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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漏更之琥珀泪

雁背夕阳

前续


　清之帝，往往多情至深，顺治帝思董鄂妃，为僧至五台山史以不能考
　　向古之心，却往往思之更胜
　　梦萦绕回昔日，最后一个王朝之盛世
　　闻康帝一段隐世情思悲曲：
　　夙妃娘娘，乌雅氏，因帝玉陨
　　思夙妃之知己心尤深，郁郁寡欢，终岁不闻喜，天人永隔之凄切，至郁结丛生
　　伴君左右者，常有侍卫毛翎，太监小醒子，及娘娘生前贴身侍女梨瑛
　　为使帝心宽释，借山西民乱陪其民间散心，惩处贪官，巧遇江湖侠女冷清儿，容貌酷似夙妃，帝喜
　　冷清儿，原系山西一大户人家的二千金，幼年时，当地官匪勾结制造了一起血案——冷清儿的姐姐冷惠儿被绑架，只因父亲与后母不舍财产，惠儿惨遭撕票，清儿愤恨离家，习武寻仇，从此江湖飘零
　　帝听其言，感其心，为复冷清儿之仇不惜以身设险
　　天网恢恢，恶人最终伏法
　　大恨已去，冷清儿即随帝入宫，封夙妃
　　宝剑归鞘，倦鸟投林，高墙宫柳，深闺密阁
　　然而，此冷氏庄夙妃终不是乌雅氏夙妃
　　这是一个关于恨与爱的故事
　　人海茫茫，西风烈，残阳斜，生死永相别
　　(此文纯本作者感于<康熙微服私访记Ⅳ>之杂篇)

一滴

　那一年，大理使臣要向皇上进献一件宝物，此物据说原本就为大清皇室之物，不过当时清王朝还被成为后金。宝物名为玉琥珀，白玉剔透，晶莹闪烁。金首领十分钟爱，死后作为陪葬。后来战乱期间他的墓被盗，玉琥珀不知所踪。这次大理使臣所献，就是那丢了百年的玉琥珀。康熙大喜，早早准备好供奉的圣殿，请来喇嘛日夜诵经，迎接这失而复得的圣物。谁知玉琥珀半路失踪，康熙派大量高手前去寻找捉拿，后来被阙州一小知县所获，即日便上京，岂料又被盗走。
　　康熙感觉其中必有蹊跷，便带着夙妃，小醒子，毛翎，梨瑛，前去阙州私访。
　　然而——几个月后：
　　午后，南书房
　　康熙不知不觉倚在龙椅上睡着了。门外是刺眼的阳光，就在这一片眩白的光芒中，冷清儿走了进来，却是一身民间女子的服饰，她径自走到康熙身边，轻轻拍拍康熙的肩膀。
　　康熙醒了，惊喜道：“夙妃，你回来了！”
　　冷清儿：“我哥哥，回来了。”
　　“哦？宗旺兄弟也来了？”
　　冷清儿宛然一笑，伸开左手，如玉的手心是一小撮沙子。
　　“这是……”
　　“宗旺哥的骨灰啊”冷清儿仍笑得那么好看。
　　“啊？！你把它带来干什么！”
　　冷清儿突然沉下脸，冷酷道：“要你的命！”
　　殿外一阵整齐的脚步，伴随一声大吼：“大胆！什么人胆敢行刺皇上！拿下！”
　　康熙大惊，忙拉起清儿：“不好，快跑！夙妃快跑！”跑了几步，觉得异样，拉着夙妃的手上沾满了血渍，回头，已不见夙妃踪迹，地上一滩晶莹的血水。
　　“夙妃，夙妃”康熙惊醒，看看四周，静悄悄的，慌忙抬手，手上也干干净净。
　　“哦”康熙长吁一口气：“原来是一场梦”
　　他抚了抚额上的汗珠，踱到门口，若有所思。
　　宫外
　　密林深处，几间竹舍，轻雾缭绕，溪水长流。
　　小堂仔细地煎好药，小心翼翼地倒出，端进房去。冷清儿侧躺在竹榻上，背对着门，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却尽显虚弱。
　　“冷姐姐，药”
　　“嗯”
　　小堂放下药，不走。
　　冷清儿无力地坐起：“出去吧”
　　小堂迟疑一下，出去了。
　　冷清儿怔怔地坐着，端起药顺手倒进旁边的花盆里，又躺下。
　　几日后,康熙,小醒子，毛翎已到宫外.
　　客栈.
　　梨瑛忙迎上去:"怎么这么快就赶回来了,不是说还有十天吗?"
　　小醒子:"没什么大事,都是些地方上鸡毛蒜皮的小事,交给王大人了"
　　"哎"梨瑛喜气洋洋地接过行李，"我这就去收拾屋子.主子？"梨瑛突然喊了声.
　　冷清儿正站在马车旁看着他们.
　　康熙望着她,忽然感到伤感,并不说话.
　　清儿说:"我今儿来可没想着会见着你。"
　　"真不巧啊,我回来早了。"康熙不跟她争论,只顺着她说.
　　冷清儿:"是啊,一回来就先遇见最不想看见的人,何苦呢!"
　　康熙:"谁不想看见谁？"
　　清儿看他一眼,别过脸去,不回答.
　　"这边的事一日不解决,朕心中就一日不得安宁。"
　　冷清儿眼里似乎闪过那么一层泪花,不屑地一笑.
　　"啊,爷,夙主子,咱进屋说去吧！"小醒子打破僵局.
　　梨瑛:"是啊是啊,万岁爷也颠簸一路了,我给主子们沏茶去。"
　　"不了,我只是路过而已"清儿转身就走.
　　"哎,主子"梨瑛忙拉住她，"既然都走到这儿了,就进来坐坐吧,奴婢也好久没跟主子说说话了。"
　　清儿也不好再推辞,只得跟着上了楼.
　　梨瑛说去烧水沏茶,小醒子说去放行李,顺带把毛翎也拉走了.偌大的客房只剩下康熙和清儿两个人.都静静坐着,有仇似的不说话.
　　"龙三爷,龙三爷"客栈老板来敲门，"知县大人来了"
　　"哦?"康熙回头看看清儿,清儿坐着不动.康熙下楼去也.
　　"龙三爷,我一听说你回来了,就赶紧赶来了,家里都可好啊?"
　　小醒子撇了一眼:"这人消息也太快了吧。"
　　两人坐下了.
　　冷清儿悄悄打开一点房门,想听见他们说什么.
　　米知县:"龙三爷,那玉琥珀有下落了！"
　　康熙:"哦?米大人请讲！"
　　"据说……"米知县警戒地向四周望望。
　　清儿忙关上房门。
　　"据说,在梅姨这老妖妇手里！"
　　"米大人如何得知啊？"
　　"昨天我手下人到商会听到…"米知县凑近康熙耳语一番。
　　"这么说梅姨带着宝物是不会回来了。"
　　"那倒未必,当日梅姨仓皇逃走,恐怕还来不及把宝物带走,况且路上也不方便,倘若被人捉了去,岂不两空.玉琥珀一定在她那两个徒儿手里.商会的人也是这么想的,哼,等着吧,明天有好戏!"
　　"米大人,你这可不地道啊,既然知道了就该亲自查办,怎么站在一旁看热闹。"
　　"龙三爷,你是个聪明人,这其中的道理还用我说吗？"
　　"坐收鱼翁之利?"
　　"这也是一条.最主要的是要保住自己的面子,总不能让老百姓说我为了拿宝物讨好皇上,欺负老弱妇儒吧,得罪人的事还是留给他们自己人.再者,万一宝物不在赵小堂和冷清儿手里,本官不是还有个退路吗?毕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
　　"哈哈…米大人真是精明至极！"
　　"再精明不也是一小小知县吗?龙三爷你放心,米某倘若把此事办好了,必定官升三级,到时候一定请龙三爷作师爷,您可不能推辞哦！"
　　"抬爱,抬爱"
　　清儿听得一清二楚,真恨不得马上冲出去杀了那个狗官.
　　康熙送走米知县回到房间:"夙妃,玉琥珀你……"
　　"你想要,给你就是了!哼,拿别人家的东西充说皇室之物,倒也心安理得。"
　　"夙妃,朕不是这个意思,朕是担心明日商会的人会找麻烦,倘若不在你手里,就跟他们说清楚,以免……"
　　"说得清楚吗!随他们便好了,反正宗旺哥已经不在了,也用不着跟那些人留什么情面,我还能怎样。"清儿神情若冰。
　　第二日,清儿与小堂果然被请进六居堂(阙州商会首目聚会议事的地方)。十七个代表正襟危坐.
　　同时,米府内.
　　米大人连连摇头:"我不管,我不管！"
　　康熙:"你不管就出人命了"
　　米:"出不了人命,那冷清儿是李宗旺的妹妹,他们都是自己人,再怎么说也会留点余地。"
　　康熙:"真到了那节骨眼上,什么兄妹,什么情义全没了！"
　　米;"那又怎样,反正李宗旺已是个死鬼,难道我还怕他？"
　　康熙:"米大人,你可是这一方百姓的父母官哪!"
　　米:"龙三爷,本官敬你是个读书人,交你这个朋友,你怎么净帮别人!龙三爷,天下的女人多的是……"
　　康熙:"米大人!我不是帮别人,我这是在帮你呀,今天,龙某断言,倘若你今天救了她,日后东窗事发可保性命,如若坐视不管,必定万劫不复!"
　　"哦?!"米人即惊恐又疑惑,看着康坚定的眼神,又低头思忖一番.
　　"龙三爷,您说,会东窗事发吗?"
　　"天网恢恢!"
　　米大人又是一惊.
　　六居堂
　　"知县大人驾到"
　　刘会长:"那老狐狸来干什么?"
　　王会长："恐怕来者不善."
　　"哼,想捡现成的便宜,怕是见不着!"刘会长说着走出去。
　　米大人带着一队护卫站在堂外,康熙立其一边。
　　冷清儿一见米大人,眼睛要迸出火来。
　　各会长叩见。
　　清儿和小堂也走出去。
　　米大人："大胆,为何只你二人不跪!"
　　康熙悄悄伏到米知县耳朵上:"米大人,别多事。"
　　米也悄悄说:"龙三爷,本官改变主意了.偷天换日的事儿都做了,还装好人,没意思,什么面子不面子,我今儿非趟了这混水不可.咳咳"米假意咳嗽两下,提高声音，"各位会长请起.今日有劳各位了,本官相信各位的能力,本官来只是旁听"说着走进堂内坐下。
　　冷清儿和小堂站在中央。
　　清儿:"各位大人……"
　　王会长:"大人不敢当,我等无官无品,只是一介商人罢了。"
　　"虽是一介商人,但在清儿眼里,却是官派十足啊！"
　　小堂接着说:"何止官派十足,官的威,商的奸,简直……"
　　"咳咳！"王会长实在听不下去了,小堂也识相地闭了嘴.
　　"不绕弯子了"刘会长站起来:"梅姨杀了我们商会的人,至今未曾归案！"
　　小堂:"如果叫我们来是要审问我师傅的下落,就请别费工夫了,衙门自有公断！"
　　"不,请听我讲完"刘转向清儿"冷小姐,李总会长,去了,可这六居堂还得撑下去,刘某不才,坐上了这个位置,虽不是什么高官显赫,但在这阙州地界上说话还是有分量的,总会长府上被查抄了,虽皇恩浩荡不曾没收祖产,却也只剩下个空架子,大家伙跟李会长,李老会长,从山西到阙州打拼多年了,你是我们总会长的亲人,就是我们的亲人,刘某一定会皆尽全力照顾,只要小姐开口,刘某一定倾其所有……"
　　冷清儿不耐烦了:"刘会长,费话不要太多了吧。"
　　刘会长干笑一声:"好好好,看来小姐是看不起我们,可是你总得看得起你哥哥吧,玉琥珀是你哥哥用性命守护的东西,被梅姨所夺,你怎么不闻不问呢"
　　清儿冷笑:"你以为江湖中人会稀罕那种东西,对于你们是沽名钓誉的高梯,对我们这些人它只是一块玉。"
　　"你……"刘怒不可竭。
　　王会长伸手拦住他："这么说宝物是被李总会长放起来了？"
　　冷清儿瞪着他:"玉琥珀本来就是李家的东西,何须遮遮掩掩,你以为宗旺哥怕死吗!"
　　"小姐,不必动怒,既然不在总会长那里,也不在梅姨那里,那就是说……在你那里了?"
　　冷清儿:"可笑!"
　　小堂:"商会的人都是笨蛋吗?"
　　"如若清说,今天就休想出得去这个门!"
　　话音刚落,四扇朱漆大门呯呯呯已被关得严严实实。
　　小堂嗖地抽出长剑！
　　清儿拦住小堂,向前走了几步:"你们何苦这样苦苦相逼,好吧,我就告诉你们吧"清儿缓缓地,抬起手臂,指向米知县.小堂强忍住笑。
　　米知县:"胡说!玉琥珀自从被盗走,本官再没有见过！"
　　清儿忧伤地:"宗旺哥入狱后被这狗官严刑铐问,宁死也不说出玉琥珀的下落,这狗官就故意让我去狱中探望,宗旺哥告诉我,琥珀就在书房的密室里,可是我并没有找到,却发现了它"清儿扔出一样东西,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知县大人的印章,清儿继续说，"而当晚,衙门就失了火,宗旺哥……就活活被烧死了"清儿眼里含着泪，"是他,就是他偷了玉琥珀,烧死了我哥哥!"
　　米:"你你胡说,一派胡言!"
　　刘会长讽刺道:"米大人,原来"
　　"没,没有的事"
　　王会长:"这印,不会是假的吧？"
　　"这,这一定是她偷的！"
　　"米大人何以看不起我们六居堂,这样的事竟瞒着兄弟们,大人这是嫌六居堂每年送上的银两太少吗？"
　　七嘴八舌绕得米知县百口莫辩。
　　康熙疑惑地看看清儿,清儿静静地听着这场闹剧。
　　大街上
　　小堂:"冷姐姐你真厉害,竟想出这么一招,把这事往那老东西头上一扣,再没咱什么事了。"
　　清儿锁着眉:"六居堂的人,未必就真相信。"
　　“那刚才……”
　　"刚才,他们只是一时气不过,顺便也给自己找个台阶下,那些人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小堂正欲再说,清儿突然用手扶住头。
　　"清儿姐,头又痛了?"
　　"没事,小堂你先回去吧"
　　小堂低着头,很内疚的样子,慢慢地走了。
　　桥上,清儿静静地站着
　　康熙走过去:"是在等我吗?"
　　清儿:"今天的事我不想多说什么,不过你带着米知县去帮我解围,我有点感激你。"
　　康熙:"什么时候,咱们俩变得如此陌生。"
　　清儿:"我想带你去一个地主方,走吧。"
　　李府."这儿?"康熙不解地看看林清儿.
　　"这里你以前来过的,你记得什么样子吗？"
　　康熙笑笑,回忆道："庭台楼阁,花团锦簇,莺声燕语,哎,是一派生机啊"
　　"再进去看看吧,看看美景,听听鸟叫。"
　　清儿扣响大门.守门的老鲁探出头来,一脸苍桑："大小姐!您,您可老久不来啦,姑爷也来了！"
　　康熙："鲁老近来可好啊？"
　　"好…"老鲁别过脸去，"你们转吧！"
　　断井颓垣,衰草萋萋.
　　清儿推开正堂的门.竟然结了蛛丝.
　　"这里……"康熙声音颤巍巍的，"朕曾与宗旺兄畅谈天下,吟诗作对,宗旺兄的文韬武略,真是令朕佩服,那时候李府人丁兴旺,商会的人往来不绝…"
　　清儿走过去,抚了一下檀木椅上的灰尘："当初,我跟宗旺哥重逢的时候,他就坐在这里跟商会的人议事,我追赶梅姨闯进这里,没想到我蒙着面他也能认出我。"
　　记忆的闸门打开了,仿佛有黑色的风在呼啸,有相聚的甜美,有猜忌的锋刃,仇恨的残酷,死的静寂
　　

两滴

　谁能想到,分别了十几年的人,仅凭着一双眼睛就能够相认,十几年,当初梳着细细辫子的小女孩已完全变了模样,邻家的小少爷也磨光了幼稚的容颜.
　　"站住!什么人!"李宗旺从椅子上站起来追出去.
　　冷清儿惊慌地回头.
　　李宗旺愣住了.
　　清儿想趁机逃走,李宗旺突然拉住她,出手很重.清儿感到此人内力在她之上,有一点害怕.
　　"你…你是…你是谁!"
　　清儿狠狠的在他胫骨上踢了一脚,宗旺疼得松了手,清儿跃出墙外.
　　清儿垂头丧气的回到客栈,抚弄着手腕.
　　梨瑛："主子回来了!咦,万岁爷呢?"
　　"他还没有回来?糟了!不会被抓起来了吧!"
　　"啊?!"
　　"我去看看"清儿刚站起来就听见康熙兴冲冲地回来了。
　　"夙妃呀,哎,夙妃,你输了,快,倒茶去吧!"
　　"什么啊,什么我就输了?"
　　"那个米知县,你不是说人家是个什么,想借机向上爬存心不良,啊,你忘了?那天你可把朕气得不轻啊.刚才呀你去追那个蒙面人之后,我就被他发现了."
　　"什么?"
　　"别激动别激动,后来你猜怎么样,说了几句话,就成了朋友了!那米知县,真是个爱才惜才的贤士啊!"康熙自我陶醉地感叹.
　　"哼!"清儿生气的撅起嘴.康熙偷偷看了她一眼,"不服气不行啊～小娘娘."
　　"瞧把你得意的,倒茶就倒茶,有不是没倒过"清儿拿起茶壶,"哎哟!"洒了一桌子."主子!"梨瑛忙拉开她.
　　"怎么了?烫着没有?"康熙忙过去拉起清儿的手.
　　"好痛"清儿撩起袖子,腕上五根青紫的指印.
　　"你跟那人交手了?"
　　"没有,我没赶上,倒是闯进了一个大宅院,被一个奇怪的人拽着不放,就成这样了,他可真狠哪!"
　　康熙"奇怪的人?"
　　"恩,他好像认得我,可我从来没见过他,大概是认错人了."
　　康熙"男的女的"
　　"恩?"清儿回过神来"什么意思?"
　　康熙打趣道:"我怕又是一个龙三啊!"
　　清儿笑道:"你以为天下人都跟你一样."
　　某日."爷,出…出事了"小醒子急慌慌地.
　　康熙:"什么事,你慢慢说"
　　"可能跟咱那东西有关,米知县要拿人了,老百姓们都去了!"
　　康熙:"走,走,咱们也去!"
　　米知县带着护卫将李府堵了个水泄不通.
　　李宗旺:"米大人,有何贵干?"
　　米:"李会长,盗取国宝,该当何罪?"
　　李不动声色:"盗取国宝?是知县大人盗我,还是我盗知县大人?"
　　米:"刁民.拿下!"
　　李:"慢!大人,请容我说完,整件事情只有你我最清楚,我既然做了那件事,我就不怕死!可米大人也不怕吗?如果不怕,今儿我不妨当着全城老百姓的面说个清楚,玉石俱焚是最好的结局!"
　　冷清儿远远地望着,那人,不就是那天晚上……
　　米知县撤了。
　　清儿仍愣愣的。
　　康熙:"清儿。"
　　清儿:"啊?"
　　"回去啊。"
　　清儿这才慢慢地往回走,不住频频回头。
　　康熙:"这里头究竟有什么蹊巧呢?"
　　毛翎:"万岁爷,您不是跟那个知县结交了吗?不如直接去问他。"
　　小醒子:"他能说真话吗!"
　　梨瑛:"那知县不是个好官吗?"
　　康熙:"原以为是个好官呢,今天这么看来未必能好到哪儿去,他肯定有什么把柄落在人家手里。"
　　清儿:"哟,您承认了?我还以为你又要嘴硬,自个儿骗自个儿呢。"
　　康熙:"哟,你听着呢,朕还以为你在发呆呢。"
　　清儿:"我……"
　　"主子,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梨瑛摸摸清儿的额头。
　　翩然走进一红衣女子,软若杨柳,腮如落霞。
　　康熙忙迎上去:"小姐,要住店啊?"
　　红衣女子笑吟吟地:"您是这儿的老板?"
　　"哦,就算是吧!"
　　"什么叫就算呀？"
　　"在下初到贵地,暂时无处安身,就包下了这个客栈,小姐如果要住店,那在下可以行个方便,小姐不用再找别家了。"
　　"这位爷真是少有的好人呀"看了看清儿，"她也是来行个方便的?"
　　康熙:"她……她是在下的夫人。"
　　"夫人?不是原配吧?"
　　清儿把脸一沉,不客气地说:"你走不走!"
　　红衣女子:"怎么赶人呀,这位爷不还让我住这儿呢吗?"
　　清儿:"您是住店的吗,住店的怎么连行李都没带？"
　　"哟,猜对了,我当然不是住店的"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龙三爷是吧?我是来送信的。"
　　康熙忙接过:"多谢小姐,可否留下芳名啊?"
　　"芳名倒不必了,您要真想谢我,后面那醉仙楼是我开的,多去捧捧场。"说完又飘了出去。
　　"小姐慢走"康熙站在门口相送,看走远了,不禁自言自语，"这女子不简单啊！"
　　再回头,清儿已上了楼。
　　康熙打开信,原来是米大人的邀请函。
　　"这米知县居然要请朕去醉仙楼!"
　　毛翎:"万岁爷,宴无好宴！"
　　小醒子:"就你知道!不去怎么能摸到那人的底细？"
　　康熙:"嗯,小醒子说得对,像那种女子,背后肯定有故事！"
　　小醒子:"啊?您说的是她啊!"
　　晚上
　　康熙站在醉仙楼左望右望。
　　有一保镖模样的人:"龙三爷,我家大人在楼上雅间。"
　　康熙跟着那人到楼上。
　　米大人早已站起来迎接:"龙三爷"
　　康:"米大人有什么事要如此隆重啊?"
　　米:"啊,先吃,先吃！"
　　酒已斟满
　　康米二人对酌起来。
　　冷清儿一个人静静地走在夜风中,抬头一看竟然是醉仙楼,清儿知道康熙就在里面,反正心中烦闷想多吹吹风又无去处,不如就在楼外等他吧.清儿绕到楼后找了一个台阶坐下.
　　米大人已有了几分醉意."龙三爷,我们二人虽然交往不深,但也算一见如故,米某看得出,您不是个凡人,您的才智谋略都不是一般人能比。"
　　"米大人过奖了,在下不过多读了两年书。"
　　"读书?对,就是读书!我米梁,吃亏就吃在读书太少上,所以我最看重的就是有学问的人.直说了吧,有件事,您得帮我."
　　"哦?"
　　"您想必也听说了,国宝让我给弄丢了!我烦哪!"
　　"米大人,那国宝本就在进献的路上不见了,是您找着了,现在又被贼人所盗,皇上是不会怪罪你的。"
　　"不,我要的不是不怪罪,是奖赏!我在这小地方呆了十几年了!"
　　康熙轻笑："您想升官?"
　　"对!"
　　"您想让我怎样帮你？"
　　米知县突然严肃起来,完全没了酒气："去结识李宗旺,打听出宝物的下落!"
　　此时,一个黑衣人已跃上楼顶,轻捷而快速地在瓦上行动,眼神如鹰,杀气四伏.
　　康米二人还在屋里谈话.
　　"米大人,既然你知道玉琥珀在他手里,直接拿了人不就行了,何必费这番周折?"
　　"别问,龙三爷,有些事您还不知道为好,即使您日后知道了,也不能说,不为别的,为你自己,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嗖!"一支飞刀直冲米知县射过去.
　　"小心!"康熙一推.刀子扎在米知县的左肩上。康熙大喊，"来人哪,有刺客!"
　　几个在门外守着的保镖冲进去,一个从窗子跃出往外追,一个跳到楼下关上酒楼大门,还有一个满楼乱搜.
　　"啊——杀人了!"一声女人的尖叫,酒楼乱作一团.
　　红衣老板娘也急匆匆从自己房间跑出来,见米大人受了伤,大声呵斥手下："快,先去请大夫!笨蛋!"
　　清儿听到里面这番动静,忙要从侧楼上去,黑衣人刚好从旁边一跃而下,正堵上,两人都傻了一下,黑衣人立即面露凶光。清儿只是不动声色地抬头看着他.
　　"到这边!"一个声音.
　　黑衣人逃不及,干脆翻到廊梁上,四肢支撑着.
　　“有没有人从这儿出去？”
　　清儿摇摇头.
　　保镖继续往外追.
　　清儿也不抬头,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进了醉仙楼.黑衣人看着她的背影,月光为她镀上层银辉.
　　从那以后，这个黑衣人便总是作为一个神秘者,在适时的时候出现在清儿面前.他会说"梅姨这个人太阴险,跟着她要万事小心"或者"别去干那傻事".清儿不知道他的身份他的目的甚至名字,清儿也不问.而他知道一切,因为他总是一身黑衣在暗中潜伏着.他告诉清儿"李宗旺是个亦正亦邪之人,他把内心的东西埋藏得很深……"
　　而没过多久,李宗旺的叔叔便死了,就在李宗旺接替他叔叔当上总会长的第二天——
　　那个龙胡子的叔叔,清儿还清楚地记得,小的时候,常闹着去抓他那薄薄的龙胡子.龙胡子叔叔抓住清儿的小手:"哎呀,小丫头!别乱动,断了断了,哎哟!"
　　李宗旺笑得前俯后仰。
　　"宗旺，宗旺,快把他弄一边去!"
　　李宗旺便一把将清儿抱起,提溜得老远。
　　而这时,龙胡子叔叔仍抓着清儿的手,死死地抓住,因为他真的要死了,龙色的胡须上沾满了吐出的血.他瞪着混浊的眼睛,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是宗旺害死我!"又盯着屋顶,悲恸地，"命这都是命啊!"当即咽了气.
　　"叔叔,叔叔,你说什么呀叔叔!"清儿用力摇他喊他。
　　李宗旺推门而入。
　　清儿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李宗旺面无表情拿起桌上的茶碗扔进门外的池塘。
　　清儿追出去质问他:"你扔了什么！"
　　"毒药。"宗旺淡淡地。
　　清儿不相信,为什么,为什么宗旺哥要毒死他的亲叔叔.宗旺从小就无父无母,是叔叔将他抚养成人,一手栽培,为什么他要杀了对自己恩重如山的亲人！
　　出殡那天,李宗旺还是流了泪,像一个孝子一样跪在叔叔的墓地,看着龙土一点点将棺材掩盖.天空下着小雨.
　　清儿冷冷地看着他。
　　李宗旺说:"清儿,如果叔叔临死前见到的是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一个人,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灭口,可是,我知道你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我也没打算向你隐瞒我的罪过,我只能告诉你,这一天我已经等了二十年了,我不后悔,我只是觉着伤心。"
　　清儿："我觉着残忍。"
　　李宗旺："我不想多做解释,我不愿让你知道事实的真相,否则你会觉得这世界太残酷,你就只当是我图谋财产吧！"
　　清儿："已经够残酷了。"
　　宗旺扶住她的肩膀："叔叔死了,这世上只剩下你是我惟一的亲人了。"
　　清儿甩开他的手："我不是!"
　　清儿跑到湖边,解下腰上的白布仍进湖里,从此以后与李家再无任何瓜葛了,这么快就又是孑然一人了吗?不久前才才与宗旺哥在这里相认呀
　　就是这里,宗旺追上她："别跑!我有话要问你,你是不是叫冷清儿!"
　　清儿站住了,奇怪的看着他。
　　"你是不是叫冷清儿!你家在山西,你姐姐叫冷惠儿!"
　　"你……你怎么知道？"
　　"我是李宗旺!"
　　李宗旺!!!这个身形魁梧一脸深沉的男子,就是那个清瘦腼腆的宗旺哥哥吗?那个和姐姐一起拉着清儿的手去山上采花去河边嬉戏的宗旺哥就是他吗?那个背着清儿去买糖人买风车的宗旺哥就是他吗？在清儿生病时不敢讲笑话,孤单的趴在窗口傻看的宗旺哥就是他吗!亲人啊!虽然没有丝毫的血缘,可什么能胜过儿时深厚的情谊,况且两人都是命如孤星,一任漂泊,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宗……宗旺哥"
　　"臭丫头,把我这个给你当牛作马的哥哥都忘了。"李宗旺眼里满是慈爱.
　　"哥……"清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也不管有没有人看见,就扑进宗旺怀里哭了起来"，宗旺哥,你知道吗?你走后不久,我家里就出事了,姐姐她……"
　　"我知道,我回去过一次,听说了,我想找到你,可你去了哪儿啊!"
　　"这些年,清儿好苦……"
　　……
　　"好苦啊！"清儿喃喃自语,她抱膝坐在湖边,看这那片白越漂越远.
　　"没想到他真的动手了"黑衣人又出现在清儿身后，"我以为他会念在养育之恩上犹豫不决。"
　　清儿："你早就知道?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黑衣人："不清楚,以前的事我不清楚"
　　清儿："你是谁!"黑衣人："我叫黑衣。"
　　清儿："我不是问你叫什么,我要知道你的来历!"
　　黑衣："不要这样跟我说话,娘娘,这里不是皇宫。"
　　冷清儿忽地站起来！
　　黑衣："别害怕,我不会说出去的,我是个江湖浪子,来这里只为做一件事,其它的都与我无关,我不会把你们的身份说出去,就像我不会把李宗旺毒杀亲叔的事说出去一样。"
　　清儿："那你干嘛总跟着我,我也与你要做的事有关吗？"
　　黑衣想了想"你说得对,无关."从此,黑衣便不再出现,直到李宗旺死后.
　　清儿从没想过宗旺会死,而且,可以说,是康熙一手造成的——
　　

三滴


　三滴
　　李府.
　　红衣女子款款而行,康熙跟在其后.
　　康熙："红雨小姐对这里很熟啊!"
　　红雨："李公子和米大人都是我的旧交了,不过他二人不和,唉,我也没办法,常给他们做个中间人吧。"康熙："能在他二人之间游刃有余,小姐真乃……"
　　红雨："打住打住!什么游刃有余啊？太难听了点.他们的事我是从来不搀和的!引荐归引荐,你们各自存的什么心我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呵呵,小姐活得自在,龙某说错话了。"
　　李宗旺站在亭子里临风而望.
　　康熙合上折扇念到："萍满汀洲,恩,好字！"
　　红雨："这是李公子亲笔题写,别以为他只是个生意人,文采武略可一点不比你门读书人差。"
　　李宗旺闻声而来："红雨,你又在说我什么?这位……就是龙三爷吧?"
　　"幸会"
　　"幸会"
　　李宗旺："我看龙三爷不像是生意人哪!"
　　康熙："不是生意人,但未必就志不同道不合。"
　　李宗旺："呵呵…请！"
　　三人上了凉亭.
　　冷清儿站在远处不解地看着这一幕。
　　客栈
　　清儿试探地:"万岁爷,您今天……去李府了?"
　　"啊"康熙点头。
　　"您怎么会……跟他认识的?"
　　"他?"
　　"嗯,就是那个李会长。"
　　"李家可是这一带有分量的人物啊,你不知道吧,阙州自古是商贾之乡,商会的力量跟衙门可以说是并驾齐驱,而这李家就有两代会长,李老爷子是总会长,他的侄儿李宗旺是分会会长,不过李总会长年事已高,很多事情都交由他侄儿处理,这李宗旺是公认的接班人啊!你想,与他结识,那这阙州地界上的事,不就了如指掌了吗?"
　　清儿:"可是,那天你也见了,那个知县说他盗取国宝,您认为,他会那样做吗?"
　　康熙:"不像是贪婪之人。"
　　清儿:"你真这么看?"
　　"嗯。"
　　清儿起身走到窗前:"有件事,不知道该怎么说。"
　　康熙:"夙妃,你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清儿:"其实……其实李宗旺他……他是……是我的一个哥哥。"
　　康熙惊得站了起来。
　　"也不是亲哥哥,只是小时候,住我们家隔壁,他对我们姐妹俩很是照顾,后来,他家里破了产,李家大院也抵押了出去,他叔叔带着他离开了山西.没想到十几年了,还能再遇见。"
　　"这是好事呀,你怎么不早说!"
　　"可是……可是宗旺哥他不是跟被盗宝物有关吗?我问他,他都不肯告诉我。"
　　康熙："那是怕你担心。"
　　清儿:"如果他与此事无关,有什么不能说?我觉得他现在变了,变得那么深沉,很厉害,我不知道他还是不是以前的李宗旺.我很怕,再失去这个亲人。"
　　康熙搂住她:"朕不会让你孤孤单单的."
　　清儿将头靠在他胸膛上。
　　"朕不会让你孤孤单单的"
　　清儿抱膝坐在李宗旺坟前——
　　"这玉琥珀用乃是我李家传世之宝,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不能到了我这儿就丢了！"
　　"可是宗旺哥,这不是丢啊,把它献给皇上,岂不两全其美?"
　　"清儿,说得容易啊,但是你可知我的先人为了这宝物所受的罪,从西藏到中土,几次面临灭顶之灾,这上面沾满了先人的血,浸透了先人的虔诚之心,掌心摩擦间流淌的是涓涓禅意,如同心中一面灵镜观照庄严神圣,自在如空.玉琥珀曾经丢失过,流落到金人手里,可这神物是有灵性的,最终回到了主人身边,难道不是上天注定的吗?哼!那皇帝知道什么,还大颜不惭地说这是皇室之物!我岂能让这洁净的圣物,流落到那种龌龊之地!"
　　"你说得是,但今时不同往日了,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打玉琥珀的主意吗?你能保得住吗?"
　　"我知道!也包括你丈夫龙三对吗?他是什么人,王爷?钦差?"
　　"都不是。"清儿把头埋得很低很低。
　　李宗旺苦笑一下:"妹子,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
　　"不,不为难!"清儿抬起头，"清儿会永远站在宗旺哥这边的！"
　　因为她清楚地记得,康熙曾经那么认真地对她说："朕不会让你孤孤单单的。"
　　皇上!你说话不算数!你为什么要让王大人把宗旺哥抓起来？"
　　"因为玉琥珀的确是被他盗走了."
　　"他不是盗,是拿!拿回他自己的东西.是米知县从他那里偷走了玉琥珀,暗中勾结大理使臣向朝廷进献,途中他又派人将琥珀盗走,想当一个献宝的功臣!这一切都是他一手设计的!"
　　"米知县有罪,但!玉琥珀是大清皇室之物,回归途中两次被盗,这已尽人皆知,朕此该不将他收押,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那米知县呢?为什么还好好的坐在大堂上！"
　　"还不到时候。"
　　"不到时候?"
　　"对.等时机到了,一个也跑不了!"
　　"也包括我对吗？"
　　"夙妃"
　　"我是那么担心……那么小心……这些日子以来你知道我……"清儿欲言又止，"可还是阻止不了你们,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夙妃,朕不是真想把宗旺怎样,关进大牢,只不过是要他把玉琥珀交出来。"
　　"他不会交出来的."
　　"那是因为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我的身份."
　　"你太自信了。"
　　清儿猜得一点不错,像宗旺这样的人可以杀死自己的亲叔叔,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只是万万想不到,他会那么绝——
　　李宗旺从大牢回来了,康熙很高兴,但这高兴只存在一天:
　　那天,李宗旺召集所有商会会长来到府中.他亲手捧出玉琥珀放在列祖列宗的灵位前。
　　"没有想到,我李宗旺也有这么为难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了,我要把这玉琥珀献给皇上,可这并不是我的本意,我也不准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说我屈服了,我!李宗旺,是什人时候都不会低头的!今天把各位请来,就是要告诉全天下人,这玉琥珀是我李家的,不管将来在什么地方都是我李家的!请各位前辈作个见证!"
　　"唰!"红布掀开了。
　　全场人统统傻了眼。
　　冷清儿突然笑了起来,含着泪的笑,似笑似哭.
　　这光洁如月的白玉上,刻着一个大大的"李"字!
　　李宗旺再次进了大牢.
　　然而就连这刻了字的玉琥珀,康熙也未能见上一面,就在众人都惊呆的时候,一个身手矫健的黑衣人从房顶窜下,玉琥珀转眼又不见了踪迹."梅姨!"李宗旺大叫.清儿看得出,这黑衣人不是梅姨,更不是小堂,也不是那个神秘的黑衣人,那会是谁呢?
　　"李宗旺真是狡猾至极!"梅姨气得差点掀桌子,"临了还要在我头上扣屎盆子,真是混蛋一个!"
　　整个竹舍都快被她震塌了.
　　清儿站在一旁想笑:"梅姨,你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闭嘴!小蹄子!我要是死了,你以为你还能活!"
　　清儿转身走了。
　　梅姨一个人坐着生闷气。
　　各会长那边也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怎么办!宝物又不见了!"
　　刘会长:"难道真是梅姨?"
　　王会长:"谁说是梅姨!谁都不许说!"
　　"那为什么?""
　　王会长:"宝物现在又丢了,皇上肯定急得不得了,若是有人知道了是梅姨夺走的,那可就没咱们的份了!"
　　"对对,谁都不许往外说,只说是个蒙面黑衣人,就是总会长在牢里边说了,咱也不能承认"
　　"哟!来齐了,这大半夜的。"梅姨若无其事。
　　十几个会长阴沉沉的,几名随从手举火把。
　　王会长:"梅姨,把东西拿出来吧!"
　　梅姨:"东西?什么东西。"
　　刘会长:"兄弟们,她跟咱装蒜!"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王会长:"装蒜?哼!兄弟们天南地北闯了一辈子了,怕过什么!"
　　"我来！"王会长的随从。
　　"还轮不到你撒野!老娘懒得理你们。"说着回屋,带上门。
　　"啪!"那人一把火把甩到门上,正打在梅姨后背,梅姨踉踉跄跄往前移了几步。
　　"找死!"小堂直冲过去,和那人打斗起来。
　　王,刘两会长冲入房中对付梅姨.梅姨刚才受了点轻伤虽无大碍,但跟两个宝刀不老的高手交手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小堂那边一人应付一大堆早已满头大汗。
　　"小堂,快走,找你清儿姐去!"
　　"梅姨,我……""啪！"挨了一掌。
　　"还不快去!"
　　小堂翻身越过山坡。
　　"抓住他!"王会长大喊。
　　梅姨抡起板凳就往他头上砸,王会长结结实实挨了一棒。
　　"老王!"刘会长上前。
　　梅姨趁机夺门而出。
　　众会长在外堵击,梅姨"嗖嗖嗖"射出一把暗器,"扑嗵"跳入水中。
　　小堂一路狂奔直至李府。
　　"冷姐姐!冷姐姐!"
　　老鲁:"我们大小姐不在。"
　　"不在?去哪儿啦?"
　　"不知道,冷主子可能到姑爷那儿去了。"
　　"姑爷?谁是姑爷?在哪儿啊?"
　　老鲁上下打量一番:"对不起,不知道！"
　　"呯!"门关上了。
　　"哎哎,老人家……"
　　此刻,清儿正在大牢里
　　李宗旺半躺着,二十年的抑郁苦闷,处心积虑早已令他心力交瘁,又加上玉琥珀的两次牢狱之灾,已让他身体垮掉.
　　"自从我把玉琥珀从米知县那里偷回来,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我……还是不后悔,死是最好的结果,活着,太难了。"
　　清儿静静地听着。
　　"我叔叔,是我害死的,你还为这事恨着我对吧?我也恨我自己,可我杀他的心已有二十年,从来没有犹豫过.他当年,为了争夺家产,害死了我父母,还有爷爷.他以为我还小呢,什么都不知道,这二十年来一直把我带在身边,也是老天有眼,让他没有子嗣,他便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栽培我,他一定想,就算我知道真相也下不了手,可是他错了,即便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即便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将来都会名正言顺的成为我的,我还是不能原谅他,我一定要履行我的誓言.就算杀了他早已毫无意义,杀他会让我内疚,会遭报应,我也还是要这么做!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这都是——命!"
　　"哇！"李宗旺吐出一口鲜血。
　　"宗旺哥,你！你怎么吐血了?你怎么病得这么重!"
　　"吐血了好,吐血了好"李宗旺脸色惨白，"这是我害死叔叔的报应,我一直等着……我有准备,死……是最好的结果,什么事都要解脱了,等到了阴间,我跟叔叔在人间的恩恩怨怨全都消了,做一对真正的叔侄……父子,没有猜忌,没有仇恨。"
　　"宗旺哥,你不会死,不会……"
　　"人都会死的,只是早晚不同,恩恩怨怨太满了,人间挤不下了,人就会死,所以……做人要把心放宽,才能活得长久,我就是凡是太想不透了才……别哭,我会在天上佑着你的,唉,其实,还有太多的事……只是,我已顾不了那么多了,别哭,你的小珠子有没有带着,让哥看看。"
　　清儿取出那串小珠子——十几年前惨死的姐姐紧紧握在手中的.李宗旺眼圈红了.
　　小时候,我最爱看惠儿给你梳小辫子,然后把这串小珠子绑在发梢上,真好看!"宗旺抬起头,回忆，"物是人非啊!如果当初,我们两家都没有出事该多好,可是这一切都不会再回来了.珠子的两个主人,一个已魂归西天,一个成了当今贵妃娘娘,真是世事无常啊,只有它,还是原来的模样.清儿,把这小珠子送给我吧?"
　　"嗯"清儿重重地点头,泪水扑扑地往下掉.宗旺把小珠子攥紧.
　　"清儿,不要为了我的事跟皇上翻脸,他已很为难了。"
　　清儿轻轻摇头。
　　"别这么孩子气,你是娘娘,唉,真没想到,当年的小丫头一转眼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只是,我不知该不该为你高兴.清儿,为了你自己的将来,也不可以这么固执啊!"
　　清儿还是摇头。
　　然而,这次见面竟成了抉别了。
　　火烧了起来,映红了半边天,熊熊的烈火就像李宗旺使终愤怒的一生.
　　清儿正与小堂收拾着竹舍的一片狼藉.
　　"是火烧云吧?"小堂说。
　　清儿愣了一下,丢下东西朝大牢跑去,她拼命地跑,深秋的树叶打在她脸上,她不管,枯枝刮破了她的衣服,她也不管,这样凄黑的夜,死一样让人窒息的夜!
　　当她赶到的时候,火已经被熄灭了,在她面前的是哭成泪人的老鲁和管家剑声.李宗旺的尸体上盖着他俩的外衣.
　　清儿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轻轻掀开——一张烧得面目全非的脸,"啊!"清儿不敢相信,这是宗旺哥吗?那坚毅的脸庞,深沉的眼神,如今只剩下这血肉模糊的一片了吗?手,那曾经握着她的温暖宽大的手,这什么没了手指?没有手指,你怎么握笔,用什么拿剑,怎么抚琴,怎么挽起袖子跳进河里捞鱼,你的脚呢?没有了脚,你还能站起来吗?还能……清儿一点一点掀开,浑身不由地颤抖着。
　　"不要看了,大小姐你不要看了!"剑声跪在她身边声泪俱下，"主子他,去了!"
　　"不,不,没有,这不是……"清儿极度颤抖着,终于伏在一旁吐了起来,苦涩的胆汁在好喉咙里,是恐惧,是痛苦,是寒心,是彻底的绝望,还有——恨!"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着火!”康熙看着这一切喃喃自语.
　　清儿猛然朝他扑过去,抬手就要打.
　　"哎!主子,您可不能"小醒子他们忙把她拉住.
　　梨瑛跪下来:"主子,您别这样!"
　　"你们松手！"康熙说。
　　清儿恨恨地看着康熙,许久,眼里忽然又溢满了泪水,回到李宗旺身旁哭了起来.……
　　

