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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当一个人拥有无尽财富，又美妾成群，他潇洒倜傥又是一家之主，这时候还有什么不满意？恐怕只能仰天长叹一声：我真是众神的宠儿啊！
　　
　　江髓睁开眼睛的时候脑中一片空白，近处一双凤眼同他对视，男子温和的声音响在耳边：“想起来了么？”
　　
　　他眨眨眼，道：“这位公子，你挡着我的光了。”话音一落那双凤眼眯了起来，他噗通一下又倒在地上。那人松开了揪着他衣领的手，江髓只觉得浑身仿若散架，好半天才坐起来。身边围着不少人，全都不认识。他蹙眉使劲想了许久，突然用无比锐利的目光看向身边那男子：“你...是谁啊？”
　　
　　人群中有笑声传来，江髓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嘿嘿，我好像失忆了，见笑见笑~”
　　
　　周围的声音仿佛在一瞬间被吸走，安静的可怕。过了许久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声音又在同一时间爆发出来，吵吵闹闹让他根本听不清楚。江髓努力竖起耳朵才听见一个尖锐女声道：“他一定又在骗我们！”
　　
　　江髓无奈地耸耸肩，向身边男子一颔首。“这位公子，看样子你们都认识我，那能不能劳烦你告诉我，我是谁？我是王公贵族呢，还是天下巨贾？”
　　
　　那双凤眼静静看他一阵，突然微微一弯，温和男声道：“你叫江髓，是这座院子的主人。”
　　
　　江髓听见人群中不满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但那男子只看一眼过去，人都跑光了...他看着那位公子傻乎乎笑了半晌，再问道：“是江山的江，随意的随吧~”
　　
　　那双凤眼突然发出光亮，“不，是深入骨髓的髓。”他的眼睛在那个瞬间比天上日头还要明亮，江髓受不了只好别过头去。“兄弟，不带这样看人的。”
　　
　　男子突然微笑，身体贴近他轻声道：“妾看夫，何种目光才对？”
　　
　　“噢，原来是这样啊~”江髓接着傻笑，下一刻眼珠子瞪得差点掉下来。“啥？你你你你...哈哈今天的笑话特别多啊，我还是去洗洗耳朵好了。”
　　
　　男子云淡风轻一笑，看他那风神俊秀眼高于顶的摸样就知道他在说笑。哈，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江髓伸出爪子拍拍男子的肩膀。“兄弟，我喜欢你！贵姓？”
　　
　　男子一怔，似乎因他方才的话而困扰，随后站起身准备离开。江髓无奈地对着他的背影道：“什么都先别说，大夫在哪？我的腿好像断了。”
　　
　　男子依旧迈着稳健步伐向前走，只有温和的声音远远飘来。“你从不看大夫，这附近也请不到大夫。”江髓见他越走越远，终于不顾形象高呼一声：“别管以前那个变态江髓如何，快点给我找个大夫来！”
　　
　　最后大夫的影子也未见到，那男子亲自为他治腿...江髓回忆到此突然打了个寒噤，手托在下巴处轻叹一声。
　　
　　他从二楼摔了下来，在这之前，他是江家一家之主，家里也没有母老虎占山为王。院中美妾不少，乐得齐人之福。不过，他笑不出来。
　　
　　因为那些美人，都是男子。
　　
　　......原来以前的江髓是个断袖。
　　
　　他一时之间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使劲回想，自己究竟是不是个断袖？可是前日他好不容易出门去市集看斗鸡，身边正好站着一位年轻姑娘，她身上的芳香现如今想起还是令人魂牵梦那个萦呐。他清晰地记得那位姑娘睁着一双美目看他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于是从袖中拿出一方定情香帕，一下子就...抽在他的脸上。
　　
　　江髓再叹口气。
　　
　　想他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富可敌国，柔情似水，世间要怎样的绝色女子没有，怎么会是断袖呢？如果他现在告诉后院的美人们，他突然不断袖了，江髓开始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唔，风涟应当不会有什么意见。从他醒来，风涟同他说话能用十根指头数清。每当二人相见，在风涟的冰山脸面前江髓心中的热情小火焰就越来越矮。
　　
　　柏卿十四岁，小屁孩一个。江髓又忍不住狠狠鄙视自己一把。以前的江髓真是禽兽，连孩子也不放过，活该摔坏脑子。话说回来，如果让柏卿在美食和自己之间选择，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所以这个，也很好办。
　　
　　至于杨影深，江髓突然浑身不自在。那个妖孽男还是少惹为妙...吧...江髓抬袖擦擦冷汗。
　　
　　如果告诉姬容，想到这里江髓坚定地做了一个决定。他觉得这件事不着急，还是缓缓为好啊。
　　
　　“髓大哥！”正出神间，柏卿跑了过来。这个半大孩子面容清秀的很，做小弟正合适，做男宠非常的不合适。后院美人们一个比一个不好接近，稍稍谈得来的便是柏卿。柏卿年少天真，如清水一望到底。江髓是江家独子，父母早已去世，他同柏卿相处只当成弟弟，不知不觉生出几分亲切之感。
　　
　　“容哥哥让我告诉你，他要出门几日。”柏卿一双清澈大眼看着他。
　　
　　江髓笑眯眯地摸摸柏卿的头，道：“真的？那，他要离开几天？”哈，他的机会来了，又可以趁人不备偷跑出去。
　　
　　“髓大哥，容哥哥说你若再乱跑，他会再为你接一次骨。不过，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接骨？”
　　
　　威胁，这是红果果的威胁！姬容言下之意要将他腿打断，再接好。这个邪恶的男人，枉他初见还觉得姬容风华绝代。成天只让他待在破院子里，人都开始生霉，到底他是男宠还是我是男宠啊？！
　　
　　江髓心中气愤。
　　
　　柏卿走到一旁赏花，半晌又回身道：“髓大哥，今夜要我侍寝么？”
　　
　　晴天霹雳，江髓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使劲咳几下，一本正经道：“不必了。”心中却在打鼓，看来之前我已染指过柏卿，否则他说那些话怎会同白水一般平平淡淡。
　　
　　哪知柏卿立刻道：“唔，太好了！今夜我与江彦同睡聊些私话，髓大哥你可别突然跑来。”
　　
　　......原来你一早就在打着这个主意啊......
　　
　　他让仆人搬张凉椅在院子里晒太阳，柏卿的身影在他眼前晃动，少年特有的纤细骨骼十分漂亮，微笑之时露出的梨涡令那张脸神采飞扬。江髓不禁问道：“柏卿，你怎会给我做小妾？”话音一落他便看见柏卿脸上的困惑，赶紧又说：“要是不想说就不说了，江大哥我真的很平易近人的！”
　　
　　柏卿笑，在花丛中看着江髓，“唔，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我没有亲人独自生活在雪山中，有一日应为身体虚弱而倒在冰雪里，你却奇迹般地路过救了我。所以，我来报恩。”
　　
　　原来是这样，柏卿报恩的方式也未免奇特了些。
　　
　　姬容不在，晚饭时分厅堂里只有五个人用餐，却依然如平常一样沉默。风涟千年冰山脸摆在那里，江髓已经自觉地不去碰钉子。柏卿同江髓虽然亲近，但最亲近的却是江府仆人江彦。那二人正在互相夹菜，把其他人当空气。江髓觉得厅堂里仆从的眼睛都盯着他，似乎等着看笑话。
　　
　　他叹一口气，却听得身边一人轻笑。江髓不敢抬头，一双筷子出现在他眼前，一只炸虾进了他的碗。“多吃一些。”
　　
　　那个说话的人声音十足好听，能将人的魂魄勾走。江髓大心中大骂以前的那个江髓，他还真是好命，断袖断的如此有品。而他这种不断袖的人遇见杨影深就觉得很悲催，因为是个人站在他身边都黯然失色成为路人，姑娘死也不会看过来。
　　
　　有一个人除外，就是那个该死的姬容。
　　
　　他机械地将炸虾扒进口里，含含糊糊道一声谢。
　　
　　酒足饭饱江髓在院子里散步，夜空繁星灿烂，令人豁然开朗。屋顶有一个黑影，江髓看准了，眼珠一转，拾起小石头扔了上去，口中不忘配合台词：“上面是何人！给你江爷爷下来！”
　　
　　下一刻他觉得是自己眼花，屋顶的黑影怎么就突然不见？然而一瞬间天旋地转起来，杨影深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放大在眼前，江髓看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整个人在他怀中。
　　
　　他的脸被点燃。
　　
　　“太不像话了，这成何体统！我是家主，你给我松开！”他嘴上死要面子，其实声音都在颤抖。这不能怪他身体对男子有反应啊，实在是眼前这人太漂亮了。
　　
　　杨影深轻笑，“这是自然。”说罢立刻松开手，江髓从屋顶滚了下去...半途又被人拦住。杨影深揪着他的衣领坐回原处，江髓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以前是玩杂耍的？”
　　
　　杨影深笑而不答，却问他：“你是家主，那我问你，姬容和你，谁在上面？”
　　
　　TNND，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他江髓要是能想起姬容和他谁上谁下的问题，他还叫个屁失意？但如果现在说不知道，总觉得有失家主颜面。倒不如趁着姬容不在，稍稍将事实美化一下。反正今夜所说之话也只有天知地知我知他知，杨影深同姬容八辈子也说不到一块，何谈泄密？
　　
　　江髓硬着头皮挺起胸膛道：“这算问题？自然是他在下面！”
　　
　　杨影深忍不住笑：“那我再问你，姬容的滋味如何？”
　　
　　这个火辣问题果然只有妖孽男问得出口，江髓嘴硬道：“好的很！至于怎么个好法，不该你关心！”实际他的脸已经由红转绿，江髓觉得很有必要结束这个话题，不然不知杨影深又会吐出几根象牙。
　　
　　但他终于还是慢了一些，只听杨影深道：“那你说说，我同你，又是哪一个在下面。”
　　
　　囧，江髓的头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江髓脑中一片空白，人称小白。




第 2 章

　　杨影深的目光在月色下看得不太清楚，但江髓知道他一定故意戏弄自己。于是伸手一摸，准备摸上杨影深那漂亮的脸蛋,厚着脸皮调戏一番。但手腕却被握住僵在半路，杨影深的细长眼一眯，笑得十足妖孽：“你觉得我美吗？”
　　
　　江髓盯着他红唇开闭，闻着他身上幽香，不禁打了个哆嗦。一定要稳住！老子不是断袖！江髓屁股向边上挪挪，离杨影深远一些，随口说道：“美，太美了~”
　　
　　哪知杨影深笑意加深，一阵天旋地转，江髓从屋顶成功滚了下去。这次滚得很彻底，一下落在泥巴地里。杨影深悦耳动听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若将你的话转给姬容，会是一出好戏。江髓，你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偶尔烦闷时用来解闷，十分合适。”
　　
　　江髓的脑海里有一支笔，缓缓地写出一个“死”字。
　　
　　姬容那个薄脸皮若知道他的胡言乱语，不知会如何对付他，恐怕他不得不三十六计走为上。第二日清早起来全身酸痛，江髓这才想起另一个值得怒发冲冠的事实。这家中一个两个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什么叫做不是一无是处！他江髓真是夫纲不振，无颜面对天下断袖之人啊！
　　
　　所幸现如今他不断袖了，不然真想一头撞死在石头上。
　　
　　等等...莫非之前他从二楼跳下正是自杀泄愤之意...
　　
　　他估计姬容还要四五日才会回来，这个不守妇道的男人，都给人做小妾了还成日往外跑。若现在的他是断袖，他一定立刻休了姬容。当然，这个想法他也只敢在心中暗爽一下。江髓哼着小曲在屋内收拾细软，夜深人静月黑风高之时，他将小包袱系在外衣里，腰带附近的位置。这样行动起来倒是方便多了，就是整个人看上去胖了不少...
　　
　　这座院子一到夜里就安静异常，听不见半点人声。前次出门他本以为院中好歹有个家丁值夜，哪知却是荒无人烟。大家睡得还真早，所以他只好随意。他轻手轻脚穿过回廊，远远避开杨影深的房间。
　　
　　那个妖孽男耳力好的很，不得不防着他啊。
　　
　　后门锁着，江髓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自制开锁用具几下就弄开。真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学开锁？奇怪的嗜好。他一路小跑下山，避开大道走山林间。也不知这山中究竟有没有野兽出没，江髓不禁胡思乱想起来。走了许久，却还是没有看见山脚的迹象，山林间突然传来几声低泣，怎一个凄惨了得！江髓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猜想自己莫不是遇上鬼打墙？他再走一段路，却听得一个幽幽男声道：“我的头，髓弟，我的头不见了。”
　　
　　江髓停下脚步，眉毛一扬。哈，原来是有人装神弄鬼。不是那几位男妾的声音，肯定是江家哪位家丁。江髓唇边露出一丝微笑，藏到一棵大树之后接话道：“啊，鬼大哥，你的头都不见了那如何说话？”
　　
　　那个声音没理他，继续在那一个人凄惨：“帮我把我的头找回来，一定要把我的头找回来。”
　　
　　林间突然有两簇蓝色火苗亮起，深林中月光都无法穿透，那两簇火光显眼的很。火焰忽高忽低，良久一阵及其细微的脚步声靠近火苗。随后是一阵沉默，接着一个人惨叫：“鬼啊！”
　　
　　一切归于平静。
　　
　　江髓拍拍手从树上姿态恶劣地滑下来，他欣赏着自己的大作，人骨骷髅用细线吊在树干上随风而动，眼窝里磷火幽幽。真是凑巧，这荒山野岭随手见到一枚人头骨，再弄点拿来防身用的磷粉，于是可喜可贺啊~~~江髓拍拍人头的天灵盖，“多谢了，就此别过千万不要想我！”
　　
　　江髓想到这里很可能被人设了五行八卦阵，照这样看，就必须按照特定方位走。他对八卦阵似乎也有些印象，思索半天，终于走出密林看见一条小路。他不禁觉得好笑，说是失忆，但有些东西却没忘？那么，这算哪门子的失忆？
　　
　　站在那条小小山路上一眼能望见远处微亮的天空，山脚下零星几家炊烟升起。江髓心情大好，才迈开一步却又听得身边有人道：“你从山上下来的？”
　　
　　说话的是个老头，满脸大胡子邋遢模样。江髓警觉，立刻答道：“啊，这位老人家，我住在山下，上山采药之时不知怎么就是绕不出山林，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看见你真好！”
　　
　　“你的药筐呢。”
　　
　　“山上好像有鬼啊...慌乱之中药筐不见了。”
　　
　　“是这样啊，我放心了。”
　　
　　天空越来越明亮，江髓能将细节看得也越来越清楚。他满面笑容刚准备赶快拜别这位老人，却突然倒抽了一口气。这个人的眼睛！像猫一样，瞳孔狭长！
　　
　　有妖怪啊......
　　
　　江髓这句话噎在喉咙中，他眼睛瞟到那人的手，一片猩红。这个人不会，把刚才扮鬼的仆人给杀了吧...。当然江髓不可能问出来，他突然灿烂一笑，对那人道：“老人家，我在山上遇见的鬼对我说了一个秘密。你我有缘，不妨说与你知。”
　　
　　话音一落江髓能明显感到这人对他说的话很有兴趣，老人的声音拨高一个八度道刺耳非常：“什么秘密？是不是和《五毒异经》有关！”说着他一把掐住了江髓的脖子。
　　
　　江髓只在心中叫苦，本想转移他注意力好找机会溜走，怎么他突然激动了起来？《五毒异经》，听起来像本武功秘籍。
　　
　　江髓觉得快要窒息了：“你...这个疯子...不松开我...怎么说...”
　　
　　他越看那个人的眼睛越觉得可怕，拼命挣扎起来。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姬容说的都是对的，江湖险恶啊。那个人死命掐着他的脖子，江髓的脸变成紫红色，随后又转青。
　　
　　“哈哈哈，我找了好久！你休想骗我，上山采药的普通人会五行八卦？快把《五毒异经》给我！！！”那人有些歇斯底里。
　　
　　运气真不好，一出山就遇上个滥杀无辜的疯子。现在只好安慰自己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江髓觉得意识越飘越远。朦胧中他似乎听见那疯子的惨叫声，卡在脖颈上的手松开了，有一条白练在眼前飞过。
　　
　　他晕了过去。
　　
　　鼻子有些痒，江髓揉一揉，再揉一揉。他记得院中并没有养什么猫狗鸟雀，究竟是何人如此烦人！？江髓眼睛半睁着破口大骂，出口却是无声的。他一个激灵，冷汗瞬间冒出来，彻底醒了。
　　
　　然而他坐起来却看见柏卿天真无邪的脸，手中拿着一根鸟毛，带着灿烂笑容说道：“髓大哥，你终于醒了！我和江彦分头出来找你，结果看见你倒在地上。你好重啊，我都背不动你。”
　　
　　胡说，我哪里胖了！江髓心里忿忿不平。
　　
　　最近真是衰神上门。柏卿扶着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江髓环视四周，没有血迹一切正常得很。但颈间剧痛让他知道并不是在做梦，他是真的遇上了一个像妖怪一样的疯子。至于那疯子究竟如何突然大发慈悲放过他？不得而知。
　　
　　柏卿扶他向山上走去，此时日头已当空照：“髓大哥，你遇上坏人了？”柏卿有些害怕地看看江髓脖颈。江髓瞪他一眼，觉得此时自己的形象一定坏到极点，都吓着孩子了。他伸手扯下一大块衣摆系在脖颈处遮挡，惹得柏卿笑起来。
　　
　　二人缓慢在山路上前行，江髓脑海中灵光一闪，立刻问柏卿：“你怎么知道如何才能回到江府？！”他的声音嘶哑非常，柏卿半猜才听懂他的话。
　　
　　这山上尽是五行八卦阵，柏卿能顺利下山这一定有问题。他本以为江府只是普通人家，但现在却觉得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被他忘记了。哪知柏卿一头雾水地看着他道：“髓大哥，你...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这山上就两条路，闭着眼都能下来...”




第 3 章

　　没错，江髓确认过了，青天白日下，这山上的八卦阵莫名其妙消失了。摆明了有人故意耍他，把八卦阵破坏掉。方才那疯老头也说山上有五行八卦，这样看来，莫非是柏卿弄的？但似乎又不像。
　　
　　他想骂人，他想破口大骂。此时身边只有一个眼睛圆圆一脸无辜的柏卿，江髓的愤怒大火焰看着少年清澈的眸子就变成了愤怒小火焰。他思索半晌还是理不出头绪，一腔怨气化作重量，故意使劲压在柏卿肩背上。看着身边少年额上汗水逐渐冒出，江髓心中窃笑。
　　
　　一路上江髓若有所思。
　　
　　装神弄鬼那是恶作剧，便算了，就算盘问江府的人恐怕也没有人会承认。但坐在半山腰的那个老者，他一开口就是《五毒异经》，这是什么意思？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重要一点，在他昏迷之前似乎看见一条白练从眼前飞过。如果不是他产生幻觉，那么定是有人救了他。
　　
　　他不禁又瞟一眼柏卿，后者的脊背都被他压的微微弯曲。又走一段路这孩子终于忍无可忍，吃力说道：“髓大哥，我扶不动你了。”说着一下挣脱开来，江髓猝不及防摔了个狗吃X。他幽怨地看柏卿一眼，哪知柏卿心思根本不在他身上。他环顾四周眼睛闪闪发光，“唔，我们在这等会罢，江彦很快会找来的。”
　　
　　又是江彦...他又不是你媳妇你老挂在嘴边有什么意思啊......
　　
　　回到江府后江髓老老实实躺了两天，期间杨影深和风涟各来看过他一次。柏卿坐在他身边给他削梨，江髓还在想着《五毒异经》的事。这玩意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正派功夫，他能想到的最坏一点是，他自己曾是一个大魔头，搜罗了无数小妾和武功秘籍，但现在他失忆了，所以武功连同秘籍一起忘掉了。江髓的嘴角禁不住勾了起来，若是大魔头，搜罗的珍宝肯定很多，当务之急他得想起来究竟放哪儿了啊~
　　
　　又或者，有人带着《五毒异经》隐姓埋名在江府？
　　
　　柏卿只看见江髓摩拳擦掌一脸奸笑，他打了个寒噤低下头认真削梨。江髓在神游，上天果然待他不薄啊~知道他现在十足无聊，所以让他遇上一件有趣事情。
　　
　　当然，还有一个乏味的可能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就是那疯老头见人就会询问关于《五毒异经》的事，喊打喊杀如家常便饭，而他也是凑巧在山路上遇见了倒霉的江髓。
　　
　　江髓使劲摇摇头。
　　
　　他捏着柏卿递过来的梨，话匣子打开探起口风：“如今你我正好闲的很，不妨说说以前我是怎样的人？”
　　
　　“髓大哥，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全府上下了。你是江家独子，江家家底丰厚，在老爷夫人去世之后你一直过着安逸的生活。我来到江家之时容哥哥和杨哥哥已经是你的妾室，后来你又带回了风哥哥。”
　　
　　总而言之，以前的江髓是一个成日无所事事的浪荡子。江髓觉得自己受不了这个打击，大喊一声：“这不是真的！”
　　
　　柏卿叹一口气故作老成地道：“髓大哥，这句话你也说过很多遍了...”
　　
　　ORZ~
　　
　　好吧，看来他是大魔头的可能已经成为了不可能。江髓立刻直奔下一个主题：“小柏卿啊~”他亲切地摸摸柏卿的头,“那我想听关于他们三个人的过去~”
　　
　　柏卿对他一点头，微微一笑：“唔，可是，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江髓又调整一下情绪柔声道：“且不说风涟，你同姬容和杨影深也相处了几年，多少应当知道一些才是。”
　　
　　“我只知道容哥哥是很有本事的人，其他的当真不知。”
　　
　　“这么说来，在江家这几年从来就没有人对你提起他们的过去，你也不问？”江髓揉了揉额头。
　　
　　柏卿点头。“反正髓大哥你心里清楚就好了，我没有必要过问啊。”
　　
　　“可是我已经全忘啦！”江髓呼哧呼哧开始喘气，不行了，必须要逐个击破。问题是同风冰山说句话比猪上树还难，杨影深总是似笑非笑好似他口中没有大实话。至于姬容，倒是有问必答，可以一试。但柏卿也说了，姬容是很有本事的人，万一那个潜藏的魔头是姬容，他江髓难道是想找死？
　　
　　真是头不大也大了。
　　
　　江髓早已将江府逛了几遍，但他总觉得偌大宅院怎能没有个密室？更何况钱财一向是姬容打理，趁着那个人不在，指不定能从小角落摸出点铜板作私房钱。天黑好做事，江髓就着月色一只脚刚迈出房门，旁边就闪出一个人把他压到门边。
　　
　　杨影深身上的清香萦绕，江髓使劲吸了吸鼻子，又晃晃脑袋努力离他远一些。杨影深压着他，呼吸轻轻拂在他面上，嘴角一抹坏笑道：“官人，夜深了你这是要去哪啊？”
　　
　　这妖孽男开始老不正经起来，江髓将计就计决定恶心妖孽男一下，于是一把抱住他的腰深情款款道：“长夜漫漫，孤枕难眠，为夫正想去找你~”手下真是一段细腰啊，江髓忍不住多摸两把。果然妖孽男利落地捏住他的下巴，江髓乖乖放开手。
　　
　　屋内没有点灯，就着淡淡月色江髓看见杨影深微笑，那张被神仙亲吻过的脸如何都找不出缺点。“你既然想知道我的过去，何不亲自问我，拉上旁人作甚。”他的声音响在耳边，听得人半边身子都酥了。
　　
　　杨影深手上用了些力，江髓痛得蹙眉。杨影深目光一闪松开手，转身坐到江髓身旁的梨花木椅上，一手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妨猜猜看，我的过去。”
　　
　　江髓看他，不知不觉就朝一个方向想去。如此漂亮的脸，这万种的风情，不知道山下醉仙楼的花魁能不能及得上。见他的眼神飘忽起来，杨影深笑意加深，道：“‘玉臂千人枕，朱唇万人尝。’官人心中可是在想这好词句了？”
　　
　　江髓愣愣看着他，半晌颤抖道：“莫非，你你你...当真是...”话未说完一个黑影撞过来，江髓捂着左眼，眼泪流出，另一只眼使劲眨了眨后瞪着杨影深抗议，道：“打人不打脸！”
　　
　　杨影深走到他身边转头一顾，微笑：“是什么？你继续说。”
　　
　　江髓不说了。
　　
　　祸从口出啊。
　　
　　杨影深看着江髓的狼狈模样，伸出手指轻声道：“乖，让我看看。”江髓放开手，杨影深的手指放在他额间，带来沁凉之感。江髓咕哝道：“脸长得如此秀气，却是一股蛮力。”杨影深笑着看他一眼，自顾离开。江髓一只眼看着他的衣袍被夜风吹动，勾勒出完美身形，不禁心中赞叹：赏心悦目啊~如果，他不是如此凶悍的话...
　　
　　第二日清晨江髓左眼如何也睁不开，夜里他用冷水敷过，但看来好像没什么用。他坐在铜镜前准备上药，镜中人看着他，脸上的黑眼圈真大...江髓叹口气，拿着棉布沾了药膏敷在眼上。
　　
　　看他样貌不过二十出头，如此年轻便失去双亲，实在有些令人同情。江髓却突然想，其实将过去忘了也好，就像此时他不记得失去亲人是如何疼痛一般。
　　
　　伤心事统统一并忘了。
　　
　　虽然...连高兴的事也给忘了...




第 4 章

　　江髓有些气恼杨影深，他当真是铁石心肠竟能对自己这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脸下手。气恼之余他决定闭门谢客，只让仆从将一日三餐端至屋中。如此这般成日处在屋内，总是容易胡思乱想。现在他觉得杨影深是大魔头的可能性也很大，看他劲力便像有好功夫傍身的人。而风涟，唔，不说话的人才是潜藏最深的人啊~不能排除。
　　
　　至于柏卿，虽然看起来天真无邪，好像的确也是天真无邪，不过所谓人心不可测。在那无害的外表下是一个小魔头也说不定。想到此处，连带着江彦他也考虑了一遍。
　　
　　接着，他将江府所有人都分析了一遍。结论是...人人都有可能是魔头...
　　
　　江髓一下子扑倒在床上，泄气地自言自语：“可恶啊~到底我哪根筋不对脚底抹油从二楼跌了下去，弄到现在成日胡猜乱想。”
　　
　　有人敲门，江髓正烦着，中气十足道：“我才吃过！你以为我是猪啊！”
　　
　　敲门声停了停，再响起时小了不少。“髓大哥，看你这么有精神我放心了，不打扰你了。”
　　
　　...其实江髓想说，你别走...
　　
　　算了，不就是一个美少年被他乌龙地挡走了么！江髓若无其事从枕边摸出一本春宫图翻看起来。唔，这些姿势太乏味了，下次有机会得去夜市淘几本新版才是。话说这本春宫还是趁姬容某次不在府中之时从他卧室翻找出来的，后来他拿着去嘲笑姬容，哪知姬容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道：“是么，你喜欢看就好。”
　　
　　看见他一脸淡然凝视自己，江髓突然觉得自己拿着春宫到处乱晃的形象好渺小...不过，姬容真是断袖？那他为何看的是乾坤春宫，而不是龙阳十八式？
　　
　　想到此处，再次有人扣了扣门，江髓翻个身懒洋洋道：“不是说不打扰我了？小心我色心大起找人侍寝~”
　　
　　一声巨响。
　　
　　门坏了。
　　
　　江髓呆呆地看向门口，半晌不见有人进来。他以为是杨影深那妖孽男，现在看来绝对不是了。江髓走至门边，神情突然变得谄媚起来，惊喜一笑：“风涟，你来看我？”说罢他不好意思地捂住左眼。
　　
　　眼前这人月白衣衫，眉目如画亦如烟雨。冰雪之姿，令人一见不免倾心难忘。江髓小心翼翼试探这位冰山公子：“不如进来坐坐？”
　　
　　哪知那双泯灭红尘的眼扫过来，良久还是未曾答话，衣阙飞扬竟自顾离开了。江髓大着胆子，跟在风涟身后说话。“你一向都如此少话么，还是我有什么做的不是之处。大丈夫坦荡，如今我将前尘诸事统统忘记，不如你说与我听好早日解开心结。放心，我随和的很绝对不会生气的~”
　　
　　风涟回身看他一眼，突然握住江髓左手拉他快步前行。风涟的手沁凉如水，骨骼细长匀称，手心光滑柔软，江髓春心荡漾起来。但他很快狠狠掐自己大腿一把...又不是姑娘家的手...荡漾个什么劲啊...
　　
　　风涟拉他绕过回廊走到一处墙角，荫栏下种着几株昙花，闭合似在沉睡。此时太阳还未落山，但不知为何江府也同夜晚一般看不见几个人影。那双泯灭红尘的眼和江髓对视，令人心中纷乱突然安静下来。
　　
　　“你可知昙花与韦陀的故事。”风涟问他。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昙花花仙等待韦陀尊者的故事，人人知晓，说是凄婉动人也不为过。”江髓不知他是何意，不免猜想，莫非他自比为昙花？那韦陀又比何人？
　　
　　风涟未再说话，俯下身去翻看花叶。江髓蹲在他身边突然问他：“你可懂武功？”方才见他破门劲力，恐怕应当是练过一些的人。果然风冰山的臭毛病又犯了，一语不发。院中就他二人，江髓只觉得在这个人身边，他不想拐弯抹角，似乎什么都可以说与他知。于是他轻声问道：“你可听说过《五毒异经》？”
　　
　　这次有了动静。
　　
　　风涟转过头来看他，“是谁说与你听的。”
　　
　　看来风涟知道《五毒异经》，江髓心中的小火焰燃烧起来：“别管是谁，你只要回答知道，或者不知道便可。”
　　
　　“江湖中传闻已久的秘籍，多年前我便听过。”
　　
　　恐怕江湖传闻，必定使得《五毒异经》出神入化，这就无怪那在山腰上遇见的老头疯了一般想找秘籍了。
　　
　　江髓突然热泪盈眶看着风涟：“你便实话说了罢，我受的了打击！你说，我曾经是不是拥有这本武功秘籍的魔头？”
　　
　　话音刚落，他竟然看见风涟笑了。幅度很小，却连眼中都带了笑意。他退离江髓几步拍拍衣上尘土，缓缓道：“江髓，武学是一种意识，即便失忆也无法忘记。据我所知，你不懂武功。”
　　
　　江髓还在挣扎。“我若是不懂武功，在床上你又怎会任我为所欲为？你可别说是真心喜欢我。”千里雪封的风冰山，看不见真心啊。这句话着实得罪人，江髓头一热便说了。他双手捂脸，只眼睛处露出一丝小缝，心道：看你如何打我！
　　
　　但风涟却洒脱非常的走了，似乎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好吧，江髓这次真的死心，他再也不想听见跟什么秘籍有关的事情。左眼逐渐消肿，江府药房中的药还挺有用。那座药房宽敞，里面药材不计其数，还有许多未曾研发完成的药方。不过这座药房却并不像江府所有，因为那些瓶罐上除了标明药名药效，另有苍劲小楷：夏神医。
　　
　　夏神医？没印象。姬容说江髓从不找大夫，这荒郊野林也不会住着大夫。不知夏神医是何人，总不会是江家亲属。江髓猜想恐怕是当年江家二老去世之前请来延寿的医者，后来江髓可能未再进这个伤心之地，也就没有人整理此处了。
　　
　　第二日晨点，饭厅里只有他和风涟。气氛如同冰冻一般，江髓手中握着筷子，这小豆粥配菜丝，外加芙蓉绿豆糕，他吃的着实拘谨。风涟没有异样，如往常一般添了一碗粥。江髓忍不住问道：“杨影深和柏卿为何不来？”
　　
　　“杨公子在房内吃过了，柏公子同江彦一道替公子你置办衣物去了。”
　　
　　“我何时说要置办衣物？”
　　
　　“姬公子捎信来说公子你要出远门，柏公子便主动提出替公子置办新衣。”
　　
　　这一家之主果然不是盖的啊，美人们替他想得如此周到~江髓沉浸在幻想中，又突然瞪了说话仆人一眼：“我怎的不知我要出远门？！”
　　
　　那仆人同他对望，露齿一笑特别讨打：“您现在知道了。”
　　
　　江髓转头望向风涟，风涟却优雅地擦擦嘴角起身出门，根本不关心这边。江髓坐在木椅上无奈，不知姬容搞得什么鬼，但眼下他头痛的却不是这个问题。
　　
　　而是姬容要回来了。




第 5 章

　　说是为自己添置新衣，却到日落也不见柏卿归来。江髓坐在大门边看着幽深密林，他突然觉得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似乎很久之前，自己也坐在这里等什么人。夜风同今夜一般触动发丝，密林中叶动之声萦绕不去。他坐在原地等了很久，那个人却一直没有来。
　　
　　江髓摇头笑自己发傻，起身拍拍衣衫走入院内。柏卿同江彦一道出门，那二人同行他还有什么可担心。不知不觉他走到药房前，登木梯上至二楼。这栋房屋是江府唯一的高处，一楼药房，二楼却是书房和卧室。似乎许久没有人住在此处，书桌上蒙着一层薄灰。
　　
　　数月之前他便是从这里跌了下去。
　　
　　江髓随便看看，书房内物品放的整齐，架子上罗列着不少手抄本书籍，清一色小楷字体，工整非常。靠近窗台的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萎的植物，江髓提着手中夜灯靠近，看不出是什么。但他却觉得仍可以闻见植物的淡淡香气，似乎曾怒放过的花还停留在顶端。
　　
　　卧房看来像年轻男子的住所，江髓眼尖，看见床上的软枕。轻嗅一番，里面填充的不像茶叶橘皮之类，倒像花瓣，有种特别清香。他将软枕翻来覆去研究一番，觉得十分满意，于是胳膊一夹带走了。顺着栏杆正准备下楼，口中吟诗一句：“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无意间却瞥见楼下院中走过一名女子。
　　
　　桃花色衣衫，芙蓉面貌。
　　
　　是不是江府的侍女他不知。
　　
　　他只知道，什么才是惊为天人。
　　
　　江髓飞奔下楼，院中安静非常只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哪里有漂亮姑娘的影子。江髓垂头丧气，莫非是自己看错？但若是真的，他一定要娶那姑娘做夫人啊~他绕过回廊，刚出了拱门迎面便撞上杨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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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香袭来，江髓下意识后退一步，却是急了些失去平衡。杨影深伸手揽着他背，只扶一下便松开手。江髓看着那双溢彩流光的眸子，脱口而出：“你可见到一位姑娘匆匆走过？”
　　
　　杨影深脸上又浮现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官人相中新人，旧人情何以堪？”
　　
　　早知他一定会打趣，江髓无奈：“没看见算了，我走了。”
　　
　　哪知杨影深却握着他的肩将他拉至自己身前，隔得太近，江髓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热度，那股清香久久不散，他觉得有些眩晕，脸不知为何带上微红。杨影深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去了药房那处？”
　　
　　江髓点头，腋下却突然空了。那个软枕被杨影深拿走，江髓怒目而视伸手道：“还来，这可是我找到的。”
　　
　　杨影深微笑，江髓看着那张脸如何也生不起气来，只听杨影深道：“所谓见者有份，谁让你和我喜好相同。唔，我倒有一个主意。若是你当真如此喜欢这软枕，不如用身体来换。”
　　
　　江髓愣住，半晌突然双手抱胸瞪着杨影深。“你这大变态！”
　　
　　杨影深轻笑，“让你给我端茶倒水，我倒不知变态在何处，还请家主一一道来。”
　　
　　江髓觉得尴尬，杨影深摆明了故意看他笑话。他只得咳嗽一声，若无其事看着天空感慨：“我说影深啊，月明星稀的好时辰，我同周公还有约，明日再会~”说着匆匆而去，但未走几步却听杨影深动听声音传来：“江髓，你将夏侯晗彻底忘记了。”
　　
　　江髓猝然回身，眉目微蹙。他不知杨影深为何突然提起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努力回想却仍是一片空白。“那是何人？”他隐约觉得必定是位重要人物，不然杨影深不会特意提起。哪知杨影深却云淡风轻地微笑：“被你忘记了的，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总觉得杨影深在敷衍他，江髓表情严肃地准备同妖孽男好好理论一番，哪知眼前一花，杨影深不知到哪里去了。
　　
　　看来有功夫傍身当真了不起啊...江髓觉得无趣，自顾回屋睡了。夏侯晗，应当是位男子，江髓决定找时间问问柏卿。
　　
　　夜里起梦，看见书中幽光一缕，一位仙子化为人形站在桌旁。江髓只见她如墨玉一般的长发垂落，淡黄衣衫好看非常，脸却看得不太清楚。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萦绕，仿若在药房楼上发现的软枕香气。江髓走近，却觉得这位书仙有些熟悉，有些话竟脱口而出：“你终于回来了。”话语间夹杂叹息，怅然无比。说完又觉得眼眶酸涩，声音也发起抖来。“我等了你好久。”
　　
　　对面那女子握着他的手，脸依然看不清楚，声音柔和，如清澈溪流缓缓而动。“告诉我他在哪里，听话。”
　　
　　那一刻江髓只觉得心里瓦凉瓦凉的，想抽出自己被握住的手，女子却不松开。于是他大声道：“为什么你只会提起他？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你真的看不见我吗？你是聋了还是瞎了，为什么就是对我无动于衷？！”
　　
　　女子沉默，江髓一着急，睁开了眼，看见的却是姬容。
　　
　　姬容就坐在他床边静静看他，一身白衣出尘脱俗，在夜里他的身上似乎还带着明光。所谓‘骨重神寒天庙器，一双瞳仁剪秋水’，说的正是姬容。江髓看着他，半晌结结巴巴说道：“你回来了啊。”
　　
　　姬容微笑，那双凤眼里温柔满溢。“你很少说梦话。”
　　
　　经姬容提醒，江髓立刻想起方才的梦境来，脸色是变了又变。姬容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问道：“梦见什么了吗？”
　　
　　江髓不好意思地笑，“哈哈，没什么，本来是个美梦，不知怎么回事却变成一个莫名其妙的梦。我竟然同一位美人争吵，这还真是难得。唔，须得好好问问周公了。”
　　
　　姬容还是用那种温柔目光看他，江髓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幸好屋内光线不是非常明亮，江髓往床里的阴影处躲了躲，道：“对了，我要出远门，这是怎么回事？”
　　
　　哪知姬容却一本正经道：“怎能让夫君在府中生生闷坏，妾为夫安排一次出游而已。”
　　
　　江髓的嘴角忍不住抽搐，纠正姬容。“夫君来夫君去，你故意恶心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饶了我吧！今后还是唤我江髓为好，当然，我也不介意被唤作小髓的，谁让家主我是如此的平易近人呢~”江髓偷眼看看姬容没什么反应，接着准备继续说，却被姬容一抬手打断。
　　
　　姬容轻笑，迷人非常。“小容还是不必了，容大哥我倒不介意。”
　　
　　......他心里想什么姬容一清二楚......真是可恶......
　　
　　困倦上头，江髓打个哈欠，姬容站起身非常自然地轻抚他的脸，“睡了，明日一早出门。”
　　
　　江髓石化了。就凭姬容的这个动作，他的鸡皮疙瘩已经掉了一地。姬容是不是断袖他不管，可他江髓不是断袖。对，他一定要稳住！姬容走后江髓一直思索着这个问题，又突然从瓷枕上弹起来。
　　
　　明日一早出门！？去哪啊？




第 6 章

　　夜里失眠，第二日自然起得晚。朦胧中江髓听见姬容唤他的声音，他挥了挥手，用凉被蒙住头继续见周公。再醒来时，已近正午时分了。院中有些热闹，他出门便看见阳光明媚，四位男妾在打骨牌。
　　
　　真是眼前一亮，美不胜收啊~不过陶醉半晌，江髓却想起一事来。他走到姬容身旁，问道：“今日究竟去何处？”
　　
　　姬容只微微一笑，却也不看他，又投身至骨牌的壮丽山河中。柏卿接话：“髓大哥，我们一早便等你，可总也不见你出房门。”
　　
　　不是江髓敏感，而是他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什么不对。他道：“你们...莫非出门的不止我一人？”
　　
　　杨影深打出一张牌，轻笑。
　　
　　柏卿睁着大眼睛认真道：“这是自然。”
　　
　　院中一声惨叫，江髓伸出手抖啊抖地指着眼前四位美人，“我不要！”
　　
　　柏卿用他小鹿般天真不解的目光看着江髓。
　　
　　“是个人站在你们其中一人身边便毫无存在感，更何况是四个！我不要当路人，我死也不要！”
　　
　　“小髓。”姬容终于开口，那句小髓怎么听怎么别扭。江髓转头同那双柔和异常的眸子碰上，心中有个地方突然一动，心跳不禁快起来。“你若单独出门，我会担心，不如一路上我将脸遮住可好？”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江髓心中盘算，又特意瞟了瞟其他三人。杨影深品口茶，讽刺道：“不用看了，只有你的容大哥会如此体谅你。”见江髓瞪自己一眼，杨影深轻笑，又道：“你为何不说‘不遮着脸便不要去了’。”
　　
　　见他眉宇间神气，江髓知道杨影深定然摸透自己脾气，知晓自己如何也不会说这般话。因为比起一路做绿叶，他更担心同姬容二人同行。虽然姬容脾气温和，他甚至没有见过比姬容更温柔的人，但江髓有些怕他。从第一次见他时起，他莫名其妙地畏惧姬容。
　　
　　此行目的地是潮州，姬容说江家在那里有产业。江髓只觉得如何会有富贵人家在荒山野岭定居，恐怕潮州那处才是真正的江府，山上的不过是一处修养用的别院罢了。
　　
　　马车上，柏卿坐在车帘边不时同骑马的江彦说上几句，杨影深和姬容也骑马前行，风涟安静坐在一旁小憩。江髓无聊，从包袱里拿出一本书来看。那是那晚在废弃书房拿的一本《药略记》，苍劲小楷所书，十足漂亮的字。这部书分为十卷，那夜江髓只随便翻看第一卷，见上面标注着许多未曾见过的植物，觉得十分有趣便收入怀中。
　　
　　此时他自看得津津有味，却不知风涟何时醒来盯着他。江髓微笑凑过去一些道：“你也感兴趣？不如一同来看。”
　　
　　风涟却一味只看着他手中的书，良久转开头去。不知他是何意，江髓撇撇嘴继续看起书来。
　　
　　行走数十日，他们已经穿过琉城，再向前走便是玉关城。只是潮州却在不同方向，这样绕路而行不知为何。最近路线是直接走官道到达繁抚，而后由水路到潮州。但姬容听他提议后，却说自有安排。
　　
　　琉城城郊客栈，来往宾客不多。店小二乐呵呵迎上来，“几位客官，请问是...”话没说完他的眼睛长到杨影深身上去了。江髓无奈，不乐意地在店小二眼前挥挥手。好在店小二很快回过神来，继续满面笑容地看着江髓说：“打尖还是住店啊~”
　　
　　“六间上房。”江髓简短说道。
　　
　　但店小二却嘻嘻一笑，“客官真会说笑，小店上房统共余下三间，给您整理去了~”江髓听后回头看姬容一眼，目光意味明显：你找的这间客栈...未免太简陋了些吧...
　　
　　姬容隔着面纱对他微笑。江髓耸肩，无所谓，大不了他同柏卿江彦一道睡，想来江彦也不会让他睡地上的~哪知风涟却抢先一步：“我同柏卿一间罢。”
　　
　　江彦接话：“我晚上替柏公子和风公子守夜。”
　　
　　江髓有些出虚汗...恐怕柏卿那间房是挤不下了...
　　
　　杨影深此时又火上添油，不容辩驳地看江髓一眼：“我向来独寝。”
　　
　　江髓一愣，飞速转头看姬容。姬容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江髓只好拼命朝柏卿使眼色，但柏卿只顾同江彦说话。此时江髓真是想揍个什么人，但又怕被人揍啊！什么叫做向来独寝？杨影深你都给人做小妾了还独寝个头啊！虽然我不想同你睡一间房，但我更不想同姬容独处...
　　
　　饭菜上桌时江髓心情很差，邻桌坐着佩剑之人，大约是走江湖的，谈话难免中气十足，江髓不想听也听见了。他们在说净月楼，虽然不了解，但也能猜出是某个门派的名称。
　　
　　“净月楼不是已经表示听从盟主号令，怎么又派人去了繁抚？”
　　
　　“谁知净月楼主是不是真心，毕竟找到那个东西人人都可以当盟主了。如此这般诱惑，有人会不动心？”
　　
　　“只是他派的却不是芳魂，事有蹊跷啊，他向来只信任那个女人而已。”
　　
　　“你轻点声！”
　　
　　“呵，不就是一个女人么，看你怕成什么模样。那个女人确实漂亮，只是心肠太过歹毒了。这普天之下，也只有净月楼主有命消受啊~”
　　
　　江髓轻碰杨影深的胳膊，小声道：“他们口中的芳魂，可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
　　
　　杨影深轻笑：“芳魂是净月楼的第一剑客，也的确是位美人。怎么，官人有想法不如说与我听。”
　　
　　见他又要开始不正经，江髓直接转头对柏卿微笑：“来，小柏卿，你说。”
　　
　　柏卿道：“我只听说江湖上有两位齐名绝色，一位是若水宫宫主司徒辛夷，另一位是祁王府郡主东方骊。至于芳魂，就不知样貌究竟如何了，大约也是美人罢。”
　　
　　乍一听芳魂这名字，以为定是人间绝色。哪知人不如其名，排名最多也只得第三。不知那夜他隐约看见的女子，究竟是否是那绝色二人中的一人？眼见思绪越来越离谱，江髓端起茶杯喝一口定神，向桌前众人平静宣布：“月色不错啊~我决定睡在马车中赏月！”
　　
　　江彦噗哧一笑。
　　
　　江髓还未走出一步便被姬容捉住手，那种碰触令江髓有些心猿意马起来。只听姬容温柔声音响在耳边：“别闹别扭，明日还要颠簸，去睡罢。”
　　
　　江髓就这样被姬容拖上楼。
　　
　　他还想做垂死挣扎，迈步准备同柏卿走入一间房，却被风涟推了一把。“容不下了。”风冰山只不咸不淡说四个字，掩上房门。杨影深倚在自己房门边似笑非笑道：“江髓，那日屋顶你同我说的话，记忆犹新啊。”
　　
　　他那夜说了什么？
　　
　　他似乎说...姬容的滋味不错...
　　
　　！！




