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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咒  　作者：锦瑟倾城  【晋江VIP完结】 

文案 
 
 
易轻陌，本是温润淡泊的谪仙男子，错爱，让他误中芙蓉蛊。芙蓉咒，误终身，环肥燕瘦错生平！生来不是平凡辈，却心愿舍弃风流甘做尘，哪曾想，这世间等着他的还有风情万种……


慎入，本文一不小心被锦瑟写得春意绵绵~~~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虐恋情深 宫廷侯爵 不伦之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易轻陌 ┃ 配角：连城、就花阴、青鸾、李沁、李谙 ┃ 其它：
○○一 桃花眼

作者有话要说：收藏-评论-推荐
——这些真的可以有。。。
　　青纱幔下隐着一双桃花眼，似嗔非嗔，似笑非笑。
　　
　　“爷，昨儿个刚得了老爷的训斥，今儿您不会又管些个闲事吧？您眼前这位可是当今国舅爷，依我看那位小哥也不过是他养的娈童，逃了出来，人家要抓他回去也算是家事，我们何苦插手不是？”小厮张平低眉顺目地对“桃花眼”讲着话。在天朝，眷养娈童的风气极盛，将美貌少年买来养在家里作为富家男子的男宠也是极普遍的现象。
　　
　　“桃花眼”一笑，灿若夏花，开口道：“不是你提醒爷倒是忘了郭玄这小子还是个国舅。今儿换了别的爷就当看不见了，可是此人……”他声音如软玉一般，令人如享春风。
　　
　　“桃花眼”看向被郭玄钳制下的小童神情突然变得深沉。这小童虽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却已有惊人的容貌和姿仪，气质浑然天成并非凡品，竟让他这个出了名的放荡不羁之人产生了怜悯之心。
　　
　　“此人非救不可！”“桃花眼”说罢人已起身，顺着青石台阶飘然出了小亭。青纱拂过，渐渐遮不住一张丰神绝世的俏脸。十七八岁的年纪，唇丹面白，光彩熠熠，尤其一双桃花眼，流转间似溪水流春，目光所到之处令人心旷神怡。
　　
　　他行至一行人的面前，脚下竟是不染片尘，对着郭玄微微一礼：“郭兄有礼。”身子微微一侧，看的却是那小童，后者不堪残暴，□在外的肌肤已尽是淤青之色，嘴角还含着血迹。身子虚弱非常，若不是被郭玄钳着，恐怕早瘫软在地上了。即使这样也不能遮盖他的风华，其俊美袅娜甚至更胜女子几分。
　　
　　郭玄惊诧抬头，冷笑一声，脸上大有不耐：“哦，原来是刑部尚书易大人的公子。”郭玄望了望对方身后小亭，四周挂着青纱帐幔，垂着小帘，两个侍女一个小厮，亭内石桌之上陈着暖炉和酒具，一把碧玉竹箫，垂着长长的墨色如意结。
　　
　　郭玄又是一声冷笑：“易轻陌，你倒是会附庸风雅，选在这么个地儿饮酒。”语气中带着一股子迂回的酸劲儿。在这京城之中他郭玄所恶之人很多，但以易轻陌为最，这小子仗着有几分人才和些许风流秉性，迷得京城女子神魂不在。
　　
　　易轻陌道：“论风雅轻陌自然是不及郭兄。这个孩子做了什么罪恶滔天的行径，竟然让你如此胸纳百川之人也动起真怒来？如此春日，乍暖还寒最有情趣，你我把酒言欢尽享美景，岂不好？”
　　
　　郭玄倒真的放开了小童，将他交与手下，信步走到了小亭之内。也不客气，捡了个面南背北的位子坐了，手指易轻陌的侍女道：“连你家的奴婢都如此水灵，不愧是我天朝的名门世家，其风范不是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可以比的。”
　　
　　易轻陌这才跟在郭玄身后进了小亭，走到小童身边时故意停了停，似是无意，在他身上轻轻一拍，小童顿感一股暖流通遍全身，身子不由一震。易轻陌诡异一笑，小童所伤不轻，这一掌内力足矣保全他的性命。
　　
　　易轻陌在郭玄对面坐下，听出他语气中的挑逗，却也不恼。伺候在易轻陌身边的小厮自是知道，别说几句不善之言，就是更厉害的也休想让易轻陌动怒。他们这位小爷自小便是一双桃花眼，丹唇逐笑开，前者迷惑美人，后者迷惑世人。
　　
　　“国舅爷自谦了。令尊郭太师乃当朝一品，令姐更贵为淑妃娘娘，如今皇后之位尚缺，他日令姐荣盛，这天下都是皇上同国舅爷共有？您称小门小户，我天朝尚有‘大门大户’否？”
　　
　　一席话说得郭玄脸色滋润许多，歌颂了一番淑妃娘娘和当今皇上的功德，易轻陌很给面子地附和着。见时机已佳，易轻陌道：“起风了，我们不如去望春阁继续倾谈可好？”
　　
　　望春阁乃是京城第一大妓院，里面的女子也非一般地方可以，说不尽的温柔。郭玄对里面的红牌如烟姑娘垂涎许久，只可惜她是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儿，平日又自命清高得很，连与其对饮的客人也是每日只限一位。一个□，本不能让他放在眼里，让人抢来了便是，他堂堂国舅，又有爹爹和姐姐的背景。可是望春阁内最不缺的就是达官贵人，当今的小王爷李谙更是那里的常客，那可是个他惹不起的主。所以他也只能遵守里面的游戏规矩，轻易不敢造次。
　　
　　易轻陌见郭玄似有所动，于是令小厮牵过马车，与郭玄一同乘了。郭玄临行回头对手下人道：“将青鸾押回府，好生看着！他若再跑出来，我剥了你们的皮！”
　　
　　易轻陌眉毛悠悠一挑，他叫青鸾？果然配得起这名字。
　　
　　马车之内郭玄仍不忘调笑易轻陌：“都说易大人威严无双，治国有方，教子有道，没想到你还未加冠就已谙熟于青楼，可见世人所传有虚，皆被令尊外表所惑啊。”男子二十而加冠，易轻陌今年方十八岁，自然是翩翩少年，尚未经成年礼。
　　
　　易轻陌道：“家父自然当得起盛名，只是轻陌顽劣，辱没了门风。”
　　
　　来到望春阁门前，易轻陌下了马车，对迎上来的鸨母道：“今日不为其他，只将你们的好酒拿了来，免不得如烟姑娘为我们弹几支新颖别致的曲子。”
　　
　　这易轻陌长得世间罕见，对姑娘们举止温柔，又出手阔绰，鸨母自然巴结得不得了。“易公子莫要见怪，只是如烟近来身体不适，人总是懒懒的，已有几日不见客了。”
　　
　　易轻陌一面笑一面往里行：“你只跟她说是我来了，保她的病就好了，连妈妈请大夫的钱都省下了。今天非比寻常，你看车上那位却是谁？即使不给我面子，国舅爷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鸨母免不得奉承郭玄半天，但仍然为难：“如烟姑娘确实病了……”
　　
　　“谁说我病了？！”小楼之上的清丽女子一身素衣，长发并不曾绾起，柔柔顺顺地散在身后，与衣摆一起长长地拖在绛红色的地毯上。脸上并未着妆，一张素面果然透着几分苍白柔弱，眼睛殷切地看着下面的易轻陌。在这姹紫嫣红之间，越是这样越显得她纯美无比，冰清玉洁也不足矣形容其姿态之万一。
　　
　　如烟道：“快请公子去雅阁。”转身间，水袖在栏杆上一撒，极致生动，魅惑万千，万不是郭玄平日见到的清高景象。
　　
　　四周皆是赞叹之声，那里郭玄早已看得浑身酥麻，心想家里虽然内宠成群，也无人能及之万一，顿时将那青鸾之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对易轻陌的反感也一并放下，与其称兄道弟地上了雅阁。
　　
　　如烟来到雅阁，身后已多了两名侍女，一个执茶具，一个抱瑶琴。佳人对易轻陌道：“易公子好久没来，如烟前日得了好茶，今日等到知音，终是可以共同品鉴一番。”
　　
　　易轻陌口中问着茶的来处，眼睛却不动声色地瞟一下郭玄，又对着茶具微摇了摇头。那如烟本是玲珑一般的人儿，身在妓院之中又极懂得人的眼色，见易轻陌此情形于是问侍女道：“今日用的什么水？”
　　
　　侍女：“回姑娘，是前儿特意从山上打来的泉水。”
　　
　　如烟摇头：“那就罢了。这茶叶乃是江南的贡品，用泉水冲它倒是糟蹋了，还是来日我取出之前收的雪水来。”
　　
　　易轻陌道：“也好。我方才向妈妈要了好酒，我们今日正好三人对饮。”心想，她果然是朵解语花。
　　
　　如烟一笑：“有贵客初见，自然是要饮酒的。让如烟先弹一曲助兴。”说罢盈盈走到瑶琴前面，素手弄弦。
　　
　　那郭玄看着如谪仙一般的一个美人，心中畅快无比，也不用易轻陌怎么劝，自己拿了酒壶自斟自饮，不觉已一壶烈酒下肚。
　　
　　易轻陌：“郭兄酒量深不可测，我是不胜酒力了。”踉跄起身，却力不从心一般又蹲回软榻上。
　　如烟忙对侍女吩咐道：“快扶公子去内房休息。”指了指雅阁的里面。
　　
　　易轻陌伸出一根手指抬起如烟的下巴：“别处的寝房我是万万不去的，只有你的我方去。”
　　
　　如烟娇笑：“那有什么难的？”令侍女扶了易轻陌去自己的寝房休息。易轻陌步履凌乱地来到郭玄面前行礼而去，临行在如烟耳边轻轻说了两字：“小心。”
　　
　　易轻陌哪里真去了寝房？也完全没了方才的醉态，人径直出了望春阁，也不用马车，施展轻功向郭玄府飞去。那郭玄万万想不到自己来了个金蝉脱壳，去了他的府中救人！
　　
　　不过易轻陌没想到的是，郭府之内青鸾并不只是被严加看管，还正在被淫-狎-猥-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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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花绣

　　郭府离望春阁本不远，易轻陌施展轻功，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白纱蒙在脸上，飞身进府。易轻陌在孩童时随父亲易庄来过郭府，是给郭玄的父亲郭通郭太师祝寿的。以他的聪慧对郭府的布局仍然烂熟于心，所以这次轻车熟路很快找到了关押青鸾的所在，不过令他意外的是，青鸾竟在郭府的浴房！
　　
　　易轻陌露出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笑，虽然此刻无人欣赏，但心里着实受用。他喃喃自语道：“青鸾，你果然有几分运气。今日如若换了别人，谁敢管这档子闲事？即使管，谁又能找到关押你的这所在？”
　　
　　不过易轻陌没想到的是，青鸾并不只是被严加看管，还正在被淫-狎-猥-亵！
　　
　　青鸾被捆绑着扔进水池之内，身上已经没有几块布可以遮羞。易轻陌颇为惊奇，正在对青鸾施淫威之人竟是郭通！这郭府果真是脏得彻底，郭淑妃□后宫的传闻早穿过宫墙传入民间，不学无术的郭玄更是让人大开眼见，没想到这郭通也是荒淫之极！易轻陌忍不住皱眉，对青鸾的遭遇心下不无惋惜，又感叹他在这样情形竟是一声不吭，脸上除了痛苦就是绝望的认命，他是已习惯了这样的事情，还是，是个……哑巴？！易轻陌心口突然痛了一下，不管两者哪一个，都让他不忍。
　　
　　不及多想，易轻陌从怀中掏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药丸，对着郭通的后颈就弹了出去，后者吭都没吭一声便趴倒在了水池边上。
　　
　　易轻陌跳到青鸾身前，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见他半赤*裸的洁白如玉的上身绣着大片的纹身，如“玉亭柱上铺着软翠的花绣”，易轻陌不由啧啧称赞：“《决疑注》上说：多赤色者凤，多青色者鸾。这是一只青鸾无疑了。”饶有趣味地看他眼中终于出现的一丝波动，笑曰：“终于知道你名字的来历。”然后神色一正：“——有这身花绣也难怪你命运多舛，以后要想办法帮你除了去才好！”说完将他置于肩上，扛起便向外行去。
　　
　　隔着面纱青鸾并未认出易轻陌是谁，易轻陌见他神色惊慌，宽慰道：“我们之前见过，忘却了？我那一掌内力可还受用？”青鸾这才些许放松，任他扛着，乖乖不动。
　　
　　一个人可以来无影去无踪，背上个青鸾本来也不在话下，可是易轻陌有意想试试自己武功深浅，于是故意从正门堂而皇之地出去，果然刚出浴房便被人团团围住。易轻陌明显感觉肩上的人突然变得僵硬，也是，如果青鸾再被抓回去，面临的又是无望羞辱的生活。
　　
　　易轻陌也不答话，照旧从怀中掏出一把药丸向着众人撒去，所到之处尽是人倒地的声音。易轻陌轻松一笑，飞身出了郭府，一面急行一面不忘调侃：“我儿时体弱多病，父亲便令我学医，不为救人，只求救己。那些是我自己炮制的丸药，对风寒有奇效。啧啧，如此浪费了倒也可惜。——闲来无事我也用它们练练功夫。平日在府中身前的小厮总是不敢真心与我比试，今日看来我的武功倒是不错的。呵呵，不用担心，他们只是被我打晕，不会伤及性命的。”脚步不乱，气神不散，也堪称一个奇字。
　　
　　将青鸾安顿好之后易轻陌才重返望春阁，此时的郭玄早已沉醉不醒。易轻陌对如烟道：“以前我倒是小看你们女子了，只道一腔温柔，需要细心呵护。轻陌自诩有一个颗怜香惜玉之心，想将天下女子置于怀下，怜之，爱之。没想到你们志勇更胜男子几分！”
　　
　　如烟娇笑：“你一进来，我见你那神色，便知是来望春阁只是找个幌子，而并非实心来看我。”
　　
　　易轻陌将她抱入怀中，顿时感觉软玉柔香，好不受用：“我怎不是来看你？如今不是回来找你吗？”又道：“这样的场所总不是好女儿家的长久去处，来日我帮你赎了身，找个好人家嫁了岂不好？”
　　
　　如烟猛然从他怀中起来，眼中泪光点点：“你这话可是当真？”
　　
　　易轻陌见她这般，心中自是一痛：“怎不当真？我易轻陌骗谁，也断不会骗你们女儿。”
　　
　　如烟似是得到了极大的安慰，又慢慢依回他的身上：“你这话自是不错，不过我岂是说离开便可以离开的？我如今还是个清白身子，妈妈将宝一样供着就是想等个大主顾，出得了大价钱。即使这样她也不会放我走，顶多是让人包了去。等哪日我人老珠黄了，或许可以离开这腌臜地方，现在，是万万不能的。”
　　
　　易轻陌笑：“她想要的不过是钱，我自然有钱给她。”家有严父管教虽然不能明着行事，但暗着帮她还是可以的。
　　
　　如烟：“只用钱哪里可以解决的？”
　　
　　易轻陌考虑一番，郑重道：“此事我记下了，来日定然找个好的契机让你出去。”
　　
　　如烟一笑：“我出去又能怎样？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再加上这样的出身，走到哪里可以过上平淡的日子？倒不如在这里，至少可以经常见到你。”
　　
　　易轻陌：“你今年已满十六，恐怕……”他想说恐怕鸨母已经在策划她的□之礼。可是这样的话又让他如何出口？
　　
　　如烟会意，但仍旧一副淡然模样：“终是跑不了这一日……”
　　
　　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易轻陌自将青鸾救回起，便将他悄悄留在家中。所幸他的“轻陌居”在府中最东北角，前面又有一片湘妃竹，一溪清泉水，静雅得很。平日除了身边的一个书童，两个小厮和两个侍卫，并无他人出入，自己除了每日去父亲那里晨昏定省，也不经常出去，所以青鸾在他的照看下安然无恙地度过了十几日,伤势倒是慢慢好了。 
　　
　　“非儿，我的那本上古棋谱放哪里了？”轻陌居最多的就是书，用竹子做成的书架一排排填满了五大间屋子，真可以用汗牛充栋来形容。让易轻陌觉得自豪的是这里的有些藏书连国子监和太学里都没有。可是这么多的书管理起来着实困难，有时找起其中一本真让他不知所措。
　　
　　书童非儿道：“公子，前儿您与老爷对弈拿来翻看，看完随手放哪了小的也不知道。”
　　
　　“可是第四排左边第三个书架上面第二个横格子的右边数第五本？”
　　
　　谁在答话？惊得易轻陌和那小童非同小可，屋内并无他人，说话的乃是……青鸾？易轻陌等人早已将他定位为哑子，如今突然开口，还是这么长的一大句，怎不令人惊奇？令易轻陌欣慰的是，他不光会说话，还是个头脑极清醒的！
　　
　　易轻陌有意想知道青鸾是个怎样的聪颖，随问道：“有本《皇帝内经》，上有我儿时手绘的翠竹图，你可知在哪里？”
　　
　　青鸾走到一个书架前面，顺手从中抽出一本：“可是这本？”
　　
　　易轻陌又问了几本平日不怎么看的书，都被他一一找出来，果然是奇。易轻陌道：“这里的藏书少说也有几万册，你来不过十日，都看过了？”
　　
　　青鸾摇头，道：“都看过不可能，你们出去时我闲来无事，捡喜欢的粗略翻了一遍。”
　　书童非儿道：“公子，这位小公子可真能吹牛。”
　　
　　青鸾不服气道：“我一盏茶的时间可以记住万字，再多的书又算得了什么？”说着黑白分明的眸子显得格外明亮。毕竟是十一二岁的孩子，虽然经历特殊，但争强好胜是骨子里难免的。
　　
　　非儿只是不信，与他打起赌来，也是故意刁难他，竟从中抽出一本书画集子。易轻陌仰面而笑，非儿这厮果真有几分刁钻劲。谁知青鸾翻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合上集子，从书案上拿出纸笔便画了起来，虽说神韵远不如原作者，但画面却是一模一样。
　　
　　非儿怔得讲不出话来。易轻陌也点头赞许，世上果真有过目不忘之人。不说别的，单是这个博闻强识的本事，如果妥善教导，他日也必成大才！
　　
　　“爷，爷！”
　　
　　易轻陌一看是小厮张平，道：“何事如此惊慌？”
　　
　　小厮气喘吁吁道：“不好了爷！外面……郭国舅带了好多人，说是……说是来找青鸾的！现在正在大厅，老爷让您赶快过去呢！”郭玄来得好快！谁将青鸾的行踪透露了出去？如果单是郭玄的推测，他万不敢贸然来闯易府！
　　
　　还没待易轻陌分析事情来龙去脉想出对策，小厮张安也跑来：“爷，这是如烟姑娘给您的信，今晚是她的□之礼，请您务必前去！”今晚？易轻陌想起曾答应如烟，一定保全她的清白身子，怎能食言？如烟虽然温柔似水，骨子里却是个烈性的女子，如果被逼委身于不喜欢的男子，恐怕是非死不可的。
　　
　　青鸾，如烟，先救哪个？
　　
　　




○○三 苦肉计

　　易轻陌看一眼青鸾，将他脸上的惊慌尽收眼底：“我定然不会让你再回那地狱去！”令非儿和张平、张安兄弟保护青鸾，自己向前厅而去。心里却暗叫不妙，如此场合自己的贴身侍卫赵天奇和向天问竟不在身边。
　　
　　“父亲。”易轻陌见厅堂正中负手而立的易庄，恭敬行礼。易轻陌从小丧母，易庄素日充当的都是严父的角色，对儿子的过错从来都是不加纵容，此种情形，见他行礼也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易轻陌见郑姨娘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易轻舟也在场，两人分别向他行礼。“大公子。”“大哥。”易轻陌道：“免了吧。”
　　
　　在易府，易轻陌乃是长子嫡孙，将来万千家业和父亲爵位的继承人，其母虽然早逝，但其父易庄一直没有续弦，也未将郑姨娘扶正，所以他在家中的地位比郑姨娘和庶出的弟弟要高很多。
　　
　　易庄道：“郭国舅说你抢了他的家奴，可有此事？”
　　
　　易轻陌虽然有三分人才，七分聪明，但在严父面前依然不敢造次，只低声道：“不曾。”
　　
　　郭玄一听气急道：“易轻陌，你骗我去望春阁，与相好如烟串通将我灌醉，却返回我家中将我父亲打晕，抢走家奴青鸾，你敢说个不字？”
　　
　　易庄怒曰：“你小小年纪还敢去青楼？！快给我跪下！”易轻陌不敢反驳，就地跪向易庄。易庄道：“畜生，谁让你跪在这里了？给我跪到厅外的青石台阶上去！”易轻陌哪敢不从？
　　
　　易庄：“管家，请家法！”老管家易德素来心疼大公子，怎忍心老爷责罚他，想劝解却被易庄喝住，只得将家法，一支丈余长鞭，递到易庄手中。这易庄身为刑部尚书，早年锻炼于军列之中，使得一手好鞭法，长鞭在他手中如毒蛇一般扑向易轻陌的后背，一边打一边口中还骂道：“不长进的孽障，小小年纪就干些杀人放火奸-淫-猥-亵的勾当，我趁早打死你，让你早日去见你那死去的娘亲，免得为害世人！……”
　　
　　见易庄如此情形家里的管家奴役侍女满满地跪了一地，郑姨娘和易轻舟脸上似有得意之色，但也不得不做做样子随众人一并跪了下来。
　　
　　郭玄假意劝解，脸上也是得意之色：“易大人打死了他也不济于事，他袭击朝廷命官，我今日不将他押回大牢难平众怒。易大人，你身为刑部尚书秉公半世，可不好因此孽子晚节不保啊。”
　　
　　郭玄越如此说易庄越打得厉害，不一会易轻陌后背已是殷红一片，可敬他小小年纪再仗着有些功夫底子，竟然一声不吭。
　　
　　老管家实在不忍再看，上去扑到易轻陌背上，易庄收不及鞭子，实实地打在老管家背上。易庄：“管家，为这孽障你又何必？”
　　
　　老管家道：“老爷，老奴今日豁上了老脸也要在老爷面前进言。大公子可是夫人留下的唯一的血脉，你不念及大公子，也不想想死去的夫人吗？不管公子做错了什么，你先让他说清楚再打也不迟。”
　　
　　易庄似有所动，将鞭子重重扔到一个小厮怀里，对易轻陌道：“我倒让你死得明白！轻舟！”
　　
　　易轻舟答应道：“是，父亲。前日我在大哥的‘轻陌居’前面戏水，见轻陌居来了生面孔，我以为是家里新买了下人，便想去看，谁知……”易轻舟怯生生看易轻陌一眼：“谁知看见大哥正与一个面生的小童做那不齿之事，舟儿现在才知道那小童名叫青鸾。”
　　
　　易轻陌不敢置信道：“轻舟，你……”原来还不解郭玄怎知他藏了青鸾，单是推测他万不敢来易府闹，现在看来是易轻舟透风报信无疑了。他易轻陌素来对人宽厚，更视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为手足，今日他为何如此作为？
　　
　　易庄听易轻舟之言又是雷霆之怒：“将人带上来！”一行人将青鸾、非儿、张平和张安，一个不拉齐整整地押了出来。
　　
　　易轻陌见他们全被绑得结实，看来这次是难逃父亲法网，跪着爬到父亲脚下：“父亲，万不能将青鸾交给郭玄，他们父子可是吃人不吐骨头啊！”
　　
　　郭玄恶狠狠骂道：“你还敢污蔑当朝太师与国舅！”
　　
　　易轻陌哪里还管得了许多：“父亲，我与青鸾并没有做什么苟且之事，你可知青鸾乃是被郭玄父子抢到府中的娈*童，你不救他，他必死无疑！”
　　
　　易庄：“住口！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吩咐下人道：“将那叫青鸾的交给郭国舅，他们三人给我每人打三十大板，让各自的大人领回家去，永不录用，大公子身边换其他人服侍。”
　　
　　下面又是一片告饶之声。那非儿和张平、张安兄弟本是自小本选到易轻陌身边伺候，与公子感情自是非同一般，怎忍与之分离？
　　
　　易庄指着易轻陌道：“又是妓-女又是娈童，你这个该死的畜生！给我用铁链绑了，放柴房里饿上三天！”
　　
　　易轻陌自小锦衣玉食性情温和，但是也有几分骨气，受苦挨饿自是不怕的，但他如何受得了被父亲冤枉，何况连累身边人受苦，又救不得青鸾和如烟？他苦苦抱住父亲大腿，泪如雨下：“父亲，都是孩儿的不对，罚我一人罢了，请不要牵连他人！不能将青鸾交给郭玄，也不能现在将我关了，只待我救了另一个性命，自会前来领罪。”
　　
　　一直站在一旁的郑姨娘嬉笑开口：“呵呵，这大公子果然是菩萨心肠，好像世间人都等着大公子去救，倒比那佛祖菩萨还要忙些。”
　　
　　易庄本来就在气头上，怎经得起有人火上浇油，顿时怒气冲天：“快给我绑了押进柴房！拖延一刻你们都陪了去！”
　　
　　“父亲，求你不要打非儿他们，他们都是听我的命令行事啊！……父亲，青鸾聪慧无双，你忍心看他被人折磨致死吗？……父亲，如烟只是陌儿的红颜知己，并非你想象的那样……”可怜易轻陌苦苦相求还是被人套上铁链，拖了出去。
　　
　　这边是易轻陌的哭求之声渐行渐远，那边是非儿和张平、张安兄弟受杖责的声音此起彼伏。非儿年幼还是个不更事的孩子，从小伺候在易轻陌身边，易轻陌又是个秉性最宽厚的，对下人从不责骂，他如何受过现在这等苦？非儿口中大叫“公子救我！”大哭不止。
　　
　　张平、张安兄弟年长几岁，已懂得些主仆之情。两人忍着身下疼痛，只对易庄道：“老爷，是我们的不是，万不要责怪爷啊！老爷，您就放了爷吧！爷从小没受过这等苦，如何经得？只让我们两人带替爷受罚吧！”
　　
　　易庄骂道：“呸，无体面的小子！他是你们哪门子的爷？易府里爷只有一个，就是我。给我将他们拉下去轰出府！”三人又是告饶不止。
　　
　　易府一下变得悲切万分，人人垂泪，苦不堪言。
　　
　　郭玄对易庄冷哼道：“今日是便宜了易轻陌，不是看在易大人三分薄面，我父定会将此事上报朝廷，治他的谋害太师的罪名！”说罢带了青鸾甩袖离开。并不是他不想追究易轻陌打晕郭太师的事，而是此事关系娈*童这一敏感话题，是当今圣上最深恶痛绝的，真正闹出去对他们郭府也不是光彩的事。况且他们也要回了青鸾，易庄也给足了他们面子重罚了易轻陌，郭玄还是懂得见好就收的。
　　
　　郭玄等人离开，郑姨娘还要进言，却被易庄朗声喝退。眼前这一场戏是轰轰烈烈地演完了，下面的还不知道怎么收场。易庄对管家道：“将非儿三人带到我的书房！”
　　
　　




○○四 红妆

　　易庄送走郭玄，又喝退了郑姨娘和易轻舟等人。
　　
　　老管家看众人都已退下，上前恭敬对易庄道：“老爷，公子今日所伤不轻，若不及时医治恐怕……”
　　
　　对于这个老管家，易庄一样敬重得很：“易德，将黑玉治伤膏给大公子送去涂上。”
　　
　　老管家一听，顿时老泪纵横：“哎，我马上令人去办！”黑玉治伤膏并不是普通治伤之药，而是易轻陌的师傅，神医顾今先生一生心血的结晶，乃是当世外伤奇药，除了易府连皇宫都是没有的。想当年先帝被人行刺，在全国重金寻此药都不可得，后来顾今机缘巧合来到易府，因与易轻陌师徒之情竟将此药赠与了他。
　　
　　老管家又道：“老奴斗胆说一句，老爷平日虽然严厉，但最在意的就是大公子这点血脉，今日怎会忍心下这么重的手呢？”
　　
　　易庄幽幽地地望着前方，满脸凝重，许久开口并没有回答老管家的问题，而是道：“易德，你今日也受了杖斥，快下去好生检查一番。——你身体无恙才能照顾好大公子啊。”
　　
　　老管家一听又是落泪，重重点点头，泣不成声：“老奴……老奴这就下去。老爷放心，有老奴在定然不会让大公子受什么委屈！”
　　
　　易庄转身，郑重地看着老管家也点点头：“好。下去吧，顺便令人将非儿三人带到我的书房。”
　　
　　“如烟啊，快妆扮起来，这客人可都到齐了，今儿个是你出嫁的大喜日子，别让你未来的夫君笑话。哈哈……宋大爷您来了……”鸨母一边催如烟速速着装打扮，一边满面春风地招呼客人。每当有“女儿”“出嫁”，都是青楼最热闹的日子。未接过客的清倌儿被当做货物一样公开拍卖，拍得的客人无限风光，即使没拍得的也长了见识，还有其他姑娘相伴春宵。银子像水光一样晃动，最后统统流进鸨母的口袋。
　　
　　如果没有易轻陌这个念想，如烟听见鸨母的催促必定如听到催命钟一样。可是因为有了他，他之前承诺在她“新婚”之夜暗中出高价将她买下，她所以才多了几分从容，几分若有还无的期待，甚至几分赌博一般的兴奋。虽然以自己的身份定然不可能光明正大进得易府，但能与易轻陌这样的人物相依相伴也算她福分非浅，她又怎敢再去奢望名分？
　　
　　如烟吩咐道：“将妈妈上次送来的那盒贡品胭脂拿出来。”平日易轻陌已看惯了自己淡妆时的素雅，今日她要让他见识自己红妆时的惊艳，少不得他又会拉着自己的手说：“如烟真真是‘浓妆淡抹总相宜’。”
　　
　　想起这个，她不由得低头娇笑。
　　
　　身着喜服，由龟奴背起下了楼，早有一众等候多时的嫖客欢呼雀跃。妈妈在耳边说着什么她都没有听进去，眼神一个千回百转，一个百转千回，寻的都是易轻陌的影子。顾盼生辉之间已让那些男人们兴奋到了极点。
　　
　　“各位大爷，你们别急嘛，先让如烟姑娘为大家献上一曲，大爷们喝喝酒，听听曲儿，下面还有你们乐和的呢……”鸨母说罢已让人将瑶琴送到如烟面前。
　　
　　下面早有客人道：“还弹什么曲儿啊，妈妈，直接出价吧。我出五十两！”
　　
　　有客人响应：“王老三，这如烟姑娘也是你能配得起的？你那五十两银子还好意思出来现眼，还是回家孝敬姨太太吧——我出一百两！”
　　
　　“哈哈哈哈……”看着被讽刺得一脸晦气的王老三，众人发出一阵阵大笑。
　　
　　“让开，都让开！别挡着国舅爷的道！”进来七八个盛气凌人的小厮，手持木棒，硬在人群中分出条路来，后面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郭玄。日前他从易府要回了青鸾，此刻又来找如烟报复。
　　
　　郭玄对着台上的如烟道：“小娼妇，那日将郭大爷灌醉，今天郭大爷是找你个小娼妇算账的！你是想让我用他们手中的木棒来对付你呢，还是用我身上这根□？啊？哈哈哈哈……”说着，□着指了指自己的下身。
　　
　　台下人一听，笑得更加肆意妄为。青楼本来就是混乱不堪的场所，有了郭玄说了一通混账话，这么一闹，一下污秽不可言状。如烟冷冷地看着台下，不发一言。生在青楼这种地方，见惯了人生的贫贱卑微，又有何所惧的呢？
　　
　　鸨母跑来对着郭玄道：“哎呀，国舅大人，您看今儿是我们如烟大喜的日子，您高抬贵手，就别在这搅场子了。待会等如烟弹完曲子，您只要出的价钱比其他的大爷高，那么让如烟怎么伺候您，还不都凭您国舅爷一句话？”
　　
　　这话说的本来极对郭玄的胃口，可惜他今日来就是奔着搅局的，再好听的话在他这儿也是枉然。这里还有个缘故，郭玄的姐姐郭淑妃刚从宫里带出话来，自己怀上了龙裔。当今皇上二十有七，后宫佳丽三千竟无一人有所出，这淑妃一怀孕岂不是天大的喜事？淑妃还道，只要能为皇上生个太子，就向皇上请命封郭玄一个官职，日后郭家更是如日中天。因为这个缘故，郭玄才敢跑来这望春阁有此一闹。否则在往日，他是万不会公然在这达官贵人时常出没的地方胡闹的。
　　
　　郭玄将手拍在鸨母肩上：“你敢说本国舅搅局！——给我打！”小厮一拥而上将鸨母按在地上，一阵拳打脚踢。
　　
　　这边鸨母也不是省油的灯，哭天抢地道：“哎呀，了不得了，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你可知……望春阁是小王爷罩着的，你……你个小王八羔子……等着，老……老娘……”因为渐渐吃痛不过，句子越来越零散，不像个句子。
　　
　　如烟一直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倒不是不怕郭玄，而是她坚信此刻的易轻陌正在某个角落看着自己，一旦郭玄对自己不轨，他定然会现身。有易轻陌的地方，就没有人能对她怎样。
　　
　　啪！一柄剑横空出来，不偏不倚插在如烟所在的台子正中，足有一尺多深。这台子乃是紫檀所制，其坚硬程度在木质家具中可谓举世无双，旁人莫说将剑牢牢插入其中，便是削个木屑下来都是困难。
　　
　　如烟幸福地看向二楼剑来的方向，是他，一定是他！可是这个侍卫她为何不认识？易轻陌身边又来了新人伺候？
　　
　　那名侍卫摸样的人高高在上地对郭玄道：“谁扰了我家爷听曲儿的雅兴，直接来我这里就死！”
　　郭玄气急败坏道：“我倒看看是哪个活得不耐烦的敢来教训我国舅爷！”一边说，一边也不管众人上了楼来。
　　
　　那侍卫见他不知悔改，抬脚就要上前与他过招，却被一人轻轻止住：“慢。”声音慵懒从容，可以听得出此人非富即贵！
　　
　　侍卫恭敬退了回来。里面人又道：“起帘。”包间的帘子被两名小童掀起。
　　
　　郭玄抬头只见正看到雅阁内其人，顿时目瞪口呆失了分寸。楼下众人多有本着看热闹心态的人，催促郭玄道：“国舅爷，您怎么成了呆头鹅了？怎么还不动手？您倒是打还是不打呀？”
　　
　　那郭玄冲着楼下大骂道：“闭上你个狗*日的乌鸦嘴。”回头看雅阁里的人，扑通一声跪下：“爷，小……小的不知您在这，失礼，失礼。小的这……这就退下！”结结巴巴说完，屁滚尿流地下了楼，楼下人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郭玄已口中骂着手下人“快他妈走”一溜烟出了望春阁。
　　
　　雅阁之内又传来声音：“还是请如烟姑娘入雅阁抚琴吧。”
　　
　　如烟心早已凉了大半截，——雅阁之内说话之人并非易轻陌！
　　
　　
 
作者有话要说：鲜花，鲜花，锦瑟要鲜花~~~
泪奔中~~~
>o<




○○五 心机算

　　鸨母一听有人请如烟去雅阁弹奏，顿时从地上爬起来，不及整理凌乱的头发和衣物便道：“大爷，这不合规矩啊……”
　　
　　侍卫对鸨母道：“什么规矩？我家小王爷的命令就是规矩！自今日起，如烟姑娘被我们王爷包下了，任何人都不许骚扰！”等在楼下的一众嫖客听到此言皆是一惊，如烟未出价就已被人包下，包她之人更是当今小王爷，顿感索然无味，于是各自找其他姑娘乐和去了。
　　
　　鸨母也是一惊：“啊，小……小王爷。”愣在当场，再不敢言。本是借小王爷的名字吓唬郭玄等人，没想到小王爷真在这里。别的不论，就凭她刚才说望春阁是小王爷罩着的话，就可以治她个侮辱皇族的大罪，她如何还敢开口？
　　
　　看着如烟被那侍卫领进了雅阁，鸨母才将管事的龟奴叫来，上去就是两个大嘴巴子：“刚才老娘让人打的时候你和那帮小崽子都跑哪挺尸去了？！——今儿这么大的日子，小王爷来了也不知道向我通告一声，养你们这些东西做什么用的？！”方才所受之气，郭玄的，连同小王爷的，一并都撒在了这人身上。
　　
　　如烟对小王爷行礼，艳丽红妆，盈盈一拜，姿态万千。
　　
　　小王爷李谙乃是当今圣上李景一母同胞的弟弟。他们的母亲王太后一共育有两子一女，小公主名曰李沁。三个孩子当中李谙温润乖巧最得王太后喜爱；李沁因为生得最小，又是个女孩儿，王太后也多疼些；倒是李景，这个当今的天子，不是很得王太后喜欢，相反时常有传他们母子不合。不过李景虽然与母亲不亲近，倒是对自己的弟弟妹妹疼爱有加。
　　
　　因为上面这些缘故，李谙得尽太后和皇上，这两个天朝最尊贵之人的宠爱，可谓是天朝最有权位的一位王爷，绝非一般庶出的皇子可比。
　　
　　李谙道：“小王素知望春阁唯有如烟姑娘可以称得上是色艺双绝，这‘色’字小王是见识了，可惜还无缘听到姑娘弹奏。”对于一个青楼女子他本不必如此客气，想要什么一句吩咐便会有人主动呈上。但是他不屑用权力得到的东西，凭他说这些话也可以看出，外人所传他是品性温和有礼乃是不虚。
　　
　　如烟茫然，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可以用“峰回路转”四个字形容，至少眼前这位风流王爷是比郭玄要强上百倍千倍。可是他小王爷再位高权重，再风流清雅，在如烟心目中仍是比不得易轻陌的半分。如烟虽然素手抚瑶琴，但仍是难解一腔心事。易轻陌可来了？方才救自己的为何不是他？青楼之地，本不能要求他人以信而立，可是，这个答应自己的人是他，他说过，自己骗谁都不会骗女儿家。难道也将他信错了？不，如果易轻陌亦是薄幸之人，那么她如烟在这世上还可以相信谁？他未现身定然是有原因的。
　　
　　满腹心事，一曲终了，如烟忍不住开口：“王爷……”
　　
　　李谙笑语吟吟道：“如烟姑娘先莫开口，让小王猜一猜你想说什么。可是要表明自己心有所属，并不想承小王的恩德？”
　　
　　如烟一愣，好个心细如发的小王爷。这样的话他说出来竟没有怒色，胸襟也可见一斑。
　　
　　李谙一看如烟的表情便知道自己是猜对了，他从手边拿起一只汝窑的碧玉香瓣小盏，饮一口香茗，道“如烟姑娘倒不必惊慌，小王此来并不是为了夺人之美，相反，而是受人所托。”
　　
　　如烟：“王爷受何人所托？可是易公子？！”毕竟是二八年华的青嫩年纪，虽然知道如此说似是太轻狂，亦不该在青楼之地吐露真性情，但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李谙一笑：“受何人所托如烟姑娘不必知道，只需在这里好生呆着，以后自然无人再敢惊扰你。——小王这就告退。”说罢令侍卫引路，下了楼来，出了望春阁，留下愣愣的如烟，心中不知是喜是忧。
　　
　　易轻陌所伤不轻，但是因为身体底子好，又有了奇药黑玉治伤膏，加上易德等人悉心照顾，所幸并无大碍。易轻陌问老管家易德道：“德叔，青鸾果真让郭玄带走了？非儿三人也被父亲赶出府去了吗？”
　　
　　易德点点头：“恩。大公子，先将这栗子粳米粥喝了，你前日失了那许多的血，需要静养才是。”
　　
　　易轻陌摇头：“德叔，你素日是知道我的，这个时候我怎么进得下食？何况父亲命我戒食三日，父命不可违。”
　　
　　易德：“果然听你父亲的话也不必有今日。大公子啊，你自今日后可长些记□，莫要再触犯老爷的威严。”
　　
　　易轻陌点头：“德叔，你的话我记下了。——德叔，你要疼我就帮我将天奇、天问找来，我有事吩咐他们去做。”
　　
　　“找他们干什么？又要硬闯郭府吗？！”是易庄的声音，他负手走进柴房，一脸严肃吩咐易德道：“你先下去，在外好生把守。”老管家恭敬地打了个千，称是离开。
　　
　　易轻陌忙挣扎着要下草席向易庄行礼。易庄道：“免了。”在方才易德坐的木桩上坐了下来，查看了易轻陌的伤势，见前日确实伤得重了，语气才稍稍放缓，道：“陌儿，你可怪爹爹？”
　　
　　易轻陌：“孩儿不敢。”语气中确实难免一分怨恨。
　　
　　易庄问道：“你可知昨日我为何打你？”
　　
　　易轻陌有些激动，眼中闪着泪光：“爹爹错怪陌儿豢养男宠，混迹青楼。——可是陌儿没有……”其中委屈，溢于言表。自己的父亲怀疑他，这让他如何不痛？
　　
　　易庄道：“我知道你没有。”
　　
　　易轻陌茫然抬眼，不解道：“爹爹既然相信陌儿，那爹爹为何……”
　　
　　易庄从木桩上站起来，正色道：“我打你的原因有二。第一，不用脑子，妄动蛮力！既然要救青鸾，就应该想个妥当的办法，你竟然直接去郭府抢人！这样的蠢办法你都敢用！如果你不是还知道用个金蝉脱壳的方法脱身，我易庄真怀疑这是我一手□出来引以为豪的儿子！”
　　
　　易轻陌心虚地喊了一声：“爹爹，我……”
　　
　　被易庄喝止：“听我讲完！——第二，毫无警惕，心无城府！你以为将青鸾藏在你的轻陌居就不会有人发现了吗？熟不知你姨娘的心腹将你的一举一动都监视着报告给她和轻舟。你素来又如你母亲一般，待人极是宽厚，这本无不是，但切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次轻舟举报你便是个教训。”提到易轻陌的母亲，易庄的语气明显温和下来，那才是他一生挚爱的女人，为了她，他也会善待他们唯一的儿子。
　　
　　易轻陌：“可是轻舟毕竟是我的弟弟。”
　　
　　易庄见他如此说，颇为动容，一手搭到易轻陌的肩上轻轻抚慰，语重心长道：“他也是我的儿子。但是作为易家的嫡长子，你必须能够驾驭他和郑姨娘，驾驭所有人。否则，你连这样的小事也做不好，将来我如何放心将整个家族交付与你？”
　　
　　易庄站起身望眼窗外：“现在天朝局势不稳，易家想立足乱世必定有一个优秀的继承人，你聪明才智不缺，缺的只是心机和城府。我已决定等你伤好之后让你出去历练，一面了解和打理家族生意，一面增加人生阅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易轻陌：“多谢父亲。您的话陌儿都谨记与胸，只是……”
　　
　　易庄转过头来，难得一笑：“你所忧之事不过有三，一曰青鸾，二曰如烟，三曰非儿和张平、张安。青鸾我已想办法在营救；如烟既然是你的红颜知己，我自会保她清白，来日安排好人家让她嫁过去；非儿三个你就更不用担心，等你养好伤，他们三个仍然回你身边伺候。”
　　
　　易轻陌了解自己的父亲，从来都是一言九鼎，而且凡是他说出的话都能做得到。他对父亲又钦佩又敬重：“父亲，您……”父子之间本不用说感激的话，想开口到了嘴边又忘了措辞。他易轻陌何时变成了一个不善言辞的人？
　　
　　易庄整了整儿子耳边一缕凌乱的头发：“陌儿，为父的对你一顿杖责，一是要在郭玄面前演演戏，再是希望你可以长长记性，弃了那些富家公子的幼稚秉性，你不要怪为父。你方才不是要找天奇、天问吗？你可知他们现在正在做什么？”
　　
　　易轻陌摇头道：“陌儿不知。”今日易庄却是给他上了大大的一课，但他不知道，这课其实还没有结束。
　　
　　易庄道别有深意地道：“陌儿，你临行之前为父的会向你详细地演练一遍什么叫做心机。”
　　




○○六 文童

　　提起赵天奇和向天问的去处，易庄道：“陌儿，你临行之前为父的会向你详细地演练一遍什么叫做心机。”易轻陌只是不解，父亲说的话一向是有他的道理，于是也不去问。
　　
　　三日责罚已满易轻陌仍旧回他的轻陌居，此时，赵天奇和向天问也回来了，并且带来了惊人的消息。
　　
　　赵天奇向易轻陌禀报道：“公子，当初您将青鸾带回府中之日老爷便已觉察，但却没言明。他知道你性子随和淡泊，结交了朋友也并不会相问他们的身份背景，又觉青鸾牵扯到郭府，于是令我去查他的底细。”
　　
　　易轻陌理解道：“还是爹爹想得周到。——在天朝，官宦富贵人家豢养娈童为男宠不足为奇。这些男童多半是人贩子或买来或抢来，然后养在身边待价而沽的，遇到合适的买家他们便被当成商品一样出售。当今圣上对此事深恶痛绝，朝廷也明令禁止，但执行力度却是不足。”
　　
　　赵天奇点头道：“公子说的极是。”
　　
　　易轻陌问赵天奇：“你这番出去可查到什么？”
　　
　　赵天奇道：“本来没什么头绪，但青鸾身上的花绣让事情一下子豁然开朗。”
　　
　　易轻陌：“哦？那花绣可有什么特殊意义？”
　　
　　赵天奇：“公子且听我从头说起。那日老爷让我去调查青鸾之事，本来是毫无头绪。正当我不知从何而起时，偶然看到你为青鸾敷药，见到他那一身惊为天人的花绣。我揣测这不是一般人贩子会做的事情，更不是一般工匠可以为的，所以我从遍访京城附近的文身工匠，果然让我找到了一人。此人姓李名道芳，是个年近六旬的老匠人，更是这世上一等一的文身高手。龙凤之物正是他最擅长的手艺，天下无人可以出其右。本来此人什么都不愿透露，可是我暗自打听，知道他有一个爱好，就是酒。于是我从府中取出当年先帝赐给老爷的御酒一大坛，与他畅饮一夜，又送他黄金千两，他果然开始讲实话。”
　　
　　“根据我的描述，李道芳确定青鸾身上的文身正是出自他手。李道芳还讲，这青鸾所碰到的人贩子与他处不同，他们挑选男童的方式极其严格，训练男童的手段极尽凶狠残忍之能事。先说挑选男童，除了要相貌和体态出众，还增加了八字和资质两项。八字上，所有男童都必须是五行之中的火命或水命；资质上，他们都聪颖非常，可以说都是小神童。”
　　
　　易轻陌点点头，资质之说他觉得可信。看来青鸾博闻强识并非偶然，而是刻意挑选。易轻陌问道：“但为何非要他们必须是火命或水命呢？”
　　
　　赵天奇道：“这又牵扯另外一个缘故。李道芳说，人贩子挑选出的这些男童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人贩子将他们分为‘文童’和‘武童’。文童身上绣着凤鸾，学习琴棋书画，武童身上绣着蛟龙，学习武功和用毒。因为凤喜火，自古就有‘凤凰涅槃’和‘浴火重生’的说法；而龙喜水，是腾云司雨之神。所以文童绣凤，必须是火命，武童纹龙，要求是水命，这样方能驾驭身上的花绣，与之相辅相成。”
　　
　　易轻陌轻笑，真是无稽之谈！易轻陌：“按他们这套理论，从青鸾的八字看必定是火命了。”
　　
　　赵天奇道：“正是，青鸾正是其中的文童。相对于文童，武童除了智力超常，还要求骨骼惊奇，是练武奇才。他们训练武童的方法残忍之极，或让他们互相残杀，或将他们关在笼中与虎豹抢食，其结果都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武童冷血、忠诚，不光是主人家的男宠，还是保镖，甚至杀手。”
　　
　　易轻陌道：“你说的对，这已不是一般人贩子可以为的了，其必定是一个背景深厚的组织。”
　　
　　赵天奇回曰：“公子说的一点也不错。从那李道芳口中，天奇得知这是个叫青龙帮的组织。但关于组织内的事情，他却是打死也不肯说了。既然他不说，天奇也不强求，于是自己亲自去查这组织的背景，说也奇怪，竟也不难查！相信之前定然有人也查过此事，也查出这背后之人是谁，只是动不了他。”
　　
　　易轻陌问：“哦？是何人？”
　　
　　赵天奇：“正是郭玄和郭淑妃的爹爹，当朝太师郭通。郭通组织起青龙帮，专替他干掠夺、训练男童的勾当。”
　　
　　易轻陌眉头一锁：“果然是个轻易动不了的。”
　　
　　赵天奇脸上颇有不解之色，对易轻陌道：“公子，其中还有一个疑问，十几日来天奇屡思不得解。”
　　
　　易轻陌问道：“是什么？”
　　
　　赵天奇：“说也奇怪，郭通组织起这青龙帮训练文童武童之事让我轻易查出，但是除了青鸾之外，我竟查不出任何其他文童武童的去向。他们抓男子训练卖为娈童，显然是为了钱财，可是这些娈童被卖向了何处呢？”
　　
　　易轻陌：“花这么大心思找到这些男童，将他们训练成专业的娈童，他们的去处必然是非富即贵之家。”
　　
　　赵天奇苦恼道：“正是这个说法，可是我遍访京城二品以上的王公大臣上百家，竟无一人家中养有文童或武童。我还想，难道他们被卖往了皇宫不成？！”
　　
　　易轻陌忙止住：“不可胡言！这些话不是浑说的！”令向天问查看房外是否有人，确定安全才对赵天奇告诫道：“你这副真性情不知要惹多少祸端出来才肯罢休，若再如此口无遮拦，我定然回了爹爹，让你仍回你师父那里，我可不敢用你了。”
　　
　　赵天奇好一番谢罪，易轻陌脸色才稍稍好转。易轻陌道：“这郭府果然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心中细细斟酌赵天奇方才所讲。又问向天问：“爹爹让你所查何事？”
　　
　　向天问与爽朗的赵天奇自是不同，而是个不苟言笑的硬气汉子。听到易轻陌问他，向天问脸旋即一红，搞得易轻陌和赵天奇两人莫名其妙。
　　
　　向天问说道：“回公子，您……您可听说过郭淑妃□后宫之事？”
　　
　　易轻陌顿时明白，原来是为了这个。向天问腼腆正气，说到这样的事情自然不齿，也难怪脸红。
　　
　　易轻陌点点头：“听说过。”
　　
　　向天问：“老爷让我查的正是此事。老爷已注意郭淑妃有些时日，就是为了有一天这些信息可以派上用场。老爷这次令我潜进皇城大觉寺做了杂役，他说自郭淑妃淫*乱后宫的传闻起，她每月都会去大觉寺进香，这绝不会是偶然。我在大觉寺这十几日还真把她等来了。大前日她去为替腹中的皇子祈福，在寺中并无越轨行为。但是公子说奇不奇，她回去时身边竟多了两个小尼姑。我在寺中多方打听，原来以前也曾发生过这样的情况。”
　　
　　易轻陌只是不解，低头沉吟片刻，突然抬起头笑了起来：“天问，那小尼姑姿色如何？”
　　
　　向天问脸又是一红：“这……回公子，两个小尼姑都是姿色上乘。”
　　
　　赵天奇插口道：“是不是眉横远山，眼聚秋水，面如桃花，唇红齿白啊？”说着与易轻陌对视一下，又拿眼扫向天问，易轻陌马上会意。他们倒是要整上一整这个老实人。
　　
　　向天问不知其意，认真点头曰：“是。”
　　
　　易轻陌与赵天奇两人相视大笑。易轻陌扯疼了臀上的伤口，一边笑一边叫疼，直道：“以后万不能逗天问了，这笑死我了！真真是个呆子。”
　　
　　赵天奇更夸张，前仰后合，就差没从凳上掉下来，口中仍然不忘调笑：“天问，你倒是看得仔细！哈哈哈哈……”
　　
　　向天问经不住，只见面色紫红，好不尴尬。他一跺脚起身便向门外走，却正撞到一个人身上。
　　
　　老管家易德道：“天问，怎么如此莽撞？我的老骨头都让你撞散了！”那边易轻陌和赵天奇笑得更凶。
　　
　　向天问指着两人道：“德叔，对不起，我……他们……”
　　
　　易德对三人道：“快别闹了，老爷过来了。”
　　
　　两人刚止了笑，易庄便带着方文诺一步踏进来。方文诺是易庄的贴身侍卫，正是赵天奇和向天问的师傅，在府中地位非一般下人可比。几人向易庄行了礼，又向方文诺行礼。易庄道：“刚才天奇和天问已将打探到的情况告诉了你，轻陌，你有何看法？”
　　
　　易轻陌道：“爹爹，我觉得这大觉寺是个关键。”见易庄点头，易轻陌又道：“爹爹令他们二人分别去查两件事，如果孩儿所料不错，这大觉寺就是将这两件事合二为一的所在。”
　　
　　易庄赞许地微笑，道：“你能想到这一层着实不易啊。这个推论虽然大胆，但是有道理的。天诺。”
　　
　　方天诺上前道：“是。”向易轻陌详细道来大觉寺的始末。“接到天问的信息，我前日和昨日两次夜探大觉寺，果然让我发现了大觉寺的后山有个巨大的地下洞穴，里面就是训练和匿藏抢来的男童的地方。刚才公子所猜测不错，淑妃从大觉寺带走的‘小尼姑’正是那些男童被乔装而成的。”
　　
　　易轻陌震惊道：“大觉寺乃皇家寺院，竟出此事！”其荒唐程度果然是让人叹为观止。易轻陌又问：“爹爹，有一事我一直不明。——当今圣上并不是羸弱之人，怎能容忍郭淑妃□后宫？”
　　




○○七 飞天神狐

　　易轻陌提出，当今圣上李景并不是羸弱之人，怎能容忍郭淑妃□后宫？易庄脸色沉静，并没有要回答易轻陌问题的打算。只是以目视向天问。
　　
　　向天问会意，走到易轻陌榻前，道：“回公子，我也问过老爷此事，老爷只是告诉我‘不可说，不可说’。”
　　
　　易庄对易轻陌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容你我妄加议论，否则会招致杀身之祸。眼前应该关心之事乃是如何将你的朋友青鸾救出来。”
　　
　　易轻陌感叹道：“爹爹，先前多承您的高瞻远瞩，早就着手去查青龙帮和郭淑妃的事，不然万不能查出郭府如此多的秘密。我现在终于明白爹爹所说的‘心机’二字，爹爹可是想以此威胁郭府放出青鸾？”
　　
　　易庄点头道：“不错。不过我所说的‘心机’才刚刚开始。威胁是要讲究分寸的，此事一旦做得过了，抖搂出郭府和郭淑妃的秘密，不用郭通，皇上也不会放过我们易家的。郭通也会狗急跳墙杀了青鸾，还会将我们易家当做眼中钉，伺机除之！”
　　
　　易轻陌道：“爹爹……”父亲为了自己管的一件闲事费如此多的心力，担如此大的风险，让他深深理解了父亲对自己的爱。
　　
　　易庄安慰道：“这你倒不必自责。该威胁的还是要威胁。现在朝堂上有两股大的势力，一股是王太后和她背后的王家人组成，另一股就是由郭通和他的门生组成。我易家在夹缝中生存也不能任人宰割，这件事便是给郭通一个警钟，让他好自为之。青鸾一定要救，但是郭氏如今气焰正盛，郭淑妃又怀有龙裔，还不到与郭家撕破脸的时候。”
　　
　　易庄转身对赵天奇吩咐道：“现在可以去郭府强抢了。——天奇，你去随时监视郭府的动向，一旦有机会，最迟后天一定要将青鸾抢出郭府！你和天问的武功都不在公子之下，在江湖上也是数得着的，此事对你们说应该轻而易举。但切记，要蒙上面，尽量不要让人发现。”
　　
　　赵天奇一拜，道：“是。”
　　
　　易庄点点头，又对方文诺道：“文诺，你这几天盯紧了大觉寺。等到天奇得了手，你再去那匿藏男童的山洞一趟，没有别的什么任务，只需进去弄出些乱子来。切记，你们两人做完事情都要丢个物件在原地。”
　　
　　方文诺问：“老爷，什么物件？”
　　
　　易庄：“什么物件不重要，只要写着‘飞天神狐’四个字即可。”方文诺点点头表示明白。
　　
　　向天问突然道：“老爷，这飞天神狐是何人？据我所知，江湖上并没有这一号人物。”
　　
　　易轻陌和赵天奇听此言，又想起方才逗他的事情，都不由笑出声来，易庄和方文诺也是忍俊不禁，只是碍于在小辈面前不好随意。易庄强忍着三分笑意，对方文诺道：“文诺啊，这天问是你自小收养，名字也是你帮他起的，这个‘问’字用得果然是独到。”一言易轻陌和赵天奇笑得更凶，这向天问身上的“十万个为什么”真是每每让人忍俊不禁。
　　
　　方文诺尴尬地咳嗽一声，对于自己的两个徒弟赵天奇和向天问，他一向是引以为豪的。其中向天问行事细致，思维缜密，是最稳妥的。但因为性子认真倔强，又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脾气，所以总让人感觉难脱憨厚气质。
　　
　　方文诺道：“天问啊，老爷的意思是虚构出飞天神狐这样一个人物，让郭通误以为此事是他干的。其实郭通信与不信倒无所谓，他将此事联想到易家也是不难，老爷只是想警告郭我们通已知道他的秘密，但并不急于将它说出去，也不想与他闹翻，只是想让他不再追究青鸾之事，从此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因为飞天神狐是虚构的，郭通即使知道事情的真相，也苦于没有证据无法奈何。”
　　
　　被众人一笑，向天问顿时赧然。
　　
　　向天问道：“老爷，师傅和天奇师兄都有了任务，您安排天问去做什么？”
　　
　　易庄道：“天问，你虽然憨态可掬……”说到这里，易庄忍不住咳嗽一声，强掩饰住自己的莞尔之态，免得笑出声来：“咳咳，但是思维缜密，我有一件大事安排你去做。——你去寻访那些丢失孩子的家人，找到越多越好，等到来日我有大用途！”
　　
　　易轻陌问道：“爹爹可是想有朝一日扳倒郭通，让他们当证人？”
　　
　　易庄点点头：“恩。郭通之罪罄竹难书，若能为百姓，为社稷除去此一害，也算我易庄功德一件。既然有除他之心，此事便必须早早谋划，免得来日措手不及。”又对易德道：“青鸾一旦救出，先不要带来府内，安排个隐秘的地方住下。十日后安排公子与青鸾一起启程去青州，陪同也不要他人，就选平日在公子身边的天奇、天问和张平、张安兄弟。既然青鸾跟着去，那么书童非儿就不用带了。让青州那边的人提前准备好接待公子的事宜。”
　　
　　易德恭敬道：“是，老爷。”
　　
　　易庄转身对易轻陌道：“等你从青州巡查那里的生意回来，京城这边的事也该告一段落。——陌儿，你身上的伤可能下床？”
　　
　　易轻陌道：“孩儿身子并无大碍，此刻下床都可以。”
　　
　　易庄从来不会溺爱孩子，听易轻陌这样说旋即道：“好，既然能下床，那明日先去一趟谙王爷府。”
　　
　　易轻陌：“谙王爷？向他拜别吗？”
　　
　　易庄：“不光拜别，还有拜谢。”于是将小王爷李谙包下如烟之事向他说了。
　　
　　易轻陌惊问曰：“托小王爷之人就是爹爹？”易庄点头。
　　
　　次日，易轻陌令人给谙王府下了拜帖，见面易轻陌跪曰：“参见谙王爷。”
　　
　　李谙道：“此处并无他人，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易轻陌起身，道：“本来家父要亲自前来道谢，可是……”
　　
　　李谙一笑：“哈哈，轻陌不必言明，其中道理小王岂有不明之理？令尊的爱子之心着实令小王佩服。想我天朝的易庄大人素来作风正派，刚直不阿，竟然因为轻陌来求小王去保一个青楼女子，其中无奈小王也是可以理解的。”
　　
　　易轻陌没想到李谙竟是如此爽快的一个人，脸有惭愧之色：“都是因为轻陌不孝，辱没了家父名声，同时也坏了王爷的清誉。”
　　
　　李谙大笑：“人不风流枉少年，我和令尊都是男人，自然能理解你的行为。小王也是素闻轻陌小小年纪却有风雅之名，才肯答应了令尊的请求，否则换了其他人，是万万不能的。而且，即使没有令尊之托，我也不会忍心看着如烟姑娘那么水灵灵的一个人儿无故让俗人糟蹋了。”
　　
　　易轻陌自是不敢当风雅之名，推脱一番。道：“王爷，这次轻陌除了前来相谢，还有相辞。轻陌不日便将离京。”
　　
　　李谙：“哦？去哪里？”
　　
　　易轻陌：“家父有心想让我历练一番，去青州管理家族生意。”
　　
　　李谙：“令尊良苦用心，轻陌莫要辜负了。既然轻陌要去青州，小王倒有一件事让轻陌帮忙。”
　　
　　易轻陌：“王爷请讲，轻陌赴汤蹈火。”
　　
　　李谙：“呵呵，哪里用你赴汤蹈火了，只需你捎去一封书信给青州刺史柱国公王治。”
　　
　　王治乃王太后的亲弟弟，当今圣上和谙王爷的舅舅，相比之前郭玄那个国舅，王治这个国舅不管是名声还是分量都不是他可以相比的。小王爷李谙小时是在青州长大，与舅舅的感情又胜过哥哥李景和妹妹李沁许多。李谙给舅舅带信，易轻陌自然了解其意。
　　
　　三日后，青鸾被赵天奇顺利救出，一开始郭府还大肆寻找，大街小巷到处贴满了擒拿大盗“飞天神狐”的告示。紧接着方文诺夜闯大觉寺，在匿藏男童的山洞里着实好好闹腾了一番，打伤了里面几个看守的狗腿子，毁了山洞里关押男童的牢房，又放了把火。临走时不忘跟赵天奇一样留下一块写着“飞天神狐”的锦帕。如此一来郭府反倒不追究此事了，先前贴的告示也偷偷撕了下来。易庄怕郭通狗急跳墙，郭通何尝不怕这“飞天神狐”急起来将事情全抖搂出去？到时即使将这“飞天神狐”打成“飞天死猪”也不能弥补他郭家的损失，搞不好连全家性命都要搭上。
　　
　　青鸾之事已成，众人准备着易轻陌出发青州的事，只差向天问。谁知向天问回来，却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带来好消息。向天问脸上有大惊之色，对易庄拜曰：“不好了，老爷！那些男童的亲人连一个也没找到！”
　　
　　易轻陌问：“怎么会找不到？那些男童聪颖过人，在乡里必定颇有名气，怎会找不到他们的亲人？”
　　
　　向天问：“确实很容易查访到男童的家乡，但是他们的亲人……全都……”向天问语不成句。
　　易轻陌：“全都怎样？”向天问是他身边最稳妥的人，此事让他都惊得如此，易轻陌颇有种不祥的预感。
　　
　　向天问坐下慢慢梳理好自己的语言，这才道：“人贩子为了保证这些男童掠来后不会被寻找，将他们的亲人全部杀光了！”
　　




○○八 军令状

　　向天问前去寻找男童的亲人，没想到得到的消息竟是他们无一幸免，早已全部被青龙帮之人杀死！
　　
　　易轻陌：“灭门？！你是说青鸾和那些男童如今都已是孤儿？真是丧尽天良！”伸手拍到榻边的红木书案上，竟将之拍碎，其愤怒可见一斑。他以为以自己的修养已很难有什么事令其愤怒，可不知此事如此骇人听闻，残忍之极！
　　
　　向天问道：“公子，天问十日来遍访京城附近的数个州县，查到符合条件的失踪男童七例，他们无一例外全是被人一夜之内杀死了全家！其手段残忍乡里无不惊愕！”
　　
　　易庄道：“无须再查了，其他人必定是同样的结果。好个郭通，知道这样做男童丢失就不会有人追究，即使当地官府有心去查，也因为没有原告而困难重重，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怪不得青龙帮行事多年，竟无一例案底留下。”
　　
　　易轻陌对易庄道：“爹爹，轻陌前去青州之事可否暂缓？”
　　
　　易庄：“你想留在京城继续追查此事？爹爹之前已经说过，此事关系重大，不宜操之过急。你明日如期启程前去青州，京城的事就交给爹爹慢慢筹划。”
　　
　　易轻陌：“可是爹爹……”
　　
　　易庄：“就这么定了。”说完转身离开，带走满脸的坚定。他如何能将自己的爱子留在京城犯险呢，易轻陌年纪尚轻，资历不足，恐怕留下来并不能帮到什么，反而因为青鸾的缘故可能意气用事，将事情推向可不挽回。
　　
　　易轻陌亦是能够明白爹爹的苦心，也不再恳请，次日乖乖准备去青州的事宜。临行易庄交待到：“你从未离开过爹爹身边，不知世间原有许多种疾苦和危险，此去虽然会遭受些磨难，但对你今后成长有利。京城是非之地，你离开了也是好事。”
　　
　　易轻陌点点头：“爹爹，孩儿明白。”
　　
　　易庄试探地问道：“恩。那如烟姑娘……” 
　　
　　易轻陌：“孩儿已向爹爹表明，她只是孩儿的红颜知己，并无其他。”
　　
　　易庄：“好。你此去无须担心，我自会令人照顾她，有合适的再为她赎身配人。”
　　
　　京城与青州千里之遥，易轻陌此一去不知要多久，于是道：“她心气高，爹爹且为她寻个好的。只要她不愿意，万不要强迫她。”
　　
　　易庄郑重地点头。
　　
　　父子依依惜别之情自不必说。易轻陌秘密取了青鸾，带着小厮和侍卫一同赶往青州不敢怠慢。
　　
　　易家祖籍便是青州，在青州亦有祖宅，比京城的尚书府还要大上许多。易家人祖辈迁往京城，青州只有一个管家叫易品的打理府内一切，平日生意另有人经营，定期向京城的易庄汇报。易品、易德本为兄弟，祖上被卖给易府为奴，易家老太爷赐他们姓易，又为他们分别取了名字，易德为兄，易品为弟。
　　
　　听闻易轻陌要来，易品早令人将祖宅打理出来，分别安排几人住下。易轻陌命人帮助品叔打点屋舍住处，自己沐浴更衣洗尽风尘，不忘小王爷李谙之托，前去刺史府拜会王治。
　　
　　来到刺史府易轻陌送上拜帖，被刺史府内下人领到正厅之内。下人道：“请公子在此稍候。”
　　
　　易轻陌点头：“多谢小哥。不知刺史大人现在何处？我看府内人人低头肃穆，莫非府内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下人听他一言，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公子还是莫打听了。”行色匆匆而去。
　　
　　易轻陌在正厅等王治，一等不来，二等不来，着实无趣，于是提步走到了刺史府花园之内看雨弄花。行至回廊，见迎面走来一个妇人，雍容华贵，后面跟着下人侍女十几个。易轻陌猜想此人一定就是王治的妇人。易轻陌所在之处避无可避，于是索性侧立一旁，等着行礼。
　　
　　“可找到小姐了？”王夫人问着下人，脸上焦急万分。“回夫人，没……没有。”
　　
　　王夫人道：“老爷呢？”“回夫人，正在小姐闺房令各位大人勘察呢。”
　　
　　王夫人边急行边问着下人，经过易轻陌身边，微微看了一眼，竟没问话径直而去。易轻陌觉得蹊跷，自己乃是生面孔来到刺史府，她这个女主人竟然毫不在意。况且，以自己的容貌还从未被人如此忽视，不管何等年纪，是男是女，只要见了他易轻陌都会惊为天人，发感叹之语，如今在此等场合主人家竟然对他视而不见！蹊跷。看来这刺史府内果然是发生了大事情。
　　
　　易轻陌好奇之心被撩起，不由随着那妇人的队伍来到一处居所，只见优雅清丽，写着“绾云居”几个字，他一看便知不是刺史府的妻妾居所，便是小姐闺房。随他们进了屋，里面满满的都是人，除了小厮侍女，还有穿官服的，而且不止一个！易轻陌猜测穿一品官服的人应该就是王治，在青州这个地方再没有比他品级更大的官。再看他们所在的这间屋子，干净整洁，陈设着瑶琴女红，官窑的茶器，檀木的家具，墙上挂着的一副字帖，竟然是王羲之的真迹！——好个雅致富贵的屋子。
　　
　　王夫人上前问道：“老爷，绾云还没找到吗？可有线索？”
　　
　　王治安慰地拍了拍王夫人的手，摇了摇头。王夫人又问其他穿官服之人：“你们可看出些端倪？小姐被何人掳走？”鸦雀无声，竟无一人回答。王夫人气急道：“难道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不成？！”
　　
　　众人不语，唯独易轻陌忍不住点头道：“是啊，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了呢？”
　　
　　房间之内除了王夫人的抽泣之声再无其他声音，众人一下将目光转移到易轻陌身上。王治有明显的愤怒：“你是何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不是看易轻陌姿态不俗，长得有几分人才，身上气质独特，王治这番问题都会免了，或许直接就让下人拿下押了下去。
　　
　　易轻陌道：“在下京城易轻陌，之前已向王治大人下了拜帖，此来是受谙王爷之托，为柱国公捎来书信一封。”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恭敬递到王治手中。
　　
　　王治拆信来看，果然是外甥李谙的字迹，脸色这才稍稍缓和。王治道：“原来你是刑部尚书易庄的儿子，方才你说什么？”
　　
　　易轻陌回答道：“在下说王夫人说的有理，绾云小姐不可能无故消失。”
　　
　　王治问道：“你有什么看法？”
　　
　　易轻陌没想到王治突然问自己的看法，这里满是穿官服的大人他不问，怎么单问他？易轻陌哪里知道这王治为女儿绾云消失一事毫无头绪，被王夫人一哭更是心乱如麻，下官们因为关系重大都不敢发言。刚才看易轻陌口出疑问，又闻他从小聪颖非常，誉满京城，于是这王治竟将希望寄托在这十八岁少年身上。
　　
　　易轻陌不敢怠慢，在房间仔仔细细转了一圈，这才回答道：“大人，即使再高明的犯人作案时也会留下蛛丝马迹，而这里却一点也没有。这就有两个可能，第一，这里被清理过，”
　　
　　没待易轻陌说完王治便道：“不可能，我已问过绾云的贴身丫头，没人动过这里。”
　　
　　易轻陌点头：“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这里不是案发现场，绾云小姐是在别处被掳去的。”
　　
　　王夫人出口叱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污蔑我家绾云！她一个大家闺秀，当今太后的亲外甥女，皇上的亲表妹，怎会无故出府？！”
　　
　　青州是历史上的齐国，齐鲁文化受孔孟思想影响极深，在这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女子的行为准则。易轻陌说绾云小姐是在别处被掳走，其中含义也明，她必定是私自出了府。王夫人一听还不急？
　　
　　易轻陌何等聪明？王夫人这一怒，他的对词也就来了：“夫人莫怪。轻陌只是说小姐不是在此闺房被掠，但没说不是在府内的其他地方。”
　　
　　王夫人怒意难消：“不可能！绾云被掠是在晚……”
　　
　　话未说完，便被王治止住。他沉思片刻，道：“其他人都下去吧，请易公子留下，将伺候小姐的丫头小玉叫过来。”那些下官们好像得了赦令一般，忙行礼而去。
　　
　　王治问小玉道：“小姐之前可出了府？！小姐已经失踪，如果你敢扯半句谎，我立马让人拉你出去，活活打死！”声音严厉，不容抗拒。
　　
　　小玉普通一声跪在地上：“老爷，小姐确实出府未归，并非在闺房失踪。昨儿城内的‘知音馆’有斗琴大会，小姐偷偷跑出府去看热闹，又严命小玉不许说出去。如今小姐经夜不回，小玉怕老爷责怪就更不敢说了。小玉该死，小玉该死，请老爷责罚。”
　　
　　王治：“来人，将小玉拉下去，先关进柴房，等找回小姐再行发落。”转身问易轻陌：“轻陌，小女下落不明实乃家门不幸，而今竟是被人在府外劫持，我怕此事声张出去对刺史府名声……”
　　
　　易轻陌：“方才是在已经说了，保不准小姐是在府内的其他地方被掠。他日若有人问起，轻陌也是这样的答复。”
　　
　　王治：“恩，如此甚好。”王治不说话，望着窗外仍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易轻陌：“大人可是为查案的人选担忧？”
　　
　　王治：“正是，此事有隐情，不好为外人所知。刚才你也看到了，下官们因为这是我的女儿而畏首畏尾，谁敢接这个案子？即使接了又怎么敢放手去查？”
　　
　　易轻陌：“如果人相信在下，轻陌愿意一试。”
　　
　　王治明显一愣：“你？”细细打量眼前这个少年，没想到他有此胆量。
　　
　　易轻陌道：“大人，你也听说过我誉满京城，应该知道我四岁帮管家找到丢失的砚台，八岁帮京城‘天然居’的老板找出偷窃的伙计。我爹爹是刑部尚书，我自小便览刑部内的大小案件卷宗数万件，耳濡目染对犯人作案的套路也算有些了解。”
　　
　　王治思索半日，眼前除了让易轻陌去处理这个看似荒唐的决定，他好像已别无选择。他终于开口：“好。如果你真能将小女绾云找回，你要什么，只要是我王治力所能及的，我决不拒绝！不过我要你立下军令状，就以三日为限，如果不能活生生找回我女儿，便要就死！”
　　
　　易轻陌挺了挺胸，字正腔圆地说出一个字：“好！”
　　
　　