四滴


　冷清儿坐在竹舍前,泪水在眼里打转,却使终没有流出.皇上永不能再见了,爱死在心里.
　　小堂:"冷姐姐,我们去找梅姨吧？"
　　清儿:"我不走,我要杀了那个姓米的!"
　　小堂:"自从他遇到刺客之后,几个保镖是轮流值守不离身边,怎么下手啊！"
　　清儿:"一定能！"
　　小堂:"可是……你的身体……"
　　清儿:"天下的大夫多着呢,不止她梅姨一个。"
　　小堂:"可是,您好这病,不是一般大夫能治得了的。"
　　清儿:"你怎么知道?!"
　　小堂:"我……"
　　清儿:"你去找梅姨吧,我自己留下。"
　　小堂咬咬嘴唇:"你不走,我也不走,我留下来帮你!"
　　清儿:"你还是走吧,商会的人怎么会放过你们师徒两个。"
　　小堂:"我才不怕呢!"
　　"小堂，我……"清儿突然捂住小腹,脸色异常苍白，"快,快去找骆大夫来,快去!"
　　小堂不知是怎么回事,不敢离开.
　　"快点！……疼死我了……"清儿摔倒在地上,汗如雨下.
　　"我马上就回来,姐姐!你等着!"小堂撒腿就跑.
　　骆大夫为清儿号完脉:"你可不能再激动了,这次没出事算你幸运,可千万不能有下回,你知道你现在身子有多弱吗?"
　　"骆师伯,冷姐姐她怎么了?"
　　骆大夫瞪着他怒斥道:"梅姨呢!"
　　小堂吓得不敢吭声。
　　"照顾好她,有事赶紧叫我"骆大夫边开药方边说.突然把笔一摔，"吃药有什么用!梅姨她是不是人呀!"冷静一下,把自己开的药方揉成团，"就按梅姨以前给你姐姐吃的那些药,先吃着吧！"又叹了口气,拎着药箱走了.
　　小堂坐在门槛儿上哭了起来.
　　清儿:"出去."
　　小堂擦擦泪出去了,却仍是哭.
　　清儿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一天.
　　"呯!"门被什么撞开了.
　　小堂重重地倒在地上,腿上都是血.
　　清儿看看他,毫无反应.
　　"冷姐姐,小堂无能,杀不了那个米知县!"
　　"谁让你去干这种蠢事的。"清儿拿出金创药扔给他,临窗坐下,望着外面.
　　小堂为自己包扎好,狠狠地说了句:"我还会再去的!"
　　清儿:"你这傻瓜,就算你送上性命,我也不会感激你的."
　　"小堂不求姐姐原谅,只想赎罪.当初,是小堂故意托延时间不让龙三爷去救你,才使梅姨把那根针扎进您脑子里,让姐姐受了这么多罪……"
　　"别说了"清儿流出泪来。
　　"可是……我真不知道梅姨会用这致命的招数,我……我以为梅姨那么疼姐姐,不会害姐姐的……"
　　清儿:"我叫你别说了"
　　小堂:"冷姐姐,咱去找梅姨吧,不能再耗了。"
　　清儿苦笑一声:"你以为找到她,她就会救我吗?"
　　小堂:"我求她!"
　　"不可能"清儿起身边说边回去,门关上了.
　　客栈
　　钦差大人王暖朝一身便服站在楼下。
　　小醒子:"万岁爷,王大人在外面候着呢。"
　　康熙:"嗯",又放了一个黑子.整个棋盘都是黑子.
　　小醒子:"王大人问,是不是该把米知县给拿了？"
　　康熙:"你过来看这棋。"
　　小醒子看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康熙:"让王大人回京吧."
　　小醒子:"啊?"
　　康熙使终在低头下棋:"你看这棋,满盘皆黑子,下棋的人自己心里清楚,但是观棋人就看不懂了,便以为你敌我不分."
　　小醒子小心翼翼地说:"可是……毕竟是一个色儿,心里再清楚,难免也有不小心弄错的时候."
　　康熙停下手:"对,你说得对.但你若有心,必能颠倒这局势,因为你是下棋的人!"康熙说得有点激昂了,忽而又颇伤感地，"只是……其中造成的损失,再也没有办法弥补了."
　　红雨突然急匆匆地跑上去:"龙三爷!龙三爷!"
　　小醒子出去:"哟,万老板,这么急慌慌地干嘛呀?"
　　红雨:"你们爷呢?"
　　小醒子:"在呢。"
　　康熙:"小姐。"
　　红雨:"进去进去,我跟你们说,小醒子关门哪!"
　　小醒子关上门。
　　红雨神秘地:"昨天,米大人又被刺杀了。"
　　小醒子:"死了?!"
　　红雨:"哪儿那么容易呀,大白天的,还有好几个保镖.倒是那刺客受了点伤,跑了！"
　　康熙:"会是什么人呢?屡次刺杀。"
　　红雨:"上次我就不知道了,这次嘛……"
　　康熙:"哦?你知道?"
　　红雨:"不就是你那个什么清啊冷呀的,还会是谁！"
　　康熙:"她为什么?她要想这么做还用等到现在?"
　　红雨:"因为以前李宗旺没死呀!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两人都期待地看着她解释。
　　红雨:"宗旺是怎么死的?被火烧死的呀!那大牢会无缘无故失火?"
　　"你是说……"康熙恍然大悟。
　　小醒子:"那夙主子现在可危险了!"
　　康熙:"快,快把她找回来.她这不送死吗!"
　　红雨:"晚了!你现在想把她带在身边了?你想告诉米大人你俩的关系了吗?晚了!你当那米知县傻呀,哪有人跟人合起伙了算计自己大舅子的?你这么一说不全露了吗,他以后还会再信你?你们一开始干这事就不对!"
　　康熙在屋里踱了两圈.
　　红雨:"哎,下面那人是谁呀?怎么看着眼熟啊!"
　　小醒子:"哦,他……咳,来住店的,不是让他走了吗怎么还在呀?我再去说说。"
　　红雨:"哟!还真有不带行李住店的。"红雨拿眼睛撇了康熙一眼。
　　黑衣就是在那个时候又出现的,他悠闲地坐在伏倒的老树干上,少有的穿着浅色布衣,而那天也正是个少有的晴天,阳光照在他身上,冷清儿第一次把这个人看得这么清楚.
　　他说:"李宗旺,并没有死."
　　这句话就像在清儿冰封的心上敲开了一条缝.她呆了不知多久.
　　"李宗旺并没有死."黑衣又说了一遍.
　　清儿急切地拽住黑衣,欲说无语,只是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那么晶莹灿烂.
　　黑衣看呆了.
　　清儿:"你说的是真的?那他现在在哪儿啊!"
　　黑衣仍看着她.
　　"快说啊!你是怎么知道的?宗旺哥他现在在哪儿呀?他真的没死?"说完忽然发现自己紧紧抓着人家的胳膊,慌忙松手,低下头.
　　黑衣从树干上起来:"我只是通过蛛丝马迹推断出来的,你没有发现吗?"
　　清儿心灰了一半:"这么说你并没有亲眼看到？"
　　黑衣:"没有亲眼看到,不过我敢肯定。"
　　清儿:"那你说说看？"
　　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来势凶猛.
　　"不好!快跑!"黑衣把清儿往旁边一推:"分头跑,别管我!"
　　两人一东一西跑开了
　　一队人马直冲黑衣追去
　　"嗖嗖嗖"射出一排利箭
　　黑衣迅速躲开了
　　马上人翻身腾空而起跃至黑衣四周,展开强烈攻势
　　黑衣身手不凡,一截长鞭挥舞的淋漓尽致.几个杀手也咄咄逼人,招招致命.
　　一杀手欲从背后偷袭,背上立即中了一镖.
　　"你怎么没走!"
　　清儿躲过一刀:"我还没问完呢!"脚尖一点,地上掉的剑稳稳落在手上.
　　……
　　大约半柱香的工夫过去了.
　　不明身份的杀手都已倒在血泊中
　　清儿已经气喘吁吁,用剑支撑着身体半跪在地上
　　"你没事吧"黑衣关切地问。
　　"没事"清儿擦一下额上的汗，"他们好厉害！"
　　话音未落,又有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黑衣拉起清儿就跑。
　　清儿好像跑不动了:"这样不行!他们有马呢!‘
　　"马?"黑衣想起刚才那群杀手的马匹,吹了声口哨,几匹快马朝这边奔过来
　　"快上马!"黑衣说。
　　清儿一跃而起跨到马上。
　　黑衣自己也瞅准一匹,上了马。
　　两人并驾齐驱.后面的穷追不舍.
　　清儿有些体力不支了,渐渐慢了下来.
　　"怎么啦!"
　　"我……"清儿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嗖"马腚上挨了一箭。
　　骏马仰天长啸,痛苦地扭动着,转着圈。
　　"啊!"清儿坐不稳了。
　　黑衣一把揽住她,将她抱到自已马上……
　　天色已暗
　　黑衣在给马儿喂草。
　　清儿靠在树上:"拢把火吧!"
　　"不行,会被那些人发现在"扭头一看清儿好像有些哆嗦，"你冷吗?"
　　"不冷"清儿摇摇头。
　　黑衣解下自已的披风,递给她.
　　清儿迟疑一下,接住了.
　　两人都无语.
　　许久,黑衣走到清儿跟前:"你沿着河回去吧,跟我呆的时间越长就越危险。"
　　"你还没有告诉我,宗旺哥他……"
　　"我已经说完了"
　　"什么?"
　　"我只知道他没死,其它的,我不清楚。"
　　"他去了哪儿,你也不知道?"
　　"也许,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隐藏了起来,或许,他就在你身边。"
　　清儿幽幽地:"他是不相信我,才不让我知道他的消息。"
　　黑衣:"不,他是不想连累你。"
　　夜色有些凄凉
　　黑衣把马牵过去:"你快走吧,骑上马。"
　　清儿接过缰绳:"那些人是你仇家?"
　　黑衣:"我没有仇家。"
　　清儿转身就走
　　"哎"黑衣拉住她:"我告诉你."
　　清儿:"我并不是想打听什么,可是你总这样,我很讨厌!"
　　黑衣:"那些是米知县的人,不过他没那么大本事,所以在他背后一定有人主使,可是我还不知道是谁。"清儿:"米知县?他知道你就是刺杀他的人了?"
　　黑衣顿了顿:"应该说他一直在找我"
　　清儿:"什么意思?"
　　黑衣望向河对岸,水面轻荡
　　"我的师父,师兄,是被米知县所杀.是因为玉琥珀.将玉琥珀从李宗旺和大理使臣那里盗出的,就是我们师徒三人.我们是浪迹天涯的杀手,谁给钱就给谁做事,从不问原因.没想到这次居然被灭口.我侥幸不死,发誓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清儿惊愕地看着他,半晌不说话,眼中有那么一点点绝望.
　　黑衣:"你现在是不是对我很失望,很讨厌我对吧?"
　　"不是失望,也不是讨厌"清儿失神地望向河心那一弯倒映在水面的弦月，"原来这世上一切都是骗局,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梅姨,宗旺哥,皇上,都是在骗我,现在连你也是"清儿笑了一下,像是自嘲.
　　黑衣:"我一定会杀了米知县的!不过你要等等,以前我以为杀了他就算是报仇了,后来发现这件事是有主谋的,我一定会查出来,为我师傅,师兄,还有你!"
　　"还是不必这么说吧！"清儿把披风还给他,跨上马,飞快地远去了.只留给黑衣一抹紫色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深不见底的黑.
　　

五滴


　清儿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皇上也许是对的,他一直拖延这件事是为了找出主谋,可是宗旺哥到底还是给拖延死了,不,他没死,黑衣说话从来都是有把握的,就算他不肯现身,只要还活着就好."清儿边走边想,伸手掏了下手绢,钱袋掉了出来,几粒碎银子在地上滚了几步.清儿捡起来,一抬头,吓了一跳,一个乞丐,伸着碗站在她面前.
　　"喂!我的"乞丐说,"我掉的,你捡起来就是你的了?"
　　清儿懒得理他,继续向前走.
　　没想到那乞丐一瘸一拐地跟着她,晃着碗里的铜子儿:"你听见没,我说,我们要饭的要点钱容易吗?你捡着就是你的了！"
　　清儿不想跟他纠缠,将一粒银子往碗里一扔.
　　"我掉得可不止这些吧!"乞丐得寸进尺，"快点儿,你看你漂漂亮亮的,穿着绫罗绸缎,总不想跟我一要饭的不好看吧!"
　　"你有完没完。"清儿声音很低,但听得出已生气.
　　乞丐有点害怕,见好就收:"行,算了,这次算便宜你了！"说着扬长而去.
　　没多会儿,又回来了,清儿正要动怒,却见是康熙抓着他的手腕.
　　"哎哟,哎哟您轻着点!"乞丐呲牙咧嘴。
　　康熙:"把银子还给她。"
　　"是,是,我还"乞丐把碗伸到清儿跟前，"您收好,小的得罪了,哎哟,这位爷您轻点!"
　　清儿:"我不要了,你让他走。"
　　"啊?!"乞丐不敢相信,看着康熙。
　　康熙:"你……"
　　清儿:"你什么你,你欺负一个乞丐,还觉得当了回英雄是不是?"
　　康熙:"我欺负他?他讹诈你呀!"
　　清儿:"你就跟这些人一般见识吗?"
　　康熙:"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管他是什么人!"
　　清儿:"他有什么错,他一个走投无路的乞丐,凭自己的本事有口饭吃,不对吗?"
　　康熙;"他……他这也算凭本事?"
　　清儿:"各行有各行的规矩,你一个衣食无忧的人给要饭的一点钱有什么,有必要这么较真儿吗?"
　　康熙:"这给和要可不一样,别人的东西,愣说是自己的,还理直气壮地要,这是能容忍的吗?"
　　清儿:"是啊,我也讨厌这种人!"
　　康熙一愣,知道把自己绕进去了:"算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不跟你争论。"
　　清儿:"我有气吗?我有什么气,我哪敢有气,我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乞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俩吵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还不走!"两人竟齐声喝斥。
　　乞丐吓得拔腿就跑.原来瘸脚也是装的。
　　康熙:"你看,你看!"
　　清儿:"我不想跟你说话!"
　　康熙拉住她:"你不想跟我说话,那我想跟你说话。"
　　"你无赖!"清儿甩开他。
　　"夙妃大胆！"康熙伏在清儿耳边小声说,脸上还挂着笑，"都这么长时间了,还呕着气呢,就不能平心静气地好好说说?"
　　清儿:"人死了,是可以忘掉的吗?你当我是跟你呕气!"
　　康熙:"别在这儿吵架行吗?你看,这大街上人都看着咱们呢！"
　　清儿一看,果然有驻足观望的.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康熙:"走,还是回去吧。"
　　清儿咬着下嘴唇,就站在那儿.
　　“清儿，清儿！”黑衣突然跑到冷清儿跟前，非常急切，重重地扳过清儿的肩膀：“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谁了！”
　　“谁……什么谁？”清儿没反应过来。
　　康熙只盯着黑衣的手。
　　清儿忙拨开他，往后退了一步：“你说清楚点儿”
　　“艮丘！阙州暗查使艮丘，就是米知县的后台！”
　　康熙一惊，即抱拳上前：“这位壮士不知姓名不敢妄称，此处不便说话，请到舍下一坐！”
　　黑衣当然知道他的身份，不愿前去。
　　清儿道：“走吧，就是要让他知道呢。”
　　黑衣这才跟他们一起来到客栈。
　　没想到米知县也在。
　　黑衣刚一进门，米知县抽筋似的拍案而起：“程黑衣！”
　　三名保镖跃然而上。
　　黑衣也怒目圆睁，抽出宝剑。
　　“哎！怎么回事？不许动手，都不许动手！”康熙阻拦到他们中间。清儿也护住黑衣。
　　米知县：“别管他！你们上！”
　　“哎米大人，咱有话好好说！哎”康熙根本拦不住，三个保镖已跟黑衣和清儿打了起来。
　　小醒子等人从后院闻声而来，看到这阵势，也不知该帮谁。
　　康熙：“愣着干什么，快拦着呀！”
　　真是越拦越乱。黑衣把剑扔给清儿，自己又挥起鞭子来。桌椅满天飞。
　　“唉，真是乱成一窝蜂了！”康熙往凳子上一坐，“啪！”面前的桌子被黑衣的长鞭掀翻了，米知县正躲在下面。康熙一把拽住米的衣领将他蹭到一边：“还不快让他们停！”
　　米知县战战惊惊连连摆手：“不能停！不能停！”
　　“啪！”黑衣长鞭又挥过去，康米二人分别向两边躲闪，墙上一道血印。
　　米知县想趁乱溜走。
　　“哪跑！”清儿抓住柜上的算盘向他扔去，慌乱中偏了点，正砸在康熙身上。
　　“爷！”小醒子、毛翎、梨瑛齐齐围了上去。
　　冷清儿吓得不轻，顾不上许多就往康熙那边跑，“呲！”手臂被划了一刀。
　　黑衣一脚将那人踢开。清儿看也不看，到了康熙身边：“爷！你伤着没有？”
　　“你……还关心我啊？”康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此时，清儿的伤口已在流血了，小醒子他们都盯着康熙，谁也没有注意到。
　　康熙握住清儿的手：“虽疼，心犹甜。”
　　清儿想抽出手，康熙握得更紧了，清儿脸红了，用力一甩，小声说：“你是故意挡在那儿的，别以为我没看到。”
　　米知县好容易逃到门口，正与急匆匆的红雨撞了个满怀，一屁股蹲到地上，动弹不得。
　　“哎哟！你们这干嘛，拆房呢！”红雨上前去扶米知县。
　　“哎！别拉，不行，闪着了！”
　　“这怎么回事呀，别打了！”红雨往康熙那边一看，“哎呀！你受伤了？”说着护住头，越过掀翻的桌椅往康熙那边去。
　　“我没事”康熙谦笑着。
　　红雨一把扯住清儿的手臂：“怎么弄的？这么多血！”
　　康熙这才发现清儿受了伤。
　　“都给我住手！”康熙急了，“红雨你快让米大人让他手下都撤了！”
　　“老米！你要死啦！”红雨尖声喝斥。
　　米知县已力不从心了，坐在地上挥了挥手：“别……别打了，快送本官回去……”
　　三个保镖立即住了手，挡在米知县身边。
　　冷清儿：“黑衣，别让他走！”
　　黑衣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捂在清儿的伤口上：“今天不跟他算帐了，你受伤了，我们走！”
　　清儿：“不行，今天不说清楚，日后你还有麻烦。”
　　康熙揽住清儿：“现在什么事都往后搁搁行吗？梨瑛，快去拿金创药。”
　　“哎！”梨瑛去了。
　　“回府！回府！”米急了。
　　红雨：“大人，你这样子怎么走啊，难道让他们抬着你呀！好看吗？”
　　小醒子扶起一把椅子：‘米大人，您先坐这儿歇会儿，天大的事都好商量，何必一见面就吹胡子瞪眼的呢？”说着拿眼梢斜了一下清儿。
　　“我去后面。”清儿进了后院。
　　黑衣也跟了过去。
　　梨瑛端着水和药出来了，轻轻撩开冷清儿的衣袖：“这位侠士，先回避一下好吗？”
　　黑衣走到一边，背对着她俩站着。
　　康熙也去了后院。
　　米知县忙伏在一个保镖耳上说了一番，保镖领命而去。
　　林清儿坐在石凳上，低头不语，好像在想什么重大决定，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飘忽不定。
　　康熙：“壮士，您与知县大人有何恩怨，为何……”
　　“没有”清儿忙接过话：“没有什么恩怨，只是因为黑衣知道了他一些事。”
　　康熙：“这么说来，您真是位伸张正义的侠士啊！哦，对了，您先前在街上说的……可否详细告之啊？”
　　黑衣：“米知县背后的人，已经到此地了。”
　　康熙：“您刚才说的阙州暗查使艮丘？”
　　黑衣：“没错！想玉琥珀这么大的案子，岂是米梁这种小人物能一手遮天的。”
　　康熙：“朕……真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
　　黑衣：“您虽然想到了，可却无从下手，无从查起，对不对？”
　　康熙：“呵，大侠说笑了，我查这些事干嘛，只是好奇而已。”
　　黑衣：“……”
　　康熙：“您继续说”
　　黑衣：“其实有些事，是不能按您的做法去解决，不然您为什么这在这儿。因为这阙州太黑了，这天下，太黑了！”
　　康熙脸上变了颜色：“侠士，您说这阙州黑，可以这么说，你说天下黑，龙某不敢苟同！”
　　“又来劲！”清儿厌恶地说。
　　康熙沉口气，坐下：“好，这天下黑不黑的事暂且不说，你还发现了什么，请讲！”
　　“对不起，黑衣犯不着受您审问。”说着就往外走。
　　一队官兵突然闯了进来，将院子团团包围。
　　“哎，干什么你们！”小醒子、毛翎边追边嚷。
　　红雨跑到康熙跟前：“暗查使艮大人！这人我不熟，你们小心点。”
　　最后进来的正是艮丘，米大人立其一旁，矮了半头。
　　艮丘扫视一遍院里的人：“哪一个是程黑衣”
　　米知县一指：“就是他！”
　　艮丘：“本官现在要将这个人抓拿归案，他若拒捕，本官有权让其当声毙命！”
　　康熙：“慢！他所犯何罪”
　　艮丘：“偷盗国宝，刺杀朝廷命官！”
　　清儿：“有何凭证！”
　　艮丘：“用不着跟你说，拿下！”
　　康熙：“住手！官家拿人，可有令牌啊！”
　　艮丘：“你是什么人！”
　　康熙：“龙三”
　　米知县：“大人，他是下官的朋友。”
　　艮丘：“哦？你的朋友？那就更不用多说了。”
　　“大人”清儿站起来，语气平和地，“我是李宗旺的妹妹，国宝之事与我也有关，您刚才说这个人偷盗国宝，请大人说个明白。”
　　艮丘斜眼问米知县：“是吗？她是李宗旺的妹妹吗？”
　　米知县：“这个……的确是”
　　艮丘：“嗯偷盗国宝一事且先不说，他两次刺杀米知县可是米大人亲眼所见。”
　　米知县：“对，我看得清清楚楚！”
　　清儿：“是吗？居然能看得清清楚楚？我听说，那人是蒙着面的，米大人何以认定就是他呀！难道米大人以前就认识他，所以熟悉得不用看就”
　　米：“你，你……你什么意思！”
　　清儿：“米大人认不认识他！”
　　米：“当然不认识。”
　　清儿：“那您也不能确定刺客就是他了！”
　　清儿说得很快，米知县来不及思索答道：“不能！”
　　艮丘：“米梁！”
　　米赶紧改口：“可也没人确定刺客不是他啊！”
　　清儿：“请大人把两次被暗算的时间说清楚点”
　　米知县回忆道：“头一次是在九月初九那天晚上，第二回是……不是什么节气，记不清了。”
　　清儿：“是在宗旺哥死后第三天吧？”
　　米知县：“可能是吧，那又怎样！”
　　清儿：“那就不对了”
　　米知县：“怎么不对？”
　　清儿：“大人不对，大人认错人了”
　　米知县：“何以见得呀”
　　清儿：“如果，有人能证明他在这两个时间都不可能在现场，那，就不能抓他了，而偷盗国宝更是没有证据，您是不是该放他走，另找元凶！”
　　“这……”米看了眼艮丘。
　　艮丘道：“您可不能瞎找个人就来当证人”
　　清儿吸了口气，走到他面前：“请问大人，我是什么人？”
　　艮丘：“不是说李宗旺的妹妹吗？”
　　清儿：“那李宗旺是什么人？”
　　艮丘：“阙州商会总会长。”
　　清儿：“那，以阙州商会总会长妹妹的身份来作这个证，够不够格呢？”
　　所有的人都疑惑地看着她，不知将发生什么事情。
　　艮丘上下打量了清儿一番：“小姐要为这个人作证？请问小姐跟这个人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不，也可以说”清儿停了一下，鼓足了勇气，“是不清白的关系！”
　　仿佛晴天一个雷劈！
　　没有人不惊得目瞪口呆。
　　清儿一直垂着眼皮：“米大人被刺客惊扰的时候，他一直……都是跟我在一起，这样的证词不知两位大人可否满意。”
　　艮丘愣了一会儿，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误会误会”又凑近清儿，“小姐放心，这件事情嘛，艮某是不会说出去的，哈哈哈……还不都退下！”
　　“这……”米知县很为难。
　　艮丘：“这什么这，下次看清楚点！”
　　“既然已洗脱罪名”清儿继续说，“那么今后就不能再以任何理由抓他，就城的于大人前些日子来过阙州，他很关心此事。”
　　艮丘：“小姐放心”
　　清儿：“我不放心，米大人，像是个不老实的人。”
　　米：“你说什么！”
　　清儿：“倘若日后黑衣他有一丁点儿差池，我都会算到两位大人头上的”说着走到康熙面前，“请龙三爷，和万小姐作证！”
　　康熙已脸色铁青了。
　　黑衣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上前喊了声：“清儿”
　　清儿抬头看着他，好一会儿，“啪！”给他一个耳光，哭着跑了出去。
　　黑衣在后面追。
　　艮丘一声令下：“撤！”
　　刚才还乱成一团的小院立即恢复了平静，静得叫人害怕。
　　梨瑛跪下哭道“爷，主子她不是这种人！”
　　“别说了！”康熙猛地将放在石桌上的脸盆打翻，“哐哐当当”铜盆滚动着，扣在地上。
　　清儿站在高高的山岗上，风吹着她柔软的长发和轻薄的衣裳，初冬的寒风异常凄凉。
　　“其实，你可以把真相说出来”黑衣走过去。
　　清儿：“你一直都帮我，我怎么会把你盗宝的事告诉皇上呢。”
　　黑衣：“可是，你为了我……”
　　清儿：“我不是为你，我是为宗旺哥，只有你知道宗旺哥没有死对吗，我相信也只有你能找到他。”黑衣：“你是要我帮你找他吗？”
　　清儿无语
　　黑衣点点头：“我现在就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程黑衣永远不会忘记今天的事情。”
　　“还是忘了吧”清儿说：“不必放在心上”
　　清儿背对着他，一直都背对着，黑衣看不到她的表情。
　　

六滴


　清儿头痛欲裂，住舍外寒风阵阵，她发着烧，似睡非睡的，时而觉得自己变得很轻很轻，化成了风，和枯枝一起摇曳着，时而又变得很重，快要掉下来了，一阵眩晕，下面是无底的深渊，坠落坠落。
　　一股熟悉的药草味道，一只粗糙的冰凉的手落在清儿的额头上。
　　“梅姨，我好难受”清儿想说，可是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睁开眼看，可是眼前却是一片漆黑。身上多加了一层棉被，有人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和脖子，清儿觉得舒服多了，又是那双粗糙的手，抓着她的手，腕上便一阵酸沉麻胀。
　　是梅姨在针灸。清儿觉得自己从崖底渐渐浮了上来，头不那么晕了，落到了平地上。而那双粗糙的手也消失了，清儿想腾抓住她，而梅姨，岂是她能控制的。
　　梅姨，这个城府比李宗旺更深，身份比黑衣更神秘的探子，在那个多事之秋，衣着光鲜地出现在清儿面前，第一眼，清儿就认出，这就是那天晚上使她误闯李府的蒙面人，“想必又是为玉琥珀而来”清儿心中这么想，嘴角落往上一翘。
　　谁知她开口的第一句竟是：“没想到我无意之举，竟让小姐找着了家门”
　　“呵，她倒不避讳，居然一口就说出自己便是那蒙面人”清儿想。
　　老妇人又说：“我梅姨这一辈子，还没做过这等善事。”
　　清儿还是微笑着看着她。
　　梅姨继续说：“我知道小姐心里在想些什么，嫌我这个老婆子不含蓄，对不对？因为我一看小姐就是出身江湖之人，我也是江湖人，自己人跟自己人说话，用不着那样。”
　　“自己人？”清儿想，笑得更深了。
　　梅姨：“可是我得说，认亲虽是喜事，不太是时候。”
　　清儿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梅姨：“想这李家在这阙州城，的确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只是如今与这国宝搅在一起，恐怕气数快要尽了”
　　梅姨等着清儿发问，清儿偏不动声色。
　　梅姨：“呵呵，我话太多了，说了一大堆，还没听小姐您开口呢？”
　　“我想说”清儿向前走一步，有礼地微微欠下身子：“老夫人您，挡着我的去路了。”
　　梅姨一僵，不情愿地往一边让了让，清儿出了巷子。
　　那个时候，清儿还是健康的，双颊像花瓣一样红润，走起路来轻快流畅。
　　怎么又跟梅姨相遇以及熟识的，清儿记不清了，她知道梅姨想利用她从宗旺那里得出点玉琥珀的消息，而她也要从梅姨那儿多知道一些与玉琥珀有关的人，各取所需罢了，两人都心知肚明。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清儿永远都忘不了——
　　“玉琥珀到现在还没有一点着落，让我向巡抚大人如何交待！”梅姨坐在那儿生闷气。
　　清儿待弄着一盆菊花，好象没有听见似的。
　　“清儿，你先停下，我问你个事”
　　“说吧”清儿继续修剪花枝。
　　“你跟那龙……没什么关系吧？”
　　“以前……一起保过镖，不是很熟。”
　　“哦，可我看他对你倒不生分啊，尤其是那几个下人，鬼鬼祟祟的，你对他可得小心点，别着了他的道儿。”
　　“梅姨，你说什么呀，我是嫁了人的。”
　　“对了，怎么没听你谈起你丈夫啊，是什么人？侠士？商人？还是当官的？”
　　“是个不安分的人，走南闯北的，好久不见了清”
　　“男人嘛，都这样！”梅姨起身，“当年，我也曾有一神仙眷侣，从相濡以沫，到形同陌路。清儿，你要记住，男人是靠不住的，你现在还年轻不懂这些，我得教你，别说龙三爷这个外人，就连李宗旺也是靠不住的，凡事得多为自己打算。”
　　小堂探出头来远远地喊道：“梅姨，你又在念经了！”
　　梅姨：“臭小子！没你事儿，回屋去！”
　　“嘿嘿！我找骆大夫去了，你呀，慢慢在这儿念吧！”小堂说完扮了个鬼脸跑了。
　　梅姨厉声道：“不许去找他！”
　　小堂已经跑远了。
　　阙州城内突然聚集了许多江湖人士，暗藏杀机。
　　一家客栈。
　　梅姨带着清儿、小堂空过一群江湖草寇异样的目光上了二楼。
　　一屋子奇装异服擦剑磨刀的男人。
　　“哟，还带着个美人！”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说。
　　“腾个地儿！”梅姨将他挤到一边。
　　刀疤男站了起来。梅姨坐下，清儿和小堂站在一旁。
　　刀疤男：“新收的徒弟？”
　　梅姨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说：“带出来见见世面。”
　　“以前怎么没见过呀？”一个瘦猴直勾勾地看着清儿，又凑近梅姨，“私生女吧！”
　　“放屁！拿你老娘我开玩笑！”
　　“说笑，说笑”瘦猴忙陪笑，“不过跟骆大夫还真有点父女相。”
　　清儿：“我先出去了”
　　梅姨忙拉住她：“别跟这群犯混的一般见识。瘦猴儿，让个座！”
　　瘦猴：“没这规矩吧，新入伙儿的！”
　　梅姨瞪他一眼。
　　瘦猴嘿嘿一笑：“别生气别生气，我早想让座来着，不是怕您老人家说我色皮嘛！”
　　清儿也不客气，坐了下来，谁也不看。
　　瘦猴：“唉！还是女人做探子好啊，像我们混到现在还是个小角色。哎，你跟哪个主儿啊？巡抚？知府？总督？”
　　梅姨：“少打听！”
　　瘦猴悻悻地站一边儿去了。
　　刀疤：“梅姨，玉琥珀的事儿有点麻烦”
　　梅姨：“谁不知道麻烦呀，看看楼下那些人，各为其主。”
　　一个头上裹巾的家伙说：“让那些当官的闹去吧！越闹咱就越有活儿干，越闹咱这腰包就越结实。天下大乱我不怕，只怕太平！想起那些不搅混水的官我就来气儿！”
　　梅姨：“哼！哪个官不贪。剩下那些不管这事儿的，一半看热闹，一半瞧笑话”
　　清儿暗想：“这话要是让万岁爷听见了，还不又气得三天合不拢眼啊！”
　　梅姨：“清儿，跑什么神啊？行了，人都见过了，你到外面坐会儿喝口茶，省得这些人一个个贼眉鼠眼的！”
　　清儿出去了。
　　刀疤：“怎么？不是自己人啊？”
　　梅姨：“现在还管不住。说正事儿吧，巡抚大人又有什么话了？”
　　……
　　清儿刚出门，就见楼下康熙、小醒子、毛翎也进了来。
　　清儿在楼上靠栏杆的桌子旁坐下，看着康熙。
　　那时，因为玉琥珀和李宗旺，清儿与康熙的矛盾已经很明显了。康熙似乎看到了清儿，不过没有抬头直视，一直找那群人搭话。那些人一开始不耷理，后来气氛渐渐浓了起来，操着各地口音争论起来。不知为什么变为争吵，越吵越凶，最后厮打起来。酒店老板劝也劝不住，只得躲着，任他们闹。
　　“楼上还有一拨儿呢！”有人往上一指。
　　梅姨他们早听到楼下的动静，“呯”门开了。
　　梅姨：“什么三教九流，也敢撒野！”
　　楼下的人一拥而上，和梅姨这边打了起来。
　　康熙忙冲上去，拉着清儿往楼下跑。
　　梅姨眼尖，腾空过去拦住他们：“龙三爷，你这是干什么！”
　　康熙：“梅姨，以后不要带清儿到这种场合来”
　　梅姨：“哼！我倒要找你算帐呢，瞧瞧这些人，不是你在这儿搅合，能打起来吗！”
　　康熙：“我搅合？”
　　梅姨：“就是你，还有你！你！”指着小醒子，毛翎，“没安好心！”
　　毛翎：“好心、歹心你管不着！你把一个弱女子带到这三教九流堆儿里，你又存什么心！”
　　“少啰嗦！”梅姨说着就要动手。
　　刀疤一掌朝康熙这边击来。
　　“小心！”清儿一挡。这一掌重重拍在清儿背上，她只觉五脏六腑都震坏了，一口鲜血吐出。
　　“清儿！”康熙抱住她，冲出这片混乱。
　　小醒子，毛翎想尾随其后，却被刀疤他们拦住。
　　“我杀了你这不长眼的！”小醒子愤怒地还击。
　　康熙将清儿放在平地上，梅姨也跑出去，抓住清儿的手腕把脉。
　　“她怎么样？”康熙只觉清儿身体软软的，自己也抓住另一只手把脉，却因为太慌乱，号不出个究竟。
　　“小堂！小堂！”梅姨冲里边喊：“别打了，快去找辆马车！”
　　小堂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马车来了
　　小堂：“把清儿姐送骆师伯那儿吧！”
　　“送什么姓骆的那儿！我也是大夫！”梅姨瞪他一眼。这一眼，不止是责备，更有一层深意。小堂看得明白。
　　康熙把清儿抱上车，梅姨去一把将康熙推开：“坐不下！”
　　小堂拉住康熙：“让梅姨先带姐姐走，咱在后面跟着。”
　　康熙不放心地看看清儿，清儿像是想说什么，却因为受伤发不出声音，她看着康熙，那眼神是焦急，是恐惧，是，暗示？康熙不懂，只上前握住她的手：“你要挺住啊，我马上就到”清儿用尽全身力气，回握了一下，康熙感觉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小堂：“这样走着太慢了，不如去醉仙楼借匹马吧？”
　　这一进醉仙楼便不是那么好出来了，红雨的娉婷妩媚，柔声笑语已让他牵挂清儿的心去了一半。小堂又一味宽慰：“我师傅的医术您尽管放心，我从小到大害病都是师傅瞧的。清儿姐受得只是轻伤，那刀疤的功夫我知道，都是吓唬人的。”
　　红雨带他们去牵马，却刚好只剩一匹极瘦的。
　　红雨：“那两匹呢？”
　　伙计：“后晌帐房用了。”
　　红雨：“什么时候回来？”
　　伙计：“小的没问，天黑应该能回吧？”
　　“那咱不等了。”康熙急着走。
　　“哎——”小堂忙拦，“等咱走到，这天都什么时候了，姐姐该睡了。”
　　康熙：“我那客栈有马车，我差点给忘了……”
　　小堂：“哎，不急于这一会儿，咱吃点东西再走吧，我都走不动了。姐姐没事，你把心放在肚子里！”
　　…………
　　竹舍内，梅姨在喂清儿喝药，清儿半躺着。
　　“唉！这一掌可真不轻啊，能坐起来了吗？”
　　清儿略微点点头。
　　梅姨打开盒子，掏出那卷白布，铺开，是一根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醉仙楼
　　红雨在给康熙和小堂倒酒。
　　竹舍里
　　清儿和梅姨盘腿坐在床上。梅姨取出一根针，在油灯上烧了烧，刺在清儿背上，轻轻捻转。清儿的头无力地耷拉着，头发散下来，拢在前面，虽然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身上还是不断地冒汗，几缕头发已经湿了。
　　醉仙楼
　　康熙、小堂、红雨正互相敬酒，杯筹交错。
　　竹舍里
　　梅姨为清儿做完治疗，松了口气，她眼睛斜看着布裹里的针，好久好久，终于伸出手，很慢很慢地……
　　洒楼里
　　康熙正与红雨行酒令，康错了一个韵律，自罚一杯，欢声笑语，乐声高畅。
　　竹舍内
　　梅姨捏紧针，在灯上烧了又烧，看看清儿，再看看针，额上的汗珠泛着银光。近了，针离清儿越来越近了。清儿还是紧闭着眼，眉头微蹙。
　　醉仙楼
　　钿头银篦击节醉，血色罗群翻酒污
　　四更，月隐进云里。
　　梅姨早已离开清儿的房间，清儿熟睡着，突然睁开眼，一个激灵坐起。她回忆着，用力回忆着受伤之后的事，四周一片漆黑，她睁大眼睛，又闭上，又睁开，手紧紧攥着。许久，她缓缓地松开手指，颤颤地捂住自已的头，她知道，这时的她已与以前不同了。清儿没有流泪。
　　康熙是在第二天才到的，清儿闻得见他身上的酒气和脂粉香，那一刻，心裂成一片一片的……
　　

