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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归去来 

　　福建，某个荒僻的山村。
　　这里没有人管到你是不是打着长长的辫子，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浓重的前明遗风。这里的村民很少去关注大山外面的世界，只是在一片风景如画的山水之间，过着不算富足却十分满足的生活。白天，他们扛起锄头辛勤劳作，夜晚则围在树下聊天纳凉，直到很晚，之后各自回家休息，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等到最后一声犬吠也埋在了长夜的无边黑暗中，整座大山，都睡了。
　　除了一位风尘仆仆的远客。他从大山的外面，遥远的京城回来，拖着和外面的男人们一样的长长的辫子，还带了一书箱的故事。
　　他在山坳里的一座小屋前停住了脚步，敲敲门。屋里亮起了灯，开门的是一位三十多岁却依然美丽的妇人。
　　“先西掇里了？”（先生回来了）她轻轻地问，“库金闲无先跌丢勿吗？”（去京城可有些收获）。
　　“早都可叻唠唠共。”（回去为你细讲）那面色白皙，实在看不出他已入不惑之年的男子憨憨地捏了颔下的胡须，像个孩子似的傻傻一笑，与那妇人一同走进屋。于是，客厅的灯再度熄灭，书房里的一豆昏黄，则颤颤巍巍地燃烧起来。
　　“噶介几多高隙，”（添上了这段故事）那男人低声说，“讲该西干就完间了……”（整个事件就完结了）。
　　“汤违及了，”（不要忘了）女子的声音也很轻，“唠给袄席，西番及该高隙格蓝。”（讲给后世，喜欢这个故事的人）。
　　
　　听村民们说，这家人是在崇祯四五年左右的时候迁过去的。男的好像是漳州人，女的也不知道是哪里人，但是，他们好像知道很多东西，至于究竟是什么，淳朴的山民们，没人会去过问。
　　无论如何，这两个人的身上，的确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们是逃难吗？难道他们所讨论的那个“故事”，事关重大？
　　提起这段埋藏已久的前朝旧事罢，那时候天启皇帝还在呢。


第一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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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望湖风尘客
　　
　　要说这碧湖歌吹的人间天堂杭州城，吴越国与南宋都曾在此建都。柳三变词曰：“钱塘自古繁华”。那萋萋的芳草，湖上的烟柳，接天的莲叶，无尽的清波，穿过藕花的画舫……一切让人流连忘返。曾经西泠桥头，是谁的罗袖双垂，孤独地守望，直至衣带渐宽……
　　西泠附近的状元坊是罗帷高悬，而笙歌日夜不绝的，雕花的绮窗外就是西子湖一望无际的天蓝.任你是什么高官富贾、才子侠士，只要到了这个地方，就会像喝了千年的陈酿一样一醉不醒。红漆的大门正对着那华丽的樟木柜台，而浓妆艳抹的包妈妈，便坐在这里，在妩媚地摇着团扇的同时，拿走了来往客人的，大把的银钱。
　　这天，包妈妈和往常一样，悠闲地倚在柜台后面，用她两泓欲流的秋波打量着过往的每一位客人——她抹了很厚的粉，也看不清实际年龄究竟有多少。但事实上，好多客人第一次情不自禁地迈进这道门槛，都只是因为她那技术含量很高的一瞥……
　　“哟，蒋公子，您来啦——”她突然就站起身子，挪着那一对三寸金莲一扭一扭地走到一位穿着湖蓝色缎子的华服的公子面前，故作殷勤地挽了他的手，“惜蕊在楼上呢……”
　　说着她安排了这位蒋公子上楼去找他一直相好的颜惜蕊——这蒋公子可是杭州城里大财阀蒋家的长公子，她想着不禁笑了：以她家才貌双全的三枝金花她还愁银子么？就看伤感寡言如颜惜蕊也能揽上这样一位恩客，那么再加上活泼开朗的岳小蔓，博学文雅的沈蝶衣，她就更是财源滚滚了……
　　想着她扭回柜台坐下。一抬头，却看到了一张美丽而苍白的脸——
　　“你、你是谁……”她有点慌了手脚，只是战战兢兢地盯着来客手中的长剑，“大大大大侠……”
　　“放心，不来抢劫。”来客的声音有点沉，冷若冰霜。包妈妈轻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看遍了来客精致而秀气的一张脸，最后看进她的眼眸。
　　“那……你来做什么……”这状元坊第一次来了位风尘仆仆，还拿着剑的女客，包妈妈也算是开了眼界——本来嘛，要说是卖身糊口的女子这里也见过不少，可是这个女子反倒像是过来玩儿的，再不，就是、捣乱来的……
　　她不敢在想下去了，只看着来客悠闲自得地将剑放在柜台上，解下身后背的，长长的包裹——以她的经验看应该是一把琴——之后大摇大摆地坐到她的身边。
　　“听说——状元坊是个不错的销金窝儿——”来客酸溜溜地说，“所以，来逛逛。嗯……在下姓花。”
　　“哦哦……花公子，啊不对……是花大侠……”包妈妈实在搞不懂此人想干什么。相传江湖上有很多武艺高强的女子，最看不惯的就是她们这些开堂子的人——这也不算堂子啊？想状元坊多少年下来都是以教坊为主，兼营一点那种生意的：这状元坊的历代花魁，哪个不是清白的（自愿的除外）……也就是那些三流□才搞点那些勾当——可她们哪管这些？如果不幸遇到了这班恐怖的女人也许她们会以其惊人的威力砸掉她的生意。她考虑着报官，又思忖着那女人的剑……权且先保命罢，她想。
　　来客轻哼着笑了，她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把一双清冷的秀眸，随意地瞟了她一眼。
　　“我也不来找事，”她随手玩弄着她的剑穗，“我来只是想跟妈妈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包妈妈讶异地问。
　　“我到你状元坊来，就当一个普通艺伎——我不卖身给你，你也不用给我钱，留我个住处就是了。”
　　“这……”包妈妈刚想说什么，被来客挥手打断。
　　“别急，”她不紧不慢地晃着身子，“我还没说完呢。如果你应下了这笔生意，你明天就可以打出花渐落的名号，我保证每天给你赚大笔的银子——我们三七开，七分给你，三分我留着过日子，怎么样？”
　　“这……这怎么算……”包妈妈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嫌少？”花渐落故意抛了个大媚眼，“那么你拿八分……”
　　包妈妈爱财如命，花渐落一句话就点中了她的命根子——如岳小蔓沈蝶衣颜惜蕊，她们每天赚的银子拿出八分来已经是个巨额数字。可是当初培养她们同样花了大血本。这花渐落，人长得漂亮，又自命才高。若是有些真本事，自己拿上八分银子，还不用花本钱……简直太上算了……
　　“怎么，还想多啊？”花渐落丢开手中的剑穗，微微前倾了身子，“你不用花本钱的，我够意思了……”
　　“我……”包妈妈迟疑片刻，很快又摆起了架子，“那可得看你，究竟能赚多少喽？”
　　“咱俩可是公平生意，”花渐落用她修长的十指叩着桌子，“你觉得不满意，就可以赶我走。但是如果你觉得满意留我在这儿，你也不能决定我做什么，反正我让你多赚钱就是了——怎么样，谈得成吗？”
　　“你究竟为什么……”包妈妈越发对这怪女人不放心起来：她不会，犯了什么案子吧……也不对，她若是躲官府，就不会出来抛头露面了……
　　“考虑我为什么来？”花渐落好像能读懂她的心思，“那不用你管。总之，外面的世界玩厌了，换换口——成交吧？”
　　为了白花花的银子，包妈妈终于决定签下契约了。她的如意算盘是：先试她几天，只要她不砸了自己的招牌便总有得赚；若有不测立即报官，说不定还能从中捞一笔。于是她真的和花渐落订了契约——原来花渐落还写得一手行云流水般的大行楷。各自签了字、画了押之后，包妈妈给渐落安排了一间二流歌女住的房子。渐落也不嫌弃，只携了琴剑行李，径自上楼去。
　　“济南府花渐落，飘零人也。擅琴棋书画各项，精剑术，长于辞赋，熟晓音律，歌舞戏文以及写折子无一不通。今投身状元坊，聊托身世，特与歌坊主人包氏怜香签订契约如下：花渐落寄身歌坊，卖艺为生，日之所得八分为状元坊所有，二分留其自身支配。状元坊为其提供食宿等各项所需，并不得对其人身行为进行干涉。同时，花渐落保证无损歌坊招牌名誉。”这是她们的契约，包妈妈反复地看着这张纸，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若是这样，可真大有得赚喽……
　　
　　推开房门——在渐落，这该是她一段新生活的开始，也是十八年来，她第一次选择了自己的路。
　　十八个春秋，花渐落干过很多事情。她起初是小村里的邻家女孩，做过叫花子，在深山里学过武功，离开师门后闯进了江湖。学艺时她有三个师兄，在江湖上又结识了一个小妹。他们彼此成为生死之交，兄妹五人走南闯北行侠仗义，好多贪官污吏栽在他们手下。渐落从小就偏爱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在师门时更是学了不少东西。走上江湖后，她四处搜集民间的奇闻轶事、掌故传说，并爱上了说书艺术与戏剧艺术。闲暇时她以写话本为乐，不时还会写几段小折子——她那一手自成一家的半草的行楷就是她天天写这些练出来的。人生如戏，戏就是人生，千百年来的戏本子讲述的都是中国千百年来的历史与道德，随着她的身体力行，她越发看到了现实的黑暗与不可挽回。从此更加厌恶江湖上的勾心斗角与派系纷争，她决定离开这个充满暗涌的漩流，从此也不再卷进去。兄妹们都没有挽留她，只是一同祝福她，可以隐居得快乐。
　　从另一种形式上，状元坊对花渐落来讲也是一种诗意的栖居。“大隐隐于市”，应该说根本上她还是喜欢热闹的，她做不到陶令所谓的“息交以绝游”，在歌坊她既能过舒适的生活、干自己喜欢的事又能结交许多朋友，何乐而不为。对那些污秽的东西她可以让自己闭上眼睛，而她的朋友们，在一定程度上都是清高的、抑或有一定的抱负的。在这里她不问世事，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夜以继日地写戏，之后，再找个机会，将戏排出来。
　　那是多么惬意的一种生活啊……
　　望向窗外，想要贪恋一点湖上醉人的清风。蒸腾的水汽裹挟着点点荷香依稀飘来。人说此景只应天上有，能生活在这样一片胜境里，仿佛无论怎样，都是不枉此生了。
　　正陶醉间，一声尖锐的惨嚎刺破了宁静。从沉思中被拉回来，她抬起头，感觉到头顶的楼板在剧烈震颤，仿佛自己桌上的笔筒都会随时跳起来似的。
　　“讨厌啦讨厌啦！”楼上传来一个女孩子也不知是撒娇还是怒吼的声音，“秦淮河的女人都死光光吧，金陵城的女人都死光光吧！讨厌讨厌讨厌……”
　　这是……吃醋？
　　突然一心想看热闹：也不知这歌伎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人们都说这是片逃不出的苦海，自己倒偏偏选择了这个地方。也许人身自由是自己唯一值得炫耀的本钱：如果哪天在这里呆够了还可以甩甩袖子一走了之。虽然楼上那女子听上去完全上是在乱叫、在发泄，久在江湖的她还是忍不住侠心大起，于是丢下书卷，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去。
　　“嗯……没有男人了……”隔着一道门板，她听到屋里传来的，这不仅不伤感，倒反让人觉得十分可笑的一句。
　　“打扰一下，”她便轻叩房门，“可以进来吗？”
　　一个穿着淡黄色衫子的可爱小丫头将门打开：“姑娘有事吗？”
　　“哦，在下是新来的花渐落，”渐落淡淡一笑，“听你们姑娘好像心情不好，来看望一下。”
　　那小丫头好像有些诧异，但很快便笑容灿烂地招呼她进去。
　　“我们家姑娘没事儿的，”进门时那丫头偷笑着低声说，“她就是喊两声，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姑娘别太放在心上。”
　　“哦，是么？”渐落不禁莞尔，“那么来看看总还是好的……”
　　说着两人走进里屋去，那小丫头向她家的主子、名噪钱塘的大花魁岳小蔓同学，也就是刚才大叫大闹的那位，介绍了来访的花渐落。
　　“心心——”谁料那岳小蔓竟然毫不客气地大撒其娇道，“我要的是男人，你给我带个女人来干什么……”
　　“哦？”心心迟疑间，却见渐落强忍了笑，装作满脸严肃地打个拱，“既然如此，那小妹告退——”
　　“哎，等等——”渐落刚欲转身，却被岳小蔓叫住。
　　“你能给我找到男人么？”
　　一句话说得渐落险些晕过去：这都叫什么人啊这。挠挠头，她眼珠一转，旋即挤出一个明媚的笑脸。
　　“你要什么样的男人？”
　　“嗯，老男人不要，要年轻的，英俊的，”那岳小蔓闻之立即不叫唤了。在那里笑容灿烂地描述着，“最好身高八尺，矮一点儿的必须是面若冠玉唇若涂朱潇洒倜傥玉树临风；七尺以下免谈。他不一定要学富五车，但是一定要温柔体贴、知我爱我心疼我而且不许变心……”
　　“这样的男人，”心心在一旁哭丧着脸，“姑娘让人家，到哪里去找呀……”
　　“没关系，”渐落却淡然一笑，“心心姑娘，你有纸笔吗？”
　　“这……”心心的小表情显得更加无辜：这姑娘从来不动笔墨，会不会写字她都不大清楚。她便挠挠头：“好像没有哎……”
　　“那么就只好麻烦岳姑娘到在下房里去一趟，”渐落说着，潇洒地转身，“花渐落准保会给姑娘一个满意的答复。”
　　岳小蔓闻之倒也愣了：她本来就是瞎说两句的，这女的竟然当真了——光这样还不算，难道她真的，说找就找出一个来？虽然歌坊最不缺的就是男人，但是质量参差不齐，况且自古欢场最是薄情处：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这个新来的姐妹——毕竟，她真的不想为难什么人……
　　可是，她竟然要纸笔：莫非，她还要，给那男人，修书一封……
　　想着她便跟她下楼去，眼见她不慌不忙地在案上铺一张巨大的宣纸，之后洗笔研磨，挥起支自己这辈子都不曾碰过的大号毛笔，随手写下——
　　哎不对，这哪里是写什么信：这分明是——
　　不出半盏茶的时间，一个身材颀长、面容俊美、眼神温柔，还拿着一卷《诗经》的白衣公子跃然纸上。渐落微笑着换了支毛笔，几行流丽的行草便翩翩挥就：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题过字后渐落就满脸甜蜜地将画面递到小蔓手中，“这是八尺的长卷，只要你不把它送人，他就不会变心哦。”
　　“你调戏我……”小蔓捶着桌子惨叫一声，接着便把男人的事忘到九霄云外，转而尖叫着赞叹起来，“好厉害呀——你学了多久呀？”
　　“没怎么学，”渐落好像很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自己瞎画两笔的。岳姑娘，愿意交个朋友么？”
　　“不要叫我岳姑娘，叫小蔓，”小蔓说着便毫不客气地缠着渐落看遍了她所有的画，便翻还要边发出啧啧的声音，到搞得渐落忍俊不禁起来。
　　至于男人什么的，就统统死开罢。


第一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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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渐落和岳小蔓混成了熟识，她便跟她讲那各式各样从江湖上听到看到的奇闻异事，直到把小蔓笑得直不起腰来。很快，沈蝶衣和颜惜蕊，包括渐落的邻居邵嫣然都加入了她们，当晚大家便一起去杭城巨富卢老爷的寿宴上去唱戏，而渐落一曲《游园》，直接轰动全场。
　　于是不出所料地，次日花大才女的艳名就传遍了杭州城，就算不在这场面儿上混的人也都多多少少听过花大才女的名头。包妈妈乐不可支，恨不得天天抱着白花花的银子睡觉，从而也改善了对渐落的待遇，让她从嫣然隔壁搬出来，到楼上去和三朵金花住在一起，并称“四大花魁”，还让刚买进歌坊没多久的小丫头翠衫儿照顾她。渐落见翠衫儿玲珑清秀又乖巧可爱十分喜欢，便给她改了个风雅的名字：薜荔。
　　渐落的闺阁设在一个绿树掩映的角落，推开窗子便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西湖。她把瑶琴悬在墙壁上，宝剑架在剑格里，桌上陈着文房四宝和各种颜料，妆台上摆满了各种新奇的脂粉珠钗，书架里几乎没有空的地方——两层是她惯读的诗书，另外两层则是她日常堆积的大量手稿。她把它们装订成一册一册地收藏着，又在四面的墙上悬几幅自己画的山水——没人不承认渐落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子。她博学而开朗，优雅而大方，高贵而不失幽默。不管是原先的三朵金花还是歌坊里的丫头们，全歌坊的人都喜欢她。她丝毫不急着出风头，也从来不巴结什么人，只是自顾自地享受着周围的一切。岳小蔓倾慕她的多才，沈蝶衣喜欢她的开朗，颜惜蕊佩服她的潇洒。每次面对客人，她总会落落大方地淡然一笑，仿佛一缕泛着花气的清风，转瞬即逝，却给每个见证过它的人，都留下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
　　
　　至于这些天渐落到底见过多少客人已经无人能记得清，于是我们单讲那位与颜惜蕊相好的蒋公子。蒋春字文彦，父亲曾经当过官，现在卸任在杭州做起了土财主。从小接触官场的他深切明白官场的黑暗——贪污成风，阉党横行。爹爹一直教育他不要随意开口评论政治。于是，随着他的长成，他开始醉心于诗词歌赋，沉迷于风花雪月之中。可他的心底，总有那么一种无法抒发壮怀的深切悲哀。他读过圣贤书，他不甘沉沦，但他只有任自己沉湎于颜惜蕊的痴情与哀伤里……
　　他与几个避世的兄弟日夜对酒哀歌，在这看不到尽头的漫漫长夜中，睡下去，睡下去……
　　那日，惜蕊告诉他，状元坊新来了一名很有才华的女子，叫花渐落。她说渐落很开朗也很友善，却叫了这么一个幽婉彻骨的名字。人说名如其人，是不尽然的。
　　蒋春笑了，说多么才华横溢，多么美貌的女子，都比不上他的惜蕊。坐在一旁的，他的好朋友许振基，很恶心地吐出舌头。
　　“还是那个傻丫头岳小蔓好玩一些，”许振基满不在乎地说，“你可以损她、开她玩笑，跟她一路从楼上打到楼下——还可以揪她的小辫子，她有很多笑话来着——”
　　“浩宸喜欢人家直说嘛——”蒋春轻轻呷了口酒，“那状元坊你也没少去，何必每次去都装君子？”
　　“小蔓是我妹妹呢，”许振基摇摇头，“我可没对她怎么样。”
　　蒋春说谁说你跟她怎么样了，你们晚上，要不要去瞧瞧那个花渐落？
　　“去就去嘛，”许振基又给自己斟了杯酒，“一定得把妙谖带去，没有他就不好玩儿了——”
　　“怎么又似（是）我来——”那个坐在一边的、一直没开口的白面小生立即本能地伸出右手从半空中朝腰下用力按去，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而他一开口，那带着浓重福建口音的官话便将其他两个逗得前仰后合。
　　“就他那口官话——”蒋春揉着鼻子，“孙山都会笑死……”
　　“考似（试）又不考光（官）话，”那妙谖气愤地攥起两只小拳头放在胸前挥着，但那惨叫很快被淹没在大家的笑声里。
　　
　　夜暗了，掌灯了。
　　蒋春、许振基和李妙谖在西子湖畔悠闲地踱着，一个家僮在一旁打着灯笼。西湖的夜，灯火辉煌，天边似有清歌传来，又弥散在人们的喧闹中了。蒋文彦悠闲地转着手中的折扇，不时地与许振基开妙谖的玩笑。李妙谖慌乱地做着他“指天”“按地”和双手握拳放在胸前的经典动作，企图用那口福建官话辩解，结果越说越糟——他急得直跺脚，小脸儿烫得可以烤肉串。未想那二人竟加快了脚步，可怜他本就走得脚底板生疼，那两个家伙却就愿意遛达，还没完没了地损他——他只好一路小跑地跟上去，两行汗珠儿顺着鬓发滑下来。
　　“你蒙（们）盹盹（等等）哎……”妙谖被这两个人折腾得实在是够呛，而这蒋许二人，便故意慢下了脚步，齐齐地向后转，之后一左一右极其对称地挥着扇子摆了个造型。妙谖也笑了，那两个则二话没说，拖着他朝状元坊的方向走去。
　　如果说杭州的这个地段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行乐之所，状元坊便更是堪称其最了。那窗帏都用的是鲜红的丝绸，天花板上悬着灯笼与描花的油纸伞。放眼望去尽是一桌桌的酒宴，琳琅满目的珍馔佳肴，喜气洋洋的官人，花枝招展的姑娘……
　　包妈妈扭着她的花裙子在宾客中间挪动着，一朵大红的花很妩媚地斜插在鬓边。蒋春和许振基只顾拖了李妙谖走，冷不防一阵浓烈的香味扑鼻而来。许振基习惯性地把妙谖当做挡箭牌往前一推，直接将迎上来的包妈妈撞倒在地。
　　“真不好意思包妈——”许振基连忙打拱，“这孩子不懂事……”
　　“似（是）你推棱（人）家的来……”妙谖很不服气。
　　蒋春倒和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拣个桌子靠窗坐了，许振基他们也随后跟来。李妙谖一屁股跌进椅子里，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副可怜的模样。
　　“蒋公子啊，真不凑巧……”包妈妈很窈窕地靠了过来，“今天风云镖局的张总镖头请客，酒席还没散呢。不过他今天晚上就要上京走镖，如果公子不嫌弃，”她眼珠一转，“那就等上一等吧……”
　　“不打紧不打紧。”蒋春他们本也就是过来闲坐的，便权将这状元坊当了酒馆儿，这哥儿三个自得其乐地大吃大喝起来。李妙谖显然是饿了，在一瞬间便以其惊人的食量风卷残云般地将端上来的点心一扫而空。蒋许二人也不介意，只是交换了一个眼色，用妙谖听不懂的杭州话嘲笑他。
　　“则（再）其（吃）即似（即是）子（彘，文言猪）嘞……”
　　妙谖当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吃着。忽听得椅子声响，许振基骤然起立，边滑稽地行礼，边说“文彦兄，嫂子来了。”
　　颜惜蕊还是一副凄哀的神色，穿着天蓝色的绸衫子与层层过渡成水蓝的浅色褶裙，长长的卷发有一些垂在胸前，余下的在脑后斜挽了一个髻，只在鬓边别了一朵蓝色珠花，让人想起秋晴的天空。蒋春接过她手中的玉箫，让她坐到身边。李妙谖见到惜蕊，想起自己吃相不雅不禁又涨红了脸，逗得惜蕊也不禁笑起来。
　　“宴散了？”蒋春轻声问。
　　“嗯，蒋郎，”惜蕊垂下头去，“折腾了一下午——姐妹们都在楼上呢。”
　　“那好的，蒋兄、嫂子你们慢慢聊……”却听得一旁的许振基说着，边不停地鞠躬边拖起一脸茫然的妙谖向后退去，“我们上楼找她们玩儿去啦……”
　　蒋春也没理他们，只是任由许振基拖着那频频回头的妙谖，一路教育着“人要长些眼力”之类的话离开。
　　
　　拖着妙谖踩上楼梯，许振基礼貌地叩响是四大花魁的房门。开门的是沈蝶衣的大丫头婉儿，编一对清爽的麻花辫：她微笑着请他们进去。
　　还没等他们走进里屋，就听得个陌生却颇具磁力的声音顶出很不客气的一句：
　　“茅策？他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他也就配叫这个名字——啊不对，他还不如那个茅厕呢，又脏又臭还敢要别的女人……”这一听就是岳小蔓。
　　众人一阵哄笑。
　　“岳小忙（蔓）李（你）不会去坏（换）一个嘞，”那妙谖却还没等把屁股坐热就开始乱喊，“李蓝棱（你男人）不似（是）黑（很）多来？”
　　“妙谖你讨厌啦，”岳小蔓急得直跺脚，“他们欺负你你不反抗，就过来欺负人家……”
　　“还别说，”想要转移话题的沈蝶衣当即打断妙谖“不似不似”得辩解，“许公子你们也不好总是欺负人家妙谖，大家在一起都要和睦些……”
　　“这个嘛，”却见许振基板着张脸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我们也把平生绝学都传给他了呀——可是谁让他不会用——我教他如何损男人，他倒用来损女人；文彦教他如何勾引女人，他用来勾引男人……”
　　于是妙谖不服气的声音再一次被笑声淹没。
　　
　　几日下来，渐落便与蒋春一伙混成熟识，大伙朝观花、夕对月，平时开开小蔓或者妙谖的玩笑，日子倒也十分惬意。至于小蔓，此女早把那个在南京易了帜的茅公子忘到九霄云外，重新掉回她那些纷至沓来的约会里。那些微凉的夏天，蒋春和惜蕊卿卿我我、甜蜜无间；妙谖操着他那口极不标准的官话唾沫横飞地为蝶衣讲那她久违了的、他们的福建老家，使蝶衣的发音也带了淡淡的家乡味；许振基斜倚小轩与渐落讨论陈子昂的古风，渐落却微阖双眼，说有的时候她更喜欢李贺……
　　那天岳小蔓被叫去接待她的老客人，也就是那个一直令她十分头痛的老男人风云镖局的张总镖头——他刚从京城回来就迫不及待地找小蔓，还特地为她带来一盒京城的糕点。捧着美食的小蔓喜不自胜地跳回房间，也不看坐在那儿闲侃的蒋春他们，只自得其乐地“陶醉”着：
　　“嗯……他要是再年轻一点儿、再英俊一点儿，我就嫁给他了……”
　　在场众人狂吐，刚试着习惯岳小蔓没几天的渐落对此更是深表郁闷。
　　“我说小蔓，一盒点心就把你给收买啦？”
　　听到“点心”二字所有人眼前均是一亮，于是二话不多说，大家便一窝蜂直向那盒糕点冲去。
　　“喂喂喂……”小蔓在喧嚣中惨叫，“我还没吃呢……”
　　“这个东西，”渐落摆出一副很在行的样子，“吃的就是那份松软劲儿，不过今天是我牙倒了么……我怎么觉得很硬啊……”
　　“你呀，话里就不能不带刺儿？”惜蕊正在把一块点心喂进蒋春嘴里，“好歹是人家小蔓的辛劳成果……”
　　“天……”渐落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有些人很恶心，以为我们好骗，就拿假货糊弄我们……”
　　“你吃过真货么？”许振基更多的是好奇。
　　“但是这种东西是从我们老家那边传过去的，”渐落刚要说什么，却被沈蝶衣接上了话茬儿，“确实似暖（是软，乡音一时没改过来）了才好刺（吃）……”
　　“嘿，李蒙（你们）似减（是讲）‘暖’的呀？我蒙（们）都似减（是讲）‘卵’的，李蒙（你们）了（怎）么似减（是讲）‘暖’的嘞……”一旁的妙谖竟然没头绪地笑了起来，“李（你）艮（更）不标尊（准）的嘞……”
　　“这不还是错吗……”渐落哭笑不得。
　　“似（是）她不标尊（准）的嘞……”妙谖依旧不服气。
　　“以五十步笑百步。”渐落淡淡一笑。怎料妙谖竟问起她此语典出何故，搞得渐落郁闷得险些去跳了西湖。
　　
　　小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眼见中秋将至，蒋春邀请四大花魁和他的两个死党一起游湖。西子湖的三五之夜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生在杭州不看西湖的月景乃是人生一大憾事。蒋春说那天无论天气如何，谁都不许失约，众人欣然应允。
　　渐落并没有改掉爱玩的本性，从应下邀请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处于兴奋状态中。但她从没想过这次游湖会变了她的一辈子，而这一切，都不过是上天的一场游戏。
　　在八月十四那天晚上她还学着妙谖的口气说李妙谖一定要去的……


第二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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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冶游遇新知
　　
　　中秋佳节，一轮皎洁的圆月，是谁忧愁的脸。
　　你可以欢聚，在波平如镜的湖面泛舟；但也许，你更想一个人静一静，独携瑶琴一把，佳酿一壶，任自己沉浸在这无比澄澈的月色中。
　　——他叫朱槿，朱敏轩，论血统也是太祖皇帝的子孙。成化年间的一场宫变之后，他的祖先被削去王爵，沦为一介平民。他从小在乡村成长，所能证明自己身份的，只有一本传世的家谱。算起来他和今上是平辈，名字里都是有木字边的。但是远离皇室的他大名里却没有一个“由”字——单单是朱槿而已。朱槿是一种植物，又叫扶桑，而扶桑正是传说中太阳升起的地方。这的确是一个很大气的名字，而他，也一直想做成大事。从小熟读经史子集，从圣贤的想法中他看到了当今政治的腐朽与黑暗。他痛恨宦官专权，可同样他也无能为力。他明白单单靠自己是不够的——他需要支持——作为一个太祖皇帝的子孙他只是单纯地希望挽救大明半壁倾颓的江山。于是他到了杭州，企图从大城市中找到某种契机。他毫不感伤怀才不遇，只在为自己的未来充分准备。本朝自开国之后，他常常想——除了太祖皇帝与成祖皇帝之外，难道就出不得一个德才兼备的君主了吗？他们要么昏，要么庸，要么又昏又庸，昏庸得让他甚至看不到，大明朝的希冀，究竟在哪里了。
　　他要求改变，但他同样明白如今的政局下再完美的改良计划也是不可行的，所以他在等待一位明主，抑或是个稍微强一点的君王，万不得已还必须得大权独揽……可这一切都是后话，他朱槿现在不过一介布衣。映着湖水，他有着皇室遗传的容貌，父母在世时曾说他长得很像先人。曾经多少次，在宗祠里凝视着太祖皇帝的画像：他的眉毛像极了这位祖先。并且他还拥有着不逊于皇家子弟的纤细白皙的皮肤，更重要的是，他比所有的王孙贵胄都要有头脑，有抱负，有见识。他想如果以自己的心力与才华，辅助以某种至高无上的力量，他的改革便一定会成功，那样才能有希望稳坐天下，复兴大明。
　　可怜他却只有独自撑着小舟，任凭自己随着那一把琴、半壶酒、几卷书，在湖心打转……
　　今夜，西湖上画舫林立，笙歌点点，朱槿将自己深埋于无边的月色之中。微风起了，湖面上碧痕粼粼，船儿漾过搅碎了满湖晴辉。整日忙于钻研权术的他，难得有一天可以让自己歇下来，歇下来享受一下生活，摆正自己的心态，去沐浴一点，这湖上微凉的夜风。他在这秋风之中微醺，船儿在秋水之中摇曳。天上的月亮在旋转，酒杯中的月亮在跳跃，对影成三人，对影、成三人……
　　他阖上双眼，仰头饮尽杯中的残酒。在这月华中，他真的很想一睡不起。东厂的惨无人道曾让他想过就此沉沦——如果没有人能扳倒魏忠贤，也许他朱敏轩便只有先委屈自己投靠阉党之后自作打算了——这是万不得已才会使用的下策。现在，便姑且让自己沉沦，醒来，再说醒来的事。
　　他真的醉了。
　　酒醉中，空气中都弥散着淡淡的香气，不知是谁精润美媚的歌喉，如飞花飘零在琴弦上般地唱着一阕《苏幕遮》：
　　月如盘，花似锦，玉人千里，倩笑凭栏处。年年今夜团栾好，酒入柔肠，尽是相思泪。 辗转思，难成寐，向来痴儿，不识清秋味。月上仙姝应有意，舞袖轻飏，与君同一醉。
　　他在半明半昧中鼓掌，全未在乎他的小舟与那艘画舫擦肩而过。周围是模糊的，笼着一层雾气，雾气中恍惚有一张美丽而惨白的脸，形容憔悴，眼神哀伤……
　　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动，某一种温热在霎时间充满了胸腔。心尖最柔软的部分像被谁捏了一把——他是真的喝醉了……
　　
　　包妈妈望着滚滚而来的银子，早已忘了渐落的与众不同，她所想的，只有更多和更多。这中秋夜的游湖可是蒋春他们三个凑了大价钱才换来的：一艘不大但是装饰可人的画舫，渐落在许多地方选上了自己亲手做的小装饰品。简单的小桌，大家围起来，七手八脚地吃着。渐落呢，忍俊不禁地欣赏着妙谖的吃相，引得四周一阵爆笑。
　　“光这么吃没意思——大家总不能都看妙谖吃吧？”许振基在一旁摇头晃脑地说，“不如行个酒令，大家来比说官话，说不标准要罚酒，每次一罚三十杯……”
　　“怎么又雷（来）怎（整）我嘞……”妙谖显得一脸冤枉。
　　“知道你能喝，”蒋春随手玩着折扇，“就这么干吧？”
　　“咱也别太欺负妙谖了——”小蔓在一旁打圆场，蝶衣在小蔓身边掩口偷笑。
　　“要不这样罢，”渐落习惯性地将身子往前探了探，“我们来接诗怎样，前一个人说的诗句末一字必须出现在接诗者的诗句中，但不可以是最后一个字。接不出的罚酒三杯，或是表演一个节目——如果第一次喝了酒第二次又被罚了，就必须表演节目——”
　　由于这班文人墨客接诗不成问题，大家便纷纷赞成。于是渐落呷了一口酒，向窗外扫了一眼，说今天是蒋公子做东，便由蒋公子出题，自己第一个接。蒋春想了想，说此时正值中秋佳节，月色这么好，我便起苏东坡的名句——“明月几时有”罢。
　　“人有悲欢离合，”渐落这个打头阵的并没起到什么榜样作用，上来就偷懒。于是众人吵着让渐落喝了一杯，下面轮到岳小蔓。
　　“雨晴夜合玲珑月，”小蔓引的是温飞卿的《菩萨蛮》。
　　“月落乌啼霜满天，”蝶衣用的是张继的名句。
　　“天若有情天亦老，”这是颜惜蕊记住的为数不多的李贺的句子。
　　“枯藤老树昏鸦，”蒋春打过头便由许振基接上，下面轮到李妙谖。
　　“小桥流髓（水）棱（人）家——”妙谖不假思索。
　　“错啦，错啦——”大家哄笑，妙谖好像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就被大家痛灌了三杯。
　　“斜阳外，寒鸦万点，”渐落轻叩杯盏。
　　“吴山点点愁，”小蔓想到了琴歌《长相思》中的唱词。
　　“愁闻一霎清明雨，”蝶衣的句子来自《花间集》。
　　“雨诉黄昏花渐落——”惜蕊脱口而出。
　　“哎——”渐落忙不迭地做了个停的手势，“该我什么事儿啊？惜蕊姐姐要喝酒……”
　　“这个……”惜蕊嫣然一笑，“今天怎么破天荒把花大才女难住了？不过陆唐这两阕《钗头凤》可是千古绝唱，渐落你不会不知道吧……”
　　“姐姐……”渐落对此表示十分之郁闷，“是雨诉黄昏花易落……”
　　“嫂子叫顺嘴了——”许振基在一旁装好人，“我们要大大的原谅。不过呢，嫂子，还是要表演节目——”
　　颜惜蕊于是拿起玉箫，低吹了一曲《梅花三弄》。
　　“那么我们重新开始，”蒋春也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方才惜蕊吹得好一曲《梅花三弄》。春才疏学浅，便就题论题，起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罢。”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许振基念的这句来自柳三变的《鹤冲天》，也正是他们几个的心态。
　　“雄鸡一灿（唱）天下北（白），”这回妙谖总算知道游戏规则了。
　　“没有‘唱’啊——”许振基故意找茬，“唱歌！”
　　“有的哎……”妙谖不服气的脸又涨得通红。
　　“快别欺负妙谖了，”沈蝶衣实在看不过去，便想帮妙谖说两句话。谁知大伙不依不饶，竟然大喊蝶衣和妙谖在一起很配，把那两个险些窘到桌子底下去。
　　渐落见这样闹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便随口把诗接了：“白日放歌须纵酒——”
　　“错了，错了，”蒋春悠闲地摇着扇子。
　　“怎么错啦？”渐落一时没想明白，“杜工部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一个字也不差啊？”
　　“妙谖上一句说的是天下‘北’，”许振基故意装作一本正经，“花大才女这一句里好像没有个‘北’字。”
　　“好，我喝酒……”渐落这才反应过来，众人又是一阵狂笑，李妙谖不服气的声音被淹没了。渐落很无奈地摇摇头，端起酒杯嘬了一口。
　　“花大才女要给我们现场作诗——”许振基带头喊着、兴奋至极，脸上写满灿烂的笑容。渐落便也不推辞，只是站起身来，缓步踱向船头。
　　渐落在众人的目光中踏向湖水，裙摆下隐隐露出一双赤着的天足。她垂下头去，长发顺着额角滑下来；仿佛是在不经意间，她捋它们到耳后。举目望去，明月被夜雾掩上了半缕轻纱。万籁皆淹没于水声中，微风拂过面颊——渐落衣裾飞飏，她的指尖触过风的发际，而思绪已不知不觉走了很远……
　　“月如盘，花似锦，玉人千里，倩笑凭栏处。年年今夜团栾好，酒入柔肠，尽是相思泪。”
　　明月如练，天光浅淡，银河垂地。一只小舟从她的眼前斜斜掠过。她看到一个孤单的文人，独与酒一壶，书一卷，瑶琴一把，月光洁白了他的青衫。也许，他在独享这夜的月光，也许他在思念着什么人，也许，在这个美好的望夜，他的灵魂深处，与她一般寂寞……
　　月上仙姝应有意，舞袖轻飏，与君同一醉……
　　那该是怎样一个旖旎的梦呵……
　　
　　朱槿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已是夜阑人静。他远离了那个没有夜晚的湖畔，醉步踉跄地沿着街道往回摸。自他立志挽救大明于危亡的那天起，他一直没敢喝成这般过——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酒色误事，干大事的人决不能耽于这些。但是今天他竟然放纵了自己——本来，他带的那点酒是灌不醉自己的，但他又走进了一家酒馆——他已经醉了，醉得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不去喝酒，就因那一阕，舟中人吟哦的，苏幕遮：
　　向来痴儿，不识清秋味。月上仙姝应有意，舞袖轻飏，与君同一醉。是谁，写得这般，看似飘逸洒脱，骨子里却藏着说不尽凄楚的词句……
　　头重脚轻地倒在榻上，他不知道自己走向了一个怎样的梦境，也从没想过自己会一直睡到第二天晌午。揉揉眼睛，那里还留着酒后的酸痛。他狠狠地捏了自己一把，说朱槿你怎么可以这样颓废；但转念一想，如今这世道，他空有一腔抱负，又有谁人赏识，又有谁，能用手中的铁腕，帮助他呢……
　　他必须要结识权贵，一级一级地结识权贵。浙江巡抚是魏忠贤的走狗，他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去巴结老魏的；其他的各式各样的官员也无非是些贪污受贿之徒，可是他没钱，由此科举也走不通……
　　谁会赏识他、信任他呢……
　　他听说在杭州当地，有位蒋老爷，家财万贯。尽管不是官场上的人，却与许多朝中大员有不薄的交情。更重要的是他家大公子，单名一个春字，字文彦的，为人看似不思进取，却偏爱结交天下才子豪杰。并且此人对待朋友总是一腔热忱，很少会对什么东西产生疑心。如果他能够成为这蒋公子的朋友，他就会有机会接触到蒋老爷以及与蒋家交情不错的权贵们，从而更深入地去了解他们，最终打进去
　　蒋春。蒋春？这个花花公子，他明白与他见面的最好方式即是在歌坊里不期而遇。可是歌坊……昨天才破了酒戒，难道今天又要进那种地方不成？他觉得头又疼起来了……
　　背着书箱，拖着鞋子，他漫无目的地在孤山的林中彷徨。树木的阴翳与他混乱的思绪层层纠结，环环相扣，他想他也许真的不应该再这样继续下去。天下，天下，他突然感觉到这是多么奢侈的一个字眼。他依旧是一介平民，即使是胸怀包容四海，也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不知不觉已经行至放鹤亭旁。放鹤亭，那应该是宋朝的林和靖罢。他当初怎么就在西湖边上隐居了呢……隐居？这大概是文人不得志时的普遍的宣泄方式罢。可是不得志的自己，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不，这么做不是朱槿。朱槿是有抱负，并且一定要实现抱负的。他必须采取行动，而不是打着隐居的幌子从此沉沦，自甘堕落。
　　当然如今，他还要等待时机。所以，也许不投靠阉党的代价就是要让自己假意沉醉在风花雪月之中……


第二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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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春一行人从来不会闲着。趁着这日天气晴朗，大家又一次打点好行装，大张旗鼓地跑到孤山去玩。他们有说有笑地走过很多路；李妙谖气喘吁吁不说还得一路被那帮人损，无奈之余也就被落在了后头。沈蝶衣回过头去找他，一眨眼的功夫那些人却跑得无影无踪了。
　　两个人只好急匆匆地往前追赶大队人马，只是两个人都走不快，稀里糊涂地混在往来穿梭的人群里面——倒是蝶衣眼尖，一眼望见人群的对面正是装扮独特而谈笑风生的花渐落。
　　“在那边，”她忙扯李妙谖的袖子，“我们快过去——”
　　妙谖答应着，两个人正要拨开人群，却突然见着一个衣衫褴褛、形容呆滞的中年男人步履蹒跚地撞到蝶衣面前，“扑通”跪下——
　　“嫁及（给）我哩……”
　　蝶衣慌了，慌乱地想要跑开，可是那人竟然死死地抓住她的裙摆，她急得快要哭了。
　　“不要动她，”却见李妙谖一步上前，猛地推开那个疯子，随即把蝶衣拉到身边，一字一句地说，“她似（是）我的凉纸（娘子）！”
　　他说的那么一本正经，眼里的光芒，那么坚毅。
　　那疯子似乎有点害怕了。
　　“哎你们这是……”这时渐落和许振基匆匆赶来，见状连忙上手解围。
　　蝶衣的两颊不觉间飞起一片胭脂，妙谖的小脸儿，也红了。
　　不过渐落没怎么八卦，许振基也出人意料地没损妙谖。四个人连忙加快了脚步赶上蒋春惜蕊小蔓他们，一行人有浩浩荡荡地上山去了。
　　从山上翻下来的时候大家都带上了几分倦意，于是找一块平整的草皮，沈蝶衣铺下块布，大家席地而坐。四大花魁的四个丫头，婉儿、菡萏、薜荔和心心，取出点心和甜酒，大伙就嬉笑着吃起来。
　　“这附近有什么名胜？”蒋春随意地问，“地方没来过，景致倒好。”
　　“再下去大概就是放鹤亭了罢，”渐落沉吟着，“宋朝那位梅妻鹤子的林和靖——公子好像昨天才提到他。”
　　“哦是的，”蒋春想了想，笑了，“花大才女的记心真不差，昨日联诗我用的是‘疏影横斜水清浅’，不如，今天咱们再换个玩法，写整的怎样？”
　　“不就是写诗嘛，”渐落悠闲地呷了口酒，“这难不倒我花渐落。只不过以何为韵、以何为题呢？”
　　“什么何为韵、何为题的，”小蔓在一旁不以为然地摇头，“本姑娘最讨厌的就是做什么事都要被限制……”
　　“那就不限韵好了，”蒋春玩着扇子，“这题嘛，统一一下。既然话题是由放鹤亭引起的，我们便以‘隐’字为主题，各出一绝，诸位意下如何？”
　　“不玩，”颜惜蕊撇了撇嘴，“我最不会写诗了……”
　　“我都玩呢……”岳小蔓不等蒋春开口就抢着说，“惜蕊姐姐，大家兴致高……”
　　“那我给你们誊诗好了，”颜惜蕊也并不想扫大家的兴。
　　众人纷纷点头赞成，薜荔取出随身带的纸笔。微风起了，四周的树叶婆娑起舞，岳小蔓兴高采烈地唱着《牡丹亭》里的“良辰美景奈何天”，却不知不觉跑调了。
　　“跑啦——”渐落笑道，“亏你还是干这行的。”
　　小蔓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转过脸来看许振基和李妙谖打闹，原因是李妙谖不想参与作诗，许振基不依不饶。
　　“没你这样儿的，”许振基板着脸故作严肃，“嫂子是嫂子，人家不写还给我们誊诗呢——你干什么，把大伙的诗翻译成你的闽南话啊？”
　　众人狂笑，狂笑着让妙谖起头。
　　妙谖的小脸又涨得通红。沈蝶衣看他可怜，便说算了罢，这头由我开好了。于是她喝下一杯酒，轻启檀口，吟道：
　　雨打梨花深闭门，幽闺永巷苦沉沦。
　　展卷始知归隐乐，来生不做女儿身。
　　“蝶衣姐姐也忒悲观了，”小蔓大喝一口酒，继而摆出副激情澎湃的架势来，“大家都不喜欢现在的生活，都跑出去隐居——以后谁来建设我们的大明呀——还有你们想过没有，隐居有什么意思，又苦又累又不好玩的……”
　　“光说不行，”许振基他们都不把小蔓当外人，“写出来。
　　“我也写了一个小绝句，教你笑话我，”小蔓不服气地瞥了许振基一眼，“听牢了——”
　　堪笑名士太荒唐，辜负韶华好时光。
　　人生在世须行乐，缘何清寒守空房。
　　“小蔓你不懂，”蒋春摇摇头，“我们有许多东西，是你女孩子无法理解的……不过我也凑了一绝——”
　　遍览诗书谁与言，利禄功名浑不堪。
　　且向落梅咏风月，自伴佳人自凭栏。
　　蒋春念到最后一句时所有的人都忍不住笑出来，颜惜蕊略略有点窘，赶快把头低了。渐落懒洋洋地玩着从头发上拔下来的一支珠钗，说蒋公子有一点讲的对，在官场上你找不到知音的。人一旦涉足官场，就会慢慢变得一门心思去争名逐利，没工夫去考虑些闲事。许振基大概感到再说下去就要切入敏感话题了，便连忙推妙谖作诗。
　　“你蒙（们）黑（很）无聊嘞，”他急得大叫，“好好的栗子（日子）不过，去早（找）辣（那）些隐不隐的哎……”
　　“叫你作你就作，”蒋春没腔没调地说，“扭扭怩怩地你才无聊呢。”
　　“棱（人）家还没显（想）好嘞……”妙谖继续推辞。
　　“这半天还没想好，”许振基坏坏地用余光瞥他，“说你脑瓜子不够用你还不相信……”
　　妙谖无奈，只说是打油诗，端不上场面的，叫惜蕊不要记。
　　“想记我也听不懂啊……”惜蕊小声嘀咕。
　　也不知道妙谖听没听见，他只是饮了门杯，之后便用那口福建口音极其浓厚的官话念道——
　　秋高气酸（爽）似（是）孤三（山），旅途迈迈（漫漫）路多艰……
　　颜惜蕊知道大家伙儿一定不会错过这场好戏，便在下面记了——但她实在对他这口福建官话深表郁闷。好在渐落记心甚佳，耳力又极好，便在她耳边小声翻译。
　　“不要记啦……”妙谖一副很惨的样子。
　　“别打岔，”许振基没好气地，“念你的诗。”
　　妙谖只得继续念了下去，不过这么一弄他好像也无所顾忌了。
　　且粗（出）且路（入）哀（安）足论，枉与他棱（人）做笑台（谈）……
　　“不通，不通……”蒋春笑得前仰后合、边笑边摇头，许振基推着妙谖不停地说“一边儿去”，众人都笑得直不起腰来。
　　“似（是）你蒙（们）烂（让）我写的哎……”妙谖很不服气。
　　“他走得那么累……”渐落揉着笑出了泪的眼睛，“让他歇歇罢……别为难他了……”
　　颜惜蕊好不容易才忍着笑把妙谖的诗记录下来，许振基和蒋春正因为“不通之至”这四个字笑得天昏地暗。这妙谖的吟的诗竟然达到了让大家仅仅取笑其官话而全然忽略内容的境界，倒也的确是个妙人。
　　所有的人都只顾得笑，因而没有谁注意到就在不远处的树丛中有一个家伙，脖子抻得像烤鸭店里挂着的那些东西，用一双滴溜溜的小眼睛，盯住在场的所有人，并且竖起那一双有那么点儿皇室基因的大耳朵，仔细地听走了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
　　朱槿却不是来打听消息的。
　　他想找蒋春，却叫他这么碰巧地撞上了。下面他唯一要做的，便只有瞅准一个机会接近他们。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神却忽略了蒋春，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一个陌生的女子——她好像话一直很多，现在正悠闲地玩着手中的那支发簪。只不过，他注意她，却并不是因为她的美丽。
　　换句话说，是她身上的气质吸引了他的，他觉得那很特别——即使她在大笑，也有一种骨子里透出的，伴着她的灵性而生的凄哀之气——他敏锐到能深切地感受到它，恍若自己亲身经历一般的，那种似曾相识的凉意。也许，不，一定，在她活泼开朗才华横溢的背后，隐藏着另外的什么东西。
　　而另一边，狂笑声终于止住。在“欣赏”了这么打油的一首“诗”之后，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聆听，大才女花渐落的即兴之作：
　　莲生污淖质自芳，撷来瓶中亦何妨。
　　斯心元是菩提子，且教行人论短长。
　　“匆匆而就，未加雕饰，诸位见笑。”她简单地说。
　　一枝出自污泥中的莲，生于浊世，却永远怀着一颗高洁傲岸的心，即使被人簪于瓶中赏玩也不会改变。管别人议论什么、管环境多么恶劣，心净即是身净、心隐即是身隐：能否隐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拥有那一片纯净而无杂质的灵魂——这算是妙论还是禅机他无从区分，怎样的一种境界他也无暇去想，只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他熟悉这个女子的声音……
　　“光听你笑妙谖，”小蔓一把抢过许振基的扇子，“好像就差你了吧？”
　　“扇子给我——”许振基又把扇子夺回来，继而正色道：“振基不才，聊以史论事。”于是吟诗道：
　　卧龙逍遥深谷中，夜理琴书日躬耕。
　　何时三顾明君至，指挥若定镇西东。
　　许振基的诗文一出，大家全部肃静了。这三兄弟的确是日日沉湎于花前月下，可其实他们又何尝不想走出去——兴复社稷也好，大展雄才也罢。但无论为公为私，在这个黑暗的时代里，一切都是徒劳的。若想升官发财，大可入仕，可是无论谁的入仕都不可能将现状改变。他们不是没有抱负，只是不得已而逃避罢了。花渐落懂得，所以她才愿意和他们交朋友。要论其他的那些大官人富老爷，贵公子酸秀才，她甚至是不屑于搭理的。
　　而朱敏轩在心中默默太息，难道这不是自己目前的状况吗？何时何日明主才会出现，而明主出现的那一天，他，有有福气看得到么……
　　这这这……
　　“救命啊……”
　　
　　突如其来的叫喊把蒋春一行人全部从思绪里拖了出来。大家都在四处张望，好象是西边，什么人遇到麻烦了……
　　“妙谖，去看看。”蒋春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又似（是）我来……”妙谖嘴里嘟哝着，却还是忙不迭地奔过去了。
　　——“哇……有涩（蛇）哎……”
　　妙谖的惨叫，和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在这个孤岛上显得十分刺耳。众人都急忙站起身来，而渐落则大步流星地冲向声音的发源地。
　　——妙谖和一个过路的书生被一条长长的青蛇绊在一起，他们也跑不开，蛇也咬不到他们。但两个小白脸儿越是挣扎，就越是同时被摔得四脚朝天。不过都这样儿了，摔倒时妙谖竟然还想去拉那个书生一把……
　　渐落看得又好气又好笑：那蛇根本没毒，就是稍微长了一点儿，竟能把两个堂堂七尺男儿搞得这般不堪——而这点小事对走过江湖的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她只是微微一欠身，随手将妙谖带出去老远，同时右脚则不偏不倚地踏在蛇的七寸上，微微一用力，那蛇当即一命呜呼。
　　探出一只手，她朝那个倒在地上，面色惨白的书生微笑。
　　那看上去迂腐之极的书生，出乎她的意料，竟然没有喊出“男女授受不亲”的那一套而死也不接受她的帮助。他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用冰凉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
　　“谢谢……”他轻轻地说。
　　她拉他起来，微笑着看进他的眼睛。
　　——那是个并不英俊的年轻人，白皙的脸因为刚才的过度惊吓而显得有些蜡黄了。而他的五官，也许本来是隐隐有些轩昂之气的，当时却因不自然地纠结在一起而拼出一副怪异的表情，让渐落也找不着什么词来形容他，只记得江南好像有句方言叫“衰”罢……
　　是的，的确很丢脸。
　　不过当他朝着她微笑的时候，她突然觉得从某个角度看他好像很可爱，尤其是在他微笑的时候。
　　也蛮清秀的嘛……
　　“如果公子不介意，”她随意地甩了甩头发，“过去和大家一起玩吧？”
　　“这个……叨扰大家了……”朱槿很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这种事情必须客气，却决不能推辞。渐落好像什么也没看出来，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自我介绍起来——
　　“我的名字是花洁，江湖上人称花渐落的。公子怎么称呼啊？”
　　“朱槿，朱敏轩……”朱槿嘴上应酬着，心里却乱了。
　　花——渐——落，这是多么凄艳哀伤的一个名字……
　　江湖上……她，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位是朱公子，”朱槿还没弄懂怎么回事就被渐落拖到大家中间。相互打过招呼之后，蒋春很热情地请他一起喝酒。
　　“过路之人，承蒙各位相救，感激不尽……”朱槿客套着，却很快就满不在乎地像自己人一样了
　　话说这朱槿也真有自来熟的本领，就连细致如许振基都没觉得他此行是别有所图的。他把自己伪装得很像一个穷书生——不过说实话除去他的血统因素他也的的确确是个穷困潦倒却又只会舞文弄墨的家伙。
　　从小就受着及其矛盾的教育，他既被要求这把自己当作平民而发奋努力，又被要求着记住血统，完成中兴大明的任务，这让朱槿过早地学会了独立思考与多方面考虑。并且，他还有与生俱来的表演天赋，这让他将一切做得滴水不漏。
　　“惜蕊，”蒋春突然想起了刚才由于朱槿的插入而被搁置一边的诗，“那些诗稿抄得怎么样了？”
　　“应该都对了，”她捧起宣纸轻轻地吹了一下，“许公子，你看看……”
　　许振基接过墨稿，那是一行行娟秀的颜体正楷。看过之后他微微点头。
　　“不知朱兄有何高见？”他随口一问。
　　“各位都是才高八斗，小生不敢妄加评论，”朱槿接过素笺一行一行地看着，“不过……这倒三首，有看法……只是文采稍微逊色了些……”
　　妙谖悄悄吐了吐舌头。
　　“那公子最欣赏那一首呢？”还是小蔓嘴快。
　　“嗯……”朱槿沉吟着，“朱槿不才，不敢贻笑大方……”
　　“我最讨厌的，就是没事瞎客套，”岳小蔓冷冷一个白眼。
　　“既然如此，槿便聊抒愚见，”朱槿也就不再推辞，“依我看来，此诗即是以‘隐’为题，自然应当更重内涵。而就内涵来讲，这后两首皆为上品，各有千秋——一咏物，一咏史；一为隐者之最高境界，一乃暗砭时弊，直指现实。至于何者最佳，愚以为这最后一首还是略欠一筹：一个‘何时’，便大有怨天尤人的意味了。人生在世，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但做成大事之人，必有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气魄。因此，时辰未到则隐居名山之中以待天时，天时一至即会呼风唤雨。问何时才是天时？既然如此发问，可见作者的心中，还是对这天时不抱有太大希望的，因此哀怨的气息便浓厚了一分。男子汉大丈夫，确实当存卧龙之志，而待天时之日，尚要苦学不辍，并观察时事，制造机会，如此方能抓住天时，成就一番大业……”
　　“朱兄所言甚是，”一席话说得蒋春也赞不绝口，“春真心实意，希望与朱兄结交，还望朱兄不弃……”
　　“小生不敢，”朱槿连忙施礼，“承蒙蒋兄错爱……”
　　“少给我客套……”小蔓在一旁不满地大喊，“真无聊……”
　　“既然如此，”许振基微微一笑，“振基这首拙作，希望朱兄斧正。”
　　“不敢当，”朱槿看似很谦虚地打了个拱，“朱槿不才，只在原作的基础上略改几字……”
　　说着他提笔写下几个蝇头小楷。大家凑上前去，只见原诗被改成：
　　卧龙逍遥深谷中，心潜琴书乐躬耕。
　　他日三顾明君至，指挥若定镇西东。
　　不知朱槿看到了没有，只是他的脸颊上，突然牵起了一丝奇怪的表情。


