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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你所念所想所思所忆的，究竟是何方何处何事何人？
你手中紧紧抓握的，可是还在掌心？

滨海仙境，寂寞宫阙。
追忆无忆，天涯无涯。
权力的角逐，憎怨的返还，这些，都该去何处寻得一个开端！
殇亡与不灭，执着与放弃，这些，又该去何处觅得一个尽头！
风炎，你成为大司命站在冰楼之巅后，可是实现了愿望——死生皆由我？然而曾经走过的路，会不会步步都是错？
颜昀，时而谐谑时而残忍，这骄傲的少司命，却曾经立下一个至死不悔的誓言，这份异样的忠诚会不会结于背叛？
倦疏，他是众人眼中的儒雅公子，又是手握双刀的夕照宫主。私情与大道的天平分明倾斜，又是因为怎样的缘由？
而颜洇，忘却与记忆，究竟哪个才是给你的馈赠？纯白胜雪的酃姬，你在风雨飘摇时选择的，究竟是过去还是现在？
大司命、酃姬、少司命、夕照宫主、夕照月使、神秘的白发女子……这些人之间，如何纠结出剪不断理还乱的心头爱憎？
圣花刹那、龙神、寂铃殿……这些之间又有怎样错综复杂的关联？


十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而今，变故的余波又掀起足以毁灭酃央宫的巨浪！
当苍茫之天旋转命运的轮，且看那些血泪浇注的守护与执念，是不是依旧一文不名…… 


主角：颜洇，风炎 ┃ 配角：颜昀，眷初 ┃ 其它：刹那芳华，守护，命运


【正文】

酃洲曲
作者：羲泠


虚花临月
　　风起，散落冷月的零碎清寒，又尽数溅起水波粼粼。夜间亭台，似汲取了所有水色银辉，幽光自飞扬的檐角滴落。细听，花开有声，若夜间无边的臆想梦幻，百转千回着，寻不到来处归处。
　　“告诉我，你所念所想所思所忆的，究竟是何方何处何事何人？”
　　“你手中紧紧抓握的，可曾还在掌心？”
　　“你要守的，终究守不住，要留的，终究留不得。那个时刻，你是否依旧能如今日这般心如止水？”
　　
　　夜间空月、水中花影都明明灭灭地颤动，夹杂了吟诵歌诗的声线，绵延不断地在她耳际回响。自山间升起的岚气在她眸中沉沉浮浮，袅绕不绝。天际的玉轮，突然莹蓝妖异起来，仿若鬼魅，冰冷无情，只定定看着她无处可去。
　　冷！
　　冰冷的感觉在瞬间从脚底传遍周身，游走于每根血管，凉澈惊心。她奔跑起来，向着远方那座投下幽暗阴影跑去，尽管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有个声音告诉她——离开。
　　离开！远远离开再不回头！
　　然而白色迷茫的山岚蓦地化出人形，紧紧压迫过来，空气中混合浓郁的花香，沉重得窒息。惊惧如同锁链，死死勒住脖子，前方有什么东西，让她那么揪心。
　　疼痛，如同撕裂一般，竟然让她连流泪都再做不到。
　　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前方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指尖滑过的，只有来去无踪的风，伴随着平静淡漠的吟诵……
　　
　　“玉轮临空，星子不殒。刹那生灭，无音绝韵。彼方苍茫，惟月分明。借彼辉华，照此本因。暗之天际，月光所及之处，玉轮中天，清辉散落尘世，影落花丛，愿神见证此端。心间明暗，我自难辨……”
　　——生灭只存刹那，你何必犹豫？
　　“愿神寻得本因，愿神助我觅归。”
　　——既然如此，你何必叹息。
　　
　　奇异甜美的声音织成细密的网，将她生生拖入深不见底的黑渊。那里有一点微弱的光芒，星子一般璀璨美丽，而且，那样慈悲暖柔。
　　“洇儿，真的忘了我么？你就如此简单地忘了么？”
　　剧烈的疼痛撕扯着每分血肉躯壳，眼前空白一片，隐隐地看见一个人影，恍然一笑后，决绝地转身离开，没有带起丁点纤尘。
　　
　　谁？
　　是谁横渡了重重时空，撕破了层层梦境，在茫然一片中轻轻唤着我的名字？
　　告诉我，你的名字……
　　不要走，回来！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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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哪里，告诉我，他在哪里！”
　　尖锐的声音刺破了芳华阁满月之夜的静谧安宁，女子猛然睁开眼睛，发丝被泪水汗水沾湿，散乱地贴在额上。她姣好的面容令人心痛地苍白下去，黑色眼眸中，梦魇尚未散尽。下一刻，她发现刚才自己竟一直被拥着，对方柔软的丝绸衣衫冰凉地滑过脸颊。
　　“那不过是场噩梦，颜洇。”
　　斜坐在床上的男子松开扳住纤弱身躯的手，月华自发上缓缓流淌到身上白绸，声音亦如被月照浸润一般孤傲而不起任何波动。镶了碧色古玉的额环下，一对冰蓝的眼睛闪烁着莫测光华，明灭不定。
　　“我知道，风炎大司命。”颜洇轻声答应着，漆黑的眸化作深潭，凝了暗夜无法参透的光华。
　　“近来我被事担搁，不曾来芳华阁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噩梦的？”被称为“风炎大司命”的男子从容立起身来，淡定开口。
　　“有些时日了。不过近来，一次比一次更清晰，是不是要发生什么，是不是梦要醒了呢？”似是有意不让风炎看见自己的神色，颜洇故意将头转向窗外，定定看着撒满水色的整个酃央宫。
　　月下，建筑错杂，光影交融，夹杂那些即将绽放的花，随风舞动的莹蓝花苞，印在她的瞳中，分外凄清。
　　“梦之所以为梦，便是由于永远不能醒，梦只能断碎。”白衣司命在最后两字上加了重音，神情沉默冷淡，“三个时辰后，便是三年一次中元夜的临月祭典，你一定要准备好。”
　　“颜洇明白了。”她低下头，关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绝望。
　　风炎轻拍了颜洇的肩，转身离开。月光在他过膝的长发上变幻着，那身白衣圣洁素雅，唯一的点缀便是边口上金丝绣着的卷曲花叶。走到门口时，他突然想起什么，回身时，目光所指正是颜洇。
　　烛光友好地为女子苍白的脸添了几分柔和，她的睫毛微微颤动，挂满细小的疑虑与悲伤。
　　“大司命还有什么要告诉颜洇的？”她淡淡开口问道。
　　“……没有什么。”白衣司命看了一眼侍女手中捧着的精致长袍，继续向外走去，同时吩咐道，“帮酃姬殿下更衣。”
　　
　　临月台，静静立于酃央宫的极北之处，九层之台，傲然地俯视酃洲的所有子民。三年间，必有一夜，天空中的玉轮正巧映衬在高台后方，仿佛就是为了酃洲而升起一般。那一刻，似乎站在这座临月台的最顶层，用手轻轻一掬，便能寻得盈手清辉。
　　然而，并非任何人都能登上临月台。因为，这座高台，三年一次举办着临月祭典，被所有酃洲子民看作不容侵犯的圣地，顶层上也布满酃洲圣花——刹那。
　　酃洲位于大陆最东处，遍布各种珍奇异兽，三面环海，西面一座绝崖山，生生隔开了和中州的联系。关于酃洲的传言，都是通过偶尔前来的中州冒险商贾的口，流到中州凌叶王朝的市井间。在过分美化的渲染下，酃洲在中州人心中，堪称“仙境”，而那些中州商贾也将从酃央宫采冒险摘下的冰蓝色花朵封入冰囊，带回中州。中州药铺里，这些取名“天香曼陀罗”的花时常卖出天价。在酃洲，人们奉这种花朵为圣花，又因为在月下转瞬即逝，称为“刹那”。这些只在酃央宫开放的花朵，据说因为受着历代酃姬灵修的滋养，极有灵性，既能作为绝佳的草药，又能制成无解的奇毒。
　　“看，快看！”
　　“是酃姬和大司命出来了么？”
　　“是的。是的！是他们！”
　　围拢的人群顿时爆发出欢呼，人们纷纷虔诚地跪下行礼，若事先约好那样，又都突然安静下去。
　　高台上，颜洇迎风而立，白袍翩飞时，点点银绣如若流动的生之光华，三千青丝尽数倾落天涯。她深吸了一口糅杂了花香海风的空气，睁开眼，勾起唇际微笑，将左手从风炎掌心收回，双臂张开，看来竟如同拥抱着撒下的月华。额上，在月下显出银蓝色的“刹那”印记，空灵无双。
　　风炎大司命在她背后长身而立，依旧年轻的英俊面庞上，眼睛碧蓝澄澈，淡然地扫视着下方的人群。既而，他抬头望天，恰时，月正升于高空，静光动影在他身上完美融合在一起。风舞动他从未束起的黑发，隐隐约约，他的身上也发出一层淡淡的银色轮廓，如同古神一般尊贵孤高。
　　传说中，酃洲本是龙神之地，龙神沉睡东海底宫后，将血脉传于又称为“神女”的酃姬，将力量传于辅助教导酃姬的大司命。每代的酃姬与大司命都是酃洲最重要的人物，前者执掌着“生灵”，后者执掌“死”与“惩戒”。传自龙神的术法让大司命拥有比普通人长许多的生命，而酃姬则不一定，毕竟生生不息才是“生灵”的真谛。
　　每三年的七月十五中元节，都有临月祭典，只有在这个祭典上，众人才可清晰地看见这两位龙神的继承者并肩立于月下，共同为整个酃洲祈福。所以，这十年来大司命和酃姬之间颇为生疏的关系，普通人并不知晓。
　　霎时，圆月悬于天顶，俯视整片酃洲。酃央宫的花全开了，点点莹蓝的光芒在夜间冷艳迷人。颜洇轻轻屈膝在绽开的花间跪下，同时，清朗的声音自白衣司命口中传出——
　　玉轮临空，星子不殒；
　　刹那生灭，无音绝韵；
　　彼方苍茫，惟月分明；
　　借彼辉华，照此本因。
　　暗之天际，月光所及之处；
　　玉轮中天，清辉散落尘世；
　　影落花丛，愿神见证此端。
　　心间明暗，我自难辨。
　　愿神寻得本因，愿神助我觅归。
　　
　　言语在明月花间冰冷空荡地回响，确又有一份不容亵渎的神圣澈然。几乎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生怕自己惊扰了这祈福的仪式。伴随语音起伏的，只有那些随风旖旎的蓝色花瓣。
　　
　　“心间明暗，我自难辨，愿神寻得本因，愿神助我觅归。”颜洇玉石扣击般的声线经月光润洗，平添了几分清冷。她语音刚落，最后一片莹蓝色花瓣伴着未散的乐音飘摇，然后，随风而去。
　　
　　“你可是看见了那些人的表情。”风炎扶起长跪的颜洇，然而常年不变的语气中竟有一丝难得的激动，“只有这个时候，我才明白，我这条空虚长久的性命于他们有多大的价值。”
　　“嗯。”颜洇轻声应着，将视线投下，微笑着向人群颔首致礼。
　　突然，风炎感到手上一疼，侧目看时，发觉身边女子的朱唇变作青紫，紧抓自己的手指抑制不住地抽搐，关节由于用力泛出惨白。
　　台下的人群沉浸在安谧平和的心境中，他们都没有看清临月台上女子略有些僵硬的笑容，也不可能知道她此刻忍受的巨大痛苦。刹那，性寒，在中元夜里，吸收了月阴之气的寒意更为剧烈。这点只有长跪其中的颜洇，才真正体验着。冰凉入骨的疼痛，犹如穿透肺腑的冰刃，每次呼吸就觉得胸口撕裂一般。然而，她一言不发地忍受着，甚至还享受着，因为这种感觉是那么得似曾相识。对于她，神早就无法寻得本因，因为本因已早早从记忆中断裂被剥除，只有这样一种心口疼痛的感觉绵延到现今，将已经和未历的悄然联系到一起。
　　白衣司命的眼神依然肃穆沉寂，冷冷注视地上的万千繁华。三年一度的祭典，颜洇已经祈福了三次，这个两岁便被选入酃央宫成为神女的女子，早在十二岁时正式继任为酃姬。他看着颜洇唇际勉强漾出的笑意，突然惊觉，那抹微笑终究只是表面上形似了，极清极淡，不拒绝他人，又把任何人都远远推开到同样位置。十年前的那场变故，她怕是从那时起就再不会真心笑了吧。如今，她二十二岁，因为常年靠灵药支撑，从今以后，容颜便也将如同他一样，再不会老去。那么，她的心神是不是也会变得不生不灭呢……
　　多少年了，他曾经以为不变是一种完美的幸福，一度将此作为追求的信仰，然而，他听见碎裂的声音。其实，那个追逐永恒的信仰早在不知觉的时候开始崩溃了。碎开的残片在他心中四处乱撞。
　　该回归的，究竟归在何处？该寻得本因的，究竟本因在何方飘摇？
　　风炎的眼眸忽而黯淡下去。那段祈福词，一字一句念出时，最不信的人，怕是自己了。
　　逝去的，便是再无法归去了。就如同刹那，花开寂寞，从来都不是最初的那一朵；就如同穹月，欲圆还缺，缺后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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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是深夜，月色却将大地照得一片通明。山间竹树上，都仿若凝结了一层白霜，晚风抚过，说不出的清凉剔透。枝叶梭梭动了起来，林间竟有几个身着夜行衣的人。
　　“暮寒护法，这里便是绝崖山么？”看着周围宛如晶莹剔透的景色，一人不禁感叹，“真个是如同仙境一般。”
　　“是，这里便是宫主提过的绝崖山。但我们必须快走！宫主说过，今夜是酃洲的临月祭典，酃洲人都不会在这边。”称为“暮寒”的男子压低声音，向身后的数十人吩咐着，“我们要做的，便是乘着夜色，越过这座绝崖山，混入酃洲玄圭城内。”
　　“谁说酃洲所有人都去了临月祭典？” 绝崖山上的古刹内，突然传来清亮的反问，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戏谑，“难道我不是人？真麻烦，都是风炎那家伙，使外人以为我是山鬼了。”
　　“谁？”暮寒一惊，下意识握紧手中剑，向古刹深处的黑渊里看去。
　　“自然是人。”语音渐响，一个墨蓝衣衫的男子拾级而下，他只瞥了一眼众人手中的未出鞘的兵刃，心中恍然，脸上谐谑笑意已经全部散去，清朗眉目间的神色突然凝重起来，缓缓开口：“前方便是酃洲之地，若各位执意不放下兵刃，切勿怪罪我不客气。”
　　暮寒心下一横，既已被人发觉，便打算不再躲藏着前进，何况对方只一人。
　　墨蓝衣衫的男子见众人并不退避，轻笑起来，修长的手指立即结出一个手印，指尖一点，四周顿时沉入黑暗。空气中，甜美的香气弥散开来，似乎有莹蓝的花瓣，自空中绝美飘落。
　　“术法！这是酃洲术法！”
　　“什么都看不见了!”
　　“好冷！”
　　那些中州而来的人纷纷乱作一团，再顾不得什么剑式身法，目光惊恐，眼睛向黯色的各个方向张望着，然而移动的脚步始终都不离开周围的方寸之地。
　　在令人心悸的慌乱里，只有身为护法的暮寒尚能勉强维持平静，流水一般的剑气护住周身，不曾让鬼魅的莹蓝贴近自己肌肤。一叶飞花滑过暮寒手中的剑，瞬间闪亮中，他清晰地看见剑身上赫然有了一道冰裂，在无边夜色里狰狞相向。
　　暮寒等人遇到的，正是这个酃洲人皆知的时而谐谑时而残忍的少司命——颜昀。曾经的少年时单纯明亮在重重变故后，扭曲成了对单纯的力量的渴求——他需要力量，足以维护自己和守护之物的力量！
　　
　　十年前，他的父亲，那个酃央宫曾经的少司命木祝眀，与上代酃姬勾结，试图一举推翻风炎大司命。但他并未估计到清傲如神的大司命竟有如此多的子民支持，更没有估计到他已抢先一步动手，包围了木家。
　　重重火光间，木祝明——他的父亲，猛然将他向前一推。他回神的时候，只见一道冰蓝色的光芒直逼自己胸口。他闭上眼，并非畏惧死亡，却是憎恶着父亲这般冷血而怯懦的行为。十五岁的他突然间长大，窥探到成人世界中欺骗与诺言离得如此近，自幼被选入酃央宫，连本名都抛弃了。家人于他，只是陌生称谓，回到家中，父亲口中叫着“儿子”，在最危难时刻便将相连血肉作为盾牌。
　　温热的血散出腥甜的味道，指尖一片粘稠，然而他并没有死去。白衣的大司命站在他面前，额环上的“玉魂”发出凄冷光芒，未曾束起的长发随风翩跹。而木祝眀——血脉上是他父亲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躺在他的身侧。
　　“没事吧。”火光映在大司命冰蓝的眼中，竟有一刹那的暖柔，“颜昀，你依旧回酃央宫来，做我徒弟。你现在最想要的是力量，不是么？”
　　冷漠得近乎残忍地瞥了一眼父亲的碎尸，十五岁的少年单膝跪地，郑重行了大礼。
　　颜昀从来不知道那一刻，他为什么会对风炎下跪。在几个月前，明明就是眼前这个不生不灭的大司命夺走了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岁月，将华年狠狠撕裂碾碎。十五年岁月中，真正念他护他的，不过只有酃央宫的少数人，而即使是这些极少的人中，也终究因为他没能守住，永远离开。即使风炎是亲手缔造这些别离，他依旧在今日对他下跪——对力量的渴求，容不得丝毫顾虑。
　　风炎的白衣在绯色花火中飞扬，清傲的脸上是天人一般的孤高：“颜昀，从今以后，你继木祝眀之职，成为少司命，跟随我左右。”
　　颜昀抬起眼睛，冷冷开口：“我将追随你，只要你是强者。”
　　“如果我失败了，你就背叛？”风炎的眸，突然如夜月下的沧海一般冰凉，下一刻，他却又兀自笑起来，“呵，很好……很好！这根本就算不得什么背叛，倒是我忘了，你自小就从来都不会屈服的。”
　　“风炎大司命，颜昀虽不会臣服于你，却愿意追随你，直至你失败的那一刻。同时，我还愿意发下毒誓。”少年突然将手伸到身边燃烧的火焰上，任由炽炎灼烤着手心也不皱眉，“我将守护这苍茫酃洲，至死不渝！”
　　“我绝不背叛酃央宫！绝不背叛酃姬！连同眷初的那一份，我将永远守护这里！”
　　声音清冽冰凉，却不同平常，字字坚韧！颜昀发完誓，将手抽回，清晰的疼痛顿时传来，有什么东西，被永远焚烧了。
　　风炎的神色在那刻几经变幻，最终回归初始的漠然，可那深邃沉静的目光，如瀚海，苍茫无边。
　　那夜的火，烧掉了过去的颜昀，更炼出一个新的少司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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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昀继续驱动术法，黑暗浓密窒息。
　　黑暗中唯一明亮的，是颜昀冰碧的瞳，左手十指再次轻微勾起，四周陷入了更浓重的黑暗。挣扎的喘息，绝望的呼喊，不绝如缕刺痛他的耳膜。然而，他必须如此，身后，圆月照耀的地方，便是酃央宫。十五岁的他曾经许下诺言——永远守护苍茫酃洲。
　　失去过一次，这次，再不想让剩下的，擦出指尖相错轻微刺痛的叹息。
　　“皆为虚障！”黑暗中，蓦地传来一声清叱，似利刃，划开黯色。
　　“谁？”指尖拈起的术法被打断，颜昀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手按到随身携带的剑上，却也暗中对看破他术法的人多了丝敬意。
　　“宫主！”身着夜行衣的中州人纷纷惊喜地喊出声来，让开一条路来。
　　“心中无魔，自然不会生障！暮寒，带他们都退下吧！”闲雅前行的，是一个白衣男子，墨丝被白缎系起，不经意地用手拨开因风垂下的发，腕骨修长，怎么看都是一个贵公子的模样。然而，他的手中握着与身形极不相称的双刀，刀光映在面具后的蓝眸中，不由多了那么些森然。
　　正打量时，颜昀的视线突然被白衣男子右手上的血玛瑙串珠定住，愣是深吸了口气。如何会那么相像，照常理，世上只有一串血玛瑙制成的串珠，世上只应该是“他”带着的。
　　颜昀皱了皱眉，却不再想这串珠，毕竟面前的，是敌人——妄图侵入酃洲的夕照宫主！
　　“收起你的双刀，再往前，便是酃洲之地。指绝崖山为界，夕照宫不准犯我酃央宫的誓言，难道夕照宫主不知？”
　　“誓言？呵呵！”白衣男子突然仰天大笑，双肩也伴随巨大波动颤抖起来，纯黑的发上流泻下月华。笑声停止后，他的蓝眸竟迅速冰凝起来，带着毫不遮掩的杀气，开口道：“你可知道‘誓’字如何写？折言为誓！言语一出，便是等待着被折毁的那一刻！”
　　“好个‘折言为誓’！如此说来，夕照宫主便是要一意孤行折损誓言了？”颜昀面上微笑，眼睛却宛如两池冰碧，叫人惊悸。
　　“我并非折言的第一人！酃洲的罪孽逼我至此！我将使酃央宫堕入烈焰，‘刹那’开放时，升起绯红妖月，弥散血味氤氲。”白衣男子一字一顿地说道，冰冷的眸子看着远处的酃央宫，“几代前的誓言，在我这里，已经失效了！”
　　颜昀再度结起手印，平日里谑趣的少司命此刻全神贯注。发丝在驱动术法时飞扬起来，一丝丝割裂身后的月光。
　　铺天盖地的花朵再次于虚空中盛开，浸着冰冷的水色银辉，融着不顾外物的决然。对于颜昀，如今，自无忧童年剩下的，便只有酃姬和酃央宫了，这些，都是无论如何也要守住的！
　　花瓣兀自旋转着，漾开摄人魂魄的鬼魅光晕，弥散了又聚拢，分分合合，擦出叹息的幽香。
　　眼见那些花逐渐逼近，白衣男子反而收起了清光凛冽的双刀，身形不动，冷冷垂下的墨丝抗拒着一切光芒。突然，他舒开如云宽袖，那灵蝶似的花叶未触及他的身体丝毫，便悄然落下，然后，在漆黑中碎散开，零落一地。
　　“镜花水月。这个术法，少司命已经使得炉火纯青了，可惜，术法对我无用！若要我的命，至少也应该是那些更阴毒的术法才对。”
　　从言语中听得出，白衣男子骄傲而锋芒毕露，显然对自己有极大的信心。
　　颜昀唇际漾开一丝微笑，手指却不松开丝毫。
　　那些冷艳的花朵，不折不挠地向着白衣男子而去。突然，一叶飞花轻轻擦过男子脸上的面具。这如同少女双手间最柔软的抚触，竟然蕴有穿石的力道！一瞬间，面具化作细碎粉末，梭梭坠地。
　　颜昀的脸色突然变了，指尖的术法蓦地消失。
　　月，自云间移出，朗照尘世。
　　白衣男子的眼眸冰蓝，澄澈得几乎通明，束起的墨丝静如暗夜之华。他看见自己残破在地的面具，忽然微笑起来，双刀顿时跃于手中。刀锋反射着月华，照亮了微笑的脸庞，那样熟稔于心的面容和笑意——清朗宁静，沉稳淡泊。
　　“眷……初……怎么，怎么会是你！”
　　本应该尘封心底的名字翻腾起来，挣扎着冲出口，十年前最后一眼的微笑与此刻的容颜在颜昀眸中重叠在一起。碧色的清泉漾起了波涛，闪动着的，不知是惊喜还是怅然。
　　“哈哈，你叫‘眷初’，你竟然还能认识‘眷初’！”白衣男子突然肆意大笑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叮！
　　双刀落地，银白刀面上，映出他面上的表情。他的确在笑着，然而没有微笑的眼睛中，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苦涩汪洋。
　　“宫主！”
　　暮寒的呼声是白衣的夕照宫主回过神来，迅速打量四周，发现自己属下已经尽数撤离。他拾起刀，对着颜昀张了张口，终究什么都没有再说。足尖轻点，掠上古刹屋顶，那袭不沾纤尘的白衣，渐渐消失于浓浓黯色。
　　眷初……云眷初……
　　颜昀看着背影离去，忘记了追赶。那些沉淀了十年的回忆，潮水般汹涌而来，压迫得窒息。
　　他回来了。他终究是如他答应的那样，回到酃洲了。
　　颜昀曾经想过，只要眷初还活着，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然而，如今重新回来的云眷初，偏偏带着锋利的刀剑，偏偏是以夕照宫主的身份，偏偏一开口就说着，要让酃央宫永远消失。夕照宫主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为什么一定是他！他可以以任何身份回来，为什么一定是要踏平酃央宫的夕照宫主！
　　突然，一阵寒意掠过他的脊梁。让他来绝崖山的，是风炎大司命，他淡漠地开口——去见一见夕照宫主，希望你能让他离开酃洲之地……如今，他到这里来，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
　　
　　十年前，颜洇和颜昀都以为那个温和微笑的少年是再也见不到了。
　　心碎，不如心死。
　　于是，那个从来都只会甜美微笑着撒娇的女孩仰头喝下了遗忘过去的草药。再度睁开眼后，任何十二岁之前的记忆全部化为空白。
　　宁可当过去是一场一定会消失的梦吧，梦醒时，两手总是空空的，什么都留不住。曾经想牢牢抓住的东西，终究虚幻得如同术法中绽开的花朵，再怎么美丽，总要凋谢。凋谢的时候，连残损的枯叶都没有能够留下，美丽和破碎一并化作空气，即使是最后零零落落的机会都没有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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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昀伸出手，拍了拍白虎的头。白虎用额顶了顶，随即凌空而过。
　　当他回神的时候，已经发现自己站到了那座在月色下晶莹剔透的白楼中。
　　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回到酃央宫的了，也不记得为什么会去芳华阁。难道，自己竟然在方才的恍惚中，想要告诉颜洇，眷初已经回来的消息，
　　“少司命，酃姬……颜洇殿下已经休息了，你待天亮后再来吧。”芳华阁门口的侍女，看着徘徊不定的颜昀，善意提醒着。
　　“哦，是吗……那我先走了，告诉洇儿，我明天来看她。”颜昀笑了笑，却感到心中一阵轻松，转身离去。
　　颜昀不明来由地笑笑，仰头看见月色，笑意更浓更深，如暗夜中的花朵，带着一切沉郁缓缓开放。
　　“颜昀，你回来了。”门廊下，赫然是风炎大司命白衣翻飞的身影。他从芳华阁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走下，宣泄下的发丝落尽凡尘，空灵如斯，沉寂如斯。
　　“颜洇已经休息了。刹那奇寒，她能够忍受，已经十分不易了。记载上，也从来没有一个酃姬可以像她一样长跪着直到仪式结束。”
　　风炎的蓝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两汪冰潭依旧深不见底。他从颜昀身边走过，轻轻把手放上雕栏，淡淡开口：“你在绝崖山上，可是看见夕照宫的人了？”
　　“是的。恐怕，这一次，酃央宫要小心谨慎才是，他们有备而来。不过，酃洲的确有理亏的地方……”颜昀顿了顿，敛了笑意，目光如刃直直逼向大司命。
　　“颜昀，你不妨直说。”风炎没有回头，还是悠远淡定的语气，仿佛对什么都不畏惧，对什么都不在意。
　　“大司命还记得眷初么？现在的夕照宫主，就是云眷初。他有足够理由的，无论是于他自身，或者是洇儿。”
　　“云眷初已经死了……”白衣司命看着天际，轻轻叹了口气，“死了。”
　　“可是我分明看见……”
　　“云眷初已经死了！早在十年前就死了！”风炎脸上神情阴晴不定，深潭似的眼眸中风雨大作，在说到“死”时，更犹如恶鬼一般掩不住浓重的绝望憎怨。然而他即刻平静下来，开口的时候，仿若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酃央宫不会有难。我不允许任何人对酃洲不利，颜昀，你也定会如此吧。”
　　颜昀清楚看见风炎大司命修长的手指紧紧扣住雕栏，骨节泛白，他的唇抿出一条坚韧的线，英俊的脸上线条坚硬起来，然而，他的言语中，却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担忧动摇。这一刻，在酃洲被子民奉为神明的大司命于风中长身而立，发丝纠结离散。
　　“我效忠的是酃洲与酃姬，我不会背叛，至死不渝。”颜昀单膝跪地，字字铿锵有力，正是那种少年时抽刀碎石的决然，嘴角勾起惯常的莫测笑意。
　　“那样就好……很好……”风炎恍然一笑，似绽了一朵白莲，但转瞬间，花瓣零落一地。
　　颜昀一怔，未曾料想这个在他心目中早可替代“无情”二字的大司命，竟然也有那样温和的笑容。即使那种笑容如若梦幻，隔了些什么，看不分明。
　　“你回去休息吧。”风炎抬手，示意颜昀退下，又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线关照着，“有关夕照宫主的事，先不要对颜洇提。”
　　颜昀点了点头，行了礼离开。其实，风炎不关照他，他也不再打算告诉颜洇。本来，他就在犹豫该如何开口，才能最轻地掀开十年来已经平复的伤痕。对于已经常年饮用“忘忧”的颜洇，再见到眷初，不过是白白增添莫名的心痛而已。
　　月下，白衣司命凭栏而立，身影被月光疲惫地拖长，他的指尖深深嵌入横栏。他就那样长久地站着，没有人知道，此刻，若一松手，他便会支持不住颓然倒下。
　　云眷初……事隔十载，再度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临月虚花般的怅然。
　　
作者有话要说：问大家啊，一章节一万个字可不可以接受这样的排版？ 
                  往昔逝水
作者有话要说：嗯，因为我习惯一个章节一万字左右，所以每个章节我大概会分两次更新，呵呵，请有心看下去的各位注意了～～在此谢过～　　这是一个酃央宫的高台，黎明前最冰冷的风呼啸着从上面掠过，然后，吹起一个黑衣女子雪白的发丝。
　　她伸出右手，轻声呢喃了些词语，随即将手指松开。霎时间，指尖那些血红的粉末被气流卷起，随着风的方向，在空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
　　能够凭借风的方向在酃央宫东塔占卜的，整个酃洲只有一个人——敛渊。没有人知道她从什么地方来。一个早晨，她跟随在风炎大司命的身后，突然出现在酃洲子民面前，一头雪白的长发无风自动，鬼魅一般的翠绿眼眸更是无比妖异。
　　面具遮住了她的上半个脸，却依然可以看见她的唇。那两片朱红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向上弯曲，抿出了一丝不可琢磨的笑容。
　　“风炎，那个时候已经很近了……你一定知道是不是？那么她呢，颜洇呢，呵呵，酃姬颜洇！酃姬颜洇！哈哈哈！”
　　是的，她笑了，笑得那样凄凉狂傲。在这个没有星子的黑夜，她的笑容映着苍白的面容，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欢喜！
　　
　　×××××××××××××××××××××××××××××××××××××××
　　长夜将尽，却没有带走芳华阁中的漆黑梦魇。
　　“他在哪里？告诉我，他在哪里？告诉我！”
　　原先模糊不清的低语化作尖锐凛冽的狂语，颜洇纤长白皙的手，自锦缎被褥中伸出，在虚空中漫无目的地抓着无人可以看见的东西。
　　重重白纱坠地，一侧的女官向远处退去，一个踉跄，却是踩到的自己的长裙。她的脸上布满惊恐神色，仿佛帘内是一个怪物。“快！快去请大司命，酃姬殿下的臆症又发了！快去啊！” 她的声音惊恐慌乱，听来不似吩咐，却更像是呼救。
　　
　　风炎赶到芳华阁的时候，颜洇已经安静下来。
　　颀长的手指掠开羽纱，他的目光落在平躺的女子身上。她安静地睡着，仿佛根本不用呼吸，稀薄的阳光落在她的皮肤上，友好地为原本过于苍白的面孔增添几分色彩。
　　接过侍女递上的丝巾，他俯下身，仔细擦去女子额头上那一层细密汗珠。时间仿佛就在那一刻停下了，多少年前，多少次，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觉得有一种孤单缓缓洇开。原来，在众人眼中如神一般的自己也是会害怕的……方才，令自己心神一震的，正是那种看不见来处、寻不到归处的路上，长久一人行走的茫然寂寞。
　　突然，他的动作僵在半空，蓝眸不可控制地一紧——颜洇手中，紧紧握着什么。玉坠！那是一个小小的水滴状玉坠，柔柔地散发出温润的光芒。
　　十年了！已经过去了十年！那个人的影子依旧徘徊在酃央宫，久久不散！忘忧草又有何用？遗忘又有何用？在陷于狂乱时，安抚她的，依旧是这个水玉坠。在她尘封的心底，那人的身影挣扎着想要钻出，但这般惨烈的往事并非逝水一般柔软。疼痛的往事流过后，心魄便也随之碎裂成灰。
　　“风炎……是不是……是不是我又做梦了？”颜洇忽然睁开眼，漆黑的瞳中梦尚未逝去，恍恍地，如同天地间的鸿蒙。她看了看手中的水玉坠，却下意识地将手向枕头下移去，幽幽开口道：“大概，我又该喝‘忘忧’了。”
　　“不行。‘忘忧’太寒，现在的你无法承受。”一时间，风炎脸上，神情变幻莫测，他还想说什么，却又将唇抿出一线淡然，只是又道了声：“这是为你好。”
　　“我在梦中看见满目的鲜血变做火焰……然后，整个酃洲都仿佛在烈焰中燃烧！”颜洇双手交替，死死抱住双肩，淡粉色的指甲深深掐进细嫩的皮肤，“风炎，既然现在你不再让我用‘忘忧’忘却一切，那么告诉我，我看到的是过去还是将来？我是酃姬，让我知道我应该知道的事情！” 
　　“你不必知道。”风炎淡淡回答着，起身准备离开。
　　她低下头，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一丝表情，言语中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憎怨：“当初让我喝下‘忘忧’忘记一切的人是你，现在让我在梦醒之间煎熬的人也是你。风炎，你究竟要我怎么样……你要我怎么样才好！”
　　言罢，她忽然抬头，毫不避讳地看着大司命俊美的面容，目光一瞬不瞬。 
　　然而，风炎脸上一片冰寒，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而他自己，仿佛就与生灭同尊。他缓缓开口：“你是在逼我换一个酃姬么，颜洇？”
　　“酃姬的代代相传本就是历代大司命决定的。我现在只是看清楚，风炎大司命根本没有怜人之心……在位十二年的酃姬很少见吧……”颜洇轻声叹息，脸上浮起苦涩的笑容，“风炎，我们什么时候会说永别呢？又是哪天，你走进这里的时候，发现在这芳华阁的又是一个刚过十岁的小女孩……”
　　“颜洇，你又可曾想过，有一天，我也会死的？”白衣司命皱起眉，朝日印在他仿佛能够洞彻万物的眸中，显出些许尘间气息，“酃洲子民因为上一代沉月大司命在位几百年，就以为大司命都是不会死的神。然而，十年前，你昏睡的时候，他死了。终有一日，我也会死的，但是，在这之前，我要让作为酃姬的你知道生灭本身有多少隐秘的残酷，而你又有多少无能为力的不甘怅然！”
　　风炎转身，却发现宽大的袖口被轻轻拉住。他回头，看见颜洇站在他的身后，发丝飘散，久久低着头，却不说一句话。她的额头，那个代表酃姬的莹蓝印记显得那样冰凉落寞。
　　颜洇轻启朱唇，反复说的竟然是——“我怕。我很怕。”
　　那一刻，风炎仿佛听见上代大司命沉月的话——除了仇恨憎怨，你是否还有要守护的东西？你所念所想所思所忆的，究竟是何方何处何事何人？
　　无数沉淀下的影像里，沉月跌坐在地，鲜血从胸前可怕的伤口间涌出，然而沤馔寻愕男θ荩匀舻氐莱隽罘缪仔木难杂铩?