七滴


　竹舍外，仍是寒风凛冽。
　　清儿清醒了些，浑身的每一寸骨节都那么痛，她燃亮灯，梅姨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清儿跌跌撞撞地去倒水，水壶是空的，只得又回到床边。一掀被子，被里上有一大片好像颜色很重。清儿忙拿起油灯照，是血！！
　　“啪”油灯掉在地上。
　　“不…不…”清儿精神恍惚地往后退，没站稳，顺着桌子滑落在地，凳子也倒了……
　　“冷姐姐，你怎么了？”是小堂。
　　“别进来”
　　“你是不是又难受了？”小堂继续敲门。
　　“我叫你别进！”清儿抓起桌上的茶碗就要往门上砸，手臂像刀割一样痛，仔细一看，绷带早已被血浸透了。清儿一愣，“原来是这伤口在流血”闪着泪花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幽潭，荡荡漾漾。她轻轻捂住肚子：“我的孩子……他还在啊！”
　　米府，暗室中。
　　梅姨对着墙摆弄着一堆药草。
　　米知县：“你把那艮丘弄来干什么，大事会全坏到他手里了！”
　　梅姨：“还不是你们自己笨！光明正大的就抓起人来了。现在可好，程黑衣是再也动不得了，哼！知道冷清儿的历害了吧！”
　　“唉！我怎么就信了呢，你说这有可能吗？可不是真的，这一个女人拿自己的名节……这……”米知县泄气地往凳子上一坐，拍着自己的大腿，“这个淫娃荡妇！”
　　梅姨自言自语道：“没想到清儿对程黑衣到了这种程度，我原以为……”
　　米知县：“哎呀！别再琢磨这些破事儿了，赶紧想想折吧！”
　　梅姨：“你就知道催我！我告诉你，这事赶紧了了，巡抚大人早看着你们不顺眼了！”｜
　　米知县：“不是一直有你在中间撑着吗？乌达贺那儿我不担心，就是那艮丘，惹急了非杀了不可!”
　　梅姨：“所以我才把他找来，赶紧把这事办了，咱们都安全，再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得死无葬身之地！”
　　“哼”米冷笑道，“梅姨，你倒对我很忠心耿耿啊！”
　　梅姨：“怎么，米大人这是不信任我了”
　　米知县：“信任，怎么不信任，不信任能让你躲这儿吗？不过梅姨，说实话你犯的事可真不小，商会那帮人是好惹的吗？虽说死的是个跟班，也够那群会长们作文章了，你呀，就呆在这儿，哪儿也甭再惦记着。”
　　梅姨：“米大人这是想囚禁我呀，给你做了这么多年的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不过杀了一个小人物，就把你难为成这样，米大人，你这是拿我不当自己人呀！”
　　米知县：“当不当的你现在也问不着了，能活着就不易，计较那么多干嘛。”
　　米知县说着走出去，“啪”门关上了。
　　落锁的声音。
　　梅姨气急败坏地踹了两下门，阴沉沉地自语道：“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我梅姨也是你能关得住的？哼！”
　　清儿和小堂走进一家酒馆。
　　康熙居然也在。
　　“我们换一家.”清儿转身就走。
　　侧角一个客人突然说了句：“哟！这不是李家的大小姐吗？有空到这儿坐坐？
　　清儿只当没听见。
　　“哎，别走哇！”那人过去挡在清儿前面，“怎么看也不看一下，难道是嫌我长得不够俊？”脸凑到清儿跟前，逼得清儿往后退了两步。
　　“哟，您慢点，别摔着!”另一个站了起来，伸手就往清儿腰上扶。
　　小醒子这边看不下了，却见康熙沉看着这一幕，没有要动的意思，也不敢妄动。
　　“让开！”小堂说。
　　“关你什么事呀，我们跟冷大小姐说话呢，小姐？”挡在门口的还往清儿跟前凑。
　　“手拿开”清儿头也不抬。
　　“哟！生气了？”后面那人收了手，“我这不是怕您摔着吗？您看我，够体贴吧，够资格做李家的女婿吧！”
　　清儿回头瞪他一眼，狠狠拨开前面挡路的人，要往外走。那人顺势拉住她：“别装得挺正经的，谁不知道啊，这李家人不简单哪，哈哈，哥哥呢，喜欢偷宝，妹妹呀，就会偷——人！”
　　“啪！”脸上挨了清儿响亮的一耳光。
　　“你还敢打人！”
　　小堂结结实实又给他一拳：“打的就是你！”
　　“打得好！”小醒子忍不住叫起好来，毛翎踫他一下，小醒子忙捂住嘴，偷偷看一眼康熙，康仍不动声色。
　　“妈的！”那人擦下嘴角的血，握紧拳向小堂还击。同座们也早有准备，抄起家伙朝小堂砍去。
　　康熙仍喝着茶，以为清儿一定会跟小堂一块跟那些人打起来，到那时再出手相助，没想到清儿只是淡淡地看了一会儿，见小堂被那些人扭住胳膊无力还手，竟若无其事地走了。
　　康熙放下茶杯，惊讶地站起。
　　小堂疼得直叫，却还骂骂咧咧。
　　“再骂把你舌头割下来下酒！”
　　“呸！有本事你们试试！”小堂还嘴硬。
　　康熙：“你们把他放开。”
　　“你是谁呀！人家师姐都不管，你操得哪门子心！怎么，你跟那冷清儿有什么事儿啊！”
　　“哼，真是一群专门挑事的不详之人！”对小醒子毛翎，“交给你们了。”
　　“是！”小醒子毛翎终于得到一个大显身手的机会，摩拳擦掌。
　　康熙追出门去。
　　冷清儿感到康熙在跟着他，加快了步子拐出巷子，出了闹市，过了一座桥。行人渐稀的小路上，只有他二人，一前一后不远不近。清儿越走越快，康熙紧跑几步，追上去，清儿也想跑，被康熙一把拉住了，清儿想挣脱，康熙抓得很紧，却不说话，只是瞪着她，不怒而威。清儿也不甘示弱，直视康熙。康熙：“你怎么变成这样，小堂为你出头，你却不救他。”
　　清儿：“我犯不着自找麻烦。”
　　康熙：“麻烦？那些麻烦不是你惹的吗！”
　　“是，是我惹的，可我没让他管！”
　　清儿还是要走，康熙紧抓着不放。
　　“很疼！”
　　康熙：“你也知道什么叫疼！你现在马上回去救小堂。”
　　清儿“我不去！他死了我才高兴呢！”
　　康熙：“你怎么这么无情无义，说出这种话你良心何安呀！虽然你们不是师姐弟，可就算是个陌路人，就凭他刚才那样帮你，你也不该扭头就走。你与梅姨不和，可关那孩子什么事！”
　　清儿：“关他什么事？哼，他自己做过什么他心里清楚的很。你以为他是什么？孩子？岂不知这才是他骗人的资本。”
　　康熙：“你在说什么，你这话什么意思？小堂跟梅姨不一样，朕不会看错！”
　　“是啊，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清儿满腔的怨气，此时说起来却平静得如一泓湖水。
　　康熙不再追问，硬硬地说：“明天朕要回宫一趟，你也一块儿回去，永远不要再回这个地方。”
　　“你凭什么！你太自以为是了吧。”
　　康熙认真地看着清儿，轻轻摇了摇头，苦涩地一笑：“也许是吧，是朕太自己为是了，看错了人，看错了……眼前这个女子，她的外表是那么美丽，那么像……像朕记忆中那个贤淑贞德之人，可是，她的心……竟是那样歹毒，以为她会像记忆里的故人一样对你情深意切，岂料她竟视你为陌路。”康熙松了手，默默地往回走。
　　清儿看着他，他是一国之君啊，是那个和她一起出生入死的龙三，是自己托付终身的人，是自己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她多想叫住他，追上去，为了他们之间的那份情，为了他们的骨肉。告诉他，清儿其实根本不曾像别人想象的那样恨他，宗旺哥的死，清儿真的没有全算在皇上身上，清儿跟黑衣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清儿想离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做，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康熙消失在落日的残红里。
　　头，很疼很疼。
　　“姐姐，我回来了，我没事”小堂在敲门。
　　“嗯”清儿半天才勉强哼出一个字。
　　小堂回到自己房间。
　　清儿听见小堂关门的声音，强忍住疼痛起身拎起披风，悄悄跑了出去。冷风包裹着她，有点麻木。从竹舍到医馆的路不算远，清儿却歇了几歇，她觉得自己身上的血都要耗干了。
　　医馆柴门紧闭，黑漆漆的。清儿这才想起，三更半夜的，只有她自己睡不着。其实见了骆大夫又怎样，他虽与梅姨出于同门，可在人脑中扎针的招数是不会的，普天之下，恐怕只有梅姨一人能决定清儿的生死。
　　清儿在医馆门口徘徊许久。
　　“听我一句话，回家去吧，孩子！回到龙三爷身边去。”骆大夫以前说过的话在清儿耳边回荡。
　　“不我没有家。”
　　“不，你有家！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可千万不要冷了这份夫妻情啊！冷了，也许就是一辈子……”
　　清儿已冻得瑟瑟发抖，天将亮了，医馆里还是漆黑一片。
　　“朕明天要回宫一趟”
　　“朕明天要回宫一趟”
　　“冷了也许就是一辈子”
　　“岂料她竟视你为陌路”
　　清儿心中一个闪念，毅然向客栈跑去。
　　天也摇，地也晃，清儿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顾。
　　……头晕目眩中，一辆马车从大道上驶过。毛翎的僧袍随马蹄声轻荡。
　　迟了一步。清儿喘着气，扶住墙站稳，目送马车远去。
　　“这是老天爷的安排”清儿凄然一笑，慢慢往回走。
　　清晨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我点眩目.不知走了多久，头沉沉的，脚软软的，再也支持不住了，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清儿感觉到自己在一个人怀里，然后被稳稳地放在床上。这个人身上有江湖的风霜。
　　“黑衣？”
　　黑衣永远是那样冷峻的表情：“你刚才晕倒了。”
　　“哦，晕倒了？”清儿支撑着要坐起来。
　　“别起来，躺着吧”黑衣上前扶她：“你睡会儿，我去请个大夫”
　　“哎，不用。不用请大夫，我没事，就是累的”
　　黑衣：“可我看你病得很重，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你看起来越来越弱。”
　　清儿环顾四周：“这是哪儿啊？”
　　黑衣：“哦，是我下榻的客栈，荒郊野店，简陋得很。”
　　清儿：“这里……离梅姨的竹舍，不很远啊”
　　黑衣：“嗯？啊，是不远”
　　“你在这儿住了几天了”清儿眸子里蒙上一层冰。
　　“嗯？几天了？啊……我给你倒杯水”黑衣转身倒了杯水递到清儿面前，“是热的”
　　清儿一抬手，“啪”茶杯打翻在地。
　　“我再去倒”黑衣又倒了一杯。
　　清儿又打翻了。
　　黑衣仍又倒了一杯。
　　清儿这次没有抬手，强撑着下床，却眼前一黑，差点栽下去。黑衣扶住她，杯子又摔了。
　　“别踫我”清儿推他，“程黑衣，你这个骗子！”
　　“你别乱动我就不踫你”
　　清儿坐在床沿：“这几天你一直都在跟着我吧”
　　黑衣点点头：“是”
　　“我真傻”清儿哭了，“我是亲眼看见宗旺哥已经死了的，怎么还会相信你的鬼话”
　　黑衣不语
　　清儿：“为什么要给我希望，又让我失望，叫我陷入更痛苦的境地”
　　黑衣：“我不忍心看你那么悲伤，我当时……只是为了让你能高兴点”
　　清儿：“程黑衣，你不用再说这样的话，我觉得太恶心了。你这个卑鄙小人，你利用了我！你让我求着你，用尽一切办法去保全你，现在你安全了，你的目的达到了！”
　　黑衣：“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清儿：“我现在才看清楚，为时已晚了”
　　黑衣：“你后悔……后悔了吗？那天你所做的”
　　清儿：“我恨不得杀了你！”
　　黑衣抽出剑，塞到清儿手里。清儿毫不犹豫一剑刺了过去。血，顺着剑沿流下，一滴一滴……
　　由于清儿极度虚弱，这一剑刺得并不深，黑衣还未有所反应，清儿已是眼前一明一灭，握剑的手颤抖着。
　　黑衣：“你真的如此狠心。原来我在你心里根本什么也不是”
　　清儿怕再晕倒在他面前，手一松，要往外逃。黑衣一个箭步冲到她前面，靠住门：“你何至于，要置我于死地”
　　清儿：“你让我走，要中，我立刻去死。”
　　“好”黑衣点点头，“今日一别，恩断义绝。”
　　清儿：“永远不见！”
　　

八滴


　圆月，雾浓，圆月在浓雾中，月色凄凉朦胧。
　　清儿坐在竹舍前的木桩上，寒夜如此冰凉彻骨。
　　宗旺哥没有了，这一次是真的没有了，再不会有任何的幻想和奇迹。可是清儿还是觉得，他还在，还在这世上的某一个地方。“难道到现在我还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吗？”清儿仰望着月亮，“可是，自从宗旺哥死去的那一刻，我的心就如同死灰一般了啊！为什么，我总是在最绝望的时候，还是会有那么一点希望的闪念呢？”
　　李宗旺的音容笑貌在清儿脑海里漂来漂去，他总是那样平和冷静，他那样气度不凡，可是他死了，烧成那副恐怖的模样。那个仪表堂堂的人，再也不存在了，消失了。
　　“只是儿时的玩伴而已呀！”清儿常常这样想。可内心就是有一种难割的亲情啊！清儿的生命里没有爹娘的疼爱，只有姐姐那薄弱而短暂的呵护，然后是十几年的风雨飘摇，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亲人了，可是李宗旺带回了她那样温暖的记忆，原来她并不是孑然一身。
　　还记得那个宗旺带她穿过李府的花榭水岸、碧树郁林，“这儿以后就是你的家了”，又打一扇门，娴雅幽静，“这儿是你的屋子，你看，还有”李宗旺又打开柜子，“我让人给你做了些衣服，哦，那儿，还有首饰，我也不太懂，是请红雨帮忙的……”
　　清儿鼻子酸酸的，忍住了，没哭。
　　“十年生死两茫茫。唉！”宗旺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太好了，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清儿笑笑，那是一个多么沉静的微笑，就好像孤单的鸟儿飞回了家园，在海上漂游的小鱼找到了归属。
　　可是，我来了，你却走了。这一切都没有了，如昙花一现。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硫璃碎。
　　是谁酿了这坛苦酒，是谁亲手毁掉了她的家。
　　“不，不是皇上，不是皇上！”清儿摇摇头，赶走那些仇恨的情绪。可是……可是……宗旺哥他――死了。这像一座山，横在她跟康熙之间。而她又发现自己已有了身孕，为什么会是在这个时候？这是一个怎样苦难和仇恨的种子啊！
　　当黑衣告诉她宗旺哥还活着时，她心里是那样明朗，为宗旺哥，也暗暗为这个孩子。如果宗旺哥不死，那她与康熙之间还能坦然，没有那么重的阴影，闭上眼，不再有那烧毁的身体，生下这个孩子，也不会憎恶自己。
　　可是宗旺哥真的——死了。
　　“恨朕吗？恨吗？”康熙轻轻地问。
　　清儿的目光从椅子上抬起来。回忆太长，太沉重了。康熙拉起她的手，小心地擦掉清儿手指上触摸椅子时沾上的灰尘。
　　“朕知道你心中的尘土并不像这些一样能轻易擦干净。”
　　清儿感觉到那双手的温情，抬头看了一眼康熙。
　　“你的手，真凉。”康熙捧着清儿的手，早已擦得纤尘不染了，舍不得放开，也不敢紧握。
　　清儿也贪恋这温柔，下了好大的决心要回应他，却只是握住康熙手中的锦帕，慢慢地，从那双温暖的大手中抽出，背过身去。
　　“真的是朕错了吗？”康熙打破这寂静，“嗯？夙妃，真的是朕做错了吗？”
　　清儿半响无语。对对错错，不是谁能说得清楚的。
　　康熙：“朕以往微服出巡，快则几日，慢也不过一月，此次阙州一行，却逗留如此长的时间，仅仅是因为玉琥珀一事错综复杂吗？如果你真这么想，那你就太低估朕了，也低估了……你自己。朕为你！你信这话吗？就是当初，你先夙妃姐姐的表哥一案，朕也从未为难到这步。最伤朕心的，不是你的不领情，也不是你的狠心，是你拒人于千里的冷漠，是你根本视朕于陌路的冷漠。你做了什么朕都不知道，你心里有什么，也从不跟朕讲，你宁愿跟着梅姨这样一个不善的人！你一次又一次地欺瞒朕，甚至……但是朕都相信你，从心底里信着你。你总是说，李宗旺是你最后一个亲人了，那你置朕于何地呢？难道朕不是你的亲人？你从未把朕当做你的丈夫对吗？就算皇宫使你厌恶，就算三宫六院让你觉得朕不是你冷清儿一个人的，那小醒子、梨瑛、毛翎，他们对你的好，都不能让你产生一点亲近吗？你叫人好不寒心！”
　　清儿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无声无息。康熙站在清儿身后，看不到那揪心的热泪，却也感到了她重重的悲恸，康熙伸出一只手，搭在清儿肩上：“有些事情，永不能挽回了，这是朕的失误，不可原谅的失误，朕也尝过生离死别的痛苦……”
　　清儿缓缓地伸出手，伸出手，去迎接搭在她肩上的久违的温存，一点一点，靠近，只差一点点，两只手就可以握在一起了，只差一点点，两颗带伤的心就可以紧贴在一起相互安慰了，只差一点点，那破碎的就可以复合了……
　　可是——
　　“唉！”康熙叹了口气，手从清儿肩上滑下。
　　清儿那如葱般的手指定格在半空。
　　康熙已走至门外。却听清儿冷静且坚定地说了一句：“我回宫去。”
　　康熙惊讶地回过头。
　　“我回宫去。”清儿又说了一遍。
　　“清儿，你若不想回去，朕不会勉强你的。”
　　清儿：“没有勉强。是我……该走了”
　　康熙：“阙州的事，朕一定会办好，宗旺兄弟，朕会还他一个公道！”
　　清儿：“没有什么公道不公道，宗旺哥已死，这些都不再重要了。玉琥珀一事也再与无关，万岁爷您想怎样做，都不用跟我说，我……也信你。”
　　夙玉阁依旧清雅平和。
　　原来北方的冬天已经冷到这地步了，阙州那小小的寒冷跟这里比起来，不及一毫一厘。
　　“梨瑛，我们回来几天了？”清儿倚在门上。
　　“才三天，主子”梨瑛窃笑一下。
　　“三天啊”清儿轻叹口气，走向里屋。
　　梨瑛跟过去：“主子，您丢了什么东西吧？”
　　“丢东西？”清儿疑惑地看看她，“没有啊，我没丢什么啊？”
　　梨瑛诡异地一笑，继续去擦花瓶。
　　清儿察觉到她的不同，走出去顽皮地轻揪一下梨瑛的刘海：“小丫头，搞什么鬼呢！”
　　梨瑛：“奴婢哪敢在主子面前搞鬼呀，呵呵！”
　　清儿：“还笑，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坏！”
　　梨瑛：“奴婢怎么坏了？奴婢只是说点实话而已。主子您自打回来，就恹恹的，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不是丢了东西是什么？您现在站在这儿跟奴婢说话，可是您的心，不知道在哪儿飘着呢！主子，您把心给弄丢了吧，依梨瑛看啊，万岁爷什么时候回来，您这心什么时候才能找着……”
　　梨瑛一脸笑意，清儿却渐渐沉下脸来，兀自坐下。
　　梨瑛也不知自己哪儿说错了，怯怯地：“主子？”
　　清儿：“梨瑛，你说的是，我是找不着我的心了。在阙州发生了那些事，我人是回来了，可这心，不是那么容易说收就能收的，罢了，索性就不要了。”
　　“主子”梨瑛看着清儿微红的眼圈，自己先掉下泪来，“奴婢惹您伤心了！”
　　“没有，我没伤心”清儿握住梨瑛的手，“你看你哭什么呀！”
　　“主子，奴婢想起在阙州的日子，……没把主子照顾好……”梨瑛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清儿不知道该怎么劝，只是握着她的手怜惜地望着她。静等了一会，梨瑛不再抽泣了，清儿才慢慢地开口：“梨瑛，妹妹！不是你对我照顾不好，是我……太不好了，你们以前的主子没有让你们这么为难，这么伤心过吧，我就是不配……不配让你们叫一声宜主子。”
　　梨瑛：“主子，您怎么说这话了？您这不是……”
　　“梨瑛，不管你把我当谁，我都把你当妹妹，好妹妹……”清儿的眼泪涌了出来，把梨瑛的手握得更紧了，“这些日子，我在阙州，有好多话都不知道该跟谁说……”
　　“筝妃娘娘驾到！”
　　两人都一惊，慌忙低头拭泪。
　　“夙妃妹妹！”筝妃笑吟吟地飘进来。
　　“筝妃姐姐来了”清儿站起来，垂着头，那脸上还挂着泪痕。
　　梨瑛：“筝主子吉祥！”
　　筝妃：“哎，免了。夙妃妹妹，您回来好几天了，我这一直也没得空，今儿呀，正好王福晋送来几盒点心，姐姐就借花献佛给您捎来了！春儿，拿上来！”
　　梨瑛接过。
　　清儿：“谢姐姐惦记。”
　　筝妃：“谢什么呀，这不应当的吗？哎？妹妹，我怎么瞅着你这么单薄呀，是不是病了？”
　　“没有”清儿一慌，抬起头。
　　筝妃：“你哭过了？”
　　“没有，眼睛有点儿疼。”清儿转过身。
　　“唉！想万岁爷了吧”筝妃忽而伤感起来，“谁不想啊，他一出去就那么久，前些天，回来了，连面儿都没见着，又急匆匆地走了，好叫人牵念啊！妹妹，你还好，万岁爷疼你，事事都想着你，常来常往的……”筝妃愈说愈惆怅，忽然话锋一转，“哎？妹妹，你怎么回来了！”
　　清儿：“啊？在外边呆的时间长了，不想呆了。”
　　筝妃：“那上次万岁爷回来，你怎么没跟着一块儿回呀，怎么他刚一走，您这又撤回了？”
　　“那时候……我”清儿实在找不出理由搪塞，忽而硬起来，“我想几时回来就几时回来！”
　　筝妃：“哟！生气了，我这人就是嘴碎，我这么一问，你就这么一听，我没审你的意思！”
　　“夙妃知道姐姐没别的意思，夙妃也没别的意思，我就这么一说……”清儿忽感一阵恶心，胃里的东西直往上返，没再说下去。
　　“行行行，知道，都不往心里去！”筝妃陪了个笑脸儿。
　　“唔！”清儿实在忍不住了，忙捂住嘴跑到痰盂旁，吐了起来。
　　“主子！”梨瑛一手托起痰盂一手给清儿拍背。
　　筝妃：“哟！这是怎么了？哪儿不好了？”
　　清儿胃里空空的，吐不出什么来，起身拭了拭嘴角：“没事，兴许是在路上颠簸的。”
　　筝妃有些怀疑，不过她真不希望她的怀疑是真的：“请太医瞧了没有？”
　　梨瑛：“……没有”
　　筝妃：“你这下人是怎么当的！主子都病成这样了，你就一点不上心？”
　　清儿：“是我不让瞧的，好好的，瞧什么啊，没病也给瞧出病来了。”
　　筝妃觉得这话头儿不对，只当没听懂：“您这还叫好好的？”
　　“姐姐”清儿难过地捂住心口，“姐姐往别的院儿里坐坐吧，我实在是……乏了”又想吐。
　　筝妃：“得了，那我就走了！不过夙妃妹妹我得说说，我这可不止一次让你这么赶了！”
　　清儿笑笑：“对不住姐姐了。”
　　“唉，行了，你歇着吧！我转转”筝妃甩甩手往外走。
　　“啊――”筝妃一声尖叫，撤回屋中，只见她吓得花容失色，躲到清儿身旁：“刺客！刺客！”
　　阙州
　　康熙摆弄着手里的玉阪指，沉思着。窗格子给他本来就凝重的表情打上一屋又一屋的阴影。
　　红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一笑，走进去：
　　“龙三爷心事不轻啊！”
　　康熙微抬起头，眼前这个红衣女子温柔地朝他笑着。
　　康熙恍惚了一阵：“你……笑起来真像一个人”
　　红雨：“哦？是谁呢？”
　　康熙：“是一个……”
　　“是一个夜夜出现在梦中的人？”红雨接道。
　　康熙：“是”
　　红雨：“能跟龙三爷的梦中之人相像，红雨我真是有幸啊！”
　　“以前，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只会辜负她，可是现在，她却夜夜出现在我梦中”康熙眼睛有些湿润了。
　　红雨：“是清儿吗？”
　　康熙：“是，又不是”
　　红雨：“似是非是，似真非真，虚虚实实，恍如隔世！”
　　康熙微微吃惊：“红雨，你好像总是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红雨：“有些事太费解了，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康熙：“你总是这么洒脱吗？为什么你脸上总能挂着笑？”
　　红雨：“有些笑容是原本就不知道伤悲的，而有些，却是经受过痛楚之后，从心里升出的笑”
　　“呵呵”康熙爽朗地笑了，“禅一般的笑容！红雨，能告诉我你这笑容背后的故事吗？”
　　红雨：“想听我的故事？那……可得故事换故事！”
　　康熙：“这我现在还不能说”
　　“哦？”红雨神秘地眨了眨眼，“你忘了？我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康熙：“嗯，那我可真是害怕啰！”
　　红雨收起笑脸，认真地：“龙三爷，有些事，大可不必那么执著，它自有它的归处。”
　　

九滴


　皇宫
　　苏麻拉姑细细品完一盏茶：“怎么想了这么久啊！”
　　清儿、筝妃、庆妃等依次跪着。
　　苏麻拉姑：“都听见没有――夙妃！”
　　清儿不言语。
　　筝妃悄扯了扯她的裙子
　　苏麻拉姑眼梢睨见了：“干什么！她不说，你说！”
　　筝妃把头埋得更低了。
　　苏麻拉姑：“这后宫真是乱得不像样！你们都行，一个个低着头挺委屈的，就跟这儿耗吧！今儿，谁也甭走了！”
　　“回姑奶奶”庆妃开口了，“这件事奴婢真的是一点儿也不清楚，姐妹们整日都在这深宫里头，哪里能招惹的来外面的人。”
　　众妃子听了这话，不觉都望了望清儿。
　　清儿心里乱作一团。
　　苏麻拉姑踱到清儿跟前：“姑奶奶我不是为难你们，在后宫，娘娘们住的地方，大白天的就闹刺客，这是多大的事啊！叫你们想想都跟什么人结过什么仇，抓着刺客了大家都省心。都跟我扛着不说，都不想活了是吗！莫非……还想包庇着”
　　筝妃等几乎异口同声：“奴婢冤枉啊！”
　　苏麻拉姑：“哼！有冤枉的，就有不冤枉的，要都没干系了，那刺客哪儿来的！”
　　元妃嗲嗲地道：“姑奶奶，皇宫大内戒备森严，别说是白天了，就是晚上也难飞进一只鸟来，刺客可不是傻子，他怎敢光天化日的就来了？想必是有人接应。”
　　“哟，元妃姐姐，谁这么大胆子呀？”庆妃故意问。
　　元妃：“这就不用挑明了吧，反正刺客没在我元祈宫出现。”
　　梨瑛忙解释：“姑奶奶，夙玉阁处得偏僻，往来人少，想必那刺客……”
　　苏麻拉姑立即斥道：“哪儿轮得到你说话呀，就数你们夙玉阁的人没规矩！主子没个主子的样，下人也不像个下人的样！夙玉阁偏僻？怎么着，想换个不偏的？坤宁宫多宽敞啊！”
　　梨瑛的泪扑嗒扑嗒往下掉。
　　“夙妃，你这老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苏麻拉姑终于忍不住了。
　　清儿简直要把手里的帕子绞烂了。
　　苏麻拉姑：“说话！”
　　“奴婢――不知”清儿强挤出这四个字。
　　“哼！”苏麻拉姑一甩袖子，回到座位上，“这侍卫都把这宫里上上下下翻遍了也没找着刺客的影，难道他又变成鬼了？地儿不大妖蛾子倒不少啊！都回去吧，我看今儿是问不出什么了，明儿要是再这样，我可要搜了！都回吧”
　　梨瑛，春儿打着灯笼走在前。
　　该到分别处，筝妃突然拉住清儿：“夙妃妹妹，您陪姐姐走一段行吗？我这……实在是害怕。”
　　清儿：“怕？怕什么？怕鬼？”
　　“哎哟别说！”筝妃吓得差点没抱柱子。
　　清儿笑笑，对梨瑛：“你先回去吧，我送筝妃姐姐。”
　　梨瑛：“这……”
　　清儿：“去吧，没事。”
　　梨瑛犹豫着走了。
　　筝妃放了心：“谢谢妹妹啊，呆会儿我叫两个公公送你。”
　　清儿：“不碍得，我走夜路都习惯了，用不着。”
　　清儿一个人走在回夙玉阁得路上，月光把她淡淡的影子拉得很长。转至回廊，月光被掩住了。
　　似乎有黑影闪过。
　　清儿警惕地向四周看看，空无一人。
　　清儿：“是不是你。”
　　无人回答。
　　清儿：“你不要找死。”
　　顽石静穆。
　　清儿站了一会儿，走了。
　　月色如梦，幔纱轻荡。
　　美人如玉。
　　淡蓝色的轻纱外，黑影渐渐清晰。
　　清儿起身，幽然飘进那人怀里。
　　轻纱在她身后泻下。
　　“黑衣”清儿轻阖双目，“果然是你。”
　　黑衣：“你想我吗？”
　　清儿“我以为，你再不会理我了，你好狠啊，居然说恩断一绝，却不知这是在我心上捅了一刀。”
　　黑衣：“你的心真的疼了吗？为我而疼？”
　　清儿抬起头，望着黑衣的眼睛，可是，这双眼睛却渐渐涣散，散
　　清儿头一沉，醒了。房间里一片青蓝。
　　清儿下床披上一件衣服，呆呆地坐在炉边。
　　黑影！
　　清儿心中一揪：“黑衣！”
　　跑过去，突然停住了，表情僵在脸上。
　　是―――梅姨！
　　“想情郎了？”梅姨冷笑道。
　　清儿镇定下来：“你好大的胆子！”
　　梅姨：“我现在是不是该尊称您一声‘夙妃娘娘’，我可真是做梦也想不到，我的清儿，竟然是个宫里的主子。”
　　清儿：“我是谁已经与你无关了。”
　　梅姨：“是吗？不能够吧！”
　　清儿重回到炉边坐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梅姨：“不重要了？真是不想活啦？”
　　清儿：“没有人情愿去死，可有时候，老天爷不让你活了，你还能怎样。”
　　梅姨：“你倒是看的开呀，孩子，也不想要了？”
　　一语击中清儿的痛处，泪水亮晶晶地在眼里晃动着：“他若命不该绝，就留在世上，若是我熬不到那一天……就带着他一起走，也未尝不可。”
　　梅姨：“好狠心的娘啊！”
　　清儿：“你还不走？”
　　梅姨：“我可不想这么着就走了。”
　　清儿：“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说话声音再大一点，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梅姨：“我当然知道，可你不会那么做的，因为―――皇上还在阙州！”
　　清儿木然地站起来，披着的外衣滑落在地上：“你……你想怎样……”
　　清儿骑着一匹快马穿梭于林间阡陌，她一身衣着简单、单薄，腰间束着一根素色绫带，只肩上的裘皮披风显出她的高贵。显然是为了赶路，匆忙出行。
　　突然，前方横出一匹马来。
　　清儿勒住缰绳，马儿的前蹄在空中滑出一道弧线。
　　清儿正想发怒，定睛一看，却是程黑衣。
　　清儿盯着他，愣在那里。
　　“你支哪儿啊。”黑衣先开口了。
　　清儿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不该回答，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黑衣掉过马头，缓缓地行在前面，清儿看看也没有别的路，只好慢慢地跟着。
　　就这样晃晃悠悠，走了一个时辰。清儿焦急地看看天边，夕阳已经是橘金色的了。黑衣依旧在前面悠闲。
　　清儿管不了那么多了，一挥马鞭，超过黑衣，又疾驰而去。
　　已是皓月当空，清儿捡了些干柴想拢一把火。
　　一支暗器不轻不重地朝她飞去，显然不是要取她性命，清儿稍稍一斜，便躲过了，暗器扎在树上，清儿一看这梅花造型，便知是梅姨跟了来。
　　梅姨：“我让你回阙州你跟我犯横，这会儿自己跑出来了！”
　　清儿赌气似的把怀里的柴往地上一扔，牵了马就走。
　　梅姨一掌击过去，清儿转身闪过，梅姨步步紧逼，清儿也招招不虚，又跃至柴火堆前，将干柴尽数踢在梅姨身上。
　　梅姨用袖子一挡脸，清儿已跨上马。
　　梅姨是真被惹火了，纵身跃起往清儿肩上狠狠一脚。
　　清儿从马背上跌下。
　　一截长鞭气势汹汹地朝梅姨挥来，梅姨躲闪不及，仓皇后退，还是吃了一鞭子：“好你个程黑衣！就知道你也在！”
　　清儿坐在地上起不了身，嘴唇已没有一丝血色。
　　梅姨看了，不再跟黑衣打，迅速到清儿跟前，掏出小药瓶子，倒出一粒药丸：“快吃了它！”
　　“那是什么！”黑衣过去阻止。
　　清儿知是保胎所用，捏起药丸含进嘴里。
　　黑衣：“你给她吃了什么！”
　　梅姨轻蔑地撇他一眼：“关你什么事儿呀！”
　　黑衣遭了冷眼，本不想再多说什么，但终究还是不信任，上前夺过药瓶：“叫我遇见了，就关我的事！”
　　“哦？”梅姨尖酸地笑着，“这么说，还真关你的事呀？”
　　黑衣听不明白，清儿却尴尬得不敢抬头。
　　黑衣打开小药瓶，凑近闻了闻，又扔还给梅姨。
　　梅姨：“有毒吗？臭小子！”
　　程黑衣站到一边去了。
　　梅姨把小药瓶递给清儿：“拿着吧”
　　清儿别过脸：“你自己留着用吧！”
　　梅姨：“嘿！我撕烂你的嘴！”
　　清儿笑笑，接了过去。
　　程黑衣愈加不明白了。
　　梅姨站起来，长吁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夜色中倍显凄凉：‘我有事要先走，你到了阙州先去找小堂。”
　　清儿点点头。
　　梅姨：“听见没有！”
　　清儿：“我不是点了头吗！”
　　梅姨：“谁看见了，你不能出点儿声啊！”
　　清儿：“不能！”
　　梅姨：“你就你这脾气，迟早进了冷宫！”
　　清儿不再跟她争辩。
　　梅姨走远了。
　　一阵凉风袭来，很冷。清儿起身去捡那些散落的柴，黑衣也过去捡着，两人升起篝火，就这么围火而坐，谁也没说一句话。
　　黑衣忽然低声道：“有人！”
　　清儿也觉出有异动。
　　从树影里探出一个人：“是……大小姐？”
　　清儿：“剑声？”
　　剑声激动地过去：“大小姐，真是你啊！我老远就看着像没敢认”又回头招呼，“陈老爷，出来吧！是我们家姑奶奶。”
　　“陈会长？”清儿又是惊讶。
　　陈会长说：“我跟剑声啊，遇上一回劫路的，给吓怕了，晚上看见火光都不敢走近。”
　　剑声：“大小姐，您怎么会在这儿呀？”
　　清儿：“我去阙州。”
　　剑声：“阙州？您本来不就在阙州吗？”
　　清儿：“哦……一时也说不清楚，别说我了，你们呢？这是要去哪呀？”
　　剑声：“我跟陈老爷去京城。”
　　陈会长：“我有一个朋友在京城生意做大了，想让我过去帮忙，我跟剑声正逢上有些困难，就去京城踫踫运气吧！”又看看黑衣，“这位是……”
　　清儿：“陈会长坐下来暖和暖和吧！”
　　陈会长：“呵呵，不要再叫我会长了，早就不是了，现在听着还真不习惯！”
　　四人围火坐下了。
　　陈会长：“小姐，阙州现在形势怎样了？”
　　清儿摇摇头。
　　陈会长叹口气：“李会长出了这样的事，可我能做的，也只是全身而退，真觉着对不起会长！”
　　清儿：“陈会长别这么说，我知道宗旺哥与您交情最深，他没有看错人。宗旺哥出事之后，其他会长都是各怀鬼胎，不是明哲保身，就是落井下石，世态炎凉啊！只有陈会长您还如从前一样。其实，您大可以继续留在商会，没有人会说什么，可您宁愿放弃会长之位也不与他们同流合污，清儿佩服！在清儿心里，您永远都是会长，是清儿尊敬的长辈。”
　　陈会长笑着摇摇头：“其实陈某能做的何止是这些，只是念及老母妻小，顾及产业家室……相比起来，我还不及小姐一半勇敢。”
　　勾起回忆，都不再说话了。
　　听枯枝在火中细微的爆裂声。
　　红红的火焰映着他们忧思的脸。
　　“小姐为何会在这里？”剑声打破沉寂。
　　清儿：“我回了趟京城。”
　　剑声：“姑爷呢？”
　　清儿：“还在阙州。”
　　“哦”剑声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有些事不必多问。又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前段日子，我到过山西。”
　　清儿：“嗯？”
　　剑声：“我见到少爷以前的家了，现在，那儿住着一家姓董的大户，那人……不怎么厚道……”
　　清儿：“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剑声：“不知当讲不当讲……我还见到了冷老爷。”
　　清儿的脸色不易察觉地黯下来，她低低地“嗯”了一声，恐怕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剑声：“不知小姐想不想知道……”
　　清儿：“剑声，……我不愿意想起以前的事。”
　　剑声不再提了。
　　隐约传来嘈杂声。
　　四人都不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
　　“是我们的马队来了。”剑声站起来朝那边喊：“哎——在这儿——”
　　陈会长：“我过去迎迎。”
　　……深夜的郊外热闹起来
　　……
　　天不知不觉已微微亮了，晨雾愈来愈浓。
　　马队继续前行。
　　剑声：“小姐，别送了，你也快赶路吧！”
　　清儿停下脚步，眼眶微湿。
　　“小姐何须如此伤感，等龙三爷回到京城，大家又可以见面了。”陈会长虽明白清儿为何伤心，但还是挑了些别的话。
　　剑声踌躇一会儿，道：“小姐，请借一步说话。”
　　清儿疑惑地跟他走出众人视线。
　　剑声突然单膝跪地：“娘娘！”
　　清儿吓了一大跳：“你……你知道……”
　　剑声：“剑声十二岁就进了李家跟随少爷，少爷待小的如亲生兄弟，从来都不分彼此。”
　　清儿：“哦，我想着你也应该知道，这没什么，你何须行此礼。”
　　剑声：“少爷生前，留下一些话让小的转告给大小姐。”
　　清儿：“什么？”
　　剑声：“剑声寻思良久，本不打算讲，但今日居然又遇小姐，可见是老天安排。但这话说出来，却是对娘娘、当今圣上的大不敬。”
　　清儿：“你说。”
　　剑声：“少爷让小姐永远离开皇上，再不要回到皇宫去。”
　　清儿心里咯噔一下：“你说什么？！”
　　剑声又重复一遍。
　　清儿：“他真的……这么说……”
　　剑声：“不敢有一字欺瞒。这也是少爷……最后的心愿。”
　　清儿……
　　剑声：“前段去山西，正好踫上小姐的父亲，他近况……不太好，与那姓董的富豪较量遇上些难处，倘若此时小姐能帮他一把，那父女二人定可冰释前嫌，到那时，父慈儿孝，一家人……”
　　清儿：“别说了！”
　　剑声全身跪下，叩了一个头。
　　清儿颓然地靠在树上。
　　……
　　空中飘起了零星小雪。
　　“珍重……”
　　马队已渐行渐远……
　　

