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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清幽仙界，仙乐琤瑽，云雾缭绕不散，琼楼玉宇隐没于朦胧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数名仙子莲步翩跹，纤纤玉指轻执莲灯玉盏绕过九曲仙桥而来，在白玉桥边，一人正慢慢走到了桥沿处。她们立时纷纷敛衽行礼，“见过仙君。”
　　对方抬眼，端的是清丽无双的容颜，白衣纤尘不染，怀中所抱的乃是上千年梧桐木所制成的古琴，他微笑，“仙子们有礼了，这是去往哪儿？”
　　“启禀仙君，奴婢们正要往瑶池随侍，天后设宴邀请冥帝陛下。”领头的仙子含笑注视面前的男子，“仙君可是大功告成了？”
　　他点点头，“适才出了关。”
　　“仙君辛苦了。请恕绯霞必须先行告退，奴婢们要立刻将宴上仙果备齐才行。”
　　微微颔首，他退至一旁，“仙子们请先行。吟霜不送了。”他闻言道。
　　“多谢仙君了。”绯霞仙子向他施礼，旋即领着几名仙婢翩然而去。
　　直到仙子们走远了些，他这才迈步往前走，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九曲桥的另一端。
　　
　　“仙君果真是清丽无双的君子呢。”几名仙婢小声地交谈着，“没想到才上天界几日就见着这传闻中的仙人，好生有幸。”
　　领头的绯霞仙子转过头来，曼声道：“仙君岂是你们几人可以言论的？瑶池快到了，勿要绕了清静。”
　　“是。”几名仙婢柔柔应了一声，不再出声。
　　
　　瑶池上座，一名双十年华的绝丽女子正端坐于其上，“绯霞，琴仙呢？”
　　“禀娘娘，仙君闭关多日，今日方出关。据闻已将那一卷残缺的琴谱补全。现已回仙音阁休息。”绯霞尽责地回报。
　　“罢了，让他好生休息去罢，只是这下子宴会将失色不少了。”天后叹息。
　　“失色什么？”威严的声音由远及近，不多时，玄衣男子出现在了瑶池的尽头。
　　天后站了起来，微微笑着，“冥帝，你可来了。”
　　“找我何事？”冥帝一摆袖，下一刻便落座于上位。
　　绯霞上前为他斟酒，他径自看向身侧的天后，不言不动。
　　天后拂袖坐下，“天帝方历劫归来，算算日子，再过不久就该是你的万年之劫了。”
　　眉目沉静如水，玄衣的冥帝面容有些阴冷，“是又如何？”
　　“本宫找人算过了，你此次的劫，是情劫。”
　　闻言，冥帝竟是露出了笑容，不过满是嘲讽的意味，“天后，你这是找谁算的？月老么？我身为冥帝，何来那等情缘之事？”
　　天后神秘地笑了笑，“既然你身为冥帝，也应知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既能得知此事，那必定无误。”
　　他只当耳旁风过，充耳不闻，“不劳费心，告辞了。”微施礼，玄衣一动，人已消失在了原地。
　　“何必否定得那么快……冥帝，你以为，我说的话，全是在开玩笑不成？呵……”天后将一颗晶莹的仙果放入口中，“绯霞，琴仙位列仙班多久了？”
　　“一千五百八十二年整。”她回答。
　　天后抿抿唇，笑靥动人，“那么，他的百年一劫也快到了罢。”
　　“是的。“
　　“你下去罢。”天后挥退了绯霞，兀自端坐在上位之上沉思了起来。
　　
　　仙音阁内，吟霜安置好了琴，一抬头就看见了天际初绽的霞光。
　　五彩的云朵之中，金乌东升。
　　在人界，又是新的一天了。
　　




第一章  长安春湖畔，初与君相见

　　“吟霜。”念持跨入仙音阁，四下张望，最终是在内室的榻边看见了伏在琴几上的白衣纤影。睡着了也不忘抱着琴，这个琴痴。
　　念持摇头叹息，“也不想想再过几天就要历劫了，还这般清闲。”
　　“……劫？”白影动了动，慢慢抬起了身子，一双清澈的眼眸看向了念持，含着一丝笑意，“是念持你来了啊。”
　　念持坐在了他的身旁，“我的琴仙大人，你该不会忘了还有三天你就该下界历劫去了罢？”
　　吟霜眨眼，过了一会儿才点头，“失了，你不提醒我倒忘了。”他低头，抚弄了几下手中的琴，一连串清脆的琴声响起，“还有三天……”天上一天，人界一年，历一次劫至多不过数十天的事，“念持，你回来多久了？”他问。两人几乎是通过一天登上仙界，劫期也极为相近，“两天还是三天？”
　　“四天了！”念持有些无奈。吟霜什么都好，但如此专注于琴而忽略周遭的一切，未免也太容易引人非议了。
　　吟霜微笑，“是么？看来我睡了很久啊。”侧过头去，清丽秀气的容颜辉映着窗外的祥云金光，异常柔和，他问，“这次回来得这般快，可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么？”
　　念持抓了抓从来不规规矩矩束好的长发，“也没什么，就是有一个女人追着我跑，说是要嫁给我，着实吓了我一跳……”他微红了脸，“现在的女子，与从前可大有不同了。”
　　“是啊。现在，是一个名为‘唐’的王朝罢。”吟霜的手指按在了琴弦上，闷闷的颤音回响过后，他低低的嗓音才缓缓响起，“听说，那是一个盛世呢。”
　　“确实比我们那个朝代繁盛多了。吟霜你下界之后也能看得到罢，我看这个王朝应该还能持续一段时间。对了，我在那里，还看见了一个人。”念持顿了顿，又说，“一个绝对想不到的人。”
　　吟霜将目光投向了他，眼中带上了一丝好奇，“是谁？”
　　“冥帝。”念持以手支颌，说了下去，“看他的模样许是弱冠之龄。他那种冰冷的霸气，依旧让人能从千万人之中将他认出，绝不会错的。
　　吟霜眯了眯眼，姿态清雅，“不知我能否有幸得见。“
　　这回念持很肯定地点头，“一定能。”见吟霜不解，于是解释道，“天后下诏，特许你以仙人之躯下凡历劫。这样到时候，你想见他还不是易如反掌么？”
　　“哎？”这下吟霜倒是惊讶不小。
　　念持这时就有些忿忿然了，“不公平。为什么连冥帝都得转生之后历劫，为何你却可以直接下界而去？像我们这些小仙至多保留了元神，能以凡人之躯使用些仙术，你却是仙人之躯呐。这次的劫，历与不历根本无异。”念持不太认真地开玩笑道，“要不，我代你前去好了。”
　　吟霜眨眨眼，漆黑的眼睫在金光之下泛着光泽，“好。”他倒也答应得爽快。
　　“你、你当真？”念持睁大了眼睛。
　　他将琴放在了琴案上，“我知道，你有事要做，许是尘缘未了……”
　　“吟霜！”念持红了脸，有些害羞地粗着嗓子说，“你可别乱说！”
　　吟霜很坦然地笑着，“是缘是劫，一切皆不可知，若是良缘，可莫要错过了。”
　　念持脸上的红晕褪去，“但他终究是凡人。仙凡有别，我不能破了天轨。更何况，成仙的这千年多来，我清心寡欲惯了，真说起情爱来，倒也未必是当真。”
　　吟霜颔首，手指细细抚摸琴弦，雪亮的琴弦一如他的眼眸，干净纯粹。
　　
　　三天后，琴仙吟霜携带从不离身的古琴“栖梧”投身人界。
　　天后云袖一拂，众仙自此便不得自云间窥得那身处人界的清丽白影。
　　红尘浩浩，一如其中，再不得抽身。没入凡尘，便失了那平常心。
　　此时，正值唐王朝盛时。
　　
　　唐朝。唐宪宗，元和四年。长安朱雀大街。
　　白衣男子抱琴行走在大街之上，不时侧目注视街边的商贩。
　　没想到短短天上百日，人界已是大不相同了。人们身着艳丽华美的衣衫，更有着蓝眸金发的异域之人。
　　当真是不同了。周王朝早已湮灭于千年之前。而今的王朝，是陌生而繁华的。
　　他驻足于粼粼湖边，金宝“栖梧”，望着湖中的倒影，怔怔出神。
　　春风十里绿江南。鲜绿的柳枝拂在了他的衣袖上。他抬头，似有所感地看向了对岸。微风迷人眼，他按住了被风吹起而遮住视线的发丝。
　　对岸，站了一个人。缁衣沉如泼墨，他牵着一匹漆黑骏马，弱冠之龄却已是隐现霸气。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他周遭的幽冷之气，似来自冥界。
　　吟霜被那双眼睛看得一惊，不由后退了一步。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是个陌生的人。于是，他问：“兄台何事？”
　　“敢问阁下可是琴师？”仆人装扮的少年急切地询问到。
　　他点头。
　　“请随奴才走一趟罢。”他闻言，眼睛立即亮了起来。
　　“去哪儿？”
　　“鄜王府。”那人拭着额头上的汗，“还请救奴才一救。府内的琴师病倒，若您不随奴才去，奴才这条小命可就没了！”那人万分急切地说。长安繁荣无比，会抚琴的人比比皆是，但想要找个优秀的琴师可并不容易。而眼前这人，抱琴而立的模样已是遗世无双的惊艳，想来琴艺必定也是技惊四座的。
　　吟霜见他如此，便点了点头，“好罢。”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那人连连行礼。
　　吟霜颔首，“唤我吟霜便是了，兄台如何称呼？”他随那人往鄜王府而去，走时不忘回头望去。
　　果真，对岸不见了人影，只有那一匹黑色骏马在远处低头吃草。
　　他微笑，转回头去，不再思量。
　　对岸树下，一人隐于树后，注视着吟霜离去。
　　“三生，这便是鄜王府？”面前的府邸奢华得惊人，着实让人难以适应那富丽堂皇的气派。吟霜微蹙眉头。
　　“是的，请这边走！”三生为他领路。
　　“三生！叫你去找个琴师，怎么现在才回来？！”暴怒的吼声响起，一名年少的锦衣公子快步向此处走来。
　　吟霜身边的仆人一缩肩，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奴才知罪！奴才知罪！王爷饶命！”三生颤声道。
　　鄜王爷走近，方才离得远，只看见一袭白衣乌发抱琴静立。此刻瞧得仔细了，才发现对方的容颜清丽秀雅，纤尘不染，端的是神仙似的人。
　　一时间，怔怔出了神。鄜王爷喃喃道：“不想长安城里竟还有此等玉人……”
　　吟霜微微歪头，好似不太明白鄜王爷话中的含义。
　　鄜王爷上前，径直拉住了他抱着琴的一只手，“你是哪家人家的琴师？”
　　他手腕一动。鄜王爷眼前一花，自己竟是不由自主地松了手。吟霜不知何时退至三尺之外，他的双手始终拢在广袖之中，怀中一把“栖梧”古琴，声音里未有温和之外的任何情绪，“吟霜今日才到长安，并非长安人。”
　　“原来如此，那做我府上的琴师如何？”鄜王爷询问到，“报酬不是问题。”
　　报酬？吟霜摇了摇头，“钱财乃身外之物，我并非为此而来。”
　　“那要如何你才肯留下？”鄜王爷有些不耐烦了。天之骄子的他说的话，谁敢说个不字？
　　还是摇头，吟霜道：“我来只是帮三生一个忙，不为其他。”
　　帮忙？鄜王爷冷哼一声，“三生！”
　　才站起身的三生立刻又跪了下来，“王爷……”他哭丧着脸，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吟霜见状，只有叹息一声，“好罢。”
　　鄜王爷得意地一笑。
　　
　　在九曲桥外的凉亭里坐下，他放下了“栖梧”。听三生说鄜王府里有宴会，因而急需琴师。但现在看上去，王爷似乎无意让他去大厅献艺。不过这是别人的事，吟霜无意计较这些。他坐在了鄜王爷的对面，长袖一拂，一双纤长晶莹的手伸出，玉雕雪砌般的美丽。指尖按下，弹拨了一下之后，他开始弹奏。
　　分明只是一曲再普通不过的《秋风词》，却被他弹奏得犹如天音，指尖过处，串串琴音流泻而出，刹那间，满园寂静，只余仙音。
　　一曲终了时，也不见鄜王爷回神。吟霜也不急，掏出丝绢开始拭琴。阳光斜斜照在他的侧脸上，脸颊生晕，光洁美丽。
　　鄜王爷起身，正欲伸手，又想起方才的尴尬，只得收回，“三生，送公子去厢房休息。”来日方长，他不急于一时。终有一日，这白衣妙人会是他的。他悄悄握拳，在心里想着。
　　吟霜起身，微施礼，便随三生而去。
　　
　　所幸，厢房朴素多了。三生看出他不喜富丽堂皇之物，为他移去了一些无用的饰物，他这才松开了蹙起的眉头，“多谢。”
　　“公子，是三生害您现在无法离开，都是三生不好……”三生深知自己主子的性格，不由叮嘱，“公子……您万事小心些……”
　　吟霜点点头，“嗯。”他坐在了软踏上，将琴置于膝上，细细地抚过每一根琴弦，“三生，你先下去罢。”
　　三生应声退下，才关上房门，“栖梧”立刻就放出了异样的光亮，令吟霜与之相处的指尖也沾染上了光晕，异常动人。
　　“栖梧，你不喜欢这里么？我也是。没想到不过一千多年，世间的变化就如此之大了。”当年周幽王时期，狐仙妲己顺应天命，现世作乱，名不聊生。然，当时的人心却是纯净的。而现下——
　　“究竟，我的劫数是什么呢？”他叹息般喃喃自语着，然而，无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用膳？不必了，我不饿。”吟霜婉拒了三生，兀自低头看着一卷不知从何而来的书册，封面上书写着古老而华美的文字，三生自然看不懂，仍是尽本分地傻傻站在原地劝说对方，“公子，不吃饭对身体不好。”
　　他将视线移至三生的身上，那目光柔和而纯净，三生被他看得呼吸一滞。吟霜微笑，不见丝毫不耐，低声道：“三生，真的不用了，你下去罢。”
　　三生不再勉强，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抓住了他的书卷，粗暴地扯过，扔在了地上。
　　“为何不用膳？”鄜王爷皱着眉头，粗声问到。
　　吟霜也不恼，“我不饿。”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你走！”鄜王爷扬高了声音。
　　“我既答应你留下，就不会随意离开。”他静静地回答。倾身弯腰捡起了书，见其被抓皱并有摔坏的痕迹，不禁露出了些许心疼的表情。
　　“这我管不着。总之，你得把这些都吃下去！”年少气盛的鄜王爷并不会表达自己的关切，说完这些，掉头走人。站在门外，又对着三生命令到：“你看着他吃完再回我这儿来！”
　　门外侍立的婢女们立刻托着一碟碟径直的菜肴入内，一一放置妥当之后，又无声地退下。
　　三生跟着鄜王爷来，此刻留在了这儿，眼巴巴地看着吟霜，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吟霜手一拂，书卷立时恢复了原状，完好如昔。他在三生目瞪口呆的注目下，抬头微笑，“三生，你还没有用过饭罢？”
　　看了一眼香气四溢的菜肴，三生吞了吞口水，“公子，这不妥当。”
　　“有何不可？这里仅你我二人。”他很温和地说着，“三生，你也看见了，我并非凡人，又怎会食人间的烟火？三生，就帮我这个忙罢。”
　　最终，还是抵挡不住美食诱惑的三生点了点头，“好。”
　　眼波流转，吟霜轻轻笑了起来，“三生，以后都拜托你了。”他说。
　　
　　三生一直都记得那个微笑。吟霜半歪过头来，眼眸中有着明亮的光芒，唇边温柔的弧线优美而动人。三生知道，吟霜是一个水般温柔清澈且纤尘不染的仙人，不属于凡人，不属于凡世。他的到来，注定了离去。
　　