第 7 章

　　事已至此，江髓只得装作若无其事吹着口哨走进房间。好吧，反正大家都是男人，扭扭捏捏反而难看。屋内弥漫淡淡雾气，方才吃饭之时江髓已吩咐店小二打好沐浴用的热水。他看姬容一眼，客气说道：“你先罢。”
　　
　　哪知姬容并不推让，将帽子摘下露出那张俊逸的脸，对江髓微微一笑，走至屏风后利落地脱衣服。江髓听着屏风后传来的声音，总觉得心神不宁，思绪越来越离谱。他推开窗子深吸一口气，空中明月被云追逐，若隐若现。
　　
　　不多久，姬容洗浴完，吩咐小二换了新水。江髓此时也觉得有些困乏，无心再想其他只安静泡在木桶里。屋内静谧，恐怕姬容已经睡下了。江髓觉得轻松不少，又见雾气萦绕，突然心中竟起了邪思。他低下头去看那半硬的灼热之处，无可奈何轻叹一声。随后再细听屋内动静，犹豫片刻终于将手伸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水凉了，眼前一片白光。江髓乏力，懒懒地靠在木桶边喘息。他伸手勾了帕子擦身，穿上里衣便走出屏风。哪知抱着外袍的手突然一松，江髓的嘴成了O型。屋内昏暗烛光，姬容分明坐在桌边看着打开窗子，见江髓出来便调转目光看他，凤眼里隐隐带着笑意。
　　
　　姬容又不是聋子，那屏风后尴尬之事定然尽被他听了去...
　　
　　江髓想撞墙。
　　
　　他慌慌张张将地上衣服拾起，尴尬一笑：“夜深沉，你还未睡啊。”
　　
　　姬容只着一件单衣，胸口大片春光，此时听见江髓话语便站起身来，从一旁架子上拿了干净帕子替江髓擦润湿的发尾。离得太近，年轻男子身上的气息若有似无，况且江髓在水中泡得太久，一时间只觉得使不出力推开他。他的眼睛不知看哪里才好，终于还是飘飘忽忽向姬容胸口瞥一眼。那处肌理线条清晰可见，姬容的身材好到人神共愤啊。
　　
　　江髓下意识伸手一捏自己胸口，随后长叹，人和人的差别为什么就这么大涅？他此时只顾忿忿不平想着自己心事，却不防姬容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道：“好了。”
　　
　　他说的是头发擦好了，但江髓却浑身一震。姬容呼出的气息喷在耳边，那只耳朵立刻红了。江髓立刻别开头，他觉得自己有点不正常，如何跟个姑娘一样容易羞赧！？江髓退离姬容，有些恶狠狠地将衣服往床边包袱里一塞，人仰躺在床上神情严肃地对姬容说：“容大哥，我想同你谈谈。”
　　
　　姬容站在原地未动，只说：“何事。”
　　
　　“以前种种究竟怎样我不管，但现在的江髓不是个断袖。如容大哥这般风骨，若当男宠也只是辱没了大哥。你也好，杨影深，风涟和柏卿也好，我只把你们当兄弟。不如今后你我兄弟相称，共游江湖可好？”
　　
　　这些话在胸口里闷了数月，如今终于同他说明，江髓只觉得轻松万分。他偷眼看姬容反应，那人墨玉般长发衬得面容更加俊逸非凡，江髓又不禁在心中感慨：真是三生有幸能遇见这般人物啊~
　　
　　哪知姬容却突然走过来，他收敛了笑容弯下腰，一双凤眼看着江髓，道：“你不喜欢我了？”
　　
　　江髓倒抽一口气。他本以为男妾们与他之前恐怕没有多少感情，但如今看姬容又似乎是他猜错。否则如此仙风之人如何能开口问自己，究竟还喜不喜欢？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却看见姬容目光变了又变。江髓怔住，姬容却闭了眼，再睁开时只是一派云淡风轻，微笑道：“我知道了，早些睡罢。”
　　
　　他似乎在姬容眼中看见深深怅然。
　　
　　江髓睡外，姬容睡床内。身边人呼吸声绵长，江髓却失眠。他侧过脸去看姬容睡颜，突然想说：之前我说的那些都不算，容大哥，只要你开心。
　　
　　不过，这话他不会说出口。
　　
　　许久之后江髓也终于有了睡意，迷糊中却觉得窗口的光似乎被什么挡住。电光火石之间一阵天旋地转，他被人用被子卷一滚到床内。姬容挡在外头，却突然闷哼一声，似乎极痛。江髓一时间未明白究竟发生何事，只看见屋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白衣人入内同屋内黑影纠缠起来。
　　
　　坚硬武器碰撞的声音令江髓的心突突直跳，暗淡光线中他看不清姬容表情，却有一滴液体落在自己脸上，应当是姬容的冷汗。他挣扎地想要坐起来，姬容却死死压着他。
　　
　　屋内黑影没有做过多纠缠，同白衣人打斗至窗边便纵身一跃，跳了出去。白衣人在窗口张望一阵，只是冷笑一声，关上窗子。又有人拿着烛台进屋，江髓这才看清楚白衣人是风涟。柏卿拿着烛台，面上表情有些惊讶：“出了什么事？风哥哥你突然跑出来吓了我一跳！”
　　
　　风涟手中拿着一把软剑，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的血迹淡淡说道：“不知道行刺之人是谁，这一路上须得小心了。”
　　
　　他们的话江髓都没有听进去，他只看着姬容。但姬容却再正常不过，只是微笑对他道：“带了银两上路，总会遇上几个打劫之人。怎么一脸如此表情看着我，怕成这样？”
　　
　　“你，没事？”江髓疑惑。
　　
　　“你说呢。”姬容又笑，转头对风涟道：“带着柏卿回屋去。”江髓越过姬容只看见柏卿倒抽了口气，他心下明白过来，伸手迅速在姬容背上一摸，潮湿异常。姬容变了脸色，额上沁出细密汗珠，江髓恨恨地瞪姬容一眼。风涟看他二人一眼，同柏卿一道出去了，只在桌上留下一瓶药粉。
　　
　　江髓让姬容坐在凳子上，将他上衣脱下，姬容却道：“不忙，先将屋内整理一番。”
　　
　　江髓怔了怔还是按他的话去做，果然不过多时店家在门外轻敲。“客官，可是出了什么事？”
　　
　　江髓心一横眼一闭，道：“屋里有蟑螂！好可怕啊~”
　　
　　店家在门外低声笑，应了一声又下楼了。江髓这才拿了药粉轻手轻脚替姬容上药，脱下的上衣已被血染了大半，姬容背上的伤口极长。江髓就着水盆中的水替姬容将伤口周围的血擦干净，遂想将药粉洒上去。哪知姬容却又递过来小瓶液体，道：“用这个。”
　　
　　江髓便拿姬容递来那瓶，略粘稠的液体倒在姬容伤口上，应当是极痛的，不然姬容也不会倒抽一口气。不过药效却不错，血几乎立刻止住了。包扎完后江髓满意地打量自己的作品，却发现姬容胸口有一个淡淡印记。应当不是胎记，似乎曾有尖锐的东西刺入其中。江髓忍不住好奇：“这是怎么弄的？总不会是我之前虐待你罢~”
　　
　　哪知姬容漆黑凤眼看着他，说的却牛头不对马嘴：“没有武功傍身，日子果然不容易过。”
　　
　　江髓听了一笑，大方拍他肩膀：“所以说啊，我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不宜住同一间屋子啊~唔，不过说起来，风涟的武功似乎不错呢，也不知是在何处学的。”话音未落江髓却突然怔住，他安静地一动不动许久，姬容唤他：“怎么了？”
　　
　　江髓机械性地说：“你有没有听见他们在说话？”
　　
　　姬容不明所以，细细听了一会也甚么都没听见。江髓却嘻嘻一笑：“我骗你的啊~”
　　
　　姬容看他一眼，目光如此温柔。
　　
　　但江髓却另有心事。他的确听见有人在说话，只是姬容听不见。他听见有人说：“如果有一日我忍不住问你，即便是骗我，你一定要说你最爱的人是我。”
　　
　　然后是一片寂静，那人又开口：“告诉我，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只有一点。”
　　
　　另一人只答：“很抱歉。”
　　
　　那一瞬间江髓只觉得，听见那声‘很抱歉’，心中凄凉彻骨的感觉。




第 8 章

　　姬容突然将头搁在江髓肩膀上，而后一条胳膊也挂上他另一边肩膀。姬容未着上衣半裸着身体，江髓搂也不是推也不是，压着声音道：“你给我起开。”
　　
　　姬容说话呼吸，气息都喷在他颈间，痒痒的。“我痛得很。”
　　
　　江髓身体一僵，这人好歹是为他受伤，心中不免有些愧疚。于是放轻了声音道：“扶你去床上趴着吧？”
　　
　　姬容点头，依旧死皮赖脸地靠在江髓身上，渐渐将重量都压了过来。若只看姬容那张俊秀的脸，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身体劲瘦，皮肤下肌肉线条优美。江髓觉得自己有些撑不住他身体重量，一步一步向后退着带他退到床边。腿沾着了床，江髓松一口气：“好了，你躺下罢。”
　　
　　姬容却道：“我全身乏力，劳烦你将我放下。”
　　
　　江髓无奈，其实他同姬容目前的姿势着实不好使力，又怕动作大了拉扯到他的伤口，只得一手撑着床，另一只手扶着姬容自己缓缓仰躺下去。这样一来二人全身几乎都贴在一块儿，江髓觉得别扭，想着：这人身上怎的这样热啊？
　　
　　躺好后，他赶忙双手扶着姬容肩膀一转，让姬容侧卧在床，自己抽身出来，又将他后背放平。
　　
　　这番动作让江髓出了一身汗，他用袖子擦擦脸上汗水。又见姬容额上也有细密汗珠，于是好心替他擦擦。一转身想去桌前为自己倒杯茶润润嗓子，却看见杨影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他，一脸似笑非笑。
　　
　　妖孽男一向嘴巴坏，江髓打定主意不理会他。哪知杨影深却只打个哈欠，睡眼朦胧道：“既然已经无事，我去睡了。”说着人影一闪不见了。江髓真是莫名其妙，妖孽男何时转性了？
　　
　　他走到床边俯身试探问道：“容大哥，要不要喝水？”
　　
　　姬容闭着眼没说话。
　　
　　江髓又说：“那你好好歇着，我...”话还没说完，姬容突然道：“你留在这里。”
　　
　　江髓愣住，随后又忍不住噗嗤一笑，打趣道：“唔，容大哥，你怎的像个孩子似的，生怕被人丢下。”
　　
　　姬容睁开眼瞥他，凤眼溢彩流光，“小髓，你倒是得意。”
　　
　　经此一晚，江髓觉得姬容也并没有自己想象那般难以接近。他对姬容之前的畏惧少了几分，胆子愈发大起来，此刻洋洋得意又道：“如何，不爽啊？那你来打我啊~我可记得有人说自己痛的很，不知此刻动不动得了~”
　　
　　姬容闭了眼不理他。
　　
　　江髓转身走到桌边坐下，道：“你受了伤，我怎么可能乱跑，这一家之主可不是白当的。小容你睡罢，我守着你。”话音一落只听见姬容轻笑。
　　
　　不过事实是，英雄不是好当的，强可不是好逞的。江髓靠在桌边睡了一晚，夜里翻来覆去就没消停过。第二日腰酸背痛，手臂麻木，却见姬容神清气爽地收拾妥当，一身玄衣更衬得气宇非凡。江髓觉得奇怪，微笑道：“容大哥，你都好了？”
　　
　　姬容淡淡一笑，戴上纱帽，“不如你让我用刀划一下，就知道何时能好了。”
　　
　　江髓耸耸肩，觉得还是少惹这人为妙。
　　
　　六人下楼，却见店中一片混乱。原来夜里不光他们遇刺，昨日用饭时邻桌那几人被悄无声息地割了喉咙，连带着将舌头也一并割了。店家受到惊吓，清早立刻让人去报官。看热闹的人都被轰散，不少客人立刻结账走人生怕惹祸上身。店家拦也拦不住，只得自认晦气。
　　
　　趁着官差未来，江髓一行人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路上颠簸，他掀起帘子偷看姬容，只见那人与江彦谈笑风生正常的很。江髓笑自己担心太过，身旁柏卿也抿嘴轻笑起来。江髓看他，柏卿便笑道：“髓大哥，你对容哥哥还是如此关心。”
　　
　　江髓尴尬，只得说：“难道我就不关心你了？可别如此埋汰我，我一向都一视同仁的。”
　　
　　柏卿微笑不语。一旁风涟冷冰冰扔过来四个字：“口是心非。”
　　
　　江髓真是不知怎么得罪风涟了，正想好好理论一番马车却停了。原来前面有三个劫道之人，手持钢刀在对老弱妇孺进行威逼。江髓一下子掀开车帘张望，一点也不害怕只觉得有趣。那三人中突然有人道：“啊，大哥，还有一辆马车！”
　　
　　一个络腮胡子壮汉呵呵一笑，指挥手下一名小弟看着那些老弱妇孺，自己同另一人几步跑了过来中气十足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这句口号，还真令天下劫道之人百用不爽啊...
　　
　　江髓听后随口问：“你们，就三个人？”
　　
　　那络腮胡子打量一圈众人，又是一笑：“对付你们这几个小白脸，只我一人便够了！”
　　
　　“对啊对啊，我们大哥可是学得一身青城教的好功夫！”他身边小弟附和，顿了顿又凑在络腮胡子耳边轻声说：“大哥，那白马上的女人好漂亮，不如请回去做压寨夫人吧。”
　　
　　江髓耳尖，听了没忍住，哈哈笑起来。原来那小贼将杨影深误认为女子。哪知壮汉还是有几分见识的，斥道：“呸呸呸，瞎了你的狗眼，那是个男人！”转眼又见江髓在马车上乐呵呵的毫不害怕，钢刀直指他鼻尖。“小子，把银两拿出来！”
　　
　　一只骨骼匀称的手伸出来将刀尖一把拨开，风涟跳下马车，微笑，“青城教怎会教出你这般下作之人。”
　　
　　络腮胡子眼珠一转，“哼，那迂腐门派留不住爷爷，自是学了功夫便跑的。少罗嗦！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说着钢刀一扬，直劈了下来。劈到一半，络腮胡子石化了。众人只见风涟细长二指夹住钢刀，一用力刀便断成两截，仿佛是泥做的一般。
　　
　　“不过是被逐出教门的人，看见你就觉污了眼，滚。”风涟的声音平平淡淡，脸上也无甚表情。
　　
　　络腮胡子眼睛瞪着滚圆，口中喃喃道：“他奶奶的，真是太邪门了！”便落荒而逃。哪知他那两名小弟却未走，将手上家伙一扔冲到风涟身边一拜：“大哥！”
　　
　　风涟看也不看他们，转身上了马车。江髓却跳下马车，一脸兴奋地拍拍他二人肩膀：“乖！大哥疼你！”
　　
　　那二人瞪一眼江髓，道：“这位兄弟，你吃错药了？又不是唤你，兴奋个什么劲。还是说，其实你女扮男装是我们大哥的夫人？”
　　
　　江髓额上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爬上马车拽着风涟袖子。后者一把抽出袖子冷眼看他：“何事。”
　　
　　“带他们走罢，好不好？”
　　
　　“不好。”风涟说话一向干脆。
　　
　　“可是我想带他们走，他们又只听你的。”江髓又拽着风涟袖子，另一只手在背后对柏卿打手势。于是柏卿也附和道：“是啊风哥哥，带上他们罢，我也挺喜欢热闹的。”
　　
　　风涟深深看江髓一眼，眼睛逐渐眯了起来。江髓以为他要发火，但风涟开口说道：“下不为例。”
　　
　　江髓欣喜，道：“风大哥对我真好！”也没仔细看身旁风涟嘴角扬起，连眼睛里都染上笑意。他只顾指挥那两个山贼。“你们两个挤一挤，坐在赶车人左右。”
　　
　　那两人看见江髓一脸阴笑，不禁为自己捏了把汗。果然江髓此时在想：呵，小样儿，落在我手里，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第 9 章

　　前往玉关城的路上忽见山明水秀之处，江髓正翻看《药略记》，不防柏卿拍他肩膀。江髓见柏卿掀开帘子，手指着不远处对他微笑。他看一眼，遂也笑了。杨影深回头看他二人从车帘后露出脑袋，江髓便立刻对他招手，“影深，在那风景秀丽之处歇息一番如何。”
　　
　　杨影深轻笑，有意看姬容一眼，道：“江髓，打商量的人，你可要想好了。”
　　
　　江髓见姬容端坐马上，一派不闻世俗事的模样。白纱帽被风吹动，隐约可见他的侧脸。他犹豫一下，姬容却突然回头，也不看他只对驾车人道：“在前边停车罢。”
　　
　　江髓心中窃喜，偷看姬容两眼，那端坐马上着白纱帽之人目光望着远方。
　　
　　那处风景确实宜人，江髓蹲在水边快要睡着，柏卿提醒他：“髓大哥，你别乱晃，否则一天也别想钓上鱼。”
　　
　　江髓看着静静水流，灵光一闪想起件事来，忙问柏卿：“你可听说名为夏侯晗之人，我之前一定认识他。”
　　
　　柏卿猛然转身看他，忘了自己正在垂钓。“髓大哥，你...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什么？我什么也没想起来...只是听他人提起，故而有此一问。”
　　
　　柏卿若有所思，刚准备开口，在他们身后穿鱼饵的一位山贼抢道：“不知夏侯晗，啧啧，小兄弟江湖阅历太浅啊。”那两名山贼一位叫刘成，一位叫赵一。此刻说话的正是赵一：“毒王谷主夏侯晗，武林第一大怪人，也是一代神医。此人年纪轻，却有一个古怪规矩。那便是不论何人求他，他只救死人。”
　　
　　“哈，这是何意？”江髓不解。既是死人，又何来救？
　　
　　赵一故作老成：“年轻人，稍安勿躁。但凡世人皆认同必死无疑的，他才出手医治。所用医法、药材必是闻所未闻的。若是活了，便算得了个便宜试药之人。若是死了，他便令人用芦席卷了扔出毒王谷，冷斥那人没福气长寿。”
　　
　　江髓听后竟露出一点笑容：“江湖中还有这般特立独行之人，有趣。”
　　
　　赵一笑道：“在他手上自是死了不少人，却也活了不少。江湖人不到万不得已，自然也不会求他。只是这些年纷争不少，各大门派多少都有送去毒王谷的人。自是入得多，出的少。本来众人只抱着搏一把的心思，交与夏侯晗生死由命。但那人医治的手法向来奇特，总令病者痛苦万分。因此活了还好，若是死了，却是难以瞑目。”
　　
　　“他定然得罪了不少人。”江髓道。
　　
　　“这点他倒当真不怕，武林中若还有随意洒脱无所畏惧的人啊，非夏侯谷主莫属了。只是他长年月待在毒王谷，难见真容。”赵一感慨，大有遗憾之意。
　　
　　江髓在一旁道：“若叫我碰见这人，定是要称兄道弟的。”
　　
　　赵一摇头，“恐怕小兄弟你没这个好命。毒王谷数月前被几个门派挑了，夏侯谷主不知所踪。”
　　
　　此刻江髓的思绪却被另一件事拉走，他手中杆子动了，鱼儿上钩。江髓得意一笑，“哈，果然是江大爷钓鱼，愿者上钩啊！”
　　
　　杨影深在旁讥笑一声。
　　
　　江髓脚下动了动，手上稍用力拉杆，冷不防踩在石尖上失去平衡，直扑水中。耳边听见柏卿和江彦哈哈大笑，江髓真是狼狈万分。刘成轻松将他拉起来，只见他发上湿透了，水顺着脸颊流下，身上衣服也皱巴巴贴着。一身沉甸甸的，江髓走到大岩石后解开外袍。
　　
　　柏卿好心替他拿来更换衣物，背过身却听见江髓问道：“药房的夏神医，便是夏侯晗罢。”
　　
　　柏卿本以为他忘记这个话题，不想他又提起来。于是道：“髓大哥，你与夏侯公子是故人。但此刻你将前尘往事全都忘记，那么你二人之事他人也不便开口。”
　　
　　“你拣重要的说。”江髓一边换衣，表情却有些认真。
　　
　　“你与他本是江湖兄弟，但容哥哥出现后，不知为何你二人生了间隙。后来分别便再未见过，我来江家之时容哥哥特意提醒我，不要轻易提起夏侯公子的名字，怕触你逆鳞。”
　　
　　既是好兄弟，听赵一描述，夏侯晗也是洒脱之人。那么引得决裂的问题必定很严重，因此才再不相见。江髓蹙眉思量，现在他当真一点也想不起来前因后果。恐怕姬容知道什么，但也未必实话实说。日后若有机会遇见夏侯晗，他二人或许可以坐下好好谈谈。
　　
　　换下的衣服江彦拿去洗了，趁着河边风大晾在木杆上。江髓披头散发坐在一旁，看姬容站在河边同赵一谈笑风生，风涟又在树荫下睡了，杨影深一个人坐着不知在想什么。柏卿拿了块帕子递给他擦头发，江髓难免想起昨夜姬容种种行为，脸上发起热来。
　　
　　柏卿突然道：“髓大哥，你真好看。”
　　
　　江髓愣住，回过神来使劲瞪他，“臭小子，耍着我玩是吧。什么好看不好看，有废话对姑娘说去。小小年纪，你就别跟着添乱了！下次再有此种感慨，只能说你髓大哥是如何风流潇洒，俊美不凡，知道么！”
　　
　　柏卿听后笑倒在地。
　　
　　两日后到达玉关城，在客栈安顿后，江髓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就觉得心中发痒。他推门下楼，正巧看见柏卿在房内同江彦下象碁，随走过去看战况。柏卿棋艺甚为不错，江彦冥思苦想额上汗水直冒。江髓轻拍江彦肩膀，“他下了个套子，你钻的还真快。”
　　
　　江彦眼睛一刻不离棋盘。“不可能啊。”
　　
　　江髓轻笑，“你且认真看看。”
　　
　　江彦果真凝神细看起来，江髓转身出门，却听柏卿在身后唤他，“髓大哥，我与你同游。”




第 10 章

　　玉关城与别处倒也没什么不同，这是江髓的想法，柏卿却不这么觉得。他似乎见什么都觉得新鲜，江髓想起他曾对自己说，很多年间一直独自生活在山中，觉得柏卿值得怜惜。
　　
　　二人结伴同游，在河边雇了船，边喝茶边观赏两岸风光，不知不觉竟到黄昏。船头岸边的夜灯都亮了起来，江髓看见前头桥上有姑娘站在那远眺。面若芙蓉，含羞带笑，不免多看两眼。哪知那姑娘看见他却羞羞怯怯侧过脸去，晃晃悠悠扔下一块罗帕来。
　　
　　江髓伸手接住，对那姑娘行一礼，却没有上岸的意思。柏卿坐在船沿看他，一手托在下巴上，清澈眸子淡淡光华。“髓大哥，你在做什么。”
　　
　　“明知故问，我在看风景啊~”
　　
　　“神女有心，你还不快些上岸。”柏卿打趣他。江髓一笑，俯身勾勾柏卿的下巴。“我这襄王只对你有意~如何是好。”
　　
　　柏卿笑起来，“愧不敢当啊。”
　　
　　说完他二人对视，又都忍不住笑起来。末了江髓突然道，“你今年有十四了罢？不如去书院见识几年如何，少年时同窗情谊最是珍贵。”
　　
　　柏卿一怔，立刻摇头：“我已过了读书的年纪。”
　　
　　江髓眉一扬：“此刻风华正茂，不晚不晚，认真考虑看看。”
　　
　　柏卿微笑，他身后是晚霞漫天，那一瞬间江髓只觉得岸上人事具无，满眼只有这少年的微笑，照亮一季。柏卿问他：“听髓大哥这样说，不知你又在何处读书？怎说起同窗情谊。”
　　
　　江髓得意洋洋道：“虽然记不太清，但我总觉得曾拜师一人，那人是...”说道这里他打住，仿佛想起了什么，有一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在心里。一阵风吹过，送来一声轻唤：“髓弟。”
　　
　　是了，有人曾这般唤他多次，以至于失忆也模糊记得。只是，那人究竟是谁呢？既是亲近之人，数月之间又从不曾见过？他眼前光华转瞬即逝，想起一人来：夏侯晗。
　　
　　耳边突闻乐声，江髓回神看见画舫船只经过身边。窗纱鼓风，淡香四溢，船内嬉笑动人心弦。柏卿还在等他说话，江髓见他稚气未脱的模样，眼珠一转突然有了歪主意。古怪笑容不觉浮上脸颊，柏卿立马问他：“髓大哥，你定然又打着什么歪主意罢。”
　　
　　江髓笑得奸诈：“胡说，我从来都只有正经主意。”顿了顿又道：“我说小柏卿啊，你如今这般年纪最需知道的，我想到了。”
　　
　　柏卿凝神一思，嘴角突然笑：“哦，说来听听。”
　　
　　江髓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随我来。”
　　
　　其实柏卿已经猜到他会带他去何处，见他兴致好，便也由着他去了。经路人提点，这玉关城内最气派的夜间消遣之地便是万紫楼。江髓同柏卿身上的银子只够小坐一会，柏卿年纪小，自然被身边伺候的姑娘打趣不少。他倒是不动声色，只是喝了不少酒。渐渐脸上泛起潮红，眼睛也朦胧起来。
　　
　　江髓脸皮厚，说得身边姑娘嬉笑不止。他看看柏卿微醉摸样，心中偷笑，想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准备小解后便同柏卿离开。出房门抬头可看见对面楼上种种旖旎场景，江髓虽年纪不小，却也觉得有少许尴尬。他避开眼匆匆去茅厕，路上被不少姑娘的帕子拂过脸颊，各种浓烈香气让他的鼻子痛苦万分。
　　
　　小解过后，他缓缓踱步回房，却看见拐角一间房内突然出来许多姑娘。江髓不免留意，经过那间房时却清楚听见三个字：夏侯晗。
　　
　　他停住脚步，虽然偷听不是大丈夫所为，但夏侯晗那三字总是在心中挥之不散。屋内人说话声音不大，江髓竖起耳朵才勉强听清。
　　
　　“盟主，那人阴险奸诈的很，你这般做会不会不妥？”
　　
　　一个分外暗哑的声音笑了几声，道：“有何不可，做大事者总不择手段。庄主，你说我这句话对不对。”
　　
　　被唤作庄主的人听见这话似乎尴尬极了，半晌才结巴说道：“啊...盟主言重了。我水柏山庄...总是唯盟主之命是从的。”
　　
　　有着沙哑声音的人冷冷一笑，“但愿是真的才好。”
　　
　　那庄主又说：“不知《五毒异经》可有消息了？”
　　
　　那沙哑声音一笑，道：“你现在可以滚了。”
　　
　　听见这话江髓大惊，立刻撤退。但头还未来得及转一转，颈部遭受击打一阵剧痛，眼前黑暗失去意识。再醒来时，只看见漆黑中月光澄澈，那一瞬间他不记得自己在哪里。他从床上坐起身，后颈仍旧一阵一阵的疼。江髓终于想起来前事，紧张地四下观望起来。
　　
　　屋外偶有嘈杂声，他此刻还在万紫楼。屋内倒是安静，江髓摸索着起床准备出门。走到门边却极为震惊，一旁帷幔后竟然站了一个人！安静的古怪，他心中发起悚来，试探道：“你是...何人？”
　　
　　那黑影从帷幔后走出，脸看不清楚，却是位男子。趁着月光江髓只觉得这人年纪不大，身材挺拔。江髓见他久不说话，心中警觉渐渐苏醒，伸手拉门。一只手却将他推了一把，力大无比，江髓倒在地上手肘疼痛。他此刻想，不知江彦发觉他失踪没有，不过就算发现也绝无可能每间房子挨个找，定然认为他先走了。
　　
　　江髓盯着黑影，心想着不知这人究竟要做什么，索性大喊一番。想到此处他立刻张口，一个音还未发完那黑影却扑了上来，伸指一点，江髓哑了。他气的七窍生烟，手上下死力气同黑影纠缠起来。不过江髓的力气在那人面前就是狗X,他被人压在圆桌上，挣扎中觉得二人接触的后背有异。江髓浑身一震，气昏了头。
　　
　　这个变态，想女人了就快点滚去香闺里！
　　
　　身后那人压着他，江髓再挣扎几下却听他轻声一喘，竟然还煽情的很。江髓真想抄起一张凳子砸死身后那人！他深吸一口气摊在桌上装死，那人却凑在他耳边道：“打扰到我，自然要赔偿。”
　　
　　！！
　　
　　这个沙哑的声音，正是他晕倒之前偷听说话的其中一人。被称为盟主，也不知是哪块地中的哪颗葱。看来他偷听之事被发现，对方不悦。只是江髓现在无法开口与他商量，是俎上之鱼。
　　
　　那人不等他反应，手伸到一个不该伸的地方。江髓全身一震，腿部肌肉都绷紧了。那沙哑声音继续道：“你最好别动，我耐心有限。”
　　
　　他娘的，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江髓自然不可能傻乎乎的不动，只是他背后那人不知吃什么长大的，任他如何也挣不开。那人灼热呼吸全都喷在他颈后，抬腰在他身后摩擦两下，江髓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那种灼热的，坚硬的碰触，宣告着对方的强势。
　　
　　他的裤子被一把扯了下来，两人上衣都穿在身上，下身却碰在一处。股沟贴着男人那处，江髓觉得无地自容，又是愤怒又是惊惧又是羞愧。身体被压在桌上久了，各处都疼痛起来。手指伸入他身体简单开拓，一个挺身男人便将东西顶了进去。
　　
　　一阵剧痛，江髓觉得眼睛开始花起来。那男人倒是没有急着动作，过了许久见江髓不再抽气了，便道：“这才开始。”说着便一顶到底，接着开始高频率，有力的抽动。在江髓的记忆里，他上人，不曾有过。被上，更是他奶奶的想都不想。如今却在人身下呼吸凌乱，身后那人将他翻过来，扣着他的臀部用力向内顶，江髓张口倒抽一口气。太深了，他觉得自己身体会坏掉。
　　
　　胸前衣服散开，身上那人的长发动作时会碰触自己的胸膛。江髓的手抓着桌沿，渐渐也失了力气。那人终于伸指在他颈间一点，声音回来了，但江髓却咬着唇死也不开口。那人一笑，“我一点也不介意这万紫楼中人都来看你我旖旎。”
　　
　　江髓破口大骂，“你这混蛋！”
　　
　　那人用力一顶，江髓吃痛，一声呻吟溢出口，听起来竟觉得婉转非常。他大窘，咬着手臂再不开口。那人却将他手拿开放在自己颈间，一只手握住江髓身前那处，道：“不想吃苦头，就再把腿张开一些。”
　　
　　江髓只觉得那只手在身下移动，手掌薄茧碰触之地渐渐热了起来。脑子里越来越不清楚，身后火辣辣疼痛之处也已经麻木，因此身前的感受愈加清晰起来。模糊中只觉得痛苦与销魂的感觉融在一处，仰了头挤出几个字：“快些结束罢。”
　　
　　身上那人却轻笑，抱了他向床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江髓也表示鸭梨很大，O(∩_∩)O
并非第一次写旖旎情节啊，我仍觉得老脸滋滋燃烧。




第 11 章

　　第二日万紫楼炸开了锅，看热闹的人不少，只听见一片黑压压人头中传出一位青年男子的声音。“说！你究竟是想死还是不想活了！”
　　
　　原来江髓早晨醒来，全身酸痛，更有一处无法启齿的地方火辣辣地抽痛。房中只有他自己，脸上一阵青白。他火速穿上衣服，还未走得几步便跌在地上。江髓沉默一阵，小火焰终于爆发，抓了万紫楼的老鸨逼问昨夜订房的究竟是何人。但那老鸨只管收银子，又不是官差查户籍。她只觉得那人面生，更何况楼中每日顾客盈门，就更认不得了。
　　
　　身旁有人劝江髓：“这位公子稍安勿躁，你的对头既然已经走了，与妈妈发火又有何用？赶快去别处找找问问才是。”
　　
　　江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怒视老鸨：“你不记得，昨夜那房中伺候的姑娘总记得罢，让她过来说话！”
　　
　　过了许久一位略施脂粉的姑娘才懒懒走来，一甩香帕对老鸨道：“妈妈大清早的作甚？”
　　
　　老鸨对她使眼色，“有位小公子要问你话。碧柳啊，你可记得昨夜戌时伺候的人？”
　　
　　碧柳姑娘用帕子掩着打了个哈欠，半朦胧的眼扫一圈众人，抛了无数个媚眼出去，才道：“不过是一位老爷，出手也不大方，没坐多久便赶了我们一干姐妹出去。”
　　
　　江髓蹙眉，疑惑问道：“房中只有一人？”他明明听见两人说话的声音，但这姑娘应当也不可能说谎。因为昨夜伺候的不止她一人，只要当场对质便可清楚。
　　
　　“自然。难道我瞎了不成！”
　　
　　如此说来，姑娘们一定不知道当时房中还有一人。又或者，在她们离开后另一人才进房。但江髓那时一直看着房门，另一人不可能由房门进入。总不会从窗中飞进去的罢...他突然想起昨夜听见的片段，那两人一个是什么庄主，一个是狗屁盟主，大约是江湖中人了。
　　
　　想到那个混蛋，江髓怒气上涌，忍不住大吼一声：“我要杀了你！”
　　
　　身边众人立刻后退半步，却不是被他这一声唬住，而是老鸨懒得同江髓理论，喊了楼中的打手拎小鸡似地把江髓扔了出去。
　　
　　江髓倒在地上，身上痛的一下站不起来。一只手伸在他眼前，江髓抬头看见柏卿微笑的脸。“髓大哥，昨夜还以为你先回去了，可是客栈中并没见你的身影。再来万紫楼时，门口的人见我年纪小，竟不让我进去。”
　　
　　江髓就着他的手站起，柏卿替他拍拍身上尘土。江髓看见眼前的少年眼下有明显阴影，试探问道：“所以，你总不会傻乎乎在门口等我一夜罢？”
　　
　　柏卿对他微笑，认真说：“没有一夜，不过几个时辰而已。”
　　
　　有这样一位好兄弟关心你，人生无憾啊。此刻江髓感动，只觉得身上疼痛渐消，所受侮辱也淡了几分。他心情不再像之前那么糟糕，但那个狗屁盟主是他今生仇人，非报仇不可的。江髓一把揽住柏卿的肩：“先回客栈歇息罢，待你醒了髓大哥带你去遍尝美食如何？听人说玉关城内‘十里飘香’饭庄是御赐牌匾，菜肴定然别有风味。”
　　
　　柏卿微笑点头，突然将他另一只手的袖子撸起。“这是怎么弄的。方才见有人架你出来，莫非在万紫楼中受了委屈？”
　　
　　江髓看着手腕青紫痕迹，昨夜那个人手心热度仿佛还留在皮肤上，不知怎么竟隐隐痛了起来。江髓立刻把将手从柏卿手中抽出，面上若无其事一笑：“不过是见我没钱便将我轰了出来，这点摩擦在所难免。我又不是女人，受点委屈有什么关系。”说着他蹙了眉，恨得牙痒痒却只有自己知晓。柏卿见他脸色不善，便也不再提起。
　　
　　回到客栈柏卿去睡了，江髓让店小二打两桶热水，自己洗了个澡。身后那个地方遇水更痛，还有东西缓缓流出来。江髓脸一阵红一阵白，一咬牙伸手进去清理一番。他看着自己一身青紫，只觉得十分头痛，干脆仰头靠在木桶边沿，将半湿的帕子盖在脸上闭目养神。
　　
　　直到水凉了他才打个哆嗦，从木桶中出来，拿了外用药膏擦身体。铜镜里的青年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从脖子到小腹密密麻麻全是吻痕。再加手脚青青紫紫，整个一铜钱豹。
　　
　　他正形象恶劣地擦着药膏，冷不防门一下被推开，有人温和声音道：“擦这些药，没有用。”
　　
　　听见姬容声音，江髓第一个反应是立刻拿起衣服遮身子。姬容站在门口未动，只盯着他看。江髓讪讪一笑，挪到屏风后穿衣服，哪知姬容突然走过来一把将屏风掀翻。江髓惊呆了，袖子还只套了一只就傻傻看着姬容。
　　
　　姬容脸上带着微笑，江髓却觉得有种强大的压迫感迎面而来。半晌才回过神问姬容：“我又哪里惹了你？”
　　
　　姬容漫不经心道：“秦楼楚馆的花魁还合家主心意罢。”
　　
　　原来他认定自己在万紫楼中一夜风流，因此生气。但一身证据江髓也不能否认，否则只会更加难以启齿。他眼睛瞟着别处，道：“我已同你说清楚，大家不过兄弟，你又何必生气。”
　　
　　哪知姬容一把揽住他腰身，两人身体紧密贴合，用力摩擦几下，江髓的下半身就不受控制起来。他心中暗道不好，使劲推开姬容。喘了几口气，脸一阵发热，尴尬万分啊。
　　
　　“我倒不知家主哪里找的姑娘如此热情，这一身印记留作纪念。但此时这般，你还敢说你不是断袖？！”
　　
　　江髓怔住，看着眼前风华绝代的人。这人一向温和，他从未见过他生气模样。此刻他对自己怒目而视，竟也好看的紧。江髓觉得自己思绪飘忽着实好笑，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容。却又怕姬容看了更为生气，急忙侧过脸去调换神情。
　　
　　他一脸正色转过头来刚准备同姬容好话好说，嘴唇却一下子碰在一片柔软上。姬容放大的脸就在眼前，长睫毛轻轻颤动，令人想起蝴蝶振翅。江髓向后退去，姬容的手却拦在那里不容他离开。
　　
　　往日只见姬容斯文清高模样，江髓如何也不会想到，姬容竟然是风月场上的高手高高手。单单一个吻，他便觉得双腿发软，脑中空白。半晌才回过神来，一个拳头挥了过去。姬容立刻接住他的拳头，终于退开。
　　
　　此刻江髓又想起昨夜之事，一时间只觉得头脑发胀，气愤不已，便破口大骂起来：“春日早过了！一个两个都只想着这下作变态之事，可耻啊！”
　　
　　骂完后心中舒服了一些，却觉得对姬容过分了。毕竟之前的江髓与他是何等亲密关系，他做这种动作，也是十分自然的。江髓偷眼看姬容，那人似乎没生气，只是静静同他对视，半晌淡淡一笑。
　　
　　姬容开口，声音柔和动听：“江髓，你听好，不论你是不是断袖，你我永远无法成为兄弟。因为我对你...”话还未完，就被江髓一把捂住嘴。江髓耍起无赖来，一个劲道：“啊啊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听不见！”
　　
　　姬容的眼睛弯了起来，他在笑。




第 12 章

　　江髓本意同柏卿二人去‘十里飘香’，谁知柏卿那老实孩子竟将其他人全拉上。江髓捂着荷包心中惨叫，柏卿看见他的动作忍不住大笑。六个人坐在饭庄三楼点了十来个菜，柏卿这才凑近江髓耳朵道：“髓大哥，这顿容哥哥请，你放宽心。”
　　
　　江髓一听来了精神，瞥姬容一眼，那人却没在看他，江髓又若无其事地调转目光，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柏卿微笑不语。
　　
　　‘十里飘香’的菜当真不错，江髓惬意，耳边听得楼下喧哗声。他探身一看，见众人向同一个方向走去，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突然有人‘噔噔’上了三楼，一脸红光满面道：“有人在城东比武招亲！大伙快去看呐~”
　　
　　江髓觉得有趣，立刻站起身来，哪知一旁风涟冷冷扔来一句：“坐下吃饭。”江髓极不情愿地坐下了，听见江彦偷笑，他在桌下使力一踩，江彦不笑了。半晌饭毕，一行人下楼，江髓走在后头，身边杨影深打趣道：“你若定了夫人，让我情何以堪。”
　　
　　江髓回道：“你不是已情何以堪了三回，就别太在意了。”他顺着杨影深的话恶心回去，说的是姬容等三人。
　　
　　杨影深听后细长眸子一弯，只道：“如此，便一同去看看。”
　　
　　江髓同杨影深一道去城东，不想其他四人也去了。那擂台被围得水泄不通，杨影深拉着他竟能走到前排。江髓见高台一角坐位姑娘，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杨影深见他沉思模样，便道：“你可是喜欢这姑娘。”
　　
　　江髓听他话里有话，赶忙道：“你可别乱来，我喜欢的是热闹，可不是人家姑娘。若是比武迎了来，你自个收着罢。”顿了顿，忍不住又道：“看来看去，果然还是我家影深一枝独秀啊~”
　　
　　杨影深轻哼一声。
　　
　　擂台上比武正浓，坐在角落的姑娘却突然站起身来，指着台下某处唤道：“英雄慢走！”
　　
　　众人视线跟过去，江髓一怔，随后又大笑起来。那姑娘指着面无表情的风涟，而江髓想起这姑娘便是半路上遇见抢匪的人。
　　
　　那日带了刘成、赵一上路，却放着人家姑娘不管。哪知这姑娘竟是玉关城中一户人家的小姐，还弄起了比武招亲。江髓挤到风涟身旁碰碰他的手臂，忍着笑道：“风大侠，人家姑娘这般记得你，还不快些上去。”
　　
　　哪知风涟一甩袖，竟然生气了。
　　
　　江髓觉得这人脾气当真古怪不好接近，自己讨了个没趣，也觉得无聊。那姑娘不便亲自前来，令家仆走来感谢风涟搭救之恩，热情邀请众人去他主人家中小坐，话语中旁敲侧击风涟对那小姐想法如何。风涟却施以一礼，话语直白易懂：“在下已经成亲了，不便打扰小姐。”
　　
　　那家仆惋惜，直道：“唉，公子这般风采，令夫人当真好福气！”
　　
　　江髓听后目瞪口呆，但又开不了口，脸上装作若无其事。没多久其他人回去，看热闹的就只剩下江髓和江彦。人潮涌动，他二人走散，江髓独自回客栈，快到近处却看见路边坐着一个小乞丐，是个同柏卿一般大的姑娘。江髓动了恻隐之心，买了几个馒头还有一包桂花糖递给她。那姑娘抬起头怯怯地看江髓一眼，身上狼狈的很，也看不出容貌究竟如何。只是她的眼睛突然睁大，“啊”了一声，馒头迟迟也不接过去。
　　
　　她的眼睛十分明亮，江髓觉得这个小姑娘看着挺亲切的，于是蹲下身笑问道：“你看着我做什么，本公子英俊潇洒自不用你说。”
　　
　　那姑娘脏兮兮的手一把握住江髓手臂，眉头蹙了起来，眼中竟泪水上涌。嘴唇抖了抖，半晌才开口：“髓公子，红衣终于找到你了！”
　　
　　江髓惊讶，“姑娘，你认识我？”
　　
　　那姑娘哭的可怜，脸上却又显出倔强神情来。“若是谷主知道红衣找到公子，不知该如何欢喜！”
　　
　　一道白光划过江髓脑中，他立刻追问：“你说的可是夏侯晗？！”
　　
　　一瞬间江髓思绪凌乱，若说他与夏侯晗生了间隙，此刻即便夏侯晗又后悔寻起他来，也不可能不知道他在何处。夏侯晗自是清楚山上江府别院的位置的，这事古怪。
　　
　　不等他细问，那名为红衣的姑娘疑惑问道：“公子你，究竟怎么了？”
　　
　　江髓微笑：“我失忆了，意料之外吧。”
　　
　　话音刚落，红衣姑娘才止住的泪水又扑簌而下，“公子和谷主这样好的人，为何命运多舛，上天不公啊！公子，你一定吃了很多苦罢？”
　　
　　江髓淡淡一笑，道：“红衣姑娘不必担心，并没有什么苦头吃，只是我不小心脚底抹油摔了一跤。最近觉得精气神不错，大概不久就能想起来~”
　　
　　红衣听了，又见江髓分外精神，这才放下心来。想用袖子擦擦眼泪，江髓赶忙递块素白帕子去，“用这个罢，小心迷了眼。”
　　
　　红衣接过，脸上有些发热连忙道：“公子误会了，红衣只是数月来一心寻找公子，无心梳妆打扮。这几日在玉关城也遍寻不到公子，觉得有些泄气，在路边歇息一会而已。红衣，不是乞丐。”
　　
　　江髓细看发觉她的衣衫只是沾了灰尘和泥，有些脏罢了，料子却是好人家才能穿的，这才相信。他将手中馒头、桂花糖递与红衣，道：“如此说来，你一定也未曾好好填饱肚子。先吃些，随我回客栈再一一道来如何？”
　　
　　红衣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公子，可是一个人？”
　　
　　江髓以为她怕生，便道：“还有我那府中几人，都是极好的人。”
　　
　　红衣这才放心随他而去，吃了一块桂花糖对江髓微笑：“髓公子还是这样啊，总喜欢给人买糖吃。却不知除了你，其他人都不爱这沁甜味道。”
　　
　　江髓哈哈一笑，“你髓公子我失忆之后也不爱甜食了，给你买，也只是因为你是姑娘家。”
　　
　　红衣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轻声道：“回不去了啊。”似叹息一般，怅然非常。
　　
　　江髓没听清她说什么，抬头便看见客栈大门在眼前。他拉着红衣进去，见柏卿迎面而来又觉得不妥，松开了手。“髓大哥，还以为你迷路了，江彦都回来许久。”柏卿微笑，突然又道：“啊，方才你可是同一位姑娘一道进来？我应当没看错。”
　　
　　“没错，那丫头认识我。”江髓转身，只见店门人来人往，红衣的身影却消失了。他迅速环视一圈大堂，又跑出门去，哪里还有红衣的影子。
　　
　　江髓有些莫名其妙，见江府众人都坐在大堂一张桌子前吃茶，江髓同柏卿走过去坐下，不解道：“那丫头不知跑哪去了。”
　　
　　柏卿道：“我只见她一进门仿佛惊呆了似地，立刻跑了出去，也不知她是何意。”
　　
　　江髓听见这话，想起柏卿曾说在姬容来到江家之后，夏侯晗与他闹了矛盾。恐怕红衣是见姬容坐在大堂，有意避开？但姬容此刻却遮着脸，红衣不可能认出他来啊？
　　
　　江髓看一眼桌边众人，没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童鞋们表急，还有一头雾水的江髓陪你们。
当江髓想起一切之日，就是真相大白之日~~~~~快了~~~~~
现在请多关心一下CP...O(∩_∩)O




