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内容简介】

美人箭，
英雄冢，
西风残照旧城郭，
泪断红尘千万行。
月黯花寂寂，
夜尽相思红。
那一日，一支蓝翎羽箭刺入他的胸膛。
那一日，她与他在血色的雨水中相遇。
那一日，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蓝翎。
她发誓自己就是那支刺向他胸膛的蓝翎羽箭。

【正文】

　　蓝翎
　　作者：周七

　　1 初遇

　　多年后的她有时仍然觉得迷惑，一个人的信念到底能够支撑他活多久？
　　聂远征胸口的羽箭已经彻底没入血肉，他的手挥舞着，指挥余下的人朝正确的方向逃离险境。混乱中的人群似乎只会嘶叫与慌不择路。“这里！这里！”他大声呼喊着，从泥水中抱起一个哇哇大哭的男婴塞回他母亲的怀里。
　　“将军！”几个亲兵拨开人群自后面冲上来。
　　“来得正好！”聂远征向树下一指，“你，还有你，推辆车来把这些老人和孩子送进城去！”被点名的两个兵盯着将军胸口的血箭愣了一下，“发什么呆！快！”聂远征怒声呵斥。
　　其余的人也在转瞬间被他分遣得一个不剩，大雨滂沱，他脚下的泥土和着血液在雨水中混成鲜红的泥浆，她就在这时扑倒在地，装作不胜痛楚的呻吟。
　　“起来。”浑厚有力的，正是他的声音，“如果不想死的话。”
　　她抬起沾满血污的脸。他的手终于压到伤口处止痛，另一手扶着树干。他昂一昂头，“后面就是围剿起义军的永王军，不想死的话就赶快逃到城里去！”
　　她迟疑了一下，带有机括的匕首就藏在腰带下面，也许现在，就是现在突然跳起身，然后一刀结果了这个人？或者，用刀抵着他的喉咙，逼他们放了父王和王兄？又或者……不，她还不能确定能够制服他，虽然他重伤在身，但是她却手无缚鸡之力，万一，万一不能一击成功，那么结果将是功亏一篑！
　　“我……”她故意把呼吸弄得粗重，“我痛……起……起不来了……”为了装得更像一点，她努力向上支撑身体，然后似乎脚下被什么绊住，又重重摔进混合着雨水与血水的污泥里。
　　“见鬼！”他喃喃咒骂一句，吃力的俯下身，鲜血顺着箭柄流淌，滴落到她脸上，“你受伤了。”他看了看她的脚说，“起来。”他把压住伤口的手伸给她，摊开来已是一掌鲜血，“到那边树底下去，你挡着路了。”
　　在碰到他火热的手掌时，她被烫着似的浑身一哆嗦。“怎么了？”他皱着眉问，干脆一手把她揽腰自地上抱起，他一定是以为她痛得起不来了。他把她挟在肋下走了几步突然顿了一顿，然后才又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又停下。她转过脸向上望，他原本被烈日晒得黝黑的面颊此刻变成铁青色，青里带白，十分吓人，厚实而线条倔强的双唇也是一片惨白。他闭目强忍了一阵，睁开眼时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她吃了一惊，赶忙低下头。
　　“别担心。”也许是因为剧痛的缘故，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仿佛很温柔似的，“别担心。”他只是重复了这三个字。
　　她不知道在那对视的瞬间他从自己眼中看到什么，就正如她不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是怎么回事一样。她听到惊呼声，然后几个士兵奔跑过来，那个方才还屹立如山的男人晃了一晃就闷声栽倒在地。他的士兵们只知道一拥而上、呼号嘶叫，没人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都散开！”她从地上爬起来，大声喊，“你们的将军会被你们摇死的！谁有锋利的刀，还有酒！别挤过来！都给我散开！我是大夫！”面对不断冲过来的人群，她不得不重复一遍这句谎话，“我是大夫！都给我散开！”
　　她虽然不是大夫，但却懂急救外伤的基本方法。那是母妃教的。母妃还教会她栽花和刺绣，但是现在，母妃和父王还有王兄一起被这群叛军关在不知名的牢房里等待处决，而她却在为他们的头领治伤。
　　她想自己肯定是疯了。

　　2 城头

　　城头，残月，大风。
　　她独自坐在浓黑的深夜里看远方比夜更深沉的寒林山。隐约的人声从风里传来，还有星星点点的篝火，如果有苍鹰一样的视力，她应该看得见。那是永王的两万大军，也是她唯一的希望。可是他们在固若金汤的寒林城面前还是退缩了。
　　黄昏时分，援军的统领下令撤兵。大军退到离城八十里的杯涡谷驻扎。这支号称永王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在攻城时死伤无数，若不是叛军为了掩护城外十里乡的百姓撤离，他们可能会损失得更加惨重。
　　不过无论如何，他们好过父王的兵。她想。那些兵……唉，那些兵。贡王手下的那些兵在不到十二个时辰就把寒林城丢了。她的父王被擒，王府变成叛军的指挥所。这些张牙舞爪、膀宽腰圆的匹夫用最暴力的方法抢夺了本属于她与她的王族的地方，他们毫不客气的扯掉贡王的旗帜，挂上苍鹰的图案，他们说贡王治下，百姓民不聊生，他们要替天行道另立新主，将寒林城及其治下的十个大小城池变成人民安居乐业的真正家园。
　　我能做什么？
　　当这些消息传到永王属地的时候，她来不及哭泣，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盘算着，她——一个在一夜间失去了家和所有至亲的孤女——还能做些什么。
　　父王并没有被叛军立刻处死，这是唯一一个让人欣慰的消息。姨母陪着她一起来到大殿求永王派兵援救。姨母与母亲都有倾倒世人的绝代姿貌，一个成为贡王的正妃，一个入主永王后廷。然而美人迟暮，色衰恩绝。姨母没有母亲的好运，能够遇到父王这样的深情君主，她的夫君是个酒色之徒，不过大婚三年，姨母便被弃如敝履，接下来长长的日月，孤灯残月，冷落流年。每年重阳佳节，母妃必亲来永乐城探望姨母，今年因病不能出行，嘱咐了她代行问候，却不想因此救了她一条性命。
　　永王妃——她的姨母匍匐在大殿上用她低弱阴柔的声线央告着姐夫贡王的苦难，乞求永王的垂怜。她在姨母身旁跪倒，抬眼看着台阶另一端高高在上面容阴沉的男人，心中冷笑。
　　他会听么？他会帮助她么？
　　不会。
　　她几乎能够肯定。一个失宠王妃所说的话也许还不及一个得宠的侧室。她行完应尽的礼数，不愿多说一个恳求的字，站起，准备离开。
　　谁知，永王却答应了姨母的请求！
　　他答应派遣一万最精锐的部队前去攻打寒林城营救父王。姨母欣喜万分，她用颤抖的话语表达内心的激动与感谢，她以为这是永王重新看重她的表示。然而，永王不屑的眼神没肯在她仍然光滑洁白的脸颊上多停留一刻。这个男人色迷迷的眼睛只是盯着姨母身边的她，咽了口唾沫，悻悻离去。
　　很快，她知道了永王派兵救援的真正用心。他与其他四个诸侯国一样，对贡国觊觎已久，却没有发兵的正当理由。这一次的*，在他看来是绝佳机会，他派兵救援是假，想以平乱为名乘机抢夺父王的领地才是真正的目的。因此，一万大军长驱直入，毫不顾忌父王和母妃的死活，他们甚至用残酷的暴行刺激敌人，意图利用激愤群情借刀杀人，好让寒林城的叛军首领快下决心处死王族。然后，永王就会上表天子诉求贡国的*，索取代理国王的权力，继而亲率大军消灭叛党，兼并贡国所有土地城池。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她在夜风中无声言道。
　　只要父王不死，你的大军就只能勤王灭匪，而我，一定会救下父王！
　　“喂，大夫。”
　　不知什么人喊了一声。
　　“叫你呢，姑娘，你怎么跑到这里躲起来，害我好找。”
　　火把炽热的光刺痛她的眼睛，这个粗鲁的兵咋咋呼呼又是一顿埋怨，突然闭了嘴。
　　“呀，你怎么哭了，我说怎么不见人影，原来躲在这没人的地方儿抹眼泪来了。”
　　“谁哭了！”她发过誓，在救下父王和母妃王兄之前绝不再像没用的小女孩一样只会流眼泪。
　　“还说没哭，瞧瞧，眼睛都肿了。到底谁欺负了你？告诉我……和我们将军，我要叫他好看！”
　　他一面说一面递过来一条灰不溜秋的手绢，看来是很久没有洗过，脏兮兮的似乎挤得出泥水来。
　　“嘿嘿，别嫌脏嘛，赶明儿不打仗了才有功夫洗巴洗巴，这会儿人仰马翻的，您就将就着用吧。”
　　瞧他一脸憨憨的模样，搔搔头怪不好意思的笑容，她忽然觉得这当兵的也不是那么讨人厌恶了。他的脏手绢自然是不会接的，她扶着城墙跳下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你们将军醒了？”
　　“可不是！”那兵嗓门儿老大的，说什么都像是在跟人吵架，“我们军师说了，多亏姑娘……啊，不，大夫您急救及时，才能捡回将军一条命，所以要好好谢谢您了。四下里都找遍了不见人影，总算叫我给碰上了。”
　　这么说，真的是因为她的施救聂远征才能活下来？她暗暗长叹一声，心中真不知该是个什么滋味。
　　那兵继续絮絮叨叨：“姑娘大夫，您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别放在心上，只管请跟我回去见我们将军，谁欺负了你，只管跟我们将军说，保准……嗨，姑娘大夫，您这是上哪儿去？”
　　她回过头，“带路，或者闭嘴。”
　　“好好好好好……”那兵一叠声不知说了多少个好字，“我带路带路，不碎嘴了还不成么？”一面说一面做了个请的姿势，举着火把在前引路，嘴里却仍嘟嘟囔囔，“可惜这么标志的一张脸蛋，原来是个冷口冷心的冰山美人……”
　　可恶的叛党！
　　她咬牙暗骂，方才对他们产生的仅有的一点好感一瞬间荡然无存。

　　3 蓝翎

　　大厅内一卧三坐一共四个人，另有执杖的兵士在门外站岗。门内灯火通明，亮若白昼，她一眼便看见躺在卧榻上的聂远征，他正不顾旁人劝说撑身坐起，胸口缠绕的白色绷带上早已血迹斑斑。
　　“将军，那位大夫请来了。”
　　“哦。”聂远征把正在阻止他坐起身的那个青衫儒生向外一推，“行了，云侯，这点小伤也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真糟蹋了你这寒山扁鹊的好名声。”
　　原来他就是人称寒山扁鹊的隐士李云侯，她不禁多瞧了那年轻书生一眼，心想，那就难怪了，难怪他有起死回生之术。聂远征重伤之后失血过度，本是濒死垂危之境，但此刻看去，他面色如常，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竟似已然恢复了大半元气。这等高明医术除了李云侯，非普通医生所能做到。
　　她清楚的记得就在半年之前，为了治母妃的痼疾，父王曾多方征召名医，最后诸多名家众口一词都推荐隐居寒山的李云侯。为了请到这位世外高人，父王不惜预备下重金想要亲自登门求医，然而寒山之大，派出去的王府亲兵竟然一直未曾寻到这李大夫的住处。现在看来，此人原来早被叛军网罗其中。
　　李云侯苦笑一声，道：“远征你这人真没良心，我好心好意救活你，反倒落了个庸医的骂名。好嘛，下次让那箭头再刺深一点，就叫你绝了气才知道我妙手回天的本领。”
　　哪有这样咒人死的大夫？她愕然怔立，其他几个人还有聂远征却都哈哈大笑。
　　坐在卧榻右手的一个披甲武士笑道：“李先生只管放心好了，我们将军是金刚不坏之身，你的灵丹妙药就省着点给其他弟兄们吧。”
　　卧榻左手的一个峨冠广袖的中年人也笑道：“石岭说得不错，云侯老弟不要为远征这头九命猫儿浪费心机了。”
　　李云侯摇头依旧苦笑：“石将军和华军师说得倒轻巧，也不想想今天是怎么个险法，要不是我，对了，还有这位姑娘，”他用手指一指还站在门口的她，“你们的大将军只怕此刻正在鬼门关给阎王爷的小鬼儿报道呢！”
　　“谁说不是？”聂远征把头抬起，目光穿越空洞的大厅投在门口的女子身上，他的眸颜色极深，浓黑如夜，轻轻一瞥便又转向左右，“你们别光顾着说话，谁去替我谢一下救命恩人。”
　　“我去。”石岭站起来，疾走几步来到门前，军靴的马刺踢得刷刷响亮。他向那个纤弱的身影正面站定，突然一脚前跨单膝跪倒，扬起面孔双手抱拳，粗声粗气的重重道：“石岭替我们家将军谢姑娘救命之恩！”说完另一腿亦跪倒，两手伏地，竟是在冷硬的青砖地上“咚”一声磕了个响头。
　　她身不由己向后退了半步。
　　“石岭吓着客人了。”那手持折扇的中年人忍不住笑起来，走来用扇子拍一拍石岭的后背，“起来吧。”一面说一面合起扇面，而后恭恭敬敬对她一揖到地，抬起脸来温和笑道：“华一封这里也替将军谢过姑娘。姑娘别见怪，聂将军是我三军魁首，他的性命干系着贡国千万黎民百姓未来的前途命运，你见义勇为，及时救了他回来，石副将的这个头和我的这一揖你是一定受得起的。”
　　“我也要来谢谢姑娘。”李云侯也走来，拱手为礼，“远征这张臭嘴虽然讨厌，不过一日没有他聒噪还真会不太习惯。多谢姑娘为我留下了个斗嘴的乐子。”
　　“喂！”三人身后的聂远征终于忍不住喝道，“你们不用这么夸张吧？这点小伤算什么？说得就像今天我本该一命呜呼似的。”
　　“你还敢说嘴！”李云侯怒气冲冲就奔到榻前，“我告诉你聂远征，今后再被人一箭穿心你就直接自己抹脖子得了，别指望我再费这么大功夫救你！”
　　石岭见李云侯如此说，也变得忧形于色，劝道：“将军今后再不可这样行险了，今天是运气好碰到逃难的百姓中有这位姑娘懂得急救之法，不然……”他摇了摇头，不肯说下去。
　　“不然就你来当这个起义军大统领。”华一封笑道，也不顾石岭脸色都变了变，“远征你还是躺好吧，看把云侯和石岭都吓成什么样子了。”
　　石岭没好气的埋怨：“军师说这话是奚落我还是怎地？”看聂远征果然听华一封的话向后靠住棉垫略作卧姿，不由立刻转怨为喜，咧嘴乐道，“对对对，将军好好躺着，还是军师的话管用。”
　　华一封一笑，“啪”一声打开扇子来，回头来却望定了她。“我们兄弟都是粗人，说话没遮没拦叫姑娘见笑了。姑娘请坐。”
　　士兵端来一张凳子放在李云侯的下手，华一封的目光似寒潭深渊，微波粼粼若有所思，却始终不离她身。
　　素闻叛军军师是个足智多谋之人，莫非她的举止言行已经透露出了什么？
　　“听士兵们说，姑娘自称是行医之人？”
　　何谓“自称”？果然他不肯轻信她的话。
　　她点了点头，努力压下内心的张皇，平静答道：“不错，我是一个大夫。”
　　“请问姑娘是何方人氏？”
　　“我是寒林城人，”突然想到如果被问起家住何处那该如何回答，她又加上一句，“后来随父亲四处行医，近日因逃避战乱才又回来。”
　　“原来如此。”华一封微微颔首，又接着问道，“不知姑娘的父亲现在何处，你又怎会一人逃难到此？”
　　“我父亲十天前死于战火，我丢失了所有医典，流离失所，跟着逃难的人群东奔西走，听说寒林城的起义军仁义为民才来投奔，没想到竟被当作犯人一样在此盘问。”
　　说到最后几句，她的声音仍旧平淡如水。
　　华一封听完，面上浮现淡淡笑意，显得高深莫测，李云侯□来笑说了一句：“姑娘好犀利的一张嘴。”
　　“不光有一张利嘴，还有好深的城府。”华一封冷冷哼了一声，“虽蓬头垢面不掩国色天香，华某长居寒林数十载，并未听过哪个医馆出了像姑娘这样倾国倾城的女儿随父从医。而况姑娘十指纤纤，柳腰柔细，怎么看也不像四处漂泊之人，受惯了风霜日晒之苦。”
　　一句句诘问掷地有声，她心跳加速，手心泌出冷汗。别慌。她暗暗告诫自己，思如走马，很快想好一套说辞，却不立刻就答，抬眼去用一双沉静坦然的眸子对视华一封的双目。她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自己避无可避，与其胆怯畏惧，不如沉着应战。
　　她从容道：“世上的人与事，华军师不知不晓的不知凡几？我随父行医多年，因医术高超多得城内贵人相邀，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有何出奇？母亲过世后我才随父离开伤心之地，两人相依为命，才不得不抛头露面为人诊治，华军师不晓得寒林城有我这个不知名的医女又有什么奇怪？”
　　李云侯拊掌大笑：“说得有理！有理！老华，你又怎么说？”坐他对面的石岭看一看华一封，又看一看她，也是一幅等看好戏的神情。
　　华一封点一点头，脸上又浮起高深莫测的微笑，“确实说得有理。姑娘果然不是草芥之辈。”
　　她心中一惊，他还是不肯相信，连她刚才那番说辞仿佛都已被他看透似的。“不是草芥之辈”？难道只这短短片刻之功，他已能猜出她的身份？
　　“恕华某唐突，请问姑娘……”
　　“好了军师，今天就到这里吧。”
　　她的一颗心已提到嗓子眼，只怕要招架不住华一封的下一个提问，谁知此时聂远征挥手将他的问话半途打断。
　　华一封眼风向榻上轻扫，扇子点唇，状似掩口而笑。
　　聂远征却似全没看见，在榻上道：“军师的问题姑娘答得不错。我也问一个吧，请问姑娘芳名？”
　　此言一出，连李云侯与石岭两人也各都相视一眼，会意莞尔。
　　看她略有迟疑，华一封不弃巧舌如簧的本领，不咸不淡问道：“姑娘伶牙俐口、能言善辩，不会连名字也忘记了吧？”说着笑容可掬，各向李、石两人使个眼色，分明拿她来做消遣取笑。
　　“蓝翎。”她垂眼看见抛在地上的半截蓝色羽毛装饰的雕翎箭头，那是从聂远征胸膛上取下来的蓝翎羽箭，“我叫蓝翎。”
　　“蓝翎？”聂远征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中似有疑惑似在问询，抬眼来却微然一笑，“蓝翎，好名字。”
　　是的，好名字。
　　我就是那支会刺进你心脏的蓝翎羽箭！
　　蓝翎暗暗发誓。

　　4 吻

　　“你就是我们将军看上的女人？”
　　叫小欢的女孩大概十三四岁，稚气未脱，口气却学着大人样子，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子，煞有介事的点一点头，“果然长得好看，就是——呵呵，脏了一点，你多少天没洗澡了？”
　　蓝翎冷冷扭过头去，用袖子抹了抹脸，却发现身上的衣服比自己满是血污的脸孔还要脏些。
　　“别抹啦，将军早就吩咐我准备了洗澡水，喏，就在屏风后面，快去洗洗吧，我给你找身干净衣服去。”
　　小欢走到门口发现蓝翎仍站在屋子中央不动，不由好笑，过去想拉她到屏风那边去，还没走近便闻到她身上那股腥臭味道，忙捂着鼻子跳开一步。
　　“好姐姐，”小欢撒娇似的央告道，“我刚才不是有心说你脏……不过你真的该洗澡了。天冷水很容易凉的，凉水洗澡很容易伤风的。难得将军肯带个女人回来，我可不想你冻病了……”
　　“出去！”
　　突然迸发的怒气把小欢吓了一大跳，她瞪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瞧了蓝翎半天，吐了吐舌头。“难怪华军师他们叫姐姐冰美人，还真的有点儿凶艾。”说完眨巴眨巴眼，又吐了吐舌头，笑嘻嘻的脸上露出浅浅酒窝，“那我出去啦，姐姐快洗澡吧，将军很快就会回来了呢。”
　　说什么仁义之师，秋毫无犯？原来也是强占良家女子的淫邪之辈！
　　蓝翎恨咬贝齿，右手捏紧腰间藏匿的匕首。
　　即便蓬头垢面，聂远征也看得出这个女子很美。但当她洗漱完毕，垂一头流瀑回眸望来时，他仍屏住了呼吸，*到一瞬炫目失神。
　　“过来。”那恍若仙子的美人朱唇微动，仿似春花轻吐芳蕊，他的魂魄被这荡人心魄的芬香所迷惑，如踩云端似的向前走去。
　　寒光乍闪，聂远征微惊后摇头一笑，左手随便挽了一挽，那把小巧精致的短刀就轻而易举落入他的掌中。
　　“好一出美人计。”他不无嘲弄的看着面前的女子，右掌轻推，刀锋抵住她洁白的颈项，“我聂某人竟也有中这招的时候。”语气中不胜感慨似的，倒更像是在嘲笑自己。
　　蓝翎不料自己计算周详的偷袭竟如此轻易失手，愣一愣后将牙一咬，突然双目合起，整个身子猛地向前一冲。聂远征吃了一惊赶忙撤手，总算他反应敏捷不曾划破喉管，然而锋利刀刃仍在那弹指可破的雪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这是干什么？”
　　蓝翎被他死死扣住双手，从没想过男人的力气原来可以这样大。她的手和身体此刻都丝毫动弹不得，然而依旧不肯示弱，冰冷犹胜锋刃的目光射在这男人脸上。
　　“拿开你的脏手！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得逞？哦。
　　聂远征笑了。原来是误会了。
　　“别担心。”他温和的笑着说，“我不会欺负你的。”说着慢慢松开抓住她的手，人也向后退开足有一丈，双手高举过头，摊开掌心。
　　“要不是住在我这里，你肯定会被华军师盘问到明天早上。我带你过来无非是想让你洗个澡睡个好觉。”
　　蓝翎的一双眼晶莹如珍稀的宝石，此刻宝石中寒光闪烁，犹疑不定。
　　“不信？”聂远征看得懂她的意思，事实上他也有些疑惑不定——世上怎会有这样漂亮的一双眼眸？
　　蓝翎冷冷哼了一声，男人看自己的这种眼神她见得太多了。
　　“是你救了我。”聂远征自失的一笑，虽有些舍不得，还是移开了一直盯在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的目光，他语气诚恳说道，“聂某虽是莽夫，却还懂得礼义之道，绝不会做出恩将仇报之事。”
　　真的？
　　“真的。”
　　他竟能读懂她目中的话，她不由吃了一惊。
　　“这把刀还给你。我让小欢进来给你处理一下伤口。”他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她这才觉得颈项间有些痛。
　　小欢像是做惯了收拾伤口的工作，手脚特别麻利，两三下就为蓝翎止血包扎了血口子，动作又轻又快，药膏也选得极好，蓝翎几乎不觉得有任何疼痛了。
　　“啊！”小欢突然在门外惊叫起来，“将军，你的伤口又裂开来了，这么多血，怎……怎么办那！”
　　“嘘！小声点儿，看吵醒了大伙儿睡觉。” 聂远征的语气满不在乎，“你手上就有药，重新包一下不就行了。”
　　“那可不行！”小欢急了，“这么多血我处理不好，还是叫李大夫吧。”
　　“哪那么麻烦。”聂远征不耐烦，“去去去，把药丢下我自己来包。”
　　“将军，伤口处理不好会感染的！而且你流了这么多血，还是叫李大夫……”
　　“不用吧，”聂远征的语气像哄小孩儿，“乖小欢，你快去睡吧，没你事了。”
　　小欢哪里肯依：“将军……”
　　“我来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正在争执的两人同时抬头，蓝翎不知何时已站到窗外，流瀑一般的长发融入浓黑夜色，她的脸映上冷月的光，有一层淡淡光晕在身周弥漫。她的声音也同样安静如夜。
　　“小欢姑娘，让我给聂将军包扎吧。”
　　连小欢瞧着这窗外月色下的人儿亦有些痴痴得如梦似幻的感觉，听见蓝翎又重复一遍才猛地醒过来，欢声道：“好极啦，将军就是蓝姑娘救下的。蓝姑娘肯帮忙再好没有了。”
　　蓝翎望向聂远征。
　　“那……”聂远征迟疑一下终于道，“那就有劳姑娘了。”
　　“聂将军客气了。还请将军移步到正屋来，那里烛火亮些方便处理伤口。而且……”那溶入月华淡淡银芒的眸子中似有什么倏然流淌而过，“多谢将军好意，不过蓝翎是客，再怎么也没有占用主人正屋的道理，还是我住这间偏厅吧。”
　　“好了。”
　　蓝翎将绷带在聂远征肩头扎了个结，回头吩咐小欢，“再打一盆热水来，背上有些旧伤最好也重新抹一下药。”
　　“嗯。”小欢答应一声，捧着那一脸盆血水鼻子眼睛都有些发酸。
　　“小丫头愣在这里干嘛？”聂远征粗厚的大手掌摸摸小欢的头，“还不快去。”
　　“她是担心你。”身后蓝翎淡淡道。
　　聂远征望着消失在门外的小欢的背影，棱角分明的双唇翘起温柔的笑意，两道浓密的黑眉却突然紧紧皱起。
　　“是我弄痛你了？”蓝翎停下手。
　　“没事。”
　　蓝翎低垂下眼帘，不用看他面上的表情，只那紧扼得指节发白的拳头已经说明一切。
　　“你不应该这样逞强。”她几乎没有想，很自然的就说出口，语气还是淡漠清冷的，“受了这样重伤就该回城医治，你这样不顾性命很让别人为你担心。”
　　“你也担心么？”
　　他突然转回头。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叫她不知所措，突然才惊觉自己怎么会说了那样的话。
　　“你知道么？那时我看到你的眼睛……”他顿了一顿。
　　“你看到什么？”蓝翎明知不该，却仿佛被那深色瞳孔里的暗涌迷惑，心中潜藏的疑惑也在一瞬间被释放而升腾，她不自禁的问他，同时也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会救了他。
　　聂远征又一次看到那种眼神，矛盾而挣扎的，清澈而迷乱的，她的眼神似一个谜语，让人不懂，又似一个漩涡，让人沉沦。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我看到什么。”他转过脸，“但是突然之间就觉得失去了所有力气，然而眼前漆黑一团，什么都不知道了。”
　　蓝翎怔怔回味他的话，忽而淡淡哼了一声。
　　“这么说你会晕倒原来是我的错。”
　　聂远征笑了。
　　谁说不是？
　　“谁说不是？”他轻声道。站起了身，再微微偏转，手臂伸去托住她脑后柔丝般的长发，然后，他俯下脸孔，在那双娇嫩似花蕊般的红唇上浅浅一吻。
　　“你！”
　　一瞬间的迷乱过后，蓝翎惊声叫了出来，她下意识的抬手狠狠聒下，但手掌还没触到他的脸颊，她身子已被放开。她一连退了数步，脑中依旧一片空白，瞪大了亮如星子的眼睛，长长细密的睫毛蝶翼般不住颤抖，眼神中有愤怒、恐慌，更多的竟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你……你说过你不会碰我！”
　　她竟然这样相信这个男人的话。而且，就在一直把他当作敌人的情况下，还如此轻信他的承诺，即便到了现在，她仍旧觉得方才的所发生的一切不可能是真的。
　　“我喜欢你。”
　　聂远征轻柔的声音像在安抚，更像在诉说某一种天荒地老的誓言。
　　“我喜欢你。不管你是什么人，什么身份，我都会得到你。”
　　他低垂着脸，黑眸深邃凝视她，那英俊面孔上指挥作战时坚硬如刀刻的线条此时都化作一片温柔的深情。
　　“当然，不是现在。”他的微笑带着浓浓歉意，是为方才的情不自禁，也是为把她吓坏，“你放心，我保证，只要你不愿意，没有下一次了。我说过我绝不会欺负你。”

