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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喜宴        
                  作者：莫城        

                      正文  全文
 


　　一镇邮递员的自行车前跑着一群半大的孩子，自行车后面跟着一些大人。他们一起把邮递员领到驼子李家成家里。李竹月考上大学的消息迅速传遍旮山村，不多会功夫，李家成家围满道喜的村民。

　　凤霞给女人和孩子吃糖，家成给男人散烟，竹月点烟，男人们都是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说，不行呀，怎么能让女状元点烟呢，以后你是女领导女首长了。男人们抽着烟，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家成拿出录取通知书给大伙看。大伙都被通知书上红红的大大的印章震住了，搁以前这是玉玺呢，皇帝的印呀，有见识的男人说。竹月一家三口人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幸福的笑容。村民都说，家成穷到头了，要发达了呀。

　　家成听的尽是奉承话。他十分受用。他这一辈子就没有听过这么多好听的话。

　　但家成心底一直等着刘重喜来。但是重喜一直没来。

　　重喜是发小，也是一村之长，却一直没来。据说在打牌，晚些时候应该过来。家成想重喜不在乎竹月考上大学，应该不在乎。

　　刘重喜是旮山村首富，住的是三层洋楼，在省城还有房子开着一家按摩店。重喜每年都会贪污点国家扶贫拨款，他自己开着旮山村唯一的一家石材厂，承包有良田百十亩，近半旮山村民为他打工。家成也为他打工，每年除了伺弄自己家的几亩贫瘠的田地外，还要帮刘重喜干些农活，有时也帮他锯石头。家成除了背驼，耳朵也是半聋的，是在石材厂被震天的锯石声音震的。虽说是发小，但今时不同往日，重喜是老板。老板是有架子的，为什么要亲自来祝贺呢？何况竹月明确拒绝了亮子。

　　但是话说回来，重喜应该来的，毕竟是发小，再说，你是村长，再者，我家成也是要发达了的啊。对即将发达的家成，村长会给点面子的。

　　李家成家徒四壁，是旮山村“首穷”。家成自打儿子竹明死后，就只剩一个女儿竹月，凤霞早就结扎了，没法再生育，家成肯定要断香火。家成因此在村里一直矮人半截，抬不起头。因为老是抬不起头，加上干许多的重活，所以家成的背就驼了。背驼之前他也是体体面面的人物，要不凤霞也不会嫁给他。家成背驼之后，大家都说一朵鲜花插在了驼子上。但这个女儿争气。这不，高考录取通知书来了。20年前村里出过一个大学生，叫刘季生，旮山村人都知道的，现在在省城当上处长了，家里人都搬到省城和县城去了。20年后竹月也考上了，这是村里几十年来了不起的大事。村民说家成要发达了啊。

　　即使竹月拒绝了刘亮，村长也不会不给面子的。村长是个会办事的大方的人，听说他经常给县里镇上的头头脑脑送钱。这么会办事的人不会计较竹月不愿做他儿媳。再说，竹月小，年龄不到。刘亮说等。村民说现在竹月考上大学，刘亮是彻底没戏了。村长是不是不乐意听这个？所以他不来？村长也是一个爱面子的人。

　　其实家成挺喜欢亮子。这孩子实诚，见面老是叫叔的。刘亮和重喜犯冲，全村都买重喜的帐，唯独重喜的儿子不买老子的帐，经常跟重喜对着干，死活不在按摩店看着，跑去深圳打工，据说是当保安，也有说当什么仓库保管员。一个月能挣一两千元。刘亮打小就喜欢竹月，说除了竹月谁都不娶的，甚至要倒插门当上门女婿。气的重喜说没出息的打断你狗腿。但亮子多年痴情不改。虽说竹月早就拒绝他说，我们不可能的，但亮子还是不离不弃。说竹月你嫁谁都可以，我没意见，但我反正是除了你竹月谁都不娶的。我打一辈子光棍。跟大炮叔叔一样。家成说要不要给亮子打个电话告诉竹月考上的事情，竹月说，告诉他干嘛？家成就不说话了。亮子倒插门的事情看来一点指望也没有了。

　　但是无论如何家成要发达了，他村长也应该祝贺的。

　　当然与录取通知书一起邮来的那份《入学须知》通知说，要带足学费住宿费合计8000元，这个数目让家成有点发呆。家成把那份入学须知收起来没让乡亲看。这事他要和村长合计合计。

　　“家成，要办酒席啊，大伙乐呵乐呵。”

　　“哦，哦。应该的。应该的。”

　　“听说现在上大学要好多钱呢。”

　　“哦，哦。是哦。是哦。”

　　家成模棱两可地应允着，心头布满忧虑。办酒席是必须的，虽然筹集不到多少钱的，但面子是必须要挣的。即使大伙都不宽裕，拿不出多少情钱，但这等喜事的情钱酒席钱至少是可以持平的，抠门点也是可以落下钱的。据说丧宴的情钱会更重些，可能落的钱会多些，但是家里老人早就死了，竹明也死的早，现在没人死，丧宴是办不成的。家里存款不到一千元，余下的钱只能借了。他李家成最不喜欢的就是向人借钱。他从不向人借钱。人穷志不穷，他是个自尊的人。当然村里除了重喜谁也没有多余的钱。为了竹月上学的事情，看来家成要打破脸皮了。家成向刘重喜开口借钱也许能借点。

　　重喜好像知道家成的想法似的，一直到晚上十点都没有过来。家成犹豫了半天，终于决定要去重喜家走一趟。

　　“竹月，你和亮子的事情真的没有指望了吗？”

　　“爸您还提这事干嘛？您这是去哪啊？”竹月问。

　　“唉！”家成叹口气，“我出去走走。一会回来。你们先睡。”

　　“这么晚了。您还去哪里？”竹月又问。

　　家成没回答，弓着背消失在黑暗中。竹月和凤霞心头也一样黑压压的。

　　二

　　重喜家的灯光敞亮，堂屋里烟雾腾腾，哗啦哗啦，四个人光着膀子在打麻将，除了重喜和另外两个村民，还有常年在外打工的杨大炮也回来了。6、7个人围着在看。大家看家成进来，都跟家成打招呼。大炮也打了招呼。这是以前没有的景象。竹月考上大学了，大家都很奉承的。

