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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你的眼睛如此多情

作者：滕萍


1 伊贺颜大学的不速之客



　　悠扬的丝笛，吹奏日本的鬼笛，清越的声音，唱着不知名的歌曲……

　　谁在吹奏歌曲？

　　伊贺颜大学的榛子林里，横笛吹奏的司狐，带着妖异的诡笑，用他带着长长指甲的手指。挤着鬼笛的笛孔，吹奏着一曲无比浪漫的旋律…
　　校园里传着不知名的调，不知何处在唱歌曲，也许是假日的唱诗班，也许是思恋家乡的女孩，这一天的伊贺颜大学，隐约传唱着一首不知名的忧伤的歌。

　　距离见鬼那一天，已经有好几个月。真秀双手插在口袋里，在校园里一个人独行，他走向学校的教务区，这里很少人来，道旁榛子树轻脆的落叶在道上翻滚，发出轻微的声音。伴随着鬼笛的歌调继续唱着，真秀抬起头，似乎在寻找着这歌词的来源。

　　榛子树的叶子轻轻落下，一切全是静静的，悠扬的鬼笛，清调的歌。

　　不远处一个人稍微动了一下，她凝视着真秀。

　　真秀的背影修长，头发微略有些长，衣料看起来柔软舒适，覆盖在后颈的领子，衬着他后颈的肌肤，看起来给人舒适的感觉，就如那首日本歌调的旋律正绕着他的身慢慢盘旋。

　　在这个时候，是谁唱的歌？是谁——引起了这个男子如此凝眸的一望，望出了如此的风情。躲在一边的女孩虽然并没有温柔的诗肠，却也引起了一阵不自觉的迷惘。

　　“嗒”的一声，女孩脚下微微一顿，一颗干燥的榛子破裂了，声音传出很远。

　　真秀回头。

　　四目相接，这一刻，也许时间曾经暂停了一秒，旋绕的歌调，制造着罗密欧看见了朱丽叶般浪漫的气氛，如果是另一对人儿如此相遇了，是要相爱的吧？

　　但是他们没有，至少真秀没有，他微笑了一下，摇了一下手指，“你是谁？”

　　校园里缠绕的缠绵的歌谓惭渐散去，似乎妖魔厌倦了吹笛，那阵出奇浪漫的气氛渐渐消散，在真秀眼里亮起一道光，问出“你是谁？”的时候，那歌渐渐杳然无声，仿佛刚才浪漫的一眼相遇，全都是两个人的错觉。

　　我是谁？

　　树后的女生的脸色很苍白，眼神幽异，望进去如深深的井，只见她仓促地笑了一下，“雪言，姜雪言。”女生回答，“对不起学长，我要去a区101号教室，教授临时换教室一时找错了，我昨天临时被叫去参加同学的生日会，喝了酒有点头昏……所以好像——走错了路……”

　　真秀的眼睛掠起一道奇异的光彩，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伸出一根手指，微微地晃了晃，“一、二、三。你已经撒了三个谎，不要再说第四个，回答我，你是谁？”

　　女生怔了一下，紧握着书包带子退了一步，突然微微拉开马步，右手握拳，做出了一个防备攻击的架势。她的眼睛在一刹那变得冷漠，幽幽闪着一种受伤的野兽的光，“你是谁？”她反问，“是阿刹德的人？”

　　“阿刹德？”真秀半垂下眼险，“不是，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没有看那个自称“雪言”的女生，“你不是姜雪言。”

　　“我的确不是姜雪言。”女生承认，她的防备架势并没有收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认得我？”

　　“不认得。”真秀的眼睛再次掠过一道奇异的光，“第一，你身上虽然穿着校服，但是这件校服对你来说未免太大了一些。”女生低下头看着自己套在外面的校服，果然，肩线拉到了手臂上，长长的袖子，在她的手腕上堆积成了臃肿的一团，这明显是不适合的衣服。虽然是个细节，但往往容易被人忽略。

　　“很好的眼光，这衣服的确不是我的。”女生冷冷地回答。

　　“第二，你明显不知道教室区在哪里。”真秀笑了笑，“哲学楼和教务区很近，却不是教室区的一部分，这里是A区101，A与a区别虽不明显，但只有校外的人才会弄错。你不是这里的学生。”他意味探长地笑了笑，“这就是你的第二个谎言。”

　　“也对，你很聪明。”女生不否认。

　　“最后一个，你昨天并没有从这里出去。”真秀指着她的干净的球鞋，“昨天从早上到晚上一直下雨，雨一直到今天早上十点才停，积水到两点钟我到达门口的时候刚刚才被清洁工人清理掉。你如果昨天临时有事出去了，不可能没有遇到雨水，既然是临时有事，你也不可能有备用的衣服鞋子。学校外边的公路在翻修，你如果昨天从那里经过，不可能不经过公路边的红泥水道，你的鞋子，又怎么可能这么干净？”他的眼中闪烁着光彩，“而你穿的是网面布料的球鞋，沾上了红泥水，是不可能用布擦干净的。所以，你昨天没有从这里出去。”真秀把左手也插回口袋，“这是你的第三个谎言。”

　　“我说了三句话，居然没有一句是对的。”女生冷冷地道。

　　真秀从被依靠的榛树上站起来，“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你不是伊贺颜的学生，自然不可能是姜雪言。”他缓步走到女生面前，微微俯下身，凝视着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我不追查你是谁，但是，你要回答我，姜雪言呢？你的校服、书包、证件，都是姜雪言的，她的人呢？”

　　“她受了重伤，可能要变成植物人。”女生冷冷地，毫不犹豫地回答。

　　“什么？”真秀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阿刹德的人追杀我，她除了高过我几公分以外，感觉、长相和我太像，昨天在街上被阿刹德的人用车撞伤了。”女生冷冰冰地道。

　　真秀反应敏捷，“因为她和你长得太相像，所以你掉换了她的外套和书包，把被撞成重伤的人扮成是你，然后你代替她来这里上课？”他看着这个看起来苍白而且纤小的女生，“你就不怕来到这里之后同学认出你不是姜雪言？”

　　女生徽微挑起嘴角，嘲讽地道：“学生都很单纯，我看了雪言的日记，伊贺颜大学一年级，她没有任何朋友，选择了法医专业，却害怕血液和尸体，所以从来都不敢去上课。”她淡淡地道，“她是个被人遗弃的小可怜，我相信我可以扮得很好，如果你没有插手的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有人要追杀你？”真秀伸出手，接住一个半空落下的榛子，轻轻一弹，把它抛到远处去，“黑社会械斗？”

　　女生冷冷地看着他，“你很聪明，但是这种事，你还是懂得越少越好，总之，阿刹德是个集团，而我，是集团的背叛者。”

　　“你会给学校带来危险。”真秀听着榛子“咯啦”滚远的轻微的声音，“你不能找警方保护？”

　　“不能，警方一样要找我。”女生抿抿嘴，“我只能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去，如果我露出了破绽，你、伊贺颜、这里的学生，大家一起完蛋！”她的眼瞳冷漠，闪烁着困兽之斗的光彩，“是你揭穿我的，你要负责保护我！”

　　“哦。”真秀只是耸了耸肩，“把架势收起来，过—会儿大家要上课了，你这样让人看见会怀疑的。”

　　女生迟疑了一下，慢慢收起了她武术的架势。

　　“我要给你安排新的宿舍，你需要自己一个人住。”

　　“你是什么人，”女生防备地问。

　　真秀微笑着转过身，眨了眨眼睛，“伊贺颜真秀，伊贺颜大学的——主人。”

　　女生默然，过了一会儿冷笑一声，“我的运气还真不错。”

　　真秀转过身去，带着她往宿舍区走，沉吟：“你有钱吗？”

　　女生微微冷笑，跟在他背后，“你说我会有吗？”

　　“那么——”真秀指着远处学生宿舍区旁边一间淡绿色的小楼，“你住那里。”

　　“那里是哪里？”女生完全不放松警惕。

　　“是我一个朋友的房间，她出国去了，那地方本来是留给她的。”真秀带着她穿过几条僻静的小路，来到宿舍区最偏僻的角落，敲了敲管理室的门。

　　“真秀少爷早。”管理室的阿公惊讶地看着自己家的少爷带着一个女生，少爷他不是和日之嫒小姐是一对吗？怎么日之嫒小姐没走多久，少爷又带来了另一个女孩？

　　“给我302的钥匙。”真秀知道阿公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笑笑，“她是新来的同学，暂时宿舍还没有安排，先住在这里吧。”

　　“哦。”阿公看起来很慈祥，乐呵呵地递过钥匙，“302和日之嫒小姐的301一样，都是伊贺颜最好的宿舍。”

　　看来——这里是他女友住的地方。女生眼里闪过一丝锋芒，这个人在伊贺颜大学有如此的权力，如果可以控制这个人，或许她在这里就会安全得多。只不过，这个人实在太聪明，要控制他，看起来似乎很困难……

　　真秀带着她上楼，看她苍白的外形，很难想象得出，她在心里打着什么恶毒的主意。她是在黑暗而充满血迹的地方长大的，对于人，她除了“利用”之外，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交往方式，她只不过要保护自己，如此而已。

　　“咯啦”一声，302的门开了，真秀靠在门边，跟前的发丝垂下来半遮住眼睛，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做的是一个很休闲的动作，“进来吧。”

　　女生打量了一下，这宿舍什么都有，淡绿色的窗帘、床单、被套枕套、象牙白的书桌书橱，甚至还有织花的地毯和欧式吊灯。“我讨厌绿色。”她很直率地讲。

　　真秀耸了耸肩，“啊，那可不是你决定的问题。”处理完了这个神秘奇怪的女生，他就打算回学校教务区去，他还有事情要做。

　　“等一下！”女生突然间拦在了门口，她是怎么过来的，真秀没有看见，看来她有着一副好身手。她冷冷地问：“你是什么人？伊贺颜的主人？”

　　伊贺颜真秀侧了一下头，“伊贺颜真秀，你可以叫我真秀。”

　　女生幽异地低下了眼眸，“伊贺颜真秀……”她点了点头，“我会记得你，聪明人。”

　　“我要怎么称呼你，”真秀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并没有回身。

　　“雪言。”女生淡淡地道，“你不妨继续叫我雪言。”

　　“好。”真秀离开房门，准备走下楼梯。

　　女生突然提高声音，“谢谢你。”

　　“啊——”真秀发出一声日本人常有的语气词，“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他说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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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贺颜真秀？雪言站在这淡绿色的宿舍中间，突然深深呼出一口气，把自己抛进了柔软的床铺中间。她实在累了，这么多天的逃亡……终于暂时到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阿刹德的人再神奇，也不可能知道她会躲在这里……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会躲进伊贺颜大学里，居然还躲进了伊贺颜真秀女朋友的住楼。

　　休息了一阵，雪言爬起来，拉起了窗帘，她讨厌光。静坐了一会儿，她整理了一下思路，真秀是个很能干的人，聪明、细心、有眼光，而且有影响力。她如果想要在这里待得安全，就要牢牢地抓住他——雪言深呼吸了几次，看他给日之嫒小姐特地选择了这样一座宿舍，而且居然还有好几间和日之嫒居住的一样的备用宿舍，就知道他对待恋人的态度。

　　不如把他抢过来吧！雪言的眼睛闪过一丝恶毒的光彩，从这个只剩下空楼的地方抢走伊贺颜真秀，让他成为她躲在这里的砝码，随时都不可能背叛她。

　　控制一个聪明人的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变笨，而能令聪明人变笨的，通常只有一种——感情。

　　她从现在开始，要认真研究伊贺颜真秀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以便自己可以用最快的方法，把他抢到手。雪言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个卑鄙的方法，她从小的教育告诉她，只要能保护自己，任何方法，都是最正确的。

　　如果有人问她：“你是善良的还是邪恶的？”

　　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邪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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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弄清楚真秀的喜好，最简便的方法莫过于去隔壁房间看看，就知道真秀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了。

　　301的房门“咯”一声开了，对于雪言来说，没有什么门是不可以开的。

　　推门进去，她凝视着房间内的东西，这房间和她隔壁住的一模一样，大部分的东西都是淡绿色的，但是桌子上摆着一些很女性化的东西，一些护肤品，都是很名贵的牌子，可以看出，这位日之嫒小姐家境很好。有个镜框扣在桌子上，她翻过来一看，镜子里是真秀和一个女孩的合影。

　　哦，一个很清纯干净的女孩子，第一印象就是皮肤很好，白皙而且看起来粉粉的，身材不高，笑起来有两个笑涡儿，显得可爱而娇憨，像个放大的洋娃娃。她心里疑惑，像真秀这样具有头脑和能力的人，居然喜欢的是这样粉粉香香的洋娃娃？真是不可想象，她原本以为，得到真秀另眼相看的人，必定是——个深沉而具有成熟魅力的女人，一个娃娃？不是对手！雪言微微撇了撇嘴角，可惜，她已经没有机会在真秀面前扮可爱，她冷漠诡异的本性，已经被他看穿了。

　　不过她也许可以让他知道，另外一种女人的魅力，神秘的魅力。雪言笑了笑，挑衅一个一眼几乎可以看穿一切的对手，似乎是很危险的，不过她，骨子里也许就有着危险的因子，所以她会是那种懂得背叛的女人。

　　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日之嫒完全和她想象的一样，是个柔软的洋娃娃，屋子里有漫画书，养宠物的餐具、衣橱里挂的是些可爱蓬松的衣服，应该是个天真的女孩，不害怕被真秀的眼睛看穿，因为她的外表和内心完全一样。


第二天。

　　千足咖啡厅。

　　雪言坐在那里等人，她等的自然就是真秀。真秀是哲学系二年级的学生，兼顾伊贺颜的管理，同时还要上课。雪言没有去上法医学的课，她去了才奇怪，因为“姜雪言”是从来不上课的。

　　“小姐需要一点什么？”服务员走过来，很有礼貌地问。

　　“两杯咖啡。”雪言回答，“我在等人。”

　　“好的，请稍等。”

　　过了一阵子，上了咖啡，雪言浅浅喝了一口，千足果然是个好地方，这是纯正的蓝山咖啡，原豆现磨的粉。

　　“久等了。”和昨天一样，伊贺颜真秀穿的是和他的人一样的，那种布料舒适，看起来颜色柔和的衣服，今天穿的是带一点深蓝的、接近于黑色的运动装，背后还是有个帽子，他似乎很喜欢帽子。

　　“我不着急，反正我也没事。”雪言淡淡地道。

　　真秀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往后靠在椅背垫上，“你打算怎么样？”

　　雪言感兴趣地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问：“你又怎么知道，我有什么打算？”

　　“你的眼神。”真秀回答，“只有镇定而且已经做好准备的人，才会有你这样的眼神。”

　　雪言拿起咖啡搅拌匙在咖啡里搅拌了几下，“我没打算怎么样，只不过，想买几件衣服。”她嘲弄地挑起嘴角，“你总不能让我总是穿着那些洋娃娃的衣服，到处走吧？”

　　“可以，你想要什么衣服，直接对我说。”真秀把面前的咖啡放远了一些，“不过我并不赞成你自己去买衣服。”他十指合拢，摆着一个十分自然的姿势，“关于你昨天说的，我已经调查清楚了，姜雪言现在人在医院，的确有可能因为重伤而长期昏迷不醒；昨天撞伤她的人已经逃逸，不过我相信他们会去医院再一次下手的。”

　　“千足只有一家医院。”雪言悠悠地叹息，“要下手是很容易的。”她看了真秀一眼，“如果我是你，我就自己动手把她先杀了。”

　　真秀哦了一声，“至少现在在医院的记录上姜雪言已经伤重死亡，我不知道你们的人……”

　　“我已经不是他们的人了！”雪言冷冷地打断。

　　真秀笑笑，继续接下去，“他们会不会发现我不知道，如果他们发现了，雪言同学，你要自求多福了。”他合拢的手分开了一下，“伊贺颜不会保护你的。”

　　“我知道。”雪言有些古怪地笑笑，“保护——是要自己争取的——”她轻声自言自语，目光落在真秀不曾动过的咖啡上，“怎么不喝？我不会毒死你的。”

　　“哦，我不喝咖啡。”真秀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手上有一块淤青，淡淡的不太瞧得出来，像被什么东西猛力撞了一下。雪言有些诧异，昨天，没看见他手上有这个伤，他和人打架了？真秀也是会和人打架？

　　她还没回答什么，突然间“砰”的一声大响，一个篮球凭空飞了过来，径直打向他们这一桌的桌面。雪言听到异常的动静已经全身紧绷，真秀目光一掠，就看见她又本能地摆出了昨天防备的架势，篮球还没有打到桌面，就被她一手接在了手里，然后因为她的动作，她的椅子向后翻倒，雪言顺势一个后翻，在非常小的空间里蜷身向后，轻巧地落在了椅子后面。

　　她简直就像只随时准备逃生的动物。真秀深思，她这种极度紧张的神经和超人的身手，是在什么条件下形成的？

　　“哇——”四周原本以为要出意外的人目瞪口呆。

　　突然有个声音问：“请问，你是哪个系的学生？”

　　雪言防备地看着他，真秀清楚地看见，她的右脚缓缓退了一步，做了一个扎实的箭步，“法医学。”

　　“参加我们的校运会好不好？”开口问她的是一名男生，正是刚才那个篮球的主人，“你练过体操吧？像你这样的程度，不来校运会表现一下好可惜，参加下个月的校运会，就这么决定了！”那个男生高高大大，披着一件伊贺颜的校服，走过来拍拍真秀的背，“真秀，她是你女朋友吗？日之媛才走了一个多月，你现在就换人未免也太快了。你的洋娃娃会伤心流眼泪的。”

　　雪言这才慢慢收回了右脚，她本来是实打实要拒绝的，她要防止一切抛头露面的机会，但是这个男生问到“真秀，她是你的女朋友吗？”她突然兴起了一股恶作剧的感觉，对着那男生笑了笑，“真秀还有其他女朋友吗？真遗憾我不知道，不过真秀对我很好，校运会看在真秀的面子上，我会去参加的。”

　　“哇——”那男生再一次重重一拳捶在真秀背后，”你来真的，看不出你这小子，平时老老实实，日之嫒一走你就原形毕露了？果然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和我一样！哈哈！”他向着雪言伸手，“真秀的新女朋友，还给我。”

　　雪言扬手，那球准确地落入男生手里，男生“呼呼”地拍了几下球，走了。

　　各边各路的人议论纷纷，显然不可思议，真秀少爷这么快就换了女友。

　　雪言坐回椅子上，看见真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反倒有些奇怪，“你不生气？”她耸耸肩一摊手，“我开了一个很不好笑的玩笑。”

　　真秀的眼睛闪过一丝犀利清晰的冷光，“你是想代替她吗？”

　　“谁？”雪言在真秀这样的眼光下居然会感到不自然，她只有在面临阿刹德的追杀的时候才会不安。

　　“日之嫒。”真秀缓缓地道。

　　雪言蛮不在乎，“啊，是的，又被你看穿了，我的少爷。”她支起一只手撑着下颔，“你不觉得你是一件很值得人掠夺的东西吗？真秀少爷。”

　　“你真是—只蝎子。”真秀把手塞进口袋里，“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吧？”他凝视着雪言，嘴边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不是因为真的欣赏我，而是你直觉在我身边会是安全的。你想要代替日之嫒，只不过是因为你不习惯信任，你害怕我会出卖你，你不能信任人，所以你就想要控制人。”他双手合十，对着自己的手轻轻呵了一口气，“不过，雪言，我警告你，这样的想法是危险的。放弃你以前那种随时都会遇到危险的想法，在伊贺颜，没有人会想要伤害你。就像刚才，仲海他只是欣赏你的运动能力，你对他所做的防备，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是吗？”雪言冷冷地道，她露出了她初进校园的时候那种受伤的野兽一般的目光，“我只信奉，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可以依靠的！”她喝了一口咖啡，“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真秀少爷，我说实话，如果必要的话，或许我会绑架你学校里的一两个人作为人质，否则我没有信心，一直相信你不出卖我。”

　　“你只是没有安全感，你需要找到可以被信任的东西，你找不到你相信别人的理由，所以你就胡作非为。”真秀冷冷地道，“雪言，我警告你，你这种想法是危险的。”

　　“我没有办法！”雪言也冷冷地瞪着他，“你知道恐惧的感觉吗？你知道那种随时随地都有一双眼睛看着你，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有人从背后掐死你、用卡车轧死你的感觉吗？我害怕光！”她闭起眼睛，“但是在黑暗中，我总是怀疑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着一双眼睛在看着我……在看着我做的每一件事……有很多双手……很多双手在黑暗的地方挥舞，我已经有十五天没有完整地睡过一觉了，你懂吗？养尊处优的真秀少爷！”她恶狠狠地道。

　　一个黑暗集团的背叛者，随时随地害怕被灭口，一个十九岁的女生……真秀深沉地看着她，“你只是恐惧和缺乏安全感，不要把这种感觉强加在别人身上，你很清楚恐惧的感觉，就不要让无辜的人陪你一起害怕。”他冷冷地道，“有两个人一起害怕只能把恐惧扩大两倍。”

　　“我说过了我没有办法。”雪言幽异地冷笑，“我无法相信你。”

　　“成为我的女朋友会让你感到安全吗？”真秀缓缓地问。

　　“不能。”雪言有点诧异，但仍然继续说，“因为你并不爱我。”

　　“那你就想办法让我爱上你。”真秀把手插回了口袋，把目光移到了别处去。

　　“嘿嘿！”雪言冷笑，“真秀少爷的女朋友不是日之嫒小姐吗？怎么？想换换口味？”

　　真秀眉头微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你需要一个相信我的理由，我需要一个和日之嫒分手的借口。”他停了一下，淡淡地道：“那么你就不妨当做我已经爱上你了，这样可以吗？”

　　“一个——交易？”雪言诧异，“你想要和日之媛分手？”她没有想过真秀会说出这种话，而且说话的时候，他显得若有所思，这想必是个他已经考虑了很久才下的决心，“她有什么不好？”

　　“她是个不能摔碎的瓷娃娃。”真秀很哲学地回答。

　　“如果是一个交易……”雪言伸出手，“我相信你的诚意，反正是彼此需要，对不对？”她近似嘲讽地笑，“我们相爱，与感情无关。”

　　真秀与她握了一下手，似笑非笑，“嗯，如果你相信交易，不相信感情，那么不妨就当做彼此需要的条件好了。”顿了一顿，他又耸耸肩，“既然是交易，那就要有交易的规则。”

　　“第一，不谈感情。”雪言抢了一句。

　　真秀淡淡一笑，“第二，不能伤害不了解真相的人。”

　　“好。”雪言点头。

　　“第三，当我和日之媛分手之后，你确定安全之后，我们的交易就算结束。”真秀摊开手，“就这么简单。”

　　“成交。”雪言终于露出了一个比较轻松的表情，“在交易结束之前，我就是你的女朋友。”

　　“嗯。”真秀再次耸耸肩，“反正你已经闹得尽人皆知了。”

　　“好，我从现在开始相信你。”雪言放下咖啡杯，松了口气，苍白的脸浮上一层红晕，随着吁出一口气，那层红晕也很快褪去，依然苍白如死，“我现在要吃东西，我已经十多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她脸上有血色的样子要比苍白的样子像个正常的女孩，真秀微微一笑，“你想吃什么？”

　　“馒头。”雪言回答。

　　“什么？”真秀显然是错愕了一下。

　　“呵呵，”雪言得意地轻笑，“能够让你小吃一惊，真是难得，从昨天我踏进伊贺颜，就一直没有占过上风。”她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在过去的十九年里，这种事还从来没有出现过。”

　　真秀这才明白，她在排遣那种挫败感，看来从前的她，一直很杰出。“你会是—个——女杀手吗？”他开玩笑，这时候服务生过来，他很随意地举手拦住了服务生，“给我两份鳕鱼套餐，两杯柳橙，两份生姜冰淇淋。”

　　“好的，先生小姐请稍等。”

　　雪言感兴趣地看着他，“怎么会这么猜测？我像吗？”她优雅的用指甲轻轻敲击桌上的咖啡杯，发出轻微的声音，“我如果说是，你会怎么样呢，有一个杀手女友，会不会损伤真秀少爷完美的形象？”

　　“我或许会考虑给警察局寄匿名信的。”真秀轻笑，“你最好不是，否则我就要尽一个良好公民的义务了。”他把咖啡推得更远了一些，似乎他非常反感咖啡的味道。

　　“真秀少爷早就心中有数，知道我不是。”雪言看见他不喝咖啡，把他那杯咖啡也拿过来喝，浅浅喝了一口，“你不会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谨慎的真秀少爷。”

　　“你是女孩，不是女人。”真秀总是喜欢垂下眼睑，让眼睛隐没在头发的阴影下，“你只是一个十九岁还不懂事的女孩，环境带给你很多伤害，你很好强，但并不坚强。”

　　“你好像很了解我。”雪言不置可否，“真秀少爷，你查出来我是什么人了吗？”

　　“我查不出来，但是我猜得出来。”真秀微笑，隐没在阴影中的眼睛闪过一溜晶光，“阿刹德，国际贩奴组织。”

　　他只说了九个字，雪言却整个人颤抖起来，真秀吃了一惊，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清晰的恐惧从冰冷的肌肤传来，居然连他都感觉得到那种深沉的黑暗的威胁。

　　雪言紧紧抓住真秀的手，握了好一会儿，直到真秀手上的温暖化了她双手的冰冷，才低低地自嘲：“你真厉害，贩奴……这种事情应该已经被很多人忘记了吧，过去贩的是黑奴。现在……贩的是经过长期培养的优秀的人体器官。”

　　她这个时候看起来像个无助的女孩，真秀把另一只手放到她的手背上，像放下了什么温暖的东西，“你就是被贩卖的——成品？”他的声音令人舒服，可以缓解紧张的情绪。

　　“成品？”雪言冷笑，“真是个动听的词。”她表面上虽然冷漠，但是真秀很清晰地感觉到她的颤抖，“为什么不猜我是帮凶？”

　　“啊，”真秀答道：“没有为什么，能犯罪的话，你就不会跑出来了。”他放在上面的手轻轻拍了拍雪言紧紧握住他右手的双手，示意她不要太紧张，“不怕，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记住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这里的人大多都很友善，没有人想要伤害你的。”他耸了耸肩，“你不必总像一只寒毛直立的刺猬。”

　　雪言放开他的手，冷冷地道：“可惜刺猬就是刺猬，就算不寒毛直立，也还是一只刺猬。”她放手，真秀把手又插回了口袋里，那是一个很自然舒适的动作，但是雪言在他收手的时候，却似乎看见，他的手上被自己捏出了一大块淤青。

　　那怎么可能？虽说她用力了，但人的手背血管如此微薄，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握出淤青来？雪言眨了眨眼睛，或许是她看惜了。但是喜欢把手插在口袋里的真秀，真的给了她一种安全的感觉，似乎有他在身边，就不必害怕，那些黑暗中伸缩的鬼手，那些闪烁着冷光的眼睛——他是那么强，强得她无论如何也赢不了他，有这样的他在身边，恶魔应该是会远走的吧？

　　“先生小姐，你们的鳕鱼套餐。”服务员把食物送了过来。



2 伪装的女友

　　自从那天和真秀谈心之后，雪言渐渐放松了对人的警惕，至少不会在面对一个陌生人的时候下意识地摆出防备的架势。她开始懂得区分哪些人是需要防备的，哪些人是完全不需要防备的。

　　真秀还是真秀，每天早上六点十五分到达学校，然后去教务区，那里有伊贺颜大学的事务处。被过滤广告 
办完了需要他过目的事项后，真秀就会下楼来吃早餐。而她，既然是个“女友”，也就只好天天去他的事务楼下等他一起吃早餐。既然是情侣，总要有起码的情侣样子。每天都在一起吃饭，雪言开始了解真秀的习惯。他不喝酒，不喝咖啡，一般喜欢喝果汁，吃饭的时候也很少吃辣食或者味道强烈的食品。但实际上他并不是坚持素食或者讨厌刺激性的东西，相反真秀很喜欢甜食，辣椒冰淇淋、生姜冰淇淋……他都很喜欢。他也喜欢足球，偶尔和几个同学坐在一起谈起足球，英超、法甲、意甲、西甲、德甲，曼联、拉齐奥、尤文图斯、皇家马德里、拜仁慕尼黑……没完没了。那个时候，真秀才是真正的男生，完全没有一点儿深沉的味道。这也让她理解为什么真秀喜欢穿球衣球鞋，除了舒适之外，也许是他的兴趣之一。但是，雪言从来没看到过他踢一场球。

　　还有她一直不理解的－－为什么要和日之媛分手呢？真秀不是花心的男生，他显然没有喜欢上任何其他的女生。而且他似乎已考虑了很久很久，这并不是一个仓促的决定。日之媛有什么不好？当她想要抢走真秀的时候，她对日之媛不屑一顾，但是现在作为真秀的“女友”，她却想不明白。至少－－她是纯净的，不是吗？

　　真秀是一个谜团，认识他十天，对他的了解就和第一天一样。雪言无法从朝夕相处中了解他更多。他总是把手插在口袋里，哪里有困难他就会出现。每个人都会说，真秀像个无所不能的上帝。在真秀手里没有难题，仿佛他手里托着个魔术师的水晶球，过去和未来全在他手里。

　　但是真秀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问谁，谁都愕然。

　　“中国水，你知道真秀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吗？”雪言和同班的男生“水”一起下课，抱着课本，她边走边问。“水”是英籍华人，父母都是华人，在英国的时候人人都叫他“中国水”，以至于他转学到伊贺颜的时候连自己本名叫什么都忘了。

　　中国水是个很冷漠的男生，没有真秀那种和谁都是朋友的本事。他平时不太搭理人，但惟独和大半个学期没来上课的“姜雪言”比较有默契。也许他们都是比较冷漠诡异的人，有时候相互看一下眼睛，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真秀很能干。”中国水说话很简单，或许是因为他没有把中文学得很流畅。

　　“我知道。”雪言自言自语，她没注意到她这个时候的眼神显得很黯然，“他一向都很能干，　可是我想知道除了能干之外的真秀。”

　　“你是他女朋友，应该比我清楚。”中国水坚毅的唇线给人一种希腊雕塑的感觉，和令人舒服的真秀是两种人。

　　雪言为之语塞。她怎么忘了？她是他的“女朋友”。当初谈好了交易的规则：第一，不谈感情。可是她渐渐地，似乎要连这第一条都做不到了。是因为－－真秀实在太吸引人，而且出乎意料的，真秀身上居然有一种神秘的气质。他不是不接近人，而是接近了之后，反而让人更清晰地感觉到和他之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他常常说。那么真秀的秘密是什么？

　　“真秀和日之媛……”雪言问，淡淡地问，“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是世交吧。”中国水简短地回答。

　　“那他为什么会选择我？”雪言再问，“你听到的时候，不觉得奇怪吗？真秀不是会变心的男孩子。”她凝视着中国水。

　　“不奇怪。”中国水回答。

　　“为什么？”

　　“因为她是不能受伤的娃娃。”中国水淡淡地回答，“真秀需要一个不让她破掉的借口。”

　　娃娃？借口？和真秀说的一模一样。雪言迷惑。中国水想说的究竟是什么呢？他的中文不好，让雪言听得有些迷惑了。他是知道为什么真秀选择她的，对不对？只不过他说不出来。“你的笔记借我抄抄好不好？”雪言平静地转移了话题，“很快就要期末考了，我上半个学期逃了太多课，期末考要不及格了。”

　　“好，不过我写的都是英文。”中国水的中文说得不好，汉字更加不会写。

　　“没关系，英文也可以的。”雪言不在乎，但她没注意中国水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一般的中国女孩看英文应该是很吃力的吧？何况是法医学的英文。雪言的成绩一向不好，但是她现在却说得如此轻松。这个被真秀选择的女孩，也许……中国水把笔记递给她，轮廓鲜明的脸上有一丝奇异的神色，“关于真秀和日之媛的事情，你可以向一个人打听。”

　　雪言抬起头来看着他。中国水抱着课本，坚毅如雕塑的面容在夕阳下给人一种被瞻仰的感觉，“你可以去问医学院的藏血。”

　　“藏血？”雪言诧异，“好奇怪的名字。”

　　“日之藏血，是日之媛的哥哥。”中国水回答，“和真秀一样，都是在千足长大的日本人。他们是朋友。”顿了一顿，中国水补了一句，“是真正的朋友。”

　　真秀，也会有真正的朋友吗？雪言抱着课本停了下来，望着远远的南区教学楼。真秀现在在那里上课。自己在什么时候突然变得这么希望了解真秀了？他其实只不过是一个砝码，不是吗？给予她安全的砝码。

　　中国水把外套往肩上一搭，朝她背面的方向走了大约十米，突然回头说道：“校运会的事情不要忘记了。”

　　雪言惊了一跳，随即应了一声：“啊，不会忘记的。”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姜雪言第一学期的体育应该是不及格的，就像她很多门专业课一样，中国水边走边想。

　　再过十分钟就是十一点三十分了，雪言走到哲学楼前面。还没有到达门口，她意外地看见真秀一个人站在那里，像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着榛树，望着天。

　　他的那个样子，雪言说不出来。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忧伤。他只不过望着天，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真秀？你不上课？”她抱着书本走过去。真秀也是会逃课的人吗？

　　“啊，”真秀从榛树旁走过来，微微低着头，那眼神就藏在眼睫的阴影里。“有一些其他的事情。”他看了雪言一眼，笑了笑，“上课去了？”

　　雪言点头，“如果整个学期都不上课，她可就要被退学了。”她没说“她”是谁，但是大家心照不宣。

　　“上课不需要这个。”真秀直接从她手里拿过了中国水的笔记，翻开来看了两眼，“你懂英语？”