　　5 难民

　　蓝翎彻夜无眠。
　　走么？
　　回到永王军中去，去求那个一万大军的统帅钱功成，求他派人进城来救父王他们？
　　不。
　　不！
　　没有其他办法了。没有人能够帮她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只有利用聂远征，她才能够救出父王。
　　现在，只有她自己才能帮到自己，也许，她能够做到一万大军都不能做到的事情。
　　也许，这一切都会很轻易。
　　蓝翎盯着镜子中的自己。
　　皓齿红唇，眉目如画。
　　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如此大的力量。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事实远非她想得如此简单而轻易。
　　“蓝姑娘，我们奉了军师之命保护姑娘安全。”
　　蓝翎刚刚走到垂花门口，就有两个士兵将手中长枪交叉举起拦住她的去路。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听说蓝翎要去买点治疗外伤的草药，小欢也闹着跟去，蓝翎还想如何出门之后把她甩掉，不想此时反而是小欢帮着出头说话了。
　　“是小欢姑娘啊，”两个兵对小欢颇为客气，一个把她请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这是军师的命令。说这位蓝姑娘来历不明，叫我们哥俩来看着。”
　　“哼！”小欢嘴巴一瘪，娇俏的脸颊立刻变得凶巴巴了，“你们这样对蓝姑娘，将军知道么？”
　　那小兵陪笑道：“将军府的事不是归军师管么？将军也要听军师的。”
　　“你们！”小欢没话好说，气得一跺脚。她回头唤“蓝姐姐……”，却发现后面没了人，垂花门外的另一个兵喝道：“蓝姑娘请留步，这是军师之命，若你踏出将军府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蓝翎脚步不停，冲着那兵的矛头径直走去。那小兵吓了一跳，忙把手向旁偏了偏，这停顿的片刻，女子纤弱的身影便在他身侧飘然而过。
　　“蓝姑娘。”那小兵大急。
　　“哼！”小欢跟上蓝翎不忘回头扮个鬼脸，“你们就听军师的话欺负蓝姐姐吧，看将军回来怎么收拾你们。”
　　蓝翎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有些魂不守舍。
　　要去哪里查探父王的下落呢？
　　也许今晚等聂远征回来套他的话更有用些，然而她不敢想像自己要如何再次面对那个男人。她也不能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发呆。
　　她觉得心里很乱很难受，除了出来走一走她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然而走出来之后，她才发现眼前的一切更让人心乱与难受。
　　经过战乱的寒林城不复再是过去的繁华景象。遍地瓦砾，处处废墟。昔日热闹的街市现在仍然挤满很多人，但是，他们不再是川流不息的顾客和鳞次栉比的摊挡卖主，而是一批又一批的难民。
　　这些难民中有老人也有妇女孩子，有人被战火烧伤了腿，有人被刀剑砍断了胳臂，有人躺在肮脏的席子上奄奄一息，有面黄肌瘦的孩子靠在母亲身上痛苦的呻吟。
　　驻扎在城里的起义军士兵抬来水缸和粥桶，临时搭建起的遮雨棚外排起长长的人龙，人们大多又累又饿，却在耐心的等待领取分配到的食物。
　　“让开让开！”从难民棚中走来两个士兵，一前一后抬着一领席子，席子里面显然裹着一具刚刚死去的人的尸体，尸体的一条胳臂垂到席子外面，胳臂自肘往下都发黑了，像是烧焦了似的。
　　“啊，又死了一个。”人群中发生一阵阵叹息，领食物的队伍明显向外挪了挪，人们纷纷捂起嘴巴，尽量离尸体远一些。
　　“听说是疫症，传染上的人都会身体发黑，三天就没了命。”
　　“唉，现在城外还在打仗，这里又这么多人，太容易就传染上了。”
　　“万一疫症流行那可就不得了了，不要说寒林城，就算十里外的地方说不定也会被传染。”
　　小欢听见众人议论，忙拉住蓝翎的袖子。
　　“蓝姐姐，我们快走吧。”
　　蓝翎却没动，像是看什么入了神，突然走向那抬着尸体的士兵。
　　“蓝姐姐你干什么！”小欢吓了一跳，忙赶上去一把拉住她。
　　“小欢你呆在这里，”蓝翎推开小欢的手，“我想起来曾在一本医书上看过一种鼠疫，症状跟这个尸体很像，我去看一看，说不定有方法治疗得病的人。”
　　原来是要去治病。
　　小欢不由忧形于色：“可是蓝姐姐，听说鼠疫很容易传染人的，你不怕……”
　　“没关系，”蓝翎微微一笑，“你别忘了我是大夫嘛，没那么容易生病。”
　　“蓝姐姐……”
　　蓝翎没再回头，走过去叫住士兵，跟他们解释一番，两个兵依言放下尸体，打开席子。蓝翎俯身细看一下，点了点头，又让士兵抬走。
　　小欢很紧张的看着蓝翎的动作，看见她伸手摸尸体上的肌肤时，她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真的不会传染么？她担心的想。
　　蓝翎又走进不远处的难民帐篷里，那里躺着的都是染了这种病的就快死去的人，蓝翎蹲下身，抓起一个人的手腕，将自己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不行！小欢眉头紧皱。一定要告诉将军去！
　　忙了一天的蓝翎虽然觉得累，心里反而很充实，不再那么空落落的没个着落，也不再胡思乱想担惊受怕。
　　她很晚才回到聂远征的住处，小欢早在巷口等着了，看见她忙迎上去。
　　“请回吧。”
　　蓝翎转身向两个好心送她回来的士兵说，“有人来接我了。”
　　“多谢两位兵大哥送蓝翎姐姐回来！”小欢甜甜的声音也向两人道谢。
　　“原来这位就是救了将军的蓝翎姑娘。”一个兵恍然大悟似的。
　　“难怪这样好的医术，这样好的心肠！”另一个兵由衷的赞叹。
　　“那当然了！”小欢颇为自豪，“我们蓝姐姐是世上最好的人！”
　　蓝翎淡淡的笑了笑。
　　如果他们知道她来寒林城的目的，也许就不会这样说了吧。
　　小欢提着灯笼引蓝翎穿过□。
　　“将军在城楼上布置防御敌人攻城的事情，忙了一天早睡了。他说蓝姐姐辛苦了还是去正屋睡舒服一点。”
　　蓝翎脚步一顿。
　　“他……知道我去了哪里？”
　　“当然啊，”小欢没注意到蓝翎语气有异，“蓝姐姐去了哪里，将军府都会有人跟着保护的啊。”
　　是监视吧。
　　蓝翎心中冷哼。
　　就连小欢，不也是派在身边监视自己言行的么？
　　看来，要打探父王的行踪和消息，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啊。

　　6 病

　　翌日，蓝翎记挂昨日未诊治完的病人，早早起身。洗漱之后，她穿戴整齐出门来，抬眼看去，旭日方升，冉冉朝阳映染层云，火红的颜色夺目绚烂。
　　“真美。”
　　她心中一惊。这声音，她听一次，也许就永远不会认错了。转过身，果然是他。他的目光温柔深沉，自她的身上望向遥遥的天际，方才那句话不知是称赞朝霞还是朝霞下明媚绚烂如那霞光的女子。
　　看她投来警惕的目光，他微微一笑算作答礼，然后走下台阶，出了垂花门，一路脚步匆匆，竟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
　　她怔怔在庭院中站了一会儿，发觉心中竟有一丝失望的感觉，又或是全神贯注备战的人突然一脚踏空了，有些不知所措的迷茫。
　　“蓝姐姐早！”
　　小欢不知从哪里一下就蹦到面前，笑颜盈盈道：“蓝姐姐的脸被霞光染红了，可比原来冷冰冰的样子更好看啦！”
　　这一日出门，并没有遇到前一天的阻碍。蓝翎想，虽然自己看似可以自由出入，但其实一言一行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中。
　　好在一日里，她的大半心思和功夫都用在治病救人上，即使打探不到任何父王的消息，也不会因为焦虑而坐立不安。
　　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让疫症在城内爆发，让更多无辜的百姓丧失性命。至于救父王的事再从长计议吧。
　　蓝翎这一天到了更晚的时候才回到住处，她实在太累了，进了门一头倒在床上，衣服都来不及换下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天明，醒来时身上盖得好好的被子，鞋子也被脱下整整齐齐放好。
　　“是小欢吧。”
　　她想。但明知道骗不了自己。
　　他来过。她知道。她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的发际中残留下的他的指痕。
　　如果……如果他昨夜……
　　她这样设想，却不觉得如何后怕和恐惧。
　　不知为什么，在那突如其来的一吻之后，她反而更加相信他的话。
　　“只要你不愿意，我决不会欺负你。”
　　他是个一言九鼎的男人，即使他是她的敌人。
　　蓝翎给一个烧得很厉害的孩子做了针灸之后站起身，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定了定神，下一个病人走了过来，也是一个小女孩，一张脸都黑瘦瘦的，尤显出那双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活泼。
　　“大夫姐姐，你给我喝的药我都喝完啦。”小女孩不等蓝翎问话，自己先报告成绩，“虽然很苦，但是我很听话，没剩下一滴呢！”
　　小女孩的妈妈在旁边微笑：“是啊是啊，晴儿难得这么乖肯自己喝药呢！”
　　“真的么？”蓝翎没发觉自己对着难民和病人时嘴角总是带着微笑的，“那么晴儿今天还要乖，继续喝药，病才能好得快喲。”
　　“嗯！”晴儿大声答应。
　　蓝翎给晴儿把脉，换了几味药，把药方递给晴儿的妈妈，“请去那边抓药吧。”
　　“蓝大夫！”一个中年汉子气喘吁吁奔进医棚大声呼救，“我老婆……她……她又昏死过去了！我怎么喂她都喝不下药！她……她会不会死啊！”男人声音哽咽，眼眶早已红了。
　　“别急，”蓝翎安慰道，她站起身，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发紧。
　　“蓝姑娘你没事吧？”晴儿妈妈忙扶住了她。
　　“没事。”蓝翎摆摆手，一阵恶心过后额上已满是冷汗，她抬袖拭去汗珠，对那急得要哭的男人说，“走，带我去看看你妻子。”
　　那可怜的女人染上了鼠疫，一只手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黑。蓝翎不敢耽搁，急忙取出银针，扎准穴位放血祛毒。几针之后，那女人悠悠转醒。
　　“啊！醒了醒了！”她的丈夫欢呼道。
　　“好了，暂时没事了。”蓝翎舒了一口气，满是汗水的脸上绽放欣慰的微笑，“不过要想痊愈还得天天喝药才行。”
　　“是！是！”那丈夫连声答道，“谢谢大夫！谢谢大夫！您真是活菩萨，我们一家的大恩人！”
　　“别这么说。”蓝翎虚弱的笑一笑，她的眼前发黑，男子激动而充满感谢之情的面孔在她的视线里渐渐模糊。她强自撑着桌子站起来，“治病医人是大夫的本分。”
　　她轻轻说着这句话，然后脚下一轻，仿佛听见无数人在身周失声惊呼，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眼前耳畔都成一片混沌模糊，继而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了。
　　“她这么弱的身体不怕传染，我一个大男人倒怕起来，岂不笑话！”
　　是聂远征的声音。
　　“这鼠疫来势汹汹，”是李云侯在劝，“你伤未愈，就怕这些不干净的东西，还不快出去！”
　　“是啊将军，”石岭也在劝，“这里有李先生照顾料想并无大碍的。”
　　“并无大碍？”聂远征恶狠狠的说，“李云侯你听着，救不活她，小心军法伺候！”
　　“将军急糊涂了么？”华一封依旧悠闲从容的语气，“连军法伺候都说出来了？唉，还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那。”
　　蓝翎试图睁开眼，又一阵浑噩的睡意袭来，她无力挣扎又陷入沉沉的昏迷之中。
　　深夜。
　　“你醒了。”
　　刚刚苏醒的蓝翎双眸微开一线，聂远征的面容便映入眼帘。
　　“你……”
　　聂远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别说话劳神。你渴么？还是想要吃些什么？”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对了，我让你不要说话，又问你要吃什么。”
　　蓝翎神志渐渐清明，发觉自己的手被握在他温暖厚实的掌中时像触了电似的抽了出来，身子也向床里躲。
　　“不要碰我，不要跟我说话……”
　　聂远征愕了一下，苦笑道：“我绝对没有乘人之危的意思，我只是……好吧，我不碰你，我就坐在旁边，你有什么需要说出来就可以了。”
　　“你出去！”
　　蓝翎拼命摇头，“出去出去！”
　　聂远征看她如此反应，真是一片好意，苦于无法解释清楚，正在进退维谷不知所措之际，却听蓝翎病中低弱的声音央求似的在说：“你快出去吧，不要被我传染了。”
　　这一下，他才真正愕住了。而后，他难以抑制汹涌而起的澎湃心潮，“蓝翎……”他柔声低唤，“蓝翎。”他轻柔的手拨开她面颊上的乌发，他顾不上她的目中有怎样惊慌而担忧的神色，低低俯下身，深深吻住了那双因失血而变得苍白却依旧芳美如花的唇。
　　蓝翎有一瞬的混乱，下一瞬变得迷惑，再下一瞬却是无与伦比的惊惶。她奋力推开他。
　　“你……你疯了！”
　　他的手掩住她的唇，他看得懂那眼眸中流露的惊惶与担忧，正因为看得懂，笑意在他唇角眉梢愈发恣意蔓延。
　　“别担心，”他总是对她重复这三个字，然而除了这三个字之外，似乎没有更好的言语来安慰。
　　“蓝翎，你没有得疫症，你不会传染给我。你只是太累了，连日来的操劳，还有……一定是我吓到你了，你很害怕也很焦急，却都藏在心里，闷久了身体吃不消，所以才会晕倒。”
　　真的么？她的眼眸清澈无瑕，是人间至美的风景。
　　“真的。”
　　他忍不住想要抱紧她，却又害怕吓到她，他不知要如何呵护她，安慰她，他只想让她在自己的怀抱中安心的睡去，梦中不再有害怕与忧愁。

　　7 释疑

　　蓝翎在病榻上躺了三天才能下地行走，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病虽不如鼠疫那样凶险，却也足以让她纤弱的身体看上去更加瘦削单薄。因而当她再次踏入医棚中的时候，那些曾经被她救治或者慕名而来的男女老少都有些心疼的看着她，纷纷劝她回去多多休息，这里的事有李大夫照顾就行了。
　　李大夫自然是李云侯了。蓝翎病倒后，李云侯被聂远征从军中调到城内专为难民诊治。他的医术比蓝翎这冒牌大夫又不知好了多少倍，不过三天功夫，鼠疫病人的数目大大减少，其他的病患也得到更有效的医治。
　　“看来这里真的不需要我了。”蓝翎在难民棚走了一圈，环顾安排妥贴的病人，心中若有所失。
　　“华军师怎么也来了？”百忙中的李云侯抬头来时望见迈着方步，潇潇洒洒踱过来的长衫书生，笑着招呼，“恕我慢待，剩下还有几个病人要看……”
　　华一封笑摆折扇：“云侯只管忙你的，我来是找蓝翎姑娘。”
　　找我？
　　正要抽身躲开的蓝翎脚步顿一顿。
　　华一封已走到面前一揖：“蓝姑娘。”
　　蓝翎敛衽为礼：“华军师。”语气不卑不亢，倒要看他说些什么。
　　“蓝姑娘还在责怪华某么？”
　　“责怪？”蓝翎淡淡道，“军师何出此言？”
　　“因我一直派人暗中跟踪姑娘行踪，因我从来不曾相信过姑娘。”
　　蓝翎看他一眼，面前这睿智谋士脸上微笑如故，目中深沉依旧。
　　“*之年，防微杜渐，谨慎门户，军师何错之有？蓝翎岂敢责怪。”
　　“蓝姑娘果然还在生华某人的气。”华一封哈哈一笑，笑完拱手一揖到地，“不过华某确实错了。华某不如将军双目如炬，洞如烛火，我只道人心险恶，防不胜防，却看不见世上有姑娘这样的人，仁心仁术，不计个人安危，一心为百姓操劳。华某虽多谋善断却不识人之大善，是大错特错了。”
　　他又是一揖，语气中的诚恳谦逊让蓝翎动容。
　　“华军师过谦了，您为战事出谋划策，又要担负一城百姓的安危，小心防备并没有错。蓝翎只是一个孤女，也没有什么本领，看见别人受苦给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只是做人的本分而已。”
　　“蓝姑娘真是性情中人啊。”李云侯在旁施医写方，听了两人谈话，这时插了进来感叹一句，他把药房递给最后一个病人，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
　　“军师小心无错，蓝姑娘治人有功，你们都是将军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从此后大家再无嫌隙，言归于好，岂不妙哉？”
　　“不错。”华一封亦朗朗笑道，与李云侯一起看向蓝翎。
　　蓝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取得了信任，消除了怀疑。
　　蓝翎应该觉得高兴，此后没有了无时无刻不在的监视，营救父王的行动才能开始。
　　虽是无心施为，但来到寒林城中所做的这一切，最终的目的难道不就是为了救出父王赶走这些起义军么？
　　蓝翎这样想时，心中却有着难以名状的不安。
　　如果这些人知道真相，那么……那么他们会怎样对自己？
　　他们决不会放过自己！
　　她用力的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他们决不会放过自己！因为自己是贡王郡主，是他们的敌人！
　　同样的，他们也是她的敌人，侵略她家园的不可饶恕的敌人！所以，无论她做了什么，欺骗或者隐瞒，都不会是错的！
　　只有这样想时，她才能安顿下一颗越来越纷乱如麻的心。然而彻夜辗转，她常常靠枕无眠，月华如霜铺在床前，自己长长的影子暗淡而模糊，她不知身在何处，又为何要来，何时归去。

　　8 战场

　　聂远征已经两天两夜不曾回来休息。
　　小欢告诉蓝翎，城外战事吃紧，永王的一万精兵不敢攻打寒林城，却不断骚扰周边乡村土寨。那里都是些手无寸铁的农民村妇，而永王的兵每到一处必烧杀抢掠，铁骑过处寸草不留，整座山村夷为平地。为了不让战火荼毒更多无辜百姓，将军和手下的将士们不得不疲于奔命，抢在永王军队之前把临近乡村的百姓迁移到被寒林城保护的后方居住。起义军与永王军队的遭遇战时有发生，双方都不是主力对决，且一方为转移百姓拖延时间，一个则是无中生有纯粹挑衅生事，所以虽小战无数，但各自都无重大伤亡。
　　李云侯再次回到前线医护伤兵，蓝翎接下他的工作留在城内照顾难民和新转移入城的百姓中受伤或者生病的人。
　　每一天，蓝翎总能从新来的难民口中知道一些关于聂远征的消息。
　　然而这些消息并不好。聂远征身中羽箭仍在雨中指挥难民进城的情形一遍遍在蓝翎脑海中浮现。这个男人是永远不懂得如何照顾自己的！
　　蓝翎交代了小欢剩下病人的处理方法，顾不上医棚外大雨倾盆，一路提起裙角奔到城头军营。
　　士兵通告进去，片刻之后，华一封亲自迎了出来，见了她面，第一句话竟是：“你来得正好！我想现在只有你才能把他给劝回来了！”
　　“他怎么了？”蓝翎心中一沉，唇角显出苍白色，“又受伤了？”
　　“伤倒没有新的，”李云侯疾步踏上台阶，满身满脸湿透，像是刚从城外赶回，“就是不肯听人劝，固执得像头蛮牛！”李云侯恨恨道，“易安村三千多人，根本来不及在天黑之前全部撤退，偏他不肯让步，在那里死撑！我，”他重重呼一口气，“我来要援兵！”
　　“我跟你一起去。”蓝翎说道。
　　“你？”李云侯抹去脸上雨水的手停在半空，上下打量她湿漉漉的长裙和贴在耳鬓的长发，“你去做什么？”
　　“去救人！”华一封一贯沉静从容的脸上难得显出焦灼神色，“云侯，远征的箭伤根本没有痊愈，这次连番劳累，不能再让他这样硬来了！我派石岭保护蓝翎跟你一起去易安村。蓝姑娘，请你务必把他给我劝回来！石岭，将军走后，易安村的百姓交给你断后撤离。”
　　“是！”石岭抱拳遵令。
　　“快走吧！”蓝翎牵过马匹，翻身跃上，控缰在手的姿态竟是一派英爽。
　　石岭忍不住喝声彩。李云侯眨了眨眼，本是满面怒容忧色，此刻不由得就笑了。“蓝姑娘，你还真是无处不让人惊讶！”
　　确实让人惊讶。
　　华一封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渐渐的，目中深潭微澜随着思绪流转而变得起伏动荡。
　　这个女子，他想，这个女子的身世确实不简单啊。
　　来到易安村的蓝翎被眼前惨状惊呆了。村子已被一片火光包围，遍地都是烧焦的尸体，一个孩子从母亲的身体底下爬出来，满身满手都是亲人的鲜血。
　　“娘！”那孩子放声大哭，一个永王兵发觉还有活口，驱马上去举手就是一鞭劈在小男孩头上。
　　“嗖！”，那逞凶的永王兵惨叫一声，鞭子落地，抱着洞穿了羽箭的手腕滚落在马下连声呼号。
　　“好！”蓝翎为石岭的高超箭术喝彩，她上前几步，弯身将小男孩抱上自己马背。
　　“蓝姑娘快走！”石岭在身后示警，一支羽箭自蓝翎耳际呼啸而过，是永王军自后面追了上来。
　　石岭回身连连弯弓放箭，最先追上他们的几个骑手纷纷落马。石岭得个喘息机会，忙赶到蓝翎身边，向林间一指，“将军他们应该是从这条路保护村民撤退的，这里除了这个男孩应该再没有活着的村民了。”
　　“那我们快追上将军。”李云侯领着援兵一千人自后包抄，将那小股残余在村内的永王军歼灭之后也匆匆赶来，三人汇合再不迟疑，纵马驰向林间小路。
　　在看见满地的尸体和坐在路旁疲惫惊惶的村民之后，蓝翎已经改变了最初的想法，她觉得他们不应该劝任何人离开这些无家可归的可怜百姓，而是应该留下来，尽自己所有的力量保护他们不再受到任何伤害。
　　“你也疯了吗！”李云侯听到蓝翎的话后几乎要从马背惯到地上，“你和聂远征简直就是一对疯子！”他咬牙切齿的骂道，然后再不睬蓝翎一眼，沿路直上去找另一个疯子。
　　“李先生脾气是大了点，”石岭看到蓝翎愣在马上以为她着恼李云侯，忙着解释，“其实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觉得……”
　　蓝翎回过神，“我明白，石将军不用解释。”
　　一对疯子？蓝翎未察觉到自己默念这四个字时唇角含上一抹浅淡的笑意，不知是笑李云侯的急不择词，还是笑自己竟被人这样比拟。
　　石岭忽然也呵呵笑了起来，伸臂向路边林子里指了指，“早知道李大夫最是嘴硬心软的，蓝姑娘你看，他在那边正给村民治伤呢！”
　　可不是。蓝翎也笑了。李云侯也好，石岭也好，其实谁不是跟她一样，来了之后怎忍心丢下这些无助无辜的人不管？
　　然而，她的这个想法在下一个瞬间便改变了。因为她看到了聂远征，仿似在血水中浸染过的聂远征。
　　“你怎么来了？”聂远征比她更惊讶，一把握起她的手臂，“怎么还受了伤？”他看见站在一旁的石岭，脸色阴沉下来，“是谁让你把蓝翎带到这里来的？”
　　“是……是……军……”将军恶狠狠的模样石岭见得多了，但像这般仿似火山爆发前的阴沉脸色，还是第一次，由不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是我自己要来的。”蓝翎定了定神，手压在自己心口上，尽量不去看他衣服上的血渍，“你不要错怪其他人。”
　　“你来做什么？”聂远征的脸色更加难看，“这里不是你发善心送药救人的地方！这里是战场！”
　　原来他以为她是为满足自己慈悲心而来的。
　　蓝翎觉得委屈，她看着他，有心忍声吞气把来意说明，却是觉得他根本就不会听她说。
　　谁说他会听她劝？他不会！他心里只有这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人。
　　蓝翎几乎完全忘记就在前一刻，她自己也曾全心全意想要为了解救这些人而不惜付出自己的所有。现在，她眼里心里都只有面前的这个人，除了他，她什么都想不到看不到，她的双目刺痛难忍，那身战袍上的每一处血痕都如烈焰般灼伤她的眼睛。
　　“你应该回去休息。”蓝翎发觉自己说这句话时声音很淡，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如此镇静的跟他说话，她最想做的难道不是上去一拳把他打晕，然后拖回寒林城去？
　　“应该回去休息的人是你。”聂远征一直没放开握在她胳臂上的手掌，另一手取过绷带迅速包扎好了她臂上的箭伤。
　　“石岭，保护她回城。”聂远征不容置疑的下命令，“再让女人受伤，你就不是我手下的兵！”
　　“是！”石岭肃然领命。
　　“我不会走的。”蓝翎静静道，声音比往日更冷了些。 “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留在战场么？” 她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走向一个痛苦呻吟的老婆婆。
　　“别闹了！”聂远征冲过去一把拉住她胳臂，用力太猛，手臂上的伤处被扯痛，蓝翎秀眉一蹙，强忍住没发出呻吟。她扭转头去，与他燃着急躁怒火的双眸对视。
　　“我是来救人的。正如你一样。这个老婆婆气喘病发作需要针灸医治，请你让开。”
　　“蓝翎！”他不敢再碰她的手臂，她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刚才自己失手一定让她剧痛万分，他的心疼得乱作一团。
　　他当然知道她来做什么，然而他不能够跟从她回去。但是，他也万万没有料到，在她看似柔若无骨的外表之下，一旦认定了什么，居然有跟自己不相上下的执拗和倔强。
　　他无可奈何的站在一边，看那个娇小单薄的人儿在伤员中穿梭忙碌，她纤美的十指如穿花的蝴蝶般灵巧翻飞，无数痛苦呻吟在指尖下化为舒心的叹息。
　　她的发丝早已凌乱，衣裙也被沾污，他看着这样的她，慢慢的，慢慢的舒展了眉头，微笑了。这是他看到她最美丽的模样，他想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此时此刻这人间至美的一景。

