌后冷萱孜还是开了门。

    “雪姑娘，我现在正式跟你介绍一下，”萱孜半句没提刚才的僵持，顿顿了后继续道：“这是当今的武林盟主，你的师兄庄尘心。”

    她是庄菲雪？

    庄尘心的眼睛慢慢变得复杂，但在雪儿扬着眉毛打量他的时候，那些情绪霎时烟消云散。

    是她，真的是她。

    “我不认识他。”雪儿的声音犹如冬日突然的漫天飞雪，让人措手不及，阵阵发冷。

    瞬时，三人都沉默了。

    萱孜心惊胆战地望望庄尘心，看来他现在情绪不好哦，双手握拳，青筋突起，面色铁青得让人从头麻到脚，说不定下一秒他的一掌就让她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当然，害怕的人不止萱孜，雪儿也在瑟缩着。

    这有什么嘛，她的确不认识他啊，他何必如此生气呢？

    “没关系，你慢慢会记起的。”庄尘心慢慢松开了手，面色也有所缓和，只是笑容不怎么亲切。

    雪儿打量着他，突然有一股不知名的感觉告诉她，这个人变了很多。可是，她并没有对他有多大的好奇。

    “你有办法？”他真的有这么大的能耐？

     庄尘心点点头，思考片刻后道：“我一定会让你恢复记忆的。”

    “你是我师兄？”她曾经有一个当武林盟主的师兄？她以前的身世真有这么厉害？为什么这些宵雨都没有给她讲过。

    “是，你姓庄，名菲雪。是洛阳庄家的掌上明珠，我师父的独生女。”还是有一丝不习惯，他何时如此陌生的与相处了十几年的妹妹这样讲过话。

    “洛阳庄家？”她知道庄家，这个家族曾经四方，似是乐代世家，可惜庄家主人死于非命，而后人又无学乐天赋，所以庄家上百年的精髓也跟着灰飞烟灭。

    可是，她怎么可能是如此庞大家族的成员，还是“掌上明珠”。

    “是不是你们弄错了？”宵雨跟她讲的是，她是桃花村一个姓残的普通人家所产的女儿，因为一次火灾，父母撒手归天，只留下了她一个人，也因那场灾难她失去了记忆。

    “没有。”庄尘心回答得很肯定，萱孜惊愕地望向他。

    他连怀疑都没有？

    他不怕她是临时找人替补？

    萱孜望向雪儿，她的眉毛修长而灵动，就如冬季变化莫测的飞雪，竟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错觉，

    当然那只是错觉。

    可是这一点已经足以说明她的身份。

    晚风呼啸着徘徊着每个角落，素蓝色的帘布随风而飘，随着风声奇妙的韵律拍打着规律的节奏，黑暗中，氤氲着波涛汹涌的戾气，那个人影身着浅蓝色衣裳，几乎与帘布混合为了一体。

    浅蓝衣人缓缓地向前方挪移，布鞋踏出无声的预谋，修长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向四周摸索，身怕稍有不慎露出纰漏。

    渐渐，双手停止了向四方延伸，而是慢慢地穿入袖口。

    一个尖锐的东西冲破黑暗，闪现出刺眼的亮芒。

    是针。

    浅蓝衣人继续挪动脚步，走到一房门前，轻轻推开了那道障碍。

    房门发出了轻微的颤音。

    白色的布鞋踏进了门槛，浅蓝衣人快速进了房，关了门。

    床上的人正睡得香甜，正常的呼吸声流动在空气当中，神情安详而无忧。

    修长纤细的手抚上了那人天下无双的面容，优雅地在上面流动，好似善乐之人爱抚自己至宝之琴那般小心。

    良久，双手离开了面颊。

    两指缝隙之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细长的针，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双手开始止不住的发抖。

    手开始紧紧蜷缩起来，成了拳状。

    双手开始平静，浅蓝衣人才缓缓松开了双拳，平静地捋过衣袖，直至肩膀，动作说大不大却说小也不小。

    可或许是因为药效的缘故，床上的人到现在还未醒来。

    “原谅我。”浅蓝衣人的声音不可遏制地发颤。

    那根细长的针，慢慢透过筋脉，渗入了皮肤。

    没有出差错。

    浅蓝衣人缓缓松了口气。

    成功了，冷雨潇不会再在白日中清醒。

     

     今晚竹林的风不同往时。

    没有以前那般轻柔微凉，而是截然相反的狂暴，向一道道飞速的利剑，咆哮着强打在人身上，势如破竹直至天边。

     月亮终于挤破层层黑云，高挂夜天，露出了半个头。

     白衣男子负手而立，扬起头，欣赏高耸入云的半弯月，清亮而皎洁。

    为什么，明明如此圣华的珍宝，却一定要隐藏于这片不见天日的黑暗中？为什么那些绒云非要阻碍它的光芒？

    身着紫云衣裙的女人，轻轻站在他的身后，浓密的头发被盘成月亮形，几束剩余的发丝被打发在肩膀两旁，显得妩媚高贵。

    “月女，我们要成功了。”白衣男子轻叹，膜拜着夜空的明月。

    终于要成功了。

    月女点点头，脑袋仿佛有千斤重般，点得如此用力。

    只要他们成功，不管付出了什么代价，都无所谓。

    “很累吧，硬撑着给他打下沉月毒。”白衣男子轻叹口气，“等日月人重见光明那一日，我们会好好报答你的。”