第 13 章

　　接下来时日，江髓提起十二万分精神，想着红衣或许会在无人之时来找他。他在玉关城停留数日，却再也未见红衣身影。他心中不知怎的生出烦闷来，那小丫头时刻浮现眼前。
　　
　　一日饭后江髓出门走走，柏卿说要消食，也同他一起。走到河边，堤岸绿柳，江髓寻了一处树荫下坐着。偶尔有姑娘经过身前，香风阵阵。此处视野开阔，江髓惬意着竟然睡着了。梦中觉得过了许久似地，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黯淡光线中听闻红衣清脆笑声。“我说髓公子，又是桂花糖，这么大了还同个孩子一般。”
　　
　　一个青年的声音回道：“你管得着吗，我乐意，我碍着谁啦？”
　　
　　一片笑声过后，红衣再道：“髓公子不知羞。”
　　
　　此时却有另一个声音响起，在那条没有尽头的路上回荡不去，沉静之极，令人突然安心起来。“红衣，到此为止。”
　　
　　红衣不满：“谷主就知道向着髓公子，他哪来的这么好命。司徒姑娘讨厌他，讨厌的没错~”
　　
　　青年立刻辩驳：“此言差矣~司徒大美人不与我亲近，只因女儿羞怯罢了。生得如此俊逸，却也不是我的错。只怪那前尘注定，天之骄子命。”
　　
　　一阵哄笑，那沉静声音也带了笑说：“所以我说，让红衣打住，他这话痨才无话可接。”
　　
　　“你这吃里扒外的！”青年十分不满。
　　
　　那沉静声音轻笑：“髓弟，仔细一想，是我吃里扒外，还是你吃软饭？”
　　
　　又是一阵大笑声，青年带着怒意道：“你们这些作死的，从此往后我再不在你们这了！”
　　
　　沉静声音柔和说道：“莫生气了，是我说错了。”
　　
　　“哼！”
　　
　　“髓弟...”
　　
　　这一声轻唤令江髓一下子睁开眼，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只见柏卿的头靠在他肩上睡得正香。少年的脸睡着了更觉得清秀非常，江髓轻轻一拍，他便醒了。江髓于是微笑道：“别在这睡，河边风大。”
　　
　　柏卿点头，整整衣衫站起身来。稍一远眺，却看见众人围在某处观看，脸上或惊慌失措，或惋惜非常。于是他对江髓道：“不知那里出了什么事。”
　　
　　江髓也望一眼，心中突然有不祥预感。他在原地站着迟迟未动，柏卿见他这般，便自己走过去看看。只消片刻又跑了过来，大口喘息道：“髓大哥，有人落水了！”
　　
　　江髓蹙眉，这才迈步走去。离得越近，围观众人的说话声越清楚。
　　
　　“真是可怜啊，这么年轻。”
　　
　　“我好像在城西见过她，不是乞丐吗？恐怕是饥饿难耐，走投无路，投水自尽的罢？”
　　
　　“瞎说，这年头能活着，谁想寻个死啊！我看定是夜里花了眼，不小心落水的。”
　　
　　人们议论纷纷，江髓再没听进去。他越过众人肩膀，看见河岸边漂浮着一具尸体，被人用钩子钩住了，那惨白的皮肤和肿胀的脸如此凄凉。她前日喜怒哀乐生动非常，现在却永远不能开口了。
　　
　　柏卿见江髓一动不动，表情呆滞，以为他吓着了，便使劲将他拉出人堆。“髓大哥，人都有这么一日，别太在意了。”柏卿话音未落却被人握住双臂，疼痛非常。他看见江髓表情痛苦，眼圈竟红了。柏卿慌张起来，听得江髓道：“她是，因我而死的。”他的话语平静无波，像一潭死水。
　　
　　“怎么突然如此说？”柏卿不解。
　　
　　“她因我而死。”江髓还只是这句话。
　　
　　柏卿只得柔声道：“髓大哥，别着急，你说我听。”
　　
　　过了许久，江髓才抬起头来对柏卿涩涩一笑：“那日在客栈中遇刺我便觉得有些不对，如今她寻了我后便死去，哪里有这般巧的事，定是被人害死的。我不该同她相认，又让她离开。”
　　
　　柏卿听他这样说，才想起这女尸是那日在客栈大堂有一面之缘的人。他叹息之余，看见江髓眼中泪水久久不落，忍得十分辛苦。从来他只见江髓没心没肺喜爱玩笑，而今见他真性情，心中不免动容。柏卿伸手抱住江髓，借以安慰他。“髓大哥，这并不是你的错。只是生死簿中，轮回司那，恐怕她的命数尽了。”
　　
　　柏卿单薄的身体却很暖，江髓长叹一声，用袖子擦擦湿润眼眶，突然神情严肃道：“万事皆有因果，欠她的，我定替她讨回来。”柏卿听见这话，再见他神情，不知为何心中起了一层冷意。
　　
　　官差很快赶来，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人虽不能薄情，但也无可奈何，只得袖手离开。回去路上见一化缘和尚，疯疯癫癫被店家赶了出来。江髓想起红衣，便走过去在他的钵子里放了些铜钱。哪知那和尚一甩袖，竟将钵子倒扣过来，铜钱散落在地，让街上的孩子拾了去。“此为粪土，不要也罢。”
　　
　　有路人见此，好心劝江髓道：“莫理这疯癫之人，说是化缘赏了钱也不要。”
　　
　　江髓听后却笑笑，在街边买了包子追上和尚。那和尚这才一笑，道：“阿弥陀佛，粪土得来的，却也不一定是粪土。”
　　
　　江髓对和尚施以一礼，转身准备离开，但那和尚却突然抓住他衣袖，没头没脑道：“你爱上仇人，纠缠半生。人间苦啊，不如随我去了。”
　　
　　江髓听闻这话觉得惊讶：“大师怎的如此说话。”心中却在想，这和尚果真如他人所说疯疯癫癫。身边柏卿一把拂开和尚的手，斥道：“你只管去你的，出家人纠缠作甚！”
　　
　　那和尚锐利目光扫向柏卿，古怪一笑：“孽障啊，不说也罢。”说完哈哈一笑，足底生风快快离去了，去时不忘念道：“尸罗得清净，无量劫来因。妄想如怨贼，贪爱若参辰。在欲而不欲，居尘不染尘....哈哈哈哈....”
　　
　　江髓听见那和尚最后说的话，不知是何意思。他转头望着柏卿，却见柏卿在笑。
　　
　　是一个盛极已淡，如烟如尘的微笑。




第 14 章

　　待那和尚身影不见了，柏卿这才缓缓转头，视线同江髓对上，并没有什么与平时不同的地方。“髓大哥，回去罢。”
　　
　　二人一路无话，快到客栈，江髓终于轻声说道：“那和尚的话说得太过，不必放在心里。”他心中想着，恐怕柏卿因为和尚说是孽障，而心意不顺。
　　
　　柏卿听后停下脚步，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江髓转身微笑打趣他：“臭小子，被髓大哥的一席话感动了~”
　　
　　柏卿突然微笑，伸手轻轻握住江髓的手。少年的手指纤细竟如女子，江髓有些不自在，他略挣了挣也随他去了。柏卿稍仰头，笑容如和煦春风。“这世间知我心意的人，也唯有你而已。人生如白驹过隙，本来孤独了此残生。多年前却在冰雪中一见，我便再也不愿孤独赴死了。”
　　
　　柏卿的清澈目光，江髓不敢直视。仿佛多看一眼，心中猜想就成真一分。他装作若无其事道：“什么死啊死，不吉利。我又没赶着你去孤独，有我一日，自是同你热闹一日。”说着一甩手，快步走进客栈中。
　　
　　原来柏卿他对我...
　　
　　他对我的感情...竟也...
　　
　　江髓在房中，不免胡思乱想了几个时辰。众人第二日上路，江髓肿着眼睛被赵一取笑一番。他懒得说话，却见柏卿递过来一个软枕，“再睡一会罢。”
　　
　　江髓接过倒头就睡，一旁风涟淡淡道：“今日耳旁清静多了。”见江髓也不反驳，一拂袖甩一本书直接落在江髓脸上。车外众人听闻车厢里‘哎哟’一声，接着便闹开了。
　　
　　玉关城前是湖州，到达那日正是七月十五中元节，市集上卖着冥衣、纸钱，也有不少人买生鲜瓜果和河灯。这一日家家祭祖，江髓在客栈后院弄了张桌子，也摆些香烛瓜果向祖先叩首。
　　
　　道观进行‘中元普渡’，安抚阴界魂魄，又办‘祈福吉祥道场’祈祷风调雨顺。江髓随了众人去寺中观盂兰盆会，纪念救母的目莲。夜里华灯初上，不少人在河边设了场子为逝去亲人焚烧法船。河灯指引孤魂，星光点点中也带走生人的思念。
　　
　　此情此景，江髓不免想起父母来，虽然没有记忆，但却是他最亲近之人。他放三盏河灯，为父母和红衣，一旁姬容却又递给他一盏。“将这盏，也送出去罢。”江髓只见姬容盯着那盏莲花灯不说话，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江髓开口道：“不知此时冥河之中，亡者可能看见烛光。”
　　
　　姬容道：“他看不见。”
　　
　　江髓想起红衣，闭了眼也不再说。
　　
　　夜里光线不明，河边人多，大家走散了，江髓远远却看见姬容似乎在寻他。于是他微笑一下，向相反方向走去。耳边越来越安静，江髓看见一处供人歇息的架子上挂着白色帷幔，随风而动。他走过去坐下，帷幔偶尔会拂过脸颊。灯火通明之处在远方，江髓看着只觉得自己仿若世外人。
　　
　　看人间热闹，只余自己独坐。
　　
　　他脱了鞋半躺在架子上，燥热慢慢散去。此处久不见人影，江髓抬头仰望明月，正惬意间却突然睁大了眼。那明月前，河面上，似乎有一个人影飞过？衣裙飘飞，恍若月宫仙子，只是瞬间便不见了。下一刻江髓听见耳边有人“啊”了一声，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人手指着天空抖啊抖的，半晌转头对江髓道：“小兄弟，你刚才也看见那个女人了罢？”
　　
　　原来不是自己幻觉，江髓轻笑着点头。“的确看见，兄台何必如此惊讶。”
　　
　　那人打了个哆嗦又道：“亏你笑得出来，今日可是中元。那飞过去的，定不是什么好货。”
　　
　　江髓‘噗嗤’一笑，也不再说什么。那人见江髓一副懒懒模样，也觉得无趣，自顾离开了。河上忽起大风，江髓不知何时靠在架子上睡了。没过多久他便醒来，此处仍是只得他一人。他打了个哈欠，转头一看，魂飞魄散。
　　
　　离他不远的地方，帷幔舞动掩盖之处竟有一人。
　　
　　是个女人。
　　
　　半张脸用樱色纱巾遮着，一双流光异彩的狐狸眼。她看见江髓望来，于是微微一笑走近。方才一看以为是山精妖怪，此刻江髓却定下心来。来不及穿鞋，赤脚站起身拱手道：“方才失礼了。在下以为此处只自己一人，初见姑娘不免惊讶，还望见谅。”顿了顿眼珠一转多嘴道：“不知姑娘可姓东方或者司徒？”他见女子这般模样，取了面纱定然更美，心想着或许是那江湖二美中的一人。
　　
　　那女人身材高挑，走近江髓带来沁香阵阵。不知用的是什么熏香，只让人觉得有种魂牵梦萦的感觉。她走来坐下，江髓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心想：这姑娘怎的昏了头，与男子离的这般近。那女人轻声一笑，开口声音竟如天籁：“我自然不如东方骊和司徒辛夷，污了你的眼。”
　　
　　江髓没想到这姑娘如此多心，只得立刻解释：“在下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见姑娘...天人之姿，又常听闻那二位姑娘芳名，故此一问。只怪在下眼界短，冒犯之处请见谅。”说着穿鞋便要逃之夭夭。那姑娘却按着他的肩膀，江髓只能端坐着动不了。
　　
　　他诧异转头看那姑娘，却见她看着自己眉眼带笑。眉目间风流，令人挪不开眼。未等江髓开口，远远却有人声传来，火光欲盛。那姑娘此时眼睛一弯，轻声对江髓说道：“若是想活命，就别说见过我。”
　　
　　人声愈大，江髓遂回身看去，只见许多手中拿兵器的江湖人一脸神色紧张地走进来，领头那人道：“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小心芳魂在暗处阴着！”话音一落看见江髓，领头人快步走来，步伐轻盈，一把剑直指江髓心口。“有没有看见旁人经过！”
　　
　　江髓却问：“芳魂，可是那净月楼第一剑客？”
　　
　　领头人冷笑一声，“哼，剑客之名她不配，不过是一个冷血杀手罢了，向来手段残忍，狡猾奸诈。”江髓忍不住回身看向方才那姑娘坐处，自然是空无一人。领头人看见江髓动作，目光变了变，口气硬起来：“莫非你当真看见什么人？！”
　　
　　虽然方才姑娘确实告知他：没看见。但江髓却将身前那人剑尖拨开，整整衣衫微微一笑：“的确看见一位姑娘。”她若是芳魂，倒真是人如其名啊。
　　
　　领头人一怔，却听人群中有人道：“护法多想了，这小子口中的一定不是芳魂。凡见过她的人，向来不留活口，又怎会留得他在此胡言乱语。”




第 15 章

　　那领头人眯了眼打量江髓，将剑收入鞘中，话语里终于带上些许礼貌：“小兄弟可否告知方才所见姑娘是何模样？”
　　
　　江髓故作惊讶：“哎，我有说过么？”
　　
　　领头人一怔，没控制住音量：“你明明说过！小子，你冲谁摆臭脸！”他见江髓在耍他，装出来的和善便被怒气挤得歪七扭八。
　　
　　“若有人不由分说拿剑威胁你，如此还有好脸色倒真是天下第一的好脾气了~”江髓微微一笑，不紧不慢说道。
　　
　　众人见状纷纷劝解领头人：“莫同他啰嗦，正经事要紧。”
　　
　　那人盯了江髓一阵，想想自己若同无名小卒较真便失了身份，嘴上轻蔑一笑领众人去了。待他们隐入夜色里，江髓忽地蹲下身望着地上发呆，半晌听人问他：“地上有钱捡？”
　　
　　江髓面不改色心不跳，道：“站太久了腿发软...”其实是方才镇静过了头，现在想起若那些人稍微小肚鸡肠一点，此刻自己不知是何丑态...万幸万幸啊。
　　
　　他舒一口气，抬眼一望，整个人惊呆了。面前人影正是那蒙面的姑娘，笑意盈盈望着他。那姑娘突然俯下身，拎小鸡一般将江髓拎了起来。江髓此时才发觉这姑娘同他一般高，于是分神为她如何找婆家感到小小担忧...耳边听她道：“见过芳魂的人，向来都死路一条。思前想后，总觉得这一次也不应该例外。”
　　
　　江髓眼睛逐渐睁大，瞪她良久突然道：“慢着！”
　　
　　那姑娘见他神情觉得十分有趣，眉眼带笑道：“有话快说。”
　　
　　“我见姑娘也不是不学无术之人，怎的连道理都分不清了。你蒙着脸，怎能说我见过你。更何况我总不能不明不白任你处置，你去弄个能证明你是芳魂的人来再说。再者，哪有见了你的容颜便要置人于死地的道理。即便我看了你的脸也只算我冒犯了，娶你便不为过。不过嫁娶也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说娶就娶的道理。我父母已故，还得等我赶回老家祭祖后才能答复你。最最重要的一点是，在下是个断袖怎能耽误姑娘一生，只怪你我今生无缘就此别过姑娘好走不送了！”
　　
　　那姑娘一双溢彩流光的眸子一弯，轻笑起来。“哦，你是个断袖。”
　　
　　好，笑了就是有余地了，江髓点点头，刚准备开口便有细长手指按在他嘴唇上，那姑娘道：“再不闭嘴，就将你扔入河中祭水鬼。”
　　
　　江髓眨眼，意思是我一定保持沉默。
　　
　　那姑娘看他一眼，不知为何又轻笑起来，江髓莫名其妙。他趁着这个空隙打量眼前人一番，目光在某处徘徊一阵突然轻声一叹，眼神晃晃悠悠飘向别处去。
　　
　　“你有何可叹。”
　　
　　江髓再眨眨眼，谄媚一笑，意思是我说了保持沉默就一定守信。
　　
　　那姑娘微笑，比月宫嫦娥也不为过。“你说，我一定不将你扔入河中。”
　　
　　江髓犹豫问道：“姑娘...当真不将我扔入河中？”
　　
　　“当真。”
　　
　　“那好。”江髓神情肃穆，“我只是怜惜姑娘身子弱，须得好好补一补。”
　　
　　“此话怎讲？”那姑娘一时间未反应过来，只见江髓目光扫过她平板胸前又调转开来，一脸美玉微瑕的意思。她秀眉一拧，嘴唇一抿，手臂一扬，江髓在空中飞起，一句话还未喊完便进了河中。
　　
　　“好人难做啊啊啊啊我不会...噗通。”
　　
　　其实江髓故意装作不会游水，果然那姑娘欣赏他狼狈模样一阵便走开了。只是此时他已在水中挣扎了一阵，身上失了力气，衣裳又全部湿透沉甸甸地拖着他。江髓只觉得河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拉着他一直下沉，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奋力划起来。
　　
　　TNND，老子大小登科都还没尝过，才不便宜了你们这些水鬼！诶，小登科好像...不算！那夜不算！我游，我使劲游！手忙脚乱之时再配合几声呼救，果然有人纵身跃入水中施救，在月色下划出一道美丽弧线。
　　
　　下一刻身体被人抱了满怀，那见义勇为之人水性极好，不消多久二人便到岸边。江髓拱手道谢，却见月色下那人白皙面容有水珠划过，乌黑长发散落更添凌乱美感。
　　
　　竟是姬容。
　　
　　江髓哈哈一笑伸手拍他肩膀：“小容你救我一命啊~”
　　
　　姬容那张完美的脸对着他，又不说话调节气氛，无形之中江髓感觉压力又来了。他避开姬容目光脱下外袍拧拧，口中提醒姬容：“衣服湿透了，把外袍赶紧脱了。”
　　
　　姬容突然伸手抱他，紧的令人挣脱不开。二人距离如此之近，姬容身上的热度，拂过耳畔的呼吸令江髓觉得自己的心跳开始不正常起来。
　　
　　“我以为你又不见了。”温润如玉的声音在耳边道。
　　
　　江髓尴尬一笑，“什么叫‘又’...”
　　
　　“小髓，我希望你好起来，又害怕你好起来。告诉我，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姬容的话柔情有余，江髓觉得气氛越来越不对头，结结巴巴说：“你...先放开我...便有主意了...”
　　
　　听见这话姬容果然离开一些，江髓刚松了口气，一个温软的东西便贴上来。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这亲啊亲的也就习惯了，这是江髓心中一闪而逝的想法。但姬容火热的舌头伸入他口中舔抵纠缠，江髓的脸禁不住轰隆隆地着了。
　　
　　“你...唔...你...够了...”
　　
　　“......”
　　
　　“姬容！你他娘的....唔唔...”
　　
　　姬容细长手指不规矩地伸到江髓后颈摩挲，有一种奇异感觉顺着脊背直通到底，仿佛被雷劈了一下令江髓哆嗦起来。许久之后姬容离开江髓嘴唇，但见他仰起头眼中朦胧，脸泛潮红仿若桃花。身上衣服透湿紧贴，青年人美好身段一览无余。姬容伸手将他抱起走到一旁架子处坐下，脸又俯了下去。
　　
　　夜晚静谧，和风送月，佳人在旁。
　　
　　江髓这次真的被点着了。
　　
　　二人热情如沸，身体中按捺许久的东西争先恐后窜出来，一发不可收拾。纠缠中只听见对方和自己的呼吸声，也诱惑非常，煽情非常。
　　
　　情正浓时，却听得柏卿声音远远传来：“容哥哥似乎向那边暗处去了，我们过去看看。”
　　
　　江髓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和姬容此刻模样，心中惨叫不绝只想撞墙。他正跨坐在姬容身前，那人一双手托着自己的臀部轻轻摆动腰部摩擦。二人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姬容露出胸前一点嫣红，肌肉线条漂亮诱人。而他自己胸前...全是红印...
　　
　　江髓一把挣开他，喘了几口气赶紧将衣服掩好。哪知姬容却坐在原处未动，江髓着急又伸手将他的衣襟也掩好。却见姬容一双凤眼只盯着自己，里面明火暗火大火小火。他不禁瞟向姬容下身，立刻又羞又气：“你你你，你给我忍住！”




第 16 章

　　江髓一转身果然看见两个人走过来，是风涟和柏卿。他定了定神，道：“此处幽静，你们也过来玩啊~其他人呢？”
　　
　　柏卿望一眼坐在架子上一动不动的姬容，微笑，“他们还在人多处，只是我见容哥哥来找你，又见此处甚黑...只好强拖风哥哥来壮胆。”说完柏卿凑到江髓身前轻声道：“容哥哥似乎有些不对劲，怎么了？”
　　
　　该迟钝的地方这臭小子却不迟钝，江髓突然大笑，拍着柏卿肩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能有什么事？你想得太多了~”边笑边下意识拉拉衣领，以防动作太大身上露出蛛丝马迹。
　　
　　风涟冷眼旁观一阵，见江髓夸张举动便冷哼一声，掉头离开。柏卿无奈道：“髓大哥，你弄痛我了。”江髓立刻收手，却又见柏卿双眼一弯：“随大哥，你身上...”
　　
　　江髓大惊，“啊，什么？没有没有，你看错了，什么都没有！”
　　
　　柏卿一双大眼睛天真无比，但江髓却想拿个果子砸向他。“髓大哥，我只是想说你衣服怎的湿了...如此惊讶...唔，很可疑。”
　　
　　江髓瞪他一眼，轻轻一敲他的脑袋，“你愿在这玩便继续罢，我回去了！衣服贴在身上难受透了。”说完想起身后那个静坐仿佛在看笑话的人，没好气道：“那个谁，你一动不动难道以为自己是石雕？”
　　
　　听见江髓话语，姬容微笑着站起身走过来，动作从容优雅，与之前判若两人。他眼中火焰已退只留一片清明，柏卿将纱帽递给他，道：“真不仗义，如何游水消暑也不知会我一声，凑个热闹也好啊。不过穿衣游水，倒真别出心裁。”
　　
　　姬容只淡淡一笑。
　　
　　此时忽有夜行船飘在河面上，船上竹帘摆动，明光偶尔泄出洒在深黑河面上，一片斑驳。此情此景，江髓不禁想起冥河之上的摆渡之船，生者若能渡河便到冥国。船头一盏红灯在夜色中动荡，带上诡异色彩。舱内女子歌声传出，幽幽飘在河面上。
　　
　　月如钩，柳带柔，浮生何处系离愁。零落信笺为谁修？空盼游鱼川尽头。见凄凉旧景白了女儿头。
　　
　　“人道是鸿雁传书，她却等河川尽头的回音。”江髓轻声道，“果然等的那人已不在人世了，人间终是有情痴。”
　　
　　河上歌声吸引岸边人注意，众人皆望向那艘船，却只看见船头带着斗笠的摆渡人。江髓停下脚步也望着那处，突然见竹帘被掀起一些。他正全神贯注看那竹帘后，风涟突然动了动，江髓视线便被遮去一半。真是岂有此理，哪有你看美人却不给我看的道理？江髓扒着他袖子头一偏，只看见一段白皙手臂伸出竹帘，扔了一个东西入河。
　　
　　隔得太远看不清楚，江髓觉得是一个空酒壶。夜风吹过，风涟的发拂在江髓脸上颈间。江髓痒痒到不行，一边摸着脸一边向旁边挪了挪，转头看一眼风涟，他正望着河面出神，冰雪之姿在月色下被镀上银白。
　　
　　虽然平日喜怒哀乐他都不表现在脸上，但他现在的表情，绝对不是开心。
　　
　　姬容轻拍江髓肩膀，带着微风从他身边走过。江髓回过神却见柏卿不知什么时候已走了很远，正在向他招手。江髓一拉风涟袖子，果然...瞬间被甩开。“你若想欣赏夜景请便，那...我们先回去了。”江髓道。
　　
　　这世间惹上谁也不要惹上冰山美人，当然，若你觉得自己脸皮已经厚到如何也不会觉得难堪除外。江髓此刻心中天马行空，想到若将来风涟娶了夫人，那位夫人怎一个幽怨了得啊。下一刻耳边又响起当日风涟在擂台旁说的那句：在下已经成亲了。
　　
　　心中不觉一动。
　　
　　此时船上换了唱词，反反复复只得四句，却有道不尽的怅然。
　　
　　常道人生梦易寒，无人同与忆经年。冰肌玉骨终须散，半点随风半点烟。
　　
　　江髓听后心下替那女子惋惜。回到客栈却见那四人已经回来，杨影深竟然好脾气地陪着另外三人玩骨牌。众人皆以铜钱为筹，只杨影深一人春风得意，其他三人深愁万年。
　　
　　见江髓等人回来，江彦仿佛得了救星般一下子冲过来亲热地挽着江髓，“公子，不如也去同影深公子玩玩？”
　　
　　赵一一拍桌子：“老子不干了！你这女人脸欺负老子初学！”
　　
　　杨影深抬眼看赵一，微微一笑。赵一一怔，又乖乖低头坐下了。与此同时，一根筷子擦着他的脸插入墙中，赵一避之不及脸上一道红印。江髓了解妖孽男露出迷人笑容时心中绝对邪恶非常，于是他一个英雄救...小弟，将赵一拉起来踹向风涟，“去，你老大在那边。”
　　
　　刘成微笑，无奈道：“银子是没有了，若是杨公子愿意再玩上几轮，在下也乐于奉陪。”
　　
　　一旁风涟看一眼赵一，再看一眼漫不经心的杨影深，一反常态的多话起来。他对赵一道：“你既认了我，从此要懂规矩。在江湖说多便命短，即便是真话，有时候也绝不能开口。”
　　
　　这句教训小弟的话寓意深刻...什么叫做：即便是真话。江髓脸上抽了抽，瞥一眼杨影深，将桌上骨牌打乱道，“还少一人呢。”
　　
　　杨影深看江髓一眼，突然起身走来钩钩他下巴，似笑非笑道：“你要觉得穿着半湿衣服有趣，就接着玩罢。”说罢自顾上楼去了。没过多久大堂里便只留下江髓和店家，他只得让店家收了骨牌，也上楼去睡。
　　
　　经过姬容房门口时，不经意地又想起夜晚河边一幕，面色一红心中惨叫。嫦娥姐姐月老爷爷，我真成了个断袖了...江髓深吸口气定神，安慰自己一番。哪知房门突然‘咯吱’一下打开，姬容那张人神共愤的脸出现在他眼前。江髓神经一紧，赶忙开口：“小容还未睡啊。”说完无话，便要溜走。
　　
　　姬容此刻已换上干净衣服，一伸手拉住江髓，稍一用力两人便靠在一起，江髓下意识用手横在他和姬容中间，道：“大哥...人有失足，其实今晚是你产生幻觉...什么事都没发生。”
　　
　　姬容轻笑，嘴唇凑在他耳边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说完一口咬在江髓耳垂上，温热呼吸一下扑在那里。江髓打了个激灵，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他手指着姬容鼻尖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姬容却给他一个和煦如春风的微笑，道：“做个好梦。”遂一松手，将门关上了。
　　
　　江髓瞪着闭合木门半晌，转身向自己房间走去。没走几步突然伸手轻碰耳垂，站在原地不动了。
　　
　　心中一动，似乎动了不止一点点。再是如何告诉自己稳住...似乎也稳不住了...




第 17 章

作者有话要说：拉着小髓出来解释一下：文中提及的苍离和止澜，是两个国家的名字~
　　第二日艳阳高照，江髓早起下楼却见柏卿江彦等人已经打点好行装悠闲坐在大堂，于是问道：“这么着急赶路？湖州景致还未能好好欣赏。”
　　
　　柏卿抬头看他，微笑解释：“似乎潮州有急信传来，待会你亲自问容哥哥罢。”
　　
　　江髓乍一听那个人名字眼冒金星，他怔了半晌突然蹙眉：“既然有急信，我却未曾听见丁点风声。谁知道姬容在搞什么鬼，我偏要多留两日，他能奈我何。”虽说山顶别院没有管家，大小事务一直由姬容代劳，但一家之主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还真是世间少见啊...
　　
　　以前的江髓，必定十分信任姬容。而这种信任，绝非他人可以比拟。
　　
　　柏卿觉得江髓一觉醒来态度大变，不，昨晚就有些不对。他刚准备试探一问，姬容的声音便传来：“既然如此，就多留两日。”姬容带着纱帽走下楼，经过江髓身边也未停留，直接走到桌前坐下。一招手，小二会意上早点。
　　
　　本以为二人见面会尴尬非常，原来尴尬的只有自己，姬容根本不当一回事。江髓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板着一张脸也走到桌前坐下，特意离他远些。
　　
　　柏卿听见姬容话语长叹，“容哥哥，你故意在逗我？你可知五更天我便起来收拾了。”
　　
　　隔着白纱也能看见姬容微微一笑。见了那个笑容，柏卿没脾气了。
　　
　　人到齐后早点也上齐，平日没有感觉，今日姬容在侧江髓却觉得如坐针毡。姬容见他半天没有行动，如平日一般体贴地递个馒头给他，温和道：“多吃一些。”
　　
　　感受到姬容的目光，江髓一下子别开头，只道：“我讨厌馒头。”
　　
　　“髓大哥今日不舒服？胃口有些不好呢。”柏卿将手贴在他额前，“幸好没有高热。”
　　
　　“给这位公子上一碗牛肉面。”姬容回身对店小二说，脸上并没有因为江髓古怪举动产生特别表情。
　　
　　没过多久香喷喷热腾腾的牛肉面上桌，江髓又道：“盛夏谁吃这东西！”
　　
　　姬容听后微微一笑，又唤小二：“给这位公子上一叠绿豆凉糕。”
　　
　　很快松软的绿豆凉糕又摆在桌上，色泽鲜艳非常。江髓瞥一眼，终于忍不住道：“姬容，你到底有没有脾气！”
　　
　　姬容似乎早已将江髓吃透，一举一动都在他预料之中。此刻他凤眼一弯，柔和一笑，“脾气自然有，但对你，没有。你若有意找我吵架，对不起，在下无心奉陪。”
　　
　　江髓一怔，“哈，你无视我！”
　　
　　一旁杨影深“噗嗤”一笑，目光一闪不知是何意思。江髓以为姬容一定会说，你若这样想，我也没办法之类无奈话语。哪知姬容却道：“你知道就好。”
　　
　　......
　　
　　江髓气结，瞪着姬容。姬容一双满是流光的凤眼如同黑曜石般美丽，眼睛没有离开江髓，手上却用纸包了块绿豆凉糕递给他，微笑道：“说笑话语也能当真，果然还是少年心性。听话，吃点东西。”
　　
　　之前上桌的牛肉面赵一挪过去吃了，随后又见江髓姬容二人你来我往，此刻全身一抖站起身道：“你们继续，我去吐一下。”
　　
　　桌边一阵大笑。
　　
　　湖州有座飞虹桥，传说天帝经过时曾遗落冠上一枚灵珠。那灵珠落入飞虹桥下，遇凡间之水迸发七彩光芒，远远看去如同水流上架起一座虹桥。到了现今有人站在下游向上望去，也常看见飞虹。众人听后自然要去一游，姬容和杨影深却不感兴趣。
　　
　　飞虹桥所在之处名为双清山，山路崎岖狭窄，路边常见深渊。偶尔山壁上有细流而下，更令路面湿滑难走。江髓提起十二万分小心行走，风涟瞥见他动作便道：“无妨，我看着你。”
　　
　　江髓感动于风冰山竟然会关心自己，不想没走几步却听见身后一声呼救，原来是赵一掉下山崖。但他命大，落了一丈便落在一处小石台上。江彦探头看他，哭笑不得。“赵大哥...之前路窄，你底盘稳得很，哪知如今路面加宽，你却掉下去了。身上有没有什么要紧？我去找东西将你拉上来。”话音还未落众人便看见一个白色身影在眼前一晃，消失一阵再一晃，赵一和风涟稳稳当当落在不远的开阔之处。
　　
　　这武功好，也总有一个限度吧...风涟这轻功简直太夸张了。众人走过去，江髓瞪着那表情淡淡的白衣风冰山，想了半晌才说出一句话：“你的轻功...不错。”
　　
　　见老大被夸，赵一自然也十分骄傲。柏卿见他一脸洋洋得意只得轻叹一声，强拉着他去一旁山泉处冲洗腿上擦伤。
　　
　　林间突然有人拍手，而后一名玄衣男子现身。他明亮目光看着风涟，微笑的时候眼中却没有笑意。“阁下身手不凡，在下却不知漠庄弟子来双清山作甚？”
　　
　　“无他，不过陪这几位来游览一番而已。”风涟面不改色。
　　
　　那人说风涟是漠庄弟子，他竟没有否认。漠庄这名字倒是陌生，也不知是大家族，还是江湖上的门派。而眼前这玄衣男子佩剑上有苍鹰标志，江髓一路上曾听闻苍鹰便代表辉廉阁。武林中若还有一个绝对正义的门派，便是辉廉阁。
　　
　　只是，原来辉廉阁落于双清山上？
　　
　　一旁赵一见那玄衣人话语不善，忍不住道：“此山莫非独独归你所有，旁人来不得？真是天大笑话。”
　　
　　江髓见风涟眸子里寒冰渐起，知道树立自己和气名声的机会又来了，于是抱拳向前一步，对玄衣人施礼，道：“在下江髓，途径湖州时听说有座名为飞虹的桥，故兴致大起，绝无打扰冒犯之心，还望这位少侠千万不要误会。”
　　
　　玄衣人对江髓微微一笑，“莫非江公子也是漠庄弟子。”
　　
　　江髓亮出一排小白牙，笑容特别讨打：“虽说走江湖须得有些武功傍身，不过这里除了我这位风兄弟，其他人懂的不过就是三脚猫功夫。而在下却是一点武功也不懂，更不曾师从何人，在下祖上是买卖人而已。”
　　
　　玄衣人听见江髓这话，突然忍不住轻笑两声，也不知在笑什么。江髓想起昨夜遇见的那位姑娘，她也不知为何总笑。这世间好像每个人都怪怪的，又或者，有什么只有他自己不知道的事？因而令人发笑。
　　
　　“江公子，正所谓江湖险恶，你多保重。”说完这话玄衣人足下一点，很快从众人视线里消失。
　　
　　这句话说来奇怪，却也不奇怪。江湖人总喜欢将‘江湖险恶’四字挂在嘴边，但险恶的哪里是江湖，分明是人心。江髓挑眉道：“这人真讨厌，说话欲言又止的模样令人一头雾水，谁人会像他那样？”哪知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都飘向风涟。江髓见了，忍不住大笑起来，连声道众人好眼光。自然，随后每个人都不敢再看风涟的冰刀眼。
　　
　　飞虹桥处风景宜人，有几名少年在下游玩水，或许是辉廉阁的年轻弟子。见江髓一行人走来，便有少年举手向众人打招呼，和善非常。只是少年们未过多久便离开，水边留得江髓六人。
　　
　　除了风涟，众人皆爱热闹，于是玩水弄得浑身湿透。大家将上衣脱了，江髓眼尖看见柏卿肩上有一个云纹刺青，淡青色，在他白皙肌肤上十分漂亮。但近看又不像刺青，更似胎记。
　　
　　刘成也看见，好奇问道：“柏卿公子如此年轻，怎的也学那江湖人弄起刺青，莫非公子来自南部的异族之国？”
　　
　　柏卿听后微笑解释：“我生在苍离国，自幼在山中修习，照顾我的人死前给我留下这个印记作为纪念。”
　　
　　江彦在一旁道：“之前偶然机会发现柏公子身后印记，心中想着不如自己也去弄个同样的东西。只是据说刺青疼痛非常，因此终于作罢。”
　　
　　赵一哈哈大笑：“哈哈，你小子是男人就别怕疼。来！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回去后便寻一位匠人，你我二人一同去凑热闹！”
　　
　　江彦心道自己多嘴，捏了把汗干笑一下。
　　
　　江髓只觉得好笑，“刺青虽漂亮，在中原却同囚犯标志相像。你二人若是刺在显眼位置，只莫说认识我便好了。”
　　
　　此刻他与柏卿站得近，转头说话间便可见少年胸膛上嫣红两点。于是一瞬间，江髓眼睛不受控制起来，直到耳边柏卿轻声问道：“髓大哥，我身上有什么吗？”江髓使劲摇摇头答道：“没有没有。”心中却在胡思乱想。莫非断袖喜欢男子胸口和腰腹一块？之前姬容的手指常在他胸前和腰臀流连不去。
　　
　　......
　　
　　我在想些什么啊啊啊！！
　　
　　水流附近一声惨叫，惊得鸟雀四下飞去。
 作者有话要说：拉着小髓出来解释一下：文中提及的苍离和止澜，是两个国家的名字~




第 18 章

　　最后众人弄到又累又饿一身狼狈地回到客栈，引得不少人侧目。江髓觉得天色尚早，换好衣服后走过两条街进了一家茶馆。一楼台上一对父女献艺，江髓却张大耳朵只顾听着他人的谈话内容。
　　
　　邻桌一人说书一般说着奇人奇事，故事的主角江髓有耳闻，是那江湖人人闻风丧胆，又不得见真容的芳魂。
　　
　　芳魂本名是何，无人知晓，但肯定不叫芳魂，因为没有父母会给女儿起一个这样的名字。芳魂的恶名并非开始于加入净月楼，而是在更早之前。那时她不过十六七岁，容貌如何世人不知，传闻机缘巧合芳魂在义妹家中遇见前任净月楼主，当晚就委身于他。事后净月楼主有意带芳魂回净月楼，但她却不愿意因为裙带关系加入门派。于是净月楼主随口开个玩笑说，想加入净月楼成为天下高手，就要有决断，必须足够狠心。你将义妹一家杀了，来证明给我看。
　　
　　那日，净月楼主搂着芳魂，当真只是开玩笑逗逗这名少女。
　　
　　但没想到芳魂二话不说，真的将她义妹一家杀尽。
　　
　　即便十年后的今天，江湖上也没人能想通芳魂究竟有什么毛病？她是因为爱上净月楼主为了取得信任？可那已故的楼主全身上下没什么地方能将女人迷得神魂颠倒。若说她为了净月楼的武学，那至少目标也应当是武林第一大派，登顶凉山的水柏山庄才是。
　　
　　众人想来想去唯有一个结论能够解释，那就是——芳魂天生冷血心肠，视人命如草芥。看她在武林中十年的手段，也的确如此。
　　
　　江髓歪着脑袋，总觉得听得不过瘾。侧目一看那桌正巧三缺一，于是眼珠一转，提着茶壶坐了过去。“各位兄台，来尝尝这雨前龙井。”
　　
　　在座的绛衣人看见江髓便大笑起来，握着扇柄敲敲茶壶。“吃茶事小，公子恐怕是来听闲谈的罢。”
　　
　　见心思早被看透，江髓也不拘泥爽朗一笑：“不错不错，适才隐约听得兄台说那武林奇事，令小弟兴致大起。”
　　
　　“无妨，四海之内皆兄弟，有缘相见更是亲上加亲，在下山阴杜元升，这两位是靳奇和方怀宇，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那之前一直述说芳魂其人其事的茶衣男子抱拳拱手。这位杜元升是山阴人，说的便是凉山以北的地方，那里地属苍离。
　　
　　江髓微笑，“在下江髓，潮州人士。”
　　
　　那三人皆是豪爽之人，江髓与他们相谈甚欢。杜元升又说起芳魂生平，实在成谜。只因不知为何，她将见过她的人都杀死，又天生身带异香，所以很多年前江湖众人便称她为芳魂，取香尽追魂之意。
　　
　　“说来有趣，”杜元升眉飞色舞，“我曾听青城教谢堂主说，三年前他派手下在平城办事，无意间却遇见芳魂杀人一幕。那手下回去禀报，又提起自己遇见芳魂之事。谢堂主只当他在吹牛，手下也洋洋得意自己还活着。不想话音刚落，却从窗口飞来一把小刀一下切断手下的脖子。谢堂主怔忡间只听见窗外有人轻笑，柔声细语道：“啊，方才忘记杀了，现在补回来。”
　　
　　若这件事不扯上人命，众人就会觉得好笑无比。不过天下间能将人命当做笑话一场的，芳魂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江髓听见这事脑中电闪雷鸣。完了...原来芳魂会干这么变态的事。他伸手摸摸自己的脖子，考虑今后千万不要随便开窗子。他心中思索着自己还活着的理由：第一，他遇见的那位姑娘不是芳魂。若真是这样，江髓真是要去烧十年的高香答谢佛祖。第二，压根不知道芳魂就是芳魂的人，不会死。那姑娘已经告诉江髓自己是芳魂，若她说的是真话，这第二点就是废话。第三，芳魂与自己相熟，不忍下手。此想法一出被江髓立刻否定——绝无可能...想想那义妹一家吧...第四，芳魂忘了杀自己，总有想起来的一日。
　　
　　......
　　
　　绛衣的靳奇道：“如此说来，世间当真没有人知道芳魂的容貌了？但单只听这个名字，不知事理的人总想着是如何一位绝色呢。”
　　
　　杜元升和方怀宇对视，会心一笑。“靳兄还不知，怀宇兄初出茅庐之时听闻芳魂名字，总以为是温柔坊中花魁，让我乐了好久。”
　　
　　江髓听后也大笑，随口道：“难道这世间就没有不怕死的人，重金悬赏芳魂容貌？”
　　
　　杜元升听后眼睛一亮抚掌笑道：“还真被江兄说中，这世间当真有人以万两黄金只为悬赏一张芳魂的画像。只是此消息一出，无数人上门送画，自然是千奇百怪假画迭出。现在世人知晓的是，芳魂总戴面纱遮住半张脸，五官如何全然不知。”
　　
　　“净月楼中也无人知？”江髓试探一问。
　　
　　“不错，这世间知道芳魂真容的恐怕都是死鬼。据说现在的净月楼主从来不同芳魂见面，每次都隔着帘子。”
　　
　　江髓眼前不禁浮现那位姑娘的容颜，“她身材高挑，一张巴掌脸，虽蒙着面，却也遮不住那双眼中璀璨光辉。你只消看她一眼，便觉得魂移世易。”
　　
　　方怀宇一拍桌子：“江兄知道芳魂容貌？！快快去领那万两黄金！”
　　
　　江髓一惊，原来自己竟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他赶忙道：“不过是心中所绘佳人模样啊，见笑见笑，在下还想多活几年，与芳魂姑娘今生千万无缘才好。”
　　
　　杜元升听了“噗嗤”一笑，“江兄实在有趣。啊，我看江兄年纪轻，我们四人又如此投缘，不如今后以兄弟相称，愚兄唤你髓弟可好？”
　　
　　江髓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半晌笑道：“再好不过，如此称呼令小弟觉得亲切万分，江髓见过大哥二哥三哥。”髓弟啊，又让他想起了夏侯晗。
　　
　　“髓弟客气。”
　　
　　众人以茶代酒一饮而尽，江髓见窗外天色渐黑，便道：“小弟明日还要赶路，日后定然亲自登门拜访几位兄长，那时再把酒尽欢。”
　　
　　杜元升笑道：“不瞒髓弟，其实我三人正往潮州去，不过既然髓弟远游在外，我们便留得下次再聚。”
　　
　　江髓听后不禁问：“似乎最近江湖人多少都有去往潮州的，不知有何事发生？”
　　
　　“髓弟不是武林中人自然不知，潮州城外十里地，每隔十年武林大会便定在十月初十。江湖各大门派都会有高手参加，为的是一较高下，也好互探底细，以应付无归崖论剑之日。”杜元升道。
　　
　　“那岂不还早。”
　　
　　“髓弟不知，各门派相距甚远，赶到潮州的日子往往可以差个十来天。因此有人早启程，自然也有人晚启程。”
　　
　　“其实武林大会是次要，摸清各门各派武功路数，将来在无归崖上好应对才是第一。这无归崖论剑是二十年一次的比武，胜者可登顶凉山，成为天下第一门派。”靳奇补充。
　　
　　江髓稍稍蹙眉，“难道在武林大会上非要使出门派全力，就没有人会保留实力等到论剑之时杀他人一个措手不及？”
　　
　　那三人听江髓此话，大笑起来。“哈哈，这可不是行军打仗，兵不厌诈。除了那些不计名利的门派，不论是武林大会还是论剑，比武结果都涉及到兵器谱排名和武功招式排名。各门派当然是使出全力以保门面荣光。自然，髓弟所说的想法他们不可能没有，只是参加无归崖论剑的门派只能是十个，若武林大会不出力，那论剑也就没有希望。更何况，想登顶的凉山的人光凭武功还不够，须得到天下英雄服从。而一个老奸巨猾一心算计十多年的门派，世人不可能认同，自然无人会听他号令。”
　　
　　武林道义对江湖人来说，是深入骨髓的东西。心中再如何阴险狡诈，也要表现出正义之气。所以比起那些暗地里捣阴谋的人，至少芳魂那种异类还让你有所防备。
　　
　　只是防不住的问题...