　　9 疫症

　　傍晚时分，聂远征的队伍和后援的一千人马终于把易安村的百姓护送到寒林城。蓝翎走在进城队伍的中间，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扶着孩子的奶奶。城门在人们身后“嘎嘎”阖上，她终于舒出一口气。
　　安全了。
　　她想，顿时感到浑身上下的骨头都似快要散了架，无一处不疲惫到极点。
　　“将军！”
　　队伍最前，忽然的，传来石岭的一声呼喊。
　　蓝翎抬眼望见马背上那熟悉的背影仰面向后竟要栽倒下来。她惊叫了出来，不顾一切奔了过去。
　　“是疫症。”李云侯忧形于色，“早前疫症流行，带伤之人最易感染。远征素来体质很强，因而疫症的潜伏期也比常人久些，不过发作起来却也更加凶险。”
　　“现在该怎么办？”
　　“我已经为他用针放毒，但成效不大。为今之计，只有靠他自己的体质抵抗疫毒，两个时辰喂一次草药，如果今晚能退了高烧，才有痊愈的希望。”
　　一句话说完，满堂寂静。石岭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人多难堪，怕不要落下泪来。
　　华一封仍很镇定：“云侯的意思，远征如果今晚不退烧就会有性命之忧。”
　　“不错。”李云侯的大夫本色不容许他作其他设想，他必须比任何人都从容才能救活病人。
　　“石将军，”李云侯吩咐道，“你拿我这个方子再去抓十副草药，以备不时之需。华军师，军中不能一日无帅，远征昏迷之前让我转告你，请你暂代将军之职，防备敌人乘虚攻城。”
　　“这个自然。”华一封道，“远征这里就有劳你了。”
　　“这个不用你说。”李云侯道，“我就守在远征房里寸步不离。”
　　两人目光相视，均用力点一点头。华一封站起，并不再向房内多看一眼，转身步履坚定，从容离去。
　　“我能做些什么？”蓝翎问李云侯。
　　“蓝姑娘也有伤在身，何况奔波操劳，体质又弱一层，你极易受到感染……”
　　“我留在这里。”蓝翎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的平淡冷漠一如往常，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像极了聂远征盛气凌人的命令。
　　李云侯看了她半晌，“好吧。”他发现世上又多了一个让自己无奈到只有叹气份儿的人。
　　“那就请蓝姑娘弄点温水来，我要为远征清理伤口。”
　　虽然李云侯坚决不让蓝翎进到房里来，但端药送水免不了进进出出，她既然进了屋怎会不到床前探视，一夜十数次，到最后李云侯也管不了许多，只能随她喂药换毛巾。煎制的草药加了分量，他叫蓝翎依时辰服下，自己也喝了药，以防万一。
　　忙了整夜，到了第二天早晨，聂远征的高烧终于退去。蓝翎与李云侯都欣喜不已，连忙派人把消息告诉在军中守城的华一封和石岭。
　　聂远征直到第二日下午方才清醒过来。触手是一把柔软滑丝，他不用去看也知道在床前趴着的是谁。他不忍心叫醒她，也舍不得把手离开那头温柔长发，手指轻轻摩挲着，在发间往返流连。
　　蓝翎没有睡熟，他的手一触到她的发梢，她已然清醒了。她的脸藏在双臂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继续装睡下去。也许只是不忍心，也不舍得，醒来。
　　“远征，你到底醒了！”李云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两人心中都有悻悻之感，仿佛正梦到赏心悦事之人极不情愿的被人吵醒，忍不住要埋怨那个搅人美梦的家伙。
　　蓝翎揉一揉眼睛，装作刚睡醒的样子。“蓝姑娘怎么也睡着了？”李云侯的语气不尽调侃之意，“远征你是不知道，这两天一夜，蓝姑娘哪里有合过眼，守在床前……”
　　蓝翎迅速转过身，因为脸已经红得如火烧一样，再听下去只怕要烧到耳朵根子。
　　“我先出去了。”她丢下这句话，也不管李云侯回答了什么，脚步匆匆逃也似的奔出屋来。
　　一碗药熬好，蓝翎用手心印一印脸，还是烫，怎么办？让小欢把药送过去吧。
　　院子里忽然一阵吵杂，似有人在为什么争执。蓝翎再顾不上自己的脸，端着药出了厨房。
　　原来是李云侯拦着石岭不让他进屋子。
　　“什么要紧的军情一定要现在回报？石将军你找军师去，你们将军现在病中休息。”
　　屋里衣衫悉索，聂远征似乎穿衣下了床，“是我叫人把石岭找来的，我不放心城务要问一问情况。”
　　“节劳！节劳！”李云侯回身一根手指头就要戳到聂远征的鼻梁上，“我说过多少次了，你这旧伤新病的，少想其他事，好好躺着休息是正经！”
　　聂远征伸手一格，人已从李云侯身侧闪过出门。他回头向李云侯一笑就把他丢下，拍着石岭的肩膊。“走，上前面说去。”
　　“吃了药再走。”
　　忽然传来一个清冽如寒泉流瀑的声音。院子中的三人都感眼前一亮，稍事梳洗过的蓝翎站在廊下，明眸如星，朱唇方启，一张无瑕面容如冰雕雪塑，清丽不可方物。
　　李云侯总算有个报仇的机会，上前去拉住聂远征就往屋里推，“听见没？吃了药再走。”
　　聂远征待要推辞，但见蓝翎静静眸光落在自己脸上，想了一想，还是决定放弃无谓的抵抗。
　　蓝翎把药碗丢在屋里桌上，看聂远征进去了便对屋外的石岭道：“石将军请先回吧，以后将军召见，如果没有李大夫的同意，尽可以不用理会。”
　　“这个……”石岭呆了一呆。
　　聂远征听见外面动静一口汤药呛在喉头，连声好一阵咳嗽。那副绝无仅有的精彩表情落在李云侯眼中，不由哈哈大笑，向门外大声道：“石将军尽管放心去吧，你们家将军的臭脾气总算找到人来管管了。”
　　石岭探头向里望了一眼，正巧看见聂远征皱着眉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聂远征在屋内恶狠狠道。
　　石岭不敢像李云侯似的能对顶头上司全无礼数，果然就不笑，向屋内遥遥一抱拳。“将军，末将先回营了，您有什么吩咐……”好像是忍俊不禁的架势，后面一句话憋了半天才说明白，“就让蓝姑娘转告吧。”
　　聂远征喝进嘴里的一口药好险没喷出来，一时为之气结。

　　10 消息

　　蓝翎从没有想到，入城后一直苦无善策寻找父王母妃的下落，而这个消息却会这样得来全不费工夫。
　　蓝翎手上端着的托盘在听见“贡王”两个字之后再也把持不住，聂远征的房门虚掩着，屋内是来探病的华一封和石岭，石岭的声音有些激动。
　　“将军，军师，永王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兄弟们实在窝火，城里逃难来的老百姓也恨得牙痒痒的。贡王是永王的姻亲，也做了不少奢侈无度、搜刮民脂民膏的伤天害理之事，现在还不杀他不足以泄民愤，而杀了他正可以激励我军士气！”
　　蓝翎的双手在一瞬间冰冷，她侧身隐在廊下阴影之中，只觉呼吸短促，喉头干涩，胸口如大石压顶，那种惊慌恐惧几乎叫她晕厥。
　　“石岭说得不错，不过，”屋内聂远征的声音道，“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永王一万大军驻扎杯涡谷多日，却总不见来功我寒林城，反而一而再再而三袭击周边毫无军备的山村野寨，他们这样实在有失常理，目的何在？军师，你有何高见？”
　　华一封悠闲笑道：“将军真是人闲心不闲，这么着急找我过来，原来是想起这桩怪事，难怪云侯急得要跳脚。”
　　聂远征没好气道：“云侯从来是小病当大病医，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早无大碍该到前面军中去了，要不是……算了，不提也罢。”
　　为什么不提，华一封和石岭心领神会，相视一眼都笑了。
　　聂远征这几日被他们调侃得也管了，就当全没看见，“贡王是杀是留商量了也不止一次两次了，今天不如下个决定吧。”
　　“将军，石副将，”说到正事，华一封收敛笑容，正色道，“贡王不能杀。”
　　“为什么？”聂远征与石岭同时问，窗外侧耳聆听的蓝翎却是心头一松，差一点瘫软在地。
　　“只因杀了贡王，就中了永王的奸计。”
　　“哦？”聂远征不无疑惑。
　　“将军问我永王军为何不攻城只生事，这件事情我也一直觉得奇怪，昨日驿站探马报来帝都天子传旨给永王的消息，我才终于明白个中缘由。”
　　“嗯，”聂远征很认真的听着，“你说下去。”
　　“我军起义后第一战便夺得寒林城俘虏了贡王，要杀一个阶下囚本是轻而易举之事，但将军可曾设想贡王死后将会是如何局面。假如杀了贡王，贡国便是无主之邦，上朝天子得知消息，必定会以平叛为名集结各路诸侯征讨我军。到了那时，我军四面受敌事小，而贡国必将大乱，不知又有多少百姓受战火牵连无辜丧命。这个情景当然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我们起义攻城的目的更不是为了杀死一个贡王而已。所以，我说贡王杀不得。
　　“如今天下人都知永王发兵救贡，且他口口声声说要援助友邦、平乱护邻，但真正派出攻打寒林城的军队不到一万人，且这一万人对攻城之事敷衍塞责，打着救人的旗号却千方百计屠杀百姓，他们真正的目的正是要激怒我们。”
　　华一封说到这里一顿，眸光愈显深沉，“永王以救人为名，其实是想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石岭如坠迷雾。
　　“不错，是一招借刀杀人的好计！”聂远征已然想通，“是借我们的刀来杀贡王。贡王被‘叛军’所害，永王就会立刻率领几倍与现在的人马攻打寒林城，还会上表天子表明自己擒贼平乱的功劳，到了那时，贡国属地便能名正言顺收归他的囊中。”
　　“原来如此。”石岭这才明白，“但是，”他依旧紧缩浓眉，“即便我们不杀贡王，难道永王就不会率领大军前来攻城么？”
　　“暂时不会。”华一封道，折扇打开闲闲摇了一摇，“贡王不死，他即便夺了寒林城也一样要完璧归赵，这等赔本买卖他是不会做的。”
　　聂远征点头。“依军师之计，贡王是我们能够立足寒林城的筹码。但是既不能杀他，更不能放他，如今我们虽然占领国都，却无法给百姓一个安定居所，永王或其他诸侯一日不对贡国死心，上朝天子一日不肯承认起义军并非叛党而是正义之师，百姓就一日没有好日子可过。”
　　“将军别着急嘛。”华一封成竹在胸，笑道，“我们虽然不能杀贡王，却可以教他做一个好国主。”
　　“教？”石岭奇道，“怎么教？”
　　“说教可能还不够确切，应该是逼，逼他从今往后不再荒淫奢侈，而能做到勤政爱民。”
　　“军师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天子与各诸侯国只肯承认贡王的统治，那么我们就还贡国给他，不过，从此之后他要受我们的监视，他的任何政纲与言行都必须符合我们制定的要求。简而言之，他仍然是贡国的国主，而贡国则是百姓的贡国。”
　　“我懂了。”聂远征细细想了一阵，展眉笑道。
　　“我也懂了。”石岭翘起大拇指，“军师真不愧是帝都十二名士之一，这办法着实高明的很！”
　　华一封用扇柄敲敲他的指头，“这马屁等计成之后再拍不迟。如今兵临城下，我们的人马有死无援，倘若永王不惜代价来犯，我们以两万疲兵对十万精锐，能不能保住寒林城还是个问题。”
　　聂远征朗朗一笑：“以少胜多的战例史不绝书，军师何须多虑？”
　　华一封看他一眼，心中隐忧琢磨多日仍无良策，但就看这男子谈笑淡定的豪气便已觉胸中一宽，了无所惧。
　　“所以，”他继续说自己的谋划，“我们不但不能杀了贡王，还应保障他的安全，并且要想办法要让他尽快就范，听从我们的安排。”
　　“这个只怕难，”石岭皱眉，“倘若贡王宁死不肯放权呢？”
　　华一封呵呵一笑：“这就要看我们用什么方法，下了多少功夫。”
　　聂远征一摆手：“我看也不难，我就不信一个贪图享乐之辈有誓死保全体面的气节。”
　　“说得有理。”华一封击节称赏，“将军，”他语气一转，闲话家常似，“我听说贡王妃有头痛的旧疾，多年不愈，我想让云侯为她诊治一番，你看如何？”
　　聂远征道：“动以情晓以理，这本是题中应有之意，自然要让云侯跑一趟小湖轩。”
　　小湖轩。
　　蓝翎心头刻下这三个字。
　　“咦，说曹操曹操到，云侯，你来得正好，将军正有任务派遣。”
　　李云侯却比华一封更奇怪，看着廊下的女子问道：“蓝姑娘，你端着药倒不进屋里去？”
　　“我……”蓝翎扶着墙稳住身体，走到门前强颜笑道，“我见将军与军师商议正事，不想进去打扰。”
　　“院里风大，小心吹病了。”李云侯是医者仁心，三句话不忘一个病字。
　　聂远征听声几步跨出屋来，伸手接过托盘，无意碰到她冰冷的手指，目光凝在她毫无血色的面容之上，两道浓眉攒簇成虬。
　　“下次直接进来就是了。”他情不自禁捏起她的袖管，想不起这样小心翼翼的动作又会招来一番嘲笑，只柔声问：“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我……”她不知如何回答那目中的担忧与关切，低垂螓首，语声低弱，“我不舒服，想回去休息一下。”说完再不能支撑，脚步匆匆离开众人。
　　“想是照顾病人太累了的缘故，”李云侯绝不放过打趣老友的机会，“远征，你这次人情债可欠大了！”
　　“不会是累病了吧？”聂远征却无心绪与他说笑，一脸忧色，“云侯你快去看看她。”
　　“不用。”却是华一封答道，“我也略懂岐黄，蓝姑娘脸色虽白，气色却好，不像抱恙之人，应该休息一阵就没事了。”
　　聂远征还不放心，去看李云侯，李云侯一脸嘲弄之意，还是说道：“军师说得不错，你放心吧。”
　　“那就好。”聂远征端起盘中药碗一饮而尽，药浆苦涩，顺喉管而下却有一股暖意入肠，千回百转，不尽缠绵。
　　华一封缓缓合起折扇，蓝翎匆忙离去的背影早消息走廊尽头，他的目光却久久留在虚空中不知何处，眸中波光微澜，心中亦是思绪辗转。

　　11 定计

　　贡北秋来风景新，
　　枫丹云淡住小湖。
　　小湖轩在寒林城北，往年秋天是贡王的小女儿住惯了的赏枫之地。一墙之隔，如今名为蓝翎的她看着大门外和围墙四处守卫的士兵，除了心急如焚，却是寸步难行。
　　“云山寺要过桥，蓝姑娘走完这条街右手最大的院落就是。”同行的李云侯对蓝翎去佛寺为全城百姓祈福的借口不曾有一丝怀疑，拱了拱手道，“在下告辞了。”
　　“李先生，”蓝翎无心似的随口道，“小时候就听父亲说起小湖轩的云湖丹枫为天下少有的美景，想来这个季节最适宜游赏，阔别故乡多年，不知道我可不可以进小湖轩看看？”
　　李云侯笑道：“原来蓝姑娘喜欢枫叶，这得告诉远征那厮去。”真是无时无处不忘拿俩人来开打趣。见蓝翎脸色变了一变，李云侯不虞有他，以为只是女儿家羞怯，忙打住余下的玩笑话。
　　“可惜得很，今天估计不能让蓝姑娘一偿夙愿。”他自袖中掏出一块黑色铜牌，“没有将军的令牌，这小湖轩大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不过，”李云侯笑咪咪道，“蓝姑娘要赏枫，一个人去未免太孤单了。”
　　“既然如此，蓝翎不阻先生正事了，告辞。”
　　“蓝姑娘……”
　　怎地一下子就变了个人似的，莫非玩笑儿开得过分了？这幅冷若冰霜的模样还是惊鸿一瞥时的印象，相处日长，好久不曾见到过了。
　　李云侯站在小湖轩门口想了想，总觉哪里不妥，再向街口望去，蓝翎已走到桥头，凭栏远眺，云发随风飞舞，霜天秋阳下，纤弱的背影有说不出孤寂凄清之感。
　　想到哪里去了？
　　李云侯自嘲一笑，回头给门卫看了令牌，进了小湖轩。
　　“郡主千万别回头，叛党就在不远的地方，别让他们发觉我跟您说话。”
　　蓝翎听到身后的声音，心中一惊，假装看远处的风景。
　　“你是……卢晨？父王的侍卫长，卢晨？”
　　“是我。”
　　一阵清脆木鱼声敲起，卢晨不知在跟哪个路人说话：“阿弥陀佛，施主发发善心，贫僧三天没吃饭了。”
　　“南市有义军开的粥场，大和尚去那里化缘吧。”那路人说完，过桥而去。
　　“郡主，”卢晨的声音从左边到了右边，“您怎么进城来了？对了，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您跟我来。别跟太紧。”
　　“嗯。”
　　蓝翎的余光看见一个身着僧袍之人敲着木鱼在自己身前过了桥，她等了一阵，见他一路跟路人化缘一路向云山寺大门而行，于是也装作不在意的东张西望，尾随而至。
　　“这边。”
　　刚进云山寺的山门，石柱后伸出一双手自背后将她一拉。蓝翎转回头，卢晨的身影在树丛的小路上一闪就不见了。她忙跟上去，沿着已被荒草淹没的土径一路上山，衣服被树杈划破也都顾不上，只是四处张望，脚下不敢停留，生怕失去了卢晨的踪影。快到半山腰之时，树林中终于又传来声音。
　　“郡主，到这边来。”
　　蓝翎定睛看去，秋来枯叶凋零，光秃秃的树干后有一个突起的山石，石中原来有一个空洞，被落叶和藤蔓遮蔽，轻易不会察觉。卢晨撩起帘幔似的长藤，向她招手。
　　“郡主不会被人跟踪吧？”
　　进洞后，卢晨忍不住先问道，虽然一路都很小心，但是叛党诡计多谋，难保不露出破绽。
　　“不会。”蓝翎很肯定的说，自从易安村归来，她的行动再无嫌疑，将军府也是出入自由。
　　“那就好。”卢晨松口气，点燃洞壁的蜡烛。蓝翎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卢晨，你怎么做了和尚？”她不无惊讶的问。
　　卢晨叹了口气，“说来也是命大。”他说道，“叛党攻入王府的那天，我受了伤被两个兄弟救了出来，他们帮我换了一身乞丐衣裳，自己又冲进王府救王爷和王妃他们。我伤在腿上，实在动弹不得，却被一个云山寺的老和尚遇见，他以为我是难民于是救了我并且留在寺院居住。怕被叛党发觉还有王府的人没被擒获，我索性剃度做了化缘和尚避人耳目。”
　　蓝翎点点头。“这样说来，除了你，王府里再没有其他人逃出来了？”
　　“不止我，”卢晨道，“还有我手下十几个侍卫也逃了出来。我也是最近才与他们取得联系，我们各自躲在难民堆里，寻找机会救出王爷和王妃。”
　　蓝翎颇为感动，本以为父王手下的兵将都是贪生怕死之辈，没想到也有这样的忠勇之士。
　　“郡主不必难过，无论叛党怎么说，百姓怎么不满，王爷和王妃对我们这班弟兄都恩重如山，平日和颜悦色，宽厚待人，他们是世上最好的主人。我们就算性命不要，也一定会救出他们！”
　　蓝翎轻轻点头，大恩不言谢。她在想，佛说因果报应，经世不爽，没想到父王的恶因和善行都这么快应验了，人生的无常岂能预料？
　　“对了郡主，”卢晨问道，“您又怎么回来了？我听说郡主在永乐城求得永王援助，此刻不是在城外永王军中也该在永乐城才是。”
　　蓝翎摇了摇头，也是一句“说来话长”却不肯再说下去。
　　卢晨自不敢多问，想了想道：“郡主，我已经打听到王爷和王妃就被关在小湖轩，但是叛军守备森严，我几次想渡湖过去探视都没能成功。”
　　蓝翎道：“除了将军令牌，只怕谁都进不去。”她迟疑一下，“我……我也许可以弄到令牌。”
　　“真的？”卢晨喜出望外，“那样救王爷他们就有希望了。但是，”他复又皱眉，“即便能进去小湖轩，救出王爷，但是我们只有不到二十人，怎么才能逃出城去？”
　　“除非……”蓝翎心中已有计策，口中却仍有迟疑。
　　“除非什么？郡主，只要能救王爷，卢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个侍卫都能如此，自己是父王的亲生女儿，却为何犹疑不决？
　　蓝翎一咬牙，“除非引永王大军前来攻城，然后里应外合，我们乘乱才能成功逃走！”
　　“好！”卢晨兴奋得一拍手，“郡主好计！”又想到什么，颇为踌躇，把目光落在蓝翎脸上，深信她有办法似的问道：“潜出城通知永王军倒不难，难的是万一他们不肯相信我们，又或者不肯帮忙救人怎么办？”
　　“我去说。”蓝翎极有决断的，“我一定会让那个永军统领钱功成出兵救人！”

　　12 通敌

　　出城的过程十分顺利。
　　蓝翎涂黑脸孔，穿上小沙弥的僧服帽子，跟着卢晨来到北城门。一个贡王府的侍卫逃出后装成平民，自愿投入叛军，此刻的任务正是守卫北大门。北门通向叛军占领的后方，因此平民可以自由出入。那个守门的王府侍卫告诉卢晨，出门后翻过云山可能会遇到叛军的巡察队。那队长姓秦，有些好酒贪财。
　　蓝翎取下颈项间的一块玉佩交给卢晨。卢晨化缘日久，学得花言巧语，让那秦队长相信他们不过是普通和尚，顺便在无人看见时递上玉佩。
　　秦队长骂骂咧咧说了几句“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到烽火地里化缘。”之类的话，而后大手一挥，领着手下的兵扬长而去。
　　蓝翎穿的男装，行动起来比之前便捷，跟在卢晨身后穿林越谷的奔跑，直到午后时分，两人才在一处山头俯瞰到永王大军的营地。
　　“什么人？”辕门口的士兵大喝一声，几个兵一拥而上，擒住卢晨，取过麻绳将他倒剪双手狠狠捆了个结实。
　　蓝翎溪水洗尽面上泥污，此时抹开僧帽，一头乌黑长发披肩而落，众兵看得满目生辉，脚下似生了根呆立不动。那领头的兵咽了口口水，拧着脸笑道：“哪里掉下来的大美人儿？嘿，老子莫不是看花眼了？走，弟兄们，给咱大帅送礼领赏去！”
　　钱功成色迷迷的眼睛在看见蓝翎之后就再舍不定离开了。虽说大王有旨，事成之后一定要把这个美人儿毫发不损带回永乐城，但秀色可餐，怎也忍不住垂涎欲滴。
　　“钱大帅，”蓝翎是偷溜出钱功成的大营的，此刻欠身一礼，“大帅保护本宫攻城救父，而我却不告而别，实在有失礼数。”
　　钱功成清了清喉咙，调整下状态，“郡主这是到哪里去了？害得本帅这多日子担惊受怕，无一日不睡不安枕。如今总算盼到您平安归来，太好了，实在是……太好啦！郡主，您气色不佳，不是病了吧？”
　　蓝翎向后退了一步，闪过钱功成探向她额头的手。
　　“我一切安好，不劳大帅挂心。大帅如此照顾本宫，姨父永王陛下面前，我定会美言几句。”
　　“嘿嘿，嘿嘿。”钱功成手举在半空，缩不是，放不是，干笑两声。
　　“来啊，”钱功成想到永王送别蓝翎的尊容，倘若她日后得势，自己这时可以乘人之危，他日却不免遭殃，由不得收起淫心，招手唤来侍女，“请郡主回大帐休息。”
　　“不必了。”蓝翎挥退侍女，“我马上还要回去。”
　　“回去？”钱功成一愣，“回哪里去？”
　　“寒林城。”蓝翎缓缓道，“我已找到父王，特来通告大帅一声，明日午夜，城头点火为号，请您领军攻城救人。”
　　“攻城？”钱功成斜睨面前美人一眼，嘴角含笑，“郡主难道不知，没有大王的命令，我军不可轻举妄动么？”
　　蓝翎早料他会推脱，“这么说来，大帅是不能助我救父了？”
　　钱功成被她寒霜似的目光和语气中道不明的森冷之意弄得心里发毛，咳嗽一声，强笑道：“郡主见谅，恕难从命。”
　　“是嘛？”蓝翎微微颔首，转身自走到帐门口，似喃喃自语，“看来我看错人了。”玉手纤纤撩开帐帘，忽而转头回眸一笑，帐内烛灯昏暗，明媚笑靥如朗月破云，一瞬满室生光。
　　“原打算大帅救父之后，便是我的恩人。报答恩公的酬劳……”
　　“等等，”软语媚笑，钱功成哪里还把持得住，禁不住上前几步，柔荑入手，软腻滑嫩，“郡主的酬劳是什么？”呼吸已然急促起来，胸口一阵火辣辣热气直向喉头冲涌。
　　“啪”一声脆响，钱功成掌中一空，脸上倒不觉痛，却被面前女子冰冷目光刺疼双眸。一瞬间她的柔情蜜意都凝结成冰，宝相庄严令人生畏。钱功成怔怔愣在当地，半天作声不得。
　　蓝翎却又淡淡一笑。
　　“我身无长物，给大帅的酬劳不问可知。”她静静眸光罩在他脸上，“大帅放心，我既与你说明，就决不反悔。不过，我也要提醒大帅，假若是你不守约定，我自有办法以郡主身份上告天子，到时候，你是欺君罔上、见死不救的罪名，永王的脾气自不会保你，就算他保你，我也一样能够叫你身败名裂！”
　　利诱威胁，句句入骨，这女人好厉害的一张嘴，好厉害的心机谋算！
　　钱功成摸着微微肿起的右脸，帐帘外是那娇柔背影渐去渐远。看在眼中虽美丽依旧，却蓦然想起带刺的玫瑰，要想一亲芳泽，真得不怕扎手才是。