    月女轻轻摇摇头，样子竟有一丝仙风道骨的味道，华美圣洁。

    “身为月后，这是应该的。我有责任让人民重新过上好日子。”月女轻抚额头，道：“只有一步之遥了，我们终于可以重新看到日月城了。”

    白衣男子点头。

    是啊，二十五年了，等的就是这一天啊。

    “日主，我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当不当讲。”月女低着头道。

    “说吧。”

    “为何，日主没有把给庄菲雪的忆梦术进行下去？”总共只有两次，这样柔弱的手段，不像是他作出的。

    问的是这个？

    “月女，我承认，”日主低声沉吟片刻后道，“我没有你那么坚强，对她，我下不了手。毕竟，她是无辜的。”

    “万一有一天……”月女急切问道。

    “那么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日主打断道。

    希望是这样吧。

    月女低声叹气。

    太阳慢慢被托出山脉。

    温暖照耀大地。

    云色被阳光漂白，散落在蓝天各处。

    早晨来了。

    旋子推开房门，径直走入冷雨潇床边。

    他睡得很甜，眼睛紧紧闭着，没有丝毫缝隙，仿佛永远就这样沉睡过去，不会再醒来。阳光照得越发的猛烈，他的睡眠就越发的充足。

    唯有月亮醒来之际，他才会醒过来。

    不过那时的他，智力充其量也只有三五岁。

    旋子紧紧抱着他，她知道，她已经毁了他。若不是因为他的机智和疑心，也就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了。

    她等于已经杀了那个叫做冷雨潇的人。

    现在躺在这张床上的，只是一个拥有三五岁智力的智障。

    不可否认，她开始后悔了。

    她的那个男人，就在昨天，失去了所有的思想。

    她是爱他的，却不得不下如此重手。

    幸好沉月毒没有解药，否则，她说不定会狠不下心把他给救回来。有时候，感情是很容易让理智崩塌的。

    半晌，她拍了拍他的头。

    好好睡吧。

    庄尘心领着雪儿，回到了庄家。

    庄家的花园很大，各色奇花异草争先开放，冬雪慢慢融化在这一片热情当中。烈日当头，鲜花鲜草开得更加繁茂，数十种不一样的花香融合在一起，成了别具一格的风味。就连花开后的样子，也成了一副副简单的画面，可见设计者独具的慧心。

    仆人以最快的速度走路，忙着修整这一大片的花园。

    好美！

    雪儿用手捂着嘴巴，不想让庄尘心觉出她的惊讶。

    “这里，是你寝室的后花园。”

    她的寝室？

    “这……这一大片的花园，都是属于庄菲雪的？”不是吧？庄家大小姐生活之奢侈，实在超出了她的想象范围。

    庄尘心点头，纠正道：“这里都是你的。”

    对哦，她就是庄菲雪。

    可是，为什么会不安呢？明明这里的风景那么好，明明这里的生活那么自在舒适。可是她竟然想回到桃花村，过她以前的日子。

    忽然有一种前些日子曾有过的感觉：幸福来得太快，悲哀就会来得更快。

    呸呸！

    她在想什么呢！

    雪儿暗自摇头，竭力忽视那个不该有的想法。

    “我先带你去看你的寝室吧。”庄尘心不辞辛苦，又道。

    雪儿点点头，随着 他走去。

    不过，看到的景物就让她有点失望了。

    原来庄菲雪的寝室也就是那个样子，只是家具高级一点，摆设竟跟原先宵雨的设计有几分相似，死板板的，没有什么新意。

    “以后，你就是这个房间的主人了。”庄尘心微笑道，笑容里竟有掺杂着少见的愉悦，那么浓烈，就连雪儿都怔住了。

    “庄大侠，我的两个女儿被安置何处？”雪儿不放心地问道，她总是对眼前这个人物怀有一丝不自觉的警惕。

    很奇异的，庄尘心的笑容消失了。

    “我会把她们带到这里的，”这不就是她所想的嘛，“另外，你叫我师兄就可以了。”

    不习惯她这样的口吻，那么生疏，让他感觉不到一丝丝往日的温馨。明明已经孤单了两年，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要忍受这种煎熬？

    “对不起，我暂时还没有办法适应过来。”毕竟只认识了两天，换作谁都不可能把一个才接触两天的人唤为兄长。

    算了，慢慢来吧。

    庄尘心认命地叹了口气，道：“好吧，但我希望你的适应期能快一点，我等不了多久的。”

    雪儿低下头，良久，才道——

    “我尽量吧。”

    谁能保证以后会发生事情呢，她怎敢枉下定论给他一份承诺。

    夜晚，太阳下山了。

    月亮高耸入云，微弱的一丝光线照在黑暗的屋子中。

    吱。

    门开了，旋子走进房间，端着托盘，放在了桌子上。

    “醒醒。”旋子用力推推冷雨潇。

    没人吭声。

    旋子继续用力推。

    床上的人还是没有动静。

    怎么了？

    不会发生什么事吧。

    旋子忽然担心起来，小心翼翼地给他把脉。

    他的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粗糙？好刺人。

    等等……

    刺人？

    旋子一下子站起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手上被狠狠扎下了针。

    他没有中毒！

    她被骗了。

    第一次，她竟然失败了！竟然被眼前的人蒙混过关，当初，为何不亲自检验一下呢。如今她的生死权掌在他手中，恐怕是九死一生了。

    拼命挣扎着，却发现自己此时已经全身无力。

    “你是谁？”熟悉的声线，冷漠的口吻。

    “旋子。”如今，她已经无力挽回什么了。

    “身份。”