○○九 聆音

　　王绾云，十五岁，青州刺史柱国公王治的掌上明珠，当朝太后的亲外甥女，当今圣上唯一的亲表妹。除了李沁公主，这个绾云小姐恐怕是天朝最尊贵的年轻女子了。——她如今在哪里？
　　
　　拿着王绾云的画像，易轻陌久久沉思。思索着如何开始查这件无头案。
　　
　　得知易轻陌立下军令状之事，易品不敲门闯了进来，焦急万分道：“公子怎么可以立下军令状呢？三日转眼就到，如果找不回他家小姐，公子真要就死？就是找回了，谁知她是活的还是死的？王治这是想找个人给他家小姐陪葬！公子若有事，你让我怎么对得起老太爷和老爷？怎么对得起易家上上下下？”说完老泪纵横。
　　
　　易轻陌忙令人将易品搀扶着坐下，话未开口笑已先至，他的这一脸笑容是任谁都抵挡不过的。易轻陌轻松道：“品叔过虑了。我从小阅读卷宗无数，再凭着几分聪明，一定可以找到他家小姐的。况且我身边还有他们呢。”易轻陌指了指自己身边的这些人。——赵天奇、向天问武功深厚，心思缜密；张平、张安兄弟古灵精怪，颇通市井之事；青鸾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有这些人在身边一定可以帮他不少。
　　
　　易轻陌突然想到什么，对青鸾说道：“你的身世不好被外人知道，以后就跟我一起姓易吧，我们两个名字都有个‘qing’，字不同发音却一样，听起来还以为是兄弟呢……”
　　
　　易品阻拦说：“万万不可！主仆即主仆，又怎么可以兄弟相称呢？”
　　
　　易轻陌思量他会反对，话锋一转，道：“品叔莫急，我也只是打个比方。青鸾还是做他的书童，只是加了个姓氏，这却省了我们许多麻烦，并无不可吧？”他平日最擅的就是哄着这些老仆人，他们开开心心的自己方能安心，毕竟这些人都是从小看自己长大，待他如亲子一般。
　　
　　易德、易品兄弟本也不是姓易，入府之后被老太爷改了姓氏。易轻陌如此说合情合理，又有先例，易品如何说不？何况当今之计是赶快查出王治的女儿被何人所掳，保得易轻陌性命，这样的小事，易品也不十分追究。
　　
　　易轻陌道：“品叔，你给爹爹飞鸽传书，问王治在青州可有仇家？天奇天问，你们持我手书去刺杀府，王治已令人调出十年内青州境内有关劫持女子的案件卷宗，把它们全数拿回来；张平张安，你们在青州城到处走一走，看有没有什么蹊跷的事。”说完又觉得不放心，问张平张安道：“——可知道去哪里？”
　　
　　张平嘻嘻一笑：“爷，这还须您吩咐？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不是茶馆就是青楼，我们自然了解得很。”
　　
　　易轻陌也是呵呵一笑：“好，让品叔给你们多拿些银两。”转身对青鸾吩咐道：“我们一起去‘知音馆’走一遭。”
　　
　　路上易轻陌问青鸾：“可还记得你的父母亲人？”
　　
　　青鸾摇头：“回爷，被青龙帮抢去时我只四岁，并不记得家中人的情况。”在青龙帮几年的训练已让青鸾举止得体，很有分寸，同龄人身上的淘气很难找到，却多了几分这个年纪男孩少见的羞赧。在青龙帮的经历是一根刺，让他的举止稍有放松便浑身疼痛。易轻陌心中了然，想让青鸾如其他男孩子一般活泼健康是需要长期努力的。
　　
　　易轻陌安慰道：“倒也不必十分忧心，我自会让父亲大人代为寻找他们，说不定有一日还能相见。我家里的兄弟单薄，只有我和一个弟弟，你一日半日的找不到亲人，少不得我日后待你如轻舟一般。”易轻陌暗自斟酌，青鸾家里也遭灭门之事还是暂时不提为好，青鸾如今年轻，经不得这许多的伤心事，不如慢慢纾解，等他大些再一并告诉真相。
　　
　　青鸾感激道：“多谢，爷。”
　　
　　易轻陌道：“以后像天奇天问一样称我‘公子’就好了，别跟着张平、张安喊我‘爷’，他们是刁嘴烂舌惯了，你与他们是不同的。”
　　
　　青鸾不解：“我与他们哪里不同？”
　　
　　易轻陌笑容和煦，最喜欢的就是青鸾身上这份难得的纯真。道：“你气质如兰，不适合那些世俗俚语。”青鸾似懂非懂。易轻陌道：“别想了，前面就是知音馆，你去问问为何里面如此热闹？”
　　
　　片刻青鸾回道：“爷……不，公子，里面正在举行斗琴大会，这斗琴大会原来举行三日，今日方是决胜的时候。”
　　
　　易轻陌：“进去看看。”既是决赛，必定高手云集。
　　
　　青鸾：“可是我们是来查案的……”
　　
　　易轻陌：“查什么案？如此盛事你我如果错过，岂不遗憾许久？”人已一步入内。
　　
　　易轻陌选了上好的位子，品着香茗，心里想这知音馆果然不俗，单说这墙上挂的字帖壁画，全是当朝才子大家的真迹。易轻陌道：“青鸾看看，你身后的帖子是何人所写。”身子微侧，用扇子指给青鸾，自己仍然回身看琴师斗琴。
　　
　　青鸾仔细审视一番，身子往易轻陌身前探了探：“公子，此人不像名家，字写得却也不错，有‘二王’的底子。青鸾看挂在这里的字画都是大家珍品，唯独这副运笔尚显稚嫩，不是成名之人。但是既然能将画挂在这里，其身份必然特殊。”
　　
　　易轻陌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此字正是出自小王爷李谙。你小小年纪能看出他的字有‘二王’的底子也是眼光犀利得很，谙王爷习的正是‘二王’的字。”又问：“青鸾，你从小受过琴艺的训练，再说说他们这些人里谁弹得最好？” 
　　
　　青鸾稍稍思索：“恩，要说华丽还是刚才那位青衣公子，他的那首《凤求凰》其风流洒脱可谓世间难逢敌手；但琴艺贵在可以天人合一，能通过琴艺传达琴师的内心高洁，所以青鸾以为那位穿皂色长衫的公子更胜一筹。”
　　
　　易轻陌问曰：“你说那皂衣公子内心高洁？”
　　
　　青鸾坚定道：“不会错的。”
　　
　　易轻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转身出了琴馆。青鸾不解：“公子不赏琴了？”
　　
　　易轻陌脸上无喜无忧：“不赏了，天奇、天问应该已经回来了，我们看看他们取来了什么。”
　　
　　青州十年内劫持女子的案件有几百宗，其中大部分都是没有告破的。赵天奇道：“公子，这些案宗足够你看上一整天的，能发现什么吗？”
　　
　　易轻陌胸有成竹道：“绾云小姐失踪得离奇，王大人多方派人去查都毫无头绪，可见犯案之人并非第一次作案，否则绝不会一点蛛丝马迹都不留下，我有信心可以从这些案件里找出他的踪迹。
　　
　　天奇，你再去刺史府，那里有什么动向随时向我报告。天问就回房休息吧，等我随时差遣。”
　　
　　二人称是离开，易轻陌对青鸾一笑：“看来今天晚上青鸾要陪我熬夜了。”
　　
　　青鸾：“算不了什么，我一定助公子从这些案宗里找出些端倪。”
　　
　　易轻陌道：“正是这个意思。你的阅读速度世间应该无二，有青鸾帮我看这些卷宗必定事半功倍。”
　　
　　虽然如此说，但一晚上过去了两人通宵未眠竟一点头绪也没有找出。易轻陌摇头道：“不对啊，没有道理一点线索也无。”
　　
　　青鸾有些熬不住困乏，疲倦地说道：“公子，这些案宗我都背下来了，可没有一个与那绾云小姐的相似。这些案件大都已经告破，犯案之人或被当场打死，或仍在狱中，根本无法出来再作案。何况，这些人中没有见谁有多么高明的手段。”
　　
　　易轻陌喃喃道：“难道我的思路错了？”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立下军令状的行为惊险得很。他一向对自己的聪明才智有足够的把握，认为只是失踪一个女子这等小案还能难倒他易轻陌？一天过去了，一点进展都没有，心忽然“突突”地跳了来两下，让他有点不知所措，自己的行事是否真的过于草率了？来青州前他因为欠缺“心机”二字而被父亲易庄一顿鞭斥，如今看来自己何曾冤枉？
　　
　　天已拂晓，青鸾吹灭案上的蜡烛，郁郁道：“这绾云小姐也是，不好好在家呆着，为何非女扮男装出府惹祸？她失踪且不论，如果因此连累了公子……”
　　
　　易轻陌激动道：“青鸾，你方才说什么？！”
　　
　　青鸾被唬了一跳：“公子，青鸾是否口出浊语令公子不快？我只是怕那绾云小姐连累到公子。”
　　
　　易轻陌：“不是这句，之前的一句！”
　　
　　青鸾：“我……我说她为何非女扮男装出府惹祸？”
　　
　　易轻陌脸上神色突然放松，爽朗一笑：“哈哈，青鸾，你真是个福星啊！”说完也不待青鸾反应，一步踏出门去，对侧房的向天问道：“天问，天问！”
　　
　　向天问怕公子有事吩咐，一宿和衣而睡，听见呼喊忙出屋答道：“公子有何吩咐？”
　　
　　易轻陌：“再去刺史府，让王治令人调出青州十年内所有劫持男子的卷宗！王绾云乔装出府，她年方十五，生得又单薄，必定是让人当成少年了！所以犯案之人意欲擒的并非女子，而是男子！”
　　
　　向天问高兴道：“我马上就去！”人已施展轻功急行向刺史府。
　　




○十○ 梅花三弄

　　青鸾拿着卷宗，高兴地对易轻陌道：“公子，您说得没错，近年来果然有很多十几岁的少年失踪，都是无头案。”
　　
　　易轻陌点点头：“恩，青州有如此多的同类案件没有破不是偶然，这许多的案子一定有联系。”
　　
　　青鸾：“联系？青鸾看不出有什么联系。公子您看，这些失踪的少年从十三四到十八九年龄不等，他们虽然都曾被侵犯，但这个少年是被人从家里掳走的，这个是出去玩耍再没有回来，而这一个是在上学堂的路上失踪。他们的死法也不一样。——第一个是被人勒死，第二个是被人按在水里窒息而死，而这一个是冻死的……手法完全不同。”
　　
　　易轻陌拿起卷宗仔细翻查了许久，道：“这些人死得蹊跷，竟没有一个是失血而亡……”这不能说不奇怪，凶手就如此讨厌被害人流血？
　　
　　青鸾问曰：“公子，这也算是联系吗？”
　　
　　易轻陌点头：“算，相当算。而像这样的联系我们找到的越多，就越容易锁定犯案之人。”
　　
　　青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突然又像想到了什么，在纸上画画停停，都觉得不对。最后终于写出一组数据，递到易轻陌面前：“公子，那这算不算联系呢？您看，这些受害人丢失的日子都有个‘三’，——像初三，十三，二十三。”
　　
　　易轻陌恍然大悟，又将卷宗重新翻阅整理一次，兴奋拿起毛笔，在青鸾那组数字下面同样写下一组：“青鸾，你果然有几分慧根！而且你看，三到六年前，是每年的三月份有一次这样的案件。近两年频率急剧增加，每三个月便有一宗失踪案。”
　　
　　青鸾吃惊道：“公子，这个犯案之人对‘三’这个数字似乎非常迷恋！”
　　
　　易轻陌表情慎重认真，道：“对。而且，他作案间隔的时间在逐渐减小，这说明他的作案手法和自信心都在逐渐增强，是什么原因让他对‘三’如此迷恋？又是什么原因刺激他让他的作案频率急剧增加？这之间犯案之人一定经历了一个对他影响颇深的事件。”易轻陌对向天问道：“告诉张平和张安，我们要找的人是一个十八到三十岁之间的男子，”
　　
　　易轻陌眼神深邃，似乎要穿透时空，看到那个人一般：“这个男子对数字三极其迷恋，做事很有规律，有洁癖，”易轻陌说到这里，顿了顿，仔细推敲觉得“洁癖”这个词正是形容犯案之人的，不会错。犯案人不让所掠到的少年失血而死，丢弃之前还为他们换上新的衣服，一来是出于内疚，再者是不愿血液的不洁沾染了自己。定然是这样！
　　
　　易轻陌更加坚定，继续道：“他只穿纯色的衣服，身上随时会带着锦帕，丝绸质地，没有任何装饰的那种。很有魅力，外人看来是个举止温润的谦谦君子。他有非常特殊的爱好，别人一旦阻止他便会莫名其妙地发怒。他需要一个地方和时间处理劫来的人，所以他有钱，至少应该算得上家境殷实。无父无母，虽然有妻子，但他们有名无实，因为他对女子没兴趣。他的生活中一定有一个地方是他决不允许别人闯入的，他一定对妻子实行过严重的暴力。——去查这个人，并通知王治，让他贴出悬赏告示，全城寻找，——从这些案件发生的地点围绕青州城可以看出，他一定生活在本地。”
　　
　　向天问：“是，公子！我马上去办。”
　　
　　青鸾听得目瞪口呆：“公子，您可以通过一个数字得到这么多信息，真是神了！”
　　
　　易轻陌终于放松一笑：“能称得上神的不是我，而是家父。他的洞察力世间少有，他根据多年办案的经验著了一本书叫《易案经》，我是从中受益匪浅啊。”
　　
　　此事易品敲门而入：“公子，这是老爷给您的回信。”
　　
　　易轻陌看罢笑曰：“看来我所料不错。爹爹在信中说王治在青州并无仇家，他的仇家都在京城。既无仇家，犯案之人又不索取财物，——这是一宗单纯的劫色案。”
　　
　　青鸾：“那绾云小姐会不会……”
　　
　　易轻陌摇头：“不会。犯案之人中意的只是男子，对女子没有兴趣。所以绾云小姐不会遭到侵犯，怕的只是……他要她的性命。”
　　
　　易品一听眼中当即模糊起来：“啊！这可如何是好！那小姐一死，公子岂不是要与她陪葬？！公子若死了，老奴也就去了，我活无面目见老爷，死无面目见老太爷啊！这可了不得了……”
　　
　　易轻陌无奈，跑不了安慰一番，令下人将易品扶回房休息，自己与青鸾二度出府：“我们再访知音馆。”
　　
　　青鸾：“为什么还要去？那里的斗琴大会已经结束了。”
　　
　　易轻陌：“还记得在斗琴大会上你见过的那些人吗？”
　　
　　青鸾稍稍思索，十分确信地点了点头：“记得。”大凡他见过听过看过的事物都会留有很长时间的记忆，长到好像永远不会忘记。若回忆刚刚发生的事情，他更是丝毫不会出错。
　　
　　易轻陌：“你不觉得有一个人跟我说的犯案之人很相像吗？”
　　
　　青鸾这次仔细回忆了一番当日的情形，终于惊呼道：“啊，那个皂衣男子！”
　　
　　易轻陌深沉地点点头：“记得昨日你说他内心高洁，我倒觉得他的琴音美则美矣，但美得清零，毫无人间烟火味。这样的一个人为了达到与琴艺天人合一的境界，未免会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因而误入歧途。世间事一通百通，他在其他方面也定然如此。”
　　
　　青鸾还是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公子，即使这样也不能说明他是杀人凶手啊？”
　　
　　易轻陌并不是善妒之人，他说这样的话自然有自己的根据：“还记得他有一个习惯性动作吗？”
　　
　　青鸾想了想，昨日画面在眼前重放一番。青鸾道：“公子，他不弹琴的时候一直在摆弄自己的一枚翠玉扳指，好像是围绕拇指旋转。”
　　
　　易轻陌了然道：“以几圈为一组？”
　　
　　青鸾想了想，大呼“三圈！”
　　
　　易轻陌早已了然于胸，安然一笑：“还记得他当日弹奏的曲子吗？”
　　
　　青鸾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瞪大眼睛字字铿锵道：“《梅花三弄》！”
　　
　　两人找到知音馆的管事，问起当日那位皂衣男子，管事却说不认识。易轻陌诧异道：“那位公子琴艺非浅，必定是有名头的，管事怎会不认识呢？”
　　
　　管事见他衣冠楚然，温文风流，心下自有好感，于是耐心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我们知音馆的创立之人乃是当今的谙王爷。谙王爷儿时长在青州，因为好音律，所以在此地成立知音馆。这里是个风流清雅的所在，又因为谙王爷的缘故而月月领用国家俸禄，所以并不以盈利为生。就连举行斗琴大会这样的盛事也是各地琴师慕名而来，知音馆对他们不寻问来处，不做记载，只相互赏鉴琴艺。”
　　
　　线索就这样砰地一声断了，易轻陌有些许的失望。他对青鸾道：“我们暂且回府，稍后再论。”
　　
　　从知音馆打听不到皂衣男子的下落，易轻陌让青鸾凭借记忆画出那男子的画像，交与众人命令加紧寻找。自己反复翻看那些案宗，意图再找到线索。
　　
　　易品让人搀扶着进来：“公子，老奴想过了，此事万不可为之，公子还是趁三日之期未至赶快离开吧！”
　　
　　易轻陌凄美一笑：“品叔，你说错了，并不是三日，而是两日。犯案之人既然对‘三’这个数字非同寻常的迷恋，必定还会做一件与‘三’有关的事情。”
　　
　　青鸾抢在易品前头问道：“什么事情？！”
　　
　　易轻陌道：“劫来的少男会在第三天被杀掉！这些卷宗中的信息也与我的猜测不谋而合。”他沉思片刻，幽然道：“今日便是绾云小姐被劫去的第三日了。我只希望他会因为绾云小姐是女子而放她一条生路。”案子进展到这个时候，竟然到了要靠运气赌输赢的地步，易轻陌再次感觉到自己的稚嫩和之前的轻狂。父亲所说的“心机”二字，他不知何时才能真正运用自如。
　　
　　听一言易品一下跌坐在榻上，半晌方道：“公子，我已令人在外面备好了马车。——你们，快扶公子上车！”
　　
　　易轻陌伸手止住，淡然一笑：“品叔，我是不会走的。易家的子孙没有临阵脱逃的。”
　　
　　青州城门被关闭，一晌的时间，赵天奇、向天问带领着易家的人马一路，王治带着青州的全部守军一路到处搜索，已找遍了青州的每一个角落，可是易轻陌描述的那个人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他的人，连一点信息也没有。
　　
　　青鸾见易轻陌沉默非常，上前劝解道：“公子，您两日未认真进食了。”
　　
　　易轻陌摇摇头：“青鸾，难道我忽略了什么？为什么找不到那个人呢？几千兵马在一个小小的青州城找了近一日，竟无一点收获。那么多的告示贴出，重金悬赏也无一人前来提供线索。——到底是忽略了什么呢？”
　　
　　想着绾云小姐的命马上要丧于今晚，无能为力的感觉让易轻陌从未有的沮丧。不用第三日来临，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输得让他充满对那个未蒙面的绾云小姐的愧疚。
　　




○十一 聚翠楼

　　易轻陌一夜无眠，反复思索自己到底错在哪里。青鸾敲门而入，易轻陌道：“青鸾，不是让你去睡吗？怎么又过来了？”
　　
　　青鸾一边拿起剪刀修剪窗前红烛的烛芯，一边对易轻陌道：“公子，我睡过了，天马上亮了，公子又一夜未眠？天奇天问张平张安大哥他们也是一夜未回。”说着放下剪刀，走到易轻陌身前：“公子，青鸾有句话也许您不爱听。——今日便是第三日，如果真找不到绾云小姐，你就按照品叔的安排离开吧。”
　　
　　易轻陌摇摇头：“青鸾，怎的你也说这样的话？你不是俗人，不该有这样的想法，怎也不懂我？”
　　
　　青鸾道：“青鸾年幼不知道什么俗与不俗，青鸾只知道自被人掠取离了父母，便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遇到公子后才算重新为人……”说着已是眼泪滚滚，烛光下显得别样青嫩可爱。“青鸾什么都不关心，只希望公子安然无恙。当日公子为青鸾受过鞭笞，今日青鸾也愿意替公子就死！”
　　
　　易轻陌：“青鸾，我若想逃脱又何必品叔代为安排？以我的武功就是王治让刺史府的官差倾巢而出，又能奈我何？但我既已允诺找回绾云小姐，便不能言而无信。”
　　
　　青鸾急道：“可是那绾云小姐已经……”本想说绾云小姐已死，找到又怎样？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喉咙酸涩难忍，竟说不口来。
　　
　　易轻陌：“‘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如果绾云小姐真死了，我自为她偿命。青鸾，你对我之心，我了然于胸，我答应你，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说完见青鸾一脸忧色，易轻陌佯装轻松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与我共同分析一下，到底我们疏忽在了哪里？”
　　
　　青鸾重重点了点头。易轻陌便道：“青鸾，你帮我想想。此案延续数年，被抓男子十几人，是什么原因让这些男子被轻松带走，完全不为人知？这几年来的死者验伤记录上都说死者除了致命伤，并无其他伤痕在身。”
　　
　　青鸾道：“莫非用毒？”
　　
　　易轻陌点点头：“我也这样想。但是用毒就必须近距离接近那些男子，他是怎么接近他们又不让他们防范的呢？”
　　
　　青鸾也是苦思不解：“我也觉得蹊跷，这些丢失的男子好像对犯案人特别信服。”
　　
　　两人思索半日终是不解，易轻陌道：“天已大亮了，走，陪我出去逛逛。自来青州，还未及去‘天香阁’尝尝那里冲泡的明前龙井，爷还真是馋了。”说着阔步出了门。
　　
　　青鸾满心焦急，哪里有品茗的雅兴？道：“公子，这案子……”
　　
　　易轻陌箭步而去，丝毫没有停顿：“天天锁在屋里也查不出案子，如果你愿意呆在府里闭门造车，那么爷自个去了。”青鸾无奈只得跟上。
　　
　　“‘清明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原来这样的小诗写的竟然是大情绪！好不惬意啊。青鸾，你看这大好春日，不出来走动走动岂不可惜？”易轻陌兴致盎然，脸上完全不见愁色。
　　
　　青鸾急得不行，道：“公子，景致虽好，但是案子要紧啊。”
　　
　　易轻陌拿锦扇在他头上一敲：“莫再提了。当行乐时则行乐，我们前去看看，前面为何聚了那么许多的人。”
　　
　　见易轻陌感兴趣，青鸾上前问一长者：“老伯，这坟地是怎么了？为何空的？棺木何在啊？”
　　
　　老伯泪眼婆娑：“哎呀，两位小哥，你们是不知，这里面葬的原是我的孙女，我们家里儿孙单薄，这一代只留下了她这点血脉。虽说是个女孩，但是全家人视若至宝。谁知……谁知她几个月前失足掉进河里溺死了，一家人悲痛欲绝啊！何曾想如今雪上加霜，我孙女的坟竟然无故被人刨开，尸骨都被盗走了啊！我们一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啊，竟然遭此横祸！”说着嚎啕大哭！
　　
　　青鸾将老伯的话对易轻陌讲了，易轻陌掐指算了一番，秋波一横，气定神闲道：“去问老伯，他孙女的尸体可是昨日被盗？”
　　
　　青鸾问毕，恭敬答话曰：“公子，老伯说尸体正是昨日被盗。老伯在此，想问公子从何而知？可有寻回的方法？”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老伯上来就对易轻陌跪拜：“这位小爷有什么话请直言相告，小老儿一家感激不尽！”
　　
　　易轻陌连忙让青鸾将老伯扶起，道：“老伯不必行此大礼。依在下看，想找回您的孙女的尸体也不难。你世代生活在青州，可知此地有‘配阴亲’的说法？”
　　
　　阴亲又称冥婚、鬼婚、殇婚，配阴亲就是为两个死去的男女举行婚礼。《周礼》中有云“禁牵嫁者，与嫁殇者”，意思是明令禁止冥婚，但虽然屡禁，却是不止。由此也可以看出配阴亲之举历史由来已久，尤其是在北方。
　　
　　长者惊愕道：“小爷的意思是，我孙女的尸体被人偷去配了阴亲？”
　　
　　易轻陌点头：“正是。老伯可知昨日乃一年中的至阴之日，而且是双日，黄历上云‘易破土’。——这是最佳的行殇婚之日！老伯不必求远，只在就近查访有无新逝的年轻男子，必然就得了。”说完也不能长者言谢，径直返回易府。
　　
　　青鸾不解其意，小跑跟上易轻陌的步子：“公子这是要回去？”
　　
　　易轻陌：“回去！这果然是不能闭门造车，刚刚出府便遇到这样的事情，也算得上一桩功德。而且案子的头绪也有了！”
　　
　　青鸾不解：“公子想到了什么？”
　　
　　易轻陌道：“可记得我先前问你，凶手是如何接近那些少年而不被防范的吗？”
　　
　　青鸾仍然不知其意，茫然摇了摇头。
　　
　　易轻陌仰天一笑：“死人都要配个阴亲，活人更要有配偶。男子十几岁的年纪，此时女子在他们心中是最神秘，最有吸引力的。漂亮女子更是如馨香的花朵一样让他们慕之，爱之……不说这么多，只同你讲那凶手并不是以男子装扮出来行凶，而是乔装成女子！”
　　
　　青鸾想脱口而出不可能，可是忆及那皂衣男子的身高容貌，对他来说乔装成漂亮女子果然是极其容易的一件事！
　　
　　易轻陌点了点他的头：“再考考你，可记得那日斗琴大会知音阁中有脂粉味？”
　　
　　青鸾豁然开朗：“啊，是了！”
　　
　　易轻陌：“青州乃齐鲁之地，大家女子并不敢出来示人，而是养在深闺。知音阁如此场合又来不得平民女子。那日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既无女子，这脂粉味便来得蹊跷。说那皂衣男子乔装成女子出来掠人也是爷大胆做个推论，成败暂且不论，先找到那行凶之人，这样即便爷我死了，也长了见识。”
　　
　　易轻陌带青鸾火速回了府，正要令人去给天奇天问张平张安等人传话，忽见两人急闯进来，连礼都未行一个。
　　
　　“爷，爷！”张平、张安推门而入。
　　
　　易轻陌一喜，看来他们是有所得了。“发现了什么？”
　　
　　两人气喘吁吁，胡乱顺了顺气，张平道：“爷，时间紧迫，我们路上说罢！”拉着易轻陌便向外行。易品准备的马车算是用上了，载着易轻陌和张平、张安，青鸾向北急行而去。
　　
　　易轻陌先将之前的推理与两人说了，张平张安皆大喜，道：“爷，我们发现的这件事情正好应了您的话！”
　　
　　易轻陌：“哦？快讲来我听。”
　　
　　张平道：“爷，之前我和张安依照您的吩咐去酒馆、青楼这些地方打探消息，一天并无所得，却误打误撞发现一件事情！”
　　
　　张安接着道：“爷可知在此地有一处妓院名叫聚翠楼，里面有个红牌叫览月的，是个极有才气的清倌儿，听传琴棋书画样样都叫绝。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儿，竟是个哑子！我和张平都好奇得很，一个哑巴可以当得上红牌必然不俗，于是我们在聚翠楼的时候特意偷偷潜进那览月的房间，只望看上一眼有何惊人之处。您别说，那览月长得真是标致……”
　　
　　张平斥道：“张安，什么时候，你跑题了，快往下讲！”
　　
　　张安答应着，往正题上引：“不过我们还发现了一个秘密，——这览月竟然是个男人！这样看来他未必就真是哑子，说不定是怕自己的声音泄露身份！”
　　
　　易轻陌也颇感到奇怪：“竟然有这样的事？”
　　
　　张平道：“可不是呢。如果不是我和张安亲眼见到，也不敢向爷说。我们想他是个男的就是个男的，与我们也无相干。谁知今天收到爷的画像，发现爷要找的人竟与那览月有七八分相像，于是这才将爷引了来。”
　　
　　易轻陌证明了自己的推论本该高兴，可是疑点又来了，他轻轻摇头：“不对，他若男扮女装在妓院，如何有机会出去犯案呢？又在何处匿藏受害之人？青楼之地最人多嘴杂，青楼女子行动又极不自由。”
　　
　　张平道：“爷，这我们也打探了。那览月并不是聚翠楼的‘姑娘’，而是在那里走场子，行动自然不受聚翠楼的约束。您可知聚翠楼所在的位置原来是前朝一个王爷的府邸，下面的地道四通八达，想那览月必定是从地道出去，换了另外一张脸来，过另一种生活。”
　　
　　易轻陌点点头，这样就说得过去了。道：“那览月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张安道：“回爷，除了他之前以女儿身示人，其他的与您的描述几乎一模一样！”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聚翠楼楼下，张平指着楼上抚琴之人道：“爷，那就是览月！”
　　
　　果然是他！在斗琴大会上只是觉得他长得清秀，没想到着了女装竟然是柔媚艳丽非常！易轻陌道：“张平，张安，发信号给天奇、天问，等汇合到一处你们一起带人进入那些地道，看通向哪里，能否找到览月的住所？我去与这览月会上一会！”
　　
　　易轻陌从青鸾手中接过纸扇，刷的一生打开，抬脚进楼。他眉角堆着笑，桃花眼挥洒风情，俨然一副浪荡公子模样。鸨母见他年轻风流又生得极富贵，忙上前道：“这位小公子好面生，青州竟然有你这号人物妈妈我不知道的？”
　　
　　易轻陌抬手扔到她怀里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莫问别的，只将览月姑娘叫来。”
　　
　　鸨母道：“呦，这位爷年纪不大，却是品味非凡哪，知道在我们这楼上再没比这览月姑娘更好的了！”说着抬眼看向楼上，那里览月闭目抚琴，唇角微微上翘，好一副温馨景象。可是易轻陌知道“她”或者直接说“他”，脸上这笑多么危险致命，更无丝毫兴致体验其中美感。
　　
　　鸨母：“可是，我们这位览月姑娘并非什么人都见的，经常来这的客人都知道，要想见我们览月姑娘，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十二 入幕之宾

　　鸨母说出要想成为览月姑娘的入幕之宾，必须满足三个条件。易轻陌一笑：“倒是说说什么条件。”
　　
　　鸨母说道：“第一，必须是年龄不超过二十的童子！”
　　
　　易轻陌轻摇古扇：“爷今年刚刚十八，未婚娶，虽然经常混迹于青楼，但并未破童子之身。”
　　
　　鸨母道：“啧啧，那倒是奇！——第二，必须相貌处出众。”
　　
　　易轻陌仰天而笑：“妈妈，你觉得小爷的姿色如何？”
　　
　　鸨母眼神中难掩赞叹之色，看来这一项又是过了。鸨母：“第三，必须熟悉音律。”
　　
　　易轻陌对鸨母道：“前面说了许多的废话，快取琴来是正经！”
　　
　　听说有人想邀请览月姑娘入雅室弄诗赏琴，单独相会，上前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将易轻陌围在了中间。还没待他拨弄琴弦，楼上的览月已定眼看来，眼中看似波澜不惊，却暗藏激动之色。
　　
　　易轻陌早有准备，当日在知音馆“览月”弹奏《梅花三弄》一曲，今日自己也回赠他一曲《梅花三弄》，想那览月必然会有所反应。
　　
　　当日青鸾用“天人合一”和“内心高洁”形容览月琴音的境界，如今听到易轻陌信手抚弦的这一刻，他方知道自己错了，错得如此离谱！相比易轻陌，览月哪里配得上那样的词汇？再思及览月的行径，青鸾真有心想一死了之算了，自己看人怎么可以错到如此地步？
　　
　　许久，众人屏住呼吸听易轻陌弹奏天籁，览月终于对侍女打出个手势，起身离座，入了雅阁。
　　
　　看到览月的反应，易轻陌魅惑一笑，眼波溢彩，惊得周围男子一片失神，女子无不羞涩轻叹。青鸾抢先凑到易轻陌耳边说：“览月请公子进去。”
　　
　　易轻陌止了琴弦余音，笑语问曰：“青鸾也通晓手语？”
　　
　　青鸾笑答：“是。”
　　
　　果然，侍女分开人群向易轻陌走来，高声道：“览月姑娘请爷入雅阁。”
　　
　　走到雅阁门前，易轻陌收住脚步，小声对青鸾说：“不对！”
　　
　　青鸾问道：“公子，什么不对？”
　　
　　易轻陌：“气味不对。”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玲珑小瓶，倒出两粒药丸，给青鸾一颗，自己一颗。“将它服下，可保神清气爽。”这才迈步进去。
　　
　　原来览月所在的雅阁内燃有添加了特殊草药的熏香，有致困之效，虽说不能让人马上昏睡，但至少让人行动缓慢。易轻陌从小接触药材，更拜神医顾今为师，这种小小的伎俩自然难不住他。
　　
　　览月既不能语，便只能做些弹琴、品茗的把戏。琴已相互赏鉴过了，易轻陌倒是真想见识一下览月的茶上功夫。看着览月轻濯素手，细抹茶，易轻陌忍不住赞叹：“没想到在这青州城竟然也有人会抹茶之道。”
　　
　　青鸾看着览月手下的小小石磨忍不住问：“公子，何为抹茶？”
　　
　　易轻陌笑曰：“你博览群书，竟还真有东西是不懂的？——抹茶是将特殊手段处理过的绿茶，用茶磨碾磨成微粉状……”
　　
　　此时览月已将抹茶加入温水，以茶筅将之搅拌均匀，只见碗面墨绿之中泡沫浓厚，如梦如幻。易轻陌接过览月递来的一只白玉梅花方盏，先饮一口，细细品味，闭目而醉：“‘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就是古人形容抹茶冲泡之后的美态。——但其态美远远及不过其味绝！”
　　
　　青鸾也从览月手中接过方盏，饮后不觉感叹：“好茶！”
　　
　　易轻陌嬉笑曰：“自然好茶。青鸾，你可知此茶这一小盏就值白银十两？——饮茶之事万不得让那鸨母知道，否则又要费上许多钱财。”
　　
　　易轻陌又指着览月方才所用石磨，对青鸾道：“抹茶之术起于隋朝，兴于唐宋，你可知如今它已近绝迹？这柄石磨看似普通，其实已是世间稀有，青鸾，我想纵然百两黄金览月姑娘也是不卖的。”说着以目视览月。为何你钟灵神秀，却是那般视生命如草芥的女子，不，男子？否则你我大可为知己，彼此惺惺相惜……易轻陌如此想着，竟然眼中酸涩难当。
　　
　　“看来，我是为这茶醉了。”易轻陌装作困乏的样子：“览月姑娘，这屋子的软榻可否借在下小憩一下。”伸手将青鸾的衣服扯了一下，后者会意，亦云：“啊，公子，我也有些困倦……”说着，随意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鼾声渐起。
　　
　　览月打了个手势让侍女离开，静静走到榻边，望着和衣而眠的易轻陌眼神深沉复杂。他懂琴弦，他懂茶道。让“她”竟不忍伤他。世间众生芸芸，却有几个可为知己？
　　
　　览月猝不及防间，易轻陌突然睁开眼睛，伸手抓住览月的衣襟：“览月姑娘，轻陌倾慕你已久……”眼神看似暧昧，却又迷离。易轻陌用力一扯，览月的薄衫已被齐齐撕碎，易轻陌惊道：“这花绣！”反而顾不得查看他是男是女。
　　
　　此时青鸾也抬起头来，指着览月裸着的上身，惊道：“文鸾！”
　　
　　从青鸾的表情上看，易轻陌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推论。他想起之前赵天奇告诉他的一段话，青龙帮的人贩子将劫来的男童分为文童和武童，文童身绣鸾凤，而这“文鸾”图案乃是“鸾”的级别里最高的。
　　
　　易轻陌略一失神间，那览月，不，应该说是“文鸾”，已挣脱束缚转身退出几步去，打开窗子，飞身跳了下去。易轻陌飞跑至窗边，手中一颗药丸弹出，正中文鸾后腰，他“啊”地痛叫一声，跌落于地。易轻陌笑，“哼，果然是个男子！”又两颗药丸弹出，分别打中他两臂上的曲池穴。
　　
　　青鸾跑到窗边问：“公子不去追吗？”
　　
　　易轻陌摇摇头：“他武功不高，方才被我的药丸击中，以后也是个废人了。”
　　
　　青鸾：“怎就见得？”
　　
　　易轻陌道：“我击中他后腰，毁他肾脏，以后再不能行那男女之事；点他左右曲池，废他武功，手无缚鸡之力，何来害人？”
　　
　　青鸾急曰：“公子就这样放他走？”
　　
　　易轻陌失神道：“今日一见竟然是这样人物，还是你同门，我怎忍杀他？就让他去吧。我不是官府之人，对此种人物不一定非要赶尽杀绝。”
　　
　　青鸾眼中仍有疑惑：“你真不杀他？怎么向王治交待啊？”
　　
　　易轻陌风淡云轻道：“能向自己交待就是了。”人已飘然而去。
　　
　　酉时刚过，赵天奇、向天问、张平、张安等人全部回来。易轻陌坐在正堂之上若无其事地品着香茗。急得青鸾怔怔地望着门口，易品拄着拐棍来回度步。见到众人回来，青鸾抢先一步迎上去，问道：“你们终于回来了！那绾云小姐不会真的死了吧？”
　　
　　赵天奇对青鸾一笑，快步走到易轻陌身前：“公子大喜！那绾云小姐竟然安然无恙！已然送回刺史府了。”
　　
　　易轻陌：“哦？”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绾云小姐没死，心中自然甚安。怎会如此？难道自己对文鸾判断有误？一笑，即便有误，也是个美丽的错误。
　　
　　易品一听此言，口中大念“阿弥陀佛”，朝正西而拜。青鸾更是喜极而泣：“公子，您不用死了！”年龄毕竟小些，身上全是真性情。他这一哭，惹得众人好不伤感。
　　
　　张平见此情形，忙上前劝解道：“爷洪福齐天，命硬着呢，怎么会死呢？”一手扶住青鸾，为他擦拭眼泪。那边张安早已搀起易品，好生安慰，让人扶回房去。
　　
　　青鸾止住哭，兴奋对易轻陌道：“公子真神了，之前公子气定神闲，难道看出什么端倪，知道文鸾不会杀绾云小姐？”
　　
　　易轻陌摇头：“我并未猜到他不会杀害绾云小姐。”
　　
　　向天问：“文鸾？”
　　
　　易轻陌简单解释：“就是览月。你们遇到的倒是怎样情形？”
　　
　　赵天奇道：“公子所言不错。我们通过密道找到文鸾的庄园，发现绾云小姐还活着，也未受玷污，而只是被扯破衣服，点了穴后像物品一样被丢在一边。看来文鸾发现她是女子后，对她完全漫不经心。”
　　
　　易轻陌一笑：“如果不是抓错对象，文鸾也不会将她弃下，出门再觅新的目标。”
　　
　　青鸾：“他有了新的目标吗？”
　　
　　易轻陌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我？”
　　
　　几人大惊，异口同声发出惊叹。
　　
　　易轻陌问青鸾道：“你可记得在聚翠楼时那里的鸨母说过什么？”青鸾一字不落地重复着当时鸨母说过的话，易轻陌摇摇头：“只捡她提出的三个条件说。”
　　
　　青鸾：“哦。——第一，必须是年龄不超过二十的童子；第二，必须相貌出众；第三，必须熟悉音律。”
　　
　　易轻陌对他道：“先不想我，你觉得那绾云小姐若是个男子，符不符合这条件？”
　　
　　青鸾恍然大悟：“果然是符合！绾云小姐年方十五，自然是童子。她的画像我见过，人长得十分清秀。而且她是去看斗琴大会失踪的，由此可见绾云小姐必定通晓音律。——哦，原来文鸾出现在斗琴大会就是为了物色目标。”
　　
　　易轻陌拿古扇一扣青鸾的头：“是了。他第一次的目标物色错误，才会再去斗琴大会，寻未寻得且是未知，只说他还未及动手。而此时我去聚翠楼自己送上了门，岂不是正合他意？”
　　
　　青鸾：“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公子假装昏睡的时候他看公子看得出神。也着实好险，如果让他抓住公子，只怕三日后要将您杀害的。”
　　
　　易轻陌对青鸾道：“哪里等得三日？绾云小姐让他计划有变，但也不能改变他的习惯，这次再抓住男子只怕当日就让他杀死了。”转身又问赵天奇：“你们进入文鸾家里，是怎么找到绾云的？”
　　
　　赵天奇道：“公子问起，我正想向您说此事之奇呢。我们根据公司的描述分四路在地道的四个出口附近寻找，结果让我带领的人马找到文鸾的家。他的妻子王氏透露他平日不许人靠近的地方上是一个硕大的酒窖！里面酿酒之器一应俱全，有大量文鸾亲手酿制的佳酿，追溯起来他酿酒的历史至少可以六七年前开始的。里面更有无数收藏，都是当世酒中精品！呵呵，不瞒公子，天奇平日最爱的就是这杯中物，依我看，这个文鸾对酒那是所爱非浅，品味更是非凡！连盛酒的器皿都是前朝官窑所出，有的可以说价值连城啊！”
　　
　　易轻陌思索到，这文鸾是青龙帮出身无疑，但后来又遇到了什么样的际遇让他如此富有，竟有这么多昂贵的收藏？他六七年开始酿酒，那正是他开始杀人的时候。是什么事情刺激了他，让他一个逃脱了青龙帮的文童突然迷恋上了酿酒和杀人。
　　
　　一个小厮送到赵天奇手中一坛东西，赵天奇送到易轻陌面前道：“公子，这就是我从文鸾家里带来的酒，你闻闻，是不是人间少有，天上也难寻啊？”说着打开了坛子盖子。
　　
　　易轻陌点点头。见赵天奇举起酒坛就要饮，易轻陌用古扇遮住坛口：“慢。”
　　
　　天奇：“公子？”
　　
　　易轻陌道：“文鸾六七年前开始酿酒，也是那个时候开始杀人，我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似乎有什么联系。——此酒，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喝。”
　　




○十三 女儿心

　　听得易轻陌不让任何人动从文鸾处得来的酒，赵天奇有些失望，将盖子重新盖好交给小厮拿走。赵天奇道：“公子，会有什么联系呢？”
　　
　　易轻陌摇摇头：“文鸾有洁癖，又有过在青龙帮不堪回首的经历，性子里是极挑剔和怪异的。他的挑剔不会只表现在对下手男子的挑选上，还表现在琴艺，茶道，酿酒以及生活中的任何一个细节上。他会怎么做我不知道，但一定不会像平常人想的那样。还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向天问道：“公子，是什么？”
　　
　　易轻陌：“其实还是那个问题，——他为何不杀绾云？仅仅因为她是女子吗？”众人思索一番，终是无解。易轻陌无奈舍了那问题，道：“还有什么发现？”
　　
　　赵天奇接着汇报道：“我发现酒窖旁边有个隔间，收拾得极干净，里面尽是男女欢爱器具。”
　　
　　易轻陌：“有这等事？”
　　
　　赵天奇肯定道：“天奇长公子几岁，那些东西自然是见过的。公子可知京城有一个叫做‘十二坊’的青楼所在？那里便是以用这些器具增添床*第之欢而出名。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一个大浴池，尽引温泉活水。”
　　
　　易轻陌令青鸾和张平、张安出去，他们都是年龄不大的小子，这样的事还是少知道为好，特别青鸾还有那等遭遇。向天问虽说还大些，但是性格腼腆，听刚才赵天奇谈男女欢爱的器具，脸早红得重枣一般，于是也让他出去。易轻陌问道：“天奇，我从未为过男女之事，即使以前去青楼，也只是听如烟弹弹曲子。你且告诉我，这男女之间，以及……男人和男人，是如何做那种事情的？”
　　
　　赵天奇清清嗓子，谈到这样的事情谁都跑不了尴尬，虽说他生性爽朗，可面对的毕竟是自己只有十几岁的小主子。赵天奇：“这，应该如何说起呢？”灵机一动，匆匆跑出屋子：“公子且等我一下……”
　　
　　一会工夫不到，赵天奇手拿一卷画轴回来，道：“公子看这是什么？”慢慢将画轴打开。
　　
　　易轻陌探头过去，里面一副副画面看得他脸上掩饰不住尴尬之色。道：“你倒是收着好东西，怎么连春宫图也敢带在身边，不怕文诺师父不饶你？”
　　
　　赵天奇：“如果让师父看到自然跑不了家法伺候着，若是让老爷看到了更保不准会怪我们带坏公子，赶出府去呢！——哎，公子，你别打岔，你不是要学那男女之事吗？这里面画得清楚。”说罢一一向易轻陌解释，其中多有隐晦难讲之言。
　　
　　易轻陌似懂非懂：“这男女之事我算是明白了。据你所讲，男女……不同，那么两个男子之间是如何……”
　　
　　天奇嘿嘿一笑：“公子，恕天奇说句混账话……”
　　
　　易轻陌：“这话好笑。你今日哪一句不是混账话？倒还想推得干净。”
　　
　　赵天奇挺挺胸膛无辜道：“公子，天奇自然是说的混账话，但可都是公子让天奇说的！”转眼脸上又堆满了笑：“公子也快及冠，免不了这两年就娶亲，天奇提前跟你讲了这些岂不是省了今后的许多事？”
　　
　　易轻陌：“倒是让你说出了三分道理。”
　　
　　赵天奇嘿嘿一笑：“公子刚才问男子之间如何行事，公子想，男子虽说不像女子有‘前门’，可是男子有‘后门’啊。”
　　
　　易轻陌一面笑，一面指着赵天奇道：“果然是该杀的，这样的话怎的能出口？刚才真该让天问也留下来听听，让他见识见识你这当师兄的风范！”桃花眼中秋波荡漾，好像马上便要溢出来一般。想起男子之间为的那些腌臜事，嬉笑间又不免连连摇头。
　　
　　易轻陌道：“收起你的宝贝吧。已是戌时了，快去用晚膳吧。明日你陪我再去一趟文鸾府上，我要解开绾云不死之谜。”
　　
　　赵天奇：“是！”
　　
　　在文鸾所建的酒窖之中，易轻陌带着赵天奇和青鸾仔细查看半晌。又去了赵天奇说的隔间，易轻陌问道：“绾云小姐是不是在这里找到的？”
　　
　　赵天奇：“正是。”
　　
　　易轻陌看着那些欢*爱器具失神：“不过云*雨之事，也能玩出如此多的花样。哈哈，这文鸾果然是个力臻完美的人。”不经意看见青鸾脸色有变，突然觉得自己失言忘了顾及他的感受，于是转身出了隔间。
　　
　　赵天奇上前问道：“公子可发现了什么？”
　　
　　易轻陌指着眼前设施齐全的大酒窖，道：“这酒窖之中的隔间，看来文鸾正是将掠来的少年抓到这里行凶无疑，可是为什么要选在这酒窖之中？”
　　
　　赵天奇道：“因为这里隐秘。”
　　
　　易轻陌摇头：“酒窖就在其府内，他就不怕自己的夫人发现？这府后不远便是一处青山，上面数目郁郁葱葱，那上面岂不是更隐秘？”
　　
　　易轻陌无意间走到一堆长方形模具之前，惊讶驻足，脸上溢满赞叹之色：“这……这是，”
　　
　　赵天奇：“公子想说这什么？”
　　
　　易轻陌哈哈一笑：“天奇，你自诩最爱杯中物，你可知这些模具里盛的是什么？”
　　
　　赵天奇看了半天竟想不出个究竟：“在酒窖之中存放一定与酒有关，只是不知道这叫什么名字？”
　　
　　青鸾见状上前对易轻陌道：“公子，这可是酒曲？”
　　
　　易轻陌深深点点头：“正是！这文鸾酿酒竟然自制酒曲！——如若不是老天让我俩性格迥异，行为不同，我真还想与之成为百年之交！”
　　
　　那边赵天奇闷得发慌：“公子就不要拿捏了，这酒曲是何物？”
　　
　　易轻陌呵呵一笑：“青鸾，你且与天奇讲一讲。”说罢，自己抬脚继续在酒窖中查寻，留下两人站在原地。
　　
　　青鸾对赵天奇道：“天奇大哥，只要将大米或小麦粉移入霉菌，在高温下令其茂盛地长出菌丝，即为酒曲了。五谷之所以能够酿酒，就是因为加了酒曲进去。”看着赵天奇脸上仍有难色，青鸾简明地道：“酒曲之于酒，就好比卤水之于豆腐一般。”这个解释通俗易懂，赵天奇一下明白了。
　　
　　青鸾又道：“酒之好坏全懒于酒曲，酒曲根据原料不同可以分为麦曲和米曲，根据原料是否熟化处理可以分成熟麦曲和生麦曲，根据酿造的酒不同可以分为麦曲、小曲、红曲、大曲，如果酒曲制造中加入了草药，又成了药曲，酒曲的形状不同又分为散曲和曲块。”
　　
　　说着，青鸾指着眼前那些堆放整齐冒着温气的模具道：“大哥请看，利用这些模具所制成的就是曲块了，曲块比散曲品质更佳。”
　　
　　赵天奇感叹道：“原来酿酒还有如此多的讲究啊。”
　　
　　易轻陌回到二人身边，对赵天奇道：“你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啊！”指着眼前空间道：“你们看，这个酒窖构造可以一分为二，——东边是酿酒酒窖，那西边是储酒酒窖，设施齐全，结构合理，这文鸾哪，是个奇人！”
　　
　　赵天奇不以为然：“还能奇过公子去？”
　　
　　易轻陌摇摇头：“我不如也。酿酒之道我虽懂一二，但是并不若文鸾这般精通。”顺手拿起一个酒曲模具道：“不说别的，单这酒曲我就制作不出，即使侥幸掌握好了原料温度湿度和气流，制作出了，也不如文鸾做得上乘。不过，这气味……”
　　
　　赵天奇伸手也拿起一只，放到鼻前闻了闻：“气味怎么了？不就是酒味吗？”
　　
　　易轻陌仔细辨别一番，终于道：“文鸾所制的竟然是药曲。天奇，到处找一找，这里必然有草药。”想当初在聚翠楼，怪不得文鸾懂得在熏香之中加入致困药物，原来他对草药早有研究。
　　
　　赵天奇仔细检查了酒窖一遍，果然在一个精致的柜子里发现一袋袋的草药。易轻陌上前查看，道：“人参，薏苡，当归，五味子，灵芝，白芷，芦荟，刺五加，茯苓，麦冬……”易轻陌哑然而笑：“这文鸾竟然想将自己变成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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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宴无好宴

　　看完那些药材，易轻陌哑然失笑：“这文鸾竟然想将自己变成女人！”
　　
　　赵天奇问曰：“公子何以见得？”
　　
　　易轻陌道：“文鸾行为怪异，平日皆以女装混迹于聚翠楼，这也算得上端倪。你再看这些药材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内调外理，滋阴美肤。”
　　
　　赵天奇又不懂了：“如果他一心把自己当成女子，那么为何要抢来那么许多的男子来进行侮辱？”
　　
　　易轻陌找了个原由，将青鸾支出酒窖之外去，对赵天奇道：“天奇，据你昨日所说，男子之间要为那云雨之事靠的是‘后门’，但是被害人的验尸记录上并未提及他们‘后门’是否有异样，所以并不能说是文鸾非礼了他们，说不定是他们‘非礼’了文鸾也有可能。”说完忍俊不禁。
　　
　　赵天奇：“这怎么可能？”
　　
　　易轻陌移步走到隔间之内，看着那些性*爱器具，唇角勾起一个美好的弧度：“你倒想想，‘非礼’若不可能，那威胁加引诱呢？”
　　
　　赵天奇豁然曰：“果然是！按公子所说，那文鸾长得极美，女装妆扮起来用倾国倾城形容也不为过，所以这‘引诱’二字来得不是没有可能。”
　　
　　易轻陌道：“还有一点不要忘记，文鸾善用药，这也是他制胜的筹码。”
　　
　　赵天奇点头以为然。易轻陌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赵天奇：“公子不是说来此寻找绾云未被杀之谜吗？为何这就走了？”
　　
　　易轻陌泰然道：“已有了答案，不走如何？”又经过那些长方形的酒曲模具：“你可知此种模具制作酒曲需要用踩踏的方法，不光消耗大量体力，对人的肌肤也是有损。文鸾白日有两重身份要应付，精力有限，加上对容貌注重更甚女子几分，怎愿长期干这活？说不定想将这错抓来的绾云留下来，当做劳力也难说。”
　　
　　赵天奇道：“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易轻陌道：“是不是匪夷所思见到绾云小姐一问或许就知道了？”
　　
　　赵天奇一喜，击掌曰：“正是！怎么把她这个活证人给忘了？”简直手舞足蹈起来。
　　
　　易轻陌颇为奇怪，问曰：“天奇，你不对啊，就你脸上现在的兴奋表情，是只有提到心仪的女子时才会有的。”赵天奇最是爽朗不过，心里有的全明白写在脸上，他的心思是易轻陌最不屑猜的。
　　
　　赵天奇矢口否认。易轻陌也不继续追问，心想，你这喜怒于色的脾气，我想找出点端倪还是难事不成？倒是要看你这情场浪子几时露出马脚。
　　
　　回到府中，赵天奇果然主动张罗着要去刺史府的事情，易轻陌道：“不必找去，若所料不错今日正午之前便会收到刺史府相请的帖子。”
　　
　　说话间张平便来传话：“爷，刺史大人柱国公王治送来帖子，请爷今晚前去府内赴宴。”
　　
　　赵天奇颇以为奇：“公子如何想到的？”
　　
　　易轻陌：“好个混沌的天奇，让这‘文鸾案’给弄糊了不成？还是心里惦记着谁乱了方寸？——我们帮王治找回女儿，他还不应该相谢吗？”转眼换了一种语态，颇有为难之色：“只是，这等场合最是我所不愿……”故意放慢语速，不着下文，也是心里计较着赵天奇的反应。
　　
　　赵天奇果然开口：“公子，王治盛意拳拳，你不去岂不失礼？何况我们不是要见那绾云小姐求证案情吗？”
　　
　　易轻陌道：“我易轻陌何时受过这个‘礼’字束缚？”满意地看着赵天奇面上多有期盼之情，一笑曰：“去去也好，就由天奇和天问陪同。”
　　
　　赵天奇马上道：“我去吩咐准备车马用具！”一溜烟跑了。
　　
　　这些事不是应该张平、张安去做的吗？向天问指着赵天奇飞奔而去的背影：“公子，我师兄他……”
　　
　　张平也道：“这天奇大哥怎么抢我们的差啊？”
　　
　　易轻陌诡异一笑，对两人道：“今晚有好戏要开演了。”
　　
　　向天问也不再问，只道：“有一事天问提醒公子，这绾云小姐虽然找着了，但是文鸾却没抓住，如果让王治大人知道是公子故意放走的他，我怕到时候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易轻陌轻轻滑开盖碗，闭目闻上一闻，方抿一口香茗，道：“此事我知道了。天问果然心思缜密，不过也不要过分忧心，天塌下来有爷顶着呢。我能帮他找回女儿，自然有办法解当前之困。”
　　
　　易轻陌带人来到刺史府，双方一番客气，分主客入席。因为事关私密家事，所以宴会设得也小，只有王治夫妇和易轻陌主仆三人。
　　
　　易轻陌心里惦念着逗赵天奇，于是开门见山问道：“大人，怎么不见令媛啊？”一问之下，易轻陌用内功感知，身后赵天奇的心跳明显变得紊乱。易轻陌一笑，这事果然好玩。
　　
　　王治呵呵一笑：“轻陌啊，本来你对小女有救命之恩，应该让她当面道谢，可是小女惊魂未定，正卧床呢。前日我向轻陌允诺，如果你能找到小女，我王治愿答应你一切条件。轻陌，告诉我你有什么要求？”
　　
　　易轻陌的笑容对着王治夫妇，心却多半在赵天奇身上，这个情场浪子对王家小姐也许是真的动心了，听到王治让自己提要求，他竟然心跳更加紊乱，疯狂地跳起来。之前虽然逗他，又与向天问相约看好戏，但看到赵天奇如此表现易轻陌心内着实不轻松。天奇啊天奇，王绾云之贵，岂是你可以期望的？莫说只是易府的一个侍卫，就是我，刑部尚书的公子，也是高攀不起啊。易轻陌原本看笑话的心突然变得沉重，这件事如果往深了发展，那就不好玩了。
　　
　　易轻陌一行礼：“轻陌本无所求，但是经大人提醒倒是突然想起，我与绾云小姐从未蒙面。不过，既然绾云小姐受惊，那就算了。”此话说得含糊，语气惋惜，不知道如此激将王治会不会同意。如果同意，也算一解赵天奇相思之情。
　　
　　王治顺话锋一推：“轻陌果然是通情达理。”一句话给遮盖了过去。看来他这女儿是不想让见了。越是这样，易轻陌越是纳闷，怎样的情形王治把自己的女儿捂得严严实实，连这样谢恩的场合都不让露面？因为长得花容月貌还是另有隐情？
　　
　　没有答应易轻陌的要求，为了安抚他，王治将话锋一转：“轻陌啊，你聪颖无双，十八岁就有这般城府，今后必定成为国家栋梁之才啊！既然你无所求，那么等你及冠之年一过，我便会向当今圣上推荐你，也免你受科举之苦。”
　　
　　在天朝，科举制与推荐制并举，但是对推荐制控制得极严格，可以为朝廷推荐人才的只局限在亲王和王爷，就是“公侯伯子男”中的“公”这一级。王治虽然只是青州刺史，但因为是皇帝的母舅，加着柱国公的称号，自然有这一特权。
　　
　　盛意难却，易轻陌虽然无心功名，却也说了几句面子上的感谢话。
　　
　　王治：“轻陌啊，难得你我投机，看见你这孩子我心里就高兴！夫人，你不是有礼物送给轻陌吗？就带天奇天问两位小兄弟去取吧，也让我与轻陌私下说两句贴心话。”这托词听着体面，也无非想将易轻陌两个手下打发了。所谓贴心话，也无非是些“不能为外人道也”的说辞。
　　
　　易轻陌会意，令天奇天问同王夫人一并出了宴客厅，看着赵天奇表情恹恹的，心里着实心痛。易轻陌对王治一笑：“大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轻陌洗耳恭听。”
　　
　　王治满意地点点头：“好，轻陌果然是聪明人，知道我有话要与你单独讲。那我就不客气了。——轻陌可知道下个月是什么日子？”
　　
　　易轻陌：“不知大人指的是不是选后大典？”
　　
　　王治哈哈一笑：“正是。届时小女绾云也会参加。”
　　
　　王治如此一说，易轻陌明白了七八分，怪不得不愿让自己女儿示人，既然参加选妃，外来的男子当然能少见便少见。况且，皇上年龄不小，皇后人选未定，多是因为王太后其中周旋，而王太后等的不过就是她这个亲侄女。
　　
　　当年皇上李景继位，昭告天下选后，后宫虽然得到充实，妃嫔选了不少，皇后人选却最终未定。此事易轻陌听父亲说过，多是因为王太后与太师郭通两党不合，各自都想选体己之人的女儿为后，特别郭通的女儿郭水仙，如今的郭淑妃亲自参加选妃。王太后虽然多方阻挠最终只让郭水仙封了个淑妃，但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而最终让皇后之位空置。
　　
　　皇后之位，说是皇上真正的妻子，但不一定是皇上最爱的人，相反多半是君王维持帝位的保证。当朝太师郭通的女儿做不了皇后，比他品级的官员就更不用想。
　　
　　而今这件事就容易解决多了。王绾云的父亲虽然为外官，但也是堂堂一品，柱国公，在青州可以说只手可以遮天，将青州经营得如国中国。更兼内有亲姐姐乃当朝太后，外有门生遍布朝野。如今王绾云刚满十五，到了适婚年龄，这不明摆着——皇后之位她若不得谁人敢取？
　　
　　王治道：“今日之请目的有三，一是谢轻陌帮我找回绾云，她安然无恙，我王家才对得起朝廷社稷啊；第二嘛，我之前也说过，绾云失踪一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不希望再有其他人知道此事，否则若绾云为妃，损害的是皇家体面，届时该拿该办是谁都挡不住的！”
　　
　　易轻陌自然知道其中厉害，呵呵一笑：“大人放心，之前轻陌已讲的明白，不会将此事传出。莫说外人，就是我贴身的侍卫也不知道此事的原委，不敢对外人道也。”
　　
　　王治点点头：“哈哈，如此甚好。来，轻陌，你我干了这一杯。”饮毕，王治离桌走到易轻陌近前，抚其背道：“还有一事，轻陌，我想你既然可以找到绾云，也自然可将那凶手文鸾缉拿归案。”
　　
　　易轻陌为难道：“那文鸾身怀绝技，行为怪异，恐怕不是那么好找的。”之前既然有心将他放走，又如何再去把他捉回呢？对文鸾，易轻陌大有惺惺相惜之意，既然他已成废人，倒不如放他一条生路。
　　
　　谁知王治突然变脸：“哼。易轻陌，据我所知，你府中青鸾与文鸾乃是同门，你怎会有找不到之理？若真找不回文鸾，我定然先杀青鸾，再诛你易氏全族！”
　　




○十五 绾云

　　易轻陌没想到王治突然变脸：“哼。易轻陌，据我所知你府中青鸾与文鸾乃是同门，你怎会有找不到之理？若真找不回文鸾，我定然先杀青鸾，再诛你易氏全族！”说着手下暗暗用力，易轻陌一惊，这王治好武功，自己以内力相抵竟然占不到什么便宜。
　　
　　易轻陌哪想王治突然提到青鸾之事，还以此威胁，更奇他如何得知青鸾与文鸾的关系。易轻陌暗自悔恨，只因为自己的一时好奇接了王绾云的案子，谁知因此要连累到青鸾，更甚连家人也要一起牵连。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易轻陌顿感酒无好酒，宴无好宴，只等天奇天问回来便匆匆辞别王治夫妇，离了刺史府。回府途中易轻陌满腔心事，赵天奇因为没有见到绾云小姐而郁郁寡欢，向天问本来就是寡言的脾气。三人一路竟一句话也没有。
　　
　　未踏入易府大门，张安已气喘吁吁地跑了来：“爷，不好了！青鸾不见了！”
　　
　　易轻陌此一惊非同小可：“好快的行动！好阴毒的手段！”对张平道：“不需找了，我知道他在哪里。”说完也不理众人，径直回了书房。约莫过了一刻钟，终于令人将赵天奇、向天问和张平、张安兄弟叫来，自己度来度去却不做声。
　　
　　四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终是张平先开了口：“爷，您这是怎么了？有何为难之事只对我们说说。我们虽不如爷聪明，但说不定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说不定能给爷点什么启发呢。”
　　
　　易轻陌这才停了脚步，定定地坐在书案后面，沉声道：“青鸾是被王治抓走了。王治令我将放走的文鸾找回，否则就对青鸾不利，还要诛杀易氏全族！”
　　
　　众人都是惊愕万千。易轻陌对张安道：“你去外头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特别是品叔！”张安称是离开。易轻陌喃喃道：“此事若让他知道，又不知要如何担心了。”
　　
　　赵天奇本来心情不好，听一言更是怒从中来：“公子，王治这个恩将仇报的老匹夫！让我连夜入刺史府将青鸾救出！”
　　
　　易轻陌斥道：“再要胡闹逞匹夫之勇，我定要送你回京城！”赵天奇只得噤声。
　　
　　易轻陌又如何不恨？如赵天奇所说，王治恩将仇报，在他赴宴期间来个调虎离山，将青鸾掳走，心机虽然厉害，手段却为人所不齿！易轻陌对向天问道：“此事天问如何看？”
　　
　　向天问缓然开口：“放走一个犯人，王治再生气也不至于迁怒青鸾和易氏，其中是不是还有隐情？”
　　
　　易轻陌问道：“你可知下月有一件盛事？”
　　
　　向天问想了想，回月：“四月初九皇上要立后选妃。”
　　
　　易轻陌道：“正是这个事。届时王治的独生女王绾云也会参加，而且，她将是皇后的必然人选！”说到这，易轻陌抬眼看赵天奇，后者脸色瞬间而变，慌忙想要开口，被易轻陌无奈止住了：“天奇，此处并无外人，我就明说了，王绾云的身份你也知道，如今她大婚在即，嫁的还是当今圣上，你的这段情还是不要为罢。”
　　
　　没想到一句话下来赵天奇眼圈已熏，口中言语早涩：“公子，当日你为了青鸾一个小童都可以得罪郭通之子，我为了心爱的女子又怎会忌讳这许多。”
　　
　　易轻陌：“此不同。当日郭通虽然势盛，但我父亲也不弱，何况他有把柄抓在我们手中，我们所求的也只是郭府的一个娈童；但是王绾云是皇后人选，她成为皇后，是王治的最大希望，有王太后的倾力支持，更是整个王氏势力的政治筹码。这不是你，我，更甚我父亲一个小小的刑部尚书所能阻挡的。”
　　
　　赵天奇也是了解其中厉害，茫然不语，眼中多有悲切。易轻陌也是没想到他只见过王绾云一面，便对她念念不忘。他素来知道赵天奇是情场浪子，更懂他虽不专情，情却来得真切。
　　
　　向天问上前道：“公子，可是皇上选妃与青鸾被抓有什么联系？”
　　
　　易轻陌道：“王绾云既然是皇后的不二人选，王治怎能让她人生有污点，成为今后政敌攻击的对象？文鸾一日不除，王治一日不会罢休。如今最了解文鸾之人就是我，选妃之事近在眼前，王治如何不向我施压？青鸾和易氏也是受我所累啊。”
　　
　　向天问：“那我们非抓住文鸾不可了？”
　　
　　易轻陌：“恐怕是。”
　　
　　几人商量良久终是想不出好对策，易轻陌让其他人先回去，唯独留下了赵天奇。易轻陌道：“天奇，明日我们再去刺史府，我了解你的心愿，会助你再见绾云小姐一面。但你要答应我，此去定要斩断情思。”
　　
　　赵天奇如何肯轻易放手，但又觉无奈，只得忍痛说：“好。”
　　
　　易轻陌深知他的性子，警告道：“此事牵扯甚多，莫要没了分寸，今后也万不得有硬闯刺史府的荒唐想法。今日我在宴会上我已与王治暗中过招，你我决不是他的对手，就连文诺师父也休想轻易敌过他。”
　　
　　次日，易轻陌果然带着赵天奇再去刺史府，双方行过礼，易轻陌对王治道：“大人要抓文鸾之事轻陌记下了，丝毫不敢怠慢，定然加紧去办。只是这绾云小姐还是要见上一见的，轻陌有许多问题系案情，不可不问。”
　　
　　王治思索良久终于答应下来：“好吧。来人啊，带易公子去绾云居。”说完意味深长地对下人补充了一句：“莫忘了‘待客之礼’。”
　　
　　易轻陌与赵天奇进了绾云居才知道王治口中的“待客之礼”是指什么。原来，王治虽然令王绾云与他们见面，但却令人在中间隔了帐幔！易轻陌与赵天奇两人只见帐幔之后影影绰绰，哪里分得清谁是绾云小姐，哪些是奶妈侍女？
　　
　　易轻陌对帐幔后一拜道：“绾云小姐，在下今日想问之事事关重大，还是请单独相见地好。”
　　
　　赵天奇感激地看了易轻陌一眼，殷切等待着帐幔之后的答话。果然，王绾云开口对众人道：“都下去吧，爹爹问起自有我来答复。”
　　
　　众人既去，帐幔便开，后面走出一人，易轻陌抬眼看去心中大大地喊了一个“好”字！没想到王治竟然能养出这样谪仙一般的一个女儿！却看她“一袭淡墨如梦境，两靥嫩粉俏中生。”上下左右端的是大家闺秀的雍容气派，内内外外散的是小家碧玉难敌的娇柔风流。易轻陌提醒自己，此女既然干得出女扮男装擅自出府的事情，便定然不是外秀中干的花瓶美人，而是无论形貌还是个性都能配得上奇女子的称号。如此人物若进宫当了娘娘，做个万人供奉，无人消受的泥人，可惜，可惜！
　　
　　易轻陌见绾云小姐眼中亦起波澜，如赵天奇一般无二，于是知趣道：“绾云小姐，轻陌突然有些急事吩咐随从，你先同我的侍卫天奇交待案情。”
　　
　　王绾云对易轻陌礼貌一笑，愣愣地看着赵天奇：“你叫天奇？”
　　
　　赵天奇：“正是。在下姓赵。”两人便是相望，周围都成虚无。
　　
　　易轻陌见此也不多留，退出屋内。
　　
　　赵天奇向来是个爽快的人，面对心仪女子也不啰嗦：“此次与公子前来主要是向绾云小姐了解案情，以期将文鸾捉拿归案；再者令尊抓了公子贴身的书童名叫青鸾的，公子请小姐在府中暗中照顾，莫难为了他一个孩子……”
　　
　　王绾云：“莫说了，这些我都记下了。你自己就没什么事？”
　　
　　赵天奇：“有！”说得坚定执着，目光炯炯看着她。
　　
　　王绾云一听之下娇羞万分，低头问曰：“是什么？”
　　
　　赵天奇：“那日在酒窖之中，小姐被点了穴道，不着丝屡地躺在隔间水池之中，在下也是无意冒犯，请小姐原谅……”
　　
　　王绾云十几岁的年纪，虽然性子内叛逆得很，但从小养在深闺，哪里听到过这样的直白？顿时扭过身去，佯怒道：“谁让你说这个？”
　　
　　赵天奇：“不说这个又说哪个？这几日天奇魂牵梦绕，总不过一个人的身影。这世上纵然还有其他人其他事，也再无法入眼了。那日我抱你出来，你留在我怀中的体温尚在，可是人却再也见不到了。那日你的眼神深如潭水，里面有我不曾？”
　　
　　王绾云听他说得动情，回头看去眼中净是惊慌。那日相见他不是现在的样子，而是山一般雄壮英伟，如天神一般突然降临，救自己脱离苦海。如今想来倒是自己害了他。王绾云凄然道：“我不日便要入京，奉父亲之命参加选妃。”
　　




○十六 文鸾

　　天朝选妃自太祖皇帝伊始便有定制。先从民间挑选15岁到17岁的适龄少女万人，由当地长官统一送入京城，在太监和嬷嬷的主持下，经过五次挑选，包括身高、体重、五官、头发、皮肤、声音、仪态等等在内的数百项检验，最终留下来其中的百人。这百人被留在皇宫，经过月余的观察，再筛选掉七十人，确定其中温柔聪慧贤良淑德者三十人，自动晋升为妃嫔。此时皇上并太后、太妃一起主持册封大典，从中选出皇后和其他妃嫔的人选。
　　
　　皇上李景的后宫佳丽虽多，有封号的却少，四妃之中更是三位尚虚，只有一个淑妃郭水仙。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世人盛传皇上李景是个多情种子，对郭娘娘专宠，也因此后宫佳丽三千只有郭娘娘一人怀有龙裔。这些当然是王太后一党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这次选妃才被如此重视，场面如此之大。按照王太后的意愿，此次皇上李景要在这三十名少女之中选出一个皇后，一个贵妃，一个德妃，一个贤妃，其他人也根据后宫等级各有封赏。如此一来，后宫想不热闹也不行了。
　　
　　王绾云的身份自然不用参加那些层层挑选，而只需直接参加四月初九的册封大典。如今三月已末，她要动身京城也是正当。
　　
　　赵天奇顾不得许多的礼仪，上前拉住王绾云的手：“后宫佳丽何止三千，你真要去做那劳什子皇后？”
　　
　　王绾云垂泪曰：“我从未见过大表哥，也不知是胖是瘦，是高是矮，就让我嫁给他……”其中不愿，溢于言表。
　　
　　赵天奇不顾一切地将她抱入怀中：“跟我走！”
　　
　　王绾云在他怀中垂泪，动情问道：“去哪里？”
　　
　　赵天奇将她抱得更紧些：“海角天涯都好。”此刻的他抱着心爱的女子，哪里还顾得了许多，将易轻陌的话全数抛于了脑后，只是与她今生今世。
　　
　　易轻陌突然出现在门口，刷的一声打开锦扇，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跑到哪里？”
　　
　　赵天奇惊愕道：“公子，难道真的……”
　　
　　易轻陌摇摇头：“天奇，你虽长我几岁，但你我脱不了还是主仆关系，你倒是细想想，你跟在我身边十几年，凡是你想要的东西我或是求父亲，或是利用自己的地位，或是与你出主意，哪一件不是想方设法弄给你？我们虽是主仆，但更是兄弟，所以我告诉你这一次不行。临来青州之前父亲教育我凡是先动脑子，莫露城府，这件事的厉害你我已然说得清，何去何从不容再商量。你若怪，就怪吧，但你要带绾云小姐走，是万不能的。”
　　
　　三人尴尬相处在一室，赵天奇左右不是，一边是王绾云殷切的目光，一边是易轻陌不容置疑的申请。
　　
　　易轻陌无奈，摇头道：“你且下去，案情由我向绾云小姐了解。”
　　
　　赵天奇怎忍离开？但无奈易轻陌已发话，对于自己这个小主人他从来都不曾忤逆，这一次也不例外。
　　
　　易轻陌从绾云小姐房中出来，拉着失魂落魄的赵天奇回府，临行与王治告别：“大人，我三日内定然将文鸾缉拿归案，希望大人可以善待青鸾。”
　　
　　王治道：“好！我们一言为定。”
　　
　　又是三日之期，易轻陌好像特别喜欢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他倒没什么，但让手下人好不担心。
　　
　　眼看已经过了两日，易轻陌却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每天只让小厮侍卫陪在身边散步写诗，踏春练字，众人心中好不焦急。
　　
　　张平忍不住道：“爷，”见易轻陌正在运笔写字，将出口的话又止住了。
　　
　　易轻陌一面在书案上挥毫泼墨，一面道：“说吧，爷可以一心两用。”
　　
　　张平殷勤跑到易轻陌身侧，从张安手中接过墨条，一边研墨一边恭敬道：“爷，这文鸾跑都跑了，爷既然要寻，何故给自己定下个三日的死期？如今三日已过了两日，爷还是没有丝毫动静，我们倒是去哪里将他找出来？爷，如果我们再无动作，那文鸾即使身在青州也是找他不出了，更何况他说不定早就逃之夭夭了。”若是平日，这话早就从心直口快的赵天奇口中说出来了，可是赵天奇自从刺史府回来，一直都是恹恹的，心中只有一个绾云，对什么都难上心。
　　
　　易轻陌胸有成竹道：“我何时说要去找了？他自然会出来。”放下狼毫，令张平和张安将刚写的字展开了，问身后的赵天奇：“写得可好？”
　　
　　赵天奇道：“公子知道我素来不喜欢书法，何不问天问？”
　　
　　易轻陌一笑，脸上的表情却是不容抗拒：“我偏要问你！不喜欢书法难道这两个字也不认识吗？”
　　
　　赵天奇无奈道：“公子写的是‘君子’。——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知道公子的意思。”这句话是文诺师父授教时经常对他们提起的，易轻陌无非是想利用这个让赵天奇凡事思量再三，莫当了鲁莽之徒，最终害了自己，连累了亲人。
　　
　　易轻陌：“知道就好。你心中有事，这就下去吧。找文鸾有我和他们三个。”
　　
　　赵天奇行礼离开。
　　
　　张平道：“爷，您刚才说文鸾会自己出来？莫非他真不知死活，要自投罗网？”
　　
　　易轻陌：“你方才说他可能已离开了青州，我说不能。此处有他所不舍，他岂会离开？”
　　
　　向天问上前道：“文鸾不舍的可是那酒窖？”
　　
　　易轻陌对向天问点点头：“恩。此其一。我日前与绾云小姐谈过，她给我提供了极重要的信息，——这文鸾想变成女子之甚，已将自己自宫了！”
　　
　　三人都是惊奇：“有这等事？”
　　
　　易轻陌：“一点不假。”
　　
　　向天问佩服道：“公子之前推断文鸾并未强*暴那些劫来的少年，相反却是引诱他们对自己行……咳咳，那种事。公子推辞的丝毫不差！”
　　
　　看着向天问窘迫的样子，易轻陌笑得灿烂，整件屋子也因为他的笑变得温馨无比，易轻陌：“但是文鸾自宫还是我未猜到的。据绾云小姐所说，文鸾引诱那些少年并非为了行那云*雨之事，而是要他们的精*血加入药曲之中，制成滋养阴柔之气的药酒。文鸾知道绾云小姐是女子之后。想的也正是留她在酒窖中为奴。”
　　
　　张安：“啧啧，这真是匪夷所思啊。费那么大工夫，又是抢童贞的男子，又是酒窖隔间，又是性*爱器具，又是杀人的，为的只是男子的精*血！这文鸾好不变态！”
　　
　　易轻陌听张安如此说，眉头只是一皱：“是他不知自爱，自己天仙一样的人物，偏要为些下流行径。”
　　
　　张平：“公子，你说文鸾会自投罗网是怎么回事？”
　　
　　易轻陌道：“文鸾已然自宫，但想彻底变成女子单凭这个还是不够的。你们可知江湖上传说有一人名叫乐檀的，绰号“鬼医”，最擅男女互换之术。”
　　
　　张平：“爷，我们怎会不知？江湖关于这个鬼医乐檀传得那是相当神奇啊，不过爷，这男女互换之术恐怕是没有的，多半是以讹传讹的结果。”
　　
　　易轻陌魅惑一笑，倾倒众生：“是真是假我们自然不会在意，但有一个人一定急切想知道。”
　　
　　向天问：“文鸾！”
　　
　　易轻陌：“正是文鸾。我已从恩师顾今的飞鸽传书中得知，鬼医乐檀来到了青州，只待查到他的住处，我们就去守株待兔。”
　　
　　张平张安不由异口同声称赞道：“爷真是妙计！”
　　
　　说话间已有小童搀着易品叩门而入，自从易轻陌来到青州，这老人家担惊受怕至今，身子更是不得一日消停，竟然到了处处让人搀扶的地步。这也让易轻陌颇为过意不去。
　　
　　易品道：“公子，收到了顾先生的飞鸽传书了。”
　　
　　易轻陌欣喜抬头：“哦？师父果然快！”书信中已然有了乐檀的下处，易轻陌将地址给向天问，向天问会意，只说了一个“是”字便飞身出了府。
　　
　　张平：“爷，我们不一起去吗？”
　　
　　易轻陌笑曰：“文鸾武功尽失，只天问一个已然足够应付。”说罢伸伸懒腰，不理众人径直进了内室：“都回吧，爷要睡了，晚膳时再过来伺候。”几人只得行礼离开。
　　
　　次日，向天问回来复命，未尽一言便跪在了易轻陌身前。易轻陌令人将他扶起，怎奈他死活不从，易轻陌只得令他跪着陈述。易轻陌诧异道：“天问何故如此？”
　　
　　向天问泣曰：“公子治天问的罪吧，我让文鸾跑了！不能抓住他去救青鸾，天问愿意一命抵一命！”
　　
　　易轻陌大惊：“那文鸾已废了武功，怎么还能从你眼下逃脱？”
　　
　　向天问答道：“公子，天问根据公子给的地址果然等到了鬼医乐檀，于是我在那里守株待兔……”
　　
　　文鸾果然出现了，向天问也不废话，一招便将文鸾制服，想要带他见易轻陌，谁知此时横空跑出一个叫黄尚的公子，强行将文鸾救下，还将向天问打伤。
　　
　　易轻陌慌忙上前强行将向天问扶起，查看之下发现方才一番跪拜之礼行下来，向天问唇角竟然慢慢渗出血迹。易轻陌伸手把住他的脉络，对张平、张安道：“快扶天问去房间休息，他伤了经脉。”又在书案前一挥而就一副方子，递给易品道：“品叔，速速令人去自家的草药店铺，按照这个方子，只管选最好的草药为天问医治。”易品称是离开。
　　
　　将向天问安顿妥当，易轻陌问曰：“那黄公子怎样形容？”
　　
　　向天问：“气宇轩昂，卓尔不凡！”
　　
　　易轻陌：“他们可认识？”
　　
　　向天问摇头道：“不认识。黄尚从我手上救下文鸾与我打斗之时，文鸾竟然趁乱逃跑了。那黄尚将我打伤，见文鸾已离开着实不悦。”
　　
　　易轻陌：“文鸾穿的男装还是女装？”
　　
　　向天问：“男装。”
　　
　　向天问说得明白，易轻陌却听得糊涂：“文鸾曾为聚翠楼头牌，认识一些恩客也是有的，但是既然他穿的男装，遇到的便不可能是恩客。他们不认识，难道真就巧了，碰见个‘见义勇为’的？天问的武功在江湖上已是有了名头的，是谁能从你手下‘见义勇为’？”
　　
　　文鸾逃脱了一次，再想找也是不可能了。何况今日便是第三日，即使能找到也没有了时间。向天问惭愧万分，声泪俱下道：“公子，青鸾因我而死，我定然抵命给他！”
　　
　　易轻陌止住他，道：“抵命也到不了你，爷说过，天塌下来还有爷呢！——张平，备马。让天奇跟我同去刺史府。”说着提步出了房间。
　　
　　三日之约已到，虽然没能捉到文鸾，但是还是要去见王治，以完此结的。如今他也算的刺史府的常客，进府自然容易。易轻陌暂不去见王治，而是先到了王绾云的“绾云居”。易轻陌对身后赵天奇道：“若不是天问受伤，此事我万不会让你再搅进来。如今我们再见绾云小姐只是为了求她去就青鸾，你莫再忘了大事。”
　　
　　两人说着便到了“绾云居”，易轻陌正待找人通报，却见王绾云正在花圃前向一个陌生男子行礼，脸上表情似乎惊慌未定，口中道：“表……表哥。”
　　
　　易轻陌此一惊非同小可！王绾云的表哥只有两个，一个是小王爷李谙，他是见过的，而另一个，正是当今天子，皇上李景！
　　
　　黄尚公子，当今皇上！
　　