第二章  声声琴音曼，初萌思君意

　　清晨，吟霜于院落间的中庭内调息，盘腿浮于花丛之上，吸取朝露的清纯之气，借以消除昨日沾染上的人界浊气。
　　照样的金辉将他镀成了一个金粉砌成的与人，万道光芒，好似从他身上散发而出的。
　　缓缓吐纳，转瞬间神清气爽了不少。他睁开了眼睛，四下尚无人走动。轻飘飘移动，他缓慢地着地，衣袂翻飞。
　　手指微动间，“栖梧”出现在了他的怀中，他抱住，开始往水榭而去。
　　照例在旭日东升后一刻三分之时，水榭里传出了琤瑽仙音，日日不断，且曲调多是宁神静心，令人听着分外舒畅。
　　
　　抚琴之人，该是如何平和无欲呢？廑澍闭目倾听，直至一曲终了。
　　为他领路的三生识相地解释：“那是主子新请来的琴师，名唤吟霜，可是为了不得的大师呢。”语气之中，满是崇敬之情。
　　廑澍侧目扫了他一眼，兀自往前走。迎面，一人抱琴而来。白衣如新雪般西安岑不然，束起的长发漆黑柔亮。
　　近时，发现他眉目如画，清丽秀雅。不正是那日湖畔遥望过的那人么？
　　吟霜自然也发现了他，心下一颤，但脸上仍带着礼节性的笑容，冲他微一施礼。
　　廑澍正欲开口，一人已冲了过来，“你来干什么？”鄜王爷一脸不善。
　　唇边的话立时化作了冷笑，“你以为我想来不成？若非父皇召见你，我根本不会踏进这儿半步。”
　　鄜王爷怒目相视，“那就请离开，我这儿不欢迎你。”他说。
　　“王爷，您该自称本王才是……”三生小声提醒到。换来对方的一瞥，“本王知道！”
　　“这可恕难从命，父皇召见你我二人一同入宫。”廑澍在“一同”二字上加上了重音。
　　鄜王爷气结，又无可奈何，只得闷声道：“我……本王去换身衣服。”
　　吟霜站在一旁，只是以清浅的目光注视着廑澍，而当对方看过来时，他又匆匆移开了视线，白玉似的脸上一抹飞红。
　　“吟霜告退了。”他轻声说着，别人只听得只言片语。他已然悄声走开，衣摆拂过地面，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廑澍的目光投向了吟霜离去的身影，目光晦暗，
　　
　　廑澍并非正统的皇子，只是唐宪宗出宫巡游之时，在外与一名民女所生的私生子，直至后来才被唐宪宗承认，却没有一个名分，人称廑澍幌子。然而，唐宪宗曾言若廑澍是皇家正统，太子之位，非他莫属。这虽是一句戏言，却也道出了廑澍的出众才华，深得皇上赏识，亦让其余数十位皇子嫉妒不已。
　　“父皇。”两人齐齐行礼，皆是年少英俊，翩翩神采。但廑澍显然更胜一筹。廑澍远胜过憬儿（鄜王爷名憬）的，就在于他拥有的是君临天下的霸气。既不能由他继承大统，那么，就必须压制住他，令他无法对这个王朝不利。
　　唐宪宗物资想着，却接受到了廑澍的视线，他迎上去，看见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一切都被这个尚且年少的男子所看透。
　　鄜王爷上前一步，“父皇，唤儿臣前来可有要事？”
　　“澍儿说你近来足不出户，朕心忧于你，方将你召进宫来。”
　　鄜王爷狠狠地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廑澍，道：“多谢父皇关心，儿臣无恙。”
　　“再过几日便是春狩了，朕希望你能注意身体。”唐宪宗道。
　　“是，儿臣知道。”
　　
　　五日后，皇家春狩。
　　春季万物复苏，百兽从冬眠中醒来，外出活动，正是狩猎的好时机。
　　吟霜在去往书阁时被鄜王爷拉住。
　　“王爷有何事吩咐？”他侧过头来，问。
　　鄜王爷一身戎装，英气非凡，却红着一张俊脸，“我要去参加春狩了。”
　　冰雪聪明如吟霜，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只见他微微一笑，清丽如雪，“王爷请小心些。”他点到为止，并不多说。毕竟只是天性使然，不忍对方失望方才如此道。
　　鄜王爷全然看不出他言语之中的礼节客气，很是高兴，“嗯，等我回来。”他才想伸手握住吟霜的手，吟霜已施礼转身，优雅离去，发丝飞扬间，姿态蹁跹。
　　
　　皇家狩场。数十位皇子正穿梭于林间捕猎野兽。而素来性喜安逸的唐宪宗则在狩猎场外命人支了一个驻点，与随行的宠妃一同品茗尝果，谈笑风生，好不惬意。
　　鄜王爷看中了一只梅花鹿，那是一只异常巨大的鹿，鹿角奇特，动作矫健灵活。他追赶了许久才终于找准时机，搭弓引弦。他屏息，瞄准了梅花鹿。
　　正欲射出那蓄势待发的一箭时，另一支箭挟雷霆万钧之势，撕裂空气，直中鹿的咽喉。那头鹿晃了几下，立刻倒在了地上。
　　他震怒，看去，却见一人御马缓缓而来，不正是廑澍。相较于鄜王爷及其他皇子身后皆有大批侍卫跟随，形单影只的廑澍看上去显得尤为清冷。
　　“你——”鄜王爷目眦欲裂，怒气冲天。
　　“多谢王爷承让了。”廑澍淡淡地道。翻身下马，将鹿捆绑在了马背上。然后，牵着马慢慢走远，自始至终不曾看过鄜王爷一眼。
　　被扫了兴致的鄜王爷当下甩手不干，也不再捕猎，直接往唐宪宗所在之处而去。
　　“澍儿果真好样的，猎得如此巨鹿，朕重重有赏！”唐宪宗龙颜大悦。
　　廑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神色平淡，“儿臣但有一求。”
　　“说罢。朕一定答应你。”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鄜王爷，唇边忽而浮现了一抹冷笑，“儿臣想要鄜王爷府上新来的琴师，吟霜。”
　　鄜王爷如遭雷击，目光狠狠地剜向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廑澍！”
　　“此人如此深得澍儿心意么？”
　　“正是，儿臣与吟霜琴师乃是一见如故。”他微微笑着，神色之中看不出情绪。
　　“那憬儿儿便割爱让与澍儿罢，朕也会有赏的。”唐宪宗如此道。
　　廑澍行礼，“多谢父皇。”他看向鄜王爷，眼中的讥讽之色一闪即逝。
　　
　　吟霜正在抚琴，忽而被人从后方抱住，他一惊，又在下一刻认出了对方，“王爷？”
　　鄜王爷抱紧了他，“吟霜，我不让你走！”他低喊。
　　深觉不解，他只感到身体被箍得生疼，不由伸手一拂定住了对方，然后退至几尺之外，“王爷这是何意？吟霜不明白。”
　　“吟霜，我不要将你送给那个庶子……”他忿忿道，“你明明是我的……”
　　“王爷，请注意言辞。”他淡淡道，不为所动。
　　“可是，吟霜，廑澍不配做你的主子！”
　　廑澍……这个名字似乎听着有些耳熟。于是，当下，吟霜决定去渐渐鄜王爷口中的那个庶子。掐指一算，已然得知了对方身处何处。
　　见他离去，鄜王爷连忙唤，“吟霜！”见对方停下脚步，他接着说，“你若走了，我立刻派人将三生斩了！”他想不出挽留吟霜的话，原本吟霜就是因着三生才勉强留下的，也许……
　　他回头，冲鄜王爷一笑，“王爷，请保重。若是有缘，他日你我自当再见。”他的手指动了动，鄜王爷立时恢复了行动力，他又道，“吟霜本非这凡世中人，王爷不必担心。”他怀抱“栖梧”，明明步伐极缓，却在片刻之后消失了踪迹。
　　鄜王爷第一次尝到了挫败的滋味。他不明白，吟霜究竟为何如此轻易地答应离去。吟霜，难道对他没有丝毫留恋么？他有哪里不够好？难道是因为他所说的“非凡世中人”，因而他来去自如，也定不会为廑澍所困么？
　　不论是哪一种，鄜王爷明白。他都是个失败者，吟霜彻彻底底地拒绝了他。
　　
　　“三生，我该走了。”吟霜走前不忘向三生告别。
　　“公子您真准备去往廑澍皇子那儿？”三生极为不舍，“公子，三生舍不得您走。”
　　“一切随缘罢。”他道，“珍重。”言毕，一摆衣袖，瞬间消失于原地。
　　
　　廑澍皇子府邸大门外，吟霜站立了许久。
　　门口的侍卫入内通报，管家走了出来，“公子找谁？”
　　“琴师吟霜，奉陛下之命入府。”他微弯唇角，柔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没点击率，我郁闷了啊……




第三章  红线遥相系，未觉是天意（上）

　　初次见面时，两人仅是隔岸遥遥相望了一眼。第二次在鄜王府中，虽仅隔几步之遥，却也是匆匆而过。这一次，两人面对面站着，廑澍端详起了那张清丽的容颜。
　　吟霜有着柔美瘦长的脸型，细长漆黑的眉，春水般温柔的眼眸，不时有盈盈的眼波流转于其中。秀气的鼻子，薄薄的淡樱色双唇，似乎总是弯着微笑的弧度，看上去令人觉得分外舒心。那一头长及腰际的乌黑长发，柔亮而丰润，有着丝绸般的光泽，美丽得足以令任何一个貌美的女子嫉妒。
　　“大人。”吟霜开口，声音悦耳得犹如他的琴声，“请问有何吩咐？”眼前此人，是否会是念持口中的冥帝么？念持倒是糊涂了，冥帝乃是魂魄入了凡世，他修为远不及冥帝，如何能推算出此人是否是冥帝？更何况，他本就不善卜术。再者，即便眼前之人当真是冥帝转世，他又能如何？不过是有幸得见冥帝凡体，如此而已。
　　廑澍抿唇，面容有些阴冷，“你先下去。”当时一时冲动，竟脱口而出将此人从鄜王爷那里要了过来，现下倒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吟霜却也善解人意，施礼退下。
　　
　　一曲《高山流水》被吟霜弹奏得极是柔和，宛若林间溪流正缓慢流淌，在中途又蓦地拔高，仿佛溪流正自高出奔腾而下，气势磅礴。十指急抚，琴声急泻，激越的琴声连绵不绝，忽的停顿，他十指下沉，一声终响，余音不绝。
　　吟霜似乎挺满意自己改编的这曲《高山流水》，微笑的模样更是灿烂上了几分。
　　“琴师，那边那位琴师，过来一下可以么？”远远的，有人唤他。
　　他抬头，见是一位宫装历任正朝他招手，于是走了过去。近些才发现，对方竟是位方及碧玉年华的少女，“公主找我？”
　　梨落点头，“嗯，本宫听见你在弹琴，你是廑澍哥哥的琴师罢？”
　　吟霜微笑，“是。”
　　“可以为我弹一首曲子么？”她目光闪闪。
　　他颔首，“请说曲名。”
　　“《长相思》。”他说，声音低缓，“琴师，这曲《长相思》据说会弹奏的人不超过五个，而到现在为止，只有一个人弹奏给我听过，你会么？”
　　吟霜想了一下，“也许可以。”她捡了路边干净的山石坐下，开始抚弄“栖梧”，试了试音，她微笑，勾起了一连串清澈的音色。
　　梨落睁大了眼睛，神色之中透露出了复杂的情愫。
　　舒缓清澈，一阙《长相思》竟通透至此，他用指尖勾动琴弦，颤音一如颤动的心弦。琴声变乱，似是毫无章法，又在瞬间戛然而止，她的手指压动琴弦，音色低缓，悲伤得像是孤寂的世界正在哭泣。琴声一转，幽幽绵长，正乃相思之情浓溢而出。
　　
　　吟霜尚未往下弹奏，双手已被人抓住，他愕然抬头，对上了一张神情变幻不定的丽颜。
　　“念持是你什么人？”少女急切地问。
　　“公主……”
　　“回答本宫！念持是你什么人？！你认识他是不是？！他人在哪儿？你告诉本宫，他人在哪儿？”梨落的声音扬高，失了皇家应有的仪态。
　　吟霜微低下头去，似是微笑，“念持是……在下的朋友。”
　　“那么他去哪儿？”她急急问。
　　“一个公主去不了的地方。”
　　梨落松开手，“你是说——念持他……死了？”她的脸上失了血色，一片惨白。
　　吟霜摇头，“非也。只是，毕竟殊途，此生可否再见亦不得而知。”
　　“那么……他果真没骗我了……他是个仙人……”梨落喃喃道，“他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他是回仙界去了是不是？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再见到他了……但我不甘心，我等了他三年。以后，也还会等下去，我要去找他……琴师，不，仙君，请您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他好么？求您了！”她软了态度，声音里透着哭腔。
　　吟霜像是叹息，但笑不语。
　　“仙君，求求您了！无论怎么样都好，请让我见见他，您要什么我都可以给您！”梨落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
　　吟霜虚扶住了她，“公主不必如此。”
　　“仙君……”
　　“念持愿不愿意见你，并非我一言便可成的，一切皆要由念持决定。”他淡淡地说。
　　“我只想看看他，只一眼便好，仙君，求求您。”她跪在了地上，潸然泪下。
　　“公主，您……”吟霜微蹙眉头，终于是点了点头，“好罢，我答应您，找念持来。”
　　“谢谢，谢谢你。”梨落拭着泪，又哭又笑。
　　
　　吟霜抚琴，召来仙鹤。他一手按琴，一手抚着无比顺从乖巧的仙鹤，轻声说了几句。仙鹤扑了扑翅膀，他微笑，拍扶了它一下，它振翅飞离。
　　梨落有些紧张地站在一旁，手绞着手帕，微微用力地咬着唇，期待地望着仙鹤飞去的方向。
　　一个时辰之后，一道人影直接出现在了吟霜的面前，“吟霜，你找我？才下来不过半个多月罢？莫不是……梨落？”念持睁大了眼，这才看见不远处站立着的少女。人界三年的时光，已令得当初稚气的少女成长为而今的动人模样，但不论梨落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她来。那就好像，是一种本能。
　　“若不是仙君找你，你是否一辈子也不会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梨落的声音发抖，“念持，你好狠的心，我等了你三年，你竟不闻不问……”
　　“不，不是的……我，我……”念持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梨落逼近，“梨落，我只是……”
　　“没有理由！我也不要听你的理由！你是仙人，为什么不可以带我走？”她泪眼汪汪，似乎又要垂泪。
　　“这不行，我……吟霜你别走！帮我解释一下啊！“念持叫住了欲离开的吟霜。
　　吟霜只得留下，从未见过如此词穷的念持，他叹息，“念持，你也该说清楚了。”他转向梨落“公主，仙界亦有仙规，人仙殊途，仙界是容不了凡人的。”他温温和和地解释说。
　　梨落喊道：“那、那我可以修仙啊！你们也并非天生就是仙人罢？”
　　念持皱眉，斟酌用词，半晌才道：“修仙并不简单，亦是需要机遇与天分的，梨落，你也许——”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不信！一定有办法的！”梨落哭泣起来，“我要和你在一起，念持，我不要你离开我！”她上前，一把抱住了念持。
　　念持自成仙以来，从未与人如此接近过，立刻红了一张俊脸，不知该将双手放在那里才好。
　　吟霜见状，微笑了一下，掉头走开。念持他——会是公主的良人罢。
　　
　　“梨落在干什么？”廑澍忽而从一旁出现，“吟霜，你能告诉我么？”他问。
　　“大人……”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复又微笑，“公主是在与在下的朋友谈话。”他轻描淡写道。
　　“是么？谈话至于抱在一起么？”廑澍冷笑。他并非关心梨落，对于那些李姓的皇室中人，他根本没有什么好感，梨落不过是那些人之中相较之待他稍稍好上一些，但他还不至于会去过问她的事。他不过是想刁难吟霜，看看他的脸上会不会出现微笑以外的表情。
　　他低下头去，“吟霜不知。”
　　廑澍眯眼，“是不知还是不便说？”
　　“大人明鉴。”
　　“好个吟霜，竟伶俐至此。”廑澍盯着面前清丽的男子，一字一句地说到。声音却是平静得不带任何怒气。
　　“吟霜只是觉得，自己并非当事之人，无法谈论他们之间的事。”吟霜怀抱古琴，声音温和平缓，“吟霜先行退下了。”他弯腰行礼，退至一边，再慢慢走了开去。
　　