　　——华标阴晴，终无定数。双星旦聚，其一必陨。度绝崖而来者，血洗酃央。
　　
　　白衣司命走到窗口，以手抵眉，平稳着翻腾紊乱的心绪。额环上的古玉发出青碧色幽光，莹润地映亮略显苍白的骨节。
　　风炎不自觉地笑了，这个动作，他曾经在沉月身上看见。已经达到“通合天地”之境的沉月在凝眉思考时，所依靠的，也不过是这样一块小小的玉石。这样的人，竟然也必须要仰仗着什么，才能够坚持下去。年少轻狂，风炎不知在心里嘲笑过几次这样的动作。
　　然而，隔了一川分隔生死的冰碧，若是沉月看到了现在的自己，又会说什么。
　　也许，还是那样高傲极了的嘲笑吧。
　　上代大司命沉月从来没有把从前那个单薄清瘦的少年放在眼里。尽管被选入酃央宫的时候，风炎已是同族中灵修最高的孩子，但在沉月眼中，他和其他任何一个人一样，没有区别。
　　“你说，如何才能从一堆兔子中找出几年前曾经怔怔看着你的那只？”漫不经心的浅笑从沉月唇际荡漾开。啪！他指间的竹枝应声而断，他低头看了看，随手将那截断枝扔到一边，向面前的少年风炎吩咐着：“再帮我换一盆南天竹来。”
　　风炎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憎意，却依然点了点头，转身向房间外走去。
　　“站住！”沉月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他转身，看见沉月极舒适地坐在圈椅中，似笑非笑：“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得不到我的重视很委屈是不是？你觉得，我是一个阴晴不定的怪物是不是？”沉月没有等他的回答，轻轻一笑，仿佛对这些毫不在意。他瞥了风炎一眼，意味深长：“你想杀了我，是不是？不过……就凭现在的你，根本没有办法。如果你想杀了我，必须超越我！哦，对了，我一直忘记你叫什么，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
　　少年风炎抬起蓝色的眸子，瘦弱的身体直直挺立，固执地紧抿嘴唇。
　　“不说？你不想说。”沉月冷冷看着房间另一头的风炎，下一刻，便已经出现在他面前，身形快如疾电！“在我面前，最好不要拒绝。我也不知道，你拒绝了以后，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沉月修长的手指扣住少年的脖子，风炎只觉得一股寒气霸道地冲进心脉，在周身呼啸而过，掠走所有的气力。恐惧黑色的阴影在他眸中逐渐扩大，他想掰开沉月大司命如同钢铁一般的手指，却发现手指软绵无力，根本无法抬起半分。
　　沉月满意地看着少年惊恐的表情，松开手，如同丢弃的废物一般，将风炎扔到地上。
　　寂静。
　　许久，两人都没有出声。但，这个乖戾的大司命竟然在一瞬间，如同孩童一般笑了。他看着风炎一言不发地退出门外，然后对着少年的背影微笑着开口：“你记住，你没有拒绝我的权力，任何人都没有。即便是服从，也是我赐予你的。”
　　被送入酃央宫跟随大司命修习术法的少年，大都受不住沉月目中无人的忽视。绝大多数人，在三年内自己呈书，请求离开酃央宫，回到各自族中，继续享受世袭地位而得瞩目。留下的人中，不出三年，便成为一具送回家中的棺木或者一纸宣布失踪的文牒。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个人。正如年长的智者曾断言的那样，那个人是风炎！
　　当初十岁的少年在八年时光里变得阴郁冷漠。他的眸色渐深，竟如同一潭死水，不起波澜。面容日益俊美，却再不见曾经柔和的线条，脸上的轮廓坚硬生冷，每丝气息都透着摄人的迫力。
　　没有人知道，八年间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究竟在什么时候，这个少年从艰涩的典籍上学会了阴毒的高阶术法；也没有人知道，又是谁帮助他取得那些密藏的书本。甚至整个酃央宫中，都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风炎，那些中州的人妄图翻越绝崖山到达酃洲。这次，你去会一会他们吧。如果连这都不行，也枉你在酃央宫那么些年了。”沉月微笑着，未曾改变丝毫的容颜上盛满不屑。
　　“弟子明白。”风炎领了命，没有停留，直接向外走去。
　　“沉月，你越来越毒辣了，难怪中州那些人都说酃央宫是阴毒邪魅之源。呵呵！”水蓝色帘幕后，酃姬轻笑起来，年轻女子的声音如同银铃一般动听，“我的大司命，所有一切，在你手中不过是随意使用的棋子。风炎是，我也是。但是，他比我更不讨你喜欢，所以，你便寻了这个借口，让他孤身一人去对付那百来个中州人。即使是决定丢弃的棋子，你也要最后利用他一次不是么？”
　　“无用之人，还收留着做什么！另外，不要在我面前耍弄你的心计，那对你没有好处！”沉月甩开如云衣袖，转身离开。
　　他身后，酃姬在垂帘遮掩下，露出隐秘而妖异的笑容。
　　
　　几个时辰后，风炎终究回到了酃央宫。
　　他发丝凌乱，沾湿了汗水雨水贴在脸侧，身上血迹在骤雨冲洗后化成迷离诡异的惊心。长身而立，剑尖点地，上面的血早已被擦拭干净，晶亮剑身隐了锋芒。即便是出鞘的剑，也是那样沉默。
　　定定看着沉月略显惊异的脸，风炎恍然一笑，空灵如雪：“我回来了，沉月大司命。”
　　沉月习惯性地抬手，抵住额前那颗“玉魂”。那样的笑容，他仿佛看见过，但，是谁？究竟是谁？
　　“兔子间的区别，沉月大司命分辨不出；花之间的区别，大司命也一定不会分辨。那么多年，那么多酃姬，都是一样的吧……以至于入了酃央宫之后的名字，你都懒得帮她们取。”冰冷的笑从风炎唇际漾开，带着窒息的美丽。
　　“十六年前，那个被活活饿死在这里的女子，也就是那个上一代再上一代的酃姬……她，她是——我的姐姐！”
　　风炎眼中，光华明明灭灭，憎怨下的面容凄厉无比。
　　“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是来复仇的。”沉月终究笑了起来，“也好，我倒也正好想看一下，如今，你是否可以超越我。”
　　风炎执剑攻去，剑走轻灵，清影将四周的烛光生生隔开，只余那些如梦一般的幻影飘摇着。还有两步……一步……半步！突然，他将剑扔到一边，左手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霎时，一道血红的光芒如离弦之箭，向沉月心口刺去！
　　“噬血令！”说出这一招名字的时候，沉月眼中闪出不解又惊喜的光芒。
　　噬血令，酃洲术法中最为凶狠的一种。以将死之人的血和尚未散去的憎怨作为武器，用自身灵修掌控，凝成尖锐阴毒的利器。掌控怨灵越多，咒术力量越强。此刻，风炎从生死场归来，那些入侵者一定都被困在这道术法下，不得生不得死，永世游离于轮回外。
　　散发着腥味的血箭刺入肉身，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后，是血滴落到地上的声音。夜里，这样的声音在历代大司命居住的冰楼显得空荡惊心，那轮缺月也被地下迷茫开的血映得绯红妖异。
　　沉月跌坐在血泊中，近乎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血流出，汇聚成池。然后，他笑着摘下额环上那颗象征酃洲大司命的“玉魂”，用力向风炎扔去。
　　玉石在空中划过一道青碧色的光芒，稳稳落在风炎手中。风炎微微一颤，那块古玉坚硬无比，并且凉透惊心。他抬头，看见沉月脸上少有的温和笑容。
　　风炎看见过这样的笑容——那个时候，沉月牵住那个小神女的手，叫她“洇儿”，然后俯下身子，对她微笑；那个时候，沉月看着那个从中州来的少年，眼中浮出微笑；那个时候，沉月看着少司命木祝明的儿子，笑骂道“昀儿，你怎么这么笨手笨脚！”……
　　是的，沉月会笑，他也有这样暖柔的笑容。然而，他不曾对自己笑过。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想也不想便用了“噬血令”？是复仇，是想证明自己比他强，并且容不得忽视？是将今日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尽数归罪于他？还是……想代替沉月握有大权，死生皆由我！
　　“风炎，我问你，除了报仇，你可还有要守护的东西？你心中所念所想所思所忆的有究竟是何方何处何事何人？”
　　那一刻，仿佛被洞穿胸口的，是自己！风炎垂下头，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根本说不上来。他心里的，除了恨，还是恨，除了怨，还是怨！
　　“几百年了，我心里，还有一抹无可替代的纯白笑颜。你呢？你心里有什么？我可以放心把大司命的位子给你，但我不放心你……我希望‘他’可以帮你，我希望你能看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非要守护不可的东西。”
　　沉月停了停，看着压住胸口的手，看着指尖滴下的鲜红液体，幽幽开口道：“有一句预言，该是你知道的时候了——华标阴晴，终无定数。双星旦聚，其一必陨。度绝崖而来者，血洗酃央。”
　　“风炎，你将是我之后的大司命。我……给你的，是大司命的位置，也是一个诅咒。你给自己的，除了力量，也还有诅咒……” 白衣司命深深叹了口气，仿佛要将百年的重担全部吐尽，随后，他的脸上出现了洞彻万物的淡然。
　　许久，整个冰楼里都再没有声息，星月也都沉寂下去。风炎站在那里，看见沉月大司命解脱一般的微笑永远凝固在脸上。终于，他在这抹微笑中窥探到寂寞的踪迹。终于，他从超越的狂喜中清醒过来，猛然想起——当时沉月根本没有防御他的“噬血令”，他根本没有打算阻挡死亡的来临，他自己选择了死亡，他等待死亡已经太久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风炎，我没有骗你吧，那些书上面的咒术果然厉害！呵呵，沉月的结局早该是这样的了。玩弄他人于股掌的人，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门外，走入一个巧笑的女子，正是酃姬。
　　“这句话，你该留给自己。你懂什么！沉月……他根本没有给我杀死他的机会！我永远无法超越他，我依旧什么都不是！”
　　透过面纱看着风炎冰冷的眼眸，酃姬不由几分惊奇，翠绿眸子却迅速回复笑意：“不管如何，现在掌握整个酃洲的，就是你我二人。我的风炎大司命，你该不会忘记，是谁私自将那些典籍给你看的吧。呵呵，我们以后一定会相处得很好，不是么？”
　　“敛渊，你是在逼我么？你很会逼人啊，已经将神女颜洇逼到失神，将颜昀逼出宫外，现在又是要逼我么？”
　　风炎扔下话，自顾自地向外走去，白衣翩飞，再没有回头看酃姬敛渊美丽却扭曲的面孔。
　　
　　三个月之后，酃姬敛渊试图借少司命木祝明之力除去风炎，却不料被他轻易击败。随后，风炎将只有十二岁的颜洇奉为酃姬，自己则真正成为握有实权的大司命，于冰楼之巅俯视整个酃洲。
　　颜洇从十年前的一场昏迷之后，变得沉默寡言。风炎终于开始知道，不灭与孤独，是沉月以及之前的所有大司命赠与他的诅咒。它们，如同那颗“玉魂”一般，散发出泠然的光芒，将自己的眼眸映得那么冰冷。
　　然而此刻，那个女子拉住自己衣袖，轻轻一句“我怕”却轻易地敲击在他原以为已经不会跳动的心上。他想转过身去，拭去她脸上的泪，告诉她，不用怕。但是，他的手凝在半空，身形终久没有动。
　　颜洇松开了手，那雪白的衣袖缓缓落下。
　　风炎看着她美丽淡漠的脸庞，只觉得狠狠一痛，他轻轻张开口，不出声地叫着——洇儿……
　　
　　××××××××××××××××××××××××××××××××××××××
　　
　　玄圭城。
　　那些四季青翠的藤萝，爬在各家各铺的墙上。朝日下，这些藤萝衬着漆黑的屋檐，清透的碧色就好似马上就要滴落下来，叶片在风中沙沙响动。中元祭奠后的早晨总是异常宁静，青石板的路上，没有了集市，行人稀稀疏疏。
　　一个女子匆匆走过，衣袂在气流中上下沉浮。面纱遮住她的脸，看不清年纪和面容。
　　“小姐！小姐！你慢一点啊，慢一点！”身后的丫鬟急急地叫着。
　　她这才回过头，发现自己的面纱已经不知何时落在了脚下。此时，那张清丽的脸完全展现在稀薄的阳光下，剪瞳中如同含了一汪清泉，剔透明澈。
　　她责备地看了丫鬟一眼，重新带上面纱，向一边点了点头，示意到——言语间千万小心。
　　“这位姑娘不是本地人吧……”一侧，突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主仆两人都是一惊，齐齐回头，只见一个老妇，坐在一家茶点柜台后。店子不大，门口的木牌也和老妇的脸一样，布满岁月刻下的沧桑。
　　“小姐，我们走！”那丫鬟露出些许慌乱，上前几步扶过她便是要走。
　　“姑娘是来这里寻人的吧。这酃洲中，布满珍奇灵异，姑娘可一定要仔细了。”老妇幽幽开口，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她对着那小姐模样的女子微笑，根本没有丝毫敌意，“你不要怕，在这里，人人都多少懂一些术法。再说，即便不用术法，从你这般匆忙的样子里，也多少可以看出一些。你若是愿意，我也可以帮你看一看手相。”
　　她笑了，眼中的清泉也漾开透明的光，不顾丫鬟的阻拦，走到老妇面前，伸出手。雪白的掌心上，纹路交错纠缠。
　　老妇粗糙的手指在她的掌中顺着纹路移动，那种酥酥痒痒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想抽回手，却看见老妇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又突然黯淡了。
　　“怎么了？”
　　“姑娘，听我一句劝——回去吧，不要再来酃洲。”
　　“为什么？”蛾眉一皱，她的脸上显出几分不快，却依旧不屈不挠地问着，“婆婆为什么这样说？”
　　老妇定定看着她的眸，终于叹了口气，轻轻说道：“姑娘，你的眼睛很漂亮，仿佛有水在里头。而且是那样清澈的流水……你如果执意留在酃洲，这些水会变成冰。因为，你在这里，会失去你生命中最重要的……”
　　“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夫不争，而无尤。若东流不复，徒见锦绣成灰、逝水成冰。”
　　沧桑的声音在耳际响起，她闪电似地缩回了手，同时轻轻抽了口冷气。那老妇的声音竟然和中州清衡大师的合在一起！他们说的话，竟然一模一样！
　　而她刚出生的时候，她的父亲，就听从清衡大师的话，叫她若水，苏若水。
　　“谢过这位婆婆。”她放下几块碎银子，拉过丫鬟便离开了这家店子。
　　老妇粗糙的抚摸还嵌在掌心纹路里，但是，她不信所谓宿命。即便真有宿命，她也不愿承认，人的一生就已经早已被莫明地固定下来不再更改。如果是她生命最重要的，她会执意守住！因此，她现在不会离开酃洲，绝对不会！
　　看着苏若水渐行渐远，老妇深深叹了口气，目光只是移到窗台上的一株鸢尾上。
　　“姑娘！”老妇突然叫住了她，笑道，“鸢尾看似纤弱，却可以顽强地长在悬崖深谷，疾风暴雨后，依然美丽如初……姑娘，你可要记住了！”
　　苏若水愣了愣，随后，嫣然一笑，向长街另一头走去，那袭蓝紫色的衣衫翩然若舞。
　　
　　那是一间收拾干净的客栈。
　　阳光透过窗格随意地撒在男子的脸上，勾勒出难得的宁静。他已经简单梳洗过，用白缎细细束起原先垂落身前的墨丝。
　　伸手，推开门。
　　不同于中州的气息拂面而来，袅绕周身的晨风中夹杂着灵异的芳香。
　　酃洲！酃央宫！
　　他的蓝眸突然凄恨起来，凛冽如刃。看着远方阳光照耀里纯白剔透的宫阙，他紧紧握住了拳，仿佛那样，就可以将它们一并捏碎！
　　“宫主。”
　　听见声音，他回头，面前的，正是中州夕照宫的护法暮寒。他松开手，缓和了面上神情，问道：“经历了昨夜酃央宫少司命的阻拦，大家都没事吧？”
　　暮寒行过礼，轻轻点头：“多亏你及时赶到。大多数人都不过受了惊，毕竟也是第一次见到术法。宫主放心，没有大碍的。不过，酃洲的术法真是美丽而恐怖，竟然连花瓣里都有那样大的力道。”
　　男子笑了，然而再次握紧了拳，眼中露出悲哀的神色。
　　美丽又恐怖么？怕已经远远不止恐怖了。越美艳的术法越阴毒，和这酃洲一样。如果，这是自己第一次来酃洲，一定也会醉于这灵异无双的景致。然而，这里的苍穹徒有空明洁净的表象！这片苍宇下，多少悲郁不能往生的游魂夜鬼哭嚎着在阴阳两岸挣扎，又有多少纯白的回忆被烙上鲜血久久不褪的惨烈一印！
　　——你一定要去酃洲？非去不可？
　　他的耳中，听见一个女子的身影。他的脑中，浮现出那个背影，黑色长发柔柔垂落，娇小单薄的身躯，现今却肩负着整个夕照宫的重量。
　　——我不拦你。你要去，自然有你的道理。请务必珍重万千，我在这里，迎你回来。
　　尽管知道，此去可能无归，他依然没有回头，近乎残酷地让那个女子在身后默默流泪。
　　然而此刻，念及她，他不由觉得几分担忧。上代夕照宫主收自己为养子，随后，在那个阳光暖柔的下午，他看见了还是一个小女孩的她——紫衣垂髫，带着通透明亮的笑容，宛如一朵风中的鸢尾花。她开口，你是谁，陪我玩儿好不好……
　　三年前，上代夕照宫主病亡，将宫主之位传于他，并留下遗言——照顾好若水。
　　但他是必定要去酃洲，因为有誓言在！所以，他明白地告诉她，如果他能够从酃洲回来，便许她一生一世的陪伴。她说，这是一个空诺。而他，抬起头，看天上飘过的云朵，没有再开口。
　　原来誓言和决心是那样堂皇的借口，可以让人的心肠变得冰冷坚硬。难道这次前来酃洲，又没有一点点想要远离她的心思？忍不住回想她，为她担忧，却又寻找一切机会逃离。想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她总把他想得太好，却不知道她要的陪伴，他从来都无法给她！——因为，他有他的誓言和决心……
　　
　　“宫主！宫主！”
　　“啊，什么？暮寒你刚才说什么？”男子回头，眼眸中却多了教暮寒看不真切的暖意。
　　“宫主好忙，那么久了，都没有回应。不等请示完毕便兀自上楼，属下违规了。”清脆悦耳的声音未落，门口已赫然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影。紫衣长发，眉目如画，正是苏若水！
　　“你不好好待在雁阳，却跑来这里做什么？”白衣男子压住微小的惊喜，依旧沉着脸。
　　“这里好玩啊，还有那么多的珍奇异兽。夕照宫空空荡荡，你又不让我养一只鹦哥，想找个人说话都不行。”苏若水眼波流转，在白衣男子面前，毫无顾虑地说着。
　　“别胡闹，明天我让暮寒送你回去，这次来酃洲多少危险你不是不知道，万一……总之，你回去！否则，你让我以何颜面站在你父亲灵前！若水，听话！”他伸手，要如同从前那般摸苏若水的头，却不料被她躲开。
　　“云倦疏，你还是把我当孩童么？或者，你根本就是把我当作父亲遗言下的负累？”女子的眸顿时亮如星子，不甘、倔强、悲伤一并在目光中闪现。她低下头，却只说一句：“我并非什么都不明白……如果我在雁阳，绝对不会等到你……”
　　“若水，你不该来。”
　　苏若水咬了咬唇，一转头，随即便向门外走去。跨出门槛前，她回头，留下一抹近乎凄凉的微笑，还有一句——“我渡过重重山河而来，因为我想和你一同回去！”
　　蓝紫纱衣在风中蹁跹着，如同那些已经流淌走的往昔。他知道，此刻，他应该追上去，用那块淡蓝色的丝巾拭去她的眼泪。然而他没有，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任凭那个娇小柔弱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那些无忧的时光，是再也会不去的。
　　再也会不去的，若水，所以，请你，原谅我。我早已不是原来的我，你又何苦执于回忆不放。你只须记得，曾有一个和你一同走过童年的玩伴，便已经足够。十年前，我早已决定，此生踏平这阴毒邪异的酃央宫，不论任何代价！
　　他这样想着，却不知道，其实苏若水并未走远。
　　她走过回廊转角，停了下来。仔细听着，甚至带着期待，她盼望那个人会突然出现在面前，然后说一句“我答应你，一定回去”。然而空空的回廊里，没有响起从容的脚步声。也罢，也罢！便自己回去吧，待在这里，不过是徒增添烦恼。那些往昔，早已如同逝水，在指尖滑落。
　　她突然想起占卜的结果——你将会失去你最珍贵的……轻轻一跺脚，转身，向原来的房间走去——她知道，自己终究无法放下他！
　　白衣的夕照宫主惊讶地看见苏若水重又向自己走来。
　　还有三步……还有两步……还有一步……然而，她停住了。她停在离他一步的地方，单膝跪地，抬起双眸，眸中的清泉荡漾出极透彻的微笑。
　　“夕照宫月使苏若水请命留于酃洲，纵身死而不悔。以苍天为证，若我违誓，愿自绝于晴空霹雳，永世不得往生！”
　　“你！你……竟然发这般毒誓！罢了……你留下吧，我会尽力保你平安！”
　　“宫主的好意，若水心领了。”
　　“若水，你也不必这般生分，毕竟我们也相识了十几年。”
　　言语归言语，但看着面前的女子，他突然发现，她已经不是那个从前和自己玩闹的女孩了。不错，她说得对，或许，自己一直就有意无意把她当作孩童，而且，这样的想法至今未变。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以水为名的女子，这样天真，也这般决绝。
　　“倦疏，我问你，你为何一定要攻下酃央宫？聪明如你，怎么可能看不出你把自己和那些带来的人都置于巨大危险中？”苏若水出神地望着窗外带着露珠的奇树，伸手，一颗露珠便滚落到她的掌心。“你难道看不出来，这个地方，的确受着眷顾。或许，真的是那些子民口中的‘龙神’在眷顾着他们啊……我一直不懂，究竟是怎样的恨，让你不顾一切；十年前，你到底听说了什么……”
　　男子低下头，没有回答。
　　“倦疏，我在问你！”
　　“我不能再让酃央宫的风炎作害人间！绝对不能！”男子敛起脸上的笑意，眸中的目光瞬间变得凛冽凄恨。
　　“……那么，你带来的属下，就该送死么？酃洲术法的强大，你是知道的。”若水幽幽开口，然而她手掌紧握，那颗露珠早已破碎。
　　“他们知道他们将面临的一切，他们是自愿……”
　　“因为你是夕照宫主！因为你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宫主！因为他们坚信，有你在，不会出任何差错……他们以为可以和你一同回去……倦疏，我想告诉你，如果要玉石俱焚，你所付出的代价，不止是你一个人的性命，还有他们，还有他们远在中州的家人！”她停了停，静静看了看他，继续说道，“不如就此归去。”
　　他看着她，摇了摇头。她无法体会这种撕裂全身的痛，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不能回头。风过，他的发丝飞扬起来，割裂面前的天空，也让自己俊美的面容变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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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因为我习惯一个章节一万字左右，所以每个章节我大概会分两次更新，呵呵，请有心看下去的各位注意了～～在此谢过～
　　
                  隔世镜影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全部更新完毕　　酃洲曲?隔世镜影
　　无论是中州来的商人，或者是酃洲本地的子民，无一不认为酃洲宛如与世隔绝的仙境。晨岚早已飘飘缈缈地升起，在一片苍翠间绕出袅袅的梦。阳光没有照射到的层林，是浓重的墨绿，等待着被唤醒，然后融化出浅浅的碧色。林间，是不是传来婉转的鸟鸣，揉入了细碎花香，淡淡淌着。天穹苍蓝，金波旬花拥在一起，衬着天空摇曳。
　　阳光直泻在纯白如雪的酃央宫。每一楼，每一阁，每一亭，每一榭都被淡金色不甚均匀地涂抹勾勒着，但有一地除外。
　　寂铃殿在暖风碎鸣中兀自坚硬着，石材冰冷得失却了颜色，似乎它从来都是这样漠然，没有什么能够打破它的沉寂。攒尖式八角重檐，覆上冰蓝澄明琉璃瓦，更加增添了冷意。每个檐角上，都系着一只琉璃铃，日光从上面直直滴落下来，不见踪迹。虽然有铃，却被附着术法，狂风骤雨中，也傲然不动，唯有酃洲大难时，这些铃才会挣脱术法符咒轻轻响动。祭殿由此得名——寂铃殿。
　　一个男子，拾阶而上，束起的墨丝随着脚步有节奏地晃动。墨蓝长袍曳地，古老纹饰尊贵素雅，下午的斜阳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材和那抹时刻浮于嘴角的谐谑笑意。
　　“颜昀，你终于来了！”寂铃殿门前，长袍的老者迎上前去，他的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无比沧桑。“洇儿……酃姬殿下是早上进去的，现在都已经过了十几个时辰，可里面好像一点动静都没有。”
　　颜昀看着紧闭的殿门，心中微微一抽，急急问道：“无幻祭祀，她昨夜才刚刚完成临月祭典，今天又要进去想灵珠祈神，你怎么就不拦住她？”
　　“我哪里拦得住。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旦决定的事情，谁可以劝她放手！若是很早以前，兴许眷初还能劝住，可……”
　　“不要提他！”颜昀眼神一凛，声音也突然响了几分。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低下头看着脚下冰冷的地面，继续开口：“如今眷初已经不在了。无幻祭祀，你可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让她在这个当口去祈神？”
　　无幻祭祀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布满深深的悲哀：“无论星象或者水镜都分明显示，酃洲将有大难，又有人告诉她，一个连灵兽都无法独自召唤的酃姬是无法让酃洲渡过灾难的……你说，依洇儿的性子，她会怎么做？”
　　“谁？谁去这样和她说的……难道还是那个敛渊？她还嫌自己逼洇儿不够多么？这样的人，还要留在这里做什么！风炎为什么还要留她在这里！”颜昀的神色突然变得愤怒起来，“既然留了那样的人，又何苦再让洇儿当酃姬！如果无法召唤水麒麟便不能成为芳华阁的主人，对于洇儿反倒是好事！”
　　“颜昀，静一静！你给我静一静！”无幻额上皱纹猛然紧了起来，淡蓝的眸亮如星辰， “你刚才胡说些什么！我叫你来，因为而今只有你是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多少知道她每个动作神色的意思，只有你兴许才能劝她。但你若是这般对她说，恐怕是要让她死在里面了！”
　　颜昀没有想到，老人的双手此刻竟然有那样刚强的力道，死死扣住自己的腕，阻止自己如此唐突地冲入祭殿。
　　“颜昀，你是知道的，这十年，无法独自唤水麒麟一直是她的隐痛。而且……那件事情之后，她整个人都完全变了，好像原来的颜洇已经死在她身上了一般。只有这份执意没有丧失！”无幻祭祀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眼中重新又恢复了先前的无奈，“你也不要怪风炎，很多事情，早就种下了‘因’，结出了‘果’，现在要做什么，已经太迟了。况且，十年里，他也为洇儿费了不少心，以前，都是他劝住洇儿不让她来这里的。”
　　“那今天他怎么没有拦？”颜昀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眉角上挑，带着三分不满。
　　“他中午便出去了，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
　　颜昀轻笑了声，叹道：“原来，我也不过是风炎大司命的替代而已。”然而，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手按在门边一块突起的晶石上，微一用力，那扇石门缓缓开启。“我一定会将她没有任何差池地带出来的。”他勾起一丝笑容，碧色眸中盈满坚定，径直向门内走去。
　　身后，无幻祭祀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知道，酃姬颜洇此番一定不会出事。然而，他眼前不住地浮现出颜昀提到风炎时的眼神——那样钦佩，又那样桀骜。像！像极了……
　　
　　颜昀走进寂铃殿，却仿佛觉得自己进入了梦魇。
　　深不见地的黯色间，两排明黄的火焰引出一条笔直的路。路的尽头，只有一点微茫的白光。那些低吟风声，仿佛是从天地间的鸿蒙中遥遥而来，教人心生敬畏。在无边黑暗中，根本无法感知自身的存在。虚无，如同冰冷的爪，游走于每寸肌肤，留下清晰却无法看见的刺痛。
　　这样的通道中，颜昀感到血液强烈地冲击着血管，每次心脏的跳动都伴随着低沉的劝说——丢弃希望，回去！
　　黑色，浓重得窒息，就连存有希望，仿佛都是有罪的。
　　然而，眼前的光霎时亮了起来。白色，如梦似幻，在黑暗绝望中一点点绽开。缓缓靠近时，那些光就和流水一样泻入脑中每个角落，驱尽残留的绝望。
　　待全身再次沐浴在光明下，颜昀沉沉地叹息了一声，却发现右手不知何时已经牢牢握住了剑柄。