○十七 还京

　　易轻陌不去求王治，而是去请王绾云帮忙救出青鸾是有道理的。易轻陌细细斟酌过，王绾云在被文鸾掳到酒窖的情况下，还能得知文鸾已然自宫以及取男子精*血这些事，说明她虽然顽皮，但有大智慧。一个十五岁的女子能临危不惧已然不易，何况还能在文鸾魔爪下存活并且知道文鸾那么多秘密，王绾云非一般女子可比。这样一个女子，定然有办法令他父亲不杀青鸾。
　　
　　令易轻陌惊诧万分的是，王绾云正在向以一陌生男子行礼，气宇轩昂，卓尔不凡。王绾云口中云：“表哥。”——此男子正是当今圣上李景！易轻陌顿时联想到之前向天问所说，一个名曰“黄尚”的公子放走了文鸾。黄尚，皇上，世间再没有这么巧的事，救文鸾之人也是李景！
　　
　　李景将王绾云虚扶一下：“平身吧。我微服来到青州，这些虚礼都免了吧。”
　　
　　果然是李景！赵天奇眼中的惊诧一点也不少于易轻陌，这个被绾云称作表哥的男人就是李景，王绾云将要共度一生的人？赵天奇拳头攥得紧紧的，骨节发出吱吱的声音。易轻陌心下庆幸，幸亏赵天奇不会猜到伤了向天问之人也是李景，否则即使他在这里，也是阻止不了赵天奇发作的。
　　
　　易轻陌两人的位置避无所避，只得上前。如今是装糊涂的时刻，只要自己装作不知道他是谁，更不提王绾云曾被绑架的事，就没什么事情。易轻陌一边行一边扬声对王绾云行礼：“绾云小姐，三日前您向本店寻购的千年老参已经有货，轻陌特意给小姐送来。——这样的人参最适合给老人补身，小姐送给令尊是再合适不过了。”幸亏来时路过自家药铺，让赵天奇拿了一只老参送给王绾云劫后调理身体，不然这样的场合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王绾云眼神一瞬的不解，随即便道：“多谢易公子，我明日赴京，这也算是对父亲的一点孝心。”
　　
　　易轻陌一笑，有礼貌，也有欣赏。王绾云好快的反应！道：“货已送到，小姐又有贵客，在下就不打扰了。”说罢便要撤身而去，却被一人止住。
　　
　　说话的正是李景：“且慢。你姓易？”
　　
　　易轻陌含笑点头，这李景好和善的一个人，心中不免便产生了好感：“正是。在下易轻陌，这位公子如何称呼？”易轻陌料定他不会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
　　
　　果然，李景道：“在下姓黄名尚，乃是王大人远亲。易公子难不成是京城人士。”
　　
　　易轻陌：“在下正是京城人士，祖籍青州。黄公子远来疲乏，轻陌就不打扰了。”这黄尚公子不是李景又是何人？果然与自己第一反应的猜测一点不差。
　　
　　谁知李景道：“不急。朕……真是巧合的很，我也是京城人士，刚刚才到的青州。你姓易，和刑部尚书易庄什么关系？”李景也不再看王绾云，倒是对易轻陌亲近的很。
　　
　　易轻陌道：“正是家父。”
　　
　　李景点点头：“好。”说完也不理众人，径直出了绾云居。这李景，言语间虽然和善得很，行动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唯我独尊。
　　
　　易轻陌见李景已去，便向王绾云说明了来意。王绾云心不在焉地听他陈述，眼中分明看的是他身后的赵天奇。王绾云道：“青鸾之事公子莫担心，且等我的消息，最迟今晚，便有定论。”说完喃喃自语道：“也只能今晚之前了，明日我便要进京。”
　　
　　多留无益，易轻陌不等绾云与赵天奇两人的感情爆发，便行礼离开。
　　
　　晚上，果然有王绾云令人送来的书信，言青鸾一切安好，明日便可回府。次日，也不知这王绾云跟父亲说了什么，青鸾真的就好好的回来了！这事办得太容易，反而让易轻陌大感不安。看着沉浸在喜悦当中的家人，特别是向天问，易轻陌似乎预感到此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蹊跷的事果然发生了。没有门人的通报，易府进来两排士兵，簇拥着一个人竟然是宫中的宋德仁宋公公。——此人曾去易府给易庄宣过旨，易轻陌自然认得。他来这里做什么？
　　
　　宋德仁：“易轻陌听旨！”易轻陌忙带领众人下跪。
　　
　　宋德仁道：“皇上口谕，责刑部尚书易庄之子易轻陌温润贤良、聪慧过人，京城中颇有美誉，朕甚爱之。令其处理完青州事宜火速返京，入宫为圣上伴读，不得迁延！钦此。”
　　
　　这是什么说法？李景仅凭与他一面之缘便要他入宫伴读？赵天奇上前问曰：“公子什么看法？”
　　
　　易轻陌：“能有什么看法？奉旨回京，能够见到父亲当然是好的。入宫伴读，看来连选妃盛事都能见识到。——速去整装，准备回家。”
　　
　　一提到选妃盛事，赵天奇顿时来了精神。可是易轻陌暗暗摇摇，他的兴奋恐怕又是徒劳，赵天奇进不得皇宫，与王绾云再无相见可能，如今恐怕要永别了。可是易轻陌哪里知道赵天奇自然没有再抱有与王绾云相见的可能，只是能够离她近些，偶尔听到些她的信息也就够了。让人不得不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
　　
　　“青鸾，我这身衣服可还合体？”易轻陌一面整装，一面问身旁伺候的青鸾。稍后去正堂辞别了父亲，他便要入宫伴驾。李景也算体贴，特命他除了白日伴驾侍读，晚上可以依旧返家。
　　
　　听说王绾云已先他们一步入了宫，今日便是选妃大典，想必宫里是热闹非凡。离了青州，虽然还有许多遗憾，——文鸾下落不明，父亲吩咐的青州产业还未及过问，但是归家的幸福和入宫的新鲜一下子让他又心情愉快起来。本来，他便是容易快乐的人。
　　
　　青鸾恭敬道：“公子姿仪无人能及，穿什么都是好的。”
　　
　　易轻陌在他头上一敲，笑曰：“都说过了，不让你学这些奉承之言。”
　　
　　谁知青鸾急了：“公子，青鸾说的都是实话。”
　　
　　易轻陌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实话？我且问你，如果说我的姿仪无人能及，那么你和文鸾又当何论？”
　　
　　青鸾快步跟上，道：“文鸾虽美，却是阴柔之美，脂粉味过浓，远不及公子的俊朗清雅，丰神绝世。再加上他心灵污浊阴暗，怎可与公子的光明磊落、坦坦荡的君子胸怀相提并论？”
　　
　　易轻陌一笑：“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是却落下了你自己。”突然停住步子：“我自己过去请安就是了。我入宫的时间你万不可出门与人厮混，免得让郭氏父子遇到了又是麻烦。再者，告诉天问，皇上见过他，让他这段时间也要老实呆在家里，莫泄露了青州之事。下去吧。”
　　
　　青鸾深深点头，眼中似有泪光点点：“是。”
　　
　　易轻陌笑地更温柔：“又不是不回来了，皇上不是恩准我每日白日伴驾，夜间便可返家吗？”
　　
　　青鸾：“话是如此，可是深宫之地，青鸾着实为公子担心。”
　　
　　易轻陌似被说中的心里所想，深深地看青鸾一眼，也不再言，轻拍了拍他的背便离去了。
　　
　　易庄早在正堂端坐，易轻陌上前行完礼，恭敬地站到左侧。右侧的郑姨娘和易轻舟过来向易轻陌行礼。易轻陌一笑，和煦如春：“郑姨娘帮父亲打理家事辛苦了，轻陌从青州为姨娘带了几匹上好的缎子，稍后天奇自会送去。——轻舟似乎长高了不少，不知功课可有进步？轻舟素习‘柳体’，这次我帮你求到一副柳公权的真迹，稍后也让天奇给你送去。”
　　
　　两人慌忙行谢礼。易庄暗暗赞许，自己心爱的儿子做事是越来越稳健了，锋芒不漏，主动示好。易庄道：“好了，时辰不早，陌儿这就起程吧。进京后切记慎言慎行，好好侍奉皇上，以报皇恩浩荡。”
　　
　　易轻陌恭敬行礼：“是。”转身出了正堂，令张平张安驾车向皇宫行去。
　　
　　见了李景，易轻陌行了跪叩之礼，道：“轻陌斗胆，原来皇上就是前日青州相见的黄公子。”
　　
　　李景呵呵一笑：“虚的就不用说了，同朕去选妃大典。”
　　
　　三十名经过层层挑选的美女齐齐出现在宫殿之上，李景移步坐在正中的龙椅，令易轻陌站在龙椅侧面偏后的位置伺候。易轻陌抬眼看去，左侧的中年贵妇是王太后，右侧偏下的位子坐着腆着肚子的郭淑妃。易轻陌见王绾云也在大殿上，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王太后道：“这个就是易庄的儿子？”李景：“正是。”
　　
　　易轻陌忙移步上前，曰：“参见太后。”
　　
　　王太后道：“起来吧。果然是个体面的孩子。赏！”
　　
　　身旁太监忙端过来一个托盘，上面是个大红缎子包着的红包，也不知里面是什么稀罕物件。易轻陌接过来，再拜：“谢太后。”
　　
　　李景不似先前的和顺，而是冷冷地看着下面，道：“宣旨。”
　　
　　宋德仁回曰：“是。”转身对下面站立的佳丽道：“皇上有旨，封柱国公王治之女王绾云为皇后，封青州女子文素绢为贤妃，择吉日再行册立大典。其余佳丽各自回家，钦此。”
　　
　　这道圣旨像一阵龙卷风一样，进来后宫这片水面，激起的那是狂风巨浪。王太后拍案而起：“皇上，选妃大典还未开始就下此圣旨，这太荒唐了！让三十佳丽返家，这在天朝成立二百年来从未有过先例，你要忤逆祖宗吗？！”
　　
　　李景依然是冷冷的表情：“王绾云已经被封为皇后，母后还想怎样？”
　　
　　王太后似乎一下子被人堵注了嘴，心中虽有万般道理，却一时说不出口来，指着李景道：“你！你！”封王绾云为后自然是她所希望，但是皇上坏了祖宗的规矩也是她所不能原谅。何况选妃还未开始，便下圣旨立后，何其草率！这就是做给她看的，即使她的侄女当了皇后又如何？也是她拼上老脸向皇上讨来的，日后岂不成了天下和群臣的笑柄？
　　
　　郭淑妃也是气愤难耐。皇上一下子封了一个皇后，一个和自己并肩的贤妃，那她算什么？她肚子里的孩子算什么？原本以为李景会因为自己怀了孩子而将她升为皇后，如今美梦难圆，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易轻陌暗暗感叹：世人所传不虚，这皇上与太后果然是不合！而如今李景的此番作为哪里还是那个和善的黄公子，分明是不计后果的莽夫！——他不知此举一下子得罪了王、郭两党？另外，这文素绢是谁？
　　
　　王太后问道：“文素绢是谁？！”三十佳丽无一人应声。
　　
　　李景悠然道：“传。”
　　
　　宋德仁扬声对殿外喊道：“传——”一艳丽女子被人领到殿上。
　　
　　易轻陌一看，险些惊诧出声——这文素绢竟是……竟是……自己这次恐怕是凶险得很，竟然知道了李景一个这么大的秘密！易轻陌顿时感觉脖颈冰凉！
　　




○十八 后宫缭乱

　　易轻陌见了来人，顿时感觉脖颈冰凉，荒唐，真真的荒唐！——李景口中的“贤妃文素绢”，竟是文鸾！只见他一身女装，比在聚翠楼时还要艳丽几分。长长的披帛松松地绕在臂上，拖在身后，素色表情温柔似水，说不尽的风华绝代。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屏住呼吸，这样的“女子”存在本就是天大的不公，怎不让天下人嫉妒？
　　
　　话说郭淑妃之美在于艳，但艳不及文鸾（文素绢）之三分；王绾云之美在于灵，但灵不过文鸾之五成；众佳丽或娇弱，或丰盈，或清雅，或高贵，或妩媚，或哀婉……但无一人像文鸾这般美得让人窒息，让人困惑，让人言尽词穷亦无法形容。
　　
　　易轻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推测自接到入宫伴读的圣旨至今可能发生的事情。短短几日，李景竟然将文鸾找到，更离谱到让他男扮女装进宫，还明目张胆地封个“贤妃”给他。如今文鸾这个祸害入宫，自己又知道了李景这么大一个秘密，怎不让他惶恐万分？
　　
　　外界都传李景对豢养男童一事深恶痛绝，原来根本是个天大的笑话，所谓欲盖弥彰，天下人难道真都不知道李景也是喜欢男宠之人？
　　
　　李景好男色；贤妃文素绢就是文鸾，还是个男人；皇后王绾云曾被文鸾绑架，遭受侮辱，却又知道他是男子且已自宫的秘密；郭淑妃身怀龙种，却私养娈童淫*乱后宫；王太后得偿所愿让侄女成了皇后，却与李景水火不容……
　　
　　这，这后宫，果然是惊险万分！一环环一扣扣，易轻陌怕的是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让很多人死无葬身之地。
　　
　　王太后打量了文鸾半天，恨恨地道：“这就是文素绢？好个狐媚子！竟敢勾引皇上！说，你是何来历？！”
　　
　　李景哼了一声：“母后就不要问了，贤妃幼时受过刺激，之后便再不能言。”
　　
　　王太后一听也是冷笑连连：“一个哑子竟敢窥伺后宫！你也配得起‘娘娘’这个称号！”又对身边的李嬷嬷道：“既然皇上不愿多言，你就代皇上查明此人来历，定要只字不漏！”
　　
　　李景冷冷喝道：“谁敢去！敢忤逆朕者，死！朕封她是贤妃，她就是贤妃，谁敢说个不字？！”
　　
　　说完不理众人，下了龙椅，抓起文鸾的手便离开了。留下气急败坏的王太后不知如何发作，将手边的一只汝窑小碗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易轻陌尴尬地站在龙椅后面，进退两难。正当此时宋德仁又来传皇上口谕，宣他过去御书房侍驾。李景见他进来，不待他参拜便道：“轻陌可受惊了？”
　　
　　易轻陌拜曰：“不敢。”思量着李景已经雨变晴的脸色，他对自己倒是真的和善。难不成，也是仅仅因为自己是男子？好混乱的皇族！
　　
　　李景问曰：“轻陌也来自青州，可认识贤妃？”
　　
　　易轻陌听他如此说，真真百感交集。他明知文鸾是男子，却要改个名目男扮女装留在宫中，还封其为贤妃！这个“妃”好让人难耐！
　　
　　易轻陌道：“不……认识。青州虽是轻陌祖籍，但是自小长在京城，对青州之事并不甚知。”
　　
　　李景也不甚听他讲话，只怔怔地盯着他看，突然道：“来，坐到朕的身边。”
　　
　　易轻陌跪曰：“轻陌不敢！”这算不算公然调戏？易轻陌皱了皱眉头，心中着实不爽。
　　
　　“回皇上，贤妃娘娘已经更衣完毕，请皇上过去。”太监适时的回报正好解了易轻陌之围。
　　
　　谁知还没待李景起身，太监又来回：“回皇上，淑妃娘娘觐见。”
　　
　　李景起身便往外走：“朕去贤妃宫，让她明儿再来。”
　　
　　“皇上！”淑妃一手扶着宫女，一手扶着腰身进来。三个月的身孕虽然并未十分显现出来，但郭淑芬的架势做得却足。“臣妾有话要说。”
　　
　　李景不耐烦道：“朕说了，又说且待来日。”说着便要外走。
　　
　　郭淑妃上前拉住李景的袖子：“皇上，你不念我进宫伺候皇上这几年，也不念我肚子里的龙子吗？”
　　
　　提到龙子，李景不但不喜，脸上表情却越加反感：“朕有事！你回宫等着恩旨吧！”说着出了御书房。
　　
　　易轻陌暗暗寻思，谁说李景对郭淑妃用情专一？这哪里像一对恩爱夫妻相处的情形？恐怕李景厌恶郭淑妃还来不及。只是李景膝下无子，为何连郭淑妃的肚子也不顾及？奇哉怪也。
　　
　　李景既然去了贤妃宫，易轻陌乐得没有传唤，想想李景刚才看自己的眼神，心里又是一个不舒服。易轻陌正在御花园心事重重地逛着，突然见前方闪过一个黑影。谁敢在这御花园造次？难不成是贼？易轻陌未及多想飞身朝那黑影而去。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兴致勃勃地翻看着手中的钱袋，口中喃喃有语：“该死的李公公，让你欺负人！嘿嘿……”
　　
　　易轻陌刷的一声打开手中锦扇，饶有兴趣地看那少年自言自语。
　　
　　“你，你是谁？”少年转过身，质问易轻陌。见身后的生面孔，竟有绝世姿容，心中砰然一动。
　　
　　易轻陌心想有趣，在皇宫中遇到贼本就好玩，还是个扮成男装的女贼。这身男装也不知是从哪里偷来的，穿在她娇弱偏瘦的身上，倒是自有一份风姿绰约。啧啧，这女贼……长得倒是……十分得脱俗。易轻陌合上扇子，指指那少女：“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武功还不错，大白日的竟然能跑到皇宫行盗，将手中的东西留下我放你走。”
　　
　　少女道：“哼，你放我？恐怕是我放你吧。”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柄长鞭，甩手向易轻陌劈去。
　　
　　这女子年龄不大，却好厉害的鞭法！易轻陌哪里一个看似柔弱的少女武功竟然如此了得？一刻失神竟然险些被她所伤。易轻陌不敢怠慢，一个后空翻来到她背后，扫堂脚正要攻她下盘。少女也不示弱，向前跑两步躲过易轻陌的进攻，迎面是一棵古树，跑上前往上攀登两步，借力也照着易轻陌的样子来了个漂亮的后空翻！趁此刻，易轻陌正要伸拳去击她空当的胸口，却见那女子下落中发带飘落，如瀑一样的长发散下来，更衬得雪白的肌肤，水晶一般的灵瞳，易轻陌忙急收了招式，一下看呆了。刚才若不是只想逗逗她，只用了三成内力，否则定然武功反噬，伤己不浅。
　　
　　少女再挥长鞭，易轻陌仓皇躲过，这才重整心神，微微一笑，震得少女秋波荡漾。易轻陌从怀中取出两枚药丸，一粒打中其手腕，少女哎呀一声丢了长鞭。一粒击中其后腰，少女吃痛不过重重向后倒去。易轻陌向前一步，右手接住其柳腰，左手轻抚其面。道：“好俊俏的女贼。”探身便要亲吻。
　　
　　“啊，皇上！”少女大叫，易轻陌一失神间人已从他臂下逃脱。
　　
　　哪里有什么皇上？自己竟中那女贼之计。易轻陌低头轻笑，桃花眸春波荡漾。如烟总说他不知情为何物，如今寻寻觅觅竟然是她，那女贼在他生命中出现得干净利落，却让他第一次嗅到了“情”的气息。如今臂弯犹有其香泽，竟忘问她姓甚名谁，今后可能相见？宫中既无事，他信步出了宫门。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自己与那女子似乎还有缘分再见。怀着这种美妙的想法，易轻陌来到了望春阁。
　　
　　“如烟可在？”易轻陌问曰。
　　
　　鸨母一见是他，顿时喜上眉梢：“哎呦，这不是易公子吗？旬月不见，易公子出落得愈加出尘了。”
　　
　　易轻陌摇头苦笑：“妈妈这是在夸我还是在笑我？‘出尘’似乎不适合用来形容男子。”
　　
　　鸨母夸张道：“男人女相才真正能称得上美！不是我妈妈奉承您，如果易公子真的托生成女子，那么我这望春阁的姑娘都要没饭吃了。”
　　
　　易轻陌呵呵一笑：“那我就谢谢妈妈的‘夸赞’。——如烟可在？”
　　
　　鸨母为难道：“在是在，不过不能见客。您也听说了吧，我们如烟啊已经被小王爷包下了。”
　　
　　易轻陌往她怀里扔去一锭银子，他知道在这望春阁是认钱不认人，皇上的圣旨解决不了的东西用银子也可以解决。易轻陌也为老鸨准备了一个台阶：“妈妈放心，我此行不是‘客’，是‘友’。访客不行，会友总可以吧？”说着便向如烟所在的雅阁而去。
　　
　　这边如烟听到了易轻陌的声音，仍然仿佛在梦中。一月前他不辞而别，如今突然听到他的声音，不知是真的，还是春梦未醒？如烟慌忙理了理云鬓，赤脚便跑到了门口，长长了白锦披帛满满地撒了一地。如烟一望之下，那拾阶而上的不是她朝思夜想的易轻陌又是谁？如今他近在眼前，她却没有了面对的勇气。
　　
　　如烟飞跑回内室，娇弱无力地爬到软榻上，只感觉自己心如撞鹿一般，兴奋而羞涩。她挥臂将身后披帛盖在身上，细细地喘着气，只期望易轻陌一步便来到了身边。
　　
　　“为何躺在榻上？可是病了？”
　　
　　如烟听出是易轻陌的声音。即使没有声音，他那淡定如风的步子她也听得出。那样一双脚，似乎只有碧玉石板才配得起让他踩；即使没有那步子，他那清新如檀的体香她也闻得出。那样一副身子，似乎只有雨后的青竹林才配得起让他置于其中；即使没有那体香，他魅惑如夜的微笑她也感觉得到。那样一双桃花眼，似乎只有春日最清灵的溪水才配得起让他看。
　　
　　他来，她乱。
　　
　　易轻陌掀起她身上的白锦，摸上她的额头：“十分得燥热，可是春睡着了凉？”又把上其左腕：“脉相急促，还做了恶梦？”俯身坐在榻上，与她并排躺下。“倒是无碍，我稍后令张平给你送些草药，喝上两副便好了。”
　　
　　如烟仍是装睡不语。易轻陌伸手将她拢到怀里，有意无意把玩着她散开的长发，心中想的却是宫中见到的那少女。他轻笑，心中突然和风一样温暖惬意。
　　
　　如烟突然睁开眼：“你心不在焉。”
　　
　　易轻陌：“是吗？”易轻陌不以为然：“我在青州遇到一个会抹茶之术的人。烟儿，你对茶道颇为精通可也会抹茶？”
　　
　　如烟心中惶然，完全没听进去他在讲什么。道：“你似乎开始有心事了。”
　　
　　易轻陌定定地看她一眼，笑曰：“呵呵，如烟总是最懂我。——我方才说的……”
　　
　　如烟打断他的话：“我懂你能如何？你却是最不懂我的。一月不见，你眼中已有情，心中却无我。——既然这样，爷以后就不要再来如烟这里了。”
　　
　　易轻陌不知所措：“这是怎么话儿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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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荣华宫

　　从如烟那里出来，易轻陌郁闷得很。本来想跟她说说自己在宫中遇到一女贼的事，谁知她莫名冲自己发了脾气，再不理他。易轻陌悻悻而归，心中想着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她？如果在以前，她万不会对自己这样的。
　　
　　百无聊赖回到家中，本来要向父亲请安，谁知管家易德道老爷进宫去了。易轻陌思索着这“进宫”二字蕴含的深意，问曰：“是奉圣旨吗，还是太后懿旨？”
　　
　　果然易德答道：“正是太后宣的。”
　　
　　此时的太后宫殿何止是易庄，满朝文武是一个不拉地被宣了过去，连丁忧请假的，在家养病的，年长不问时政的元老重臣，也都是能请来的都请了来，恐怕连皇帝平日早朝大臣也没有几次有现在的齐全。
　　
　　王太后端坐在正中，对依班次站立的文武大臣道：“本来按照祖宗之训后宫不能干政，但是今日之事有所不同，如果我这个当太后的置之不理，恐怕皇上会铸成大错！社稷危矣！”一言一句，字字铿锵。
　　
　　众人纷纷下跪：“臣等惶恐。”如此情形，下面的大臣全部满脸肃穆。
　　
　　王太后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接着说：“都起来吧。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们可还记得？”
　　
　　一老臣上前道：“回太后，今日是四月初九，一年以来最好的黄道吉日，也是陛下的册封大典啊。”
　　
　　王太后冷笑两声：“曹大人久不问朝堂之事，原不知事情就出在这册封大典上！礼部尚书可在？”
　　
　　有人应声出班：“臣在。”
　　
　　王太后：“那你就跟大家讲讲，按照列祖列宗定下的礼法，这册封之礼应该如何行事啊？”
　　
　　礼部尚书道：“回太后，按照我朝太宗皇帝定下的律法，皇上册封三品以上的妃嫔需要先经过皇上和太后首肯，选出候选之人，着礼部和翰林院官员商议通过之后，由翰林院起草册封文书，礼部负责制册造宝，司礼监负责准备用具、礼品，钦天监选黄道吉日，执六礼，行婚嫁，宣诏书，拜祖宗，礼成。”
　　
　　王太后扬声含怒：“说得极好！——可是今儿的事你们是怎么办的？！”众人胆颤，又是慌忙下跪，看着一地的大臣，王太后缓然道：“要跪去皇上的御书房跪去，满朝文武全跪在我这荣华宫里成什么体统？都起来吧。礼部尚书，跟大家说说怎么回事。”
　　
　　礼部尚书道：“是。今日臣同礼部侍郎带领礼部官员，翰林院承旨亦带领翰林院士，在大殿外侯旨。但一日下来，我们并未得到皇上和太后传唤……”
　　
　　王太后道：“罢了。”礼部尚书如得大赦，重新归班。王太后：“李嬷嬷，将皇上今日殿上宣的旨意向列为臣工念一念。”李嬷嬷称是。
　　
　　“什么，皇上封了青州人士文素绢为妃？李大人，你为青州长史，可知道这文素绢是哪位大人的掌上明珠啊？”“下官不知啊。”
　　
　　“既然封妃，就应该依照祖宗之制，怎可擅自决断啊？”
　　
　　“那么说皇上在文素绢入宫之前便已认识她？这不合理法啊！”
　　
　　“文素绢是个哑子！”
　　
　　“哑子怎可为妃！”
　　
　　“贵德淑贤四妃乃是后宫中皇后之下最高的妃嫔品级，怎么封给一个哑子？！”
　　
　　听完圣旨，下面的大臣又开始议论纷纷。唯王太后马首是瞻的太后党，和以郭太师郭通为首的太师党历史性地第一次意见完全一致，对文素绢封妃一事坚决反对，而这两派人本来就占据了臣工的大部分，一时反对之声充斥荣华宫。
　　
　　郭通首先上前道：“皇上封妖女为妃，实乃是对朝纲的极大玷污，郭通恳请太后转达皇上老臣的意见，臣誓死反对！”
　　
　　更有大臣道：“封后乃后宫第一大事，怎可如此草率？臣等当力请皇上斟酌再三！”
　　
　　……
　　
　　王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朗声道：“刑部尚书易庄，你一直没表态，可否让哀家听听你的想法？”
　　
　　易庄恭敬出列，拜道：“回太后，臣以为方才太后所言极是，我天朝历来是后宫不能干政……”说到这里，只见王太后的脸上立即变得不好看起来，但是极好的城府让她将自己的怒气生生忍了下来，下面太后的支持者却不干了，正要发作，谁知易庄话锋一转：“所以此事太后不便多问，既然如此，那就让臣等代太后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吧。”
　　
　　王太后的脸色顿时好转，微微点头道：“易爱卿不愧是国家栋梁。好，此事就有劳各位臣工。明日早朝之后，我就在这荣华宫静候各位的佳音。”
　　
　　易庄回府，易轻陌相问宫内发生之事，易轻陌道：“父亲，你可知那文素绢是谁？此种情况说来相当的匪夷所思，他竟是在青州劫持王绾云的文鸾！”
　　
　　易庄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易轻陌肯定地点了点头：“文素绢乃是男子，皇上曾微服出现在青州，正好从天问手中救过他。没想到几日工夫，他竟然成了娘娘。”
　　
　　易庄：“此事荒谬之极！我朝竟然出现如此不堪的皇家事。这文素绢定然留不得，否则后宫乱，社稷危。”
　　
　　易轻陌道：“文鸾与青鸾一般，乃是青龙帮训练出来的文童。如今郭太师还没见到文鸾，如果被他知道这个秘密，对皇上的处境也是不利。”
　　
　　易庄：“这个秘密迟早会被郭通知道，挡是挡不住的。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除去文鸾！”
　　
　　易轻陌一会失神，那样一个人物如果真的死了，倒是可惜。易轻陌道：“孩儿突然想起今日殿上太后赐了个红包给我，”说着从怀中逃出来。“还没看里面装的什么。”拿出一看，哪里是什么礼物，红缎包着的锦盒里只是一块白锦，一行字：蛊惑皇上者，死！
　　
　　易庄看了看，沉吟道：“恐怕太后对皇上好男*宠一事早已知晓，你以后在宫中行事要更加小心了，莫让太后和天下人误会了你。”
　　
　　次日早朝的惊心动魄易轻陌有幸也得以见识，远比选妃当日要热闹得多。忠臣工苦劝之下，李景始终不提废掉贤妃文素绢之事。但事情挡是挡不住的，满朝文武无一赞成，那个人是皇上又能怎样？还有个祖宗规矩悬在头顶之上，不是你说无视就能无视的。
　　
　　李景起身甩袖，怒视臣工：“你们要联合造反不成！”
　　
　　“臣等不敢。”虽说不敢，但没有一个要起来的意思，为了请求李景收回成命，这些臣子已经在早朝上跪了半个多时辰。
　　
　　“谙王，你什么看法？也同他们一样吗？”李景突然发问。
　　
　　李谙虽然也一样跪着，但是态度不卑不亢，依然是他那副淡然高贵的模样，李谙道：“回皇上，臣弟以为宗法虽不可违，但后宫亦不可费。如今皇上膝下单薄，广纳妃妾才是当然。不过文素绢出身布衣，又是……又是个哑子，众臣工反对封其为贤妃并非无故刁难。臣弟建议先将其降为美人，待其为皇上产下龙子再册封为妃，届时想必任何臣工都不会反对。”
　　
　　美人在天朝后宫中属于正四品的低级嫔妃。美人之上有皇后和“四妃”，“四妃”中贵妃为首，属于正一品，其他贤、德、淑三妃皆属于从一品。四妃之下又有“九嫔”和婕妤九人。所以这美人的称号对于一个皇上的宠妾来说着实不算大。
　　
　　李景沉思半晌，缓缓道：“轻陌，代朕拟旨，封郭淑妃为贵妃，位列四妃之首，协助皇后打理后宫。”贵妃乃是后宫之中皇后之下级别最高的妃嫔了。——这李景好一招“左右而言他”，置之文素绢之事而不提，反应为郭水仙提高封号，如此一来确实可以减轻郭通一党的不满，让他们放松警惕。
　　
　　易轻陌领命拟制，心内却寻思着，这李景进封郭水仙之事里，又有多少是他的真心？如果说他顾及郭水仙和她肚中的孩子，当日选妃大典之时，为何不同王绾云和文鸾一并封了，那样岂不是更少了郭水仙及背后的郭氏很多的猜忌？
　　
　　太师一党是被稍稍安抚了，可太后一党呢？殿下依然是不断反对之声。李景冷笑一声，指着钦天监道：“钦天监，你还有心思在这大殿上为朕封妃之事嚼舌，皇后的册封大典你可选好的日子，备好了礼器，拟好了行程？——还不给朕下了殿去！”说完甩袖离了大典。
　　
　　易轻陌快步跟上，心里想的是，好厉害的李景，竟然将太后一党也给安抚住了。如今王太后的侄女，王绾云，皇后之位不但得到，还被堂堂正正地行册封大礼，想必王太后的怒气也不会如先前那般盛了吧？她弹劾文素绢虽不是假，但保护王绾云在后宫的地位更是真。
　　
　　李景也是个男人，为了心爱的“男子”竟不惜与满朝文武为敌！
　　
　　李景躺在龙榻之上，对易轻陌道：“朕头痛得厉害，轻陌为朕揉揉。”
　　
　　已知道他是好男*色之人，怎会对他不加防范？易轻陌拜曰：“轻陌不敢，轻陌这就传内侍进来。”
　　
　　李景被拒绝一脸扫兴，但是却没有怒气，一笑：“算了。”伸手指指龙案：“将方才的圣旨盖上宝印，去淑妃的回暖宫宣旨去吧。”
　　
　　易轻陌欣然领命。这淑妃宫亦是他早就想看看的一个去处，主要是印证郭淑妃淫*乱后宫之事是否如所传一般。捧着圣旨前去回暖宫，令易轻陌喜出望外的是，竟又让他遇到当日那女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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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邂逅

　　易轻陌前去回暖宫宣旨，竟又让他遇到当日那“女贼”，不得不叹缘分之奇。那“女贼”原是躲在一处废弃的宫殿清闲。谁知易轻陌因为从小习草药的缘故，对气味非一般人的敏感，传旨路上从那宫殿墙外经过，竟闻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易轻陌似乎突然间感觉无比愉悦，不禁喃喃自语：“竟然遇到了故人。”进了那宫门，入了一处院落，赫然见当日那“女贼”正着一套墨绿色的男子简装，躺在一颗柳树上惬意地啃一只象拔！其形容虽然娇俏可爱，却十分地不雅。易轻陌指着她大笑出声：“不光御膳房遭劫，连这里好好的一处院落，竟也让你这吃相给生生糟蹋了！哈哈哈哈。”
　　
　　少女不曾想她躲到这里都能被人发现，惊愕万分：“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易轻陌刷的一声打开手中古扇，道：“姑娘的体香在下岂能忘记？莫说你躲在这宫内，就是藏在地底下，在下也能找到。”
　　
　　经他一说，少女想到当日被其“调戏”之时，脸上顿时一层红晕。她躺在柳树之上，不屑道：“你是狗啊？用闻的。”易轻陌也不生气，谁知少女变本加厉，挥起手上的象拔向易轻陌扔去：“你的鼻子不是很厉害吗？让你尝尝我的象鼻子！”不偏不倚，飞来的方向正是易轻陌的头。
　　
　　易轻陌看也不看，锦扇在空中一扇，象拔离自己半丈远就被扇到了一边，隔着院子飞出了弃宫。少女心中暗暗感叹，好厉害的内功，但嘴上还是不服：“哼，再让你尝尝我的长鞭！”
　　
　　易轻陌见她嘴硬地很，笑曰：“是不是该我了？”没待她长鞭挥出，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对这少女的膝盖就弹去。
　　
　　少女吃痛不过，重重地从高高的柳树上摔了下来，口中不忘骂着：“你这个王八蛋！——啊，救命啊……”如果按照这个下落的姿势继续的话，那么她一定摔得很惨，而且是脸先着地。少女惊恐地闭上眼睛，完了，她的如花美貌竟然莫名其妙地毁在这个不知所以的男子手里！她暗暗发誓，自己莫说毁容，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砰！她终于结束了下落，不过这地面为何如此……虽然是草地，也不会这么柔软吧？怎么好像还在转？少女怯怯睁眼，自己果然在易轻陌怀里转圈，春风轻柔，春花灿烂，春草清香，两人在这春花碧草间相拥，长发相缠，衣袂摩挲，目光交织，——如果此刻抱着自己的不是屡屡让她吃尽苦头的男子，那么这画面一定让她万分陶醉，可是……为何心跳得如此厉害？
　　
　　少女挣扎着要从易轻陌怀中逃出。后者知道她一贯的伎俩，又如何会让她轻易逃脱？桃花眼含笑，低头已向她唇间索去。
　　
　　“我的初……”少女的娇叫已完全含在易轻陌的嘴中。
　　
　　这少女果然是稚嫩得很，连接吻时也要呼吸都不知道。易轻陌见她因窒息而满脸通红的娇俏模样，眼角的笑愈来愈深，度一口气给她，换来她如梦初醒般的惊叫。
　　
　　少女顺势从易轻陌怀中逃脱，小鸟一般逃离了弃宫，易轻陌看着她离去的墨绿背影，心中一阵温暖，他的预感还在，与她的缘分定然未尽。他自己的预感一向很准！只是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已在她身上找到了爱情的味道。
　　
　　易轻陌来到回暖宫宣旨，发现文素绢也在这里！文素绢虽然生得风华无双，得到皇上的万千宠爱，却因为是个哑子又来路不明而倍受郭水仙冷待。但文素绢似乎并不在意，示好之意坚定无比的样子，悠闲地端着官窑白瓷小盖碗品着茗，见易轻陌进来先是一惊，眼中又是一丝意味深长。
　　
　　易轻宣完旨，郭水仙谢恩。这个贵妃对她来说虽然与皇后的目标还有距离，但是也足矣暂时安慰她。易轻陌也不多留，便要告辞。谁知文素绢对侍女打了个手势，侍女立即上前对易轻陌行礼，便要开口。易轻陌道：“不用说了，轻陌懂得贤妃娘娘的意思，轻陌遵命就是。”他自小就比一般小孩精力盛些，又聪明绝顶，对文化的涉猎广且深，手语自然也不在话下。
　　
　　文素绢点头微笑，向郭水仙行了礼，与易轻陌一同离开。
　　
　　郭水仙宫中并无通晓手语之人，大声骂道：“方才这两人在演什么双簧？根本不把本宫放在眼里！来人，快去找一个懂哑巴说话的小太监放在宫中，即刻去办！”
　　
　　易轻陌随文素绢来到韶华宫，走到为他准备的笔墨前，见四下无他人，一面挥毫一面曰：“‘娘娘’让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开这个祛风寒的方子吧，宫中御医的医术强过轻陌何止百倍？”
　　
　　文素绢开口出声：“你早知我的身份，为何不戳穿我？”音色绵柔万千，虽是男子之声，却有女子也不及的万千诱惑在其中。
　　
　　易轻陌轻笑：“投鼠忌器，你害死的人已然够多，我不会因为要置你于死地再让你连累其他人。”他指的是王绾云，如果文素绢被揭穿真面目，那么她曾被男子劫持一事必然不再是秘密，以李景对王绾云的厌恶，一旦知道此事必然容不得她。
　　
　　文素绢斜斜地靠过来：“就，没有别的原因？”身子半倚在易轻陌身上，感觉竟比女子肌骨更柔软几分。
　　
　　易轻陌与他拉开距离，中肯道：“有。上天造就你这样的人物本来是极大的造化，为何要为那些鸡鸣狗盗之事？”
　　
　　文素绢，不，应该叫他文鸾，他本来也是文鸾。文鸾道：“若我说，我本无意杀死那些人，你信吗？”
　　
　　易轻陌摇头：“我信不信又如何？他们都已死了。”
　　
　　文鸾见他始终冷漠，怒道：“我对你一番情意，你为何非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呢？！——对，他们是死了，但是他们死得有价值！我因此酿造了这世上最神奇的酒，他们甚至可以因此而名垂千古！”说着，一展双臂，水袖被长长地抛起，旋转，姿态万千。“你看，此酒可以让人容貌不老，姿态如仙！就连我的声音，也是越来越娇媚，更胜美貌女子三分，——如果没有他们的牺牲，哪里会有这样的我？你不是也说我是上天极大的造化吗？他们因我牺牲多么值得啊！”
　　
　　易轻陌微皱眉头：“执迷不悟。”将写好的药方往他身上一扔，转身向外行去。
　　
　　文鸾叫住他：“站住！”声音突然没了方才的意气风发，而是换做一种凄凉的味道。易轻陌一愣，转身看到他已泪流满面。文鸾泣曰：“我视你为知己，你竟同他们一样责怪于我，那么莫怪我无情！”说着右手将墙上的壁画一推，它竟随着力道稍稍转动。
　　
　　易轻陌一愣，知道文鸾启动的必定是什么机关，可惜自己还未弄清，脚下地面已经突然变空，人直直落入地窖之中。文鸾冲着下面冷笑道：“宫中甚难捉到童子，委屈轻陌我也是别无办法。”易轻陌头顶上方的光亮缓缓被关闭。
　　
　　易轻陌拿出火折子，将地窖内的蜡烛点上。这韶华宫怎么会有一处这样的所在？奇哉怪也。地方大小虽比不得文鸾在青州的那处，但五脏俱全，短短时日文鸾竟将这里弄得酿酒之器俱全。浴室倒是没有。易轻陌想，既然文鸾炮制药曲需要男子的精*血，此处没有浴室，也不是有情趣的地方，那么他之后必定会将自己转移到其他地方施以诱惑。易轻陌看着手中的红烛，若有所思……
　　
　　约莫午饭的时候，地窖上方的门又被打开。易轻陌以为是要给他往下送饭，没想到饭没有，却送下个人来。那人已然昏迷，易轻陌端起烛台，往脸上照了照，欣喜不已：“我说与你缘分未尽，却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这不是那“女贼”又是何人？易轻陌也不客气，抱起那少女让她躺在自己怀里，感到她身上软玉一般，令他不禁一阵遐想万千。
　　




二十一 无毒之毒

　　少女醒来时自己正好被易轻陌抱在怀里，借着温暖的烛光她看到他的侧脸立体英俊，眼中光芒柔和闪烁，那双桃花眸在这封闭的地窖中如黑夜中的星子一般晶莹。他呼吸平稳有力，就在她耳边，那一声声心跳如此真切，让她不禁荡漾。有了上次的“肌肤之亲”，她对他似乎不似之前的充满敌意，而是有一种微妙的期待和信赖，——特别是现在这种处境下。
　　
　　少女脸上的一层红晕和呆滞了的眼神让易轻陌不禁莞尔，道：“睡得可香甜？”
　　
　　少女羞赧万分：“那个……你……”
　　
　　易轻陌不去探寻她想说什么，而是俯下身又吻上她的双唇，在那里辗转反侧，顺势将一颗丹药送入她口中。易轻陌满意地看着她一脸霞红，满是宠溺地道：“怎么还是学不会？”每次都不知道呼吸，真让他哭笑不得。
　　
　　少女猛然醒悟，从他怀中起来，怒道：“你给我吃的什么？！”
　　
　　易轻陌一根手指放在嘴边：“你还是小声点，让上面的听到了，我们处境就更危险了。”伸手将她拢回怀里，哪里将她那点挣扎看在眼里？
　　
　　“还不放手？”
　　
　　“这里湿热难当，你愿意在我怀里还是坐在地上？”
　　
　　满意地看着少女脸涨得通红，易轻陌道：“我有两个问题，你选择先回答哪个？”
　　
　　少女知道自己再多反抗也是徒然，自己武功远不如他，论起智谋……更是不行。她认命道：“说吧，不过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易轻陌：“还是这么大声，如果你再这样，就不要怪我！”桃花眼中盛满的全是春情，令少女“不寒而栗”，不会又是那招吧？怕了你！少女再次老老实实闭上嘴巴。易轻陌：“我的问题，第一，你怎么掉下来的？第二，你叫什么？”
　　
　　少女道：“你叫我心儿好了，大家都这么叫我的。我刚才是去回暖宫转转的，谁知道遇到一个大美女，就是皇上那个哑巴贤妃娘娘唠。跟我说了不两句话，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我弄晕，醒来就在这里了。”
　　
　　易轻陌：“回暖宫？那是郭淑妃的宫殿，我之前也见文贤妃去了那里，难道……”
　　
　　少女：“我都回答两个问题了，你可以告诉我刚才给我吃了什么吧？”
　　
　　易轻陌指指燃烧着的蜡烛：“那个蜡烛有问题，里面混合了药物，可以让你武功散尽，还可以……咳咳，”易轻陌尴尬地咳嗽一声：“还可以让人产生合*欢的冲动。刚才的药丸是让你保持清醒的，我的小心儿。”
　　
　　心儿骇然：“她不会是让我……和你……吧？”
　　
　　易轻陌一笑：“你倒是想得美。”
　　
　　心儿窘迫万分：“你……你……我才不想和你……呢！”
　　
　　易轻陌不再逗她，认真道：“他不是让我们两个，而是想让我们和他。”
　　
　　心儿更加不解了：“啊？怎么这么荒唐！”冲高的音调被易轻陌伸手堵住，这才轻声问易轻陌道：“那她不知道我是女的呀？”
　　
　　易轻陌用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平平的胸脯，一身利落男装，被文素绢扔下来时抹了一身的灰，真真的一只小花猫。易轻陌道：“你到底哪里像个女人？拿出来看看啊。”
　　
　　心儿一记粉拳过去：“要不是我的长鞭不在，否则一定杀了你！”
　　
　　易轻陌轻轻松松接住她的拳头，冲她摇摇头：“‘杀’这个字不应该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何况你又做不到，何苦让自己气恼？”表情无赖得透彻。
　　
　　心儿打不过他，连斗嘴也落于下风，脸上的红霞更胜了几分，只得道：“好了，你快想想办法怎么出去吧。”
　　
　　易轻陌：“只要他知道了你是女的，你就……”
　　
　　心儿开心道：“我就可以出去了？”
　　
　　易轻陌好笑地看着她的阴转晴，道：“你就一定会被他杀死。”
　　
　　心儿：“那怎么办？”
　　
　　易轻陌刚要说话，暗道入口又被打开，扑面一阵香甜的脂粉味，不过此时闻到这种味道只会让他们感觉眩晕。
　　
　　文鸾居高临下地出现，对易轻陌道：“我知你擅药理，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说着扔下来一个锦缎荷包。
　　
　　心儿莫名其妙地看文贤妃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俯身捡起地上的荷包，问易轻陌曰：“这是什么？”探头闻了闻，味道还蛮令人沉醉的。
　　
　　易轻陌：“荷包。”
　　
　　心儿睁大眼睛：“废话！我问你里面装的这是什么花？怎么这么好闻？”将荷包递到他的眼前。
　　
　　易轻陌：“你很快就不用知道了。”此花为曼陀罗，与蜡烛里的草药混合便是世间最凶悍无比的迷魂药，可以渗入骨髓，所谓的无毒之毒。
　　
　　果然心儿的手还不及放下，神智已渐渐混乱，也不理什么荷包不荷包的了，一下扑到易轻陌身上，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突然变得浑浊起来，眼神迷茫而充满情*欲：“我……”身上顿感灼热难当，“要……”
　　
　　易轻陌一只手挡在身前，阻止心儿撕扯自己的衣物，他虽性子不羁，却并不下流趁人之危。桃花眼微微往上看了看，闪过一丝阴冷。这文鸾果然阴毒，卑劣手段层出不穷。易轻陌的手在心儿身上暧昧地游走，却不动声色地用拇指按压她背脊上几处大穴，心儿总算停止了动作，沉沉睡去。做完这些，易轻陌一下也陷入了半昏迷。
　　
　　文鸾先将易轻陌带出了地道，令其平躺在一只合*欢床上。对于易轻陌，他有复杂的情谊在里面，让他更想挑战两人的关系，挑战他的忍耐力。文鸾半褪去上衣，露出洁白滑嫩的肩部，赤了香足，散了长发，柔媚无骨地趴在易轻陌身上。借着周围湿热的空气，文鸾咬着他的耳垂轻语：“轻陌，在青州时若能与你相知，我又何必来这后宫……”伸手便要去摸易轻陌的下*身……
　　
　　正当文鸾沉醉无比的时候，哪想到手腕突然被人扼住！文鸾不敢置信地抬眼，易轻陌哪里有中毒的迹象，眸子清澈得如春泉一般，凌厉地看着他。文鸾：“不，你怎能逃过我的无毒之毒！”
　　
　　易轻陌将他推倒与地，文鸾武功已被其所废，不用毒的情况下，他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易轻陌：“你只知我擅药理，你又可知我的师父是谁？”
　　
　　文鸾：“谁？”
　　
　　提到师父，易轻陌一脸的和顺无害的表情：“天下第一神医，顾今。你的那些伎俩瞒过他人还有可能，怎么可能瞒过我？文鸾啊文鸾，我说你是钟灵神秀之人，你又何必执迷不悟？今日你要能听我一言，他日我必助你出了后宫，开始全新生活。若你一如既往，”说着转身背对着文鸾，脸上表情一丝寥落，三分不忍：“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文鸾苦笑连连：“你两次假装昏迷，让我败得彻底，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话？”
　　
　　易轻陌：“我与你周旋至此自然不仅仅为了这个，我想知道你迷惑皇上来到后宫究竟什么意图？”
　　
　　文鸾：“你知道我会对你出手，还要随我来到韶华宫，原来是为了这个。”
　　
　　看到卧在大红地毯之上的文鸾有说不尽的韵味让人怜惜，易轻陌叹口气道：“文鸾，我知你之甚，也许远远超过了你的想象。”易轻陌望望窗外的天空，幽幽道：“——马上就是端午了，最纯良的白酒都是严格遵照节气酿造，而端午正是一年之中最适合采曲的日子。以你对药酒的痴迷，即使在宫中行动不便，也绝不会放过这个一个日子。所以，你装病，从御医那里得到你想要的各种药材，上天又让你发现这韶华宫内竟然有一处地道，这必定让你喜出望外，此时，万事俱备，你开始打童子的主意。”
　　
　　文鸾不可思议地仰视着易轻陌，眼中除了失败的寂寥，更多的却是找到知己的满足。文鸾妖冶地笑：“你猜的一点不错，果然不愧是我文鸾的知己。”
　　
　　易轻陌不理会他的“赞美”，眉间始终无法纾解，继续道：“一开始你也许并未在我身上打主意，但不巧的是这后宫之中并无童子可寻，莫说童子，就是成年的龙子都是没有，反而太监多的是。于是你不得已将目光重新投到我的身上。”
　　
　　文鸾猛然道：“不！”声音竟有几分幽怨。“我没有。你可记得之前我去回暖宫找郭水仙？那时我已找到了童子的来处。郭水仙淫*乱后宫的事你可听说过？皇上对此不闻不问并不是因为他懦弱无能，而是他亦知道此事。”
　　
　　易轻陌：“你竟敢污蔑皇上。”
　　
　　文鸾无辜摇头：“我没有。郭水仙每隔一段日子便从宫外带来年轻男子，置于回暖宫。起先皇上亦有察觉，本想将她废了，谁知皇上捉奸之时却发现自己原来喜欢男子，所以才一直对后宫三千佳丽没有兴趣。于是皇上顺势推舟，放了郭水仙，却与她一起分享带进宫里的少年。”
　　
　　易轻陌再一次被所经历的事情所震惊了，郭水仙淫*乱后宫不被承办的背后竟然是这样一种真相！李景啊李景，你身为皇上，何其荒唐！易轻陌：“你结识皇上时日尚短，怎会知道这些？这必定是你编造的。”
　　
　　文鸾黯然道：“别人不信我，连你也不信我？你既然说了解文鸾，那你说我可是趋炎附势之人？我去郭水仙那里难道为的奉承她不成？我去只是因为从皇上那里得知她刚带进宫了童子，才去一探究竟。”
　　
　　易轻陌看着泪水夺眶的文鸾，心中着实不忍，他已知道他说的话多半都是真的。后来的事情也印证了他的话，心儿被抓，不正是被错当成了新入宫的童子了吗？易轻陌：“既然你不是为了从我身上得到精*血才将我引来，那又是为了什么？”
　　
　　一问之下，文鸾眼中又出现了神采：“我引你来，是因为……”
　　




二十二 龙榻惊魂

　　一问之下，文鸾眼中又出现了神采：“我引你来，只是因为我想你来。我将你带到这里也不是因为我要取你的精*血，不然我再抓那个童子却是为何？你了解我的习惯，每次只抓一个童子，并不多费周章。——引你来，我只是想像普通的爱人一样将自己奉献给你，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接受，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易轻陌：“文鸾，不是我不想信你，而是你做的错事已太多，自己都停不下来，我相信你又如何？你还不是一样继续？比如你来到这皇宫，难道想危害我天朝社稷不成？我虽生来顽劣，但却是刑部尚书之子，怎能对此事置之不理？”
　　
　　文鸾：“我说我来着后宫并不是为了干坏事，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吗？”
　　
　　易轻陌：“你让我如何信你？”
　　
　　文鸾：“我若说我入后宫是皇上的主意，你可信？”文鸾认真地看他，易轻陌心中似乎豁然开朗，看着文鸾干坏事自己也不舒服，能得到他的一句承诺对易轻陌意味着太多的东西。
　　
　　文鸾：“他救过我，对我一见倾心，我为报皇上之情甘愿随他来到这牢笼里。因他喜欢男子，我费尽心思请来鬼医乐檀却没有实施手术。而且……”
　　
　　易轻陌似有动容，轻轻将他扶起坐到软榻上。
　　
　　文鸾：“而且……我知你亦会入宫，才会答应皇上。”他的眼中饱含泪水，脉脉含情道：“难道你还不能理解我的心意吗？”
　　
　　易轻陌背过身去：“我感谢你对轻陌之情，但轻陌难以接受男子之爱。今日你若答应我放弃炮制药酒，从此不再为恶，我定然助你在宫中安然无恙，他日有机会更会助你出皇宫。否则，即使鱼死网破，我易轻陌也会要了你的性命！”说完不理身后依然抽泣的文鸾，阔步出了内室。又从地道中救出了仍然昏睡的心儿，见天色已晚，正好不易被人察觉，于是飞身向白日去过的那处弃宫而去。
　　
　　找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床榻，将心儿放上去，手下微微用力，一股真气顺着静脉被推入她的体内。易轻陌虚弱一笑，只感五脏俱创，竟生生吐出一口血来！文鸾对无毒之毒的精通已经到了化界，今日如果不是他曾从师于顾今，换了旁人恐怕早已把持不住了。
　　
　　心儿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见到的易轻陌软软地扶着床榻，嘴角的血迹未干，发出妖冶的光。心儿：“你，怎会这样？是你救我的？你受伤了？”
　　
　　易轻陌不改邪气：“切莫做出……这副感激的神情，我只是……不想看到……你缠着与我交……欢。”眩晕与疼痛袭来，让他句不成句，话未完便一头栽在榻上，昏迷了过去。
　　
　　心儿又是着急又是好气，哪里有人像他这样，成了这个鬼样子还有心拿人取笑。但是她哪里知道，易轻陌之前虽然控制得住自己身上的毒，在那种情形下，却不能帮助她完全摆脱被毒侵蚀，只能暂时封住她的静脉阻挡一阵。文鸾无毒之毒的厉害，方才他为了救她，竟被毒反噬，受了重伤。
　　
　　心儿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替他擦拭唇边的血迹。他只要不说话，真算个绝世的男子。这世间的美男她见过不少，竟无一人能望其项背。想起他曾经对自己轻薄调戏，她不禁加重了手下的力道。可是想起他的吻，他唇间的温度，舌尖的触感，他嘴硬心软的神情，她又不禁赧然。如今他好像为了救她经历了什么恶战一般，身子竟然虚弱至此，不行，要抓紧找人为他医治才好。
　　
　　易轻陌再醒来竟然是躺在龙榻之上！这让他吃惊不小，虽然身子仍然虚弱，但还是强行挣扎着起来。如果让父亲知道了自己干出了如此大不敬的事情，定然是连个儿子都没的做。
　　
　　“好好躺下。”是李景的声音，看似漫不经心地按着他的胸膛，却是阻止了他起身的动作。易轻陌受伤不轻，内功运不起来，只得听从他的话慢慢躺回去。但这是龙榻，他一个男子躺在上面岂不是不妥？
　　
　　正当易轻陌思忖着如何尽快离开之时，内侍一声脆亮的高声：“太后驾到！”，让易轻陌的窘迫更加透彻。
　　
　　李景眉头一皱，迅速起身，伸手将龙榻上的层层绣幔全数扯开，龙榻被遮了个严严实实。李景轻声安慰道：“有朕在。”
　　
　　帐幔之内的易轻陌哭笑不得，他把自己也当成他的“爱妃”了吗？自己造的什么孽，为何如此多的桃花劫？——而且对自己爱慕的全是男子！
　　
　　王太后匆匆进来，对紧闭的帐幔好一番审视，也不看李景，而是对侍候的宫女太监道：“都什么时辰了，还不为皇上收拾床榻，你们这些懒惰的奴才，小心哀家要了你们的狗命！”
　　
　　李景向王太后请了安，令其他人都下去，道：“母后，你有什么事直接对朕说，不用拿那些下人出气。”
　　
　　王太后缓缓地坐下来，去了方才的怒气，换了一种慈母的神态，道：“景儿。——我有很多年没有喊你景儿了。你如今是皇上，是天子，可是有一点你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你始终都是我的儿子。”
　　
　　李景：“朕知道。朕对母后从不敢忤逆。”
　　
　　王太后：“今日并无外人，我叫你景儿便是想与你说几句贴心话。你且跟我说，那文素绢是何来历？为何如此狐媚，竟让你方寸大乱将她一个哑子封为贤妃！景儿，你知道‘贤妃’这个称号的重要，当初我就是入宫先被你父皇封为贤妃，后诞下你晋升为了皇后。你对她的喜爱已经让你不顾及娘的感受了吗？！”
　　
　　李景：“母后一直劝我充盈后宫，如今我封了皇后，纳了贤妃，这还不够吗？！”
　　
　　王太后见他执意不听，怒曰：“不够！在我天朝，哪个有品级的官员不是妻妾成群？就连你弟弟谙王今年才22岁，就已经娶了一个王妃，两个侧妃。你身为皇上，这天下都是你的，如今马上而立之年，膝下仍无一子，你让世人怎么说！贤妃残疾，生下皇子又怎样？皇后的凤仪宫你又从来不去，你还要将这种情况继续到几时？你非要全天下人都耻笑你堂堂一国之君竟然有龙阳之癖吗！！”
　　
　　太后的语调突然上升，帐幔后的易轻陌也终于确信太后是知道李景好男宠之事。此刻他躲在这龙榻上是何其凶险，如果被气头上的太后发现，恐怕性命当场便被断送。
　　
　　李景好似被击中了要害，痛苦万分。他拿出最后一支挡箭牌：“郭贵妃不是已经为孩儿怀下了龙裔吗？”
　　
　　太后冷哼一声：“皇上，郭贵妃肚子里的孩子是如何来的，你比我更清楚！哀家只是碍于皇族体面将这件事生生瞒下，否则我定然要将那不知礼义廉耻的下流女人连同她肚子里的孽种一起粉身碎骨！”
　　
　　易轻陌听得心惊。到底是如何的情形让王太后放此极致冷酷之言？难道郭水仙肚子里的孩子不是皇上的？李景留下她和孩子无非是想保存体面，而王太后不承办此事一来是因为皇族尊严不假，恐怕还因为畏惧郭通一党的势力。
　　
　　听文鸾所说，李景与郭淑妃共享青龙帮所训练出的娈童，李景对郭太师一党也是无意间进行了纵容。——关系真的越来越复杂了。
　　
　　太后道：“景儿，如果你还认我这个母后，那么我们做个交易。我可以继续留着郭水仙和文素绢，但是，你必须在大婚之日与皇后圆房，何时皇后怀上了你的骨肉，我何时才会真正地放了她们两个。”
　　
　　李景：“母后在威胁朕？！”
　　
　　王太后：“我是在保全皇族龙脉的正统！”
　　
　　……
　　
　　易轻陌不是胆小之人，却被这场争论的结局所震撼住！
　　
　　随着一阵环佩之声愈来愈远，王太后出了李景的寝宫。易轻陌挣扎着下了龙床，跪倒于地：“皇上，轻陌愿意就死。”
　　
　　李景：“为何要就死？朕何时说过要取你的性命？莫不是你认为知道了这么多皇家秘密就要去死吗？朕再昏庸也不会让你无辜搭上性命。平身吧。”回头又问他：“你倒是跟朕说说为何会伤得这么重？在这皇宫里是谁伤的你？幸亏被凝春公主救起，否则真不敢想象。”
　　
　　这凝春公主就是李景唯一的嫡亲妹妹李沁。到底小心儿在自己昏迷之后将他放到了哪里？竟让凝春公主看到？
　　
　　易轻陌：“回皇上，没有人伤轻陌，是轻陌自己不小心。今日为贵妃娘娘宣完恩旨，我偷懒在御花园的后山闲逛，发现一种极罕见的植物，轻陌以为是药材，谁知有毒！我轻率试用竟晕厥过去。”
　　
　　李景：“后宫竟然有植物有毒，待你好了去让内侍全数铲掉就好。”
　　
　　易轻陌口上答应着是，心中想这一关是过了，知道李景秘密的事且等伤愈后再说。
　　




二十三 芙蓉帐暖

　　龙榻岂是自己应该呆的地方？易轻陌不管身负重伤执意要走，李景无奈，不悦道：“轻陌对朕似乎处处提防。”
　　
　　易轻陌忙：“轻陌不敢，只是轻陌并非……并非……”这话让他如何出口？他既不能让李景知道自己已了解文鸾之事，又想让李景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愿“委身”于他。——后宫的混乱，特别是与李景关系的复杂，让易轻陌已慢慢失去对皇宫的好奇感。他十八岁的生命第一次感觉局面如此难以应付。
　　
　　李景：“好了，出宫去吧。在家好生养着，这几日不必入宫伴驾了。”
　　
　　“谢皇上！”
　　
　　“今日事莫对他人言，太后的话更是一个字都不能传到外头，否则朕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易轻陌回家将宫内发生的事对父亲说了，易庄：“轻陌，你为何要将文鸾留下？！你难道不知道此事一旦泄露将对皇上大大地不利吗！此妖孽不除，社稷难安！”
　　
　　易轻陌：“爹爹，文鸾已答应我不再为非作歹，你又为何非除掉他？”他知道自己如此说一定不会让易庄放掉文鸾，于是转念道：“如今后宫郭贵妃和王皇后势均力敌，其他力量的介入不光是对后宫局面的改善，对政局也是大大的有力啊。”
　　
　　果然易庄道：“恩，你说的也对。当今之计是想办法改变皇上的观念，为皇家开枝散叶。——你师父顾今乃当今第一神医，你可将皇上之疾秘密告诉他，让他觅良方医治。”
　　
　　易轻陌答应着，一面飞鸽传书给顾今，一面在家里安心养病，看书品茶，喂鱼弄花，好不清闲。
　　
　　易轻陌见张平几个在外面嘀咕，道：“背着爷说什么？”
　　
　　张平笑得诡异，恭敬上前，打了个千儿，道：“爷，我们是觉得爷这几天有点奇怪。”
　　
　　易轻陌手中拿的是一本竹简，上古兵书真迹，他做出重重的架势敲到张平的头上，脸上却是和煦如风。
　　
　　张平嘿嘿一笑：“爷，其实一点也不疼。”
　　
　　易轻陌：“敢说爷奇怪，不疼也让你中内伤。”
　　
　　张平：“嘿嘿，爷不会的。”
　　
　　张安也上前道：“我们说爷奇怪是有根据的，青鸾你说对不对？”
　　
　　青鸾仍然是冷冷清清的性子，一边帮易轻陌整理书案，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恩，公子自从宫里受伤回来这几日安静不少，一沉思就是一个时辰；一个人坐着，莫名的就会发笑；平日公子看书的速度极快，如今半晌也不见翻一页，可见看书只是个幌子……”说话的语气俨然一个小大人，让人哭笑不得。
　　
　　“谁说爷看书是幌子？”说着竟手中书卷一合，递给身旁的张平道：“且提问一下爷，看有什么背不会的。”
　　
　　张平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断然难不倒自己这位绝顶聪明的小主子，于是为难地看着青鸾，意思是，你惹的祸得罪了爷，该你想办法才对。
　　
　　青鸾仍旧低头整理书案，也不接递过来的书卷，朗声道：“公子手中拿的是本上古兵书，曰《握奇经》，乃何人所著，何人引申，何人注解？”
　　
　　易轻陌轻笑：“此书乃皇帝之臣风后所著，姜尚引申，汉朝公孙弘做解。”
　　
　　易轻陌说完，张平张安都殷切地看着青鸾。
　　
　　青鸾道：“公子答对了。”引来张平张安两人大失所望的表情。青鸾狡黠一笑，又道：“书中有多少字，公子且背诵一遍。”
　　
　　易轻陌胸有成竹地说：“三百八十字。——经曰：八阵，四为正，四为奇，馀奇为握……”
　　
　　“谁让公子正着背了？倒着背！”
　　
　　易轻陌哑然。半晌气急曰：“青鸾，你……”
　　
　　张平张安一看青鸾得志，先是面面相觑，而后一番肆无忌惮的大笑。青鸾只憋着笑，挑着眉毛看这易轻陌一脸窘相。如此张平张安两人笑得更凶了，他们还从未见过易轻陌无话可说，真真好厉害的青鸾！
　　
　　“青鸾，爷为何出去啊？爷是不是生气了？”张平张安一面止住笑，一面指着易轻陌的背影问。
　　
　　“不会，公子岂是那等小气之人。”
　　
　　易轻陌反复思索着，青鸾口中的真是自己吗？自己真如此反常？难道是因为……那小心儿？想起心儿，他不觉间唇角勾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这丫头武功虽也不差，但跑到宫廷里去行窃却也离谱，她必然是宫中人物，杂役？宫女？……保不准还是那个不受宠的嫔妃！
　　
　　想到这易轻陌坐不住了，疾步返回“轻陌居”。
　　
　　“青鸾，”
　　
　　青鸾忙上前伺候：“公子。”
　　
　　易轻陌若有所思道：“你可见过后宫宫女妃嫔的名册？”
　　
　　青鸾未想公子突然问起这个，甚感诧异“回公子，青鸾确实见过，是在青龙帮接受训练之时。——这些公子是如何知道的？”
　　
　　易轻陌点头曰：“青龙帮训练你的目的很有可能就是进宫，你的年龄不出意外一年之内必然被郭贵妃带进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缘故阴差阳错去了郭府。青龙帮既然之前是想让你进宫，必然教习你宫廷礼仪和宫内形势，那么后宫有些资历的宫女嬷嬷女官，特别是妃嫔的名单你必然见过。——青鸾，你将你知道的那份后宫人员名单及其背景全数描述出来，”说着目光突然变得悠远。“我要从中找一个人。”
　　
　　青鸾领命行事，易轻陌却仍然出门而去。如今伤势将愈，半月不见如烟，上次不知为何得罪她，如今该去赔个不是了。
　　
　　易轻陌对张平张安道：“陪爷出去，将前年爷收的那坛梅花雪水带上。”如烟最喜好的也是茶道。想两年前初次与如烟相遇她便说，冲茶雪水为上，泉水次之，井水最差。这便是那年冬天他为她收的梅花蕊上的雪水，他和张平几个整个冬天也就得了一坛，如若不是易家在京城有梅园，恐怕这些都是难得。
　　
　　易轻陌又问：“池中的荷花可开了？”
　　
　　张平：“回爷，未开，不过今儿清晨张安去看过，已有了好的花蕾，估计明儿就大开了。”
　　
　　易轻陌：“不必等到明日，只将那蓓蕾选了大的摘上几只带上。”
　　
　　张平：“是。”
　　
　　如烟见了易轻陌带的梅花雪水和荷花果然脸色好得很。易轻陌趁机道：“虽然不值什么钱，但还算能称得上一个‘雅’字。”
　　
　　如烟嗔怪道：“有钱能买得了这个？你提‘钱’倒俗了。”一面细心接过那水，又取出了个雨过天青的上好瓶子将那荷花插了，一面道谢：“难为你有心。”声音清秀不失缠绵，让人好不受用。
　　
　　易轻陌在她这里自然不会客套，斜斜地歪在她平日躺的软榻上，把弄着她顺手放在榻边的一副刺绣，道：“你对我越发客气了。”
　　
　　如烟笑得冷冷清清：“这么久不见，难想起你的样子，怎会不生疏？”说着，顺手拈些新香放到香炉里。
　　
　　易轻陌漾开唇角的笑：“可在怪我？”
　　
　　如烟摇头：“不敢，”伸手要去拿回易轻陌手中的刺绣：“你耍它做什么？”
　　
　　本来假意推他一把，谁知被易轻陌顺手一拉，佳人已入了个满怀。易轻陌顺势抱着她在榻上翻滚，一直转到松软的大红宫花地毯上，如烟绕在臂上的轻纱披帛将两个人越来越紧缠在一起。她的钗环和他的发冠散了一地，两人的衣与衣交织，发与发相缠，目光深邃，唇角柔和。
　　
　　易轻陌不觉沉醉：“如烟，这房内……”
　　
　　如烟试着拉开两人的距离，谁知轻衫扯破，香肩半露。她的柔情更胜往日，让人好不消受！如烟开口如酥，杏目含情：“这房内良辰美景，岂能辜负……”
　　
　　易轻陌好似被施了魔障一般，俯身索取她的唇，迷醉地愣了片刻，道：“烟儿，你可会怪我？”
　　
　　如烟娇羞地摇摇头，慢慢闭上双眸，迎上他的唇。
　　
　　微风吹来，芙蓉帐暖。良子佳人，世间姻缘原本没有比这更美。
　　
　　待易轻陌再醒来，自己全身□地躺在“望春阁”如烟房间的软榻上。
　　
　　如烟并不在身旁，易轻陌唤张平张安的名字，两个小厮闻声叩门进来。易轻陌：“我在这里躺了多久？如烟姑娘呢？”
　　
　　张平张安道：“爷，我们昨日午后来的这里，如今已是卯时了。您与如烟姑娘两人在屋内我们不敢打扰，如烟姑娘已于一个时辰前出了房门，说是去看日出。”
　　
　　“她神情如何？”
　　
　　张平小心回曰：“与平常无二。您知道如烟姑娘除了对爷会露出几分笑脸，对其他人都是淡淡的。”
　　
　　张安摇摇头：“好像与平日又不尽相同。张平总感觉如烟姑娘表情萧索得很。”
　　
　　易轻陌闻言便是更加坚定了不好的预感，轻斥曰：“这么长时间也不叫醒爷！更衣！”
　　
　　张平张安不敢怠慢，忙将易轻陌散落于地的衣衫一件件捡起来，心中斟酌着自己这位爷在他处过夜的情况虽然不少，但却从不曾有过女人，如今竟然……与如烟一夜温柔。这之前却从未有过。
　　
　　易轻陌掀起夏被，榻上一抹嫣红格外醒目，易轻陌一愣，心中突然升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昨日自己为何如此失态？竟然与如烟……他知道如烟仍然保留着贞洁，但却将自己女子最宝贵的东西在昨日蹊跷地献给了他！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竟沉睡一夜！
　　
　　想想之前发生的一切，他既沉醉又迷茫。沉醉的是，自己与如烟从相识到相知，两年情意今日竟意外升华。原以为自己放荡惯了的性子，不会为情所累，谁想真有了一份责任在身上，反而有意想不到的坦然；迷茫的是，自己多少对宫中邂逅的小心儿动了真情，如今与如烟产生了肌肤之亲，少不得他日娶回家里，却要如何面对小心儿和自己这份感情？他原不想辜负任何女子，却因为对小心儿无意间的怦然心动而产生了愧疚之心。况且如烟出身如此，要如何去说服易庄接受她呢？这真让他大费脑子。
　　
　　张平端来热水，张安洗了锦帕，细心拧干，上前为易轻陌擦身。他擦得极其仔细，因为他知道此次不同，锦被上的血迹他们也是看到了，从今日起自己的爷已是真正的男人。
　　
　　擦拭完毕，两人将锦衫为他一件件穿上。
　　
　　易轻陌：“去看看，如烟可回来了。令人通知父亲，我无恙，晚些就回家。”
　　
　　张平张安分头行事，不一会张平上前回报：“爷，如烟姑娘不知去了哪里看日出，都不知道她的去向。”
　　
　　易轻陌突然看到案上的香炉，上前检查之下果然发现案上有些零星的块香渣滓。这香……竟然是催情迷药！怪不得昨日自己心智不受控制，做出轻浮的事情。
　　
　　易轻陌心乱如麻，疾步出了望月阁，上马独自去了城东的洛神泉。那迷药本不是什么稀罕的，以自己对药物的了解应该很容易就分辩出来，可对自己用迷药的偏偏是如烟，自己最不设防的女子，否则换了他人定然是不能让他失去理智的。如烟，你为何如此？我半月踏入望月阁一步那也是有苦衷，难道你恨我就如此对待自己吗？你将自己给我，可是已有轻生念头？
　　
　　洛神泉是他与她两年前第一次相见的地方，那时两人还是懵懂少年，后来她入了青楼，他经了许多的事，两人心态虽早不如往日，可那份相知之心又何时变过？如烟，你若有事，让轻陌如何为人？！
　　
　　一直以来他都对“爱”这件事物似懂非懂，他不懂如烟看他的眼神为何渐渐浓重，他不懂她为何看出自己有心事而生气不理他，他更不懂她为何将自己全部都给他。但是想起宫中的小心儿，他突然有所悟了。他对小心儿魂牵梦绕，会不自觉想起她的样子她的形容，会因为从回忆里发现一点点关于她的新东西而倍感温暖，难道这就是爱吗？那么如烟对自己是不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感情呢？如烟，你万不能有事！
　　
　　