第 19 章

　　结果那晚每当江髓的屁股离开凳子，那三人就又自顾聊天说出一件武林趣事。到了最后茶馆关门，四人就挪去酒肆继续，最后不出意料喝到烂醉。
　　
　　原来中元夜在河上看见的那条船中，竟然坐着去参加武林大会的若水宫主，江湖二美之一，司徒辛夷。江髓想起那段露出竹帘的白皙手臂，迷迷糊糊想：原来美人的手臂，也没什么特别...
　　
　　他心中起了去武林大会一看的念头。既然司徒辛夷去了，那东方骊也一定会去~~~江髓双眼一弯，醉意朦胧，转头看身边三人微微一笑。杜元升的牛皮都吹到天上去了，他三人走江湖许多年，也不见得有多能喝啊。
　　
　　此时只有靳奇尚有一些清明，一双半醉眸子盯着江髓，手指着他的鼻子晃啊晃，道：“髓弟你...果然就是江湖中的...千杯不倒...”说完站起身一手拎起一个人，三个人左摇右晃地走出去，应当是回客栈。
　　
　　靳奇觉得江髓酒量不错，是因为喝了不少，他却看起来再正常不过，脸都没有红一下。但他却不知有种人喝酒，表面稳如泰山，实则胸口中翻江倒海。江髓见他三人走出去，自己也试着站起身想跟过去，但全身使不出力气，又重重坐回凳子上。
　　
　　店家见惯了醉鬼，却也起了多管闲事的好心跑来一问：“可要伙计送公子回家？”
　　
　　“不必了。”这话却不是江髓说的，而是另有其人。江髓听见耳边嘀嘀咕咕，而后被一个有力的手臂扶起。他半倚着那人一步一挪地出了酒肆，越来越疲倦，被夜风一吹头疼痛无比。心脏似乎向上窜，在脑子里怦怦直跳。
　　
　　原来醉了，大地会动。
　　
　　“原来你如此能喝。”一个动听的声音似乎从远方传来，带着回音。
　　
　　江髓听见这声音一下站直了身体，转身对身边人温软一笑：“影深，你好漂亮。”说着直接往他怀里倒去。
　　
　　下一刻天旋地转，江髓觉得自己的胃压得难受，胸口也沉闷得很。许久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被杨影深背着，于是伸手碰碰他的头发笑起来。“媳妇都还没背就先背本公子，日后我一定要在你老婆面前炫耀当年你背我背的不亦乐乎~”
　　
　　杨影深冷哼一声。
　　
　　江髓用脑袋蹭蹭他的脖颈，大声道：“哈，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你媳妇也一样！本公子可不是谁都能背的~”
　　
　　杨影深竟然大笑起来，江髓从未见他如此开怀笑过。“江髓，我现在相信，你是真的摔坏脑子。”
　　
　　“你！”江髓气结，呻吟一声，头痛欲裂。“你和风涟根本就懒得理我，成日不是冰山脸就是面具脸。柏卿是个小孩，他娘的我竟然也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姬容就更混蛋了，他把少爷我当女人...我真是哪辈子得罪了阎王...这么好命。”
　　
　　“如果你本来一无所有，就不会这样想。江髓，人不能要求太多，你根本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未得到和已失去，你觉得哪个更好一些？也许明天你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又或者，你发现只是自己大梦一场。”
　　
　　“乌鸦，闭上你的嘴。”江髓的头搭在杨影深肩上微笑：“乌鸦有一张漂亮的脸，却不会说可爱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又轻声一叹：“影深，你好香，你比我娘都要香。”
　　
　　杨影深却没有反驳江髓根本不记得自己的亲人，只是低声一笑，“原来你醉了，会如此说话。”根本前言不搭后语，心思跳跃的莫名其妙。方才还说着甲事，下一刻就变成乙事。
　　
　　江髓一点头，承认道：“对，我醉了。”他的呼吸喷在杨影深耳边，带着淡淡温暖：“我醉了，我喜欢上姬容。明知道不能喜欢一个男人，但我就是忍不住。我对他发脾气，离他能有多远就多远，但是这个方法真他娘的没有用，只会令我觉得自己是傻瓜。啊！我是傻瓜！”
　　
　　街道两旁宅子里的狗也跟着叫了起来。
　　
　　“......”杨影深沉默。
　　
　　“影深，虽然你总说自己天生丽质，其实...哎别用胳膊肘戳我，我在夸你！好，就当做你没有说，我重来一遍。虽然我总说你天生丽质，完美无缺，但你和风涟看起来却像假人。不，风涟比你还好点。他虽然冷，但至少笑的时候还有点温度。而你微笑的时候，我却觉得你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江髓的手绕过去碰了碰杨影深的胸口，“你这里仿佛是空的。”
　　
　　杨影深听后轻笑，只说：“你醉了。”
　　
　　“杨影深，你有没有爱过人。”
　　
　　江髓又开始跳跃了，杨影深懒得开口。不过江髓一个劲骚扰着他后颈，杨影深忍着将他抛入河中喂鱼的想法，道：“与你无关。”
　　
　　“哈，虽然我好像什么都比不过你，不过这一点我比你强~我赢了我赢了~”江髓在杨影深背上手舞足蹈，路边的狗继续共鸣。“我爱的那个人啊，武林中没有人能及得上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正在江边等渡船，他穿着一身淡黄衣衫，我还以为是位姑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哪知渡船来了他上船去，却偏偏回身向我伸手，清浅一笑。”说到这里江髓停了一下，轻声一叹：“如果当年我没有握着他的手就好啦。”
　　
　　心思跳跃着，突然又变成了胡言乱语，更加莫名其妙。杨影深本就不准备接话，眼前却突然白光一现，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隔了多年光阴出现在他眼前。那人身边遍布尸首，眼睛却一直只看着自己。眸子清澈如水，没有恨，也没有泪水。她的声音还似平日一般温柔，被风远远送来：“小影转过身去，我很狼狈呢。”
　　
　　杨影深没有转身，那个人在他眼前拔剑自尽了。他至始至终十分冷静，而后点了一把火将一切烧尽。而此后多年，他几乎没有想起往事。那个死掉的人，就仿佛从来不在这世上一般。来过，没有留一点痕迹的离去了。
　　
　　客栈就在前方，江髓头晕目眩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忍不住干呕起来。哪知杨影深帮他止呕的方式就是直接劈他后颈，昏睡之前模模糊糊听见杨影深似乎说：“...若是将来...你就去恨夏侯晗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髓醉了，身体里潜伏的小白不听话跑出来...不是我的错...大家慎入...




第 20 章

　　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却听见敲门声不断，江髓半睁着眼随手抓了个东西向门扔去，软枕打在门上发出很轻的声音。他太阳穴疼得厉害，刚坐起身却见柏卿推开门走到他身前。“髓大哥，店家酿的酸梅汤，要不要尝尝看？”
　　
　　“昨夜谁送我回来的？”江髓更衣洗漱，突然想起昨夜他同杜元升三人喝醉之事。
　　
　　“你很晚都未回来，容哥哥出门去寻，哪知杨哥哥却发现你倒在客栈门口，已经睡死过去。”
　　
　　江髓听后一怔，而后笑意浮上脸庞。“醉成那样我都能找到归来的路，果真奇才啊~”他喝了酸梅汤，牙齿差点酸倒。柏卿接过他的碗尝了剩下的，见江髓瞪着他便道：“不酸。”
　　
　　江髓问他：“莫非店家讹你，这一碗果汤很贵？”
　　
　　“分文未花。”
　　
　　江髓盯着柏卿手中空碗：“这是我喝剩的。”
　　
　　柏卿终于明白他的意思，微笑道：“那又如何？”说完转移话题，“随大哥，你收拾好了下楼，夏日早些赶路，正午也可多歇息一番。”
　　
　　江髓这才想起今日便要离开湖州。手边刚收拾了东西打包，却突然忆起昨夜之事，隐约记得昨夜有人送他回来，应当是杜元升他几人。只是实在不够厚道，将他扔在客栈门口。
　　
　　下楼后果然见众人都围坐桌边，江髓喝茶润嗓，身边赵一难得说个笑话。说的是东汉末年曹操率领部队去讨伐张绣，在毒辣太阳下长度跋涉，士兵逐渐觉得干渴疲惫。为鼓励士气曹操便故意道：“前有大梅林，饶子，甘酸可以解渴！”果然士气大振，众将士欢呼道：“噢~~有梅子吃啊~~” 半个时辰过后曹操听得曹仁报：“主公！前方发现水源！” 曹操大喜：“哈哈，大家听到了吗？不远处有解渴之泉！” 哪知听见此话众士兵却道：“不去……一定要找到梅林……”
　　
　　江髓一口茶“噗”地喷出来，连带被呛到。身边刘成好心替他顺背，“哈哈，赵一的笑话一向如此，江公子认真了。”但此刻江髓却不是因为赵一的笑话而有大动作，而是因为某些回忆涌上心头。
　　
　　昨夜他说了很了不得的事，并且被人听去了。他竟然说，他喜欢姬容。完了，这一辈子没脸见杜元升。
　　
　　众人只见江髓在大堂来回踱步，不时伴有撞墙等危险举动，半晌却又见江髓淡定地坐回座位，只是笑容有些不自然。柏卿凑在杨影深耳边问道：“髓大哥怎么了？”
　　
　　杨影深但笑不语。
　　
　　此刻江髓心中如同打翻五味瓶，却无人可怪只怪自己言多必失。他隐约记得昨夜自己不光说了喜欢姬容，还肉麻无比地说：我明知他是男人，但我控制不住自己。他对于自己说出这番话来实在惊讶无比，若不是真的有记忆，如何也不相信是自己所说。江髓此刻只愿杜元升他三人不记得昨晚糊涂之事才好。
　　
　　赵一去门外给马套缰绳，刘成和江彦将众人的包袱拎上车。风涟看江髓一眼，起身出门。江髓刚准备跟上便听杨影深说了一句话，令他精神抖擞。“如果喜欢姬容，何必装作无事。”他声音虽不大，但是桌边的人都听见了。江髓猛地转头看杨影深，“你说这话是何意思？！”
　　
　　“接话之人自然知道我是何意。”杨影深此刻对姬容微微一笑，目光深邃难懂。江髓却心惊肉跳，这番意料之外的吐露真心在他承受范围之外，令他有些不知所措。姬容却没什么反应，脸色淡淡招手唤小二结账。
　　
　　江髓迅速望姬容一眼，立刻又别过头微笑道：“影深，你的话我不懂。我自然喜欢姬容，一路走来大家相互照应，我喜欢同你们相处难道有什么不对？”
　　
　　杨影深只是一笑便起身离开，柏卿也站起身拉着江髓的手，“髓大哥，上车去罢。”
　　
　　江髓点头，见姬容并没有看着自己，便转身出了客栈。他不明白姬容心中究竟是何想法，若说他对自己有心，为何此刻又是此种表情？姬容显得太随意，太过于漫不经心，令江髓产生错觉，仿佛是自己一厢情愿，而与姬容无半点关系。
　　
　　想到此处江髓突然释然一笑。自己又何必为了此事烦恼，姬容其实从未说过喜欢自己。即便他觉得姬容对自己暧昧，那也许是自己误解了人家的意思。只是，因为这番‘误解’，自己是真心喜欢上那个风华绝代的人而已。
　　
　　没有什么的。
　　
　　他只不过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而已。
　　
　　走走停停，又过了十来日才快到潮州。江髓本就年轻，难免少年心性，一日马车中，风涟因为他和柏卿实在太过热闹而受不了，便同江彦换了骑马。夜里就地露宿，马车中江彦的呼噜声简直十里八乡都能听见。江髓再是好脾气也忍无可忍，坐起身捏住江彦的鼻子，看他蹙眉挣扎翻个身又睡了，终于安静下来。江髓忍不住想笑，突然却听见有人轻声对话，声音细碎模糊。
　　
　　“一切都准备好了。”
　　
　　“嗯。”
　　
　　身边有人轻拉他的衣袖，借着微光江髓见柏卿的大眼睛看着自己。他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不要说话，只听见车外人又道：“...只是，难道我们要一直等下去？”
　　
　　“对。”
　　
　　“少主何必浪费时间？”
　　
　　“......”
　　
　　“是属下多嘴，只是...消息已经...”
　　
　　“...知道了。”
　　
　　对话声到此戛然而止，柏卿坐起身靠近江髓，满眼疑惑。江髓掀起车帘一角，却见车外一个人都无。天色发青，不远处用来防止野兽毒虫靠近的火堆也已熄灭。他跳下马车，却见刘成衣衫不整地走来，身上半湿。看见江髓便爽朗一笑，道：“不远处有水潭，江公子何不去消暑。”
　　
　　江髓道：“其他人都在那里？”
　　
　　“热闹的很，公子去了便知。”
　　
　　于是江髓同柏卿一道穿过密林，果然见一水清冷冽的小潭。却只见杨影深在潭边，衣服脱了一半又立刻穿上。江髓走过去道：“怎的只你一人？”
　　
　　“我不喜欢沐浴时有人在旁。”
　　
　　江髓听后便知其他人定然已经洗好，只杨影深磨磨蹭蹭非要等到他人离去。江髓突然一笑，拉着杨影深的腰带不放。“哪有这么多毛病，人多热闹才好。”
　　
　　杨影深侧过头，细长眸子一眯，“你自个热闹去罢。”说着一扬手，江髓跌到浅潭中。




第 21 章

　　潮州是止澜的都城，一条江横在众人眼前。深碧色的江水看似平静，顺着江面望去便可看见对岸的繁华。有摆渡者在江上来去，众人谈好价钱后上船，唯有江髓站在原地未动。
　　
　　他看着此景，觉得有些熟悉。有一幕画面在脑海里百转千回，似乎许久之前他也在此处等船，而后遇见了一个人，发生了一些事。只是记忆终归太淡，再想却觉得人开始眩晕。
　　
　　“江髓，还不快些过来。”风涟唤他，江髓回过神来。他走过去，虽然系了船绳，但船身仍随着江水摆动不止。一只手出现在眼前，不用看也知道是姬容。那只手十分漂亮，掌中略有薄茧。若是习惯握笔的人，茧应当长在十指上。江髓抬头看姬容，那人面容沉静，看着他淡淡一笑。
　　
　　江髓也微微一笑，手指碰了碰姬容的手心，又很快移开。“少爷我有手有脚，小容如此客气作甚。”说罢登船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出来，“诶，渡江还要好一会，大家来掷筛子，谁赢了讨个好彩头，请大家吃饭！”
　　
　　赵一和刘成大约是赌坊老手，掷出来的点数总是小，这便罢了。最过分的却是杨影深，不论他怎么扔，三个骰子雷打不动是一点。江髓怀疑杨影深使诈，但又实在看不出来。好在还有柏卿垫底，每次掷出来的点数总比江髓大一些。
　　
　　快下船时柏卿问姬容，“容哥哥，我未到过潮州，不知哪家饭庄好些？”
　　
　　姬容略一思索：“李记的不错，只是此时恐怕已经客满。仙客来环境清幽，南国食馆临江景色宜人，二者你随意择其一。”
　　
　　江髓奇怪，“你怎的如此熟悉。”
　　
　　柏卿笑道：“髓大哥你忘了，容哥哥本就是潮州人。”
　　
　　众人在南国食馆中填饱肚子，江髓四下观望，杜元升说的果然不错，已有不少江湖人士来到潮州。不知他三人此刻是否也到了潮州，想到此处江髓突然想起那夜失言，面上不禁一红。
　　
　　今日是八月初二，离十月初十武林大会还有二月之久。
　　
　　江家在潮州的房产却在城中的偏僻之处，幽静有余人气不足。江髓见了房子觉得稍有不满，这生意人向来讲究热闹和人缘，在偏僻处置房也不怕遇上小贼，呼救都无人听见。真不知道自己当年是如何想的，不如另找一块好地，再将这处卖了。除此一点，江府没有地方让江髓不满意。一切都精工细造，处处崭新，乍一看还以为是座新房。府门前早已守着一位老管家，见众人走来便迎上前。“公子回来了，老奴江炳守候多时。”说着递上一份名册给江髓，上面密密麻麻罗列人名。“老奴听闻公子身子不爽，想是多半已不认得府中下人。此份名册公子收好，方便日后使唤。”
　　
　　江髓对江炳微笑：“江管家客气了。”虽说这房子是自己的，这使唤的侍者是自己的，但总觉得陌生非常，自己似客一般。就连他方才说的那句话，也不是主人应当说的话。
　　
　　潮州江府，江髓过去居住的院落名为如意院，姬容住在离如意院最近的华容斋。风涟住谷风楼，柏卿居柏舟馆，杨影深在影光阁。江髓又从柏卿口中得知，往日只有他和姬容住过潮州江府，其他人都未来过。江家二老死后，江髓便常去山上别院居住，后来更是一去不回了。
　　
　　江髓听后不禁一问：“那么这些院落的名字，究竟是何人取的。各个嵌着住者名字，唯有如意院不同。”
　　
　　江炳一福身，“是老奴附庸风雅，令公子见笑了。至于这如意院，只愿公子一世顺心如意，因此而名。”
　　
　　这位老管家目光锐利，又会说话，察言观色的本领十分不错。
　　
　　潮州同那山林比确实好太多，江髓有意在此长住。之前听姬容说江家生意出了些不大不小的乱子，因此众人千里迢迢赶来潮州。江髓心血来潮向姬容要账本看，哪知姬容却说一切交给他办即可，江髓不必费神。虽然江髓不喜生意场，但毕竟是江家之主。他斟酌半晌还是提出，只要看看账本便可，其他的不会过问。
　　
　　那一刻姬容的目光深邃，江髓见了心中一紧。他碰了碰姬容的手，虽在夏季，那双手此刻却是冰凉的。他对姬容微微一笑，道：“我只是一时好奇，并不想打乱你的步调。既然麻烦，不看也不打紧。”
　　
　　姬容淡淡看他一眼，转身离去。江髓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江髓听人说潮州有座琼楼，历经百年光阴。文人雅客时常聚在琼楼之上吟诗作对，楼下还有色艺双全的名伶献艺，只是献艺，点到为止。江髓和柏卿吃着瓜子，看台上姑娘抚琴，惬意无比。
　　
　　“为何我走到哪里，总有你的身影。”江髓扔颗蜜枣入口，转头对柏卿玩笑道。
　　
　　“这不奇怪，因为我只想同髓大哥在一起。”柏卿看着台上抚琴女子，随口答道。不想话音一落头上便吃了个暴栗，他转过头不解地望着江髓。
　　
　　“不是我想太多，而是你这孩子说话太容易令人误解。下次若是想说，去找一个你真心喜欢的女子说。酸不溜丢的话，髓大哥的牙口承受不来。”
　　
　　柏卿微笑，眼睛看着江髓。“为何？我喜欢你，不想找别人。”
　　
　　江髓瞪他，半晌清清喉咙：“咳咳，你这孩子真是...太...虽然髓大哥人见人爱，但你如此直接地说出来我也会觉得不好意思的，下次万万不可如此。”
　　
　　柏卿大眼睛一弯。
　　
　　不久之后那抚琴女子离去，又来一位舞姬，动作轻灵飘逸实在美不胜收。忽有一女子走入琼楼，背对着江髓不知是何模样。但凡能看见她脸的男子，眼睛都只盯着她。江髓明白，这一定是位大美人了。
　　
　　女子似乎在找人，没多久便失望离开。她转过身时江髓看见了她的脸，顿时倒抽一口气使劲拉柏卿衣袖。柏卿倒没什么反应，只问他：“髓大哥，怎么了？”
　　
　　“瑶池仙子啊。”江髓感慨，又忍不住问邻桌公子，“兄台可知方才那姑娘是哪家小姐？”
　　
　　那公子一脸惊讶：“？？我算是遇见一个不认识东方骊的人了。”
　　
　　如此漂亮，果然是二美之一的东方骊。听见江髓的话邻桌公子来了兴趣，又道：“这位公子第一次来潮州罢，未识东方骊也情有可原。她是祁王府的郡主，又因为祁王府早已立了门派入了江湖，因而她不似其他小姐那般常年只待在府中。”
　　
　　江髓听后笑道：“兄台见笑，我确是潮州人。”
　　
　　“...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不知小兄弟是哪家的公子？”
　　
　　“城南江家。”
　　
　　对方听后思索一阵，犹豫道：“恕在下见识短，城南江家未曾听过。”
　　
　　江髓一蹙眉，“商贾江家，在潮州多年有余，公子未曾听过？”
　　
　　“在下世居潮州，商贾之家却有不少，但未曾听过江家。”
　　
　　柏卿见江髓脸色发青，突然转头问自己：“柏卿我问你，自我醒来之时你有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假话。”
　　
　　柏卿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心中重重一跳，道：“未有。髓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髓出神半晌，古怪笑道：“呵，姬容干得好事。”




第 22 章

　　一连几日姬容都不在府中，直到八月初七那夜才回来。华容斋的夜灯亮着，白墙上树影绰绰。姬容刚一踏进院子便摘下纱帽问道：“何人在此。”
　　
　　“小容，过来陪我喝茶。”江髓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
　　
　　姬容走去，见江髓坐在木犀树下，淡青衣衫沾染澄澈月光。江髓回头对姬容展颜一笑，那一刻有五光十色的东西流过姬容心底，令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位少年。
　　
　　江髓翻开茶杯注满，放在桌子的另一侧。姬容在那处坐下，江髓看他喝了茶，开口道：“如何？”
　　
　　“尚可。”姬容溢彩流光的凤眼半闭，脸上也微微带着倦容。半晌他抬眼看着江髓：“你有心事。”
　　
　　江髓听后一笑，随口道：“此处当真是江府？我总觉得别扭。”
　　
　　姬容眉眼温柔，“当年你喜欢此处清幽，而今却转性总想热闹。”说着伸手碰了碰江髓垂落的黑发，江髓却偏了头躲开他的手，坐直身子面无表情道，“姬容，你骗我。”
　　
　　对面那人听了此话先是一怔，随后淡淡笑起来，伸手轻轻一碰江髓嘴唇，又立刻收回手道：“小髓变聪明了。不错，这里并不是江府。”
　　
　　江髓心中火起，一下站起身来揪住姬容衣服。“潮州姬家，世代巨贾。这一代的少主，名唤姬容，能文能武，实乃当世青年才俊。”说完突然自嘲一笑，松开姬容行了一礼，“我江髓何德何能，结识姬少主。姬少主，有礼了。”
　　
　　那日在琼楼江髓震惊非常，许多之前不曾注意的细节一一漫上心头。火急火燎想质问姬容，但他却已出门去。不过会说话的人满大街都是，许多疑团渐已清晰起来。原来当年他将柏卿、杨影深和风涟安顿在山上别院，但自己却不常住在那里，只同姬容一年回来几次而已。他曾对柏卿说，自己长住潮州，这句话令众人误以为他是潮州人。但这句话的意思还可以是，他只是待在潮州的时间比较长而已。
　　
　　想来现如今的一团乱麻，失忆之前的江髓也有大半责任。因他许多事都只有姬容知晓，故而弄得日后无法向他人求证。
　　
　　江髓想起姬容一路蒙面，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只是不想让人认出他是姬家少主而已。原来许久之前他就已经打定主意欺瞒自己，又或者，是从自己失忆之后第一次睁开眼开始。
　　
　　江髓的心开始隐隐作痛。
　　
　　姬容静静看着他，在皎洁之月下湛然若神。江髓对他苦涩一笑：“你究竟要做什么？天上的月亮你要不要？你开口，就算摔死我也给你摘下来。但是，你不能让我用真心去换假意。”
　　
　　这些话说出口的一刻，江髓明白了，自己是真的在乎眼前人。在乎到只要看着他，所有的怒意和坚持都会烟消云散。
　　
　　“那么，你今后不会再相信我了？”沉默半晌姬容才说出这句话，那双漆黑的凤眼盯着江髓。江髓别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咬了咬唇道：“事到如今，我还是愿意相信你。”
　　
　　姬容突然笑了，眼中光华在那一刻仿佛能够驱散所有黑暗。他稍稍俯下身，温柔声音响在江髓耳畔。“那么，今后不论发生什么，只是因为——我爱你。”
　　
　　江髓呆了，猛地转过头愣愣地看着姬容。他眼见姬容靠近，放大的脸就在眼前。两人的额头靠在一起，从那里传来的温度和碰触令江髓的心一颤。“小髓。”这个从姬容口中吐出的简单名字，却有着魔力，触人心弦。
　　
　　江髓觉得自己醉了。
　　
　　姬容的唇蜻蜓点水般在江髓唇上一碰，江髓仿佛突然回过神，立刻后退一步。侧过脸，将脸上的潮红和不知所措隐于夜色中。良久他低着头缓缓开口，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了。”
　　
　　这一夜，江髓自然失眠。第二日他才想起那许多疑惑不解的事，既然决定相信姬容，所以他便直接去询问姬容。
　　
　　江髓过去的确是生意人，也曾长住潮州，住的便是此间宅子。他的家乡在止澜边城，初来潮州时遇见姬容，二人一拍即合投缘的很。然而还是有些事，姬容不愿说得太明白，似乎极难开口，只道：“当你想起一切，便会知道所有。”
　　
　　江髓听姬容说过去往事，不免提起夏侯晗。哪知姬容却变了脸色，沉默半晌才说：“你和夏侯晗，是好兄弟。”再没有下文。
　　
　　看来他和夏侯晗的故事，不是那么简单。只是此刻姬容如此表情，江髓想着来日方长，终有一日会真相大白，便不再追问。过后江髓打趣姬容，“既然小容是姬家少主，我这小庙又怎容得了阁下。我就知道你当日自称男妾，是故意看我笑话。”
　　
　　姬容听后微微一笑：“是何身份都不重要，只要你在我身边。”
　　
　　江髓被那个笑容电到，扭头清清嗓子。“咳，你好像说反了，应当是‘只要我在你身边’。”
　　
　　那双漂亮的凤眼弯起，姬容笑的十足奸诈。“说得不错，只要你在我身边。”
　　
　　江髓用眼神杀死他。
　　
　　半晌又突然想起日前赶路时在林间听见的那番话，说与姬容，却见姬容微一蹙眉：“那不是我。除了马车中的你三人，其他人当时应该都在浅潭处。”
　　
　　江髓知道事有蹊跷，仔细一想马车外的声音或许是故意说给车中人听。
　　
　　“不必费神，我自有主意。”姬容伸手拂上江髓额心，细致的动作令江髓定下神来。
　　
　　既然知晓姬容是姬家少主，那么他常不在宅子里便有了解释，怪不得当初在山上别院，姬容也三天两头不知所踪。江髓闲来无事，见管家江炳是个聪明人，总喜欢找他聊天。但那位老人家却不多话，江髓从他口中听到最多的三句话是：老奴很忙，公子不妨去问其他人；很抱歉，老奴不知；公子向来不喜欢下人多话，下人们只要做好手头事让主子满意就好。
　　
　　江髓听后不光不觉得这位老管家无趣，反而因为第一次遇见这样的老头觉得有趣的很，心中打定主意看他能忍到何时。一日说起武林大会，江髓问东问西，终于问出来一点。
　　
　　原来武林大会向来由武林盟主主持，并不像江髓想象中那般喧闹无序。一道白光突然从眼前划过，江髓的头仿佛被重拳击了一下，一阵轰鸣，他当下愣住。
　　
　　武林盟主。
　　
　　盟主？
　　
　　万紫楼中的变态！？




第 23 章

　　江髓上前一步追问，“如此说来，盟主一定会出现在武林大会上。那么管家可知武林盟主是何人？”
　　
　　江炳那双稍有浑浊的眼一扫江髓，果然说话还是不离那三句：“武林事，老奴不知。”说完行礼，径自离去了。
　　
　　江髓站在树荫下，蝉鸣阵阵。夏末秋初，潮州气候炎热，耀眼日光令人睁不开眼，江髓不禁有些昏昏欲睡。他转身去谷风楼，回廊两旁朱槿花开，鲜艳夺目。
　　
　　当日在双清山上江髓听闻风涟是漠庄弟子，后来又无意中知晓漠庄实乃江湖一派。此刻江髓怀疑那位武林盟主便是万紫楼中遇见的人，既然风涟人在江湖，定然知晓武林盟主。恐怕不仅知道，他还见过。
　　
　　绕过遍布常春藤的墙，江髓见风涟在回廊下小憩。白衣黑发，俊逸容颜，如画中仙。一只手垂落着，另一手中执一本书，双目闭合神态安宁。江髓走近，风涟却也没有转醒的迹象。他瞥一眼风涟手中的书，竟然是那本《药略记》，怪不得这几日自己找不着了。
　　
　　江髓不禁莞尔，好你个风涟，难道说一声‘对此书感兴趣’会死？我倒要看看是谁口是心非。正想着，听得一声猫叫。
　　
　　江髓低头，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卧在风涟垂落的手边，正伸出粉色舌头轻轻舔着细长手指。江髓觉得有趣，也不打扰它，蹲在一旁静静看了好一会。不知多久，那双泯灭红尘的眼缓缓睁开，目光移到满脸笑意的江髓身上，定住。
　　
　　江髓一笑：“风大侠，我在你身边这么久才发觉，若是有心害你，你怎么办才好哟~”说完目光扫向风涟手中的书，又是一笑。
　　
　　风涟淡淡看他一眼，突然一把将书拍到江髓身上，又垂眼看见身边那只小猫，立刻移开了目光。那只小猫却不死心，开始扒着风涟衣摆晃荡，想引起佳人注意。江髓看见小猫的眼眯起，慵懒非常，便笑道：“此猫可爱，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你便在谷风楼中养着它又如何~”
　　
　　“它自己要缠上来，关我何事，又何必推给我。”风涟站起身看一眼江髓：“刘成和赵一的事，我说过下不为例。”
　　
　　“你这人好生奇怪，人和猫能相提并论？我是承诺不再塞其他人给你，但没说不塞猫给你。再说当老大多威风啊~大事小事都有人张罗，有什么不好。”江髓一边说一边逗着那只猫，那猫只睁着一双琥珀瞳孔看一眼江髓就别过头去。
　　
　　“我不需要。”说完这句，风涟转身进屋。
　　
　　江髓同情地看一眼小猫，“同样我行我素，他不将你放在身边还真是可惜。既然这样，不如随我去如意院好了。”哪知话音一落小猫张嘴一口咬上江髓手指，眼睛眨了眨，又松开口窜到花丛中不见踪影。
　　
　　江髓气结，这一人一猫怎么都如此讨厌！
　　
　　忽又想起自己方才光顾着看美人和猫，把重要的事都给忘了，立刻追进房间问风涟：“我有话问你，有关武林盟主，详细道来。”
　　
　　风涟正在擦剑，听见江髓的话立刻转头，目光深邃。“你为何突然问起他来。”
　　
　　“不过好奇罢了。”
　　
　　风涟清冷一笑：“五年前因邪派作祟，武林商议共同推举盟主，以领众人除恶扬善。那位盟主常年戴着面具示人，唯有各派掌门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这么说来，你不知盟主是何人？”
　　
　　风涟放下剑向江髓走了几步，“江髓，你与盟主有些交情，只不过你忘了而已。”
　　
　　江髓蹙眉，他认识武林盟主？果然如此，那夜万紫楼中那人又怎会如此对自己？复又细想，的确有诸多疑点。谈话内容被陌生人听见，若是不重要，顶多将人臭骂一顿。若是重要，常做的便是杀人灭口。而那变态行为，却是个人都想不通。想到此处江髓擦擦额上汗水，干脆道：“我可不是什么掌门，又怎会与盟主有交情。”
　　
　　风涟扬起嘴角，“待你想起一切，便知晓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直视江髓：“我十分期待，你想起一切的那一日。”
　　
　　江髓突然发现，失忆一点也不好，许多简单的事情因为你的失忆都变得神秘起来。风涟话中有话，江髓确信，他一定忘记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事。
　　
　　夜里正睡得迷迷糊糊，窗外月光投在地上，耳边隐约听得树叶哗哗声，门却突然被人推开。有人快步走进房中，院中草叶香气就着推开的门扑了进来。江髓半睁开眼，稍稍抬起身看站在自己床前的人，沙哑着嗓音道：“是小容啊，出了什么事？”
　　
　　姬容俯下身，他身上衣衫不整，头发也未束，像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一般。垂落的光亮黑发碰触江髓脸庞，痒痒的，江髓下意识伸手替他将头发拢至后背，半梦半醒间又对姬容软软一笑：“怎么不说话？”
　　
　　姬容看着江髓那双被睡魔控制又努力睁开的眼睛，道：“不过起了梦魇，梦见你说，这一生都不原谅我。”而后他在床边坐下，又道：“今晚我睡在你这里，好不好？”
　　
　　江髓向床里让了让，伸手拍拍空出的位置。“有何不可，过来。”说完一阵睡意袭来，含糊说道：“你对我的好我自然记在心里，你对我不好我自然找你算账，又有什么原不原谅的。好困，我睡了。”说完一翻身，立刻睡着了。
　　
　　姬容的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息，会令人觉得是澄澈月光的味道，一整夜萦绕江髓身边，他睡得香甜。第二日清晨江髓被热醒，伸手去摸身边的蒲扇，哪知却摸到一个极富弹性的身体。江髓睁眼一望，见床上两个枕头并排挨在一块儿，姬容的脸近的都要贴到自己脸上来了。他此刻未醒，白皙皮肤近看也看不到瑕疵，雪峰似的高挺鼻梁和淡红柔软的唇就在眼前。他的里衣半敞，稍稍抬眼便能一直看到小腹。
　　
　　江髓觉得自己腰部有些不对，目光向下一看便眼前一黑。原来凉被搭在肚子上，凉被之下还有一段胳膊，从上面绕过来搂着自己的腰和背。
　　
　　这时他才想起昨夜姬容的确过来了，自己还十分大方地与他同榻而眠。江髓一把将姬容的手拿开，翻身下床穿衣。正系腰带间感觉身后目光，一回头果然姬容醒了，正在看他。
　　
　　江髓清清嗓子：“醒了？那就快点起来。”
　　
　　姬容坐起，将散开衣襟拢好，走过江髓身边时垂头一吻，脸上表情自然到仿佛这件事已经做过千百回。稍后抬头又对江髓微微一笑，正想说话便被江髓一把推出门去。“快点回屋吧，别再给我添乱了！”
　　
　　江髓‘呯’一声将门关上，手却在唇上轻轻一碰，微笑起来。
　　
　　过去赶路，常常一日两餐，中午饿了只能吃干粮。现在早中晚三餐，规律作息，令人觉得心情畅快无比。晴空万里，江髓打开大门深吸一口清晨空气，准备赶早上街逛逛。哪知一低头，眼前站着一位姑娘。
　　
　　衣着华丽异常，容颜漂亮非凡，只要见过她一次，就无法忘怀。
　　
　　竟然是东方骊！
　　
　　美人开口，声音也动听得很。“姬容在否？”
　　
　　江髓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优雅行礼，微笑道：“在，郡主可愿入府稍等片刻？”话音刚落的那一刻，江髓觉得东方骊听见此消息，眼睛比太阳还亮，闪得他差点睁不开眼。
　　
　　再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东方骊颔首：“带路。”
　　
　　这位美人果然不是凡品，非常的有个性。江髓在前处走，心中想：当年他来潮州偶遇姬容，这座院落虽给自己长住，但其实是当年姬容义气而无偿借给自己的。因此东方骊知道这处，就表示她认识姬容，不光认识，还熟悉的很。不过那二人皆是潮州大家族的后代，相熟倒也在意料之中。
　　
　　没走几步，江髓老觉得东方骊盯着自己。半晌她终于说了几句话，却把江髓打入地狱。
　　
　　“你不像府中的下人。”...自然不是，您眼神真不好。
　　
　　“我好像见过你。”哈，原来大美人曾见过自己？如此说来，莫非当年自己长住潮州时便见过东方骊。
　　
　　“我想起来了，你曾住在此处，你是江髓！”
　　
　　见自己猜测不错，江髓转脸对她微微一笑：“不错，在下正是江髓。”话一出口，东方骊眼神突变，其中敌意来得莫名其妙。瞪江髓良久她变了脸，妩媚一笑，倾国倾城。“方才我失礼了，请江公子见谅。只因一心想见未来夫婿，因此急了些。”
　　
　　女子说这句话，着实大胆。东方骊却一点羞涩也无，只挑衅似盯着江髓。
　　
　　江髓心中不免咯噔一下，脸上笑意仍在。“原来郡主已与姬容定亲，在下向郡主道喜。”
　　
　　东方骊的笑，颇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江髓讨厌这只孔雀...
 