　　“嗯。”雪言点头。她是个被训练出来的“成品”，“顾客”如果损坏的是语言中枢，她就要被人切取脑细胞进行移植，所以她必须懂英语。实际上，她被希望训练成什么都懂的“产品”，可惜这种训练还只是停留在试验阶段。

　　“可是雪言是不懂英语的。”真秀从口袋里递给她一个本子，“这是雪言去年上学期的成绩，英语47分。”他望着显得错愕的雪言，耸了耸肩，“你还能指望一个连课都不敢去上的女孩怎么样呢？她的实验和解剖都是缺考，我希望你不要表现得太杰出了。”低下头，他和雪言往千足咖啡厅走，“还有你的体育，最好只有三十五分的水平。”

　　他是在警告她那天不小心暴露的身手？雪言沉默，突然很亲昵地挽住了真秀的手臂。这时候正有一群下了课的学生走了过来，嘻嘻哈哈地走过去之后，雪言很清晰地听见－－

　　“真秀居然是这种人……”“是啊，日之媛有什么不好？姜雪言是个又胆怯又苍白的小鬼，我真不懂真秀学长看上她哪一点？”“男生都是这样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我看以真秀学长这么好的条件，大概过不了两个月就会换人了吧。”……

　　等人群过去后，雪言放开真秀的手，学着他的动作，把手插进上衣的口袋里，淡淡地让开两步，与他保持距离。“后悔吗？”她的声音淡淡的，最近她在真秀面前总是保持着这种态度，不远也不近，“和我在一起，真秀少爷的名声变得很难听呢。”

　　“人与人之间，总是缺乏信任。”真秀笑笑，回答了一句很哲学的话。

　　“你是在讽刺我吗？”雪言冷冷地问。她停了下来，有颗榛子从树上滚落，她用脚尖一垫，那榛子跳到了她的手心里。

　　“吃过榛子吗？”真秀伸手把榛子从她手心里拿了起来，“榛子总能给人一种田园的味道，吃过了，也许心情就会放松很多。”

　　雪言狐疑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微笑显得亲切而且舒适。她剥开榛子，放进嘴里，然后皱了一下眉。“苦的！”她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谁说榛子好吃的？如果不是真秀说的，她肯定以为有人故意捉弄她。

　　“啊－－”真秀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从地上拾起另外一个榛子。“榛子外面还有一层果皮，不剥开会很苦的。”他剥开榛子，放在她手里，“吃吃看，很好的味道。”

　　雪言无言地接过榛子塞进嘴里，她快要苦死了。但嚼了一下后，就有一股香香的坚果的味道充满了她的齿颊间。果然是温暖的味道，就像真秀给人的感觉一样。可惜，这个温暖就像一层单衣，淡淡的感觉不足以赶走她身上所有的冰冷和恐惧。真的很想真秀会喜欢自己……她突然在地上坐了下来，剥开榛子，一个接一个嚼了起来。真是很温暖的味道，可惜真秀就像一种让人无法拥有的完美，她狠狠地想把他抢走，却连要怎么抢都无从下手。

　　“心情不好？”真秀倚靠在她坐的那棵榛树的树干上，“烦恼向中国水借笔记的事？没关系的，你可以说我正在教你英语。就算有人不相信，至少也算是有个借口。”

　　哈！他也有猜测错误的一天。雪言懒懒地抛了一颗榛子，被真秀一手接住。“不是，只不过觉得榛子很好吃而已。一起来吃吧。”她一边嚼，一边往上抛。

　　头顶传来真秀剥开榛子壳的声音，雪言慢慢地把身体靠在真秀的身上，头靠着他的手臂，望着参天的榛树，用一种很魅惑的声音悠悠地道：“真秀，你值得一夺。如果可以像吃榛子一样把你一口口吃下去，那该有多好。”

　　感觉到身边女孩的温度，她看似苍白却依然有着普通人的温暖。一缕发丝轻轻地在他胸口的地方飘逸，偶然间，他竟觉得这个苍白的女孩很美。真秀耸了耸肩，甚觉有趣地笑了笑，“可以，只要你能让我爱上你。”说完后，他剥开了一颗榛子。

　　“真可惜。”靠在他身上的女孩嘲讽地说，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可惜些什么。

　　“很唯美的画面，可惜我不得不要打搅一下。”突然间道路那边转出来一个男生，他居然留着一条辫子！雪言睁大了眼睛，她第一次看见留辫子的男生，而且是一条很长的辫子，垂在胸前，直到腰间。来人一点儿也不像女子，他的身材很匀称，精致的脸上架着斯文的金边眼镜，虽然很文雅，但是看起来绝不柔弱。他像个有着很好教养的、绝对的贵族，与真秀这样一身球衣的男生完全不同。虽然他的长辫子看起来很奇怪，但是雪言不得不承认，她没见过留着辫子仍显得这么得体的男人。

　　这个走过来的人，不能算男生，而是一个很有成熟味道的男人。

　　“藏血？”真秀微微一晃，只是凭借足跟的移动就把靠在榛树上的身体移到了道路上。他的双手依然插在上衣的口袋里，与藏血一比，真秀是个十足的男孩子。但是他的眼神并不是男孩子的眼神，真秀的眼神向来深不可测，旁人最多只能看到他眼睛里的晶亮，却看不清他眼底的思维。

　　雪言没有站起来，她依然坐着，手里握着一把榛子，淡淡地看着两个男生走到了一起。原来他就是藏血，是真秀的“真正的朋友”。她承认她有些嫉妒，甚至在藏血走过来的一瞬间，她有把他掳为人质威胁真秀的冲动。

　　“真秀，我有些事一定要和你谈，很抱歉我破坏了气氛。”藏血和真秀走到一边去，但是雪言训练有素的耳朵仍然听得清他们的对话。

　　真秀耸耸肩，无可无不可。“啊，没事。”他站到藏血对面，“关于你将要说的事情，我已经猜到了。”

　　藏血的辫子在他身前晃动，真秀的背影挡住了雪言的视线，她只能从藏血的体形变化判断他很激动。“情况很不好。真秀，我不怪你特地把日之媛送去英国，也不怪你特地把姜雪言留在身边，但是这件事并不是无可挽回的，如果你肯去白萧伟昂……”

　　雪言全身的神经突然间都绷了起来，“咯”的一声，一个榛子在她手里被握碎。他－－是特地把日之媛送去英国？为什么？

　　真秀的秘密……突然之间，真秀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的神情掠过她眼前：是带着低笑的，令人舒服而放松的感觉。明明是微不足道的事情，真秀把日之媛送去了英国，或许是日之媛学业上的需要，或许是真秀希望她可以去一个值得一去的地方。但是为什么，她就是这么介意真秀对日之媛的态度？她真的爱上他了？雪言若有所思地看着真秀的背影。他应该是说了什么打断了藏血的话，但是他的声音太低了，她听不清楚。似乎是有什么事情，真秀不在乎而藏血却很在乎，以至于两人几乎要争吵起来。

　　一只手在她背后拍了一下，雪言登时惊跳了起来，完全不需要她思考，一记手刀劈过去，然后一个拗腕勒颈，她已经掐住后面那个人的脖子，用力一推，把他压到了榛子树的后面。眼睛闪烁着狠毒的光，雪言冷冷地盯着背后这个拍了她一下的男生：“你是谁？”

　　被她勒住脖子压在树干上的男生“嘿”的一声挣开了她的手。雪言没有再次制服他，因为她已经看出这是个伊贺颜的学生。

　　“咳咳……”那男生揉着脖子，“你好大的力气……你不是雪言！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冒充雪言？”他用看着怪物的眼光看着雪言，“你……你不但冒充雪言，而且还用她的名字和真秀学长在一起……你把雪言弄到哪里去了？你快把雪言还给我！”

　　雪言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男生，他是－－姜雪言的男朋友？仰慕者？追求者？他认出了她不是雪言。雪言的日记里没有提到过这个人，她要怎么办？

　　“你这怪物！你把雪言弄到哪里去了？快把雪言还给我！你这女妖怪！”那男生显然被她刚才的反身一击吓坏了，“我要把你这张假面具撕下来，你……你从实招来……你是人还是鬼？”他从地上抄起一根榛树枯枝，乱挥乱舞，“你是怪物！怪物！”

　　你是怪物。雪言呆若木鸡地听着他咆哮。我是怪物？我只不过想要保护自己，想要活下去……她突然大叫一声：“你闭嘴！我不是怪物！不是！”

　　她这样大叫，那边谈话的真秀和藏血登时警觉，往这边看过来。

　　“你还说你不是怪物？雪言呢？雪言怎么会是你这个样子？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哪会有一个女生会掐住男人的脖子？哪会有一个正常人会冒充别人来上课？你不要过来……你是怪物！”那男生一手捂住自己被掐出淤痕的脖子，一手拿着树枝乱挥乱舞，势若疯狂。

　　雪言的脸色变得出奇地苍白，两只手握拳。那男生清楚地听到她的指节咯咯作响，脸上的惊恐登时达到极点，“你……你想干什么？你这女妖，难道想要杀人灭口？”

　　“雪言！”真秀从那边赶了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眼看雪言脸色苍白，眼睛陡然闪烁着极度受伤的野兽的光，他想也没想一把握住雪言的手。“冷静一下，冷静一下。没事的，这件事我会解决，不要怕。”他不断地要雪言看他的眼睛，不要看着对面疯狂的男生，尽力想要安抚她的情绪。

　　“我是怪物？”雪言冰冷生硬地问他，眼睛仍然盯着对面的男生。

　　“你不是，你当然不是。”真秀握住了她两只手，一方面是安慰她，一方面是要预防她在刺激之下伤人，“这十天我说得还不够多吗？你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只是对人缺乏信任。”真秀把她抱进怀里，让她感觉到他身上的温暖。每当她情绪紧张的时候，她就会冷得像一块冰。

　　“他说得很对。”雪言就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话，神情掠起了一抹奇怪的讽刺，“被'培养'出来作为‘产品’的人当然是个怪物，怎么还能相信我会是个正常人呢？真是可笑，对不对？真秀少爷……”她抬起头，用那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一个‘产品’的身上打着许多烙印，就算自己想要被人接纳，也没有人愿意接纳这种充满危险的‘产品’。真秀少爷，毕竟我们只是被准备用来进行分割出售的性能优异的器官，有谁会把这些价格昂贵的眼睛、鼻子、骨骼、心脏的组合当作一个正常人？当然是怪物！我怎么会想不通呢？真是太可笑了，对不对？真秀少爷……”

　　她这种样子让真秀感到惊恐，他知道再呼唤雪言只会加强这种刺激。他只是紧紧地搂着她，无法可施之下，他低下头堵住她说个不停的嘴，想让她回神，不要把自己陷溺在极度的自卑和绝望里。她是有人愿意接纳的，不是注定要被分割出售的器官的组合，也不是到处逃亡、到处被人遗弃或者令人感到惊恐的怪物。你不是怪物，不是的。

　　那边榛树后面人影和辫子一闪，拿着树枝乱挥乱舞的男生被人从颈后一记击昏，“砰”的一声干净利落地倒在地上。藏血从怀里拿出一块纸巾擦干净手，作为一个未来的医务人员，他具有犯罪之后不要留下证据的专业知识。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在拥吻，藏血叹了口气，喃喃自语：“真秀，短时间腐朽的人偶……”

　　真秀没有回答，就算他想回答都无从回答起。

　　藏血的背影消失在榛树林里。

　　良久，真秀才放开已经逐渐不再颤抖的雪言。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角眉梢都是迷惘。

　　“每个人，都有需要被另一个人吻的时候。”真秀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做一个禁声的动作，“一个人愿意被另一个人吻，也许只是接受安慰；一个人吻另一个人，也许只是给予安慰。”他这样说，然后放开雪言，转过身去，用眼睛微微挑了她一下，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吧，我们还没有吃饭呢。”

　　他－－又是故意说得这么哲学。雪言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跟上他。

　　“怎么还不走？我已经饿了。”真秀停下来。

　　雪言闻言，向前走了一步，却又停下来。“还有他……”她指着地上被藏血打昏的男生，“怎么办？”

　　“自然是和我们一起了。”真秀走到那个男生身边，拖起他，扶着一起往前走。

　　真秀……雪言的唇上依稀还感觉得到真秀温暖的味道。安慰……她的心底依然绝望。真秀你明白吗？我所希望的救命稻草只有你一根，而你愿意给我的只是我无论如何也够不到的－－稻草的影子。

　　千足咖啡厅。

　　“唔－－”那个被击昏的男生清醒过来，摇了摇头，首先看到的是一盏灯，一盏很柔和很欧洲风格的灯。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千足咖啡厅里，那盏灯是千足咖啡厅每个隔间都有的装饰。

　　他不是被人打昏在榛树林里了吗？怎么会在这里？摸摸头，那个打昏他的人力量用得不大不小，正好让他昏迷一个小时，又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甚至连淤青都没有。

　　“醒了？”对面有人语气温和地问，声音很耳熟，听起来令人舒服。

　　男生睁大眼睛，这才发现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真秀，一个是那个冒充雪言的怪物。

　　“你们－－”

　　“喝一点，会舒服点儿的。”真秀把桌子上的一杯白兰地推了过去。

　　男生被他这么一推杯，骂人的话反而说不出口，呆了一呆，拿起白兰地喝了一大口，然后说道：“真秀学长，我不是要故意和你过不去，其实我一直都很崇拜学长的才能，只不过我很担心雪言……”

　　“雪言没事，你不必担心。”真秀开口说的都是别人最想听的话，“我这里有她的电话。只要你不闹事，我立刻可以证明雪言她很好，一点儿事也没有。”他的手指间夹着一张纸片，轻轻地在桌面上敲击，“只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男生怔了一怔，“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是伊贺颜哪个学院的学生？”真秀问。

　　“法医学，一年级的鲁持。”男生的气势有点儿萎靡了，“和雪言一样，不过……我也不太去上课。”真秀点头，果然是和雪言一样懦弱的学生，怪不得没有印象，“你和姜雪言是情侣？”

　　“不是，不过我很喜欢她。虽然很多人都说她既胆小又软弱，但是我知道她只不过是善良。她怕血，她害怕恐怖的东西，所以她才整天躲在宿舍里。我了解她，我真的了解她！”男生说得很激动，“可是最近雪言突然去上课了，我觉得好奇怪，所以就跟踪了她。她不是雪言，虽然她长得和雪言很像，但是雪言没有她这么凶，也没有她这么可怕的眼睛。她是个怪物。”

　　“随便说别人是怪物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真秀用和蔼的声音说，“不要用指责来掩饰自己的懦弱。你担心雪言，你害怕这个不是雪言的雪言，你对这种状况毫无心理准备所以很惶恐，但这不能成为你攻击别人的理由。”他慢慢地说道：“不是雪言的雪言也是个普通的女孩。你害怕雪言受到伤害，你就没有想过肆意的指责攻击也会使别人受到伤害吗？”

　　“她冒充雪言就不是好人。”男生瞪了她一眼。

　　“不是好人，就一定是坏人吗？”真秀冷冷地问。

　　男生呆了一呆。

　　“在没有弄清楚情况之前，随便下判断是很危险的。”真秀举起果汁喝了一口，“我告诉你，雪言出了车祸正在医院里休养，坐在我旁边的不是雪言。但为什么会这样，原因我不会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男生问。

　　“雪言进了医院，代表她现在很危险。”真秀耸了耸肩，做了一个很随意的动作。

　　“你会保护她，治好她的，对不对？”男生失色。

　　“你相信我？”真秀的眼睛隐没在眼睫的阴影下，闪闪发光。

　　“我相信！我怎么能不相信真秀学长呢？你放心，今天的事情，她不是雪言的事情，我一定不会说出去。只要真秀学长让雪言平安回来，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男生激动地说道。

　　“这个是雪言的电话，你可以偶尔打个电话问问她的情况。”真秀挥手，那张纸片轻飘飘地落到了男生面前，“如果她对你抱怨，你不妨把今天的事到处说。”真秀放下杯子，把手插进口袋，“反正都是姜雪言的事，无论是真雪言假雪言，败坏的都是雪言的名声而不是我的。”

　　“我一定不会的！真秀学长，请相信我！”男生几乎要向真秀磕头了，“我一定什么也不说，请相信我。”

　　“我没有说不相信你啊。”真秀做了个惊讶的表情，低下眼睑，笑了笑，“别想得那么严重，今天让你受惊了，吃点儿东西吧。”

　　“谢谢真秀学长。”男生喝完了白兰地。昏了那么久早就饿了，他又对着一碟生鱼片大吃起来。

　　雪言坐在一边冷冷地看着，再一次确认真秀实在是一个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鬼怪。他没说几句话就令这个男生自己担保绝对不把今天的事情外传，这男生还怕他不相信，没命地保证，却不知道早就掉进了真秀的陷阱里。不知不觉摆平了一件大事，而外表看起来却好像什么都是这男生自己说的。真秀把一切推得干干净净，仿佛和他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真秀……能干的真秀，深沉的真秀，吻她的真秀。雪言承认，她真的被迷惑了，被深深地、深深地迷惑了。这个谜一样的男生。

　　真秀双手插着口袋，坐在那里，总给人舒服自然的感觉，但是他的眼睛却总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在看什么？他的心里一直在想的是什么？


3 藏血的警告

　　自从上次发生被人识破不是雪言的事情之后，雪言的行为收敛了很多，她不再随便施展身手，也不轻易去上课。对于借来的中国水的笔记，她也刻意抄得错漏百出。她在努力扮演着一个胆怯的小可怜，一方面也是在逃避着真秀的影子。被过滤广告 

　　她有意无意地躲着真秀，逃避他悠闲地从校道那里走过来的、只属于真秀的影子。说好了不谈感情，陷溺了，就是她自己懦弱，就是她输了。而输了，除了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疯狂的境地外，没有任何好处。她要保护自己，不但要保护自己的人，还要保护自己的心。

　　“姜雪言！”窗户外面有人在叫她。雪言有些奇怪，现在是上课时间，除了没课或者逃课的人外，还会有谁来找她？她在伊贺颜认识的人可不多，能数出来十个就已经要偷笑了。探出窗口一看，楼下的人留着一条长长的辫子，辫子扎得很松，以至于有些散落在脸颊旁。他抬头对着窗口招呼：“姜雪言，下来一下，我有事情要和你谈。”

　　楼下斯文而优雅的男生是藏血。雪言诧异，她和藏血有什么交情？有什么事值得他大老远地从医学院的教务区横穿整个伊贺颜，到女生宿舍这边来找她？难道藏血随时都会有事要和人“谈一谈”？

　　“等一等，我换了衣服就下去。”雪言应了一声。她其实并不需要换衣服，她没穿睡衣，但是多年以来如老鼠般的警觉，让她对什么事都产生怀疑。她没换衣服，就躲在窗口旁边的窗帘后，看着楼下等人的藏血。

　　他似乎真的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她说，藏血虽然举止优雅，但看得出他很焦急。他想说什么？说－－日之媛吗？雪言冷冷地在窗户后看着藏血，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像鬼，透过缝隙窥视着的鬼。藏血今天穿了标准的校服，是有长风衣外套的西装，配着他斯文的金边眼镜。无论是谁都不会想到他会留着一条辫子，但又偏偏让人再也想不出，他除了留一条长辫子外，还能留什么样的发型。

　　“什么事？”等过了换衣服的时间，雪言走下楼，站在楼梯上冷冷地看着藏血。

　　藏血转过头来，他的辫子的发稍在风里飘曳。“雪言，你可以离开伊贺颜吗？”他一开口，就这样问。

　　“不能。”雪言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她微微闭上了眼睛，斜靠在楼梯门口，低低地冷笑，“是为了日之媛吗？为了她希望我离开真秀？”

　　藏血的发辫在风里不停地摇晃。“不，不是。”他向着雪言走过来，“是为了真秀，你－－喜欢真秀，对不对？”

　　雪言的脸庞煞白，自嘲地冷冷一笑。“旁人当真看得比什么都清楚。”她承认，“是的，我喜欢真秀，不可以吗？”

　　“你喜欢真秀，就会希望他快乐，是不是？”藏血再问。他的眼睛凝视着雪言，似乎把她当成了一种危险的物品，随时随地都会爆炸的危险品。

　　真秀，你看，除了你没有人会接受我，就算是你的好朋友也是一样的。雪言冷笑道：“真秀快乐还是不快乐，我决定不了。你应当比我清楚真秀是什么样的人－－他的情绪不会被任何人左右。”雪言说完，像往风里丢弃完了一条轻飘飘的丝巾一样。她的声音很飘，态度很冷漠。

　　藏血微微地挑眉，他看着雪言的目光像看着敌人。“你太危险了。”他的声音也渐渐沉了下 来，“对于真秀来说，你太危险了。”

　　“我不是日之媛。”雪言冷冷地说，“不是那种会被人任意摆布的娃娃。藏血，你要我离开伊贺颜，可以。”她挑眉，“只要你给我足够的理由，我会离开。”她走下一层楼梯，站在了门口，和藏血面对面，“我知道真秀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你也有。如果你肯告诉我关于真秀的真相，为了真秀，我可以离开。”

　　藏血的发辫在风里飘曳，他看了雪言一阵，就在雪言几乎以为他要开口的时候，藏血转过身，走了。

　　为什么？他特地来警告我，他警告我离开真秀，但是他宁愿白来一次，也不肯告诉我理由！　雪言愕然，她眼睁睁看着藏血离开的背影。他居然走得那么潇洒，没有任何犹豫或者迟疑。他宁愿她留下来而不愿意给她理由！

　　真秀……到底有什么惊人的秘密？他有吗？

　　“我明白了，日之媛之所以离开伊贺颜去英国，也是你要她走的，是不是？”雪言突然提高声音。

　　“你真聪明。”藏血停步，没有回头，似乎是低声嘲笑了自己一下。

　　“那么真秀呢？他也知道的，是不是？是你们两个把她从伊贺颜送走，送去遥远的英国！为什么？”雪言大声问，“为什么－－每一个和真秀有关的女生，你都要把她赶走？难道你－－”她没说下去，但是大家心照不宣－－难道你也喜欢真秀？难道你－－是要一个人独占真秀不成？

　　“哈！”藏血笑出了声，“你可以这么想，我不会介意的。”他回过身来，“人偶不是生命。越是漂亮的人偶，腐朽的时候越容易让人流泪。”

　　“什么？”雪言疑惑不解，只能眼睁睁看着藏血离开。他是什么意思？人偶？他是在说真秀是个人偶吗？她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但是更多的是完全的不明白。真秀、藏血、日之媛……一团迷雾。对雪言而言，这谜团越来越大，越来越浓重。

　　越接近真秀，就会越发觉出真秀的不可接近。他笼罩在一层迷雾里，她撞过来撞过去，都离他好远好远。

　　“为什么？每一个和真秀有关的女生，你都要把她赶走？难道你……”她没说下去，但是大家心照不宣－－难道你也喜欢真秀？难道你是要一个人独占真秀不成？

　　藏血走在路上，笑出了声。“呵呵，只有身陷感情漩涡的人才会分辨不清事实，把所有的人都当作敌人－－姜雪言，真秀是短时间腐朽的人偶，司狐的预言已经开始应验了。我不希望任何人伤心，如此而已。”他摊开手掌，树上一个榛子掉进他手心里。顺手把榛子塞进口袋里，他优雅而斯文地往学校的另外一边走。

　　而这个时候的图书馆里，中国水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全英文的书，翻了几页，似乎看得很认真。

　　“嗒”的一声，有个人走到他背后，停了下来。中国水全神贯注地看着书，当作什么也没听见。

　　背后的人耸了耸肩，开口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计算机软件编码最好还是不要算做文字作品，因为在1971年人们还不知道什么是计算机软件。”

　　“嗯。”中国水应了一声，拿着那本书转过身来。站在他背后的是真秀，一脸的笑意，一双手插在口袋里。他今天穿了一身栗子色的球衣，保暖而且松软的布料，柔和的颜色，让人看起来很舒服。

　　“你要看的书在那边吧。”真秀抬眼望了一下标号为“ap”的书架，而中国水站着的这个书架标号是“ag”。

　　中国水认真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拿的书：“Computer programs，　whether in source or objective code　，　shall be protected as literary works under the Berne Convent ion　（1971）　。（计算机程序，无论是源代码或者是目标代码，都应被当作1971年版伯尔尼公约中的文字作品而加以保护。）”这和他的法医学专业相差十万八千里。显然，真秀站在他背后的时候就看到他拿错了书，所以才说了那句话提醒他。真秀已经知道他根本没在看书，而在想其他的事。微微撇了撇嘴，中国水把书放回书架，“你来了。”他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在想什么？”真秀靠在对面的书架上，他很喜欢靠着什么东西站着。不可否认，他这么靠着，总给人一种想要模仿的感觉，因为他看起来是如此舒服。

　　中国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如果是看向别人，别人或许会认为是被“盯”了一眼。中国水的眼神如此犀利。“没什么。”他简单地回答。

　　“在想雪言，是不是？”真秀的眼睛被他隐藏到书架的影子里去了，中国水看不见他的眼神，“在怀疑，为什么她突然间变了一个人似的。”

　　“嗯，因为她不是雪言。”中国水语出惊人，但没什么表情。

　　“啊，只要稍微细心的人、稍微关心雪言的人都可以发现她不是雪言，因为她实在和姜雪言差距太远了。”真秀无所谓地笑，“你想的不是这个。”

　　中国水古怪地问了一句：“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怎么保护她，对不对？”真秀耸耸肩，“你喜欢她。”

　　中国水非常非常古怪地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嘿”地冷笑了一声，“果然没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他双手抱胸，也靠在了书架上，“不错，我喜欢她。那又怎么样？她有不少优点，我欣赏聪明的女孩子。”

　　“没怎么样，不过想确认一件事。”真秀扬起眉，“我记得你以前从不和人接触的，更不用说借笔记给女生，所以想确认一下你确实不会伤害她。”

　　“她喜欢你。”中国水冷冷地说。

　　真秀微微一笑。“这种喜欢不会有什么结果。”他考虑了一下，“我来的意思是说，假如你不会伤害她的话，那么你去喜欢她也不是一件坏事。”

　　他说得太直接了，中国水错愕地看着他。真秀的意思是希望他把雪言从他身边抢走吗？“你太自私了！”他有一股怒气冲上眉梢，“如果你选择的是日之媛，你就不应该留下雪言，更不应该说这种话来摆脱她。她喜欢你，你明明知道，却要把她当作货物来送给我吗？”他冷冷地说道，“伊贺颜真秀，我一直很尊重你，尊重你在学校的作为，尊重你的才能。但你不要送上门来挨揍，我的拳头是不会饶人的。”

　　“我没有说我要把她像货物一样送给你，我只是希望多一个人保护她。”真秀的声音依然柔和，他并没有被中国水威胁到，“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我很担心……”他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在有些时候我保护不了她，那就要靠你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中国水盯着他，缓缓地问：“真秀，我虽然不清楚你为什么要把日之媛送去英国，为什么要留下雪言来制造传言让日之媛在英国对你死心，但是我还不太笨，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不必问，我回答你。”真秀很快地打断他，“是的。”他回答得很快，然后他笑了一下，“所以有些事情是一定要安排的。”

　　中国水脸色古怪地凝视着他，说道：“真秀，我佩服你。”

　　“啊，我也是没有办法。”真秀抬起手臂枕在头下，望着书架的顶部，“有得选择我也不会这样，谁叫我得罪了鬼怪，天地不容！呵呵。”他开玩笑看了中国水一眼，“说真的，我需要一个帮手，你愿不愿意帮我？”

　　真秀这样望过来的时候，通常令人无法拒绝。中国水沉默了一下，说：“好的，我帮你保护她。”

　　在中国水做出了承诺之后，真秀独自静了一段时间。中国水也闭嘴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中国水微微牵动嘴角，笑了一声：“真秀，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想保护一个人。”

　　“她的处境很危险，我不想因为她的事情，连累到伊贺颜整个学校的安全。”他的头枕着手臂，动作显得很潇洒。

　　“是吗？”中国水笑了一声，“雪言不是那种会让人起保护欲的女生。她是那么强，身手矫健，头脑冷静，给人的感觉像亚马逊的女战士。”他开着玩笑，亚马逊女战士是一种电脑战斗游戏的主角，“但有时候的态度又像一个幽异的女鬼－－你的保护欲未免太强了。”

　　是吗？像亚马逊女战士？还是像受伤的野兽？像幽异的女鬼？真秀沉默，答了一句：“我们只是交易，与感情无关。”雪言不是坚强的女孩，她只不过是拼命保护自己罢了，因为如果不自保的话，她就有可能被分割成各种器官出售……她不信任警方，因为也害怕自己会变成实验室的研究品。

　　“真秀？”中国水看他在出神，“你不回教室去？雪言可能要去哲学楼找你了。”

　　真秀微微一震。“嗯，我走了。”他站起来顺着书架与书架之间的空隙往外走，顺便伸了个懒腰。

　　这几天，真秀也经常不去上课吧？中国水深思着，走向那边ap的书架，继续找他想要的书。

　　下午四点，是下午只有两节课的院系下课的时间。

　　雪言还是在哲学楼前面等着。但经过藏血的警告，她面对真秀的时候，心情只有更加混乱，有一股说不出的烦恼。这比她经历过的死亡的恐惧还要让人不得安宁。

　　“喂，下了课去图书馆。”

　　“好啊，我要去查关于期末论文的资料。哎呀，死了，我的借书证忘记带了……”

　　下了课的人纷纷走出门口，喧哗的声音、各种各样的议论差不多吵聋了雪言的耳朵。皱着眉头，她没想过在人群中也会这么寂寞，厌恶地听着，只想着她要等的那个人为什么还不出来。

　　“雪言！”差不多人都走光了，真秀才从里面出来。雪言松了口气，她差点儿以为他在里面迷路了。瞪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嘲弄人，突然她的耳边一阵风过，一个足球不知道从哪里被踢了过来，直扑真秀的胸口。

　　糟了！她吃了一惊，来不及把球挡下来。

　　真秀显然也吃了一惊，然后他微微侧了身，那个球“嘭”的一声打在他左肩上。真秀的肩头微微向后一缩，卸掉了球飞撞过来的力道，那个球轻轻从他肩头掉了下来，落在地上。真秀一脚踏住球，显得很熟练。

　　唉！那只不过是一个足球，她有什么好紧张的？雪言松了一大口气。

　　“真秀！踢过来！”那边有人一阵笑声。雪言抬头一看，又是仲海！好像除了玩球，没见他做过什么正经事。

　　“接住了。”真秀笑了一声，退了一步，“啪”的一声把足球踢了回去，准准地飞向仲海的脸。

　　“该死的伊贺颜真秀！”仲海手里本来拿着冰淇淋，被他这么突如其来的一踢，仓促之间用手接住了足球，冰淇淋因此掉在了地上，溅了他一身。他恼羞成怒，在那边大吼大叫，暴跳如雷。

　　“哈哈哈……”真秀拉着雪言的手，“记住了，弄脏的地板要擦干净，否则扣你期末的总评。”

　　“伊贺颜真秀！”背后的咒骂声震耳欲聋。

　　而真秀拉着雪言，早就扬长而去。

　　“哈哈……”雪言笑个不停，她还是第一次看见真秀捉弄人。拉着手跑出去老远，两个人才停下来。她喘着气，说：“哈哈，原来你……你也会欺负人……”

　　“你背对着他，那个球是他故意踢过来的，只不过脚法不好，没有踢到你身上。”真秀也微微喘着气。奔跑过后，他脸上有一层红晕，更显得他像个运动男孩。

　　“原来你在替我报复。”雪言笑着喘气，“没想到你的球技这么好，平时怎么都没看你去踢过球？”她在榛子树下坐了下来，拉拉真秀，示意他也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坐在这里好舒服。你怎么从来不坐？”

　　真秀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雪言运动过后胀满红晕的脸比起她苍白的样子好看很多，他看了一阵 ，笑道：“看来跑一跑，你的心情好得多。”

　　雪言丢起一颗榛子，然后又接住。“好久没有运动了，再坐下去，我很快就要变成卖不出去的次品了。”她开玩笑，“不够优秀的人是不能被出售的。”

　　她居然开这种玩笑！真秀耸了耸肩。“一共有多少产品？有资格被出售的有几个人？”他也开玩笑。

　　“一个。”雪言回答。

　　“你？”真秀诧异。他没想过，居然“产品”只有雪言一个！

　　“是的，所以他们一定要找到我，要么被杀死，要么被出售。”雪言笑笑，“成功的产品是很少的。你要知道，只有能够被不同的人体接受而不产生排斥反应的器官，才能卖出大价钱。”她的头发垂在脸颊边，运动过后的红晕还没有退去，像苹果一般可爱。“除了相同的血缘，能够被各种不同的人体所接受而不产生任何排斥的器官是很少的，我就是这样的器官。”她用很平淡的口气，把她自己说成是一种零散出售的东西，“当然，这种绝对不排斥的人体器官是在很特殊的条件下培养出来的。很多人受不了那种培养，都死了。”

　　看来，她的处境要比他想像的还要危险得多。真秀把手插进口袋里，背靠着榛树，“呼”的一声吐出一口长气，说道：“那些已经过去了，别再想了，再想只会让你更克服不了那种恐惧感。”

　　雪言耸耸肩。“无所谓，我早就习惯了。”她剥开榛子，“怎么从来没看你去踢球？你不是很喜欢足球吗？”她一边问，一边把榛子放在嘴里咬着。看在真秀眼里，这有一种娇俏的味道。当然，她不是故意的，却让他莫名地心里微微一跳。

　　“我从前喜欢，现在－－”真秀也耸耸肩，“不感兴趣了。”

　　雪言剥开第二个榛子，递给他，“我发现你每身衣服都有帽子。真奇怪，真秀喜欢帽子？” 她觉得帽子代表着单纯、可爱、幼稚，而这些真秀一点儿边也沾不上。

　　“你觉得只有孩子才穿带帽子的衣服？”真秀显然看穿了她的想法。

　　“是的。”雪言承认，“不过你穿起来总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和孩子不一样。”

