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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君明珠之沧谰曲》作者：红颜素心 TXT下载
简介 ：
  【天荒地老，最好忘记，   
  　笑也轻微，痛也轻微。   
  　生老病死，相聚分离， 
  　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恢复记忆后的菀宁，在毅然斩断和胤禛的一段过往后，选择了深爱着她的楚云，两人订下白首之盟，然而世事弄人，菀宁和楚云因为种种误会,两人感情出现裂痕，恰时，康熙要为十四和菀宁指婚，此时的十四已没有了年少时的傲慢轻狂，对菀宁也有了一分别样的感情……   
  是认命还是抗争，是坦然还是释然，是非恩怨，悲欢离合，都付与一江春水，站在紫禁之颠，回望前尘往事，那漫天绚烂的烟花 ，那遗失在流沙里的思念，究竟是你的天荒还是我的地老？


［正文:第一章 上元灯节(1)］


　　随园，韶光水榭。

　　一个淡绿色的人影倒映在湖水里，身材纤弱消瘦，眉目疏淡，面上隐有倦意，微风拂过，人影轻轻晃动，宛如一株寂寞的水仙花。

　　“青璇。”

　　她闻声侧头，看着走近的人，盈盈一笑，如风动桃花，轻轻飘落在来人的心头。

　　“你怎么来了？有事？”

　　“难道只能有事才来找你？”那人微笑着替她披上斗篷，温柔地说道：“天越来越冷了，你还穿那么少站在外面，存心让我心疼么？”

　　青璇脸上一红，拢了拢斗篷，低头说：“我只是在房间里呆得闷了，出来吹吹风，想一些事情。”

　　“莫非是在想我？”那人伸手揽住她的腰，轻声在她耳边呵着气。

　　青璇脸上一阵发烧，偏过头去，望着远处的垂柳，眼中有些茫然，“我是在想，以前的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可是每次只要我想回忆起过去，头就会很痛……”

　　那人扶着她的腰，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关切，怜爱，和眷念，“既然头痛就不要再想了，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现在种种，譬如今日生，以后，你只要知道你叫青璇，那就够了。”

　　青璇喃喃道：“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现在种种，譬如今日生……”

　　那人轻轻将她拥入怀中，眼里柔波萦回，“今日是上元节，你若觉得闷，我们就出去走走，看看花灯如何？”

　　“上元节？”青璇来了兴致，脸上的哀伤也瞬时淡去，“听说这天的灯会是最热闹的，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那人笑望着她，说：“我才提了个头，你就已经诗兴大发，看来你很喜欢灯会。”

　　青璇抿了抿嘴，捕捉着那人的目光，狡黠地笑道：“我在书里看到，很多才子佳人的故事都是发生在灯会上，所以也很想去瞧瞧，看能不能遇到我命中的那个才子。”

　　“你都看了哪些乱七八糟的书！看来我得找你的丫鬟好好训示一番了。”那人带着三分怒气七分笑意说道。

　　青璇抬手轻轻掠过鬓边的发丝，微笑道：“你可别再找我丫鬟的麻烦，从去年到今年，我身边都换了几个人了？好不容易培养起来感情，结果不到一个月就被你遣出门，现在这个我要自己做主，可不许你再把她吓跑！”

　　那人眼中神色复杂，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说道：“好吧，就依你的意思。”

　　青璇莞尔一笑，牵起他的手，开心地说：“作为回报，本小姐今晚就陪你逛灯会！”

　　“仅此而已么？”

　　青璇眨了眨眼，困惑地望着他。

　　那人轻笑了两声，嘴角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晚上可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比如春宵一刻……”

　　话未说完，青璇猛地甩开他的手，脸上又羞又恼，“你再胡说八道，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那人看着她飞快跑开的身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清疏的月辉洒在他的身上，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阴冷。

　　

　　
［正文:第二章 上元灯节(2)］


　　上元节的夜空，早已被火树银花照彻，街上整个是车水马龙，说不尽的衣香鬓影。

　　河中开着灯花，宛若琉璃玉碗盛波流光，青璇看得痴了，向身边的人问道：“她们为什么要在灯芯里放素笺？”

　　“这是一个传统的习惯，还未出阁的姑娘在河畔放花灯，把灯盏浮在水面上，让它顺水而下，盼着河的另一端有缘人拾起自己的花灯，能读懂素笺里的诗意。”

　　青璇拍手笑道：“要真是如此，不是一段天赐良缘么？”

　　那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眼里一丝别样情绪，“只是姻缘从来不是由天定的。”

　　青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灯花，心头忽地一动，说：“我也想玩玩。”

　　她上前向人借了张素笺，又借了只笔，伏下身写了几句，放进河中的花灯里，素手一推，灯盏随着水流悠悠而下。

　　她走回到那人身边，嘴角抿着丝笑意。

　　那人好奇地问道：“你写了什么？”

　　“现在不能告诉你。”青璇眨着眼睛，摇了摇头。

　　灯开得恬静逸美，明暗之间光线流转。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一个眉目清朗的白衣男子，轻握着手中的素笺，恍惚地吟道。

　　皎洁的月色流转在他的身周，却驱赶不走萦绕在他身上的孤寂伤心。

　　“云师弟，原来你在这里，难怪刚才我在街上怎么也找不到你。”

　　一个玄衫青年快步走到他身边，瞅见他手里的素笺，打趣道：“咦？这是哪家姑娘写的情诗？”说着顺手拿了过来看，才瞄了一眼，又扔回去道：“女人果然比较麻烦，一开口就是死啊，分啊的。”

　　他见白衣青年仍是一脸愁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难再，你还是看开点，天涯何处无芳草，就凭你楚大公子的名头，多少大家闺秀抢着要嫁给你！”

　　楚云摇了摇头，黯然道：“你不明白。”

　　玄衫青年边叹边摇头说：“不明白才好，我这辈子也不想明白，‘情’这个字，我算是从你身上看透了，那就是一个折磨人的东西！”

　　楚云弯腰将素笺放回灯里，起身说道：“师兄，我们走吧。”

　　“你不想知道写这句诗的姑娘是谁？也许人家还在上流等着你呢。”

　　楚云蹙了蹙眉，唇边浮起一抹苦涩的笑，缓缓说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玄衫青年无奈地耸了耸肩，长叹了口气，“剑不伤人情伤人啊！”

　　青璇兴致勃勃地观赏着花灯，每每看到新奇的玩意，就停下脚步来，童心未泯，把玩一会儿，那人也是很有耐心的一路微笑着相陪。

　　“那盏灯很好看！”青璇快步走到一个灯摊前，望着盏八角宫灯，眼中满是欣赏。

　　“既然你喜欢，就把它买下来。”

　　青璇摇头道：“喜欢并不一定要拥有，我只是觉得这盏灯做工很精致，可以看出做灯的人颇费了一番心思。”

　　她移开目光，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瞥见那抹白色的身影，心头蓦的地一热。

　　“怎么了？”那人发觉她的异样，问道。

　　“我……好象想起了什么……”青璇恍惚地说道。

　　那人脸色微微一变，刚要说话，身后忽然冲过一阵人潮，他忙拽紧了青璇的手，挡在她身侧。

　　“大家快来看啊，皇子当街拍卖家产！”悠长的声音夹杂着纷沓嘈杂的脚步声，一时间

　　街上爱看热闹的人四处奔走相告。

　　青璇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理理衣服，不满道：“好好的一个灯会，愣让那个什么皇子给搅了，真扫兴。”

　　身旁的人眉头紧锁了一瞬，慢慢展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青璇没留意到他的神色变化，自顾自说：“身为皇子，如此行为，这不是存心丢皇家的脸么？万岁爷要是不被气死才怪！”

　　那人微微一笑，牵过她的手，往回走去，“这是他们的事，与我们这些百姓无关，既然你没了游兴，就早点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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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罗裙，叠翠髻，髻上挽着十二颗等圆的明珠，一样的盈盈笑靥，恍如隔世。

　　真的是她么？

　　楚云心里一痛，猛地闭上了眼睛，待再睁开时，那边分明没有她的影子。

　　是自己的错觉？还是老天爷垂怜，给了自己一次遥望的机会？

　　那时，她把自己推向了生路，殊不知，在她坠落悬崖的一刻起，他也跟着她一块儿坠落了地狱，从此千山万水，魂无所依。

　　“云师弟，你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呢？”玄衫青年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楚云徐徐收回恍惚的目光，自嘲地一笑：“明明知道她已经不在了，却固执地以为，某一天，她会奇迹般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玄衫青年叹了口气，说：“你呀，真是没救了！”他低头思索了片刻，猛地一拍后脑，喜道：“我倒想起了有人说的一句名言，要想从一段感情里走出来，就要先开始另一段新的感情，我看你和那盏花灯的主人倒是很有缘份，不如我帮你去找找那位小姐！”

　　楚云皱了皱眉，一口回绝道：“二师兄，你真要那么无聊的话，就多练练功夫，省得每次都被大师兄训！”

　　玄衫青年无语。

　　
［正文:第三章　上元灯节（３）］


　　随园

　　“我要走了。”

　　青璇轻轻应了一声，低头不语。

　　那人伸手温柔拂开她鬓边垂下的发丝，说道：“以后不许再穿的那么少站在外面吹冷风。”

　　青璇又应了一声。

　　那人微微叹了口气，手指含着眷恋轻抚过她的眉目，久久，方不舍地放开了她，“我可真的要回去了，你还是没话和我说么？”

　　那人见青璇依旧垂头不语，只得转身离开，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背后唤道：“等等。”

　　他笑着回过头去，青璇一阵小跑上来，站在他面前，说：“你不想知道我写的是什么吗？”

　　他笑着不说话，似乎在和她比谁先耐不住开口。

　　青璇抿了抿嘴，忽地掂起脚尖，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又飞快地跑开了几步，隔着远远的距离，说道：“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那人身子一僵，眼中怜惜悲伤痛楚相继而过。

　　月光透过树影，明明洒洒地斜在他的身上，好象几生几世前的一场大梦，恍惚而迷离。

　　望江楼上，胤禛背负双手，凭栏迎风而立，袍角飞扬，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紫禁城的子民在他脚下来来往往。

　　夙璃静静站在他身边，脸上一抹浅笑。

　　远远望去，并肩而立的两人好似一对神仙眷侣，以致所有望江楼的客人都投来羡慕的眼光。

　　“四爷。”戴铎踌躇了会，走上去唤道。

　　“侧福晋吉祥！”他向夙璃欠了欠身。

　　夙璃知道胤禛不喜欢她过多的参与自己的事，微一颔首，轻声说：“我先回去了。”

　　胤禛点了点头，解下身上的白狐斗篷，温柔地替她系上，眼里盛着关切，“外头冷，就坐我的轿子回去。”

　　夙璃轻点头，脸上因着娇羞而红晕荡漾，更显得丽色无双。

　　胤禛目送着她的背影下楼，眼里柔情瞬间褪去，寒光逼人。

　　“那边的事筹备的如何了？”

　　戴铎恭谨地答道：“祁远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只是真的要瞒着楚云么？”

　　“楚云为人太重原则，很多事都放不开，不可大用。若不是因为需要楚勤的财力，我也无须拉拢他。”

　　戴铎沉默了一瞬，又问：“今晚十爷在西直门大街上，公开叫卖皇室之物，您看要不要派人去劝阻？”

　　“不必了！”胤禛冷冷说道：“这件事不需要我们出面，自会有人开口。”

　　“是——八爷？”

　　“老十这次明着是冲我来，暗地里却摆了老八一道！凭他和老八的关系，所有的人都会认为这件事是八弟指使他做的，身为誉颂朝野的八贤王，能不急着跳出来撇清么？”

　　戴铎思索了片刻，说道：“皇上这次复立太子，明显是对八爷党的不放心，八爷在万岁面前已失龙心，难有作为，相较同是八爷党的十四爷，却深得皇上的欣赏，前途贵不可言。”

　　胤禛面上表情变幻不定，沉吟道：“你去告诉施世纶一声，暂时不要把那批人逼得太紧，就先放老十他们一马，现在的目标不是八爷党。”

　　戴铎会意地点点头，顿了顿，又说：“四爷，您打算何时启动那张牌？”

　　“现在还不是时候。”胤禛淡淡说着，眼眸深处寒光闪动。

　　

　　
［正文:第四章　深潭微澜］


　　半个月后，吟风斋。

　　韦驼刚一踏上走廊，就觉察出一丝诡异的气息。此时，明月当空，夜色微凉，院中繁花似锦，暗香浮动，空气中却有一股异乎寻常的静谧。

　　他的脚步声落在木质地板上，啪嗒，啪嗒，一声声异常清晰。从回廊的左端到约好的房间，一共十七步，他每走一步，那种诡异的感觉就增加一分。

　　当他的手刚触及门环时，门突然开了。

　　一袭绿衣挟着银光飘闪而出。

　　韦驼的身子定在了门口，一滴血从他的额头慢慢流出来，滑过鼻梁，落在苍白的唇上，将他的脸分成两半，看上去有股莫名的诡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惊恐。

　　从来没有人可以在一招之内置他于死地，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却做到了，他还未看清楚对方是如何出手的，身子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

　　“太子……”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从此天下再无“追风剑韦驼”这号人。

　　浅绿色的薄衫在风中飘拂，鲜血沿着衣角缓缓滴落在地上，刚好形成几朵鲜艳的桃花，带着血腥的蛊惑和妖邪次第绽开。


　　随园，韶光水榭。

　　天上的月光与人间璀璨的灯火相互辉映，一齐投射到碧波如镜的水面上，月光水色灯火纠缠一派迷离幻艳光景，恍如天上人间。

　　重重秀帷围出一方清雅天地，红色绸缎铺就的锦榻上卧着一个人，雪白的薄衫，漆黑的发，红白黑三色交织出一种诡异氛围。

　　阑干旁坐着一名女子，手持一管洞箫，箫声呜咽袅袅，悠然婉转，深沉动人。

　　微风中那女子十指如雕，冰肌玉骨，轻抬间的韵味已可入画。箫管通身为亮紫色，贵气十足，更映衬得那双玉手纤纤，风情无限。

　　“这阵子你怎么总爱吹悲的曲子？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么？”榻上人剑眉微蹙。

　　“我只是觉得有点厌倦……”青璇放下箫管，置于膝上，目光几分暗淡，“为什么我们不能舒舒服服地呆在陈州，非要跑到这个紫禁城来？”

　　“你不喜欢这里？”

　　青璇轻轻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紫禁城让我觉得心里很压抑，每当我站在窗口，望见那堵高高的红墙和黄色的琉璃瓦，我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难过起来。”

　　榻上人凝视了她半晌，缓缓站起，走到阑干旁，手轻扶着柱子，淡淡说道：“来紫禁城是因为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去做。”

　　青璇仰起头，问：“这件事对你很重要么？”

　　那人轻叹了口气，眼眸中情绪错杂，一字一字慢慢说道：“非、常、重、要。”

　　青璇静默了片刻，又问：“是和那天你见过的人有关吗？”

　　那人侧过头，看了她半晌，说：“你也看见那个人了？”

　　青璇点头又摇头：“我只是看到了一个背影，好象……”

　　那人眉棱微不可见的一抖，眼里波谲翻滚，“好象什么？”

　　青璇低头思索了一会，又自嘲地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那人走到她面前，一指托起她的脸颊，带着几分探索，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不喜欢身边的人，有心事瞒着自己。”

　　青璇偏过头没有看他，但是眼角的余光依然扫到他清亮的双眸，心底轻颤了下，说：“我只是觉得那人的背影很熟悉，好象在很久很久之前，我就见过他。”

　　“还有呢？”那人似乎不以为意，脸上依旧温温的笑着,眼中却透着冷。

　　“我跟踪他去了一个地方。”

　　那人笑意一滞，手指顺着她的脸颊往上移去，停在眉眼间，轻柔地抚着，“那你得到了你要的答案了么？”

　　青璇脸色微红，垂下头去，“我只看到他走进了翠香阁……”

　　那人“哦”了一声，唇角缓缓扬起，几分戏谑，“你没再跟进去？”

　　青璇撅着嘴道：“谁都知道男人进那里是干什么的？我干吗要进去？”她顿了顿，又说：“所以我就站在外面等。”

　　那人静静看着她，青璇继续说道：“奇怪的是他们进去的是两个人，出来的却是三个人，而且这第三个人你也认识。”

　　那人眼波微微一闪。

　　“我怕那第三个人认出我，就没再继续跟下去。”

　　那人放开青璇，负手站在阑干前，若有所思地望着湖面。

　　

　　
［正文:第五章  笑谈词穷,古痴今狂终成空］


　　雍亲王府

　　夙璃坐在镜台前，贴身婢女绣心正为她细细地梳理头发，从旁说道：“主子，下个月便是德妃娘娘的寿辰，您想准备什么寿礼？”

　　“上次阿玛从西北回来，带了一尊白玉观音，碰巧娘娘最近潜心向佛，正好可以送出去。”夙璃一边卸着耳环一边慢悠悠地说道。

　　“其实奴婢倒觉得，主子送什么都没有送一个小阿哥好！”绣心接过耳环嘻嘻笑道。

　　“死丫头，说话越来越没规矩了！”夙璃手轻抚着小腹，嘴里骂着脸上却是一片笑意，“才三个月，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绣心打开首饰匣子，刚要把耳环放进去，忽然叫道：“咦，这根簪子怎么以前没见过？”

　　夙璃顺着她的手看去，脸上立即血色全无，“啪”的一声合上匣子，起身说道：“今天谁进过我的房间？”

　　绣心说：“除了主子和奴婢，没有人进来过。”她停了下，想起什么，忙又说：“四爷倒是来过一次，见您不在，就走了。”

　　夙璃身子颤了颤，抓着绣心的肩膀厉声问道：“那他有没有看见首饰匣里的簪子？”

　　绣心肩膀吃痛，皱着眉摇了摇头，说：“那时菊香弄倒了主子您的兰花盆载，奴婢正在门口训她，也没看清楚。”

　　夙璃放开绣心，一手按着匣盖，脸色阴晴不定，嘴边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她明明已经……我亲眼看见……”

　　她猛然甩手，一把将首饰匣子扫落镜台，珠钗玉簪碎了一地。

　　绣心吃惊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下，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主子……”

　　夙璃眸中寒光一闪，上前两步，狠狠踩在断成两截的簪子上，唇边一抹冷酷的笑，“不要以为在这里装神弄鬼就可以吓住我！我才不怕什么报应！你是人也好，是鬼也好！只要敢在我面前兴风做浪，我一样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绣心从未听过主子如此狠辣的口气，不由自主的跪在了地上，颤抖着声音说道：“主子息怒……”

　　夙璃静了片刻，眼中戾气渐渐散去，沉声道：“起来吧，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绣心忙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奴婢知道了。”

　　夜风，吹过丛林，一阵簌簌的响声，更衬托出一片死寂的沉静。

　　“你为什么每次都喜欢挑晚上的时候？知不知道大侠我很忙的，难得一个清闲的夜晚，都要被你叫出来折腾！”一个懒懒的声音夹着连天的呵欠。

　　“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城，怎么都不先来和我打个招呼？”答话的人声音也是懒懒的。

　　“你轻衣公子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要找你，哪有那么容易？”

　　“如果说天下只有一个人能找到我的住处，那么这个人就非你孟显莫属。”

　　孟显嘿嘿一笑，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说：“这要多谢你送我的千里一线，慕容世家的独门秘香，只要在对方身上洒下一滴，数年不去，凭它找人，再合适不过了。”

　　慕容轻衣淡淡说道：“你这是狗鼻子么？”

　　孟显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睨着他打趣道：“你很少带女人出门的，这次怎么带上她了？”

　　“红袖添香夜读书，乃人生一件乐事，有美人如斯，不做应景之事，何以遣有生之涯？”

　　孟显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收起脸上的笑意，说道：“你对她是认真的么？这好象不是你一贯的作风！”

　　“真真假假，有那么重要么？”慕容轻衣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看样子你已经从那件事里走出来了。”

　　慕容轻衣的脸上掠过一层淡淡的忧伤，嘴角微抿，说：“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孟显轻叹了口气，“你身边的那位姑娘不错，好好珍惜！我也希望你能放下以前的事，开心地过自己的生活。”

　　“第一次听你这么正经地说话，我还真有点不习惯！”慕容轻衣面色虽冷，目光里却透着几分温暖，戏谑道：“你要是喜欢她的话，我可以成全。”

　　“君子不夺人所爱，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君子，只是女人这玩意，我可不想去招惹！尤其是你身边那位！一不小心，没准我就成了第二个韦驼！”

　　慕容轻衣微微皱了皱眉，说：“你都猜到了？”

　　
［正文:第六章　重逢］


　　“能一剑杀了名成江湖二十载的“追风剑韦驼”，除了你慕容世家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还有谁能做到？不过让我意外的是那丫头的武功在短短一年内竟然能精进如此！”

　　“她本来就有武学功底，我只不过是稍加提点罢了。”

　　“你手下并不缺人，为什么要让她帮你做这些事？我有点看不懂你……”

　　慕容轻衣胸口莫名地紧了一下，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冷冷说道：“你知道最折磨人的是什么吗？”

　　孟显摇了摇头。

　　慕容轻衣嘴角微翘，带着一丝嘲讽，“明明是近在咫尺，心却遥隔天涯；明明有比翼之约，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琵琶别抱；明明相思入骨，却永远没有机会让她知道你的心意，那种折磨，滋味想来妙极！”

　　孟显听得一愣一愣的，表情复杂地盯了慕容轻衣半晌，指着他的鼻子直摇头笑说：“你这人脑子里怎么老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变态想法？真不知道你身边的那位小美人是怎么忍受你的？”

　　慕容轻衣好似也不生气，淡淡的错开话题道：“韦驼已死，你朋友交托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一半，另一半我要再考虑考虑。”

　　“慕容世家的医术驰名江湖，但很少人知道你们的毒术也不在四川唐门之下，这次若非万不得以，我也不会来求你。”

　　“这件事我要再想一下，你也清楚，我不喜欢卷入朝廷的斗争里。”

　　孟显没有说话，沉默了瞬，说：“我知道你有你的顾忌，不便勉强，如果你真不愿插手，这事就此作罢。”

　　慕容轻衣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否决，只是看着远处的丛林，面寒如水，眸沉似星。

　　*

　　*

　　四海阁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

　　胤禛温柔地看向夙璃：“吃这里的菜感觉好点了没？”

　　夙璃微颔了颔首，轻声说道：“我真没用，害喜害得这么厉害，府里的菜吃不下去，

　　惟有这里的才能入口，今天还让你特意陪我来这里，我怕福晋她……”

　　胤禛淡淡一笑，“你身子本来就虚，现在有孕了更得好好调养，你若喜欢这里的菜，以后我下朝了就陪你过来吃。”

　　夙璃欣喜地抬头望着胤禛，眼中竟蓦地有泪，自己盼了那么多年，只希望某天可以和他举案齐眉，共效于飞，现在这些都在眼前，如此真实，真实地让她感到一丝害怕，害怕幸福会不经意地脱手而去，她要不顾一切地握住，即使那只是一个梦，她也不许任何人打碎！

　　“你怎么哭了？”胤禛柔声问道。

　　夙璃回过神来，自失地笑了笑，掏出袖中的绢帕轻压了压眼眶，说：“没事，刚才有东西吹入了眼里。”话音刚落，她的笑容忽地僵在脸上，怔怔地看着对面的雅间，绢帕悄无声息地滑落膝盖。

　　胤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雅间的白纱帘随风悠悠荡起，又软软地垂落下来，飘忽之间，一截绿衣裙若隐若现。

　　他眼里带着丝困惑看向夙璃，见她面色苍白，肩膀微微颤动着，呆呆地一语不发，轻声唤道：“夙璃？”

　　夙璃半天没反应，胤禛伸手握住她的手，但觉一阵冰凉，关切地问道：“夙璃，你身子不舒服么？”

　　夙璃恍惚地摇了摇头，猛地跳起来，又立即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平静了一下心绪，扶着额头说道：“我觉得头好象有点疼，想回去了。”

　　胤禛也站起身来，轻搀着她，“那我们就先回去吧，改天我让高无庸把这儿的厨子请到府里来给你做。”

　　夙璃笑着点了点头，脚步踏出雅间的同时，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对面的白纱帘，眉头微微一挑。

　　出了雅间，高无庸和绣心立即迎了上来，躬身递上白狐斗篷。

　　胤禛一手接过，先为夙璃系上，待要披自己那件时，忽地停了下来，轻声在夙璃耳边说：“你先回去，我还有件事要做。”

　　夙璃身子一颤，攥紧胤禛的手，嘴唇张了张，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半晌，才缓缓松开手，不甘不愿地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你也早点回来。”

　　胤禛轻点了点头，看着夙璃和绣心下楼之后，转过身，朝站在壁廊左侧的素袍公子颔首说道：“能在这里遇到你，很巧。”

　　素袍公子微微一笑，答道：“是很巧，不过无巧不成书，你要不要进来一起坐坐？”

　　“你有朋友在？”

　　“勉强可以算是朋友吧。”素袍公子淡淡笑着，自顾自地走进对面的雅间，手刚掀开帘子，便听见一个清柔的声音唤道：“轻衣。”

　　胤禛心头猛地一揪，眼中全是伤痛和不能相信，很多年后，这份闪烁在眸的痛楚凝敛成永生永世的冷酷。

　　
［正文:第六章 试情］


　　“轻衣，这位是你的朋友么？”青璇起身朝慕容轻衣问道。

　　慕容轻衣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走上去轻轻揽过青璇的腰，拥着她坐了下来，原本有些暧昧的举动在他做来却偏偏风姿都雅，如沐春风。

　　胤禛脚步微顿了下，眼中的悲伤怜楚瞬间尽去，上前坐下，摆了摆袍子，神色平淡地看着他们二人。

　　青璇被胤禛盯得不好意思，挣扎了下想从慕容轻衣怀中起来，却被他搂得更紧了，只得低垂着头，默不做声，脸上一阵滚烫。

　　“我初来京城，听闻四海阁的酒菜驰名已久，所以想来尝尝，不知四王爷能否为我推荐几个菜式？”慕容轻衣微笑着问道。

　　“四海阁最出名的不是菜，而是酒，其酿制的竹叶青色泽金黄透明而微带青碧，有汾酒和药材浸液形成的独特香气，芳香醇厚，入口甜绵微苦，余味无穷。”

　　慕容轻衣接过胤禛的话说道：“竹叶青酒是以汾酒为底酒，在保留了竹叶特色的同时，再添加砂仁、紫檀、当归、陈皮、公丁香、零香、广木香等十余种名贵中药材以及冰糖、雪花白糖、蛋清等配伍，精制陈酿而成，使该酒具有性平暖胃、舒肝益脾、活血补血、顺气除烦、消食生津之多种功效。乃酒中补益养生之第一位，看来我今天是来对了地方。”

　　胤禛微笑着伸手摆过两个酒杯，斟满了后，顺手举起一杯，将另一杯移到慕容轻衣面前。

　　堂堂大清国的雍亲王亲自执壶斟酒，应该是莫大的荣幸，而慕容轻衣脸上却是一副受之无愧的样子，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谢谢！”

　　他接过酒，却没有立即喝下去，低头看向青璇，眼里含着笑意，“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青璇摇头道：“我不会喝酒。”

　　慕容轻衣面带微笑，如同三月轻风一样，眉目如画，衣袖轻抬间，纤长的手指端起酒杯，在唇边碰触了下，声音带着无限的蛊惑：“我来教你喝。”

　　他缓缓饮了口酒，含在嘴里，轻抬起青璇的下巴，凝视着青璇，黑玛瑙石般的眼睛中，涌动着连他自己都不能明白的暗潮。

　　慕容轻衣一面握紧青璇的手，把她压在怀间，让她的身子不能再乱动，一面慢慢俯下头去。

　　青璇看见慕容轻衣离自己越来越近，看见两个小小的自己被卷进了暗潮中，看见他的手轻抚过自己的眼，看见他的唇徐徐覆了上来。

　　她的心扑通扑通地大力跳着，好似要跳出胸膛。

　　虽然他们已经相处了一年，但这一年中，除了偶尔在口头上占些便宜，他对自己一直是行止于礼，从来不曾如此亲密地接触过，而且是当着外人的面。

　　她的心越跳越快，正当慕容轻衣即将吻上自己的樱唇时，“咣当”一声，耳边闻得酒杯摔落地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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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轻衣忽然放开青璇，坐直了身子，看着摔成碎片的杯子，摇头道：“可惜了这上好的琉璃玉杯。”

　　胤禛嘴角扯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漆黑的深眸里闪过一丝冰冷，淡淡说道：“刚才是我打扰了二位的雅兴，我先陪个不是。”说着抄起另一个酒杯，斟得满满的，仰头一饮而尽，本该入口甜绵的竹叶青酒，此刻却苦涩非常。

　　青璇看着胤禛落寞的眼神，心头也不由自主地难过酸楚，想从慕容轻衣身上挣扎出来，却发现原本锢紧自己的胳膊不知何时松开了。

　　白纱帘轻轻动了下，门外一人说道：“请问哪位是慕容公子，这里有您的一封信。”

　　慕容轻衣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阁着帘子接过信，看了一瞬，向胤禛道：“我有事要先行一步，失陪了。”

　　青璇也忙起身，慕容轻衣朝她摆了摆手，笑说：“你不是一直嚷着要来尝尝四海阁的菜么，既然来了，就吃完了再回随园吧。”

　　青璇看了看胤禛，急道：“我还是跟你一块儿去吧。”

　　“不用了，这事我要自己处理。”说完也不待青璇应声，衣袂飞扬间人已飘下了楼。

　　青璇抿着嘴，想着刚才的一幕落在胤禛眼中，自己铁定被看成了轻浮女子，面上几分懊恼，几分羞涩，尴尬地坐回位子上。

　　
［正文:第七章 生死约定,真爱难寻］


　　街上，阳光从高不可及的淡蓝天空照射下来，投在慕容轻衣略显苍白的脸上，恍惚之间，他感到一丝淡淡的心痛。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明媚的早春。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在长满野草的山坡上，大声叫他的名字：“慕容轻衣，你来呀，快来追我呀。”

　　那一天的天空很蓝，春风很暖，吹得他懒洋洋的，两条腿没有一点力气，干脆躺在山坡上看天幕上的流云。

　　少女抱了一大把娇艳的野花站在山坡上，笑靥盈盈：“慕容轻衣，你还真是没用，跑了这么几步就累趴下了，难怪师傅说你这辈子只适合呆在温柔乡里！”

　　他侧头懒懒地看向少女，忽然一阵呼吸困难——少女美丽的面容沐浴在天光里，圣洁得不可逼视。

　　少女撅着嘴问道：“喂，你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

　　他其实很想说“因为你太美！”，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因为你手里的花很漂亮！”

　　少女恹恹地皱起眉头，将手中的花扔向他，嗔道：“你觉得它漂亮就抱着它玩吧！”

　　师傅曾对他说，爱情是天下最要命的东西。那时，他不明白爱情为什么会变得要命，直到那一年，他看到少女眼眸里从未有过的灿烂晶亮，却不是为他，而是为另一个人。他的心被狠狠撞痛。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伤痛呢？如云端孤寂的孤鸿，一声声凄清的哀鸣，在耳畔萦绕不散。自那一刻起，他决定退出她的生命，从此宁可孤单地买醉温柔乡，也不愿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愚蠢地以为，她做出的选择将会是她最美好最幸福的归宿，然而……

　　慕容轻衣苦笑了下，眼底腾上一阵雾气，“现在自己算不算是在做另一件蠢事？”

　　他抬头望向高高的天空，那片温暖的阳光突然化成一股浓烈的伤愁漫过他的心房，几乎另他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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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间里，酒菜都已上齐，青璇和胤禛两人却都坐着不说话，屋子中异样的安静。

　　青璇感到这种安静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随意地夹了一筷子菜，说道：“看四王爷对夫人那么疼爱，她一定很幸福。”

　　“慕容轻衣对你也很好，你觉得你幸福吗？”

　　青璇没想到胤禛会反问她，怔了一瞬，抿嘴笑说：“我可不可以保留这个答案？”

　　胤禛默默点了点头，目光停落在青璇身上，看着她的眼神满是探究思索，“你叫什么名字？”

　　“青璇，沈青璇。”

　　“很好听的名字，”胤禛顿了顿，又问：“你一直都住在陈州慕容山庄？”

　　青璇扬起脸，迎着他锐利的目光，答道：“是。”

　　她嘴上虽然回答得很坚定，心里却有些飘摇不定，她的记忆都是慕容轻衣给的，她从来不曾怀疑过，而且这一年来的相处，慕容轻衣对自己呵护备至，他教自己武功，还有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在自己闷的时候，他也会想法子哄自己开心，只是更多的时候，她看不清他那双如幽湖般迷离的眼睛，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她很想走近一些，可以看他看得更清楚，却总在即将接近他内心深处的刹那被推开。

　　如果记忆会骗人的话，那感情是不是也会骗人？那些美好的记忆都会是假的么？他对自己的关心怜爱也会是假的么？

　　她不敢去想这个问题，心里却又盼着一个答案，不由自主地问道：“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因为你给我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

　　胤禛听到“熟悉”二字，心弦触动了下，淡淡说道：“也许吧，我曾去过江南，可能在那里有过一面之缘。”

　　青璇听到有些失望，微叹了口气，说：“原来是这样啊。”她低头握起一杯酒，一声不吭地灌了下去。

　　“你不会喝酒，不要喝太多。”胤禛静静看着她说道。

　　青璇一笑，笑里若有若无的凄楚，“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我也想试试，是不是真的可以一醉解千愁？”

　　她一面说着一面灌着酒，不多时两颊已经酡红。

　　“你有不开心的事？”胤禛按住她的酒杯。

　　“开心……？不开心……？”青璇也不知道自己过得究竟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在慕容山庄的生活是无忧无虑，可是心里总觉得空空落落的，少了些什么，她很想回忆起过去的一切，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一个没有过去的人究竟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她拨开胤禛的手，想去拿酒杯，恰被胤禛抢先拿过，两人的手刚碰及，就一错而过。

　　

　　
［正文:第八章 生死约定,真爱难寻(2)］


　　胤禛仰起头，也不避嫌，就着青璇的酒杯，直接对嘴灌了下去。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酒杯呢？……”青璇趴在桌上，醉眼朦胧地摸寻着酒杯，耳边飘过胤禛的问话，却压根没听进去。

　　“她喜欢穿绿色的衣裙，喜欢在雨天的时候散步，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剑器……”胤禛自顾自地说道，这是他第一次毫不掩饰地说出对她的思念和爱恋，也许也是唯一的一次，“这一年来，我努力告诉自己要忘记她，可是，记忆却一遍一遍出卖了自己，和她的点点滴滴，她的一颦一笑，都如此深刻地沁入血骨……”

　　“那她现在在哪里？”青璇迷迷糊糊地问道。

　　“她死了……”胤禛一字一字说道，眼眸深处，漩涡荡漾，旋转澎湃着的都是悲伤。

　　“你心里一定很难过吧？”青璇酒意上头，脑袋越来越重，无意识地说道。

　　难过？真的只是难过么？

　　当搜山的人回报说，在山底找到了残破的衣裙，和……

　　当戴铎告诉自己，恐怕难以找回完整的尸体时……

　　他静静听着，心里一片漫无边际的麻木。

　　世人总说伤心，伤心。可原来真正伤到的心，不会疼，也不会冷。只是一片一片漫无边际的麻木。

　　当生命化为鲜血，他与她之间的沟渠再也无法跨越，他的冷漠，她的决绝，最终让她止步后坡，魂断孤崖，而自己留给她的最后记忆，却只是一个冰冷绝然的背影……

　　如果有来生的话，他们还会有重逢的那天么？而他，还能否再牵起她的手，说一声“对不起。”？

　　胤禛微微抿起唇角，一个恍惚的笑：“难过也好，淡然也罢，这一切都已成了过去，既然不能回头，又何必不忘？阴阳两隔便已无解，除非时光倒流，否则难过伤心都只是枉然……”

　　青璇闭着眼，秀眉蹙了蹙，絮絮应道：“我若喜欢一个人，不管他是生还是死，我都会记挂着他，即使这一生譬如朝露，比蝴蝶难堪，比玫瑰遗憾，比星辰黯淡，比梦短，至少有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来照亮贯穿我的生命，虽死而无憾……”

　　虽死而无憾？好象她也说过同样的话。

　　胤禛伸出手，手指沿着她的云鬓轻轻抚过，停在眉目间，眼里忽然有了种无法言说的表情，他迟疑了下，缓缓俯下头，唇轻擦过她的额头，落在鬓边。月亮不知何时移上了柳梢头，没有浮云的夜空，显露出萤火虫似的数点淡星，无力地、时有时无地闪烁一下。

　　疏淡的月光斜斜地打进窗户，雅间里的两个人被一片纸醉金迷的华光环绕。

　　青璇脸贴着桌面，沉睡了过去。清朗的月光洒在她光洁无暇的脸上，安详而恬静，仿佛在做一个甜蜜的梦。

　　胤禛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袍袖衣角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一起一伏间落下的都是落寞。

　　*

　　第二日，青璇呻吟着醒来，丫鬟翠羽端着一碗醒酒汤，说道：“小姐，你可总算醒了。”

　　青璇捧着自己的脑袋，还是觉得重如千斤，翠羽摇摇头，拿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喝，青璇喝了几口后问，“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

　　翠羽嘴边带着一丝古怪的笑，娇媚地睨着青璇，“醉得和滩烂泥一样，能怎么回来？”她递给青璇一方绢帕拭嘴，接着说道：“昨晚有人敲门，我还以为是你和公子回来了，结果打开门一看，是一位英俊帅气的青年公子，而您呢，正躺在他身后的轿子里呼呼大睡。我一个人搀不动您，只好……”

　　青璇急道：“只好什么？”

　　“只好请那位公子抱您回屋了。”

　　青璇“啊”了一声，头越发重起来，直挺挺地跌回榻上，“你怎么能让别人随便进我的屋子呢？”

　　“小姐您一向是不喜饮酒的，这次却喝得酩酊大醉，而且还是和一个陌生的男子一起，所以我猜想他应该是您的朋友。”

　　青璇怔了怔，坐起身子肃容道：“昨晚公子有没有来过？”

　　翠羽摇摇头。

　　这么说，他从接到信开始就没有回来过，是什么要紧的事，让他如此匆忙却又不肯告诉自己？

　　青璇低头思索了会儿，说道：“帮我更衣，我要去一个地方。”

　　

　　
［正文:第九章 烟水渺茫,佳人何处］


　　暮色初临，湖面上聚拢了一层苍茫的薄雾。

　　楚云孤身立于湖畔，身后闲散地站着九个人，看似漫不经心，却分别守住他进攻退守的每一个位置。

　　他似全无察觉，兀自对着一湖春水发呆。

　　终于，湖边出现了一个人。

　　那九人看到此人，不约而同地欠了欠身子。

　　那人面朝楚云，朗声说道：“在下陆元秋，久闻楚少侠大名，今日得见，幸实之至。”

　　“堂堂玉湖山庄的大总管要见我楚某人，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楚云扫了一眼身后的九人，冷冷说道。

　　陆元秋面不改色：“八爷对你一直很有诚意，希望你可以再考虑考虑。四爷能给你的，八爷也能给你，四爷给不了你的，八爷还能够给你。”

　　楚云眉峰一挑：“我若还是不想考虑呢？”

　　“楚少侠是聪明人，聪明人就应该做聪明事。我想这点楚少侠一定很清楚。”

　　楚云顾盼左右，微微一笑说：“很不幸，我这人脑子天生不是很灵活，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你说的聪明事我也做不来。”

　　陆元秋的脾气似乎很好：“楚少侠过谦了，现今谁不知您是万岁爷身边的大红人，万岁爷是一代千古明君，能在聪明人身边做事的也一定是聪明人。”

　　“如果我还是那句话呢？”

　　陆元秋依旧微笑着说：“你认为四爷现在还把你当自己人吗？”

　　楚云面上神色渐渐清冷。

　　陆元秋继续说道：“追风剑韦驼，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还有即墨的那批死士，为不走露风声，不惜血洗刘家庄，用三百三十条人命换得一支精练的队伍，四王爷的手段之狠就连八爷也望尘莫及！”

　　楚云面色平淡地听着，眉头却渐渐拢起。

　　“你的师兄一定都没和你说过这些事吧？”陆元秋盯着楚云说道。

　　“我现在知道了也一样。”

　　陆元秋见楚云丝毫不为所动，心里盘算了番，仍旧笑说：“人各有志，不能勉强。倘若你日后改变了心意，八爷府的大门依然为你开着。”

　　“替我谢八爷的美意，我只是一介粗人，不值得八爷如此赏识。”

　　陆元秋没有应声，朝楚云抱拳一笑，说：“今日相扰了，告辞。”说完，领着那九人大步而去。

　　楚云看着他们离开，原先眼里的清亮瞬即黯淡了下去。

　　他不是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四爷对自己的疏远，当日师傅让自己和师兄襄助四爷，不为功名，只求能辅佐一个明主。现在看来，这些都只是自己的一相情愿罢了。

　　四爷的不信任由来已久，从六年前剿灭朱三太子一党，自己私下放走素姬，已然注定了他们的道路志向不同。紫禁城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就无谓多留。

　　天上飘起细细的雨丝，楚云站了半晌，眼里的黯然渐渐淡去，浮现几丝清明和释然。

　　他转过身，走到石阶前，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绿罗裙，紫竹伞，明眸皓腕，巧笑嫣然，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他的心抽痛起来，定定地愣在那里，眉目镌刻成画，恍然，无着。

　　身后“咻”的一声，破空划来一箭。

　　楚云蹲下身，按着胸口。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像黑色的曼佗罗花，妖邪地绽放在雨中。

　　雨势渐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他努力睁大眼，想看清伞下的那个人，胸口剧烈的疼痛夹着砸落在身上冰冷彻骨的雨水，意识开始模糊。

　　“忘记我。”

　　她最后义无反顾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低徊，如此清晰，好似她就在自己的身边，从来不曾离开过。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苍茫一片，除了漫天雨水，再无其它。时间也仿佛被那彻骨的严寒所冻结，停在那一瞬。惟有紫竹伞下的翠绿裙衫，在风中起起落落。

　　楚云抬手想伸向那片绿色，却没有一丝力气。他努力地抬手，突然，一阵剧痛猛至，胸中似有万刺扎心，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楚云的眼前慢慢变黑，他努力想看清伞下的绿色身影，可那人却在自己的眼中慢慢淡去，，渐渐隐入黑暗。

　　菀宁，是你来接我了么？

　　你的笑是春日的晴空，你的哭是秋日的细雨。

　　我曾为你的嫣然一笑而夜不成眠，也曾为你低声哭泣黯然神伤。

　　你的笑使我的生命晴空灿烂，你的哭使我的心里细雨迷濛。

　　我怕说那个字，是因为怕你为难，现在我终于可以对你说出那个字，是因为我爱你。我不是最好的，但我是最爱你的。这一切，是不是你真的不知道，还是早已明了？

　　今生无缘，若有来世，希望我还能陪在你的身边……

　　楚云唇畔含笑，眼角一滴水珠落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身子软软地滑向了地面。

　　
［正文:第十章 祸起萧墙］


　　康熙五十年，康熙复立太子之后，朝廷内阿哥党争的情况并没有得到缓解，反而进一步激化。太子的第一次被废使众位阿哥充分认识到了一点，那就是太子第一次能废掉，第二次也能废。自复立太子后，皇太子集团和皇八子集团的矛盾斗争越来越激烈，形式越发复杂，而夹于皇太子集团和皇八子集团之间的皇四子胤禛也逐渐形成自己的集团。养心殿

　　康熙一本本翻开桌上的奏折，视线所及处，眉头紧皱。

　　“啪”的一声，他狠狠合上折子，看向跪在地上的胤禛问道：“太子把这些都驳回来了？”

　　“是。”胤禛深吸了口气，说：“儿臣愚见，荆辅和陈潢的这两道折子里，上呈的治河之策非常贴切实际，他们所提出的河运并治，束水攻沙，多开引河，量入为出，见地独特，因地之宜，实乃治河佳策，儿臣斗胆越权上呈皇阿玛，还请皇阿玛恕罪。”

　　康熙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朕知道你的心意，你是真心为朝廷着想，为社稷谋福祉，不像某些人，满脑子处心积虑的都是自己的私欲！”

　　康熙越说越激动，身子猛晃了下，一时顺不过气来，脸涨得通红。

　　李德全忙上前在康熙背后轻捶了几下，康熙才慢慢缓过来，咳了几声，说道：“这些折子朕准了，太子若问起来，就说是朕的意思，别的废话不用再跟他说！”

　　胤禛应了声是，身子仍旧笔直地跪在地上，低头说道：“皇阿玛，还有件事儿臣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吧。”康熙的声音既疲倦又苍老。

　　“儿臣前几日在京城里看到了一个酷似菀格格的人……”他微抬头看了康熙一眼，继续说道：“虽说物有相同，人有相似，但她们实在是太过相象，儿臣觉得有点蹊跷，所以特地派人把她接到了儿臣的圆明园里，并命人暗中探查她的身份。”

　　康熙的神色微微一变，面上阴晴不定，盯着胤禛徐徐说道：“那你查清楚她的身份了？”

　　胤禛只觉得康熙的这两道目光虽柔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试探和威压，背上不由沁出一层冷汗来，镇定了下心绪，回道：“查清楚了，她是江南人氏，自幼父母双亡，寄居于舅舅家，可是家人却并不怎么待见她，还强逼她嫁给一个富商做妾室，她不愿意，便逃出了舅舅家，辗转来到京城，靠卖艺勉强为生。前些日子儿臣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染了风寒，病得不清，儿臣派了人在那里照料她。”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康熙听了眉头微微皱起，轻叹了声，说：“看来是一个可怜的孩子，自幼父母双亡，这点倒有些像菀宁。”

　　他忽然顿住，脸上悲伤的纹路蔓延开来，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痛心：“菀宁……她终究还是不会回来了……如果当初朕没有带她回京城……如果当初朕没有带她去热河……如果……”

　　可是世间没有如果，已经发生了的事难以挽回，花可以开罢一季又一季，而人却再也不会归来，想一个人却再也见不到她的时候，那种痛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切肤地感受到，他以为他可以用表面的冷漠来掩饰内心的伤痛，然而，每晚没顶而来的思念一遍一遍地提醒他，那段沁入血骨的感情早已深植于心，岂是一个“忘”字了得？

　　“皇阿玛，菀格格的马车出事，是一个意外，我们大家都没有预料到，人死不能复生，还请皇阿玛节哀顺便。”胤禛的话虽说得平静，眼里却黑浪翻滚。

　　康熙敛了敛悲色，问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沈青璇。”

　　康熙眼中波光一闪：“她姓沈？”

　　“是。皇阿玛想要见她么？”

　　康熙摇了摇头，说：“先让她住你哪儿吧，好好照顾她，等她病好了，给她些银子，再派人送她回江南。今天朕累了，你先跪安吧。”

　　“儿臣告退。”胤禛低头行了个礼，起身，后退，走出殿门。

　　*

　　“四爷，是回王府吗？”高无庸在车外问道。

　　“去圆明园。”胤禛掀开车帘，望了眼青碧的长空，漆黑的双眸里闪着熠熠的冷光。

　　“喳！”

　　

　　
［正文:第十一章 杳杳灵凤］


　　胤禛缓缓坐回车厢里，脑海中想起来时和戴铎说的那番对话。

　　“四爷，这些折子虽说都是太子爷驳回来的，但折中所陈之事却十分有理，而且都是利国利民，为天下苍生百年之计，不能因为写奏折的是八爷党的人就一概驳回，太子这么做反而更显得他心胸狭窄，只会搞得人心尽失。如果四爷您能把这些条陈上达圣听，不但能赢得万岁爷的赏识，还能赢得人心，一箭双雕，即使太子爷怪罪下来，顶多就是挨顿训，以长远来计，对我们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那个沈青璇真的有用吗？”

　　“皇上是念旧之人，虽说菀格格已不在了，但皇上对她的恩情仍在，如果我们能抓住这一点，找机会把她安排到皇上身边，将来必能成为一个好的棋子。”

　　“我总觉得慕容轻衣这次答应得这么爽快，有什么不对劲！”

　　“奴才认为四爷大可放心，慕容轻衣是绝顶聪明之人，他既然已经上了四爷的船，就知道该怎么做，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大好的机会。”

　　“在你看来，慕容轻衣此人可不可信？”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点四爷一向比奴才更清楚。”慕容轻衣?