作者有话要说：小髓真的不攻吗...伤心...握拳！好，我一定让小髓攻给你们看~
来，儿子们抽签了，谁来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第 24 章

　　东方骊坐在正厅，视线却放在江髓身上。江髓权当不知道，向身边奉茶侍从招手，“告诉姬公子，郡主来了。”
　　
　　那仆从心中暗想，难得见公子面色如此不善，一边答道：“江管家已经令人告诉姬公子了。”说罢十分贴心，拿着扇子替江髓送风。
　　
　　江髓又转头笑眯眯对东方骊道：“前日在琼楼曾见过郡主一面，不知那时可是在找姬容？”
　　
　　东方骊轻轻摇头，动作淑女到不行。“不。容哥哥很忙，这次回潮州后虽然常来王府见我，但我却仍觉得相思不已，偶尔便会去他喜欢待的地方看看，以解相思。”
　　
　　听见此话，江髓打个寒颤。东方郡主啊，难道你就不觉得自己说话肉麻？容哥哥...相思不已...。姬容很忙，又常去祁王府看你，这句话还真是矛盾。莫非他忙就忙在去见你几面...
　　
　　江髓又随口问道：“敢问郡主和姬容，认识多久了？”
　　
　　东方骊羞赧一笑，“不久，十年而已。年少时初见容哥哥，他说日后定要娶我为妻，那时我只当作玩笑，让人狠狠作弄他一番。哪知缘分上天注定，无缘之人磕磕碰碰终也不成，有缘之人红线两端千里一线牵。”说完抬眼看江髓，里面光影流动。
　　
　　十年不久，那多久才算久，人生又有几个十年。
　　
　　江髓对她淡淡一笑，此刻另有心思。
　　
　　未说得两句话姬容到来，一身青碧衣衫风采卓然。江髓只觉得眼前幽香一抹，东方骊像一只展翅蝴蝶般飘向姬容。她双手拉着姬容袖管，扬起一张绝美面容。“容哥哥，阿骊好想你。”
　　
　　姬容说话一如往常，语气温柔，还十分自然地伸手轻抚东方骊的乌发。半晌过后当他调转目光看向江髓方才坐的椅子，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他的凤眼微微一眯，光彩一闪而逝。
　　
　　江髓从侧门走出正厅，经过柏舟馆时却见柏卿又同江彦切磋棋艺。他饶有兴致绕进去，边看边点头。孺子可教，江彦棋艺大有进步。
　　
　　此刻柏卿下棋却有些心不在焉，过了一阵终于还是一吐为快。“听说容哥哥有未婚妻子，髓大哥，你怎么想？”
　　
　　“此事，还是待他亲自来说罢。在此之前又何必想太多，我绝对相信他。”江髓说着碰碰江彦手肘，对棋盘某处努努嘴，又向他一使眼色，江彦恍然大悟。柏卿好气又好笑：“髓大哥...观棋不语真君子啊！”
　　
　　江髓一点自己嘴唇，微笑着摊手，意思是他的确未语。一局终了，江髓突然道：“容哥哥这个称呼，还是留给那位国色天香的郡主。之前未觉得有什么，现在你这般唤，我总觉得心中一跳一跳的。”
　　
　　柏卿大眼睛一弯：“以为你是真潇洒，原来是假从容。”
　　
　　江髓平易近人一笑，伸手一把捏上柏卿脸颊，直到那处发红才算。柏卿轻揉脸颊，垂眼看着石板地，突然没头没脑一句：“原来真的不论发生何事，有些人始终只看得到一人而已。对其他人，就全然辜负了。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这样羡慕一个人。”
　　
　　江髓像对孩子一般拍拍柏卿发顶，道：“原来你这么羡慕我啊~”
　　
　　柏卿抬头愣愣看他一阵，无奈一叹：“髓大哥...你真的好笨...”
　　
　　...笨就笨吧...你也没必要真的说出来...
　　
　　晚饭时姬容独留东方骊在华容斋用膳。江髓饭后散步消食，却见那两人坐在紫藤架下，颇有花前月下的意味。他也不知怎么了，本来大方经过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偏偏却一闪身隐在墙后。停留片刻觉得自己实在滑稽可笑，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得那二人在聊自己，脚下步伐便顿住了。
　　
　　“容哥哥，他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失忆了，过去的事皆忘得一干二净。骊儿，既然如此，你也不要刻意提起过往才好。”骊儿...姬容你想死是不是！？
　　
　　“我才不会提，他忘记和你过去的情谊，忘记得越干净越好。最好一辈子都别想起来，这尘世就清净了。那样容哥哥和阿骊两人，才能安安静静的。”
　　
　　姬容轻笑，那笑声也若天籁，动人心弦。“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份坦白。”说罢轻声一叹，“人生如白驹过隙，过往恍如昨日。初见他时觉得像一只云雀，纤细玲珑，一双眸子清澈又充满警惕，令人觉得十分有趣。”江髓心想：这云雀，应当说的不是我吧...云雀的外貌可不怎么样啊...
　　
　　院中一时无声，江髓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十分有力，却越来越快。半晌东方骊轻声道：“容哥哥，你娶我吧，阿骊等了你很久。”高傲如孔雀的东方骊，说此话时却有着萧索恳求的意味。
　　
　　姬容只柔声道：“现在，还不行。”
　　
　　江髓一怔，转身便走。现在还不行，那么将来便行？他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不过是他人一句普通话语，却让自己心中掀起大浪。男子又怎能如此这般女儿心态，江髓苦涩一笑，遂将心中乱麻挥之脑后。
　　
　　未婚妻又有何稀罕？说不定自己也有未婚妻，只不过忘了而已。江髓胡乱想着，又觉得自己想法着实好笑，嘴角一勾走向大门。眼角余光瞥见江炳站在不远处，便对江炳道：“看看夜市，很快便回。”
　　
　　门边侍从替他打开门，一团红云却突然扑了过来，江髓一惊向旁边闪开，红云扑了个空。江髓这才看清进门的是名女子，待她转过头面容沐浴月光下，江髓突然觉得被一道雷劈中天灵盖。
　　
　　这张脸，他绝不会忘。
　　
　　是数月前在别院药房惊鸿一瞥的那名女子。
　　
　　女子和江髓面对面，脸上绝美不必再说。神情严肃地盯着江髓一会，下一刻嘴角一牵，令江髓不禁心中一动。女子道：“小髓，看你如何躲我！”说着一条白练从袖中飞出瞬间缠上江髓腰背，而后她终于达到目扑入江髓怀中。她的脸贴着江髓胸口，手却微微有些发抖。
　　
　　江髓一怔，伸手扶住女子的肩将二人距离拉开一些。“敢问姑娘芳名？数月之前你是否去过青峰山上江府别院？”
　　
　　女子听了却不惊讶，只灿然一笑：“你这招啊，用过千百回了，不新鲜。不过今日姑娘我心情好，便随你一回。”缠在江髓腰间的白练不知何时不见了，那位红衣女子退后半步，眼睛始终看着江髓。那种目光就仿佛离开一些，江髓就会消失不见。看了半晌她轻声一叹，“小女司徒辛夷，今日终于寻得心上人。”
　　
　　江髓石化了，因为他听见两个了不得的事。第一，这姑娘是司徒辛夷。他一日之中见到江湖二美，运气好到恐怖。第二，这姑娘称自己是她的心上人。对于他人来说，这一定是个金元宝。
　　
　　此刻江髓又想起一事，当日他在山中遇见一疯癫之人，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救了他，那时他隐约看见一道白练。莫非那日出手的便是司徒辛夷？
　　
　　心中所想，嘴上有所一问，哪知司徒辛夷却道：“小髓说那人是我，那便是我。小髓若说那人不是我，那就不是我。”
　　
　　这是个什么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去看《唐山大地震》了，所以更新被我吃掉了...
这一章，所有跟谜底有关的人员都已就位，云雾要逐渐散去了（liao）~
PS。刚才快修改完的时候，电脑突然断电。。。我要崩溃了，一切都从头再来




第 25 章

　　司徒辛夷的脾气有点怪怪的。
　　
　　江髓正色道：“司徒姑娘，在下失忆了，并没有同你玩笑。”说完观察她的反应，哪知司徒辛夷并不惊讶，淡淡一笑：“好，我明白了。”
　　
　　如此简单就令她接受事实？但愿是真的明白才好...。
　　
　　司徒辛夷突然伸手挽着江髓手臂，仰起脸微笑：“我就知道小髓不会不理我，原来是失忆了。不过不要紧，幸好我在婚期前找到你，不耽误成亲的。九月初三，你忘记了？”
　　
　　江髓猛地转头看她，那双漂亮的眸子充满热情，怎么看都不像假的。半晌他开口：“夜深了，不知司徒姑娘宿在何处，我让人送姑娘回去，明日一早在下定来拜访。”
　　
　　司徒辛夷柳叶眉一挑，“为何要去客栈？这座宅子很漂亮，你不用担心我不喜欢。随便收拾一个屋子就行了，小髓总是这么体贴~”
　　
　　江髓的嘴角抽了抽，这个女人，好像搞不清楚状况。“不是这个问题...只是这院子不是在下的，因而不方便做主。”
　　
　　司徒辛夷听后温温柔柔一笑，下一刻变脸比翻书还快。“说到哪了？不要扯开话题，一句话，你到底娶不娶我！”从柔情万分到严肃非常，看得江髓心中也跟着大起大落，一抽一抽的。
　　
　　江髓暗道，这位大美人心思跳跃的还真厉害，任谁也不敢消受啊。不过既然她问的如此直接，他一个男人也不便拐弯抹角，婆婆妈妈。江髓吸一口气，温和道：“在下失忆了，过去统统忘记。说我不负责任也好，在下不能娶姑娘。”
　　
　　司徒辛夷道：“忘记过去的情谊不要紧，告诉我你现在喜欢的是何人，我让她从此消失，你的身边只有我就行了。”
　　
　　有些不好办。江髓垂眼凝神，半晌过后缓缓道：“其实，姑娘你并不是我的未婚妻罢。”
　　
　　司徒辛夷听后一怔，随后眉眼弯弯，从袖中抽出手帕掩住脸，似乎十分羞涩的模样。“讨厌啦，人家总是骗不了小髓~”
　　
　　此时虽然天气还有些闷热，但院中仆从听见她这句带着颤音的话，都生生打了个寒颤，江髓更是满脸黑线。他的本意是岔开话题，转移注意力，没想到效果惊人。
　　
　　他打量眼前的女子，一身大红薄衫，沉默时的确赏心悦目。东方骊今年不过十八岁，而眼前的女子至少二十二三岁了。她和东方骊并称江湖二美，果然一眼难分伯仲。只是中元夜河上一面之缘，她当真就是那唱着凄凉曲调的女子？那种彻骨的凄凉和绝望，现在的司徒辛夷眼中没有。
　　
　　她的眸子太深了，江髓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当日众人只听见船舱中歌声，也并不一定是司徒辛夷的，或许另有其人。
　　
　　初秋的微风送来一声轻笑，江髓这才发现杨影深不知何时在一旁，双手交叉抱胸懒懒地靠在廊柱上看热闹，嘴角还带着坏笑。他的目光同江髓对上，笑意更深，挺直了身子走到江髓身边。
　　
　　司徒辛夷的视线从杨影深身上绕到江髓身上，又再次绕到杨影深的身上。只听杨影深道：“若水宫主，久仰芳名。”
　　
　　司徒辛夷却没头没脑说道：“如果小髓喜欢的是你，我不反对。只是请姑娘别再女扮男装，我看着别扭，很别扭，十分别扭。”
　　
　　江髓一听，极力忍住笑。
　　
　　杨影深的脸上自然不会有不高兴，江髓从来就只在他脸上看见漫不经心和似笑非笑而已。他对司徒辛夷说：“不必，在下怎敢同宫主争。”
　　
　　司徒辛夷微笑，伸手大有拍拍杨影深头顶的意思，却被他躲开。江髓觉得实在滑稽，又听得司徒辛夷道：“多好的姑娘啊~”他终于忍不住笑道：“有司徒姑娘在的地方，众人一定心情都很好。”
　　
　　司徒辛夷看见他的笑容，柔柔一笑，眼睛却有些湿润了。下一刻，院中的叶子哗哗作响，司徒辛夷的眸子盯着不远处一片黑暗地带，眼睛越来越亮。
　　
　　院中夜灯亮了，司徒辛夷盯着看的黑暗中有一青碧衣衫的人走出，周身带着一点微光。到了近处面容愈发清晰，凤眼含光，鼻梁若雪峰，瘦削的下巴和淡色的唇。司徒辛夷看着姬容，那种目光令人觉得，此刻她眼中只有他一人而已。
　　
　　江髓注意到了她的眼神，眉心一蹙。莫非司徒辛夷和姬容之前认识？否则平白无故，眼中又怎会有如此深刻的情感？
　　
　　姬容的目光至始至终只看着江髓，“小髓，是何人来了？”
　　
　　江髓道：“这位是司徒姑娘，一位故人，想必你二人已经见过罢。”
　　
　　姬容的眼睛瞟都没有瞟司徒辛夷，仿佛眼前国色天香的美人是虚幻。“见过几面。”
　　
　　一时间院中无人说话，有些尴尬。江髓觉得，若他是姬容，身上早已被司徒辛夷盯出两个大洞来。但姬容依然从容不迫，恍若未觉。司徒辛夷轻声一笑，踮起脚尖凑在江髓耳边说了一句话。在旁人看来亲密无比，江髓却怔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因为太轻而令人觉得有些沙哑。她说，你爱上谁都可以，只有他不行。可你偏偏爱他，我该怎么办。小髓，我该怎么做你才不会伤心。
　　
　　江髓心中一跳，转眼看着司徒辛夷，她脸上的神情竟然有一些忧郁，但转瞬即逝。司徒辛夷转身满脸笑容道：“一别数年，姬公子别来无恙。”
　　
　　姬容的目光终于放在司徒辛夷身上，只微一点头：“司徒宫主一切可好。”
　　
　　过去数月，姬容对人总是十分有礼，即便对着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人也亲切非常。但他对司徒辛夷就太过于敷衍了，冷淡的莫名其妙。
　　
　　“一点也不好，有稀世珍宝从这世上消失了。”司徒辛夷这样回答。
　　
　　稀世珍宝？院中所有人的耳朵都捕捉到这个信息，目光射向司徒辛夷。但司徒辛夷却突然咯咯一笑，之前脸上的认真一扫而空。“讨厌啦，我只是想试试这样说话到底威不威风，你们不要盯着我啦~”说罢看姬容一眼：“姬公子都不好好照顾小髓，我要带小髓走！”
　　
　　“不行。”姬容立刻说。杨影深听见姬容这句脱口而出的话，笑得别有深意。在一旁打了个哈欠，似乎觉得极其无聊，离开了。
　　
　　司徒辛夷微笑：“别当真嘛，不过是随口说说，逗你而已~”
　　
　　江髓忍了又忍，思绪飘飘忽忽向一个地方——司徒辛夷，她绝对有多重人格！他绕开话题问姬容：“你独自过来，岂不冷落了东方郡主。”说完话便看见姬容的微笑，恍若春风，这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
　　
　　姬容定然认为自己是在吃醋反讽了。
　　
　　“她已经走了。”姬容说。
　　
　　大门处这么多人，却没有人见到东方骊的身影，难道堂堂祁王府郡主会从侧门离开？！不可思议间听见身旁司徒辛夷惊讶：“你们所说的，难道是那个样样居我之下的东方骊？”
　　
　　江髓终于忍不住了，斟酌良久向司徒辛夷提出意见：“司徒姑娘，你能不能不要如此说话？”
　　
　　司徒辛夷是聪明人，聪明人是不会装傻的。她听后微微一笑，颔首正色，声音一瞬间变得沉静：“髓公子开口，本座定然做到。”
　　
　　这回院中所有人都在想，若说司徒辛夷不是多重人格...死也不信。
 
作者有话要说：抚摸不喜欢姬容的童鞋~~~你们尽情地在心中摧残姬容吧~~~他的内心很坚强




第 26 章

　　江髓自然不可能让司徒辛夷住下，其一，她突然冒出来也太莫名其妙。其二，将这样一位大美人放在身边，不知有多少人在暗处扎小人。
　　
　　虽然旁人不觉姬容与往常相比有什么不同，但江髓认定他心中不愉快，只是缘由不清楚。在江髓许诺第二日去客栈看望司徒辛夷后，她终于恋恋不舍地同江髓暂别。此时已近亥时，众人各回各屋。江髓与姬容并肩走在回廊上，不久便到华容斋。姬容径自向拱门内走去，江髓拉住他的胳膊。
　　
　　“等等。”
　　
　　姬容回身一笑：“进来坐坐？”
　　
　　“你为何讨厌司徒姑娘？”
　　
　　姬容站近一些，他眼底的光华一览无余：“我并不讨厌她，相反，我很欣赏她。她的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
　　
　　江髓大笑：“哈，原来你越欣赏一个人就越冷落她？姬大公子，你真的很特别。”
　　
　　“不特别一些，又怎令人难以忘怀。”姬容的手指勾了勾江髓下巴，脸上虽然一本正经，但说话动作十足像个大流氓。
　　
　　院中树影婆娑，江髓此时十分不解风情地打了个哈欠，的确有些困。他揉揉额头，半晌道：“我知道有些过往你不希望我想起来，因为我信你，所以不多问。”说着江髓一扬嘴角：“啊，这样说来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傻。”
　　
　　姬容深深看他一眼：“你想知道的就一定能知道，只是时候未到而已。”他的手抚上江髓脸颊，轻声一叹：“从过去到现在，至始至终没有变的，只有你而已。”
　　
　　“打住，你可千万别说我一直傻乎乎的，少爷不爱听。”和姬容隔得太近，江髓的目光不自觉飘向那两片淡色薄唇，脑中一团浆糊，竟伸手将姬容脖子勾过来吻了下去。
　　
　　两个人不是第一次，有了基础配合起来就更容易。月色正旖旎，气氛又不错，江髓将姬容压在拱门边亲吻。并不特别激烈，但心仿佛跳到嗓子眼了。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姬容揽着江髓的腰，贴在一起的地方越来越热。隔着布料，腰间碰触充满了某种暗示，不必解读，是男人就明白。
　　
　　姬容灼热的呼吸拂在江髓脸上，眼睛半闭着，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星子般的光。许久之后唇舌分开，温热的碰触和对方的气息还残留唇齿间。姬容的眼睛扫进华容斋，又停留在江髓的眼睛上。江髓的脸有微红，故作轻松道：“万人迷，我还真不敢接你的暗示。若是现在进去了，恐怕连骨头也不剩。”
　　
　　“万人迷？”姬容扬眉。
　　
　　“自然在抬举你。”江髓扳手指算到：“冰美人，妖孽男，美少年，你自然是万人迷。”
　　
　　姬容扬唇一笑，将话题绕回之前：“你又怎知连骨头也不剩的不是他人。”
　　
　　江髓听后一愣，精神抖擞起来：“你，可当真？”
　　
　　姬容笑道：“自然是假。”
　　
　　江髓瞪他一眼，快步走进华容斋，带起一阵风。进屋后他一屁股坐在榻上，拿起桌上书卷遮着脸偷看姬容。“既然说了就不要不敢承认。”
　　
　　姬容走来点亮桌上红烛，道：“我累了，你回去。”
　　
　　江髓从书后露出两个眼睛，闷闷地道：“让我多坐一会又能如何，东方骊看了你的居室否？呵，定然看了。”
　　
　　姬容走到门口将门缓缓合上，转身时脸上极力克制着什么。“你现在回去休息，或者，今晚你别想睡了。”
　　
　　江髓一愣，将书扔在地上，扬起下巴挑衅一笑：“谁怕谁啊。”
　　
　　****************
　　
　　次日江髓醒来，眼睛下一圈乌青，过了半晌他才想起自己在哪。身边姬容未醒，□背脊劲瘦，线条漂亮。江髓看着他的睡脸，不觉竟然痴了。
　　
　　昨夜两人拉扯着，亲也亲爽了，衣服也扒光了，江髓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姬容压在床上。臀部被抬起，大腿处贴着某个坚硬灼热的东西，随着姬容的动作一下一下蹭在皮肤上。
　　
　　江髓实在难以想象姬容那双漂亮的手竟然会摸着自己的...而且滋味还十分不错。他的另一只手反复抚摸江髓的股沟，或轻或重地按压，又滑向大腿的敏感地带徘徊不去，激得江髓一下扬起头急喘起来。趁着尚余清明，他赶紧反手握住姬容的手止住动作，道：“先说好，我不在下面。”
　　
　　灼热的东西擦着腿部皮肤，令江髓想起数月前那个夜黑风高的夜晚。身后有力的撞击和烫得吓人的温度，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其实撇开其他，那个混球的技术还不错...他的女人一定欢喜非常。可惜...他是个混蛋，还是个变态。而事到如今，除了那个人沙哑的声音，他依然什么都不知道。想来盟主之类，不外乎是长着络腮胡或八字胡的大伯级人物，但那人脸上却清爽平滑，年纪定然不会太大。
　　
　　姬容听见江髓的话，松开压着他背脊的手。江髓转头，见姬容眯着眼打量自己，于是他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对方的身下，道：“男人之间相互纾解，难道之前我们没做过？你非得...不可？”
　　
　　姬容伸手拔下头上发冠，乌黑长发尽数落在身上。手一扬，发冠将桌上烛台打落，屋内一片黑暗。江髓的眼睛还未适应这瞬间到来的黑暗，一只手却搭上江髓肩膀，然后——这个世上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姬容吃错了药，他握着江髓的□缓缓往下坐。
　　
　　江髓傻了，呆了，吓坏了。没有经过扩张和润滑，姬容那里十分干涩，还未进得一半，连江髓都觉得痛。他赶忙握着姬容的腰让他不要动，“你，怎么会...”一时间江髓不知如何开口，只得道：“做这种事，不一定要进入。”
　　
　　姬容却干脆说道：“你是不是不行。”
　　
　　江髓气结，他只是不想让双方难堪，毕竟没有男子会被愿意压在他人身下。但姬容却不领情，而且挑战江髓的忍耐极限。“我倒要看看是你不行还是我不行！”说着伸手将姬容双腿分得更开...
　　
　　温暖、越来越湿润的销魂之处，江髓下身不禁又硬了几分。姬容终于未忍住，吐出一声低吟，手上使力一掌拍在江髓背上，却不痛不痒。借着朦胧月光，江髓看见这个温润如玉的人仰起头急喘的模样，不由得口干舌燥，将姬容放倒。
　　
　　床帏内耳鬓厮磨，一片旖旎。
　　
　　到了最后江髓想的唯一是，姬容的滋味何止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哈，谁说小髓不攻。
PS.eva童鞋，养肥了看也不失为一个方法。。。我会想你的，挥舞小手帕~




第 27 章

　　江髓侧身支着下巴看了姬容很久，好似窗外日出日落，四时变换，而他看着姬容的这一刻永远定格。他突然觉得自己想起了什么，那是一个刚下过雨的傍晚，空中彩虹若隐若现。有一戴着斗笠的人从远处走来，彩虹下，月白衣衫翩然而动。走近了，那人摘下斗笠露出脸对江髓道：“请问夏侯谷主在否。”
　　
　　江髓手中捧着的筐子掉落在地，惊讶到声音发抖：“是你？”
　　
　　斗笠下那张俊逸的脸带着淡淡笑意，沉静，与风声混为一体的声音萦绕耳畔：“是我，即便到天涯海角，来的也永远是我。”
　　
　　江髓回过神，姬容还未醒。他看着这张静默的脸，心中十分动容。还记得中元夜姬容说：“我以为你又不见踪影。”原来他所说的‘又’，竟是这个意思。
　　
　　江髓所想起的极短暂的片段，是同姬容结识后，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他突然避开姬容。但雨后彩虹下，姬容却寻来了。他的笑容，他的话语，都有着宿命的意味。日月轮转，天地静变，那一刻江髓只觉得，唯有眼前人永远在旁，只要抬眼就能看见。
　　
　　姬容睁开眼睛时，看见江髓一双眼凝望自己，嘴角带着笑。
　　
　　“何事令你如此得意。”姬容将长发拢至身后坐起身，动作却越来越慢，脸色微不可察一变。
　　
　　江髓见他动作心下明白，收了满脸笑容捡起地下衣衫套在身上，拉开门准备唤人备水。哪知‘噗通’一声，门外两人随着拉开的门跌了进来。江髓又好气又好笑，系好衣带硬着口气问：“你二人鬼鬼祟祟作甚。”
　　
　　那两人飞速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江髓，只道：“见姬公子还未起来，以为有异。”
　　
　　江髓轻笑一声，“此心可嘉，但听墙根就可笑了。去帮我备水来，我要沐浴。”
　　
　　“你二人过来。”姬容半裸着身体坐在床上对那两人道，一张脸上没有表情。那两位侍从却突然‘噗通’一下跪在江髓脚边，拉着他的衣摆苦苦哀求起来。“饶了小的吧，公子饶了小的吧！小的家中孩儿才满周岁，实在是经不起变故啊！”
　　
　　这两人这么怕姬容？江髓奇怪，转头看向姬容。见床上那人□着胸膛，鼻子不禁一热。江髓赶紧定神，目光偏开一些对姬容道：“你看，你这人平日定然小肚鸡肠另加凶神恶煞，府中人怕你三分。”说完回身对那两人道：“少说些是非，也就少惹些是非。去打水来吧，下次若再让人看见鬼鬼祟祟行事，我就不敢保证不有什么变故。”
　　
　　“谢谢公子！谢谢姬公子！小的们日后只当自己是哑巴聋子！”
　　
　　那二人一瞬间从眼前消失，江髓叹一口气将地上衣服捡起挂在屏风上，又坐回姬容身边道：“你对他们再温柔一点啦，平日你脾气不是挺好的。”
　　
　　姬容看他一眼，□着身体下床，在柜中找了一条裤子穿上。整个过程，虽然声音很小，江髓还是听见姬容倒抽了好几口气。他不禁咬唇面上一红，这...昨晚做的是有些过火了。可是就算不是第一次，再让他看见姬容那煽情的表情，他也忍不住啊！耳边忽听得姬容声音：“为何要温柔，他们又不是你。”
　　
　　江髓愣愣地看着姬容的背影，突然走过去搂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背上。“姬容，你为什么喜欢...我。”江髓的声音闷闷传来。
　　
　　姬容沉默一阵，覆上他的手。“我也不知道，只是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不能没有你。”
　　
　　江髓的脸贴在姬容背上，可以闻到对方身上令人迷醉的气息。一个大大的笑容绽放在脸上，江髓庆幸姬容看不见自己此刻表情。
　　
　　那两人很快打好洗澡水，姬容进入木盆，却见江髓趴在盆边看着自己，便道：“你也回去梳洗罢。”
　　
　　江髓笑得十分奸诈，眼睛欣赏着姬容的好身材，一边赞叹一边吞口水。“我怕你洗澡不方便，顺便替你擦擦背。”
　　
　　姬容淡淡看他一眼，“不必。”
　　
　　“要的要的。”江髓笑嘻嘻看姬容一眼，突然道：“你，会不会娶东方骊？”说着伸手拿块帕子替姬容擦身，手指忍不住抚过他身上的斑斑点点。
　　
　　“你希望我娶她？”姬容微微一笑，挑起唇角看江髓。
　　
　　“怎么可能！你不要曲解别人的意思好不好！”
　　
　　“那就是了。既然答案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问。”
　　
　　帕子擦过姬容胸前，江髓尽量不对那樱桃似的两点做什么遐想。他的目光定在姬容胸前一处，正是数月前无意中见过的那个小伤疤，不禁好奇道：“这里，究竟是如何弄的？”
　　
　　姬容低头看一眼，接过江髓手中帕子自己擦拭身体，漫不经心道：“以前我们吵架，你气急，用头上的簪子刺了我一下。”
　　
　　“啊？”江髓惊讶的不得了。原来自己会有如此暴力的时候？而且，他和姬容能够顺利吵起来？往常他二人拌嘴，姬容总是表现的淡淡的，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不然就是嘴上抹了蜜，顺着江髓说。可是姬容胸前簪子留下的痕迹到现在仍然清晰可见，想必，当时一定刺的很深吧。
　　
　　江髓轻声一叹,“好了，就算是我不对。再怎么生气，也不能动手才是。”他拍拍姬容肩膀道歉。
　　
　　姬容凤眼里光华流转，实在太过漂亮，令江髓总觉得同他对视万分不好意思。此刻耳边听姬容说：“无所谓。你怎么对我都无所谓，只要你在我身边。”
　　
　　江髓的脸瞬间通红。他侧过脸，用袖子遮着，斥道：“大笨蛋！你怎么如此说话。”
　　
　　一阵水声，浸在水中的姬容移动身子，柔软的嘴唇碰触江髓耳朵。“你回去罢，我想独自待一会。”
　　
　　江髓觉得鼻子又开始发热。他立刻站起身，想说些话来化解尴尬。“对，差点忘记赴司徒辛夷之约。”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板上，又玩笑道：“我还以为你会邀我共浴呢~”
　　
　　“好啊。”这是姬容的回答。
　　
　　江髓转身，刚开始满脸笑容，却越笑越维持不住了。只见姬容两手搭在木桶边缘慵懒地看着他，半闭的眼里若有若无的光点。修长的颈部连接着白皙胸膛，两点茱萸分外显眼。“江髓，你进来。”
　　
　　江髓轰一下着了，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昨晚姬容挺起腰，仰着头，似痛极又似享受的表情。他像见了鬼一般拉开门跑出去，没留神脚下的门槛，整个人扑倒在地。
　　
　　房内姬容轻笑声传出，悦耳非常。
　　
　　江髓咬牙切齿，这个风骚的男人终于显出本性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诶，今天写文出奇的顺利啊。如果天天都这样，那我可以来个日更了。




第 28 章

　　为了预防接下来司徒辛夷可能出的各种怪招，江髓特意带了个小厮去往她投宿的客栈，不想在门口却被一位少女拦下。她打扮的英气十足，但一张娃娃脸再配上盛气凌人的表情，着实有些好笑。“来者何人，递上名帖。”
　　
　　江髓身后小厮未忍住，轻声笑了几声。那姑娘耳力好，脸立刻绿了，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她对小厮怒目而视，“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在此放肆！”
　　
　　江髓更加好笑，心中已不知暗笑了多久。他手中扇子一展，悠闲地摇两下。“我这小童只是奇怪进客栈还要名帖，并无其他意思，姑娘不要介意。”
　　
　　少女一扬眉，“哼，唯独你二人孤陋寡闻。客栈已被若水宫包下，你难道未见他人都绕道而行并不进来吗？！我看装傻是假，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才是。”少女说完又轻声自言自语：“真是奇怪，看见他就觉得胸闷，就像那个魔星在眼前似地。”
　　
　　江髓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现在的孩子都是如此自以为是？他真是不知该笑还是该生气。司徒辛夷毕竟是若水宫的宫主，虽然她十分不靠谱，但排场却讲究十足。江髓定了定神，将纸扇别回腰间，拱手行礼：“在下江髓，与司徒宫主有约，劳烦通报。”
　　
　　少女思索一阵：“江髓，这名字未曾听过，不知出自何门派。”
　　
　　江髓正准备开口，却见她盯着自己，眼神越来越凶恶。这，他似乎与这姑娘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吧？少女瞪他一眼，道：“果然是你！”说完似是无可奈何地跺脚，转身进了客栈。
　　
　　江髓心下明了，又是一位故人了。他随后也走入店中，大堂内人影全无。视线抬高，樱草色衣裙映入眼帘，司徒辛夷坐在木栏上俯视自己。“髓公子果然信守承诺。”
　　
　　她一跃而下，动作利落非常，扬手展开衣袖示意江髓落座。江髓身后小厮替他拉开长凳，司徒辛夷似乎漫不经心般瞟一眼小厮，江髓了然，却不动声色。不想司徒辛夷却干脆开口：“这位小兄弟，我同你家公子有话说。”
　　
　　小厮见如此大美人，立刻忙不迭地点头，笑容满面地跑客栈外面去了，还非常体贴地关上大门。江髓真想扶额长叹，现在的人可真实在。
　　
　　眼前突然一抹绿意，是桌上一盏绿玉杯，通透莹润，色泽光鲜又有岁月沉淀之感，实乃珍宝。耳边听得司徒辛夷道：“往日每当赏景，你总以酒代茶，惯用此杯。”
　　
　　江髓微微一笑，原来如此。那日他同杜元升三人喝酒，靳奇说他千杯不醉，初始江髓以为自己天赋异禀，原来有此因由。他不禁伸手拿起绿玉杯细细看了一番，突然想起这是司徒辛夷的东西，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回桌面。
　　
　　司徒辛夷垂着眼，尖尖的下巴给人一种柔弱之感。她低声缓慢说道：“当年你总爱开玩笑，说待我成亲那日定然用此幽碧杯饮尽若水宫地下二十坛女儿红。因你这句话，我一直珍藏此杯就等那日。可是谁让人事难料。”说到此处司徒辛夷淡淡一笑，脸上没什么表情。“女儿红再也没有机会喝。既然你喜欢此杯，我便送与你。它坏了，碎了，如何都不再重要。”
　　
　　司徒辛夷抬头和江髓对视，眸子深不见底。那一刻江髓觉得，她的眼睛里承载太多，就仿佛再对望久一些，连看的人也会支持不住。此刻的司徒辛夷，才真正是中元夜唱着凄婉词曲的女子。
　　
　　司徒辛夷的心情，江髓自然体会不到。但她必为情所困，只是，那个人恐怕不是自己。因为不论她嘴里说的是什么，眼中始终都没有半分爱意。但若不是自己，司徒辛夷又为何要在自己面前露出如此失落的表情，又为何要说这样一番话？
　　
　　江髓蹙眉间，一双柔荑轻抚他的眉心。司徒辛夷愉悦一笑，“讨厌啦，小髓的表情好吓人，如此严肃作甚。”她变脸的速度，江髓自愧不如。清了清嗓子江髓问：“司徒宫主可知夏侯晗现在何处？我虽未有记忆，但听得他是十分重要的朋友，前一阵又遭大劫。朋友有难，在下心中想来也觉忐忑。”
　　
　　就在那个瞬间，即便司徒辛夷再会掩饰，江髓也捕捉到了她失魂落魄的表情。她坐在江髓对面，沉默一会，令人有种猜不透摸不着的感觉。良久司徒辛夷开口，表情渐渐放松下来，脸上一丝微笑。“你到此刻才想起他来，果然忘记的很彻底。该忘的和不该忘的，你统统不记得，真是轻松啊。”
　　
　　“这世上什么该忘，什么又不该忘，哪有人说得明白？很多事情强求一个答案，只是徒增烦恼罢了。”江髓说出心中所想。
　　
　　司徒辛夷听见他的话语却欣慰一笑，问他：“你想不想见夏侯晗，他一定很想见你。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毒王谷被几大门派弄得乌烟瘴气，夏侯晗定然藏身某处，不轻易暴露行迹，以避祸端。
　　
　　江髓道：“日后若有在下能帮忙的地方，宫主不必客气。”
　　
　　司徒辛夷仿佛听见什么好笑话语，接连笑不停。半晌才止住，轻喘着气道：“你一个失忆之人又能帮什么，只怕帮着帮着，把自己一生都赔进去了。”下一刻她收敛笑容正色道：“你可知毒王谷为何有此变故。”
　　
　　“偶尔听闻夏侯谷主特立独行，得罪江湖门派，因而有此劫数。”
　　
　　司徒辛夷伸手覆上江髓手背，用力握紧，隐隐的痛在江髓骨骼中游走。她的眼睛突然迸发出光亮，随后又瞬间熄灭。短暂，却令人印象深刻。“这一切，全都因为一本书。”
　　
　　听见此话，江髓隐隐有些预感，果然司徒辛夷下一句说的便是：“书名，《五毒异经》”
　　
　　过去数月江髓多次听见《五毒异经》之名，初始他以为是巧合，后来才发现全江湖都在找这本书。此书为毒王谷主夏侯晗所写，乍一看以为是本毒典，里面记载世间奇毒的制造和化解方法。但不知从何时起武林间有了另一种传闻：《五毒异经》中嵌着一部心法口诀，通过特定阅读方法才能知晓。
　　
　　那部心法凝结了历代毒王谷主毕生心血，练成便可百毒不侵，武功一日千里。虽然《五毒异经》为夏侯晗所写，但心法却恐怕不是他创的。因为众所周知，夏侯晗医术用毒天下第一，却是个半点武功也不懂的人。
　　
　　夏侯晗平日随性而为，并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毒王谷救治各大门派无数人，病好后被掌门授意小偷小摸只为《五毒异经》的也大有人在。毒王谷中机关重重，那本书的影子也看不见。
　　
　　越得不到的东西就越令人觉得神秘，心痒难耐。江湖中一传十，十传百，那本书被说得越来越离谱。以夏侯晗的脾气，他自然从不解释。
　　
　　那几年间武林有几大邪教，的确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因此自诩正义的教派便成立同盟，共同讨伐邪教。而夏侯晗因为救治邪教中人众多，也被故意牵扯进去。想来夏侯晗又何错之有，让他治人本就你情我愿，门第观念他从不在乎。那时毒王谷被翻了个底朝天，夏侯晗不知所踪，《五毒异经》也再没人知道踪迹。
　　
　　江髓心中一紧，忍不住拍桌而起。“这些混蛋。”与邪教为伍摆明了只是一个幌子，江湖各派心中恐怕都清楚的很。但谁也不出声，因为他们的目的是《五毒异经》。江髓想起多日前在万紫楼中水柏山庄的庄主和那位盟主的谈话，也提及《五毒异经》。莫非夏侯晗不是失踪，而是已经落入那些人手里？
　　
　　“夏侯晗现在一切可好？”江髓有些担心，司徒辛夷是否真的知道他在何处？
　　
　　司徒辛夷柔柔一笑，“我不会让人打扰他，你放心。”
　　
　　江髓莫名地松了一口气。此时他的眼睛终于注意到自己和司徒辛夷交握的手，大惊之下立刻放开。哪知司徒辛夷突然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手也握了，不如唤一声‘辛夷妹妹’听听看~”
　　
　　辛夷...妹妹。江髓恶寒，这个女人明明年纪就比他大。他额上青筋突突跳了两下，司徒辛夷注意到江髓表情，又道：“有什么关系，我只不过大几岁而已，唤一声妹妹又不会少块肉，小气~”
　　
　　江髓真想扎小人。
 
作者有话要说：难道就没人希望小容攻的？泪，小容你好可怜，大家都不让你翻身做主人。




第 29 章

　　见江髓一脸古怪，司徒辛夷忍笑忍了许久。大堂内的铜雀滴漏发出轻微声响，司徒辛夷瞥一眼，对江髓道：“不早了，你回去罢，府中一定有人在等你。”
　　
　　此时正是晌午，府中定然已备好饭。除江髓外，其他人似乎总有事忙，所以累月间少有全员一同用膳时。若用膳时□边人少，菜在口里总觉得不知其味，不过为了填饱肚子。若自己也不回去，桌边会不会只有一人独自用膳？想到此处，他向司徒辛夷行礼，准备离开。莫名地，心中想起一人来，不禁一阵难过。“司徒宫主可认识红衣？”
　　
　　那姑娘虽只有一面之缘，但江髓却出乎意料地喜欢她。她身上有种熟悉的气息，令人愿意亲近。更何况，她孤单而亡，恐怕尸首已让官府葬在乱坟岗中了。
　　
　　司徒辛夷打开一扇窗，窗外热风吹入，她的发丝轻轻摆动。“毒王谷主向来只收四位入室弟子，此规百年不变。被收做弟子后，那四人的名字也自然改成：青衣，紫衣，红衣，玄衣。你口中的红衣，恐怕就是夏侯晗的弟子。”
　　
　　当日遇见之时红衣说公子在找自己，她口中的公子果然是夏侯晗无疑了。只是夏侯晗竟会不知道自己住在山间别院，可那里明明白白保留着夏神医的药房。留恋至深的地方，夏侯晗又怎会不知？又或者，当夏侯晗令人寻自己时，江髓正巧同姬容等人在旅途中了？
　　
　　江髓轻吸一口气，将来潮州路上遇见的怪诞之事告知司徒辛夷。半途遇刺，红衣无故死去，还有马车外故意的交谈声。当然，他略去了万紫楼中事...司徒辛夷听后凝神沉思，半晌伸手将窗子关上，走到江髓身边，表情十分冷静。
　　
　　“红衣并不是无故死去，她身为夏侯晗的弟子，此时现身就要有赴死的准备。而你所听见的车外交谈声，”说到此处司徒辛夷停住，微微一笑又道：“听见交谈声，你会想起何人，怀疑何人？”
　　
　　他的确怀疑过姬容。江髓心想，却没有说出来。
　　
　　司徒辛夷再开口，语气了然：“不错，谈话之人目的很明确——就是让你怀疑那个人。但他为何让你怀疑那个人，你现在一定弄不明白。”
　　
　　江髓看着司徒辛夷，但从她的眼中看不出什么。“小髓，有些过去的事我还不能对你说，因为连我都没弄明白。若让你知晓，只是平添苦恼罢了。而若那个人在你身边，他绝对不会让你有一点烦恼。因为你烦恼，他心疼。”司徒辛夷似乎陷入长长的回忆中，她自己不会知晓，江髓却见她脸上表情越来越温柔，声音也轻轻的，如蜻蜓点水，怕惊到什么。她口中的他，定然是令她深陷情劫的他吧。
　　
　　江髓于是告辞：“如此，改日再来叨扰宫主。”
　　
　　司徒辛夷听见他的声音回过神来，怔了一怔，又淡淡笑起来。“过去你总唤我司徒大美人，现在一口一个宫主，听起来还真是别捏。”
　　
　　江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司徒大美人，他还真敢...。举步走到门口，又听见司徒辛夷在江髓身后道：“那夜袭击你的人，或许并不是要杀你。”
　　
　　江髓听后转身，见司徒辛夷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十分深邃，像阳光永远照不到的深潭之底。“小心你身边的人。”
　　
　　司徒辛夷轻声道。
　　
　　******************
　　
　　自从与司徒辛夷在客栈见面之后，隔三差五她总是跑到江髓现在所住的宅子。江髓觉得姬容虽然不高兴，但却十分克制自己的情绪。
　　
　　此时已是八月中旬，桂花渐开，江髓摘了一些准备阴干做桂花茶。恰巧见风涟经过，便强拉他来。自上次在双清山见风涟轻功，江髓便起了令他爬高再摘一些桂花的念头。本以为风大少爷一定会给他好脸色看，哪知整个人却被风涟一把提起落在桂树干上。
　　
　　桂香十里，沁人心脾。江髓闭眼深吸一口气，心情大好，手上也没停，细小花朵不断落入布袋中。风涟在一旁悠闲坐着，在花朵枝干围绕下如同树仙。难得两人相处气氛轻松惬意，江髓随口道：“既然你是漠庄弟子，那一定参加过武林大会？”
　　
　　风涟望着黑色夜幕，并没有看他。“一次而已。”
　　
　　“那，”江髓突然并拢食指和中指，伸到风涟眼前，轻轻一转。“上回遇见赵一刘成时断刀的手法，是何招式，在武林大会上可有排名？”
　　
　　风涟轻轻瞥江髓一眼：“那时我刚拜入漠庄，又怎会有如此内力。”
　　
　　江髓恍然大悟，自顾嘀咕：“原来每个老大都是从小弟做起的。”说完目光停在风涟眸子上：“你在江湖近十年，对《五毒异经》的了解不可能仅仅停留在听过的阶段上吧。”
　　
　　风涟依然是沉稳如磐石，只是那双泯灭红尘的眼中，有一抹蓝光划过。他看着江髓，声音缓慢而平静。“除了毒王谷主，这世间所有人都只听说过。而江湖传言，来得更是莫名其妙。”
　　
　　他的话语着重在‘听说’上，江髓听懂了。风涟认为《五毒异经》中暗藏绝世秘籍纯属无稽之谈。所以大约他不信，也从不关心。
　　
　　此时桂花满袋，江髓弯了眉眼，对风涟微笑：“你为何不摘？定然是有惜花之情。不过，花开堪折，莫对空枝。看天象，这两日恐有大雨。零落成泥，不如杯尽余香。”说罢折了一段花枝举在风涟眼前。
　　
　　风涟万年冰山脸上隐有动容，他看着微笑的江髓，半晌伸手接过那枝桂花。靠近轻嗅，一股甘甜气息。
　　
　　江髓见他接过，伸手十分洒脱地拍拍他的肩，又点了点头，道：“拿去，送给你心仪的姑娘罢！”说完却失去平衡，‘噗通’一下跌下树去。装着桂花的布袋跌落在旁，树上细细碎碎落下几朵花瓣，盖在江髓脸上。他没急着站起，只是仰躺着看树上坐着的白衣人。
　　
　　如云如烟，白玉般的手指捏着一枝桂花，真的很像树仙呢。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晚上发~~~话说我差点把赵一和刘成忘记了，汗~




第 30 章

　　隔日果然下雨，第二天又晴空万里，江髓收到一方香笺，来自司徒辛夷，约自己同游潮州。江髓思索着司徒辛夷何时如此含蓄，又担心自己不赴约司徒辛夷再出什么怪招，于是稍作收拾便独自出门。
　　
　　赴约地点，江风徐徐而来，除了等渡船的人，一块黑色岩石上独坐的女子格外引人注目。江边是个人都在看她，江髓只瞥一眼背影就知道绝对是位佳人。他已与姬容两情相悦，此情况本与他无关。但今日不知哪处不对，或许是那位佳人身着鹅黄衣衫，令他身体内有根弦微微一动。
　　
　　江髓走上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具有亲和力，而不是像勾搭黄花闺女的色狼。“姑娘独坐于此，可是在等蜃景。”
　　
　　黄衫女子听见他的声音，眼睛仍望着江面，只柔柔道：“等待也可谓幸福，至少它令你心中存了念想，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当某一日你发觉自己无人可等，那时的心，才空荡的可怕。”
　　
　　江髓一惊，又很快定下神来。“原来是司徒宫主。”他到底是什么眼神？竟然这时候才发现眼前人是司徒辛夷...
　　
　　司徒辛夷回身微微一笑，鹅黄衣衫衬得她俏皮几分。如此一个绝世美人，却在开口的那一瞬间令江髓憧憬的泡泡破灭。只见她跳下黑色岩石，习惯性地挽住江髓手臂，摇晃几下，用甜死人不偿命的音调说道：“前日你来客栈，我座下弟子偷偷观察一番，都觉得你我十分相配~”
　　
　　江髓面无表情答：“是吗？那我下次一定注意，不让别人误会。”
　　
　　“......”
　　
　　司徒辛夷盯着江髓半晌，松开了挽住他手臂的手。“多年前许下心愿，日后定要与心仪之人同赴武林大会，而今此愿望即将实现。”说完她的右手抚上腰间某处，却顿了一顿，似乎突然发现那处是空的。她淡淡一笑，手缓缓放下。
　　
　　这一切江髓看在眼里。
　　
　　止澜不实行宵禁，这点与邻国昊国不同。夜晚华灯初上，江髓和司徒辛夷依然漫无目的地逛街。众人目光频频投来，自然因为司徒辛夷。江髓也顺带被扫了几眼，羡慕和嫉妒交织着，他只当做未曾看见，不动声色，也不在乎。
　　
　　归府时正是亥时，替江髓开门的仆人睡眼惺忪。在夜色中江髓独行，经过回廊，穿过亭台。衣摆偶尔拂过道路两旁花草，便带上零星露水。经过院中那颗高大桂树，江髓放慢脚步，却见桂树下石桌边坐着一人。
　　
　　他举步走去，桌上一小坛酒，石桌边的人温温软软对自己微笑。“小髓，来。”
　　
　　江髓看见那人面容，无可奈何一叹，走上前去将酒坛推开一些。好轻，已经喝的差不多了。
　　
　　“你醉了。”江髓在他身边坐下，静静看他一会。姬容呼吸间全是竹叶青的味道，那是一种芬芳甘洌的酒。江髓壮着胆子伸手亲昵地抚摸姬容长发，随后手臂移动到他肩膀处，握住。“你是在等我吗？”
　　
　　这几日姬家事务繁多，姬容不在此府里。
　　
　　听见江髓的声音，姬容倾身靠近，手臂环上江髓的腰，脸靠在江髓肩颈，在那里落下细细碎碎的吻。虽然他二人的关系已经越过最后一道坎，但江髓还有有些不习惯。总觉得，进展好像太快了...
　　
　　江髓握着他的手，想将两人拉开一点距离。喷在颈间的温热呼吸却突然消失了，姬容坐直身体对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某种诱惑。他的凤眼因为半醉而变得有些朦胧，仿佛月华在云间若隐若现，更觉得美丽非常。
　　
　　江髓开口，说的却是：“木犀花很美，能否为我折一枝来。”
　　
　　不懂情趣的人此时定然会说，你何不自己去折，但姬容绝不会说。他只是站起身，并没有摇摇晃晃，步伐出乎意料地稳健。他的醉，只能通过眼睛和呼出的气息发现。姬容不急不缓地绕着桂树看了一周，终于选定最为满意的折给江髓。
　　
　　江髓看着花，有些不好意思般淡淡一笑。“并不是因为花很美，我才想要一枝。而是，我只想要你为我折一枝花而已。”
　　
　　姬容捧住他的脸颊，软软的唇贴了上来。蜻蜓点水般的吻，并没有多么热情，却令人怦然心动。而后他微凉的手指点在江髓唇上，轻声说道：“小髓，我都明白，不必说了，你的脸都红了。”
　　
　　江髓大窘，飞速用袖子掩着半边脸，另一只握着桂枝的手毫不客气地挥了挥，枝头几瓣花轻轻飘落。“走开走开，你压着我的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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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叶渐染，柏卿提议去潮州城外登山观赏秋景。除去杨影深和风涟，其他人都响应。山间松柏参天，偶尔可见背着药筐的人从小径走来。众人挑了一块开阔之地作为落脚处，旁边就有一户人家。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闹，看见生人也不胆怯，反而缠着江髓不亦乐乎。
　　
　　江髓无奈一笑，随他们去了。
　　
　　吃过干粮在树荫下小睡，半梦半醒间江髓却看见柏卿站在一陡崖边观景。身边姬容靠着树干，微微偏头，长睫毛在眼下投现阴影。于是江髓轻手轻脚起身，沿着小径走向山崖。柏卿有所觉察，回过头从容道：“雪翎山绿意甚少，唯有冬日梅花盛开，才可听见白梅低语。其他时分，寂静无声。”
　　
　　江髓与柏卿并肩而立，道：“雪翎山落于止澜北地，想必你我初遇便是在那里。”
　　
　　柏卿似乎陷入深深回忆，半晌才道：“多年前我在山中遇见一个人，那时玩笑，让他留在雪翎山伴我，哪知他却一口答应。我自然不忍心他在深山中度过一生，终是让他离去了。后来我时常想，如果那时候我留住他，又或者同他一道离山，往后诸事是不是都有所不同？只是世上没有如果，那一年我二人相伴十五日，不会再多也不会再少了。”
　　
　　说到此处，柏卿停顿，转头看着江髓，目光定格。“这世上没有什么幸福可以永远持续下去，至少我从来没见过。那年十五日太过短暂，有些话终于没有开口。我未曾告诉他，没有他的陪伴，我是真的很孤独。”
　　
　　江髓看着眼前少年的眸子，十分肯定地说：“有的。”
　　
　　柏卿静静注视他。
　　
　　“这世上一定存在永远持续的幸福，至少我相信它存在。”话音刚落，江髓脑海里浮现一个人的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些话语响在耳畔，似乎来自遥远之地，有着沧桑的意味。
　　
　　“髓弟，看看那些再也无法睁眼的人。同他们相比就算自己再不幸，至少也还有明天。只要有明天，一切就都有转机。我不信神，也不信轮回，我也不会许诺来世。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只愿你珍惜拥有的。髓弟，我只愿你永远开心。”