　　13 审问

　　原路返回时，卢晨对他的小郡主又多了几分敬佩之情。两人仍回到云山寺的后门，卢晨依依不舍。
　　“郡主自己要小心，倘若被叛党发现身份，那就……”
　　“放心。”
　　蓝翎笑容淡漠，冷静得不似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日落西山，晚霞收尽，夜的黑幕静静笼罩寒林城。
　　蓝翎回到将军府时碰见华一封。
　　“华军师还没回去么？”蓝翎与他一双锐利的目光相对，心中不免忐忑，微笑言道，语气如常。
　　华一封也是一笑。
　　“我刚到，等在这里专候蓝姑娘。”
　　“等我？”蓝翎心中不能不惊，面上笑容依旧，“华军师找我有事？”
　　“确实有事，请姑娘借一步说话。”
　　不等她回答，华一封自顾向后院走去，蓝翎只得跟上。
　　驻足处是府中后院马厩，几个士兵陈甲侍立，一人跪在院子中央。蓝翎一眼认出此人，不由心跳如鼓，脸色已变。
　　“怎么？原来蓝姑娘认识这人？”华一封冷冷站在一旁，察言观色。
　　“秦常山贪杯好财，我特意选他去巡山守住通道，就是要让人以为贿赂便能同行。这东西，”他一指挑起一条丝绒，结扣处悬挂了一枚晶莹美玉，“就是他今日得到的贿赂，说是从两个和尚手中得到，我看着倒觉眼熟，仿似姑娘脖子上系着的也有这么一块玉。”
　　“哦？”蓝翎强压慌乱，心念百转，忽而将头微扬，取过玉佩垂首细看一回，“这正是我的玉佩，怎会到了他的手中？”她一指秦常山，赌他不会认得自己现在的模样。
　　华一封果然目视秦常山似有问询，跪在地上的倒霉蛋看了蓝翎一眼，先是张大嘴巴呆呆出神，而后才发觉军师目光如电，几乎没把自己给劈死，赶忙摇一摇头。
　　华一封并无失望之色，毫无表情的脸上一双眸子深不见底。
　　“姑娘的东西怎会到了他的手上？”华一封问，“姑娘自己不知道么？”
　　蓝翎早想好说辞，此时装作微有沉吟，“也许是我今日在云山寺不慎遗落？军师不是说是两个和尚交此物给秦常山？难不成是云山寺的和尚见财起意，偷了我的东西？”
　　华一封不由一笑，心中暗赞：好快的急智！
　　“还要多谢军师帮我找回失物。”蓝翎微笑，将丝绒分开系到颈后，动作从容，再不见一丝方才的慌张神色。
　　“好说，姑娘不必客气。”华一封摆一摆手道，目中笑意颇有欣赏棋逢对手的味道。
　　“军师没有其他事，我先告辞了。”
　　华一封瞧那莲步匆匆，到底露出破绽，在身后叫住了她。
　　“蓝姑娘，此玉色泽均匀，质感滑润，一望便知绝非凡品，敢问姑娘，是从哪里得来？”
　　蓝翎算是知道此人的难缠，按捺住胸中的急躁和怒气，回转身从容答道：“是我母亲的遗物。”
　　“哦，”华一封点头，故意放缓声调，“那么，我想令堂肯定是王侯将相之后了。”他踱着步子走来，恰好站在甬道中间拦住蓝翎去路，“对于玉品，我不敢说精通，但也略知一二。这种羊脂玉，除了王侯之家，决无沦落民间之理。”
　　蓝翎刚要答言，谁知华一封手一抬，“以姑娘的口才，必要说是父亲行医时从哪位王公处得到的赏赐，转而送赠母亲？”他悠然笑道，“如此倒也有理。不过华某还有一事相询：不知姑娘今天去了那座佛堂参拜？我已问过云山寺主持，今日香客之中绝没有像姑娘这样让人过目不忘的人物。”
　　“我……我去了后山。”
　　蓝翎终于词穷，明知再追问下去必定破绽百出，但不答或是犹豫更无法交代。
　　“是吗？”华一封冷哼一声，“我今日根本没有去过云山寺，也没有问过主持，姑娘急于掩饰，不知又是为何要去后山呢？”
　　华一封的厉害到了这一刻才算真正领教。蓝翎叫苦不迭，悔恨自己不够沉着，可是为时已晚。
　　“蓝姑娘去后山干什么？”华一封一步不肯放松，逼问上来，“莫非不是去了后山，而是出了寒林城！”
　　“不是！”蓝翎无计可施，只得硬起头皮否认，“我去后山……是……是为了……为了看枫叶……”蓝翎自己说着都觉方寸已乱，语无伦次，何况华一封一双利眼就紧紧凝视在脸上，这般慌乱之色，他如何肯信？
　　“不错，云山寺的后山凉亭确实看得见小湖轩的丹枫云海。”
　　两人一个逼供一个招架，全神贯注之下同时被灯光昏暗处突然传来的这句话吓了一跳。
　　“将军。”华一封向旁退开一步，心中已然叹了口气。
　　聂远征自廊下走到院中，并不看蓝翎，只向华一封道：“军师，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如何？”
　　华一封无话，点头而已。“走吧。”他向左右亲兵示意，架起秦常山，回头来看一看院中的两人，除了再叹口无声的气之外，心中也就只得“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几个字罢了。
　　蓝翎追上聂远征，他一句话不说不问，丢下她离开后院。她在两人居室外的花园中才停了步，因为他在前面台阶下站住了脚。
　　两人隔着一片花木，面对面站在土径的两头。夜渐浓，没有月，静静虫鸣与花香在四周弥散。
　　“你没有话要问我？”
　　这种话问来多余，但蓝翎找不出其他话来说，而就这么沉默下去她觉得自己快要疯掉。
　　他没有说话，许久，才唤了一声：“蓝翎。”
　　含在两个字里的温柔也如浸了浓黑的夜色般，沉甸甸分不清其中有怎样难解的感情。他向她这头走来，遥遥一径的距离在他步履下慢慢缩短，缩短，直至周围花树与天空暗沉的背景都消失，眼前只得一个身影，一个面孔。
　　他抬起手，温柔的抚摸她垂在耳际的鬓发，是那熟悉的动作，每一下都有自己的韵律，仿佛一首心曲，能在指尖与发际传唱。
　　“我，可以么？”
　　他突然的问，双手已捧起她的脸，不知是否冰冷的肤色刺痛他的手，他微微轻颤着，声音也带上一种不能确定的请求的意味。
　　蓝翎不回答，却微仰起了脸来，闭上了眼睛。就在闭眼的那一刹那，两行清泪自紧阖的眼睑下悄然滑落。
　　她能感觉到他的逼近，因那男子特有的气息扑在脸上，温暖而急促的，是他的呼吸。脸颊一热，那滚烫的唇却是落在泪痕深处，他吻干她的泪，然后张开双臂拥入怀中。
　　“我相信你。”他在她耳畔轻声言道。
　　我相信你。
　　是这样四个字一句话。
　　一瞬，蓝翎心碎如沙。
　　她终于明白自己心底最深的恐惧，原来这四个字远非方才句句紧逼的诘问可比。那些只是言语，而他的话却是将军手中最锋利的箭，他箭无虚发，直入她的心脏！

　　14 永别

　　翌晨是一切计划实施的开始。
　　蓝翎拉开窗帘，晨光洒入，她才发现梳妆台上多了一个细腰瓷瓶，瓶里插了一小株枫。
　　小湖轩的枫。
　　昨日他在这里等她，她很晚才归，然后是后院的一场审问。
　　不要想。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苍白如冰雪的脸。
　　不要想。
　　定在亥时三刻在云山寺汇合，而后分兵两路，一路用令牌进小湖轩救人，一路潜到山顶钟楼点火为号引永王军攻城。一旦夜袭开始，城内所有兵力当会齐聚北门，到时南门守备松懈，正是乘乱逃离的好时机。
　　卢晨必须在一天之内完成联络人手，计划路线等诸多细节，然而这些不过都是琐事，剩下的只有一件，也是最关键最要紧的一件事：拿到令牌。
　　起义军的将军令牌一共有五面，由军中最重要的五个人随身携带。除了将军、军师之外，三路军的统领副将人手一块。无论哪一面令牌都足以自由出入小湖轩把人救出，然而最方便也是最有可能偷出的那面，不想可知。
　　蓝翎清早照例煎熬汤药，一时失手打烂了砂盅，连剩下的草药也被汤汁浸透没法再煎熬，于是告诉小欢出去买药，顺便多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无人发觉时悄悄洒入药材，混合均匀，重新包好。
　　小欢见蓝翎出门时魂不守舍模样，想一想不放心沿路寻来，果然在药店找到她时脸色惨白得吓人，摸一摸额头，竟是滚热。
　　“蓝姐姐你病了？”小欢缩回手，惊问。
　　“昨天山上风大，可能是着凉了吧。”蓝翎无力的笑笑，被小欢扶着回到将军府。
　　“别告诉旁人。”蓝翎倒在床里说话都是有气无力，“我睡一会儿就没事了。”
　　“那怎么行？”小欢着急得不行，“我现在就去告诉将军，还有找李大夫过来。”
　　“小欢，”蓝翎撑起身子一把拉住她，“我也是大夫呢，这点小病你别去麻烦他们了。你帮我倒杯热水来，还有我药囊里有去热退烧的丸药。”
　　“好好，”小欢答应着就去端水送药，服侍蓝翎躺好了，另绞了冷毛巾敷在她的额头。
　　蓝翎面向里听得小欢蹑手蹑脚开了门是要出去的光景，忽而一翻身像是想起什么事似的突然惊醒，“小欢，”她的口气却是不经意的，“差点忘了那些药。你能帮我熬出来送给将军么？他……他总是不记得喝的。”
　　“嗯，”小欢眼眶有些湿润，蓝姐姐病成这样还只是惦记着将军，“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看着将军喝下去的。”
　　“那……”蓝翎就等她这句话，“那就多谢你了。”
　　小欢自然不会守口如瓶，自然要把蓝翎的病情告诉聂远征。而他自然会来探望，看见她病中熟睡未醒，自然只会在床头静静凝视，而后悄悄离开。
　　“将军，喝药啦，蓝姐姐特地吩咐的哦，你不许不喝哦！”
　　“知道了。”
　　聂远征的回答自窗外传来，蓝翎觉到昨夜那射中心口的箭矢又向里刺深一分，然而她却不觉得有多疼，是一种麻木了的钝挫之感，眼睁睁的血肉淋漓仿佛是旁人的伤口，她自己是没了痛感的躯壳，她的灵魂化为一缕飞雾，早消散在昨夜的花黯沉香之中了。
　　只隔了一条短短走廊就是他的卧室。没有守卫没有看更，这里大概是全寒林城最安全不设防的地方。
　　推开他的房门，真巧，没有上锁。
　　她想，一直心存的那份侥幸，难道就是推不开这扇门？然而现在，一切都如想象中那般顺利。她悄无声息的进来了。窗外月光暗淡，不过已经够她看清长袍腰带旁悬挂的令牌。
　　还等什么呢？
　　只一伸手就得到最想要的东西。父王的安全与自由，与母妃和王兄的重逢。
　　还等什么呢？
　　她站在床前，他睡沉了，是很强的安息粉，药性足以维持五个时辰，再醒来便是明天早晨。是啊，明天早晨，那时，她在哪里呢？那时与那时的之后，之后长长的岁月，他们不再会相见了吧？
　　相见……相见也是敌人了。她不要与他相见。
　　那么，永别吧。
　　她想再看一看那张脸孔。昨夜不知为何他没有吻她，以后，他便再无这样的机会了。她想走去把那张被月光勾勒得轮廓分明的面容看得更清楚，就如同他昨夜沿着□缓缓走来，不过是想与她离得更近一点。她不敢垂下头去，因为泪水会滴落在他的唇上，她抬手抹一抹脸颊，原来竟没有泪。
　　没有泪，没有痛。
　　不过是一场命运的玩笑。
　　一切都会是雪泥鸿爪、雁过无痕……
　　那么，挥一挥手。
　　让我们永诀。

　　15 逃城

　　焦急万分的卢晨终于等到了郡主。
　　她的脸色苍白，声音冰冷，因匆忙奔跑的缘故，胸口不停起伏，柔弱的娇躯不知是否因为禁不起夜风的侵扰而在不住颤抖。
　　“行动吧！”
　　然而当她开始说这句话时，便如同换了一口人，镇定、决断、威严而不容置疑。
　　卢晨带着七个王府侍卫跟郡主一道去小湖轩救人。他们中有一个是混入守城营并当上小头目的单启亮，他用酒灌醉几个等换班的城卫，扒下他们的衣服给自己人换上。单启亮在子夜时分当值，他一人先回值班营房，等到山上火起，北门外攻城的永王军到，便下城楼接应卢晨等人，打开南门送他们出城。
　　蓝翎亦换上一套士兵服饰，手举令牌自小湖轩正门而入。两个门卫看她一眼，面露疑色，但手中将军令牌如假包换，又不敢不放行，正在踌躇，突然一阵吵杂声传来，通向湖边的鹅卵石路上有人大喊：“着火啦！枫林着火啦！”
　　门廊下的士兵听声纷纷跑到院中，众人抬头望去，果见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正是小湖轩后湖的山林方向。
　　“还不快去救火！”蓝翎粗着嗓子喝道。
　　卢晨的时候掐得正好，他们一行三人自云湖潜水到后院枫林，虽然那里守卫森严，人不能上岸，但燃着的酒罐却能飞过守军的脑袋点燃枫林，造成一时的混乱。
　　小湖轩果然乱了起来，蓝翎乘乱而入。守卫小湖轩的参将很快从卧室中穿戴出来，指挥手下救火，不经意间发现脸孔陌生的一队人向关押要犯的阁楼快步而去。
　　“什么人？”他跨刀而上。
　　“我们是聂将军派来的人，今夜审讯，要提贡王一家过堂。”
　　蓝翎举一举手中令牌。
　　“哦。”那参将不及细看，一个士兵跑来慌慌张张大叫：“王参将，火势太大快烧到后院粮仓了，怎么办？”
　　“没用的东西！”那王参将急得大骂，转身去狠踢那兵一脚。
　　“走。”蓝翎向左右示意，几人直奔阁楼。
　　把守楼门的只有两人，看见令牌互视一眼，一人一边打开大门。
　　“这边请。”其中一人在前领路，另一人挑起灯笼。
　　楼道仄逼，只容一人通过，蓝翎警惕的盯着带路之人，以手示意，跟着的几个侍卫右手握紧剑柄。
　　突然“嘎”一声轻响，仿似木门被人推动，前面领路之人回头来道：“到了。”
　　到了？
　　蓝翎忽然记起自己并没有告诉这人要去哪里，要找谁。
　　“岚儿！”
　　漆黑的屋内传来一声又惊又喜的呼唤。
　　“母妃？”蓝翎仿佛失明许久的人不能相信眼前的阳光，还以为只是自己的幻觉。
　　“是我，岚儿，你怎么来了！”
　　贡王妃自墙角扑过来，一把抱住女儿，涕泪交流。
　　“他们也把你抓来了么？岚儿，你怎么不好好呆在姨母那里，你怎么也来送死？”
　　“母妃！母妃！”蓝翎焦急得拍着母亲，“我是来救你们的。”她环顾四周，这间卧室很小，除了床和一张桌子之外，没有其他的陈设，更没有其他的人，“母妃，父王呢？他没有跟你关在一起？”
　　“当然没有。”
　　一个男子微带嘲讽之意的声音回答了她。
　　蓝翎的心一沉，但意外的，她发现自己对这个结果竟然并不觉得如何吃惊或者感到意外。她回过头，走廊的烛火已在一瞬间被全部点燃，华一封站在门外，身形潇洒，悠然摇扇。
　　“贡王与王子思明在今日一早已被安排了新的住所，恕华某眼拙，不知蓝姑娘就是郡主，因而没有告知。”
　　“是吗？”
　　蓝翎居然笑了笑，回过头来轻轻扶起母亲。贡王妃死死拉住她的手，已被吓得哭不出来。
　　“母妃，岚儿无能，不能救你和父王了。”蓝翎拥着母亲颤抖的双肩，轻轻的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很淡漠，不带一丝感情似的，仿佛一早就知道是这样一个结果。
　　门外有士兵禀告：“军师，人找到了。”
　　“砰砰”几声，被推倒的几个人中有人嘶哑的嗓子喊了一声：“郡主。”
　　是卢晨，还有本该在城楼值夜的单启亮。
　　“贡王府侍卫三百人，收押大牢的只有两百不到，除了战死的几十人外，我总怀疑有人假扮难民或者已然混入军中。单启亮是吧？”
　　华一封的语声不疾不徐，款款而言，此时顿了顿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个身穿起义军服的年轻人，“你的秦川话学得很好，做事也很卖力，本来你的身份再不会有人怀疑，多半还能升到更高的军职，若不是你们郡主帮忙……”
　　语声像被什么人挥手打断。背对着门，蓝翎感觉得到来的人是谁。
　　果然。
　　她心中想，果然。
　　除了这两个字，没有惊讶，没有痛。
　　果然，他没有喝那碗药，也没有沉睡。
　　她站在他床前时，他清醒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如同他静静凝视她的病容时，她也是那样闭着眼，不睬不理。
　　她缓缓站起来。
　　有一瞬，她以为自己不敢，然而下一瞬，她已经转过了身。
　　四目相视，两个人都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锐痛刺醒，他扼紧了拳，她的手扣住胸口，然而身子都牢牢挺立，没人肯退却半步。
　　“原来，你是利用我诱出这些王府侍卫。”
　　“原来，你真的是混入城里的奸细。”
　　分明都不想说不必说，但分明都听清对方嘴里的话。
　　蓝翎以为自己已不晓得痛的滋味，但是不，她错了，她痛，痛得唇齿皆颤，痛得心如刀绞。
　　“不错。”痛叫她的声音冰冷尖锐，似锋利箭矢，毫不留情。她同样冰冷的目光落在前方，面前的这个男人近在咫尺，但他们的之间距离在那永诀之后早已天涯海角，遥不可及。
　　“我的名字叫贡思岚，贡王的女儿，贡国的郡主。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骗取你的信任，救我父王逃出寒林城。”
　　她一字字说道，有一种解脱的快意。
　　是了，解脱。
　　她的话也同样是他的解脱吧。
　　他相信她，又怀疑她。他希望她是那个叫蓝翎的女子，却又不能不处处设防。
　　那么现在，就让她用这句冰冷的言语把他们之间的瓜葛一刀两断。无论之前在那指尖发际曾经发生过什么，到了现在，此刻，一切都是大梦初醒，再无痕迹。
　　“好一出美人计！”他喃喃道。
　　她依稀记得初遇时他也曾说过这句话。
　　是了，这本是一场戏，而他又一次看穿识破。
　　这本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赢了，她败了。
　　仅此而已。

　　16 美人计

　　城外永王军佯攻引起的骚乱很快平息了，石岭远眺城下渐去渐远的敌军，放松扣在弓弦的手。他松了一口气，总算不负将军和军师所托，倘若一万大军真的夜袭攻城，倒也是件不小的麻烦事。
　　正准备收兵回中军大营复命，城墙下传来战马嘶鸣，一个侦探兵急匆匆奔上城头。
　　“石将军，驿站探马来报，永王率领五万大军自永乐城出发，扬言要扫平寒林城为贡国郡主报仇，前锋骑兵营明日午时便可开到！”
　　“看来永王等不及了。”华一封轻摇折扇，难得眉头微蹙，“他要找借口夺城，怎么竟说是为贡思岚报仇？”
　　石岭道：“探马传来的消息说，永王宣称贡国郡主随军救父，但被我军俘虏，且……”他余光偷偷瞥了聂远征一眼，华一封笑道：“且什么？石岭说下去。”
　　“且遭□杀害，因而举兵报仇。”石岭打一进门就知道聂远征心绪不佳，此刻话是越说声音越低，倒像是自己犯错怕激怒了将军似的。
　　“原来如此。”李云侯岔话进来，故意用了说笑的口气，“这个借口听起来有趣，派一万人救老子，倒用五万人加上本人亲征来帮女儿报仇，这个永王的逻辑真不愧他好色贪艳的名声！”
　　华一封、石岭听着都笑了，三人不约而同都去瞧聂远征的脸色，发觉他仍是神情沉寂，若有所思，浑似没听见任何话。
　　“远征，”李云侯也觉没法子再说笑话，索性问道，“兵临城下，以一敌五，如今之计，如之奈何？”
　　他这一问纯粹是想岔开思路，不然感情之事，说不清道不明理更乱，再钻个牛角尖，那真是如之奈何了。
　　“以少胜多，无非靠天时地利人和三项。”谁知聂远征将头抬起，已是一脸谈论正事的冷静与严肃，“寒林城四面环山，易攻难守，地形这一项先与我们不利。我认为，”他起身走到墙壁前伸手指住地图上的某处，“我们不妨舍城退兵到南寒山，这里山势险要，且是通向南方诸城的要塞，就算不能打退永王五万大军，我们也能为后方的军民守住通道，以免战火一再扩大。”
　　他的思路极清晰，连华一封也不得不佩服，就目前形势来说，退居南寒山确实是最佳上策。从小湖轩回来不过半个时辰，难得他抛得开杂念，收拾心神，这么快就能想清楚解决危机的关键。
　　“这里有一个难处，”聂远征又道，“我们撤军容易，但寒林城几万百姓却是扶老携幼，怎么也不能赶在明日午时全部转移。”
　　石岭立刻道：“当然不能丢下百姓！将军给我一令断后，出城抵挡永王大军，掩护百姓撤离！”
　　“只怕也挡不了多久吧。”华一封笑得轻松。
　　“军师！”石岭热血直肠，不由抗言道，“挡得了一刻就多救几个百姓，难道军师真要我们弃老弱病残不顾么？”
　　“石岭别急嘛。”李云侯晓得华一封脾气，向石岭做个少安毋躁的姿势，“我想华军师必有妙策，是不？”
　　石岭一想不错，从来遇险都是军师妙计胜过千军万马，“军师快说，有什么方法可以托住永王进城的时候？”一双眼满怀期待盯在华一封脸上。
　　华一封倒不着急，看一眼石岭，看一眼李云侯，才慢条斯理道：“计策倒有一条，不过是不是妙就说不定了。”他眼风斜扫，轻飘飘落在聂远征脸上。
　　“军师是说……”石岭性子是直，人却不笨，见华一封如此神情已猜到一二，看了看聂远征，下面半句话没敢说出口。
　　“不行！”李云侯突然大声道，“这个计策太糟，老华你重新想个来！”
　　华一封好笑，故意道：“为今之计，这个美人计最好。永王不是要为郡主报仇么，咱们就送人到他营中，他还有何话可说？说不定连寒林城都不要，直接抱得美人归回家去了。”
　　李云侯大叫道：“老华你糊涂了么？永王对寒林城志在必得，就算送走蓝姑……贡思岚，他仍旧不会退兵！”
　　“至少可以拖延他进军的时间，给全城百姓安全撤离的机会。”
　　“可是……”
　　李云侯理屈词穷，一转身冲着聂远征喊，“远征，你说句话啊！难道你真得相信蓝姑娘对你没半点真心！”
　　“当然不相信。”却是华一封在答。
　　李云侯与石岭都感诧异，石岭道：“军师……”
　　华一封收敛面上戏谑之意，正色道：“贡思岚也好，蓝翎也罢，我们都知道远征的性命是她救回来的。她明知是敌人，却仍施予援手，可见她为人善良、正直，更可贵的是，在大义面前能够抛下私怨、是非分明。我在想，如果换作是我，为了救亲人，是否也会如她一般不顾一切不择手段？”
　　大厅内一片沉寂。
　　“我会的。”石岭蓦然道，这热血热肠的汉子涨红了脸，语声有些激动，“我原本还有些怪罪她，现在才明白蓝姑娘这么做实在是情之所迫、无可奈何之举！”
　　“既然如此……”李云侯却深深皱眉，声音低下去，“老华你怎还想得出这条美人计？”
　　华一封摇头苦笑：“是你所言，为今之计，如之奈何？以一人之身就能换全城性命，我不说出来，实在于心不安。”
　　“还可以死战到底啊！”石岭大声道，热血上涌，“将军，”他向聂远征一抱拳，“石岭以性命担保，只要还有一个百姓在城中，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退却一步！”
　　“就怕你粉身碎骨也阻挡不了永王的铁骑。”
　　聂远征一挥手，是要有所决断的表示，众人都安静下来，一齐望向他沉静如水的面孔。
　　“就按军师之计。”他竟是这样说道。
　　“将军！”石岭还不相信。
　　“远征！”李云侯却知一言既出再无挽回可能。
　　“一切以大局为重。”聂远征声音平静，“明日午时待永王率骑兵一到，我便派人送书。石岭，”他是命令的口吻，“从现在开始，你负责安排全城百姓撤离寒林城，要人用人，要车用车，务必赶在后日傍晚前完成任务！”
　　“是！”明知任务艰巨，明知不能甘心，石岭仍旧只得一声坚决的遵命而已。
　　“唉。”李云侯无声长叹，望一眼华一封，虽知情非得已，但多少总有责怪之意。华一封却没发觉李云侯的目光，他看着聂远征，心中也叹一口无声的气。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华一封又一次无可奈何的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17 险境