　　寂铃殿在酃央宫是最神圣的地方，也是禁地。能自由出入其中的，寻遍整个酃洲，也决不会找出除去历代大司命、酃姬、少司命、祭祀以外的第五个人。仿若无涯的通道，在一班人眼中就是最可怖的梦魇，只有真正心如止水，才能无碍前行。然而，心如止水，恰恰是人们最难做到的。
　　目光，停留在半出鞘的利刃上，明晃晃的光斑印入他的眼睛。良久，颜昀终于自嘲地笑了起来——自己果然是不如风炎的，身为大司命的他能够有那样超脱淡定的心境，但自己，怕是不能的。
　　此刻，颜昀面前便是高大空旷的祭殿，天光从顶上流泻下来，注入一个巨大的池中。一池冰碧并不起涟漪，如同祭殿本身的名字一般沉默着。没有人知道这个池有多深，传说，这不是池，而是一个入口，直直通向东海龙神沉睡的深渊。池上，悬空浮起一刻温润的珠子，幽幽散着莹蓝的光芒，珠子中央明灭着瑰诡的影子。
　　颜洇傲然立于池前的高台，黑发如绸宣泄下地，透明的光晕在发间奇异变幻。长衣曳地，边口的银丝绣出各种精致反复的珍花灵草。白缎如雪，更衬得她肌肤晶莹。她闭着眼，额前的冰蓝印记空灵而夺目，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双手交握在胸前，骨节苍白，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放下的决然。
　　颜昀向她走去，脚步空空回荡在这片辉煌圣洁中。他没有出声，眼中的女子似乎在慢慢变化着，又重新回到那个小小的神女。无幻祭祀说得对，她几乎忘却了一切，唯独没有放弃自己与生俱来的执意。
　　他还记得她童年的样子。每每迈出寂铃殿的石门，便迅速逃也似地离开，撅着嘴，满目不快。然而，那些信誓旦旦的“再也不回来了”，终究只是一时气话。她依旧天天去，甚至有时，回去的时候，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他问她，既然那么不愿意，为什么还要天天去。年方五岁的女童冷冷地看着年长两岁的玩伴，什么都没有说。颜昀记得她的眼神，从此以后，他再没有和她提过放弃……
　　忽然，颜昀眼前一亮，只见得那颗灵珠飞快地旋转起来，光芒愈发亮了起来。周围的气流卷起颜洇的长发，她张开双臂，衣袖也如云一般卷卷舒舒。随着灵珠变化剧烈的光影，原本如同镜面的水中泛起层层涟漪。第一圈波纹刚刚撞到池壁时，水镜中心涌起浪来，一开始，是细小的，紧接着，它们绽放开，撞击，然后再凝到一起。最后，那最美丽的一朵水花在中央不住旋转，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莹蓝光芒充盈着整个祭殿。灵兽，即将破水而出！
　　“水麒麟！”颜昀忍不住呼喊出声，他的目光未曾从光晕间移开片刻，眼神那般紧张又那般欣喜。
　　水色间，隐约显出优美的角，灵兽悲喜交加的眸，润洗过月华的银色鬃毛，还有那纯白剔透的兽身。灵兽定定看着颜洇，一时间，极复杂的情愫出现在它的眸中。颜洇突然惊恐地闭上眼，随即，灵兽纵身再度跃入水中。
　　变化来得那样迅速，颜昀尚未从惊讶中回神，就看见那个白衣女子如折翼的蝶，悄然下坠。然而，他不假思索地飞身上前，险险扶住颜洇。
　　“洇儿，你……”
　　“不要说话，不要动，让我哭……”颜洇脱立地靠在颜昀身前，头抵在他的颈上，许久没有动弹。她啜泣着，一声声模糊不清的“为什么”却犹如利刃，轻易地撕开祭殿中宁静沉默的空气。她并没有寻求任何答案，这些语句仅仅是对自己的怀疑否定。
　　那些温热的液体从颜昀领口流下，他却清晰感到一阵冰凉。他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只有在颜洇的面前，他从来都没有顾虑，从来都不用戴起违心的笑容，从来都不是那个时而谐谑时而残忍的少司命。因为，他从来都没有忘记宛如初雪的童年，这是他记忆里淡漠的酃央宫中唯一的亮色。
　　十年前，颜洇是能够召唤灵兽的，当时他在，眷初也在。水麒麟在头戴银叶冠饰的小神女面前温顺地低下脑袋，用角轻轻顶着她细嫩洁白的手掌。女孩笑起来，玉铃一般的声音久久不散。她向站在一边的两个少年挥手，骄傲地扬起眉，微笑甜美自豪：“我说过我一定行的！”
　　然而，突如其来的变故遮掩了整片明澈的天空。
　　“云眷初死了。”沉月大司命冰冷的声音刺入耳膜，颜昀摇晃了一下，勉强立住，却见颜洇面上完全失去了血色，颓然跪倒在地。第二天，颜昀被送回自己家中，没有人告诉他任何关于颜洇的消息。
　　一年后，作为风炎大司命的徒弟重回酃央宫的他再次见到了颜洇。女孩抬起黑色的眼眸，骄傲又警惕地开口：“你就是颜昀少司命么？我是酃姬。风炎说我认识你的，但是现在我已经忘记了。”女孩的声音犹如冰凌，将他所有的担忧欣喜瞬间冻结。
　　渐渐，他从无幻祭司口中得知，在确信眷初已经死亡的整整半年里，失神的颜洇没有说过一句话。她的眼中空洞一片，既不哭也不笑。所有的术法也尽数荒废了，她曾经被视作“天纵奇才”，然而即使是最简单的术法，都能取她的性命。而她的水麒麟也再次遁入水镜，不再现于她面前。
　　
　　“颜昀，告诉我十年前发生了什么。”颜洇止住哭泣，抬头，静静看着颜昀，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
　　颜昀知道答案，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水麒麟现身时颜洇恐惧的眼神让他终于明白，真正起作用的不是什么“忘忧”，而是颜洇自己！那些惨烈的回忆时刻呼唤着颜洇，她想走近，却又同时恐惧着。忆起了曾经的欢乐只会让最后的痛苦将欢乐从身上彻底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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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的一个黑夜，想逃出酃央宫的三个孩子被层层包围。
　　如果，赶来的是沉月大司命或者是无幻祭司，或许，不会有那样的结果，然而，那一年的那一天，他们恰好不在！所以，赶来的，不是他人，正是酃姬敛渊！
　　“进了酃央宫，就不得随便出入，这个道理，你们都懂。私自逃离有怎样的后果，你们也懂。”敛渊的唇际抿出一丝冰冷的笑，继续说道，“既然都懂，你们也应该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说罢，她的手向后一挥，暗夜中，几个一身白衣的酃央宫子弟宛如鬼魅，步步紧逼，吟诵的声音如同一张网，压迫得窒息。
　　“酃姬殿下！洇儿是神女，也和你有姐妹的情谊，你竟然连她都不顾么！”
　　突然，少年的声音打破了咒语，酃姬敛渊定睛一看，正是云眷初。
　　她转向面前的三个孩童，神情玩味：“你们倒是说说，我不顾什么，呵呵，是不顾洇儿的性命？我只是要将你们重新带会酃央宫去，该罚的罚，该禁的禁！当然，如果你们再不回头，休要再怪我不客气！”
　　“说得好听！你什么时候这般公平！如果不是你乘大司命不在，用术法将洇儿捆在廊柱上，我们为什么要走！”颜昀的碧色眸中露出愤怒，一把抓起颜洇的手，在众人面前高高举起——上面布满紫青色的伤痕，“既然你那么想保住自己酃姬的位子，那当神女的洇儿走了，不是正好！该罚则罚该禁则禁，大概到时候，我们连命都不会剩了！”
　　“颜昀……”眷初拍了拍颜昀的肩，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不得无礼，否则，越来越糟！记住，不要轻易让人看出你藏的珍宝究竟是什么。”
　　颜昀刚放下手，却不料云眷初突然扣住颜洇，右手中，一把匕首直直抵着颜洇的喉咙。
　　“眷初，你干什么！”颜昀吃惊地喊道！
　　然而云眷初根本没有理会他，自顾自说道：“酃姬殿下，颜昀和颜洇为什么要离开酃央宫我不懂，我要离开却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中州的人。如果，你执意要我回去，那么神女将血溅当场。”少年的嘴角漾开一抹清浅的笑容，然而，他的眸却是不笑的。“我想，向来慈悲的酃姬殿下，不会这般明显地弃神女于不顾吧。否则，沉月大司命回来的时候……”
　　敛渊格格地笑出声来，美丽的眼眸中浮现出阴毒的光芒，向身边一人说道：“你看，孩子就是孩子，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放他们走。风炎，即刻带走洇儿和颜昀！”
　　风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念动一句咒语，颜洇身边的水麒麟一跃而起，将眷初踢翻在地。随后，它载着颜洇和颜昀稳稳落在风炎身侧。
　　酃姬敛渊轻轻抚过颜洇的脸，开口道：“洇儿，你信错了人！我一直告诉你，不要离那个中州来的人太近，你偏偏不相信，还跟我强。如今，是自己吃到苦头了吧。”
　　颜洇拍掉敛渊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手，一言不发地瞪着她，随后又将视线转向那个包围中的少年。但她的眼中，却没有丝毫憎意！
　　水麒麟在风炎的指令下，载着女孩向酃央宫飞去。女孩不住回头，看着眷初充满温和笑意的眸，泪水如雨，然而，她没有办法开口。扣住她的同时，眷初点了她的哑穴，随后轻轻一句——“洇儿，对不起，让我承担吧……也许，我还能够回到你面前……”
　　那个少年，白衣翩飞，静静看着远去的人影，随后，露出那样清澈的笑容。
　　刹那间，颜昀明白了那句“要隐藏珍宝”的含义！用匕首劫住颜洇，却是为了要救她！分明是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叫表面上念着“公平”的酃姬敛渊暂时放过洇儿和他！一人承担最严厉的责罚，这是眷初以己身为代价对洇儿做到的最后的保护！而且这样的理由，心中没有光明的酃姬敛渊不懂，也不会怀疑……
　　然而，眷初一身带血的白衣兀自微笑的情景，成了颜昀和颜洇对他最后的记忆……
　　
　　喝下“忘忧”之后，颜洇足足昏睡了几个月。醒来之后，已经荒废的术法却惊人地迅速恢复并日益精进。与大司命不同，酃姬的术法源于自然，和花草鸟兽相通，同时也用自己的灵修滋养着圣花“刹那”。酃姬所使用的，一般都是“生”的术法。但这个原本充满生机的神女在继任酃姬之后，冰冷漠然得如同月华。私下，人们这样说——这一代的酃姬是术法最精湛的酃姬，也是最不像酃姬的酃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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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颜洇停止了抽泣，抬起的，是一张微笑的脸。即便泪痕未干，那样的笑容亦是洁澈的。
　　少了什么。是的，少了什么！笑容虽美，却似淡云轻风，接纳一切又不为任何人事停留，看似亲切，实则生生把人拒于千里之外。年轻的少司命感到一丝心痛缓缓生出。或许，他宁可不要这般生冷的礼貌，只求当年洇儿骄傲欢乐的一颦一笑。
　　“颜昀，谢谢了。”她轻轻开口，听不出任何的心情变换。
　　“谢就不必了，这次算我特别优待，下回可要用生长在芳华阁边的‘刹那’作代价了。”颜昀小心用手拭去颜洇脸颊边的泪痕，随意挑起一条眉，笑容谐谑，“那么多泪，哪里还是个酃姬，分明是个泪姬！”
　　颜洇一愣，随即掩口而笑，孩提时代的生气从指缝中丝丝缕缕地流淌出来。颜昀眼中，却仿佛落得一地的残碎花瓣。
　　“我可不是泪姬。这个代价又有什么难的，只要昀哥哥自己能摘下‘刹那’，多少都可以给你呢！”言语间，颜洇脸上依旧没有失去笑意，微斜着头，考验似地看进颜昀的碧色眼眸。
　　“洇儿，你存心害我啊，明知只有你自己可以忍住那些寒气，还说什么……”颜昀抬起手，装作生气要向颜洇打去，动作却突然凝在半空，眼中满是惊喜，声音也不由颤抖了几分，“洇儿，你……你刚才说什么？你刚才叫我什么？”
　　“昀哥哥啊！咦，难道凭借你如今的装束，我就该恭恭敬敬叫你一声‘颜昀少司命’不成？”颜洇低着头，把玩着颜昀剑上的坠珠，自顾自地开口，“小时候我就一直叫你昀哥哥的。你收复白虎‘天澜’的时候，很是得意，吓我说，它会在半夜偷偷到房间里来吃我，害得我一连几个月都让人紧闭窗户房门。你还在我的衣服上用清水画了圈，说，这个符咒会在夜里召唤怨灵，又害得我几夜不敢睡觉！”她仿佛意识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絮絮地说着，忽然抬起头，却看见颜昀惊诧的眼神，不由皱眉问道：“怎么了？难道我说得不对？又或者，是我记错了？”
　　“洇儿，你记起来了！你把以前都记起来了啊！”颜昀激动地抓住女子的双肩，碧眸中，闪出欣喜的光芒。
　　“我……”颜洇的眉皱的更紧了些，刚想否认什么，却立即用手掩住了口。是的，那些往昔竟然一幕一幕闪现在她的眼前，而且，竟然如同从未消失过一般鲜亮。如果不是刚才颜昀提醒，她更本不会意识到，她曾经将这些岁月遗忘。
　　这些岁月，是他们最珍贵的东西。缥缈的淡云，悠远的笛音，山颠的花香，还有远方犹如蓝宝石一般粼波闪闪的东海。空中飞舞的花瓣擦过发丝，留了一抹幽幽的香气，酥酥痒痒地扫过脸颊。再不用去细想，是否存在所谓碧落，情愿时间就此停止，因为所谓仙境，只是因为那些特定的人的存在。
　　站在树下向她挥手的，是灿烂微笑的颜昀。但还有一个人！另一个少年，站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向她伸出手去，背后衬着阳光，一袭白衣上变幻着圣洁的光辉，一时间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她知道，那个人她是认得的，但是，这些回忆仿佛故意躲避着她，在指尖即将相触的时候，化作碎片四散而去。
　　“昀哥哥，从前在酃央宫的，除了我们，是不是还有一个人？他是谁？”从回忆中睁开眼，颜洇黑色的眸中蒙了雾气，恍恍惚惚。
　　“眷……初……眷初？”她抵住额的手放了下来，索性将脸埋入手中，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我记得一个名字，我记得‘眷初’，但他是谁？我不记得他的声音，不记得他的长相，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我都不记得……昀哥哥，告诉我，眷初是谁，他现在又在哪里？”
　　女子从手中抬起头，日渐清晰的曾经在眸中沉浮不定，最后停在颜昀故意避开的眼中。颜昀侧身，负手而立，敛了笑意，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你看，我果然忘记了不能忘记的东西。”颜洇幽幽开口，顿了顿，声音沙哑了几分，“眷初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死了，所以你不能直说……”
　　颜昀紧握住拳，死死抑制着。他不能告诉她，或许眷初还或者。因为，那个突然在月下出现的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温和的少年了。云眷初不再是会不顾一切护着洇儿的那个人，他是要毁去整个酃央宫的。眷初、颜洇、还有自己，其实早就已经死了，死在十年前。
　　在颜昀分神的时候，颜洇却径直走到水池边上，平伸右手，抚上水面，闭上眼，朱唇轻启，吟诵着他从来不曾听过的语句。
　　“洇儿，你这又是何苦！你若真想知道关于眷初的事情，我也并非不……”颜昀突然停下言语，惊异地发现，身处的整个空间都剧烈地在震颤起来。那池冰碧中，模糊地出现了金色的倒影——那是龙！
　　颜洇啊颜洇，你竟然不惜借用龙神的力量，也要想起过去。但你是否知道，其实，忘却才是龙神对你的馈赠啊！
　　白衣女子睁开眼，神色霎时如同冰雪一般清冷，闪着凛冽决然的光芒。颜昀一惊，那不是颜洇的眼神……他不知道这样的眼神是谁的，却清楚地知道，那不是颜洇，绝对不是！
　　颜洇脑中，花海、月夜、火光、血色尽数汹涌而来，面前是一片没有边际的凄艳绯红，好像是天空被撕裂后淌下的血液模糊了视线。
　　——阿璐，若吾重现世间，必将一切毁于汝眼前！
　　腥风血雨中，男子声音凄恨，滔天巨浪在他身前撑起千丈水幕，一片黑暗中烟斜雾横，唯有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露出无比妖异的光芒！
　　但水幕消退后，那个男子的面容竟然和眷初的合在一起，颜洇耳边，只剩下一句——洇儿，对不起，让我承担吧……也许，我还能够回到你面前……
　　颜昀看见，碧蓝水中，景象合拢了又分散，终于出现了十年前的那一幕——白衣带血的身影，包容一切的笑容，温和澄明的淡蓝眼眸，凌乱的墨丝散下肩头……随后，是那个月下手执双刀的男子！
　　“眷初！”那两个魂牵梦绕的字再度从女子的唇间发出，连带着刻骨铭心的痛，霎时间，她的眼神变了，方才那份凌驾一切的气度也在瞬间消失殆尽。
　　池中突然涌起直冲殿顶的巨浪，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在祭殿内翻卷着呼啸，风浪中依稀夹杂着悠远的沉吟！然而，下一刻，水柱落回池中，四周即刻恢复了宁静，池水也如同镜面，甚至没有任何涟漪。
　　颜洇呻吟一声，随即跌坐在地上，不知什么利器轻易割破了她的掌心，她惊恐地看着鲜血涌出。纷扬碎散的回忆尽数聚拢起来，却夹带着另一些看不分明的面容，那些又是什么，又隔了多少的时光，直到今日充斥入她的脑海？
　　“洇儿，你的手……”颜昀小心用丝巾包好女子掌心那道可怖的伤口，那些触目的鲜红依旧从层层包裹中一点点渗出。
　　颜洇一把握住颜昀的双臂，黑眸中光影明灭，声音也随着突如其来的悲喜颤动零落：“昀哥哥，我要知道真相，我要知道隐藏在这些片断后的真相！他在哪里？告诉我，眷初，他在哪里！你见过他的，你一定见过他的……我要去找他！”
　　说罢，她松开手，一转身，便是要向殿外跑去，却不料又被颜昀拉住。
　　“即便那个人就是眷初本人，你现在去找他又有什么用？如今，他是立誓毁去酃洲的夕照宫主！”冰冷的感觉从指尖传遍他的周身，然而颜洇眼中依稀的执意却让他生出浓重的无力，颜昀的手终于放开，擦出空气间沉闷的叹息。
　　回忆被她遗落了十年，现今，哪怕只是幻影遍再也不想放开！
　　白衣黑发在奔跑中蹁跹，天顶上的光撒满她全身，流动变幻出一片绮丽。水镜中，突然刮起了风，掀起了浪，通体雪白晶莹的水麒麟立于风口浪尖。一声长啸，它奔到颜洇身边，定定看了她许久，低下角，轻轻碰触她的掌心。颜洇转身，眸中极尽欣喜，俯身在灵兽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灵兽一点头，她轻巧地跃上灵兽的背——白衣女子与水麒麟仿佛融为一体，立于虚空。
　　“昀哥哥……”颜洇回眸一笑，清淡如风，“你知道么？无论眷初变成什么样子，都是眷初。我去找的，是蜿蜒为未来的过去。而且……如果是他，如果真的是眷初，他不会对我们不利，因为我是酃姬，酃洲、酃央宫，是我唯一的安身之处。我不信，那些过去的岁月在他眼中一点意义也没有！”
　　
　　耀眼白虹仿佛贯穿了整个苍穹，年老的无幻祭司立于寂铃殿前，静静看着这傲于九天的雪白，露出欣喜却悲哀的神色。这样的纯白，终究还是现世了，于她，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无幻祭司，你也没有拦她啊……”颜昀从回廊中走出，深深吸了一口混杂了各种花香的空气，眯起眼，远望着白衣在天际轻盈翩飞。他幽幽开口，“我不知道，她即使找到了眷初，又会怎么样……” 突然间，他很希望，她就这样离开，再不回头，追逐回忆织就未来。
　　“什么！你说什么？”无幻祭司眼神一紧，急急问道。不待颜昀回答，他又继续说道：“她去哪里找他？云眷初已经死了啊！他早在十年前就死了，她去找的怎么可能是他！”
　　无幻祭司话音未落，沉寂许久的玉铃在风中颤动起来，起先是毫不起眼的轻吟，紧接着，响声激烈凄厉起来。风动，铃动。玉铃闪现着诡异光芒，近乎狂乱地颤动，铃声一阵比一阵紧，一阵比一阵响。玉，仿佛就要碎了，铃音四碎飞溅，冰冷澈骨！
　　天际蓦然变了颜色，狂风夹带着海水中的咸涩扑面而来，远方已是一片沉重的黯色。空气变得粘稠起来，突然，一道闪电径直从天庭降下，眩目的刺亮生硬地撕裂天空。在着一闪而过的光辉里，隐约闪现着一线金色的影子。
　　暴风雨！酃洲，已经千百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天气了！
　　“龙神……几千年后，竟然想要出来了么……”无幻祭司兀自呢喃着，苍老脸不禁苍白了几分，颜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寂铃殿的上方出现夹杂着金色的苍蓝光芒，凝了淡淡水汽，还有，那种令人不安的低声沉吟。
　　无幻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冲入祭殿！身后，颜昀也紧紧跟了上去。
　　果然！平日沉寂的一池冰碧好似发了狂，室内无风，竟掀巨浪滔天！那些浪卷起落下，狠狠打在池边，一次次碎成白雪千堆。影像在波浪间碎碎合合，残章断片沉浮着，无论是无幻还是颜昀都无法看得分明。
　　突然，水中出现一个女子单薄消瘦的背影。白衣如雪，黑发尽湿，冷冷贴于身侧。风雨飘摇，她却挺立于突兀礁石上，手中一柄长剑，在黑暗中闪亮夺目。她的面前，巨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而她只是举起剑，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胸口！
　　然后，她缓缓倒下……
　　影像突然模糊起来，只有女子冷澈如同冰雪的眼眸，分明地出现在倒影中！
　　然而无幻和颜昀心中都是一紧——那袭白衣的边口，以金丝银线绣着种种珍奇花草！这样的服饰，只能属于历代酃姬！而那双眼眸，竟然像极了颜洇！
　　
                  风雨飘摇

 “不过他已经不在了！”
　　“暮寒，宫主在哪里？”迎面撞见暮寒护法，苏若水直接用疑问代替了招呼。
　　“宫主一个人去城西的长留湖了，他不是年年都有习惯要放莲灯的么，今天已经是七月十六了，他……”
　　苏若水恍然大悟，不等暮寒说完，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纸伞，匆匆向外跑去，身后遗落一句——“我去找他！”
　　每年，七月十五中元夜，他都有放莲灯的习惯的。小时候，她曾经问他，为什么要把这些那么漂亮的灯放在水里让它们漂走。他说，水可以把他要说的话带到无法见面的人身边。后来的中元夜，她就和他一起放，一放，就是十六年。
　　但酃洲不比雁阳，每一草每一木都是那么陌生，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蓝紫衣衫的女子急急奔跑着，手中虽然撑着一把纸伞，雨水却还是沾湿了她的发。握着伞柄的手因为冰冷的雨水而变得僵硬麻木，紧皱的眉，紧抿的唇，而她的眼神中却还带着一丝埋怨。
　　终于，她看见了那个白衣的身影——他弯腰，小心地将托于掌中的那盏素白的莲花灯放入水中，手轻轻一推，这盏素白的莲花便顺着水流向远处漂去。
　　他起身，并不回头，只轻轻说了句：“你来了啊。”
　　她咬了咬唇，“嗯”了声，算作回答。
　　倦疏啊倦疏，你明知道我会担心你的，为什么偏偏要一次又一次淡定开口，仿佛是要故意欣赏我的惊惶失措。
　　即便这样想着，若水还是走到云倦疏身边，踮起脚，尽可能地为他挡开风雨。
　　“我来打伞。”他依旧淡淡说道，从她的手中接走伞柄。
　　“倦疏，为什么要放灯？”
　　“习惯。”他开口，双眼却看着那盏孤独的灯在湖面上下沉浮。
　　“为了这些习惯，竟然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难道对你而言，死去的人永远比活着的人意味更多？难道……”
　　“你知道这个湖叫什么名字么？”倦疏打断了苏若水，突兀地开口问道，然而，他并没有等待回答。“长留。叫长留。以前你问我，为什么要放灯，我说，水可以把我要说的话带到无法见面的人身边。错了，那个时候我说错了。其实，每年中元节放灯，不过是一种救赎，告诉自己，那些已经不在的人，还留在自己心里。”
　　“你问过我，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十年前，我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死了。其实，我对他也只有依稀的印象，只知道他叫云眷初，和我有一摸一样的面容。我们的母亲嫁到中州云家前，本是酃洲少司命木祝明的妹妹。她在生养我们的时候，难产而死，留下遗言，说要将我们两个分置于酃洲和中州。所有关于他的消息，都是通过信笺辗转到我手中的。”
　　“你可知道，眷初他是怎么死的？他为了救如今的酃姬，自愿承担所有惩罚。云家通过我的舅舅木祝明，至少想要将哥哥的骨殖安葬回中州。”倦疏看了看身边的女子，随即低下头，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但酃央宫的回应竟然是——云眷初作为叛徒，尸骸已经被镇入酃洲最深的从极之渊，兴许已经化为灰烬。云家倾其所有，翻越绝崖山来到酃洲，却被那个术法已经达到上窥天道境界的风炎尽数变作怨灵！”
　　“你说，我如何能在得知风炎向我的亲人做出种种残忍阴毒的事情之后，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如何能够不顾这些在梦里听见的‘救我’的呻吟，自己在雁阳安心地当夕照宫主！所以，十年前，我早已立下誓言——此生一定将使酃央宫堕入烈焰，‘刹那’开放时，升起绯红妖月，弥散血味氤氲。”
　　云倦疏停了停，转过身来，面对着吃惊的苏若水，幽幽开口：“若水，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在我无法守住自己的一片安宁心境前，我不会让自己有任何守护的念头。”
　　“倦疏，你也知道我的……”苏若水避开倦疏的视线，轻轻开口，声音多了几分沙哑，“一旦我有了守护的念头，无论会发生什么，无论发生过什么，我一定会尽全力守住。我们不一样……”
　　许久，两人都没有再开口，只是站在雨中，静静看着那盏白色的莲花灯向湖的中心漂去。
　　小小的烛光，从白得近乎透明的灯上洇开，在黑夜里显得那样冰冷，它微微摇曳，仿佛风一吹，马上就会灭掉。水面上，到处都荡漾着这样的浮灯，有的上面还写着亡者的名字。风雨中，那些细碎的光芒随着波涛上下浮动，一大片聚在一起，却宛如坠落在湖中的星子，映亮了长留湖上的一方天空。
　　流水浮灯，安慰的是黑暗深渊的亡者，救赎的是生者的追悔与曾经的无能为力。
　　苏若水却清楚地知道，这，永远不会是对她的救赎……
　　两人并肩走回那家偏僻的客栈，路上没有什么人，惟有雨滴打在纸伞上的声音——滴答，滴答，像那些遥遥的灯火一样冷冷清清。
　　回到房间，云倦疏走到窗边，将木窗开直，好让那些视线中的雨冲刷走方才回忆中的血色，好让耳中听见的宣泄水声冲淡那一句——我一定会尽力守住。
　　忽然，他的视线被天际一道白练牵住。那道白光竟然直直向这里逼近，渐渐清晰起来的影象让他大吃一惊——是一个女子！
　　那个白衣女子斜坐在通体晶莹的麒麟上，三千青丝尽数倾落天涯，雨点擦着她的发落下，她忽而抬头看他，神色间沉默而傲然。
　　云倦疏急急下楼，走到客栈后门。
　　麒麟停在正对窗口的客栈后花园中，白衣女子早已站在地上。她定定看了他许久，轻启樱唇：“眷初，是你么。”她的声音极清极淡，压抑着所有的痛苦和惊喜，就好似平时最常见不过的一句问候。
　　看见女子白衣上绣着的异草珍花和她额上的冰蓝色圣花印记，云倦疏心下恍然。但当他想开口解释，却发现胸口仿若被堵住，迟疑道：“你便是酃姬吧……”
　　颜洇眸中显出瞬间的迷惘，低低说了句什么，字句却被风雨打得零零散散。
　　云倦疏仔细看着女子，却终究无法听见她的言语，只得一言不发。本来，面对眼前的女子，他就不能说什么——他毕竟不是眷初！
　　颜洇不顾男子漠然的神色，一遍遍固执地重复着，眸中黯色流淌成隐秘的绝望。终于，她抿了唇，再度开口，清如玉碎的声线裂开迷蒙水汽。霎时，她面色苍白，全身气力都仿佛在那一刻用完。
　　惊雷突然炸响，倦疏的眸猛地一紧，刚才颜洇的话，他已经分明听见！她深刻入骨的绝望如雨帘，随风肆意打湿他的全身。
　　——眷初，你是不是已经忘记我了……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从前的那个洇儿了！
　　终于，云倦疏抬起眼眸，幽幽开口，声音低沉沙哑：“酃姬颜洇，你看，我可真的是云眷初？我不想骗你，不想用他的身份来骗你。”
　　颜洇静静看着，全身剧烈颤抖起来，细细一排贝齿硬是在唇上咬出血痕。一样澈然的淡蓝眼眸，一样漆黑的发丝，一样的血玛瑙手链，甚至连微笑也是一样的。不，不一样！面前这个男子笑的时候，他眸子那么冰冷沉郁，夹杂着绵长凄厉的憎意。他的目光没有那份包容一切的温和，正如未出鞘的利刃，精心掩藏着锋芒。