十滴


　马背上的清儿有些心绪不宁，马儿似乎有了感应，开始不老实起来，左右晃荡。清儿恼了，下马扬鞭狠狠抽了它两下，鞭痕立即渗出血印。
　　黑衣忙阻止：“你疯了！”
　　小马大大的眼睛里汨着热泪。清儿看着它，忽然上前抱住它的脖子，将脸埋在马儿柔软的鬃毛里。
　　“唉！”黑衣叹口气。
　　又行了半日，前方有一驿站。
　　黑衣：“你昨晚没怎么睡，不如就在这儿好好休息一下吧！”
　　清儿：“天色还早，再往前赶赶吧。”
　　黑衣：“可是再往前走，恐怕又要荒郊露宿了。”
　　清儿：“你住店吧。”
　　黑衣：“言下之意是要与我分道扬镳吗？”
　　清儿：“我没这么说。”
　　黑衣竟出奇地没有生气，语气平和地说：“我岂是为我自己，我风餐露宿惯了，只是担心你累着。”
　　清儿有些内疚，轻声道：“我想早一点到阙州啊。”
　　黑衣：“为什么又要去阙州啊？”
　　清儿低头思索不语。
　　黑衣：“是皇上有什么危险？”
　　清儿咬起下嘴唇点点头。
　　黑衣：“能不能不去。”
　　清儿：“嗯？”
　　黑衣：“我可以帮你，去帮圣上化解危难。只是你……别再去了。”
　　清儿：“不，不用你这么帮我。”
　　黑衣：“你信不过我？”
　　清儿：“不是”
　　黑衣：“你信不过，因为我骗过你。”
　　“不是这样”清儿急了，“你这个人……”
　　黑衣：“不可理喻？”
　　清儿：“对！”
　　黑衣有点笑意：“不能只说有些人吧？有些人一整晚都不跟有些人说一句话，有些人怎么知道有些人心里怎么想的。”
　　清儿诧异地盯着黑衣看。
　　黑衣：“怎么不认识么，还是想我想得不行了？”
　　清儿忽然想起那个梦，脸上微微有些发烧。再看看黑衣那故作高傲的样子，不禁“噗哧”笑了出来，不再理会他。
　　“唉！”黑衣忽而一叹，恢复了常态，“他就是用这种口气跟你说话的吗，所以你喜欢他。”
　　清儿刚刚有一丝愉快的心情又沉了下去：“你真是……”
　　“不可理喻”黑衣接道。
　　“哼！”清儿一扬马鞭，扬尘而去。
　　黑衣也加快速度，紧跟其后。
　　阙州
　　康熙迅速拟好一道圣旨交给毛翎：“一定要亲手交给王大人，切记！”
　　“臣领旨”毛翎接过，又犹豫道，“爷，毛翎这一走，就只剩小醒子在您身边了……”
　　康熙摆摆手：“朕自有分寸。”
　　毛翎：“爷，该上心的还是要上心……不该上心的，万不可惦记。”
　　康熙斜睨他一眼，仍是满腹心事，无心理会毛翎的莽撞。
　　小醒子悄悄将毛翎扯出去：“我说臭鸡毛，你要走就赶紧走，费什么话呀！”
　　毛翎：“我说的可不是费话。”
　　小醒子：“不是费话也少说，就你精呢？”
　　毛翎：“对，都像你，看着爷干什么都不管，你对得起爷吗？对得起夙主子吗？”
　　小醒子：“嘿！你抬杠是不是？你还敢提夙主子，夙主子在这儿的时候你成天拉着个脸，爱理不理的，给主子脸色看，夙主子让你给气走了，你现在又假慈悲起来了”
　　毛翎涨红了脸：“那……那是因为夙主子不对！现在是爷不对。”
　　小醒子眨巴眨巴眼睛，还欲再辩，却显出了凄凉的表情，背过身去：“越说越没意思了，什么对对错错的，这世上的事哪有分得那么清。”
　　毛翎：“我也知道不该挑主子的不是，可我爹娘没教我说过假话。”
　　小醒子：“唷！还赖上爹妈了。”
　　小醒子：“你又想抬杠是不是？”
　　毛翎：“你抬杠我不抬？”
　　小醒子：“行了咱俩争什么呀！干好爷交待的事比什么都强，哎，你可得早去早回啊，这儿可不能再耗下去了，非得出事儿！”
　　毛翎：“你也知道啊？”
　　小醒子：“其实咱万岁爷心里比谁不清楚，可凡事一牵扯住女人哪，就难办！”
　　远远的，红雨的轿子过来了。
　　小醒子：“说曹操，曹操就到！”
　　毛翎：“神仙老祖！”
　　小醒子毛翎仰头立在那里。
　　红雨下了轿，看到他俩石尊似的，笑道：“这是干什么呀？”
　　小醒子：“晒太阳”
　　毛翎：“对，晒太阳”又一看，他俩站的地方正好是一片阴影。
　　毛翎捅捅小醒子，小醒子没挪，干咳两声。
　　红雨看出他们的反感，但脸上还能挂着笑，径自上楼去了。
　　驿站。
　　极其清冷。店主坐在高高的柜台后打瞌睡。炉子上热着酒。
　　黑衣凑近火炉取暖。
　　窗口似乎闪过一个人影。
　　“啪”风把窗户吹得关上了。店方一个激灵醒来，眯眼环顾四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啪！啪！”烈风顽固地打着窗子。
　　黑衣过去把窗户关好。“啪！啪！”楼上也在响着。
　　人影似乎又在门前闪了一下。
　　“清儿，是你吗？”黑衣问道。楼上的窗子还在“啪啪”作响。
　　黑衣上楼敲敲门：“清儿，清儿？”
　　没人应声。
　　黑衣又敲了敲：“清儿，把窗户关上。你在屋里吗？”
　　还是没听到回答。
　　黑衣轻轻一推，门便开了。一股凉气迎面扑去。
　　清儿抱膝坐在床上，头深深地埋着，发式散开。她蜷缩得很紧，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抗。
　　寒风从敞开的窗口往屋里灌，极冷。有一丝诡异。
　　黑衣慢慢地，关切并略带惊恐地朝清儿伸出手，想探探她的状况。没想到清儿突然抬起头，紧紧拽住他。黑衣只感到腕上冰凉疼痛，也不敢抽手，任由清儿握着。
　　过了一会儿，清儿方才稍稍缓过来。她抬起眼眸，却是极其邪恶阴森的眼神。
　　黑衣心中一紧：“清儿，怎么了？”
　　清儿袖中露出一把匕首……
　　阙州。
　　红雨随意地摆弄着桌上的茶杯，偶尔抬眼着康熙。康熙却是一直在看她。
　　红雨用是她惯用的嫣然一笑：“龙三爷又在想哪位故人呀？”
　　康熙：“故人已去，而小姐在我眼前。”
　　红雨放下杯子，搓弄着绣帕：“这话有点意思，只是不该对我说”
　　康熙：“为何不该”
　　红雨：“当不起。”
　　康熙轻微一笑，转过身去，无限悲思。
　　红雨收起笑容，望着他的背影，心上眉头，万般情绪，却只是紧握绣帕。
　　康熙：“红雨，倘若有一天……大难临头，你会怎么办”
　　红雨：“大难？何为大难”
　　康熙：“你认为呢？”
　　红雨起身：“大难者，家毁人亡，妻离子散。这些红雨都没有，所以红雨心中无大难。”
　　康熙：“那你自己的生死呢？”
　　红雨：“红雨心中无生死！”
　　康熙鄂然，痛惜地闭上眼。
　　驿站。
　　清儿缓缓睁开眼。黑衣轻拭她的额头——手上鲜红一道血印。
　　清儿拉住他的手，看了半晌，想了半晌：“我刚才……”
　　黑衣：“你很好，只是累着了，有些发烧。”
　　清儿：“我想不起来了。”
　　黑衣：“想不起来就别想，你睡吧。”
　　清儿“呼”地掀起被子，冲到窗前打开窗子，让凛冽的风吹起她大颗大颗往下滚落的泪珠。
　　黑衣将她拉回：“你干什么！生病了就治病，为什么要这样！”
　　清儿：“你看不出来吗！我刚才想杀你！我已经控制不了我自己了”
　　黑衣：“我知道，可那又怎样，我带你去治！”
　　清儿：“我没有病！”
　　黑衣：“你不要这么固执，你怕什么？不管你得了什么怪病，我都陪着你！”
　　“其实……”清儿伏在桌子上，咬住袖子，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黑衣拍拍她的肩。
　　清儿握住黑衣受伤的手，抬起头：“其实……我头里有一要针……”她靠在黑衣身上，哭了……
　　没想到这句话差点要了小堂的命——
　　那晚的竹舍注定不平常，狂风把房顶的茅草走了一层。小堂“咯咯”地笑着，“清儿姐，好大的风!”
　　清儿：“看把你高兴的，明儿把房子掀了才好呢。”
　　小堂：“那不行，姐姐刚回来怎么就能没了地方住。”
　　小堂开始挪桌椅，门窗全被他堵上了。
　　清儿：“不用堵，门拴又断不了。”
　　小堂：“嘿嘿，堵上吧，难得刮了这么大风!”
　　清儿：“你倒好玩了，可我怎么回房去呀!”
　　“哎呀!忘了!”小堂一拍脑袋瓜，又哐哐当当挪起来。
　　清儿过去帮他抬桌子，他高兴地笑个不停。
　　清儿：“这些天就你一个人，闷坏了吧”
　　小堂：“才不呢!没师傅管着我，我一个人可自在呢。就是想姐姐了。”
　　清儿：“我回房了”
　　小堂：“不坐了吗？我还有很多话想跟姐姐说呢”
　　清儿：“明天吧，明天再说”
　　然而……没有明天了……小堂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他哑了
　　“小堂!小堂!”清儿终于听出那不是挪动桌椅的声响，披了件外衣就往堂屋跑。小堂整个人都紫了，桌椅茶盏被他撞倒一地。此时他已挣扎得没了力气，横躺在地上，气若游丝。
　　“他死不了。”
　　清儿回头惊望：“黑衣？!”
　　黑衣：“他现在还死不了，不过三天之后就难说了。”
　　清儿迷茫了一下，忽然全明白了：“你……你把解药拿出来！”
　　黑衣却绕过清儿走到小堂身旁，低头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挑畔地：“那要看梅姨的了。”
　　清儿：“你这么做只会让梅姨变本加厉!”
　　黑衣：“除非她想让这个臭小子死!”
　　清儿：“你威胁不了梅姨，你太低估她了，她不会把任何人的生死当回事，就算小堂是她从小带大的……”
　　“不，她不能!”黑衣扳住清儿的肩膀，“你听我说，这个赵小堂很可能是梅姨跟骆大夫的儿子，她再狠也不会狠到看着自己亲生骨肉去死”
　　“不，不是!”清儿使劲儿摇头，“小堂他是梅姨捡来的，他姓赵不姓骆。”
　　黑衣：“那只是梅姨编造出来的!你相信我，小堂他肯定是梅姨的儿子。你有救了!”
　　“不是……可是……可是……”清儿一脸为难和焦急。
　　黑衣紧紧握着清儿单薄的身子：“我一定要救你，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要救你!请你相信我，我能保护你!”
　　清儿没有一丝安定的表情，只是慌乱地说：“那你快去找梅姨啊！”
　　黑衣：“好，我这就去。你等我回来，你要好好的，我很快就回来!”
　　清儿点点头。
　　黑衣飞也似的消失在林子里。
　　“天哪!”清儿无措地捂住脸，“怎么办……”
　　小堂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
　　清儿看着他孱弱的脸庞，急得哭了出来：“怎么办，小堂，你为什么不是梅姨的孩子，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我怎么救你……”
　　……当清儿心急火燎地敲开骆大夫的医馆大门，
　　开门的却是康熙。
　　“骆大夫呢!”
　　“在……”康熙还未反应过来，清儿已经从他身边扫过直冲进去。
　　“怎么了清儿!”骆大夫紧张地上下打量着她。
　　清儿：“不是我，小堂他……”清儿突然打了个冷战，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骆大夫忙掐住她腕上的穴位“别着急慢慢儿说”
　　清儿越抖越厉害。
　　骆大夫：“吸一口气，吸一口气清儿，什么也别想，一会儿就好了啊。”
　　“清儿怎么了，她冷了吗？”康熙握住清儿冰凉的手，一边搓一边呵气。
　　“快去救小堂!”清儿说。
　　骆大夫：“小堂怎么了!”
　　“他……他……”清儿牙齿打战。
　　骆大夫：“龙三爷你抱住她，别让她抖!”
　　“啊？哦”康熙就要把清儿揽入怀中，清儿却一把推开他：“不要管我啦，去竹舍”清儿深喘几口气，终于迫使自己平静下来，“小堂中毒了，很厉害!”
　　骆大夫：“什么毒!怎么中的？”
　　“我不知道”清儿低头抽泣。
　　骆大夫：“那他现在怎么样？”
　　清儿：“不……不省人事”
　　“啊!”康熙与骆大夫都大吃一惊。
　　骆大夫慌忙收拾药箱，康熙帮他备好东西
　　骆大夫：“龙三爷，你照顾清儿，我走了。”
　　清儿：“我也……”
　　“不许去!”骆大夫严厉地打断他，“你好好呆在这儿休息”
　　骆大夫出了医馆，像是被狂风卷入黑暗中。
　　康熙撩开清儿脸前凌乱的碎发：“到底出什么事了？”
　　清儿摇摇头。
　　“你是不是病了”康熙将手落在清儿腕上。
　　清儿忙躲开了。
　　康熙：“怎么了？”
　　清儿：“我……我冷”
　　康熙笑笑，拥她入怀。她真的浑身冰凉，康熙不禁将她搂得更紧。
　　清儿：“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阙州啊，我真的不想再待下去了。”
　　“快了，就快了”康熙安慰她。
　　清儿圈住康熙的脖子，哭得很伤心。
　　

十一滴


　第三天，梅姨果然没有出现，骆大夫在小堂身上扎满了针，但没有好转的迹象。
　　清儿焦急地四处张望——黑衣仍不见踪迹。
　　康熙走过去：“到底是何人下此毒手？”
　　“不知道。”清儿有些心虚。
　　康熙：“想必是梅姨的仇人，可见她与人结怨很深。”
　　“嗯”清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你脸色不好，快进屋吧！”
　　“嗯。”清儿咬紧牙还是没忍住，一口吐了出来。
　　“你看，上火了吧，人一着急就容易上火”康熙一边轻轻给她拍背一边说，“别急啊，有骆大夫在没事”
　　清儿不听他絮道，捂住嘴跑到厨房，喝一口醋，酸得好难受，也不愿再喝下去了，放下碗碟回到自己房里。
　　黑衣就站在屋子中央。
　　“黑衣!”清儿大喜。
　　“嘘——”黑衣做了个手势“别吵它们”
　　清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三柱香静静燃着。
　　清儿：“这是……”
　　黑衣：“当它们燃尽之时，也是赵小堂耗枯之时。”
　　“不!你不能!害我的是梅姨。”
　　黑衣：“会轮到她的。”
　　清儿冷静下来不跟他强争，只是走到他跟前恳切地说：“黑衣，我不希望你这么做，虽然我也恼他，可是他死了我也会很伤心。”
　　“对不起”黑衣说，“我不但帮不了你，还惹你伤心。”
　　清儿：“不是。”
　　黑衣：“我会想其他办法的。”
　　“嗯”清儿点点头，“那就让小堂活下来吧，他如果就这么死了，我一辈子都会内疚，他还是个孩子啊!”
　　黑衣避开清儿的注视。
　　清儿：“要是小堂死了，梅姨更不会给我拔针了，那我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信这世上只有她一人懂此术。”虽是这么说，但已有些动摇。
　　清儿：“我求你了。”
　　香继续燃烧着，越来越短了……清儿看出黑衣在犹豫，她上前握住黑衣的手，踮起脚，地在黑衣脸上亲了一下。
　　黑衣脸红极了，说话吞吞吐吐但掩饰不了心中的欢喜：“我……我去……我去把解药拿给小堂。”
　　好一会儿，清儿也走出门——康熙就在眼前!
　　清儿只觉头哄的一声。
　　康熙略带愤怒的瞳子里填满了忧郁与失望。
　　康熙一步步逼近，清儿不敢看他，低着头连连往后退，噔!靠到墙了。
　　康熙仍往前走，清儿只好用手挡他，康熙按住清儿的双肩，使她动弹不得。
　　这时的康熙离她极近极近，清儿不敢躲闪，只是尽量不看他。
　　康熙似乎眼中有泪，摇了摇头，紧紧盯着清儿，凑近她的脸。
　　清儿清晰地听到三个字“冷、清、儿”
　　“冷、清、儿”这三个字此时竟让她心中一痛。然后那个人便松开她走了。
　　他呼出的热气还在她脸上，可是他已经走了，从极近到极远。
　　清儿追上他。她第一次这样急切地追一个人，康熙却是头也不回。
　　清儿跑到他前面拦住他：“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
　　康熙冷冷地：“我什么也没想，只是用眼看。”
　　清儿：“可是……可是不是那样的！”
　　康熙：“朕、相信自己看到的。”
　　清儿：“我是……我是因为……”
　　“因为救小堂嘛，很值得。”康熙接道。
　　清儿：“你能不能听我解释啊，有很多事，我都没有跟你说。”
　　康熙：“清儿小姐累了，还是什么也别说了。”
　　清儿心里一急，又说不出话来。
　　康熙欲走，清儿拉住他：“你别走……”
　　康熙：“清儿小姐请自重。”
　　一股热气从心口往上翻，清儿撇开康熙扶住一棵树吐了起来。
　　康熙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好像想到了什么：“你……你是不是……”
　　清儿不好意思地低声道：“是……我有身孕了……”
　　康熙又惊又喜，正要伸手去扶清儿，却突然间将未绽的笑容僵在脸上，冷酷道：“哦，真的有了身孕了？谁的啊？不会是朕的吧？”
　　清儿猛然抬起头，从未见过似的，看着他。微微地，有些发抖。
　　康熙：“清儿小姐怎么样啊，生气对孩子不好，别这么激动，可别小产了。”
　　“你……”清儿脑中一片混乱，抬手朝他倾过去。
　　康熙稍稍一斜，清儿扑了个空，手从康熙肩膀上擦过，整个身子没了重心。
　　康熙下意识地去拉她，清儿已摔倒。
　　康熙愣了一下。
　　只见清儿痛苦地捂着肚子。
　　康熙脸色“涮”地白了，“清儿”他蹲下。
　　然而这被他关心的人儿却抽出手在他脸上扇了一个耳光!
　　!!!!!
　　“清儿!”梅姨远远地出现了，她麻利地跑到清儿身边，“怎么了，怎么摔着了？”
　　康熙猛拉住清儿的手，要给她把脉。
　　清儿死扳着，不让他碰。
　　梅姨：“让龙三爷帮你看看，别犟!”
　　清儿还是不肯。
　　梅姨：“药呢，还有没有？”
　　清儿闭口不答，尽管她疼得紧紧抓着衣服。
　　“说话!死丫头!”梅姨没了耐性，大吼起来。
　　康熙抱起清儿就往竹舍跑。
　　小堂服过解药还没有苏醒，骆大夫正抓耳挠腮中看到康熙抱着清儿跑来，急得直跺脚。
　　“先把她送我屋里!”梅对康熙说，又冲着骆大夫，“小堂怎么样啊!”
　　“清儿!”黑衣要跟去。骆大夫一把拉住他：“多亏了这位大侠及时找来解药，要是再晚一会儿，恐怕就救不过来了!”
　　梅姨：“程黑衣!你还敢来这儿!”
　　骆大夫：“怎么了你们？”
　　梅姨：“哼!咱们的帐回头再算!”
　　黑衣：“是该算算了!”
　　梅姨：“放心，跑不了!”又对骆大夫道：“你去看看清儿，让好把药吃了，那犟丫头听你的，我照顾小堂。”
　　“小堂不知为什么还没醒，我看情形不大好。”骆大夫说忙转去看清儿。
　　黑衣紧跟着。
　　“程黑衣你少自讨没趣了!”梅姨甩下一句。
　　黑衣哪里有心思理会她，一溜烟便没了踪影。
　　“你别进来！”骆大夫把黑衣挡在门外。
　　黑衣看看康熙在屋内，道：“好吧。”
　　清儿把手蜷缩在袖子里，谁也不让碰。
　　骆大夫：“那你跟我说说，你只是肚子疼吗？头疼不疼？”
　　清儿只是皱着眉头。
　　康熙：“头疼？怎么会头疼？”
　　“不疼了。”清儿突然说。
　　骆大夫：“头不疼了？还是哪都不疼了？”
　　清儿点点头。
　　骆大夫：“刚才疼得比以前厉害吗？”
　　清儿摇摇头。
　　“来，让我看看你的脉象。”骆大夫伸出手。
　　清儿还是躲闪。
　　骆大夫没办法，又见她脸色已稍稍有些恢复，嘴唇也有了一丝血色，便心中有数了，不再强问。
　　康熙走出去。
　　黑衣连忙避开。
　　康熙踱到竹舍外的石凳上坐下。
　　一只孤雁划过苍穹，隐进层层枯枝交纵的密林深处。
　　骆大夫走过去：“龙三爷。”
　　康站起来：“她……没事了吧……”
　　骆大夫：“没事。”
　　康熙重又坐下：“哦……那我就放心了”
　　骆大夫：“别坐这儿了，太凉，屋里去吧。”
　　康熙：“哦，不了……我再坐会儿，坐一会儿就走。”
　　骆大夫：“走？”
　　康熙：“骆大夫，麻烦你们照顾一下清儿。”
　　“那是自然”骆大夫说，“不过……你这个时候可真不该离开。”
　　康熙摆摆手：“你不知道……她现在兴许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我。”
　　骆大夫叹口气：“你们哪!”
　　康熙：“骆大夫，拜托托你了，她有孕在身，千万别让她怠慢自己。”
　　骆大夫：“哎，放心吧，我劝劝她。”
　　“嗯”康熙点点头“那我走了……不坐了”他抬头看看天，几丝翳云映在他眼底……
　　夜，漆黑阴冷。
　　竹舍暗暗的，只小堂房里点了盏灯。
　　清儿坐在阁楼的台阶上，一直在哭。
　　梅姨将冷掉的饭菜收起来：“男人就是这个样子的，你现在相信了吧”
　　清儿呜呜哭出了声。
　　梅姨：“你老觉着你梅姨怎怎可恶，可恶到极点，可有他一句话伤你更深？有时候我是为了你好，你只把我当仇人”
　　梅姨走过去撩撩清儿的头发一改往日的冰冷：“好了，别哭了。”
　　“梅姨……我……我好贱哪!”清儿捂住脸，哭得更厉害了。
　　梅婕把清儿搂在怀里。
　　清儿哭声小了，轻轻问道：“你有打胎药吗……”
　　梅姨“胡闹!别犯糊涂!”
　　清儿：“我不该告诉他……我以前一直不都不敢说……”
　　梅姨：“迟早不是要知道么，你又没做对不起他的事，怎么不敢说。他说出那种不是东西的话是他自己犯混!”
　　清儿含在眼睛里的泪水怦然坠落：“他不认这个孩子……他从心里就看不起我。”
　　梅姨：“咱不求他认，孩子生下来是自己的，谁的也不是，就是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清儿抬起头。
　　梅姨：“以后，你就跟着梅姨，我、你、小堂，咱们三个人不是很好吗？”
　　清儿怯怯地看着她。
　　梅姨：“你不跟着梅姨，难道还想回到宫里被那些婆娘欺负？”
　　清儿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骆大夫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到近。
　　“怎么了!”梅姨站起来。
　　骆大夫：“小堂不好了!快……”
　　梅姨噔噔噔噔跑下去。
　　清儿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跟着往外跑……
　　醉仙楼
　　红雨小心翼翼地斟着酒。康熙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空瓶，口中喃喃道：“我怎么就喝不醉呢，怎么不会醉……”
　　红雨：“别喝了”
　　康熙仍旧一饮而尽。
　　红雨去挪他的酒杯，康熙突然抓住她的手。红雨本能地抽回。
　　康熙：“对不起”
　　红雨：“你喝醉了”
　　“我没醉”康熙一手支住额头，“要是醉了，怎么还能把今天的事记得这么清楚？应该忘了才是啊”康熙自己又斟了一杯。
　　“别喝了”红雨摁住他的酒杯，轻声道。
　　康熙又握住她的手，这次红雨没有拒绝。
　　康熙：“我对她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明知道……明明知道那就是我的孩子……怎么会不是呢!可是我……我说了什么，这世上还有比这更伤人的话吗……我怎么能这样玷污她的清白……怎么能这么伤她……我不敢见她了……”康熙垂下头，几颗泪滴在红雨手背上。
　　“别这样”红雨上前扶他。
　　康熙将她拉入怀中，抱得紧紧的：“清儿……”
　　“龙……三……”红雨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康熙：“难道你回来就是为了见程黑衣吗？”
　　红雨：“我不是清儿。”
　　康熙入梦般地闭上眼：“你不是清儿，你是……夙妃……对不对？”
　　红雨警觉地转了转眼珠子。
　　康熙：“你知道朕心里苦，所以就来了，可是……你们怎么都与朕为敌呢……”
　　红雨出了一身冷汗，摸向腰间，一把匕首露了出来。
　　康陶醉地用脸颊磨蹭着红雨柔软的头发。
　　红雨摸索着匕首，摇曳的烛火在刀尖映出一道刺目的光。
　　“爷!”小醒子哐哐地敲门。
　　“咔!”红雨迅速将匕首插回鞘内。
　　竹舍
　　梅姨用一根竹签压住小堂的舌头，一手举着油灯使劲往里照。
　　小堂受不了，要吐。梅姨气得把签子一扔：“怎么这么没出息!”
　　骆大夫：“别看了，什么也没有。”
　　“喝口水，喝口水再试试”梅姨还是不甘心。
　　骆大夫：“别再做这些没用的了，我刚才都灌了他一壶啦!”
　　梅姨：“你给我闭嘴!”
　　骆大夫一心担心小堂，被梅姨吼了也没觉得脸上挂不住。
　　小堂又憋足了劲，任是憋出两行泪也仍发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梅姨绝望了，回头对着清儿咬牙切齿“冷清儿!”
　　清儿已心灰意冷，此时只觉后背“嗖嗖”地抽凉风。
　　骆大夫：“你又发什么疯!这关清儿什么事”
　　梅姨一把将清儿扯过去：“你去把程黑衣给我找回来，听见没有!”
　　清儿：“他未必就……”
　　梅姨：“现在就去!”
　　骆大夫：“三更半夜的你让清儿去哪儿呀!”
　　清儿转身欲走，骆大夫拦住她：“行了小姑奶奶，能消停会儿吗？这小堂还没好呢，你要是再有个闪失……把我劈成两半行不行!”
　　梅姨：“得了吧你，就你在忙啊!”
　　小堂过去把清儿拉到梅姨跟前，一边扯着梅姨的袖子一边摇头，一脸焦急和乞求。
　　梅姨：“死孩子一点都不懂事!你这么向着人家，人家串通了外人算计你！”
　　骆大夫：“我说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不好听，什么死死死的，小堂刚醒过来……”
　　梅：“你老好人!你怎么没把小堂治好啊!”
　　“你”骆大夫干脆往凳子上一坐，任她不讲理去。
　　“这些天一直都是骆大夫在守着，不然，小堂中毒这么深，恐怕……”清儿说得不紧不慢，只是声音弱弱的。
　　梅：“恐怕什么？恐怕早死了是不是？回屋去!我看见你就烦!”
　　清儿还没动，骆大夫倒是先走了。
　　梅姨：“没说你!”
　　骆大夫：“知道你不是说我，我找龙三爷，让他来看看小堂。”
　　梅姨：“他？”
　　骆大夫：“龙三爷的医术不在你我之下，而且他见多识广……”
　　“屁!”梅姨鄙夷地一撇。
　　清儿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
　　骆大夫：“我说你说话……”
　　梅姨：“甭打茬，你最好把龙三爷找来，他最好能治得好小堂，否则这件事我跟冷清儿没完!”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冷清儿的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龙三爷跟你没完才是!”骆大夫说完愤愤然拂袖而去。
　　

十二滴


　阙州边陲街道。
　　梅姨与清儿各骑一匹马。梅姨头上戴着斗篷，黑纱遮面。她焦急地四下张望一番：“算了，有我在这儿料他也不会出现，咱们还是分头找。”
　　清儿：“我劝你还是快回去，到处都有商会的人。”
　　梅姨：“哼!我会怕他们？”
　　清儿看了看她的黑纱。
　　梅姨：“你甭瞧，我防的不是商会。我往这边，你往北。”
　　两人各自掉转马头。
　　古道斜阳。
　　一辆高蓬马车风尘仆仆地从清儿身旁掠过，隐隐传出年长男人的咳嗽声。
　　清儿有种异样的感觉，回头望了望。
　　马夫：“老爷，前面有条河，歇歇脚吧!”
　　马车停下了，跳出一个俊朗少年，个儿不高，宽额头，一脸疲惫也难掩眉宇间的英气，只是眉头紧蹙，有一种与年龄不该有的肃静和冷漠。
　　马车夫望着清儿嘿嘿笑道：“阙州的女人真好看，少爷你看，稀罕不稀罕？”
　　少年顺着车夫所指朝清儿望去。清儿也看到了他，两人都有一刹那的惊异，又都眼锋一扫，同样的不屑与漫不经心，同样的疲倦、心事重重。
　　清儿轻扬马鞭疾驰而去。
　　“天朗”长者叫了一声。
　　“哎，爹!”少年坐回车内。
　　清儿坐在路口的石阶上发呆，一个乞丐悄悄走过去弯腰勾头地看她：“唷!是你呀!”
　　清儿一抬头，打了个冷战。
　　“嘿嘿”乞丐笑道“缘分，缘分”
　　清儿：“谁跟你有缘!你跟谁都有缘吧。”
　　乞丐：“瞧你说的，我哪是那种人啊！”
　　清儿起身牵马。
　　乞丐：“哎，你别走啊，好不容易遇上了，我可想着你呢!”
　　“什么!”清儿差点没气背过去，“你嘴巴放干净点!”
　　“啊不不不”乞丐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我哪能是那意思呢!我是说呀，你上次放我一马，我没齿难忘，我……记什么心，我……”
　　乞丐抠着脑门想词儿，再一抬头，清儿已牵着马走了老远了。
　　“哎，我还没说完呢!”乞丐拐着脚追，“这地界儿可不太平，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清儿上了马。
　　乞丐：“哎，你可别，我追不上，我跟你说这片可真不太平！”
　　清儿回头看看他：“你怎么又瘸了？”
　　乞丐这才反应过来，站直了道：“嘿嘿，我习惯了，那就算我不瘸我也赶不上你这马快呀！”
　　清儿：“那你就慢慢儿走啊！”
　　乞丐中：“别介别介，你看你这人……”
　　说话间，前方出现几个衣衫褴褛的持刀者。
　　荒郊野外冷不丁冒出这么几个人，清儿着实冒了一身冷汗。
　　乞丐却扬声道：“哎!哪个山头的，长不长眼呀，爷爷在此!饿疯了怎么着？”
　　一人道：“魁梧寨！”
　　乞丐：“什么什么？没听说过，谁是你们当家的!”
　　那人道：“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乞丐接道：“洞庭涨湖，打狗不打主。”
　　那人立即抱拳道：“不知丐帮在此，多有得罪！”
　　乞丐更烔了：“还不让道!”
　　“丐帮兄弟在此，哪有不让之理，只是兄弟们既然出来了，也不能空手回去吧”
　　乞丐给清儿使眼色，示意她破财免灾。
　　清儿将一锭银子抛给他们。
　　那人接住：“碰上懂事儿的了，我们也不为难，兄弟们，回了!”
　　乞丐喊道：“去置办几件衣裳吧!别让人家当成是丐帮的，坏了我们长老的名声。”
　　几个毛贼走远了。清儿也要走，乞丐忙抱住马头“哎哎哎，我说你这人，白眼儿狼是吧？”
　　清儿：“怎么你又想讹我？”
　　乞丐：“谁谁谁讹你了，你还记上仇了是不是，要不是看你是个女的，还是一长得不错的女的，我才不帮……哎!别打我!”
　　清儿甩甩鞭子：“你冒充丐帮，自有人收拾你，用不着我动手。”
　　乞丐：“冒充？你把话说清楚!”
　　清儿：“你自己心里清楚!”
　　乞丐：“我告诉你你别欺负我，我们丐帮兄弟遍天下!”
　　清儿：“你有完没完！”
　　乞丐：“又拿这话吓我!这回不会有人来给你出头了吧？那位爷怎么不在呀，怎么是我一要饭的救你呀！”
　　乞丐只管说，没注意到清儿已红了眼圈。
　　乞丐喋喋完了，双手叉腰挺傲气地扬着下巴。
　　清儿下马：“你真是丐帮？”
　　乞丐：“哼!我不多说了”
　　清儿：“那你帮我一个忙。”
　　乞丐“还真不客气啊!”
　　清儿：“你不是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吗？”
　　乞丐：“你怎么还赖上我了！”
　　清儿：“你说话算不算数啊，男子汉大丈夫的!”
　　乞丐：“哟，还没人用这词儿说过我哪!嘿嘿，好听，不过刚才……我不是帮了你吗？”
　　清儿：“那不算！”
　　乞丐：“恁什么不算呀!”
　　清儿：“我说不算就不算!”
　　乞丐：“你……那行，不过这忙我可不是白帮的。”
　　清儿：“你又想干嘛？”
　　“我这”乞丐腆腆肚子，“两天没吃饭了都……”
　　清儿白了他一眼。
　　乞丐接着说：“你得请我去醉仙楼吃顿大席面！”
　　清儿：“醉仙楼？”
　　乞丐：“你不会连醉仙楼都没听说过吧？”
　　清儿：“换一家。”
　　乞丐：“为什么？”
　　清儿：“……太远了”
　　乞丐：“这儿离哪儿不远啊，我都不嫌远，你骑马你还嫌远？”
　　“我给你钱你自己去。”清儿掏出银子。
　　乞丐:“那……也行，哎，你还没说让我帮你什么忙呢，杀人放火我可不干啊，那天下人还不耻笑我是……”
　　清儿：“你放心，天人没人知道你!”
　　乞丐：“又欺负我!这钱你拿回去，我不要了，拿去拿去!”
　　清儿：“行了!我烦得很，不想跟你啰嗦。我想让你帮我找个人。”
　　乞丐：“找人？这我在行啊，说吧，找谁？”
　　清儿：“他叫程黑衣，是……”
　　乞丐：“程黑衣？那小子？”
　　清儿：“你知道上？”
　　乞丐：“谁不知道啊!不就是那李家大小姐的那什么吗？”
　　清儿：“胡说!”
　　“我怎么胡说啦，这事谁不知道啊”乞丐神秘道，“哎，听说啊他们私奔了”
　　清儿脸上一阵燥红：“没有的事!你们这些人……”
　　乞丐：“你怎么知道没有啊？你找他干嘛，哎你怎么认识他呀？”
　　“我不认识!”清儿转到一旁，狠狠踢了踢地上的杂草。
　　乞丐：“你干什么呀!不认识你找他干嘛？他欠你钱啊？”
　　清儿：“是!”
　　“我看不像”乞丐搔搔头，“我知道了!嘿嘿，看你这又急又生气的样子，不用说!你肯定是……他的原配!对不对？”
　　“你!”清儿屏了屏怒气，“你只管找着他就是了!”
　　“没问题，我们丐帮的兄弟遍天下……”乞丐又开始喋喋了。
　　“不听不听!”清儿直跺脚。
　　乞丐：“得得得，不说就不说，反正我也饿了，我这会儿要到醉仙楼，你等我信儿吧，哎，我上哪找你呀？”
　　清儿：“我在……在李府的后门吧，你要是有了程黑衣的消息，就到那去找我。”
　　乞丐：“行，就这么定了，你瞧我的吧!我们丐帮……”
　　清儿骑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清儿一回到竹舍就歪在床上，梅姨敲了半天门她才懒懒地起身去开。
　　梅姨：“怎么回事呀!架子大了还。”
　　清儿随便往椅子上一坐，顺势往桌子上一趴。
　　梅姨过去摸摸她的额头。
　　清儿半阖着眼，朦朦问道：“小堂呢？”
　　梅姨：“送医馆了，龙三爷不上这边来。哎？你说他……医术真有那么高？”
　　清儿：“不知道。”
　　梅姨：“他一个做皇帝的，没事儿学看病干嘛呀？他在宫里还给人看病？”
　　清儿：“不知道。”
　　梅姨：“那他……得!我不问了，问了你也是不知道。说说程黑衣吧，他是不是死了!”
　　清儿直起头：“梅姨你……你能不能不这么说话。”
　　梅姨：“哟!我说他你不乐意了？”
　　——真是跳进龙河也洗不清了，全阙州的人都这么认为。
　　梅姨：“清儿，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程黑衣在哪儿，故意不跟我说？”
　　清儿：“梅姨，自从那天……那天你回来，我再没见过他。”
　　梅姨：“难道他已经离开阙州了？”
　　清儿：“可能吧……”
　　梅姨：“他撇下你不管不问是什么意思？”
　　“我跟他……没……唉”清儿叹口气，“算了我什么也不说了。”
　　梅姨：“没有就好，我饶不了他!”
　　清儿：“你找他不是要救小堂，是为了报复吗？”
　　梅姨：“小堂我当然要管，可程黑衣也别想落下好!”
　　清儿：“他已经把解药拿出来了，你什么也没答应他还是把解药拿出来了，这还不够吗!”
　　梅姨：“是，他把解药拿出来了，可小堂为什么哑了？我现在怀疑那是不是解药！”
　　清儿：“不是解药小堂现在已经没命了，你也用不着犯愁怎么给他治病了。”
　　梅姨：“你很得意是不是？我早该知道，你心里高兴着呢!”
　　“我得意？我得意就不会求着黑衣拿出解药了，也不会……呵!”清儿冷苦地一笑，“我真是……自作自受。”
　　梅姨：“你求着他去救小堂？那你当初干嘛去了，他程黑衣下毒还不都是为了你，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清儿：“哼!我倒想问问你唱的是哪一出!小堂中毒之后你在哪？他快不行的时候你又在哪？那时候你不管不救，到最后你又回来干什么？难道是为了给小堂收尸吗!”
　　梅姨：“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清儿：“小堂落得这个下场，就是因为中毒太深如果你早一点回来想办法，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你怨别人？恐怕小堂心里恨的只是你!你就是狠了心要让他死，因为他不是你的孩子，你不惜用他的命达到你可耻的目的!像你这种人，即便是你的亲生骨肉你也不会拿他当人看……”
　　“啪!”梅姨一巴掌扇过去。
　　清儿脸上即刻泛起几道红印。
　　“我告诉你，小堂虽不是我亲生但也是我从小带大，以后别再叫我听到这些挑拨的话!我养的孩子绝不会白白可惜了他，该舍的时候舍，我不让他死的时候，就得给我好好活着!”梅姨勿勿走至门外，又突然停下回头道，“你也一样!”
　　清儿捂着脸定定地站在那儿，想哭，又强忍住。
　　小醒子跪在屏风后面壁思过。
　　康熙喝完一盏茶：“想明白了吗？”
　　小醒子：“想……明白了”
　　康熙：“还说要朕回宫吗”
　　“还……”小醒子提提气，最终没有勇气扛下去，“回万岁爷，不说了”
　　康熙：“嗯，想明白了就好，再跪一个时辰。”
　　小醒子：“啊？!”
　　康熙掸掸衣服，起身要出去
　　红雨走了进来：“要出去啊？”
　　康熙微展笑容：“你来了，我还会去哪儿呀？”
　　红雨笑着拿帕子朝他轻轻一扫：“讨厌!”
　　康熙反握住：“送我如何？”
　　红雨故问：“什么呀？”
　　康熙：“这帕子呀，不是说好了吗？”
　　红雨：“我说的不是这个，这是我平日里用的，怎好送人啊？”
　　康熙：“就是拿随身之物相赠才有意思，你想啊，它日夜伴你身边，不就沾了人气吗？再不堪的东西也有了情意呀，还有什么比随身之物更教人惦念的？”
　　红雨：“瞧你诌的这一大堆酸文，拿去就是了，真不知道一个旧帕子有什么稀罕。”
　　康熙收起帕子，与红雨坐下：“哎，那你没了绣帕你用什么呀？我这里有个，你拿去吧”说着从袖子掏出一白绸丝锦，光洁的缎面上细细锈着几朵淡色兰花。
　　红雨瞅了一眼：“干嘛呀!我可没问你要”
　　康熙：“呵呵，不能白要小姐的东西。”
　　红雨：“值什么，用得着这样吗？”
　　康熙：“值”又沉吟片刻，“我想送还不行吗？”
　　“唉，好吧好吧，没见过你这人”红雨接过去，在手里把玩着。
　　小醒子在屏风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小醒子？”红雨眼尖。
　　小醒子忙缩回去。
　　红雨过去：“这是？怎么跪着哪!”
　　“啊？我……我练功，练功!”小醒子挺直腰。
　　康熙：“不用练了，今天就练到这儿”
　　小醒子“啊？不练了？再练会儿……我再练会儿”
　　康熙不悦地看着他，分明是想让他出去，小醒子偏赖着。
　　红雨忍不住掩口而笑。
　　小醒子看到手帕，愣了。
　　康熙忙道：“红雨，咱们出去说话。”
　　二人出了门。
　　“完了，完了，看来真是回不去了”小醒子欲哭无泪，仰天祈求，“夙主子，你都看着吗？求您在天之灵保佑咱爷吧!小醒子……小醒子愿以命相抵……”
　　