二十四 断袖

　　易轻陌一心想着如烟可能去了洛神泉，却终是没在那里寻到她的影子。心事重重地再回望月阁，她果然也没有回来，易轻陌不得不回府，不忘令人继续四处寻找。
　　
　　青鸾见易轻陌回来，将长长的一卷纸呈上：“公子，这是您要的名单。我已在每个人后面备注了她们的长相特点和身份背景等等。”
　　
　　看着青鸾原本清灵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易轻陌心疼道：“让你默写也不必这么急，可是一夜未眠？快去睡吧。”
　　
　　“青鸾不困。”
　　
　　易轻陌一笑：“去吧，待你醒了，我自会让人将膳食送于你房中。”
　　
　　青鸾见易轻陌满脸焦急，并不似平日的平和洒脱，少有忧色的眉间却不是平展的样子，于是心中自然有了计较，不再烦他，只依允着点头下去。
　　
　　手握着长卷，如今发生了如烟的事情，他又哪里有心情看这名单？小心儿是什么身份他也没有心力去关心了，只一心想着如烟的安全。易轻陌起身向外行去，见爹爹已经上早朝回来，行完礼，曰：“爹爹，陌儿要成亲。” 
　　
　　易轻舟一听，也不待易庄说话，先上前道：“恭喜哥哥！不知是哪家姑娘有幸成为哥哥的夫人？”
　　
　　易轻陌看他一眼，对易庄道：“是望春阁的如烟姑娘。”
　　
　　易庄：“什么？你要娶她过门？”
　　
　　郑姨娘：“望春阁？如烟姑娘？”
　　
　　易轻舟趁机进言，眼神瞟的却是易庄：“哥哥，望春阁不是青楼吗？那里的姑娘不就是……妓*女？”
　　
　　易轻陌一步上前揪住易轻舟的衣领：“如烟是个好女子，不许你用‘妓*女’称呼她！”
　　
　　易庄怒曰：“兄弟手足，即使是管教也不能动手！”又对易轻舟道：“轻舟，和你母亲都出去。陌儿，你随我来。”
　　
　　后花园的小亭里只有易庄和易轻陌父子两人，易庄道：“陌儿，你之前说视那如烟为红颜知己我才倾力帮她，求小王爷保她清白，只图你收心养性，再为她找个好男子做夫君。如今你说要将她娶进门，你可知我们易家的规矩？你是嫡系长子，莫说娶一个妓*女，就是平常女子，也要经过全体族人同意，三书六聘才能入门！要知道，你的妻子就是将来易家的当家主母。”
　　
　　易轻陌跪在易庄面前：“父亲，陌儿从小未求过父亲，这次为了如烟我求你。陌儿已与如烟行了周公之礼，我不娶她，她必然万劫不复！陌儿顽劣，可并不是轻薄男子，她那般对我，我如何负她？”
　　
　　易庄没想到一向谨慎有分寸的儿子竟然与一个妓*女有私情，顿时动了真怒：“如烟进门之事没有可能，你趁早断了这份心思！否则别怪我动家法！”
　　
　　易轻陌脸上丝毫不改坚定：“陌儿心意已定，父亲不同意，陌儿只能长跪不起。”
　　
　　易庄冷冷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而下跪！”
　　
　　“如烟自昨日起已经不是平常女子，他是我的女人！爹爹，求你接受如烟。”
　　
　　易庄颜色不改，骂道：“孽子！”转身不再理他。许久，方出声道：“——哼，皇上传下口谕，让你午时进宫伴驾！”说完头也不回出了小亭。
　　
　　皇上明日要与王绾云大婚，今日必定有的忙，为何突然想到让他入宫伴驾？易轻陌虽然心中纠结万千，但不得不沐浴更衣准备入宫。张平一面为他整理发冠一面轻言细语道：“爷，您安心入宫，天奇天问两位大哥已经带人在京城各地寻找如烟姑娘，张安也时刻注意着望春阁，一旦有了消息立即传到宫里让爷知道。”
　　
　　易轻陌眼光深沉：“张平，为何我有一种感觉，好像再不会与如烟像以前那般品茶弄诗了？”
　　
　　张平见易轻陌的表情从未像现在这般流露出悲凉的感觉，他的小主子何时不是从容淡定，运筹帷幄的神情？
　　
　　张平眼圈一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爷，不会的，你一定可以和如烟姑娘在一起的！等爷回来我们同爷一起去求老爷，老爷一定会同意如烟姑娘进门的。”
　　
　　易轻陌：“起来吧。备马。”他求父亲都毫无结果，几个下人父亲又怎会放在眼里？但愿自己的感觉都是错的。之前自己为何从未意识到如烟原来对自己已用情至深，如果发现得早一些，或许如烟便不会做出昨晚的事情。昨夜的事虽然来得突然，却也来得决绝。如烟怎知他昨夜会去望春阁？又碰巧预备上了那特制的熏香？恐怕是如烟早就有此打算也说不定。
　　
　　他虽多情，却不薄幸，发生了如烟的事情，再进宫，对小心儿带了一份内疚，也没有了之前的兴致，经过那座弃宫，也是微微垂眼，飘然而过。
　　
　　见了李景，行了君臣大礼，易轻陌道：“皇上这是……”
　　
　　御书房的书案上不见圣贤之书，却是金樽美酒。李景一身酒气地躺在案子后面的龙榻上，唇角勾出一个似有还无的苦笑。“轻陌可是想问朕为何急着召你入宫？来，先陪朕喝一杯，这可是文贤妃亲自酿制的美酒。”
　　
　　文鸾亲自酿的酒？那必定是世间少有的珍奇。可是文鸾酿酒之法怪异，易轻陌自问并不能做到心无芥蒂。
　　
　　“皇上可是有心事？”
　　
　　李景：“你竟然不知明日我便要与皇后大婚？也难怪，是朕吩咐你父让你好好养病，莫以俗事烦你。”
　　
　　易轻陌：“轻陌谢皇上体恤。”
　　
　　“身上伤可好些了？”
　　
　　易轻陌恭敬道：“谢皇上，已无碍了。”
　　
　　“无碍就好，你又能常来宫里，省了朕许多的思念。”
　　
　　李景见易轻陌面色如常，谨守君臣之礼，脸上大有寂寥之色：“轻陌……”高高在上的身份不容他对一个臣子软言细语。易轻陌自与文鸾不同，更不是那些被郭贵妃带来宫里男娈。“你可知明日我便要与王皇后大婚，不知道为什么，朕的后宫越是充盈，朕就越感到寂寞。朕乃堂堂天子，就不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吗？”
　　
　　易轻陌：“皇上，王皇后聪颖率真，在青州颇有盛名，轻陌相信由王皇后主持后宫乃后宫之幸，皇上之幸。”
　　
　　李景仰面饮下一杯佳酿，伸手将易轻陌拉到身边，业已微醺，曰：“轻陌，帝王为何要有后宫？……没有后宫朕才是真正的帝王……”说完枕着易轻陌的长袖睡了个深沉。
　　
　　李景此话何意？后宫的存在让有龙阳之好的他疲于应付，还是后宫之中的王太后和郭贵妃让他有大权旁落的危机感？他不解了。
　　
　　许久，李景突然似梦中开口：“你知道我最喜欢……文鸾的哪一点吗？”
　　
　　易轻陌惊讶地看着紧闭双目的李景，他说的是“文鸾”，而不是称他文素绢或者文贤妃，文鸾的身份在这后宫之中也算一等一的秘密，李景他是在装睡还是真的在呓语？
　　
　　李景：“文鸾……他的那身花绣！”说完鼾声又起。
　　
　　文鸾身上的花绣与青鸾一样，是出自李道芳之手，其图案根据男娈的身份或为凤鸾或为蛟龙，配以花草云雨，其姿态逼人，蛊惑万千。——这些易轻陌都知道，可是李景为何向他提起？他不怕文鸾是男子的身份暴露危机他的天子之位吗？李景昏庸，堪比战国魏王，汉朝哀帝（战国时魏王宠幸男色龙阳君，后世称“龙阳之好”；汉哀帝好男色董贤，即后世所称“断袖之癖”。） ，
　　
　　只是不知他将文鸾带入皇宫这场闹剧将要如何收场。 
　　
　　易轻陌正思索间，一人的呼唤之声渐行渐近：“皇兄，皇兄……”当凝春公主李沁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李景手握金樽醉倒在龙榻之上，头下枕着一个俊美男子的衣袖。男子不卑不亢，虽于君主之侧，却无损半点风姿。“是你！”李沁惊叫一声，转过身去，双手扣紧胸口，眼神恍若星子闪烁，脸上早已绯然。
　　
　　易轻陌也是万分惊喜，自己朝思夜想的女子竟然以这种方式与他重遇。她的香泽仍徘徊在他脑海中，自己对她那种泛着豆蔻之香的淡淡恋味仍然萦绕于胸前无法纾解……可是，此时此景，刚刚经历了如烟失踪，又听到李景的“醉话”，他哪里有心情想那风花雪月？
　　
　　除了惊喜还有惊奇，称李景为“皇兄”之人并不多，女子之中只有李沁一个，易轻陌想要起身行礼，无奈袖子压在李景身下动弹不得，他就地而拜：“公主。”难为青鸾为自己一夜不眠默下后宫女子名录，哪里想如此轻易就得知了她的身份。
　　
　　易轻陌心内苦笑，小心儿，我何曾想你会是金枝玉叶？两次相遇你都是女扮男装，盗人钱财，举止爽朗，武功不凡，精灵古怪……哪里符合一个深在后宫的温婉公主的行为？当初想，最坏的打算她是新入宫不得宠的妃嫔，原还因为这想法郁郁不欢。如今想来是妃嫔反倒好了，断了自己的念想。如今却是个豆蔻之年的公主，让自己的愧疚又添几分。
　　
　　李沁终于鼓足勇气回头，脸上绯色未退，一派天真烂漫让易轻陌片刻失神。她嘴直口快道：“你不会就是母后所说的蛊惑皇兄之人吧？”
　　
　　易轻陌被李沁一问之下甚感无奈，背后的李景真睡假睡亦不确定，他侧身抽出龙榻之上悬挂的宝剑，未待李沁惊呼出声，一个干净的起落，将压在李景身下的衣袖齐齐斩断。当初汉哀帝刘欣断袖实乃对男宠董贤“多情”所致，而今他易轻陌斩袖却是因为对李景“无情”。同一番行为，却演绎出不同的情愫。
　　
　　易轻陌拉起李沁出了御书房。只见四下无人，才冷冷地道：“解你的心中之惑，——你母后口中之人也许是我，但我并未蛊惑任何人。”
　　
　　李沁指着他：“你……你……”支吾几声都不知该如何描述心中所想，只道：“你与之前不同！”之前的他邪魅多情，现在的他淡然冷酷，这是一种落差。
　　
　　易轻陌叹一声，眼神一下变得悠远：“我何尝不想回到之前。”可是如烟之事已经发生，让他如何再回到从前？
　　
　　李沁见他如此，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委屈，片刻便是眼泪涟涟：“好没意思！原来之前的都是耍我玩的！”转身便要走。
　　
　　易轻陌一手扯住她的衣袖，李沁片刻的失神，顺势扑到他的怀中，脸紧紧贴在他结实的胸膛。李沁突然抬头，脸上带着一个狡黠的笑：“不是就你通晓医药病理，本公主也懂医术——你现在的脉象紊乱不堪，不正说明你喜欢我？”
　　
 
作者有话要说：要花~~~~泪奔中~~~~




二十五 息肌丸

　　被李沁看透心事易轻陌更加无措，一个如烟已让他万劫不复，怎能容忍再加上个她？正不知如何是好，李沁的贴身侍婢云儿突然跑来：“公主，不好了！”
　　
　　两人慌忙分开，李沁问道：“云儿，何事惊慌？”
　　
　　云儿道：“回公主，郭贵妃小产了！听说……是皇后娘娘所为，现在郭贵妃宫里乱成了一团麻呢！太后和各位娘娘都去了。”
　　
　　易轻陌一惊，明日便是李景与皇后王绾云大婚之日，今天便出了这样的事情？此事蹊跷啊！虽然他并不想管这后宫里的是非，但是此事关系王绾云，在青州蒙她出手保了青鸾性命，何况他还是天奇苦苦相恋的人，这事他要看个究竟。易轻陌对李沁道：“我们去看看！”
　　
　　李沁点头。
　　
　　易轻陌手臂放到李沁腰间，轻轻一提，两人已一起离地，向回暖宫飞去。李沁紧紧抱住易轻陌，眼眸含水，眉间有情。她的一番温柔易轻陌却只能装作没看到，边行边问：“文贤妃之事你可向人提起？”
　　
　　李沁：“我在你眼中就那么傻吗？如果别人知道了此事定然会对皇兄不利，我当然装作没发生了。就是母后和二哥我都没说过。”
　　
　　易轻陌总算放心。她能保持缄默当然是最好的，此事关系重大，泄露出去不光李景要遭殃，文鸾更是性命难保，也许还会因此牵扯出王绾云被绑架之事，王治欺瞒此事也是欺君……这许多的后果是不堪想象的，也不是他想看到的。
　　
　　易轻陌在回暖宫前轻轻着地，“可以放手了。”他对李沁道。
　　
　　李沁见他冷冷的，气恼道：“哼，还不稀罕你呢！”说着率先进了宫去。
　　
　　回暖宫内哭声凄惨万分，两人不由皱起了眉头。不光王太后，皇后王绾云，贤妃文素绢（文鸾）都在这里。
　　
　　郭贵妃披头散发躺在榻上，嚎啕大哭之人正是她，一边哭一边骂：“母后，皇后害了我和皇上的孩儿，母后要为臣妾做主啊。你莫要因为她是您的亲侄女就偏袒了她，我怀中的何尝不是你的亲孙子……”
　　
　　王太后冷冷地问身后的宋德仁：“去请皇上了吗？”郭贵妃闹得再厉害她也不可能让王绾云成为这件事的牺牲品，不要说郭水仙肚子里的不是皇子，即使真是，王太后也不会让她得逞，这后宫之中只有一个人生下的皇子能够得到她的认可，那就是自己的亲侄女王绾云。只是这样的话她自己不会说，她不会因此激化与郭太师的矛盾，她要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到李景手里，让李景去说自己想说的话。
　　
　　宋德仁：“回太后，皇上在御书房，已经去请了。”
　　
　　说话间李景的龙辇便到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虽然满身的酒气未散，但总算清醒了许多。李景：“怎么回事？”
　　
　　郭贵妃一见龙颜，立即从榻上起来扑到在李景怀中：“皇上为臣妾做主啊！今日晨间臣妾还好好的，午间皇后来回暖宫，说是来坐坐，也不知皇后对臣妾做了什么，她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臣妾……臣妾的孩子就丢了！”说完嚎啕之声又起。
　　
　　李景将郭水仙交给宫女，转身来到王绾云身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的小皇后，这个表妹他少年时是见过的，那时她刚刚六岁，窝在舅舅柱国公王治怀中背诵《论语》。她的眸子未变，还是如幼年时的灵动纯净，对她，他是有恻隐之心的，只可惜他不爱女子。今日之事若郭贵妃说的没错，他还真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手段！“郭贵妃之言可属实？”
　　
　　王绾云丝毫无畏惧之色，一眨眼睛：“属实。”
　　
　　李景怒曰：“你……好大的胆子！”
　　
　　一直冷冷旁观的王太后不解地琢磨着李景的愤怒。他明知郭水仙肚子里不是自己的孩子，那么孩子丢了就丢了，他为何如此表现呢？他留下郭水仙的孩子无非是掩人耳目，不过他知道她不会答应，又岂容他继续下去？——李景的愤怒不是因郭水仙而起，而是他想以此来灭她这个太后的锐气！
　　
　　王绾云：“但并不是臣妾所为。”
　　
　　李景：“哼，你说不是你所为有何证据？”
　　
　　王绾云不卑不亢：“皇上说是臣妾所为，又有什么证据？”
　　
　　李景气结：“竟敢顶撞朕——果然是王氏子女，胆子都一样的大！”这句话是说给王绾云的，但更是说给王太后的，在场之人谁都能听得出。“你入宫时日不多，之前与郭贵妃并无交情，如今日日流连回暖宫，外人无不以为你二人亲厚，事有蹊跷，这就是证据！”李景转身对宋德仁道：“带人去搜凤仪宫，找到可疑的东西立即带到这里！”
　　
　　宋德仁：“是。”丝毫不敢怠慢，带着几个内侍匆匆而去。
　　
　　李沁见一身酒气的李景将事情弄到这个地步，忙上前劝曰：“皇兄，此事想必另有隐情，你莫错怪了皇后姐姐。”
　　
　　李景：“是不是错怪了她，要待宋德仁回来了才知道。”但终归对面是李沁的缘故，语气时缓和不少。
　　
　　易轻陌见李沁面有难色着实想上前劝解，但是眼前这种局面让他如何开口？一个假皇子，和一个不受欢迎的皇后，背后却是连李景都不敢轻动的两股朝堂势力。这场争斗在朝堂没有结果，在后宫就更不会有什么结果。——这一点相信李景也看得透彻，如果他看不透彻那么不光说明他昏庸，还昭示他的皇位定然不久矣！
　　
　　宋德仁带人回来，禀报曰：“回皇上，皇后寝宫并未发现可疑物品。”
　　
　　李景冷哼：“寝宫没有，难保没带在身上。”
　　
　　李景进来之后一直默然不语的王太后突然开口，道：“皇上难道还要搜查皇后身上不成！皇后本性纯良，绝不会为那卑劣之事，如今宋德仁搜查她的寝宫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好了，郭贵妃你也别闹了，自己不好好保重身子丢了龙裔还要扰得别人不得安宁，你好好在你的回暖宫反省反省吧。”
　　
　　这话说得有分量，郭水仙顿时脸色铁青。她这个皇子来得何其不易！与李景夫妻十年，她岂不知李景不喜女色？这让她不光感到韶华易逝，寂寞难耐，更为自己今后的地位担忧，没有孩子，她永远不能长久于这后宫。她秘密与父亲郭通商议，相出了这个对李景投其所好训练美貌男子供其享用的法子，让李景十年来只留恋于她的回暖宫，也让外界以为后宫佳丽三千李景却只钟情于她一人。李景从不碰女色，为了让他与自己同房她试过很多方法，最后都没有成功，最后不得以用酒将他灌醉，布置出他们已然行房的场景，让李景信以为真。她却与青龙帮的一名混进宫的男童做那苟且之事，好不容易才怀上这个假龙子。她本想以这个孩子为筹码，先谋取皇后位，日后再当太后，谁知好事不成，皇后之位让人抢了，连孩子也掉了，她如何不恨？
　　
　　郭水仙哭天抢地地抱住李景：“皇上，你要为我们的孩子报仇啊！”
　　
　　李景明知这个孩子不是自己的，但他需要这个孩子掩护自己，让世人不知道他好男风之事。而且，明日便是与王绾云大婚的日子，与王太后的约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喉咙，让他不除不快，孩子是不是他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让王绾云当皇后，更无法履行“义务”让她怀上自己的孩子。
　　
　　李景抓起王绾云的手，眼睛瞅着她的袖间，问道：“皇后熏的什么香，朕竟然从未闻过。轻陌，你从师于顾今，对草药香料的见识自然不俗，且过来闻一闻。”
　　
　　易轻陌拜曰：“臣不敢。”
　　
　　王太后听李景一言，斥曰：“让男子闻皇后的身子，这成何体统！皇上是不是闹得有点过了。”
　　李景：“既然轻陌是男子不方便，”他转念道：“那么请文贤妃闻一闻应该使得了吧，母后？”
　　文素绢上前一拜，真的俯身轻轻嗅了一嗅，其姿态如凤凰低头，婀娜高贵。她向身边的侍女打着手语，侍女回曰：“回皇上，娘娘说皇后身上的香味并不是来自于一种药材，而是一种叫‘息肌丸’的丸药香味。”
　　
　　这后宫之中有个不说话只打手语的娘娘，想让人不觉得怪异都难，何况“她”真实的身份还是个男子。千古后宫，论起荒唐事之首定然是在天朝。
　　
　　易轻陌猛然一惊，息肌丸？那不是当年赵飞燕姐妹所用驻颜之药吗？此药虽好，乃千古驻颜圣物，天下视美如命的女子无不向往之。但其药性甚毒，长期使用此药的女子不但自身终生不能生育，连身边人也不能幸免。汉成帝中年尚无子，皆是拜赵飞燕无法生育，又贻害后宫其他妃嫔所赐。“燕啄皇孙”的往事是后宫之中最触目惊心的一笔。
　　
　　易轻陌上前一步，道：“臣斗胆，息肌丸乃是汉朝赵飞燕赵合德姐妹曾用之药，此药随着二人的死已悄然消失，后世千年再未出现，皇后娘娘断然不可能有此药，请皇上明察。”并不是他爱出风头，显示见多识广，而是此时他若不开口，恐怕王绾云不单要承受害死龙子的事，还有更大的罪名等着她！
　　
　　息肌丸何止有让女子终生不孕的功效，它散发异香，撩人之甚令男子无法自持，当日的汉成帝就是因为赵氏姐妹身上的香气让他神驰不已，每每留恋香闺不思他事，最后竟精尽人亡在赵合德的床上。使用此药不光有荼毒龙脉之嫌，更有贻害君王之罪！——试问此等大罪一旦坐实，后宫中又有哪个女子可以经受得住？莫说是皇后，即使是太后皇太后，也没有不死的。
　　
　　李景：“你就这么肯定息肌丸已失传？”
　　
　　易轻陌：“是。息肌丸乃汉朝神医端木枫所制，此人最是怜香惜玉，风流无双，他制成这息肌丸也是为了满足女儿美貌长存的愿望。后来他与赵飞燕曾有一段畸恋，药也被赠与他心爱的女子，一曲《归风送远曲》更助她喜获天子临幸。赵飞燕成为皇后之后，怕端木枫泄露自己曾委身他人的过去，设计要杀他。端木枫虽未死，但心已厌倦红尘，与自己的师妹隐居山林再未见江湖，连息肌丸的秘方也随之而去。”
　　
　　说完这通话，易轻陌隐隐地感觉到一束目光若有还无地扫过自己的脸，寻之而去竟然是文素绢！易轻陌心中一动，想来想去怎就没将此事与她联系到一起，难道郭水仙丧子一事与她亦有关？
　　




二十六 谙王府

　　李景听完易轻陌讲述，斜斜地看他：“轻陌似乎对息肌丸了如指掌。”
　　
　　易轻陌：“回皇上，轻陌所讲句句属实，并非杜撰。这里原有一个缘故，我师父顾今乃是端木枫第二十八代传人。当年端木枫生下爱子端木善若，端木善若无子，其传人便不局限于姓氏，只选有缘者传授所学。说来，轻陌也愧为端木神医第二十九代传人，所以知道皇后身上断然不可能有息肌丸。”顾今是端木枫后人之事是不能外传的，但今日为了替王绾云洗脱罪名，他也顾不得师父的严命了。
　　
　　李景仍然不放：“不是息肌丸也不能说明皇后身上香味无毒。”
　　
　　此时文素绢突然对侍女比划起来，许久，侍女回道：“回皇上，娘娘刚才说皇后身上的香味定然是来自息肌丸不假。娘娘说她虽然不是端木枫的传人，但却对这息肌丸早有接触。易公子所言半点不虚，但他漏掉一点，虽然端木枫未将息肌丸的秘方传给后人，它却通过赵飞燕姐妹之手盛行于汉朝后宫。后来汉亡，此药秘方也流入民间。”
　　
　　李景点头道：“贤妃所言极是。汉朝以瘦为美，息肌丸可以令女子肌肤永远如少女般美丽，也可以保持身材如少女般玲珑。其他后宫妃嫔从赵氏姐妹手中想方设法得到此秘方也是不无道理。”
　　
　　易轻陌眼神复杂地看了文素绢（文鸾）一眼，他要干什么？刚刚差点害了他和凝春公主，现在又要助纣为虐害王绾云吗？这样看来他对自己的誓言都是空话，丝毫也无悔改之意。自己终是错看了他。
　　
　　王绾云：“皇上，臣妾并不知道什么息肌丸，臣妾也没有用过那息肌丸。臣妾虽然熏香，但皆是后宫配给，并非令人私自配制。”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不得不主动出击了，易轻陌对李景一拜：“臣斗胆，让臣闻一闻皇后所熏之香。”
　　
　　李景点头应允。片刻，宋德仁将从凤仪宫取来的香块呈给易轻陌，易轻陌放在食指与拇指间一撮，略闻了闻，心中大叫不妙。依易轻陌对药理的了解判断，这块香的配方绝不同于息肌丸，但是这里面所含檀香不假，孕妇经常闻必定导致小产。
　　
　　易轻陌心事重重地看王绾云一眼：“娘娘，是谁给的你这些香？”
　　
　　王绾云摇头：“说不上来名字，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公公，我也只见过他一次，当时送香来的时候我的侍女小玉也在。”
　　
　　小玉立即低首上前，对着众人一拜：“娘娘说的没错，当时小玉在场，娘娘本来是不用宫里配给的香块的，但是娘娘今日夜间少眠，那公公说这香用了甚是安神，于是娘娘才留下，让小玉帮娘娘每次点了。”
　　
　　李景：“是什么东西？”
　　
　　易轻陌迟疑道：“回皇上，含有檀香。”
　　
　　不待李景开口，王太后已坐不住，对李嬷嬷道：“去把内侍监叫来。”
　　
　　除了郭水仙，其他人一下陷入沉静，各怀心事地等着内侍监前来。易轻陌有意无意地往文素绢身上扫上一眼，心中想着她为何将那息肌丸的典故弄出来，如果今日他不在这里，那么文素绢会不会将使用息肌丸的罪名在王绾云身上坐实？不能不说这可能性很大。
　　
　　内侍监前来，跪曰：“参加皇上、太后、各位娘娘，内侍省的规矩，熏香之物并不随意配给，而是根据后宫主子们的需要个别供应。刚才皇后娘娘说香块由内侍省配给，这不合常理，并无此例。”
　　
　　王绾云：“你是说并无此事？”
　　
　　内侍监诚惶诚恐道：“是。请娘娘明察。”
　　
　　一句“并无此例”让原本抱定清者自清的王绾云猛然有了一丝危机感，难道有人要害自己？内侍省管理着宫内太监上万人，她如何能凭匆匆的一次见面将那小太监找出来？况且那人还有可能早已藏起来或跑掉了。
　　
　　李景：“皇后说的话根本不足为信，小玉乃是你贴身之人，也算不上什么证人。——来人，将皇后软禁凤仪宫，好生看守，不能让皇后出宫门一步！命刑部尚书易庄进宫，彻查此案。”
　　
　　明日便是帝后大婚，今日却出了这样的事情，婚典是行不了了。易轻陌心想，恐怕这样的结果才是李景最期盼的吧？看着李景脸上顿时多出的几分神采，他知道了自己的这个猜测是不无道理的。
　　
　　婚礼不举行，何止是对王绾云巨大的羞辱，更是对整个王氏势力的公然挑衅！易轻陌顿时忧心忡忡起来，后宫之事一旦牵扯到政治便格外棘手。李景如此处理事情，虽然可以暂时不娶王绾云，但与王太后的约定也彻底作废，王氏岂能罢休？易轻陌担心宫中似乎要有大事发生了。
　　
　　“公子，老爷进宫审案许久未回府，是什么案子？”
　　
　　易轻陌一笑：“天奇平日不是最不喜官场事，如今怎么关心起来了？”他当然知道赵天奇关心的根本不是官场，而是后宫，但王绾云之事他还是要隐瞒。天奇冲动，他如何不知？
　　
　　赵天奇黯然道：“公子不说天奇也知道，月前本是皇后大婚之日，宫中到现在也无动静，却传了老爷进宫，这案子不是关系皇后还能有哪个？”
　　
　　易轻陌一面有意无意地撩动琴弦，一面道：“关系她又如何？身在世家，不是生于江湖，有几件事是我们可以随性的？”
　　
　　“公子……”赵天奇欲言又止。看见自己的主子郁郁寡欢，他比自己失意更难受，可是像公子所说，世间事不能随性，既然不能随性那说出来岂不是徒增烦恼？
　　
　　易轻陌缓然道：“天奇有话，你不是善于隐瞒的人。”
　　
　　赵天奇顿足曰：“咳，怪天奇多嘴！”说完转身不见了踪影。
　　
　　易轻陌见他为难，也不多问。如今如烟失踪，还有什么事能让他再提起兴趣？如烟啊如烟，你不该去，我虽生于俗世，但怎么也算有些担当，你为何宁愿失踪也不愿信我有能力给你未来？
　　
　　易轻陌向来是个淡泊少思之人，如今竟也数日彻夜难眠。
　　
　　“公子没睡？”
　　
　　是青鸾的声音，易轻陌放下手中书卷，曰：“进来吧。”青鸾是个乖巧的孩子，知道他每日为如烟失踪之事难眠，竟每夜都端来宵夜与他，更为他掌灯伴读至拂晓方罢。
　　
　　青鸾：“今儿青鸾为公子准备了一碗荷叶粥。”
　　
　　易轻陌轻轻勾起唇角，这淡淡的荷叶香果然勾起他三分胃口。他一边喝粥一边道：“青鸾，不必每日陪我，这么晚我也没什么差遣。”
　　
　　这话说了几次，青鸾只是不依，“青鸾不打扰公子，我是怕公子突然想看什么书，青鸾找起来总比别人快些。
　　
　　易轻陌见他执意留下来，点点头不再劝。
　　
　　青鸾“公子，”
　　
　　易轻陌：“今儿是怎么了，你们一个个都欲言又止的样子？”
　　
　　青鸾：“公子可知道明日谙王爷要纳侧妃？”
　　
　　易轻陌头也不抬道：“不可能。宫里刚刚发生那么大的事，谙王爷怎么敢这个时候办喜事？这不合常理。”
　　
　　青鸾：“青鸾也觉得谙王爷不像做这种僭越之事的人，可是这件事在京城都传开了，不会有假。老爷吩咐府里的人让瞒着公子。”
　　
　　易轻陌放下手中的书，问：“为何瞒着我？”谙王爷纳妃与他有什么关系？白日里天奇也支支吾吾同他说话，是不是也是为了这事？
　　
　　青鸾点点头：“老爷之所以让瞒着您，是因为谙王爷这次所娶之人正是月前失踪的如烟小姐。”
　　
　　“烟儿！”易轻陌简直不敢相信，如烟失踪怎么会跑到了谙王府里？那日她设计将自己与了他，难道那时她便知道自己要嫁入谙王府？那一别本是她的永别。烟儿啊烟儿，你太傻！
　　
　　“更衣，去谙王府！”
　　
　　“可是公子，现在已经是三更了……”
　　
　　“正是深夜才方便。白日里去怎会让见？”
　　
　　“谙王府守卫森严，公子要去青鸾定然不依。”
　　
　　易轻陌笑曰：“忘记了你是怎么被我从太师府救出来的了？谙王府比太师府高明不到哪里吧？”
　　
　　心情突然变得很好，原来如烟的消息可以让他如此满足。如烟，自己对她一直忽略，觉得她是理所当然，可哪里想她的存在分明是上天眷顾。
　　
　　青鸾拗他不过，只得准备夜行衣，装了满满一大瓶药丸递到易轻陌面前，弄得易轻陌啼笑皆非。青鸾：“公子带上这个。我见公子也没有兵器，只当这药丸是件暗器了。”
　　
　　“我又不是去打架。”
　　
　　“公子带上吧，青鸾也少些担心。”说着影塞到易轻陌怀里，一旦事情关系道易轻陌的安全，青鸾便变得格外坚持。“公子为何不令人打制一个合心的兵器？就像轻舟公子用的软剑就甚好。”
　　
　　易轻陌摇摇头：“利器伤人，我不忍配之。用这药丸也是无心之举，后来竟发现它比平常兵器还要好用些，又不会伤人性命，何乐而不为啊？”易轻陌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不必惊动天奇和天问，我去去就回。”
　　
　　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青鸾，”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这一别并不会是“去去就回”这么简单。
　　
　　“爷。”
　　
　　易轻陌一笑：“怎么不叫公子了？”
　　
　　“感觉还是叫爷心里舒服。”
　　
　　易轻陌笑笑：“那随你吧。”
　　
　　“爷刚才想说什么？”
　　
　　“没有。我这就去了。”他又改变了主意。有些事还是不让他们知道更能保护他们。
　　
　　凭着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对谙王府大致格局已有了个概念。如烟的住处必定与谙王爷其他两位侧妃所离不远。易轻陌便想便行，看见一处新建的院落，“烟雨楼”，以前怎没见过？又见院前荷塘沉静，荷香悠远，这荷花不正是如烟最爱的吗？难道她在这里？
　　
　　易轻陌提步向前，这里幽静非常，竟连守卫都没有。二门有个守夜的小丫头，易轻陌不费吹灰之力点了她睡穴，来到正房内室，如烟在望春阁时的贴身丫头抱琴手中拿着未完的绣活在外间打瞌睡。易轻陌难以抑制心中喜悦，抱琴在此，里面必定是如烟！
　　
　　烟儿。
　　
　　内室的是烟儿不假，不过，还有李谙！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霸王~~~~




二十七 无涯谷

　　易轻陌见如烟枕着手臂侧卧着躺在软榻之上，睡得似乎极不安稳。如烟有失眠的毛病，这他知道。在青楼呆了两年，她便失眠了两年。那种地方本非她这种清高女子应该呆的，怪他少时不更事，竟一直没有想到帮她脱了那火坑。
　　
　　她今日的不安稳似乎又比往日重些，眉头紧锁着两弯忧愁，樱唇轻抿着一抹愁绪。数日不见，她瘦得越发超逸了，只是那瘦让他疼到心头，眼中多有不忍。
　　
　　令易轻陌惊奇的是，如烟卧榻之侧竟然酣睡着李谙。他坐着软凳，趴在榻沿上和衣睡熟了。榻边的小案上有一个药碗，如烟病了？李谙彻夜都在服侍她吗？易轻陌顿感胸中一阵酸涩，竟毫不犹豫地拿起一件厚实的披风裹在如烟身上，易轻陌带着她悄无声息地出了烟雨楼。
　　
　　李谙和抱琴等人被点了睡穴，等他们发现如烟不见已经是第二日早晨的事情，易轻陌早就带着如烟出了长安。
　　
　　“爷……”如烟如坠入云雾之中，身边迅速退去的景物让她知道自己正在飞行，眼前之人丰神绝世，不是易轻陌更是何人？今日竟睡得香甜，连梦也如梦似幻。
　　
　　“为何叫我轻陌。——烟儿。”
　　
　　可有人告诉他他有一双桃花眼？其烟波绵软含情，令人无法不迷醉。试问天下间女子谁又能躲得过他的柔情？如烟何其有幸，今生能遇到他。
　　
　　“轻——陌，”不敢置信地抬眼，难道这不是梦，是真的？“你来做什么？”
　　
　　易轻陌眼中虽不曾褪去笑意，却多了一种坚定无比的味道：“带你走。”
　　
　　如烟哽咽道：“真的？”早有泪水流了满面。
　　
　　原来如烟那日设计将自己与了易轻陌并非刻意，而是偶然。
　　
　　小王爷李谙亦是性情中人，自与如烟在望春阁相见便对她一见倾心。无奈如烟早自两年前便只钟情于易轻陌一人，对李谙的好意只装作浑然不知。后来易轻陌因青鸾之事去了青州，李谙对她也是十分地照顾，让她免受郭玄等人骚扰，如烟说不感激是假的，但仅限于此。
　　
　　“爷，你是不是喜欢上了什么人？”
　　
　　“都说了叫我轻陌就好。”易轻陌嗔怪道。
　　
　　如烟眼中水波荡漾：“即使你说有，如烟也忍了。既然喜欢上了爷，就不应该计较爷的一切，当初若不是如烟任性，也不会从望春阁跑了出去，恰恰遇到了谙王爷，莫名留在谙王府……”
　　
　　“为何要如此轻薄自己？烟儿，”易轻陌微微眯了眯眼：“……我没有喜欢其他女子，是你多虑了。”李沁的影子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她的墨绿身影俊朗如风，在他心海最柔美出吹起涟漪。他轻闭了一下眼，将怀中的如烟搂得更紧了紧。
　　
　　“轻——陌——”她在他怀中心满意足地轻轻含着这两个字，迟迟不舍得出口。心中幸福满得要溢出一般。
　　
　　“烟儿。”
　　
　　顾今隐居的无涯谷离京城不远，以易轻陌的脚力不用一日便可到。如今带了如烟，行动自然慢了许多，于是他一出京城便买了快马、车具代替脚力，次日清晨便到了。
　　
　　易轻陌简单地向如烟介绍着：“无涯谷四季湿热难当，罕有人迹，师父生活在这里倒是清闲无比。不过师父所在的无涯谷中心却不似外面这般情形，而是绿竹如碧，潭水幽幽，分外生动。说来若不是外面这样的环境，中心那片清雅便是不能了。——服下这药丸，便不会被烟瘴毒虫侵身了。”
　　
　　如烟乖乖地张开嘴，吞下他递到嘴边的一粒药丸。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烟儿，你身上的只是些暑气，无碍的，等到了师父的‘古今小筑’，我自会配药与你医治。”
　　
　　如烟点点头：“轻陌，这是真的吗？”
　　
　　易轻陌一边抱她穿过无涯谷的瘴气，一面低头给她一个安然的吻。“烟儿，是真的。我们再不分开。”
　　
　　今日本是李谙迎娶如烟之日，朝中百官名门世家之人都会前去道贺。李谙却让她在自己身边失踪了，这会引发他多大的雷霆之怒易轻陌已顾不得，他只知道看见如烟那一刻便笃定自己的想法——带她离开。
　　
　　“看见那鸽房没有？师父的古今小筑到了。”
　　
　　顾今见到易轻陌两人突然来了无涯谷，却并不感到惊讶。如烟顺着易轻陌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者站在一处竹楼之前，他身穿皂色鹤氅，腰系大带，环佩叮当，手中拿着一柄碧绿竹笛，鹤发童颜，明目长髯。——好一个神仙般的世外高人！如烟不由肃然起敬。
　　
　　易轻陌放下如烟，跑到顾今身边便是跪拜：“师父！”
　　
　　顾今连忙将他扶起来：“陌儿，我们已有一年不见，你又长高了。呵呵……”一串从容的长笑。
　　
　　易轻陌与这个师父的关系可以说是如亲父一般。顾今一生未娶，膝下更是无子，易轻陌于他也如亲子一般。
　　
　　易轻陌：“师父，这是如烟。”
　　
　　顾今捋胡而笑：“恩，我知道。”对如烟慈祥地审视一番：“果然配得起我的陌儿。”
　　
　　“师父知道？师父也知道我们会来无涯谷？”
　　
　　“自然。呵呵，你看这间鸽房比我住的房间还大，难道我养这么多鸽子只是为了看的？陌儿，莫说你来了师父这里，就是去了天涯海角，师父也是知道的。”
　　
　　“那师父是否觉得陌儿做对了？”
　　
　　“带自己的女人浪迹天涯师父也不会反对，何况是来我这里？”说完笑着进了竹屋，早有小童布置下了午饭。
　　
　　见了易轻陌口中经常提起的师父，如烟终于明白了为何他性子如此淡泊随性，并不像其他官宦世家的公子，易庄铁面无私严谨古板她是听说过的，看来易轻陌的性子定然受这位和父亲一样的师父的影响。如烟心中不免又对顾今增添了三分亲近。
　　
　　易轻陌看预备下的饭菜，问曰：“师父不是不食荤的吗？”
　　
　　顾今：“这是只千年老龟，如烟有不足之症，吃了这个对她的身子大有裨益。”
　　
　　易轻陌也知道如烟有不足之症，每当寒暑便咳嗽连连便是症状。他还亲眼见她咳嗽不止，昏厥过去。两年来他常帮她调配些顺气的药丸，只谎说些无所谓的名目骗她吃了，却从未在她面前提过她的病。但如烟何其聪颖，他不提不代表她不知道，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只是他费心瞒她，她又何必要苦苦追问事实？
　　
　　如今这事被顾今一语点破，易轻陌担心地看向如烟，后者不但没有惊慌，反而满是感激。自小被卖来卖去，何尝遇到过真心关心自己的人？幸而让她遇见易轻陌，本来对他一片痴心，却见他懵懂不知，加上自己这出身，只能将他当成个知己。如今两人有今日也算上天眷顾，没想到他的师父，如此德高望重的一位老人也视自己如儿女，拿出这么名贵的东西为自己补身，她本就是多情之人，如何不为眼前情形垂泪？
　　
　　易轻陌见如烟无碍，也便放心问师父：“烟儿的病可有治？”
　　
　　顾今：“根除不易，但压制还是可能的。如烟五行缺金，主肺脏不足，看如烟现在的情形应该一直有人帮她压制身上病症。”
　　
　　易轻陌：“正是陌儿。”
　　
　　顾今点点头：“恩，陌儿你的医术较之一年前又有精进了，若不是你细心照料如烟，她如今的肺病恐怕已成气候了。”
　　
　　如烟原不知易轻陌对自己默默做了许多，感激地看他一眼，有了他这番情意，自己对他的心恐怕是再无救赎之日了。
　　
　　易轻陌：“师父，你说的压制之法，是指什么？”
　　
　　顾今接过小童递来的碗筷，神秘道：“寝不言，食不语。先吃饭吧，尝尝采茗的手艺。”采茗是顾今身边的小童，煮得一手好菜。易轻陌成为圣前伴读后经常出入宫中，与太子同坐同食，依他看，采茗的手艺不比那御厨差到哪里。
　　
　　如烟平日的口味也是清淡，因为身子弱的缘故吃得也少，所以显得极挑剔，但采茗的菜还是让她暗暗称赞半晌，多用了许多。神仙一般的顾今，住在世外仙境一般的古今小筑，连身边最不起眼的小童都有世人难得一见的绝技，一向清高的她突然觉得自己与之相比简直俗不可耐。
　　
　　一餐下来，顾今真的没再说一句话。用完膳，小童呈上柠檬水让三人漱口，再呈上香茗。用完茶，顾今才起身带着两人向古今小筑之外走去。
　　
　　“你们看，这天涯谷气候宜人，无外界骚扰，可适合养病？”
　　
　　“师父的意思是让如烟留在天涯谷养病？”
　　
　　“正是”
　　
　　“师父此话可有深意？”
　　
　　“有。”
　　




二十八 红鸾之喜

　　易轻陌对如烟道：“师父分析得对，看来我必须马上离开无涯谷，回到京城去。”
　　
　　如烟细细地依偎在他的怀里，把玩着他给她编的百花环，轻轻点了点头。
　　
　　易轻陌在她眉心一吻：“你且留在这里养病，任何人都不可能找到你，等我处理完了那边的事，立即回到无涯谷与你相会。”
　　
　　“会多久？”
　　
　　“不知道。”这个承诺给不得，不是他不愿，而是给不起。如烟姑娘本是李谙要迎娶的侧王妃，却在被迎娶的前一天晚上被人从谙王府劫走，这是怎样的奇耻大辱？李谙虽然素有“雅王”称号，但凡是作为男人都是不能忍受这样的事情。那夜在谙王府，易轻陌亲眼见到李谙对如烟的用心，她微染小疾，他便彻夜守护。正是有了他对如烟的这份心，更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
　　
　　况且，易轻陌除了要处理如烟之事，他这个御前伴读还要速速回到宫中听候皇上差遣，他不现身乃是欺君大罪，他是不怕皇权淫威，可是在朝为官的易庄呢？等着他光耀门楣的易氏上上下下呢？他不能以一已之私扰得全家人不得安宁。生于世间，让他如何能不问世间事？
　　
　　如烟久久不出声，身边的千杆翠竹，万方花草亦不能让她提起丝毫兴趣。她并不是不晓情理的刻薄女子，只是在他怀里，她想要任性片刻，哪怕仅仅这一次。
　　
　　“烟儿，走！”易轻陌突然将她从草地上拉起，也不待她双脚下地，抱起来便飞向了古今小筑。
　　
　　“轻陌。”
　　
　　易轻陌魅惑一笑，桃花眼种那份坚定让如烟不禁心如撞兔。
　　
　　“你，要怎样？”
　　
　　“我要将欠烟儿的还给烟儿。”
　　
　　“欠我？”如烟柔声含着两个字不知所以。
　　
　　“对，欠你。”
　　
　　易轻陌抱着如烟来到顾今面前。如烟娇斥：“还不快把我放下。”水袖不动声色地在面前一掩，双颊早已羞红。
　　
　　顾今：“陌儿找为师何事？”
　　
　　易轻陌难掩兴奋，道：“师父，我要你为我和烟儿证婚，——我要娶烟儿为妻！”
　　
　　如烟本不知他欠自己什么，更没想到他是这个还法，心中早已澎湃，眼中更是堆满水雾，只怕风儿轻轻一吹，那些眼泪便已决堤而出了。
　　
　　“轻陌……”
　　
　　易轻陌握住她的手：“烟儿，我是认真的。我们早已……行了周公之礼，我又怎会让你嫁与了他人？如今师父在上，我们正好在这人间仙境的无涯谷成婚，这岂不是美事一桩？”
　　
　　顾今不待如烟回答，早已哈哈而笑：“好好，如今我的陌儿已长大了。采茗，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准备一下。”采茗呵呵一笑，带着几个小童跑着去准备了。
　　
　　本来婚姻应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如烟身份特殊，嫁的又是易轻陌这样世家出身的嫡系长子，莫说是易氏的族人长辈，就是易庄也不会同意。如今两人身处无涯谷，顾今又是个不为世俗拘束的世外之人，自然愿意成全自己的爱徒，这何乐而不为呢？易轻陌只望两人关系尘埃落定，易庄再要反对已是枉然。
　　
　　易轻陌如是想，春风得意得紧，可他太低估了门楣思想，太嘀咕了礼教的力量，不知道将来得到的反对之声远远要比想象得大。毕竟这世上人并不是个个都如顾今一般出尘洒脱。
　　
　　婚礼竟比想象得要隆重得多，顾今身边的几个小童竟不让易轻陌两人废丝毫心思，一天时间将婚礼所用器具准备得有模有样。
　　
　　采茗：“师父，如今只差喜服了。”
　　
　　顾今一笑：“不是有白绢吗？”
　　
　　采茗：“师父莫不是糊涂了，白绢怎么做出喜服来？”
　　
　　顾今用竹笛在采茗头上轻轻一敲：“糊涂东西，这谷里的许多茜草是做什么用的？”
　　
　　采茗恍然大悟：“是啦！师父曾经教过采茗这茜草除了入药之外还可以当做红色染料，自汉朝起便为供染御服之用。”
　　
　　顾今见他开窍，转身而去：“莫忘了以盐定色。”
　　
　　“知道了，师父！”
　　
　　采茗浆染好的红布，以如烟的巧手，不消一个时辰的工夫便做起了两件喜服。如烟：“粗糙了些，还可以穿。如今时间仓促，来不及做里面穿的红娟衫，这红袍也来不及绣花，这霞帔原本还可以再精细些，这子孙袋……”说到婚嫁时女方佩戴的子孙袋，如烟又是一脸的娇羞。她哪里奢望过曾有一天可以亲手缝制自己的嫁衣，嫁给自己最心爱的男子，甚至以后还要为他生育儿女……
　　
　　易轻陌握住她的手：“哪里就粗糙了？只是难为你赶工，这么柔嫩的一双手，以后还是少碰阵线为好。”如烟哪里还听得清他的唠叨，早已迷醉在他怀里。
　　
　　红衣红烛，轻纱摇曳。
　　
　　婚礼举行得并不隆重，却因为有采茗这几个爱闹的小子的原因而不缺热闹。两人拜了天地和恩师，易轻陌与如烟温存一日便要离了无涯谷。临行，易轻陌对顾今道：“师父，我之前所托之事可有了结果？”
　　
　　快马回了京城，易府里青鸾和天奇、天问三人正齐齐地跪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盛夏白花花的日光将三人烤得全身冒烟。天奇天问还好，年龄最小身子又弱的青鸾情况就糟了许多，意识已进入游离状态，嘴唇干燥出了血，眼神恍恍惚惚，马上就要晕倒了一般。
　　
　　天奇暗暗伸出手，在宽袖遮盖下偷偷扶住体力不支的青鸾。天问也不动声色地抵住青鸾马上瘫软的身子。
　　
　　“再不说出公子下落莫说要罚跪，连你们的命都一并收了去！”
　　
　　“老爷莫气坏了身子，我们确实不知。”
　　
　　“天问，你素日的性子最是淳厚，何时也学会隐瞒了？!”气极的易庄见三人跪了三天两夜不食不休仍然不说出儿子的下落，简直要冒火。
　　
　　易轻陌一入家门便见此情景，忙上前道：“爹爹，此事与他们无关，他们确实不知道我的去向。”易轻陌心里清楚，三人虽不知道自己随性去了无涯谷，但哪一个不知道自己离府的缘由？青鸾不用说，他也自然知道公子与天奇天问都是一起长大，从未分过彼此，此事虽然瞒着易庄，但青鸾绝不会不对他们讲。
　　
　　易庄见他回来，也不再理青鸾他们，道：“快与我进宫！”文诺师父早吩咐下人准备好了车马在外等候。
　　
　　青鸾：“爷。”
　　
　　天奇、天问：“公子！”
　　
　　三人眼中多有担忧之色，易轻陌知道这几日断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他回以安慰的目光，令下人将他们扶回房中好好将养，这才快步跟上易庄的步子。
　　
　　易庄简单地向他说了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向皇后宫里送熏香的小太监找到了，皇后娘娘果然聪颖无比，竟然记起那小太监是浙江口音……”
　　
　　易庄审问皇后之时，李景亦在场：“哼，浙江口音的小太监何止上百……”
　　
　　王绾云：“可是他的左眉眉峰上方有一个胭脂小痣！”
　　
　　李景一惊，陷入片刻沉思。王绾云说的这个小太监不但确有其人，而且他还见过，不是别人，正是他在文素绢进宫时他亲自指给韶华宫的小太监姓福名禄儿。因福禄儿曾为过御医院的煎药太监，专门负责伺候他服药，为人甚是谨慎可靠，所以他顺手将他指给了文素绢。没想到竟然是他！
　　
　　如果真是福禄儿，那么此事倒是真的合情合理，试想后宫之中郭贵妃失了皇上唯一的子嗣，王绾云又失了皇后之位，此中最得利的自然属贤妃文素绢。
　　
　　李景的后宫有太清晰的利益关系，他没想到只是因为此人是文素绢，他虽知道文素绢真名文鸾，乃是男子，但是对文鸾的印象一直是初见那般，纯净、柔弱，惹人怜惜，他如何会做出陷害他人而且一箭双雕的事情？此种心机不应该出现在文鸾身上。
　　
　　李景并未让易庄继续追查，而是装作若无其事，自己却亲自去韶华宫探看究竟。一入宫门，绵香入鼻，李景深吸一口气，大为受用。“这是何香？”
　　
　　文素绢盈盈一拜：“参见皇上，这是臣妾刚刚配制出的奇香，还没想出名字。”
　　
　　李景：“爱妃，你的声音越来越柔媚了。不日便可在众人面前开口了。”
　　
　　文素绢千娇百媚地依偎在李景身上：“臣妾能在人前开口说话，也免了皇上许多的尴尬。”
　　
　　李景点点头，又深深吸了一口那香：“这香就叫美人吟。——就像你轻轻咬字吐气如兰的感觉。”
　　
　　文素绢：“是——”
　　
　　李景飘然欲醉，强打起精神道：“福禄儿呢？怎不见他在你身边伺候？”
　　
　　文素绢似是一惊，没想到他突然问起福禄儿，不过也只是片刻便镇定下来：“他啊，说要孝敬我些好草药，人去了麒麟山几个日子了。”
　　
　　李景微微眯一眯眼，修长手指有意无意地在文素绢的削背上画着圈：“皇后宫中的熏香是不是你让福禄儿送去的。”
　　
　　“不……”
　　
　　“爱妃，你知道朕当日在青州对你一见倾心，喜欢的是你哪一点吗？”
　　
　　“臣妾……”
　　
　　“你的眼睛。你可知道，你有一双比秋水还要清澈的眼睛？让朕见之忘俗。朕知道，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内心纯净无尘，绝不会撒谎，更不会对朕撒谎。”
　　
　　文素绢愣在当场，好一会，跪在李景面前：“皇上，文鸾错了，请皇上原谅！文鸾如此做也是平日里看着皇上心里痛恨皇后和郭贵妃两个，才想着为皇上除了这两个祸害啊！”一面说，一面哭得凄然，声泪俱下也正是如此情形。
　　
　　李景脸上阴阳不定，幽幽道：“你是为了朕，还是为了争宠，想得皇后之位？”
　　




二十九 鬼医乐檀

　　李景一言惊得文素绢没了声响，所谓伴君如伴虎，他只道皇上对自己宠爱，哪里知道皇上还是这个世界上最狠的角色，可以因为一个眼神，一句话而杀人于无形，更何况他文鸾办的这是祸乱后宫的大事。
　　
　　李景：“你只知我恨她们，却忘了缘由。郭水仙可恨，淫*乱无度。但是她肚子里怀中孩子，虽说不是朕的，但天下人谁敢说不？如今孩子没了，你是想让天下人笑我是个无能之人还是沉溺男风不爱女色？”
　　
　　文贤妃伏在地上战战兢兢：“文鸾不敢。”
　　
　　李景接着道：“我恨王绾云是因为她乃国舅之女，王治和太后不光要她成为我的皇后，还要她诞下皇子，成为第二个王家的太后。可是即便这样，如果治了王绾云的罪，你让朕如何稳住王氏的力量？又用谁抵制太师郭通一党的狼子野心？！”
　　
　　李景贪恋地看了一眼文素绢媚惑无双的容颜，痛心道：“原以为你是最懂朕的人，没想朕又要失望了。”衣袂飘过人已去。
　　
　　文素绢望着李景离去的背影久久未从地上起来。这是第一次，李景踏入他的韶华宫却未给他任何温存。他知道，此事若不完美解决，自己的失宠指日可待，一旦失宠，在这如狼似虎的后宫之中，面对来自各方的猜疑和嫉妒，他文鸾纵然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次日，便有小太监福禄儿主动向易庄投案的事情。
　　
　　易庄道：“福禄儿招认，那香是他擅作主张送给皇后娘娘的，本是怕皇后不日大婚，怀了龙子，让自家主子文贤妃在宫中的地位不稳，于是出此下策。没想到连累皇后娘娘令郭贵妃早产。”
　　
　　易轻陌：“福禄儿乃是小人物，文素绢才是背后之人。”
　　
　　“为父也如此认为。但是皇上似乎对如今这个结果很满意，已下旨将福禄儿处死。”
　　
　　“父亲，皇上如何处置的文素绢？”
　　
　　易庄摇摇头：“只将她由四妃之列将为嫔，罚在韶华宫思过一个月。”
　　
　　“李景好软的手段。不过这次皇后娘娘能平安逃过一劫也算大幸。”
　　
　　易庄叹气曰：“这样又如何？后宫之中除了王太后还有谁以为这个皇后是作数的？皇上对文素绢的宠爱有增无减。前日皇上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个江湖郎中，说是擅疑难杂症，可以让文贤嫔发声，皇上欣喜若狂。因你是汉代神医端木枫的传人，皇上请不到你师父顾今，于是命你与那郎中一起为文贤嫔治病。”
　　
　　“李景也行此掩耳盗铃之术。”
　　
　　易轻陌来到宫中，已等候他三天的李景勃然而怒，虽然这只是一场戏，但是李景做的工夫却足。“身为御前伴读，你竟敢擅自离宫，给朕一个解释！”
　　
　　这样的气场一般人早吓得不知所以，但是他是易轻陌，不易喜，不易忧，更不易惊恐。“皇上，如果轻陌说自己是去救人，皇上可信？”定定地看着李景的双眸，里面满是令人不容置疑的真诚。他有一双桃花眼，很小的时候他便知道它们为自己带来的好处，不论长辈、朋友还是下人，都因为这双桃花眼而对他倍加亲近。
　　
　　李景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朕遍访民间神医，只望文贤嫔有朝一日能复开口，朕心愿也就足矣。如今皇天不负朕，真让朕找到了。此人姓乐名檀，人称鬼医，在民间也是颇具盛名，轻陌可听说过？”
　　
　　易轻陌：“回皇上，听说过。此人医术已入化境，恐不在家师之下。”他说的是事实。虽然乐檀“鬼医”的名号其威望地位远远不及天下第一神医“医仙”顾今，但其医术却是有目共睹的，特别擅长男女互换之术，更在驻颜养生上无人能出其右。正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乐檀与顾今的医术是各有千秋。
　　
　　这位鬼医乐檀，没想到在青州与之失之交臂，却在京城，这后宫之中与之见面。
　　
　　李景：“好。今日午后你就与乐檀对文贤嫔进行会诊，务必不要让朕失望。”
　　
　　“是。”
　　
　　这是个很好的差事。以易轻陌的猜测，李景定然知道文素绢（文鸾）是可以说话的，只是怕他的男子声线破坏了将他留在宫中封为妃嫔的计划。如今文素绢多年饮用自制药酒，又不知用了多少奇异方子捣鼓自己的身子，如今外表看来已与女子无异，声音更是柔美万千，比女子更媚三分。借乐檀之手令其“重新”讲话已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以他看来，李景让他参与他们和乐檀这场戏，无非是想掩人耳目，再白白卖个功劳给他。
　　
　　乐檀其人，并没有易轻陌当初想象得神行丑陋，相反竟然长得有几分脱俗的味道。瘦高的个子，一身黑色棉布道袍，粗腰带子，头发简单用黑色发带束着，胡子甚长，一直垂到腰际，黑色胡须中有几缕是醒目的亮白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神秘，也多了几分怪异。
　　
　　易轻陌：“向前辈请安。”不管乐檀是怎样的一个人，对于有超凡医术的易轻陌都是出于内心地敬畏。
　　
　　“你是顾今的徒弟？”
　　
　　“是。轻陌从小顽劣，并未学到家师医术的皮毛。”
　　
　　“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看着乐檀朝韶华宫急性的步子，易轻陌突然预感到什么东西。
　　
　　为文贤嫔悬丝诊完脉，乐檀问道：“易公子如何看？”
　　
　　“脉搏强劲有力，娘娘……身体大吉，唯肝火稍盛，不用吃药，只在膳食中加点苦瓜、红菜苔即可……”
　　
　　乐檀冷笑：“谁问你这个，我是说娘娘的嗓子可有救。”
　　
　　易轻陌怎不知他是问嗓子，只是装作不知，只望糊弄过去。他明知文素绢是装哑，哪里有什么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只怕如果文贤嫔不去面对过去的经历，以真性情示人，恐怕此病便无痊愈之日。”此话一语双关，纱帘之后的文素绢果然弄出窸窣之声，恐怕是被人点破了心事，惊慌之间发上金步摇碰撞所致。
　　
　　李景：“鬼医如何看？”
　　
　　乐檀：“易公子所言有几分道理，为今之计恐怕只有这一个办法。”
　　
　　“那好，传朕旨意，乐檀、易轻陌同入御医院，专心为文贤嫔复声。”
　　
　　易轻陌御花园中巧逢李谙和李沁两兄妹，狭路相逢，躲无可躲，只得迎上去。“见过谙王爷，凝春公主。”
　　
　　因有了郭贵妃堕胎和为文贤嫔医病之事，易轻陌被召进宫中不得随意回府，竟然因祸得福躲过如烟一事。李谙虽怀疑此事与易轻陌有关，无奈没有证据，也找不到如烟，易轻陌又伴驾在宫，只得暂时放下将他拿来审讯的想法，只让人明察暗访如烟的下落，对易府上下周围更是派了精良死士日夜巡查。
　　
　　李谙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眼底却掩饰着太多的东西：“轻陌，你知道你与往日有何不同吗？”
　　
　　“轻陌愚昧，请王爷赐教。”
　　
　　“本王素日赞你颇有雅名，没想到如今也留恋起皇家的气派，追逐起功名。宫中不是该多呆的地方。”
　　
　　易轻陌本以为他会向自己问罪，没想到竟说出这些话，让他好不受用。他何尝喜欢皇宫，更不想为官。如今入了御医院，自己恐怕已经开始身不由己的仕途之路了。而无涯谷还有让他日夜牵挂的如烟。“王爷……”
　　
　　“做人要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要留恋不属于你的地方，更不要奢求不属于你的人。”
　　
　　这是警告，李谙与易轻陌心照不宣。
　　
　　“二哥！”凝春公主的表情格外强烈，指着易轻陌道：“你是说如烟姐姐的失踪跟他有关？！”
　　凝春公主本是何其聪明的一个女子，本就知道二哥今日郁郁寡欢是因为马上要成亲的侧妃莫名失踪。她的新嫂子不是别人，正是望春阁的红牌如烟姑娘，李沁也早听李谙说过，这如烟与易庄父子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这些个事情联系到一起，她很容易得出刚才李谙话中的深意。
　　
　　李沁的脸上失了平日的娇俏，多了几分可以拧出水来的皇家的清冷高傲之气。“易轻陌，你好大的胆子！”
　　
　　易轻陌本来对李沁怀着三分爱恋，三分愧疚，经她这一变脸，心里反而好受些：“公主的话轻陌不明白，谙王爷的教导轻陌也愚昧不知。在下公务在身，这就告辞了。”留下兄妹两人一个若有所思，一个气结不语。
　　
　　刚脱了身离了李谙和李沁，却迎面遇到王绾云和贴身丫头小玉走了过来。今儿是怎么了，好像后宫里的人都在这御花园扎堆儿等着他似的。
　　
　　“给皇后娘娘请安。”
　　
　　“我还没向易大人言谢。”如今他入了御医院，被称之为“大人”也是其所。
　　
　　“岂敢。”
　　
　　“小玉，去帮我拿个软垫过来。”看着小玉渐行渐远，王绾云幽幽开口道：“易大人，天奇可好？”
　　
　　“皇后娘娘管理后宫自是日理万机，天奇不过区区易府一侍卫尔，不足娘娘相问。”
　　
　　王绾云半刻的失落。“不问天奇，我可以问问皇上吗？文淑嫔的底细易大人自然知道，如今他在后宫兴风作浪实乃社稷之患，易大人难道眼看皇上如此却不出手？”
　　
　　“此事轻陌自然有所计较，请皇后娘娘安心。”
　　
　　在无涯谷之时他已问过顾今，李景好男色之疾可还有良方？
　　
　　顾今并未说有无良方，只对他道：“病可以药来医，但嗜好，必定疏其心结。轻陌，你在医理上的资质世人难及，此事还要靠你自己去解决。只记得一句话，任何人的行为嗜好都可以从他幼年时的行为找到端倪。”
　　
　　“你师父的意思是，只有了解皇上的幼年经历，才能找到解救之法？”
　　




三十○ 残荷

　　虽说与乐檀同入了御医院，但始终伺候在文素绢身边的御医只有乐檀一人，易轻陌只是个幌子。不过他平日却并不见清闲，宫里的宫女、女官每日来请他前去诊脉的络绎不绝，后来实在人太多，只能在御医院前排起了长队，说是看病，这些多半是贪恋他的美貌，头疼、脑热，凡是能找的借故都要往御医院跑上一遭。
　　
　　“都让开，让我进去。传贵妃娘娘旨，易大人进回暖宫为娘娘请脉。”
　　
　　易轻陌认得传话之人乃是郭水仙的贴身侍女。他与郭水仙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为何突然来请？
　　
　　“易大人看这宫中的荷花可好？”
　　
　　如今已入秋，易轻陌看着满池残荷不知道郭贵妃所云何意。“回娘娘，这……”
　　
　　郭水仙妩媚一笑，声音如秋日缠绵的薄雨：“这残荷不合易大人的心意吗？本宫可是刻意为你留下了这满池的残荷。”
　　
　　“为我？”
　　
　　“咯咯，不是易大人说的吗，‘留得残荷听雨声’，这不，本宫就为你留下了。你看这残荷，你再听这秋雨，我们同在唱晚亭里欣赏，何尝不是人生一大雅事？”
　　
　　易轻陌见她故作娇媚之态，大有要乱君臣之礼之势，忙道：“回娘娘，那并不是在下的诗，而是前朝李义山之作。娘娘刚经历小产，不宜在外久坐，还是让在下为娘娘请脉，不知道娘娘有何不适？”
　　
　　郭水仙做西子捧心状：“我的胸口疼……”
　　
　　易轻陌正瞠目结舌不知如何作答，忽听背后传来声音：“皇嫂胸口疼，本公主有办法！”
　　
　　李沁气势汹汹而来，语气中大有酸味，易轻陌不怒反笑，好个刁蛮丫头！
　　
　　郭水仙被人撞破了好事，又碰了软钉子，心中又是羞愧，又是不快。“原来是凝春公主，公主不去准备挑选驸马之事，却来我宫中，看来还是清闲啊。”
　　
　　易轻陌听了一愣，凝春公主要挑选驸马了吗？她望着他的目光如炬，似是无尽的哀怨，又似是质问。他眼中突然有些闪烁，这种感觉在他小时候偷了爹爹的“橙心堂”古宣纸用来画乌龟时也曾有过。
　　
　　李沁俏嘴一撅：“我的事不用你管！”
　　
　　“公主好会说笑，我虽说不想管，但公主可知应征驸马的人里面有我的胞弟，国舅郭玄。如果……公主嫁入我们郭家，那我们可不是亲上加亲？到时你就不能叫我皇嫂了，应该叫姐姐。”故意放慢语速，声音更加绵柔风骚，若是平常男子早已酥麻入骨。
　　
　　易轻陌起身道：“既然郭贵妃无病，那么御医院还有事，我就先告辞了。”
　　
　　郭水仙：“易大人……轻陌……你们！”
　　
　　易轻陌哪里等她出言挽留，早已拉着李沁的手快步出了唱晚亭，离了回暖宫。
　　
　　看着李沁涨红的脸如朝霞一般，易轻陌心情莫名地好起来。在那唱晚亭里碰到的都是不着调的东西，终于让他见到一处应景的，——这满脸飞红岂不像极了天边的晚霞？唱晚，唱晚，易轻陌宠溺地道：“你的凝春宫不够大吗？跑到人家宫殿里捣乱？”
　　
　　“其他地方没有残荷吗，还要跑到人家的回暖宫来？这皇宫里有多少宫殿都有荷花池，偏偏你跑到她那里去。我如果不是见你进了她的宫殿，也不会尾随着悄悄跟来，哪里想真的碰到她勾引你！”
　　
　　易轻陌见她冲自己发脾气也不气恼，悠然道：“有人喜欢岂不是好事？”
　　
　　一说之下李沁的委屈更加无法控制，毕竟十几岁的女孩子，竟然噼里啪啦掉起了眼泪。
　　
　　易轻陌见她紧闭双唇一声不吭，削肩轻轻耸动，真真的楚楚可怜。忍不住上前，将她揽入臂弯。心不禁砰然，这副娇弱的身子，偏偏是个火爆的脾气，若不是生在帝王家，不知道会因此受多少磨难。
　　
　　李沁顺势扑到他的怀里，粉拳捶打着他平滑的小腹：“你坏，你坏！为何对人家忽冷忽热的？你为何不向母后为我提亲？如果母后真将我许配给郭玄怎么办？”
　　
　　“你母后不会同意你嫁入郭家。”
　　
　　“可是如果是皇兄呢？”
　　
　　“皇上……”易轻陌无言以对。王太后不会不代表李景不会。如今王、郭势力之大早已盖过他这个天子去，不敢保他不会利用李沁之事激化两方矛盾。李沁之资，并未因为生长在皇宫而养成骄横的性子，反而如山间野花一般自由、快乐、率真，真不知怎样的男子才能配得起，如果嫁予郭玄，那真是暴殄天物，他这种淡泊无争之人也要大骂苍天无眼。
　　
　　如果是普通的兄妹易轻陌敢对她说上一句劝慰的话，可是那个疼爱她的人除了是她哥哥，还是皇上，他易轻陌自认不懂凡人情，更甚去揣测天子心。
　　
　　李沁离了他的臂弯，突然换做一副让易轻陌倍感陌生的神情。
　　
　　李沁：“一月后皇兄将为我挑选驸马，届时只要尚未娶妻的适龄官宦子弟都可应征，你可否参加？”
　　
　　“我……不能。”他已因李沁背了负心的心结，怎能让如烟再因她生妒？
　　
　　“你真的如此无情？”
　　
　　“是。”他字咬得清晰。“轻陌已有妻室，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李沁一怒：“你果然绝情！但本公主告诉你，选驸马你若不来，我必定将文贤嫔之事公告天下！你易氏几代忠良，不会让皇室出这么大的丑闻，危及社稷吧？！而且我也能看出，你与文素绢交情匪浅，不然也不会替她隐瞒。让我嫁给郭玄是万不能的，你去与不去已经不是儿女私情这么简单，自己且考虑清楚！不但要去，而且要赢！”
　　
　　如果到时李景，她这个亲哥哥真的为了拉拢郭太师而将自己嫁给郭玄，那么她这个做妹妹的也顾不得亲情了。
　　
　　易轻陌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因愤恨而失了本性的李沁，万分心痛。他的眸子变得越来越深，终于，冷冷道：“原以为你是天真烂漫的性子，没想到小小年纪也竟懂得威逼胁迫的伎俩！原是我看错了你。——我说过了，我已有妻室，万不会去的。”
　　
　　李沁含泪瞪着他：“你堂堂易氏的嫡长子成亲我会不知道？莫不是劫持二哥侧妃的人真的是你，私下里偷偷与那贱妓结成了夫妻？！你倒是去跟皇上禀明此事，那么我也不用你去了。”
　　
　　“你！”易轻陌气结，他不允许别人如此说如烟，更不能忍受这个口出污浊之言的人是李沁。愤怒，失望一起用来，他久久凝视李沁那张绝色的脸，第一次感觉原来她的美丽如此可恶。
　　
　　易轻陌甩袖离开，不顾李沁在后气极呼喊：“易轻陌，你给本公主回来！”
　　
　　如烟之事暂且还不是公开于众的时候，他公然去谙王府抢人犯了这么大的案子，即使皇上有心留他也是不能。何况一旦事情败露，以他之力，如何保得了如烟？
　　
　　宫中之事本来错综复杂，如今又加上了一个刁蛮任性的公主，恐怕会越发让他焦头烂额了。
　　
　　易轻陌入御医院半月余，传出文素绢开口能言的消息。皇上“论功行赏”，易轻陌这个“幌子”也得到了一大堆的赏赐。
　　
　　被文贤嫔请到韶华宫品茶。易轻陌不由赞叹：“你的茶道，这世间恐怕再无人能出其右。原以为拙荆的茶术已然登峰造极，没想到人外有人。不过拙荆擅烹茶，更采集天地精华之水；文鸾擅抹茶，行的是几近灭绝的千古茶术菁华。”刚刚经历了闹心的李沁之事，没想到意外地在这韶华宫里找到一方宁静。
　　
　　他称他“文鸾”，而不是娘娘，说明他已然将他当做朋友。文鸾何尝不喜？
　　
　　“你已然成亲？叫什么？”
　　
　　“拙荆如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文鸾有天然的信任，虽然他曾干过许多令其不齿的事情，但易轻陌更愿意相信那是因为他也是受命运捉弄之人，只要稍加时日，给予良善熏陶，他并不是万恶。
　　
　　“好名字，定然是个温柔似水的人儿。难怪你和谙王爷这样的男子都会倾情于她。——你告诉我此事不怕我告密？”文鸾眼中虽有一些酸涩，但大部分都是会心的微笑。
　　
　　易轻陌摇头，抿嘴一笑。
　　
　　“有时间倒要与如烟姑娘切磋一下茶道。”
　　
　　易轻陌点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文鸾，只是……”
　　
　　“既当我是朋友，何必为难呢？文鸾朋友不多，只你一个。上次设计郭水仙小产之事是我错了，更不该陷害王绾云。你能一如既往相信我可以改过自新，文鸾认了你这个朋友，今日起，文鸾定然再不为那苟且之事，也算对得起你的心。”
　　
　　易轻陌没想到他洋洋洒洒说了这许多，又见他真心悔改，心中何尝不是高兴？
　　
　　“轻陌，方才想问什么？请讲。”
　　
　　“鬼医乐檀可在你身上做了些什么……我是说，阴阳交换之术。”
　　
　　没想到这样的问题并未让文鸾反感，他坦然道：“你既称我文鸾，那么我仍旧是文鸾，而不是文素绢。——我仍然是一个男子。这样的答案能解轻陌之惑了吗？”
　　
　　易轻陌：“为何？”
　　
　　文鸾苦笑：“虽然生了男儿身，文鸾却是女儿心。远在青州之时我便倾尽所有寻找到鬼医，希望他助我达成所愿。可是遇到了皇上……他只爱男子，我已入了这后宫，怎能缺少他的庇护？成了女子，我还能立足吗？”
　　
　　“原来如此，不过你的声线和形态已与一般女子无二。”
　　
　　“没了药酒，我也自有一番保养之道。”说得真挚，好像是怕易轻陌不信他一般。
　　
　　易轻陌点点头：“文鸾既与皇上亲近，可知他为何只爱男子？”
　　
　　文鸾摇摇头：“不知。这恐怕是皇上最深层的秘密了。不过既然轻陌相问，我自然会代为寻找答案。”
　　
　　“多谢。轻陌借花献佛，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文鸾，先不说皇上，你为何会喜欢男子呢？像你说的生就一颗女儿心，还是……”
　　