第 31 章

　　那一刻毫无预兆，江髓的头突然剧烈疼痛起来。刚开始仿佛是一块石头在脑中起起落落，随后那种疼痛便蔓延，越来越强烈。眼前一片漆黑，有那么一瞬，江髓想不起来自己在何处。他的身体轻轻摇晃几下，重重地喘气。
　　
　　但疼痛很快消失了。
　　
　　回过神，江髓觉得冥冥中有某种强烈的意识奔涌而来。仿佛方才说那番话时，夏侯晗就在他身旁。太过于真实，心中有某种深藏已久的情感被细丝牵动，挣扎着沉浮。一旁柏卿见他神情有异，便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髓大哥，你怎么了？”
　　
　　江髓眨眼，摇头表示自己无事。柏卿微微一笑，松开握着他的手，却将头倚在他肩膀上眺望远处被云雾笼罩的山峦，道：“只要你相信，我就相信。”
　　
　　江髓怔了怔，明白他是在回答方才自己说的话。稍一犹豫，仍然忍不住问：“你说的那个雪翎山中遇见的人，恐怕不是我罢？”
　　
　　柏卿的身体微微震动几下，他在笑，只说：“无可奉告。”
　　
　　一脸神秘，果然不是自己啊。江髓一抬肩膀，稍稍提高音量。“别靠这么近，你不热吗？”
　　
　　柏卿未动。
　　
　　阳光在绿地上投下两人的影子，尽管额上渗出细密汗珠，但江髓也未动。他只不想破坏此时气氛，就像柏卿所说，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气氛正好，内心也十分平静。
　　
　　夜里赵一非要弄篝火会，天气炎热不说，山林间夜晚毒虫蛇蚁甚多。一旁的好心住户替众人腾出一间空屋，勉强挤挤也行。江髓懒得理赵一，自顾走向屋门。走到半道突觉自己寸步难行，左右一望，却是被赵一江彦强架着又回到篝火边。江髓无奈，坐的离篝火远远的，总算凉快一些。
　　
　　篝火边众人说起江湖见闻活灵活现，不想江髓听着竟然睡着。天色发青时醒来，漫天星子淡去，篝火已经熄灭。他不知何时躺在长竹椅上，空地上别无他人，唯有姬容倚靠竹椅在睡，头枕在江髓腿上，黑色长发和白皙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江髓看着姬容平静睡颜，越发替他难受。他只微微一动，姬容立刻醒了，明亮眸子看他一眼。四目相对，未等江髓开口，姬容又睡了过去。江髓觉得好笑，伸手摇晃姬容，“让我起来，椅子让给你。”
　　
　　姬容的脸在他腿上蹭了蹭，闭着眼，像一只慵懒的猫。江髓伸手托住他的头，起身后又轻轻放下。天已微明，江髓深吸一口清晨空气，舒展筋骨准备找找附近山泉。刚迈一步却被脚边黑影惊到，一时重心不稳眼看就要跌倒在地。所幸身后有人拉他一把，但用力过大，令江髓跌回长椅。
　　
　　长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江髓眼前突然一片阴影，是姬容的脸。他躺在长椅上，姬容半压在他身上，这是什么状况？
　　
　　江髓用手抵着姬容的肩膀，一边努力坐起身一边若无其事道：“呵，猝不及防，多谢你。”姬容身体劲瘦颀长，脸更是小而秀气，怎么看也不像有大力之人。但被姬容压着，江髓却如何也起不了身。他见姬容凤眼一弯，嘴角扬到一半定住，反手从身后拎出来一个孩子。
　　
　　原来方才竹椅边的黑影正是这家主人的男孩。
　　
　　男童用十分清脆的声音说：“不准欺负小髓！”
　　
　　江髓听后忍不住轻笑，伸手捏了捏男童软软的脸颊：“是髓大哥，不是小髓。”
　　
　　男童龇了龇牙，门牙缺失，口中一个大洞。“不要啰嗦，小心我叫你髓大叔喔~”
　　
　　江髓听后对他甜甜一笑，两只手开始使劲搓揉他的脸颊。“你这孩子有屋不睡跑这来干嘛，小心被妖怪吃掉！”
　　
　　“娘，小髓欺负我~~~你松手啊，欺负小孩你惭不惭愧！”
　　
　　那一日在鸡鸣前，大家都醒了。
　　
　　下山前江髓摘了片山间红叶，回府后研墨，略一思索提上对子：大梦忽闻钟，任他烟雨迷离，还当醒眼。浮生真类雁，看到天花乱坠，我亦回头。写完，晾干，再看两眼，定住。
　　
　　窗外柏卿经过，以为江髓诗兴大发，打趣道：“文人，可有好句？”
　　
　　江髓抬头微笑：“话中带刺，改日定要同你对诗一场。”说罢将红叶递给柏卿看：“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你觉得呢？”
　　
　　柏卿看一眼，微笑：“看到天花乱坠，你亦回头？”又看几眼，摇头：“雁峰寺的对子，又有哪里不对。不过说来对诗我不擅长，却可以找个帮手。”
　　
　　江髓将红叶夹入书间，感兴趣道：“谦虚太甚，什么人敢做你的帮手？可别说是姬容。”
　　
　　柏卿靠着窗棂狡黠一笑：“好，我一定不唤容大哥。只是杨哥哥同风哥哥到时都来，若是输了，可别哭鼻子。”
　　
　　这话还真不中听，他江髓既不是小孩儿又不是姑娘...
　　
　　“对了，髓大哥可知今日是何日子？”柏卿笑意盈盈问道。
　　
　　“今日九月初三，并无特别。”江髓略一思索，啊，不会是那日柏卿偷听司徒辛夷同自己对话，故意来打趣自己的？他细看柏卿，又觉不像。
　　
　　柏卿卖个关子，只说：“今日容大哥做东，李记饭庄定了位置。唔，那处我早想去了，可惜总是客满。”
　　
　　那天晌午江髓才知，柏卿口中的定了位置却不仅仅只是定了一桌而已。姬容将李记二楼整个包下，不愧是姬家少主，面子不小，排场很大。李记的菜色自然没话说，饭后去琼楼听曲，听曲后又打马球。虽然江髓对马球一窍不通，但仍然是惬意的一天。
　　
　　只是今日是何日子？他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第 32 章

　　江髓坐在一旁看场上几人骑马飞驰，姬容会打马球他不奇怪，只是见柏卿也打得非常漂亮，江髓嘴角不禁微扬。杨影深和风涟有功夫傍身，想来也不会差到哪去。但赵一、刘成和江彦的动作就着实有些好笑了，令江髓乐了许久。此地除了他们几个，另有一些潮州的世家子弟。
　　
　　正看得聚精会神，冷不防后颈有些许凉意。江髓转头，看见司徒辛夷那张天仙似的脸。她对江髓微微一笑，提裙向一道小门走去。江髓再看一眼场上众人，似乎无人注意此处，于是他站起身随着司徒辛夷走了过去。
　　
　　出了小门便是西城街道，司徒辛夷站在不远处对江髓微微一笑。刹那间，仿佛满城花绽。虽然这般笑容江髓早已熟悉，却仍然怔了一怔。他走向司徒辛夷问道，“宫主也喜欢打马球？”
　　
　　司徒辛夷摇头，“只是想对你说一声，小髓，生辰快乐。”
　　
　　咦？
　　
　　江髓脚步稍稍停顿，一语惊醒梦中人。今日众人心照不宣的反常举动都有了答案，原来今日是他的生辰。他的视线停在司徒辛夷眸子上，“那日你故意提及九月初三，莫非是在试探我。”
　　
　　不想听后，司徒辛夷抬起柔荑一下拍上江髓肩膀...令他半个身子麻了。江髓倒抽一口气，暗暗咬牙。这个女人外表如此纤细美丽，内在却是个野蛮女。“非也，我只不过想看你失忆到何种程度。”
　　
　　江髓面无表情，“真是谢谢你特意来道贺，我回去了。”
　　
　　司徒辛夷轻笑，“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要礼物？”说着她伸手轻抚腰间，那处悬着一个红色瓷瓶。作为身上饰物，稍大。作为家中摆设，嫌小。这个动作，之前也见她做过无数次，仿佛是下意识般如此。江髓好奇，快语问道：“那是赠与我的礼物？其中盛载何物？”
　　
　　司徒辛夷神秘一笑，“说是礼物，也并无不可，只是现在不能给你。下次见面，我再告诉你其中有何玄机。”说完转身，发丝拂过江髓脸颊，自顾离去了。
　　
　　...这个女人...其实是故意吊他胃口的吧。
　　
　　耳边突然传来熟悉声音：“公子。”是江彦，不是姬容就是柏卿令他来找自己的。“司徒小姐怎么不久留？啊，她一定也是来替公子庆贺的~”
　　
　　江髓转身走到江彦身旁，眼睛一眯：“你们皆知今日是我生辰？那为何无人提醒我，故意看我笑话是不是。”
　　
　　江彦看见江髓面色不善，于是眨了眨眼，身体不露痕迹地向后一挪，“可是...柏公子说他提醒过你啊...”
　　
　　那算哪门子的提醒？！
　　
　　这日黄昏时分，姬容推说临时有事，让众人在琼楼等他片刻。江髓几人坐在琼楼最高层，窗外是江景，可以看见对岸郁郁葱葱。靠近地面的天空带着些许的红，越往上却越是淡青。江边夜灯接连亮起，江上摆渡船的引航灯随风而动，恍若水神的眸子。
　　
　　琼楼夜晚比白昼更为热闹，却不是吵闹。江髓看着台上繁华，再转头看江上空茫，淡淡一笑。年轻时一展抱负，垂老归园田居，这样的人生才不留遗憾罢。出神间，一搜大船在江面上行驶，船上有人提灯晃几下，下一刻，夜空突然绽放五彩兹花，璀璨夺目，不觉令人看呆了。
　　
　　那兹花，来自船上，心意特别。
　　
　　因为离得远，兹花声并不刺耳，潮州百姓纷纷走至江边观赏夜空被染得绚丽夺目。江髓倚在窗边，柏卿挤过来看一会，笃定道：“定是容大哥送给你的礼物。”
　　
　　江髓心中不免咯噔一跳，又觉得自己实在太过于期待什么，他只淡淡答道：“他又怎知我是否喜欢兹花。”盛及而衰，就像兹花转瞬即逝。今日本来应当愉悦，但江髓心中却突然在想：那昙花一现的东西消逝，心系一生的却是曾见过它的人。求不得和已失去，到底哪样更加寂寥。
　　
　　半晌江髓开口：“其实知己可像伯牙子期，而太过，却易令人患得患失。我太在意他，或许错了也未可知。”
　　
　　柏卿听后微笑。“良辰美景，突然说出刹风景的话。髓大哥，不像你喔。凡事只有你喜不喜欢，没有正不正确。只要你喜欢，就算其他人都说错，我也觉得是对的。”说罢他狡黠一笑：“其实在你心中，他人说再多，也抵不过容大哥一句话。这就是事实，容不得你否认。”
　　
　　江髓听后忍不桩噗嗤’一笑，伸手摸摸柏卿的头。“小柏卿啊，你的话一向都很多。”
　　
　　兹花光芒洒在柏卿年轻的脸上，江髓看见他眼中的彩虹。“很多话，只对你说。”
　　
　　江髓调开目光，转过头去直指夜空。“不知月宫仙子可看得见红尘兹花。”
　　
　　柏卿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淡淡一笑，却是轻叹了口气。“髓大哥，生辰快乐。你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不论名贵与否，我一定取来给你。”
　　
　　江髓想也不想就答：“名贵的东西，我不想要。只怕那些东西太过华丽，会让幸福显得平凡。”说完转头含笑看柏卿一眼，“只愿大家平安喜乐。”
　　
　　柏卿清澈眸子看着江髓，微笑着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江髓轻敲他的背脊，故作严肃：“这是什么话，你自然要说：我早知晓一开始就注定选对了人。”说完又突然觉得‘选对’二字有歧义，脸红了片刻。
　　
　　那日众人在琼楼等到很晚也未等来姬容，最后自然回府。经过华容斋时江髓有意探看，屋子黑魆魆，姬容不在。他鬼使神差般走入华容斋，又不知自己究竟要做什么。正自嘲间，一个动听声音响在头顶，“傻乎乎的，也不知独自在乐什么。”
　　
　　未等抬头，眼前黑影一晃，一身玄衣的杨影深优雅而轻松地落在江髓面前。杨影深的外貌阳刚不足而阴柔有余，但穿上庄重的玄衣却更显妖娆，像暗夜里生出的妖。
　　
　　“江髓，容我猜测，莫非你认定了姬容，就如此一辈子？姬容在何处，你就在何处。不问过去，也不想将来。”杨影深的细长眸子里光影浮动，像夏夜萤火虫的光亮。“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你像姬容的宠物。”说着他手指勾勾江髓下巴，脸上带着坏笑。
　　
　　妖孽男嘴巴一向坏，江髓自然不会被刺激到。他眉梢一扬，道：“影深即便是我的入幕之宾，也未必知道我的想法。男儿志在四方，而我江髓欲从医。”
　　
　　细长眸子一眯：“你懂医术？”
　　
　　“一时不懂难道就注定一世不懂？”
　　
　　杨影深收敛笑容，那一刻他的目光是十分认真的，令江髓也不禁收了满脸玩笑认真起来。未过多久，杨影深从身后拿出一样清香四溢的物件，江髓十分眼熟。那是数月前在别院药房楼上发现的软枕，如何杨影深一直带在身边？
　　
　　“知道它的名字是什么吗？游仙枕。”杨影深道。
　　
　　所谓游仙枕，传说乃古时龟兹国敬奉的玉枕，枕之寝，则十洲三岛五湖四海皆入梦中，因此得名。
　　
　　“便作为你生辰的礼物，定要日日枕着入梦，才不枉我割爱之痛。”又是那熟悉的似笑非笑神情，江髓毫不客气一把夺过软枕，“多谢，我会考虑。”
　　
　　杨影深微笑，“越看同那人越有相似之处，一样傻乎乎的。只是那一个已经彻底被我毁了，而这一个，或许还有药可医。”他如樱瓣的嘴角扬起，细长手指捻住江髓下颚，江髓还未反应过来，一个轻柔却冰冷的吻落在自己脸颊。
　　
　　如绵绵细雨般打落，转瞬即逝。
　　
　　杨影深见江髓睁大眼，身体也微微有些僵硬，于是伸出舌头舔舔嘴唇，微笑。“果然有趣，那人又怎会轻易放手。江髓啊江髓，你自求多福。”
　　
　　回答杨影深的是江髓的拳头，可惜没打着，手还抽筋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大约也许貌似不可能NP了，大家就从了我吧！（恶霸状）~~~~~




第 33 章

　　那一夜姬容没有回来，半梦半醒间江髓总觉得一缕幽香萦绕。想起杨影深的话，伸手抓了那个软枕垫在头下，又睡了过去。
　　
　　眼前一片漆黑，耳朵却能捕捉人声。
　　
　　“师父，您救救他，求您一定要救他。”
　　
　　“晗儿，如你这般心软，将来必受其害。罢了，终有一日你定尝苦果。”
　　
　　不知过了多久，江髓睁开眼，全身使不上力气。他稍稍转头，房中飘着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不远的桌边站着一位男童，正在切草药。他的手边静匐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黑色蜘蛛，长长的腿偶尔一动，男童却仿佛一点也不害怕。江髓见了蜘蛛倒抽一口气，胸腔剧烈疼痛起来，仿佛有刀一下割在那里。
　　
　　听见动静，男童回身，稚气的脸上带着沉静，他不过十岁年华。男童从桌上提起茶壶走到江髓身边，就着壶嘴直接灌入江髓口中。一些水迹顺着嘴角流下，男童提袖替江髓仔细擦干。做完这些，他走回桌边继续切药。桌上的蜘蛛突然掉头，两只暗红眼睛盯着床上的江髓，动了动嘴巴。
　　
　　“你是谁？”江髓艰难开口，发觉自己的声音细细小小，竟然是童声！
　　
　　男童停了一瞬，又再次动作起来。他的声音圆润动听，不紧不慢。“此地乃毒王谷，你被水流冲来已经几日。”
　　
　　毒王谷？！江髓曾听爹娘提起，毒王谷十分难寻，且又遍布机关，乃江湖神秘之地。若是毒王谷主有意不让你入谷，你便想尽办法也是枉然。想至此处，心中突起惊忧之情，嚷道：“我要回家！”
　　
　　胸口又是一阵剧痛。
　　
　　男童将切好的草药放置筐中，回头瞥江髓一眼：“如果你的腿还能动的话。”一旁蜘蛛张了张嘴，似乎在嘲笑江髓。男童将手放在桌上，对蜘蛛道：“过来。”那只蜘蛛仿佛能够听懂他的话，立刻顺着男童的手臂一直爬到脖颈处。江髓打了个冷颤，仿佛听见蜘蛛移动时发出的‘嗒嗒’声。
　　
　　眼前突然暗了下去。
　　
　　再亮起时，却听见滔滔江水声，树木的叶子拂上江髓的脸颊。阳光十分温柔，令人的心情也放松下来。渡船等了许久也不见来，江髓低头看水中自己的倒影，青涩年华，不会超过十五岁。
　　
　　同时等船的人并不多，唯有一人站的很远，不免引起江髓注意。那人鹅黄衣衫，青丝如缎子一般光滑。是个女孩？那人美好姿态，令江髓忍不住多看两眼。这年头女扮男装走江湖的人不少，那看人模样，二十不及。
　　
　　良久渡船终于划来，哪知等船的人早已不耐烦，一拥而上，江髓夹在其间实在难受。待那些人上船之后，江髓松一口气整整衣衫，顺便摸了摸钱袋是否还在。低头间，却见一只白玉般的手伸了过来，江髓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
　　
　　生得美手的不一定是美人，但美人定要有双美手。
　　
　　江髓抬头，眨了眨眼。是那位着黄衫的人，可是他哪里是位姑娘，虽然脸的确有些秀气，却有着一双睥睨河山的眼。那双凤目中光华璀璨，令人移不开眼。
　　
　　江髓看着那人，见他嘴角逐渐扬起，清浅一笑。
　　
　　这一笑，江髓惦记了四十年。
　　
　　*******************
　　
　　江髓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几下，原来他一直隐约记得的黄衫人，他一直以为是夏侯晗的黄衫人，那个人的脸，是姬容。
　　
　　他坐起身，一时间脑中有些混乱。窗子开着，夜虫鸣叫声阵阵。梦境交错，除了姬容，他似乎还梦见了夏侯晗？只是那个冷淡男童的面容一瞬间就模糊起来，思绪越清晰，梦中事却消散的越快，不一会儿便记不起细节了。江髓迷茫间出神一会，却被窗子边的影子惊到。那种如火焰形状，又如柳条般柔软随风而动的东西在窗棂边，像人的头发。
　　
　　有人在屋顶？！
　　
　　手边没有防身武器，唯有束帐子的带子。但他不会武功，用这个将对方绑住也太勉强了点。江髓在暗处静坐不动，细细观察那人动静。神经紧绷时的寂静，令人觉得分外可怖。突然一声巨响，屋顶被破坏，有人自上而下，没有半分犹豫便找准江髓所在的位置，一把如寒冰的剑逼上江髓脖颈。
　　
　　“你还在外面干什么！”拿剑的人语气不善，但这话却不是对江髓说的，而是对那倒挂在窗外处探看的人。
　　
　　“呵，不过是想吓吓他，说不定受惊就想起来。”回答的人从窗子一跃而入，肩膀宽阔，身体却细长，身材畸形。
　　
　　拿剑的冷笑，夜色中虽然看不清，江髓也能感觉到他目光里恶狠狠的意味。“把《五毒异经》交出来！否则，就让你尝尝人间炼狱的滋味！”
　　
　　？
　　
　　江髓不解，莫非江湖上出现什么风声，说《五毒异经》在他江髓手中？不可能。若是这样他早就不得安宁。那么，难道上次遇刺也是因为《五毒异经》？江髓突然想到：过往他与夏侯晗关系颇深，有人猜测他藏了《五毒异经》也未可知。定了定神，江髓只道：“若我手中有《五毒异经》，现在又怎可能受制于你。”
　　
　　“你少给我装傻，夏侯晗不可能把它给别人！”剑毫不犹豫地靠了过来，轻轻一拉，颈上先是凉凉一线，而后如烈火灼烧般的疼痛袭来。江髓可以明显感觉到血液在伤口处聚集，随后顺着脖颈流下。
　　
　　他长叹一声：“罢了，我带你们去取。”
　　
　　那个身材畸形的人轻笑几下，声音尖尖细细：“如此爽快，小心他跟夏侯晗一样狡猾。”说着走来捏住江髓下巴强迫他张开嘴，喂了一粒东西进去，手一抬，动作干净利落。“呵呵，不过我早有准备。”
　　
　　那东西顺着江髓喉咙缓缓滑下去了。
　　
　　是毒药，太没新意了。这是江髓的第一个想法。
　　
　　他的手被缚住，那二人一个用剑架着他，另一个倒退着走在后面。江髓带他二人向谷风楼走去，心中禁不住暗暗叹息。当日在客栈众人离得近，一有动静便能立刻觉察。小房子有小房子的苦恼，而大宅子更有大宅子的麻烦啊。




第 34 章

　　身后那名有着畸形身材的男人突然低低抽了口气，走在江髓身边的男子凶神恶煞，斜睨着一双眼道：“作甚么？”
　　
　　身后那人话语中含着不确定：“方才似乎看见一抹红影向南边去了。”
　　
　　抵着江髓脖颈的剑紧了紧。“今夜三十六门派聚集潮州，难保不出变故。”就着月光，江髓见他浓眉大眼，一脸络腮胡子，全然陌生人。络腮胡子瞪江髓一眼：“若是真有变故，立刻送你见阎王。”
　　
　　江髓额上沁出冷汗。
　　
　　拐过回廊，四周十分安静，不光络腮胡子，连江髓都听出三人的凌乱步伐似乎与之前有什么不同。络腮胡子稍稍转头一望，抓着江髓的手臂猛地紧了紧，江髓禁不住暗叫。
　　
　　那身型畸形的人竟然不知去向。
　　
　　络腮胡子没有犹豫，立刻将架在江髓脖子上的剑拿开，一把扛起他发足狂奔起来。江髓被颠得头晕眼花，却不忘问道：“你带我去哪，《五毒异经》不在这个方向。”
　　
　　络腮胡子未回答他，只是突然之间停下脚步。江髓抬起身子转头看去，只见那人脖子上缠绕一圈白绫，随着江髓微动，络腮胡子松了手，江髓与他一同倒在地上。再仔细一看，不觉心惊肉跳。
　　
　　络腮胡子张着嘴，双眼突出，脸上青紫泛着惨白。
　　
　　已经死了。
　　
　　江髓缓缓转头，明月下站着一位红衣美人，柔弱手中握着白绫的另一端。
　　
　　司徒辛夷走来收了白绫，对江髓微微一笑：“小髓，吓着你了？”
　　
　　她的眸子如此美丽，平静而无涟漪，不像一个会杀人的人，更不像一个刚杀了人的人。但江髓明白江湖本就如此，正所谓一入江湖身不由己，手上未沾染鲜血的人少之又少。他定了定神，道：“多谢宫主，不知此人的尸首应当如何处置。”
　　
　　司徒辛夷扫一眼，道：“留给姬少主，你随我来。”说完拉着江髓手臂飞身上了屋顶。
　　
　　旁边便是影光阁，没有动静，似乎杨影深还在沉睡。但他功夫不错，对周围动静如此迟钝的确有些奇怪。江髓想起当日在客栈杨影深也姗姗来迟，眼角余光又瞥见楼下那人尸首，一时无话。沉默许久开口道：“宫主可知今夜来者何人。”
　　
　　司徒辛夷轻笑：“自然是小人。”
　　
　　听见此话，江髓不禁一笑，紧绷的神经稍有松懈。“他二人只为《五毒异经》，宫主可知当年夏侯晗是否将它交与我保管？”
　　
　　司徒辛夷转头与江髓对视，目光一片深邃。“他自然想将《五毒异经》留与你，但也清楚最不应当与那本书扯上关系的便是你。”
　　
　　“如此说来，《五毒异经》果然不在我手。”
　　
　　司徒辛夷点头，“这世上知晓《五毒异经》所在的唯他一人而已。”说罢目光一瞥影光阁，却调转话题：“我二人在此说话，住在此处之人却全无觉察呢。”
　　
　　江髓随口道：“他一向如此。”
　　
　　司徒辛夷若有所思，道：“今日三十六门派聚集潮州，共商武林大会之事。其中总有那么几个对《五毒异经》念念不忘的人，日后你定要当心。对了，不知今夜姬少主去了何处？”
　　
　　江髓道：“我也不知。”
　　
　　司徒辛夷喃喃自语：“真是凑巧啊。”江髓不知这句话是何意，却见她抬头提点：“方才那二人可曾逼你吃下什么东西？”
　　
　　江髓这才想起的确吃了一丸毒药，却被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不觉出了一头冷汗。他抬袖一擦，尴尬一笑：“入口时有尝味道，是‘七夜断肠’，解药在下尚可配制，宫主不必担心。”
　　
　　听闻此话，司徒辛夷却一下握紧他的手，江髓看见她眼中一缕光，其中隐隐含着期待和兴奋之情，甚为奇怪。司徒辛夷目光凝视江髓：“只粗略一尝，你怎确定是‘七夜断肠’，又怎知晓解毒方子？”
　　
　　江髓凝神蹙眉：“在下不知。只是方才口中接触毒丸，却觉得熟悉非常，立刻便想到了。大约失忆前，对天下毒药多少有些了解也未可知。”
　　
　　司徒辛夷似乎有些失望，松开握着江髓的手。
　　
　　江髓有些好笑，岔开话题：“不知这袖中白绫的功夫，天下可只是宫主独有？”那日在山中救了自己的到底是不是司徒辛夷，又或者是自己看错？
　　
　　司徒辛夷抬头看望月，清辉沿着她脸部轮廓缓缓流动。半晌她极淡一笑，只嘴角稍稍弯起，表情全无变化。“众人皆说，世上使白练的那人是个神话。他很少出手，出手身上从不沾染一丝血迹，因为手法够快。他所使用的白练名霜华，只需一招便可令对手身首分家，从不需第二招。”
　　
　　原来司徒辛夷是在模仿那人？
　　
　　司徒辛夷仿佛知道江髓心中所想，道：“我使白练，只是在等一个机会。”她的脸转向江髓，一半隐在阴影中。“终有一日，定要让他尝尽我所受的痛苦。”
　　
　　原来，是为了复仇。
　　
　　江髓怔了怔，轻声一叹：“宫主，你不适合复仇。我不认为复仇是痛苦的终结，如你这般洒脱，更应当拿得起放得下。”
　　
　　那个瞬间，一滴泪从司徒辛夷眼中溢出，在月光下闪着晶光。此刻江髓突然觉得，自己更加了解这个女子了。她早已心碎，但努力用坚强外衣包裹自己。一丝怜惜之情油然而起，江髓伸手将司徒辛夷搂入怀中，轻轻替她顺背。
　　
　　肩上衣衫渐湿，耳边是沉重压抑的抽噎声。放声痛哭的人最易平复心情，因为他们的感情宣泄的快也去的快。怀中娇小身躯微微颤抖，江髓不知当如何安慰，司徒辛夷却很快停止流泪。她推开江髓，眼睛红肿，脸上却一派淡然，稍稍侧了脸不让江髓直视自己狼狈模样，江髓也避开目光。
　　
　　耳边忽闻司徒辛夷平静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这一生敢爱敢恨，有仇必报，放不下了。那个人毁我一生，我就毁了他的梦。”说着扬唇柔柔一笑，眼中却带着十分的狠辣。“不论他多么强大，永远都有一个弱点。”




第 35 章

　　“呵，看来容哥哥的担心都是多余。”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人，衣阙飘飘。司徒辛夷只瞥一眼，脸上狠辣神情消散，却是带上玩味的笑。
　　
　　那如镜中花水中月般的倩影正是东方骊。江髓突然有些想笑，江湖二美在自己左右，不知天下有几人能遇见这般情景。东方骊走近，距江髓十步之处停留。她上下打量一番司徒辛夷，带着高傲神情。“你这般模样也能与我并称，难道不觉得羞愧。”
　　
　　司徒辛夷大方一笑，继而十分惊讶，以袖掩口道：“哎呀，郡主所想与小女所想真是出奇一致，实在有缘~”
　　
　　“你！”东方骊气结：“你敢说我丑！”
　　
　　司徒辛夷笑得像只狐狸：“郡主的容貌自然是瑶池仙品，只是脸上神情未免过于凶神恶煞令人敬而远之呐。”
　　
　　东方骊一向被人捧在手心，自视甚高，又加之年轻，江髓见她此刻气得浑身颤抖，便悄悄拉了拉司徒辛夷衣袖。不想东方骊薄唇一抿，稍稍定神道：“我才不与你这老女人一般见识！”
　　
　　司徒辛夷觉得有趣似地看着东方骊一举一动，十分优雅地站起身，用能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讨厌啦，人家不过是和妹妹开个玩笑，生气的话小心老的很快哟~”她的眼睛本就大而明亮，此时十分天真地眨了眨，又道：“唔，妹妹自然比我年轻，细看也不过二十一二而已。”
　　
　　江髓禁不住暗笑，司徒辛夷真是恶趣味啊。
　　
　　“你一定是故意的，竟然如此羞辱于我！”东方骊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红白相间，一下拔出腰间佩剑刺向司徒辛夷。不过几招而已，连外行人都能看出司徒辛夷的武功比东方骊高了不知多少。东方骊剑术轻盈，司徒辛夷的招式也十分华丽。月下二人翩然飘飞，却是一番美景。
　　
　　未过多久江髓便见东方骊气息不稳，司徒辛夷仍是一派轻松惬意模样。东方骊突然停下动作，咬牙狠狠跺脚，道：“武林大会再来比过！”说罢转头瞪江髓一眼，讽刺道：“江公子有美人相伴，想必得意的很。”
　　
　　江髓微笑：“不敢。”
　　
　　东方骊走后，江髓无奈地看司徒辛夷一眼。“你既然不讨厌她，又何必戏弄她。”
　　
　　司徒辛夷伸出食指晃了晃，“不过见那孩子十分可爱，偶尔逗她一逗也不为过。”说完想起东方骊生气时的脸，忍不住轻笑。半晌，司徒辛夷又道：“姬容让她来护你，可见十分信任她。只是那位郡主太沉不住气，若我起心害你，岂不正巧上当。”
　　
　　江髓展颜：“姬容定然告诉她，可以信你。”
　　
　　司徒辛夷一怔，点头长叹，又道：“你可知东方骊与姬容的关系。”
　　
　　江髓脸上却没有多少尴尬，从容道：“他二人少时相识，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东方骊自称姬容未婚妻，看他二人门当户对，恐怕事实也是如此。”
　　
　　司徒辛夷见江髓快语，仿佛在说他人故事，不禁微笑故意一问：“你不介意？你与姬容，瞒不了我。”
　　
　　江髓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即便姬容说他当年的确对东方骊动心，虽然别扭但我也能接受。谁定论人这一生只能爱一人？谁又能保证这一生只爱一人？我不过是想好好珍惜两人相处的日子，若是心意不再相通，那便是分别之日，如此简单。”说到此处江髓玩笑道：“人生无常，失忆前我爱着夏侯晗也未可知啊。这一摔，还不是统统都忘了。”
　　
　　他故意拿最不可能的不可能来说笑，不想司徒辛夷却神情有异，半晌幽幽说：“除了兄弟之情，你不曾给过他爱情。若你当年有一丝一毫喜欢他，今日种种也会全然不同。”
　　
　　江髓大惊，难道说他与夏侯晗远远不止自己想象中那般简单？莫非当日他与夏侯晗闹僵，正是因为自己喜欢姬容，因此夏侯晗负气离开。江髓越想越觉得离谱，赶紧晃了晃脑袋。
　　
　　司徒辛夷执意要等姬容回来才离去，但江髓哪里睡得着。他坐在窗前看着洒落一地的月光发呆，铜壶滴漏的声音在夜晚特别清晰。越窗而望，司徒辛夷坐在不远的回廊下，对着手中红瓷瓶发呆。
　　
　　又似乎在喃喃自语。
　　
　　江髓推门而出，司徒辛夷却全然未觉脚步声，依然维持着先前姿态。即便只见她侧影，江髓也能感觉到她看着瓷瓶时身上萦绕的温柔。再靠近些，便听见司徒辛夷轻声低语。
　　
　　“一定是他对不对。虽然你不肯说，但我知道一定是他。”
　　
　　“不会太久的，等一切了结，我就来找你。”
　　
　　“你真的很过分，都不等我把话说完。”
　　
　　“我好恨你。”
　　
　　如此惆怅的叹息，江髓犹豫着是否应当走过去，不想司徒辛夷却突然侧身，一张平静的脸面对江髓，竟然轻唤：“髓弟。”
　　
　　这一声，仿佛越过不能回去的光阴而来，令江髓定在原地。
　　
　　司徒辛夷有些不对劲，那张平静的脸后，似乎藏着另一个人。只是她此刻的表情，江髓万分熟悉，却如何也想不起来。是夏侯晗吗？她此刻表情语气，是否刻意模仿夏侯晗？
　　
　　江髓陷入迷惑中，司徒辛夷却已恢复常态，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声音十分动听。“小髓，还未睡，过来坐。”见她如此从容，仿佛方才一切是幻象而已。她脸上一派轻松不像装出来的，但江髓如何也无法想到，一个人说完‘我好恨你’之后会有如此轻松的表情。
　　
　　唯一的解释，司徒辛夷果然有多重人格罢。
　　
　　他走到司徒辛夷身边坐下，见她手中红色瓷瓶光亮非常，不禁多看两眼。“宫主许诺告知在下瓷瓶中秘密，莫非耍赖不成。”
　　
　　司徒辛夷手指轻抚瓶身，柔柔一笑：“自然言而有信。”她抬眼，瞳孔中一点微光。“这瓶中，是人骨遗骸。”
　　
　　江髓听后自然惊讶，司徒辛夷视若珍宝的瓷瓶里是骨骸？更何况瓶口不大，如何放入遗骸，实在难以置信。于是蹙眉问：“想必是宫主至亲之人。”
　　
　　司徒辛夷突然仰天大笑，半晌止住，幽幽一叹：“不过是个普通朋友。”那一刻她的目光如此空洞，令江髓不忍直视她的眼。耳边听她又道：“他独自在江湖闯荡已久，此番我将他送回故乡而已。”
　　
　　见江髓半晌不语，司徒辛夷轻声一笑，“小髓，你真的太容易相信人了~终于骗到你了~~”
　　
　　啊？江髓猛地抬头看她，只见司徒辛夷笑得十分奸诈。“呵呵，不过随口编个故事，如此离奇你也相信。”她扬眉看江髓一眼，笑倒在他身上。




第 36 章

　　眼前一望无际的竹林，烟雾缭绕。林间一青衣少年，半跪在地以手探查笋尖。一名孩童走近，却见竹笋漆黑一段，似已死去多时了。于是他蹲在青衣少年身旁，用脆脆童音问：“这有什么好看之处？难不成有竹林仙子在此~”
　　
　　青衣少年头也不回：“此为仙人杖，乃笋欲成竹而立死者。色黑如漆，可治哕气呕逆。”说罢捉住孩童小手，撕下一块放在他手中。“嗅其气，尝其味。”
　　
　　孩童软软小手一抖，仙人杖的残渣便飘忽着落入土中。他站起身，后退两步，不屑道：“毒王谷以奇毒闻名，你却从来只告诉我药理，小气。”
　　
　　青衣少年终于转头。他站起身稍理衣摆，面容青涩，十分年轻。少年看男童一眼，薄唇微启：“‘你’、‘喂’，这一类称呼我不想再听见，要唤师父。”
　　
　　孩童见少年一脸严肃，于是撇撇嘴道：“他人的师父都好威风，名声不小，你却同我一样只是小孩，我不服气！谷主为何不收我为徒？”
　　
　　“谷主一生只收四位徒弟，你想也是白想。若是不想拜我为师，现在离开也绝没有人拦你。”说罢青衣少年背起竹筐，手拿弯刀便走。孩童立刻迈着小步子跟在他身后，不忘做个鬼脸：“若不是我忘记自己住在何处...早就同你翻脸了。”
　　
　　三个月前他走在街头被人捉去，那些人将他抛入河中，所幸大难不死。父母早亡，随后一直与叔父同住。父母留得些许财产，也皆由叔父打理。他虽常听仆妇说叔父贪他钱财，却一直未肯相信。
　　
　　叔父待他，一向和蔼可亲。
　　
　　此刻他不是不记得家在何处，但叔父有三子一女，少他一个也不少。
　　
　　“对了，听紫衣姐姐说，当初是你执意要谷主留下我，为何？”孩童拽住青衣少年的袖子，仰起一张圆脸问。顿了顿耸耸鼻子，又道：“我知道谷主不喜欢我，所以才不收我为徒。”
　　
　　青衣少年大约是被他问的烦了，低头看他一眼，眸子里到没有什么怒意，只道：“你却有些自知之明，既然知晓，日后便少去烦谷主。再者，谷主的确只收四位弟子。”
　　
　　一时间二人无话，只有鞋子踏在地上的声音响在竹林。
　　
　　“竹可入药，分淡竹、苦竹、甘竹等类。淡竹叶、根、茹分治...”青衣少年突然缓缓道来，孩童知晓是说给自己听的，半晌插话道：“为何执意留我，还未回答呢。”
　　
　　青衣人仿若未觉。
　　
　　意料之中，孩童撅嘴，“青衣这名儿真难听，我听谷主唤你晗儿？晗儿晗儿晗儿~”
　　
　　“闭嘴。”青衣人冷冷说道。“把我方才所说重复一遍。”
　　
　　孩童点头，哦了一声。“闭嘴。”
　　
　　“......不是这句。”
　　
　　“淡竹生截五六寸，炭火烘烤，油沥于器中，主治风痹...”
　　
　　青衣少年和孩童的声音渐渐远了，眼前昏黄一片，突又大亮，看见一片繁华街道。对面高楼匾曰：琼楼。一少年坐在凳上，身后一杆旗帜，上书四个大字：医行天下。桌前倚放一块长木板，另有小字若干。
　　
　　专治疑难杂症，诊费白银一两。
　　
　　来往不少人，见桌前坐着的不过是位少年，心中只是不屑，并无人前来看病。何况一两白银，根本就是狮子大开口。少年等了半晌也无人问津，摇头长叹：“还以为潮州人多富贵，原来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一锭银子被人轻轻放在桌上。少年盯着银元宝眨了眨眼，抬头一望十分惊讶：“是你。”说完定神，一本正经道：“何人医病，表征如何？”
　　
　　来者是位翩翩公子。他坐在少年对面，一张俊逸的脸，一双深邃的凤眼。“正是在下。”
　　
　　江髓上下打量几眼，见他丝毫不像有病的模样，便道：“没有一两碎银？我找不开。”
　　
　　那人清浅一笑，“不必。在下所害相思，不知可有药医。”
　　
　　少年听后轻吸一口气，铺纸，磨墨，下笔流畅非常。写完后将方子递与那位公子，只见纸上写着：红豆半斤，文火熬粥服用。
　　
　　那位公子轻声一笑，少年心中却在嘀咕：世上当真有人笑得如此好看，比司徒大美人笑时更胜一筹。想到此处，又好奇心起，十分感兴趣地问：“为谁相思？告诉我也无妨嘛，一定不说出去~”
　　
　　那位公子微笑，笑时凤眼稍稍眯起，像夜空弦月。“在下姬容，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离此不远便是滔滔江水，少年凝望片刻，拱手抱拳：“江髓。”
　　
　　********************
　　
　　江髓醒来时，司徒辛夷已经不知去向。昨夜他明明坐在廊下同司徒辛夷说话，却不知何时睡着了。床帏内清香萦绕，江髓看一眼软枕，拿起放在鼻下轻嗅。不知其中填充何物，既是软枕，定然是些静气凝神的东西罢。
　　
　　他下床，突然想起七夜断肠的解药还未服，若超过十二个时辰，便会第一次毒发。他立刻提笔写方子，写到一半停住静看许久，眉渐渐蹙起，突然将笔一丢在屋中翻找起来。
　　
　　一本书被掀翻在地，落出一片红叶。上面提句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字迹。江髓将屋内翻了个遍，却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他怔忡一会，跑向谷风楼。
　　
　　风涟在院中练剑，见江髓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便迎上前关切道：“听闻昨夜...”却不想江髓根本无心同他说话，直接进屋毫不客气地翻书架。风涟双眼一眯，缓缓迈步入屋，问道：“你想找什么。”
　　
　　“那本《药略记》在何处？”
　　
　　风涟走到书架某处，抽出递给江髓。江髓哗哗翻开几页，用一种诧异的目光看着书内字迹。脸上先是有些怔忡，随后带上不可置信。下一刻他将书扔入风涟怀中，惊讶地表情定格在脸上。
　　
　　书中字迹和他的字一模一样。
　　
　　夏神医，他的梦境。
　　
　　他和夏侯晗的字迹一样。
　　
　　他是夏侯晗？
　　
　　不，他不可能是夏侯晗。