    “苏家大女儿。”旋子淡淡道。

    冷雨潇点燃了蜡烛，旋子苍白着脸看着他。真的，他竟然真的没有中毒，他竟然这么健康地活生生站在她的面前。

    从来没有人抵挡得了沉月毒的毒性，冷雨潇是一个可怕的例外。

    “苏家大女儿两年前已经毖于非命。”冷雨潇的声音又冷上几分。

    他倒不傻，只怪她心高气傲，小觑了他。

    “是你杀的吧。”

    “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有咬着牙撑着了。

    “你很厉害，竟然能毒死如此神医。”

    他怎么知道她是用毒把苏旋子至于死地的？

     “月女，不要小看中国人，其实并不比日月人差。”冷雨潇讥诮道。

    他知道！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霎时，月女的脸上没有了丝毫血色。

    “你怎么知道……”月女惊异得说不出话来了，冷雨潇什么都知道，那么日月人的安全就是危在旦夕了，该怎么办。

    “那次战争，我参与了。”冷雨潇微笑，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讽刺。

    有一瞬间，月女恍惚过。

    为什么，他要提那场战争。

    那场战争，就是一个刺，硬生生烙在她内心伤口深处。

    那个时候，整座唯一的颜色是红色，被血飞溅的白墙、绿草、地板，她不知道那场战争死了多少人，只看到血象潺潺的小溪，源源不尽地延伸着，没有地方不被鲜血所污染。一群从未见过的人，用急快的速度了结其他人的生命，每个人在被他们触碰后就倒下了。

    忘不了那群杀人的恶魔狰狞的笑容，仿佛他人生命的终结是他们获取快乐的渠道。忘不了那些曾经给予她温暖的小伙伴死前圆溜溜的眼睛，那么清澈又那么空洞那么骇人。忘不了老人被杀之前的那股绝望，不仅仅是自己生命的流失，更是因为这片土地被践踏了，被消灭了，那一股悲凉，让她这辈子永远都忘不了。

    当时，她好恨，她好想站出来，她好像推开那一堵尸墙，冲出去，让手中的刀把那群混蛋撕裂成一块又一块，让他们的鲜血洗清这座城遗落下来的污垢，给她那些亲人陪葬。

    可是不行，她知道她没有这个能力。

    所以，只能静悄悄地躲在一旁。

    她没有哭，她再也没有对着那些尸体，泪流满面。

    她不要再哭了，她不会在这群视命如土的混蛋面前流泪。

    那一刻，她的心开始变硬。

    报仇，成了她活下去唯一的理由。

    冷雨潇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她的哀悼。

    慢慢的，月女看他的眼神变得冷然，犹如冬日阴冷的月亮。

    原来，冷雨潇也是灭城的凶手。

    为什么，她当初没有下狠心毒死他呢？

    “你不可能伤得了我。”仿佛看穿她的心事，冷雨潇毫不客气道。

    “哼，那难说。”月女翘起嘴巴微笑，眼睛却只有蔑视和愤怒。

    “知道吗？早在二十年前，冷家就拿到了日月族人毒药的解决之法。我们对你们所制的毒药已经是百毒不侵。”

    怎么可能？

     “那本《易毒法》，就是被你们偷走的？”沉月毒之所以没有解药，也就是因为没有发现如何制成的方法。

    冷雨潇毫不脸红的点头。

    “恬不知耻。”月女冷哼。

    冷雨潇噗哧笑了，并没有生气，只是道：“胜为王败为寇，才是人类生存的最真原则。你们的失败，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的无能。”

    “的确，我们没有中国人厉害，我们不会用卑鄙的方法获取胜利。”月女愤怒大吼道，怒气崩腾起来，根本无法压制下去。

    “我们没有用什么卑鄙的方法。只是因为日月城主的失误，才导致日月城的灭亡。那也只是因为你们的帝王管理不当，与我们无关。”冷雨潇吃了口饭，道。

    一时间，月女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将头扭至一边。

    冷雨潇没有理她，只是狼吞虎咽地吞着饭。

    “谢了，饭很美味。”冷雨潇帅气一笑。

    月女轻哼一声，没有回话。

    谢她？他竟然说得出口。冷雨潇何时变得这样虚伪。

    突然，身子开始恢复生机。

    全身有了知觉，她突然感到全身都发酸。

    月女尝试着动了动胳膊。

    竟然没事！

    月女惊异地望向冷雨潇，心中一悸。

    “你不杀我？”

    “不，我已经费你武功了，滚吧。”

    月女打量他，突然，她发现，原来，她一点都不了解眼前这个人。

    “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月女狠声道，仓惶地逃出房门。

    冷雨潇望着她远去 的背影轻笑。

    没关系，他已经有这个准备了。

    胜为王败为寇，才是人类生存的自然法则。

    只要他够厉害，又何必担心这些人呢。

    是了，该是时候回洛阳。

    “这个呢？也记不起来了吗？”庄尘心手捧两盘精雕细刻的花盘，轻声问道。

    花盘的手工很精致细巧，图案艳而不俗，在阳光照射下仍在闪闪发亮，是个珍品，绝对价格不菲，可是，她却丝毫印象也没有。

    “对不起……”

    她也绞尽脑汁地回忆，可是脑海中真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搜索不到。看得出庄尘心已是心力交瘁，她也毫无他法，毕竟这样的事情，自己也尽力了，却还是于事无补。

    庄尘心叹口气，头痛地拍拍额头，尽量保持轻松地微笑道：“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你的记忆会恢复的。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好好休息。”