　　眷初不是这样的，面前的人根本不是她想见到的人。
　　她凄然一笑，摇了摇头，狂风吹乱了发丝，在空中绝美无序地舞蹈。低头，抬手，迅速从脸颊边掠走一串晶莹，任由它们碎在风里。视线模糊了，那便由它模糊罢！为什么一定要看得那样分明！
　　隔了雨幕，颜洇遥遥望着云倦疏，隔了层层叠叠的时光和那些交替重复的记忆。暴雨倾泄下来，湿了她的长发和衣衫，它们冷冷坠下，静静贴在身侧。雨水打在她脸上，纵横交错，支离破碎。
　　“颜洇……”倦疏斟酌许久，终于再度开口，淡蓝眼眸中的神色瞬息万变，但刚触及颜洇的目光，便立即转向远方，“是的，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酃洲的事。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至于他……正如你知道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颜洇突然伏于水麒麟背上，清丽的脸埋入手中。裙裾在风中飘飞，露出雪白的足，她的手指突然痉挛地抓住灵兽银白的鬃毛，整个人纤弱得如同雨中飘萍，下一刻，便能随风而去。
　　“你什么都知道！你的酃央宫用了最残忍的方法将眷初杀死！是的，他死了！他被处以车裂，活生生撕开躯体四肢！颜洇你仔细看我，不要低头，看！我不是他，云眷初，我的孪生哥哥，在十年前，为了救你，死了！”
　　话才脱口，云倦疏即刻后悔起来。这个和眷初一起长大的女子应当比他更加悲哀。因为，她清楚地看着死亡，清楚地看到自己在死亡面前无能为力。
　　然而，颜洇并没有激烈的反应，伏于灵兽上，淡淡开口：“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知道眷初不在了，但我相信，他会回来，他……没有死去……”
　　“怎么可能……”
　　“我没有找到他！十一天，我用尽一切神女所能使用的术法，却感觉不到他的生死，枉费当年那些‘天纵奇才’的赞誉。”
　　
　　那一幕，重又浮上心头。她站在露台上，用匕首划破手指，用血在雪白的地面上画出巨大繁复的章纹咒印。最后，她摘下颈间他送的水玉坠，置于中央。滴血的小手于胸前结起手印，口中轻轻念动晦涩的咒语。然而，咒语还未念完，地上鲜血已作轻烟弥散。
　　——眷初没有死！
　　这原是她的第一个念头。用血招魂，然魂不归，血化轻烟！身为酃央宫神女，她相信人有魂魄，如果眷初不在了，他的魂魄必将归来——因为他说过，他会回来。
　　十一天，她不眠不休，兀自立于风中，仅仅企盼能在冥冥中感到他的所在，哪怕只是生或死的踪迹。但，每个招魂的咒印都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抹去，每次占卜都被突如其来地打断，星象风语显现的都是死门，但死门背后又是更加复杂的生！手上的伤口早已硬化结痂，她颓然跌倒，握指成拳，一下下撞在地面上。细嫩的皮肤破了，渗出了血，在雪白的地上，竟是冰上燃火的光景！
　　第十一夜，酃洲周围的海仿佛发了狂，怒吼咆哮的风卷着巨浪，不顾一切地打在石岸上！电闪雷鸣，天地间一片漆黑，那是千百年未曾见过的暴风雨！待她抬头的一瞬，竟然忘记自己做过什么，也不知道又想做什么。雨水浇透她的全身，地上那些残留的印记无可追回地融去。眼前一黑，她终于昏死过去，在疾风骤雨的呼啸中，她听见一个声音，温和地唤她……
　　但当她睁开眼，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眼角边，凝了一滴泪，然后缓缓地于耳际漾开。
　　她摇晃着站起来，不出一言，固执地推开惊惶失措的侍女，又要去那个露台。
　　突然，她看见了酃姬敛渊。她站在房间中央，发丝冷冷垂下，手中托着一个白玉匣。
　　“打开！”酃姬敛渊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无情，身上的花香妖娆得近乎怨毒，那对碧绿的眸子闪着令人窒息的光芒。
　　颜洇缓缓走近，纤细的指尖颤抖起来，樱唇开合，黑眸中层层堆垒惊恐。刚触及玉匣，她突然缩回手，紧紧闭起眼眸，发丝随着头的剧烈摇动狂乱飞舞。“我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啊！”她竭尽一个女童的所能，尖锐呼叫着。
　　然而，没有人理她。酃姬敛渊打开桌上的匣子，死死板住她的身体，笑容美丽却扭曲：“洇儿，乖，你一定要看！你不能不看！”
　　血！满目的绯红冲入她的视野，玉匣侧壁，爬满干枯的暗红血迹。她依稀明白，不忍再看，扭头，但已然太迟。下一刻，少年依旧面带微笑的头颅印入她的眼眸！
　　“看清楚！云眷初已经死了！”敛渊冰冷的声音如利刃，瞬间刺破她的耳膜。一时间，她什么都再听不见，胸口狠狠一痛，喉头一甜，便呕出一口血来。
　　啪！
　　敛渊一个巴掌打在颜洇脸上，训道：“原来，你真是动心了！你不是神女么，不是将来的酃姬么，呵呵，你才多大，竟然已经学会动心了！你给我记住，你的心只能殉给龙神！”
　　颜洇低下头，嘴角淌下的殷红更加触目惊心。她轻轻开口：“我没有动心，我只是不甘心……我不甘心什么都做不了！”
　　“不甘心？好！那我今天便让你认命！‘度绝崖而来者，血洗酃央。’这是沉月大司命从寂铃殿的池中得到的预言——那个中州来的云眷初，是注定会毁掉酃洲的人！”酃姬敛渊捧起匣中少年的头，置于颜洇眼前，厉声道，“这是他的命！颜洇，我告诉你，如果你还记得你是酃央宫的神女，那他早晚要死，我不过是将这个时间稍稍提前了。”
　　“洇儿，你能违背命运吗？你敢违背命运将整个酃洲置于崩溃尽头吗？你敢么？”
　　颜洇浑身脱力一般瘫倒在椅子上，黑眸中疑惑愤怒的光芒终于黯淡下去，成了两潭死水，不起波澜。
　　在她的认知里，命运，从来都是凌驾一切的。它叫你生，不须同意，你便生在这个世上。它看腻了，便寻个方法，让你离开，同样无法拒绝。在命运面前，任何想更改的试图，都是虚妄的！
　　见颜洇许久没有开口，敛渊将眷初的头颅放回匣子，用丝巾擦尽手上血迹。向门外吩咐道：“来人！把神女的药取来！”
　　不多时，那杯碧蓝色的液体便放在了颜洇面前。她认得，那是“忘忧”，喝下它，然后什么都会忘记，就仿佛一切从头来过。
　　剔透的碧蓝后面，是敛渊闪烁的眼眸，她说——“喝下去吧，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喝下去吧！
　　当整个大地全部消亡，当所有星子尽数陨落，苍茫中剩下的，还有那个永不止息命运转轮。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神女，在命运面前，根本无能为力……
　　——喝吧！
　　原谅我，当我已经无能为力，留给我的选择只有——逃避！
　　仰头，一饮而尽！
　　
　　雨依旧肆无忌惮地从空中浇下来，浇湿了那些衣衫与视线。
　　“眷初已经不在了……”颜洇以指抵眉，幽幽开口，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要让自己确信一个既定事实。
　　“是的。他不在了，我不是眷初，我是他的孪生弟弟，云倦疏。”云倦疏走近几步，缓缓开口，声音枯涩：“酃姬颜洇，你知道十年前酃央宫对眷初做了什么……他被处以了极刑……”
　　“极刑……”颜洇口中喃喃，目光突然变得惊恐，仿佛面前又出现了那个匣子。她神经质地低头看手，仿佛从空中流淌下来的冰冷液体带着那样鲜红触目的凄艳。
　　身为酃姬，她知道所有背叛酃央宫的惩罚，其中，有一种让人在极端痛苦中渐渐死去的刑罚——车裂。人的头颅四肢分别绑在玄铁锁链上，牵与五匹烈马之身。皮鞭呼啸之后，撕裂的是空气，也是原本和暖柔软的肢体。
　　“是的，车裂！”云倦疏缓缓吐出这个残忍已极的名字，不自主向前逼近，眼眸冰冷，“酃央宫判处的车裂，理由是，欲加害神女！”
　　颜洇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死死压住耳朵。“啊！”她再也抑制不住那些风卷暴雨一般袭来的痛苦无力，以一个女子最尖锐的声音肆意宣泄着。那声呼喊，仿佛是责问苍天的漠然，仿佛是谴责自己的软弱。
　　恰时一个霹雳，遮掩了颜洇的呼叫，天地间雪亮的光芒中，这个女子的脸上落满悲凄。衣袂被风雨撕扯着，她紧闭的眸中却重复出现她想象的十年前——那个眷初被车裂的深夜。最后的印象里，眷初依旧时微笑着的，温柔的蓝眸中盛满对万物的包容，还有一句——也许，我还能够回到你面前。
　　也许，我还能够回到你面前……
　　她突然抬头，直直盯着云倦疏开口道：“那为什么，我无法找到他，为什么？他即便死去，也应该有魂魄归来！”
　　“车裂后，他的骨殖被镇入从极之渊。我听说，是风炎他亲手将他镇在那里的……”
　　“什么！”颜洇只觉得眼前一晃，面前的一切都变得黑暗冰冷。
　　从极之渊，众人都认为那是海地最深处。那里没有阳光，只有压迫一般的深水和窒息。据说，酃央宫初建时分，第一代酃姬和大司命，联手在从极之渊设下一个巨大的封印，龙神也亲自沉睡在那里，守护酃洲，压制着深渊的一股戾气。因此，如今传承下来任何术法都无法到达那里，被镇在从极之渊的人，也将永世无法往生，只能无力等待着自己的魂魄慢慢被看不见的力量销蚀。
　　如果是那个地方，她的确无法得知他的生死，他也永远不可能如他说过的那样归来。
　　车裂。
　　从极之渊。
　　这些字眼在她脑中不断徘徊，颜洇死死咬住下唇。贝齿下渗出血迹，然而，她没有在意，任由雨水将它们融成一股腥红。原来，眷初竟然为了自己付出这样的代价，原来，也真的有人会动用她曾经认为是夸张的残酷刑罚。
　　“颜洇，我问你……”云倦疏略微迟疑一下，定了定神。当他再度开口，声音却轻了下去：“我就是夕照宫主，要来毁灭酃央宫的夕照宫主……我问你，你可愿意和我联手杀了风炎……”
　　“不！”
　　回答，没有丝毫犹豫。颜洇抬眸注视着面前与记忆深处一模一样的轮廓，清冷的目光在风雨中宛如疾电，长长的睫毛上却坠落下点点滴滴的怅然。
　　“不。酃洲需要他，生死之力需要平衡。如果作为大司命的风炎死了，整个酃洲必然会出现异状。我的确恨他，恨极了他将眷初镇在深渊，但我不仅仅是从前的那个洇儿，我首先，是酃姬。即便我永远无法忘记你的哥哥，但如今我必须抛弃了自己所有的嗔怨爱憎，因为直到下一个神女出现前，我都是酃姬……云倦疏，你笑什么？”
　　“我也不清楚……或者，我忘记了……”男子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似笑非笑。
　　真是讽刺！他所念的，是为眷初以及所有从前云家的人报仇，眷初为了保护面前这个白衣女子而死。她是眷初的珍宝，然而现在，他发现，他的哥哥费劲心力救下来的人终有一天要和他拼一个你死我活。
　　直到很久以后，云倦疏忆起这次的笑，才终于明白当时的原因。待他终于明白当时他是在嘲笑命运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更本没有逃脱冥冥之中的命运，而那时，他的身边也已经没有人能够陪伴他穿越命运。他想去找苏若水，但这个他原以为会一直在身边的女子已经离开了。他想告诉颜洇，颜洇早就已经不在了。他想去问眷初，然而他更是魂飞魄散，何处都寻不到踪迹。
　　“颜洇，你有没有想过不当酃姬，离开酃洲？”
　　“那不可能。这里，有我所有的相遇相离，每丝空气、每寸土壤，都见证了记忆里的痕迹。”白衣女子叹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凄楚的笑容，“云倦疏，你不必再说这样的话，因为没有如果。”
　　是的，没有如果。要是有了如果，那么很多事情都不是现在的样子，很多人也不是现在的样子。如果十年前，她没有让眷初和颜昀看见手上的伤痕，他们不会想到要带她离开；如果她没有那么弱小，敛渊不会那么残忍地将眷初车裂，并让风炎将骨殖投入从极之渊……
　　如果……如果。
　　这两个字，代表着永远无法挽回的结果。即便有这样希冀的语气，终究无法掩饰浓重的绝望。只有自己分明知道，不可更改的背后有多么强烈的希望。然而，意识到这些，纵然用全身所有来交换，也不能让时间倒流，枯海重盈。
　　所有的假设只是让她更加清楚，其实，一切都已经变了。从指尖滑过的花瓣早已化作风沙，消失的，再也追不回来。
　　颜洇眼中的神情再次漠然起来，严肃开口：“你执意对酃洲不利，即便你是眷初的弟弟，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看来，今夜之后，我们是必定要有一番生死之争了。同样，我也不会手下留情，毕竟，我不是眷初。”云倦疏伸手，一振衣襟将衣上雨珠弹走，目光也恢复沉静。
　　看着面前的脸庞，颜洇的神情还是禁不住软了下来。
　　要是眷初还在，一定是这样的面容吧……
　　天上雨，肆无忌惮地打湿她的发、她的衣，还有她早已失去血色的唇。任凭风雨飘摇，她斜坐上麒麟，宛如雕像。
　　忽然，她微笑起来，恍然中，似绽放了一朵花，清清泠泠：“夕照宫主，我想过离开酃洲。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人能够让我同意离开酃洲的，只有他一个人能够让我离开。”
　　“不过他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颜洇梦呓一般重复着，脑中的影像时而清晰时而缥缈。惟有那双蓝色的眼眸，没有一刻是黯淡的，如同一片海，淡定宁静。
　　一梦十年，醒来的时候，却早已沧海桑田，恍如隔世。
　　那个时候，为什么会喝下“忘忧”？到底，自己在逃避什么？是逃避所谓命运，还是逃避青翠年华中模糊的思念？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还如当初不相识！
　　当她现在清楚知道，从前的那个温和少年早已被镇入从极之渊时，那些无法分辨的情感在她心里交叠着沉淀下来。她终于明白，敛渊没有说错，那个时候，她确已动心；她终于明白——那种没有来由的轻轻撕扯的痛，叫做相思……
　　然而现在她明白的时候，已然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浓重的黑暗紧紧裹住颜洇的身躯，苍白的手指痉挛地扭扯宽大的衣袖。三千青丝尽数倾落天涯，丝丝缕缕地割开面前本已经模糊不清的视线。
　　不在了……
　　时间终究如潮水一般涌过，颠覆了你我，抹平了往昔。没有人，能够安然坐在悬崖上，望千帆过境，却依旧沉醉流影。
　　生当茫茫，死亦缈缈。眷初，原谅我，原谅我不得不作为一个酃姬，继续行走下去。
　　已然消逝的，再追不回来。眷初，原谅我，原谅我付不出永远追忆的代价。
　　下一刻，她的手便将垂落身前的发丝掠到身后，顺便抹走眼角残留的最后一滴泪水。面向前方的时候，脸上没有了方才的波动，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好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云倦疏惊异于颜洇突如其来的镇静。
　　他无法想象，十年前，同一个颜洇曾经有过逃避记忆的时候，而且就在不久前，她还是那般狂乱。是不是，她现在依旧内心沉浮不定，只不过生生压制着喷薄宣泄的冲动。
　　他无从得知，到底是怎样的执意蕴藏在这样的纤细里，又是怎样的坚强埋葬在这样的单薄下。也许，那些传说，是有理由的，所有酃姬的身上，都有传自龙神的血，让这些女子练出世间少有的隐忍。
　　他开口问道：“既然你那样念着眷初，却又为什么不愿意为他报仇？”
　　颜洇眸中，神色变化万千，她幽幽开口：“夕照宫主，世上有比复仇重要得多的东西。它源于曾经的刻骨铭心，又凌驾于一切情感。在它面前，我们都微不足道。”
　　“这个世界上，惟有‘守’，能教你执着不放，惟有‘护’能教你甘愿割舍，惟有守护能让你忆起一切又忘却一切。”
　　“也许，那个时候眷初护我，也是想让我成为酃姬，守护整个酃洲和酃洲的子民吧……”颜洇的声音不响，漫天风雨飘摇中，却和手中紧攥的水玉坠一般镇静。她坐在水麒麟上，宛如一道白虹，在风雨中贯穿了从天到地的无边黯色，她注视着倦疏，说道：“我该回去了，希望再见面的时候，你不是以复仇者的身份。”
　　“你以为，我会这样简单地放你回去么？”云倦疏笑了起来，温文尔雅的嘴角上抿了一丝道浅淡的凄厉，手不知何时已经搭上双刀的柄。
　　颜洇心中一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道：“夕照宫主是想把我扣下作为要挟？”
　　云倦疏看着女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缓缓开口：“酃姬颜洇，你一点都不怕么？”
　　“你和眷初完全不一样。”颜洇没有直接回答，她的声音宛如叹息，绵长。
　　“这也是拜酃央宫所赐，拜风炎所赐！云倦疏，从十年前开始，就是一个复仇者！因为我看到的，都是成为牺牲品的人。生命本不该如同草芥，我要让始作俑者为之付出代价！”
　　云倦疏淡蓝色的眼睛在风雨中分外明亮，因为，复仇是他心中足足燃烧了十载光阴的烈焰，如何能够这样简单地熄灭。如果他心中有守护的东西，那一定只有憎怨。他守护的，是绵延了十年的憎怨！
　　顺着男子的目光回头，颜洇终于恍然——她身后的虚空中，站着带翼的獬豸，獬豸上，正是风炎！
　　风炎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云倦疏，冰蓝的瞳中，恰有一片沧海，渺远淡定。
　　惊异于白衣司命脸上刹那间的暖柔神情，云倦疏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风炎，你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听到了？”颜洇仰头问道。
　　“是的。”风炎微颔首，一个手势，让水麒麟跃到虚空，转而注视着颜洇，“你太任性了。”
　　霎时，风雨竟然停了。月轮破空而出，清辉倾泻在风炎的白衣上，流光一片。风炎右手结起一个手印，漫天莹蓝飞舞起来，灵蝶一般的花瓣在气流中上下沉浮。然而紧接着，他神色微一变，立即点出食指，在空中虚虚划过一道线，生生将那些花重新融入黑暗。
　　云倦疏觉得自己握住刀柄的手滑了好几分。风炎比他想象得更加强大，能将这一式“刹那芳华”使出又即刻收回的人，一定早已达到术法造诣的至上之境。而这份毫不变色的气度，也不枉整个酃洲的人奉他为神。
　　“风炎大司命这样做，可是在向我施压，让我知难而退？”心知自己略占下风，云倦疏依旧不松口，眼中锋芒毕显。
　　“知难而上，果然和他流着一样的血。”风炎轻轻微笑起来，仿若长年封冻的冰原上骤然绽开了一朵雪莲，清冷孤高。“我不想今天和你起冲突，我来，只是为了把酃姬带回去。何况，目前为止，你并没有对酃央宫或者酃姬直接下手，你在犹豫。你其实没有你自己相信的那样不顾一切。”白衣司命就这样淡淡说着，轻描淡写地揭开倦疏自以为掩饰很好的心境。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其他的地方，始终没有看倦疏一眼。
　　云倦疏顺着风炎的目光，却看到苏若水——手执银弓，搭箭于弦，全部心神都凝于一点。她的发，在风中散开，兀自飘零，眸中，稚气尚未褪尽，却已然有了欺霜胜雪的光芒。
　　“云倦疏，你心里是不是除了复仇，什么都没有？”风炎幽幽开口，定定看了那个男子一眼，随即拍了拍獬豸的头，向身边颜洇做了一个离开的手势。
　　眨眼的瞬间，两头灵兽以及它们的主人，竟已经消失在远处。
　　当！
　　银弓羽箭全部落在地上，不等云倦疏反应过来，苏若水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她把清丽的脸埋入手中，肩膀不住颤抖着。
　　云倦疏急急赶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膀，清晰听见她的嘤嘤哭泣。印象里，苏若水几乎从来不会哭泣的，除了她最害怕的时候……
　　地上只有八支箭，通常，若水都是带九支箭的。还有一支，静静躺在地上，箭头上，沾着招摇的血迹。
　　“夕照宫主，我可以助你进入酃央宫，你可愿意和我携手？”
　　云倦疏和苏若水齐齐抬头，看见来者一双翠绿色的眼眸，诡异得令人心惊……
　　
　　晚风吹在细细刺痛着脸庞，颜洇斜坐于水麒麟上，却觉得浑身不住颤抖着。她咬紧牙关，牢牢抓住灵兽的鬃毛，她知道，若是此刻，只要极微小的一个疏忽，她便会支持不住从天空跌落。
　　湿淋淋的白衣贴在身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上。让她那样虚弱的，却是刚才的那场疾风暴雨。是的，疾风暴雨。
　　“颜洇，你是不是有事问我？”风炎思忖良久，终于缓缓开口打破沉默。
　　“风炎，我一直想问你……”颜洇停了停，注视着白衣司命淡漠的眼眸，“我想问你，眷初……眷初真的被你镇入从极之渊了么？”
　　“是的。那个时候，敛渊是酃姬，你也知道，那个时候，我是无法违抗她的。”
　　那样冷静的语调，又说得那样理所应当。颜洇突然间笑起来，笑容中满是苦涩不甘：“是不是有预言说，眷初会毁掉整个酃洲？你也相信那个时候敛渊说的话么？”
　　风炎没有回答。他静静坐在獬豸上，皱着眉，也许是在回想那个时候的情形，又或者，在考虑是不是该把当初沉月留下的那条谶语说出来。他犹豫着，因为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些所谓的命运、谶语究竟是不是会一定实现。
　　“算了，风炎，我不问了。”颜洇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身下那片似乎空无一物的海洋。
　　“你也不要硬撑了，刚才那样任性地在雨里站了那么久，身体都被寒气浸透了。坐到獬豸上来吧。”风炎伸手揽起女子娇小的身体，将她置于自己身前，顺着她的坐姿调整了下环绕着她肩的手臂，问道，“坐好了么，洇儿？”
　　颜洇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向身后靠了靠，双手甚至牵住了雪白的衣襟。
　　一切举动都那么自然，仿佛原来就应该是如此的。然而，颜洇突然愣住——这份自然来得太过异样。
　　她抬头，一时间，天地交界只剩下那对眼眸，如晴空下澈蓝的沧海，宁静悠然，自有一种对万物的包容。那亦是记忆深处，原以为消逝了再不会见的慈悲暖柔。
　　颜洇牢牢盯住大司命英俊的脸庞，眼中光华闪烁不定，樱唇几次开合，终于说出话来：“你是谁？你究竟是谁？云眷初，你回答我！”
　　
                  刹那芳华

　　
　　那一年，颜洇八岁，云眷初十三岁……
　　酃央宫。
　　天穹澄澈苍蓝，极远处，舒开的白云扬散着，曳出淡淡痕印。偶尔吹来一阵风，夹杂了海水的咸涩和灵异的芬芳，这是酃洲独有的气息。空气湿润却不粘稠，被月色星光浸润了一夜之后，倒在清晨显出些许凉意。
　　清溪环绕在整个酃央宫内，人们说，溪水是龙神流下的泪，默默守卫着宫中的酃姬、神女和大司命。靠近寂铃殿的地方，无幻祭司命人借地势整理出一片花园，亲自在里面种上奇花异草。
　　花影重重，鸟声碎碎，水音泠泠。
　　莲花绽放在溪边，洁白如雪的花瓣上，如泪水滴落一般，各有一点淡淡的紫痕。莲本是无根之物，风过后，水波聚聚合合，碧色的叶托着花朵上上下下地沉浮。一串串铃铛似的紫藤轻轻摇曳，一地光影斑驳。苍劲挺拔的松柏静静伫立着，丝毫没有被枝杈间跳跃的黄雀惊动。间或，低低掠过几只灵蝶，翼上沾着暗香，悄悄来去，仿佛是花朵的精魂，飞回来寻找曾经的来处。
　　一颗古老的榕树下，斜斜倚着一个少年。线条柔和的脸上，带着淡雅澄明的笑意，虽然闭着双眼，他用周身所有的其他感观“看”着这个花园。几片飞花擦着他的发丝落下。少年依旧没有睁开双眼，反而更专心地聆听着万物的呼吸静动。
　　宁心以观天地，而后窥仁道以护众生。
　　几年前，刚到酃央宫，他并不明白无幻祭司口中的教导，更不明白他所要修习的法术究竟是源于何处归于何处。他的母亲在临终时将尚在襁褓中的他交给酃洲的少司命木祝明，含糊不清地说着——这一个孩子是属于酃洲的。他从来都不明白，曾是酃央宫占星女史的母亲究竟从深邃远寂的星空中得知了什么，更不相信舅舅木祝明反复告诉他的——你将在这里踏上命运转轮。
　　他从小住在舅舅木祝明家，看见过他的法师都赞叹着他卓绝的灵修。比送到宫里跟随大司命修习的颜昀还要出色几分，他们这样说着。
　　无幻祭司在第一眼看到他之后，久久惊讶地直视他澄澈的瞳仁，缓缓开口：“眷初，你可愿意跟随我修习术法？”
　　男孩没有开口，抬头征询似地看着身边的木祝明。淡蓝的瞳安宁平和，有如无风时的苍宇，悠远无垠。
　　木祝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头，淡淡道：“自己决定。”
　　云眷初漾开一抹笑容，坚定地点了点头，说：“我愿意的。”
　　从那天起，他便每日在这清溪边的花园里修习。花开花落，风起风过。短暂有如蜉蝣，俯仰即逝；久长如同古柏，屹立千年。生与死的交替，存与灭的往复，他悄然牢记，而后，在万物天人齐一中，他心中冉冉浮起一种“守护”的意念。而今，他已然相信，一直以来，存于心中那种暖柔的情愫，正是“守护”的执念。
　　生之茫茫，死之缈缈，惟有守护，才能让人觉得弥足珍贵的一生不会空空流过，天地间，渺小如自己，也并非一无是处。
　　忽然，他睁开眼，抬起手，从肩上接过一只幽蓝的蝴蝶。蝶停在他白皙颀长的指尖，缓缓翕动双翼。阳光在翼上折出一片斑斓，又有几缕稀薄的日光渗过树叶撒在他的脸上。云眷初略眯起眼，指尖轻弹，那只灵异的蝶在他眼前徘徊三圈凌空而去，仿佛迷途的林间精灵再度找到了归处。
　　他目送着蝶远去，却蓦地愣住——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女孩。
　　女孩不过八九岁光景，站在鹅卵石小道上，穿着纯白如雪的裙袍，宽宽的边口上，绣着极繁复的纹饰。她赤着脚，细白的足轻轻点在圆润清凉的石子上。柔柔的黑发宣泄下来，发稍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恰好微微卷起。她安静地站在那里，轻灵地不沾纤尘。
　　女孩不出声地看了云眷初许久，精致的脸庞上，纯色的黑眸闪烁着动人心魄的光芒。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她终于开口道：“我迷路了，送我去凝月湖好么？”言毕，她便不再说话，神色间全是骄傲警惕的光华。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刻，少年仿佛看见女孩周身都泛出淡淡的莹蓝。他没有多想什么，温和微笑，点点头，答应：“好的。”
　　
　　熟识后，再度提起这次相遇，云眷初总是开玩笑一样评价颜洇——我以为她就是那只迷路的灵蝶，重新化作女孩的样子，向我道谢来的。
　　没有亲眼看见这一幕的颜昀则问他，那个时候，你正正经经呆在酃央宫修习术法也不过几个月，也只是在花园和无幻祭司的霜楼之间来去，又是怎么知道去凝月湖的路的？
　　云眷初清浅一笑，躲开颜洇从远处移来的一大捧水花，自若地开口：“其实当时，除了霜楼、寂铃殿、花园，正好无幻祭司也带我去过一次凝月湖。呵呵，不过这一次，也远远比在这里住了五年还会迷路的人顶事很多！兴许，这也是巧合吧！”
　　世界上，正是又这么一些无法预知的巧合，如果没有这些巧合，日后的很多事情都根本不可能发生。当然，这些，都是谁都无法预知、无可奈何，甚至无能为力的事情。
　　相遇是巧合，在相遇的同时，也预定了终将到来的别离。也许，别离也是巧合，一生，便是由这样自己告诉自己“是巧合”的事情串连在一起。冥冥中，转轮从来都不止歇，曳出每一个人分分和和聚聚散散的命运……
　　
　　这一个旭日初升的清晨，少年和女孩一前一后走在鹅卵石小道上。
　　眷初已经有意放缓了脚步，每每回头，依旧发觉女孩在离自己十步开外的地方。他回头，微笑着开口道：“如果我走得太快，你随时都可以叫我停一停的。”
　　女孩带着疑惑的目光看着他，然而一路上，眷初并没有听到这个安静的女孩说一句话。一直是他停下脚步，看着女孩走近，随后，再向前走去。
　　忽然，他看见女孩皱起眉，又轻轻向后退了几步。顺着她的目光向前看去，他心中恍然——前面，是一座跨越清溪的石桥。石桥不高，自然上面沾了飞起的水花，但女孩是赤足的。
　　云眷初转身，迎着女孩诧异的目光缓缓蹲下身子，视线齐平，缓缓开口：“我带你过去吧。”说罢，一声口哨唤来了自己的骑兽。
　　“不行。我还不认识你。”女孩昂起头，黑白分明的眼中有那么一些敌意。
　　突然被抢白一句，眷初脸上的笑意僵硬了几分，正当他想说什么来消除女孩儿戒心的时候，却见女孩儿笑了起来，洁白细小的手掌抚上一旁骑兽的鬃毛。纯黑的兽身更衬得她晶莹纯白，正如那些白莲，清清淡淡。
　　“我认得它，那么说，你也是酃央宫里面的人了。”她略歪着头，晶亮的目光融在少年淡蓝的眼睛里，语调中依旧是几分傲然，“我叫颜洇。无幻祭司、沉月大司命和昀哥哥都叫我洇儿。我现在告诉你，你不许忘记！你叫什么？”
　　“眷初，云眷初。”