　　“带帽子的衣服可以用来预防感冒。”真秀一本正经地回答，他拉起了帽子，“就像这样。”

　　“胡说八道！”雪言怔了一怔，推了他一把。

　　真秀笑着被她推到一边去，头上的帽子掉了半边下来，他现在和一个普通的学生完全一样。　“哈哈！告诉你了你不信，哎呀－－”他皱起眉头，雪言正一拳打在他刚才被足球砸到的地方，“很痛的。”

　　雪言嗤之以鼻，“哼”了一声，嘲笑道：“说你幼稚，偏不肯承认，不肯承认就算了，还乱找借口，活该！”

　　真秀揉了揉左肩，放弃了挣扎，让雪言顺势靠在他怀里。她喜欢接近他，或许只有在真秀身边，她才能感受到安全，才能真正放松。

　　“雪言，你很香。”他告诉她一个事实。

　　“香？像香肉那样的香吗？”雪言悠悠地冷笑，“特价出售的东西总要有一点儿讨人喜欢的地方，不是吗？就像卤肉店的卤肉香一样。”

　　“不要把自己说得像一只烤鸡或者一条香肠。”真秀很舒适地伸出手枕在头下，“你不是。”

　　“我是。”雪言回答，“只不过烤鸡从卤肉店的砧板上跑了。”

　　“再说我要生气了。”真秀望着榛树缝隙里的天空，“你看世界多么美丽，天空多么蓝。你如果是一只烤鸡，那么我岂不是很滑稽？抱着一只烤鸡坐在地上？”他悠悠地说，语气居然还是一本正经的。

　　“算了，你没有幽默感。”雪言忍不住笑了。

　　“我有，不过我不欣赏黑色的幽默。”真秀回答。

　　“下次我说一些栗子色的幽默。”雪言看着他的球衣，不可否认真秀穿这球衣看起来很合适，“今天藏血到宿舍来找我。”

　　“嗯？”真秀已经闭上眼睛，“他说了些什么？”

　　“你猜得到，不是吗？”雪言安静地说。

　　“要你离开？”真秀不置可否。

　　“嗯。他说越是漂亮的人偶，腐朽的时候，越会让人流泪。”她突然坐了起来，凝视着真秀，“他是什么意思？他是为了你，对不对？”

　　“藏血什么时候有诗人的天赋了？说话说成这样，哪里有人听得懂！”真秀睁开了眼睛。

　　“为什么说是人偶？你是个人偶吗？”雪言凝视着他。

　　真秀笑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答了一句很技巧的话：“你说是，就是吧。”

　　“你是个不会爱人的木偶。你们不希望日之媛受到伤害，因为她是不能受伤的娃娃，所以她被送去了英国。”雪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观察着真秀的反应。

　　“你真聪明。”真秀没有说她猜得对还是不对，只是充满感叹地赞美了她一句。

　　“为什么？理由不能告诉我吗？”雪言挫败地变了脸色。

　　“不能。”真秀耸了耸肩。

　　“真秀－－”雪言欲言又止。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真秀把手插在口袋里，站了起来，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回过身来如是说。

　　她无法打败真秀，纵然她试图了解有关真秀的一切，她的努力换来的只是礼貌的拒绝。

　　突然间，雪言的眼眶热了一热，一股被冷落被遗弃的心情浮了上来。那是被保护被关心之后的贪婪，想要求更多的感情，却忘记了自己只是一只烤鸡，随时会被人抓回砧板的烤鸡。没有人会把心真正交托给一只烤鸡的。妄图要了解什么，分担什么，都是徒劳的，你只需要安分、守己地被保护就行了。那么多嘴多舌地想要了解真秀，但是真秀并不需要你了解啊！“只是交易，不谈感情”，你忘记了吗？雪言坐在原地，默默地想。

　　她似乎感觉到－－真秀回头看了她一眼，很伤心。

　　突然雪言转过头来，笑着说：“对不起，我以后不再问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真秀没有问我，我当然也不能问真秀。”

　　她居然笑得这么快！真秀的心再一次被震动了。短时间腐朽的人偶……他皱了皱眉，一股欲言又止的心情缠绕不去，突然让他愉快不起来。

　　“走啦。”真秀把书包往肩上一搭，另一只手仍然插在口袋里，“今天晚上请你去伊贺颜的中餐厅，吃一点儿别的东西。”

　　“好。”雪言跟着他站起来。

　　“跑过去好不好？”真秀突然回头一笑。

　　“好啊，看是你快还是我快。”雪言穿着校服的短裙、短统袜和跑鞋，一下子风一样掠了出去。

　　“我会输给你？”真秀追了上去。他很少跑，常常都是走路很悠闲的样子，可一旦跑起来，雪言才知道他有着惊人的速度。

　　“我可是优秀品种，和普通女生不一样的。”雪言边跑边笑，“追得上我再说！”

　　她果然是运动细胞好得惊人的女生！可这么优秀的体能却只是器官买卖中的一个估价条件。真秀追上去，贴着她耳边跑。如果没有阿刹德的阴影，雪言会是多么快乐多么优秀的女孩子。

　　“你也不差！”雪言已经尽了全力，真秀却依然跟在她身边，不快也不慢。虽然说他是男生，但是显然他现在的速度已经快过一般的男孩子了。真秀不仅是头脑上的强者，连体育方面也是。

　　很快的，伊贺颜中餐厅已经在眼前了。两个奔跑的疯子停下来，等呼吸平静后才进去。雪言看着真秀背后晃动的帽子，笑了起来：“真看不出，你跑得这么快……怎么不参加校运会……我没在名单上看见你的名字……”

　　“没有仲海快，跑不过他，也跑不过藏血，干脆不参加了，哈哈。”真秀一只手扶着中餐厅的围墙，边喘边笑。

　　“原来……你也这么好胜。”雪言笑了，“谁规定你样样都要第一？”

　　“我没说不可以，所以我不参加。我连威胁都不给他们，怎么能说我好胜？”真秀笑，“走了，进去吧。”

　　雪言和真秀走进伊贺颜的中餐馆，没有留意到中餐馆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敞篷车。在夜色里，有一个诡谲的影子。

　　“那丫头是在伊贺颜大学的门口被车撞死的，不过那丫头和伊贺颜大学的伊贺颜家族没有任何联系，为什么伊贺颜家族要给她收尸？我就是想不通这一点，除非那丫头其实没死，跑进学校躲起来了。伊贺颜家族在庇护她，故意捏造了已经死亡的假象。”

　　“那丫头就算死了，尸体也值不少钱啊。我们已经有了好几个买家，丫头的眼角膜、心瓣膜、小腿骨还有左手的一块韧带都已经有主了。”

　　“伊贺颜大学是国际私立贵族大学，里头不少学生得罪不得。说不定他们的家长就是我们的买主，就算现在不是，将来也可能会是。”

　　“伊贺颜大学现在是伊贺颜真秀在掌管吧？听说这小子不太好惹，手腕很厉害。”

　　“厉害又怎么样？老子一枪崩了他，看他怎么厉害得起来？”

　　“他如果真的是个人物，你能崩得到他？大头别傻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男一女两个学生走了进来，打打闹闹的，也没有引起谁的注意。现在学生不都这样？那“大头”偶尔往门口瞟了一眼，看到那男生栗子色的球衣和帽子，“呸”了一声：“乳臭未干的小子！”

　　正在上楼的男生似乎微微停了一下，没回头，手插在口袋里，继续走了上去。

　　走进二楼的包厢，雪言的脸色变得出奇的苍白。她像僵尸一样冰冷且直挺挺地站在包厢中间 ，好像已完全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真秀反手扣上了门。在听见门“砰”的一声关了起来后，雪言震动了一下，突然双手交叉紧紧抱住身子，牙齿“得得”打颤。

　　“别怕。”真秀知道她在极度紧张和恐惧的时候就会变成这种样子。关上门，他拉下窗帘，从背后抱住全身冰冷的雪言，让她温暖一下，然后慢慢坐下来。

　　“他们……要把我分成很多很多块……卖掉……”雪言全身都在发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我……我听见了。”真秀紧紧抱着她。她拼命往真秀怀里钻，像是希望自己可以缩小成看不见的东西，躲进真秀的口袋藏起来。

　　“别怕，他们不知道你在这里。”真秀柔声安慰。雪言苍白得像个木偶，刚才奔跑过的红晕全都不见了。

　　“他们很快会找到我的，很快就会的。”雪言凄凉地笑，“我还会连累你。他们已经－－知道你了。”

　　“我不怕。”真秀的嘴角微微一撇。

　　“可是我怕。你不懂的，你不明白的，你不知道他们的可怕，他们全都不是人！是凶手！　全部都是杀人凶手！”雪言摇头。她已经说不下去了，她的身体僵硬得不像活人，高度的紧张让她的血管全部收缩，皮肤呈现惊人的惨白。

　　“他们也是人，不是魔鬼，最多是丧心病狂的坏人。”真秀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僵直，居然冰冷得无法和他交握。再这么恐惧下去，她说不定会先因为精神的极度紧张而疯掉或者死掉。

　　“笃笃。”敲门声。

　　雪言全身一震，真秀只得低头吻了她的额头一下表示安慰。“别怕！”他放开她，过去开门，“什么事？”

　　“先生、小姐，请问要点菜吗？”

　　“一份海鲜煲、柠檬乳鸽、西芹百合，两份海胆沙和生鱼片。”真秀微笑，“还有，可以先给我送一杯热咖啡吗？”

　　“好的，先生请稍等。”

　　雪言窝在包厢的椅子上颤抖，她把自己蜷缩起来，抱得像一个茧。

　　“没有人会伤害你，我会保护你的，别怕。”真秀解下球衣的外套，用那一件栗子色的外套把她包住，遮住她的眼睛，给她一些安全感。

　　真秀的球衣带着真秀的体温和味道，雪言紧紧抓住，往球衣里面躲。她害怕光，害怕风，害怕一切可能使她暴露的东西。

　　除了真秀，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她安全感。如果没有真秀这一根溺水中碰到的稻草让她抓住，她宁愿现在立刻就消失！她紧紧抓住真秀的手，真秀的温暖，真秀……

　　“笃笃……”服务生敲门，“先生，热咖啡。”

　　“雪言，你放开我，我要去拿咖啡。”真秀轻声在雪言耳边说。

　　雪言的手微微松了一下，真秀站起身。但她又立刻拉住了他，眼睛透露出强烈的哀乞之色，像是在说“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她像个将要被人遗弃的可怜虫，好像他一放手，她就会被扫进垃圾堆，会被带走。

　　真秀被她紧紧拉住。服务生体贴地把热咖啡留在桌子上，关了门出去。

　　“雪言，喝一点儿，放松一点儿，别怕，你整个人都冷了。”真秀把热咖啡凑到雪言嘴边。

　　雪言咬紧了牙关，所以喝不下去。

　　“雪言。”真秀把热咖啡留在雪言手里，让她双手握着，温暖她冰冷的手。

　　过了好一阵子，雪言才微微张开嘴唇。一张开，她的嘴就渗出血来，原来嘴唇早就被她咬破了 。喝了一口咖啡，雪言才慢慢回过一点儿神来，失神的眼睛望着真秀，说道：“对不起。”

　　真秀看着被球衣包成一团的雪言，栗子色的球衣衬得她的脸色惨白得像鬼，“冷静一点儿，　他们不知道的。”

　　“但是我们还要下去。”雪言仍在发抖，她捧着咖啡，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下去了，　他们还是会看见的。”

　　“我们等他们走了再走，好不好？”真秀拍拍她的头，像安慰受惊的小动物，“我不该今天带你来中餐厅的。”

　　“遇到了也好，省得……他们要对付你，你都不知道……”雪言的牙关仍然在打颤。

　　真秀给她打上球衣的绳结，笑了笑：“这种事，只是迟早而已。”

　　雪言慢慢抬起头来，苍白的脸色微微一红。“你讨厌咖啡的。”她低声道。真秀从来不喝咖啡，也尽量离咖啡的味道很远。

　　“咖啡容易给人温暖的感觉。”真秀笑笑，“我不讨厌咖啡，只不过这一阵子不喝而已。”

　　不讨厌的话，为什么不喝？雪言渐渐平静下来，虽然恐惧，却已经可以控制自己了。蜷缩在真秀的球衣里，她慢慢抬起头：“真秀不冷吗？”

　　真秀在球衣里穿的是比较单薄的背心，在十月底这样的天气里，是太少了点儿。

　　“不冷。”

　　“可是……”雪言本想说，你不是说穿带帽子的衣服是为了预防感冒吗？但一抬头，她突然呆了一呆，“真秀你－－”

　　真秀低头一看，下午被足球撞中的左肩起了一片淤青。他看了一眼，无所谓地耸耸肩，就像早在预料之中，“没事，撞了一下。”

　　仲海那一脚踢得这么重！雪言从真秀的球衣里伸出手，轻轻地在真秀左肩裸露的皮肤上触了一下，“很痛吗？”

　　真秀看着她苍白又怯生生的表情，完全不像她平时那样的讥讽幽异。他于是耸耸肩，问：“不怕了？”

　　“我忘了。”雪言脸上泛起红晕。自从看到真秀左肩上的一大片淤青，她就花一半心思在真秀身上。恐惧陡然减少了一半，至少她已经会勉强笑了。

　　“把你自己当作普通人，完全忘记阿刹德，就算他们看到你，也不会认得你的。”真秀摸摸她的额头，虽然还是冷，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冷静一点儿，你刚才走进来的时候不是很好吗？没有人认出你，对不对？”

　　“我好害怕。”雪言紧紧抓住真秀的手，“我看过……看过他们把我的朋友……卖出去的样子……”她显然有一些不堪回首的记忆，那些记忆让她始终都像一只惊弓之鸟。

　　“上菜了。”门“吱呀”一声开了，服务生看着门里相拥的一对，怔了一怔，显得有些尴尬。

　　“请问楼下f座的六位先生还在吗？”真秀问。

　　“先生是他们的朋友？”服务生微笑，“他们刚刚走了。”

　　“多谢了。只是里面有位先生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朋友，我们不认识的。”真秀若有所思。

　　“菜已经上齐了，请慢用。”服务生关上门出去。

　　“他们已经走了。”真秀轻轻地整理好雪言凌乱的头发，“别怕。”

　　雪言仍然有一阵子不敢动，好一会儿才从球衣里面出来。“对不起，我很抱歉……对不起……”她刚才惊恐得忘了要哭，现在却忍不住有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

　　“过来吧，我已经饿了。”真秀放手，只当没看见她的眼泪，坐到了桌边的椅子上。

　　“嗯。”雪言擦掉眼泪，笑了一笑。

　　她很好强，但是并不坚强，真秀在心里评价。




4 危险的境地

　　“嗯，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藏血和仲海会帮我。妈，你不用担心，不必让爸爸回来了。你们还在瑞士，来回都不方便，我解决了立刻告诉你。”真秀穿一身睡衣，正在接一个从国外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真秀站在窗前，半身靠在窗台上。被过滤广告 
“我知道，我会照顾自己的，不用替我操心那么多，伊贺颜我会继续管理，帛叔也会照顾我的。”过了一阵子，真秀收线，“就这样，再见。”

　　一件衣服盖到真秀身上，真秀转过身。“少爷，这样说话要着凉的。”把衣服披在他身上的是一个脸色慈祥的老仆人。

　　真秀笑了笑，没说什么。帛叔慈祥地拍拍他的肩：“少爷长大了，很像当年的老爷。”

　　“妈和爸在瑞士会一直过得很好吧？”真秀悠悠地叹息，“看来有没有我都一样呢，妈妈和爸爸还是一样很快乐。”

　　“胡说！”帛叔笑骂，“怎么会一样呢？少爷是老爷和夫人的心头宝，没了你，谁也不会高兴的。从小到大，少爷是人人心中的宝。”他把真秀按在床上，“快睡了，这么大了还像孩子一样，明天还要早起呢。”

　　“帛叔，”真秀躺在床上，让帛叔像对待孩子一样给他盖好被子，“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帛叔会想我吗？”

　　“你说什么啊？”帛叔皱眉。

　　“如果有一天连妈妈都忘记了，帛叔可以帮我提醒她吗？”真秀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闭上了眼睛。

　　真秀少爷？帛叔诧异地看着他。这个从小由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是有什么心事吗？

　　第二天早上。

　　在伊贺颜大学的事务处。

　　围聚在真秀办公桌前面的是藏血、仲海、中国水和雪言。

　　手指尖上转着一个篮球，仲海悠闲地问真秀：“今天逃课，期末还扣不扣我学分，伊贺颜真秀少爷？”

　　真秀靠着事务处的玻璃幕墙站着，还没回答，中国水已经冷冷地打断他：“那也要你到了期末还有分数可以扣才行。仲海，三分之一课时逃课，无论哪一课都不会给你分数的。”

　　“你们到底是来吵期末总评，还是来想办法解决问题的？”藏血坐在桌上，一只脚曲起来，双手抱着膝盖。

　　雪言坐在那边的沙发里，双手握着一杯热咖啡，低着头，没有说话。

　　“真秀又不开口，我有什么话好说？”仲海说话的时候一分神，那个篮球从指尖上掉了下来，在桌面上一弹，弹向靠着墙的真秀。

　　“啪”的一声，真秀接住那个球，另一只手仍然插在口袋里，很闲适地靠在墙上，“我想关于雪言不是雪言的问题，你们或多或少心里都有数，对不对？”

　　中国水闭嘴不答，这个问题他已经答过了。

　　藏血的发辫在办公桌的边缘晃动，他推了一下自己的金边眼睛，微微一笑，“啊，我只是怀疑，并没有确定。”解释了一句，藏血慢慢地说，“雪言有时候太锋芒毕露，不太像资料里懦弱的女孩。”

　　“我知道她不是雪言。”仲海举手，作乖巧状，“理由很简单，上学期所有体育不及格的学生的补考都是我安排的。在几个月以前，姜雪言因为非常糟糕的表现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三十五分是同情分，按道理她应该连一分都没有的。这学期她突然变成了运动天才，我就猜到她不是雪言。虽然她们长得很像，但是这个雪言矮一些，我还是分得出来的。人只会长高，恐怕不会变矮。”

　　雪言慢慢抬起头，她不知道她在别人眼里已经露出了那么多的破绽。如果让阿刹德的人稍微接近，她一定会露出马脚……一股熟悉的寒意泛上心头，她紧紧地攥住咖啡杯，咬着嘴唇。

　　真秀用最简洁快速的方法解释清楚这具体是怎么一回事，然后耸了耸肩，说道：“昨天阿刹德的人已经出现在学校里了，雪言的处境很危险，你们有什么看法？”

　　“原来你们两个昨天晚上跑到中餐厅去逍遥。啧啧，真秀啊真秀，真看不出来，你还真是一个标准情人，做什么都是第一流的，连泡妞也是。去吃海鲜全餐？你还真不是普通的阔绰，什么时候请我吃一顿？”仲海笑嘻嘻地说。

　　“仲海！”中国水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儿？”

　　“你干吗今天老跟我过不去？”仲海怪叫，“这还有什么好讨论的？把雪言藏到真秀家里去不就行了？不要让她在学校出现，以免让人半路上看见。”

　　“你这算什么主意？”藏血皱眉，“你没听见阿刹德那些人第一步要对付的就是真秀吗？藏到真秀家里去？你怕雪言暴露得不够快吗？”

　　“喂！不藏到真秀家里去难道藏到你家里去？”仲海瞪眼，“你家里可是上有老下有小，带了个女生回家，你不怕立刻成为左邻右舍的新闻？一下子全世界都知道了，那还藏什么藏！”

　　“留在学校里就很好。”中国水插了一句，“雪言只要表现得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阿刹德的人没那么容易找到她。”

　　“对，雪言突然从学校消失也很惹人注意。这样好了，让她像平常一样，十节课只上那么一两节，其他时间都待在宿舍里不要到处跑，少见人，少说话，这样可以了吧？”仲海总是那么嘴快。

　　让她一个人留在宿舍里，她会害怕的，雪言需要一个人陪她。真秀靠着玻璃幕墙，转过头问雪言：“你说呢？”

　　雪言苍白着脸，勉强笑了一下。“我也同意。只要一个人躲在宿舍里，当自己不存在就不会有事。别担心，我一个人可以的。”她居然像知道了真秀的想法，反而开口安慰他，“昨天……只是我没有心理准备，看到了才会那么害怕，现在不会了。”

　　四个男生面面相觑，谁都看得出她怕得要死，却还要逞强说不怕。

　　真秀手一抬，把篮球抛给了仲海。“暂时就这样吧，你们过来一下。”他打开电脑屏幕，“这是我凭印象在国际刑事犯罪档案里面查到的。昨天我走进餐厅门口的时候大概看了一眼，这是我有记忆的五个人。”

　　大家全部集中注意力在屏幕上，只有雪言仍旧面色惨白。她看了看真秀，心想他真是好眼力啊，只看了一眼就牢牢记住有些什么人，他昨天晚上一定查得很晚。

　　“还有一个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不过从口气和他坐的位置看来，是六个人中的首脑。”真秀指着屏幕，里面只有寥寥几行，资料少得可怜，“有关阿刹德，档案里只有十七个人有明确的纪录，而且这十七个人现在还有多少是活着的谁也不知道。昨天在伊贺颜出现的这五个，那第六个人也不一定在这些资料里面。”

　　“狙击手大头，鬼面客，老鼠，居然还有人叫麻醉品？这老兄的名字有创意到家了！”仲海　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美洲山狮……这些明显都是绰号，不是真实的名字。果然狡猾。”

　　“kef？”藏血开玩笑，“这可不一定是麻醉品。说不定人家的名字其实意思挺美的，是‘如迷醉的梦境’的意思，呵呵。”

　　“也可能是印度大麻。”中国水冷冰冰地说。

　　真秀用文件夹“笃笃”地敲着桌子，“不要讨论‘kef'的意思。”他要把这群人的精力集中起来，他们的组织纪律性极度涣散！有几个人会在讨论一件性命攸关的事情时，突然间转移话题讨论起麻醉品来呢？

　　“是印度大麻。”是雪言的声音，她幽幽说道，“他是印度人，没加入阿刹德之前贩卖过毒品。”

　　真秀在她面前讨论阿刹德的成员，本是想激起她反抗的勇气，但是待她真的开口加入了谈论，　心里却又莫名地涌上了一股不忍心的情绪。是昨天雪言的恐惧还缠绕在他心头没有散去吗？强迫她面对，对雪言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吧？坚强一点儿，你要坚强一点儿。真秀指着屏幕，本想说什么的，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真秀？”藏血诧异，“怎么了？”怎么一句话说一半，这不是真秀的作风。

　　“没事。”真秀定了定神，“雪言，你知道第六个人是谁吗？”

　　雪言摇头，轻声道：“我平时见到的只是喂养我们的大头、印度大麻和老鼠。”

　　听到这句话，莫名地人人都有一种反胃的感觉。她用了“喂养”这个词，然后跟着的是“大头、印度大麻和老鼠”。

　　仲海难受地摸了摸脖子，“我的天，想到这些名字，你怎么还能吃得下去？老鼠？这位老兄也真是的。”

　　“当你不吃下去就会死的时候，不吃也得吃。”雪言冷冰冰地说，然后她似乎是太用力握住那个咖啡杯了，“喀喇”一声，咖啡杯在她手里破裂，破裂的碎瓷一一扎进了她的手里。

　　“雪言！”真秀吃了一惊，迅速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藏血！”

　　藏血很快过来，挑出了她双手里的碎瓷，给她的伤口涂了一层止血药，才皱眉道：“你搞什么？”

　　“我不是故意要制造麻烦的。”雪言淡淡一笑，凑近了看。藏血看得出，她笑得很淡却很凄凉，“如果你们嫌我麻烦，我可以马上走。”

　　“胡说八道！有谁嫌你麻烦了？”藏血给她涂好药，她手上的伤只是轻伤。

　　“不要骗我。”雪言淡淡地说。

　　藏血呆了一呆，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

　　等收拾好雪言两手的伤，藏血拉着她站起来，当作没看见站着的其他两个人的奇异目光，若无其事地走到电脑屏幕前面，“真秀，你刚才没说完，你想到了关于第六个人的什么？”

　　真秀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耸耸肩，“既然阿刹德可以制造一种供人随便移植的活人器官，那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一个和免疫与排斥反应相关的医学专家。我在想，也许这第六个人是这方面的专家。”

　　“很有道理。”藏血点头，“那就是同行了。”

　　仲海多看了两眼，记住屏幕上五个人的模样，“真秀，按你的意思，如果我们在学校里遇到了这些恶心佬，是要一拳打倒拖走，还是……”

　　“不要轻举妄动。”真秀喝了一口水，笑了笑，把肩靠在饮水机上，“我只不过召集你们来说清楚情况，帮助雪言瞒天过海而已。你们可以帮她，让她成为最不起眼的姜雪言。”再喝了一口水，真秀抿起嘴角，“主要的行动会在我这里。他们会先调查我，有所行动也会从我身上着手。所以有什么激烈的行为，还是我来吧。”

　　“真秀，虽然你一向很能干，但是这一次的事情很危险……”仲海犹豫，“你真的不打算要任何人帮忙，要自己直接来？我看你还是告诉伯父一声比较好。”

　　“不用了，反正该来的还是要来的。”真秀很愉快地扬起眉毛，对着藏血笑了一下，“需要你们帮忙的时候，我一定会说的。”

　　虽然在讨论她的事情，但是真秀的秘密总是若有若无地缠绕在问题中间。藏血总有些话想说而没有说，中国水的目光也很奇怪。雪言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些，她咬着嘴唇想着。当满脑子都是真秀的时候，恐惧就会随之远走，就好像如果有真秀在身边，就算阿刹德的手术刀对着她，她都不会害怕。

　　可是真秀，他总是站得那么近，却又感觉那么远。

　　过了一会儿，仲海、中国水、藏血都走了。真秀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片。

　　雪言接过来，突然眼神亮了一下。真秀的手轻轻落在她肩上，说道：“害怕的时候，打电话给我。”

　　“如果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真秀会喜欢我吗？”雪言握住那张纸，突然问。

　　真秀放在她肩头的手微微用力向下按了一下，似乎是希望她的激动情绪能平静下来。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耸了耸肩，道：“但是雪言并不是普通的女孩子啊。”

　　雪言望着他。真秀的眼神很奇怪，像在转换着种种缤纷的色彩，有奇怪的神色从他眼底闪过。而他又总是带着那股令人很舒服的味道，很舒服地用肩靠着背后的什么东西站着。

　　“我是说'如果'……”

　　“我是一个人偶啊，人偶是会坏掉的。”真秀的眼睛笑了一下，他转换话题。

　　“真秀不是人偶。”雪言坚持。

　　真秀转过身去对着玻璃幕墙，有些自嘲地自言自语：“你别信，我是胡扯的。”

　　“可是我……我……”雪言突然站了起来，从后面抱住真秀，“有些时候，我真的感受到了真秀的关心，真秀的温暖。为什么真秀要说自己是人偶呢？”每次她害怕的时候，真秀都能给她温暖，她不是木头，怎么会感受不到那些温暖里面其实有一点点儿心动，一点点儿的爱恋呢？在被保护的时候，她真的感受得到真秀心里的波动，即使是很微小的一点点儿，她也感受得到。

　　真秀微微一震，“你太敏感了。”他轻轻推开她的手，双手插进上衣的口袋，没有回头，“不要随便抱住一个男生，那会让你显得很轻浮的。”

　　突然之间的冷漠。雪言退了一步，她说错什么了？真秀是第一次拒绝了她的接近。从前他不会的，就算她拉着他跳，拉着他跑，靠在他身上，他都不会在乎的。但是他今天非常有礼貌地拒绝了。

　　他听见雪言退开两步。静了一会儿，他没有回头。然后雪言打开事务处的门，一个人走了出去。她果然是那种在残酷中长大的野兽，拥有拼命保护自己的能力。虽然她不够坚强，但却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所以在伤害发生之前，她就会拼命地逃走。藏血，你去警告她，害怕的是最后舍不下的人是我，而不是她……

　　“伊贺颜真秀，父母都在瑞士旅游，从十八岁开始管理伊贺颜大学的日常事务，哲学系二年级学生，成绩优秀。”一张关于伊贺颜真秀的资料从打印机里面传了出来。

　　“可靠吗？”

　　“我入侵了伊贺颜大学的学生资料库，应该是没问题的，我们来看一下。”

　　“这小子长得还不错，看起来蛮顺眼的。”有人翻了一翻关于真秀的资料。

　　“哇，第一学年综合测评是90.147分，果然不错！这小子挺聪明，有前途。”

　　“傻瓜！赞敌人聪明，只会显得你自己更笨！”有人冷冷地说，“我警告你，再让我听见一句这样的蠢话，你立马给我滚回阿刹德！”

　　“安静，安静！”一个似乎已经存在了很久的人慢慢地说，“伊贺颜真秀是一个对手，不要因为他是一个孩子，就忘了他头脑的聪慧和手段的老练。鬼面，你帮我查一查伊贺颜真秀的90　。147分是不是第一名。”

　　“老大，这个很重要吗？”

　　“等鬼面查出结果，你们就会了解伊贺颜真秀是什么样的人了，如果他和我料想的一样的话。”被称为“老大”的人微微一笑。

　　“查到了，他不是第一名，他是第二名。”鬼面回答。

　　“那么，第一名是多少分？”老大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90.176分。”

　　“你们明白了吗？做第一不是最困难的事情，困难的是不出锋芒而又输得十分技巧。让你们参加射击比赛，得奖不困难吧？但是要你们正好差一环没有得奖，你们做得到吗？”老大悠然转过身，“看来要在伊贺颜里面找那丫头，这个伊贺颜真秀是不能不解决的了！”

　　慢慢走在通向哲学楼的校道上，真秀深呼吸了一口气，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今天穿着第一次见到雪言时穿的那件灰白色的球衣，背后的帽子在他慢慢走路的时候显得温暖而舒适。突然间，真秀绊到了一块石头，踉跄了一下。真是奇怪，以真秀的眼力和反应居然躲不开地上的一块石头。

　　踉跄了一下，真秀本能地轻轻一个跳步，向旁边跳开，然后平衡住自己的身体。看他这一跳 ，显然他有着良好的运动神经，绝对不像会走路绊到石头的人。

　　“吃到苦头了？”有人在前面嘲笑。

　　真秀抬起眼睛，看到远远的有人站在医学院大楼前，长长的辫子在风里摇晃，优雅的金边眼睛在阳光下闪光。“你不去上课？”真秀只是笑笑。

　　“不要转移话题。”藏血似笑非笑，“我特地在这里等你，本来想问问情况的，看来不用我问，你自己也清楚。”

　　真秀停下来歪着头看着他，现在已经是上课时间，外边只有逃课的这两个人。看了藏血一阵，　真秀耸耸肩，笑了，“我可能有点儿感冒。”他坦白，“你想问的是这个吧？我告诉了你，你现在知道了，那又怎么样呢？”他微笑着看着藏血，“不是我不肯听你的劝，而是……”他耸了耸肩，“该来的还是要来的，谁也没有办法。”

　　藏血走过来，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我告诉过你，尽可能不要感冒，你怎么从来不听话？”藏血皱眉，“虽然症状并不明显，但是你在这个时候感冒了，实在是一个坏消息。”

　　“我也不想的。”真秀懒懒地靠在背后的树干上。

　　藏血白了他一眼。真秀自从被白萧伟昂司狐的白光照射过之后，就患上了再生障碍性贫血。这是一种造血系统的疾病，骨髓里的造血组织被替换，导致血液中全血细胞减少，最终因为严重的贫血、感染和出血而死亡。再生障碍性贫血并不一定是一种绝症，但很不幸的是真秀自从几个月前发病开始，采用了种种治疗手段都没有取得效果。

　　这就意味着，真秀除了等待死亡外，没有任何逃避的办法。

　　司狐的预言和诅咒，超越了界限的智慧是不被允许的。他说他们只是他贮藏的亡灵，要遵循塔罗和星辰的指引，因此真秀要为他自己的智慧和博学付出代价。

　　这就是真秀的秘密，很简单的。只不过因为他要死了，所以不可以有太多的感情。也因此日之媛要被送去英国，因为她是不能受伤害的娃娃。如果她真的深深地爱上了真秀，那么她是不能接受真秀会死亡的事实的。她必然要被人送走，真秀要有一个不会让她太伤心的理由和她分手。

　　然后是雪言。藏血要求雪言离开，不是为了雪言，而是为了真秀。因为真秀不能再重蹈覆辙，让一个完全不知情的女孩爱上他。那样是不会有幸福的，爱得越深越悲哀而已。真秀是洒脱的，这件事除了藏血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不想让任何人担心。担心是没有用的，只会让很多深爱自己的人为自己痛苦，不如就等到真正要离开的那一天，不得不说的时候再说吧。那是去年九月份的事情，到现在也差不多将近一年了。

　　这就是所谓“短时间腐朽的人偶”。爱上真秀，无论真秀爱不爱她，都是不会幸福的。藏血说，越是漂亮的人偶，腐朽的时候，越是容易让人流泪。这只是试图说明，如果在死亡之前投入了太多感情，对于双方来说都是悲哀的。

　　但是这件事让中国水看穿了。他也是学医的，虽然不太正统，却也让他猜到了真秀的秘密。 所以那一天他说他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真秀，而真秀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中国水想问的是：“是aplastic anemia，AA吗？”这就是他站在“ap”书架前的原因。他想找的是关于“aplastic anemia，AA（再生障碍性贫血）”的书籍，但是由于心有所思，所以走到了“ag”的书架边，拿错了书。