第 37 章

　　手突然被人握住，江髓迅速抬头，却在看见风涟的那一刻满眼黯然。“是你啊。”
　　
　　风涟的眼中少见地带上关切之情，“可是想起什么？”
　　
　　江髓摇头，挣开被握住的手。“只是突然觉得人生兜兜转转，将别人绕进去了，自己也没绕出来。”
　　
　　风涟自然不知他是何意，但江髓体内一直沉睡的记忆却开始渐渐苏醒了。
　　
　　他的确曾名为江髓，之所以说‘曾’，因为九年间再无人唤他此名，直到遇见姬容。他一直以为许多事姬容瞒着自己，却不想从一开始，他也未对姬容坦诚。江髓，是十四年前被流水覆灭的名字，而他的另一个名字，是夏侯髓。
　　
　　夏侯晗是他的师父，更是他的义兄。
　　
　　数年前武林众派齐聚选出盟主之时，夏侯髓不顾夏侯晗的劝解执意离开毒王谷。当世只知夏侯晗有四位弟子，却鲜有人知在更早之前，夏侯晗还收过一名弟子，他才是夏侯晗的第一位弟子，同时也是他的义弟。
　　
　　离开毒王谷后，夏侯髓在江湖行医数月，却无意间在潮州遇见姬容。直到现在他也不知当初为何告知姬容自己名为江髓，或许因为那个动人心弦的清浅微笑。
　　
　　江髓，代表着不能回去的过去。
　　
　　住在那座山中别院里的人，不是夏侯晗，一直是江髓。但他为何住在那里，又怎样认识了风涟等人，江髓还未想起来。他只隐约记得在山中的岁月，他一直在等人。无数次他站在大门边遥望，却终究一场空。
　　
　　他在等谁？那个人最后究竟有没有来？
　　
　　江髓不知道。
　　
　　回过神时，江髓发现自己竟然走到华容斋。一院芬芳，静谧无声，姬容还未回来。他走至树下站定，想起某一日姬容替他折来一枝桂花，唇角微扬。
　　
　　昨夜他曾对司徒辛夷说，自己不过是珍惜与姬容在一起的时光，若某日不幸感情已淡，便是分别之日。却原来，情深至此，也可以分别。
　　
　　“小髓。”突然一声轻唤随风而来，江髓误以为是幻觉，下一刻却有温热呼吸拂在耳畔，有人低低说道：“你在等我吗？”
　　
　　江髓转头便看见姬容清隽面容，嘴角一牵说道：“昨夜多亏司徒宫主，但不知你究竟去了何处？算了，这不重要，只是你欠我一声‘生辰快乐’。”
　　
　　那一刻姬容看着江髓漆黑眸子，突然觉得他与往常有些不同。究竟哪里不对，说不上来。一个握着利器的模糊人影忽然浮现眼前，令姬容心中一跳。他立刻否定了自己心中想法，继而定神微笑。“待到明年桂子飘香时，再将欠你这句还你。”
　　
　　江髓点头，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他转身走到廊下鸟笼处逗鸟，姬容只见他背影。“那场兹花很绚烂，多谢你。”
　　
　　姬容走到他身边，“只要你高兴，就好。”
　　
　　江髓沉默未语。
　　
　　当年他离开毒王谷，只因答应替夏侯晗找出盟主的真实身份。那时武林动荡，众派欲合力清除邪教，却又苦于没有号令群雄之人。无人皆愿屈居人下，于是便选出一位不见真容的盟主。他的真实身份，唯有各派掌门知晓。如此一来，盟主无法明里抬高自己所在门派的声势。而暗地里，又与各派掌门相互监视。
　　
　　夏侯晗虽是毒王谷主，却很少与江湖门派往来。夏侯晗并不知晓盟主身份，他也不关心，但江髓觉得事有蹊跷。若是知晓盟主真实身份，便如有盾牌在手。一旦出现对毒王谷虎视眈眈的人，便可威胁公开盟主身份，以搅乱江湖局势。
　　
　　当初在潮州姬容自报姓名，那时江髓便知晓他是姬家少主。他以为这是上天赐予的绝好机会，与姬容交好，既可避免他人起疑，也可打探盟主消息。初时他对姬容不过是不痛不痒的利用，但人生戏里戏外，假意真情难辨。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姬容的感情已不再单纯，那时他立刻逃回了毒王谷。
　　
　　他十分狼狈地逃离一段为世俗所不容，逐渐令自己深陷其中的感情。他再也无法直视姬容总是从容淡定的眸子，越来越觉得自己心思不堪。但某一日，姬容却来到毒王谷。原来自江髓离开后，姬容打听到他的行踪，尾随而来。
　　
　　那时江髓告知姬容，自己与夏侯晗为至交好友。
　　
　　江髓至今还记得‘至交好友’四字出口之时，夏侯晗幽深的眼神。他平静的，淡淡的瞥自己一眼，沉默着转身离开。那一瞬间，江髓第一次觉得自己丢人。他与夏侯晗相处多年，用至交好友来形容，是太过单薄的词句。而他对姬容，再一次有所隐瞒。
　　
　　回到潮州后，江髓却发现了一个令自己咋舌的可能。
　　
　　盟主的真实身份，或许就是姬容。
　　
　　当时，已经不能用震惊二字来形容江髓的心情。
　　
　　再后来，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江髓想不起来。只是现如今毒王谷已灭，江髓不但不在夏侯晗身旁支持他，反而将他忘得一干二净。若姬容果真如自己猜测那般是盟主，他明明知道自己与夏侯晗的关系，却没有阻止几大门派扰乱毒王谷。这种放任，就是一种默许，姬容也是帮凶。
　　
　　他江髓应当以何种心情与姬容在一起，又有何面目去面对夏侯晗。
　　
　　人生啊，总是有几场空欢喜。
　　
　　当务之急，便是要找到夏侯晗。红衣曾说夏侯晗令她来寻自己，但司徒辛夷明知自己踪迹，却对夏侯晗的事情守口如瓶。或许是因为自己失忆，她不放心而已？以往交谈她总是欲言又止，她所说的‘还未弄明白的事情’又是什么？
　　
　　江髓趁姬容不注意时出门，那个门前清冷的客栈今日却热闹非常。上前一问才知若水宫众人清早已经离开，去往何处，无人知晓。
　　
　　江髓不解。
　　
　　明明武林大会在即，司徒辛夷为何要在此时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此处，终于不再一头雾水了吧~没错，就是半头雾水。
武林大会的那一日啊，真相永远只有一个




第 38 章

　　看着顾客盈门的客栈，江髓不禁想到，武林大会在即，唯一能让司徒辛夷离开的理由，只有夏侯晗。莫非是夏侯晗出了什么事？江髓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不知不觉走到江边，江髓静静看着深不见底的江水。
　　
　　世间最难得的是什么？是难得糊涂。
　　
　　他恢复大半记忆，却发现自己与身边人的距离反而更远了。有太多不能提的事，有太多不解的事，却无人可与商量。
　　
　　若是姬容知道自己接近他的目的，恐怕会相当生气罢。
　　
　　他不愿意再隐瞒姬容，他愿意将所有事情与姬容分享。只是，他必须要先找到夏侯晗，他不可以就这样弃夏侯晗于不顾。
　　
　　主意定下，江髓回到府中，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夜里悄悄离开。冷不防房中突然有人说话，“你要到何处去。”
　　
　　江髓大惊，他明明已将门窗关好，屋中怎的还会有人？转头一望，对着走廊的那扇窗子大开，一人站在窗边，正向自己走来。
　　
　　是风涟。
　　
　　江髓定神，将包袱塞入身边的柜中，若无其事答：“我只是见柜子太乱，清理一番而已，你想多了。”话音一落风涟已经走到他身边，一双清冷的眼看着江髓，隐隐有种压迫感。江髓努力让自己直视他的目光，最终败下阵来挪开目光，又故意无赖道：“好啊，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要去哪里。”
　　
　　哼哼，这是必杀技啊。
　　
　　但下一刻他石化了。风涟没有丝毫犹豫脸靠过来，轻轻一碰他的嘴唇。这个吻，像飞雪落在唇上的感觉。好半天江髓才回过神，音量不觉拔高：“让你亲你就亲？我是男人啊！”
　　
　　风涟却不理会，只是缓缓说道：“你恢复了记忆。”这句话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你想去找夏侯晗。”风涟又说。
　　
　　心事被说中，江髓怔了怔，侧过脸垂眼道：“夏侯晗与我有什么关系，你又怎知我要去找他。”
　　
　　“不要将他人都当成傻子。夏侯晗在你心中地位，你自己清楚。”
　　
　　“是，我就是要去找他，那又如何！？”
　　
　　“你不能去。”风涟一把握住他的手，力气之大，连骨头都生疼起来。江髓使劲挣脱他，却被风涟一把拉入怀中，挣脱不开。他从未和风涟如此亲近，自然有些慌了神。“快些放开我！”
　　
　　风涟待人一向冷淡，此刻他抱着江髓，直到江髓终于放弃挣扎，他终于偏了头在他耳边轻声道：“武林大会之日，你一定会看见夏侯晗，相信我。”说完松手，江髓赶紧后退了好几步。他蹙眉盯着一脸冷淡的风涟好一会，突然轻笑：“我为何要信你。早有门派要抓他，你想让我去武林大会引他出来？”
　　
　　风涟脸上表情没有变化。“他一定会出现，但并不是为了你。”
　　
　　江髓半晌才道：“你没骗我？”
　　
　　风涟那双无论何时都清冷的眼却突然柔和下来，他看了江髓好一会，认真说道：“我若骗你，就让我万箭穿心而死。”
　　
　　江髓看他一眼，突然微微笑了。他叹一口气，伸手拍拍风涟肩膀。“好啦，我相信你，何必说得如此恐怖。”说完又突然比照风涟脖颈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你若骗我，万箭穿心就不用了，本少爷自有法子整治你！”
　　
　　风涟似乎似乎笑了一下，但幅度实在太小，颇有种皮笑肉不笑的意味。“现在你不光不能去找夏侯晗，你还要答应我，不能告诉任何人你恢复了记忆。”
　　
　　“连姬容、柏卿、杨影深也不行？”
　　
　　“不行。”风涟语气十分坚定。
　　
　　江髓沉思半晌，低声说：“我知道了。”
　　
　　这几日总有大风，柏卿拉着江髓同他一道放纸鸢。江髓总觉得这是姑娘和小孩玩的玩意，便一个人懒懒地靠在树下看柏卿和江彦热闹。风吹叶动，桂花悠悠落在他的脸上，痒痒的。
　　
　　不一会儿，风向一变，纸鸢飞走了，柏卿和江彦追过去没了影。江髓看一会近处的假山怪石，一池碧水，闭上眼小憩。不多久一人坐在他身旁，江髓心里明白是谁。那人柔软嘴唇贴近他耳畔轻声一唤，“小髓”，江髓装作睡着，一动不动。有温热呼吸喷上脖颈，接着有人在那片肌肤上亲吻吮吸起来。江髓被弄得又痛又痒，心跟着怦怦直跳。他睁开眼刚想跳脚，却听姬容轻笑，伸手揽过他的腰将他一下放倒在地。“你很喜欢我这样罢，脖颈都扬起来了。”
　　
　　江髓大窘。原来方才不知不知觉间，他竟然仰起头配合起姬容来。
　　
　　此时整个人在姬容身下，江髓只见姬容乌黑长发垂落，一双凤眼背着光却更显得深邃动人。他压着自己，两人身体紧密贴合。这个秋高气爽的日子，似乎变得有些热了。
　　
　　“小髓。”
　　
　　“做甚么。”
　　
　　“那一夜，你还满意罢。”
　　
　　“啊？哪哪...哪...一夜啊...”完了，有种不好的预感。
　　
　　姬容微笑，眼中光华满溢：“既然满意，这次便轮到我了。”
　　
　　他没听错吧...姬容要和他...而且还是在这里...。
　　
　　死也不行。
　　
　　江髓突然蹙眉，抬手扶住额头。“小容啊，我的头好晕，很不舒服，好想吐。”一脸痛苦的表情，外加手舞足蹈一番，姬容果然抬起身子。只是他的手却沿着江髓胸膛向下滑去，口中关切道：“小髓的身体最重要，不要紧，马上就会变得有精神了。”
　　
　　他话音刚落，江髓的身体便一紧，一声压抑的轻喘。
　　
　　姬容那个混蛋。他的手此时正隔着裤子撩拨江髓下身，江髓挣扎着起身，姬容的手却握住那处稍一用力，江髓又软软倒了下去。随后姬容松开手，带上一脸十分欠扁的狡猾表情对江髓说：“你看，果然很有精神。”
　　
　　江髓真想拔起身边的桂树砸向姬容。
　　
　　柏卿和江彦突然在此时吵吵嚷嚷着回来了，江髓也不知哪里来的怪力，一把推开姬容整理衣衫，拼命地吸气吐气。姬容倒是十分从容，他慵懒地倚在桂树下，唇边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怎么看都像一幅画。
　　
　　柏卿看见姬容有些惊讶，随后笑着快步走来。“容大哥，总觉得许久未见你了，这些日子你似乎很忙。”
　　
　　姬容只不咸不淡应了一声。柏卿也不在意，又同江彦争辩起什么来，细听才知纸鸢线断飞走了，这两人正埋怨对方。江髓听后十分无语，一个十四岁和一个十八岁的大孩子...他一挥手，制止那两人再为小事吵闹不停。“行了行了，改日我再替你们扎一个，都散了罢。”
　　
　　一阵微风拂面，院中清香浮动。
　　
　　很多年后江髓时常会想，当年，就不该说那个散字啊。




第 39 章

　　没有月光，院中黑暗，屋子里也漆黑一片，但是却能看清对着窗的整洁书桌，仿佛那处有东西发出微弱的光。书桌后的书架排满书，中间却留有一处缝隙。
　　
　　看来像是缺了一本书。
　　
　　书桌边一盆枯萎的植物，盯着它看一眼，枯萎的叶片却突然颤动。随后，叶片缓缓舒展，苍绿弥漫代替枯黄，一层连着一层。最顶端展开，由绿变红渲染，似一朵花。
　　
　　这种植物似乎在哪见过。
　　
　　靠近伸手一碰，暗香浮动。书桌上不知何时出现一本书，似乎有人在翻动，不急不缓直到某一页停下，于是能见小楷书写的几行字：郁金，治失心癫狂，厥气心痛。未等细看，书猛地合上。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倒抽一口气，环视四周。
　　
　　我是谁，我这是在哪？
　　
　　幽香更浓烈了，屋外鸟鸣阵阵，在这个无光的夜晚，显得诡异非常。
　　
　　这个地方曾经一定来过。
　　
　　“髓弟。”突然有人这样唤他，窗门自动打开，强烈光线射入。他的眼前白光阵阵，那个声音由远及近，就在眼前。
　　
　　“你在想什么。”有人对他说。
　　
　　他似乎猛然间回过神，有些茫然地一笑。“我不记得了，似乎做了个梦。”
　　
　　对面那人声音冷冷淡淡，听不出情绪。“你的信我收到了，姬家少主不必再查。”
　　
　　“为何？”
　　
　　对面那人双眼一眯，笑得意味深长。“你留在那里，究竟是为了帮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那一瞬间他觉得窒息。勉强一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离他远一点。”说完这句，对面那人走上一座木桥。站在中央，一瞬间被突然出现的白练截断颈部。他只来得及倒抽一口气，便看见那人身体坠入桥下，头却浮在半空缓缓转了过来，一双清冷的眼看着自己。
　　
　　他被吓得语无伦次。“你...你怎么...”
　　
　　脸上的嘴开合。“如果梦境足够真实，在梦中你又怎样知晓自己是否在梦中。”
　　
　　他怔在原地，眼前一切突然变成无数碎片，脚下一空，他在急速下坠。
　　
　　江髓猛地睁开眼，手脚冰凉。他抱着额头一动不动许久，随后猛地将杨影深给他的软枕砸向地面。最近一段时间，噩梦似乎如影随形。醒来总是满头大汗，只依稀记得片段，似乎与过往有关。
　　
　　今日是十月初十。
　　
　　前几日姬容便回姬府处理家事，临去前再三叮嘱江髓这一日不要出门。江髓嘴上答应，心中自有打算。武林大会夏侯晗会出现，他不可能不去。刚打开房门，整个人定在原地。
　　
　　东方骊近在眼前，看见他便露出古怪笑容，似乎早已知晓他心思。“府中都是我祁王府的人，今日你不能出门。”
　　
　　******************
　　
　　江髓有些泄气地坐在椅子上，偶尔瞥东方骊几眼。她已经跟了他一个多时辰，恐怕此时武林大会已经开始。他想尽办法，却连去茅厕她都令人团团围住那里。正思索间，突然从窗外射入一个东西，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东方骊身上。她甚至来不及反应，一瞬间倒在地上。江髓大惊，扑过去查探，却见风涟迈入屋中。
　　
　　“不要紧，她只是昏睡过去。”
　　
　　江髓站起身，“这府中还有祁王府的侍卫监视着。”
　　
　　风涟清冷一笑，“他们不会来阻拦你。”言下之意，那群麻烦已经被风涟解决了。他武功如此厉害，能无声无息放倒那么多人？江髓盯着他，随即说：“我们走。”
　　
　　现在任何事都比不过见夏侯晗一面。
　　
　　走至大门口也未见半个人影，仿佛一府的人都凭空消失了。刚准备踏出大门，风涟却猛地抽出腰间软剑直指身后，冷声道：“是谁。”
　　
　　茂盛的紫藤动了动，其后走出一人，有着稚气容颜。“风哥哥，髓大哥，你们去哪，带我同去罢。”是柏卿。
　　
　　风涟蹙眉，收了剑。江髓道：“有些私事，你去恐怕不合适。”
　　
　　柏卿似乎有些失望，却仍点头道：“恩，那髓大哥，你小心街上小贼，早些回来。”
　　
　　江髓听后一笑：“你何时见过我被小贼偷了钱袋。”
　　
　　武林大会的地点在潮州城外一座矮山中，没有帖子的人不得登山。江髓见风涟拿出一张帖子，登记那人写上漠庄，再细细打量江髓一眼，放他二人过去了。登上数百级石梯依稀听见刀剑碰撞之声，再向前去，便可见一处开阔之地上的刀光剑影。
　　
　　各个门派围坐，旗帜高高而立。中间是为了比武而搭建的木台，上面正有两人切磋。一人若败，便会有一老者上台宣布这场何人胜出，莫非他便是武林盟主？但他却未遮着脸，观察一阵才知道他是水柏山庄的庄主。江髓急于寻找夏侯晗，在人群中穿梭。偶尔有人用怪异目光打量他一眼，不久便挪回去看比武。
　　
　　他找了许久，他确定夏侯晗没有来。于是默默退至不引人注目的地方，等待夏侯晗出现。不知夏侯晗是否会乔装一番？但听风涟口气，却又像有什么隐情。江髓目光不禁朝漠庄所在之处投去，见风涟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江髓明白他的意思。来时风涟告知，不要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不知过了多久，耳朵清晰捕捉到人声。说话那两人离他不远，是青城教弟子。“即便盟主不在，也轮不到水柏山庄来主持武林大会，简直不将我们放在眼里。”
　　
　　“哼，盟主一定很喜欢老家伙那张谄媚的脸。听东极洞府的人说，盟主曾与他密会。”
　　
　　“此话当真？盟主向来公正，对武林各派一视同仁，又怎会瞒着众人单独与他相见。”
　　
　　“我猜，盟主是水柏山庄的人也说不定。”
　　
　　“当年众派猜了个遍，最终也未猜透，如今胡猜乱想又有什么意思。对了，今日怎的未见净月楼的芳魂出来。”
　　
　　“...原来你的目的是这个啊...别着急，比武还未过半，大半高手都等在台下。”
　　
　　那两人又说了几句，却被一阵骚动声掩过。江髓听得有人高声唤道：“盟主来了！”江髓一眼望去，却见台上比武二人停下比试向某处拱手。而在不远之处，一玄衣人微微点头，中断的比武又继续。
　　
　　只是但凡在场的女子，再没有一个看着台上。
 
作者有话要说：看完《盗梦空间》，震撼二字远远不够，大家有时间不妨去看看~到现在一想起那部电影，我的小心脏还激动的一抽一抽的




第 40 章

　　盟主戴着银色面具遮住半张脸，一身玄色斗篷为秋日添上几分离奇色彩。江髓不明白为何在场的女子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带着一脸憧憬表情。而他身上唯一可取之处，恐怕也只有乌黑的发了。
　　
　　这人究竟是否是姬容，江髓此刻看不出来。但他突然想，如果这人不是姬容？
　　
　　唇边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如果他不是姬容，我定要让他知道，羞辱我的人会有怎样的下场。
　　
　　江髓调转目光在人群中再次寻找夏侯晗，但他的视线突然定在某处。那里刚才明明站着一人，但眨眼功夫便消失不见。
　　
　　是柏卿。
　　
　　柏卿向来乖顺，何况没有帖子根本无法上山，难道是自己看错？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浮起一丝不安。未来得及细想，迎面走来几人。领头那人江髓认识，当日他去客栈拜访司徒辛夷时遇见过那位姑娘，而此时在她身后的，应当也是若水宫的人。
　　
　　只是不见司徒辛夷。
　　
　　那姑娘与江髓擦肩而过，她似乎瞥了江髓一眼，目光淡淡的，仿佛不认识江髓一般又调转目光望向别处。江髓一怔，抿了抿嘴。此时众人不是看着比武场就是看着盟主，江髓走到无人之处张开手掌，一张皱皱的字条映入眼帘。
　　
　　恢复记忆后他认得司徒辛夷的笔记，字条上说青衣约他见面。江髓将字条撕碎埋入土中，再看向漠庄，风涟并没有注意他这里。如果速去速回，风涟恐怕不会发现他不见了。
　　
　　约见地点十分隐密，在距比武地很远的断崖处，崖口两块巨石，崖上草木丛生。站在崖边视野开阔，可清晰看见对面断崖。崖上风声阵阵，江髓突然听见人声夹杂其间。来人不少，定然不是夏侯晗。江髓立刻躲在巨石与林木隔出的空隙中，静观其变。
　　
　　四个人出现在江髓视线里，其中一位正是盟主，另一位是水柏山庄的庄主，还有两人江髓不识。
　　
　　这几人聚集，定有某些不可告人之事。果然，只听其中一人道：“我们依照盟主的吩咐，但《五毒异经》至今仍没有下落，盟主如何解释。”
　　
　　另一人道：“盟主当初为何要杀了夏侯晗？若这世间唯有他知晓《五毒异经》的下落，岂不是从此无望？！”
　　
　　江髓倒抽一口气，又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夏侯晗死了！
　　
　　水柏山庄庄主摇头，“我看倒未必。他们兄弟二人一样狡猾，说不定夏侯髓早已恢复记忆，一直在拖延时间。呵，只是事到如今江湖中无人会帮他。毒王谷向来独来独往，不理江湖恩怨。但，这也成为了祸根。”
　　
　　另一人道：“盟主浪费了太多时间，不免令人猜疑。何不将夏侯髓交给我们，定有办法让他开口。”
　　
　　那几人语气都十分不满，盟主一直未反驳。半晌才冷冷一笑，沙哑道：“《五毒异经》是什么东西，各位掌门打听的一定比我清楚。只是当初武林结盟之时，各位信誓旦旦除邪扶正，本座记忆犹新。”
　　
　　一时间众人无话，不久有人争辩：“我等除恶之心从来未变，但找不到《五毒异经》，若有一日它落于恶人之手，岂不会为害武林？唯有我等速速找到毁之才为万全之策，一解后顾之忧。”
　　
　　此话一出，另两人也附和。
　　
　　放屁！这群人面兽心的东西！江髓心中恨恨。若是它落于你等之手，才是祸害武林！
　　
　　盟主冷冷道：“既然如此，我就将夏侯髓交与你等，但他从未作恶，因而...”
　　
　　江髓突然听见一声巨响，随后眼前白光乍现。他看见空中无数碎石落下，一道白练一闪而过。站在远处的盟主收回白练，面具之后的眼睛看着江髓，沙哑道：“夏侯公子不请自来，本座真是太大意了。”
　　
　　江髓看着他手中白练，再看那双面具后溢彩流光的眼，突然想起司徒辛夷当日话语。
　　
　　这世上用白练那人被奉为神话，但终有一日，我定让他尝尽我所受之痛苦。
　　
　　江髓向前走了几步，目光一直停留在盟主的眼睛和淡色的唇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细节也看得越来越清楚。“小容？”江髓轻声一唤，不等盟主回答却又微微一笑，道：“真的是你。”
　　
　　姬容身旁三人都盯着江髓，听见此话又瞥姬容一眼。
　　
　　姬容似乎想摘下面具，但江髓立刻说：“不，保持这样，我不想看见你的脸。”说着他已走到姬容身前，道：“红衣被你所杀？”
　　
　　姬容薄唇轻启，声音十分动听，缓缓道：“当日在毒王谷，她看到了我的脸，所以她必须死。”
　　
　　江髓一个巴掌扇过去，被姬容捉住手腕，死死捏住。“所以，你就利用我引她出来。”江髓自嘲一笑，再问：“夏侯晗也是你杀的？”
　　
　　姬容淡淡道：“方才既已听到，何必再问。”
　　
　　“我说过，从此一定信你。”沉默许久，江髓道。他觉得自己在拼命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然而姬容冷冷淡淡开口，说的却是：“我截下了夏侯晗的人头。”
　　
　　江髓的希望轰然倒塌。
　　
　　姬容杀了夏侯晗。
　　
　　为了《五毒异经》，他还要将自己交给其他人。而自己落在那些人手中意味着什么，他明明很清楚。
　　
　　这一切只是因为一本书，一本除了夏侯晗从来无人见过的书。
　　
　　太可笑了。
　　
　　难道那些共度的岁月，那些诚挚的誓言也全都是假的？只是因为要得到《五毒异经》的消息，所以展现的温柔？可是，姬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关于《五毒异经》的任何事。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不可能假装的如此真实，除非，他动了真情。
　　
　　“几位掌门都在。”一个清越声音突然响起，江髓全身一震，迅速回头。杨影深站在崖口，见江髓回头，便微微一笑。
　　
　　“放肆！你是哪个门派的，怎敢打扰我们！”水柏山庄庄主斥道。
　　
　　杨影深的目光绕在姬容握着江髓手腕之处，又上移似笑非笑看姬容一眼，道：“我是何人，盟主心中自然有数。”
　　
　　杨影深来救自己？只是他太乱来，他绝不是姬容的对手。即便风涟在此，以二敌四，胜算也不大。江髓突然想起柏卿，立刻向杨影深比了个口型，让他带柏卿速速离开。但杨影深只是微笑着看他一眼，开口道：“夏侯髓，你果然十分有趣，事到如今竟然还不明白。如此，便让我来提点一二。”
　　
　　“水柏山庄乃水氏与柏氏联姻所建，上至庄主，下至入门弟子，全由此二氏族中选出。你的小柏卿天真可爱，你未曾发觉也不奇怪。另外，你能否想起何时遇见我们几人？是不是从坠楼那日开始。”他的语气十分轻松，江髓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耳边响起纷乱声音。
　　
　　“武林大会夏侯晗一定会来，你信我。”
　　
　　“髓大哥，只因多年前你我冰雪中一见。”
　　
　　“不论日后发生什么，全都因为我爱你。”
　　
　　如果梦境足够真实，你又是否知晓自己在梦中。唯有当你醒来，才会发觉方才的梦境的确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江髓的头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一家之主》已经进入倒计时了，非常感谢各位童鞋一直以来的支持！鞠躬！
再次声明，是HE哟~
PS。想鄙视小容等人的，现在可以尽情鄙视了




第 41 章

　　“让我出谷！”
　　
　　“你和姬家少主走的太近了。留在谷中，直到你想清楚为止。”
　　
　　“夏侯晗，我和姬容的事与你无关，你不要插手。”
　　
　　“自然与我有关，因为我是你师父。”
　　
　　“虚伪，每次都只会以这句话为借口。”
　　
　　夏侯晗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指捏住他的下颚，那是他唯一一次看见夏侯晗发怒。那双明亮的眸子染上怒意，令他不敢直视。但夏侯晗却先于他别开眼，只是轻声问他：“和姬容在一起之时，你幸福吗？”
　　
　　“...我喜欢姬容，他也喜欢我。”
　　
　　夏侯晗似乎扬了一下嘴角，说道：“原来如此。”说完这句，又喃喃自语：“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啊。”
　　
　　他不解地望着夏侯晗，夏侯晗却转过身不再看他，只道：“那么，去找他罢。髓弟，只要你高兴就好。”
　　
　　他看夏侯晗的最后一眼，只看见了颀长的背影。
　　
　　之后他就一直住在青峰山，两名守卫如影随形。姬容许久都未来一次，最初他以为姬家事务繁杂。这座院子安静的似一座孤冢，白昼他写《药略记》消磨时光，夜幕降临之时，他常常等在大门边。刚开始，他以为姬容很快就会出现在林间小径上。
　　
　　后来他的耐心终于殆尽，他开始一心写《药略记》。
　　
　　写完第十卷时，司徒辛夷来了。他一向视她如姊，没想到司徒辛夷却恨他入骨。
　　
　　她说因为他自甘下贱，夏侯晗才会惨死。
　　
　　夏侯晗用毒出神入化，自保绰绰有余，又怎会到身首分家的地步。只因姬容以他性命要挟，夏侯晗才放弃抵抗，一死以绝他人对《五毒异经》的念想。
　　
　　“是你将他推向死路，你也是凶手！”
　　
　　“如果他当年没有救你，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人应该是我啊！他是我的！是你抢走他的！”
　　
　　“他从来都没有为我相思，他从来都没有爱过我。我恨你们！”
　　
　　多少年来她总是笑靥如花，他以为她不知道烦恼为何物。而今她却歇斯底里，失声痛哭。她的哭声就如利刃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令他摇摇欲坠。
　　
　　他想起夏侯晗曾说的那句话：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突然大笑起来。
　　
　　夏侯晗犯的错误太多了。
　　
　　他本不该救自己。即便救了自己，非亲非故他也不该对自己这样好。他不该在受人威胁之时还考虑到自己的安危。他不该爱上自己。而他这一生犯的最大错误，是他不该爱上了，却又迟迟不说。
　　
　　如果在自己还未遇见姬容之时他说了，又或者在遇见姬容后第一次回到毒王谷时他说了，这一切或许都会不同。
　　
　　但是他没有说。
　　
　　“他到死都只想着你，请我一定要保护你。太好笑了，我为什么要保护你！？夏侯髓，我要看着你受尽折磨！还有姬容！今日我所受之痛苦，将来定然加诸于他！”那张本来美丽的脸，在月色下却十分狰狞。癫狂大笑的模样，似乎已经走火入魔了。
　　
　　江髓觉得自己也要发疯了，内心受着折磨令他整日整夜的睡不着。若是继续下去，不多久必忧疾而衰。但他必须保持清醒，他等的那个人还未来。他为自己配制药材制成枕芯，总算能够偶尔入睡。
　　
　　只是在梦中也受尽煎熬。
　　
　　多日后，姬容终于来了。站在药房二楼，姬容第一次问他，知否知晓《五毒异经》的消息。他没有犹豫回答，未曾听过。楼下却传来怒骂声，不知何时数十人聚集在院中。
　　
　　他们说他是邪教恶人。
　　
　　他听后却微微一笑，音量不大，足矣令在场的人都听见。他说，你们这群狗贼，偷东西不成，就想尽办法去抢。
　　
　　“小髓，稍安勿躁。”姬容的声音一如往常温柔。
　　
　　江髓转头，面无表情地看他。“你利用我这么久，我不与你计较，只要你将他的头还给我。”
　　
　　姬容却淡淡一笑，道：“你不也利用我么。”
　　
　　江髓脑中轰鸣，眼前一片黑暗。他伸手想要扼住姬容的脖子，却被反压在木栏上，半个身子探出栏外。他全身颤抖，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语：把他还给我。
　　
　　但他突然不知哪一根神经搭错，他问姬容：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只有一点。
　　
　　类似的话，更早之前他也曾与姬容玩笑。那时他说，如果有一日我问你，而那时你却不爱我了，请你一定要骗我。即便你多不情愿，也一定不要说因为不爱才分开。
　　
　　姬容笑他：“不敢面对，似乎不是你的作风。”
　　
　　江髓的目光直视那双凤眼，“因为你说不爱，我会杀了你。”
　　
　　此刻姬容未曾想到江髓突然有此一问，他那双含光的眸子看着江髓，半晌轻声一叹，道：“很抱歉。”
　　
　　话音未落，一根簪子插入他胸口。一阵剧痛令姬容后退半步，压着江髓的手一松，江髓立刻坠下楼去。
　　
　　只要簪子上涂薄薄一层毒，姬容必死无疑。
　　
　　但江髓下不了手。
　　
　　那个时候他才明白，自己情深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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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髓额上一层冷汗，他想起了许多事，一瞬间仿佛又回到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他想抬起衣袖擦汗，但姬容却紧紧握着他的手臂。面具之后的那双眼盯着江髓，幽深异常。江髓平静说道：“在下已是俎上之鱼，瓮中之鳖，哪里还逃得出盟主掌心。”
　　
　　杨影深走至一青年人身旁，拱手一拜。“楼主。”
　　
　　水柏山庄庄主十分惊讶，对那被称为楼主之人道：“莫非他便是净月楼所派之人？”
　　
　　净月楼主邪狞一笑，似乎不屑与水柏山庄庄主多说。“是与不是，不劳庄主费心。”
　　
　　水柏山庄庄主在心中暗骂净月楼主不是个东西，但只能怒视江髓，道：“夏侯髓！快些说出《五毒异经》的下落！否则休怪我等翻脸无情了！”
　　
　　姬容听罢冷冷一哼。
　　
　　江髓面不改色，边摇头边幽幽一叹：“各位掌门糊涂了，如此重要的东西，盟主又怎会拖到现如今还没有头绪，只怕他不想让你们知道才是真。《五毒异经》的下落，我早已经告诉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掐指一算，还有3至4章，日更的话这个星期就结束鸟~




第 42 章

　　涉及到利益之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容易变得脆弱。江髓话一出口，原本就相互猜忌的几人之间气氛凝重起来。既然水柏山庄庄主和净月楼主都在此，那么四人中的另一人定然是漠庄庄主了。
　　
　　“夏侯髓！休想使诈！”水柏山庄庄主斥道，底气不太足。
　　
　　江髓冷笑，“真真假假，你又如何知晓我究竟有没有将《五毒异经》的下落告知盟主。”
　　
　　站在一旁的净月楼主目光落在杨影深身上，却见杨影深似笑非笑看着江髓，心中突生恼怒，嘲讽道：“再像也没用，她已经因你而死。”
　　
　　杨影深听见此话，眸子中一抹流光。他伸手轻轻拂过净月楼主的脸，笑得似个勾搭良家女子的色鬼。“楼主真是心如明镜啊。只是这眼睛长在属下脸上，爱看谁便看谁。楼主这般不愉快，不免令属下遐想颇多。”
　　
　　净月楼主躲开杨影深的手，侧过脸冷声道：“混账东西。”说完一拂袖，径自离开。
　　
　　一旁漠庄庄主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他的眼睛在杨影深身上扫了两圈，见他样貌清俊如女子，再想净月楼主的反应，心下不免了然。净月楼主和这人定然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否则又怎会在此时弃《五毒异经》的下落不顾。一时不免在心中长叹，年轻人实在太不可靠，随性而为。
　　
　　虽然并非完全信任姬容，但姬容在武林中的分量，水柏山庄庄主心中有数。做盟主这些年，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由得他几人掌控的少年人了。至今未公布身份，恐怕也只因当年与他几人的约定。此时纵然对姬容不满，却也丝毫不表现在脸上。水柏山庄庄主看着江髓，笑道：“如果我信你而不信盟主，岂不是武林一大笑话！少罗嗦！再不说出《五毒异经》下落，休怪老夫心狠手辣！”
　　
　　突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皆向崖口望去，却见滚滚烟尘中，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瞬间便到众人眼前，马上白衣人突然伸手捞起江髓，驾马向断崖奔去。
　　
　　江髓只觉得天旋地转，待看清白衣人面容，枣红马前腿已跨出断崖。断崖两头相距甚远，马根本不可能跃过去。又或者做堕死鬼，风涟要拉他来垫背？江髓有气无力一笑。
　　
　　“你不能死，否则谁来重振毒王谷。”风涟在他耳边道。下一刻，江髓被他从马上推了出去，与此同时，手心被塞入一个东西。江髓‘呯’地一下落在对面断崖，双眼发黑，全身一阵剧痛。他大口喘息，顾不得眼睛还未回复清明，趴在崖边向下看去。
　　
　　心脏声如鼓。
　　
　　风涟坠落崖底。
　　
　　那一刻，他心情复杂，竟然心痛。但瞬间之后，他便看清姬容的白练缠在风涟腰间，将他拉了回去。漠庄庄主抬手便甩风涟一个耳光，力气之大将他打翻在地。“不成器的东西！出去一趟竟然还无长进，为了那个人连命都不要了？！你这是要气死我啊？给我滚，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风涟拍拍身上尘土站起身，向漠庄庄主拱手一礼：“庄主保重。”说完似乎忘了姬容救命之恩，转身便走，将漠庄庄主气得不轻。风涟走过杨影深身边，见杨影深扬唇，漫不经心道：“怎么突然改变主意，这可不是少庄主的作风。”
　　
　　风涟清冷一笑：“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杨影深轻笑：“不过是一时兴起。你的回答，总不会同我一样罢。”
　　
　　风涟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回头远望对面断崖，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他走了。”沉默良久，只说了这三个字。
　　
　　一旁水柏山庄庄主终于忍不住责问姬容：“盟主方才为何纵容，明明可以抓住夏侯髓，却平白放他走了。”
　　
　　姬容看着远方出神，良久转头对他微微一笑，却令人觉得一阵寒风吹过。“不如你来做盟主，再告诉我应该如何做。”
　　
　　水柏山庄庄主一怔，怒火上涌。他的眉蹙得紧紧的，忍着不发。待众人回到比武地，水柏山庄庄主立刻唤来亲信弟子秘密吩咐：“将夏侯髓的画像撒布出去，自有人会去追捕他。你们得到消息只需告诉尊主一人，请他尾随夏侯髓渔翁得利。”
　　
　　水柏山庄的弟子似乎有些为难，半晌小声提醒：“可是尊主他...不见了。”
　　
　　“不是让你们跟着他吗？！”
　　
　　“尊主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弟子又如何跟得上。”
　　
　　水柏山庄庄主咬牙切齿，瞪了那几名弟子无数眼。有弟子试探问道：“庄主何不令柏彦代替尊主去追。”
　　
　　水柏山庄庄主双眼一眯，冷笑道：“他的确是个人才，只是不太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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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髓在林间飞奔，那些人应当很快便会找来。手心握着一段枯萎桂枝，他想起明月夜自己曾折一枝桂花递给风涟。那时他似乎说，拿去送给心仪的姑娘。
　　
　　凝望良久，桂枝落在脚边。
　　
　　风涟说的没错，他不能死。如果他死了，就更对不起夏侯晗。
　　
　　他心意已定，定要重振毒王谷。
　　
　　他突然转头看着密林，那里一片静谧。“司徒姐姐？”
　　
　　一段动听笑声溢出，女子现身缓缓走近。“小髓，你如何知晓是我。”
　　
　　她的脸上一如往常噙着淡淡笑意，眼神却十分凌乱。江髓看她良久，轻声一叹：“直觉而已。”
　　
　　司徒辛夷笑意更甚：“放心，我不会将你的行踪告之他人。只是日后江湖中人必定都来捉你，你能躲到几时。”
　　
　　江髓权当未曾听见，只问：“是你故意引我去断崖处？”
　　
　　司徒辛夷半闭的眼十分妩媚，“小髓失忆了，我总不能坐视不管啊。水柏山庄的那个老家伙听说我会将你引去那里，笑得十分得意呢。如何，现在都想起来了么。”
　　
　　江髓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究竟是她变了，还是他们都已改变？
　　
　　“司徒姐姐，我该怎么做你才能开心一些。如今你这般，师父泉下有知也会十分难过。”
　　
　　司徒辛夷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凌厉，“你去姬容那里把他的头拿回来，把他的头给我！”
　　
　　江髓敛了眼，低低答道：“我答应你。”




第 43 章

　　江髓敛了眼，低声答道：“我答应你，但现在我无力为之。”
　　
　　司徒辛夷冷笑起来，“我真是不明白，夏侯晗到底喜欢你哪一点？他这个傻瓜，我为他不值啊！”说罢她的手伸至腰间，将那个红色瓷瓶取了下来，柔柔凝望许久，抬头对江髓道：“他就在这个瓷瓶中，可是我找不到他的头。我找遍了，我真的努力过了，但还是找不到他的头。他一定会生我的气，他一定不原谅我。”
　　
　　司徒辛夷已经不正常了。
　　
　　接着她又说：“我永远不原谅你们，我恨你们！”说罢竟然举起握瓶之手，“你们从我眼前消失！”
　　
　　江髓倒抽一口气，见她要将瓷瓶摔碎，立刻冲过去抢夺，夏侯晗的骨灰在瓷瓶中！冲到她身前，身体突然动不了。随着器皿破碎的声音，一个冰冷的东西埋入他的胸膛，刚开始不觉得疼，只是冰冷彻骨。随后剧痛袭来，膝盖一弯却被司徒辛夷架住胳膊。
　　
　　她笑得十分甜蜜。
　　
　　江髓用尽力气转头看着瓷瓶的碎片，除此之外地上什么也没有，瓷瓶是空的。
　　
　　“小髓，你总是缠着我给你买桂花糖。虽然被你闹得很烦，但我还是愿意下山给你买。那时你吃着糖坐在夏侯晗身边，脸颊鼓鼓的，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幸福。如果我们三人一直这样好，你知道我有多么幸福吗？”
　　
　　她的眸子里一片迷茫，笑容也渐渐消失了。“可是你毁了他，你也毁了我，你毁了这一切，你毁了我的幸福。”她落下一滴泪，滴在江髓脸上，温热的，却令人觉得十分苦涩。“若水宫的宫主从没有人得到过幸福，就仿佛受了诅咒一般，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得到，那时我真的好高兴。可是，原来是虚空的蜃景。”
　　
　　她看着江髓一脸痛苦，笑的很开心：“若是恨姬容，为何簪子刺得那样浅呢。啊，我知道了，你一定从来没有杀过人，夏侯晗一向将你保护的很好。你看，恨的话应该是这样。”她将短刀从江髓身体抽出，再次深深刺入，江髓惨叫一声。他想推开司徒辛夷，可他已经没有力气。
　　
　　司徒辛夷凑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知道你无颜去见夏侯晗，不要紧，司徒姐姐早就替你想好。我将你的脸划花，阴曹地府，他就认不出你了。哈哈哈哈，他没有头，你也认不出他，你们永远无法相见！”
　　
　　林间青年男子的惨叫，渐渐变为了有气无力的呻吟。
　　
　　下一刻有人一掌将司徒辛夷拍开，她重重撞在身后树干上，又坠落在地，吐出一口血。江髓被搂入一人怀中，那个人的身体十分纤弱，但江髓已经认不得人，他只依稀听见人声。
　　
　　“你这个疯子！”这是少年人的声音。
　　
　　“呵呵，我还以为姬容会来。当日我在客栈行刺，见姬容竟然保护你，那时我竟真的以为他多少还有些在乎你。谁知今日我通知他来看这出好戏，他竟不来。江髓啊江髓，你比我可怜。你看，这世上没有人乎你。所有人都骗你，利用你，要杀你，而唯一对你好的那个人，你害死了他。江髓，你真的好可怜。”司徒辛夷断断续续说道，未等说完突然闷哼一声，似是痛极了，再也没有声音。
　　
　　江髓觉得自己浮在虚空中，身体变得很轻。似乎过了很久，一阵清风吹来，送来一个声音。“就算所有人都背叛你，我永远不会。”隔了许久，又有一声轻唤：“小髓。”
　　
　　这是谁的声音？
　　
　　小髓，又是谁。
　　
　　******************
　　
　　越来越冷了，似乎有一座沉重的冰山压在身上。他站在一片白雾中，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疾风吹散白雾。眼前竟是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山脉，他向山中走去，却看见一片梅林傲然而立。
　　
　　白梅迎着狂风，似归山林隐桀骜不屈的居士。他不禁伸手碰触它们，却听见身后有人不悦道：“你是何人。”
　　
　　回身一望，看见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白衣少年。生的眉清目秀，颇讨人喜欢。早已听闻雪翎山人迹罕至，如今却有新收获，不免心思一动，几步跃过去想与那少年好好说话。哪知那少年甚是奇怪，也未见他迈动双脚，怎的总是与自己保持一段距离。
　　
　　他在寒风中喘几口气，一手叉腰，另一只连连摆手。“不玩了不玩了，小兄弟你太欺负人了。”
　　
　　白衣少年神情稍有变化，“很少会有人来雪翎山，除了若水宫主死去葬在此处外。”
　　
　　他听后神采飞扬，“诶，你也听过若水宫主的事？我听司...啊，我曾听人说若水宫主代代葬在此处，但有一位却与许多红芍一同封在寒冰中，因此容颜经年不变。唔，据说是位大美人呢！哈哈，你有没有见过？”
　　
　　白衣少年似乎觉得有趣，扬眉问他：“你想看？”
　　
　　他连连点头。
　　
　　“那好，随我来。”
　　
　　他二人身影消失于风雪中。
　　
　　******************
　　
　　等到风雪散去之时，他裹着厚厚的衣服坐在火堆前烤鸡。偶尔抬头瞥身边的白衣少年一眼，但那人只望着远处出神。他抿嘴一笑，用胳膊肘戳戳白衣少年：“诶，下次送食物的人再来，你告诉他我想吃桂花糖~”
　　
　　白衣少年转头静静看他，“你现在下山，还能赶在店铺关门前买到。”
　　
　　他做个鬼脸，将烤好的鸡放在鼻下用力一嗅，脸上表情十分享受。他一边用刀割下鸡腿递给白衣少年，一边说道：“虽然我白吃白喝不假，但你也用不着这么急着赶我走罢。不过你那个玄冰床可不是人人都睡得的，可冻得我啊...”他摇头长叹。
　　
　　白衣少年咬一口鸡腿：“横竖你便要下山了，管这些作甚。”
　　
　　他观察白衣少年脸色一阵，突然双眼一眯，笑得似个小狐狸。“舍不得我吧，我也舍不得你啊~可是让你随我下山你又不愿，非要在这破山上做什么修行。你啊，我真是不明白，一个人难道不孤单？不如，我就留在这里陪你可好？”
　　
　　白衣少年那双清澈眸子看着他，许久之后突然微微一笑：“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应该留在这里。而我，早已习惯。”
　　
　　“少来，说得好像你是个老头一样。对了，难道你的名字真是小雪？总觉得是女孩子的名儿。唔，我家有个人，每次只能老头唤他晗儿，不许我唤，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太霸道了。他在别人面前总是十分洒脱，对着我就非得啰啰嗦嗦，我真是讨厌他啊~出来近一月了，也不知道他是否光顾着照顾老头，自己却不好好休息。”
　　
　　白衣少年安静地听他说话，偶尔微笑，却始终一语不发。
 