　　开口同时，少年伸手抱起女孩儿比起同龄人更加娇小的身子，足尖一点，轻巧地跃起。
　　颜洇轻轻“啊”了一声，无意识地紧紧搂住眷初的脖子，生怕掉下去。然而，她看见少年淡定的笑颜，即刻知道，任何担心忧虑害怕，都是多余的。
　　两人稳稳坐在骑兽背上，云眷初一手松松控着缰绳，另一手环过女孩的腰，柔声道：“坐好了么，洇儿？”
　　颜洇不禁向后靠了靠，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风在他们耳际掠过，她抬起头，看见那张俊美的脸上永远都含着笑意的眼眸。从此，这片清明平静的海，便深深印入记忆，甚至深刻入骨。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骑兽便停在了凝月湖边的空地上。眷初正要再向前走，却发现衣袖被牵住了。他回头，正看见颜洇的小手怯怯地拉住他的衣角。
　　“我认得路了。谢谢你，眷初。还有，以后，我能不能来找你玩，如果昀哥哥不在，就没有陪我了。其他人，他们见到我都不说话，他们都不肯理我。以后……你能不能陪我玩？”
　　“当然可以。”少年牵起唇际宁静清淡的弧度，不假思索地开口，“洇儿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啊，我经常在那个花园里面修习的。或者，你也可以到无幻师傅的霜楼里来找我。”
　　“真的？”女孩的眼睛一亮，仿佛依然不相信似地抬头看着少年。
　　“真的。”眷初眼中笑意更浓，低下身，勾起女孩冰凉冰凉的小指，“我可以和你拉勾啊。我答应你，会和你说话，会陪你玩，会陪你一起长大。”
　　颜洇疑惑地看着被勾住的小指，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想问，又不敢开口。
　　云眷初看见女孩的茫然无措，有些诧异，但还是耐心解释道：“这就叫‘拉勾’，是发誓用的，要是没有做到的话，就要被当作小猫小狗了。”
　　颜洇“噗哧”一下笑出声来，阳光照到她脸上，淡淡撒了几许生机。她用力勾了勾手指，又急急放开，环顾着四周，她向不远处跑去。随后，她蹲下去，手里像是摘了些什么。她回头向眷初浅浅一笑，又急急跑回来，将那截纤长的花茎塞到少年手中。
　　“送给你！把它插在水里，晚上就会开花的，蓝色的花，很漂亮！”
　　颜洇说完，便独自向凝月湖边跑去。绿草间，白衣黑发随风蹁跹，宛如蝶舞。她回头挥手的时候，恰好让额头上的散发飘开，隐隐地，现出一个莹蓝的淡印——似是一朵花，卷曲的花瓣泠然轻盈，空灵绝美，却近乎虚幻。
　　云眷初突然想起来，为何这个女孩在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觉得那样熟悉。是的，刚来酃央宫的时候，他曾经在远处看到过她。她跟在沉月大司命的身边，发上戴着精巧的银叶冠饰，立在寂铃殿的圣池边，双手平展在身边，额上有一个发着奇异光芒的印记。
　　他甚至还记得，那个时候，守在祭殿门口的女官无限赞叹地开口——果然是天玑降世，和千年前的白璐殿下一样，都是天纵奇才！
　　
　　后来，只要天晴，颜昀便会带着颜洇去寂铃殿边的花园找云眷初。小小的女孩儿花样百出，一会儿用术法催出青藤，将不住抱怨的颜昀缠了个结结实实，一会儿，又突发奇想，将一地落叶扬到空中。更多时候，她跟在神色飞扬的颜昀身边，静静听着两个少年说着她所不知晓的术法。
　　“有时候，我觉得她真不像一个神女。”眷初饶有兴致地看着玩累了趴在颜昀膝上睡着的小女孩。
　　“你说洇儿？”颜昀皱着眉，顺手将一缕发丝从小女孩手中抽走，“她从小在酃央宫里长大，平时生人面前，倒也是一副尊贵骄傲得不得了的样子。但她毕竟也是一个孩子，也会怕孤单的。以前，她见不到什么人，现在的酃姬殿下看到她也总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都是这个什么‘神女’的头衔，把她弄得没了孩子天性。”
　　颜昀老成地说着，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和眷初，事实上，也都刚刚走过孩子进入少年而已。失去孩童天性的，又止颜洇一个人。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不过才三岁，刚刚被封为神女。她就那样子没有动静地坐在椅子上，像人偶一样，那样乖巧又那样自闭。”颜昀淡淡叹了口气，继续道，“也难怪她这样，神女的甄选过程实在太残忍了……”
　　这时，女孩小小的身体微微动了动，嘴角勾起纤细的弧，大概是因为知道熟悉的人在阳光下的关系，做了好梦。
　　看着女孩脸颊上显出的血色，云眷初只觉得心中一震，那一夜无幻祭司告诉他的事情突然在他脑中回荡开……
　　
　　初遇颜洇的那天晚上，女孩送的那截青绿的花茎上结出了花苞。莹蓝的花朵在云眷初的惊叹中绽放，那一瓣瓣的奇异色彩在烛光中明明灭灭地变幻。然而，下一个瞬间，他之间这些花瓣尽数零零落落。花萼也同时收缩了，原来花朵的地方，凝着一颗泪水一般的珠子。一丝怅然缓缓爬上他的心头——女孩的印记和这朵花，是一模一样的……
　　“眷初，你遇到神女了。”苍老的声音在忽然响起。
　　“无幻师傅……”他慌忙起身回头，发现无幻祭司早已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
　　“我没有责备你，你也没有做错什么。终有一天，你是要遇到她的。”无幻祭司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却叹息一般说道：“洇儿，是神女，也是未来的酃姬。只有流着龙神遗下血脉的人，才能够摘下这奇阴奇寒的‘刹那’。”
　　听到花名的时候，云眷初竟感到全身一颤。她知道这种花，在舅舅木祝明家中时，他便听说，酃央宫有一种圣花。这种圣花在开谢后，会结出一颗灵珠。因此，它也被中州人千方百计带回中州去，在大药房中卖出天价。圣花刹那，凭借使用的分量，既是绝佳的灵药，也是无解的奇毒。
　　而今，这样的珍贵，只因一句“送给你”，便被轻巧地塞入他的手心。
　　“你觉得洇儿是什么样子的呢？”无幻祭司拈起落在几案上面的一片花瓣，缓缓问道。
　　“有些胆小，与其说是神女，还不如说，只是一个女孩。”
　　“你能这样想，很好。”无幻叹了口气，烛光映出他额头上深深浅浅的皱纹，他挑了挑灯芯，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洇儿很苦，在还没有记事的时候，就因为星象有神女的样子，被送到这个酃央宫里来。她连自己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也都是不知道的。神女都是把心殉给酃洲和龙神的人。寂铃殿里面的圣池会在合适的时候显示出征兆，让我们知道，要开始甄选神女了。”
　　“甄选的方法，即便是十几岁的少年都会恐惧的。那些五岁不到的女孩，不管出生多么高贵，都被关在寂铃殿的那条回廊里面。眷初，你还记得那里罢。”无幻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又将目光转向烛光，继续道，“回廊里面，从来都是只点两排烛火的。在甄选的时候，甚至还在地上用鲜血画了古老的阵法。因为加注了术法，这些血迹都不会干枯，洇儿她们，就坐在这样的回廊里面，手里，除了一支‘刹那’以外，什么都没有。”
　　“什么！”眷初失声喊道，淡蓝的瞳仁由于惊讶紧紧缩了起来，眼中流露出一抹憎恶的光芒，“血阵是用来召唤阴灵的！难道，是让她们在黑暗中降服阴灵么？”
　　“不，不是降服阴灵。这个血阵召唤的，是历代司命和酃姬留下的生魂。如果，是真的酃姬，那么便会淡定安静地坐在黑暗里，不会出声尖叫。”无幻支起头，揉着太阳穴，幽幽道，“整整三天三夜，那些女孩子就这样被关在黑暗里面。第三天，重新开门的时候……那个时候，几乎所有的孩子都跌倒在血阵上，嘶哑地喊叫，那些联在一起的鲜血仿佛活过来一样，汩汩流动。”
　　“那些孩子，都是受到了什么样的惊吓啊，有的在出来以后，就再也见不得黑暗了……在我和沉月都以为这次没能够甄选出任何人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个女孩儿。”
　　“是洇儿……”云眷初喃喃说着，神色间几分欣然几分悲哀。
　　“对。就是她。那个时候，我们真的高兴极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高兴，只是纯粹地高兴！”回想到这里，无幻祭司脸上露出一丝慈爱的笑容，就仿佛一个老人说到自己的孙女，“她坐在一个小角落里，闭着眼睛一声不响，牙齿紧紧咬住嘴唇。她手上还握着那枝青绿的花枝，花枝上，莹蓝色的圣花刹那不停地开谢，借着龙神血脉的灵修不断地开谢！你一定不相信，她坐在血阵上，但是白衣上没有沾染丁点血迹，那些淡淡的光将她包裹在内，额头上，已经出现了淡蓝的刹那印记。沉月将她带回冰楼，后来又在旁边造了芳华阁专门让她住，亲自教她。等到她行了笈礼之后，便是要成为酃姬的了。”
　　“新选出来的神女在行了笈礼之后，便要登位成为新的酃姬。那么原来的酃姬呢？”尽管心中想到了答案，云眷初还是开口问着，声音有些干涩。
　　“龙神的血脉从出生开始，就是祭献给龙神的。她会被除去所以记忆和术法，送到长留湖边的长留石室守陵。登位成为酃姬，便同时注定着自己将在一个轮回当中踏入一个更加短暂的轮回。”
　　无幻祭司突然停了言语，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面前的少年：“你可还记得当初我告诉你的那句话？”
　　“一刻都不曾忘记。——宁心以观天地，而后窥仁道以护众生。”云眷初的声音散在夜色灯影下，清朗坚定，自有一番透彻澄明。
　　“这句话是千年前的酃洲大司命帝鸿说的，他亦是酃洲第一个大司命，和酃姬白璐一起造了这个酃央宫。现在，所有人都是因为洇儿将是酃姬的关系，对她千依百顺。而现在沉月的星期一天比一天古怪，时时都对她那么苛刻，如果她一直安静阴郁下去，终有一天，会自己走向死亡，我希望，你和昀儿能将她从阴影里面带出来，帮她找到自己的去处……”
　　云眷初笑了笑，道：“我将同她一起长大，她不会再迷路的。”
　　也许，初见时的迷惘就是一个契机……
　　——我迷路了，送我去凝月湖好么？
　　戒备的面容，和后来甜美纯白的微笑重叠在一起。
　　——送给你。
　　那个时候，递上花茎的时候，女孩的眼眸那般纯净，没有丝毫世俗的污秽，她的笑颜，亦纯白如雪。
　　眷初没有在意所谓“天纵奇才”，所谓“神女”；颜洇也并不在意所谓“珍贵”。他只是尽他所能地帮了一个迷路的寂寞女孩，她只是尽她所能答谢了那个有着清浅微笑的少年。
　　其他的，都不重要，本不该重要。
　　茫茫世间，只是发生了一场相遇，同其他任何一个角落发生的相遇一样。但又是谁，在这场相遇背后隐藏了那样多的恰巧，又是谁，教所有相遇都会有一个别离……
　　云眷初当时没有意识到，当他勾起颜洇小指，当细长、纤小的手指相错的时候，就是重新开启转轮的那一刻。众多人，从此一同踏上那个莫测的转轮！
　　颜洇当初没有意识到，她小小的手中握着的，不止一朵美丽的蓝色花朵。她送给他的，竟然从一开始，就是刹那芳华！
　　刹那芳华……
　　如果知道终会是刹那芳华，那么那个时候，这个小小的女孩又会不会向少年走去，说一声——我迷路了……
　　世间就是一个巨大的迷局。没有人知道，下一刻，自己会处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如果在刚才的岔道转弯，又会遇上什么。选择了一条路，便一定会放弃另一条，另一条通向哪里？
　　这一切，都无从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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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有如潮水冲刷沙岸，无比轻易地颠覆往昔。
　　宛如一梦。梦的入口，是黑夜中云眷初的清浅一笑。梦的出口，是今朝白衣司命暖柔的掌心。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云眷初，你回答我！”
　　风炎听任着女子焦惧的质问，没有作声，甚至不曾颤动环住颜洇的手臂。好像这些正在发生的一切与己无关，又好像这些事情他早已了然于心。他闭上眼睛，额上的古玉散发着泠然透彻的光芒，霎时间，他的脸上已然不见先前的暖意，丝毫不存。
　　沉默良久，他终于淡淡说道：“我不是云眷初……”
　　说话的时候，他始终望着前方，根本不曾低头。他的眼中，映着一片寂寞漆黑的海面。然而，他却发觉心底的那潭死水仿佛被微风惊动了，一圈圈漾开波纹。
　　——你心中所念所想所思所忆的，又究竟是何方何处何事何人？
　　空空如也。
　　十年前，还有那份复仇的执念，还有那份死生皆由我的权欲。可如今，无数次在黑夜中立于冰楼之巅，在那里等待的只剩下空空如也。
　　但，天涯无涯，追忆无忆，待从头看起，却发现求得的皆是虚妄。那么未求得的呢？谁又能那般斩钉截铁，说一句——未求得的决计不是虚妄？另一条路，是永远无法得知的，说什么“从头看”，说什么“如果”，也不过是顺着自己的意念，空想着期望。
　　忽而，风炎笑了，他无声地笑了。
　　无法得知确切的未来，无法得知另一种可能的现在，就如同现在，在漆黑一片中前行一样。仿若身处鸿蒙，辨不清八方六合，能够做的，惟有——向认定的前方继续走下去！
　　“颜洇，我不是他，但是我身上有他的灵修。”白衣司命平静地开口，就和平时在冰楼吩咐大大小小的事务一样，脸上表情并无波动，仅仅是诉说事实而已——听来就是那般平常的事实。停了停，他继续开口，仿佛没有在意颜洇剧烈一颤的身躯。“在他被车裂前，我吸取了他的灵修。”
　　“让他死还不够，你……你怎么还能够这样！你怎么能够这样！”颜洇面色苍白，贝齿死死咬住嘴唇。突然，她左手结出手印，一束藤蔓，自虚空纠结而出，即刻死死扣住风炎的脖颈！ 
　　“为什么不能？修习术法的人从来都不排斥这样的方法，既是将死之人，若灵修尚可为他人所用，又为什么不可以吸取？”白衣司命还是笑，只是笑，笑得淡漠，又笑得意味深长。
　　颜洇纤细的右手牢牢抓住藤蔓的另一端，目光中带着那样深切的憎意，冷澈如同冰凌。风炎的脖子上，渗出了丝丝血迹，藤蔓的尖锐另端生生停在风炎心口，只要她再稍微变化一下那个手印……但，她闭上眼，毫无征兆地收回了那些藤蔓。
　　颜洇，你为什么不反抗！风炎心中升起这样的念头，他为眼前的女子深深惋惜。事到如今，看来，她真的早已习惯接受所谓命运给予的一切，放弃所有的冲动和反抗了么……果然，和那个人完全不同，颜洇，从来都没有为了什么勇敢过……
　　“颜洇，刚才为什么收手？”风炎开口问道。
　　“因为如果你死了，那么眷初，就真的再也不在了……”颜洇幽幽说完，抬起手，死死咬住食指的中节。
　　“我吸取了云眷初的灵修，这是事实。他自己要求把灵修给我，这也是事实。他其实做到了——那个陪你长大的誓言。我这样说，你可是相信？”
　　颜洇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将手指拧在一起，右手小指冰凉。她信的，因为她知道，如果是云眷初，一定会这样做！她没有想到，他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守住了承诺，绵延了刹那芳华。
　　
　　——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吧，她太怯懦了，我不放心……
　　那一夜，云眷初看着风炎冰冷漠然地走近，并用玄铁锁链牢牢绑好自己的身体、四肢，却突然微笑起来，轻声说：“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吧，她太怯懦，我不放心，而你，我知道，你需要我的灵修……”
　　风炎一愣，手上动作慢了些许。
　　云眷初的眼中露出隐秘的笑意，再度传音入密：“我能够感觉你修炼了怎样阴毒的术法，也知道终有一天，你自身会因为这种术法而失去本心。我可以将灵修尽数给你，助你调和体内的戾气，但请你在洇儿身边，照看她，直到她知晓该知晓的一切。那也将是……代替我完成诺言……风炎，你答应么？”
　　“好，我答应你。”风炎毫不犹豫地空划出一个印记，吸取少年的所有灵修。
　　云眷初的身体委顿下去，然而他淡蓝色的眼眸一直隐秘地笑着。在他身体被撕开前，最后的一句话传到了风炎耳中——我们改变命运吧！
　　风炎完全明白这个“命运”的含义，他知道，沉月大司命曾经多次为颜洇占星，然而，她的星象尽管呈现天玑注世之姿，却也极度混乱，时而清晰，时而空茫。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执意，即便是命运！
　　这一点，他们相同。
　　答应下少年并吸取灵修的时候，风炎并没有想到，终有一日，颜洇会认出这般熟稔于心的气息。他也没有想到，倾泄进身体的，还有那个少年的记忆，这些记忆在他脑中沉沉浮浮着不断提醒他——你永远失去了霰雪般的年华。
　　也正是这些灵修，揭开了心底那个层层压住的秘密，那个秘密本不会有人得知……
　　——我们改变命运吧！
　　这句话，如同一叶飞花，被生生钉死在流年里。
　　醒与梦的边缘，他看见咸涩海水呼啸着扑来，漆黑天宇被闪电撕裂，还有那道纯白锋芒仿佛贯穿时空。但在霎时映亮天地的，却不是这抹冰寒，而是女子脸上残破的笑颜！她胸口不断涌出鲜红的血液，带着生息离她远去，在她的白衣上纠结出瑰丽的死亡，那双冰雪清澈的眼睛终于在倒地的那一刻缓缓合上……
　　梦中的女子像极了颜洇，却又有颜洇截然不同的决绝。若说出现在夕照宫主云倦疏面前的颜洇，是狂风暴雨中挺直茎干的圣花刹那，那么梦中自尽的女子就仿佛是立于风口浪尖的人甚至是掀起暴风雨的源头！这一切，光凭一个神色便足以得知。
　　每每念及断断续续的长梦，风炎只觉得丝丝不安爬上来。那些腥风血雨，可是绵延了时空没有止息的征兆？那个人，会是将来的颜洇？又或者，自己在命运面前，原本就应该是无能为力的？
　　
　　獬豸稳稳停在芳华阁前，风炎带着颜洇缓缓站到地上。
　　“淋了雨，好好休息。以后，再不能这样自作主张地出去。”
　　“嗯，知道了。”
　　“颜洇，我问你，如果现在云眷初还在，你亦知道他将毁去整个酃洲，你会如何？”思量再三，风炎开口问道。
　　“我会……我……我……”颜洇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几次开口，却始终没有说出已经在舌尖的答案，脑中有什么呼之欲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一人或者一世界，过去或者未来，我真的不知道啊……”
　　看着女子剧烈颤抖的背影，风炎叹息道：“算了，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这声叹息，是对颜洇说的，又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会想好的……我一定会想好的……”颜洇说完，缓缓步上台阶，未曾回头。
　　
　　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使白衣司命紧皱起眉来，右臂隐隐发麻。他抬起右手，适才看见手心上，赫然一条吓人的裂痕——正是被苏若水的箭镞所伤！ 
　　血从指尖一滴滴坠下，摔碎在花草间。然而，这些花瓣上的血珠好似活了一样，自己在花叶茎脉间游走着，转眼将一朵莹蓝的刹那染得绯红透明。那些花仿佛停止了开谢，泛起云纹状的雾气，竟映亮了一小方黑夜。
　　风炎向那些变红的花朵伸出手去，修长的指刚触到花瓣，却仿佛被烫了下。但他咬了咬牙，将花摘下，置于掌心，轻轻一捏！许久，他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缓缓松开手。那些零碎残红细细落下，如夜中血泣，嘤嘤作响。
　　他轻声笑了起来，冰蓝的瞳映了血色，鬼魅妖异。他看着点点散开的光芒，仿佛看着从前的噩梦，从天地尽处而来的血，绝望地没顶而过，自此将他拽入不见底的深渊！
　　白衣冷冷垂下，流转着月华，轻扫过石阶。
　　冰楼门口，侍女极恭敬地弯腰行礼，不敢抬眸看他，仅仅一句声线颤抖的：“大司命回来了。”侍女看见风炎剧烈颤动的身躯，不由惊慌起来：“大司命，您……您……” 
　　风炎没有如往常回应，掌心的痛一阵阵更为剧烈。他身形一动，挟带着侍女，进入冰楼的密室。
　　侍女惊恐地睁大双眼，瞳中没有边际的黑影逐渐扩大，朱唇张张合合，不断有血从唇际流下。她的双手漫无目的地抗争着，却被风炎牢牢扣住，光滑如玉的皮肤霎时变得透明，每条血管都清晰可见！
　　风炎冰蓝的瞳中盛满妖异的笑意，气流翻卷着他比墨尤黑的发丝。灯火下的，不再是空灵淡漠的圣者，晦涩的咒语中，他的神情犹如堕入魔道的恶鬼。
　　侍女周身的血液，一部分，向风炎的右手所在而去，剩下的皆向着胸口同一个点流动，终于汇成一颗血珠破体而出！
　　风炎放开手，捡起那颗鲜红的血珠，厌倦地转过头。
　　一边的地面上，侍女的身体逐渐冰冷下去……
　　
                  堕星血影

　　天穹漆黑无垠，沉沉云霭间透出疏淡迷蒙的月华。刹那，总是在每个深夜开谢的，无论是否浸润水色银辉，莹蓝的光芒自地上升腾，细小零碎的，如同窥探浮世的眼睛。
　　然而，此夜，转瞬即逝的花朵并不立刻凋零。迷离月色中，柔软的花瓣边竟恰似在火中掠过，显出一圈粗细并不均匀的绯色，亮光沉寂下去，淀成一片暗红。这些刹那，就好像自黑夜的坟墓中直接汲取养分，凝了所有的痴怨嗔恨，化作了妖异的一触。
　　从远处，走来一个女子，白发垂地不曾挽起。她伸手，略长的指甲掐断一枝花茎，将花朵置于指尖细细端详。白发在侧脸飘零，叫人看不清她面上神情。许久，她抬起头，神色几经变幻，翠绿眼眸中突然绽开那般莫测妖艳的笑意。她指尖一用力，破碎花瓣纷纷滑落。
　　她抬头，视线追逐着那些飞扬的花瓣，直到被牢牢钉在那座雪白的宫殿上。
　　那是芳华阁。
　　她眸中闪过一丝突然降至的憎意，看着血影飞花搅乱视野中本该清明肃穆的图景。这座宫殿的主人，那个懦弱的孩子，决计是不如自己的，然而，却是她生生从自己手中夺走了酃姬的称号。如果颜洇不出现，那么，芳华阁是自己的，酃央宫是自己的，甚至……甚至整个酃洲也是自己的！
　　呵，什么龙神宠儿，什么天纵奇才，这些统统是前代少司命为自己一族的利益编造的谎言！只有她看见，在面对挑战的时候，这个小女孩只会拿起那个盛满“忘忧”的杯子，毫不犹豫地逃避！
　　颜洇，你背后的光芒早已超过了你的本身，你从来都是按照别人规定的道路行走着。那么，此番，让我再欣赏你动人的惊慌无措吧！我要让所有人看到，层层保护剥落后，躲藏在其中软弱怯懦的你！
　　
　　芳华阁。
　　颜洇没有睡下，长发在身后静静铺撒开一片漆黑如墨。镜前点着灯烛，昏黄光晕的明灭下，她暗夜一般的眸子沉寂如斯，因为思绪早已遗落在久远的过去。
　　突然，一阵风吹来，蜡烛“噗”一声灭了。
　　“谁？”颜洇立即回头，惊惧的黑影在瞳中渐渐扩大……
　　
　　×××××××××××××××××××××××××××××××××××××××
　　
　　冰楼。
　　重重帘幕，层层坠地，死死将楼中烛光闭锁一室。酃央宫内，众人皆知大司命的冰楼是唯一的光明永驻之地。然而，黑夜中最明亮的地方，是冰楼；黑夜中最幽暗的地方，也是冰楼。楼，没有变化，也不会变化，不同都因为观者本身的视角和所在。
　　风炎坐在案边，颀长指尖玩转着一颗滚圆的珠子。烛光在珠上折过，带出鲜红凄迷的色彩，那只能是血的颜色，不容错认。世上，也惟有人的鲜血才有这般诱惑的瑰丽。
　　“风炎，你……”老者看着一边角落里的尸体，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方此，我察觉异样气息，果然是你。原来，你还未放弃这样阴毒的术法。”
　　白衣司命俊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机械地任由那颗血珠在指尖滚过。他苍白的脸上逐渐出现了血色，然而冰蓝色的眼眸竟随着血珠的滚动变做浅紫，顿时妖异非常。沉默许久，他淡然开口：“无幻祭司，我无法放弃血咒术。”
　　灯影震颤着，无幻看着风炎忽明忽暗的面孔，一时间好像看着两个不同的人——一个，淡定温和，另一个阴郁冰冷。
　　“风炎，你可还记得，刚进酃央宫时，我让你记住的话？”
　　白衣司命一愣，手中动作缓了缓，轻轻点头，说道：“记得，我不曾忘却。”
　　“宁心以观天地，而后窥仁道以护众生。”苍老的祭司提及这番话的时候，恭敬万分，仿佛念出字音本身就是一种至真至诚的膜拜，“我当时告诉你这句话，是因为沉月。”
　　“沉月大司命？”
　　“是的。那个时候，他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说……”无幻停了停，静静看着面前的风炎，浅笑起来，一如面对当年初遇时分一脸倔强的偏执少年。“他说，‘这个孩子必定是下一代的大司命，而且，他必定会杀了我。你看见没有，他的瞳中，兼有宁海如镜和怒海狂澜的光景，不知道，他以后为酃洲带来的，是锦绣繁华还是劫灰漫目。”
　　“锦绣繁华……劫灰漫目……”风炎低声沉吟着，手指一紧，血珠碎裂，鲜红的血液没有溅开，反而缓缓融入他的掌心，消失不见。风炎抿了抿唇，随即皱起眉。
　　“凝了全部无邪灵修的噬魂珠，滋味如何？”
　　“不好受。”风炎撇了撇嘴角，顺手抹去唇际流下的一丝血迹。他卷起宽大的袖口，腕上那道骇人的伤口已经合拢，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他笑了笑，开口道：“尽管阴毒，这样的术法毕竟有用，比起‘护’的术法要有用许多！无幻祭司，你有没有想过，千年前的帝鸿大司命话会出错，或者，一直以来都是我们理解错了？”
　　好似料定无幻瞬间的疑惑，风炎又一笑，继续开口：“何为仁道？只有‘护’才算？那么，千年以来，执掌死与惩戒的大司命都没有仁心？无幻祭司，你知道的，当年我无法在修习正典的术法上到达至上之境。倘若如今我还是执于正典的术法，恐怕，连说一个‘守护’的力量和资格都没有。‘守护’并不是一个信念就可以成就的，单独一个信念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你为了复仇习得阴毒的血咒术，但终有一日，血咒术会反噬你自己的心神灵修，只遗留一个毁灭一切的意志。风炎，这样的反噬，即便是你，也无法阻挡的，到那时，一切都已经太晚，我们都将无能为力。风炎，纵然未来化作不人不鬼的魔物，你……”
　　“无幻祭司，你说得不错。当年，我习得血咒术的确是为了代替沉月，成为酃洲的大司命，但如今，我仍不能放弃血咒术。我决非信命之人，也自知，我早已罪不可赦，如若此番我能够阻止预言的实现，使酃洲渡此大劫，必在反噬前自裁以谢天下。”
　　看着眼前的风炎，无幻脑中陡然出现另一个白衣司命的身影。沉月也曾这样站在他的面前，自知再无法抑制阴晴不定的心性，说了那些令他诧异难忘的话。
　　——我早已记不分明，当初我所思所忆的是谁，只能放大成整个酃洲，来对抗寂寞永生的虚无。终有一日，我将自裁以谢天下，返还那些因我而起的憎怨，又或者，会有一个人将我从痛苦中释放，继承大司命这个位子，连同立于冰楼之巅的寒冷……
　　——风炎那孩子，太像当年的我了。我希望，有一日，他将找到继续行走下去的理由，能够一直继承这个承载虚无的大司命之位，并助酃洲渡过那个龙神预言中的劫难。
　　“既然你早已决定将走的道路，我也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你和洇儿，都是酃洲难得一见的奇才，千年前酃姬白璐和帝鸿大司命共创酃洲，兴许，你们可以和他们一样……”
　　“不！我们不能像他们一样！”风炎决然打断了无幻，毫不理会祭司脸上的惊讶，低低重复了一句“绝不能一样！”他的眼中，极憎恶的光芒一闪而过。
　　“是的，你们当然不能和先辈相比的！”突然，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听到话音，风炎和无幻都是一惊。这个声音的他们都记得，这个声音的主人他们都认得，同时他们都知道，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拜你们所赐，我早已记熟了那些刻在东塔夜星台墙壁上的丰功伟绩。如今，你们认定的酃姬是逃避一切的懦弱女孩，而那个看似天人一般的大司命却修炼着恶鬼一般的噬血术法。呵呵，你们自己说说看，你们有什么资格和先辈相比。”
　　女子说着，从门后的阴影中走出来，白色长发下，翠绿眼眸含着沉不见底的凄恨。然而她无缘无故地笑了，一把拉过身后的另个女子，柔声道：“我的好妹妹，我的酃姬颜洇殿下，你方才可是听见我的话，看见那具尸体了？这下，你该相信我了吧，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不是么？刚才我说，风炎一直在修习阴毒的血咒术，你不信，现在，你终于可以用自己的眼睛证实了吧！”