　　“是昨天和雪言又跑又跳，然后脱了外衣给她穿，结果感冒了吧？”藏血摇头，“看来我说的话你从来都不当真。感冒是没有什么，但是你别忘记你贫血，如果引起了什么并发症，变成感染或者肺炎……你自己说，是什么后果？”把辫子绕过颈项，藏血走过来拉住真秀的手。真秀微微一挣，但终究还是没有挣扎到底。藏血拉出他总是插在口袋里的手，手上有好几处淤青。“这是雪言握的？她还真不懂得'怜香惜玉'。”藏血皱了一下眉头。

　　真秀微微有些不安地把手插回口袋。“我本来就很容易出血，这不是她的错。”他患的是慢性再生障碍性贫血。血细胞会缓慢地减少，缓慢地衰弱，因此有些患者可以活十几二十年。真秀本来就身体很好，所以虽然已经发病了，但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什么明显的症状，除了他特别容易皮下出血和淤青外。

　　“你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还是你已经爱上那个女孩了？”藏血看到了他的不安，“不要我送走了日之媛，你却掉进了另一个深渊里。如果是那样的话，真秀你就太可笑了。”

　　“我不会的。”真秀看着藏血古怪又隐藏着担忧的眼神，微微一侧脚，把刚才绊到他的那一块小石头踢了出去。真秀看起来仍是喜欢运动的男生，敏捷而且健康，“我只是……”

　　“你只是想保护她想得有些过头而已。”藏血优雅地嘲笑他，“说真的，雪言是吸引人的女生，孤独、神秘、矫健而且聪明。她会吸引你一点儿也不奇怪，就像她自己说的她不是日之媛。”藏血走过来，搭着真秀的肩头，在他耳边说：“如果你和我都自私一点儿，我会说：’真秀，恋爱一次吧，毕竟这可能是你一辈子惟一的一次心动。'但是我很害怕，我怕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你和雪言都受不了那个差劲的结果，那样会很痛苦的。”

　　真秀依然双手插在口袋里，把脚踩在背后的树干上，靠在上面，当身边勾肩搭背的藏血不存在。“命运真的是无法改变的吗？”真秀的发丝在眼前飘动，他的眼睛隐藏在眼睫的阴影之下。　“你放心，到了那一天，她不会为我哭的。”他叹息了一声，意味深长地微笑，接着有点儿调侃地看着藏血，“倒是你，不要为了我掉眼泪啊，我不会感动的。”

　　藏血怔了一下，捶了他一拳，“哪个要为你哭啊？就凭你的本事，无论是上了天堂还是下了地狱，一定还是管神管鬼的份。为你哭？你做梦！”

　　真秀笑着躲过他这一拳，“想要打我？你还差得远呢。你忘记了？高中三年的空手道比赛，你没有一次赢过我的。”他轻捷地开始奔跑，帽子在他身后飘荡，怎么看都是生机盎然的大男孩。要说他面临死亡，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你也别忘了，百米比赛你是永远的第三！”藏血追了上去，发辫在他身后摇晃，“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两个人跑远了，只有遥远的哲学楼下面还站着一个孤独的女孩。

　　她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她只看见真秀走过去，藏血在那里等他。然后藏血拉了真秀的手，他们靠在一起说了些什么，突然间打打闹闹，笑着离开了。

　　真秀一眼也没有往这边看过来，他不知道她在这里。

　　但是……真秀和藏血……他们真的只是朋友那么简单吗？雪言突然觉得初秋的风有些冷，真秀的秘密就是藏血吗？能干的真秀，梳着一条辫子的藏血……一个喜欢球衣的男生，跑起来风一样快，帽子在身后飘荡，幽深的眼神和灿烂的笑容；一个带着金边眼睛的男生，扎一条辫子，优雅而且斯文。

　　会是很奇怪的事情吗？雪言并不觉得厌恶，只不过有一种彻底被遗弃的感觉从心底不断地冒上来。很快地，她整个人都僵冷了。

　　这一次的冷，不会再有真秀脱下球衣给她穿，也不会再有真秀的热咖啡，因为真秀的心是别人的。

　　雪言站了很久，在风里僵硬地牵动了一下嘴角，算是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她默默地顺着校道，走向她的宿舍楼。

　　只是交易，不谈感情。是我太过分了，有了一点儿温暖就奢求更多。当然，有一天这种贪婪会清醒的。真秀不会永远对我好，因为真秀只不过是在保护一只很可悲地从砧板上逃走的烤鸡而已。

　　我会逃走的，我会的。藏血，不必在乎我。我本就什么也不是，本就什么也没有得到过。



5 快乐的灭绝

　　自从那天看见真秀和藏血在一起后，雪言就没在真秀面前流露过任何脆弱的神色。她还是和他一起去吃饭，一起下课，偶尔也打打笑笑，也会坐在榛子树下吃榛子。不过，雪言的心事，她的心情，不会再说给他听了。被过滤广告 
更不会像那天一样，把完全没有防备的自己暴露在他面前。

　　真秀给她的电话号码，她也从来没有打过－－即使在夜里她害怕得不能入眠。她宁愿白天睡觉，也要忍耐着不打电话给真秀。

　　“还是害怕吗？”真秀很快发现了雪言的不对劲，和她并肩在学校里走着，凝视着她奇异的眼睛。

　　“不怕了。”雪言淡淡地道，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避开真秀想要安慰她的动作，“他们最近没有对你采取什么行动？”她扯开话题，当作没看见真秀眼里那瞬间的忧心。

　　“啊，上个星期，他们入侵了伊贺颜大学的学生程序，上个星期三早上八点三十五分。”真秀耸耸肩，今天有点儿起风，他拉起了帽子，“我反追踪，得出的结果是他们现在应该都坐在车里，信号移动，地点不确定。他们很谨慎。”

　　“侵入程序？”雪言诧异，“他们要查什么？”

　　“我的资料吧。”真秀漫不经心。

　　“你小心了，大麻先生他们杀人不眨眼的。”雪言淡淡地道，突然转了话题，“你最近好像很怕冷。”

　　真秀把帽子拉在头上的样子有点儿滑稽，不过舒适的布料搭在头上，也让他看起来有一种特别年轻的感觉。

　　“嗯，上星期的感冒到现在还没好，冬天要来了。”

　　雪言停下来，有点儿嘲讽地看着他。“你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还不会照顾自己。小心了，不要因为我的事太辛苦，这几天天气凉，感冒不容易好。”分明是关心的话，她却用这种口气说出来，而且说完了看也不多看他一眼。

　　她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对他起了防备？真秀忍耐着心里不愉快的感觉。其实他已经不愉快很久了，自从那天她开始对他冷淡后，他就已经觉得心情很不好，像有一股什么东西压在心头上舒解不开。那是比感冒还要令人讨厌的感觉。“雪言，你最近怎么了？为什么……”他的话到这里中止，接下去要问什么呢？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这么疏远我？为什么不再把心里话告诉我？可是，这些是他本来就想逃避的。

　　“走过来。”雪言突然低声道。她一拉真秀的手，突然迅速抬头吻住了真秀的唇。

　　真秀吃了一惊，随即发现在雪言背后的树丛里有个人正看着他们两个，而且在他背后也有人！为了遮住她的脸，只有让雪言这么吻着。垂下眼睑，真秀知道一旦表演露出破绽会立刻引来杀身之祸！他甚至闭上眼睛，捧住雪言的脸，轻轻地、很投入地吻着雪言的唇。

　　被他这么一捧，雪言终于可以暂时把脸侧了一点儿过去。在真秀的手掌中，她的脸颊灼热，她用极细极细的声音说着“对不起……”。

　　真秀不能回答，只能用眼睛看着她。他似乎有好多话要说，却又说不出口。他的眼睛里光彩闪闪的，低下头再次吻了她。

　　过了一阵子，校道上有人走了过来。笑声传过，前后的两个人迅速离开。真秀这才放开了雪言，双手插回口袋里，就好像刚刚结束一个吻的人不是他。他微微低头，说：“你这笨蛋！”

　　“我不是故意的！”雪言压低声音，怒道，“不那么做他们一定会看到我的脸的。”

　　“你这么做，他们一定会去调查和我在一起的女孩。如果明的没有机会动我，他们就会抓住你。你引起他们的注意了。”真秀的眼睛难得闪着激动的光，“如果是我，下一步就去调查你是谁。”

　　“但是我不这么做的话，我连'下一步‘的时间都不会有。”雪言脸色苍白，“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这么让人讨厌……”话音刚落，真秀给了她一个耳光。

　　完全呆住，雪言呆若木鸡地看着真秀，脑子里刹那间一片空白。她无法把真秀和打人这种事联系起来，只听见真秀转过身去用淡淡的却能让很多人都听到的声音说：“喜欢与不喜欢，不能用强逼的手段。就算你吻了我，那又能怎么样呢？姜雪言，你真的太令人失望了。”

　　“真秀，可是我……我不是要强迫你喜欢我，我只是在逃避阿刹德的追杀，我只是……”雪言一句话还没说完，真秀半回过身来，给了她一个无所谓的冷淡的目光，“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吻你，我们分手吧。”

　　“真秀……”雪言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么多，一只手抚着自己被打的脸。她那时候惟一能明白的就是－－真秀不要她了！真秀突然间离开她了！她就像一个被莫名其妙丢弃的木偶。

　　好冷……好冷……好冷……

　　雪言抱紧身子，突然间，一颗眼泪跌碎在风里。

　　往来的人们都很有默契地放低了声音－－这是一个失恋的可怜虫。

　　果然，真秀学长是很花心的。不久前才有了雪言，现在，嘿，已经是过去式了。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回到宿舍里的，反正她回来了，而且还神志清醒地锁上了门，关起了灯，　揭开被子，然后躲在里面发抖。

　　好冷……

　　四面八方的黑暗，黑暗里伸缩的鬼手，一双双的眼睛……又来了，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地狱，　就算有，也只是被天使的嘴唇吻了一下，然后就掉入更深的地狱里。

　　真秀、真秀……她随着心跳的声音默默地呼唤着，慢慢地把被子往上拉，慢慢地把自己整个人裹在被子里，慢慢地紧紧缩成一团。

　　不念着真秀的名字，她也许就会在这黑暗中疯狂……

　　她为什么还不打电话来？夜里九点，真秀披着睡衣在家里等着电话。她居然一点儿疑问也没有？她为什么不打电话来？难道她就真的一点儿也不在乎？不在乎他打了她一个耳光，也不在乎他说分手？还是他根本会错意，所有的人都瞎了眼，她根本就没有爱上他？否则，她为什么不打电话来问清楚？

　　真秀等着。帛叔看着少爷坐在电话旁边，特地提醒他：“少爷，夫人不会打电话回来了，她和老爷到加拿大找朋友去了。”

　　“我知道。”真秀披着睡衣，固执地坐在电话旁边。

　　在帛叔眼里，不论真秀多么能干，到底还是个孩子。他摇了摇头走过去，说道：“少爷，你在等谁的电话？睡衣也不穿好。你这几天一直在感冒，自己还不当心。万一真的病倒了，夫人可要心疼的。”

　　“这样可以了吧？”真秀把床上的被子拉过来，披在身上。

　　“盖好了就不要拿下来，会着凉的！真是的。”帛叔啼笑皆非，要让人看见少爷这个样子，谁会相信他就是那个在外面什么事都能解决的真秀呢？

　　“我记得的，你放心好了。”真秀漫不经心地点头。

　　“我出去了，少爷，有什么事叫我。”

　　“嗯。”真秀坐在电话旁，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九点十分……九点二十分……九点三十分……

　　她为什么不打电话过来？不会出事了吧？怀疑一旦涌现就不可抑制，各种各样奇怪恐怖的幻想随之而来。真秀突然打了个冷战，他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丁零零－－”

　　电话铃响。

　　被窝里那一团东西猛地颤抖了一下。什么东西在响？什么东西在吵？别吵……我好害怕…… 别吵……他们会听见的……别吵……雪言在被窝里拼命地用手捂住耳朵。别吵，什么东西都不要有，就像我已经死掉了一样，不要响了！

　　那电话铃响了好一阵，没有人接听，好不容易终于停了。

　　四下里一片安静，但是吵闹过后的安静更让人心寒。雪言在被窝里抱住自己，一动不动。

　　真秀、真秀……

　　就像一种驱鬼的符咒，她只有集中精力不断想着真秀，才能抵抗夜里无边无尽的黑暗和恐惧　。

　　没有人接听。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这么晚了，她还不在宿舍里？如果她不在，她会在哪里？如果她在，是不能接听电话吗？

　　真秀久久不肯放下电话，第十一声、第十二声……一直都没有人接。

　　雪言被那些人卖掉了？明明知道不可能。阿刹德的人一直在他电脑的监控之下，他们晚上没有离开那部车，信号也在伊贺颜之外。但是他就是忍不住要冒冷汗。

　　她死掉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真秀突然间闪过这种想法。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脸颊绯红，看了一眼时钟，十点三十七分。“帛叔！我要回学校去！”他突然揭开了身上的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穿上球衣、球鞋，“我有重要的事情回学校，过一会儿我给你打电话！”

　　“少爷？”帛叔在洗手间里刷牙，真秀这么跳起来让他措手不及，他含含糊糊地叫道，“少爷，少爷！你快回来，这么晚了，回学校去干什么？”

　　但真秀早就跑出去了。

　　他没叫司机，这么晚了司机早就睡了。伊贺颜离家不远，他就这么一路跑着去。

　　“咚咚咚！”

　　电话铃停止后大概半个小时，宿舍外响起了敲门声。

　　雪言全身僵直，一瞬间连呼吸都停住了。

　　或许我应该从这里跳下去，她看着窗口。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死前的痛苦。

　　“咚咚咚！”

　　雪言闭上眼睛，她的的确确不会呼吸了。

　　“雪言！你在里面吗？开门啊！你在吗？”门外传来的是真秀的声音，令人舒服的声音，令人安稳的声音，“你在里面吗？”

　　真秀！

　　雪言突然长长地透了一口气。真秀！为什么忘了，还有真秀？

　　“雪言！”

　　“砰”的一声，真秀撞开门进来。他穿着一身雪白的球衣，却在门口擦上了好几道铁锈和灰尘的痕迹。

　　一撞开门，真秀看见雪言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被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雪言才听见他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在啊，吓死我了。”说着，他关上了门，“呀”的一声，靠在了门背后。

　　“为什么不接电话？”真秀的声音混杂着喘息声，他好像跑了很远的样子。

　　雪言不说话，好一会儿才极细极细地说：“我不知道你会打来。”

　　她居然连电话都不敢接，连门也不敢开。白天的时候，她还敢冷冰冰地说她不怕。她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到天亮的？真秀陡然间一股怒气冲上来。“你－－你气死我了！”他走过来，一把把她从被窝里拉了出来，“害怕的话，为什么不说？我给了你电话，为什么不打？为什么要假装坚强？我说了你不是坚强的女生，像个兔子一样躲在被窝里很有趣吗？”

　　“我不敢打电话。”雪言仍然细细地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真秀呆了一呆，忍不住咒骂一声：“你这傻瓜！”他拉起被子拥住全身冰冷的雪言，“那是骗人的！如果不那样做的话，他们就会利用你来影响我。现在惟一的办法就只有让他们发现我已经不要你了，懂不懂？我只是做给别人看的，如果告诉你的话，戏就不真了。你这么聪明，怎么能不明白呢？”

　　雪言可怜兮兮地强笑了一下：“可是我就是不明白啊。”

　　“不明白的话，为什么不打电话问我？我在电话机旁等了三个小时！你这混蛋，我打了电话过来，你又不接，我以为……我以为你已经死掉了！”真秀生气的样子很孩子气。雪言在他身边感受着他的温暖，慢慢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真秀。

　　“干什么？”真秀的情绪很激动，脸颊绯红，呼吸也很不稳定。

　　“你在发烧，你感冒了？”雪言无意识地说着，说完了才有一点点儿清醒过来。

　　真秀本来是很生气的，被她这样一说，倒发作不起来，只是喘了几口气。他一路从家里跑了过来，跑了快半个小时，然后进校园，上三楼，一气呵成，一点儿也没感觉到累。现在被雪言呆呆地说了一句“你在发烧”，竟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有股反胃的感觉，是刚才跑得太急了，他不应该一时冲动就这么大半夜冲了出来。毕竟对于真秀来说，进行长跑是不被允许的。

　　雪言也看见他的脸色突然变得灰白，不知不觉爬起身，拉起被子盖在真秀身上。“你怎么了？别生气，我……我不是故意不接电话不开门的。我以后一定接，什么电话都接！对不起，你别生气。”她看着真秀余怒未消的眼神，情不自禁地许了一大堆承诺。只要他不要气得脸色发白，那就什么都可以。

　　真秀推开被子，他要站起来休息一下，贫血让他头昏，剧烈的运动让他反胃。他站起来转过身，弯下腰捂住嘴，好难受……

　　雪言大吃一惊。“真秀！”她立刻从被窝里跳了起来，扶住真秀，“你怎么了？”

　　他好想吐，真秀捂住嘴摇了摇头。忍耐了一阵，他抑制住那恶心呕吐的反应，说道：“我没事，可能有点儿运动过度，我是跑过来的。”

　　“你干什么三更半夜跑这么远路？”雪言埋怨道，倒了一杯水给真秀，“喝一口。”

　　真秀接过来喝了一口。但这东西反而刺激了他未稳定的肠胃，喝了一口之后，他苍白着脸冲进洗漱室，真的吐了。他把晚上吃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雪言被他吓得脸色比他还难看。“真秀。”她抚着他的背，轻轻拍着他，“怎么样？舒服一点儿没有？你怎么会跑成这样？如果我已经死掉了，你跑过来又有什么用？”

　　真秀嘴角掠起一抹古怪的苦笑，信誓旦旦说不谈感情的，结果却弄成了这样。呕吐之后，他打起精神弄干净自己并把洗漱室洗干净，然后才出来。那是他良好的家教告诉他，就算在非常狼狈的情况下，也不要让自己更加狼狈。

　　雪言递了一杯热水给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就怕他一喝下去就和刚才一样立刻吐了出来。 幸好真秀这一次喝了下去，他的脸泛起了红晕，看起来好多了。

　　“你吓死我了，半夜三更跑过来敲门，还弄成这样。”

　　真秀长吁一口气。“对不起。”他把一只手压在额头上，“我有点儿发烧。”他就解释了这一句，然后闭上眼睛，“可以等明天我头脑清醒一点儿再向你道歉吗？我好困。”

　　精疲力竭之后总让人特别容易疲倦，只不过他怎么可以在女生宿舍里睡着，雪言呆了一呆，要叫他回去吗？他是跑过来的，难道要他再跑回去吗？跑这么一次几乎要了他的命，怎么能要他再跑一次？真秀只是因为担心我，所以才会深夜跑出来。为什么要骗我说不会喜欢人呢？你明明是在乎我的，不管在乎的理由是什么，你今天晚上来，我真的很高兴，很高兴。雪言看着靠着床沿睡着的真秀，他的脸颊因为发烧而红晕。躺在这里睡，明天早上起来后会更不舒服吧？她费力地把他拉上床，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脱下他的球鞋，想了想，又从柜子里再拿了一件厚实的大衣压在被子上。他发烧了，需要出汗，出汗了，明天早上就会好的。

　　而她，支着额看着，一直坐到天亮。

　　“雪言，帛叔说真秀昨天晚上跑出去后就不见了……”一大早，藏血推开雪言的宿舍，叫道。突然，他看清楚了里面的情况，瞪大了眼睛。

　　只见真秀脸色正常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雪言拖了个椅子坐在床边，支着下巴看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听到开门声，雪言才转过头来，还疑惑地眨眨眼睛，好像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这幅画面像已经结婚七八十年的老头和老太！

　　藏血松了一口气，他会被真秀这个家伙气死吓死的！“怎么会这样？他怎么突然跑到你这里睡觉来了？吓得帛叔一个晚上没睡。”

　　“他担心我。”雪言简单地回答。

　　藏血的脸色有点儿变，看来真秀陷得很深，不能回头了，居然从家里跑到学校来看雪言。“你一定做了什么事让他紧张极了。”藏血瞪了雪言一眼，“否则真秀不会这样的。”

　　“他发烧了，有点儿神志不清，不过现在烧已经退了。”雪言对藏血没有敌意，但是自从知道他和真秀在一起，醋意总是有的。

　　“退烧了？”藏血明显是松了口气，“阿弥陀佛，那就好。”走过来摸摸真秀的额头，他自言自语：“你命大，这次感冒看来是真的没事了，阿弥陀佛。”

　　雪言对他的动作表示反感，她直截了当地说：“你让开，我要看真秀。”

　　这时真秀微微睁开了眼睛，他仍然显得有点儿累，但状态已经比昨天晚上好多了。“藏血？我……”他从床上坐起来，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喃喃自语，“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居然忘了？雪言凝视着他，他是因为发高烧才会跑到这里来的吗？

　　“你发高烧。”藏血用最简单的词汇告诉他，“神志不清，跑到这里来睡了一觉。”

　　“我跑到这里来干什么？”真秀皱着眉头，一时显得思维很紊乱，摇摇头。

　　“我怎么知道？”藏血皱眉。

　　“你跑来这里睡了一觉，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不过是发高烧而已。”雪言坐在椅子上，突然冷冷一笑，“你什么时候才起来？你躺在床上，我就没得睡。现在你醒了，可以起来了吗？”

　　真秀从床上起来，他真的不太记得昨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些幻觉和记忆混在一起，一时之间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过了一阵子，真秀把手插进口袋里，回过头来，对着雪言笑了笑，说：“对不起。”

　　他还是道歉了。雪言转过头去，冷冷地说：“无所谓。”

　　“你的感冒还没全好，回去休息吧。帛叔找你找疯了。”藏血耸耸肩，发辫在背后摇晃。

　　真秀点了点头，和藏血往外走去，出门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雪言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

　　他忘了昨天为什么会来？忘了他昨天做过什么，说过什么？雪言冷冷地在心里自嘲。真秀的感情难道只有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才会错误地花费在她身上吗？她是完全没有必要存在的人，她只会给真秀制造更多的混乱。也是因为她，真秀才会遇到危险，才会感冒，才会发高烧。

　　她把危险嫁接到了真秀身上，那样是不对的！凭什么真秀要保护她？要为了她，冒生命危险？凭什么？凭她是那样的一只烤鸡吗？

　　她要到什么时候才决定走？

　　可不可以再给她一段快乐的时间？短短的，一段就好，她一定会走的，在阿刹德伤害真秀之前。

　　“像个标准的好学生。”站在那边屋顶上的一个人用狙击枪的望远镜看着，“伊贺颜真秀，日之藏血。”

　　“来一枪如何？”背后有个人嘿嘿地笑。

　　“不，等我打个电话告诉那小子。”背后的人冷冷地道。

　　“我把手机忘在雪言那里了。”真秀走了一阵突然停了下来，“我想打个电话告诉帛叔我没事。”

　　“你先打吧，我想雪言会带来给你的。”藏血摸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不，她最近还是不要和我在一起了，万一再被人撞见对她太危险。那部机子放在她那里也好，我有事的时候就可以打给她。”真秀一边拿起手机开始拨号，一边微笑，“换了你是阿刹德，抓不到帛叔，你会怎么样？”

　　“我会放炸药。”藏血眼里掠过一丝微笑，金边眼睛在阳光下闪光，发辫像笼着一层金丝。

　　真秀笑了，把一只手插到口袋里，转过去另一边：“喂，帛叔吗？我是真秀……”

　　“丁零零－－”雪言被突然响起的铃声吓了一跳，她猛然回头看着床铺，被子里有个东西在响，是真秀的手机。

　　接不接？

　　雪言默默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键。

　　她等着真秀先开口。

　　“伊贺颜真秀吗？”传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耳熟。

　　雪言握着手机的手突然间苍白僵直。

　　“你可以不回答，不过我告诉你，我们已经知道你私藏了那个丫头。今天晚上八点钟之前，你不把那丫头送到教务区东华门，我们就炸掉伊贺颜大学的一栋大楼。”说话的人似乎很兴奋，“嘿嘿”笑了两声，“隔半个小时再不送过来，我们就再炸一栋，一直到伊贺颜大学四十八栋大楼全部炸完为止。啊，对了，还可以给你多延长几个小时，因为我们会从真秀少爷您的家开始炸起。记住了，今天晚上八点，要准时哦。”

　　“嘀”的一声，那边收线了。

　　雪言僵硬地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来。

　　“帛叔，你不要总把我当成小孩子，没事的，就这样了。”真秀收了线。

　　“帛叔怎么说？”藏血看着真秀的眼神，微微一笑。

　　“啊，帛叔说了一些有趣的事情。”真秀插着口袋径直往前走，“跟我去事务处，我会让你看到一些很有趣的东西。”

　　“炸药？”藏血似笑非笑，长长的辫子在风里飘，他跟了上去。

　　“也许。”真秀背对着藏血，悠闲而且舒适地吐出一口气，“看到后就知道了。”

　　“小子不出声，想必吓坏了。”那边遥远的天台上的人也收了线。

　　“看脸色还很镇定的，老大说这小子是个难对付的角色，可能是吧。”

　　炸楼？雪言默默地放下真秀的手机，小心地把它放好。她拿了一把扫帚开始打扫宿舍，把一切东西都放好，放回原样，就像她没住进来时一样。

　　放好淡绿色的窗帘，拉下遮光板，雪言竖起镜子。第一次面对镜子，她要好好地打扮一下自己。

　　镜子里有一张苍白的脸，一双眼睛发出漠然而幽异的光，像一个躲在黑暗里的幽灵。这样的雪言，真秀不会喜欢，变漂亮一点儿好不好？可是就算是变漂亮了，真秀也不会看见的。今天晚上八点，要准时哦。她会记得，她不会让真秀有危险。只可惜她许愿想要的一段快乐时光，天使睡着了没有听见。

　　就这样离开吧。纠缠着真秀，要求他的保护，是很过分的是不是？这本来就不是他的事情，只是我的。虽然很害怕，但是我可以保护自己。真秀你别担心，我不会再让你气得脸色发白，我会乖乖地安静地离开，不会害怕的。是为了真秀离开，我不怕的，真的。

　　雪言用梳子轻轻梳了梳自己的头发，看了一眼时钟，早上八点十七分，还有一天的时间。

　　“你看，这是伊贺颜大学范围内的红外线监控系统，这是温度图。”真秀和藏血在教务区的事务处看真秀那台控制全校的电脑，“颜色越白的地方，表示温度越高。还有这个，这个是硫化物的探测图，这张是硝烟反应的预测图，第四张是间接脉冲的反馈图。”真秀一边说，一边把那四张图叠在一起，“你看到了吗？有重合的部分。”

　　“是定时炸弹？”藏血对这个并不是太懂，“一、二、三……哇，每一栋大楼都有，怎么弄的？”

　　“我想是临时贴上去的吧。如果需要组装的话，四十八个定时炸弹需要太多时间。”真秀沉吟，“是想胁迫我交出雪言。”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东西？”藏血皱眉，“这些东西危险得很，贴在这么多学生楼上，　一不小心真的炸了就不好玩了。”

　　“他们只有六个人，要同时兼顾四十八个定时炸弹是不可能的。我们来玩一个走马灯的游戏 。”真秀按了个键，换了一张图，分格组合，是伊贺颜各个角落监视器的视角。“你看到了吗？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真秀指着屏幕上黑色的部分，“监视器被毁坏的就是他们现在的位置。三个人，一个在生科院楼顶，一个在宿舍区，还有一个就在实验楼。”

　　“只有三个人。”藏血自言自语。

　　“这只是三个虾兵蟹将。”真秀微笑，舒服地往后一靠，“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一边说，一边迅速地在键盘上打了几个键，“会有一个游离的电子信息在学校里，那是手提电脑的信号接收系统。你看，电磁波到了这里就消失了，证明阿刹德的车在这里－－伊贺颜图书馆门口。”

　　“他想要破坏图书馆的中枢系统！”藏血突然警觉，“真秀，阿刹德可能要先炸图书馆。”

　　“嗯，他不会现在就炸，僵持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毕竟他们是外来人员，不熟悉千足和千足市警局。他等在图书馆门口，只不过想要通过图书馆的电脑系统探查伊贺颜的全校监控系统。”真秀拿起桌子上的水喝了一口，态度显得很轻松，“我已经把学校的系统和警局的共享了。”

　　“那就是说，如果阿刹德入侵伊贺颜的校内网，警察就会同时看见？”藏血兴奋地说，“也就是说，这些人的行动，警局的人也能一一看见？包括这些定时炸弹的分布图？”

　　真秀笑得暧昧，做了一个安稳的手势，摊开了双手，很无辜地耸了耸肩。

　　“你这阴险狡猾的小鬼！”藏血捶了他一拳，笑道，“当真活人都要被你玩死了。可如果警察来不及抓人，那些炸药又有爆炸的可能，那怎么办？”

　　“所以我说，要事先玩一个走马灯的游戏。”真秀拿着藏血的手机，按了几下，“仲海？”

　　手机里传来仲海的声音：“嗨，体育区C到J栋，全部清理完毕。”

　　“小心，C区的监视器已经被破坏，他们走到你那里去了，十分钟之内离开。”真秀看着屏幕上监视器视窗的熄灭情况，慢慢地用手写笔在图谱上画了一条线，那是阿刹德的人的行进路线，“转移到咖啡厅，那里没有他们的人。”

　　“OK！”仲海笑着收了线。

　　“哈哈！”藏血一手撑着桌面，感兴趣地看着电脑，“这群蠢货，一路走，一路破坏监视器，却不知道更暴露了他们的行踪。”

　　“水？”真秀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东三区。”中国水说话向来简洁，他的意思就是东三区的炸药已经搞定了。

　　“嗯，生科院楼上的那个家伙还在。啊，图书馆那边分出来一个人，一路走向文科大楼。你过去跟着他，顺便把学校门口的便衣带进来。”真秀在屏幕上画了另外一条线。这时，加上原来的三个人和图书馆的一个已经有五个人了。

　　“好。”中国水应了一声。

　　“藏血，你会了没有？”真秀凝视着屏幕，收了线。

　　“什么？”藏血怔了一怔。

　　真秀脸上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我说，诸葛亮就这么做，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是很容易的。你代替我，在这里主持大局。”他站了起来，“随时把阿刹德的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在和阿刹德的人碰头之前就躲开，然后引导警方接近他们。”

　　“你想去哪里？”藏血皱眉。

　　真秀双手插进口袋里，耸耸肩，“去找一个顽固的女人。”他瞄了屏幕一眼，有点儿焦躁，“她居然出来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她居然不乖乖躲在宿舍里，万一被人撞见了，怎么办？”真秀转过身，往门口走，“宿舍区的炸药我会负责，你在这里掌管大局。”说完，他拍了拍藏血的肩。

　　藏血坐在刚才真秀坐的位置上，凝神看着屏幕的变化，“她走向理发店了，你快点儿去，否则有个家伙就要和她撞上了。”

　　真秀低低咒骂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藏血不忘补了一句：“小心身体。”

　　“我会的。”

　　雪言去了理发店。在她一走进理发店的时候，理发店的玻璃窗上映出了一个抽烟的男人。她漠然看了他一眼，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姐要洗头吗？”理发店的小姐笑颜灿烂。

　　雪言拉下每天都扎的马尾，一头长发披落下来。“给我剪个温柔一点儿的发型，好不好？”她轻轻地说，难得有如此的柔情。

　　“小姐本来就很斯文啊，不管剪什么温柔的发型，都会很温柔的。”理发店的小姐笑了，整理了一下雪言的发丝，“为了庆祝什么？是男朋友生日吗？”

　　雪言“嗯”地应了一声，脸上泛起淡淡的、近似幸福的微笑。

　　这个抽烟的男人就是那个“印度大麻”吧？真秀到达理发店时，看见一个带着眼镜、夹着一支香烟、长相很普通的男人在理发店门口晃来晃去，看样子像在等人。他发现雪言了吗？真秀犹豫着，举起手机：“喂，藏血，雪言她在不在里面？”

　　“她刚刚进去，不知道那个男人有没有看见她。不过他等在门口，是和什么人约了在那里吗？”藏血说，“那边的监视器挂在理发店的门框上，要破坏它会惹人注意的，我猜他不会毁掉它。”

　　“他看见雪言没有？”真秀莫名地有些焦躁，微微跺了跺脚。

　　“应该没有。”藏血回答。

　　“嗯。”真秀收线，考虑着要不要走过去。要怎么把雪言从这里带走，而又不引起他的注意呢？隔着玻璃门，他很清楚地看到雪言背对着门坐在那里。她的脸被清楚地映在对面的镜子上，　如果门口的男人稍微一注意，他就会看见雪言。

　　她想干什么？剪头发？为什么突然想要剪头发？真秀站在和理发店隔着一条小道的树丛后面，望着理发店里的雪言。她的脸色不像平时那么苍白，也没有平时那么冷漠幽异，居然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她在和理发店的小姐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居然说得笑了起来。真秀看了她一眼，居然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拿起手机，他拨通了自己手机的号码，雪言应该会带在身上吧。

　　“喂？”是雪言的声音，似乎隐瞒了一些情绪。

　　“是我。”真秀压低声音，“你在里面不要出来，外面是大麻。”

　　“我知道。”雪言平静地说。

　　“你知道？”真秀微微皱眉，有些奇怪的感觉在他心里浮动，他却一时分辨不出来。

　　“别过来，他一直都在店门口，我在里面剪头发，他不会进来的。你放心。”雪言淡淡微笑着说完，然后收了线。

　　雪言？真秀直觉不对劲。雪言不可能遇见阿刹德的人还这么镇定，除非她下了某种决心。她打算怎么样？她打算不反抗，就这么让他们带走了吗？为什么？他再拨通了一次手机，“雪言，你听我说，现在学校里都是定时炸弹，你在里面剪发，我没有通知你你不要出来，好不好？”