第三章  红线遥相系，未觉是天意（下）

　　厢房之中，仙乐绕梁，檀香袅袅。
　　清越的声音随着琴声响起，“你同梨落公主谈好了？”念持抓了抓头发，“算是罢。吟霜，你这回怎如此‘热心’呢？”他尚未调整好心态就重又见到了她，这下进退维谷了。思及此，他不禁抱怨起了吟霜。
　　吟霜轻笑，“是公主苦苦相求，我才不得以出此下策。念持，待到你相通，人界又该是几度春秋了？公主毕竟只是凡人，又能等多久？”他淡淡地问到，指尖在琴弦上移动，乐声未有间断。
　　念持尴尬地笑了几声，“吟霜……”
　　“若你真不想与公主过这几十年，便早些回去罢，毕竟未经天帝许可，你也不能在人界久留。”吟霜低头抚琴的姿态极是清雅，说着这话时，他依旧是那副清浅的表情，看不出究竟是何心思。
　　念持怔了一下，不说话了。
　　吟霜抬头，“念持，你可知你此次方才度过的劫是为何？”
　　念持闻言，再度抓了抓头发，“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莫名其妙就被天后召了回来。”
　　天后……吟霜蹙起了漆黑细长的眉，“念持，你可否想过会是……情劫？”
　　对方摇头，“没想过。”
　　吟霜半侧过头来，“或许，你可以去问一个人。”
　　“月老？”他随口提了个人，他平日里无事也常去月老那里与月老喝酒谈天，关系算是不错。却没想到吟霜竟是点了下头，念持不禁变了脸色，“别，别开玩笑了。”
　　吟霜微笑，“我未曾说笑，念持，我可曾骗过你？” 
　　念持犹豫了一下，一转身便失去了踪影。
　　吟霜转回头去，他一侧的发丝垂落下来，触及了琴弦，致使琴音之中出现了一丝几不可闻地杂音，他用手指抚开了发，继续抚琴。阳光下，他宛然是谪仙似的存在。
　　房中，琴声依旧。
　　
　　两天之后，念持再度出现。手中握着的，是一根泛着晶莹红光的丝线。
　　“红线……”吟霜终于停止了抚琴，“月老给你的？”他问。
　　“嗯，致使——尚未系好。仙人无姻缘，月老让我自行决定。”念持扯着这根长长的红线，有些发愁。
　　这倒是像那个性格闲散的月老会做的事。吟霜问：“念持，你可想好了？”
　　念持皱眉，“吟霜，你说月老为何给我这根红线？他的姻缘簿上分明没有仙家的名讳。”
　　吟霜将长发理至耳后，露出了白皙的耳朵，半透明的血肉感，“世事难料，何不再去见梨落公主一面，好确定自己的心意？你我苦修多年，位列仙班也不过一千多年，凡心未定，返下天去也无不可，至多损失了这一身的修为罢了。”
　　“吟霜，你、你竟也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莫非你也是……”
　　他不做回应，仅是道：“念持，快些去罢。”
　　念持想了一下，道：“红线放你这儿，带着去不方便。”
　　凡人又见不到这仙家之物……虽如此想着，吟霜仍是颔首，“好。”也许念持是担心弄掉了这红线也说不定。
　　念持将之放在了案几上，然后出了厢房。
　　吟霜看了一眼正闪烁着莹莹红光的丝线，伸手触了一下，红线在他触碰到的瞬间，闪了一下，化作无形。他惊了一下，同时左手小指处一阵疼痛。
　　他正欲查看，有人抠门，并旋即从半掩的门外走入。
　　“大人。”他起身。
　　
　　廑澍只觉左手小指微疼了一下，但旋即便与往常无异，他权当是错觉，并不在意，“有人要见你。”
　　吟霜低头不语。他隐约猜到了来人会是谁。
　　“是你从前的主子，鄜王爷。”他习惯性地冷笑，“有什么话，慢慢去谈罢。我也不打扰了。”他侧过身去，身后赫然是多日不见的鄜王爷。
　　鄜王爷一个箭步从了上来，“吟霜！”
　　他微微弯了弯唇，“王爷。”
　　“本王要带你回去！”鄜王爷急急道，目光灼亮。这些天来，他反复思考，依旧无法放下吟霜，他要将吟霜带离这里，留在自己的身边！
　　廑澍出了厢房，像是没有听见。
　　“廑澍，你给本王站住！”鄜王爷扬声道。
　　廑澍一顿，继续往前走。
　　“本王送你十名舞姬琴师，你将吟霜还给本王！”
　　不理快，已是快要走出这个院落。
　　“二十名！”鄜王爷追着廑澍走。
　　“鄜王爷，吟霜可是父皇赐下的，我可不敢随意送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中满是嘲讽。
　　鄜王爷怒道：“但吟霜原是本王府上的琴师！”他走到廑澍的面前，与廑澍对视。
　　廑澍不答话，视线投向了抱琴立在房中的吟霜，“你怎么说？”他问。微微扬着英气的眉头。
　　吟霜抿唇，慢慢自厢房中走出，于两人面前立定，“吟霜现今是大人的琴师，自不会随意离开。”他说，十分恭顺。
　　闻言，廑澍看向了脸色铁青的鄜王爷，“王爷可听见了？请回罢。”
　　“吟霜！”鄜王爷低喊，伸手去拉他的手。
　　吟霜从广袖中伸出一指，遥遥一点，鄜王爷吃痛，收回手去。
　　“王爷请自重。吟霜不过区区琴师，不值得您如此费心。“他平淡地说到，双手拢回了广袖中，姿态清绝，未束的长发披散开来，丝绸般夺目美丽，乌亮柔顺。
　　鄜王爷眼眶一红，径直冲了出去。
　　廑澍站在原地不动，目光落在了吟霜脸上，“为何不走？若你开口说要走，我也许拦不住鄜王爷。”他冷声问。
　　吟霜弯唇，樱色的唇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他垂眸，眸光盈盈，“大人是想赶吟霜走么？”
　　“你之于我，仅是父皇所赐的琴师罢了，但对鄜王爷而言，似乎并非如此。”
　　吟霜淡淡道：“那是王爷厚爱，吟霜有幸。”他抬头，眼睛明亮而清澈，“大人，您可信得过吟霜？”
　　廑澍摆手，“那与我无关，你想留下，便留着罢。”他道，掉头走开。
　　眸光微微黯淡下来的吟霜依旧微笑着，只是那笑容，似乎也失了颜色。
　　




第四章  道遇狡童兮，寻香踏月来

　　近来长安颇为不太平，时常发生诡异的事件。
　　昨日，王员外的独生女儿被发现死在了长安城郊的溪边，死状凄惨，竟像被吸干了血一般，身上只有薄薄一层皮肉覆盖，成了一具干尸。王员外见状，生生昏了过去。
　　此前，不少家畜也有此情况，而死了人，却是头一遭。一时间，人心惶惶。
　　廑澍对此充耳不闻，他在朝中并无官职，也并非正统皇子，这些事，自然不用他去操心。
　　吟霜纵使是察觉到了异样，也未去查看。他此番历劫，以仙人之躯入凡间已是违反了常理，万不能再坏了凡间的规律。生死有命，他的法力若是用在了这上面，定会在日后得到报应。修行多年，早已看淡了这凡世的生死，也明白冥冥之中皆有定数。妄图以一己之力改变规律的，到头来，不过是灰飞烟灭。
　　
　　月华如练，幽幽清辉。吟霜坐于庭院中，安然抚琴。西边的街道被一大片凡人所无法看见的黑色雾气所萦绕，连月光都无法照亮那里。
　　风中隐约传来了细微的异响，他侧耳倾听，最终将双手从琴弦上移开，蹙眉轻叹，眉目间满是悲悯之色，“杀孽……”
　　他抱琴站起，缓缓走回厢房。月光投在他方才坐过的位置上，清浅的青白色光辉，映得万物幽然，一如吟霜的叹息，万分沉重。
　　
　　“小公子在想什么？”面容俊美的青年微微笑着，手拈一只小巧的酒杯，将之递给了面前斜斜坐在软榻之上的人。对方就着青年的手饮下杯中的酒，笑容美丽得连青年都黯然失色不少，“在想是谁在弹奏的曲子，好生悦耳。”只可惜，琴的主人尚未弹奏完就罢了手。
　　“曲子？”青年有些困惑，对方早已挥退了琴姬，四下也无丝竹之声……他权当做是对方开的玩笑，一笑置之，“小公子，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可好？”他放下了酒杯，慢慢凑近对方美丽的脸庞。
　　少年半侧过脸来，长睫轻掩潋滟的眸子，他伸手，揽住了青年的颈，红唇印上了对方的薄唇，“当然好了……”
　　
　　次日，长安西边的安某青楼中的头牌小倌死于房中，死状酷似王员外家的小姐，成了干瘪的干尸。但令人不解的是，他昨日一直待在房间里，也未曾接客，更不见有人出入过他的房间，何以他会惨死房中？
　　众人议论纷纷，官府也查不出缘由来，只得当做暴毙处理了去。
　　
　　吟霜罕见的外出，因他当时下界之时身边所带不多的仙香已然用尽，廑澍府上的香料又无合意的，他向管家告了假，亲自上了街。
　　长安城繁荣无比，街上更是分外拥挤，不是会有擦撞之事，吟霜倒不是很在意。
　　“抱歉。”他低头致歉，已是数不清多少次了，对方丝帕轻掩半边容颜，羞涩不已地软声道：“是妾身冒犯公子了……”
　　他笑了一下，四下抽气声连连，才走了没几步，又有一少女经过他的身侧，香肩撞在了他的手臂上，低低轻呼一声。他免不了再度道歉，不太明白为何今日街上的女子如此多。也许这长安中的女子较为众多也说不定。他在心中想着。以后还是避免上街的好，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他又总是不留神走路，万一不小心撞伤了人可就不好了。
　　终于快要见着著名的长安城水香阁，他径直往水香阁而去。忽而，有人从他身后撞在了他的身上，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身子，回头。
　　竟是位精巧美丽的少年，眸光盈盈，桃花眼微微上挑，天生尤物正是用来形容此人的。
　　吟霜看着他的目光一如平素那般平和，“小公子小心些。”
　　少年红了脸，“对，对不起……”
　　他微笑，容颜清丽似雪，“无妨。”
　　
　　水香阁最为长安最大的香料店铺，几乎聚集了全国所有种类的香料，并有不少异域运送来的珍贵香料。其中，尤以清浅的香料最受欢迎。水香阁也有些自制的香料，不过价格极高，千金难求。日日生意红火，客源不断。
　　看了许久也不见称心的檀香，吟霜有些失望了。
　　店中掌柜见吟霜并非仆从的装扮，气质清贵，连给宫廷进贡的香料也入不了他的眼，只能将吟霜引至内厅，咬牙取来了镇店之宝。
　　“公子，这可是传闻中仙人用的香料，水香阁里也仅此一些，连当今圣上都未曾用过。”若是没闻错，这白衣公子身上的香味与这香料别无二致，应该正是仙香。
　　吟霜看了一眼，当下微笑了起来，“就是这个。”他在仙界最常用的香料，未想在此处也能见着。
　　正欲询问价钱，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好独特的香味，多少钱？我买了！”
　　他回头，不正是方才撞着自己的小公子？何时进了内厅的？他竟是完全没察觉到。
　　掌柜有些为难，“但这位公子已——”
　　“无妨，在下再寻别的香料便可，这香料便让给小公子罢。”他好脾气地说到。
　　对方走了过来，眼睛一亮，“呀！是你……”
　　吟霜颔首，往一旁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离开了水香阁，询问了路人之后，往别处香料店走去。
　　尚未迈入店中，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请问有什么事？”他微微有些诧异。
　　对方微微喘气，因跑步而红了脸，粉嫩可爱，“我……这个送你！”他将一包东西放在了吟霜的手中，然后没入人群之中，不见了踪影。
　　他打开，香气四溢，不正是仙香……他不禁微笑了一下，不再往店内走，转身往回走去。
　　
　　“少主，为何花那么多黄金买下的香料还要转手送人？”仆童打扮的男童不过十多岁出头的模样，眉清目秀，又于骨子里透出了一股说不清的妖媚。
　　方才的少年眨眼，注视着吟霜离去的身影，笑容灿烂，“他好香，干净极了，一定很好吃。”
　　“少主，奴才觉得不妥，凡人有怎会有如此清圣的气息。也许……”
　　“我要吃了他！”少年一脸坚定。
　　
　　月色凄迷，吟霜燃上了今日受赠的香料，熟悉的香气包围住了他。他伏在案上，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很是怀念那宁静的仙界。
　　至少……至少在那里的千余年来，他从未为一个人而牵动过心神。更不用说这般注意对方那个……
　　廑澍。廑澍。
　　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微微叹息。
　　
　　小狐悄悄地循着香气来到了吟霜的房间。从窗口探头入内，看见了正在闭目沉睡的吟霜。
　　这人即使是睡着了也很好看呢。小狐在心里想着。都有些舍不得吃了。
　　伸手触碰那张在月光下越发显得柔和清丽的容颜，小狐不禁赞叹。真的是好漂亮的人呢。在族里也没见过几个比他更好看的。
　　他凑了过去，吟霜却蓦地睁开了眼，干净的眼睛盯住了他，“小公子，有事？”
　　小狐下意识后退，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我……”
　　“夜色已深，小公子早些回去休息罢。”他也不问小狐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微笑的容颜分外惹眼。
　　小狐看着他支起身子，长发有些松散的慵懒模样，心中一动，话已脱口而出，“我要吃了你。”
　　哎？吟霜不太明白，却下一刻被推倒在了地上，小狐压在了他的身上。
　　“小公子……”
　　“我叫小狐，我要吃了你。”他说。
　　吟霜不禁笑了，小狐正被他的笑容迷得气晕八素时，已被无形之力抛了出去，软软地落地。
　　小狐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
　　“小公子没发现么？吟霜并非凡人。”吟霜从地上站起身，轻盈地拂去了身上的灰尘。
　　“你当真是仙人？”小狐睁大了一双狐媚的眼睛，却是分外的可爱稚气，“一定很好吃。”
　　吟霜笑看他扑过来抱住自己，这一次再未推开。这只狐妖尚稚气未脱呢。
　　“小狐吃人？”
　　小狐在他怀中蹭了几下，“不吃人，就是吸取他们的精气，人肉不好吃。”
　　吟霜于是失笑，“那你认为我的肉会好吃？”
　　“如果是你的肉，我想我会考虑吃下去。”小狐认真地回答。
　　“这是为何？”他有些不解。
　　“你身上很香，又很干净，不像凡人那般脏。”小狐嗅了嗅他身上的香味，再度低叹到，“一定很好吃。”
　　吟霜才想说什么，又一人从窗口而入，“少主！”
　　
　　仆童见自家少主正在吟霜怀中，不由心下焦急，利爪伸出，直抓向吟霜的面门。
　　吟霜揽住小狐轻飘飘地往后挪去，躲过了这一抓。
　　“放开我家少主！”仆童厉声道。
　　“兰兰，别伤了他！”小狐叫住了仆童，“他是我的！”
　　“少主……”仆童收了利爪，却也暴露了自己女孩子家的身份，“少主，他是仙！”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小孩子的心性展露无遗，小狐跺脚叫到。
　　吟霜松开了他，走到一旁的香炉边，揭开盖子压熄了燃着的香料，青烟袅袅，不一会儿便消散在了空气中，徒余一室悠然清淡的香气。
　　小狐探头探脑的站在他的身后，“为何熄了香？”
　　他侧过头来，“夜色已深，应该休息了。”
　　小狐眼睛一亮，“我想和你一块儿睡！”
　　吟霜轻笑，“但我可不想在睡梦中被人吃入腹中。”
　　小狐考虑再三，道：“我现在不吃你，我留在你的身边，等到我想吃你的时候一定会告诉你的。”
　　吟霜眼中笑意盈盈，“好啊。不过我不沾杀孽，若你想留在这儿，便不可再取人性命。”小狐本性不坏，经过教导定能改正向善才是，他这也是——积德行善罢。
　　“没问题。”他一口应下，又道，“但吃不饱会饿啊。”他眼巴巴的看着对方。
　　兰兰在一旁忿忿地咬牙，又碍于小狐，不敢动手。这个仙人好生可恶，竟将少主玩弄于股掌间……
　　吟霜伸指一点小狐的额头，“这下便成了。”
　　“啊？”小狐还不太明白的样子。
　　“早些歇息罢。”吟霜长袖一拂，“栖梧”消失于琴案之上，他缓步走入内室，放下了床帏，小狐高兴地钻入其中，吟霜回头看了一眼兰兰，“姑娘也找个地方早些休息，不然明日便无法侍候你家少主人了。”小狐点点头，赞同了吟霜的话。
　　兰兰一跺脚，化作一道光窜了出去。
　　吟霜解衣，只着中衣躺下，小狐立刻抱住了他，将他缠得紧紧的。他轻蹙了一下眉头，又旋即闭上了眼。
　　