十三滴


　醉仙楼
　　店小二气呼呼地擦拭桌子，拿眼睛瞪乞丐。
　　帐房气定神闲地打着算盘，小二过去悄声道：“先生，你说这……这像什么话呀，不让他进来他堵到门口咱做不了生意，让他进来可这更没客人了，这都几天了!”
　　帐房把算盘打得噼噼啪啪：“你着什么急，小姐都没说什么，他又不是不给钱，要饭的也是人，咱这些人不也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吗？别这么刻薄。”
　　“喂!我的烤肉好了没啊？”乞丐敲着筷子，“小哥儿，去催催，啊，催催！”
　　小儿狠狠将抹布往身上一摔，去了厨房，嘟囔道：“我刻薄，你大方？你大方给谁看呢，端着个臭架子!哼，我才不操心，没客人我还清闲呢，寄人篱下？骂谁呢？”又提高嗓门，“伙计们，烤好了没有啊？客人催呢!”
　　乞丐听到这一句神气地扬扬眉毛。
　　“你倒是自在哈!”冷清儿不知何时进了来。
　　乞丐忙站起：“哟!你怎么来啦？”
　　清儿：“我怎么来了？这都几天了你还没吃够，我能不来吗？你就是这么找人的!”
　　乞丐：“我这一直找着呢”
　　清儿：“在哪找啊？在酒菜里？”
　　乞丐：“嘿嘿，我在这儿喝酒，可我的兄弟们可没闲着啊”
　　清儿：“是吗？找着了吗？“
　　乞丐：“快了快了，哎，你来得正好，我这钱不太够了，你说说这……”
　　清儿：“呵!”
　　乞丐：“呵？你什么意思，不管了是不是？你不管我也不管了啊!”
　　清儿不回答，径自坐下：“说说，什么是快了？”
　　乞丐凑过去低声道：“我已经查出来了，他没跟那小姐私奔!”
　　清儿一手支头，倚在桌上：“还有吗？”
　　乞丐顺着凳子往远处挪：“你……你这什么表情，你别笑得这么吓人行不行……”
　　清儿：“我问你呢？”
　　乞丐：“你……你别生气啊，我一定尽快找着他，让你们夫妻团圆。”
　　清儿：“什么夫妻!”
　　乞丐：“你别发火呀，你看你，是他对不住你，你冲我发什么火？等找着了他，你跟他算帐，好好算!”
　　“……”
　　乞丐：“哎，你怎么不说话了？别生气啊，犯不上，气坏了自个儿你拿什么跟那小姐争啊，是不是？我听说啊，那什么是个大美人!不过她肯定没你漂亮，我敢肯定!那程黑衣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是一时鬼迷了心窍了！”
　　清儿：“你会的词儿挺多啊!”
　　乞丐：“呵呵，成天在这街面上混，听的多了！”
　　清儿：“什么时候才能把人找到？”
　　乞丐：“快了快了!先把帐结了。”
　　清儿：“不管!”
　　乞丐：“别介呀!你还想不想见你丈夫了？”
　　清儿：“我再你说一遍，你给我记住了!不是那么回事!我找他是救人的。”
　　“救人？”乞丐眼睛一眨巴，“对呀，可不是救人吗？就是救你呀，人常说一天不见如隔几秋什么的，你们多久没见了，肯定想死啦!哎哟妹妹想哥想断肠……”
　　“别再胡说八道啦!”清儿抓起筷子“啪”往碗碟上一摔。
　　帐房先生拨弄算盘的声音嘎然而止，稀少的几位饭客都扭头瞧。本来他二人就够招人眼了，这下更是惹得别人光明正大朝他们看。
　　站在楼梯后的康熙更是被她这一怒吓得打了个战。
　　红雨“扑哧”笑了出来：“女人有了身孕脾气就是……呵呵，我今儿可算见着了。”
　　“她是……是因为别人说她跟黑衣……她才发这么大火儿的。”康熙心里开了朵小花儿。
　　“烤肉来啦”小二拉着长腔。
　　清儿看到小二手中端的，兀的往后仰了一下，把乞丐又吓了一跳。
　　乞丐：“我说你悠着点，摔着了我可不敢扶你，就你这脾气，回头再把我手跺了!”
　　小二觉出气氛不大对劲，再看乞丐身旁坐了一美丽女子，很是奇怪，也顾不上多想，把烤肉往桌子上一摆：“客官请慢用，要不要加副碗筷？”
　　清儿忽地站起来连退几步，差点被倒下的椅子绊住。
　　乞丐面色发白：“怎么了怎么了？你抖什么？”
　　红雨忙跑过去捂住清儿的眼睛，怒斥小二：“谁让你上这个的!撤了撤了!”
　　“哦……”小二完全不知何故，忙撤菜。
　　乞丐大叫：“哎那是我的!”追过去。
　　红雨：“把他给我打出去!”
　　几名男子架着乞丐扔出门去。
　　红雨扶住清儿上了楼。
　　“喂喂!这算什么呀!”乞丐站在门外嚷着，“我招你了吗我!”
　　康熙呆了
　　等他上楼的时候清儿已经不再抖，斜倚在软枕上。
　　红雨推门出来正迎上康。
　　红雨：“怎么站这儿啊？门神呀!”
　　康熙：“她……”
　　红雨：“没事了，你进去看看，可千万别提宗旺啊！”
　　清儿看到康熙进去，竟没有一丝反应。
　　康熙坐到床边：“可好些了？”
　　清儿不认识似的盯了他老半天。
　　康熙如芒在背，低头苦笑道：“该不会是忘了朕吧？”
　　清儿脑中突然电光一闪，眼神恢复了常态，却说出两个字：“出去。”
　　康熙：“知道你要这么说……朕，对不起你。”
　　清儿声音有些颤：“出去离我远点!”
　　康熙：“夙妃，朕想……”
　　“我说了你快出去!不然……”清儿痛苦地抱住头。
　　康熙坐近，想说个明白，清儿却用尽全力推他：“走开!”
　　康熙坚决地道：“朕不走。”
　　清儿下床还未穿好鞋子就往外走，很急。
　　“小心，小心!清儿”康熙从背后抱住她。
　　清儿缓缓扭过去，目光阴森邪恶忽地举起一把匕首!
　　康熙惊厥，反手抓住清儿手腕，一用力，匕首掉在地上。
　　红雨端着汤进去。
　　清儿还未俯身去捡，红雨已抢到前头将匕首夺过，迅速后退，左手执汤一滴未洒。
　　康熙只觉清儿身子一歪，便昏倒在他怀中毫无预兆。
　　康熙在为清儿把脉，红雨拭了拭清儿的额头：“她好像有点烧。”
　　康熙将清儿的右手放回，又拉出她的左手。
　　红雨：“你到底行不行啊？这都换了几次了，哪有大夫这么看病的？”
　　康熙不答，清儿的脉象让他如置迷雾。
　　“行啦”红雨实在不耐烦，将康熙往一边拉，“你摸够了没有啊!不行我让人请大夫了啊！”
　　康熙：“红雨，你能不能……把骆大夫找来，我有些看不懂。”
　　“早说啊!我这就让人去。”红雨白了他一眼，临走还飘出一句，“你个庸医！”
　　康熙仔细为清儿掖好被角，凝视一会儿，走至窗前。
　　清儿轻轻睁开眼，虽然不记得刚才的一幕，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紧张地环视房间，但见康熙站在窗口往外望，并没有受伤，她松了口气。
　　康熙抬手关窗，清儿连忙重新躺下，面朝墙。
　　康熙奇怪地往后看看，走至床前。清儿索性闭了眼。
　　康熙半忧半怒又极其温存地道：“刺客。”
　　清儿睁开眼，身子更加往里偏了偏。
　　康熙扳过她的肩膀：“小骗子！”
　　清儿：“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康熙：“欺瞒也是骗。”
　　清儿：“我只有瞒没有欺。不，有欺，是自欺，自欺欺人。”
　　四目相对。
　　康熙再也按捺不住，将清儿抱起来紧紧搂在怀中。
　　清儿没有挣扎，冰凉的泪顺着脸颊滑落。
　　门吱嘤一声开了，“哎哟!”红雨忙退出去。
　　两人尴尬地分开。
　　康熙走出去，脸上讪讪的“骆大夫呢？”
　　红雨也讪讪的：“哪那么快呀，我教下人去接了。”
　　康熙：“嗯……进屋吧！”
　　“干嘛呀？我是我屋!”红雨迎向清儿，“好些了吗？”
　　康熙跟过去：“好些了，好了，是不是？清儿，你好了。”
　　红雨手绢一甩，回过头：“我没问你呀!”
　　康熙：“怎么？话也不让说了？生这么大气呀，我若做错事，自当赔罪，可你不能晾着我啊。”
　　红雨：“说什么呀!听不懂”
　　康熙：“那你问清儿，清儿，你说呢？你是不是好了，是不是？”
　　清儿低着头：“……是”
　　康熙莞尔。
　　清儿起身下床。
　　红雨忙拦住：“哎，你干嘛？”
　　清儿：“我好了，我要走了。”
　　红雨：“谁说好了!你看看这脸色还没缓过来呢，我已经去请骆大夫了，好歹等他来了看看。”
　　康熙：“既然好了，为何还要走？”
　　清儿：“已是恶疾缠身，好的了一时，好不了一世，不走何益？”
　　康熙：“纵是病入膏肓也能治好。”
　　清儿：“不能了。”
　　“为何不能？只要心不死”话一出口就觉反悔，倘若清儿说心已死，他又该怎样？
　　“心没有死”清儿道，“可也不能活，不死不活，等死。”
　　康熙：“可是大夫想救活，想用最好的药，想尽心地熬……”
　　红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满：“我出去，你们好好说，对暗语怪麻烦的。”
　　清儿拉住红雨，想说什么，却只是吸了口气。
　　红雨笑笑。
　　清儿低头思量片刻，道：”宗旺哥……可曾留下过什么话”
　　红雨稍微一愣，答道：“公子他去得突然，所以……”
　　“哦”清儿点点头，“今天多亏了小姐，不知该如何答谢。”
　　红雨：“谢什么呀!”
　　清儿：“实在是打扰了，改日再来登门拜访。”
　　清儿欠了欠身子，就要离去。
　　康熙无声地拉住她的胳膊。
　　清儿回过头：“也谢谢，龙三爷。”
　　康熙松了手。
　　清儿走了。
　　红雨：“你知道她刚才问我那句是什么意思吗？”
　　康熙：“……不知”
　　红雨坐下，像是自语道：“她见过剑声了。”
　　康熙不解。
　　红雨看看康熙，释然一笑：“有些事情，恐怕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康熙：“不，我能知道。”
　　红雨笑而不语。
　　骆大夫剪去一截烛芯，房间瞬时又暗了一层，青烟袅袅上升，扩散，弥漫。豆大的烛焰不多会儿又亮堂起来，借着来处不明的细风，肆无忌惮地窜延着。
　　康熙紧紧抓着衣服，烛焰舞射深眸，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骆大夫：“清儿一直不让我告诉你这些，我也就没有说。其实……我是有私心的，师妹她纵然有万般不是，也与我夫妻一场，我怎能……”
　　康熙：“那此时呢？此时，你已然将她出卖了!骆大夫，我敬你悬壶济世，可你怎会....连举手之劳都不肯相助呢？你可知你一句话就能救人于水火。”
　　“龙三爷”骆大夫凄怆道，“这件事是老夫对不住你，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太过追究，当务之急是找到解救良方。”
　　康熙：“不必计较？你是说梅姨吗？到现在你还想为她脱罪。”
　　骆大夫：“我不是要为她脱罪，她做的事情，到最后总要有个了结，可凡事也要讲轻重缓急啊!”
　　“轻重缓急？”康熙冷笑道，“骆大夫既然认为清儿的事是重、是急，那为何还会如此冷漠，置她的生死于不顾。”
　　骆大夫正色道：“龙三爷!我没有置清儿的生死于不顾!清儿信得过老夫，老夫自认为她没有信错人。”
　　红雨执着盏灯走进去。红色的蜡身淌着烛泪。
　　红雨：“怎么说了这么久啊？我给二位备下了酒菜。”
　　骆大夫起身：“多谢小姐款待，骆某还有事在身，告辞了。”
　　烛焰摇曳，红雨看着骆大夫走出去，眼中流露出无限哀伤。
　　走至门口的骆大夫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道：“小姐……以前见过吗？”
　　红雨：“怎么没见过，您跟龙三爷来喝过酒。”
　　骆大夫：“不是，……以前”
　　红雨：“没有。”
　　“哦”骆大夫有些失望地走了。
　　红雨将蜡烛放好：“你也不送送？”
　　康不语。
　　红雨：“怎么了？”
　　康熙：“你也没送啊。”
　　“什么话!”红雨生气地将蜡烛撤走。
　　康熙：“太暗了。”
　　红雨：“就该让你在黑屋子里好好想想!刚才我都听到了，你怎么那样跟骆大夫说话,你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啊?"
　　康熙:"怪不得她这么恨我,我竟一无所知……"
　　

十四滴


　乞丐伏在房顶,盯着街市已有半个时辰.一顶小灰轿拐过街角.
　　乞丐回头朝清儿喊:"哎!来了来了!"
　　清儿旋身轻跃,稳稳地落在房顶.
　　"哇!"乞丐看傻了眼.
　　小灰轿如魅影般在喧嚷的街市穿行,清儿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清儿:"没有啊?"
　　乞丐:"别着急,一会儿准出现,只要这轿子一出来,程黑衣肯定露面."
　　半柱香的工夫过去了,轿子早已走得无影无踪.
　　"唉~"乞丐泄了口气往瓦上一趴:"不行了,我脖子疼得不行了,你自己看着点吧."
　　清儿拿起一片瓦就往乞丐头上敲.
　　乞丐:"哎哟!你干嘛!"
　　清儿:"你说呢!"
　　乞丐:"这你不能怪我,是他不来,你.....你别瞪我啊,我害怕行不行,我再想别的法子,一定把人给你找着,行了吧?"
　　清儿:"用不着了."
　　乞丐:"我没骗你,真没骗你,我爬高上低的图什么呀!"
　　清儿:"我没说你骗我,人你以后不用再找了."
　　乞丐:"不着了?那不行,我说了帮你就得帮到底,说话不算数?我们丐帮没这号人."
　　清儿:"行了吧,还丐帮呢!"
　　乞丐:"怎么着你又瞧不起我?我告诉你我不是跟你吹的,这方圆十里...."
　　清儿:"好了好了,别逼我把话都说出来."
　　"嘿呀!"乞丐挽了挽袖子,"别的不说,就说上回那几个山贼,要不是我,你说你怎么办吧!"
　　清儿:"还敢跟我说山贼的事!那些人都是跟你一伙的吧,你真以为我没看出来啊?什么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当我没在道儿上混过!"
　　"啊?啊?嘿嘿"乞丐挠了挠脑袋,"你知道啊?嘿嘿"
　　清儿:"我不跟你计较是看你的确有点本事.找人的事就到这儿吧."
　　乞丐:"不行,不行!你这么一说我就更不能不管了!"
　　清儿:"别找了,大概是他不想见我,他要是不愿意,谁也找不着."
　　乞丐:"不行,不行!凭什么呀,他丢下老婆不管,那怎么行,我得替你做主."
　　清儿:"你是怕我不让你找人了你就又没饭吃了吧?"
　　乞丐:"这....嘿嘿,你聪明,我骗不了你."
　　"哼!"
　　乞丐:"就从那天在醉仙楼给赶了出来,我就再没吃过一顿饱饭."
　　清儿:"你活该!"
　　乞丐:"唉,我到现在还在想那烤肉呢,我一口都没吃!"
　　清儿变了脸色.
　　乞丐:"哎?到底怎么回事儿呀?你那天看见鬼了?怎么回事啊,你把我害惨了你知道吗!"
　　清儿陷入沉思:"我哥哥,是被火烧死的."
　　"啊?!烧....希~怪吓人的"乞丐缩缩脖子,"怪不得!李宗旺,就是那李会长,也是烧死的,你知道吗?"
　　清儿:"知道."
　　"那叫一个惨哪!真惨"乞丐正感叹着,往旁边一瞅,没人了.
　　清儿已跃下,将梯子挪到不远处一棵树旁.
　　"喂!你干什么!"乞丐急了,"我怎么下去呀!"
　　清儿笑道:"想下来?跳到树上呀."
　　乞丐:"你!你这不是欺负人吗!这么远,你当我是鸟会飞呀!喂喂喂喂,别走哇!别走,喂!回来.....臭婆娘!死丫头...."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冷兰亭；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清儿放慢脚步,抬头看了看读书声传出的窗口.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清儿默念.
　　乞丐着了慌,沿房檐摇摇晃晃地追赶过去:"你等等,你要敢走,我就往上跳了啊."
　　清儿:"你要是跳下来,以后就不用装瘸了."
　　日头有些晃眼,乞丐在房顶张牙舞爪.清儿一手遮在眼前,笑眯眯地往上望.
　　读书的少年探出头
　　"天朗,天朗"
　　小男孩躲在墙后,探出头,偷偷看坐在院中练字的小姐姐.
　　石桌很高,小姑娘不得不挺直腰,胳膊架得高高的,粗笨的毛笔与稚嫩的小手极不相称.
　　"天朗,天朗"
　　小天朗不理会娘亲的呼唤,径自跑到小姐姐中前,巴巴地看着毛笔,他的下巴刚刚够着桌子.
　　小天朗看了一会儿,翻眼看看姐姐,小姑娘也翻眼看看他,继续写字.
　　天朗舔舔嘴唇,踮起脚伸出手指放到石桌上,磨蹭着,一点一点移过去,奶声奶气地问道:"这是什么?"
　　小姑娘看看手指:"清"
　　"这人呢?"
　　"惠"
　　天朗把手指放在嘴里吸了吸:"不对,你说错了."
　　小姑娘不搭他话茬儿.
　　天朗凑近了,指着刚才那两个字:"这是天,这是朗."
　　"不是"
　　"是天朗,我认得."
　　"不是"
　　天朗拔拉着草纸,翻出一张来横坚颠倒了一圈,拿倒了:"这是天朗."
　　"这也不是,这是大小."
　　"那天朗在哪儿?"
　　"没有,我没写."
　　"你怎么不写?你是不是不会写?我会,让我写个你看看."
　　"你还没认字,怎么会写?"
　　"我就会,你让我写一个."
　　小姑娘没听见似的.
　　天朗羡慕地盯着姐姐手中的毛笔软软地划出一撇一捺.他突然伸出手,在姐姐刚写的字上点了一指.
　　小姑娘往一旁挪挪.天朗又点了一指.
　　小姑娘抬眼瞪他,他也气呼呼地瞪着她.两个小人儿白眼对白眼瞪了老半天.
　　天朗往姐姐脸上抹了一下"我去玩种瓜了!"溜地跑到墙脚.
　　小姑娘脸上一道浅浅的墨痕.
　　天朗坐在地上,用木头雕的小碗挖起墙脚的松土,满满一小碗,拍平了,往地上一扣,翻起小碗,"种出‘一个半圆形的"西瓜"
　　小姑娘拿袖子把脸擦得红红的,收拾起笔墨纸砚.
　　"瓜熟了,我要吃瓜了"天朗撮起"西瓜"放在碗里"我吃啦!"
　　"啪"扣到头上迷了眼睛,大哭.
　　冷夫人珠围翠绕地出来,怀里抱着个婴儿:"哭什么?呀,看你这一身泥!"
　　天朗哭得厉害.
　　夫人一手揩着天朗脸上的泥灰:"李妈,李妈!快去打盆水来!"
　　小姑娘正要回房,冷夫人戳过去:"又是你个倒霉的丫头,好好的你欺负他作什么!"
　　"不是我,是他自己."小姑娘两颊绯红,酸泪欲滴.
　　"他自己!他自己还会打他自己呀!"
　　怀中的小婴儿也醒了,"吱哇"哭闹.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穿过廊子跑来,拥着小姑娘:"清儿不哭,走,咱回屋去."
　　冷夫人朝着姐妹俩的背影道:"惠儿你把你妹妹看好了!别成天介没事找事!"
　　李妈端出水,冷夫人把婴儿塞给李妈:"你抱着小畅儿远远的,哭得我心里不耐烦!"又按住天朗的脖子给他洗脸:"你也不许哭了!"
　　天朗哭得起劲，冷夫人抱起他：“说了不让你往这院里来，又跑来了！这李妈也是个不管事儿的……”咕咕哝哝渐走渐消了。
　　六居堂内青烟袅绕，弥漫着淡淡的烟草香。
　　刘会长吸吸鼻子望向抽旱烟的客人：“冷老爷倒是说句话，也好让兄弟们放心啊！”
　　客人敲敲烟杆，抖出一撮烟灰儿。
　　刘会长与王会长互相交换一下眼色。
　　刘会长走近道：“如今李府上下除了个看门的老头儿没别人了，那宅院的主人，事实上已不姓李而姓冷。据说李总会长在牢里的时候就自知命不久矣，早有安排，把他名下所有的财产分出一部分给了管家剑声，让他自谋生路，其余的，都留给了冷小姐，也就是——您的女儿。”
　　“啪啪”冷老爷又在桌上扣了两下。
　　冷天朗看看父亲。
　　冷老爷吐出一圈云雾，凑得太近的刘会长呛咳几下。
　　冷老爷眯眼道：“刘总会长只怕是早把我祖宗十八代都打听得一清二楚了，冷某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听遣会长的吩咐罢了，哪里还会有什么异议，只是宝物只有1件，会长却是17，到时候可别争破了头。”
　　刘会长等到人面露不悦。
　　刘笑道：“这说的哪里话啊！冷老爷是六居堂请来的分会长，既然看得起商会，劳驾至此，那大家就是自家人，我等一损俱损，荣，则同富贵。应该说，兄弟等人全都指仗着您，怎敢用‘吩咐’二字呀！”
　　……
　　各会长将天朗二人送出门外，
　　王会长：“这冷兰亭是什么意思啊？他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刘会长：“他不得不答应。他是聪明人。”
　　王叹口气：“这些年商会光景大不如从前，能否翻身，全靠此人。”
　　冷兰亭与天朗回到客栈。
　　天朗：“爹，当初他们可没说这些事，我们中了他们的套了。”
　　冷兰亭：“我早料不会简单，我与阙州商会素无来往，跟李家的那点邻里关系也不值一提，怎么会请我来做会长？想必是有所图，我既然决定来，就是做足了准备。重振家业谈何容易，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所以不管他们下什么套，都得往里钻，只是万万没想到……”
　　天朗：“没想到……与我二姐有关。”
　　冷兰亭：“哼，那些老菜帮，狐狸似的，也斗不过我的女儿，把我这个老爹都千里万里的搬出来了，可见阙州商会果然气术已尽。”
　　天朗：“那我们岂不是白来了？”
　　冷兰亭：“不，即便如此，还是不能怠慢，回去，只能是惨淡经营……况且，你娘和你妹妹都不在了……”
　　天朗：“爹，孩儿也是这么想的，既然来了，就不再往回走。”
　　冷兰亭：“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你二姐，倘若此事能够完满，冷家也就有望了，爹也能安心地合上眼。”
　　天朗：“爹……”
　　“只是你二姐她……不知……”冷兰亭语塞，叹息着摇摇头，“哎？这窗子怎么了？”
　　天朗回头看看：“哦，昨天有个乞丐从这儿掉下去，给弄坏了。”
　　密林深处，冷天朗犹豫着向前走，竹舍已若隐若现．梅姨端出一筐药材在院中晾晒．
　　冷天朗闪身藏好．
　　梅姨稍稍拨弄几下药，回屋去了．
　　天朗仔细观察一会儿，正欲过去，一只手重重地搭在他肩上．
　　天朗不敢回头．
　　＂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风骤起，一阵清香伴着这冰冷的声音．
　　＂我找人．＂冷天朗答道，他感觉肩上的这只手也冰凉彻骨．
　　＂找谁．＂
　　＂我找……姑娘住这儿吗？＂冷天朗慢慢回头．
　　乌黑的长发在秀丽孤脸庞前漫舞，像一个曼妙的梦．
　　天朗：＂是你？＂
　　“你找谁。”
　　天朗：“你怎么不记得我了？你朋友的腿伤好了吗？”
　　“我问你找谁。”
　　“我……我”天朗扯了个谎，“我找梅姨。”
　　“找她干什么。”
　　天朗：“这……不关你的事吧。”
　　冷清儿眯眼上下扫视他一番。
　　天朗一愣：“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冷清儿：“这个地方不能随便来，梅姨也不是你想见就见的，你回去吧。”
　　“哦，是吗？”冷天朗不听，昂首登上青石台阶。
　　冷清儿将他往回一拽，反手掰过手腕，往天朗胸前不轻不重地击了一掌，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被这一掌击得连连后退。
　　冷天朗站稳了：“姑娘，我与你虽是路人，但也几次巧遇，即便无话，也算有缘，何必咄咄逼人！”
　　清儿：“我让你回去你没听见吗？”
　　天朗：“好，后会有期！”
　　

十五滴


　冷清儿也扬长而去，她走得很快。十几年了，什么都变了，不变的是她永远姓冷，不变的是她看见姐姐惨死的那个黄昏，噩梦里盘旋的乱鸦……
　　“你还记得你爹长什么样子吗，如果你再见到他，还认得出来吗？”
　　“不，我不记得，我连我姐姐的样子都记不清了，怎么会记得他。”
　　话虽如此，然而当她看到在李府门前徘徊观望的那个人，一辆马车从他们之间驶过，带起淡淡的沙尘，过去的一切都清晰起来——
　　“爹，把我卖了吧，把我卖了吧，卖了钱去救姐姐！二娘，二娘我求求你了，爹爹……”
　　冷夫人扯开清儿拽着她的手，推推冷兰亭，他的脸在一片旱烟的云雾里……
　　“哗啦——”钱袋里洒出铜钱碎银，清儿捧起来，装进梳妆台上的奁子里，又取下银镯耳环一并放进去，抱在怀中跑过廊子，却被冷夫人撞见了：“你干嘛？”
　　“我出去。”
　　“去哪儿？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清儿抱紧了，要硬闯。
　　“回来！你眼睛里哪儿还有我呢？”刷地打了清儿一个嘴巴。
　　清儿抓过她的手一口狠咬。李妈过去拉住了。
　　“啊——”冷夫人一路锐叫着往书房奔，“她打我！她打我！”
　　冷兰亭冲过去摔了烟竿，揪住清儿甩到椅子上就打：“你还敢打人，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天朗躲在桌子后面露出小半个脑袋，小畅儿蹲在地上大哭，李妈上前哄她。
　　冷而硬的奁子抵在清儿心口，父亲在她身上打一下，心就被咯一下。
　　冷夫人见丈夫如此动怒，嘴唇也吓白了，怯怯地上前拉他：“老爷别打了。”
　　清儿被关在空房里，李妈偷偷给她塞馒头：“二小姐，老爷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哭啊！其实老爷是打给夫人看的，你哭几声，夫人解了气，老爷就不打你打得那么狠了，他也是心疼你的，你怎么这样好强啊。还有，你可不能再说把你卖了去救大小姐这些话了，老爷有的是钱，他要想赎早就赎了，别再想着你大姐了，好好的呆在家里，你如今也大了，再过几年，就能找个好婆家，可你要是惹恼了夫人，那你将来可不会有什么好……”
　　清儿抱着梳妆奁子在屋里转悠，叭嗒流泪，即使这样，她也倾全力听着打更声，听着守门小厮的谈话声渐渐轻了，沉了。
　　清儿翻窗出去。
　　闲置的园子没有灯笼，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转到后院，拔出门栓。
　　在厨房偷偷找东西吃的天朗看见了。清儿也看见了他，心揪得紧紧的，要被抓回去了。
　　然而天朗回过身，又回了厨房。
　　清儿逃出院子。暗夜的黑路上，一个小身影急急地走着，每一步都是未知的诀别，身后是高高挂着灯笼的她的家……
　　以为再不会想起了，原来，都不曾忘记。
　　清儿还未踏进客栈门槛，冷兰亭父子已下了马车。
　　“夙主子！”小醒子喜出望外，飞速下楼。
　　康熙放下书。
　　冷兰亭看到清儿，有些吃惊。天朗却把脸扬得高高的。
　　清儿心里打着小鼓，平静的外表下，慌得出了一手心汗。
　　小醒子上前去扶清儿：“主子，您可来了。”
　　“清——”康熙刚一开口，清儿便冲过去，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叫了声：
　　“哥——”
　　没等康熙做出惊讶的表情，清儿又道：“哥，你没事吧？嫂子挂念你，让我来看看。”
　　康熙：“啊……哦……疯哪儿去了？我算着你早该到了。”
　　小醒子不甚明白，但也附和到：“主子，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清儿：“没事，我到处转转。”
　　“你看你看，我说怎么这会儿才来，我就知道又去别处了，你心里呀，就没我这个哥！我算白疼你了！你嫂子管不住你，我可不能由着你瞎闹，去，上楼去，不许随便出门！”康熙‘公报私仇’了一回。
　　天朗哼出一句：“原来是龙三爷的妹妹，怪不得那么傲慢无礼。”
　　清儿正要上楼，听到这句回过头来道：“原来是新会长的少爷，怪不得这样张狂。”
　　“天朗”冷兰亭道：“不得无礼！”
　　康熙：“哦？你们认识啊？既然这样，就一起坐坐吧，会长请，小醒子，看茶。”
　　清儿：“我上楼去。”
　　康熙笑道：“舍妹从小就皮得很，冷会长不必介意。”
　　冷兰亭：“是小儿的不是。”
　　小醒子在厨房边烧水边琢磨：“这爷跟夙主子什么时候和好了，和好了吗？看着不像啊！咦，爷怎么成了哥哥了？得亏我反应快，‘主子，路上没出什么事吧’这句话说的，跟爷他们配合的那叫一个天衣无缝，嘿嘿，这事儿我得告诉毛翎，不夸我机灵都不行了。臭鸡毛，还不回来！”
　　清儿坐在客房里转着怀子，茶水早就凉透了。
　　小醒子提壶进去：“主子，茶凉了，我给您换换。”
　　清儿：“那两个人走了吗？”
　　小醒子：“还没呢，主子跟他们认识？”
　　“不认得”清儿道，“小堂呢？”
　　小醒子：“在后院，这孩子不能说话，整天闷在屋里，我这就给您叫去。”
　　清儿：“哎，不用，呆会儿吧，呆会儿我带他回去。”
　　小醒子：“回去？”
　　清儿：“我找到程黑衣了。”
　　小醒子：“哎哟，这下小堂可有救了！”
　　清儿：“有没有救我也不知道。”
　　“主子”小醒子犹豫一下，“别带小堂走了，就在这儿治吧，让程大侠来咱客栈，也省得您跑来跑去的麻烦。”
　　清儿：“我只今天来一次，以后再不来了。”
　　小醒子正不知如何劝解，康熙已走了进去。
　　小醒子出去了。
　　康熙坐下：“程黑衣找到了？”
　　清儿：“嗯。”
　　“他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康熙观察着清儿的表情。
　　清儿：“那你就要问他自己了。”
　　“我可跟他说不上话啊！”康熙手一摊，一副无辜的样子。
　　清儿：“嗯。”
　　康熙握住清儿的手，一脸坏笑：“你就不能跟哥多说几句话吗，妹妹？”
　　“别闹！”清儿挣开。
　　康熙呵呵一笑：“哎，刚才怎么回事？你可把朕吓了一跳，怎么不让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啊？”
　　清儿：“能不能不说他们？”
　　康熙：“好，那就说说咱俩吧。”
　　清儿：“没有什么好说的。”
　　康熙：“那你不是来找朕了吗？”
　　清儿：“我来找小堂。”
　　康熙：“不信，你要只是来找小堂，大可以让骆大夫来呀。”
　　清儿：“那我走了。”
　　康熙：“哎，别，别，朕没那意思，你来了，朕高兴。”
　　清儿叹口气：“我来也是有别的事情要说，其实我不说你也知道——阙州现在很危险。”
　　康熙：“朕知道，阙州何时不危险过。”
　　“现在不同了，已经有人知道你的行踪，眼见着玉琥珀的事要败露，那些人都在做困兽之斗，穷寇之徒，恐怕已横了心要鱼死网破！”清儿有些急。
　　康熙：“夙妃，这番话，你从宫里回来就说过，朕知道，朕心里有底，你别担心啊。”
　　“那你的打算到底是什么，你知不知道，时日不多了！黑衣这些天一直在跟踪一顶轿子，你知道那轿里坐的是谁？”
　　“谁？”
　　“巡抚！他已经到阙州了。”
　　“哦，果然！”
　　“你是不是在等他，即然他来了，那你……”
　　康熙抬抬手示意她停下：“不说这些了。”
　　清儿：“你为什么不让我说！当初你劝我回宫时你说，阙州的事你一定会办好，也会给宗旺哥一个公道，可你现在在做什么？是，我也说过，玉琥珀的事我不想再管，你做什么都不用跟我说，可是你自己的安危一点都不顾忌吗！”
　　“夙妃”康熙心中一热，“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朕心里明白了。只是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朕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唉，不提了，你也要多加小心啊，跟着梅姨总不大好……”
　　“梅姨？”清儿哼道，“她完了！”
　　康熙：“怎么？”
　　清儿：“我跟你说了吧，她表面上是巡抚的探子，实则是米知县那边的，米梁大概是过去于她有恩，梅姨这个人，一向是自以为气节不俗，不图权贵的，就甘心给一个七品官做了十几年的事，阙州是富庶之地，很不太平，米梁朝中无人，也并非有识之士，他能稳坐泰山，全靠梅姨给他当千里眼顺风耳。”
　　康熙：“哦，那乌达贺可轻饶不了她。”
　　清儿：“不光是乌巡抚，如今她跟米梁也闹翻了，就因为梅姨手上沾着商会的血，米梁不敢得罪商会。”
　　正说着，小醒子进去禀报万红雨来了。话音未落，红雨已“蹬蹬蹬”上了楼，手中拿的正是康熙送她的绵帕，这是夙妃的，清儿认得。
　　红雨仍是笑靥如花，清儿平静地冲她点点头，好像很久都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她突然觉得好累啊！
　　清儿出了客栈，仿佛逃也似的，有皇上，有夙妃的锈帕，有持绣帕的人，这已足够，自己只不过是多余。
　　小堂小心翼翼地跟在清儿身后，清儿回头看看他，帮他理理衣服：“走吧，走快点。”
　　医馆。小堂已熟睡。
　　骆大夫将解药磨碎了仔细研究。
　　“没用”黑衣道，“解药他已服过，落下残疾只能说他造化浅，小孩子内力不足，禁不起那样大的毒性。”
　　“你说得可真轻巧”梅姨逼近黑衣，“今天我倒要看看是谁造化浅！”嗖地抽出长剑。
　　程黑衣几乎同时也将剑举起，两人的剑尖都驾在对方的脖子上。
　　梅姨：“清儿，闪一边去。”
　　清儿低头走至梅姨身后，突然一回头，也抽出剑指向梅姨。
　　“清儿！”梅姨被两面夹击，“冷清儿！”
　　骆大夫眼也不睁地道：“要杀人别在我这儿，出去。”
　　三人都稍稍松懈一下，但都不动。
　　医馆外有马蹄声渐近，骆大夫起身去迎：“有病人来了，随便你们。”
　　“我给骆大夫这个面子。”黑衣收了剑。
　　清儿等梅姨收起剑后也缓缓放下。
　　“行，冷清儿，你行，你是我祖奶奶！我记着了！”梅姨走得衣裙翻飞，与前来的病人擦身而过。
　　来人正是冷兰亭。
　　黑衣：“是他？”
　　清儿：“你认得？”
　　黑衣：“新来的会长。”
　　清儿：“还有呢？”
　　黑衣：“还有？”
　　清儿不再说了。
　　冷兰亭从清儿身旁走过。
　　清儿：“骆大夫，请借一步说话。”
　　清儿与骆大夫低声耳语片刻，骆大夫不解道：“这又是为什么？”
　　清儿：“这个以后再跟您细说，我们先走了。”
　　清儿朝屋里看了一眼，拉着程黑衣出了医馆。
　　冷兰亭假装不经意地问：“刚才走了那个女子是您的病人？”
　　“哦，是啊”骆大夫敷衍道。
　　冷兰亭：“我以为是令千金呢。”
　　骆大夫：“她是龙三爷的妹妹，从京城来的。”
　　“哦，京城啊。”冷兰亭点点头。
　　清儿与黑衣并肩在夜幕下走着。
　　黑衣：“还回竹舍吗？你刚才可是把梅姨得罪了。”
　　清儿：“我早就把她得罪了，没事，她也就是嘴上解解恨，她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黑衣：“真是吗，那针是怎么回事。”
　　清儿：“你真是挤兑人，那都有是以前的事了……”
　　黑衣：“你身体怎么样？”
　　清儿轻轻叹口气：“还好。”
　　冷天朗急匆匆地过去，快到跟前却藏到一棵树后。
　　黑衣觉察到，靠近清儿：“有人跟踪我们。”
　　清儿：“是冷天朗，别理他。”
　　冷天朗以为没被发现，越发大胆，距离清儿他们不过十几米。
　　清儿眉头不由微微一皱：“这小子，跟这么紧！”
　　黑衣：“要是遇上别人，早没命了。”
　　清儿俯身捡起一枚石子“嗖”地射出，从冷天朗肩膀擦过。
　　冷天朗满脸惊骇之色瞪着她。
　　清儿：“别再跟着了！”
　　冷天朗十分轻篾地弹弹肩膀，往回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冷清儿……”
　　清儿心神暗暗一震。
　　冷天朗接着道：“冷清儿，你可认识？”
　　清儿暗吁一口气，心想：“耍我，哼！”
　　“你到底认不认识？”冷天朗又问。
　　清儿：“怎么？六居堂的人应该认得啊。”
　　天朗：“我当然认得她，我是问你认不认得。”
　　清儿：“没家教！”
　　天朗：“彼此彼此，”
　　“那我今天就替你爹教训教训你！”清儿跨步出剑。
　　天朗：“我今天也替你爹教训教训你！”
　　“哎”黑衣拦住清儿，“他不会武功，别为难他。”
　　“不会武功又怎能样，我就不信女人能打得过男人。”天朗说。
　　“嗬！你也算男人？”清儿过去拧住天朗的脸，“让我看看你长了几颗牙。”
　　“你干嘛呀你，你放开……”天朗挣脱中打中了清儿的头。
　　清儿眼前一阵发黑，身形一幌，“扑嗵”一声倒地。
　　