　　胤禛眉心微蹙，他一向自认看人很准，可是这个人却让他感觉摸不透，猜不着。若说他热衷于功名，自己几次三番相请他都不肯答应，实在不像一个醉心名利之人；若说他是世外闲人，不鹜功名，可这次却又毫不犹豫地割舍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实在让他琢磨不透。

　　急功近利如祁远，潇洒不羁如楚云，他都能轻易地把握他们的心思想法，惟有这个慕容轻衣，总给他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在乎，好象没有欲望，又好象有所求，可又让人看不出他想要的是什么，这样的人往往是最危险的，因为找不到他的弱点，就难以真正控制他,而如果培养了一个难以控制的人，他日一旦有了异心，很可能会成为自己最大的敌人！

　　马车到了圆明园门口，徐徐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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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禛下车走了几步，听到一缕萧声隔着青石墙缓缓而起，悠扬处，如天女舒袖飞舞，婉转处，如美人蹙眉低泣。

　　他不由自主地循着萧声走去，来到蝶舞轩前，轩的四周都是白纱掩映，月色下，一个清淡的影子映在忽起忽落的白纱上，萧声牵引着月色，光华流动，衬得白纱里的人越发清丽脱俗。

　　胤禛站在轩外听了半天，直到萧声停下来，才开口问道：“你吹的是什么曲子？”

　　青璇掀帘而出，脸上神色清冷：“我随便吹的曲子，想不到四爷对音律也有兴趣。”

　　胤禛凝视着她，也不生气：“我不懂音律，只不过那歌中透着无尽怅然，令我略感好奇罢了。”

　　青璇看见他脸上淡淡的笑意，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说道：“相传西方卫罗国蓄有一只灵凤，能化人形。王有长女，字曰配瑛，十分怜爱这只凤凰。数年之后，王女忽而有胎，王觉得古怪，怒而斩下凤头，埋于长林丘中。王女伤心不已，不久之后，诞下一名女婴，女婴落地能言，反而很得王的喜爱。那以后许多年，王女一直郁郁寡欢，某日天降大雪，王女因为思忆灵凤，来到长林丘中，唱起歌来，或许是歌声太过悲戚，感动了天地，灵凤竟死而复生，带着王女一同飞入云端……后人感于其情，作了一首曲子，名为沧澜曲。”

　　“就是你刚才吹的那一首？”胤禛依旧淡淡地笑说。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好在这个故事总算善始善终，也不负这对有情人了。”

　　胤禛深深地看着她，眼里几分探究：“……莫非你也在思念谁？”

　　“……！”

　　青璇静了瞬，眼里渐渐暗了下来：“我不过是白日里看到这后山中凤凰花开得绚丽，便想到了那个关于凤凰的传说。”

　　她顿了下，又说：“每次看到那一片夺目的灿烂，心情也会开朗很多……”

　　胤禛眸中清冷俱散，柔声道：““你若是喜欢看后山的凤凰花，以后我可以常陪你来看。”

　　“我不过是一个交换的物件，何值四王爷如此上心？”青璇语气陡然转冷。

　　“慕容轻衣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让我到四王爷身边后，不论四王爷吩咐什么，我都要照做。”青璇只说了一半，想起慕容轻衣跟她说的另一半话——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牢牢抓住胤禛的心，要让他死心踏地地爱上自己，想到这个，整个人忽然一阵冰凉。

　　慕容轻衣以前对自己的好，原来只是为了让自己心甘情愿地为他去伺候另一个男人，什么“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原来也只是自己一个人的镜花水月，一个人的独角戏。

　　世间还有什么是可以值得相信的？

　　青璇秀眉微蹙，神色复杂地看了胤禛一眼，转过身，走回蝶舞轩里。

　　胤禛脚步顿了下，跟在她身后进去。

　　青璇将紫箫置于桌上，箫口正对着胤禛，手指按着箫身的一个按簧，她知道，只要她轻轻一碰那个机关，立刻有上百根细如牛毛的毒针会刺入他的心窝，到时就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正文:第十二章 问情如流水］


　　她不是第一次杀人，也从来不会心存不忍，可是面前的这个人……她心里有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感觉这个人很陌生却又很熟悉，她缓缓松开了手，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么做不是因为她下不了手，而是不想坏了慕容轻衣的计划！虽然她不知道慕容轻衣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可有一点她很清楚，那就是慕容轻衣这次来京城要做的那件很重要的事，和面前这个人休戚相关，即使她和慕容轻衣的情义不再，但慕容家始终对自己有恩！

　　她一向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这次答应他做这件事，就算偿还了先前欠慕容家的一切，从此她是她，慕容轻衣是慕容轻衣！

　　微蹙的秀眉渐渐舒展，她放下萧，走到胤禛面前，妩媚地一笑，说：“既然轻衣已经把我送给了四爷您，那么从今以后我就是您的人。无论您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胤禛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哦？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青璇眼里闪过一丝怯色，随即消失，脸上的笑容越发妩媚动人：“四爷想让我做什么呢？”

　　胤禛静静看着她，眼中神色暧昧不明。

　　其时值初春，夜寒如水，晚风彻骨，而青璇外套了件白狐斗篷，里面却仅穿了件薄如蝉翼的轻衫，曼妙身段一览无遗。

　　胤禛蹙了蹙眉，轻声问道：“在这儿还住得惯么？”

　　“这座园子很安静，园中山木古拙，溪池清澈，花卉虽不多，却甚是雅致，正合我的心意。”

　　胤禛微笑着说：“你喜欢就好，如果缺什么东西，尽管和身边的丫鬟说，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青璇惨淡一笑道：“青璇不过是水中浮萍，无主之人，怎会有念家之情，只能随波逐流，飘到哪儿就是哪儿。”

　　胤禛凝视了她片刻，淡淡的笑容下透着一丝温存。

　　“夜晚天气凉，以后出来多穿件衣服，以防着凉。”

　　“谢四爷关心，天色不早，四爷今晚是歇在这里么？”

　　“我还要回府，你也早些歇下吧。”说完转身欲走，青璇拦住了他：“王爷就这么回去了？”

　　胤禛停住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青璇。

　　“我想知道我对王爷有没有吸引力。”

　　青璇伸手去脱衣服，月光下，丝般的衣服慢慢地滑下她的背。

　　胤禛顿了顿，轻叹口气，帮她把衣服穿好，而后一颗颗扣上纽扣。

　　“你不该这么做的……我……不想看轻你……”

　　菀宁始终是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虽然伊人不再，可她的音容笑貌却深深地刻在心底，是他生命里曾经最美的东西，他不愿让任何人来破坏这份美好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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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胤禛的身影穿过白纱，消失在夜色中，青璇再也支撑不住，人一寸寸地往地上滑去，抱膝靠在栏杆上，怔怔地望着前方。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的表情——困惑、迷惘，不解、还有一丝释然。

　　胤禛的反应出乎她的预料，她以为会在他的眼中看到惊讶，占有，渴望，然而自始自终他的表情都是淡淡的，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轻轻松了口气，忽然站起身来，眉心微拢，隔着白纱说道：“戏看过了，可满意？”

　　白纱看似未动，轩里却多出了一个人。

　　慕容轻衣微笑着上前，想揽住青璇的腰，却被她侧身避开。

　　“你今晚这么做太失策，也太冲动了。”

　　贯常温温的语气，此时在她听来却觉得刺耳。

　　青璇冷冷答道：“我这次失策，是因为他和一般的男人不一样，不是一个见色心起的人，再给我点时间，我会做到你的要求。”

　　慕容轻衣静默了瞬，嘴角有微不可见的扯动，凝视着青璇，漫不经心地笑说：“你在和我赌气？”

　　“我哪有资格生你的气，你是我的主子，你让我做什么，我不就得做什么！”

　　慕容轻衣依旧笑着听着，散漫的笑容中透着冰冷：“有句话我想先提醒你一下，雍亲王为人冷酷无情，他非常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爱上这样的人最终苦的只是自己，所以我奉劝你不要对他动真感情。”

　　“是吗？那我就先谢过你的提醒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回去睡觉了。”青璇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是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等等……”慕容轻衣迟疑了下，好似心头压着很多东西，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说道：“你……以后一切小心。”

　　青璇身形微顿，心里蓦地一痛，没有回头，径自走出了蝶舞轩。

　　
［正文:第十三章　惜花人无主］


　　随园，韶光水榭。

　　桌上摆了一局棋，白子密密麻麻地摆了两圈，黑子只有零星的几颗散落在白子的包围圈中，败局已呈。

　　慕容轻衣拈着一枚黑子，低头看了半天，摇头道：“我认输了。”

　　“其实你可以赢的，只是你的心思不在棋盘上。”

　　“你都看出来了？”他随手将棋子扔了回去，仰面躺到藤椅上，望着天空。

　　“向来不羁世俗，放浪形骸的慕容公子，也会有愁眉苦脸的一天，倒让我非常好奇，什么人能搅得你如此心烦意乱！”

　　“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打算什么时候回江南？”慕容轻衣错开话题道。

　　“暂时不回，我还要找一个人。”

　　“有必要么，即使你找到了她，也不过是一个和她长得相似的人，并不是她。”

　　“可是我有一种感觉，感觉她还活着。”

　　慕容轻衣身子一震，眼神渐渐变得冷厉。

　　“你不是说都已见到了她的尸体，难道尸体也会有假？”

　　“我见到的不过是穿着她衣服的残骸，并没有看到完整的尸体，不能断定那个人一定就是她。”

　　“你就那么确定她还活着？”

　　“第一次也许是我的错觉，但第二次不会，因为那种感觉很真实，而且我的判断一向不会出错。”

　　“但是紫禁城那么大，人海茫茫，要找一个人不是很容易。而且想杀你的人知道了你还没死，只怕不会甘心罢手！京城不是你留的地方。”

　　“你现在说得轻巧，倘若有一天你看到了一个和素吟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你会怎么做？”

　　慕容轻衣猛地一怔，眼里腾起的雾气只一瞬而逝，神色冷漠地说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想再提。”

　　“其实素吟也是一个可怜人，身上背负了太多的东西，注定她会活得比一般人辛苦，如果那时没有遇上四爷，也许她的日子不会像后来那么难过。”

　　“当初既是她自己做的选择，这苦果也只能她自己尝，我们除了静静的看，遥遥的望和宿命的叹，又能做些什么！”

　　“……对不起……”

　　慕容轻衣唇边浅笑，眼中冷意彻骨：“好端端的干吗跟我说对不起。”

　　“素吟的死我也要负一半责任，如果你想替她报仇的话，我不会还手，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就算你杀了我，我也毫无怨言。”

　　“你也知道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以后就要好好地活着，除了我，没有人可以拿你的命！”慕容轻衣看似玩笑地说了一句，站起身来，背对着楚云，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滤去了温和，投下一个冰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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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序入春，阳光明媚，和风融融。

　　“王爷吉祥！”

　　乐声乍停，伴舞和教习使女一齐朝青璇身后蹲下，恭声请安。

　　青璇促不及防，步子还未收稳就急着转身，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后滑去。

　　身后，一双有力的手及时托住了她。

　　青璇仰起头，正对上胤禛漆黑熠亮的眼睛。

　　日光如镏金，他站在阴影里，俊郎面容璀璨生辉。

　　青璇的目光倏忽一驻，脸颊微红，扶着胤禛的手臂站起来。

　　
［正文:第十四章　　］


　　“这阵子你的歌舞练得如何了？”胤禛的语气依旧平平淡淡。

　　青璇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微笑着答道：“应该能达到王爷的要求。”

　　“一个月后在园里举行的宴会，不仅阿哥亲王会来，皇上也会来，我不希望看到有任何的纰漏，包括你的言行举止，绝对不可以让人抓到一丝一毫的把柄。”

　　青璇低下头道：“我会尽力而为，不负王爷期望。”

　　胤禛看她神色很不自然，轻声说：“你也不用太紧张，过几天我会派一个熟知宫中礼仪的人来教你些规矩。”

　　他侧身对立在一旁的高无庸说道：“先让他们把东西搁到福海的瑶台上。”

　　“喳！”

　　青璇好奇地朝那头望了过去，只瞧见一个高高长长的物体，用油布遮着，什么也看不清楚，她恹恹地皱起眉头。

　　虽说她是住在圆明园，但自己所在的月地云居只占了圆明园的一景，另外其他的如碧桐书院、杏花春馆、北远山村、四宜书屋、方壶胜境、澡身浴德、平湖秋月、蓬岛瑶台等处都没有去过。

　　因着自己特殊的身份，不宜随便走动，这半月来都是呆在月地云居里，长时间地对着一处景色，再美也会厌倦的。

　　胤禛似乎瞧出了她的心思，微笑着说：“你若觉得闷了可以四处走走，不一定得呆在月地云居。圆明园里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我真的可以随便逛么？”青璇面露喜色。

　　胤禛颔首而笑：“当然，你也算是我的客人，哪有禁止客人四处走动的道理？前阵子因为一些事情，委屈了你呆在一个地方，以后你想逛哪儿就逛哪儿。”

　　“那我现在想去放风筝，”青璇童心大起，“我听丫鬟们说西南那边有一块很大的草地，是仿蒙古草原而造，加上这个天气也非常适合放风筝！”

　　胤禛静看着她，眼里忽地多了几分怜惜。

　　记得她也是爱放风筝的，那时在热河，她总爱趁人少的时候，拉着自己去草原上放风筝，两个人跑累了，就并肩躺到草地上，仰望青天流云。

　　“胤禛，如果我是那个风筝，你要不就把我放了，要不然收好带回家，别用一条看不见的情思拴着我，让我伤心。”

　　他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以为女孩子嘛，总喜欢说些伤感的话，也没放在心上，直到后来她把自己送的镯子退了回来，才发现，她的性情中有着相当决绝的一面，决定了的事情就不会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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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呀，两个风筝缠住了！”

　　胤禛抬头，见青璇的风筝和自己的风筝缠绕到了一起，交结着在空中摇摇晃晃。

　　青璇蹙眉看了半晌，拽过胤禛的线，手中略一用力，同时扯断了两条长线。

　　风筝一脱力，随风飘向了更高的天空，远远看去，好象一对比翼鸟翱翔天际，自由自在地飞向辽阔无边的袤野。

　　“如果不能拥有，不如放它离开。”青璇仰望着越飞越高的风筝，喃喃说道。

　　胤禛猛然侧头瞥向她，漆黑的双眸中有刹那的恍惚。

　　“怎么了？”青璇转过头，发觉胤禛的异样，随口问道。

　　“没事。”胤禛俯身理了理袍子，将剩下的线轴递给随侍在侧的婢女。

　　青璇笑看着他，说：“没想到王爷也会喜欢放风筝，我还以为像你这样不苟言笑的人，只会对着公文堆埋头苦干！”

　　“不是我喜欢，而是……”胤禛的话语突然断在口中。

　　“而是什么？”青璇好奇地追问道。

　　“看来你今天的心情不错。”胤禛移开话题。

　　青璇就地躺了下来，身下是软软的草坪，头上是温暖的阳光，耳边是徐徐的清风，整个人舒畅无比，什么烦恼都散了。

　　“是啊，感觉天地之大，万物之渺小，我们个人的兴衰荣辱，爱恨别离不过是尘世里的一粒浮尘，实在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人生一世，如云如烟，梦也似，狂一生波澜，天开眼，不过是你痴我怨，等闲，万万年！”

　　胤禛笑意冷淡，拂袍挨着她的身体躺了下来。

　　青璇身子微动了动，想要移开些距离，耳边拂过胤禛平平淡淡的声音：“我只是想靠着你躺一会儿。”

　　清冷如常的声音，此时听来，却不知为何，吹皱了心里的一池春水。

　　她能感觉到他的疲惫和他内心深处的无能为力，挣扎在权欲颠峰，却不知何时才能风停雨歇，世人都羡慕生在皇家的人，可有几个能看到赫赫皇权下悲凉的亲情和扭曲的人性？

　　贪一世英名，追权贵烟云，从来是男儿末路！明知如此，却是谁也不肯先悬崖勒马。

　　她轻轻叹了口气。

　　胤禛眉心微拢，问道：“你在叹什么？”

　　青璇转动着眼睛，俏皮地一笑，说：“我觉得做一只鸭子倒挺好。”

　　“？？”胤禛一脸不解地看向她。

　　青璇没有说话，眼睛瞄着远处的湖面，那里浮着两只鸭子，扁扁地坐在水面上，晒着太阳，十分舒服的样子。

　　胤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时了然，唇边含笑道：“是挺不错的，不过做猪会更适合你，被人养着，又不必担心找食，到头了也就是一死。”

　　青璇知道他是在笑话自己，哼了一声，反讥道：“做猪是挺好的，没有是非，一只猪绝不会说另一只猪活得像人！”

　　胤禛闻言，先是忍着笑，再看她一副气嘟嘟，大大的眼睛使劲瞪着自己的样子，再也憋不住，边笑边摇头。

　　“你就笑吧！”青璇坐起身狠狠盯了胤禛一眼，又仰面躺了回去，望着碧洗的蓝天：“其实我更想做海里的动物，静的，动的，永远可以睡的。像一条小鱼，忽然之间洋洋洒洒地，玲珑闲适地自沙间游出来，逛一下，再去休息。或是做一块粉红色的海绵，或是做珊瑚，多享受！可惜我的轮盘赌得不好，下世我不要再投胎做人！”

　　胤禛静静听着，眉头越蹙越紧：“你脑袋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是你觉得怪，我可一点都不觉得。”

　　胤禛心中一震，侧头专注地盯着她，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青璇刚好也侧过头，两人鼻翼对鼻翼，彼此间呼吸可闻。

　　她心头狂跳，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半晌，胤禛移开了目光，眼睛如往常一样，是平静温和，却没有暖意的墨黑。

　　　

　　

　　
［正文:第十五章］


　　“你会哼江南小调么？”胤禛突然问道。

　　“王爷想听？”

　　胤禛轻声嗯了一声。

　　“我倒是会一首，不过唱得不好，”

　　她见胤禛没有说话，轻轻哼道：“灯影浆声里，天犹寒，水犹寒。梦中丝竹轻唱，楼外楼，山外山，楼山之外人未还。人未还，雁字回首，早过忘川，抚琴之人泪满衫。杨花萧萧落肩满肩。落满肩，笛声寒，窗影残，烟波桨声里，何处是江南。”

　　胤禛身子猛然一僵，眼中黑浪翻滚。

　　如果说一个人长得和另一个人一模一样，或许天下间确有如此巧合的事，但连说出的话都一字不差，再说是巧合未免有点让人难以相信。而且这首曲子他只听菀宁唱过，是昔日纳兰容若作的词，沈宛谱的曲，为什么青璇也会？

　　“这曲子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胤禛抑着声音问道。

　　“以前在慕容山庄，闲来无事，收集了些江南的乐谱，其中一首是江南有名的才女沈宛谱的曲，我很喜欢，所以就只学了这一首。”

　　胤禛眼内翻滚着黑云，久久，平静了下去，只余一团看不清楚的漆黑。

　　“我唱的不好，让王爷见笑了。”

　　“不会，你唱得很好听，能再哼一遍么？”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冲和，看不出任何情绪。

　　“好啊。”以前每次哼这首曲子，总被慕容轻衣笑话，说自己的音老走调，后来练好了，他却再也没兴致听自己唱这首歌，好象就是从那时侯开始，她逐步成为了他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她很清楚地记得，那天。她站在明晃晃的水边，听着扬花落满整个江南的声音，听到黄昏。

　　等的人终于出现，她只用了一招。

　　血延绵开来，像是火焰般的红莲开满了整个河岸。

　　她听到头顶飞鸟的破鸣，它在叫，杀，杀，杀。

　　回到慕容山庄的时候，他亲自为她洗去手上的血污，轻柔地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手：“你必须学会心狠，要用一切方法置敌人于死地，所以我才在你的剑上淬了剧毒，不让他们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你要我杀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他很厉害么？为什么要我用那么多条人命来做习？”

　　“你的心太软，我需要你在面对敌人时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果断狠绝，”他的声音温柔而又冰冷：“至于那个人是谁，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以后你会知道。”

　　她还记得那个晚上，他站在窗前，柔和的月光轻拢在他身侧，却让人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不知是因为那晚的风冷，还是因为他说的话。

　　“所有的债都会有偿还的一天。”

　　轻描淡写的一句，却像利刃划破长空，月色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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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璇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地牵住了胤禛的手，汲取他的温暖。

　　草地上，两个人并肩躺着，头挨着头，手牵着手。阳光打在他们身上，一片纸醉金迷。

　　“灯影浆声里，天犹寒，水犹寒。梦中丝竹轻唱，楼外楼，山外山，楼山之外人未还。人未还，雁字回首，早过忘川，抚琴之人泪满衫。杨花萧萧落肩满肩。落满肩，笛声寒，窗影残，烟波桨声里，何处是江南。”

　　细细碎碎的歌声在轻风中徐徐飘荡开来，听着青璇悠缓的歌声，胤禛恍惚地想到了紫禁城里那座空旷寂寞黑沉的宫殿，和另一张温暖明媚的笑颜，也只有那张笑脸，才能让他在冰冷的宫殿里感受到片缕的温馨。

　　不管她是不是菀宁，至少这一刻，他的心，随着她的歌声翱翔于天地间，掠过无边的沧海，飞过广袤的原野，来到烟雨如画的江南，一叶扁舟，一管丝竹，舟从杨树下过，花絮飘落，弥漫如雪。

　　
［正文:第十六章　］


　　　当高无庸过来向胤禛禀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星空下并肩而躺的二人。

　　　青璇靠在胤禛肩头，轻声哼着小曲。胤禛虽然神色冷漠，可眼里却是少有的温和。

　　　高无庸踌躇了下，上前低声道：“四爷，东西已经放到了瑶台上，安置妥当，您要亲自去看看么？”

　　　“恩。”胤禛应了一声，站起来，看向青璇说：“抱歉，要你陪我在草地上躺一个下午。”

　　　青璇也站起身来，莞尔一笑：“也可以说是你陪我在草地上躺了一个下午，那我是不是也要说声抱歉？两个人都抱歉，就算扯平了。”

　　　胤禛笑意淡淡：“你想不想去看看？”

　　“看什么？”青璇明知故问。

　　“你不是很好奇地多看了它两眼？”

　　　青璇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是那个东西啊，我没太大兴趣，不过既然王爷您亲自请我去看，我也不便拂了您的盛情，就勉强去吧。”

　　　胤禛俯身弹落衣袍上的泥草，唇边似笑非笑，看了青璇一眼，大步朝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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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蓬岛瑶台位于圆明园的福湖之中，岛上建有殿阁享台，滉漾楣槛间，一碧万顷。远远观去，真如蓬莱仙岛般不食人间烟火，佳境天成。

　　青璇跟在胤禛身侧，拾级而上，来到一处高台上。

　　“咦，这是什么东西？”她上前好奇地盯着一座高高的类似炮台的东西，但体积比炮台小很多。

　　　胤禛走到青璇旁边，答道：“这是当年汤若望设计制作的天文望远镜，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夜空的一切。”

　　“真的么？”青璇绕着望远镜转了一圈，蹙眉道：“可是这要怎么看啊？”

　　　胤禛拉着青璇站到镜筒前，指着面前的玻璃薄片：“你把眼睛对着这里，然后调转镜筒，朝着你要看的方向，就能看到了。”

　　　青璇眯起眼，照着胤禛的话做，可是因为玻璃薄片很小，两个眼睛看不过来，盯了一会儿就很累了，而且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胤禛轻笑了声，抬手捂着她的一只眼睛，在她耳边轻声道：“现在再看，是不是清楚了很多？”

　　　青璇凑近玻璃薄片，视线都集中在一只眼睛上，果然清楚了很多。

　　　“我看见了，好漂亮！和我们以前看到的很不一样！宇宙之大，万物之妙，很多东西都不是我们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啊，它们好有趣！”青璇欣喜地叫道。

　　“天悬银河、繁星灿烂，望之自然令人胸中开阔，一荡抑郁心怀！”胤禛逐渐放开了手，站到青璇身侧。

　　“那几颗星星，它们旁边都有一圈紫色的光环，以前只能看到亮亮的一点，原来它们是这么美的！”

　　青璇伸手捂住一只眼睛，望着着镜筒里看到的一切，脸上既惊奇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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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几丈处，一个下人匆匆行来，瞧见并肩而站的两人，不敢轻易打扰，踌躇着站在原地。

　　“那条是银河，那颗是牵牛星，这颗肯定就是织女星了。”青璇自信满满地说道。

　　胤禛凑过去，看了会，说道：“这颗不是织女星。”

　　青璇又仔细寻找了下，说：“那这个肯定是了。”

　　胤禛看了下，摇摇头，说：“也不是。”

　　青璇疑惑地看向他：“这个肯定是，王爷你自己弄错了吧？”

　　胤禛边笑边摇头道：“皇阿玛对我们教导甚严，从小不仅要学汉家的经史子集，还有天文地理都要知道，打仗时凭借星星辨识方向是最基本的功课，作为在马上得天下的满人，自然得熟谙一切军事知识，区区几颗星星我怎会分辨不清？”

　　　青璇还是有些不服，抿着嘴唇道：“那可不一定，也许你看走眼了呢！”

　　“我看人看事从来都没出过错，你自己没眼力劲可不要怀疑别人也没有！”胤禛唇角微翘，带着抹戏谑。

　　“我没眼力劲？那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才会王八看绿豆，对……”话未说完，青璇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羞恼地去掩嘴。

　　　胤禛斜斜靠着身后的栏杆，睇着青璇，似笑非笑。

　　　青璇被他看得心慌，故作镇定地低头看向望远镜，“这颗应该是织女星了。”

　　　胤禛没有回答，轻声而笑：“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我热，不行么？”

　　　“可现在是早春。”

　　　“早春也会热，不行么？”

　　　良辰美景，赏星乐事，两人细碎的声音，在满天繁星下隐隐飘荡，星星闪烁间彷似在偷笑。

　　
［正文:第十七章　］


　　那边下人正等得焦头烂耳，一摸一头的汗，瞧见高无庸行来的身影，如抓到救命稻草，急步近前轻声唤道：“高总管。”

　　高无庸停下脚步，那人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脸色大变，挥手示意那人先退下。

　　“四爷。”

　　胤禛头也未回，依旧看着青璇，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什么事？”

　　高无庸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些为难，迟疑着说：“是府里的事。”

　　胤禛直起身子，脸上笑意微淡，对青璇道：“我要先回府了，你觉得好玩的话就多玩会儿，不过不要太累，早点休息。”

　　青璇轻点了点头，看着胤禛离去的身影，心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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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胤禛听着高无庸的回禀，脸色越来越寒。

　　“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两个都小产？”

　　“奴才也不清楚，只是听说好象是耿主子抱的猫，不知为什么突然扑向了年主子，而年主子在惊吓中又不慎撞倒了佟主子，以至……”高无庸不敢再说下去。

　　“那只猫是怎么回事？”

　　高无庸揩着额头的冷汗，结结巴巴地说道：“……好象……好象……是福晋……养的猫……奴才也不是很清楚……”

　　“不清楚！”胤禛冷冷哼了一声，“你什么都不清楚，这个总管是怎么当的！”

　　高无庸吓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颤声道：“奴才……奴才……知……”

　　“先起来！”胤禛冷着声：“这会儿我没空揪你的错，回头自己去领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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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翠玉靠着床榻，手里持着一方绢帕，哭得雨带梨花，纤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着。

　　“四爷吉祥！”丫鬟们看见胤禛进来，齐声请安。

　　胤禛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先出去。

　　“好了，别哭了，你刚小产，这么哭下去会把身子哭坏的。”胤禛坐在床侧，轻抚着年翠玉的背，柔声安慰道。

　　“爷，是我不好，连我们的孩子也保不住，我对不起你……”她哭得一口气上不来，脸涨得通红。

　　胤禛扶着她的肩膀，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微叹了口气，说道：“这次是意外，我们都始料不及，你还年轻，把身子养好了，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爷……”年翠玉偎依在胤禛怀中，泪水洗刷过的脸庞，如雨后桃花般娇艳欲滴，“我真的好想替爷生一个阿哥，像爷一样这么俊朗聪明……可是……孩子……”她的眼睛又黯淡下来。

　　胤禛轻搂着她：“我们会有儿子的，还会有女儿，她会像你一样温柔贤淑，美丽动人，到时我们一人一边，你牵着女儿，我牵着儿子，我们一家人永远永远开心地在一起。”

　　“是啊，我们不仅会有两个，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年翠玉紧贴着胤禛的胸膛，喃喃说道。

　　　“四爷！”高无庸在门外焦急地唤道。

　　胤禛轻轻把年翠玉放回床上，吻了下她的额头，柔声道：“好好休息，不要再哭了。”

　　年翠玉拽住胤禛的袖子，不舍地看了他半晌，缓缓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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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主子那里怎么样了？”

　　“因为佟主子的身体本来就虚，这次又小产失血，太医说……”

　　“说什么？”

　　“说佟主子以后再难怀胎。”

　　胤禛定定地站了片刻，脸色忽晴忽暗，冷着声道：“用最好的药，不管什么办法，都要调理好佟主子的身子，还有，这件事不许任何人泄露出去！”

　　“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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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内，年翠玉缓缓坐起，一双美目闪着冷冷的精光。

　　“耿碧瑶，你害我失去了孩子，这笔帐我早晚会和你算！不过你也一定想不到我会将计就计，你想用猫来吓得我跌倒，我就顺势撞向佟佳夙璃，我的孩子没了，她的也得给我陪葬！”

　　一阵寒风扑进来，满室灯烛摇曳不定，窗纸都不安地簌簌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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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夙璃见胤禛进门，动了下身子，想要下床来请安，脚步刚着地，还未站起来，双腿一软，整个人贴着床滑了下去。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服侍你的丫鬟呢？”胤禛一边上前搀起夙璃，一边蹙眉斥道。

　　“奴婢该死！”一个绿色的人影从门外闪进，径直朝胤禛跪了下来。

　　“主子身体有恙，你都不在屋里伺候，可见平时是怎么做事的！你是不清楚我府上的规矩还是明知故犯！回头自己去找高总管领罚！如若再犯，定不宽饶！”

　　“爷……”夙璃轻声劝道：“不关汀兰的事，是我让她们都出去，想要一个人静一静，这次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饶了汀兰吧。”

　　胤禛这才注意到跪在地上的人是汀兰，脸色稍缓，只略扫了她一眼，说道：“起来吧。”他俯身抱起夙璃，轻轻放到床上，替她掖好被子，静坐在床边。

　　“今天的事不要想太多，孩子没了，以后会再有，目前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夙璃秀眉微颦，面容凄苦：“爷……他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我真的好难过……他还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就……”

　　胤禛握住她的手，柔声劝慰道：“我知道你很喜欢孩子……孩子没了，我和你一样难过……但换一个角度想，也许是他不属于我们的世界，他去了他应该去的地方……虽然我们缘薄，没能见他一面，可他毕竟也给了我们一些快乐的时光……一份只属于我们，没有人可以带走的美好记忆……”

　　“他真的会在另一个地方开开心心地过着他自己的生活么？”夙璃恍惚地落下泪来。

　　胤禛伸手揽过夙璃，在她耳边一字一字轻声念道：“会的，他会在那边，很开心很快乐。他也会希望他从未谋面的母亲也能开心快乐地活着。”

　　“……”夙璃环着胤禛的腰，脸深深埋在他怀里，轻轻闭上眼睛。为了这一刻，就算将来有报应，她也不管不顾了，若真有因果循环，她也愿以身承受，只为换今生一世情缘，即使，到头来，也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天荒地老！

　　

　　
［正文:第十八章 (2)］


　　月亮浅浅一钩，月色却极明，如水银般直倾泄下来，夙璃整个人都如笼在淡淡水华之中。

　　“主子，夜深了，您先歇着吧。”

　　“汀兰，你说这个世上真的会有因果报应么？”夙璃仰头望向夜空，眼里不无神伤。

　　“奴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主子。”汀兰不慌不乱地回道。

　　“你不用顾忌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汀兰深吸了口气，说道：“‘佛语有云，当受则受。’凡物有起因，必有结果，如农之播种，种豆必然结豆，种瓜定是结瓜，毫无虚假。从古至今书中都有记载，善恶报应不爽毫发。然奴婢心里却有另一番见解。奴婢窃以为，所谓的因果报应，不过是一些无能的人寄希望于天意的自我安慰之词，奴婢从来只信人力，而不信虚无飘渺的天意！所谓死生在手，变化由心，地不能埋，天不能煞，此之为我命在我也，不在天！”

　　夙璃猛然侧头看向汀兰，眼中闪过一刹的杀机，随即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没想到你还是一个兰心蕙质的人，的确让我很意外，如果纳兰菀宁知道……”她忽地收住了话语。

　　汀兰垂下头，脸色隐没在黑暗中：“主子说笑了，奴婢只是随意戏言，暂宽主子的心，又怎称得上兰心蕙质？自菀格格过世后，是主子好心把奴婢收在身边，奴婢才得到一席安稳之地。能为主子分忧解难，乃是奴婢最乐意做的事。”

　　“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而且比绣心更懂我的心思，绣心她……”夙璃像想起了什么，语峰一转，冷冷问道：“这几天怎么都没看到绣心，她人去哪了？”

　　“主子您忘了吗？是您放她回去探亲的。”

　　夙璃蹙眉：“好象是有那么回事，不过我不记得是哪天了。”

　　汀兰提醒道：“就是您落胎的第二天，绣心说她父亲病重，想回家看看，您当时准了她两天的假，还送了些药材让她带回去。”

　　“到今天已经两天了，她还没回来么？”

　　“按理应该回来了，奴婢回房的时候再去看看。”

　　“嗯。”夙璃似有似无的应了一声，转过头，看向寥落的夜空，想起前人的诗句“看碧海青天，夜夜此心何所寄”，心下猛地微微一凉。“绣心，你回来了。”汀兰推门而进时，发现绣心抱膝坐在床角，脸埋进膝盖里。

　　汀兰走了过去，顺手点亮烛台，“屋里这么黑，你怎么不点灯呢？”

　　“汀兰！”绣心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倒把汀兰吓了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汀兰坐到绣心身旁，轻声问道。

　　“我想离开这个地方，走得远远的，永远永远都不回来。”绣心用力拽住汀兰的衣袖，语声中极是恐慌。

　　汀兰握着她的手，努力想使她镇定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慢慢告诉我。”

　　“汀兰，家里人都以为我跟着佟格格，日子过得很舒服很风光，可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敢让他们知道，我真的好怕……”

　　汀兰安慰道：“先别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我们一起想办法，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绣心的情绪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低叹了口气，说：“其实主子的孩子早就没了。”

　　汀兰眼中寒光一闪：“早就没了，是什么意思？”

　　“在主子被年主子撞倒的前两天，突然腹痛难忍，我专门去请了一直为主子把脉的胡太医，你也知道胡太医和佟家关系密切，所以主子对他非常信任。胡太医说主子由于早年服用朱砂，长期累积于体内，导致脉失冲和，胎儿不幸死于腹中，他劝主子及早把胎儿打下，以免伤到母体。可主子不肯，让太医帮她想办法先拖一阵子。我当时不明白主子为什么宁愿承受着身体的痛苦也不肯把孩子拿掉，后来我才知道……”

　　“知道了什么？”汀兰静静看着绣心问道。

　　“你还记得我的同乡，原本替福晋养猫，后来因为猫打碎了福晋最喜欢的玉观音，被贬到马房干活的小连子么？”

　　“我记得，怎么了？”

　　“他死了……”绣心脸色沉了下来。

　　

　　
［正文:第十九章］


　　“你怎么知道的？”汀兰握着绣心的手慢慢攥紧。

　　“我回家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他，他是从府里逃出来的，”说这话时，绣心眼中满是害怕之色，“他告诉我，要我想办法早点离开佟主子，说她……说她……心狠手辣，不是一棵栖身的良木……”

　　汀兰握着绣心的手的手又是一紧。

　　“我当时不明白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放在心上，我问他要去哪里，他说他暂时先住在城西的一家客栈里，后来我又去找他，在客栈外的河边发现了他的尸体……”绣心双手冰冷，话声里尽是惊惧。

　　“这件事你有没有和别人说过？”汀兰抓着她的手腕问道。

　　绣心被她抓得生痛，“哎呀”叫了一声，摇摇头说：“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汀兰缓缓松开她，神色柔和，平静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让人无法逃避的威压：“以后你不要再想这件事，不管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统统都把它们忘了，而且要忘得干干净净，在主子面前，绝对不可以提起小连子这个人！”

　　绣心揉着手腕，用力点了点头：“汀兰，我不知道在这里，除了你我还能相信谁，你会帮我的，对吗？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汀兰轻叹了口气，挽住绣心，凝声道：“在这些贵人主子的眼里，我们的生命与蝼蚁无异，生生死死还不是在她们一念之间！可是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走，我们都要坚持下去，因为没有人知道，前面等待我们的究竟是什么，也许是狂风惊雷，也许是和风煦日，只有走到了底，我们才能知道！所以你要记住，以后就算有多不如意的事情,也要懂得对自己说—我忍的住，不管有多大的挫折,也要懂得对自己说—我撑得住，就算有多伤心绝望,也要懂得对自己说—我看得开！”

　　绣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未关实的门“吧嗒吧嗒”响着，漏进一阵冰凉的冷风，摇曳不定的烛火立刻“噗”的熄灭了。黑暗中，两个人静静靠着坐在床上，月光从窗户里照进，剪下两抹温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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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碧绿的草地上，两只纤足荡在空中，一晃一晃。

　　“小姐，我看您一天到晚都呆在园子里，也挺闷的，不如去外面走走，而且王爷也没说不许您出去。”翠羽一边推着秋千一边说道。

　　青璇双手扶着绳子，阳光轻薄，将她纤长的睫毛染成浅浅的金色，

　　“翠羽，公子叫你来这里之前，有没有特意嘱咐过你什么话？”

　　翠羽摇了摇头：“没有啊，公子只说小姐一个人住在陌生的地方，一定会很寂寞，所以才让我来给小姐做伴，要我好好地照顾小姐。”

　　“没说让你看着我吗？”青璇冷冷哼道。

　　翠羽闻言，推着秋千的手势稍顿了下，瞬即又恢复如初。

　　“公子对小姐疼爱有加，怎么会说这些话？是小姐你多想了吧。”

　　“是不是都无所谓，你也知道我的行事作风，人家对我好三分，我必报以十分，若心存计算，即使只伤我半分，我也必还以二十分！”青璇一边荡着秋千，一边缓缓说道，听来柔和的语气却让翠羽感到一阵冷彻肌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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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总管。”

　　青璇跳下秋千，微笑着说道：“什么风把您这个大忙人给吹来了？”

　　“沈姑娘真会说笑，”高无庸朝青璇微躬了躬，转向身旁的蓝衣女子道：“汀兰，来见过沈姑娘，以后你就要住在园子里，教沈姑娘宫里的规矩。”

　　汀兰瞧见青璇，先是一惊，既而眼中有泪，怔怔地看着她。

　　“汀兰！”

　　听见高无庸重重喊了一声，汀兰方回过神来，屈膝向青璇施了个礼：“见过沈姑娘！”

　　“你叫汀兰？这个名字很好听。‘岸芷郁郁，汀兰青青’，果然人如其名。”青璇笑看着她说道。

　　汀兰抱以浅浅一笑。

　　翠羽上前挽着汀兰的手臂，笑说：“以后园子里又多了个姐妹，就更热闹了。”

　　“我看你该学学人家汀兰的稳重性子，别一天到晚的口无遮拦！”青璇嗔道。

　　翠羽吐了吐舌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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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你看这副耳环很别致，还有那个挂饰也很有趣！”

　　一路上翠羽兴致盎然，自听到青璇说要出来走走，就拉着她直奔大街，一个劲地旁边喋喋不休说着，身侧的汀兰却是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这时，一袭红色身影从人群里冲出，撞倒了青璇，连“对不起”也不说一声，踩过她的裙角就朝前奔去。

　　“喂，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教养！撞倒了人也不赔礼！”翠羽扶起青璇，对着那抹红色的背影大声骂道。

　　那人好似全没听见，脚步丝毫不停，很快湮没在了人海中。

　　青璇俯身拾起地上的香囊，放到鼻间轻轻嗅了嗅，眉心微拢：“这个……香味……”

　　“小姐，是不是哪里撞疼了？”翠羽见青璇皱着眉头，以为她受伤了。

　　青璇摇摇头，忽然对翠羽说道：“你和汀兰先逛着，我想起来还有件事要做。”

　　翠羽知道这个主子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便点了点头，挽着汀兰离开。

　　青璇将香囊收到怀中，静望了会那红色身影消失的方向，提步追过去。

　　

　　
［正文:第二十章］


　　“李辰逍，我对你那么好，你却一点都不珍惜，既然你那么看重你的师门情谊，那你以后都别来见我了，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

　　韩菱纱虽然心里这么想着，其实还是很舍不得李辰逍的，所以才故意答应父亲，就是想试探他的反应，看看自己在他心里究竟占多少的分量！

　　可是，这个苯蛋，不但一点都不紧张，还居然说……

　　韩菱纱越想越气，手中的鞭子猛地抽向身旁的树干，震得树叶纷纷落下。

　　“李辰逍，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家伙！枉费我的一番情谊！”

　　“李辰逍，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

　　，“李辰逍，什么师门为重，全都是你的借口，你就只会伤我的心！”