　　“发财。”重喜打出一张牌，抬眼看一眼家成。“竹月考上了，是我们村的骄傲啊。”

　　“哦，哦，重喜过奖，过奖。”家成陪笑，给大家散了一圈烟，新开的一包烟就基本空了，好几块钱呀，家成有点后悔过来。“亮子没回来啊？”

　　“他呀，臭小子由他了。现在，是真配不上你家竹月了啊。两条！”重喜打出一张牌，结果点了炮。下家杨大炮胡牌了。重喜说：“日你妈的×，老子就知道你妈的要胡2、5、8条，你妈的×你还真是胡这个。家成是你的福星啊，他一来你就胡牌，不愧是一个裤裆的兄弟啊。”

　　杨大炮说：“你妈的×胡扯，你那臭手就是一神炮手，比我他妈的强多了啊哈哈哈。”大炮说着，大伙都哈哈哈笑。

　　“大炮，你怎么现在回来了呢？”家成问。

　　“家成，我怎么不能回呢？我想回就回的。再说我干女儿竹月考上了，我能不回来吗？”“大炮你是惦记凤霞吧。”重喜有点色色地说，大家轰地大笑起来。

　　大伙都看着家成笑。家成没听大清楚，不过也跟着大家笑。杨大炮长的魁梧，仪表堂堂，看上去象个有钱的老板，据说他在大上海城里给一个老板开车，和老板一起外出时大家都把他当老板了，只和他握手。老板不干了，把他开了。他在城里打各种各样的工，是个多面手，但至今年过40未婚。风传凤霞和杨大炮有一腿，大炮喜欢家成老婆是旮山村人都知道的事情，只是大炮得逞没有大家谁也不知道。话说杨大炮常年在上海打工，见多识广，也挣了不少钱，但没有存下来。据说经常在城里玩小姐，钱败光了。大炮是外号，不知道是谁起的，传说是小姐们给起的。大家都跟着喊大炮，好像不记得他的真名了。反正败光之后就经常回乡下打牌，还勾引乡下的大嫂大姑娘。传说不少妇女和他有一腿，凤霞是传闻中最古老的一个，但谁也没有逮着现行。大家只是这样传，不知真假，茶余饭后寻开心，传的人和被传的人也都并没有太当真。

　　李家成嘿嘿陪着大伙笑。他知道大伙笑什么，他只是装作没听清楚。碰上自己不爱听的话，他总是显得比较聋了。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大家洗牌码牌继续打牌。重喜嘴里一直骂骂咧咧，看来重喜今天不顺，桌边的散钱已经快空了。杨大炮的桌边倒是堆满钱，足有好几百吧。他们玩的不小啊。桌子上大概有上千元的现金。要都给我就好，家成想。家成盼着大炮抓一把钱给他，说，家成，这是给竹月考上大学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但是大炮丝毫没有这个意思。

　　重喜说，“家成，一会你来摸两把。”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不了。”村里人都知道家成不打牌不抽烟不喝酒，一年所有的收成除了自己生活，都给竹月上学了。重喜让他摸两把实际是逐客令。

　　家成觉得重喜输钱是自己的过错，重喜分明也是这么觉得。

　　“家成，有事啊？”

　　“没事没事，竹月通知不下来了吗？我过来通知你一声。”

　　“哦哦。北风碰。”重喜专心打牌了，没再说话。家成呆了一会，就走了。

　　“那慢走啊。竹月上学，村里也会有所表示的。”重喜最后说的这句话是家成最想听见的，也是最不想听见的，终于说了，家成充满感激，也很失望。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的。他知道村里的表示也就是几百元钱，不会超过500元。而且具体数目要开党总支会议讨论决定通过的。无论如何，这笔钱是可以拿到的。但是重喜把这事当作村里的公事，也就意味着他重喜个人是不会借钱给家成的。是封住他借钱的口啊。

　　“现在读书考的上读不起啊。我看家成这下够愁的。”重喜说。

　　“你还不得出点血。”大炮说，“你是村长。”

　　“关我屁事。再说我没钱啊。大炮你看我这开销多大啊。何况她竹月没把我放眼里。小妮子我以前经常给他买糖吃呢。”

　　“你他妈的就是一贪官加抠门。”大炮说。

　　“我贪官？你妈的你在外打工没见过贪官吗？你他妈的不抠门你给呀。你不是老惦记着凤霞的吗。”

　　“你他妈的×给老子闭嘴。竹月要真上不起学，你村长脸上有光啊？”

　　家成没听见这几句话。家成走出远远的，只听见重喜家里的嘈嘈杂杂的说话声骂骂咧咧的声音，大家应该都在说打牌的事情。家成觉得他一离开后大家立即把他忘了。即使家成在边上，大家也没有当他存在。过去几十年，家成在村里一直是这样的地位，即使娶了凤霞，大家也没太看重他，村里男人除了大炮，还包括村长一拨男人，都惦记着凤霞，盼着给家成戴绿帽子。现在竹月考上了大学，实质上没有太大改变，大伙表面奉承而已。家成也习惯了。即使竹月考上大学，家成还是家成。不应该是这样的啊。家成有些失落。

　　家成弓着背在黑暗中的山村小路上摸索着慢慢行走，水生家的狗按照惯例冲他狂吠了几声。这条狗一直对他不友好，谁经过都不叫的，独独家成经过它就狂吠。村里人说，狗不喜欢驼背。但家成不是真的驼背，只是因为常年重担，背压弯了。狗眼看不出来。但狗是聪明的动物，应该是知道家成最穷，狗对富人穷人从来就是很有鉴别力的。你这狗娘养的，家成朝狗骂道，你不知道我家竹月考上大学了吗？家成骂狗的话狗听了很不以为然，心说难道我不是狗娘养的吗？于是对于驼子的无知更不屑地多狂吠了若干声。

　　家成摸黑往山上走，他要去看看竹明的坟。竹明的坟就在岩壁边一块空地上。走到岩壁边的那条路时，有几粒碎石被他踢飞出去，他支起那只不聋的耳朵听了一会，终于听到了细微的石头溅水的声响。狗日的河！他在坟包边坐下来，坟离岩壁仅几米。岩壁有20多米高，底下是河水。岩壁陡峭，家成能看见下面黑乎乎的河水。狗日的河！他又捡起几块石头往河里砸去。这条河从远处一座山上流过来，到了下面这片低洼地打个转儿歇息了一下又往前走，但这里因此就积了一潭深水。这潭深水淹死了不少人，竹明就是在潭里淹死的，竹明的尸首冲到下游几里地。那年竹明十岁。大家还是在这里游泳。打小家成和重喜还有大炮几个伙伴也在这片水域游泳，那个如今当了处长的刘季生也曾在这河里游泳。他们几个倒都没有淹死，独独后来淹死了竹明。这是怎么回事？家成问。