　　雪言那边默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真秀，你不要管我的事了，我会连累你的，就算这一次的事情你解决了，以后我还是会连累你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真秀皱眉。

　　“我的意思就是，你不要管我了。我身上牵涉了阿刹德那么多的利益，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就算你解决了眼前的一切，以后还会有的。我不想真秀有危险。”雪言的声音难得温和，温和得近乎温柔。

　　“可是……”真秀心里一跳，“你不要……”

　　雪言打断了他，“你放心，我不会自投罗网的。我的命，我自己保护。不关你的事！”她结束了通话，而且从她收线的速度来看，再打，她是不会接听的。

　　你这个该死的、顽固的、倔强的女生！真秀几乎想把手机往地上砸去。这就是划清界线吗？你的事，我的事，分得清清楚楚。你怎么能因为会连累我就要离开我？这就是你处理事情、面对事情的态度吗？逃走？一直逃走？就像一只没有家的野狗，被人追来追去，不要任何人帮助？你分明害怕得晚上连接电话的勇气都没有，为什么还要离开？

　　我不能给予你将来，但是感情却不可以被人控制。我隐瞒得好辛苦，你怎么可以突然间决定要走？那么多人都知道你喜欢我，包括我都以为是的，难道所有的人都看错了？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是你不需要的时候就可以丢掉的球衣吗？

　　站在风里，理发店门口，真秀满心烦乱，不知道是要进去好，还是不进去好。

　　“真秀？”藏血来电话，“你在那里干什么？你已经在那里杵了十分钟了，宿舍区的炸药怎么办？所有人都向你那个方向去了，看来真的会在理发店门前汇集。你和雪言快点找个机会走人啊。”

　　“嗯，水那边怎么样了？”真秀悚然一惊。

　　“便衣已经入校，正在检查和合围之中。”藏血回答。

　　“很好。”真秀收线。现在无论如何，事情已经要发展到有结果的阶段了。不能犹豫，他必须去做他应该做的事情，清除定时炸弹。

　　雪言从镜子的反光中看到真秀离开。他走了？很好，就这样分手吧。“不用再剪了。”她拦住背后理发店的小姐，眼神从刚才的苍白温柔，逐渐变得幽深诡异，“请帮我洗干净头发，好不好？”

　　“可是一头长发只剪了一半啊，你这样怎么出去见人啊？”小姐愕然。

　　“是吗？”雪言接过她手里的剪刀，很利落地“咔嚓”一声剪断剩余的长发，“这样就可以了。”

　　“可是……”小姐更加错愕得目瞪口呆。

　　“帮我洗头。”雪言冷冷地道。她自有一股幽冷的气质，让人不寒而栗。

　　“我洗，我洗。”小姐心里发寒，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翻脸跟翻书一样。一头头发剪得有长有短、零零落落，但披散下来，那些长长短短的头发却更体现出独特的风情，飘荡着只属于这个女孩的味道。

　　雪言的确没有走远，她洗干净了头发，从理发店里出来，在店外五个人愕然的目光下，昂起头，说道：“他在哪里？”

　　被突然出现的雪言吓了一跳的大麻立刻冷笑：“你这丫头，果然活得不耐烦了，你躲在这里让我们费了多大的劲。你那男朋友不要你了，是不是？我早就说，像你这种试验品，满身都是古怪的脾气和不合作的态度，根本不可能成为男人心目中温柔可爱的女朋友！哈哈！”

　　雪言一反从前吓得脸色惨白的样子，僵硬着一张脸，问：“他在哪里？”

　　“你以为老大会在哪里？当然是在你的男朋友的家里。哈哈，难道你以为老大会在这里和你那小男朋友斗法吗？”老鼠嘿嘿地笑。

　　“砰”的一下，雪言一拳击倒了毫无防备的老鼠，又起脚踹飞了挡在前面的美洲山狮，接着拔腿就跑。她的运动神经如此好，动作如此敏捷，简直像只从动物园里奔逃出来的羚羊，一下子跳出去好远。“该死的！”五个人被她突如其来的攻击弄得怔了一下，等到大骂着追上去的时候，雪言已经跑了开去。她对学校比阿刹德的人熟悉得多，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她会去哪里？”鬼面冷冷地问。

　　“显然是回到那个男孩子的家里去。”印度大麻抽了口烟，“想来，咱们大费周章弄了这么大一摊子，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要知道她这么在乎那个小子，早就拿那个小子威胁她了，不怕她不乖乖就范。”

　　“让老大收拾她吧，这丫头斗不过老大的。”

　　“对，你们呢，就留着让我们收拾。”突然间有人接口说了一句话，四周围冒出十多柄枪对着他们五个人，“请不要轻举妄动，你们的炸药已经被清除，你们的车也已经被收缴了。”

　　“谁？”

　　“啊，来抓歹徒的当然就是警察了。很高兴认识你们，鄙姓日之，日之藏血。”来人笑着说道。他有一条长长的辫子，绕到校服的前面，垂在腰边。发辫的尾端在风里微飘，很有一种斯文、优雅的感觉。

　　真秀的家。

　　这是一栋古老的日本式建筑。不高的房屋、木质的墙壁和屋顶、协调的颜色都给人温暖而舒适的感觉，在阳光下有一种柔和的气息。

　　雪言走进了真秀的家。房子很大，却空旷得没有什么人。听说真秀的父母喜欢旅游，长年累月都不回家，真秀一个人会是很寂寞的吧。

　　推开精细的欧式镂花铁门，她试探地叫了一声：“伊贺颜真秀。”

　　无人回答。她当然知道真秀不会在这里，但如果有真秀家的人在，应该会有回应才是。但是没有。真的出事了？她走进房间，看见一个男人正开着真秀的电脑，在查看着什么。而在地上，有个约莫五十岁的老头被打昏了斜躺着。真秀的桌子上搁着一把枪，枪摆得很顺手，枪口对外，恰好是一下子就可以拿起来的姿态。

　　不过那男人并没有拿枪，他甚至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在真秀的电脑上敲打着键盘。“试验品，你终于回来了？”他的语气轻柔，像是在温柔地询问着自己的孩子，“这一次跑出去，吃了不少苦吧？”

　　雪言的身子在颤抖，不可抑制的恐惧泛上心头，她脸色苍白地说：“请你放过真秀。”

　　男人转过身来，翘起了嘴角。他不太老，约莫四十岁左右，有一股成熟的男人味，看上去并不令人讨厌。他笑了，“你的真秀并不需要我放过。”他说的是真话，伊贺颜真秀比他想像的要难应付得多。

　　“我和你回去，你放过真秀。我知道他这一次不会输，而你这一次不会赢。但是，我也知道，如果我留在他身边，就一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你们带我回去为止。”雪言苍白着脸说，“我不逃了，我认命。你叫他们放过真秀，他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没告诉他。”

　　“啊，如果你真的什么也没告诉他的话，他真的是太聪明了，聪明得连这个他都给我查了出来。”男人古怪地在键盘上敲打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一张图表，“阿刹德的客户记录、我的姓名……伊贺颜真秀，我会记得你……”他自言自语，“虽然是哲学系的好学生，却是一个计算机天才，深藏不露，聪明绝顶。丫头，你真好眼力，这样的天才可不是随随便便都能遇到的。”他向雪言挑了一眼，“哦？”

　　雪言默然，突然凄凉地笑笑。“但是他却不可能永远赢过你。他还年轻，而你却已经是老狐狸了。”她摇头，“我不想看见哪一天真秀满身鲜血地躺在我面前，我不想让他危险。所以，请把我带走吧。”她做了一个顺从的姿势，像一只习惯被套住脖子的动物，低头等待着项圈的来临，“真秀想必不喜欢冒险，我也不喜欢。危险的感觉太难受了，还不如认命算了。”

　　屏幕中的资料显示，这个语调轻柔的男人就叫做“阿刹德”。

　　显然，“阿刹德”就是阿刹德的首脑。

　　“丫头，你的确很乖。”阿刹德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雪言的头，就像主人在抚摸自己豢养的宠物。雪言在他的手摸上头顶的时候不可抑制地微微一颤，突然间矮身一个翻滚，“啪”的一声抢过桌上的枪，滚到帛叔身边站起来，退了一步，反手按住帛叔头顶的穴道，微微用力，帛叔立刻就“啊”的一声醒了过来。

　　阿刹德的确没有想到雪言会有这么一下，在他心中仍然深信着雪言是不可能有勇气反抗他的。她只有逃走的勇气，他确定她没有反抗的勇气。但他却忘了，她既然已经有勇气独自回到他面前，这一抢一滚又算得了什么？“伊贺颜真秀真的让你改变了很多。”阿刹德眼中奇光闪烁，“让你从不懂事的家畜，变成了懂得反咬一口的野兽。你知不知道你表现得越出色，我就会越想杀了你的真秀？”他举起手里一个小小的遥控器，“我刚刚查出来，你的真秀的确不错，毁了我在伊贺颜的四十八个定点。但是我还有一个点，他是查不出来的，那就是第四十九个点。你知道在哪里吗？”他微笑，“在你身上。”

　　“我不相信！”雪言变色，咬牙。

　　“从你九岁开始加入我的实验起，你身上就有这么一个东西。”阿刹德举起手里的遥控器，“还记得你隔壁的九号是怎么死的吗？她不是不小心掉进硫酸池死的，而是她太不听话，所以我生气地引爆了她这里的炸药。”阿刹德轻轻点了点雪言的胸腹之间，“你也一样，我随时可以要你死，当然如果有真秀陪葬，效果会更好一些，也不会太浪费。说真的，你是我花了这么多精力培养出来的成功的试验品，我还真舍不得一下子就毁了你。”

　　“你……你这魔鬼。”开口的是刚醒过来的帛叔，“少爷不会放过你的。”

　　“如果他能够做到的话，我不会介意的。”阿刹德笑得愉快。

　　“我可以先杀了你。”雪言用枪指着他。

　　阿刹德继续敲打着键盘，不用说，他一定在做对真秀不利的事。

　　雪言微微眯起眼睛，“你走开。”她低声对帛叔说。

　　帛叔虽然没见过雪言，却知道她是少爷的“新女朋友”。听她这么说，分明就是要自己先逃难，“不，你是真秀少爷的人，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雪言脸颊上微微一红，“真秀他－－”她顿了一顿，才轻声道，“真秀他并不喜欢我。帛叔，你走吧。”她的意思就是其实她与真秀毫无关系，帛叔不必为了她冒险。

　　“不、不，少爷知道了一定会难过的。在你打死这个魔鬼之前，也可能被炸药炸死。”帛叔比刚才清醒了很多。

　　“但是他不死的话，真秀就会很危险，对不对？如果我不死的话，就算我留下来和真秀在一起，对真秀来说也是危险的。”雪言讽刺地笑笑，笑得凄然，“何况，我和真秀之间只是交易，交易的第一条款是不谈感情。”她说着，“咯啦”一声给枪上了膛。她真的要开枪了。

　　“你不是很怕死的吗？怎么突然这么有勇气了？”听到这个声音，阿刹德有些诧异。

　　“因为我喜欢真秀啊。”雪言淡淡凄凉地笑了，“记得你们训练我枪法吗？用来测试我的眼睛机能和手的协调性。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等一下！”有个人“砰”的一声推开了房间的门，喘息未定，像刚刚经过了一场剧烈的奔跑。

　　“真秀？”雪言心神一分。阿刹德突然从真秀的电脑桌前一个反身，伸手去夺雪言的枪！

　　“帛叔！”真秀叫道。

　　不必他叫，帛叔已经伸手拦向阿刹德。而真秀却冲过去抢占了那台电脑。

　　阿刹德握住了雪言的枪柄，但是雪言强硬不放手。帛叔一记肘锤，撞向阿刹德肋下。但阿刹德的手劲何其之大，雪言眼看枪拿不住，急中生智，反而抱住了阿刹德，咬牙道：“帛叔，你抢了他手上的遥控器，炸死我们两个吧！”

　　帛叔扣住阿刹德的手腕，极力想要夺过引爆遥控器。阿刹德冷笑着，任由帛叔夺走引爆器，然后夹手抢过枪。他用枪指着帛叔，挑衅地说：“你炸吧，连这个丫头一起炸死。”

　　雪言闻言想要脱手放开阿刹德，却被他一记枪柄敲昏。阿刹德抓住雪言一步一步向后退，冷笑道：“这里三栋楼，每一栋都有定时炸药。只要我按动开关，你们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我看你们还是好好去清理炸药，不要费事跟着我了，否则我饶不了这个丫头！”

　　“你走不掉的。”真秀坐在电脑桌前，已经停止了敲打键盘的动作。他没有回头，把手往口袋里一插，靠在电脑椅的靠垫上，微微低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你带着昏迷的雪言，怎么逃得过警方的追捕？”

　　“你们要替我解决这个问题，帮我准备车辆。快点儿！”阿刹德冷笑，把枪口转过来对着雪言。

　　真秀的语气让人听起来很舒服，他耸耸肩，“啊，很抱歉我不会替你准备车辆的，姜雪言和我毫无关系，不过是一场交易的一部分。”他继续说，“帛叔把东西交给我。”

　　帛叔走过来把引爆遥控器递给他，他知道少爷一定有他的办法。

　　真秀的手指压在那一个按钮上，背对着阿刹德，他的角度正好可以让阿刹德看见他手指的动作。“你可以挟持她走，但你有没有发现你从此就有一个把柄落在我手上了？我现在就可以要你和她粉身碎骨。”他随即指了指屏幕，“刚才警方逮捕了你的几个手下，他们招供出不少东西。你说，我要是以你的名字把那些事情在网上公布，你的阿刹德组织会相信你还是相信我？有句话叫做宁可错杀一百，也莫放过一个，你不是没有听过吧？阿刹德X先生。”他说到“阿刹德X先生”的时候，语气有点儿调侃，似笑非笑。

　　阿刹德的嘴角有一丝抽搐：“阿刹德是我的组织，怎么可能会不放过我？伊贺颜真秀，你未免太天真了。”

　　真秀嘴角掠起一丝奇异的微笑。“啊，”他摇了摇手指，“你不必强调你是惟一的一个阿刹德。阿刹德的首脑不止一个人，我猜至少有三个阿刹德。阿刹德先生，你是阿刹德第几呢？”他问得悠然。

　　阿刹德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说：“阿刹德只有我一个首脑。”

　　“不要说谎，说谎是一种很不好的习惯。”真秀转过身来，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阿刹德成立需要一大笔金钱和空间，由此可见必须要有一个很有资产的阿刹德；第二，阿刹德的运作需要一个懂人体免疫和排斥学的医学专家，因此要有一个科学家阿刹德；第三，阿刹德必须要有一个心狠手辣、敢于犯罪的人，作为实际买卖的管理人员。三者合一的可能性太低了。”真秀微微一笑，把手插回口袋里，“对不对？我猜，您就是阿刹德三，第三阿刹德先生。”

　　“你！”阿刹德挟持雪言退了一步，他被真秀的眼睛看着，居然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承认还是不承认。伊贺颜真秀，这样的学生未免也太可怕了。

　　“带着一个体重四十七公斤的女孩，你是不可能逃走的；就算逃走了，第一阿刹德和第二阿刹德还能不能信任你，我替你表示怀疑。毕竟失败者都是要被淘汰的，这是自然选择的规律。”真秀站起来，缓步走到阿刹德对面，“你自己就一点儿也不觉得怀疑吗？”

　　阿刹德的手心在出汗，他开始觉得手里的雪言是一个很大的负担：“我本来就没有背叛组织，是你诬陷我。”

　　“我哪里诬陷你了？”真秀笑得无辜，眨了眨眼睛。

　　“你散布谣言，混淆视听，还说没有诬陷！”阿刹德的确心里发慌。阿刹德组织的残酷，他是最清楚的。失败者死，这是他亲手定下的铁律。

　　“谣言只是谣言。”真秀轻轻晃了晃手指，然后点了点心口，“真正的不信任在这里。如果你们彼此之间真的有信任的话，你为什么会害怕？为什么会流汗？为什么会感到恐惧呢？”真秀和颜悦色地说着，然后给了阿刹德一拳，夺过了他手里的雪言。

　　阿刹德已经被他说得神志恍惚，雪言的体重不断变成他手臂上的负担，让他从心底感觉到雪言是他逃走的障碍。对组织的不信任，对真秀的挑拨的惶恐，都让他忘了只有牢牢控制住雪言，才是他站在这里的惟一砝码。真秀微笑着走过来，微笑着和他说话，手插在口袋里，似乎一点暴力的倾向也没有，这突如其来的一拳重重地打在了他的下颌上。“呜”一声，阿刹德还没从恍惚和迷惘中清醒，真秀伸手夺过他手里的枪，“咯”的一声微扣扳机。“阿刹德先生，我们愉快的聊天到此为止了。”真秀依然是一张好学生的面孔，侧了侧头，非常文明和礼貌。

　　“你－－”阿刹德这才清楚伊贺颜真秀的可怕之处，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深藏不露、笑里藏刀。

　　“啪！啪！”门外有人轻轻地鼓掌，微笑，“真秀果然是真秀。”

　　真秀一手抱着雪言，一手用枪指着阿刹德，“你现在才来？”

　　进门来的人斯文而优雅，穿一身伊贺颜的校服；长风衣外套的口子没有扣，风衣随着风飘；长长的辫子绕过右颈，垂到了风衣的口袋里。

　　“日之藏血。”阿刹德恶狠狠地瞪着他，为什么只留意伊贺颜真秀，而忽略了日之藏血？

　　藏血笑得温柔，“很荣幸你认得我，日之藏血很高兴认识你。”他甚至做了一个日本式的鞠躬，然后才对真秀说，“房间左右的定时炸药都已经拆掉了，警察已经包围了你这里，只不过因为这个家伙挟持了雪言，所以不敢冲进来。”说着，他轻轻打了一个响指，门外登时伸进十几个枪口对着阿刹德。

　　“终于解决了一件事。”真秀把枪交给警察，抱着雪言，很无辜地耸了耸肩。

　　藏血也耸耸肩，“难说，谁知道呢？阿刹德是不是会报复，只有天才知道。”他伸出手，“雪言交给我吧。”

　　“她的身体似乎被人藏了烈性炸药。”真秀皱眉，“或许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这个嘛，交给我了。”藏血微笑，“保管还给你一个活蹦乱跳的雪言。”

　　真秀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松口气的笑。毕竟是学生，心里最关心的事情无法像几十年的老狐狸那样深藏不露。

　　藏血看在眼里，暗暗地叹息，却也无可奈何。能干的真秀，无比杰出的真秀，或者老天也怜悯他，因而允许他在死去之前有一场属于他的爱恋。但是这样的快乐，又能够持续多久呢？就因为真秀的智慧是不被容许的，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只能是一个在短时间内腐朽的人偶吗？




　6 我喜欢

　　雪言醒来的时候，已是过了好几天了。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单……我已经死了吗？雪言默默地凝视着雪白的天花板，还是我已经从那个噩梦里逃了出来？再也不用害怕了？

　　“醒了？”有人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声音听起来让人感觉到安全。被过滤广告 

　　转过头来，一个穿着球衣、背后垂着帽子的男生正笑着低头看她。他悠闲舒适地双手插在口袋里，好像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难得到他。

　　“真秀？”

　　“别动，你前几天动了手术，今天麻醉药才退，不要挣裂了伤口。”真秀退后一步，习惯地斜靠在病房的墙壁上。

　　“手术？”雪言轻轻地皱眉，她这样冷漠的女孩，这时竟也有了一种惹人怜惜的神韵，“我病了吗？”

　　“没有，只不过要帮你找出你身体里的炸药。”真秀的笑颜永远都令人安心，“放心，炸药已经找出来了。阿刹德的人也全部落网，以后你不用担心被抓回去卖掉。事情已经解决了。”

　　“真秀。”雪言困惑地看着他，轻轻地问，“我总是给人带来很多麻烦，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虚弱，而且有些楚楚可怜地问，好像真秀如果不小心回答，就会伤害了她，“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真秀明显怔了一下。他在逃避，而且逃避得很不自然。

　　雪言笑得虚弱。“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这样的问题不重要吗？”她的语调恢复了她淡淡的讽刺，“真秀……算了，你喜欢还是不喜欢我也不重要。”雪言的眼神倏然如流水般温柔，轻轻地说，“重要的是，我喜欢你。”

　　真秀的眼神很奇怪，似乎有几分高兴又有几分悲哀。各种各样的感情从他眼睛里闪过，就像深夜马路上流转的车灯一样。

　　雪言微叹了一声：“你不用回答我喜欢还是不喜欢。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真是很雪言的雪言。即使在说这么温柔的问题，她仍然是那样强硬倔强，冷冰冰的。

　　真秀一直看着她，一直没有回答。他的眼神一直很奇怪，就像有些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波动，欲言又止。

　　有什么东西困扰着真秀吗？雪言在心里问，然后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别担心，等我出院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说着，她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还是好朋友。真秀“嗯”地应了一声，低下头看自己的球鞋，隐藏起眼神。

　　她没有强求，只是表白，不求结果的表白……

　　有什么事情困扰着真秀。雪言闭着眼睛想，真秀的秘密难道不是藏血，而是其他的什么？为什么真秀的眼睛里会有悲哀？

　　“咯”的一声，藏血推门进来，看到这种气氛，不禁皱了皱眉。他转到雪言床前，俯下身看她，“好一点儿没有？伤口还痛不痛？”

　　雪言笑笑，有气无力地说：“一醒过来就变成了这样，我连伤口在哪里都不知道，你要我怎么回答你？”她微微作势要坐起来，“哎哟”一声，她笑了，“现在我知道伤口在哪里了，痛，很痛。”

　　“别动。挣坏了伤口还要重缝，那就很讨厌了。”藏血忍不住好笑，敲了她一个爆栗。

　　雪言乖乖地躺下去，小猫似的自言自语：“是你要问伤口痛不痛的。”

　　“两个笨蛋。”真秀听着这两个人呆头呆脑的问答，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一笑，病房的气氛立刻就好了。

　　“我做主力抓住了那么多穷凶极恶的歹徒，多少人说我是奇才，你居然骂我笨，小心我在外面的亲卫队冲进来打你。”藏血转头微笑，眼镜闪烁着光。

　　“哎哟”，他一转头，背后的雪言一声痛呼，吓了他一跳，连忙转回来，“怎么了？”

　　雪言苦笑：“你的辫子。”原来藏血一转头，长长的辫子打在了雪言脸上。

　　真秀真的大笑起来，藏血飞起一脚踢向他，仍然是风姿优雅。一时间病房里乱成一团。

　　“哈哈！”雪言也跟着笑起来。她一笑，两个男生都停了下来。她还是第一次笑得这么简单呢，这样快乐地笑着的雪言没有那种诡谲的幽冷，只有一种傻气的可爱。看到他们两个人在看，雪言脸上微微一红，“有什么好看的？”

　　“你笑时看起来很舒服呢。”藏血发表他的感慨，“以后多笑点儿，别老是绷着脸吓人，好不好？”雪言的目光转到真秀脸上，看见他也笑着。“好！”她答应，然后眨眨眼睛，“藏血，你为什么会留辫子？我从来没看到过男生留辫子哦。”

　　“你为什么剪头发？”藏血反问，拿过自己的辫子来把玩，“道理一样的啦。”

　　“我想变漂亮一点儿，但是剪到一半，我已经很不耐烦，结果头发就被我剪成这样了。难看死了，是不是？”雪言低笑。

　　“不是，很像雪言的头发，怪里怪气的。”藏血笑了起来，“又有一种奇怪的好看。”

　　真秀没说什么话。藏血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突然说：“真秀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啊？”真秀诧异。

　　“我们出去说。”藏血一手拉过他。

　　雪言好笑，藏血总是有事要和人谈呢。第一次，阴霾真真正正地不在了，满天阳光可以让她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一觉。

　　门外走廊上。

　　“你打算怎么办？去一次白萧伟昂，也许……司狐可以原谅你。”藏血低声道。

　　真秀笑笑，“塔罗和星辰的轨迹，恐怕连司狐自己都无法改变。”他低头，背靠在医院的走廊上，“贮藏亡灵是司狐的职责，如果他预言了我的'腐朽'，那谁也没有办法的。”

　　“打算继续爱她吗？”藏血轻轻摘下眼镜，擦了擦。

　　“一个人一辈子没有爱过一次是会遗憾的吧？”真秀抬起头一笑，“我从没有如此认真地想爱一个人，连短时间的腐朽都不在乎。”

　　“我想到一个办法。如果司狐的预言真的应验，如果你真的得不到一个好结果，我要……”藏血笑了，戴上锃亮的眼镜。

　　“怎么样？”真秀眨眨眼。

　　“我要买上十吨炸药，炸了白萧伟昂。试试看，所谓’人偶、金刚、结发、迷泪、伶女‘是不是这样开启司狐的命运的。”藏血笑得文雅，眼镜闪闪发光。

　　“那样的话，我很期待。”真秀大笑。

　　回到病房里，真秀看着沉睡的雪言，一头半长不长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他轻轻坐在床边。

　　“真秀？”雪言睁开眼睛，带着刚醒过来的迷蒙。

　　真秀双手插在口袋里，俯下身吻了她一下。

　　雪言呆了一呆，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我在做梦吗？”

　　“我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真秀笑了，坐在床沿上。

　　“栗子色的。”雪言回答。

　　“答对了。”真秀伸出一只手，轻轻地为她拨开脸颊边的头发，“证明你不是在做梦。”

　　雪言想起他刚才那个轻而温柔的吻，“轰”的一下脸红了，“可是……”

　　真秀好笑地看着她，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很平静。没有什么理由的，也许是习惯了和她在一起吧。当她决定离开的时候才发觉已经舍不下了，当她可能会死去的时候才会恐惧，当她害怕的时候才会无所顾忌地为她御寒。

　　“可是什么？你是我的女朋友，吻一下不行吗？”

　　“可是那是假的，”雪言的声音细细的，“交易已经结束了。按约定，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傻瓜。”真秀握住她的手，“什么交易，两个人都反悔了，就不算数了，是不是？”

　　“我喜欢真秀。”雪言睁大眼睛看着真秀，“真秀喜欢我吗？”

　　真秀微笑，笑得灿烂，举起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是的，因为喜欢你，所以才会对你好。”

　　“我总是给人带来很多麻烦，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雪言红了脸，“而且……可是……可是……”她总觉得这幸福来得太突然太容易，忐忑不安地说，“可是感觉好奇怪，真秀不是一直说不喜欢的吗？”

　　真秀眨眨眼睛，“我说过吗？”

　　“可是还是好奇怪，藏血呢？”她低声问，“你喜欢藏血吗？”

　　“藏血？”真秀错愕，以他的聪明，也要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道弯才知道她在问什么，他不禁笑了起来，“难道你一直以为，我喜欢的是藏血？”

　　雪言悄悄拉起被子，要躲到里面去。

　　“不许逃！”真秀啼笑皆非，一把抓住她，“你想到哪里去了？藏血是朋友，只是朋友而已。你怎么会那么想？”

　　“你们两个整天搂搂抱抱的，让人看见了不误会才怪！”雪言嘴硬，“谁叫他又留辫子，长得又漂亮，还整天跟在你身边，就像怕一不小心你就会不见了一样。”

　　“大傻瓜！”真秀逼她看着自己，“我吻过你，我吻过藏血没有？”

　　“没有。”雪言满脸红晕。

　　“那你还问？”真秀哭笑不得。

　　“谁叫他……”雪言觉得再说下去，只会让自己越来越蛮不讲理，“你们两个欺负我。”她索性赖皮。

　　真秀笑了起来，“藏血留辫子是因为他自己觉得那样比较好看，从前……”他想了想，“从前他留长头发，有个人送了条缎带给他，说他扎缎带会好看。藏血扎了缎带，看起来和日之媛太像了，所以他就留辫子，因为那个人不喜欢藏血满头的长发乱飘。”

　　“是谁？”雪言好奇，“我见过没有？”

　　“等以后见到了，我告诉你。”真秀呵呵地笑。

　　“原来藏血也有喜欢的人啊。”雪言自言自语，“那他整天跟着你干什么？”

　　真秀耸耸肩，“他闲着没事，无聊啊。”

　　雪言叹了口气，“真是奇怪的人。”目光落在真秀的手上，“咦？”她困惑而且惊讶，“真秀，你的手怎么了？撞到什么东西了？”

　　真秀低头一看，他放在床上的右手手背上有一片清晰的淤青，像是受过很严重的撞击。“没什么，那天你被打昏后，我和阿刹德纠缠时撞伤的。”他轻描淡写地解释。

　　雪言没有怀疑，而是灿烂地笑了，“等我好了，我们再去榛树下吃榛子。”

　　“好啊。”真秀摸了摸她的头。

　　过了一个月。

　　伊贺颜校运会。

　　“第四道，姜雪言。”

　　雪言一身短衣短裤，听到了点名，却不知道要举手示意。真秀替她叫了一声“到！”，惹来一阵哄笑，现在谁都知道花心的真秀少爷喜欢的依然是姜雪言。

　　雪言长长短短的头发在风里飘扬，回头看了真秀一眼，说道：“我一定会赢！”

　　“我可不要求你赢，赢了是没有奖品的。”真秀笑，“别受伤就好。”

　　“受伤？”雪言白了他一眼，“我是要赢奖品回来的。”

　　“一支玫瑰花算什么奖品？”真秀皱眉，“那是仲海故意整你们，你别当真了。”

　　“可是我就是喜欢。”雪言对真秀挥了挥手，“你等着我送玫瑰花给你。”

　　听见这句话，旁边的人又是一阵哄笑。真秀无奈地耸耸肩，最后还是笑了。

　　“你的雪言很有希望，可不可以借来参加全国比赛？有她的话，伊贺颜大学女队这一次会大放异彩。别舍不得，借来用一下，用完了就还你，怎么样？”仲海说完，还对着真秀眨眨眼睛，抛了个媚眼。

　　“仅供观赏，恕不外借。”真秀也对他眨眨眼，只差没有还给他一个媚眼，“雪言有很多事不懂，你少带着她到处跑，否则我一定要记你期末不及格。你都没去上课，别以为我不知道 。”

　　“喂，我没上课但我会考试啊，人家考试又不是考得很烂，别这么绝情绝义啦。”仲海笑着给他一脚。

　　真秀闪开，也笑道：“只要你不找我麻烦，我当然不会绝情绝义……啊，雪言赢了！”他坐在地上，远远地给她鼓掌，“这是第几个第一了？她要创造多少校纪录啊？”

　　“第七个。”仲海笑着，“你的非卖品过来了，我就识相地走了，以免她胡思乱想，以为我和你……嘻嘻，藏血已经把你们那件糗事告诉我了，哈哈！”他走开，男子4×100接力要开始了。

　　“真秀，给你。”雪言微微喘着气跑过来，递给他一支玫瑰，“给你。”

　　真秀给了她一个拥抱。“天啊，我的袋子不够装了，已经是第七支玫瑰花了。晚上捧着一大捧玫瑰回家，帛叔不问长问短才怪。”他提着一个袋子，本是装着午餐的，结果却成了花篮，甚至还有不够装的嫌疑。

　　“那就放在这里。”雪言笑着把玫瑰花插在了真秀背后的帽子里。

　　“真秀？”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个非常疑惑的声音，“你在干什么？她是谁？你们……”这声音甜甜的，软软的，像一种特别温柔的糖果，裹着美丽的粉红色的水晶纸。

　　雪言转过头去，就在她身前一米的地方，站着一个穿娃娃装的女孩，卷卷的头发，一双圆圆大大的眼睛，乌溜乌溜的，全是疑惑不解的光。她长得很可爱，皮肤很好，像极了橱窗里的洋娃娃。

　　“日之媛？”真秀讶然，“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让藏血去机场接你啊。”

　　“我……”日之媛的眼睛在他和雪言之间看来看去，“我回来告诉你，无论你要我去哪里，我都会去。但是无论我遇到了多少个男孩子，我心里永远只有真秀一个人。”她低声说完，眼泪已经要掉下来了，委屈的样子连雪言看了都心疼。

　　“日之媛！日之媛你这笨蛋！我早就告诉你他不要你了，你还回来看什么看！他这样没心没肺，你就不要再犯傻了！”远远跑来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看见日之媛这样，不禁暴跳如雷，“你赶快给我回来！”

　　真秀刚刚问了一句“你是曼棋吗？”，那男生就跳起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差点儿要把他提起来。他大吼大叫：“你已经知道我是曼棋，你还敢这样对日之媛？你知不知道她在英国怎么也不相信你已经不要她了，天天在说'真秀如何如何，真秀最喜欢什么……'。他妈的，我追一个女生，结果是听她说她前任男朋友的故事听到会背。你这该死的！该死的花心大少！”说着，他一拳打了下来。

　　“啪”的一声，真秀伸肘架住了这一拳，皱眉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曼棋横眉竖目，“还能有什么事？我还要问你是怎么回事呢！她是谁？你就为了这个白骨精一样的女人不要日之媛？你知不知道她为了你掉了多少眼泪？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账东西！”

　　“你又是谁？我可不可以了解一下，具体是怎么一回事？”雪言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

　　曼棋像斗鸡一样盯着雪言，“就是你这个白骨精抢走了日之媛的真秀？很好！”他显然是个很鲁莽的人，不但鲁莽，而且单纯好斗，一卷袖子，立刻打了过来。

　　雪言眼里闪过那种幽冷的灵光，微微俯身，摆出一个防御的架势。她有优异的武术造诣，而曼棋显然只有一身的蛮力。这一拳下来，雪言侧身闪过，接着一个反关节托手，双手一上一下托住曼棋打过来的那只手臂，微微一交错用力，“咯啦”一声就拧脱臼了。曼棋痛得大叫一声，差点儿眼泪与鼻涕齐下，“你这妖女……白骨精……”

　　登时，场面一片混乱。真秀喝道：“雪言！我警告过你，不要出手伤人！”