　　“混蛋！蠢蛋！我才不会为你伤心！你这个大混蛋！”

　　韩菱纱每骂一句，就甩一鞭子，随着手势越来越快，她的眼泪也越落越急。

　　这时，路边的一条黄狗“汪汪汪”地叫了起来，叫得甚是害怕，韩菱纱正在气头上，听见吠声，不由怒道：““谁家的死狗？乱叫什么叫！”

　　旁边一个书生连忙道歉道：“姑娘息怒、姑娘息怒！我家的小黄胆子特别小，别人一吼它就害怕……”

　　韩菱纱没等他说完，一股火全撒在那书生身上：“养狗也不会养条好的，胆子这么小，还做什么狗！”

　　那书生气道：“岂、岂有此理，脾气这么坏，还当什么女人……”他性子软弱，平日没少受别人欺负，但他自负自己好歹还是个读书人，从没把那些跑江湖的人放在眼里，想不到今日却被一个江湖女子当面奚落，不由得又羞又怒，竟破天荒地大起胆子回顶了一句。

　　韩菱纱听了这话，心头火起，勃然大怒道：“你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

　　那书生见韩菱纱一身劲装，手中又持着根金鞭，一脸怒容，不觉又害怕了起来，连连道：“没说什么、没说什么，不敢、不敢，小生先走一步！”说完一溜烟地跑了，那条黄狗也跟在他身后，撒腿而去。

　　“这是什么鬼地方！连条狗都欺负我！”韩菱纱余怒未消，愤愤地骂了一句，收回鞭子，往西走去。

　　还未行几步，前方突然出现两个人拦住她的去路。

　　“站住！这一带都是我们霹雳堂的地盘，要过路，先报上名来！”

　　韩菱纱不屑地看着他们，双手插腰，秀眉一扬，冷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凭你们两个，还不配知道本女侠的大名！”

　　其中一人眯起眼斜睨着她，语气轻浮：“呦嗬！这小妞够泼辣的啊！来跟哥哥们玩玩？”

　　韩菱纱将手中金鞭凌空一振，冷觑着那两人，面色寒若冰块：“找死！小心我割下你们的舌头！”

　　另一人见她挥鞭，却是毫无惧色，依旧恬着脸道：“看你身藏兵刃，语出狂言，一定是乱党，捉回去交给堂主，先让兄弟们乐一阵子，再向衙门邀个功。”

　　“可恶！我先送你们去见阎王，让你们去地府邀功！”韩菱纱本来心情就不好，再碰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心里的怨气怒火唰地全冲了上来，玉手一扬，金鞭直扫两人要害处。

　　谁曾想那二人竟也是绝顶的高手，轻轻几个侧身就躲开了韩菱纱的鞭子，而且只守不攻，似乎仅在消耗韩菱纱的体力。韩菱纱也发现了这点，手中的鞭子越打越快，却丝毫伤不及那而人，心里也不由暗暗叫苦。

　　正当她渐渐不支，落于下风的时候，身侧一道剑光横越而过，“呲”的一声，鲜血自那两人颈中飞溅而出，她惊吓之中急忙抽鞭退开。

　　“好快的剑法，好狠的剑招！”她暗叹了句，抬头看向眼前的人，失声叫道：“菀宁！”青璇抓着她的手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韩菱纱没有说话，由她拉着自己，刚走出一步，就感到背后一股凌厉的掌风挟着红色的烟雾袭来，两人都还未来得及回头，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来。



［正文:第二十一章］


　　“你们给我滚出来！一群孬种，有胆子做没胆子出来照面！称什么江湖中人！人呢？人都死哪儿去了？”

　　韩菱纱扯着嗓子喊了半天，见还是没有人应声，狠狠踢向铁栏，只听她惨叫了声“哎哟，好痛啊！”抱着腿坐倒在地上。

　　“姑娘，你还是先别喊了，我想他们既然抓了我们来，肯定有所图，早晚都会露面的。”

　　韩菱纱惊讶地望着青璇：“你叫我什么？我是韩菱纱啊，你不会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吧。”

　　青璇先是一愣，既而摇了摇头说：“你认错人了，我并不认识你。”

　　“不可能！如果你不认识我，刚才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青璇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迟疑了会儿，掏出怀里的香囊，递到韩菱纱面前，“我想知道，这个香囊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味道很熟悉。”

　　韩菱纱接过香囊，贴在胸口，喜道：“太好了，我还以为丢在路上找不回来了。”她突然看向青璇，疑惑不解：“这个香囊里的香料还是当年你给李辰逍的，据说是以乳香没药调和而成，常闻之，可以化瘀活血，裨益身体，后来他送给了我。”

　　韩菱纱脸上笑靥甜甜：“这个傻瓜，就是不懂得哄女孩子，这么多年来就只送过我这个，不过看在他一片诚心上，我也就将就啦。”

　　其实是李辰逍嫌香料脂粉气太浓，才顺手给了韩菱纱，却被韩菱纱视为珍宝，若他听到韩菱纱的这番话，肯定要暗吐舌头，庆幸当年送她的时候没说真话。

　　“李辰逍？韩菱纱？”青璇脑海中倏然如电光般闪过两个身影，她努力想看得清楚些，额头却一阵针刺般疼痛，痛得她弯下腰去。

　　“菀宁，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要是让李辰逍知道你在我身边出事，他一定会怪我的！”韩菱纱见她面色苍白，紧咬着下唇，忙扶住了她担忧地问道。

　　青璇强自一笑，轻声道：“没事，这是我的旧疾，痛一会儿就好了。”

　　韩菱纱侧了侧头，不解：“奇怪，你这是什么时候落的毛病，怎么以前都没听李辰逍说过？”

　　青璇没有回答，反问道：“我……长得真的很像那个叫菀宁的人吗？”除了在四阿哥处，她第二次听到有人提及菀宁，心里隐隐生出一丝希望，希望自己会是那个人，因为她有一个如此深爱着她的人，还有那么多倾心相交的朋友，而自己，除了一手的鲜血，还有什么？

　　“不是很像，而是你根本就是啊！”韩菱纱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摇头道：“咦，，没发烧啊……”

　　她刚要放下手，却被青璇一把抓住，眼前是一双迷惑的眸子：“你说我真的是菀宁吗？可是为什么我脑子里什么印象都没有呢？”

　　韩菱纱正要回答，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揉着腿站起来，冲向铁栏，喊道：“一群乌龟王八蛋，还不快把本女侠放了！”

　　走廊处缓缓走来一个面庞清癯的青年，面带微笑地说道：“韩小姐，您稍安勿躁，我们只是想请您暂时在这儿住一阵子，过几天自然会送您回去。”

　　韩菱纱看对方彬彬有礼，说话客气，以为他投鼠忌器，当下将声音陡然提高：“你知道我姓韩，那就是知道我的身份了，你还敢把我扣在这里，不怕我爹把你挫骨扬灰吗？”

　　“韩小姐，我们并不想伤害您，，只是想请您过来做个客，别无他意。”

　　韩菱纱扫了眼四周，冷冷哼道：“铁牢为屋，稻草为席，这些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么？”

　　那人欠了欠身子，脸上微笑如初：“韩小姐您这么大的脾气，就是金屋银屋也经不起您的几次折腾，所以只能委屈韩小姐暂时住在这里。”

　　韩菱纱脸上一红，嘴里仍辩道：“哼，用这么卑鄙的方法来挟持我做人质，你的主子也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那人没有反驳，只是放下手中的食盒，便转身离去。

　　韩菱纱眼珠一转，叫道：“等一下。”

　　那人停下脚步看着她。

　　韩菱纱弯腰翻开食盒看了看，恹恹地皱起眉头：“这菜那么差，叫人怎么吃嘛！不行，我要城西五福客栈烧的蜜酱牛肉！你给我去买！”

　　那人皱了皱眉，不耐烦道：“韩小姐，我们这里不是酒楼，有饭菜您就将就着吃吧。”

　　韩菱纱猛地站起来，眉头高挑：“我再说一遍，我要吃五福客栈烧的蜜酱牛肉！你可以不给我去买，只要你能担得了活活饿死我的责任！”

　　那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不过这里到城西有段距离，要韩小姐等等了。”

　　韩菱纱冷冷嘲讽道：“那没关系，本女侠在这里别的没有，时间——有得是！”

　　

　　看着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韩菱纱这才伸手端出食盒里的饭菜，递到青璇面前，说：“吃吧。”

　　青璇惊讶地看着她拿筷子夹菜：“你不是嫌菜差，不想吃吗？怎么现在……”

　　韩菱纱边吃边说道：“唉，我那是骗他的，在这种地方，还能有干净的饭菜吃也算不错啦，咱们要先把肚子填饱了，以后才好——”她忽然放下碗筷，四顾了下，拉过青璇，在她耳边轻声道：“其实刚才我是想法子让人来救我们，五福客栈压根没有蜜酱牛肉，蜜酱牛肉是我和李辰逍有一次开玩笑时想出来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知道。”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筷子，眉眼间落寞轻拢：“希望那个大笨蛋没有忘了以前我和他说过的话，会来救我们！”

　　

　　月光清冷，一抹颀长的身影站在墙角，寂寞森冷。

　　“你怎么把她也扯进来了？”声音平淡中透着烦躁。

　　“这事在属下的意料之外，属下没想到她会从途中出现，当时情况紧急，属下只能把她一块儿带来了。您是要放她回去吗？”

　　“不必，既然都做了，也就无谓多此一举。好好照看着她，若她少了一根头发，你就提头来见！”

　　那人身子一震，似乎对听到的话很是吃惊，因为他从来没有看到主子对哪个女人如此上心过，除了……

　　
［正文:第二十二章］


　　　铁牢里，青璇和韩菱纱并排靠墙坐着。

　　　“你能和我说说菀宁的事吗？”

　　　“用四个字来概括呢，就是侠骨琴心，虽然养在深闺，锦衣玉食，却没有一点贵族小姐的架子，平易近人，还记得我和你初次见面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李辰逍那个混蛋的……”韩菱纱脸上微微一红，接着道：“差点用鞭子打伤了你，幸好你会功夫，躲得够快，否则真在你脸上留下什么疤痕的话，李辰逍肯定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我和李辰逍很熟吗？”

　　　“啊呀，看来你真的失忆得很严重，不过不用担心，李辰逍这个笨蛋虽然别的本事不怎么样，医术还是不错的，他的师傅号称是“一指神医”，据说只用一个手指就能诊脉救人，就算李辰逍再苯，三成功夫还是能学到的，到时候让他帮你看看，一定能治好你的失忆！”

　　　她自顾自地说了半天，忽然想起还没回答青璇的问题，又说：“李辰逍就是你的师兄啊，不过你的师傅是他的师母，他的师傅呢，是你的师公。”

　　　青璇听完后，没有言语，怔怔地望向铁窗外的夜空，银月如钩，斜挂在黛天。她一颗一颗默数着天上的星星，每数一颗，心就往下沉一寸。

　　　很多东西，曾经以为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原来坍塌只是一瞬间。

　　　曾以为她和他是江南一场最诗意的相逢，像无数传奇故事，落难女子巧遇翩翩公子相搭救，救下的却是一生一世的缘分。

　　　他的深情，让她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一切，哪怕是素手染红霜，血衣踏清秋，亦无怨无悔。

　　　可原来，所有的故事都是假的，从她在他的船上醒来那一刻，就已经坠入了他为她精心设计的镜花水月，此后种种，不过越陷越深而已。

　　　难怪他之前一直不许自己踏出慕容山庄，对于服侍自己的丫鬟也总是一个月一换，从不让她们与自己过分亲近，以前是不明白，现在，这丝丝缕缕的线索痕迹，和脑海中偶尔闪过的画面，真相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只是，他如此处心积虑，布下这个局，究竟是为了什么？

　　　青璇觉得好累，不想再去想。

　　　天上的星星一明一暗地闪烁着，仿佛一个人的眼睛，寂寞而温暖，一如那个晚上，胤禛和她，并肩赏星，他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轻拂过她的耳垂，让她的一阵心不可抑制地跳动，一种莫名的熟悉和亲切漫过全身。那个晚上，是她最开心最快乐的一个晚上，而那个人，也悄无声息地住进了自己的心头。

　　　月光一点一点透进来，而后又一点一点暗下去。

　　　靠墙而坐的两个人，都沉沉睡去，脸上各自带着浅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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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菀宁,醒醒，有人来了！”，韩菱纱摇着青璇的胳膊，急切地唤道。

　　　　青璇刚睁开眼，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握紧韩菱纱的手，两个人都紧张地看向铁栏外。

　　　“你这个大混蛋，怎么到现在才来！”韩菱纱看清来人，猛地站起来，冲上前去对着李辰逍喊道。

　　　“喂，韩大小姐，你叫那么大声是想把他们都引来吗？”李辰逍忙伸手去掩韩菱纱的嘴巴，低声说道。

　　　　韩菱纱用力掰开李辰逍的手，别过脸，负气道：“哼，既然你嫌我碍眼，干吗还要来救我，让我死在这里算了！”

　　　　李辰逍笑道：“他们若真想要你的命，还会那么听话地帮你去买什么蜜酱牛肉！恐怕你就是想死他们也未必会让你死！”

　　　　“你……！”为什么每次和他吵架，最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的总是自己，韩菱纱咬着嘴唇，愤愤地翻了他一眼。

　　　　李辰逍看见韩菱纱身旁的青璇，惊道：“菀宁,你怎么也在这儿？”

　　　　远处走廊传来稀碎的人声，李辰逍心想不妙，忙抽出青干剑，削断铁栏，拉着青璇，对韩菱纱道：“我们快走，能跑多远是多远！”

　　　　韩菱纱却站在原地没动，背对着李辰逍，赌气道：“我不走，要走你和菀宁走！”

　　　　“现在不是耍大小姐脾气的时候，我那么辛苦跑来救你，你说不走，你存心耍我，是吧？”李辰逍也没好气，本来他潜进来已经费了很大的工夫，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偏偏又碰上这么个不分轻重缓急的野蛮大小姐。

　　　　　韩菱纱眼中蓦地落下泪来，涩声道：“你就只会拉着她的手，我就知道，在你心里，你的师妹永远都比我重要，就连你的那些师兄，也比我重要……”

　　　　　李辰逍最见不得女孩子哭，心中一软，牵过她的手，一字一字认真地说道：“傻丫头，她是我的师妹，我自然要先护着她了，不过你对我也很重要，如果你有什么事，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救你，不会让别人伤你分毫分寸！”

　　　　“你说的都是真的么？没有骗我？”韩菱纱仰头看向李辰逍，晶莹的眸子里写着一丝惊喜。

　　　　　李辰逍用力点头：“如有虚言，天打五雷轰！现在，你韩大小姐总可以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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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着走廊一路下去，竟然没有任何人来阻拦他们，李辰逍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待他们走到四楼一处空旷的大堂，李辰逍忽然收住脚步，低声道：“小心，这里有杀气！”

　　　　　韩菱纱环顾了下，不以为然：“我怎么没感觉到，是你太敏感了吧。”她往大堂中间走去，身子不时地擦过一条条从梁上垂落下来的纱帐，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这时，一阵狂风倏地吹开窗子，垂下的纱帐凭空掀起，韩菱纱忽然惊叫道：“尸……尸体！”

　　　　　她猛然跳开，躲到李辰逍身后，害怕地看着纱帐后的一具具尸体。

　　
［正文:第二十三章］


　　　　李辰逍上前察看了下，发现尸身还热，表明刚死，而先前自己进来的时候，这些人明明都还活着的，现在却都成了死人，难道是他？不对，从尸体的伤痕来看，对方出手狠辣，不像是他的手法。正当李辰逍疑惑不解的时候，青璇说道：“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杀了那么人，可见凶手武功之高，我看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

　　李辰逍沉思了片刻，对青璇说：“你和菱纱先走，我随后就来。”

　　韩菱纱摇了摇头，坚定地看着李辰逍：“要走我们一起走。”

　　李辰逍叹了口气，说：“放心，这次我不会再故意甩开你，你先和菀宁先下去，在北坡等我，我还要找一个人。”

　　韩菱纱微笑着握住李辰逍的手：“每次只要你在我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害怕，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出事，可是，你知道吗？我也不会让你出事。所以，就算有再大的危险，难关，也要让我们一起闯。”

　　李辰逍一直以为她只会任性，耍大小姐脾气，总是给自己惹麻烦，却没想到，她也会有这番深情厚谊，心下很是感动，一股热血涌上来：“好，就让我们一起闯出去！”话音刚落，四周一股冷森森的兵伐之气扑面而来。

　　墙角唰唰闪出两道黑影，李辰逍挺身挡在韩菱纱面前，青干剑破空划出，连续数下丁丁轻响，黑影轻身避开，一左一右，同时逼近李辰逍。

　　“辰逍！”韩菱纱正担忧地看着李辰逍，耳边忽闻青璇的惊叫声：“小心！”身子已被她拦腰抱住，两人同时摔向了地面。

　　纱帐飘飞间，七道寒芒从她们头顶擦过，噔噔噔尽数钉入了墙壁间。

　　“卑鄙！居然用暗器暗算我们！”韩菱纱恨恨地骂了一句，转身去扶青璇，手触及她后背，一阵粘稠滑湿的感觉。

　　她抽回手一看，脸色霎时变白：“菀宁，你、你受伤了！”

　　青璇强撑着口气，笑道：“看来我的动作还是不够快。你扶我起来，先别和李少侠说，免得他分心。”

　　“可是……”韩菱纱脸上又是担心又是自责：“都怪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受伤，是我连累了你……我真没用，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

　　青璇安慰道：“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你不是说我们是好朋友么，既然是朋友就应该患难扶助，生死与共，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韩菱纱知道现在担心难过都是无济于事的，当务之急是要想法子脱困，于是破颜为笑，扶着她站起来。

　　两人刚立稳脚步，又是数道寒芒疾射而来，从两个方向形成夹角之势，似要将她们斩尽杀绝。

　　而李辰逍正被黑影缠住，脱不开身，眼睁睁地看着暗器扫向她们，心里又急又痛，一时失神，身上已被那二人划了数剑，鲜血浸透衣袍。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白色的身影飘然而至，衣袂张扬，剑光映得全身宛若发出了秋水般的柔和光芒。

　　剑光过处，纱帐飘然落下，挟着沉厚的掌力团住了所有的暗器，形成一道剑柱，径直刺向李辰逍身边的黑影，穿胸而过，那二人闷哼了下，齐齐倒地。

　　青璇看向来人，见他一袭白衣，眉目清朗如静川明波，身姿俊雅若芝兰玉树，心下突然莫名地一颤，只觉得那人漆黑的眸子中隐藏了太多的东西，只需轻轻一捅，她就能全部读懂，可是，她不能。

　　李辰逍按着伤口朝青璇的方向走来，“楚云，我还担心你出事了，没想到最后来救我们的人却是你。”

　　楚云好似全然没有听见李辰逍的话，只怔怔地看着青璇，原以为生死长别，幽冥陌路的人，此刻却站在自己的面前，纵使时光可减尽，相思却如光阴从无断绝，已经刻进生命痕迹里的，又怎能轻易忘却？曾经想过千万遍，今生倘若能再相见时，他会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可真的看到她的时候，所有的语言都变得苍白无力，话到了嘴边，只凝成一句：“你……真的……还活着……”

　　
［正文:第二十四章］


　　　　李辰逍在旁边看他们一个神色恍惚，一个垂眸不语，立时明白过来，先前楚云和自己提过的那个女子一定就是菀宁了。

　　“啊呀，你流了好多血！”韩菱纱这才注意到李辰逍受伤了，紧张地叫道。

　　李辰逍满不在乎地一笑说：“这点伤没事。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身后，青璇走了几步，忽然倒了下来。

　　楚云忙去扶她，手刚碰到她的身子，立时感到了不对劲。他朝后一看，只见青璇背上的衣衫已被黑血浸透。

　　“暗器有毒！”

　　李辰逍忙俯身去搭她的脉，脸色遽变。

　　“菀宁的伤很严重吗？”韩菱纱问道。

　　“暗器的伤倒是在其次，只是她的脉象很怪，有几条经脉被封住了。”李辰逍凝神静思了片刻，手指按及她头顶的三个穴位，猛然起身，怒道：“可恶！究竟是谁下这么狠的手！”

　　“你发现了什么？”韩菱纱急道。

　　“有人用银针刺进了她的百会、风府、承光三个穴位，封住了她部分的气血经脉运行，虽无生命之虞，但会使人失去记忆，只要那个人想强行回忆过去，头就会如千万银针直扎般疼痛，而且时间一长，若不及时把银针拿出，在外力作用下，比如受了很强的震荡，导致银针逆行于穴位之中，必会经脉尽断而死。”

　　“我想起来了，菀宁好象说过她有头痛的毛病。”韩菱纱说道。

　　“这就没错了，只是不知道是谁这么心狠手辣，对菀宁下此毒手！”

　　楚云此时一颗心只盼着菀宁没事，不急于找凶手：“那你有办法救她么？”

　　李辰逍脸色一沉，摇了摇头，说：“此人的手法非常高明，恐怕不是一般学医之人所能做到的，除非我师傅在这里，否则……”

　　“你不是说只要把银针取出来就好了，那你想办法逼出她脑子里的银针，不就行了？”韩菱纱从旁道。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百会穴乃百脉之会，百病所主，风府、承光分佐之，如果不熟悉进针的程度，贸然逼针，一旦冲出了穴位，又没有适时收力，就会使银针蹿入血脉，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会这样呢？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菀宁死吗？”

　　“也许，还有一个人行。”楚云眼中忽然一亮。

　　“谁？”李辰逍奇道。

　　“慕容轻衣。”

　　“姑苏慕容山庄，医剑双绝的慕容轻衣？”

　　“没错，他人刚好也在京城，有他在，一定可以救菀宁。”

　　“我也听师傅提过慕容家的医术，倒是可以一试。”

　　“那就好了，我们先离开这里，然后去找那个什么慕容、慕容轻衣！”韩菱纱喜道。

　　楚云抱起菀宁，刚要站起来，忽觉脚下一阵剧烈的震动。

　　几丝淡淡的硫磺味从三楼飘入大堂，李辰逍惊道：“是火药味！糟了，他们想炸掉这里！”

　　“什么？你是说他们想炸死我们吗？”韩菱纱闻言花容失色，“可是先前那几个人对我还是很客气的，怎么会痛下杀手？”

　　“我想埋火药的应该不是先前抓你的那些人，一定是他们内部出了乱子，不管这些了，我们还是先逃出去要紧。”

　　李辰逍见楚云还是忧心忡忡地看着菀宁，又说：““我已封住了她的奇经八脉，暂时毒血不会扩散，你放心吧。”

　　三人刚跑到楼梯口，就看到几道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一声强大的爆破声，楼梯摇晃了几下，全部轰然到下。

　　楚云咬了咬牙：“下不去了，我们只能往上走。”

　　“可是，我们现在往回走不是自寻死路吗？”韩菱纱忧道。

　　“他们在下面埋了火药，我们这么贸然冲出去也是死，不如先跑回塔顶，再另寻出路，这塔有七层楼，他们未必能全部炸掉，所以我们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李辰逍赞同地点点头：“事到如今也只有赌一把了，楚云，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我让你帮我引开那些守卫，你也不会陷入这个危险的处境，这次算我欠了你的，如果我们能逃出去，他日只要你一句话，我李辰逍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楚云看着怀中昏迷的菀宁，淡淡一笑，眼中没有丝毫危险逼近的恐慌，神情平静温暖：“其实我应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让我帮你救人，我也不可能找到菀宁，这样说来，我们谁也不欠谁。”

　　
［正文:第二十五章］


　　李辰逍会意，微笑道：“有你在，看来以后小师妹就不需要我再操心了。我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韩菱纱撇了撇嘴，不满意地哼了声：“菀宁都还没答应呢，你就擅自决定你小师妹的终身大事，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反正不是你的终身大事，你着什么急，难道你也看上楚云了？”

　　“我喜欢谁关你什么事？”

　　“你喜欢谁是不关我的事，但楚云可是我的好兄弟，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你折腾！”

　　“你什么意思！？”韩菱纱气红了脸。

　　“就你韩大小姐的脾气，也只有我才受得了，唉，我一个人忍忍也就过去了，总不能把我的兄弟也拉进来！”

　　李辰逍似乎还没意识到话里的另一层意思，那边韩菱纱却俏靥生辉，眼中秋水盈盈,低头揉著衣角，小女儿姿态尽显无遗，从未见过韩菱纱如此表情的李辰逍，倒是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正在三人说话间，整个大堂已经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韩菱纱紧紧扶着墙壁才勉强站住。

　　底层又传来巨大的爆破声，火光夹着滚滚的浓烟自下而上蔓延开来。地板开始四分五裂，周围的墙壁也不住地抖动着，灰尘石砾铺天盖地地洒落下来，一瞬间众人的视线都已模糊不清。

　　李辰逍拽着韩菱纱，紧跟在楚云身后。

　　又是一阵灰尘石砾簌簌落下，屋顶的横梁被震得摇摇欲坠，三人都不敢往后看，每往前走一步，就听到身后哗啦啦一片轰然塌陷的声音。

　　楚云抱着菀宁，刚转过长廊，一截断梁当头砸下，楚云忙侧身避开，却因为过道狭窄，断梁还是砸中了他的右手臂。

　　楚云闷哼了一声，忍着手臂的剧痛，紧紧抱着菀宁，丝毫不敢松力，惟恐一松力，又是明日天涯。

　　“啊！”身后传来韩菱纱的惨呼声，紧接着是李辰逍悲痛的声音：“菱————纱！”

　　楚云脚步微滞了下，就在这迟疑的瞬间，脚下的地板忽然裂开，两人直直地坠向了石砾断垣遍陈的废墟。

　　废墟中有不少尖锐的断梁残柱，和粗砺凸起的石块，一旦落在它们上面，恐怕非死即伤！他绝对不能让菀宁再受伤害，那一次，他救不了她，至少，这一次，他要用生命守护着她。

　　愿以此身，受你之痛！即使你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们曾经走过说过的一切，不记得悬崖下的生死一吻，只要你好好的，好好地活着，我此生就于愿足矣。

　　楚云紧揽住菀宁，背朝着废墟，替她挡下身后的断梁残柱。两人越落越快，楚云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唇畔忽然抿起丝微笑，菀宁，如果今生今世不可求，那么只能修来生来世了……

　　地动山摇的一阵巨晃，火光吞噬了整座塔，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正文:第二十六章］


　　　煎熬二字，为何底下是火形，戴铎第一次真正明白。

　　　这几日，四爷不就是如同在火上慢慢地烤着吗？每时每刻都是煎熬。

　　　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就是就是那把火，把四爷的痛苦，自责会聚成汤，烧得越来越烫，越来越浓。

　　　如果那个人永远醒不过来，这锅天下最苦的汤滚沸时，四爷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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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铎打了个激灵，不敢再想，上前站到胤禛身侧，小心翼翼地说道：“四爷，要不要奴才再去请顾太医来看看？也许王太医说的话并不尽然。”

　　“王元甫是太医院资格经历最老的太医，如果连他也束手无策，试问还有谁行？”胤禛眉头紧蹙，面色憔悴。

　　戴铎静思了片刻，眼中突然一亮：“四爷，奴才倒想到了一个人，也许可以试试。”

　　“谁？”胤禛虽未抬头，声音里却多了分欣喜。

　　戴铎吸了口气，说：“慕容轻衣。”

　　“慕容轻衣？”胤禛猛地从榻上起身，眼中先是放出亮光，随即又一点一点沉入无边的黑暗中。

　　“你去随园把他请来，不过，要派人看紧他。”

　　“扎。”戴铎应了声，又抬起头，犹豫了半天，说：“四爷，祁远已经在门外跪了四天，您看……？”

　　胤禛冷冷道：“我早跟他说过，菀宁若少了一根头发，就提头来见！现在只是让他跪着，还没要他的命，你急着求什么情！”

　　戴铎慌忙伏下身，“奴才知错。”

　　胤禛淡淡说了句：“行了，你先出去吧。”复又看向菀宁，清冷的眼神里流淌着思念了一年的情愫。

　　戴铎起身，退到门口，轻轻带上门。

　　屋内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隔着窗子望去，榻上的女子乌发玉颜，榻侧的男子眉清目朗，原本是倾心相许的两个人，如今，一个昏迷不醒，一个衣带消瘦，恹恹憔悴两天涯。

　　戴铎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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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禛看着菀宁紧蹙着的眉头，心一丝丝抽痛。

　　他俯在菀宁耳边，轻声道：“菀宁，我知道一定是你，我已经派人翻查过慕容山庄，所有有关你的记录我都亲自看了一遍，我早该想到的……”

　　他握起菀宁的手，轻轻贴在脸上：“对不起，那一次，我不该负气对你说那么重的话，我一直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和你说对不起了，老天怜见，又给了我们重逢的机会，菀宁，我知道你一定能醒过来的，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你，你还记得吗？你曾经对我说，以后无论你提什么条件，我都得答应你一次，那现在，就算我也求你一次，无论如何你都要醒过来，你的承诺我替你守着，你也不能食言。”

　　“胤……禛……”

　　胤禛的心骤然大跳，心头狂喜，立即侧头看向菀宁，紧接着却发觉那只是菀宁昏迷中的一句胡话，人依旧是昏迷未醒。一瞬失望后，心中又慢慢透出喜悦，还有丝丝缕缕的心酸。

　　菀宁仍旧记得他，念着他。

　　明知道菀宁听不见，那句“胤禛”也不是特意叫他，可他依旧极其郑重地握住菀宁的手，答应了一声：“菀宁，我在这里。”

　　菀宁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似乎很痛苦。

　　胤禛忙查看了下她的伤口，“伤口又疼了吗？”

　　菀宁的眉目间似乎凝聚了很多的难受，唇在微动，胤禛忙俯到她的嘴边倾听。

　　“楚……云……”

　　“胤……”

　　“楚……云……不要……不要……走……”

　　“楚……”

　　一声声近乎听不清楚的低喃，也似没有任何意义。

　　胤禛却在一声又一声的低喃中，心渐渐发冷，向着一个没有光亮的深渊沉了下去。

　　
［正文:第二十七章］


　　慕容轻衣到时，身上的衣服都是歪歪斜斜的，可见是匆匆起身，都未来得及整理。

　　他看了眼榻上的菀宁，心头猛地一跳，瞬即恢复如初，朝胤禛微欠了欠身，谦恭的姿态下是桀骜不羁的风骨。

　　“四王爷。”

　　胤禛依旧是淡淡的神情，淡淡的语气：“她伤得很重，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所以我只能来请你了。”

　　“王爷这个‘请’字严重了，青璇也曾经是我慕容家的人，轻衣一定竭尽所学救她。”

　　胤禛眼中闪过一道火光。

　　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瞬，视线平平地擦过。

　　慕容轻衣坐到菀宁榻旁，伸手搭过菀宁的脉，额上青筋微不可见地一跳，转头对胤禛说：“我治病不习惯有外人在场，会让我分心。”

　　胤禛随手一摆，在房中伺候的几个丫鬟都安静地退了出去。

　　慕容轻衣又看向胤禛，唇角微扬，恭谨客气地说道：“能否请王爷也回避一下，这样比较方便我治病救人，否则我的心思无法集中，难以诊脉辩证。”

　　胤禛没有动，只是专注深沉地凝视了菀宁半晌，方缓缓走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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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轻衣静静把着脉，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把脉的时间越长，慕容轻衣的神情越震惊，到后来手都在微微发颤。

　　“怎么……怎么会这样？”慕容轻衣放开菀宁的手，望着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她，眼中蓦然一痛。

　　银针悉数偏移了穴位，蹿入血脉，引动了被封的奇经八脉，导致毒血扩散，渗入先前被自己封住的脑部经络，才会昏迷不醒。而且银针还留在血脉之中，若不及时逼出来，一旦她醒来后，稍一运劲，就会经脉尽断而死。

　　可是，如果真的就这么逼出银针，那自己之前做的一切就都白废了。

　　现在才放弃，甘心吗？

　　素吟明媚的笑靥浮现在眼前，“师兄，你会一辈子保护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的，对吗？”

　　他恍惚地应了一声，伸手触向她的脸庞，眼前的人忽又变作了菀宁，玉颜雪姿，俏生生地站在远处，含羞带笑，低头轻念着：“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他缓缓伸出手，想拉近她，揽住的却只是一片虚无。

　　绿色的人影飘然远去，眼前出现素吟苍白无力的惨笑，昔日剪水秋瞳的天真无邪全化成了一滩血水，滑过清丽绝伦的脸庞，凝结在腮边。

　　那一夜房中点了很多很多蜡烛，亮如白昼，他却觉得窒息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手中握着她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她的绝笔信。

　　“轻衣：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这么称呼你的一次。

　　从小到大，只有你对我最好，你愿意听我哭，愿意陪我笑，在我难过的时候，会讲笑话逗我开心，虽然，你讲的笑话从来都不好笑，但是，看着你那么认真的样子，我心里就算有再难受的事也都可以放下。

　　这辈子，我尝过情爱的滋味，也饮过离恨的苦酒，以前是为爹而活，是为大明遗族而活，现在，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选择一条我自己要走的路。

　　昔日梦，随云散，旧游无寻处。轻衣，以前的快乐终究还是追不回来了，时至今日，我才明白，我的天与光，不是他，而是你，可是，错过的再也无法重来，你于我，已是水中的花，镜中的影，天幕上的流云，看得见，却永远也触摸不着了。

　　此生负你太多，惟祈来生，还君今世情。

　　素吟绝笔

　　他的手轻轻一抖，碰翻了烛台，眼看信笺被橘色的火舌吞没，只剩了一小角，悠悠飘落地上。

　　素吟，我慕容轻衣在此发誓，他加诸在你身上的，我必要他以十倍来偿还！

　　慕容轻衣侧过头，看着菀宁，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没入无边的黑暗中。他静坐了片刻，缓缓起身，走到书桌旁，提笔写下药方。

　　
［正文:第二十八章  如梦前朝何处，一曲离恨］


　　能在这最后一刻，抓住菱纱，他就算是死，也并没有太大的遗憾。

　　然而，若能与她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不是更好吗？

　　或许人命中之福，都有定数，他最多只能到这个地步，再越过去，便属强求。

　　只是幸福与遗憾之间，到底是一道什么样的界线？李辰逍也模糊了。

　　眼前恍恍惚惚的一个影子，好象菱纱在旁边看着自己，眼里盈盈漾著柔和与怜恤。

　　“辰逍哥哥，我娘想见你，我带你去见她，好不好？”

　　李辰逍随口道：“我很累，下次再说吧！”

　　韩菱纱淡然一笑，道：“唉，我真是放不下你，可是……算啦，你就当我没说，以后不管你喜欢哪个女孩子，我都不会生气，只要你开心。”说完站了起来，转身要走。

　　李辰逍心中忽然有种莫名的不安：“菱纱，你要去哪里？”

　　韩菱纱回头笑道：“去找我娘，你别跟来。”说着，她便往黑暗里走去。

　　李辰逍心头一痛，道：“喂！你等等，别急着去……”

　　韩菱纱已然不见，李辰逍心痛难忍，叫道：“菱纱，你别去！”

　　这一痛，李辰逍便醒了。

　　他睁眼所见，头顶是一道水蓝的纱帐，自己上身缠满了绷带，躺在一张精致的紫檀木床上。

　　李辰逍还未全然回神，耳边已响起楚云的声音：“你总算醒了。”

　　李辰逍挣扎着坐起来，全身一阵剧烈的疼痛，他忍痛转向楚云，急切地问道：“菱纱呢？她在哪里？”

　　楚云低头沉默了瞬，眼中神色黯然，抑着声音说道：“她在另一个房间，你刚醒过来，还是好好休息。”

　　李辰逍不顾身子疼痛，挣扎着下床，扶着墙道：“我要去看她。”

　　慕容轻衣道：“你伤得不轻，乱走乱动的，小心接好的骨头又断了！”

　　李辰逍这才注意到站在楚云身边的人，一身水蓝色丝袍，眉目温和，五官俊朗，静若雅月的身姿下透着股流云般的不可捉摸。

　　李辰逍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又扶着墙往外走，胸口一阵气闷，差点喘不过气来，却还是使劲地说道：“我……我会小心，请你……带我去见她。”

　　　慕容轻衣轻叹了口气，一会儿才说：“好吧。”

　　他拿了根木杖给李辰逍，让他慢慢地走，自己在前面带路，走到一间厢房，推开了门，说：“她就在里面。”

　　李辰逍顿了顿，心头一阵狂跳，慢慢走进屋内。

　　　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好象睡着了一般。风吹起纱帐的一角，一张甜美的脸庞映入李辰逍的眼帘。

　　李辰逍像被闷雷当头打中，呆立着无法动弹。

　　身后，慕容轻衣缓缓说道：“她的天灵盖全碎了。”

　　李辰逍怔怔望着韩菱纱，眼眶一红，已然落下泪来。他竭尽心力，使自己不倒下，拄着木杖，慢慢走到韩菱纱床前。

　　　　　“菱纱……”李辰逍静静坐在床边，看着恍若沉睡的韩菱纱，拉起她冰冷的小手，紧紧握着。

　　　　　韩菱纱细腻的手上，布着新伤旧痕，李辰逍细细地抚着她修长的手指、玉璧似的柔荑。这些年来，自己闯荡江湖，全是她在旁相依相扶，一个千金大小姐，为了他而不辞风雪之苦，手上也到处是伤，而自己竟没给过她半句温言蜜语，如今只留下一心悔恨。那日在塔上，梁柱坠下，她奋力推开自己，舍身挡下重击，把生的机会留给了自己。

　　菱纱，我何德何能，值你如此待我！

　　李辰逍只觉内心五味杂陈，像是胸口空了一大片，说不上悲伤，而是空空荡荡的，却又像塞满了什么苦涩的东西。他宁愿悲恸，但是却只是茫然，像失掉了自己的手，或是心，那种感觉已经不只是悲哀而已了。

　　　他轻轻扶起韩菱纱的身子，脸贴着她的脸颊，一字一字低声而坚定地说道：“菱纱，等你醒了，我们就回天山，请师傅为我们主婚，这次就算你爹和师伯他们不答应，我也不会放弃你，大不了就是逐出师门。只是到时候，又要你陪着我一起浪荡江湖了。你还会陪在我的身边，就和以前一样，对么？”

　　　其时，一阵凉风从门外袭来，吹得纱帐起起落落。飘飞的白纱间，李辰逍纹丝不动地坐了良久，忽地紧紧搂住韩菱纱，头抵着她的乌发，一颗眼泪顺着面颊滑下，恰滴落在菱纱眼角，欲坠未坠，倒好似菱纱眼中滴下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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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轻衣在门外静站了片刻，默默转身离去。

　　空旷的院子里，阳光带着温暖的意味，明晃晃如金子一般澄亮，洒在慕容轻衣身上，却莫名地多了几分阴冷。

　　　身后响起脚步声，慕容轻衣头也未回地说道：“你是想问我纳兰菀宁的事吗？”

　　楚云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慕容轻衣望着澄澈的蓝天，有意无意地说道：“既然你那么放不下她，为什么不去圆明园看她？”

　　楚云唇边牵起一抹苦笑：“你知道的。”

　　慕容轻衣扬了扬剑眉：“一个雍亲王又算得了什么！你若想要带她走，就凭他身边的人，能拦得住你么？”

　　　“喜欢一个人并不一定就要得到她，有时候，看着她幸福，自己也会觉得幸福。虽然，心里会有一些难过，一些失望，但失望，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因为有所期待所以才会失望。因为有爱，才会有期待，所以纵使失望，也是一种幸福，虽然，这种幸福有点痛。”

　　
［正文:第二十九章  誓约三生，不悔相思］


　　“可是你确定她跟着雍亲王会幸福吗？”慕容轻衣垂目看着身旁的合欢花。

　　“我不知道，不过我会尊重她的选择，况且她还在养伤，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扰她。”说完，楚云侧头瞥了眼慕容轻衣，有些好奇地笑道：“你似乎很在意菀宁的事。”

　　慕容轻衣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迷惘，转过身，顺手折下一枝合欢花，轻捻在指间，面上平静地笑着：“只是一个大夫对一个病人的关心。”

　　楚云敛了笑意，问道：“菀宁的伤如何了？”

　　“最好的药，最好的大夫，还会怎么样？”

　　“你这人只有一点不好——喜欢卖关子。”楚云指着他笑叹了口气。他看慕容轻衣气定神闲的样子，心想菀宁应该无碍了，但心里总归还有些不塌实。

　　“你认为韩北旷知道了独生女儿的死讯，会有什么反应？”慕容轻衣忽然问出这个话题，楚云愣了一瞬才转过脑子来，答道：“韩家在漠北势力极广，而且和蒙古的几个贵族亲王都有或多或少的牵扯，四爷原本想用韩菱纱来逼迫韩北旷交出八爷和蒙古亲贵私相往来的信札，却没想到会横生变节，现在韩菱纱一死，韩北旷必定对四爷恨之入骨！”

　　“以雍亲王治下之严，居然也能让外人混入，以致霹雳堂全军覆没！你觉得这件事会是谁做的？”

　　楚云沉默不语。

　　慕容轻衣淡淡道：“你不说就表示你心里已经清楚了，只是你不愿相信！那个人不仅想要韩菱纱死，也想要你死，你还把他当你的大师兄吗？”

　　楚云身子一震，猛然抬头看向慕容轻衣，眼中有惊疑：“你还知道多少？”

　　“不会比你多。”慕容轻衣简单地答道。

　　楚云转头望向长天，几只断雁鸣叫着飞过。

　　“功名两个字，会让很多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而紫禁城就是一个最大的名利场，要置身其间而不染其尘，试问世间有几人能做到？所以，我不怪他。”

　　楚云的答案虽在慕容轻衣意料之中，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有一点惊讶，不过惊讶只是一瞬，更多的是欣赏：“你的确是一个很特别的人，难怪孟显，李辰逍他们都愿意和你生死相交。京城不适合你，江湖才是你的天地，以你的武功仁心，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代大侠。”

　　楚云笑摇摇头：“你可以改行当算命相士了！”

　　慕容轻衣正要说话，忽闻一个清脆的声音急唤道：“公子！”

　　他回过头，见翠羽小跑着上前，边喘气边说道：“公子，王爷让我来请您再去趟园子，小姐、小姐她的伤加重了！”

　　楚云心神一颤，抓住翠羽的手，急道：“菀宁怎么了？”话一出口，方觉失态，立刻放开了翠羽。

　　翠羽被他抓得生痛，揉着手臂答道：“小姐她今天服了药，本来有些好转，神志也清醒了些，还对奴婢说想喝水，奴婢刚喂下去几口，小姐就突然吐血了，后来，整个人又昏睡了过去。”

　　慕容轻衣迅速扔掉了手上的花，果断地说道：“去把我屋里第二个柜子里的小木箱拿来。”

　　“我跟你一起去。”楚云说道。

　　慕容轻衣看了看他摇头说：“在这个时候，雍亲王是不会愿意让你见她的，如果你执意要见，也无不可。”

　　楚云黯然收住了脚步。

　　慕容轻衣说的没错，四爷在那里，他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誓约三生，不悔相思，”从一开始，她心底的那个人就不是自己。

　　四爷才是最有资格守在她身边的那一个人，而自己，好象找不到一个理由，来劝服自己去见她。慕容轻衣一面急走着一面问向翠羽：“除了你，还有谁伺候小姐？”

　　翠羽答道：“还有汀兰，公子是怀疑她吗？可是这次小姐出事，奴婢看她比谁都要担心难过，奴婢实在想不出这样的人会害小姐。”

　　慕容轻衣冷冷说道：“在紫禁城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就算是一个善良天真的人，也会被残酷的现实磨成一个冷酷无情的人。汀兰若还能存有一颗赤子之心，我倒要佩服她了！”

　　翠羽闻言吸了口冷气，低着头跟在慕容轻衣身后。

　　“这几日，小姐的药由你亲自来煎，不要假手他人，对于汀兰，你要多一个心眼。”

　　“是，公子。”翠羽迟疑了下，又说：“奴婢觉得王爷对汀兰好象十分信任。”

　　“是吗？”慕容轻衣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爱新觉罗胤禛要是会信任哪个人，那才是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正文:第三十章  旧事逐寒潮，啼鹃恨未消］


　　　　慕容轻衣替菀宁把了脉，又亲自煎好药，看着汀兰服侍菀宁喝下。

　　　　药汁刚入口，又沿着嘴角溢了出来，汀兰试了几次，都没法把药喂下去。

　　　　她无措地站起来，捧着药碗看向立在一边的胤禛。

　　　　“把药给我。”胤禛简洁利落地说道。

　　　　慕容轻衣面色微不可察地一变。

　　　　胤禛从汀兰手中接过药碗，双眸内的漆黑将一切情绪掩盖。他以唇就碗，喝下一口药，含在嘴里，看了眼菀宁，俯下身子，轻吻上她的唇，以舌尖温柔地挑开牙齿，缓缓将药汁送入她的喉中。