　　为什么淹死的不是我呢？家成常常说。为什么淹死的不是我呢？凤霞也常常说。有时候家成和凤霞就那样看着竹月，于是竹月想，为什么淹死的不是我呢？

　　儿啊，你还好吗？你妹妹考上大学了呀！家成说。

　　竹明的坟是小小的一个土包，在黑暗中露出模糊的隆起的轮廓。竹明就躺在里面。家成知道，那里只剩下竹明瘦小的骨架。

　　你要是活着，你也能考上啊。你多聪明啊。家成说。家成是读4年级死的。他总是第一名。家里的墙上还挂着他得的好多奖状。竹明多聪明啊。竹月从小也受到影响。竹月成绩好是竹明的功劳啊。

　　儿啊，我有时候想去找你哟。家成说。

　　家成在坟地坐了一会，望着底下的黑乎乎的河水，家成老实胆小，但自从竹明死后，他胆子就大了。他经常到坟地看竹明。他还萌生出一个惊人的想法，就是有一天要从这悬崖上跳下去，跳到河里去，就象电视里的高台跳水一样，他要征服它，向这条吞噬竹明的大河报复。那是多大胆多壮烈的举动啊。村里谁也没有这样尝试过，重喜会对这个举动给震惊的。家成一点不胆小。即使现在一年要拿出小1万给竹月读书，家成也不害怕。

　　虽说不害怕，但家成心头黑压压的了。

　　儿啊，我到底怎么办呢？我到底怎么办呢？家成说，声音幽幽地飘出去，飘到河面上。

　　竹明依稀听见了，从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中慢慢苏醒过来。一阵风拂过，竹明无声无息慢慢从河面升上来，来到自己的坟前，在黑暗中看着家成。

　　家成往回走时，水生家的狗又冲他叫起来了。家成走出老远，狗还在叫，这狗日的狗！家成想，这又是对谁在叫啊？

　　水生家的狗对着黑暗狂吠着，不断向空中扑去，落下来，又扑出去，落下地后又转着圈儿扑腾。竹明逗引着，直到狗筋疲力尽坐下来直喘气。竹明微笑着。

　　三家成刚回家就看见竹月房里的灯灭了。凤霞坐在床头探寻地看着他。家成伸手在口袋摸摸索索，凤霞露出期待。但家成从口袋里掏出的是包干瘪的香烟。家成摸出一根放在自己嘴里衔着，凤霞脸阴沉下来。家成从来不抽烟的。

　　家成忽然说：“凤霞，我从来不知道外面的女人是什么味道，我想尝尝。我从来没有开过汽车，我想开开。我从来没有住过酒店，我想住住。我从来不知道抽烟是什么滋味，我想尝尝。还不给我点烟！”家成说出的话连自己都吃惊，这不是他的话。

　　“家成你……。”凤霞吃惊不小，家成狠狠地瞪着她，他的眼神叫人害怕，她不做声了，听话地到灶屋拿来一包火柴，给家成点上。家成吸了一口烟，呛住了，咳嗽了几声。

　　家成把烟丢在地上踩灭。“大家都抽烟，这么难闻的味道。大家都抽，抽个球！”

　　“那你还抽，你抽死。”凤霞说。

　　“你就指着我死，我就知道。”

　　凤霞说：“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又抽烟又发火，还瞪我凶我了。”凤霞大声说。

　　凤霞一大声，家成不做声了，半晌叹口气，说：“你跟着我是吃苦了。等我死了，你再去找个好男人吧。”

　　“你死，你死，你口口声声死，你倒是死啊。我可不想死，我还想享竹月的福呢。”

　　“唉。有好日子过谁想死呀。享福也要享的起哟。”家成恢复了一点理智，问，“——我们还有多少钱？”

　　凤霞从床头枕头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叠了足有5层，凤霞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沓钱来，里面最大的票面是一张20元，其它的都是10元5元面值的票子。“我记得是852元钱。”

　　“再数数。”

　　“你自己数。”

　　家成吐一口唾沫在手上，一张一张钱使劲捻着数了一遍，包好又递给凤霞。凤霞说，“再数也是那么多的。还差7000多块钱啊。这哪是读书，这是索命呀。”家成又瞪她一眼。凤霞要哭出来。

　　“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家成说。“我们好好算算。你给我张白纸。没有白纸就找张去年的挂历。我算算，总有办法的啊。你看看，你看看，你看家里还剩1000多斤谷子还能卖8百元左右钱。这就1600元钱了。”

　　“不能全卖的，我们还要吃饭的啊。”

　　“那就先留100斤，等送走竹月，我们外出打工，吃不着家里的米的。你别打断我。让我好好计划计划。1600元有了。村里应该会给300到500元，我按照300元计算，那就是1900元。”家成在挂历纸上写下1900元。

　　“酒席办不办啊？”

　　“当然要办的，亲戚乡亲送情钱，总得要吃一顿回补一下。办这个酒席算精细一点，是可以落下一些钱的。你算算，竹月她外公外婆舅舅小姨那边会出多少情钱啊。我们算算，都算算。”

　　“你怎么老打我娘家那边的主意啊，你知道他们也困难的。”

　　“爸妈，”竹月推开门站在爸爸妈妈的房间，竹月脸上是哭过的样子，她说，“爸妈，我不去上学了。”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你这孩子不睡觉过来干嘛啊？你说什么不上学？我苦这么多年为的啥？不就是为了你以后出息吗？你说你不上学，你说你不上学，你是成心要气死我吗？”家成又横一眼凤霞，“我说要你小声，你把竹月吵醒了吧？”

　　“我不上学。”竹月又说。

　　“你敢，你敢，你敢再说？”家成气的浑身发抖。

　　“我不上学。”竹月话音没落，脸上就挨了一巴掌。家成的手又扬起来，凤霞抱住家成。

　　家成今天第一次抽烟了，第一次动手打了竹月，第一次凶凤霞。凤霞有点害怕。

　　“竹月，快给爸爸说你上学你上学，快说快说啊妈妈求你了。”