第三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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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戏里成知遇
　
　　渐落也许一度想到她亲手救下的那个书生会成为蒋春他们中间的一员的，但是她从来都没有想到那个人会对她恩将仇报。
　　——怎么说呢，那人竟然怀疑她是东厂奸细。
　　朱槿自以为自己分析得很有道理：因为她委实是个特殊的歌女。第一，据他调查，她在歌楼的经历只有短短数日，而且没有卖身契，只是跟老鸨签了个所谓的完全不利于她自己的“协议”：把每天赚的钱分出五分之四给歌楼换她自己的歌女身份——这也太不值了，她为什么要委屈名分这么做；第二，在她的诗词中明显有“大隐隐于市”的意味，如果用这个来解释她的第一点嫌疑，那么市井大得很你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个烂地方——这里的特点是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试想一个想要归隐的人必有傲骨，而但凡有点傲骨的人也不会傻到把这么下贱的地方当成自己隐居的名山——那么这个“隐”字便有第二种解释：她可能是有目的的；第三，花渐落的才能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女人所能拥有的最高水平：女人该会的她会，女人不该会的她也会——她当初是那么轻松地救自己于蛇口，如此才高，哪里没有容身之所——他并不反对女人有才，甚至对渐落的才华十分青睐，更何况她还救过他，但真理就是：越有才的女子就可能越危险。经过几次宴会，大家赋诗联句，他明显看得出渐落与其他三花魁的区别：她们的句子多出自剧本折子，骈俪花间，渐落的却遍及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诗词歌赋——好像这世上没有她不会的。女子无才并不是件好事情，可在人人无才的情况下突然出了一个人懂得很多，难道不是奇哉怪也么？
　　也许她的天职是隐藏在华丽的外表之下的。
　　但是，他却同时也在极力否定自己的推断——那并不是因为她救过他的命，而是由于那种他从一开始就感受到的，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重的忧郁气质。如果不是身处于这个必须处处当心的年代，他一定会凭第一感觉给她理解、感动与心疼。她的美丽，她的博学，她的微笑，她的忧伤，她的憔悴……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所以他决定要继续与她接近。他希望了解她：他希望她身上真的有什么秘密，那样他可以感觉到理性的分析给自己带来的强大成就感，可以进一步确定自己的确是个冷静而有头脑的人；他又希望她像他感受的那样清白如纸、惹人生怜，其实那才是他想要的。然而比起直觉，他一直更相信理智，他，朱槿，是绝对不会被冲动蒙蔽了头脑的。
　　因此他不再拒绝出入歌坊书寓，尽管他却依旧觉得那是自甘堕落——他只不过，想在巩固自己与蒋春的关系的同时，把事情搞清楚。每次聚会他都会习惯性地坐在岳小蔓的身边：那是一个天真烂漫毫无戒心的女孩子，跟谁都能打成一片，与她混得熟不会引起任何非议。但是不知怎么隔着小蔓他总会偷眼看渐落那张恬静而秀气的脸，这怎么会是一个奸细——她举止大方、谈吐文雅，仿佛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如果说岳小蔓满足于歌楼的生活，沈蝶衣厌恶这种生活，颜惜蕊对这种生活感到悲哀的话，渐落就只能是在这种地方享受她自己的生活方式。他用一种理论推翻了自己对她的怀疑：如果她是卧底就应该以藏自己，隐藏自己就不应该特立独行，从而她不是卧底……他突然觉得自己活得太累：事到如今，她是不是卧底对自己来说，还有意义么……
　　也许，她是花渐落，这一点就足够了。
　　和岳小蔓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戏，他随口便说起小蔓写的那出闹剧《欢喜俏冤家》哪里哪里不好。小蔓越听越郁闷，干脆扭过脸去不理他。
　　“你聊写折子找花渐落去。”她嘟着小嘴，不高兴地说。
　　渐落在一旁掩口偷笑。
　　“你笑什么，我说真的呢。”小蔓于是不由分说地与渐落换了位子，渐落连忙给她夹过一只小烧卖。
　　“咱不生他的气，多吃点儿，好不？”
　　小蔓还是忍不住笑出来了——她本来也就没怎么生气，便当即放开肚皮大吃起来。渐落坐在朱槿身边，倒真的跟他聊起了写折子。
　　“我还没看过你写的折子呢，”朱槿微微一笑，“看花大才女的才情，应该是写得很不错罢？”
　　“看没看见——”岳小蔓故意撒赖，“我的折子就什么都不好，一到渐落姐姐的折子，他看啊没看就夸起来了……”
　　“小蔓——”渐落只好接着哄她，“这不就因为还没看才说的嘛——看了就不说好了。”
　　“谁说的？”小蔓又笑了，“渐落姐姐的本子，看了更说好——不信去看。”
　　“有这么神？”敏轩注视着渐落，眼里竟然略微带了一点温柔，“那我要拜读一下花大才女的大作喽？”
　　渐落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子的光。她的颊上泛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上去带着几分妩媚可人。朱槿感到心尖微微一颤，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了起来。渐落那副字正腔圆而略带粗沉的嗓子让他觉得亲切熟悉。他转过脸去不看她，脑海里不断转动的却只有：我以前到底在那里遇到过她……
　　莫非是，前生……
　　渐落倒是没有沉默太久，她很快就打破了那段令人难堪的安寂：“朱公子也是个爱戏懂戏的人吧？”
　　“懂戏算不上，”敏轩摇摇头，“爱戏倒是真的，很喜欢一些传奇故事，有时也不妨听听说书……”
　　“说书的确精彩，我也喜欢，”渐落颔首表示赞同，“而且有时说书的话本比唱戏的折子看起来更带劲儿。以前在应天那边走江湖的时候我常去听，起初也试着写一些话本，一帮兄弟们看着高兴一下就是了。”
　　“你走过江湖？”虽然以前听渐落说过，敏轩还是显得有点惊讶。
　　“喔，”渐落淡淡一笑，“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爱上写折子了，把以前的一些话本也改成了折子。曾经，一直的希望就是把自己写的折子搬上舞台，可是兄弟们都说我们又不是搭班子唱戏的，一天到晚搞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如劫富济贫来得爽快……后来，我就退出江湖了，到这里来，实现我一直的梦想……”
　　“那么，”敏轩越发对这个极具个性的女孩子感到好奇，“你都写些什么样的折子呢？”
　　“现在打基础么，”渐落不禁莞尔，“当然只是写些才子佳人戏，比如说那个从《大宋宣和遗事》话本里抽出来的一出《蓬山此去》，我现在正在排，正旦是蝶衣……”
　　“嗯，有点儿意思，”敏轩微笑着点头，似乎在品它的滋味，“那你演什么角色呢？”
　　“小生，”渐落得意地眨了眨眼睛，“而且是武生哦——”
　　“我听说你演的武戏是一绝呢，”敏轩玩着手中的扇子，“改日定要细品一番，而且你的嗓音唱生角一定也会很不错……”
　　“我么，”渐落却自嘲式地摇了摇头，“生旦净丑，各行当都想去模仿一番，最后的结果就是唱杂了，没有一项是专攻的。”
　　“那也好嘛，”敏轩端起面前的酒杯，微呷了一口，“我早就听他们说你的唱腔已经自成一派了。”
　　“不过呢，”渐落托着下巴打量着天花板，“说的也是，唱戏这个东西，的确应当是取百家之长，成一家之风，就像做学问……”
　　“做学问？”敏轩的眼前猛地一亮，“你对这个也感兴趣？”
　　“你呢？”渐落却反问他，“你对做学问怎么看？”
　　“学问么，”敏轩想了想，说，“个人以为，现在这些书生，没人真正在做学问。真正做学问的人是不带功利性的——当然这不是指不去做官。不去做官那是装清高，觉得自己应该得到重用就故意等所谓的明君去‘三顾茅庐’，其实，这些人的心里也不见得就是厌恶功名利禄的罢？”
　　“这我赞成，”渐落朝他投去了一个欣赏的目光，“不过你呢？你不也是在等待天时么？”
　　“我必须遇上一个会用人的君主，”敏轩严肃地说，“任何人，即使他有仪天纬地之才，成安邦定国之器，无论是君上生性多疑，还是昏庸无能听信小人，都会成为他施展才华的强大阻力。渐落姑娘，朱槿不是摆谱，而是必须，保持理性与自知……”
　　“我懂，”渐落的脸色也变得凝重，“如今天下，也真难得有人，能想明白一些东西……”
　　“而做学问，”朱槿又把谈话扯回了正题，“要的是一套独立的精神，也就是说，做官就是做官，做学问就是做学问，并不是只有不问世事才能把学问搞好。只不过，不要把官场上权术一类的的东西带到学问里，否则就会对问题提前带上了看法，也就得不到做学问带给我们的东西。真正的学问，是可以让我们从中明白，如何处世、如何为人的。”
　　“朱公子言之有理，”渐落赞许地看看他，却又转而伤感，“我没有你的手腕与魄力。世事难以改变，我便只有，用几出戏文，聊寄所托了。”
　　“我一直有种看法，”朱槿却带了几分学问家的风度，“人活在世上要考虑很多东西。这其中，解释得通的，是为理：当今盛行的‘理学’也是‘理’的一种，但这，个人认为也不过是一些人的思考方式，同样的事情可以有不同的解释，因此诸子百家的论断都可以称为‘理’；解释不通的，就是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理不可能解释世上的全部——有些事情，很难解释甚至解释不通，于是人们把希望寄托在了文学里，企图用自己的想象将想要表达的东西告诉世人；介于通与不通之间的部分即为史：以史为鉴可知兴衰之事，如果需要解释的东西是实用性的，却又难以用理诠释透彻，我们便只有求助于前人，去研究史学了。”
　　“朱公子高论……”渐落点着头，似乎是被这番言论陶醉其中。而朱槿，也全然忘记了在他，对方还有东厂奸细的嫌疑。他只是和她忘情地聊着，从经史子集到为人处事，从高谈阔论到推心置腹。周围的一切像消失一样地被他们忽略了，彼此间所能听到的，只有那个愈发熟悉的声音，在讲述着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故事……
　　月儿落了，清霜扑地，寒鸦也归巢，天地一片安寂。
　　朱槿独在蒋府的客房里。推开窗牖，他注视着漫天的星子，脑海中反复浮漾着的，却是前些天中秋夜里醉游西湖时听到的一阕词：
　　月如盘，花似锦，玉人千里，倩笑凭栏处。年年今夜团栾好，酒入柔肠，尽是相思泪。 辗转思，难成寐，向来痴儿，不识清秋味。月上仙姝应有意，舞袖轻飏，与君同一醉。
　　他睡不着——他又怎么能睡得着——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这个花渐落不一般。如果她不是在这种非常时期以如此特别的身份和方式出现，他也许会和她成为一辈子的知己……
　　他突然发现他有一种强烈的渴望，和起初的心情不同，他渴望得到她不是奸细的证据。他曾满怀希冀地想要抓住一个大卧底去向蒋春他们邀功请赏，但如今，他只希望她不是奸细——这世上知心者能有几人，而她的许多思想、许多爱好竟与他出奇地一致……
　　强迫自己尽快睡去：多少年他一直坚持着早睡早起的习惯。他必须要睡去，明天，还要晨读……
　　
　　朱槿觉得，在四公子中间和他最投缘的一个应该是许振基——因他也胸怀大志，头脑冷静并且饱读诗书。蒋春身上带着浓烈的纨绔习气，李妙谖则是随遇而安不思进取自得其乐，只有许振基才是他们中间和他最有共同语言的人。许振基也明显看到了这一点，闲来无事的时候，他总会和他一起喝酒。两人纵论天下之余，也不免会感慨几分，聊着聊着，就喝醉了。恍惚间，他随口将他对渐落的怀疑讲了出来——自悔失言已经太晚，他唯一的希望只有许振基也喝醉了没能注意。
　　——许振基是已经喝得半醉。
　　他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朱槿，搞得朱槿浑身不自在。朱槿还想解释什么，却只见许振基边给自己灌酒边对他发出强烈抗议。
　　“胡说什么，”他谴责道，“你有没有脑子啊？怎么快和李妙谖一样笨啦？你不仔细想想，如果渐落是奸细，她会搞得那么特殊吗？包怜香那个老贱人那天还跟我抱怨，说渐落是冷僻了些，心情不好就说什么都不接客。她要是个卧底，不是巴不得多接几个么……喝酒……”他于是不由分说地灌了朱槿一杯，“我们把你当朋友，渐落是我们的朋友，你为什么怀疑她——人家是大才女，你当是你想的那种烂□啊……”
　　许振基越说越糊涂，朱槿却越听越伤感——因他从没将渐落想象成一个下贱的人，相反，他是欣赏她的：欣赏她的才华、她的思想、她的翩翩风度，他喜欢和她谈天，找到那种肆无忌惮评古论今的感觉——她大概真的不是奸细罢……但突然，他反倒希望她是奸细了，和渐落几天的交流，让他觉得很危险：不是因为她的身份有多特别，而是，很可怕地，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可怕地，喜欢上她了……
　　送许振基回房之后他独自走回静室，天色已然暗了下来。他点亮油灯，正好瞥到案上摊开的一本琴书，上面印着的汉朝遗曲《凤求凰》的字谱，竟几乎堕下泪来。
　　他觉得这是大大的不该——功成名就之前他不能允许自己被爱字缠住，不能让自己真正沉醉于红颜金粉之中。蒋春已经要在纸醉金迷中堕落了，许振基还没有，但他也任凭自己沉沦——一时搞不清许振基爱的是谁，但想起他今日醉后的“真言”，他不知为什么觉得心里酸溜溜的。
　　渐落、渐落、花渐落……


第三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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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渐落。
　　如今已是晚秋，连傲霜的红菊也日渐凋零。独自从山上踱下来，枯黄的叶子簌簌地落在脚边，连叶子，都落了。
　　山的另一个角落，隐约有呜呜咽咽的箫声贴着地面传来，大概是那悲秋之极的颜惜蕊罢。今天，又是一天难得的清闲，难得可以在山间独自走走。闲云野鹤不适合花渐落，但多重性格的她委实需要一些这样的生活。她不甘于永远寂寞，她放不下她钟爱的戏剧事业，因此她选择了到这种地方来“隐居”。但其实，天下万物都不会像你想象的那样美好。到了这种地方，你就不得不接受夜以继日的喧闹嘈杂，看尽人性中最肮脏龌龊的东西。因而渐落在自己的诗集的封面上画了几朵莲花，题的当然不是“出淤泥而不染”，却是：“不甘沉沦”。
　　终于有一天静下来了，其实渐落至今还未完全理解颜惜蕊所谓的“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她选择了这个地方，尽管她不甘沉沦——她也理解她们，从小被迫接受这一切的虚伪与丑恶。但她们不明白，也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放弃一世侠名而心甘情愿地变成歌伎——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已经恨透了冤冤相报、门派纷争，看够了那些为名的、为利的、不择手段的……她不愿再沾染血腥，也不想再卷入任何江湖上、抑或政治上的纷争了。至今无法忘记的是，自从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过后，她和师兄们便无时无刻不在江湖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常常是手指间沾满了触目惊心的嫣红。之后就有各种门派各种组织找上门来，如果不决一死战就得到处逃亡。在她，这足以使她厌倦。走江湖的时候，她更愿意收集各地的奇闻异事、掌故传说，或是花一天时间坐在桥头，听一位老艺人讲故事。那还是她在应天的时候，秦淮河畔一个凄艳的传说打动了她。她将那个故事简单地整理出来，却一直没有润色。如今，终于有条件好好地排戏了——她突发奇想，为什么不把这个曾经将自己深深打动的故事，写成折子，排出来呢？
　　想到这里她微笑了：这大概是个不错的构想罢。一个是落魄的王子，一个是忧郁的诗人，一段旖旎的往事，破碎在秦淮河畔深深的雨巷之中。金陵路，桃叶渡，春去秋来，秋行春至。当现实的诱惑动摇了犹豫不定的人的心，守着梦的人，只有死。然而能够怀着自己不可实现的梦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人，又是渐落打心眼里敬佩的。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走上那个女子的不归路，只是她坚信自己还是比较现实的：就像她会欣赏那个朱槿的思想，就像她能够接受玩弄权术。但无论如何，最起码，她觉得自己，不会傻到，去爱上一个男人。
　　无论怎样的人，一旦牵扯上了这个“爱”字，便近乎疯狂：理智会为之丧失，头脑会为之迟钝。自古命薄如纸的女子无一是不埋葬在这个字里。她为此叹息扼腕，却又无可奈何——也许，这就是命罢。
　　世事的诱惑可以让一个人发生质的蜕变，这让渐落越发觉得自己应该彻底远离那些无端的纷争，但是比起那些避世之人她更精明，也更清醒。她看破浮名决定隐居，却又不希望浪费了自己尚好的青春。她便选择了隐于市，怀抱着她尚未破碎的幻梦。她还身负傲世之才，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无一不通。尤其是，她放不下她心爱的戏剧事业：她爱看、爱演，更爱写。最近那出《蓬山此去》已经演得十分红火——沈蝶衣扮正旦，岳小蔓演贴旦，她自己扮那个英俊的武生——歌伎中很少有人能像她一样个行当都会的，在舞台上她可以忘怀一切。如今她的唱腔已经成为状元坊的招牌，她也知道包妈妈又在暗爽大笔到手的银子呢。只不过写大团圆之余，她一直是希望自己能由着心性写一出彻骨的悲剧的，尽管她知道，那些老爷们不会喜欢看，这种将他们一流，贬得一文不值的折子。
　　白日排戏，晚上陪酒，只有在夤夜时分，点亮一豆孤灯，拿起她的笔，蘸饱了墨一直写到天明。有时不得不用厚厚的粉遮住血红的眼圈，但她更愿意把化妆的时间用来补觉。
　　薜荔说姑娘你别太累了，她付之一笑。
　　她清楚这出她呕心沥血写出来的折子是不会见得天日的：一来找不到合适的生角，二来找到了也很少有人会看。
　　那么，演不出去又怎样？哪怕能找到一个愿意与她合作的优秀生角，穿上戏服走一回，她便知足了。
　　可是，望着那厚厚的一摞唱词，她只有沉默。
　　
　　“敏轩，”只是那天在读到《诗经》里“有女同车，颜如舜华”的句子的时候她突然问他，“我一直很想知道的一个问题是，你的表字，为什么不是‘舜华’呢？” 
　　“那你说‘敏轩’有何不好呢？”他反问她。
　　“敏者，才思敏锐也；轩者，气宇轩昂也，”渐落沉吟着，“这‘敏轩’二字倒没什么不好，只不过按照名字一致的原则，你的表字，似乎应该是舜华……”
　　朱槿垂下头去，仿佛自己的心事被说中了般的。
　　“其实，不瞒你说，我原先的表字，就是舜华，”他合上书本微微一笑，那样子看上去甚至有几分害羞，“不过我总觉得这‘舜华’二字有那么一点……”
　　“刹那芳华的意味？”渐落脱口而出。
　　“知我者渐落也，”闻得此言敏轩轻轻拊掌。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在他心里，这样已经足够。她似乎懂他的心思、知道他的理想与热情。可只不过，她似乎，也仅仅限于知道而已。
　　否则，她又怎生会给自己取了渐落这样一个凄哀的雅号……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冬天过去，百花发了。
　　春天是杭州最美的季节，湖畔的金柳都发出了嫩芽。路旁高大的玉兰树，绽放着白的、粉的如浮动的霞光般的繁花，一片连着一片，直延伸到天际。堕下的花瓣则东一团西一簇地乱铺着，还有的月白与胭脂在纷纷扬扬地落下，夹杂着一些树的小叶子，在微醺的和风里漾着：这依旧是未残的春天呵。
　　岳小蔓提议要去郊游，渐落举双手赞成。于是大家说干就干，七手八脚地准备起了各种零食，台布纸鸢。渐落竟然还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她弃用已久的，走江湖时的武靴。
　　“吸取上次的教训，不舒服的鞋子穿不得的，”她大肆向大家宣传她的“实战经验”“一定要穿最合脚的，别穿新鞋……”
　　“知道啦——”小蔓边喊着边将各种各样的好吃的丢给心心，“这些都拿着……这个也好吃……”
　　“还需要什么东西，大家都帮忙想想。”蝶衣一直是个细心的女子。
　　每一个人，包括颜惜蕊都忙得热火朝天，引得隔壁的美女邵嫣然和她的丫头香墨也来凑热闹。渐落口里哼着新谱的小调，含混不清的，仿佛是什么远山含黛翠横波，什么为欢几何的。楼下却只听得桌椅板凳与地板摩擦的声音，尖叫和嬉闹的声音，叮咣叮咣，恍若是锅碗瓢盆所有家当在合奏一曲不太为世人所接受的劲爆音乐，又好像是天要塌下来，地要陷下去。包妈妈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乱子，但下层客房里的客人们愈多地抱怨起来了。市井的粗话垃圾一样地席卷而来，说什么大清早的在上面……其实也不早了，谁让这班懒虫们昨晚虚脱过度——岳小蔓说的，好像还有点语病——引来众女惊天地泣鬼神的狂笑。渐落也不再唱歌，转而随手抓块点心塞到嘴里喂喂馋虫，但刚才那一笑险些噎着她。惜蕊伏在桌上揉着肚子，蝶衣擦着笑出的眼泪，只听得渐落含混不清地说今天姐妹们开个先例，自己玩自己乐，众人欢呼雀跃。
　　于是楼板又一次震耳欲聋地响起来。心心跺着脚叫好，一帮人全然忘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只觉得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渐落把琴往背后一甩，刚说了声开道——
　　只听得楼板一阵颤悸，包妈妈费事地移着她的三寸金莲满脸怒容地挪上了楼来。女孩子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除了渐落。
　　“你们干什么哪？”包妈妈恼怒地翘起了她染了鲜红指甲的兰花指，点着这帮愣神的丫头们，“大清早的，怎么搞得天翻地覆……客人都找上来啦……”
　　“哦？”渐落微微一笑，“这都大中午了，还嫌我们吵呐？那么深更半夜的，我写点儿东西还得听他们□，我找谁去？”
　　“哎呀反了……”包妈妈急得直跌脚，“你惹恼了客人，倒成了我的不是，反了反了……老娘今天不惯你毛病……”
　　很多人已经围上来，女孩儿们都慌了。只有渐满脸落泰然，她旁若无人地转过身去。
　　“今天没心情玩儿了。姐妹们，都到我屋里去，我请大家……”
　　包妈妈刚想说什么，只见一老涎虫般的人物凑上前，很大声地说没事，让这几个漂亮妞儿陪杯酒，道个不是就完了。
　　众涎皮男随声附和。包妈妈见有免得破财的机会，连忙催着他们赔罪。
　　“陪杯酒嘛……”那帮人趁机起哄。
　　“陪酒可以，”已经踱回去的渐落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悠闲地媚笑道，“不过，只要……”她轻轻地做了个“钱”的手势，“你们能出得起这个，否则……还是乖乖地哪玩哪拉倒吧。”
　　起初说话的家伙闻之正欲接口，却眼睁睁地看那刚还赔着笑的包妈妈绕到他面前，一张擦满了粉的脸就那么硬生生地扭曲起来。“潘老大呀，”她竟然还摆出一副媚相，“真的很抱歉，方才是这几个丫头不懂事，有恩客宴请就不知道姓什么了——小蔓，还不快给客人们赔礼——”
　　话音未落，那本来就对这些不大在乎的岳小蔓便盈盈拜下去，说小女子在这里赔罪了。
　　“光她一个不好吧？”谁料那潘老大竟然得寸进尺，“要花大才女亲自来……”
　　“这个么，”包妈妈妩媚地朝楼梯一瞥，并得意地将手中什么银白色发光的东西微晃两下，“如果各位出不起这五十两银子，就请自便罢……”
　　于是众人的目光纷纷射向楼梯口：却是那摇着扇子的蒋春悠闲自得地倚在扶梯上，身旁站着许振基、李妙谖和朱槿。渐落一抬头，和朱槿的目光正好相对。
　　“朱公子？”她愣了一愣，继而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众人谁不晓得那蒋家公子有权有势，知道缠也没用，一伙便四处散去；而蒋春等人，则一并收拾行装，欢天喜地地走出歌坊。
　
　　初春的风比发丝还长，四周是新绽的鲜绿与啁啾的鸟鸣。蒋春和惜蕊在一旁牵着一只风筝，许振基在和李妙谖打闹，小蔓领着其余的一帮女孩子边嗑瓜子边猜拳，顺便把瓜子壳吐了一地——沈蝶衣说她最不擅长这一手。心心把小绣鞋脱下起来，露出一双瘦弱的小脚，但她似乎已经忘却了当年的痛苦，样子很开心。只有渐落，静静地坐在一边，听朱槿讲那些关于他的掌故趣谈——搜集这些本是她日常所好，因而她听得津津有味——她惊讶他怎么会晓得那么多皇家的故事，甚至几场宫变的内幕。讲到成化年间西厂对各路亲王的谋害时，朱槿的声音，戛然而止。
　　渐落愕然了，愕然地注视着朱槿脸上感时伤世的表情，仿佛这一切，就发生在他的身上似的。
　　“你是……”她想止住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已经晚了。
　　朱槿是何等聪明之人，他很快看出渐落的潜意识里已经知道了他的不寻常，但事实上他自己还没能完全打消对她的怀疑。他想不明白的却是：理智与精细如他，怎么刚才竟然对自己的怀疑对象毫无提防呢？说这些很容易透露自己的身份他清楚。但他为什么这么说呢？难道就仅仅因为，她喜欢？
　　“哦，我们来说说戏罢。”他很不高明地敷衍了这么一句。
　　未想到渐落也不好奇也没再追究，只是嫣然一笑。
　　“你喜欢什么戏？”她很随便地问，“或者，谁的？”
　　“前朝的几部经典都还不错，”朱槿沉吟道，“流行的像《牡丹亭》词倒是不错，不过剧情荒谬了些个；要说最有价值的，我以为还要找经典，王实甫的《西厢记》……”
　　“我听过这样一个故事，”渐落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个自己念念不忘的传奇，于是给朱槿娓娓道来。“现在的人只忙着升官发财，早已抛弃了心中的梦想，每个人最后都难免沦落。而永不沦落的人，注定像这女子一样悲凉地死去。”她略带了伤感，“我因为思考这个问题退出了江湖，又花了几个夜晚将它写成折子。但我真的不知道它能不能被搬上舞台。首先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生角扮演江枫——楼里的女孩子都不够阳刚，男伶更没法看。我甚至想过亲自演，可没有哪个女子，可以完美地表现杜若的内心，连我自己也苍白……”她微微一叹，“更何况，排一出戏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还要筹备各种行头。因此，一出戏若要得到资金和人力上的支持，必须是可以赢利的。然而赢利的戏必须要有人捧场，不过那些官人老爷们，看戏只是看个美女、瞧个热闹，谁会喜欢这样的戏……唉，梦断秦淮、云散高唐……我知道，这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朱槿低下头去，用余光瞥到渐落的睫毛上闪动着点点水晶般的阳光，她的声音揪得他心口生疼：原来这些天，许振基说的不错，她不是奸细，她只是一个死心塌地的艺人。他，真的，误会她了。
　　但是有一种奇怪的想法更加强烈：如果她真的是卧底，她会不会是现在这样。如果不是，他宁愿她是卧底……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口头却已跳跃了思维，用其最温柔的语气问她：“那我演，我演成吗？”
　　“你？”渐落几乎讶异得说不出话来，“真的……”
　　“让我看看本子罢。”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自己在讲些什么，“我是很爱戏，也会演戏的，相信我。”
　　“我不想，”他没料到渐落不仅没有欣喜若狂，反而冷冷地回绝了他，“我不想为一出戏误了你的前程，朱公子，你是个干大事的人，干大事懂吗？别一天到晚泡在戏里。”
　　“干大事？”朱槿不禁冷笑，“干大事需要有条件的。当今你空有一腔才华抱负，你要改革，你要除阉党，那也得有人让！最好的改革莫过于在开明君上支持下进行的改制，阻力小，影响大。所以，我在等时机。”
　　他说罢又有点自悔失言——尽管她的确不是东厂奸细，自己却为什么见了她就把“逢人只说三分话”的古训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呢？难道只是因为自己觉得女孩子不懂？不，她懂。渐落如果是个男人也能干一番大事的，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她的确懂，她很赞许地微微点头。
　　“我真欣赏你，敏轩，”他第一次听到她唤他的表字，“你是个有目标并且会为它尽力去做的人。如果我说的不错的话，你如今看似沉湎声色，实际一直是关注着时局的对么？”
　　“也许罢，”敏轩苦笑笑，“但我既然选择了隐于市井，你就让我，像一个公子哥儿、好么？”
　　渐落笑了，“隐于市井”，这不是她自己的想法么？只不过朱槿总有一天要出山的，而她不会再回江湖了。心里有几分难言的苦涩，可她依旧点了点头。
　　“我想听你的故事，”她扯着他的袖子柔声说，“我想知道一个沦为平民的王子，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第四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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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怜君君何辞
　　
　　春鸟在啁啾，柳丝牵着风；湖水是半方宝鉴，远山是一抹翠带。那些深锁歌楼的女孩子，见惯了猥琐的种种，很久没能贴近自然呼吸这般新鲜的空气了。温热的午后，有点累的大家懒洋洋地躺在草里，尽享着草叶扎在脸颊的痒痒的感觉。只有渐落和朱槿并肩坐在河畔，似有说不完的话。
　　“如今这世道，我还能讲什么，”朱槿很无奈地摇摇头，“连王子过什么日子都没经历过，血统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没有一个赏识我的君主，我根本无力改变它。所以我必须要发迹，再用我的身份得到君上的认可——但这一切都必须在一个开明君主的治下……”
　　渐落点点头，但敏轩一点说话的时间都没留给她便接了下去，“我要改革官制，现在各有司办事效率低，贪污成风，若不改大明朝是要被拖垮的，而改革官制的根本是改革科举制度，先为大明选出真正优秀的人才再说；宦官的权力也得削——那帮人，以某某某为首的，目不识丁还想总揽朝纲——竟然有人还荒谬到要在西湖边上……唉，他们只为了一己私利，不考虑天下，也根本不懂得兼济天下！有朝一日阉党倒了，改变现状就会容易不少……现在，我只是想，科举是靠不住的，因为我没钱送礼。所以，我要让蒋公子赏识我，从而拉上蒋大人的关系……”
　　渐落愕然地看着他，她没想到他竟然制定了这样详细、却又这样为自己不齿的一套计划。可是，他为的，却是大明，是天下苍生……她似乎不明白孰是孰非了。但是，孰是孰非又有什么争头呢？她根本就是个远离政治纷争的人。在她，政坛和江湖某种程度上是一致的，都会为名利情仇争得不择手段。因此她离开了，准备永远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承认她是没有手腕的，不会，也做不出那些事情。她还一度自嘲说自己不是逞高怀，而是因为她做不到在险恶的江湖中覆雨翻云才选择隐居。她是厌恶了它们的。
　　渐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欣赏朱槿，也许只是因为他能做的她做不到，也许不是。她只是欣赏他，只是觉得他是个特殊的男人——抑或是因为他有着传奇的身世罢。或者，他是准备为他的理想付出而不惜代价的；再或许，是他们有着同样的爱好罢……
　　因此她对他说回去给他看剧本，欣喜的神情溢于言表。
　　朱槿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话匣子一开便把“逢人只说三分话”的古训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本来委实是很健谈的，但为了给自己铺路他一直在人前保持低调，并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观察，去思索别人做的事。多年来，他只会对着月亮告诉自己该怎么做，而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敞开心扉——他飘飘然了，当他看着她欣赏的神色和仰慕的表情。多年给人干事看别人的脸色，血液中却流动着皇室的骄傲的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价值被人彻头彻尾地肯定。他一直相信自己是有价值的，而她让他感到，时机快来了。
　　他便和她谈诗书，谈历史，对她讲自己的观点——他喜欢思考人生，她总是很赞成他的观点。素来话匣子闭不上的渐落出人意料地变成了一个倾听者，听他滔滔不绝地讲着……
　　一阵微风拂来，他们被醉人的花气环绕了。敏轩忘情地注视着渐落，渐落也忘情地凝视着敏轩——他的眼中渐带了希望，她的眼中渐带了忧伤……也许他们各自想起了某些往事，也许，却是在思虑未来……
　　一只蝴蝶翩然而至，停歇在敏轩的臂弯里，轻轻地抖动着它有着冰蓝色花纹的黑色翅膀。敏轩米白色的衣袖衬得它十分好看，渐落微笑着看它，敏轩也兴奋地僵住了手臂。那蝴蝶似乎很满意，便将它美丽的两翼悠闲地舒展开来。他们谁也不想惊动它，但敏轩还是抑制不住心底的孩子气，俏皮地对渐落说你把它画下来罢。
　　“画下来？”渐落有些惊愕，“我还以为你会要我捉住它呢。”
　　“如果换做你，”敏轩莞尔一笑，“你会捉它么？”
　　渐落会意地垂下了眼睑，转身去从自己随身带的小包中取出一本订起来的厚厚的册子，之后信手翻开，用手中像炭块一样的东西在册子上将那蝴蝶的形态挥笔而就。敏轩正待称赞她几句，却听得附近有人“咭咯”一笑，待他回头，那蝴蝶已经翩翩飞去了。
　　只见小蔓的丫头心心，穿着鹅黄的衫子，拽着那个嫣然的丫头香墨的袖子，和她笑语着什么。渐落无奈地摇了摇头，便和敏轩起了身，踱回大队人马中间去。
　　“你俩可真有话聊。”蝶衣笑道。
　　渐落不置可否地坐到一边，从薜荔那里抓了点零食吃。之后大家收拾行囊，准备再走一段——蒋春是个特喜欢步行的人，平时路近便从不坐轿子，许振基则是别有用心想让不愿意多走路的妙谖出丑。但是走得最欢的却是渐落和敏轩——蒋春要照顾惜蕊的三寸金莲，许振基是要拿妙谖给大家开心的自然不能与群众脱节，而其他的女孩子也无不是小脚。只有渐落一双天足，又是走过江湖练过内功的，加上和敏轩谈得投缘，不知不觉就加快了脚步。记忆中仿佛是一个日光和暖的的下午，书房里的那个男孩深深地埋下头去，而窗外，是鸟儿的啁啾，与欢笑、嬉闹的声音……
　　那曾经失去自我与自由的日子历历在目，朱槿却明白他必须暂时地放弃。兴复大明，这个沉重的字眼不知是什么时候变成了他生命中的终极目标，而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他觉得自己开始更加理智、更加成熟。只是，当他面对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女子时，他感觉自己变得不知所措起来。第一次见面时她闪电般的身手，飞舞的长发，温暖的手指……还有，曾经那一阕令他念念不忘的长短句。她走在他的身边，聚精会神地听他讲那些从前的故事。她只弄懂了，他曾经的付出，他需要得到回报。
　　“你会的，”她垂首低语，“其实我真的挺佩服你，可以为一个崇高的目标去拼了这一辈子，而我，好像只在为了戏活着……”
　　“文学艺术也同样是一种追求，不是么？”朱槿轻松地甩了甩头，“就像我曾经说的，解释通者为理，不通者为文，居其间者是为史。如果生命的道义太过繁琐，那么演演戏，不也是种极好的放松么？”
　　“那是的，”渐落淡淡地牵起了嘴角，“闲来无事的时候，不妨画上两笔，或是，抚琴……”
　　“抚琴？”朱槿一愣，“这是你的爱好还是……”
　　“自然是爱好，”渐落不禁笑出了声，“花渐落擅长的东西，会仅仅是谋生之技么？”
　　“不……”朱槿连忙解释，“我只是说，我也喜欢……不过抚得不好，倒是更爱听些——《凤求凰》，相信你会的，那感觉真的很好……”
　　他像在说给他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说着就那么自得其乐地轻轻哼了起来。渐落什么也没想，她的心头只是被一种找到知音的感觉充斥着。虽然文人都弹琴，她却不喜欢那些附庸风雅之辈——而他不一样。于是她顺着话题与他讲起了琴道，说《凤求凰》她也很喜欢，但她最喜欢的是波澜壮阔的《潇湘水云》——这是她第一次岔开他的话题——在他的记忆中——她为什么不听他说下去，她是，她是故意避开的么？
　　但渐落根本没去猜度他的意思，她只是一味地讲下去了——她没有注意到他失意的神情。但很快，朱敏轩毕竟是朱敏轩，他恢复了正常状态，继续跟她侃侃而谈。
　　渐落没想到，她无心的这一句话在某种程度上让他们错过了——他们太一样，太倔强……
　　而这一路上，后面一帮人的话题不再是妙谖了……
　　
　　朱槿越听越不是滋味，尤其是听见岳小蔓吊着嗓子在后面唱妹妹怎么样哥哥怎么样咱俩儿一条心啊怎么怎么样的。渐落淡淡一笑什么都没说，只听见一直没有开口的颜惜蕊冷不丁来了一句：“他俩真是绝配啊……”
　　朱槿没想到有种东西他最终没能藏住——但不可否认的一点是，他真的察觉到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爱上花渐落了。他喜欢和她在一起，跟她聊天，甚至冥想着她写在香笺上的一封封为他而作的诗词。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是知音千古此心同，还是自己从她那里得到了肯定？渐落很有气质，有气质、有内涵到了近乎不解风情的地步。但他同样难以理解为什么她会没听出《凤求凰》的含义：是她没想到那方面还是故意回避？他不能允许自己沉迷风月——但渐落根本不是个风尘女子的——他爱她，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血统一心一意地爱她，他想让她知道他爱她，可是他怕她拒绝——爱面子如他是万万说不出口的。消弭闲话的方式无非两种：一是永不见面，一是长相厮守。他当然想和她长相厮守，可她，也许太爱自由。
　　“你觉得……”他试探着问，“孑然一身怎样？”
　　他问了便觉得自己很傻：这是他自己一直的想法，先建功立业后成家。但他现在爱上了她——如果她也爱他的话，她一定也是这样想的。以她的性格，会让他去建功，等他吗？很可能会的，那么这句话她会怎么回答？她是个大方的女孩子，但她很骄傲，她会说出什么吗……
　　“我觉得挺好啊？”渐落快活地说，“有什么不好呢？”
　　“我也觉得很好……”敏轩平淡地应了一句，他开始心不在焉，开始想日后两人彼此仇视的日子，想渐落明明躲在房里哭红了眼圈还要在他面前，用冰冷的眼光斜视他……
　　不，不能这么做……
　　“你怎么啦？”渐落明显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没事……”他嗫嚅着，“有点累了……”
　　“哦……”渐落沉吟了片刻，“我这么能走的呀？我才发现呢，其实，只要鞋子舒服，让我走多远都没事……”
　　“我也很爱玩的，”敏轩轻轻一叹，“只是今天走得太多，我的脚都快断掉了……你可真行……”
　　“你忘了，”渐落忽闪的眼睛在黄昏后半垂的夜色比四周新掌起的璀璨的灯火还要夺目，她的欢笑一如春日里清凉的风，“我是练过武功的呀，”她说，“体力比一般人足呢。”
　　他再次摇头说我们已经将近绕西湖一圈了。
　　渐落回过头，大队人马的影子却早已在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他们在原地坐了片刻，乱讲一些不相干的话题，一直讲到敏轩连话都懒得再说下去。
　　“我怀疑他们已经回去了，”渐落双手托腮，望着湖中摇曳的灯火，“连你都累成这副样子，那帮小脚的女孩儿们，可怜她们了。”
　　敏轩这才注意到渐落今天穿的是武靴，和她的衣服简直要多不配有多不配——更重要的是，那靴子里藏的，是一双天足——花渐落，她真是个特殊的女孩子
　　渐落含混不清地哼着一出戏，那唱词他听得不甚清楚，仿佛是什么无边丝雨细如愁，苍天的眼泪。
　　“你在唱什么？”回去的路上，他好奇地问她。
　　“《云散高唐》，”渐落说，“就是秦淮河上那个梦碎的故事。”


第四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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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是薜荔在小声叫她。
　　“怎么了？”渐落陡然一惊，从愣神中缓了回来，“我刚才在干什么？睡着了吗？”
　　“咱不知道，”薜荔坏笑着摇了摇头，“咱不知道姑娘在想谁。”
　　“别瞎说……”渐落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就是用那种口气——那种是人就能听出情况不对的口气。
　　所以一说出口渐落就后悔了。薜荔是何等聪明的丫头，姑娘是什么样的人她一清二楚。花渐落三小姐在某种程度上果然是藏不住心事的，如今她的确是猜着了七八分，流言多半是要成真了。
　　“姑娘一定是在想，”她神秘兮兮地说，“朱——公子罢？”
　　“大家都是朋友嘛，瞎猜什么？”渐落满不在乎地瞥了她一眼，提起毛笔，开始给那一幅蝴蝶润色。
　　薜荔偷笑——三姑娘只是个倔脾气，不说便是了。
　　但是小蔓她们可不会给她面子，渐落还是坠入了众人的围攻之中。颜惜蕊不时地摆出一副“过来人”的面孔，教导她要“抓住机会”：“一旦有一天他想你表白心迹你可千万不要拒绝……”一系列袭来的话搞得渐落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欣喜的是知音难觅，也许某种程度上的确是存在着对他的恋慕，但她从没想过要和他在一起的——也许他也没想过。记忆犹新的是他曾经问她：你觉得孑然一身怎样。
　　孑然一身，这是她一直喜欢的那种生活。两个人的世界有太多的牵绊，说出口需要太大的勇气，面临分别要承受太深的痛苦。谁和她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即使心是在一起的，他是王孙贵胄，她只是一介平民而已，更何况，分别是迟早的事——与其忍痛分离，不如从不聚首；与其相互牵绊，不如相互遗弃。既然是志趣相投，何不做一生的朋友、不离不弃，以至在生死攸关之刻不惜性命为之两肋插刀。她花渐落，看破了世事，甚至早已看淡了活着的意义。自幼在江湖行走的她，不相信爱情，也更不会依赖爱情。她认定那是痛苦的：已经相知，何必相守。
　　这一切她说不出口，只觉得面对朋友们的好意撮合她愈发迷乱。夜已经深了，她回到房中，注视着桌上摊着的一本折子——她的《云散高唐》，她很快就可以开始排它了：他演江枫，自己演杜若——枫和若合在一起就是她自己呵——但她笑了：因她最终选择成为若。她不可以离开自己的梦想，就像若一样，宁死也不。
　　于是她坐了下来，将所有的稿子整理好，又提笔蘸了一点朱砂，在稿纸上圈点了几笔。不经意间却又瞥到了那一幅蝴蝶，感觉胸中一阵积郁，不禁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几天天气真好，白天是艳阳高照的，夜晚则是宁谧可人的。渐落一手翻着书，一手不停地抓起盘中的蜜饯往嘴里放。灯花闪闪的，映着她的脸，薜荔坐在一旁——早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她的肘下，压着一张字笺。
　　“丫头，起来，上床睡去，”渐落推了推她，“别受凉了。”
　　“那姑娘呢……”薜荔睡眼惺忪。
　　“不用管我，睡去啦——”她推着薜荔进了里屋去，她晓得这丫头在半睡状态下是不会管她的。
　
　　“听说咱歌坊的名花儿渐落姑娘有了相好的了。”一打杂的对另一打杂的说。
　　“不会吧？”另一个故作讶异，“咱渐落姑娘那么大的架子，是个男人他都看不上眼儿——谁这么有福气呀？”
　　“说出来吓死你……”头一个低声地，“他呀，是那位常来光顾的蒋公子家里一新来的门人，除了和今上同姓之外，长得也不怎么样，没钱没势的……”
　　“他呀？”另一个瞪大了眼，“渐落姑娘……她怎么想的……”
　　正在这时，渐落同小蔓和蝶衣慢悠悠地走过，将一句“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听了个正着。
　　转过头，小蔓正暧昧地朝她挤眼。
　　回到房中，颜惜蕊已经在四大花魁的专属休息室里坐着了。
　　“怎样啊渐落？”她也笑得极其暧昧，“近来可好？”
　　“天天在一块儿混，”渐落不以为意地跌坐在美人塌上，“怎生这般生分起来了？”
　　岳小蔓大笑出声。
　　“现在大家都在场，我们不妨问问惜蕊吧？”岳小蔓眼珠一转，“你觉得渐落和朱公子怎样？”
　　“绝配啊，”惜蕊也很兴奋，“都那么有学问……”
　　“我也觉得他俩很配，”蝶衣笑盈盈地插话道。
　　“所以，”渐落扫了他们一眼，淡淡地说，“那天吃饭的时候你们故意让他坐在我旁边——让蝶衣，和李妙谖坐在一起？”
　　“我们都觉得你们很配嘛……”小蔓摇头晃脑地说。
　　“笑话，”颜惜蕊在一旁不屑地来了一句，“李妙谖怎么配得上我们家蝶衣？你们净瞎闹……”
　　“都是闽侯人嘛……”小蔓不服气地争着讲道，“还有……还有那……那官话……”
　　“蝶衣的官话不差啊——”渐落懒洋洋地自顾倚着，“再说啦，光凭他俩是老乡，就说他们很配，这有点近乎无稽之谈吧？”
　　“哎，怎么扯远啦？”小蔓盯她一眼，“再——说了，你和那位朱公子，可是有根有据的呀……”
　　“我还没作这打算，”渐落淡淡地应着，“更何况，女人嘛，自甘下贱的都没好结果……”
　　“那阁下是……”小蔓只是想反驳她，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我从来没说过我要堕落，”渐落连眼睛都没有睁开，“我到这里，只因为，我喜欢舞台……”这时她已有了精神，坐直了身子，“凭什么艺伎就是下九流，我们是可以不染淤泥，可以是高贵的……”
　　“我，佩服，并且深情地讴歌、你那高贵的灵魂……”小蔓“声情并茂”地“朗诵”了起来，蝶衣和惜蕊都忍不住笑了。
　　“我们并不是让你自甘下贱，”惜蕊连忙解释，“是不想让你错过……”
　　至此，渐落完全沉默了。她的脑海中，不知怎么就勾勒出了一幅朱槿求她接受他的画面。她失措，因她还从未考虑……
　　她想起当初走江湖时遇到的一个算命先生，他说渐落日后必会走出江湖，成为官高位显的诰命夫人……
　　诰命夫人？难道，这是天意？难道冥冥之中注定朱槿会得到重用，甚至、封回王爷，而她……
　　她不敢再想下去，便将话题，扯回了她的戏。
　　
　　自朱槿答应为渐落票戏以来，许振基和李妙谖也被拉入伙。于是，《云散高唐》成了一出男女合演的新折子。考虑到这出戏对官人老爷们的吸引力不强，渐落决定尽量不兴师动众。于是演员剧务全用了身边的人：敏轩演江枫，渐落演杜若，由许振基票演王爷，蝶衣扮小姐明月——会唱小丑的岳小蔓和唱戏比说官话标稍微准一点儿的李妙谖扮成两个客人，剩下一个摆小摊的次要人物，便由一直受渐落耳濡目染的薜荔客串，还有一个丫头，嫣然演了。至于惜蕊，则担任了乐队的总教习，蒋春负责资金问题，剩下的丫头伙计们做珠钗、缝戏服、钉道具，忙得不亦乐乎。
　　为配合演戏，乐队是最早忙起来的：不兴师动众的代价就是几个丫头不得不用来顶缸。惜蕊亲自司鼓——婉儿作为大丫头，琵琶弹得很不错，还有个小哥主胡——主胡的言外之意自然是胡琴不止一把，自认为学过几天的岳小蔓决定三天之内把心心□出来。渐落把衣服的图样丢给菡萏，让她和香墨先裁出衣服的轮廓，日后大家一起绣花样。
　　于是艰巨的任务落到了岳小蔓的头上。相传作为四大花魁之一的岳小蔓，之所以有今天的名声，和她当年的勤奋努力是分不开的——此女全不若其表现得聪明伶俐，实际上天资愚钝，唱歌还走调，是因为家中贫困难以维生才走了这条路。她是不知吃了多少鞭子才练熟了琵琶，因而在客人面前从不多唱曲儿，上戏时也抢着唱词少的——可人家并不是不爱唱——不得已，渐落等人私下里经常要装作享受的模样沐浴她的嗓音，听她狂飙《离魂》，简直是遭罪……
　　好在渐落等人早就习惯了。渐落什么也没说，只是告诉主胡小哥好好教心心。心心倒还专注，天天在房里拉琴，水平也的确是大有提高。岳小蔓一日宴罢归来，一推门看见心心超级认真地在拉琴。
　　“练得怎样了呢？”她凑过去，看见心心摆着一张小苦脸。
　　“这一段总是拉不好……”心心指着谱子说。
　　“我来——”岳小蔓说着一把夺过二胡，盯着谱子研究起来。
　　“名指……外弦……嗯……”她研究了半日，终于“貌似是”搞懂了谱，于是抓起二胡拉了起来，无奈十个音九个拉错了半度，琴弓又控制不好，大量的杂音随之涌现。众所周知，那二胡拉得不好可是相当难听，心心郁闷的要死，却也不敢说什么。
　　隔壁房内的渐落她们倒也听麻木了，又懒得吊嗓子，就围在一起瞎聊天。岳小蔓同志则越拉越起劲，吵得颜惜蕊实在坐不住，拖着菡萏下楼玩儿去了。临走前，她还很不解恨地朝着小蔓的房门踢了一脚。
　　心心战战兢兢地去开门……
　　——没人。
　　“接着拉，”岳小蔓居然上了瘾，她喊着要心心翻出很久以前《凤阳花鼓》的谱子——拉得倒比刚开始强点儿，十个音找对了两个。
　　砰、砰砰——
　　“谁呀——以后屋内传出二胡声，禁止骚扰——”小蔓停下二胡大喊之后抄起琴弓继续。
　　愈响的，小脚踢门的声音。
　　——心心一开门，脸就“刷”地绿了。一声更刺耳的尖叫，划碎了刺耳的二胡声……


五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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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赢得终南顾曲人
　　
　　“见鬼啦？”小蔓表示十分不满，停下二胡大叫。可话音刚落，她的脸也绿了。
　　只见包妈妈两手叉腰，右手里还攥着一只鸡毛掸子。她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泼妇般地大骂了起来：
　　“这个杀千刀的小贱蹄子，想造反怎的？客人们都气恼了你知道不？大晚上的在上面杀鸡呀？”她说着便抄起鸡毛掸子打过去，“你不让老娘赚钱，看老娘今天不抽死你……”
　　慌乱中小蔓不迭地将二胡丢给心心，心心会意，顺势拖着二胡瞅个空子钻了出去。包妈妈踮着小脚举着鸡毛唾沫横飞，岳小蔓就像正在逃避老鹰抓捕的一只孤独的鸡。
　　“哎妈妈……”她大概也想到了这个再形象不过的比喻，“这‘杀鸡’可不是乱说的呀……”
　　“贱骨头，烂蹄子，看老娘揍死你……”屋里鸡毛飘飞。
　　“杀鸡——”岳小蔓死到临头了竟然有心思贫嘴，“啊不对，鸡毛掸子打鸡，鸡在——毛中泣——本是同鸡生，相……哎哟相打何太急呀……”
　　幽默的力量是伟大的。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包妈妈笑抽在地，那鸡毛掸子则顺着楼梯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闻声而来凑热闹的渐落她们也笑得一发不可收拾，歌坊上下一片混乱。时机难得，蝶衣连忙拖了渐落把包妈妈劝回去了。
　　“唉，最后还是引起了公愤，”小蔓沮丧地说，“看来，我以后再也不能教人拉二胡了——心心哪，非是为师不负责任啊……”
　　众人哄笑。
　　“笑什么？”小蔓很做作地甩了一下手帕，装了极其害羞的模样夸张地嗔道，“再说了，我的二胡，拉得真那么难听么……”
　　“我不说什么了。”渐落在一旁轻笑。
　　那之后，小蔓很长时间没再动过二胡。
　　
　　不过有句俗话叫做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段经历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帮老死党茶余饭后闲谈的笑柄。许振基摆了一副道貌岸然的架势损她，蒋春和妙谖津津有味地坐在一边看热闹。往往在这种时候朱槿身上的孩子气暴露无遗，这人竟然吐着舌头问她拉的是什么破曲子那么难听。
　　“是《凤阳花鼓》，”旁边的蝶衣好人一个，竟然还想替她圆场，“人家小蔓刚学的，拉不好也情有可原……”
　　“哎对了，”倒还是岳小蔓没心没肺，“那《凤阳花鼓》怎么唱的来着？”
　　“说凤阳，道凤阳，”闻得此言那什么许振基呀蒋春啊花渐落的便异口同声地唱起来，“凤阳本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个朱皇帝……”
　　这还不要紧，唱到“朱皇帝”三字时许振基竟然扯高了嗓子将它改作“李妙谖”，听得岳小蔓也忍不住放开她那五音不全的喉咙跟大家一起：
　　“十年倒有九年荒——咚咚格锵，咚咚格锵，咚咚格锵格锵锵锵……”
　　朱槿把手里的《中庸》拍到了脸上，而妙谖则极力想用自己那口不标准的官话压过大伙南腔北调的歌声：
　　“岳小忙（蔓）李（你）不卒（注）意信（形）象呐……”
　　“人家一直很注意形象的嘛……”小蔓却摆个妩媚的身段，故作娇羞地来了这么一句。朱槿一阵狂吐，说真没见过像你这么犯贱的女人。岳小蔓大怒，却别出心裁用她那双三寸金莲去踩朱槿的脚。朱槿这家伙也皮，便索性也去踩她的脚。一时间“犯贱”和“讨厌”的互骂声此起彼伏，众人乱作了一团，谁也无心去听渐落关于戏的交代了，渐落对此相当不满。
　　“适可而止——”她板着脸，没调地说。
　　“有棱（人）刺（吃）该（干）醋嘞——”李妙谖在一旁起哄。
　　渐落恨恨地一跌脚，敏轩的脸色看上去比吃了坨大便都难看。
　　之后渐落淡淡地交代了戏的大概并将自己手抄的剧本分给大家。每个人都拿到了写有自己戏份的一两折，只有渐落和敏轩的是全本。渐落说前期大家先帮忙绣戏服，搞道具，自己和敏轩先把第一二折排起来，待排到第三折时服装道具便也基本完工，大家都说善哉。
　　“前期……就咱俩……”敏轩有一点尴尬
　　“嗯，是的，”渐落一本正经，“我们必须要尽量节省时间。”
　　“我明白，”敏轩说着与她轻轻击了一下掌，在大家都没看见的时候。的
　　渐落的心里暖暖的，也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只是回去的路上李妙谖也同样极没有来由地说起了他们的闲话，带着他那浓重的福建口音。
　　“我觉得你以前好像没这么多废话的，”渐落被他说得不自在，便不由得冷冷顶了他一句。
　　“四个棱（是个人）都棱开粗来（能看出来）咧——”李妙谖摇头晃脑满脸无辜，“他对你好嘞……”
　　渐落再一次沉默了。“他对你好”，这四个字雨点般地敲打着她的心——他待她好，他是疼惜她的……难道，妙谖都看出来了自己却没看出来么？他们总说妙谖脑子有问题，可如今，难道搭牢的是自己么？这种东西总是当局者迷，她实在是搞不懂。
　　目送着敏轩走远——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她聊天。她不晓得是否真的会有一天，他走到她的面前，把心里话对她说出来，只是，她隐约是盼着那一天的。
　　
　　不管怎么说，渐落盼着二月二十日的事情不必对任何人做任何隐瞒
　　因为从二月二十日的下午开始就要正式排戏了。可能是因为梦想越来越近的原因，她显得特别兴奋，仿佛是有什么喜事要临头似的。
　　二十日的下午阳光明媚——这也许是渐落的心理作用，因为小蔓她们都说晒死了不要出门。渐落纸伞也没撑，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出了去——凭她的了解现在他一定还蜷在书房里看他的二十四史，她就干脆坐在湖畔的长廊里等他。望着一泓粼粼的湖波，感受着拂面的柳风，与江南仲春那种微醺的感觉。
　　摊开剧本，她低声地哼着，也不去想他何时才会出现。时光浸淫了她的裙摆，浸淫了她的心。
　　朱槿姗姗而来已是未牌时分，他恍若没看到渐落脸上刻意施上的薄薄的粉黛，只是简单地道了声抱歉——果然是看书看过头了。他从袖中掏出自己的本子，便开门见山地说：
　　“本子我已经仔细研究过了，有一些地方还需要改进。”
　　“嗯，”渐落点点头，“讲来。”
　　“这些唱词你写得相当不错，”朱槿沉吟着，“不过还是存在一些别扭或者不符合常理的地方，”说着他把本子递给渐落，渐落也就接过来，埋下头去。
　　“前面都还不错，”朱槿指着第一段唱词，“只是个人好像唱‘且问上苍’会顺口一些……”
　　“以你唱得顺口为准。”渐落随意地一点头，就抓过那支碳块儿一样的她随身携带的笔状物品在本子上画了一道。
　　“还有你的唱词，”朱槿继续说，“‘雨若珠帘垂天地’那一句的最后面你不觉得有点怪么？”
　　“安料他终落得个越了樊篱？”渐落自己低声哼着，“是怪了一点儿，而且俗——”她丝毫不给自己留面子，“删去了好不好？”
　　“那曲子怎么办？”朱槿问。
　　渐落想了想，不时地哼出几个音，朱槿微微摇头。其实也是，本来渐落的戏就没有按照传统的曲牌填词，如果再在音乐上出现大规模的改动，乐队的那帮人要气炸了。
　　但渐落丝毫没有失去耐心，反倒因此而高兴——她可算是找到了行家。敏轩有点不忍心她想得太辛苦，便说先这样罢，回来再改。渐落颔首同意，顺便将一句“胜似他冷雨清影，平添了生机”改成了“扑心扉是漫目秋声，满怀秋意”。
　　“再是第一折最后面，”朱槿说，“江枫的，‘锦衣玉食’那一段，改成每句十个字是不是更好一些呢？你也太厉害了，竟然不按着牌子写。”
　　“所以惜蕊看见我的谱子险些晕死，”渐落笑道，“这段曲子倒真的是适合每句十字：你看第一句前面加上‘只叹那’，第三句添上‘且管他’好不好？”
　　敏轩又低低唱了一遍，说怎么变成“且管他且耕且读自安乐”了。
　　“自耕自读自安乐好了，”渐落脱口而出，“最后一组是‘无有得’。”
　　“那么现在，”敏轩沉吟着，“就剩你的那一句比较别扭的唱词喽？你可要尽快改出来……”
　　“我晚上回去想想，”渐落说，“晚上比较有灵感。”
　　敏轩答应着，渐落说我们今天先对唱词。
　　“我听听你前面唱得怎么样了……”
　　敏轩并不回答她，只是站起身来，捧着唱词唱道：
　　想先祖，指点江山，高居庙堂；本家原是，坐镇东南、江陵楚王。东来铁骑多骁悍，一朝家破人尽亡。俺爹爹含恨而去啊——生教我雪耻复国、告慰先皇。可怜我百家诗书观尽遍，宫门破时成荒唐；可叹那吟风咏月本宿愿，却偏偏生于那、深院椒房。秦淮雨径深几许，西去何处是故乡？春朝梅雨如愁乱，秋风冷雨更凄凉。春去秋来花复落，独步深巷独彷徨。
　　他像是真的有那么深刻的痛苦，也仿佛被触动了心事。“可复国的希冀，又在哪里啊……”那幽幽一叹，生生听得渐落后背冰凉，连心都跟着颤抖起来了。敏轩却仿佛沉在戏里了一般，只是娴熟地接了下去：
　　我身虽落魄王子，心恨透了官场——叫我怎生去溜须逢承、笑面迎将。那阶陛高远人险恶，实不及斜倚东篱沐菊香。只叹我生不逢时也——且问上苍，何怜我、泪落滂滂、泪落滂滂。
　　余韵未收，渐落掌声已起，久久未息。
　　“你觉得好么？”敏轩有点难以置信。
　　“太好了，”渐落的脸上透着幸福的笑容，“你是第一个第一遍就能把一出新戏唱成这样的人。”的
　　朱槿的两颊微微透了红晕，但他还是笑了——渐落总是很肯定他，让他有些飘飘然。
　　之后渐落轻盈地唱起了自己的唱词，要改的地方就暂时按照原版唱了。这第一折雨巷知音共有四个大唱段和最后一小段对唱——他们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默契，重唱的部分竟然一拍即合。在唱的同时渐落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比比划划。余音方落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拍起手来。
　　“王子唱得好戏哟——”渐落开口就是小旦的韵白，“正像是那科班出身，韵味十足矣——”
　　“哪里哪里，姐姐过奖——”敏轩也念起了韵白，“姐姐亦是无有拜师学艺，这般尚给小生如此夸赞，真真是愧煞小生矣。”
　　“我是乱唱的，”渐落笑了，恢复了正常的语调，“一个杂派，一句东家一句西家，根本没有‘韵味’可言……”
　　“你那是谦虚。”敏轩也笑了，两人便切回了正题，讨论那句唱词的修改，却直至金乌西斜也没讨论出什么结果，只是其间话题都扯到世界与人生上去了……
　　回歌坊的路上，两人都兴致勃勃地吼着唱词，也不管别人用怎样的眼光看着他们。包妈妈踮着小脚，很惊异地盯着这俩人一路高歌地上楼去：
　　“同是天涯征蓬客，同是九歌梦中人。缘何不纵情东篱醉西风，神仙艳羡自由身……”