    说着，跨出门槛。

    门外，蓝钰一脸焦急地在等候，大颗大颗的冷汗在额上涔涔落下，眼睛始终不安地眨巴着，手脚似是无措地不知该如何放置。

    庄尘心轻轻皱眉。发生什么事情？从来都没有见过她这样慌张。

    蓝钰这时也看到他了，赶紧走上前，迫不及待道：“盟……”

    庄尘心轻轻做了一个手势，示意现在不要讲。眼睛轻轻瞟过房门，大步走远。

    蓝钰适时止住了话题，跟着庄尘心迈起脚步。

    房内的雪儿，还是在打量着花盘，无奈地捶着头，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看看念雨念雪，两人还在熟睡。	

    走出房门，雪儿伸了个懒腰。她现在是金枝玉叶了，家中的财产，庄尘心竟然把一半给了她，可见庄菲雪在家中的分量。

    她现在可以尽情的花钱了。

    哈！宵雨算什么！他不过是一个一文不值的负心汉！她现在不必去依靠他了！

    猛地摇头，不喜欢方才的想法，很不喜欢。

    肚子好饿，她还是吃不惯庄家过于油腻的山珍美味，相比起来，洛阳街道上常见的小吃小吵显得可口多了。

    走出庄家，赶往洛阳罪繁华的食街。

    终于到洛阳了，应该很快就能到桃花村了吧。

    到了桃花村，就应该找得到雪儿了吧。

    宵雨驾着马，一心往前冲，无心顾虑旁边的行人。只要想到很快就能找到雪儿，心就似快要蹦出胸腔般活跃。

    马往前蹦跑，唯恐被马鞭抽打，速度就似飞一般不受控制。

    照这样的速度，不消一个下午，就能到达目的地了吧。

    忽然，空荡荡的车马道上，一个人影窜出来。

    过于突然，他没有办法勒住马。

    马也没有办法停住脚步。

    很快，撞在了一起。

    雪儿手上的食物飞出手中，自己一下子没有稳住身体，撞到了路边的大树上，被重击的脑袋近乎破裂开来。

    脑中那两根断了的弦， 似乎硬生生被碰到了一块。连在了一起。

    痛！头好痛！

    脑袋在抽搐，在嗡嗡作响，晕眩的似乎在下一秒钟就会倒下。那一刻，好多好多的画面闪现在了一块，胸腔猛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画面慢慢被拼凑在了一起。

    缓缓地，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急切地蹲在她面前。

    是他！

    冷雨潇！

    破裂的记忆碎片全部完璧归赵。那些痛彻心扉的画面一节节传递入五脏六肺，压着她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雪儿？！”她竟然在这里，他竟然在这里看到她。

    庄菲雪没有动弹，她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段记忆中缓冲回来。

    蓦然间，冷雨潇感到不对劲，真的不对劲，残雪的目光怎么会变得如此奇怪，如此冷漠，如此……可怕？

    旁边已经不少好奇的人走过来围观了，冷雨潇握着庄菲雪的手准备扶她站起来，毕竟她伤得不清，自己不一定站得起来。

    “雪儿，没事吧？先起来吧。” 

    突然，手心失去了重量。

    庄菲雪甩开了他的手。

    冷雨潇诧异望向她，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忙道：“以前的事情我们等下再说吧。你不要我扶，站得起来吗？”

    这句话本是善意，但是对庄菲雪而言，却成了十足的讽刺。

    “我当然能自己站起来。”庄菲雪冷冷道。猛然间，围观的人都打了阵哆嗦，明明是阳春三月，却仿佛是严冬初时。

    不对，如果是生气，雪儿此时的表情就有点过度了。

    她不会这么过分的。

    雪儿扶着树枝，艰难地站起来，冷雨潇几次想扶她，都被那个恨之入骨的眼神给制止住了。

    渐渐的，人都散开了。

    雪儿疲惫地靠在枝干上，接收脑袋中回忆的信息。有股无法忽视的仇恨，正快速地冲入血管，如离弦之剑，一发不可收拾。

    豁然，冷雨潇感到一股强烈的杀气。

    “冷雨潇，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想杀了你。”

    霎时，犹如一泼冷水直生生一股脑都撒在他身上。

    太冷了，措不及防的冰凉更让人寒冷入隧。

    “你……你……”第一次，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庄菲雪勾起嘴角，勾出一个让人悚然的冷笑。

    “是啊，很不巧。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不行了，心口闷得快要窒息了，她不可以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连忙转过身，跑回去。

    她的家啊，她的父母，她怎么可以抛下这些人，忘记了身上的责任，跟仇人成亲，产下子女？她庄菲雪现在就算天诛地灭都无法抹灭那些罪恶。

    庄菲雪跑了，冷雨潇想也不想便追上去。有种预感，此刻她若是跑了，他就真的再也挽回不了什么了，他不要这样，他不要再回到两年前的那个恶梦。

    眼泪绝堤翻滚出来，犹如飞流崩腾的瀑布，使出浑身解术都止不住。不要哭！她不可以哭！她伤心什么？她现在应该只有恨！

    不知已经跑了多久，她觉得累得呼吸都要停止了，可是她不想停住脚步，她要发泄！她只想奔跑，她想把泪水化为汗水，一次性都流出来。

    人的潜力真是无限，她从前可是最讨厌跑步的。

    跑，跑，跑。

    怎么会这么快就到家了？

    没有疑它，庄菲雪向前跨一步。准备敲门。

    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冷雨潇发现了我的身份。”