第五章　春风何曾去，君心未曾解

　　依稀记得，当时尚年幼的自己曾偷偷跑到昆仑山附近。
　　他躲在树林里，竟没有被传闻中守门的神将发现。
　　那一天似乎是有宴饮，不时有仙人从他的头顶上方的天空掠过，身姿飘逸出尘。
　　他仰头望着这些仙人，忘了归时，待到回神时，已是日向西沉。
　　毕竟只是个八九岁的半大孩子，他终于有了些许的慌张，正逢此时，有人发现了他。
　　“哎？这里怎么会有个小孩？”一人的声音分外晴朗，一如蓝天白云间的那轮金乌般充满了热情。接着，声音的主人走了过来，身边似乎还跟着一个人。
　　“念持，这会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会到昆仑山上来？”另一人凑近，拨开了草丛，看见了他。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一汪春水或一缕拂面而来的春风所化成的人。清丽似雪，却有着温柔以极的眼眸，清清亮亮的，动人心弦；乌发如云，三千青丝以一根玉簪绾起，披泻在肩头的长发闪动着流霜般的光泽。
　　那人的手中抱着一把琴，古朴典雅。迎着他探寻的目光，对方微笑，连万物都失了色，“你还好么？”
　　他怔住。
　　先前开口的那人扯了扯他，“呆了？看他长得那么机灵，没想到是个小呆子。”
　　那人微微蹙眉，姿态优美得好似画中的仙人，“念持，不可胡言乱语。”他轻声叱到，声音中却没有半分生气的意味，依旧温温柔柔的。
　　“我可没胡说，反正这小子也不是第一个对着你发呆的人了。时候不早了，我们早些上昆仑山去罢。”名叫念持的人说。
　　那人看了他一眼，转而对念持道：“你先去，我带这个孩子回家。”
　　念持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小子寂然爬得上昆仑，那也能走回去罢？吟霜，你做什么多此一举啊？”
　　那名唤吟霜的人坚持，“天快黑了，我不放心一个孩子自己回去，昆仑山上异兽那么多太危险了。”
　　“好好好，我菩萨心肠的琴仙大人，你可记得要快些。方才你一时兴起要走上山来，可是花了不少时间，待会儿宴会上的献曲节目，你可是压轴的。”念持叮嘱了一句。
　　吟霜颔首，“嗯。”继而转头望向他，“我送你回去可好？”他向他伸出手来。
　　
　　这一路上，吟霜始终一手怀抱着那把琴，另一手牵着他小小的手。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沁出了汗。那人身上飘来的淡淡清香令人十分安心，他却不禁握紧了那人纤长白皙的手。
　　很温暖，肌肤细腻而柔软。除了娘亲，这个人是唯一一个会握住他手的人。
　　吟霜侧过头来，微笑的模样温柔清雅，“害怕么？不要紧的。”那声音，柔和动听，透着体贴的意味。
　　他低着头，不说话。
　　“你家是住在这附近么？”
　　他摇摇头。
　　“那么——”吟霜顿了一下，“那边是来找你的人么？“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指了指远方的十数名人马。
　　他看了一眼，点头。
　　“那我也该回去了，你自己小心些。”吟霜松开了握住的手，却被他拉住了衣袖的下摆。吟霜怔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差点忘了呢。”他弯腰，食指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头。
　　他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气息。然后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最后听见的，是那人轻柔的声音，“记得等你再睁开眼时，就忘了这一切。你只是做了一个梦……”
　　
　　十五年后。
　　廑澍难得喝醉了，他伏在了庭院的石桌上，冰凉的石桌表面令他清醒了不少。他眨了眨眼睛，发现四下的景色有些陌生。
　　看来是走错了地方，这儿不是他的院落。但是，他却并不想起身离开。
　　“大人……”轻微的脚步声。他抬头，朦胧的双眼中映入了那张见了不过数面却似是万分熟悉的容颜，那张容颜此刻正对着他展露出笑靥，“大人在此赏月么？”
　　小狐已然睡熟，他却是因为小狐周身的妖气而无法入眠，因而披衣外出，不想，竟是在庭院中见着了廑澍。
　　闻言，廑澍将头抬得更高了一些，这才发现今夜的月色极美，于是点了点头，“嗯。”
　　“大人不介意吟霜与您一同赏月罢？”吟霜的手中始终抱着那把琴。
　　明明已经很旧，却还有着温润光泽的古琴，从初见面时便见他从不离身。廑澍再度颔首。
　　吟霜笑了一下，坐在了他的对面。
　　“此情此景，你会抚何曲应景？”廑澍开口询问。
　　“《玉楼春晓》或是《阳春》罢。”吟霜想了一下，说到。
　　“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听不懂那高雅的曲子。”廑澍嘲讽地说到。他看上去似乎并未醉酒，语调清醒无比。
　　而吟霜仅是笑了笑，开始低头抚琴。
　　右手滚抚过琴弦，左手进复。一曲《玉楼春晓》在这初夏的月夜想起，透着几分宁静的独属于春季的温润。
　　廑澍直直地注视吟霜抚琴时的神态。
　　吟霜素来温柔的眼眸此时更是柔弱春水。流泻出的音色是春风吹拂过得畅意，迷醉人心。
　　很熟悉。那双手在拨动琴弦时，带起了隐约的熟悉感，却又是万分的模糊。
　　一声声，夜色荡起了温柔的水波。吟霜的琴声勾起了他尘封许久的模糊记忆。
　　应该有那么一个人，曾那般温柔地牵过他的手。
　　那人回眸一笑，万物失色。
　　但——不记得了。那人的音容笑貌已然模糊不清。但那种直入人心的印象，是春风……那是过于柔和而不带半分冷意的春天的微风，和煦温暖。
　　那一夜，吟霜反复弹奏着《玉楼春晓》，廑澍静静聆听，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吟霜偶尔抬眸看向他，见他一脸专注，唇边的笑意慢慢的加深，弯出了一道美丽的弧度。
　　
　　清晨，旭日初升。
　　静谧的房间里两道浅浅的呼吸声交错着起伏。一只纤长的手撩开了床帏，接着，一张清丽的容颜便出现在了其后方，眼眸半睁，却是十分清醒的模样。
　　洗漱一番，他披上了白色的纱衣。此时，床帏之内传出了声响，小狐钻了出来，正揉着眼睛，睡的迷迷糊糊的样子。
　　房门外有叩门声响起。吟霜轻弹指，小狐“嘭”的一声化作了狐形，雪白可爱。
　　他走过去抱起小狐，再去开门，正是管家站在了门外。
　　“吟霜琴师，大人唤你前去。”虽年过半百，老管家却依旧精神矍铄。
　　吟霜点点头，再度将小狐放在了床上。
　　“哪儿的小东西？”管家睁大了有些浑浊的眼睛，问。昨日还不曾见到过，何时多出了这么一只雪狐？
　　“昨日我在庭院中散步时瞧见的，许是从外头跑进来的罢，我看着喜欢便擅自做主留了下来。”吟霜笑道，“还望管家不要将它扔出府去。”
　　“您可真是菩萨心肠，这小东西长得这般讨喜，留着便留着罢。您也快些去罢，大人不喜等人。”老管家笑起了一张皱纹遍布的脸，十分和蔼。
　　吟霜垂眸颔首的模样分外温顺，“好。”
　　
　　廑澍才从朝廷上回来，换下朝服便见吟霜站在了门外。
　　“你来得很快。”他漫不经心地出声，拂袖落座于上座。
　　“大人唤吟霜前来，吟霜不敢懈怠。”他不知从何处变出了“栖梧”，正抱在怀中。
　　廑澍点头，状似挺满意他的回答，看了一眼他怀中的琴，罕见地道：“我见你总是抱着它，似乎从不离身。”
　　“此乃吟霜视若生命之物。”
　　“为我抚一曲罢，我想听那日在鄜王府见到你时，你所抚奏的那一曲。”
　　吟霜入内，置好琴试了试音便开始弹拨。
　　廑澍端坐于上座，闭目聆听。不久之后，又张开双眼，注视吟霜。
　　此时的吟霜正低头抚琴，从他这个角度看去，仅能见得那弧度精致优美的下巴，微抿的双唇。漆黑亮泽的长发垂落肩头，带了几分缱绻的柔美。那双线长美丽的手正在弹拨这琴弦，衬着那雪亮的琴弦，更显荏弱。
　　他似乎可以明白为何那眼高于顶的鄜王爷会为了区区一名琴师而三番四次地失了皇家的仪态……这个吟霜，是个出尘清丽的人，而当他抚琴之时，连天地都会动容。
　　廑澍以手支颌，沉默地注视着吟霜，脸上不见任何情绪。
　　又是这种隐约朦胧的感觉……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人，那双温暖的手。
　　吟霜自是察觉到了廑澍的视线，不动声色。他以抬手来掩饰因此而颤抖了一下的指尖。一曲尽，他又弹奏了另一曲。两者的衔接自然而流畅。
　　他熟识这一切，他视作生命的一切。
　　
　　午后，吟霜回到了房间里，小狐倏地窜入了他的怀中。张口，吐出人言，“为什么把我变成原形？”小狐万分哀怨，“我的人形不好看么？”
　　他一拂袖，“栖梧”消失于他的臂弯之中，他抱住了小狐柔软小巧的身体，说：“这儿是别人的府上，我不想惹来什么麻烦。”
　　“可是我饿了。”小狐用鼻尖蹭他的手背。
　　吟霜轻轻拍抚它的头，将它放在了地上，“等我一会儿。”
　　隔了片刻，他端了一盘素点回来。
　　小狐用爪子抵了一下用精美瓷盘盛着的素点，“素的……”
　　“抱歉，我忘了你也许不吃素食。”吟霜正欲伸手拿起，却被对方扯住。
　　“算了。”小小的爪子抓起了一块糕点放入口中，他喃喃自语，“我八成是唯一一只吃素的狐妖了。”发现味道不错，他又抓了一块吃。
　　吟霜微笑，“你慢慢吃，我出去一会儿。”小狐埋头吃着糕点，呜呜两声，算是听见了。
　　他步出院落，在花园中见到了要见的人。
　　“念持？”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憔悴不已的人会是从前那个潇洒而爽朗的男子。
　　念持脚步虚浮，衣衫上多处割裂，头发散乱不整，双眼中布满了血丝，“吟霜，我已被剔去了仙骨……”
　　“你、你被剥夺仙籍了么？”吟霜连忙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念持，“是天后施的法么？”
　　“不，是天帝。”他勉强立定，“天后让我带一句话给你。她说‘琴心耶，琉璃乎’。”
　　吟霜的脸色变了一下，旋即又问，“念持，你真的决定做凡人？”
　　念持笑了起来，依稀有着往日的潇洒，“人生苦短，我想陪那丫头过这一世，也不枉她为等我而虚度了三年的青春。”
　　吟霜有了瞬间的迷茫，“念持，当年为何你我都想成仙？”
　　他双手按在了吟霜的肩上，神情似笑非笑，“我们——都想离开这滚滚红尘罢。”
　　“离开……那为何又回来了？”吟霜低低的问，不等念持回答，便喃喃自语道，“或许，我们从未离开过。”
　　“吟霜，我不后悔千年修为毁于一旦，也希望你可以——继续做个绝尘的仙人。”
　　“这是为何？”吟霜微微睁大了眼睛。
　　“情之一字，累人甚深呐。”他叹息，“吟霜，天后的话，你可得记牢了。”
　　他轻咬唇，点了点头。
　　念持如释重负，踉跄而去。远处，梨落公主正等着他。两人相携，慢慢走出了这座府邸。
　　吟霜目送两人离去。竟有些无措。
　　情爱……
　　念持让他继续做个仙人。而他自己，却是与凡人成了眷侣。
　　念持爱着梨落公主么？那为何那双眼中还透露着无奈的神色？
　　究竟，情爱侍卫何物呢？念持自己，也未必明白罢。
　　吟霜抬头，正是晴空万里，一碧如洗。
　　




第六章  且将琴托付，愿君保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没点击率，没回复，泪奔……
　　唐宪宗连着一个月做了一个相同的梦。
　　梦里，有浴血的女鬼向他索命。那凄厉而怨恨的嘶喊声令他每每都在半夜从梦中惊醒。
　　终于，他命人去请来了国内最有名的道士与和尚，在宫中举行了一场又一场的法事。但始终不见效果，那噩梦越发清晰逼真，吓得宪宗一连数日未能合眼。
　　有偏逢上宪宗革除藩镇世袭制，决意征讨成德节度使王士祯之子王承宗。王士祯乃王武俊长子，元和四年中旬死后，其子王承宗自为留后，正是宪宗欲处之而后快之人。方下令要用兵，就出现了女鬼梦中索命一事，怎不让人伤神费心？
　　廑澍着手准备兵力，对宪宗的噩梦不闻不问，倒是吟霜从仆人口中听到了一些消息。
　　今夜，廑澍与其余几名皇子将进宫未宪宗守夜，根据几名高人的推算，今日阴气极重，女鬼将可能显形，故望借此行来一窥女鬼的真面目。
　　
　　“大人可会抚琴？”吟霜知晓皇宫并非是自由出入之处，亦不愿扰了这长安的结界。
　　自古皇都都有皇家之龙气所守护，本朝天子是位明君，龙气极为强盛。若未得紫微星君的允诺，即使是仙人也不得随意入宫。
　　“会一些。”廑澍不明白吟霜为何有此一问。
　　“请大人带上这琴罢。”吟霜将手中的琴递出，“此琴名唤‘栖梧’。以千年梧桐木制成，生而灵气。”
　　廑澍并不接过，“为何将之借我？”
　　“吟霜不能虽大人入宫，想来‘栖梧’应可保大人平安。”他说。
　　这一次，廑澍倒也不再拒绝，伸手接过。
　　“栖梧”琴的造型颇为古朴，那款式是唐朝至今未曾见过的，造型与现下的古琴有着一定程度的差别。在不少细节处都雕刻了细致的文案，琴底的一对雁足有着古典而优美的弧度。琴身表面散布着无数冰裂断纹，足以看出这是一把稀世古琴。而琴的主人，竟是方及弱冠的模样。
　　吟霜见他接过琴，弯唇而笑，“谢大人了。”
　　廑澍微微蹙眉，“有何事可致谢？”
　　“大人不疑吟霜有他心，接下这琴实乃是吟霜之幸。”他道，眼眸因着微笑而染上了盈盈的笑意。
　　
　　入夜，廑澍果真带着“栖梧”进入了皇宫。
　　吟霜坐在房中，身边是蜷着身子的小狐。习惯性地抬手，“栖梧”却不在自己的身边。吟霜失笑，将手放在了小狐的头顶上。只见小狐抬头，用小小的鼻尖蹭他的手心，“吟霜，吟霜，你的琴呢？”
　　“怎么了？”他低头问。
　　“我想听你弹琴。”
　　他笑了一下，“抱歉，今晚或许不能了。”
　　“为什么？”小狐有些失望地耷拉下了圆圆的耳朵。
　　“我把琴借人了。”
　　“那没有别的琴了么？”小狐犹不死心地问。
　　“我只弹奏那把琴，小狐，不会有第二把琴的。”
　　小狐不太明白地眨眼，漆黑的眼睛分外纯真。
　　
　　“廑澍，你手中的琴是哪儿来的？”鄜王爷睁大了眼睛，直指“栖梧”。若是他没有看错的话，那应该是……
　　廑澍不在意地扬手，将琴抛入了对方怀中，“吟霜琴师说是可以保命的东西。我不需要。”
　　“你——”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怒瞪廑澍，“你怎可如此枉顾吟霜的心意？！”
　　“我说了，不需要。”廑澍冷笑着看着鄜王爷暴怒的模样，“你需要的话，便收着好了。”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栖梧”似乎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亮。
　　“无耻的杂种！”鄜王爷正要发作，一旁有人喝住了他，“够了！皇儿，去和一个庶计较什么？也不怕降低了身份！”仪态万千的皇后走了过来，“还不快去和本宫一同去见你的父皇。”
　　鄜王爷忿忿不已，却碍于母妃的命令，只有作罢。
　　廑澍虽仍在冷笑，但垂在身侧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
　　
　　唐宪宗忐忑地睡下之后，寝宫里燃起了安神的香料。不久，宪宗便睡着了。
　　几名皇子与三位道长坐在了寝室外室，相对无言，有的皇子已忍不住打起盹来。
　　月行至中天，也不见有任何动静。
　　廑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闭目养神，波澜不惊。
　　四下宫灯摇曳，灯火通明，宫女侍卫守在殿外，无一人发出声音，静得可怕。
　　一阵阴风吹开了关上的殿门，灯火全熄。
　　缕缕阴风从四下角落冒出，绕众人数匝而去，在经过廑澍身侧时，却是绕开他去。
　　三名道长已开始作法，因而众人能够清晰看见，有一白衣幽影缓缓从殿门外的通道上走来，慢慢接近了此处。众人渐觉毛骨悚然。
　　“妖孽！还不快束手就擒！”一道人执桃木剑冲了上去。
　　幽影似是全然未觉，兀自走来，半透明的身影穿透过道人的身躯，继续前进。道人立时吐出了一口鲜血，连桃木剑都有些拿不稳。
　　很快，女子进入了大殿，众人齐齐后退，廑澍在此时睁开了眼，面无表情。
　　他见对方身形纤瘦而窈窕，似乎是名女子，但由于一直低着头，长发披散，因而根本看不清面容。而在内室就寝的宪宗也在同时于睡梦中发出了低低的梦呓。
　　女子听得宪宗的声音，立刻往内室而去。
　　众人这才惊觉，道长们结印化符施法，合力幻化出了一只巨大的召唤灵。此物形似野狼，却又较之庞大了不止数倍，它低吼一声，直扑向女子。
　　只见女子广袖一揽，避了开去，欲继续往内室走，却数次被召唤灵阻住去路。
　　终于，女子发出了声音，沙哑难听，“让我见李纯，让我见他，我要见他……”
　　当今天下，谁敢直呼天子之名？众人不由万分惊讶。
　　廑澍像是听出了什么死的，看向了那女子，而对方也在此时抬起头来。
　　一张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脸，已是分辨不清是何等容姿，不少伤口化脓生蛆，腐臭味
　　扑面而来。只见她张合着一张残破流血的唇，继续说着，“我要见他，我要问问他为何不要我……李纯！李纯！你这个薄情寡义之人！你毁了我一生，而今连澍儿你也要夺走！你怎可如此！怎可如此枉顾你我之间的数载情谊，派人加害于我？！你好狠的心呐！李纯！李纯！”她尖利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怨恨之意，唤着那个仍在睡梦之中的帝王。
　　皇后的脸色阵青阵白，甚是难看。
　　廑澍第一次于人前露出了不确定的表情，“娘亲……”
　　女子闻声将脸转向了他，“澍儿，是不是澍儿？为什么我看不到你，澍儿……”
　　正在此时，召唤灵乘机扑向女子。
　　廑澍没有丝毫犹豫，将袖中的刀抽搐，直接一刀划开了那召唤灵的头颅，只听得一声嘶吼，召唤灵变回了一张符纸。
　　女子尖叫一声，“澍儿！澍儿呢？为何我的澍儿不见了？！”
　　“娘亲，娘亲。”廑澍连唤了两声，也不见对方有所回应，他收起刀，向前走了两步。
　　“皇后！你这个无耻的女人！你将我的澍儿藏到哪儿去了？你身边那个是不是李纯的儿子？啊？！”女子冲向了皇后所在之处。
　　没想到女子竟单单看不见他，廑澍不由一阵失落。而皇后则拉着鄜王爷一同后退，并唤来了道士护驾。
　　突然，女子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一般，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几名道人乘机收服了她。
　　“娘亲！”廑澍作势要躲过收了她娘亲的法器。
　　“廑澍，你且住！”不愧是一国之母，皇后已然恢复了常态，万分鄙夷地看着廑澍，神色厌恶，“你给本宫回去！”连冠上皇家姓氏的资格都没有的杂种，“你这个坏事的母亲竟化成厉鬼来加害皇上，居心何在？本宫不治你的罪已是万分仁慈了，你怎可如此放肆？”她厉声喝道。
　　廑澍猛地一怔，抬眼看向了皇后，目光冷得令人从心底发寒，但最终仍是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顺手将鄜王爷怀中的“栖梧”琴抽回，带走。
　　“你干什么？！”鄜王爷欲拿回古琴。
　　他冷哼一声，“这是吟霜琴师的东西，我如何做主？王爷若是喜欢，请自己去向他要来罢。”
　　廑澍阴晴不定的性格朝中无人不知，鄜王爷心知他是拿自己当出气筒，不由气结。正欲出声呵斥，对方已然走远。
　　
 作者有话要说：没点击率，没回复，泪奔……