第五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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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晚了朱槿照例是要回家的。面对这讨论了一下午没有结果的唱词问题，渐落说容她在安静时想想。
　　夜幕低垂，从渐落房间的窗子向外，可以看到千里烟波与画船灯影，看到那些斑斓的色泽在水光里摇曳，看到一轮清白的月亮，看到流萤闪烁……今夜她拒绝了所有的邀请，把自己锁在房内冥想。灯火里，她的熬红的眼圈格外让人觉得揪心。
　　丝雨如愁兮，量秦淮大小舟儿，载将不起，又安忍空照红烛自惨戚。可怜我读了五经，精了六艺，还不是一如天下苦命女。我与他素昧平生难投机，继母她生拖我拜了天地——绣房里，卸却锦帕；对妆镜，退下嫁衣。只叹我熟谙子集，才堪咏絮，安容他委曲一生做了良母贤妻。雨若珠帘垂天地，永巷无人空寂寂。今生我难遇知己，难得诗意——
　　唱到这里，她竟然连停顿也没停顿，顺着板子跳到了下一句：“此生当效那碧水青莲，不染淤泥。”到了这里她几乎兴奋地跳了起来，因为这样竟然顺下来了——真个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但前面一句念白——她考虑了片刻，就续到了这里：我嗅到了诗的气息呵——
　　她已经被诗意占据，她意兴飞扬踌躇满志。而后面的唱词是她最喜欢的句子：
　　随着自己的声音她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来，做起了身段。尽管没穿水袖，她觉得自己已经像戏中的杜若一样从雨巷中飘过，梦一般的，愁肠百结，却还因为自己对自由的选择而兴奋，觉得自己，是天下最了不起的女人……
　　想着她一跃回到座位，提起笔用最快的速度改了本子，之后换了墨色，抽出一张信笺，将改动的一段用她偏草的行书写了下来。
　　“薜荔——薜荔——”
　　薜荔鬼鬼祟祟地探进一个小脑袋：她一直在外面，不敢打扰这位如痴似狂的姑娘。听见姑娘叫她，她甚至觉得有那么一点儿不可思议。
　　“你叫楼下王二把这个交给朱公子，”她把信笺叠好递给薜荔，“叫他在第一时间交给他，给朱槿——知道吗？”
　　薜荔应了一声，做个鬼脸去了。她一路都在坏笑，包括把信纸递给王二的时候。
　　这时已敲了二更，梆子和锣交替响在街心。锣的声音在静夜中回荡，但今夜却一点死寂的气氛都没有——在渐落，她应该狂欢。
　　不多久王二回来了。信原封不动，让渐落错愕万分。
　　“怎么啦？出什么事儿啦？”
　　“姑娘，”王二可怜兮兮地说，“朱公子已经睡了多时，小人怕是私话，不敢交给下人……”
　　渐落变了脸色，问王二谁告你是私话儿的？
　　王二悄悄瞥了薜荔一眼。
　　“噶么侬介兹脑系哉（你这人猪脑子啊）？”薜荔随口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用土话骂出来了，想想不对，抱歉地吐了吐舌头，又换了官话劈头盖脸地损他，“你怎么是老二的呀？你妈第八个生你才对呢……我什么时候告你是私话了？”
　　“姑娘说……一定要交给朱公子……还朝小人……挤……挤眼……”
　　“我说什么了吗？”薜荔坏起来的样子像极了渐落，“鬼让你瞎想！”
　　“你也是的，”渐落忍不住笑了，接着也劈头盖脸地来了一句，“说你脑子进水了你还不信——他睡了，你不敢交给别人不会塞他门缝里去的呀？”
　　王二目瞪口呆——塞门缝里——亏她想得出来。
　　看渐落十万火急的样子，他只好又跑了一趟，把纸塞到朱槿的门缝里去了。

　　第二天看书过头的朱槿依旧是姗姗来迟。他一见了渐落便忙不迭地道歉，说昨晚他早睡了，她改的，很不错。
　　“我通常早睡早起的，”他对渐落说，“一个中国文人应该具有的基本习惯——天黑后我就打不起精神了，因此早早上床……”
　　“我却只有在深夜才会灵感大发，”渐落低垂螓首，“那时候很安静，可以想到很多……”她抬起头，微笑着看他，“所以我通常是睡得晚，起得也晚的……”
　　“这样不好啊，”他摇摇头，“文人嘛，最起码要早起的……”
　　“可我真不忍心放弃夜晚的灵感，”渐落说，“《云散高唐》的整出本子，一多半都是我在深夜写出来的。”
　　敏轩表示理解，这一天他们的排练已经加上了身段。目光的接触让他微微有些脸红，他不知怎的，心里还是有一种恐惧，恐惧接触她的眼睛……
　　“你可以不看我，”一遍排下来渐落懒洋洋地跌坐在柳阴下的石阶上，“但那是作为书生的一种腼腆——其实你还是在看我，只不过你仰着头，却在往下瞥，这给人一种睥睨的感觉——这样不好，可以改下么？”
　　敏轩一愣，他没想到自己不敢看她又忍不住去偷看她的样子被她观察得无遗。无话可说之余，他只有敷衍答应。
　　“那个……第二折呀，”转移话题依旧是他最擅长的，“江枫那句‘怪只怪’的唱词是有点怪；最后一句改成‘你看可好’会顺口一些；还有那句念白，‘我去也’，好像是上了马要绝尘而去的感觉……”
　　渐落持着折子频频点头，“那就用白话怎样？”
　　“你用韵白念念，”敏轩淡淡地说，“小生是必须要念韵白的。”
　　“嗯……”渐落沉吟着，“走……告辞……”
　　“那就‘将去者’罢，”敏轩把“将去者”三个字用韵白念了出来。
　　“将去——矣——”渐落用韵白加重了最后一个虚词的读音。
　　敏轩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好”。
　　“最后一句按你说的改，”渐落笑笑，“剩下的，我晚上回去想想罢。”
　　“哦是啊，”敏轩坐在回廊的另一头，注视着被风吹皱的湖水，脸上带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笑意，“你到了晚上会格外清醒，不像我过了二更之后就筹划着上床了。”
　　“早点歇息也好，”渐落淡淡地回应着，又和他对了一遍戏文，之后就不顾世人的眼光，与他练起动作来。总共走了两遍，敏轩注视着往来穿梭的人群，脸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渐落……”他低声说，我们下次，到山顶上去排练罢……
　　“也好，”渐落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烧红的脸，“免得情节都被人抢先看到了——明天，山顶？”
　　“就这么说定了，”敏轩和她击掌为信，之后两人并肩回歌坊去。渐落从这出戏的由来扯起了她以前写过的本子，敏轩说那些时日他闲居山林却一直瞩目天下、思考人生：何为天下，何为爱情，为什么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为什么儿女情长会成为那么多人的牵绊……
　　“那你说，”渐落不经意般地，“何为爱情呢？”
　　“爱情……”敏轩沉吟着，“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但自古评论爱情最深刻的莫过于元好问的千古一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渐落不语：她会与他生死相许吗？也许不会的，因为她足够理智，她不会轻易将自己的未来托付给一个人——他值与不值，愿与不愿……但无论如何，她是不相信爱情的，她不相信失去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会换来幸福。自我，自由，这是她视为至珍的所在，但若选择爱情她必须要牺牲它们。她不相信这是爱情，不相信一见钟情，不相信谁和谁会天长地久。他只是她的知音，只是一个肯听她的故事，肯给她的戏见解与掌声的好朋友。他是她的顾曲周郎，是一个胸怀大略，满腹雄才并口若悬河的当朝落魄王子。他会走出自己的出路的——她有预感，他会飞黄腾达，位极人臣，甚至凭借其高贵的血统接受封王加爵。到那时，他便不再是这样一个文质彬彬和她有说不完的话题的知己了。他将会像所有的王爷一样功利、暴虐吗？那时的他，还会兼济天下吗？
　　“爱情是一个粉红的漩涡，”敏轩自顾说着，“有着海棠的绚丽、桃花的妖妍，但一旦你陷进去，便从此万劫不复……”
　　渐落微微颔首。在去歌坊与回蒋府的歧路上，他与她道别，都给彼此，留了个背影。
　　颜惜蕊对此颇为不屑，她说朱敏轩对爱情彻底悲观，真没劲。
　　渐落不语，这一夜她依旧对着折子直到深夜。
　　“怪只怪前途未定，恨已深种。”
　　渐落照例用最清楚的行草写了这句话，让王二去交给敏轩。这日敏轩倒是没睡，他的回复似乎很简单。
　　“姑娘，字条交过去了。”王二说。
　　“哦，”渐落点点头，“他说什么？”
　　“他说……”王二吞吞吐吐。
　　“说什么？”渐落愈发着急，愈发想听他给了什么意见，“有字条传来吗？”
　　“没……没……”王二看姑娘那神情不对，急得更加磕巴了，“可……怕……姑娘……生……生气……他他他……”
　　“我做好心理准备了，”渐落冷冷地说，“快讲。”
　　“他……就说了一个字……好……”
　　“嗨，”渐落长出一口大气，说你这家伙真应该是你家第七加一个——以后办事，别给我弄什么玄虚。
　　王二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心想这花大才女主仆俩也真不愧个“才”字，骂个人都不直着骂，怪只怪——唉，怪只怪，自家姓王，亏得没排行老八。
　
　　次日渐落早早就起来开嗓，咿呀哦地唱着，丹田的中气顶着浓郁的花旦腔，一传传出去老远。薜荔在她的身边，反复念着那副末的几句台词：
　　小人行走江湖，卖艺糊口。见这秦淮河上是个好去处，即在此谋生。去年荻花开时，有白衣女子一名，失足溺水。小人见她相貌脱俗，又怜她无人收葬，便拿白蜡浇了这只面具。仅售两文，王子，可要买——一个呀？
　　“噫——”渐落突然压低了音调，变了小生嗓子，唱腔哀怨得有一点撕心裂肺：“手捧旧颜心若绞，山盟海誓即成空。平林漠漠寒烟路，雨落城泥泣残红。杜若啊，汀上芝兰成黄土，殿前无颜植青枫。两文铜筹何轻贱，心间沉重，那堪换、昔时子期，一副面容……”
　　薜荔没想到渐落会哭得滂沱，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姑娘，只是拍着她的背，什么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人都为之动容，大家都信誓旦旦说一定会演好云散高唐，一定不让渐落失望。
　　岳小蔓决定向渐落学习，早起开嗓——大家笑翻，因为岳小蔓是出了名的吵不起来的懒虫，所以没人点她。的
　　“你们不相信我——”她不服气地嘟囔着，结果中午她就拎回来一笼子，放到自己的房间里。
　　大家目瞪口呆——岳小蔓竟然要在自己的绣房里养——公鸡……


第六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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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日日雕鞍聚
　
　　“公鸡？”众人愕然，“你养它干嘛，把你绣房当养鸡场啊？”
　　“你们这就不晓得了吧？”岳小蔓自作博学，得意洋洋地说，“它呀，既不是用来下蛋的——”（众人：“废话！”）“也不是用来吃肉的——”（众人：“废话！”）“更不是用来斗鸡的——”（众人：“废——”渐落独在沉吟说这句还有那么点儿意思）小蔓于是更加神秘兮兮地走了一圈，摆个妩媚的身段，最后假意将“水袖”一抛，大揭谜底般地来了一句：“它呀，是用来——报、晓、的！”
　　大家均是一愣，紧接着异口同声地又是响亮的一句：“废话！”
　　岳小蔓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之后一跃上床（亏她三寸金莲练出了这功夫），煽动起义般地扬起袖子，大义凛然地吼道：“从今天——啊不，明天——起，我岳小蔓每日闻鸡起床——”（渐落郁闷，蝶衣低声说起舞对吧）“五更天，鸡一叫准时起来——请诸位姐妹监督！”
　　第一个露出不幸神色的是颜惜蕊，她的身体一直不好，睡觉又一直很浅，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就再也睡不着了；第一个要哭出来的是心心，岳小蔓雷打不动，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渐落她们开嗓那么大声音都吵不醒她，到时候鸡叫不停倒霉的可是自己；第一个把不屑说出来的是渐落，她说就你，你能起来吗？
　　“你不相信我？”岳小蔓一脸“愤怒”地加重了语气，“我明天——五更——起床！”
　　“好，那就做一回给大家看看，”只有蝶衣在鼓励她。
　　之后便各回各处了。下午渐落和敏轩照常排练，但敏轩走得一瘸一拐。
　　“你怎么啦？”渐落关切地问。
　　“没事，”敏轩说，“也不知今天怎么了，一走起来就疼……”
　　“那我们，还上山吗？”渐落好像有些心疼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哪辈子攒下来的温柔，“要不，就在老地方？”
　　“不用，上山去罢，”敏轩大概是想表现一下他的男儿气概，便坚持着，渐落也不拗他，只说要他当心自己。
　　想起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在孤山：那天他真的好衰哦，竟然被一条蛇吓成那个样子，还无缘无故地把妙谖扯了进去。那日他蜡黄的面容、纠结的五官依然历历在目，手心里似乎还带着他指尖的冰凉：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她突然觉得他丢脸的样子那样可爱。想起他与她侃侃而谈时显出的博学和涵养，他和许振基为一个问题辩得面红耳赤时满口的连珠妙语——那时他意气飞扬风度翩翩，便俨然是个满腹诗书的皇室佳公子了。可是自己这是怎样：竟然因为他而浮想联翩？他如今一副可怜相，她也不由得打心眼里心疼起这个小病秧子来了。敏轩随手从路旁摘下了一朵黄色的小花，玩弄着它，最后将它捏得粉碎，任那些残阳一般的粉末零落在泥里。
　　“你就这么摧残人家花啊？”渐落开着玩笑。
　　敏轩只是牵牵嘴角，没答话——突然一阵剧痛袭来，他不由蹙紧了眉。
　　“你有没有事？”渐落觉得自己是平生第一回极尽温柔，使尽了浑身解数把自己变成一甜蜜小女子了。
　　“不要紧……”他竟然还是逞强。
　　渐落依旧不拗他，只是放慢了脚步走着，看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握住了他的手的——很凉很凉，凉得不符合周围的环境。他起初还想挣扎，但最后终于听话了。
　　他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手指被什么纤长而温热的包围着。一阵暖流沿着手臂侵袭了他的四肢百骸，那暖蔓延在他的全身，让他觉得腿脚也轻盈了几分。
　　“给你点内力会不会好些？”渐落柔声说。
　　敏轩本来以为那一切都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未想是真有其事。既然不是自己心动，他便下个台阶，原谅了自己。
　　但他还是忍不住偷看她——她面如止水，仿佛坐怀不乱，但她心里，却真是这样想的吗？
　　
　　他们最终到了山顶，敏轩也算是逞够了强，疲倦地倚在凉亭里。渐落把随身带的蜜饯分给他吃，他谢绝了，她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和他漫无目的地谈着，从剧本，到人生……
　　人生如戏，无论是台上还是台下。敏轩说江枫的心态不是中原文人的心态：中原文人，应当是像诸葛亮那样隐居而待明主；也不是皇族落魄的心态：因他们还想要权力，永远。
　　“是的，”渐落沉吟着，“所以江枫最终变了。”
　　敏轩想的却是：我会是江枫么？
　　——不，朱槿不要做江枫！他咬紧了牙关，他不能如江枫般犹疑不觉，更不允许自己情根深种。他要走进庙堂，必须是，无牵无挂地走进庙堂。复兴大明的路上险阻重重，因而即使是死，也不能有太多的牵累。
　　他不想造反，不想推翻大明——他只是想复兴它，可这个黑暗的时代，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终结。他不允许自己动情，更不允许自己有太多的承诺。他已经承诺了要陪她演好这出戏，这够了。
　　他对自己说朱槿你装什么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流言够多了，自己的牵连已经够复杂了，是时候该切断它了。他想只要这出戏一终结，他便不再和她有任何关系，这样，总可以罢。
　　可是，他狠得下心来么……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事足够理智，可如今，他困惑了。
　　而她，从未说过。她那么关心他，那么她，又是爱他的么……
　　沉默。空谷岑寂。
　　之后，便只剩了唱戏的声音。
　　
　　自岳小蔓偷偷搞了只公鸡进绣房，心心就可怜得忙不过来：小蔓一直在研究它爱吃什么，并不停地换了各种花样往鸡笼子里面塞，还说音乐可以陶冶鸡情，开发鸡智，便又重操旧业拉起了二胡。杀鸡般的二胡声大概使鸡感到了不祥，它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咯咯地乱跳乱叫。颜惜蕊实在受不了出门去了，沈蝶衣和邵嫣然被点去应付一帮客人，渐落则排戏未归，最后还是某个小哥急匆匆跑来说妈妈要发疯了，才算作罢。
　　小蔓暗自庆幸包妈妈没上来，为了防止突发事件，便把鸡笼子蒙上块布，藏到了角落里。
　　“鸡呢？”晚上渐落回来，一进门就问。
　　“扔那边去了，”小蔓漫不经心。
　　渐落看到鸡笼子上盖着的布，哑然失笑。
　　“死丫头，亏你想得出来——你不是要它报晓吗？你蒙了布，它怎知天亮啦？”
　　小蔓一想也对，便揭了布，甩手丢到窗外。渐落让她丢把米给焦躁不安的鸡吃。
　　“你喂它什么呀？”她看着里面的果饼糕点几乎哭出来，“你当它和你一样……”
　　
　　渐落这晚并未熬夜，因她知道明早五更，觉就睡不成了。
　　于是，最后一盏寒灯熄灭，整个歌坊陷入了一片黑暗与安寂中。连日的劳累让渐落很容易便沉沉睡去，甚至无暇去记起她做了一个怎样的梦。
　　惜蕊又是辗转反侧到深夜，也不知道头脑里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模糊中她听见菡萏说姑娘你听没听到水声她说没听到怎么了，一切便又恢复了寂静。她心想这丫头是在说梦话，自己也不知不觉就梦呓般地睡去了。她梦见自己在天上飞，蒋春在前面吹着笛子，飘飘然，四周全是湛蓝色的花瓣，雪白色的云层。她陶醉了，陶醉在这蔚蓝色的梦里……可是，不知不觉，东方就变成了红色。霞光万丈，显得四周更加明丽，雄鸡一唱，雄鸡一唱怎么了来着……
　　什么天下白，分明是晨光熹微嘛……
　　她醒了，被这一声一声的鸡叫吵醒的。她用被子蒙住头想再睡一会儿，可最终还是爬了起来。
　　蝶衣和渐落相继开始开嗓儿。
　　——这可忙坏了心心。她想尽了各种办法，抓痒掀被子踹床无所不用其极，可结果总是被梦中的岳小蔓无情地踢到一边，无从下手；堵这只鸡的嘴吧，昨天那块布又被小蔓扔到窗外去了，害得这不辨菽麦的丫头只好翻遍了岳小蔓的零食橱，抓出大量吃剩的点心，一个劲儿地往笼子里塞。
　　“鸡大哥——鸡祖宗……”她无助地念叨着，“这是知味斋的馒头、这是清河坊的点心……你吃吧，你吃吧……求您别叫了……这可都很贵的呀……这些可都是我家姑娘最爱吃的呀……”
　　再说包妈妈，本来睡得正香，却被一帮愤怒的嫖客砸开了门，一顿臭骂。眼见着大量的银子流走，气得她在门口脏话荤话讲了一大通。之后伴着公鸡不止的高歌，她召集了歌坊里所有的伙计，在大厅里开会。
　　“是谁把鸡带进来的？”她比岳小蔓更像起义军领袖，站在椅子上朝下面吼道，“务必抓出此鸡，杀了它做鸡毛掸子——带鸡进歌坊者，老娘——抽死他！”
　　“誓捉贼鸡，誓惩贼人！”众伙计齐声呐喊，顺便将手中的笤帚拖把之流当武器挥着。
　　再说渐落和蝶衣闻鸡练嗓也练得累了，可这鸡还是不知疲倦地叫着。渐落戏谑说我们要有这嗓子就好了，蝶衣说那是没人喂它，看来小蔓还睡呢，只听得楼下吵吵嚷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惜蕊来敲门，渐落立即打听包妈妈作何反应。
　　“楼下正在召开……”一提起这个惜蕊就笑得直不起腰来，“第二十六届……王八代表大会……”
　　闻之，渐落蝶衣包括婉儿薜荔菡萏她们，当场笑抽。
　　“我没……听清楚……”惜蕊揉着笑痛的肚子，“包妈说的，我听见……他们和……起义似的……包妈很满意，还正式宣布……状元坊第二十六届……王八代表大会……圆满结束……”


第六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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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心心可是遭了殃。
　　鸡什么零食也不吃，只叫唤。小蔓又不起床，再次试着去叫，只换来小蔓呻吟着蹬掉了被子，不久又用被子蒙住了头，只听得外面一群王八齐刷刷地喊什么“誓捉贼鸡，誓惩贼人”，真是有苦说不出。
　　歌坊里乱成了一团，最后还是蝶衣找了条被子蒙了鸡笼，惜蕊和菡萏去厨房抓了把小米，渐落把小蔓吼醒了。
　　祸闯大了……小蔓一醒当即明白了过来。
　　最后呢，小蔓还是没免得了一顿打，好在打得不重。至于那只鸡么，被没收了。结局，可想而知。
　　
　　三月的第二个晚上，云散高唐戏班第一次集体排练。
　　乐队已经准备完毕，所有演员一律到齐。和着板眼，渐落和敏轩一口气把前两折演给了大家，直让所有人惊服。
　　“太厉害了，”小蔓说，“才几天就能演成这样……”
　　“没看人家渐落天天早起开嗓吗？谁像你……”蝶衣说。
　　小蔓的“公鸡事件”已经传遍，四个公子哈哈大笑。
　　朱槿说就你能想出这损招，小蔓开始攻击他。
　　“叫你说，叫你瞎说！”小蔓边嚷着边用剧本打他。敏轩并不像其他男生那样乖乖求饶，反而抄起自己比她厚几倍的全本云散高唐和她对打起来。
　　“你就是贱，”这是朱槿惯骂她的。
　　“去死啊你……”小蔓不甘示弱。
　　“够了，”渐落在一旁淡淡地说，“朱公子怎么总是欺负小蔓呢？”
　　“那你……”小蔓一赌气，“你帮我打他！”说着她把剧本往渐落手里一塞，“你武功好——要是你够姐儿们的话。”
　　“这……”渐落迟疑了一下，引来哄堂大笑。
　　“浩岑（宸）干（刚）才梭（说）得忒金（经）典嘞，”妙谖在一旁起哄。
　　“他，说什么啦？”渐落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架势
　　“他梭（说）你涩（舍）不得……”妙谖不顾被许振基按倒在桌上的危险状况挣扎着说。
　　“是啊，”谁料许振基一本正经地答道，“人家是教习，戏都排了一半了，把人家男主演打坏了怎么行啊？”
　　这把渐落也逗笑了。众人便各就各位，由渐落和敏轩共同指点着排练起来。
　　依旧是念本子，李妙谖怎么也念不准他的丑角白口。渐落无奈之极，最后恼了，说你就念你的福建官话——
　　“连（良）缘不可丝（失），连（良）丝（时）不再自（至）——秀才，机会来（难）得哟——”
　　众人哄笑。
　　许振基说本官怎么搞了这么衰一个幕僚。
　　朱槿说他俩就是你的两个劝我当你女婿的“媒公”。
　　花渐落说作为妙谖的角色，他相对于相爷是个下属，但对于朱槿演的江枫又是一个官——
　　“所以我要对老许奉岑（承），对小租（朱）北（摆）一点架子——”
　　“没错没错，”渐落眼睛一亮，“谁说你笨来着？”
　　李妙谖傻笑。
　　“你不会……”许振基睁大惊愕的眼睛，“真让妙谖说他那口‘标准’的官话吧？”
　　“那怎么办？”渐落一摊手，“白口念不准更难听——随他去罢，我们演着自己高兴，也不妨创新一下。”
　　小蔓在一旁念她的急口令，倒也十分顺当了，还蛮有味道的；她却偏偏摆了妩媚的身段吓唬朱槿，搞得朱槿鸡皮疙瘩掉一地，却连个“贱”字都说不出口——
　　见外见外真见外，白什么犹犹豫豫地想不开。这人生在世行乐事，美酒美人香车宝马锦衣华府升官与发财。求得个祖坟青烟起，求得个儿孙满堂来。今朝相爷赏识你，明日你就扶摇直上近了那金銮台。快去拜堂成佳偶，到时候莫忘了弟兄们金玉良言苦口婆心规劝你江秀才……
　　朱槿几乎坐到了地上。
　　“好啦小蔓，”渐落笑道，“上台可别用兰花指哦——”
　　“有棱（人）刺（吃）该（干）醋嘞——”妙谖又在喊。
　　朱槿的脸色已经由绿变黑了。
　　渐落连忙打圆场，于是大家又排了一遍戏。天色阴暗了下来，须臾间豆大的雨点就纷纷坠地。大伙儿撑起纸伞一同下山，小蔓提议到得月楼吃馄饨去。
　　“反正挺近嘛，”小蔓说，“朱公子请客——”
　　这就是蒋春不在的后果。
　　“喂，我说李妙谖很能吃的嘞……”朱槿可怜兮兮的声音被埋没在雨声里。
　　
　　在得月楼餐馆里，朱槿捡着岳小蔓的身边坐了。渐落坐在他的斜对面，和蝶衣、薜荔、妙谖他们一起：她不看朱槿，朱槿也不看她。眼见着一碗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被端上桌，众人又冷又饿，便各自为战，放开肚皮吃了。渐落不知道为什么偏要装淑女，一改常态地细嚼慢咽起来——她怕烫倒是真的。
　　小蔓相当爱吃馄饨，爱吃到连一口汤都不放过。用她的话说咱青楼卖唱的有饭吃管什么形象不形象：她饶有兴趣地咂着嘴，把勺子放在嘴边发出响亮的咝声。当这声音盖过了一切，大家便都停下了手中的汤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只有朱槿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回了他的馄饨。他拿起勺子，随着小蔓的节奏和她一同吸起来。两人一个左手一个右手，同时拿勺子舀汤送到嘴边，同时“咝”地一声，再同时去舀汤。大家越笑越欢，只人家两个依旧齐刷刷地喝汤，齐刷刷地发出“咝咝”的声音。
　　“比较对称，”妙谖笑着说。
　　“不要学我！”岳小蔓终于坐不住了，丢下勺子想把朱槿推开。朱槿不甘示弱，把汤匙一甩挥起双臂以排山倒海之势反过来推她。几个回合之后，两人似乎觉得还是碗里的馄饨实在，便又同时咝了起来。
　　周围早就笑翻了天。气恼之际小蔓对着自己的碗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敏轩却更不是块君子的料，朝着自己的碗一模一样地来了一下。小蔓恼羞成怒，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之后两个继续推来搡去。
　　“不要相互恶心，”渐落这句话听不出一点醋味儿：她自己笑得比谁都欢。
　　那俩人自顾表演着。
　　“乐（这）样下去我们要岑（成）北（白）蜡足（烛）嘞——”妙谖一本正经。
　　蝶衣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许振基似乎在笑妙谖，薜荔擦着笑出的眼泪，嫣然揉着肚子蹲到了椅子下面。只剩下笑得僵住的渐落，尽力地想让自己的笑容自然一些。
　　“加把劲！”妙谖还在一边嚷嚷。
　　渐落已经麻木了。她没什么怪异的想法，只是觉得，今天的朱槿，清秀得像小孩子，带着十二分的稚气，还有任性，与那种坏坏的感觉……
　　她揉了揉眼睛，也不知这泪，是不是笑出来的。
　　
　　在此之后的每一天，渐落都会组织大伙儿到山顶或者是半山腰去排练。有时经过几个游人，用惊异的眼光看着他们，看着朱槿抓住渐落的手，看着蝶衣叫朱槿“夫君”，虽然也会有点窘，他们都融进了戏里。渐落注视着自己的演员们一举手，一投足，心中充满了自豪。
　　“不对啊——”第三场排到一半妙谖突然没头没尾地蹦出了一句，“兼分（江枫）又没科举，了（怎）么他叫秀才的呀？”
　　“以前可以察举的，”许振基用鄙视的眼光看着他，“秀才就是优秀的人才……”
　　“辣（那）也不对……”妙谖还要辩解，被许振基和朱槿同时止住。
　　“以后排戏你别打岔，”许振基说。
　　妙谖显得一脸冤枉，念词时双臂紧紧夹着向前探的身子，活像一只好奇的鸭。
　　“哟哟哟——”轮到小蔓的白口，“还不快谢相爷拔擢之恩？”
　　“连（良）缘不可丝（失），连（良）丝（时）不再自（至）——秀才——”李妙谖讲到此处还是有些不服，手掌却不由得翻开与手臂成了九十度，作小女生状，“机会来（难）得哟——”
　　许振基已经笑抽，朱槿也笑抽了，所有的人都笑抽了。许振基学着妙谖的样子，看上去更像一只鸭。
　　“还有嘞——”妙谖想是急于摆脱窘境，便更加口不择言，“了（怎）么剪（讲）拔昨（擢）兹（之）恩嘞？”
　　“废话，”朱槿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一介平头老百姓，一夜之间当上相爷的女婿，那不是提拔你是什么？”
　　“了（怎）么似（是）提拔了呀？”妙谖倒真有不懂就问的优秀品质。
　　“真的，”连渐落也郁闷了，“我觉得已经讲得很明白了……”
　　“告诉你演戏别插嘴，”许振基捶他一拳，“演你的戏管那么多干嘛？”
　　“辣（那）不对……”妙谖还在无用地反抗着。
　　渐落却只是反复回味着今天排戏前敏轩跟她说的一句玩笑话。他坐在那里，笑着朝她抛了一个最温存的眼神，说“来，给爷捶腿。”
　　于是未经过大脑考虑地，她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
　　“你以为我是那种下三滥的女人啊？我可没那么下贱，不伺候……”
　　他愕然，只嘀咕了一句：“至于吗？”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对不对：这是她对一切男人的方式，而她未经考虑地，用在他的身上了。
　　
　　回到歌坊大家都是精疲力竭。为了应付客人，戏份不多的蝶衣小蔓嫣然她们还得上其他的戏。蝶衣是名旦，去唱折子的条子是从来少不了的
　　“唱什么呀……”她无奈地注视着婉儿，婉儿与她大眼瞪小眼，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姑娘……最熟的段子……”简直废话。
　　最熟的段子？蝶衣脑海中立即闪过一个念头，便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可叹我如花美眷，在幽闺自怜，竟比不及那浮名薄利、厚禄高官。元想是委与才子终身事，却不到难诉风月难尽欢。你不贪恋锦瑟华年、月下花前；你一身为案牍奔波、功利牵绊。谁道你素抱腾蛟凌云志，分明是寡义薄幸冷面无情没、心、肝！
　　“姑娘……”婉儿无奈地摇摇头，“难道你真的要去给客人唱云散高唐不成？”
　　一出好戏真能让人痴迷，蝶衣叹了口气，随手抽出桌上的一本戏折——是《西厢记》。
　　“那就唱《西厢》罢，”蝶衣沉吟道，“你来唱红娘？”
　　婉儿愕然。
　　蝶衣却也不再管她，自顾唱了起来：
　　恹恹瘦损，早是伤神，那值残春。罗衣宽褪，能消几度黄昏？风袅篆烟不卷帘，雨打梨花深闭门。无语凭阑干，目断行云。
　　落红成阵，风飘晚点正愁人。池塘梦绕，栏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余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只听得一声喝彩，渐落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好棒的一个崔莺莺，”她说着坐到蝶衣的身边，“你呀，就适合演这种大家闺秀，让你扮明月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可是……”蝶衣摇摇头，“明天恐怕不能排戏了……”
　　“没关系——”渐落微微一笑，和她轻轻击掌，“好好表现哦——”
　　蝶衣应了一声，便又练《西厢》去了。
　　
　　次日下午，蝶衣缺席。
　　渐落看着大家一遍又一遍地排第三折府宴惊变，几乎所有人都在惊讶她竟如此地不厌其烦。
　　“换一出罢……”许振基终于撑不住了。
　　“可是蝶衣不在，”渐落沉吟道，“前两折我和敏轩已经弄得很熟了，第五折还不急，云散那一折又排不起来……”
　　“找人代罢，”许振基提议，“换换口也好。”
　　“我来！”岳小蔓自告奋勇。
　　“可是……”朱槿做了个鬼脸，“沈蝶衣不在我没感觉。”
　　“你凑合一下吧，”小蔓很妩媚地靠了过去，“更何况还是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老、婆——”
　　小蔓用的是小旦的韵白，倒也像模像样。渐落允许她串了，可她担心的是：那唱段她会跑成什么样子。
　　但小蔓，出乎意料地，没有在唱段上让她失望。因为她——
　　根本就没唱。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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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剑胆琴心碎斜阳
　　
　　各就各位，由岳小蔓反串小姐明月，云散高唐戏班开始排第四出——戏的□，云散高唐。
　　只见岳小蔓先是千娇百媚地唤了一声“夫君”，之后便悍妇一般地扭到了静坐沉思的朱槿身后，狠狠一推他：
　　“夫君——夫君！”话音刚落，朱槿一下子失去重心，五体投地。
　　“你……”他竟然在地上趴着还能用韵白，边往起爬边不耐烦地说，“用这么大的力气作甚？”
　　小蔓两手叉腰，一副夫妻吵架的架势，韵白不改地道，“你我结为夫妇已是三个月了，你怎生总是心不在焉，是不是不把我，放在心上哪！”
　　“这个……”朱槿顺势接了下去，“我怎生不放你在心上了？”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臭、男、人——”小蔓压根儿记不住唱词，也不唱，只顾乱编起来，“你当官了不起呀——还不是凭我爹爹的地位，你分明是……”
　　“我又待怎样啊？”朱槿也乱编起来，“小妮子，竟然骂起你的夫君来了——”
　　嫣然不想错过这出好戏，却冷不防被渐落从身后推了一把，便恋恋不舍地上前去，一个大礼：
　　“禀姑爷，外面有一书生求见，说是姑爷的贫贱之交。”
　　“贫贱之交，”朱槿折扇一挥“作何面目？”
　　“是个俊秀的白衣书生，”嫣然说。
　　“白衣书生？”朱槿依旧做着规范的身段，“请他进来。”
　　嫣然刚应了声是，不等朱槿唱词，渐落便款款而上。小蔓一脸泼妇之相，双手叉腰，口中竟不改韵白：
　　“你是何处来的野女子，竟敢私自会我夫君——”
　　“小女子杜若——”渐落更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就是前来寻找王子——你，管得着——吗？”
　　“我乃是王子的元配，自然管你得了——放——肆——”
　　“你又何须摆谱——王子他，爱的是、我！”
　　“你这个厚颜无耻夺人亲夫的贱、女、人——”
　　“你这个无有涵养满腹败絮的烂、泼、妇——”
　　这时小蔓自己已经笑得念不下去了，渐落随之笑起来，一直夹在中间装作张惶失措的朱槿也开始大笑，所有的人都爆发出狂笑。捧腹之余，渐落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能，发自内心地、这般开心了……
　　
　　于是日子在这种笑谑中一天一天地过去。渐落此间很少接客，只是偶尔吃个酒席什么的。这期间曾经有一帮酸文人非要用蝶衣的鞋子玩什么“莲丹流觞”，蝶衣郁闷了好几天。
　　“要是换作我啊，”渐落摇头晃脑地笑道，“我就把那个看上去很新实际上已经穿臭了的鞋子拿给他们——”
　　“也就你花渐落能想出这损招儿，”惜蕊在一旁插嘴。
　　“可是——”小蔓一脸坏笑，“哪个男人敢拿她的鞋子流觞啊……比他们自己的都大……”
　　“我都给你们灌输了多少回了，”渐落基本上是仰在美人榻上，逍遥自得地晃着，“这是独立这是不受拘束——凭什么就要足不出户……”
　　“其实……”蝶衣阖上了眼睛，“小脚也的确是不漂亮。”
　　“我也觉得，”惜蕊停下了手中的针线，“走呀走不稳——”
　　“你们就不怕，”小蔓媚笑着，“嫁不出去？”
　　众人刚待接口，只见薜荔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不好了，外面来了一位大侠，拎着妈妈的衣领，说要三姑娘出去见他呢……
　　“大侠？”渐落一愣，“那个大侠？”
　　“是……”薜荔纵是伶俐非常，一时却也说不清楚，“反正挺秀气的。”
　　渐落闻之略微舒了口气，随后大步流星地下楼——
　　只见包妈妈被一个黄衣佩剑的人提在了半空中，而一个脆生生并十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鸣响：
　　“快说，我四姐在哪里！”
　　渐落刚才还在考虑自己在江湖上到底结了什么仇家，闻得此言立即打消了疑虑，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失落已久的欣喜：小妹！
　　原来，是小妹找来了。
　　渐落猛地冲上去拉开她们和久违的小妹紧紧抱在一起——当年风靡江湖的五儒侠中有两位侠女：老四花渐落文武双全、飘逸似仙，老五林筱薇则是守信重义、嫉恶如仇，深得江湖名士赞誉。自从不久前的那个夏天，渐落退出了江湖匆匆而别之后，筱薇一直希望打听到四姐的下落，可她却没想到，四姐竟然是在这儿。
　　她本来很气愤地以为这里的花渐落是冒名顶替坏四姐名声的，这才闯到状元坊来想问个究竟。可是，这里的四姐竟然是真实的。
　　她们在这里重逢了。
　　把其他的都丢到一边，筱薇激动得热泪盈眶，一声一声地喊着四姐；渐落笑容灿烂地捏着她的小脸，说看你都变小花猫了。
　　一旁的包妈妈也不再多说什么。眼见着渐落一挥手丢给她一锭银子，还是乖乖走人的好。渐落牵了筱薇回房，薜荔则懂事地备点心去了。
　　——她是当年五儒侠中最小的林筱薇，从小在江湖上长大。和渐落云游散仙式的处事方式不同，她一直嫉恶如仇，以除暴安良为己任。筱薇剑法奇佳，轻功奇佳，又天生一副男孩子脾气。渐落端详着那张英气逼人的苹果般的脸，感慨万分地说快一年了，小妹……
　　“小妹怎么啦？”筱薇却嘟起了小嘴，“才一年不见，四姐可是大红大紫了啊。”
　　“傻丫头，”渐落爱怜地抚着筱薇的发，“四姐只是在这里住着，唱唱戏而已。古人云……”
　　“别跟我说些什么子曰诗云的，”筱薇不满地说，“四姐你以为这里是你的名山啊？挨着西湖就是佳境啦？这里是堂子！！”的
　　“我没有卖身啊，”渐落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原状，“放心筱薇，我可没与那些东西混为一谈——堕落了，你四姐还是四姐吗？”
　　“可是，”筱薇不屑地转过了身去，“你在做江湖人不齿的行当。”
　　“我早就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纷争了，”渐落语气平平，“演戏是我从小的梦想，所以我走江湖，遍访各地名胜传说。如今多少名山大川旧迹古都都游历过了，我觉得我可以写出最好的戏来……”
　　“写戏？”筱薇杏眼圆睁，“你开什么玩笑？你写戏写得再好，也不过是个下九流的行当……”
　　“我从不赞成上下九流，”渐落面无表情，“这世上的各行各业，只有热爱与否、擅长与否，何来高下——筱薇，一年不见，你也俗了么？”
　　“我没俗，倒是你俗了，”筱薇生气地说，“你已经思无大计、胸无大志，无视天下存亡、百姓生死，只管在你的舞台上歌舞升平！那是演戏，假的！”
　　假的？渐落心头猛地一颤：难道真的像筱薇说的那么严重么？抑或，正如她方才所言，自己所付出的一切努力，最终都将成为徒劳无功……
　　看着渐落好像有一点动容，她便舒了口气，用稍微温柔一点的语气把话说下去，“四姐，筱薇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吵架的。因为一年前四姐匆匆而别之后便杳无音讯，筱薇和三位兄长访遍了天下，最终才听说杭州城里出了个花渐落……我们当初都以为只是重名的，或者是冒名顶替……筱薇是想，请四姐回到我们中间，三位兄长，都很挂念你……”
　　“回江湖？”一直在走神的渐落就被这三个字猛地吓了回来，“我好容易才摆脱了那些尔虞我诈派系纷争，你又让我回去？”
　　“那你就在这个金钱至上肮脏龌龊的地方鬼混？”筱薇极其不满，“你以前总说，污了眼睛！”
　　“追梦是要付出代价的，”渐落冷冷地脱口而出。
　　“梦？”筱薇愕然，“这就算你的梦？演戏？”
　　“是的，”渐落微微一笑——那是她只有在想到戏的时候才会露出的会心的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温和地说——她依旧毫无疑问会做出这种抉择的，“但是你们都不懂我，只有在戏里，只有在舞台上，我才能感觉到，花渐落是真正的花渐落。”
　　“那都是在做戏呀……”筱薇好像还是没听懂。
　　“那么难道生活不是一场戏么？”渐落飘飘地拖出了一个颤音，“舞台上做戏总还是单纯的，可是生活中的做戏……”
时间熬夜而血红的眼圈衬托得格外明显。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病态的嫣红，整个人憔悴得如同秋夜里的霜花。她不明白，四姐为什么要放弃江湖走进勾栏，心甘情愿地过一辈子下贱人的生活呢？四姐是因什么决定走入卖笑生涯的呢？难道戏，真的是她的生命？
　　所以她才觉得只有在舞台上才能找到自己？
　　筱薇永远也不会懂，因为渐落不像她，从小就背上了那么厚重的一份使命，正如朱槿的复国。
　　——她要报仇。
　　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渐落堵回去了。其实这次来，她是想让渐落一同加入起义军的。
　　可是还没等她说出口渐落就堵它回去了。
　　——她说的是真话——她也知道小妹的目的。
　　因为筱薇从小的梦想——不像她那么单纯、那么理想地只是演戏，而是一个沉重的包袱——推翻大明！
　　所以她在看到筱薇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朱槿，那个想复兴大明的明朝后人。
　　——不能让筱薇看到朱槿，退一万步说，不能暴露朱槿的身份。否则，他们之间必有一场血拼。
　　——她最亲的人，和她最……爱……的人。
　　渐落终于决定用这个字了，用这个字……只有用这个字才能解释他对他日日夜夜的牵肠挂肚，才能解释她在大家面前那些酸溜溜的话，才能解释她这些天刻骨铭心的痛苦与憔悴。每次演到牵手的一幕时她都会忍不住去体会那一种温度：记得第一次他只扯她的袖子，她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敏轩，演戏放开点儿。”
　　从那以后，每次演到云散高唐的□部分她总会细细体味那种感觉：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感觉……
　　筱薇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凝眸注视着她。
　　“渐落——朱公子找你来啦——”楼下突然传来包妈妈刺耳的尖叫。
　　渐落的脸色发青，而筱薇已经从床上跳了起来——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渐落心里都想骂人了，尽管她清楚这一切根本都是自己的错：筱薇的突然出现让她耽误了下午的排练。教习不到戏自然排不起来，而这帮惯于损人的家伙们只有一种情况不欺负妙谖——事涉渐落必用敏轩而事涉敏轩必用渐落。因而朱槿义不容辞地被大伙儿逼了来找她，可偏偏——
　　筱薇是最忌讳这个“朱”字的。
　　“妹妹……不是……回来我再跟你解释……”渐落不迭地想要敷衍。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有人已经叩响了房门——
　　“渐落姑娘，朱槿可以进来么？”
　　还未等渐落开口，一旁的筱薇已经大叫出声：
　　“姐姐你不许让姓朱的进你绣房……”
　　可惜迟了，渐落已经开了门，筱薇则一把抓过佩剑——
　　“筱薇你干什么？”渐落急道，“这又不是富家千金的幽闺，怕什么人进……”
　　“就是不许姓朱的进！”筱薇的倔脾气来了。
　　“好妹妹……”渐落已经改成了央求的口气，“他是姐姐的朋友，看在姐姐的面子上，行吗……再说了，姓朱的也不一定都是皇……”
　　“不，他就是！”筱薇却将剑横在了面前，双目炯炯地盯着门口刚进来的朱槿，“你生在大明，还至于不知道朱元璋老贼长什么样儿吗？”
　　被撂在一边儿的朱槿本来就很尴尬，听到自己当着皇帝的老祖宗被人口无遮拦地大骂心里更加不爽。一股火气上来理智完全丧失到了九霄云外，他便不顾一切地大步上前，横眉冷对着筱薇的眼睛。
　　“本公子就是皇亲国戚，唯一志向便是复兴大明！”他无视一直朝他使眼色的渐落一把抓过渐落放在剑格里的佩剑，怒发冲冠，“今日本公子就为朝廷惩治你这乱臣贼子……”
　　看他拿剑的姿势筱薇一声冷笑。
　　“就你，还想动本姑娘？”
　　“够了！”渐落终于走到了他们中间，轻轻拨开他们的手，“筱薇，敏轩，听我说好么？今天筱薇来找我，我没有告诉敏轩相关排戏的……”
　　“就知道戏！”筱薇气急败坏地推开她，“戏能治国么、能复仇么？”说着她泪汪汪地抽出了宝剑，闪闪的眸子直逼着敏轩那像极了朱元璋的眉眼——“我平生最恨姓朱的，他……他不仅姓朱，还是我……我记得仇人的模样，想当初我林家几十口老小死于朱贼的文字狱，只有先祖逃了出来……从此林家世世代代，只为报此仇……你，毫无疑问……你的眉毛……眼睛……”
　　筱薇一双大眼睛眨都没眨，泪水却泛滥般地在脸上肆虐——她是个开朗的女孩，爱笑爱闹，在渐落的记忆里她从未哭过……实在不忍心看小妹这般伤心，渐落便咬着牙背过了身去。
　　朱槿也咬紧了牙关，握紧手中的剑以掩饰手的颤抖。面对这个快要发疯的女孩他也无能为力。而此时，唯一能治住她的，他心上的那个她，却背过了身去。
　　他的心被绞碎般地痛着
　　“我不仅要杀了你，我还要杀朱家满门！”筱薇丧失理智地哭喊着，“总有一天，我会杀进北京，杀了朱由校那个废物……”
　　“朱由校？”朱槿阴恻恻地说，“他的确是个废物。”
　　“你不是废物？”筱薇丢了剑鞘，“那证明给我看——出剑罢。”
　　朱槿被逼到绝路，只有跟她硬拼——他哪里是林筱薇的对手，心想这回是彻头彻尾地死定了，便索性闭上双眼。突然——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倒在地，剑脱手而出。定睛一看，之间渐落长发披散地站在他们之间，一手向着他，另一手按住了复仇者仗剑的腕。
　　“对不起，筱薇，”渐落含着泪柔声说，“姐姐不得已封住了你的穴道。待姐姐先同他交代完了，再跟你解释……”
　　说着她放开了筱薇的手，走到敏轩身边轻轻地扶他起来，小心翼翼地揩他额角的冷汗。
　　“你何必……”她心疼地欲言又止，转而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眼神取代了它，看进他的眼睛。
　　敏轩能听见自己的心在狂跳——那是他心仪已久的人儿的眼睛，带着某种复杂的感情：爱惜、心疼、埋怨，还是……
　　他感到自己的心理防线快要崩溃掉了。
　　“对不起，敏轩，”她幽幽地说，“我不去排戏，没有跟你打招呼……下次……不会了……”
　　他觉得腰间热了起来——他没想到他会被她的手臂环起，那温暖，那温馨……那感觉渐渐下移，消失在他的长袍的边缘……
　　渐落，她竟然跪在了他的脚下。
　　“请，原谅渐落……为了我们的戏，算我求你……好么……”
　　他的心口愈痛了。
　　他缓缓地俯下身去，几乎是拥她起来的。之后他将那双手攥进了手心里，暖暖的。
　　屋里静得只剩下了急促的呼吸声。
　　他略微垂下头，闭上双眼，将自己的脸颊，贴近她……
　　渐落，贴上来罢，哪怕就这一瞬间，现在，我是你的……
　　如果此刻的理智丧失在两个人的身上同时发生，也许整个故事就要被改变了。
　　只觉得自己的双手被轻轻推了一下，她没像他想象的那样给他的嘴唇一点想要的温度，而是转过脸去，满眼的哀怨与凄凉。
　　“王、子、啊——”她竟入了戏，直接飙起最高音，“时过——境迁——沧海——桑——田——”
　　敏轩何等机敏。既然渐落给他台阶下，他便用最快的速度进入角色：“杜若——你怎生——原谅江枫……你是……”
　　渐落再次推开他的双手，缓步走开：“自是来祝王子，仕途得意。”
　　敏轩一把抓住渐落的左腕，泪水竟不由得迷糊了双眼：“莫要如此……我说这些，都是，违心……”
　　讲到这里他放了她的手。每次排练到此，大概他那想握紧又不敢握紧的心态倒也十分像枫。他那么入戏，渐落便也缓缓转了身，幽幽一叹：
　　“旧梦既远，违心何事——我，去矣——”
　　念到此处，泪水竟滚滚而下。
　　一旁的筱薇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姐姐，”她哽咽着说，“放开筱薇罢，筱薇不杀他了……”
　　渐落便解了她的穴道。
　　筱薇说筱薇知道，如果筱薇杀了他，姐姐一定会很难受，很难受，就像那个戏中的女子一样。
　　但当渐落转身时，朱槿已经不知去向。
　　
　　朱槿一连几日没敢和渐落碰面。
　　筱薇却一直想找朱槿，无奈他见到她就跑。
　　其实她只是想告诉他要他对姐姐好，不可以辜负了姐姐。否则她会剁得他死无全尸。
　　——朱槿什么都不想听。
　　他只想把自己锁在房里，反思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他一直是理性有余，温柔不足，没考虑过陷进恐怖的爱情旋涡中，他满以为天下的任何一个女子都不值得他动心——他发现自己错了。几次在她面前失去理智，几次甚至想放下架子乞求她的温柔，但每次恢复理智之后他都会告诫自己，为这个放下自己宝贵之极的面子不值得，之后继续在人前对渐落冷若冰霜。他强求自己，产生对渐落的一种仇恨情绪，以走出爱的沼泽……
　　
　　筱薇走了，没能带走四姐花渐落。
　　渐落只写了一封书信，要筱薇问候三位结义兄长，之后便锁了自己在房里，排戏暂停七日。
　　她也曾以为没有男人能让他动心的……
　　但是即便大家在一起，敏轩也在明显地冷落她了……难道，就因为，那天她没有放下架子主动吻他……
　　可她，给了他台阶呀……
　　朱槿近期总是很愿意接近岳小蔓。
　　——这让渐落愈发不自在了。
　　而作为小蔓，她一向大大咧咧没当回事，仅仅是看作朋友地与他打闹——她跟谁都这样渐落十分清楚，因而她不怪小蔓——她谁也不怪，只怪自己看得太重。
　　“朱槿不值得，”她告诉自己。
　　可她越说不值，难受得便越厉害。
　　她想把自己泡在戏里，可戏里，更离不开朱槿……
　　渐落感到莫名的失落、莫名的悲哀。
　　她强笑了一下，说自认最近运气不佳罢。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她一回过神来，就恰巧听见小蔓在缠着朱槿请客。
　　“好罢，我请，”朱槿像当初答应她演戏那样爽快。
　　渐落伸手用额前的刘海遮了眼睛。
　　——毕竟，小蔓还是仗义的。
　　她说我不要单独和你去，你要请，就把四大花魁都请了。
　　敏轩哑然失笑，说那得花多少钱呀。
　　小蔓说我们这属于私交，够吃就行了：我们四个又吃不多。
　　敏轩没理她，不置可否。
　　直到天晚下来。
　　“今天不去，以后可就没机会喽，”一圈人坐在大厅里时，敏轩独跟小蔓说，小蔓白了他一眼。
　　“我说把朋友们都带去嘛……”
　　“要那么多人干什么？”朱槿铁青着脸摇摇头。
　　“人多了热闹——这都不懂，”小蔓不屑地说。
　　“但是，”朱槿假惺惺地靠到了小蔓身边，故作温柔地来了一句，“我只想要情调……”
　　小蔓狂吐，渐落在很远的地方鄙夷地斜着他。
　　敏轩却没注意，只是整理一下衣襟，拿起折扇起了身，“走吧小蔓，你说去哪里吃？”
　　“我说了，大家都去嘛，”小蔓亦不觉走到了渐落的面前，好像是故意说给渐落听的——渐落在装作不屑地和蝶衣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扯。
　　“我只想请你一个人，”敏轩说。
　　“我们也要去！”蝶衣显然看出了小蔓的意思，也有意帮帮渐落，便过来凑个热闹——
　　渐落脸色惨白。
　　“你们去罢，”她冷冷地说，“我先回了。”
　　说着，没等小蔓蝶衣反应过来，她已是长袖一拂，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楼梯走去，引来包妈妈及客人们讶异的眼光。
　　“渐落——”蝶衣在后面喊，“等我一等……”
　　渐落也不理蝶衣，径自上楼。蝶衣一路追去，留下小蔓和敏轩，面面相觑。
　　楼上突然传来桌椅翻倒的声音……