　　永王的骑兵比预计中来得更要快，翌日晨，聂远征的亲笔议和书信已由专差奉到杯涡谷王驾前。永王看完最后一个字，强压心中大喜，皱眉对来使道：“既然你们将军有如此诚意，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议和未尝不可。但是本王担心郡主安危，所以你们交人的时间不是明天傍晚，而是明天中午，倘若不行，一切作罢！”
　　侍立一旁的先锋营统帅钱功成听了这话肚子里好笑，担心安危是假，等不及见美人是真，大王的脾气倒是一点儿不肯改，江山美人一个都不肯丢。
　　果然，寒林城传来同意明日中午送贡国郡主入营的消息之后，永王一面勘察地形，选择接人地点，一面则暗中派兵点将准备得抱美人归后立即开始攻城。接人的地点是通往谷地的一条山间夹道，两旁悬崖峭壁，猿猴难登，双方都不必忌讳有埋伏暗藏。因为钱功成驻军此处数日，熟悉周遭环境，就由他的标下五千人列队专候郡主凤驾。当然，大军之中少不了永王的华丽御辇，想起大殿上的惊鸿一瞥，他真的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小湖轩内的贡王妃像是能预知什么似的，整夜辗转反侧，惴惴难安。果然天刚蒙蒙亮时，楼下的阁门被人敲开，脚步声顺着楼梯越传越近，终于到了她们母女被关押的小屋前停下。
　　“请郡主跟在下走一趟吧。”
　　“不！”贡王妃死死拽住女儿的胳臂，拼命嘶喊，“你们要带岚儿去哪里？她不去！她不会跟你们去的！”
　　“母妃。”贡思岚也一夜未眠，秀美的面容憔悴许多，但神情平静依然，甚至比先前更加沉着了，“我去去就来，你不要担心。”她安慰着母亲，靠在她耳际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道，“母妃放心吧，你听到他们的谈话，你和父王暂时都不会有事的。”
　　“岚儿……”贡王妃哭得没了力气，“那么你呢？他们为什么要带走你？”
　　我？
　　她倒真的没有想过“他们”会怎么对待自己，但现在为了安慰母亲，不得不违心的笑了起来，是很轻松自若的模样，“我更不会有事了。”
　　“真的么？”贡王妃泪眼汪汪的看着女儿。
　　“真的。”思岚点了点头，再紧紧抱一下母亲。
　　华一封带人回到将军府，径直来到花园东厢的客房。
　　“请进。”他推开房门。
　　这原本就是她在这里的卧房，此举何意？
　　她目光冷漠看了华一封一眼，并无动作。
　　华一封笑道：“是这样的……”便将城外危机，几人定计，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全部说与她听。
　　“好，”听完之后，她没有多少犹疑，点头道，“我去。”即便现在仍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如果能救这许多生灵免遭涂炭，她想自己也是不该犹豫的。
　　华一封暗自点头称许，脸上仍是不动声色的微笑。“既然如此，这房里有蓝姑娘平素用惯的胭脂钗环，见永王之前，不妨梳洗一番。”
　　“知道了。”她冷冷道，将脸微扬，“华军师，我姓贡，不姓蓝，请你不要叫错了。”
　　“哦。”华一封漫然应了一声，心中却有些惊讶，怎么连他自己也能不小心弄错了？那就更难怪其他人从来不肯将她当贡思岚看待。
　　梳洗穿戴后的贡思岚虽然仍是素面朝天，但即便淡扫蛾眉，那秀面芙蓉般的天然风韵仍是一夜憔悴所不能掩盖的。华一封自觉阅人无数，像如此绝*子却也世所罕见。
　　难怪啊……他心中暗想，“走吧。”当下领路而前。
　　“华军师。”身后的贡思岚忽然唤了一声，“我有一事相求。”
　　华一封唇角微翘：到底还是舍不得。虽然装作不经意抹平云鬓，但她侧首望向走廊另一端屋子的眼神他还是看见了。
　　“郡主有何事，但说无妨。”华一封心想倘若此时阻止，是否还来得及呢？
　　“我随身本有一把带机括的匕首，是我王兄所赠，不知是否可以交还给我？”
　　竟是为了这样一件事，华一封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
　　“好。”他想了一想，欣然答道，“此番出城或可用得上，不过郡主，”他微笑望她，目光似有深意，“请听我一言，稍安勿躁，贞节名声远不如性命来得重要。”
　　这是什么话！听口气，分明是已猜到她的打算，却如何能说出这种不伦不类的劝解之言？
　　“不劳军师挂心！”她冷冷哼了一声。
　　远远山道上车辙辘辘，对方像是知道他心情似的，一早打开蓬车的帘幔，车内影影绰绰的纤柔身影，不正是那朝思暮想的美人儿？
　　永王在马背上兴奋的搓了搓手，终于忍耐不住，马鞭遥指，“走，跟本王过去迎接郡主。”
　　“大王，”钱功成为将多年，到底老练，圈马拦道，“恐防有诈！”
　　“诈什么诈！”永王心急火燎，哪里肯听，“你没看见那边整条山道上就十个兵不到嘛！你手下这么多人，莫不成还不能保护本王安全？”
　　钱功成回头看了看，话倒不错，寒林城遵守约定，送人进夹道的只有寥寥几个散兵而已，但是……他总感觉此事蹊跷，贡国那般叛党能十日内夺城俘虏国主，就绝不是什么善于之辈，他们怎会如此轻易投降议和？
　　“啪！”由不得这边钱大帅细想，那里大王已然快马加鞭，当先冲到香车之前。
　　“岚儿。”永王看车内美人款款弯腰掀帘而出，娉婷身姿当真妙不可言，不由唤得口水直流。
　　“姨父大人。”美人银铃莺声，答得柔情百转，听入耳中不由更是心花怒放。
　　“去去！”却有钱功成这天杀的狗才在一旁吆喝送人来的寒林城兵勇，“人已送到，你们可以回去复命了。”
　　永王狠狠瞪了钱功成一眼，上前几步换了一副面孔，笑容可掬向车内问道：“一路可平安么？”亲自伸手去欲扶美人落车。
　　“大王小心！”
　　却听一声喝叱，眼前寒光一闪，永王大惊之下身手倒是敏捷异常，“瞪蹬蹬”后退三步，握住右腕低头看时，不过割伤皮肉，鲜血直淌，其实伤口不深。
　　“你！”永王不能置信的看着面前这娇柔无骨的美人儿。
　　“大胆贡思岚！”钱功成反应最快，已一步冲上，“竟敢行刺大王！”
　　“不要过来！”
　　那片刻前还巧笑倩然的女子一瞬间冷若冰霜，一身傲然之气逼得钱功成呼吸一窒，不敢贸然前进半步。
　　“我知道杀不了你，”她的身体靠在车壁之上，一手直指，“不过就凭你也想碰我，除非我死！”
　　玉臂舒展，匕首倒握在手。所有人都知道她要做什么，下一瞬便是珠血飞溅，花落残红的景象。
　　“不要！”永王大叫，眼见一块绝世美璧瞬间便要坠落于地，然后玉屑横飞，七零八碎，实在惨不忍睹。
　　她甚至没有闭上双目，嘴角一抹冷笑犹在，双眸亮若星辰，最后的娇容愈发明艳无伦。
　　“等等。”
　　就在用力扎下匕首的一刹那，她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她不知是幻觉还是自己的渴望，只听“噹”的一声，不知是自己失手还是被人打落，掌中一空，匕首颓然落地。
　　“做得好！做得好！”永王喘出一口粗气，拍着身边一个士兵的肩头大笑，“身手不错嘛，这拈叶飞花、隔空弹指的功夫本王还是第一次见到。”
　　钱功成一愕之后回过头来，这从后面队伍中抢步冲出的士兵看着眼生，且那副威严桀骜之气……
　　“你……”
　　事起突然，钱功成一念未完，就听永王惊呼，只说得一个字，喉咙就似被生生折断，两眼翻白，被那出手救人的兵士牢牢扣在两手铁钳之下。
　　“住手！”
　　钱功成惊出一身冷汗，亏得他带兵日久，临乱不慌，急中生智，一把拉过马车旁的女子，抽出长剑抵住她的咽喉。
　　果不其然，那人脸色微变，手下一松，永王嘴唇青白就快一命呜呼，此时总算透出一口气，满脸涨红，猛嗽一顿。
　　“放开大王！”钱功成被那男子尖利如刃的目光看得心中发慌，强自镇定下来，忽而大笑道：“素闻起义军聂远征大将军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却原来也是一般好色之辈，为了一个女子竟不惜以身犯险，抛全城百姓安危与不顾。”
　　聂远征哼了一声，斜睨在剑下的女子一眼，“为她？钱大帅真会说笑。我领军起义，就是为了推翻贡王。她是贡国郡主，你要杀便杀，与我何干？”
　　“真的么？”钱功成自信判断不会错，望一眼被自己擒住的女子，只见她朱唇咬紧，冷漠面容不复以往平静，但却也说不清楚在那上面究竟流露着怎么样复杂的心情。
　　“美人计尔。”聂远征手中加力，永王再度死鱼翻眼，“送人是假，行刺是真，钱大帅你失算了！”说完大笑。
　　钱功成这下当真有些慌了手脚，口中却道：“好！既然如此，就让郡主为大王殉葬吧。”一面向左右亲兵以目示意，决定不顾代价，冲上去解救大王。
　　聂远征听他此语，明知有诈，但眼见锋利剑刃逼在那脆弱颈项之上，仿似随时都会划破雪肌立刻就会涌出鲜红血液一般，他不敢再冒险了，看准时机，在钱功成挥手下令偷袭的一瞬，右臂一举，将永王做了护身之盾砸向欺身过来的侍卫，同时矮身一窜，反手推向钱功成，身子半空旋转，另一手已勾住她的腰肢，双足在山壁上猛力一点，单手拉住树藤，人已窜高数丈。
　　原来还是为救人而来！
　　钱功成心中冷笑，扶起瘫软在地、奄奄一息的永王，心思急转，立刻召集人手。崖壁陡峭，非高手不能攀缘，于是大声下令：“放箭！”
　　羽箭如蝗，但那男子敏捷的身手更快过风一般的急射，左闪右避，箭雨之下动作丝毫不受影响。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逃也没用！钱功成成竹在胸，这里摩崖千仞，愈往上更是连攀岩落脚之地都没有了，即便不用射箭，只要守在山道之上，等他力尽不殆，自然成了瓮中之鳖。
　　“大帅你看，”然而有人惊声呼道，“人、人不见了！”
　　“胡说！”钱功成怎肯相信，抬眼望去，不由大惊失色。
　　果然，人像是蒸发似的，在钉满羽箭的峭壁之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18 囚

　　论到对山川地形的了解，世上大概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华一封。普通人只知岩壁陡峭难攀，他却晓得寒林城周围崖壁山体独特，内多空洞，且巧得出奇，永王所定的接人地点之上，正好有一个崖洞是在人力可达之处。
　　于是聂远征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一出无翼而飞的好戏。
　　然而此刻两人并未脱险，脚下是永王几千大军，身后则是深不可测的崖洞甬道。时间太紧，华一封也来不及仔细勘察这个洞穴通向何处，大致方位总不出山崖走势，应是穿过寒林城东面石岩，希冀在城南瀑布山附近能找到出口。
　　甬道越向下越黑，聂远征松开紧揽在身边人腰际的手，探袖取出火折子点燃。他其实也很想看一看那张虽然只一日未见但仿佛已阔别千百年的容颜。
　　“他死了么？”
　　就在熹微烛光中刚刚能分辨得出隐约面影，她却似被什么触痛似的向后一缩，重新隐入暗处，突然的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谁？”聂远征自然摸不着头脑。
　　“永王，他死了没有？”
　　聂远征怔了怔。
　　这问题真是难倒他了。方才那种情形，由不得他方寸不乱，至于混乱之中是捏断敌人的喉咙再去救人，还是没沉住气先动了手，现在回想，实在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处，她似乎知道了答案，淡淡哼出一声。
　　“你知不知道只要杀了永王，五万大军就会群龙无首，再不能进攻寒林城了？”
　　“嗯。”他答道。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太危险，如果之前被人发现怎么办？如果之后被乱箭射死怎么办？”
　　“嗯。”他答道。
　　“你知不知道我不是蓝翎，我是……”
　　“嗯。”他答道，用嘴巴封住她的嘴巴。
　　“你知不知道就算你不是蓝翎，你是贡思岚，你还是我的女人。我从没打算把你送给任何人。”
　　他恶狠狠说道，两手捧住她的脸颊，灼热的唇又一次压下。
　　“放开我！”她拼命挣扎，奋力推他，一张雪白如玉的面孔瞬间染满嫣红云霞，“你也说过只要我不愿意，你就不会勉强。”她美目含怒，狠狠盯着他道，“言而无信算什么男人！”
　　聂远征将那副薄怒娇嗔模样看在眼里，实在忍不住又要吻她，听见这话不免一怔，而后哈哈大笑。
　　“你别忘了，我说那话时，你是我的大夫和救命恩人，而现在呢？”
　　“现在怎样？”她呆了呆，心知不妙。
　　“现在，”聂远征笑谓她道，“你是我的阶下囚，郡主殿下。对于一个欺骗过我的囚犯，似乎并没有遵守诺言的必要。”
　　“你！”
　　她向后又退半步，腰际却被一只有力手掌在后托住，他的另一手也圈过来，将她的身子整个锁在胸前。
　　“你要做什么？”她不知是惊是羞，一双睁大了的眸子还似要喷出怒火，“你敢！”
　　“我不敢？”
　　火折子就在他说这三个字时骤然熄灭了。她的眼前一黑，他的脸便成了一片模糊暗影，呼吸声清晰入耳，他逼了过来。
　　“蓝翎……”
　　那呼唤响在耳际。她早听天由人的闭上了眼睛，却发现他的唇印在自己的额头。他的声音像一刹那平伏了怒涛的海洋，那样深沉而温柔。
　　“蓝翎。”他将她的脸埋在自己心口，指尖在那柔软的发际流连，仿似抚摸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太过爱惜而不舍得释手。
　　“你记得么？”他轻轻说道，“我早说过，不管你是什么人，什么身份，我都会得到你。你记得么？”
　　怎么会不记得？
　　蓝翎伏在他的胸前，心中不知是甜蜜抑或辛酸。
　　也许……也许自那一刻开始，自己已经从高高在上的郡主沦为他的囚徒，注定这一生一世都逃不出他双臂围成的樊篱。

　　19 重逢

　　假称议和而争取到的一日一夜时间，使得安全撤离全城百姓成为可能。但永王并非恪守约定的君子，果然送人的马队回来不久，北城外尘沙滚滚，是永王的两万中军袭城而来。这本在华一封的意料之内，起义军所要的不过是暂缓敌人进攻的步伐而已，如今目的达到，华一封传令下去，大开城门，要给这位中军统帅邹四卿好好上演一出空城计。
　　石岭近十几个时辰未合眼，奔走于寒林城与南寒山之间，指挥调度护送百姓的队伍。此时自南城口打马赶回，在城中大道迎头遇上端坐软轿、悠然摇扇的华一封。
　　“军师好悠闲，听说邹四卿的人马已到了城门口了。”
　　“不错。”华一封回头指了指城头上迎风招展的云鹰旗，“就凭这面大旗就能阻他们一时半刻，出城上山绰绰有余了。”
　　石岭眉头舒展，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倒是自己多虑，□夹紧，“那就让我送军师上山吧。”
　　两人一骑一轿，自南门出顺大路向东，再转小路南行登山，轿夫脚程也好，不消一顿饭功夫倒把比他们先出城逃难的最后一队百姓抛出老远。
　　华一封掀起轿帘，“石将军，你去断后，不用送我了。”
　　“好。”石岭也正有此意，圈转马头，不由向西面传来瀑布水流声处看了一眼。
　　“现在还没消息，不知云侯接到他们没有。”华一封其实也很挂心，与石岭互视一眼，两人都看出对方忧形于色，自己心中惴惴，一时无言以对。
　　“石将军！”
　　自来路奔来一个士兵，抱拳一礼：“有位大婶找将军说有急事！”
　　“什么事？”
　　那喘着粗气的妇人是被两个兵搀扶着来到跟前，因为气喘太剧，一时之间连比带划就是说不出话来。
　　石岭心中急躁，口中耐着性子安慰：“大婶别急，慢慢说。来啊，倒碗水给大婶。”
　　“可是城中还有你的亲人？”华一封瞧出端倪。
　　石岭一惊：“怎么会？城中九坊七十八条街道加上里巷小路，我都派人逐一挨家挨户搜过一遍，连大牢中的王府侍卫都一个不落的带走，怎么会还有人留在城中？”
　　“是群小孩子！”妇人终于喘过口气，满脸汗水眼泪也急掉下来，“将军记不记得义军把城东一所破庙翻修好容纳逃难来的孤儿？就是那群孤儿！都是我的错！”她边哭边说，“前天有一个孩子病了发高烧，我听大夫的话怕会传染，便把那一屋子的孩子都隔离到了偏僻的院子。今天接到消息突然要撤离，百多个孩子，我跟几个临时照看孩子的大姐就怕跑丢了哪个，谁知手忙脚乱，心慌意乱的，竟谁都没想起那屋孩子！他们住在后面院子，又爱睡懒觉，高墙深院的哪里听得见街上的动静！这会儿怕是都醒了，哭着叫肚子饿呢！这……这可怎么得了啊！”
　　“这位大婶你先别哭，”华一封沉着道，“那院子在哪里？总共有多少孩子？”
　　“就……就在小湖轩对街过桥的巷口，”妇人泣不成声，“一共有十……十二个孩子，每一个我都认得出小脸，每一个我都给喂过药……将军，军师，你们让我回去接他们吧……我……都是我的错啊……”
　　“大婶放心，”华一封安慰道，示意左右搀扶妇人，“你先上山，我们会想办法。”
　　石岭一声不响转身就走。
　　“回来。”华一封在后沉声道，“看见没有，”他扇柄遥指，“永王的乐字旗已经挂上了，你去也是送死。”
　　“那也不能不去。”
　　声音传自两人身后，华一封石岭同时转头，石岭大喜：“将军！”
　　华一封却是摇头：“回来得还真是时候！”
　　“怎么老华？”李云侯跳下马背，无论何时何地，爱促狭的脾气不改，“你当真跟远征有仇，先教他到杯涡谷送死，如今还不高兴他归队？”
　　“这能怪得了我？”华一封苦笑，瞥一眼坐在聂远征身前的女子，“红颜祸水，美人关难过，自古便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李云侯瞧着蓝翎也笑：“蓝姑娘别听他口是心非，当初定计救人，这老华是最卖力的一个。”
　　蓝翎脸都红了，也不等聂远征搀扶，自己跃下马背。想不到两天前还曾与几人针锋相对、处处设防，如今相见，会是这样亲切如故友相逢一般。
　　“闲话少提。”聂远征明显已对任何打趣戏谑百毒不侵，摆一摆手便下命令，“石岭，领上你的人马跟我到前面看看去，就算不能救出那群孩子，至少探一探永军虚实再说。”
　　李云侯点头：“这话不错。”
　　石岭响亮应一声“是”。
　　只有华一封知道他口是心非，望他一眼，又是只有摇头苦笑。
　　“我也去。”蓝翎下意识的拉住聂远征的袖子，发觉其余三人全部一幅似笑非笑神情，更加忸怩难堪，娇脸低垂，全没有了之前冷漠泰然的姿态。
　　聂远征狠狠瞪了三人一眼，转身柔声道：“你在这里等我。”
　　“不。”蓝翎抬起头，声音中又露出几分熟悉的清冷决断之意。
　　“既然如此，”华一封开口了，“蓝姑娘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多谢军师。”蓝翎展颜一笑。
　　“那……走吧。”聂远征无可奈何。
　　李云侯看聂、蓝两人虽不再同骑一马，但两骑并辔，倒像一时半刻都不肯分开似，不由凑到轿前，笑问华一封：“军师让蓝姑娘前往，莫不是怕远征再走险棋？”
　　“原来你也看出来了？”华一封却没有李云侯那般乐观，皱了眉道，“永王受此大辱，怎肯善罢甘休？照常理永军入城，那群孩子决无幸免的可能，但倘若他们利用人质来做要挟，以远征的脾性，实在……”摇一摇头，不愿再说下去了。

　　20 去与留

　　世上事往往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华一封估算的最差情况果真出现了。
　　邹四卿是永王麾下出了名的一个冷血悍将。在奉迎永王入寒林城后，他所得到的第一个死命令便是：活捉聂远征。旁人觉得此事难如登天，而邹四卿却一笑置之，自永王御驾前领命而出，立刻登上城头。
　　“来啊，”他大喝道，“把那群小孩带上来！一天一个，捆得结实了，就在这里推下城去，让他们的惨叫声把聂远征送到大王手里来！”
　　这方法不仅残酷，而且阴狠。城外不远处栖身山坡后的众人看到第一个孩子的尸骨在黄土堆中摔成一团血泥，面面相觑之后，看着聂远征却不能出一句劝阻之言。
　　“混蛋！”聂远征脸色铁青，捏紧的拳头捶在土丘上就是一个深坑。
　　“将军！”石岭见他一跃而起，吓得三魂丢了六魄，死死揪住他战袍下摆不放，人早扑跪于地，哀求道：“你不可以去送死！不可以出去！”
　　聂远征先是一愣，而后失笑，一脚踢飞他的手，“谁说我要出去了？这么出去给人当箭靶子练不成？”
　　石岭闻言大喜，“但是……”他回望城墙下血泊中的孩尸，内心矛盾不已，到底忍不住问出口，“你……不是要去救那些孩子么？”
　　“人当然要救！”聂远征拎住他的衣领向上一提，“起来！去把于展鹏给我叫来，飞城夜袭，正是用到他神翼营的时候！”
　　聂远征的计划简单明确，乘夜潜入城中，偷袭邹四卿大营，伺机救出人质。城墙高逾百丈，即便有神翼营特制的抓钩绳索也非高手不能攀越，因而选出来潜城救人的士兵都是各营武功最强的好手。当然，整个起义军中论到轻功身手，最出色的非聂远征本人莫属，这次敌人要挟的直接对象又是他自己，那么行动的统帅自然当仁不让。
　　然而只分派到接应任务的石岭越想越觉得不妥，越想越觉得一颗心突突乱跳不知在害怕些什么。他搓着手在北坡草地上走来走去，遥望寒林城渐渐被晚霞笼罩，向西的夕阳一点点没入群山，“不行！”他自言自语道，转身奔下山坡。
　　原来还有人比他更心急。当石岭走到一座与别不同格外精巧的营帐外时，就听见李云侯的声音自内传来。
　　“蓝姑娘，远征的脾气你也知道。邹四卿的谋算手段天下知名，他军中武林高手如云，今天用人质作饵，完全可能是个诱捕的圈套，远征他如何不知，却偏偏就是那副逞强好胜的臭脾气，你一定要好好劝劝他！”
　　里面蓝翎竟没答话，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问了一句：“李先生，你真的觉得他会听我的话么？”
　　“会的！”石岭忍不住掀开帐门跨了进去。
　　里面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石岭红了脸，虽然不是故意，但帐外偷听又不请自入一个女子闺房实在非大丈夫所当为，然而他也顾不上这许多，单膝点地，抱拳一礼道：“蓝姑娘，请你一定要拦住将军，今夜的行动我可以代替他去！”
　　蓝翎侧身避开石岭的大礼，摇了摇头道：“石将军快请起吧。你不让将军去冒险，他又怎么会让你去冒险呢？而且……”她看了看李云侯，“你们都太高估我了。将军要做的事，只怕谁都阻拦不了的。”
　　“这也未必吧。”
　　帐外一人缓缓说道。
　　“华军师？”蓝翎愣了一愣，忙走去掀起帐帘，石岭与李云侯亦颇感意外，但又觉是在情理之中，他们自己不也都不约而同来到这里？
　　蓝翎看着为了同一目的前后而至的三人，本已惴惴不安的一颗心更增无比烦乱，她想了一想，问华一封道：“难道军师也觉得他不应该去么？”
　　“说实话么？”华一封沉静淡然的微笑似也抹上不知名的黯然神色，“我也不知道他该不该去。理智告诉我，远征这次不该去，就正如他也不该去救身为贡国郡主的你一样。但是如果他不去，他就不是聂远征。如果他不去，这支起义军队伍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而我们这些人也不会从天南地北聚在这里，心甘情愿跟着他做这样危险的事情。所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他该不该去。”
　　“那么……”蓝翎犹豫着，三人不约而同凝视着她，目光中的矛盾像是一面镜子，照出她此刻的心情。
　　“那么……”他们期待的看着她，似乎她的一个决定可以左右事情的结局，然而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否有这样的力量，她所要做的也许只是听从自己的心，而她的心告诉她，“就让他去做他觉得应该做的事吧。”
　　“可是……”石岭的失望溢于言表。
　　“不用再说了，”李云侯打断了他，“就这样吧。”向蓝翎拱了拱手，拍着石岭的肩膀，“走吧。你不是还有接应的任务？好好准备，今晚不容有失！”
　　石岭无语一刻，终于重重点了点头，“好，我去准备。”亦是拱手为礼，与李云侯联袂而出。
　　帐内只剩华一封与蓝翎二人，两人互望一眼，虽未说话，但觉对方的心情正是自己的所想所感，千言万语都是多余。
　　“将军。”帐外石岭的声音不无惊讶和尴尬。
　　华一封似早有预料，对蓝翎一笑道：“看来刚才的话，他已全都听到了。”说着走出营帐。
　　聂远征威严有力的声音自外传来：“戌时天黑出发，亥正登城。石岭，你的人马和弓箭手需在亥初就位。”
　　“遵令！”
　　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蓝翎才掀开帐帘。夕阳余晖中他下山的背影已成模糊的一团金色光芒，她有些后悔又有些庆幸，她本以为他会进来见自己一面再走，然而竟然没有。
　　“蓝姑娘，”华一封并未走远，回头看见她时走来道，“还有一点时间才会出发，你可以跟我一起下山。”
　　“送行？”蓝翎出口才觉这两个字有着隐隐不详的意味，心口一紧，转头问华一封道：“华军师，你也觉得如果我开口，他会留下来么？”
　　华一封没有回答。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一刻，慢慢转去遥望天边的夕阳云霞。
　　“华军师？”蓝翎看不懂他目光中的深意。
　　“你真的想知道么？”华一封忽而问道，“如果我告诉你他会，你是否会改变刚才的决定呢？”
　　“我……我不知道。”蓝翎道，“但我觉得他不会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决定。”
　　你错了。
　　华一封轻叹。倘若你刚才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错了。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他甚至到最后也不敢走进她的营帐。以往勇往无畏的将军现在却有了一份缠绵的牵挂，也许只有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有怎样动摇信念的力量。
　　“希望你不要后悔。”
　　华一封没有告诉她这一切，只喃喃说了这句话。