第七章  为君身涉险，但得君垂怜

　　啪的一声，“栖梧”被摔在了榻上，吟霜身子一僵，微微诧异地看向了廑澍，“大人？”
　　“收好你的东西，琴师。”他冷着一张脸。
　　吟霜伸手，有些不舍的抱起了琴，“是吟霜不对……”他的头压得极低，几乎只能从上方看见他一截白皙优美的颈，他的声音里透着欲泣的意味，“若非是吟霜将琴交予大人，令堂也不会——”
　　“你是怎么知道的？”廑澍冷声问。
　　“是‘栖梧’告诉我的……”
　　“那么，你也应该知道了罢？当时琴不在我手里。”廑澍的神情里透出了一份嘲讽。
　　吟霜的身子有些僵硬，并最终慢慢颔首，“……是的……”他抬起头，脸色于晨光之中，竟是一片惨白，“我都知道……”
　　“知道便好，以后别再给我添麻烦了。”廑澍一甩袖直接走人。他反常的并未立时将吟霜赶出府去，而此时的他，竟是未曾细想自己的这份矛盾。
　　突然，袖子似乎是被什么拖住，廑澍低头，却见是一只小巧可爱的雪白狐狸。它正用那双乌黑滚圆的大眼睛瞪着面无表情的廑澍。
　　“小狐……”吟霜唤它，它却不肯松口。若不是它此刻的体型跳不到更高的地方，这一口铁定要要在这个可恶的家伙的手上，不，脖子上了！居然敢让吟霜那么伤心……还把吟霜珍视的琴随便给别人……可恶可恶！
　　“小狐！不可无礼！”吟霜上前，亲手让它松了口，他抱着小狐，对着廑澍勉强地笑了一下，“大人，抱歉，小狐它只是——”
　　“无妨。”他敷衍地应了一声，踏出门去。
　　
　　吟霜抱着小狐，慢慢坐在了榻边“小狐，是我不好，不该多事的。我以为那只不过是寻常的幽魂，没想到……”他轻叹了一口气，“人界多纷扰啊。”
　　小狐蜷缩在他的怀中，抬头，“我去把那个女鬼放出来不就好了？”它说，眼睛晶亮晶亮的。
　　吟霜微笑，轻拍了一下它的小脑袋，“你也是他们要收的妖呢，去那里送死不成？”
　　“可是——”不那么做，你也会很伤心的罢？小狐眨动眼睛。
　　“还是由我去罢。”吟霜道。
　　小狐立刻跳起，“这可不行！”它再不济也知道仙人是不可以插手凡人之事的，“吟霜，你不能那么做！”
　　“可这毕竟是错在我。我该去弥补。”他微笑，清丽依旧，透着优雅出尘的意味，“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他安抚着全身的毛都竖起的小狐。
　　“那我也要去！”
　　“不行。”他摇头拒绝。
　　“就要去，就要去！你是我的，万一不小心死掉了，我可怎么办？我又不吃死人肉”小狐万分认真地说到。
　　吟霜几乎失笑，有些无奈地说：“可那样太危险了，你万一有个闪失，你的婢女一定会被处罚的罢？”他温温和和地劝说小狐。
　　“我才不管她！死兰兰坏兰兰，都几天了也不来见我！”小狐小声地嘟哝，态度却有了些许的软化。
　　“想她了？”被吟霜用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注视着，小狐不怎么情愿地点了点头，“有，有那么一点点啦。”旋即又补充，“真的只有那么一点点哦。”它伸出了小小的白白的爪子，比了一个距离，以示思念的大小果真如它所言那般渺小。
　　吟霜点头，“哦。”
　　“吟霜，你相信我啦！”小狐舞动小爪子。
　　“嗯。”他依旧只是点了点头。
　　小狐的小爪子合在一起，搭在了吟霜的衣襟上，小脑袋垂了下去，“好啦，我承认，我是挺想兰兰的，这可是我第一次和她分开这么长的时间呢。”
　　“那么，我带你去找兰兰如何？”吟霜提议，“这里的狐妖不多，应该很容易找着她。”
　　“她已经回族里去了。”小狐沮丧地说。
　　“嗯？”
　　“这里我都找过了，她不在。”小狐耷拉着小脑袋，“她丢下我一个人回去了……”
　　吟霜拍抚它的后背，“不会的。”
　　小狐抬头，只见吟霜极是温柔地说到：“兰兰不会那么做的，我想她大概是藏起来了。”
　　“真的？”小狐眼睛一亮。
　　“嗯。小狐，等我去救出廑澍大人的母亲之后，我陪你一起去找兰兰。”他许诺。
　　小狐将头埋入他的怀中，“吟霜你真好……”
　　吟霜抱住它温热的小小身子，目光投向窗外，不知是在遥望何方。
　　
　　是夜，残月如钩，青白的月光惨淡的洒了一地。子夜方过，吟霜一人走在朱雀大街上，四下无人。尽头，是高大的宫门，有数十名侍卫手持兵器伫立在宫门口，看见他白衣飘渺翩翩而来，不禁警觉起来，“何人？且住，皇宫禁地不可随意进入。”
　　吟霜立定在了宫门口，朝放置于大门两侧的石兽一笑，“星君，吟霜冒犯了。”石兽的双眼奇异的亮起，但又在下一刻恢复原状。
　　像是得到了许可，吟霜抬手，触碰上了无形的结界。瞬间，有紫色的电流闪过。
　　几名侍卫脸色一白，后退了几步。守了这么多年的宫门，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事。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如雪般清理的男子，竟是个身怀奇门遁甲之术的人。
　　吟霜迈出了一步，紫色的电流更甚，繁花人眼，几乎可以听见电流透体而过的细微声响。
　　“抱歉，我必须得进去。”他来到了那些个侍卫面前，如此说到，带着歉意。
　　“这不行，没有通行令，你不能进去。”几人齐声道。
　　“可是，我非进去不可。”过了今夜那女鬼的鬼气弱了，他便难以找到封印住她的法器了。他想了一下，手腕一翻，那数十名侍卫倒在了地上，全身无力。“抱歉，半个时辰之后各位就会无恙，辛苦各位了。”他话音刚落，宫门便自行开启。
　　吟霜走入，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在那里……他转头，走向了御花园的方向。
　　“这里面的东西就是先前每夜都来找朕索命的女鬼？”唐宪宗问。
　　几名道人点头。并不禁暗自心下窃喜，虽然是侥幸收复了女鬼，但天子一言九鼎，奖赏必定是少不了的。
　　“陛下，要立刻处置掉女鬼么？”一名道人问。
　　“这——全由道长决定罢。”他仍心有余悸，只要这女鬼别再来找他便可。但又无法解释，为何面对着正收押着女鬼的法器，他心底泛起的一阵阵莫名情愫是从何而来。那并不是惊恐，更不是畏惧，而是……
　　“待明日，贫道打散这厉鬼的魂魄，陛下便可高枕无忧了。”另一名道人不甘落于人后，出声道。
　　“那道长们早早准备罢，朕也早去休息。”唐宪宗起身。
　　八仙桌上，一只小巧的玉瓶立着，幽冷之气四溢，隐约可以听见有凄厉的嘶喊声传出，却因为过于微弱而极易被人忽略。
　　吟霜瞧见了那只瓶子，走了出来，“皇上当真要处决了这女鬼么？”他问。下一刻，他被宪宗身边的侍卫围住，明晃晃的刀尖指着他。
　　“你是何人？”宪宗大惊。又不由觉得惊艳异常。生平仅见的清丽容姿，霜雪般纤尘不染，一如谪仙。
　　吟霜抿唇，脸庞泛着透明的光泽，他笑着又问了一遍，“陛下当真要让着女鬼魂飞魄散么？”
　　几名道人未察觉出吟霜身上有丝毫妖气，倒是看见了难以掩饰的清圣仙气。
　　“阁下可是修仙之人？”一名道行略高的道人试探地询问。
　　吟霜想了一下，道：“算是罢。”
　　“那还请阁下勿再插手此事了。”那道人颇为冷淡地道，“化外之人，凡尘中事不应闻不应问，是耶？”
　　吟霜微笑，“但事因我而起，我不能视而不见。”
　　“何故？”
　　“被鄜王爷怀抱的琴，乃是我的，若非我将琴与之，廑澍大人的令堂魂魄断不会受伤……”他轻叹一声。
　　“你是说——澍儿的母亲……是她成了这厉鬼？”宪宗大惊，“当真如此？！”
　　吟霜将目光投向了那只玉瓶，“是与不是，让其现身自与你说了，不就清楚了么？”
　　宪宗犹豫了起来，又道：“我如何能信你？”一国之君，并非愚钝之人，他有此一问倒也不出吟霜意料之外。
　　“陛下，这里是皇宫之内，若您当真为我所骗，我今夜也是休想出这皇宫了。”吟霜淡淡地道。即使他可以不在意这些侍卫，星君只怕也会亲临此处了。
　　一名道人附耳于宪宗耳边，“皇上，这女鬼现阴气大损，想来也不能如何，不如便将之放出，让皇上问她一问，贫道自信能将她再收服一次。”
　　唐宪宗沉吟片刻，点头允诺，“好罢。”
　　……婉婉，那女鬼可当真是你？你来找我，是为何事？
　　
　　道人解了封印，一缕幽魂自瓶中逸出，化作一抹白影伏在了地上，半天不见动弹。
　　吟霜上前，竟能触及那半透明的女鬼，“抱歉。”他万分歉意地低声道歉，“是吟霜疏忽了，致使夫人受了伤。”
　　女子失了前日的凄厉之气，似是万分疲惫，也不出声，长发遮住了容颜。
　　“夫人，您……”吟霜睁大了眼睛，扶住女鬼的手松了开来，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众人这才看清，女鬼的手穿透了吟霜的左胸，并非是极为严重的伤口，至少从外表上看来是如此。但当女鬼的手抽出时，鲜血就喷涌了出来。
　　“仙人……一个仙人居然向我道歉。呵，太好笑了。”女鬼沙哑的声音响起，宪宗全身一震，脸色惊变。
　　吟霜立定，默然不语。手捂住的伤口正在慢慢止住血，一会儿便恢复了原样，破了一个口子的白衣□出了一小片欺霜赛雪的肌肤，映着白衣上的血液，更显莹白美丽。他一拂袖，衣衫干净整洁，似是从未破损脏污过一般。
　　“澍儿呢？！”女鬼厉声问到，“我的澍儿呢？！”
　　“婉婉……”宪宗唤了一声女子的名字，“婉婉，是不是你？”
　　女鬼身形一僵，一动不动。
　　宪宗上前，她立刻飘退几丈，“不要靠近我！李纯，你这个薄情之人，若非此地龙气过盛，我现在便能取了你的狗命！”
　　“婉婉，我不明白。”这个坐拥天下的男子在心爱的女子面前，竟不以“朕”自居。
　　“李纯！你毁我容貌，取我性命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夺走澍儿？！”她抬头，露出了那张狰狞骇人的脸，宪宗倒退了一步，她见状尖利地笑了起来，“怎么？害怕了？你不敢看我了？！”
　　“不是的，婉婉，其实我——”
　　“李纯！纳命来！”她伸出双手，直扑向宪宗。
　　




第八章  不应有恨言，蓦然不复见

　　一声清越的琴声响起，女鬼的身形停滞在了原地，又一声清响，吟霜手指拨动琴弦，乐声流泻而出。
　　“好个多管闲事的仙人！你定会遭天谴的！”女鬼尖叫，琴声细密似一张无形之网，将她牢牢地困住。
　　吟霜低垂眼眸，面容沉静柔和，一如人们膜拜的慈悲仙人。
　　“放开我！”女鬼嘶声尖叫。
　　宪宗皱眉，再度往前走了几步，“婉婉。”
　　“往生咒……敢问阁下可是司乐的仙人？”一名道人问。吟霜抬眼看他，慢慢颔首，“在下琴仙。”
　　众道人纷纷拜倒在地，口中呼喊着：“拜见琴仙尊下。”
　　“婉婉，当年我离开返回长安，想向母妃求情让我娶你为妃，却不料待我回来之时，你已不见了踪迹。仅留下澍儿在屋内，婉婉，这些年来我一直是——”
　　“住口住口！我不信！”她捂住了脸，似是在哭泣。
　　“夫人，今夜冥宫门开，您早些去往便彼岸转生，也可慰廑澍大人的孝心。”吟霜看向女鬼，“夫人，您何苦如此？”
　　“你懂什么？！”女鬼挣扎，“我不甘心！凭什么我得死？凭什么我的孩子要被人抢走？我好恨，我好恨呐……”
　　“只要饮下孟婆汤，便可忘了这一切，夫人，早些往生罢。”他指下一勾，琴声拔高，女鬼不由自主地浮在了半空之中。
　　“娘亲！”廑澍竟在此时出现，吟霜一惊，手指按错了音。女鬼趁机挣脱，冲向了宪宗。
　　眼看女鬼扑来，宪宗注视着她，似是痴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女鬼忽而停在了他的面前，被人剜了双目的眼眶里，竟流出了血泪，“李纯，李纯……”
　　“婉婉……”他伸手，却触碰不到她。
　　“为何当年，你不早些来找我……”她立在那里，万分凄楚地诘问。
　　吟霜停止了抚琴，廑澍的剑抵在了他的颈间，“我说过，别多事。”
　　“大人，莫要失礼！这位可是仙君……”有一名道人急忙道。
　　廑澍面上不见变色，但吟霜感觉到他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颈部的肌肤被锋利的剑锋割出了一道口子，但鲜血才流出，伤口便自行愈合，不一会软，鲜血凝固在了颈部，异常惹眼。
　　廑澍弯腰，附于吟霜耳边，“你是仙君？”低声问到。
　　吟霜垂眸注视手中的琴，不答话。
　　“呵，多可笑。堂堂一名仙君竟纡尊降贵成了我的琴师。”廑澍低低地笑着，“仙君大人，您一定很辛苦罢？要忍受我的脾气。”
　　“大人说笑了，是吟霜不好……”他开口，声音中多了一丝沙哑。
　　“不好？你那里不好了？善解人意又奏得一手好琴。甚至将‘栖梧’这等神物借我保命，你有什么不好的？”廑澍冷冷地反问。
　　闻言，吟霜不知怎的，倏地红了眼眶。
　　
　　“仙君，请你让我去往冥宫罢。”女鬼忽而出现在了吟霜的面前。
　　“娘亲……”廑澍唤她。
　　女鬼闻声，将脸转向了廑澍，她依旧看不见自己的孩儿现在是何等的模样，心中怅然不已，“澍儿，娘亲想通了，与其做个厉鬼，终究要魂飞魄散，不如就此投胎做人……”
　　吟霜颔首，才欲伸指按弦，只听得宪宗叫了一声，“不行！婉婉，不可以！”
　　“李纯，来生我们做对平凡的夫妻……可好？”她说，“我会在黄泉路上等你的……”
　　“婉婉，对不起……”李纯的目光中似乎闪动着晶莹的泪光。
　　廑澍沉默片刻，将剑自吟霜的颈边移开。
　　吟霜定下心来，开始抚琴。往生咒被弹奏得极是温柔，缱绻柔和一如春日午后的微风，吹拂过脸庞时何等心旷神怡，美好得好似一场梦。而当它掠过身畔并渐渐消失时，却又如此怅然。
　　女鬼的身影逐渐消散于空气中，她似乎是回头望了一眼廑澍所站立的方向，幽幽一声叹息，她终是去往了那冥宫。
　　琴声戛然而止，吟霜只觉一阵气血翻涌。他将手自“栖梧”之上收回，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一道惊雷划破天际，吟霜抬头，脸色慢慢变得苍白了起来。
　　紫徽星君出现于天际的云端之上，一身华服，端的是帝王之相，威仪非凡。
　　“琴仙，你这是蔑视本星君不成？竟私自进入皇宫超度了一个本应魂飞魄散于此的厉鬼，你难道不知这女鬼的怨气亦能护得这皇朝兴盛么？”
　　吟霜抱琴，跪在了地上，“是……吟霜知罪。”自古阴阳结合，龙气至刚至阳，正需厉鬼之阴气相辅。他怎会不知？但——“吟霜已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低声道，“望星君息怒。”
　　“哼！你自有劫数，也轮不到本星君过问，本星君来此，是为此人。”星君遥遥指向了廑澍，道。
　　吟霜惊讶地抬头，“这是为何？”
　　“此乃仙界要密，岂可告知于你？”星君趾高气昂，完全不正视低下跪着的吟霜，并旋即一挥手，布下阵界将廑澍困于其中，同时降下紫电直击廑澍。
　　
　　本应秉着本性不闻不问，但身体的反应却快过自己的理智，在阵界闭合之前，挡在了廑澍的前方。
　　紫电刺入肌肤的瞬间，吟霜抽搐了一下，缓缓倒在了地上。
　　紫徽星君不禁有些吃惊，这才将目光放在了底下那身份低下的仙人身上。他意外的发现，琴仙竟有着一张清丽无双的容颜，出尘得直将九天玄女也比了下去。素闻琴仙琴技三界之冠，却未想亦拥有此等容貌……
　　“星君，吟霜愿替廑澍大人受罚。”他看了一眼自其母往生后便一语不发的男子，继而说道，“还望星君成全。”
　　“这万万不可！”紫徽星君回神，义正词严，“这乃是坏了规矩，绝对不行。”
　　“不需要。”廑澍终于开口，声音之中满是不屑，“需要我再告诉你一遍么？不要你多事。”他挺直了身子，抬头看那星君，唇边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容。
　　没想到他区区一介凡人，还能劳驾仙人亲降天雷。看来，他确实是十恶不赦了……
　　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星君冷淡地说到：“这你可想错了，你并非一介凡人，冥帝陛下。”他解释到，“若要恢复真身，度过这一劫，需得紫徽的九重紫电方可成正果，冥帝陛下这一劫始于帝王之家，终于紫徽星宿。”
　　吟霜依旧无力起身，但心下的惶然让他着实不安。
　　冥帝……他果真是冥帝。那么自己一直以来所做的，果真是如他所言那般是多事了呢……
　　心中涩然，吟霜不禁苦笑，发髻因方才的举动而散落，迤逦的长发披散了一身，异常荏弱。他轻咬着唇，勉强支起了身子。
　　
　　一道紫电划过眼角，待到他回头时，又飞过第二道第三道。
　　身后的那人已被紫电包围着，身影模糊。
　　吟霜听见结界外有人的交谈声，但他不在意，他一心一意地注视着身后的那个人，明明知道对方根本不需要他，却仍是禁不住为他担心。
　　九重紫电过后，紫色的电光消失不见，立在原地的，是那缁衣如墨的冥界之王，冥帝。
　　“参见陛下。”星君降落在了地上，单膝跪地。
　　冥帝淡淡扫了紫徽星君一眼，目光投向了依旧半支起身子的吟霜。
　　吟霜的脸色苍白如纸，他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却僵硬而凄楚。
　　冥帝收回视线，低头扫视了一眼身着帝服的自己，从鼻间哼出了一声，一转身便不见了身影。
　　紫徽星君站起身，唤：“琴仙。”
　　“在。”他轻声应着，目光投向了某处。
　　“你历劫未尽，好自为之罢。”星君言毕，亦消失于原地。
　　结界随即消散，众人见仅剩吟霜一人在此处，皆是一惊。在几名道人的搀扶之下，吟霜才吃力地站了起来。
　　“澍儿呢？”宪宗问。
　　吟霜的声音哑哑的，透着几分虚弱，“大人他……已然离开，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是去哪儿了？”宪宗不解。
　　“大人业已历劫完成，自是回了该去的地方。”他尽力维持了声音的平静，身子却仍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宪宗闻言，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亦喜亦悲。喜的是太子之位无人可争，悲的是免不得失去了一个儿子。他始终是个帝王，不应有过多情爱的帝王，澍儿离开，也是命中注定……
　　吟霜惨然一笑，婉拒了道人的搀扶，虚浮着步子往外走去。
　　一路上的侍卫宫女纷纷让路，不明了一个谪仙似的人怎的落魄至此。
　　强撑着的吟霜才走出宫门不过几丈，便缓缓地倒了下去。
　　一抹白影掠过，接住了他。
　　狐媚的眼，精致秀美的脸，正是人形模样的小狐。
　　“啊！吟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听闻小狐的声音，吟霜吃力地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
　　“吟、吟霜！”小狐惊叫了一声，吟霜已然坠入了昏迷之中。
　　