　　“是他先要打你的。”雪言倔强地不认错。

　　“不管怎么样，你这样伤人就是不对。”真秀见四下议论纷纷，场面一时大乱，皱起了眉头，“你先把日之媛带回宿舍，我把曼棋送去医务室。”

　　雪言还没答应，只看见日之媛的眼泪纷纷而下，抱着手臂差点儿没痛哭流涕。曼棋还要勉强装英雄，安慰她道：“没事！我是天上地下古往今来专门英雄救美的好汉，怎么可能会有事呢？你别哭啊，别哭别哭……”

　　简直混乱得可以！雪言还没走到日之媛面前，就见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己，眼里有害怕的神色，“我……我不怪你和真秀在一起，可是你……你不要伤害曼棋……我只是喜欢真秀……并不是……并不是想和你抢……”

　　雪言停住，好笑地看着这个柔弱的女孩。她像花瓣一样单纯，花瓣一样温柔，丝毫经不起伤害，是让她看了都要心疼的女孩，像琉璃做成的娃娃。可她还没走到日之媛面前，就看见她哭着哭着气息渐渐没了，居然昏了过去。雪言大吃一惊，叫道：“日之媛！”

　　曼棋在一边大骂：“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在英国总是生病，还天天想着这个没良心的家伙，想着他为什么会不要她，精神坏极了。你们居然还这样刺激她，你们这两个杀人凶手！妖魔鬼怪！”

　　“日之媛！”藏血终于得到了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抱起日之媛。真秀则扶着曼棋，一起到医务室去了。

　　过了好一阵子，雪言才明白，日之媛虽然遇到了一直追求她的曼棋，但是却没有忘记真秀。曼棋告诉她真秀已经和自己在一起，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真秀会遗弃她，所以她要回来看看，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这样痴情而且温柔可爱的单纯女孩，真秀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和她分手呢？雪言心里不是没有疑惑，但是那疑惑一晃而过，立刻被现实所取代。她和真秀相爱，日之媛是不能接受的吧？

　　日之媛缓缓地睁开眼睛，她的身体很虚弱，像那种童话书里温柔的公主，需要王子的怜惜，而王子却选择了和别人在一起。雪言凝视着她花瓣般的面颊，日之媛是很美的，充满了令人心动的娇稚和惹人怜爱的懵懂。

　　“真秀……”她睁开眼睛，就呼唤着真秀。

　　很奇怪，雪言并没有嫉妒的感觉，反而替她觉得难过。是她侵占了原本属于她的幸福，换了是自己的话会怨恨的吧？但是日之媛没有，她只是哭，这也算是一种软弱的善良吧？“真秀出去了，和你哥哥谈一点儿事情。”她温柔地说，用毛巾轻轻地擦去她额头上的冷汗，“你睡吧，他们很快就回来了。他们一回来，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曼棋呢？”日之媛又问，怯生生地看着她，似乎很害怕。

　　雪言明白，是她那一个托手让这个女孩吓坏了。她尽量笑得温柔：“他睡着了，藏血给他打了一针。他的手已经接回来了，过几天就好，别担心。”

　　日之媛张大眼睛看着她，低声问：“我该叫你姐姐吗？”

　　“不，”雪言很耐心地回答，“你比我大呢，你可以叫我妹妹。”她说着自己都笑了，和日之媛比起来，她还真是老了。虽然自己比她小了几个月，却好像比她多过了一辈子，心也老了一辈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还是叫我姐姐吧。”

　　“真秀他是嫌我太幼稚了吗？”日之媛求证似的看着她，“我不是……不是故意那么幼稚的。”

　　“别哭，真秀他从来没有嫌弃过你什么。”雪言柔声说。

　　“他为什么不要我？”日之媛的眼泪像永远不会干，“我都已经在尽量长大了。”

　　“不是的，真秀是－－”雪言握着她冰冷的手，她懂得那种面临绝望的崩溃的滋味，“真秀是不太认真爱着我的，”她像保证一样地说，“他并不像你爱他一样，刻骨铭心地爱着我。所以……” 她轻轻握了握日之媛的手，“别放弃啊，别哭。只要真秀没有娶我，你都还有机会的。公平竞争，好不好？”

　　“你真好，姐姐，你叫什么名字？雪言吗？”日之媛破涕为笑。

　　雪言迟疑了一下，“姜雪言”是别人的名字，但顿了顿后，她还是笑了，“是的，雪言。”

　　“雪言姐姐，谢谢你。”日之媛仍是怯生生地说。这样娇怯的孩子连幸福都无力自己争取，只能等待着是否有天降的奇迹掉落在她怀里。

　　“日之媛醒了没有？”门外传来藏血的声音。

　　雪言回头，说道：“醒了，她想见真秀，真秀呢？”

　　藏血应了一声：“真秀有别的事。”他走进来，弯下腰，几乎鼻子贴鼻子地把日之媛看了一　遍，才放心，“你这瓷娃娃，总要出点毛病让人担惊受怕。”

　　日之媛抱歉地看着藏血，低低地说：“对不起，哥哥。”

　　藏血塞住耳朵，“下面那句’我不是故意的‘就不要说了，听了二十年，腻也腻死了。”

　　趁他们没注意，雪言悄然而去。

　　日之媛有神经性心脏病，是不能受刺激的娃娃，否则很容易死掉。她终于懂了真秀要把日之媛送去英国才分手的理由，伤害至少能隔得远一点。




7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海

　　海边，是情侣们常去的地方。

　　天蓝蓝的，海却未必都是蓝的，浅海一般都是浅绿色的，只有没有污染的深海才会蓝得很漂亮。海水把有些灰白的沙映成金黄色，涟滟的水光在粼粼的海上跳跃。被过滤广告 

　　下午三点五十分，还是上班时间，海边只有两个人。

　　“这里的沙很舒服。”雪言和真秀踩着沙，慢慢地在淹没半截小腿的海水里走着。因为海水不断送来新的沙，带走旧的沙，走起来比较辛苦，所以两个人就嘻嘻哈哈、摇摇晃晃地相互靠来靠去，“虽然已经秋天了，但是海水还很温暖。”

　　“我觉得很冷呢。”真秀拉起他衣服上的帽子，今天他没穿球衣，穿了一件带绒毛的栗子色的外套，他喜欢这种接近于黑的暖色，“海风好冷。”

　　“好冷？”雪言有点儿迷惑，“可能是我被训练得太好了……”她只穿了一件单衣，而真秀却穿了一件白色的套头衫和带绒毛的外套，“你很冷吗？我们到那边礁石的后面去坐好了，顺便吃东西。”

　　“好啊，今天这么大的风，不能烧烤了，火会点不起来，就算点起来也很危险。”真秀的确很冷，自从贫血之后就越来越怕冷。他很清楚，去年的这个时候，也就是十一月，他还穿着短袖呢。

　　“幸好我带了瓜子、鱼肉肠、两个梨子，还有两份三明治。”雪言从背包里摸出东西，坐在海边的一块礁石后面。那里很安稳，风从头顶吹过，四周都是风声，却吹不到人身上，“我还有带随身听。你呢？你带了什么？”

　　“我带了榛子，两个。”真秀顺手在口袋里一摸，很无辜地耸耸肩。

　　“你带的？”雪言笑着，“怎么感觉像是你路过的时候掉进你口袋里的。”

　　“啊，哪里有这么准。”真秀眨眨眼睛，“是我路过的时候，差点儿打在我头上的。”

　　“给你。”雪言把三明治递给他，顺便瞪了他一眼，“我就知道。”

　　真秀轻轻地笑。雪言靠在他肩上，感觉他的心跳。这样的感觉，温暖而且舒服，无忧无虑。看着无边无际的天，无边无际的海，就好像时间和空间一起停止，连此时此刻的幸福也是无边无际的。

　　“你好温暖。”雪言抱住真秀，“只有靠着你的时候，我才会觉得我是安全的。”

　　“温暖吗？”真秀拉开一点儿外套，连她的人都包进衣服里。

　　雪言只是笑，脸颊感受着真秀的体温，怎么能不温暖？她靠在他身上，塞着耳机，静静地嗅着属于真秀的气息，过了一会儿，轻轻地唱道：“我的心是软的沙滩，留着步履凌乱。过往有些悲欢，总是去而复返。人越成长，彼此想了解似乎越难；人太敏感，过得虽丰富却烦乱，有谁孤单却不企盼，一个梦想的伴？相依相偎相知，爱得又美又暖。没人分享，再多的成就都不圆满，没人安慰，哭过了还是酸－－我想我是海，冬天的大海，心情随风轻摆，潮起的期待，潮落的无奈，眉头就皱了起来……”

　　真秀总是把眼神收藏在眼睫的影子底下，现在也不例外，惟一看得清的是他的嘴角，似笑非笑的，温暖地翘了起来。

　　雪言轻轻地歌，海浪似有似无地来来回回，伴随着静静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第二天。

　　“黑格尔的美学……”哲学系的老师刚刚说了个开头，突然看见一个怯生生的人影，穿着粉黄色的裙子，像个大洋娃娃一般，在教室门口张望，“找谁的？赶快出去。”

　　真秀站起来走了出去。门外的人是日之媛。

　　“有事吗？”真秀微微俯身问她，“我现在在上课。”

　　“我……”日之媛低下头，“我想从英国把学籍转回来，我想留在真秀身边。”

　　“你决定了吗？”真秀深思地问。

　　“我决定了！”日之媛很坚定地说，“我不放弃，我喜欢真秀，所以我不做逃兵！”她说得这么大声，几乎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是雪言教你的？”真秀一听就知道，这不是日之媛的语言。

　　“是，雪言姐姐人很好，但是……但是我不能把真秀让给她，接受赠予的幸福是假的，只有自己争取的才是真的。”日之媛脸颊一红，像一朵红晕的玫瑰花瓣。

　　“还是雪言姐姐教你的？”真秀似笑非笑。

　　“我说错了吗？”日之媛脸色更红，低下了头。

　　“没有。”真秀爱惜地理了理她的卷发，“放轻松一点儿，想些开心的事，别整天都想着这些，你还有很长的将来，不能整天都埋在恋爱里。雪言姐姐没有说错，但是你可以用一种快乐的方式做到嘛！喜欢一个人是快乐的，而不是每天都在哭。”

　　日之媛怔怔地听着，过了一会儿，低声问：“真秀，你喜欢雪言吗？”

　　“喜欢。”真秀微笑。

　　“为什么？”日之媛低声问。

　　“不为什么，也许只是习惯了有她在身边，习惯了关心她，保护她。”真秀回答。

　　可是我在你身边二十年，你却从来没有习惯我？日之媛欲言又止，“雪言姐姐的人很好，虽 然……有些让人害怕。真秀，你喜欢雪言，是快乐的吗？”

　　“是的，很快乐。”真秀想了一下，笑了笑。

　　“什么叫做快乐？”日之媛低声问。

　　“快乐就是很舒服的感觉。”真秀伸了一个懒腰，转过身靠在走廊的栏杆上，“非常简单的，只要你和她在一起，心情会很平静，很愉快。”

　　平静？不，我和真秀在一起，我的心从来都是不平静的，是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真秀吗？日之媛迷惑地看着真秀的脸，在阳光下，那被照得分外充满生机的脸，那嘴唇是略显失色的淡红，但充满了润泽的感觉。她突然踮起脚，吻了一下真秀。真秀的唇温暖而干净，是她从来都不敢侵犯的东西，但是此时此刻，听到他用这样平淡的口气述说着他对别的女子的感情……嫉妒！从来没有过的陌生的情绪涌了上来，她吻住了真秀的唇，然后咬住了他的唇。

　　真秀吃了一惊。日之媛！他不敢用力挣扎，因为她是这样脆弱的花瓣，轻轻一碰，就会碎的。她咬着他，一时之间，他能说什么呢？他既不能推，也不能让，僵在原地，平生第一次束手无策。

　　“哇－－”哲学系的师生差点儿没看得眼睛脱窗！美女当众献吻！这一下流言满天飞了。

　　远远的，在哲学系对面的医学院大楼的楼顶，有一个女生，一头长长短短的头发飞扬着，像一面沉默的旗帜。

　　真秀……我鼓励她来和我抢，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她是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充满热情，美丽而且温柔，连我都要被她迷惑了，谁能不为她制造一个童话世界呢？我不想看见她哭，但是又不能容忍她把你抢走。我要怎么办呢？

　　突然之间，一个拳头向真秀打了过来，有人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这乘人之危的混账！”

　　日之媛大吃一惊，放开了真秀。她本只是一时冲动，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被曼棋这样一吼，羞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呆在当场，不知怎么办才好。她闯祸了，她居然强吻了真秀。

　　“曼棋，等一等！这里是教室，有事我们下去再说。”真秀架住曼棋那一拳。

　　“你这衣冠禽兽！你还知道这里是教室？你他妈的！”曼棋一记勾拳，“欠揍！”他再一记直拳，“不知廉耻！”

　　真秀被他压在走廊的栏杆上，无处躲闪。他抬起右手架住曼棋的第一拳，可还是被曼棋的第二拳直接击中了小腹，登时皱起了眉头。

　　日之媛吓得脸色苍白，“曼棋！你快住手，快住手。”她扑过来挡在真秀面前，“是我……是我不好，你快住手！”

　　曼棋看她还维护真秀，本来就妒火中烧，现在更是火上添油。“你闪开！”他大吼一声，“你不闪开，我连你都打，你这该死的笨娃娃。”说着，他真的对着日之媛一拳揍了过来。

　　“曼棋，你如果连日之媛都打，你还算是个男人？”真秀一瞬间把日之媛挡在后面，“她没有错，她高兴吻谁就吻谁，你不能让她爱上你，就能强迫她不爱上别人？她不是你的玩具，你这样把她当作你的娃娃，难怪她……”他再架住曼棋一拳，登时中止了这句话。

　　“你给我闭嘴！我追不到女生，也不需要你在旁边教训我。”曼棋狂怒之下，双手抓住真秀的肩猛烈地摇晃，几乎要把真秀抓起来往墙上撞去。曼棋身体强壮力量过人，真秀在身形和力量上都不是他的对手，可是，真正的打架并不取决于蛮力。深吸一口气，真秀伸腿拌住曼棋的膝盖，一跪一拗一压。他是空手道高手，近身搏击是他的强项，这么一来，曼棋就被他一下掀翻了。

　　“哇！好啊！”哲学系的学生们看得目瞪口呆，走廊上不但演着言情剧，还演着全武行！真秀好身手！

　　曼棋皮粗肉厚，根本不在乎这一摔。他不管什么空手道的规矩，直接抓住真秀往地上撞去。只听到“砰”的一声，两个人牵扯在一起，滚作一团。

　　“住手！住……手……”哲学系的教授目瞪口呆。这可能是伊贺颜建校以来最严重的打架事件，偏偏其中有一个还是真秀！这可怎么办？他快步向保卫科冲去，要叫人来分开他们。

　　日之媛吓得脸色苍白，几乎要昏倒，这都是……都是她不好……是她闯了大祸，才会变成这样。她该死！她害曼棋生气，害真秀蒙冤，害他们两个在地上打架……她慢慢地退后，紧紧靠着栏杆，全身发抖，像是随时随地都会掉下去，也像是随时随地都会昏倒。

　　“统统住手！地上的两个人，起来！”

　　远远的，传来一声冷冷的呼喝，是一个清晰的女孩子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遥远，但又很清晰。她用鬼魅般幽异的语气，冷冷地说：“再不起来，我一箭射死日之媛！看你们还争什么争！打什么架！”

　　箭？

　　哲学系的同学们抬头望去，只见对面医学院大楼的楼顶上，有一个头发飞扬、脸色苍白、眼睛幽黑的女孩。她手里拿着一张长弓，搭着一支长箭，气势凌人，似乎随时随地都可以射出。

　　姜雪言！真秀的女朋友！登时，所有人的眼光都转到真秀身上。

　　真秀和曼棋同时停下手来，望着雪言。谁都不知道雪言从哪里弄来了那副弓箭，但是看她的脸色，显然会说到做到。如果他们两个不住手，她真的要一箭射过来了。

　　“日之媛！你到房间里去。”曼棋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砰”的一拳，很快击中真秀的胸口。真秀立刻还以颜色，手肘撞向曼棋的肋骨。两人又在地上“砰砰”打成一团。

　　可日之媛完全没有听见雪言的话，也完全没有听见曼棋的话，她满脑子都在想，是我的错，是我闯祸，都是我不好……我该死……我害得他们变成这样。她没有勇气上去拉开他们两个，她害怕得闭起眼睛。无论是真秀还是曼棋，她都没有见过他们这样野蛮的样子。紧紧地靠在栏杆上，日之媛突然间起了一个念头，她闭着眼睛，踏着铁制的栏杆，一点儿一点儿往上挪动。她想逃开，她想从这里跳下去。都是她不好，她该死！

　　雪言本已经满心烦躁，看着哲学楼里乱七八糟的情况，她真的有冲动射死曼棋和日之媛这两个麻烦的制造者。眼看威胁无效，她微微挪动箭尖，寻找机会，射曼棋！他的拳头这么重，真秀再被他打到几下，是要受伤的。突然之间，她的眼角一瞟，看到那边栏杆上发呆的童话公主已经差不多要翻过三楼的栏杆了。此时，大家的目光都被在打架的真秀和曼棋吸引，所以竟没有人发现！她居然想跳楼！她做错了事不敢面对后果，她害怕看见真秀和曼棋打架，所以她竟害怕得想跳楼！雪言想也不想，凝神松手，“霍”的一箭射了出去。

　　“啊－－”打成一团的两个人突然听见日之媛一声惨叫，接着“砰”的一声，她跌在地上，左边肩头插着一支长箭，鲜血直流。她花瓣般的脸颊苍白得毫无颜色，眼睛无力地看了一眼雪言那边，就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日之媛！”曼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呼，冲过去抱起了她，对着医学院大楼狂喊，“姜雪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居然射伤了日之媛，你这女妖！巫婆！白骨精！神经病。”

　　“雪言……为什么？难道你对她的好都是伪装，都是为了在此时此刻把她一箭射死吗？不，我不相信，你不是这种人，但是你为什么要松手射箭？难道你为了保护你所有的，真的可以伤害别人？我不相信。”真秀喘息着，这一阵扭打实在有些超过他目前体力所能承担的范围，他没立刻站起来，只是向那边楼顶望去。只见雪言手上的弓是空的，她满眼漠然，冷冰冰地看着这边的状况，竟然一点儿都不为她刚才的所作所为后悔。

　　“真秀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雪言凝视着隔着一座楼的真秀，“他不知道日之媛要跳楼，他以为我存心要射死她？嘿！”雪言冷笑，“我如果要射死她，她现在还会活着吗？我的箭法没有这么拙劣。不过我不否认，我存心把她射伤得很重！谁叫她总要坏事？总要把别人已经完美的幸福破坏得乱七八糟？日之媛，对不起，虽然我很同情你，我也鼓励你和我抢，但是我发现你很危险－－你的吻，真秀竟不能拒绝。你是这么温柔这么充满热情，你是这么美这么惹人怜惜，你可以吻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不能容忍！我也是女人，我也会嫉妒，我没有你善良。此时此刻，我才知道我很伪善，我不能容忍真秀吻你，怜惜你。其实，我原本相信真秀不可能会为你动心，可是我刚才看见他吻你的时候眼里也有温柔……我是那一种受到了威胁就会拼命保护自己的女人。对不起，日之媛，我们是敌人，是敌人！”

　　她的眼神好狠毒。真秀不知道她的箭是从哪里来的，如果她是事先准备好的，那未免太可怕了。难道她处心积虑，早就想除掉日之媛了？她是要这样打破日之媛的童话吗？她的嫉妒可以让她做出这种事吗？虽然她是被“培养”长大的，但是他始终相信她心底存留着善良。真秀站了起来，双手插进口袋里，他一言不发，只是望着雪言。

　　雪言依靠在医学院大楼的楼顶，风吹着她长长短短的头发一阵阵地轻飘。她的影子背着夕阳，在夕阳里，孤远又寂寞。

　　真秀看了她一阵子，雪言甚至可以看见他眼里闪过了许许多多复杂的感情，但是他随即转过头，朝曼棋抱着日之媛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不会死的，我射的是她左肩。虽然我也可以吓唬她一下，把她从栏杆上吓下来，但是也有可能会使她跌到栏杆外面去，所以我故意射中了她，让她背后受力，跌到里面来。不过，我本来可以让她伤得很轻，可我却故意射得很重……我是有罪的……”雪言胸口沸腾的感情混合着嫉妒、自嘲和凄凉。冷静下来后，她清楚地知道，故意伤害人是有罪的。

　　她应该跑掉，否则她要被起诉的。

　　“我……原先是想救人的，不过我承认我想伤害她。”雪言茫然地望着真秀消失的背影，他竟然没朝她看上一眼。她曾经答应过他不伤害任何人的，她失信了……虽然她本来是真的想要救她的。

　　冷冷的天台上，只有绕城飞累的白鸽陪伴着她。无声无息之中，一滴眼泪掉落在地上，很快被冷风吹干，了无痕迹。

　　很快地，有脚步声冲上屋顶，很多人带着武器把她围了起来。雪言没有动，她还是逃不过这一天，那几个月的快乐就像虚幻一样，对她来说是假的。真秀不会原谅我。从头到尾，都是我错了吗？我本不该奢望幸福，我本不该施与善良，我更不该在从妖怪变成人之后，依然用了妖怪的手段伤害了那个琉璃一样的娃娃。归根到底，我从头到尾一直都是个妖怪，妖怪总会忍不住把喜剧变成悲剧。

　　大家都呆呆地看着她，因为她哭了。虽然她没有出声，但有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缓缓地掉了下来，掉落在她身前的地上。她的脸色苍白而漠然，笔直地向为首的保安和警察走过去。每个人都看到她一脚踩在了她刚才滴落的泪痕上，然后她对着警察伸出了双手，什么也没有说。

　　雪言被警察带走了，原因是故意伤人，可能要被关上几天。日之媛没做伤情鉴定，如果日之家不起诉的话，她就会被关在拘留所里十五天。而如果日之家要起诉的话，她可能会面临刑事诉讼。

　　“日之媛？”在日之媛的床边，曼棋温柔地唤着她的名字。

　　日之媛轻轻地无力地睁开眼睛，她已经昏睡四天了。雪言那一箭让她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结果引发了心脏病，差一点儿就在曼棋抱着她去医务室的半路上死掉。

　　“我……怎么了？”她怯生生地问。

　　“你跌在地上，昏倒了。别怕，没事的。”曼棋尽量不吓到她。

　　“箭……好痛好痛……箭……”日之媛的记忆还在那突如其来的一箭上，她完全没有想起来之前她是被真秀和曼棋的扭打吓坏了而想要跳楼，也忘了她强吻了真秀，她的记忆只停留在突然有一支箭射伤了她。她好害怕！

　　“别怕。”有人语气温柔地说了一声，“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别再想它了。”

　　日之媛慢慢把头转过来，“真秀？”她颤声说，“我好害怕。”她慢慢握住真秀放在床沿的手，“真秀不要走，真秀陪着我……”

　　真秀的脸色不太好，前几天殴打的痕迹还留在脸上。他看了曼棋一眼。

　　曼棋虽然极其不情愿，但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刺激她，于是他站起来，大步走出去，关上了门。

　　“告诉我，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雪言她为什么要射你一箭？”真秀眼里有愧疚，他不应该在日之媛面前和曼棋打架，结果弄成了这样，被一桶冷水浇灭了所有的爱恋和热情。

　　“我不知道，我好害怕。我站在栏杆上，然后就有箭……有箭飞过来……”日之媛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完全没有把她跳楼未果的事和雪言这一箭的作用联系在一起。她根本没有那么聪明，何况她也不是下定了决心要自杀，她只不过是被自己做的事吓坏了而已。自杀的念头过去了就忘记了，而被伤害的印象却牢牢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想忘也忘不掉。她从小到大，不要说被人射伤，连责骂都没有承受过。

　　真秀做梦都想不到日之媛所谓的“站在栏杆上”，是她站在三楼栏杆的上面。任何人都会凭着常识，以为她是靠着栏杆站着的。他的脸色黯淡了，“她为什么要射你一箭？”他这句话是自言自语，因为他始终不相信雪言会无缘无故射中日之媛。但是，她确实在事前说了，如果他们两个不住手的话，她就射死日之媛。还需要什么理由吗？雪言认了，每个人都看见了，只有他依然不愿意相信，依然在为她寻找解释的借口。

　　真秀慢慢抽回手，插进了口袋里。

　　日之媛微弱地呼唤：“真秀在怪我？”

　　“没有。”真秀笑了笑，“没有怪你，你睡吧，让身体快点儿好起来，我才会高兴。”

　　日之媛很听话，闭上眼睛。

　　“笃笃。”门口两声轻敲。

　　真秀抬起头来，看见藏血在门口示意他出去。

　　真秀走出门外，关上了房门，和藏血走到了另外一边的走廊上。“怎么样？”他问的是雪言的消息。

　　藏血也显得有点儿累，摇头，“很不好，听他们说，雪言一开始一直不承认她是要杀人，她只承认她想要让日之媛受点儿伤，但是她绝对没有要杀人。一直到他们告诉她，因为她那一箭，日之媛差点儿死了，她才沉默。之后，他们说她什么都认了。”他摇头，“这样下去，可能不只告她伤人，还会告她杀人罪。我想不通，她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强烈的嫉妒心？一直以来，她对日之媛不都是很好的吗？”

　　“我不知道。”真秀默然。

　　“你没事吧？”藏血也很烦恼，“你的脸色很不好，不舒服？”

　　“有一点儿。”真秀回答，然后深深吐出一口气，喃喃自语，“也许当初我决定要好好爱一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的眼睛看着医院的天花板。

　　“别这样。”藏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这样消沉，都不像我认识的真秀了。别泄气，我相信你任何事情都可以解决的。”

　　“不，我没有信心。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这是第一次，我对自己没有任何信心。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因为我完全不理解它是怎么开始的。”真秀惘然地看着天花板说。

　　“要不要去拘留所看一看雪言？也许，你亲自去问问她，情况会不一样的。”藏血安慰他。

　　“你已经去过了，不是吗？”真秀笑了笑。

　　藏血点头。

　　“她会对我说的，对着你也会说。”真秀摇头，“她不愿说的，怎么样都不会说。她是那么倔强的女孩，总是拼了命地保护自己。”他的眼里有淡淡的泪光，最终抬起一只手按在自己脸上，“我不敢去，我害怕去了以后，我心里那个雪言会彻底崩溃。藏血，我好难受，我要怎么办？”

　　藏血没有见过这样脆弱的真秀，不知道如何安慰他，“真秀，你别想那么多了，那样对你的身体不好。”

　　真秀只是牵动嘴角笑了笑，“我这叫做活该，我总是以为自己可以控制所有的事。”

　　“就算你觉得雪言让你失望，觉得伤害了日之媛很抱歉，也不必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藏血埋怨，“而且，我们家不会告她的，你别烦了。”

　　“为什么？”真秀精神一振。

　　“反正日之媛最后也没有受到什么大的伤害，而且雪言她……她和别人不一样，她也是很可怜的，所以我们家决定不告她。等十五天一过，她就可以出来了。”藏血耸耸肩。

　　“谢谢你。”真秀知道，要让日之家做出这种决定，藏血一定出了很多力。与其说藏血在保护雪言，不如说是在保护他的心情。

　　藏血只是笑笑，没说什么，朋友嘛。

　　拘留所。

　　当警察把日之家不起诉她的消息告诉她后，雪言脸上没有任何笑容。

　　她自从被抓进拘留所后，就没有任何笑容，像个活僵尸。别人不问她，她不会说也不会笑，满怀心事，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有一度，拘留所的人怀疑她会自杀，但是和她说话后，发现她的神志很清醒。她并没有发疯，只不过沉默而已。

　　她真的差一点儿杀死了日之媛！她忘记了她有心脏病。虽然她本来是想救她的，但是真的差一点儿杀了她啊！她是杀人凶手。

　　他们问她为什么会带着弓箭上天台，她没有回答。那副弓箭是被什么人忘在天台上的，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在那里。但是她猜得出来，因为要期末了，射箭班的同学也许在宽阔的天台上练习射箭。但是，这样的回答是根本不会被相信的。她自嘲，所以她什么也没有说，说了和没说一样，还会引来一阵嘲笑，嘲笑她连谎话都编不好。

　　所有的人都相信她要杀人，包括真秀。能怪谁呢？是她自己说要射死日之媛的，虽然她是为了让他们两个人分开，她是为了保护真秀。如今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在自己差点儿害死日之媛之后，再告诉别人那是为了救她，所以才“差点儿”射死她？一个听起来一点儿不好笑的笑话。自从在天台上落泪之后，雪言就再没哭过，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墙壁，默默地吃饭，默默地睡觉，做一个最完美的拘留犯。就连不会被起诉的消息，对她来说也像是毫无影响和没有听见一样。

　　真秀始终没有来看雪言。他是很痛苦的，因为这件事将是他一辈子最失败的记忆，他好不容易决定去爱一个人，那个人却做了一件杀人放火的事情。

　　雪言凄凉而甜蜜地回忆着这几个月来的每一天，从遇到真秀开始，他带给她的都是快乐，而她带给他的都是不幸和错误。“真秀，你始终没有来。”雪言疲倦地在桌子上用手肘支撑着合十的双手，“对不起。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会在藏血要求我离开的时候就离开。为什么要等到一败涂地之后，才知道早早逃走是一个让自己感激的选择，是给自己留下了余地的温柔？可惜人总是那么固执，固执地相信只要坚持这样走下去就一定会得到幸福。”

　　“你可以走了。”执勤警打开了拘留所的铁门。

　　雪言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走出了关了她十五天的房间。这十五天，她想的事情比她一辈子想的还要多。她不怕牢房，她被关了十几年，不在乎这十几天，只不过回归牢笼的感觉告诉她，她还是当初那个到处逃亡而没有家的野兽。因为她曾经是那样的野蛮，所以就算有人收留了她，也逃避不了被再次驱逐的命运。那样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总是会伤害人的。

　　她会乖乖地离开，不是逃走，而是走开。当需要她走开的时候，她就要走开。也许逃走并不一定要兵荒马乱、惊天动地，而是当一个地方已经没有你容身的空间时，纵然不想离开，也不得不那样沉默地走开。除了走开，别无选择。

　　不过在走开之前，她要去一趟伊贺颜，她要去道歉，对真秀，也对日之媛。



8 真秀的秘密

　　回到伊贺颜，是星期一的上午，每个人都在上课，校园里寂静得无声无息。

　　摊开手，有个榛子落在手心里，雪言把它握住，然后放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路过哲学楼，她抬头向上看了一眼，在这里，她的未来和幸福被她自己一箭射得粉碎。被过滤广告 
不过她不后悔，如果那一天的事情重来，她还是会再射一次，只不过她会尽量不要让她受伤。她后悔的只有两件事：或者，一开始就不要奢望幸福；或者，她射轻一点儿。

　　但即使射轻一点儿，也可能惊吓到她而使她死去。如此说来，还是一开始就不要奢望真秀的感情好了，现在这样，无论如何都会伤害到脆弱的日之媛。一开始，就是错误。她这样想着，却忘了是真秀坚持要和日之媛分手的。

　　“高兴吗？”是真秀的声音。

　　雪言一怔，想也没想，立刻躲到了一棵榛树背后。

　　不远处，真秀陪着日之媛慢慢地走过来。真秀递给日之媛一个东西。

　　日之媛低头，像捧着宝贝一样捧在手里，脸上微微一红：“高兴。”

　　她脸红的样子真漂亮。雪言站在离他们只有三棵树的榛树背后，她看得见也猜得到，真秀递给她的是一颗榛子。听见他们坐在那边的榛树下面，她也靠着这边的榛树坐下，双手抱着膝，抬着头，悠悠看秋天的落叶落了一地。

　　她不是存心要偷听他们说话，只不过不愿意过去打搅他们的美丽时光。她和他们背对着背，谁也看不见谁，却可以听见他们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

　　“还害怕吗？”真秀问。

　　日之媛低低地回了一声：“真秀在我身边，就不怕了。”

　　真秀似乎笑了笑，“很快榛子就要丰收了，再过几天叫人来收采。”

　　“是啊，一切都好像去年那样。”日之媛细细地说，“每年，都会有好多好多榛子堆成山那样。”

　　“我不会忘记留下一些最漂亮的给你的。”真秀笑着。

　　“咯”的一声，是日之媛剥开了那个榛子的外壳，却轻轻地“啊”了一声。

　　真秀在她头上轻敲了一下，“你一直这么笨，我来，你总是被外壳扎到手！”

　　日之媛轻笑，“因为都是真秀剥给我吃的。”

　　耳边的声音突然间远了。雪言默默坐在这边，耳边响起了另外一些声音－－

　　“吃过榛子吗？榛子总能给人一种田园的味道，吃过了，也许心情就会放松很多。”

　　“苦的。”

　　“榛子外面还有一层果皮，不剥开会很苦的。吃吃看，很好的味道。”

　　“心情不好？烦恼向中国水借笔记的事？没关系的，你可以说我正在教你英语，就算有人不相信，至少也算是个借口。”

　　“不是，只不过觉得榛子很好吃而已，一起来吧。”

　　“真秀，你值得一夺。如果可以像吃榛子一样把你一口口吃下去，那有多好？”

　　“可以，只要你能让我爱上你。”

　　“真可惜。”

　　到最后，一切还是“一切都好像去年那样”。雪言轻轻抱紧了膝盖。今天有一点儿冷，但是不会再有球衣来温暖自己了，所以她要学会保护自己。听着日之媛的笑声，她突然想起了在日之媛的宿舍里看到的那张照片，笑颜灿烂的可爱的女孩，无忧无虑。那时候很讨厌那样的女孩，因为她知道她永远都不可能是那样的。