三十一 龙池

　　文鸾的故事必然不是轻松幽默的调子，易轻陌深切知道这一点。若不是他们今日说了许多的知心话，他万不会相问的。
　　
　　文鸾像青龙帮其他男童一样都幼年早慧，四岁便闻名乡里。其父是酿酒的商贾，家中多有资产，日子过得自然殷实。文鸾的早慧与青鸾的博闻强识不同，他所表现出的是对酒先天的品鉴能力。
　　
　　文鸾：“你可知酒有五味？”
　　
　　易轻陌：“酸甜苦辣涩。”
　　
　　文鸾点头：“这无味只有配以适当的比例才算佳酿。酸味少了会口淡，甜味多了会腻口，苦味少了不清口，辣味能刺激人的味蕾，涩味可增添酒的后劲……”
　　
　　易轻陌叹服曰：“果然是如此。”
　　
　　文鸾一笑：“人的舌对各味的感觉是有分工的。甜味味蕾在舌前，酸味味蕾在舌边，苦味味蕾在舌根，涩味是因为酒的收敛影响口内唾液分泌，而辣味是因为酒精而引起的舌头的感觉兴奋。”
　　
　　“文鸾对五味与舌的关系知道的如此详尽，轻陌佩服。”
　　
　　“呵呵，不算什么。文鸾四岁便能分得出酒的五味，五岁已在帮父亲改进酿酒的方法，六岁自己制造酒曲……可惜，六岁那年我被青龙帮掠去，从此再未见过父母，如今连家乡在哪里也记不清了。”
　　
　　易轻陌心中一涩，恐怕他还不知道自己父母亲人的遭遇，如若不然，此时的愁绪又会不同。
　　
　　在青龙帮文鸾有一位长自己四岁的师兄，名曰龙池，是青龙帮训练的武童。在青龙帮，都是强迫文童与武童共同修炼淫*术。文鸾便被分配与龙池一组。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因为有了龙池而变得不再死水一般绝望。
　　
　　龙池在当日是那些武童里面武功最高的，使得一手绝命龙魂镖，专攻人咽喉，杀人又快又狠。包括文鸾在内，男童莫不对他忌惮万分。就是这样的龙池，独独对文鸾百般照顾，要说男童有哪一个是龙池从未欺负过的，那一定是文鸾啦。
　　
　　还记得当时文鸾尚小，敌不过青龙帮的折磨和离开父母的寂寞，总是一个人柔柔弱弱地哭，龙池便将他抱到腿上，拥他入怀。那一年，他十一岁。
　　
　　“在他怀中，我总是装睡，然后偷偷睁开眼看天上的星子，那么高，那么亮，那么纯美。再仰视龙池师兄的脸，硬朗如石，俊秀如风。他总是能发现我在看他，于是低头看我，他的呼吸拂到我的脸上，他的体热传到我的身上，让我第一次感觉到男人的温暖如此安全。他教我如何伺候男人，如何让他舒服，”说着，文鸾娇羞一笑：“也教我如何让自己舒服。因为面对的那个人是他，所以起初我并不觉得羞辱，慢慢地，我越来越喜欢与他在一起的感觉，我们细细欣赏彼此的表情，一次次纠正彼此的力道……直至今日，见到有龙池师兄那般气质的男子，我都忍不住贪恋万分……”说着，定定地看着易轻陌。
　　
　　我？不会吧？他怎会让他联想到他的龙池师兄？易轻陌苦笑，无奈摇头。
　　
　　文鸾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不解，道：“轻陌，你的性子与龙池师兄并不相像，你温润平和，他却犀利霸道。但，有一样东西你们是相通的。”
　　
　　“哦？”
　　
　　“你们身上都有一股致命而魅惑的吸引力，让人欲罢不能。所以纵然我伤害全天下之人，也不会伤害你；所以我甘愿为你放弃之前种种。”文鸾的声音绵柔轻幽，仿佛弄在青石上的花影，又如斜在长衫上的月光。
　　
　　易轻陌微微动容。他并不知龙池对文鸾的感情是怎样的情形，但从文鸾的口气中可以得知，这龙池在他性格形成的时期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龙池对文鸾而言，亦师亦友亦兄，也如情人一般暧昧难言。可以肯定的是，在龙池与文鸾的情人关系中，文鸾充当的是女性的角色，被龙池保护，施以爱恋。或者直截了可以说，若没有龙池，也许文鸾不会像如今这般男儿身，却有一颗女儿心，以至后来文鸾在青州之时即使掳来童男，也是引诱他们对自己施以爱恋，而不是采取主动。易轻陌又想到，在青州聚翠楼之时他废文鸾武功，损他肾脏，无形中使这种局面更难改变。——文鸾的悲剧，他易轻陌何尝没有责任?
　　
　　“也是龙池师兄教会我征服，用任何手段都要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易轻陌看着文鸾突然变冷的眼神，道：“所以你为了酿酒索取童男的精*血，不惜杀害他们的性命？”
　　
　　文鸾的眼神蓦然暗淡：“轻陌，我既答应你，便再不会，你可信我？”
　　
　　易轻陌沉默片刻。
　　
　　虽然龙池对文鸾照顾匪浅，但他的作为与思想令易轻陌不敢苟同。如若没有龙池在文鸾幼、少年时错误的引导，或许文鸾错不至此。
　　
　　他终是点了点头。文鸾这才慢慢释然。
　　
　　“后来龙池师兄助我离开了青龙帮，从此我们再未相见。”说着，眼中闪动莹莹泪光。
　　
　　易轻陌轻抚其背：“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又何必伤神？”
　　
　　一月之期转眼即到，易轻陌细心观察加上几番试探下来，发现想要让父亲易庄接受如烟真是件破废脑子的事情。何况又有个选驸马大典让他左右为难，他心中着实郁闷，眉头也始终是锁着的。
　　“爷，老爷传你过去。爷，爷！”
　　
　　“哦，张平，何事？”
　　
　　“老爷传你前去议事。爷想什么这么入神，叫了几声都浑然未觉。”
　　
　　“你明日想着去请个顶好的师傅，我见青鸾对琴瑟之艺兴致不浅，他如今尚小，莫耽误了学习的良机。”易轻陌一面说，一面往外行。
　　
　　“是。”张平紧步跟上，为易轻陌轻抚着长衫上的褶皱。
　　
　　易庄立于祖宗牌位前，神情肃穆，见易轻陌进来，道：“陌儿，来上香。”
　　
　　易轻陌上前行了跪拜之礼，将三炷清香插于牌位前的青铜香炉里。
　　
　　易庄：“三日后便是选驸马大典，为父已然为你递了帖子上前，到时你莫让为父失望啊。”说着，满意地笑，曰：“你若为了凝春公主的驸马，以太后和谙王爷对她的宠爱，定然对你也是倾力扶持。皇上那里，一来可以对你死心，二来……” 
　　
　　“爹爹，轻陌不能去！”
　　
　　“你说什么？”
　　
　　“轻陌在无涯谷之时，已然让师父证婚娶了如烟！”如烟之事本想从长计议，在这种场合说出来是他所不愿的。
　　
　　“果然是你做的！好个逆子！我看谙王爷对我们易府盯得紧，连为父的行踪也不放过，便知了七八分。我不管你与如烟如何，从今日起，你最好彻底忘了她，否则不用为父动手，谙王爷就不能饶过你！”
　　
　　“我若怕他，当初便不会从谙王府将如烟救出来。爹爹承认不承认如烟，都不能阻止我们相爱。”
　　
　　“你不怕谙王，也不怕我这个父亲？！莫要以为有了师父就可以无视我这个父亲。你与如烟之事我只当从未发生，你依旧去选你的驸马。否则，如烟莫说要进我们易家门，还要仔细她的性命！”
　　
　　“父亲！”
　　
　　“哼！”
　　
　　“事已至此，陌儿更不会去的！”
　　
　　这是易轻陌第二次被关进柴房，相对于第一次，这一次并不是为了演戏给谁看，而是因为易庄真的愤怒了。
　　
　　他在柴房一呆就是三天，易德奉易庄之命每日前去问他是否想通了。
　　
　　“德叔，你莫再问了，我是不会去的。”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个。当然，也是唯一一句话。
　　
　　第三日易德再来，身后跟着一排十几个侍女，将小小的柴房挤了个结实。她们手中各执托盘，放着崭新的衣物。易庄知道他素喜纯色，于是一套雨过天青色的直裾，一套墨绿的长袍。另有靴子，发冠，配饰，竟然还有一套铠甲，一张弓，一柄剑。易轻陌心中了然，既然是选驸马，必定是文武双全，除了问时政，更要比武功，所以铠甲弓箭这些东西自然用得着。
　　
　　易轻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托盘上的发簪子，也有蓝田白玉的，也有犀角的，也有沉香木的。他的目光突然被另一个托盘上的一只玉佩吸引，白色的“百年和合”玉佩上打着红色方胜结儿，垂着大红丝绦。
　　
　　“这是……”
　　
　　“回公子，这正是夫人在你出生那年亲手制造的玉佩，这玉佩上的荷花、盒子、百合和万年青图案，都是夫人一刀一刀刻上去的。——百年和合，她知道自己身子不好，看不到公子成亲的日子，希望将此玉佩留下来，祝福公子和未来的娘子恩爱和美。”易德一面说，一面忍不住老泪纵横。“老爷说，公子自小时起便一直喜欢这玉佩和这结儿，他没给你是怕你弄坏了夫人留下的东西，以后就再没有了。少爷，你就不要再拂了老爷的意赶快进宫去吧，你和老爷如此，我想九泉之下的夫人也是无法安宁的。”
　　
　　易轻陌沉吟半晌，终于道：“德叔，前去轻陌居，我要沐浴更衣。”
　　
　　易德答应着，喜不自禁，早命小厮跑去通知易庄，又令人知会张平张安等人等着伺候。
　　
　　“爷……”张平话到嘴边仍不敢言。这几日易轻陌为何被关在柴房，其他人不知道，他们几个成日家跟在易轻陌身边，自然没人说也了解七八成。如烟姑娘虽出身青楼，可敬也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女子，不论出身，也只有如烟姑娘这样的才学、样貌，才配得起他们爷这样谪仙般的人物。如今纵然眼下有个公主，暂且不说她的形容他们没见过，想必再好也好不过如烟姑娘去，咱家爷不一定就稀罕，否则也不会平白住了三天的柴房。
　　
　　易轻陌从浴盆里出来：“更衣吧，就选那件墨绿的。”
　　
　　张安口快道：“可是墨绿的与爷手中的玉佩不搭配啊……”
　　
　　张平拿着水瓢一敲张安的头：“你还能替爷出主意，长了能耐了！爷说墨绿的就墨绿的！”
　　
　　张安捂着头：“哦。”
　　
　　易轻陌并不戴那玉佩，另取了一枚绿玉配墨色丝绦的，却将那结了方胜的“百年和合”细心揣进了袖子。
　　
　　“爷，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易轻陌答应一声往外行，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去了书房，在案子上捡了一枚小笺，写好交给张平：“飞鸽传书给师父。你亲自去办。”
　　




三十二 庆元殿试

　　易轻陌行至二门，赵天奇突然跟了上来，看着易轻陌大有殷切之意：“公子可是入宫？”
　　
　　易轻陌解其意，点头曰：“是。不过宫中非比他处……”几个月细心观察起来，自从青州回来，赵天奇再不似往日的情形，原本单纯爽朗的性子而今却是郁郁寡欢，这其中皆因这个“情”字。易轻陌几次见他对影独酌都想上前规劝，但想来自己都难脱情海，又如何去超度他人？
　　
　　赵天奇：“请公子成全。”
　　
　　“你不一定有机会见到她。”
　　
　　“天奇无悔。”
　　
　　未待易轻陌再说什么，却见郑姨娘陪着易轻舟出了门来，正要开口，天奇已低声言：“公子，二公子与你一同进宫参选驸马，郑姨娘怕是前来相送的。”
　　
　　易轻陌旋即闭了口，淡淡道：“走吧。”赵天奇大喜，帮上前伺候。
　　
　　出门果见两辆马车，易轻陌上了第一辆，易轻舟上了另一辆，赵天奇并易轻舟的随身侍从肖天戒骑马随行。
　　
　　易轻陌刚下马车便遇到了老对头。
　　
　　“易轻陌，你也来竞选驸马？不怕望春阁的如烟姑娘生气吗？哈哈……”郭玄看了一眼随从手中的流星锤，目光一冷道：“小心你脸上的白面皮变得血肉模糊，哈哈……”
　　
　　易轻陌也不怒，冷笑道：“文争还是武斗，郭公子何必急于一时？”说完不理郭玄张牙舞爪的示威，坦然与他擦肩而过。负手间将一枚极小的药丸暗暗捏在手中，也不回头，只一弹，正中郭玄的膝盖。郭玄一个不稳重重跌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口中连连大骂。
　　
　　“易轻陌你个望春阁□的姘*头，你敢对本国舅……”
　　
　　早有管事太监上前问询，郭玄左看右看终是找不出易轻陌用什么伤了自己，既无证据又无证人，还是在宫门前面，郭玄只得闭口作罢。
　　
　　“公子且息怒。”赵天奇见易轻陌脸色深沉，忙上前小心劝解。
　　
　　易轻陌：“侮辱如烟者，死！我已轻饶了他。”
　　
　　赵天奇一愣，这个“死”字十八年来从未从公子口中说出，如今被说得如此坦然。赵天奇柔声道：“公子不是睚眦必报之人。”
　　
　　易轻陌微微驻足，黯然道：“天奇，问世间情为何物？是我太小懵懂无知，还是世事弄人？这世间人皆容不下如烟，独我易轻陌不能。只因她已是我的女人。”
　　
　　“公子是来竞选驸马的。”
　　
　　“天奇爱上的人何尝不是当朝的皇后？我视你为兄长，轻陌懂天奇，天奇何故不懂轻陌？”
　　
　　赵天奇不再答话，他知道公子胸中的苦并不少于自己。情爱面前，众生平等，又有谁是理智的，免俗的？他虽不是十分聪慧之人，却也能看出几分端倪，公子之前的人生之所以淡然无争，是因为无欲无求。如今有了如烟，这个不被世俗所容的女子成了他的女人，他如何再去淡然，再去无争？公子本不是懦弱之人，而是不折不扣的强者，如果有朝一日他不在温润，也不是他所想，而是这个世界不再给他温润的理由。
　　
　　众位少年公子被引至庆元殿，只见李景高高端坐殿堂龙椅之上，王太后在左，皇后王绾云在右。今日的王绾云珠冠凤裳，面目和善，好不端庄秀丽。可敬她小小年纪，皇后做得却是有模有样。
　　
　　依照规矩，各公子单独上殿面君，并不能带侍从。赵天奇眼睁睁看着厚重的红色宫门将他和王绾云遥遥相望的微小愿望阻断，眼中悲切万分。他自诩是铁一般的男儿，流血不流泪的刚强性格，可今日为何眼中酸涩难当？难不成是这秋日的阳光太炫目，还是这宫中的秋风也夹杂着沙石吹进了眼里？
　　
　　他只知自己放浪形骸怪了，哪尝试过认真钟情于一个人？更不知其中滋味原是这般苦涩。自青州回，他再未找过其他女人，连师父为他张罗亲事也被他一笑谢绝，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那抹小小的身影在他脑海萦绕几月，竟是谁都无法代替的。
　　
　　初试是问时政，而不是琴棋书画诗词文章这样的才艺，这是李景的意思，其中亦是有深意。此次将朝中公侯伯男世家大臣的公子统统招来，除了要为凝春公主李沁觅上一位如意郎君，更是将这些青年才俊的底细摸上一遍，往大上说是为国家选拔栋梁之才，从小处看是选其中不畏权势的，培植成心腹。——李景的心意下面岂能不知？又有哪个心中不雀跃？一旦被皇上选中，即使不能都当上驸马，成了天子门生也不错，少了科举之苦不说，可谓平步青云，一飞冲天。更有郭、王两党之人，想在朝中巩固势力，用他人终是不如自己的子侄来得放心。所以这次机会哪个肯放过？
　　
　　众公子抽花签定次序，分别上前回答天子的问题。易轻陌一看自己次序几近最后，遂安心坐等候。
　　
　　抽到一号的是礼部尚书薛林之子薛真。李景随意地倚在龙椅之上，问道：“你既是礼部尚书之子，从小耳濡目染，应该也得些圣贤之道。朕不命题，你且评论一番天朝时下的礼仪风范。”
　　
　　易轻陌冷眼看这薛真，并不像其父那般温和慈善，反而长得面宽口阔，长身玉立，颇有几分刚正之气。
　　
　　薛真行礼道：“是。天朝历经百年，礼仪风范业已成熟，颇有大国气派。只是……”
　　
　　李景见他迟疑，适时地说：“今日直言者，无罪。”
　　
　　薛真一喜：“谢皇上。但，近年来奢靡之风起，天朝男儿不习文，不练武，喜脂粉者却多不胜数，毫无男儿志气。更甚者，王公权臣之家，不思上报皇恩，下恤百姓，却私养娈童，虽屡禁而不止……薛真深恨之！”
　　
　　好个薛林老头，竟养出个好儿子！易轻陌不由暗暗感叹。只是不知李景对此一番言论作何感想？
　　
　　李景身子虽直了许多，脸上却并未流露出过多的情绪。天威难测，眉间是喜是忧令人捉摸不定。倒是王太后唇间微微上翘，有几分被言中了心思的得意，几分对初生牛犊的欣赏。
　　
　　李景思索半日，方道：“豢养娈童之风渐长，令天朝江风日下。传旨，着御史大夫张括并礼部尚书薛真彻查京城三品以上的官吏，家有娈童者，一律上报，朝廷绝不姑息。”
　　
　　“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众公子起身，跪拜，三呼万岁。易轻陌膝下触着冰冷的大理石地板，觉得此刻情景分外讽刺。
　　
　　下一位镇南大将军刘嚣之子，刘百川。
　　
　　李景：“你父可好些了？”
　　
　　刘百川上前拜曰：“谢皇上挂念，好。家父虽缠绵病榻，却不忘皇恩，日夜思念着皇上，希望他日还能有机会为皇上上阵杀敌。”
　　
　　李景爽声笑曰：“告诉刘爱卿，如今四海升平，朕没有那么多敌给他杀，让他好生降息身体，待他病好了，朕还要听他讲那南夷之事。”
　　
　　刘百川：“是。”
　　
　　“你父乃是平定南方蛮夷的第一功臣，在云南驻守数年之久，当地人无不对他交口称赞，更无犯上作乱之人，你可知为何？”
　　
　　“回皇上，家父素来教育百川，用武但不尚武。武能安邦定国，却不能使天下归心。家父在你云南期间，劝耕农桑，发展经济，令汉族与蛮夷通婚，增进文化融合。如今在云南，无汉和蛮夷之分，他们都是我天朝的子民。”
　　
　　刘嚣此人颇有盛名，如今见了其子，易轻陌终于知道所传不虚。
　　
　　李景的平和随意让众公子渐渐放下芥蒂，气氛渐渐热烈起来。本都是二十不到的青年才俊，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得见圣颜大悦，一颗颗拳拳之心大有跃跃欲试的想法，一个个放开了胆子讨论起时政。
　　
　　轮到郭玄和易轻陌的时候已近卯时，两人抽到的签子都靠后，李景已有明显的倦意。李景道：“郭爱卿，轻陌，你们随便说些什么吧，也不必为难想什么标新立异的，只说些从你们父亲那里平日里见到的，或好或坏。”语气好似不是君臣，而是老友一般，其随意、随行令人大大揣测皇上与郭、易两家的关系。
　　
　　易轻陌明显听出李景有拉拢郭玄之意，带上自己也只是为了做得不是那么明显而已。看来自己之前的担心还是有些道理，如今王家新添了一个皇后在天朝的威望越来越高，李景为了在郭、王两家之间找到平衡，也许真会不顾李沁的幸福，将郭玄招为驸马以壮其威。
　　
　　本来王家乃是李景的亲娘舅，易轻陌不担心王家势力增长会对李景不利。但青州一行让他意识到一件大事，小王爷李谙因为种种缘故幼时离开皇宫，长在青州舅舅王治家中，与舅舅的关系自不是一般可比。王太后亦深爱自己的这个小儿子，又极不满李景后宫之事……这种种加起来难保有朝一日王氏有让天朝江山易主的想法！
　　
　　他能想到这一层，李景身为帝王，更不会想不到。
　　




三十三 霓裳羽衣舞

　　易轻陌率先出列，道：“如皇上先前所说，如今天朝四海升平，臣以为天朝刑狱过于严厉，已不适应如今的太平盛世。臣斗胆建议皇上改革刑狱，废除车裂、凌迟、腰斩、俱五刑等酷刑，即使大逆之人也留个全尸给他，以显皇上仁爱。”
　　
　　李景思索片刻，道：“着刑部尚书易庄以‘从轻从宽’原则拟刑狱法改革之方案，即刻去办。”
　　
　　易轻陌对郭玄从来不以为意，不过是混账无知的官宦公子，不学无术，望之让人生俗，胡作非为，交之又知其恶。不想今日郭玄之言令他大大意外。
　　
　　郭玄：“皇上，我父亲身为两朝太师，先后承蒙先皇和皇上信任，总理国家大事。如今我父亲年迈，而皇上亲政日久，且正值青年有为，我天朝气数正盛。郭玄想借此次机会替家父请命，请皇上仿效前朝撤销太师之位，由皇上亲自处理政事，以显我天朝神威！”
　　
　　众人万想不到郭玄会出此言论，郭太师真有退意还是想借此机会试探李景之心？易轻陌大大地赞叹郭通好个老奸巨猾的东西，竟然想出这样以进为退的招数向李景示好，更为郭玄此次胜出争取了足够的胜券。
　　
　　李景想必也是大喜过望，不过极高的城府让他的喜悦之色被掩饰得很好。“难得郭太师为社稷着想，你郭氏不愧是我天朝的忠良啊。太师之职不可废，不过郭太师之心朕知道了，顾念郭太师年迈，朕以后会让各部分担郭太师之担的。”
　　
　　大殿问政在一片“万岁”的呼声中结束。
　　
　　夜间，宫中大开宴席，除王侯世家的诸位公子之外，随身是从也可以入内。一时宫中灯火通明，暗夜如昼，才子宫女穿梭其中，好一副和谐的才子佳人夜宴图。
　　
　　易轻陌低声对身后的赵天奇道：“你的脉细……”
　　
　　赵天奇：“公子，”
　　
　　“你我皆是练武之人，我岂能觉不出你此刻心跳毫无章法？莫忘了这是何等场合。”
　　
　　“是。”
　　
　　李景、皇后王绾云、王太后一起出现，同行的还有身子已渐渐恢复的郭贵妃。——却独不见凝春公主李沁。众公子纷纷猜度为何李沁没有现身，多有感到兴致索然的。易轻陌也大感蹊跷。
　　
　　身边的易轻舟这一日都是拘谨的很，白间朝堂上的提问他也是一句“轻舟观点与家兄一致”，一语带过。毕竟，他一个易家庶出的儿子能来到这种场合已经是皇恩浩荡，竞选驸马本是毫无希望，又何苦表现招摇让他人取笑？如此说，这拘谨倒是来得极妥帖。
　　
　　易轻陌轻抿一口茶，见端坐在高堂正中的李景冲他举起酒樽，于是忙放下茶杯，也将酒樽举起来，一饮而尽。
　　
　　此时忽见众公子与帝王之间的硕大舞台放起白色烟花，飘飘渺渺，似流光，如溢彩，将整个皇宫衬托得宛如月宫一般璀璨皎洁。易轻陌借着烟花，明显看见李景眼中充满神采，唇角一抹笑若有还无，更是诡异万分。
　　
　　烟花未央，仙乐又起，台后楼阁外有白幔升腾，白幔落而神女显，众公子无不惊愕，屏住呼吸，唯恐呼吸之甚，将神女吹跑一般。
　　
　　这“神女”不是别人，正是文鸾文素绢，皇上的新宠文贤嫔。她着一身白纱，如梦似幻地飘落到舞台上，拖地的衣袂，长长的水袖，飘逸的发带，蛊惑的眸子，只让人忘了今夕何夕。
　　
　　易轻陌似乎明白了李景那个笑的含义，这样场合，让文鸾以这种姿态出现，无非是想向世人证明，他的贤嫔是怎样一位“绝代佳人”。可惜明明是李沁的秀场，却让李景的文贤嫔大大地风光了一把。
　　
　　这《霓裳羽衣舞》乃是唐明皇所做，写的是唐明皇梦于月宫见仙女的神话。世人皆未见过仙女，如今文贤妃之姿态应该是了，想必与仙女也是无二。
　　
　　《霓裳羽衣舞》业已失传，文鸾如何得了这谱子，又配合天衣无缝的舞蹈，易轻陌也是感叹。
　　
　　舞毕，李景招呼文鸾道：“贤嫔，坐在朕的身边。”一伸手，早有内侍递上锦帕，李景接过，细细为“她”擦拭淋淋香汗。“倒是辛苦得紧，此舞再美，也及不过爱嫔的身子重要。”
　　
　　文鸾并无赘言，只道：“谢皇上。”声音绵柔，哪里像个男子？真真是个美人。
　　
　　此时唯王绾云还能保持冷静淡然，王太后早已神情厌恶，郭贵妃眼中更是要出了火。
　　
　　有宫女上前斟酒，易轻陌若有所思地望着台上的文鸾，漫不经心地对宫女说着谢谢。
　　
　　“更深露重，公子多饮一杯也抗秋寒。”
　　
　　易轻陌一愣，转脸一看，说话的不是李沁又是何人？如今她着一套宫女服饰，倒真瞒过了他。
　　
　　“这样场合也敢易装出来，你果然好大的胆子。”
　　
　　李沁一抹诡异的笑噙在唇边：“如果大人明日的比赛赢不了，本公主的胆子会更大。”
　　
　　易轻陌脸上一闪而过的清冷，微微侧目，身侧的风灯骤然熄灭，李沁知道是他暗暗运行内力所致，不由吃惊。
　　
　　借着四周片刻的黑暗，易轻陌迅速伸手捏住李沁的右腕，稍稍用力，李沁已吃痛不过翻开了手掌正对着他。易轻陌一笑，细细看她的掌纹，抬眼，满是漆黑沉静。“公主可知道手掌有‘九宫’，此处便是震位，主肝胆，从公主的手相上看，公主并不是胆子大，而只是肝火旺。以夏枯草、桑叶、菊花各十钱，每日以蜂蜜冲服，十日后便可降火平肝。”说着将李沁手掌放开，潇洒自如地重新拿起刚才的酒杯。早有宫女向他走来将风灯重新点亮，灯火照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沁气结：“易轻陌，你不同你斗嘴，明日之事厉害你自己斟酌！”将手中托盘交给宫女，径直离了晚宴。
　　
　　易轻陌不再看他，而是微微举杯向文鸾示意，却发现王绾云不知何时已离了座，无了踪影，心中大叫一声“不好”，一直伴随在身后的赵天奇也不见了踪影！此一惊非同小可，两人若是各自离开方还无事，若是相约离开，那么便严重了！
　　
　　易轻陌寻了凤仪宫的路径而去，迎面远远看到御林军统领王正涯领军巡视，易轻陌顺势躲进花影之中，等一行人走远才重选了偏僻路径而去。
　　
　　离凤仪宫不远有一处竹林，只有幽幽小径隐在翠竹之间。只因当今皇上素爱繁华，不喜竹林的幽静单薄，曾几次三番想要将竹林锄。特别文鸾进宫之后，李景更是想在此建一座宫殿让文贵嫔居住，怎奈王太后一直反对只得作罢。
　　
　　后宫之内，凡是皇上喜欢的人或事那必定是炙手可热的。相反，皇上不喜欢的大家避之不及，又怎会主动去接近。所以这片竹林已如冷宫一般，被人遗忘。或许李景没有坚持铲除这篇林子还有一个原因，它离凤仪宫很近，其实，李景想提醒众人，他从未踏足的凤仪宫才是真正的冷宫。
　　
　　王绾云与赵天奇果然就在其中。见到易轻陌突然出现，两人都是万分惊愕。赵天奇：“公子……”眼中多有殷切。
　　
　　王绾云倒是还算镇定：“我们在这里易大人亦能找到。”
　　
　　易轻陌也不言语，只淡笑如风。
　　
　　天奇苦笑对王绾云道：“云儿，公子天赋异禀，对人身上的气味尤为敏感，如果想找什么人，数丈之内不看不听亦能为之，发现我们又有什么奇怪。”王绾云难掩眼中惊诧。
　　
　　易轻陌：“天奇，与我回去。”
　　
　　赵天奇：“公子，我与云儿两情相悦……”
　　
　　易轻陌摇头：“其中道理何必劳我再讲？”
　　
　　天奇还要哀求，王绾云已一步上前：“听说谙王爷要迎娶的侧妃失踪了……”
　　
　　易轻陌一望天奇，赵天奇忙曰：“公子，我并未向云儿提及此事。”易轻陌并不曾疑他，天奇虽然恋于王绾云，但对自己一向忠心，又是极知道轻重的。且，王绾云的冰雪聪颖他于青州便已见识，能猜中其中原由并不为奇。
　　
　　王绾云：“之前我只道易大人是聪明人，此事让我知道你还是极重情义之人，着实难得。为了如烟姑娘你可以为天下之大不韪，又为何不能成全我与天奇？”
　　
　　易轻陌似有一瞬的动容，但只是一瞬便已恢复之前的坚定：“天奇，与我回去。”
　　
　　王绾云挡在两人之间：“我不会让天奇随你走！”她一直自称“我”而不是“本宫”，在易轻陌面前她并未将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皇后，而只是为了心爱的男子有求于人的弱质女流。
　　
　　易轻陌冷笑一声：“那就由不得娘娘了。”不及两人细想，易轻陌已在王绾云眼前长袖一挥。
　　
　　赵天奇慌忙将慢慢倒下的王绾云抱入怀里，语气中多有不忍：“公子！为何要对云儿施催眠之术？！”
　　
　　易轻陌：“不催眠，她会乖乖放你走吗？”遂令赵天奇将她放到竹林中的凉亭里，拉起赵天奇已寻了路出了竹林。“不用担心，娘娘的贴身婢女小玉就在前面，我自会让其来照顾娘娘，只说娘娘不胜酒力醉在了此处。”几句话，用了三个“娘娘”，赵天奇如何不知他的良苦用心。
　　
　　“可是如今秋寒，她如何禁得起……”
　　
　　易轻陌哪里容他解释。
　　
　　天奇无法掩饰心中不舍。“公子似乎变了，再不似往日。公子让天奇觉得陌生。”
　　




三十四 射柳

　　天奇无法掩饰心中不舍。“公子似乎变了，让天奇觉得陌生。”
　　
　　易轻陌不去审视他此刻的表情，只肃声道：“我虽然素来知道你鲁莽难驯，但原以为至少是个聪明的，如今看来竟是愚不可及！此事我几次三番明示暗示与你，你竟然还不思悔改！你不为我易氏满门老小的人头着想我怨不得你，毕竟你姓赵不姓易。如今你为了一己之私，却连她王氏族人的命也不管了么？皇后与人私逃这是多大的罪过！王家出了这样的女儿，乃是欺天的大罪，论律当诛九族！就连当今太后都要受到牵连，社稷必将大乱，你能保得了谁？！到时人都死光了，你们可是真真正正自在逍遥了罢！”言毕一甩袖子冷着脸走了，看都不看天奇一眼。
　　
　　天奇愣在当场，自小一起长大从未见过自己的小主子用这种语气说话，言语间竟是让人闻之色变的刻薄，一句“你姓赵不姓易”一下将他与易府的关系拉的不能再远。更从未见他发过这般雷霆之怒，是自己惹下了滔天大祸让公子愤恨还是真如自己方才所言，公子变了。
　　
　　不过，公子的话确实字字诛心，他是无法想像那无数的人为了他的爱恨被杀的情形。更加无法想像自己的师父、同门和最敬重的老爷、公子人头落地的模样。便是他们真的逃又能逃到哪里去？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皇上再如何不喜欢王绾云，再怎么痛恨王家，毕竟事关天家颜面，岂有罢休之理？到时必定血流成河，便是自己最心爱的人，也难逃一死。若是因他的一己私念害了别人，他是万万不能原谅自己的。但是若要放弃，他心里真是痛得无法言喻。他与云儿两人的幸福和万千人的生死相比，孰轻孰重？
　　
　　他越想越是害怕，冷汗浸湿了小衣。他赵天奇不过是个易府里小小的侍从，王绾云却是一国之皇后，虽说受尽李景百般嫌弃，但也逃不脱是母仪天下之人。他赵天奇何德何能，能拥有这样命格的女子？
　　
　　赵天奇怔怔地望着凤仪宫的方向，拭去了不知何时流出的眼泪，忍着心里的不舍和疼痛，再不回头看身后那宫殿一眼，咬着嘴唇逼自己向宫外走。公子说得对，他实是愚不可及！几乎误了无数人的性命。更愚蠢的是，他居然让绾云知道了他赵天奇的心迹。若是当初一切放在心里，那痛苦的人，不过只有他一个人罢了。如今绾云却为了他的一个混仗承诺，在深宫里受尽煎熬，祈望着能够和他浪迹天涯。这真是绝对的笑话和讽刺。
　　
　　赵天奇出了宫门，脸上带着痛楚和泪水，只觉得心碎得一片一片似是秋天的落叶，掉进泥里，被那高高在上的人们踩得稀烂。
　　
　　易轻陌亦跟在赵天奇后面出了皇宫，迎面又碰见带人巡视的王正涯。“时辰还早，易大人这就退席吗？为了明日的比试皇上已为各位公子在宫内安排了住处，公子可以不必大费周章再回府一趟。”
　　
　　易轻陌风淡云轻地一笑：“多谢王统领。轻陌多饮了酒，头重得很，怕留在宫中坏了这里的清静，这就告辞了。”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宫中何时有清静可言？这个托辞果然是烂的很。
　　
　　王正涯见他表情淡淡的，也不再多言，只命一名兵士将他扶了，恭恭敬敬地送出宫门去。
　　
　　张平早已准备好了马车在宫外等候，怕的就是公子突然想回府，如今倒真遇上了。
　　
　　易轻陌见向天问也在，斥曰：“说了让你好生在府中呆着，万一让黄……公子遇到又是一番口舌。”
　　
　　向天问一面扶易轻陌上了马车，一面轻声道：“师兄陪公子进宫，天问心中着实担心。”
　　
　　易轻陌颇为动容，天问果然是个细心的，知道赵天奇执意陪他入宫为的就是王绾云，怕万一出了什么事自己也好照应。“可见了天奇出来？我方才被王正涯拦下攀谈几句便不见了他的踪影。”
　　
　　天问：“师兄向府里的方向去了。”
　　
　　易轻陌：“叫个小厮跟着他，看他的样子我不放心。”
　　
　　天问：“已让张安去了。”
　　
　　马车里易轻陌和天问都沉默不语。易轻陌一脸的忧色，一双明眸睑去了神采，看得天问心里难过。“公子，天奇一定会想通的，你是为他好。”
　　
　　易轻陌摇摇头，道：“我没有你想得那般好。我死倒没有什么，只是我不忍心父亲受我连累，到老了却毁却一生的名节。”说着，幽幽的眸子已去得远了。
　　
　　次日，众公子齐齐聚集在御林苑进行武试，终于见到了迟迟未露面的凝春公主李沁。只见她小小年纪一身合身的银白戎装，手中紫玉鞭，身后牛角弓，英姿飒爽，让人好不赞赏，□一匹壮硕的枣红宝马显得尤为醒目。
　　
　　赵天奇啧啧称奇道：“都说太后素爱凝春公主，如此可见一斑。”为了怕他人生疑，今日武试仍然由赵天奇陪同在易轻陌身边，只是今日的天奇眉宇间已恢复了平日的男儿神采，忧郁之色尽去，让易轻陌轻松不少。
　　
　　易轻陌点头曰：“她骑的这匹马名曰赤风，乃去年大宛来京进献给皇上的，太后见此良驹甚是喜欢，于是向素爱骑射的皇上李景要了来，只令人妥善饲养在御马场，如今却将它赐予了李沁，可见其母女情深更甚母子。”
　　
　　“母女情深更甚母子”？天奇不由看了易轻陌一眼，公子何时开始喜欢评论起他人？其言语之尖锐亦是少见。
　　
　　李沁如此情形，早让见惯了名媛淑女的大家公子们心猿意马起来，哪里想凝春公主不仅天香国色，着了戎装更是如此风情万种！其婀娜也甚，如玉树一般，顾盼之间，让天地生辉。
　　
　　易轻陌心头暗暗一动，直感觉心内绞痛难当，忙别过脸去，不去看她如梦的容颜。“刁蛮任性的秉性，再如何明眸善睐也怎敌如烟温柔多情？”如此想，心中果然好过很多。
　　
　　李景：“既是为凝春公主选婿，武试的题目也应是风雅。谙王素享雅王美誉，不若就为武试出题吧。”王太后也点头同意李景的这个提议。
　　
　　李谙颔首称是：“那臣弟就却而不恭了。既然沁儿披戎装而来，那么势必是要参与其中的。如此就不要太激烈，免得伤了沁儿。”
　　
　　“沁儿”，易轻陌心中又是一痛。想当初两人初见时她还是面上看来无忧无虑的“小心儿”，短短数月，已是物是人非。原来从一开始他爱上的便不是真实的她。
　　
　　重家公子都是自带兵器而来，又都是争强好胜的年纪，见凝春公主佳人如此，早就有跃跃欲试之心，如今听李谙一说，暗自揣测着无武可比，皆觉得索然无味。
　　
　　李谙略一思索，对台上的李景和王太后曰：“射柳可好？”
　　
　　王太后懒懒地道：“射柳有什么新奇的，况且现在又不是清明时节，不应景。”
　　
　　李谙一笑：“母后，不射柳枝，只将那新摘的葫芦割开高高挂在柳树之上，每只葫芦里放一只鸽子，令众公子弯弓射中葫芦，鸽子飞得最高的以为胜。若未射着或者伤了里面的鸽子的，便为败。”这个题目出得巧，不仅要求骑射之术精湛，更要有四两破千斤的能耐，否则也是不能胜。
　　
　　李沁一听一喜，早下了赤风，跳到王太后的怀里：“母后，二哥这个想法新颖有趣！”
　　
　　见王太后点头，李景道：“就依谙王。”
　　
　　不一会的工夫柳树上已被挂满碧绿的葫芦，俏生生好不可爱。众公子跨马而出，拉弓搭箭，个个争先。
　　
　　众公子中刘百川自不必说，出身将门骑射自然了得，只见他的弓上三箭齐发，分别射中三个葫芦，三只白鸽高高飞出。刘百川酷酷一笑，回头望着站在王太后身边高高在上的凝春公主，好不得意。
　　
　　礼部尚书薛林之子薛真本就长得颇有刚正之气，骑射更是不俗，只见他驰骋中突然勒马，随着坐下宝马一声长啸，薛真之箭已经发出，一支箭穿透两只葫芦，两只鸽子飞出，竟没有丝毫受伤，那支箭却还牢牢地穿在两只葫芦之上！
　　
　　众公子各有所得，唯有郭玄虽然也中了一只葫芦，却也中了里面的鸽子，血淋淋的挂在柳树之上，十分地煞风景。李沁厌恶地摇了摇头，撒娇似地扑进王太后怀里，又在李景面前说了许多的不满。王绾云、郭水仙和文鸾齐齐地伴在李景身边，旁人也就罢了，郭水仙一听凝春公主的怨言脸上只是不好看，心中只怪自己这个弟弟太不争气。
　　
　　易轻陌不屑一顾，郭玄本是顽劣子弟，昨日能在殿试上出得那样一篇宏论不知道是其父郭太师费了多少工夫替他准备的，如今骑射比的都是平日之功，哪里有佛教可抱？
　　
　　易轻陌也不急着上马，只信步走到郭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旁人看来却像是极亲近的朋友在给予安慰一般，外人焉知他与郭玄的渊源？
　　
　　易轻陌轻声道：“郭公子家中酒池肉林，也需要杀死这小小的鸽子下酒不成？”说完大笑而去。
　　
　　郭玄心下痛恨，却无法发作，直憋得面如重枣一般。易轻陌哪里管他心情好不好：“倒让你看看本公子是如何骑射的。”说完转身而去。
　　
　　赵天奇一面为易轻陌准备弓箭，一面道：“公子何故刺激他，郭玄如疯狗一般，你不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易轻陌冷笑：“你以为以郭玄的斤两他能耐我何？”说话间直觉身后一束冷冷的气流迅速而来，易轻陌脸上的冷笑更加深了，又增添了几分不屑。郭玄无谋小儿，竟然敢在御林园放肆，也该他报昔日掠青鸾、辱如烟之仇。
　　
　　身后是一支冷箭无疑，朝向的正是自己的心脏。易轻陌只等箭近身稍稍施以内力改变其方向，到时如果郭玄看到自己发出的箭飞向了李景，且看他如何逃得了行刺皇上的大罪！
　　
　　一切就在雷光交击中进行。
　　
　　但还未及那箭飞到易轻陌身前，身后气流一动，有人已挡在他前面，将箭稳稳地抓进手里。不是赵天奇又是哪个？易轻陌慌忙转身：“天奇！”
　　
　　赵天奇晃一晃手中的箭，灿然一笑：“无碍的公子，只是一支冷箭而已。”
　　
　　赵天奇突然护驾是他没有想到的，他也顾不得什么计划不计划，脸上一层薄怒：“以后万不可如此！你知那箭上有没有毒！”细心检查他的手。“为何有个口子？”却不像是这箭所致，倒是挫伤的，且不是新鲜的伤口。
　　
　　果然赵天奇嘿嘿一笑，合上掌心：“公子莫要担心，这口子不是被箭所伤，乃是昨日拍在青石板上所致。”
　　
　　说话间已有御林军将郭玄团团围住，易轻陌和赵天奇也被带到了李景近前。李景：“怎么回事？”
　　
　　易轻陌：“皇上看到了，郭玄驾前行刺。”
　　
　　郭水仙早抢先一步道：“易轻陌，你可知污蔑国舅是多大的罪？！”
　　
　　李景一个凌厉的眼神瞪过去，郭水仙不得不闭上了嘴。李景：“轻陌，方才抓住那支箭的可是你的侍从？让他将箭呈上来。”
　　
　　易轻陌：“是。”以目视天奇。谁知赵天奇正要上前，突然感觉手脚冰冷，身子竟然虚脱一般无力，人早一步跪在地上，口中更吐黑血。
　　
　　易轻陌：“天奇！”一把打开他握箭的右手，掌心伤口处早已铁青一片。易轻陌毫不犹豫封住他的几处大穴，从怀中掏出一个琉璃小瓶，取出里面唯一的一颗药丸，塞进赵天奇嘴里。此时赵天奇已然不会吞咽，易轻陌只好轻击其后背将药丸送入其肠胃。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易轻陌慢慢抬眼，中有无尽绝望。他对李景道：“天奇无救了。”
　　
　　都以为他此话是说给李景的，可是他知道他是说给王绾云的。
　　
　　“无救……”王绾云喃喃地含着这两个字，似乎无法一下洞察两字的含义，又似乎承载不住它们太过复杂的含义。无救了……怎会？昨夜他还来，说会带她离开皇宫，今日便“无救”了。不，这不是真的，是梦。王绾云想上前去握住他的手，想问他殷切的眼神中表达的是何种含义，可是她迈不动步，人已随他慢慢闭上的双眼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不好了，皇后娘娘昏过去了！”
　　
　　王太后见状忙命令宫婢道：“快将皇后扶会宫去！”转头对郭水仙斥曰：“都是你郭氏造的孽，如今惊了皇后，你们定然难逃干系！”
　　
　　幸而李景对王绾云的昏迷未有怀疑，只当她十几岁的年纪未经历过生死，被唬住了。李景问曰：“轻陌，怎么回事？”
　　
　　易轻陌手中握着天奇抓住的那支箭，怒曰：“回皇上，此箭上涂有见血封侯的剧毒，天奇虽然不是被箭所伤，但是因手上有伤口不小心碰到了箭头，于是中毒身亡。”说着怒视郭玄，也不顾尚在驾前，早已一步冲到了他面前，伸手索住了他的咽喉。他何尝不恨？天奇是他的侍从更是他的兄弟，如今竟一朝丧命！
　　
　　易轻陌双眼猩红，一颗热泪不生不息地流出，滑到他冷得如冰霜一般的面部，好想能让人听到嘶嘶的声音。此毒并非不救，只是他的行动晚了。如果不是他大意，刚才天奇拿着箭时便细心检查，那么天奇也不会因为那一刻的耽误让毒运行体内。
　　
　　郭玄看着易轻陌此刻的表情，眼中俱是惊恐：“不……不要杀我。”
　　
　　




三十五 山雨欲来

　　易轻陌哪里听进去郭玄的求饶，手中稍一用力，已听到喉间似有碎裂之声。
　　
　　郭水仙失声大叫：“易轻陌，你敢伤了国舅！”
　　
　　易轻陌冷哼一声：“杀人者死！”手中力气愈大，郭玄早已痛晕过去，喉咙却尚在易轻陌手间，整个人如一只死兽一般只等任人宰割。
　　
　　李景：“轻陌，放了郭玄！”
　　
　　易轻陌眼中猩红一片，想起与天奇自小到大的友谊，想起两人的兄弟之义，主仆之情，热泪滚滚而来，不带任何温度，直直地落到地上，震得他胸口疼痛难当。
　　
　　李景：“轻陌，相信朕，朕会给你和天奇一个交代！”
　　
　　易轻陌看一眼李景，终于放下了摇摇欲坠的郭玄，将他扔到地上。抱起已然浑身皮肤铁青的天奇，向宫外行去。
　　
　　一直愣在当场的李沁追上易轻陌：“用我的马！”重重地对易轻陌点了点头。易轻陌本想拒绝，但一想到就在方才他与天奇还在就这匹绝世的神马赤风侃侃而谈，于是抿了抿嘴，终是未发一言，抱天奇上了马。天奇亦是爱马之人，能让赤风送他一程也是他所开心的事吧。
　　
　　带天奇回到府中，方文诺一见爱徒已逝，似乎瞬间的事，神情已然萧索万分，不见了平日的爽朗睿智，平添了几分苍老之气。赵天奇、向天问和肖天戒，他们皆是几岁就成了孤儿，他从小抚养长大传授武功，连他们的名字亦是他所起。方文诺膝下无子，这三个人对他与亲生儿子无异，猛然痛失一子，让他如何不痛？
　　
　　三个师兄弟之中，赵天奇和向天问因为一同侍候易轻陌的缘故，感情又比肖天戒深上一层，一听师兄中毒而亡，顿时痛哭流涕：“我要杀了郭玄！”
　　
　　方文诺：“站住！”
　　
　　向天问：“可是他杀了师兄！我要报仇！”
　　
　　方文诺痛斥曰：“你若还认我这个师父，就不要出易府一步！”
　　
　　向天问泣曰：“师父！”无奈使命难为，人早已哭死在赵天奇身前。
　　
　　虽然发生了赵天奇之事，但公主的婚事并不会因此而耽误。过了两天，公主的指婚旨意下来，令许多人大吃一惊。众人纷纷议论：怎么竟不是易轻陌？素闻公主青睐易家公子，怎会下嫁给他人？之前有传皇上有意于将公主指婚郭太师之子郭玄，太后爱女心切而中意易家，结果发生郭玄御林园争风吃醋御前射杀易轻陌之事，没想到却让他人渔翁得利。
　　
　　易轻陌刚刚经历了失去赵天奇，又听了这消息，望着皇宫的方向，喃喃道：“心儿……不，沁儿，希望你以后的日子平安喜乐，我们注定了不会有什么结局。”想起李沁的娇俏任性，想起她的婀娜拐杖，终是黯然了脸色，站在窗前，如同一尊木雕泥塑。
　　
　　李沁被指婚给刘百川。刘家世代簪缨。刘百川的父亲，镇南大将军刘嚣，乃是一代名将。刘嚣少年从军，不靠父荫从一个小卒十年内升至统领一方的大将，数次参与平叛，若只是一介粗豪武夫，只怕早就被各方势力碾得渣也不剩一丝儿。但是他却一路升迁，且深得圣心。刘百川将门虎子，有这样的父亲，焉能是一个默默无闻之辈，想必从前名声不响，亦是藏拙之故。又想起那日金銮殿上，皇上对他颇为赞赏，比武场上他三箭连发，易轻陌长出了一口气，倒是个能配得起公主的。不知为何，每当想到李沁他的胸口就绞痛难当，只有如烟仙人般平和的容颜才能安慰他的不安。 
　　
　　皇上此次将公主指婚给刘百川恐怕意味深长得很。刘家虽比不得郭家，但在族中为官者不在少数，虽然都不是什么大官，远不及当日刘嚣的权势威望，但是细一思量，却都在重要的机枢，掌的，是实权。无论是三省六部二十四司，还是地方藩国，都有刘系官员的踪影。刘系官员都为人低调不张扬，若不是此次刘百川站了出来晾在众人眼下，只怕易轻陌也无法注意到刘系的势力已经渗得如此通透。若无皇上暗许，刘系的势力岂能不受一丝挟制？说不定是皇上的心腹族系。
　　
　　看着手上刘氏官员的履历，易轻陌感觉心上沉甸甸的。谁说皇上昏庸无能？只怕天下人都小看了他！公主指婚给刘百川虽不是必然之举，但也能出皇上剑锋所指，当是小王爷李谙与王氏！李景原来竟是如此有心机，在李谙和太后的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的安插了一枚钉子，如此之后，只待时机，皇上便只剩收官了。
　　
　　易轻陌暗暗吃惊，想着自己也是皇上的一枚棋子，原来一切尽在李景的掌握之中。李景对自己处处谦让，难不准想将自己身后的易系势力变成他的暗桩。易家虽根基不如刘家，但是也是历经几朝的勋贵。单是自己父亲前几年历任吏部尚书时，门生故旧不知繁几，几位堂叔伯如今更是门下省、中书省尚书省的实权人物，故此连太师郭家也不敢太过得罪易家。
　　
　　这样看来只有郭太师一党风向尚不清晰，在帝后两党间游离。李景将他当成平衡王氏势力的棋子，王太后将他看做牵制皇上的力量，而看此次郭玄在庆元殿上的表现，郭氏多有向李景示好的势头，如果不是出现了郭玄谋害他不成致使天奇无辜丧命的事，恐怕李景早已将郭氏笼络到了旗下。
　　
　　还有一步棋，虽然不是李景有意为之，却不得不说帮了李景一个大大的忙，——郭玄因罪现在皇上手中，郭玄乃郭太师独子，有了他李景何愁郭太师再继续游离？！
　　
　　如此看来李景势在必得，李谙即使想老实做个逍遥王爷，没有一丝非分之想，只要王太后尚在，恐怕李景也要出手。这样看李景的昏庸也多半是故意装出来的了。想必也是伤透了心的，同是一母所出，王太后却独爱幼子，处处维护，又让自己的亲侄女王绾云为皇后。
　　
　　越想越是心惊，易轻陌豁然起身，去找易庄。
　　
　　易庄刚刚下朝，换了常服在书房里看书。易轻陌急急的闯了进来。“父亲！”
　　
　　易庄皱眉道：“怎么如此莽撞。”
　　
　　易轻陌寻了个椅子坐下，饮了杯茶方道。“父亲，你自朝堂来，可是都知道了？”
　　
　　易庄：“知道什么？说话没头没尾的！”
　　
　　易轻陌看了父亲脸上的严肃，坐正了身子，道：“父亲，公主许配给了镇南将军刘嚣的儿子刘百川。”
　　
　　易庄脸色不变，道：“我自然是希望公主可以下嫁到我们易家，没想到却下嫁将刘府，也算得上良配。”
　　
　　易轻陌沉住气，道：“父亲还要瞒孩儿到何时？孩儿已然参透了个中原委，孩儿甚是担心……”于是将方才所悟统统对易庄说了。
　　
　　易庄听了心里倒有些欢喜，脸上却丝毫不露，端起茶慢慢啜饮起来。
　　
　　易轻陌见易庄不搭话，只得接着说下去：“父亲，只怕天就要阴了，此乃风雨欲来之兆。”
　　
　　易庄手一颤，旋即恢复了平静，淡淡的看了一眼易轻陌，说道：“你总算是开了窍，不枉我安排你青州历练一番。你看出的事是真的，而且这风雨的确要来了。皇上恐怕马上就会对王太后一党下手，而王太后也早已对皇上失去了耐心。
　　
　　“爹爹有何打算？”
　　
　　易庄脸色深沉，半日方道：“自古贤者为君只是不错，论起贤良，谙王爷确实更胜当今皇上一筹……”说着略一停顿。
　　
　　“爹爹……”
　　
　　易庄打断易轻陌，道：“但，无故废长立幼，只怕助长天下奸佞不臣之风。”
　　
　　易轻陌：“爹爹所言极是。孩儿所想也是如此。”虽然深恨郭通向李景献媚，但大事面前他还是能够弃下一人之私的。何况他除郭氏并不需要借助李景的力量。
　　
　　易庄眼中似有流光，隐得极深只让人无法真切。“你今后一定要小心谨慎，不得授人以柄。皇上那里，你定要更加上心才是，我一族的命运，便在此一举。待得功成，便是泼天的富贵；若是一个不慎，满盘皆输的话，我易氏便要永堕地狱，你我便是易家的罪人。如今可知道什么是心机了？”
　　
　　易轻陌上前跪在地上，道：“孩儿如今才知道这里面的水如此之深。所谓心机，实是无穷无尽，人只要有欲望，便总能想出法子来实现。孩儿还有一个请求，伏请父亲答允。”说完弯下腰去磕了三个响头。
　　
　　易庄也不叫他起来，只盯着他的眼睛道：“你有什么请求？且说来听听。”
　　
　　易轻陌低下了头，长叹一口气才道：“父亲，我料得此次的差事定能如父亲所愿，易家也必定将有一场大富贵。但所谓木秀与林，风必摧之。我们易家如今枝叶繁茂不过是因为皇上需要易家，一旦皇位稳固，我易氏却要成为皇上的顾忌。所以孩儿恳求父亲，功成，便身退罢。”
　　
　　易庄听了上前扶起自己的爱子，道：“你道父亲不知么？父亲如今连辞官的折子都写好了。你几位堂叔伯那里也早就知会过。此事一过，我便辞去京官，恳请会老家青州，远离这是非之所。”
　　
　　易轻陌听了才算放心，道：“还是父亲想得周到。孩儿看李景的性子也极是凉薄，孩儿这个伴读当得很是不安。日后若是能够无官一身轻，才是孩儿的大造化。”
　　
　　易庄点头，若有所思。
　　
　　易轻陌又道：“只是还有一事不明，请爹爹赐教。这郭氏一党到底是何风向？郭通真的会因为郭玄在皇上手中而对皇上忠心耿耿吗？”
　　
　　易庄冷笑一声：“哼，这忠字何时也不会用到郭通头上。风向嘛，见风使舵你没听说过么？”
　　
　　易轻陌了然，眼中突然阴冷起来，道：“不管他舵转得多快，郭氏断不可留的！”他不会让天奇白白死掉！
　　
　　易轻陌入宫选婿之前曾飞鸽传书给师傅顾今，让他定要妥善照看如烟，莫让世间俗世扰了她的安宁。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如烟竟然还是从无涯谷出来，急切切回到了京城，身边还跟着顾今的贴身小童采茗。
　　
　　这日采茗前来易府拜见，易轻陌正忙着为赵天奇出殡之时，易府上下皆是素白，一片大恸。易轻陌一见采茗也是吃惊：“烟儿怎会回了京城？她如今在何处？”
　　
　　采茗曰：“公子飞鸽传书给师父，不想被如烟姑娘瞧见，于是每日茶饭不思只怕公子一朝为了驸马爷两人再无相见之日，于是不顾师父反对硬是要回还京城。师父拗她不过，又惦念着怕如烟姑娘因思成疾，于是让我陪同姑娘回来。如今如烟姑娘在云来客栈，采茗幸不辱命，这就回无涯谷去了。这是师父临行前让我交给公子的信，师父令公子亲启。”易轻陌接过信，若有所思。
　　
　　易轻陌不想如烟竟回了京城，只怕让李谙或是她以前在望春阁的客人遇到又是一宗麻烦。无奈正在为天奇送殡，只得忍了一时，先命张平张安前去照应，自己寻思着另找原由让她进了易府才是正当。
　　
　　因为公主刚刚选婿的原因，民间丧礼并不能十分奢华。天奇的丧礼办得简单，易轻陌看在眼里也是痛心。易庄深知自己的儿子与天奇的感情，与方文诺商议一番，道：“天奇已无亲人，师父同门又都在易府，天奇因轻陌而死，所以我决定认天奇为义子，改名易轻侯，以长子礼入易氏祖坟。”
　　
　　易轻陌泣而拜。
　　
　　




三十六 芙蓉蛊，芙蓉咒

　　办完天奇的丧事，易轻陌来到云来客栈。
　　
　　“轻陌，你似乎疲惫不堪。”如烟一面轻柔地按压他的印堂、神庭和鱼腰三个穴位，为他纾解愁绪，一面莺声燕语地问着话。
　　
　　易轻陌抓住她的柔夷，细碎地吻着，似有无限依恋。噙笑道：“这按摩手法倒好。头疼还罢了，近日火气似乎大了些，前日天奇还说我变了，让他觉得陌生……”提起天奇几日来的忧伤情绪又上来了，郭玄仍未被皇上发落，恐怕为了皇上是不会轻易发落他的。他太阳穴上突突跳了两下，虽然只有两下，却没逃过如烟的眼睛。
　　
　　易轻陌：“你眼中有泪？”
　　
　　如烟凄美一笑：“你心中苦，我眼中怎会不涩？”
　　
　　易轻陌颇为动容，将她从身后拉倒面前，抱她坐到腿上：“烟儿，我的爱来得虽然晚些，但希望不会太迟。”
　　
　　如烟轻轻摇头，她的一颦一笑都如她的名字一般朦胧飘渺，美得不真实。
　　
　　易轻陌若有所思：“烟儿，京城中马上就要发生一件大事……”
　　
　　如烟：“我知道……”
　　
　　易轻陌：“你怎会知道？”
　　
　　如烟言语中难掩一丝的闪烁：“我……是从你脸上的忧色中读出来的。”
　　
　　易轻陌并未在意她脸色的异常，只道：“烟儿，我答应你，等事情一过我们就离开京城，去我的老家青州，那里没有人认识你，免你许多尴尬。”
　　
　　如烟问曰：“轻陌嫌弃烟儿了吗？”
　　
　　易轻陌但笑不语，审视她脸上的小女子心思。
　　
　　如烟脸色如酒，佯怒曰：“相公看得烟儿好不自在。”一面说一面跳下他的腿，倒了杯清茶，自己不喝，却也不递到易轻陌手中。
　　
　　易轻陌玩味着她方才对自己的称呼。“相公？”
　　
　　“轻陌不喜欢？”
　　
　　“怎会不喜欢？相公的称谓很好，何况我们本就行了礼，入了洞房。”易轻陌认真道：“我并非嫌弃烟儿，只是怕世俗之声扰了你的清静。”
　　
　　如烟眼中盈盈有泪：“相公如此待我，让我如何还相公？”将那茶盅握得更紧。
　　
　　易轻陌：“既然你我夫妻，还言这些做什么？只待这里的事完了，我杀了郭通父子，我们回了青州，我再求了父亲让你入门，我愿足矣。”
　　
　　如烟一个失措，手中的茶水洒在外面，却不见她放下茶杯：“轻陌定要杀郭通父子吗？”
　　
　　易轻陌眼神一个凌厉：“自然！天奇如何能枉死？！”
　　
　　如烟愣了许久，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将茶杯递到易轻陌手中：“相公，你……饮杯茶吧。”
　　
　　易轻陌脸上难测阴晴，不接茶杯，只定定地看着如烟梦幻的容颜，追踪她眸子里那一抹无法掩饰的闪烁。“你，真要我喝？”依然是淡笑如风，却好似蕴藏着极大的力量，让人不得不正视他的问题。
　　
　　“是。”声音虽是极轻，却是真真切切的一个“是”字。
　　
　　易轻陌伸手，如烟却往后缩去，两人就这样望着，似乎一望就是千年。
　　
　　“烟儿，我不喝你如何交差？”
　　
　　如烟似乎猛然醒悟，虽然仍有不忍但终是将茶递到了他手中。
　　
　　易轻陌一饮而尽，如烟惊呼出声：“你……”
　　
　　易轻陌凄然一笑，一颗泪随之而出：“烟儿，你要骗我到几时？如今我饮了这茶，你还不肯对我说真相？——为何要杀我？”贪恋着她的容颜，似乎她转瞬便要消失。
　　
　　如烟眼泪脱框而出：“你既然知道……”本想说“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喝”，可是早已呜咽不能言。
　　
　　易轻陌漠然道：“师父令采茗送你出无涯谷，也让采茗捎来亲笔书信给我。”
　　
　　如烟泪眼相问：“顾今师父说什么？”
　　
　　易轻陌：“师父只说了四个字，——小心如烟。师父已然发现你有不妥。”
　　
　　如烟：“那你还……”
　　
　　易轻陌轻抚其背：“烟儿，你何必忧伤？你可知看你如此比让我喝那茶还要心痛难当。你既然为我的妻子，我又如何不成全你呢？”
　　
　　听易轻陌如此说，她更是伤心欲绝。上天让她此生遇此两人，她却要如此待他！“是如烟行为龌龊，才骗你……”
　　
　　易轻陌口中一阵腥甜，他知道是毒发作了，他眉心不由一皱，硬将喉咙里的血咽了回去！“不，你并未骗我，即使骗我又如何，我亦是自愿的。烟儿，你是我的妻，亦是我的爱。”
　　
　　如烟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子，美好得不可方物，让她欲罢不能，上天为何如此残酷让她行此卑劣之事？
　　
　　“轻陌，我如此待你你还会爱我吗？不，你不爱我。”她眼中显现一种绝望和讽刺：“你并不爱如烟，你爱的另有其人。记得当日你自青州回，来望春阁看我，我说你眼中已有情，那时你便有了心爱之人。”
　　
　　易轻陌一愣，是吗？小心儿，李沁，那个刁蛮的公主，自己当初确实对她有异样之感，可是相比对如烟的爱，对她的感情又显得稚嫩模糊。
　　
　　如烟摇头道：“轻陌不觉得奇怪吗，你我相识两年你对我都无意，望春阁一夜春宵你便可以对我言爱？轻陌，你只知青龙帮训练男童情*色之术，可知他们其中大有用蛊高手，而我，就是他们的蛊术师父！”
　　
　　一言让易轻陌五脏俱创，不敢相信地看着原本温柔似水的如烟突然眼中多了阴霾之气，这样的眼神让他陌生，他的如烟本是天女一样的人物，纵是美玉也无瑕。而她的话更是一字一句如尖刀一般扎进他的心脏深处。
　　
　　如烟点点头：“那日我们望春阁一夜温柔，我的伎俩自然是卑鄙，但那日乃阴差阳错，本不是为你准备。”
　　
　　她果然早有预谋，但那个人竟然还不是他！易轻陌怒目问曰：“烟儿，你为何如此待我！”
　　
　　见他眼中有恨，她没有忧伤，反而多了几分坦然。瞒住她自然可以让他安然而去，可她那仅存的只有在他面前才能稍稍显现的良心呢？她宁愿他恨自己，也不要他不明就里地死去。
　　
　　“那日我本来要等的，是谙王爷，谁知你不请自来打乱了我的计划。”如果不是他，她已经完成自己的计划离开京城了也说不定，可是因为来人是易轻陌，她宁愿放弃，宁愿让自己一时放纵将自己交给真正喜欢的人，哪怕后果是无法估量的。
　　
　　“你也并不是爱如烟，而是中了我在自己身上种的蛊。你一旦与我交*欢，那么便蛊便会转移到你身上。你虽从师顾今，但他过于保护你，令你学的皆是治病救人之术，哪里知道西南有蛊术，可杀人于无形！此蛊乃是我最得意之作，因其以芙蓉为引，我命其名曰芙蓉蛊。中蛊之人一生只对施蛊之人钟情，不但如此，还会性情大变，暴躁多疑，喜怒无常，产生幻觉，最终完全听命于我。”
　　
　　幸而他中蛊之后与如烟接触不多，成亲后又留了如烟在无涯谷，不然有如烟在身边日日驯养他身上的蛊虫，那么他的变化应该更快更大吧？
　　
　　易轻陌已经不能用震惊形容此刻的心情，原来天奇说他变了是真的；怪不得每次想起李沁他的心就绞痛难当，更甚将她想得如此不堪，原来皆是蛊虫暗示所致。说不定连李沁那些骄纵的行径也是他产生的幻觉，心儿！
　　
　　易轻陌：“我原以为你单纯无辜，没想到竟如此卑劣。那日发现你对我用迷香只当你对我情不自禁，你重回李谙身边我以为你对我心灰意冷，你从无涯谷返回长安我又以为你是思念我所致。——看来这都是我自作多情的想法。你回此次回来定然是带着什么目的吧？”
　　
　　如烟：“是。事已至此我没有什么可以瞒你的。我是青龙帮的人，当今太师郭通正是我父。师父让我匿藏在望春阁两年其目的就是结识谙王爷这样的王室贵胄，当日安排我的□之礼也是意欲于谙王爷，我兄郭玄前去闹事也是我父的安排。”
　　
　　“烟儿，你骗得我好苦！”易轻陌再也支持不住，一口黑血喷出，整个人瘫软在软榻之上。
　　
　　如烟见他如此清醒，眼中早已模糊一片。她又何尝愿意骗她？怪只怪自己为何偏偏是郭通的女儿。她的母亲是郭通的正室李夫人的陪嫁丫头，被郭通侮辱后生下了她，她从小不被李夫人所喜，郭通亦厌恶她们母女，于是在郭家连下人都不如。她生得好，比她的嫡出姐姐郭水仙还要美上三分，但是再美又如何，她还不是父亲为达目的的工具？
　　
　　她多么想在无涯谷穷此一生，哪怕等不来易轻陌她亦知足，她是他的妻，即使他不爱她，只是受蛊虫所控。可是她不能，顾今太聪明看出了她的破绽，即使她什么都不做顾今也能知道她与旁人不同。她不得不离开无涯谷，免得暴露更多，谁知刚入京城她便接到任务，要她杀死易轻陌，否则死的就是自己的母亲！御林园射柳易轻陌几乎拧断郭玄的脖子，这是郭通所不容的，郭通宁愿牺牲她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嫡子出事。
　　
　　“轻陌，若有来世，如烟定然还你。”说完再不忍看他一眼，转身便要出门。
　　
 
作者有话要说：这样的如烟也许是大家期待已久的，但是我却心疼易轻陌。




三十七 夜会

　　店房的门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内力冲开，直将如烟往后推出数尺，重重摔在地上，唇角立即浸出鲜血。
　　
　　顾今负手出现在门前，皂色身影带着浩然正气令人不寒而栗。
　　
　　顾今不看地上的如烟，她受了刚才那一掌，即使隔着门亦会受重伤，哪里还需要他再动手制服。抬手将一颗药丸弹进易轻陌口中：“陌儿，你还好吧？”人已来到易轻陌榻前，动手封住他身上的几处大脉。 
　　
　　身后张平张安与采茗一起推门而入。“爷！”“轻陌师兄！”
　　
　　顾今对采茗曰：“取针！”
　　
　　张平张安冷眼怒对地上的如烟，道：“是你伤了爷？！爷对姑娘情深似海，你竟然如此待他！我要杀了你！”
　　
　　易轻陌虚弱地抬起双眼：“不。”
　　
　　张平张安跪倒在地：“她如此待爷，爷为何还要留她？”
　　
　　顾今用完针，接过采茗递来的锦帕，亦曰：“是啊，陌儿。你身上的蛊毒并无解药，除非杀了下蛊之人才能得解。”
　　
　　如烟仓皇抬眼，没想到顾今不光医学天下无人能敌，竟然对旁门左道的蛊术亦造诣匪浅，对自己花了毕生精力研制的芙蓉蛊竟然洞若观火，一语中的地说出了其中蹊跷。她何尝知道顾今第一次见她便知有不妥之处，看出她身子的柔弱似乎并不像天生，而是被什么损伤，否则也不会在无涯谷用言语试她，更说服易轻陌将她留在无涯谷以观后续。如今看来分明是她以身养蛊，被蛊虫贻害所致。
　　
　　易轻陌摇摇头：“让她走！”虚弱中透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坚定。
　　
　　张平张安不敢忤逆，更何况如今公子危在旦夕，如何能顶嘴？两人恭敬而立不敢造次，只看顾今如何处理。
　　
　　易轻陌一阵咳嗽，胸前早已殷红一片，看得众人好不惊心。顾今为易轻陌按穴镇咳，对张平张安兄弟道：“让她走吧。陌儿深受芙蓉蛊之害，如何忍心杀她？如今之计只有先治毒再驱蛊。”
　　
　　易轻陌已听不清师父之言，眉心一锁，人已昏死过去。
　　
　　张平见易轻陌昏厥过去，一时爱主心切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对如烟拜曰：“如烟姑娘，爷如此待你，你真忍心看他死？求如烟姑娘念在爷两年来对你的情意救救他吧，求你快交出解药！”伸手去拉愣在当场的张安：“张安，快与我一起跪下，求如烟姑娘救救爷！”张安猛然醒悟，一并跪下。两人泪流满面，磕地不止，其情意深长令天地动容。
　　
　　如烟泪眼看着昏死过去的易轻陌，再看看磕头不止的张平张安，只觉羞愧难当，凄然道：“你们莫再如此，不是我不给，芙蓉蛊并没有解药。”
　　
　　张平不信：“那如烟姑娘方才用的什么毒？也没有解药吗？”
　　
　　如烟摇头：“没有。这是青龙帮配制出来的，我并不擅毒，即使有我也不会配制。”
　　
　　顾今突然开口：“张平，不用问了，此毒我自有解，送她出去，再去请天问为我护法；采茗，准备木桶热水；张安，笔墨伺候。”顾今挥毫泼墨，药方一蹴而就：“速去抓药。我要为陌儿驱毒。”
　　
　　易轻陌一昏睡便是十日之久，顾今也因为他驱毒而被毒反噬受了重伤，易庄令向天问亲自护送他回无涯谷休养去了。
　　
　　易庄令人日夜守护易轻陌：“陌儿，你若有事，我必然血洗太师府！”
　　
　　方文诺通报曰：“老爷，皇上派太医前来为公子请脉。”
　　
　　来人正是鬼医乐檀。乐檀虽入了太医院，其人却并不受宫规约束，除了韶华宫的文鸾也未侍奉过其他后宫的主子，李景能让他前来请脉看来是颇费了番心思。
　　
　　易庄问曰：“乐先生，我儿为何迟迟不醒？”
　　
　　乐檀探脉良久方道：“毒虽大部分被清，但体内尚有残余；蛊虫作祟，又非药物可敌也。”此时张平前来侍奉易轻陌服药，乐檀端起药碗闻了闻，点头曰：“顾今果然不愧天下第一神医，此药可清血毒，可壮心脉，可安神智。此药若无法令易公子醒来，那么世间再无良方。我实不如也。”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锦袋，递与身边侍从：“此乃西域龙髓香，有清心之效，每日置于香炉于子时一个时辰燃起，能助公子早日苏醒。”
　　
　　一直低头侍立的侍从接过锦袋，将它递到张平手中。
　　
　　易庄谢过乐檀，令大厅奉茶。
　　
　　乐檀的侍从却并未一同前往，见众人出去，抬头对张平曰：“乐先生让我来帮忙侍奉公子服药。”
　　
　　张平一愣，方才只见他低头伺候，却不曾想隐下的是如此俊秀的一张脸。他身在易府常年与公子为伴，自然是见识了公子那张比女子还要漂亮几分的脸，后来入府的青鸾虽小也是生得惊世骇俗。——原以为世间再难找这样的男子，谁知今日却又让他见到，还是这不起眼的小侍从。
　　
　　“你，你……”张平竟一时语涩。
　　
　　侍从趁他愣神，一手接过张平手中的碗，顺势走向易轻陌的床榻，行到张平身边手背在他颈后重重地一切，张平早已晕厥过去。
　　
　　“侍从”摘下小帽，瀑布一般的长发散下来铺了一地，来人不是女扮男装的李沁更是何人？她本是即将出阁的公主，为了能出宫来见久久昏迷的易轻陌也只有出此下策了。乐檀本不会帮她，竟多亏了文贤嫔替她说话，此次出宫连皇兄也骗过了。
　　
　　“轻陌！”李沁一声轻唤，泪水早已倾泻而出。
　　
　　十日昏睡，易轻陌迅速地消瘦下去，早不是往日的丰神俊伟的模样，脸色苍白而憔悴，嘴唇痛苦地抿着，毫无半点血色，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李沁心痛得无法言语，只能任泪水泛滥成灾。
　　
　　李沁拿起药匙送到易轻陌嘴边，黑褐色的药汁不能流进他的喉咙，都顺着嘴角滑到脸上，李沁慌忙用衣袖去擦。如此完美的轻陌，怎容任何东西玷污了他？如此几次，李沁无奈只得用手腕扼住他的咽喉助他送药。再度将药端到易轻陌嘴边，微感到手上一点冰凉，竟是一颗泪！昏睡十日的易轻陌流了一颗泪在自己手上！
　　
　　李沁仿佛被震痛了一般，将他紧紧抱进怀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迟迟不肯醒来？到底受了多大的伤让他梦中也哭泣？他曾是那个在地窖之中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给她温暖的温润男子，他的怀抱如此得暖，为何如今他的泪、他的身子却这般冰凉？李沁心痛得无以复加，只望代他承受了这一切放能安心。
　　
　　李沁细细擦干他脸上的泪痕，怎忍再让毫无温度的药匙碰到他的唇？端起药碗噙在嘴里一口，俯身送到他嘴前，用舌敲开他的牙关，只等那苦涩的液体缓缓流入他的喉方才安然。
　　
　　青鸾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张平晕在地上，一个身穿侍从服饰的绝色女子正在用嘴喂公子喝药，女子脸色沉静，眼泪却一颗颗滴到公子脸颊上，打湿了她的脸。
　　
　　青鸾：“你是凝春公主？”
　　
　　李沁一惊，望着眼前的小童，虽然年纪极轻，生得却已有天人之姿。李沁道：“怎知我就是凝春公主？你不怕我杀了你？”
　　
　　青鸾脸上未有一丝慌乱，他放下手中的托盘，走到易轻陌榻前用锦帕擦干她方才滴到爷脸上的泪水。“敢如此亲近我家爷的女子除了如烟姑娘就只有公主你了。爷虽然并未向人提过与公主的渊源，但青鸾是可以猜到的。爷曾经在宫中遇到一个女子而钟情与她，宫中人青鸾尽皆知道，凝春公主美貌当属第一，年龄秉性又与爷描述的一致，不是你更是谁？既然你是凝春公主我又何好怕，你并非会杀人的女子。”
　　
　　好厉害的小童！李沁暗暗点了点头，问道：“你可知轻陌为何伤成这样？”
　　
　　青鸾将先前所发生之事全数跟她说了。李沁沉思良久，自言自语道：“怪不得他先前对我突然冷淡，原是这个缘故。”脸上似有无限怜惜，又有无限欣慰，抚摸着易轻陌的脸对青鸾道：“时辰不早，恐怕乐先生那边已经用完了茶，我这就回宫去了。轻陌就劳烦你们照顾了。”
　　
　　青鸾望着李沁离去的背影目光久久不能移开。走到易轻陌榻前，望着他昏睡的脸道：“爷，我应不应该告诉他人，方才我从凝春公主眼中看到些许决绝的味道？青鸾无能，不能为爷分忧，可是爷如今的情形，若醒来见凝春公主有失，定然心痛难当。爷快快醒来，告诉青鸾应该怎么办。”
　　
　　帝后之战果然来了。景帝永康十一年十二月初八，也是易轻陌昏迷的第十五天。春节将近，谙王府却又添了一桩喜事，谙王妃吴氏诞下长子李辰。李辰降生之日京城风云四起，有百姓见有神兽应龙悬于云雾之中，盘绕谙王府上空久久不去。王太后令钦天监查察此事，钦天监上报曰“且有此事，此乃大吉之象。”
　　
　　王太后大喜。一时盛传真龙临幸谙王府，王孙李辰诞生有帝王之兆。王太后公然请尚无所出的景帝立皇侄李辰为储君，待李景百年之后由李辰继承王位。
　　
　　李景大怒，暗令郭太师上书，说先帝托梦思念太后，恳请太后离宫，前去为先帝守灵。
　　
　　王太后怎会从之？遂令人揭露景帝三大罪状。其一，宠幸男色，令世风日下；其二，擅立妖妃文素绢，祸乱后宫；其三，在位十一年仍无所出，贻误社稷。以王太后和王治为首的太后党逼李景退位，让贤李谙为皇帝，立李辰为储君。
　　
　　帝后之争正式拉开序幕。
　　