第九章  但识私心意，始愿随君去

　　吟霜在那之后昏睡了几日。小狐寸步不离的守在他的身边。在吟霜清醒之后，更是喜极而泣，那模样，似是将吟霜放在了心坎儿上一般。
　　之后，吟霜迅速的削瘦了下去。苍白的脸庞一日比一日憔悴，小狐陪在一旁，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心知若吟霜并非仙人，此刻只怕早已病倒。但吟霜这样更是让他心疼。
　　“小狐，你说——为何他离开了人界返回冥界了，我竟会觉得心下怅然呢？”一日，吟霜倚在窗边，询问着身边秀美的少年。
　　廑澍离开之后，宪宗对外宣称廑澍暴毙，收回了他的府邸，遣散了所有的仆从。无处可去的吟霜由着小狐安排，住进了一间客栈里。
　　从这间客房的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湖，两岸垂柳依依。
　　不知不觉间，已是过了仲夏，接近初秋的时节了。
　　当日初至人界，湖边偶见对岸青年，目光深邃缁衣如墨，那幽冷而睥睨天下的霸气，独一无二。
　　心下的那份悸动，究竟是为何？
　　他扯了扯身上的披风，傍晚过后的天气冷了不少，他将目光从湖水上收回，投向了小狐，“小狐，这是为何呢？莫非是——”是他喜欢……
　　“不是不是！”小狐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吟霜你只是第一次遇到那种人觉得很特别……”小狐挥舞着双手，不知该如何辩解。不好，万一让吟霜发现他自身对那个冥帝的心意，那自己一辈子都不用指望和吟霜在一起了。
　　“我只弹那把琴，小狐，不会有第二把琴的。”当日他的话言犹在耳，小狐知道，这样的人，一生也只会爱一个人。若是那个人不能是自己，不是自己的话……
　　小狐的利爪无意识地伸了出来。
　　那就杀了吟霜，把他吃了。这样，吟霜就只会是自己一个人的了。
　　“小狐，你说他——很特别？”吟霜斟酌着也那歌词，他试着表达自己的心意，“那种好像他于千万人之中亦能在第一眼就看见他，会不时想起他，会为他做许多许多自己从前不会做的事，并且不求分毫回报的感情么？”
　　小狐猛地回神，收了起了利爪，“啊……我……我也不知道。”他既不能说不是也不能说是。唉，吟霜不是仙人么？七情六欲早该断光了才是。真是好生让人头疼啊。
　　吟霜闻言，微微有些失望，“这样啊。”
　　“吟霜，喝药罢。”小狐不知从哪儿端出了一晚热气腾腾的药。
　　轻蹙眉，吟霜的脸上带了一丝迟疑，“药……我不用喝药。”这些东西对凡人有滋补之效。于他却不过只是微苦的茶水罢了。
　　“但大夫说喝这补药对身子好。”小狐期待地看着他。
　　吟霜无奈，只有接过喝下。
　　喝完，他不禁因那苦味而再度皱眉，这药怎的恁地奇怪，竟有一种熟悉极了的清甜，但他又想不起在哪儿闻到过。
　　小狐看着他喝下那药，目光闪闪。
　　
　　日复一日的疲倦，身体似乎是渐渐失了力气。他终日待在房中，或抚琴或望着湖水发呆。小狐经常陪在他的身边，偶尔消失不见片刻，回来之后就会端着一碗药让他喝下去。
　　终于忍不住提出了疑惑已久的问题，“小狐，这药里是不是放了散石？”
　　小狐无辜地眨眼，“我不知道。”
　　“小狐，我不想喝药了。”他将之放在了一旁。
　　“吟霜，你不喝也没关系了。”
　　吟霜看着他，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因为你的护体先例已被我毁了。”小狐微笑着说到。
　　吟霜猛地站了起来，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小狐你真的——”
　　“对，我不能放你回仙界去。你是我的。”小狐依旧是纯真可爱的模样，他用那无害的笑容面对着吟霜，慢慢说道，“吟霜，难道你没有发现么？我的妖气强盛至此，为何仍是稚子容貌，又为何不见有道人追杀？这里，可是长安呐。”
　　“我以为只是我多虑了……”他轻声呢喃。
　　“是你不想去想清楚罢？你一心度我，却不知我早已是千年狐妖，如何是你如此日日抚琴可以度得了的？”在妖气所产生的浓雾中，小狐变回了应有的人形。妖媚之气不减反增，身形秀美高挑，容姿更是妖艳至极。
　　吟霜微微白了脸，后退一步。
　　
　　“我叫攸狐。”他说，声音褪去了青涩的童音，低哑动人，“只有吟霜你可以唤我‘小狐’。”他凑近，如之前那般，将头埋在吟霜的颈间，轻轻蹭了蹭，很是亲昵。
　　吟霜怔了一下，然后问：“这是为何？”
　　攸狐笑了起来，“为何？你问我为何？自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吟霜看着眼前这个高过他大半个头的男子，目光中有了瞬间的迷茫，旋即恢复了清明。
　　“喜欢……”他似有所悟。轻推开了攸狐，他微微笑了一下，“攸狐，对不起……”没有去看对方瞬间染上怒气的眼，他低下头去，“我想，我明白自己对冥帝大人投生于人界的凡胎的心意了……”他抬头，“攸狐，我要去找他。”
　　“找？冥宫在哪儿你知道么？冥界之地广袤，想要找着冥宫可不容易。”攸狐怒极冷哼。
　　“可我最多的便是时间了。”
　　“你现在正是历劫期，仙界无人过问么？我不信。”攸狐抱臂。
　　他和煦地笑着，眼眸温柔，“那又何妨，自始至终，我要的，也不过是一个劫数。而他，或许正是我的劫。”
　　“你是说你要返下仙界？”
　　吟霜抿唇，望向了船外，侧脸清丽得好似朝露一般。
　　念持，也许我是再也无法做那无情无欲的仙人了。
　　他在心中微微叹息，转过头来，他轻轻颔首，“我要去找他。”
　　天上地下，碧落黄泉。他要见他，他要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只是单纯的如此想着，吟霜便做了决定，一旋身即离开了此处。
　　他可以花上百年千年圣旨万年的时间去寻找他，只为了告之他自己心之所想。因为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使自己有了如此情愫的人。即便他，亦是一名男子，圣旨，身份崇高一如天帝……
　　廑澍，他要找到他。无论沧海桑田斗转星移，或是天涯海角，他都一定会，一定会找到他的。
　　浮梦幽华上卷?云梦长安完
　　




楔子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冥界便存在于这个世间。黄泉路，忘川水，孟婆，黑白无常，以及——冥帝。
　　传说，冥帝乃是三界之中位于上界的仙界主宰天帝的胞弟，两人同出一源，法力皆是高深无比，至于他们的年龄，已是无处可知。
　　而三界之中更是无人不知冥帝阴冷无情，执法公正。并且，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黄泉彼岸，从未有人活着进出过，冥宫之中的人也未曾在外行走过，因而至今无人知晓冥宫的具体位置。
　　
　　这一日，依旧幽暗的冥界里出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白衣似雪，青丝如夜，那人有着一双与冰冷的忘川水完全相反的眼眸，柔若春水。清丽动人的容颜犹如天上一弯银月，光鲜洁净，与此处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站在忘川边，抱琴而立，“廑澍……冥帝，我来此只为见你一面，你为何不出来？”他轻声询问，目光寂寥，脸色隐隐泛白，纤瘦的身子似乎弱不胜衣，“冥帝……”
　　“你找不到他的，如果他不愿意见你的话。”没有丝毫声息，一叶小舟渡过忘川河水而来，那人头戴斗笠，看不见容貌，声音低沉沙哑，一如这缓缓流动的忘川水。
　　吟霜看向他，“请问……”
　　“我叫叶一，如仙君所见，是位摆渡人。”
　　“可否载我过河？”忘川水足以沉溺一切，连鸿毛都无法漂浮于其上，他虽是仙人，却也做不到飞度这忘川。
　　“那仙君可以给我一个渡你过河的理由么？”叶一稍稍抬起了头，一双眼睛隐没于斗笠的阴影之下，有着异于凡人应有的光亮，那赫然是一双兽瞳。
　　吟霜直视对方，眼也不眨，“没有。只是我想去找冥帝陛下，仅此而已。”
　　那叶一似乎是笑了一下，“仙君果真聪慧，请上舟。”
　　他轻摆衣袖，似无重量一般的落于船尾，“有劳了。”他微微一笑，目光盈盈。
　　叶一撑竿，小舟立刻离了岸，往彼岸而去。
　　
　　彼岸，是满目的火红色曼珠沙华，铺天盖地，似是没有尽头，妖丽异常，又浓艳似血。
　　这是吟霜第一次见到变化，瞬间便被其震慑住。他从未见过如此妖艳灼灼的花，妖异的美丽，透露着死亡的气息，又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他低低的呢喃。
　　“是啊，生生世世，永不相见。”叶一应了一声，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可以听出他声音之中的无可奈何。
　　“叶一，你在此……多久了？”吟霜询问。
　　叶一慢慢地撑船，忘川水何其浩浩，一叶小舟于其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粒沙。划船，不见水波，沉寂无声。叶一偶尔会引渡一些亡魂，但亡魂大多是不会同他说话的。
　　“有五百多年了。”叶一回答，“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他穿着灰衣，极不起眼，但那从斗笠之下披泻而出的是耀目的金色卷发。
　　吟霜似乎隐约知道了他的身份，笑了笑，“那可是不短的时间。”但对于他们而言，也并不是漫长得过分。
　　“是啊。”叶一点头，金发随之晃动了一下。
　　吟霜侧头注视周围黑沉沉的河水，“叶一见过冥帝陛下么？”
　　“没有。”他继续划船，并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两人都没有再交谈，直到小舟到达便。
　　“谢谢。”吟霜踏上了土地，回头对叶一笑了笑，“叶一，多谢你了。”
　　“这是我的本分。”叶一空出一只手，整了整斗笠，“仙君多保重。”
　　吟霜颔首，“嗯。”他转身，于及腰高的彼岸花花海中渐行渐远，那片血色的花海，最终吞没了那一袭洁白的身影。
　　叶一摇摇头，兀自将船撑往对岸。
　　那个仙人，将来不会再见了罢……倒真是可惜了……
　　