　　坐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落叶，也不理睬和她背靠背坐着的两个人，轻轻舒了一个懒腰，慢慢走了出去，像是从来没有留恋过什么。

　　那边说话的两个人都怔住了。日之媛本能地往真秀怀里钻，真秀却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那么闲适，那么自然。她早就坐在这里了，是不是？她什么都听见了，是不是？为什么她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不痛苦也不留恋！她不是因为嫉妒，所以才要下毒手的吗？为什么听见他们在一起，却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安静得连呼吸声也没有？

　　他站起来，似乎想要挽回什么，“雪言……”

　　日之媛跟着他站起来，怯生生地躲在他后面。

　　雪言没有装作没听见，她回过头来，淡淡一笑，“什么事？”

　　真秀脸色苍白地望着她，像有很多话想要说，有很多话想要问，却什么也没有问出来。反倒是雪言笑了笑，伸直双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圆，然后舒服地背到背后去。她半回过身来，淡淡地说：“最近的天气很冷，你要懂得照顾自己，照顾日之媛。”然后，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地、安静地走开了。

　　她是走开的，不是逃开的，也不是想要留恋什么，而只是那样慢慢地走开。虽然走得不快，却也不慢。

　　但是她这样走开，却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不知道看在真秀眼里是什么，至少日之媛已怔怔地掉下泪来。“雪言姐姐……”她这样叫。

　　“嗯？”雪言已经走得比较远，但是她仍然回头，微笑。

　　日之媛紧紧地抓住真秀，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只是眼眶发热。

　　雪言笑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真秀一眼，心平气和地说：“对不起。”

　　“雪言姐姐……”日之媛呆呆地看着她离开。

　　她慢慢地走到医学院的大楼里去了。过了一会儿，果然看到她站在她被抓走的那个天台上，她望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抱着膝盖坐了下来，垂下眼睫，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也好像什么也没有想。

　　一群白鸽绕着医学院的大楼飞，有一些就停在了雪言旁边。

　　雪言没有动，她那一头长长短短的头发在风里轻轻地飘，轻轻地飘。

　　“真秀……”日之媛拉拉真秀的衣服，低低地叫了一声。

　　“你想去哪里？”真秀垂下目光，带着满面泪痕的日之媛，转向学校小道的另外一边。

　　日之媛轻轻摇头，“我想躲开雪言姐姐。看见她，我好害怕，好难受。”

　　真秀带着她慢慢走开。日之媛紧紧揪着真秀的袖子，像一个幽灵一样。

　　雪言坐在天台上看着，发丝在眼前慢慢地飘。鸽子不懂得人间悲哀的事，在天台的边缘走来走去。她在想，如果那一天她不射出那一箭而让日之媛跳下去，是不是今天所有的幸福都属于她了？让那个非常会制造麻烦的娃娃死掉，反正是她自己要死的，又不是她要杀死她的，那是不是会一切都好？但是，不是的，雪言轻轻挽开飘拂在面前的发丝，她从不希望她死掉。如果日之媛死掉的话，真秀想必会伤心的吧？她是这样柔弱动人的孩子。

　　“雪言。”有人在背后呼唤了她一声。

　　雪言回头，是中国水。她微微一笑，说道：“好久不见了。”

　　中国水深沉地看着她，他本来很少说话，现在却开口说了一句：“去吧。”

　　“去什么？”雪言笑得更淡然。

　　“去追他吧，把真相告诉他，否则你会后悔的。”中国水的身高挡住了朝阳的光，让朝阳看起来像夕阳。

　　雪言侧着头看他，他的脸在阳光下越发坚毅得像希腊雕像。她淡淡一笑，“要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你不是要杀她，而是要救她。”中国水冷冷地说。

　　雪言转过目光，落在自己的鞋面上。她抱紧了自己，轻轻地自言自语：“可是，我还是差一点儿杀了她啊，有什么差别吗？事实就是大家看到的那样，哪里还有什么可以解释的？”

　　“对真秀来说，就是不一样的。”中国水说，“他现在很痛苦，你知道吗？”

　　“他现在很痛苦，过几天忘记了就好。”雪言幽幽地说，“算了吧，真秀和我在一起总会遇到危险。我不知道阿刹德是不是真的就这么放过了我，我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连累真秀，更不想让日之媛死。”她低笑，“她是那样坚持，不死心的琉璃娃娃。如果没有人把童话世界让给她，她是会死掉的吧。我不想做杀人犯，真的不想。”

　　“你是在怪真秀他没有看懂你那一箭的涵义吗？”中国水问，“你表面上说’不是‘，其实你心里说’是的'，你在怪他到最后还是不相信你。”

　　雪言轻轻一震，抱紧了自己，“或许……是的吧，我不知道。真秀他是那么聪明，他判断我是故意要杀人，我就是故意要杀人了，没有什么好说的。”

　　“但是，雪言……”中国水走到她身边，“有些事，太在乎了，反而更看不清楚。真秀他比我聪明敏感不知道多少倍，他之所以会看不破，只不过是因为他下意识地逃避可能会伤害他的答案而已。他不是没有能力看破，只不过他害怕认真推敲之后，答案会破坏他对你的爱。他只不过是太在乎了，所以在逃避。他没有判断你是杀人犯，只不过他不愿意想这件事。”中国水看着对面哲学楼的三楼，“这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你的箭自上而下射入日之媛的肩头，算上两栋楼间的距离和重力加速度，画出抛物线，你出箭的方位是可以计算的。如果日之媛是站在走廊里被你射中的话，反推回去，你的位置应该比这个天台还要高很多。”他指着上方，“因为哲学楼和医学院大楼之间的间隔很小，所以我可以大致估算出。你不要忘记，日之媛并不高，她站在走廊里面的时候，肩背是会靠在栏杆上的。而你的箭却很容易地射中了她的左肩偏背后的方位－－你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眼力，从隔壁楼顶一箭射中她靠在栏杆上的部位？你如果真的要射死她，一箭射在她头上岂不是效果更好？从入箭的角度看来，你射中她的时候，日之媛应该有这么高。”中国水比划了一个在栏杆上加高的动作，“她的位置在栏杆上一米到两米之间，也就是说，她站在了栏杆上。我不知道她站在栏杆上干什么，但是雪言，你是在救她，不是要杀她。你一箭把她从上面射了下来，对不对？”

　　雪言默然，她没有说话。

　　“真秀被你一开始说的那一句‘我要射死她'的话迷惑了，然后又被日之媛受到惊吓心脏病发作差点儿死去的事实迷惑了。他是当事者，很容易因为牵涉到感情而看不清楚事实。雪言，你不要怪他。”中国水慢慢地说。

　　雪言幽幽凝视着楼下成片的榛子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中国水，你真好，我很高兴到最后还是有一个人相信了我。”

　　“你可以告诉他，只要你告诉他，真秀不会不相信你的。”中国水向她伸出手，“起来，不要坐在这里，去告诉他，你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救人。”

　　“我不去。”雪言轻轻地摇头，“他不应该不信任我，现在我也不相信他了。而且，我很愧疚，我本来可以不射得那么重的，我自己知道。”

　　“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他们两个在一起多般配！秋天的叶子这样落下来，风吹来吹去，日之媛笑起来那么美，真秀那么悠闲……”她凝视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几乎看得痴了。

　　“你会后悔的。真秀他如果爱日之媛的话，他就不会送她去英国，你明不明白？”中国水看着她痴痴的眼神，“他送日之媛去了英国，而他决定爱你。你知不知道，对真秀来说，这是什么样的意义吗？”

　　雪言漠然，轻轻地说：“那是他一开始就决定错了，我应该从一开始就逃走。”

　　中国水握紧了拳头，“真秀他是顶着多大的压力爱你，你明不明白？你就这么简单地算了，让他和日之媛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他对日之媛只不过是不希望摔碎一个玻璃娃娃，他只不过不想伤害她，那不是爱。你就这样放手，你把真秀的感情当作什么东西？”他很少这么愤怒，一直以来都是没什么表情的。

　　“但是藏血从一开始就说真秀是个人偶，叫我逃走！”雪言突然闭上眼睛大叫一声，“你们都知道的，你们都知道我爱他到最后一定是什么也没有，为什么要强调真秀对我的感情？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认认真真地爱过我！”雪言一只手捋过头发，闭上眼睛，“每个人都警告我要逃走，否则我将会输得什么都没有。是我冥顽不灵，是我以为坚持下去就一定会有幸福，结果还不是’一切都将和去年一样'！我不爱了。他不相信我，我是罪人，我差点儿杀死日之媛，我留下来的话日之媛可能会死，那么我为什么要留下来呢？我为什么要去追他呢？算了，我不爱了，这样都不行吗？我犯罪，我受惩罚，我不爱了都不行吗？”

　　她说得这样凄绝，她是真的累了不爱了。对于想拼命保护自己的雪言来说，受了伤害就会像被碰到触角的蜗牛一下子就躲回壳里去，不愿意再对外面的世界付出探索或者幻想。她只是想安安静静抱住她自己，保护她自己。从她闭着的眼角里流下来的眼泪，在风里很快被吹干了，就像从来都没有哭过一样。

　　“你不可以不爱，”中国水深吸一口气，“你不能够逃走！你知不知道今天我为什么会来？”

　　雪言睁开眼睛，等着他说下去。

　　“是真秀，在很久前就拜托我，如果有一天他不能够保护你了，那么请我代替他。”中国水深深地看着她，“你懂吗？你还要问真秀有没有认真爱过你？”

　　雪言怔住，脸色苍白。“你骗我，他又不是神仙，他怎么会知道有这一天？他怎么能够拜托你保护我？我不要人保护，我谁也不要。”她逞强地说，却有眼泪缓缓地滑过面颊。

　　“他不是神仙，他不知道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但是他拜托了我，我答应过他就要做到。”中国水握紧了拳头，“你怪他不相信你，你又何尝不是不相信他对你的感情。”

　　雪言震动了一下，睁大眼睛，整个人突然苍白得毫无生气。

　　“去追他吧，他是很认真很认真地在爱你，只不过不愿意让你感到太多，你不明白……”中国水的声音有点儿颤抖，“他在给你们的结局做铺垫，他不愿意让你感受到太多爱，　因为他……”

　　“因为他早就知道不能不和日之媛在一起，所以特地送她去英国，然后和我谈一场恋爱。爱过了他想爱的女人，然后才没有遗憾地和日之媛重新在一起吗？”雪言淡淡地冷笑。

　　中国水忍无可忍，“因为他早已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你这笨女人！真秀对你们的感情抱持着悲观的态度，所以他不愿意让你感受到太多的爱，他不希望他走的那一天你会太伤心。送日之媛去英国，也是因为知道她根本承受不了这种结果。你这混蛋！居然说得出这种话。”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也喜欢过你，但是我不是真秀，我自认没有他花费那么多心思在你身上，我也没有他爱得深，没有他付出得多。你知不知道，他是犹豫了多久才决定要爱一场的？他本来可以安安心心地过完他剩下的时间，结果爱上了你，还经历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是一个病人！你明不明白？雪言，真秀不是神！他不可能什么事都算得清清楚楚，他只是一个病人，难道你连他的一次疏忽都不能容忍吗？你如果还怪他不了解你救人的用心，你就根本不配说爱他。”

　　雪言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她从天台边缘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真秀他快要死了！”中国水冷冷地说，“是再生障碍性贫血，所有的治疗方法都无效。你应该知道，‘再障'虽然不是绝症，却并不是人人都能治好的，是要靠运气的。”

　　雪言的眼睛幽黑得好可怕，脸色也苍白得好可怕，她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一些片断，喃喃自语道：“真秀他……骗我……他每次都说没事，他每次都说他没事的。”她突然抓住中国水的手，“不，不要，你骗我的是不是？我道歉，我马上去追他，我不和他赌气，我爱他，我怎么可能不爱他？不爱的话，我就根本不会回来了，是不是？我不骗你，我不赌气，你说……你说你骗我的。”

　　“他是快要死了。”中国水冷冷地说，“你不要自己骗自己，真秀他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决定爱你的，他要爱你有多辛苦，你自己想清楚。如果早就知道会死去的话，要喜欢一个人，要像他那样笑，像他那样和你在一起，有多辛苦！他瞒着任何人，连帛叔都不知道。他不敢让任何人爱，所以他送日之媛去英国。他应该连你一起送走，但是他却决定爱你。”

　　如果早就知道会死去的话，要决定喜欢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勇气？雪言大大的眼睛充满了恐惧，她凄凉地低笑，“这就是所谓’短时间内腐朽的人偶'！所以那个时候，藏血要求我逃走，可是我却固执地相信，留下来的话就一定会得到幸福。天啊！我早就应该逃走的，如果我那个时候走的话，就不会给真秀也不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多痛苦。”

　　“真秀说……”中国水看着远方，“不想有遗憾。”

　　雪言慢慢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中国水，慢慢露出了一个奇异的微笑，“我懂了。你放心，　我马上就去解释清楚，我不会给真秀留下遗憾，不会让真秀对他用生命决定的爱失望。我懂了，不去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不原谅自己的……”她转过身，快步走下楼梯，走过中国水身边的时候，凄凉一笑，“我感激你，永远。”

　　中国水看着她飞扬着头发跑下楼去，紧握的拳头才缓缓地松开。他咬了咬牙，突然间转过身去。他是喜欢雪言的，强迫雪言去挽回真秀的感情，对他来说也很痛苦。

　　这时，有个人走了过来，一条松散的发辫在他腰际摇晃，脸颊边也有不少零散的发丝在飘。“谢谢你。”他伸出手搭在中国水的肩膀上。

　　中国水看着雪言从医学院的门口出去，沉默地闭嘴，什么也没有说。

　　真秀……真秀……雪言从刚才真秀和日之媛走开的地方追上去。她跑得像只羚羊，很快地，她就看见真秀和日之媛在咖啡厅里。

　　隔着咖啡店的玻璃看，日之媛红晕的脸颊非常可爱。如果她现在冲进去说“真秀我错了，我不该想要逃走，我射那一箭是为了救她而不是要杀她”，日之媛－－是不能接受的吧？她说不定会昏倒，会死掉。

　　雪言找到了真秀，却站在玻璃墙外面，不知道是不是要进去。她慢慢把身体紧靠在幕墙上，伸开手，像一只濒死的壁虎一样，额头顶着冰冷的玻璃，闭上了眼睛。

　　玻璃幕墙里面是淡咖啡色的窗帘，所以里面的人不会轻易看到外面，但是外面的人却可以隐约听见里面的声音。

　　“我就要生日了，真秀会像去年一样送我生日礼物吗？”日之媛娇柔甜甜的声音在说。

　　“想要什么？”真秀微笑，依然一身球衣，背后耷着帽子，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

　　“我想要一只乌龟。”日之媛的声音稚气而温柔，“去年你送给我的小鸟死掉了，我好伤心。你送乌龟给我，就算我们死掉了，乌龟也不会死掉。”

　　但是在你还没有死掉之前，真秀就要死掉了。雪言听着，难以控制自己凄凉和悲哀的心情，　忍不住睁开眼睛，对着日之媛冷笑了一下。

　　“啊－－”咖啡厅里响起一声尖叫。

　　雪言也被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里面。

　　只见日之媛瞪大眼睛，惊骇之极地指着她，“妖……妖怪……”说完，她就昏了过去。

　　真秀大吃一惊，“日之媛？”他给她测了一下脉搏，知道是一时间受到刺激被吓坏了，暂时不要紧。他连忙转过头来，却看见雪言像一只壁虎一样紧贴在玻璃幕墙外面，她双手张开，压在玻璃上，连脸都贴了上来，隔着一层淡咖啡色的镂空窗帘，看起来就好像随时都会扑进来一样。她一双眼睛幽深深、妖冷冷的，就这么盯着日之媛，不把她吓坏才怪。

　　“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真秀走了出去，看着仍然贴在玻璃上的雪言，“她已经那么怕你了，你还嫌不够吗？你一定要弄得她死掉才会高兴？你射她一箭就算了，连她坐在这里，你都要无缘无故地吓她。吓到她昏倒，你才会开心吗？雪言，不要这样好不好？”他的眼里有凄凉，有厌倦，有深刻在骨子里的痛苦，“算了吧。你本来已决定算了，对不对？你答应过我不伤害任何人，你却没有做到。”

　　雪言呆呆地听着他说，呆呆地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很苍白，眼底有深深的厌倦。

　　“不要再伤害她了，她只是个受不了什么刺激的琉璃娃娃。算了吧，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但是我好累。”真秀双手抓住她的肩，热情而狼狈地印下一个吻，然后问，“就这样结束好不好？如果爱下去会让你不断伤害其他人的话，就这样结束了也好。你总是学不会不把别人当成敌人，你总是那么拼命地保护自己……我……真的好累好累了。”

　　真秀……雪言睁大眼睛，看着他厌倦而憔悴的神色，然后她笑着点头，茫然地点头。“嗯！” 她居然很清楚地应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对不起。”

　　真秀的眼神好悲哀，显然在她说“对不起”的时候，他深深地震动了。

　　“再见。”雪言带着无数的话来，最后却只说了六个字。她笑了一下，转过身，茫然地离开。

　　她不是不想留下，不是，是她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真秀不需要她的解释，他说她总是会伤害其他人。没错，她是会伤害其他人，她带来了阿刹德的人，她伤害了曼棋，然后又伤害了日之媛，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伤害到更多的人。当初的约法三章，她第一条做不到，第二条也做不到，至少第三条应该能做到了吧？在她安全之后，就应该和他分手。真秀爱得好失望，他是对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人而失望，并不完全是为了那一箭。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再见了，真秀。不过你别担心，你的病，我会有办法让你好起来的。你别遗憾，你会有一辈子很长的时间去恋爱，而不是只有几年。更别为对爱的失望而痛苦，记住了这一次的教训，下一次就不要再付出这么多了，小心她到最后还会让你失望。

　　我始终都是那种不断逃亡而没有家的野兽，就算被人收养了，也会因为会咬人而被驱逐出来。

　　她先转回宿舍去收拾东西，真的要走了。

　　回到浅绿色的宿舍里，她收起她惟一一身自己穿来的衣服。再低头看了看她现在穿的冬装－－穿走一身衣服，应该不过分吧？毕竟，她本来什么也没有，当然也不能带走什么。

　　“叮－－”电话铃响，吓了她一跳。这个时候有谁会给她打电话呢？

　　“喂？”她接起电话。

　　电话里传来一个很胆怯的女孩的声音，“喂？我是雪言。”

　　雪言拿着话筒，足足怔了一分钟才反应过来。是几乎当了她替死鬼的那个“姜雪言”，是真正的雪言。在学校里几个月，她几乎已经忘了她本不是学生，她本不是雪言。

　　“喂？喂？”电话那边不解地问，“怎么了？线路不好么？”

　　“不，不是。”雪言低低地说。

　　“我快要出院了。”姜雪言在电话那边很高兴地说，“我听说你替我在学校里上课？我好高兴，至少这个学期不会被退学了，谢谢你。”

　　“不客气。”雪言在这边茫然地回答，她的身体总会自动地说话，自动地保护自己，每次都说得面不改色，其实她说的时候心里什么也没有想，“我帮你抄了笔记，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送到你宿舍里去。”

　　姜雪言很高兴也很害羞，“我明天就回来，所以我先打电话告诉你。谢谢你在我住院的时候照顾我，还替我上课。”

　　“啊，那么明天早上八点钟之前，我把所有的证件都还给你，我托同学转交给你，好不好？”雪言茫然地说。

　　“好啊。”

　　“我托中国水交给你。”

　　“谢谢你。”

　　“那就这样了，明天上课愉快。”

　　“呵呵！”那边的雪言笑得十分幸福，她根本不明白当初“雪言”冒充她进入学校的用心，“再见，谢谢你了。”

　　“再见。”雪言放下电话，心里一片空白。正品要回来了，她这个盗版的无论如何都要退场了。就像上天安排好的，无数的片断都安排好了，她就应该在这个时候退场，走掉，这里再没有她停留的余地了。

　　雪言？忘了呢，她几乎忘记了，她本不是雪言，为什么会忘记了呢？

　　第二天。

　　雪言带好她的一身衣服，把整理好的一包东西放在中国水的信箱里，然后无声无息地离开，像一头黑豹潜入黑暗中。

　　六点十五分，当真秀的车经过伊贺颜门口的时候，正巧是雪言的背影没入黑暗的时候。

　　八点，正式上课。

　　“你的东西。”同学把一包东西传给了中国水，“信箱里的。”

　　中国水微微皱眉，打开一开，当头是一封信。

　　“中国水，这里是三个月来我所抄的笔记和做过的练习，请转交给姜雪言。还有，她的证件和书包都在这个包裹里。谢谢。”

　　没有了，信里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连道别都没有。

　　翻过信的背面，还有一句话：“对不起，一切还将和去年一样，就像我从来没有来过。”中国水握着信，手无缘无故地颤抖起来。突然间铃响，上课了，一个女孩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他一眼就认出那是“姜雪言”，她长得和雪言很像，脸色有些苍白，不太美，眼瞳很黑。但雪言的眼睛是幽异而冷漠的，姜雪言不是。

　　无言地把包裹推了过去，中国水冷冷地看着她，突然间问：“她和你说了些什么？”

　　姜雪言被他吓了一跳，“没……没有什么，她说，她会把笔记送给我。”

　　“没有了？”中国水问。

　　“没有了，她祝我上课愉快。”姜雪言被这个突然间冷脸的男生吓住了。

　　也就是说，她就这么安心地走掉了？一切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中国水握着那张纸条，突然间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教室。

　　哲学楼。

　　哲学系的师生正在上课，中国水笔直走了进来，环视了一圈，问：“真秀呢？”

　　“真秀他不舒服，去保健室了。”老师被他的气势唬住，一时也忘了要生气赶人。

　　中国水掉头就走，直接去保健室。

　　保健室里。

　　真秀闭目躺着。只有在阳光下才容易看出他严重贫血，嘴唇的颜色很淡，可能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今天，日之媛居然不在，可能是真秀没有告诉她。

　　“谁？”真秀微微皱眉，伸手遮住了阳光，然后睁开眼睛。

　　中国水把门关上，对着真秀凝视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说：“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想把她赶走吗？”他的语气冷冷的，没什么感情。

　　真秀坐了起来，按住额角，“你在说什么？”他习惯地把一只手插进口袋，背靠在了墙壁上。

　　“不要逃避我的话。”中国水观察着他，“你真的相信，雪言那一箭是要射死日之媛的吗？我很怀疑，真秀，贫血应该不会让你的脑子变迟钝。”

　　真秀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按在额角的手，“我曾经那么想过，”他承认，“在日之媛几乎死去的那几天，我这么想过。”

　　“然后呢？”中国水追问。

　　“然后……等我看到哲学楼的栏杆，就很容易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真秀试图笑了笑，但是很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她是在救人，不是在杀人。”

　　“那你为什么要赶走她？”中国水尖锐地问，“你明知道她不是要杀人，你明知道的，你却故意说那些话伤害她，让她走！”

　　“啊！”真秀发出一声叹息，“人偶。”他这样说，然后笑了，“短时间腐朽的人偶，不希望有人会为了他哭……咳咳……”他咳嗽了起来，咳了两声，又说：“可是她走的时候，还是那么倔强那么骄傲，她居然还说再见，还会笑着点头，真不愧是我喜欢的雪言……咳咳……”

　　“因为怕她知道你会死掉，所以在她还没有发现真相的时候要赶她走，这就是你对爱的态度　吗？”中国水愤怒，“你牵涉了一个无辜的女孩，谈一场不可能有结果的恋爱。你欺骗她，你让她以为你会爱她一辈子，结果你又自私自利地赶走了她。你让她如此伤心，你太自私了。”

　　“我本想和她定一个十年以后的约定呢。”真秀轻笑，“我本来想和她约定，十年以后在瑞士结婚呢，呵呵。”他闭起眼睛，“比起我欺骗她十年，比起用十年的时间来冲淡爱，我现在的手段不算残忍。我本想留给她一个不完美的完美，我本想留给她一个很美丽的、可以一辈子不忘记的爱。可惜，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已经做不到了。我只能赶她走，就像当初送日之媛去英国一样。”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我害怕。”真秀耸耸肩，“我害怕有人会为了我哭。”他轻声说，“我害怕。我不怕死，我只是怕连累了好多人为我哭，我承受不起那么多的眼泪。原本，一切都应该很完美。”

　　因为害怕还未死去就先看到死亡的悲伤，所以真秀选择一个人。可是，真秀，你就不怕这样隐瞒着，当你死去之后，那种突然的痛苦也会让人无法承受吗？

　　“对不起。”中国水突然说。

　　“没什么。”真秀调整了一下靠在墙上的身体。

　　“我把你的病告诉了雪言。”中国水说。

　　真秀陡然坐了起来，“什么？”

　　中国水依然坚毅地看着他，简单地解释：“这件事不说是不行的。”

　　“天啊！”真秀撑住额头，“你告诉她有什么用，多一个人为了我哭泣吗？幸好，你不是告诉日之媛，否则问题就严重了。”他抬起头来，问道，“雪言呢？”

　　“她走了。”中国水回答。

　　“什么？”真秀想也不想，从床上跳了下来，接着脚一软，差点儿跪在了地上。

　　中国水把他拉起来，冷冷地说：“不是你把她赶走的吗？她走了，你何必这么惊讶？”

　　真秀站起来，“她既然知道了我的病，怎么还会走呢？她一定有什么其他的打算，她为什么要走掉？她为什么不说清楚？”虽然昨天是他故意不给她机会的。

　　“你就别到处走了，你走得动吗？”中国水说，“你躺在床上休息，必要的话，我会叫藏血给你输血，否则你昏倒在哪条路上都没人知道。”

　　真秀的血细胞数量现在非常低，他自己也很清楚，“她为什么要走？”

　　“你赶她走，然后姜雪言回来了。”中国水说，“正主回来了，你说她还不走吗？”

　　真秀呆了一下，“姜雪言？”

　　中国水以嘲讽的口气说：“没错。认识了那么久，爱得那么深，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真秀，这是我看过你栽得最惨的一次！”

　　真秀突然推开门跑了出去，“不行，我要去找她回来。”

　　中国水呆了一呆，“喂！你回来，你不要到处跑……”他追出门去，但真秀已不见了踪影。

　　她居然就这样走了？不，不会的，如果她已经知道他的病，就不可能这样离开他！除非……除非雪言你真的对我毫无感情，无情到知道我快要死了，居然还这样离开。真秀猛地推开雪言宿舍的门，入目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房间，整齐得好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雪言”的出现，一直都是他的一场幻觉，一场梦？！

　　她把什么都收拾得恰到好处，连他给她买的衣服鞋袜全部都在，但房间里那种曾有人住过的味道却已经消散了。

　　真秀推开门，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突然间在床铺上无力地坐了下来，用力捶了一下床垫。他的确是希望她走，那样她就不必承担要失去他的痛苦，但是当她已经知道他很快就会死去却还是走了的时候，他只有极度挫败和痛苦的感觉。不要走，既然你已经知道，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你这样走掉，是在嫌弃我是一个快要死去的病人吗？我不相信雪言你是这样的人！真秀在房间里一阵翻找，却没有找到雪言留下的任何字句，真的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一切就是一场梦。

　　“真秀？”隔壁的日之媛疑惑地走到这边门口，看着他挫败地用手撑住窗户，低下头急促地喘息。

　　“你不要过来。”真秀的声音喑哑，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失败过。当他为一个女人考虑过一切后，却发现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

　　“真秀你怎么了？”日之媛惊惶失措地奔过来。她不明白真秀内心深深的痛苦，只知道真秀变得很奇怪。

　　真秀在那一瞬间很想哭。他也是人，他也是孩子，他也会脆弱，但是日之媛却连脆弱的刹那都不留给他，像蝴蝶一样扑了过来。他咬着嘴唇，勉强压抑着自己激动的情绪，“没事……”

　　“可是真秀你的脸色好差，你不舒服吗？”日之媛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真的什么事都没有。”真秀勉强地笑着，“乖，你回房间去，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

　　“我不走，我担心真秀。”日之媛固执。

　　真秀忍无可忍，终于对她说，“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你而变得乱七八糟。对不起，日之媛，一个人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你不要逼我恨你，好不好？”他深吸了一口气，很快把话说完，“虽然我知道你一切都是无心的，都不是你的错，但是你不要逼我恨你。”

　　日之媛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真秀双手插在口袋里，坐在床铺上，他很少用这样淡淡的语气对着日之媛说话，“日之媛，　一个人不能永远躲在象牙塔里，不能永远以为自己是弱者，所以就要求人保护，所以就当别人为你做的一切牺牲都是应该的。无论你有多么柔弱，都不能用它当借口，去要求别人为你一直延续你的童话。”

　　“我……”日之媛呆呆地看着他。

　　“不要说你没有！”真秀的目光是冷的，他的眼睛闪烁着流光，“你其实很清楚，雪言射你一箭是为了救你，不是为了杀你，但是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替她解释过？你忘记了？真的忘记了？日之媛，你没有人们想像中的那么温柔，那么善良。”真秀语气很平静，“不要昏倒，你自己很清楚你做过些什么，即使是昏倒了，也逃避不了，改变不了。”

　　日之媛像遇见鬼一般恐惧地盯着真秀。真秀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依然像往常一样舒适而悠闲，但是看在她眼里却失去了从前那种温暖的感觉，她只觉得现在的真秀好恐怖，好吓人！“他说我是故意陷害雪言……我有吗？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忘记了，忘记了我那时是要跳楼。我不是故意不解释的，我只是……”日之媛只觉得整个屋顶都在转动……“啊－－”她双手蒙住头，发出一声惊人的尖叫，然后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9 走为上计

　　雪言现在在一家医院门口，这是和千足相邻城市的医院，和千足市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请问小姐，是要挂号吗？”护士小姐很亲切地微笑。

　　“我来做骨髓捐赠类型资料的留底。”雪言吐出一口气，在初冬的空气里变成了白霜。被过滤广告 

　　“请这边走。”护士小姐微笑。

　　“怎么样？”藏血满头冷汗地抓住手术室里来来往往的医生。

　　“键索断裂，需要进行人造瓣膜替换手术。”医生匆匆说了一句，立刻关上了手术室的门。

　　藏血呆呆地看着“手术中”的红灯，喃喃自语：“那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

　　“对不起。”真秀坐在手术室前面的椅子上，脸色很黯淡，“我不应该说那些话刺激她，我明知道她承受不起。”

　　“不，别道歉。”藏血抬头看着红灯，长长的辫子在身后摇晃，“我知道日之媛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谁也不能一辈子纵容她，她应该清楚这一点。如果她自己不肯从童话世界走出来的话，昏倒再多次也不能指望这个世界为她改变什么。”

　　真秀摇摇头，“不，是我太不冷静，或者根本不需要走到这一步的。”

　　“谁也不能要求你在那样的情况下冷静。”藏血凄然微笑，“我听水说了，他告诉了雪言，但是雪言还是走了，她并没有为你留下来。”

　　真秀耸了耸肩，笑了笑，“嗯，这样也好，不是吗？”

　　藏血看着他，目光有点儿奇异，“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的话，就算是吧。”藏血叹了口气，“我就怕你不这么想。”

　　真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有点儿摇晃，但是他还是站住了。看着“手术中”的红灯，他幽幽地说：“原来等在手术室外面，是这样不好的感觉。”

　　“嗯，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谁也不愿意走进这里。”藏血拿过自己的发辫，用手指曲卷着辫梢，“死神，往往就被关在那扇门里面。”

　　真秀转过身去，看着窗外慢声吟道：“时隔才三日，人世满樱花。”他念的是日本长久以来享有盛名的俳句《楚江丧妻》中的一句，是日本古典的悼亡俳句。真秀此时此地念来，别有一番凄凉和惘然无奈的心情。

　　藏血耸耸肩，“现在是冬天，樱花还没开呢，你别发疯了。做了手术之后，日之媛就不会有事了，别想那么多了。”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真秀，手术成不成功都很难说，日之媛的身体很虚弱，或许承受不了手术的负担。

　　“嗯。”真秀只是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明年的春天，樱花才会开，时隔才三日，人世满樱花。”

　　藏血听得毛骨悚然，似乎真秀是在说，到了明年春天樱花开的时候，他已经死去三日了。　“真秀！”他蓦然转过身来，却看见真秀好端端地站在面前，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来看着他问，“　什么事？”

　　“没事没事，你不要再念那些不吉利的东西好不好？”藏血松了一口气，被他吓出一身冷汗！

　　真秀耸耸肩，无可无不可地说：“好。”

　　这时，藏血看着手术中的红灯，再看着真秀，他已经不知道要为谁多担心一些了。很显然，雪言的离开让真秀丧失了活下去的动力，他现在满心想的都是死。

　　该死的女人！藏血在心里诅咒。你赶快给我回来，真秀快要死了，真的快要死了！你为什么要走？真的只是为了真秀的那些话吗？你明明知道，他是故意气你的。不要等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你再后悔……

　　“谢谢你，小姐。”护士微笑着送留完骨髓样本的雪言离开，心里有点儿奇怪。这样主动要留骨髓样本的人可真是少见，更何况她很强调只留下联络方式却不留姓名。

　　“不客气。”雪言淡淡地说，转身走开。冬天的风吹过她的头发，长长短短的，在风里飘。她的衣着在这样的天气里是太少了一点儿，怪不得她的手冷得像冰一样。护士小姐低下头看了一眼她留的地址和电话－－是本市的女青年收留所，那可是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孩的地方。

　　“自从柏拉图的弟子亚里士多德……”哲学系的教授在讲解欧洲哲学史。教室里安静无声，　有些人在睡觉，有些人在抄笔记。

　　“真秀，亚里士多德是不是在亚历山大的皇宫里做了十三年的宫廷教师？”真秀隔桌的同学撞撞他的手臂，漫不经心地问，“我记得好像是的。真奇怪，他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干脆自己来做亚历山大？柏拉图的理论不是很推崇'哲学王'所统治的国家吗？”