第八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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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风摧花落去
　　
　　渐落的屋外，蝶衣和薜荔在拼命地砸门；屋内好像有人在激烈地打斗。
　　不久后岳小蔓也加入了砸门的行列，周围看热闹的人潮水一般地围了一圈。突然，门“啪”地被人甩开，眼圈血红长发散乱的花渐落恍如刚经历过一场血战的将军，两袖风尘地出现在门口。
　　“看什么看？”她怒吼道，“没见过？？”
　　早有胆小怕事的楼下嫖客夹着尾巴溜了。看花大才女这架势恐怕不是好惹的，于是人们倒也知趣地相继散去。直到围观的人散尽，渐落才换了一幅脸色，和颜悦色地请朋友们进屋。
　　——屋里一片狼藉，原本就丢了一地的废稿子更加猖狂地乱着，什么枕头花绷鞋子衣服无关紧要的统统尸横就地。整个房间就像是三国时期的战场，只剩下书桌上和墙上的东西，也就是渐落的宝贝们——完好无损
　　“他……不值……”小蔓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不为他，”渐落淡淡地说，“我真没用，这显然说明，我……我在乎他……”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呢？”蝶衣轻声地，“一起去了，不就没事了么？”
　　“我早说过，”渐落苦笑着摇摇头，“我的傲骨是折不断了。我的傲骨，他的面子，早晚害了我们……”
　　无语。
　　“其实，”渐落却不愧为渐落地微笑了，“他的确不值，我只是，该发泄一下了……”
　　刚进屋的颜惜蕊愕然。
　　“朱敏轩说，”小蔓支支吾吾地，“如果……呃……他说他不是在乎那几个钱……如果……如果我不在状元坊……他一定会……叫上我所有的朋友……”
　　“躲着我，”渐落冷笑，“好，躲着我……”
　　颜惜蕊只有摇头。
　　问世间，情是何物，竟把冷静得怕人的花大才女都逼疯了。
　　渐落想哭
　　
　　但戏最终还是要排，敏轩倒也从不推脱。那天排戏结束之后，他隆重地决定请所有的人——就在歌坊里。
　　这些日子蒋春和惜蕊常常单独出去。嫣然今日有戏，剩下朱槿请了另外两个死党，渐落等三大花魁带着她们的丫头。他依旧坐在小蔓的身边，离渐落老远。
　　不仅如此，他竟然开始和小蔓玩起调情来了——确切点儿说，他是故意做给渐落看的。
　　“岳小蔓真美——”他故作温柔地说。
　　“朱敏轩真帅——”小蔓媚眼如丝。
　　对面的渐落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玩弄着手中的筷子。歌坊里的伙计们也都是相熟，很快就端来了一坛上好的女儿红。朱槿接过来，先给小蔓斟了满满一杯。
　　小蔓倩笑着接了酒杯一饮而尽，他为她续上。
　　之后他倒满了每一只杯子，并将它们分给周围的人。蝶衣她们都各自道谢拿了，只有渐落无动于衷，直到每个人都拿到自己的酒——
　　她才缓缓伸出手去——朱槿还是将杯子递了过来。
　　“谢谢，”她机械地说着，接了酒杯，仿佛碰到他的手指，紧张得连杯中的酒也微微一颤。
　　敏轩便再没看她，只是自顾和小蔓调情去了。这一晚，渐落一改往日的健谈之风，处处沉默，淑女得吓人。她吃得出乎意料地少，而且每一次用筷子的姿势都做得相当优雅，优雅到让所有的人都觉得怪怪的。
　　——许振基在欺负妙谖，几个丫头在划拳行令。蝶衣原本是在和渐落聊天的，但总觉得她状态不对，知道她想静一静，便低下头管自己吃。
　　渐落真没怎么吃，也没看小蔓她们，只是将这陈酿的美酒，一杯接一杯地往肚里灌。女儿红的香气是她喜欢的，但她从未觉得有一种酒可以这样醉人。以他的酒量，才喝这么几杯是不会晕的……
　　只是，眼前就那么迷糊了——迷迷糊糊地全部都是朱槿的影子。她想抓住他，他却拥着岳小蔓大摇大摆地走掉……泪水不知是从什么时候涌出来的，她的头开始痛了。
　　似乎没人注意到渐落的反常——她竟然还和蝶衣聊天，但是蝶衣很快发现，今天的渐落，好像在说胡话……
　　“你喝多了……渐落……”蝶衣小声说，“别喝了，好么？”
　　“这可是陈酿的女儿红，”渐落淡淡地说，“难得喝一次的。”
　　她这句话最起码在当时掩饰了她的心理，就连薜荔也没多想——她家姑娘不能说是嗜酒如命，却也算个小酒狂，品酒水平相当可以——也许她真的只是贪杯，薜荔晓得，想让姑娘停止干她想干的事，就和逼她干她不想干的事一样没有可行性。
　　所以渐落就这么没人阻止地一直喝下去了。酒的滋味是甘冽的，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酒狂》的曲子。她觉得自己握杯的手像在弹琴，左手不由得在桌面上做起了按徽和抓起的动作，从左到右，从下音位到上音位，直到跪指……她的右手几乎要在酒杯上跳起舞来——
　　“薜荔，拿我的琴——”她没意识地喊着，又喝了一杯。众人以为花大才女豪兴大发要给大家弹琴助兴，便纷纷拍起手来。敏轩简单地做个样子之后俯在岳小蔓的耳边不知说些什么。
　　薜荔很快取了琴，渐落则把酒杯一放，将琴横在膝上挥手狂弹——就是《酒狂》，一支曲子在她几乎无意识的情况下一口气弹下去——酒盏被打翻了。残酒滴在她至爱的琴上，她竟浑然不觉——
　　琴声是压抑了许久的沉郁。
　　朱槿脸色铁青，他觉得那琴声仿佛是一柄利刃——不，古琴的闷响，更像是钝得可以，又刺得决绝的短刀，一刀一刀地凌迟他的心：也许被磔死是件很恐怖的事情，但被快刀杀死总比钝刀的好罢……他甚至想哭了
　　于是他猛灌了自己一杯——
　　“嗡”地一声，徵弦断了。
　　渐落泪流满面，一甩手，琴应声落地。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没人能够理解渐落怎么会摔了她心爱的琴。只见渐落红着眼圈站起来，一把夺过酒壶，直接将酒倾进嘴里……
　　“渐落——”蝶衣连忙去拉她，“不要再喝了……”
　　众丫头也都去劝渐落，薜荔连忙去拾了她的琴。许振基夺下她手中的酒壶，之后不管渐落哭得多凄惨，和李妙谖、沈蝶衣他们硬拖她上楼去了。
　　小蔓刚要起身去帮忙，被朱槿一把扯住。
　　“你干什么？”她几乎要和他吵起来了，“渐落都成了这样子你还不去看看她……”
　　“来……”朱槿竟然醉眼迷离地看着她，一把将她搂进了怀中，“再陪本宫……喝几杯……”
　　小蔓狠狠地挣脱他的怀抱。
　　“朱敏轩你这没良心的，”她恼怒地喊道，“人家渐落那么伤心你都不去安慰，还不让别人去……”
　　小蔓转身要走，敏轩再度扯住了她。
　　——他的眼里也有泪花了。
　　他说可是我呢……我也这么伤心，你为什么不来陪我……大家都走了啊……你为什么不考虑我的感受呢……
　　“可是渐落她……”小蔓快急死了。
　　“今天，我不管别人……”敏轩的眼圈红得怕人，眼里布满了血丝。他仰头喝下了最后一点残酒，之后狠狠地拖住小蔓的前襟，全然丢掉了往日的君子形象，“我只要……要你……你可怜可怜我……”
　　小蔓愕然：她见过这样的客人，也知道通常下面会发生什么。虽然早就习以为常，今天，却是一个特殊的客人这样扯住了她——他一向是个君子，尽管平日里乱闹乱笑他从未失态过；他从没喝过这么多酒，而且他是她的朋友她骂不出来——更重要的是，他还是她的好姐妹，心上的那个人。
　　她明白他是放不下渐落，否则他不会灌醉了自己。
　　“你醉了，”她说，“上楼，我给你找个房间歇着罢……”
　　朱槿却软软地倒在了桌上，埋藏了许久的泪水毫无忌惮地在他的脸上肆虐。看到这小蔓突然开始同情他了，同情这个为情所困，又死也不肯说出口的男人……
　　她好不容易扶起他，拖他向楼梯走去。一个伙计见了，连忙过来帮手。
　　“可是到姑娘香闺里去……”那家伙暧昧地小声试探着。

　　于是那家伙去开了一间客房的门，点了油灯，任小蔓将朱槿狠狠地摔在榻上——
　　门被“砰”地关上，之后是反锁的声音。
　　“死王八……”小蔓咒骂着，刚想撤，榻上那死鬼一般的朱槿却突然翻身，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酒……给我酒……”他含混不清地念咕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把小蔓的衣袖都打湿了一片。
　　小蔓开始不知所措。她慌乱地用他的袖子替他抹泪，却只感觉自己的周身，都被一种疯狂的力量环抱得透不过气来了……
　　“放开我……朱槿……”她明显有了不祥的预感。想挣脱却已经太迟了，她的头脑里，变得一片混乱。
　　“朱槿……你搞错了……我是岳小蔓啊……别这样……放开我，我真的是岳小蔓，我不是渐落……你搞错了……”
　　
　　渐落吐得一塌糊涂，泪水和胃酸没完没了地往上翻，惨哭的痕迹在她没化妆的脸上写了一片狼藉。几个丫头忙着收拾残局，蝶衣在她的身边给她擦脸捶背，许振基和李妙谖则跑出去找醒酒汤（他们本来是想去找医生的，蝶衣说先给她醒醒酒），而渐落只是含混地呻吟着，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慢慢地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只剩下些带着血丝的水。蝶衣都急哭了，薜荔更是抹着眼泪忙里忙外，两个公子爷还是把医生给拖过来，结果医生说就是喝得太多，没啥大不了的。
　　“不可能——”许振基咬牙切齿地说，“谁喝高了还会吐血的呀？”（妙谖：“就似就似……”）
　　医生于是又把了一回脉。
　　“恕老朽直言，这位姑娘害的是心病，”医生摇摇头说，“心病还需心药医，老朽也无能为力啊……”
　　此言过后是一阵难堪的沉默。而蝶衣在泪眼朦胧中突然扫到了也在一旁帮忙的心心。
　　“小蔓和朱公子呢，”她问心心，“他们在哪里？”


第八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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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蔓和朱槿在那间客房里。
　　窗外惨白的月光流过窗格，映着小蔓失血的脸。她刚吹灭了灯，痛苦地瞟了一眼身边熟睡中的朱槿。
　　“岳小蔓你真不仗义，”她难过地想，“人家渐落一直把你当亲姐妹看，你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占了人家男人的第一次……你……真该死……”
　　敏轩好像嘀咕了一句什么。
　　小蔓真的很想抽自己。
　　“怎么办……也许，明天去负荆请罪、和渐落坦白……”她想着，埋了自己的脸在枕头里。
　　可是，这种伤痕，能弥补吗？
　　小蔓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曾经傻到爱上过一个人，后来他跟别的女人跑了，那时候她委实痛苦过一阵。
　　——那真的很痛苦，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人——渐落也会这么痛苦么……渐落是个想得开的女孩子，可她至今不明白，渐落对于朱槿到底是什么态度。所确定的只有她在乎他，深深地在乎他，今天的事情大概会给她们的友谊造成永远不可弥补的疮疤。她想，如果自己是渐落，遇到这种情况她一定会恨死了那女人，就像她当初诅咒那位茅公子的金陵新欢一样。
　　今夜的月亮真亮，亮得让人汗毛直竖。
　　睡梦中的朱槿突然翻了个身，把小蔓紧紧地贴到了胸口，而小蔓终于听清了他含糊的梦呓：
　　“渐落……
　　她感到他温热的泪沉入了她的头发里，她感到额头上、他双唇的温度，她感到他愈紧的拥抱。渐落，渐落……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名字，她几乎要被他的温柔征服了——这个她不喜欢、甚至说是很讨厌的，成天拿她寻开心而丝毫不尊重她的男人——她真不晓得渐落是什么眼光，也许……
　　她的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
　　看官，迫不得已夺了朋友所爱，和那个自己根本没有感觉的朋友的爱人在一起，你是什么滋味；你身边的人在梦中喊着另一个人的名字，你又是什么滋味？
　　岳小蔓不喜欢被当成替代品。
　　她也想哭……
　　
　　渐落醒来得并不晚，第二天天还未亮她就神志清醒了。许振基和李妙谖如释重负地告辞，留下蝶衣和很晚回来的惜蕊以及丫头们照顾渐落。渐落折腾了半夜，虚脱得厉害，就倚在床头和蝶衣她们小声说话。
　　“真是辛苦你们……不好意思……”她抱歉地说。
　　“没关系的，”蝶衣摇摇头，“也不算太累……应该的……
　　“你们，待我真好……”渐落依旧有一点虚弱，“大家都那么关心渐落，渐落真的，好幸福喔……”
　　看着花大才女竟然变得这么小女生，蝶衣和惜蕊都笑了。
　　“对了，”渐落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小蔓呢？”
　　蝶衣陡然一惊，惜蕊垂下了眼皮。
　　“小蔓，她……”蝶衣支吾着。
　　“不用说了，”门突然被推开，岳小蔓散着一头长发，板着脸，一步一步地走到渐落床前——
　　跪下。
　　“干什么呀你这是……”渐落挣扎着去扶她。
　　“是小蔓的错，小蔓不够义气……”小蔓嗫嚅着，“渐落你，随便罚我……”
　　“我为什么要罚你呀，”也不知道渐落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我又有什么资格罚你呢？”
　　“因为……”小蔓真的要解释——
　　渐落伸手止住。
　　“不用说了，”她淡淡地，“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可是……”小蔓更加想哭。
　　“不要说下去了，”渐落今天出奇地冷静，也许是经历了昨日那种思绪混乱之后变得格外清醒了罢。她制止了小蔓，“什么都没发生，我什么都不知道，可以了。”
　　蝶衣暗叹：好一个花渐落，为了朋友义气这都忍了？抑或——她肯定猜出来怎么回事了，给别人不蹦高才怪。
　　“我该……”小蔓声音发颤，“用什么报答你……”
　　“报答我？”渐落迟疑了一下，“第一个是，站起来。”
　　小蔓便听话地站了起来。
　　“你若真要报答我，”渐落有气无力地说，“去把我的琴取来罢，多谢了……”
　　小蔓便又去取了那断了徵弦的琴。
　　“昨天我很废物，很窝囊是不是？”渐落说这个都好像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口气，“竟然拿琴发泄。”
　　小蔓毕恭毕敬地双手将琴捧上。
　　“站直了，”渐落说，“戏里你又不演贴旦。”
　　——她想的竟然还是她的戏——
　　说着她续了琴弦，让小蔓坐下和她们瞎聊。蝶衣和惜蕊忙了一夜都回去睡了，只剩下小蔓……
　　“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渐落和善地说，“最好的方式就是好好生活——时间能淡化一切，你明白。”
　　从那之后，小蔓觉得她实在没什么能报答渐落的，报答她大概只有等下辈子了……
　　
　　渐落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正常得有点反常。她不仅经常见客人，还常陪客人吃些酒宴，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了一样，当年冷若冰霜的样子丝毫不见了踪迹。这让包妈妈十分高兴——渐落的一个笑容，都是一笔银子啊！
　　渐落的心情似乎很好，这几日她常会大声地唱戏段子：竟未涉云散高唐。平日里她唱得最多的是《牡丹亭》中《惊梦》一出的《皂罗袍》和《好姐姐》：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似这般赋予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牡丹虽好，他春怎占得先——成对儿莺燕呵——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翦，沥沥莺歌溜的圆。
　　——青山，啼红了杜鹃——多么凄艳的句子。她花渐落的心肠根本不是石头长的，都说花渐落不解风情，实际上，她只是太骄傲。
　　所以清醒时她会极尽全力掩饰心底的痛苦。况且，为一个男人伤害了和小蔓的友谊，相当不值。
　　她选择了装糊涂——糊涂多好，人糊涂了，可以不考虑许多无聊的事呢……
　　
　　但事实上，既然选择了在这种地方“隐居”，一些无聊的事是无法避免的，尤其是在装糊涂的时候。
　　那天渐落应了一帮酸书生的席，和他们一起喝酒。为首的是一位姓吴的公子，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让渐落立即觉得他不是个小人就一定是个伪君子。这班人，事实上也没风雅到哪儿去，连酒令都用最弱智的击鼓传花：传到谁，谁就要满足大家一个要求。
　　于是这帮人丢尽了文人的脸：学狗叫的，学乌龟爬的，有姑娘被罚饮交杯的，唱戏走调的……她都快吐了。
　　好怀念当初大家在一起的日子：联句，赋诗，演戏……好久没排云散高唐了。她只是让自己的身体缓一缓，明天，该行动了罢……
　　分神中，她忘记了手中的绣球。
　　鼓声停了。
　　“花大才女——”吴公子叫嚣着，“我们玩个‘莲丹流觞’好不好呀？”
　　众人齐口称赞。
　　——什么？莲丹流觞？
　　渐落不仅没有生气，反倒一脸坏笑。
　　“你们，觉得好玩儿么？”她阴阳怪气地说。
　　“花大才女芳名远播，”吴公子道，“若能饮得才女香寫所斟美酒一酌，那便真是香艳可人，不枉此生了。”
　　“香艳可人？”渐落横扫了他们一眼，“诸位啊，我劝你们还是不要。这么热的天，新鞋子一着脚，也变得又酸又臭啦——”
　　这句话一语双关，是在反讽这帮冒牌文人们又酸又臭，也不知他们听出来没有。只听得吴公子坏笑道：“怎么会呢？别人的都是臭的，可花大才女的是香的……”
　　众人齐声附和。
　　“我的？”渐落笑得更加阴险，“更臭，不信试试？”
　　众人不以为然，竟开始起哄。
　　“那么——”渐落摇摇头，“你们可不要后悔哟——”
　　“不后悔——”他们答得倒齐。
　　“真的？”渐落问。众人很肯定地说是真的。
　　“反悔怎么办？”渐落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抛了个大媚眼。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吴公子信誓旦旦，“反悔了我们是王八。”
　　“你们说的哦，”渐落笑道，“到时候我脱了鞋，你们可一定要喝，谁也不许赖哦——”
　　众人各自争相保证着。渐落于是随手脱下一只鞋，往空中一抛，喊声“接了”，吴公子一把接住——
　　继而愕然。


第九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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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一点灯寒影瘦
　　
　　一只特大号的绣鞋。
　　吴公子被唬得抓都抓不住，只是本能地挥手将鞋子打飞——渐落何等身手，竟很随意地抄它在手里，并抓过酒壶，扬手斟满。
　　她将鞋平放在左手上，继而腾出右手，从鞋的边缘轻轻一推——鞋子稳稳地打在吴公子的嘴边。吴公子已势成骑虎，只得一口咬住：渐落的鞋子倒也板正，里面的酒竟然一滴也没洒出来。
　　“就看各位够不够豪情了，”渐落微笑着，“别家都用酒盅待客，我花渐落觉得不够爽快，便换了海碗。不成敬意，望诸位，笑、纳。”
　　吴公子就这样被灌了一口，看着渐落幸灾乐祸的样子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一边咳嗽一边双手颤抖着将鞋子递给了旁边的人。
　　“好喝么？”渐落倒是悠闲自得，“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本姑娘不教你们喝你们都说不怕。今次，就请大家，为了不做那个什么玩意儿，喝下去罢——”
　　于是那帮酸文人为了不做王八只得尽享了一回“香寫”的“芬芳”，偏偏那个罪魁祸首花渐落跟旁观者似的在一边装好人，只害得他们有苦说不出。
　　——这就是花渐落，开朗又不乏狠辣，让一般人有点受不了。
　　
　　经历了渐落的莲丹事件之后，状元坊的女孩儿们更加佩服渐落了。除惜蕊把时间都给了蒋春以外，剩下的三大花魁总是一起行动。渐落恢复了每日的排练，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她装糊涂也倒罢了，小蔓还十分感激，可偏偏那个闯了祸的朱槿也装糊涂，问他那天晚上的事他只说喝醉了不知道。小蔓想到连渐落都不了了之，便也不再理他，任他去了。
　　一天又一天，渐落一行夜以继日地排练，包妈妈十分着恼。不过次日就来了一位客商，要四大花魁陪酒。这家伙出手豪阔，一次性摊出大量的金银珠宝，还附带了一只本朝景泰年间的官制瓷瓶子。于是包妈妈不由分说，横拖硬拽把四大花魁从楼上扯了下来。蝶衣一直在小声抱怨，渐落自言自语地念着《云散》的台词，小蔓和惜蕊在讨论那只瓶子到底值几个钱。这客商第二天就走了，留下包妈妈对那只价值连城的官窑瓷瓶爱不释手。
　　且不说那只瓶子被安置在楼下最大的那个雅间里留给客人们赏玩，单讲这大夏天的，小蔓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搭牢了硬是想要捏饺子吃。排戏的一行人立即赞同，于是蒋春出钱，这帮人共同策划着在那个最大的包间里搞它一番。
　　所以岳小蔓和心心把大盆的面粉和肉馅扛回来时全歌坊的人都愣了。
　　“你们就搞罢！”包妈妈愤愤不平。
　　但这丝毫不能影响他们的心情，只需半盏茶的功夫，屋子里便堆满了和好的面团、各种馅料什么的，身后的门被“砰”地关上了。b
　　“这歌坊都成手工作坊了……”包妈妈边数着钱边叨叨，“二百，二百五……钱可真不少啊，否则老娘才不……”
　　只听见盆朝天碗朝地的声音……
　　“包妈妈，”这时一老常客带着另一位穿着体面的公子来到柜台，“这位就是上届秋闱高中的卢绍琳卢举人。”
　　“小生卢廷瑜，见过包妈，”那家伙嘴甜，上来就是一个大礼。
　　“哟，是位举人老爷呢，”包妈妈妩媚地一笑，伸手接过那卢举人递来的银子，“举人老爷想要听哪位姑娘唱曲儿？”
　　“老爷不敢当，那是江南第一豪富，是家父；称呼在下，用‘才子’就可以了，”那卢廷瑜一脸傻笑，脸上坑坑洼洼的一片红色便由是显得更加滋润饱满。他接过丫头捧来的花名牌，看上去很认真地“钻研”了半天，最终酸溜溜地开口道，“听说，贵处有个花渐落？”
　　“哟，真不好意思，”包妈妈连忙赔起了笑脸，“她呀，真不巧……今天，她又被朱公子包下了……”被朱公子包下，倒也亏她想得出来，仿佛渐落和朱槿的事情已经深入人心。这倒也罢了，她竟然还在不停地念咕，说真不晓得朱槿这小子哪点好。
　　那卢举人，卢廷瑜公子，仗着着家里做生意赚来的大笔资产，竟随手就抛出一大把银子。
　　“只要能一睹花大才女的芳容，”那家伙好像不相信包妈妈的话，“出多少银子在下都在所不辞……”
　　“公子可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包妈妈面露难色，“是讲个先来后到的……”
　　“叫卢大才子！”那卢廷瑜不满地说。
　　“是，卢大才子，卢大才子……”包妈妈连忙赔不是。
　　“那好吧，看在花大才女的面子上，”那卢廷瑜不慌不忙地把银子收回袖中，“我下次再来吧……”
　　望着那卢廷瑜的背影，包妈妈一张笑容灿烂的脸慢慢扭曲成了哭相。
　　“煮熟的鸭子，飞了……”
　　
　　却听得那包间里乱成一团。
　　蝶衣包的小巧精致、嫣然包的朴实大方，渐落讲求实在每一只都装了大馅，小蔓的手艺不高，歪歪扭扭的却也蛮可爱；蒋春倒是精于这一手儿，做出来的像模像样，许振基不会包，就在一旁递材料。惜蕊擀皮儿，朱槿整理成品，丫头们都各司其职，忙得不亦乐乎。只有那妙谖，只因家乡一般不包饺子，他便丢掉了一贯家居好男人的风范。偏他不会干硬要干还不跟别人学，任自己胡来弄得一脸面粉。屋里的人见状大肆嘲笑，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事的传过去一面镜子，由蝶衣递给妙谖，妙谖盯着发愣。蒋春使个眼色，另外两个男生会意一笑，便抄起剩下的面粉纷纷扬扬地向妙谖砸去。妙谖避之不及，在顷刻之间变成了一雪白的面人儿。包间里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当丫头们每人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排着队从厨房里回来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客人都注意到了这一道亮丽的风景。进入包间的一刻，大家的眼睛都开始放光：只见那妙谖不顾身上层层叠叠的面粉，恶狼一般地冲向刚出锅的饺子们——被许振基拦腰抱住了。蝶衣小心翼翼地将饺子分给大家——不象样儿的谁包的自己吃。
　　刹那间屋子里只剩下了吹气的、吮汁的、咂嘴的声音。
　　“谁这么不道德！”忽听得渐落很不淑女地嚷道，“往里面包饺子皮？”
　　“他！”朱槿和许振基的手齐刷刷地指向妙谖的方向。
　　“是么？”渐落眉头一蹙，露出询问的表情。
　　“我子（只）包了脸（两）个……”妙谖一脸无辜。
　　大伙儿正还想说什么，另一个光荣的饺子就被蝶衣吃到了。
　　“是谁呀……”她刚才好像没听到周围的对话，大概是饺子太美味了。
　　“李妙谖呗——”蒋春双手往胸前一抱，“等着看好戏吧——”
　　“妙谖啊，”渐落又摆出了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整整我也倒罢了，你怎么可以欺负人家善良的蝶衣——妙谖啊，做人要厚道，你怎么可以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人家蝶衣的痛苦之上……”
　　“我没……”妙谖企图辩解。
　　“罚他，”许振基幸灾乐祸，“喂沈蝶衣吃——”
　　妙谖闻声钻到了桌子底下。
　　“出来受审！”蒋春不客气地说。
　　“子（只）有则（这）么一个嘞……”妙谖惨嚎。
　　之后的结局自然是不得而知，蒋许等人用了几乎能掀翻桌子的力气才拖了妙谖出来，而蝶衣被渐落和小蔓她们架着，欲哭无泪。
　　“自己兜一个给我们家姑娘赔罪，”婉儿边起哄边将一只小漏勺往妙谖手里塞。
　　于是众人不由分说地将挣扎的蝶衣向桌前推去。妙谖则惨叫着被蒋许二人抬起来，双脚在半空中无助地蹬着……
　　“咣啷……”


第九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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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介穷书生，蒋春的门客：在大家中间“妙谖”这个名号几乎成了笨娃娃的代名词。如此人物，岂拿得出这等巨额的银子来！
　　“你这靠人不靠谱的穷小子，”包妈妈怒道，“这可是本朝御制的瓶子，应该在宫里的东西，我们歌坊好容易得了来。你赔不起不说，白白拖累了人家蒋公子……”
　　面对巨额赔款，蒋春也是大有犯难：想他平日的家当均是家传之物，自己不过考了个秀才就再也没往上报过全靠祖宗吃饭，那御制的瓶子就算他家赔得起，也免不了挨老爸一顿竹板炒肉。李妙谖的小脸红得像山上的猴子，却也只能急得跺脚。
　　许振基踱来踱去，蒋春倚在椅背上，只有朱槿蹲在碎片的附近研究着什么。渐落觉得奇怪，却又没过问，只是注视着朱槿一跃而起：“找到了！”
　　“你找到什么啦？”众人讶异。
　　却见朱槿拾起一枚碎片，不紧不慢地递给包妈妈：“包妈您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众人便一窝蜂凑了过去。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竟都笑了。渐落指着那瓶底的印记大声念道：“景——秦——御——制——”
　　包妈妈愣在当场了，其他的人丢开碎片一哄而散。朱槿在卖弄自己是怎样因为官窑的瓷器不能外流、次品都会打碎而对那瓶子表示怀疑，又是怎样通过瓶子的花色、釉彩等看出它是赝品的，不过好像只有渐落在听，小蔓她们都更愿意把兴趣集中在许振基对这赝品究竟是其制造者叫景秦御还是故意掩人耳目的分析上。
　　赝品嘛，再次不了了之了。作为惩罚，李妙谖出钱请大家游湖
　　
　　今夜的湖面波平如镜，暗夜里月的晴辉在湖心坠下了点点的银痕。三坛倒映在水中，湖水映在天空里。湖上的风腻了，柔柔的酥酥的，像美人罗袖低垂时、轻轻地吟哦。这样的风景，这样的天气，最适合促膝长谈。一只画舫，诗友几个：蒋春和惜蕊并肩坐在船尾的角落里私语，妙谖和许振基半醉地倚在船舷小寐，小蔓和蝶衣坐在靠前的位置小声交流，渐落坐在她们身边，提笔写着一曲新词，只剩下没醉的朱槿，独自坐在中央的小案前，盯着手里的四书发呆——他还是愿意接受一些正统文化的，但最近不知怎了，什么东西都看不进去。他不知道是不是前些天那件事在他心中留下的阴影：小蔓怎么样了，而她，又怎样了……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对不起她，越来越有点……禽兽不如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对岳小蔓负责，也不知道这件事究竟应该怎样结束：也许不该再反复伤害自己了罢，对她们的伤害又是怎样的伤害，这伤害能引发什么后果……也许，所有的伤害都是自己造成的，别人对你的伤害都只有一时，只有自己对自己的伤害才会痛苦一生。所以，惟愿她们能不在乎罢……为什么心还是在痛，难道自己、也要像所有的人一样、无休止地伤害自己吗……
　　不，不能。
　　难道这就是爱的结果……
　　蝶衣弹起了古筝，也不知是怎样的一支曲子。小蔓低头去吃了些东西——她本来就是个宽心的女孩，渐落都不在乎的事情她便也不放在心上；但是，她，作为渐落的朋友，她晓得渐落是不开心。一般渐落写东西的时候都是文如泉涌、笔走龙蛇，但今天她时而脱颔凝思，时而举目仰望，眉间像是结了无限心事。她想要解开渐落的心结：或许，让朱槿明白她在想什么，要他主动些个……
　　于是她在朱槿连连的“闷死了”的喊声中坐到了他的身边。
　　“朱公子啊……”
　　敏轩瞪大了错愕的眼睛。
　　“没事，又不要你负责，”这种话也就岳小蔓能满不在乎地说出来，“你一个人在这里伤神，又在喊什么‘闷死了’，就来看看你究竟是怎么个‘闷’法。”
　　朱槿一声长叹，说造化弄人啊，为什么自古……
　　“自古怎么啦？”小蔓问。e
　　“没什么，”朱槿淡淡地回应她，“我只是在考虑一个问题：爱情的施予与被施予，倒是哪一个，更幸福一些。”
　　“你什么意思，”小蔓大概感到相当地不可思议，“闲着没事儿考虑这种东西做什么？像你们这样的富家公子，最终还不都得从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样爱与被爱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过一步算一步，管他甚么爱不爱的……”
　　“如果我不呢？”朱槿目光如电。
　　小蔓有想溜的冲动了。
　　好在朱槿并没有逼问下去。他只是悠悠地叹了口气，说其实你这种人是最懂得如何去享受人生的。
　　“什么？”岳小蔓愕然，“这该享受人生什么事？”
　　“因为你一直在享受人生，自己却又不清楚自己是在享受人生。这种享受着人生却不知道自己正在享受人生的人实际上是最懂得享受人生的人……”
　　小蔓早被他的一堆“享受人生”搞得晕头转向。她不耐烦地教他打住，说其实我想和你谈谈……
　　“这人生在世，没有比让自己幸福更重要的事了，”朱槿却自顾发表他的言论，“所以所做的一切都该是无愧于自己的。别人对你造成的伤害只有一时，真正的伤害总是由自己造成。别人伤害了你，这只是捅了你一刀，之后你反复在考虑：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想一次，就相当于自己捅自己一刀，长此下去便是自我折磨。所以……”
　　岳小蔓头都大了。
　　“所以我们活在这世上，就不要反复地伤害自己，并且，要让所有的人都快乐起来。你想，就像我开你的玩笑，你觉得不开心么？不是的，你也很开心，大家都很开心——这有什么不好呢？我们应当让身边所有的人，都开心起来……”朱槿依然讲得头头是道。
　　但是最起码你在让渐落不开心，小蔓心里暗想，想着便不知朱槿说了多久，直到这样一句话敲进了耳鼓：
　　“在功成名就之前一切都是瞎扯，那时的儿女情长不过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浪费感情……”
　　“哦哦，”她不懂装懂地点头，“那么你对爱情到底是怎么看的……你说了那么多……”
　　“爱情是‘近乡情更怯’”，朱槿沉沉地说，“当你离它很远的时候，你渴望得到它；当它真正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就会觉得不敢碰它了。因为你想要得到它，希望它是真实的，但你又会惧怕当你捅破了那层纸，对面的却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映像。你怕触不到它，你怕希望破灭，你怕受到伤害，因此你走开了，用畏惧的眼神，远远看着……”
　　宣纸被洇了。一点泪，从那个半草的“歌”字右下角晕染开来，由深黑变作浅黑，变成淡淡的灰色……
　　怕受到伤害……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他，朱敏轩，从来不会去想他在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时不时伤到了别人。他只是固执地认为更深的伤害是对方自己造成的。那么，假设没有他最初始的伤害，谁又会傻到不停地伤害自己！
　　渐落想哭出声来。
　　朱槿继续侃侃而谈，说爱有很多种，而离别后的思念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相爱云云。那声音似乎缥缈了，仿佛来自遥远的未知。渐落狠狠地在纸上摔出一道墨迹，之后任由长袖滑落桌角。她拖着衣裾，缓缓登上船头，贪婪地呼吸着湖上的清风，而依旧有几枚不争气的泪珠，凝在睫上，或落入了湖心。风大了一些，湖中的月亮碎了——那映着月亮的地方，是湖的心呵……
　　湖有心，他呢……
　　他也在落泪了吗？幽暗的灯下，眼皮一直在打架的岳小蔓却没能注意到，他已是泪光盈然。
　　是湖的心落进了他的眼中么……
　　
　　岳小蔓昏昏欲睡，花渐落神情恍惚。
　　“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回到歌坊渐落便追着哈欠连天的岳小蔓，“听得懂么……”
　　“还听懂呢，”小蔓不耐烦地说，“我根本搞不懂他在讲些什么。开始还大体知道点儿，后来就越听越糊涂了。我觉得他这个人真是脑系搭牢，无端地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还不好意思走开……”她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把刚才的不满一股脑儿地发泄了出来，倒弄得渐落觉得十分好笑。
　　“我还想让你听听呢……”小蔓十分无奈，“我原本想跟他说说关于你啦，关于你们之间的事，却被他洗了脑，自己听得不知所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后来你又走了……”
　　“我不想让自己难过，”渐落好像满不在乎，“所以走开了。”
　　小蔓沉默，渐落嫣然一笑。
　　渐落说一切都过去了，好好休息，之后便径自回了卧房。
　　月冷似泣。
　　是谁的眼泪呢？
　　渐落愈发伤感了，在笑着回去之后。
　　对着一豆孤灯，所有的歌词都变得空白，所有的文章都显得无力。他是牵挂着她的，是爱着她的。可他却有太多的顾虑，她知道他们早晚会走向不同的方向。但是也许到最后，忆起这段往事，两人都不会觉得遗憾，甚至会庆幸当初没那么冲动。然而事情往往是这样：当你依然深陷其中的时候，你就会觉得以后无所谓了。
　　于是想起方才在船上写的那一阕小曲，说是今后，我不再为你作歌。可是，敏轩，你有没有想过，小蔓她懂吗，谁明白你在讲什么，除了我还有谁可以理解你呢？你也承认自己把我当作知音，但你却、你却为何，要这样对我。
　　我去了，谁人为你作歌……
　　“什么东西这么香？”
　　思考中的渐落好像嗅到了食物的气息，这才想起来中午吃过饺子之后就再没吃过东西。但她并不觉得饿，只是迷迷糊糊地说了这么一句，便又沉浸回无边的思绪中了。
　　话说薜荔听到姑娘说有东西很香。这小馋丫头早就耐不住香味了，闻此一言，便像得到了命令一般，飞也似的去寻那香味的源头。那香气好像是来自楼下：薜荔踮着小脚跳下去，左右嗅嗅，最后叩响了斜阁里嫣然的房门。
　　“是你们在做好吃的吗？”薜荔坏坏地低声说，“真香……”
　　嫣然见是薜荔，便微笑着请她进去：她正和香墨一起烤点心，单闻那香味就让人垂涎三尺。
　　“嫣然姑娘的手艺可真不错，”薜荔说着不客气地将嫣然递给她的点心吃掉了。
　　“那么给渐落带点儿去罢，”嫣然招呼着就去拿盘子装，“最近她忙戏忙得都瘦下一圈儿了，给她带点儿补补身子，”她将盘子推给薜荔，“要你们家姑娘多注意自己呀。”
　　“其实姑娘这样多好，没什么名利之累，还有空暇做做点心，”临行前薜荔还不停地慨叹着，“不像我们家姑娘，一天到晚地写呀写呀，都快把心吐出来了……”
　　嫣然苦笑着摇摇头，说其实自己也并不逍遥。场面上的姑娘并不是人人都想自保，可是想自保的人都会活得十分痛苦。嫣然每日韬光养晦不显山不露水只做个二流歌伎，只是因为她不想卷入更复杂的事态当中。
　　薜荔沉默地点点头，便与嫣然道了别，上楼去。
　　
　　孤灯残了，火焰忽明忽暗，灯花该剪一剪了。薜荔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拾起银钳儿挑亮了灯。渐落以手托腮，睫毛低垂，颊上，泪痕已干。
　　姑娘是瘦得可以了。那件乱染了粉红色的白衣原本是正合身的，如今却松松散散地挂在她的身上。薜荔轻唤了两声无人应答，想渐落是早已睡着，便要去给姑娘加件衣服。谁料刚待走开就听得渐落咕哝了一句：
　　“天下男人又不是只有你一个……”
　　
　　渐落手中的杯子应声坠地。
　　“什么，我说过这样的话？”她不满地瞪着一脸坏笑的薜荔，“昨晚上，你确定？”
　　“骗姑娘干什么，”薜荔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姑娘这样想就对了，他朱公子又不是什么神仙下凡，无论相貌还是才气都比不上姑娘，况且，他那个血统，也持续不了多……”
　　“去，”渐落突然命令道，“把裹脚布给我拆了！”
　　“什么？”薜荔当即一声惨嚎，“姑娘你就饶了我吧，放脚可比缠脚还难受呢……”
　　纠缠不休时突然听到敲门声。菡萏走进来，说三姑娘，戏服已经全部做好了。


第十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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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氍毹歌弦舞袖
　　
　　渐落闻之，也顾不得薜荔，径自去了惜蕊房中。
　　那些戏服都由渐落亲自设计，是大家分工合作经历了三个多月才完成的。岳小蔓急不可耐地穿上了她的行头：蓝色的小官服，后面的帽尾还一翘一翘的，正合适她摇头晃脑的小丑形象；沈蝶衣仔细地整理着她粉红色的衣裙，端详着领口的珠子与流苏；嫣然对那身清秀秀的绿色丫鬟服表示十分满意；渐落则微笑着观摩那衣服上的刺绣——仅仅三个月，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相爷的衣服是棕红的，妙谖的行头是鹅黄的，而朱槿的，她的心怦然一动，是和她一样的紫白相间。十指滑过那些轻柔的缎面，她觉得那些衣服像被人穿上了一样生动。她爱上了戏、选择了戏，于是她义无反顾地决定在戏中度过一生。
　　薜荔已经将包裹准备好，在大家把每个人的衣服都乱试一通之后将三位票戏公子的行头打点好，渐落说她要亲自送去。
　　
　　蒋府的西跨院一直笑声不绝，因为有李妙谖这个活宝在没人会不笑翻的。前些日子老爷子上京去，昨天大厨子又回家奔丧无人掌勺，蒋春懒得管事，便让剩下的小厨子们好好伺候老太太，其他的人全部自力更生——他倒天天去状元坊，本来剩下三个也光忙排戏顾不及吃饭。可这些天正赶上渐落心情不好，戏也不常排。李妙谖吃糠咽菜感到十分不爽，遂决定自起炉灶，自力更生。朱许二人也不反对，只留下一句让他做饭的话儿便去玩了。
　　妙谖在街上跑了一大圈，买了锅碗瓢盆箸勺铲，柴米油盐酱醋茶，累得满头大汗，回到房里却发现没有灶台。跑了很久，平时最不爱走路的他早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一屁股坐在炕上，汗珠儿已经顺着红彤彤的小脸儿淌了下来。至于那些瓶瓶罐罐，便被他直接丢在门口，乱七八糟地尸横就地。他澡也没洗一个，连衣服都没脱，只是稀里糊涂地蹬掉了一只臭鞋，便躺在床上鼾声大作，睡得不省人事。
　　朱槿和许振基也不知去哪里疯玩，深更半夜的才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中。两人倒是没喝酒，但都疲惫不堪，许振基说妙谖这孩子不会傻乎乎地等我们吃饭吧，朱槿说我倒真的很饿，他应该给我们留了饭；许振基笑着说没关系我们提前放了话儿，就肯定有饭吃。
　　朱槿刚想说什么，就觉得自己踩到了什么圆的东西，当即失去平衡摔了个狗啃泥，锅碗瓢盆发出碰撞的声音，而在这声音中，许振基仰面栽倒。
　　“谁这么不道德……”
　　朱许二人咒骂着挣扎起来，还没等站稳脚跟就看见门外晃悠悠地飘来一只灯笼。朱槿刚想说什么，许振基在黑暗中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并示意他：你听？
　　屋里，拖沓沓的脚步声……
　　同时灯笼也自远而近，灯光在外面，声音却在屋里，朱槿想去点亮油灯，却被一捆柴绊倒，手都刮出了血。
　　“真他妈见鬼，”朱槿嘟囔着，就那么让许振基把他拖了起来。灯笼已经到了门口，灯火里隐约是一张忽明忽暗的脸——
　　“鬼啊——”只听见屏风后面传来李妙谖的惨叫，屋里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远了。
　　许振基险些笑岔了气，原来，提灯笼的是穿着黑衣服的、皮肤黝黑的管家蒋黑。
　　“以后大半夜的别穿黑衣服，”许振基喘息着，“我们都找不到你了。”
　　蒋黑傻傻一笑，去点亮了灯。朱槿吮着被刮破的伤口哭笑不得，蒋黑摇摇头，问李公子呢。
　　“刚才被吓回去了，”许振基随口答道。
　　“少爷在写诗，”蒋黑说，“让小的转告李公子，请小声一点，不要骚动……”
　　朱许二人面面相觑，因为刚才的骚动是他们造成的。但朱槿这家伙死要面子，许振基又一向擅长把李妙谖当炮灰，两人眼色都没使一下，就各自承诺说一定管教好这小子。
　　“说你没脑子你还不承认，”事后蒋春如是说，“想做饭厨房里什么没有，脑系搭牢你非得自己去买……”
　　李妙谖被罚做七天的饭，好在他手艺真的不错，否则四公子可就呜呼哀哉了。
　
　　话说花渐落去蒋府送戏服那日，正好赶上吃饭。李妙谖做了几样福建的小点心，什么烧卖燕皮香酥馄饨的，还炖了一锅排骨。四公子围成一桌，倒点儿小酒，说有了妙谖衣食无忧。妙谖倒也是个难得的家居好男人，竟然洗衣烧饭各种家务无一不通。想蒋春精于辞赋、许振基熟读经史、朱槿深谙权谋，他们中间，而且在那个时代，竟然出了这么个精通内务的兄弟，倒也的确算是一桩妙事。
　　于是渐落和薜荔也一起坐到了桌前，六个人随便念了几句台词，但更多的时间都用来埋头吃了。渐落一点儿也不客气，说妙谖的手艺真的不错，边说边不停地将烧卖们往自己的盘子里夹。看着大家吃得开心，妙谖今天格外高兴。吃过饭，蒋春拖着许振基去看他的新作，薜荔帮妙谖收拾桌子，倒留下渐落和朱槿在厅里。朱槿站起身来，缓缓踱开，渐落却也起身，走向门口，与朱槿斜背而立。朱槿不开口，渐落也不开口，但两个人的心里，都软软地痛着。
　　“朱公子……”渐落用自己都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咕哝了一句，她大概是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姑娘请，”只听得身后，他礼貌地说着，做了一个“面谈”的手势。“他什么时候开始叫我‘姑娘’了，”她心想；但同时她发现，自己叫他时用的也是“朱公子”。
　　那叫他什么？总不见得是“朱郎”罢……
　　可他们以前相互是唤作“渐落”和“敏轩”的……
　　
　　花园里绿树成阴，但是一丝风都没有。江南盛夏的溽暑弥散在空气之中：快入秋了，这种湿热的迹象却丝毫未能减退。朱槿兴致勃勃地谈起了下棋，而渐落只是沉默地倾听着。
　　朱槿在讲他的战术，讲他下棋所遵循的道理——若说渐落六艺皆精倒真的不免有些言过其实：她的确是博学多才，拿什么会什么；但如果讲到“精通”二字便连她自己也不敢保证了。比如经史子集中她从来不讳言她是讨厌读经的，而生旦净丑中她说她演起来最头疼的是传统大家闺秀良家妇女。至于琴棋书画，相对而言她对弈道的研究显然要少一些：用她自己的话说便是知晓皮毛而已。但是她依旧爱听那些棋的门道，记得当初岳小蔓她们在热火朝天讨论男人的时候只有她会静静地坐在一旁看朱槿许振基二人跟李妙谖拼棋——李妙谖，他们说他人傻，下棋却委实是把好手，朱槿和许振基常常是联手也很难将他杀败。没了李妙谖朱槿便十分来劲：跟渐落讲棋道绝不是对牛弹琴，渐落懂，会听。他看着她不时微微颔首，便总会不由得在嘴角牵起淡淡的微笑。
　　——那是凄艳得让他心疼的花渐落呵。
　　她让他想要走进两个人的世界，却又不敢接近她。她若即若离，又不知是为戏憔悴还是为他憔悴。如今，花园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可以和她无休止地说下去，就那么一直说到地老天荒……他依旧喜欢这种感觉。在人前他可以强迫自己用尽各种恶毒的语言排斥她，但在这里，只有他和她，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去敞开心扉。他知道他不能这样做，因而他只有独自承受撕心裂肺之痛。
　　他觉得他像行尸走肉，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讲些什么，只是乱七八糟地说着，也不管什么哲理逻辑，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又讲到了政治上。他开始给她讲权术，甚至建议她学一些权术。
　　“我学不来的，”渐落淡淡地说。
　　“这和道德没关系，”朱槿用手臂环了她，但没有抱她，只是轻轻给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人生在世，必须要学一些权术，这样才能立足，否则，你不踩别人，别人就会踩得你永世不得翻身……”
　　“因为这个，我才选择了离开江湖，”渐落的语调半是哀伤，“争名逐利，争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但是我说这些，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讲，还是我做不来。如果我有和别人争的本事，也许我就不会厌恶它了。”
　　“是啊，”朱槿不由得发出一声太息，“现在的文人成天标榜清高，但谁又能真的清高了？他们不过摆摆架子、装装大贤而已。你还记得我们刚见面时我改了浩宸的那首诗吗？”
　　“记得，”渐落点点头，“不得志的时候韬光养晦，时机来临时便能运筹帷幄。你一直是个有计划有目标的人，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成大器的。”
　　朱槿有点想吻她：他总是在她这里得到最想要得到的肯定——也许那是心上人的肯定——他觉得她甚至是崇拜他的，这每每使他怦然心动。可同时，他发现当自己面对她的时候总会更加不知所措地胡思乱想起来：这打乱了他的理性思考，让他慌乱、茫然，常常还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点自卑感。她是当红的歌伎，他却不过是蒋公子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幕僚；她用自己的全部身心去追求她的艺术她的美，他却承托不起她的梦想。在他，爱需要责任，责任需要本钱，尽管他的计划一直筹谋得有条不紊，但稍有不慎就可能人头落地。他不可能为了爱情放弃自己的未来，因为他懂她不屑于去创造现实中的未来，如果自己也放弃他们将走向彻头彻尾的虚空。也许她是对的，也许自己真的会成大器，可是等到那个时候，自己，还会爱她吗？
　　他不知道，也不敢轻易说出口。现在为时尚早、未来不可预知，如果今天自己对她有了承诺，日后就必须要无条件地永恒遵守。但自己、真的能做到吗？是伤她一时，还是伤她一世……
　　“怎么不说话，”渐落恬静地垂着头，“想什么呢？”
　　他看到她鬓边一颗晶莹的汗珠，看到她由于燥热而微微敞开的前襟：她的确瘦的可以，雪白的一点抹胸花边半掩着她有些发育不良的胸口。她不是个丰满的女人，甚至有一些病态，但这是他从来不曾见到的娇弱。在他的眼里她一直是坚强的，是事业心极重而喜欢热闹与忙碌的。可如今她很憔悴，那是种让他不安的憔悴。
　　“哦，没什么……”他急着转移话题，“我只是在想，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我就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选择歌楼？”
　　“我说过我对现实早就无能为力了，”渐落似乎更加伤感，“走江湖那么多年，看惯了血雨腥风的种种，许多仇恨代代蔓延，多少人为了利益不惜做出直该被天打雷劈的背叛……可他们做了这些，最终又能得到什么？谁有东海的灵芝，谁不会化成一抔黄土。人从出生便注定要走向消亡，不甘沉沦的人只有想办法让有限的生命多一点色彩。我爱舞台，喜欢艺术，于是我走进了梦里，企图为一片梦而奋斗下去。然而转念回来，这样做，我究竟能得到什么……”
　　“你什么也得不到，”朱槿音调沉重，“上苍让你实现价值的前提是向你索要它想要的。你不给它什么，它便会让你一无所获。试着，改变一下自己罢。”
　　“我知道，”渐落默念着，“就像我知道杜若注定会和她的梦一起灰飞烟灭，但我总是做不到……”
　　“别把天下想得那么糟，”朱槿柔声说，“试着为生活做一些改变。你怎么对别人，别人就会怎么对你。你不可能离开周围的人——你明白这个道理，才会选择在市井隐居。那么你为什么不能看开一点，去寻找自己应该得到的幸福呢？”
　　“应该得到的幸福？”渐落微微沉吟，“那便只有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不过我至今无悔于我的选择：这世界本没有净土，我们只有在最污浊的地方，保持自己灵魂的清净。”
　　朱槿不语，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垮了。他明白他们太一样，又太不一样；他不能带给她想要的幸福，她也不会让他幸福。尽管彼此深深相爱，他们最终，只能走向分散。
　　黄昏的斜阳仿佛是一声悠长的太息，微起的风并没能将溽热吹散。他和她斜背着坐在一块湖石上，中间隔了很远的距离。但从远处的某个角度看，却像是她，倚在他的肩头……
　　阴翳。


第十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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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云散高唐》的最后一次排练，渐落很快要把它搬上舞台了。穿着斑斓的戏服，渐落感到那个期冀了多年的梦想近在咫尺。早已把观众的问题抛在脑后，她觉得这是她最了不起的杰作。
　　大家都处于兴奋中，纷纷议论着渐落那套打破传统的唱腔和舞台效果将会引起多大的轰动。只有朱槿一声不响地坐在凉亭的另一头，若有所思。
　　“敏轩，”渐落还是会这样叫他，“你在想什么？”
　　朱槿回过头，冻结了一脸的冷漠。
　　“其实，我说实话罢，”他一改私下里的温柔，语气像江南飘着寒雨的冬日一样冰凉，“这出戏也没什么好轰动的，剧情平淡，缺乏悬念。”
　　“怎么讲？”渐落觉得心里一阵不舒服，并不是因为他指出她的缺点，而是随着他的话语袭来的，某种难以表述的怪异感受。
　　“第三折一开始就知道江枫一定是做了相爷的女婿，而后面杜若出场是个人都看出来她一定会死掉……”
　　“那么……”渐落仿佛隐约找到了心里难受的根源，“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跟我讲……”
　　“本子写都已经写好，就算改，又能改成怎么样……”
　　朱槿已经很难自圆其说了。
　　但是渐落并没跟他争下去，只是问他那你打算如何。
　　“现在已经不用考虑这么多了，”朱槿这话像是在给大家打气，“从站上舞台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是最棒的，我们就是天下第一——就得有这种想法，别的什么都不要操心。”
　　渐落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朱槿变了。
　　并不是因为他在说她怎么不好——她从来愿意听到别人的批评和意见——只是，她终于懂得了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别扭。刚开始排戏的时候，他曾经赞许过它，称赞她的文笔，并对戏的意义表示过理解和褒扬
　　而如今，他找到了批评它的藉口。
　　他不再爱这出戏了，抑或，他是不再爱她了。
　　渐落想哭。
　　但和往常一样，她忍住了。她不会轻易在大家面前暴露自己的眼泪。
　　
　　亲自画了一张并不起眼的宣传画——它的颜色甚至不及那些丫头们翻演的《蓬山此去》和《牡丹亭》鲜艳，只是用了淡淡的青、淡淡的紫，与满纸的留白。标题和整张画一样未加雕饰，不过是她随手写上去的：
　　状元坊花渐落最新剧作——《云散高唐》。
　　临安名旦花渐落、票房朱公子敏轩主演。
　　本月廿二日酉时于状元坊后戏台上演，欢迎捧场。
　　是的，尽管那并不显眼，有三个字却是显眼的。
　　——花渐落。
　　户部尚书曹定邦德禄是皇帝特意派到地方巡查的。崇祯反对魏忠贤，却又暂时扳他不倒，便叫支持他的曹德禄和一直跟随他的御用太监彭子兰微服到地方上为他扩充人脉。曹德禄为人耿直，对皇帝忠心不二，领旨之后便立即扮作富商一路南下。其间他为各地百姓办了不少好事，口碑也自然不错——不过这人有一毛病：嗜戏如命。他平时就爱听戏，票房也是常常参加；他的家里养着戏班子，对梨园的动态也一直格外关心。他早听说西湖有个花渐落，写戏演戏样样皆精，也一直有心会会她，于是到了杭州便直奔状元坊。在那些宣传画中间细细寻找，他很容易便发现了那张最不起眼的《云散高唐》才是重点。一出新戏却做的如此不起眼，也许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但无论这里究竟有什么门道，对于曹德禄来说，戏是一样的，艺术是永恒的。就算那出戏反了天下，只要它有艺术价值，他便会不吝一看。
　　因而他决定立即去见花渐落。这个把新戏的宣传做得这么不起眼的女子，的确有些不同寻常。
　　于是很不道德地，他一把扯下了那张宣传画。
　
　　“妙谖，”大家围坐在后院的暖阁里闲聊时渐落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上舞台你会紧张吗？”
　　“最不会紧张的就是他了，”还没等妙谖开口就被许振基抢了白，“因为无知者无畏，你应该问问我是不是会紧张的。”
　　众人哄笑，而和往常一样地，妙谖在哄笑声中涨红了小脸儿。许振基正待继续损他，却见得薜荔急匆匆跑来，说有个官家模样的人，要见姑娘。的
　　“不见，”渐落头都没抬，“没看我忙着么。”
　　“可是他，”薜荔竟然急跺脚了，“他撕下了我们的帖子……”
　
　　得知了曹德禄的来意，渐落淡淡笑了。
　　“曹大人多虑了，”她语气平平，“小女子这出戏并不是什么反魏之作。之所以做的不起眼，只是因为不想破坏了它淡淡的气氛。况且他并不是老爷们喜欢的类型，如果我打得太响，可能会砸了妈妈的招牌。仅此而已。”
　　“姑娘既然不相信曹某，”曹德禄做了个揖，“在下便还是按照惯例，为戏而看戏罢。”
　　“为戏而戏，方是正理，”渐落浅浅一笑，“不过小女子倒不是不相信大人，因为若大人只是想套花洁上钩，那么在我未把任何信息透露之前大人已经露出反魏迹象了——到时候如果我反咬一口，这买卖就亏大了。大人是聪明人，安能办损人而不利己之事呢？”
　　“姑娘言之有理，”曹德禄摇摇头，“是曹某多心了。不过区区在下久仰姑娘芳名，不知可否一睹姑娘的新作？”
　　“那是明天晚上的事了，”渐落的两颊牵起了一丝微笑，“大人既是爱戏之人，若不觉得悲剧无聊，便不妨来瞧瞧。不过事前小女子可得给大人提个醒：化蝶的一幕是不可能出现的。”
　　“那又何妨？”曹德禄捻着胡须呵呵大笑，“人说观戏乃是丧志之举，其实不然。这戏乃是千百年来世人的生活、道德、观念与思想。在世间乃是一个生活，舞台上即是另一个生活。人生在世常常不得不逢场作戏，这样说来反倒是舞台上的更为真实：毕竟当你站到红氍毹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在做戏，这比起那些不为人知的做戏，要光明正大的多了……”
　　话音刚落，渐落一个大礼行下去，搞得曹德禄不知所措起来。
　　“大人此言，正中吾意，”渐落自从那次喝醉之后在没这么激动过，“今日一语可成知遇——薜荔，给大人看茶！”
　　薜荔捧来茶水，渐落则进屋去邀请剧组人员出来相见。她说是叫全体人，实际是叫朱槿：因她信任这位曹大人，也许只为他对戏的态度。而作为知音，他和朱槿也许会找到一些共同语言，自此，便是给他，提供了一个机会。
　　那曹大人，毕竟是皇上身边的人啊。
　　
　　却听得一声怪叫。
　　渐落刚推开门，就听见后院惶惶的脚步声。后门被猛地撞开，惊魂甫定的岳小蔓冲进屋，也不管谁在那儿直接倒进许振基的怀里，搞得许振基也一声怪叫。
　　接着便看见沈蝶衣铁青着脸走回来，把门掩上，而后再顾不得淑女形象，一屁股坐进椅子里，不停地抚着自己的胸口。
　　“怎么啦，”渐落惊愕，“都被吓成这样儿？”
　　“其实，也没什么，”蝶衣顺了口气，“就是觉得怪恶心的。”
　　大家立即很八卦地围成了一圈。
　　“是……这样的，”蝶衣吞吞吐吐地说，“我们在后花园里逛，结果小蔓看见了一只死老鼠……”
　　“嗨，就这事儿啊？”渐落不以为意地笑了。岳小蔓怕老鼠是路人皆知，但这么大惊小怪，况且那老鼠还是死的，她何必跑呀…
　　“听我说完，”蝶衣很是郁闷，“没想到她一叫惊动了假山后面的一对鸳鸯，那人竟然衣服呀不穿地追过来……”
　　众人听到此处便无不目瞪口呆了：这年头还真是什么离奇事儿都有。李妙谖吐出了舌头，朱槿在一旁做着呕吐的动作。这时小蔓已经恢复了神志，倒亏她一睁眼就骂：“胡三媚那个小贱人也不看看自己算哪根葱，干这一行还兴偷汉子吗……又没人不让她干，倒非守着个死老鼠，唬得姐姐魂儿啊没了……”
　　小蔓越说话越脏，渐落连忙制止了她。她简短地介绍了曹德禄的事，果不出所料，朱槿欣然应允。
　　
　　“后院出了点小事，”渐落也忘了自己在哪里，随手打了个拱，“实在抱歉，让大人久等了。”
　　“没关系没关系，”曹德禄很慈祥地笑着。渐落介绍了各位认识之后，便说要请客大家一起高兴一下。曹德禄死活不让她做东，直说这种事情应该他来。最后李妙谖竟然出馊主意说五个男的分摊好了。
　　这次蒋春他们很难得地同意了妙谖的观点，曹大人拗他们不过便应了下来。刚准备坐地却突然想起自己还带着个人。
　　“那曹某便也介绍位朋友，”事到如今他哪里好把彭子兰撂在一边，就随口介绍道，“他姓彭名子兰。”
　　“彭子兰？”渐落陡然一惊。
　　“怎么，姑娘认识……”
　　还没等曹德禄说完，薜荔已带了彭子兰进屋。
　　渐落再次呆住。