第一章  遥遥冥界宫，何处寻君迹

　　“还没有找到他，是么？”叶一问着眼前的男子，见他一脸难以掩饰的疲惫，又道，“早些回仙界不好么？这里是冥界，冥帝陛下不想见你的话，你即使倾尽一切也不可能见到他。千年万年也不过是转瞬间的事，何必如此执着于见他一面？”
　　吟霜摇头，面容苍白，立在彼岸花中却让人觉着飘忽不定，仿佛这风再强烈些便会被吹走，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栖梧”，双手用力到了泛白的地步，“不……我一定要找到他……”他轻声回答，声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
　　“要过岸么？”叶一问。
　　“不用了。”他勉强笑了笑，“叶一，你可知孟婆在哪儿？”他问。
　　叶一伸手，指向了那曼珠沙华的尽头，“那里有一座桥，名唤奈何桥一头是通向冥宫判官的审判厅，另一头便是通往人界的黄泉路。孟婆便在那桥上。”
　　吟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是什么没有看见，他茫然的回过头来看着叶一。
　　果然如此……叶一叹了一口气，斗笠下的面容模糊不清，“你果真愿为见冥帝陛下而倾尽一切？”
　　虽对那陌生的情绪依旧懵懂，但吟霜却也迟疑着点了点头。
　　“那么就把你的琴扔入这忘川之中，没了这灵气十足的琴，你自可看见孟婆以及那座奈何桥。”叶一指点迷津。
　　吟霜的脸色霎时惨白了下去，了无血色，单薄的身子于风中轻轻颤抖了起来，“要把‘栖梧’……丢掉？”一旦落入忘川之中，即便是“栖梧”这样的仙琴也会被蚀了琴身，最终销毁殆尽。
　　
　　“你是仙，这琴留在此处也依旧会渐失灵气最终腐朽，不如你自己动手……”叶一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吟霜却是半字未入耳，只兀自怔忪不已。
　　他现在要付出的代价，不是别的，正是他视逾生命的琴，伴他成长、修仙、成仙，直至今日也从未离身的——“栖梧”
　　为了要见冥帝一面，他就必须得舍弃它……抱着琴的手也开始颤抖了起来，一时不稳，“栖梧”竟掉落在了地上，一片曼珠沙华被压折在了下面，琴发出了闷闷地声响。
　　他心疼不已的去拾琴，在弯腰的瞬间，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滴在琴弦上，清脆的声响间，泪珠碎成千万。
　　吟霜伸手，细细的抚过琴身。每一处的纹理，每一朵雕花，每一根琴弦……他万分熟悉的“栖梧”……
　　“对不起……”吟霜低泣，“真的对不起……‘栖梧’……”他抱着琴，将脸贴在了琴面上，“对不起，对不起……”他低声呢喃，晶莹的泪水滚滚落下。
　　叶一问：“你可做了决定？”
　　吟霜静默良久，方慢慢抬头，他咬着唇，缓缓站起，“是的。”
　　他最后一次怀抱“栖梧”，万分留恋的再一次触碰了琴弦。悠悠琴音，好似低语。他含泪抚琴，最后一曲《广陵散》，琴音琤瑽，低回哀婉。
　　一曲罢，他步向忘川河边，手一松，便将“栖梧”投入了忘川之中，很快便被河水吞噬不见。
　　此刻，他反倒没有流泪，僵直着身子，一步一步，极其坚定而缓慢的往彼岸花的尽头而去。
　　现在，他确实看见了，在远处，有着一座桥……
　　
　　叶一不说话，只是低头撑船离去。他知道身为琴仙的吟霜已然随“栖梧”一同消失于忘川水中。现在的吟霜，不过是依靠着那对冥帝所产生的，陌生而不确定的情愫支撑着，依赖执着而存在的“人”。不老不死，却有这七情六欲，抛弃了仙界的地位，却也无法做凡人的“人”。
　　那么，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就可以唤她的名字了罢？
　　叶一在心中想着，竟似露出了笑容。
　　
　　吟霜按了按心口，那处被廑澍母亲所化的厉鬼创伤的部位，明明应该早已愈合的伤口，怎会又开始犯疼了？但不一会儿，疼痛便消失了。
　　他抿唇，继续往前走。
　　沉如夜色，深如泼墨的衣摆滑过彼岸花纤细的花瓣之上，那人停止了脚步，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白影，一转身，又消失在了原地。
　　
　　奈何桥边，一名女子纤细娇小的身影分外惹眼，她面无表情的将一碗又一碗的孟婆汤递给经过此桥的鬼魂。
　　即便有一两个不甘心遗忘前尘的鬼魂挣扎着不愿喝下孟婆汤，抑或是意欲逃回人界的，都在她轻易的拂袖之间，被迫喝下孟婆汤，在完全遗忘掉过去之后，去往审判厅，听后判官审判再入轮回。
　　吟霜远远地看见了孟婆，却又迟疑着是否该上前去。
　　倒是孟婆头也不回地开口道：“仙君来此是为何事？”
　　听闻这声音，吟霜更是迟疑不前。
　　孟婆索性转过头来，“仙君可是怀疑老身并非孟婆？”她问，并摆了摆衣袖，让一旁早已盛满的孟婆汤自行递至每一个鬼魂面前。
　　“姑娘真是孟婆？”眼前分明是双十年华的女子，竟会以婆婆自居，吟霜不免惊讶。旋即又觉失礼，忙躬身行礼，“是吟霜失礼了，望婆婆见谅。”
　　孟婆上下打量他，“这是哪儿来的仙人？这般不谙世事……” 如画般精致得面容之上是与之不符的沧桑，那双眼睛里的情愫，更是吟霜所不能明白的，“老身见过你，在一千五百九十一年前，当年那琴师第一人死后，来到冥界的事，老身也依然记得。”
　　吟霜微微睁大了眼睛，“您是指我的前世？”
　　“没错。那前世的你至死不忘抚琴，老身与判官商议后，遂让你投胎到一名琴师的家中，好让你继续与琴相伴。未想你后来竟成了琴仙。”孟婆缓缓道。
　　他微微苦笑，“可惜现在不是了……我已将琴——沉入忘川致中国。”他的声音发颤，隐约有些哽咽。
　　孟婆惊讶，“这是为何？”
　　“婆婆，吟霜但求您告之冥帝如今身在何处，求婆婆指点迷津……”他低头说到。
　　心下明了，孟婆也不为难于他，如实告之：“陛下现下并不在冥界之中。”
　　吟霜的目光黯了黯，复又道：“无妨……我可以在此等他，定会等到他的……”他低喃，声音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人几乎听不见。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孟婆望着他，也不说话，叹了一口气便走开了。
　　
　　不知等了多久，吟霜一直在彼岸花见伫立等待。冥界不知昼夜，他也就一直一直等了下去，忘记了晨昏，忘记了流年。
　　直到那一日，他见着了一个人。
　　“念持！”吟霜迈步走了过去。对方显然很诧异于会在此处遇见他，但想了想，便又明了了，“你在这儿等他？”
　　吟霜点头，“念持，你怎么来了？”
　　“吟霜，我已不是仙了，自有生老病死，而今来此，实乃阳寿已尽。”念持回答道。念持而今确实是垂暮老人，但魂魄无关年龄，呈现出的面貌仍是风华正茂之姿。
　　“这么说来人界已过了——”
　　“自我返下仙界，已过了五十三载。吟霜，你在此待了多久了？”
　　“恐怕相去不远，我记不得了。”吟霜笑了笑，竟是不见悲喜。
　　“吟霜，你的‘栖梧’呢？”念持终于问出了这个疑问，总是偶尔双手空不出来，吟霜也会使用法术将之藏起带在身边，他身边的人纵使感觉不出那琴的灵气，但也能闻到琴身上熏染的泠泠水香。但这一次，念持闻不到那香气。
　　过了这么久，再度听见这个名字，吟霜依旧心疼不已，“已经扔了……”
　　“扔了？你开什么玩笑？！”念持显然有些不相信。
　　他垂眸，声音轻轻地响起，“念持，你认为何以我身为仙人，身处冥界却可以看见你，看见别的鬼魂？”应该是——只能看见这似是无边无际的彼岸花才是。会看得见叶一，也是因为叶一并非亡魂，而他的护体仙力也已被攸狐所破。
　　攸狐。吟霜心下一怔。这个名字，他倒是许久不曾想起了，不知他现下可好。
　　尚且记得他当年以小狐的模样待在自己身边的日子，那时虽是他有意蒙骗自己，但他却真是待自己一片真心。
　　而即便攸狐毁了他的护体仙力，他也不曾恨过他。
　　毕竟……
　　“这倒也是。”念持点点头。
　　“念持！念持！”有女子急切的叫唤声传来，两人同时回头。
　　“梨落……”念持哑然。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感动。
　　女子冲了过来，不顾旁人的目光，一把抱住了他，“我说过，绝不和你分开！绝不！”她叫到，眼底隐隐泛着泪光。
　　念持先是一怔，复又一笑，“是啊。”
　　一丝看着两人，转过头去，“婆婆……”他看见孟婆正手持两碗孟婆汤站在不远处。
　　孟婆见他望来，面无表情地将两碗汤廑澍倒入了忘川之中。吟霜正欲开口，孟婆先一步出声，“老身手滑了。”她刻意极缓地转身去盛新的汤，念持乘着时机握着梨落的手，飞快的过了奈何桥。
　　念持走远之后回过头来，“吟霜，下一世有缘再见！”
　　吟霜微笑颔首，转而对上了孟婆的眼，“多谢婆婆。”他说。
　　“不必。”不过是不想他真的从此以后再无朋友，仅此而已。孟婆转开头，将手中的孟婆汤递给了前来的鬼魂。
　　




第二章  不知落花意，流水故东去

　　吟霜终于终于是见着了冥帝，在他与叶一聊天的时候。
　　他回头，于是，看见了他。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就此凝固住，但，没有。
　　没有哭泣没有叫喊没有任何失态的表现，他设想过无数次，当那人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而此刻，他的表现，与他设想过的都不一样。
　　他平平静静地向冥帝行礼，连脸上的笑容都未有任何异样，“见过陛下。”
　　“你在这里做什么？”冥帝冷声问。
　　“吟霜在此等候陛下多时。”吟霜低着头，让对方看不清他的表情。
　　冥帝仿若未听见一般，道：“听天后说，你现在乃是一名罪仙，怎会出现在冥界？”
　　“陛下，吟霜在此，只为告诉陛下一句话。”吟霜抿唇，鼓起了勇气道，“吟霜其实一直以来……”
　　“琴仙，早些回仙界领罪罢，在冥界待得越久，你的罪就越重。”冥帝打断了吟霜的话。他原以为当年的匆匆一瞥只是偶然，未想对方竟然还在此处停留……
　　吟霜的背脊僵直了起来，“陛下——”
　　“或者，孤换一种说法你才能听懂。即刻离开冥界，孤不想惹来什么麻烦。”天兵天将看不见身处冥界的鬼魂，若是琴仙顽抗，冲撞间势必要扰乱冥界的秩序。冥帝作为冥界之主，自然是为冥界考虑为先。
　　和身为凡人时还真像……吟霜苦笑了一下，抬起头来，清丽的脸庞皎如辉月。
　　“陛下，吟霜一直倾慕于陛下，吟霜所求不多，仅是想随侍于陛下身边。求陛下成全。”吟霜坦然道。虽不见胆怯之色，但身子仍是不可察觉地轻颤着。
　　
　　冥帝沉默良久，道：“你便留下做个琴师好了。”他也仅此一技之长罢。
　　但吟霜却是摇头，“求陛下另派职务。吟霜此生，已再不弹琴。”
　　冥帝冷哼，“那你还会些什么？”
　　吟霜哑然。确实，他只会抚琴，但——“吟霜可以做杂活。便是不会的，也可以学。”
　　“你可是赖定了冥宫？若孤说你留下来除非你去做琴师，否则免谈呢？”冥帝步步相逼，“琴仙，你可会屈就？”做杂活？他垂眸注视吟霜的双手，细长而洁白，生来就是抚琴的手，能做得了杂活？
　　吟霜下意识地抿唇，左右为难。
　　“陛下。”孟婆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此处，向冥帝福了福身，“老身但有一求。”
　　“讲。”冥帝扫了她一眼。
　　“老身每月初五要酿制新的孟婆汤，因而此时法力大减，历来每到此时总会出现意外，而今老身恳请陛下让仙君为我护法，保得这奈何桥的太平。”少女容貌的孟婆如此说到。神情不卑不亢。
　　冥帝沉吟片刻，点头，“那好罢，孤会与天帝说明。”
　　
　　吟霜留下来之后，依旧与这一大片无边无际的曼珠沙华相伴，依旧安静地等候。
　　他在此处，仍是见不到冥帝。自从冥帝让他留下来之后，他再未见过他。
　　孟婆问：“你可曾后悔？”
　　他微笑，“不悔。”曾经模糊地感情，在这日复一日的手瓦罐中，逐渐地清晰。那不是别的，正是犯人之间传颂千年不曾磨灭的，名为“爱”的情愫。但他亦知，这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冥帝的心中，不过是将他看做了一个无关紧要又不自量力倾慕于他的小小仙人罢了。
　　不由苦笑，“不曾后悔，只是——”未再多说，他低下头去，手指微微蜷起，却是再也触摸不到那熟悉的琴弦，更听不到那琴音从他的之间流泻而出。
　　“栖梧”，凤凰栖梧。他去何处寻找他可停栖的梧桐呢？当初，如此决然地抛弃它，自己是否过于绝情呢？也许，自己根本不能算是什么凤凰，更是配不上那“栖梧”罢……
　　“婆婆，我先离开一下。”吟霜道，走离了奈何桥，来到几丈之外他时常站立的一方土地上，凝望起了对岸。
　　风吹过，彼岸花擦着衣袖摇曳着，沙沙声不断。一时间，四下静得只剩下这寂寞的声音。缓缓平复了翻腾的心绪，心口却又疼了起来。
　　这么多年了，这伤也不见痊愈。于是，在等待的同时，这疼痛便也成了习惯。
　　幽幽一叹，他垂下了盈盈的眼眸，手指无意识地勾动，仿佛在拨弄那已然不存在的琴弦。
　　“你在此想着谁？”意料之外的声音响起。吟霜惊了一下，回头，却因为转身的动作过快，柔滑的发丝睁开了丝带，一下子披散了开来，飞扬舞动，又随之垂至背后，“冥帝……陛下……”他轻声唤。
　　冥帝站在那里，像是没有问过那句话一般，神色漠然，“天帝赦令，你若自行回天界，虽受罚，但免去剔除仙骨之刑。”
　　“是，多谢陛下告之。”他依旧垂着眼眸，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琴弦，你颇具仙骨，还是早些觉悟，潜心修炼，将来定有所成。”冥帝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觉悟？是指他——倾慕于他的事么？吟霜微微苦笑。
　　不愧是冥帝陛下，果真是断尽七情六欲，超脱凡尘……心口微疼，他已然分不清那是旧伤复发抑或是……“只可惜，成仙千载，我依旧看不开这一切，是我凡心未定，不及你超凡脱俗……”
　　若能做到了断这情爱，潜心修炼。他此时今日亦不会在此了。在此，痴痴等候根本不会存在的结果。
　　“吟霜啊吟霜，不是决定只要告诉了他你的心意，即使他不接受也绝不强求，立刻返回仙界么？为何，为何又如此……”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低低地呢喃，笑出声来，“你可真是傻啊。看不透凡尘俗世，短不了七情六欲的俗人……”但已然陷落其中，让他如何能自拔？
　　
　　约摸是隔了几日，他在奈何桥边见着了一个本不该来此的人。
　　“绯霞仙子？”吟霜吃惊不小。望着眼前美丽的仙子，甚是不解，“仙子怎会来此？”
　　“仙君！”绯霞很是激动地上前，失仪的径直握住了他的手，“仙君早些回仙界罢！您不可在此处久留啊，九幽冥界阴气甚重，你长久在此仙气修为定会受损的！您不能毁了自己的修行啊！”她急急道，语气之中满是担忧。
　　吟霜轻轻挣开了绯霞的手，淡淡一笑，“原来仙子是为此而来。”
　　“仙君，万望仙君三思啊。”她蹙着娥眉，娇媚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他稍稍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极是温文有礼，“多谢仙子关心，吟霜自有分寸，也请仙子早邪恶返回仙界，在此久留对仙子的仙体有伤。”
　　绯霞揉着手绢，“仙君……”
　　“仙子，天后见不着仙子定会责罚仙子罢，请仙子别为了吟霜而受罪罚。”他轻声道。
　　“……那还望仙君亦能早日返回仙界，绯霞听闻天帝应许了冥帝的求情，从轻处罚仙君，仙君大可放心。”她柔声道，“绯霞所求不多，但望仙君多加保重。”
　　了然，微笑，“仙子的情谊吟霜记下了。仙子慢些走，珍重。”他拱手行礼，正逢听闻孟婆的唤声，他颔首示意，旋即转身离去。
　　绯霞凝望他的身影，眼眶微红。
　　不知为何，她竟觉着……吟霜仙君是——再不会回到仙界去了……
　　
　　“那仙子倒也痴情，竟冒着触犯天规的危险前来为你通报，劝说你回去。”孟婆冷冷地道，“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婆婆莫再取笑吟霜了。”他红了俊脸，白玉似的脸庞染了红晕，分外清丽动人，“那只是仙子错爱了。”他说。
　　“好一句‘仙子错爱’。吟霜，扪心自问，你不觉自己与她实则同病相怜么？”孟婆的双手拢于秀忠，交握于身前。分明是谦和的姿态，却又格外傲气，有着老者独有的沉稳。
　　吟霜一怔，过了片刻才道：“倒也是……”
　　“那你可觉着自己过于无情了？”
　　“非也。只是——吟霜给不了仙子所要的，便不应给仙子过多的希望，以免她陷得更深。”
　　“你而今可明白冥帝所想了？”孟婆问，目光中闪过了一抹暗光，高深莫测。
　　吟霜低着头，“是，吟霜明了。”
　　“你可觉心下委屈不甘？”孟婆又问。
　　他摇摇头。眉目之间满是黯淡。
　　孟婆竟是笑了，却并非告诉吟霜，其实在冥帝心中也并非全无他，不然也不会为他去向天帝求情。只能道是当局者迷罢。倒让她这旁观者看得一清二楚。
　　
　　彼时，人界。
　　“少主。”兰苾垂首而立，恭敬地唤到。
　　男子倚窗而立，头也不回，“如何了？”这近六十年来，他日日守在吟霜蹭住过的地方，望着吟霜曾经望过的湖水。
　　然，美景依旧，伊人不在。
　　日复一日，他越发消沉绝望。是否，当年他继续维持小狐的模样，不急于求成。他这些年，也还能日日面对那张清丽的容颜？
　　“尚未……”兰苾不自觉地低下头去，“少主，请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
　　“不必了。”他摆手，起身，“随我走罢。”他没有去看面前妖媚动人的女子，径自从窗口掠出。就在方才，他感觉到了仙气从西方冲天而去。而那里，分明是阴气极重之地，十有八九是冥界的入口之一。
　　兰苾抬头，目光忿然，“哪儿来的仙人，竟坏了我的好事……”决不轻饶！若再让她见着的话……
　　早在十多年前，她便已寻得入口，但出于私心她一直隐瞒着攸狐。现下，苦心全数白费，她如何不气？
　　咬牙切齿的，兰苾跟上了自己少主的脚步，消失不见。
　　