　　“啊！”真秀把头压在手臂上，声音很微弱，“但是古代欧洲所谓的'哲学‘并不仅仅包括政治，还包括现在的自然科学，像植物学、地质学等等。所谓’哲学'，只不过是……”他没说完。

　　“只不过是什么？”同学等着他说下去，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他往下说的话，“真秀？”

　　真秀好久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微微抬起了手，似乎想做一个什么动作，但是却没有做成。“啪啦”一声，他打翻了桌面上的笔记本和课本，手臂就失去力量垂落了下来。

　　“真秀？”隔壁的同学被吓得脸色惨白，推了推他，“真秀？真秀你怎么了？”

　　但是，真秀已经不会回答了。

　　“发生了什么事？”教授快步走了过来。

　　“真秀他昏倒了，要赶快送他去医院！”

　　千足市立医院。

　　手术室。

　　“血细胞多少？”

　　“三点三。”

　　“心跳和血压？”医生迅速问。

　　“心跳正常，血压偏低。”护士回答，“心脏有贫血性杂音。”

　　“输血。”医生解掉身上的听诊工具，“进行脾脏切除手术。”

　　藏血再一次站在手术室外面，虽然对这一天的到来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的时候，那悲哀还是不曾减去分毫。前几天，真秀笑着说“时隔才三日，人世满樱花”的样子还在眼前，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觉得很不祥，却没有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医生，”他看见护士拿着血浆进入手术室，猛然拦住护士，“等一等。”

　　护士不解地望着他。

　　“可不可以暂时不要输血？”藏血恳求地看着她，“可不可以在输血之前，查查看有没有适合真秀的骨髓样本？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输血了，以后骨髓移植的成功率将会是现在的一半，所以可不可以暂时不要输血？”他不是不知道根本就找不到相同的骨髓样本，这一年多来，他已经不知道查找了多少骨髓库了。就算真秀的父母现在决定再生一个孩子，也未必会是合适的，何况是不相识的人！但是，一旦输血了，真秀真的连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了，他以后只能在病床上等死。

　　“这个－－”护士为难地看着里面，“病人的情况很危险……”

　　“请给他输氧，给他一次机会好不好？”藏血抓着护士，“他的身体一向很好，我相信这一时半刻他不会有事的，请给他一次机会。”

　　“医生？”护士回头问医生。

　　“帮他查一查。”医生一边继续给真秀作检查，“这孩子的耐受力很好。这样的血细胞数，平常人早就躺在床上爬不起来了，他居然还在上课，说不定在这个孩子身上真的会有奇迹呢。”

　　已经有一个护士到隔壁房间的电脑上输入真秀的资料。过了一会儿，藏血听见她突然尖叫了一声，“医生，医生！就在三天前，有个人留下了相同的骨髓样本。不，不是相同的，是不排斥的奇怪骨髓样本，你看这资料！”

　　“什么？”藏血和医生几乎同时到达电脑房。

　　真的，一份可以移植的骨髓样本。藏血呆呆地看着，心里不断泛起疑窦，怎么会这么巧？但是惊喜兴奋的心情压过了一切，他叫道：“人呢？留下样本的人呢？应该还没有离开对不对？”

　　护士根据上面的资料打了个电话。“喂？我是千足市立医院，对，你是……”过了一会儿，　护士转过头来，“她说明天就赶过来。”

　　“真是太好了！”藏血几乎要喜极而泣，真秀简直是从悬崖上捞回一条命来。

　　“现在先把病人送进病房，等明天做骨髓移植手术。”

　　真秀睁开眼睛，眼前是帛叔老泪纵横的脸。

　　“真秀少爷？”帛叔连忙擦掉眼泪，强笑，“真秀少爷，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老爷和夫人后天就会回来。你这孩子，你想要吓死所有人？幸好找到了同意做骨髓移植的人，不然你这孩子真的要让人追下阴间去骂你了，你怎么可以这么任性，生了病都不说！”

　　“别哭啊。”真秀微笑着，低声说。

　　“我哪里哭了？帛叔是条硬汉子，不会哭的。”帛叔哭着一张脸却硬撑着。

　　“我可是不容易被骗的，帛叔不要骗我。别伤心，没事的。”真秀笑了。

　　“到现在，还在安慰别人。哼！也不知道昨天吓坏了多少人。我总算明白了，你一直不肯说，就是为了在昨天吓人。”藏血靠在门口说。

　　真秀微微撑起身，帛叔连忙在他身下垫了一块靠垫，让他坐起来。真秀舒服地靠在靠垫上，　“我哪里有故意吓人了？”

　　“上课上到一半，不知道是谁突然昏倒，害得学校里面传得沸沸扬扬，以为你为了日之媛要自杀。版本我已经听到了好几个，要不要我转告给你听？”藏血说风凉话。

　　真秀笑了笑，“我为了日之媛要自杀？还真是有创意的想法……”他怎么会为了日之媛自杀？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杀，只不过自从雪言走了以后，觉得就算活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所以当熟悉的眩晕袭来时，他选择了不抵抗，如此而已。想到了雪言，有一阵说不出的心烦意乱，他伸手按在胸口上，微微地吁了一口气。

　　“真秀少爷，你哪里不舒服？我找医生去。”帛叔紧张地看着他。

　　“没事，有一点儿心悸。”真秀放下手来，想要找个口袋把手放进去，却发现自己穿了一身病人的衣服，居然连个口袋都没有，只能把手放在被子上。

　　“帛叔别担心，真秀只是贫血，没有什么其他毛病的。”藏血安慰帛叔，“等过一会儿做了骨髓移植，慢慢就会好的。”

　　“谁和我有相同的骨髓？”真秀皱眉，“怎么会这么巧？”

　　“我不知道，我也觉得蹊跷，但是一切等你做完了手术再说，现在没有什么比你的病重要。”

　　真秀的眼神闪动，一阵流光从他眼睛里掠过，他似乎一下子想到了好多，然后问：“手术是在下午什么时候？”

　　“三点三十分。”藏血回答。

　　“好。”真秀点头，“我要休息了。”他闭上眼睛，躺下，开始睡觉。

　　“帛叔，我们别吵真秀休息了，让他安静地睡一会儿，然后下午才有精神做手术。”

　　三点正，开始做手术的准备。

　　真秀被放上手术车，从病房朝着手术室慢慢前进。

　　帛叔和藏血陪着他。日之媛刚刚动过心脏手术还不能起床，谁也没有告诉她真秀的病情，以免她再发生什么意外。

　　“曼棋呢？”真秀突然问，“好久没看见他了。”

　　藏血没想到真秀会问起他，“在日之媛房里，等着她醒，喂她吃东西。”

　　真秀微微一笑，“嗯，各人有各人的缘，如果我出不来，也不必太担心她会永远伤心下去了。”闭上眼睛，真秀微微翘起嘴角，“这次真的连累你了。”

　　“说什么话！”藏血捶了他一下，“伯父和伯母明天才能赶回来，你如果等不到明天，你就是罪大恶极，要天打雷劈的。何况你还有雪言，你难道不希望找到她？”

　　“雪言她也许会恨我欺骗她。”真秀幽幽地说。

　　“她肯定不会恨你的。”藏血肯定地说，“她只是……”只是什么，他却说不出来，顿了一顿，说，“只是有她的想法。”

　　真秀似笑非笑，古怪地看着藏血，一直看到他不好意思，有点儿狼狈地承认：“好啦，是我胡说的，那又怎么样？反正凭感觉，雪言她一定不会恨你的，她最多自卑而已。”

　　“自卑－－”真秀拖长声音，自言自语，“她一直都很自卑，一直都以为她是个不配得到幸福的妖怪。”这个时候，另外一个人也被推了进来。这个人有一头乱蓬蓬的红发，让人看了就全身起鸡皮疙瘩，分不清是男是女，被单一直盖到脸上。

　　“雪言。”真秀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了藏血，“如果你以后见到了她，请代我向她说‘对不起’。”

　　放在手心里的是一个榛子，藏血耸耸肩，“换了是我，宁愿送巧克力。”

　　真秀显得有些累了，闭上眼睛。“榛子的味道比较柔和，如果她以后害怕和寂寞了，吃一吃榛子，心情也会快乐得多。”他握了握藏血的手，“等我出来了，再说。”

　　字条？藏血错愕地发现，真秀居然在被子底下用手塞给他一张字条。老天！他已经是要死的人了，居然还有心情和他玩间谍游戏。就在这个时候，两张病床被推入手术室，手术室的门关了起来，红灯亮，“手术中”。

　　真秀塞了什么给他？藏血打开字条，上面写着：你看见给我做骨髓移植的人的脸了吗？如果没有看见，我告诉你，她就是雪言。请帮我把她留下来。

　　雪言？藏血看着关闭的手术室的门，对了，雪言她有着可以给任何人提供器官移植的奇怪的身体。为什么没有想到？她是打算救活真秀，然后再逃走。这个该死混账的女人！自卑得不得了的雪言，害怕被伤害，所以故意显得很坚强。其实她并不坚强，被伤害之后，只有逃走的勇气。她总是怀疑，像她这样的人不配得到幸福，总是觉得真秀不可能是她的。脆弱的日之媛，那一箭，再加上真秀要赶她走的那些话，都严重伤害到了她。她只有逃走，才是活下去的惟一选择。

　　你这笨女人！你把真秀害得好惨，但是至少你是爱他的，对真秀来说，那就足够了。藏血握了握手里的榛子和纸条，突然微微一笑，再也没有谁会像他现在这样有信心等着手术室里的人出来。

　　过了不知多久，在藏血满心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有人蒙住了他的眼睛，低沉地笑，“你在这里做什么？”

　　藏血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只见一个穿风衣的男子，像带着一整个冬天的雪花和风似的站在他眼前。

　　“藏血，我们有两年没见了吧？你还是考上了那小子的学校？我打电话叫你回日本，你为什么不回来？”

　　这个带着一身风和雪花走过来的人是真秀和藏血的高中同学－－山寺朱鸟。他嘴里的“那小子　”，显而易见是指真秀。藏血和真秀留在千足继续上伊贺颜大学，而山寺朱鸟却回到了日本，　过了两年才又在这里相见。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真秀……”藏血还没说完，山寺朱鸟一把拉住藏血的辫子，拖着他往外走。他边走边问：“我叫你回日本，你为什么不回来？我不管真秀那小子的事，他狡猾得很，不会出事的。你呢？今天你不解释清楚，我不放你回去。”

　　“喂！你有没有搞错，放手啦！真秀他在里面，他有事拜托我做，你不要捣乱。”藏血被山寺朱鸟一把拖了出去，离开了手术室门口。

　　过了一会儿。

　　“叮”的一声，手术室的门开了，手术结束。

　　两个病床被分别推了出来，推向不同的病房。

　　藏血好不容易止住拉着他发辫往外走的山寺朱鸟，整了整眼镜，虽然人依然斯文而优雅，但是免不了有些狼狈，“你发什么疯？真秀在手术室里，搞不好出不来了，你把我拖到这里来做什么？”

　　山寺朱鸟有些意外，“真秀在手术室里？他出了车祸？”在山寺朱鸟的印象中，真秀是那种双手插在口袋里、非常悠闲地靠着一棵大树，垂下眼睑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人，他会在手术室里？惟一的可能就是遇到了天灾人祸。

　　“他病得快死了！你才出车祸呢！”藏血很没形象地白了他一眼，“真秀有事拜托我做，你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等到真秀的手术做完，活过来了，不会有事了，我们再给你开欢迎会。”

　　“原来你在手术室外面等真秀？这还真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山寺朱鸟有些诧异地摇头 ，“真秀也会生病？可见一个人不能太聪明，总有一天老天爷会整他的。”陪着藏血往回走，他安慰道，“别担心，真秀死不了的，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在病床上？”

　　藏血耸耸肩，发辫在腰间飘荡，“难说得很，你要知道，有了感情负担的人不会像从前那样自信，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潇洒了。”

　　“真秀恋爱了？”山寺朱鸟诧异地问，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当然。”藏血漫不经心地回答。

　　这个时候，他才突然看见手术室的灯已经灭了，医生和护士正在收拾手术器具。呆了一呆，藏血奔了过去，“等一等，刚才做手术的两个人呢？”

　　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一个送去加护病房，一个送去普通病房。别担心，手术做得很顺利。没有经过输血的再障病人做这个手术的成功率有百分之八十，应该会没事的。”

　　“该死！我不是问这个。”藏血握紧了手里的榛子和纸条。雪言呢？她不会就这么跑了吧？她如果在这个时候跑了，真秀会杀了他，再杀了山寺朱鸟这搅混水的混蛋。“那个捐赠骨髓的人呢？是男人还是女人？送去哪间房间了？”

　　“是个女孩子，很年轻的，就是那头发有点儿奇怪，刚刚烫的吧，和她的人不怎么相配。”护士小姐回答，“送去了315号房，就在这条走廊过去。不过她麻醉还没有退，你现在过去谢她，她也不会知道的。”

　　“麻醉还没有退？”藏血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快速走向315。

　　“藏血？”山寺朱鸟跟着他往315房走去。

　　推开房门，只见床单是刚刚掀开的，人已经不见了。藏血呆呆地看着空空的房间，突然狠狠地砸了一下床铺。她还是走了，她居然还是走了。这下子惨了，他要怎么给真秀交待？他那么放心要他留下雪言，结果他居然连这个都做不到。

　　“床单还是温的，应该走不远，而且她还刚刚做完手术。”山寺朱鸟按了按床铺。

　　但是，藏血知道，如果雪言决定要走，她会逃得比什么都迅速，比什么都能藏得无影无踪。这下子惨了，叫他怎么和真秀说？

　　“嘀－－”的一声鸣笛，突然间响起了火警的讯号，医院里的自动广播一遍又一遍地说：“发生火警，请迅速从逃生楼梯撤离。发生火警，请……”

　　怎么会突然起火了？藏血与山寺朱鸟面面相觑。

　　做完手术就逃走！

　　那种看到真秀时忍不住要扑入他怀里的冲动，那种想要紧紧抓住温暖的感觉，都一再提醒雪言，如果不赶快逃走，就会再一次跌入真秀的温暖中。当听见他说“对不起”的时候，听见他留给藏血榛子的时候，雪言都咬着嘴唇在颤抖。可惜那样的真秀始终有着日之媛的影子，那样的真秀总是不能原谅她为了保护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别人。

　　真秀始终不是我的。雪言可以提早排除麻醉药的影响是因为她早就习惯了给人作各种各样的实验和检查，麻醉在她身上早就成了一种习惯。她差不多在手术结束的时候就清醒了，一到病房，立刻就离开，怕被太聪明的真秀看穿了真相。

　　一只手拉住了她。

　　雪言愕然地抬头，她已经快要走到千足市立医院的门口，只差一步就跨出了铁门。但是有人拉住了她的手，并且顺势把她压到了医院大门旁边的镂花栏杆上。

　　“下一次扮陌生人的时候，不要烫头发。”真秀的眼睛在她面前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微笑着，熠熠生辉。他还穿着那一身手术中的衣服，一只手按着刚刚缝合的伤口，很明显，血已经渗了出来。

　　“真秀……”雪言呆呆地看着他，不可置信，失神地说，“不可能的，你怎么可能爬起来，你的麻醉药还没有退，你才刚刚做完手术。”

　　真秀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呼吸明显地不符合正常的频率，纷乱而清浅。他的脸色惨白，身上还带着手术后消毒水的味道。“如果你爬得起来，为什么我爬不起来？”他紧紧地蹙眉，显然手术后要立刻爬起来追人，需要很强的意志力，“这只需要一点儿小小的技巧。当麻醉针打入皮肤时，绷住那里的肌肉，肌肉不放松的话，即使麻醉药打进去了，也会在针头拔出来的时候，被逼出来一些的。还有，如果用呼吸麻醉的方法，只需要闭住呼吸，就不会被完全麻醉。”

　　“你的意思是说……刚才，你是在不完全麻醉的状态下做的手术？”雪言呆若木鸡，忘形地抓住真秀的手，“你疯了吗？你不会痛吗？为什么？就为了怕我会走掉吗？”

　　“嗯，不太痛的。”真秀喘息得好辛苦，“身体内部的神经没有体表的来得敏感。”

　　雪言脸色和真秀一样惨白。“你疯了，你疯了！”她喃喃自语，“你居然在不完全麻醉的状态下做手术，而且还在手术后跑出来追人。”她慢慢顺着医院的栏杆坐下来，真秀也随着她的动作和她一起坐到了地上。雪言失魂落魄，紧紧抓住真秀的手，“你觉得怎么样？哪里不舒服？你还当不当你自己的命是命？我这么辛苦才救回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自己？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

　　真秀一只手按着手术的伤口－－血已经染红了他的手－－坐在地上，靠着雪言的身体，慢慢地说：“既然你可以，我当然也可以。我就知道，藏血不一定留得住你。”

　　“我留下，我留下，我不逃走了。真秀你看着我，你觉得怎么样？”雪言惊恐地看着他，感觉他毫无力量地依靠在她身上。现在是上班时间，医生居然都不在门口！

　　“对不起，我故意说那些话伤害你，我只是害怕在我死掉的时候你会太伤心，也受不了你为我哭，所以才赶你走。”真秀打起精神，“我……跟藏血说过，在我走的那一天，你不会为了我哭。”

　　“我不哭！我一定不哭！”雪言紧紧抱着他，“你别说了，静静坐一会儿，等医生来好不好？你怎么可以从五楼的重病房走下来？他们全部都瞎了眼，不知道你是刚刚做完手术的人吗？居然不阻止你！”

　　“可是，如果可以活下来的话，我无论如何不会让你走掉。不要以为……我会讨厌你……那是骗人的……”真秀深深地蹙眉，失血让他无法集中精神。雪言抱着他，能清晰地听到他胸口心脏的贫血性杂音。再这样下去，真秀真的要死了。“对不起，我忍受不了你走掉，所以才那么大声地骂了日之媛。我知道是她……她的事情，逼得你不得不走。我骂了她，差点儿把她逼死……一个人要保护自己所爱的，总是免不了要伤害到其他一些人。但是如果，那个伤害是善意的话……”真秀猛地深呼吸了一下，“谁也不能够……责备。”

　　“我知道了，我懂了，真秀，我从来没有怪你。我只是以为是我让你失望，是我对不起你。 你不要一直道歉好不好？”雪言提高声音，“藏血－－藏血－－”她在叫救兵。为什么一直都没有人？再这样下去，真秀会死掉的。

　　“不要……离开我。”真秀握着雪言的手，低低地说，“我把榛子留给了藏血，要他交给你。可是，你居然不要。”

　　“我要的！我怎么可能不要？只不过，我早就有了真秀的榛子。”雪言把一个东西压在真秀手里，“你看，我一直都有的，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有真秀的榛子陪着我。”

　　真秀缓缓地睁开眼睛，看了那榛子一眼，手指微微张开，握住了它，“不要走……你如果要逃走，我就不告诉你医生去了哪里。”

　　到现在这个地步，他居然还有力气设计这些？雪言紧紧抓着他的手，几乎要捏碎了他的骨头，咬牙切齿道：“我永远都不走了！你快点儿说，你把医生弄到哪里去了？”她无法想像，这样一个刚刚手术醒来的病人，一个快要死掉的人，居然还有这样的手段，用这种方法威胁她。

　　“你发誓！”真秀笑了，“发誓以后永远不会逃走。”

　　“我发誓！但是你先告诉我，医生呢？为什么都没有人？你怎么逃脱护士的眼睛从五楼下来 的？”雪言被他吓得失魂落魄，急得几乎发疯，“你把医生弄到哪里去了？”

　　真秀口齿启动，想要说什么，但那股强大的意志力支持他听到雪言发誓后就差不多消散了，负荷过重的身体在讨饶，再坚持下去只怕真的会死掉。真秀闭上眼睛，喃喃地说了几个字，就昏了过去。雪言根本没听清楚。

　　天啊！他居然就这样昏倒了！雪言吓得全身都凉了。正在她六神无主的时候，两个人快步跑到了她身前，其中一个人长长吁了口气，“我就说事情是这样的。真秀这混账东西，他想要吓死多少人才甘心。”

　　雪言紧紧抱着真秀，整个人冰凉，绷得僵硬。这是一种紧张到绝望的反应。来人无法把真秀从她怀里分开，只得和旁边的男子一起把两个人都抱了起来。到了这个时候，医院才跑出许多医生，个个脸色苍白，像经过了一场巨大的惊吓。

　　两个男子把真秀和雪言一直抱到了真秀的重病房，护士开始替真秀处理撕裂的缝合口。

　　“雪言？雪言？”抱着他们上来的藏血伸手在雪言面前晃了几下，“你松手好不好？你这样抱着真秀，会影响护士工作的。”

　　雪言一听到“护士”两个字，就乖乖放了手。过了好一阵子，一直到另外一个护士过来处理她的手术口的时候，才突然清醒过来，“真秀怎么样了？他不会……不会死掉吧？”

　　藏血看着她，又看着真秀，摇摇头，“你们两个，真是……本来不会死掉的一定要弄到死掉才甘心。没事的，只要过一会儿醒过来，他不要再到处乱跑就好。”

　　雪言被安排在真秀隔壁的病床上，她自己的伤口也裂开了，她却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

　　站在藏血身边的山寺朱鸟嘿嘿一笑，“这就是真秀喜欢的女孩？了不起，真了不起。”

　　雪言的目光转到了山寺朱鸟身上，怔怔的，是大劫之后心有余悸的眼神。她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不知道说什么好。

　　山寺朱鸟弯下腰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知道真秀为了可以从这里出去追你，耍了什么手段吗？”

　　雪言轻轻一震，摇了摇头。

　　“看到天花板的防火系统没有？”山寺朱鸟指着头顶的烟雾警示器，“他等到护士一出去，　就对着报警器用打火机烧消毒酒精棉，结果报警器响了。大家以为有火警，医生和护士自然都去病房帮助病人从逃生梯离开。”然后山寺朱鸟抬手指着那边的窗户，“你看到那边的窗户玻璃破了一个大洞吗？真秀等楼里面混乱起来后，敲破玻璃，再把捆起的被子从窗口丢了出去。楼下的保安和看门人以为有人受不了火警，打破窗户从上面跳了下来，于是都赶过去看个究竟。清理从五楼掉下来的玻璃碎片也要一定时间。突然发生这样危险的事情，自然会人心惶惶，这也需要一段时间镇静，考虑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而真秀就在这个时候搭乘无人的电梯下楼了。”山寺朱鸟高深莫测地微笑，“你懂了吗？这就是为什么在你和真秀到达门口的时候，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因为人全部被火警和那个从五楼丢下来的棉被吸引住了。”

　　雪言怔怔地听着。就为了可以出来追她，不让她有机会跑掉，真秀居然用了这么复杂的方法－－他只不过是想要追上来抓住她。突然微微一震，她虚弱无力地抬起头来，“不，真秀这么做还有一个用意。如果他来不及抓住我，只要医院报了警，那么警察就可以帮助他把我拦下来。”她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难过，捂住脸，“天啊！”她颤抖着抱住自己，“我再也不会走了。我知道，不管我走到哪里，他都有办法把我找回来。我再也不逃了，我从来都不想逃走的。”

　　“真有犯罪的天分。”山寺朱鸟看了看闭着眼睛的真秀，回过头对着藏血说，“刚刚做完手术就有这样的头脑和行动力，如果真秀是个罪犯的话，那我以后都不要想混饭吃了。”

　　雪言听到他的话，转过头来，只见藏血耸了耸肩，说道：“你最后还是选择做警察。”

　　山寺朱鸟微笑。他从高中毕业之后，就回日本过了两年警校生活，于今年秋天正式做了警察。这是他的心愿。

　　“其实做警察是一项不错的运动，可惜你和真秀都没有兴趣。”

　　“如果真秀有兴趣的话，”雪言苍白着脸，也微微一笑，“你想必就不会做警察了吧？”

　　山寺朱鸟饶有趣味地看着她，想她真是一个反应敏捷的女孩。“做警察是一种体力和智力的游戏。”他说，“这种游戏如果不能玩得最好，我是没有兴趣的。你很聪明，如果真秀做了警察，我就不会选择警校。因为很明显，在这方面谁也比不过这小子。”他在额头上点了点，“这真是一项令人羡慕的天分。”

　　“但是真秀只是想做一个平凡的大学生，管理好伊贺颜。”雪言微微一笑，“我相信真秀并没有要成为什么方面都第一的野心。真秀喜欢平凡，喜欢舒服、简单的感觉。这才是适合真秀的生活哲学。”她自言自语，用无限骄傲和爱恋的眼光看着沉睡着的真秀。

　　藏血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边拉山寺朱鸟，边说：“走了。认识这么多年，你总是喜欢和真秀斗，结果你根本就不理解真秀。别在这里碍眼了，走！”

　　雪言看着他们走了，突然从那张病床上爬起来，悄悄地在真秀唇上吻了一下，感觉到他的体温，才放下心。

　　病房里面静悄悄的。雪言轻轻地把病床移过来和真秀的床并在一起，又把自己的枕头和真秀的枕头并在一起，然后抱住真秀的腰，才放心地睡去。她真得好怕真秀会在她睡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消失。要逃走吗？不，不知道什么时候，要逃走的念头早就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只是害怕他会丢下自己一个人。感觉到雪言抱住了自己，真秀缓缓睁开眼睛，微微一笑，然后闭上眼睛继续休息。

　　他们都需要休息，需要在经历了打击之后，尽快地恢复过来。

　　一个月之后。

　　雪言的身体早就复原了，她坐在病房的一张折叠椅上，非常耐心地给真秀剥橙子的皮。剥了皮的橙子比用刀切的好吃。

　　真秀半坐在病床上，肩上披着一件伊贺颜的校服外套，左手端着冒热气的咖啡，正兴致盎然地看一份足球杂志。他的脸色虽然还有点儿苍白，但已经能看到血色了。

　　“原来真秀不讨厌咖啡的。”雪言自言自语。

　　“当然，只不过咖啡会刺激神经，所以我以前不太喝。”真秀喝了一口咖啡，把右手插进校服的口袋里，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咖啡总是很温暖的。我喜欢纯咖啡，尤其喜欢哥伦比亚咖啡。”

　　雪言剥好了橙，放在桌上的一个碟子里，继续剥第二个，说：“我昨天找到一份工作呢，以后就不用总是花真秀的钱了。”

　　“工作？”真秀诧异，放下咖啡杯，“你找到什么工作？”

　　“做护士啊，”雪言耸耸肩，“我这几天给血液科医生帮忙做检查，他们都觉得我挺不错的，可以留下来做护士。我总不能老是假冒学生在大学里吧？”抬起头来微微一笑，“真的雪言会奇怪的。”真秀笑了，“留在这里做护士，不如去我家里做私人医生吧。反正我的身体你最清楚了，不是吗？”笑了笑，真秀才说，“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总不能老是‘雪言雪言'地叫你，让真的雪言听见了，像什么样子？”

　　“我没名字的。”雪言耸耸肩，“从前，我就叫'牢笼十号’。不如你给我起个名字，或者你叫我十号也可以。”

　　真秀想了想，“叫做十榛子，好不好？”他微微一笑，“虽然有点日本味道，但如果你不喜欢的话……”

　　“我当然喜欢。”雪言打断他，脸颊染上红晕，很漂亮，“叫我十榛子。”

　　“榛子。”真秀叫了一声。

　　十榛子居然有点儿羞赧，又有点儿神气，脸红了，说道：“有一种吃的感觉。”

　　“你忘记了？从前有一个女孩冷冰冰地说，如果可以像吃榛子一样把你一口口吃下去，那有多好？”真秀笑着说，“那时，不知道是谁说得那么狠毒，说我是一种值得人掠夺的东西。”

　　十榛子瞪了他一眼，“那是在说你，不是在说我！”

　　“怎么又把头发剪了？”真秀喝完咖啡，放下杯子，顺手拿起一个橙，“剪得短短的，像个男孩子。”

　　十榛子摸摸自己剪得贴耳的头发，“没办法，我讨厌红头发。要不是想让你认不出我，我才不会把头发弄成这样。”

　　真秀低笑，“傻瓜！那天你的病床和我的并在一起的时候，我闻到那么清楚的洗发水和发胶的味道，甚至还有头发被电吹风烧焦的味道，显然你的头发是新做的。哪里有人第二天要做手术，前一天还特地去做头发的？显然，你只不过想要掩饰你的头发而已。何况你又扮得像个僵尸，把被单拉到脸上，遮遮掩掩的，分明就是怕我认出你，否则为什么要搞这么多花样。想要救我，为什么不直说？为什么要逃走？”

　　“谁叫你故意赶我走！”十榛子耸耸肩，“我本来还打算，逃走了之后，你就永远都不知道是谁救了你，你想喜欢谁就喜欢谁，不必总是怕她让你失望。”剥好了第二个橙，她才发现第一个已经被真秀吃掉一半了，又瞪了他一眼，说，“我本来想，你爱喜欢哪个琉璃娃娃、玻璃娃娃、还是雪梨娃娃，都不关我的事。”

　　真秀看着足球杂志，漫不经心地说：“日之媛只是个不能摔破的瓷器，她如果一辈子不明白，那就一辈子都不会快乐。榛子，你到现在还要我说我爱你吗？”他悠闲地翻过一页。

　　十榛子用刚才剥橙皮的刀冷冰冰地敲着他的手，“不要把橙籽吃到床上去。爱我？爱我就不要让我洗床单。”她一边说，一边把装了另一个橙的碟子放在了真秀身上，“小心点。”

　　“我哪有这么没风度？”真秀“呵呵”地笑，继续看杂志，突然说，“喂，你有没觉得，国际米兰的球衣比较漂亮？曼联的颜色太抢眼了。”

　　十榛子凑过来看，顺便给他捶捶肩，“你到底是在看人家的比赛呢，还是在看人家的球衣？哇，有没有搞错，你没觉得这飞起一脚好难的吗？我从前练功的时候……”

　　“呵呵。”真秀和十榛子一起看着足球杂志，边看边笑。

　　“好像老夫老妻啊。”门外有人轻轻叹了口气，美丽的眼睛、忧郁的眼神、像花朵般的女孩推开病房的门，“真秀。”

　　“日之媛？”真秀和十榛子抬头。

　　“坐。”十榛子微微抬了抬下巴。

　　日之媛深深地看了真秀一眼，然后突然向十榛子鞠了个躬，“对不起，雪言姐姐。”

　　十榛子微微扬眉，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道歉。

　　“关于那只箭，我－－谢谢姐姐救了我。”日之媛习惯地要哭，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十榛子怔了一怔，轻轻拨开她美丽的卷发，“傻瓜，我早就忘了。”她在日之媛额头上亲吻了一下，很疼惜地拍拍她的肩，“对不起，那天我故意射得那么重，你原谅我吗？”

　　“嗯。”日之媛含泪点头，“害得姐姐在牢房里住了那么久。”

　　十榛子耸耸肩，这很像是真秀的动作，“无所谓，我很习惯的。”她突然看见日之媛拎着行李袋，“你要去哪里？去旅游吗？”

　　“我要回英国，我的课还没有上完。”日之媛对真秀鞠了个躬，“曼棋会陪着我，他要我对真秀说‘很对不起，那天打伤你'。”

　　真秀微微一笑，“日之媛长大了吗？”他缓缓地问，“开始准备学会一个人生活了？”

　　日之媛微笑，“嗯，我要回英国，谢谢真秀和哥哥。”

　　突然之间，门口有人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说完了没有啊？日之媛，如果那个家伙敢再教训你，我立刻冲进去把他打趴下。”

　　门拉开了，十榛子似笑非笑地露出一张脸，“你要把谁打趴下啊？”

　　“你，你你，你这女妖怪！”曼棋看见她就像看见了鬼，他还记得上一次被扭脱臼的事。

　　十榛子笑着把日之媛推给了他，“小心照顾日之媛，照顾得不好，下次可就不是脱臼这么简单了。”

　　曼棋瞪了她一眼，始终不敢得罪她，拥住日之媛，像捉只小鸡一样，“蹬蹬”地走了。

　　真秀悠闲地再次翻过一页杂志，就像没看见门口的动静一样。

　　十榛子转过身，突然间电话响了。真秀接起电话：“喂？我是。”

　　十榛子没怎么注意，她在收拾真秀吃空的碟子和咖啡杯。

　　过了一会儿，真秀放下电话。“十榛子同学，”他舒服地半坐在床上，擦干净的双手插在口袋里，“护士的工作你就不必做了。刚才教务处给我电话，你从下个星期起就是伊贺颜的学生了。学生不上课，可是要被骂的哦。”

　　十榛子愕然抬头，“可是我……”她可没有学籍，什么都没有。

　　“我告诉你一个又上学又做护士的办法。”真秀微笑。

　　“什么？”十榛子反射性地问。一问出口，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不禁红了脸。

　　“到我家里住吧，反正妈和爸又去丹麦了，家里只有帛叔和我。你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到我家里做我的私人护士，怎么样？”真秀微笑得有些狡黠，“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上课，一起回家。啊，你还可以做我的私人保镖。”他若有所思地说。

　　住到真秀家……十榛子双颊绯红。很诱惑呢，那样就可以时时刻刻都和真秀在一起了，只不过好像嫁人哦。

　　“怎么了？”真秀有趣地看着她，“我问你好不好，为什么不回答？”

　　十榛子猛地清醒过来，看了真秀一眼，咬了咬嘴唇，说：“好。”

　　真秀“呵呵”一笑，抬起手枕在头后面，望着天花板，轻哼着歌。

　　十榛子放下了手里的杂物，看着真秀健康的脸色，突然凑过头去，轻轻吻了他一下。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充满了榛子的味道，幸福的味道，温暖的味道。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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