　　　　慕容轻衣面无表情地看着，袖里的手紧握成拳。

　　　　她的唇还和以前一样，甜蜜，芬芳，温暖，可这唇齿间的缠绵，口舌间的旖旎，却是一种痛入骨髓的苦。

　　　　楚云！想到她昏迷时低念的那个名字，胤禛心中一阵烦躁，不经意地咬在了菀宁的唇上，身子一顿，既而又一口一口将药送入。

　　　　待全部的药灌完，胤禛平静地起身，汀兰忙接过药碗，又递给胤禛一条绢帕拭嘴。

　　　　胤禛随手接过绢帕在唇边抹了抹，忽然停下动作，视线停留在绢帕的一角，青丝绣出的藤蔓，交缠结绕，生生不休。

　　　　君当如磐石，妾当如蒲草。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他眼中一痛，似乎有道陈旧的伤口被撕裂开，疼痛沿着心底四处曼延。然他到底是胤禛，情感的火花只一瞬即逝，神色平淡地将绢帕还给了汀兰。

　　　　锦榻上，菀宁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呼吸也趋于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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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爷。”

　　　　高无庸在一旁踌躇了半天，终于鼓足勇气唤道。

　　　　“什么事？”胤禛坐在菀宁榻侧，静看着她，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佟主子那里，”高无庸处理府中大小事务已久，对这类事一向司空见惯，但这次，事出怪异，而佟主子又不同于府里其他几位主子，四爷看似对她十分关心，这其中有多少分量，自己一时还掂量不清，自然不敢轻慢。

　　　　“是佟主子的贴身丫鬟绣心失足落进了池子里淹死了，后来府里就一直传出闹鬼的怪事，连佟主子也吓得不轻，这会儿都起不来床。”

　　　　　胤禛一面听着，一面拂开菀宁鬓边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不疾不徐地说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高无庸见胤禛不甚在意，心也安了下来：“这几日爷您一直歇在圆明园，为了菀格格的事几宿都没合眼，奴才不敢打扰。”

　　　　　胤禛神色语气依旧淡然：“佟主子现在怎么样了？”

　　　　　“佟主子这会儿神志还没完全恢复，见人就砸，清醒的时候只喊着要汀兰来伺候。”

　　　　　汀兰闻言上前跪下道：“佟主子对汀兰有恩，请四爷准许汀兰前去服侍主子。”

　　　　　胤禛看了眼汀兰，眼里神色复杂，点头道：“去吧，这阵子你也辛苦了，回头让高无庸给你送点补身子的药。”

　　　　　汀兰垂了垂眸，神色淡定，似乎对胤禛意外的关心毫不惊喜：“谢四爷。”说完，从容起身，走出门口的时候，和煦的阳光迎面洒下，她却觉得一阵刺眼，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静了片刻，缓缓睁开，阳光还是那么灿烂，只是，落在她眼中，温暖不再，只剩无边无际的清冷。

　　　　　姐姐，我会帮你拿回原本属于你的一切。

　　
［正文:第三十一章  一往情深深几许］


　　胤禛趴在书桌上，沉沉睡去。

　　这段日子他太累了，朝堂，府里，无休无止的争端，变化莫测的人心。皇阿玛对太子越来越不满意，而太子也偏偏不知收敛，恣意妄为，似乎存心和皇阿玛斗气，破罐子破摔！老八虽然在一废太子中失去了皇阿玛的宠眷，但他身边有一大群拥护他的臣子，雅望之高，即便是皇阿玛也要忌惮三分。九弟十弟一气同声，背后有财力雄厚的郭络罗家族,还有十四弟，他也不是甘心居下的人，论计谋手段，他不逊于老八，更重要的是，他从未在皇阿玛面前表现出任何野心，仅此一点，他就已博得了皇阿玛十分的好感。

　　而自己，夹在太子党和八爷党之间，举步惟艰。皇阿玛夸自己“纯孝友爱，顾全大局”，可就因为这八个字，太子特地把自己叫到毓庆宫，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而自己只能默默承受着，连眉头也不能皱一下，所谓君纲臣礼，就是如此吧，一座龙椅，好象一条天堑，把所有的手足情分都隔在了天际的另一端。

　　如果说在这座冰冷阴沉的紫禁城里，还有一丝温暖的话，那便是她的笑颜了，只是，这个笑容离自己越来越远。

　　胤禛眉心一紧，侧了侧身子，耳边忽闻细碎的脚步声，立时警觉地睁开眼睛。

　　“菀宁，你怎么起来了？”

　　胤禛抓过一旁的外衣，走上前刚想替菀宁披上，手伸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眼前的人素颜玉质，松散的青丝如流水般泻在肩后，两颊晕红，在这凄迷的夜色下，如暗花妖娆。

　　只是，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眸子里，此时却如一滩死水，毫无半点生气。

　　胤禛退后了一步，背抵着桌子，又唤道：“菀宁？”

　　菀宁没有回答，仍旧木然无神地看着胤禛，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来人！”胤禛心中有种不安的感觉，高声唤道。

　　四周一片死寂，没有人应声。

　　胤禛意识到不对劲，摇着菀宁的肩膀唤道：“菀宁，你醒醒！”

　　菀宁袖中突然弹出森寒的剑锋，直刺胤禛心脏，胤禛身体的本能反应迅疾，硬生生地运力向后退去，堪堪避过了菀宁必杀的一招。

　　可菀宁的招式难以想象的精妙，携着必杀的决心，雷霆般一波又一波攻向胤禛。胤禛失了先机，处于守势，几次想逃开剑网，都被菀宁逼了回去，始终避不开她的剑锋。胤禛已经退到墙壁，只能向侧面避让，却忘了身侧就是书桌，脚下一步踏错，身子失衡，菀宁立即逮住机会，剑锋突然爆开千万朵剑花，每一朵花都在快速飞向胤禛咽喉。

　　胤禛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下意识按在桌角的砚台上，那里有他特意命人制作的机关，只要将砚台一转，就会有无数暗箭射出。

　　可眼前的人是菀宁，他能对她下得去手吗？

　　胤禛的脸色渐渐转白。

　　这应该就是慕容轻衣真正的目的，逼他在他自己和最爱的人之间选一个，看看究竟是谁更狠！

　　旋转着的冷冽花朵中，胤禛眼前好似闪电闪过和菀宁昔日的一幕幕。

　　“戴上了这个镯子你可就不能反悔了。”他微笑着说道。

　　“你也不能反悔！”她抬眼俏皮地笑望着自己。

　　他茫然地寻了那么久，踏遍千山万水，如今才知道原来自始至终都是她，“定不负相思意”！？可自己终究还是负了她。

　　胤禛缓缓松开手，平静地闭上眼睛。

　　就在最后一刻，，一只手横空而出，抓住了剑刃，所有光芒刺眼的花朵一刹那消失。剑锋擦过胤禛的脖子被停住，那只手却被剑刃狠狠刺伤，鲜血落在了胤禛雪白的单衣上。

　　菀宁忽然松手放开了剑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胤禛顾不得脖子上的伤，一把抱起菀宁，转向孟显，眼里寒意森森：“传我的意思下去，即刻动手！”

　　
［正文:第三十二章］


　　李辰逍牵着马徐徐而行，身侧，楚云和慕容轻衣默然相送。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两位就此留步吧。”李辰逍脸上已没有了前几日的悲伤憔悴，更多的是淡然平静，好似早将一切看破，爱恨痴嗔，都已离他很远很远。

　　“辰逍，能交到你这个朋友，不枉此生，希望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

　　李辰逍淡淡一笑：“人生不外乎四个字‘悲、欢、离、合’，离由聚起，聚即离生，分分合合，其实是必然，又何须执着于见与不见。”

　　李辰逍的话触动了楚云的心弦，他虽有些黯然神伤，面上却仍潇洒笑着：“你年纪还那么轻，就说这些看破红尘的话，不会是想出家了吧？当和尚可一点都不好玩！”

　　“楚云，”李辰逍沉默了瞬，突然说道：“好好珍惜菀宁，不要等失去了，再来后悔。”

　　楚云微笑着点了点头：“我会的。”

　　李辰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翻身上马，一人一骑，渐行渐远，没入了漫漫黄沙中。

　　“今天我也要和你告别了。”慕容轻衣缓缓说道。

　　楚云有些意外：“你要回江南？”

　　“是。李辰逍的话提醒了我，有些事有些人如果等到失去了再来后悔，一切就都来不及了。现在，我也要为我自己做一个选择。”慕容轻衣脸上依旧是不羁的笑容，语气里却透着丝丝的苦味。

　　“回江南也好，可以避开紫禁城的纷纷扰扰，不过雍亲王会让你走吗？你帮他训练血滴子，此事隐秘至极，他会放心让你回江南吗？以雍亲王的行事手段，只怕是飞鸟尽，良弓藏！”

　　“那也得他有命活着杀我。”慕容轻衣冷冷说道。

　　楚云一惊，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慕容轻衣淡淡笑了笑，“知道的太多不是件好事。”说完，转身走开，头也未回。

　　楚云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心头忽如一阵秋风扫过落叶，漫天的萧瑟席卷而来，怅怅站了半天，方挪开脚步。

　　一个侍婢打扮的女子迎上来，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子说道：“请问是楚少侠吗？我家公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楚云接过盒子，问道：“你家公子是？”

　　“我家公子复姓慕容。”

　　楚云在心里笑道，要送东西给我何必让侍女转交这么麻烦，刚才直接给我不就行了。他好奇地打开盒子，里面又是一个琉璃小盒，再打开小盒，里面放了了一粒药丸，琉璃小盒下还压着张信笺。

　　楚云抽出信笺，只瞥了一眼，脸色立变，提足朝圆明园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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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菀宁手指微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楚云和胤禛身形同时一动，但胤禛的脚步比楚云更快了一步，已坐到榻旁，紧握住菀宁的手，扶着她的腰，眼里满盛关切和惊喜，“菀宁，你还认得我吗？”

　　菀宁怔怔望向胤禛，手恍惚地抚上他的眉目，轻喃着：“胤禛，你瘦了。”

　　胤禛心中一阵酸楚一阵欣喜，拉过菀宁贴在自己脸上的手，轻吻了下，眼里柔情似水，凝望着她，“宁儿，你终于记起了我……”

　　菀宁心中一痛，视线猛地移开，看向胤禛身后的人，怔了瞬，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平和清甜的笑，适才眼里的伤痛瞬间俱散。

　　“四阿哥，我想和楚云单独说几句话。”

　　菀宁语气里的疏离冷淡让胤禛的心一点一点沉入黑暗中，他眼底有暗哑的火苗，紧攥着菀宁的手，声音平静：“好。”

　　菀宁将手抽回去，一分一分抽回去，静静看着胤禛，眼里的情绪无波无动，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剑狠狠刺穿他的心。

　　胤禛全身僵硬地站了起来，捏着骨节，面上平静，看她的眼神依旧温柔如水，“我去让厨房准备你最喜欢吃的东西，你们慢慢聊。”

　　胤禛转身而出，关门的刹那，正对上菀宁清澄的眼眸，乍一看去和春日湖水一般无二，再看进去了，才发觉一样的清澄下不是三月煦暖、万物生机，而是十月清冷、天地萧肃。

　　他脸色煞白，如同石雕，呆呆地立了半晌，关门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但门依旧借着起先的力，悠长、缓慢，一点一点地在胤禛眼前合上，菀宁清丽的面容慢慢隐去。

　　
［正文:第三十三章  比翼今生］


　　“楚云。”菀宁微笑着唤道。

　　楚云坐到榻旁，静静凝视着菀宁，菀宁也看着他，却不说话。

　　金色的阳光从窗户洒入，照在榻前的两人身上。

　　脉脉的温暖将男子和女子的身形勾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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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云。”隔了良久，菀宁方又轻轻唤了一声，寻常的一句，却恍如隔世。

　　“嗯。”楚云珍而重之的应了声。

　　菀宁将手覆在楚云的掌上，凝望着他，轻声说道：“我记得你对我说过，你永远都不会放开我的手，现在这句话，还算数吗？”

　　楚云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菀宁，每一个字都听得那样清楚，又像是都没有听清楚，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握住菀宁的手，先前的消沉一扫而尽，眼里璀璨如天上星。

　　“菀宁，你能再说一遍吗？”

　　菀宁抿嘴笑了笑，伸手抱住楚云，头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道：“楚云，我一直以为我喜欢的人是四阿哥，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哪怕是付出我自己的生命，可现在我才明白，我喜欢的不是他，而是他的爱情，他对沁珠的一往情深，就像我娘对我爹一样，即使他不在了，也依然执着无悔地守着他们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她抬起脸来看着楚云，“在这个世上，除了我娘，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也只有你肯不顾一切地为我做这些。现在，你还愿意陪着我，一起走以后的路吗？”

　　楚云盯了菀宁一会儿，猛然抱住她，眼里漫过酸楚和欣喜：“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吗？不要说这一世，就是下一世，下下一世，我都会陪着你，生死相随，即使你不认得我，不记得……”

　　菀宁温热的唇覆上来，截住了楚云还没有说完话。

　　千山万水一路走来，两个人都是千辛万苦，他等了她这样久，她也茫茫然寻了这么久，如今才知道原来是他，这一生原来是他。

　　她将脸埋到他怀中去，他紧紧的箍着她，这么久，这么远，从初次相遇到如今，隔了这么久，中间那样多的人，那样多的事，他到底是等到了她。

　　他的声音像是梦呓一样：“菀宁，你还记不记得……”她嗯了一声，他没有说下去，她也并不追问，其实与她的一切都像是在梦境，哪怕是现在明明相拥，可是因为等了太久，总觉得甜美得如同梦境一样。但这梦境如此甜蜜沉酣，哪里舍得去多想。

　　她只含着笑，他握着她的手，原来这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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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菀宁恢复得极快，第二日已下了床，嚷着要为楚云亲自下厨，洗手作羹汤，楚云知道菀宁的性子是决定了做一件事就不会更改，也便由着她，只是怕她累着，提出要帮她打下手。

　　菀宁不想让楚云沾上厨房里的油烟味，一个劲地把他往门外推，可当自己转回灶台时，总会有一只手伸出来为自己端碟递料，几个来回之后，菀宁也不推他了，只笑着做自己的事。

　　“楚云，帮我系一下围裙，带子松了。”

　　身后人手势轻缓地帮她系着带子。

　　菀宁觉得有点不对劲，身后的人沉默得不像楚云，她刚想回头，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木兰花香，混着青年男子的体味，她立即猜到了是谁。

　　菀宁侧过身子，低着头客气地说道：“谢四阿哥。”

　　
［正文:第三十四章］


　　胤禛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疏远冷漠，静看着她，神色温和，“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疏了？”说着，眼睛瞥向灶台边的盘子，见几个水晶丸子做得甚是小巧，随手拣了双筷子，刚想去夹，菀宁脱口道：“那是我给楚云做的。”

　　胤禛的手停在了空中，眼里墨云翻滚，面上的笑容却是温润如春风，带着歉意放下了筷子，说：“看来楚云比我有福气，以前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没为我下过厨房。”

　　菀宁抬头看向胤禛，平静地说道：“菀宁的厨艺怎及王爷府上的厨子，如果王爷不嫌弃的话，我改日再为王爷另做一桌。”

　　胤禛敛去了一直挂在唇边的笑意，盯着菀宁问：“你一定要对我这么客气吗？为什么我们不能回到以前那样？”他伸手轻触到菀宁的脸颊，手指在菀宁眉眼间拂过，“我到底有哪里比不上楚云？”

　　菀宁往后退了几步，躲开他，微微笑着，笑意却一点一点凉进胤禛心里。

　　“四阿哥，感情是不能勉强的，你有你的处事原则，我也有我自己的理念想法，我们不适合在一起。如果你对我们的过去还有一点怀念的话，就请你尊重我的选择，我不希望我们连朋友也做不成。”

　　胤禛手心冰冷，骨节僵硬地捏着。

　　菀宁神色冷淡而疏离，这疏离令他心底深处翻出痛来，他从来不曾觉得这样无措，三十余年的人生，没有什么事物是他得不到的，而且，他明明知道，还有更好的等待着他。他有雄心万丈，他俯瞰着这世上一切，可是唯有这一刻，叫他清晰的感到正在失去，这失去令他无措，他想要说什么，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胤禛静静看了她半天，忽然走上前，揽住了她的腰，冰冷的唇压在了菀宁的唇上。

　　菀宁紧闭着牙关，竭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

　　胤禛只在菀宁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顺着她的手势放开了她，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皇阿玛在前厅，他要见你。”

　　菀宁愣了片刻，冷静地解下围裙，朝门外走去，经过胤禛身边的时候，听到极轻的一句“青璇”，脚步倏忽一滞。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一曲沧澜，诉尽千般情思，料得见初见时的惊艳无涯，却猜不到故事尽头的决绝凄美。也许，有些人注定缘浅，有些故事注定遗憾，有些爱情注定得不到成全。

　　即使留得住如风往事，也挽不回相思成灰。

　　“四阿哥，青璇已经不是以前的青璇。”

　　菀宁淡淡说着，走向门口，一点一点，毅然决然地淡出他的视线，乃至他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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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一身绛色便服，负手站在书案前。

　　“菀宁给皇上请安！”

　　康熙回过头，看见半蹲在门口的菀宁，眼里并没有太多的惊喜，只是微微一笑，摆了摆手：“你离开皇宫那么久，宫里的规矩倒是一点都没忘，起来吧。”

　　菀宁莞尔一笑，刚站起身来，瞧见康熙身侧的人，惊讶地叫道：“楚伯父！”楚勤朝菀宁微欠了欠身，脸上笑意温暖：“菀格格吉祥！”

　　菀宁走上前问道：“楚伯父您怎么会来京城？是来看楚云的吗？”楚勤笑道：“我这个儿子，从小就在外头自在惯了，一年也懒得回家一趟，正好这次我来京城处理分店的事务，顺道看看他，也好和他谈谈他的婚事。”

　　婚事？菀宁压下初听到时的惊慌，做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笑问：“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这么没‘眼力劲’，会挑上楚云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

　　楚勤微抬了抬头瞥了眼康熙，笑意不变，却多了几分尴尬，“说起来，这婚事还是皇上做的媒，能和裕王府结亲，是我们楚家几世修来的福分！”

　　裕亲王！菀宁深谙权谋，很快明白了康熙的意图，楚家财力雄厚，掌握着江南的经济命脉，就是京城的大部分商户，也和楚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几年康熙用兵西北，耗去大部分国库积蓄，和楚家联姻，既可以解国库之急，同时也可以拉拢商界。当初扬州两淮盐商垄断了全国食盐流通的全过程，肆意压低买价，抬高卖价，导致物价上涨，民怨鼎沸，康熙硬是斩了三任盐运使，两任扬州知府，才勉强压住了物价。康熙也从这个教训中明白，商人虽是“士农工商”里最下等的，却也是最容易造成威胁的。

　　这桩婚事，康熙应该是势在必行，即使楚云不愿意，也由不得他，想到这里，菀宁心里泛过一阵冰凉，面上却是微笑着说道：“那菀宁先在这里道喜了，也替我娘贺喜楚伯父和楚伯母。”



［正文:第三十五章 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楚勤听她提起沈宛，想起当年和沈宛订下的婚约，心里还是蛮希望菀宁当自己的儿媳妇，这样一来遂了两家的夙愿，二来也成全了云儿的心意，其实早在退思园，云儿豁命为菀宁挡暗器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菀宁在自己宝贝儿子心里的分量，而且云儿的性子又是那么固执，要说服他娶恭惠格格，还真是一件头痛的事。

　　楚勤刚在心里抱怨完，就看到楚云适时地出现在门口，一袭雪白长衫，锦带轻缠，玉牒浅缀，眉目清朗如月晖，身姿俊雅若玉树，心里暗叹，自己的儿子长得就是帅，大有乃父当年之风，虽然自己现在那个样子稍稍微有点走形，但不影响整体审美观嘛，至于自己的便便大腹，视觉上可以略过。

　　“菀宁！”十三激动的声音打断了楚勤的自我浮想，他这才注意到楚云身后的十三阿哥和四阿哥，还没来得及行礼，十三已经越过自己身侧，径自拽住了菀宁。

　　“你真的还活着，四哥告诉我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现在亲眼看到你，看到你好好的站在这里，我、我太高兴了！”十三太激动，以至舌头都有些打结。

　　菀宁朝十三笑了笑，笑意盈盈，一如当年初赠宝剑时，彼此年少=轻狂，不识愁滋味。

　　“十三阿哥，你要是再拽下去，我的手可要疼了。”

　　十三猛然放开她，自失地一笑，“我刚才太失态了，看到你还活着，脑子里别的都没想，只想拽着你的手，看究竟是不是在做梦！”末了，又追问了句：“没把你弄吧？”

　　菀宁笑摇摇头，心里的感动一点点漫开来：“十三阿哥，菀宁能有你这个朋友，是此生之幸。”

　　十三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朋友，这辈子也只能做朋友了。

　　康熙忽而说道：“朕来这儿的时候，听胤禛说你今天特意亲自主厨做菜，难得你肯花心思在厨房上，只是不知道要做给谁吃？”

　　现在可不能说楚云的名字，菀宁眼珠转了转，低头浅笑着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早上起床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喜鹊的声音，就猜到今天肯定会有贵人来访，所以特地亲自下厨，薄备酒菜，以候故人。”

　　康熙呵呵笑点了点菀宁的额头，“你这丫头，还是那么会说话，虽然朕知道是假话，但是很中听！难得今天大家都在，就一块儿来尝尝菀宁的手艺！”

　　菀宁俏皮地抬起头，无意间撞上楚云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既而错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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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盯着一桌的菜，有些不敢相信。

　　“菀宁，这——都是你做的吗？”

　　菀宁点点头，伸手盛了碗汤给十三，眼巴巴地望着他：“你先尝尝看！”

　　“咳、咳……“十三一边用咳嗽声掩饰着，一边瞅向楚云，眼睛里写着问号：“她的菜究竟能不能吃？”

　　楚云只顾低头饮茶，自动忽视十三的求救。

　　十三又转向胤禛，胤禛脸上面无表情，只端正地坐着，没什么反应。

　　一来一去，菀宁已看出了端倪，刚要生气，楚勤笑说道：“这汤看起来色泽鲜美，味道应该不错。”说着起身盛了碗，咕咚咽了下去。

　　菀宁满怀期待地看向楚勤。

　　楚勤起先的笑容慢慢淡下去，眉头紧皱，面有难色。

　　“很难吃吗？”菀宁有些失望地问道，她好歹也在慕容山庄里跟着掌厨师傅学过点厨艺，自问就算不会很好吃，也不至于难以入口。

　　“不是很难吃，而是非常——非常——”楚勤声音拉得长长的，忽然又笑道：“非常好吃！”

　　菀宁面露喜色：“真的吗？”

　　十三闻言立刻端起碗抿了一口，啧啧赞道：“味道鲜美，入口只觉香滑润，好汤！好汤！”

　　“菀宁能做得这一手好菜，倒是让朕意外得很。”康熙伸手夹了个水晶丸子，放入口中，未及咀嚼已滑入肚子，清甜芬芳，闭目回味了会，夸道。

　　众人纷纷动筷，不消片刻，桌上已是杯盘狼藉。

　　菀宁情致高涨，笑道：“要是你们喜欢吃，以后我还可以经常做。”

　　康熙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将来谁要是娶了你，口福不浅，不知道朕的几个儿子里有没有人有这个运气？”

　　菀宁笑容一僵，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胤禛，正巧他也抬头，两人的视线刹那胶凝在一起，那一瞬风起云涌，惊涛骇浪。

　　“不过眼前倒是有另一桩婚事，”康熙看向楚云，微微笑着，刚要开口，忽然听到咕咚一声，菀宁的身子滑出了椅子，重重摔在地上。

　　“菀宁！”十三率先去扶她，康熙急道：“来人！”楚勤也慌忙起身。

　　倒是胤禛和楚云两个人仍然安稳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正文:第三十六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


　　夜色清凉如水，繁星点点。

　　菀宁轻踩在屋脊上，两手分开在身侧，风吹起她的衣裙，整个人像只蝴蝶一样，姿态翩跹。

　　楚云站在下面，仰头望着她，问：“你很喜欢爬高？”

　　菀宁答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在高高的地方走路。”

　　楚云轻身纵上房顶，笑看着菀宁，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菀宁一面说一面小步踩着屋脊，没有看他。

　　圆明园是皇家园林，里面的房子自然比寻常人家高很多，站在在这么高的屋顶远眺京城，确实会让人胸中滞气略消。

　　楚云笑道：“果然是个散心的好法子。”

　　菀宁不答腔，快步疾行了一会儿，才停下脚步，双手托着下巴坐在屋顶上。

　　“楚云，如果你爹逼着你娶别的女子，你会怎么做？你会迫于压力答应娶她吗？”

　　楚云走到菀宁身旁，挨着她坐下，轻握起她的手，“我正想和你商量这件事情。”

　　菀宁手心冰凉，猛地想站起，却差点从屋顶载下去，楚云倒是有先见之明，早早握住了她的手，扶住了她。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三妻四妾，左拥右抱！？”

　　楚云看着菀宁生气的样子，柳眉倒竖，抿着嘴角，反倒有说不出的俏丽可人，不由心神一荡，凑到她颈后，嗅了嗅，打趣道：“好浓的醋味！”

　　菀宁又恼又羞：“谁吃你的醋！你爱娶谁娶谁去！我才不在乎呢！”说着把头转向另一边。

　　楚云脸上的笑意淡去，扳过菀宁的身子，看着她说道：“菀宁，不要生气，我和你商量的不是娶亲这件事。我早和你说过，我这辈子只会有一个妻子，那个人就是你，除了你，我不会再娶其他的女子。至于皇上和我爹那里，我自然有办法回绝他们。”

　　菀宁脸上微微一红，忽又担忧道：“你有什么办法？皇上决定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更改的，圣旨一下，就什么都成了定局。”

　　楚云伸手拥住她，笑了笑：“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只要有心，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你看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菀宁将头靠在楚云肩上，握着他的手，十指交缠，轻声道：“死生契阔，与子相悦。”

　　两人静静相依，仰头看着天幕上的繁星，只盼着这一刻长久些，再长久些。

　　“菀宁，你的头不疼了吧？”

　　“你还知道心疼我，我摔倒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着急！”

　　“知道你是装的，自然不会那么积极了，况且有十三爷在那里，我总不能抢他英雄救美的机会！”

　　“咦，怎么闻着有股酸味！”

　　“哪有？是你刚才的醋味！”

　　两人欢快的笑声在夜风中荡漾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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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禛斜靠着栏杆，握着一壶酒，对月浅酌。听到脚步声，头未回，直接问：“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已经悉数处置妥当，只是还没有找到慕容轻衣的尸体，河水太深太急，难以打捞。”

　　戴铎停在了几步外，看到胤禛手中的酒壶吃了一惊。因为自从四爷听了自己的劝谏“潜心佛法，安守本份”之后，律己甚严，为了不让外人起疑，几乎都不沾酒。

　　胤禛回身将酒壶递给戴铎，“拿走吧！”

　　“四爷，明天您不用上朝，若想大醉一场，奴才可以在外面守着。”

　　胤禛看着戴铎，微微一笑，笑未到眼内，已经消散。

　　戴铎不敢再多说，拿过了酒壶，问：“四爷，您今晚是回府还是歇在这里？”

　　胤禛没有回答，忽然站直身子，眼中放出亮光，问戴铎：“你有没有听见歌声？”

　　戴铎凝神听了会，像是女子的声音，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很难分辨，细小地连说话的声音都能掩盖住它，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点曲调。

　　灯影浆声里，

　　天犹寒，水犹寒，

　　梦中丝竹轻唱。

　　楼外楼，山外山，

　　楼山之外人未还。

　　人未还，雁字回首，

　　早过忘川，抚琴之人泪满衫。

　　杨花萧萧落肩满肩，

　　落满肩，笛声寒，

　　窗影残，烟波桨声里，何处是江南……

　　胤禛恍惚地追着歌声而去，是她在唱，不管多小声，只要是她在唱，他就能听到。

　　四周都是富丽堂皇的屋宇，雕廊画阁，小山叠翠，宫灯长明，照亮每一个角落，可为何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黑暗依旧从四面八方无声地逼迫过来。

　　胤禛茫然四顾，想看见那一抹温暖的笑颜，可只有无边无际的夜色：安静到温柔，却也安静到残忍。

　　菀宁，是你在唱歌吗？如此近，却又如此远。

　　胤禛黯然站在原地，失神地看着天空。

　　曾经，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我们头挨着头，肩并着肩，躺在草地上看星星，你在我耳边轻轻哼着这首歌，晓风冰凉，却因了你，而淡去寒意，只余温暖。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菀宁，此刻你的心里可有一分念及我？

　　银盘无声，清风无形。

　　只有他一人孤立于繁华天地中。

　　圆月能照人团圆吗？嫦娥自己都只能起舞弄清影，还能顾及人间的悲欢聚散？

　　很久很久后，胤禛默默地向回走。

　　月夜下的身影，虽坚毅笔直，却瘦削萧索。

　　

　　
［正文:第三十七章 赐婚］


　　“你以前背过谁没有？”

　　“人没有，沙袋倒是背过，就跟你一样沉。”

　　“什么意思！我很沉吗？你放我下来！我不要你背了！”

　　“啊呀，你别动，再动我可真走不了路了。”

　　“很累吗？”

　　“废话，背那么多路当然累了……别动了，啊呀，跟你说了别动……是累了点，但是累得很开心！”

　　“那你还能背我多久？”

　　“很久。”

　　“很久是多久？”

　　“很久就是很久。诶，你能不能一次把所有的问题问完？好让我省点说话的力气。”

　　后山的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像是无数的火炬在半天里燃着，两个人穿梭在红色的山麓间，明艳的凤凰花从头顶闪过。

　　*

　　“菀宁，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康熙的问话把她从圆明园的记忆里拉了回来，回到皇宫都有五天了，可自己好象还是有点不习惯，一道厚重的紫禁朱门将所有的儿女情怀都隔在了门外，只剩下算计和权谋。

　　菀宁深吸了口气，答道：“我在想刚才李大人的那番话。”

　　康熙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着菀宁，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奏折，“想到了什么？”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凡事都应以天下苍生为先计，事民以仁，国方能安。李大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目的无非是两个字。”

　　康熙脸上笑意深浅不定，“哪两个字？”

　　菀宁跪下来，低头道：“菀宁不敢说。”

　　康熙笑意淡淡，起身踱到她旁边，静盯了她一会，扶起她，说道：“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也知道李光地的意思。太子嚣张跋扈，横行妄为，肆意责辱殴打大臣的事朕也有所耳闻，只是压着不说罢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朕过于宠溺太子？”

　　“太子爷是皇上一手抚育成人的，又是孝诚仁皇后的唯一血脉，皇上对太子爷格外宠爱也在情理之中，无可厚非。只是太子爷自幼就在众星捧月中长大，身边又缺少能诚心规劝他的人，难免会染上些乖戾之性，不懂得为君为臣之正道。”菀宁揣摩着康熙的心意小心答道。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凝视菀宁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淡笑道：“你这话说到朕心头去了，太子身边就是缺少一些能诚心规劝教导他的人，你愿意替朕好好教导太子，引他入正途吗？”

　　菀宁心中一紧，强稳着声音说：“菀宁才智浅薄，难当此大任，况且太子爷身边还有王太傅和朱太保，要规劝教导也轮不到菀宁。”

　　康熙默默瞅了她片刻，忽然问道：“你不想嫁给太子，莫非心里已有喜欢的人？”

　　菀宁闻言一怔，脑海中瞬间闪过胤禛和楚云的面容，蓦地跪了下来，说：“菀宁不想嫁人，只想一辈子跟在皇上身边孝顺皇上，侍奉皇上。”

　　康熙笑斥道：“傻丫头，嫁给太子你不过是从永和宫搬到毓庆宫，还是住在宫里，照样可以孝顺朕。”

　　菀宁摇了摇头，膝行上前拽着康熙的衣角，哀求道：“菀宁不想嫁人，菀宁还想跟在皇上身边多学点东西，求求您不要让我嫁给太子。”

　　康熙轻叹了口气，搀起菀宁，“朕也知道让你嫁给胤礽，是有点委屈你，不过……”话未说完，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他压着怒火转向李德全，“去看看怎么回事？”

　　李德全应了声，快步走向门口。

　　“为什么不让我们见皇阿玛！我要见皇阿玛！狗奴才！连爷都敢拦！都给爷滚一边去！”十阿哥吵吵嚷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康熙脸色瞬间转阴，眉头一拧，喝道：“让他进来！”

　　
［正文:第三十八章］


　　十阿哥莽撞地冲进门来，身后跟着九阿哥，九阿哥像是要拽住十阿哥的袖子，瞥见康熙阴沉的目光扫过来，又忙收回了手。

　　“皇阿玛，你不能听信四哥的一面之词，陈望之虽是我和八哥门下的人，但他这次私吞灾银的事八哥确不知情！”十阿哥话说到一半，随后而至的八阿哥扑通跪在了地上，一面磕头一面对十阿哥道：“十弟，你不要再说了！皇阿玛自有他的论断！”

　　康熙目光阴郁地扫了八阿哥一眼，转向十阿哥，压着怒火道：“你这是对朕处置的不满？”

　　十阿哥跪了下来，低着头，却是一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样子：“儿臣不敢，只是同是皇阿玛的儿子，皇阿玛却独对二哥一味纵容，即使他做了再大的错事，您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偏爱，怎能不让儿臣寒心！”

　　康熙猛然一拍桌子怒道：“混帐！朕要怎么做事需要你来教吗？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们背地里钻营的那些事！你们扪心自问，能不能做到俯仰无愧于天地！”

　　“皇阿玛，您不能听信小人之言，儿臣行事一向问心无愧！”十阿哥腰板挺得笔直。

　　菀宁暗叹了声糟糕！说康熙听信小人之言，不是暗讽康熙是昏君嘛！

　　“逆子！”康熙猛然拂袖，将桌上的杯盏统统扫到地上，恶狠狠道，“来人，给朕把十阿哥拖出去，慎刑司责他十脊杖，囚禁三日！”

　　“皇阿玛，儿臣不服，您这是偏心！”十阿哥仰头直视着康熙，毫无半点求饶之色。九阿哥也跪了下来，扯了扯十阿哥的袍摆，与八阿哥一齐磕头求道：“皇阿玛息怒！”

　　这时，门口传来李德全的声音：“万岁爷，雍亲王求见。”

　　康熙脸色稍缓，语气也渐渐平复下来，“宣他进来。”说完，转向菀宁道：“你先回去歇着吧。”

　　总算自己可以跳出这个是非之圈了,菀宁暗自松了口气，“宁儿告退。”她屈膝行了个礼，躬身退出养心殿。

　　走出殿门，菀宁看到候立在外的胤禛，呼吸忽然一滞，胤禛神色清冷，只客气地朝她淡淡一笑，随即收回了目光。

　　当情已逝，爱成灰，彼此顿成陌路，也许这样的结局是最好的，起码不会有恨。

　　菀宁驻足看着胤禛步入大殿，眼里他的背影一分一分的远去，一尺一尺的远去，原来所谓的咫尺天涯，咫尺，便真是不可逾越的天涯。帘子放下来，视线里便只剩了那明黄色垂锦福僖帘，晚霞照在那帘上，混淆着帐上所绘碧金纹饰，华彩如七宝琉璃，璀璨夺目。

　　晚风渐起，丝丝凉意拂面而来，菀宁摒退了随侍的宫女，一个人默默沿着回廊往永和宫走去，刚转了个弯，便看见十三与楚云迎面相伴而来。

　　“菀宁！”十三叫道。

　　菀宁停下脚步，看向楚云问道：“你怎么会来宫里？”

　　十三笑着替他答道：“是皇阿玛召他进宫，说有事要问他，看样子我和楚云大有可能成为亲戚！”说着，笑拍了拍楚云的肩头，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菀宁心头一沉，目光瞬间暗淡下来，也许这一次楚云可以说服康熙，但第二次，第三次呢？康熙贵为天子，九五至尊，怎能容许自己的旨意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违抗！如果康熙知道楚云是为了自己而拒绝婚事，只怕会更加恼火！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是吗？我出来的时候，皇上正在发十爷的脾气，你们现在去养心殿，自己多留点神，可别撞到皇上的枪口上白白当炮灰了！”

　　希望楚云能听出自己的言外之意，不要在这个时候贸然顶撞康熙。

　　楚云像是看出了菀宁的担忧，微微一笑，笑容虽淡，却像一阵暖风，轻轻吹散了她心头的寒意。

　　“多谢菀格格提醒，我会小心的。”

　　菀宁还想和他说几句，十三道：“菀宁，有什么话咱们回头再聊，皇阿玛该等急了。”说着拽过楚云就走。

　　经过菀宁身边的时候，楚云飞快地握了下她的指尖，朝她笑眨了眨眼，深黑双瞳里盛着温暖的阳光，一寸一寸滤去她心上的不安。

　　

　　
［正文:第三十九章 等闲变却故人心］


　　在这座充斥着算计与阴谋的紫禁城里，至少有他在自己身边，陪着自己一起走千山万水，沧海桑田。

　　想到楚云，菀宁的脚步又轻快起来，浅浅笑着，手指拂过一路的雕栏玉柱。

　　“妹妹！”

　　菀宁一怔，抬头望向眼前的人，见夙璃一袭素裙，套了件斗篷，站在丁香树下，笑望着自己，笑容依旧妩媚动人，却少了往日的生机，更多的是憔悴。

　　“姐姐给德妃娘娘请完安了？”菀宁笑容不变，走到夙璃的身边，问道。

　　“其实我今天进宫，是特意来看妹妹的，”夙璃一面说着一面牵起菀宁的手，脸上笑容恰倒好处地绽放着，“看到妹妹几经生死，现在能安全回到宫里，我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下了。”

　　菀宁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多谢姐姐挂记，只是妹妹怕姐姐以后要操心的人不只妹妹一个，姐姐可得多保重身体，以免累着了。”

　　夙璃笑意渐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以姐姐的七窍玲珑心，还须要菀宁说得更明白吗？”

　　夙璃静静看了她半天，忽而一笑，几分自嘲，几分无奈：“你很聪明，但有时候聪明并不是件好事，聪明的人活得太累，机关算尽，徒落遗恨千秋，倒不如闲倚朱栏，坐望长天，漫看一世风景。”

　　风吹起她的斗篷，露出一弯天水碧的裙角，斗篷上的衣带微微飘舞，更衬得她宛如碧潭春水边一朵雅洁的水仙，明净而芬芳。

　　菀宁忽然有点同情她了，如果她不是错生在紫禁城里，也许，她的人生会明亮很多！

　　可是，世间有多少事是我们能自己做主的？

　　夙璃抬首捡了串紫色丁香，轻捻在指间，静默了一瞬，突然问道：“菀宁，你恨过我吗？”

　　“你指的是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其实那个时候，你可以不管我的，但你没有，而我赌的也是你的不忍，最后，我赌赢了。”

　　菀宁微微笑着，“你认为你真的赢了吗？”

　　*

　　“主子，”汀兰从远处快步走来，见到夙璃旁边的菀宁，脚步一顿，随即蹲下来，请了个万福：“格格吉祥！”

　　夙璃亲自搀起汀兰，笑对菀宁道：“我现在是越来越喜欢汀兰了，她聪明过人，又善解人意，有她在旁边伺候，日子也舒坦很多。”

　　汀兰瞅了瞅菀宁，有些局促不安。

　　菀宁说道：“汀兰也跟了我几年，我待她亲如姐妹，以后在姐姐身边，要姐姐多关照了。”

　　汀兰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对夙璃道：“主子，德妃娘娘正差人找您。”

　　“妹妹，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以后我们姐妹再慢慢聊。”夙璃懒懒地一笑，扶在汀兰手腕上，盈盈挪动脚步。

　　走了不远，菀宁忽然在后面叫道：“汀兰！”

　　夙璃停下脚步，说道：“你去吧。”

　　汀兰迟疑了片刻，才有些不情愿地往回走。菀宁望着远处的风景，却无一丝看进眼里。

　　“汀兰！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和她有了这份默契，我也不想再追究过去的那些事，念在我们主仆一场，我希望你及早抽手，不要陷得太深，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汀兰垂眸看着地面，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奴婢不懂格格您的意思。”

　　“将七心海棠磨成细末，混进少量罂粟粉，掺入胭脂里，涂上胭脂的人，会不自觉产生幻听、幻觉，白天烦躁难安，夜间噩梦不断，长期使用，将会心力憔悴而亡，此毒无色无嗅，可以说是杀人于无形。”

　　汀兰依旧低着头，“格格，奴婢还是听不懂。”

　　“听不懂，却对我只说过一次的话记得那么牢？”菀宁冷冷哼了一声。

　　汀兰抬起头，正对上菀宁探究责问的目光，眼里无惊无惧，只微微一笑：“奴婢确实听不懂格格的话。如果格格没别的吩咐，奴婢回去伺候主子了。”说完，也不等菀宁答话，转身欲走。

　　“你真的执意如此？”虽然知道汀兰早已不是以前的汀兰，菀宁仍心存一念，盼她能听进去自己的话。

　　汀兰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笔直地朝前走去。

　　
［正文:第四十章 人在谁边，今夜玉清眠不眠］


　　漫漫长夜，菀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白天的一幕幕，无心睡眠，于是起身披了件斗篷就往外走去，夜色压顶，抬头望去，紫禁城的天空好高好高，一眼望不到头的深邃辽阔。

　　天有多高，人心又有多深？

　　淡月拢纱，皓皓皑皑，虽是初夏，但由于在深夜，一阵冷风吹来，还是不禁打了个寒战。

　　高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悠悠竹叶声，声声入耳，音调虽不流畅，却能听得出吹曲的人极尽心思。

　　菀宁背靠着墙壁，缓缓滑下，双手抱膝，坐在墙角，静听着曲声。

　　楚云，这一曲《沧澜》，你学了多久才学会？你怎么知道我会睡不着来这里？还是你从来就没想过我会不会来，只是傻傻地做你想做的事。

　　月色漫过墙头，天，一分分暗下去，又一分分亮起来，从冷月廖星到朝旭晨曦，墙外的人只反反复复，一遍一遍吹着同一首曲子，光影在他身上交错流转，有“倾杯对萧鼓，拔剑无生死”的淡然洒脱，有“绾发结同心，白首不相离”的情深缱绻，有“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疲惫孤单，还有“何叹行吟短，聚散两相缠”的无奈不舍。

　　天暗了，又亮了，光影交替间，似乎交错了两个人的一生。

　　当灿烂的阳光洒满庭院的时候，曲子突然滞了一滞。

　　菀宁猛然站起，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脸贴在墙上，自言自语地说道：“楚云，不管将来如何，此刻有你在身边，于愿已足。”

　　她转过身子，掏出袖中的匕首，在墙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四个字，也不管墙外的人能不能看得到，听得到，只专注地写着，像是在做一件一生中最重要的事。写完了，微微一笑，缓步走开。

　　金色的阳光打在墙头，映出四个工巧流丽的字“不悔相思。”

　　楚云手心微微一动，竹叶飘然坠落地上。

　　“菀宁，我一定会娶你，也一定会带你离开紫禁城，去你想去的地方。”阳光自他身后洒下，为他周身染上一层淡薄如金的光晕，令他看起来几欲随风化去般虚幻，只有脸上暖若朝阳的笑，给人一种真实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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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来康熙没有再提及让自己嫁给太子的事，日子又平静下来，波澜不惊地继续下去。听宫里的太监说，那天自己走后，皇上并没有真的惩罚十阿哥，只是重重责骂一顿，就把他轰了出去！倒是四阿哥和楚云，皇上留他们在养心殿里呆了很久。

　　菀宁很想知道楚云究竟是怎么和康熙说的，而康熙最后有没有打消指婚的念头？思前想后，心里总是难以安定，加上这几天，都没看到十三的影子，要问也无从问起，可又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它，心神恍惚，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往前摔去，正跌入一个人的怀中。

　　“对不……”话未说完，太过熟悉的味道，已经让菀宁猜到是谁，亟亟想挣脱胤禛，胤禛身子微微一僵后，终于慢慢放开了她。

　　菀宁向胤禛请了个安，问道：“最近怎么没有见到十三爷呢？”

　　“比起我，你更愿意见十三弟，是吗？”胤禛眼眸中一团漆黑，看不出任何情绪，“如果是想知道楚云的事，你可以问我。”

　　气氛一下子僵硬下来，菀宁低头看着地面，静默了一瞬，抬起头，看着胤禛的眼睛，缓缓问道：“楚云他现在好吗？”

　　“很好。”语短力重，是胤禛一贯无喜无怒的语调。可波澜不惊下，却有微不可察的压抑下来的怒火。

　　菀宁又问：“那皇上有没有跟他说什么，或者他跟皇上说什么？”