十一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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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章天涯沦落不须归
　　
　　“你，是……”那小太监已是泪光盈然。
　　“子兰哥哥——”渐落的泪水在那一刻骤然决堤。而周围的人谁都没有想到，堂堂西湖花渐落，竟然和这个宫里来的小太监是旧相识，更没想到渐落会不顾形象地扑进他的怀里。
　　尽管对方是个宦官，朱槿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确切点说，比看到渐落扑进另一个男人怀里更不是滋味。
　　难道，在渐落的心里，自己还比不上一个宦官么……
　　抑或是，她因为他是个公公才会无所顾及的罢，他安慰自己。
　　可是毕竟，他还没这样抱过她呢……
　　“小洁妹妹，”彭子兰轻抚着渐落的秀发——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掉了，变得细细的，但渐落却由此找到了年少时的感觉——倒是她自己的声音，粗沉了许多了。
　　“子兰哥哥，你当初，”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渐落离开了他的怀抱，一脸埋怨地看着他，“你当初说你找到了一份活计可以给我治病，后来就没了音讯……你知道我有多么着急——你怎么竟然——当了这个？”
　　彭子兰无语良久。故事，其实是这样的。
　　
　　那还是十三年前，当时彭子兰八岁，渐落只有七岁。
　　花彭两家本来世代务农，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渐落和子兰是同一天的生日，两人的交情可以追溯到襁褓里。他们一起长大，彼此都把对方当作亲兄妹，而有一件事情，大概也早在两家父母的心中默许。也许是这种平淡而快乐的生活遭到了上天的妒忌，灾难最终降临了。那一年黄河决堤，田园全被冲毁，各地灾民拖家挈口流离失所。在大水袭来的瞬间，两个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孩子被父母推上一只大的木盆，从此随波逐流。
　　木盆顺着流水翻涌，两个孩子颤抖着抱作一团，后面的日子就靠着那点被匆匆丢进盆里的火烧充饥。生命在最不堪一击的时候往往会显示出它最后与最顽强的抗争，他们就这样相互鼓励着、相互扶持着活了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洪水才退去，而那之后，子兰便带着他的小洁妹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沿街乞讨。他们曾经为一块黑色的窝窝头和别人打得头破血流，也曾经蜷缩在街角和流浪的小狗一起睡觉。他们随着那些流民一路走下去，眼睁睁地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倒在路上再也没能爬起来。过早地知道了生存的艰辛，那时他们只是本能地希望可以抢到食物、不再挨饿，根本无暇去考虑，生存的意义究竟在何方。
　　当初多么单纯，单纯到只是为了下一顿吃饱，单纯到只是希望有一个可以避风避雨的地方睡觉，单纯到只是要看到明天清晨的阳光。可是为什么，当人读了更多的书，开始考虑生命的意义何在时，却感到生命没什么意义了……的
　　悲哀啊……
　　那年他们跟随人流到了一座繁华的城市——很热闹，有很多新鲜东西的大城市。那里的人大都衣着光鲜，比以前看到的人们要气派的多，偶尔还有好心的会多赏他们一些铜子儿：有一次他们甚至吃到了那种他们觉得是人间第一美味的玉米饼子。
　　风餐露宿地转眼两年就过去了，这期间他们虽然往往难以果腹，身体却一直算是硬朗：他们这个年龄，没有成人照顾能一直撑下两年没有生病简直是奇迹。所以，命运看不过去了，哼了一声，便让渐落病得七荤八素人事不知。这高烧一发数日不退，子兰请不起医生只能干着急：一路上多少听他们讲笑话、与他们相互支撑鼓励，或是把抢到的食物小心翼翼地分给他们的孩子都是因为这一病再也没有睁开眼睛。他不知道，如果这一次妹妹真的倒下了，以后的日子自己该怎么过下去；他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生死与共的小洁从此变成一片冰凉。这一路上，他编出各种笑话哄她开心，她用树枝在干涸的土地上画阳光下他们灿烂的笑脸……彼此相携，这已经成为延续生命的一种模式，他不能失去她。于是他到了人最多的那个岔路口，从早跪到晚，只说谁能救了我的妹妹，我一生一世当奴才伺候他。
　　渐落强忍着眼泪，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后来她很少再去回忆，因为她总不想让自己沉浸在那种过早的沧桑与失去亲人的悲痛之中。子兰那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之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她至今清楚地记得，曾经夜夜梦回，哭喊着他的名字，直到它成为尘封在自己心灵最深处的，那个自己再也不会轻易去触动的伤口。
　　她那一病醒来已恍若隔世。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子兰哥哥，她还是勉强自己接受了残酷的现实。还好后面的日子恍若在天堂疗伤：她的师父救了她，让她住在他的庄园里，还许她读书、教她武功。在庄里她很快和师父的三个弟子桂文啸、史书怀与尚恢成了好朋友。山中那四年清静无忧的生活足以淡化了小孩子心中的痛楚，可是在四年之后的一个夜晚，一伙不知道是什么人闯进了庄园，熊熊烈火映红了惨黑色的天空——那恍若是苍穹被撕裂的伤口，伴随着残酷的杀戮与绝望的呼喊……之后她再也没看见过师父慈祥的笑脸、舞剑时院落里纷飞的枯叶和抚琴时苍劲的双手。走江湖的日子里，只有大师兄常擦的的剑、二师兄常读的诗、三师兄那像极了师父的微笑和自己最珍爱的那把瑶琴可以留一个想头。在江湖上她们结识了嫉恶如仇的小妹妹林筱薇，从此五人结为生死之交，也成就了两年前名扬天下的五儒侠。
　　想到这里，渐落觉得自己必须要和子兰单独谈谈了。于是留下其他人在暖阁里，她携子兰去了自己的卧室——这让朱槿的脸色一刹那间变得更加难看。
　　
　　门刚被锁上，渐落便觉得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痛了一下。
　　“子兰哥哥，”渐落突然发现自己的嗓子哑掉了，“听小洁解释……”
　　“你凭什么自甘堕落——”这好像是有史以来渐落觉得子兰第一次不由着她，“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就用当这个来回报我？我倒要看你将来有何颜面见泉下的爹娘……”
　　渐落不语。
　　的确，子兰没她那么幸运。那天他从清早一直跪到黄昏，才终于等到了一个自称是能救他妹妹的“好心人”。他欣喜若狂，便想也没细想地跟着那人走了。未想这一去就走进了紫禁城深深的后宫，从此变成了一个残缺不全的人
　　那些日子里他几乎崩溃：尽管他还懵懂于割掉了身体的一部分到底意味着什么，却清楚他回不去妹妹就没有救了。他一直在祈祷那个人能够兑现他的诺言，可之后连那个人也不见了踪影。
　　时间久了，绝望渐渐在他的心底蔓延。他便只是苟且地过下去——他根本不懂得复杂的后宫生活。直到有一天，在他给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小王爷讲了一下午的笑话之后，他就成了太子宫里五皇孙的贴身宦官。皇孙什么事都跟他讲，什么好东西都与他分享：他和皇孙成了好朋友。当时皇孙的日子并不好过，他就陪着他坐在深深宫院的天井里，听他向自己倾诉心里的苦，也想办法讲笑话逗他开心。时时他还会想起生死未卜的妹妹花渐落，但今生，恐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皇孙后来一直很器重子兰。如今他一直在筹划着扳倒当朝最令人头疼的魏氏集团，这些事情，他都跟子兰讲。
　　——他叫，朱由检。
　
　　渐落和一个太监那么亲密把朱槿看得醋心大炽。找个借口离开酒席，他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就那么大失君子形象地躲在门后面，可偷听到的话让他自己大吃一惊：
　　花渐落的总角之交竟然是皇上身边最信任的公公！
　　——这意味着什么？如果皇上真的能够扳倒魏忠贤，这就是一条最能让他满意的捷径！
　　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听下去了：毕竟渐落和一个宦官之间永远不可能发生什么，并且他明白对自己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往日的刻骨铭心必须被遗忘，明天，演罢这出戏之后，他将变回原来的朱敏轩。
　　够了，自戕够了，是该获得重生的时候了。
　　于是他悄无声息地溜下楼去，不动声色地坐回大家中间，聊起各种不相干的话题。
　　可是为什么，眼泪还是忍不住想要流出来……


十一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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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槿就是这样，拔得愈用力就陷得愈深，越是喊着要重获新生就会越舍不得往昔，他说他心如止水只能证明他的内心颇不平静。但这一切的一切，长于权术的他，一直藏着它们，不肯让任何人知道。
　　然而他不是神仙。凡人都有自己的弱点，正如花渐落架不住那种一眼就看穿了她深藏不露的内心的人一样，朱槿架不住的，是彻头彻尾的醉。
　　越想浇愁就喝得越多，喝多了自然会醉，他一醉了就会说实话：即使有的时候没有酒，他也会醉得吐出了全部的心。醉到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的时候他会伏在酒桌上流泪，一直哭到自己，人事不省。
　　——所以许振基对自己这次请他喝酒的行为感到由衷的后悔。他面前的朱槿君子形象尽失，面红耳赤，哭得一塌糊涂。
　　“冤孽，真是冤孽……”朱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语，“想我朱槿一向严于律己，怎么、为什么最后，还是栽到这个情字上了……”他抬起头，眼泪横七竖八地写满了那张白皙的脸。许振基从来没想到朱槿会这样泣不成声——他现在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了——为情所困、为爱所伤，可是朱槿，难道这一切不是由他亲手造成的吗？他总是在人前表现出痛恨渐落的样子，可他的内心，竟然有这般的哀痛与苦楚。这个骄傲的王子，总想让世人看到他的坚强与铁腕，不过人，总是会避不开内心深处，一些最真最纯的东西。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朱槿仿佛在经历最深刻的煎熬与最痛苦的挣扎，许振基冷静地坐在一旁，直到他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渐落。
　　“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么……你就不能、不能给我……留这个面子……莫非，莫非……”朱槿还在可怜兮兮地继续，“不，你爱我，你爱朱槿的对吧……你……哪怕、你、你只是开口叫一声朱郎，我也知足了啊……你为什么、为什么……”
　　不，不为什么，有什么为什么！许振基猛地灌了自己一杯：朱槿是幸运的，毕竟渐落也在撕心裂肺地爱着他，而自己，则是不堪回首。
　　可是朱槿竟然发疯似的叫喊起来了，说你为什么矜持，凭什么让我这般难受云云。许振基越听越别扭：怎么这事儿都怪到渐落头上去了。却只听朱槿一声干笑，之后更让人难以置信地吼出了更加惊天动地的一句：
　　“你傲什么傲，你矜持什么？你，花渐落，不就是状元坊一□吗……”朱槿此言一出，许振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根本没经过思考，他一跃而起，拂起袖子猛地将朱槿甩到一边。
　　“朱槿，你他妈过分！”许振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还会说脏话。
　　朱槿却理也不理他，只是自顾自地哭着，眼泪也不抹一把：“你说出来，不下价啊……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清高什么……”说着他竟一把抓了许振基的袖子，并将身边的一只凳子带翻了。他扯着许振基的袍袖掩面而泣，说我又不会拒绝你，你知道我有多苦么……
　　许振基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他却扯着他的袍子缓缓跪下，伏在他的脚边哭泣着了。许振基想或许他将自己当作了渐落，便不知怎的又有些同情他。他拖他起来，朱槿却大头一重，倒在了桌子上，并在同时右臂一挥，将桌上那些杯杯盏盏统统打翻在地。
　　“你干什么要才华横溢，干什么要与我同台演戏；你为什么和我谈得来，为什么天天、天天出现在我梦里啊……”他歇斯底里般地惨嚎，“你让我今后、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你为什么爱我，你爱我为什么你不说出来啊……你也拉不下脸么……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给我这个面子呀……”
　　“够了！”忍无可忍的许振基今天经历了第二个平生第一次——动手打人。他一巴掌甩在朱槿脸上，朱槿就那么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于是许振基一把按住他，捏住他的鼻子，将一大碗醒酒汤硬灌了给他。
　　朱槿似乎清醒了一点，他企图让自己坐起来，腿脚却完全不听使唤。他颓废地倚在横七竖八的椅子与杯盏中间，泪眼朦胧地看着许振基。
　　“光怨别人算什么本事？”许振基恨恨地丢给他一句，“是男人的，亲自到心上人面前，讲明白了！”
　　说着他拂袖而去，留下朱槿颤抖着想要爬起来追他。
　　“浩、浩宸……兄……你、去、哪里……”
　　“望、湖、歌、坊。”许振基一字一句地说。
　　朱槿想站起来，却再一次重重地摔倒了。许振基丢下他，任他独自跪在一片狼藉的屋里，用力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便扯边哭，哭得昏天黑地。
　　
　　许振基丢下朱槿，一个人风风火火地冲向状元坊，衣袂带起的风刺痛了脸颊。他觉得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呼之欲出：至今他才意识到那一份一直被他忽略了的感动在他的心里占据了多么重要的位置。记得那天在岳小蔓那里第一次见她而与她四目相对时自己不知为什么心跳慢了好几拍，为了这个他竟然还去瞧过郎中——他突然明白原来这就是一见钟情啊。那时他迟钝得不相信自己是爱上了她，等到朱槿出现他便不再允许自己有任何非分之想。直到今天，朱槿那一串串过分的言语刺激了他，他才发现原来这比辱骂他本身还要让他难受。于是他开始困惑，开始无法理解朱槿为什么会陷入这种痛苦之中。在他，能看到她一个赞许的眼神就完全可以心满意足。他从未想过去奢求她的眷顾，更别提要她为自己伤入骨髓。朱槿拥有这一切，拥有她全方位的欣赏甚至所有人都能感受得到的爱，可他不仅不去珍惜，反倒要求她为他下价，要求她去乞求他的爱怜。他知道她是有傲骨的——朱槿又是多么生在福中不知福的一个人！如今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抚平她心中深刻的伤痕。如果可能，他会心甘情愿地为她付出一切，就像她会为朱槿付出一切一样。但也不全是，比如她不会为朱槿付出她的尊严与骄傲，永远不会。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对她讲明白，他觉得他不应该再像欺骗自己那样欺骗她——他清楚得到的结果应该只是她的淡然一笑与委婉拒绝，但他需要讲个明白，只是为了，自己的恍然大悟与心安理得。
　　他，许振基，第一次发现自己会爱得那么强烈。他不允许任何人侵犯她、侮辱她。他可以得不到她，但他必须要她清楚，他在想什么。
　　天色已经很晚了，大街上空无一人，除了许振基黑色的身影在暗夜里孤寂。整个杭州城仿佛只有他一个人醒着，周围则横七竖八地倒着醉醺醺的朱槿们。他突然很想大喊出声，想用自己的声音，去唤醒一个世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可他哭不出泪来。
　　因他从没想到过，他许振基最大的悲哀，竟然不是怀才不遇壮志难酬，也不是小人得志报国无门，而是他心爱的人不仅从不知道他的心，还把她的心交给了他的朋友——更重要的是他的朋友竟然死要面子得寸进尺，让她痛不欲生。
　　他又觉得很气愤。
　　朱槿，朱槿，你凭什么这样对她！
　　他和她彼此倾心恋慕，作为许振基，他从一开始就选择了退出。可朱槿，却不肯珍惜这次机会。
　　难道这是上天有意安排？
　　胡思乱想着，他直接撞进了状元坊


十一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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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妈妈此时清闲，正是莲步轻移，挪到门口想要看看这外面的月色，却只见一家伙没头苍蝇一样大步流星地夺门而入，一头撞在她身上。她吓得尖叫了一声，随后将来人一把推开。
　　许振基恢复了神志，变得格外冷静。
　　他说包妈，许振基有事，求见花大才女。
　　“渐落呀——”包妈妈忸忸怩怩地转过了身去“她说她心情不好，谁都不想见。”
　　看包妈妈那样子明显是要银子，许振基随手往衣袋里一摸，却发现囊中空空如也，原来当初和朱槿在房中喝酒只穿了便装，身上并不曾带钱。
　　情急之下，他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牢了，竟然往地上一跪，说许振基有要事相商，若花大才女不出来相见，便长跪不起。
　　包妈妈见他没钱，哪管他跪不跪的就要轰他出去，也是恰巧那打杂的王二端着马桶经过，见此状况，便把马桶推给另外一个小厮，自己蹬蹬蹬跑上楼去。
　　“笑话，”渐落边听王二说着，边踩着很响的步子踱下楼梯。她故意用包妈妈刚好听得见的声音冷冷地说，“我是说过不见客，可我说过不见许公子吗？”
　　说着她把包妈妈当了空气，径自走到许振基面前，先答了个大礼，之后扶他起来。
　　“有劳许兄了，”她客气地向楼梯方向一挥手，“许公子请。”
　　“姑娘请，”许振基显得十分镇定。
　　回去时渐落的脚步轻到不发出一点声音，许振基跟在她的身后，沉默不语地盯着脚下，像怕某级楼板会突然陷下去似的。
　　但其实，渐落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没发现他心中的忐忑。王二走后，她关上了屋里所有的门窗，掩暗油灯，垂下帘子，边做这些边客气地请许振基坐下。这下子轮到许振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不晓得渐落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莫不是她心中猜到了什么？抑或……他忍不住去想，她这样，是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吗……
　　终于，她忙完了，却又从一旁搬过一张凳子坐下，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许公子，”她低声说，“现在四周很安全，不会有什么人注意到我们。有什么要紧的事，尽管讲出来……”
　　“我……”许振基几乎愣在当场了：渐落怎么会想到那里？
　　“许兄夤夜造访，”渐落的嗓门依旧压得很低，“我想此事必是关系重大。尽管深夜比较安全，我们还是要提防隔墙有耳……”
　　
　　“这……”许振基都有想昏的冲动了，“这与机密……没、没关系……”
　　“没关系？”渐落笑了，“怎么，看上谁啦？要我帮你牵线儿？许兄啊，这媒人可是最最做不得……”
　　“不，不是……”至此许振基已经完全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就差要崩溃掉了，但他还是故作镇定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他痛下决心，要把一些话说出来，“我只是想要姑娘考虑清楚，谁会真的，对姑娘好……”
　　“谁对我好？”渐落俏皮地一笑，“我清楚得很啊——大家都那么关心我，都是值得我花渐落两肋插刀的，不是么？”
　　许振基也不知道她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又不明白自己到底该怎么说，便只好咬了咬牙，说或者你应该知道谁不值得你对他好……
　　“不值得？”渐落略微沉吟着，嘴角微微一翘，“多谢许兄关心，其实，有一些东西是不能用值与不值衡量的。这些天，我反复在想，我这二十年来，所做的许多事情，有一些是值得的，有一些，的确是在浪费。但是我一向的原则是：我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有的选择，我也知道是没有结果的，我却依旧会为它付出心血。因为我爱这样，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永远都不会，为任何一个自己做出的决定，说出后悔二字。”
　　“可是他从来就……”许振基硬把“没把你放在心上”这半句话咽下去了，因为这不符合事实：朱槿不仅把渐落放在了心上而且放在了很重要的位置，他不过是死要臭面子，不肯承认罢了。
　　“这更不重要，”渐落仿佛早已经知道他下面要说什么，“许多东西是我一个人的事，我致意于谁，无心于谁，都与他人无关。交，乃是浮云；情，不过流水。自古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制造传奇无数、神话无数，可最终谁不是化作了一抔黄土。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之辈，生时纵横捭阖、臣妾天下，可他们百年之后，昼夜依旧在更替、四季依旧在轮回，百姓们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别人做的一切都改变不了你的什么，能改变你的只有你自己。谁重视你，谁不重视你，与你无关；正如你重视谁不重视谁同样与他人无关。我们生于荒乱的世道，无力改变，只有独善其身。我知道有一些事情只按照心中的想法冲动下去是一定没有好结果的，所以我早就放弃了。我现在所坚守的，只不过是自己的心。所以，不必要为我担心，我很好，许兄——谢谢你。”
　　许振基沉默：难道渐落以为他这次来访只是来安慰她的吗？他觉得自己就像沧海中一只无舵的帆船，希望十分渺茫，可当他终于看到了梦寐以求的陆地，却搁浅在渺无人烟的荒滩上。
　　这便是上天早就注定好的
　　他甚至不想演戏了。
　　演戏？拿出被渐落视为生命中最重要一部分的戏，明天就要让世人看到它的真面目了，他却突然要罢演，这，不够朋友。
　　所以，他放弃了。他不会像一些人那样自私，他只会躲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默默地为她祝福……
　　
　　晨光熹微。
　　渐落这一夜睡得很好，也不知为什么会这么轻松，像插了一双翅膀，浑身上下都是酥盈盈的。她梦到他轻松自如地演过这出戏，博得了在场观众的阵阵掌声。《云散高唐》的折子开始被四处传唱，起初担心的事情一样也没有发生。她幸福极了，走下红氍毹的一刻，便迫不及待地和那个犹未卸掉一脸油彩的小生拥在一起。
　　那是他温暖的怀抱呵……


十二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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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章曲终人散后
　
　　花渐落就是花渐落，戏就如同她的生命。譬如今日，就算是当朝圣上南下杭州，来到状元坊钦点花渐落，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因为花渐落的戏，只写给真正懂戏的人看。以前那些本子大多是她随手勾出来的媚俗之作，是用来做幌子的。她真正爱的戏，是一种境界，她可以为了它抛弃一切：似乎只有在戏中，她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戏，并不是给官人老爷们看个哈哈的，从戏中你会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找到从来没有体会到的东西。真正的戏应该让你思索而不是快乐。在渐落，她甚至认为一出最成功的戏该得到的观众反映应当是全场肃静，鸦雀无声。
　　如果没有人鼓掌，就自己给自己喝彩。演这出《云散高唐》只是渐落小小的个人愿望。她甚至在想，如果世人可以看清这出戏的真实含义，那些急功近利、那些嫌贫爱富、那些负心薄幸，会不会，少一些呢……
　　可惜呀，可惜无人会懂。
　　所以她只演她自己的戏，不在乎别人究竟会怎样评论。在她，这戏，永远只写给懂戏的人看。
　　——今晚的大戏台上只有怡红、绿玉、丽霞、梦姣几个女孩子唱《蓬山此去》和《牡丹亭》，而真正名角云集的地方却是后花园里。听蒋春说后花园里很有可能高朋满座，因为那张不起眼的宣传画似乎并没有低调到足以瞒过那些老色鬼们的眼睛。对此，渐落并不以为意，她说写戏本来就是要人看：喜欢的过来点个头、鼓个掌，觉得无聊尽可以走人，无所谓。
　　他们在后花园里搭起了戏台，并不华丽，却很温馨。那楹联上渐落一手半草的行楷比溪水还要流畅，而这种场合，到也正应了她那流丽的字体。
　　上联是：蝶衣纷舞、绿蔓四合，花落方知惜蕊；
　　下联是：浩宸飞歌、舜英牵云，春尽增叹妙音。
　　这两联，上联写的是戏中的情节：台上人水袖翻飞，四周遍植香草；而故事的结局，江枫在一切逝去之后才忆起与杜若相知的时光。下联说的是歌声穿越苍穹直扰天庭，周围的一切都随之舞蹈，并且让人回味无穷，即使曲终幕落也依旧会为这优美的调子而觉余香满口。而从字面上，一目了然的是他们八个人的名字（李妙谖的原名是嘉音，字妙谖）。内行一看便知，这出戏无论是唱腔还是戏文、伶官还是票友，都是顶尖儿的人物。
　　匾额用的是惜蕊标准而娟秀的颜体，取自王子安《滕王阁序》中的“风生爽籁”。四大花魁中，渐落的字不必赘叙，惜蕊用的是颜体，而蝶衣模仿的是王右军。唯有小蔓的字一直不怎么好看，所以她成天吆喝“女子无才便是德”，反正就是不写字。
　　蒋春奢靡一点儿、写瘦金，一直受正统教育的许振基和朱槿都写一手标准的馆阁体。妙谖的字没体，又没修炼到渐落自成一家的境界，所以每次一动笔就会遭到嘲笑。看着匾额和对联陆续被悬挂起来，许振基他们在夸赞一番的同时又不免开起玩笑，说要不然来个写字比赛，看他（纯属谦虚）和李妙谖还有岳小蔓三个人谁写的最差。朱槿闻之当场笑翻，说他俩的字还能与你老许相提并论？你也太妄自菲薄了吧。
　　岳小蔓一听写字，吓得早跑没影儿了，而妙谖不服气的声音第一次压过了笑声。
　　——渐落笑不出来。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一天啊。
　　薜荔在调制油彩，婉儿和菡萏在整理行头，心心在指挥着小厮们布置场地，香墨在另一头泡茶。惜蕊正忙着给乐器调音，蒋春在一旁帮忙，剩下的几个则各练各的段子，谁也不闲着。
　　“姑娘，”这是薜荔跑过来，“油彩调好了。”
　　“朱公子，”渐落没调地说，“该化妆去了。”
　　朱槿沉默着起身，随渐落走进化妆间。其他演员也陆续进了屋去：按角色应该是一个小生一个正旦，第三折中一个外角（老生）两个小丑，第四折一个小旦一个贴旦，再加上第五折一个副末，共有八个人需要化妆。渐落洗净了手：这个小生，她必须亲自应付。
　　岳小蔓很高兴给李妙谖涂豆腐块，自己却相当地不情愿，说是这样下去不要见人了。婉儿给许振基化妆，蝶衣和嫣然都在打理自己，只有渐落，接下了朱槿的全部活计。
　　就在朱槿把“谁来给我化妆”这句话喊出口时，已经被渐落牢牢地按在了椅子上。
　　薜荔的调色技术还是很不赖的。渐落在为朱槿拆下发冠，小心翼翼地替他簪好头上的碎发，同时左手已经麻利地蘸上了淡淡的粉红色。她将颜色在手心里揉匀，把它轻轻拍到了他的脸上。
　　很香，淡淡的油彩的香味。
　　朱槿听话地闭了眼睛，感觉她温热的手心抚遍了他的颊，灼痛了他的唇。脸上是黏黏的，带着醉人的馨香，也不知是源自油彩，还是源自她。
　　他甚至不敢呼吸：他记得自与她相识以来他们还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他们只是在戏中牵过手——不对，有两次在孤山上，她也是牵过他的手，可那完全是出于帮助……他在回避她，一直都在回避她，因他不想陷入儿女情长，也因他说不出口。也许对于他，别的都是藉口，他只是爱惜这份面子。如果有一天她对他说了那些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她，并从此将她捧在手心，至于复兴大明什么的就统统以后再说罢。可她呢，她却也偏偏要强得厉害，明明是倍受煎熬却死活不肯将那层纸捅破。他清楚花渐落是个强势的女人，她厌恶束缚、鄙视三从四德，并一直把一双天足当成自豪；她才华横溢，琴棋书画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什么都会……她一直是他所爱的，但也许并不是他所想要的，他不知道他们在一起究竟会不会幸福。只是，像杜若一样，她反感着成为贤妻良母，而他，会不会最终走上江枫的路……他不知道，也许罢。他不是江枫，不会犹疑不决，但当他真的错过了生命中的杜若，他还会觉得无悔么……
　　答案未知。
　　渐落一直在用左手为她化妆——弹琴的她右手蓄着长指甲：她是怕弄痛了他吗……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好在她左右手都是灵动的，纤长的指尖细细抚过他的眼眶。她为他的脸淡淡匀了一层胭脂色。之后她拿起毛笔，在笔尖蘸了一点略深的胭脂——
　　“闭上眼睛，”她柔声说着，笔尖触在他的眼皮上。被人上色的感觉并不舒服，朱槿觉得自己的眼皮在剧烈地跳动，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呀——”渐落的手触电般地弹开：好在没出格得太厉害，这点错误补救一下还是可以的。
　　“别动，敏轩，”她轻轻地说，“一动我就画出去了。坚持一下，好么？”
　　朱槿微弱地点了点头，问她：“还有多少啊……”
　　“还得画黑的，”渐落说着，心疼地为他一点点揩掉刚才画错的地方，“你要坚持一会儿啊，如果你不动，很快就会画好的……”
　　朱槿闭上眼：“你画罢。”
　　渐落用胭脂描着他的另一只眼，看到他被厚厚的油彩掩盖的，天真的样子。那对像极了太祖皇帝画像的眉毛已经被完全遮盖，胭脂的色彩遍及了他的眼际，脸颊甚至鼻梁。他让她化妆的样子很乖，像一只粉红色的小熊。她以前从来没觉得他这么中看——她一直觉得从外表上，他是一个很丢脸的人物，她不过是喜欢他的思想、他的演技，但如今，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变帅了，像幻想中的江枫一样英俊倜傥——莫非，是自己化妆水平又有什么提高……
　　她为他细细勾出了黑色的眼线，又用手指蘸着黑色将那对大明皇室遗传下来的眉毛画成了漂亮的剑眉。趁她去洗手的功夫，朱槿随手抓过摆在一旁的铜镜——他几乎认不出自己来了。
　　“好了么？”他问她。
　　“没有，”她平淡地回答，“还有嘴唇。”
　　嘴唇？朱槿愕然，愕然地看着她用左手的食指蘸上了鲜艳欲滴的朱红色……
　　妈呀……
　　嘴唇烫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灼烧了。那种滚烫依着唇际蔓延，带着某种芳香的粘稠……
　　他突然想吮住这种温度。
　　闭着眼睛，他的大脑就在这一刻停滞住了，他想吮住这种温度……
　　可是那温度突然消失了。
　　“好了，敏轩，”睁开双眼，渐落微笑着看他，“来，把行头穿上，头发回来再绑。”
　　朱槿乖乖地站起身来，乖乖地把外套脱掉。
　　婉儿取来那件绣着淡青色花边的白衣，说这是朱公子的第一套行头。
　　敏轩就那样张开了双臂，等着渐落接过衣服，为他披上。渐落也不躲避，就直接接下它，丢掉先前所有的架子——就那么“伺候”着他穿上了。
　　她替他系好腰带，指尖软软地拂过他的腰际。他觉得骨头都酥了半边，就干脆再一次闭上眼，任她怎样折腾。
　　最后她为他束好银色的发冠，又温柔地为他整理着领口。正当他陶醉时，她却一声不响地坐回妆台化妆去了。
　　他觉得自己永远也搞不懂她，花渐落，她是一个爱情的谜。可她究竟是温柔的花海，还是玫瑰的沼泽，他却全然不知。
　　他觉得爱上她是自己上辈子造下的最深的冤孽。他希望那些温柔是真实的，渴望到对它可能出现的虚幻性产生了强烈的畏惧。他不敢让自己再坠下去，再坠下去，就回不来了……
　　该收手了，是时候了。这出戏演完了，缘分就算尽了。
　　渐落，再见。
　　可你知不知道，我究竟有多么爱你……
　　我自己都不知道。
　　……


十二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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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终于四合。
　　蒋春坐在台下，和曹德禄彭子兰漫无边际地侃着，周围环绕的是慕名而来的大量“花粉”。舞台上却空寂得只剩了月光，他们就被围在灯光、月光，花影、树影的中间。
　　几只小鸟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商量了两句，大概是想着要戏快一点开始才好。鸟鸣声方落，便听得檀板一声脆响，胡琴与琵琶、箫与笛的声音同时唱其柔婉的曲子。那曲声愈发舒缓，又仿佛飘渺到天的另一边去了。于是全场肃静，只剩下一只梆子微弱地打着节奏。
　　和着板眼，朱槿已缓步上台，用手中的折扇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弧线。之后他反背了双手，前行两步，再倒转身子踱上两步，双手一垂，一声长叹。
　　音乐再一次响起。
　　朱槿的素袍，正是落魄王子的服色。他执起扇子，那早已烂熟于心的唱词直接从唇间逸了出来。
　　“想先祖，指点江山，高居庙堂……”
　　朱槿白衣似梦，渐落紫衫如蝶——朱槿的扇子是渐落亲手所画，渐落的纸伞是朱槿从一大批折伞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红氍毹上，他们水袖翻舞——他就是江枫，她就是杜若，他们的水袖融为一体，他们的舞姿环环相扣。他的举手投足她的一颦一笑，都化作了这夜一泓乳白的月光，倾泻在舞台上，倾泻在繁花间，倾泻在每一个爱戏的人心中的，每一个角落。
　　二十多年来，只有今夜，是他们自己的。
　　这是渐落过得最幸福的一个晚上。
　　戏的结局是苦涩的，但渐落的心里却果样的甜，甜中还带了些酸酸的意味：那是今后，再不能将它搬上舞台之痛。
　　——那天她偷听到了他和曹德禄的谈话，是他在给曹德禄他们出扳倒魏忠贤的计策，具体事宜都交给了彭子兰，只待他们回京，魏忠贤便会以大逆不道的罪名被处以极刑，夷灭九族，到时魏氏集团将彻底倒台，而魏氏倒台之日，即是朱槿进京之时。
　　他要走了。
　　他从此将告别风花雪月的生活，离开梦境与红氍毹，走上那条他想要去，也应该去的路。她将消失在他的生命中，从此两人各得其所。也许这场爱情只不过是上天刻意安排的一次虚幻的游戏，一切都只能在舞台上发生。而现实中，什么也没有。
　　可他不久就要起程了。
　　他将面对什么？是皇恩浩荡、封官晋爵，还是龙颜大怒、血溅京师？她无从知道，因她从不了解朱由检是一个怎样的人。可她了解的是，朱敏轩是一个怎样的人。他认真、理性，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可他太重视自己而忽略别人，同时，太容易被胜利冲昏头脑。
　　他喜欢被恭维，尽管她不是在恭维他——这会害了他。
　　更重要的是，在他被冲昏的时候，失控的他会很可怕。他会在某时某刻突然疯掉，先前的一切哲思、一切理论统统变成了空话。他只会做那一刻，他想做的事。
　　但无论如何，现在对于她，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是，这一刻，她陶醉在戏中……
　　夜寂静。檀板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帷幕终于落下了。
　　
　　有过掌声，但掌声已成为过去。起初的高朋满座不过是一个虚幻的假象——不出渐落自己所料，幕落的一刻，台下是肃静的，隐约像是有微弱的掌声，又很快弥散在湿漉漉的空气里。众人开始忙碌着拆掉戏台，收拾残局准备各回各处，却没人注意到，今夜的皇后，是在什么时间，销声匿迹的。
　　——渐落没有消失，今晚的月，已然西斜。
　　过了十五几天？看那苍穹中半片如雪的白月：它是什么时候爬过墙头、攀过树梢，照在人的心头的？渐落一个人，浸淫了自己，在繁花深处。她已经卸却了头饰，脸上却还贴着粘腻的戏妆；她任了那两行水袖，长长地拖曳在青草间的泥土里。
　　戏还是结束了。
　　——这是她花尽全部心血排出的戏，只为了她爱的事业，为了自己的灵魂。她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这样凄凉地散场；她明白那些官人老爷们不会喜欢这种将他们之流贬低得一文不值的大悲剧——即使他们看不出这其中的讽刺，他们也是不会去怜惜杜若的。
　　——他们早就知道这出戏不一定会好看：他们是来看花渐落的——当然，花渐落让他们失望了。她从没觉得这出戏有可能得到香花簇拥、众人传唱，她早已料到会是这般不堪。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底，总还是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让她想哭，又哭不出来。
　　曲终人散，人们说花渐落怎么写了这么一出戏。
　　可是渐落最爱的，就是这出。
　　不仅因为那是她的梦，还因为他。
　　这之后，她将再也看不到他了……
　
　　几丝闲云拂过，随着苍天的太息，树沉重地摇了摇头，月儿碎了。
　　渐落的心呢？
　　——朱槿的心呢？
　　朱槿不想回去，因为这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这里最适合思考：他要走了。此去京城千难万险尚未可知。他，到底能做什么……
　　渐落？
　　渐落猛然回头，朱槿的妆已经卸去了，却还披着他戏中的最后一套行头——和她一样的，紫袍。她看进他的眼睛，笔直地看进去。他反常地没有垂下眼皮，而是像她一样，不动地，凝视着她。
　　眼中，泛起了潮水。
　　渐落努力地吞下快要流出的眼泪，故作平静地说朱公子，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么？
　　“我要好好想想，”朱槿感到满心沉重，“渐落，你知道，我要走了，到京城去，去完成我的使命……”
　　“我明白，”渐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祝你好运。你会施展抱负的，我相信……”
　　“哭了？”朱槿的语气越来越柔和。他注视着她，注视着她眼际被月色反射出来的两汪晶莹。
　　“没……”渐落垂下眼睑，一行湿漉漉的东西却不争气地溜了下去，在浓浓的油彩上写下一道河流。
　　“别难过，渐落，这些都不过是……”
　　“我知道，”渐落依旧强压着自己的感情，“我知道这出戏肯定是这种结局，可我还是会去想它……敏轩……我早就对你说，我是个生活在梦中的人，我也知道现实不会回报给我什么，可我就是难受……那都是大家的心血……”
　　“不，不是这样，”朱槿轻轻地，“你也不是没写过别的戏。换一种风格，再写一个……”
　　“可只有这种戏才是我内心深处的东西，”渐落的声音已经不可遏制地变掉了，“我若要让自己心安，写一万出，也不过是这个样子……”
　　“不，不会的……”朱槿有点慌了，因为渐落终于还是哭出了声来。就在他把手搭在她肩膀上的一瞬间，她的泪水骤然决堤。然后，他就不由自主地用手臂环住她了——她就是那样倒进他的怀中的，他像被一种怪异的温度缠住：越是强迫自己挣脱它，双手便拥它越紧，直到他的胸膛、他的脸颊、他的灵魂里全是这种温度……
　　“相信我，会改变的……要相信我们可以改变历史……”他埋头在她散下的长发里，依在她的鬓边柔声安慰她，“你会快乐起来，很快找回原来的生活，就像大明总有一天会复兴……相信我，会改变的，历史就是用来改变的……”
　　“会改变么……”渐落喃喃地说着，颊与唇和着湿淋淋的脂粉，摩挲在他的胸膛。他也不再多说些什么，只是用力拥她更紧。一向健谈的他这次也不知怎么只是反复在她耳边反复念着一句话：“会改变的，相信我……会改变的……”
　　月儿躲进云里去了。它知道爱面子的朱槿是不会承认他抱过她，骄傲的渐落也不会承认她哭过的。它只有视而不见，因他们的爱情，根本不需要见证。
　　谁会傻到去见证没有结果的爱情……
　　“我一直，相信你……”渐落终于泪眼婆娑地抬起头，他便托起了她的脸颊，小心地为她拭泪。
　　“看你，妆都哭花了，还不去洗脸……”他心疼地看着她。
　　渐落虚弱地摇了摇头：“也许今晚，我会去个热闹点儿的地方……”她哑着嗓子嗫嚅着，又重新回了他的怀里。
　　“不要再伤害自己了，”他轻轻地拍着她，“我以前一直说，外界给你的伤都是暂时的，可你问自己一个‘为什么’，就是捅自己一刀……别这样了，这样、只会让你更憔悴的……”
　　“我知道，”她疲倦地阖着双眼，“可我有时，会故意去伤害自己……谁也不可能真正伤到我，除了我自己……我需要一些痛，我不能欺骗自己……就像枫和若，都摆脱不了那种痛苦……”
　　“枫和若，”朱槿沉吟着，“江枫……”
　　“我就是枫和若的结合体，”渐落啜泣着，“为梦而生，却不得不屈服于现实。可当我选择成为若，我看到她只可能和自己的梦想一起淹没在秦淮河里……”
　　“其实，从看到你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朱槿抚着她的长发，“接到你的本子，我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不哭了，好吗？想开一点，一切就都过去了。若是换做别人，或许我还能救救她——可我救不了你，渐落……你只能自救……我没有救你的本事，抱歉……”
　　渐落再次摇摇头，抬起眼皮看进他的眼睛：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温柔——那不是以往的故作清高和躲避——是温存、是疼惜，是……爱……
　　“敏轩……”她在嘴角勉强牵起了一丝笑意，“你说以后，你还会回来，看我演戏么……”
　　“会的……”朱槿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颊，用喘息似的声音说，“如果我活着从京城回来，一定会过来，看你的戏……”
　　渐落静静地流着泪，流着泪微笑了。敏轩忘情地注视着她，捧着她的脸颊——她的清泪，消失在他的十指间……
　　花园的深处，静得只剩下了抽泣的声音。
　　他捧着她的脸颊，缓缓阖上了双眼
　　他觉得自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附过去了。
　　他就这样俯下去……捧着她的脸颊，俯下去……
　　她的脸上泪网纵横，戏妆被划得支离破碎。但她那么恬静，她今晚，格外地乖……
　　他阖上了眼睛。
　　什么都不要想了。这将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亲吻——吻他真正爱的人——这将是他终生难忘的……
　　够了！朱敏轩你这个废物，难道你这么容易就被打动了吗？她竟然连句“你别走”都不对你说——她为什么不挽留你，她……
　　难道，她挽留你你就真的留下来了吗？你真没用。魏贼活不了几天了，你马上就要进京，你要复兴大明！
　　想到这里，他在与她唇齿相接的一瞬间触电般地弹开来，放开她。
　　“渐落，保重……我……”
　　泪水再一次决堤。风起了，拂乱了她的长发。她就一个人呆立在这无边的月色里，注视着他消失的方向。远方，是无边的黑暗与未知。


十三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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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章长亭征尘轻
　
　　朱槿从花园奔出的时候蒋春他们都已经走了。包妈妈一扭一扭地迎上来，身后跟着一位衣着华丽、好像还擦过粉的贵公子。
　　“朱公子，走呀？”那女人故意拖长了调子。
　　朱槿便随手将一块银子抛给她。
　　“哎朱公子，”没想到包妈妈一把扯了他的袖子拦住他，“渐落呢？这戏一散你俩都跑没影了，害得蒋公子他们好找，”她面带嗔责，“蒋公子他们都回去了，你也快回去罢——这位卢公子，还一直在等渐落呢……”
　　逐客令也没有这么下的呀，她不就是想让我再塞银子吗——朱槿恨恨地想——真俗！
　　他正待离去，却冷不丁听到那卢公子的公鸭嗓子在脑后嗡嗡作响：
　　“包妈呀，今天您可一定要想办法让我见到花大才女呀……这些银子都给您……”
　　朱槿于是道别的话都不说声，便拂袖而去。
　　卢廷瑜？不就是那个拿钱摔出来的举人吗？就他，也配去见花渐落？
　　可自己呢？自己压根儿连科举的边儿都没沾过。
　　“但是朱槿，你不想想你自己是谁！”他一路对自己默念，“你是堂堂大明皇亲，按年龄今上都得尊你一声皇兄，你还用得着去碰那权钱交易肮脏不堪的科举吗？你胸有大略、心怀壮志，你还会嫉妒个钱摔出来的纨绔子弟不成？你志在天下，而不是一个女人！朱槿！”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他的灵魂深处怒吼。他加快了脚步，任夜晚凉凉的风吹进他昏沉的头脑。刚才的确是疯了，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如果当时渐落要留下他，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全然不去考虑自己应该干些什么。但她，却只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只是要他回来，看她的戏。
　　还是戏？
　　他不知道，她爱的究竟是戏还是他，正如他会在她和江山之间打转。但她不是江山、不是大明，他恢复了理智时就会清楚地认识到孰轻孰重。可他是她戏中的一部分，他即是戏，戏即是他，朱槿已经成为《云散高唐》中不可或缺的环节了。戏是她的生命，他是她戏中的男主角，也从而成为她生命中的男主角……
　　可朱槿最终决绝地走了，就在他听到曹德禄给他带来的好消息那天。
　　——魏党已除。当皇上听说那个除掉魏氏的计策是出自杭州一介平民之手的时候，便龙颜大悦，说是要看看这个人，是何等模样。
　　朱槿在铜镜中给了自己一个微笑：人生如戏，而戏中的主角永远只有一个，那便是自己。
　
　　朱槿要走了，许振基握了他的手。
　　蒋春也是。
　　许振基说小朱你是见到天日了。如今魏阉已除，今年秋闱，我们都去。
　　妙谖也去。
　　如果顺利，明年成了举人，之后就可以去参加会试甚至殿试，若是运气好，大家就同在一个銮台下为官了。
　　但哪里会有这么顺利？除了殿试头榜前三甲，谁不得从地方官做起——搞不好大家考到老，也还是个秀才……
　　朱槿打点好行装：这一去，也许会官拜王侯，但稍有不慎就立即会人头落地。伴君如伴虎，从此以后，他再也过不上那种天天看书、排戏的悠闲日子了……
　　古道上是猎猎西风，江南的十月，天气已然凉了起来。严寒的冬天就要来到：北上京师，那里的天气应当是更寒冷些罢，该穿棉衣了罢……
　　朱槿牵着马痴立在风中，束得整齐的发冠下还有些碎发在随风飞扬。蒋春不语，许振基不语，李妙谖不语，前来饯行的三个女子，不语。
　　他宠爱过的岳小蔓，大家的朋友沈蝶衣，和随蒋春而来的颜惜蕊。
　　花、渐、落？
　　她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送我？她是身体不好，还是怕见到我伤心，还是她恨我不愿见我，还是……
　　这些话，他始终没能问出口。
　　跃上马，抖动缰绳，绝尘而去。
　　渐落、渐落……
　　渐落？
　　也许，一切都过去了。他觉得自己真傻，傻到竟然给了她回来看戏的诺言：他，还会回来么？
　　也许，永远都不会了…
　
　　朱槿走向了希望，他的希望。
　　而渐落走向了绝望。
　　戏一直是她的生命，也许她爱上他，都是与戏息息相关的。如果他不做她戏中的男主角，也许她和他只会停留在琴酒之交的层面上。但如今，她牵过他的手了。他抱过她，她的泪曾经滴在他的手心里。他曾给她过最贴心的宽慰，她感受过，那只需踮踮脚尖就可以得到的，他呼吸的温度。他从未表达过什么，也从未承诺过什么；她从未需要过什么，也从未企盼过什么。他不是她需要的男人——确切点说，她根本就不需要男人。但他却是她爱的王子，她的知己，她的，敏轩。
　　她一直那么骄傲，一直不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为了这个，她不知在深夜的孤灯下写过多少页诗、流过多少行泪，从心底呼唤了多少声“朱郎”。反复念着云散高唐的本子：他要进京了，和江枫一样，得到了贵人的赏识。之后，他将把江枫的路走下去：娶一房门当户对的妻室，在案牍与朝袍的劳顿中，在豪华宽敞的王府，甚至皇宫里，了却一生。
　　这之后，还有谁人解她？
　　他将成为为天下人所仰止的王爷，也将成为许多官员的上司、许多女子的丈夫、许多孩子的父亲。
　　那该是他想要的生活吗？
　　——也许是罢，甚至，他是想收她进他的王府，当作□的娇花，供养起来的。
　　所以她连送他都不去送他：让他觉得彼此之间已经断了联系罢。山中的芝兰，种到王爷家的后花园里去，即便是王爷百般疼爱，她也不会开放。
　　况且，她本就是凋零。
　　花、渐、落。
　　春未残，花渐落，一霎芳华、匆匆流过。你不懂得，也无法懂得，那凋谢的容颜，与飘零的艳魄。
　　花渐落，妖妍如昨，哀婉如昨。而今后，我不再为你作歌。
　　待得那一天，你终于意识到，我那凋零一地的心。你是否还会张皇失措，而我，是否依然沉默——胭脂渐冷，春衫渐宽，繁花渐落。我没有承诺，自己忍受着折磨。
　　花渐落，落无其所。今后，我不再、为你作歌。
　　——这是在湖上那夜，她听着他给小蔓洗脑时，艰难地写下的琴歌。抚着这支曲子，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处于混沌状态了。一曲琴歌千行泪，何处司马青衫湿。敏轩，你现在一定在北上的旅途中，可你知道，我的牵挂么？
　　你独在京城，谁听你倾诉、谁陪你下棋，谁与你对戏，谁、写歌给你听啊……
　　自那次说不再为他作歌，她夜夜独守寒灯独把瑶琴，倒真没少为他作歌。
　　可他，从来不知道。他没听过，更不知这些曲子，是为他而作。他只是一味地享受着他觉得该有的一切，摒弃着他需要排除的一切，他只是在想方设法地让自己更快乐些。
　　唉，敏轩，你有没有想过，我去了，谁人为你作歌啊……
　　在京城，要照顾好自己。渐落，不去送你了。
　　守着窗儿，那支好久没弹的曲子不知怎么就顺着指尖淌了出来：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凤求凰》。
　　当初他一直要为她弹这支曲子，她只当是讨论音律，说这支曲子自己早就烂熟于心了。现在想来，多么傻呀——他从刚刚见你的时候，就对你“见之不忘”了。
　　你摆谱，所以你错过了他。
　　去年春半天气槿落如伤，等华章散场满心凄惶。独步异乡兮，素颜难忘；语笑在东墙，避世独往。堪笑年少太荒唐，空付柔情於清江。谁苦难当，谁泪偷藏。一霎愁雨兮，洗了落霜。
　　待得朱颜凋尽底人收葬？任香魂半缕弃置乱冈。钟期难再兮，冰弦不响；冬节既至兮，随君闲忙。惟君配得佳鸳鸯，切莫相望各一方。安奏求凰，安解愁肠。凤去台空兮，一叶孤凰。
　　改掉了司马相如的词句，这支曲子，叫做《孤凰》。
　　渐落勉强地牵起了嘴角。什么东西怔怔地落了下来，打在琴弦上……
　　
　　话说朱槿走后，蒋春等人决定发愤读书，考进京城去见朱槿。为了表明心志，这三个家伙特意在东门那边租了间旧屋子，把书房移了过去：这下子李妙谖买的锅碗瓢盆派上了用场，哥儿三个干脆跟穷书生一样，过起寒窗苦读、自力更生的生活。
　　话是这样说，不过他们的日子能过下去还不得不归功于妙谖。妙谖做的饭好吃不说，这孩子还一向自己打扫卫生，所以全部家务都被妙谖包下了——相比写那令人头疼的八股文，妙谖好像更喜欢做家务。所以他就那么任劳任怨地干了下去。蒋春呢，隔三岔五地给颜惜蕊写信，策论没长进，写情诗的水平倒是提高了不少；许振基还算是用得下功去——他本身底子也好，学够了就开始开玩笑，于是那两个更加学不进去了。
　　“这样不行，”蒋春喊口号的本领一点儿不亚于岳小蔓，“我们要努力念书，从此头悬梁、锥刺股，闻鸡起床孜孜不倦……”
　　“闻鸡起舞，”许振基在一旁镇定地说，“跟妙谖呆时间长了，你脑子也好赶上他了。”
　　蒋春闻得此言，故意一头栽到在桌子上。
　
　　江南严寒的冬夜。
　　李妙谖生起了一盆炭火，三个人抱膝围在火炉前。许振基在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蒋春摇头晃脑地念“彼黍离离彼稷之苗”，李妙谖抱着一本《论语》不停地叨叨“纸曰”（子曰）。一阵寒风吹得破旧的窗格子吱吱作响，蒋春拾起火钳拨了拨火盆，说咱当初是谁的脑系搭牢了要来这种鬼地方。
　　许振基头都没抬，口中还念着什么“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的，就把手笔直地指向了妙谖。
　　“不似（是）我来！”妙谖不服气地大叫，“民民似（明明是）剪（蒋）公纸（子）来……”
　　这句话里单字的发音，妙谖几乎一个都没搞对，引得众人哄笑。
　　“我又不剪纸，”蒋春一脸无奈，“剪什么公纸……”
　　妙谖刚想回话，却见蒋春往墙角一指：“那是什么东西？”
　　发黑的墙角里，赫然趴了一只更黑的—
　　蟑螂。
　　“真他妈是个鬼地方，大冬天的还有这伙计，”蒋春把火钳往地上一丢，“妙谖，这卫生怎么搞的嘛——”
　　妙谖甚至没想过他们是在指使他。他二话不说，抄起蒋春一只鞋，冲向墙角照着那蟑螂就是一下——
　　“我打史里！”（我打死你）
　　蒋许二人闻声当即笑抽：此时的妙谖就像个孩子。那蟑螂不停地跑，他就不停地追，挥舞着蒋春的鞋子，打一下就喊一声——
　　我打史里——啪——我打史里……
　　他一直追到门厅口，才得意洋洋地举着蒋春的鞋子跑回来，额角竟然还挂着两粒汗珠——
　　“我打死了八兹（只）哎——”他快乐地说，“则（这）里簪蓝（蟑螂）可怎（真）多哟，它蒙（们）黑（还）没冻史（死）嘿！”
　　蒋春和许振基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于是第二天，他们又搬回自家后院儿去了。


十三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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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严寒的冬天，就在哥儿三个的玩玩闹闹中过去。蒋老爷一直觉得儿子懂得学习了是件好事，便从不管束他——殊不知这三块活宝凑在一起真正能学到什么东西。仿佛经历了一段极其漫长的空白，秋闱的日子终于一天天逼近。其实他们的策论水平也就那么回事儿：许振基靠那点儿底子，蒋春靠那点儿小聪明，李妙谖也不知道靠什么，反正三个人就那么很不靠谱地进了乡试考场。
　　考官是一位长得木兹兹的老先生，看上去就像是一尊从古墓里挖出的陶俑，脸上不带一丝表情，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好像总是盯着天空中的某个位置。但相传此人看似木头一块，实则战斗力极强，能隔着二里路把你衣服里的纸条抽出来；但凡有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别想瞒过他那一双金刚招风耳。
　　“这下惨了，”蒋春说。
　　“你不是准备好了么？”许振基看上去镇定自若，他面无表情地伸双臂，让监考的搜身。
　　搜到李妙谖——这孩子怕痒，最后干脆蹲在地上笑个不停。蒋许二人好容易才拖他起来，他们各自坐到了相应的位子上。蒋春盯着地上太阳投出的影，倒有些盼着考试早点开始了。
　　然后白花花的试卷就落到了桌上。
　　许振基已经开始动笔；蒋春突然想起考试要写正楷，便赶紧蘸饱墨汁一点一点地把他仅写出的“臣对”两个字描粗。而李妙谖笔都没拿起来，他双手托腮，平时笑眯眯的眼里露出了愁容，眉毛也蹙成一条线。
　　入股啊……“不迁怒，不贰过”——出自哪里来着……
　　他发觉自己的手心已经被汗湿了，于是赶紧在衣裳上面抹了一把，之后随手抓起毛笔，蘸了点墨，想想不对，便又蘸了些墨。
　　也不知妙谖把毛笔在砚台里转了多少圈，还一边转一边抓耳挠腮地想——别人大概已经写出好几行了。
　　不行，必须得加紧。妙谖想着，右手提起毛笔，悬空的手微微颤抖着。他努力让自己摆对姿势，之后颤颤巍巍地将笔尖对准宣纸——
　　“啪！”
　　由于他蘸墨蘸得实在太多，笔又长时间在半空中悬着，还抖个不停，一大滴墨汁就在须臾之间打到了卷子上，像一朵黑色的花，缓缓绽开……
　　毁了……
　　妙谖的手抖得更加厉害，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卷面不干净，那可是亵渎朝廷啊——他不敢再想下去，十个指头乃至全身都在发软……b
　　“啪！”
　　笔尖直直地跌落在卷子上，他想抓住它已经晚了，深黑的墨色在卷子上画了一道长长的树枝……
　　“啊……”他本能地惨叫起来。
　　众考生纷纷从试卷里面探出头来，有的甚至把脸贴到号房的墙壁上企图听个热闹。妙谖的脸火辣辣地烫着。主考官闻声而来，妙谖这下更是紧张得话都讲不出了。
　　“大……大棱（人）……我……我不似（是）……”
　　“出去！！！”
　　
　　妙谖被赶出了考场，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真背，他可怜兮兮地想，回去还不得被那俩家伙笑死……唉，真羡慕朱槿啊，看人家，试也不用考，直接当官儿去了。哪像我们这样儿的，想做个平头老百姓吧，哥儿几个一直在一起的，总搞与众不同更要被损说是脑子坏了——唉，人脑子坏了，还有啥办法……
　　想着想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转到了怎样的一个地方：四周都是些土房子，围墙高高的，也不晓得里面究竟藏了什么秘密。这地方他从未来过，周围连个人影儿都瞧不见。看太阳的方向现在竟然已经到了下午。
　　突然，就在一条街的拐角处，幽灵般地窜出一个打扮得大红大绿土里土气的女人。
　　“大爷，照顾一下生意——”她说着，也不顾妙谖的反应拖着他就往那土房子里面走。她说话的时候，扑簌簌的白粉就下雪般地落在妙谖的身上。
　　“你该（干）森（什）么嘿……”妙谖失魂落魄地被她拖着走，也就会讲这么一句话了。他一进院子里，就被里面浓郁的劣质铅粉呛得打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喷嚏。
　　“则（这）个……不信（行）的嘞……”
　　一帮花枝招展的女人在一瞬间圈了过来——以前一直在杭州最顶级的状元坊，和大才女花渐落沈蝶衣她们打交道的妙谖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况且他去状元坊从来不过夜的，单纯如他甚至觉得去状元坊一类的地方不过是可以和一些女孩儿交朋友而已——他哪里见过这帮穷疯了的土娘儿们。她们把质量很差的村酒一杯一杯地往他嘴里灌，边灌还边说什么亲亲小公子长得这么俊……妙谖的脸早红得不像样儿了，他甚至巴不得哭出来。
　　被灌了很多酒之后，他开始被往里屋拖。
　　这时妙谖的脑海里只剩下的一个念头就是快逃。再也顾不上什么温良恭俭让，他甩开小胳膊推倒她们撒腿就跑，钱也没给。那老鸨当然不能善罢甘休，便当即唤来她家大舅子、小叔子，什么乱七八糟的几条膀大腰圆的汉子，拎上柴棍菜刀之类的家伙疯狗一样地追了出去。妙谖这时候只知道逃命要紧：人被逼到了极限，又借着酒劲儿，他竟然打破历史记录地跑得飞快。那帮彪形大汉在后面追，瘦小的妙谖就在前面狂奔，边跑边喊救命……
　　
　　话说蒋许二人考完试回到家里不见妙谖，心想这孩子是出去自己郁闷了，倒也没在意。可是天黑下来他还没有到家，这哥儿俩也不免开始为他着急了。
　　“你说妙谖去哪儿啦？”蒋春好像是真的担心了。
　　“不知道，”许振基用扇子敲击着桌面，“被赶出考场之后就没信儿了……不会……”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这孩子脑子不太够用，不会想不开自杀了吧……”
　　“他还知道自杀？可别——”蒋春随手把折扇丢到了一边，“来人，叫上二十名护院家丁，跟我出去找李公子回来！”