十六滴

　客栈
　　康熙看着书，眼皮有点感觉沉重地垂下，缓缓闭了起来，迷糊恍惚中，被一种极轻微的响动惊醒。
　　康熙并未睁眼，只是凝神谛听那声音的来源。
　　来人轻功身法高绝。
　　康熙飘身移步后窗，打开窗子掠身屋顶。
　　蒙面人看被发现，立即拔也短刀，双目寒芒灼灼如电。
　　康熙冷冷地凝视着她，神静气闲岳立。
　　蒙面人的利刃直冲康熙心脏，康熙身形一侧，脚下突然前跨一大步，右掌突出，斜截蒙面人腕脉。
　　蒙面人在空中翻了一圈，弃下刀直拍康熙肩井，康熙侧肩避掌，再度变招还招。蒙面人身形微侧，探掌如电，康熙掌招易截为抓，奇快绝伦地一把抓住蒙面人右腕脉。那人连忙运力欲挣，康熙五指一用力，蒙面人的额上立即冒出颗颗汗珠，直往下落。
　　蒙面人星目寒芒倏闪，左手食指疾向康熙眉心点去，康熙向后一退，那人趁机逃脱。
　　小醒子略略屋上。
　　康熙道：“别追了，由她去，把毓罗香拿上来。”
　　月光下，小醒子手托一杯白酒，康熙将一粒香料放入酒中，静观其变——
　　毓罗香是产自西域的一种奇特香料，溶于酒水，将上等绢绸浸泡其中，只需半个时辰，置于阴凉处，干后经久弥香，洗之不去，绢绸与人肌肤相触厮磨、拭汗，香气遂侵，三日不褪，此香味与普通胭脂无异，甚至更为清淡，因此易被疏忽，然，遍体毓罗香之人所到之处，溶有香料的酒水即刻变色，红蓝相间汇合为紫。
　　“不可能啊！”小醒子叫道，“她今儿来的时候还拿着呢，这怎么会……难道不是她？”|
　　酒怀中，只有月亮的倒影，清亮透彻。
　　“不，是她。看来果真已被她识破。”康熙泼掉酒，“她今天拿的不是朕所赠那条。”
　　小醒子：“那……那……”
　　“别慌。”康熙问道，“毛翎、王朝暖他们还没什么动静吧？”
　　小醒子：“都在五十里之外。”
　　“看来宫中未乱，还是是乌达贺动手的时候。”康熙凝立屋上，黯然深望，“箭在弦上了——”
　　醉仙楼
　　红雨房中没有点灯，揭下面纱，一张秀美的脸，原来不带笑容的她是如此森冷如刀。
　　她伸手抽开梳妆台的第一个抽屉，露出一只黑漆木匣，打开，香气扑鼻，白的锦帕，光洁如月，红的刺绣，鲜艳如血。
　　“越是美丽，越能害人。”红雨声音幽冷，令人浑身泛生寒意。
　　衣柜里“咚咚”响了两声，乌达贺从柜中的暗门走出来。
　　“干爹”红雨单膝跪下，“我已经暴露了。”她将匣子举到眼前，“一条绣帕让皇帝神不知鬼不觉地知道了我的行踪。”
　　“你早就暴露了。”乌达贺捻起绣帕，“好精致的绣功啊！在他送给你的时候，恐怕心里就十拿九稳了。”
　　红雨：“既然如此，爹，不如趁皇帝现在孤立无援，杀了他！”
　　乌达贺：“还不能。宫里没有一点消息，太子不发话，谁也不能轻举妄动。”
　　红雨：“这太子本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将来能指望上吗？”
　　乌达贺：“有没有将来还不一定呢，只顾眼前吧！”
　　红雨：“可是，皇帝的钦差已在百里之内了！”
　　乌达贺：“托！顾好你自己，虽然你已经暴露，但皇帝对你还是有情的，不然他不会等到现在，能托多久就托多久，真到了兵临城下之时，先杀了他！”
　　红雨：“是！”
　　乌达贺：“还有，那个夙妃，留着真是个祸害。”
　　医馆
　　清儿幽幽醒来
　　天朗恭恭敬敬地递过去一杯茶：“龙小姐，天朗给您赔不是了。”
　　骆大夫笑道：“醒了，你可把这位小兄弟吓坏了，我说了不关他的事，他非要亲眼看着你醒了才放心。”
　　“你爹呢？”清儿轻声问。
　　天朗：“回去了，家你说我闯了大祸，要我在这儿等您醒来，您让我走我才能走。”
　　清儿：“你爹对你很严厉啊。”
　　天朗：“我娘去世的早，家里也没有其他兄弟姐妹，所以父亲对我一向严格管教。”
　　“她……死了！”清儿心里颤了一下。
　　“她打我，她打我——”这尖锐的叫声在她脑子里疾走而过，消失，泯灭，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哦……”清儿沉默片刻，“我已经没事了，你回去吧。”
　　骆大夫：“又糊涂了吧，现在什么时辰了，她歹等天亮了再走。”
　　清儿：“他一个大小伙子怕什么，我就要他现在走。”
　　“咦？”天朗气鼓鼓地站了起来，“哪有你这样的人啊，得理不饶人，大半夜的就把我往外撵！”
　　清儿：“你脾气还真大……”
　　半天没开口的黑衣接道：“我送他吧，他是读书人家的少爷，恐怕没走过夜路。”
　　天朗：“我没说要走啊，不用你送，不过这位大哥说话我爱听，只是为夫的要多管束管束自己的妻子，不要太骄纵了！”
　　骆大夫在一旁磨着药窃笑。
　　黑衣和清儿都只当没听见。
　　清儿接住黑衣的话说道：“什么少爷，我看是个落难少爷还差不多。”
　　天朗：“龙小姐也太小看人了。”
　　清儿：“会长老爷，谁敢小看，只是要坐稳当，别栽了跟头！”
　　天朗：“我们当然会坐稳，不劳小姐挂心！”
　　清儿：“听说你们跟故去的李总会长，是旧相识啊？”
　　天朗：“这是我冷家的家事。”
　　“少爷……少爷！”冷家的车把式哭喊着闯进去，“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天朗：“出什么事了！”
　　车把式上气不接下气：“老爷……老爷让人给绑了！”
　　“啊？！”
　　“一千两！明天……明天日落前不给银子，他们就……撕票……”
　　烛影摇曳
　　天朗静静地诉说着：“事到如今我也不瞒各位了，我与家父此次来阙州，与其说是来做什么会长，不如说是投靠，这几年我冷家生意连连亏本，光景大不如从前了，母亲与妹妹相继染病离逝，父亲也没了心气，病着，撑着，熬着，后来，阙州商会突然差人前来邀请，虽然明知天上不会白白掉下这等好事，但我跟家父还是来了，来了才知，原来，自前任总会长过世之后，商会已名存实亡，眼下他们巴望的，是总会长留下的传世之宝，他们招家父来，就是要找到这件宝物，他们这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他们是断不会出这一千两去救家父的性命。”
　　骆大夫：“等等，你们远在山西，与李会长的宝物有何瓜葛啊？”
　　天朗：“与我们是无瓜葛，但与我姐姐有瓜葛。”
　　骆大夫：“你姐姐？”
　　天朗：“说出来想必各位都有所耳闻，我姐姐……她叫冷清儿。”
　　骆大夫与黑衣着实呆愣了，看向清儿。
　　清儿坐在暗处，半晌才开口道：“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冷天朗，你说这么多有何用，赶紧筹钱去救你爹才是正经。”
　　天朗苦笑一声：“小姐觉得我能筹到钱？”
　　清儿：“商会不是还指望你们寻宝吗，岂能不管。”
　　天朗：“寻宝一事谁心里都没数，他六居堂把我们父子二人找来，其实只是在走一步缓棋，万一顺利，既不用动粗也不会损了商会的元气，皆大欢喜，如若不能，想必他们自有招术，我与家父只是颗可有可无的棋子，随时可舍，不值这一千两。”
　　清儿：“说得好啊，不值！你小小年纪竟能把事看得这么透，商会还没有说不值，你倒先衡量出来了，在你们冷家，人命是这样计算的，情淡如水，只有值和不值。”
　　骆大夫与黑衣当然听不出清儿这一番话里含着的怨恨。
　　天朗已无心斗嘴置气了，起身拱手作礼：“现有能救我爹的，只有我那十几年没见过面的姐姐，只是我与家父初到此地一时无从找起，天朗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助天朗找到姐姐？萍水相逢，我这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大叔，大哥，姐姐！”
　　一声姐姐叫得动情可怜。
　　老车夫见三人都不答允，着了急：“各位好人！不是真遇到难处，也不敢烦劳啊！这人生地不熟的又只有一天，让我们上哪去找啊，要是谁知道我家小姐的下落，就帮帮忙吧，我们少爷抹不开这个脸儿，我，我给您几位跪下了！”说着真就要下跪。
　　骆大夫忙拦住，回头看清儿。
　　清儿背过身，说：“我们不认识你姐姐，也没听说过。”
　　冷天朗心彻底凉了，不说一句话就往外冲。
　　“少爷，少爷您干嘛去？”车夫追出去，“咱再求求人家，再好好说说。”
　　天朗：“求人不如求己，我去找那个叫什么梅姨的。”
　　车夫：“对呀！还有这么个人哪！不过都说那女人不好惹，回头再坏了咱的事儿……”
　　天朗：“我去找我姐，关她何事，看她能把我怎么样！”
　　“不是置气的时候，少爷，您别去，我去，您回去等着。”
　　天朗：“把式叔……”
　　“等信儿吧，少爷。”车夫说得很坚决。
　　骆大夫扯扯清儿的袖子小声说：“他连竹舍的门都进不了，这么大年纪了，别让他白跑一趟了。”
　　清儿怔怔的。
　　冷天朗回头看了一眼，走了。
　　三人又围坐回小桌旁，沉默。
　　骆大夫先开口说：“清儿，原来那位老爷是令尊大夫呵，怪不得，这眉眼还真有点相似。”
　　“……”
　　骆：“多少年没见了？”
　　“……”
　　骆：“离家的时候小吧？你看，这站到跟前都不认得了……”
　　“……”
　　骆：“嗯……清儿，李会长留下的余产虽然不多，但拿出一千两也算难，你不如……”
　　“他凭什么……”清儿低声咕哝一句。
　　“什么？”骆大夫没听清。
　　“他凭什么！”清儿突然大叫一声，冲进夜色中。
　　起雾了，清儿走得有些头重脚轻，偎住一棵树便睡起来。
　　黑衣不敢劝什么，只得也坐下，怕她冷，又挨得近了点。
　　清儿倒也不在意，抱着膝，裙裾长长地耷在地上。
　　黑衣突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掀清儿的裙子。
　　清儿没在意，往里挪了挪。
　　黑衣再撩，清儿抬头莫名其妙地看看他，又睡了。
　　程黑衣稍等一会，看看她像是确实睡着了，又悄悄地，撩起裙子的一角，刚露出脚尖，清儿猛地睁开眼：“你有完没完了，你干什么啊！”
　　黑衣：“你不是满人？”
　　“不是。”
　　“你是汉旗？”
　　“我不在旗。”
　　冷兰亭被结结实实绑在树上，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已昏昏然，几个持刀大汉不住地焦急看天。
　　两个领头的踱到一边低声商议：“大哥，怎么办哪，撕还是不撕？”
　　“再等等，他们不是说了吗，一准儿来，让咱别着急动手。”
　　“那都是些什么人啊，说话有谱没谱啊，巴巴的等了一天了，哪有人来呀，哪怕是个官兵呢，咱也挪挪窝！”
　　被叫做大哥们的也拱起火来：“妈的，这都什么时辰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也不让杀，这不耍人吗！”
　　“要不，咱把他扔这儿别管了？”
　　“不行，不是这么办事，回头再有麻烦。”
　　“那咱还等？”
　　“不等了”带头人唰地亮出宝刀，“杀了他！”
　　冷兰亭这下清醒了，却只有瞪头着眼睛喘气的劲儿。
　　那人拿刀在他眼前晃晃：“老兄，你别瞪我，我们兄弟也是拿人钱财于人消灾，干的是卖命的买卖，这行的规矩，没见着钱不能留活口，你要怨就怨你那不孝的儿子，一千两重要还是亲爹重要？”
　　“谁……谁指使你们”冷兰亭强挤出几个字。
　　“咳，你死都死了还问那么多干嘛，你知道再清楚你也得死呀！别怕，一刀下去保证不让你受罪，还给你留个全尸。”
　　大刀高高举起。
　　“嗖！”
　　“啪！”
　　一支飞镖射去，刀掉到地上。
　　一黑一紫两个身影电影掠出，长剑冷电寒煞，疾光昼驰间，几个绑匪呜啊倒地。看得冷兰亭胆战心惊。
　　清儿剑尖一抖，冷兰亭身上的绳索已被挑开。
　　冷兰亭惊魂未定，一个字未出口，人已支撑不住，无声倒地。
　　天朗与车夫在山下等候多时，终于望见黑衣背着冷兰亭朝他们过来。
　　“爹——”“老爷——”
　　两人跑去接应……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冷兰亭醒来，抓住天朗的手：“救我的，救我的是……”
　　“孩儿知道，爹，孩儿知道，是龙家小姐。”天朗说。
　　“她是……”冷兰亭欲言又止，沉沉昏睡。
　　

十七滴


　清儿登上山巅，望着安全远去的马车，岩泉石瘦响寒松，无际暮色笼半城。
　　清儿看着看着就唱起了山歌：“白鸟下青芜，三鸣而寻，四鸣而别，可人景色今犹在，孤云漂去不归乡，天苍苍地茫茫，行路悠悠谁慰藉，无情有恨何人见，风凉鸟声碎……”
　　苍凉哀怨，幽幽忽忽，令人酸楚揪心撼然心痛。
　　清儿唱完叹口气：“鸟禽死了，尚能三鸣而寻四鸣而别，可是人呢。”
　　程黑衣：“往事如烟，生者还要坚强。”
　　“我用十几年的时间去忘记他，想在心里只留下姐姐一个至亲，可是我又看见了，他真真切切地站在我跟前，过去的一切再也不能当成是一场梦，我从没想过和他相认，但是让我看着他死，这不能我身上流的最终还是他的血，黑衣，你看是他的血。”清儿用一直握在手里的飞镖往腕上划了一下，暗红的鲜血立即溢出。
　　黑衣一惊，上前摁住了。伤口不深，鲜血静静地凝固，风干……
　　程黑衣说：“鸟儿三鸣而寻四鸣而别后，可以像云一样永远飘走，再不回来，可是我们不能。鸟为生而生，人为死者而生，就像你为你姐姐寻了十年的仇人，就像我，也为了师父他们而忍。”
　　清儿：“姐的仇已经报了，我早就不用为这个而活，可是我为什么还在这世上。”
　　黑衣：“因为，恨随人去，情由心生。”
　　清儿抬起头看着他。
　　黑衣继续说道：“曾经，我是为了师父师兄报仇而活，即便报了仇，他们也永不能复生，我活着也如同行尸走肉，但是如果有了情，恨就不再纠缠，它会淡会远，变成前世。你呢，你不也是这样吗？”
　　清儿：“情，朝来暮去，真伪难辨，是最靠不住的。“
　　黑衣：“你……跟我走吧。”
　　“你说什么。”虽是这样问，语气却没有一丝惊讶。
　　黑衣：“怎么这么问。”
　　清儿：“我是……”
　　黑衣：“走了就不是了。”
　　“我……我……你知道的，我有了他的孩子……”清儿脸红了一大片又白了一大片。
　　黑衣：“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清儿简直有些恼羞成怒了。
　　黑衣：“能不能告诉我你这话什么意思。”
　　清儿：“什么意思你听不懂吗。”
　　黑衣：“懂，……我的意思你也懂。”
　　清儿回身坐下，眼里射出莹莹泪光。黑衣挨着蹲下，将她的袖子拉长盖住伤口。清儿圈住黑衣的胳膊，抬头看了片晌，轻轻地伏在他膝上默默哭了一会儿，说道：“不行。”
　　冷兰亭躺在床上咳了半晌，漱了口，回头对天朗道：“明天你把她请来，我得当面重谢。”
　　天朗：“爹，她说了，不用咱们谢。”
　　冷兰亭：“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人家说是那样说，救命之恩岂能算了。”
　　天朗：“我看真的不用，我也找不着她，就是找着了，她也不会来。她这个人阴里怪气的，还老看我不顺眼。”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冷兰亭：“你打小就不招人待见。”
　　天朗不乐意地别过头。
　　“这样吧”冷兰亭道，“先去请龙三爷，这不就能找着他妹妹了吗？你呀，用用脑子！”
　　天朗：“改日吧，等您身子好些了也不迟。”
　　“我说明天就明天！”冷兰亭拍着桌子，药也洒了。
　　清儿还站在山上，一个人顺石径低头走着。月亮正从天边去外升起，枯枝在风中颤摇有声。山道静且长，只有她自己轻清仓促的脚步，下起了细雨，石上，树要上都是湿的，累了，也没有坐处，只能站一会儿，望着蒙蒙雨雾，抬头，竟看见松梢之上一星朗耀。细看，紧挨着的，还有一颗小星，颤颤地亮着。清儿更呆然了，眼珠一转，看见了滂滂霭云里卧着的孩子，用水红色的小被裹着，头上戴一顶带缨小帽，露出粉白的小脸。清儿不禁泛起一丝笑意，痴恋地望着天，那孩子咿咿呀呀翻身起来，举着小拳头咯咯地笑，清儿上前抱住他，亲他，教他喊娘，孩子的颊上笑涡深深。康熙抱过孩子：“来，到阿玛这儿来，你看，这孩子真胖。”清儿笑说：“你才胖呢。”康熙：“你又向着他了，朕在这夙玉阁都快没地方坐了。”清儿：“那你还不走？”康熙：“那朕可走了啊，以后再不来了。”
　　清儿：“你走你的，我可不管。”康熙狡黠地看着她：“别说昧心话了，你呀，朕去年病在承德，是谁哭得一宿没有睡觉来着？”清儿笑道：“我不知道——”伸手去抱孩子。康熙躲闪着：“哎哟，慢点慢点，看摔了，摔了。”“给我！”清儿嗔着，见孩子的头转侧几下，睡着了。
　　星星在清儿眼里晕出三四重，不住地凄颤——一行清冽的泪流淌下来。
　　清儿拭了泪继续走着。
　　前方隐隐约约有一红色人影。
　　清儿惊得心里突突两下，定晴一看：“红雨？”
　　红雨转过身，双眉微扬：“找了你很久啊！”
　　清儿握紧了剑，不由往后退。
　　"我也不想这样"红雨一步步逼近,亮出她的剑,"你今天走不掉了."
　　整柄剑如一条蛇盘曲而成,蛇尾勾成剑柄,蛇头勾成剑尖,蛇舌分成两头,是以一剑竟有两尖,整柄剑通体血色.
　　"血蛇剑!"清儿心头倏然一凛.
　　"好眼力！"话未落,红雨跨步出剑,奇快如电.
　　清儿来不及抽剑,侧身闪过.
　　红雨再刺,清儿再躲.血蛇剑如一条响尾蛇在清儿周围飞窜,正是血蛇缠丝.清儿剑未出鞘,已连退十几步,忽一转身,剑刺在树上,只听"哧"一声,只一瞬间,树皮被削裂,蛇头已指向清儿.
　　清儿只得腾空跃起,趁机拔剑,红雨紧跟着直掠而上,两柄剑赫赫有声,叮啷相击.双方招式全是以快制快,诡异万变,奇快绝伦,晃眼工夫已激搏数十招.刀光剑影斩碎了飘落的薄薄细雨,飘逸的衣袂与长发随剑术翻卷,宛如斗法的天外飞仙,然而这却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激战.
　　清儿毕竟体力不支,攀住树枝,顺着树干滑落下去.
　　红雨立马折剑刺去,如冷蛇吐信,清儿剑一挡,正卡住两尖蛇舌,红雨再使劲,清儿已不能抵抗,剑身欲断.
　　"呯"断裂的剑刃嘣向空中,清儿向后翻旋,血蛇剑从她下巴上掠过.红雨踉跄前倾,清儿也因后翻过猛腹中痛楚加重,就势左臂支地,右腿扫踢红雨腕脉.血蛇剑离手,红雨脸色不由一变,用尽力气往风和小腹踢了一脚!
　　这一脚,群山崩塌,天旋地转,江流撕裂着.
　　红雨嘴角一个冷笑,捡起血蛇剑:"好好结束吧!"蓦地,她身形腾起七丈多高,半空中双腿一拳倏伸,血蛇剑疾挥,幻化出重重蛇影,头下脚上,直朝清儿扑下.
　　忽然,暗处发出几枚飞刀.
　　红雨惊呼一声,电疾横剑挡刀,一枚擦过肩头.
　　又一枚,正中肋间.
　　红雨惊然坠地,喘着气.暗处的人影掠出掳住红雨,纵身翻下斜坡,消失在树林里.
　　清儿半伏在地上,挣扎不动.她觉得自己像被吸进地里,永远都站不起来了.所有的疼痛,像一拥而上的巨蟒,牢牢地缠住她,越聚越多,最后都团在腹中,仿佛结茧般,将她堵得不能呼吸,或者,不是蛇,是蝙蝠,吸血的蝙蝠,将她揉碎了,一层一层剥离,疾速地流失.清儿蜷缩成一团,蒙蒙细雨犹自飞舞着,沾在她身上,不知过了多久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剧痛一点一点堕入寂寂无声的山谷里.被收走了,在云朵里欢笑的孩子,她又是孤独的她了.细雨悠停,模糊的半圆的月照着深黑无际的山岭,清儿睁着眼睛,紫衣斜铺,像折损的羽翼.
　　山峰一线,横亘天空,几时几更,暗暗天际幻化成藕紫色,慢慢扩散变为水晶紫,又有一点蓝,化为紫红,紫色褪去,血红一片,渐渐地,成虾红,直至橙色,枯萎了,变成落叶黄,最后变成淡金黄.凄颤的疏星早已跌入浩渺虚空，淡月也隐去，天地一片银杏色。
　　康熙在竹舍环视，梅姨提着茶壶进堂屋：“哟，您还在这儿哪，今儿真不巧，让您白等一回。”
　　康熙又朝外看看：“您真不知道她去了哪？”
　　梅姨：“真不知道，龙三爷，您走好，不送了。”
　　康熙本没有要走的意思，被她这一撵有些不悦：“她经常这样吗？没日没夜的不知道去哪。”
　　梅姨：“这您可不能怪我，我管不了她，成天就知道气我，谁能管得住她呀”
　　“您谦虚。”康熙瞅着她。
　　梅姨冷笑：“您真有事？”
　　康熙：“有”
　　梅姨：“要紧？”
　　康熙：“要紧”
　　梅姨：“非当面说不可？”
　　康熙：“那是自然。”
　　梅姨：“明儿说就晚了？”
　　康熙：“倒也不晚。”
　　梅姨：“那您这等也等了，茶也喝了，怎么着还想留下吃中饭啊？回吧，回头我让她到店里找你就是了。不过先说好了，她不回来我话也捎不到，没办法，误了事儿别怨我。”
　　康熙：“人在您这儿，您也答应了传话，传不到我当然得怨您了。”
　　梅姨：“哼，还沾上了，行，我也不推脱，谁想见谁我也拦不住，龙三爷，我可从来没有怕过你！”
　　康熙：“那就多谢大姐，告辞！”
　　梅姨：“可别叫姐，差辈儿了。不送！”
　　乌达贺斜睨着嘴唇苍白的红雨：“红儿啊，你这事办得可欠妥，我让你去要她的命，你倒自己弄一身伤回来了，她真就那么厉害？”
　　红雨：“女儿无能……她有帮手。”
　　乌：“看来那个帮手真是个高手，行了，能活着回来就好，醉仙楼也不能再去了，养着吧，剩下的事你不用做了。“
　　”是……女儿告退。”红雨费力地起身往屋外走，瞥了眼站在侧旁的瘦削男子。
　　不多会儿，那男子追赶上去道：“你退出局也好，本就不该趟这浑水。”
　　红雨冷笑道：“我本就在浑水里，这样就能脱得了干系吗？陆净衣，你怎么这么能耐，对我放黑镖！冷清儿没死，事情要坏了！是你救了她，这帐我以后再跟你算！”
　　“我没救她”陆净衣道，“你不是已经杀了她没出世的孩子吗？”
　　红雨：“那有什么用！哼，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啊，借我之手除掉她一条命，剩下那条命留给你师弟。”
　　陆净衣：“她本来就是我师弟的人。”
　　红雨有些鄙夷：“可惜呀，程黑衣没法谢你，因为你在他心里是个死人！你最好别让他知道你还活着，而且是这么活着，否则还不如死了呢。”
　　陆净衣被说到痛处,只是怆然.
　　红雨怒视着她:"你别以为你跟我说了那些事就成我恩人了,我一点都不感激你!"又凄然道,"这么多年,难道我会一点都不怀疑?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二十年了,我们都变成了什么样子,那点骨肉亲情禁不住不住这样的打击.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让我哭哭啼啼去认爹娘吗?浅见!"
　　已过正午,清儿低头垂发慢慢朝竹舍走去.一阵西风,抹过她萧然的脸,又萧萧吹过,将地上散乱的草屑卷起,破旧失修的水车吱呀晃动.
　　梅姨有些疑惑,等她走近问道:"去哪儿了?龙三爷今儿来过"
　　"什么!"清儿紧张地抬起头四顾着.
　　梅姨:"走了,吓个什么?你这脸是什么色儿呀?他走了不多时,你没遇见?"
　　"没有我走的山道."清儿又垂下头.
　　"有大路不走你翻后山干什么?瞧这一身泥"猛得看见她裙上的血迹.哑然了.
　　"别说...."清儿惨笑一下,眼里闪烁出盈盈欲坠的两颗泪珠.
　　

十八滴

　"谁?你说谁?"梅姨喂药的勺子咣当掉进碗里.
　　"万红雨"清儿又说一遍.
　　梅姨一声不响地把药放在床头桌上.
　　清儿只是呆呆地看着帐钩子:"她以前跟宗旺哥....很好的呀,怎么会害我."
　　"真是造孽."梅姨说.
　　清儿猛然坐起:"今天他来什么事?"
　　梅姨:"谁呀?哦,没说."
　　清儿又斜躺下.
　　梅姨:"他让你去找他."
　　清儿只是点点头.
　　梅姨看了一下她煞白的脸:"想开些吧,你横竖是要跟着程黑衣的,留着这孩子总是不好."
　　清儿:"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跟着他.你不是老想杀他吗?"
　　梅姨叹口气:"我哪里真要杀他,只是小堂那个样子....怎么?你不愿意吗?"
　　清儿端起药喝了几口,苦得放下了.
　　梅姨:"你就是不跟他,也不能再回到宫里去,你仔细掂量掂量,别的娘娘都是皇亲国戚俊主格格,娘家人封王封候,你呢?现在他一切安好,还能庇护你,将来他没有了呢?你就是给他生个一男半女又怎样,你是个汉女,你的孩子沾不了你的光.前夙妃留下的阿哥更是靠不住,到时他们若是争起皇位来,反而牵连了你,即便当上了皇上,你也不是他们的亲生母亲!骨肉至亲还能反目成仇,何况不亲?"
　　清儿:"梅姨,听你这话,你是真为我着想.我又何尝没有担心?我命如贱草,自生自灭,随处可安家,又处处不是家,以后....以后不敢想,只是现在,没有以后了,什么也没有了.....我....."
　　"别这么说,以后....."梅姨抬头吸吸鼻子,使泪流回眶里,"来,喝药,"
　　清儿:"不想喝了."
　　梅姨:"行,那我把鸡汤端来,我都炖好了,在厨上热着呢."
　　斜阳凄迷,清儿将换下的衣服揉在怀里,沿着小河走过一个又一个山岭,在一个溪涧岔道停下来.点一把火,看着衣裙和那上面的血迹一点点化为灰烬,升上半空.斜阳把她的身影长长地打在草上,又一点一点退隐,她看久了,眼帘中像有无数根针刺着一般,刺出血泪来,清儿蹲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哭音,哭声随灰烬穿过树林,翻过山岭,绕过树枝,有些滞涩和断续,掠过草叶和荒冢,有些诡异,落在水面上,游走.....
　　从此这声音便跟随了她,细细碎碎,嘤嘤呜呜.雪花在梦里飘,落地无痕,竟也凝成一团,晶莹的雪人蹁跹起舞,正欲走近,刹时间雪花乱飞.转眼黑云流滚,越压越低,压得她直不起身来,心却"突突"地往外迸,"扑"的跳出胸口,窜到雪堆里,一路淋淋的的鲜血.有个阴森僵直的声音喊道:"他走了完了!"清儿睁开眼睛在黑暗中乱摸,灯点亮了,那些哭声还在她周围,泣不成声,在窗口,在房梁上,在柜子里,清儿扯断纱帐,塞在窗户缝隙里,想把那些声音挡在屋外,然而它更响了,清儿打开柜子,将衣服被褥统统抖落,又扑到桌旁拉开抽屉,徒劳的忙乱几乎要将她击溃,蓦地,她看到昏龙铜镜中她的脸,原来那个声音就来自她的身体.....
　　冷兰亭与刘会长相对而坐.
　　刘会长:"兰亭兄气色不差啊!"
　　冷兰亭:"托你的福,好得很."
　　刘会长:"如今商会败落了,若是以前,谁敢做这样的事,别说堂堂会长,就是小小跟班,也不会有哪个阿猫阿狗敢动,可现在,官府咱是说不上话了,绑了就绑了,人没事就好."
　　冷兰亭:"都说树大招风,没想到一枝枯死的老柳枝也这么乱哄哄的.我冷兰亭初来乍到就遇上这档子事儿,刘会长,恐怕六居堂自建至今,也是闻所未闻吧?"
　　刘会长:"让您见笑了."
　　"笑?我哪里笑得出来呀,我哭都不知道往哪儿哭!刘会长,那些人可是差一点就把我给砍了!"冷兰亭烟杆往桌上一摔,"刘会长您办事太欠考虑,太不小心了!"
　　刘会长被拆穿,瞠目结舌.
　　冷兰亭添了点烟草,"吧唧吧唧"又抽起来.
　　刘会长又镇定道:"兰亭兄,我这也是为了让你们父女早一点相认啊,女儿就在跟前,兰亭兄您迟迟不肯开口,我这心里实在是替您着急!"
　　冷兰亭"这么说您也是好心啦?若那些人失手将我置于死地,恐怕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刘会长:"是手下人办事不利,找了群乌合之众,幸亏冷小姐去得及时....."
　　冷兰亭:"刘会长,有些事是我的家事,您这么着慌,欲速则不达!"
　　"我是心急,我请您来可不是处理家事的"刘会长正坐道,"冷老爷,今儿能不能得您一句准话,到底是行还是不行!别托泥子带水!"
　　"说不准"冷兰亭故意拉长腔.
　　刘会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突然站起来:"您最好准点,六居堂可不养闲人!"说完拂袖而去.
　　醉仙楼冷清了不少,但仍有车马停驻,清儿躲在墙后看了许久,没有看到红雨.
　　"看什么呢!"乞丐突然跳出来.
　　"吓了我一跳"清儿回头睨了眼,仍往醉仙楼看.
　　乞丐也跟着她看.
　　"你真臭!"清儿说.
　　乞丐:"你才臭呢!你身上都是药味儿."
　　"是吗?"清儿闻闻袖子:"嗯,是有股味儿."
　　"是吧,我鼻子最灵了,我都能闻见醉仙楼里烧鸭子的味道."
　　"想吃了吧?"清儿掏出碎银,"去买吧."
　　"真.....真的?"乞丐欢欢喜喜地接过.
　　"你进去留意一下,看他们老板娘在不在."
　　"不在!"
　　"你怎么知道?"
　　"我成天在这儿要饭,她进进出出的我都知道,两天没见着影了."
　　"哦?"清儿歪头细想,"她不在,这是什么意思?是受了重伤,还是.....另有计谋..."
　　"你嘀咕什么呢?"
　　清儿又闻闻袖子:"真那么重吗?"
　　"反正我一到跟前就闻见了."
　　"唉"风和靠到墙上,"那我不能去见他了."
　　"见谁呀?药味怕什么?你看我浑身臭哄哄照样在街上走."
　　清儿皱皱鼻子:"是很臭!我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病了.行了别问了,你进去买吧."
　　不大一会儿,乞丐托着只烧鸭子和一坛酒出来了:"别走别走!你看我买了什么,你不是身上有味儿吗?喝点酒,看谁能闻得出来."
　　清儿:"我不喝酒."
　　"那你吃烧鸭子吧,保证香喷喷."
　　"不吃....算了,我不想去了.我刚才看你走路还有点不利索,伤还没好吗?"
　　"这点伤算什么?"
　　"你把裤腿卷起来我看看."
　　乞丐不好意思地蹭蹭脚:"嘿嘿,别看了."
　　清儿笑笑:"你有伤怎么能喝酒呢,把这坛酒给骆大夫带去吧,你再看看伤."
　　乞丐不很情愿:"好吧.....我长这么大都没瞧过大夫,就跟着你....."
　　"别说了,来,我帮你抱着酒."
　　乞丐津津有味地啃起鸭子来,两人一路说着向医馆走去.
　　.....
　　乞丐"今儿幸亏你跟着我,不然就这点鸭子,这点酒,早让他们给抢走了."
　　清儿:"你不是很厉害吗,谁敢欺负你."
　　乞丐:"丐帮的!什么好东西都给了他们了,不过我能打架,打破了头也硬打,他们还能给我留点儿."
　　清儿:"你怎么不入帮,你不是认识很多人吗?"
　　"你不知道,我也算是丐帮的,但我没见过头儿,没正式入伙儿,我就是给他们跑腿儿的,都是那几个大个子,他们管着我,要不然我早见着头儿了.....有一回,我差点见着了,老远的就看见个斗蓬,我撵过去往里头挤,可他们打我...他们有棍子....哼,比我还臭呢!我都快叫他们给打死啰!都是血,哪儿流出来的我都不知道,伤得没块儿好肉了....我愣是挺过来了,没吃药,我们要饭的....谁管啊,死了都没人知道,连个真名都没留下....."乞丐嚼着肉,有点含糊不清了.
　　"你真名叫什么?"
　　"阿全,我还记得我姓刘,他们老是狗子狗子的叫我,其实我真名好听着呢,爹妈给起的,爹妈早不在了...."
　　"刘阿全.我记着了."清儿停下步很认真地说:"我记住你的名字.我也告诉你我的名字,你也要记得,将来我若不在了,你记住我."
　　"不在了,你去哪啊?嘿嘿,那你叫什么?"
　　"冷清儿."
　　"什么!乞丐一屁股坐到地上,"你...你就是..."
　　"是啊,我就是冷清儿,你记往了吗?我们都是没有根的浮萍,如果不彼此记住,将来死了,就做了孤魂野鬼."
　　"呸呸呸!我才不会死呢!"乞丐拍拍屁股,".....我记住了,冷清儿.还别说,咱俩还真像,李会长死了,你一个人真可怜.....哎?程黑衣呢?他...."
　　"问这个干什么,吃你的吧!"清儿嗔视他,"唉,跟你说了这么多我也饿了,把你的鸭子分给我一点吧."
　　"你撕吧,那边我没动."
　　清儿自己撕了一块,咬一些口:"嗯,真香,我饿死了!"
　　"你几天没饭了?"
　　"不记得了...."
　　......
　　骆大夫与康熙在医馆给小堂配药,老远就听见清儿与阿全的笑闹声
　　清儿:"胡说!你再胡说...."
　　阿全:"没踢着,没踢着!"
　　清儿:"别碰那鸭头,把鸭脖子留给我.....听见了没有...."
　　阿全:"别抹别抹....夫人你好没脸哪.....我今儿刚捡的新衣裳...."
　　清儿:"我给你擦,我给你擦,别动,跑什么....."
　　阿全:"啊呀!死丫头手真狠!"
　　康熙好奇地走出去,清儿笑得脸蛋儿红扑扑的,看见康熙,恍如隔世.
　　阿全记得康熙教训过他,躲得远远的.
　　骆大夫蹙着眉打量清儿,没说什么,叫阿全到侧房看伤.
　　清儿净了手,拿绢子细细擦着,手指一根一根擦.
　　康熙看了好笑,干脆将绢子夺过,三下两下拭干了:"今儿怎么这么高兴啊?"
　　清儿将手递到康熙面前:"你闻闻,香不香?"
　　康熙:"嗯,一股烧鸭子的香味,我都有点馋了."
　　"那咬一口."清儿碰碰康熙的嘴.
　　康熙见小堂在一旁看着,不好意思地推开清儿:"好好坐着."
　　"你咬啊."清儿又伸给小堂.
　　小堂倒不躲,抓起来就往嘴里送.
　　"啊"康熙没反应过来,清儿已叫了起来,招得骆大夫跟阿全都跑了过去.
　　"你怎么咬我!"清儿责问道,好像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问康熙,"他怎么了?怎么还学会咬人了?"
　　骆大夫:"清儿你进来,我看看你的手."
　　康熙笑道:"姐姐是跟你闹着玩的,你怎么还真咬啊."
　　"坐下."骆大夫冷冷地一指板凳,"把手伸出来."
　　清儿:"不用看了."
　　骆大夫:"别跟我装糊涂."
　　清儿抬起头来,忽然敛了笑容:"骆大夫,您是不是知道什么了,是梅姨说了?"
　　骆大夫:"怎么弄的!你怎的这样不小心,我担心的就是这事....你自己受罪,我也没法向龙三爷交待."
　　清儿:"没了就没了,还交待什么."
　　骆大夫:"你说的要是真话,那你可就太没良心了,不说别的,一个好端端的孩子没有了,竟惹不起你半点的伤心."
　　清儿:"骆大夫,听说.....您有个女儿."
　　骆大夫:"是啊,很久以前,我有个女儿,后来没有了."
　　清儿:"当时您怎样?"
　　骆大夫:"死的心都有了."
　　清儿:"可您还活着,不是吗?"
　　"是....你说的是."骆大夫轻轻点头,"可是二十年来我一刻也没有停止思念和等待."
　　"思念,等待,有什么用."清儿呆呆地看着药罐子里冒出的热气."
　　骆大夫:"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这话是谁说的?人活在世上,可不就是在炉子里煎熬吗.....我刚才说哪儿了?"
　　清儿:"说我没良心."
　　骆大夫:"清儿,你别怪骆叔说话重,我把你当女儿看待才会恨铁不成钢,你跟龙三爷有什么天大的事非要这样呢,如今孩子都没有了,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清儿:"骆大夫......这事别告诉他."
　　骆大夫:"行."
　　清儿低头走了出去.
　　康熙:"怎么了?刚才不还高兴着吗?"
　　"疼啊"清儿说着眼泪已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康熙:"哟,这...这怎么还....是你让小堂咬你的呀,人家咬了你又哭...."
　　骆大夫推推小堂:"你这孩子,属狗的啊!真是实诚!"
　　阿全笑得直拍桌子.
　　"好了,好了,都别闹腾了,消停会儿,"骆大夫说,"今天难得人多,都别走了,早上正好钓了条大鱼,咱做鱼吃.小堂,过来帮忙."
　　清儿转身坐到窗前,康熙过去抚慰道:"真那么疼啊,也值当这么哭,瞧你把小堂吓的,快擦擦,我看看,我看看."
　　阿全实在呆不下去了,自己到院里晒太阳.
　　