    是蓝钰的声音。

    怎么会跟冷雨潇扯上关系？

    准备敲门的手停住了，没有向前推进。

    “当时你是戴着人皮面具的，没有关系。”庄尘心的声音，第一次那么淡漠。

    好陌生的声音，她从来不知道，她的师兄竟然能用如此淡薄冷漠的口吻与人说话，在她记忆里，师兄从来都是腼腆害羞的。

    不过，他现在已经是武林盟主，当然还是会有所改变。

    可是，为什么有股不安的情绪在腹中蠕动？

    啊！肚子好痛！

    完了，刚才跑得太极了，根本没有估计到腹中的胎儿。

    痛不欲生的难过，她只有咬着牙。

    “话是这么说，可是万一被冷雨潇看穿怎么办？说不定他已经察觉到了庄菲雪的误会。庄鼎赋的生死虽没有人怀疑是我们所为，可是冷雨潇也不是这么好骗的，万一被他们发现了……”

    “住口，跟你说过多少次！那样的话不可以轻易暴露出来！”

    一片死寂。

    那一刻，她呆住了，就连腹部的疼痛，都忽略了。

    凶手不是南鹤门吗？

    师兄不是告诉她，杀她全家一百多口人命的凶手不是南鹤门吗？

    为什么，蓝钰竟会说，是他们所为？

    太荒唐了！

    她怎么也无法相信，对她如此宠爱，对父母如此孝敬，在江湖上素来正义善良，各处皆留有口碑的师兄，会是杀父凶手？

    可是，蓝钰的话却像被施了魔法般，一直回荡在耳边。怎么摇也摇不掉，就想一根刺，每一次的回荡都深深扎在心肉中。

    “只要，把冷雨潇杀了，一切就能风平浪静了。”

    是庄尘心的声音。

    白白终结一个人的性命，他竟能说得如此轻松。

    突然，她感到害怕。

    莫非，她从小就是跟一个草菅人命的魔鬼生活？

    明明不是的啊，她的师兄明明不是这样冷酷的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

    “雪儿！”冷雨潇追过来，不顾一切大声吼道。

    庄菲雪惊吓得看向他，恐惧让她无法自控地在剧烈发抖。

    完蛋了，里面的魔鬼听到了！

    果然，门开了。

    庄尘心抢先走出来，冷冷扫视他们。

    冷雨潇开始还对庄菲雪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可是，接触到庄尘心的目光后，也就猜到了一点事情的缘由了。

    “你什么都听到了？”庄尘心冷冷开口。

    痛，肚子好痛。

    庄菲雪紧咬下唇，竭力不让几度的疼痛泄漏在别人的目光中。

    “是。”

    庄尘心危险地眯起眼，道：“明白什么意思？”

    哼！

    庄菲雪讥诮地转过头一笑，仿佛多看庄尘心一眼，都是浪费。

    “没错。”她很诚实地回答。

    庄尘心微惊，她怎么会知道？她不是对庄菲雪从前的事情一无所知的吗？

    索性，让他全部知道好了。庄菲雪松开了咬着下唇的贝齿。

    “我已经恢复了记忆。”

    一句话，无形地抛给了庄尘心一个闷雷。

    竟然这么巧，在他们暴露事情 的时候，一直难以恢复的记忆突然就来了。

    “呵，是吗？”庄尘心微笑，苦涩在心田泛滥，“为什么把真相都告诉我，不怕我动手杀了你？”

    若是他动起手，庄菲雪是不可能有丝毫活路的。

    庄菲雪孤傲地挺直腰肢，冷然道：“宁愿死，我也不要在你手上苟活下来的性命。”

    一席话，终于把庄尘心激怒了。

    “很好，庄家又出了一个有志气的后辈啊。”庄尘心讽刺地拍拍手掌，“庄家的人都这么愚昧？幸好我没有受你们这群笨蛋的传染。”

    突然间，庄菲雪流泪了。

    爹，娘，你们含辛茹苦，一把拉扯大的孩子，此时正要互相残杀。你们看见了吗？师兄要杀我，那个对我曾经那么好的师兄，今天他要杀我。

    “庄家若是笨蛋，就不会有你今天了。”

    很快，她就擦干了眼泪，反击道。

    庄尘心冷笑，道：“杀我父母，灭我之国，养育我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你有什么资格拿这个跟我讨价还价？

    庄菲雪望望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对他一无所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好，我现在就告诉你。”庄尘心保持着笑，庄菲雪透过那双墨黑色的瞳孔，看到冉冉升起的怒火，那么怒不可遏，让她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

    “听过日月城吗？”

    庄菲雪轻轻摇摇头。

    “不要跟她说这些。”冷雨潇恢复常态，望着庄尘心，冷冷道。语气里有一股不可忽视的威严，慑人心脾。

    庄尘心并未被冷雨潇如此的口吻震慑住，只是淡淡一笑，眼里没有一丝情绪。

    “她该知道我这样做的原因。”

    “这件事情与她无关，何必让她知道这么多不该知道的……”

    “我要知道。”庄菲雪打断两人的争吵，大声开口道。

    肚子在翻搅，有一股不明所以的物体一直刺激着她的五脏六肺，好痛好痛，她只觉得浑身在冒汗。嘴唇近乎已经被咬得泛白。

    冷雨潇第一个发现庄菲雪的不对劲。

    “雪儿，你怎么了？”