十四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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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章湖心双泪盈
　
　　“妙谖——”
　　“李公子——”
　　“妙谖——”
　　一行人打着火把，提着灯笼，一路呼喊着妙谖的名字。蒋春和许振基走在前头，夜幕四合，他们转遍了考场周围的大街小巷，却依然一无所获。
　　“妙谖——”
　　“妙谖你死哪里去啦？”蒋春扯了嗓子乱喊。
　　“妙谖归来——妙谖归来——”许振基用招魂的腔调在一旁有气无力地拖拉着。
　　众家丁跟着这俩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这里是一片乱七八糟的民房，大弄堂连着小弄堂，也不知道究竟该往哪里走。这时，只见一帮长得千奇百怪的村汉们拿着菜刀、棍子、笤帚什么乱七八糟的家伙蜂拥而至。
　　“哎——”许振基停止了叫魂，摆出一脸严肃地拦住他们，“各位，如今可是清平世界、朗朗乾坤，这圣上的天下你们又拿刀又拿棍子的，莫非是想打家劫舍？”
　　“关侬候似体哉（关你什么事啊）？”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威胁地晃了晃手中的菜刀，“年剋年剋，不老子西剋（让开让开，给老子死开）——”
　　“这可不对，”许振基摇头晃脑地说，“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
　　“少罗嗦，”另一个瘦脸三角眼阴阳怪气地说，“臭书呆子莫管闲事，免得碍了爷们公务，连你们一道砍了——”
　　“公务？”蒋春斜了斜眼，“当你们是谁呀，你们说了算么？”
　　众汉子一阵喧嚣。
　　只听得其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在那儿！”
　　蒋许二人同时回头，只见在月色的深处，一棵树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倚在树旁很凄惨地呕吐——正是妙谖。
　　眼见众汉子朝妙谖冲去，蒋许二人一介书生，家丁们又手无寸铁，大家都傻了眼。许振基情急智生，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大块银子——他自己也顾不得看到底有多少——朝众汉子的最中间抛去。
　　——奇迹果然发生了。
　　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里，刚还齐心协力要去打架的一伙人已经彼此拳脚相加起来，几个功夫稍微差点儿的已经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蒋许等人趁着乱子冲向妙谖，只见他小脸煞白，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凝视着前方的某处未知，整个人瘦得更不成样子了。许振基走过去扶他，发现他一副骨头架子都快要散掉的样子。
　　“你干什么去啦，至于这么想不开吗？”他一边埋怨一边架他起来，“就你那点儿酒量，还喝这么劣质的酒，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脑子……”
　　“轿、轿子……”妙谖含混不清地念咕着。
　　“轿子个毛啊？”蒋春顺手架住了他的另一边，“本公子出门什么时候坐过轿子来着？人懒啊，就是没辙……”
　　“黑（很）累得嘞……”妙谖有气无力地反驳，“棱（人）家跑了辣（那）些路嘞……”
　　“真麻烦，”蒋春一脸俏皮，“来人！”
　　众家丁齐刷刷地全部上前，只见蒋春嬉皮笑脸地一挥手：
　　“抬李公子回去！”
　　两个家丁二话没说，抬起挣扎的妙谖就此开路。而妙谖，很不舒服地一路惨嚎了回去……
　
　　还好他们算是解放了。
　　蒋春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状元坊找颜惜蕊——他那个迫不及待，许振基和妙谖压根儿不去打扰他。包妈妈依旧窈窕万般地扭了过来，说蒋公子啊，您这么些时日不来，惜蕊呀，可是想死您喽……
　　其实蒋春当然明白，惜蕊想他那是另一码事：包妈妈那是明指惜蕊暗指她自己，想死了他——的银子。
　　但他还是装作不知道，反而跟她道了谢，顺便塞给她一块银锭。包妈妈笑逐颜开，连忙拖着他，踮着小脚，扯起了嗓子——
　　“惜蕊呀——蒋公子来喽——”
　　没人应她。
　　她刚待再喊，却见菡萏走下楼来，板着张小脸。
　　“蒋公子别来无恙？”
　　蒋春连忙拱手，边作揖边小声跟菡萏赔不是，说这些日子光顾得“好好读书”，都没来看惜蕊什么的。
　　“好好读书？”本来想装生气的惜蕊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就你？”
　　“我怎么啦……”蒋春一脸不服气，“谁规定我不能好好读书啦……”
　　“你还好好读书呢，”惜蕊微笑着扭过脸去，“天天都要送情诗来……”
　　“那好，”蒋春坏坏地也转了身，故意背对着惜蕊，“以后我再也不写信给你啦……”
　　“干什么嘛……”惜蕊撒娇地嘟了嘴，“人家开个玩笑啦……”
　　“不高兴了？”蒋春一把搂了她，“你说，我会不理你么？”
　　惜蕊闭了眼……
　
　　杭州冷雨敲窗的冬天。
　　渐落独自坐在窗口，静静地凝视着树杪或湖心密密斜织着的雨线。日子过得真快，这一眨眼间他已经走了一年多了。他走的时候什么物事也没留下、走了以后什么消息都没带来，也不知现在的他究竟怎么样了：是位极人臣，还是默默无闻，还是早已做了刀下之鬼。没有他的日子像是缺了什么。日子还是那样过，一切都在那样继续，不过不排戏了，不再有人侃侃而谈，也不再有人，故意回避了她的目光还忍不住要偷眼看她……
　　在他走后她企图将一切淡忘，可每当夜深人静独坐灯下之日、漫步长街冷眼红尘之时，她总会想起，有一个人，曾经给了她最绚烂的美好……
　　他现在，还好吗？
　　要他幸福的……
　　可她不知道，不知道他到底怎样了。一春鱼雁无消息，也许，他早忘了这世上，还有个叫花渐落的女子罢。
　　他更不会知道她在想念他、祝福他了。
　　仿佛还在不久前，大家聚在一起排戏，春天的清新比发丝还长。那日山中遇雨，大家挤在一方小小的凉亭中，雷声阵阵从耳边掠过。小蔓吓得吱哇乱叫，蝶衣也一脸怕怕的样子，许振基却在一旁大讲特讲历史上或者传说中各地的雷殛事件，听得除了渐落以外几个女孩子统统抱作一团。
　　“怕什么，”渐落却冷冷地在一旁吹风凉话，“你们大可放心，有朱公子在，你们不会被劈的。”
　　朱槿装作没听见地转过身去——他是聪明人，他不会自恋到认为渐落所言是说他能保佑大家；渐落的意思显而易见：我们中间最应该被雷劈死的就是朱槿，因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因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当初、当初？当初自己不是也在自欺欺人吗？渐落发出一声长长的太息，这毕竟，都已是过去了。
　　可是，又到了冬日冰冷的雨季。
　　又是一年，当初的春雨是多么让人难忘，尽管那时他们已经在彼此装作讨厌对方。可如今，曲终人散，他远在天边，音讯全无，连一个笑容都没有留下，却带走了她的一怀泪花。
　　过去了，都过去了。
　　渐落不由得开始痛恨自己：早就说过没有他一切恢复正常，早就说过今后我不再为你作歌，可却还是日夜萦怀、念念不忘。
　　人，真是一种麻烦的动物。而感情，就是天下最麻烦最麻烦的事。
　　雨一滴一滴地落下，好似苍天之泪敲在她的心上。每一日都无非是这样过去，而如今的京城，也在下雨吗……
　　……
　　灯枯。油尽。
　　雨还在下。
　　渐落丢了笔，一步一步地挪向床前，和着雨落的声音。
　　明朝，又不知花落几何。
　　
　　渐落可一点也不想早起：每一日熬到深夜耗费了她太多的体力。深夜是她思如泉涌的时候，她不想用睡眠将它荒废掉，由此一来她的形容便更加憔悴。随着一出戏的落幕，生活变得索然无味。小蔓她们都劝她不值得继续为他害相思，可作为她自己，她也不晓得，这究竟是害相思不是。
　　但他总会和那出戏一起，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她的梦里。他们在湖畔对戏，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雨。大家陆陆续续撑起纸伞向歌坊冲去，只剩下他和她，她没有伞。
　　“你……拿着罢……”他支吾着说，“我留在这里……”
　　“你怎么可以自己在这里，”她很认真，也不晓得是心疼他还是怎的，“要走一起走。”
　　“可是……”他面露难色。
　　“那你自己走好了，”她温和地说，“我多坐一会儿，不相干的。”
　　“这样，好么……”他有些迟疑。
　　“有什么的，”她很轻松，“我喜欢雨，让我多坐坐。”
　　“那……”他的脸颊微微泛红，“我先走了……”
　　“好的，”她轻轻点头，于是他撑开纸伞，准备离开长廊——
　　“等一等，敏轩，”她突然站起身来唤住他。他转过身，正好看进她的眼睛里。
　　她慢慢地走上前去，温柔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为他理了理衣襟：“一路小心。”
　　他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随后便消失在层层雨帘之外。一声惊雷乍起，她呆立在回廊之中，脑海里，便只剩了这苍穹的怒吼，不断回荡。
　　睁开双眼，一道电光，明亮了整个屋子——
　　她正躺在自己的被窝里，窗外，又是一声惊雷。
　　原来，还是一场梦
　　这天气也真怪，大冬天的怎么打起雷来了——真是见鬼，难道是有什么千古奇冤不成……
　　不会这也是在做梦吧，她想着便捏了自己一把：很疼，看来不是。
　　梦？
　　浮生不过南柯一梦，梦醒时分天还是黑着的。那些恩恩怨怨早已变成过去，过去的，就成了梦。
　　也许这些令她魂牵梦绕的往昔他早忘了罢。


十四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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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小蔓在床上呻吟了许久。
　　“姑娘，”穿着睡袍的心心慢吞吞地上了灯，“还好罢……”
　　“这是什么雷呀……”小蔓不满地翻了个身，“本姑娘这鸡都叫不醒的，竟然被它打醒了……”
　　“现在好像不应该打雷呀，”心心挠了挠头，“人们说打雷是上天发怒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惹恼了雷公公，竟然打得那么响……”
　　“朱槿呗，”岳小蔓不假思索，“准时他遭天谴被雷劈了，谁让他一天到晚装正经……”
　　心心悄悄吐出了舌头——
　　鬼知道京城是不是也在打雷……
　　又是一道闪电，把天劈成了两半。天，是红色的。
　
　　话说朱槿到京城许久，却一直没能见到崇祯：之前曹德禄的使者匆匆忙忙没留下联系方式，这京城偌大他根本打听不到曹大人身在何方。窝在城中的一家小旅店里，他甚至不晓得自己每天都在干些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见到圣上、也不清楚自己进京是祸是福，便花下更多的时间来思考见了圣上之后该说些什么话才容易取得信任。
　　离群索居的日子，对于爱热闹的朱槿来说显然是空虚无聊的。自那出戏落幕之后他总觉得自己的生活中缺了什么。北方隆冬的风刺骨般地寒冷，他却搞不懂，是天冷，还是他的心冷。
　　曾经与她走在雨中，她说她喜欢下雨，也喜欢淋雨。如今的杭州，是晴是雨呢？若是天在垂泪，她呢？她又在沐着，那淋漓而下的泪水吗？
　　他终于，觉得自己孱弱的身子熬不住异乡的天气了。也不知是受寒还是上火，反正他就这么病倒了。守着窗子，他猛然感到自己的确是很不幸：独为异客，没了朋友的关怀、她的宽慰，连和岳小蔓闹一场都不可能了。
　　无聊寂寞的日子呵……
　　沉重地倒在床上，窗外该是京都一望无际的碧蓝的晴空罢，可他什么也看不到。他被禁锢在这间小小的四合院内，外面除了瓦，什么也没有。
　　朱槿啊朱槿，难道你就自甘沦落到这种地步吗？
　　店小二送来了点心，他让他放在一边儿，打发他下去了。
　　
　　杭州。
　　朱槿一去音讯全无，渐落却拒绝了一切客人。她锁了自己在房中，连琴也懒得弹，最后空虚到看起了历届科举考试中产生的模范八股文。
　　索性将如今之心态论上一番罢。她提起笔来，觉得自己真的是无聊之极了。
　　“有什么新鲜事儿没有？”她懒洋洋地问薜荔。
　　“我也不知道，”薜荔摊开双手，“今天一大早二姑娘四姑娘她们就出去了，也不知是什么事情，几个人心急火燎地，妈妈拦也拦不住。”
　　“哦？”渐落丢下笔、抬起头，“蒋公子他们是不是有日子没来了？”
　　薜荔正答应着，就听见小脚踩楼板的声音——岳小蔓一阵风似的冲进渐落的屋子，后面跟着沈蝶衣颜惜蕊她们。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啦——”岳小蔓隔着老远就扯起嗓子大喊，“蒋公子和许公子、要上京城去啦……”
　　“李公子呢？”还没等小蔓缓过劲儿来，就被渐落一句话堵了回去。
　　“没、没看见他……”小蔓挠挠头，“我只是道听途说，也没仔细问——不管怎么讲，我们三个姑娘家，在大街上乱窜那影响……”
　　“你还知道影响啊？”渐落笑了，没理会小蔓忸怩着说什么“人家本来就很注意影响嘛”便接了下去，“管他那些束缚人的鬼伦理道德呢。这帮死男人，都被朱槿刺激的，一个个全忙着去做官，也没人管他到底是死是活……”
　　“哟哟哟，”小蔓一脸坏笑，“心疼了哦——”
　　“我是说，”渐落正色道，“也不管他当官是祸是福，就一窝蜂地往京城里挤，就不怕被挤死……”
　　“别解释了，”蝶衣在一旁起哄，“解释者，欲掩其实而欲盖弥彰也。”
　　“呃，”渐落也不推辞，“不掩也罢。”
　　众人于是就此问题叫嚣起来，没人注意到缺席的颜惜蕊独自面对墙角，淡蓝色的罗袖间漏出一声哀婉彻骨的悠长的太息。
　　“蒋郎，再见……”
　　
　　时间就是这样，你还没反应过来你在干什么，却在不经意间的一刻发现，天色又暗下来了。
　　为了赶上今春的会试，他们都要立即上京去。这没什么可庆祝的，因为也许，此行一去，即成永诀。
　　最后一次同乘一只画舫，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妙谖一改常态地在一旁闷着，也不知在想什么。当初的李、许、蒋、朱四兄弟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了。他考不上，也不想再考下去，索性回到老家，去守着那几亩薄田，老实本分地过一辈子罢……
　　蒋春和许振基都在闷头乱想：此去京城，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考过之后，还能回来吗……
　　惨白的月光流泻在湖面，湖面波平如镜。偌大的一湾水中，恍惚只有这一只船儿，在无边的云影里穿过，船漾起的縠纹划破了水面，悠晃的灯火摇颤着满腔诉不完的离情别绪。今夜的月，是谁的无眠；心中的歌，是谁的牵念。如果必须目送那一叶孤帆渐行渐远，我们宁愿、没有从前……
　　今夜还在西湖，明朝便去了运河。
　　那时，还有未来可言吗？
　　船在水中摇晃、摇晃。
　　贴着水面，古筝的颤音，低低地，飘向湖心。
　　蝶衣坐在筝前。罗袖轻飏，她就把那一行流水般的音符在指尖淌了出来。
　　隐约的呜咽，是颜惜蕊吹起洞箫来了。筝似是山溪激石，箫正如碧涧流泉，而那一圈圈涟漪般四散开来的调子，却愈发凄凉——
　　“吴山青、越山青，”岳小蔓缓步走向船头，摆起妩媚的身段，“两岸青山相送迎，争忍有离情——”
　　“君泪盈、妾泪盈，”颜惜蕊放下箫管，也走上前去幽幽地接上，“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这是林和靖的一阕《长相思》，渐落说也许这位梅妻鹤子的先贤曾经深深地动过情，但是，最终散去了，是一个“罗带同心结未成”。
　　一字一韵，蝶衣随着琴声又重复着吟哦起词的上片。这一段反复，百转千回、一唱三叹，却使那曲子，更加哀伤了。三个女子一同唱着下片，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如惜蕊与蒋春，如远在京城的朱槿，与……渐落。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争忍有离情——”踩着节拍，那个流丽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大家的面前。她的衣衫如流水般在船板上曳过，长长的素带恍若神明遗落的痕。她拔了很高的调子，高到行云为之浮动、山木为之颤抖，湖水为之沦涟、明月为之憔悴。那是她粗沉的嗓音呵——粗沉又高亢的嗓音，沉则悲彻心肺、高则穿空裂帛——那是她心碎的声音呵。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是何年何月，江头潮已平；何年何月，心潮也平了。不知远方的他，是否在说自己心如止水。但是渐落，她仿佛看透了这个情字，她从此独守，守着自己，无愧于自己的一颗心——她终于明白了那种对世事的彻底漠不关心是怎样的滋味。她选择隐于市，因为本性注定她离不开身边的人，而真正的心如止水与漠不关心才是她真正的空虚、寂寞之所。
　　他们懂她在唱什么吗？她不知道。也许他们会因为她连朱槿都没去送却送了他们而受宠若惊罢。可他们知不知道在她的心里，这丝毫不涉及离情别绪；他们知不知道，她如今只是在机械地唱歌，唱到江潮已平、心潮已平……
　　该走的，终究会走。
　　你不该得到的便不必强求，这就是宿命。
　　蒋许二人踏上远行的轻舟时，身上插满了柳枝，但渐落一枝也没折。
　　“你们要走，我不会挽留，”她淡淡地说，“京城很乱，需要处处小心。照顾自己，一路平安。”
　　蒋许二人拱手与大家告别，妙谖扯着他的福建官话，说要他们早点回来，回来了他给大家做好吃的……
　　晨光熹微。
　　京杭运河，波光潋滟。
　　在北面的水天相接之际，有谁，会注意到那一只渐行渐远的小舟；又有谁，会懂得他们的凄苦……
　　今后，他们的生命，都将被交给朝廷。


十五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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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章坐断京都势未平
　　
　　京都的逆旅，就是那么回事。
　　朱槿百无聊赖地倚在炕头，随手翻了两下手头的《中庸》，觉得这日子过得真是浪费：没什么值得爱、也没什么值得痛，没有幸福更没有感动可言。一年，一年半，时间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他这辈子，还没这样空虚过。他想长此下去根本不是个事，但皇上那边，依旧杳无音讯。
　　春天来临，万物复苏，他的心却快被冻住了。
　　春天来临，过了年，就要大考了。
　　他踱出门去，京都的正月到处充溢着喜庆的气氛。天气依旧寒冷，他穿着厚厚的棉袍，微微呵着气踩在还未消融的雪地里。他突然觉得自己走错了一步大棋：当初就应该给自己留条后路，也去试试科举什么的。如今自己也只能，孤注一掷了。
　　“敏轩——敏轩老弟——”
　　朱槿闻声猛然回头，来者竟是久违的曹德禄。
　　“曹大人？”朱槿也是一愣，“您怎么在这儿？”
　　这一年半，倒让朱槿学出一口地道的京片子。曹德禄对此夸赞了两句，之后问他什么时候到的京城，这些日子都在哪里。
　　“自闻得圣上宣朱槿来京，朱槿当天就匆匆起程，”他幽幽一叹，“谁知进京之后便音讯全无。本来想去探访大人，无奈侯门深似海，想找到尊府上的具体位置都极为困难。日子久了盘缠所剩无几——若是再迟两日遇到大人，朱槿真要到街头去搭班子唱戏了。”b
　　曹德禄抚须而笑，之后朱槿就搬进了曹府。曹德禄说皇上可能早把他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若要皇上想起来，除非有幸见到彭公公。
　　“那么曹大人，”朱槿沉吟着，“您在朝中是否会经常遇到彭公公呢？”
　　“见倒也常见，”曹德禄摇摇头，“可这种事情，本来也不能让皇上觉得你是贪图官位、倨功自傲——很难说啊……”
　　“在下倒有一计，”朱槿眼中灵光一现，继而附在曹德禄耳边嘱咐说可以如此如此。
　　
　　元夕之后的一个晚上，户部尚书曹大人来了雅兴，又在府里搭起了他心爱的小戏台。自己看不过瘾，他叫来了他的好朋友，现任兵部侍郎的温良温崇仁。温大人又高又瘦，总摆着一副严肃的表情，与胖乎乎的、成天笑呵呵的曹大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家有说有笑地各自就坐，围着那搭得不高的小戏台：几个妆也未化的小生小旦在上面咿咿呀呀地唱着助兴，赢来大人们的阵阵喝彩。
　　宴至酣处，曹大人竟然也跑上台去唱起来——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戏迷。温大人对此赞不绝口，说曹兄的嗓音真的是堪比科班之人。曹德禄呵呵一笑，说温老弟这可是过奖了；我这里有一位兄弟，那戏唱的，说他没在科班儿里呆过恐怕都没有人信。
　　“有这么神？”温大人一脸怀疑。
　　“敏轩，给大家来一段，”曹德禄连忙去推一旁的朱槿。
　　朱槿略微谦逊了一番，便拱手上台：“敢问两位大人想听什么段子？”
　　“我不懂戏，”温崇仁摆摆手，“曹兄点罢。”
　　“唱你最拿手的，”曹德禄随口说。
　　朱槿一愣，随后连声招呼都没跟乐队打下，便本能地行了个小生的礼，而后开口唱起来：
　　“夜、阑——曲——已终，徒留江上，渔火彤枫。枫自燃燃灯自曳，何处寒山何处钟。余韵远来呵——是楼头朱颜、燕语莺声。这次第、这次第故柳折尽人去楼空。月明低垂独倚槛，京都远去山万重。我乃是不得已呀——想凡尘、踏入是，万劫不复；既入者、我何以，了却残生。我爱她绝世白芷江心若，自守着不染淤泥、亮节高风；我羡她平生不拘凡俗事，自怀着……”
　　“皇——上——驾——到——”
　　朱槿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都匍匐于地，口里山呼万岁。的
　　“快平身呀，”皇帝明显还是个孩子，“怎么不唱了？唱得很好听嘛，朕不是下旨说过正月里不禁这些的么——难道是朕一来，你们都怕了？”
　　“微臣不敢，”曹德禄连忙行大礼。
　　“有什么敢不敢的，”皇上，慢悠悠地绕着他转了一圈，“曹爱卿啊，方才那唱戏之人，是什么来头？”
　　“陛下，”曹德禄竟然连连叩起头来，“微臣有罪，请陛下恕罪。”
　　“这是怎么啦？”皇上愕然，“快平身……”
　　“臣谢恩，”曹大人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垂着头，“回陛下，此人乃微臣奉旨查访杭州之时所结交，不仅唱得好戏，更是胸怀报国之志，常思效忠大明、效忠陛下。当年全面铲除魏孽的计策，正是出于此人之手，然而臣……”
　　“然而，”皇上打断了他，“你竟然只让他窝在你府中唱戏？”
　　曹德禄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眼珠不时瞥向朱槿的方向。只见朱槿垂首直立，两眼盯着地板，却看也不看他。
　　“大胆！”皇上猛地将袍袖一甩，“卿既知此人有功，为何不早说与朕听？”
　　“陛下息怒，”曹德禄颤声说，“当初臣将那除魏逆之计说与陛下时，陛下曾说想要一见。而后此人当即奉旨上京，却与微臣失去联络，以致昨日，方与微臣在街头偶遇。微臣有罪，未能及时……”
　　“哦，”皇上好像不想再听下去，也全然不去考虑他究竟说了些什么便打断了他，“这样啊，他现在在哪儿呢？”
　　“草民叩见陛下，”朱槿不慌不忙，熟练地往地上一跪，紧接着一个深深的稽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上做了个让他起来的手势，“凡人见了朕早就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你竟然一套话说得这么溜道，也算蛮有胆气的嘛——”
　　“草民不敢，”朱槿站起身来，垂首行礼，“见君如见天颜，草民顶礼膜拜尚是不及；若是战战惶惶，吐字不清，岂非冒犯天威——故草民，不敢有所怠慢。”
　　“说得好啊，”皇上点头笑了，“当初朕无权无势之时你就能深明大义不附魏逆，也是忠臣，又立了功，朕该怎么赏你？”
　　“回陛下，”朱槿一脸沉着，“草民惟愿为大明效力、为陛下效忠，赏与不赏，全凭陛下的意愿。”
　　“好，”皇上微微颔首，“朕听你戏唱得好，不如你就跟朕到宫里给皇后娘娘她们唱戏罢——你叫什么名字？”
　　“这……草民……”听到这个，朱槿的心蓦地慌了。但表面上他还在故作镇定，礼数也丝毫不缺，“草民叩谢陛下圣恩，吾皇万岁。承蒙陛下不弃，草民贱名一个槿字，木槿花的槿字。”
　　“爱卿免礼，”令他惊讶的是皇上不仅叫他了“爱卿”，竟然还扶了他一下，“名槿？姓什么？”
　　“奴才……”大丈夫能屈能伸，既然皇上话已出口，也无法更改，只好慢慢应着再做打算。他强迫自己压抑住心脏的狂跳，十分逼真地表演着：悲哀啊，进宫唱戏，说得好听——那不就是去当宦官么——想我朱槿满腔抱负，难道就这么葬送掉了不成……如今，也许，只有最后的筹码，也就是这个姓氏能救自己了。想到这里，他竟然还有胆量卖关子：“这个……奴才不敢说。”
　　“这有什么不敢说的？”皇上倒是够亲热地携了他的手，还把他端详了一番，“哎，朕好像从哪儿见过你……”
　　“臣今生初睹龙颜，已是不胜荣幸，哪里敢奢求故识，”朱槿又来了一个九十度大鞠躬，“奴才是怕僭越冒犯，因此不敢……”
　　“大胆！”刚才一直笑咪咪的小皇帝却突然脸色一变。朱槿连忙跪下，只听得皇帝劈头盖脸地来了这么一句：
　　“你分明有皇室血统，为何不早说！”
　　“圣上息怒，”朱槿立即叩头，之后干脆伏地不起，“若身份不明即自称皇亲，岂不更是欺君罔上之死罪！”
　　“哦，那你现在不也在欺君么？”皇上的脸上立即暴风雨转晴，倒是随口开起玩笑来了。
　　“圣上容禀，”朱槿直起了身子，却依然跪着，“臣未说臣是皇亲，也未说不是……”
　　“子兰——”皇上边扶朱槿起来边吩咐着，“去找那个干什么的翻翻家谱，看看他是朕的什么亲戚——爱卿，”他又挽了朱槿的手，“朕早就看你眼熟，你倒是生了一副皇室的面孔哦——”
　　“臣蒙陛下错爱，不胜受恩感激……”
　　很快子兰就抱了厚厚的家谱回来。皇上翻开一卷，让朱槿在上面指点了一番，接着朱槿掏出随身揣着的家谱，将两本对在一起——
　　“很远了，”朱槿淡淡地说。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一家人，”皇上把家谱丢回给子兰，“还是同辈呢。庶系也流着太祖皇帝的血嘛——无论如何，朕不会让你进宫唱戏了。你是大明皇室的一员，朕待你总应该特别些——你是万历三十七年的？”
　　“回陛下，”朱槿很明白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更加谦恭有礼，“臣正是万历三十七年生人，今已愚长廿一岁了。”
　　“朕是三十八年的，”皇上像个找到了玩伴的孩子，“看来朕要叫你皇兄啊——皇兄——”
　　“陛下，”朱槿毕恭毕敬。
　　“朕要封皇兄当一个王，嗯……”皇上沉吟着，“哎对了——皇兄不是还替朕想办法铲除魏逆么——可见皇兄心存大明、胸有大志，乃是为朕分忧，助朕中兴，成就大事之人。朕就封皇兄做成王罢——”
　　“臣朱槿，”朱槿很正式地跪下，行大礼，高喊道，“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五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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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朱槿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住进宽敞的王府，享受着与其他宗室们相同的待遇。由于年龄相仿，皇上和他倒是相当投机。起初他只不过是茶余饭后陪着皇帝说说话，然而凭借着与生俱来的表演天赋与幽默细胞加上与人自来熟的本事，年少的皇帝很快开始与他推心置腹。他们从七嘴八舌的小事谈到治国安邦的大事，朱槿讲得头头是道，直让皇上听了频频颔首、赞叹不已。于是不出几日，皇上便将他收录内阁，朝中大小事情都参考他的意见。他大有受宠若惊之感，也没想到自己的一步险棋竟然如此奏效：让皇上通过听戏认识他，若不是自己生了一张标致的皇族的脸，恐怕他如今的地位就不是王爷，而是唱戏的奴才了……
　　对自己的相貌竟然那么自信——他想想都后怕。
　　行走在阴森的王府中，他觉得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奢华而遥远的。在这里他很有成就感，却又很害怕。人们说伴君如伴虎，从此以后，他更要处处小心了。
　　好在，他朱槿最不愁的只有两件事：唱戏和玩弄权术。皇上一心想整顿吏治，他便向皇帝提出许多建议，以皇帝的名义发出去，赢得了朝野一片赞叹，说是皇上圣明，大明复兴有望。眼见着二月就这么来了，京中大考日日临近，皇上便与他谈论起科考之事。
　　“臣以为，”朱槿不假思索，仿佛这一套策略被刻在他的脑子里一般，“科举虽为祖制，其流弊却甚多。地方收人钱财、乱点金榜的贪官污吏大有人在，他们将那些胸无点墨不学无术之辈推予朝廷，大批的饱学之士却难以得到重用。今次京城大考臣以为必须整顿考场、严肃纪律，杜绝考生串通考官营私舞弊的行为，只有如此才能为朝廷提供真正的人才。历来考试，正因为有诸多钱摔出来的考生鱼目混珠，才搞得贪污成风、吏治混乱。要整顿吏治，使为官清明，必须先肃清考试这关……”
　　“皇兄一番话，甚合朕意，”皇上频频点头，“要不这次考试，就烦劳皇兄前去监场，免得再次出事？”
　　“臣，谢主隆恩，”朱槿立即拜谢，“但臣恳请皇上，此时请务必不要先说与考官知道。否则臣的府中，要不清净了……”
　　“朕明白，”皇帝笑了，“不过即使他们去了，皇兄也不会在乎这些黄白之物的不是么？”
　　“人非圣贤，财物难免使人动心，”朱槿微微一笑，“还是眼不见为净。”
　　“皇兄如是说，朕就更放心了，”皇上很悠闲地倚在榻上，“皇兄要是说不动心，朕会觉得是装的……朕都会动心呢。”
　　朱槿心想这皇上不傻。
　　也不知今春的大考，谁会脱颖而出。
　
　　话说这是状元坊里，难得的几天清静的日子。
　　尤其是对于渐落，因为那个黏死人不偿命的卢廷瑜进京考试去了。
　　渐落从床底下拖出了一大摞诗稿，引来小蔓她们好奇的目光。
　　“又是你的新作？”小蔓惊愕地问，“你啥时候写了这么多？”
　　“看这破字像我写的吗？”渐落微微一笑，随手将一张纸纷纷扬扬地丢到小蔓面前。小蔓拾起它，之后及其“感情丰富”地朗读起来：
　　“南歌子、西湖遇落花偶作——似带如丝柳，团酥握雪花——九衢尘欲暮、逐香车——这说得不对——就你那太平，还什么‘团酥’什么‘握雪花’呢……”
　　“当然不对了，”渐落完全没有理会小蔓那句露骨的解释，“因为，这是抄来的。”
　　“啊？”众人惊愕，“真的假的？”
　　“骗你们干什么，”渐落随手拿过那张纸来撕碎，“你们又不是没读过《花间》。回去找找，温飞卿的，只不过添了个小标题——更是蛇足。哼，跟我装，他还嫩。”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她又抽出一份：“这个倒是自己写的，”她清了清喉咙，学着卢廷瑜那特有的鸭嗓尖声念道：
　　“诉衷情，黄昏怀人偶作——云蔽斜阳红漫天，湖水宽，香闺掩。不见，天涯远。争得不思念，叹独眠。叹佳期是何期，心苦似熬煎——”
　　“我说，”蝶衣一副不幸的神色，“他有没有脑子啊？前后的字都重了……”
　　“果然是‘偶作’，”看惯了蒋春才气横流的情诗的颜惜蕊不屑地说。
　　“我怀疑，”渐落冷笑着撕了这张纸，“他把底稿给我了——再听这个：如梦令——蔽日满天红霞，倦飞归巢寒鸦。犹叹卷帘时，娇颜远在天涯。惜花，惜花，何时花落卢家。”
　　这一阕《如梦令》意象虽然平常，相对前面那一首算是好了一点点，最起码没出现基础性错误。只不过词品太低，尤其是听到最后一句众人基本上都开始干呕：天下竟然真有这么自恋的男人。
　　“哎呀渐落，”小蔓捏着鼻子故意起哄，“你不应该这样对待男人……”
　　“对他？”渐落笑得很难看，“我仁至义尽了好不好？我怕这孩子去跳西湖所以才没当面给他撕了。现在趁他不在，赶紧都解决掉，免得污了眼睛……”
　　“你倒还挺好的，”蝶衣一脸痛苦，“我看见他就想吐，巴不得他早点自杀去——哎你们说他为什么不去自杀？”
　　“因为，”小蔓很恶心地摆了个花旦造型，“他舍不得状元坊里的花大才女……”
　　“让他去死，”渐落边撕扯着那些情诗边说，“我怕他跳西湖是怕他无端弄脏了湖水。你们说好端端的西子湖，淹死这么恶心一个人，大家还怎么去玩儿啊……”
　　“那，”小蔓也开始帮着渐落撕起来，“让他去跳钱塘江好了。”
　　于是大家说着笑着不知不觉撕满了一只木桶。渐落说留着以后给他扫墓用，大伙儿直叹“你狠”。
　　把那一桶废纸丢给王二，最后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京城。
　　三年才一次会试啊。
　　担任主考官的礼部尚书看样子是满腹道学，那一副花白的大胡子应该留得有年头了。老爷子很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还板着个脸，好像全天下人都欠他三千两银子似的。又到了培养新生员的时候，老头儿志得意满，把个纱帽儿晃得——别说还挺好看。考生的名单有一大张，他一行一行地研究着，脸都要贴上去了；看到其中的一部分名字时，他还会频频点头。
　　“圣旨到——”
　　老先生闻此连忙一骨碌爬出太师椅，跪在地上。来人是皇上最亲近的太监彭子兰，圣旨的内容是皇上派成王爷来监场，如发现舞弊情况，成王可以自行处置。
　　老先生不知为什么就吓得体如筛糠。更可恶的是，就在这时，也不晓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朱槿就那么很潇洒地往地上一跪，袍袖一挥把那道圣旨接在了手中。
　　“臣，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万岁，”亏他还念得字正腔圆。

　　蒋春和许振基那天起得很早——他们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被爱岗敬业的鸡同志吵醒，之后蒙头再睡。不过今天不一样了，蒋春边穿衣服边埋怨没有妙谖做早饭吃，许振基则在一旁大骂朱熹，说他穷得没钱花了蹲坑的时候想两句话注释经典就他妈的也成经典了，简直是荼毒万民，玷污经典二字。也不知道当初是老四那小子他什么人脑系搭牢非要用它，我老许瞎诌两句都比他符合当今社会现状……
　　许振基很聪明，骂皇帝竟然拐了这么一个弯儿，在这里除了蒋春就没人能听懂了。蒋春伸了个懒腰，说这个官嘛，混上了最好，混不上回家卖番薯去也强似钻进那个黑屋里受罪。只不过要是有一天他真去买番薯了，估计也得赔死。赔钱不说，跟惜蕊还要玩儿完。
　　“惜蕊姑娘可不会那么势利的，”许振基不以为然。
　　“她不势利，那姓包的势利啊，”蒋春不幸地说，“关键问题那不是我俩决定的对不对——所以啊，我得考出来，不考出来老爹不让我赎惜蕊……”
　　许振基晕翻：怪不得一向嘻嘻哈哈的蒋春这次考试变得如此紧张了。
　　两人于是摇摇晃晃地向考场走去。蒋春一路上背着书，许振基则一直沉默，直到他们走到考场门口，看到一脸不屑的卢廷瑜。
　　许振基没点他，蒋春朝他伸了伸舌头。他也不知道看见了没有，只是很骄傲地扬起头，大摇大摆地让门口的人搜身，进去。
　　蒋许二人也挪进考场，就随着那堆攒动的人头，远远地瞥见考官一副卫道士的模样，蒋春忍不住又捏了把汗。
　　“那个、那个……”他还想问问许振基破题怎么写，结果没等说出口就被推到另一边去了。
　　蒋春暗叫不幸，之后也随着人流走进自己的号房——和乡试的时候一样，那是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小破单间：四面高墙、密不透风，中间摆一桌子——这几天连晚上都得蜷在此处睡觉——他觉得自己的运气背极了。与其这般受苦，还不如当初在杭州和妙谖他们一起有说有笑地“寒窗苦读”。
　　只不过，那个主考官身后似乎还有一个人，穿着很华丽的服饰，瘦瘦的，跟自己差不多高，仿佛以前在哪里见过。
　　写八股的日子并不好过，但过了也就那么过去了。到了中午吃饭时间，有那小当差的给每一考生发份盒儿饭——全是素菜不说，做的还那么垃圾——也不知这是怎么对待知识分子呢。蒋春掀开盖子，一时也忘了自己身在考场，脱口便惨嚎：“妙谖，你在哪里……”
　　主考官的耳朵可是比狗鼻子还灵。他当即吐出嘴里的的点心，两眼发光地从座位上弹起来看样子是迫不及待地想抓住这个扰乱考场秩序的家伙。可是朱槿听得真切，他轻轻地把主考官按回他的太师椅里。
　　“大人的耳力真的是让朱槿叹为观止啊……”
　　“你……”主考官正脸色都变了：皇上派朱槿来监视他他本来就心中有气，听朱槿用这么尖酸刻薄的一句话来阻止他使他更加怒不可遏。然而人家毕竟是大权在握的王爷——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又哪敢说什么，只好强按下心中的怒火赔起笑脸，“王爷，下官不敢……”
　　“那么大人知道方才，究竟是何人喊的吗？”朱槿轻松地问。
　　这种事情，成千上百的考生，你能听出个大体位置来我就服了你，朱槿心想，就算真的听出来，现在也忘掉了。
　　当然，即使那考官没忘记，王爷不让他干的事，他也没辙。
　　“不知道你去做什么，”朱槿满意地笑了，“去又抓不出罪魁祸首，反倒冤枉了好人。”
　　“王爷所言极是……”那老儿也只有奉承的份儿。
　　朱槿便不再理他，转身拎起一袋点心，拿着折扇向考场方向走去。
　　“巡查一下，”亏他还他一本正经不苟言笑，“本王爷要研究一下诸生的吃相——嗯，对了，自己也吃着才有意思……”
　　主考官差点儿从椅子上翻下来。
　　——这什么王爷呀这是……
　　朱槿倒好，迈着夸张的方步，一个屋子接一个屋子地“巡查”过去。主考官只顾埋头吃了，这是个好时机。他走进许振基的房内，轻轻敲响他的桌子——
　　许振基猛地抬头，朱槿顺手往他的饭盒里丢进去好几只肉包子。
　　“多吃点儿，好好考。”他小声说。
　　“我现在，”许振基耳语道，“只想吃妙谖做的饭……”
　　“这饭也还凑合，”朱槿莞尔一笑，“我指的是那包子。好了不多说了，我还得看看那个想妙谖想疯了的人去。”
　　许振基颔首表示理解，朱槿向他竖起了大拇指，之后继续一路“巡查”下去。
　　“啪——”是折扇击打桌面的声音。
　　蒋春大吃一惊，心想这下完了，考官找上门来，自己就和妙谖上次乡试一个结局了。
　　却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蒋春啊，下次可别再喊出声了啊——”
　　他认识我？
　　蒋春一抬头，朱槿的形象映入眼帘。
　　朱槿也不等他说什么，便把剩下的包子全倒给他。
　　“好好考，很快就能吃到妙谖做的饭了。”
　　朱槿说着，全然没有注意到蒋春在写什么。他刚要离开，却被一张字条砸中——那是片刚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展开一看，上面是蒋春涂得十分潦草的字迹：
　　浩宸应该没问题。如果我也考中了留在京城，我们就把妙谖也接来，还有她们，都接来，大家一起快乐地过日子，那该多好。
　　那该多好啊，是啊，那该多好啊……
　　朱槿悄悄朝他点了点头，颊上露出一抹不易被发现的微笑。
　　
　　朱槿去监督主考官，表明了皇上对科考现状的极度不信任。那礼部尚书大人自然担心自己乌纱难保，因此评卷也稍做了收敛。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还是抱了一份侥幸心理，心想反正王爷顶多也就关注下进一甲的那三个人，不可能把那么多卷子一份一份地看下去。于是评出了一二三甲的名单，他还一脸讨好地先拿去给成王爷过目：只见着一须发尽白的老先生毕恭毕敬地将一张纸头呈给个二十刚出头的少年，倒也十分有趣。
　　朱槿接过名单，第一眼就扫见了许振基——不出所料他是位列前三名中的。
　　朱槿的嘴角微微一翘，可目光扫到第十四行的刹那，笑容当即就僵在脸上了。
　　——卢廷瑜。
　　他怀疑是自己看错了，要不就是重名的。据他所知，这卢廷瑜是自命才高，论本事他比起李妙谖还差一大截子。但查过其籍贯家世，自己应该是没有看错。
　　耐着性子看到最后一行，最令他气愤的是：榜里竟然没有蒋春的名字。
　　别人他不知道，单论起蒋春和卢廷瑜，不带任何个人情感色彩地说，他一定会选蒋春的：八股先不论。蒋春写的情诗他看过，而传闻卢廷瑜的情诗竟然强到有一次把渐落搞得差点吐出来，这文采上，便已经能够略见一斑。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将榜还给主考官：“请把二甲一十四名考生的卷子拿来，本王要欣赏一番。”


十六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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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章 爱怨总关情
　　
　　朱槿伸手接过主考官递过来的卷子，一抖展开。卢廷瑜，他心里暗暗得意：你小子今天终于栽到我手里了。花钱摔出个举人，还想摔出进士来，也不看看这回谁管事儿。是你自己不识相，非撞到本王爷的剑刃上——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继而目光扫向卷面。
　　——那根本不是一篇八股文！
　　说是诗对不起诗，说是骈文又不对称，说是散文他还偏装对仗：最要命的是他总用那种又酸又俗的词，搞得朱槿几乎晕死过去。整篇文章文不对题，通篇在写他对“美人”的“刻骨铭心”的思念，其中不乏对“美人”的一番描写，读之则更加俗不可耐……
　　明眸如镜，娇靥如花，顾盼而风生，秋波而暗送——朱槿暗骂：渐落要是这样儿我宁可去撞死——思美人而直言毋讳，睡里犹梦娇颜无限。思落也、思落也，争奈身在京城，天涯之远也……
　　朱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主考官则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干脆体如筛糠地趴在朱槿脚下，直到朱槿把卷子狠狠往地板上一摔——
　　“大胆！”
　　“小人罪该万死……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小人……”
　　“说，收了卢家多少钱？”朱槿背对着他，面若严霜。
　　“也、也不多……”老头儿见状，只好乖乖招供，“只有丝缎百匹、湖珠百串，还有、还有一对……玉瓶……”
　　“放肆！”朱槿怒目圆睁，“还嫌不多？你以为你拿的那是什么？那都是我大明子民的血汗！”
　　主考官把头磕得像鸡啄米，而朱槿理也没理他，径自坐到桌前。
　　“你个礼部尚书，倒真懂得礼尚往来啊，”他淡淡地，“可惜，这回孤王只好降低你的信誉喽——这某种程度上也算个责罚，对么？”讲到这里他冷冷一笑，“你想免罪也很简单，第一，把所有的卷子拿过来，孤王要亲自过目。”
　　别看朱槿生于寻常百姓家，才当王爷没几天，这派头已经足以震慑天下——这大概是一直存在于他朱家的血脉之中的——那老头儿不迭地答应着，连滚带爬地到另一头取来一大摞卷子呈给他。
　　朱槿把卷子们丢在一边，“第二，”他的脸上依旧罩了一层寒气，“乖乖把历年的赃物连同礼单一并交上，呈于户部，一件都不能少。若孤王看你自觉，倒可以考虑此事，不上达天听……”
　　“王爷、王爷开恩……”老头儿身上的每一块肉都在哆嗦，“小人、这就叫家人……把礼、把所有的东西……都送到王爷府上……”
　　“还敢造次！”朱槿的脸色已经很可怕了，“知道呈交户部什么意思吗？”他目光如电，“充公！！本王爷想要什么皇上不能给我，还会贪图那点钱！”吼罢这些，他的语气略有缓和，“顺便告诉你这些钱干什么用：拿一部分修缮太学、一部分充当军饷，剩下的先留着应急——顺便，还有改善一下考生的伙食——孤王去看了，他们吃的那叫饭吗？他们都是大明的人才好不好？孤王在杭州过穷日子那会儿都没吃过那么烂的东西——这许多钱都去哪儿啦？都叫你给贪啦？”
　　老头子几乎瘫成一堆肉泥了。
　　“记着，今天本王是给你个台阶，”朱槿冷若冰霜，“你若自找没趣，可休怪孤王无情，滚。”
　　老头子唯唯诺诺地下去了。朱槿坐回座位，静下心来，开始一份一份地看那些卷子。
　
　　杭州。
　　状元坊就这么张灯结彩起来，大伙儿纷纷打听着到底是哪家老爷前来庆祝。包妈妈好像是赚了很大一笔，美得嘴都合不拢。她一面儿指挥着布置，一面儿催促着她的四大花魁盛妆出迎——
　　渐落却还赖在床上。
　　“渐落！！”包妈妈快要疯了，“人家卢老爷点名要你作陪，你就这么不给面子？”
　　“好，好，”渐落懒洋洋地爬起来，随手披上件衣服，“人家想多睡会儿都不行……就这一次，下次我可不管了。”
　　包妈妈于是踮着小脚跑出去，留下渐落在屋里一声长叹。
　　“人说天作孽，犹可及；自作孽，不可活，”渐落拖腔拉调地跟薜荔诉苦，“我真是自找的呀，现在都觉得生不如死了……薜荔……我讨厌卢廷瑜，我该怎么办啊……”
　　“姑娘大可以不必见他嘛，”薜荔一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小模样儿，“姑娘可不是没主见的人……”
　　“是啊，”渐落随便套了一通衣服，“就是因为怕他自己去寻死。这人脑子不大对头，总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才子，一受到点儿打击就过不下去了。我若是真骂他两句，他还不得闹出什么事儿来……”
　　“那姑娘，”薜荔不解，“就去应酬他？”
　　“去随大流凑热闹，”渐落一脸事不关己的淡漠，“妆也不用化，人去就是了。”
　　她却还是不明白这晚上才开始的宴会干什么现在就开始忙。
　　夜幕降临了，终于。
　　渐落已经被一日的忙乱与乌烟瘴气搞得魂儿都掉了一半。笙歌起时，红烛罗帷映满了画堂。随着一阵喧嚣的吹打乐声自远而近。一位骑着高头大马的红衣公子大摇大摆地被簇拥了来——装得和状元打马御街似的，渐落一看差点儿把午饭都吐了——这家伙还擦了粉掩盖他那一脸疙瘩，不是卢廷瑜又是谁
　　难道，他这样儿的也能中进士了？
　　如此看来，这大明没救了。
　　“卢公子啊——”包妈妈殷勤地去挽了他，“这榜还没发呢，公子怎生回来啦？”
　　“你不配牵着本大才子的手，”卢廷瑜一脸不屑地甩开她，“只有花大才女才配与本大才子携手并肩。可惜当权者有眼无珠，本人这江南第一才子竟然不幸落于头甲之外，做了二甲一十四名。但这一十四名，也做得了大官——本公子乃是当朝进士，今日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定要好好庆祝一番——”
　　包妈妈于是妩媚地飞了个眼色，接着扯足了嗓子，拖腔拉调地大喊一声：“姑娘们——”
　　两派女孩子齐刷刷地从楼梯两侧让开，楼梯上走下一个身影——却是身着红衣、一脸忧伤的颜惜蕊缓缓步下台阶，站到了左边；接着，又一名红衣女子面无表情地曳着水袖走下来，在右面站好：是沈蝶衣。
　　楼上红帷一闪，只见穿红的岳小蔓甩着袖子扭下楼来——她以其令人咋舌的夸张动作在颜沈中间的后方摆了一个更夸张的造型，只把楼梯口让出来，并用她那极其不屑的大媚眼儿狠狠白了他一下。
　　但是卢廷瑜眼睛都直了，直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之后她就那样走下来，妆也没化，一脸冷淡。他痴痴地看着她，看着她冷漠地与姐妹们拣个位子坐下。他坐到她身边，她却看也不看他一眼。
　　“渐落……”他故作温柔，搞得所有的人都起浑身鸡皮疙瘩。
　　“哦，”渐落明显心不在焉，“这么早就回来啦，卢状元？”
　　“哦不，不是状元……”卢廷瑜连忙赔笑，“是那个考官有眼无珠，只让我做了二甲一十四名，不过，这一十四名，也可能做了庶吉士……”
　　“是么？”渐落也懒得听他罗嗦，便一脸傲然地将他打断，“可据我所知，这殿试好像还没有考完，至于那张金榜，还没人知道它长什么样子呢。而卢公子连殿试都没考，竟然今天就确定自己中了进士，难道卢公子，是天界文曲星下凡不成？”
　　“文曲星不敢当，”那卢廷瑜竟然把讽刺当成赞誉，“这个，不过是主考大人欣赏区区在下的才华，破格为我免试了而已……”
　　“主考欣赏你的才华、为你免试？”渐落对此嗤之以鼻，“你不是刚还说当权者有眼无珠，只让你进了二甲么？”
　　“我说的……”此时的卢廷瑜已经全然丢掉他“江南第一才子”的傲气，看上去俨然是条正在讨好主人的哈巴狗，“是某些，某些当权者——主考大人，还是……还是欣赏区区在下的……”
　　“哦，”渐落淡淡一笑，“既然如此，他为何不直接提拔你做状元呢？若是欣赏你的才华，却又有比你更优秀的人，那他为何只免了你的殿试呢？你应该好好用自己的头脑想一想，有脑子的人会这么干么？”
　　“我、这是……这是……”那卢大公子看样子已经是慌不择言，“是自信、自信……”
　　“自信？”渐落满脸不屑，“是对钱自信罢？”
　　卢廷瑜陡然色变。
　　“不许你侮辱我的人格……”
　　“如果你真的进了二甲做了庶吉士，”渐落根本当他空气，旁若无人地冷笑着，“那大明的确是要毁了。”
　　“花渐落！”卢廷瑜终于拍案而起，“难道你认为我卢廷瑜只是个一天到晚自吹自擂而没有本事的家伙么？”
　　“生气了？”渐落不温不火，“真有本事，做个样子证明来看。”
　　此刻的场面相当尴尬：卢廷瑜两眼喷火几乎要把渐落吞掉，渐落却头也不抬，像是睡着了。
　　“渐落，”包妈妈连忙在她身后推她，“快给卢公子赔不是，有你这样接待客人的吗……”
　　还没等她把“沉睡的”渐落“叫醒”，却见一个卢府的家奴慌慌张张地闯进大门，在卢廷瑜耳边嘀咕了几句。这几句话相当了得，顷刻间卢廷瑜那张本来涂得煞白的脸就那么“刷”地黑了——
　　“朱槿！”他猛地一拍桌子，“你欺人太甚！”c
　　“朱槿？”渐落很随意地瞟了他一眼，“又扯上他了，该他何事？”
　　“这臭小子是嫉妒本大才子的才华横溢！”他愤怒地喘着粗气，“他追你不上，就拿本大才子下手。他从金榜里将本大才子除名，分明是徇私枉法、暗箱操作！”
　　渐落越听越想笑，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你笑什么，”卢廷瑜面部极度扭曲，“我告诉你花渐落，本大才子可不是吃软饭的。如果得罪了他就是得罪了你，本大才子宁愿得罪两个！”
　　“哦，”渐落淡淡一笑，“既然他能掌管了那张金榜，你现在又不过是个小小举人，你，得罪他得起么？”
　　“好啊，”卢廷瑜仿佛感到这是他莫大的羞辱，厚厚的粉底已经全然掩饰不了他的面红耳赤，“看来你是打算进京城去当王妃了——好，花渐落算我看错了你，你这个唯利是图见利忘义贪权慕势的烂、婊、子！”
　　在歌楼里面骂这么一句本来正常得很，但是花大才女的与众不同大概早已经深入人心，就像你看《红楼》听有人说林黛玉俗正常人都会感到别扭一样，在场无论姑娘还是看客都觉得这无异于煮鹤焚琴、洗脚水泡龙井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偏偏渐落本人不但不以为忤，反倒笑得一发不可收拾。
　　“你骂呀，”她抬起头、带着那种让周围的人都感到诡异万分的笑容注视着他，“骂得越毒越好——你应该让天下人都晓得你卢廷瑜敢骂当权者——你是多么的傲骨铮铮啊！你最好骂死朱槿、骂尽他家的祖宗十八代——你倒是骂呀，让大家都看看你文人的骨气——”
　　“你以为我没骨气？”说卢廷瑜不像个文人和否认他的才华一样让他恼怒不堪，“那好，我今天就骂了，”他尖着嗓子嚷道，“我卢廷瑜今天就当着大家说他朱槿家祖宗十八代男的都是奴……”
　　一名小厮拼命上去拉住他想要堵他的嘴，却被他狠狠甩开——的
　　“男的都是奴才，女的都是婊……”
　　“我的小祖宗啊，这可骂不得呀……”那被摔在一旁的小厮龇牙咧嘴地在一旁惨叫着爬起来，好不容易才拖住他把想说的话在他耳边说完。
　　“花渐落，算你狠！”卢廷瑜听罢拂袖离开桌前，转而指着包妈妈的鼻子嘶声怒吼：“包怜香，听牢了——我命令你马上把这个女人赶出去，让她陪她的王爷当她的王妃去——让她滚！”
　　“可是……”包妈妈显然还在考虑钱的问题。
　　“让她滚，”卢廷瑜怒发冲冠，“银子我付，否则今晚的酒宴，还有你以后的生意……”他喘着粗气，“让她滚，滚！！！”
　　“也好啊，”却见渐落款款起身，“我正好在这里呆够了呢，”说着她随手挽了薜荔，也不管她在喊着“姑娘”，转而朝着包妈妈长袖一挥，将五十两银子不偏不倚地摔在她的胸口。
　　“这是薜荔的赎身钱，”她冷冷地直视着黑洞洞的门外，“记着我是没有卖身契的。请把合约撕毁，从此之后，你我无涉。”
　　包妈妈一直愣在当场，直到卢廷瑜扬长而去、直到渐落和薜荔提了一大堆行李从楼上下来。
　　“渐落，你真的要走啊……”小蔓她们立即围上去，她们都以为渐落刚才不过是在说气话呢。
　　“自然，我说到做到，”渐落粲然一笑，“放心，我不会再回到那个血腥的江湖了。如果我定居下来，我会联系你们的。”
　　姐妹们闻之全部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只有王二倒是知趣地跑过去为她收拾行李。而后渐落的身影，就逐渐被苍茫的夜色吞没。