　　“爸爸，我不想看见你和妈这样为我的学费发愁。我不想看见你们受苦受累。”竹月跪下来，哇哇大哭。家成不忍了，也流下眼泪。

　　“竹月，不要放弃，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你读书读的那么苦，我和你妈累死累活地干活，都是为了你能考上大学啊。我们等着享你的福呢。你要放弃了，我们只好吃苦一辈子了。是不是，竹月？”

　　“爸，妈，爸，妈，……”

　　竹月一直哭，凤霞也跟着哭，哭到半夜。家成也不拦她们，自己捡起地上的烟点燃抽起来。抽完之后，又点了一支新的烟抽，后来把剩下的几支烟都抽完了，一声也没有咳嗽，只是觉得嗓子干枯，胸口被烟填的满满当当的，越发堵的慌了，几乎要爆裂开了。

　　竹明一直看着，他就在房里飘动着，听着家人说话，看着墙上已经陈旧的奖状，后来他就飘走了。他来到村长家屋前，灯光太强，他不能靠近。他就等着人散了，牌局也散了，大炮也走了。他看见村长打开保险柜，点了点里面一摞摞的钱，然后关上，旋转几圈转盘。嘀嘀咕咕说：老子有的是钱，老子有的是钱，你赢不光老子的，赢不光老子的，老子迟早让你全吐出来，吐出来。

　　村长家关了灯，竹明飘进去，使劲撞击保险柜。

　　村长推推身边的婆娘，问：“喂，喂，你听见响了吗？”

　　“你神经啊，哪里来的响？”

　　“出鬼了，我明明听见有响的。”

　　竹明很容易就进到保险柜里。他看见足有十几摞的钱，上面都有大头像。这头像他从前没淹死的时候就认识的，是毛主席。他知道过去全国人民都热爱毛主席。现在毛主席早就不在了，但人们更加热爱这印在纸上的毛主席，只要有了他老人家，你能买到很多很多好东西，当然，有了他老人家，竹月自然也能上大学了。竹明想把这些钱都拿走，可是他一张也拿不动。他钻进这些钱里，想把它们扛起来，可是那些钱还是纹丝不动。

　　竹明很无助的飘走了。

　　四凌晨四点钟，家成和凤霞起床把稻谷抬到板车上，竹月也醒了。家成说，你睡吧，我和你妈去就行。竹月还是起来了。竹月的眼睛是肿的，凤霞的眼睛也是肿的。三个人往板车上摞满了10多麻袋的谷子。原来墙角摞满的谷子就剩2袋了。凤霞简单弄了点粥，三个人就着咸菜吃了点就动身了。

　　到镇上的粮食收购站要走15公里的山路。路是碎石子公路，平常也走长途汽车，但路面坑坑洼洼，好多个上坡下坡。天是微微的曦色，山路在群山环抱中蛇行。竹月时不时用手电筒照着路面，防止板车走进坑里。看见路上有挡路的石头就先搬走。遇上上坡凤霞和竹月就在后面推，走下坡则帮忙拽着车把不让车失控。有几个上坡陡，三个人身子弯曲着都几乎贴着地面了。

　　家成的驼背都是汗水，那件破汗衫湿透了，家成脱下来光着膀子。汗衫一拧就出水。凤霞说，你歇会，我来拉。家成不让。家成喘着粗气，咳嗽了几声，家成咳嗽的时候驼背更加纠结地扭成一团。竹月说，爸，我拉一会。家成笑着说，你拉？那我们明年也到不了。凤霞和竹月胸前背上也湿透了，竹月胸前甚至现出隐隐的丰满的*轮廓。竹月发育成熟了。

　　吱吱嘎嘎，吱吱嘎嘎……板车在山路上轧出艰涩的缓慢的持续不断的声音，这声音在山中回旋不止，这段路显得如此漫长。

　　竹明一直漂浮在车子上空跟着。他想帮帮手，他也在车后面推，可是他使不上劲。他帮不上爸爸妈妈和妹妹的忙，他很哀伤。他一直跟着，直到天亮。

　　到收购站时已经过了九点钟。站着一些卖粮的农民。大家议论着收购价格，说是今天价格都涨了一分钱，每斤7毛5到8毛。家成笑了：还真赶上了。

　　卖粮的人群中居然没有一个旮山村的人，家成一个也不认识。家成有点失望。家成想和他们搭话，但他们不大理他。他们只是朝凤霞和竹月看。凤霞和竹月在人群中煞是打眼。

　　“她们是你什么人？”终于有一个男人问家成。

　　“我婆娘和闺女。”家成有些自豪。

　　“哦。哦。”男人分明现出惋惜的神情。

　　家成想了想，提高嗓音说：“你说现在上个大学好贵啊。闺女考上大学都没钱上。”

　　人们回过头来看他，他终于达到引人注目的目的了。

　　“你闺女考上大学了？是这个女娃吗？”

　　“是啊。”家成装着淡淡地说。竹月则红了脸。

　　“爸，您别说了。”

　　但卖粮的人群传开了，说这里有个刚考上的女大学生呢，就是那个漂亮女娃。大家都看这边。

　　“是听说旮山村考上一个女娃，原来是你家啊。”

　　家成微笑着，他喜欢这样被瞩目的感觉。他看见人群的目光多了些艳羡和尊重。家成满意自己炫耀闺女考上大学引发的效果。

　　“你们要享福了哦。”男人不看家成却看着凤霞说。

　　“还不知道能不能享到福呀。”凤霞说。

　　“考上就有希望。在这穷山沟里是没有什么指望的。”

　　“学费好贵的，你们有的受了。”

　　“唉，有什么办法啊。只要孩子好，我们苦点没关系的。”家成说。

　　竹月则是一副罪人一样的表情。

　　人群慢慢往前移动。前面不时传来的争吵声把注意力吸引过去了，陆陆续续卖完粮的农民骂骂咧咧出来。

　　“日你祖宗八百代，老子的谷子晒了好几天，明明是干的，硬说不干。”

　　大家都笑说：“人家有仪器测的，你说不算数的。”

　　“什么屌仪器，尽坑人的。”