　　胤禛淡淡道：“皇阿玛刚封了他一个官，正三品汉军旗统领，任职兵部。”

　　菀宁一惊，有些不敢置信：“楚云他不喜欢当官，怎么会接受皇上的赏封？

　　“是楚云自己提出来，想要做官。”

　　初次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震惊散去，菀宁冷静下来，仔细一思量，开始明白了楚云这么做的原因。

　　他是想用入仕来换取婚姻的自由，康熙最初要赐婚，也无非是想拉拢楚家，同时也可以牵制楚家在江南江北的势力，现在楚云主动提出要在京城谋职，康熙乐得顺水推舟，只要把楚云拢在身边，楚勤为了儿子，自然更不敢轻易介入阿哥们的党争。

　　只是要楚云这么一个心性闲散，无意宦游的人，从此混迹于官场，每天应付那些八面玲珑，钻营谋利的官员，太难为他了。其实他大可以直接拒绝康熙的赐婚，康熙也未必会拿楚家怎么样，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他可以选择海阔天空的江湖，而不会像现在折腰屈就于人事纷杂的朝堂。

　　一个困在紫禁城里就已经够了，何苦再拉进一个？

　　菀宁唇边弯起一丝苦笑，深吸了口气，对胤禛道：“我想见楚云一面，你能帮我吗？”

　　胤禛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静静看了她片刻，说：“过几天中秋节，皇阿玛要在圆明园设宴，楚云应该也会去。”

　　菀宁欣喜道：“谢谢你！”

　　“你拿什么谢我？”胤禛微微扬起唇角，看似平静的漆黑双眸中，却有几分酸涩。

　　菀宁一愣，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刚要开口时，胤禛已转身离去，瘦削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出一个长长的萧索寂寞的影子。

　　

　　
［正文:第四十一章  中秋赐宴］


　　转眼就到了中秋节，圆明园里张灯结彩，铁树银花，一片喜气洋洋。

　　宴会设在万禧阁，悬灯万盏，亮如白昼，银光雪浪，珠宝生辉，鼎焚龙檀之香，瓶插长青之蕊，一派皇家盛气。

　　众位妃嫔阿哥福晋格格大臣都已到齐，各自坐定。又过了一小会功夫，一队太监快步而来，各自按方向站定，一个声音远远传来“皇上驾到！”

　　众人起身站定，又过了一会，康熙才缓步行来，众人一齐呼啦啦跪了下来，高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康熙坐定，旁边太监高声叫道：“起！”大家这才纷纷起身立着。康熙笑看了一圈底下的人，说道：“都坐吧！难得过节，都随意些！”众人齐应：“喳！”各自落座。

　　菀宁坐在康熙身边，游目四顾，寻找楚云的位置，视线不经意地撞上一双明朗稚气的眼睛，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起她就是裕亲王的女儿恭惠格格，也是康熙要为楚云指婚的对象。

　　两人彼此微笑着看了一瞬，又各自把目光移开，却又不约而同地移向侧面，好似无意地看向另一个人。

　　楚云今天穿的是武将官服，腰间系了条碧色腰带，上悬着同色玉佩，庄重之下不失英气，衬得他更加俊逸轩昂，英姿勃发。

　　像他这样气质高蹈出尘的人是不应该出现在官场上的，菀宁心里几分伤楚，不敢再看他，匆匆移开视线，往另一边看去，正对上胤禛漆黑如浓墨的眼眸，菀宁的手微微一颤，几滴酒溅出杯外。

　　胤禛眸内浓重的墨色淡了几分，竟显得有几分欢悦。

　　*

　　酒过三巡，席上的气氛这才有些活络。阿哥臣子们也开始互相逗起乐子来，纷纷相对举杯。其中十阿哥的嘈嘈声最是响亮。太子爷，四阿哥，八阿哥也自谈笑饮酒。

　　康熙笑看了看热闹的席面，转向阿哥们坐的圈子，朗声说道：“今天朕也有个人，正想让你们都见见，虽说此人名头很大，不过你们未必都认得。廷玉，你来介绍吧。”

　　康熙爷一发话，席面立时安静下来。

　　张廷玉在下首和着康熙的话说道：“人不认得，但方先生的书各位阿哥爷们都是读过的——这位就是桐城派文坛领袖方苞、方灵皋先生。”

　　方苞忙起身跨出座位，给康熙和太子叩头，又要给几位阿哥请安，康熙却笑道：“罢了吧，你是朕的朋友，不同于张廷玉，他是朕的臣子、奴才。这些都是朕的儿子，往后见面执平礼——你们都听见了？”

　　太子这才仔细打量方苞，实在长得不出眼、黄病脸，倒扫帚眉，尖嘴猴腮的一脸猥琐相，穿着件长长的黑狐皮长袍直罩到脚面。真不知康熙怎么会选这么个人进上书房当布衣宰相，也不明白这么丑的人怎就偏生一手好文章。心里暗笑，口中却道：“久仰方先生道德文章，无缘相会。现今简在帝侧，往后请教就方便多了。”

　　方苞忙躬身说道：“盛名不符，谬承太子爷金奖。”说着又目视众人，只这一霎，人们才看到他目中波光晶莹神采照人。

　　三阿哥笑道：“我自幼就读方先生文章，《狱中杂记》详明切要痛陈时弊，确是洞穿七札。前番旨意，我猜就是先生手笔。其中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呢！”

　　“您是三爷吧？”方苞略一欠身说道，“不知道三爷想问什么事？”

　　三阿哥笑道：“里边说到张释之沽名钓誉，不见于史籍，请问出自何典？”

　　方苞微笑道：“史籍中自有，留心时就看出来了。张氏为文帝廷尉，掌一国司法

　　大权，周勃蒙冤几乎被杀，未见张释之一言相保，却在冲犯御驾小节末事上大作文章。皇上旨意称他沽名钓誉十分允当的。”

　　菀宁暗叹了声不好，这个三阿哥怎么偏拣这个时候提这个问题，不是存心捅太子的疮疤嘛！太子脸上挂不住，皇上脸上更挂不住，好好的一个中秋佳宴，弄得人人都不自在。

　　三阿哥自觉失言，正要委婉几句，却听康熙说道：“若论读书，你们都差得远呢！”他转向菀宁，笑道：“宁儿，你先前念叨着说仰慕灵皋的才学，希望能聆听一二，这会儿见到本人怎么这么安静了？”

　　菀宁还未开口，方苞朝她欠了欠身，微含笑意道：“格格严重了，其实论才学，令尊才称得上文学大家，其人任侠使气，其词清新婉丽，一本《饮水词》，家家传唱，草民之所学，比之纳兰公子，实在不足为道。”

　　这话说得很是谦虚，菀宁知道，自己父亲一生的成就都在诗词上，而方苞，在文学上的造诣是非常高的，首创“义法”说，倡“道”“文”统一，为桐城派散文理论奠定了基础，称为文坛一代大师，绝不为过。当下谦而有礼地说道：“方先生太过谦了，菀宁久仰先生大名，今日能与先生同席而谈，是菀宁之幸，家父若在世，也会引先生为知己。”

　　康熙爽朗地笑道：“你们两个也别谦来让去了，宁儿，你看朕让灵皋收你为徒如何？”

　　康熙话一出口，几道视线纷纷落在菀宁身上，这些日子以来，康熙对太子看似放纵不管，他做什么都由着他，却又不断打击党附太子的大臣，先前还把刑部尚书齐世武活活钉死在架子上，这个榜样一出，很多大臣都畏惧寒心，不敢轻举妄动，另一方面，康熙又不断提拔年轻有为的臣子，而且还破格起用一些没有太多仕途经验的人，如楚云，方苞等，让人猜不透康熙的意思，康熙让方苞收纳兰菀宁为徒，肯定也不是一时兴起。

　　帝王的心思太难猜，也不应该去猜，菀宁深知这点，起身向方苞弯腰一拜道：“徒儿先在这里给师傅请安了！”

　　康熙一笑：“你的动作倒是够快！”他见方苞还有些局促，摆手道：“灵皋，你就安然受她一礼吧。”

　　德妃瞥了眼菀宁，心思一动，向康熙笑道：“皇上，臣妾倒是觉得有一件事也是时候办办了。”

　　“哦？什么事？”康熙笑问。

　　他话音刚落，众位阿哥都很是注意地听了起来。

　　德妃慢悠悠道：“臣妾看菀宁的年纪也不小了，是该谈婚事了。”

　　菀宁心里咯噔一下，好象有根弦断了。痛，却没有声音。

　　

　　
［正文:第四十二章  一生一代一双人］


　　康熙默想了会儿，说“是到年纪了。”

　　“皇上！”菀宁刚想站起来，却被身旁的惠妃死死拉住，康熙看向她，眼里笑意深浅不定，“一提她的婚事，宁儿可比我们都急。”

　　菀宁心里惶迫，可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得咬着唇角安静地坐下来，已经拒绝过康熙一次，如果再拒绝，康熙还会相信自己，不是因为心有所属而不肯嫁给他的儿子才怪！他这一生错过了沈宛，潜意识里总希望这个遗憾能在下一代得到弥补，看来，除了阿哥，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康熙手抚额头，说：“不过，在朕的几个儿子里，和宁儿年龄相当的都已有了福晋，朕一直视宁儿为己出，实在舍不得让她做侧室。”

　　德妃眼含笑意，“皇上忘了吗？胤禵还未娶正室，而且年纪也与宁儿相仿。臣妾还记得，宁儿刚进宫的那年，臣妾也提过这个意思，只是皇上以他们年纪尚幼，把这事给压了下来，现在他们都长大了，臣妾越看宁儿越喜欢，要是不把她替胤禵要过来，臣妾就会觉得丢了个宝贝。”

　　胤禛身子一颤，手中握着的酒杯被捏碎，心太过痛，手上反倒一丝痛楚也无，只觉掌心温热，鲜血一滴滴落在衣摆上，好在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绛色袍服，暗影中什么都看不出来。

　　十三猛然侧头瞥向胤禛，看见他手上的血，眼里几分沉痛，几分无奈。

　　楚云身形微微一晃，又被身旁的楚勤强按了下去。

　　“这个时候你无论说什么，都只会害了她。”

　　楚云将手拢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抬头看向菀宁，发现她也正望着自己，四目交叠，周围仿佛都安静下来，只有彼此眼里的对方，满庭的欢声笑语，觥筹交错，金彩珠光，都在凝眸间淡去。

　　只想像现在这样望着你，望进心里，望进生生世世的轮回中。念情深，奈何事不由人，你离我如此近，近得我能听得到你心里的千言万语；可又离我如此远，远得我再伸手也似乎握不住你的手。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以前看阿玛写的这首诗，只觉得伤感无奈，现在，才深刻体会到那种沁入血骨的苦痛。不是我不再爱你，而是我不能再爱你，如果，爱，是一种负担的话，我宁愿先放手。

　　菀宁一点一点，将目光移了开去，安静地坐着，脸色苍白如雪，好似随时可以化入风中，消逝成缕。

　　那厢十四却也是安静地坐着，没有像几年前那样跳起来大叫“不好！”，眼里几分思索之色。

　　德妃心里暗自赞许，胤禵确实长大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要什么。

　　康熙以手撑头，默思了一瞬，缓缓说道：“爱妃所言甚合朕意，”他侧眸看了眼脸色苍白的菀宁，心里似明白，又似不明白，续道：“不过宁儿刚回到宫里，有很多事怕还未习惯，而且这么快就让她嫁人，朕也有点舍不得，婚事就容后再议，可以先让她和胤禵培养培养感情，省得以后要是真成了夫妻，还像小时侯那样闹别扭，你瞪我我瞪你的！”

　　菀宁的心先是一宽，既而更深的悲凉点点滴滴渗入血骨，康熙的话听起来像是暂且不会让自己嫁给十四阿哥，可是暗里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自己和十四阿哥的婚事已成定局，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以为逃过了太子一劫，却原来还是逃不开紫禁城？娘，当初您宁死也不肯陪王伴驾，孤身回了江南，独自守着您和爹的天荒地老，可现在，您的女儿却要在紫禁城里埋葬掉她的一生！难道这些都是天意吗？您当初欠了皇上的情谊，如今全要您的女儿来还吗？

　　接下来康熙说什么，菀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得心中辗转起伏，尽是无穷无尽的悲凉。这庙堂虽高，这荣华虽贵，一颗心却已灰到极处，黯黯如茫茫大海，再无半分力气挣扎。

　　也不知道宴席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似乎从极远处传来一声轻叹，惠妃幽幽道：“有些事如果由不得你，就不要动任何心思，否则，只会伤人伤己。”

　　看着惠妃冷寂的神色，她忽然有点懂了，惠妃是爱过阿玛的，因为爱，所以只能忍痛放弃，相濡以沫，不如选择相忘于江湖。这世上也就只有娘才能爱得这么轰轰烈烈义无反顾！

　　车辕出了圆明园的门口，菀宁忽然跳下车，对惠妃道：“姑姑，我忘了件重要的东西，要回去拿。”

　　惠妃道：“什么东西这么重要，让宫女去取不就得了。”

　　菀宁摇头，神色坚定，一字一字道：“我想亲自去取。”

　　惠妃静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你去吧，我让玉锦等在宫门口接你。”

　　“谢姑姑。”

　　看着菀宁的身影消失在园子里，惠妃缓缓放下车帘，吩咐道：“回吧。”

　　

　　
［正文:第四十三章 情定今生］


　　凤凰花还是开得如此明艳，漫天如火如荼的红色，似乎要将人的一生燃烧殆尽。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看这后山的凤凰花。”

　　“慕容轻衣，你把他怎么样了？”

　　“他对你做了这些，就算死一万次也不足为惜！”

　　“你杀了他？”菀宁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胤禛没有否认，嘴角牵起一丝笑，“其实我应该感谢他，如果没有他，也不会有我和青璇那些开心的回忆。”

　　“可是……青璇不会再回来了。”

　　“她回不回来已经不重要，因为我要等的那个人已经等到了。”

　　“你知道这是没有结果的，我们无法让过去的事重来，也无法让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不存在。”

　　“那你和楚云又如何？你明知道你和他之间不会有结果，你能不能做到放手？而我现在做的不过是一件和你一样傻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那样子像是要微笑，可是眼里却只有一种凄惶的神色，在菀宁心中最柔软处划过一丝痛楚。

　　如果这些话，早在一年前说出，也许，结局就会不一样，可是，世界上最终还是没有如果，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挽留不住的，终究挽留不住。

　　“菀宁！”楚云急步跑过来，也不顾胤禛在场，一把将她揉入怀中，头贴着她的脸，鼻间心上俱是她发丝间的清香之气。

　　菀宁伸手，缓缓地用力地抱住楚云。

　　胤禛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下来，目光从面前的两人身上生生移开，一字一字地说着，缓慢而艰难，似乎每吐出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这里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你们，你们可以安心说话。”他微微笑着，含笑的眼神里却是深深的绝望，缓缓向外走去，每走一步，心就裂成一寸，待他走到候在外面的高无庸身旁时，脚下竟是一个踉跄，幸亏高无庸及时伸手扶住，才不致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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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答应我，你也要开心快乐地生活下去。

　　楚云抱着她的手紧了紧，箍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一字一字在她耳边道：“不会有那天。”

　　菀宁心头漫过一阵酸楚，松开手，从他怀抱中慢慢退出，楚云也没有强留她，只是默默看着她的背影。

　　“云，你相信缘分吗？”

　　“信。”

　　“如果我们的缘分不够，不能在一起呢？”

　　楚云眉心微微一蹙，随即展开，唇边扬起一个好看的笑容：“老天若不给，就算抢我也要把这个缘分抢过来。”

　　菀宁扑哧一笑，嗔道：“傻瓜！你一个凡人怎么和老天抢！”笑完，脸色忽然又黯淡下来，“原来以为我已经很傻了，你却比我还傻！”她轻叹了口气，转回身，看着楚云，缓缓问道：“你真的不后悔吗？选择和我在一起，这条路会很难走。”

　　楚云摇摇头，眼神坚定，双唇沾笑不沾尘。

　　这个傻瓜，为什么永远都是这么从容冷静，这么风姿卓雅，连笑都是这么超然出尘，不带半点烟火气息！

　　“你的统领当得舒不舒服啊？”

　　楚云没想到菀宁话题转得这么快，怔了一瞬才答道：“还行，也就是每天到营里巡视一番，和那些士兵谈谈天，体察体察士情。”

　　菀宁双手交握在背后，笑看着他，似乎很满意他那一瞬间的发呆表情，“看来，你还是挺有当官的潜质，知道要笼络人心。”

　　楚云装出生气的样子：“我可是为了你才去做官，你还在一边说风凉话！”

　　菀宁忙笑着歉道：“我跟你说对不起行了吧！”

　　见楚云还是板着脸，菀宁暗暗好笑，踮起脚尖，在他的左颊上轻轻印下一吻。

　　楚云先是一惊，既而一喜，眼中闪过一抹促狭的笑，又将右颊凑到菀宁面前。

　　菀宁猛地推开他，半笑半嗔道：“你得寸进尺啊！”

　　月辉洒在两人肩头，落得相思绵绵。

　　
［正文:第四十四章］


　　“手牵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天，看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成线，手牵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天，看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成线，手牵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天，看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成线…”

　　“你这唱的是什么歌？”

　　“好听吗？”

　　“没有上次那首好听。”

　　“啊呀，你谋杀亲夫！”

　　“再胡说我就一脚把你踹下去！”

　　“你舍得吗？要把我摔死了，你可就得当寡妇了！”

　　“谁说我要嫁给你了！”

　　“不是某人拉着我的手，问我愿不愿意陪她走以后的路，难道这不算是许以终身吗？”

　　“此一时彼一时也，现在我改变心意了！我不要你陪我走以后的路了！”

　　楚云眼中几分震惊，几分慌张，“你不会是说真的吧？”

　　菀宁看到他的紧张无措，心里隐隐一丝痛，微微一笑道：“傻瓜！我说以后不要你陪，是因为，”她握住楚云的手，“以后的路，我要陪你走，不是你陪我，而是我陪你，我们一起走以后的路，我不会再让你担心害怕，我会好好照顾我自己，在皇宫里的日子就算再难捱，我也会坚强地撑下去，等到我们一起离开紫禁城，一起完成我们共同的梦想。”

　　“菀宁……”

　　楚云刚想说话，菀宁浅浅笑着，食指贴着嘴唇，示意他不要开口。

　　圆月如银盘，悬挂在黛天，她仰起头，望着明月，竖起两指，一句一句徐徐说道：“明月为证，星辰为媒，纳兰菀宁愿嫁予楚云，生生世世，不离不弃，无怨无悔。”

　　楚云看着她虔诚坚定的表情，心里一阵喜悦一阵酸楚，紧握她的手，凝声道：“菀宁，此生我必不负你。”

　　菀宁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现在我是你的妻子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的声音实在太轻，饶是楚云听力极好，听了半晌才听出她的意思，脸上忽然有些发烧，身子僵硬，一颗心怦怦直跳。

　　“呃，今天的月亮很大，很圆。”楚云稍稍挪开了一点距离，说着连自己都觉得无聊的话。

　　菀宁见他如此，猛地甩开手，“我是洪水猛兽吗？你干吗都不敢看着我，还是你心里有别的女人了？”

　　楚云忙解释道：“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呃……那个事……应该留到……呃……成亲……那天…………”

　　看到楚云涨得通红的脸，菀宁再也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傻瓜！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说时间不早了，你要回想府的话，也可以回去了。”

　　清辉下，菀宁巧笑嫣然，明丽不可方物，楚云不由一阵情动，伸手去揽她的腰，低下头欲吻她。

　　眼前楚云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得能清晰得看到他漆黑眸中那个小小的自己，一样的意乱情迷。菀宁慢慢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楚云的吻落下来。

　　就在两人的唇刚要触及的时候，菀宁忽闻耳边衣袂擦过瓦片的声音，唇上一凉，忙睁开眼睛，却见楚云从屋顶上翻了下去，她亟亟伸手去拽，连带着自己也摔了下去。

　　“扑通”一声，两人都摔在了地上，菀宁刚好趴在楚云身上，手还拽着他的衣襟，姿势暧昧。

　　菀宁看着楚云，楚云也看着她，四目相对，加上夜色昏暗，凭添了几分魅惑。这个姿势好像确实不太好，可是，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他，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菀宁的手却是怎么也挪不开。

　　到底是楚云先忍不住开口了，“我们能不能先起来？”他深怕这个姿势再持续下去，自己会把持不住了。　　

　　
［正文:第四十五章］


　　菀宁红着脸坐起身子，侧眸看向另一边，“幸好这座屋子不高，不过你也真是的，怎么会从屋顶上摔下来！”

　　楚云听着脸上也是一红，心想总不能说是自己一时意乱情迷，不小心掉下来的吧，那脸可丢大了，于是随口胡诌道：“风吹的。”

　　菀宁憋着笑道：“都说美人是弱柳扶风，原来你楚大侠也有这个本事，的确让我大开眼界！”

　　楚云板起脸冷哼了一声，装做生气的样子，自顾自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提步就走。菀宁向他伸出手，脸上笑意盈盈，“拉我起来。”

　　看见菀宁的笑容，楚云不得不再叹自己“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叹归叹，心里却是很舒服，笑着去拉她，刚握住她的手，立时感到不对劲，却也没有反抗，手微紧了下，就顺着菀宁的力量摔到了地上。

　　扑通一声，两人同时摔倒,楚云正好压在了菀宁身上，菀宁知道他是故意的，恼道：“你干吗要摔倒在我身上？”

　　楚云看着她笑道：“谁让你先捉弄我的！”

　　两人说话间，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楚云脸上的笑意突然淡了下去，漆黑的眼睛变得几分暧昧不明，手指沿着菀宁的脸庞缓缓滑下，停在唇边，呢喃着道：“菀宁，你真美。”

　　菀宁脸上烧得滚烫，不敢看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楚云却一把按住了她，缓缓低头吻向她。

　　双眸中的那团灼热慢慢地逼近，一点一点包围自己，菀宁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甚至没有了呼吸。只感觉到他在吻自己。那么细致的，仿佛要用唇精心地画出一个新的，更为美丽的自己。从额头，到眉毛，到眼睛……如细雨般的吻一点点，一点点地润湿自己的整个灵魂，让它从所有的苦恼中解脱，涅盘，重生，

　　菀宁无力地闭上眼睛，感受到他再次吻上自己的唇。不再羞涩也不再迟疑，虽然依旧在颤抖，却带着炙热的，自己从来不知道的，属于楚云的气息，一个男人的气息。噬咬由轻变重，吸吮由浅入深，于是唇开始发疼却让心变得甜蜜饱满，牙齿被他的舌撬开，口中的每一寸空间都被入侵，他像个孩子获得最喜欢的糖果，贪婪得毫无止境……

　　“楚……云……云……”菀宁忍不住想要呼唤他，好似他才是自己的空气。他不理会菀宁，用一种细微的，几乎无法领会的呢喃安抚她的不安，将那吻又侵入到菀宁赤裸的脖颈。微微的，有些像针刺一般的疼慢慢地传来，菀宁伸手想要制止他，却被他顺势遏制住了双腕。

　　“宁儿……”他的声音很沙哑，好像蓄积了太多的情感的眼睛荡漾着足以淹没掉他理智的波涛。他的胸膛压着她胸口的柔软，感受着彼此如鼓的心跳，却谁也没有制止对方。

　　无论是不是有爱无果，只要爱了，便是只有一刻也是美好的，至少以后不会有遗憾，就像当年娘对爹一样，明知道情路艰辛，却还是义无返顾地选择和爹相守。

　　这一刻无论是地狱还是天堂，只要有楚云在，就是幸福。菀宁鼓足勇气，想要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然而……

　　“楚云，你这个大色狼，你要对我的青璇妹妹做什么？”

　　一个人影如旋风般掠过，一把把楚云从菀宁身上拉开，叫道：“哇靠，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搞女人，当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菀宁和楚云的第一反应皆是：我想去死！

　　当他们看清来人之后，第二反应是：你这个混蛋去死！

　　这个混蛋不是别人，正是自诩“骑马倚斜桥，红袖满楼招”的——楚云的二师兄孟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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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大家都是男人，美色当前，难免会一时意乱情迷，我能理解。不过，今天你可真要感谢我，幸亏我来得及时，才没有让你犯下更大的错误。”孟显笑着伸手欲搭到楚云的肩头，楚云看着没有动，孟显的手却已落了空。

　　“唉，你也不要生气嘛，要不我现在就走，你们接着继续？”

　　楚云的脸由红转黑，由黑转青。

　　孟显知道这个师弟脸色越青的时候，火气越大，笑着向他拱了拱手，“师兄给你赔礼道歉，还不行吗？”一边看向菀宁，“呃，现在不知道该叫你青璇妹妹呢，还是菀格格，那个，你也帮着劝劝你们家这位，生气对身体不好，要是气坏了身子，可会影响你们的将来哦！”

　　这个孟显，永远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真不知道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入得了少林寺的大门！对付这种口无遮拦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当他是空气。

　　“……”

　　“……”

　　“你们两位不要这样嘛，”孟显终于受不了沉默，正色道：“其实我今天来，是……”话未说完，只见一道七彩焰光划破寂静的夜空，紧接着远处有人大喊：“抓刺客！”

　　孟显和楚云对视了一眼，同时飞身追了出去。

　　菀宁也正想跟在他们身后，刚提步，一个小石子准确快速地打中了她腰部的麻穴，全身一僵，顿时动弹不得。

　　
［正文:第四十六章］


　　“祁远！”身后的人拿剑架在她脖子上，菀宁看不到来人，只是凭直觉地唤了一声。

　　银剑微不可见地一抖，似乎挟持她的人也有些震惊，拧着声音道：“菀格格，你还是那么聪明，不过太聪明的人多半不会长命。”

　　知晓敌方，菀宁反倒冷静下来，徐徐说道：“就算你以我为人质，也未必能活着离开圆明园，也许孟显和楚云会顾念同门之情，可是那些血滴子，你很清楚他们的手段，落在他们手上，你会比死更惨。”

　　祁远脸上闪过瞬间的惧色，恶狠狠道：“我要活不了，你也甭想活！我已经放出了信号，九爷的人很快就会来接应我，只要我拿到东西，马上就可以离开！”

　　“所以你不惜牺牲手下的那些人，让他们替你引开血滴子？”

　　祁远又将剑逼近了一寸，紧贴着菀宁的脖子，“现在没空跟你说这些废话！带我去书房！”

　　菀宁讥道：“你对圆明园这么熟，还要我带路吗？”

　　祁远冷冷一哼，“有这么好的挡箭牌在干吗不用！”

　　*

　　去书房的路上倒是安静得很，一路畅通无阻，菀宁在心里暗骂，这批人都死哪去了，关键的时候一个都不在，虽然猜到是祁远早就引开了他们，可还是忍不住埋怨！

　　咿呀一声，门似乎并没有关牢，轻轻一推就推开了。

　　祁远把菀宁推到前面，“你先进去！”

　　菀宁在心里骂道：“胆小鬼，难怪成不了大事！”

　　书房里空无一人，静得连窗外荷塘里的蛙鸣声都能听见，可是，越静，越是让人感到不安，因为祁远知道，书房一向是胤禛的重地，门外不可能没有人守着，而且连房门都没有锁好，不过自己手上有他最爱的女人，就不信他不会有所顾忌！

　　“打开左边的柜子！”祁远命令道。

　　菀宁照着他的吩咐做了，见里面共有上下三层，每一层都摆了一个盒子。

　　“把每个盒子都打开。”

　　菀宁依旧照做，可是这次不仅祁远大大吃惊，连菀宁也很意外，因为每个盒子里都空无一物，显然里面的东西早就被人拿走了。

　　这时，背后飕飕几十支冷箭射来，祁远下意识地把菀宁推到身前挡着，眼瞅着箭尖即将穿过自己的心肺，菀宁手心沁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砚台飞向冷箭，生生把箭拦了下来，墨水溅了菀宁一脸，原本雪白秀丽的脸庞被溅得一团黑，只有两个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依旧明澈如水。

　　菀宁在心里恼道，要救我也不要用砚台这么没水准的东西！还没等她抱怨完，身后祁远抓着她的肩膀道：“把名册给我，我就放了她，不然，只有玉石俱焚！”

　　胤禛从书架后缓缓走出，神色冰冷：“一个叛徒，有什么资格跟我提条件！”

　　“就凭她！纳兰菀宁！”

　　胤禛视线冷冷从祁远身上扫过，最后停在菀宁脖子前的银剑上，眉头微微一挑，淡淡说道：“你敢动她试试！”

　　胤禛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可是祁远却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彻骨寒意袭上项背，握剑的手竟然不自觉地颤抖了下。

　　“反正我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若不拿到名册，你容不下我，九爷也不会让我活着，既然如此，我就算死，也要你最爱的女人给我陪葬！”祁远咬了咬牙，手腕一震，银剑划过菀宁的脖子，殷红的鲜血立时从伤口涌出，沿着脖颈滴落在绿色的宫裙上。

　　最爱的女人？他最爱的应该是他自己吧。虽然这么想，可祁远的话还是敲痛了菀宁的心，自己在他心里充其量也就是一个有那么点兴趣又有利用价值的东西！

　　胤禛默默看了眼菀宁，两人正好四目相对，刹那间如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但只一瞬间，风浪即平，水面平静深邃得看不见底。

　　“我答应你，你放了她，我就把名册给你，也保证你可以全身而退。”胤禛淡淡开口，听在菀宁耳中，却有如雷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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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高傲如他，冷酷如他，也会为了自己，而受别人的胁迫吗？菀宁说不清楚是喜还是悲，只觉得心头一片茫茫然。

　　
［正文:第四十七章］


　　“我知道书房里有一条秘道是通往园外的，还请王爷给带路！”祁远并不太相信胤禛的话，他虽然有菀宁在手，可还是不能保证自己能安全离开，毕竟血滴子的厉害他是见识过的。从秘道走，面对的只有胤禛一个敌人，也不怕他会耍什么花招！

　　胤禛勾起唇角，冷冷一笑：“你的疑心永远都这么重！我既说了要放你走，就一定会做到，你何须如此猜忌！”一面说着，一面转过身，走到一排书架前，左手按在书架上，用力一推，书架向右旋开，原本该是墙壁的地方，呈现出一个暗阁。

　　远脸上一喜，正要进去，又收住脚步，看向胤禛道：“还请王爷先走。”

　　胤禛眸中一团漆黑，看不出一点神色，缓缓走进暗阁。菀宁忽然伸肘撞向祁远的胸口，接着左脚猛踩在祁远脚面上，祁远吃痛，又不敢轻易放开她，闷哼了声，五指紧扣在她肩头，一运劲，菀宁肩头立时沁出血珠子来，这么一折腾，又牵动了她脖子上的伤口，血反而流得更快更急了！

　　祁远在菀宁耳边狠声道：“你最好别再挣扎，否则，我下次出手不会再这么轻，如果你不希望云师弟为你伤心难过的话，最好乖乖地不要动！”

　　虽然她不想欠胤禛人情，但是想到楚云，想到他们还没有实现的那个梦，菀宁冷静下来，也不再反抗。胤禛侧头瞥见她肩上的伤口，眸光蓦地一闪，很快又沉寂于一团墨黑中。

　　一路上，三个人俱沉默不语，绕了好几个弯，到了一个封闭的房间内，胤禛停下脚步，手按在烛台上，轻轻一转，墙壁豁然旋开，露出一个石梯。

　　“沿着梯子上去，就是圆明园的外墙。现在你可以按约放人了吧？”

　　祁远挟持着菀宁走到石梯旁，仰头朝上看了看，微微冷笑道：“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在外面设伏，等出了这里我才能放人！还请王爷先上去。”

　　胤禛冷冷看了他一眼，漆黑深处闪过瞬间的杀气，提步缓缓走上石梯，祁远挟着菀宁紧随在后。

　　出了秘道，乍一见到阳光，祁远有些不适应，微眯了下眼睛，又盯向胤禛，问道：“名册呢？”

　　胤禛左手拿着名册，右手拢在袖中暗暗蓄力，“你先放人，我再把名册给你。”

　　“不行，万一我放了人，你又反悔了，不交出名册呢？”

　　“既然你信不过我，那我们就一手交人，一手交名册。”

　　祁远略一思忖，点了点头，“好，我数一二三，我放开格格的同时你把名册扔给我。”说着缓缓挪开剑，胤禛也扬起手，准备将名册扔出，右手却已翻掌，只待祁远一放开菀宁，就挥掌拦下他。

　　“一、二——”

　　祁远唇角露出奇怪的笑意，看着胤禛，眼神忽而一凝——

　　“三——”字刚一出口，声音未落，右手闪电般抽回剑，同时倒转剑柄，断然撞向菀宁的背，将她猛然往前一推。

　　菀宁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道自背部贯穿前胸，闷哼了一声，身子径直落入了胤禛怀中。

　　与此同时，祁远左手飞快地接过了名册，迅速纵上墙头，身法快如闪电，人已飘出了墙外，讥讽的声音仍自远处传来：“如果不是你反悔在先，我也不会伤害她，她现在挨的这一掌就是给你出尔反尔的教训！”

　　胤禛冷冷看着他离开，没有去追，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心里腾地一跳。

　　“菀宁，你怎么样？”

　　“我……我……”菀宁只觉得一股腥热冲上喉头，强忍不及，呛出一口血，衣上洒落点点猩红，接着五脏一阵绞痛，血丝不断地从嘴角溢出。

　　胤禛心中一紧，手心全是汗，勉力震慑心神，抬起衣袖，轻轻替她拭去唇边的血，可血还是持续不断地溢出来。

　　“我……是不是……要……要……死了……”她仰面看向胤禛，拽着他衣袖的手微微颤抖着，也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看到自己吐了那么多血给吓得，还是因为没有力气。

　　胤禛看着她微笑地说道：“你不会有事的，我现在就送你去房间休息，睡一觉就好了。”

　　菀宁闭上眼睛，躺在他怀里，全身没有半点力气动弹，轻轻道：“嗯，我也觉得很累，很想睡觉……呆会儿……你……要……记得叫醒我……”说着，声音渐渐轻下去。

　　菀宁你一定不会有事，我也不许你出事！

　　然而心中的恐慌却是史无前例地铺天盖地而来，冲击得让胤禛神思恍惚，此刻他已无暇再想太多，轻轻抱起菀宁，朝最近的房间跑去。

　　
［正文:第四十八章 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1)］


　　“冷……好冷………楚云……”

　　仿佛置身于冰窟之中，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一点一点凉进肌肤骨髓，菀宁极力挣扎，神智渐渐清明，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双深邃的眼睛，映着灼灼火光，直抵人心；又似乎有一双温暖的手，极其轻缓地擦拭着自己的脸，朦胧中，一个低低的声音，不住地唤着自己的名字，好象是楚云在呼唤自己。

　　我不能让他担心，我不可以再睡了！

　　靠着心里这股顽强的意志，菀宁缓缓睁开眼睛，入目处，床幔低垂，烛火摇曳，她微动了下手，触摸到柔软温暖的被衾，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垂幔外人影晃动，还有哗哗流动的水声，一个怯怯的声音说道：“王爷，这些事还是让奴婢来做吧。”

　　“不用，你们都去门外候着，有事我自会叫你们。”

　　“是。奴婢告退。”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后，外头再无声息，良久沉寂。

　　垂帘动，胤禛的身影清晰映上床帷，手轻轻掀起罗帷，菀宁心里顿然无措，忙又闭上了眼睛。

　　胤禛坐在床边，握着帕子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墨渍，小心翼翼的表情，仿佛力道稍重，就会揉碎了整个世界。

　　他离自己这样近，近得甚至可以感觉到他脸上温热的气息。菀宁不习惯他这样的亲近，只得睁开眼睛，伸手去抓帕子，轻声道：“我自己来吧。”

　　胤禛顺着菀宁的手握住了她，一边将她拥到怀里，一边依旧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她的脸，眼中翻涌着墨黑的波涛，似有温柔，但温柔下却又透着一丝阴冷。

　　菀宁挣扎了下，想要从他怀里出来，这一动，反而被搂得更紧了，她心里着急，又牵动了伤口，一时痛楚得说不出话来，只无力地喘着气。

　　胤禛伸手想帮她顺气，却被她挥手打开，压下心头的怒气，笑握住了她的手腕，说道：“你再乱动，伤口又要疼了。”

　　菀宁用力抽了下手，却没有抽出来，手腕被他捏得生痛，眉头一蹙，别过脸去，不愿看他。

　　胤禛眼中怒气渐盛，唇角紧抿做一线，似有很多话说，最后却只迸出了一句：“是不是只有楚云才有资格碰你？”

　　菀宁脸上一红，既而咬着唇说道：“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难道我为你做的那么多事，你就什么都看不见吗？在你心里，就只有一个楚云？”

　　“我很感激你今天救了我，但是我想王爷应该不是一个挟恩求报的人，还请王爷自重。而且我已经和王爷说过很多次，我们不可能了。”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我就不相信我没有办法让你回到我身边！”胤禛俯身将她放到床上，看着她的眼睛忽如雪光般亮起来，锐利逼人，隐含熠熠锋芒。

　　“你……你想干什么？”看胤禛的神情与往日不同，菀宁忽然有些紧张起来，“我是皇上金口御封的和硕格格，你……你不要乱来。”

　　
［正文:第四十八章(2)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说话间，她胸前一凉，衣襟已被胤禛扯开，半边衣裳褪下肩头，她一手亟亟去拉衣服，另一手推开胤禛：“你疯了吗？”

　　“是，你疯了，我也疯了，这样才好。”说着俯下身去。

　　菀宁连踢带打地去连踢带打地推胤禛，胤禛却一定要抱她。两个人都忘了武功招式，如孩子打架一样，开始用蛮力，在床上厮打成一团。

　　菀宁原本就受了伤，体力不支，又牵动了伤口，挣扎了几下就没力气了，被胤禛扣住手腕，纠缠打斗间，扯开的衣服渐渐松散。

　　鼻端萦绕着她的体香，肌肤相触的是她的温暖，胤禛的呼吸渐渐沉重，开始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愤怒还是渴望。

　　菀宁很快就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变化，斥道：“你……趁人之危，无耻！”

　　话语入耳，胤禛眼前的绿色忽地炸开，让他什么也听不见，“我无耻，你呢？你宁可把你自己给楚云，也不愿让我碰一下！”说着，他猛地一用力，连同里面的亵衣也被一起扯下，雪白耀眼的肌肤就此袒露在他眼前，寸缕不存。

　　“胤禛！如果你再过来，我立刻咬舌自尽！”

　　毅然决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原本几近疯狂的他突然停下了手，满胸的怒火立即烟消云散。

　　菀宁急忙缩向床角，手胡乱地抓着东西，无意间碰到被子，她立即将被子拽到身前，如垒堡一般挡在了她和胤禛之间。

　　经过刚才的一番大折腾，胸口疼痛复作，菀宁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通红，紧拽着被子的指头却渐渐发白。

　　胤禛想帮她顺气，她骇得拼命往墙角缩，咳得越发厉害。他立即缩回了手。

　　他呆呆的看着她，先前因盛怒而失去的理智悉数回来，低下身子，俯在床前，一种近乎跪的姿态，“菀宁，对不起……原谅我……”他的声音有痛苦，更有祈求。

　　如果可以，他愿意用一切换取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滚……滚出去！”

　　她脸上的痛恨厌恶如利剑，刺碎了他仅剩的祈求。

　　他脸色煞白，眼里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涩着声音问道：“你就那么喜欢楚云？”

　　“是。”她直视着他，眼里的执着深深刺痛了他，可是那些温软的过往，那些曾经的缱绻，如潮水般涌过心头，教他如何能放手？

　　他低低地说道，带着最后的几分不甘，“他能为你做的，我也一样可以为你做。”

　　菀宁冷冷看着他，眼里有不屑：“你能放弃皇位吗？”

　　胤禛身子一僵，整个人如电击般呆住，不能言语，眼里仅剩的最后一点光亮也终于熄灭，沉入无边无尽的黑暗中。他慢慢站起来，慢慢望后退，忽然大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转过身子，跌跌撞撞地出了屋子。

　　*

　　戴铎一直候在屋外，见胤禛从屋子里出来，忙跟了上去。

　　方才屋子里的那番动静他也听到了，此刻瞧见胤禛眉目间的落寞恍惚，心里也不由

　　叹道，情之一字，如断肠毒酒，明知会寸寸肠断，却依然甘之如饴，无怨无悔地赴这一场黄泉盛宴，纵使宴散，情逝成空。

　　他忽然想起汀兰，想起那一天，她站在自己面前，娇若春花的脸上微微泛着红晕，她拽着手里的帕子，低头声音极轻却极认真。

　　“妾为丝萝，愿托乔木。”

　　他明知道她问的是自己，心里有一刹那的无措和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然而，最终，话出口，却只有一句。

　　“我想，四爷应该会是一个好的归宿，只是，这棵树太高，而风太急。”

　　她抬起头，眼中有伤痕，更多的是失望，咬着嘴唇，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淡下去，最后只余一团了无生气的墨黑，扬眉淡淡一笑。

　　“谢戴先生提醒，汀兰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知为何，每次想起汀兰那天苍白的笑容，心头深处总会有一种轻微的刺痛，然，痛过之后，也只徒叹一句奈何。

　　不是我不识解语花，而是，此生鸿鹄志定，要以一身之学，成一代帝王之业，实不愿为儿女之情牵累，须知，温柔乡，从来是英雄冢，绕指情丝，最是消磨心智。

　　正神思间，胤禛倏然收住脚步，问道：“祁远带来的那批人呢？”

　　“都押在密室，虽说他们是祁远一手训练出来的人，但也算是雍王府门下的，武功都不弱，杀了有点可惜。”

　　胤禛轻扬了扬眉，冷冷道：“我不养一群叛徒。”



［正文:第四十八章 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3)］


　　菀宁倚着床头，刚整理好凌乱的衣服，听到开门声，烛影跳动，一个瘦长的侧影映在床头罗帷，忽明忽暗。

　　她以为胤禛又转了回来，呼吸一滞，猛地拉过被子，手指暗自绞紧了被衾一角。

　　随着罗帷掀开，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刹那间，淡淡的杜衡花香气充盈了她的整个天地。

　　“菀宁！”

　　熟悉的一句轻唤，却勾得菀宁差点落下泪来，她亟亟扑入来人怀中，哭道：“你怎么现在才来？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你知道今晚我遇到多少危险了吗？呜呜……你都不在我身边……呜呜……”

　　楚云轻摇着菀宁，在她耳边哄道：“我现在不是来了吗？不要哭了，大师兄欺负你，下次我帮你讨回来，我的好宁儿，不哭了。”

　　“不仅仅是你的大师兄，还有……”菀宁说到一半立即又停了下来。

　　楚云问：“还有什么？”

　　菀宁俯在他怀里，抿着嘴唇，摇了摇头，说：“没有了。”

　　“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丢下你去追那群刺客，也不会害得你受伤。”楚云低头看向菀宁，温暖的眸中全是深深的歉意。

　　“傻瓜，又不是你的错，我也没有真生你的气，”菀宁仰起脸，破颜一笑“而且我现在没什么大碍，不是吗？我们还有好长——好长一段日子，你可以慢慢补偿我。”

　　她笑的时候，如清水中开出的一朵芙蓉，明丽而不张扬，楚云轻轻伸出手，修长手指拂上她眉间，低低道：“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好好补偿你。”他的声音低柔而轻缓，在这深夜中，罗帐低垂，明烛将尽，凭添了几分暗昧。

　　菀宁的脸颊霎时红透，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他，只感觉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肩颈一侧，抚在眉心的手竟微微一颤。

　　“伤口还疼吗？”楚云轻轻触碰到她肩颈伤处，眉头微微皱起。

　　“有你在就不疼了。”菀宁静静躺在他怀里，将头枕在他臂弯上，他的怀抱又温暖又舒服，让她再也不想离开。

　　楚云想放她躺下去，菀宁摇头示意他不要，“我喜欢你这样抱着我。”

　　他扬眉轻笑了笑，在她耳边呵气道：“你这话可有蛊惑人心的嫌疑。”

　　“那是因为——你定力不足，你的心不动，我又怎么蛊惑得了你？”菀宁的手似有意似无意地抚上楚云的衣襟，说话间已解开了他的一个衣扣。

　　楚云捉住她的手，看着她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调皮了？”不待菀宁回答，他已敛了笑意，说道：“现在很晚了，你该好好歇息了，这样伤才好得快。”说着，将她放回床上，仔细地替她掖好被子。

　　这个傻瓜，怎么一点都不解风情呢！虽然自己只是想捉弄他一下，可碰到这么个完全不懂配合，正经到家的家伙，想生气也气不起来！菀宁翻过身子面朝里躺下。

　　身后，楚云坐在床沿上，久久没有动。隔了罗帷，却仿佛能感觉到，他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温暖清润，能洞彻生死，包容悲欢，给予自己无穷尽的力量与安定。