十九滴

　清儿渐渐不哭了.
　　康熙:"清儿...冷老爷想见见你."
　　清儿:"哪个冷老爷啊?"
　　康熙:"你救的.他想亲自谢你,我那天去竹舍找了,你不在."
　　清儿:"你怎么知道的?他谢我找你干什么?"
　　康熙打趣道:"瞧你说的,那我不是你哥吗?"
　　清儿:"不见不行吗?"
　　康熙:"没道理吧."
　　清儿:"什么时候?"
　　康熙:"当然是尽快,人家都等了这么些天了.明天怎么样?明天你回客棧."
　　清儿:‘好,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谢我的."
　　康熙有些欣慰:"说真的,我没想到你这么痛快的答应."
　　清儿:"你为什么替他来请我."
　　康熙:"这....也是为了你好."
　　清儿抬眼看看康熙,心中已明白几分:"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万红雨."
　　康熙:"红雨?....没有."
　　清儿:"有些话,我说了你也话会不高兴,红雨她....她是要害你的,我们都被她骗了."
　　康熙:"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又知道!你都知道什么!"清儿愤怒地站起来,"你知道还把她留在身边,她随时会杀你啊!"
　　"我没....我没把她留在身边...."康熙忙解释.
　　"没有就好,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还有,快点回宫吧."
　　康熙握住清儿的手:"就在这几天了,朕.....真的很想念夙玉阁啊!"
　　清儿慢慢将手抽回,冷淡地走出去.
　　康熙的手停在半空中,自嘲地一笑:"人心难测,身边的人,是人是鬼难料,是鬼未必可怕,是人也未必可亲."
　　清儿回过头,她笑了,笑得异样.
　　骆大夫端出鱼,几人围坐起来.
　　骆大夫:"怎么样?我可是好久没做鱼了."
　　"好!"阿全高声赞叹,"好吃."
　　"腥了."清儿说.
　　"不腥啊."康熙尝一口,"骆大夫,没想到您做饭也有一绝啊."
　　清儿拿了小碗到旁边倒酒.
　　"哎,你可不喝."骆大夫忙拦着.
　　清儿:"我渴了."
　　骆大夫:"渴了不是有水吗."
　　清儿:"我不想喝水."
　　骆大夫没好气地说:"不想喝坐下吃饭."
　　清儿:"我渴了!"
　　骆大夫:"你这...你回去问问你娘,看她让不让你喝酒."
　　清儿:"我没娘!"
　　几个人都停了筷子.
　　康熙上前说道:"清儿,怎么这么说话啊,骆大夫是为你着想,你现在是不能喝酒,你忘了,你有身孕呢,可别让孩子成了小酒鬼."
　　小堂递过去盏热茶,清儿"啪"地打翻了,一声不吭地就跑出去.
　　康熙:"哎....她这是...."
　　骆大夫:"哎呀!都是你,好好的提什么孩子,让她饭都没吃就走了."
　　"这....这怎么还怨我了?我提孩子怎么了?我去看看...."康熙说着就要追出去.
　　骆大夫拦住他:"好了好了别去了,让她一个人清静清静吧,都坐下吃饭."
　　康熙将骆大夫拉到一边,脸色暗沉:"骆大夫,清儿现在越来越奇怪,那针....真能留到孩子出世再取吗?"
　　骆大夫只是点头应和:"是啊."
　　康熙:"若现在取针,孩子恐怕受不住,若不取,这针使她虚烦易怒,对孩子也不好吧?"
　　骆大夫摇摇手:"不会,不会"眼圈不由红了.
　　小堂手上蘸了水,悄悄在桌上写些什么,看看康熙,最终没能鼓起勇气拉他来看,抹掉了.
　　清儿一口气跑回到竹舍，真的口渴了，捧起缸里的水就喝。
　　梅姨冲去扯地她：“你不想活了你！”
　　清儿：“我又怎么了。”
　　梅姨：“说过没有不让你沾凉水，你长不长记性啊！”
　　“有什么啊。”清儿回屋去。
　　梅姨：“落下病是你自己的，上哪儿去了？”
　　清儿走到梅姨跟前，欠欠身子：“回大人，事情是这样的……”
　　“去去，一边去”梅姨推开清儿，“没个正经，还有心思闹着玩，是不是又去骆大夫那儿了？以后少去。”
　　清儿：“我想去就去。”
　　梅姨：“你就犟吧。”
　　清儿给自己倒了杯水。
　　梅姨：“别喝水了，先喝药。”
　　清儿：“我不想喝。”
　　梅姨正色道：“我告诉你，在这事上我可不害你，你那天淋了雨，在地上躺了一夜，不照料好，非落下什么病不可。有些人小产一次，以后就再不能生育了，你不懂，你得听我的，孩子没了，梅姨也伤心，可你要是这么没心没肺的不珍重，以后……”
　　“我不想听！”清儿大叫起来，“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安静！”
　　梅姨不说话，到院子石板上拣药材。
　　清儿坐在屋里，把个簪子折了又折。过了一会儿，走到梅姨跟前，笑笑地看着她。
　　梅姨不理，埋头拣药。
　　清儿扳住梅姨的手：“我不让你拣。”
　　梅姨不耷理。
　　清儿拿起药，用指甲抠碎了。
　　梅姨：“别糟践我东西。”
　　清儿搂住梅姨的脖子，嗲嗲地缠着她，跟她闹。
　　“勒死我了，”梅姨招架不住，笑着往石桌下缩。
　　清儿：“我就是要勒死你，你最讨厌了，我讨厌你。”
　　梅姨：“松，松，我要做饭去了，勒死我没人给你做饭啊。”
　　清儿：“我不想喝鸡汤，我想吃鸡蛋，我不吃煮的，我要炖的，别炖老了，别放那么多葱……”
　　梅姨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右手叉腰，腰一扭手一甩：“就不给你做，让你饿断筋”
　　“哈……”
　　两人都差点笑倒。
　　冷兰亭带着天朗早早在客栈等候。
　　清儿进去冷眼扫视一番。
　　冷兰亭先起身相迎：“小姐，老夫有礼了。”
　　清儿客客气气地回了礼。
　　冷兰亭：“请吧。”
　　清儿随他进了雅间。
　　冷兰亭：“本应亲自登门道谢，只是不知小姐栖居何处，只好有劳令兄了。小姐请上坐。”
　　清儿看了看：“这不合适吧，还是应该前辈上坐。”
　　冷兰亭：“您是老夫的救命恩人，虽然这是令兄的客栈，但今日我做东，您是我请来的客人，理应上坐。”
　　小醒子忙给清儿拉开椅子：“夙主子，您坐。”
　　清儿坐下了。
　　天朗给他们斟满酒。
　　冷兰亭举杯道：“小姐，若不是您出手相救，恐怕我已一命归西，大恩不言谢，都在这酒里了，老夫先干为净。”说着一饮而尽。
　　清儿抿了一口。
　　康熙入席，冷兰亭又于康熙敬酒，各自喝过，康熙与冷兰亭津津乐道地谈起话来，倒把清儿冷到了一边。
　　清儿递给天朗一副碗筷，指指盘子，两人头抵头吃起了花生米。
　　冷兰亭说着说着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清儿的脸。
　　康熙：“小妹，小妹。”
　　叫了几声，清儿方才抬起头。
　　康熙呵呵笑道：“都饿了吧，小醒子，去催催让他们快点上热菜。”
　　小醒子答应着下楼去。
　　冷兰亭仍望着清儿：“我女儿若是还活着，与小姐应该差不多大。”
　　清儿筷子夹起的花生米掉到了地上。
　　康熙：“林老爷还有个女儿？”
　　冷兰亭：“是啊，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了。”
　　“为什么离开家啊？”康熙追问。
　　冷兰亭：“说起来，真是祸不单行，当年，我大女儿被人劫持，向老夫索要赎金，万贯家财就要付之东流，唉，怎会不犹豫啊！我的二女儿就是在那个时候离开了家，从此杳无音讯，后来有人在树林子里发现一座小小的坟，用小木牌刻的墓碑已经倒了，上面写着‘姐姐冷惠儿之墓’。是我糊涂啊！那时才知千两万金再难买回女儿性命，每想起至此，心如刀割，更可怜我那小清儿，不知身在何方，是死是生。”
　　清儿：“你可曾为你女儿修过坟，春去冬来，一年又一年，墓碑倒了，坟也越来越平，直到最后消失不见，找不着了，对不对？”
　　一句话噎得冷兰亭无话可说。
　　清儿又说道：“你所说的，你的二女儿，既然这么多年都没有音讯，那想必是死了。”
　　天朗：“不！我二姐她没死，她就在阙州！”
　　清儿：“哦？就在阙州？你见到她了吗？谁能证明在阙州出现过的那个冷清儿就是你姐姐。世事有多险恶你可知道，就凭她，一个孤女是万万活不下去的，恐拍不是命丧歹人之手，就是喂了山狼野狗，你相信我吧，你姐姐她，真的已经死了。”
　　天朗：“她如果不是我姐姐，那她是谁？”
　　清儿：“谁也不是，一个影子。”
　　天朗：“我姐姐她活着，我一定能找到她，到那时，李家哥哥留下的宝物也找到了，我跟爹就带姐姐回家。”
　　清儿：“宝物归六居堂，李家财产归你们，是吗？”
　　冷兰亭：“小姐误会了，我只想寻回女儿。”
　　天朗：“我冷家家大业大，怎么会贪图李家的财产。”
　　清儿：“家大业大？家大业大来阙州做什么？哪里学得这般虚伪，那天你爹被梆时你不是还说家败了，现在又好了？哦对了，冷老爷，被绑架的滋味怎么样？好受吗？”
　　康熙碰碰清儿：“都说些什么呀，咱们还是想个办法帮帮冷老爷，商会的事该如何应付啊。”
　　躲在门外的小醒子听到，忙叫道：“酱肘子来了——”
　　康熙：“怎么这么腻啊，先上素菜。”
　　小醒子：“哎！”
　　清儿突然说了一句：“谁都知道玉琥珀一案已经惊动了圣上，与此事有关的人躲还来不及，还一心想寻宝的，只有六居堂那群笨蛋！”
　　康熙“嗖”地站起来：“冷老爷您吃好。”一把拉住清儿拽到楼下后院房里。
　　小醒子解释道：“啊……会长，我们夙主子不是冲您，您不算六居堂的……啊，不是不是……这个，我们夙主子她……她不爱说话……她一说话就不说什么好话……她就这样，用句不敬的话说就是缺爹少教！啊不不不……”
　　“罢了罢了，”冷兰亭道，“本来是来道谢的，倒惹的他们兄妹不和，您去劝劝，别为难小姐。老夫告辞了，天朗，回去。”
　　小醒子：“哎，会长您别走啊……”
　　冷兰亭已带着天朗出了客栈。
　　小醒子看冷兰亭二人走远了，突然回过神来：“哎哟，不会打起来吧！谁打谁呀？哎呀，还有小阿哥小格格呢，可不能伤着了。”
　　忙跑过去瞧，只见康熙与清儿都好好地坐着。
　　康熙：“朕知道，你父亲当年的做法不可原谅，但是十几年的骨肉分离，良心折磨，已是够了。”
　　清儿：“他有良心吗？你看他刚才多会作态，说什么心如刀割，他知道心如刀割是什么滋味吗？”
　　康熙：“朕以为，他不是在作态，就算那是说给你听的，可他不该说给你听吗？”
　　清儿：“唉，我以为，他不认得我了……”
　　康熙：“骨肉相连，血浓于水，怎会不认得，你不是也一眼就认出了他吗？”
　　清儿：“他现在想跟我相认，是有目的，为了钱，为了他的那点财产，出卖自己女儿这种事他能做得出来，也不是没做过。我不会帮他的，就算是宗旺哥在也不会同意。”
　　康熙：“你真那么恨他？”
　　清儿：“恨？谈不上。”
　　康熙：“你的冷漠就是对他最大的恨。”
　　骤然的惊悟，使清儿不由地抬起头。
　　康熙走近她面前，拉她起来，果决地说：“夙妃……清儿，朕想给你一个家，一个你在皇宫中可以牵念，可以依靠的家，一个能让你与其她嫔妃有同样身份的家，朕封你父亲为……”
　　清儿：“不！您千万别这么做。”
　　康熙：“朕知你并不图这些虚名，朕只怕现在不给你，将来让你受了委屈，以前朕想让你归宗乌雅氏，你不愿意，朕也就不勉强了，但现在你的生身父亲在此……”
　　清儿：“万岁爷，清儿出身江湖，能随您进宫，晋封夙妃，这已是清儿最大的虚名，再不需要别的什么了。我父亲只是一介草民，只怕这虚名反而累了他。”
　　康熙来回起走了几步，忽然用奇怪的眼光上下打量清儿，看了半晌：“夙妃啊夙妃，朕险些又上了你的当。”
　　清儿很是迷惑。
　　康熙坐下：“你哪里是怕那些虚名累了他，你是怕你离宫而去之时牵连了他。夙妃，你随时可走，朕不会回罪于任何人。”
　　清儿凝视着他，过了半天，说：“那我走了。”
　　康熙坐着不动。
　　清儿走了几步，只听康熙说：“程黑衣在外面等你是么？清儿小姐，此时你心中作何感想？‘恨不相逢未嫁时’是吧？”
　　清儿回头看他。
　　康熙：“看什么？只管走你的，横竖撇下朕孤家寡人一个，明儿朕就得暴病死了，也与你无关。“
　　清儿冲过去捶他：“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哎呀！”小醒子扶着门没藏好，一跤跌了下去，赶紧站起来。
　　“啊，咳……”康熙走出去，“怎么不在外头侍候着，哎？怎么也没听见传菜声儿啊？“
　　小醒子拱手垂立：”回爷，冷会长他们走了。”
　　康熙：“走了？”
　　“是……走了，奴才到外头收拾收拾。”小醒子说完不等康熙答应，便捂嘴笑着一溜跑了
　　

二十滴

　清儿已走至院中，站在缸边看鱼。
　　康熙过去说：“你看朕这几条鱼好不好？都是从骆大夫后面溪里钓来的。”
　　清儿只是笑笑。
　　康熙扶住她的肩，边给她讲鱼边往缸里指指点点。说着说着，双手顺势滑到清儿腰间，圈住她。
　　清儿留意着，握住康熙的手，分开，仍放回腰上。
　　康熙没在意，仍兴致盎然地说讲：“……朕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在沿河追一条大鱼，那鱼啊，通红通红的，后来钻进深潭不见了，不一会儿又跃上来，嘴里含着一颗龙珠，呵呵，朕正要问它，这龙珠是阴是阳啊？就醒了……”
　　清儿开始心不在焉了，别扭地左顾右看。
　　康熙：“你又跑神了。”
　　清儿：“珠子还分什么阴阳，没听说过，不是什么好梦。我得走了。”
　　小醒子忙跳出来：“主子，饭都做得了，站了这老半天，早该饿了吧？”
　　康熙：“嗯，是饿了，传膳吧。夙妃，你刚才不是也饿了吗？“
　　清儿：“我不饿，我走了。”
　　康熙：“走哪儿啊？”
　　清儿：“你说走哪？”
　　康熙：“哪儿都不能去，尤其是梅姨那儿。从现在起，你就在客栈待着，一步也不许出去。”
　　清儿：“你说什么？”
　　康熙：“事儿就要了了，朕不想在这几天里再惹出什么乱子。”
　　“可惜……迟了。”清儿眼中有泪痕。
　　康熙又变温和地抚着她说：“以前的事就别再提了，这几天你就安心在这儿，梅姨那儿可千万不能再去了，你也知道，乌达贺跟米梁现在都不能留梅姨，商会更是明目张胆地要缉拿她归案，你这时候还在她身边太危险。”
　　“我现在还不能离开梅姨，你知道么，不能！”清儿突然激动地叫嚷道，“难道骆大夫没有说过吗，我头里的针只有梅姨能取出来，你让我离开她，你是想让我死！”
　　康熙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了，怎么说这样的话？”
　　小醒子又冒出来上前劝解：“主子，您看您，怎么说起糊话来了，这不是伤人心吗？”
　　“是吗，你伤心了吗？”清儿突然变得不可理喻，“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死，我要是死了，你就再也找不到跟夙妃一模一样的人了！”
　　“你……”康熙勉强缓和道，“好了清儿，你身子不好，先不说了。”
　　“你以为我在犯病么，我清醒得很”清儿继续发作着，梦呓似的，”其实生死我早就在在乎了，现在更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康熙很疲倦，不想与她争吵，皱眉一笑。
　　清儿扭头就走。
　　康熙下意识地伸出手。
　　已然走远了。
　　康熙：“小醒子，去跟上。”又一想，“等等，先送信儿吧。命毛翎带些人火速前来，王朝暖原地待命。”
　　乌达贺坐在暗处。
　　面前一排穿夜行衣的杀手。
　　乌达贺最后说出几个字：“三更动手。”
　　米知县神色慌乱，在屋中急躁地绕圈：“不能等了，不能再等了。王朝暖又要来了，皇上在哪儿？谁是皇上！”
　　手下丁喜屏息旁立。
　　米知县：“艮大人几天没信儿了？”
　　丁喜：“有些日子了。”
　　“他这是要溜啊！米知县眯眼上望，“都打定了主意，就毁我一个人呢！”
　　丁喜：“老爷，怕什么，不是还有乌巡抚在头上顶着吗？让他跟艮大人咬吧，咱最多算个从犯。”
　　“放屁！”米知县又走了几圈，“若要瞒天过海，必须先除掉一个人！”
　　丁喜：“老爷说的是……”
　　米知县：“梅姨！去，多派几个人，功夫好点的——三更动手！”
　　清儿把自己浸在浴缸里，淡绿色的软衫紧贴在身上，在轻袅的水雾中凄厉的可怖。
　　她呆呆地怔着，看发梢滴水。突然拿袖子使劲蹭耳朵，直揪得通红，又用力拍撩起水来。
　　梅姨进去叫道：“怎么又洗澡啊！说了不让……哎哟，你这养鱼呢！”
　　清儿：“你听。”
　　“什么？”梅姨吓得站住了。
　　清儿：“有人在哭，听见没有？”
　　梅姨警惕地支起耳朵。
　　清儿：“现在没有了，刚才还在。”
　　“别一惊一乍的，吓死我了！”梅姨走过去，“刚才我什么也没听见，就听见你在那扑腾水呢，好好的这水跟你有仇啊？”
　　梅姨试了试水温：“不热了，快出来吧。你这洗了半天怎么还穿着衣服呀，脱下来我给你拧拧。”
　　清儿：“梅姨你再给我掺点热水吧。”
　　梅姨：“我不管！你赶紧给我出来，洗多了不好。哎我就奇怪了，你这一天到晚洗澡洗得没数，跟哪儿学的毛病！把头发擦干点，冲了风可不是闹着玩的。”
　　清儿站起来额头贴住梅姨的额头：“梅姨你听，我的身体里有个鬼，她缠着我不走，我想把他洗掉。”
　　梅姨：“我觉得你头有点烫。”
　　清儿一夜高烧未退，梅姨搂着她，埋首在高枕之中似睡非睡。
　　将近三更，蒙胧的淡龙的月隐在去隙中。
　　梅姨给清儿掖好被子，自己披衣下床，点炉热药。
　　一队黑衣杀手已接近竹舍，细微的响动没有逃过梅姨敏锐的听觉，她立即将咕咕翻腾的汤药端下，拂在门上凝神谛听。
　　杀手在离竹舍十丈处分散，布下阵势各自把守一角。
　　“清儿，清儿！”梅姨声音压得极低，“快醒醒！”
　　清儿被推醒：“我不喝药——”
　　“嘘——别说话”梅姨摸到衣服，拉扯着帮清儿穿上，自己也穿好。
　　“有人来了？”清儿小声问。
　　“别出声”梅姨慌张地扶住头，猛地看见柜子，把里面的东西拔拉出来让清儿藏。
　　清儿：“梅姨，我……”
　　“别说话”梅姨关上柜门看了看，“不行”又把她拉出来，“你藏床底下。”说着将清儿往床下塞。
　　“梅姨，我不藏。”清儿伸出头要往外钻。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清儿”梅姨俯在地上，“梅姨的劫数到了，他们是来找我的，这跟你没关系，可你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就必死无疑！梅姨能帮你的就这些了，我这一走可能回不来了，你头里的针找你骆叔，让想办法，他要是没法子，你……你就回宫去吧！”
　　梅姨站起来，清儿拉住她的裙子。
　　两人在黑暗中泪光涟涟。
　　梅姨：“我要是好好的，我会去找你，要是死了，我不会让你知道……别记恨我。”
　　杀手慢慢逼近竹舍，其中一名跃然屋顶。
　　“谁！”梅姨破门而出。
　　梅姨虽被多人围攻着，但已是心如止水，神情毫无一丝慌乱之态，略呈下弯的唇角，刻划出沉稳骄矜之气，她身形飘忽，剑掌兼施，攻中寓守，守中寓攻，但凭一人之力显然封挡不住数高手联合的凌厉攻势，她并不强抵，有意无意中步步后退，远离竹舍……
　　清儿在床底，听得打斗声渐渐消失，只剩下“嗡嗡”的耳鸣，费力地爬出来，头重脚轻。
　　清儿扶在廊上，淡月星辉下，山峰仞顶被蒙上一层浓重的雾翳。
　　突然，像是从四面八方，又跃出几个持刀带剑的人。
　　“哈哈”其中一人笑道，“梅姨没找着，倒是找到个美人啊！小娘们儿，站在这儿等我们吗？”
　　其他几个都笑了，笑中充满了猥亵。
　　清儿心中陡然一跳。
　　那人上前伸手捏起清儿的下巴。
　　清儿使尽全力推开他，转身疾跑。
　　那人倒在同伴身上:"抓住她!"
　　清儿几乎要哭出来,后面那些带着邪恶笑容的人一点一点赶上.
　　她拖着重病的身体,没有方向地跑,在黑暗中瞎撞.
　　后面的笑声越来越放肆.
　　清儿那么真切地感到自己的孤独,再也没有人可以帮她.
　　前面突然横出一个人影抱住她.完了!她完了!她从来都没有这样剧烈地恐惧过.
　　"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蛋!"清儿拼命踢打他,无望地挣扎.
　　"是我!"
　　是冷兰亭.
　　"爹"清儿扑到父亲怀里.
　　后面那些人停了下来.
　　天朗和六居堂的会长们赶上.
　　王会长手里的鞭子挟着一股子劲风,直朝那几个人头顶抽落,这一鞭,势沉力猛,若被抽上,脑袋非当场开花不可.
　　其中一人功夫深厚,挥手抓住了那抽落下去的鞭梢儿.
　　王会长一抖臂,那人身子立刻离开地面,腾空直飞出去,叭的一声摔到树干上.
　　"快走!"一行人狼狈折回.
　　摔在树上的人口中吐着鲜血.
　　天朗上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说!"
　　"饶命....饶命,是知县大人让我们来....杀梅姨的."
　　"米知县派你们来杀梅姨,他让你们欺侮小姐了吗"王会长一脚将他踢得昏死过去.
　　冷兰亭揽着女儿默默地走出林子.
　　站在暗处的康熙含泪微微笑.
　　许久,小醒子毛翎带着几名乔装锦衣卫回来复命.
　　法印:"爷,那是帮死士.咬舌而死."
　　康熙:"梅姨呢?"
　　法印:"受了重伤,不知所踪."
　　冷兰亭站在清儿椅旁,站得太近了,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罩着她.清儿觉得有些畏缩.
　　冷兰亭,灰白的头发,脸色黝暗,眼里布着红丝,眼角聚着浑浑的皱纹.
　　清儿眼里忽然流转着清泪,为着不愿使这泪落下,她就依旧抬头仰看着.
　　冷兰亭:"你二娘和你妹妹.....都死了,家业也一败涂地,要是当年我拿钱救了惠儿,要是你不走,会是什么样呢?以前风光的时候我没想过,现在却常常想,这兴许是上天给我的报应吧.有时候,报应不是落在自己身上,而是带走你身边的人,挖你的心,等到至爱亲人一个一个都没有了,心里的血也流干了,那时,老天爷才收走你,去阴间向他们赔罪.我知道我终有一死,只不过熬一日是一日,可我还想睁着眼再看见你,不管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这么些年,我不敢肯定你还活着,但是心里还是有这么个念想.我的清儿,她还活着吗?她活得好不好,她恨不恨我,她长成什么样了.她走的时候,还不会自己梳头,现在嫁人了吧,嫁了个什么样的人,有人欺负她吗......"
　　冷兰亭混浊的眼睛里闪着异采,也晃着血泪.
　　清儿紧咬着嘴唇,她不想让自己哭出来毕竟许多年过去了,有些事永不可更改,有些情,真伪难辨.
　　冷兰亭看出她的不信任,重新坐下.
　　清儿悄悄起身,走了出去.
　　".....姐"天朗站在门外.
　　清儿绕过他.
　　子夜时分.
　　天朗刚睡着,听见有人轻敲他的门.
　　天朗打开门.清儿立刻扑倒在他肩上.
　　天朗吓了一跳.
　　清儿紧皱着眉头:"带我去....骆大夫....."
　　她穿着白色的丝质单衣,鲜红的血顺着裤腿淌下.
　　那真是一个异常漆黑漫长的夜晚.天朗用厚厚的披风裹住姐姐,将她背到马车上,一路惊心动魄地飞驰.
　　天朗的衣服红了一大片,他坐在门槛上,听寒鸦阵阵哀号.
　　骆大夫的银针根根刺目,清儿已经痛得神志模糊,被噩梦包围着,骆大夫不停地给她拭汗.
　　小堂在树林子里哭着,跑着.
　　天边泛出淡淡的白亮光.
　　王朝暖所带禁军缓缓前行.
　　乌达贺带领一队人马途中拦住.
　　"王大人,万岁爷有旨."
　　王朝暖忙下马跪接.
　　乌达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朝暖从即日起返京......"
　　"返京?"王朝暖看看乌达贺手中的圣旨,对身旁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臣接旨."王朝暖高举双手.
　　乌达贺只得卷起圣旨,装做递于侍从,内轴一转,飞射出一支利箭.
　　王朝暖早有准备迅速侧身,利箭从肩侧划过.
　　锦衣卫掠身挟持住乌达贺,禁军迎上去将乌达贺所带人马狙击.....
　　

二十一滴


　天朗进去轻轻唤了声:"姐"
　　清儿看看天朗,眉眼只动了动,没说什么.
　　天朗不禁滴下泪来,拉住她的手.
　　清儿微微地说:"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天朗:"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清儿不言语,气息很微,她微微轻侧,口中似乎说着什么,却是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儿,便渺无声息.
　　天朗轻轻叫着:"姐,姐."
　　"睡着了."骆大夫示意他坐下,"让她睡吧,别吵她."
　　天朗点点头,捧起脸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
　　康熙到冷兰亭住处.
　　冷兰亭迎上去,一脸感激:"龙三爷,您来了,快请,里边请."
　　康熙探头往别的屋里瞧.
　　冷兰亭:"龙三爷来找清儿吧?她不在."
　　康熙:"不在?"
　　冷兰亭:"是啊,天朗也不在,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可能是两个孩子一块出去的吧,唉,都比跟我这个爹亲近."
　　康熙:"冷老爷别这么说."
　　冷兰亭:"我不怨什么,这样就挺好.龙三爷,谢谢您给我个机会,让清儿叫我一声爹."
　　康熙:"应当的,清儿能有个亲人,是好事."
　　"龙三爷处处为清儿着想,真是用心啊.....您.....不是什么哥哥吧?"冷兰亭边说边观察康熙..
　　康熙不禁一笑:"自然不是.宗旺兄弟才是清儿的哥哥呢."
　　冷兰亭心中早已明白,扯开话题:"宗旺这孩子,没想到如此短命命啊.不瞒您说,当年我倒有心让他跟惠儿....唉,都没有了."
　　康熙心中不免伤感,随冷兰亭将目光划向屋外.
　　康熙坐一会儿,不见清儿回去,只得起身告辞:"在下还有要事,不便久留了,冷老爷,清儿能叫您一声爹,可见她心中有您,不必焦急,总会往好了去的."康熙说着脸上洋溢出一种喜庆,"也许今天,不止你们一对父女团聚呢世间最完满之事,莫过于此了."
　　清儿慢慢睁开眼,灿烂的朝阳穿过窗棂正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会儿眼,勉强睁开.
　　开朗支在床边打瞌睡.
　　清儿看了一会儿,轻轻抬起手,伸出食指在天朗脸上冰凉地划过.
　　天朗揉揉眼:"姐姐醒了?"忽然又惊醒地跑到镜前照.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嘿嘿一笑:"我还姐姐也学我当年那么坏."
　　清儿:"那时的事,你还记得?"
　　"嗯,记得,姐,我给你看样东西吧.看你还记不记得."天朗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串碧绿的小玉坠子.
　　清儿先是一惊,仔细看了,虽和那串一模一样,却又不似相同:"哦,我想起来了,这坠子原是一对的,我说呢.我带的那串,早就跟宗旺哥一块儿烧化了....."
　　"这小玉珠儿是那一年.....爹爹打你时,从你头上掉下来的,被我拾去了,我原想着拿这个...."天朗说到这儿不禁笑了,"拿这个戏弄姐姐一回呢,谁知你自那晚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天朗神色暗淡下去,"我就天天等,放在枕下边,出去玩时也握在手里,想着有一天姐姐回来....我想有一天晃着这小玉珠对你说看这是哪个丫头的?你以为你长大了,我就认不出你了."
　　清儿将小玉坠握在手里:"真不知害臊,拿个小姑娘的玩意,也不怕别人说你."
　　天朗:"就是怕说啊,就索性藏起来,藏了好多地方,后来自己都忘了在哪儿,又从旧衣柜里翻了出来."
　　清儿:"又翻了出来,还想着怎么戏弄我?"
　　"不敢了."天朗认真地说,又抬起头似乎在瞑想,"有一回,我做了个梦,梦见你跟大姐都回来了,问我要小玉珠子,我找不出来急得满头是汗,醒来还害了场病,娘说我是....是让鬼给魇住了."
　　清儿绷住嘴唇,半晌,说了一句:"爹跟你娘,没把你教好."
　　天朗垂下头.
　　清儿看着手中的小玉珠,无声地笑了:"你从小就这样坏,要是再把我的小玉珠子弄丢了,那我就永远都不认你这个弟弟."
　　天朗不解地抬起头,正迎上清儿澄深如水的双眸.清儿又困倦地合上眼,含着微笑和温柔.
　　......
　　天朗一勺一勺地喂清儿吃药.
　　只听小醒子在门外叫道:"骆大夫,骆大夫."
　　三人都愣了一下.
　　骆大夫迎出去.
　　小醒子急急地道:"骆大夫,您不忙啊,走吧,我们家爷有请."
　　骆大夫:"哎什么事?你们家爷病了?"
　　小醒子:"咳,什么话!好事,您想都想不到的好事?"
　　骆大夫:"什么好事啊,我这儿还有病人呢,走不开."
　　"什么病人啊,严重啊?"小醒子说着就往里头进.
　　"哎,好好好"骆大夫忙拦住,"我交待一声就去,您稍等一会儿."
　　小醒子:"那您快点,爷跟万小姐都等着呢."
　　"万小姐?"骆大夫问.
　　小醒子:"是啊,醉仙楼的万红雨,哎呀您别问了,见了就知道了."
　　"红雨"清儿颤了一下,"她....."
　　骆大夫进去问道:"清儿,这会儿没什么难受的吧?"
　　清儿:"没事...."
　　骆大夫:"那我去去就回来,我看小醒子挺高兴的."
　　清儿:"您去吧."
　　骆大夫洗洗手:"好,那我走了,好好吃药,喝完"又拍拍天朗,"好好照顾你姐."
　　天朗点点头.
　　骆大夫跟着小醒子高高兴兴去了.
　　天朗将药送到清儿嘴边.
　　"不喝了!"清儿突然道,"你去看看骆大夫他们走远了没有."
　　天朗到门外望望:"走远了."
　　清儿:"嗯,天朗,我们来的时候是坐着马车的吧?"
　　天朗:"姐姐您当时疼糊涂了,是坐着马车来的."
　　清儿:"好,你现在带我出去一下."
　　天朗:"啊?那不行,您病得这么厉害,可不能乱动啊."
　　清儿:"我哪里是病了....我是.....别问,今天,是她死就是我亡,快带我去."
　　天朗:"不行,我不能害你."
　　清儿:"你要是不帮我,大清国的皇上就要死了!"
　　马车先是奔向竹舍,一路沙尘枯叶四起.
　　天朗将清儿扶进房中,坐到床上,看到一地狼藉便蹲下收拾.
　　"别弄那些."清儿指指,"给我拣同一件衣服来."
　　天朗拣出,放在清儿身边.
　　清儿:"你出去等我一会儿."
　　天朗解开黑色披风,慢慢穿好衣服,光鲜的彩衣遮住了血迹,又挪到镜前梳好头发,戴上耳环,脸色太过苍白了,她叹口气,系上腰带,取出一排飞镖,摘下宝剑,推开门.由于体虚,这一系列动作她都做得极慢.又穿过廊子到另一个房间,满屋都是是药材和瓶瓶罐罐,看得清儿跟天朗眼花缭乱.
　　清儿绕着屋子走,挨个打开小瓶闻着.高处的就指指,由天朗取下.
　　半住香的工夫过去了,清儿仍在寻找,累了就坐下歇歇,天朗也不问,撮进怀中抱给她.
　　清儿头上已渗出涔涔的汗珠,将架子来回扫视一番:"你把那最上头的白瓶子拿下来."
　　天朗搬个凳子上去,取下.
　　"就是它了."一股香气.
　　"真香"天朗揉揉鼻子,香得刺鼻.
　　清儿:"很香,可异毒性太大."
　　天朗还未反应过来,清儿已将药丸倒出,吞下.
　　天朗:"哎姐,你...."
　　清儿给天朗系上披风:"我们走吧."
　　天朗:"还要去哪儿?"
　　清儿站在院中,合上眼,裙裾轻轻翻卷,好像天地精华盈盈而上.人已腾身跃然上了马:"走!"
　　天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来不及问,匆匆上了马车.
　　清儿抖僵纵马骑向山外飞驰奔去.
　　康熙微微有些头晕.
　　骆大夫已倒在桌前.
　　康熙:"你.....你下毒....不可能....."
　　红雨掏出手帕擦擦筷子:"我这也是跟你学的."
　　是,她刚才为康熙和骆大夫夹菜之前,用手帕擦筷子了.
　　红雨:"放心，不会死的，只是睡一会儿．．．．我怎么会杀害自己的亲生父亲呢．＂
　　康熙：＂你．．．．你知道？＂
　　红雨：＂我当然知道．＂
　　康熙：＂既然如此，你这又是何苦．＂
　　红雨：＂何苦？我不这样又能怎样？跟他相认吗？我是什么人啊！我手上沾了太多的血．．．．呵，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你若知道了，今天注定不会这么心平气和的找我来．＂
　　康熙：＂不管你做过什么事，红雨，你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
　　红雨摇摇头：＂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我稀里糊涂跟自己的亲娘作了这么多年的对手，我总该得到些什么吧！可他就这么一脚把我踢开了，呵！哼！我不会饶了你，再过一会儿，这楼下就会围满官兵，不是你的兵，就是他的，我想赌一把，输了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一无所有．＂
　　康熙：＂你的亲生父亲就在你面关你怎么能说一无所有呢！＂
　　红雨：＂我的父亲抛弃了我的母亲，我母亲又抛弃了我，你，你生生逼我烧死了我最深爱的人！他死了，我也便死了，可我连难受都不能，我有什么！＂
　　＂你深爱之人？是．．．．李宗旺？＂康熙口唇发白，已有些支撑不住．
　　清儿驾着马车到了客栈前，只见小醒子毛翎守在门外．飘身下马：＂万岁爷呢？＂
　　小醒子：＂在楼上．＂
　　红雨拿个小瓶在他鼻前晃晃．
　　康熙突然抓住她的手：＂是不是？＂
　　红雨愤怒地甩开他：＂你以为是你吗！＂
　　康熙：＂我从没以为是我．＂
　　＂很好＂红雨掏出那块洁白如月又花纹如血的绵帕，飘到康熙面前，＂拿着它，去天上找你的夙妃去吧！＂
　　康熙眉梢一动，拉住桌布－－－＂哗啦啦＂碗碟茶盘碎了一地．
　　＂不好！＂毛翎大叫．
　　清儿．小醒子．毛翎三人，齐齐纵身直跃二楼，毛翎抓住柱子绕身一转，将门踢开．
　　天朗仰头看得目瞪口呆．
　　红雨从腰间抽出软剑－－－不见她带兵器，原来匿于腰带之中．
　　清儿也疾速抽出长剑,以猝不及防之势刺去.
　　"哧"
　　四人都呆住了.
　　一切皆静,只有天朗"噔噔噔"上楼的声音.
　　红雨口角流出鲜血:"好.....好快的剑,冷清儿,我欠你一条命,现在.....还了!"她自己忍痛将剑慢慢抽出身体,剑刃上是刺目的红.
　　"扑"她向后倒去.
　　"红雨!"康熙抱住她,"你....你不能死!"
　　红雨奄奄一息,抬手抹掉康熙的眼泪:"你....你其实真傻.....你早该回宫去了.....你若早回走,也不会有今天,为了我这个冥顽不灵之人....断送了...."红雨痛苦地抽搐几下,攸地垂下去。
　　康熙悲痛欲绝。
　　小醒子上前劝道：“爷，人死了……您就别……”
　　“夙妃！”康熙怒叫道。
　　清儿手一抖，剑掉到地上。天朗站定了。
　　康熙冷冷地看着她，又低下头看红雨。
　　清儿转身冲了出去。
　　小醒子在楼梯上截住她：“主子，夙主子，您别这样，您别怪爷，刚才……刚才爷不忍对您说出真相，其实……其实万红雨她是……是骆大夫跟梅姨的女儿！”
　　清儿脚一滑，要软下去，幸亏小醒子拉住了。
　　她是骆大夫跟梅姨的女儿？
　　是骆大夫想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的女儿？
　　是梅姨一直苦苦寻找的女儿？
　　清儿一突然吐出一口血！
　　小醒子：“主子——”
　　真正的药力要发作了，那香气袭人的药丸，给了她暂时的体力，现在正毒噬她的五脏六腑。
　　清儿绝望地冲下楼，拾起马鞭，跨坐上车辕，抖僵扬鞭疾驰而去！
　　“姐”天朗站在空旷的楼前大喊。
　　王朝暖带着人马浩浩荡荡一路奔赴而来。
　　“臣等接驾来迟，望万岁爷恕罪。”
　　“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朗又奔到楼上，只见康熙已换上龙袍，威严地站着。
　　当小堂找到程黑衣，两人急急地赶回医馆时，早已空无一人。
　　

二十二滴


　清儿独自驾着马车，在低洼不平的阡陌荒郊，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地狂奔，秀鬟衣袂都横飞起来。
　　这儿是一处荒草过人的山脚，高低起伏不平有如岗峦般的大小坟墓，断碑残岩，一片荒凉凄冷景象。清儿只管扬鞭驱车，转过了坡，地势欹斜许多，马车便滑了下去，两旁树木飞也似的往两边退去，尽处是水。清儿急忙勒缰挽转，马儿扬身长啸，车轮突然歪倾，连人带车翻下一侧敧沟之中！
　　一截断碑挡住了，否则还要滚落数丈之深。
　　此时，清儿上身在车篷之中，脚踝却被死死地压在车辕之下，动弹不得。她浑身疼痛无比，药力已散开，犹如被拆了般虚弱无力，头部也受到重创。
　　清儿睁不开眼，只觉自己被一张巨灵之掌笼罩着，耳中“嗡嗡”乱响。该收束了吧，这便是她的葬身之处？清儿指尖触到一串冰凉的东西，是小玉珠。姐，清儿要去见你了，姐，清儿好想你啊，今天……总算……我们姐妹能够团聚。以后，呵，再不分开，姐姐，我好痛啊！痛……死是这样的吗？你快来帮帮我，快把我带走吧，这人世的苦，我……嗯，姐姐，你怎么还不来？是不是不认得我了？
　　天黑了吗？乌鸦来了吗？乌鸦将我的肉身啄去，灵魂就毫无牵挂了。龙三……
　　清儿唇角微微启嗫，眼角滴出一颗泪……我走了……对不起……我……恨你……
　　昏雾中，裂开一条小缝，虚晃着。
　　姐……
　　清儿挣扎着伸出手，女子飘扬着冰绡之衣，坐近了，低眉俯看。
　　姐，你来了，你看看我……
　　女子的脸荡荡漾漾，那是另一个冷清儿。清儿，好妹妹，你的姐姐早已投股转世，不在轮回之中，怎会来接你。
　　不……不是，姐姐她怎么会不等我，你……你是谁？
　　我是谁你难道看不出吗？清儿，人生一世，无论长短，爱恨福孽，都只在这一世，死，便是归于本真，你不是生前的你，她也不是生前的她，轮回千遍，做了千百个人的姐姐妹妹，你何必强求此时在你面前的是谁。
　　不……不能，难道我心心念念十几年的亲人，早已不认得我了吗？不存在了吗？
　　她还在，只在你心里，你可知万物造化，外表皆幻，你说她还在，她便在，你若忘了，她便无。
　　我不会忘，不会，可是，她还是没有了。
　　你连你自己都要抛弃，怎还说不忘你的姐姐，一个连自己都没有的人，怎么让令一个永存？
　　我抛弃了我自己？笑话，夙妃，你跟我说这些吗？是谁抛弃了我？是你啊！是你的大清国皇帝！夙妃，你真残忍，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你为什么要死！
　　女子摇摇头，叹道，有时候，人之苦楚不是在于痛有多深，而在于自己的固执，清儿你真的不是你自己吗？你若不是你自己，为何躺在这乱坟之中求死？你想干什么？你想让谁痛苦？你以我，你只是我的延续，所以，你舍弃了身体，舍弃了血肉，他所在意的，你全都不要，是吗？
　　可是姐姐，夙妃姐姐，没有那么简单，事情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这些，他都知道吗？你让他知道了吗？你把自己冻起来，默默地执着于你自己的“痴情”，却不曾真正了解过他，也不让他走近你，他怎样想，他经历了什么，他拿怎样的心来在乎你，这些你都知道吗？
　　我不知道……原来一生一世是如此短暂，原来很多事都来不及……
　　一阵风袭来，很大，女子被轻易地悬起，鸷鸟般展开，漂浮起来。她拉着清儿的手臂，温柔而绝决地微笑,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将她托走.
　　不,姐姐别走,你回来.....
　　女子的手在清儿臂上慢慢滑脱,臂弯,肘,腕,指尖,最后,像一滴水洇入宣纸,无声无息地,消失,灿明的裂缝合上了.
　　姐姐!
　　王朝暖跪在地上:".....没有找到娘娘,只找到.....已损坏的马车,还有这个."一串小玉珠高高举起.
　　康熙将它紧紧地握地手中.
　　蓬头垢面的梅姨试图挣开锦衣卫的押持:"冷清儿!你杀了我女儿,你回来,你回我见我!你不许死啊"梅姨哭倒在地.
　　疲倦的马驮着昏迷不醒的清儿在山中碟躞.
　　晚霞好像挂着无数带血的箭矢.
　　"了因庵"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开门的尼姑一阵惊慌,招来几个同伴,朝清儿跑去....
　　医馆外堆起一座新坟,碑上刻的是爱女骆荣之墓.
　　骆大夫与康熙站在坟前.
　　梅姨隔着牢门与毛翎静静诉说着:"二十年前,我带着荣子跟他分道扬镳,他做他济世救人的神医,我闯我的江湖,只是那时荣子还小,我照顾不来,就将她寄养在一户农家,几年后,我总算有了着落,回去找她,那户人家已经不在了."
　　毛翎:"红雨小姐,不,应该是骆荣,她其实是被乌达贺带走,你自以为你这双料探子做得如鱼得水,却不知乌达贺早已识破,还把你的女儿养在身边,使你们母女相克,相残."
　　梅姨:"我寻了二十年的女儿,原来就在身边,相见,不相识,等到我发现时,木已成舟."
　　毛翎:"渊深鱼不得,鸟飞网难获,时势已如此,一笑又一哭."
　　寒宵月冷
　　陇畔有残云
　　未补人间缺
　　接下来的是,是这样的,
　　梅姨将乌达贺与米梁多年的罪状全部供出
　　乌达贺.米梁,艮丘,斩立决.
　　其他与玉琥珀一案有关的大小官员交于刑部再审.
　　五日后,康熙起驾回宫.
　　小堂坐在轿里,双手捧脸往外望,小醒子骑马行在一旁:"别净往外看了,入了夜风凉,快把帘子放下罢,等太医治好了你的哑疾,咱再回来,好好看."小堂不听也不笑,不知何时,他已变成这样一个忧郁迟钝的少年.
　　梅姨在被押解往京城的途中逃走.康熙没人命人追拿.
　　康熙回宫之日,京城下着千千万万柳花似的漫天匝地的大雪.
　　六居堂彻底土崩瓦解,以冷兰亭为首的冷氏商会在阙州日渐兴起.
　　无宵佳节,鞭炮烟火普天同庆,千门月度,九陌灯莲.两眼会活动的金鱼灯,脚下有轮子的白兔灯,画着三英战吕布的走马灯,纸灯,纱灯,牛角灯,真个"花市灯如昼",灯月交辉,游人如织,欢笑满街.
　　紫禁城内,鲜艳华粲的宫人闹闹嚷嚷.康熙站在灯火辉煌之下,眼望着琉璃瓦上的龙檐.缤纷的烟火映在他脸上,他眼中.他只看着琉璃瓦上的龙檐....
　　三个月后.
　　御花园内桃李夭秾.
　　筝妃:"万岁爷,今年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好."
　　康熙:"嗯,开得好."
　　筝妃折了一枝,回头看康熙:"万岁爷,爷?"
　　康熙:"嗯,你说,朕听着呢."
　　筝妃:"奴婢没有说什么呀?"
　　康熙这才回过神来,看看她,笑道:"那就不说了,赏好吧,别惊了这满园的好景致."
　　筝妃犹豫一下:"万岁爷,是在想夙妃妹妹吧?"
　　康熙弄花不言.
　　筝妃:"万岁爷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夙妃妹妹不是个福浅之人."
　　康熙:"你怎知她不是福浅之人."
　　筝妃:"您想啊,能得到万岁爷您的恩庞,这世上哪个女子不想?夙妃妹妹能遇上您,随您回宫,这福气还能浅到哪儿去?"
　　康熙:"哦,也不见得."
　　筝妃也想不出什么来了,便试探地问道:"万岁爷,夙妃上次回来有点不大对劲,奴婢看着像是....害喜呢.是不是....."
　　康熙站定了,对筝妃说:"没有"径自转出桃林,过了桥.
　　苏嘛拉姑半躺在榻上,侍儿轻轻地捶腿.
　　苏嘛拉姑:"她若真是有了,那说什么也得找着,要是没有,丢了也就丢了,没她不是一样吗.行了回吧,都站这我烦得慌."
　　众妃子你推我我推你.
　　苏嘛拉姑:"想说什么就说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不过又一条,跟我说了没用,人要是回来了,万岁爷捧着护着的,你们唱哪一出都没用,好好的歇着吧!"
　　"可是"元妃急了,"她明明是偷着跑出去的,回不来倒还有理了,那刺客的事还没完呢."
　　"刺客刺客!"苏嘛拉姑折起来,"都八百年了还跟那儿念叨!我问你,抓住个什么鸟没有?自己没出息就会跑到我这哭,我是想疼着你们,可你们也不能弄得我这老脸没地方搁!"
　　众妃子退了出去.
　　兰妃一出门便叹道:"唉,老祖儿横竖是不管了,该认命的时候就是认命."
　　"是啊"庆妃阴里怪气地唱着戏词,"姐姐"
　　"哎呀妹妹你碜死人了!"筝妃推开她.
　　元妃气鼓鼓地:"哼,别怪我说话难听,她夙妃肚里怀的是不是龙种还不一定呢!"
　　筝妃:"哎呀,你看你都说些什么呀,也不嫌臊得慌!"
　　元妃:"我臊什么?做这种事情的人才臊呢,我可听说了,夙妃在阙州...."
　　"在阙州怎么了?"众妃子来了兴致.
　　"怎么了?"元妃一摊手,苦笑道,"我也想知道啊!"
　　"咳"
　　元妃:"不过,你们别忘了,她可不是过去的夙妃姐姐,她是冷清儿!你们想想吧."
　　筝妃:"你们哪,说得跟真的似的,我都问过万岁爷了,没有!根本就没怀孕!"
　　"啊?!"
　　"得!"兰妃一扭身走了.
　　筝妃:"咱们是该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当然是"容妃说了半截,"走吧."
　　"走吧."
　　"回吧."
　　"旧时天气旧时衣....."庆妃又唱起来.
　　"你别瞎哼哼了行不?"
　　