　　轮到了家成。收购的小伙看了几眼竹月。后面的人说，人家是大学生呢，要上学的，你别太压价。小伙让家成一个个麻袋打开，他逐一抓出一把掂掂，看看。又拿一个铁杆子状的测湿仪器往袋子里扎进去，再抽出来，看上面显示的数字。家成一家三人都紧张地看着，等待判决。

　　“你的谷子蛮干的啊。”小伙说。

　　家成松口气。

　　“但是不很饱满，出米率低的，里面还有些土。给你最高7毛8。开票过磅去。”

　　“大兄弟，这是优质杂交稻，很饱满的啊。再加点吧。我闺女要上学的。要不不卖的。”凤霞低声下气说。家成也一直陪着笑脸。

　　竹月脸又红了，她觉得丢人。

　　“妈，别说了，7毛8就7毛8。快点过磅去吧。”

　　小伙又看一眼竹月，问：“哪个大学啊？”

　　竹月告诉了他。

　　“哦，重点大学呢，你考分不低呀。厉害厉害！去吧，按7毛9吧。”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凤霞一迭声说了好几个谢谢。

　　后面的说：“兄弟，给我的也7毛9吧。”

　　“你家也有闺女考上了啊？”

　　人群笑了。家成凤霞都很得意。竹月也笑了，说：“谢谢你啊！”

　　过磅的结果是净重1123斤，家成领到了887块零2毛。这个数超出了预期。家成凤霞竹月都非常高兴，象是得了一个天大的便宜。回家的路上家成拉着车，凤霞和竹月坐在车上。家成一高兴唱起了山歌——远望乖姐在那里不敢高声呐——大叫你口说不叫心想叫又怕叫出惹是非惹是非来惹是非忍气吞声呐——在肚里噢——

　　风吹荷叶满堂翻头回撩姐哎——实在难身上好似打战鼓脸上好似火烧山火烧山来火烧山伸手容易哎——缩手难噢——

　　竹月从没有听过家成唱山歌，吃惊地说：“爸你唱的真好哎。”

　　凤霞说：“你爸当初就是会唱歌我才看上的。谁知道今天会成这样子啊。”凤霞笑着说。

　　“真的吗？爸。”

　　家成笑了，更高声地唱起来。歌声在山间回荡，家成飘飘然觉得自己要飞起来了。但高兴劲持续时间并不长，家成想到余下的钱不知道如何凑齐，心头堵的慌，唱着唱着，歌声渐渐变的有些悲怆。最后沉默下来。凤霞一路不时摸摸怀里的卖粮钱，盘算着还差多少，竹月也不言语了，耳畔回响着歌声，眼泪无声地流出来。

　　三个人都没有言语，只听见板车在路上拖动的声音。

　　吱吱嘎嘎吱吱嘎嘎……

　　五第二天一早大炮过来了。凤霞问，你怎么回来了。大炮说：“我估摸着竹月考上了，特地回来的。”

　　“兄弟你有心了。”凤霞说。

　　大炮打量着竹月，说：“竹月你越来越漂亮了啊，已经超过你妈了啊。”

　　竹月红着脸没说话。

　　“那天最后谁赢了？”家成问。

　　“当然我啦。我得给我干女儿备点盘缠啊，当然要赢他们钱的。”

　　大炮掏出一叠钱，递给家成。“这是1000块钱，再多没有了，一点心意。”

　　“大炮兄弟，这怎么好意思，太多了！”凤霞很是意外惊讶的神色，接着眼泪流下来。

　　大炮拿这么多钱出来令家成有点意外，难道传说中他们两个有一腿是真的？家成想拒绝，但手还是不争气的伸出去接过来。

　　“我不要你的钱，你拿回去。我不读的。”竹月说。

　　“竹月！”凤霞说，看一眼家成。家成阴着脸。

　　“竹月，你再说这话我死给你看。我卖房子也要让你上学！”家成说。“大炮，竹月不懂事，给你笑话了。”

　　“考上了自然要读的。多不容易啊。你们不用这么愁的。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问题。”

　　“大炮兄弟，你挣钱也不易，这钱算我们借你的，以后要还的。”家成说。

　　“家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再这么说我可要生气了。我和你是发小，再说我好歹也是竹月的干爸，以后也要沾竹月光的。这样说分明是把我当外人啊。”

　　“好好好，家成你不说了，不说这还的话了。”凤霞说，“哎呀，你说现在考上个大学好好的事情怎么变成这样啊，怎么那么贵呢？我们两个干两年也干不出来啊。何况还要四年啊，四年啊！”凤霞愁苦地说。

　　“现在世道就是这样，什么都是钱开路。穷人考上个大学本来不容易，考上了要珍惜的。这是改变穷困命运的机会啊。我们乡下人活的最苦了，要出人头地只有读书。象我在外面打工顶顶没有出息了。那些城里人活的人模狗样的瞧不起你，不把你当人看。家成说卖房子也要供你上学是对的。一定要熬过去四年。竹月你为了你爸妈也不能放弃的，要熬过去，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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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月不说话了。

　　“竹月你干爸说的真是一点没错。你好好听进去。兄弟你见多识广，帮忙做主张罗下，我和你家成哥都六神无主了。”凤霞说，“你和家成坐一会好好商量下，我去地里摘点菜回来，一会在这里喝点酒。”

　　家成站起身说：“凤霞，还是你陪大炮说会话，我去摘菜。竹月你去小卖铺打点酒回来。”家成觉得自己是成心要让凤霞和大炮有单独在一起的时间。

　　小卖铺来回要半小时，去地里摘菜要20分钟。家成在菜地里慢慢腾腾摘菜，脑海里不断涌现凤霞和大炮亲热的镜头，几次想冲回去，但又压抑下来。我是个王八，我就是个王八。我这是卖老婆还人情吗？也许大炮不是那种人，但这么大的人情怎么还啊，大炮真看得上凤霞，我就不欠他什么情了。凤霞不比年轻时候那般美貌了。大炮什么女人没见过，他还看得上凤霞真是给面子了。一千块啊，大炮这是干嘛呢？当然大炮是我发小，大炮还是竹月的干爸，大炮应该出这1千块啊。