　　21赴难

　　“等等！”
　　一切准备妥当、出发在即的聂远征听到这一声呼唤时，心头一震，他跟所有人一样，以为她后悔了。
　　然而当他转回头，那纤柔娇小的身子如月影中的彩蝶一样飞扑而至，她极快的勾住他的脖子，然后，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
　　“我等你……”她的声音娇怯而深情，“回来。”
　　他笑了。
　　“第一次这样主动呢！”他取笑她，她的脸红得有如艳阳蒸腾下的云霞，咬紧了唇，推开他转身就走。他一手拉回了她。而后不顾众目睽睽，他揽住她的腰肢深深吮吸她朱唇的芳泽。周围那些未曾尝试闺中之乐的汉子们尴尬的站在一旁，除了傻兮兮的笑之外，有人红着脸将头别到一旁去了。
　　营救孩子的队伍终于出发了。
　　华一封站在蓝翎身旁目送聂远征的背影，终于道：“你知道如果你……”
　　“我知道。”
　　华一封不无惊讶的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以为如果你知道就不会让他去冒险。”他终于说出心里的话。
　　“是啊，”蓝翎喃喃道，更像是在自语，“我也很想留住他，但竟发现我做不到。”
　　“只要想到那些孩子将会遭到的厄运，我发现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是啊。华一封懂得这样的心情，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早已了解一切，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吗？他也终于明白，在那副绝世的美貌和高贵的身份之下，她的灵魂深处有一种东西是与聂远征还有自己心心相印的。也正是这样一种东西，冥冥之中的命运才让他们走到一起来了。
　　“希望我不要后悔。”
　　她如是说道。
　　命运并不总是青睐喜欢冒险的人，即便是为了正义也罢。夜袭的起义军好手一人一个抱着十二个孩子翻出城墙，顺着绳索落地时悄无声息。石岭的弓箭手还来不及施展百步穿杨的本领，那些轻功卓绝的士兵已然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回了自己的营地。
　　一切都意外的顺利，甚至，太顺利了。
　　石岭终于发现，聂远征不在回来的人中间。
　　“怎么回事？”他揪起其中一人胸前的衣襟喝问，一颗心已沉到谷地，“将军呢？”
　　所有人黯然无语。
　　“我们中了埋伏，”终于有人开口，“邹四卿对将军说，与其血战一场，不如答应用他一个人的命换所有人的安全撤离……”
　　“他答应了？”石岭也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
　　“将军答应了。”那个兵低声回答。
　　中军大帐，除了华一封摇扇的声响，静得可以听见落针之音，气氛沉重压抑到极点。
　　“怎么办？”石岭一拳击在椅背上，再也忍受不住，“军师，让我去救将军！”
　　“你能做什么呢？”李云侯虽然也急，尚能冷静，“华军师，你总有办法？”军中这位智囊是他们唯一的指望，李云侯一直不肯问这句话，就是怕连最后的希望都破灭了。
　　谁知华一封真的就摇了摇头。
　　“军师！”这下连李云侯也坐不住了。
　　华一封摆了摆手，“先不要急。”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轻咳一声才接着道，“永王气量狭小，受此大辱必定不肯轻易放过远征。不过这样一来，他的性命反而暂时无忧，只因永王说明要活捉，那就必定要百般折磨过他才肯罢休的。”
　　听完这话，石、李二人虽也感到些许安慰，但想到那百般折磨四字，不约而同握紧拳头，只觉自己的心脏也似被无形之手捏紧了一般，揪成一团，痛不可忍。
　　华一封垂首沉思，良久。“如今之计也许只有这一条了。”他的眉展开，终于舒出一口气。
　　“什么计？”石岭李云侯眼前一亮，如暗夜里终于看见曙光。
　　“与贡王议和。”华一封一字字道。
　　与贡王议和，本是起义军最终要走的一条路。但倘若占据寒林城，不妨缓缓图之，以期得到最佳的结果，让贡王的王权可以完全控制在代表百姓利益者之手。然而如今的形势，却只能退而求其次。
　　华一封的计策是与贡王和谈之后，以贡王的名义发书永王，假称起义军群龙无首，内部引发纷争，贡王乘机夺得军权，如今已重新掌握大局，不再是阶下囚的身份。
　　既然贡王已脱离险境，那么寒林城自然要物归原主，且贡王对是次叛乱之元凶恨之入骨，因而要求永王留住聂远征的性命交给他亲自发落。如此一来，只要永王遵守邦国间的契约，便会依照贡王的要求退兵寒林城，交出聂远征。
　　永王是唯利是图之辈，且对寒林城垂涎已久，为了防止他背信弃义，不尊邦约，还需贡王上表天子，将寒林城遭袭之事宣诸各诸侯国。如此一来，即便永王本心想以大军强占寒林城，不肯退兵交人，而有天子之威与各诸侯领国的监视干预，谅他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触犯众怒。到时天子诏书煌煌，各诸侯王虎视眈眈，就不怕他不忍一时贪欲俯首就范。
　　“何必与贡王议和？”李云侯听完之后皱眉问道，“如今他人就在我们手中，只要逼他写出一书一表，其余的事我们来办，岂不更快捷容易？”
　　“你道我不想如此么？”华一封道，“早先为筹划王权禅让之事，我已做过试探。贡王为人懦弱优柔，本不足虑，但大王子贡思明却是个能谋善断的难缠角色，他似已看清局势，琢磨透了个中关键，且不知用了什么途径，让他父亲知道只要一日不答应我们的要求就一日可以保得性命无忧。本来禅让王权之事可以缓缓图之，但如今没有贡王的亲笔和印信，多拖一日，远征就多受一日折磨。”
　　石岭“忽”的站了起来，“我这就去叫那昏王乖乖合作，否则，哼！”
　　“严刑拷打么？”
　　华一封用扇柄按住石岭的肩膀，“即便逼出两封书表，如果没有好端端的贡王现身在永王和天子使臣的面前，这条计一样不能奏效。”
　　“那就不用刑，”李云侯道，“我们也用邹四卿的方法，王府这么多家眷，一个一个杀给他看，吓到他乖乖听话为止。”
　　石岭听了一愣，华一封苦笑道：“我不信云侯你真做得出来？而且，如今军中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人？”李云侯随即明白，也是苦笑，颓然道，“老华你说得不错，即便没有蓝翎姑娘与远征这层关系，我们也做不出那等冷血的手段。”
　　“那可管不了这许多了！”石岭大声道，“我们不忍心，他们对将军可不会手下留情！军师，李先生，你们坐镇后方没上过战场，这等杀人逼供的事就交给我好了！”
　　华一封怎不了解他的心情，只道：“石岭稍安勿躁，听我说完。倘若能够议和成功，不但可以解救远征，也符合我们的长远大计。且议和之事，我们已有一个绝佳人选可以帮忙。”
　　“是蓝姑娘？”李云侯与石岭同时问道。
　　“不，”华一封纠正道，“应该是贡思岚郡主才对。”

　　22 议和

　　蓝翎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与父母兄长团聚。
　　贡王妃最先被带入她的营帐，一眼看见活生生的女儿时，她禁不住失声哭出来。
　　“岚儿，”她是喜极而泣，“我还以为他们把你……把你……你没事就好了……”
　　“母妃？小妹？”贡思明跨入帐内，却是一愣。贡王随后而至。一家四口劫后重逢，泪眼迷蒙中拥在一起，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你们退下吧。”华一封挥退帐外守卫的士兵，向蓝翎点一点头，“蓝姑娘，我先出去了。”如今形势火烧眉毛，但急亦无用，而况蓝翎的心情不会比他更好受一点。
　　“蓝姑娘？”贡思明遭逢大难，心思从未混乱过，此时听出蹊跷，心生警惕的看一眼妹妹，发觉她虽布衣荆钗，却衣着洁净，鬓发平整，不似被囚的模样。
　　“小妹，”他将贡王拉到一边，与蓝翎母女隔开一段距离才问，“你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我……”当真是一言难尽。
　　蓝翎看出哥哥的疑心，却不知从何说起，但倘若不说明白又如何能议和救人？正在踌躇，却是走到门前的华一封转过头来道：“郡主自然是为救亲人而来。她冒杀身之险，混入我军中，如此孝心诚意，难道大王子还有什么可怀疑担心的么？”
　　“岚儿，”贡王挣开儿子的手走去抱住女儿的双肩，“你怎么这么傻？”
　　贡思明却看华一封：“素闻军师能谋善断，原来还有看穿人心的奇术。如此看来，我王妹的小小伎俩应该早瞒不过您的眼睛。”
　　“那也未必。”华一封抬眉一笑，“郡主冰雪聪明，急智口才都非我等莽夫可比。身份暴露之前，她更不辞辛苦，为难民治病送药直至累倒，寒林城百姓无不感激涕零，我们又怎会想到这样一个慈心仁术的女子就是王府中的金枝玉叶。”
　　“即便当时不知现在也一清二楚了。”贡思明语中不无嘲笑之意，“我是否还该多谢将军与军师对我王妹手下留情之恩呢？哦，我说错了，不是手下留情之恩，而是以礼相待之德。只不过，”他瞥一眼妹妹的如花容颜，“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们一家如今都在你们手中，要一个女子就范的方法很多种，何必要使这等卑劣的手段？”
　　“原来大王子以为我请各位来是想要挟郡主？”华一封啼笑皆非，转念一想倒不能不佩服贡思*思活络，言辞锋利。照常理他的推断完全合理，且在全无反击之力的境遇下能有这等不卑不亢的态度，确实也很难能可贵了。
　　“王兄！”蓝翎不能不开口了，想到这段日子以来不可思议的经历，未开口时脸先就红了，“你想到哪里去了？华军师让我们一家团聚，全是一片好意。”
　　“好意？”贡思明嗤笑一声，“岚儿，你莫不是在叛军中呆得久了，忘记自己的身份，倒帮他们说起话来了！”
　　蓝翎闻言心头大震，扪心自问，这次与家人相见，究竟是为了救父母兄长逃出牢狱的心多一些，还是为了议和之计救聂远征更让自己忧心挂念？
　　“怎么？”看到女儿的表情，连贡王也忍不住出言问道，“岚儿，这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没受什么委屈吧？”女儿是亲眼看着长大，不会不信，贡王担心她有不能说的苦衷。
　　委屈？
　　蓝翎不知为何鼻子一酸，红了眼眶。她确有苦衷，确也不知如何说明。此刻心念所系之人在高高城墙之内不知受着怎样的折磨，而面对的父母亲人却又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要如何说如何做，才能化解这段仇怨呢？
　　华一封也皱了眉，贡思明的厉害稍稍超出了意料之外，而蓝翎不知是关心则乱，还是左右为难，竟失却了以往侃侃而谈、冷静睿智的神采。她在父母面前便成了贡思岚，是那个娇宠柔弱的小女儿，受了委屈便哭泣，遇到难事便退缩，反正有他人拿主意想办法。
　　郡主便是郡主，自己竟也失算了。华一封心中苦笑。看来这几人中能拿主意的便是贡思明，议和之计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且一定要成。
　　华一封遂向贡思明道：“大王子，我如此安排确实一番好意。且从今往后，我们不仅对郡主以礼相待，对各位也当奉若上宾。”
　　贡思明听到最后四字点了点头：“军师之意我明白了。”
　　“哦？”华一封并不怀疑他的聪明，笑道，“大王子肯答应么？”
　　贡思明似想也不想便说道：“军师的要求我虽还不清楚，想必是我父王举手可办之事，应该不难。只是我们的要求，军师能够答应么？”
　　果然是聪明人。坐地开价，狮子开口，此刻不做更待何时？
　　“自由？王位？寒林城？”华一封点头一笑，“悉听尊便。”
　　贡思明不能不动容，惊讶之色溢于言表：“究竟是什么样极之重要之事让你们如此不顾代价？”他看着华一封虽然镇定却难掩焦虑的神色，再回望妹妹欲言又止的凄苦容颜，脑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莫非……”
　　“大王子是聪明人，”华一封打断了他，“击掌为誓。事成之后，我军立刻撤离寒林城。”华一封伸出右掌。
　　贡思明犹豫一下，便也伸出手掌，两人互击一下。
　　“王儿，”贡王在旁开口，虽然相信儿子的本领，却仍有些惴惴，“你可想清楚了，如果他们食言……”
　　“从今日起王府侍卫以及王军俘虏两千人交给大王子统领。”华一封道，“各位放心，我等不是背信弃义之人。其实，只要王爷爱民勤政，我等怎会铤而走险，担负叛乱匪党之名？”
　　贡王虽性喜奢靡、懦弱优柔，却不是愚钝之人，听言又见贡思明的眼色，便即应道：“经此一乱，孤王如何还不知百姓心声？倘若你们恪守诺言归还故土，孤王复位之后便立即下罪己诏宣告全国子民，从此爱民如子，绝不再施苛捐重赋于一乡一城！”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圆满议和结果。
　　华一封深感满意，贡王之言是否出自真心但且不论，只要同意合作，救出远征才是当前第一重要之事。环视之下，贡王一家也相视微笑，蓝翎举目向他投来感激的目光，倒像是自己为她做了什么事一般。她的泪水早已夺眶而出，却是欢喜而泣。

　　23鸿门宴

　　一切依计而行。呈递天子的表章专人快马自驿道急送京都，知会永王的书信也在当日送抵寒林城中。
　　“这是什么意思？”
　　贡王看完永王亲笔回书，大惑不解，只因信中既不谈何时归还寒林城也不论交人撤兵之事，反而盛情相邀，设宴城中，希冀贡王不吝一晤。
　　“莫非永王起了疑心？”书信在众人手中传阅一遍，李云侯望着华一封问道。
　　“疑不疑心还在其次，”华一封道，“只怕是一出……”
　　“鸿门宴。”
　　贡思明喃喃接口，与华一封同时道出这三个字。
　　“怎么说？”贡王急问。
　　华一封含笑示意：“愿闻大王子高见。”
　　贡思明点点头，“听王妹所言，永王以出兵救人为名，实则处处为难百姓，想借叛……义军之手，”寄人篱下，他改口得也快，“杀害父王，意图鹊巢鸠占，窃夺我寒林城。既然如此，当然不肯轻易撤兵。我猜他是故伎重施，以设宴为名，骗父王入城，而后伺机杀害，嫁祸义军。如此一来，在天子和诸侯面前又是名利双收的好戏。”
　　“大王子所言极是。”华一封点头道，“我亦做如此推测。”
　　贡思明拱一拱手道：“愚见不足道，不过如果军师也这样想，我就有信心多了。”
　　华一封一笑回礼：“大王子太自谦了。”
　　旁边贡王妃看不明白，怎地儿子竟和这人客气起来。
　　贡王却面露怯意，“那……这宴是不能赴的了。”
　　“你敢不去！”一侧侍立的武士忽然喝出一声，贡王吓一大跳，脸色刷白。贡思明在父亲身前一拦，只看着华一封：“军师，你说过保证我父王安全。”
　　华一封道：“石岭退下。”
　　“军师！”石岭心急如焚，胸中怒火翻滚，“将军危在旦夕，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跟这昏王讨价还价么！”怒目瞪视贡王，“你敢不去，我现在就杀了你！”
　　“杀了我父王也无济于事。”
　　石岭剑拔弩张，听这轻轻一语怔了一怔，“蓝姑娘。”他不由自主放软了口气，然而手中依旧紧握剑柄，此时此刻，为了救将军，他什么都可以做。
　　“郡主说得没错，”华一封伸手按住石岭的剑，“就算王爷肯去，也是白白中计丢了性命而已，需有良策方能救人夺城。石岭，不要意气用事！”
　　石岭瞪着贡王狠狠“哼”了一声，还剑入鞘，转头焦急道：“已经一天了，军师……”语声激动带了颤音，华一封微偏目光，实在不忍看到这硬汉子通红的眼睛。
　　“我去。”蓝翎站起身来道，环顾众人或惊讶或意外或不解或了然的目光，一字字清清楚楚道，“我代替父王去。”
　　贡王妃一片纯思只关心家人安危，他人尚在思量，她已急急道：“岚儿你去又有什么用？救人也好，攻城也罢，你一个女孩子能做什么？”
　　一个女子本该闺阁深锁，拈针调琴，动静娴雅，一个月前的蓝翎何尝不是这样想，然而现在，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仅仅是母妃膝下的岚儿了。
　　“母妃不要担心。”她安慰道，也知一时半刻母亲不会明白，拉过哥哥来，“王兄，你劝劝母妃。”
　　贡思明早已看出妹妹与以往大不相同，看华一封等人面上都有释然之色，仿佛已有信心能操胜券。“小妹，”他不免问道，“你真有把握？”
　　“王兄放心，”蓝翎挑眉一笑，“我有办法让永王唱不成这出鸿门宴。”
　　永王在宴厅后堂埋伏刀斧手，屋檐顶上布置弓箭手，一切安排妥当，吩咐打开城门，迎接贡王车舆入城赴宴。然而当不足百人的送驾队伍在王府门前停住，轿帘掀开，却见一朵秀面芙蓉盈盈然含笑而出。
　　“永王殿下，”蓝翎亭亭玉立，见了他时只唤一声，却并不施礼。
　　“我父王料定殿下不肯归还都城，且有加害之心，早已上表天子恳请公断。如今我替父赴宴，这鸿门宴上也不必摔杯为号了，您想怎么对付我父王，只管加诸思岚之身便是。”
　　“咳……”永王大窘，“郡主这是说得哪里话？本王专程设宴款待内兄，怎会有心加害？咳咳……误会，误会！”
　　“是么？”蓝翎婉转一笑，“其实方才之言是王兄教我，我倒劝父王不该不信姨父为人才是。”
　　“是！是！”永王见那笑靥倾国倾城，恰似春阳下百媚齐放，心猿意马话都说不周全。旁边钱功成等人亦看得目不转睛，只有邹四卿皱眉大摇其头。
　　蓝翎又道：“既然如此，那我这就回去告诉父王，不知姨父何时退兵出城，我父女自会设宴送行？”
　　“这个……”永王□熏心也有个限度，本来江山美人缺一不乐，他想了一想，呵呵一笑，“岚儿，不是本王不肯完璧归赵。当初若不是跪求得我心软，我又何苦千里迢迢赶来救你们一家？如此劳师动众才赶走叛军，给了你父王重掌军权的机会。难道仅凭你一句话便要我无功而返？”
　　“自然不会无功而返。”蓝翎又是盈盈一笑道，“父王遣我赴宴便是给殿下的酬劳，不知您收是不收？”
　　“收——”永王急不可待跨上一步便拉住美人伸来的玉臂。
　　“大王不可！”邹四卿实在忍无可忍，不顾君臣礼仪，上前拉走永王，“倘若又是一出美人计怎么办？”
　　“美人计？”永王嗤笑一声，“跟来的那几十个人你押起来便是，贡王今日不来，明日总要回城登位，他大难之后能有多少兵力？到时候杀个回马枪，天子使臣才到，所见依旧是叛军谋逆弑杀国主而本王率兵平乱，江山美人兼而得之！”说得志得意满，哪里还看得见手下大将皱眉摇头，不以为然的模样。

　　24 夜袭

　　送郡主入城的任务，石岭自然当仁不让。此刻夜过两更，他与手下兵士一起被软禁在这个僻静院落，不免要想，就以一个柔弱女子之力，真能做到什么吗？或者他早就不该听从军师告诫，硬闯一把就算被擒被杀，也都好过这样漫无目的的呆等。
　　就在这样犹疑不定的时候，蓝翎的声音自外传来。
　　“这是大王手令，你们看清楚了。本郡主今夜出城，要带走我的人，开门吧。”
　　石岭大喜过望，蓝翎已走进院子，向他一点头，“跟我来。”语气口吻颇有为将之风了。
　　“石将军，王府的囚室在东园底下，我猜想永王不会放心把重要的犯人关在其它地方，这里的十个人跟我去那里，你带其他人去城门接应军师他们。”
　　“不。”石岭想了一下道，“还是我去救将军，蓝姑娘你拿着令牌快些出城！”
　　“这不是争的时候！”蓝翎断然道，“我在这里长大，熟悉路径，囚室出入口十分隐秘，你很难找到。而且，”她脸上微热，“我身上所带的迷香只能让永王昏迷几个时辰，现在开城引兵夜袭是最佳时机！”
　　“可是……”
　　“还有，”蓝翎面色严肃，“王府中虽有侍卫把守，但我有办法绕过他们进入地牢。而如果在去城门途中碰到邹四卿或者钱功成，狭路相逢，就算有手令也无济于事，除了奋力突围之外别无他法。所以，石将军你要明白，你的责任和危险都要大得多！”
　　石岭无法再争，而且心悦诚服，竟是抱拳一个军礼：“是！”
　　诚如所言，蓝翎要潜入地牢毫不费力，只因有一条通往底下的秘道是她与哥哥小时玩耍中无意发现。费力的是如何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形下逃出王府与石岭等人汇合。
　　也许惊动了他们也无妨。蓝翎抿嘴而笑。她认得跟着自己的人里有神翼营的高手于展鹏，于是把令牌交给了他。
　　“永王的寝室在走廊后的一座大殿，凭这个令牌可以自由出入，倘若有人怀疑，你就硬闯进去，挟持了永王就到东园书房逼看守打开牢门。”
　　“是。”于展鹏接过令牌，问道，“蓝姑娘，你不跟我们一起么？”
　　“我……”蓝翎沿着墙根摸到泥巴塞住的隐秘通道入口，“我会在地牢跟你们汇合的。”
　　于展鹏依计行事，叫两个兵架住仍昏迷未醒的永王，长剑抵在他脖子上，顺利打开牢门，进入底下。
　　所见的景象却叫人吃惊。原本看守的狱卒不知怎地瘫软在地，火把丢在地上，昏暗潮湿的通道尽头，一间囚室的铁门已被打开，里面传出咔咔开锁之声，显然原本应在牢头腰间的钥匙已被人巧计夺了去，却听一个男子粗沉的声音在说：“你还笑！刚才差一点就掐断你的脖子了！早说过这种危险的事不应该女人来做！”
　　“女人怎么了？”女子娇俏的声音不知是喜是嗔，“大将军成了阶下囚倒要靠我小女子来救，你再这样看不起女人，小心我说出去叫你威严扫地！”
　　“……”
　　聂远征手脚的铁镣解开，一把拥住面前的女子，“我被你吓死了，你知道么！”他恶声恶气的道。
　　“小心你的伤！”她叫，又不敢出手推他。
　　身后有人傻笑，蓝翎知是援兵已到，却是在这样尴尬的时候出现，不由涨红了脸孔。
　　聂远征向于展鹏点一点头，却并不在意，仍旧紧紧把那娇柔身躯拥在双臂之中。
　　“你啊，”他笑道，“真是一支无坚不摧的美人箭！”

　　25 变故

　　就在蓝翎救出聂远征，与于展鹏等人预备逃离王府的时候，石岭所领的人马已经顺利打开城门，起义军的队伍攻入城中，一时两军兵戎相见，一场混战在所难免。
　　“岚儿，你究竟帮哪一边？”
　　变故起于瞬息之间。蓝翎意外的在王府门前遇到贡思明，他自告奋勇领军攻城，带着王府的侍卫以及余勇两千人突破永军封锁孤军深入。
　　“王兄！”蓝翎又惊又喜。虽然劫持了永王，但城中数万大军，倘若起义军不能顺利攻破城防，她与聂远征要逃出城外还是未知之数，如今见到贡思明，当真可以松一口气了。
　　然而就在她欣喜之余扑到兄长怀中之时，贡思明挥手示意，左右几百人一拥而上，将聂远征及于展鹏等十人团团围在当中。
　　蓝翎立刻明白了什么，脸色大变，厉声道：“王兄，寒林城尚未夺回，你怎就已经背信弃义！”
　　“岚儿，”贡思明神色不动，缓缓问道，“你究竟帮哪一边？”
　　因永王被俘，五万大军投鼠忌器，第二日清晨邹四卿下令全军撤离寒林城。贡王回到王府，与永王议和，定下盟约，果然遵守郡主所言，设宴送行。永王数度中计失算，颜面无存，回到军中时京都钦差使臣恰恰抵埠，口宣天子诏书，令其信守盟约，归还他国领土。永王意有未足，却也不便公然违诏，悻悻然领兵而去。
　　辘辘大车过处，扬起漫天黄尘，那些尘埃尚未落定，寒林城中另一场战争方兴未艾。
　　贡王将使臣接入城中，同时亦对聂远征奉若上宾，盛情款待，只不容他踏出王府一步，亦不许华一封等人相见。
　　“他们这算什么意思？”李云侯望着紧闭的王府大门恨恨道。
　　华一封淡然一笑：“大概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怕我们不遵守约定。”
　　石岭依旧是暴躁脾气：“贡思明不过几千人，我们却有两万之众，何不再攻入王府生擒贡王一家！”
　　“今非昔比，使臣是天子钦差，在他面前强兵黩武，无异向所有诸侯国宣战。更何况，如今我们的主将还是人家的座上客呢！”
　　“什么座上客！”石岭怒道，”分明就是软禁！”
　　李云侯也紧皱眉头：“老华，贡思明这一招厉害啊，你怎没预先提防着一点？”
　　“是我错了。”华一封一叹，“当时的情形妹妹身陷囹圄，哥哥请缨去救，夜袭之计能否成功都在两可之间，我真没想到这贡思明有这等心计手段，就敢这样放手一搏。”
　　“我不该问的。”李云侯自悔食言，“如今之计？”
　　华一封沉吟一刻，“我只怕，”忧色形于面，“这是贡思明的第一步，他的心思之深远在我意料之外，当真防不胜防。”
　　“第一步？”李云侯与石岭同时问道。
　　“他救人我们撤兵，这是事前谈好的约定。”李云侯道，“他如今不肯放人除了怕我们食言之外，难道还有其他原因不成？”
　　“就怕有其他原因。”华一封沉思道，“但那又是什么原因？”
　　这个原因，回复了郡主之身、重拾华服美馔的蓝翎隐约猜想得到，但她并不肯抑或不敢相信。
　　贡王妃从来体弱多病，夜袭那日担惊受怕，回到王府后似又犯了旧疾，唤了女儿在侧，起卧都要她陪伴服侍。
　　“岚儿，”贡王妃对着铜镜梳妆，似乎不经意的问，“听说你昨晚去东园了，还是打了看守的侍卫硬闯进去的？”
　　镜子里的蓝翎垂着脸，不说话。
　　贡王妃淡淡道：“一个女孩子，又是郡主的身份，你何时变得这么不懂礼数，不知羞耻了？”
　　这样重的责问自小到大还是第一回，蓝翎红了脸不能不为自己辩解：“我只是去探望他的伤势，是母妃想多了。”
　　“他？”贡王妃忽的转过脸来，“他是谁？”她很生气的质问道，“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你要母妃怎么想？要你父王怎么想？”
　　蓝翎无言以答，唯有低头垂脸似小时候犯了错的模样。
　　看女儿羞惭满面，贡王妃软了心肠，缓和了语气道，“岚儿，我知道这些日子来你受了许多委屈，也遭遇了许多事情。但现在没事了，你也回来了，回来之后你就是思岚郡主，不是什么蓝姑娘绿姑娘！答应母妃，以后不要再做出有失身份的事情，嗯？”
　　到了这一刻，蓝翎才终于明白，自己原先的设想与期望是多么可笑和不切实际。即便他不是曾攻占寒林城的首领，她身为贡国郡主的一生也早被这个身份注定。命运当真与他们两个开了个极大的玩笑，他们人生的轨迹根本就不该有任何交点。
　　“好。”她吞下眼泪，“我答应母妃。”
　　贡王妃没料这只言片语就能劝得她回头，看来儿子的估算也有不准的时候。她喜不自禁，拉起女儿的手笑道：“这才是我的乖岚儿！听你这么说，我也放心了，病也好了，倒想出去透透气。”
　　“我陪母妃去花园走走吧。”蓝翎顺从的应道。她不愿这样想，但盘旋心头多日的疑问在母亲开怀而笑的那一刻似乎有了答案。
　　“咦？岚儿你怎么来了？”贡王不无惊诧的，“你母妃现病着，你该陪着她才是！”
　　蓝翎向大厅内看了一眼，确定哥哥不在。
　　“父王，母妃根本没有病，是不是？”
　　“你这是什么话？”贡王不悦，“你母妃是因为担心你才受了惊吓，在床前才服侍两天，怎么？你就不耐烦了？”
　　“是！”蓝翎的语气近似抢白，“已经两天了！父王为什么还不放人？起义军整装待发，只要父王放了聂远征，寒林城就不再是两军对峙的局面！”
　　贡王愣住了，乖巧的小女儿何时变得如此咄咄逼人了？
　　“难道父王是怕起义军不遵守约定？女儿可以用性命担保，他们绝不是这样的人！比起王兄用的手段伎俩，他们要光明正大得多！”
　　“岚儿！”贡王终于发怒了，“为何你处处为叛党说话！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反悔，他们能攻占寒林城一次，谁能保证就不会有第二次！”
　　“我能保证！”
　　“你？”贡王竟对女儿哼了一声，“你王兄说得不错，你早就不是我贡家的人了！明知道姓聂的是极危险的人物，放了他就等于放虎归山，居然跑来这里为他说话！你当真是昏了头了！”
　　果然。
　　蓝翎被深深震动，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果然自己的父兄是要背信弃义！
　　“其实父王你从来没有想过要遵守爱民如子的诺言，更不会颁发什么罪己诏，是不是？”
　　“这……”贡王面色尴尬，“罪己诏自然要颁，你倒和那群叛党同声同气，逼起父王来了！”
　　逼？蓝翎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父王迟迟不肯放人，难道就不怕激怒起义军，攻入王府来么？”
　　“真要有那一天，”贡王冷冰冰道，“岚儿你大概是不会帮父王的了。”他不再看女儿一眼，“你王兄自有办法对付姓聂的与他的党羽，你就少操心罢！”说罢甩袖而去。