　　颜洇脸色苍白，单薄的身影不住颤抖，黑眸一瞬不瞬紧紧盯着地上的尸体，没有对敛渊的话做出丝毫回应。突然，她抬起头，目光澄澈如冰雪，仿佛是换了一个人，带着凌驾云端的气度。她走到风炎面前，抬起手，抚上白衣司命的面颊，叹息一般开口：“我不想看见你这样，我不像看见你成魔。你痛不痛……痛不痛……”
　　风炎原以为看见一切的颜洇会勃然变色，却不料她竟然没有半点恐惧。那张清丽的脸上，莹蓝的刹那印记奕奕生辉。一瞬间，他恍惚起来，他似乎看到过那双冰雪般的眼睛，也听到过这个声音。是在梦里么？是不是在没有边际的梦里，曾经有一个人也是这样伸出柔软冰冷的手，抚上自己的面颊，问了一句——你痛不痛。然后，自己又轻轻说了一句——“你一点都不怪我，一点都不恨我么？”
　　“呵！她怎么敢恨你！她早已无能到一味逃避，风炎，若是你不在她身边，她又要依靠谁来保卫自己安身的酃央宫？说什么白璐重生，她身上哪里有丁点叱咤天地的影子！”不等颜洇回神，敛渊抢先开口，双眸中堆垒起层层叠叠的憎意不屑。
　　“不得无礼！你也是当过酃姬的，也该知道礼数规矩！”无幻祭司上前一步呵斥道，然而触及女子倔强的目光，他的语调软了下去，“敛渊，你不应该嫉妒她，通过占星，你早就应该知道，她比你更加合适当酃姬。”
　　敛渊突然狂笑起来，抬手揭去脸上面具。刹那间，空气冰凝成利刃，生生截断众人的轻呼——女子苍白的额头上，爬着狰狞鲜红的疤痕，就如同她生命中所有的尊贵与卑微都被时光撕裂扭曲成可怖的一触。她脸上的神情变化万千，低下头，幽幽开口：“我原本是最合适的，最合适的……只要为了酃洲，我能够放弃一切！但她……”她直指颜洇，唇际漾开凄恨笑容，“她能么？颜洇，我问你，如果你再度遇到云眷初，你能不能杀了他，你会不会为了酃洲杀了他？”
　　“我……我会的……我会的。”颜洇轻轻说完后，死死咬住下唇，沉沉低下头。
　　“哦，是么？那你为何不在几个时辰前杀了那个云倦疏？呵呵，即便是那个人的弟弟，你都因为相同的面容而不愿下手，怎么他亲自站在你面前，你反倒可以了？你说的，都是骗人的吧！哦，不对，你只是会说而已。”
　　“酃央宫从来不拒绝挑战，也不会在暗中下手！敛渊，适可而止！若你现在就重新回东塔去，我可以不追究你这般无礼的罪！”
　　“罪？呵呵，风炎大司命，你不用这般担心，也不必那么急着赶我走。得到了我要的答案，我自然会回去。颜洇，我再问你，如果云眷初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做？”
　　白发女子言毕，她满意地看着颜洇，对着单薄颤抖的女子露出隐秘的笑意。
　　“我……”
　　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回音。敛渊在等，她要等着嘲笑颜洇的懦弱！无幻在等，他要等着证实星命的对错！风炎在等，他要等一个颠覆命运的可能！颜洇也在等，她要等一股气力，能够让她说出这个盘旋在脑中跳跃在舌尖遗落在鸿蒙沉淀在记忆里离散湮灭拼弄重合了无数遍的答案！
　　“我……我不能……”
　　说吧，这样说是对的，只能这样做！颜洇闭上眼，紧攥手指，毫不怜惜自己细白的掌心早已被指甲割得支离破碎。说吧，只要再有一点勇气，就能够说出来！
　　“我不能让他毁去酃洲。如果没有另外的道路，那么，就让我们一同进入永夜的安眠……请让我们一同奔赴盛大的死亡！”
　　让我们一同进入永夜的安眠。
　　让我们一同奔赴盛大的死亡。
　　风炎竟然再次恍惚起来，因为熟悉的……那个笑容，那抹悲喜交加的目光，那片海，那抹血光。
　　“哈哈哈哈！”敛渊大笑出声，脸上竟然眼泪纵横，“同死？如今你倒有这个勇气了，那么当初呢？我偏偏不相信，这些年你就能改变这样多……”她突然欺身向前一手牢牢扣住颜洇的脖子，另一手执一把匕首，阴毒的快感在双眸中迸发出来。“好，既然你早已有这样的心思，不如让我助你一并都实现了吧！”
　　“敛渊，你做什么！”无幻祭司紧紧皱起眉，看着面容扭曲的敛渊，目光中带着愤怒与怜惜，因为他知道，从前，那个孩子，不是这样的。但是，人心永远难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下一刻别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又何况是十几年的光阴。
　　“无幻祭司，我退位的时候，你们告诉我，说我没有悲悯之心，不如颜洇。但要我悲天悯人，又有谁悲悯过我？我从小就是一个人，你说，有谁怜悯过我！风炎，我当初借给你典籍，你可曾为我想过丝毫？你既然不让我当酃姬，又何必不杀了我或者将我罚去长留石室，为何还将我留在酃央宫东塔眼睁睁地看着远离自己的荣耀！你们……你们口口声声说什么酃洲，又有谁想过我！那么，你们就用这个女孩和整个酃洲来补偿我吧！”
　　风炎冰蓝的瞳紧了起来，他突然想起一句话。有一个声音，时常在那些不忍回首的往昔中出现，轻轻问他——你做的，是否步步都是错？
　　既已废除敛渊，又念及她曾经的相助，是不是错？
　　少年时，遇上敛渊，与她商量一同除去沉月大司命，是不是错？
　　七八岁时，为了复仇，想方设法进入酃央宫，拜大司命为师，是不是错？
　　原来，一路走来，面对无数抉择，他都选错了岔口。一步偏，步步错，这些错，早已没有尽头可以寻找。但是，为什么这些错误，都要等到无法回头重新开始，甚至连弥补都已经没有用的时候，才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好叫他惊觉！
　　电光火石间，本没有太多可以容他细想的，却不知为何，有成千上万的影像冲入风炎的脑海。那个在疾风暴雨中立于石崖的女子缓缓开口，即便听不清她的言语，却能够看懂她说的话。她小小的唇苍白地颤抖着，说的正是——你错了……
　　敛渊的匕首，立刻便要刺入颜洇的身体，那样快的速度，想来她早有预备！
　　天地间，风雨大作，宛如末世！
　　噗！所有的灯烛都灭了，狂风从窗外灌进来，擦过室内的每个棱角，在四壁隔绝的空间内不住盘旋！
　　颜洇眼前猛然一亮，雷声轰然而至。她脸上突然一阵酥痒，有什么东西，从自己面颊上爬下去，粘稠地，带着滚烫的温度……她伸手，食指滑过冰冷的面颊，放到眼前——血！
　　指尖上尚温热的血液，仿佛齐齐从坟墓中挣扎出来的花朵，在沉重的黑夜里肆意开出一片鲜红魅惑，毫无顾忌地在生命终点张扬罪恶。
　　铛！
　　这是匕首落地发出的声响，虽不及雷鸣，却比雷鸣更重地敲打在稠密的空气上。
　　颜洇侧过头去，血液呼啸着喷到她脸上。她的眼睛模糊起来，整个视野布满血红，铺天盖地！借着闪电雪白的光亮，她看见，本该是敛渊的头的地方，竟然是空的，鲜血从断颈中不住汩汩流出！与此同时，她的脚仿佛踢到了什么东西，正是敛渊的头！雪白的头发沾染着鲜血，脸上漾开一个怨毒的笑！
　　颜洇还没有惊叫出声，只看见风炎走上前来，定定看着地上那颗血污狼藉的头颅。她知道，刚才一定是风炎先于敛渊出手，用血咒术抢先杀死敛渊救了自己。她压制住心头恐惧，强迫自己定下神来，轻轻唤了一声：“风炎……”
　　没有回答。
　　“风炎……无幻祭司……”她咬了咬唇，又试探地叫了声，略微蜷拢手指，掌心冰冷，“风……”突然，她愣住了。一道比先前更加明亮的闪电刺破黑暗，她看见风炎蹲下身，小心地捧起敛渊的头颅，凑上前舔食断颈处滴滴答答的血液！风炎身后，隐约可见另一具倒下的躯体，布满皱纹的手举在虚空，停止在恐惧扭曲的瞬间！
　　风炎抬起头，看见颜洇，他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去。他发丝凌乱，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眸色鲜红！
　　颜洇一步步向后退去，撞翻了烛台，直直停住了。冰冷粗糙的质感隔着衣服传来，她身后，已经是墙！ 
　　——他是个怪物，替我杀了他！
　　颜洇惊恐地望向四周，却更本看不到说话的人。她睁大双眼，仿佛听见狂澜拍岸的巨响，和海浪中若有若无的沉吟。那个说话的声音为何那般熟悉，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脸色苍白的女子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闭上双眼。
　　——杀了他！
　　声音在她脑海中不住回响。她看见了！一摸一样！她终于看见说话者的面容，还有那双淡蓝色眼眸，熟悉又陌生的妖异眼眸！
　　她浑身瘫软，口中喃喃道：“为什么……”
　　风炎仿佛没有看见颜洇的变化，已经径直向她走去。还有三步……两步……一步……蓦地，他停下脚步，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笑了起来，却和手中头颅上的笑容惊人一致——他的笑容隐秘而怨毒！他伸出一只手来，散发着血液的腥甜，结起一个手印！
　　——阿璐，替我杀了他！杀了那个怪物！杀了帝鸿！
　　“不要！”
　　眼前的情景和脑海中的图像交杂在一起，颜洇终于尖叫起来。电闪雷鸣下，她漆黑的瞳仁中盛满了一抹妖异的笑，凸现在鲜血黑夜的死亡之墓上。
　　
　　×××××××××××××××××××××××××××××××××××××××
　　
　　玄圭城的长留湖畔，升起重重雾气。长夜无星，漆黑一片中隐约跃动起几点零星火光，依稀可以看见一些人，向着湖边走去。
　　这样的夜里，本不该有人到这里来，而且，对于酃洲的人们来说，这个地方本身早已理所应当地成为不需要驻守的圣地。酃洲子民都知道，湖边有一座长留石室。这亦是不得让人随意出入的禁地，它甚至比酃央宫更为隐秘，即便是玄圭城中年纪最长的老者也仅仅可能在幼年时候进去膜拜过一次。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长留石室，也可以看做陵墓，其中沉睡着历代酃姬与大司命。老人们都相信，当这些在酃洲被当作天人托世的人物死亡后，肉身沉于从极之渊，被海浪净化，而魂魄则借助龙神的力量收入转魂灯中，放入石室。
　　长留，长留，便是要这些圣人长久地守望这个酃洲仙境。
　　然而，这个地方不仅仅是圣灵的居所，同样也靠着千万符咒镇着万千邪灵。历代大司命生前都凭借自身强大的灵修和术法护卫酃洲，经年累月，便有不少命丧术法的游魂依附在他们的灵修中。待大司命们死后，这些游魂被困在长留石室的七盏转魂灯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石室中积下了浓重的怨气，化作邪灵。但并没有人消灭这些邪灵，千百年来，就是依靠着它们，达到阴阳正邪的平衡。
　　长留石室，酃央宫，在酃洲就宛如阴阳双面的存在。只要转魂灯火一日不灭，刹那圣花夜夜绽放，酃洲就能够继续作为一个仙境存在下去。
　　但长留石室里究竟还有一些什么，没有人知道。
　　云倦疏等人站在巨大的石门前，一时间，被门上繁复美丽的花纹吸引住目光，如何也移不开半分。通体漆黑的石门，是用采自长留湖底的整块玄圭制成。这是一种极致的黑，凝重地沉默着，紧紧守着所有秘密，夜色中，它们吸收了所有光芒，汇成一片延伸到虚无的无限。
　　“宫主，这可是刚才那人说过的门？”有人开口问道。
　　云倦疏目光中透着兴奋，向着属下重重一点头，算作回答。他缓缓抚摸石门，玄圭在手心中留下粗糙的质感，但却感觉不到丝毫冰冷。相反，有些许暖意从指尖传来。
　　他们要找的，正是这扇石门！一个时辰前，那个白发绿眸的女子向他们描述的，就是它——扇形，对开，中间完全看不见缝，布满云纹浪纹，细细分辨，才会发觉上面还雕刻着隐约欲现的龙！
　　颀长手指顺着云纹向当中行去，白衣公子脸上神情突然变得疑惑起来，连呼吸也加快了几分。
　　“宫主，你怎么了？”护法暮寒诧异地看着白衣公子的手停在石门中央，轻轻开口问道。
　　“奇怪……”云倦疏喃喃道，手指又移开了一些，他不住皱起眉。
　　刚才，从指尖传来的，是一种坚韧的执意，这种力量每波动一分，就将他的手向旁边推开半寸，拒绝着他却小心翼翼地不伤害他。
　　设下这个封印的人是谁，又为何带着那样深刻的遗憾设下难以解开的封印？
　　就在这一刻，孤月突然破云而出，银辉犹如水银，尽数倾倒在平展的湖面上。水雾越发浓了，如梦似幻地袅绕。所有人都惊叹起来，在这些中州人总是听闻对于所谓“仙境”的描述，即便神往，也不能得知究竟。眼前这番情景，让他们不得不承认，酃洲灵异瑰诡的美，任何图像都无法描摹其十分之一。
　　“看！天香曼陀罗！”突然，有人惊呼起来。石门中央，本来没有任何花纹的空处，竟然在吸收了月华后浮出一个印记来！
　　刹那！酃姬的印记！
　　好似回应众人的惊诧，银色的章纹光芒大盛。闪烁明灭中，云倦疏仿佛看见印记前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白衣黑发，唇际隐着一个决然的笑，眼神却比冰雪更加凛冽。
　　是那个叫颜洇的酃姬？难道这是她设下的封印？
　　云倦疏即刻想到那个斜坐于水麒麟上的单薄女子。虽然没有看清那个印记中浮现的面容，但他认出了绣了金丝的白衣。但念及女子的神情，他不由又是一阵疑惑。不久前见到的女子，安静得几乎怯懦，这样的人，没有理由会那般决绝。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毕竟他现在一心所念就是尽快进入石室，自秘道直奔酃央宫！那个酃央宫是他所有噩梦的源头，最先是兄长被杀镇入从极之渊，其次是云家全部精华子弟的死亡，之后便是父亲的神志失常。当他的父亲终于得以从这个带给了他激烈爱憎的世间解脱后，他暗暗发誓，定要将强加给他重重不幸的酃央宫堕入万劫不复的火海——他不能不去恨一些东西，否则他就会崩溃。
　　“玉轮临空，星子不殒。刹那生灭，无音绝韵。彼方苍茫，惟月分明。借彼辉华，照此本因……”云倦疏再次将手置于封印上，隔着虚空，闭上眼，凝起全部心神，默默念动那段不久前得知的祷词。
　　众人只见一层淡金光芒自云倦疏手心散开，和门上的刹那印记交相辉映。不知从何方来的气流，卷起他的衣袂，若有若无的沉吟低低掠过耳畔。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云倦疏的额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接连着砸到地面上。他猛然松开手，接连向后退去，身形踉跄。
　　“宫主！宫主你没事吧！”暮寒上前扶住云倦疏，关切地问道。他眼中，平日里气定神闲的儒雅公子竟然此刻脸色苍白。不止如此，就连他握住自己的手也剧烈颤抖着。
　　“难道说，那个女人骗了我们？”想起敛渊离开前的莫测笑意，暮寒心里一紧，看向倦疏的目光更增加了忧惧。
　　然而云倦疏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淡蓝色的眼眸，神色复杂地看着那扇没有丝毫动静的门，平稳了翻腾不已的心虚，淡淡开口：“不，她没有骗我们，放心吧。她和我们提到酃央宫的时候，那种恨极了的眼神若非深有体会，是定然不可能假装的。刚才没能打开门，是我灵修不够，再说，从小，我也没有真正练过几年术法。”
　　谎言。
　　尽管云倦疏的脸上露出些许自嘲，却决非如众人所想。他笑，不是因为“术法不精”的缘故，而是因为他骗了人。以往，在不能回答的问题前，他选择沉默，但这次他没有，因为他不能。
　　苏若水说得对，当他已经凌驾众人的时候，他所看清的就是下面的所有人，这个时候，他身上背负着下属所有的信任以及性命。他能够使众人忘却危险，因为他们相信，他能够带来希望。然而，讽刺的是，当他蓦然意识到这一点之时，却不得不通过说谎，来为别人保存最后的零星希望。他自知，一旦踏上酃洲，所谓希望是他自己都不能把握的，那么，最低限度，便要让那些忠心跟随自己的下属没有任何担忧和遗憾。
　　身处高处却不住顾虑，这样，便出现了谎言。
　　云倦疏不会知道，从此以后，他谎言一个接着一个，他自己甚至都忘记了本来的真实想法。这些谎言，尽管出于善意，却依然带给他无法弥补的遗憾。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说出谎言的本因，是在酃洲的那个夜晚的形成的。
　　
　　刚才松手前的一刹那，他清楚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双手执剑，迎着海浪风涛，将剑尖对准自己的心脏，随后，猛地向前一送！她没有张开眼睛，脸上没有丁点欢喜或者痛苦的痕迹。她的表情，淡漠泠然。只有眼角，悄然坠下一滴泪来，碎在风里，再无迹可寻。在震惊中，他又看到了另一张脸——黑发蓝眸，和云眷初一摸一样，也和自己一模一样！
　　这一定是过去吧，他这样告诉自己。只是他不明白，为何那个年轻男子的面容就好像自己在镜中的倒影，为何那个女子和酃姬颜洇如此相似。
　　——你终于来了么，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这个时候，云倦疏一阵惊悸，仿佛自梦涯醒来，接着便被那种先前推开手指的力量向后推了些。
　　
　　兴许刚才是入障了。
　　“没事，我再试一次。”云倦疏说着，再度定了定神，将手置于印前。
　　突然，他的脑海中又出现了幻象。那张年轻男子的脸上，浮出隐约笑意。那种包容一切的笑在他的梦中曾出现过无数次。那个耳际的声音是盛满欣然的叹息。
　　那是眷初么？是哥哥？印象里，云眷初应该有一张温和的笑颜，双眸清明而平静。
　　——我在等你到这里来，解除我身上的桎梏，将我带离从极之渊。这些只有你能够做到，因为我们身上流着相似的血液。
　　幻象中，男子温和的蓝眸突然闪过一道凶狠的光芒，夹杂着铺天盖地的暴雨轰鸣。好像是一样的声音，不过大声唤着——阿璐！阿璐！若吾重现世间，必将一切毁与汝眼前。
　　然而，石门开了！巨门竟然无声无息地开启，扑面而来的，仿佛是岁月打磨下的时光碎片。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异乎寻常……
　　云倦疏率先走入石门，手中的火把映照着他的脸庞。细微颤抖的火光下，他的目光专注而警惕。一步……两步……他小心翼翼地走着，即使完全可以令下属在前探路，他也未曾这样做过。长久以来，夕照宫子弟也熟悉了这位年轻宫主的脾性，从而对他更为敬重，与敬重等重的，还有他们的信任。
　　通过敛渊的口，他们早已知道，门后，是一条长廊。长廊漆黑，让人辩不清方位，让人分不清时间。众人走着，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呼吸，恍若鸿蒙的长廊中，惟有脚步声空空回荡。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回廊里面走了多久，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仿佛立即就要将生命交付给这段路途。
　　突然，云倦疏停住了脚步，眯起眼，向远处看了许久。零星的光点印在他眸中，他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回头，提高了声音说道：“坚持一下！正殿就在前方！再坚持百步！”
　　这一句话，无疑比众人手中的火把更有用！惟独光亮是万万不能脱离黑暗的，很多时候，人都更加需要一个方向，以致明心！所以，驱散黑暗的，不是光亮，而是光明！
　　果真如云倦疏所说，众人行了近百步后，齐齐站在了恢弘的石柱前。
　　石柱通体雪白，环绕了浮云，却在正殿内转魂灯火银白的光芒下，隐隐散出苍蓝色。两跟柱上分别刻了两个字，一个“长留”，一个“无归”。
　　据说，这些字是第一代大司命题下的。他一边自顾自地吟着“为谁归去为谁留，一笑匆匆泯恩仇”，一边拿起那支饱蘸墨汁的笔，略一思量，便在雪白纸上写下了这两个词。
　　长留无归，无归长留。为谁归去为谁留……如今，再无人记得这两个词应是何种顺序，又该如何解读。
　　然而，当云倦疏看见这两个词时，心中不住微微酸痛，一个念头掠过他脑中——当他刚才不听苏若水的劝阻，亲自出手用药迷昏她的时候，他们或许就真的无归了，即便最后能够回去雁阳，也终将形同陌路。
　　正殿中，转魂灯的光芒明亮而柔和。正中央，是一个略比四周高一尺的石台。石台并不光洁，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章纹，走近了辨认，才看出，那些都是圣花刹那。
　　——石台上一定有刹那的刻纹。你仔细看，便会发觉，这些章纹在石台正中间凹凸成一个手印！
　　云倦疏走上前去，敛渊的话回想在耳际。他细细端详着石台，霎时，天光从极高处倾泄下来，正好是云破月出的一瞬间，他看见了那个小心隐藏在花纹中间的突起手印！他伸出手去——只要将这个按下去，就能够打通暗道！
　　
                  锦绣劫灰
　　——若水，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若水，要不要吃桂花糕？
　　——若水……
　　——若水！
　　伸手，却无论如何都够不到，近在眼前，又远在无法触及的彼端。棱角分明的面容，终化作背影朦胧，直直坠下心头。
　　回来！
　　倦疏，回来！！
　　她坐起身，一灯如豆，倒影着消消长长的侧影，微湿的发丝，垂落天涯。不过是个梦，却胜过实景，那般阵痛。低头看时，手心里，早已遍布深深浅浅的指痕——抓住的，从来都是空白一片，梦中亦如是。
　　“小姐……”一直在旁的丫鬟轻轻唤着。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窗口。远方是雾气袅绕的长留湖，旁边，就是那个誉为“圣地”的长留石室。明月还是明月，愠怒还是愠怒，却都在这一刻化作一声轻叹。伸手到脑后，轻巧将发束起，穿起外衫，接过弓箭，一步踏出，巴不得立刻赶到那个地方。
　　纵然留在手心的只有指痕，苏若水只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无论会发生什么，无论发生过什么，一定会尽全力守住！
　　她推开门，差点撞上正欲敲门的人。
　　苏若水首先回过神来，看见那名夕照宫弟子血污狼藉的衣装，急急问了句：“是不是，宫主他们出事了？”
　　那弟子忙不迭单膝跪地，言语间不住喘息：“宫主他……他进到了……石室里面，照刚才那个白发女人说的，按了那个石台……然后……然后……”他抬起头，神情惊惧。
　　“然后什么，快说！你倒是快说啊！”苏若水心急如焚，再顾不得什么，上前一步，蹲下身，一把拉住那名弟子的衣领。
　　“然后，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到……听到有人再叫，闻到……闻到血的味道。暮寒护法在我旁边，他说，石室里面封印了奇怪的东西，叫我快点回来报信……”
　　“倦疏呢？倦疏怎么样了？”
　　“里面一点光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到……”
　　“告诉我，倦疏怎么样了！”苏若水手上更加用力，目光如炬，却是燃烧着惊惧与忧心。
　　“我……我不知道……”
　　苏若水手一松，不发一眼，缓缓站起身来。眼前即刻一阵晕眩，她向后退了一步，堪堪站稳，低声呢喃着——果然会是这样。她咬住下唇，握紧银弓，飞奔下楼。
　　“月使，你一个人去，是万万不行的啊！”那名弟子在她身后喊道，他亲历过石室内令人窒息的恐惧，他知道，这个年轻的月使定然无法承受黑暗与血腥扑面而来的痛苦。
　　那名弟子看见苏若水翻身上马，然后，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他突然惊讶地张大了嘴，因为苏若水去的地方，根本不是长留石室，而是与之相反的地方——酃央宫！
　　苏若水紧握缰绳，催促着坐骑。细细的贝齿，咬住唇，一心一念皆是向着那个石室的方向，而前去的方向恰恰相反。如今，那些性命的重担，皆落到她的肩上。然而，凭自己一人，甚至无法保证能够安全进入石室。
　　她需要有人帮忙，她想起了那个白衣如雪的酃姬，她想起了那个面对她的弓箭眼神慈悲的大司命。如果，此刻有谁能够帮到她，那只有这两个人！虽然是“敌人”，她却觉得，他们会帮她，因为，那也是他们的长留石室。里面封印的东西，与酃央宫，不，与整个酃洲都大有干系！
　　突然，马一声长嘶！
　　苏若水将马控住，抬头时，看见酃央宫上方的天空，竟然发着诡异苍蓝的光芒！她感觉到什么，猛然回头，发现长留石室的方向，同样也笼罩在苍蓝的光芒中！惊诧中，她仿佛听见低声的沉吟！
　　倒底发生了什么事？长留石室里面发生了什么事？酃央宫里面又发生了什么事？
　　苏若水心中疑惑，却没有停下前行的速度。黑夜中，她骑马奔向那个神秘的所在，以及未知的未来。不管怎么样，她都必须去酃央宫找到那两个人，不管结果如何，现在，她必须要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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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酃央宫，冰楼。
　　风炎停在颜洇面前，离她一步之遥。他发丝凌乱，脸上没有表情，却无意识地抿出唇际一道残忍的弧线。几点血迹凝结在他的脸侧，平添许多妖异。
　　“不要！”
　　颜洇张大眼睛，看着面前几近陌生的白衣司命，尖叫声里不知是拒绝还是恐惧。她仿佛听见有一个声音，对她说话，说那些遗落在久远时空中的言语！
　　那个声音说——阿璐，替我杀了他！杀了那个怪物！杀了帝鸿！
　　风炎看了看左手托着的头颅，鲜红的眼眸继而转向颜洇，沾满血迹的右手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
　　霎时，颜洇脑中一片空白。无数景象在她脑中翻腾，她想扯住一条线，却发现所有的东西纠结在一起，她找不到一个开头，也无法顺着它找到接连的任何一个部分。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她甚至没有任何反应，反而更加睁大眼睛，盯着白衣司命妖异的脸，仿佛能够从中找出任何与耳中的声音、脑中不断浮现的图像有关联的丝毫痕迹！
　　砰！
　　打偏了……近在咫尺之遥，势在必得的一击竟然打偏了！那道曾经穿透上代大司命胸膛的噬血令，堪堪擦过颜洇脸侧，在石墙上凿出一个洞来！
　　忽而，敛渊的头颅从风炎手中滚落在地，带着那样邪恶而扭曲的嘲笑，冷冰冰地面对白衣司命弯腰痛苦的紧锁双眉。
　　颜洇见状，向前迈了一步，想伸出手去碰触风炎额环上发出轻微荧光的玉魂。她伸出手去，并未多想，只知道，面前的男子，是她的大司命，也是十年来在她身边指点她的风炎，更是那个贮存了云眷初最后灵修的风炎。然而，当她即将触及的时候，突然腰上一紧，被人环住身侧，瞬间移至他方。
　　“是你！”颜洇侧过头看着眼前那对冰碧的瞳，几多安心，几多疑惑。
　　颜昀勾出一抹笑意，轻轻道了声“洇儿，抱歉，我来晚了”，目光却直直落在不远处的白衣司命身上。
　　颜洇微一挑眉，与生俱来的敏锐让她感到一丝异样。
　　“他刚才要害你，看来，那个风炎大司命的心神已经全部为血咒术的阴灵吞噬了。”颜昀的笑意更加谐谑，但眼中光芒出奇地冰冷，“洇儿，你站在我背后，我必须要……”
　　“昀哥哥，你要干什么！”颜洇用力拉住颜昀结起手印的手，阻止他的动作。
　　年轻的少司命放下手，顺势拢了拢颜洇脸颊边散乱的青丝，道：“我发过誓，绝不背叛酃央宫，所以，我这么做，是为了酃洲好，不，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你便是要杀了他？”颜洇手指抵墙蜷身的风炎，分毫不让地反问。
　　“失去心神的人，无论是大司命还是你我之中任何一个，与凶兽阴灵无异！”
　　“颜昀少司命，我以酃姬的身份命令你让开！”
　　颜昀看见，那一个瞬间，平日安静怯懦的女子，竟露出无比坚定明亮的目光。青丝随着看不见的气流在她身边缭乱飞扬，她漆黑的瞳，仿若镜面，反射着他笑容掩盖下试探的神情，又仿佛尖锐无比的冰凌，直直透过他的每丝血肉，看到他的内心。他突然恍惚起来，似乎记得，在不久前的某个地方，看见过这样的眼神，叱咤天地，凛冽如冰雪！
　　“那么……如今，你想怎么样？”僵持许久，他终于低头，语调不自觉柔和了些许。
　　“我不想看见任何人，因为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再度死在我的面前。”女子淡淡开口，唇际漾出无奈苦涩的笑意。
　　颜昀怔住，低下头，没有说话。
　　“再度”两字的含义他是知道的，十年前的那夜，他也是知道的。然而，这两者不一样！十年前，他不过是一个初窥术法的少年，现在，他已然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司命。于他，最重要之事，莫过于再不受人摆布，能够守住自己的珍宝！
　　然而，他却发现，面对颜洇的话语，他根本无力反驳。同是为一个“守”字，选择的，却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身侧，颜洇轻轻走过，发丝飞扬，宛若裂锦。他伸手，却在触及她衣袂的前一刻，凝在半空。
　　颜洇径直走到半跪在地的白衣司命面前，双手上下翻转，十根纤细晶莹的手指结出一个莲花般的手印。她的前额上，冰蓝的刹那印记散发出清淡的光芒，映亮了那张神色坚韧的脸庞。她站定，伸出右手，贴上风炎额环上的那枚玉魂。