　　大炮不是那种人的。家成想。大炮肯定不是那种人，不是的。家成反复地想。

　　家成摘完菜回到家时竹月已经打酒回来了。凤霞神色好像有些异样，脸上有点红晕。家成想是我错觉吗？大炮则叼根烟在给重喜打电话邀请他喝酒，重喜说支部要开会研究事情，不过来一起喝酒了。狗日的重喜，真不是东西，找借口呢。大炮骂道。

　　家成忧心忡忡地说：“可能是竹月把他得罪了。”他想起村里的公款奖励竹月的事情，可不要泡汤了。

　　“他想找竹月做儿媳妇不是白日做梦吗？亮子人老实但一根筋有点傻里傻气，终归配不上我们竹月的。”大炮说。“一定不能便宜了重喜，他贪污了多少公款啊，得让这狗日的出血！”

　　“随他吧。”凤霞说，“不能得罪他的。”

　　家成和大炮喝酒，竹月凤霞作陪。家成从不喝酒，但为了陪大炮，偶尔喝点是应该的。

　　“竹月啊，你要好好读书，以后一定得要有钱，俗话说的好，有什么都可以一定不要有病，没什么都可以一定不能没钱呐！”

　　“大炮说的是，大炮兄弟，你在城里门路广，给你家成哥在城里寻摸个事情做呗，这以后竹月要读四年呢。”

　　“上海挣钱的活计多了去了，就看愿意不愿意干了。象我们乡下男人主要靠力气，家成身体不大好，找事情难点。但凤霞你可以，你去有钱人家做个保姆什么的可来钱了。一个月弄的好有2、3千呢。”

　　“真的吗？真的吗？”

　　凤霞听的是一派向往，家成很不爽大炮说自己找不到活计，但对大炮说凤霞能挣2、3千的话感到很振奋。

　　“大炮，那你给你嫂子留个心。真要有这好事那竹月读书不愁了。”

　　“妈我不要你当保姆。我自己上学后可以兼职打工，勤工俭学。”竹月说。

　　“竹月，你还是专心读书。钱的事情大人想办法。”家成说。

　　“话说回来，现在城里的年轻女孩挣钱机会多，漂亮的女孩被有钱人包养的多的是，还有不少有点姿色就做小姐的来钱也快。象竹月这样的长相还不迷死那些城里有钱人。”大炮说。

　　“我听这个好像不是什么好事情，我们家竹月不能这样的。”凤霞正色道。竹月则低头不语。

　　“那是，那是。竹月现在是大学生，眼光高呢。”

　　“大炮，你还是为你嫂子寻摸个保姆之类的活计吧。你好好留个心。”家成说。

　　大炮说：“没问题的，只要你舍得放嫂子出去打工。嫂子打扮一下到了大上海可是一点也不逊色的呀，没准也能给有钱人看上。”

　　“你个大炮，酒喝高了吧，别拿嫂子开涮了。你嫂子黄脸婆一个了，这辈子算完了啊。”

　　家成笑眯眯地看着凤霞，虽说不如年轻时候漂亮，但还是蛮有风韵的，他非常认可大炮的赞美，对自己居然拥有这样的女人不禁得意了。

　　大炮边喝酒边说起在上海的灯红酒绿，那高楼大厦，那高架大桥，那地底下的铁路，那真洋鬼子和假洋鬼子，那房价那个高昂，那可真是有钱人呆的地方，全世界的有钱人都聚在那里了。

　　家成对大炮的见多识广简直是崇拜了。这样见多识广的大炮能喜欢凤霞应该是件光荣的事情啊，我家成不丢脸。家成和大炮频频敬酒，家成还抽了大炮的一支好烟，那烟一元多一支呢。经过昨夜的训练，家成抽烟已经非常熟练。家成喷着烟，喝着酒，很神往地听大炮说以后有机会要带他逛逛大上海，尤其是要逛逛洗浴城，洗桑拿泡温泉，家成觉得那真是神仙的日子，内心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大炮真是好兄弟啊。家成想。头有点犯晕，不过很舒服，难怪那么多人爱喝酒啊。原来酒喝的人有神仙一样腾云驾雾的感觉啊。家成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怎么现在才知道烟酒的美妙呢？

　　六

　　三天后酒席隆重开了，这是旮山村近期的一件大事。近几个月来，旮山村令人奇怪地没有人死，没有人结婚，也没有人生孩子，处于死水一潭的状态，大家好几个月都没有热闹热闹吃顿酒宴了。原来就等着李竹月考上大学呢。大家说，于是兴奋而踊跃地来送情钱。

　　大炮是执笔先生，负责收情钱，一一记录在礼单上，并据此安排酒席。在大炮的煽动下，村民送的情钱也比惯例要有所突破。比如一般村民，日常这样的喜事只送20元钱，大炮说现在物价飞涨，尤其猪肉涨的快，所以一般村民把情钱涨到30元了。远亲日常是50元，现在出到60了。这个金额相对固定，一家出这么多，其它家都看齐的。谁也不比谁多，谁也不比谁少。但旮山首富刘重喜居然也来看齐这就很不光彩了。重喜派媳妇送来30元钱，大炮当时没收下，打电话把重喜骂一通，重喜没办法，最后让媳妇拿出了50元。

　　狗日的抠门！大炮骂道。

　　而近亲关系的一般要100元以上了。家成这边的亲戚不多，算得上近亲的只有几个堂兄堂妹，他们不高兴让杨大炮做执笔先生，照惯例，执笔先生这样直接掌管财政的重要位置是应该由本家人担纲的，而家成和凤霞居然让大炮干。看来传闻杨大炮和凤霞有一腿所言非虚啊，这简直是辱没家门。本来要给150的，后来每家只是给出了100元。凤霞有点怄气，打电话给娘家，要他们想方设法多筹集点钱，也是给凤霞做面子。凤霞娘家一咬牙，一家出到了150到200元，竹月的外婆舅舅姨妈情钱就高达750元。家成感激的很，关键时候还是凤霞娘家人仗义。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竹月在县城的同学，来了两个同学，都是男同学，这次没考上，准备复读。他们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了旮山，带来了500元钱，说是班上十几个同学凑的份子钱，这可是一笔巨款。竹月给同学介绍父亲时有点犹豫，那两个男同学看见家成的样子分明有点惊讶。想不到聪明漂亮的竹月有个驼子父亲吧。家成也不好意思，后悔没有让大炮临时充当竹月的父亲了，让竹月难堪了。竹月领着同学参观家里，同学对竹月家的穷困震惊了，同学看到墙上那些李竹明的奖状，问这个李竹明是谁啊，竹月说，是我哥哥。同学问，你哥现在在哪啊？竹月说：已经死了十年了。同学于是不做声了。后来说，竹月我们能理解你那么刻苦了，你真不容易。同学赞不绝口的是山里的空气，简直清新的有点甜丝丝的了，而且带有一种人杰地灵的味道。竹月说数这地方最穷了，什么人杰地灵呀。