　　26 条件

　　“郡主！王子的命令谁都不可以到水榭上去！”
　　“咚”一声大响，侍卫自然不敢对郡主动武，只有自己从九曲桥上跳到湖里去了。
　　蓝翎奔进水榭，一言不发端起桌上酒杯，仰面一饮而尽。
　　“这杯酒，”她将手中杯底朝下，“我替聂将军敬王兄！”
　　贡思明并不觉得意外似的，望她笑道：“小妹大概以为这杯酒中有毒？”
　　“难道不是？”蓝翎冷哼一声。
　　贡思明又是一笑，“当然不是。”他亦举杯饮干杯中酒，“小妹你以为兄长是什么人了？”目光落回对面男子脸上，“不过，无论有毒无毒，小妹的心意，聂将军当是一清二楚的了。”
　　聂远征望着蓝翎。两人四目交缠，再也不舍得分开。
　　贡思明识趣的起身，“小妹，这里有美酒佳肴，你就代我好好为聂将军送行吧。”
　　“送行？”蓝翎一愣。
　　“不错，”贡思明道，“聂将军今日就会离开王府。至于我的条件，天子使臣三天后就要动身，还望将军三思。”
　　“我答应你。”聂远征目光始终不离蓝翎的面庞，突然道。
　　贡思明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我答应你的条件。”聂远征又说一遍，“我也希望你能够信守诺言。”
　　“一言为定。”
　　贡思明无声的笑了。
　　贡王站在阶上目送男子的魁伟背影渐去渐远，忧心忡忡：“王儿，你就这样放走了他？倘若他反悔或者存心欺骗呢？”
　　“父王放心，这个人的话一言九鼎。”贡思明语中不无赞叹之意。
　　“就算如此，”贡王仍有顾虑，“那群叛匪倘若知道你的条件，岂有善罢甘休之理？”
　　贡思明笑道：“父王难道还看不出来？此人就是叛军的灵魂。为了他，叛军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只要他一句话，叛军无不俯首听命，而一旦没有了他，那两万人也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哦，哦。”贡王点头，“如此说来，那份罪己诏是不用写的了。”
　　“不，要写。不但要写，而且今日就要颁发下去。父王莫忘了，如今还是他们势强我们兵寡的局面。”
　　“唉，”贡王怏怏不快，“看来只有等到王师南来，才是收拾这群叛匪的时候！”
　　贡思明轻松笑道：“父王何必心急，一纸诏书，今日写明日废，哄一哄那些蚁民的话何必当真。”
　　贡王摇摇头道：“不是因为这个。”细想一遍，还是觉得不妥。
　　“王儿，不是父王不相信你的本事，但就算此刻有王师相助，叛军的悍勇和实力也着实不容小觑。即便有使臣带来的剿灭匪首的敕令，聂远征兵强马壮，完全可以一搏。本来你设计将他囚于王府，使臣面前还好交代，但如今放虎归山，他怎会再自投罗网？”
　　贡思明奇道：“父王不是早已知道，只因我给了他想要的条件。”
　　“施仁政，减赋税？”贡王当然知道，只是不懂，“就为这个？”
　　“这是他与我交换的条件，原因当然不止与此。”贡思明笑道，“还因为两军交战，必是两败俱伤的局面。父王也许不知道，他这种人，虽有战神之勇，却生就一副比女子更软的心肠。”
　　“是么？”贡王将信将疑。
　　也许还不止这些。
　　贡思明眼角余光瞥见妹妹悄无声息转过回廊，淡色的衣袂在花树丛中一掠而过转瞬不见。
　　两军对垒，情何以堪。
　　也许，这才是他终于下定决心的原因吧。
　　“父王放心，”贡思明微微眯起双眼，眸光愈发犀利，“就算他改变主意、食言反悔，我又怎会真的放虎归山？”

　　27 百姓

　　贡王信守诺言，果然在当日颁下罪己诏，紧接着的一天，怀民减赋的政令也传谕全国施行。寒林城的百姓在义军的帮助下，欢欢喜喜重回家园，不过半日光景，战后的萧条市井已是一副热闹喧哗景象。家家户户有如过年过节一般，清扫污垢，换上新衣，互贺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日子的开始。
　　得知起义军傍晚撤离，全城百姓如约好了似的，准备了酒食干粮，扶老携幼来到城门口夹道送行。
　　聂远征在马上抱拳为礼，领着两万人马先回南寒山，升起营帐，点燃篝火，当夜在山上过宿。
　　蓝翎赶到大营时，得知聂远征已经离开。
　　“军师，你没有收到我的信么？”
　　华一封摇了摇头：“收到了。”
　　“那你为何不劝住他！”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怎么劝？”华一封黯然道，“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蓝翎断然道，“知道又如何！”抹干了泪水，她决心已定。
　　“给我三千人，我会救他回来！”
　　华一封望定她：“他们可是你的父兄。”
　　“不再是了。”蓝翎道，“从此亡命天涯，我只有一个名字。”
　　“说得好！”
　　李云侯拍手大笑，他与石岭两人不知从哪里钻进了大帐。
　　“蓝姑娘，将军不会有事的。”
　　石岭最老实，见蓝翎容颜憔悴，伤心焦急已到了极处，不忍再隐瞒。
　　“什么？”蓝翎见华一封面带微笑，哪里还有半分凄苦神色，“军师，你骗我！”
　　华一封摇头笑道：“岂敢。远征确实去了王府自投罗网，我也确实没有劝阻，山上两万大军一个不差按兵不动，试问我哪里有骗姑娘？”
　　“那么……”蓝翎方松一口气一颗心又被悬起，“将军他……”
　　“蓝姑娘别着急，”李云侯实在看不下去，指着华一封道，“好了老华，这样欺负蓝翎，小心远征回来跟你算账。”
　　“帐他总是要算的，”华一封笑得更轻松，“也不单是这一条了。”
　　“到底怎么回事？”蓝翎越听越糊涂
　　“是军师事前就巧做下安排。”到底是石岭踏实，终于把话说清楚了，“这几日入城的百姓数万人，当中其实有几千人已在交战时自愿入伍，编为民兵团练，还有永王府的侍卫被俘后也有不少弃暗投明。收到蓝姑娘的信之后，军师让我们把消息散布出去。城中百姓气愤贡王背信弃义，无不义愤填膺，今天晚上的行动不是我们策划，而是他们自发组织和计划的。”
　　“什么行动？”蓝翎隐隐觉得不安。
　　“攻入王府，推翻贡王。”华一封知道此言残忍，然而不得不说。
　　“远征一厢情愿，以为只要答应贡思明的条件牺牲自己就能换来天下太平。他太天真了。蓝翎姑娘，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父兄，他们可是那信守诺言、仁政爱民的好国主么？”
　　即便不是好国主，也到底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和兄长。
　　蓝翎再次回到王府时，仍旧被眼前的惨景深深刺痛了。
　　“岚儿！”贡王妃没有反抗之力，反而逃过一劫，她蓬头散发自桌子底下爬出来，“你父王和王兄他们……”哑声饮泣不能成语。
　　蓝翎自然早已看到了，没想到百姓的力量与仇恨比任何军队都要强大和汹涌，整个王府毁于一旦，她的曾经高高在万民之上的父王，正是被如草芥般看待的蚁民们践踏于地，没有任何尊严的被毫不留情的戕害。
　　贡思明尚有一口余气，已无光泽的双眸盯着蓝翎身后之人。
　　“我死后，”他嘴角一丝狞笑，“你也活不了多久。”他最后的目光似在妹妹脸上停留过一瞬，怨毒而残忍的神色让蓝翎不寒而栗。
　　“将军，”石岭将一人推入大厅，“这个人怎么处置？”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是天子的使臣，你们不能杀我！”使臣哆哆嗦嗦，匍匐在地。
　　“蓝姑娘，”不等聂远征发话，华一封上前一步，“天子使臣本该今日还朝，是否该有所陈奏？”
　　蓝翎遭逢巨变，心乱如麻，呆呆看着华一封：“陈奏？”
　　“是啊。”华一封一笑，伸手把地上之人扶将起来，“钦差有所不知，这位就是郡主娘娘，如今王爷与大王子不幸辞世，郡主便是我贡国的新主。”
　　厅中众人除了华一封以外，连蓝翎自己一时都转不过弯来。
　　“啊？”那使臣定一定神，脑筋转得倒快，“哦。既然如此，今日之事，还请郡主娘娘对天子有所陈奏交代？这叛匪魁首……还有这……闯进王府的乱民……”声音不免越说越低，他心想，难道叛匪已然劫持了郡主，为了保命，还是随机应变，少说为妙。
　　静了一刻。
　　“这里没有叛匪也没有乱民。”
　　华一封颔首微笑，那女子沉着坚定的声音在大厅中回响。
　　“请使臣回奏天子，贡国的*结束了。”

　　28 药

　　“是一种慢性剧毒，我解不了。”
　　蓝翎听见屋中李云侯的声音嘶哑，仿佛苍老了十年。
　　“还有多久？”聂远征问，声音很平静。
　　“最多一个月。”
　　“那么，不要告诉其他人。”
　　李云侯报以沉默。
　　“也许还有希望，”那是自己都不太肯定的口吻，“医典上有一种药能解百毒……”
　　“传说奇闻罢了。”聂远征一笑置之，“何必庸人自扰。”
　　“远征……”
　　“一切等登位大典之后再说吧。”
　　蓝翎在屋后叫住李云侯。
　　“是什么药？”
　　“你全听到了？”
　　蓝翎点点头。
　　“是一种奇花，生在天山之巅，可解百毒。”
　　“天山雪莲？”蓝翎问道，“我以为只是传说，原来真有其物么？”
　　李云侯不忍让她伤心，更不忍说欺人之言让她空欢喜一场。想了想，字斟句酌道：“天山奇险，就算真有此物等闲人也上不去的。不过，凡是剧毒都畏寒，倘若能久居天山，就算没有奇花，也可延年。”
　　蓝翎顿时展颜一笑。
　　“多谢李先生。”
　　十日后登位大殿，这是贡国有史以来第一位女主临朝。时逢大乱方定，举国欢庆，寒林城内外成了一片欢腾喜闹的海洋。
　　静鞭过后，红毯铺成的御道两旁挤满顶礼膜拜的百姓，大家翘首以待，想要一瞻国主凤仪。
　　然而大殿空寂，王位上并没有那个女子纤美的身影。
　　“国不可一日无君，就这样走了，倒真是洒脱，不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毁于一旦么？”华一封摇头却笑得很适意。
　　李云侯慢慢呷一口茶。“我倒更想知道她是用了什么方法劝动远征上路的？”
　　“打晕了直接塞进车里吧。”李云侯一口茶好险没喷出来，华一封还只是那样淡然微笑着，“你也知道远征的脾气了。”
　　“李先生，”石岭发了好半天呆，这时才突然问了一句，“你说真的有天山雪莲么？”
　　“没有又何妨？”华一封悠然道，“这样不是已经很好了么？”
　　是啊。
　　李云侯与石岭心有同感。女主登基，国事家事，不知又有多少波折意外。还不如现在这样。
　　“他们总算在一起了。”
　　三人遥望白云深处。
　　世事难料，流水浮云，且守住这一刻。生死别离，都随风去，且记住这一刻。
　　（全文完）

　　后记

　　从第一个念头到最后一个字大概花了不到两周时间。实在是一篇急躁而又粗糙的小白文。一切都源自一种*的心情。
　　有朋友建议我在文案上写：谨以此文向琼瑶阿姨致敬。这话说得妙绝。
　　关于结局再废话几句：本来这个故事注定是个英雄魂断美人泪尽的结局，不过鉴于我发过誓，不再写悲剧，不得不敷衍一下听着人间誓言的天上大仙们。
　　关于天山雪莲的传奇，题外话里面有三个短篇，都是断章，随手写着玩儿，贴出来玩玩吧。

【题外话】

　　天山雪莲 覃芩

　　覃芩
　　一
　　覃芩悠悠转醒，觉得身体被人从后背托着，一股暖暖的像蒸汽一般的气流就从托住那一处缓缓的输入身体里来，在五脏六腑间回旋辗转，说不出的舒服。她微微张开眼，看眼前有一张梳妆台子，台子上放着自己平日里家常束发用的银钗，一面铜镜正映出自己披散长发里的一张雪白脸孔。
　　褚安西见她醒了，一颗心稍稍安顿下来，又忍不住冷笑道：“这是怎么说？嫌七案堂这两年死的人还不够多么？也没见像你这般不自量力的。”说着手上发力，将几道内流齐催至她胸口毒伤处。此时的覃芩哪里受得了这等浑厚力道，待要反唇相讥时，只觉胸口热辣辣火烧似的难受，一口气都难提起，又怎么说得了半句话了。
　　这一番运功褚安西本是志在必得，要将她体内剧毒尽数都逼了出去。覃芩虽然气恼他说话刻薄，但也知道这一刻来不得半分差池，意欲凝神敛气与他一起合力催毒，怎奈胸中竟似有无数邪火，避二人合力锋芒，化整为零竟向四面散溢开去。
　　“糟了。”褚安西心知情形危急，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奋力输功，以期可以控制暗涌起码护住她内腑，可惜一则运气时久力有不逮，二则莲花掌的毒性诡异无常，难以驾驭，因此费尽全力，也只保得她心脉不受侵染。
　　“算了吧，”覃芩忽然道，“你也是没法子的了。”声音里不由便是嘲笑，仿佛在报方才被辱之仇似的，说完这句话倒觉得解恨。她看了看铜镜里褚安西笔直挺立的身影，两手抵在自己背部，脸色似也有些苍白。“而况，你救我又有什么益处呢？”可能知道这番遇难再无生还之理，心里生出绝望之感，话也说得懒散低沉了。
　　他鼻子里冷哼一声，并不理会，管自仍在尽力驱毒。覃芩性情最受不得这样，也顾不得死活，就是一转身将他双手狠狠掳开。褚安西全神贯注运功，不妨有这变故，惊得张开双目，正有一对清冽冽似寒空星子似的眸子等着他来望。覃芩将头一扬，用他方才口吻冷笑道：“这是怎么说？我自死我的，也没见像你这样好管闲事的。”褚安西听见，气得连话也不说，瞪着她看了半天，到底撑不住，把方才积在喉间强按捺下的逆血吐了一大口出来，扶着桌边将息一阵才缓过劲来，但内伤既深，一时逆了气血，少不得又呕了好些血出来。覃芩猜想他耗力输给自己内力，自然大伤元气，却绝没有想到伤得如此之重。此刻见他脸无人色，一口一口将脚下这见方青石地板染成红色，心里惊骇，引得胸口也是剧痛。她闭目握紧心口，只是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昏厥过去。
　　二
　　马车颇不平稳，一摇一晃颠得昏睡中的覃芩有了些许知觉。周遭似乎静得很，只听见车轮滚过厚雪“吱嘎”作响，万籁俱寂。她一时清楚一时模糊，也不知这条路走了多长时候，但觉身上越来越冷，气息越来越弱，胸口的剧痛却慢慢减轻了不少，直至完全感觉不出了，车也停了。
　　“这位爷，前面山路给雪封了，车可就不能过了，小的给您就停这儿？”褚安西打起车帘向外望了望，回身将狐裘大衣把她单薄身子裹好，双手托起。下车来交付了银钱，脚下轻点，向山上掠去。
　　那赶车的掉转了马头，扭头来时只能望见似有一团蓝影在白茫茫天地间渐行渐远，山回路转，倏忽之后，哪里还辨得分明，不由自己叹道：“都说这天山雪莲起死回生哩，也没见有个英雄好汉打从这大雪里头拣条活命的！”
　　山路渐行渐陡，手臂也就越来越沉，怀里人咳嗽了一声，道：“放我下来吧。”褚安西早知道她醒了，这时也并不答言。脚下积雪越来越深，几欲过膝，风也一阵紧似一阵，漫天大雪却是不知不觉中停了。覃芩默然半晌，到了这步田地，依旧忍耐不了脾性，到底道：“你也不必生气，你知道我是不会感激你的。”褚安西铁了心不与她斗口舌之利，青着脸只是不开腔。覃芩见他如此，心里反倒懊恼起来，竟比素日被他取笑还觉承受不住，一口气赌在胸口，连连咳了数声，一面挣着身子要下地来。褚安西元气未复，托着人逆风而行，本来就举步维艰，更哪里禁得住她这样挣扎，不得已放她下来，道：“你也不必感激我，我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也不知是语气过于和缓，心平气和得没半点火气，一句话说得覃芩愣了愣，尤其这“见死不救”四字，听在耳里，有说不出的奇怪之感。她素来牙坚口利，这时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走吧。”他抬首望望天，皱眉道，“只怕还要下雪，天黑前不到山顶，冻死在这里，就便宜了野鹫当晚餐了。”覃芩不作声，前后想得清楚了，便向褚安西道：“我自己上去，你这就下山吧。”他瞥她一眼，道：“你能走么？”覃芩咬牙站了起来，向前挪了一小步。她深吸一口气，积蓄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又向前迈出十步之遥，身形稳定，回头来说：“你若肯帮我，下山后找人去向赣南七案堂告知我的下落，说我十日后‘潇湘聚雨’。”
　　褚安西听言，又瞥眼看了看她，便说了声“好”，转身就向来路走去。走出几步，忽又转回身来，看覃芩在丈余之外，还是方才姿态，白雪之中，一双明眸更显得清亮，不由微微一笑道：“后会有期。”言罢脚下生风，几个起落，径自去了。
　　三
　　当下的情形，褚安西只怕要比覃芩自己更为清楚，仍是这样不分昼夜的赶到天山下来，一则莲花毒畏寒，多少减缓些发作的痛楚，一则总要尽人事。他这样人，本是再不肯相信什么天山雪莲的传闻的，直到手臂中忽然没了她人的重量，那一刻似骤然醒觉过来。她只当除了七案堂外人不懂“潇湘聚雨”的涵义，不过既如此说了，他越发觉得自己一时意气，失于算计，也许那时启程去赣南还赶得上送她回师友身边再去。
　　一路越走越快，不移时便到了先前登峰之处，眼前来时车辙的两条深痕还未被雪全部覆盖，带着目光延伸到极远的地方，天底下似有几株矮树抽着初春的新芽。
　　他停了下来，知道自己毕竟是要回去一趟的，但又这样急匆匆奔下来，仿佛一停下就要被什么赶上似的，跟来时的心情一无二致。他左胸肋下隐隐作痛，仿佛眼见得那纤弱身躯在雪地里踉跄扑到，雪花一片一片将之掩埋，天地间又只是苍茫洪荒，是初始时一样的寂寥。他有些不能忍受，但除了忍受似乎也并没有其他的可做，能做。
　　向晚风停了，雪也没有再下，却越发的冷起来。
　　四
　　没有烈风，天地间却仿佛更冷了，覃芩早卧在地上，胸口又是剧痛起来，贴着冰雪反不觉得那么难挨，也就顾不得蜷作一团，唇齿皆颤。他自然是在原处找到她的，张开双臂拥入怀中，将她的脸贴在自己胸膛之上，握紧一双比冰更冷的手，将一股绵绵热气传输进去。她身子受到热力侵袭微微颤抖几下，喃喃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真，埋下头去，听她又道：“我宁愿早点就了断了。”说着慢慢抽出手，握着心口，面上显出极度痛苦的神色。褚安西道：“你且忍一忍，我知道现在痛得很。”仍旧将她手在自己掌中握牢，那一面覃芩经已痛得没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已俱黑，褚安西运功既毕，仍拥着覃芩席地而坐，直等她转醒，才轻声道：“这里太冷，还是下山去吧。”说着拉她站起，便向山下走。覃芩被他一双冰冷大手半拉半催得跟在身后，慢慢恢复了神志，不由停下了脚步。她心内震动，口中反不知从何说起，褚安西明白，苦笑道：“不要问我，连我也不太明白，只是这样看着实在不能见死不救。”
　　又是一个“见死不救”，只是生死大限，又怎能如此轻描淡写，覃芩听他语气微弱，知道所料不差，胸口似被重锤狠狠一击，五内俱焚，痛楚更胜过方才毒发之时。褚安西哪里能了解她此刻心思，犹淡淡道：“你若过意不去，以后再莫勉力行险，连累他人，也就是了。”一句话未了，忽见覃芩一握心口倾身喷出一口鲜血，唬得褚安西忙用双手扶住，哑声急问道：“怎么了？难道余毒没有去尽么？”
　　覃芩颤巍巍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胸口不知哪里痛得很，呕出来了，也就不觉得怎么了。”说着说着，眼里泛起泪光。褚安西这才知道她是在为自己难过，见她两行清泪滑落面颊，面上似有无限凄楚之态，心里大是不忍，安慰她道：“你身子还虚弱，经不起风雪，不如先下山去。我折回来再找雪莲也还来得及的。”说着抬手拭去她面上泪水，笑道：“死生由命，可能我上辈子欠你的，也未可知。”
　　覃芩方方吐了那口血，感觉稍稍缓和了一点过来，只是心中酸楚非常，眼泪不住滚落出来，不由得拭泪强笑道：“我不想哭的……我是想谢谢你。”褚安西也微笑道：“不用谢，换作是你也必不会见死不救。”他料不到那四个字正触在她痛处，覃芩抬头来看着他，颤声道：“我宁愿自己早死在那一掌下，也好过现在这样子的难受……”
　　褚安西闻言震了一震，想自己这一路殚精竭虑都不觉得，只那一颗心如刀绞般撕痛，才最难忍。情同此理，他方明白她的处境，不由百感交集，又是感动又是意外，想自己将她体内剧毒移花接木在自己身上，彼一时发作起来并无生还之理，又觉感伤。覃芩看他面上神色不定，只道他已支持不住，心内又扯痛起来，拉住他手泪落如雨，说不出话来。褚安西看了越发不忍，忙劝慰她道：“这里离山颠不过数里，等我上去看看，传闻虽不足信，毕竟有人活着下来，不然也就没这样多揣测奇闻了。”又将她脸孔上泪珠拭了又拭，笑道：“等我死后，你再哭吧。”
　　覃芩虽知他言不由衷，但此刻也是只愿信其有不肯信其无，好容易止住眼泪，哽咽道：“我也跟你上去。”说完怕他出言拒绝，自己先向山顶迈步，又道：“你死后，我才不哭。”
　　褚安西忙赶上去扶她，本想定要使她留在山下，不去受天峰之险。转念一想，或许山顶真有雪莲也为可知，不由也加快了脚步，一面把她拉拢自己身边。覃芩靠在褚安西身上，心才慢慢定了。两人一时无语，周遭寂静异常，正是一片夜色苍莽。望头顶，星子数点，似眼眸灵动，有无数窃语说与人听。