　　过了很久，楚云才缓缓起身，步出了屋子。

　　因为背对着他，所以菀宁没有看见，他深邃目光下渐渐腾起的雾气。

　　结发同枕席，白首不相离。

　　生死契阔容易，人间烟火难捱，相爱是两个人的事，相守却是另一回事。人世间里的悲欢离合，盛衰开谢，你共我，可否躲得过？白首不相离，可又能否等得到白首那一天？

　　

　　“她睡下了？”

　　孟显双手交握在胸前，斜靠着墙，仰头看着天上的圆月，一派风流洒脱的样子，见楚云推门而出，目光随即转到他身上。

　　“嗯。”楚云言简意赅地应了声。

　　“如此良辰美景，还有似水佳人，就这么辜负了，岂不可惜？”孟显调侃道。

　　见楚云神色低落，孟显收了笑意，不再打趣他，正色道：“至少她还有一年无虞，在这一年里，只要我们能找到解药，就可以救她。”

　　楚云叹了口气，说：“如果连慕容轻衣自己都无法找出解药，你认为还有谁能办到？”

　　
［正文:第四十九章 缘悭、剩月零风里(1)］


　　孟显沉默了瞬，说道：“事在人为，况且皇宫里有那么多名贵药材，还有医术精湛的太医，就算拖好歹我们也能拖一阵子。”

　　楚云微微敛起了眉，“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她知道了这件事后，会受不了打击，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意的事？很多时候，你不想接受也得接受。”孟显的口气陡然转冷，眼里锋芒毕露。

　　“你……还是没有对那件事释怀？”

　　孟显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十年前，倘若不是慕容轻衣，恐怕我早就死在苏州街头。”

　　“你一直挂在嘴上的那个恩人，是慕容轻衣？”楚云有些吃惊，他是知道孟显和慕容轻衣的交情的，但也只以为是江湖上的意气之交，却不想还有这一层，的确很意外。

　　“很好笑吧，现在，你会不会认为，我和大师兄一样，都是贪慕荣华，出卖朋友的小人？”孟显脸上在笑，却笑得很勉强。

　　“你真的杀了他？”

　　“即使我不动手，别人也会动手，至少我可以让他死得舒服点。”孟显的语气轻轻淡淡，可是楚云知道，他心里比任何人都难过，只是，他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他是一个向来把所有包袱都自己扛下来的人，即使有天大的伤心和难堪，外人看到的，也始终是他那一张玩世不恭的脸，而看不到笑容背后的黯然憔悴，这一点，也是楚云和他朝夕相处了近十年才慢慢了解到的。

　　“慕容轻衣是个人才，只是他做人过于执着，执念一深，就很容易步入偏道。他恨的人是雍亲王和我，菀宁是无辜的，她不应该承受这些！”　　

　　“要是爱和恨都可以这么简单，那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了，”孟显看了楚云一眼，“我认识轻衣十年了，除了素吟，我还没有看到有哪一个人可以让他惊慌失措，那次你和她被埋在塔里，轻衣他像疯了一样地去挖废墟，直挖到手上都是血，那个时候我也看傻了，后来终于忍不住告诉他，他挖的那个地方压根没人，因为四爷早已经派人救出了你们。”

　　楚云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下，“他……对菀宁……”

　　孟显直接接过楚云的话，“他是真的爱上了纳兰菀宁！”顿了一顿，又道：“只是他没有勇气面对，他不敢想象，在自己对她做了那么多事之后，还能怎么去爱她！”

　　楚云冷冷讽道：“所以就选择毁灭她！”

　　孟显摇头轻叹了口气，“你不了解轻衣，他若爱上一个人，可以为她去死，就算明知这是一份飞蛾扑火的无望之爱，这点，和某人很像。”他斜睨了楚云一眼，楚云假装没有听见，脸却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从头至尾，他最失策的只有一件事，”孟显继续说道，“他高估了仇恨，低估了爱情，他以为他这辈子不会再爱别人，却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再次栽在情场上！”孟显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几分惋惜，“轻衣这辈子都在犯同一个错——总是明白得太晚，对素吟如是，对青璇亦如是。”后面的那句话，他没有说出来——所以，轻衣才会选择用死来惩罚自己，当冰冷的剑锋一寸寸逼近，最后刺入他的胸膛，他甚至都没有动一下，看着剑刃穿胸而过，表情很安详，倒下去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我终于可以和她永远在一起了。”

　　慕容轻衣口中的她，是素吟，还是青璇，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素吟是他生命中第一个深爱的女子，而青璇，从一开始就是镜中花，水中月，因恨而成，因爱而弭，那些所有有关她的记忆，都将随着那个被唤作“菀宁”的女子，而沦为回忆里的一枕黄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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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点忘了还有件事要和你说。”

　　孟显遥遥望着楚云的背影，突然唤道。

　　楚云止步，转过身子，眉头微蹙：“你能不能一次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我的心脏承受能力有限。”

　　孟显笑看着他，“这次是好事。”

　　很少看孟显笑得这么得意，楚云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事？”

　　“还记得那天在街上你替她解围的那个姑娘吗，”孟显侧头笑问道，“人家说要在天香楼设宴请我们，就定在后天晚上。”

　　楚云没有回答，转身就走，孟显在后面叫道：“哎，你别走啊，你到底去不去啊？”

　　楚云头也未回，“你去不就行了！”

　　见他没什么反应，孟显顿感无趣，“好歹人家也裕亲王府的格格，给点面子。况且人家真正想请的人可是你，想想有美酒佳肴，还有国色天香的美人相陪，这等场景——”

　　楚云很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非常适合你！”他说话之际，脚步也没有停，孟显还来不及反驳，眼前已没了楚云的身影，他朝着那个方向嚷道：“喂，你是不是兄弟啊！老是把难题扔给我！喂！你不会真叫我一个人去吧！你跑这么急赶着去投胎啊！”

　　话未尽，眼前一道白色的光影袭面而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却发现只是一张纸笺，不觉哑然失笑，楚云的声音远远传来，“我要去一趟天山，替我这封信带给十三爷，就说我向他告两天的假。”

　　孟显愕然，“天山？两天？你要飞着去？”

　　四下一片寂静，无人应答，孟显知道他这次是真走远了，无奈地歪着脑袋，叹道：“唉，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我以后可绝对不要喜欢上女人！又麻烦又要命！”

　　

　　
［正文:第四十九章 缘悭、剩月零风里（２））］


　　回到皇宫，菀宁只是简略地向康熙交代了在圆明园遇险的事，而关于那本名册和九阿哥，她和胤禛都很有默契地只字不提，康熙也没有多问，这件本来会闹得很大的刺客案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糊弄了过去。

　　后来，关于那本名册，菀宁私底下又问了十三，十三侧着头想了半天，问：“什么名册么？我怎么都不知道！”

　　看着十三那一副装傻充愣的表情，菀宁知道今天要想从他那里套出点东西，基本就和晚上她想出宫一样——不可能了！

　　自从她在圆明园遇刺后，康熙就不许她外出，再加上她的伤也还没痊愈，两天来都是呆在永和宫里，被一大堆千年人参，百年雪莲，还有什么至宝丹之类的包围着！说起来，都怪孟显，要不是他和太医院的王太医嘀嘀咕咕了半天，然后太医院就每天送人参雪莲来，要这么补下去，自己不变成猪才怪！要是自己真变胖了，楚云会不会就不喜欢自己了？

　　恋爱中的女人啊，总是患得患失！虽然明知楚云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但还是喜欢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在心爱的人面前！

　　这边菀宁一个人正在瞎琢磨，十三轻敲了下她的脑袋，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菀宁抿了抿嘴，故作生气：“在想名册！”

　　十三原来是想哄她的，刚说完这句“脑子想太多容易炸掉，”一看菀宁的脸色不对，连忙又改口道：“与其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我带你出宫散散心吧。”

　　菀宁立即破颜而笑，“真的？”

　　十三点点头，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说：“不过你得换件男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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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序入秋，晚风拂来，带着几分清澈凉意。

　　菀宁是逛得兴致盎然，而十三瞅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计算着这位大小姐什么时候才会想回去。

　　“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啦，都往这边来看一看，猜灯谜猜对了便送精美扇面！”一个买纸灯的小摊引起了菀宁的注意，真正吸引她的倒不是摊上的纸灯，倒是那名坐在后头画着一个个精美扇面的画师。

　　“胤祥，我们去那边看看。”菀宁拉着十三的袖子笑盈盈道。

　　“不用了吧，现在已经很晚了，再不送你回去，被皇阿玛发现就糟糕了！”十三苦口婆心地劝道，这番话他已经在一条街上说了三次了，可每次都被菀宁的笑脸堵了回来。

　　“我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去，去了那个地方我就跟你回宫。”

　　十三略略有些好奇，“什么地方？”

　　“一个很重要的地方——”菀宁话未说完，脸上的笑容突然一滞，怔怔地看着前方。

　　十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灯摊前站着一对璧人，女子窈窕，男子翩翩，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勾勒得温情脉脉。

　　男子手上执了根金钗，正温柔地替女子插入鬓间。

　　菀宁默默转过身，艰难地吐字，“我、想、回、去、了。”

　　她深吸了几口气，想平复胸中的疼痛。回家了就不会再难过，也不会再心疼，喃喃对自己说：“我不喜欢疼痛的感觉，我会好起来的。”

　　十三却似乎还没有发觉她的情绪转变，朝着前面的人唤道：“楚云！恭惠！”

　　楚云转过头，看见菀宁，脸色霎地变白。

　　

　　
［正文:第五十章 萧瑟兰成(1)］


　　十三拉了菀宁向他们走去，“楚云，我说你怎么突然向我告两天的假，原来是为了会佳人！”

　　恭惠低头娇羞一笑。

　　楚云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尴尬地看向菀宁，却见她眼睛只望着纸灯，压根不愿看自己，心里不由一丝疼痛。

　　“咦，今天还真是热闹！演二女争夫啊！”孟显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开口就是一句欠扁的话，他本来还想说下去，脚背猛地一痛，立即把没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公子小姐来猜猜吧，猜对了送扇面。”小贩朝他们五人叫卖道。

　　恭惠正伸手去拿那扇面精致的团扇，冷不丁地和另一双手撞到了一起，她抬头，见是菀宁，却没有放开，团扇僵持在两个人的手中。

　　“小姐，公子，你们真有眼光，这把团扇的扇面可是画得最好的！只要你们谁能猜出灯谜，这扇子就送谁了。”

　　菀宁和恭惠互看了一眼，各自松手放下了团扇。

　　“这个灯谜这么难，我们还是不要猜了，再好看也就是一把扇子，走吧。”恭惠见大家都凝神苦思，说道。

　　那叫卖的小贩回身对着画师道：“你看你出的都什么灯谜啊，一晚上了我们连一盏灯都没卖出去。”画师沉默着只是自顾画着扇面。

　　“是团扇。”楚云轻轻道来。

　　一直低头不语的画师此时却抬起头来，走到他面前一作揖：“恕李某冒昧，敢问这位公子如何就猜得谜底便是团扇呢？”

　　“‘不在梅边在柳边’说的正是冬日不用夏日用，‘个中谁拾画婵娟’描绘的是扇中的美人图，‘团圆莫忆春香到’团扇团扇团团圆圆，‘一别西风又一年’明年此时又会相见。在下献丑了，只不知如此解释是否太过牵强，先生这道灯谜该是送给心中思恋之人的吧！”

　　画师神色深深一动，几近无声地叹了口气，提起灯盏和团扇，递到楚云面前，“画送有缘人，公子能窥破谜中真意，想必也是一个有情之人，今日就将这灯同这柄团扇赠给公子，也祝愿公子和公子喜欢的姑娘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楚云接过灯盏和团扇，目光倏忽飘至菀宁身上，正想把团扇送给她，恭惠忽然说道：“想不到楚大人不仅武功了得，才智也是如此过人！”

　　楚云刚要伸出去的手立刻缩了回来，眼中闪过一丝歉然，转向恭惠，将团扇递到她手上：“格格过誉了，既然格格喜欢这柄团扇，楚云就借花献佛，还请格格笑纳。”

　　菀宁的心猛地往下沉去，面色苍白，只觉得胸口越来越痛，好象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眼前视线开始模糊，楚云和恭惠的身影一会儿重叠在一起，一会儿分开，渐渐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菀宁？你怎么了？”十三发觉了她的异样，问道。

　　菀宁深吸了口气，再次凝神去看，眼前的一切又渐渐清晰起来。

　　“我没事，我们回宫吧。”她压下胸口几欲窒息的憋闷疼痛，都没有看楚云，径直转身就走。

　　十三朝正端详着团扇的恭惠说道：“恭惠，我和菀宁就先回去了。”他又看了看楚云，笑道，“楚云，我可把我妹妹的安全交给你了，她要少了一根头发，就惟你是问！”这话说得软绵绵，倒是调侃多于威胁！

　　“十三哥！我不许你欺负楚云！”恭惠的笑容几分怯怯，脸颊绯红，像一朵夕阳下的茉莉花。

　　十三打趣道：“还没嫁人就已经学会胳膊肘往外拐了！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趁恭惠没有爆发前，他赶紧溜之大吉。楚云看着菀宁离去的方向，半天没有动。

　　孟显用肘部撞了撞他的胸膛，悄悄地咬耳朵：“糟了，你打翻醋坛子了！”

　　楚云目光甚是疲累，没有理会孟显，转身欲走，孟显笑着去搭他的肩，却被他一闪身避开，孟显全不在意，依旧笑嘻嘻地凑过来，问道：“你在两天之内来回天山京城，怎么做到的？”

　　“倒毙了十五匹骏马，加上我奔行了七十多里。”楚云目中倦色浓重。

　　“真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这样瞒着她，让她误会你和恭惠格格，既伤了她的心，你自己也不好过，何苦来着？反正她早晚都会知道，不如你就直接告诉她。”

　　楚云苦笑，“如果我告诉她，她就不只是伤心这么简单了。”

　　
［正文:第五十章 萧瑟兰成(2)］


　　孟显叹了口气，目光忽然一亮，扫了眼不远处正流连在小摊前的恭惠，压低声音道：“其实不用美男计也还有另一个不错的办法，耳朵过来。”

　　楚云一听就知道他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主意，可还是很好脾气地侧过脑袋去。

　　“既然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直接进裕王府抢。”

　　楚云是当真累了，对于孟显的胡闹也没生气，只是淡淡地道：“你以为裕亲王府是你家？”

　　“不试怎么知道呢？”孟显笑嘻嘻道，“说真的，那个阴阳紫阕真可以解蛊毒吗？李辰逍会不会骗你的？”

　　楚云白了他一眼，“你当别人都和你一样无聊么？李辰逍是菀宁的师兄，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是不会告诉我的，况且阴阳紫阕也只能暂时压制蛊毒，并不能一劳永逸地解除她体内的毒。”

　　“楚云！”恭惠在不远处唤道，“你过来帮我看看，这里哪方砚台更好？”

　　“最难消受美人恩！幸好我没这个麻烦！”见楚云目光扫过来，孟显忙又说，“那边好像有家不错的酒馆，我先去喝两杯，就不打扰你们了。”最后一个字刚说完，他已没了踪影。

　　楚云揉了揉眉心，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向恭惠走去。

　　*

　　养心殿。

　　康熙斜靠在蟠龙宝座上闭目养神，案前凌乱地摊着一叠未批的奏折。菀宁见康熙睡得正沉，便轻声唤过李德全，让他抱床毯子过来，不多时，李德全领着一个太监过来，太监手上抱着毯子，低着头正不知道该做什么。

　　菀宁做了个口型：“把毯子给我。”她接过薄毯，小心轻柔地覆在康熙身上，康熙略动了动，薄毯有些滑下来，她伸手去拉，不慎碰翻了放在桌角的奏折，康熙猛地睁开眼睛。

　　“宁儿该死，吵醒皇上了。”菀宁连忙跪了下来。

　　康熙问道：“什么时辰了？”

　　菀宁跪在地上整理跌落的奏折，瞥了眼墙上挂着的镀金珐琅西洋钟表，答道：“未时三刻了。”

　　“起来吧，不用跪着了。”康熙揉了揉额头，又坐端正，李德全忙端过一杯君山茶奉到康熙面前。

　　殿外漏进一丝风，吹起奏折的纸页，菀宁无意中看见“任伯安”三字，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名字在胤禛扔给祁远的那本名册上也出现过。

　　她不动声色地将奏折理好，放回御案。

　　“皇上，十四阿哥在殿外求见。”李德全轻声禀道。

　　“宣他进来。”康熙随手抽出一份奏章，正好是菀宁刚瞄过一眼的那份。

　　十四阿哥穿了件绛色贡缎团福缺襟行袍，进门就给康熙请安：“皇阿玛吉祥！”

　　康熙微微一笑，“起来吧，朕刚想找你，你就自个来了。看看这个。”他拿起手上的奏折，李德全伸手接过，递给十四。

　　十四阿哥翻开略扫了一眼，说道：“任伯安私抄百官档案要挟官府聚敛民财，单这一条，他就难逃一剐，再加上他卖官鬻爵交通权要，私和人命扰乱政令，凌迟处死亦不为过！”

　　康熙低头用碗盖拨着浮茶呷了一口，慢慢说道：“你倒还真是实话实说，也不顾念着他是你九哥门下的人。”

　　十四阿哥面上淡淡，看不出什么表情，“任伯安虽是九哥门人，但他这次犯下这些滔天大罪，九哥却是毫不知情的，九哥原来就要来向皇阿玛亲自请罪，是儿臣拦了下来。儿臣斗胆向皇阿玛请命，和四哥一同主理此案。”

　　康熙盯了他一眼，放下茶碗，“朕原想由胤礽和胤禛来审，你既然主动请缨，就由你们三人一同会审，今儿个若没其他的事，你先跪安吧。”

　　十四阿哥起初以为康熙不会这么爽快答应，因此事先和八哥一起商量了很多套方案，却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他暗暗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四哥在里面动什么手脚了，至于姓任的，刑部多的是自己这边的人，想要堵上他的嘴容易得很。

　　“儿臣告退。”十四阿哥刚要退出去，康熙忽然又说：“朕差点忘了，宁儿！”

　　菀宁闻声抬起头，走到康熙面前，康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十四，微笑着道：“下个月朕要巡行热河，你的身子一直都还不大好，就留在京城吧，朕让十四陪着你，免得你一个人在宫里寂寞，惠妃要和朕一起，你就暂住德妃那里，就是你小时侯和胤禵一起住的院子，”他微含深意地看了眼十四，“等朕回来，也该办办你们的事了。”

　　菀宁身子晃了下，慢慢垂下头去，默然不语，十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漆黑的瞳仁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宁儿，你也和胤禵一块儿出去吧。”

　　“是。”

　　康熙看着他们并肩而出，仰起头微阖了双目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面上几分怅然，宛儿，希望我做不到的，我的儿子能够做到！

　　

　　
［正文:第五十一章  道是无情（1）］


　　菀宁和十四一路出来无话，行至御花园，忽然听到恭惠的叫声：“小心！”菀宁随声望去，眼前几道模糊交叠的影像直扑眼前，她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觉得腰身一紧，已被快速揽到一边。

　　耳边是恭惠急切跑过来的脚步声，“对不起，没伤到你吧，我太不小心了！”

　　眼前一个模糊的影子，淡淡的龙涎香从那人衣襟上传来，菀宁努力凝聚视线，过了片刻，才渐渐看清一切。

　　十四！她竟然靠在十四的怀里！菀宁急急地从他怀里挣脱，脸上有些尴尬，又有些惊讶。

　　恭惠拾起地上的九节鞭，歉然道：“对不起啊，幸好没伤到你，要不然十三哥就要念死我了！”

　　恭惠在这里，那么……菀宁往恭惠身后看去，果然看到楚云，静静站在不远处，一身雪色行袍，风姿雅致，高蹈出尘，她的心一痛，刚才他应该也看见了，为什么救自己的人却不是他？难道他以前和自己说的话都是假的么？如果之前看到的是误会，那今天看到的还会是误会吗？他为什么都不和自己解释，还是厌倦到连解释都嫌麻烦！

　　菀宁黯然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恰恰没有看见他衣袖边挂着的不少草叶。

　　如果不是连路都不辨地直接冲过来，一向衣容整洁的他怎么会允许自己衣袖上沾着草叶！

　　十四瞧着恭惠一身练武的装扮，问道：“你在学武功？”

　　恭惠笑道：“是啊，咱们满族是在马上打下天下的，个个能骑善射，阿玛和几个哥哥都征战沙场，我自然不能甘于人后，也要学点功夫，才配得上是将门之女嘛！”

　　十四瞥了眼楚云，“你不会是让楚大人来当你的师傅吧？他可是朝廷命官，身负职责，哪有那么多时间教你，我看还是找一个布库给你。”

　　恭惠吐了吐舌头，”我不要！我已经和十三哥打过招呼了，楚云暂时可以不用去兵部办公，他只要教我功夫就好了。”

　　菀宁看向楚云的眼睛，微微笑着，笑到心在滴血，“楚大人师承少林，武学渊博，就是架子大了点，他只有对自己身边比较亲近的人，才会有点耐心。他肯教格格，可见格格在楚大人心里一定有相当的份量。”

　　“相当的份量？”这一席话说得恭惠欣喜不已，脸上却不好表露出来，忙错开话题道：“下个月皇叔要去热河，到时候四哥八哥他们也会去，一定很好玩，你们是不是也去？”

　　十四看了看菀宁，淡淡道：“皇阿玛让我留守京城。”

　　恭惠又问向菀宁：“你也不去么？”

　　菀宁点点头，眼睛却仍然盯着楚云，楚云在知道她的答案的时候，身子微微一震。

　　“真可惜，听说连十四哥也曾经是你的手下败将，那你的功夫一定不是盖的！我还以为到了热河，还可以和你一起比试比试功夫，看看楚云教出来的这个徒弟怎么样？”

　　十四听恭惠提起小时侯的那桩事，有些尴尬地咳了几声，“那个，你们慢慢练，我就先走了。”说完慢步而去，可脚下却越来越快。

　　“十四哥干吗溜那么快！”恭惠转过身，见楚云怔怔地凝望着菀宁，再看向菀宁，她也怔怔地望着楚云，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菀宁，你在看什么？”

　　菀宁收回目光，淡淡一笑，“没什么，我也要走了，你们接着练吧。”说完，转过身时，胸口忽然一阵剧痛，痛得她弯下腰去。

　　楚云脸色一变，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菀宁！”他眼中深深的关切再次刺痛了菀宁。

　　既然你已经移情别恋，为什么还要来关心我，为什么还要在我面前做出这份情深的样子，难道这样玩弄一个人的感情很好玩吗？

　　她忍住眼里的泪意，搡开楚云，想要站起来，但胸口实在是太痛了，勉强走了几步，脚下一浮，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楚云急忙奔过去扶她，一边对恭惠道：“烦请格格帮忙请一下太医！”

　　恭惠看见菀宁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又见她紧蹙眉头按着胸口，忙道：“那你先照顾她，我现在就去请太医，菀宁，你要撑着啊。”说完，飞快地跑开。

　　

　　
［正文:第五十一章 道是无情(2)］


　　“你放开我，我不要你的同情！”菀宁挣扎着想从楚云怀里出来，可全身力气却像被抽去了一样，手臂无力地攀附在他的肘上。

　　“菀宁，你先听我说。”楚云握住她的肩，眼里心痛怜惜相继而过，“我知道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想听，但是我只想要你记住一句——”他牵起菀宁的手，放在自己胸前，专注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字说道：“你永远都在我这里，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

　　泪水无声自落，一滴一滴落在楚云的手背上，“你为什么到现在还要骗我？难道你就吃定了我会心甘情愿地被你骗？”菀宁脸上犹带泪痕，看着他，忽然一低头伏在他肩上大哭起来，“我不喜欢你变来变去，我不喜欢心痛的感觉，我也不喜欢你对别的女人好……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这样？”

　　他很想告诉她说“好”，然而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如果真的有报应惩罚的话，他也愿以一己之身承受，只希望她能够无忧无虑，幸福快乐。

　　“菀宁，”楚云眼中似是浮起一层闪光，他抿唇僵直，勉强忍耐着自己把她拥入怀里安慰怜惜的冲动，缓缓将菀宁自胸前推开，双手握住她的肩，“对-不-起，再给我一点时间。”

　　“啪”的一声，楚云脸上着着实实挨了一记，他看向菀宁，淡淡一笑，“如果这样你心里会好过些，”，又是清脆的一声,刚才是左脸，现在是右脸，他依旧淡淡笑着，全然不在意两颊的肿起，“如果你打了会觉得好过些的话，我不介意多挨几个巴掌。”

　　“你混蛋！”菀宁面色惨白，竭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推开他，摇晃着站起来，一手按着胸口，大力喘了几口，才慢慢平复下来。

　　*

　　“我把太医带来了。”恭惠急急跑过来，身后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六格格，你不要那么快，微臣这把年纪了可经不起折腾。”

　　楚云已站了起来，看向恭惠身后的人，温和有礼地唤道：“王太医。”

　　王太医抚着胸口边喘气边道：“微臣这把老骨头差点都要散架了……”

　　恭惠催道：“废话不要那么多了啦，赶紧帮菀宁看病。”

　　王太医伸手搭向菀宁的脉，把了片刻，面色有些沉下来，看了楚云一眼，又微笑着缓缓道：“没什么大碍，就是上次的内伤还没有好，淤血内阻，滞于心肺，以致气机不畅，时有胸痛之症，我再开几帖化淤活血的药，吃了就好了。不过，”他看向菀宁，和蔼亲切地说道，“格格近期内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可过悲或过喜，须知‘悲伤肺’，‘喜伤心’，还有……”

　　恭惠插话：“那你赶快开药方啊。”

　　王太医摊开两手，皱眉道：“格格你这么急地把微臣拉出来，微臣连纸笔都没带，怎么写药方？”

　　恭惠跺脚：“真是麻烦！你一个太医不随身带着纸笔，怎么当太医的！我要告诉皇叔，好好责罚你！”

　　王太医欲哭无泪，碰上这么个野蛮格格，只能叹自己倒霉！

　　菀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恭惠格格，行事作风倒是非常像一个人——孟显。

　　楚云看见菀宁的笑颜，眼中浓重的墨色顿时淡了几分，竟有几分欣悦，菀宁转头看见他，脸一沉，笑容立即消失，楚云的脸色也随之黯下来。

　　“咦，楚云，你的脸怎么了？好象有点肿……”恭惠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楚云。

　　楚云淡淡说道：“没什么。既然王大人没有带笔墨处方，我看我们先送菀格格回去，再请太医院把药送过来。”

　　“我们”，听到这个词，菀宁和恭惠心头同时一动，不过一个是悲伤一个是欣喜。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菀宁自嘲，再没有比这一句更能说清她现在的心情，如果懂得这些就可以忘情、绝情、无情，那有多好？人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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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顶那一方天湛蓝湛蓝，皇宫上方几只大雁盘旋而过，菀宁在想，那些南飞的雁儿是不是也会飞过热河的天空，他，会不会也在这个时候，看着天上的大雁？

　　想着想着，菀宁忽然笑起来，自己真傻，他现在应该是陪在恭惠格格的身边，陪她漫步草原，陪她赏月观星，哪会像自己这么无聊，闲坐院中，一个人呆呆地看碧蓝如洗的天空，数着有几只雁子飞过！

　　好像最近自己的视力越来越差了，看东西经常会觉得很模糊，就像看刚才天上飞过的一队大雁，总也数不清楚，眼前几个重叠的影子晃来晃去。

　　忽然肩上一暖，菀宁转过头去，见翠羽正将斗篷轻轻披在自己身上。

　　“格格，天气转凉，您还穿这么少坐在外面，会感风寒的。”

　　菀宁知道翠羽是心疼自己，微微笑了笑，“你要不要也坐下来？我觉得这样坐在外面，看着高高的天空，心情也会好很多。”

　　翠羽轻叹了口气，坐在她身旁，“格格，奴婢看您最近越来越嗜睡，这样下去身子也只会越来越差，不如奴婢陪您出宫去走走散散心？”

　　菀宁摇摇头，“宫外风景再好，却已经没有我想看的了，”她顿了顿，又问，“前两天我让你送去雍亲王府的东西你送到了么？”

　　翠羽答道：“东西是送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

　　翠羽犹豫着说道：“佟格格把那些药都给扔了。”

　　菀宁秀眉一蹙，猛地站起来，“她扔了？她是不是以为那些药都不要钱的？”这一气她的精神立刻就来了，“帮我更衣，我要去雍亲王府。”

　　******************************************************************************************************************************************雍亲王府。

　　“全都给我滚出去，我知道你们一个个都盼着我死！我不会让你们如意的！”接着一阵摔东西的声音。

　　“姐姐老发这么大的火，对身体可不太好，既然那些奴婢伺候得你不满意，就让妹妹来服侍你吧。”一个温柔无比的声音说道。

　　“你——你想干什么——你不要过来！”

　　“姐姐干吗这么害怕？妹妹只是想服侍姐姐喝药而已，来，快把药喝了，不然药就要凉了。”

　　“我不喝！药里有毒，你这个贱人想毒死我！”

　　“啪”的一声，碗被打翻，那个温柔的声音依旧很好脾气地说道：“姐姐你就不要再发疯了，如果你还要这么闹下去，妹妹只能禀明福晋，替姐姐换一个地方住，免得吓到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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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汀兰！我真是看走眼了！我佟佳夙璃这辈子做得最蠢的一件事就是竟然会相信你！！”

　　“我也帮了你这么多，你不吃亏啊，倘若不是我帮你在马车上动手脚，你能那么顺利地除掉纳兰菀宁，赢得四爷一年的专宠吗？”

　　“你真的是帮我吗？你是在帮你自己吧！”夙璃冷冷讽道。

　　房门猛地被推开，菀宁站在门外，脸色苍白。

　　
［正文:第五十二章  愿托来世］


　　“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汀兰和夙璃同时转头看向门外，汀兰看见她，身子微微一震，眼里的怯色转瞬即逝，迎着菀宁的目光，冷冷说道：“既然你都已经听到了，何必多此一问！”

　　菀宁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些话会是从她嘴里说出来，“我不懂，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我们不是很好的姐妹吗？我自问从来没有一点亏欠你，虽然名分上你是我的丫鬟，可我从来都没有把当一个丫鬟来看，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姐姐，是我在皇宫里唯一一个可以说知心话的人！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汀兰眼中隐隐有一团雾气，声音却是冷到了极点，“姐妹？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她看着菀宁，冷冷一笑，“你以为紫禁城里会有什么姐妹情分么！什么金兰之谊，生死与共，通通都是假的！在这个地方，只有一样东西是真的！”她挑了挑眉，唇边笑意愈冷，“那就是权力，只有当你大权在握，才不会有任何人敢伤害你，背叛你！那些所谓的友情，亲情，爱情全都是愚不可及的东西，只有权力才是一切！”

　　菀宁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你的想法太偏激了，不能因为你受到了伤害，就否定所有的友情，亲情和爱情！这个世上是有真正的朋友，也有生死不弃的恋人和患难扶持的家人！”

　　“生死不弃？那楚云又如何？你们也算共历生死，可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在陪着别的女人，早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你们那些所谓的海誓山盟，全都是废话！你猜，他现在会不会正搂着恭惠格格，在她耳边温柔地说那些他曾经对你说过的话……”

　　“不要再说了！！！”菀宁的心仿佛被狠狠划了一刀，窒息的痛楚蔓延开来，无边无际。

　　汀兰很满意地看着她的表情，“被最爱的人遗弃的滋味，不好受吧！现在，你认为你还有资格来教训我吗？”她转头瞥了眼卧在榻上的夙璃，微微一笑，“既然姐姐今天有客人在，妹妹就不打扰了，姐姐好生养病，妹妹先告辞了，”她低头轻轻抚摸着小腹，“这人有了身孕，身子就总觉得懒懒的，不太想动，”她抬头朝夙璃灿烂一笑，“妹妹改日再来看姐姐，姐姐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妹妹还等着姐姐给妹妹的孩子取名字呢！”

　　夙璃脸色惨白，咬着牙抄起身旁的枕头朝汀兰扔了过去，“滚！”

　　汀兰一闪身避开，微笑着裣衽了一礼，由丫鬟扶着慢步走了出去。夙璃看着菀宁，恨恨道：“笑话看够了，你还不走吗？”

　　菀宁看着她，看着她风华褪尽黯然枯瘦，像一支凋零的花，除了尖刺，她一无所有，轻轻叹了口气，拾起地上的枕头，拿到床边替她放好。

　　“你这样糟蹋自己，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何苦呢？”她伸手想扶夙璃坐起来，却被夙璃挥手打开。

　　“你们主仆两个又在耍什么花样！我不需要你的同情，这里是我的房间，你给我滚出去！”

　　“你以为我喜欢来这里受你羞辱吗？”菀宁也来了气，盯了夙璃片刻，忽然抓过她的手，将一个锦盒塞在她手上。

　　“把这个吃了，你的病就会好点。”菀宁用近乎命令的语气说道。

　　夙璃低头看了看手心上的盒子，忽然用力摔向地面，几颗药丸从锦盒里翻落出来，在地上溜溜地打着滚。

　　菀宁生气道：“你这是干什么？”

　　夙璃冷笑：“你以为我上过一次当，还会这么蠢地上第二次当！”

　　菀宁知道她是不相信自己，走过去弯下腰捡起锦盒，看向夙璃，“你以为这是毒药吗？”她拾起一粒，放入口中咽下，好气地看向夙璃，“现在你该放心了，如果是毒药，那第一个死的人一定是我！”

　　夙璃神色微微一动，还未开口，菀宁已经将锦盒又塞了回来，“这盒子里的药丸只能暂时压一压你体内的七心海棠之毒，至于以后，要再看了。要不要吃，你自己决定！”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手扶着门框，幽幽说道：“如果你自己都不对自己好，还怎么指望别人对你好。”

　　无端地，眼圈红了。夙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软弱，也许是身体太虚弱，也许是她一向引以为傲的容颜也已经失去，她无所凭借，听见菀宁这样说，她的眼圈红了。

　　“为什么？”夙璃十指攥着锦盒，“为什么你要对一个曾经害过你的人这么好？你不是应该恨她么？”

　　菀宁淡淡地回答，“如果恨一个人可以解决问题，我会去恨。”说完,她步出了门口.

　　泪水自夙璃脸上滑落，无声地落在锦衾上，唇边缓缓浮起一个惨淡的笑容。

　　到头来，真正对自己好的人，竟然是自己一直视为敌人的人，这是不是很好笑！

　　这段日子以来，阿玛对自己一直不闻不问，额娘只会怨自己没用，无法替雍亲王府传宗接代，在娘家人眼里，自己已经成为了他们被人耻笑的话柄，避之惟恐不及，哪还有什么亲情可言，连唯一疼自己的玛父，也因为自己当年忤逆他的意思，执意要嫁四阿哥，而对自己失望透顶！

　　胤禛！她拿命去爱，费尽心机去爱的人，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他，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胤禛，我和你在一起的一年，比不上她在你身边短短一刻，我为你付出所有的青春与自尊，抵不上她一个梨涡浅笑。

　　如花美眷，敌不过似水流年。

　　原来那些有关你爱我的错觉，都不过是一枕黄粱。

　　夙璃手指轻抚过锦盒，淡淡地笑开，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这辈子无法回头，如果有下辈子，菀宁，你还会和我做姐妹吗？

　　她站了起来，向屋中央走去，素袍裹身、长发委地，苍白的脸上只有看透一切的淡然平静。

　　夕阳斜斜照了进来，屋内一切都带上一层橙黄的光晕。

　　风乍疾，窗户被吹得一开一关，啪啪作响，锦盒翻落到了地上，药丸滴溜溜地打了几个转，停在了一个翻倒的脚踏前。

　　

　　
［正文:第五十三章  心期天涯］


　　　　轿子候在王府门口，翠羽正要掀开轿帘，菀宁忽然说道：“我想去外面走走，就不坐轿子了，你和他们先回宫。”

　　　“奴婢还是陪着格格吧。”

　　　　菀宁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自顾自向外走去，翠羽对轿夫吩咐了几句，连忙追上菀宁的脚步。

　　　　一路上菀宁不说话，翠羽也不敢开口，抬头望了望天，见天上乌云密集，狂风渐作，有些担心道：“格格，看天色像要下雨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宫吧。”

　　　　菀宁心里烦闷，皱了皱眉，语气僵硬，“我不是让你先回宫么？”

　　　　翠羽不敢再劝，见附近刚好有卖伞的摊子，于是道：“格格，奴婢去那边买把伞，格格稍等一下。”

　　　　菀宁“嗯”了一声，翠羽急步跑过去，可等她买完伞，转过身来，已没有了菀宁的影子。

　　　　漫天乌云黑沉沉压下来，几道闪电如金蛇，狂舞着撕裂黑云密布的天空，不一会儿，瓢泼大雨铺天盖地地降下来。街上的行人纷纷奔窜躲避，菀宁也随着人群，躲到了屋檐下。

　　　　身旁的一位妇人用衣袖擦了擦脸，对菀宁道：“又突然下雨了。”

　　　　菀宁淡淡应了一声，“是啊，也不知道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妇人又道：“谁能知道这雨啊，要下到什么时候，要是一直站在这里，那可就惨了。”话音刚落，妇人突然朝着雨中的人挥了挥手，欣喜地叫道：“相公！”

　　　　雨中一男子撑伞快步行来，“夫人！”他轻轻将妻子拉入伞下，用衣袖擦了擦她的头发，关切地问道：“夫人，有没有给雨淋湿啊？”

　　　　妇人笑着摇头：“没有。你不是在店里忙吗？怎么会来这里？”

　　　　男子道：“我看见外面在下雨，怕夫人你没有带伞，被雨淋着了，所以呀，我就打着雨伞来接你。好了，别说了，外边冷，我们先回去吧。”

　　　　“好，走。”

　　　　看着他们夫妻幸福地依偎而去，菀宁心头突然一阵黯然。

　　　　站了半天，雨势却没有一点减小的意思，身边的人一个个少下去，菀宁握着手腕，仰头望了望天，心里的酸楚和着打落在身上的雨点一起，化作漫天的冷意侵袭全身。

　　　　原来最想要的爱，不是怎样动人的海誓山盟，而是在这样一个雨天，有一个人为会自己送伞，就只是这么简单。

　　　　菀宁自嘲地笑了笑，看了眼外面的雨，忽然以手遮头，跑进了雨中。街上的人各自两两撑伞而行，菀宁跑了几步，看见他们彼此扶持相依的身影，心里失落愈甚，索性放下了手，任漫天的大雨砸在脸上，身上，起先还点点都是疼痛，后来慢慢麻木，狂风吹过身子，激起一阵阵寒意。阴暗的天地间，似乎除了风雨就只剩下自己，只有自己一人面对着天地的狂暴肆虐，承受着它的雷霆之怒。

　　　　她一个人慢慢在雨里走回去，无边无际的雨，天色阴沉难辨，菀宁身子微微发抖，时间彷佛静止，似乎这雨就这样要下到地老天荒。

　　　　“格格！”

　　　　滂沱大雨模糊了视线，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觉得呼唤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身子越来越冷，渐渐僵硬，到后来，连发抖也不会了。

　　　　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滑去，正好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迷糊晕沉中，她缓缓抬头看去，眼前交叠晃动着一个熟悉的脸庞。

　　　　“楚云，你来接我了吗？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一定……”她微微笑着，努力伸出手抚上他的脸，想感受他的真实，意识却渐渐涣散，终于无力地闭上眼睛，手沿着他的脸庞慢慢滑下，落进他怀里，刚好压住了——明黄绣龙袍摆的一角。

　　

　　
［正文:第五十四章 年少旧梦(1)］


　　一室静谧，药香弥漫。

　　菀宁缓缓睁开眼睛，入目处，烟罗素帷低垂，低头，手触及柔软的锦衾，才明白过来，自己已经回到了皇宫。

　　楚云——想起雨中那个温暖的怀抱，菀宁如雷轰顶，身子猛地一晃，亟亟跳下床来。

　　楚云应该还在热河，不可能赶回来，那么抱自己回来的人只可能是……

　　“格格，你怎么起来了？”翠羽正端了碗银耳羹进来，见菀宁已下床，忙将银耳羹置于桌上，过来服侍她穿衣。

　　菀宁问道：“那天……送我回来的……是……”

　　“是十四阿哥抱您回来的，格格，你都不知道，那天，奴婢找到您的时候，您冻得浑身僵硬，脸色又差得吓人，奴婢非常担心，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幸亏那个时候有十四阿哥在——”

　　菀宁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十四阿哥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翠羽丝毫没有发觉她的不悦，依旧兴冲冲地说道：“奴婢买完伞，一个回头，就已经没有格格的影子，奴婢怕格格一个人会出什么事，正想找您，刚好就在路上碰到了十四阿哥，奴婢就央求十四阿哥一起来找您。”

　　菀宁眉头一蹙，冷声道：“谁让你这么多事去求十四阿哥的！”

　　翠羽冷不丁地挨了顿训，也不明白她哪来那么大的火，有些委屈道：“奴婢是担心格格，而且您发烧昏迷的这两天，也是十四阿哥寸步不离地守在您身边——”

　　“什么？”菀宁差点跳起来，“十四阿哥在我床边守了两天！？”

　　翠羽怯声道：“是啊，奴婢看得出来，十四阿哥是非常关心格格您的。”

　　“闭嘴！”菀宁突然叫道，话一出口，她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缓了缓口气，继续道：“没事的话，你就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奴婢告退。”

　　菀宁一手托着脸，坐在窗前，怔怔地看着窗外。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以前，就算心里再有气，也不会对身边的人呼喝，可今天，却失态得这么离谱！

　　是因为楚云？还是因为——十四阿哥？

　　想起康熙几次三番对她的暗示，菀宁心里无来由地一阵烦闷，只觉得心里像燃烧着一团火，要把周围的一切焚烧殆尽！

　　为什么是十四阿哥？他为什么要对自己好？她宁愿他像小时侯那样，看见自己总是冷嘲热讽，爱理不理，而不是像现在，用若有若无的情丝，来扰乱自己的心。

　　她牵起唇角，极苦极苦地一笑，自己怎么还这么傻，紫禁城里的人怎么会有真感情，他对自己好，也无非是因为康熙宠爱自己，又在瞎想什么呢！

　　她站了起来，拢了拢秀发，正要走开，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缕断断续续的萧声，音律极不和谐，显然那个人不懂吹萧。

　　什么人明明不会吹还要吹！难听死了！

　　菀宁走出屋外，循声望去，却见十四正立于桂花树下，握箫而奏，全无平日傲慢不羁的样子，神态专注，甚至还有一分赧然，菀宁几乎都要怀疑自己眼睛是不是有问题了。

　　十四看见菀宁，慌忙将箫放到身后，讪讪地说道：“你醒了？”

　　菀宁嘟囔道：“废话，我没醒能站在这里吗？”她睨了十四一眼，“就算没醒，也要被你难听的箫声吵醒了！”

　　十四难得的没有还嘴，抬头望了望天，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不要去御花园走走？躺了两天，也该动动筋骨了！”

　　菀宁一想到那天他抱自己回来的情景，头马上就大了，忙道：“不用了。”然而当看到十四近乎恳求的脸，心又软了下来，好歹他也帮过自己，就算还他的恩情好了，便道：“好吧。”

　　两人一路走过来，倒也没什么话，十四老是时不时地瞥向菀宁，一看菀宁的目光扫过来，立即转回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菀宁心里暗暗好笑。

　　十四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菀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莞尔一笑，“那颗树还在啊！”她走过去，蹲在树前，手指抚摸着树上的一个树疤，“连疤痕都还在，”她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想想，自己那个时候太冲动了，年少气盛，让你在几个哥哥面前，很没面子吧？”

　　十四在菀宁身旁蹲了下来，“还记得，当时，我差点都想把这树砍下来，当柴烧了！”

　　“后来为什么没砍？”菀宁看向他，问道。

　　“因为——后来气消了，就不砍了。”十四淡淡说道。

　　“可你对我的气，倒是一直都没消啊！每次见到我，就像见到仇人一样。”

　　“那是因为——”十四没有说下去，菀宁好奇地追问：“因为什么？”

　　“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怎么样？”十四一时说溜了嘴，深怕她再问下去，连忙转移话题。

　　“你要带我去哪里？”

　　十四扬眉微微一笑：“你去了就知道了。”

　　

　　
［正文:第五十四章 年少旧梦(2)］


　　交泰殿是内廷最高的大殿，位于乾清宫和坤宁宫之间，含“天地交合、安康美满”之意。

　　菀宁和十四并排坐在殿顶，迎着晨风徐徐，心情也舒畅无比。

　　“交泰殿是皇后生辰举办寿庆活动的地方，结果被我们坐在下面，不太好吧？”菀宁虽然这么说，脸上却没有一点“不太好”的样子。

　　十四满不在乎地一笑，“坐都已经坐了，还想这么多干吗？况且守卫已经被我调开了，没人会来管我们。”

　　菀宁伸了个懒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微笑道：“你说的好玩的地方，就是这里？”