　　酒席一共有10多桌，100多号人热热闹闹聚集在场子上。开席之前，大炮安排了简短而隆重的颁奖仪式，由村长重喜代表村委会讲话并给竹月颁发300元助学奖金。

　　重喜面对满场子的等待开席的人说，经过村党支部会议长达2个小时的讨论，决定拨款300元人民币给予考上大学的李家成女儿李竹月作为助学奖励。这个金额是参考20年前村委会给予旮山村第一位大学生的奖励金额核定的。20年前村委会奖励给当时的刘季生现在的刘处长是50元人民币。本来按照20年来的物价上涨因素应该不只这点钱的，只是由于村里经费紧张，上级扶贫拨款迟迟不到位，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的钱来。但我们还是克服困难，拨出了300元作为助学奖金。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啊，村长刘重喜动情地说，并刻意停顿了一下等待大家鼓掌，大家都果然鼓掌了。重喜接着说，今后，凡是本村孩子考上大学的，村里无论多么困难，都要拨款给予奖励。大家又鼓掌，酒席上那些村民对他们的孩子说，你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好好上学啊。

　　最后重喜说，现在，请我们的女状元、旮山村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大学生李竹月同学上台领奖。竹月羞红着脸上台去接过一个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中共旮山村支委会300元”的字样。大炮要竹月讲几句话，竹月眼里含着泪花，红着脸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大家深深鞠了一躬就跑下台去了。大炮开了句玩笑说，竹月象新娘子一样害羞啊，大家都轰然笑着热烈鼓掌。

　　颁奖仪式完成后大炮说，现在，我宣布，——开席！

　　于是鞭炮炸响了，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把筷子伸向桌子上那丰盛的菜肴。

　　大炮安排家成和村委会干部一桌，凤霞的娘家人一桌，家成的本家人两桌，竹月陪着她的同学和一些村里的年轻人两桌，村里和镇上教过竹月的老师们一桌，其余全是村民若干桌。大家都热烈地喝酒吃菜热烈地讨论着各种话题。村委会那桌讨论的是昨晚麻将谁赢谁输的话题，照例是大炮赢重喜输的，他们说大炮打牌精的要死，而且这几天手气出奇的好，有出老千的嫌疑，以后不和他玩了。凤霞的娘家人说的是竹明竹月小时候的故事，说是竹明要还在也能考上的。又说竹月小时候如何懂事。竹月和他的同学以及一些年轻人在说着谁谁谁考的好谁谁谁这次考试没有发挥，他们向竹月讨教考试经验。竹月说，没什么经验的，我是死读书，读死书啊。同学说竹月谦虚的很。村里和镇上的老师说起竹月上小学和初中时候如何如何聪明，说起她有一次提的问题让老师答不上来，老师们都赞叹不已，说三岁看一生啊，竹月以后还会有大出息的。家成本家的两桌气氛不是很活跃，他们很郁闷和嫉妒地看着大炮忙忙叨叨各个酒席跑着劝酒，凤霞则跑进跑出端菜倒水忙乎，脸上挂满幸福的笑容。家成本家说：看看，看看，这对男女，大炮跟自己的女儿考上似的。家成本家气愤地看着家成和村委会干部坐一起陪着笑，真是一副没有出息的样子。大炮俨然是主人，拉着竹月每个桌子敬酒。大炮都要照顾到，每张桌子都要开几句玩笑活跃气氛。大炮到家成本家那两桌时，他们拉他坐下来好好喝两口。

　　“大炮兄弟，你辛苦啊，坐下来歇歇，给我们讲讲你在上海玩小姐的故事吧，听说你在上海玩小姐被抓过啊。”家成一个本家笑嘻嘻地揭短。

　　“是啊，”大炮毫不隐讳地说，“妈的关了老子两天，还罚款500元呢。狗日的杂种就不许老百姓玩女人啊，老子有钱就玩，你管得着吗。我给你们说个顺口溜吧，现在城里流行这个，说的是：同样是泡妞，领导叫失足，富人叫包养，百姓叫嫖娼；同样是出国，领导叫考察，富人叫旅游，穷人叫偷渡；同样是干活，领导叫带头，富人叫创业，穷人叫打工；同样是说话，领导叫精神，富人叫名言，穷人叫废话；同样是要求，领导叫意见，富人叫提案，穷人叫牢骚；同样是炒股，领导叫主力，富人叫游资，穷人叫散户……”

　　大炮说完自己忍不住哈哈大笑，家成本家也笑，但显然没有理解话中的精彩之处，笑的很勉强。

　　家成坐在村委会干部中间脸红红的，他今天高兴，喝了不少酒。他这些天创下一个接一个记录，第一次抽烟喝酒打竹月凶凤霞。当然这都是有理由的。这样的场合是不能不喝酒的。这是我李家成扬眉吐气的日子。再说酒真是好东西。家成心情真是大好，只是偶尔看看大炮跑来跑去的忙碌样子，有点不快大炮抢了风头。当然这些都是执笔先生的职责，全靠他照顾方方面面的，全村里还真没有第二个人能组织好这样的宴会啊。家成很满意酒席的热烈盛况，大家都笑嘻嘻的高高兴兴。大家都来捧场。大家都看着凤霞和竹月，那些男人甚至有些色迷迷的，这是旮山村最漂亮的姑娘和最漂亮的大嫂啊，家成也满意地看着自己的老婆和女儿。大家都红红的脸，女人和孩子吃完还往塑料袋塞不少肉菜，大部分桌子都吃的丁点不剩，男人都喝得有点半醉了，真给我李家成面子。连水生家的狗也来了，在酒席中间钻来钻去地找骨头。有一次看家成一眼，这狗居然现出了谄媚的神色，摇了几下尾巴。家成马上原谅这条狗了。只是村民的眼神偶尔有点暧昧，看看大炮，看看凤霞，看看家成，笑。家成知道那笑的含义，装作啥都不知道的样子，只是不断劝大家抽烟喝酒。他喝得真不少，大家也都反过来逗他喝。他来者不拒，他酒量还真是大，喝得重喜都惊讶了。家成喝着喝着，眼前的人影慢慢都有点模糊不清的了，意识里只朦朦胧胧担心，不知道办完酒席还能不能落下些钱来。