十六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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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和朱槿并肩从大殿里走出来，彭子兰跟在后面，而皇帝的脸上洋溢着得意的微笑。
　　“皇兄，此次你为朕选出的都是真正的人才，朕一定要好好赏你，”他兴奋地说，“那个叫什么基的，朕要点他当状元。纵然是朕第一次考他们朕也听得出来他比前几届状元好多了。”
　　“皇上圣明，”朱槿拱手行礼，“若能保证历届科考都可以选出国之栋梁，我大明复兴，便是指日可待了。”
　　“皇兄办事公正无私，处处为大明着想，朕真的很高兴呢，”皇上快乐地携着他，“这样吧，委派官员的任务，就交给皇兄了。皇兄随意处置，朕很放心。”
　　“这……”朱槿有些迟疑，“微臣不敢……”
　　“什么？”皇上一脸坏笑，“你敢抗旨？”
　　“臣，领旨，”朱槿说着，连忙跪下。
　
　　还是一家荒凉的客店，蒋春和许振基懒洋洋地横在炕上。蒋春正埋怨着这殿试都结束了有官做没官做竟然还没信儿，却眼睁睁地看着一帮公人破门而入。
　　“圣旨到——蒋春接旨——”
　　蒋许二人连忙从床上翻下来，在传旨宦官面前跪下。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浙江省举人蒋春，名列二甲一十四名，品貌才学，深慰朕意。朕特赐进士出身，官授钱塘县令，明日起程上任。钦此。”
　　蒋春谢恩，接旨。传旨宦官走后，他转身看到许振基面无表情的脸
　　“没关系，浩宸……没关系的……”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反正你殿试也去了，最不济还有个同进士出身，怎样也算是光宗耀祖……”e
　　“没事的，没关系，”许振基看上去很平静，“考试的时候，我就反复在想，成绩的意义，究竟何在。中个状元，听着光鲜，事实上也无非是在翰林院混口饭吃，一点实质性的事情都办不到，倒不如考差一点，做个小小的地方官，还能为百姓办事。所以，我……”
　　“圣旨到——”
　　两人愕然：怎么又来了？
　　——这个人他俩一看都愣了——诸位看官也一定都识得，他乃是当今皇上身边最信任的公公彭子兰。
　　“……状元，即日赶赴琼林，钦此。”
　　许振基连前面是什么都没听到，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接了旨——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然后就晕头转向地被换上红袍戴上纱帽宫花、推上马走上喧嚣的大街——他从没被这么多人指指点点过，也从未发现会有这么多人重视他。今天，他还是许振基，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名字前面被冠了一个“状元”。
　　状元……
　　皇上今天一直很高兴，像个得到了心爱的玩具的孩子，兴奋之色溢于言表。皇宫里的东西很好吃，好像和妙谖做的不是一个风味，也好像比那个好吃……吃着他想起了被关在客店里的蒋春——他明天就要回杭州上任，而自己则要永远留在京城了。趁四下没人注意，他以其最快的速度掏出手帕，拣了几样点心包起来……
　　皇上好像没有看到，但他明显发现，皇上身边那个王爷朝他的方向挤了挤眼。
　　朱槿？这小子又要捣什么鬼……
　　琼林宴就这么乱七八糟地继续着，这宫廷的御酒……许振基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给蒋春带点儿回去。朱槿没有多喝，他一直游走于人群之中，不时跟每个在场的说些什么——却单独不到许振基哪里去。许振基觉得很怪异，却又哪敢开口。
　　只见那个探花——是个年逾花甲的老头子，正在痛哭流涕地说多亏了皇上圣明、成王爷无私，此次才终于没被那些走后门儿的挤兑下去，这辈子为皇室效忠，死也无憾了云云；榜眼大概四十出头，也是从小开始考了好多次都不得意的，凑过来和他聊天，夸他青年才俊、赶上的时间又好，将来一定会为大明做出贡献的。许振基觉得他谈吐的确不凡，正待跟他多说两句，却远远看见朱槿踱着方步慢慢地走过来：他绯红色的长袍上绣着华丽的花纹，竟然把他一张不怎么好看的脸，衬得十分气派。尽管依然有些稚气未脱，他真的是一名王爷了。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不知为什么就变得乱乱的。
　　“浩宸兄，”许振基觉得朱槿从来没有用这么轻灵的语气呼唤过自己，也从来没有这么气度非凡地微笑过。朱槿轻轻走到他的身后，往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朱槿走后，他偷偷展开那张纸：
　　浩宸兄今晚宴散后过来找我——别忘了先拜谢皇上——之后就到我府上来，同你一叙。另外，此事万万不可声张，皇上还不知道你我认识。回来，便宜行事。槿。
　　许振基淡淡一笑：那好，便宜行事。
　　
　　宴散后。
　　许振基叩谢过皇恩，果然有人交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是王府的地址。
　　许振基先回到客店——蒋春已经睡了。由于他一早还要起程，他没忍心打扰，只是把张字条压在那些点心底下，说一定会赶在你动身之前回来送你，之后简单地理理衣装便去了朱槿府上。
　　“臣许振基，”他进门便打官腔，“拜访成王爷。王爷千岁，千千岁。”
　　朱槿本来倚在大厅中间的坐榻上，闻之也不顾王爷形象地一个高儿蹦起来，直接冲过去揽住许振基的肩膀。
　　“你小子不地道，跑这儿来打官腔，真不够义气……”
　　朱槿没变，与他不过是个叫状元的许振基一样，是一个叫成王爷的朱槿。许振基笑了，同他像从前那样携起手来在花园里闲逛。朱槿一向很喜欢跟人瞎侃，花园里没有外人，他便大吹起自己此次整顿考风考纪的“丰功伟绩”来
　　“可是，”许振基有些迷惑，“你为什么不处置那个卢廷瑜呢——如果你不处置主考官是为了收买人心的话？”
　　“卢廷瑜？”朱槿哼了一声，“他还不值得我下手整。这次凡是行过贿的考生，我都只作了取消成绩和警告处理；若是下次大考还出现这种情况，我就要考虑动刑了。”
　　“可是那卢廷瑜他……”许振基欲言又止。
　　“你说的对，”朱槿微微颔首，“卢廷瑜跟我什么关系，京城没人知道，杭州却没有人不知道。同时，他家花钱贿赂考官的事情在杭州也是路人皆知——老百姓们怎么看——他们不考试也不关心考场公平，你也晓得有多少人认为此事无可厚非——当然行贿不对他们也明白，只不过历来此事屡禁不止，百姓们便觉得习以为常，如果朝廷真的下手整顿在大量不相关的普通百姓中间不会引起什么争议。所以，我把他从榜上刷下来也不会遭到大批群众的非议；但如果我用他来杀鸡儆猴，得罪地方势力我倒是不怕，怕的是杭州的百姓会怎么想我——他们不会说成王为了兴复大明整顿考风，而会说朱槿为了一个女人公报私仇！这个谣言，我王爷的位子还没坐稳，我受得起么——此次考试，行为最恶劣的就是卢廷瑜，我不罚卢廷瑜却罚别人，我对不起良心。所以，就权且放他一马，顺便当是惠民政策了……”
　　许振基微微点了点头。也许作为朱槿，他总摆脱不了面子第一的思想。但如果必须顾及这个面子的话，便也只有这么做了。
　　渐落，记得渐落一直很讨厌卢廷瑜……
　　当夜，朱槿竟然换了便服和许振基去挤客店；次日清晨，两人一起送蒋春回杭州上任。
　　“这次我求皇上破了个例——在家乡，大家都有照应，蒋兄你要多多保重，”朱槿说。
　　“是说呀，怎样我也在家乡，”蒋春牵强地笑了笑，“倒是你们两个在京城，都是大官，相互照应一下，也别太操劳了，保重好自己……”
　　蒋春的马车消失在天际的一刻，他们，都是，心乱如麻。
　　
　　许振基，比历来状元幸运地，官授殿阁大学士，并授翰林院编修。朱槿给他顺便添加了一个小任务，就是整顿翰林院内部人员。许振基观察了一天，朱槿便裁汰下去不少人——其中甚至有一个天启年间的进士连字都不认识。朱槿把一些资历尚浅、又是凭钱进了朝廷的人遣送的遣送、发配的发配，却也没牵连什么人。朝中好像在一夜之间明亮了不少，连皇上自己都感觉有一种压抑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烟消云散了。
　　那是个天朗气清的夜晚，皇上心情出奇地好：朱槿的几项改革，搞得朝野间天天喊“皇上圣明”，喊得他心里的花儿都开了。叫上彭子兰，他打算微服去成王府找朱槿玩儿。刚要出门，却一眼瞥见帷帐后面闪过一个袅娜的身影。
　　“子兰，”他一脸孩子的坏笑，“朕今天去成王那儿，多了一项任务：你猜是什么？”
　　“奴才愚钝，”子兰做了个鬼脸，“猜不出来。”
　　“嘿嘿，朕也知道你笨笨——”皇上调皮地弹了他一个脑瓜蹦儿，“朕在想，该给皇兄，选个王妃了。”
　　朱槿闻之脸色骤变，但他立即用笑容掩饰了。
　　“承蒙陛下厚爱，”朱槿很正式地行礼，“臣感恩不尽。然臣之心力，皆用于效忠陛下、使我大明复兴，有哪里有时间去考虑这等儿女私事……”
　　“皇兄这么说朕真高兴，”皇上笑了，“但是朕很早就有皇后了呀——皇兄也是个王爷，却连王妃都没有，也太不像话了。”
　　“这……”这大概是朱槿第一次在皇帝面前感到不知所措。
　　“这样罢，”皇上亲昵地把手臂搭在他的肩上，“你说，咱俩又是亲戚，朕也不好把什么姐姐妹妹的嫁给你。不如百官之中，谁家有好的小姐，皇兄随便挑……”
　　皇上走后，朱槿独自在大厅里，呆立了许久。
　
　　话说自从成王打理朝政以来，吏制果然大为清明，加上朱槿收缴的一大笔赃物充在国库里便略降了苛刻的赋税，使得百姓们也争相传颂。一时间，成王的名号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所以成王要娶王妃的事情也在眨眼间变成京中的头号新闻，好像大街上是个人就在谈论这事儿。
　　在某一条很深的胡同里蜗居者四个不为人知的青年，他们是做什么的没有人清楚，街坊四邻也弄不懂他们何时会出现何时会消失。这天他们窝在家里，大家围成一圈听一个头发微鬈的男子讲关于成王的新闻。
　　“他成王娶个媳妇，搞得全京城都在起哄，也究竟不像话，”一旁穿白衣的俊秀书生剑眉微蹙。
　　“我看不然，”那个生着紫棠色面皮的汉子声如洪钟，“成王执政数月，办的都是为百姓着想的好事。大家关注关注成王，也未尝不可……”
　　“呸！”方才一直没有发话的，那个倚在墙角的圆脸少女却突然打断了他，“什么可不可的好事坏事，反正姓朱的就是没一个好东西！”
　　——这当然是四儒侠了：林筱薇的标志性语言就是骂尽天下姓朱的。
　　“小妹你也不能这么说，”大哥桂文啸连忙阻止了她，“毕竟那成王之所为，皆为的是全天下之公利。我们历来惩恶扬善，他既是为天下苍生着想，我们就不应该为难他。”
　　“有理，”史书怀微微颔首。
　　“要不这样儿吧，”尚恢一边按住还想争辩的筱薇一边理了理自己额前垂下的鬈发，“我们先不讨论他是谁，也不讨论他到底在做什么事情，就只当是有个大官人要娶媳妇儿，大家一起去瞧个热闹好不好？”
　　众人纷纷赞同，最后硬是把死活不合作的林筱薇一块儿拖去了。
　　京城的大街上熙熙攘攘，来瞧热闹的人挤到了需要动用军队来维持秩序的程度。四兄妹仗着一身轻功，纵身一跃便上了屋顶，那里正好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白花花的街道。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喧闹的锣鼓声自远而近。尚恢轻声告诉大家传说中成王要娶的是兵部侍郎温大人的亲妹子——这中间被老百姓们编出了许多传言，而各种版本都在说他们之间有一段什么样什么样的绝世佳话——看来这成王真是个传奇式的人物：有的人竟然比四妹还猛，竟然想到前世去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林筱薇一脸不屑，“到头来还不都是政治婚姻。”
　　话音未落，下面的人群已经沸腾起来，只见迎亲的队伍随着王爷的仪仗，已是摇摇晃晃地闯进大家的视线中。那花轿装饰得华丽气派，而在轿子前面骑着高头白马的王爷，头束王侯的紫金冠，身着鲜红的滚龙袍：他正喜气洋洋地向大家拱手示意。
　　“哎别说，”桂文啸点点头，“还真有些派头。”
　　“王爷嘛，”尚恢一脸花痴相，“总还是不大一样嘀——”
　　可是当大家看到那王爷的脸时，林筱薇险些从房梁上栽下去——
　　三位义兄都没见过，她却忘不掉——他化成灰她都认得。这王爷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四姐泪流满面，死活也不让他杀掉的那个朱槿！


十七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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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章琴书焚，梦魂销
　　
　　“我必须杀了他，”这是筱薇回到院子里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小妹，这个万万不可以冲动，”桂文啸试着劝她，“报仇一事为的是一己私利，然而兴复社稷，却是天下之大任。若那成王真能救万民于水火，我们却杀了他，那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是啊小妹，”史书怀也在一旁应和道，“如今那成王连减税令都下了，又一直致力于整顿吏治。如果我们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天下，就太对不起‘侠’的称号了。”
　　“不行，”林筱薇头也不抬，“就算他不姓朱，我也要杀他——他对不起四姐！”
　　“四妹？”所有人都被唬了一跳。
　　“四妹怎么啦？”尚恢很八卦地抻起脖子。
　　于是林筱薇把朱槿和渐落的事大致讲了一下。“这死男人，丢下四姐自己到京城来当王爷，还搞什么政治婚姻，”她气愤地说，“现在他搞那些东西都是装的——一个负心薄幸的男人，他能治理好天下吗？”
　　“即使他是装的……”尚恢挠挠头，“我们杀他也得师出有名啊……”
　　“那么小妹，”桂文啸对此事极其上心，“你确定四妹是喜欢他，因此才会拼命保他吗？”
　　“当然是喜欢，”筱薇满脸不屑，“四姐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又不是不清楚。四姐把义气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可是她却为了救那个死男人封了我的穴道——这不是喜欢他是什么？”
　　“四妹才不是轻友之辈，”桂文啸还在和筱薇争辩，“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原因……”
　　筱薇刚要接口，却被史书怀打断。他说究竟是与不是，只有四妹心里最清楚。大家与其在这里争辩，还不如去杭州问问四妹。
　　众人赞同，四者遂南下而去。
　　
　　杭州。城东平民区。
　　那是间很简陋的老房子，外面是肮脏泥泞的土路。白墙已经被烟熏成了暗灰，有些地方还乱摊着残破的瓦片。一个眉清目秀、穿青布衣服的小书童，拎着只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正向小巷尽头走去……
　　他推开一扇破旧的门——那看上去与其他的破房子也没什么不同，只是个更加幽闭，更加不起眼——可门一开，里面的一切却让人觉得焕然一新：
　　墙没有被粉刷过，却到处都挂了缤纷的字画。一张小几上乱摊了各样的东西，炕头的柜子上摆着文房四宝，墙上还悬了把琴，而床的三面环绕的都是书，连床面上也堆满了书。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面朝里睡在床上，她长长的黑发瀑布般地从床沿泻到地下。
　　那小书童掩好房门，轻手轻脚地将篮子放在那张被杂物堆得乱七八糟的几上，之后开始清理整间屋子，把乱扔在床上的书本都合上，并小心地摆成一摞。
　　“薜荔，”床上的女子突然翻了个身，路出她那张几乎和衣服一样惨白的脸。
　　“姑娘……”扮成男孩子的薜荔连忙跑过去。渐落已经坐了起来，边理头发边说又把半天时间浪费在睡觉上了。薜荔心疼地看了她一眼：这些日子姑娘和以前一样天天熬到深更，而她只好迫不得已地拨出买米的钱给姑娘买墨。姑娘的身子日渐消瘦，这样下去，却又怎样才能……
　　“我说薜荔啊，”奇怪的是渐落今天的心情出奇地好，“我看今儿这日子不错，我想我好久都没去西湖了，以前天天看着，可是现在……要不，咱去西湖玩儿吧？”
　　“西湖？”薜荔显得十分惊愕，“姑娘你还好吧……这么远，怎么去啊……”
　　“嫌累就雇辆车嘛，”渐落淡然一笑，“又不是没钱。”
　　“钱是有，”薜荔不慢地咕哝着，“可是就咱俩这光出不进的，剩下的银子根本就用不到一年了。姑娘现在可不比当年在状元坊大红大紫银子要多少有多少：你还要天天写书，那个朱公子又连一点消息都没了……”
　　“他有没有信儿，”渐落冷冷一笑，“与我有什么关系啊？”
　　“姑娘，”薜荔撅起了小嘴，“他要是真在京城当个大官什么的，还不把姑娘接去，大伙谁都不会答应呢……”
　　“傻丫头，”渐落轻轻拍拍她的后脑勺，“你不知道，寄人篱下是很难受的。我在状元坊的时候，再不济也有自己的收入；可我若真跟了他，难不成叫我伺候他一辈子……”
　　“难道姑娘，不想和他过一辈子？”薜荔好奇中带着几分诧异。
　　“我知道朱槿是什么样的人，正如朱槿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渐落平静如水，“爱情对于我们来说是个禁忌，也是种奢侈。有些东西，对我们，远远比爱情重要得多，你知道。”
　　薜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迟疑着却被渐落硬拖去收拾东西：渐落也打扮成男装，两个像是公子和书僮——渐落还顺便拎了把纸扇子。
　　“我们大概得多带些吃的，”薜荔边打点边念叨着，“这样可以省掉昂贵的饭钱……”
　　“以后大事我管，”渐落懒洋洋地倚在一边，“小事都听你的。”
　　
　　西湖的景致没变，人却只有她们两个了。
　　周围的人们谈论的话题都离不开一位新封的王爷，叫什么成王，说他又采取了什么新的措施，这个月减了多少税，哪个贪官又落马了云云。渐落心底突然生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那个王爷就是朱槿——那些百姓们所称赞的他全跟她讲过，当初他说一切都会改变的——当真正的权力在他手中之后。
　　她携着薜荔，在湖畔的凉亭中坐下：她有些想念那些画舫。如今，她再也无缘乘坐，坐在那中间，与她的女伴、她的知音，共品着一坛上好的女儿红……
　　权且走下去罢，何处才是真正的归宿呢……
　　从她们坐的凉亭向外可以看到湖上的风景如画，一块凸出的小沙堤上站着一位白衣飘飞的公子。湖上的风带着水气扑面而来，顺便捎上了那、她熟悉的，故意念得激情澎湃的、他那难听的声音：
　　“啊，这是多么令人痛不欲生的一件事情——”没错，就是卢廷瑜——“想我精通诗词歌赋、会吹笛，还会唱戏，却最终被世界所遗弃。自顾称道郎才女貌，可以我之才，竟无法打动那花渐落的芳心。想我堂堂卢大才子，那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品貌端庄才学过人。可是凭什么，连个卖唱的都不正眼瞧我；我擅风月懂温存，可是连夜的笛声也无法将楼上的她打动……”
　　渐落完全忘记形象地吐出了舌头：那天晚上着实是一场可怕的经历。她写戏正入迷时楼下突然传来嘈杂的笛子声，其刺耳程度跟岳小蔓的二胡有得一拼。最可恨的是他吹出戏也倒罢了，却偏偏吹那农村里的小情歌，直到最后引起公愤，那难听的声音方才止歇——这男人，竟然自恋到这种地步……
　　却只听得他继续“朗诵”道：“最可恨者，我那篇才情洋溢的文章竟然被某个醋心大炽的男人视为垃圾。可惜呀，人家当权，我只得低头——更可恨的是那有眼无珠就知道嫉妒别人的男人竟然蒙蔽了皇上，还有的女人因为贪权慕势而心甘情愿地去追随他，真乃是……唉，现在只有梦能安慰我了。我情愿，那才财色三绝的、知我爱我的王大小姐不是个梦，我情愿，那王大小姐不是虚构的呀……可是现在，我只能守着那个梦想中的王美丽了……”
　　渐落和薜荔颤抖着抱作一团，一副被冻僵的模样。好容易恢复了点儿，主仆俩唯一想做的就是快逃。
　　“我这辈子没做过后悔事儿，今天是头一遭，”渐落一脸不幸，“天下怎么会有这种人，明明是自己花钱买官做还觉得自己很不错……”
　　“听说，”薜荔悄声告诉她，“花钱买功名的事他根本就不知道，所以他才最痛恨别人这样说他。其实，那是卢老爷怕宝贝儿子落榜受打击，才背着儿子去贿赂主考官的……”
　　渐落几乎晕厥：这年头，真是什么父母都有。
　　
　　少了渐落的状元坊像是少了一片生气，就连天天活蹦乱跳的岳小蔓都跳不起来了。她和蝶衣除了陪陪客人唱唱戏之外基本上就在变着法子地骂卢廷瑜，而惜蕊只是把自己锁在屋子里，谁也不理，谁也不见。她一直是幸福的小女人，生活在那个才华横溢又待人热忱的蒋公子的关怀中。可是如今，这么久、这么久，她连他的消息都没有了。这些人一去京城便是杳无音讯，发榜的消息也轮不上她知道。她希望他考中，又不希望他考中——他考中了固然很好，但若他考中了，他还会，看得起自己么……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下，蒋春走后的日子里她天天以泪洗面，人也随之瘦了好几圈。小蔓她们来劝过几次也帮不上什么忙——嗓子哑掉了，眼圈肿起来——她每餐都吃得很少，搞得菡萏也愁眉不展。
　　怎么变得这么凄清了。听王二说，那天有个平民老百姓打扮的李秀才要见她们，可因为没钱，被妈妈赶出去了。


十七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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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这样可以称为一个世界。
　　渐落倚在床沿，身边摊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字。自《云散高唐》之后她又写过很多折子——那都是为了养家糊口用的。而夜深以后的很长时间，她却依旧在，不停笔地写着。
　　薜荔也不知道她在写什么，只是看着她一天到晚地写着，很少吃饭，白天睡觉，平时门也懒得出，一般都是薜荔打扮成书童内外打理。为了让姑娘开心，薜荔常会在街头巷尾搜寻些奇闻异事，可是这几天，她发现几乎所有的话题都换成了那个成王：关于他的新政策、关于他杰出的处理国政的才华，关于他和他的新婚妻子……
　　可以感觉出来，自从成王到任，几次严打下来，各地的吏治都清廉了不少，有些死气沉沉行将就木的东西被他搞活了。听说他查抄的赃物全都收归国库一点也没有私吞，因而今年粮税大减，所有的百姓都在夸赞成王。的
　　薜荔拎着一篮子菜回到小屋，渐落已经醒了。
　　“回来了，”她慢吞吞地问，“有什么故事没有？”的
　　“最近大家说的只有那个成王，”薜荔放下篮子坐到渐落身边，“其中刚从京城传来的是成王和新王妃的故事，有好几种版本。薜荔考虑到姑娘喜欢，就听了好几种来，第一种是说呀……”
　　出乎意料地，渐落却懒洋洋地闭上了眼。
　　“姑娘，你累了么……”薜荔立即发现了姑娘的反常：以往她不管有多疲惫，一听故事都会兴奋起来，可这次，莫非……莫非她，病了？
　　“姑娘你不舒服？薜荔去……”
　　“不用，”渐落哑着嗓子，“我对成王，没兴趣。”
　　薜荔瞪大了眼睛。
　　“你一向聪明，薜荔，”渐落看上去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我对政治民生没兴趣行了罢。你去，把《云散高唐》的折子取来。”
　　薜荔也不晓得姑娘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是去书橱那边，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本装订得很精致的折子。
　　“姑娘，《云散》的折子，”她轻声说。
　　渐落接过折子，开始细细地翻阅。照着本子，把那些她一直记得烂熟的曲调反复吟唱。薜荔去灶房烧饭了，留下她一个人捧着折子，反复着，反复着。唱道第四折云散高唐杜若死掉的那一段，泪水便是完全不受控制地潸然而下，不知不觉间已经把被子湿了一片。
　　薜荔烧好晚饭，外面的天色早已经暗下来了。她端着那几样很小的小菜，掀开门帘进屋时，却发现渐落正拿着小钳要把灯芯夹亮。
　　“姑娘我来，”她放下菜，转过身去——
　　她惊呆了。
　　因为渐落从不会撕书，更不会把书烧掉。
　　可现在，她正把手里那叠纸一张一张地扯下来，在灯焰上，任它们片片燃尽——
　　云散高唐！
　　这可是姑娘的命根子啊！
　　薜荔慌了手脚。她不知道姑娘是中了什么邪，只是想冲上去夺过本子，却被渐落挥手甩出去老远。
　　“姑娘……”她的泪花儿开始打转，“你干什么烧了它……全本的云散高唐这世上只有两份，这可是你多少年的心血啊姑娘……你怎么能烧了它……”
　　“云散都散了，”渐落面无表情，“留它何干？”c
　　薜荔一时语塞，只是痴痴盯着渐落手中，一页一页化为灰烬的稿子，火苗在纸面上汹涌，烛火边缘有片片墨色的花瓣，随风渐落，像是谁被撕碎的心，在烈火里燃尽，在暗夜中凋零。
　　火光，本是这漆黑的夜里最能温暖人心的东西，可这个夜晚，它竟然在毁灭，毁灭那一份，所有人记忆中的美好。
　　渐落在飞灰中笑了，笑得很响，响得撕心裂肺。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辉映着她泪网纵横的双颊。
　　一声闷雷之后，窗外便是雨声了。
　　那是被烧成灰烬的心，滴血的声音么？
　　戏，本是渐落的心魔，为了戏她可以牺牲一切。
　　可是她把戏烧了。
　　将这世上仅存的两本《云散高唐》中最原始的一本烧掉了。
　　那是在焚烧她的心么？
　　……
　　含着泪满足地睡去，今夜渐落，睡得很早，而且，没说一句梦话。
　　这对于她，到底算是怎样……
　　
　　夕阳中的官道上只有四匹骏马在奔驰，马上的四位侠士个个衣裾纷飞，但每一个人的眉宇间，都写了层隐忧。
　　——四位儒侠，匆匆南下。
　　林筱薇骑着马跑在最前面，领着三位哥哥冲过城门、穿过大街，最后在状元坊的门口停了下来。
　　“喂，”她还没下马就冲里面大叫，“我四姐呢？”
　　包妈妈连忙挪着小脚迎上来，见是林筱薇，便先自冒了身冷汗——上次被提起来的经历她记忆犹新，于是丝毫不敢怠慢，忙请四儒侠进屋坐。
　　“我说，你当我们来逛堂子的呀？”筱薇说起话来就像霹雳炮，“少罗嗦，快叫我四姐出来——”
　　“你四姐？”包妈妈故意忸怩了一下，“你是说渐落呀？她早就离开了——你说她这个人也真是的，放着又有钱、又懂风情，又真心爱她的卢公子不要，非得自己搬出去过苦日子等那个不成器的朱槿……”
　　听到“朱槿”二字，所有的人心头都是一凛——筱薇不说，其他三侠本是不太清楚渐落和朱槿的前情，但他们都从京城赶过来，成王的名讳是个槿字他们还是打听过的。
　　“她现在住在哪里？”筱薇劈头盖脸地问。
　　“这个，”包妈妈扭着手帕，“奴家也不清楚哎……”
　　“卢廷瑜你这个混蛋，长得丑就别在我们眼皮底下晃！”楼上突然传来岳小蔓的怒骂。
　　“你走开，”这是沈蝶衣严肃的声音，“这里不欢迎你。”
　　“蝶衣姑娘，嫣然姑娘，小蔓姑娘，”又是卢廷瑜的公鸭嗓子，“你们也知道，以前，连续的情感上的打击几乎让我对爱情失去了信心，可是如今，我打算重新开始，毕竟我这江南第一才子永远不会愁没有娇花眷顾的，而姑娘们都是一等一的眼光……”
　　楼下的林筱薇他们险些呕出来：“四姐还算没糊涂，”她长长出了口气。
　　这时只听得杂沓的脚步声，岳小蔓气哼哼地冲下楼来，后面跟着蝶衣和嫣然。
　　“让那卢公子走，除非他保证不再欺负蝶衣！”小蔓从来没有对哪个男人这么不客气，也从来没跟包妈妈这样吼过，“否则我们全走，跟渐落开戏班子去！”
　　包妈妈刚要发怒，眼前却是一花，林筱薇一把拖过岳小蔓，在她耳边嘀咕了几什么。
　　岳小蔓小声应了几句，之后筱薇开始向她道谢。
　　“不谢不谢，”小蔓笑得很灿烂，“为渐落做事，我们高兴。”
　　于是，四儒侠向他们打拱出门，临走前桂文啸丢了一大锭银子给包妈妈。
　　“对她们好一点儿，”他边喊边上马，之后四骑绝尘而去。
　　
　　“抱歉，姑娘不见客，”薜荔说。
　　“四姐——”筱薇于是不管薜荔地大喊起来，“对自己人就少给我装清高……”
　　渐落便拖着鞋子出来了，之后连拖带拽地把筱薇他们领进屋里，五个人乱七八糟地坐下，薜荔连忙去烧茶。
　　“屋里很乱，包涵下罢，”渐落简单地说。
　　“四姐，”筱薇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地来了一句，“重新和我们回江湖罢，推翻了大明。”
　　“大明？”渐落淡淡一笑，“大明跟我什么关系啊？”
　　“况且，”桂文啸却十分严肃，“如今成王执政，天下大治；就算不是这样，以我们之力，又如何能推翻大明？”
　　“成王？”筱薇一脸不屑地向四周扫视了一番，“你们以为他是什么为天下苍生着想的大人物——跟你们说他根本就是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家伙。他做事丝毫不考虑周围的人，更何谈天下苍生！你们千万不要被他的表象所蒙蔽——那都是装出来的。我还是那句话，他姓朱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料，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渐落越听越觉得好笑，最终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说成王在民间的传说都被改得根本没有可信度，怎么搞得和你很熟悉他似的。
　　“我当然熟悉他，”筱薇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四姐更熟悉她。他就是那个长得特别像老贼的朱槿！”
　　晴天霹雳。
　　其实，渐落早就料到了，成王就是朱槿，所以她才会焚了《云散高唐》。只是，她一直不想承认，甚至在隐隐期盼着，自己的感觉是错误的。
　　记得在歌坊的时候，盛怒中的卢廷瑜仿佛也说过王爷王妃一类的话。但一直，她宁可相信，是当时场面过于混乱，自己乱想的。
　　可是，这还是成为现实了。有的时候，一些可怕的感觉其实就是未成的事实，甚至你早就知道它迟早会发生，就像不会有很多人喜欢《云散高唐》那样。只是，你在心里总还是抱着那一份希望，明知它是不可能的，却还是硬要试一试，最终得到了早就预料到的结局，却总还记觉得，心里那么难受。
　　这就叫做，自讨苦吃。
　　“四姐，你别难过……”筱薇慌了。
　　“算了四妹，”尚恢也连忙安慰她，“那成王王妃也纳了，什么都有了，四妹就死了这条心罢……”
　　桂文啸横了他一眼。
　　“其实，这些和我都没关系，”大家没人想到渐落只是释怀一笑，“我爱不爱他与他无关，他爱不爱我也与我们无关。我只晓得，我们是可能相爱，但不会走到一起的。我不是他需要的那个人，我也不需要什么人。昼夜离了谁都会更替，四季离了谁都会变换。所以，如果有一天他不爱我了，爱上了别人，或者如今他娶了别人，那都是他的事情。我不会恨他，也不会恨他的妻子……”
　　“那么……”桂文啸试探着，“既然这样，就不如和我们回江湖罢；既然你已经不再守着什么……”
　　“不，”渐落还是坚决地摇摇头，“我在坚守着，守着我自己的灵魂。我说过的话不会反悔，我做过的事问心无愧。谢谢你们的好意，我们永远都是生死之交。不过，请原谅我还是要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下去——我会让自己过得好的，即使是折磨自己，那也无非是对得起自己的一种方式。”
　　只有一直沉默的史书怀点了点头。
　　渐落也不再多解释什么，只是说最近她一直在整理一本故事，是关于大家的，现在每日都忙于笔墨，无暇顾及其他。
　　——意思很明显：送客。
　　四儒侠便走了。渐落踱到门口，凝视着四个生死与共的兄妹的背影，心里，突然变得空落落的。



十八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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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章旧情难温朱颜凋
　
　　官道上。
　　马蹄扬起尘沙，四匹快马卷起四道黄色的雾，眨眼间便消失在北边的地平线后了。
　　也许有人记得这四名骑士，头发和衣裾被猎猎的朔风吹得飞飏。杭州一行，他们也不晓得自己到底得到了什么，但每一个人都不堪回首，渐落那对万事漠不关心、冷眼旁观的样子。
　　老四变了，尽管她以前也一直酷爱侠以外的东西，她总还把国家人民视为己任。可如今，她像是，怎么连对戏，都提不起心气儿了……
　　日已黄昏，灰蒙蒙的官道上，尘沙已经平息，便只剩了几只晚归的暮鸦，在荒寂中盘旋……
　　
　　紫禁城。朝堂。
　　皇上坐在龙椅里，挨个儿打量着下面肃穆的群臣。
　　“难道诸位爱卿，对于西北反贼作乱一事，一点看法都没有吗——嗯，皇兄？”
　　朱槿一怔。
　　“回陛下，”他连忙施礼，“非是微臣不肯出言献计。实则是臣一介书生，对战争方面不甚了解。只是这西部反贼，大多来自城乡贫民。如今西北大旱、颗粒无收，当地百姓无以果腹，生活难于为继，于是兴兵造反。对于这些人，最好的方式不是镇压，而是安抚：倘若陛下肯出力赈灾，并使人对乱民加以王道教化，使圣恩泽被天下，那流民乱党，又岂有不归附之力。因而，只要陛下恩准，臣以为安抚之策，乃是上上。”
　　“哦，皇兄此言，”皇上沉吟着，“朕也曾想过，只是这如何安抚……”
　　“自然是发放钱粮，赈济灾区……”朱槿不假思索。
　　“可是这灾款……”皇上面露难色。
　　朱槿当即心下了然：这皇上可是抠门得要命，把大笔的银钱丢给一伙流民，他还不知多少心疼呢。虽然前些日子查抄赃款在户部还存了些钱，但朝廷上上下下都需要用银子，拆东补西也并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无奈之余只得再把各地的税收略略提高一些，只是这样下去，又会不会有更多的地方，兴兵造反呢……
　　“至于灾款自然出自户部，”说这些时他不得不小心翼翼，“然而臣以为既要大量用银，则必须加收各地田赋，加收田赋则人心难定。臣既食君禄，自当忠君之事，故臣请命出京安抚各地民心，弘扬皇室教化，以固我大明江山……”
　　“准奏，”一听说不用自己掏钱皇上立即频频点头，“那朕就命皇兄为钦差，即日打点、改日启程，皇兄以为如何？”
　　“臣，领旨，”朱槿跪下叩拜之后，回了朝班。
　　……
　　巡察各地？虽然如今的大明积弊太深，但若能深得各地民心，大明的复兴就又增添了一份希望——朱槿一路思考着。挽着许振基走出皇宫，他俩一直保持着步行的习惯。眼见诸官员的小轿陆续离开，这俩则闲庭信步，边走边聊。
　　“想什么呢？”许振基小声问，“你有心事。”
　　“你知道，我要出公差了，”朱槿淡淡应道。
　　“按道理讲王爷对此事应当是满腹热忱罢？”许振基坏坏一笑，“怎么不开心？”
　　“去巡察”朱槿哑着嗓子，“杭州自是要去的……”
　　“那是当然，”许振基随口应着，但他立即意识到王爷在想什么了。于是他连忙转移话题，邀请朱槿到自己家里去玩。
　　朱槿像往常一样爽快地答应，之后就那么穿着朝服大摇大摆地随他去了。许振基的府第不算大，布置十分简单，仆人也不多。吩咐过手下回王府去打点行装之后，弟兄二人就跑到书房里喝酒聊天、畅谈国事，直到京城初春那橘黄的阳光从西窗外流连地投下木格子最后的魅影，许振基才派一顶轿子送朱槿回去。
　　简单地冲了个澡，把睡袍一套，朱槿觉得自己委实应该放松一下。明天就要起程了——他一天到晚都在朝政中奔波，有时甚至不明白自己的每一天究竟是怎样过来的。常常不得已地打破习惯被迫晚睡，早期却还要照旧——他早已无暇去理清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直到今天说要去巡察，他才开始怀念那些上午读书下午排戏的日子。
　　依这样看来，自己离梦想，真的愈近了吗？
　　掀开门帘走进内室，薰香的气味扑鼻而来，他不知为什么会突然感到失落与迷乱，周身一下子就涔出一层薄薄的汗珠。整间屋子是用粉红色装饰起来的，显得温馨而具有强烈的蛊惑力。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挪着步子，觉得自己好像很轻易就会摔倒。他用袍袖揩了揩额角的汗，脑海中却不知为什么会想到他的第一次酩酊大醉。
　　——那个夜晚是深蓝色的，白的月光，黑的湖水，红的灯火，摇晃的船，深沉的词……那个中秋夜，他第一次，醉得彻底。
　　而今夜是玫瑰色的，没有波光摇晃，没有琴酒孤独，也没有那副粗沉而颇具磁力的嗓音与那阕令他念念不忘的苏幕遮，只有浓郁的兰麝之香，摇晃的宫灯，夹杂着销魂蚀魄的呻吟声——这是一座华丽的王府，而他美丽的王妃，就在帐中等他。
　　他的王妃。
　　那是他的妻子，门当户对的妻子。她是兵部侍郎温良的妹妹温婉，有一个好听的闺名：晚晴。
　　今夜，是晴的罢。
　　心情也应该是晴的罢。
　　……
　　
　　红烛在燃烧，薰香的气味弥散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被她柔软而光滑的手臂缠着，浑身上下都处于要酥掉的状态。他闭上眼睛，尽情地享受着她的红唇在他耳鬓边的厮磨，听她娇嗔地埋怨他明天就走了今天还不回家吃晚饭。他迷迷糊糊地咕哝着对不起，任她晶莹无瑕的身子整个儿瘫软在自己的怀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烛光里她的面色红润可人，他能感到那炽热的温度扑面而来——她是他正式拥有的那个女人，浑身上下带着那种久被禁锢的大家闺秀特有的柔弱与娇媚。她不似岳小蔓的泼辣，却也不像渐落那么冷冷清清——渐落？
　　他总是很自信地以为自己可以忘掉她，可他不能——他欠她一个诺言，他要回去看她演戏——他知道她说这些时压抑了多少的心痛与柔情——渐落在等他开口，他也在等她开口。直到最后，他们谁都没能开口，最终错过了。
　　他早就晓得他们不可能会在一起——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女人。如今他娶了一房门当户对的妻室，也以此拉拢了温良以及他的手下甚至整个官僚机构。晚晴虽然不会弹琴不会作诗不会唱戏，却也绣得好花烧得好菜；虽不能与他谈天说地评古论今，却晓得在他伏案忙于公务时为他加件衣服、在他退朝回来时给他按摩。她会处处照顾他、替他担心，也会偎在他的怀里撒娇；她会跪在他的脚边毕恭毕敬地叫他“王爷”，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份让他说出去很有面子——这些渐落做不到，她永远只是一个好朋友。他常常会想，如果渐落是个男人也许他从一开始就不会这么痛苦——他忘不了渐落、他至今夜夜梦到她，有时甚至会把晚晴当作了她。可每当他意识到她永远不会这么温驯这么娇弱，继而发现自己又在犯糊涂之后，他总会艰难地吞下很想流出的泪水，转身到一边去、抑或披衣下床，找一个荒僻的角落默默舔舐自己心上的伤口。他不想让晚晴知道，尽管他从未对她承诺过自己这辈子只对她一个人好——他不希望她看到自己最软弱的一面。他和渐落，都是这么好强，因为好强，而眼睁睁丢掉了那一份摆在面前的爱情……
　　如今，他在朝中的羽翼日益丰满，而治下的百姓也一天比一天安定。他看中的人都有着独当一面的才能、皇上又信任他，此次南下安抚万民，他将会看到更理想的结果。他朱槿的终极目标是复兴大明，如此下去它将走向必然。只是，他心里却始终对那个人念念不忘。杭州、杭州……明天，就要动身南下：有一点私心作祟，他决定先去杭州。
　　闭上眼睛，眼际泛起了一点潮湿。
　　“夫君……”
　　他没理会，只是努力地让自己把泪水咽回去。重见到她的那一刻，她会原谅自己么？她，又会接受自己么……
　　“夫君……”
　　晚晴甜腻的声音，伴着她娇憨地一推，他猛地答应——平时她都叫他王爷，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把他当作一个平常人。但这情景，怎么似曾相识——不，《云散高唐》第四折中的明月与江枫，分明说过这一模一样的台词——
　　难道真的，一切都被戏说中了么？
　　不，不会的。他有一种不想的预感，他觉得渐落马上就会闯进屋来，经历过一番刻骨铭心的对白之后拂袖离开，从此一声不响地消失在世界的尽头。失去了她他照样可以很好地生活，但前提是她也在好好地生活。如果她因他而去，他这一辈子，都将被自己埋进痛苦与自责当中，越是强迫自己忘记，就陷得越深。
　　还好，渐落不会的——以她骄傲的性格，不会的。
　　突然他觉得自己被一团火包围住了——晚晴拥紧了他。她探身到他的面前，长长的头发滑落他的面颊。
　　“夫君，怎么不理晚晴……”晚晴轻轻咬噬着他的肩头，嘴角边含混不清地吐着，“你明天就走了，陪妾，说说话么……”
　　“你不累？”朱槿翻了个身，懒洋洋地问。
　　“就怕王爷累了……”晚晴贴了嘴唇在他的胸膛、软软地摩挲着，“若是王爷累了，王爷就先安歇罢。妾只是担心，方才察觉王爷容色不好，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罢……”
　　“没事，”朱槿敷衍着，“你想干什么，我陪你……”
　　说着两个人黏到了一起，嘴唇上湿热起来。他迷迷糊糊地听她满足的呻吟，听她在他的耳边喘息着什么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一类的。他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头脑里却越来越乱：他总觉得方才晚晴反常地叫他的那两声“夫君”意味着什么，不是晚晴，而是渐落。
　　“王爷，”他不知何时被怀中的人儿轻轻推开，“您累了，还是好好歇息吧，明天就要上路，太倦就不要勉强自己……”
　　“哦？”朱槿好像还没回过神来，“我不累呀？”
　　“王爷的身体已经告诉晚晴了……”宫灯闪烁间那张写满了意犹未尽的脸上不觉泛起一片浓浓的绯红，“王爷对晚晴，从来都不会心不在焉的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朱槿稀里糊涂。
　　“王爷公务繁忙，却还是抽出时间来宠着晚晴，”晚晴痴痴地注视着他，“晚晴会一辈子伺候好王爷，永远都不要离开王爷；王爷也要说，一辈子都不离开晚晴……”
　　朱槿沉默着，却最终没能控制住从心底发出的那一声长叹。这个久锁深闺完全不谙世事的女人，她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心完全不在她的身上。突然他开始害怕，他怕她已经默认自己曾经给她一生一世的承诺。如今的朱槿，还未起誓却已经开始畏惧对女孩子的誓言：他怕他说过的一切，永远都不可能真正兑现……
　　“晚晴，我不想承诺你什么……”他迟疑着，企图找到一种合适的表达方式。
　　“晚晴知道了，”晚晴再一次乖乖地偎依进他的怀中，滚烫的身子软得仿佛一触即化，“王爷的心，妾懂得……”
　　朱槿感到自己开始控制不住去接近这个女人：她这般单纯，单纯得觉得自己不纳妾就是会永远爱着她、以为一夜销魂蚀骨的柔情就可以永远留住他。也许她胜利了，因为重视君子一诺的自己绝对不会容许自己滥情；但是她不晓得，在自己的内心深处，那道一辈子也抹不掉的伤痕，注定了自己对她的爱，永远只停留于肉体与责任。
　　所以，这夜的放肆，等于再一次彻底地欺骗了她。
　　也欺骗了自己。
　　“王爷、你可还满意……”听着那种娇唤声，他看到身旁的娇妻一脸意兴阑珊的美丽。他随意点了头，任她轻启檀口，喘息着轻咬他的耳垂。她幸福地朝他撒娇，问他一些以前从来都没向他开过口的问题。他有些回答了，有些没有，她也不细细追究，只是说睡前再问他最后一个问题。
　　“你讲，”他把她拥紧了一些。
　　“一直以来，”她的声音比这夜的灯光还要温柔、比弥漫的香薰还要甜腻，“妾总是听着王爷在梦里喊‘渐落’，不知这渐落，是不是……”
　　“这个……”朱槿心中陡然一惊，但随即不动声色地闭了眼，“朝中的事，你就别管了，好么……”
　　晚晴也闭了眼，乖巧地点了点头——突然——
　　门被一脚踢开。
　　“朱公子，别来无恙啊——”冷冷的声音。
　　朱槿猛然抬头，看到一张冷峻的脸。屋外惨白的月光顺着门缝流泻进来，在那脸上涂了一层幽暗的深蓝。
　　“你是何人，胆敢私闯孤王的寝宫……”朱槿披衣下床，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强烈到连声音都开始颤抖。
　　“这‘孤王’都叫上了，就忘记老朋友啦？”来人的语调极具讽刺性，“我嘛，就是当年在状元坊里，想杀你的那个人。”
　　“林姑娘？”朱槿愕然。
　　“亏你还记得林姑娘，”筱薇冷冷地，“只是不知你记得有林姑娘，记不记得还有一个花大才女？”
　　朱槿陡然色变。
　　“这个……”他企图救救自己，“无论如何，这大半夜的闯进人家卧室里来，是不是有点……”
　　“不道德？”筱薇都不等他说完。
　　朱槿使劲点头。
　　筱薇幽幽一叹，那模样语气都像极了渐落
　　“唉，你可真道德啊。”
　　“你……”朱槿瞪大了眼睛，“你想杀我？”
　　“废话，”筱薇看都不看他，“不过我三个哥哥都主张杀了你夫人。”
　　闻得此言，本来就在床上抖作一团的晚晴更加惊恐不安。她瑟缩着向床角靠去。
　　“不、不要……”
　　“你怕什么，”筱薇一副旁人靠边站的架势，“又不该你的事。”
　　众人愕然：这都打到家门口了还不该她的事。
　　但朱槿很快恢复了神智，并戒备地后退两步。
　　“你究竟想怎样？”他压低了声音问。
　　“你听，”筱薇的脸上牵起一丝微笑。屋里立刻安静下来，静得足以清楚地听到外面的打杀声。
　　“我的三个哥哥足以对付你家那帮草包家丁，”筱薇浅浅一笑，“而我现在的任务，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干掉你。”说着她像玩游戏似的抽出鞘中的长剑，摄人的寒芒刺的朱槿夫妻都不由得一眨眼。
　　朱槿却不愧为朱槿。只需要一瞬间的考虑，他立刻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声情并茂地念来极震撼的一句：“你就不为天下苍生想想么？”
　　“我只知道你姓朱——”筱薇还是那句老话，“呃你真是头猪。”
　　对于一些事情，朱槿最大的本事便是装糊涂。他不仅丝毫不去碰林筱薇的圈套，反倒还直接摆出一副王爷的架子：“难道你想造反不成？”
　　“我可没这么说，”筱薇气哼哼地，“我早把某些事情放到其次去了。今天来杀你为的是四姐，否则大哥他们才不会同意我来……”
　　“什么四姐……”某种奇怪的感受突然涌上晚晴的心头。她本是在一旁吓得话都说不出来的，可筱薇的这一席话让她觉得朱槿似乎有许多事情瞒着她。不谙世事的女人一时间也忘记了身边的危险，整个思想反倒被急欲知道真相的好奇心占据了。所以这四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竟然根本没来得及带上因恐惧而发出的颤音。
　　“少喝醋，”筱薇满脸不屑地斜她一眼，“四姐从来都没喝过你的醋。”
　　她温婉大千金，哪受过这番数落；而这个不速之客平白无故地在她和夫君中间加了个什么“四姐”更让她觉得很不爽。她急着去扯朱槿的袖子，却眼睁睁地看着朱槿从她的面前踱开。
　　金属坠地的声音。
　　就在朱槿想走开的一刻，他的脚边多了一柄剑。
　　“自己动手罢，”筱薇冷冰冰地，“向我四姐谢罪。
　　朱槿闭上了眼睛——他想他这回大概是死定了。必须找一个脱身之策：先是假装答应她，之后……不行，林筱薇的武功他知道，如果自己拾剑反刺，结局便是提早结果了自己。
　　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却还是弯下腰去——
　　眼前的剑却突然被拿走了。
　　筱薇也是一愣。猛回头，来人却是满身鲜血的桂文啸。
　　“大哥——”
　　那满脸的血迹已经让筱薇看不出大哥的表情。
　　“傻丫头，一剑不就解决了——”他匆匆地说着，挥剑便刺向晚晴。电光火石的瞬间，筱薇却不知被什么力量驱使，飞身便迎了上去——
　　“不关她事……”
　　桂文啸的快剑势如闪电，想收手早已经来不及。眼见自己的剑尖穿透了小妹的胸膛，他猛然感到真正受伤的是自己。抱住筱薇，她一向红扑扑的小脸儿已经变得惨白，颊上再也没有了笑容。
　　“小妹，你这是何苦……”他低语着，眼眶却不由得湿了。
　　而当他回过神来，朱槿早已经不知去向。房间里除了他们只剩下惊慌失措的温晚晴。
　　“大、哥……”筱薇终于艰难地抬起眼皮，“别叫……姓、姓朱的……跑、跑了……”
　　桂文啸刚想说什么，门外却有两个人影一闪而至。他本能地横剑戒备，结果定睛一看，来人却是史书怀和尚恢。
　　“小妹？”史书怀吃惊不小，尚恢也瞪大了眼。
　　“二弟，”桂文啸毫不含糊，“你在这里照料小妹，顺便看住这婆娘。三弟，跟我走！”
　　尚恢便提起剑随大哥冲向庭院。史书怀上前反锁了门，之后一手抱着受伤的小妹，一手将剑横在温婉的脖子上。
　　“去，把金疮药拿来——别拿假药蒙我，我识得的。”
　　“不，大侠，”晚晴此时已经略略恢复了神智，“这位女侠是为奴家伤的。若不是……若不是你们要杀王爷，奴家一定会全力保你们、完成使命……”


十八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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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冷似泣。
　　黯淡的油灯闪了几闪，还是灭掉了。于是渐落推开窗子，将稿纸铺在窗台上，借着惨白的月光，继续笔走龙蛇……
　　“姑娘，”一旁的薜荔实在无法再看下去，“这样你的眼睛怎么受得了——别写了，灯油尽了就歇息吧，三更都敲过好久了……”
　　“哦，”渐落淡淡应了一声，手却停都没停，“现在除了这部书，我又、还能干什么……”
　　“姑娘可以写戏啊，”薜荔显然对渐落的话感到不解，“你不是最爱舞台吗？怎么整理起自传来了……”
　　“舞台？”渐落惨然一笑，“我本以为在舞台上我才是最真实的自己，可后来才发现其实我依旧做了傀儡。我写的是自己的戏，可戏，总是演给别人看得不是么？大家爱看的才是好戏。官人老爷们喜欢歌功颂德，我们照办；喜欢大团圆，我们实在不行就搞个神仙相助。是的，我的同行们很聪明，可谁会去考虑如果去掉那些神，结果会是怎样。我写《云散》，本来只是想对得起自己，可当有一天，一个人离开后我发现我写任何戏都不再有意义。没人去演、没人去看，没人为我寻找那些写本子时忽略的东西。他离开之后我的日子依旧那样过，我却突然觉得我的日子看似充实实际却很空虚：对许多事情不再有兴趣，一天到晚，缺乏灵感、找不到状态……如今我总算找到状态了，薜荔，你就让我写下去罢……”
　　“那姑娘为什么，”薜荔怯怯地，“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个想头……”
　　“想有什么用？”渐落依旧用她平淡的语气延续着自己的那套理论，“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想也别想。一切都被戏说中了，不是云散，胜似云散。”
　　薜荔点点头，于是屋里只剩下渐落凄厉的咳嗽声。
　　
　　这个夜晚，京城太不平静。
　　一群打着火把的官兵在朱槿的带领下无声无息地接近成王府的寝宫。他们远远地在树丛里蹲下身去，一个个都拉满了弓，每支箭都瞄准着窗口。
　　“你们都给我噤声，”朱槿低声吩咐，“王妃还被贼人挟持着：你们待我救出王妃之后，听我口令。”
　　领头的侍卫听得云里雾里，“王爷，”他迟疑着“那王妃……”
　　“孤王自有打算，”朱槿交代着，便甩开他们慌慌张张地冲向门前，双手不停地在门板上敲打着——
　　“夫人开门，快……”朱槿可是个演戏的的高手，那气喘吁吁的声音像是真的一般，“他们……追来了……”
　　屋里的晚晴一听是夫君受困，也顾不得史书怀的剑架在脖子上，一道烟穿出去、惶惶地开门——
　　一个人一把将她拦腰抱住，另一个人立即锁了门。她刚想喊，嘴唇却被狠狠地咬住。
　　“王爷……”她虚弱地呻吟着，他却只管抱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伏兵中间——
　　“放箭！”朱槿一声令下，成王府后院里登时矢如飞蝗，晚晴吓得晕过去了。
　　
　　史书怀想拦住去开门的晚晴已经晚了一步，只听见门被反锁的声音，接着几支箭矢便穿透了窗子朝他们飞来。他连忙抽出剑挡开，但更多的箭矢已经开始接二连三地破窗而入。筱薇的伤口刚刚被止住血，她焦急地想跳起来却又将它撕裂了。史书怀一手挥起案上的香炉将一片流矢打落，继而借着间隙不由分说抱起筱薇将她按到朱槿的床上，扯过一旁的被子企图为她止血。
　　“我……”筱薇却近乎疯狂地挣扎起来，“我死也不上朱槿的床……”
　　这样的挣扎使她的伤口愈发血流如注，史书怀只好去撕自己的衣襟为她裹伤——刚把血止住却冷不防一支箭正中了他的右肩。他咬咬牙，正好看进筱薇的眼睛：那汪漆黑的眸子里，已俨然盈满泪花。
　　史书怀心口一痛：爱笑的小妹，他以前从来没有看她哭过。但如今，她流泪了，她哭着要他丢下自己一个人走——但他不能、也不会这么做，因她无论多么坚强，在他眼里都只不过是那个他一直宠溺着的小妹。
　　筱薇，你知道我不会丢下你，更何况你受了伤……
　　“二哥你快走，朱槿、他……狡诈的很……”
　　“我不会丢下你，”他坚定地说，“我们发过誓要同生共死，那是拜过关帝喝过血酒的……更何况……”
　　又有几支箭射中了他，但他好像已经忽略了它们。筱薇从床边滑下来，鲜血洇红了整床被褥。她那原本是苹果般的脸已经因失血过多而变得惨白，却还是勉强向他挤出一个笑容。
　　他不再反抗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死寂，只剩下流矢破空的声音。她的手垂了下去，他的泪打在她的心口，也打在她的伤口。她嗫嚅过一句话，随风飘散，之后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她说，我知道。
　　是的，她知道。她知道他一直最在乎她，她知道他永远会用生命守护她。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甚至丢掉了那个一直拴在她身上的、复仇的包袱，只对他说，我知道。
　　她知道，他也知道，这个临死都没能说出口的秘密：毕竟，他们还是心照不宣的……
　
　　院落。风生叶起。
　　月光惨淡，院中人，袍袖纷飞。
　　他垂着头，不语，直到另一个身影，执剑披发，从他的身后，轻拍了他的肩膀。
　　“王爷？”
　　朱槿猛然回头，面前人一身血渍。只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桂文啸，”朱槿故作平静地沉下声音，“你好大的胆子。”
　　“王爷也好大的胆子，”桂文啸冷冷地说，“竟敢在如此动乱的一晚独自站到这里。”
　　“嗯，”朱槿诡异一笑，“你有什么要说的？”
　　“王爷聪明，”桂文啸淡淡一牵嘴角，“在下是来与王爷讲和的。王爷的心，也忒狠了些个。”
　　“如果我不杀你们，”朱槿微闭了眼睛，“如何对得起大明、对得起当今圣上……”
　　“冠冕堂皇，”桂文啸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朱槿刚想解释什么，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王府的仆人，告诉他已发现两名刺客死在王爷的寝宫中。
　　“知道了，”朱槿沉重地答应着，垂下头不去看桂文啸鄙夷的眼神。
　　“事到如今，我也向你讲实话罢，”那痛失手足的刺客却令人惊讶地没有发疯，相反语气更加平淡，“其实，最该杀你的人，是我。”
　　朱槿轻声一叹，他大概猜到对方的想法：因为桂文啸看似平静的脸庞根本掩饰不住那颗早已被伤透了的心。
　　“但是杀了你，也得不到她真正的青睐。我不杀你，请你好好对她：她希望你好……”
　　朱槿沉默着阖上了双眼，逼迫自己强咽下将要流出的泪水——她希望你好——是的，她希望他好。可是如今，他自己，又过得好么……
　　他满以为自己可以彻底将她忘却，他满意为繁冗的工作和愈近的理想可以让他不再空虚。可是日子愈发苍白，他甚至，无颜面对，他所有的情敌——
　　除了那个自以为是的卢廷瑜之外，无论是许振基还是桂文啸，他们都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感情，无怨无悔地为她付出——可是他做不到，他依旧在逃避，逃避她的关心、逃避她的憔悴。但她真心疼爱的却是他：他突然产生了一种从没有过的强烈的自卑感，他觉得自己，不值。
　　“桂大侠，”他终于艰难地开口，“其实朱槿这次南下，就是想去……”
　　“不必多说，”桂文啸止住他，“二弟和小妹已经先行一步，而三弟生死未卜。我们五儒侠曾经歃血为盟，发誓要同生共死。今日，文啸当是以死自谢，但临死之前，想请求王爷三件事。”
　　“请讲，”朱槿故作平静。
　　“看来王爷是希望文啸速死，”桂文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朱槿没有表态，于是桂文啸说了下去。
　　“请王爷，放我三弟一条生路——这是第一点。”
　　“好，我答应，”朱槿不等他说完，便吩咐停止搜捕，所有人退下。
　　“王爷……”那家仆不放心地嘟囔着，“您身边……”
　　“桂大侠不会下暗手的，”他淡淡地说。
　　“谢王爷信任，”桂文啸略一抱拳，“在下的第二点是，”他停顿了片刻，“对渐落好。”
　　朱槿微微颔首，眼眶一热，泪水差一点掉出来。
　　“我要你，”桂文啸字字沉重，“照顾她一辈子。”
　　“渐落不需要我照顾，”朱槿的嗓音还是不可掩饰地变掉了，“但是，我说到做到，我会永远对她好。我，负责。”
　　“那好，”桂文啸将右手放在剑柄上，“最后，请王爷莫将此事说与渐落知道。我等五人本起誓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我不想要她追随我们。我是真心地希望，我爱的人，可以一直，生活得幸福……”
　　两行泪，终于滑下了朱槿的脸颊。除了酩酊大醉人事不知的时候，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落下泪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坚强的男人，可经历了这么多，他突然感觉自己真的还是个孩子，在一些事情上，太不成熟，又太脆弱。
　　“我要你，”桂文啸“发誓。”
　　“我发誓，”朱槿毫不迟疑，“桂大侠请安心，我朱槿今日承诺之事，若有半点食言，让我声名扫地，被万人唾骂而死。”
　　朱槿最怕的，桂文啸曾听渐落说过，不是死，而是人言。他最怕丢面子，无论何时何地，他永远只是个骄傲的小王爷。
　　所以他微笑着挥起剑。月光愈发惨淡了，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朱槿用力吞咽着泪水，却还是双膝一软，跪在这一片雪亮的空地里。
　　
　　“听说，”皇上对此事倒是很关切，“昨晚皇兄府上出事了？”
　　“回皇上，”朱槿连忙施礼，“臣叩谢陛下关心。昨晚微臣府上确是有些不宁，但不过是几个流民乱党，不知所以。臣对他们加以教化、颂圣上恩德，见其有所感悟，趁便放了他们的生路。臣深知皇上圣明，有好生之德。天下苍生皆是我大明子民，只要能服从教化，多一人，即可以稳定我大明一份根基……”
　　“随皇兄处置好了，”皇上微笑，“皇兄没事就好。今日皇兄就要离京，朕希望皇兄倾力办事，回来对朕如实汇报。”
　　“臣，领旨，”朱槿再次拜倒，“臣当不遗余力，为大明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于是，晨晖里的官道上，朱槿的马车辘辘远行。朱槿坐在车里，思绪很乱：他不知自己是兴奋、是哀伤，是踌躇满志还是痛彻心肺。很乱
　　对自己说：我现在，心如止水。
　　可是马车，突然就停在了路中间。