三十八 交换

　　帝后之争是易庄早就意料到的，可是他迟迟没有任何行动却急坏了身后的易氏力量。
　　
　　方文诺来到轻陌居，悄声问张平曰：“老爷可在里面？”
　　
　　不待张平回答，里面传来声音：“进来吧。”是易庄。
　　
　　方文诺向易庄行了礼：“老爷，外面三位长老已经求见多次，老爷仍然不见吗？”
　　
　　三位长老乃是易氏庞大家族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者，易庄虽为族长，但遇到关系易氏的大事，也不得不听从三位长老的意见。如今帝后之争正如火如荼，易庄却迟迟不肯有所行动，难道要将易氏一族葬送在这乱世之中吗？
　　
　　易庄忧心地看着昏睡不醒的易轻陌，道：“陌儿如此清醒，我心如刀割，哪里还有心思关心其他？你请他们回去吧。”
　　
　　方文诺表情复杂，迟迟不挪动脚步。
　　
　　易庄问道：“文诺还有话说？”
　　
　　方文诺点点头，诚恳道：“文诺跟随老爷已近二十年，知道老爷一生经营智谋，但没想到老爷为了大公子会放弃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易庄轻叹一声，低声道：“机会去了还会再来。”似乎只是在安慰自己。
　　
　　方文诺：“老爷知道，这次如果易氏迟迟不肯表态，失去的不光是机会，也许还有生存的权力。”
　　
　　易庄抬起头：“那又如何？文诺，郭通害死了天奇，又让他的女儿将我陌儿弄到如此地步，我如何能忍下这口气？如今天下，拥兵勤王便是同他郭通为伍，我誓死不为；站在太后和谙王爷一边却是谋反，我易氏为官三代，决不为忤逆之事。——你让我如何选择？”两人沉默良久，易庄终于道：“去请三大长老去宴客厅吧。”
　　
　　夜间，易轻舟来到轻陌居见易庄，被方文诺挡在门外。易轻舟：“文诺师父，你可知爹爹下令易氏全族退出京城？这是为何？如今形势正是成就霸业的绝好机会，爹爹为何要错过啊？”
　　
　　方文诺：“二公子还是听从老爷的安排，与你母亲收拾行装吧。老爷自然有他的打算，连三大长老都同意了老爷的做法。”他知道老爷为了说服三大长老付出了卓绝的努力，老爷如此做的苦心他如何不知，又怎会忤逆？
　　
　　易轻舟还要辩论，被一步跨出门槛的易庄堵了回去。易庄不看易轻舟，径自指挥着向天问等人：“天问，此一路凶险，你定然要将公子安然送到顾今师父那里。如果公子醒来，告诉他去青州寻我。”
　　
　　向天问用力点了点头：“老爷放心，有天问在没有人能伤害公子，谁要想动公子分毫，先从我的尸体上迈过去。”向天问一向忠厚，不说妄言，如今言语凿凿，可见其护主之心坚如磐石。
　　
　　易庄又道：“张平张安从小未离过公子身边，也一同跟去吧。至于青鸾嘛，并非我易氏家仆，趁此机会送其归故里去吧。”
　　
　　青鸾一听此言早已泪流了满面，跪地曰：“老爷，青鸾已不记得家乡和父母，公子对青鸾恩同再造，青鸾誓死不离开公子。公子生，哪怕只有一息尚存，青鸾便会日夜伺候左右；公子死，青鸾自会为公子守墓三年，再追随公子一起西去！”
　　
　　易庄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已有如此心思，不禁动容：“陌儿如此情形恐怕……”说着声已呜咽，让他一个父亲如何忍心说出自己的儿子命不久矣的话？“罢了，你也一同去吧。文诺，令我的贴身暗士十二人全数保护公子出城。”
　　
　　方文诺：“老爷，这……”
　　
　　易轻舟：“父亲……”
　　
　　易庄主意已定，阻止二人道：“不必多言，去办吧。”
　　
　　方文诺、向天问等人领命而去。
　　
　　易轻舟：“父亲，我们真的要走吗？如今太后和谙王爷已现败象，我们为何不趁势勤王，扫清乱党，成为……”
　　
　　易庄喝道：“住口！你才多大，岂知其中利害？明日我们便要离开京城，你还不速速回房收拾去？”
　　
　　次日，易轻舟和郑姨娘也被送走，易氏大部分势力由明转为暗，只有易庄仍然留在府中坐镇，方文诺贴身保护。
　　
　　方文诺：“老爷，外面来报，事态好像出现了变化。郭玄在宫中被人劫走了。”
　　
　　易庄一惊：“可知是何人？”
　　
　　方文诺答曰：“虽然不敢十分确定，但也十之八九了。与郭玄一同消失的还有凝春公主。”
　　
　　易庄又是不解：“李沁劫郭玄何用，难道是以他威胁郭通？皇上将李沁许配给刘百川，用以拉拢刘氏势力。李沁对此安排未必满意，说不定会因此而怀恨皇上，用郭玄将郭氏势力拉到太后一边。”
　　
　　方文诺点头曰：“也只有这一个解释。”
　　
　　此时的太师府郭通正拿着一封信函眼露凶光，他万万想不到写信之人竟然是凝春公主李沁，她说自己的独子郭玄在她手中，让他用如烟换郭玄性命。郭通重重一击桌案，怒道：“哼！李沁竟敢如此！不杀之不能平我心头之恨！”
　　
　　郭通身前一男子微敛着眼睑抱剑而立。此人身长九尺，身形健硕，面容俊美，着一身黑色直裾长袍，金色发带将漆黑长发高高地束起，如果不是那双极深邃不见底的眼睛，此人定然有说不出的刚正挺拔之姿。
　　
　　郭通问那男子道：“龙池，此事你如何看？”
　　
　　龙池冷哼一声：“传言李沁并非养尊处优的无能之辈，倒是有几分胆识和聪明。虽说杀了她并非难事，怕只怕公子到时候也要与她陪葬了。”
　　
　　一听到郭玄，郭通怎不投鼠忌器？他虽然妻妾成群，可是膝下儿女却是单薄，只有正室李夫人留下的独子郭玄，一女郭水仙。如烟虽然也是他的骨肉，可毕竟是个女孩，且出身卑微，乃下人所生，终是入不得他的眼。儿子郭玄年轻荒唐，虽未成婚，也侍妾无数，却还未为郭家传递香火。郭玄死了，他郭太师的基业却要传给谁呢？
　　
　　郭通看着龙池的腰间，那里缠的正是龙池赖以成名的绝命龙魂镖：“龙池，你的龙魂镖例不虚发，难道危难之中连少主也救不得吗？”
　　
　　龙池仍是一副寒冷入骨的表情，道：“如果公子出现，龙池自然是救得，但如果公子不出现呢？我说过了，那李沁并非无能女子。”
　　
　　郭通：“那你看应如何？”
　　
　　龙池道：“她要拿如烟交换，太师就将如烟给她。为了公子性命，难道太师连区区的如烟也不舍得吗？她可只是一个侍婢生下的庶女啊。”
　　
　　郭通终于点头道：“好。明日你带如烟前去交换，务必将玄儿要回来。”
　　
　　龙池说的对，李沁并未蠢到将郭玄带在身边。
　　
　　李沁：“将如烟交给我，一日后，我自然会将郭玄放回太师府。”今日的凝春公主一身墨色劲装，手中执着马鞭，立于马上。此马正是大宛进宫的宝马赤风，只见它威风凛凛，像神兽一样保护着佳人的周全。身边自有侍卫诚惶诚恐地牵着马的缰绳，唯恐一个不小心自己这位金贵主子出现点什么闪失，那样就是赔上这些人的小命也是没用的。
　　
　　龙池一直敛着的眼睑不由抬了抬，心中一瞬的酸涩——李沁着男装的娇俏模样竟让他想起了一个人，正是他从小呵护的师弟文鸾。那时的他还小，生得又单薄，弱不禁风的样子让他的心纵然已如寒石亦不禁动容。如今两人十年未见，眼前这位小公主着男装的样子竟勾起了他往日的情怀。
　　
　　龙池将如烟往前推了推：“人在这里，公主可不要食言，否则休怪我手中的绝命龙魂镖。”说话间一镖出手，不等李沁出手相抗，已经正中她高髻上的发带，带断发落，惊得李沁倒吸一口冷气。
　　
　　侍卫纷纷上前将龙池围了个结实，可这些资质平平的侍卫哪里能入他的眼？
　　
　　李沁：“本公主自然会信守承诺。”扔下一根黄金绳，对身边的侍卫道：“将此人绑了！”
　　
　　如烟被绑了扔到马车上，一路向北而去。
　　
　　龙池对身边人道：“背面有座行宫，乃是皇上夏日避暑之用，凝春公主定然是将公子藏在了那里。我这就前去营救公子，你们回去向太师禀报。”
　　
　　李沁将如烟绑回行宫。
　　
　　李沁：“你是郭通的女儿，但是他却为了自己的儿子而毫不犹豫牺牲你。这样的父亲真的值得你为他伤害轻陌？”
　　
　　提到易轻陌，李沁观察到如烟的眼中快速闪过一丝内疚。如烟知道她欠那个男子的生生世世都还不清。如烟：“我的事情，不牢公主操心。”郭通对她这个女儿弃之如敝屐，她如何不恨？可是恨又能怎样，她的母亲在他手中，况且十几年的训练，她已经被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李沁毫不犹豫挥起手中长鞭，干净利落地打在如烟梦一般美好的容颜上：“你不配拥有这样一张脸，你伪装的纯洁只会蛊惑世人，这张虚伪的面具将轻陌伤了多深，你可知道？！”
　　
　　如烟既然被郭通送到李沁手中便没准备能活着回去，毁了这张脸又算得了什么？李沁恨她这张脸，她自己何尝不是？
　　
　　鲜血从如烟雪白的肌肤上渗出的情形显得格外妖冶，她却不以为然：“你不是想杀了我吗，动手吧。”
　　
　　李沁恨从中来，又一鞭子狠狠地抽到如烟脸上：“杀了你能让他活过来吗？轻陌已昏睡半月，如草木一般毫无知觉！就是这样他还时时有泪流出……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死一千次都不足以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早有侍女递上锦帕：“公主莫气坏了身子。”
　　
　　李沁并不去接，任泪水爬满粉颊。“说，轻陌身上的毒可有解药？他迟迟不醒可是你施蛊术所致？”
　　
　　如烟：“轻陌身上的毒早已被顾今解了，我在他身上施的蛊虫名曰芙蓉蛊，只是乱其心智，令其不能动情，并不会取其性命。他不醒或许……或许……”
　　
　　李沁急切问曰：“或许什么？快说！”
　　
　　如烟眼中几分不忍，嘴角微微颤抖：“或许因为他根本不想醒来。”
　　
　　李沁听罢，眼泪更是泛滥：“为了你这样一个心如铁石的女子，他何其不值啊？！”李沁伤心欲绝，身子早已摇摇欲坠。
　　
　　侍女忙上前，将她扶到榻上坐下。李沁手指如烟，道：“你伤他至深，又对他用毒施蛊，我定然不能饶你。”
　　
　　如烟目若死灰：“你杀了我吧，杀了我轻陌身上的蛊便解了。我不死，他即使活过来也会断情弃爱，不再是以前的易轻陌。”
　　
　　李沁一狠心，抽出侍卫身上的佩剑便要上前。
　　




三十九 沁逝

　　“公主，皇上带人来了。”侍卫突然前来禀报。
　　
　　李沁只得放下佩剑，道：“将她好生押着，我去见皇兄。”
　　
　　侍卫：“是！”一左一右上前拧住如烟的胳膊。
　　
　　李沁顿觉不妥，喝止侍卫道：“郭玄在我们手中，她不敢如何，只好生关着，待会一刀了结了性命，就不要再让她受皮肉之苦了。”又似喃喃自语道：“怎么说她也曾是轻陌的妻子。”
　　
　　李景怒气冲冲带人入了行宫，斥曰：“沁儿，你太胆大妄为了，竟敢将郭玄放走。你可知此人对朕的意义？”李沁眼中仍有泪，这样梨花带雨的她是李景所最疼惜的，这个妹妹是他唯一可以感觉到亲情的人，如今做出这样的事情怎不让他起疑？她明知郭玄是他牵制郭通的工具，在这等时刻何等重要。
　　
　　李景上前夺过她手中的长鞭递与侍从，用明黄色的衣袖擦着她脸上的泪水，内侍慌忙递上锦帕。李景对众人道：“都下去吧。”
　　
　　“是。”
　　
　　李景：“沁儿，我知道以现在的情形最为难的就是你，可是你带走郭玄并不能阻止什么……”
　　
　　李沁泣曰：“皇兄，为什么要和母后、二皇兄闹到如此地步，父皇早薨，他们可是这世上我们最亲近的人啊！”
　　
　　李景正色道：“他们也是要抢夺我皇位的人。沁儿，我怎能容忍母后立谙王的孺子为帝？难道在母后眼中我还不如一个孺子吗？”
　　
　　李沁泣曰：“以前母后对我们三个也是一视同仁啊，母后喜爱你不是因为你是长子，将来继承大统，而是因为你是她的亲生儿子啊。皇兄，你去求母后让她原谅你，那样我们一家人就又能在一起了。我在这世界上只有你们三个，我不要你们再斗下去。”
　　
　　李景丝毫不为所动：“事已至此，不能挽回了。”
　　
　　李沁抓住李景的前襟，道：“不，皇兄，只要你不再亲近那些男宠，肃清后宫，勤于朝政，母后怎会不原谅你？”
　　
　　李景惊愕万分：“你，都知道了？”做为一个兄长，被还未及笄的幼妹知道自己这等丑事，怎能不窘迫万分？
　　
　　李沁殷切地看着李景，坦然应对他脸上的尴尬，有一种只有年幼之人才可以表现出的从容。
　　
　　有御林军匆匆前来禀报打破了兄妹两人此刻的微妙：“皇上，行宫外有大批兵马赶来，好像，好像来着不善。”
　　
　　李景立刻恢复了帝王神采，对御林军统领王正涯道：“去看看。”
　　
　　王正涯去了一盏茶的工夫回来，脸上大有惊色。回道：“回皇上，是郭太师带人来了。”
　　
　　李景：“来侍驾？”
　　
　　王正涯：“不，倒好像是……来逼宫。”
　　
　　“不可能！”李景大手拍到桌案上，太阳穴毫无征兆地突突突跳了起来。
　　
　　李沁：“皇兄，郭太师要谋反？”
　　
　　李景惊恐不能言，良久，道：“沁儿，郭玄呢？”
　　
　　李沁恍然大悟：“皇兄莫惊，郭玄我好生压着呢。”
　　
　　李景：“快带我去！”
　　
　　不等两人出门，已有凝春公主的侍卫匆匆前来禀报：“回皇上、公主，不好了，郭玄被人劫走了！”
　　
　　李沁听此方知自己闯下了大祸：“皇，皇兄，这如何是好？”
　　
　　说话间室外已传来打斗之声，王正涯拔剑护在李景胸前：“保护皇上！”可是为时晚矣，一声惊雷，大殿门窗皆被攻破，郭太师兵马如履平地一般冲进殿内，将李景等人围住。
　　
　　李沁怔怔地看着眼前情形，这都是自己任性之祸，明知郭通虎狼之心，唯有手中握有其独子郭玄方能保一时安宁，却因她失了最后的胜算。
　　
　　郭太师手握重兵，他一反，李景便危矣。如今天下能与郭太师抗衡的只有自己的舅舅王治，和自己未来的夫婿刘百川所在刘氏家族。可是这两家的实力已在月余的帝后之争中消磨大半，如今眼睁睁要让郭太师坐收渔利了。还有一股势力在天朝也是不小，那就是易氏。可是自易轻陌出事以来，易庄便不问朝堂之事，不管是李景前去拉拢，还是王太后想要贿赂，都一概不理，只恐怕早有退意了。
　　
　　想到易氏，李沁突然一阵心惊，她大叫一声：“不好！”早已挥鞭而出，明知不可为，却要冲出重围。
　　
　　李景见李沁势单力薄与郭太师的人厮杀，命王正涯道：“快去保护公主！”
　　
　　王正涯护在李景胸前不知如何是好：“可是皇上……”
　　
　　李景：“快去！”他自己的妹妹他怎会不知道？凭李沁那点三脚猫的工夫，打打宫里不敢真跟她动手的小太监还算有余，却哪里是这些虎狼之人的对手？
　　
　　王正涯奉命上前，却还是眼看李沁被人擒住，连累李景也被人用刀架上了脖子。王正涯武功虽高，怎奈身边的御林军一个个倒下，自己单枪匹马如何敌得过？
　　
　　一枚飞镖过来，打斗中的王正涯感觉胸口骤然一寒，已见它深深扎入了自己的心脏。血流如注，没给他带来多少痛苦便让他失去了知觉，更可见飞镖之快，之深，之恨。
　　
　　李沁红了眼睛怒视着进来的龙池，那支夺命镖便是出自他手。当看到龙池身后之人时，李沁更是两眼猩红：“郭如烟！”
　　
　　之前被李沁抽在脸上两鞭，此刻郭如烟显得格外狰狞，两条长长的疤痕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脸，慢慢渗出的血迹更是让她丑陋的如鬼魅一般。
　　
　　李景冷哼一声，对郭太师曰：“你要谋反？”
　　
　　郭太师从容地走到李景身前，道：“不，我是在助太后、为天下除庸主。李景，只要你交出玉玺，我可以上书太后，让他饶你不死，让你富富贵贵度过余生，这座行宫就是你余生的归所。”
　　李景骂曰：“休想！逆贼！”
　　
　　谁知李沁突然开口对郭太师道：“放开我，我告诉你玉玺在哪里。”眼神却丝毫没有离开如烟的身上。
　　
　　李景：“沁儿！郭通小人，他得到玉玺不会饶了我们的，更不会将它交给母后。”怎奈李沁丝毫不为所动。
　　
　　郭太师：“好！放开凝春公主，随公主去取玉玺。”
　　
　　李景不敢置信：“沁儿，你！”
　　
　　李沁只当未闻，慢慢扔下手中的长鞭，顺从地一步一步走向门外。正当郭通等人对其失去防备之时，她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疯了一般越过众人，举起利刃向郭如烟刺去！
　　
　　此刻她要刺的不是贼首郭通，不是郭通嫡子郭玄，不是郭通最得力的军师和杀手龙池，却是在这个场合中看似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人，——郭通已经被破相姿色全无的庶女郭如烟！
　　
　　李沁此举来得太快，让所有人猝不及防，就连李景也是不解其意。
　　
　　众人都护在郭通郭玄身前，哪曾想被攻击的却另有其人。离如烟最近的龙池反应非一般人可比，伸手紧紧握住了李沁拿着匕首的手。他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养尊处优出身的小公主竟然有如此大的力气！如果不是她天赋禀异，被王太后生成了一个大力士，那么就是因为——她狠极了如烟，此一击用的便是全力，非要致如烟死地不足以平其恨！是什么样的情形让她恨如烟至此？！
　　
　　李沁这样的力气让龙池与她僵持了一瞬，也仅仅是一瞬，龙池便开始占了上风。他毫不犹豫，握住李沁的手腕猛然一个反转，匕首便指向了李沁自己的方向，再一用力，匕首深深扎进了李沁的胸膛！
　　
　　“沁儿！沁儿！沁儿”李景大叫！
　　
　　李沁猝然倒下，如坠地的花瓣一般。铺天而来的疼痛让她眼泪横流，她忍不住剧烈地呼吸，可是不管自己如何努力，那呼吸都显得单薄不堪。她用力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匕首，扎的洞不光正迅速流光她的血，更迅速带走她生命的迹象。再用力抬头，疼痛让她已然听不到李景的哭喊，只知道她最爱的皇兄泪水如决堤一般，正死命地要挣脱束缚来到她身边。郭通等人正冷冷地看着她，仿佛她这个公主的死亡对他们来说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件事情。她可以忍受这所有人的目光，唯独一个人的不行，——如烟！
　　
　　她的恨让她的眼睛滴出了血。
　　
　　就这样的垂死的李沁突然做出了更加惊人的举动，她慢慢将手伸到胸前，眼睛使劲一闭，嘴角一个诡异的笑，猛然将匕首拔出了自己的身体！李沁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扎向如烟，只看到匕首稳稳地扎进如烟的小腿才再次绝望地倒下。
　　
　　众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震惊了。李景大恸，不顾脖子上架着的刀剑扑向李沁，利刃割破了他的喉咙，但浑身的伤痕又怎么抵得过他此刻失去幼妹的痛！
　　
　　李景抱着凝春公主大哭：“沁儿，为什么，为什么呢？你为何要对自己如此残酷？她一个贱人值得你用命去杀她吗？沁儿！沁儿！我的沁儿！我的沁儿啊！”
　　
　　李沁虚弱得已仿佛是一朵飘零到风雨中的木棉花：“皇……兄，杀了……如烟，为……为……轻陌……解咒。皇……兄……皇兄……母后……”
　　
　　李景的眼泪滴到她的颊上，就如同那夜易轻陌滴到她手上的那颗一样，那么凉，凉的让她有生不如死的心碎。轻陌，为何会有人如此伤害你？轻陌，凡是伤害你的人我永生不会放过！轻陌，我终是杀不了她，你可能原谅？轻陌……轻陌……
　　
　　李沁飘然而亡。
　　
　　李景颓然地抱着妹妹的尸体。她的死竟然是因为要为易轻陌解咒！她死都不闭眼只因没能将施咒之人置之死地！沁儿，你如此怎不让我痛断肝肠啊！！
　　
　　无涯谷，此刻的易轻陌突然从昏睡中醒来。
　　




四十○ 归去来兮

　　易轻陌的苏醒毫无征兆。
　　
　　当日易庄令向天问等人送易轻陌出城，向天问带领易庄贴身的十二暗士几经周折出了长安，来到顾今所在无涯谷。顾今身体已然无大恙，只是以他的医术仍然不能让爱徒醒来。
　　
　　顾今叹曰：“陌儿非不能醒，而是不愿醒啊。”
　　
　　众人急曰：“先生……”
　　
　　顾今：“咳，我与轻陌情同父子，你们担忧，我何尝不是心乱如麻啊？轻陌所中之芙蓉蛊并不会伤及性命；他之前中毒亦未及五内，只会损其元气，却也不会致命。所以目前这种情形是极不正常的。”
　　
　　青鸾忍不住上前，对顾今长长一揖：“请先生教我们怎么做。”
　　
　　顾今欣赏地看着眼前这个镇静而知礼的小童，曰：“多与他说话，提醒他先前之事，特别是可令他产生斗志和希望的事，以此医其心；我继续导以草药，治其病。如此陌儿能不能醒，就看他的造化了。鬼医所赠的西域龙髓香乃世间珍奇。鬼医原名乐谈，因其善用药材，特别调制香料，所以将自己名字中的‘谈笑’之‘谈’字，改成了‘檀香’之‘檀’，以此也可见其对香草之物的痴迷。但他制的香虽好，却沾染了鬼医的邪气，特别这龙髓香，虽然对轻陌的恢复有利，但闻之令人如入温柔，如登极乐，乃邪魅之药，不可用，不可用啊。”
　　
　　听顾今如此说，青鸾立即上前将易轻陌枕边的香炉撤了去。青鸾：“先生的话我们记下了，必然谨奉。”
　　
　　自此几人日日在易轻陌耳边说笑。向天问讲与公子小时的趣事，讲幼时天奇如何调皮，他经常被师兄捉弄，而公子则是在老爷和文诺师父面前帮天奇收拾烂摊子之人；张平张安从小伺候在易轻陌身边，自是知道他平日喜欢的事情，也捡些紧要的回忆来讲；青鸾为了让易轻陌莫丧失了对外界刺激的感应，又嫌这无涯谷乃世外之地太过清净，日日抚琴弄箫于易轻陌榻前。因怕他听腻了曲子，也背诵些诗词古文给他听。
　　
　　众人如此精诚所至，有一日易轻陌真的如众人愿苏醒过来，却是在众人毫无防备之时。
　　
　　腊月初七黄昏，无涯谷虽然四季如春，不似外界干冷难耐，但寒冬之际还是有几分轻寒。青鸾如往日为易轻陌脚边、手下换了汤壶儿，突见易轻陌触暖而起，口中大叫出声：“心儿！”。
　　
　　青鸾忙去探那汤壶，看是否温度过高烫到了爷，竟然忘了易轻陌已经醒了。“爷，可是这汤婆子太热？青鸾这就换来。”拿着便要转身，谁知手中汤壶儿突然坠地，啪的一声摔得粉碎。青鸾喜极而泣：“爷，您醒了！！”
　　
　　易轻陌痴痴地看着青鸾，泪，漠然流出。
　　
　　青鸾：“爷，您怎么了？”以为是自己的反应招来了易轻陌的伤感，一边上前探看，一边忙不迟地用衣袖擦拭自己脸上的泪水，努力挤出笑容。
　　
　　易轻陌张了张口，终是没有吐出一个字。
　　
　　青鸾抓住他的手使劲摇晃：“爷，爷！”
　　
　　易轻陌泪流满面，半晌终于指了指胸口，启开唇齿，只说了一个字：“痛。”那神情如同失去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单纯脆弱得令任何人都忍不住落泪。
　　
　　青鸾见易轻陌如此更是难以自制，忙去揉易轻陌的胸口：“爷，不痛，青鸾帮爷揉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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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的动静引来了其他人，见易轻陌醒来无不欢欣雀跃。但是易轻陌此刻的情形让他们没来得及过多欢欣便陷入了新的忧伤。
　　
　　顾今拨开人群：“张平张安天问，快让开。”来到易轻陌榻前，伸手去摸他的脉，虽然还有些虚浮，但平稳有力，已无垂死之兆了。
　　
　　易轻陌看见顾今，眼中忧伤更胜了几分，眉间也纠结得更紧。这样的易轻陌他平生只见过一次，就是他母亲去世之时。在顾今眼中，他永远只是个孩子，像自己的亲子一般，他这般的忧伤亦是他所心痛的。
　　
　　顾今殷切呼唤他：“陌儿……”
　　
　　易轻陌看着师父，泪流得更加汹涌，嘴唇颤动得更厉害，心跳得更疯狂。他忍不住按住胸口：“师父，痛，痛！师父……”一口鲜血喷出，易轻陌又昏迷过去。
　　
　　青鸾等人惶恐万分：“爷！先生，爷他……”
　　
　　顾今又是把脉，表情渐渐平和，对众人道：“无碍。淤血吐出心窍已通，轻陌便是好了。采茗，去准备些吃的，过不了一个时辰陌儿便会醒，到时一定会饿。”
　　
　　张平、张安兴奋道：“我们去帮采茗。”
　　
　　青鸾、天问陪在易轻陌身边伺候。
　　
　　果然不出顾今所料，易轻陌不到一个时辰便又醒来，虽然也是忧伤，却比方才平静许多。
　　
　　顾今：“陌儿，你一定饿了，我让采茗为你准备了吃的。”
　　
　　易轻陌摇摇头，月余的昏迷让他神容不堪憔悴，深凹下去的眸子再看不到往日单纯无害的影子，已深邃得全是成长的痕迹。
　　
　　顾今：“东西还是要吃的。”
　　
　　易轻陌：“师父，我胸口痛，这痛比如烟对我的伤害还要强上百倍，连在梦中也摧心肝啊。师父……”
　　
　　顾今安慰地笑了一笑：“陌儿莫惊，你已醒来，一切都好。”
　　
　　向天问等人也上前诉说当前情形。
　　
　　易轻陌想要起身，可无奈身子虚弱不堪，根本动弹不得。于是焦急曰：“十二暗士都来保护我了，父亲怎么办？天问，你速带他们回长安，确定父亲安全再回来，顺便打听帝后之争可有了结果。”
　　
　　向天问领命而去。
　　
　　醒来就像经历了一场梦，这梦让他若有所失。虽然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但是那种强烈的已失去的感觉仍然时时刻刻折磨着他。天问已去长安，他只祈祷父亲一切安好，这种不详的预感赶快消失。
　　
　　青鸾为他在无涯谷中的温泉沐浴。“爷瘦了，而且爷看起来心事重重。”氤氲的水汽里，易轻陌的脸更显苍白憔悴。他虽然温文，但向来不是羸弱的男子，如今月余光景便如此情形怎不让人心生疼痛？
　　
　　易轻陌仿佛被人说破心事一般，犀利地看一言青鸾，道：“天问他们去了几日了？”
　　
　　青鸾：“回爷，已经七日了。”
　　
　　易轻陌：“如果没发生其他事，今日就应该回来了，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连带去的信鸽也一只没放回。”
　　
　　青鸾：“爷且放心。天问和那十二个暗士都是易氏武功最高的，放眼天下恐怕没有几个人可以为难得了他们。”
　　
　　易轻陌不答，沉思良久，望着前方一只寻食的紫貂，兀自道：“那紫貂好生讨厌，却是不怕人，扰我沐浴兴致，该死！”
　　
　　那紫貂已在附近徘徊了许久。紫貂本是机敏的动物，一闻人声早就消息了无踪，这只不怕人却是稀罕。
　　
　　青鸾一边帮易轻陌梳理头发，一边道：“只不过是只貂，爷理它作甚？恕青鸾无礼，爷的心情还是燥得很，等晚膳青鸾为爷炖上一盅山药糯米粥。”
　　
　　易轻陌：“爷的心情自己自然知道。”说着伸手在温泉边捡了颗铜钱大小的鹅卵石，对这那紫貂中指一弹，——竟然失准了。那紫貂被石子惊动，警惕地看了一眼他们，转头闪电一般跑走了。
　　易轻陌愣愣地看着紫貂远去的方向，震惊不能言。猝然从温泉中站起走到岸上，漆黑的长发柔顺地贴在背上，湿哒哒地滴着水，修长的身子带着湿热的水汽，站在这青山绿水间更显得如同玉树一般摄人心魄。
　　
　　青鸾慌忙上前为他擦拭身子，见止不住他前进的步子，只得将锦袍胡乱为他披上免他着凉。
　　
　　“爷，小心身子。方才是青鸾的不是，青鸾不该口出妄言。”
　　
　　易轻陌：“不与你相干。”人已一步跨进顾今的“古今小筑”。里面琴瑟之声起，气势雄浑，让人如闻松涛，如临大海，心中说不出的舒畅开阔。可就是这样的琴声亦不能平复他胸中的起伏。
　　
　　易轻陌：“师父，我是不是已失了武功？”刚泡完温泉让他的嗓音湿润慵懒，听到人耳朵里是别样的忧伤。他身上还滴着水，长发打湿了刚披上的袍子。青鸾上前跪在木地板上，小心地为他整理身上的衣物，又擦拭着发上的水珠。
　　
　　琴声戛然而止。
　　
　　良久，顾今点点头。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确是极难为的。
　　
　　易轻陌忙问：“可有解救之法？”
　　
　　顾今：“并无。”
　　
　　易轻陌怔怔地望向窗外，紧抿着双唇眼中空无一物。
　　
　　顾今将鹤氅脱下来，披到易轻陌的身上。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从书案上抽出一本竹简古卷递给他：“陌儿，你只是失了内功，武功招式还是有的。这本是上古兵器图，里面大有奇兵利器，你且选上一件顺手了，我自会请兵器大家为你打造。”
　　
　　易轻陌：“师父……”
　　
　　顾今：“陌儿，你如今失了武功防身，选件武器也是必要。你天资聪明，只要勤加练习，作为防身之用还是不成问题的。”
　　
　　易轻陌虽然心乱如麻，但还是将古卷放回案上，用手一挑将古卷摊开，信手指着一个匣子道：“既然师父如此说，那么就这个吧。”
　　
　　顾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梨花针，你中意梨花针？”顾今微微蹙眉，郭如烟果然害他不浅，以前最恨杀戮的陌儿，竟然选了一样杀人于无形的暗器。
　　
　　易轻陌对顾今深深一揖：“连那匣子也不必要，梨花针也不必打造，只用师父平日针灸之银针便可。”说完转身离去。
　　
　　银针在他手中自来是救人的，没想到有朝一日它还能成为他手中杀人的利器。
　　
 
作者有话要说：交鲜花不杀！(*^__^*) 嘻嘻……




四十一 芙蓉蕊

　　晨起，易轻陌问曰：“张平张安，你们可见了青鸾？”平日这个时辰青鸾已经和张平张安一起过来请安了。
　　
　　张平张安一边伺候易轻陌洗漱，一边道：“青鸾今日起得极早，她是去山上采些草药回来。”
　　
　　易轻陌想起昨日青鸾她的要为他做些药膳清火，这孩子倒是当真了。如今天寒，只能采些药材的根茎……“青鸾可带了采药的铲子？”若是伤了他的手倒是不好了。
　　
　　张平张安摇头不知。
　　
　　易轻陌不再她话，心想：“罢了，他已十二岁，自然懂得照顾自己。这里是无涯谷，并无恶人野兽，怎会伤到他。”如此想便也安心前去给顾今请安，一起用膳。
　　
　　与顾今谈论中渐渐忘了青鸾去采药的事，谁知一直到了晚间他还没有回来。易轻陌甚是奇怪，正要命人上山去寻找，张平突然跑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封书信，禀曰：“公子，方才我去青鸾榻上找些东西，谁知竟在他枕头下面发现这个，上面写着是给公子，我才拿了来。”
　　
　　易轻陌一看，果然是青鸾的笔迹，慌忙将书信打开。自从易轻陌她过喜欢颜体的“立坚实骨体，求雄媚书风。”，青鸾便一直在偷偷练习，如今看来这孩子天生聪慧，已经有了几分小成了。
　　
　　只见信中写道：“青鸾知爷要改用兵器，青鸾在青龙帮时便听她长安外隐有名匠揭侣，专擅打造奇兵异器，且持有一方绝世好银。青鸾此去必定为爷求了那白银，并打造成绝世的好银针。青鸾自知道那揭侣的所在，请爷莫挂。青鸾敬上。”
　　
　　易轻陌一拍桌案：“这青鸾……”冲天的火气在她到青鸾名字的时候骤然被安抚下。经历芙蓉蛊一劫，他的脾气是大了不少，但幸而自己大部分时候还能控制。他对顾今道：“师父，我要出无涯谷一趟，向揭侣这般好兵器之人求其银更甚于割其肉，岂是等闲可以为之的？我要追他回来。”
　　
　　顾今：“陌儿莫急。你知道去哪里追他吗？世人虽皆传揭侣隐于长安之外，却不知其具体在何处。青鸾知道也不知是哪里的造化。何况，你伤重未愈，出了无涯谷岂不让为师担心？”
　　
　　易轻陌：“那要如何是好？”
　　
　　顾今走到案边，令张平研磨，张安铺纸，自己挥毫写成一方小笺，道：“还记得昨日我跟你她要请兵器大家为你打造梨花针否？此人不是他人正是揭侣。他前年得了异症，大限将至，是我以回魂之术救他还阳。此人恩怨分明，必要相报，怎奈我一直未有所求。今日正好是个契机。”
　　
　　顾今将小笺交给采茗，命给揭侣飞鸽传书。抚慰易轻陌道：“青鸾此时应该已找到了揭侣。此书到，揭侣自不会难为他，还会让他带回给你的梨花针。”
　　
　　易轻陌深深一拜：“师父，徒儿谢过了。”
　　
　　顾今呵呵一笑：“你我师徒多年，情如父子一般，何必要言这个谢字？”
　　
　　易轻陌的身子渐渐大好了，又恢复了原来丰神俊伟的模样。只是气质里无形中好似多了一种让人无法捉摸的气质。特别那双桃花眸，更是变得深邃如潭水一般，摄人心魂。
　　
　　山中无岁月，易轻陌每日在竹林练习投射，孜孜不倦，五更即起，入夜方罢。
　　
　　张安十分不解，问张平道：“爷不是要选梨花针做武器吗？怎么天天拿大石和弓箭练习？”
　　
　　张平在张安头上重重一敲：“你个榆木疙瘩，用大石和弓箭其一可练腕力和臂力，其二是求一个准字。”
　　
　　张安大梦初醒：“哦——。”
　　
　　张平崇拜地望着易轻陌，道：“才半月的工夫，爷的投射之术已非一般人可比，可见我们爷聪慧过人啊。”
　　
　　易轻陌舍了弓箭，对张安道：“去我房内取几枚银针回来。”
　　
　　张安称了个诺，小跑而去。
　　
　　张平：“爷开始用针了？”自醒来，易轻陌始终是少言寡语，两人为了求他开口逗他开心可谓日日绞尽脑汁。
　　
　　易轻陌眼中清冷一片，只简单的一个字：“恩。”他何止少言寡语，而且郁郁寡欢。
　　
　　接过张安手中的银针，拈在拇指、食指间，以腕力发出，三根齐发，目标正是数丈之外的青竹。
　　张平张安兴奋地跑去查看，欢呼曰：“中了，中了！爷，全中了。”
　　
　　易轻陌移步到青竹前，定定地看着扎在上面的银针，桃花眼一横，道：“有何可喜的，入竹不到三分，此等力道如何杀人？”
　　
　　张平张安愣在当场：“杀……杀人？”公子练习银针是为了杀人的？此事听起来突然不那么好玩了。“公子要杀何人？”
　　
　　易轻陌不语，那种疼痛之感又纠结到眉头。杀谁？他亦不知道自己心里想杀人，可是那种强烈的要杀人的感觉如同那疼痛一般真切强烈。
　　
　　采茗从远处跑来，道：“公子，师父让告知你，向天问回来了。”
　　
　　易轻陌快步离了竹林，向古今小筑而去。
　　
　　易轻陌：“为何去了这许久？”
　　
　　向天问见公子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中已瞬间盈满泪水。
　　
　　易轻陌见他如此，大惊曰：“发生了何事？是不是父亲他……”
　　
　　向天问大恸：“郭通带人攻下了尚书府，师父和老爷生死未卜！我带领十二暗士四处寻找，皆没有他们的消息。”
　　
　　易轻陌：“我易氏的力量早就被爹爹遣散，尚书府早已成了金蝉之壳，被攻下有何奇怪？我父亲不是她处理完京城事务便去青州吗？你们可去青州寻了？”
　　
　　向天问：“去了，还是找不到师父和老爷。如今天下皇族陨落，朝政尽落于郭太师之手，到处是郭太师的党羽。天问怕师父和老爷早已死在了郭通之手。”
　　
　　易轻陌一听大惊，问此话何意，令其将这一月发生的事速速讲来。
　　
　　帝后之争，让双方势力俱损。郭太师在行宫上演“逼宫”一幕后，杀死了凝春公主，软禁了李景。郭太师又一举重创了王治的力量，他并未攻打太后和谙王，而是亲自接李谙入宫，尊为皇帝，是为谙帝，年号开庆。尊李谙幼子李辰为太子，王绾云为“德馨皇后”，郭水仙为皇妃。
　　
　　一时之间，天色大变。
　　
　　这之后还有几件事发生，景帝昔日最喜爱的妃子文素绢失踪了。这么个大活人，动用了全部御林军搜遍了皇宫和京城每一个角落也没被找到。
　　
　　而且“德馨皇后”王绾云死了。死得很惨烈，被人双脚绑上石头，丢进了后宫的寻碧池里。寻碧池本是郭水仙宫内的荷花池，王绾云死的那日恰巧郭玄进宫去看他姐姐。除此之外，王绾云的贴身侍女小女也上吊自杀了。小玉被发现时身上多有伤痕，其状也甚有可疑。宫内外盛传郭玄猥亵太后王绾云不遂，怕事情败露于是将她杀死。因事情被王绾云的侍女看到，于是一起将其杀死，却做成自杀的假象。
　　
　　正当所有的舆论和证据直指郭玄之时，突然有已故凝春公主李沁的贴身侍女彤儿出来指正，她当日看到郭玄对王皇后无礼，并杀人灭口。一时朝野上下愤愤之声四起，只是畏于郭太师淫威不敢直言。
　　
　　王治本来因力量在帝后之争中消弱不敢与郭太师正面相争，在朝堂中委曲求全。王绾云之死令他悲痛不已，又恨透了郭氏父子，于是趁着满堂文武愤恨郭玄禽兽行径之时，想了借由出了京城，向封地青州逃去。郭太师自觉放虎归山，但令人去追已为时晚矣。
　　
　　易轻陌听完向天问这许多讲述，疼痛似乎要将那颗心烧成了灰一般。文诺师父和父亲生死不明，天奇一生挚爱王绾云受辱而死，皇族陨落，凝春公主为自己而死……
　　
　　凝春，凝春，你为何如此傻！你是为了轻陌而死啊！沁儿……
　　
　　易轻陌只觉胸中灼热难当，一口腥甜冲口而出，喷洒到木地板上便是点点梅花。易轻陌迷茫地看着窗外，这四季如春无涯谷，这冬日亦有翠竹挺立的无涯谷，竟然飘起了雪花。
　　
　　沁儿，这雪花如你一般洁白。
　　
　　易轻陌微闭双眼，已不省人事，嘴角还噙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
　　
　　顾今忙为他把脉行针，忙活半日才让他呼吸平稳起来。
　　
　　向天问：“先生，是我不好，公子大病初愈，我不该对公子讲这些，害公子差点丢了性命。公子有事，天问以死谢罪！”
　　
　　顾今令采茗搀起天问，道：“陌儿只是急血攻心，并无性命之忧。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不敢告诉陌儿也是怕他要经历此劫。但瞒他终归是只是权宜之计，他迟早要知道的。”
　　
　　易轻陌昏睡一日方醒，向天问等人正在榻边伺候，连青鸾亦在，正跪在榻前伺候。
　　
　　青鸾见易轻陌醒来，脸上血色全无，眼中伤痛无限。青鸾用衣袖胡乱擦了脸上的泪，心一横道：“爷，青鸾回来了，为你带来了揭侣亲自打造的梨花针，你看。青鸾知道爷心中有苦，那么爷就用这针去对付那些伤害爷的人吧！”
　　
　　青鸾打开一个雕工精致的红木漆盒，整整齐齐码着打造好的针。针长三寸，纤细如发，锐利如风。针通体洁白，如梨花，如杏蕊，如萤火，如流星。可封人心脉，可锁人咽喉，可制人经络，可取人性命！
　　
　　易轻陌眼中一冷，接过那针置于掌中，心事重重凝视许久。
　　
　　向天问见那针不凡，惊喜问道：“这就是揭侣用绝世白银打造的梨花针？”
　　
　　青鸾道：“正是。”
　　
　　易轻陌缓缓摇头，一字一句道：“不，它叫芙蓉蕊。我要用它还给郭如烟，以报她施蛊之‘德’，杀沁儿之恨！不灭郭氏全族，我易轻陌誓不为人！”
　　
　　易轻陌决定立即前往京城，众人皆不敢劝，只得请顾今前来。
　　
　　易轻陌强起身对顾今行李，顾今关切道：“陌儿，你如今的身子是不宜离开无涯谷的，更何况去找那郭通寻仇。”
　　
　　易轻陌：“师父放心，陌儿经此大劫，已不是之前的轻狂之辈，我此去定然谨慎行事。陌儿明日启程，这就向师父辞行了。”易轻陌令向天问等人门外等候，只留顾今一人，道：“陌儿还有一事想向师父请教，此事已困扰徒儿数日矣……”
　　
　　顾今看着易轻陌突然锁起的眉头，道：“哦？且她来为师听听。”
　　
　　易轻陌：“师父，我昏睡旬月之久，醒来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变化……”
　　
　　顾今：“陌儿，你是她你内力尽失之事？此事你要坦然看待……”
　　
　　易轻陌困惑道：“不，不是此事，还有其他。我发现我醒来后自己的眼睛与往日大不相同，甚至大异于常人。陌儿自幼和师父学医，也懂些皮毛，若是平常之事自然唬不住我。但是此事确实让陌儿不知如何解释……”
　　
　　顾今道：“陌儿，快她与为师。”
　　
　　易轻陌：“我发现醒来后我的眼睛可以透过人之肌骨，看穿人之五脏！”
　　
　　顾今：“有此等奇事？！”
　　
　　易轻陌认真点头，为了证明自己所她的话属实，他审视顾今一番，道：“师父，你左小臂处有一微小裂缝，应是幼时留下的。”
　　
　　顾今几乎惊奇不能言：“果然！我幼时随父游历名山大川，去过峨眉山上，蜀道艰险，我曾从高出滚下，撞到一棵树上，当时小臂尽折，若不是我父医术高超，恐怕这只手都废了。此事我并未跟任何人提起。”
　　
　　顾今突然由惊转喜：“陌儿，你的眼睛可谓上天恩赐。你这次经历大难，虽失了武功却得到一双穿透万物的眼睛，这不可谓不她是造化啊！他日你必定成为医学奇才，甚至成为一代宗师。”
　　
　　易轻陌：“师父的意思，我的眼睛无碍？”
　　
　　顾今仰天而笑：“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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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稚女

　　当易轻陌和向天问两人出现在易府门前之时，正逢肖天戒出门，向天问上前将他拦了，暗暗抓住他的小臂：“跟我走。”只将他挟到僻静处。
　　
　　肖天戒对向天文道：“师兄！你可找到师父和老爷？”
　　
　　向天问冷哼一声：“助纣为虐，你还知道惦念师父和老爷？还不快拜见公子。”
　　
　　易轻陌一身皂色长袍（皂者，黑色也），头戴大斗笠，虽然容颜尽隐，却遮不住的风华气度，令人无法忽视。
　　
　　自易轻陌昏迷中被送出长安，肖天戒从未见过，万没想到公子一觉而醒，气质与往日已大不相同。
　　
　　肖天戒跪于地：“公子！”言语中多有呜咽之声。
　　
　　易轻陌轻轻敛了眼睑，俯视道：“我父一生精于心计，城府之深凡人莫能揣摩，我不相信父亲会枉死于郭通之手，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肖天戒泣曰：“是……是二公子。”
　　
　　易庄自送走易轻陌，遂将易氏势力由明转为暗，潜伏于各地。次日亦将易轻舟及郑姨娘送出京城。谁知两人出城却被郭太师的人所获，易轻舟经不过皮肉之苦，将易庄的安排全数说出。郭太师知道了易府已无威胁，便带人来攻。
　　
　　肖天戒：“我未保护好二公子让人将他擒了去，只好返回府内告诉老爷，谁知还是晚了。郭通已率人将尚书府团团围住！”
　　
　　易轻陌不由退了一步，按肖天戒所说，父亲命必危矣！“那郭通恨我易氏入骨，竟然没杀了你们？！”
　　
　　肖天戒：“据天戒所知，郭通不杀二公子是因为二公子正在为他做一件事。”
　　
　　易轻陌心中一颤：“快说，何事？”
　　
　　肖天戒：“二公子好像正在试图联系老爷遣散于各处的易氏势力……”肖天戒未尽其言，已感觉到来自上方的锐利目光好像已直穿透他的肌骨，令其不寒而栗。
　　
　　易轻陌：“他竟然要帮郭通铲除我易氏！”俯身抓住肖天戒的衣领：“你若有半句虚言，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向天问忙上前劝解：“公子莫气坏了身子。”递给易轻陌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公子旧伤刚愈，却又添新痛，如今强出无涯谷，若再出了什么闪失该如何是好？“天戒，你可有所隐瞒？”
　　
　　肖天戒泣曰：“师兄，天戒不敢！公子，我也是在易府长大的啊，师父和老爷视我如子，我虽从小侍奉在二公子身边，但不敢忘师父和老爷之恩啊！如果为了易氏，我早已离了二公子身边。我肖天戒怎愿侍奉于此等背亲离德之人身边？”
　　
　　易轻陌：“带我进府！”
　　
　　肖天戒一擦脸上眼泪：“诺！”
　　
　　如今府内皆是郭通的人，肖天戒道：“公子，待会我引开守卫，你和师兄趁势进去。”
　　
　　三人进了府，如今情景可谓物是人非，令易轻陌一瞬的莫名伤感。但也仅仅是短短的一瞬，他便恢复了冷漠。他没有发现自己已不再是那个温润无害的大家公子了。
　　
　　易轻陌：“这是什么声音？”
　　
　　肖天戒被一问之下立时红了脸，那粉红瞬间延伸到了他的而后。“回公子，这……这是……”
　　
　　易轻陌脸上一寒：“说！”
　　
　　肖天戒：“是，公子。这是郭太师昨日送来给二公子的稚女，今年方八岁……”
　　
　　“畜生！”易轻陌踢门而入。向天问紧随身侧，令肖天戒门外把守。
　　
　　易轻舟没想到有人突然闯入，来人还是自己以为早已昏死梦中的哥哥。他从小不管是文治还是武功，都比不上哥哥，更因为嫡庶有别，所以对他有种既妒又怕的复杂感情。“大哥，你，你没事了？”边说边扯出一件衣服，也不管是什么，胡乱护住自己裸*露的关键部位。
　　
　　肖天戒所说的稚女正倦在床榻的一角瑟瑟发抖，衣衫已然不整，软软的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那幼女见有人进来，小心而怯懦地抬起头，望过去的正是易轻陌的方向。
　　
　　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纯净得如深秋凌烈的山泉，明亮得如九天之上伴月的星子，忧伤的似烟雨春日的西子湖。
　　
　　易轻陌不得不承认她很美。即使只有八岁，那种美已经彰显无疑；即使在此时也许是她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那种美也让人无法忽略。
　　
　　易轻陌一刻的失神。好像有什么力量在驱使一般，他走到那女童面前，扯一方帐幔扔到她身上。女童怯生生将那帐幔披到自己身上。
　　
　　易轻舟：“大……大哥。”
　　
　　易轻陌：“你可在为郭太师做事？”
　　
　　一问之下易轻舟七魂早已跑了三魄，顾不得此刻自己已然猥琐不堪，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大哥，是他们逼我的啊……”
　　
　　易轻陌：“他们逼你，就可以让你害自己的爹爹？！”
　　
　　易轻舟见事情败露，求饶道：“大哥，大哥！爹爹并没有被郭太师抓到，不，是郭通狗贼，你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了。”
　　
　　易轻陌一听心中自然一喜。又看向幼女，怒斥易轻舟曰：“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干些禽兽勾当，若不是因为你也是爹爹的血脉，我定然杀了你以还我易氏满门清白！”
　　
　　易轻舟听此更是吓得叩头不止，冷汗淋漓。易轻陌清楚地看见他的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地毫无章法地跳着，——他果然怕了。
　　
　　易轻陌：“罢了。你和郑姨娘速速离开京城，前去青州等待爹爹消息，再不可助纣为虐，帮了仇人，否则我定然来取你性命。”
　　
　　易轻陌转身便要出门，突然听见一声呼唤：“舅舅。”
　　
　　那声音，如春风拂面，如黄莺鸣晓，像突然在易轻陌那颗干涸的心上撒了一层甘露。他不由放慢了脚步，停下，回首。
　　
　　幼女再度开口：“舅舅带我走。”盈盈的眼波充满伤痛和期待，仿佛易轻陌就是他的信仰，他的神，他一旦踏出那个门槛，自己的整个世界都会崩塌一般。
　　
　　易轻陌再看仍在地上跪着的易轻舟，眼神突然冰雪一般的清冷，修长手指一弹，易轻舟顿感刺痛难当，捂着下身滚到了地上。口中大叫：“易轻陌，你毁我阳*根，我杀了你！”
　　
　　易轻陌置若罔闻，向天问忙上前点了易轻舟的哑穴，免他找来守卫。
　　
　　易轻陌指着那幼女对向天问道：“带她走！”向天问不敢忤逆，隔着帐幔抱起那幼女跟着易轻陌而去。
　　
　　向天问、肖天戒问曰：“公子，我们这样如何出府？”
　　
　　易轻陌带两人来到一处假山后面，按中机关，突然出现一道石门，石门挪动，易轻陌带三人入内，竟是一条地道，直通府外。
　　
　　肖天戒眼中大有不忍：“公子，你为何要对二公子如此？”毕竟他从小侍候在易轻舟身边，他虽然对下人刻薄寡恩，但怎么说都是自己的主子。
　　
　　易轻陌：“心术不正不可纵之！”
　　
　　向天问亦曰：“可是公子，你如此对他必让二公子怀恨在心，他如果做起对郭氏更不利的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易轻陌冷哼：“你以为我不如此对他他就不会怀恨在心了吗？轻舟秉性我岂能不知，阴险狡诈，睚眦必报，他如今小小年纪就行此禽兽之举，更有弑父之心，不除了他已是我手下留情。”
　　
　　向天问：“既然如此，若二公子联合郭通进行报复，该当如何？”
　　
　　易轻陌不答，却对肖天戒道：“天戒，我可以相信你吗？”
　　
　　肖天戒跪曰：“天戒誓与易氏、与公子同生死。”
　　
　　易轻陌：“好。那就委屈你暂回易府，随时向我通报里面动向。我就住在云来客栈。”
　　
　　肖天戒称诺而去。
　　
　　易轻陌对向天问道：“天问，你拿我令牌，去城东恒通银号找掌柜张慈，帮他全数转移易氏势力，并告诉他，自今日起除我和爹爹之命，其他人的可以一概不奉。”
　　
　　向天问：“是。可是公子，我若离开，公子该当如何？你如今武功尽失。”
　　
　　易轻陌：“我有暗器防身，无碍。”
　　
　　向天问还要进言，被易轻陌止住：“我主意已定，你且去吧。”低头看膝上连日劳累已然酣睡的稚女：“既然已带她出来，我便要送她回去。”
　　
　　向天问：“此女身份未明，公子要送她回哪里去？”
　　
　　“舅舅，我叫连城，是太常连大人的幼女。”
　　
　　易轻陌一愣，不知道她何时已经醒来。此女出语不俗，不愧是连文远的女儿。连文远官居太常，是天朝掌管宗庙礼仪的最高官吏，乃当世饱学之士，为人刚正不阿，之前其父易庄与他交往甚密，常怀惺惺相惜之情。
　　
　　向天问：“连文远大人之女！”
　　
　　易轻陌见他脸有难色，道：“有何不妥？”
　　
　　向天问支支吾吾：“这……连大人他……”天问支吾不忍道明。
　　
　　谁知连城突然昂首道：“舅舅，前日宫里的公公前来宣旨诛我连氏三族，父亲他们已经全部被抓起来了。昨日一个老头去牢里，把我带了出来，送到了那个坏人那里。”如果不是因为连城长相出众，被郭太师当做礼物送给易轻舟，恐怕也在劫难逃吧。
　　
　　易轻陌大惊：“有此事？”
　　
　　向天问点头：“连大人当朝辱骂郭太师乃国贼，贻害社稷。郭太师大怒，将连氏三族之内尽投大牢，昨日已被……已被全部斩首。不光连大人，还有刘百川刘大人，也因痛恨郭太师杀害公主，举兵来攻，最后兵败，刘百川率残兵西逃，家中老幼不及出城的，九族之内全部被诛。”
　　
　　连城稚嫩的小脸上早已爬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出声，这样的倔强出现在一个八岁的孩童脸上，让易轻陌也忍不住动容，他伸手将连城抱回膝上，拥入怀里，长袖为她拭去脸上泪水。易轻陌轻抚其背，曰：“你还有亲人吗？”
　　
　　连城摇摇头：“舅舅，求求你带我走吧。我很乖，我什么都会做，我吃得很少。”
　　
　　易轻陌沉思良久，道：“天问，你且去吧，我要回一趟无涯谷。”
　　
　　天问：“公子要将此女送去无涯谷吗？”
　　
　　易轻陌眉头微皱，眼光微微有些闪烁，道：“连城？这名字不好。以后你就叫心儿吧，也省得以后郭太师再来寻你。”
　　
　　天问别有心意地看了眼易轻陌，心儿，这个名字好熟，是公子昏睡时日日含念的名字。虽然他不知这个名字属于谁，但可以肯定她一定对公子非常重要。虽然公子不说，但他为连城改名字之举难免出于私心。这样也好，希望这个孩子的到来，能分散几分公子的精力，减轻一些他现在的痛苦。
　　
　　连城乖巧地点头：“舅舅喜欢心儿我就叫心儿。”
　　




四十三 一语成谶

　　易轻陌带连城来到无涯谷，两人弃马步行。易轻陌微微敛起眼睑问曰：“可以走路吗？”
　　
　　连城抬起倔强的小脸，彤色的晚霞照在上面，不知是她温暖了霞光，还是霞光温暖了她。“可以。”说话间，小小人影已经一步向前。
　　
　　此刻太色不早，但易轻陌不知为何，却并不着急的样子，只静静地慢慢地跟在那抹小小的身影后，他甚至恍惚间希望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
　　
　　易轻陌：“心儿……”
　　
　　连城回首问曰：“舅舅是在喊我吗？”
　　
　　稚嫩的声音传播在无涯谷的烟瘴之中似乎格外朦胧飘渺。易轻陌失神道：“此处多崎岖，且小心走路。”
　　
　　连城乖乖地点头：“知道了，舅舅。”有他，她就像在父母身边一样安全。他身形挺拔，有平滑的背脊让她依靠，有修长的手指为她抚平心悸；他目光深邃，似乎能看透世间一些危险，令万恶不敢侵身。她小，所以对安全的定义更简单直接，她知道，父母已逝，这世间有他在是上天垂怜，所以她更加乖巧懂事，为的就是能留在他身边。
　　
　　易轻陌：“心儿，来。”他似乎突然改变了主意，将连城唤到身边。
　　
　　连城：“舅舅。”
　　
　　易轻陌一笑，问曰：“喜欢背着还是抱着？”
　　
　　连城不解了，愣愣地看着易轻陌，并不说话。
　　
　　易轻陌：“在看什么？”
　　
　　连城：“舅舅的笑真好看！像山间粉色的小花一样好看。”这个比喻倒是颇有童趣，不知道是她自学成才还是哪个师父教的。
　　
　　易轻陌的笑更深了些，伸手将他抱起来，拥入怀里。连城依在他温暖坚实的胸前，头搭在他肩膀上，好奇问曰：“舅舅不是让城儿自己走路吗？”
　　
　　易轻陌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城儿，她是连城，不是小心儿。连城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而且猜到这种变化似乎是因为自己。连城怯怯地唤他：“舅舅……”
　　
　　易轻陌不语。
　　
　　连城道：“舅舅，我刚才说错了。我不是城儿，是心儿。我是舅舅的心儿。”
　　
　　易轻陌微微侧头，将她的惊慌尽收眼底。也看清她脸上可爱的婴儿肥，尖尖的小下巴，盈满水分的瞳，甚至脸上细细的绒毛。
　　
　　他未动怒，抓起她的小手，暖了暖，道：“倒是冻坏了。”把她的双手揣进自己衣襟里，用长袖将她围得紧了紧，快步向古今小筑而去。
　　
　　顾今：“此女生而不凡，日后遭遇必定异于常人。陌儿，你定要收留她在身边吗？”
　　
　　易轻陌看着连城无辜无害的脸，道：“师父，我要留心儿在身边，等她长大。”
　　
　　入夜，青鸾来见易轻陌，道：“明日爷出无涯谷，青鸾想同行。不光是我，连张平张安也想同去。他们就在外面等着我来问爷的回话呢。”
　　
　　易轻陌正在披衣调试一把古琴，长发解了，发带尽皆散了下来，披在肩上，烛光下衬得他那张面如冠玉的脸更加平添几分沉静。室内红泥小炉里盛着暖好的美酒，他端起一杯慢慢仰头饮下，也不抬头，将杯子放回几案上。青鸾立即上前又斟了一杯。
　　
　　易轻陌道：“你们不会武功，跟去做何？”
　　
　　青鸾：“我们可以伺候爷。”
　　
　　易轻陌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房门随即被推开，连城只穿中衣□着双脚出现在门前，双眼如两汪秋水，脸上已爬满了泪，小嘴紧闭着。“舅舅！”连城一见易轻陌，立即跑了过去。
　　
　　易轻陌见此情景忙将琴递给青鸾，抱起连城：“心儿。”
　　
　　连城趴在易轻陌肩头抽泣不止：“舅舅，心儿梦见父母了……”
　　
　　易轻陌对青鸾道：“且下去，此事我明日自有安排。”青鸾若有所思地看一眼易轻陌怀中的连城，行礼退下。易轻陌拉过来锦被盖在连城身上，以软语道：“心儿，你父母可好？”
　　
　　连城：“他们带着心儿在草地上玩。”
　　
　　易轻陌一笑：“那就是好。”
　　
　　连城：“可是心儿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易轻陌的心突然一紧。当年自己失去母亲时还不如她大，如今父亲也生死未卜，怎不让他黯然神伤？易轻陌：“心儿还有舅舅。”这话像是说给连城，也像是说给自己。
　　
　　连城终于不再哭闹，暖暖地窝在他的怀里睡着了。望着连城犹然挂着泪珠儿的睫毛，易轻陌感觉心里从未有过的柔软。也不舍得将她放平，怕惊醒了刚刚经历伤痛尤其敏感的她，只斜斜地倚在榻上，抱着她睡了一夜，自己也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大亮。
　　
　　张平张安前来此后梳洗，易轻陌示意两人噤声，小心将连城放到榻上，披衣走到门外才道：“我此去要到青州，一则寻找父亲和文诺师父的下落，二则联络王治。张平张安，你们且随我去青州，青鸾就留在无涯谷。”
　　
　　青鸾：“可是我想陪在爷身边……”
　　
　　易轻陌打断他道：“你太小，陪我出去也帮不上忙。而且此去危险，我已不是先前的易轻陌，没了内力如何保护你周全？”
　　
　　青鸾泣曰：“青鸾不会劳公子费心，自然会保护好自己，只求公子让我伺候在公子身边……”
　　
　　易轻陌伸手制止他说下去，不由看一眼屋内，连城纯美的酣睡姿态让他不由勾起了唇角：“连城还睡着，莫惊醒了他。她刚刚经历家变，要好生抚慰。青鸾，我希望你待她如亲人一般。我不在，你除了保护好自己，更要保护好她。”
　　
　　青鸾只好道：“是。”
　　
　　易轻陌望着青鸾那张已初现绝世姿容的脸，不知为何，突然有种莫名的失落，仿佛一语成谶，自己再不能见他和连城一般。
　　
　　他的心儿，为何一想到再无法与她相见，心竟是如此的痛？！
　　
　　易轻陌一扬手，对青鸾：“你且下去吧，我看你已经饿坏了。”
　　
　　青鸾颇为惊奇，爷真是神机妙算，连自己从昨夜起一直都未吃过饭也是知道！他哪里敢想易轻陌之所以知道，只是因为看到了他那空无一物干瘪的胃。
　　
　　郭通刚拥立幼帝即位，内外多有不稳，其又要想法堵住天下臣民悠悠众口，又要肃清全国上下的反叛力量。王治正是利用这个契机，在青州迅速形成了割据之势。
　　
　　临近青州，张平道：“爷，没想到如今郭通篡权，王治还可以一隅偏安。”
　　
　　易轻陌：“有什么奇怪，青州本来就是他的。当日王治为助王太后争权而率兵前往京城，不想却被郭玄所制。如果王治一直割据青州，休养生息，谁又敢觊觎天朝？”
　　
　　张平突然道：“爷，有声音！”
　　
　　易轻陌点点头：“恐怕有数万之众！此必是行军之声。我们且上那座山上探看虚实。”
　　
　　三人由上而下俯视，只见旌旗飘飘，斧钺闪闪，何止数万之众，简直有几十万兵马蜂拥而来。
　　
　　张安：“爷，难道是郭太师派人来打青州？我们怎么办？！”
　　
　　张平一打弟弟的头：“蠢才！跟爷这么久也学不会长进，这兵马自东而来，只可能是青州去打郭通的，怎么可能郭通来打青州的呢？！”
　　
　　易轻陌不由点头：“那是王治的帅旗，没想到他短短时间内他竟能重整旗鼓再战京城。”
　　
　　张平：“看来王治果然十分爱自己的女儿，王皇后之死对他打击甚大啊。”
　　
　　易轻陌以为然。“他爱惜的人何止王绾云……”
　　
　　张平：“爷此话何意？难道在王治心中还有比王皇后更重要的人？”
　　
　　张安似乎恍然有所悟：“啊，我知道了！爷说的是当今皇上李谙。”
　　
　　易轻陌哈哈一笑：“说他不长进，有时却能语出惊人，让人始料未及啊。”
　　
　　张平将马鞭轻轻敲到弟弟头上：“好小子，竟能猜透爷的心思。”
　　
　　张安不服：“为什么我笨也打头，聪明也打头？爷，你看张平老欺负我！”
　　
　　易轻陌一瞬间的恍然，如果自己与轻舟的兄弟关系也能如此和谐，那何尝不是人生一件美事？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竟亲手将他变成一个废人。
　　
　　张平：“爷为什么说王治关心谙帝更胜王皇后啊？”
　　
　　易轻陌：“你忘了谙王爷从小就呆在青州吗？在他这个舅舅的羽翼下长大。王治膝下无子，青州尽人皆知王治对李谙之爱更胜亲生女儿王绾云。之前的帝后之争王治倾力支持王太后，岂不知也正是支持李谙吗？”
　　
　　张平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
　　
　　易轻陌冷笑两声：“何止这些。如今李谙虽然做了皇帝，却被郭通牢牢捏在手掌之中。郭通拥立李谙为帝的同时，也拥立了李谙的幼子李辰为太子。要知郭通岂是善男信女，他支持李谙为虚，希望李辰登上帝位才为实，到时幼子登基，这天下还不完全由他说了算？所以，李谙命必不久矣。”
　　
　　两人都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忙问：“那当怎么办？”
　　
　　易轻陌：“岂由你我担忧，王治此时比谁都怕夜长梦多。他在外多逗留一日，李谙在京城就更危险一分，王绾云死者已矣，李谙这生者才是他最关心的，也是最怕的。所以他一定，也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组织起自己的残余力量，向郭通发动攻击。”
　　
　　易轻陌正要回答，忽被一面将旗吸引去了目光：“那将旗上可是‘易’字？！”
　　
　　张平张安亦激动道：“是啊，爷！”“那骑在马上的正是老爷啊！”“旁边还有文诺师父！”“还有天问！”
 
作者有话要说：踊跃送花啊，不要霸王锦瑟哦！O(∩_∩)O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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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魔女

　　易轻陌没想到在这种情形下与父亲重逢，其中喜悦自不必多言。
　　
　　易庄讲起京中遭遇。原来那日确实有郭通带人去攻易府，不过易府的家眷仆人大部分已被易庄安排去了安全的去处，只留几个不紧要的仆人，以及他和方文诺。郭通赶来时他们早已从暗道中出了易府，又乔装出了京城，来了青州。
　　
　　易庄尽取在各地的势力，共得家奴一万，又联络各地忠于朝廷的将领得了精兵三万，会同王治本部兵马十五万，共十九万，诈称二十五万向京城进军。
　　
　　易庄：“我没想到的是，你弟弟轻舟竟然与郭通这狗贼走到了一起，领他们来害我易氏！幸而我平素就知他心术不正，不让他知晓家中事务，否则我易氏满门要遭大祸了！”
　　
　　易轻陌冷冷道：“有件事还未向父亲禀告。轻舟他猥*亵幼女，已让我废去其阳*根。”
　　
　　易庄听完又是恨，又是惊，又是痛，终是未说一句话。
　　
　　几人攀谈间忽见风云大作，黄沙漫天，一丈之外不见一物，军士无不以袖遮面，暂停前进。张平不由道：“已然入春天奇怎么还如此恶劣异常，更胜寒冬许多。”
　　
　　易轻陌道：“切莫妄言！这哪里是天气作怪，分明是有杀气！”
　　
　　易庄亦道：“文诺，天问，做好戒备！众将士保护王大人！”
　　
　　风沙映着夕阳似血，显得格外得诡异妖冶，空气中似乎随处可味到腥甜的味道。一阵劲风而过，易轻陌方才呆过的山头上突然多了一抹红影，那红影如此艳丽，连风沙都遮不住的逼人气息。红影后面的人影愈来愈多，足足不下百人，全部穿着黑衣，又黑衣蒙面。在这一群黑衣人前面，红衣人更显得突兀，无形中让人感觉压迫。
　　
　　易轻陌对易庄道：“父亲，他们区区百余人竟敢出现在数十万大军面前，这些人必定不是泛泛之辈，让陌儿和众位将军前去迎敌，您和文诺师父保护王大人速速离开。”
　　
　　说话间红衣人已带人杀到。易庄安然让易轻陌带人前去与他们对抗，哪里知道自己的儿子自醒来后发生的这许多事情，更甚已失了内功。
　　
　　虽然敌寡我众，但对方如易轻陌所言并非泛泛，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杀手，尤其那红衣人，手持长鞭在众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地。
　　
　　长鞭，这种极其少见的武器却又在易轻陌眼前出现了。当日凝春公主李沁就是手持长鞭与其邂逅。不过此女手中的长鞭比李沁手中的要粗长不少，粗如小腕，长有丈余，能甩起此种长鞭杀人索命的人，其内力自是不能小觑。
　　
　　易轻陌自知武功尽失，不上前打斗，只在外围冷冷旁观静待时机。黑衣人终于寡不敌众一个个倒下，只剩下那红衣女首还殊死搏斗。近身看去，只见她红纱遮面，双眉斜飞入鬓，目光如炬，令人不寒而栗。手中长鞭如一条红色毒蛇，贪婪而嗜血。
　　
　　易轻陌瞧准时机，手中三枚芙蓉针，桃花眼一冷，正中的是那红衣女首的面门。
　　
　　芙蓉蕊纤细如发，锐利似光，一旦发出，悄无声息，一般人还没有觉察异样，便已然命丧黄泉。但那红衣女首竟然觉出了。她闪电般侧身，芙蓉针如三点荧光贴着她的粉颊而过，带着她的面纱如一朵彤云般向后褪去。
　　
　　红纱飘然落下。
　　
　　厮杀声戛然而止。四周瞬间由打斗的喧嚣转为死一般的寂静。
　　
　　方文诺不知发生了什么，指着红衣女首的方向问：“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士兵迅速跑去查看，又迅速跑回来，口中惊讶不能言：“将……将军，那……那女……仙女！”
　　
　　方文诺推开兵士，亲自前去查看，也被自己看到的情景镇住了：
　　万余兵马将红衣女首团团围在中间，兵士或拿斧钺，或持刀剑，一个个竟都忘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中心那绝色少女。
　　
　　怎样的词语形容此女的容貌？方才那士兵口不择言，呼之“仙女”，只恐怕唯有仙女才能比其一二！纵星辰之烁烁不能形容其神态，纵山川之凿凿不能描述其风姿，纵日月之皎皎不能夺去其光华。
　　
　　红衣女首脚下已横满兵士的尸体，方文诺眉头一皱，什么仙女，分明是魔女！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便嗜血成性，杀人如麻，此女若生，多少人要死？方文诺果断喝道：“众将上前，诛杀妖女！”众兵士像是猛然从睡梦中醒来，源源不断重新冲上前去厮杀。
　　
　　红衣女首冷眼望着易轻陌的方向，方才就是他用银针褪去了自己的面纱。她轻点脚尖飞向易轻陌，伸手一提带他一起飞出重围，向不远处的树林而去，不及众人反应过来，人已隐匿得无影无踪。
　　
　　方文诺大惊：“快捉住妖女！切莫伤了公子！”
　　
　　易庄一听易轻陌被擒，惊曰：“你说什么？陌儿被妖女所掠？！”
　　
　　方文诺：“是文诺无能。”
　　
　　易庄曰：“文诺何故自责，以陌儿的武功怎会轻易让一个女子掠去，这必定是他的诈敌之策。”
　　
　　张平张安闻言震惊万分，惶惶恐不敢言，扑通一声跪倒地上：“老爷，公子他自中了郭如烟施的蛊，又中了她下的毒，醒来后就武功尽失，如今是个完全没有内力的人了！”
　　
　　方文诺不敢置信：“怎会，我听兵士说公子方才险些用银针伤了那女子的性命。”
　　
　　张平张安于是讲起易轻陌在无涯谷如何醒来，如何发现自己失去武功，如何听从顾今师父之言改用暗器，如何苦练芙蓉针。
　　
　　方文诺跪地叩曰：“公子若有不测，文诺愿以死谢罪。”
　　
　　易庄沉思良久，终不敢相信原来自己儿子的劫难在京城之时还未结束，在无涯谷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既然他不是故意让妖女捉走，那么他便危矣！
　　
　　易庄将方文诺扶起：“文诺，你我主仆二十年，你又何须如此？更何况，那女子带着陌儿还可以在数十万军中来去自如，自不是泛泛之辈。如今之计，我继续与王大人带兵前往京城，你自带天问先我混入京城寻找公子踪影。依我推测，此事定然与郭通有关，你且从青龙帮开始着手查。”
　　方文诺领命向京城大觉寺而去。
　　
　　这边易轻陌渐渐从昏睡中醒来，已是次日清晨。自己浑身松软，不知被那女子带到了什么地方，所在的是一间木屋，昏暗非常。
　　
　　他摸到自己腰间针匣仍在，想那女子自负得很，连自己的暗器也不卸去。他拈起两个银针，分别插入自己神庭、印堂两处穴位，松软之感渐退。易轻陌伸手去推木门，竟然也是虚掩着的。
　　
　　出了木屋顺着小径前行，渐渐来到一处丛林，高树林立，顺着高树往上看，一方木台竟是建在巨树之上！高树之下罩着一汪碧波如镜，碧波之中又有丛林倒影如梦，光影交合，水波氤氲——好悠远、好静谧的所在！这里用来隐居绝不亚于师父所在的无涯谷。
　　
　　那红衣魔女正躺在高树的方台上，绛红色的衣料和乌黑的长发顺着方台垂下来，美不胜收。
　　
　　易轻陌唇角不由勾起一个轻笑，没想到这红衣魔女竟身在如此仙境，她那一身红衣，她那一条红鞭，她那嗜血的眼神……怎么看都与这所在格格不入。
　　
　　易轻陌拾阶而上，听到动静的红衣女子猛然起身，右手长鞭不离手，向后一挥，一声脆亮的鞭声便回荡在整个山林。
　　
　　不及她的鞭子向自己挥过来，易轻陌道：“我要逃早就逃了，以我的武功又杀不了你，你何故如此提防？”说着不畏她手中的长鞭，在本就不大的方台上选了个角落安然坐下来。
　　
　　女子突然松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长鞭猝然下落，以优美的弧线落入下方的水潭，激起层层细碎的波。
　　
　　易轻陌冷笑一声，道：“姑娘似乎身染重恙……”
　　
　　女子眼神再次变得提防起来，紧闭双唇，不发一言。虽然她极力忍着，但仍有鲜血阻止不住从口中流出。
　　
　　易轻陌再笑：“昨日之战并无一人能近姑娘之身，所以你身上的并非刀剑之伤，更非碍于内力……”
　　
　　女子眼中的除了提防更出现一层愤恨和倔强。
　　
　　易轻陌在放台边荡起双腿，悠然道：“你更无中毒迹象……”
　　
　　女子眼中渐渐扬起杀意。
　　
　　易轻陌却并不住口，仰天而笑，道：“所以，你中的乃是蛊！”他笑，却并无半点开心的味道，反而像是一种自嘲。蛊术，他原是那般风淡云清的大家公子，终还是断送在此种歪门邪道之上。如烟用两年的时间精心编织一个谎言，更不惜用自己为引，将芙蓉蛊施到他身上，让他如何不恨？他原看不上这种歪门邪道，师父顾今亦是只传医道，不谈蛊术，但经历那般变故，让他如何对蛊术不用心？
　　
　　女子被人看穿心事，羞辱和愤恨让她终于按耐不住，一口鲜血猛然被喷了出来。所谓物极必反，女子无力地瘫软下去，陷入昏迷。
　　
　　易轻陌慌忙将其放平，剥掉她身上的衣物铺在地上，为其施针。又下了那方台，寻了些草药在嘴里咀嚼碎，只将汁液喂进她嘴里。不知为何，这个动作让他觉得既熟悉又亲切，嘴角不由勾起，好似想起了一段尤其美好的回忆，可具体是什么又说不清。
　　
　　如此折腾半个多时辰，女子终于渐渐醒来，因为虚弱，又见自己无恙，易轻陌的笑容和煦如风，女子脸上的戾气不由去了五分。“你为何救我？我原要杀你。”
　　
　　易轻陌修长的手指划过女子下巴上尖尖的轮廓，言语戏谑道：“如此美人死了倒可惜，不如活着有趣味。”
　　
　　女子本已略微和平的脸上，又出现愠怒之色：“狂妄！小心我杀了你！”说着便去摸右手边的长鞭。
　　
　　易轻陌也不躲闪，笑曰：“你可知这春水有多寒？我为你将鞭子寻回，你却要用它伤我？果然是魔女秉性。”
　　
　　女子一听，更是怒从中烧，扬鞭便要往易轻陌身上挥，却被易轻陌伸手抓住。
　　
　　易轻陌哈哈仰天长笑：“是不是觉得我武功一天之内好了很多？！”
　　
　　女子震惊得杏目圆瞪：“你废我武功？”哪里是他武功好了，分别是她武功俱失，内力全无！
　　
　　易轻陌一脸无辜道：“你真是个奇女子，自己浑身□竟然还有心思关心失了武功，若是平常女子……”他故意顿了顿，在她胸前一扫：“早就大喊非礼了，哈哈哈哈。”
　　
　　女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衣服已被脱下来铺到下面，身上盖着一件男子穿的皂色直裾长袍，正是原来易轻陌穿着的，因为她刚才的动作，长袍一边滑下，露出半抹白嫩的裸肩，好不香艳。
　　
　　女子使劲咬一下惨白如梨花的下唇，用尽全力往易轻陌打了一掌。方台本来就小，容了两人已是不易，如此大幅度的动作更让两人处境更显局促。两人打拳接掌，一来二去，终于重心不稳，双双从方台上落下，跌入水潭之中。
　　