    没事。

    庄菲雪想要挤出这两个字，可是嘴巴却不听使唤地一动不动。让她无法开口。也更让人觉出她现在的不适。

    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庄尘心很有可能这个时候动手。

    “啊！”蓝钰的声音。

    很淡，可是她感到其中掺杂着微凉的惊奇。

    惊奇什么？

    突然，她感到大腿两边有点湿。

    有一股血腥味，不明显，可是她闻到了。

    第一次，	她感到无边际的绝望。

    血，她的下面流血了。

    那个孩子，没了。

    不要！不要！

    她想止住的，可是血却以无法阻挡的气势崩腾出来，她无法控制那一波又一波。忘记了疼痛，她现在

    觉得整个人都要蒙了。

    “冷雨潇！帮我！”好无助，好难过。

    冷雨潇只是看着她，眼神悲伧莫名。

    悲哀吗？又一个生命因庄尘心而消逝。

    啪。

    她只看到一道光忽然伸向冷雨潇，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冷雨潇就倒下了。回头看看庄尘心，依然安好无恙，那么快的速度，他连喘息都没有一下。

    什么法术？竟然如此强大。

    不对，庄尘心不是向来使剑的吗？为什么，此时却用她不可理解的武术？在她的记忆里，爹一直都不让他练这种歪门邪道的啊。

    “雪儿，很好奇吧。”就连现在，他都一直在对她微笑，就如往日那般宠溺的笑容。可是，竟能让人眼睛发酸。

    压下情绪，庄菲雪只是冷冷扫视了那个平时亲如兄弟的人，感到陌生。

    “放了他。”

    庄尘心仍然微笑，轻叹道：“他不放我。”

    声音很轻，可是她感到了说话人的无奈。

    可是，那个……主语和宾语好像搞混了吧。

    “一直很好奇，日帝会是何方神圣，”冷雨潇看看庄菲雪，把担心深深藏在瞳孔深处，专心应敌，“没想到，竟然会是当今武林最强的武林盟主。”

    天宇是阴沉沉的一片，烈日的光华正慢慢变暗，不再那么灼热，更再没有那么温暖，仿佛那些精华都被吸收了。

    冷雨潇忽然眯起眼：“你竟然要重建日月城？”

    庄尘心弯弯嘴角：“竟然被你发现了。”看来他也不是普通人物，不可小觑。

    冷雨潇转过头，面对着蓝钰：“月后，难道你也在吸收月华？”

    蓝钰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我没有这个义务告诉你。”

    是吗？他何必问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本来就是显而易见的。重建日月城，当然是需要日帝月后联合起来一齐吸收日光月华才能成功。

    冷雨潇自嘲地微笑摇摇头。紧握双拳。身子淡定地挺直。

    “冷雨潇，打算今天开战吗？”庄尘心看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孤傲地问道，“你不可能有任何胜算的。”两个与冷雨潇同等力量的人与他对打，胜负显而易见。

    “魔渊，你这是什么意思？”萱孜诧异地看看魔渊手捧几束玫瑰，突然有点呆愣。心田竟然有一股暖流溢出来。

    魔渊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变红，不过很快就被他控制住了。

    这丑八怪怎么这么多废话？人类求婚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嘛，她明知故问要他难堪啊？

    “说话 啊？”萱孜有点急了，唯恐是自己产生的错觉。

    魔渊细薄的嘴唇紧紧咬着，媚眼在对方的注视下不安地闪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细长的眉毛慢慢拢在了一块。

    好后悔，早知道就不做这么无聊的事情了。

    看在这个女人诡谲地微笑，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疯了，才会爱上这个不是女人的女人。

    突然，萱孜猛地站了起来。

    魔渊吓得退后几步，才吼道：“干吗！你想吓死人啊！”

    萱孜没有理会他的吼叫，只是焦急道：“我哥有危险。刚刚他用通心术跟我联系！我感觉到了！有两股巨大的势力在与他敌对，现在他很危险！”

    这么厉害？这些都感应得了？

    “是不是你的错觉啊？冷雨潇不是很厉害的吗？能与他成为对手的人还存在？”就连他魔山老妖都拿他没辙，还能有人成为他的对手？

    “快跟我走！”萱孜不多作解释，只是转身欲走。

    为什么他要跟她一起走？

    算了，看在她一脸焦急的样子，就勉强妥协好了。

    魔渊赶紧走到萱孜旁边，与她同等的速度感到那个完全凭感觉来判断的地方。

    “有什么招数，都使出来罢。”冷雨潇从容地微笑道，没有人知道，他此时内心有多汹涌澎湃，仿佛下一秒就不能保持那样的镇定。

    可是他坚持住了，为了庄菲雪，甚至为了活在这个空间的人，他必须冷静。

    “哦？不怕我们兄妹俩一掌把你送上阎王殿？”庄尘心挑眉，笑意中有赞赏也有无奈。

    他，其实从来都不是一个嗜血的魔鬼。

    蓝钰紧紧握着手中的细针，一直在颤抖。

    真的走到这一步了？真的非要杀他不可了？

    她完全没有胜算打败冷雨潇。虽然冷雨潇知道日月族人祖传毒药的解法，可是，殊不知近年日月族人的毒制技术正日益渐进，就算不是祖传的毒药，都能让他在一柱香的时间那毙命。

    问题是，她下不下得了手。

    太难了，杀他真的太难了。比她吸取月华时所需的勇气和力量都要大得多。她怕她过不了这些心理上的障碍。

    她怕自己会不由自主放了他。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衣袖，唤回了她的走神。蓝钰惊讶地向下看。