　　玉魂有灵，代代大司命皆是靠着这枚古玉安抚自己的心神。酃洲子民眼里，酃央宫的主宰们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他们本身就是可以和龙神相媲美的传奇。其实，传奇，也只不过是为了成为传奇而诞生的凡人，和千千万万生灵一样，永远成不了神祗。又或者，其实，神祗，也不过是轮回中的意外与奇迹，仅此而已。
　　莹莹光芒，自颜洇右手源源不断向外发散，那枚碧色古玉也回应出如水清辉。酃姬本来就是执掌“生”的神女，龙神的生死予夺，在她们手中皆化作了悲天悯人。颜洇闭上眼，集中全部灵修。突然，几道苍蓝的光芒自她身侧迅速掠过。
　　有一个声音，再度于颜洇脑中响起，反反复复质问着——你为什么要救他！他设计害我，你为什么还要救他！
　　虽然闭着眼睛，颜洇还是看见了，凛冽的目光逼视着她，叫她无法凝神。模糊的面容逐渐清晰，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要看，却还是看见了那个她永世无法忘却的面容——那是反反复复出现在她梦境里，曾经出现在寂铃殿水镜里，方才出现在脑海里的和云眷初几乎一摸一样的面容！
　　那个和云眷初无比相似的男子站在高出海面的礁石上，一头漆黑长发在风雨中狂乱缭绕，背后，惊涛骇浪随着他的指向翻卷成高耸的墙。他的眼中，凄恨、憎怨、不解、绝望汹涌一处。然而，他放下手，向着虚空狂笑，他说——你为什么要救他！他设计害我，你为什么要救他！我给了你那么多，你为什么要这样回报我！血红光芒包裹住他，生生压制了他身上本来的苍蓝光晕。
　　颜洇只觉得一阵心痛，似有一把剑从胸口刺入，冰冷而尖锐地穿过肌肤血肉，迅速精准地刺穿心脏。痛，不止因为撕裂心脏，还因为急于剖白的自承心伤。她不明白，为何这个有着同样淡蓝色眼眸的男子会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也不明白他为何要说出那般凄恨的话语，更不明白为何胸口那样疼痛。她只觉得，眼前的场景熟稔于心！
　　颜洇紧紧咬住下唇，纤弱身躯微微颤抖，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额上渗出密密一层汗珠。颜昀一惊，想出声叫她停下，然而，他没有开口。突然，他想起一直藏与记忆深处的小女孩的身影——白衣银饰，于寂铃殿里的灵珠前，闭目而立。那个时候，他站在不远处看着，耳中听见女官们的话——神女不愧是和白璐殿下一样有天玑注世之姿的人儿啊！
　　天玑，北辰第三星。若是谁被誉为“天玑注世”，那么，这个人在拥有绝世奇才的同时也继承了无与伦比的坚强韧性。这样的人并不多见，然而一旦出现，便如同天上明月般引人瞩目！为数不多的这些传奇似的人之中，散发着最清淡明洁光芒的，无疑是千年前第一个继承龙神力量，并与帝鸿大司命共创酃洲的酃姬——白璐。
　　时光，将事情塑成故事，将故事磨成传奇，接下来又将传奇琢成神话。
　　酃洲的孩童从记事起就听说过早已神化的白璐，他们知道，酃姬白璐是一个冰肌玉骨的女子，与帝鸿大司命分掌酃洲的“生”与“死”，一同立起绝崖山，造起酃央宫和长留石室，封印东海凶兽，将一个三面环海的荒洲化为仙境。然而，没有人知道最后的结局，老人们说，这等天女一般的人物，自然是要重新回到碧落去的，酃姬白璐一定是重新化作了天玑，然后等到酃洲有大难的时候再度下凡。
　　颜昀小时候也是从木府的老管家口中听着这样的神话长大的，到了能够识字的时候，便找到家中一卷卷《酃洲书》，翻看关于大司命和酃姬的记载。然而，因为年代久远，史料早已不详，提到白璐，最后只这样匆匆结尾——酃姬白璐，为罢淫雨惊雷，封戾气于从极之渊，力竭，病卧三日，帝鸿亦无力回天，薨时，仅二十有二。每次看到这句，他都暗暗在心底称赞着酃姬白璐的坚韧，闭上眼，他仿佛就能够看见狂风暴雨中一个女子傲然挺立的身影。
　　但现在，看着颜洇微颤的娇小身躯，他想到的，正是这位传说中的酃姬白璐。这两个背影，连同颜洇幼年时的那个全部重叠在一起，令他惊叹——他从未比此时更加感受到颜洇身上的坚韧，那份坚韧就好像是传自白璐并根植于她每一丝呼吸的。此时，颜昀真的信了，洇儿与白璐真的很像！
　　突然，颜洇惊呼一声，仿佛手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弹开，连同人也向后退了几步，直直撞在颜昀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颜洇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喃喃着。刚才，就好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将她与玉魂之间的呼应阻断甚至将自己的手推开。那股力量霸道无比，却又隐了一份温和，她的掌心依旧雪白柔软，只留下冰冷的触感却没有任何最轻微的刺痛。
　　在两人的惊呼中，白衣司命缓缓从地上站起，身形尚未站稳，便抬起头来。那双仿佛能够滴出血来的鲜红眼睛，对着窗外空中的苍蓝光晕竟然闪过一丝绝望。
　　“风炎。”颜洇轻声唤着，向前走去。
　　白衣司命转过头，眉微蹙，仿佛在层叠的记忆中搜索这样一个苍白清丽的面容。颜洇一步步走近，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在血红色的眸中逐渐清晰。白衣司命张开口，似乎是要说什么。然而，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轻轻的一声脚步里，承载着横亘在时空间中巨大且无法明说的前尘往事。
　　“不要过来！是我对不住你们，不要过来！听见没有，不要过来！”
　　颜洇听见风炎的话，突然怔住，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丝毫。一阵没有边界的恍惚将她围拢在内，她觉得有一种绝望和悲伤在心底的某个地方破壳而出，精心控制的情感在瞬间上涌——那是一种穿透心肺的悔和另一种撕裂全身的恨。她睁大着双眼，却发现那些冰冷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接连滚落下来。她不知道流泪的原因，更不知道为何在流泪的同时她又能牵住嘴角不断上扬。
　　“真可怜……”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淡漠悠远，却好似凌驾云端，“我一直不知道，原来你要的竟然是我们都害怕的那些东西。你要为此付出代价的，很高的代价……”
　　颜洇一边说着，四周的“刹那”香气越发浓郁。那一丛丛莹蓝的花朵竟然就在大理石的地面上长叶开花，它们近乎疯狂地绽放又近乎疯狂地迅速枯萎，织就的锦绣，转瞬间凋落成灰。女子娇小的身形被香气花朵逐渐包裹起来，越来越模糊，就好像她本身就要融入着生死并行的喧嚣中。
　　“洇儿你怎么了，洇儿！”颜昀发觉不对，一把抓住颜洇的手腕，令她不得不转过身来直视他的眼睛。然而，他在那个瞬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颜洇的眼神冷澈如同冰雪，绝望流淌成没有尽头的河流，洇开的雾气迷蒙在表面。但在这绝望中，又有一线光明，自深渊底部仰望遥不可及的天空。在眼眶中徘徊的泪光中，尚且遗留着叱咤天地凌驾云端的气度。
　　像！像极了！此刻，颜洇的神情正和那天他在寂铃殿的池中看见的那个倒影一摸一样！他立刻想到，先前觉得无比相似的，也正是那个水镜中的影像——引剑自尽的酃姬！
　　“颜洇！你是颜洇！醒一醒啊，洇儿！”颜昀不自觉地大声叫出来，手上更加用力，似乎这样，就能够唤回不知心神游移何方的女子。没有来由地，他觉得害怕，水镜中的景象一遍一遍重复在他眼前。
　　恰在这一刻，颜洇的眼神突然变了，她闭上眼，再张开时，眼中顿时冰消雪融。她看着颜昀焦虑的面容，问道：“昀哥哥，发生什么事了，刚才我都说了些什么……”
　　颜昀哑然，不知从何谈起，却见脚下那一从从刹那如幻影般统统散去，灰烬在黑夜里划过莹莹光痕。
　　“说什么改变命运，我们终究逃不过命的。”一旁，幽幽响起风炎的声音。
　　两人一齐回头，只见风炎一手撑墙缓缓站起身来。尽管他发丝凌乱，衣上沾血，俊美的脸上，那对眼眸冰蓝澄澈，里面自是酃洲人加以称道的大司命的清淡明洁。他走到无幻祭司的尸体前，用手轻轻合拢大祭司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闭上的眼睛。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他轻轻说。
　　“风炎大司命，你是不是已经不能控制身体里的血咒术了？”颜昀问道。
　　风炎蓦地回头，看着颜昀似笑非笑的表情，沉默良久。终于，他开口，说的是——“你想说什么。”
　　“方才，风炎你就因为血咒术失了自己的心神，杀了敛渊，杀了无幻祭司，甚至，还要杀洇儿。一个本应守护酃洲的大司命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无论大司命是否执掌酃洲的‘死’与‘惩戒’，这样的你……”
　　“颜昀，你到底想说什么！”风炎截断了颜昀的话，大声吼道，却不知道是对颜昀还是自己。
　　颜昀一手抵额，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我想说，师傅，如今，你已经不是最强的了，你输了，输给你自己的憎怨。风炎，酃洲不能有你这样的大司命！”
　　风炎恍然一笑，道：“原来是这样。颜昀，如果你要当下一任大司命，不妨直说。”
　　颜昀没有料到风炎这般坦然，余光扫到颜洇惊讶的神情，已经结起的手印顿时僵在半空，低下头，眼中透出心事被看穿的羞愧和怒意。
　　“我要见酃姬和大司命！”突然，冰楼下传来的喊声打破了三人间的寂静。
　　谁？这样的夜里，怎么会有人闯入酃央宫？三人齐齐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头发松散凌乱的女子，身着蓝紫衣裳，手执银弓羽箭，正是苏若水。
　　“你就是那个敢向我射箭的女子，我记得你。”风炎向前一步，最先开口。
　　“是的，我就是夕照宫月使，苏若水。”苏若水抬起头，眸含晨星，身姿傲然，“我是来找人帮忙的，我求大司命和酃姬跟随我去长留石室！”
　　风炎打量着气喘吁吁的女子，并不接口，突然问道，“你是怎么闯进来的？难道没有结界阻拦？”
　　苏若水一皱眉，一路上，除了需要避开为数不多的追逐的酃央宫卫士以外，并没有遇到什么术法布下的结界。她咬了咬唇，继续说道：“我并没有遇到结界阻拦，请求大司命和酃姬速速跟随我去长留石室。至于若水私闯酃央宫，救人回来以后，若水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颜洇暗自惊叹从苏若水眸中看见的坚定，向正要开口的风炎摆了摆手，静静看着苏若水，问道：“先不提代价，你是中州人，你要我们去长留石室，又是为什么？”
　　“我请求你们去救倦疏！”
　　颜洇一皱眉，没有来得及开口，却听见身边的风炎说道：“救出你的夕照宫主，随后等着他带着你们夕照宫的人马再次叫嚣‘毁灭酃洲’么？”
　　“倦疏他听了一个白发女人的话，进了长留石室，逃回来的人说，他放出了石室里面的阴灵！”迎着风炎的冷笑，苏若水极尽全力地大声说着，“大司命，你们不止是救倦疏，而是救整个酃洲，救所有人啊！”
　　风炎突然想到了那些问题的答案。为何苏若水在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结界，又为何明明自己有意识却无法抑制血咒术的反噬。都是因为，长留石室中千年前的封印被云倦疏解开了，那么很快，酃央宫内位于寂铃殿的封印也将被冲破。接下来，恐怕“他”也要醒了……他说过他会回来的，时隔千年，更加深重的憎怨足以掀起毁灭酃洲的惊涛骇浪！谶语是对的，果然会有大难，降至酃洲！
　　在风炎思考的时候，苏若水看见了颜昀，她疑惑地问道：“原来你是酃央宫的人……那个时候，你又为什么要指点我如何向大司命射箭，又为什么和那个白发女人一起对我们隐瞒石室里面的阴灵？”她的声音不响，在风炎和颜洇耳中，却宛如霹雳。
　　一切都联系到一起。
　　风炎突然明白为何敛渊最后在面对死亡前会露出这般狂喜怨毒的笑容，这个前一代的酃姬在最后一刻传音入密——你最怕的是不是背叛，你是不是怕别人也像你一样，从你手中夺走你无法抓握的一切？
　　他早就应该想到，为了自己的目的，敛渊当初帮助他击败沉月大司命。她会帮助一个少司命取得生死予夺的权力，就会帮助另一个少司命击败他。而如今作为少司命的颜昀，也恰恰如同自己少年时一样，不曾真正效忠于师傅，为达成自己的目的，他不惜任何手段，不吝任何代价！
　　相当完整的计划！
　　先借苏若水的手，好让风炎不得不使用血咒术弥合伤口防止神识借着血液一点点溢出体内。再借敛渊的口，让报仇心切的云倦疏前去长留石室碰开封印。自小熟读《酃洲书》的颜昀一定知道——帝鸿封阴灵于长留石室，遗戒言，曰：石室之阴灵于位列大司命之人有如性命，万不容解开。而他就是要解开这个封印，置风炎于万劫不复。
　　但恐怕，敛渊在和颜昀商量的时候，并没有被告知，她的死亡也是计划的一部分。颜昀算准时间，在颜洇即将被伤害的时候闯进冰楼，因为，这个女子也是颜昀心底唯一剩下的至真至纯。
　　然而，也正是颜洇，使得整个计划出现变故。颜昀不会想到，颜洇竟然会想到通过“玉魂”唤回风炎的神识。他也不会知道，那些隐藏在千年前的生死爱憎随着封印的解开逐渐清晰！同一个瞬间，风炎和颜洇都陷入迷狂，使得颜昀无法让颜洇亲眼看见风炎已经被血咒术的反噬完全变成不人不鬼的魔物，也没有办法照以前所计划的那样，使除掉风炎的行为看上去名正言顺！
　　“颜昀，你很聪明。但是你知不知道，长留石室里究竟封印了什么东西！”风炎走到颜昀面前，抬手扭住他的衣服，冰蓝眼中燃烧着怒意，“里面封印的是诅咒！是足以毁灭酃洲的诅咒！”
　　“风炎，通过长留石室和寂铃殿封印的，就是龙神……对不对？”颜洇低着头，幽幽开口，“有一个瞬间，我看见龙了，通体金色的龙，身边袅绕着苍蓝的水气。”
　　风炎放下颜昀，看着白衣如雪的酃姬，叹了口气，说：“该来的还是要来。千年前的憎怨，总是要有返还的那一刻。”
　　颜洇蹙起秀眉，似乎想起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明白。
　　风炎转向苏若水，说道，“夕照宫月使，我们走吧，我随你去长留石室。”也不等苏若水回答，他自顾自地向外走去。
　　苏若水急急跟上去，却看见风炎停了脚步，又折回来，直直向颜昀走去。
　　“颜昀，你很聪明，但不要在我面前耍弄你的才智！”他在离颜昀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一把摘下额环扔给颜昀，眼中是看不透的微笑。
　　嵌着玉魂的额环在空中划过无比优美的弧线，落在颜昀的手心。碧色古玉泛着温润明洁的光芒，颜昀不禁一颤。
　　“你不是一直想站在冰楼之巅，不是一直想要大司命这个位子么？我把它给你了，连同代代大司命的孤绝，都一并给你了。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你说过的话——守护苍茫酃洲，至死不渝！我没忘记，你自己不要忘记了。还有……”风炎顿了顿，勾起难得的暖柔笑容，“我问你，你心中所念所想所思所忆的，又究竟是何方何处何事何人？”
　　风炎说这句话的时候，根本没有意识到，此刻自己的神情和当初血泊中的沉月一样，都是这样淡然，仿佛洞察了万物，踏上了归路……
　　“等等。”
　　风炎感到宽大的衣袖被人牵住，回过头去，看见怯怯伸手的颜洇。时光倒流，记不得是哪一刻，同样也是一双怯怯的小手牵住了目光。
　　究竟什么是轮回？究竟有没有轮回？当几近相同的动作出现在相似的人身上，就好像出口与入口重合，起点与终点重合，完美地环成一个圈，那便是如轮转回……
　　颜洇轻启朱唇，眼中带着不同平常的决绝：“我听见龙神的声音了，那个声音叫我‘阿璐’……且不论我究竟是不是千年前的白璐，是不是继承了与她同等的坚韧，我首先是一个守护酃洲的酃姬。所以，我与你同去。”
　　“也好……我们走吧。”
　　颜昀看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急急追赶到门外，他徒劳地向前伸出手，想叫住他们，却发现根本没有办法开口。
　　“昀哥哥……”坐在水麒麟背上的颜洇突然回头喊他，“我知道，昀哥哥一直是对我很好很好的……无论如何，昀哥哥现在是大司命了，我不知道一个人和一个世界究竟应该选择哪个，不过昀哥哥一定要知道的。所以如果……”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挥了挥手，恍然一笑，似一朵绽放的花，瞬间抖落下几片纯白柔软的花瓣。
　　酃央宫带翼的神兽凌空而起，向着长留石室的方向奔去。离开的时候，无论是风炎还是颜洇，都没有回头，他们向着过去绵延而成的现在而去，寻找一个未来的终点！
　　他觉得，自己身处另一个时空，即将发生一切都好像已经发生过一边，而他对此都无能为力。他突然跪倒在地，捏紧手。指间冰冷的额环让他清醒过来，根本不是另一个时空，而是身处局外！巨大的空茫瞬间包裹了他，他想起风炎的话——你心中所念所想所思所忆的，又究竟是何方何处何事何人？
　　也许，借着这些往昔，就能够将最初的权欲化作守护回忆承载之地的意念吧！
　　地上，那些圣花刹那仿佛发了疯，在苍蓝氤氲中肆意开谢，碎裂的花瓣在风中旋转，落到地上，根本来不及立刻如往常一般迅速钻入土中。宛如末世的疯狂中，却有这样冷艳绝美的莹蓝光点，原来，即便是末世劫灰，也可以这般繁华似锦。不，还未到末世，这些细碎的花瓣昭示的，又怎么不可能是更加广袤盛大的锦绣！
　　以后的事情，现在还没有定……现在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还有能够做到的事情，他的错应该自己弥补！
　　颜昀这般想着，站起身，迎风而立。方才手中碎落的花瓣，随风散尽，他的目光，远远地，向着长留石室的所在！
　　×××××××××××××××××××××××××××××××××××××××
　　许多许多年以后的一天，年方十岁的小神女缳苑坐在颜昀的身边，面前翻开一本厚厚的《酃洲书》，正是记载酃姬白璐的那一页。
　　颜昀突然在长夜里回想起这一晚的情形，露出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的神情。很难得地，他苦笑起来。
　　缳苑拉拉他的袖口，怯怯问：“颜昀在想什么，为什么笑得那么难过。”
　　颜昀伸手抵住额环，平复住心境，开口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人和从前的事。”
　　小神女闭上眼睛，煞有介事地伸手贴上那块冰凉冰凉的古玉。
　　颜昀感到有些好笑，问道：“缳苑你做什么？”
　　缳苑睁开眼睛，认真地回答：“颜昀你说过的，书上说，从前的酃姬可以通过这块玉魂知道当时大司命的想法，知道过去未来的，我也想试试看。”
　　颜昀终于牵起以笑说：“这是不一样的。帝鸿和白璐，风炎和颜洇都是属于传奇的人，他们身上，真的流着龙神传下来的血，和我们都是不一样的。而且，其实预见力是神给人的惩罚，让你知道过去或者未来，只有一个目的——让人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无能为力。”
　　“颜昀你是大司命，你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吗？”
　　颜昀拍拍女孩的头，说：“当然有的，虽然，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时候了。不过现在也并不觉得什么，因为我是一个人，并不是宛如明月星子一样的传奇。”
　　“颜昀你说过两次‘传奇’了，什么是传奇一般的人呢？”
　　“我们大多数人，起初都不是为了传奇而诞生的。传奇一般的人，起初也不过是略微悖于常理的人物，但后来，他们可能是天纵奇才，可能是叱咤天地，可能是不得善终。可以说，所谓传奇，都是如同这圣花刹那一样凄艳绝伦。”
　　“我有些不懂了，颜昀，能不能说得慢一些？”
　　“好的。说的简单一点，传奇一般的人物都是燃烧尽自己，在最后化为最惊绝的一瞬间的，而点燃火焰的，就是他们自己的心。只要他们有一个执着不放的意念，他们就能够使枯海重盈，化末世为繁华。”
　　缳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若有所思，挑起淡眉问道：“大司命不想成为传奇么？”
　　“以前想过，不过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呢？”
　　“因为会失去太多。”
　　“不过，我还是想成为传奇中那样的酃姬！”
　　看着缳苑清澈无比的眼眸，颜昀有些恍惚，但他微微摇了摇头，又笑了笑，道：“其实，这篇土地的每一寸都浇注了血泪交融的守护。只要能够守护好这片平安无事的仙境，你就是传奇的继承者了。”
　　女孩笑了，使劲一点头：“缳苑明白了！”
　　颜昀也笑了，他看着书上的字，眼前浮现出不知是颜洇还是白璐那双冰雪一般剔透的眼睛。
　　小神女明白了她要继承的是“守护”，却不明白自己名字的由来。那是颜昀起的名字，缳苑缳苑，其实不过是还愿而已……
　　
　　
                  从极之渊

　　三人从神兽背上跳下，站在长留石室前，直面那扇漆黑巨大的门。
　　风炎伸出手，抚过门前繁复美丽的云纹龙纹和刹那印记，向什么都没雕刻的中央按去。但他还未触及，手就像被看不见的人拍走一样，迅速弹开。即便这样，风炎却笑了起来，他习惯性地以手抵额，好像是嘲弄自己犯下了再低级不过的错误。
　　“我倒是忘了，这扇门，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进的。颜洇，你来开吧！”风炎看着颜洇，平摊手掌，示意着方向，“按的地方，不用我说你也看得到，开门时候需要念的，就是临月祭典上的祷词。”
　　“我试试。”颜洇上前几步，屏息凝神，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按上门的正中央。突然间，月轮清辉大盛，石门中央显现出一个银色的刹那印记！颜洇额上的印记也越发明显，散发着明亮柔和的光芒。莹蓝下，她眸中神色惊讶万分，仿佛刚才的瞬间看见了意想不到的景象。她一皱眉，没有多想，咬了咬失去些许血色的唇，念起祷词。
　　“玉轮临空，星子不殒。刹那生灭，无音绝韵。彼方苍茫，惟月分明。借彼辉华，照此本因。”
　　风炎和苏若水都清楚地听到，颜洇清明空灵的声音后，衬着低低的沉吟。他们也清楚地看见，原本完全融于夜色的长留石室散发出苍蓝色的光芒，而石室前原本空无一物的草地上，迅速生长出新的植株！银色的挺立茎干上抽出的细叶，叶间，那些莹蓝色的圣花仿佛着了魔一般疯狂地开开谢谢，只留得满地碎落的光尘。
　　“那就是龙神的声音么？”苏若水问道。
　　“嗯，是的。他已经被囚禁得太久了，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酃洲的大难并不是渡绝崖山而来的你们。你们只不过制造了引导灾难降临的契机。”风炎淡淡回答。
　　门开了。放眼望去，里面漆黑一片！颜洇一身白衣站在门口，身边围绕着圣花刹那凋谢后的光尘，却迟迟不动。
　　“颜洇，你怎么了？”风炎走进几步，把手放上女子的肩头。
　　“我很怕……明明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我还是很怕啊！”颜洇突然呜咽起来，全身不住颤抖，“从前，在这里发生过很可怕的事情，对不对？风炎，告诉我，对不对啊！”
　　“是的，的确是很可怕的事情。”风炎轻声道，“不过你不用怕，‘他’会伤害任何人，惟独不会是对你，因为，你是他真正的珍宝。”
　　“你们在说什么……”一边苏若水不解地看着面色凝重的风炎，隐约意识到什么，却又完全搞不清楚。
　　“那些都是曾经或者将来发生在酃洲的事情，与中州和你们夕照宫没有任何关系。”风炎是对着苏若水说的，眼神却游移在长留石室内的漆黑一片中。
　　“是啊……”苏若水仿佛觉得被狠狠刺了一下，嘲弄似地笑了笑，“千年前，酃洲的第一代酃姬和大司命凭借术法联手立起绝崖山，本来就是把自己和中州隔绝了，酃洲就和中州没有关系了。那个时候，就是你们自己拒绝了被理解，失掉了和中州联系的机会。”
　　“夕照宫月使，请不要随便猜测。”风炎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拒绝的人，本来就是中州，酃洲人，其实，都是曾经受中州权贵迫害的人，你现在所见到人，其实也都是中州人的后代。切断联系的，追根究底，还是中州！立起绝崖山本来就是为了保护酃洲子民，况且我们又何时阻止过商旅的来往！”
　　虽然是争执，风炎等三人却在随后的沉默中同时意识到，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分不清对错讲不出善恶。不可避免地，在这个世界上行走一天，就意味着给某个地方的未知的人，带去不能预见的，深深浅浅的伤害。
　　沉默中，三人踏入那扇玄圭石门后的未知境域。黑暗中，仿佛有一双他们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着他们，被一声脚步，都好像被悄悄注意着。窥视之物，好像随时都会从某一个角落冲出来，在漆黑与恐惧的包裹中将他们引入无边的惊骇。
　　颜洇结起一个手印，莹蓝色的光芒从她的手心中缓缓升起，在三人前方盘旋指引着。明明灭灭中，她的脸色苍白，耳中回荡的低声沉吟越来越清晰，还是那句话，那句带着毁天灭地的憎怨的预言——阿璐，若吾重现世间，必将一切毁于汝眼前！
　　她突然停住了脚步，因为眼前突然闪过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容。她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却发现什么都不曾出现。那张面容，是她每日梳妆照镜时都曾见过的，她自己的面容！
　　“颜洇，出什么事了？”风炎问道。
　　颜洇摆了摆手，低低道了声“没什么”。
　　长留石室、寂铃殿在酃洲本就是宛如阴阳双面的存在。一时间，颜洇竟觉得，自己一直寂铃殿的回廊中走着，每一块砖都扣出熟悉的轻响。眼前的那点光亮越发清晰，她微微眯起了眼，努力在明洁的光芒中搜寻着一个个转瞬而逝的身影。忽而，几缕发丝扫到脸上，她感到一阵清凉掠过耳际，剔透澈然的女声仿若叹息。那个声音说：“你终于来了……”她蓦地睁开眼，面对的已经是长留石室的正殿！
　　走过刻了“长留”与“无归”的石柱，就看见三盏转魂灯分列祭殿两侧，灯火消长间，映出地上正在缓缓流动的鲜血！正殿雪白的地面上，这些鲜血竟然自动汇成诡异的章纹，发出“滋滋”的声音，仿佛正被空气间看不见的阴灵贪婪地吸食。那些中州夕照宫的人，悄无声息地躺到在地上，身上没有创口，却都是地上血流的源头。
　　苏若水眼眸中倒影着这片人间地狱，不禁向后退了一步，然而，她却看见正殿中央石台边，跪着一个人。“倦疏！”她大声呼叫，但云倦疏没有任何反应。她攥紧了手，急急跑去。
　　云倦疏缓缓回过头，双眸蓝得空洞，只反复说着一句“都是我的错”。
　　“迟了……”风炎扫过云倦疏的脸，扶起石台后的第七盏熄灭的转魂灯，只向着苏若水冷冷开口，“封印被解开后，这里很快会塌陷，化为灰烬。夕照宫月使，你想同他一起回中州的话，就趁早。”
　　“那么其他人怎么办？”苏若水抬头问道，眼眸中静静地闪现坚韧的光芒，“把自己的部属扔下不管，这种事情，我做不到。”她又看了眼几近失神的云倦疏，语调几近叱责：“是你把他们带来的，把他们带回去，也是你这个宫主的责任罢！”
　　风炎眸中露出赞许的神色，正要说什么，却发现刚才还在自己身侧的颜洇弯腰拾起云倦疏落在地上的剑。明晃晃的剑身上，映出她漆黑的眸，目光如同冰雪般澈然，却依然挟带着些微恐惧。
　　额上的印记微微发出莹蓝的光芒，颜洇咬了咬唇，开口道：“灯灭了，可以再点上的罢，是不是？”她仿佛是问给自己听的，不等风炎回答，她左手拇指慢慢从剑刃上滑过。锋刃轻易地割破了白皙的指尖，鲜红的血珠从伤口中渗出来。她轻轻皱起眉，放下剑，将手伸到第七盏转魂灯的上方，闭上眼睛。
　　正殿内，地面上“滋滋”的声音突然都停止了，浓重的黯色里，血珠滴落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绯红的血液仿佛燃烧的花朵，在灯台上一点点绽放开，洇散出淡淡血雾。然而，这些雾气却没有丁点腥甜的味道，隐隐地，仿佛有幽香传来。
　　“你们看！”苏若水指着地上，目光中满是惊讶。
　　雪白地面上，那些鲜血汇成的章纹纷纷干枯，却生出好些纠缠在一起的茎干。这是圣花刹那的茎干，它们迅速生长，抽出新叶，又结出小小的花苞。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中，这些花缓缓绽放开，莹蓝光芒随着清冷浅香一同从地上升腾起来，围绕在众人周身。