四十五 就花阴

　　易轻陌与那红衣女子……准确地说，是褪去了衣服的赤*裸女子，双双跌入水潭之中。易轻陌水性自然了得，令他大感惊奇的是，那魔女，数十万军中来去自如的人物，竟是个不习水性的！
　　
　　她的倔强也是易轻陌从未见过，在水中挣扎竟不呼救！既然如此，易轻陌也不急着去救，只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抹纯白身影在碧色的潭水里沉浮，如此绝美！
　　
　　易轻陌只等她渐渐沉入水中，才一个鱼跃跳到她消失的那片水面，闭气潜进去。碧水谭下，绿色的光影迷离，那女子如此清灵美丽，身上甚至泛着圣洁的光。如果没有见识她之前杀人的情形，易轻陌真的会将她与圣女联系到一起。
　　
　　易轻陌不容细想，抱过那女子，俯身度一口真气给她，见她微微有了反应，迅速带她浮出水面，向岸边而去。
　　
　　“一天之中救你两次，你却时时不忘杀我。”易轻陌带她来到之前自己被关押的木屋烘烤衣物，将那女子放在原木榻上，也无甚可以遮盖的衣物被褥，只得留一身湿透的中衣给她。还不忘调侃那女子。“也罢，只要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可以不求你报答。”
　　
　　见她不语，易轻陌道：“你身上的蛊虫没有施蛊之人定期给予的解药，一月之内便会命毕。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又何必如此倔强。”说到此，易轻陌亦被自己的言语所动。女子如此倔强，怎不让人又爱又恨。当初的小心儿不也是这般？可是她是倔强还是自己被芙蓉蛊所害产生的幻觉？自己始终不知她的真性情是如何，她却为自己而死，这如何能让他不遗憾终生？
　　
　　“你中的乃是傀儡蛊。傀儡蛊制作起来方法及其繁琐怪异，乃是在端午之日取毒虫百只置于瓮中，不予食物，令他们自相食啖，经年开之，有一物独存者，则谓之蛊。但这只是普通的蛊，要想将它训练成惑人于无形的傀儡蛊，还要以至阴和至阳的童子为引……”说到这里，易轻陌突然停顿了一下，似乎一道灵光在大脑中闪过，让他在光石交错中想到了许多，却又好像一下所有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不知所踪了。
　　
　　“中蛊之人今生都要听从中蛊之人的差遣，沦为傀儡，否则生不如死。此种蛊虫能用在你身上，可见你有不同凡人的价值，也有，不同凡人的悲惨宿命。” 易轻陌接着道。
　　
　　女子的眼神渐渐去了怒气，而充满一种悲凉的情绪。自己武功再高又如何，还不是傀儡一个？终是逃不过任人摆布的命运。
　　
　　“我叫就花阴。”
　　
　　“啊？”
　　
　　“我叫就花阴！”
　　
　　“嗯。——我叫易轻陌。”
　　
　　“我知道。”
　　
　　“嗯。”
　　
　　突如其来的简单的对话，竟让两人进入无尽的沉默。
　　
　　果树即使干枯，枝干烧起来也依然是清香无比，更何况两人方才掉入三月的潭水之中，此刻带着馨香气息的柴火更让人感觉别样温暖，甚至火堆里偶尔传来的劈啪声听起来都是轻松的调子。
　　
　　易轻陌唇齿轻动，星目微敛，做出一个细腻的表情，似笑，又似不是。许多年后想来，那个表情叫“痴”。他道：“我并未废你武功，只是暂时封了你的筋脉。”
　　
　　就花阴冷冷地道：“走！”
　　
　　易轻陌不解地看着她。她与自己之前遇到的女子不同。她冷，不是如烟的清高，或是小心儿的任性，而是那种真正的近乎残忍的冷；她艳，不是王绾云的清丽，亦不是文鸾的妖娆，而是那种霸道的让人望而却步的艳。可惜啊，拥有这种气质的女子，命运必定多舛。
　　
　　就花阴：“趁我没起杀你之心，赶快走。”
　　
　　易轻陌笑：“你杀得了我吗？至少现在不行。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又不杀我？”
　　
　　就花阴不屑：“你觉得我会说吗？”
　　
　　易轻陌：“你连死都不怕，还怕说实话？”
　　
　　就花阴：“你！”斗他不过，不由气得胸前起伏，单薄的中衣遮不住少女美好的曲线，诱惑的上身一动一静间更是若隐若现，美不胜收。
　　
　　易轻陌看得出神，邪气地笑曰：“你可知道任何人都可生气，唯你不行。”
　　
　　就花阴不明就里，问曰：“为什么？！”
　　
　　易轻陌摇头笑曰：“不可说，不可说。”将烘干的衣服扔到她身上，遮盖住她若隐若现的胴*体。
　　
　　两人刚穿好衣服便听到屋外有脚步声。易轻陌：“有人来了。”
　　
　　就花阴：“我听到了。世人皆传你文武双全，果不其然。不光伶牙俐齿，百丈之外有人轻步前行，你也能听到。”
　　
　　易轻陌心中冷笑，她哪里知道他自被如烟所害，武功已然尽失，只是听力还未下降，又勤学苦练了芙蓉针的暗器。否则要在往日，他怎会让她在数十万军中将他劫持？“来人会是谁？”
　　
　　就花阴突然惊醒：“快，藏起来！”
　　
　　易轻陌：“为何？”
　　
　　就花阴：“知道这里的只有我师父，他会杀了你！”
　　
　　易轻陌看向她的左胸，在那里她的心脏“突突”猛烈地跳了两下。她是训练有素之人，有如此反应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事态果然很严重。他不及细想，藏到原木橱后面，这是个好位置，既适合躲藏，又能从缝隙中看清整间屋内的情形。
　　
　　“徒儿，你在里面吗？”厚重的男子的声音。随即，一人推门而入，易轻陌见来人年过五旬，鹤发童颜，特别举手投足间惊现腕上一抹文身，好似一条龙尾，其栩栩如生、精美绝伦让人过目不忘。文身易轻陌见过不少，文鸾和青鸾身上的花绣便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品，但相比这一抹，那些花绣竟显得稚嫩了许多。
　　
　　“我知道你就在幽冥谷，你从小就喜欢这里，每次心情不好都自己跑来。”男子来到就花阴身前。
　　
　　就花阴上前恭敬拜曰：“师父。”
　　
　　男子惊愕：“你的面纱……好，去掉也好，露出这张脸会让你干很多事情更加方便。”上前扣住就花阴左臂的脉搏，凝眉道：“你让人封了经脉？何人有这样的本事？”搭手在她额前：“你身子为何如此虚弱？可是之前去劫王治被其所伤？”
　　
　　“师父，随我前去的百名黑衣死士已全军覆没。” 就花阴摇头。
　　
　　男子面不改色道：“这是我意料之中，我本没准备他们能活着回来。只是你，花阴，你如实对师父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没回总舵复命？”
　　
　　就花阴不语。
　　
　　男子突然扼住她的左腕，将她衣袖猛一往上捋，上面一条青线赫然浮现在雪白的手臂上。暗处的易轻陌一惊，他先前也曾注意到这小小的细节，但并未在意，只是以为是掉入春潭受寒所致，如此看来并非如此。
　　
　　男子怒道：“你竟然没有按时服用解药？！你想对抗我在你身上下的蛊毒？！花阴，你真的宁肯死也不留在师父身边？！”
　　
　　一连串的问号，就花阴仍然一脸的坚毅。
　　
　　易轻陌终于明白，为何就花阴出现在王治军队前的时候武功如此了得，短短一天功夫却虚弱地躺在方台之上毫无还手之力，原来她不想做傀儡。谁又想做傀儡呢？而这个要她做傀儡，为她种下傀儡蛊的人竟还是自己的师父。
　　
　　男子见她不妥协，放柔语调曰：“花阴啊，你是我李道芳唯一的传人，等我百年后，整个魔修宫，甚至整个天下都是你的。只要你乖乖听师父的话，他日我定然帮你解了傀儡蛊的毒。那日有人见你掠了易庄的长子，他现在何处？将他交给师父。”
　　
　　李道芳，好熟悉的名字，他一定在哪里听过。易轻陌突然想到，他就是当日天奇口中的文身高手，青龙帮文童、武童身上的龙凤花绣皆是出自此人之手！眼前这个男子就是李道芳！他不是为青龙帮效命的吗？怎么还有自己的帮派，又为何要去杀王治？
　　
　　就花阴淡淡地道：“他走了。”
　　
　　李道芳怒不可遏：“你竟然放走了他？！为什么？你要忤逆师父吗？还是你爱上了他？世间女子皆贪恋易轻陌的柔情，难道你也同那些浅薄女子一样？你可是我李道芳一手调*教出来的！”
　　“没有。”就花阴答得斩钉截铁。
　　
　　不知为何，这云淡风轻的“没有”两个字让易轻陌突然有被利器刺中的感觉，心突然痛得厉害。不，自己已是无情之人，又怎会为女子所动？可是，他哪里知道如果不动情，又哪来的心痛呢？
　　
　　李道芳满意道：“很好。”伸手扼住她的下巴，将一粒丸药塞进她嘴里。“花阴，乖乖吃下傀儡蛊这个月的解药，你可知再晚上三天，你就会灰飞烟灭而亡？记住，你是魔修宫的圣女，不要让师父失望。将易轻陌带到魔修宫，到时候我要看你亲手杀了他以证明给教众你的清白。”说完转身而去。
　　
　　“魔修宫？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有这等帮派？你竟然是里面的圣女。” 等李道芳慢慢走远，易轻陌从暗处出来。
　　
　　“对，身为圣女我一生不可用情。” 就花阴曰。她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不杀我？”他说。易轻陌望着窗外月光，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月华如幽冥谷这般清灵如水，连无涯谷都比不上。他们两个不能用情的人，竟如此戏剧性地来到同一个地方。
　　
　　就花阴摇头。不杀他的确不是自己的预期。她知道自己迟早一天要住手，离开魔修宫，离开师父李道芳的控制，可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选择在这个时候。
　　
　　“你想知道的已然知道，还不快走？幽冥谷虽然清静，却尚属魔修宫的地界，你不快离开，他们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木屋后面是条小径，顺着有桃花的方向走就可以出谷。”
　　
　　“为何怕我死？”易轻陌走到她身前，微微俯身，目光灼灼。
　　
　　“你死不死与我有何相干？” 就花阴别过脸去。
　　
　　“为何不把我交给你师父？”易轻陌扳过她的脸，使她无处可逃，不得不正视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那里面正承载着满满的如三月的桃花水一般的柔情。
　　
　　就花阴:“你……”带着梨香的柴火映得两人的脸色柔和而红润，加上这样的动作，氛围更加暧昧难辨。就花阴想从他手中逃脱，可竟发现自己如此无力。
　　
　　易轻陌：“你本来想去劫持王治，为何却把我劫持了来？”
　　
　　就花阴：“我……”
　　
　　易轻陌：“你之前就知道我。”
　　
　　就花阴努力甩开他的手：“不是。你不要多想，我劫你回来只是怒你在众人面前揭开我的面纱。”
　　
　　易轻陌放轻了声音，声音略带沙哑，从湿润的喉咙里发出来有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是吗？那现在还怒不怒？”
　　
 
作者有话要说：要花花！！(*^__^*) 嘻嘻~~~~




四十六 催眠

　　两人离得如此近，她甚至可以从他的桃花眸中看清自己的倩影。易轻陌越来越靠近，她以为下一刻他们便会唇齿相碰。可是没有，易轻陌只是有意无意地用修长的手指滑过她面颊上雪一样的肌肤，那手指传来的细致温度如此细腻入骨，好像一朵羽毛轻轻撩动她的心，极尽温柔，让她身上的每个毛孔都无比舒畅。
　　
　　易轻陌终于开口：“李道芳是不是魔修宫的宫主？”
　　
　　就花阴好似被施了魔一般，不由自主地喃喃说道：“是。”
　　
　　“魔修宫有多少人？”易轻陌又问。
　　
　　“十万教众。”就花阴答曰。
　　
　　易轻陌一惊，没想到还有如此大教存于世，而天下人尽被埋在鼓里。“魔修宫与青龙帮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李道芳怎会既是魔修宫的宫主，又出现在青龙帮？” 易轻陌笑得讽刺。
　　
　　“师父潜入青龙帮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
　　
　　“郭通势盛，师父则助郭通取天下，然后黄雀在后；郭通势弱，师父则直接取而代之。”
　　
　　易轻陌沉默许久。表面的势力并不可怕，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才是致命的。此次若不是被就花阴掠来，让他有机会利用催眠术诱她说出这许多秘密，那么魔修宫也许还要隐于地下许久，不知哪一日便会酿成大祸也说不定。
　　
　　“魔修宫总舵在哪里？”
　　
　　“不能……说。”就花阴脸上突然出现极其纠结的表情，仿佛说出这个答案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易轻陌见她为难也不再问下去，只道：“好，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就花阴的表情这才重新放松下来。
　　
　　易轻陌知道了想要的，本要趁就花阴还在催眠之中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终于下定决心折身回来。注视她的脸许久，终是开口问曰：“为何不杀我？”
　　
　　就花阴直直地看着他：“我喜欢你。”此时她的美目间皆是无辜单纯，哪里还有半点魔女的影子？唇间，甚至还噙着一抹可以称得上娇羞的笑，如此天真烂漫，令人无法不动容。
　　
　　她的这抹笑让易轻陌突然有了心痛的感觉。不由问道：“为何喜欢我？”
　　
　　就花阴的脸上渐渐渗出一丝丝甜蜜：“你揭开了我的面纱。”停顿一下，突然换做冷酷的表情：“我十二岁便立誓，永不以真面目示人。揭开我面纱的人一定会死！可是……”她眼中充满彷徨：“可是当我看到那个人是你，我竟宁愿自食其言亦不要杀你。今生让我遇见你，便是劫数。”
　　
　　易轻陌再不说话，轻轻挥一挥长袖出了木屋。劫数，正是因为这两个字他才更要离开，他不要再有任何女子因为遇到他而难逃劫数。已经有了一个心儿，已经够了。
　　
　　既然他不能爱，就不会再开始。
　　
　　易轻陌离了幽冥谷，向长安而去。途中正遇到去寻他未果、无功而返的方文诺和向天文师徒。三人大喜，易轻陌道：“有一件事你们速速去通知爹爹，让他早些防范。”于是将在幽冥谷所听魔修宫一事跟两人说了。
　　
　　“公子不与我们一起同去吗？” 方文诺问曰。
　　
　　“不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易轻陌道。
　　
　　“公子，如今还有什么比攻打长安的事更重要？” 方文诺不解道。
　　
　　易轻陌神秘一笑：“文诺师父只要告诉爹爹，我此去定会为他筹集十万精兵！”
　　
　　方文诺听之一喜。他知道自己这位小主子是从不打诳语的，他说有十万精兵便必定有十万精兵。道：“那好。就让天问保护在公子身边吧。”
　　
　　易轻陌抬手拒绝道：“不用，你们护卫爹爹要紧，我这里就将爹爹的安危交给文诺师父和天问了！”
　　
　　三人依依惜别，易轻陌向西而去。
　　
　　易轻陌单骑一直行到陇右方止。此处街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派繁荣景象，也难怪《资治通鉴》有云：“天下富庶者无如陇右”。这样的地界养十万精兵岂是难事？
　　
　　易轻陌来到陇右都督府，对门人递上拜帖：“请交给刘百川刘公子。”
　　
　　门人一愣，转而笑曰：“这位公子生得体面，怎却是个糊涂人？这里是都督府，大都督姓马，怎会有什么刘公子？”
　　
　　易轻陌放下拜帖，也不理会门人，但笑不语，上马飘然而去。
　　
　　门人一见易轻陌行远，慌忙向府内后堂跑去，边跑边道：“老爷，不好了！”
　　
　　大都督马诚正在与一青年会话，见门人失态，呵斥道：“无形无状，成何体统！”
　　
　　门人惊得慌忙跪下：“老……老爷，不好了。有人送上拜帖，是给……刘，刘公子的！”
　　
　　马诚一惊，与那青年面面相觑。青年上前接过门人递上的拜帖，道：“叔父莫惊慌，若有何事，侄儿一人承担。只是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原来此青年正是镇南大将军刘嚣之子刘百川。
　　
　　刘百川看完拜帖，表情复杂道：“叔父，不是郭通的人。竟是易庄之子易轻陌。”
　　
　　马诚：“易庄，就是刑部尚书易庄？竟有此事？”接过拜帖细细查看，果然！“易轻陌怎会知道你在我这里？”
　　
　　刘百川摇摇头：“此人聪慧誉满天下，能查到家父和叔父的关系，猜出我在这里也是不奇怪。只是不知他此行有何目的。我要去会上他一会。”
　　
　　马诚：“川儿，不可啊。万一他是郭通派来的岂不遭殃？你刘家如今就剩下你这点血脉，如果你有事，我如何对得起你的父亲，我的义兄啊？”
　　
　　无奈刘百川心意已决，只道：“易氏素与郭通奸贼不和，我相信他们没有瓜葛。”
　　
　　马诚：“可是我已听闻易轻舟已为郭通鹰犬。”
　　
　　刘百川摇头：“易轻陌与易轻舟不同，他生有傲骨，非苟且之人。”说完不顾马诚再三劝阻，更衣向“春香阁”而去。
　　
　　二楼雅阁，一男子身着月白长袍正立于窗前秉杯而饮，杨柳风盈满他的长袖，让人感觉飘飘似仙。身后一豆蔻少女正素手拨动瑶琴，铮铮之声不绝。
　　
　　刘百川含笑而入：“娇娥弄管弦，我为酒中仙。轻陌兄好雅兴啊！”
　　
　　易轻陌转身，来人正是刘百川，此时他虽然着家常的衣物，发髻上却系着一根白色的带子，虽然隐晦，但亦让人不难看出有戴孝之意。
　　
　　两人寒暄一番，刘百川道：“轻陌兄千里而来，不会是只求与百川品酒吧。”
　　
　　易轻陌已有三分酒醉，索性往木地板上一坐，忙有侍女递上个软垫让他倚靠。他邪气一笑，道：“当然不会。”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扔在地上给侍女：“来啊，将你们这里最好的姑娘全请上来，今天本公子要不醉不归。”
　　
　　不消片刻，雅阁之内已充满莺莺燕燕的身影。刘百川不想他有此一举，愤怒道：“我没想到你易轻陌竟是这样的人！”转身欲走。
　　
　　易轻陌：“慢！”来到刘百川身边，对他耳语道：“没想到你还惦记着李沁公主，我不如也。”一挥手，那些女子全数低声往外退。却不曾想又突然惊叫着跑回雅阁，易轻陌和刘百川抬眼见门口突然出现一女子，手持长鞭，绛红色的衣袍映红了白色的木格门上，像是马上将这里燃烧起来。随着女子的身影飘然而至，一名龟奴随着长鞭落下，横尸在她眼前。
　　
　　易轻陌一惊，没想到幽冥谷一别，竟这么快就再见了。刘百川不无疑问地看着他，易轻陌摇摇头：“不是我的人。你先走。”
　　
　　刘百川不愤道：“一个女子有何惧？”
　　
　　易轻陌无奈摇摇头：“相信我，若论武功你我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刘百川见他表情戒备，丝毫没有玩笑的意味，于是点一点头，转身跳窗而逃。
　　
　　易轻陌呵呵一笑：“就花阴，你果然对小爷痴情，竟千里迢迢跟来了陇右。”
　　
　　就花阴哪里管易轻陌，眼神只定在刘百川身上，见他跳窗而逃，忙跑过去要追。
　　
　　易轻陌毫不犹豫甩出手中芙蓉针，向着就花阴全身大穴而去，却被她几个干净的飞身起落给一一躲过。“哼，你以为你还能伤我？”
　　
　　易轻陌：“我能去你面纱，能惑你心智，你说，我还有什么不能对你做的？”
　　
　　就花阴气结，去看楼下，哪里还有刘百川的影子？转身便要离去。
　　
　　易轻陌拿过几案上的酒杯，一只挡在她身前，贴在她耳边道：“以你的武功何时不能杀他，何不陪我饮上一杯？”
　　
　　就花阴打掉他手中的酒杯，退出他身边三步：“你还想催眠我吗？”
　　
　　易轻陌哈哈大笑：“我从不认为对于你这样的女人用同一招式会管用。”
　　
　　就花阴：“你不怕我杀你？！”
　　
　　易轻陌不以为然：“你要杀我何必等到现在？”
　　
　　就花阴一甩长鞭，系住他的脖子，只要手下稍稍用力，易轻陌便会一分为二。
　　
　　易轻陌不慌不忙将酒杯举到唇边，又停下，悠悠望她一眼，云淡风轻道：“你以为你还有机会杀我吗？”这才将杯中物饮下。
　　
　　就花阴不明她话中深意，娥眉微蹙，疑惑地看着泰然如山的易轻陌。却在此时，屋内的女子一个个扶额相继倒下，就花阴指着易轻陌：“你！”手下就要用力，可哪来的力气，浑身如棉絮一般轻软飘浮。
　　
　　易轻陌仰天大笑，慢条斯理地解开绕在自己颈上的长鞭，一步步来到就花阴身前，在她耳边轻语道：“你不觉得我衣袖间的香味很特别吗？”
　　
　　就花阴已辨不出眼前之人的表情，那张蛊惑她心神的脸模糊得厉害，她控制不住地双眼微闭，身子慢慢后仰，眼看就要向地板上倒去，被易轻陌张开双臂接在了怀里。
　　




四十七 三个愿望

　　易轻陌将就花阴在春香阁安置好，径自去寻刘百川而去。两人相见，易轻陌道：“之前轻陌无状，刘兄见谅。”
　　
　　刘百川：“易兄不是浅薄之人，我深信你先前之举定有深意。”
　　
　　易轻陌：“愧不敢当，谈不上什么深意，轻陌轻狂而已。不过，此事足可以看出百川对凝春公主一片痴心，既然如此，百川为何不劝马诚举兵为公主报仇呢？陇右富庶，此处雄兵定然不下十万。”
　　
　　刘百川使劲往案上一捶，力道之甚，竟将三寸桌案生生折断。刘百川痛道：“我何尝不想！”说着，泪如泉涌。“何止公主，我父母兄弟，连同九族之内亲人一百四十三口，全部被奸贼所害，我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一字一句发自肺腑，切肤之恨几乎令其咬断牙根。
　　
　　“既然如此，百川还有何难处？”易轻陌问曰。
　　
　　“虽然我日日想着报仇雪恨，可是我叔父他……”刘百川道。
　　
　　易轻陌已经了然：“如果我没记错，马诚曾随从在你父亲云南军中，做过先锋将军，就连他这个陇右大都督的职位，也是你父亲力荐的。”
　　
　　刘百川点头曰：“对。我父欣赏叔父马诚武能安邦、文能治国，颇有自己年轻时的风范，于是与他结义为兄弟。如今我天朝奸佞当道，普天之下也只有叔父敢收留我了。”
　　
　　易轻陌点头：“马诚不出兵所顾及者乃是郭氏势大，兵败招来杀身之祸，还会赔上一家老小，乃至陇右百姓。但他不知道，此次出兵一定不会败……”
　　
　　易轻陌正说到这里，有人推门而入：“轻陌贤侄此言可有依据？”
　　
　　来人正是马诚，两人向他行过礼，马诚道：“你们还要恕老夫窃听之罪啊，只是川儿已是我义兄仅存的一点血脉，我如何能不紧张他？我是怕他报仇心切，为郭通奸计所害啊。刚才轻陌说此次出兵必胜，老夫愿闻其详。”
　　
　　易轻陌：“大都督可知道柱国公王治大人已出兵讨贼？”
　　
　　马诚一喜：“有此事？”
　　
　　易轻陌：“正是！而且，我父易庄也联络各地兵马四万，响应柱国公，如今算算时辰，应该已经兵临长安城下了！”
　　
　　马诚：“共有多少人马？”
　　
　　易轻陌：“精兵二十五万！”
　　
　　马诚哈哈一笑：“果然是天降奇兵！”
　　
　　易轻陌轻笑道：“还不止这些。”转头问刘百川：“百川，你可还记得与你我一同参加庆元殿试的薛真？”
　　
　　刘百川略一思索：“可是礼部尚书薛林之子，如今的襄阳长史？”
　　
　　易轻陌点头：“正是此人。薛氏乃襄阳望族，听说王大人起兵，也举八万精兵来援！”
　　
　　马诚眉间渐舒渐宽，终于道：“好！我愿兴兵十三万去助柱国公大人，今日整顿兵马，明日便可启程！”
　　
　　刘百川泪水盈盈：“叔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马诚在他肩膀上厚重地拍了两下：“川儿啊，终于可以为你父报仇了！”说着也是老泪纵横，抱着他的头哭起来。
　　
　　易轻陌见大事已成便要告辞。刘百川挽留道：“易兄如不嫌弃，今晚可与百川一醉方休。”
　　
　　易轻陌有些为难：“这……”就花阴的形象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把她放在那样的地方终是不放心。“好吧。”
　　
　　易轻陌随刘百川来到他的寝房。屋内陈设简单，只有床榻、书架和几案这些日常摆设。刘百川令人置办好酒菜，两人分主客在床榻上促膝而坐，大杯对饮，好不痛快。
　　
　　“易兄，我让你看一样东西！”刘百川仓皇下床，急饮之下已有几成醉意。“易兄快来！”
　　
　　“这是……”易轻陌随他下了床榻，来到书架前，不料按动机关后内有乾坤，书架后面竟然是一排牌位，正中是刘嚣及其夫人，紧着的是凝春公主李沁！牌位上书：凝春公主爱妻李沁之灵位。易轻陌愣愣地看着上面的字，不由伸手去碰。
　　
　　“易兄，”刘百川抓住他的手，脸上竟有三分醋意。易轻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刘百川道：“你可知公主为何而死？”
　　
　　“被郭通所杀。”易轻陌木然回答。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心内波澜不形于色。
　　
　　“不！你才是害死公主的人！公主为你而死！”说着，刘百川弃了酒杯，直接执起酒壶对自己猛灌。
　　
　　易轻陌冷眼看着刘百川的醉相，心想他虽然醉酒，但所言不虚，如果不是要为自己解咒，李沁如何会干出以郭玄交换郭如烟的鲁莽之举，更不会为了杀郭如烟而搭上自己的性命。心儿啊心儿，你何其傻啊！
　　
　　想到这里他不由捂住胸口，只觉灼热难当，只是一瞬的功夫，喉咙里便是一阵腥甜上涌。易轻陌紧抿双唇，执起酒杯饮下一盅，硬是和着酒水将一口鲜血咽下去。不能动情！切忌不能动情！
　　
　　“公主是为你而死！为你易轻陌，不是我刘百川！待我明日灭了郭通狗贼，必然要与你进行一场生死之争，我要让在天之上的公主看看，我刘百川不输你易轻陌，不管文治、武功，还是对她的爱……”刘百川扔掉酒壶，四脚朝天地躺在榻上放声而泣。
　　
　　易轻陌见他酒后无状，自己方才又因动情而动了真气，于是便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刺向刘百川睡穴，望着归于安静的刘百川，易轻陌似乎自言自语道：“她生，我未好好待她，她死，我又如何让她离了我身边？”转身将那牌位纳进怀里，推门离开。
　　
　　“公子不留在府中休息？”都督府门人见易轻陌离开，忙上前询问。
　　
　　“不了。刘公子睡了，易某这便告退。记得明日辰时一到便立即将刘公子叫醒，还有大事等着他去做。顺便告诉他，明日我不与他辞行了，我们有缘京城自会相见。”易轻陌交代好门人，径直向春香阁而去。
　　
　　就花阴再醒来时自己正赤*身裸*体地躺在榻上，四周光线昏暗，已经到了午夜时分，本是最静谧的时刻，却因为身在的是青楼所在，周围弥漫着别样的骚动气息。屋内红烛高照，一人负手立在窗前：“醒了？”他说，并不回头。自失了武功，他发现自己的听力不但较之以往没有下降，反而更加敏锐非常。
　　
　　就花阴暗暗运气，——又让他封住了经脉！该死！无法使用武功，只能将身上的锦被捂得紧了紧，道：“你越来越卑鄙了，究竟对我做了什么？你最好早早了结了我，否则，等我恢复了力气，定然杀你！”
　　
　　“我没有对你做什么，但是我本来可以做的。”易轻陌转过身，看着这个平时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抱着锦被恶狠狠地盯着他的情形，突然感觉格外讽刺。
　　
　　“姑娘，方才是我为姑娘褪去的衣衫。”一旁伺候的侍女对就花□。
　　
　　易轻陌一笑，道：“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可以放弃对你做什么的想法。”
　　
　　“我从不跟人讲条件！”女魔头的眼神中杀意更甚。
　　
　　“哈哈哈哈！”易轻陌仰天而笑。
　　
　　“你笑什么？”就花阴突然觉得这笑让她觉得格外不安。
　　
　　“我笑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易轻陌不再看她，对侍女道：“告诉姑娘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女婢行礼曰：“是，爷。这里是春香阁。”
　　
　　“那春香阁是什么地方呢？”易轻陌又问。
　　
　　“回爷，是青楼所在。”侍女又答。
　　
　　易轻陌满意地点了点头，邪气地指着榻上一脸黑线的就花阴，对侍女道：“不知道你们这春香阁还有没有未找到合适姑娘的客人？我这里倒有一个绝色，去问他们可有兴趣？”
　　
　　“是。”女婢行礼便要出门。
　　
　　“慢。”易轻陌将她叫住。“也不管多少，都带来就是。”
　　
　　“易轻陌，你敢！！”就花阴花容失色，冲着易轻陌大喊。
　　
　　“现在是不是可以考虑跟我谈谈条件了？”易轻陌定定地望着她，就是她这样的表情，是他想要的。
　　
　　“好！！”就花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如果此刻她可以挥得动自己的长鞭，心中的恨早让她将易轻陌断成几截。
　　
　　易轻陌走到她榻前，道：“我从小就有个梦想，可以遇到一个女侠给我三个愿望，你愿不愿意当这个女侠啊？”
　　
　　“无耻！”就花阴看着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气直不打一处出。
　　
　　易轻陌慢条斯理道：“你送我三个愿望，或者我送你三个男人，也或者是，三十个。你选。”
　　
　　“好，我答应你！但你记得，如果你的要求无礼，我照样可以杀了你！”不等他说完，就花阴抢先答道。所谓人在屋檐下。
　　
　　“爽快！我知你自然不会食言。现在我说自己的第一个愿望，——你陪我下棋。”易轻陌一面说，一面将她的衣物扔到她身前，转过身去布棋。
　　
　　就花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易轻陌，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让我答应你三个愿望，原以为你会让我去杀人放火，却不想，竟是陪你下棋！
　　
　　“我以为你第一个愿望会要求我放过刘百川。这样就浪费一个愿望，你不觉得不值吗？”就花阴穿好衣物，坐到他对面，不解地看着他。
　　
　　“你以为我在这里你能杀了刘百川吗？值与不值，你以为你是魔女我就要用你去杀人吗？我不是李道芳。”易轻陌抓白子，请就花阴猜先。
　　
　　“我不是魔女！”就花阴抗议道。将一颗黑子方道棋盘上，她猜得是单数。 
　　
　　易轻陌张开手掌，两枚白子，乃是双数，易轻陌道：“我先。”执黑先下。“杀人如麻，你不是魔女是什么？难道是圣女不成？哈哈，对，你确实是魔修宫的圣女，不过那魔修宫是个什么劳什子地界，你应该比我清楚。”
　　
　　就花阴：“你可以侮辱我，但不……”
　　
　　易轻陌：“但更可以侮辱魔修宫！哈哈哈哈。”这样与她斗嘴果然畅快。易轻陌望着窗外，夜黑风高，他知道自己今夜一定要有人相陪，这个人是谁都好。不动声色地端起手边的茶水，饮上一杯，镇下胸中不断上涌的伤痛。
　　
　　




四十八 真相

　　易轻陌与就花阴对弈至天明，看着她困倦袭来倒在棋盘之上，易轻陌度步到书案前，写一方小楷在纸上：“傀儡蛊可有解？”
　　
　　“什么时辰了？”就花阴突然醒来，抬起睡眼朦胧望着他。
　　
　　易轻陌看得痴了，这样多美，她本应是懵懂的年纪，又拥有绝世的美貌，却天天干些杀人的勾当，而此刻的样子才是她该有的。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噤声。此刻他不想讲话，只想静静品味“魔女”的美。
　　
　　“在做什么？”就花阴问道。
　　
　　“我正飞鸽传书给郭通，让他前去剿灭魔修宫。”易轻陌将书信卷成小卷，绑在信鸽的腿上，打开窗户放飞出去。取下画屏上搭的披风系上，饶有趣味地看着花阴。
　　
　　“你敢！”就花阴猛然清醒。
　　
　　“你岂是在今天认识我，我有何事是不敢的？”易轻陌道。说着便出了屋子，顺手把门锁了。
　　
　　“你好好在里面呆着，今日午时你的武功便会恢复，到时自然有人放你出去。那时我也走远了。”
　　
　　就花阴冷笑，即使自己经脉暂时被封，这样一间屋子也难不到她，门被锁了，不是还有窗户可以跳吗？
　　
　　就花阴如是想着，谁知门外突然又传来易轻陌的声音：“别怪我没警告你，千万不要跳窗子！我想，如果你知道春香阁是如何对付逃跑的姑娘的，你一定不会那样做。”说完大笑而去。
　　
　　“该死！”就花阴手掌重重拍在棋盘上，激起上面的黑白子四处纷飞。
　　
　　易轻陌来到长安城下，没有去正与郭通对垒的王治军中，而是径直入城。自知以他的长相在这样非常时期想要进城简直是妄想，恐怕还没有走到城门口引起守军的注意被连番地询问。
　　
　　易轻陌见城脚下茶寮有一军士正独自一人饮茶，他心中一喜。信步向那茶寮而去，宽大的斗笠遮住了他的脸，被隐去的桃花眼微微眯着，注视着自己的猎物。他从怀中掏出几枚碎银子，拈在手指间微微一弹，其中一颗正中那军士的膝盖。
　　
　　军士大骂：“哎呦！谁他*妈暗算小爷……”骂到这里突然看到地上的银子，口中秽语戛然而止。再往前看，还有一块，再往前，还有……这一块又一块的银子似乎被人像播种一样洒在地上，他便寻便捡好不兴奋，一直随着那银子的轨迹走到茶寮后面的僻静处。
　　
　　易轻陌提起一边的唇角，最后一颗银子正中他的后颈，那军士闷吭一声倒在地上。易轻陌将身上的衣物与他换了，用稻草将身子掩藏好，这才向城门而去。
　　
　　“我瞧你面生，你是谁军中的？抬起头来！”
　　
　　突然的问话让易轻陌吃了一惊，慢慢抬起头，一个低级将领装束的人正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他。
　　易轻陌一笑：“将军，我是郭太师府上的守军，是太师差我出来。”
　　
　　那将领还要说什么，旁边的军士却道：“方将军，您还有要事在身，这就快走吧。”一边说一边前者那将领的马便行。易轻陌心中一喜，对那方将军匆匆行了一礼向城里大觉寺而去。
　　
　　“方才为何不让我询问清楚？你看他生得如此模样，气质高贵清冷，怎会是个低贱的兵士？”
　　
　　“将军莫要问了，他既说是郭太师府上的那就是郭太师府上的，将军难道不知道郭太师府中大有绝色少年吗……”
　　
　　易轻陌还未行远，听到两人对话险些控制不住要杀了回去！好个郭通狗贼，今日竟因你而逃过一场麻烦，让人误会我竟是你养下的娈*童，你也真真该死！
　　
　　之所以选择来大觉寺，是因为他知道，今日乃三月初八，按照他的推算，今日是郭水仙来这里“进香”的日子。他从小精于数算之术，更喜欢从一个人的行为习惯推算出其下一步的计划，这是一种天赋，更是乐趣。
　　
　　果然不出他所料，申时刚过，郭水仙乘小轿入寺了，易轻陌如法炮制，在她还宫时打晕一名侍卫，换了他的服装入宫了。
　　
　　对于易轻陌来说皇宫已如自己家一般熟悉，入夜，他本想前去李谙所在的庆元殿，谁知那里御林军层层把守，莫说是他现在已无武功在身，纵使是在以前也难以跨入殿门半步。他不得不打消去见李谙的念头，正当苦恼之际，突然发现自己已鬼使神差地独步到了当初与凝春公主李沁邂逅的弃宫之中。
　　
　　易轻陌不由抬头，那棵柳树还在，初春的场景已经一树惺忪的新绿。他眼中，仿佛那绿色正在慢慢晕染开来，越来越大，终于出现了小心儿的形象，她还是那般肆无忌惮，在宫廷之中穿着男装，翘着腿，躺在柳树上大啃大嚼。
　　
　　呵呵。易轻陌不仅莞尔，甚至下意识想要躲闪一下，——避开她扔过来的象鼻子。“你的鼻子不是很厉害吗？让你尝尝我的象鼻子！”她说。易轻陌突然怅然若失，为什么以前就没发现她的好呢？
　　
　　“谁在里面？”易轻陌喊出声。没想到这弃宫之中还有人出没。他快步进了破烂的宫门，说是好奇心不如说还怀着几分期待，——会不会是心儿，也许，也许她还没死！这胭脂味道，好熟悉，真的是心儿？！
　　
　　易轻陌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心跳如鼓，那般猛烈地跳了两下，震得她五脏俱痛，但心确是雀跃的。
　　“公子！”月色中，一人呼唤他的名字。不是他的幻觉，此处果然有人。
　　
　　“出来。”易轻陌道。看着一个宫婢着装的女子渐渐从树荫下走出来，心一点点下沉。这不是李沁，而只是昔日李沁身边的贴身侍女彤儿。
　　
　　“彤儿？你怎么在这里？”
　　
　　“公子，我终于等到你了！”彤儿未开口先下跪，早已泪如雨下。
　　
　　“彤儿，快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何要等我？”易轻陌将她扶起身，两人在弃宫内的石凳上做了下来。
　　
　　“公子，就让彤儿从头说起。”彤儿努力镇定情绪，叙述开来。
　　
　　那日李沁从宫中带走了郭玄，要以他换得如烟为易轻陌解咒，怎知却被郭通等人所害。
　　
　　“彤儿听到公主被害，知道郭通狗贼一定不会饶过我，于是便想为公主殉葬，谁知此时绾云姐却来到了凝春宫，还在重压之下将公主的所有宫婢全部收入凤仪宫。”彤儿感激地说。
　　
　　她称王皇后为绾云姐，可见两人感情深厚已非主仆可形容，俨然成了最贴心的姐妹。
　　
　　“王皇后与心儿不光是姑嫂，还是表姐妹，她们的感情自然深厚。”易轻陌点头称赞，没想到王绾云竟如此细心，可是这样的人儿竟死在郭玄那种猥亵之徒的手里，怎不是对他的玷污。他甚至自私地有些庆幸天奇先她一步而去，不然天奇定然生不如死！
　　
　　“听说王皇后被郭玄害死之后是你前去揭发的。”易轻陌道。
　　
　　“公子，王皇后不是被郭玄所杀的！”谁知被易轻陌一问之下，彤儿早已泣不成声！
　　
　　“彤儿，你说什么？”易轻陌颇为震惊，难道此事还有隐情！
　　
　　“公子，你看完这个就明白了。”彤儿从弃宫中拿出一个包袱，里面竟是两套大红的喜服！彤儿道：“这是绾云姐缝制给自己和赵天奇公子的喜服！赵公子西去之后，绾云姐每日抚摸着这两套喜服发呆，早有弃世之心！公主死后，郭氏父子篡权，满朝文武包括自己的爹爹柱国公王治，无一人敢反抗他们。绾云姐于是跟我和小玉说，她的日子到了。”
　　
　　“如今我已同行尸走肉无甚区别，既然我离天奇不能独活，我又不能让天下人知道我与天奇之情而连累他的朋友亲人，那么此时正是我最好的契机，既能让我追随天奇而去，又能激起我父亲和满朝文武对郭氏父子的痛恨。”此话正是王绾云亲口所言。
　　
　　“王皇后是自杀！！”易轻陌简直不敢相信，此女子至情至性世间罕见，这冷冰冰的皇宫何其有幸，能出王绾云和李沁两位绝世佳人！
　　
　　“是啊！无论我和小玉如何苦劝，绾云姐都只道去意已决！那日绾云姐得知郭玄进宫看他的姐姐郭水仙，于是悄悄潜入郭贵妃的回暖宫，在她宫内的寻碧池跳水自溺！绾云姐她……她……怕自己被人所救，竟然将石头绑在自己脚上！”
　　
　　易轻陌见彤儿泣不能言，轻轻揽过她的肩头，让她在自己怀里尽情哭泣。何止彤儿，连自己这个已心如死灰之人都不免双眼酸涩。天奇啊天奇，你何其有幸，此生能得王绾云还有何憾啊？
　　
　　“绾云姐死后，小玉说自小陪在小姐身边，小姐既去自己理应相陪，怎能让小姐地下无人伺候？于是小玉她，在凤仪宫上吊自尽了！她故意将自己弄伤，头发散乱，衣衫扯破，外人皆以为小玉是不堪被人□而死，可是我知道，她是在帮绾云姐完成遗愿！”彤儿说着，又是伤痛万分。
　　
　　“绾云姐走了，彤儿在宫中再无依靠，本想也随她和公主而去，可是如果我死了谁去完成绾云姐的计划？郭氏父子害死公主，彤儿恨不得饮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又怎会因为胆怯而饶了他们？！”彤儿说起郭氏父子杀李沁之仇，近乎将压根咬断。
　　
　　“彤儿，我易轻陌定然会杀了郭氏全族，以报心儿之仇！”
　　
　　“公子！你断不可忘了今日之言，要知道公主是为了你而死啊！”
　　
　　易轻陌郑重地点了点头。何尝不知道，李沁之情，即使他杀了郭氏全族又如何能报其万一？
　　
　　“公子，绾云姐遗愿是将这两套喜服在赵公子的坟前烧掉，好让赵公子死而无憾。彤儿在宫中苟且偷生数月，终于得见公子完成此事，绾云姐也可以瞑目了。”彤儿将包袱递给易轻陌。
　　
　　“彤儿，你放心吧。”易轻陌接过包袱，突然问曰：“彤儿，你揭发郭玄杀害王皇后，郭氏父子怎会放过你，容你活到今日？”
　　
　　




四十九 偷天换日

　　易轻陌问起彤儿在郭氏父子淫威下如何得以活命。
　　
　　“此事说来是奇，我揭发郭玄之后本来没准备活，当日连皇上替我求情都被郭通压制下去，我被投入死牢只是一心求死，谁知竟然是文贤嫔救了我！迷倒侍卫将我从死牢里放出，藏在她宫中。”
　　
　　“文素娟？不是相传她消失了吗？”易轻陌没想到文鸾竟会出手相救凝春公主的丫头。
　　
　　“是啊，文贤嫔将我救回宫中之后，为了躲避侍卫搜查将我藏在一个地窖之中，有一次我一连在地窖中呆了一天一夜，还不见她来，于是出来查看，没想到文贤嫔就失踪了。宫中侍女太监没有一个知道她的去想，当今皇上觉得此事蹊跷，令人搜遍整个皇宫也不见她的踪影。”彤儿回忆道。
　　
　　易轻陌冷笑一声，如今能在皇宫中偷走一个贵嫔的除了郭太师的人还能有谁，李谙又何必去寻。
　　“彤儿见文贤嫔失踪，她的韶华宫已成是非之地，于是一日趁着夜色逃了出来，藏在这座弃宫之中，一直到现在。”
　　
　　“彤儿，你先在此处呆着，我过几日自然会想办法带你出去。”易轻陌说道，“我还要想办法去见见李谙。”
　　
　　“公子要去见皇上？”
　　
　　“是。可惜庆元殿守卫森严，我还未有善法。”易轻陌颇为苦恼，以郭通对李谙的控制，又如何肯让他轻易得见？
　　
　　“公子，你可知太后这些日子凤体违和，皇上每日下朝后都会去荣华宫伺候？这个时辰，皇上不在庆元殿，一定在荣华宫。”
　　
　　“消息可属实？”
　　
　　“千真万确。公子在宫中呆得时日久了，应该知道御医院到荣华宫有条近路正好经过此处，我有一次无意中见御医从宫前匆匆而过，听他们将起的。”彤儿笃定地说。
　　
　　“好个聪慧的丫头！”易轻陌丝毫不怠慢，离了弃宫，向荣华宫而去。
　　
　　“什么人？”荣华宫守卫挥动斧钺挡住了他的去路。
　　
　　“在下御医院的御医，为太后娘娘用针。”易轻陌从容道。
　　
　　“御医？方才田御医已经来过了，怎么又来御医？”侍卫有些起疑。
　　
　　“田御医为太后请脉，我为太后用针，有何冲突？快快让开，耽误了诊治岂是你一个小小的御林军可以担待的？”易轻陌在御医院许久，自然知道侍卫口中的田太医乃请脉圣手，如此一说倒着实把侍卫唬住了。
　　
　　“那……”几个侍卫面面相觑。
　　
　　“何人在外喧哗？”
　　
　　易轻陌大惊，本来马上就要得手，何故又杀出个程咬金来？抬眼看去，一年长宫娥从宫门出来，不是别人正是王太后的心腹李嬷嬷。此妇人素有恶名，仗着王太后的亲信在宫中张扬跋扈。往日因王太后怀疑他与李景有断袖之情，李嬷嬷也屡屡对他蓄意刁难。
　　
　　易轻陌暗叫不好，如果此时被她说穿自己身份，恐怕自己危矣。
　　
　　“御医还不快请，太后已经动怒了！”李嬷嬷言语让易轻陌不由一惊。
　　
　　“是。”易轻陌随李嬷嬷进了宫门，“多谢嬷嬷相助。”
　　
　　“公子千辛万苦入宫，不是为了相助皇上和太后的吗？我们彼此彼此，你又何必言谢？”李嬷嬷一番言语颇有让易轻陌刮目相看之感。
　　
　　被易轻陌引到太后寝殿，彤儿说的没错，李谙果然在里面。易轻陌行了礼，李谙道：“轻陌，你父亲还好？”
　　
　　“回皇上，好。皇上应该知道柱国公带兵在长安外与郭太师对垒，我父亲就在军中。”
　　
　　“这场仗谁能赢？”
　　
　　“天道所在便是胜负所归。轻陌自始至终担心的都不是胜负……”
　　
　　“你担心的是什么？”李谙问曰。
　　
　　“皇族。轻陌担心的唯有皇族安危。郭通虽然败事已露，但他手上有皇上，有太子，有太后……所以虽然柱国公大军才投鼠忌器，不敢逼之过急，又不敢弃之而去。”易轻陌三言两语便言明了当今形势。
　　
　　“舅父之难朕怎能不知啊？”李谙与王太后对望一眼，他虽然言语间淡然如风，但眼角的湿润却泄露了他心底的秘密。“可是我如今被郭通盯得死死的，如果不是母后诈病，就连我们母子都不能相见……”
　　
　　“轻陌此来是为皇上分忧的。我已为皇上想好了脱身之策，此法虽险，但却有一线生机。”易轻陌在李谙耳边如此这般将方法说了。
　　
　　“你为何要如此帮我？轻陌，你一向懒理世间事，而此事关系重大，又兵行险招，稍有差池你便会死无葬身之地。何况，你父亲一直是支持我皇兄的。”李谙道。
　　
　　“我父亲支持的不是你皇兄，也不是你，而是天朝。而我为什么要帮你，因为你欠一个人的情，必须偿还。”易轻陌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墙上的《春风笑意图》，上面的行书无限风流，题的正是一首《沁园春》。
　　
　　“先皇果然是书画大家！”易轻陌道。
　　
　　“我父皇擅长书画必定名留青史，这一副是他在沁儿出生时坐下的。”李谙突然明白了易轻陌的诸多行为，看着他专注的眼神，李谙不由往下说道：“沁儿出生在春天，那年春寒尤其严重，谁知沁儿一降世便天降甘霖，解万千百姓之难。父皇龙心大悦，给她取名这个‘沁’字，赐封号‘凝春’，这是在历代刚出生的公主中都是没有的。”
　　
　　“皇上，容臣告退，三日后我来接皇上。”易轻陌行礼而去，刚出宫门便一口鲜血吐出来。易轻陌心里一寒，看来他的芙蓉咒再不解，早晚会性命不保。
　　
　　三日后，望春阁。易轻陌安然坐在雅阁之内，听着门外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之声，他端起酒杯，含笑不语。
　　
　　“易轻陌！”就花阴推门而入。
　　
　　“果然来了。”他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对这她就是三根芙蓉针。
　　
　　“你以为以你的武功还可以占到我什么便宜？”就花阴轻松将针接过，夹在食指与中指间，轻轻一甩，又向易轻陌的方向飞来。
　　
　　易轻陌拿起桌上锦扇，刷的一声打开，三根针一字排开插到锦扇上。“哈哈哈哈，”他笑：“你这般心智，李道芳怎会忍心让你行走江湖，他不知道其中险恶吗？”
　　
　　“你？”就花阴听他语言含有玄机，心中立即升起几份芥蒂。自己的武功高是高，但却屡屡落入他之手，这不能不让她担忧，刚才自己又有什么破绽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针上有没有毒，就敢用手去接。”易轻陌斜斜地看他，索性半倚在软榻之上，此种浪荡公子的模样是最能气到她的，不知什么时候看她生气已经成为他最大的乐趣之一。
　　
　　“你！”就花阴慌忙去检查自己的手。
　　
　　“不用看了，没毒。”又是一阵狂笑。
　　
　　“你竟敢再来望春阁，忘记了郭如烟在这里对你做过什么了吗？”就花阴故意去揭他的伤疤。
　　
　　“就是因为没忘记，所以才来。”他也不怒，甚至唇角噙着一缕轻笑，她的话在他听来似乎不是在向他取笑，反而是在……吃醋。
　　
　　“有时候我真相钻到你的脑子里，看看里面都是什么。”
　　
　　“好奇心太重会害死你的。”他道。
　　
　　“我不同你斗嘴，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也回了长安的。”就花阴曰。
　　
　　“很简单。我往你体内置入了一种香料，平常人闻不出，但是我嘛……哈哈，总是有方法很轻松地找到你在哪里。”
　　
　　“你！太狡猾了！”就花阴从来不相信宿命，但是遇到易轻陌之后她发现自己改变了，她不但相信，而且知道易轻陌就是自己宿命里的克星！
　　
　　就花阴转身欲出雅阁，却被易轻陌叫住：“忘了你答应我的三个愿望了？如果你胆敢食言，我还有一千种方法让你见识我的狡猾。”他一面浅酌，一面看似无害地望着她。只有她知道，他的这双桃花眼背后藏着怎样深不见底的新机。说实话，她怕他，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让她比傀儡蛊更怕的话，那就是他，丰神俊伟玉质金相的他。
　　
　　“你觉得我像是害怕威胁的人吗？”就花阴问曰。
　　
　　易轻陌摇头，收起自己玩世不恭的笑。他从榻上起来，站到她面前，认真道：“身为魔修宫的圣女，天下第一号女杀手，你自然不会害怕所谓的威胁。这一次就当我求你。”
　　
　　就花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易轻陌，他这样的表情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语气她亦未听过。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又要用催眠这一招？我不会上当两次。”就花阴不由退后一步。
　　
　　“不，我再不会催眠你，我只是真心求你。”
　　
　　“你……这……”他如此行事反而让她失了主张。“你让我做什么？——我不是被你感动了啊，我只是不想食言而肥。”
　　
　　“帮我进宫将皇上和太后他们偷运出皇宫！”易轻陌一字一句道。
　　
　　“你说什么？不可能！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你，唯有此事不行！你既然知道了魔修宫与郭通的关系，就知道我若为此事，师父定然将我化为齑粉！”就花阴万万没想到自己要为他完成的第二个竟然是这般偷天换日之事！
　　




五十○ 比试

　　易轻陌看她拒绝也不觉得意外，只道：“今晚子时我会带人去皇宫，伪装成魔修宫的人将皇上他们带走。我希望到时候你可以帮我，但如果你不来，我亦不会怀恨。”
　　
　　“为何将你们的计划全盘托出，你不怕我告密吗？”就花阴问曰。
　　
　　易轻陌摇头。“我从来认为有些人之间有天然的信任，比如我和你。”说完信步出了望春阁。
　　
　　就花阴来到窗边望着楼外，轻纱飘荡起来影影绰绰，将他离去的背影衬托得如梦如幻。她从怀中取出贴身带的宫样刺绣梅花荷包，里面细心收着一张纸笺。她不由一笑，易轻陌啊易轻陌，你虽然嘴硬得很，却没想到是个心肠极好的。那日通宵对弈，清晨我问你写些什么，你只管说些荤话气我，却原来是为我着想。——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小女人，不是那个被迫杀人放火的女魔头，而是个小女人。这么简单的幸福却让她有此生无憾的感觉。细心地将小笺重新叠好放回荷包，心中已打定了主意。
　　
　　当就花阴出现在易轻陌面前时，他并不吃惊。就像他所说的，有些人之间有天然的信任，他知道她一定会来。
　　
　　“我们走吧！魔修宫和青龙帮的事我知道的比较多，你和带着的这些人蒙好面巾，跟在我后面。”就花阴简短地指挥着。
　　
　　易轻陌点头。
　　
　　宫门前，就花阴对守卫道：“请御林军统领许文略，将这个交给他。”就花阴交给守军一枚令牌。
　　
　　“姑娘，深夜到此所为何事？”不多会许文略快步而出，双手捧还令牌。
　　
　　“太师有令，两军交战正酣，为免叛贼袭击皇宫，请皇上和太后移驾到安全的地方。”就花阴冷冷道。
　　
　　“太师可有手书？”许文略问曰。
　　
　　“无。”
　　
　　“姑娘，这么大的事没有太师的手书，请恕文略不能从命。”许文略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青龙令你刚刚已经见过了，难道还有什么不妥吗？”就花阴面不改色道。
　　
　　“请姑娘体谅我们的难处。”许文略行礼道。他知道青龙令乃是郭通亲授给青龙帮各大主事的令牌。
　　
　　“如果我不能体谅吗？”就花阴说罢挥动手上长鞭，只见一条赤龙腾空，划过一个雄美的弧度，径直攻向方文略，可叹速度之快对方宝刀还未出鞘便被长鞭紧紧缠住喉咙。就花阴手下稍稍用力，方文略便感觉阵阵窒息，憋得面容青紫，眼见性命便无。
　　
　　“姑娘饶命！在下……听候姑娘差遣就是。”方文略知道她乃郭太师手下第一女杀手，其手段狠毒非一般人可比，如果她要了自己的性命，那他一点也不奇怪。
　　
　　就花阴冷笑一声收回长鞭，紧跟在他身侧，道：“前面带路。”
　　
　　易轻陌见了李谙和王太后等人，请李谙骑马，其他人上轿，快速出皇宫而去。
　　
　　“你们快快离开吧，我还要回皇宫一趟。”就花阴勒马说道。
　　
　　“又回去做甚？”易轻陌郑重道谢。
　　
　　“我为你做下此事必定惹下滔天祸端，不回去斩草除根我大祸将至。”就花阴勒马而回。
　　
　　易轻陌冷笑，魔女就是魔女，其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可窥一斑。见就花阴走远，易轻陌吩咐手下将李谙和王太后等人请到恒通银号，又吩咐张慈道：“明日郭通发现皇上被送出了宫，必定举城盘查。”
　　
　　“公子放心，我调集所有力量来恒通银号，必定保护皇上太后周全。”张慈道。
　　
　　“错。不但不能调集其他势力，就连现在这些人也要遣散。人越多越容易暴露。你只记得将皇上太后等人藏在银号后的密室，只消一日，柱国公便会攻破城防，此一击定然成功。记得，只一日便好。”易轻陌吩咐好张慈，看李谙等人被安排妥当，丝毫不停留也策马向皇宫的方向而去，既然就花阴之前帮了他，他便不能置她于不管。
　　
　　行了不远便见前方路上灯火通明，成百上千的军士手持火把迎面而来。易轻陌见躲闪不过，正与他们撞了当面，易轻陌还未想好脱身之策已被他们围了个结实。
　　
　　“什么人？”有人冲易轻陌大喊。“姑娘，前面的人好像是易庄之子……”
　　
　　军士在道路两旁列开，一辆马车缓缓从中间驰出，一个蒙面女子从车厢里打帘而出。虽然离得极远，火把又闪烁不定，但易轻陌还是一眼认出以此蒙面女子的身姿，不是别人正是郭如烟！她依然喜欢素色物，那飘飖而举的衣袂，随意挥洒的水袖曾经让他如此沉醉，几度真情，几番沦陷。
　　“擒了。”郭如烟如是说，转身又回到车厢里。
　　
　　易轻陌收回心神，没有心痛，冷眼看那些军士在听到号令后纷纷向自己攻来。他取出芙蓉针，扬指间已有银针发出，离他最近的一排军士闻声而倒。易轻陌见时机难得，策马冲出包围，经过那马车时还是不忘微微侧目，眼中的恨意隔着层层纱帘传到车厢里。回过头来，却见一条绊马索赫然出现在路的中间，易轻陌躲闪不及只感觉轰然一声，连人带马重重摔到地上，未等自己挣扎起身，锋利无比的长刀已经架满脖子。
　　
　　易轻陌被蒙了双眼架上一辆车，直行了有两柱香的时间方止。易轻陌暗暗冷笑，这院中传来的阵阵百草香乃是太师府的味道，郭通除了痴心政治，还有个爱好便是求仙问道，家里多的是医人药匠为他炮制“神药”，弄得这个太师府乌烟瘴气。所以这个气味虽然从太师府深处悠悠而来，但以易轻陌对味道的敏感程度，能分辨出来也是毫不费力。
　　
　　正想着，易轻陌猛然被人扯去面巾，不出所料，郭通那坨肥硕的身子出现在自己面前。
　　
　　“果然是易轻陌！你老子敢伙同王治攻击我的长安城，我就先让他的儿子当炮灰！”郭通气急败坏地说道。
　　
　　听他这样说易轻陌反而觉得轻松，能让郭通这般老谋深算的人方寸大乱，大放厥词，那么事态一定是严重，看来爹爹他们已经占了上风了。
　　
　　“把他弄到我太师府做甚？！”郭通怒问郭如烟，“将他压上马车，随我去城楼！”
　　
　　易轻陌一听之下便是一喜。
　　
　　“太师，”突然有人道，“皇上刚刚被人用计偷出宫，就发现了易轻陌的踪影，难保他与此事有关。”
　　
　　郭通突然停下来思索一番，点头曰：“有理。龙池，那你就留下来审问他吧。”说完上了马车向城门疾驰而去。
　　
　　易轻陌这才开始细细观察这个被叫做“龙池”的人。这个名字熟，他在哪里听过，——就是那日在宫中品尝文鸾的抹茶之时听他亲口讲起。龙池此人装束黑衣金带，配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让人感觉说不出的神秘诡异。此人手持长剑，但是易轻陌记得清楚，文鸾说他是以一手绝命龙魂镖成名。视线不由下移落到他腰间，那里果然缠着一条镖带。
　　
　　易轻陌没想到龙池将他带入一间练武房。
　　
　　“久仰。”龙池说道。却将长剑架到易轻陌脖子上。细细地看他，眼神里不见喜怒，仿佛正在看的是一件物品一般。
　　
　　“听说你失去了武功？”龙池道。
　　
　　“听说你练得一手芙蓉针甚是厉害。”龙池又道。
　　
　　易轻陌只是不语。
　　
　　“我们比试一番如何？”龙池长剑起，割开了易轻陌身上的绳索。
　　
　　“如何比？”易轻陌敛眉问曰。
　　
　　“你用针，我用镖，五只为限，射中靶心最多的为胜。”龙池指着正前方数丈之外的一个靶子说道。
　　
　　“很公平。”易轻陌冷冷道。
　　
　　“不过，凡事比试都有赌注……”龙池阳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想赌注什么？”
　　
　　“我赢，你说出皇上的下落；你赢，我给你我的命。”
　　
　　易轻陌冷笑一声：“好。这样干赌有什么意思，不如都将眼睛蒙了来得痛快。”
　　
　　“好！”龙池眼中笑意更胜。
　　
　　两人都将眼睛蒙上，龙池抢先发出三镖，镖镖皆中靶心。易轻陌也不示弱，三根芙蓉针也是正中靶上红心。
　　
　　龙池另外两只镖同时发出，易轻陌亦然，两个芙蓉针紧随龙魂镖而至，精准地击中空中的飞镖，针偏镖斜，双双落地，龙池一手扯下蒙在眼上的白巾，由衷地喊了一声“好”。
　　
　　“并未赢你。”易轻陌对他那一声喝彩不以为然。
　　
　　“你学习暗器时日尚浅，能有如此造诣已属上天恩宠。看来我们如此比试并不能分出胜负，不如再玩点难得。”龙池道，眼神突然闪过一丝阴戾。
　　
　　不消一刻，两人已分别站在了硕大的练武房的两端，距离数丈之远，又各自将方才的白巾蒙在眼上。一只绝命镖，一根芙蓉针，一镖一针定生死，两人似乎都对这种新玩法相当满意！
　　
　　四周异常静谧，两人都在等待对方先出手，然后后发制人。通过刚才的比试，龙池对自己能赢有十分的把握。他看得出，易轻陌的芙蓉蕊虽然精准，但他毕竟失了内功，练习暗器的时日又短，所以发出的针只能入靶三分，力道与他相比还差很多。
　　
　　易轻陌亦知道自己的缺陷，但他不认为自己一定输。龙池只知道他大祸之后失了武功，却不知他也因祸得福有了一双看透万物的眼睛。他连人之内脏都能穿透，何况是区区几层白巾？所以蒙眼对他来说只是摆设，毫无意义。
　　
　　龙池终于忍不住出手，易轻陌同时出针。此一招，如果不想同归于尽，便要以自己的针打落他的镖。这样的高手比试，除了斗勇并无别的出路，他不能躲，否则便输了气，更不能逃。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硬碰硬。易轻陌有十成的把握可以用芙蓉针击中这只镖。
　　
　　但是他还是低估了龙池绝命龙魂镖的威力，这一次，芙蓉蕊没有打落龙魂镖，反而被镖巨大的力量冲击地改变了方向，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而龙魂镖却丝毫没有受到阻挠，正以龙池强大的内力为引，毫无偏差地飞向他的心脏！
　　
　　易轻陌心中暗叫不好，此镖躲无可躲，中则伤命！
　　




五十一 悬崖

　　正当易轻陌认为必死无疑之时，突然有一人从小门冲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臂挡在了他的面前。易轻陌诧异非常，想去推开那人已然来不及。只听得一声闷哼，龙魂镖已射中那人后心。
　　“文鸾！”龙池扯下面上白巾，歇斯底里一声呼唤。
　　
　　“文鸾，是你！你为何……”易轻陌扶住文鸾让他爬在自己臂弯，探看他背上的镖伤。龙池用了十成的内力才能将镖射得如此之深，看来之前他早有杀自己之心！什么赌注，什么比试，什么寻找李谙的下落，都是托词，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杀了自己！
　　
　　“让开！”龙池一掌击在易轻陌胸前，易轻陌重创之下只觉五脏俱裂。
　　
　　易轻陌冷笑，早这样将自己一掌劈死岂不省事，何必弄些比武论输赢的卑鄙伎俩，只不过想让自己死得理所当然些罢了。
　　
　　龙池将文鸾抱紧自己怀里，撕开他的衣物，一闭眼拔去他身上的龙魂镖，俯身向伤口吸取，一口一口的黑血被他吐到地上。
　　
　　“师兄，不要伤害轻陌！”文鸾的声音虽细微，但还是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如此情形你还知道顾及他！你明知道这龙魂镖上的毒见血封侯，且没有解药，还为他挡镖！他在你心目中就这么重要吗？！”龙池一边为文鸾吸净镖毒，一边怒道。
　　
　　“你这样他会死的！你只知杀人，怎知救人？”易轻陌强忍着胸中剧痛道。拿出银针封住文鸾几处经脉。又对龙池道：“我内力全无，你要杀我何必费那些周章。——你且帮文鸾聚气于丹田……”
　　
　　龙池怎愿听其差遣，无奈知道自己的镖毒真正是非同小可，凡中镖着还无一人可以幸免，所以才落得个“绝命龙魂镖”的名号。而如今，他又如何忍心看文鸾死去。一咬牙，再不顾易轻陌，一心将文鸾扶坐在地上，为他运功。
　　
　　“顺着石关、通谷、幽门、少廊、神藏、仓府穴行气，”易轻陌指挥着龙池运气，观察文鸾脸上渐渐聚满青紫之色，见火候一到，曰：“快！将毒逼出去！”
　　
　　龙池猛一运用内力，文鸾一口黑血直喷出丈余，顿时昏厥过去。再去看时，文鸾脸上青色已尽去。
　　
　　“无碍了，速速将他送回房去，十日内不可翻身，百日内不可动气。我给你开一副方子，每天为他煎服。”易轻陌简短地吩咐着。
　　
　　龙池将文鸾背在肩上出了练武房，易轻陌突然开口相问：“你为何要忤逆郭太师，不审讯，反而要杀我？”龙池侧了侧头，看向肩上的文鸾。易轻陌豁然开朗，虽然他只字未说，但他已猜到了原因，——文鸾。看来龙池对文鸾之心并未在青龙帮结束。而文鸾对自己的情谊已经到了让龙池动杀他之心的地步。
　　
　　被龙池打成内伤，易轻陌知道非同小可，丝毫不敢怠慢，趁无人注意速速离了太师府。门前惊喜发现自己先前所骑之马还在，心中一喜，轻松用芙蓉针击倒了门人，抢了马，向皇宫而去。
　　
　　此马名曰赤风，正是之前凝春公主李沁的心爱坐骑。他回想之前从恒通银号出来，王太后突然将他叫住，道：“既然今夜危机重重，你就骑上这匹赤风吧。此马的来历你也知道，将他赐给你，也算替我死去的沁儿寄一片痴情。”说着，老泪纵横。 
　　
　　易轻陌从来没想到当今太后，这个一直周旋于皇位之间世上最至高无上的女人，会在外人面前流泪。
　　
　　有了赤风，他怎么会轻易被人用绊马索擒了呢。原来他见来了郭如烟，本想是天赐良机让他潜入太师府探听虚实，郭太师要带着他去城门更是欣喜，谁知好事让半路杀出的龙池给搅成这个情形。
　　
　　深受重伤，经不起马上奔波，他渐觉虚脱无力，几乎下一刻便要死在这马上一般。此时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去恒通银号，但是他不能，免得让人跟踪找到李谙坏了大事。而且，他没有忘了之前的目的，回去皇宫帮就花阴。
　　
　　迎面一人一马疾驰而来，一袭红衣如黑夜中的霞光，带着妖娆绚丽的色彩。
　　
　　易轻陌嘴角扬起一个安心的笑。见到她就好。虽然他已不是以前怜香惜玉的温润公子，但他也不是蛇蝎狠毒之人，看到“朋友”安然无恙也会开心。
　　
　　谁知就花阴疾驰而至，后面竟还还有大队的人马紧随其后！那些人个个扬着刀剑，不是友，而是敌！
　　
　　“御林军！”易轻陌暗叫不好，拍马掉头。
　　
　　“快走！”就花阴也见易轻陌，对他大喊道。两人一起向城外疾驰而去！
　　
　　“你也会落荒而逃？”易轻陌一边拼命抓住缰绳，一边死性不改地调侃就花阴。
　　
　　“你身受重伤，这般狼狈还有心情向我挑衅。易轻陌，我佩服你！”就花阴不冷不热地说。看到他唇角渗出的鲜血已然凝固，在他白皙的脸上一块块暗红的结块。不知为什么，她心情突然莫名地好。哪怕在这种情形，身后千余人马紧追不舍。
　　
　　“哈哈，你又好到哪里去？”易轻陌道。就花阴如此武功，既然落荒而逃，那么必定有原因。他看到她背后的箭羽突然明白了。
　　
　　“他们暗箭伤人！否则怎能在我长鞭下占到便宜！”就花阴说着，向后挥动长鞭，如一条猩红的闪电将天空划成两半，离她最近的一骑闻声而倒。
　　
　　“如此不是办法。这许多人杀是杀不过来的。”易轻陌也将芙蓉针向后射去，流星雨般犀利的瞬间，数骑亦同时倒下。
　　
　　就花阴何尝不知道如此逃跑不行，可是此刻除了逃也别无他路。如果不是身后中箭，以她的武功，她的骑术怎让几个鼠辈欺凌至此？易轻陌又何尝不是？
　　
　　两人一路狂奔，也不知过了多久，终是甩不掉身后之人。眼看天边已经渐渐发白，如果天亮想逃脱便更是难了。
　　
　　“不要走那边！”一个十字路口，易轻陌对她大喊，可是为时晚矣，就花阴已经行远。片刻的停顿，易轻陌毫不犹豫地掉头，追着就花阴而去。
　　
　　“前面是悬崖！”就花阴勒马而回，迎面追兵已至。
　　
　　易轻陌摇头不语，他何尝不知是悬崖，怎奈她仓皇之中选错了路，又听不到他的呼喊。
　　
　　“你早就知道这里是悬崖，还为何追来？”就花阴问曰。
　　
　　“有多少把握能冲出重围？”易轻陌不答反问。
　　
　　就花阴摇头。两人都清楚，如果谁都没受伤或许还有回旋余地，但是一个被龙池打了一掌，五脏近裂；一个背部中箭，不用力尚血流不止。这样情形如何迎敌？况且面对的是最精锐的御林军。
　　
　　“只要姑娘乖乖跟我们回去，我们决不伤害姑娘性命。”许文略对就花阴喊道。
　　
　　就花阴下意识地看一眼易轻陌，“怎么办”三个字真真切切写在脸上。跟方文略回去是万万不能的，她十分清楚青龙帮是如何对待叛徒的。即使自己的师父李道芳也保不了她，何况目前情形李道芳尚且不敢与郭通正面为敌。
　　
　　“你相信我吗？”易轻陌问她。
　　
　　“相信。你不是说这世上有一些人他们有天然的信任吗？我对你亦然如此。”就花阴用力点点。
　　
　　易轻陌一笑：“好。”他一停顿，对就花阴曰：“下马。”两人下了马，易轻陌温柔地抚摸了下赤风，突然在它屁股上使劲一拍：“逃命去吧！”赤风似乎听懂一般，像一支暗红色的箭向层层的御林军中冲去，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赤风已在数百御林军阵里左突右突，出了包围。赤风之猛，所到住处，敌军人仰马翻。赤风在阵外徘徊，却久久不愿离去，望着易轻陌的方向原地转了两圈，仰天长啸！
　　
　　易轻陌暖暖一笑，不愧是凝春公主的马，只一日的工夫便对自己这个主人有了不舍之情。
　　
　　易轻陌示意赤风快走，诀别地看它一眼，狠心回头。趁许文略还未带人冲上来，拉起就花阴的手，从悬崖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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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药王谷

　　“易轻陌？”似乎昏迷了很长时间，浑身的疼痛让她不由将眉头微微蹙起。自己对易轻陌的信任果然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竟然与他一起跳下悬崖。不过，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他似乎不用受此一劫……
　　
　　“别动，你伤得很厉害。”
　　
　　他果然在身边，我们都活着！
　　
　　就花阴乖乖爬着任他检查自己背上的伤口。在这一刻之前，她从不敢想象竟然如何坦然让一个男子接触自己的身体。
　　
　　“忍着点。”易轻陌道。
　　
　　他们所在的是一个山洞，一条山泉从身边穿过，敲击岩石回荡着叮咚之声。就花阴抬眼望去，半壁的明亮洞口，藤蔓有意无意地垂下来，映得碧玉满天。
　　
　　“那洞外一树一树的粉色是什么？”就花阴指着洞外问道。
　　
　　“桃花林。”易轻陌答得漫不经心。
　　
　　“啊！”随着易轻陌猛一用力拔出深陷进她背上的箭，就花阴一声惊叫在山洞里回荡了无数圈，过了许久才慢慢落下。
　　
　　易轻陌无辜地抬眼环视了一遍那山洞，似乎在追踪那回声的所在。“魔女也怕疼吗？”他问，利落地将捣碎的草药敷到她的伤口上，从袍子的衣摆上撕下几块长条为她包扎。
　　
　　“起身。”他示意她抬起胸前，为她缠好绷带。
　　
　　就花阴忍痛用手撑地慢慢抬起身，他的手就那般轻盈地游走在她背脊和胸前，有那么一刻似乎都碰上了她那挺拔的双峰。一阵风吹来，洞外那片花海起了粉色了波浪，落英在空中反复盘旋，终是不肯落下。有几片甚至被吹到这洞口，落到两人的身上，就花阴就这般长发上沾满了桃花，莫名其妙地，她的脸通红一片，也不知是那桃花映红了脸，还是脸上的红霞在辉映桃花的色泽。
　　
　　“咳咳。”易轻陌尴尬地轻咳两声，从后面看她嫣红的耳根，心不由猛烈地跳了两下。“好了。幸亏箭上无毒，导以草药，半月后自然无事。”为了掩饰尴尬，他拾起方才拔下的箭头细细观察，上面依稀的血肉令他不由微皱眉头。
　　
　　“也幸而是你这样的魔女能受得了这样的痛楚，竟然奔波一夜，也不知倦。”易轻陌邪邪地笑。
　　“我不是魔……”就花阴的抗议声在看到易轻陌唇角渗出的血迹时戛然而止。“你的伤！”
　　“快将你手边的草药拿给我。”易轻陌道。
　　
　　就花阴忙捡起那些草药，在身侧的泉水里清洗了干净递给他。易轻陌疲惫地斜倚在一块岩石上，直接将那些草药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为何如此看着我？你这魔女都死不了，我更无碍。只是我的左腿断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压在上面？”
　　
　　“真的断了？”就花阴慌忙将放在他腿上的手拿开。他戏弄她已是习惯，经常弄得她哭笑不得。可是这一次她反而希望他又在讲妄言，希望他再戏弄自己一次。
　　
　　易轻陌却点点头，丝毫没有嬉笑之意。
　　
　　“你的腿断了如何得的这许多的草药？”就花阴瞪大双眼问他。突然注意到他原本白皙的双手，连纹路都干净整洁，如今那手掌上淤青一片，她方才竟然没有察觉。再看旁边立着一截木棍，突然就明白了。“腿断了就等我醒来，拄个拐杖算什么。”就那么顺其自然地拉过他的手来，细细地看道，眼睛竟有一层水汽，让人看着好不真切。“好好的手弄成这个样子，让人心疼不是。”
　　正在大嚼草药的易轻陌听她突然如此说话，噗的一声，满嘴细碎的草药全喷了出去。方才的疲倦也不知所踪，指着就花阴放浪形骸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莫要这样跟我说话，我作为男人受点苦算什么，你又不是个女人，干嘛学女人娇滴滴地讲话啊？笑死我了，哈哈哈……”
　　
　　只听“啪”的一声，就花阴重重地打在他左腿上。易轻陌大叫一声，桃花眼收起春情换上怒意，对就花□：“魔女就是魔女，救了你就这样的下场！”
　　
　　“我不是魔女！”就花阴不理他，挣扎着起身，边走出洞口，边正色问曰：“这是哪里，我们为什么没死？”
　　
　　易轻陌冲洞外冷冷道：“抬起头不就知道原因了？”
　　
　　就花阴果然抬头，不由惊叹万千！——这是方才他们掉下的悬崖不错，但任谁也没有想到，悬崖底部竟然长满藤蔓，穿过悬崖两边，彼此交缠，直在半空结出一张密密的网来，莫说人掉在上面，就是大象也不会有危险。就花阴啧啧称奇。
　　
　　再向崖底的远处望去，倒像是一处山谷，偶有开阔处，是大片的桃花林，铺着“燕草如碧丝”，上面点缀着山花烂漫，好不纯美自然！
　　
　　就花阴欢笑着回到洞里，满脸皆是欣喜。
　　
　　“这里比你的幽冥谷如何？”易轻陌挑挑眉毛问他。
　　
　　“幽冥谷贵在一个幽字，而这里，与世隔绝，山花烂漫，真乃世外桃园啊。”就花阴由衷地说。又问易轻陌道：“你知道我们跳下来一定会堕入这藤网之内，所以才那般成竹在胸，对不对？”
　　易轻陌也不说话，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悠悠地笑。
　　
　　“你怎知这崖底是这般情形？你怎找到的这山洞？你怎么知道哪里有草药？”就花阴锲而不舍。
　　“你可知此处有个名字？”易轻陌终于开口。
　　
　　“叫什么？”
　　
　　“药王谷。”易轻陌眼中突然出现温暖的光。
　　
　　易轻陌7岁那年便来过这里。那时他与赵天奇跑出府玩，机缘巧合来到了那悬崖。赵天奇从小便是个不省心的，对悬崖下面甚是好奇，拉着易轻陌趴在悬崖边的大石上往下看。谁知就这么巧，一阵怪风刮来，大石松动，两人双双掉下悬崖。本来两人以为必死无疑，谁知竟也掉到这藤床上，加上两人本就年幼身子轻，竟然连重伤都没有，只擦破点皮。两人更不知天高地厚在那藤床上跳上跳下，玩了半天。
　　
　　“后来我们就是在谷底邂逅的师父顾今。师父说这山谷与世隔绝，外人不容易进入，他也是机缘巧合来到这里，他发现谷下气候甚是特殊，很适合一些贵重药材的生长，所以就时常来这里采集药材。后来师父将我们送出谷底，更收了我做徒弟。”易轻陌回忆道。
　　
　　“那这里又为何叫药王谷？你师父给它取的吗？”就花阴问道。
　　
　　“不是，是我取的。世人皆知道师父乃当时第一神医，但天下第一药王称号尚且悬空，师父自然也当之无愧，所以我将此谷命名为药王谷。”
　　
　　“哦，我明白了，你是怀着对师父的一片私心啊。”
　　
　　“有何不可？”易轻陌问她。
　　
　　“没有，只是觉得此时的你与往日不同。”就花阴摇摇头曰。
　　
　　“往日的我怎样，现在的我又怎样？”易轻陌一双眸子咄咄逼人，望得她一阵心猿意马。
　　
　　“你……以前……现在……”
　　
　　易轻陌见她双颊绯红，仰天大笑，又因动作过大牵动了腿上的神经，疼痛不已。
　　
　　“哈哈哈哈……哎呦……我告诉你个秘密，我可以透过人之肌肉，看透五脏。你可知此时你的心跳得疯狂如鼓，——笑煞我也！”
　　
　　就花阴再也受不住，又一次甩袖出了洞口。这一次去的久些，竟然半晌才回。她手中多了两只野兔，一条活鱼，一捆柴火。
　　
　　“果然是不作死的，背上伤成那样，还上山下水的，你倒是不怕弄裂了伤口，倒白费我一番工夫。”没想到易轻陌见她手中拿着食物，不喜反怒，嘟嘟囔囔说了这许多的话。
　　
　　“起开！将你腰里那针拿几根出来。”就花阴虽气他口舌之快，心里却感激他担心自己，看来他并不是只会捉弄暗算人的冷面公子。就花阴硬把他扶到自己方才睡的平坦处，自己在他方才倚靠的地方以针击石取起火来。
　　
　　“成了！”终于有火星溅到软草上，就花阴就势起了火，将收拾好野味鲜鱼支起来烤了。“饿吗？”她问。
　　
　　“饿。”易轻陌点点头。如此坦然，像个等待你去宠溺的孩子，让就花阴觉得如此好笑。
　　
　　“你腿好之前，我日日为你打猎捕鱼，可好？只有一样，还记得你逼我答应你的三个愿望吗？我们一笔勾销。”就花阴拿着香喷喷的野兔肉在易轻陌面前晃了晃。
　　
　　“这买卖来得不便宜，我不同意。”易轻陌双手往胸前一搭，眼睛一闭，——睡下了。
　　
　　“你！”就花阴虽气，但不馁，在他面前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她要看他能忍住饥饿几时，早晚还不是求她。
　　
　　“永远在这谷里吃野味鱼虾是不是也很好？”易轻陌闭着眼睛道。
　　
　　“什么？”就花阴不解其意。
　　
　　“我饿死这里，你永留药王谷，岂不是快哉？”
　　
　　就花阴不语，内心却早纠结一片。自遇到易轻陌那日，她似乎就陷入一局残棋之中，不管自己如何行子，都是都是两难。步步招招，路路数数，被被其所制。
　　
　　她任命地将一只野兔递到他面前，看他慢条斯理地享受着自己的午餐，只有仰天长叹。
　　