    是庄菲雪。

    她的嘴巴苍白，脸色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苍白得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可是，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力量竟然如此之大。

    那种坚定，让她实在不忍拂袖而去。尽管，那是他深爱的女人。

    “求求你，放了他。”庄菲雪苍白的两片唇蠕动了，气虚微弱地道。

    声音已经尽力放大了，可是蓝钰还是听得很辛苦。当她终于领悟到庄菲雪的意思时，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应允。

    可是不行！那三百万日月族人还在无处游荡，找不到自己的家人。

    她不可以为了自己的个人情感而抛弃他们不顾。就像日帝不能因为心爱庄菲雪便不对庄鼎赋下手一样的道理，她不能犯那样罪无可恕的错误。

    无奈充斥已经超载沉重的心口，蓝钰大大地吸了口气，想排解胸口上的烦闷。

    “对不起。”她对着庄菲雪，此时唯一能说的只有这一句。

    那只手再也无力向上延伸，“刷”的一声滑了下来。

    随即，蓝钰的心也滑了下来。

    “为什么？”庄菲雪望着她，两颗晶莹的泪珠慢慢从惨白的脸颊上坠下来，打湿小片的泥土地，“为什么总要互相残杀？”

    对啊，为什么总要互相残杀？

    那一刻，蓝钰的心渐渐开始变硬，冷笑道：“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你们当初要对我们日月族人下如此的毒手。”

    直到现在，那时血腥的画面还是历历在目，让她作呕。

    一席话，让庄菲雪怔住了。

    蓝钰却仿佛陷在自己的会议中不可自拔，只是狠声道：“当初，若不是庄鼎赋给父皇弹奏那一首魔曲，父皇怎会连魂都给勾过去了？又怎会撇下我们日月城两千万人不顾？”

    弹奏魔曲？她的爹？

    庄菲雪失笑，怎么从来不知道，老爹竟然有过这样的经历。是魔曲吗？或许那只是他心中的一片苍凉而已，却不巧打动了那个管治日月城的人。 

    只是为何几千万的人口，如此只剩下几百万？

    苍生何辜。

    就在俩人分神之际，另外两人已经开启了硝烟的通道。

    冷雨潇擅长的雄鸣掌威力很大。

    其实，人们都估计错了，雄鸣掌并不是不可以动情的，只要你的情够犹如泰山那般坚固稳定，就可以成功。

    可惜无人知晓，因为情总是过于情绪化，无法琢磨无法控制。

    所以，练成雄鸣掌之人往往是冷血之人，却殊不知，它的威力只有在一个人的内心完全被感情填满的时候才能发挥到极限。

    世间没有爱，任何东西的存在又有何意义？

    雄鸣掌最大的特点，便是以柔刻刚，每一招似都只是虚张声势，其实是以缓冲之势，给人一个措不及防。

    冷雨潇的招数，精致到了极点，每一招都优雅而高贵，既不过于刚烈又不那么怯弱，软硬兼备，恰到好处。美得震天动地，举世无双。

    然而，这种美是可以打破的。

    庄尘心所施的不是武术，是巫术。

    比武术更危险更可怕的一种术法。

    高深莫测，难以抵挡。

    武术是靠人体外部动作发出的威力，而巫术却是靠人体内部诡异难断的运行而发出的威力。

    武术可以自控，可以收手。

    可是巫术却不能，就连施法之人也难以判断自己所施出来的术语会产生如何的效果，所以难以自控，更容易走火入魔。

    而巫术，却能不费吹灰之力攻击习武之人，因为它的诡异，没人猜得了下一秒会攻击什么地方，那是无形的东西，实体根本不可抵挡。

    也因此，冷雨潇败定了。

    双方交战，一触即发。

    缤纷的色彩在天宇中闪耀，纵横交错的锋芒向四方延伸，灼热得刺眼。每一道光芒都封住了冷雨潇的掌式，扭转乾坤。

    庄菲雪膛目结舌望着庄尘心，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他竟然变得如此强大。

    冷雨潇显然招架得开始有些吃力了。但是招式依然到位，天衣无缝。

    庄尘心赞许地望望他，手指轻轻一弹。

    冷雨潇刹那间支撑不住倒了下来。

    忽然，一道黑芒慑到了庄尘心背部。

    庄尘心敏捷地想逃脱，却还是伤到了血管，轻轻咬咬牙，身子依然站立得笔直。

    两个人影飞了下来。

    魔渊痞痞地朝蓝钰微笑，道：“美女好啊！”

    霎时，一股火辣辣的目光似乎要射穿他。回头一看，是萱孜怒不可遏的目光。魔渊很适时识相地低头住嘴。

    庄尘心冷笑，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一道白光向魔渊袭来。

    魔渊慌忙躲开，惊异地看着他。太厉害了，这个人的巫术造诣太高了，他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但随即，看到了萱孜的焦急和奋不顾身。

    她在想什么？打算为了冷雨潇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不行！她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是，他是无法劝动她的。