　　多热闹的场景啊，无论如何要让竹月上学的。无论如何！家成在喝醉倒地之前感觉自己飞起来了，腾云驾雾的感觉真是爽。他飞过那大河上空的岩壁，他往下跳下去，他多少年征服大河的理想现在实施了，他就从这高高的悬崖上往下跳进河里，他真的做到了，他跳下来，身体飘飘忽忽如同风吹柳絮一般，然后他轻轻落进深潭里，河水居然没有溅起一点浪花甚至没有任何涟漪，河水那么温驯，你这夺走我儿的混蛋，他骂道。然后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两个自己，一个自己往水的深处飘进去柔柔地飘进去，另一个自己重新飞起来，飘起来，在大河上空游巡，他听见重喜说，他醉了，把他抬进去躺着，他听见有人哭着喊：爸，爸……

　　那声音是竹月的，分明也是竹明的，啊。我的儿子啊。竹明活了吗？一股巨大的喜悦席卷了他，竹明真在那里站着喊：爸……。霎那间他感觉自己的驼背舒展开来，巨大的轻松和解脱席卷而来。家成说：我累了，让我歇息一会，歇息一会。

　　七旮山村的这个夜晚是死一般的夜晚，整个山黑黢黢的，死一般的深沉的宁静。但游国安听见了哭声，那哭声在夜空划过。游国安知道，要死人了。

　　旮山村的殓尸员游国安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夜晚，听见鬼哭，然后就有人死了，或即将有人要死。今夜会是谁呢？游国安实在想不出来。他已经有半年闲暇，旮山村有半年都没有死人了。他销售蚕丝，负责给死者的尸体缠上严严实实的蚕丝。几十年来他给方圆几十里的几百具尸体缠过蚕丝。每缠一个总会获取几十到几百不等的酬劳。他靠这个住起了2层楼房。他祖祖辈辈都是干这个行当的。

　　旮山村的这个习俗不知从何时起。他们死后都要缠上严严实实的蚕丝后才穿上丧衣，据说是为了保证骨架的完整，腐烂后不至于散架。这样缠完穿完后放进棺材，用草席包裹起来，置于阴阳先生选中的山头风餐露宿两三年，等尸体完全腐烂只剩下骨架，才收拾收拾装个小些的棺木重新正式安葬。旮山村二次安葬的习俗县上多次做工作要改，但旮山村人还是固执地延续着这一习俗。

　　那天夜深，游国安进到地下室。这是旮山村人谁也不知道的密室。旮山村人谁也不知道游国安能看见鬼魂，能听见鬼哭，能和鬼魂对话。这间密室摆着祭祀台，排放着几百个灵牌。他常给他们上香烧纸钱。他一进来烧钱那些他包裹过的几百个亡魂就都来了，围在他周围领钱，他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他们生前基本是好老百姓，死后也基本都是好鬼。他们都很安分，从来不现出鬼形吓人，只是无声无息地在旮山周围游荡。但今夜竹明的灵牌在不断晃动。竹明在哭。他听见的哭声是竹明的。游国安听见竹明在哭叫：救救我爸，救救我爸！竹明环绕着游国安哭叫，经久不散。

　　游国安叹口气。他听见屋里的鬼魂也都在叹气。

　　早几年旮山村发生过一起耸人听闻的事件。桂嫂家20余岁的儿子栓娃喝酒人事不省躺倒三天没有了呼吸，于是大家给他办了丧事，缠上蚕丝置于一片风水宝地。三年后打开棺木，发现那仰躺着的被蚕丝紧紧裹住的尸体现在竟然侧起身来了。桂嫂惊愣了半天后，呼天抢地地哭嚎起来了：我的儿啊，你是被活活活埋的啊！

　　所以即使李家成三天后没有醒过来，即使他的身体在九月的温度下已经发出异味，凤霞和李竹月还是死死坚持再等一天。

　　第四天游国安带着口罩手套开始给李家成缠蚕丝。

　　李家成在自家场子上空逡巡，他看见有个人被缠得严严实实。他不明白怎么回事。他听见鞭炮时而一串串炸响，他看见木木呆呆的凤霞和竹月，他看见重喜和大炮，他看见亮子也来了，他不是在深圳的吗？他看见场子上又聚满人群，大家又在喝酒，只是大家喝的很小心，谁也不劝酒。家成走到每一桌去拿酒喝，可是怎么也拿不着，大家也根本不理睬他，不给他倒酒。家成说：给我酒，给我酒。但大家谁都听不见。后来灵幡飘起来，鞭炮响起来，大家抬起一个棺木往山上走。棺木被放在岩壁上，离竹明的坟不远。亮子哭的好伤心，整个坟地除了凤霞和竹月，就他哭的最伤心。叔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我还想孝敬您呢，您这就走了啊，你扔下我走了啊，我连您最后一面也没见啊。亮子哭的倒好象是自己的老子刘重喜死了似的。

　　家成不明白亮子哭谁，难道是我李家成死了吗？家成不大相信。后来想，我李家成真死了也不错的，那么大家又都会拿出一份情钱了。短短数日，大家都拿出两份情钱，大约竹月的学费应该差的不多了吧？李家成想。

　　爸。李家成听到叫声，然后竹明飘到跟前来了。爸，你怎么可以现在就死？竹明叫道，充满哀怨。

　　儿啊，是你吗？我终于见到你了啊！家成满心欢喜。伸手要抱竹明，但抱了个空。竹明无声无息地飘走了。家成在后面追赶，不停地叫：竹明，回来，回来……

　　游国安在灵牌上写上李家成的名字，想了想，把灵牌与李竹明的放在了一起。游国安烧了纸钱，然后看见李家成来了。李家成看见好多好多钱，他真是惊喜的很，他说：这下够了这下够了，这下竹月的学费终于够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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