　　天山雪莲 江暮雪

　　江暮雪
　　一
　　江暮雪饮罢毒酒，自己穿戴齐整，到庭上看众人早已聚在一处，见自己来了，都喜出望外。她师傅静莲师太道：“暮雪，你想明白了。”暮雪紧上前几步跪倒在师傅跟前，含泪道：“徒儿辜负师傅养育之恩，险为私情所误，今日必将手刃仇家，报答师门！”静莲师太也垂下泪来，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为师知道你必不会让我失望。”俯身搀扶她起来，又拭去她面上泪痕，叮嘱道：“以剑法论，今日之战本来不分伯仲，但那杨承龄的招式路数你已知晓*，他却对你功底一概不知，因此争得先机攻其命门并不困难，只怕你到时下不去重手。”暮雪知道师傅依旧疑心，遂手按轻灵宝剑道：“武场上刀剑无眼，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峨嵋众人见她神色如此决绝，心中皆是一凛，静莲师太只道她大彻大悟，拔慧剑斩情思，心中欢喜非常，含笑点头。
　　那边早已布下武场。峨嵋青城分站两边，三声鼓绝，杨承龄先排众出列，回过头来，身后师兄弟及弟子皆抱拳道：“小心。”他微一颔首，走至武场中央，稳稳站定，向峨嵋诸人拱手深深一揖，道：“青城峨嵋百年恩怨，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师太，承龄恳切求和之心天地可证！”静莲踏前一步，以拂尘指地，大声道：“今日战后，无论生死、胜负，你我两帮往事前尘一笔勾销，自此后立下盟约：经年累世不得侵犯，老死不相往来！”说完拔出佩剑划在腕上，又要来盟酒，滴血入杯，亲自高举齐眉，端至杨承龄面前。杨承龄深深叹息一声，接过酒尊，滴血为誓。二人砸杯在地，盟约遂成，杨承龄道：“请。”
　　却见静莲后退几步，以目示意，峨嵋众人中走出一人。杨承龄大吃一惊。静莲师太道：“这是我俗家大弟子江暮雪，想必杨掌门已见过了。”暮雪跨前几步，抬头看他一眼，抱拳道：“暮雪见过杨掌门。”杨承龄强按心头惊惶，忙也施礼答道：“不敢、不敢。”静莲微微一笑，道：“暮雪得我真传，今日之役，由她替我迎战，掌门必不会见怪。”暮雪低眉又施一礼道：“暮雪领教掌门高招。”杨承龄听罢此言，真如五雷轰顶，不由退了一步，望她将脸低垂，面上静如止水，一时心中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谈起。又听她道：“既在生死场上，暮雪虽为女流之辈，杨掌门需不必容情，我也必会全力以赴，以完此百年宿怨，过去种种一笔勾销。”说此话时，静莲已自退回。她声音不高，却故意以内力传出，旷野深谷听来字字入耳，分外清晰。最后一句“过去种种一笔勾销”虽承她师傅前言，显见是语带双关，说与杨承龄知晓，今时今日，两人已是各为其主、生死相搏，没有半点往日恩情了。
　　杨承龄听得清楚，心下一片茫然，看她握剑在手，已站好步法，少不得也端出架势，一面向她双目望去，想她不致如此绝情，定有只言片语，便从眼神中探知也是好的。江暮雪眼也未抬，凝神把剑，全神贯注之中呼喝一声轻灵宝剑骤然出鞘，不偏不倚直指对手咽喉。杨承龄犹自恍惚不定，身后有那胆小或担心的早惊呼出来，他忙一偏身，堪堪避过剑锋。两人皆怔了一怔。杨承龄伸手向颈上一抹，低头看时，已是满掌鲜血，心内一痛，喃喃道：“好快的剑。”暮雪定一定心神，冷然道：“性命莜关，怎可如此大意？”说罢，一剑又已使出，向他下盘要害刺去。杨承龄轻跃躲过，暮雪喝一声：“拔剑！”第三剑已然凌空压顶而至，他将手一抬，轻灵剑击在炼铜剑鞘上，轰然巨响，两人虎口皆是一震，双双跳开一步。
　　江暮雪道：“三招已过，杨掌门再不拔剑，便是看轻我峨嵋武艺！”杨承龄默默看她一眼，缓缓拔出剑来。两人都以剑当胸，对持半晌，忽卷地风起，两剑同时龙吟一声，电光石火之间交击声不绝于耳。众人只见武场中央无数火花飞溅，两条人影随剑站在一处。
　　杨承龄攻出一剑自暮雪胸前平飞而过，料她侧转面孔，轻声道：“暮雪，为什么不敢看我？”江暮雪剑势稍滞，目光在他面上一转又飘忽而去，道：“既是性命想搏，如何又要分心？”
　　“性命想搏？”他苦笑，“只怕是你师傅强逼你与我为敌，你岂能就范？”暮雪叱道：“恩师如我母，不许你口出妄言轻辱与她！”杨承龄冷笑一声：“她知我不肯对你下手，是以如此安排，名门正派也如此行事，‘卑鄙’两字并不为过。”暮雪大怒，也不护自己胸前空门，一剑便挟风刺来。这一招本破绽百出，奈何杨承龄不敢涉险去取她要害，怕刀剑无眼一时分寸不稳就要伤了她性命，是以只从正面举剑阻隔。来剑势猛，去剑迟疑，十招瞬间走过，杨承龄大是捉襟见肘，狼狈不堪。
　　当此情形，他心中暗道：“既站在这里，想必她心意已决。虽此时手下多少容情，但毕竟要决出胜负，分个生死。”心下黯然，又瞥见静莲师太口角含笑，冷目望向两人，不由胸中怒气翻腾，收住剑势。江暮雪手中一顿，挑剑指他，道：“你作什么？”杨承龄道：“你真要杀我，我不还手就是。”暮雪知是气话，冷声道：“我不想杀你，但今日之战，必得决个胜负。”杨承龄苦笑道：“胜负即生死，暮雪，你何以也作此自欺之语？”江暮雪将剑一横，道：“那就一决生死，我输了，自然一死以谢师门，你也当如此。”杨承龄摇头道：“我怎能伤你？”暮雪料他心意难决，凛然道：“依你又当如何？难道要我恩师丧命在你剑下，你我从此形如陌路、不共戴天，才是善果？”
　　杨承龄听此一问，震了一震，细细想来，果真似她所言，那时两人天各一方，再无相见之理，思念情切，比之现在踌躇煎熬，亦不知哪个更叫人难忍。只是没有料到她可以一早看透想明到如此，也就难怪不似自己进退维谷，而能够神定气闲、从容自若了。因此将爱慕江暮雪之心更加了几重，越发无法以利剑相向。
　　他心下思忖：“峨嵋可以胜我者，剑法之精妙也。我只要不用内力震创与她，想来要败也不难。”又想：“我既决意不能伤她，如今就只能自己受死，死不足惧，却果然称了静莲的心愿。”心里长长一叹，振作精神，向江暮雪道：“既然如此，不如此时分下胜负来得痛快。”
　　当下两人又战到一处。他不再步步留余一味躲闪，而将平生所学剑法，一一对拆，只手中没有半点内力，舍自己所长而以自己所短与她周旋。江暮雪见他招式凌厉，不似之前百般退让，剑剑虽然不离要害，但自己只要举剑挡格便能轻松化解，心中雪亮，也不点破，每遇两剑交击时，故意向后稍退半步，佯装为剑气所侵立足不稳。
　　静莲等看此情景，都以为杨承龄终抛却旧情，下手再不手软。静莲深知青城内功修为了得，杨承龄又是有大成者，此时反而深悔当初定下计谋让暮雪出战。她哪里不知道两人剑法虽在伯仲之间，但以功力论，暮雪及她自己并峨嵋诸人如何能及十之七八，此战峨嵋本是输局。然自当日看两人情状，便知杨承龄深敬江暮雪，必不能痛下杀着，是以兵不厌诈，攻心为上。但今日之势，却是事与愿违了。她本极爱护弟子，又以暮雪自幼冰雪聪明，深得己心，十几年来疼爱有加。此刻见她力有不逮，似大有险状。本以为今日成败只在暮雪能否狠下心肠，现在却反弄巧成拙，心中不由悔恨交加，想她如果真丧命在贼人剑下，自己身为人师，竟亲手害死爱徒，真正不知情何以堪！
　　那边杨承龄也暗暗心惊。他虽不能猜透她何以如此行事，但见她呼吸渐促，额上冷汗涔涔而落，想自己并没有使力，难道她早有伤在身，却不明言，此刻发作起来，大有不禁之状，心中又惊又急，且过招之间，容不得他细问。又战几个回合，江暮雪越发脸色惨白，气息娇弱。杨承龄忍耐不住，看她剑来，伸出左手以掌为器，欲乘擒住她剑柄的片刻功夫看个真切。暮雪猜到他心思，佯装剑走偏锋刺敌左肋，却将整个胸膛迎到他掌风之下。承龄大吃一惊，忙收住真气，在她身上轻轻一拍，躲过剑锋，连连后退数步方站住脚跟。暮雪亦顺那一拍之势倒退竟有*步之遥，好容易立住，忽“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向前倾倒。她以剑撑地，好支住身体，垂首又连呕几口鲜血，终于颓然倒地。
　　杨承龄呆了一呆，哑声唤一声“暮雪”便抢步上来搀扶，忽见眼前寒光闪动，数柄长剑横在自己面前，原来静莲见情况危厄，早不顾江湖规矩拔剑上来护住爱徒，峨嵋等众弟子以为他上前要对大师姐不利，个个奋不顾身挡在两人中间，剑慑承龄。青城派弟子看峨嵋乱了规矩，且输了武场还如此嚣张横行，皆义愤填膺，也冲将上来，一时两方剑拔弩张，杀气腾腾。
　　江暮雪缓缓张开双目，见是师傅来了，含愧道：“弟子无能，叫师傅受辱，众位姊妹失望了。”一面连连咳嗽，嘴角不断有血泌出。静莲此刻早又将胜负置之度外了，忍泪说道：“你且莫说话，等为师帮你看看伤势。”两指搭在她腕上寸余，只觉脉象衰弱，竟是五内俱损，经脉寸断！静莲恨得咬牙道：“好辣的毒手。”一时双目迸泪，悲不能自禁。峨嵋众弟子看如此情状，知道这伤得十分重了，都不由伤心落下泪来。有几人便道：“师傅，许徒儿们为大师姐报仇！”静莲摇头黯然道：“有言在先，我们峨嵋又怎是那背信弃盟的小人。”站起身来，叫二弟子瑶筝三弟子泓芸小心扶暮雪起来，自己走到众人之前，向青城环视一回，最后看向杨承龄道：“小徒武艺不精，叫杨掌门见笑了。不知今日之战到此可算了结？”
　　杨承龄担心暮雪伤势，忙道：“这个自然。”静莲点一点头，回转身去。承龄到底忍耐不住，赶一步上前，问道：“师太，承龄冒昧，敢问江姑娘伤势如何？”静莲不闻此句还就罢了，此刻掉转头来，盯住他脸，目中似要喷出火来。半晌方强忍悲痛哽咽道：“杨掌门身手了得，何必多此一问！”说罢回头，泪又已落下，以袖拭去，率众弟子一径自去了。
　　二
　　众人日夜兼程赶回峨嵋，途中虽有静莲等多次为江暮雪输入内力为其延长性命，但到底伤重难治，这一日，暮雪终于气绝。众人痛哭一场，万般无奈，停下行程，觅得村中一处寺庙。静莲派人去镇上购上等棺木一副，又留下瑶筝泓芸为暮雪梳洗换衣，自己则领一众弟子布下道场，好为爱徒做法事超度。
　　这里瑶筝泓芸将江暮雪尸身端放于木床上面，看她人虽已逝去，但容貌娟秀，形容清丽，一如生前，不由又相拥痛哭起来。瑶筝垂泪道：“想不到大师姐痴情如此！”泓芸泣不成声，也道：“那杨承龄忒也狠心，竟能下如此重手！”瑶筝道：“你以为大师姐怎么死的？”泓芸听她问得蹊跷，不由止住悲声，奇道：“师姐怎么如此问？大师姐是被杨承龄那厮一掌震断经脉，这才弃我们去的。”瑶筝摇头叹道：“原来连你也是糊涂。”又喃喃自语道：“也不知师傅她此时可曾省得了。”起身端来面盆，为逝者擦脸擦身。
　　泓芸本是最急躁脾气，哪里肯这样放过，按住她手问：“省得什么？大师姐到底怎么死的？你快告诉我吧！”瑶筝也不看她，只悠悠道：“闻说有一种异域奇毒，初服入时并无异状，等服毒之人运气做功之后便会伤及内腹，而至经脉，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是受了极重的内伤。”泓芸震了一震，颤声道：“你是说大师姐她……她故意……”
　　忽听门外脚步声起，两人都是一惊，对望一眼走至门外，果见她们师傅立在庭中地上。瑶筝想方才一番话只怕被师傅听去，心下惴惴。静莲师太脸上并无异样，只向她两个道：“棺木已在前堂放下，你们快些为师姐准备吧。”两人忙道声“是”，仍旧回来。看时，方才木床上空然无一物，两人大惊失色，环顾屋内，除正门外并无窗户可通出入，江暮雪尸身竟不翼而飞！赶忙走至庭中，静莲师太眼望屋檐高处，脸上竟神情恍惚，不知是悲是喜，抑或愤怒惊讶。瑶筝泓芸更加惊惶，连声唤“师傅”“师傅”。静莲回过神来，道：“可是你大师姐尸身不见了？”两人哭道：“难道是贼人趁方才疏忽，已然进来过了？”静莲不答。半晌方轻声言道：“世人皆说天山雪莲无毒不解，可以起死回生，只是天峰险阻，从无归客，实在不易得罢了。”说罢长叹一声，泪如雨下。

　　天山雪莲 钟音

　　钟音
　　一
　　范谦两指搭在齐晏师左腕上片刻，忽然“咦”了一声，继而沉吟半晌，竟似十分为难。小雅两眼一眨不眨盯在这范神医脸上，此时哪里耐得住，连声催促道：“脉象怎么说？范公子你倒给句话呀！”齐晏师看她急得满脸通红，艳比桃花，由不得“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道：“平时差你做事也不见有多殷勤，我哪里就死了，催命似的。”又道：“去，给范公子倒碗茶来。”小雅白了她主人一眼，跺了跺脚，只得出来，走到廊下站住脚，隔着窗子听里面范谦说道：“这毒奇怪得很。这是你内力深厚，若在平常人身上就半点也觉察不出来了。”齐晏师苦笑道：“范兄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被人下手到这时才知晓，亏我还是药王谷待过几年的，告诉你师傅知道，我重阳就没脸回去喝他的*酒了。”范谦知他素来不拘惯了的，就在这当口也有闲心开玩笑，摇了摇头道：“晏师，你要小心了，既中了此毒，三日内动不得半点内力。我看这下毒的人并不简单，只怕有什么算计在后头，你不得不防。”齐晏师一哂，道：“凭他是谁，一柄轻灵剑也就够使了。”范谦点了点头，复又皱眉道：“难道下手的人能用什么伎俩逼你运气不成，我只是想不通……”不等他说完，齐晏师站起来在他肩上一拍，道：“还想什么？走，咱们喝酒去。”不由分说把范谦拉起来，又向窗外道：“丫头，听够没？还不给我温壶好酒来。”小雅正要蹑脚走开，听见如此说，只得委委屈屈应声：“是。”自去吩咐酒菜。
　　范谦跟齐晏师来到前厅，酒席已经摆下，两人刚刚坐定，老仆常敬从外面进来，向齐晏师道：“钟姑娘求见公子。”齐晏师一时没听明白，问：“哪个钟姑娘？”常敬道：“钟音钟姑娘。”齐晏师吓了一跳，站了起来，盯着他看了两眼，道：“常伯不是眼花吧？她来‘求见’我？除非听音楼塌了。”常敬笑道：“公子不信自己看去，老奴跟公子开这个玩笑作什么。”小雅正端酒壶进来，一叠声的说：“真是音姐姐来了！我方才叫她，她不肯进来呢。”齐晏师喃喃道：“今日刮什么风？”转头来对范谦略抱一抱拳，歉然道：“要委屈范兄稍坐一坐了。”范谦道：“不妨事，你快去吧。”齐晏师又吩咐小雅招呼范谦先行用些酒菜，便快步向大门外去了。
　　小雅看她公子一径去了，才回头来把酒壶放在桌上。范谦不解道：“听音楼的楼主跟你家公子竟然相识？”小雅抿嘴一笑，提起酒壶给范谦斟满一杯酒，一面道：“何止相识？音姐姐曾是这里的常客呢。”范谦“哦”了一声，道：“怎么从来没听晏师提起。”小雅正色道：“我们家公子在这些事上从不留心的。”范谦见她年纪小小却学大人口吻说这样话，不由好笑，道：“你们家公子率性得很，在什么事上都不留心。”却听小雅叹了口气，一面还摇了摇头，悠悠道：“可能就是太不留心了，音姐姐好久也没来过了。”范谦笑道：“难怪刚才他这样着急出去了，原来是……”忽然想起什么，心中“咯噔”一下，站起来道：“糟了！”
　　二
　　钟音见到齐晏师却不知如何启齿，听齐晏师笑道：“钟楼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越发堵住嘴里的话，想之前自己如何起誓发狠说再不踏进这里半步，现在却来求他，恨不得争一口气掉头就走。她只觉脸上胀得火烧一样，并不看他，抱拳一揖道“我来请你跟我去楼里一趟。”
　　齐晏师口称“不敢”，见她局促无措，脸也红了，不由又笑道：“但不知所为何事区区在下竟能为楼主效劳？”钟音听他语气戏谑，知道是故意嘲讽自己，强按下怒气，仍抱拳道：“去了自然就知道了。”齐晏师从没见过钟音如此低声下气，不免奇怪，本还要多捉弄她几句，却看她抬起头来，目中竟似有泪光浮动，心中吃了一惊，收敛笑容，忙问：“钟音，到底出了什么事？”钟音道：“小颜受了伤，情况很是凶险。”齐晏师蹙眉道：“我能帮你什么忙？”钟音看了他一眼，道：“这世上，也许只有你能救她。”齐晏师一怔，道：“你想我用‘启功法’为她疗伤？”钟音垂下眼睑，点一点头道：“是。”
　　钟音等了一阵见齐晏师并不答言，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他紧蹙双眉，竟是沉吟不决，方要说话，忽听一人急声道：“晏师，万万不可！”闻声看去，一人从门内急匆匆赶到两人面前。钟音讶然道：“范大夫，你也在这里？”范谦顾不上与别人寒暄，一拉齐晏师到门内道：“这事太也蹊跷，只怕是计，你万不可轻信他人。”齐晏师道：“你怎知她所求何事？”范谦急道：“听音楼昨夜请我去瞧钟二小姐的伤势，我看那伤已非人力所能回天，除非有人能把纯正内力植入她体内，但能有此功力而能自保者，普天之下寥寥无几。我方才还想不通要害你之人如何得手，现在钟楼主竟是这事而来，可见事有蹊跷。”齐晏师沉吟道：“倘使巧合，也未可知。”范谦道：“这世上也有这样巧事？有道是：防人之心不可无。”齐晏师点头，出门来钟音还在原地，神情大显焦急。齐晏师向她道：“三日之后，我必到听音楼为她疗伤。”
　　钟音早已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回去救活妹妹，但听他如此说也就不再强求，抱一抱拳道：“多谢。”转身举步就走。齐晏师知道她的脾气，脚下一点，拦住她去路，道：“你不要误会，守着小颜，等我三天。”钟音本以为他为难自己，三天四天不过托词而已，此刻却见他言辞恳切，不似矫情作态，强忍泪水，点头道：“好。我等你。”说罢头也不回的去了。
　　范谦看那一骑轻骑绝尘而去，不带半点迟疑犹豫，怔住半晌，叹道：“都说钟楼主人中龙凤，确有过人之处。换作别人，不知还要如何央求。”齐晏师满腹心事，问他道：“钟颜伤势怎样？”范谦道：“莫说三天，只怕撑到今天晚上都是难的。”齐晏师点头喃喃道：“难怪她肯来求我。”范谦看他一眼，道：“你就一点不疑心？”齐晏师似正自低头沉思，随口问道：“疑心什么？”范谦刚要答言，忽见他洒然一笑，抬头道：“找她来杀我，算他们找对人了。”转头笑道：“咱们的酒菜可要凉了。”说着将范谦仍拉到前厅落座，叫小雅重新温酒布菜。
　　三
　　钟颜自昏迷中醒来，见钟音守在榻前，脸上布满泪痕，轻声问道：“姐姐没有找到齐大哥么？”钟音没有说话。钟颜合了合眼，又问道：“姐姐还在生齐大哥的气么？”钟颜道：“你莫要说话了，且养一养精神。”钟颜咳了数声，微微一笑道：“好容易醒了，不说话怕再就睡过去了。”钟音落下泪来，嗔道：“不许说这样话！”钟颜不再说话，口中呻吟起来，钟音过去扶她在自己怀里，问：“哪里不好？”钟颜气弱游丝，呻吟道：“胸口好……痛……”钟音把一只手抵住她后背，暗将一股真气传入她体内，钟颜慢慢止了呻吟，气息渐渐通畅，又昏睡过去。
　　钟颜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一夜反复数次。钟音早已吩咐除她自己守夜外，只留易儿小蓝等轮流服侍茶水，其余众人都各去安寝。但听音楼上下哪有一个睡得着觉，都是彻夜未眠，守在前面大堂。终于捱到天光微明，秦三娘终是不放心，向众人道：“我上去看看如何了。”便转入屏风到西面厢房来，进门见钟音伏在桌上，小蓝站在边上，两眼一动不动盯住她脸，神情慌张。秦三娘心里一沉，忙走上前来，听钟音娇息轻喘，悄声道：“我没事，你不要告诉别人。”秦三娘看情形便知道是钟音耗用自己内力为钟颜疗伤，一夜下来，元气大损。小蓝看到秦三娘，忙上来拉住，哭道：“三娘，楼主她……”三娘抚她肩道：“好孩子，你先出去吧，不要跟别人说就是了。”
　　钟音见三娘来了，知道也是彻夜悬心不曾睡过，便道：“暂时不妨事了，午后再看。”三娘将她扶到窗前椅上坐下，道：“还有两天让我来吧，你的伤也不轻了。”钟音闭着眼摇摇头，道：“小颜做事轻率，只能怪她自己。莫说是你，就是楼中任何一个兄弟，为她有个好歹，也是不值。”三娘道：“这怎能怪她？明摆着是有人设计暗算。你不让我们插手也罢，等我去求齐晏师来。”说毕就往屋外走，钟音一把拉住，道：“不要去！”三娘回头来，冷笑道：“姑娘就是心气高，我去求他救我干女儿，并不关姑娘的面子。”钟音道：“三娘怪我没有尽力么？”秦三娘看她脸色苍白，声音微颤，含泪道：“我是怪你糟践自己，明知道自己做不成的事！齐晏师难道是见死不救之人，你就不肯有一点儿示弱的地方儿？”钟音黯然道：“我求了，他说三日。”秦三娘怒道：“什么三日！我们为小颜撑个半日是拼命，你这一日下来已经这样，此后两天难道也拼命不成！”
　　钟音默然半晌，抬头问道：“三娘以为他是故意刁难与我了？”三娘一愣，道：“这个……齐晏师并不像这样的人。”钟音道：“既如此，再去求他也是枉然。”三娘又是一愣。她本一心以为两人都是年轻气盛，在这当口还意气用事实在让人气恼。但此刻自己细想一想，果觉有些不对，一时倒失了主意，不免踌躇起来。
　　钟音将息一阵，不似先前那样虚脱，站起身来去床前看钟颜睡得还算安稳。回头来向秦三娘道：“三娘帮我件事，去把伤小颜的那伙人抓来审一审。倘或有点蛛丝马迹，尽速告诉我知道。”
　　四
　　范谦被小雅领到九曲栏杆通湖心岛的石板桥上，看亭子里摆一圆桌，齐晏师左手握书，右手执一白子正打棋谱。范谦摇一摇头，笑叹道：“外头人仰马翻，你这里倒消遥自在的很。”齐晏师看是他来了，站起来拱一拱手，示意他对桌坐下，又叫小雅看茶，笑道：“锦汝城新闻一向不少。”范谦讶然道：“你不知道？听音楼为二小姐报仇，快把锦汝城给翻转过来了！”
　　齐晏师一笑，把手中棋子放回棋盒，问道：“可找到仇家没有？”范谦道：“也亏得是听音楼，昨天夜里竟已拿到人，如此神速，果然没枉担了虚名。”齐晏师笑道：“只怕还有好戏在后头。”范谦看他一眼，道：“听小雅说，听音楼又有人来找你？”齐晏师笑道：“丫头就是嘴快。”点一点头道：“我正要出门，找你来是想问一件事情。”
　　范谦吃了一惊，道：“三日之限，今夜过了才满，你跟了他们去也是没有用的。”齐晏师道：“去看看也不妨。”范谦闻言站了起来，道：“晏师，你怎知这不是他们诡计？就算听音楼的人不想害你，你此刻去救人也是枉送了性命。”齐晏师一笑道：“那也未必见得。我曾听说有一种奇花长在天山之巅，可以解百毒，不知范兄见过没有？”范谦沉吟道：“那是天山雪莲，师傅曾提起过，说世人都以为只是传说，其实真有其物。”齐晏师点头，范谦已知他心思，急道：“虽如此说，也没人亲眼见过，凡花草能解毒的，效用最难掌控，而况天山奇险，等闲人也上不去的。”齐晏师笑道：“范兄是要让我见死不救么？”一句话问得范谦一愣，低头想了一回，方道：“钟楼主也是极有内功修为之人，为她妹妹续命到明早，也还撑得住吧。”齐晏师望他笑道：“那你以为听音楼为何今日再有人来求？”范谦也望住他双目，一字字道：“倘或是计呢？”齐晏师闻言，不由大笑道：“倘或真的是计，要杀我的人便在听音楼，我更要去走一遭了！”
　　五
　　钟音自沉睡中惊醒，转目四顾，不知何时已身在自己房中，窗外一片漆黑，竟然已是深夜。她一跳而起，奔出房外，见西厢房内灯火通明，廊下站着黑压压一群人，都屏息凝气，向窗内张望。钟音向房内看去，钟颜盘膝坐在地上，另有一人坐在她身后，伸出两臂，抵住她背心，正是齐晏师。
　　钟音不由勃然变色，向众人厉声道：“我是怎么交代，怎让他在这里！听音楼没了规矩么！”秦三娘走出来道：“你莫生气，是我去请的人。”钟音一怔，怒道：“三娘，你为什么不听我话，这样自做主张！”三娘看她一眼，道：“我违了楼主的命令，楼主责罚我便是了。”钟音语塞，气得背过面去，浑身轻颤。三娘轻叹一声，低声道：“你也太犟了些，再晚一步，纵使齐公子来了也救不下你，难道要小颜哭死？”
　　众人这时都轻轻舒出一口气，秦三娘回头来，小蓝等已推门进屋，扶起钟颜至床上睡好。齐晏师站起来，向众人笑道：“不妨事了。”一眼看见钟音也在窗外站着，便向她一笑，道：“钟楼主也醒了。”钟音一跺脚，弃了众人，连妹妹都不探望，就自走下楼去。秦三娘看她背影，摇头心里叹道：“一直只当是齐晏师凡事皆不上心，今日看来，倒是音丫头执意任性错处更大些。”
　　齐晏师见钟颜已经睡稳，便随众人也走下楼来，看钟音站在阶上。三娘吩咐大家各自散去，自己也复上楼去照顾钟颜，留下他们两个独自说话。
　　齐晏师负手站在院子当中，只觉夜凉如水，抬头看一轮明月当空，月色如洗，钟音便在月光下垂首而立。两人一时无话，钟音终抬头道：“三日之期未到，何故早来？”齐晏师一笑，道：“倘我说四日呢？”钟音望定他脸孔，冷声道：“你当真是为迫我低头？”齐晏师看着她一双清澈眸子，微微笑道：“是又如何？你到底也没有低头，我不是也自己来了。”钟音闻言怒极，半晌方冷冷“哼”出一声。齐晏师微笑不语，又将她脸孔注视片刻，遂抱拳道：“告辞了。”举步向门外走去。
　　钟音忽道：“晏师。”齐晏师脚下一顿，并不回头。身后钟音却半晌无语。齐晏师心里明白，缓缓转过身去。钟音向他走了几步，仍旧没有说话。齐晏师看她目光如月色清澄，似有千言万语，欲语还休，心中一荡，却只望她微微一笑。钟音道：“你何时再来？”齐晏师想也不想，道：“三个月后。”钟音看着他，忽也莞尔一笑，看定他一字字道：“我等你三个月。”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