    现在，只有那么一个方法了……

    顿时，战争中又卷入了两个人。

    庄菲雪面色苍白看着四人相恃，却又无回天之力解决这个局面，当下有一股要晕撅的疼痛回旋全身各处。

    蓝钰也加入了战争，让庄尘心专心对付冷雨潇。

    战争又开始了。

    庄菲雪颤抖着看着纵横交错的四人，风驰电掣的法术和威力无比的武术，形成一副副奇异幻美的画面。

    但，画上沾满了血。

    不要打了！你们不要打了！

    她想喊，可是体内残留的力气不允许就这样浪费掉。

    她只能呆呆在旁边观战，却束手无策。

    冷雨潇越来越吃力，受的伤越来越重。

    庄尘心一直占着上风。

    忽然，蓝钰一根针重重飞到了萱孜身上。

    小心！

    庄菲雪运足了底气想呐喊。可是换来却是心脏刺骨的疼痛。她现在，什么都帮不上忙，什么事都做不了。

    可是，萱孜没有受伤，魔渊抢在她面前，一道光刺入蓝钰胸口，蓝钰当场死亡，他却还是被毒针深深刺到。

    “魔渊！”

    庄菲雪第一次听到萱孜如此凄厉的声音。从来，萱孜的声音都是充满刚气的。

    魔渊脸上霎时没有了血色，胸口喷出大量 的浓血，一直不停地往上涌，地面被黑红色的血染湿了，红了一大片。

    庄菲雪清楚地看到另外一个人的脸上出现了自己方才的神色——

    绝望。

    失去爱人的绝望，看着爱人的生命正一点一滴离开自己时却束手无策的绝望。

    太难受了，她看得都觉得痛苦。

    想走过去，安抚冷萱孜。

    可是没有用啊，他已经死了。

    “怎么办？这辈子没有办法娶到你了。”魔渊竭力弯着薄唇，单眼皮的媚眼却无可抑制地流露出一波一波的悲哀。

    “你不要死，不要死好不好？”萱孜屏息着看着怀抱中正一点点离开自己的人，苦求道。

    庄菲雪望着庄尘心，第一次充满了厌恶和仇恨。

    庄尘心闭着眼睛，不愿意正视那股恨之入骨的目光和蓝钰死时的惨象。

    “对不起啊。”魔渊把手伸出来，想抚摸萱孜的脸，却赫然发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血，赶紧放了下来。可是已经被萱孜抢去了，正轻轻贴上她自己的脸颊。魔渊只得轻叹：“我的手很脏啊。”

    萱孜没有理他，只是大滴大滴的眼泪滴下来，道：“不要死……不要死。”

    突然那只手失去了温度。

    萱孜慌乱往下看。

    他闭上了眼睛，没有了呼吸。

    刹那间，萱孜的眼睛从悲凉转为了愤怒，不，应该是……仇恨。

    一直闭着眼睛的庄尘心，陡然间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气，赶紧睁开了眼睛。

    两股冲击力都冲向他。慌乱间，庄尘心运着微量的功力想推开那个攻击，却还是被伤到，那股力量直击冷雨潇脑中。

    那一刻，庄菲雪的心提了上来。

    “哥！”

    “雨！”

    刹那间，两个声音一齐响了起来。

    不要死，我不想当第二个冷萱孜。

    庄菲雪在心中呐喊，可是冷雨潇听不到。

    他只是踉踉跄跄爬到她的身边，然后紧紧抓住她的手，道：“雪，你痛吗？”

    这个时候，他想的还是她？

    “雨，你还好吗？你不会死的对不对？”庄菲雪强打着微笑，反握冷雨潇的手，用半是询问半是恳求的口吻问道。

    “我死了，你会原谅我吗？”冷雨潇一语双关，虚弱地问道。

    听到这里，庄菲雪一把推开了他的手，竭力嘶吼道：“不会！如果你死了，我死都不会原谅你。”所以你不要死，好不好？

    冷雨潇霎时呆愣，只得喃喃道：“那怎么办？我那么爱你……”

    话没有说完，没有办法说完了。

    那一刻，庄菲雪只觉得天塌了。

    那一刻，让她再次重温父母死去时的感觉。那么无助，那么可怕。

    “雪儿……”

    庄菲雪闻声转头，看到的是庄尘心虚弱的微笑。

    说不清的感觉，好恨他，却又不想让他死。

    “雪儿，不要恨我好不好？”庄尘心紧抿着唇，苦笑着：“我也是……是……身不由己啊……”

    说完，全身一下子都放松了。

    他也死了。

    那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从小就是她最信任最爱护的兄长，此刻死了。他杀了那么多人后，死了，却还在恳求自己的原谅。

    她该怎么办？

    曲终人散，只留下她一人独自徘徊，她该怎么办？

    来不及思考，腹中那股疼痛让她晕撅了过去。

    桃花村中。

    阳光暖烘烘地照射在大地上，恢复了往日那般灼热耀眼的光芒，那种透人心脾的光明，让她不舍得离开。

    老人轻轻地欣赏着此时的温暖，眼睛流露出温柔和安宁。

    “雪婆婆，我要一串臭豆腐。”

    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她，老人此时才回过神，赶忙拍拍孩子的脸蛋，微笑着道：“好。”

    说着熟练地在烤盘上，用木叉快速穿过五块臭豆腐。

    小孩在旁边，睁大着眼睛，舌头不住地舔舔嘴唇。

    老人用抹布搓搓干了一天活的手，上面粗糙而苍老，破旧的皮肤层层迭起。

    老啦，岁月不饶人啊。

    老人微笑，慢步走入房中。

    房中的木板床上，安置着一个男子。

    与老人同样大的年龄，却显得更加年轻。

    男子紧闭着眼睛，苍白着的脸，没有一点生机的死气沉沉。嘴唇半抿着，却一直没有完全张开。那样安详地躺在那里，就如死人一样。

    他没有死，只是昏迷了而已。

    昏迷？

    为何一昏就是五十年？

    她等得好苦啊。

    潇，知道吗？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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