十九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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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章于斯精，于斯老
　
　　“什么人？”朱槿掀开车帘，一名侍卫立即跑到他的面前。
　　“禀王爷，是一个拿着剑的人，跪在路中间，说是不见到王爷就不离开。小的请王爷指示，是不是赶他……”
　　朱槿做了个“不必”的手势。还没等侍卫说什么便跳下车辇，大步流星地走到那人面前。
　　——他单膝跪地，双手捧剑，青色的衣服已经满是泥土。他已经看不清他的脸，唯一能辨认他身份的，只有那一头凌乱的卷发——
　　“这位便是尚三侠罢？”朱槿试探着问。
　　“多谢王爷关心，”尚恢慢慢地抬眼看他，“尚恢此行，便是告知王爷，从此，后患绝矣。”
　　“尚三侠这是何苦，”朱槿扶他起来，“尚三侠亦是深明大义之人。我朱槿一向用人不疑，若尚三侠不嫌弃，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
　　“王爷是在嘲笑尚恢么？”尚恢冷冷一笑，“尚某岂是苟且偷生之辈。只是，在王爷永绝后患之前，在下需要提醒王爷，此事，切莫说与、四妹知道……”
　　“我对不起渐落，”朱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放心，我已经答应过桂大侠，此事，朱槿说到做到。”
　　“那谢王爷了，”尚恢淡淡一笑，就要去抽剑。
　　“且慢，”朱槿突然止住了他，“朱槿想再问一句。如今尚三侠既是不想独完，此刻一步之遥，尚三侠为何不先杀了我，为你的两位兄长、两位妹妹，报仇雪恨……”
　　“我不杀王爷，”尚恢一字一句，“因为王爷的心中，是天下。”
　　朱槿被这突如其来的回答镇住了。
　　“可是，”未想尚恢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难道王爷的心中，除了天下，再没有不可舍弃的事了吗？”
　　如遭雷击，朱槿本能地后退一步。
　　鲜血涌向他的脚边，天似乎就是在这一瞬间阴暗下来的。一道红闪撕裂了西面的天空，一阵闷雷过后，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地上的鲜血被冲淡了，朱槿的脸上，湿湿的。
　　想来劝他上车的侍卫险些被他突如其来的异常举动吓死——
　　却看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直指苍穹，用他灵魂深处最凄厉的声音对着天空呐喊。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在空谷中久久回荡，久久难绝。
　　“四位大侠在天之灵听了：朱槿今生若负渐落，定为人神所共弃！”
　　众随从一脸茫然，不知所云
　　只见朱槿又默默将佩剑收起，转过身，用那副大家再也熟悉不过的、平如止水的面孔对着大家。
　　“先葬了他，”他淡淡地命令手下，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之后传孤王的令，起程。”

　　状元坊的夜晚灯明如昼，丝竹之声依旧不绝入耳。这种一如既往的繁华也注定了不会有人注意到楼上人的痛彻心肺。颜惜蕊在低低啜泣，沈蝶衣环着她，自己却也早把脸哭花了。一旁的婉儿和菡萏都在垂首呜咽，更兼唯一能带来点笑料的岳小蔓在楼下陪客人，原本盈满了欢声笑语房间如今除了哭声外到处充斥着一片沉沉死气。
　　“县令大人花下八千两银子就为你一个人，你过去了还愁吃愁穿吗？”耳畔犹自回荡着包妈妈的吼声，“噶笨妮子，蒋春那臭小子早把你给忘啦……”
　　“我不要……”惜蕊抽抽搭搭地也只能说出这一句话。
　　“也许这就是我们改变不了的宿命，”蝶衣幽幽叹息，“当初嫣然嫁出去的时候也是哭……也好，总算是脱离了这个苦窝。如今渐落走了、你也走了，剩下我和小蔓，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下场……”
　　“也都差不多，”惜蕊哽咽着，“给人家做妾还不都是那么回事儿……蒋春这个没良心的……”
　　蝶衣不语，屋里又只剩下呜咽了。自古以来歌楼出身的女孩子被不知名的大官买回去做妾的故事比比皆是，而她们最终，也不过沦落到这个下场。就像惜蕊说的，她其实是个很软弱的女人，她不可能像渐落那样甩甩袖子一走了之。她没有自己的人身自由，只能听天由命。
　　她想到过死，而包妈妈也不是没有想到。于是第二天，她被人用红绳绑了手脚、用麻布塞了嘴丢进花轿。她哭不出来，被憋得难受，却只得空空让他们一路抬向某个遥远的未知。
　　想到自己的未来也可能是这样，蝶衣哭了一夜。小蔓嘴上是很乐观地在一旁劝她，心里却同样是乱七八糟。
　　做妾。连天地都没有拜，直到一个人被关进屋里她才看到了菡萏。菡萏连忙解开缚在姑娘手脚上的红绳，而咳嗽了好久的惜蕊回过神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菡萏，我不想活了……”
　　菡萏正想劝她两句，门却被什么人轻轻推开。她连忙扯扯姑娘的袖子，之后头也不敢抬地退下。
　　“娘子……”
　　是那个强抢她的男人。惜蕊闻之一口气上不来，当即栽倒——
　　“不，惜蕊！”
　　新郎官脸上的笑容在瞬间凝固，一张春光灿烂的俊俏面孔登时变得惨白。他忧心如焚地冲上前去抱住她——那殷红的盖头飘然坠地，妖如鲜血、媚若朱唇。
　　“醒醒，惜蕊……”
　　两行泪已经在无意识间冲破眼眶，滑过他的面庞，打在她的睫尖、唇角。他把她贴紧在自己鲜红的官服前，直到冰冷的泪雨破碎了她脸上厚厚的红妆……
　　“惜蕊，是我的错……我应该早早告诉你……让你受苦了……”
　　他喁喁低诉着，垂首触到她冰凉的唇瓣。他本以为自己可以给她一个天大的惊喜，却没想到，这个早就被自己宠坏的女子，骨髓里，那么倔强。
　　你是我这一生永远无法弥补的心痛。这么久我没能靠近你、没能关心你，这么久我不在你的身边，你可知道这些时日我和你一样把那些曾经刻骨铭心、日夜萦怀。我说过今生今世我会抱紧你，永远不放开你的手，就算我们的身份相差悬殊，就算全天下都不允许我给你名分，我对你的爱却请你相信会永恒不变。我不会忘记那些被你捧在手心里的幸福，也不会忘记那些濡湿了我胸口的热泪。这不仅仅是个美丽的誓言，惜蕊，你若幻化成风，我即甘愿为云、为雨、为秋叶、为黄沙，只为追随你，海角天涯，心如磐石，永恒不变……
　　可是，请你醒来、醒来，请你看到蒋春在为你焦急为你心痛；请你让蒋春看到你幸福快乐，请你再也不要这样为蒋春伤心、为蒋春流泪……
　　惜蕊……
　　“蒋郎……”
　　蒋春心头猛地一颤。他捧起她的脸颊，仔细地端详着、为她揩泪。她张开双眼，模糊地看穿那片妖娆的鲜红——他微笑了，微笑着俯下脸去，让自己滚烫的双唇，渐渐裹住那一片冰凉……
　　“蒋郎……我在……做梦……”
　　“没有，你不是在做梦。我错了，先前我不应该瞒着你，”蒋春抬起头，把她紧贴在自己的胸口，“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
　　“是的，我就是那个新来的钱塘县令，不开心么……”
　　惜蕊含着笑容阖上双眼，周围的一切都被摄人心魄的嫣红包围了。
　　“还有，”他温柔地轻咬她的耳垂，“叫我什么……”
　　“夫君……”
　　
　　自蒋春出任钱塘县令以来，西湖一带更是繁华富庶，似乎每一个人都过上了安定的生活。他身为县令以身作则，很快成了百姓们仰慕的青天大老爷，所以他必须做出典范。同时也为了给惜蕊一个惊喜，他竟然不留名姓地去接她，搞得她险些自尽。后来提及此事，他倒还真有些后怕。
　　可是那天升堂，他接到了一桩特别的案子。
　　——本来是出再简单不过的恶奴欺压良民案，由着性子他打算将那恶奴打上一顿交代出主子是谁批评教育一番了事。未料那人蛮横得很，说他家主子是当朝皇亲，今日得罪他恐怕日后乌纱难保云云。蒋春心中暗暗好笑，心想我蒋春一生只图玩得开心，做不做官又有什么关系，于是惊堂木一拍：“再加四十大板！”
　　巨大的板子一记一记地拍下去。伴随着响亮的竹板炒肉声与“哎唷”声，四围看热闹的老百姓无不拍手称快。蒋春听着此起彼伏的“青天大老爷”一类的话，心里暗爽。
　　“住手——”
　　全场肃静。
　　只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家伙大摇大摆地闯进公堂。他生着一张奇怪的、毫无表情的脸，却唯有一双眸子在顾盼间让蒋春觉得此人有些来头。
　　“来者何人？”他大声质问，“胆敢私闯公堂，扰乱本官办案？”
　　“说出来吓死你，”来人语气颇为强硬，“不说也罢。放了他，否则，当心你的脑袋。”
　　“别说你还不算那根葱，”蒋春被他一激上来了倔脾气，“就算是皇上来了这案子该怎么断还是要怎么断。”
　　“哦，是吗？”来人冷笑一声并转身要走，“那好罢，这笔帐，孤王记住了，改日一起算罢。”
　　“站住！”蒋春顺手把惊堂木狠狠摔在桌上，“大胆狂徒，竟敢冒充王爷，还自称‘孤王’？来人，给本官拿下，关进大牢，以待审讯！”
　　几个衙役当即一拥而上，二话不多说就按倒来人、将他拖下去，全不管他一路鬼哭狼嚎。
　　“皇上本官没见过、王爷本官可是见过，”蒋春朝那人消失的方向不屑地斜了一眼，“还想蒙我——下一个……”


十九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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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那人被扒掉华服、套上囚装，戴了枷锁丢进大牢里，几个狱卒隔着老远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不时还说些“有了成王爷和蒋大人，看这伙贪官往哪跑”什么的。那人苦笑两声，突然就扯起嗓子喊狱卒过来。
　　“大哥，行行好……”那人说这些也还是一脸木然，只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他，“麻烦叫你们大人来罢……”
　　“您快别想，”狱卒摆摆手，“您是有所不知，我们蒋大人啊，最忌讳的就是两种人：一是负心薄幸的，一是贪污行贿的。相传若不是成王爷他老人家这回抓纪律，像咱大人这样的清官都要被挤下金榜了啊……”
　　说着他转身要走。那犯人很无奈：“我要见他，又没说我要贿……”
　　“蒋大人到——”
　　蒋春就这么踱着方步走进大牢里，远远地便朝那个当差的狱卒询问——“今天那个冒充皇亲的哪里去了？”
　　“在这里，”狱卒引着他走进班房，“他刚还嚷着要见大人——”
　　“哦是吗？”蒋春微微一笑，“我也正要见识他呢。”
　　“文彦啊……”好像是那人说的。
　　蒋春一愣：他认识我？
　　“文彦兄……”那人听语气是相当无奈，“帮我把脸上那层东西扒了吧，我腾不开手啊……”
　　蒋春越听越不对：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啊？好像……
　　“快，开牢门，给王爷松绑！”他这才意识到对方是谁，两个狱卒于是七手八脚地去开门，他则扑通一跪。
　　“下官不知王爷驾到，冒犯天威，罪该万死……”
　　躲在面具后面的朱槿几乎要笑出声来：这帮人把他看成什么，竟然还“成王他老人家”——他才二十二岁啊——况且，别人这样叫倒也罢了，却怎么连蒋春也……
　　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便索性不摘面具，也就不必板起脸来，只是故做正经地打起官腔：“蒋县令为民做主、不畏强权、不图私利，乃是我大明的栋梁之材，孤王安忍降罪于你，”说着他扶起蒋春，也就大摇大摆地随着他走到官府的后堂里去。
　　“那种恶奴，该打，”四顾无人，朱槿淡淡一笑，“这不坏我朱槿名声嘛——文彦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许久不见，这秦楼楚馆里的纨绔公子倒成了万民称颂的青天老爷啦——”
　　“王爷过奖了，”蒋春连忙施礼，“下官不敢。”
　　“嗯？”朱槿用怪异的神情盯了他一眼，“叫我什么？”
　　“王爷……”蒋春有点支吾。
　　朱槿没说什么，只是又夸赞了几句蒋大人清廉一类的话，并说要到府上去小坐。蒋春哪敢怠慢：他当即派顶小轿，请朱槿上去。
　　“蒋大人不必多礼，”朱槿慢条斯理地打着官腔，“今天下午，还要烦劳蒋大人陪孤王，逛逛这杭州城啊。”
　　“下官遵命，”蒋春拱手躬身，“但是王爷，下官有一事不明，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罢，”朱槿微微点头。
　　“下官方才是有眼无珠，冒犯王爷实在是罪该万死，”蒋春也打着官腔，“只是不知王爷何故要扮成这般模样……”
　　“蒋大人以为如何呢？”朱槿随口一问。
　　“下官愚钝，还请王爷明示——”蒋春哪敢乱说。
　　朱槿心道幸好自己戴着面具，否则如今这个王爷可真是笑得仪容尽失、威风扫地了。“蒋大人有所不知，”他装模做样地严肃着，“孤王此次南巡，每到一地若以真面目示人，群官急于逢迎，我又哪里能看到天下苍生的真实状况。孤王今日，本也是有意考验蒋大人：蒋大人如此断案，不屈于权势，孤心甚慰啊。”
　　蒋春连忙谢恩，说着两人不觉已经走进蒋府。按朱槿的意思，蒋春请他到书房里喝茶。朱槿撕掉脸上的面具，盯着蒋春看了许久。四周除他们二人之外只剩下满架的书，蒋春则垂了眼皮注视着地面。
　　良久……
　　突然朱槿一拍桌子——
　　“蒋春，你好大的胆子！”
　　蒋春闻言大惊，当即也不知其所已然地就匍匐于地，“下官该死……”
　　“莫不是下官方才、开罪了王爷……”蒋春支吾着，心里却开始骂朱槿，想他当个王爷马上就换一副嘴脸，早忘了他以前在为谁办事
　　“非也，”朱槿摇头晃脑，“刚才你一直叫我什么来着？”
　　“王爷……”
　　“不对，”朱槿此时已是满脸坏笑，“再叫一遍——”
　　“成王爷……”蒋春都想骂死朱槿了。这没良心的臭小子，竟然还有这么多人追随他，殊不知他竟在一个称呼上争论不休……
　　“还是不对，”朱槿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却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最后一次机会，叫我什么？”
　　“嗯……”蒋春想着想着，似乎明白了什么，便试探道，“敏轩……”
　　“这就对了！”朱槿就在那一瞬间笑容绽放。他猛地将自己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膀，像当年一样把自己的全部力量压给他，“文彦兄，方才在场面儿上打打官腔也就罢了；私下里，可别把老朋友给忘喽——”
　　蒋春闻言立刻恢复了当年那一副公子哥儿相，“是哪个忘记老朋友啦？还当你有了皇上弟弟早就不要我们这帮老哥了呢……”
　　朱槿开怀笑了，兄弟俩像是原先一样打闹起来。不知不觉一天又匆匆过去，直到月上柳梢他们才安静下来。抱膝坐在花园的水边，朱槿闭着眼，静静倾听蒋春和惜蕊后来的故事。蒋春依旧是一提起惜蕊就会滔滔不绝的，而他的心湖再一次被搅乱了。惜蕊——蒋春和惜蕊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局，可是自己呢？
　　——她呢？
　　他沉默了，也不去管蒋春讲到哪里。
　　“对了敏轩，”蒋春好像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他突然提高了音量，“我问你一点，你到底有没有真的把我们所有的人都当作朋友？”
　　“你问这个做什么？”朱槿淡淡一笑，“为什么不呢？”
　　“那么，春要以一个朋友的身份，”蒋春垂下头去“劝王爷，不要忘记一个人……”
　　不要忘记一个人——怎生忘记！蒋春啊蒋春，他的确是最痛恨负心薄幸之人的。可是如今，自己又怎好意思，在自己的老朋友，也是现在的手下面前，暴露了那个满怀大志胸存天下的铁腕王爷内心最深处的软弱与儿女情长……
　　“你说妙谖罢？”朱槿于是又拎出了他的看家本领装糊涂，“怎么能忘了他呢？他还好吧？”
　　蒋春心下气恼：凭他们之间的了解他断定朱槿不可能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但人家是王爷，自己不过一破县令，也便只好顺着他说——
　　“也还可以，”他摇摇头，“不过这孩子科举没考上，也就没再考下去，还没本事混饭吃：我当了地方官，自然要周济他——可是让他当师爷吧，他脑子不好；当差吧，又怕苦了他，所以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给他找到一份教书先生的活计……”
　　“教书先生？”朱槿哑然失笑，“就他那口官话？”
　　蒋春也笑了：“明天我们就去看他吧！”
　　
　　顶着江南晴朗的阳光，蒋朱二人随从也没带，雇顶小轿便去了城郊。下轿后不远处是一片被矮树围绕起来的空地，其间果然坐落着一间小小的私塾。朱槿随着蒋春朝那间小屋信步踱去，远远便听见一片整齐的童声，用标准的妙谖式官话朗读着《论语》：
　　“这帮孩子，”朱槿强忍住笑，“全不知其先生之不善者，惟其官话之发音耳。”
　　“凑合着听罢，”蒋春无奈地摇摇头，“他们都是乡里的孩子，周围没人会讲官话，也没人能听出来错——就像妙谖说的，考试又不考官话。”
　　“考试不考官话，”朱槿调皮地吐出了舌头，“考上了招人笑话。”
　　两人大笑，不知不觉已经停在学堂门口。拿着戒尺乱玩儿的妙谖一点也没变，还是那样又白又嫩的，笑容灿烂，傻呵呵地打量着他摇头晃脑的学生们。他好像是发现外面有人，便对学生们说了些什么，学生们于是丢下课本一哄而散。每个孩子都操着一口响亮的福建官话，还有几个扯着妙谖的袖子要先生和他们一起玩。妙谖跟他们走出去，正好看到等在门口的蒋朱二人。
　　“妙谖，”蒋春一见他就喊，“看我带谁来了——”
　　妙谖愣了一下：“小——租（朱）？”
　　“放肆放肆，说你没脑子你还不信，”蒋春拊掌大笑，“见了成王爷还敢叫小租？”
　　妙谖愈发愣在那里了。而就在他大脑反应此事的空白阶段，周围孩子们用福建官话唱着的童谣清晰地敲进了，每一个人的耳鼓：
　　“村（春）播粽（种），夏搜连（收粮），心怀北信（百姓）是岑完（成王）；老有棕（终），幼得演（养），不饥不还（寒）乐爱堪（安康）……”
　　“看来，”蒋春随意地把手搭在朱槿肩上，“敏轩你现在已经泽被天下喽……”
　　“原雷（来）岑完似（成王是）你哟——”刚反应过来的妙谖竟然开始手舞足蹈，全然没注意到朱槿的脸色已是阴晴不定，“现贼（在）买（满）大街都似（是）则总（这种）歌谣，有好几个摆（版）本哩……”
　　“这个，”朱槿隐约觉得有点地方不太对劲，又说不出具体，便顾左右而言他，“妙谖和学生们，关系一定很好吧……”
　　妙谖刚想回答，却只见两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嘿，先森（生）别嗦（说）嘞，跟我蒙（们）雷（来）玩嘬（捉）小□——”
　　“别捣乱，”妙谖脱口而出，“先森（生）跟岑完（成王）嗦（说）话嘞——”
　　一听是成王，所有的孩子都乱成一团：有的欢呼“‘岑完’来嘞”，有懂事一点的就跪下来磕头，还有知道喊千岁的，朱槿那个郁闷啊——他们都是孩子，也许，作为一个王爷，他应该让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他曾说过他希望每一个人都快乐：达则兼济天下，这是他的使命。
　　“快起来孩子们，”他便朝他们挥手“成王和你们一起玩儿好不好？”
　　孩子们毕竟涉世未深，也不知忌讳，见朱槿招呼他们就兴高采烈地拉朱槿入伙。朱槿其实很开心，因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童年。
　　从小母亲就告诉他摔倒了必须自己爬起来，每天他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书房里读书。他也玩游戏，但他只玩下棋一类必须动脑子的。从十五岁那年开始他每日考虑得最多的就是怎样制定计划去实现自己的目标。没有童年的他，如今才知道，童年，可以是这个样子。
　　“李先生，县令大人——”他故意拖长了调子，“都过来玩儿吧……”
　　玩累了大家坐回教室，朱槿倚在桌前静静地给学生们讲人生哲理与立身处世之道，说了好久；吃过午饭后蒋春也坐上讲台教孩子们念诗。妙谖看着自己的学生们认真的模样那么自豪。他兴奋地对他们说还有一位状元爷因为公事太忙没有来，大家都要好好念书，将来像他们一样……
　　
　　散学后的黄昏，久违的兄弟三人缓缓地漫步在乡间的小道上，只可惜缺了许振基，大家都不由得有些遗憾。朱槿说即使如此，今晚他也会请大家去一个已经很久都没再去过的地方，只是不知道那里，近况如何。
　　“接惜蕊的时候我一直没出面，”蒋春摇摇头，“应该一切都好罢……”
　　“似（是）好的嘞，”妙谖又在一旁打岔，“我绷雷（本来）要去开开（看看）来则（着），棱（人）家包妈妈嫌我没钱，不烂（让）我进去……”
　　“钱还不好说？”朱槿嘴角一牵，“今天，我请客。”
　　“游湖吗？”蒋春随口问。
　　“先去看出老戏，再去游湖，游湖时……”朱槿的脸却不知怎的微微烫起来了，“游湖时，给你们所有人，一个惊喜……”
　　是的，一个惊喜，那该是多大的惊喜啊。久违的江南之夜，那盈满月光的地方便是湖心。袍袖纷飞地站在船头，任失控的船儿在湖心打转：隐约有一个身影在他的身边，垂首与他聊着那些多姿多彩的故事。时间已经静止，在船开始旋转的一刻，他的双手滑过她的腰际，他的唇角触向他的耳边。他闭了眼睛，在月色的朦胧与微醺中把风一样的声音吹进她的耳里：
　　“渐落，答应我……嫁给我……朱槿，真的爱你……”
　　“我必须要你知道，就算说出来得到的只有你的拒绝，我忍不下去了……”
　　“别再伪装了，我们都别再伪装了好么……别哭，我……”
　　他贴她在怀里，紧紧地。他终于知道她在他的心里依然是那么重要，抑或说，他终于承认了……
　
　　歌坊。
　　包妈妈既然能当了这道儿上的老手，自然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首先，干这一行的第一点基本素质就是要会看人。来的这三个大概是两主一仆——也许是罢，但无论如何她连头都不敢抬，因为中间那人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王侯之气。
　　“官人们是要……”她哪里敢有丝毫怠慢。
　　“听一出戏，”朱槿简单地回答。
　　包妈妈立即抽出戏单，朱槿却连看都没看，只是随手丢出一大锭银子：“包下后花园的小戏台，我只听一出，《云散高唐》。”
　　“云散高唐？”包妈妈讶异了片刻，又挠挠头，最终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哦，是它呀——”她故作媚态，“官人恕罪，这出戏只上过一遍，就再不曾演了，也不好看，悲兮兮的……”
　　“哪来这些罗嗦，”朱槿冷若寒冰，“没有的话银子拿回来罢。”
　　“哦不不不，官人息怒……”包妈妈连忙抓紧了那锭银子，踮着小脚向楼上挪去，“奴家马上给您叫来……”
　　望着包妈妈离去的背影，朱槿粲然一笑。
　　“我要给她一个惊喜。”


十九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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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暗下来的一刻，大红的帷幕缓缓拉开。
　　——这是他熟悉的舞台，也许铺的还是当年的那块氍毹。他即将看到旧人，也即将，完成他的诺言……
　　他曾说过，只要能活着从京城回来，就一定会来看她演戏。
　　她呢，还好么？
　　这是第一折雨巷知音。他不在了，男主角自然丢给各行当都会点儿的岳小蔓。一段唱词下来，朱槿也禁不住向蒋春点了点头：
　　“岳小蔓的唱功提高了不少啊……”
　　蒋春刚想附和，朱槿却已经把头转向舞台：淡紫色的油纸伞在每一个人的眼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丝雨如愁兮——”
　　怎么这么甜、这么细？
　　朱槿猛地凝下心神。尽管化了浓重的彩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舞台上的那个杜若——
　　当年演他夫人的沈蝶衣。
　　他的脸僵住了，就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叫来包妈妈，冷冰冰地说这戏，不对。
　　“官人息怒……”包妈妈早被朱槿的语气吓得浑身颤抖，“奴家实在是……”
　　“我是说角儿不对，”朱槿用他惯用的睥睨眼光扫向她，“我要首演那一版的正旦亲自上这出戏，否则……”
　　眼看着到手的银子就要流走，包妈妈极不甘心地冲向后台。小蔓和蝶衣演完第一折刚刚下场，便看见她两手叉腰、怒目圆睁地瞪着她们。
　　“谁叫你们上台瞎跳，惹得人家官人恼火？原来谁演的？？”
　　“朱槿这小子，”岳小蔓收好水袖往妆台前一坐，“算他还有点良心。”
　　包妈妈还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却听得沈蝶衣脆生生地命令着：“婉儿，用最快的速度，到艮山那边去请渐落来——说什么都要请来！”
　　“等等……”包妈妈闻此连忙不迭地拖住刚要奔出门去的婉儿并将一大堆银子塞给她“这都是钱，让她一定要来……”
　　“渐落可不是认钱的人，”小蔓一脸不屑。
　　“放心，”蝶衣却很沉着，“如果渐落听说，有一个人非要听她唱的云散高唐，她一定会来。”
　　“心心，你也去，”岳小蔓也吩咐道，“务必要请到三姑娘。”
　　心心答应着也冲出门去，丢下包妈妈在后面吆喝什么银子不够还可以添云云。
　　“妈妈，跟那位王爷说，”蝶衣一脸严肃（包妈妈：“王爷？”），“第二折也留给我们代演。等到第四折云散高唐，他一定会看到，真正的杜若。”
　　“你可保证啊……”包妈妈喊着，跳起小脚跑开。
　　
　　跳下轿子，婉儿和心心想都没想地丢给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轿夫一锭银子，之后就开始疯狂地砸门。薜荔一脸怒容地拽开那爿破木头，见是她俩，愤怒立马转为惊讶。
　　“不去，”渐落还没等她们说完就打断了她们，“包怜香还想收买我？我花渐落从来就没贪过她的钱。”
　　“是啊，”薜荔也在一边说，“姑娘如今每天只睡不到一个时辰，病得那么厉害，身子根本折腾不起……”
　　“可是，”婉儿挠挠头，“包妈也很为难，因为今天有来一位客人，一定要看三姑娘演的……云散高唐……”
　　所有人为之一震，渐落开始剧烈地咳嗽，薜荔连忙去抚她的背，同时还责怪地看了婉儿一眼。
　　“云散……高唐……”渐落喘息着，好容易才止歇下来，“好，我去。”
　　“姑娘，可是……”薜荔急了，“你的身子……”
　　“对他们说，”渐落吃力地从床上坐起，边套鞋子边对婉儿讲，“我花渐落这次带病演出，不为钱，也不是为了其他的什么。我只是为了我爱的戏，也为了他临行前的，一个承诺……”
　　
　　于是渐落来到云散高唐演出的后台，可以看到台上正上演着第三折宫宴惊变的后半段，小蔓正在和那些老生小丑们周旋，而蝶衣走到她身旁关切地问她要不要化一下妆。
　　“不用了，”渐落简单地应着，却拖了蝶衣的水袖，将她扯到自己的身边，并塞了样东西在她手里。
　　——那是一卷册子，渐落说这是几日内我日夜整理的、我们的故事，请你替我收藏着，传给后世，对它感兴趣的人。
　　“这……”蝶衣刚想说什么，却发现台上第三折的演出已基本结束，“我该上下一场的明月去了，”她随手将折子递给婉儿，叫她收好。
　　“放心，我会的，”她说着，在暗场中走上舞台。
　　对着铜镜，渐落在脸上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另一边蝶衣的唱段已经结束，由某个小旦代替的，原由已从良的嫣然扮演的丫鬟也很快完成了任务。板声响起，渐落听到，小蔓扮演的江枫，正用不太标准的，她的花派唱腔唱着她熟悉的调子：
　　本道你逍遥江湖云烟客，怎料你孑然自至相府中；你当我寡义薄情为功名，争知你素衣纤影、夜夜如梦。杜、若、啊——我安知，你亦是，情根深种；我怎道，旧日情长，都成虚空。你教我，何颜见你啊——徒对着窗外，遍地残红……
　　哦，到了，还是到了。随着一个长长的尾韵，她做了个抖袖的动作，脚下便不由自主地向氍毹中央走去。
　　“王、子、啊——”这些都是她烂熟于心的，她却真的很久很久没有飙过这么高的调子了，“时过境迁，沧海、桑——田——”
　　所有人都呆立当场——这哪里是当年文采飞扬、谈笑风生的才女花渐落啊。她面色惨白，几乎和身上的白衣一样白，红肿的眼圈却也因此而显得更加突兀。她大概又是几夜没睡，抑或她一直在被病魔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折磨得憔悴非常。朱槿的心软软地痛着，他没想到才三年的时间渐落已经消成了这般模样。手指不由自主地抚过她画给他的扇子，那是她为这出戏画的，这些年他一直带在身上。画面上是楚山与秦山，云雾缭绕，边缘题着她流丽的行草，是戏文的最后一段：
　　丝竹已谖，春酒已残，锦瑟遍弹思华年；高唐云散，秦淮梦断，伤心难共花争乱；心事已远，衣带已缓，雨里素裾空飘散；难近樽前，难登金銮，千古依旧是江山。
　　朱槿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戏里，跟随着江枫的唱词，仿佛那是自己和杜若的又一次对白。台上的江枫握住杜若的手，而杜若，比秋花还要惨淡。
　　“莫要如此……我说这些，都是，违心……”
　　“旧梦既远，违心何事？”台上的杜若凄苦地转过身去，“我、去——矣——”
　　一旁的明月像当初一样满怀醋意地走上前去，“你是何人？平白无故，寻我夫君何事？”
　　一切都和当初一样。
　　渐落在苦笑，那痛楚，却比第一次演出时更加深刻，仿佛杜若的一切都在她身上真切地发生过。她的声音沧桑了，更沙哑了，却将那彻骨的意味表现得淋漓尽致，更何况配上她散乱的长发、病中的衣裙，失血的脸……
　　“我道你是人在江湖难由己，你却是沾染了功利、亵渎了灵魂；我道你是珍情惜缘将我爱，你却是弃置了胸怀、锁进了朱门。”朱槿的双眼一刻都没有离开她，模糊了也不在乎。整个舞台因晶莹而变形，他悄悄地抹了把眼泪，她的声音在耳边颤抖，“你已是红尘磨平的顽石，我何必近了你，污浊了自身。可叹我一腔旖梦无所寄，知音去、诗心是，所托非人，”——不，不，不可以那么逼真！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在鼓掌？你们这些笨蛋，你们以为这是她演出来的吗？除了她自己还有谁比我更熟悉云散高唐中的身段——她是真的呀——她的步子已经乱了，她……
　　是的，乱了。
　　“秦淮水流过金陵，天之隅雨巷深深，”台上的渐落像是失去了重心，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将她吹倒。一旁的小蔓和蝶衣都已看出情况的不妙，只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喊出来——这是一个戏子必须做到的处变不惊。
　　“那是我，不如、归——去——矣——”
　　最高的那个音，震撼了全场。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只呆视着这个哀伤彻骨的杜若，突然栽倒——
　　“渐落！”小蔓和蝶衣终于冲了上去，抱住她……
　　“问苍天、逐梦者……同归几人……”她竟然还在坚持着要把整段戏唱完，“问苍天，逐梦者……”
　　最后一个高音——
　　“同归——几——人……”
　　声音渐渐弱下去，她的手垂下了。
　　她还是倒在了舞台上。
　　朱槿呆坐在那里，只有眼泪，骤然决堤……


二十章（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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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章细雨连芳草，都被他带将春去了
　
　　所有的人都围在房里，床上躺的是人事不省的渐落。她面若金纸、气若游丝，薜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旁的郎中只是摇头，说姑娘是劳累过度，气顶得太高，真元难以回转云云。小蔓和蝶衣都是束手无策，想问那郎中到底能开什么方子就是插不下口去。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渐落居然自己醒了，她长长地吐出口气。
　　还没等大家说什么，就见到包妈妈踮着小脚一路小跑地进了屋：“谢天谢地，渐落我的姑奶奶啊，你可是醒了……”
　　她匆匆拨开众人坐到床沿，“刚才那位贵人啊，他什么也没说，就只赏了你这个……”
　　一柄折扇。
　　渐落眼皮都没抬地接过它，双手颤抖着将它展开。那扇面上绘着一带云雾缭绕的楚山与秦山，一旁的题款，分明是自己一手流丽的行草。
　　渐落微笑了。
　　薜荔见到姑娘的笑颜也是破涕为笑，眼泪还没来得及擦干就忙着心疼地责怪她：“姑娘你总是太倔强了，”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呜咽，“无论是对朱公子，还是对戏……”
　　“对戏……那是执着……”渐落静如止水，“我一直渴望，我可以死在舞台上。这，也许是我，最好的归宿了……”
　　“妈妈，”这时岳小蔓的声音打破了渐落言罢周围令人难堪的沉寂，“朱槿呢？”
　　“什么朱槿？”包妈妈还没弄懂。
　　“那位贵人，那位王爷啊——”小蔓急得直跺脚，“他去哪里了？”
　　“小蔓——”还没等包妈妈回话，就听到渐落无力的呼声。
　　小蔓凑上前来，渐落再次挤出一个微笑。
　　“不用找他了……”渐落轻声说，“我已经完成了，我的承诺……他来看我演戏了、我演给他了，这……够了……”
　　话音落下，眼帘阖上，双手垂下，手中的扇子被撕作两半。
　　“渐落……”
　　之后只剩下薜荔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是有人敲门，来的是李妙谖——接着一个人被推进屋里——朱槿。
　　跟在后面的蒋春，面若严霜。
　　众女愕然。
　　“姑娘……”只听得薜荔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大家都懂你心里的苦啊……朱公子来了，他来看你了……姑娘，你醒醒、醒醒……”
　　渐落却再也没能睁开眼睛。周围的人全部离开了，只剩下朱槿。
　　那之后，西湖四月秾艳的繁花，几乎在一夜之间，凋零殆尽。
　　不久，薜荔也因为哀伤过度死去了。
　　
　　还是那条苍凉的官道，还是当年的人前去送行，只是当初孤身一人的朱槿，如今带了一支没有仪仗的车队。
　　妙谖说孩子们知道成王要走，都闹着要和先生一起来送王爷，还有很多依旧想听王爷讲故事的。朱槿苦笑，因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很可怕的事：如今泽被天下的，不是皇上，而是他朱槿。
　　一路巡察那么多城市需要多久，多久才能回京呢？在他离开京城的这些日子里，会有多少被他断了财源、贬了官位的人正想方设法在皇上面前说三道四呢……皇上并不是个大度的人他心里十分清楚，面对多疑而最怕被分割了权力的皇帝，此次，他才是真的性命堪忧。
　　成王成王，成则为王：一事成则万事可矣；一事败则万事皆休。
　　还是那条官道，依旧是前途难料。
　　“朱公子，”小蔓还是这样叫他，“代我问许公子好。”
　　朱槿微微颔首。
　　“大家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临行前他轻声嘱咐送行的所有人，“这次回去，我的处境可能会相当不妙。诸位一旦听到什么风声，就赶快离开罢，朱槿不想连累大家，”他的声音越压越低，“若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是我朱槿对不起大家，那样诸位的恩德，朱槿只有，来世再报了……”
　　妙谖紧紧握住他的手，蒋春将臂膀用力搭在他的肩上。
　　不语。
　　所有的人都不语，寂寞绵长的官道不语，一代起伏的群山不语，路旁青翠欲滴的弱柳，不语。
　　夕阳西下，车夫抖动了缰绳。
　　于是朱槿的马车，在地平线的方向，渐渐凝聚、渐渐消失。
　　
　　京城的五月。
　　许振基独自彷徨在自家的花园里，一向明朗的剑眉间不知从何时开始锁上了一层愁云。他是打马游过御街的，如今官至翰林院编修，又被皇上收录内阁，做了殿阁大学士，还与当朝几乎是总揽了首辅权力的成王爷是至交好友，可是，他并不快乐。
　　这些日子他独在京城，日日思量着其他三个兄弟重逢的场景。可偏偏，他不能跟随朱槿去南巡，只有在府里自己郁闷。
　　那个人儿，又怎样了呢？她是否还在痴心地守望朱槿，而朱槿又会不会回去找她呢？可怜一代才女，难道真的要在某处不知名的深院里终其一生么？可惜他无福消受她的爱，更不会借着保护她的名义勉强她什么。前些日子许多官员还络绎不绝地来向他提亲，他都没表态；而最近，似乎连提亲的人都销声匿迹了。
　　于是退朝之后即是无边无际的冷清，冷清清地闷在书房里写两首打油诗解乏。没有妙谖逗乐、蒋春煽风、朱槿讲笑话，他自己就是再幽默也开心不起来。曾经尝试着去茶馆听段说书，却发现无非还是三国他烂熟于心的那套。就算说书人讲得再精彩，他也依然提不起精神来。
　　一屁股坐在人工湖畔的假山石上，他把头埋在臂弯里。周围的草已经长得很长，他却从不允许手下清理；几种不知名的植物在脚下开着粉白色的小花，他凝视着地面，目不转睛，那目光仿佛穿透到了某个遥远的未知。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
　　“大人，可是找到您了，”一首诗还没念完，就见那管家大汗淋漓地飞奔而来，“大人，成王爷回来了……”
　　“成王爷？”许振基当即喜形于色，“更衣，本官要登门拜访——”
　　“大人……”话音未落却又见另一个家仆匆匆跑来，“大人、不好了……皇上他、他……”
　　“别着急，慢慢说，”许振基站起身来，直视着他。
　　“听……听宫里的、宫里的人说，说说说皇上他、他今天不知怎么，就龙颜大怒……他他他……杀了、杀了彭公公……”
　　“什么？”许振基拂袖而起，“皇上把彭子兰杀了？为什么？他凭什么杀他？”
　　“这、这个……”那仆人挠挠头，“小的也不清楚……”
　　许振基的头脑登时乱了：一盆烈火一盆寒冰同时浇到他的身上。彭子兰是皇上最亲近的太监、是和皇上一起长大的，皇上一直和他像亲兄弟一般。既然这样，皇上怎为什么要杀了他……
　　他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恐怕，成王要出事了。
　　是的，朱槿不在的日子里，他经常会感觉到有人背着他以及任何与朱槿交好的人说些什么。也许皇上早就听到他们说三道四了，可是，皇上为什么要杀彭子兰？
　　就算子兰和朱槿的关系再好，他也要等时机啊——这皇上也太沉不住气了：杀了彭子兰，不就是明摆着要向朱槿动手吗？可如今连成王造反的证据甚至藉口都没有，现在动手，是不是早了些个……
　　“大人……”还没等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第三个仆人已经一道烟跑到他的面前，“皇上传您进宫，传旨公公应经……已经等在门口了……”
　　许振基连忙套上官服向门外奔去，临行前还一个劲儿地嘱咐管家，一定要告诉朱槿，让他小心才是。
　　他大难临头，想的却还是朱槿。
　　朱槿知道么……
　　
　　朱槿才不管——这一切，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回杭州这一趟，他明白了很多，也发现自己从前错过了太多值得自己用真心去珍惜的东西。渐落一直在遥远的江南守望，才不守望爱情——她在守望自己，守望她的梦想，守望她最钟爱的戏剧事业。可是在守望这些的同时，是什么折磨得她茶饭不思、恹恹瘦损？一项她热爱的事业，会让她折磨自己么；如果她痛并快乐着，她会如此憔悴么？
　　——显然不会，因为她也在守望一份爱，一份她自己从不肯开口承认的爱。失去了它，她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苍白无力，她感到再忙碌也是空虚，再强大也会无助。她守望的梦想与爱情交织在一起，她在守望，因她要对得起自己。
　　可爱情是什么东西朱槿再清楚不过——那是一剂芳甜的毒药，可以让接近的任何人都会丧失理智的毒药。就算可以不在乎旁人的中伤，就算知道注定要分手，许多人还是会选择毫无顾忌地喝下去。可他和她，他们是一种人，他们都有强大得足以迫使自己去理性思考和要求自己不去犯险的意志力。可是当他千万次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喝下去的同时他会在迷失中强装快乐，给世人一副满不在乎的假相——渐落却不会撒谎，她在禁止自己服毒的同时也深切地意识到，那药气已经使她陷得很深了。她的痛苦之深刻在于她看得太透，在于她不允许自己虚伪，在于从不轻易付出感情的她，一旦付出，就用情至深。
　　可他，朱槿，不值得。
　　他更深切地感觉到自己委实不值得她爱。回到京城他隐约感到了一些变化，但也许，那是强烈的心理作用在作祟罢。
　　今天，已经是五月初三了，还有两日就是端午节。
　　五月初三，这不是个该祭奠的日子么？
　　很早就起来，将自己锁在书房里，什么事也不听，什么人也不见。捧着《云散高唐》的折子，他一遍一遍低低吟唱着，但他永远都模仿不出那个优雅而略带粗沉的唱腔；同样，也在不会有人，用那种独特的嗓音，唱给他听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怎么想到了李易安：丢下折子，他却不由自主地坐到了古琴前——好久不动它了。他略调一下调子，接着便本能地去勾第二弦——
　　之后，勾三，挑四；名指按十徽，勾二弦，上九徽、七徽六分；勾第四弦，勾五、挑七、挑六，大指按九徽，勾四弦，绰音——大指七徽六，抹七，轮指……
　　一连串动作，他想都没想地让音阶从指尖淌出——他荒废了多年的古琴，好像别的指法都忘光了，如今却不知为什么，只记得这支曲子：
　　《凤求凰》。
　　凤求凰，凤兮凤兮，何时开口求凰？
　　其实他早就开口了，在他第一次为她弹《凤求凰》的时候。只是，那时的她，还不曾体会到。
　　待她体会到时，他已经恢复神志了。
　　所以从那天起，他们注定会错过。
　　按着音阶，却怔怔地落下泪来。他一向愿意埋藏自己的眼泪，可这些年来发生的种种，让他觉得自己，愈发脆弱了。
　　他不够坚强，真的不够坚强，正如在她的眼里，他一直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然而她爱上了这个不懂事的孩子，爱上了他的任性与倔强，爱上了他的冷静与权谋，爱上了他为保护自己不惜伤害别人的小公子脾气，其中也不乏他敏睿的哲思。
　　如今他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终于可以明确告诉自己心里除了她再装不下任何人。那个疼惜他如自己的幼弟却又被他反复伤害的、夜里躲在房中一刀刀凌迟自己却还要装给他一个满不在乎的微笑的女子，那个受了伤一定要报复他、又从来只是说说之后就反回来自戕的女子，她又倔强又坚毅，但内心那么柔弱：她只向他一个人掩饰，只是想告诉他——我能行，我无需任何人的怜惜、任何人的保护，你也不例外。
　　当他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一点都不顾及他的面子、嗜戏如命特立独行，有点狠辣却是标准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世界的另一头了。
　　徒留下他在书房里悠长的叹息：渐落，今天是你二十三岁的生日，你最终没能走完二十三个春秋，但你在天堂，一定是幸福地微笑着的，是么？
　　是的，一定是的。死在舞台上，这不是她曾经最期待的归宿么？
　　也许二十二个年头过于短暂，也许世间的浮华会让人流连和迷失，但她不会。他曾说过自己救不了她——因她本来就是世外之人，对死生之事看得很淡。她一直讲要生遂其志、死得其所，她一生都在为自己爱的事业而奔波。从在江湖中搜寻故事到在舞台上演戏，也最终死在她最心爱的舞台上，这对她来说，够满足了。
　　大指七徽六分，抹五弦；大指按九徽，勾五弦——撞，名指十徽掐起；勾四弦，轮指……
　　使我沦亡、使我沦亡……
　　泪水打在琴弦上，凝成几滴晶莹的露华……
　　
　　金銮殿里，群臣静默着，浑如一尊尊雕像。
　　“私揽朝纲、目无君上，结党营私、纵容叛逆，还想篡改官制——这官制是你说改就改的，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你们都给朕记好了，这天下是朕的，不是他朱槿的！以后谁还敢给朱槿歌功颂德，以叛国罪论处！”朝堂中回荡着皇帝震耳欲聋的怒吼，而丹墀之下，跪的是三位垂首无言的大臣——户部尚书曹德禄，兵部侍郎温良和大学士许振基。他们的心里都明白，面对这个刚愎自用而一意孤行的皇帝，他们这次，都完了。
　　成王府被包围的一刻，朱槿刚将一曲《凤求凰》抚得终了。
　　那是晚晴的哭声么？
　　……
　　要死在她的生辰，这天，他本就为她穿了一身孝。
　　——难道，这也是天意？
　　但面前摆的大概是御制的毒酒罢，喝了，该不痛罢……
　　他便微笑着喝了下去……倒了下去……
　　他依旧在微笑，只是那眼神里，满是凄凉。
　　
　　所有与成王有关的人，一律问斩。
　　从彭子兰开始，温婉、温良、曹德禄、许振基、蒋春……
　　消息传到杭州时，高兴的人只有卢廷瑜。
　　“够了，”卢老爷恼怒地吼道，“你个臭小子还敢幸灾乐祸？要不是成王爷开恩你个小命早丢了——这不知羞耻的东西看老子不揍死你……”
　　好在皇上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好心地没牵连朱槿朋友们的家属。许振基无牵无挂，到还微笑着对刚刚被押解进京的蒋春说有的时候，命运总爱跟我们开些小小的玩笑。
　　“敏轩呢？”蒋春沉沉地问。
　　“他和渐落，会幸福的，”许振基的嘴角微微上扬，“相信，我们也会幸福的：每一个真正愿意为天下苍生做事的人都会幸福的；每一个曾经真心爱过的人，都会幸福的……”
　　“要惜蕊，好好活着……”蒋春仿佛在自语，自语着阖上了双眼。
　
　　自朱槿倒下的那天起，皇上撤换了许多中央地方官员，而派去钱塘的县令是个著名的大贪官和大色鬼。他当初曾经因为背负卖官鬻爵、搜刮民财和强抢民女等若干罪名险些被朱槿判了大刑——朱槿倒台他求之不得。他买通了朝中的大批官员，加之皇上不大了解他的家底，此人便大摇大摆地到人间天堂上任去了。
　　他到杭州的第一件事情是斩草除根，第二件事则是要把传说中的四大花魁统统据为己有。当然，他失望了：当他笑眯眯地走进蒋春曾经的卧室，却发现一身白衣的颜惜蕊悬挂在屋梁之上，面色惨淡、形容哀伤……
　　“到那个什么状元坊去，”新县令恼羞成怒地朝一个衙役吼道，“就说新老爷上任，欲铲除余孽。状元坊与叛臣朱槿交往甚密，若要逃脱干系，必须交待一切所知道的与叛贼有关之人，否则国法难容！”
　　听到这种消息包妈妈也慌了手脚。如果交出她仅剩的两大花魁那日后的生意根本没法做下去；可如果不答应他们连小命儿都有可能保不住。迟疑间那帮如狼似虎的官兵已经冲上前去要把她带到官府里去，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多想，一句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脱口而出：
　　“我知道，有一个秀才，叫李嘉音……”
　　恰巧经过的蝶衣闻之当场跌落了手中的琉璃杯。
　　“这样吧……”包妈妈看到蝶衣突然眼珠一转，继而附在那领头的人耳边说了些什么，引来那人阴笑着频频点头。
　　“嗯，这就对了……”他说，“这正是大人的意思……”
　　
　　蝶衣匆匆奔回楼上的时候，小蔓正在和心心调弄那把被弃置了很久的二胡。由于长久不用，那两根弦早已变了音：小蔓辛辛苦苦地拉了好几遍，心心还说不在调上。
　　“到底怎么样才算在调上啊……”小蔓惨叫着，手头一紧，外弦应声而断——
　　“哇，这琴弓被解放了……”心心好像觉得很新奇。
　　“这样它就变成‘一胡’了，”小蔓手舞足蹈，“我来拉……”
　　她刚接过琴弓，就见到沈蝶衣面色惨白地站在她面前。
　　“救救李公子……”她说。
　　“怎么啦？”小蔓还没从“音乐”中回过神来。
　　“姑娘，不好啦……”此时婉儿破门而入，“妈妈要把两位姑娘……把两位姑娘，送给、送给那个什么新来的……县令大人……”
　　“什么？”沈蝶衣陡然色变，“也就是说，她想用我们来摆脱与朱公子的干系？”
　　“不是的，姑娘，”婉儿眉头紧锁，“王二特意去打听了。其实那县令的本意就是要两位姑娘，没想到妈妈她，牵扯了李公子……”
　　“怎么办？”心心急得跺起脚来，“这下子大家都死定了……”
　　“不如，”蝶衣的目光却突然闪出一丝坚毅，“我们一起逃吧，叫上李公子，趁他们还没有找到——妈妈不知道李公子在那里的，我确定……”
　　“所以，蝶衣，”谁都没想到这种时候小蔓竟然还笑得出来，“你走吧，带上渐落的稿子，跟李公子，一起走……”
　　“你也要走，我不可能把你丢下……”
　　话音未落，却见那王二灰头土脸地闯进门来，说妈妈已经准备了轿子，马上就要送两位姑娘过门。
　　“马上？”蝶衣一脸诧异，“你确定？”
　　王二使劲点头。
　　“真够速战速决的，”蝶衣无奈地摇摇头，“现在怎么办？”
　　“蝶衣你再不走，”小蔓推她一把，“他们可能就找到李公子了。”
　　“那你呢，你怎么办？”蝶衣还在纠缠这个问题。
　　“我么，”小蔓惨然一笑，“我们干这一行儿的，能嫁到县太爷家里去，今后吃穿不愁的，又有何不好呢？蝶衣，我和你不一样，我是生活难以为继自己到这里来的，对这样的生活我一直感到满足。其实，在我的眼中，状元坊就是我的家，让我毁掉它自己逃走我做不到——就算状元坊背叛了我。况且，好日子摆在我面前，我干什么不去过？你不用担心我，和李公子，好好生活……”
　　“李公子……”蝶衣迟疑着，“他……”
　　“你必须救他，他那么好的男人，”小蔓说着握住蝶衣的手，“还有，把渐落的故事，不，我们所有人的故事，流传下去……”
　　蝶衣早已是泪流两行。这时丫头捧来了大红的吉服，说是服侍两位姑娘更衣。
　　“不用，我自己来，”说着小蔓看似很兴奋地抓过一套衣服放在胸前比量起来，“好漂亮啊，我当新娘子啦，是嫁给县太爷哎……”
　　蝶衣则无助地闭了眼睛，十指缓缓向另一套衣服探去——
　　在触到缎面的瞬间，什么光滑的东西沿着指尖流过。张开眼，那件衣服，竟然在婉儿手上。
　　“沈蝶衣谢大人大恩，日后定将尽心侍奉大人，”婉儿坦然而优雅，“婉儿，这是荣幸，我开心还来不及，你难过什么。赶紧去洗把脸换套衣服，以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小蔓连连朝蝶衣使眼色。
　　蝶衣自然会意，尽管是凄凉无助、心乱如麻：事已至此，也只得将错就错，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于是无奈地点点头。此时正值晌午，趁着包妈妈在为县令大人的事情忙里忙外之时，她回到房间，换上粗布短衣，用油彩涂黄自己的脸，揣好渐落的稿子，随着攒动的人流离开了歌坊……
　　面对残酷的现实她无能为力。如今她唯一的奢求，也只能是希望她们，真的能够生活得好罢……
　　
　　崇祯皇帝独自坐在宫里，守着堆成山的一摞奏折。灯花闪了一下，华帐外，是无边无际的黑夜。
　　凉风拂过，灯火明灭。
　　明——灭。
　　不、不、不……
　　“子兰——”他轻声呼唤着。
　　一个小宦官应声而入，说皇上，彭公公……不在了。
　　“不在？”皇上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那你去成王府叫皇兄过来，朕想和皇兄，说说话。”
　　“皇上……”小宦官声音发颤，“皇上不是不让提……他、他已经……”
　　“已经怎样？”皇上双目如电。
　　“成王他不是已经……奉旨伏法了么……”小宦官此时已经跪下，不停地磕头——因为成王一词，早已成为大明的禁忌。
　　“伏法？”皇上惊愕地抬起头，“你说什么？朕杀了子兰、杀了皇兄？”
　　小宦官浑身发抖，什么也不敢说。
　　“朕杀了子兰，朕杀了皇兄……”皇上着了魔般地喁喁低语着，“朕为什么杀他们……唉，皇兄啊皇兄，你若只是朕的皇兄，不管朝政，只是朕的伙伴……那该多好啊……”
　　那该多好啊，从小一起长大的子兰，一见如故情同手足的皇兄；那个油嘴滑舌，又很搞笑的皇兄……
　　那该多好啊……
　　可是做过的一切，再也无法挽回了。


尾声 前明花渐落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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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之后，只有沈蝶衣，带着渐落草上飞式的自传遗稿，买了匹马狂奔向城郊的小学堂。
　　一切依然那么平静，孩子们依然大声念着“纸曰”，妙谖依然带着微笑在大家中间踱来踱去，好像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公子、李公子……”她慌忙不迭地敲门，脸上，泪迹未干。
　　妙谖对一切表示不解，他觉得朱槿不应该出事。
　　“这没什么应该不应该，”泪水又开始在蝶衣的眼里打转，“皇上的事情我们搞不懂，可是婉儿代我嫁给了那个县令，小蔓她们用一生的幸福换你的平安，你不可以……”
　　“可……可似（是）……”妙谖急了，“别哭……可似（是）我不棱（能）丢下黑（孩）子蒙（们）啊……”
　　“先森（生），”这时孩子们纷纷围了上来，“似（是）森（什）么似（事）情啊？”“先森（生）别蓝（难）过嘿……”
　　“先生必须要走，现在很难跟你们解释，”蝶衣艰难地咽下眼泪，毅然决然地说，“但你们要好好读书，不管以后换了哪个先生，都要好好读书，知道么……”
　　几个孩子懂事地点头，其他的也似懂非懂地答应着“好的”。
　　之后蝶衣拉妙谖上了自己的马：她本来也不太会骑，在后面的妙谖则被颠得吱哇乱叫……
　　
　　很久很久以后。
　　传说清初一直有个人在京城中搜集明末的轶事：他特别关注那些冤死的忠臣，尤其是一位曾经纵揽朝纲一年多，几乎成为代理首辅的的王爷的事情。
　　传说当年查抄成王府时，官兵们看到的除了书还是书——那些书大多数都被烧掉了，搜集故事的人遍访京城的各个角落，都没能找回那些遗迹。
　　不过他曾经从一位贝勒的手下人那里讨来一张草纸——那张纸险些被带进茅厕，叫他用一叠草纸换了回来。经过他的仔细辨认，那字迹，分明是当年笔走龙蛇的、半草的大行楷。
　　——《云散高唐》最后一折江山依旧的前半段，许多字迹早已经模糊不清。那下人讲原来在书房的角落里还找到好多，他们觉得没用就当草纸使了……
　　于是，世上仅存的一本《云散高唐》也就此佚失。
　　沈蝶衣只有凭自己的记忆整理出一本不太确切的《云散高唐》。她和李妙谖在老家福建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定居下来，每日种种地、织织布，整理一下从京城中带回的传奇和那本《西湖花渐落遗稿》。
　　他们记得，当初的好朋友曾经一再嘱咐，传它给后世，对这个故事感兴趣的人。
　
　　由于明末皇帝禁止百姓谈论成王，之后又久经动荡，朱槿和花渐落的名字慢慢为世人所忘却，而这段故事也就此失传。直到成王的事情经过三百七十八年之后，杭州城里出现了一个无聊的女大学生——她不姓花，也没有花渐落的美貌与博学，除了会写点文章画点漫画以外也不知道还能干些什么。那个春天她曾经倾注了自己的全部心血排一出话剧，然而话剧落幕后席卷而来的种种失意让她感到迷惘与空虚。她本来想借助网络麻木伤口，却在网上阴差阳错地认识了一个姓李的福建人：他们开始给彼此讲很多故事，日子久了两人慢慢混熟。她说最近找不到好的小说看，他便问她要不要读文言的——讶异之余她得到了那本由漳州府李嘉音及妻李沈氏整理的《大明西湖遗事》，并凭借自己深厚的文言功底一口气读完——令她更为诧异的是，那本传奇中所发生的竟与她身边的一切惊人地相似，并且书后附的五折叫做《云散高唐》的剧本的情节居然也和她前些日子排的话剧如出一辙。闲着也是闲着，她便将那传奇翻译成白话，并改写它成为如今的《前明花渐落遗稿》；至于那出戏，她将它做了修补，附在小说的最后。但由于原稿的佚失，她看到的也不过是沈蝶衣的记忆，更兼从一开始《云散》即未限制曲牌，整出折子经她一改，看上去就近似于现代戏了。
　　她很爱这部小说，她愿意用自己的笔墨复述一切。可以丢下考试、丢下前途难料的未来：她的愿望也只有一个——和花渐落一样，无非是对得起梦想，对得起自己。
　　——她一直坚信那个朱姓男孩是她命中注定要爱上的人，却也选择了放弃他。她宁可，将自己沉浸在朱槿与花渐落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交织里。
　　因为也许，她，就是另一个渐落。
　　
　　2008年10月12日初稿
　　2009年1月5日二稿
　　2009年2月26日三稿
　　2010年4月27日基本定稿于杭州


附：两支小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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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曲一花渐落
　
　　起初是诗，后来谱成了琴歌。不过话虽这么说，减字谱打下来，自己倒是至今没练会……
　　
　　春未残，花渐落，一霎芳华、匆匆流过。你不懂得，也无法懂得，那凋谢的容颜，与飘零的艳魄。
　　花渐落，妖妍如昨，哀婉如昨。而今后，而今后，我不再，不再为你作歌。
　　待得那一天，你突然意识到，我那凋零一地的心。你是否还会张皇失措，而我，是否依然沉默。
　　胭脂渐冷，春衫渐宽，繁花渐落。我没有承诺，自己忍受着折磨。
　　花渐落，落无其所。今后，我不再、为你作歌。
　　
　　插曲二长相思
　　
　　春江月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旧情成往事、难舍彼此，缘何风物年年只相似；当年骤雨乱成丝，戏里戏外两相知，只今幕落心亦葬，知音仅剩相识，愁肠已断无由赋新词。
　　自古多情女子薄情郎，留得深闺孤守无人识，一曲琴歌千行泪，何处司马青衫湿，绮怀零落城泥难自知；自古绝世红颜千秋恨，终得花落人亡两不知，槛外江流空望断，几多天涯扁舟子，安能长作离人长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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