　　突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在正殿内呼啸而过。碎落的刹那花瓣，宛如点点光尘，迷糊了眼睛。众人睁开眼时，发现那第七盏转魂灯上重新燃起了火苗，小小的一簇莹蓝，在风中跳着诡异的舞蹈。
　　“第四十九滴血。”颜洇说着，缓缓放下手，睁开眼睛。
　　顿时，第七盏转魂灯光芒大盛，火苗变成了银白色。两侧的六盏灯火疯狂舞动，银色灯火仿佛要舔到穹顶。光芒瞬间充斥了正殿，温润明洁却不刺目。
　　风炎走到颜洇身边，执起她的手，只见那道伤口奇迹般地自动愈合。他眼中，悲哀的神色一闪而过，梦呓似地叹息道：“你体内的龙神之血终于也醒了。”
　　颜洇低沉下头，盯着石台上繁复的刹那章纹，目光一瞬不瞬。她弯下腰，伸出手去，指尖直接触到了隐藏在章纹间的掌印，在其上小心地移动，仿佛是在寻找到丢失已久的东西。她忽而笑了，笑容那样苦涩：“风炎，第一位大司命的灵修和血正好在轮回中转落到你身上，同样，我也是酃姬白璐的直接继承者。千年前的那些事情，我们终究是逃不过。”
　　风炎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只静静负手而立。圣花的莹蓝光华笼了他一身，清远孤高的目光正对着“长留”、“无归”四个饱蘸了追悔的字迹。
　　颜洇停在他身后，扬起一张微笑的脸庞：“既然千年前白璐做到了，如今，我也可以做到的。” 风炎回头，看见颜洇那双漆黑的眸，如同冰雪一般澄明，闪着凛冽决然的光芒。她开口，声音不响，却字字坚定：“我绝不会让龙神将酃洲毁在我眼前，一如白璐！”
　　“什么？”突然间，正殿入口响起颜昀无比惊诧的声音。
　　风炎看着颜昀，却无半点惊讶，只笑了笑，淡淡道：“我知道你会追来。既然来了，就把夕照宫的人马引出这里，人多碍事。我和颜洇必须……”
　　“告诉我，千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酃洲书》上记的，并不是真相，对不对！”颜昀急急吼了一声，“你们刚才说，毁掉酃洲的，是佑护酃洲的龙神？我要知道真相！”
　　“真相……”颜洇沉吟片刻，抬头直视颜昀冰碧的眼眸，幽幽开口，“《酃洲书》上的这一章，是七百年前后来人加上去的，封印于从极之渊的，就是龙神酃息，真相就是你在寂铃殿水池中见到过的场面！”
　　颜昀怔住，那些曾经在水波中分合聚散的情景浪涛一般扑面而来。月夜、圣花、怒海、火光、血色，还有那个引剑自尽的酃姬，和那句……原来，那个凄恨的声音，是龙神的；而那个女子，就是酃姬白璐。
　　然而在这些影像中，依稀还有一张熟悉的脸庞，想到时，令颜昀不自觉战栗起来。忧惧犹如藤蔓，死死纠结缠绕在心头。
　　毫无疑问，颜洇的血在那一日唤起了龙神的力量，在寂铃殿的池中展示出千年前的情形。那么几个时辰前，风炎的血是否也唤起了龙神的力量，让他自己和颜洇陷入千年前帝鸿白璐的回忆。但那个时候，为白璐力量掌控的颜洇对帝鸿说“原来你要的竟然是我们都害怕的那些东西。你要为此付出代价的，很高的代价”，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在酃洲，白璐与帝鸿被视作与龙神等同的存在。然而，在正史《酃洲书》上，对于白璐只有寥寥几笔的概述。若以年代久远为由，为何关于帝鸿的功绩却记载详尽。而且，他们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前面就加着各自的称号，但而在他们成为酃姬、大司命之前的事情，则根本未被提及。若真如颜洇所说，那个漆黑的深渊中封印着东海龙神，那么从极之渊的深处，究竟还埋葬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往昔。
　　颜昀紧皱了眉，事情一定都能联系在一起，但现在，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风炎，我们走吧，该是时候去寻求一个结局了。”颜洇指着正殿深处的一扇紧闭石门，开口道，“这个封印是帝鸿设下的，我无法解开。”
　　风炎结起手印，即刻迅速翻转过来，门上现出银白印记。随后，空气中传来沉闷的巨响，石门缓缓开启，密道中封闭了千年的尘埃在空气中迷了人的眼睛。颜洇抬起右手，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她的脸，没有人看见她紧紧咬住下唇好让自己不退却。
　　尘埃不久便散去，密道中有风吹来，带着海水的咸涩。仔细分辨，还可以听见低沉的龙吟。
　　“这里通向哪里？”颜昀挑了挑眉，开口问着，向前走了几步。但他却在靠近通道前被风炎伸手拦住。
　　“不要进去，这是为了你好。”风炎看了一眼颜昀，转向颜洇，继续说道，“你也不要去了。白璐可以咬牙封印住龙神酃息，但如今，发生了那么多无法预料的变故，你无法那样绝决，你会心乱的。因为解除封印后，龙神首选的躯体，一定是身为命数继承者的云眷初。”风炎看着颜洇惊讶的目光，依旧神情凝重：“你没有忘记吧，当年敛渊让人把云眷初的身体镇在从极之渊。”
　　颜洇摆了摆手：“不是这样，我只是觉得很奇怪，眷初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龙神的继承者，那么暴虐的酃息……”话没有说完，她的眸突然便是一紧，仿佛想起了什么，只低下头去，不经意间发现，手掌中攥着衣角。“憎怨是可以返还的。”她低声说。
　　风炎撇了眼逐渐隐下去的转魂灯火，定定看着通道深处，开口道：“返还憎怨，只要我一个人就可以。时间不多了，颜洇，你随颜昀回去。”
　　“不！有些事情，只有我能办到吧。”说着，她抢先踏入了通道，掌中，充当灯火的刹那顿时绽放，细小的莹蓝色映亮了她清丽的容颜，她的脸上漾开一抹令天地动容的笑意，“无论眷初变成什么样子，都是眷初，都是继承了龙神身上宁静温和一面的人，即便是酃息，千年前的时光也不会一点意义也没有。”
　　颜昀看着颜洇和风炎向他从未也再不可能知晓的境域走去，他们的身影在转魂灯的银白光芒中变得不清晰起来。长留石室中，灯影憧憧，但巨大的阴影在这一刻紧紧包裹住了颜昀。他悲哀地笑着，不自觉捏紧了手，其中的“玉魂”坚硬冰冷。原来，即便得到了大司命的位置，在这绵延了千年时空的镜中倒影前，他至始至终都是一个旁观者。
　　“昀哥哥，你不是旁观者，你是……”
　　他突然听见颜洇空灵的声音。后来的好几年中，颜昀一直以为，他听见的那个声音是错觉，直到有一天他偶然从古老的藏书楼中找到关于“玉魂”的记载。古老的字体书写着只有历代酃姬、大司命知道的秘密——额环上的古玉可以让大司命和酃姬瞬间心灵相通的境界。当他看完这篇记载的时候，书页突然从他手中梭梭滑落……在那么多年精心堆垒的记忆下，那个场景重新跃到眼前。
　　——是回头前冰雪般剔透的眼眸和他见到的最后一抹映亮天地的笑意，是黑暗中用金丝银线绣上各种繁复章纹的衣袖边口，是雪白衣袂衬倾落天涯的三千青丝。那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女子，突然绽放出令他感到陌生却依然绝世的美。她托着莹蓝色的圣花刹那，和风炎一同向前走去。她走向黑暗与未知，一步都没有回头。
　　
　　通道的尽头，便是正对从极之渊的漆黑礁石，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将是一切终结的地方。龙神尚未完全苏醒腾出深渊，水汽袅绕中，低沉的龙吟却越发清晰。颜洇站在礁石上，风拂动她的发丝，仿佛久远的记忆中那些经过岁月沉淀的东西，悄然搅乱了一池静水。
　　那是记忆中一片墨蓝的天空，银月弯曲成美丽的弧度，柔润的光辉洒在冰凉的海面上，海风吹过的时候，月华沉沉浮浮零零碎碎。
　　她靠在漆黑的礁石上，一头黑发在微风中飘零。眼前，除了月夜银海，还有那些不断被浪涛推到面前的残碎木片。她适才想起，出港没有多久，遇到了风浪，高墙一样的浪涛倒下来，后来……后来的事情，她却完全不记得。
　　“你叫什么？”
　　她寻声看去，整个天地中的光辉都仿佛集中在面前的一个白衣男子身上。比墨犹深的长发直直垂落肩头，一双淡蓝的眼睛竟然如同月下沧海，澄澈悠远。那是一种惊人绝世的美，她有些恍惚，却又隐隐地有些害怕。
　　“你叫什么？”男子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身姿傲然。
　　仿佛血液中的那份骄傲突然复苏过来，她尽力昂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开口道：“我是怡亲王的小女儿白璐，你又是谁？”
　　“不过是一个被贬亲王的小女儿，却问我是谁。” 男子突然大笑起来，身形笼罩在苍蓝的水气中，淡蓝眼眸在月下熠熠生辉，“我的名字是酃息，就是你们常说的东海龙神。”见她并不露出惊恐的神色，酃息的眼中露出一丝赞赏，蹲下身，笑容暖柔：“阿璐，你愿不愿意留在这个酃洲陪我？”
　　“我不叫阿璐，我要回去的。”她咬了咬唇，“请你送我回去。”
　　“回去？”酃息脸上的笑意变得几分玩味，“你是你们皇帝送给东海龙神的祭品，即便回去，他们也不敢接纳你。”他说着，伸出手，将一缕发丝卡在她耳后：“真可怜，不过十三四岁，就被当作祭品，被人推下船，却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愣，依稀想起巨浪倒下的那一刻，有人在她身后推了一把。出发前，她被告知是去一个叫酃洲的地方进行祭祀仪式的，却不知道自己竟然就是祭品。
　　“我不喜欢这种事情在我的地方出现，所以我沉了那艘船。”酃息说得轻描淡写，修长的手指从礁石上拈起一颗小石子，在指尖旋转了片刻，却成了一颗水滴状的玉坠。“该是这个‘璐’字吧。”他用另一只手，划开苍蓝的水气，空开的地方赫然便是她的名字。他将水玉送到她面前，笑道：“送给你的。既然他们都不要你了，就留在我这里吧。”
　　“像这样被你像垃圾一样捡回去，我不要！”
　　“你是龙神的珍宝，我很喜欢你这种性子。”酃息说着，扬手唤来一匹雪白的麒麟，突然横抱起她，将她轻轻放上神兽，“它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是走是留，都凭你决定。”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一开始想让我留下来？”她不解地问道。
　　酃息清浅一笑，其中夹杂了丝丝缕缕的忧郁：“大概，还是因为一个人有点冷清吧……”
　　她看了看酃息，低下头思考片刻，随即轻轻开口：“我不走了。”
　　“一直留在这里陪我？”
　　“嗯，一直。”她扬起一张微笑的脸，点点头。
　　这些记忆是她的，又不是她的，记忆真正的主人继承了龙神之血，执掌“生”的力量，叫做“白璐”。
　　后来，酃息笑着折下一支莹蓝色的花朵，沾上指尖的鲜血，将它化入白璐的前额，说，阿璐，你是我的珍宝，继承我的血，掌握“生”的力量，成为这片土地上的酃姬。
　　酃息终究是东海龙神，同传闻中一样，时而暴虐时而温和。然而继承了他的血，并在他指导下修习术法的白璐，却悄悄救助那些因为酃息震怒卷入海啸的中州人，将他们安置在酃洲。盛怒中的酃息发现后，要将这些人全部投入海洋。然而，一个曾经与白璐相识的叫做“帝鸿”的少年及时叫来了白璐。
　　生与死，守护与毁灭，温和与暴虐，这些都集中存于酃息一身。但继承了龙神之血的白璐却制止了酃息的怒火。或许，是因为她当时已经能够掌握“生”的力量，又或者，她真的是酃息的珍宝，她站在海难中得救的中州人前，酃息更本不忍心下手。
　　又是另一个月夜，白璐站在空空荡荡宫殿高台上，身侧站着帝鸿。酃息站在他们面前，指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土地，告诉他们，这个地方就叫做酃洲，终有一天，它将成为众人向往的仙境。月光洒遍他的长发，他为帝鸿带上加载了术法的额环，拍了拍少年的肩头。然后，他说，在我无法控制体内会带来灾难的暴虐的时候，和阿璐一起，守护这片土地和上面的人们吧。
　　她因为一场灾难来到酃洲和龙神酃息的身边，帝鸿也因为一场海难来到酃洲和他们的身边。但即便酃息也不能预料几年后会发生的事情。
　　空中风雨大作，海上巨浪滔天，白璐冲到从极之渊的礁岸上，看见血泊中的酃息与帝鸿，她根本未思考，只记得不能让陷入震怒的龙神酃息毁去酃洲，一出手便是一重接一重的术法，早已死死封住酃息的动作，将他定在礁岸上，又同帝鸿一起封上了石门。
　　“他是个怪物，替我杀了他！”酃息淡蓝色眸中呈现出绝望与愤怒，近乎疯狂地向她喊道：“阿璐，替我杀了他！杀了那个怪物！杀了帝鸿！杀了所有那些被你收留的中州人！背叛我的人，都不得善终！”
　　从酃息陷于疯狂暴虐的话语中，白璐听出异样，却已经迟了。
　　“酃息说得没错。”帝鸿缓缓站起身，英俊的脸庞上露出邪异的笑容，“龙神酃息的身上一直有一股戾气，我不信任他。我用血咒抽取了他的部分灵修，你看，他果然狂暴至此！”
　　尽最大力量设下了一重又一重的封印，原本并未多想以为如同从前一样，平静后的酃息会自己解开这些封印。然而此刻，她才知道，被强迫要求继承龙神之血后，酃息自己再无力控制身体中的那股戾气。酃息和酃洲……她只能选择一个……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再看不清事物。
　　等到白璐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酃央宫，设下封印也早已是三天之前的事情。她挣扎着站起来，却看见站在房门口的帝鸿。
　　“让开。”她冷冷开口。
　　“你要去从极之渊边的礁岸？这又是何苦！即便我没有激发出龙神的戾气，他自己早晚也会……我只是想要龙神的力量，可以翻手为云覆手雨，可以让我立于冰楼之巅，亲自守护自己重视的一切！”
　　“真可怜……”她开口，声音淡漠悠远，却带着凌驾云端的气度，“我一直不知道，原来你要的竟然是我们都害怕的那些东西。你要为此付出代价的，很高的代价……你已经如愿以偿获得龙神的不灭了，你付出的代价就是接受诅咒——寂寞、孤绝与背叛！这个诅咒将永远属于酃洲的大司命，直到你们知道，心中所念所想所思所忆的，是何方何处何事何人。”
　　她说罢，唤来水麒麟，向着酃洲极东之处飞驰而去，身姿宛如雪亮的星子，在空中疾速掠过。几年前，她曾经同酃息和帝鸿一起越过云端，然而，这却是她最后一次跨越酃洲上方的天空。
　　血月，巨浪，怒海。酃息眼中，凄恨、憎怨、不解、绝望汹涌一处。然而，他放下手，向着虚空狂笑，他说：“你为什么要救他！他设计害我，你为什么要救他！我给了你那么多，你为什么要这样回报我！”
　　“我的命是酃息救的，用它封印你的戾气，是不是我就可以觉得对得住你了……”白璐说完，闭上眼睛，双手执剑，迎着海浪风涛，将剑尖对准自己的心脏，随后，猛地向前一送！她没有张开眼睛，脸上没有丁点欢喜或者痛苦的痕迹。她的表情，淡漠泠然。只有眼角，悄然坠下一滴泪来。
　　她听见了酃息的声音，龙神酃息在沉入深渊的最后一刻，终于发下了一生最重的毒誓，他说——阿璐，若吾重现世间，必将一切毁于汝眼前！
　　踏入酃央宫，接受了酃息的祝福和部分力量，就再不能离开这片灵异的土地，他们，果然都不曾离开，将所有的生死爱憎都尽数埋葬在了那个漆黑的深渊，只留下凄狠的憎怨、决绝的封印、传承的诅咒、以及那些迟来的追悔。记载上，只有这样半真半假的话——酃姬白璐，为罢淫雨惊雷，封戾气于从极之渊，力竭，病卧三日，帝鸿亦无力回天，薨时，仅二十有二。
　　斗转星移。从前的酃息、帝鸿、白璐；如今的云眷初、风炎、颜洇……全都是宛如镜中倒影的面容，然而细看时，却早已笼了数不清的重重雾霭，相隔了几生几世。
　　
　　海浪突然一阵高过一阵，颜洇站在突出礁石上，任凭狂风夹带着雨水重重打在身上。她将狂乱缭绕的发丝夹到耳后，眯起眼，隔着细密的雨幕，她看见墨蓝的海水突然旋转着升起一条水柱。水柱越升越高，仿佛下一刻便可以与天相接。天空中，霎时划过一道仿佛撕裂了天空的闪电，直直劈开升起的水柱。水花四散着炸裂开，苍蓝色的水气越发浓重，隐约可以看见其中舒展开的金色龙形。
　　“龙神出渊了。”风炎幽幽开口，直视前方的眼眸宛如浩瀚苍宇，渺远镇定。他转向身侧的颜洇，看见她眼中冰雪一般的清澈光华，嘴角勾起一丝难得的笑意，也有一丝难得的恍惚。到底是白璐的继承者，往日柔弱的酃姬终于在狂风暴雨中散发出血液中的那份坚韧，这一切，都和遗落在久远记忆中的场景那样相似，然而，他早已下定决心，并和带着隐秘笑容的云眷初立下约定——我们改变命运吧！
　　既然是酃息的继承者，云眷初没有理由不知道千年之前的往事，或许，他可能是三人中最早回忆起一切的人。早已知道自己会为酃洲带来灾难，便在敛渊找借口杀掉自己时坦然接受，然而放心不下的还是那个视作珍宝的小神女，于是，将灵修托付给风炎，静静沉睡于他体内。
　　原先，这只是一场夺取酃洲大司命之权和守护一个人的交易。如果云眷初的骨殖并未被敛渊私自镇入从极之渊，如果颜洇没有饮下那一杯忘忧用十年时间不断逃避又不断追寻，如果风炎和颜洇都没有继承帝鸿与白璐的命数，如果与云眷初乃至龙神相通的云倦疏没有恰好自中州前来……这只会是一场权益力量的交易，不会被那么多的鲜血泪水洇湿。
　　获得了云眷初的灵修后，仿佛传自龙神的“护”的力量也随之悄然出现在风炎体内。每每立于冰楼之巅，看着空中的星子，他的眼前浮现出众人仰望他时恭顺而恐惧的神情。这时，巨大而沉重的孤绝令他窒息，仿佛他早已被从这个世间隔绝。他想起从前白璐对帝鸿的话，那句话，和沉月告诉他一模一样——你所念所想所思所忆的，究竟是何方何处何事何人？
　　世间是否真的有一样东西，能让人与人之间的爱憎变得比尘埃更渺小，能让权力的角逐都不值一提，却让人用费劲所有一切来守护。如果有的话，大概，就是千年前仙境的梦想，和现今真实存在的酃洲。
　　“颜洇，你先别出手。”风炎低低说了一句。
　　颜洇迟疑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金色的龙形缓缓聚拢，仿佛有一把看不见的利刃瞬间劈开苍蓝的水气。虚空中，站着一个白衣男子，黑发在气流中翻卷缭绕。他睁开眼，淡蓝的眼眸中含着憎恨、绝望的光芒，看见礁石上立着的颜洇，他忽而笑了，勾起的笑容绵长妖异，海水在他身后汹涌起一道高耸的墙。
　　“阿璐，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吧！”他说着，平伸出手，凌空一划，那些海水犹如奔腾的野马，向着那片礁石扑去。
　　颜洇没有退却半步，立于礁石上，十指翻飞结起手印，那些压下的海水在她面前被一道看不见的壁障挡开，转而向两边扑去。雷霆风雨大作，竟和原本柔弱无力的海水一同劈碎了最前端的礁石。浪花碎石间，她直直挺立，身姿中带着凌驾天地的气度，额上的刹那印记也散发出从未有过的明亮光芒，淡淡开口道：“结下那些封印的是我，所以……”
　　龙神欺身上前，伸手抬起颜洇的下额，粗暴地打断她：“你怎么不动手用血来封印我了呢？如果就这样，就实在是太无趣了！”
　　在龙神周身围绕的水气下，刹那开得越发疯狂。龙神轻蔑地一笑，伸手拈起一朵盛开的圣花：“不过这样也好，毁灭整片土地的景像难得一见，你就给我好好欣赏吧！”话音未落，他舒开手掌，莹蓝色的粉末缓缓飘零。
　　然而，龙神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他揽过颜洇的身体，带着她蓦地转过身，另一只手在空中一挥。三支凝成冰凌的长剑在离开他身前三寸的地方停下，从当中裂开，晶莹的冰凌从空中落下，砸碎在漆黑的礁石上。
　　“哦，我都差点忘记你了，帝鸿。”龙神向着风炎微微一笑，突然出手。只是颀长的手指隔着虚空轻轻一点，却似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风炎猛然拉近。龙神一手揽住颜洇的腰，让她无法动弹，另一手死死扣住风炎的脖子。他勾起唇际漫不经心的笑意，侧过头，向颜洇柔声道：“睁大眼睛看好了。”
　　话音未落，粘稠的血液喷溅开来，风炎的身体在整片血雾中无影无踪。温热的绯红色弥漫了整个视野，血液溅在龙神的脸上，绽开一朵朵妖异的花。
　　颜洇无法出声，她睁大眼睛，目光凛冽，脸颊上却滚落下两行晶莹的泪珠。风炎所说的返还憎怨就是这样么？面对早已发狂的龙神酃息就算将自己的命交给他又有什么用！可是为何，最后的一瞬间，风炎的眸中会露出那样隐秘的笑意……
　　
　　
                  与子同归
　　龙神满意地看着面前的女子露出憎恨而悲哀的神色，仰天长笑。“背叛我的人，不得善终！我要这背叛我的天地都一同化为虚无！”他的身后，怒海狂澜，乌云蔽月，天地间，没有一丝光亮，宛如末世。
　　突然，他的笑凝固在脸上，环住颜洇腰的手臂，也蓦地松开。他突然双手捧住头跪倒在地上，仿佛剧烈的痛苦传遍了全身，他的面容变得扭曲可怖。他低下头，双手撑在礁石上，手指却深深嵌到了岩石内。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他没有抬头，双眼紧闭，嘶声吼道。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还是他的声音，却悠远宁静。
　　颜洇身上的禁锢突然全部解除，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她即刻恍然。那个声音，沉睡在心底深处，无论是十年还是千年都不曾忘却。那是处处护着她的云眷初的声音，那也是暖柔微笑着叫她“阿璐”的酃息的声音。
　　颜洇终于明白风炎所说的“返还憎怨”，风炎的身上流着传自帝鸿的血，也寄宿着云眷初的灵修和他所执掌的“护”的力量，如果故意受制于如今之剩下憎怨的龙神，那么，便可以将这些血液作为触媒，将所有这一切不属于酃洲大司命的东西，全部归还回去。
　　从帝鸿开始，成为大司命的人终究依照着白璐的诅咒，靠着权力的角逐和背叛代代更替。他们体内强夺而来的龙神之血给予他们的，除了惊人绝世的力量，还有阴晴不定的古怪性格以及最终吞噬他们的寂寞与孤绝。
　　——你所念所想所思所忆的，究竟是何方何处何事何人？
　　颜洇记得，最后一刻，风炎的眼中露出隐秘的笑意。归还了一切该归还的，抛弃了一切不该留存的欲念，冰蓝的瞳中，满是释然的神色。
　　被撕裂灵魂的痛苦在重新拼合时到达了颠峰，风雨浪涛间，痛苦的龙吟盖过了雷霆霹雳。倾倒而下的雨水浇湿了龙神全身，他的脸上，雨水和汗水纵横交错。又是一道闪电，雪亮的光芒正好落在他的身后，他摇晃了一下，却站立起来，湿掉的长发冷冷贴在身侧。他缓缓睁开眼，淡蓝的眼眸中仿若含着清明平静的海，他看见面前白衣黑发的女子，轻轻唤了声“阿璐……”。然而，他仿佛突然想起另一些东西，陡然皱起眉，在记忆中搜寻着另一个名字。“洇儿……”他轻轻开口，名字伴随着印象里雪衣银饰的小神女一同漫过他绵长的记忆。
　　风浪逐渐平静下来，空中的那些乌云缓缓消散。云层缝隙中，流淌下清凉的月华。一时间，颜洇恍惚起来，千年、十年都宛如一个昨日今朝的梦。梦中，同样的人，沐浴了一身的水色，站在她的面前，对她露出一张纯净清浅的笑颜。
　　“血脉中的戾气并不是能够简单制住的，龙，自当沉于深渊。”不等颜洇开口，龙神已经立于虚空，闭上眼眸，直直向海底的千丈深渊坠去。
　　颜洇伸手去拉，交错而过的指尖却擦出沉闷的叹息。她并不多想，纵身跃下突出海面的礁石。
　　一个人会冷清的吧，所以当初留了下来，成了这片土地上的酃姬。现在我也不会走，我会与你一同在漆黑的深渊，守望这片滨海仙境。
　　海水没过头顶的这一刻，修长有力的手伸过来，紧紧扣住颜洇的手指，只可能是一个人，尽管他叫做有龙神酃息，也叫做云眷初。颜洇突然懂了，她突然知道为何千年前白璐引剑自尽时那样淡漠的神色中却有一丝欣然。这样的神色，并非仅仅因为酃洲将免于大难，更是出于爱憎交杂后浓烈决绝的情感。
　　如果能得朝朝暮暮，又有谁会欢喜这样惨烈炽热的同死？如果能携手看潮起潮落云卷云疏，又有谁会独独等待走到天长地久尽头的那一刻？如果能够执手相对与子同行，又有谁愿意造出鲜血淋漓的结局？
　　他们之间早已隔着重重叠叠的时空和茫茫层层的爱憎。曾经欢颜，早已在千年前的决绝一剑中烟消云散。但如今，大概，可以算得是与子同归了。
　　——十指相错，请让我们一同奔赴盛大的死亡，请让我们一同奔赴永夜的安眠……
　　月夜。瀚海。漆黑礁石上，那些刹那在浮生中开谢得欢天喜地，却不知，早已经是幻梦中的虚影。
　　——一直留在这里陪我？
　　——嗯，一直。
　　扬起微笑的脸庞，既然答应了，从此便再不离开。
　　
　　尾声
　　几天后，夕照宫的人马修整完毕后从绝崖山返回中州。出发前，宫主云倦疏与酃央宫新任的大司命颜昀歃血为盟，从此以后，夕照宫再不犯酃洲。
　　“玄圭城中，那个婆婆说，小姐会在酃洲失掉最重要的东西，不过，这不是平安地回去了嘛！”回去的路上苏若水身边的丫鬟欢喜地笑着。
　　“嗯。”苏若水淡淡回应着，然而看着云倦疏的目光却少了从前的灵动。
　　——你在这里，会失去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份信任。
　　果然是说对了，自此以后，自己怕是再难信他。
　　
　　那场劫难过去很久以后，颜昀都无法忘记颜洇、云眷初，乃至风炎的面容。他站在面对从极之渊的礁石上，用手抵着额环上的古玉，眼睛仿佛能够从平静的海面上看见从前的情形。
　　酃洲是龙神之地，提及龙神，总是语焉不详。于是，在提及和龙神有关的白璐时，《酃洲书》上只写道：酃姬白璐，为罢淫雨惊雷，封戾气于从极之渊，力竭，病卧三日，帝鸿亦无力回天，薨时，仅二十有二。
　　新加上的一章，是颜昀亲自记录的，叙述结局时，他思量再三，依然用了相似的词语：酃姬颜洇，封戾气于从极之渊，力竭，薨时，仅二十有二。
　　那些惨烈的真相，根本无法落笔成文，只能用十年几十年的记忆层层堆砌上去，才能让它们悄然沉淀。他搁下笔，叹了一口气，大概，这一生，都要背负这这样的真相直到终末……
　　十年之后，又到了甄选神女的典礼。
　　颜昀突然在一个九、十岁的小女孩面前停下了脚步，那个小女孩有着一双漆黑澄澈的眼睛。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颜昀，忽而露出略带骄傲的笑容，白衣银饰，恍若从前未谙世事的颜洇。
　　他将酃姬的银叶冠饰戴在她的头上，他为她取名“缳苑”，他观测了她的星命却发现和颜洇完全不同……然而，教授她术法和种种礼节的时候，他却会忘记那个圣花疯狂开放的夜晚。
　　缳苑，不过是还愿，他会一直不停地想，假使颜洇能够平静地长大，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成为白璐和颜洇那样的酃姬！”看着过于简洁的记载，缳苑清澈的眼眸闪过一丝亮色，认真地开口。
　　颜昀放下书，却对着年方十岁的小神女轻轻一笑：“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过……”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浇注了血泪交融的守护。只要能够守护好这片平安无事的仙境，你就是传奇的继承者了。”缳苑背书一样重复着说起这个话题时，颜昀每每说给她听的话。 “你看，这些话我都记得！”她骄傲地笑了笑，接着皱起了眉，“不知道，白璐和颜洇和我一样大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见颜昀不接口，小神女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不依不饶地缠着他：“颜昀大司命你一定还记得颜洇从前的样子的，告诉我告诉我！”
　　从前的样子……纷杂而来的，是沉月、无幻、敛渊的面容，然后是夹杂着花香的时光和月下云眷初剔透的笑颜，然后是风炎和颜洇立于高台上为酃洲祈福的身影，终于，颜洇的模样掠过他的眼前，褪去稚嫩最后定格在一双冰雪般美丽剔透的眼眸上。这个时候，颜洇不真切的声音传入他的耳际。踏入通道前，她说——昀哥哥，你不是旁观者，你是所有这些真相的见证人。
　　他记得这些人这些事，甚至根本不需要努力想起，因为从来不曾忘记……
　　他忽而笑了，让缳苑坐下，铺开了纸，拿起笔蘸了墨，交到她手中。“我来说，你一边听，一边就把它们记下来，当作练字，如何？”
　　缳苑点了点头，看着空白的纸，却问道：“题目叫做什么呢？”
　　“这是一曲传奇，一曲爱憎生死交织在一起的传奇……”颜昀沉吟片刻，“叫《酃洲曲》吧。”
　　“颜洇姓木，算起来也是我的表妹，但直到进入酃央宫以后，我才见到她。第一眼看见她，我差点以为坐在椅子上的只是一个精心制作的人偶。她穿着神女的雪白衣裙，头发刚刚柔柔垂下肩头，戴着银叶冠饰，安静得好似不用呼吸，额前已经隐隐显露出圣花刹那的印记。当时的沉月大司命，并没有将圣花的花瓣印在她的前额，那个印记，是在甄选后自己出现的，酃央宫的人，都说她和酃姬白璐一样，是天纵奇才。不过，那个时候颜洇只有三岁，还什么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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