二十三滴


　一圈香火缭绕的庵堂,清儿跪在佛像前闭目静祈.
　　她身着青白色素衣,一枝玉钗挽髻,额发低垂.看起来就如同佛前的灵香一样平静.
　　小尼姑走进去轻声说:"冷施主,那位陆施主又来."
　　清儿:"让他用马东西放下走吧."
　　小尼姑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陆净衣站到清儿身后:"你真的信佛吗,菩萨能听见你说什么吗?"
　　清儿:"你怎么进来了?"
　　陆净衣:"我怎么不能进了?我给她们捐了那么多香火钱,谁不让我进?"
　　清儿:"心不诚,做再多也是徒劳."
　　陆净衣:"可佛也是讲体面啊,也是重塑金身,才好让你们膜拜,才能保佑众生."
　　清儿:"既然来了就不要乱说话."
　　陆净衣跪下对着菩萨磕了个头,也闭目静祈起来,无比虔诚.
　　清儿看看他,走了出去.
　　陆净衣追几步道:"你知道我刚才跟佛祖说些什么吗?"
　　清儿:"不想知道."
　　陆净衣:"那你说了什么?"
　　清儿:"我什么也没有说.你不要再往里进了."
　　陆净衣:"我师弟能来我就不能么,唷,夫妻果然是夫妻."
　　清儿也习惯了他这种戏弄,只道:"我治病的时候,他才随梅姨进来,现在我病已好,他自然就不来了,这庵中出现男子,总是不好."
　　陆净衣:"那你什么时候下山啊,总不能让我总跑来给你送东西吧.来了还拦在门外."
　　清儿:"没有人让你来啊."
　　"唉"陆净衣摇摇着头:"都吃斋念佛了说话还这么刻薄,我不来不行啊,我得替我师弟看着你,万一你受了那老尼的挑唆出家了呢."
　　清儿:"你不用总是提醒我."
　　陆净衣:"现在我放心了,嘴皮子这么厉害,人家圆砧师傅不敢收."
　　"师太."清儿上前搀扶住下台阶的圆砧师太.
　　陆净衣合手作礼.
　　师太:"清儿,今日天气晴好,出去走走吧.陆施主也一起吧."
　　梨花在"了因庵"外洁白胜雪.
　　清儿与师太在前面走,陆净衣在后面慢慢跟着.
　　师太:"梅施主已有近一个月没来吧?自从你身体无大碍之后就再没见过她."
　　清儿:"是啊."
　　师太:“医术是绝世无双……”
　　下半句不说了。
　　“只是太过阴毒了，是吗？”清儿接道。
　　师太颔首。
　　清儿摇摇头：“也不尽然。”
　　“哦？”师太微笑着，看着清儿。
　　清儿却没有再说什么，只管往前走。
　　师太：“当日，梅施主与程施主找到庵堂时，腊梅花儿开得正好，可能是特别冷的缘故吧，阙州已有十年没下过雪，去年居然也下了一场，不过这些你都不知道。”
　　清儿伸手轻触枝桠，梨瓣籁籁飘落。
　　师太：“梅施主固然有她可恨之处，但她毕竟为你拔出了你头里的那根针，你错杀她女儿，她却给你重生。”
　　清儿：“您不必再开导我了，我都知道，当初她逃出来的时候，断了两根肋骨，若不是遇上黑衣，就没命了，她逃走不是为了自己，她是怕我死了。”
　　师太：“你不必为骆荣姑娘的事耿耿于怀，孰是孰非，只有天知地知，既然梅施主都已放下，那这件事就不能再提了，她冒死找到你，不光是为了拔出你头里的针，还有你心里的那根针。”
　　清儿：“师太，梅花再开的时候，清儿能回来看看吗？”
　　师太：“那可一定要来。不过，你一个人来就好，不要打扰了我那些徒弟的清修。”
　　陆净衣：“师太是在说我吗？”
　　师太：“阿弥陀佛，庸人自扰。”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雷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紫禁城。
　　小醒子臂上搭着拂尘一路小跑：“别挡道别挡道，猴崽子们！”
　　毛翎撞上了，左躲右闪。
　　小醒子：“臭鸡毛，别耽误事！”
　　毛翎：“干嘛呀你这是？”
　　小醒子趴在他耳朵上说了一句。
　　“嘿！”毛翎喜笑颜开，一把推开小醒子一溜往南书跑去。
　　小醒子被撞到墙上，扶扶帽子：“臭鸡毛！”
　　“万岁爷，万岁爷！”毛翎几乎是扑到地上，“夙主子……”
　　康熙手中的毛笔摔落在纸上滴下一道墨印。
　　康熙，小醒子，毛翎，梨瑛，还有小堂，一行人向阙州……
　　程黑衣与陆净衣在林中决斗，竹叶翻飞。同一师傅所教，同样的招式剑法。
　　一领黑纱的斗蓬。黑纱后一双眼睛全神凝注着二人动手的情势。
　　程黑衣中了一掌。
　　黑纱飞身掠出。
　　黑衣：“清儿，你别拦着。”
　　清儿：“你们这是在决斗还是比划着玩呢？刚才，有好几次你们都可以杀死对方，为什么又收手了呢？黑衣，我现在不拦着你，陆大哥也站着不动，你会不会就真的一剑杀死他？以前你以为他死了，你那么痛苦，可是他还活着，你还是不高兴，是，他是投靠了乌达贺，那也是万不得已啊，当初你运气好没有被抓到，不然也是一样的结果！陆大哥他没有出卖你，你才能活到今天。”
　　陆净衣：“是我提出决斗的。”
　　“仇人都死了，你们却在这里自相残杀。”清儿叹口气，“真没意思。”
　　黑衣：“师兄，我不想让师父的在天之灵不安，从今往后，我们各走各的吧。”
　　“也好”陆净衣将手中的剑狠狠掷出，几棵瘦竹倒地。
　　小醒子：“嘿，梨瑛，你快看那鸟，多好看，你看那花，还有那儿，那儿！”
　　梨瑛：“哎呀，你指的都是哪儿呀，我只有一双眼睛。”
　　小醒子：“这青山绿水的，就是比咱以前来的时候美。”
　　毛翎：“少见多怪。”
　　小醒子：“啊去！万岁爷您累了吧？不如在这儿歇歇脚。”
　　康熙：“不碍的，还有多远？”
　　小醒子用手挡住阳光望望：“应该快了吧，唉，这庵堂真够背的，怎么这么难找啊！”
　　小堂只顾摘花，跑出老远，回头怀里抱了一大簇。
　　阿全又一次被几个大个子抬着扔出乞丐堆。
　　“哎，你们！你们别这样，我真的认识夙妃娘娘，我真认识她……别，别……”
　　“扑嗵！”
　　这回他没被扔在地上，而是被掷进河里。
　　阿全在水里扑腾几下，伏到岸上叫道：“等我找到夙妃娘娘，看你们谁还敢不收我！”
　　阿全一路拧着衣服，一路嘟嘟囔囔。
　　陆净衣挡到他跟前。
　　阿全：“喂！好狗不挡道。”
　　陆净衣：“你说你认识夙妃娘娘？”
　　阿全：“知道还不让开，我让娘娘砍你的头！”
　　陆净衣：“谁让你如此招摇，夙妃娘娘知道了，她很不高兴。”
　　阿全：“你谁呀你！”
　　“啪！”陆净衣回身打了阿全一个耳光，“这是娘娘叫我赏你的，凭你是谁，也敢借娘娘的名誉招摇过市，坏她名声。娘娘说了，你若再在人前提她一个字，将来面见圣上，先杀了你！”
　　阿全腿有点儿软，半信半疑，思量之中陆净衣已一声啸叫划空而去。
　　“哎呀妈啊！”阿全摸着脸，“那丫头真够毒的，翻脸不认人，我早该看出来了！”
　　小尼姑看到趴在墙头朝她招手的毛翎，吓得“啊”一声扔掉扫帚跑进堂内。
　　毛翎：“哎，别走，我跟你说，你跟你打听个人，我们是来找人的！”
　　“快下来吧你！”小醒子拉他的腿。
　　“别拉别拉，我裤子——哎哟！”毛翎坐到地上，“哎？她跑什么呀？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梨瑛：“哪有你这样的，人家还以为……哎？万岁爷呢？”
　　小堂指指那边。
　　毛翎：“进去啦？！”
　　梨瑛：“咱也去。”
　　小醒子抢先进了庵门。
　　小尼姑拿着棍棒出来一指：“就是他！”
　　“打他！”一群拿棍拿帚的尼姑围住小醒子就打。
　　小醒子：“喂！不是我，不是我！是那人，哎，不是我，你们看清了没有啊……再打我还手了啊，我还手了……”
　　毛翎，梨瑛，小堂趁机溜入。
　　“什么？走了！”康熙心中一沉。
　　师太：“不久前有人来山中打探她的消息，后来就常有官兵在庵堂周围出没，冷施主说‘筵已散，若要重欢恐难堪’，她就走了，您来晚了。”
　　毛翎，梨瑛，小堂在窗外伏听。
　　梨瑛：“哎呀，那些人怎么办的事啊，怎么就让夙主子发现了。”
　　康熙：“那她去了哪儿呢？”
　　师太：“阿弥陀佛，出家人不问红尘事。”
　　康熙：“那她……她还好吗？”
　　梨瑛给小醒子擦着伤口。
　　小醒子喋喋不休：“你们太不够朋了，你们一个个都溜进去，我在那儿挨打，不江湖！不义气！……”
　　梨瑛：“我们也是想早点见到夙主子啊。”
　　毛翎“嘘”了一声，指指门外。
　　月光如洗的庭院，康熙坐在石阶上，手握小玉珠喃喃道：“筵已散……筵已散？”
　　荒原小栈。
　　清儿躺在床上，隐隐听见屋后溪水的流声淙淙，树叶儿响着。她枕着手腕，看见自己的睡衣和衾枕，都被月光映得铺上一层淡淡的白光，微风吹来，好多事都回来了。她伏在枕上，无声地落出泪……
　　第二天黑衣迟迟不见清儿出房间，过去敲门，也没人应，他心头不禁一震，踢开门——已不见清儿踪影。
　　黑衣惊慌失措地冲出去寻找，却见就坐在岸边用柳枝打着溪水，马在她身旁，悠闲地甩着尾巴。
　　清儿见黑衣神色慌张，问道：“怎么了？“
　　黑衣：“没事。”
　　清儿：“我们还有多久能出阙州？”
　　黑衣：“不远了，大概不到两个时辰。”
　　清儿：“不，一个时辰，越快越好！”
　　两人策马疾驰。
　　忽然，半道上出现一队官兵，跪道：“叩见夙妃娘娘！”
　　清儿掉转马头就往回奔。
　　官兵紧跟其后。
　　陆净衣这时又电射掠出，与官司兵打起来。
　　清儿回头叫道：“陆大哥，莫伤他们性命！”
　　陆净衣大声回应：“那可不好办！”
　　清儿停下：“黑衣，你去帮帮他，我在刚才那个客栈等你。”
　　黑衣突然抓住她的手，他知道，这一松，恐怕就要永远失去了——
　　那晚他行刺米知县不成，仓惶逃脱之时迎面遇上清儿，他本应将她杀死，却不知为何没有那么做。而当米知县的护卫向她查问时，她一句话便可置他于死地，却不知为何只是摇头，月光给她的背影镀上一层银光，他爱上了这个女了。那么，这个女子爱过她吗？如果不爱，为何会梦见，为何不惜牺牲名节保全他，为何毫不避讳肌肤之亲？如果爱，为何不肯倾吐心事，为何从来也没有说过要跟他走，为何在最痛苦时，宁可一个人去死，也想不到去找他，为何在此时，会如此轻易地抽出手，头也不回……
　　——今生今世，不能结为夫妻。
　　

二十四滴


　康熙已等候多时了。
　　清儿前脚刚迈进去，发觉店内空无一人，便知中了圈套，转身欲走，康熙已近在眼前了。
　　两人都有些微愣神儿。
　　康熙：“怎么？不认识了吗？”
　　“……也许吧。”清儿一扭头，眼泪已滑落。
　　康熙掏出小玉珠，放到清儿手里。
　　清儿：”你可以……只当我死了，我也只当从来没有遇见过你，从来……没有龙三这个人。”
　　康熙：“从来没有遇见过朕？从来没有龙三这个人？你能做到，朕却做不到。”
　　清儿：“你能，很容易。”
　　康熙：“那好，就只当不认识，那朕现在就以一个陌路人的身份，问你一些话。”
　　清儿：“你问吧。”
　　康熙：“朕……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你所有的苦楚都不说于你的丈夫，什么事都瞒着他，你到底视他为何人？就连，就连你们的骨肉没有了，身为孩子的父亲他竟然都不知道！”
　　“因为他不配！”清儿这句言不由衷的话也是在自己心上狠狠剜了一刀。
　　康熙闭上眼睛，将欲出的泪关进眼里，他点点头：“明白了……”
　　清儿低头看看小玉珠：“这小玉珠子不是我的，你弄错了。”手一松，掉在地上。
　　清儿往外走了几步，梨瑛他们从店后绕过来。
　　“夙主子……”梨瑛红着眼睛一跪，小醒子，毛翎也跟着跪下了。小堂没有哭，崩着嘴站那儿。
　　看到他们，清儿心里软了一些，可是忽然又多出几倍的硬来——总是跪下来哭哭啼啼地求她心软，多么可恨！
　　这么一想，清儿下定决心不理他们，去牵马，手有点颤颤地解不开缰绳。
　　康熙过去帮她解开了：“你走吧，你就是走到天涯海角，朕也能把你找回来。”
　　清儿点点头：“相信，这天下都是你的。”
　　康熙：“不是这么说，朕可不是在用帝王的权势压制你。”
　　清儿：“把你那些都退了，我可不想像玉琥珀那样，被人争来抢去明争暗斗的捧到你面前讨赏！”
　　康熙：“好，朕答应你，从现在起底下大小官员都不许再找你。”
　　“很好”清儿牵着缰绳要走。康熙还紧紧地握着不放，果真让她走了？他哪里还能经受这样的煎熬，嘴上豪横，心中却想牢牢地拽住这根绳，把她拽到自己心里去，让她看看这帝王的心是怎样被她折磨得千疮百孔。
　　清儿不愿，也不敢再看他的眼神，干脆不再牵马，一个人跑走了——逃开了。
　　下了点雨。清儿站在破庙里，黑衣应该能找到这儿来吧？或者，找不到更好。她抱着肩走来走去，抬头看飘渺的雨丝，那忽闪忽闪的雨丝。
　　“谁呀？”阿全揉着眼睛，从神像后探出头，“你！”
　　阿全惊得嘴巴张开，他好像忘了什么，忘了什么？忘记下跪了，可他又觉得不应该跪，他听说了，皇上要找的夙妃娘娘叫冷清儿，他真真切切地记着这个名字，可是他并没有见过她是娘娘时的样子，他想象不出来，在他心里自然就立不起威来。
　　“阿全？”清儿怎会不记得他呢，至少刚认识的时候她神志还清楚。
　　阿全想来想去还是慢慢跪下了，他有点怕她，从一开始便这样，不管她是不是娘娘。
　　清儿：“你这是干什么？”
　　阿全：“夙妃娘娘。”
　　清儿：“你起来，用不着。”
　　阿全突然抬起头：“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么了？”清儿走近了些。
　　阿全：“不敢到处跟人说我认识夙妃娘娘了，我真不敢了，您别让皇上砍我脑袋！我就是想入丐帮，我……”
　　清儿：“谁要砍你脑袋？谁呀？”
　　阿全：“谁？就那谁，不是？”
　　清儿：“先别说话，有人！”
　　雨丝里有车轱辘的响声，走近了，便有人大声嚷嚷：“避什么避！就这么点雨，老子不是一样淋着！”
　　“大爷，我们早饭都没吃……”
　　“吃什么吃！赶不到冷家前头送到，谁都没饭吃！就这么点货，累死你们啦？”
　　骂骂咧咧的，最终还是停下了：“别卸了，淋不着！再用草垫子盖一层，听见没有！妈的！又不是老子的，管他娘的！替主子卖命何苦来！”
　　进了庙门，是个粗壮的大汉，其他人忙着盖草垫子。
　　清儿挪到另一角。
　　大汉去掉斗篷，谁也不看，坐到神像前头掏出个饼子啃起来。
　　阿全看见比他壮实的人不免胆怯，便凑到清儿身旁。
　　不一会儿，又走进七、八个男子，围坐在一起吃起来。
　　大汉拣起半块窝头扔给阿全，又问清儿：“你要不要啊？坐这儿来，怎么跟个臭要饭的挤一处。”
　　阿全正要吃，一听这话，甩手将窝头扔一边。
　　大汉：“嘿！讨打啊你，滚出去！”
　　阿全弓着腰，脚不点地似的往外跑，还是被大汉手里的砖头砸了屁股。
　　清儿也不想呆在里面，出去一看，阿全正扒拉着人家车上的货。
　　清儿：“你干什么呢，还不快走，等着他们打你呀？”
　　阿全：“哼，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呢，就一点干货！”
　　清儿：“走啊”
　　阿全：“别急别急，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
　　清儿：“送货的吗不是？”
　　阿全：“他们是跟冷会长抢生意的，就是你那个黑青脸的爹！冷氏商会，你们家的。”
　　清儿：“这跟我没关系。”
　　阿全却歪着脑袋想主意。
　　雨渐渐停了。
　　清儿刚走出半里地，庙外头的贷物就冒起了黑烟，阿全像只黑猴子：“等等我，等等我！”
　　“怎么了？他们怎么你了！”清儿见阿全只剩下眼睛里那一点还是白的。
　　阿全：“我……我……我把他们那些货……烧，烧了……”
　　清儿：“啊？！”
　　阿全：“湿！总算点着了，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啊，他们抓着我非打死我不可……我这可都是为了你们家，我告诉你，你又欠我一回……我干了件好事，是吧，是吧？”
　　“你……你……”清儿气得已经没话说了，“你怎么那么多事啊！我真不想管你，还不快跑！”
　　“抓住他——”两名大汉骑着马带路，其他的跟在后面。
　　阿全：“哟，我忘了把马给放了！”
　　清儿：“别废话！”
　　阿全：“那些人应该不是你的对手吧？你怕什么呀，别跑这么快行不行，你过去三拳两脚的给他们点颜色瞧……”
　　“阿全！”
　　阿全以为清儿要骂他。
　　清儿声音低了些：“我现在不想招惹任何人，更不想跟我父亲有什么瓜葛，而且你这样是在帮他吗！你要是长点脑子你想想！你躲起来，快点，我把他们引开，快点！别让他们看见你！”
　　阿全被劈头这么说了一顿，听得有点莫名其妙，以他的脑子显然是想不明白的，不过娘娘让他躲，他就躲——只要不挨打。
　　那些人分成两头，照样被清儿绕得在山里转了向。阿全听不到动静了，他从窝沟子里钻出来，沿河跑了一会儿，爬到个陡峭的坡上，远无地看见一抹天青，走得很快。阿全眨了眨眼，看清楚了，是清儿。阿全四周望了望，想找到条近点的路过去，但清儿面前突然出现个白影子，像是从地里钻出来似的。
　　“还是被那些个混蛋追上了？”阿全心中并不紧张，他等着看声好武戏。
　　但两个影子并没有打起来，清儿好像跟那人认识似的，说着话。
　　那白影子是陆净衣，阿全当然看不出。
　　“陆大哥？你在这儿啊，黑衣呢？”
　　“在那边”陆净衣一指。
　　清儿转过身。
　　陆净衣在清儿肩上一掌！
　　阿全又眨眨眼，他只看到天青的小影倒下去，那白影子将她扛走。
　　阿全的嗓子像忽然被什么堵住了，他想喊，又喊不出，待他能发出声音时，又不敢喊了，若是被那些人逮住，非得挨一顿好的！不止挨打，他这回的祸闯得太大。可是！可是！阿全抓耳挠腮，肌肉像忽然受了凉似的缩敛。报官？对了，报官！甭管有用没用，也只有这一招了。
　　阿全滚下山坡狂奔。
　　新任的知县大人不敢相信又不敢不相信，只得禀告城外驻着的王朝暖。
　　王朝暖眼望着新知县，心里却在撞墙！回回接驾都迟一步，就赶了这一回早还碰上这事，夙妃娘娘被掳走了？！王朝暖这会宁要中被掳走的是自己——省心！
　　王朝暖擦擦汗，带着新知县与阿全如实禀报万岁爷。
　　清儿手脚都被绑住，山洞里阴阴潮潮的。陆净衣去找黑衣了，他要让程黑衣连夜带清儿离开阙州！
　　清儿挣扎一会儿，手腕上都勒出了血印，听到师兄弟两个急匆匆的脚步声，她倒镇定了，歪在石头上。
　　黑衣忙过去给她解绳子，陆净衣拦着不让。
　　黑衣：“她这样怎么走？”
　　陆净衣：“她说了要走吗？她要是有心要走早走了，冷清儿，你说！”
　　清儿：“陆大哥，您先出去一下行吗？”
　　“行”陆净衣站到洞外，又回头补上一句：“你不许给她松梆！”
　　清儿：“你坐下。”|
　　黑衣还是伸手解绳子。
　　清儿：“先别动，你师兄不是说了吗，不让你给我松绑，就这么说吧。”
　　清儿：“我知道这主意不是你出的，你不会这么做，陆大哥是为了你，我不怪他。”
　　“他做错了吗？”黑衣似乎猜到清儿要跟他说什么。倨傲的眉宇，紧闭的唇，脸上的线条绷得极紧。
　　清儿：“你是不是恨我。”
　　黑衣：“你说呢？”
　　清儿：“要是……我今天跟你走了呢？”
　　黑衣：“你不会。”
　　清儿：“黑衣……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你，可是……我无法弥补，这一生都不能。跟一个相知相爱之人浪迹天涯或者隐居山野，生生死死不离不弃，我也想，但我现在做不到了，不是因为我是夙妃，而是我的这颗心早已给了一个人，给得太完整了，收不回来，他不是我心中所想，可就偏偏这么遇上，就是像注定的劫数一样，怨也好恨也罢，我不后悔，这滋味又苦又冷，有时候，真是受不住了，可还是不悔。这究竟是为什么？情为何物？是恨不彻底，痛不彻底，离不开，抛不掉，舍不得，纵使恨到极点，咬牙切齿，伤透五脏六腑，也不由自主，不得不动情，不得不留情！”
　　“我对你……何尝不是这样。”黑衣目光如炬。
　　清儿：“我这一世是不是都得这么欠着！多么可怕。”
　　“那么来世呢？”黑衣眼中带着寻问与绝望。
　　“黑衣，别说这些，我们连今生都……”清儿眉头拧成一蹙，“我不是不……”
　　黑衣等着她说下去。
　　清儿：“生命、年岁、遭遇，都不能往后退，这一生，有那么一次情到痛处，就已足够，够了，伤得七零八落。就算你我有情，我已是如此不堪，没有那个心了。”
　　黑衣“……不知有何冤孽，竟遇上你。”
　　陆净衣靠着棵树往山下闲看，看着看着，有点不对头了，那稳动的龙色的、蓝色的，一排排一队队，不是石头，更不是花儿！
　　陆净衣背上迸出汗来：“黑衣！黑衣！有官兵上山来了，快走！”
　　黑衣与清儿互相看了一眼。
　　陆净衣：“你们磨蹭什么？怎么这么看着我？”
　　清儿：“陆大哥，能不能把我的脚松开，这样都能走得快点。”
　　“行，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
　　陆净衣蹲下解绳子，却发现绳子是虚捆着的，心中暗叫“不好”，程黑衣已在他脖后一击。
　　黑衣：“师兄，我回头再跟你解释。”
　　陆净衣眼睛一瞪，重重倒地。
　　清儿站起来就往外跑。
　　黑衣猛地拉住她。清儿回过头，泪已迷了眼。
　　黑衣：“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李宗旺没有死！”
　　清儿忽然笑了一下，很显然——不相信。
　　“是真的，我遇见过剑声，他说不能让你知道！所以我才……既然你已经不在意这些，那还是告诉你实情的好，只是你千万不能向宫里的人透露一点！”
　　“我就知道，你没有骗我。”清儿没有追问宗旺在哪里。
　　没有问，是信了，还是没信？既然不信，就不要拿这种话安慰他，她要离开，他只觉自己正往深渊里掉，所以不指望听任何好话——都是无用的。
　　“是真的！”黑衣急红了眼，钳住清儿的双肩。
　　在此时争论这件事，显得多么苍白。
　　黑衣松了手，清儿轻轻挣脱：“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最后一滴


　梨瑛跑得辫子都散了，站在半山腰大喊：“夙主子！”
　　“别喊！”康熙忙止住，“千万别喊！”
　　又对小醒子道，“传令下去，让他们原地隐蔽，这么找不行，还有，都别跟着我。”
　　清儿脚步慢下来，她希望这条路很长很长，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啊——”不留神间，一脚踩进陷阱。
　　“哈哈，头儿，逮住了！”
　　“去看看！”
　　“不对呀，头儿，是个女的。”
　　“老子瞅瞅”黑脸大汉趴过去一瞧，“哟哟，没错！这娘们跟那臭要饭的是一伙的！我问你，是不是冷家派你们来的？哼！”
　　清儿崴了脚，手腕也伤了，勉强站起来。
　　“大哥，那边好像有官兵！”
　　“有官兵？正好！省得我报官了，把她交出去，看那姓冷的还有什么话说！”
　　“大哥，先别介，说不定掌柜的想私了呢？”
　　梨瑛：“爷，那边好像有人。”
　　康熙循到一簇树丛后。
　　大汉叉着腰走来走去：“小四，顺儿，你们回去告诉掌柜的，看他怎么处置。”
　　清儿：“你最好现在就放我出去，否则呆会儿别后悔！”
　　“后悔？你先站稳了再说！”
　　清儿一提气，便跃然陷阱之外，回身踢了那大汉一脚，呵！那汉子真是有些重量，被狠踢一脚竟纹丝不动！
　　清儿落地便跌倒了，虽说一点小伤不算什么，但刚才蹬地猛了些，脚踝一阵钝痛。
　　“夙主子？”梨瑛低声雀跃，“爷，是夙主子！”
　　“好啊你！”大汉恼了，三步并作两步过去要教训清儿。
　　清儿早有提防，想反手制住他的手腕，不料大汉一把将她托起，“忽”地举地头顶！
　　“啊！你干什么！你放我下去！”
　　大汉跨到断崖边：“别动，老子手酸了！”
　　“住手！”康熙跳出去。
　　大汉：“别多管闲事！”
　　康熙：“我让你住手！”
　　大汉：“我让你别多管闲事！”
　　一帮人将康熙堵住，康熙看都不用看，简单抬手之间便将他们打倒在地。
　　“嘿！还来劲了！”大汉一抖胳膊。
　　“啊！”清儿忍不住惊叫一声。
　　“别，别，你别再别了！”康熙看到他脚下的石子土块往崖下跌落，“你往后退退，有什么话好好说。”
　　大汉头上粗筋直蹦：“老子为嘛要听你的，你站远点！”
　　康熙：“好，好，我远点，你也别再往前走了！”
　　大汉：“你认识她？你是她什么人！”
　　康熙：“你先把她放下来！”
　　大汉：“她烧了我们掌柜的货，你知不知道！”
　　康熙：“知道，知道！啊不！不知道，她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哎，你别再动了！”
　　大汉往后退退，他哪是故意在动，发抖而已，他着实坚持不住了:”你要是赔得起，老子就饶了她！”
　　梨瑛声音有点发毛：“我们赔，一定赔！好汉手下留情啊，您只管开价！”
　　康熙紧紧盯着大汉的胳膊——命悬一线！
　　清儿却擒住大汉的腕脉！
　　“别——”康熙话音未落，大汉手一软，清儿掉下去——
　　“清儿——”“主子——”
　　“没事没事”大汉嚷道：“我在这儿挂着呢！”——他只有半个身子还在崖上。清儿拽着他呢！
　　康熙与梨瑛扑过去救清儿。
　　伙计们拽住大汉的腿和衣服，将他蹭上去。
　　“他娘的！”大汉坐在崖边，想擦汗，抬不起胳膊。
　　“你疯了吗你！你干什么呀！多危险，你知不知道！”康熙冲清儿吼着。
　　清儿只是看着他。
　　“你真是……”康熙牙已咬紧，泪蒙上眼，拥她入怀！
　　梨瑛也惊魂未定，紧握住清儿的手。
　　大汉：“要亲热回家亲热去！得把银子先还了，真倒霉，碰上这么个不要命的！”
　　小醒子、毛翎带着一队官兵拥上断崖：“拿下！”
　　大汉与伙计全部被就地按住。
　　“哎，你们，你们拿错人了！”大汉嚷道，“官爷，该拿的是他们呀！”
　　一顶龙绸大轿在锦衣卫的仪仗中迅速抬出。
　　“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响彻山谷。
　　黑脸大汉了煞白脸！
　　康熙抱起清儿，由梨瑛搀扶着，将她放进轿子里。
　　小醒子接过王朝暖捧着的龙袍，随康熙转到轿后，晃眼工夫，已换好龙袍走出。
　　王朝暖：“将这个以下犯上、掳劫娘娘的大胆狂徒押下去！”
　　“饶命！饶命啊！”大汉与伙计们磕头如捣蒜，“万岁，万岁！小的们实在不知……”
　　这些人的确背了个大黑锅。
　　“放了他们”轿内传出清儿无力却坚决的声音。她掀开轿帘，看着康。
　　康熙：“不知者不罪，押下去，鞭仗二十。”
　　“谢万岁爷开恩，谢主隆恩，谢娘娘……”煞白脸又变成了红脸。
　　御驾平稳地在山间盘环。
　　康熙：“怎么不说话？”
　　清儿：“无话可说。”
　　“那你歇会儿吧”康熙想揽住她。
　　清儿推开了。
　　康熙：“朕让人觉得可恶吗？”
　　清儿：“可恶，可憎。”
　　康熙：“……”
　　清儿：“为君者，治国平天下，遇事应不偏不乱，当机立断，可你却错掌棋局，优柔不定，为儿女私情，当断不断，致使贼人猖狂，奸臣得逞，你可恶！身为帝王，应稳坐江山，威慑四疆，功泽后世，你却为个人悲喜离宫千里，朝政耽搁，后宫作乱，你只在民间做你的无赖儿郎！愧对百姓，愧对先皇列宗，也愧对为你仙去的夙妃姐姐，你可憎！”
　　康熙听完这些反倒笑了：“清儿，你到底是清儿，朕错了，大错特错，不过为你，朕还是想再错这一回，你……你还要朕吗？”
　　清儿：“你是谁？谁要你？我要你干什么？”
　　康熙又笑了，这次笑得真有点像‘无赖儿郎’。
　　清儿被他看得别扭，随手掀起一侧纱帘，煦风拂面，伴着青草与山花的暖香。
　　清儿叹道：“这儿真是个好地方！”
　　康熙：“好地方？”
　　康熙以为，阙州只会令她怨恨啊？
　　清儿：“我命中，最重要的、最割舍不下的……都留在这里了。”
　　康熙：“程黑衣？”
　　清儿“嗖”地放下帘子：“停轿！”
　　康熙：“朕跟你说笑呢。”
　　清儿：“停轿吧，就送您到这儿了。”
　　康熙：“送？”
　　落日隐去一大半。
　　康熙：“真的不回去了吗？”
　　橘红色的夕阳在清儿脸上投下淡淡一层阴影。
　　“那朕走了”康熙看着她。
　　清儿微微抬头，转过去：“嗯”
　　康从背后轻轻扶住清儿，俯在她耳边：“你要好好保重.”
　　“嗯”清儿点点头。
　　良久，康熙问：“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的吗？”
　　还能说什么呢？既然执意要走，既然不肯多一句肺腑之语，既然不肯让温柔多片刻的停留，到此时还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那还要清儿如何呢？
　　清儿摇摇头。
　　康熙不问了，就这样站在清儿身后，认真端详她的侧影。
　　既然要看，就再看个够吧，看到将彼此都如同烙印般镀在心里。清儿往康熙这边偏了偏，康熙留在她额头一吻。清儿想往后靠，然而他却松开她，走了。
　　天色昏蓝。御驾缓缓消失，清儿望到眼睛生疼。
　　此时也许就是永别了她的泪马上在眼中转，可是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慢慢的，笑被悲泣压抑下去。抽冷子，她的喉中噎着，连泪也不能痛快地淌下。
　　一块金龙色的丝帕从她身后递过来，清儿回头康熙含忧带笑的脸庞近在眼前。
　　“你”清儿惊得连哭都忘记了。
　　“你过来。”康熙说。
　　他本来就离她很近。
　　清儿给他一捶。
　　康熙定定地站着。
　　两人抱在一起。
　　清儿一身旗服出了厢房，梨瑛跟在身后。
　　楼下跪着的：冷兰亭，冷天朗，鲁老，还有换过干净衣裳的阿全，还有小堂，骆大夫，骆大夫身旁，没有了。清儿想看到梅姨抬起头对自己笑，可是什么也没有。
　　梨瑛搀着她，走到冷兰亭面前。清儿将他扶起，汉家民女，如何会习惯生身父亲对自己下跪。
　　骆大夫使终低头。清儿屈身道：“骆大夫。”
　　骆大夫：“不敢当，不敢当，夙妃娘娘。”
　　清儿又向他行礼：“叔叔。”
　　骆大夫点点头，话还未说出，那无声的、滚热的泪已串串流下。
　　清儿看看栈外。远山如黛。
　　她看不到最高的山崖之上，程黑衣与陆净衣一黑一白两件长衣倜傥地随风飞舞。
　　陆净衣：“候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我要是你，才不会这么做。”
　　程黑衣：“不，你会的。”
　　陆净衣笑笑：“还是你了解我。唉，这下好了，咱们兄弟两个又可以仗剑江湖，来去自如了。”
　　程黑衣：“不，我这一生都不想离开这个地方。”
　　御辇轻颠，清儿被惊醒：“我睡着了？”
　　康熙：“睡吧，你刚睡一会儿”
　　清儿重又闭上眼：“现在到哪儿了？”
　　康熙：“就要出阙州了”
　　“要出阙州了……”清儿掀开帘子，探出头去。
　　“哎，外面冷”康熙为她裹着披风。
　　清儿不理会，甚至将半个上身都探到外面。循着御辇走过的路望过去，从近到远，黑暗一层重过一层，还在前行，黑色的隧道还在延长，延长，阙州像一团魔穴，被抛远了。那些纠结，那些伤痛，都生生地撕扯开了。宗旺哥、黑衣、梅姨、骆大夫、红雨、小堂，爱、恨、对、错，生、离、死、别。
　　清儿仰头望向夜空月亮隐在薄云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华，几颗星星瑟瑟地抖着，落进清儿的眼睛里流出琥珀般的泪。
　　半年后。
　　冷兰亭与天朗回到山西。十日后，冷兰亭逝世。
　　又若干月。“了因庵”梅花盛开。
　　李宗旺坟前，清儿牵马过去，如玉的指尖拂掉碑上的残枝，在墓碑下方轻拍三下，“啪！”碑身裂开一角。这一声清响就像敲在清儿的心上。
　　断开的碑洞里，露出一张纸，和——一串小玉珠，清儿的小玉珠！
　　她心颤，指尖凉，拿开珠子，信函上李宗旺苍健潦草的字迹催人落泪：不如归去！——四个字。
　　“不如归去”清儿默念，徐徐站起身。
　　宗旺哥，他真的没有死，他去了西藏，带着他为之付出一切的玉琥珀，残缺的琥珀，回去了，多彩厢幔风动着大悟，五色经幡摇曳着性灵，金色经筒转递着真纯……
　　清儿紧紧握着小玉珠子，泪如雨下，目光穿过深林，仰望着云如羽。
　　清儿，在深林中，深林在阙州，阙州与西藏，是大清辽域的两片翠叶，大清是芸芸尘世中，东临碧海的一方疆土，芸芸尘世是这浩瀚广宇的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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