　　十四点点头，“嗯，你不是喜欢在高高的地方散步么？”

　　菀宁怔住，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酸楚蔓延开去，默默低下头去，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里。十四，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解起我的喜好来的？

　　十四看了眼菀宁，握着箫的手心竟微微有些出汗，深吸了口气，刚要开口，却听菀宁问道：“那天你不会这么巧刚好就在街上吧？”

　　“其实，”十四知道瞒不了她，还是跟她说实话比较好，“那天我看你急急出宫，后来，外面下起大雨，我怕你没有带伞，而且，我猜你也多半不会坐轿子回来，所以，”他的声音忽然顿住，“菀宁，你怎么哭了，你不要哭嘛，大不了我不说了！”

　　菀宁转过身，举起袖子，擦掉刚刚掉下来的眼泪，“不关你的事，”她低声道，“我只是，有点不开心。”

　　十四伸手想安慰她，然而，手却最终停在了离她一寸的地方，缓缓握成拳，收了回来。

　　“是因为楚云？”

　　菀宁没有回答，十四知道她的没有回答就等于默认，他握箫的手微紧了下，又缓缓松开，以轻快的语气问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菀宁看向他，摇了摇头。

　　他微微一笑，取出身后的箫，放到菀宁手上，“送给你，算是给你的寿礼。”

　　菀宁怔住了，连她自己都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他居然会记得！

　　她看向手中的箫，材质倒是上乘，做工虽然不是很精致，却看得出用了很多心思，目光落处，一点暗红，她的心腾地一跳。

　　“把你的手给我看看。”菀宁盯着十四。

　　十四将手拢进袖中，放到背后，“手有什么好看的，倒是这个箫，你喜不喜欢？”

　　“把手给我！”菀宁可没闲情跟他开玩笑，沉着脸加重了语气。

　　十四犹豫了会，缓缓将手伸到菀宁面前。

　　“很疼吧。”菀宁看到他手上好几处被擦破的皮，眉心一蹙。

　　十四不在意地一笑：“没事，就是第一次做这种东西，手生，做得也不好——”忽然，手心一凉，有泪滑落，掉在了他手心里。

　　“你不要哭，我最怕女孩子哭了，”十四有些无措，见菀宁眼泪越落越急，只得说道，“要是你不喜欢这个箫，我就把它扔了再给你做一个。”说着就要动手。

　　菀宁亟亟拦住他，抢过箫，珍而重之地握在手里，破涕为笑，“谁说我不喜欢了！这个可是你从小到大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我要好好留着，话说回来，你为什么突然对我怎么好？”

　　见菀宁盯着自己问，十四有点心虚地侧过头，眼睛不敢看她，“你可别误会，我送你东西不代表我对你有那个什么什么想法，我只是觉得我们都长大了，不要再像小时候那样老吵架，其实，我们也可以做朋友的嘛。”

　　菀宁松了口气，释然一笑，“原来是这样，你早说啊。”她看向十四，笑意盈盈，“现在再看，你的优点还是蛮多的。”

　　“比十三哥如何？”

　　“差了那么一点。”

　　“差哪里？”话虽然这么问，可十四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告诉菀宁“哪里都不差！”

　　菀宁莞尔一笑：“十三就不会这么问我，所以你还要好好地向你的十三哥学习。”

　　十四仰头望天，长长叹了口气，“唉——”

　　“你也不用叹气，其实你和十三各有各的好，只不过我们少了那么点相处的时间，现在从头开始也不晚啊！”

　　十四抿唇一笑，向菀宁靠了靠，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

　　“好啊，”有些困倦涌上来，她微微闭了下眼睛，打起精神笑着道：“我也正想听故事呢！”

　　十四看向菀宁，眼里有道复杂的情绪掠过，又将目光移开，缓缓说道：“以前，有一个男孩子，他有很多兄弟姐妹，还有十分宠爱他的父亲，母亲，从小到大，他要什么都可以得到，身边的人也都让着他，所以，他变得越来越骄傲，也越来越自以为是，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比他聪明，比他能干，还让他第一次在几个哥哥面前丢尽了面子，所以，他很不喜欢这个蓦然闯入他生活的女孩，每次见到这个女孩，总是没好气，不是吵架就是冷战，别人都以为男孩讨厌女孩，可是，只有男孩自己知道，其实不是这样的。男孩是怕自己不够好，怕女孩还像小的时候那样，瞧不起他，所以，他宁愿板着脸，对女孩冷嘲热讽，只希望有一天，当自己……”

　　忽然膝上一沉，十四低头看去，见菀宁不知何时睡着了，身子侧过来，头刚好枕在自己膝上。

　　“菀宁？”十四轻轻唤了几声，见她没反应，又用她鬓边玉簪的流苏拨了拨她的脸，依旧没反应，十四无奈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还真睡着了。”

　　晨晖洒在菀宁身上，俏丽的脸庞映得红扑扑的，甚是可爱，十四心神微微一摇，俯下头，在她脸颊上，极轻极轻地亲了一下。

　　光影流转，从朝旭晨曦到午后淡金，再到晚霞溢彩，华灯初上，十四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一天，直到菀宁睁开眼睛，迷迷糊糊说道：“我怎么睡着了？”当她坐起来，看见已黑透的天色，叫道：“我睡了一天了么？”

　　十四道：“是啊，我肚子叫得咕咕响也没把你吵醒。”

　　菀宁歉然道：“对不起啊，你怎么不把我叫醒呢？”

　　十四无奈道：“看你睡得那么香，我怎么忍心叫醒你！”

　　菀宁挽了挽鬓边松散的头发，站起来道：“那我们下去吧，你一定很饿了，回去我们好好吃一顿。”说完，她正准备下去，忽然听到烟火的声音，抬头望去，见夜空中绽放着无数朵灿烂夺目的烟花，与星月分辉，照得天空亮如白昼。

　　“好美！”菀宁情不自禁地欣叹道。

　　十四也站了起来，与菀宁并肩而立，“本来是想等吃完晚饭的时候，放给你看的，结果——”

　　菀宁微笑道：“现在看也一样啊，虽然肚子还在闹空城记，”她和十四相视一笑，又转头看向烟花，笑容突然一僵。

　　孔明灯！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放孔明灯！十四正疑惑间，却听菀宁恍恍惚惚道：“是——他。”

　　十四立刻明白过来，他看向菀宁，见她怔怔地望着孔明灯，眼里有一些比星光烟火更灿烂的东西，那是一些，他曾经渴望过，却永远不会属于自己——

　　他将目光从菀宁身上收回来，仰头看向夜空，那漫天绚烂的烟花，落在眼里，淡去了流光溢彩，只余无限——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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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河

　　孟显躺在草地上，将手枕在脑后，看着楚云放孔明灯。

　　“喂，不是我故意打击你，你在这里，费尽心思，累死累活地，她那边都未必看的到！还是省点力气，像我这样，躺在草地上看星星，多好！”

　　楚云点上火，算了算风向，缓缓放出，看着越升越高的孔明灯，唇边微微一笑，“菀宁她和我说过，以前在江南，每次过生日的时候，她娘都会和她一起放孔明灯，这样，天上的爹也会看见，会和她们一起开心。现在，我没法陪她放孔明灯，只希望，这些孔明灯能带去我对她的祝福。”

　　“你这样多麻烦！”孟显一手撑地坐了起来，“从承德到京城，放孔明灯，亏你想得出来，我看，还是你直接奔回京城，说不定她会更开心！”

　　楚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好，那你替我应付恭惠格格。”

　　话还没说完，草地上已经没有孟显的人影，楚云微扬了眉，叹了一声，又继续做他的事。

　　
［正文:第五十五章（１）］


　　深秋季节淫雨连绵，自过重阳后没有一日晴好，时而豪雨如注，时而飘洒若雾，有时又像筛面，均匀又细密地荡落下来，京师大街小恭积水如漂，在惊风密雨中起着连阴泡儿，时聚时散，浑黄的潦水缓慢地汇向街边的沟里，淌进金水河和京西一带的海子里，在这凄风苦雨的寒秋，一个令人心悸的消息在官场民间悄悄传开：“康熙爷龙体欠安，病得不轻！”

　　尽管大王与庶人不同风，官民冰炭不共炉，在执政五十一年的英主康熙身上，大家都一致：都盼着康熙早日康复回銮。胤礽复立太子连连黜罚保举过胤禩的大臣，弄得人人心慌意乱不遑宁日，康熙一旦晏骂，接踵而来的大变不问可知，因此人们便走门串户，冒雨拜谒长官，门生请见座师打听信息。百姓们则又是一种办法，有的请缙绅出面到庙里唱戏，明是恳乞停雨放晴，暗里乞求福祐康熙平安，能再保几年太平日子，大觉寺、白云观、圣安寺、法源寺、天宁寺、大钟寺、智化寺、东岳庙、牛街清真寺、潭柘寺等几十处寺庙，观赏络绎不绝的都是顶礼膜拜的香客，请求神佛保佑“康熙老佛爷万安长寿”。

　　在京师一片焦灼不安的等待中，九月十六过去了，九月二十六又过去了，承德那边仍旧毫无消息。张廷玉几次发往承德的请安折子都退了回来，说是圣驾已经启行，至于为什么至今不到北京，走的哪条路，连他的门生承德知府也不知道，弄得这位素以稳健持重著称的宰相也梦魂不安一夜数惊。

　　二十六日晚间，张廷玉半躺在安乐椅上一杯茶没吃完，便见家人进来禀道：“相爷，内廷方大人求见！”

　　张廷玉一骨碌翻身起来，激动得声音发颤：“快……快请！”

　　话音刚落，便见方苞快步走进门来，扶住张廷玉摇晃的身子，问道：“张相怎么瘦成这样了？”

　　张廷玉拿出手帕拭了拭额上的汗，叹道：“还不是因为皇上的銮驾，”他猛一抬头，抓着方苞的手道：“方大人可是有皇上的消息了？”

　　方苞摇摇头，道：“不是皇上，而是……”他扫了眼门外，张廷玉会意，对几个下人摆了摆手，说：“你们都出去，把门关好。”

　　房间里只剩他们二人，张廷玉深吸了口气，轻声问：“方大人今晚所为何来？”

　　方苞踱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两个字，递到张廷玉面前，张廷玉看了，太阳穴突地一跳，“太子要篡位？”

　　方苞点点头，“凌普暗中调动兵马，准备在万岁回銮之时，密云都统拦路劫驾。”

　　张廷玉身子猛地晃了下，不敢相信所听到的事，“劫驾，那是多大的罪！太子他疯了么？”

　　方苞微微一叹，“他当了四十多年的太子，早被这个始终一步之遥的皇位折磨得快疯了！”

　　张廷玉在房中快步踱了几步，又问：“消息来源是否可靠？”

　　“太子身边的朱天保，曾经是我的门生，这事是也他告诉我，他还劝我，转投明主，为太子效力！”

　　张廷玉脚步一顿，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们必须立刻通知皇上！可是——”他为难道，“我们还不知道圣驾在哪里，如何通知？”

　　方苞道：“如果我估计得没错，圣驾应该还在承德，我们要立即派人去承德。”

　　张廷玉皱了皱眉，“太子怕是已经封锁了京城，要出去也不容易，而且，我们派去的人必须是绝对可靠的，而且心智武功也要是上乘。”

　　“我倒是有一个很好的人选。”

　　“谁？”张廷玉看向他。

　　方苞朝门外道：“进来吧。”

　　一个青衣小厮打扮的人推门进来，待张廷玉看清他的样子，脸色一变，慌忙伏下身去。

　　“菀格格吉祥！”

　　菀宁伸手扶起张廷玉，“张大人不必多礼。”

　　张廷玉此刻心方安定了几分，沉声道：“如果是菀格格，的确可以打消太子的几分疑心，只说是格格想要出城游玩，谅来太子也不会多加阻挠，只要一出京城，事就容易多了。”

　　菀宁道：“不过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凌普派亲信守在京畿要道上，想要通过他们的检查，有点困难。”

　　张廷玉思索了片刻，道：“这个不成问题，”他踱到书桌旁，提笔飞快地写下一封信，交给菀宁，“京畿衙门里有不少我的门生，格格拿着这封信，一旦盘问起来，只要格格把信拿给他们看，他们自会相助格格。”

　　“谢张大人。”菀宁将信收到怀里放好，“明天我就想办法离开京城。”

　　张廷玉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菀宁重重磕了几个头。菀宁不敢受，想去扶张廷玉起来，张廷玉却固执地不肯起来，坚持磕完了这几个头，方说道：“菀格格，大清的社稷安危就托付给格格了。”

　　菀宁扶起张廷玉，“张大人严重了，菀宁一定不负相爷和师傅所托，必将消息带到承德。”

　　虽然他和菀宁只做了几个月的师徒，却非常欣赏这个弟子的聪慧睿敏和执着善良，还有她对国家社稷的那一份担当和热忱，此刻临危相托，他已经想不出还可以再教她些什么，深深吸了口气，对菀宁道：“格格一路保重！”

　　

　　
［正文:第五十五章 (2)］


　　京城正阳门

　　“太子爷有令，最近有乱党混入京城滋事，扰乱社稷，因此严查九门，在此期间，京城只许进，不许出！”

　　下面的百姓闻言顿时沸腾起来，叫道：“这是什么规矩，只许进不许出，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

　　“我每天要到城外山上砍柴来卖，要是不能出去，这还让人怎么活呢？”

　　“我们的外孙住在城外，他生病了，我们要出城去看他——”

　　“我的生意都在江南，我要回去处理，不能出城，那我的生意怎么办？损失谁来赔！”

　　城门口百姓们怨声载道，差点都要和守城的官兵起冲突了，然而官兵不放行，他们也没办法。

　　菀宁掀开轿帘一角，扫了眼人群，叫过翠羽，“你拿皇上赐给我的令牌去，就说我要出城。”

　　翠羽遵命而去，没多久又垂着头回来，“格格，他们说必须有太子的亲笔手谕才能出城，皇上的……不管用。”

　　“混帐！”菀宁秀眉一蹙，怒道，“皇上还在呢，他们就只认新主子了！”

　　她步出轿子，走到城门口，几个守门的护卫看见她，忙请了个安：“菀格格吉祥！”

　　菀宁冷冷道：“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格格吗？”

　　领头的那人道：“不是奴才们故意为难格格，实在是上头有令，奴才们不敢不遵！”

　　“上头？”菀宁冷冷一笑，“你们的上头再大，能大过皇上吗？皇上离京前早有旨意，无论本格格想去那里，都可以自由地去，你现在拦着我，是想抗旨不遵么？”

　　那人是知道菀宁的厉害的，不敢正面和她冲突，只陪笑道：“格格，您看奴才吃这碗饭也不容易，就不要为难奴才了，只要您拿来了太子爷的手谕，奴才立刻恭送您出城！”

　　“你！——”菀宁正生气，耳边忽闻十四的声音，“菀宁，你在这儿干吗呢？”

　　菀宁转头看见十四，见他穿了件霁青缺襟行袍，身后随从牵着马，心思一动，问道：“你这是要去骑马吗？”

　　十四点头道：“前儿有人送了两匹雪山玉驹给我，我正想去西山围场试试。”

　　菀宁喜道：“能带我一块儿去吗？”

　　十四笑了下，“你要想去是没问题，不过不知道你习不习惯后面跟着的那些人？”说着，他往后瞥了一眼，眼里冷冷几分不屑。

　　菀宁一看就知道是太子的人，讽刺道：“有人喜欢像狗一样跟着，我们也没办法！”

　　十四道：“既然你不介意，那就一块儿去吧。”他翻身上马，向菀宁伸出手，“上来。”

　　菀宁转头对翠羽道：“你们先回宫，太子爷问起，就说我和十四爷去西山围场了。”说完，她握住十四的手，借力翻上了马背，坐在他身后，身子贴上他的背时，手一僵，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十四丝毫没发现她的顾忌，下意识地拉过她的手，环在自己腰上，“抱紧了！”说完，一挽缰绳，纵马驰出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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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山围场。

　　“你说的雪山玉驹就是这两匹马？除了白了点，高了点，也看不出和别的马有什么不同嘛。”菀宁看着通体雪白的两匹马，不以为然道。

　　“好不好不是说出来的，而是试出来的，”十四说着，一个旋身翻上了马背，手挽着缰绳，笑看向菀宁，“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好啊。”菀宁轻顺了顺玉驹雪白的鬓毛，在它耳边轻声道：“马儿，呆会儿你可要乖乖地听话啊。”说完纵身跃上马背，和十四相顾一笑，只听“驾”的一声，两匹马并行飞奔起来。

　　菀宁第一次骑这么快的马，只觉得恍若在腾云驾雾，颠得厉害，骑了一会，初时的害怕过去，清风迎面扑在脸上，说不出的畅快惬意！

　　一阵疾驰后，速度渐渐放慢下来，菀宁回头，瞥了眼不远处徐徐策马盯着他们的几个侍卫，看向十四，低声道：“今天借你的马一用。”话音刚落，猛地掉转马头，朝围场另一侧疾奔而去。

　　“不好！快追！”

　　在远处观望的侍卫立刻反应过来，相互打了个招呼，亟亟朝菀宁追去。

　　驰出了空旷的围场，前方低丘丛林起伏，遥遥已能望见城郊村落的隐隐灯火，道旁错落高低的灌木，在风声中影影绰绰掠过。

　　身后的追兵知道只要她一旦冲出围场，再想拦住她就很困难，然而又不敢放箭，就在这时，后面有人高声道：“太子爷有令，不论是谁，擅出围场者，格杀勿论！”

　　有了这句话，数十支箭如密雨般齐齐射向菀宁。

　　
［正文:第五十六章］


　　菀宁急忙俯身趴倒在马鞍上，头顶和两侧箭如流星，挟着劲风，嗖嗖掠过，她吸了口气，心中暗暗发紧，丝毫不敢放慢速度，风声呼啸，眼前一切飞掠如电。

　　忽然，马儿一声长嘶，猛地跳腾起来，将菀宁摔下了马背，菀宁在地上翻滚了几下，看见马腿上已中了一箭，她知道再想骑马冲出去是不可能了，正要站起来，身后突然跃出几个黑衣人，刀刀狠绝地砍向菀宁。

　　“糟了，没带精钢软剑！”菀宁只得一面守，一面退，那几个人却步步紧逼，招招欲置她于死地！

　　若是在平时，以慕容轻衣教她的那些功夫，要对付眼前这几个武功二流的大内高手绝无困难，可是，最近一段时间她身子极虚，只能使出六成的功力，在几个杀手的围攻下，渐渐不支。

　　“唰”的一声，菀宁右臂上已被深深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渗透衣袖，那人一招得手，紧接着另一招狠狠打向菀宁肩头，菀宁身子一震，重重摔在地上，随后，数道寒光一齐向她刺来，挟着必杀之势，她蓦地闭目，心头微跳————楚云，这次是我们真的要分开了么？

　　一滴泪自眼角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间，一道银光“当”的一声架开那数刀直砍，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菀宁，把手给我！”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就直接握住来人的手，纵身跃上马背，就在她落入那人怀里的瞬间，马儿也在同一刻骤然发力，惊电般跃出了黑衣人的包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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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菀宁靠在十四怀里，脸色苍白，微微笑着道：“胤禵，你怎么会来？该不是舍不得你的马吧？”

　　十四见她还会开玩笑，知道她并没有什么大碍，一颗心才放下来，转瞬又带着些许的怒气道：“你不是说我们以后都是好朋友吗！为什么你一个人做这么危险的事也不告诉我？这样算什么朋友！”

　　经历刚才的生死一劫，此刻听见十四的肺腑之言，眼底不觉有些湿润，“胤禵，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正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我才不能把你拖入这个危险中！”

　　十四断然道：“是朋友才应该祸福与共，生死不弃！”

　　菀宁心头蓦地一热，刚要开口，十四揽着她腰的手一紧，声音骤然冷却，“先别说话！”话音一落，他猛地将菀宁按进怀里，身子一侧，几支淬毒的长箭嗖嗖擦着衣袖而过。

　　他往后一看，见大队官兵紧追而来，掀起烟尘滚滚，前方又是一大片的芦苇荡，想甩掉那些追兵，怕是不易，他心思一转，在菀宁耳边道：“我们跳马！”

　　说完，他抱紧菀宁，一个漂亮的旋身，翻下马背，拥着她滚入芦苇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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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属下四处都搜遍了，没有他们的踪迹！”

　　领兵的那人伸手摸了下芦苇，捻着指上的血迹，“菀格格受了伤，他们跑不远的，一定还在这片芦苇荡里。”他沉沉扫了眼四周，看见左前方有一汪深潭，徐徐走了过去。

　　风吹过湖面，荡起一圈细小的觳纹，那人盯着平静的水面，眼中杀气渐盛，蓦然握紧手中的剑，正要指向湖面，一个下属来报：“大人，在那边发现了他们的马。”

　　那人瞥了眼湖面，又转回头，冷冷道：“去那边追！”走了没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绝，阴着脸道：“给我把这片芦苇荡都给烧了！”

　　时值深秋，本就气候干燥，火一点着，瞬间蔓延开去，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灼热的气焰熏蒸着水面，似要把潭水烧得沸腾起来。

　　菀宁在水中渐渐觉得透不过气来，意识一点点涣散，攀着十四肘臂的手也渐渐无力，十四感觉到了，摇着她肩膀急切地唤着她的名字，“菀宁！菀宁！”

　　见她毫无反应，十四心神一慌，猛地呛进几口水，胸口咳得生痛，缓了缓，捧起菀宁的脸，对着她的唇，轻轻覆了上去。

　　
［正文:第五十六章(2)］


　　武清县衙。

　　菀宁停下脚步，对十四道：“你在这里等我。”

　　十四冷冷扫了眼县衙大门，“你说的那个人该不会是武清县令？你确定他可靠？”

　　菀宁嫣然一笑，“聪明！不过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可靠，但试总比不试好，为了安全起见，我需要你等在门外，万一发生什么事，至少我们两个人里有一个可以脱身。”

　　十四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握住她的手，“菀宁，”后面的话，却是卡在了喉咙里，只怔怔望着她，眼里墨云翻滚。

　　菀宁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温颜一笑，“我答应你，不会再自己一个人冒险，要是遇到了危险，我也会撑着等你来救我。”

　　十四眼里墨色淡去，缓缓放开了她的手，低声道：“小心！”

　　“嗯。”她点点头，快步走进了县衙。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还不见菀宁出来，十四心里隐隐担忧起来，在门外徘徊了第一千零一步后，终于按捺不住，正要往里走，却见菀宁迎面出来。

　　“菀宁，”十四看见菀宁安全无恙，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地，转头瞥见走在她身边的一个着官服男子，脚步微停了下，站在原地。

　　那人瞧见十四，快步上前，正要给他行礼，十四道：“这里人多口杂，不必拘礼。”

　　那人点头称是，又恭声道：“下官已命人准备好了轿子，呆会儿就由下官亲自送两位出城。”

　　菀宁谢道：“有劳李大人了。”

　　李大人低着头恭谨地说道：“下官不敢，这次就算没有恩师的手札，下官也自当竭尽全力帮助格格和十四爷。”他抬起头，瞥见两顶轿子已候在门口，又道：“轿子已到，只是要委屈格格和十四爷共乘一顶。”

　　十四道：“无妨，此次大恩，胤禵先记下了，容后自当相报。”

　　李大人慌忙道：“十四爷严重了，下官不敢，”他俯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请上轿。”

　　有了官轿的掩护，守城的护卫也只当是县令大人和家眷一起出城游山，顺利放行，出了武清县，菀宁和十四谢别李大人，李大人又热心地派人准备了两匹马送给他们，看着他们并骑而去的身影，微微叹了口气：“唉，真是一对璧人啊，可惜，可惜……”

　　两人驰出官道不久，前方蓦然冲出一大批侍卫，团团将他们围住，正是先前追击他们到芦苇荡的那些人。

　　“不好，我们中埋伏了！”十四一手紧挽着缰绳，另一手按在剑柄上。

　　菀宁咬了咬唇，看向十四，决然道：“事到如今，我们只能硬拼了！”

　　“十四爷，菀格格，奴才在此已恭候二位多时，”领兵那人见十四手按剑柄，阴着脸说道，“奴才奉劝两位不要再徒做挣扎，还是随奴才回京向太子爷负荆请罪！”

　　十四冷冷扫了眼四周的敌人，又看了看菀宁，心思已下，今天，就是拼着一死，也要先保菀宁周全！

　　他压低声音，转头对菀宁道：“我来牵住他们，你趁机突围，向皇阿玛搬救兵！”

　　“不行！”菀宁宁很快明白过来他的心思，摇头道，“要走我们一起走！”

　　十四怒道：“你还不明白吗？如果我们不分头行动，只会一起困死在这里！皇阿玛还在承德，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现在不是谈感情，将义气的时候！况且我是堂堂的皇十四子，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菀宁眼角微湿，咬紧了唇点点头，“好！”话音一落，猛地一扬马鞭，朝靠自己最近的几个侍卫甩去，这一鞭带了她九成的功力，，破空一击，竟生生将那几人的胳膊卸了下来，鲜血飞溅，惊得那批侍卫纷纷闪避，刚好打开了一个缺口，菀宁策马疾奔而出，几个不怕死的侍卫飞身扑上想要去追她，却十四的剑拦下，领兵那人眉心一沉，提剑纵身而上，径直削向十四的马，马儿吃痛，骤然腾起，将十四摔下了马背，那人长剑紧随而至，十四侧身一避，剑锋堪堪贴着脖子擦过。

　　那人急于去追菀宁，收剑回招，十四却不肯放，借他抽剑之势反手挑向他右腕，那人心知一旦刺中右手必废，急忙扬腕弹开十四的剑。

　　十四所学虽多，却并不精，刚才那一剑挑腕，胜在够快，狠，准，逼得那人不得不转回身，但以他真正的实力绝非那人对手，几招之下，败象已呈，但就那几招时间，已足够菀宁脱身了。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那天在交泰殿上，放不下自己的傲气，不肯告诉她真话，如果那个时候说了，现在就算死，也不会有遗憾！

　　心神恍惚间，右肩被猛地深深削了一道口子，鲜血沿着手臂滑下，一滴滴落下来，凝在指间。

　　那人连续三剑唰唰直取十四胸口要害，十四右肩受伤，反手回挡的这一招并无多大力气，那人剑气强劲，撞脱十四的剑，径直刺入他肋下！

　　直没入肌肤一寸,霎然停住。

　　那人一脸震惊。

　　十四竟然空手握住剑刃，温热的血自手心一点一点渗出来，丝丝缕缕沿剑刃滑下。

　　他居然拼着废掉一只手也要活下去，好顽强的求生意志！

　　
［正文:第五十七章 重逢(1)］


　　就在那人失神惊讶的瞬间，背后“啊”的一声惨叫，那人脸色一变，急忙抽剑转身，却见菀宁去而复返，横剑在手，所过之处剑花飞挽，鲜血四溅！

　　那人拧着眉头骂了声“废物！”，挥剑而至，与菀宁迎面对上，剑气相撞，菀宁借力纵到十四身旁。

　　肩头的伤口血流如注，十四以左手按住右肩，鲜血犹自从他指缝流下，他看着菀宁，皱眉道：“你为什么要回来？”

　　菀宁掏出手帕按在他伤口上，睫毛微微颤动,“不是你说是朋友就应该祸福与共，生死不弃的么？所以，我不会抛下你不管！”

　　十四没想到她会拿当初自己说的话来堵自己的嘴，沉默了会，看向她，眼里隐隐有光彩闪烁，握住她按在自己伤口上的手，澹然一笑：“好，今天就让我们同进退，共生死！”

　　“两位情话说完了么？”

　　菀宁迎上那人冷冷讥讽的目光，脸上毫无惧色，握剑的手慢慢收紧，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冲过来的时候已耗尽了自己十成功力，现在，再和他们一战，纯粹是自寻死路！可是——她看向十四——

　　士为知己者死，有他待我如此，轻生一掷又何妨！

　　那人扬了扬手，侍卫们又迅速将菀宁和十四围在了中间。

　　“给我杀！”

　　话音落下，剑影霍然一闪，形成合围之势，扑向他们。

　　十四已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剑，和菀宁对望了一眼，背身而立，心意相通地替对方挡下后背的空隙，同时挽起剑花，飞身迎上。

　　奈何敌人越杀越多，十四和菀宁势单力薄，两人苦苦支撑。

　　那人站在局外冷眼旁观，眼中杀机一闪，骤然提剑刺向菀宁，身法迅疾，直取她要害！

　　菀宁被几个侍卫的剑网缠住，腾不出手再接那人一剑，眼见长剑将穿喉而过，

　　万分险急之际，破空射来一箭，正中那人手腕，那人急忙收手，左掌却依旧狠狠打向菀宁，这一掌挟了必杀之势，中掌者非死亦必重伤！危急之际，一个白色的身影飞扑而至，和那人对了一掌，化去了那人七分的掌力。

　　“楚云！”菀宁睁大了眼不敢相信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然而身后那双紧紧抱住自己的有力的手，却分明地告诉她——真的是楚云来救她了！

　　楚云一手揽住菀宁的腰，另一手横剑掠向那人，剑气硬生生地震得那人后退数步！

　　孟显随后而至，飞身纵向围攻十四的那几人，剑光微闪之间，沥血三尺。

　　那人按着受伤的右腕，见对方援兵已到，咬了咬牙：“撤！”话音落下，眨眼间人已退得干干净净。

　　☆☆☆☆☆☆☆☆☆☆☆☆☆☆☆☆☆☆☆☆☆☆☆☆☆☆☆☆☆☆☆☆☆☆☆☆☆☆☆☆☆☆☆

　　“菀宁——”楚云揽着菀宁的手还没有放开，低头看向她，目光深深地圈着她

　　，似乎要把她看进心里去，良久，才轻轻说道，“幸好你没事。”

　　一别三月，这三个月中，思念是怎样的疯长，只有自己才知道，此刻，听见楚云这轻飘飘的几个字，菀宁眼眶蓦然一湿，这时瞧见楚云衣襟上的点点血渍，心神骤乱，叫道：“你受伤了么？”说着慌忙去察看他的伤口。

　　楚云牵住了她的手，低低道，“这不是我的血，是敌人的血。”目光依旧温柔地圈着她，“我知道，就算再生我的气，你心里还是关心我的。”

　　“谁关心你了！”菀宁差点融化在他那温柔的目光中，听见这句话，眼中一暗，轻咬了下唇，猛地抽出手，冷冷斜了他一眼，她可不愿在他面前先示弱，让他笑话她有多离不开他，板着脸冷冷道：“自作多情！”

　　说完，径直走开去看十四的伤，扔下楚云一个人，怔怔无措地站在原地，孟显在一旁幸灾乐祸道：“女人，就是麻烦啊！”

　　楚云淡淡瞥了他一眼，“她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那个在后面。”

　　孟显嗅出了一丝不妙的味道，“什么意思？”话音一落，骤然反应过来，提步就闪，还不忘嘱咐楚云一句，“呆会儿你别说看见过我！”

　　后面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遥遥喊道：“孟——显——！”


［正文:第五十七章 重逢(2)］


　　五个人，两辆马车。

　　菀宁坚持不肯和楚云同车，而孟显又不肯和恭惠同车，最后，只能是菀宁和恭惠一辆，十四，楚云，孟显一辆。

　　恭惠和菀宁各怀心思地坐在一起，两个人都不说话。菀宁看了看恭惠，心里突然有种挫败感。

　　楚云果然是走到哪儿都和她在一起，还真是形影不离，他就这么喜欢她吗？自己究竟有哪里比不上她！还是自己不够温柔，不够体贴，男人是不是都不喜欢脾气太差的女人？难道要自己低声下气去讨好他吗？不行！我才不干这么没有面子的事！可是——

　　菀宁越想心里越乱，只觉得一口气透不过来，转头看向窗外。

　　那一边，恭惠眼睛看着窗外，心思却早已飘了出去。

　　他为什么总要躲着自己，难道自己真的有那么可怕？想起那天，自己单独跑到山里去捉野兔玩，碰到了狼群，他那么奋不顾身地救自己，结果，差点被狼咬断脖子，还叫着让自己先跑，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忽然觉得他才是自己真正想要嫁的人。楚云虽然好，可总觉得他和自己隔了一层永远也无法打破的界限，不像他，看起来一副胡闹不羁的样子，其实，他活得比谁都要辛苦！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可她就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无奈和孤悒，那是一种比莲花还要清冷的——寂寞。

　　另一辆马车上。

　　十四的伤口已经包扎好，正闭着眼睛靠在车厢上，看起来是在歇息，事实是，他压根没睡着，只是，希望能睡着而已，睡着了，就不会再想起她。

　　然而，已种入心底的相思，萌生，茁长，要怎么样的绝望，才能把它连根拔起！

　　身旁，楚云和孟显两个人趴在窗口，看着外面的风景。

　　“你这么躲着她有用么？”

　　孟显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然还有什么办法啊？她现在是小女孩对‘大侠’的仰慕之情，等时间长了，脑袋不再发热了，感情自然也就冷淡下来了。”

　　楚云白了他一眼，缓缓道：“娶她不行么？就算——为了我和菀宁——”

　　孟显立刻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你杀了我吧！”

　　“她有那么讨厌吗？怎么说你们也一起出生入死过，而且人家还在山洞里，替你————”

　　孟显用要杀人的眼神截住了楚云的后半句话，又揽向他的肩膀，嘻嘻笑道：“你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吗，女人成亲前都温柔得跟水一样，可成亲后，就会变成河东狮吼，我才没那么傻自己找罪受！”他用手指点了点楚云的胸膛，“所以啊，现在你的菀宁不理你，反而是你的福气！”

　　楚云拂开他的手，“那是你还没有尝到相思入骨的滋味，你现在放弃，将来一定会后悔！”

　　“我现在最后悔的是跟你一起出来，早知道就跟着皇上的车驾了，也省了一路上被太子的人追杀，还要被你念！”

　　楚云淡淡道：“你现在后悔也来得及，圣驾还在喜峰口，你大可以掉头回去。”

　　孟显瞪了他一眼：“你当我是傻子啊！我现在回去，恭惠格格还不得黏着我，到时候皇上误会，一道圣旨下来，我想躲都躲不了！还不如跟你一块儿，这样至少你还可以给我当挡箭牌！”

　　马车突然猛地颠簸了下，停在了路中央。

　　十四霍地睁开眼，目光和楚云、孟显一接，三人同时握紧剑柄，凝神细听外面的动静。

　　“请问里面是楚大人吗？卑职年羹尧奉命率汉军镶黄旗前来协助大人剿灭逆贼！”

　　年羹尧的姿态虽然卑谦，语声里却隐隐透着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傲气，他以弱冠之龄授职翰林院检讨，翰林院号称“玉堂清望之地”，庶吉士和院中各官一向由汉族士子中的佼者充任，年羹尧能够跻身其中，也算是非同凡响了，后来投笔从戎，效力于汉军旗下，军功彰著，对康熙破格提拔的顶头上司楚云很是不屑，但面上却还是非常客气恭谨。

　　楚云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年羹尧带来的军队，那些士兵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只管眼观鼻鼻观心，连他这个统领也当没看见，不由微微笑了下。

　　他年羹尧训练人的本事倒是很有一套啊，看来凌普这个烫手的山芋还是交给他年某人比较好，他带的兵，自然是他调动起来熟练一点，正好自己也乐得逍遥。

　　想到这里，楚云很给面子地说道：“那就辛苦年大人了，圣驾已自东边绕道回京，皇上有谕，拿下凌普后，即刻处死！”

　　“卑职领命！”年羹尧转身，朝士兵一扬手，纵马驰出，士兵们齐步紧跟在他身后，浩浩荡荡，气势张扬。

　　孟显一手搭在楚云的肩上，看着年羹尧威风凛凛地率大军而去，边摇头边叹气，“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楚云淡淡拂落他的手，坐回车里，口气和他的脸色一样淡，“你能不能不要随便搭别人的肩膀？”

　　孟显差点被他这句话噎过气去，“喂，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人争一口气’！”他瞪着楚云，“还有，你又不是女孩子，这里不能碰，那里不能碰！是不是要你的菀宁给你立块贞节牌坊啊！”

　　十四闻言扑哧一声大笑了出来，转头再瞧见楚云涨得通红的脸，不由直笑得趴在窗口上喘气。

　　

　　
［正文:第五十八章］


　　紫禁城，养心殿。

　　“前因胤礽行事乖戾，曾经禁锢，继而朕躬抱疾，念父子之恩从宽免宥，本期其痛改前非，岂知伊从释放之日乖戾之心即行显露。数年以来，狂易之疾仍然未除，是非莫辨，大失人心。秉性凶残，与恶劣小人结党。危害社稷，亵渎神器。祖宗弘业断不可托付此人，著将胤礽拘执看守！”

　　张廷玉一边听着康熙的话，一边飞快地动笔，虽是深秋时节，背上却被汗水打得湿透，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只顾低头走笔疾书。

　　见康熙突然停下来沉思不语，张廷玉大着胆子斟酌着说道：“万岁爷，‘危害社稷、亵渎神器’一语似乎点得太重，这是大逆罪，恐怕引起非议。”

　　“好，删去。”康熙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样写——胤礽于皇父虽无异心，但小人辈若有于朕躬不测之事，则关系朕一世声名……前释放时朕已告诫，‘善则为皇太子，否则复行禁锢’，已详载起居注。今观其毫无可望，故仍行废黜。”他说完，张廷玉也已停笔。康熙接过来看了看，说道：“好吧，就这样明发。再加上一句——诸臣工皆朕之臣，各当绝念，倾心向主，共享太平。后若有奏请皇太子已经改过从善，应当释放者，朕即诛之以杜妄言！钦此！”

　　诏书写完了，康熙和张廷玉、方苞默默注视着那张墨渖淋漓的宣纸，久久没有言语。

　　门外李德全奏道：“万岁爷，菀格格求见。”

　　“让她进来。”康熙漫步踱回御桌旁，揉了揉眉心，歪靠在龙椅上。

　　菀宁冲进来都来不及请安，径直跪倒在康熙面前，求道：“请皇上赦免十三阿哥，他是无辜的，虽然他主管兵部，可凌普私自调兵一事，十三阿哥并不知情，他也不可能参与！您不能单凭一张调兵令就定他的罪，字迹也是可以模仿的！”

　　康熙看着菀宁，良久，轻叹了口气，“宁儿，朝廷的事不是你可以置喙的，朕要如何处置胤祥，自有章法，朕念在你和胤祥从小要好，这次你又冒险前往承德报信，刚才的话，朕权当没有听见，你回去吧。”

　　“皇上！”菀宁膝行着上前拽住康熙的衣摆，几近哀求，“养蜂道的日子这么苦，十三阿哥金玉之躯如何能捱得住，俗话说，‘打在儿身，疼在娘心，’您这么对十三阿哥，心里就不难受吗？”

　　菀宁的话确实戳到了康熙的心头，天下有哪一个父亲不疼自己的儿子，他这样对十三，自然有他不能对外人道的苦衷，何况，他不仅仅是一个父亲，他还是一国之君，他不能容忍自己作为皇帝独断专行的威严被人轻视！菀宁恰恰忘记了这一点，康熙对她一直太好，好得让她忘记了——皇帝的命令是不可违背的！

　　衣摆一点点从手里滑落，“砰”的一声，她的背撞到了身后的殿柱上，一丝钝痛，不是从背上传来，却是自心底而起！

　　紫禁城，帝王家！她怎么就偏偏忘了这是帝王家！这里，从来是骨肉相轻，利益为重！

　　耳边，恍恍惚惚听到康熙冰冷的声音，“纳兰菀宁，看来朕确实是把你宠坏了！你马上给朕滚到钦安殿去，在那里好好把你的脑袋醒一醒！”

　　她不知道还可以再说什么，再做什么，来挽回十三的不幸，如果一哭二闹三上吊有用，她可以毫不犹豫地为十三去做！然而，站在她面前的，是康熙大帝，是除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在权谋算计中浴血而生的康熙皇帝，即便是她娘沈宛站在他面前求他，也许他依然会无动于衷地说出这番话，那她还可以期待些什么呢？除了——漠然地伏下身去，对着康熙重重磕三个头。

　　“菀宁——知——错。”

　　咬着嘴唇说完这四个字，她缓缓起身，在方苞和张廷玉爱莫能助的目光下，一步步退出了养心殿。

　　
［正文:第五十九章］


　　钦安殿

　　看来自己和它真的很有缘分，第一次被谪居这里，是因为被人陷害，所以有不甘心，不情愿，才会带着汀兰逃出紫禁城。

　　以为已经离开了紫禁城，可是，却根本没有逃出康熙的视线范围之外，康熙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找到自己，之所以放任自己自由，是因为想让自己避开池鱼之殃，而现在，非常滑稽的却是，自己因为池鱼之殃，再次回到了这座冷殿！

　　站在桂花树下，抬头看天，长天流碧，是一个清朗的天气，一如那年，恍然间想起了一首词，“微许飘零意。漫掩书，闲萦西风，落花无绪。寂寞冷香天付与，一寸万缕千丝。即吹去，不数别离。何必沉吟忘飞回，无须问，此雪为旧迹。那年恨，谁犹记?”