作者有话要说：将司徒姐姐写得这么变态，罪过罪过。
另，我有私心，我心爱的白衣少年啊~
PS。明天俺有一个同学聚会，SO明天米有更新鸟~




第 44 章

　　江髓被冻醒了。他睁开眼见身上除了被子还压着一块虎皮，但仍觉得冷。稍稍一动身体，胸口疼的厉害。一只手突然出现将他不安分的头按了下去，“髓大哥，不要乱动。是不是想喝水？等我一会儿。”
　　
　　“等等。”江髓连忙唤他，声音有些轻飘飘，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还未愈合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那人听见江髓唤他，便微微一笑。“怎么？”
　　
　　“这是何处？你为何将我带至此处。”江髓看见那人脸上的笑容，不自然地将目光挪开了。
　　
　　那人看见江髓此举，眸子一暗，也别开头道：“这是雪翎山，髓大哥在此处安心养伤，不会有人打扰你。况且山中终年积雪，伤口也不易感染。”
　　
　　“柏卿，我是不是曾来过此处。”
　　
　　柏卿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
　　
　　江髓脸朝着床内，声音有些沙哑：“小雪，你又骗我。”
　　
　　柏卿轻轻抽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他伸手将稍稍滑落的虎皮替江髓盖好，道：“你的伤口完全复原还需半月，下山之前，又再需一月修养。到时我会送你去毒王谷，你若不想再见我，从此便永不再见。”
　　
　　“我昏迷了多久。”
　　
　　“六日。”
　　
　　“这里除了你我应该没有第三个人，每日擦身和换药都是你为我做的？”
　　
　　柏卿未答，走到门口，“我煮了粥，端来给你。”
　　
　　不给江髓再开口的机会，他的身影消失，片刻回来，端着一碗白米粥。在这寒冷气候中，滚烫的食物也很快变冷。柏卿舀了一勺放在唇下轻碰，温度适中，便送至江髓唇边。见江髓盯着自己，突然脸一红，站起身道：“抱歉，我去换个勺子。”
　　
　　江髓抬眼看他，淡淡道：“一回雪翎山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在山下时也未见你如此讲究。我尝过一口的糖葫芦，你不是吃得挺开心的。小雪大侠，耍着我玩你很享受吧，装纯情就那么有意思？”
　　
　　柏卿听见江髓的嘲讽，心中反而平静下来。他坐在椅上微垂着头，抿了抿唇轻声道，“吃罢，一会凉了。”
　　
　　江髓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觉得味道还不坏。他抬眼看柏卿近在眼前的脸，这张脸，多年来一点都未变，年轻到诡异的程度。柏卿发现江髓在看自己，突然说：“夏侯晗的师姐紫衣，文武苍家的少夫人一直在找你。现在她已经接手毒王谷，苍家是武林中的名门正派，其他门派也不敢再说什么。当年覆灭毒王谷的门派都隐藏身份，因此现在武林中人也并不清楚是谁做的。夏侯晗和其他三名弟子已死，唯有红衣逃出去。但是她看见了姬容的脸，即便姬容不杀她，她也活不了。”
　　
　　江髓道：“为何当日你等要将我骗下青峰山，难道就不怕太过招摇。”
　　
　　柏卿摇头，“那时姬容发现原来司徒辛夷知道你在何处，因而速速离山才是上之选，以防生变。”
　　
　　听见司徒辛夷的名字，江髓心中一跳，话语脱口而出：“她，还好吗？”
　　
　　柏卿的思维有一瞬间停顿，随后立刻明白他问的是谁。“我打她那一掌不算轻，大概要修养两三个月。这段时间，让她冷静一下也好。”
　　
　　江髓别开脸，柏卿明白他的意思，收回勺子，突然听见江髓问他：“你的身形样貌，为何一直没有改变。”
　　
　　柏卿自嘲一笑，端着空碗走至门口：“我练的武功心法十分特殊，会令习武者永远维持外貌。青春常驻，内力一日千里，又有什么不好。”
　　
　　“你练这门功夫多久了。”江髓问他，柏卿却沉默不语。江髓又问：“这座屋子是何时建好的，我记得你只睡在冰洞的玄冰床上。”
　　
　　柏卿走出门，门吱呀一声被关上，少年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从你下山那日开始。”
　　
　　我以为你还会回来，但六年间你一次也未来看过我。
　　
　　我知道，值得你关心的人太多太多。而我，不重要。
　　
　　江髓盯着床帏，柏卿和小雪根本就是两个人。而现在的小雪，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小雪了。二人相处，能够清晰感觉到距离。
　　
　　*****************
　　
　　一个半月后。
　　
　　站在寒风中盯望白梅许久，江髓问身后的人：“那个替你送物品的人已经很久都未出现了，你将他怎样了？”
　　
　　“他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出入雪翎山，难免引人注目，而只有死人，才永远不会泄露秘密。”
　　
　　意料之中，江髓沉默。
　　
　　柏卿却轻笑一声：“你就这么想听我说这句话？在你心中，我果然如此冷酷无情。你大可放心，那个人是柏彦的手下，我又怎么会动他。山上一切东西都够用，不需要他出现。你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很好，我送你下山。”
　　
　　江髓转身看他，他的白衣在疾风中鼓动。对视良久，江髓突然微微一笑：“小雪，你又再打什么注意？《五毒异经》不在毒王谷，若是在，当日也早被你们搜出来。还是说你想学姬容的手段，用紫衣来要挟我。”
　　
　　柏卿未想到江髓会如此说，一脸惊讶。良久定神，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颤抖：“原来你在担心这个。那么，我就不送你了，保重。”
　　
　　江髓道：“想必你也会在暗处跟着我。罢了，我就再信你最后一回，反正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
　　
　　“何必将自己说得如此可怜，你失去了很多，但你仍然拥有很多。只是你不知道，又或者你不在乎。”
　　
　　“我还有什么？”江髓长叹一声，“为什么你们所有人最终都会离开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他脸上落寞的表情柏卿看在眼中，突然冲过来搂住江髓。江髓推开他，无所谓地笑笑：“其实没什么，总有习惯的一日。”
　　
　　江髓离开时，雪翎山突然漫天小雪。当他走到很远之处，却回身一望。他看见柏卿弯下腰不知在做什么，于是提高音量远远问柏卿：“为何当年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是小雪？”
　　
　　过了许久才见柏卿挺起胸膛，说了一句什么，但耳边只闻风声。江髓看他一眼，再不停留。
　　
　　是什么都已不再重要。
　　
　　******************
　　
　　柏卿脚下一滩殷红血迹，触目惊心。江髓最后的话随风而来，柏卿舔了舔嘴唇，一股咸腥。他轻声说话，知道江髓一定听不见：“我遇见你那日，也下着小雪。你站在梅林间身上落雪，我才注意到雪翎山的雪如此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是的，我胡汉三又回来了！霸王们都给我出来！




第 45 章

　　接管毒王谷两年之久的紫衣最近也开始发起愁来，夫家来信让她速速归家。她坐在水边向溪流中扔石子，脸上全然不满神情。“嫁人又有什么好，平白多出一个人管着你。”
　　
　　一旁江髓轻笑，蹲下身将她□的双脚从沁凉水中拿出放在碎石路上。“这世上有一个人为你牵肠挂肚，是种福气。更何况你有孕在身，苍公子又怎会不担心。紫衣姐姐，难道你想让我替你接生不成？”
　　
　　“诶，这个提议不错。”紫衣双眸一弯，江髓好笑般摇头。
　　
　　紫衣伸手一拍江髓肩膀，“你为何迟迟不肯接任毒王谷主？若是担心还有人为《五毒异经》寻上门来，那么大可放心。武林众派早已怀疑《五毒异经》是否存在，更何况盟主宣称任何人再询问它的下落，便是其心可诛。苍家也已明确表示支持毒王谷，所以...”
　　
　　江髓淡淡一笑：“谷主之位应当由师伯接任。”
　　
　　紫衣以袖掩面大笑起来：“哈，小髓，原来你在意这个？千万别再唤我作师伯，女侠我不爱听。叫紫衣姐姐就好，反正你也是夏侯晗的义弟，叫我一声姐姐，也不算乱了辈分。我嫁出毒王谷十余年，已算脱离师门。即便今日师父在世，他也会选你而不是我。”顿了顿她又道：“不过，我一直有一事不明。”
　　
　　“何事？”
　　
　　“当年扰乱毒王谷的那些究竟是何人？”两年前江髓回来，消瘦的厉害。她知道他定然受了很多苦，但他却从来不谈自己的事，只一心打理毒王谷，有时在夏侯晗的屋子里一坐就是一整日。
　　
　　“我不知道。”江髓说这句话时，十分平静。但很快，心中便抽痛起来。
　　
　　所谓能够放弃的，就不是真爱。
　　
　　这是谁站着说话不腰疼。爱上仇人，你又如何说服自己再和那个人在一起。
　　
　　“三年前我接到夏侯晗传书，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来毒王谷一趟。初始我以为这个一向身子不好的小师弟需要我帮忙打理毒王谷几日，哪知我到达时候却只见一片残垣。夏侯晗和你都不知所踪，唯有少数几人留在谷中。我令人询问之下才知晓竟有人破了夏侯晗的奇门阵法进入毒王谷，杀了夏侯晗和其他三名弟子。”
　　
　　江髓的眉蹙了起来。“你说，夏侯晗早已知晓毒王谷会有大难？”然而若是夏侯晗已经预见到，又怎会不严加防范，让人随意闯入谷中。更何况他的奇门阵法，连先代谷主都要几日才能破出。难道当真因为姬容以自己性命为要挟，而让夏侯晗放他们入谷？
　　
　　不可能。
　　
　　他太了解夏侯晗了。
　　
　　夏侯晗的确重视他，但若用毒王谷全谷人的安危去换一个江髓，他一定不会这么做。他定然先保毒王谷，若自己因此而死，他必定立刻来地府相伴。
　　
　　江髓又听闻紫衣说夏侯晗身体一向不好，他虽然觉得夏侯晗很瘦，精神却很好，不像有病在身的模样。而在自己面前，他更是从来不曾表现过身子不适。
　　
　　“紫衣姐姐，师父得的何病？”
　　
　　紫衣听了有些莫名其妙，道：“诶，他从小就身子不好，总是咳啊咳的，无怪师父宠他，你不知道？不会啊，我还未出谷时，他不是常常在熬药么，你还总会去烦他呢。”
　　
　　江髓惊呆了，过了半晌才一眨眼，缓缓开口：“他那时对我说，是师公身体不好，需要喝药。”
　　
　　紫衣瞪大双眼。
　　
　　“我从来未听过他咳嗽，只是偶尔同他说话间见他突然变了脸色，侧过头什么也不说。他脾气一向与旁人不同，我以为他只是不想同我说话而已。现在看来，恐怕他那时在强忍不适。”江髓说着，一脸落寞。
　　
　　紫衣轻叹一声，握了握江髓的手。“他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一切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江髓突然想起司徒辛夷那句：这世上对你好的那个人，你害死了他。他闭上眼，让苦涩的感觉流回心底。
　　
　　紫衣离开后一年，来信请江髓去苍家小住几日。此时江髓已是毒王谷主，收了一名弟子，名红衣。她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一双小鹿般的眸子总会让江髓想起当年那个红衣。
　　
　　司徒辛夷在江湖上已经鲜少出现，有流言说她得了失心疯。三年前江髓答应她会将夏侯晗的首级带回，但三年过去，他仍然没有足够勇气见姬容。他没有自信在见到姬容时，脸上的表情还能坚如磐石。
　　
　　毒王谷机关重重，除非谷主愿意见客，否则其他人很难进来。偶尔有各大门派的伤者病患来毒王谷求医问药，江髓心情好时便会医治数个。后来更有平民百姓找到这里，江髓却来者不拒。一日红衣笑说，各大门派的人的都不见踪影，等在谷口的人全都做平民百姓打扮。有些人将脸抹黑，有些人的假络腮胡十分可笑。她定要将这些人的模样偷偷画下，日后贴在各大门派的界碑上。
　　
　　江髓微笑不语。
　　
　　红衣又道：“唯有一人与旁人不同，是个十分俊秀的白衣少年。”
　　
　　江髓一怔，捏着银针的手顿住，良久道：“今日闭谷，去问问那少年为何而来。”
　　
　　等了许久才见红衣神采飞扬而来，跑至江髓面前，道：“小雪说有重要之事说与师父，师父若不想见他，便站在回音壁前远远听着也好。”
　　
　　回音壁有二十余丈长，呈弧形。站在一端，可清晰听见另一端人说话。江髓远远看见柏卿，面容稍有模糊，反而省去些许尴尬。他平静问道：“柏公子来我毒王谷，所谓何事？”
　　
　　柏卿的声音一如往昔，如黄莺般的少年之声。“下个月二十二，是姬家少主与祁王府郡主的大喜之日。”
　　
　　江髓听后轻笑，“你就为此而来？为何，我不觉得是什么与我有关的大事。”
　　
　　“我只是不想你后悔。有一件事，我一直未曾说与你听。当年夏侯晗并非被姬容所杀，早在众人来毒王谷前数日，姬容就曾接到夏侯晗的秘密传书，信中内容为何，他人不知。而那日众人来到毒王谷，夏侯晗已经重病身亡，姬容不过是取下他的头颅制造假象而已。”
　　
　　江髓沉默，半晌道：“你为何会知道此事。”
　　
　　“当年庄主不信任姬容，令我一直秘密跟着他。而这一切，我都未曾告之庄主。”
　　
　　“为何不说。”江髓嘲讽一笑。
　　
　　柏卿未曾回答，只道：“夏侯晗同姬容定然早已商量过，你若不想找姬容问个清楚，那也是你的选择。”
　　
　　半晌，江髓漠然道：“盟主新婚之喜，我去岂不煞风景。”
　　
　　“姬家与祁王府联姻有利无害，更何况姬容与东方骊自小便定亲。为了家族和婚约，他如此做并没有错。更何况你多年躲在毒王谷对他避而不见，试问如果爱情已经没有可能，他又为何不能选择其他利益呢。幸福都是自己争来的，现在争与不争，你自己拿主意。”说罢柏卿转身便走。
　　
　　江髓看着他的背影，突然产生错觉。
　　
　　远远地，他好像在柏卿发间看见银丝的痕迹。
　　
　　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第 46 章

　　潮州姬府热闹非凡，朱红满眼，一见就觉喜气非常。宾客陆续而来，纷纷向站在厅门口迎人的姬家家主和姬容道喜。一旁负责收贺礼的家仆已经来来回回跑了许多趟，另有几人负责接过宾客们的刀剑，记录过后一一列好。
　　
　　宾客大多是武林人士，但大喜之日忌讳利刃相冲，因而武器不得带入厅堂。
　　
　　待宾客皆入座后，新郎新娘各牵红绸一端缓缓走入大堂。姬家家主落座，众人却奇怪为何不见祁王的身影。照理说他的胞妹成亲，做哥哥的没有理由不来。
　　
　　一时间，众人不免都在心中暗暗猜想。
　　
　　吉时已到，正待行礼，忽而又有一人走入大厅，声音清越：“姬少主大喜，在下来迟了。”
　　
　　东方骊听见这个声音，在盖头下轻哼一声，扯了扯姬容衣袖。宾客的目光都望向那姗姗来迟之人，只见他一身绯衣，容貌俊逸，正是毒王谷主江髓。绝大多数人都只见过江髓画像，知晓他是夏侯晗的义弟，而其他的并不甚清楚。
　　
　　姬家家主目光如炬，盯着江髓一阵，道：“老夫似乎记得并未送喜柬至毒王谷，既然谷主来了，便请入座吧。”说完目光扫向姬容，道：“容儿，不得失礼，还不快请谷主。”
　　
　　一时间宾客交头接耳，不知道江髓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一半人猜测江髓与姬容是故交，另一半则认为当年毒王谷打乱或许与姬容有关，江髓是来找麻烦的。
　　
　　只见姬容微笑，对江髓抱拳一礼：“谷主客气，来人，带谷主入座。”
　　
　　江髓气定神闲，悠然说道：“不必，在下很快便走。只是有一事拖了三年，少主心中定然有数。”
　　
　　听到此处，宾客们心中突然都莫名地兴奋起来。不约而同在心里暗道：呵，原来是砸场子的。哪知江髓下一句话出口，宾客们先是一愣，再倒抽一口气，接着嘴都合不拢了。
　　
　　三日前江髓才决定来潮州，而他替自己想了无数的借口。他不过是为了寻夏侯晗的首级而来，以兑现应承司徒辛夷的话。但此刻他与姬容对面而立，原本平静的心，突然咚咚作响。这样的场景已经在心中酝酿了无数遍，原本自己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应当十分自然。但面对如此真实鲜活的姬容，江髓觉得自己有些手足无措，硬起的心肠也开始瓦解。
　　
　　一旁的东方骊似乎有些不耐烦，又伸手扯了扯姬容衣袖。姬容的手安慰似地抚过她的手背，江髓脑中有一根弦断了。他略定神，准备说出早已想好的话语，哪知话到嘴边，却成了另一番话。
　　
　　“你不能娶她。”
　　
　　说完自己吃了一惊，暗道出师不利，下意识转身欲走，却被姬容上前拦住。姬容那张与三年前未有变化的脸靠近江髓，一脸平静，目光在江髓脸上绕了两圈，道：“为何？还望谷主解惑。”
　　
　　江髓冷声道：“在下昨夜多喝了两杯，不觉失言，少主见谅。”
　　
　　姬容的目光闪了闪，突然柔声道：“小髓，我想听的不是这句。”
　　
　　太久未曾听见他这般唤自己，江髓不免一瞬间失神。良久，垂着眼道：“因为你不爱她。”
　　
　　“你又怎知我不爱她。”姬容声音依然轻柔，那是情人间说话才有的语调。一旁的东方骊听了轻咳两声，提醒他自己的存在。江髓抬眼直视姬容，缓慢而清晰地说：“因为你爱我，我也爱你。”
　　
　　此话一出，原本就已经张大嘴的宾客们彻底混乱了。最初听见江髓说话，还以为他是为了东方骊来抢亲，哪知听着听着越来越不对劲，简直坐不住了。大厅窃窃私语声不绝，坐在上座的姬家家主拍案，怒斥一声：“荒谬！”拂袖便走。
　　
　　众宾客也觉尴尬，纷纷同情地望东方骊一眼。一向与祁王府交好的门派站出来替东方骊说话，指责江髓不该在此时来搅局。更有少数门派欲走，却见东方骊突然接下盖头，凤冠下的那张新嫁娘的脸十分动人，并无受了打击的模样。她开口，声音也美妙动听。“我自认识姬容，到今日已然十二载。当初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是世间原本就未有从来不变的东西。而今这般，却是我等无缘，执着于不属于自己的人，就不是我东方骊了。今日烦请各位做个见证，我东方骊与姬容解除婚约，从此相互无尤。”说罢颔首瞪江髓一眼，道：“你过来，我有话说与你知。”
　　
　　江髓上前一步，挨了一个耳光。东方骊习武，用力十成十，直打得江髓眼冒金星，半边脸火辣辣疼起来。
　　
　　众宾客见了，心中不免替江髓捏一把汗。早闻东方骊高傲跋扈，如今江髓得罪了她，只能自求多福了。
　　
　　“这是你应得的。谁让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今日，害本郡主颜面无存。”东方骊噼噼啪啪拍拍手掌，转眼看姬容，扬唇：“心疼了？”
　　
　　姬容淡淡一笑，伸手轻轻抚过江髓后颈，遂离开他二人去送宾客。江髓眼前一黑，这明摆着是要自己任东方骊处置。于是当机立断，微笑道：“郡主与姬少主天作之合，在下不敢从中作梗，就此别过了。”
　　
　　东方骊觉得可笑，拽住江髓衣领，“想一走了之？这回容哥哥可不会放过你。本郡主还未解气，若是不想本郡主治你的罪，改日就乖乖拜访祁王府让我教训一番。”说完，东方骊扭头便走，贴身侍女紧随其后。她探了探东方骊的表情，犹豫问道：“郡主早知今日会有变故？”
　　
　　此时东方骊正准备上轿，她眯了眯眼，道：“为何有此一问。”
　　
　　侍女替她掀起轿帘，低头答道：“婢子见郡主千方百计阻止王爷出席，但平日除了姬公子，郡主最喜欢的人莫过于王爷。而婚姻大事岂非儿戏，郡主没有理由阻止王爷。更何况，若是郡主事先不曾知晓，今日那位公子恐怕就不仅仅是挨个巴掌这么简单了。”
　　
　　东方骊坐入轿子，边思索边点头，“你很聪明，所以在王爷面前，有些不该说的话，就一个字也不要提。而该说的，就添油加醋地说。”
　　
　　侍女将轿帘放下，示意轿夫启程，自己跟在轿子一侧又道：“婢子只怕说得太过，王爷反而会迁怒于姬公子。”
　　
　　东方骊的轻笑自轿中传出：“此事我自有办法。”良久又轻声一叹：“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就让容哥哥附在那棵歪脖树上后悔去罢，本郡主自会觅得芳草。”




第 47 章

　　宾客散尽，姬容走到江髓身边，一双明亮瞳仁似墨玉：“谷主方才可是玩笑话？如果是，在下恕不远送。”
　　
　　江髓看了他好一会才道：“当年夏侯晗与你商量了何事？”
　　
　　姬容听后微微一笑：“原来谷主是为此事而来，想必出自柏公子之口罢。只是谷主早已与在下一刀两断，又何必知晓。”
　　
　　江髓不耐烦，冷声道：“前因后果，一一说与我听。立刻，马上！”
　　
　　姬容这才道：“小髓，三年未见，你的脾气变坏了。”
　　
　　江髓哼一声：“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姬容转身走出大厅，不多时归来，手中捧着木匣。匣中一封信，另有一本册子，名：《五毒异经》。江髓和姬容交换眼神，展信细阅。
　　
　　当年江髓外出探查盟主真实身份，同一时间，夏侯晗发现自己的三名弟子行迹可疑。此后留心观察，果然发现其中猫腻。那三人在毒王谷已有数年，却不想为了利益通贼。夏侯晗初以为是姬容派来的细作，后来才知那三人早已被净月楼和水柏山庄买通，负责查探《五毒异经》的消息。但即便作为夏侯晗的弟子，他三人却也从未见过《五毒异经》。
　　
　　事到如今，用失望来形容远远不够。夏侯晗一不做二不休，与姬容联手演了一出戏。
　　
　　看到此处，江髓忍不住抬眼质问姬容：“奇怪，夏侯晗凭何信你。”
　　
　　姬容淡淡一笑：“他并不是信我，而是信你。他信你不会看错人，因为你信我，而他那时已经猜到我是盟主，于是决定赌一把。更何况我若因坏心接近你，也不至于五年内丝毫未曾动手，你何时见过奸人有这等耐心？或多或少定会露出马脚。小髓稍安勿躁，接着往下看。”
　　
　　当年夏侯晗清楚自己命不久矣，因而让姬容聚集对《五毒异经》野心勃勃的门派，若那些人亲眼见到他死去，希望定然落空。而在他死后唯一有危险的人便是红衣和江髓，因而事发之前夏侯晗就将红衣派出，而江髓便托付给姬容。
　　
　　不想司徒辛夷看见毒王谷的惨象，恨意浓浓，便迁怒于江髓。她秘密告之江湖门派夏侯晗与江髓的关系，并且终于寻到江髓下落。这在姬容意料之外，几大门派直指姬容杀了夏侯晗便是想独吞《五毒异经》，因而才有江髓坠楼那日之事。那日姬容本想偷偷告之江髓真像，以谋日后打算，未曾想江髓竟然失忆了。
　　
　　“于是你将错就错，想了一个馊主意。”江髓轻哼一声，又道：“那日你为何对我说很抱歉，你真的很可恶，知不知道。若是不说，我也不会一时失态了。”
　　
　　姬容眨眨眼：“我只是在为夏侯晗的事很抱歉，哪知你反应如此激烈。”
　　
　　江髓狠狠瞪他一眼。“如此说来，是夏侯晗杀死那三名弟子，那红衣是否为你所杀。”
　　
　　“当日夏侯晗死后我取他首级，红衣却突然出现眼前。她误会我，自然要与我一决生死，直到其他门派的人赶来她才逃走。为了不泄密，水柏山庄的人一直在搜捕她。那日她出现在客栈，还未等我令人去护她，却已迟了一步。”
　　
　　“夏侯晗既已死，你又作何不留他全尸，难道这也是事先商量好的不成？”
　　
　　姬容摇头：“江湖不少门派早已视他为眼中钉，我若不如此，恐怕他早已尸骨无存。”姬容目光有些朦胧，有一事他不会也永远不会告诉江髓。当年先于众人找到夏侯晗时，夏侯晗的确已经杀了那三人，但他尚有一息。夏侯晗用那双琉璃眼看着自己，提醒二人之间的约定。姬容犹豫片刻，便利落斩下他首级。
　　
　　江髓若能见到夏侯晗最后的复杂眼神，一定能明白其中深意。他迟迟不说爱慕之意，并不是羞于开口，而是因为早知自己命不长久。将所爱之人推入情敌怀抱，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他一定非常无奈。
　　
　　且绝望。
　　
　　江髓一把揪住姬容衣领，质问：“若我今日不来，你当真要娶东方骊？若不是柏卿提醒我其中蹊跷，你永远也不说不成？”
　　
　　姬容手心覆上江髓手背：“我有愧于骊儿，她明知是陪我演一场戏，却也一口应承。我知道你定要问我，为何知晓你会来。”姬容温柔一笑：“正如你所说，因为我爱你，而我也知道你也爱我。真心相爱的人，哪怕有一丝狐疑，也绝不会让爱情不明不白的结束。”
　　
　　“你这狐狸，当日不揭穿柏卿跟踪你，就是为了将来打算罢。”
　　
　　“何乐而不为。”姬容微笑道。
　　
　　“那你就不怕我当众说些有辱你姬家门楣的话。”
　　
　　“不甚感激，如此一来，家父必定认为我不适合接管姬家。而大哥的遗子聪敏好学，正适合做下一任姬家家主。”
　　
　　“哼，看不出你是淡泊名利之人。”江髓撇撇嘴，又补充道：“不要说一切都是为了我，你没这么高尚，我也承受不来。”
　　
　　姬容细长手指轻轻抚上江髓脸颊：“不，全都是为了我自己。”
　　
　　当晚也不知姬容和他父亲说了什么，大约被教训的很惨。江髓昏昏欲睡时，姬容推门进来。他将江髓手中那本《五毒异经》抽走，抱着江髓至床边替他脱衣。江髓含含糊糊道：“夏侯晗这本书根本就只在讲述毒理的书，世间奇毒的制造与解毒之法。我就奇怪毒痴夏侯晗怎会钻研起武功心法，原来如此。世人，当真糊涂愚昧到可恨！不过他向来从不解释，况且在命不久矣时还能将众门派戏弄一番，恐怕他只觉得有趣罢。”江髓长叹一声，眼皮沉重，耳边一阵脱衣的窸窣声，半晌他道：“你脱我裤子做什么，我不裸睡。”
　　
　　姬容面不改色心不跳：“那好，待会我会替你穿好便是。”说着他的手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
　　
　　“姬容！”江髓心中的火噌噌窜了上来，“我三日不停赶路，让我消停一会不行？！”
　　
　　“江谷主，这是你我洞房花烛夜，我成全了你，谁来成全我。”说罢微微一笑，覆在江髓身上，轻叹一声。




第 48 章

　　“红衣姑娘，订的药材已经送来了，请你速去核对罢，伙计似乎还赶着去其他地方送货。”
　　
　　“师姐，十日前收入谷中的病患突然呕逆不止，吃什么吐什么，扎银针初见效果，但拔掉症状又来了，究竟是我哪一步做错了？”
　　
　　“大师姐，小师弟又不见了！”
　　
　　“姑娘，漠庄少庄主前来拜访，请还是不请？”
　　
　　......
　　
　　红衣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谷中事务本就繁多，再加上其他同门根本就还是孩子，帮不了自己什么忙不说，尽添乱。正当她焦头烂额之时，师父的老相好又来了，更糟糕的是，无良师父和姬公子那对烂人又去云游四海了。
　　
　　她前世到底做错了什么，修来了这样一个来世？
　　
　　红衣垂头丧气长叹一声，复又挺起胸膛故作老成，道：“风少庄主与师父是旧识，怎能让人吃闭门羹，还不快请他进谷。玄衣，你去招待贵客。”她转头瞥身边的师弟，目光不容拒绝。
　　
　　“为何又是我，风冰山每次看见是我出现，脸色就更臭了。好师姐，我还是去帮忙将小师弟抓回来罢。”玄衣说着一条腿挪动半步，领口却被红衣揪住。他只得一脸不满，应承道：“我去便是...”还不忘小声道：“师姐总是绷着一张脸，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红衣耳朵一动，露出甜蜜笑容。“没有关系，嫁不出去，不是还有你在么。你会照顾师姐的罢，你不会忘恩负义不管师姐的罢。”
　　
　　那一刻玄衣只觉得，自己的命好苦。
　　
　　待他走后，还未长到红衣肩膀的紫衣小步挪过来揪着她衣摆，道：“师姐偏心，每次都让师哥去陪风大哥说话，好歹也替紫衣想想。”
　　
　　红衣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起来，她摸了摸紫衣的头，语重心长教育她道：“一句话中，你有两个地方说错了。其一，不是每个人都像师父和姬公子那样...恩，男人和男人在一起。这个世道上，更多的还是男子与女子相伴一生。何况你师哥，他根本对风少庄主避之不及。其二，你不应当唤风少庄主为哥哥...那太便宜他了，唤他风叔叔就好。诶，疯叔叔，满合适的嘛，呵呵。”说罢她自己乐起来，不管一脸茫然努力思索她方才话语的紫衣。
　　
　　半晌红衣又想起什么，连忙补充：“紫衣向来最听师姐的话，对不对？”
　　
　　紫衣点头，两根小辫在脑袋边晃啊晃。“嗯！”
　　
　　“那，不可以告诉别人今日我对你说的话哟~”尤其是不能说是我让你唤风少庄主叔叔的...那个冰山虽不发火，但冷的可以冻死人。我若是师父，我也受不了他。师弟，真是辛苦你了...
　　
　　******************
　　
　　江髓和姬容再次来到湖州，这一日，依然是中元节。江髓站着岸边看着自己水中倒影，微微一笑：“虽然是同一个人，但总觉得与多年前不一样了。大约，是我老了。”
　　
　　一旁姬容轻笑，伸手抚上他脸颊轻轻摩挲：“只是我的年纪永远都比你大，所以小髓，永远都是我的小髓。”
　　
　　江髓瞪他一眼：“手拿开，这可不是在毒王谷，由不得你胡作非为。我的那些好徒儿都被你带坏了，真是伤脑筋。”
　　
　　不远处岸边站着的青衣人突然吸引江髓视线，他凝望片刻，对姬容犹豫道：“那个人是不是...”
　　
　　姬容知道他想的是什么，立刻答道：“是他。”
　　
　　江髓沉默片刻，道：“我去看看。”
　　
　　姬容微笑，“我在这里等你。”
　　
　　看侧面和背影，那个人没有什么变化，事实证明，他的脸也丝毫没有变。岁月对每个人不一定公平，它让大部分的人速速老去，却让某些人的青春逝去缓慢。又或者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生在男子身上本就不公平，因而岁月特别留情。
　　
　　“杨影深。”这个名字许久未曾唤过，此时连江髓自己都觉得涩口。
　　
　　青衣人回过头，脸上并没有多么惊讶，随后便带上江髓记忆中的似笑非笑，道：“江髓，这么巧。”说完抬眼一望远处姬容，笑意更深。
　　
　　“你怎会在此处。”
　　
　　“不过是在缅怀一位故人。”杨影深淡淡说道。
　　
　　江髓自然不会自恋到认为这位故人是自己，下一刻杨影深没头没脑又道：“当年酒醉，你问我这一生有没有爱过。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当年我立刻就给了你答案。但是这些年，我却常常想起你问过我的这句话。我问自己，到底有没有爱过，答案依然没变，我应当是没有爱过的。但，突然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大约是你说对了，我没有心。”
　　
　　江髓的眉轻蹙起来，他想说，我当年有问过你这句？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所以，他听到了另一个故事。
　　
　　“江髓，你还记得当年你在此地遇见了一位姑娘么。”
　　
　　江髓自然有印象，“那是芳...”
　　
　　杨影深一根手指点在他唇上，“不要随口便说，要记得，这世上见过那人的活人不存在。”
　　
　　江髓深深看他一眼，点头表示自己不会说。
　　
　　“关于那位姑娘的传说，想必你也听过不少。不错，湖州正是那位姑娘年少时长住之地。而她也是在这里，杀死自己义妹一家，从此走上杀手道路。可能很多人都不明白她为何做这种匪夷所思天理不容的事，但在她看来，其实很简单。因为当年她最大的心愿便是成为江湖上顶顶有名的人物，而今，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但她每年都会来湖州祭奠义妹一家人，她明明不看重亲情，这样的坚持，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何。”
　　
　　“也许她的义妹一家，对她有特别的意义，但她自未察觉。”
　　
　　杨影深听江髓如此说，突然柔和一笑，与他相处过的那段岁月，江髓从未见他有过如此纯粹的笑容。“你说的对，他或许恨着他的义妹。”
　　
　　江髓看着他脸上笑容，突然被自己的猜想震惊到，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杨影深，良久道：“你是...”话未说完，又生生咽入肚中。杨影深说完一直看着江面出神，江髓知道此时不应当再打扰他。
　　
　　姬容见他回来，关切道：“如何，怎的一脸震惊。”
　　
　　江髓摇头，再远望杨影深一眼，道：“走罢。”
　　
　　如果一个不懂感情的人，当他发觉自己最爱的人是何人时，那个人早已惨死他面前。此时还能如何？唯有四字血书：为时已晚。
　　
　　什么是爱恨交织，江髓想，杨影深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已经不能提爱，所以只能说恨。
　　
　　而越恨，便是越爱。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完结！




第 49 章

　　夜晚红灯映照，江髓将河灯缓缓推出去。依旧是两盏，一盏为夏侯晗，一盏为红衣。不久后河面上划来一搜全白装饰的船，船头站着几人在烧冥纸，江髓凝望良久，轻声一叹：“我决意去若水宫。”
　　
　　姬容微微扬唇：“你当真想好了？”
　　
　　江髓点头：“俗话说，情比金坚，此情虽可叹，却不能不动人。更何况当年我已答应她，如今总不能食言。”
　　
　　**********
　　
　　江髓与姬容站在若水宫大门前，见一位姑娘正在扫地。那姑娘抬头望向他二人，脸色一变，扔下扫帚消失身影。不多久又归来，身边跟着一人，自然不是司徒辛夷，而是当年武林大会时交给江髓纸条的那位姑娘。而她的名字，江髓已然想起。他从容一笑，抱拳行礼：“花使，许久不见。”
　　
　　那姑娘正是若水宫四使之一的散花道花使。花使的目光绕着江髓与姬容，良久警惕万分道：“不知谷主前来所谓何事，宫主此刻不便见客，请吧。”
　　
　　江髓轻笑：“我若寻仇，你又能奈我何？”
　　
　　花使身边那名女子‘镪’一下拔出剑直指江髓，道：“早知你不安好心！”
　　
　　姬容见此情景，手摸向腰间，拿出的却是一把纸扇。他展扇轻摇，宠溺一笑：“小髓，你怎好意思戏弄姑娘家。”
　　
　　江髓于是收敛玩味笑容，走上前对花使道：“烦请告知宫主，她思念万分的一样...东西，我带来了。”
　　
　　花使神色一变，沉思片刻道：“如此，请谷主随我来。至于姬公子，若水宫向来不欢迎。”
　　
　　姬容握住江髓一只手腕，戏谑一笑：“我若不同去，谷主自然也不会行一步，花使不妨多考虑一下。”
　　
　　“你！”花使咬了咬嘴唇：“我最讨厌你！谷主，请随我来！”
　　
　　江髓淡淡一笑，靠近姬容耳边轻声道：“是何人说，不要戏弄姑娘家。”
　　
　　若水宫一如江髓记忆中那般，只是少了几分生机。江髓跟在花使身后，来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多年前在这株合欢树下，他三人留下无数欢笑，唯独没有眼泪。
　　
　　朱红衣衫的女子坐在树下出神，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头，看见姬容并无太大反应，目光转向江髓，却是闪了闪，柔声道：“小髓，你的伤好了么？过来让司徒姐姐看看。”
　　
　　江髓走去，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早就不疼了。”
　　
　　司徒辛夷的目光变得朦胧，只轻声道：“那就好。”说罢转开头望着天空，再不看江髓一眼。江髓回身看一眼花使，只见她面带愁容：“宫主她，自武林大会回来就成了这样，病情时好时坏。”
　　
　　“谁说我有病！”
　　
　　众人目光立刻又转向司徒辛夷，只见她的目光依然朦胧，神情却严厉起来。眸子盯着江髓许久，扬唇一笑，似乎才发现江髓一般。“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我眼前。”
　　
　　在她的手伸至江髓脖颈之前，一个木匣出现在二人之间。司徒辛夷双眉紧蹙，疑惑道：“你又有什么花招？”
　　
　　江髓摇头：“不过是你我之间的约定。”
　　
　　司徒辛夷听后一怔，瞪着木匣良久，似乎呼吸都停止了。下一刻，她突然伸手抱住木匣，一把掀开，只望一眼，潸然泪下。“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看辛夷，我就知道你我终究是在一起的。”
　　
　　那木匣中，是一颗白骨。
　　
　　司徒辛夷抱着木匣在院中旋转，红衣飘飞，脸上带着喜悦笑容，美丽脱俗如仙子一般。花使看她如此，背过身偷偷拭泪。江髓看着司徒辛夷，长长一叹，不忍再看。他走至姬容身旁，姬容对他温和一笑，二人悄然离开。
　　
　　舞动中，司徒辛夷似乎看见逝去的那些岁月。她看见最后一次夏侯晗来若水宫，请她日后不论发生何事都要护江髓周全。那一刻司徒辛夷隐隐觉得似是永别，心中烦乱，一些话脱口而出：“为何你我独处时也只说小髓之事？我不想听！”
　　
　　夏侯晗的脸色有些发青，似乎身子不适。一双深黑瞳仁定定地望着司徒辛夷，温和道：“为何，你与他一向亲如姐弟。”
　　
　　司徒辛夷深吸一口气，“你不懂？”
　　
　　夏侯晗的俊颜没有过多表情，只平淡说道：“我不懂。”
　　
　　那一刻司徒辛夷觉得，身旁那株合欢树一瞬间枯萎了。他的一句‘不懂’，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好傻。过去所有的心意，憧憬，猜测全都没有意义，原来她从来就是在白费力气。
　　
　　又或者，他是在装作不懂而已。
　　
　　可她司徒辛夷又怎是轻言放弃之辈？她深深注视夏侯晗双眸，微微笑道：“那么，我就告诉你。因为我太在乎你，因为我...”
　　
　　等待她的是夏侯晗的一阵咳嗽，她心中一慌，便忘了方才想说之话，只顾查探他的状况。直到夏侯晗走后，她才记起最重要的那句话，她一直都未曾说出口。
　　
　　因为我喜欢你。
　　
　　然而她这一生，都没有机会对他说了。
　　
　　**********
　　
　　这一日的雪翎山中并没有落雪，江髓走到那片梅林处，依稀看见一位白衣人。他心头一热，开口唤道：“小雪？”
　　
　　白衣人似乎听见了，转身向他走来，但那个人并不是柏卿，而是柏彦。柏彦走来向江髓和姬容抱拳，一如多年前的称呼：“髓公子，姬公子，二位别来无恙。”
　　
　　江髓道：“若你在此，想必柏卿公子也在此处。”
　　
　　柏彦眼中光芒乍现，似是十分欣喜：“髓公子特来看望尊主的？”
　　
　　尊主？原来水柏山庄众人如此称呼柏卿。江髓点头，听见柏彦又道：“二位随我来，尊主知道后定然十分高兴。”说道此处，他又突然变了脸色：“可惜...”
　　
　　“如何？”江髓问道。
　　
　　柏彦似有难言之隐，他让二人在屋中避开寒风，自己去冰洞寻找柏卿。只是他许久都未回，江髓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半晌，脚步声越来越近，江髓盯着门口，不知柏卿是否一如从前。只是突然出现在门口的那个人，并不是柏卿。
　　
　　柏彦走来，将两样东西交给江髓，是一页信笺和一段银丝。他说：“尊主身体不适，不能见二位贵客。他令我将这些交给髓公子，他说，你看过之后，一定会懂。”
　　
　　顿了顿柏彦又道：“这世上有些人，即便只相互望上一眼，也能知晓对方心中所想，这便是心意相通。只可惜，尊主一生终究是不曾遇到那个愿意回应他心意的人。二位公子，请回罢。”
　　
　　江髓只觉得手中拿的东西分外沉重，久久不敢查看。直到出了小屋，又走到那片梅林，姬容在疾风中搂住他的肩膀，江髓这才定下心来。他缓缓展开信笺，只见上面唯有四个苍劲魏体字：相见恨晚。
　　
　　江髓看着，手突然一抖，信笺随风而走。
　　
　　当年他问柏卿，习那种武功多久了，柏卿并未回答，恐怕是不想吓着他。答案想必是，很久很久。久到已经命不久矣，久到成了银发童颜。
　　
　　江髓望向一望无际的梅林，物是人非，白衣的梅仙已经不在这里了。
　　
　　“尊主，髓公子走了。”
　　
　　冰洞内，一人背对柏彦在阴寒的玄冰上打坐，长长的银发似银河之水。听见柏彦话语，他只淡淡道：“退下。”
　　
　　冰洞中终于只余一片寂静，柏卿睁开眼出神许久，似乎想起什么，薄唇微扬。
　　
　　他想起少年时的江髓，朝气蓬勃，满腔热情地对自己说：“舍不得我吧，我也舍不得你啊~不如，我就留在这里陪你？”
　　
　　而那时他也曾说：“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应该留在这里。而我，早已习惯。”
　　
　　他在撒谎，他并没有习惯，但他已经没有选择。越是进步神速的武功，内力反噬也越厉害。相遇太晚，他的时间所剩无几。他看不见自己和江髓的未来，他只看见，江髓会在另一条光明道路上越走越远，而他始终都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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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大江拦住视线，江髓靠在树干上凝望许久，转头对姬容微微一笑：“不如渡江一游？”
　　
　　姬容扬唇：“不了，祁王早已善意提醒，潮州有他无我，为夫便在此等你游玩归来，切莫让我等太久。”
　　
　　江髓轻哼一声：“什么为夫，你敢再说一遍！”
　　
　　姬容笑得似只狐狸：“惧内是男子大忌，为夫又有何不敢。”
　　
　　“姬容！”
　　
　　“小髓，注意风度，江边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当年怎么就狠不下心在簪子上涂毒...真是遗祸无穷...”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写完了！三个月的日日夜夜啊~
PS。考虑日后写一个关于杨影深和净月楼主的故事，恩，这个目前连坑都不算。。。
稍作休息之后开始连载《碧海遗珠》，目前正在写大纲中
拥抱坑里的各位~来日方长，下个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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