五十三 耳光

　　“冷，冷……”就花阴在梦呓道。
　　
　　虽然已近夏日，但谷底阴暗，这山洞里白日尚可，晚上更是寒气袭人。两人除了身上的衣衫别无抗寒之物，如何不冷？
　　
　　易轻陌见她整个身子蜷起来，脸色惨败，嘴唇却是铁青，他费力坐起身将身上的长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胸口却是一痛，——难道这也是动情？
　　
　　盖上了长袍就花阴还是喊冷。易轻陌心想不好，伸手一探她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如滚炭一般。白日里逞强带伤去找吃的，果然得了“便宜”，身有重伤，又劳神又见水的，不病才是奇怪。
　　
　　这月黑风高的也无从去先找草药，又找不到其他可以让她发汗的，她却一直喊冷。易轻陌拿起拐杖，起身往火堆里加了加柴火，将火挑得旺了旺；将中衣的下摆狠狠撕下，在泉水里湿了，叠好放到她眉头上降温。做完这一起来到就花阴身边，将她软玉温香地抱了个满怀，拥着她睡了起来。一夜里又不知多少次拖着病腿起身添柴挑火，洗布搭巾，直到黎明时分方见就花阴慢慢安静下来，身上发了汗，头也不烧了，他也稍稍安心闭上眼睛。
　　
　　“啪！”易轻陌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是被一个响亮的巴掌扇醒的！
　　
　　“无耻！”就花阴一觉醒来见自己被易轻陌抱得结实，他一身中衣凌乱不整贴着自己好不知耻！竟然就那么被他紧紧地抱着睡了……一晚上！
　　
　　“趁人之危，衣冠禽兽！算我看错了你！”就花阴边哭边道，将身上他的长袍扔给他，转身跑出了洞口。
　　
　　易轻陌自始至终不发一言。低头看自己去了下摆的中衣，浸出了血的伤腿，沾满了水渍草灰的裤管……果然是狼狈！自己活了二十年都不曾有过这种狼狈。更可笑的是，自己还被就花阴打了一巴掌！易轻陌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如此荒唐。冷漠时不一定有人记恨你，热情了反而遭人辱骂。
　　
　　易轻陌苦笑一声。穿上长袍，捡起地上的拐杖挣扎着站起来，却发现昨日折腾了一夜，直到天明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如今情形身上竟然毫无气力，几次起身都不成功，蹲坐在地上。
　　
　　不知哪里来的无名火，易轻陌用尽所有的力气将拐杖重重地摔向石壁！击打产生的回音在石洞中盘绕久久不去。
　　
　　他从来没感到过如此无力。他生而得尽天时，身为嫡子被父亲家人给予万千宠爱。天赋异禀，文治武功无所不高人一等，更是一位少年神医。他这样的人物原本是天之骄子，却哪曾想天妒英才。但，即使被郭如烟背叛，得知李沁为自己而死，甚至失了武功……他亦能重新振作，没有像现在这般。
　　
　　虽然之前与就花阴说说笑笑，但他身为医者如何不知，自己的左腿乃是外伤，骨骼碎裂，之前咀嚼的草药只能阵痛，如何能治伤。养好这骨骼岂是易事？若是他人，以他的医术自然可以为其正骨接髓，可是经过昨日一夜折腾，他连动的力气也没有，如何自医？即使他拼了性命将骨正了，但没有草药止疼化瘀，他照样会废了一条腿。
　　
　　他可以等就花阴回来。他知道她迟早会回来，只要她倾力帮他，他定然能抱住这条腿。可是刚才那一巴掌打疼了他，疼得他似有五脏俱裂的感觉，他好久没有这般疼痛，原来付出却没有回报，反而被人误会是这般痛苦。他想到了李沁，她到底有多少对自己的爱他浑然不知？
　　
　　易轻陌感到心疼痛地喘不过气来，他缓缓举起手中银针，尽量不让自己发抖。只要这一针下去，自己左腿上的筋脉便会尽断，废了一条腿，但保住了一条命。
　　
　　没有了腿他还是易轻陌吗？他如此想。但只是一瞬，他便摇头，没有腿不是易轻陌，没有了尊严岂不更不是他自己！身在这山谷里，除了就花阴别无他人可以帮他，他又如何肯去求一个扇自己耳光的人？！他宁愿废掉一条腿，也要活得痛快淋漓！闭上眼睛，狠狠心，易轻陌朝自己的大腿扎去！
　　
　　“啪”的一声，易轻陌感到手腕一阵震动，针偏了！
　　
　　“你在做什么？！”就花阴又出现在洞口，手中长鞭不重也不轻地正好抽到易轻陌手腕上。
　　
　　“哼。”易轻陌用鼻子冷哼一声，“我何时轮到你来管？”说着又要挥针。
　　
　　“不说你做什么，我是不会让动针的！”就花阴一步迈到他身前，伸手钳住他的腕。
　　
　　“蛮不讲理！”
　　
　　两人拉扯用力之间一物从就花阴袖中甩出，好精致的一枚梅花荷包，正落到易轻陌胸口。就花阴一见之下神色大变，伸手就要取回，却被易轻陌一个眼尖抓在手中。
　　
　　“这是何物？”易轻陌道。
　　
　　一问之下就花阴大窘。“与你不相干的东西，快将它还给我。”
　　
　　易轻陌冷笑，“哈，我何时说它与我想干了？你倒是招得痛快。”甩开那只被就花阴攥着的手，轻轻一拉解开那荷包上的别致丝带。
　　
　　“快还给我！”就花阴还要去夺，却被易轻陌一个躲闪避开。
　　
　　“再若来抢，我一使劲捏碎了它。”易轻陌只是随口一说，谁知惊得就花阴花容失色。
　　
　　“不要！”她失口大叫。
　　
　　越是见她如此，易轻陌的好奇心越盛，什么要紧东西让她这样的魔头在乎至此。荷包并无什么稀罕物件，只是很扑通的一章小笺，易轻陌展开来，不是直接被人写上去，到像是哪位书法大家力透纸背，浸在下面的纸上的文字。这字好熟！——易轻陌一惊，如何不熟，这竟然是自己的手书！
　　
　　“这小笺你如何得来的？”易轻陌觉得自己明知故问，这小笺必定是当初他在陇右春香阁里给师父写信时浸下的。易轻陌曰。“这是我的字迹。你为何留着我写的字？”一问之下就花阴更是窘迫不堪，脸上一片飞霞。因为背光的缘故，阳光从后面照到她身上，光影迷离，让她看起来如梦如幻。一阵柔风吹来，飘起她几缕长发，两人离的近，那发丝一根根刷到他的脸上，麻麻的，痒痒的，易轻陌一阵失神。
　　
　　“还了我来！”就花阴趁机将小笺和荷包夺过来，细心将那小笺按着原来的印子折回去，放回荷包里。“你还扎自己了不扎？”她俏皮地问她，脸上平添三分娇羞。
　　
　　“我……”不待易轻陌回答，就花阴却突然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一边跳一边大叫，原地转了三圈，一下扑到易轻陌怀里，蜷起身子成一个团儿。
　　
　　“螳螂，螳螂！！”她在易轻陌怀里大叫不止，惊得他张大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下巴整个掉到地上。人人都有死穴，他万万想不到就花阴堂堂江湖第一女杀手，死穴竟然是小小的螳螂！
　　
　　易轻陌被她抱得紧压痛了伤腿，脸上一阵抽搐，无奈就花阴如何也不肯挪动身子，连头都死活不抬起来。易轻陌无奈，从地上捡起那只小小的螳螂，在就花阴头上一晃，“你说的螳螂是不是这一只？”
　　
　　就花阴这才抬头，一看之下如见鬼魅，几乎昏厥过去，猛然从易轻陌怀中出来，不但出来还跳得远远的，围着偌大的山洞直转圈，边转边道：“快扔了它，扔到百里之外去！把它埋起来，埋得深深的！把它放到水里，顺着小溪冲到山下去！……啊！”此女惊恐之中竟迅速为螳螂想好了数十种的死法。
　　
　　易轻陌手指一捏，将那只碧绿的小东西残忍杀死。他扯扯唇角，将它扔出去，手在泉水里冲了冲。“它死了。”并不是他非要与一只小小的螳螂过不去，真是受不住就花阴再这般惊叫连连，这山洞回音甚是厉害，她再叫非让他耳聋不可。
　　
　　“真的？”就花阴终于停下了步子，从双臂见抬起头来，脸色惨败地问易轻陌。
　　
　　“真的。我因为一只螳螂与你耍个什么？”易轻陌不屑道。
　　
　　“啊！螳螂！你不要说这个名字！”就花阴又开始大叫。
　　
　　“停！我不说螳螂总行了吧？”
　　
　　“你还说！你还说！”就花阴捂着耳朵又是大叫。
　　
　　易轻陌一翻白眼，直接想昏厥过去。这是什么世道吗？
　　
　　“那个，我刚才失态，对不起啊。”就花阴终于冷静下来。
　　
　　易轻陌看着她好笑，“我很奇怪，螳螂长得翠绿通透，并不是面目可憎的样子，你为何害怕至此？你是魔女哎，这是让江湖上的人知道了，你这个第一女杀手还怎么混？”
　　
　　“你还描述，你还描述是不是？”就花阴情绪又要激动。“再提那两个字我再失控就不要怪我了。”
　　
　　“好吧，不提。”
　　
　　“易轻陌。”
　　
　　“啊？”
　　
　　“那个，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你也知道了我的秘密，那么我们就应该算朋友了吧？”
　　
　　“你知道我什么秘密？”易轻陌不解其意。
　　




五十四 春情

　　“你知道我什么秘密？”易轻陌不解其意。
　　
　　“就是你的特异功能啊。”就花阴指指他的眼睛道。
　　
　　“哦。”易轻陌点头表示明白，原来她是说自己能看透人之五脏之事。他爱答不理道：“我们算朋友了。”
　　
　　“那朋友之间是不是不应该斤斤计较啊？我打你的那一巴掌不疼了吧？”她小心翼翼地说道。
　　
　　易轻陌冷笑一声。“耳光也打了，你的气也消了，既然出去了，又跑回来做什么？”
　　
　　就花阴一听他嘴上不扰人，知道他心里还有气，忙赔笑道：“之前是我鲁莽，你且饶过我这回，大不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易轻陌邪邪一笑：“什么都听我的？”就花阴凑过脸去，冲他使劲点点头，满脸的真诚。易轻陌神秘莫测地说一句：“好！”猝不及防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使劲一勾，自己的唇便对上她的粉嫩唇瓣。易轻陌在那里温柔吸吮、辗转反侧，果然是如饮甘露，香甜醇美。易轻陌用舌尖轻盈一敲，打开她的牙关，找到她的舌，感觉她微微的战栗，他在上面轻轻一咬，满意地看她微微的皱眉。
　　
　　“呼吸！”易轻陌轻喝道。猛然睁眼，突然被雷电击中一般。曾几何时他也曾如此吻着另一个人，那个傻傻的丫头也是不知道接吻时还要呼吸，总将自己憋得满脸通红。
　　
　　“你……你……”就花阴脸上红霞满天，比昨日发烧时更胜几分。扬起手中鞭子，却迟迟不能落下。
　　
　　“又要打我不成？不是你说的什么都听我的？”易轻陌凌厉的眼光射过去，不知为何让她有不寒而栗的感觉。
　　
　　就花阴气结：“若不是见你因我受伤，我绝对会杀了你！”
　　
　　“你下不得手，又何必讲那气话。”易轻陌冷哼一声拉过她的衣袖，微微皱眉一嗅，问曰：“去了哪里，为何身上有这种味道？”
　　
　　就花阴抬起袖子一闻，也道：“好诱人的花香！我去过一片花海，就在不远处，在那里坐了许久，心境稍稍平复才回到这里。”
　　
　　“什么花海？你可还记得路，去采些花我看。”易轻陌简短吩咐道。就花阴见他神情严肃，知道是关系到什么重要的事情，也不再与他斗气，正好寻它当个借故，带着那一脸红霞重出了洞去。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花阴手中多了一束娇艳欲滴的花束，花朵有红有紫有白有黄，花败后结出一个个枣子大小的青涩果实。
　　
　　易轻陌一见大喜，拈起一枚果子，对就花阴哈哈长笑：“你可知这花是什么？”就花阴摇头。易轻陌道：“罂粟。此花香味魅人心脾，怪不得出去一趟你的脾气也小了许多。”还不忘调侃于她。又道：“此果乃阵痛奇药，我师父曾求遍天下而不得，没想到就在这药王谷出现了。哈哈，有了此药我的腿伤有救了。”
　　
　　就花阴一听大喜，忙问如何做。易轻陌对她道：“我的腿今日再不正骨便废了，你且去多采些罂粟果回来，用匕首在上面多划口子，待流出汁液再拿到外面的大日头底下晒上一日，待我入药。再寻些吃的回来。我只在这里补个觉恢复力气，不然运不了功行不得气是无法正骨的。劳烦姑娘了。”
　　
　　就花阴一听之下又惊又喜。惊的是如果自己不会帮他正骨，他有可能此生都成瘸子了，他之前竟然只字不提；喜的是他一句“劳烦姑娘了”，何曾见过他如此客气，真真让自己甜如心窝。就花阴一点头，道：“没什么劳烦不劳烦的，你昨晚……不也为我辛苦一夜。”
　　
　　“你知道了？”易轻陌无奈一笑，她若早知道自己昨晚辛苦，何苦用“赏”他那一巴掌。
　　
　　“之前错怪你了，这一次算是我偿还你吧。”说着从袖中拿出一方叠得放方正正的白巾，看一眼他的胸前，一切都是了然。“多谢你为我搭额降热。”将白巾递到易轻陌手中出去准备了。
　　
　　一觉睡到入夜时分，易轻陌被一阵香气熏醒，睁眼一看就花阴正将烤好的野鸡在他鼻前晃来晃去，见他醒了，就花阴灿然一笑：“快吃东西！”
　　
　　“好香。”易轻陌由衷道。“这样荒郊野岭你也能餐餐丰盛，就花阴，你莫再做什么杀手行径了，改当贤妻良母吧。”
　　
　　就花阴被逗得咯咯一笑，心里却涩涩的，我何尝不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可是以我这双沾满鲜血的手，天下男子又有谁敢娶我当妻子呢？她不由看易轻陌一眼，心里动一动小心思，立即觉得甜蜜无限。
　　
　　“在想什么？”易轻陌问。
　　
　　就花阴轻笑着摇头，心里的甜蜜确是更深了。见他吃饱，问曰：“你准备如何做？”
　　
　　易轻陌道：“那罂粟果里流出的汁液经过一日的暴晒已然成了粉末，你将那粉末从上面刮了来，让我就水服下。”这罂粟汁的药力果然厉害，刚刚服下他便觉周身疼痛全无，浑身充满力量。易轻陌先以推拿之法理顺经络，再以正骨之法将断骨复位，又用木板藤条固定伤患。
　　
　　“好了吗？”就花阴见他大汗淋漓，一边帮他抹汗一边道。见易轻陌点头，就花阴心中一喜。
　　
　　“如此你多久可走路？”
　　
　　“七日之内便无大碍，我们也便可出谷了……”易轻陌道，眼神惺忪迷离，唇角那缕轻笑颠倒众生，望得就花阴好不羞涩。易轻陌伸手拉住她的长袖，道：“何故穿这红色，今日可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就花阴不解。从未见他如此神情，眼中柔情似水，口中字字氤氲，加上他身上那股兰麝之香，直让她心如撞兔，好不忐忑。
　　
　　“我来告诉你……”说着如中魔症，将她拉到身前，吹去如兰，细细吻上她的颈，轻柔摘下她耳上两颗水晶珠子的耳坠，啃咬着她的耳垂，含在嘴里，直听到她一声忘情的轻哼，才吻上她的唇，从那里一路向下……
　　
　　洞前绿萼摇曳，红蕊漫天；洞内水影交织，火光流连。良辰美景醉了美女淑人，他们也未负这水月洞天。
　　
　　易轻陌再醒来时就花阴不在身边，石床之上铺着自己的锦袍，上面一块血迹尤为引人注目。查看自己身上并无新鲜伤口，难道她受伤了？易轻陌心中一惊，挣扎起身胡乱在泉水中洗了个脸便要出去寻她，谁知泉水中倒影的自己的影像，眼里满是春情，唇角噙着一个若有似无的笑让他莫名其妙，可那笑似乎不受控制一般，怎么也抹不去。
　　
　　易轻陌努力想着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感觉自己头痛欲裂。想必自己昨日求胜心切，罂粟果的药物用得过多，乱了性情，但愿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才好。如是想着他便拄着木棍出了洞口，见不远处的泉水旁边大石上一堆红色衣物，易轻陌想也没想便向那里而去，哪里知道就花阴正在石头后面□着沐浴，虽然肩上有绷带未拆，但仍然如一朵水莲花一般娇艳动人。
　　
　　“你……”就花阴见他也不躲。一个字噙在嘴里迟迟不肯说出，仿佛咀嚼着什么稀罕物件。
　　
　　易轻陌忙转过了身子，道：“不知你在这里沐浴，轻陌仓促了。”心中却奇她并无躲避之意，也未对自己动怒，倒不像是她的作风。
　　
　　“经过昨日，你还对我这么客气吗？”就花阴背靠着大石，低首含羞道。
　　
　　“昨日？昨日如何？”易轻陌心突突跳了几下，脑中电石相交一般闪过一些东西，让他越想越心惊。
　　
　　“你真不记得昨日？”就花阴发现自己的语气突然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易轻陌摇摇头。“此处不便，我回洞里等你商量出谷之策。”
　　
　　就花阴没想到他会如此，眼中蓄满泪花，心里恨得疼。抽出长鞭，用尽全力往水中抽打，直激起丈余高的水帘，水帘之后就花阴大叫一声，已是水痕满面，也不知是水，还是泪。
　　
　　“如何去了这许久？”易轻陌感觉有人进来，知道是她，头也不抬问曰。想起方才见她在溪水之中的娇俏模样脸上不由一红，更是不愿抬起头来。“你伤口未愈，如何能下水？过来我将此药为你敷上。”也不看她脸上有气，拉她过来坐在岩石上，将她衣物剥开，微微敛眉，拆了之前那绷带，换上新药重新缠上干净的，这才一抖衣角为她重新将衣服穿上。
　　
　　“我画了一副药王谷的地图，你可凭它先出谷去。”易轻陌见她理衣，慢慢转过身去。
　　
　　就花阴手下一停，道：“你不与我一起出去？”
　　
　　易轻陌一摇头。修长的食指在图上一扫，道：“我的腿不宜远行。况且出口道路极狭，又有陡峭山路，没有轻功和脚力是过不去的。若是往日你或许可以助我一助，但如今你自保尚且不足，又如何让我拖你的后腿？”
　　
　　就花阴一听他言语真切，大有为自己着想的心思，心中早有不忍，哪里还有气。“我不走！正是你有伤在身我才不能离开，你的腿如何去打猎捕鱼，岂不饿死在这谷里？”
　　
　　易轻陌一声苦笑，叹气道：“你说不走就能不走吗？”
　　
　　“我不走！我死都不走！”就花阴猛然摇头。
　　
　　易轻陌眼中一寒，抓住她的左臂将衣袖使劲往上一捋，雪白的肌肤上一条青线眼看便过了手肘。若不是无意间撞到她沐浴，发现她手上青线，险些误她性命。“不走，跟我同死在这里吗？你中的傀儡蛊每月都要饮服解药，否则便会灰飞烟灭而死，如今青线已现，再不出谷你定然死在这里。”
　　
　　就花阴泪流满面，走，他死；不走，自己死。上天为何要将这样的难题扔给她？！
　　




五十五 极乐

　　就花阴泪流满面，走，他死；不走，自己死。上天为何要将这样的难题扔给她？！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易轻陌摇头，坦然道“我并无解傀儡蛊之法，也不能让自己的腿和轻功恢复。”
　　
　　“如果我不走呢？”
　　
　　“死。”
　　
　　“只要是和你一起，我愿意死！”就花阴眼神灼灼。
　　
　　易轻陌冷冷一笑，道：“你愿意，也要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不愿意？”就花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痛苦地摇头，泪水汹涌不堪承载：“既然你不愿意，你昨日为何那般对我？”
　　
　　“昨日，昨日如何？我怎样对你？”
　　
　　就花阴仰天长笑，那笑声中却丝毫无畅快之意：“既然你不愿意，又为何要我？！——不，你逗我的是不是？你怕我非要留下来才说这样的话伤我的心是不是？我不走，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留下来等死，我不信你，你只会说谎，你心里其实希望我留下来的是不是？你说话，说话啊！”就花阴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摇晃着他的身子，直到看他不堪重负摇摇欲坠。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爬满了她的脸颊，粘上了她的头发，被挥洒在空中，飘到他的脸上。
　　
　　易轻陌忍受着她的摇晃，忍受着她的泪水碰上自己皮肤的灼热之感，始终默然，眉头却皱得紧。
　　
　　“为何这么傻！”许久的沉默，他终于一伸长臂将她拉到胸前。他一个受伤之人也不知道如何来的这般力气，将她紧紧抱住，只抱得她喘不过气来，整个身子被压到他的胸膛，死死的，好像要将她揉进自己心里一般。
　　
　　就花阴哭得更厉害，用尽全力回应着他的拥抱，绕在他腰间的双手用力在他背上捶打着。“为什么要这么残酷，为什么要这么残酷！为什么要赶我走？易轻陌，我恨你！” 
　　
　　“对不起。”他语言平静，手下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放松，好似怀中抱着的是自己的命一般。不，即使自己的命也不值得他如此珍惜。
　　
　　“阴儿。”他轻柔地唤她。他第一次这样呼唤她，他以前只是逗她，气她，何时有今日的神情？那声音如此轻柔，让就花阴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从他怀中抬起头，那般痴痴地看他，仿佛刚才那声呼唤是自己梦境一般，只怕稍稍一动，梦便醒了。
　　
　　“易轻陌……”
　　
　　他终于道：“我不赶你走了，可好？”他问她，仿佛在哄受伤的孩子一般。
　　
　　她点头，那般楚楚可怜的。——她知道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表情，从未。也许以后也不会再有。她还知道，之所以有这样的表情是因为害怕一种东西，叫失去。
　　
　　咫尺相望，一眼便是天涯。
　　
　　那样猝不及防地，易轻陌吻上她的唇，那般轻柔的触感，夹杂着她细腻的战栗。他发现自己无法温柔，像在发泄什么一般在她唇上轻轻啃咬，满意地听她一声声哼叫。不光唇，他还啃咬她白腻的耳垂，蝤蛴一般的颈项，她胸前的粉嫩，她□的芬芳……啃咬，直到她身上布满一片片红痕，直到她娇喘不止。
　　
　　落红飞花，莺啼鸟啭，无处不佳……
　　
　　易轻陌只觉胸口一阵灼热，喉咙顿感一股腥甜上涌。
　　
　　就花阴见他突然停下，脸上几番青红变换，忙殷勤问曰：“陌，怎么了？”
　　
　　易轻陌摇头，故作轻松对她一笑，紧抿着双唇使劲往下一咽，一口鲜血顿时被送回肚里。芙蓉蛊，果然厉害，自己一旦动情便如同索命一般。他伸手从衣服中抽出一条白带，往就花阴眼上轻轻一搭，在她脑后绾了一个结，这才大口呼吸，抹干唇角鲜血。
　　
　　“陌，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她轻叫抗议。 
　　
　　“正是看不见才好……”他一字一句道，声音那般销魂蚀骨。咬字咬得轻盈却真切，那声音里似乎有无限魔力一般，顿时让她感觉如沐春风，通身松爽。
　　
　　“陌……”她娇笑，羞得抓住他的胸口不肯出来。果然是看不见才好，不然……不然让她羞得如何是好……
　　
　　易轻陌重新吻上她的唇，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此时的感觉是他从未有过，那般痛彻骨髓，却又那般快活到极乐。易轻陌纵情地给予，倒仿佛那痛越是猛烈，那快活来得越畅快一般……
　　
　　两人筋疲力尽地躺在石床之上，就花阴依偎在他怀里，道：“陌，你陪我永远在这药王谷可好？”
　　
　　易轻陌沉默半晌，在她峨眉上一啄，终是摇摇头，道：“你必须先行离开。”语气不重，但却字字有声，不容置疑。
　　
　　两人又回到之前的话题，又回到之前的困境。就花阴一扯蒙在眼上的白布，道：“我这般对你，你还要舍我而去吗？”
　　
　　“你出谷后服了解药还可以再回来救我……”
　　
　　就花阴哭着反驳道：“山高路远，一来一回你早就饿死在这药王谷里了！” 
　　
　　“你给我准备好食物……”
　　
　　“这大热的天气，再多的食物又能支撑到几时？！”
　　
　　“我已经能够走动，可以自己去采野果子吃……”
　　
　　“这盛夏未至，外面只有草药，哪里有什么成熟的野果子？！”
　　
　　易轻陌见自己的提议被她一一推翻，有理有据自己无从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突然手下一用劲将她拉进自己的胸膛，力道之大惹得她一声惊呼。易轻陌：“阴儿，你要我怎样啊？！”
　　
　　“我们共同进退！”就花阴瞪大双眸，饱含泪水，坚定地道。
　　
　　“共同进退？你让我看你因我而死吗？！——好，你若不走我再不见你！”说着将她猛然推开，挣扎着背过身去，果然不再看她。
　　
　　“你又要如此吗？我就花阴真的就配不上与你同赴黄泉吗？……”就花阴边哭边道。
　　
　　易轻陌一摆手，示意她停止。就花阴哪里听从，痛泣之声不断。易轻陌：“阴儿，你听！”就花阴这才止了哭，仔细听着洞外。
　　
　　就花阴：“这药王谷可有猛兽？”
　　
　　易轻陌摇头：“并无。”
　　
　　就花阴：“那这是什么声音？”
　　
　　“马。”
　　
　　“什么？”
　　
　　“马！”易轻陌朗声笑曰：“哈哈，是马！”两人携手走出洞外，一见之下欣喜若狂，任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当日崖边独自逃生的宝马赤风竟然几经曲折寻到了这药王谷！也不知它一路上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若是换了平常的马，恐怕是万死也是不能。——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赤风！”易轻陌趴在马脖子上，眼睛有些湿润，动情地顺着它的鬃毛，道：“你怎么来了？是心儿派你来救我的吗？”
　　
　　“陌……”
　　
　　易轻陌抬起头来对她一笑：“天不绝我们，我们走！”就花阴一点头，扶他上了马，自己反而步行。回头看一眼那山洞，似有无限依恋。一如江湖岁月催，自己几何时享受过在药王谷这样的日子，以后恐怕也再不能有了。
　　
　　“阴儿……”
　　
　　“陌，答应我，有朝一日我们重回药王谷。”
　　
　　易轻陌郑重点头。“我答应你。”手伸给她，示意她上马。就花阴却摇头：“出谷路远，道路更是崎岖不平，赤风驮你一人已是不易，我还是走着为好。我有轻功，自然跟得上它。”
　　
　　“可是你背上的伤……”
　　
　　“有你这位神医给配的药，已经无碍了。”就花阴说着便用力挥动大臂，以图证明自己无碍，谁知用力过猛拉得伤口生疼，她嘴中不由发出“嘶”的一声。
　　
　　“不行，你如此是坚持不了多久的！”易轻陌正色道，望着远处山谷，眼里突然一亮：“快去那处罂粟田！”
　　
　　易轻陌以罂粟果入药为她外敷到伤口，果然疼痛感顿无，周身舒爽无限！就花阴：“好神奇的药！我们多采些带上岂不好？”
　　
　　易轻陌一摇头：“此药虽奇，却药性邪魅，用多会惑人心性。今日别无他法方才一试，日后万不可再碰此物。”
　　
　　就花阴点点头。
　　
　　易轻陌将行，但终觉不妥，还是停下来击石成火，将罂粟田一把烧尽。
　　
　　“陌，你为何……”
　　
　　“此药若为心术不正之人所得，恐天下为之一大乱，还是烧了干净。”说完上马，与就花阴一起出了谷去。
　　
 
作者有话要说：要花花~~~泪奔~~




五十六 复发

　　
　　“你，如何打算？”就花阴一扯易轻陌的一角，低声问道。易轻陌浅笑涟涟，也不说话，看着她那般平和无害，怎么都是舒心。“看着人家做什么？”她又问，声音压得更低。娇俏的模样撩得人心里直痒痒。
　　
　　易轻陌笑得暧昧：“本来是准备立即回长安，经你这么一问倒真是想起一点事没做。”
　　
　　“什么？”
　　
　　易轻陌又突然摇摇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看着她脸上湿津津的一层薄汗，心里一寒。他自幼学医岂能不知，无事出虚汗乃大病之兆。她虽然笑得甚甜美，但不知在忍受如何的痛楚。她在幽冥谷的那般情形他也是见过。“你且回魔修宫，待见过你师父服了解药，我们再见不迟。”
　　
　　就花阴：“不，我要听你刚才想说的话。”定定地看着他一刻也不离开，满脸的期盼。
　　
　　“好。”易轻陌终于道。“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拉她上马，来到一所衣舍。“就是这里？”就花阴不解地问。易轻陌点点头，与她下了马，携手进了店。
　　
　　“大公子，您来了！快去叫掌柜的……”伙计一见进来了易轻陌，忙上前招呼。
　　
　　“不用惊动旁人，我来此并无他事，只是带这位姑娘随便看看。且将店里最好的女装统统拿来。”
　　
　　“是。”小伙计轻快地离开，虽然有易轻陌的交代，但掌柜的还是随后跟来了，身后四个小厮抬着两口红木大箱，箱盖打开，里面一色的苏绣锦衣。掌柜一见易轻陌，脸上甚是欣喜：“公子！”却见旁边有外客在，于是指着箱子道：“公子，您看这些。”
　　
　　易轻陌一点头：“倒是正经货色。”用修长手指挑起一套宝蓝色的纱制褥裙，抬眼对就花阴灿然一笑：“可愿意去试试？”
　　
　　“我？”
　　
　　“对。这衣舍是我易氏的资产，凭你看上什么我都送了，也算感谢你在药王谷的照顾。”
　　
　　“可是我从不买衣服。”
　　
　　“都说了是送。”
　　
　　“可是……”她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红衣，自入魔修宫以来这便是她的行头，从没有人给她买过别的衣服，她也不知道穿其他衣服是什么感觉。
　　
　　掌柜观察其中情形，知道来的这位姑娘与自己这位爷所交匪浅，忙让小厮将箱子盖了，抬进内室，又从后院叫了一个小丫头过来，领就花阴进内室试换新衣。
　　
　　趁着就花阴试衣，易轻陌问掌柜道：“店里竟招了女工？”
　　
　　“回公子，那是小女灵儿，已经说了婆家，贱内惦念她年纪小，总不肯让她出嫁，我便时常留她在店里帮着伺候女客。”
　　
　　“倒是个机灵丫头，许了哪家？”
　　
　　掌柜一边递上香茗，一边道：“我们银店王老板家的二小子。”
　　
　　易轻陌一点头：“也是般配。”轻轻抿一口茶。
　　
　　掌柜见他如此气定神闲，店中又无旁人，忙凑近了身子，道：“公子这许多天去了哪里，可担心坏了老爷，正在令人全天下地寻你。公子不知道这些日子变天了吧……”
　　
　　易轻陌冷笑一声：“这些个事还用我费心去猜？——看着周围情形，再加上你这店里来了苏绣的料子，想必南北交通已经恢复，郭通一党非死即逃，有何奇怪。”
　　
　　“公子神了，正是如此。郭通那帮逆贼已被尽诛，皇上和太后也回了宫。王治大人和老爷分别被封了左右丞相，我们易家好大的脸面。其他各位勤王的大人也各有封赏。您是没经历这些日子的腥风血雨……”
　　
　　掌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易轻陌躺在椅子上闭目听着，忙有小厮递上软垫让他靠上。封赏不见得是好事。父亲一个文官，仗着家族势大能唤起数万精兵，这怎不让帝王忌惮？丞相之职已位极人臣，位高权重人不久前就有一个，被诛灭的郭太师，如此看来这权势有什么好的？易轻陌如此
　　突然一声女儿家的声音由外而内脆生生地响起来：“公子，爹爹，你们快看姑娘的这身装扮。”
　　
　　易轻陌闻罢睁眼，正见就花阴打帘进来。只见她沐浴之后头发还有些潮，用雕木画簪子轻轻绾了，只留两缕长长的鬓发服帖地披在胸前。上身穿着他为她选的那件宝蓝色上衣，下身是白底蓝花的及胸褥裙，明黄色的纱制披帛，身上系着水红的如意结子，绾一块透白的和田玉……令人望之欲醉。
　　
　　“你们说姑娘好不好看？”灵儿俏皮地问他们。
　　
　　“哎呦哟，我老汉活了这些个年岁还没见过如此标致的人物。我小的时候听家母说那天上有神仙，想必也就是如此的模样吧？只怕纵然是神仙也没有这样的气派。”掌柜看着就花阴啧啧称奇。
　　
　　“公子，你说呢？”
　　
　　易轻陌愣愣地盯着就花阴，被灵儿一叫才如梦方醒，微微点点头，极认真地吐出一个字：“好。”
　　
　　灵儿：“好什么？”
　　
　　“好看。”
　　
　　灵儿于是笑语盈盈：“哈哈，公子的表情好呆哦。”
　　
　　掌柜忙去捂她的嘴，对易轻陌道：“公子，灵儿出言无状，你千万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易轻陌浅浅一笑：“灵儿天性活泼，莫责怪她。”拉起一旁早面红耳赤的就花阴，在她耳边吹气道：“本是腿伤不便，想让人送你先行，现在看来我是离不开你了。”
　　
　　就花阴偷偷对他一啐，心里却是甜蜜得紧。
　　
　　掌柜道：“公子，外面两辆马车已经备好了。”易轻陌：“两辆做什么，只要一辆也就罢了。”转身对就花□：“我先送你回魔修宫。”
　　
　　就花阴：“魔修宫地盘不容外人进入。”
　　
　　易轻陌执意拉着她的手上了马车：“我只看你进去便放心回来。”两人进了车厢，分左右坐下。易轻陌看着她乐，于是道：“以后就如此打扮可好？”对面的就花阴却是不动，方才温婉的形象瞬间也就消失了，换做一张冷冷的脸。易轻陌紧闭一下双眼，再睁开，就花阴又换了一个表情，带着一丝娇笑疑惑地看着他，嘴里好像还说着什么话，他却如何也听不清。
　　
　　易轻陌强笑一声，道：“阴儿，你可不可以坐到我的旁边？”见就花阴过来，易轻陌往她腿上一躺，道：“困了，且让我睡上一会，到了魔修宫喊我一声。”又怕她看出自己有何不妥，忙将锦扇刷地打开盖在脸上。心中大叫不妙，自己身上的芙蓉蛊又犯了，可见衣舍掌柜说郭氏尽被诛杀之言有虚，至少郭如烟定然是得以逃脱了，不然他不会如此。
　　
　　易轻陌只感觉全身鲜血上涌，急急地等着汇集在喉咙里然后喷出一般。此蛊已入其膏肓，再若不除，恐怕他命休矣。易轻陌如此想着，只觉得胸口聚火，舌尖含甜，头痛欲裂，不消一刻工夫便在就花阴腿上沉沉昏死过去。
　　
　　“公子，快醒醒，到了地方了。”
　　
　　易轻陌只觉有人摇晃他，却如何也睁不开眼睛。又过了一刻，感觉有人在为他运气施针，这才觉得周身血脉渐通，喉咙里的甜腥之感渐退。他缓缓睁开眼来已然入夜，四周灯火辉煌，床边上站着两人正是易庄和师父古今。
　　
　　“我怎么了？阴儿呢？”
　　
　　易庄往身后一望，立即有随身侍候的小厮上前回话。“公子，今日我按就花阴姑娘的吩咐到了一处地界，她见你睡得深沉不忍叫醒，嘱咐小的好好照顾你就先行下车去了。于是我按照掌柜的吩咐将公子送来了府里，谁知到了这里我叫了几声公子还是不醒，正好惊动了老爷和顾先生，这才知道原来公子不是熟睡原来昏死过去。
　　
　　“陌儿，”顾今沉重道，“你的芙蓉蛊又犯了，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怪师父并无对抗此蛊的办法，所以在找到郭如烟之前你必须断情弃爱，切勿再置自己于危险境地。”
　　
　　易庄：“当初不该动妇人之仁，若将郭氏赶尽杀绝也不会害陌儿差点丢了性命。”
　　
　　易轻陌：“爹爹，怎么回事？”
　　
　　易庄：“当日兵临城下，我们围住了太师府，郭太师自裁了，郭玄被抓，我们没找到郭如烟。郭氏上下包括奴才婢女足有千人，当日有人向皇上建议灭郭氏九族，但我终是不忍，上谏皇上将他们发配。如今想来郭如烟诡计多端，善于隐藏，很可能易了容混进了那些奴婢之中。”
　　易轻陌：“爹爹，生死有命，你又何必自责？”
　　顾今点点头道：“为今之计陌儿还是好好养伤。你的腿我已经看过了，你医治得甚得善法，我再佐以草药，三月便可健步如飞了。”
　　
 
作者有话要说：加了内容，请重看。




五十七 血洗

　　易轻陌又回到自己的轻陌居，顾今也暂时留在易府每日为他诊治。易轻陌：“师父，我之前向你飞鸽传书，问你可知道傀儡蛊的解法。”
　　
　　顾今摇摇头：“陌儿，你也许还不知道，其实你所中的芙蓉蛊就是傀儡蛊的一种。郭如烟将傀儡蛊和情蛊的炮制方法结合，又以处子之身为引，得到芙蓉蛊，但其本质却仍然是傀儡蛊。”
　　
　　易轻陌：“那也就是说，如果想解傀儡蛊，其方法也是杀死施蛊之人？”
　　
　　顾今：“对。”易轻陌听之又惊又喜。
　　
　　易府如今空了易轻舟和郑姨娘的住处，特别是去了赵天奇，这易府好像空了许多。易轻陌：“天问，轻舟和郑姨娘现在到了哪里了？”
　　
　　“回公子，老爷命人将他们送回青州思过，如今应该已经快到了。”
　　
　　易轻陌点点头，望着远处：“你说如果天奇还在该多好。”向天问也是黯然神伤。张平张安忙上前劝解二人。易轻陌：“不知是否我连日来养病不能走动的缘故，近日来总是心烦得紧。”
　　
　　张平小心地上前曰：“要不将青鸾从无涯谷接了来？我们都是粗嘴笨脚的不知道怎么帮爷纾解，青鸾最是知道爷的心思。”
　　
　　易轻陌：“师父不日便回去了，青鸾留在无涯谷还可以替我照顾师父，自己也方便学习医术，何苦大老远把他叫来只为给我解闷儿。”
　　
　　“那接他回来住上几日，再与顾先生一起回去呢？”
　　
　　“倒不必大费周章。”
　　
　　张平忙说是。向天问也道：“公子要闷，我们抬公子出去到处去耍可好？本来无涯谷老老少少的，有了青鸾帮着采茗照顾也是好。”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易轻陌问道：“老老少少？”
　　
　　向天问：“可不是，过几日顾今师父回去，自然需要人伺候，少的嘛，就是那小丫头连城啊。”
　　
　　谁知易轻陌脸上一喜，怎的将她忘了？眼光一闪烁，对向天问道：“我倒是真想青鸾了，你且亲自接他回府里来住上一阵。连城那丫头也一起接来，省得无涯谷还要派人照顾她。”也不知是因为青鸾还是连城，他的唇角竟不自觉慢慢扬起。
　　
　　几人不知道公子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着实纳闷。向天问不敢怠慢，忙骑了马，让人备了马车跟着，向无涯谷而去。
　　
　　长安离无涯谷并不甚远，向天问来回两日便应该回来了，谁知一去就是四日。易轻陌也没在意，只以为路上有事耽误了，或是在无涯谷住了两日夜不一定，本来接人便不是什么火急火燎的事情。见易轻陌进来，也没注意向天问身上风尘仆仆，便曰：“青鸾和连城可接来了？”
　　
　　谁知向天问普通一声跪到地上：“公子，出事了！”易轻陌忙问如何。向天问道：“我四日前奉了公子的命令前去无涯谷，谁知进谷一看……”向天问讲不下去，眼中一片猩红，只怕下一刻眼泪便流出来。
　　
　　易轻陌大惊：“怎么了，快讲！”他知道向天问素来都是沉稳妥帖的，令他如此表现的事必然非同一般。
　　
　　“无涯谷被人血洗了！”
　　
　　易轻陌大惊，张平张安两人更是吓得面目惨白。
　　
　　向天问：“谷内顾今师父的下人、小童共计十三人，除了采茗，其他人全部遇难。死得都极惨，尸体四分五裂，散乱在古今小筑的各处，惨不忍睹！我细心检查了那些尸体的伤口，是被内力极高之人以长鞭所杀，凶手手段之残忍亘古未有！”
　　
　　易轻陌：“青鸾和连城呢？”
　　
　　向天问摇头：“我找遍无涯谷，并未发现他们两人的尸体。”
　　
　　易轻陌心中一紧：“师父可知道？”
　　
　　向天问摇摇头：“还未敢向顾今师父提起此事，我先来向公子汇报。”
　　
　　易轻陌对张平张安道：“也不必在我身边伺候，去师父的下处好好守着，千万不要让师父知道此事，免得他伤心过度；更不要让师父出府，此事很可能是针对他的。切记，切记。”张平张安称是离开，带人隐藏在顾今的住所外，一刻也不敢松懈。
　　
　　向天问：“公子……”
　　
　　易轻陌见他面有难色，问曰：“何事吞吞吐吐？”
　　
　　向天问一咬牙，问道：“我听下人说，公子是和一个叫就花阴的女子一同回来的，敢问公子就花阴是否就是先前带黑衣人欲行刺王治大人的魔女？”
　　
　　易轻陌脸上一冷：“她不是魔女，只是被人利用。”
　　
　　“也就是说是她了？”
　　
　　易轻陌点点头。
　　
　　“无涯谷被人洗劫，所用兵器乃是长鞭，公子不觉得奇怪吗？普天之下使用长鞭为兵器而闻名的也就寥寥数人，能有如此雄厚内力的女子更是屈指可数。”
　　
　　“放肆！我都说了她不是魔女，更不会再干伤天害理之事，你无凭无据浑说什么？”
　　
　　向天问：“公子，采茗还活着，就在客房里，是他亲口说的。”
　　
　　易轻陌：“还不快带我去！”
　　
　　易轻陌一搭采茗的脉，虽然失血甚多，但所幸并无大碍，只是可怜他受了寒气。“这是怎么回事？”
　　
　　采茗虚弱地摇摇头：“不知。五日前谷里突然进来一个人，看身形打扮是个女子无疑，通身红衣，红纱蒙面，手持红鞭，也不问话，在谷里见人就杀。师弟们都……”采茗说着，泪滚滚流下来，接着抽泣道：“我被抽中了一鞭，跳到古今小筑外的潭水里，借着岸边厚厚的水草遮掩才保得住性命，我在寒潭里一天一夜没敢出来，幸亏向大哥来了谷里，否则，否则……师弟们……”见采茗呜咽不能言，易轻陌连忙令人扶他躺下。
　　
　　易轻陌脑中突然变得混乱，不，不可能是她。“采茗也说那人蒙着面，既然没看清她的面貌，又怎么就说是她呢？”
　　
　　向天问：“公子，你觉得世间真有如此巧的事吗？同为女子，着装和武器又相同。我查看那些尸体时就觉得这手法似曾相识，公子可记得我与魔女交过手，自然是熟悉她的武功套数……”
　　
　　“别说了！我会彻查此事。为今之计采茗好生在此修养，我会伺机跟师父提起此事。天问，你带上十二暗士再去无涯谷，看有没有些蛛丝马迹，一定要将青鸾和心儿找到。”向天问知道他说的是青鸾和连城，忙领命而去。
　　
　　向天文如此寻了七八日只是没有送回任何线索。易轻陌：“天问还没捎来消息吗？”
　　
　　张平：“爷，还没有。”
　　
　　易轻陌轻叹一声：“瞒了师父这许多时日终不是办法，他老人家还是要回无涯谷的，那时什么都知道了。师父年事已高，我是怕他受不了这般刺激。还有青鸾和心儿……”易轻陌心中一痛，两人不管是被掠了去还是杀了，都是大难，他如何能再忍失去他们之痛。
　　
　　两人正说着，张安跑进来：“公子不好了，顾先生见到采茗了！正朝轻陌居方向来呢。”
　　
　　“怎么办差的！”易轻陌一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忙下了床，迎面顾今便进了屋。
　　“陌儿，到底怎么回事？”
　　
　　“师父莫惊，先喝杯茶吧。”
　　
　　顾今将递上来的茶碗一推，道：“陌儿，到底发生了什么？采茗怎么会在这里？他的伤是怎么回事？无涯谷的事情你竟敢瞒着师父，连采茗也不敢对我实言相告，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父吗？”
　　
　　易轻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师父切莫动气，都是陌儿的不是。”
　　
　　“你腿上未愈，快起来。说，是怎么回事？”
　　
　　“师父！”易轻陌这才将无涯谷发生之事说出，又怕顾今忧伤过度，叙述之中多有委婉之处。“师父放心，师弟们的尸首我已让天问他们在无涯谷好生安葬……”
　　
　　顾今惊愕不能言，老泪瞬间成行：“无涯谷素来不与世间人结怨，是什么人竟然为如此令人发指的行径，连那些与世无争的孩子都不放过！！”说完泣不成声。惊得几人全部跪到地上抚慰半晌。
　　
　　易轻陌：“陌儿已经派出天问和十二暗士查访此事，已然七八日了却不见回复。”
　　
　　正好采茗被人扶着进来。顾今便问他当日所见所闻，采茗看易轻陌一眼，终是将实情托盘而出。
　　“采茗说的行凶女子身手打扮，你可熟悉？”
　　
　　“熟，熟悉。”易轻陌言语明显慌乱。一面是自己最敬重的恩师，一面是刚与自己两情相悦的情人，让他如何权衡此事。
　　
　　“你之前所提傀儡蛊之事，中蛊之人是不是也是她？”
　　
　　“是。”易轻陌说得极轻。
　　
　　顾今道：“你可知中傀儡蛊之人若不按时服用解药，便会经脉尽断、七窍流血、肝肠寸断而死？”见易轻陌点头，他又道：“中蛊之人为得解药，不惜丧尽天良……”
　　
　　“师父，阴儿本性善良，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阴儿……”
　　
　　“师父，我的腿就是与阴儿一起掉下药王谷所致，我们在那里生死与共，已经私定终生。她的本性陌儿很了解，她不是那样的人，此事必有隐情。况且，她不会用毒，更不善解毒，如何能闯得进无涯谷的层层毒瘴？”
　　
　　“她既然是魔修宫的人，有些解瘴气的法子又有什么奇怪的？那瘴气只能拦得住普通人，你觉得能拦得住他们魔修宫吗？陌儿，你可还记得郭如烟？”
　　
　　“她与郭如烟不同……”
　　
　　“陌儿，你天性风流，此生情债不少，情结更是难逃，为师怕你又为这个‘情’字所误。”
　　
　　“师父……”
　　
　　“别说了，速速带我去魔修宫，我要亲自去查此事！”
　　
　　“师父你不会武功，怎可入那虎狼之地，还是让陌儿代替师父前往。”
　　
　　顾今冷笑一声：“哼，我虽只是一介医者，却也有一百个法子为自己的徒儿们报仇！”说着双眼猩红，一掌拍到红木桌案上，竟生生将案子一分为二！
　　
　　易轻陌等人看得目瞪口呆。正当不知如何劝解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上前禀报，说向天问带着消息回来了。
　　




五十八 背叛

　　
　　魔修宫。就花阴带伤而回的消息让李道芳着实震惊。李道芳看到就花阴第一眼便知道，自己这个徒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种变化也许会让他们师徒之缘到此将尽了。
　　
　　李道芳：“花阴，怎么穿成这样？”他强忍着心中疑惑。
　　
　　花阴一笑，根本无视他脸上的疑惑，心中却是着实的温暖。她本来可以换回原来的衣服再回来，但她没有，她要穿着这套衣服，她要一直穿这样的衣服，为了他，她愿意改变。“师父不喜欢徒儿穿成这样？”不等李道芳回答，就花阴却道：“可是徒儿很喜欢呢。”
　　
　　“花阴！”
　　
　　就花阴含笑向下一跪，那笑里却有许多说不清楚的诀别成分。“花阴多谢师父养育之恩，花阴请求师父同意我离开魔修宫。”
　　
　　李道芳一抬手，早有下女将就花阴扶起来。李道芳：“都下去吧。花阴，坐下。”来到她身前撩起她的长袖，果然青线已接近手肘。“你再不服解药，不用我动手，不消一个时辰你便会忍不住自裁了，你也是知道那痛的滋味。”
　　
　　就花阴：“如果师父怜惜徒儿就帮徒儿将蛊毒解了，花阴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会报答师父此生的恩德；如果师父不能给花阴这样的恩赐，花阴也不会怨恨师父。只是魔修宫我不会再呆了，更不会再去替你做杀人放火的事。”
　　
　　李道芳见她去意已决，哈哈大笑，整个大殿被那笑声震得似乎马上塌下来一般。但那笑并没有让人感觉丝毫的快意，反而冷不可言。六月的天气，就花阴却感觉冰寒入骨。
　　
　　李道芳终于停下笑，突然扼住她的脖子，怒道：“你打扮成这副蠢样子回来，竟然是要跟我说这个！说，是什么事让你做出这样的决定？你爱上男人了？”
　　
　　就花阴冷冷地望着李道芳，倔强的唇角微微抬起，露出一个生死无惧的笑。
　　
　　李道芳：“我养育你十七年，待你如亲女，教你武功，让你成为我唯一的继承人，这就是你给师父的回报吗？！”
　　
　　就花阴：“花阴对不起师父。只要师父让我脱离魔修宫，花阴什么都愿意答应师父。”
　　
　　李道芳与她对视足有半刻，终于一放手，朗声道：“好！那么我们便做一个交易！事成之后，我不光让你脱离魔修宫，还会将傀儡蛊替你彻底解了。”
　　
　　轻陌居。小厮突然前来禀报，说向天问回来了。易轻陌忙令人将他请进来。“天问，可查到什么？”
　　
　　向天问道：“回公子，我们奉了命前去无涯谷彻查此事，在那里发现了这个。”向天问递上一个小小的荷包，荷包很漂亮，梅花样式，上面的如意结子都精致异常。
　　
　　易轻陌接过荷包，将丝带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小小的纸笺。果然是她！易轻陌将纸笺攥进手心里，手背青筋突起，再打开，那纸笺已化为齑粉！——心中之恨可见一斑。
　　
　　他半晌不语，眉心紧皱，脸上冷若寒霜。身中芙蓉蛊，情爱固然让他疼痛难忍，但这疼痛与被人背叛想必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一颗泪从眼眶中硬生生地滴落下来，震得他胸口欲裂。
　　
　　“师父说的对，我应该断情弃爱。” 易轻陌双眼一闭，泪水大颗大颗掉落下来。
　　
　　“陌儿！”顾今疼惜地拍拍他的肩膀。自己的徒儿本是性情纯粹之人，上天为何让他屡屡受此磨难哪。
　　
　　“不，师父，我还是不相信！我要亲自找她问问清楚。”
　　
　　“陌儿，你的腿不宜远行，还是为师代你走一趟吧。”
　　
　　向天问却道：“公子，顾今师父，你们都不用去了，就花阴已经离开了魔修宫。”
　　
　　顾今：“哦？天问还查到什么？”
　　
　　向天问：“我们安葬好尸体从无涯谷出来，分成两组，一组在附近寻找青鸾和连城的下落，一组则按照公子之前的描述，暗访魔修宫的所在。我们几经周折找到了魔修宫的总舵，从里面探知圣女就花阴已经离开了那里。”
　　
　　顾今：“可知是为何？”
　　
　　向天问回曰：“就花阴是圣女，她因为……因为承认与公子有私情而坏了宫里的规矩，就花阴请求李道芳同意她出魔修宫，李道芳同意了，但条件是她必须完成最后的任务。”
　　
　　顾今意味深长地看易轻陌一眼，现在事情渐渐明朗，没想到就花阴这个女子如此狠毒，爱着轻陌，竟然为和他在一起而掀起腥风血雨，更不惜为何和他在一起杀害他的同门。
　　
　　向天问：“就花阴出了魔修宫没人知道她去哪，我们找了这许多天也是毫无所获。”
　　
　　顾今：“那青鸾和连城丫头呢？可有他们的线索。”
　　
　　向天问摇摇头：“没有，天问没用。”
　　
　　顾今：“他们如果侥幸得脱，定然会来京城找我们，天问，你让人在城外日夜守着，以免他们出现了再遭不测。”
　　
　　“是！”
　　
　　“目前最怕的是他们没有逃脱，而被魔修宫的人抓了去。”顾今忧心忡忡道。
　　
　　易轻陌：“我要去魔修宫！我不相信，她在药王谷的那些情意绝对不是假的，我要亲自去查此事。”
　　
　　顾今知道此刻他的心里只要就花阴，其他什么事都入不了他的眼了，哪怕青鸾也不行。“好吧，不过要去要先禀过你父亲。”
　　
　　易庄一听此事，直道：“胡闹，胡闹！怎么经历了芙蓉蛊一事你还学不会长大，又栽在这‘情’字上，她一个魔教的魔女也值得你如此去爱？你也莫想着去找她，好好在家里养生加反省。青鸾我自然会派人接着去找，魔修宫断不能留了，我这就进宫向皇上请旨，带兵将它平了。”
　　
　　易庄前脚一走，易轻陌后脚出了府，只身一人向魔修宫策马而去。
　　
　　“将李道芳叫出来，我要见就花阴！”这是他在魔修宫前说的第一句话。
　　
　　“你是谁？”
　　
　　“易轻陌！”
　　
　　李道芳一听哈哈大笑：“都言易轻陌聪颖天下无双，没想到只是一莽夫耳。请他进来。”
　　
　　易轻陌站在他对面，直截了当地说：“就花阴呢？”
　　
　　“你来晚了，她已经离开这里了。”
　　
　　“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觉得我会在乎你信不信吗？”
　　
　　易轻陌挥手撒出去一把芙蓉针，李道芳接的接，避的避，都一一闪过。但他身后之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纷纷被击中眉心，当场毙命。
　　
　　易轻陌：“我既然敢来，就是本着赴死之心，我只求见上就花阴一面。”
　　
　　李道芳沉思片刻：“好！我满足你的愿望，不过我的条件是要你的命！”说着一招手，众人上前将易轻陌拿下。
　　
　　易轻陌被人绑着手脚，头上套了黑布套子，推搡着走了许久，终于到了一个房间。所有人退了出去，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有人进来了，声音极轻，他知道这样的人通常武功很高，轻功了得……但这些都不是他必须知道，因为只一个套子根本挡不住他的视线，更何况他闻到了一种熟悉的香味，这香味是就花阴身上特有的。
　　
　　“你来了。”他说，突然发现自己内心竟有那么一丝的紧张。这紧张方才与人生死对峙时没有，知道她来了的时候突然就有了。
　　
　　一声门响，细碎的脚步声，就花阴从屏风后面绕过来。
　　
　　他说：“为何不穿我送你的衣裳？不好看吗？”虽然尽量让自己平静，但那种紧张感还是如影随形。
　　
　　她忘了他可以透物看人。伸手摘下他头上的套子，解开他手上的绳子。就花□：“穿那样的衣服怎么行走江湖？”她不看他，侧脸低着头，眼睑微微敛着，表情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脸色怎么这么白，可是在药王谷的风寒未愈？”易轻陌拉起她的手，食指和中指欲扣在她的腕上。谁知就花阴手往后一缩，让他扑了个空。
　　
　　“我很好，”她的话好像没说完，但却突然停了下来，落在半空不下来让人好不难受。
　　
　　易轻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愣愣地看她半晌，终于问道：“你可见过青鸾和心儿？他们是我的……”
　　
　　“为何问我？”
　　
　　“我……”他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说他也像其他人一样怀疑他们是被她掠来了这里吗？如果是，他何苦再只身来魔修宫一趟？如果不是，他又为何多此一问？
　　
　　“心儿？就是那个你梦里时时含念的名字吗？”
　　
　　“这……”他不知道为何她突然变得如此刻薄，刻薄得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不，这个是我的……”是啊，连城是他什么人呢？亲人？不是，他却因她伤了轻舟；婢女？不是，他从未把她当成下人看；晚辈？也不是……其他的就更不像了。
　　
　　“是你心里那个人的影子。”就花阴把他未说完的话说了出来。“既然你心中有别人又何苦招惹我？”
　　
　　“你们不一样……”
　　
　　就花阴：“自然不一样。她是天真烂漫聪颖高贵的公主，我只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女！”
　　
　　虽然这句话说得刻薄，但他听得出，其中有她的真性情在里面，并不似之前的话那般冷冰冰，让他感觉好像在同一具尸体在对话。“阴儿……”
　　
　　“别叫我阴儿，当你看完我两手沾满你亲人的血，你还会叫我阴儿吗？”
　　
　　易轻陌心痛摇头，道：“你不会。”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如此懦弱，他害怕她说的是真的，他的心甚至在祈求那个以前从来都不相信存在的上天，祈求她说的一切都不是真的，那些只是她的气话。
　　
　　“是我洗劫了无涯谷。”
　　
　　“不！”
　　
　　“是我！”
　　
　　“为什么？！”
　　
　　“为了和你在一起！”
　　




五十九 独活

　　易轻陌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道：“为了和我在一起，你硬闯无涯谷，杀我同门？幸亏我师父不在古今小筑，否则你是不是连他也要一起杀？”
　　
　　就花阴一咬牙：“是。”
　　
　　易轻陌痛苦地一闭双眼：“青鸾和连城也是你掠走的？”
　　
　　“是。”
　　
　　“你将他们怎样了？”
　　
　　“交给宫主。”
　　
　　“你们要怎么对待他们两个孩子？”
　　
　　“杀！”此刻的就花阴真真切切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女，眼中的寒光让人望而生畏。
　　
　　“你觉得我知道你杀了他们，还会和你在一起吗？”话一出口，他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已毫无意义。易轻陌捂着胸口，抑制着随时破腹而出的伤痛。
　　
　　“顾不了这么多，这是师父的命令。”
　　
　　易轻陌终于一口鲜血吐出来，看着地上的点点猩红，心一点点坠落，他知道他的身体已与自己的爱情一样，只剩下绝望。
　　
　　“你……”就花阴冲口而出的关怀又被自己硬生生咽回肚里。
　　
　　易轻陌摇头：“无碍。生有何欢，死又何惧？”从怀中掏出锦帕，却带出来那只荷包。他将荷包递过去给就花阴：“这个就是你落在那里的荷包？”
　　
　　就花阴一见荷包眼神突然一丝慌乱，虽然她极力想忽略，还是控不住自己的内心。终于她伸手将荷包接过来，不自觉去看里面的纸笺是不是还在。没有！她猛然抬眼，双眸里尽是不及整理的凌乱。
　　
　　易轻陌冷笑：“你人都杀了，还会在乎一个盛着我手笔的荷包？”
　　
　　“那纸笺呢？”
　　
　　“碎了。”
　　
　　“碎了？”
　　
　　“是，碎了，连同我的那颗心一起，碎了。”易轻陌说得揪心。
　　
　　就花阴好似失去了极其重要的东西，冷若冰霜的面孔终于扯出一个破绽，然后愈演愈烈，终于攻破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荷包还在，它怎么会碎的？你将它还给我！”
　　
　　易轻陌：“还给你，如何还？那些让你杀了的无辜生命你也还了来我看看？”
　　
　　就花阴攥着荷包痛苦地摇头。眼中水分越溢越满，终于一颗颗滴落下来。易轻陌紧锁的双眉却突然舒展开来，伸手将她拉入怀里，抱得那么紧，这个霸道的拥抱让就花阴想到了两人之前在药王谷的情形，那般温暖，如此安全。
　　
　　“告诉我，人不是你杀的，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会相信。”
　　
　　“陌……”
　　
　　他俯身吻上她的唇，带着血腥的快*感让他满足。“阴儿！”他呼唤着她的名字，唇却片刻不愿离开她的身子。“告诉我不是你！”
　　
　　“不是我。”她在他怀中嘤咛出声。声音虽然极清，却足矣让他兴奋地无以复加。他所等的不过是这简简单单三个字。只要她说，他就信。
　　
　　“为何这么傻来魔修宫，他们会杀了你！”
　　
　　“我不怕死，这世界上但凡还有一件事是我怕的，那么便是你心里没我。”
　　
　　“陌！”她在他怀里痛哭，信任已经是她最大的奢望，没想到他给她的远远不止信任，——还有爱。她没看错他，也没白受那些侮辱。“可是他们真的会杀了你！我不要你死！”
　　
　　“阴儿，别哭。他们要杀便杀，我知道你对轻陌的矢志不渝，还有什么好遗憾的？为此莫说让我搭上一条命，就是让我灰飞烟灭也是值得！”
　　
　　“我们一起死！”
　　
　　“阴儿……”他想说不，可是她的眼睛里满是光亮，他知道那种东西叫向往，叫希望。既然他不以死为惧，她何尝不是一样。
　　
　　就花阴：“你忍心让我独活？”
　　
　　易轻陌终于点点头：“好，我们一起死！”将她抱得更紧。
　　
　　“哈哈哈哈，好一对苦命鸳鸯。”李道芳大笑而入，身后跟着之人竟是原在郭通身边的龙池！
　　
　　“我的好徒儿，看来你违反我们之间的承诺了，那么别怪我杀了他！”
　　
　　“师父，我们师徒十几年，师父为人徒儿深知。即使我不违反承诺你就会放了他吗？”就花阴脸上坚毅无比，道：“既然死，就求师父成全我们一起死吧！”
　　
　　李道芳冷冷地看着就花阴，道：“花阴，枉我养育你十几年，你就这样报答师父？龙池乃我教中俊杰，你嫁给他有什么不好？你放心，只要你与易轻陌断了关系，我自会保他性命无忧。”
　　
　　易轻陌将就花阴拉回自己身边，疑惑地对上她的双眸：“你为了救我，甘愿嫁给这个人？”
　　
　　就花阴：“陌……”
　　
　　他食指放在她唇上，示意她不要说话。“阴儿，不用解释，我信你，要定你！我们既然生死相随，我又如何会疑你？”
　　
　　一直站在李道芳身边没有说话的龙池突然出声，冷笑道：“哼，易轻陌，凡是我喜欢的，不管男人女人你必定要抢，喜欢跟我作对，你果然是该死！”
　　
　　易轻陌冷眼对龙池道：“你也懂什么叫喜欢？文鸾呢，你将他怎样了？”
　　
　　一提文鸾，龙池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寂寥。“他走了。”
　　
　　易轻陌：“他爱你至深，连他都不肯留在你身边，你还不自悟。”易轻陌知道龙池乃是最深处的渴望，他为何不留在龙池身边，却离开了呢？
　　
　　龙池：“多嘴！”手中已经多了一枚龙魂镖。
　　
　　就花阴张开双臂挡在易轻陌身前：“龙池，你要杀他，先杀我！我们两人决不独活！”
　　
　　龙池：“阴儿……”
　　
　　“别叫我阴儿！这世界上能叫我阴儿的男人只有一个……”她回头看易轻陌，眼波中满是深情。
　　龙池朗声大笑：“易轻陌啊易轻陌，你说你除了会躲在别人身后，还有什么本事？”
　　
　　易轻陌将就花阴轻轻推开，道：“上次比试并没过瘾，你可有兴致再与我比试一番？不管输赢，我都要阴儿可以平安离开魔修宫。”
　　
　　龙池：“哼，这世上哪有如此便宜的事？”
　　
　　易轻陌：“但是，若你赢了，我的命给你。你不是很希望我死吗？”
　　
　　龙池愣了片刻，终于道：“比什么？就你那柔弱的身子还有什么让我龙池看在眼里？你也配我再次出手？”
　　
　　就花阴也道：“陌，你不是他的对手，不要……”
　　
　　易轻陌一笑，温柔地对上她的眼睛，抚平她眼中的惊慌。“阴儿，你也不相信我吗？”
　　
　　就花阴：“不，我相信。可是……”
　　
　　易轻陌：“没有可是，我一定会赢。”
　　
　　龙池：“好。比什么？”说着将龙魂镖一收，好像又找到了新的乐趣。
　　
　　易轻陌一指龙池身后的小厮，道：“他手中拿的是何物？”那小厮手托铜盘，铜盘上放着两只酒杯。
　　
　　龙池邪邪一笑，道：“酒。一杯毒酒是给你的，一杯好酒是给就花阴的。当然，如果她愿意跟你交换也可以，但是你们两个必须有一个死。”
　　
　　易轻陌淡然一笑，走到小厮身边，端起一只酒杯闻了闻，道：“酒是好酒，只是不知道毒是不是好毒。”
　　
　　李道芳哈哈大笑：“我们魔修宫的毒天下无敌，放心，饮下这杯酒后你会毫无痛苦地死去，而且天下绝无解药。”
　　
　　龙池：“你不是想就花阴平安吗？那你就喝下毒酒，她自然无事。”
　　
　　就花阴忙抓住易轻陌的衣袖：“陌，不要！我们不是说了吗，绝不独活！”
　　
　　易轻陌在她手上轻拍了拍，却没改变心意，对龙池道：“我要阴儿活，却并不是自己去死。我跟你赌这个！”说着将两杯酒置于转盘之上，轻轻一拨让转盘迅速转起来，经久不停。“你不是问要赌什么吗？我们赌生死！”
　　
　　龙池脸色一变：“你……”
　　
　　易轻陌笑得邪魅：“怎么，不敢？”他丝毫不给龙池退缩的机会，往转盘上一指：“我让你先选。”
　　
　　龙池眼睛一瞪，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个字：“好！”龙池的目光在两只酒杯间徘徊了许久，终于定在一只酒杯上面，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李道芳，两人眼光交错的瞬间龙池突然转过头来，拿起那只酒杯紧紧握在手上。
　　
　　易轻陌静静拿起另外一起酒杯：“请。”他道，丝毫不停留便将酒杯放在唇边。
　　
　　“陌！”就花阴扯住他的手臂。
　　
　　易轻陌对她摇摇头：“阴儿，不会有事的。”冲龙池举了举酒杯：“别忘了你们的承诺，还阴儿自由！——干！”一饮而尽！龙池却并不饮那酒，却是将酒杯往地上一掷，酒杯清脆落地，摔成碎片。
　　
　　就花阴：“陌，地上那杯有毒，——也就是你那杯没毒！”她越说越兴奋，几乎失声叫起来。
　　龙池大笑曰：“谁说我这杯有毒，他那杯酒就没毒了？”
　　
　　就花阴一惊，心中大叫不好。“你！你们！两杯都有毒！龙池，你不守信用！”就花阴指着龙池大骂。
　　
　　不消片刻易轻陌便口吐鲜血，他指着龙池两人冷笑道：“龙池，我可以死，但是你莫忘了自己的承诺。”又将就花阴紧紧抱在怀里，在她耳边低语：“阴儿，记住，我不会让你独活。”
　　
　　就花阴擦着易轻陌唇边的血迹，失声而泣：“陌，你怎么可以听信这些蛇蝎之人的话！”
　　
　　龙池与李道芳相视大笑：“易轻陌，都说你聪颖过人，没想到也是个草包！你自饮毒酒倒省去我们的麻烦。”李道芳对身后之人道：“来人，把这个草包扔出去埋了。”
　　
　　就花阴大恸，死死抱住易轻陌：“你们谁敢动他！”
　　
　　李道芳：“花阴，你以为被我封了经脉还有换手之力吗？——还不快将圣女扶回房里。”两小厮上前，一左一右将就花阴架起来。
　　
　　就花阴却怎样也不肯松手，眼看一个小厮便将她的胳膊从易轻陌身上拉下来，她张口咬在了那人的胳膊上！小厮大叫一声松开她。
　　
　　“废物！”龙池一怒，一手一个将小厮扔出去，在就花阴颈后重重一击，她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还有一章就要结文了，谢谢朋友们一直以来的支持。锦瑟会调整状态，迅速开新文的。嘿嘿




六十○  香塚(完结篇）

　　易轻陌再醒来时正躺在软榻之上，身边围满了人，连青鸾和连城也在。“父亲，这是怎么回事？”
　　
　　易庄见他醒来，老泪纵横。“陌儿，你为何如此傻？”顾今也道：“是啊，陌儿，你之前所饮的酒中含有剧毒，你难道不知？”
　　
　　“陌儿闻出来了，也发现了酒中有未融化尽的剧毒。”
　　
　　顾今：“既然如此为何还拿自己的性命玩笑？你难道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易轻陌：“父亲、师父，请原谅陌儿。”刚开口泪已流了下来，望着顾今曰：“师父，你可知阴儿被傀儡蛊操纵多年，这几月她又不按时服药，已经……已经病入膏肓了！——阴儿，阴儿呢？”
　　
　　众人不语，易轻陌心中了然，泣曰：“我已知真相，你们又何苦瞒我？”
　　
　　易庄也是动容：“陌儿，就花阴已先你而去。”猛一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易轻陌还是一怔，痴痴地说：“阴儿还是留我一个人独活。阴儿是怎么死的？”
　　
　　顾今心有不忍，道：“就花阴并非死于蛊毒，而是自尽而亡。”那日就花阴亲眼见易轻陌服下毒酒，心如死灰，趁看守之人不备，偷偷取了易轻陌的芙蓉针，封住自己的血脉自尽了！
　　
　　易轻陌：“阴儿的尸体呢？”
　　
　　易庄：“安放在你轻陌居的偏房里。”
　　
　　易轻陌半晌漠然。“父亲，师父，劳烦你们先行离开，我要去见见阴儿。”
　　
　　易庄点头：“好。大家都退下吧。”只有顾今留下，道：“陌儿，在你见就花阴之前，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顾今将起当日在魔修宫的情形。
　　
　　那日易轻陌独自一人来到魔修宫，易庄等人大惊，忙调集兵马前往，但还是晚了一步，易轻陌和就花阴已然出事。他们摧毁魔修宫的总舵，将教主李道芳和教佞龙池正法，救出了青鸾和连城。
　　
　　顾今语重心长道：“陌儿，经历这许多的变故，我已心如止水，不能再起波澜。我决定带采茗去四方游历。所以有一件事，只有托付在你身上。”
　　
　　易轻陌：“师父……”
　　
　　顾今忧色渐生，道：“陌儿，我们在魔修宫找到青鸾和连城的时候，发现他们和就花阴一样，皆中了傀儡蛊，但施蛊之人并不是李道芳，而是郭如烟。我已找到他们每月需服用的解药的秘方，却终是找不出根治他们的方法。”
　　
　　易轻陌：“郭如烟呢？”
　　
　　顾今摇头：“消失了，向鬼魅一样消失了。圣上在全国通缉都无法找她出来。陌儿，我告诉你此事的原因是希望你不要因为就花阴的死而做傻事，除非你忍心眼睁睁看着青鸾和连城丫头每月被傀儡蛊折磨，最终像就花阴一样死在这上面。”
　　
　　易轻陌顿感心乱如麻，青鸾，连城，都是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的人，他如何看得他们死？可是就花阴一死，他亦然心如死灰，如何能丢下对她的承诺，一人独活？
　　
　　顾今：“陌儿，何去何从你自己决定，我今日便带采茗离开尘世……”
　　
　　易轻陌：“师父，我们以后还能否相见？”
　　
　　顾今微微顿步：“随缘吧。”人已飘然而去。
　　
　　易轻陌望着顾今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平静。
　　
　　就花阴离去的样子非但没有痛苦之色，反而恬静得如睡熟了一般，甚至她倔强的唇角此刻都平和柔软。易轻陌在她眉心印上深情一吻，抱着她半日不曾出偏房半步。
　　
　　张平：“老爷，公子他会不会出事，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易庄凝思半晌，眼睛丝毫没有离开那间偏房。他摇摇头道：“顾今师父可送走了？”
　　
　　张平：“回老爷，送走了，张安亲自驾车送出了长安城。不过，老爷让赠予的金帛财物都被顾先生退回来了。”
　　
　　易庄点点头：“顾先生当今高士，这样做也不奇怪。顾先生临行说轻陌不会做傻事，我想顾先生一定有他的道理。——青鸾和连城可安顿好了？”
　　
　　张平：“是。就安排在轻陌居，公子的寝室旁边。青鸾向来是伺候公子的，不愿到远处去。连城只跟着青鸾和公子，也是丝毫不离两人半步。”
　　
　　易庄：“恩，如此也是应当。”
　　
　　轻陌居偏房，门口突然一声动静，易轻陌头也不回呵道：“出去！不是说不让人来打扰吗？”
　　
　　“舅舅……”
　　
　　一声怯生生的呼唤突然让易轻陌失去了发火的力气。“心儿，进来吧。”许久不见，连城出落得更加标致，如一朵干净的暗含香气的昙花一般珍贵美好。
　　
　　连城走到易轻陌身边，也不说话，依偎在他的怀里，小手抱住他的一只胳膊。
　　
　　易轻陌泪水又模糊了双眼：“心儿……”
　　
　　连城：“舅舅，你是不是不要心儿了。”
　　
　　易轻陌抱连城在自己腿上：“心儿，舅舅要心儿，是舅舅不好让心儿受了那么多苦。心儿愿意陪舅舅去一个地方吗？”
　　
　　连城瞪着无辜的眸子，极认真地点了点头。
　　
　　易轻陌：“好，去叫青鸾哥哥过来。”连城又点点头，从易轻陌腿上跳下来，跑出了房外。
　　
　　易庄听了易轻陌一番言语，大惊曰：“什么，你要带青鸾、连城离开长安？！”
　　
　　易轻陌脸上波澜不惊：“是。请爹爹恕孩儿不孝。”
　　
　　“你们要去哪里？”
　　
　　“青鸾和心儿因我受郭如烟施蛊，他们留在长安恐怕有朝一日也如阴儿一般，沦为别人的傀儡。
　　我要带他们去药王谷，潜心研究治疗傀儡蛊之法。”
　　
　　“仅仅如此吗？陌儿，你这是逃避！”
　　
　　“父亲，你说逃避也好。不过我去意已决。”
　　
　　易庄劝了半晌只是无用，只好答应：“好。你们去药王谷可以，不过要将十二暗士全数带上，不然让我怎么放心？”说着泪水便流了下来。易庄本是刚强之人，为了他这个儿子也不知操了多少心。
　　
　　易轻陌点头：“好。父亲，现在易氏恩宠已极，还记得陌儿之前的话吗？希望父亲早离是非之地。”
　　
　　易轻陌装裹了就花阴的尸体，带了青鸾、连城，牵了赤风，向药王谷而去，却将十二暗士派出他用。临行自小伺候在身边的向天问和张平张安兄弟大有恸色。
　　
　　向天问抢先开口：“公子自小身边就有人伺候，离了我们怎能习惯？青鸾和连城虽好，但毕竟都是孩子。”
　　
　　易轻陌：“我不是前去享乐，又何须别人伺候？”
　　
　　张平：“可是爷……”张平话未开口，泪已流了满颊。“我们舍不得爷，打小就伺候在爷身边，你这就扔下我们不管了。”
　　
　　易轻陌负手而立，悠悠地望着天空，今日的天色很蓝，一点燥热也无，池塘子里传来阵阵荷花的幽香让他的心很沉静。“好了，你们且回吧。张平张安，你们代我照顾好父亲。天问，你带领十二暗士，寻遍天下也要帮我捉到郭如烟。——你们也不必担心我，我的尘缘未了，迟早还是会回来的。”
　　
　　药王谷远离尘嚣，在桃花水畔建一座香塚，最是佳人香消玉殒处。
　　
　　“舅舅，这里面的是什么人？”连城稚嫩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易轻陌的思绪。
　　
　　“是一个舅舅至亲至爱的人。”
　　
　　“她有名字吗？”
　　
　　“叫就花阴。”
　　
　　“舅舅，那一座呢？”
　　
　　“她叫李沁。”
　　
　　“两个都是姐姐吗？”
　　
　　“都是。”
　　
　　“那如果心儿死了，可不可以也葬在这里？”
　　
　　易轻陌猛然低头，眼中满是震惊：“心儿，你说什么？”
　　
　　连城瞪着清澈无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舅舅，心儿也要做舅舅至亲至爱的人，将来死了也要葬在这里。”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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