　　幽幽的话语，和着淡淡的桂花香，悠悠飘了开去，听得一旁的翠羽黯然伤神。

　　“菀宁！”

　　转过头，正见十四站在月洞门口，望着自己，眼里几分看不清楚的深湛。

　　她走过去，拍了下十四的肩膀，笑道：“我就知道你够义气！刚好可以来帮我打扫院子！”

　　这钦安殿平时就鲜有人来，加上这里又是钦安殿的偏厢，就更没什么人来打扫了，自然积了不少灰尘。

　　十四打量了下四周的环境，最后看向菀宁，“这里如此简陋怎么能够住人，我去求额娘派几个宫女来照顾你！”

　　菀宁摇头阻止他，“我是来思过的，又不是来玩的，你这样子大张旗鼓地找人来照顾我，不是招人话柄么？况且——”她微微一笑，“我也蛮喜欢现在这样，很安静。”

　　十四眼里眸色暗了下，“你为十三哥顶撞皇阿玛，这样做值得吗？不但救不了十三哥，结果连你自己也搭了进去！”

　　“你不是也曾经为了我舍命一战么？那个时候，你心里又有没有想过这个这个问题，值得还是不值得？”菀宁睁着一双清澈如水晶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十四却怔住了，哑然无语。

　　她浅浅笑了下，终于说道：“每个人都以自己的理由走着自己的路，无论是悲是喜，是对是错，是伤人还是伤己，都不会说后悔。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就像你选择把生的机会留给我，而我，选择为十三阿哥这么做，最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心甘情愿。”

　　十四一震，凝望着菀宁，久——久——眼里的深湛一点点淡开去，扬眉轻笑了下，“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不是有点，是很有！”菀宁认真地纠正他。

　　“你说很有就很有吧，”十四可没想跟她在这个小节上多费口舌，随口敷衍完她，走到院子里，拿过墙角的扫帚，横看竖看了一遍，转头对她道：“帮你打扫院子是吧，没问题。”

　　看十四这架势，完全不像扫地的样子，倒像是要去战场上横扫千军，菀宁感觉不妙，忙冲过去拦住他，“算了算了，还是我和翠羽两个人来吧，你就在旁边站着算了！”

　　“那哪行？我说帮你打扫，怎么能在旁边干看着，再说这些粗活本来就应该男人干的，女人都到旁边歇着去！”说着他把菀宁推到一边，自己扫起来，反倒扬得灰尘纷纷四逸，把菀宁呛得够戕。

　　“你不要再扫了，越扫灰尘越多！”

　　“哈——秋！”十四自己也呛进了不少灰尘，腾出一只手捂着鼻子，闷声道“男人做事女人不要插嘴！”一边在心里暗骂，改天一定要把这钦安殿的太监拉出来好好训训话！怎么守殿的，积满那么多灰尘，害得本少爷在这里出丑！

　　菀宁实在看不下去了，拦在他面前，瞪着他，“喂，我叫你住手，只会越帮越忙！”

　　十四一闪身跳到她旁边，剑眉轻挑了下，直接将她的不满逼了回去，“我可是堂堂的十四阿哥，来帮你打扫院子那是天大的面子，你还挑三拣四！”

　　“什么呀！”菀宁的口气几分懊恼，几分好笑，“那我现在恭请十四爷移驾到一旁坐着，行吗？”

　　“不行！”

　　“你再不住手我可要动手了！”

　　“你不用跟我客气！”

　　“谁跟你客气了！”

　　漫天扬起的灰尘中，两个人追闹嬉笑的身影为这座冷清的大殿平添了许多生气，让人忘却寂寞清冷，只觉无限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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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二废太子后，心力憔悴，决计有生之年再不立太子，同时，朝中的大臣们却依旧各自结党，为他们心目中的大位继承人而奔走努力，盼着可以成为一代开国功臣，太子在，争斗不休，太子废了，争斗却反而更激烈，只不过是由明转暗，阿哥们都在各自拼着自己的实力，以博皇父一顾！

　　至于菀宁，在结束了两个月零八天的思过生涯后，康熙允许她可以自由行动，当然，也包括可以自由出入宫闱。

　　闷在屋子里抄了两个月的佛经，人都要抄霉了，好不容易得到释令，她自然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走在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热闹的人群，心情也跟着欢快起来，不知道那个人看到自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会不会开心地晕过去，当然，那多半是不可能的，只要他不会把自己给推出门外，就算万幸了。

　　她长长吸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见到他，把自己真正想说的话告诉他，什么面子骄傲通通都抛开，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两个人相处，不仅仅只有爱，还需要彼此的理解和信任，不是吗？

　　耳边忽闻“嗤”的一声烟花燃起的声音，抬头看去，见夜空中百花齐放，绚

　　彩夺目。

　　今天是什么节庆的日子吗？

　　她正讶异间，听到一旁的路人道：“今天裕亲王府办喜事，听说凡是去贺喜的人都可以入座观礼，还能享受美酒佳肴！”

　　又一人道：“那要是全城的人跑去贺喜，不是要把王府给吃穷了！”

　　“嘿嘿，你可知道六格格嫁的人是谁？那可是江南首富楚老爷的儿子，还是皇上亲封的什么统领大人，楚家那可是富甲一方，裕亲王又是万岁爷的亲哥哥，两家联姻，那阵势堪比皇上嫁女儿啊！”

　　“那我们也赶紧去瞧瞧热闹，反正不吃白不吃！”

　　“可不是，听说新郎官英俊倜傥，六格格也是如花似玉的一个美人，两人啊，那是郎才女貌，般配得紧……”

　　菀宁的心咯噔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却不觉得痛，淡淡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除了眼里淡淡的苦涩，再也看不出任何的其他情绪。

　　她在街上站了很久，风吹在身上，却一点凉意也无，只觉得——胸口炽热，燃烧得整个人似乎要灰飞湮灭，起先是一丝丝的疼痛，最后变成剧痛，紧攥着胸前的衣襟，额上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来。

　　今晚——好象自己真的不该出门。

　　想到翠羽吞吞吐吐地劝自己留在宫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这会儿全明白过来了。

　　原来如此。

　　他今晚要成亲了，自己是不是该去道声喜，毕竟，他救过自己很多次，不是吗？

　　她努力摄着心神告诉自己，是因为他救过自己，所以才决定去贺喜，不是，绝对不是，因为自己还想再见他一面，因为自己不肯死心！

　　没错，就是这样。

　　她深吸了口气，收回目光，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已经从寂灭变回正常，手压在胸前，举步艰难地——朝前走去。

　　
［正文:第六十章 　（１）］


　　喜字高悬，红烛亮堂，香烟缭绕，鼓乐声喧，真是说不尽的富贵风流，道不完的吉祥如意，笑声，歌声，人语声，整个厅里是一片快乐的海洋，人人都在笑。

　　菀宁始终还是没有勇气站到他面前，而是缩在贺喜的人群里，影影绰绰地望着欢声笑语中，那一抹倜傥俊逸的身影，握红色缎带，牵着头盖喜帕的新娘子进来，然后是司仪朗朗的声音——“一拜天地——”

　　那一刹那，呼吸好象停滞，手心的温度一点点凉下去，世人都说伤心，伤心，可原来真正伤到的心，既不会疼痛，也不会难过，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麻木。

　　她艰难地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喜堂，身后，一道深沉的视线紧圈着她，久久，不散。

　　站在楚府大门外，里面笑声隐隐传出，没有人会注意到，门口站着的这个女子，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不走，还在期待些什么！

　　难道非要他亲口说出来，亲口说出来已经不爱了，才会死心离开！

　　“平生憔悴自知矣。再吹去，弦断寒心，惘然知己。忆往长自最销魂，归向杯中月里。又携来，梦痕依稀。尘缘从来都如水，罕须泪，何尽一生情?莫多情，情伤己。”

　　莫多情，情伤己，莫多情，情伤己……

　　心底一遍一遍地念着，脚下却无法移动一步，只这样，怔怔望着门上那个大大的“喜”字，许久——许久——眼泪无声滑下。

　　一点猩红凝在腮边，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分外妖娆，脸色却苍白得像个鬼。

　　几丈之外，一抹瘦削而温和的身影划破黑暗的夜色，向她跑来。

　　“菀宁——”那人唤了她一声，突然顿住，骇然地看着她，只一瞬，震惊褪去，仓皇地奔向她，却只来得及接住，她软绵绵倒下来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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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烛燃尽，罗帐低垂，本该是缠绵缱绻的洞房花烛夜，此刻，却弥漫着硝烟味。

　　“孟显！你娶我该不会就是为了我家的阴阳紫阙？”

　　孟显正辛苦地把恭惠往门口拉，“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让楚云替菀宁解毒——”

　　“啪”的一声，恭惠甩开孟显的手，怒目瞪着他，“你不和我说清楚，我就不走！”

　　孟显一边担心楚云，一边不耐烦地劝道：“那件事咱们以后再说，先不要吵楚云，这样他会分神的，很容易走火入魔——”话未说完，却见恭惠看着自己，眼眶里泪水策策而动，不由心里更乱了，声音陡然提高，“哎呀，你不要哭，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女孩子哭了！”

　　看到孟显这么大声地和自己说话，泪水不自觉地落了下来，从小到大，都没有人这么大声地跟自己说话，他孟显算什么东西！猛地推开他，一言不发向外走去。

　　孟显急忙追上去，“你去哪里？”

　　恭惠忍着泪意，撇过脸去不看他，冷冷道：“回家！”

　　“你现在不能走！”孟显拦在她面前，斩钉截铁般的话语让恭惠蓦地停住了脚步，心里的怒气稍缓，还以为他知道错了，然而后半句话却又让她立即火冒三丈。

　　“你现在走了，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我们有问题，到时候你阿玛不肯把另一半阴阳紫阙给我怎么办？”

　　“原来你真是为了阴阳紫阙！”恭惠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淡下去，目光一点点自他身上抽离，恍恍惚惚地向外走去，全然没有听到身后孟显在叫她。

　　孟显既不放心楚云，又不放心恭惠，手指按在额头上，长叹了口气，忽然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如果我孟显对恭惠格格说过的话，有半句虚假，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恭惠脚步骤然一顿，慢慢转过身，眼神幽幽地看着他，“你真的没有骗我？”

　　孟显脸上几分古怪的表情，像是在——害羞，“你以为我会被人逼着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孟显说得很轻，几近嘀咕，恭惠却刹那间全听明白了，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嘴边噙了丝笑意走回他身边，“我们回去吧，楚云和菀宁还在里面不知道怎么样了。”说着挽起他的手靠在他胳膊上。

　　孟显怔了片刻，没有抽出自己的手，由着恭惠挽着往回走去，心里却是长长的一叹——女人啊，翻脸比翻书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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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血腥味，孟显急忙冲进去，却见楚云用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你在搞什么？”孟显冲过去要抢他的刀，刚好被楚云顺势以刀柄撞在手肘的“少海穴”，手臂一麻，顿时动弹不得。

　　同时进来的恭惠看到孟显被制，震惊地看向楚云，“你干什么点住他？”走近几步却被楚云喝住：“站住！”

　　恭惠的功夫远远不及孟显和楚云，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只得停下脚步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楚云，你该不是中邪了吧，他是你师兄，也是你爹刚收的义子啊．”

　　
［正文:第六十章　（２）］


　　孟显却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虽然身体不能动，嘴巴还能动，心里打定主意，今天就算磨破嘴皮子，也要阻止他这么做。“喂，好歹我们也拿到了阴阳紫阕阳的那一半，可以先凑

　　活着试试嘛。”

　　“如果你要阴阳紫阕阳的另一半，我也可以去跟阿玛说，就说我要整个的阴阳紫阕做嫁妆，阿玛要是不肯，我就把它偷过来。”恭惠也插话道。

　　要是裕亲王知道他们府上先皇御赐的镇府之宝被磨成了粉喂进菀宁的嘴里，不知道会不会被气死！这个念头只在孟显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嘻嘻笑着赞道：“娘子，我绝对支持！

　　”

　　这一声“娘子”叫得楚云寒毛陡立，鸡皮疙瘩差点掉了一地，恭惠却是乐在心里，喜在脸上，楚云暗叹——女人，原来那么好哄的！

　　侧头间余光瞥到睡在床上的菀宁,楚云心神骤敛，看了眼恭惠，道：“你先把二师兄带出去，这里，我自有我的办法。”

　　孟显急道：“你那算什么办法，还是我们一起再——”

　　楚云摇了摇头，唇边牵起一个苦笑，“今晚是最后的期限，虽然阴阳紫阕确实可以压制她体内的蛊毒，但是如果不尽快逼出金蚕蛊，过了今晚，她就再也看不见，也听不到……”

　　慕容轻衣在菀宁身上种下的蛊毒，会让人渐渐丧失五官感觉，既而四肢俱废，最后经脉尽断而死，唯一可以控制蛊毒不发作的，就是慕容轻衣用来控制血滴子的失心散，但如此一来，菀宁就会沦为和血滴子一样的杀人傀儡，没有思想，没有情感，只是一具麻木的机器。

　　而唯一的办法就是——以身代之。

　　这是李辰逍派人从天山带来的办法，也是他苦思良久唯一能想到的一个——

　　不是办法的办法。

　　楚云低头看着手臂上被划破的地方，鲜血丝丝涌出来，竟微微一笑，笑意澹雅，似乎丝毫不觉得痛。

　　有他的鲜血作引，加上他已事先把菀宁体内的金蚕蛊逼到了肩部以下封住，金蚕蛊喜食鲜血，只要有更多更好的活血，它们就会趋之若鹜。

　　他轻握住菀宁的手，将自己的伤口压在她手臂的一道小口子上，鲜血浸润她臂上的伤口，过了一阵，几丝金丝似的东西一寸一寸从菀宁的伤口拔了出来，渐渐地伸到楚云的伤口上。

　　恭惠诧异震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金丝似的金蚕蛊不断自菀宁手臂移到

　　楚云身上，胃里陡然感到一阵恶心，忍不住扑到门外扶着门框吐了起来。

　　有——那么恐怖吗？

　　他神色淡然，似乎根本不觉得有任何痛楚，反而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这样值得吗？

　　孟显看着楚云，眼里微有湿意，“你这是在用你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值不值得，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楚云抬头看了眼孟显，神色澹定从容，眼里，是真正的幸福无悔。

　　一种这世上独有我能救她的幸福。

　　是爱人的骄傲。

　　金丝终于全部移入楚云体内，他收起右臂，额上有汗滴落，恰落在菀宁颊边，看起来就像——自她眼角落下的泪。

　　楚云缓缓放开菀宁的手，细心温柔地收进丝被里，顺手掖好被子，站起身来，手指一弹，凌空解开孟显的穴位。

　　一丝鲜血自唇边蜿蜒而下，落上了衣裳，楚云轻轻咳了两声，挥袖擦去血迹。

　　见孟显看着自己的眼睛里满是悲意，他轻扬了扬眉，苍白的脸因适才的运气解穴微微有些红，“我没有那么容易死，至少，不能死在你成亲的时候。”

　　楚云是带着玩笑的语气说的，可孟显却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你打算怎么告诉她？还是，根本不准备告诉她？”

　　楚云淡淡地苦笑，脸色甚是苍白，语气却坚不可摇，“我说过，我会带她离开紫禁城，我就一定会做到！”

　　“可是——你，”孟显知道楚云是那种即使赔上性命也要履行诺言的人，但看他现在的情况，有没有命才是最关键的问题，虽然心里这么想，后半句话却还是卡在了喉咙里，最后化作长长一叹，“感情，果然是很要命的东西。”

　　说话间，他们都没有发现，躺在床上的菀宁微微动了一下手指，眼角一滴晶莹滑下，落在枕畔。

　　“你折腾一晚上也累了，要不要先去歇着？”孟显看他一脸疲态，关切地问道。

　　“不必，我就在这里守着她。”楚云在菀宁床榻边安静地坐下来。

　　“喂，你真以为你是铁打的身子！”

　　恭惠扯了扯孟显的衣袖，“走了啦，不要在这里打搅楚云和菀宁。”

　　“你不要拉我，我的话还没说完——”

　　“有什么话可以明天说，况且我也还有话跟你说！”

　　“你又有什么话要说啊！”

　　“你这是什么态度！是不是不想听我说话！”

　　“当然不是了，喂，你等等我，别走那么快——”

　　声音渐远渐消，看他们的样子，还真是一对天作之合的小冤家，楚云淡淡笑了下，转头去看菀宁，刚好撞上她直视过来的目光，心头一震，“你、什么时候醒的？”

　　菀宁张了张嘴，只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楚云听不清楚，俯下头去，凑近她唇边，还未听懂，胁下忽然一麻，全身僵住。

　　菀宁自床上坐起，扶住他僵硬的身体，靠着床壁放好，轻轻一叹，“你……真的很傻。”

　　

　　
［正文:第六十一章］


　　他不能动，只怔怔望着菀宁，“你知道了多少？”

　　菀宁唇角轻扬，一个很好看的笑容，“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灿烂的笑颜却偏偏配上了——最伤感的声音。

　　楚云眸色顿暗，眼里翻滚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良久，才说：“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我——”

　　话说到一半顿住，因为菀宁伸手掩上了他的唇，侧身缓缓靠在他怀里，“

　　你没有忘了我们的誓约，我真的很开心，比什么都要开心。”

　　“我——”

　　“你先听我说，”菀宁仰起脸，静看着楚云，“原来，我以为和六格格成亲的人，是你，那个时候，心好象被挖空了一样，很难过很难过，我才知道，你对我是多么重要，所以，如果你死了，我也决不会一个人活着。”

　　她说话的表情，是如此认真，如此淡定，清澈的眼眸里，是不可动摇的坚决，每一字，都在楚云心头激起千层浪。

　　“宁儿……我……”他很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可是，所有的语言到了嘴边，都变得苍白无力，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今晚，请别告诉我，好吗？”菀宁的声音幽幽的，淡淡的，还有几分伤楚。

　　楚云默然闭嘴，移开目光，看着窗外寂静的月色。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可以清晰得听见彼此的心跳声，菀宁将头枕在他怀里，轻轻道：“我说过要做你的妻子，今生今世，我只嫁给你一个人，云，你愿意娶我吗？”

　　“当然，我这辈子唯一一个要娶的人，就是你。”

　　“说话算数，所以，就算你将来娶了别人，你也要记得，我是你，第一个妻子。”菀宁微微笑着道。

　　楚云的心却是一跳，隐隐升起一股不详之感，郑声道：“你瞎说什么，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妻子！”

　　话音刚落，唇上贴近一个柔软的东西，温温润润，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脂粉香，“宁——”接下来的声音被缱绻的缠绵堵上。

　　他的心跳得很快，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依旧笨拙地不能回应她的缠绵，直到她的手解下他一个衣扣，眼神骤亮，顿时清醒过来，微微有些沙哑地说：“宁儿，不要这样。”

　　一滴泪滑入他唇中，咸咸的，涩涩的，脸庞隐隐有些冰凉湿润之感，突然颈后风池穴一丝刺痛，眼前物影摇晃，他陡然警觉知道她在捣什么鬼，“快解开我的穴道！”

　　菀宁伸手拢过鬓前散落的发丝，轻别在耳后，脸上泪痕宛然，唇边却是一个极美的笑容，“你可以为我牺牲，我也一样可以为你牺牲。”她静看着楚云，眼波潋滟，轻轻柔柔地说，“今晚，你先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什么事都没了。”

　　“宁儿……解开……我的穴……道，”楚云竭尽全力想抓住最后一丝清明，

　　意识却逐渐涣散，最终散入一片漆黑，再无半分印象。

　　菀宁将他平放在床上躺好，安安静静地看了他半天，忽然俯下身去，抱着他的手臂，脸贴在他胸口，喃喃低语：“你真的很傻，其实蛊毒是有解药的，如果你早点告诉我……”眼睫间微微有光闪动，而后一声轻轻叹息，她缓缓站起，朝门外走去。

　　八阿哥府，落影阁。

　　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正厅里，九阿哥斜斜靠在太师椅上，一手摸着剃得趣青的额头，叹气道：“八哥，你说皇阿玛怎么就答应了恭惠的这桩婚事？那个孟显一直都是帮四哥的，现在又成了楚勤的义子，和裕王府结成亲家，等于是替四哥拉拢了裕王府和江南楚家，估计四哥这会儿正一个人偷着乐呢！老十四，你说对吧？”转头看向十四，却见他神情恍惚地看着握在手里的酒杯，也不回答，大声叫道：“十四弟！”

　　一滴酒晃出杯外，溅落在十四绣着金色夔纹的袍摆上，“九哥，我不是聋子，不用叫那么大声。”十四剑眉轻扬，随手将琉璃酒杯置于桌上，。

　　九阿哥翻了他一眼，“我要不叫那么大声，你的魂能回来么？话说回来，自打从楚家的婚宴回来，你就一直魂不守舍的，该不是为了那丫头吧！”

　　“喀嚓”一声，酒杯应手而碎，碎片直接扎进十四的手心，丝丝鲜血渗出，绕指而下，八阿哥轻蹙了下眉，淡淡对身后的侍婢道：“给十四爷拿条干净的手帕来。”

　　转过头来时，眼光自十四身上飘过，却没有说什么，十阿哥倒是嚷道：“真不知道那丫头有什么好的，脾气大，又自以为是，除了长得还算不错，不过要漂亮女人哪里不能找，就看不出她有什么值得你这样牵肠挂肚的！”

　　八阿哥牵起唇角，淡淡道：“感情的事，说简单可以很简单，说复杂又可以很复杂。”

　　十阿哥挠了挠头，“听不懂，那到底是简单还是复杂？”

　　九阿哥真想在他榆木脑袋上敲上一棒子，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八阿哥只淡淡一笑，十四却是面无表情，眼里暗影沉沉。

　　“什么人？”

　　听到外面祁远的声音，几位阿哥同时“霍”的站起来，这里是他们议事之地，通常只有亲信得才能进入，现在很明显，是有外人闯了进来，而不经通报擅闯八贝勒府的，自然不是善类，非友则敌！

　　此时，祁远和那名刺客已经拆了十余招，因为要留活口，并没有用尽全力，然而这样很快就陷入了退守之境，因为那人使的每一招都是同归于尽之法，他留一手，便被对方乘机逼近一招，最后不得不使出全力，那人剑光轻扫，如斩蛟凌波，打了几个旋转，直刺他右腕，而右腕正是他的弱点所在，逼不得以，他运集真气，一股阴寒之力直贯掌心，震向那人。

　　“住手！”

　　十四阿哥失声叫道，然而，掌风一出，收势已难，祁远勉强收回了四成功力，另外六成依然结结实实打在了那人身上。

　　蒙面的黑布被掌风震落，露出清秀苍白的脸庞，八阿哥和九阿哥、十阿哥看清楚刺客，脸色霎地一变。

　　
［正文:第六十一章(2)］


　　血，落在衣裳上，黑夜里看得不是很清楚，菀宁左手按着肩头，右手立剑撑在地上，慢慢站起来，眼波轻轻一转，对十四笑道：“我大老远地跑过来找你，结过差点连命都送掉，你是不是该给我点补偿？”

　　她说话的样子是如此认真，如此可爱，很难让人怀疑她在说假话，十四看着她，唇角轻勾了下，一个极其帅气的笑容，“你想要什么补偿？”

　　十阿哥可没闲心听她瞎扯，瞪着眼睛道：“你要找十四弟至于穿成这样吗

　　？还要私闯八哥府上！正门不能走么？鬼才相信你的话！”

　　菀宁眼睛也不眨一下，“我喜欢走旁门左道，你有意见啊！我呢，是闷得无聊，所以要找十四爷聊聊天，顺便看看八爷府上的守卫如何，现在看来，很不错，绝对可以抵挡一流的刺客。”

　　八阿哥淡淡一笑，笑如春风，“刚才多有冒犯，难得你对我小小的贝勒府有兴趣，不如请进去品茶漫谈。”他侧身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一个简单的动作，在他做来，却是优雅之至。

　　“这才像话嘛！”菀宁朝十阿哥得意地吐了吐舌头，往里走去，刚迈出一步，胸口气血上翻，“噗”的一声，鲜血飞溅在正要去扶她的十四身上。

　　“菀宁！”

　　十四接住她软绵绵的身子，看见她唇角蜿蜒而下的血丝，心骤然一跳，低声问道：“你怎么样？”

　　“我、我觉得全身好——冷，好——冷，”菀宁缩在十四怀里，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如雪。

　　十四狠狠看向祁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祁远心里很清楚，事情绝对不是菀宁刚才说的那样，如果纯粹是为了好玩，是不会使出拼命的招数，她刚才，分明就是在逼自己使出小无相功。虽然，心里是这么想，嘴上却不敢说出来，眼前几位都是自己的主子，还是少说为妙，不说最好，当下怯懦着声道：“格格是身中小无相功，寒毒侵体之相，小无相功乃是阴寒至极的武功，需要用纯阳的八味檀香散来化去体内寒毒，只是，炼这味药极其麻烦，而以格格的伤势，只怕会来不及……”

　　十四眼里暴射出冷光，直逼着他，“你敢说来不及！！”

　　祁远背上被汗水打得湿透，急急忙忙道：“奴才想起好象还剩下一瓶八味檀香散，奴才这就去拿。”边走边在心里叹,这八味檀香散乃是世间罕见的解毒圣药,自己就剩这么一瓶,给人实在很可惜!

　　他很快就又转回来，手上多了一瓶紫色的瓶子。

　　“格格，这是最后一瓶八味檀香散——”不等他说完，菀宁接过药瓶，眼里闪过一丝欣喜，侧眸瞥了眼十四，突然转过身子，“噗”地吐出一大口血，洒落在地。

　　“菀宁！”十四看到地上的血心神骤乱，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在转过身子背对着他的时候，偷偷换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瓶子。

　　“你快把解药服下，”十四替她打开瓶塞，将药喂入她嘴里，片刻后，见她气息渐渐平复，一颗心才安定，扶着她站起来，手臂依旧温柔地圈着她，靠在自己怀里。

　　“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他轻轻道。

　　菀宁一手搭在十四肘上，缓缓转过身子，自他怀里退出来，两人面对面地看着对方。

　　她轻轻一笑，笑容灿若明珠，仿佛夜色也因她而明亮了几分，“下次不会

　　了。”

　　她笑着说‘下次不会了’的时候，十四的心莫名一痛，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一寸寸自心上抽离，伸出手，覆在她的掌上，惟有这样，才会觉得她还在自己身边，“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了，你不用送我，你和你的八哥一定还有话没说完，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接着说你们的话。”她的神色有一丝慌乱，尽管她很努力地想做出镇定的样子，她也确实装得很好，可十四心里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坚持要送她回去，一步不退，她找不出别的理由拒绝，只好点点头。

　　八阿哥目送着他们离开，脸上依旧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漆黑的眼眸里却闪过一丝惋惜，十阿哥看得一愣一愣的，转过头问八阿哥：“那丫头在搞什么鬼？”

　　九阿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赏道：“你能看出这点，说明脑子还没完全锈掉，孺子可教也！”

　　十阿哥知道自己是几个兄弟里最苯的，但听九阿哥这么说，还是不悦地哼了一声。

　　

　　
［正文:第六十二章 惆怅彩云飞，碧落知何许(1)］


　　永和宫，听雨轩。

　　时近清晨，曙光初露，气温已不似夜间般阴冷，菀宁缩着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回来，鬓间眉际都凝上了一层厚厚的霜，翠羽乍一看见的时候，吓得大叫出来：“格格，您这是在冰窖呆了一晚上吗？”

　　菀宁轻轻呵了口气，但呵出的气很快就凝成了冰雾，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道：“给、给我准备、一点热、热水——”她边说边往里走，手里紧紧捏着一个紫色的瓶子。

　　翠羽连忙赶着去烧热水，服侍完她沐浴，扶她躺到床上，见她还是冷得一直发抖，又从衣箱里取出数条冬天才用的厚棉被，牢牢裹在她身上。

　　“格格，您要是还觉得冷，奴婢再去别的厢房抱几条棉被过来。”翠羽看着她道。

　　“不用了，我已经好多了，你帮我去准备一顶轿子，我过一会儿要出门。”

　　菀宁手指攥着被头，将被子拉得紧紧的贴在身上，脸色苍白，气息很是虚弱。

　　翠羽第一次开口地违抗了她的意思，因为她知道，格格的身子这么弱，再让她出去一定会出事的，所以宁愿挨骂也要阻止她，“格格，您这样子不能出门，还是再休息休息吧。”

　　菀宁抬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你不肯准备，那我走去也没关系。”她说话的时候轻飘飘慢悠悠，翠羽脸色却微变了变，她很清楚，格格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她要是想出去，就没人可以拦得住，即使——会死在路上。

　　“那——奴婢现在就去准备轿子。”她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伏身请安道：“惠妃娘娘吉祥！”

　　“菀格格起来了吗？”惠妃一边问，一边已经朝里屋走来，姿态端庄高贵，翠羽忙站起身在前面带路，心里暗想，要是娘娘看见格格的样子……

　　“回娘娘，格格她——”话未说完，怔了一下，看着面前的菀宁，雪色单衣，长发散落在肩头，素净的容颜透着三分俏丽，眼中秋水盈盈，一副——刚刚睡醒起床的样子。

　　格格的动作，好快。

　　翠羽宽下心来，暗暗吐了吐舌头，听菀宁吩咐道：“屉子里有二两万岁爷赏的君山茶，去泡一壶来。”

　　“是。”

　　惠妃拉着菀宁坐下，笑看向她，不紧不慢地说着：“昨儿个是六格格的婚宴，这丫头小的时候，性子可是烈得很，皇上还开玩笑说，不知道将来哪个好儿郎驯服得了这匹烈马，现在一眨眼，她就长那么大了，也嫁了人，额附不但一表人才，而且武功了得，又聪明能干，两夫妻看着可是恩爱得紧……”

　　菀宁不知道她大清早和自己说这些干什么，不过还是耐着性子听，手心的温度却是一点点降下去，她知道，她快要压不住寒毒了。

　　“宁儿，”惠妃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你知道，我们纳兰家现如今已是势微言轻，在朝堂里连个可以说话的地都没有，自你玛父，你叔伯，还有大阿哥，”惠妃鼻子微微一酸，“先后失势之后，别人看咱们纳兰家，都不拿正眼瞧，”她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珠，声音有些梗塞，“宁儿，如今，我们纳兰家能否东山再起，就全看你了。”她看着菀宁，目光热得灼人。

　　“我……我可以做些什么？”菀宁的神志已经有些不清。

　　“宁儿，你可以的，昨儿个万岁爷已经和我提过，想早点把你和十四阿哥的婚事给办了，瞅着这个月初十就是个好日子，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菀宁？”

　　“嗯？”她茫然地睁着眼睛，“姑姑你刚才说什么？”

　　惠妃又道：“我是想问你的意思。”

　　“宁儿，你可以的，昨儿个万岁爷已经和我提过，想把你和十四阿哥的婚事也给办了，瞅着这个月初十就是个好日子，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菀宁？”

　　“嗯？”她茫然地睁着眼睛，“姑姑你刚才说什么？”

　　惠妃又道：“我是想问你的意思。”

　　菀宁的手笼在袖中握成拳，微微发抖，她知道是寒毒将要发作，她必须尽快让惠妃离开，“姑姑，一切就照你的意思办吧。”说完，撑着最后一口气勉力站起来，淡笑了下，笑得有些吃力，“如果姑姑没有别的事，宁儿想休息一下。”

　　“也好，这阵子你在钦安殿一定过得很辛苦，好好养身子，别的事不用操心，姑姑都会帮你做好，一定让你风风光光——”

　　“姑姑，我就不送你了，”

　　惠妃丝毫没发现她的异状，只当她是害羞，笑着站起来，“回头姑姑再让人送些补品来，你先好好歇着。”

　　菀宁点点头，看着惠妃走出院子，长长的吸了口气，刹那浑身都颤抖起来，身子前倾，几乎倒在桌子上。捧着茶进来的翠羽看见，慌忙将茶盏置于一边，伸手去扶她，触手冰冷，她浑身都是冷汗，心跳乱得全无章法。

　　翠羽慌了神，“格格，奴婢现在就去请太医——”

　　“不要，”菀宁拉住了她，摇摇头，轻吸了口气，右手按在胸口，“在我左边的柜子里第二格有一个紫色的瓶子，帮我拿过来。”

　　左边，第二格，应该就是这个，翠羽看着手里的瓶子，稍稍诧异了一瞬，这个瓶子和格格拿在手里的那个好像。

　　当然，她不会知道，菀宁手上的那一瓶才是可以救命的药，她拿来的不过是普通的助阳化气药，只能暂时压住体内的阴寒之毒。

　　“格格，是这个吗？”她将药瓶递到菀宁手上。

　　“嗯，”菀宁一手接过，打开瓶盖，悉数吞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她缓缓站起来，自床上拾起一件衣裳，披在肩头，慢慢向外走去。

　　☆☆☆☆☆☆☆☆☆☆☆☆☆☆☆☆☆☆☆☆☆☆☆☆☆☆☆☆☆☆☆☆☆☆☆☆

　　帘轿在楚家门外停下，菀宁步出轿子，在门口站了会，“笃笃笃，”拉起扣环敲了几下门。

　　“咿呀”一声，门打开，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姑娘，你找谁？”

　　“我找——”菀宁顿了下，犹豫着该说大少爷还是二少爷，想了想，说：“楚云。”

　　“姑娘来得不巧，少爷和老爷都走了。”

　　“走了？”菀宁脸色雪白，身子晃了一下，“你说他们都走了，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少爷和老爷都离开了京城，他们不会回来了，老爷把京城所有的生意都移交给了孟少爷打理，少爷也辞去了官。”

　　菀宁的脸色更加苍白，“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老者摇了下头，“老爷和少爷都没说，不过以前听老爷提起过，他打算把江南的大部分产业都托给一个可靠的人打理，像是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姑娘——？”

　　他怔怔看着菀宁飞快跑开的身影，看了一会，方又把门关上。

　　远处墙角，缓缓露出一截白衣，在风中微微飘动。


［正文:第六十三章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怀里揣着救命的八味檀香散，她踉踉跄跄地在街上奔跑起来，她一辈子都没有这么拼命地跑过，一条漫长的路途，跌倒了再爬起来，爬起来了再跌倒，她不在乎，反正怀里揣着的是药瓶，它不会坏……

　　街上的人看见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跑得脸色灰败披头散发，都觉得很奇怪，因为她这样气质的姑娘，本该是在闺阁里对镜理红妆，纤指拨瑶琴，怎么也不会在大街上跑得跟一个疯子一样。

　　“扑通”一下，她又摔了一跤，这次她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坐在了地上，两行清泪，无声滑下。

　　楚云，这次你真的要离开我了吗？连最后一句告别的话也不和我说，就这样，带着一身的伤，独自远走天涯。

　　你以为，这样才是对我最好的结果，可是，你根本不知道，你这样比亲手杀了我还要残忍！

　　楚云，你到底在哪里？我求求你，你出来见我好不好？只要一面，我只求你见我一面，我不敢要太多要求，怕连上天都会觉得奢侈，所以，只求你——再见我一面——

　　“菀宁——”

　　她怔住，缓缓抬头，一个人白衣如雪、面容清癯地站在自己面前，满脸微笑笑得好苦涩。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她看着十四，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淡下去。

　　看她泪流满面的脸，十四蹲下身，取了块锦帕擦她的脸，他也微笑得好辛苦，“我一直等在宫门外，等到你出来，现在，跟我回去，好吗？”

　　“你知道……我换了药？”菀宁伏在十四怀里，泪水湿了他满身。

　　“我知道……”十四眼中失落愈甚，“可是我不想知道……”

　　“我没有办法……只能这么做……我一定要救他……”菀宁的身体冷得跟冰块一样，她的心跳跳得全无章法，刚才她跑了好长一段路。

　　十四第一次这么近地抱着菀宁，厮磨着她的颈项耳发，听她哭，她反反复复地说没有办法不救他……

　　他微笑得更温柔，“菀宁，过去的事我们都把它忘了，好吗？跟我回去，”他轻握起她的手，贴在心上，“我一直都很想娶你，你嫁给我好不好？”

　　“胤祯，”她停止了哭泣，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仿佛有些看不懂他，“你不生气……我这么做……我欺骗了你……”

　　“不生气。”十四保持着微笑，菀宁看着他苍白的脸，缓缓地问：“你真的……真的……”真的心甘情愿为我如此？她没有问下去，十四侧过脸去，他已经快要保持不住微笑，快要崩溃了。

　　“可是，我喜欢的人并不是你，”菀宁轻轻说了一句。

　　十四脸上的微笑终于破裂，只余下一片青白，“菀宁，我不在乎，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终有一天，我会让你爱上我的。”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值得一个更好的人去爱，”菀宁看着他的眼睛，淡淡微笑渐渐浮起温暖安静的气息，“我要去找楚云，和他一起离开紫禁城……去……江南……”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扶着十四手臂站起来，摇摇晃晃着往前走，十四跟在她身后，她走了没几步，身体突然往后倾倒，十四接住她，两个人一同跌倒于地，刹那之间，他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呼吸极度微弱，心脏好象停止了跳动一样。

　　十四脸色惨白得像雪，紧紧握着她的衣裳，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不要离开我……你不可以有事……”

　　菀宁整个人都轻了，躺在十四怀里觉得就像快要飞走一样，她突然笑了笑，“我……我很高兴……有你……这个……朋友……”她伸起手握住十四的手，“所以，你一定……要快乐……幸福……珍惜……你身边……的……人……”她喃喃地说，喃喃地说，手自十四手背上滑落下来，缓缓合上眼睛，泪已流干，唇边犹自一个凄美的笑，如旷野中最后一树梨花的凋零，落地成雪。

　　十四抱着怀里心已经不跳的身体，那身体的温度还在慢慢下降，他抱得很紧很紧，好象这样，她就可以在他怀里体温的温暖下苏醒过来。

　　晨晖洒落街上，他的影子给阳光拖得老长，一寸一寸地长，一寸一寸地孤独，一寸一寸地瘦。

　　隔得很远很远，戏台上的一旦一生正在甩着水袖悠悠吟唱，唱的是凄清婉转的江南曲调————

　　“红颜独憔悴，莫笑桃花劫，一江春水，只为谁搁浅。”

　　“把酒唱离别，追忆鸳鸯弦，红尘紫陌，人在天涯边。”

　　“情丝如梦——”

　　“愁断白头——”

　　“一生相思换劫灰，琴上血，灯里泪，梦中人，去难追，花开花落几度秋，千年等候，只为破茧重逢……”

　　
［正文:第六十四章 天荒地老,最好忘记］


　　十月初一。

　　永和宫突然挂起了冥灯，人人穿起了麻衣，里面哭声阵阵，过了半日，十四阿哥一身麻衣领先出殡，京城的百姓才知道深受康熙皇帝宠爱的和硕菀格格过世了。

　　那位喜欢穿绿裙裳，笑起来颊边两个浅浅的酒窝，很可爱的姑娘去了，年十八复七个月，她离成为新娘差了九天。

　　胤禛负手站在木槿树下，远远看着送殡的队伍，有些怔神。

　　“如果我说愿意，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除了让我摘天上的月亮，我想，我没什么不能答应你的。”

　　“我只要你一个承诺，倘若将来我有求于你，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得答应我这个请求。”

　　“可以，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好。一言为定。”

　　那张明媚的笑颜似乎就在眼前，拉着自己的手打勾勾，笑如芳草，清澈的眼眸里澄着满满的星星，每一颗，都落在了自己心上，照亮了寂灭很久的心田。

　　曾以为，执子之手，就一定可以与子偕老，却忘了，感情这条路，从来只有两个人可以走，容不下多余的第三个人，在自己放开她的手，选择另一条路时，就注定了无法回头的结局。

　　闭目，微风轻过，一片木槿花飘然落下，沾上他的衣袖，他睁开眼睛，淡淡看了一眼，手指轻弹，木槿花瞬间碎成粉瀣，无声无息地散落地上。

　　风有些大起来，吹落了更多的木槿花，又卷起了地上的一些，飘飘扬扬，逐尘而去，好象——沉浮起落的人世，各人都怀着各人的心事，各人都有着各人的悲哀，对对错错恩恩怨怨、清清楚楚糊糊涂涂，也都还各自逐着各自的人生而去，并不需要别人哀怜。

　　他转身，踏着地上的花瓣，朝来时的方向回去，身后，送殡的队伍也愈去愈远，终不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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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乌程沈家。

　　“咿呀”一声，推开破败的大门，一股厚厚的烟尘自梁顶直落下来，楚云以手绢掩鼻，依然被呛得不轻，咳了几声，低头看手里的绢帕，触目惊心的一团红色，他不以为意，将手绢叠了叠，又放回怀里，走了进去。

　　这里果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住了，墙上青藓斑斑，房顶和角落也都是结满了蜘蛛网。他走到一间屋子前，抬起头，看见匾额上的字，微微笑了一下。

　　“燕归来。”

　　笔法娟秀，行字流畅，但起承转折间又隐隐透着一股英气，像是她写的字，只是，沾染了太多的灰尘，使得字迹黯淡。

　　他转到后院，后院里的井水还有，木桶吊绳也都还在，他弯下腰，打了一桶水，提到房门前，搬过一把椅子，仔仔细细地擦起匾额来。

　　很快，匾额擦得钲亮，他静看了一会，又转身进屋，将整个房间也擦得亮亮堂堂。

　　站在窗口，看着窗外淡淡的秋光，他取出一支笛子，横在唇边，轻轻吹了起来，还未成音，突然顿住，一口鲜血溅落在笛子上。

　　他一脸平静地擦去血迹，心里却很清楚，蛊毒一旦转移到第二个宿主身上，就无法再次以换血方式移出，而且毒性还会成倍增加，除非，在中毒的两天之内，服下解毒圣药——八味檀香散，方可控制蛊毒蔓延。

　　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可能有八味檀香散，但是那个人是决计不会把药给自己的，他不能让菀宁冒险，所以，只能选择不告而别，希望可以打消她的念头。

　　到今天，已经整整两个月了，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糟糕，只怕——

　　唇边牵起一抹很苦的笑，他脸色苍白，继续吹奏，这首是她最喜欢的沧澜曲，他终于学会了，可是，却少了一个听的人。

　　即使她在遥远的紫禁城，即使她听不到，他还是很用心地在吹，因为，这是——他最后一次可以吹给她听。

　　笛声响起的一刹那，如皓月初升，春花绽放，整个屋子都被宁静安详笼罩。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楚云的五官苍白中流动着点点碎金的细芒；他细长的手指在阳光映照下，苍白得仿佛透明，可他墨黑的双瞳中柔情流转，全是温暖。

　　曲声突然滞了一滞，远远的，隔着院子，似乎隐隐传来相同的曲子，却是萧声。

　　他放下笛子，血犹自从唇角蜿蜒而下，浸透了整支笛子，月白的衣袍也被染得血迹斑斑。

　　萧声愈来越近，他的脸色刹那间雪白，晃了下身子，缓缓转过头去，看向门口，意识竟有几分恍惚。

　　一阵轻风吹过，屋檐下的铃铛迎风而响，绿色的衣角轻轻飘起，映在午后淡金里，如一枝芙蓉，涉水而来。

　　他倚着窗，淡淡地笑，眼睛里，有某种光彩在闪。

　　周围安静了下来，只听到“啪”的一声笛子跌落地上的声音，之后，一片温暖的寂静，荧荧光线映照在他身上，眉眼清晰俊雅，恍如一梦。

　　

　　
［正文:大结局   深情对白版］


　　雍正元年。

　　江南乌程，午后，阳光洒满了精巧别致的庭院。

　　一个约莫七岁的小女孩和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相隔一步对峙。

　　女孩仰头直视着男孩，长长的睫毛下，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睛，干净如琉璃。

　　男孩站得僵硬，直直地盯着女生，眉宇间一股傲然之气。

　　女孩俏生生地看着他，“那，你说话要算数，如果三招之内输了，你就得答应我做一件事。”

　　男孩想也不想，扬了扬眉，豪气干云地说：“好。不过你是女孩子，我就先让你一招。”

　　“我才不要你让！”女孩话音刚落，一掌打向男孩，男孩侧身一避，右手扣向女孩的手腕，“第二招！”女孩清脆利落地叫道，手腕轻扬，变劈为点，点向男孩手背的合谷穴，这个是手背的大穴，一旦点中，筋脉必废，男孩亟亟收回右手，同时左手抓向女孩的肩部，这一击乃是见真功夫，女孩眼珠儿微微一转，唇边含笑，竟不防守，直待男孩抓来，眼看女孩就要受伤，千钧一发之际，男孩顿住了手势，女孩却突然出手扣住男孩的手腕，顺势一带，将男孩摔到了地上。

　　“第三招。”女孩笑吟吟地拍手。

　　男孩踉跄着站稳，忿忿看向女孩，“你作弊，这不算。”

　　女孩吐了吐舌头，“爹爹说，男孩子说话应该一言九鼎，况且兵不厌诈，你输了就是输了。”

　　男孩原想分辩，可是看见女孩灿若明珠的笑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软了下来，“这次就算我让你，我认输了，你想要我做什么，说吧。”语气里大有壮士断腕的感觉。

　　女孩上前拉着男孩的衣袖，笑如芳草，“很简单，我要洛哥哥你带我去吃糖葫芦。”

　　男孩一脸黑线，“糖葫芦？你就是为了一串糖葫芦？”

　　女孩甜甜地道：“是啊，娘她不许我吃糖葫芦，说会把牙吃坏的，爹爹怕娘，也不敢带我去买，我知道洛哥哥对我最好了，你就带我去吧。”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已经拉着男孩奔出了院子，远远的，男孩的声音传来，“等等，我还没拿银子呢。”

　　“别拿了，我们得快去快回，被娘发现就惨了。”

　　“可是不拿银子我们怎么买糖葫芦？”

　　“把你当那里不就行了。”

　　“喂，这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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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院，典字回廊里，站着一对璧人，凝望着男孩女孩跑远的身影。

　　许久，女子轻轻一叹。

　　“你说她到底是像你还是像我？”

　　“像我们两个。”男子侧过脸，轻咬着女子的耳垂道。

　　女子脸上一红，推了男子一把，嗔道：“都做爹了，还这么没正经。”

　　男子站直了，负手望向长天，目光微微有些恍惚，“是啊，都做爹了，有时候，我都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我总以为，这是一场十年前的梦。”

　　女子盈盈一笑，笑容也有些恍惚，“也许真的是梦呢？”

　　男子握住了女子的手，温柔地凝视着她，“幸好不是梦，是真的，你就在我的身边，我们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

　　女子静静看着他，忽而一笑，“傻瓜！你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那你就是天下第二大傻瓜。”男子伸手在她白皙无暇的脸上蹭了蹭。

　　女子脸上又是一红，转过身去，背对着男子，手轻扶在雕栏上，目光飘得很远，很远，“说起来，我们都要谢谢柳姑娘，如果不是她，恐怕我们只能在地府里相见了。”

　　“只是可惜，我一直都无缘见到她，不能亲自跟她说声谢谢。”

　　女子回头，挑眉看了男子一眼，“我看你是无缘一睹仙子芳姿，才那么伤感吧。”

　　“咦，好浓的醋味？”男子笑着打趣女子。

　　女子赌着气道：“人家可是说你在一千年前救过她，所以，这次才会不惜冒着犯天谴的危险来救我们。看来，你上辈子很有桃花运啊。”

　　男子笑了笑，“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女子道：“她还说了什么夙玉、云天青，玄霄什么的，当时，我迷迷糊糊的，也没听清楚，后来她念的那首诗倒是听清楚了。”

　　男子问：“什么诗？”

　　女子慢慢吟道：“涛山阻绝秦帝船，汉宫彻夜捧金盘。玉肌枉然生白骨，不如剑啸易水寒。”念完，她的心头忽然一震，像有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突然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男子静默了一瞬，说：“这首诗是指当年秦始皇为求长生，派船队寻求海上仙山及不死药，却被暴风巨浪阻断了去路，终究难以长生，汉武帝为求长生，在宫中修建承露台，筑成仙人手捧金盘的雕塑，想以此得到上天的琼浆玉露，但也是失败告终……”最后两句，他没有再解释下去。

　　女子忽然问道：“你相信她的话吗？相信那些所谓一千年前的故事？”

　　男子想了想，不置可否，“嗯……”

　　夙玉，玄霄，天青，或许，那曾经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只是，故事终究是故事，会被人遗忘，爱也好，恨也好，到头来，都只是一个人的事情，一个人的天荒地老。

　　“云，”女子抬头微笑地看着他，眼里的恍惚淡去，清澈明亮，闪着好看的光，“我爱你。”她轻轻地说。

　　男子伸手拥住了女子，在她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宁儿，我也爱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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