第三章  盟约待良人，共结来生情

　　不知怎的，心下一悸。吟霜不明所以，瞧见黑白无常手持索魂法器，押着一批鬼魂往奈何桥来，便退到了一边去。
　　眼角瞥见了一抹鬼魂，他心下微怔，那眉目，似曾相识……月夜下，怒目相视，利爪阴毒的小小女童……不对，她是狐妖，又怎会在此处？并非凡人的魂魄，走的并不是奈何桥才是……“婆婆，这些人不用喝下孟婆汤么？”他低声问。
　　“汤已经用完了，老身今日需再炼，这些歌献曲审判厅便是了，等判官审完了老身再送汤过去。”孟婆慢慢往此处一一幢屋舍走去。那灰色的墙瓦于妖艳的曼珠沙华间分外显眼。
　　然而，那里也并非人人可以入得，孟婆设下了结界，若无她的允许，纵使是判官也不得进入。吟霜也只进去过一次。里头空无一物，本就是只是个炼汤房，不见停驻的痕迹，一切法器皆是由孟婆灰衣长袖一拂间，待炼完汤，她便收了一切。这屋舍，不过是个摆设。
　　“婆婆慢走。”他拱手。再抬头时，孟婆已不在此处。弯了弯唇角，他倚在了奈何桥边，眺望着深如夜色的忘川，怔怔出神。犹不知方才的那一瞥将会为他带来何等的灾厄。
　　
　　近日，冥宫传闻冥帝迷恋上了一名女鬼，为其痴迷不已，完全不见平日的阴沉。
　　吟霜听闻之后，也仅是落寞一笑，竟是不见悲伤地情绪。
　　没多久，冥帝为那女鬼还了魂，并破例设宴为其宴请宾客。吟霜被黑白无常带去充做侍从。于是，吟霜再一次看见了冥帝。
　　他的身边陪伴着那被传为冥帝妃的女子坐在一起，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吟霜跟着一些侍从站在一旁，遥遥的望着冥帝。看他进入大殿时缁衣翻飞而过，视线不曾有过停留的扫视而过。
　　那女子果真妖艳美丽，绝世无双，眼波流转间，艳丽不可方物。而冥帝虽然幽幽九冥之气不减，但那目光，却炽热得几近痴狂。
　　神魂颠倒……么？吟霜立在大殿的一侧，慢慢的低下头去。
　　
　　孟婆炼完汤之后，需得休息一日，那一日，原本由冥宫派遣侍从代劳，而今便由他代替孟婆将那一碗碗孟婆汤递给每一个经过奈何桥的鬼魂。
　　今日的鬼魂较少，他倒也清闲，然而，却碰见了一个奇怪的鬼魂。他将孟婆汤递给对方时，对方不接，竟是一脸惊恐的模样，又不出声说话，一个劲的后退。
　　“你不想喝么？”他问。
　　鬼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吟霜不禁赶到困惑，“究竟——”
　　那鬼魂伸手沾了孟婆汤，在地上书下一行字：我要等一个人，求大人让我在此只留一阵子，等到他来，我立刻就喝下这汤。
　　吟霜微微睁大了眼睛，面前的鬼魂面容不甚清晰，羞涩青稚的模样分外惹人怜爱。然而，并不只是因此，吟霜感觉到那鬼魂的性情，有着与他何其相似的地方。
　　因此，他沉默了仅仅片刻，便颔首应允。微笑的面容清雅得好似月下白莲，“罢了，你留下罢。但不可太久。”与自己一样，何其相似的痴人啊。却不知身为鬼魂的他执意要等的人，是否亦痴情如他？能否……相会于冥界。吟霜幽幽叹息。
　　“那你名唤为何？”吟霜问。
　　对方在地上写到：梧桐。
　　这两字，像一把利箭，狠狠地将吟霜劈成了两半。梧桐……梧桐……他的脸色苍白，后退了几步，靠在了桥柱上，“‘栖梧’……”他嗫嚅着唤出另一个名字。
　　梧桐抬头，不解地望着他。双眼眨了眨，向他走近了几步。
　　吟霜竭力平复了心绪，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是我失态了。”宁静的面容之下，是翻涌的情绪，“梧桐，若不嫌弃，你就跟着我罢。”
　　梧桐点头，有些羞涩地笑了起来。
　　
　　孟婆隔日得知此事之后，并未多说，似是默许了。而吟霜没有料到，冥帝竟会得知此事，并且，亲自过问。
　　“琴仙，你私下留了一个小鬼在身边？”清冷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大殿之上，威严万分。此刻的大殿之上，出了一旁侍立的侍卫，就只有冥帝与那冥帝妃二人端坐，而吟霜正独自站立在大殿中央。
　　“是，因为——”
　　“无需多言。”他摆手，“琴仙，立刻让其喝下孟婆汤，去往审判厅。”他道，语气之中透露出了毋庸置疑的霸气。
　　吟霜咬唇，“不……吟霜做不到。”他果决地拒绝，“陛下，他是为了等人，只要那人来到冥界，梧桐自会喝下孟婆汤往生投胎，请陛下开恩。”
　　“梧桐梧桐，不过半日的光景，你已与他如此亲密了啊。”冥帝不无嘲讽地说到，“琴仙，冥界自有法规，若个个有这般那般的缘由，还有几个乖乖投胎往生？”
　　吟霜闻言，轻轻下跪，“吟霜愿意受罚，但求陛下能让梧桐滞留于此，待到他心愿完成，吟霜立刻递予孟婆汤。”
　　冥帝倾身向前，神色高深莫测，“既琴仙如此要求，孤也不可不允。”他挥手，“带去刑殿。”
　　一声令下，牛头马面上前，将吟霜带了下去。
　　“孤不喜欢外表美丽的东西，因为其内在，大多丑恶。”冥帝忽而道。
　　冥帝妃微微一笑，“那陛下认为兰苾亦是如此么？”
　　转头看向她，冥帝的眼中忽然显现出了一丝柔软，“你，自是不一样的。”
　　兰苾轻笑出声，倚在了冥帝的肩膀上。
　　
　　刑殿是离冥帝殿最远的一处偏殿，平日根本无人经过。而那里亦是冥界阴气最盛之处，一入刑殿，鬼魂的怨气以及浓厚的九冥阴气便扑面而来，吟霜不禁轻蹙眉头。
　　一个瘦小的小老头蹒跚而来，面容枯槁干皱，浑浊的双眼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看见吟霜，小老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了模糊地笑声，“仙人啊，这里已经有很久没有仙人来过了呢。”
　　“胡老，小惩一番便可。”牛头松开了吟霜，对那身长不过四五尺间的小老头道。
　　胡老眼珠一转，“好的。”
　　“过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再来。”马面道。说完便与牛头一同离开了这鬼气深重的刑殿。
　　吟霜静静站在原地，用那双干净而清亮的眼眸直视胡老，广袖及地，与这脏污的大殿地面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看你这娇弱的模样，不像是个吃过苦头的仙人呐。也是，仙人么，个个都是养尊处优的。”胡老绕着他赚了几圈之后，忽的伸出一足，踢向了吟霜的膝盖窝处，吟霜腿一软，直直跪了下来。
　　“仙人只跪过天帝陛下以及冥帝陛下罢？小老儿真是有幸能得仙人一跪了。”胡老怪笑着，如是道。
　　吟霜不出声，安静地站起身，神情之中不见悲喜。
　　“老头，何必废话，按规矩办事就行了。”一抹不该出现于此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了殿外。
　　两人同时望向了声源处，吟霜微变了脸色，胡老则上前行礼，“您怎来此了？娘娘可得小心玉体了，别脏了裙角才是。”
　　对方看也不看胡老，直视吟霜，“仙君，许久不见了啊。”她笑，艳丽而妩媚。
　　“兰……兰兰？”吟霜不太确定地唤。
　　“仙君该唤本宫兰妃娘娘才是。本宫乃是冥帝陛下的正妃。”她一字一句地说到。
　　吟霜的身子晃了晃，扯出了一抹笑容，“是吟霜失礼了，娘娘。”
　　胡老凑近兰苾，“娘娘，是否该让小的行刑了？”
　　兰妃扫了一眼面前这个清丽温文的男子，状似随意道：“手，本宫要他的手再也不能弹琴。”
　　脸色霎时变白了的吟霜咬住了下唇，眼眸漆黑，慢慢的，有光亮黯淡了下去。
　　胡老则低声问，“这似乎彼时小惩……”
　　“照做便是了，多嘴。”兰妃一摆衣袖，立刻有人搬来了椅子，她坐在了殿前，示意胡老行刑。
　　
　　取了缚仙绳将吟霜绑了个结实才动手的胡老，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铁锤子直接往吟霜的腰间招呼去。吟霜受到重击，扑倒在地，疼得全身都蜷了起来。一口鲜血含在最终，硬是被他咽了下去。
　　毫不留情地一脚踩在了他的肩膀上，胡老一锤就敲在了他那纤长白皙的手上。
　　吟霜用力地咬唇，嘴角立刻有鲜血蜿蜒而下。一声压抑的呜咽从紧闭的唇间吐露出来。即使不去看自己的双手，他也知道此刻必定是血肉模糊一片。十指连心，他开始挣扎。
　　又是一锤，之后便接连不断，令他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疼痛铺天盖地的席卷了全身。细密的汗珠自洁白的额角沁出，他却硬是不出声，数度被疼得昏厥过去，又在剧痛中醒来。
　　最后，胡老用一根细长的针挑断了他十指之上的每一根经脉，将之从淋漓的血肉骨缝间挑出，卷绕，再拉断。
　　吟霜终于抑制不住，惨叫出声。空荡的大殿上，他的尖叫声分外凄厉。泪水早已湿了眼睫，那纤长的睫毛上挂着盈盈欲坠的泪珠，因颤抖而纷纷滚落眼角。视线一片模糊，发髻散了开来，汗水正慢慢浸湿长发。
　　他努力眨眼，却看不见任何景象，视线内空余一片血雾。
　　“娘娘，如此一来……”胡老的声音隐约传来，却像是隔了极远极远的距离，听不真切。
　　“不够不够！他是仙人！这种程度的伤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时的！”兰妃的声音尖利得仿佛可以割破一切，穿透了他的耳膜。
　　接着，一阵脚步声响起。他被人拽着头发从地上拖起，再被撞向了地面。额角先是一片冰凉，继而是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血液越发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努力地眨动严谨，终于透过这腥红的颜色看见了眼前的景象。
　　猛地睁大了眼，他重又咬住了唇。咬破的伤口才愈合便再度被撕裂。他死死咬着唇，抑制住不断颤抖的身体。
　　摆在他面前的，是冥宫专用来惩罚罪人的油锅，兰妃强硬地抓着他的手，直接浸入了其中。
　　阴冷而幽寒，冷得好像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冷意让吟霜额头的汗水也渐渐变冷，刺骨的冰凉之后，他感觉血肉正在与骨骼分离，过了许久，他才从指尖开始，慢慢感觉到了炽热。然后，逐渐的，被烈火般的炽热感占据了所有的感知。
　　耳朵在轰鸣，他的脑中一片混沌，他用力咬住嘴唇，硬是忍住任何一丝可能从嘴中泄露出的声音。
　　“仙君，我倒不信你还有什么神通能使你这双沾染了冥宫炼魂油锅的手，再复原成原先的模样了！”兰妃在冷笑。尖利而兴奋。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打字速度过快，可能会出现错别字，大家找找看哦……




第四章  悟得情思苦，为君终不悔

　　吟霜明知自己已无法再抚琴，却没有任何伤心的感觉。早在将“栖梧”投入忘川之时，他就已决定不再抚琴。那么，这双手完好与否，又能如何？
　　当兰妃放开他时，他倒在地上，依旧不吭一声，苍白的脸上，神情空白。
　　“小的恭送娘娘。”胡老点头哈腰地行礼，再回头看看吟霜凄惨的模样，只觉凡人有一句话说得完全没错，“最毒妇人心”呐。他凑了过去，看见吟霜闭着眼正在忍受着剧痛过去，蜷起的身子轻轻颤抖着。
　　那刷怪白皙纤细的手正在慢慢恢复原状，只有隐约的伤痕留下，再也抹不去。
　　胡老才伸出手，吟霜就睁开了漆黑的眼，“可以……让我走……了罢……”他开口，声音沙哑虚弱。胡老收了缚仙绳，又看了一眼吟霜，倏地不见了人。
　　吟霜用手支起了身子，却不料双手无力，再度倒了下去，试了几次才勉强站起来。
　　踉踉跄跄的走出了殿门，身子晃了晃，他倚着殿外的廊柱喘息。过了一会儿，牛头马面便来了。他半睁着眼，木然的被两人领回奈何桥畔的屋舍钱，梧桐正站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着。
　　吟霜虚弱地立着，随风摇晃，不过一个时辰，却已憔悴上了十数分。
　　梧桐跑了过来，双手比着手势，吟霜轻轻摇头，声音艰难地从喉咙处挤出，“梧桐，我看不懂……”他倚在了梧桐单薄的肩膀上，慢慢地软倒下去。
　　他依旧没有流泪，只是，心口很痛，痛了好久。
　　
　　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孟婆姣好的容颜。那素来面无表情的孟婆，此时竟红了眼眶。
　　他眨了眨眼，“婆婆……”
　　“痴儿啊，你这双手，从此便废了，你知道么？”孟婆幽幽叹着。
　　吟霜点头，“其实，没了‘栖梧’，我也不会再抚琴。”他很是平静。
　　“可你是琴仙，不能抚琴，仙界何处能容你？”
　　“……回仙界？”吟霜微笑，“已经回不去了……”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此时也能笑得出来，“护体先例早已被毁，仙界又如何回得？”
　　孟婆不料竟会有此一由，不禁一怔，复又叹息，“那便留下罢，冥帝陛下不会赶你走的。”
　　他再度点头，不喜不悲。
　　冥界无边无际，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能如何。如今真的是毫无用处的他，冥帝很快便会——忘了他罢。
　　
　　“唉，那兰苾的心也太狠了，吟霜的琴技可是三界闻名的，就这么毁了。”天后拂去了云镜中的景象，声音之中带了一丝不悦，云镜恢复了原状，天后看了看镜中自己的容颜，笑得明媚，“陛下，何时让吟霜回来？”
　　镜中，一道人影出现在了她的身后，金色的帝服，暗金色的绶带垂至胸口，样貌与冥帝有着六七分想死，却是霸气飞扬了不少，“芸儿，当初是你让他入劫的啊。”他的手放在了天后的肩头，“可是不舍了？”
　　“想听他抚琴，陛下，仙界近日可无聊得紧呐。”天后向后靠去，倚入天帝的怀中。
　　“那芸儿可想去人界游历一番？”
　　“不了，人界近来纷乱，妾身也不趟这浑水了。陛下，你我宴请冥帝如何？”天后明眸一转，道。
　　“呵，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妾身想见见兰苾，我们冥帝陛下的宠妃是有如何本事竟能将他也迷惑住。”最好不是狐妖族的魅香起了作用，否则……哼，别怪她不顾同族情谊。
　　天帝也不反对，“好罢，正巧我也好奇得很。”
　　
　　“啪”的一声，兰苾妖媚的脸上多了一个清晰地巴掌印。
　　攸狐怒不可遏，“你都做了什么？！”他冷声质问。
　　兰苾捂着脸，不出声。
　　“你以为我不在冥界就不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吗？”攸狐皱紧了眉头，“你为什么伤了吟霜？！”一想到那双可以弹奏出使人倾醉，仿若春回大地抑或清风朗月般的琴声的魅力双手再也无法抚弄琴仙，他就恼得直想杀了兰苾。
　　“少主，兰苾这么做全是为了您。”兰苾回答，低垂的眼眸之中却是闪烁着阴狠的光芒，“只有彻底伤了吟霜的心，他才会放弃追逐冥帝，回到少主的身边。”她低声说道，复又抬头，“少主，难道少主不想早日得到吟霜么？”她问，这对攸狐来说，是真正致命的诱惑，“少主您可等了近六十年了呢。”
　　攸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确实万分希望能得到吟霜，那般清丽似雪的人儿……他回神，慢慢摇了摇头，“下次——不准再对吟霜触手，否则，决不轻饶！”
　　兰苾扬起了笑容，那般的得意，但是攸狐并没有看见，“是的，少主。”她回答到，声音一如既往的恭敬。纵使如此，她也有办法让吟霜生不如死。但她，不可能蠢得告诉她的少主。
　　
　　再也无法长时间伫立在忘川岸边，吟霜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时常只能坐在彼岸花海中，长久地凝望对岸。
　　梧桐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纵使安安静静的。那种感觉，就像是吟霜仍在仙界时，与“栖梧”相伴的那些日子。每每如此想，他便会不由自主地微笑。
　　彼岸花有着特殊而浓烈的香气，他抚弄那纤细而妖艳的花瓣。即使他不常开口，但梧桐总能明白他的心意。
　　“梧桐，你为何执意要在此等人？”吟霜问，“可是因为要守着那约定而在此……”
　　梧桐想了想，慢慢点头。
　　吟霜微笑，但那笑容很快便掺入了一丝苦涩，“但我——却是没有任何与那人的约定，我来，只是为了能时常见见他……”现在看来，那似乎也只是个奢望。他低下头去，微微颤抖着，“不过，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我一直以来的一厢情愿，着实可笑可怜。”却还为此，舍弃了“栖梧”。
　　梧桐望着他，眼中有着莫名的伤痛。
　　吟霜抿唇，慢慢靠在了梧桐的肩膀上，声音轻缓，“梧桐，这里其实很冷。”因为梧桐是鬼，所以没有冷热之感，所以不知道这里阴寒彻骨，所以更加无法了解到他身处于此的感受，“梧桐，我想过很多次，若是不在那时答应去廑澍大人的府上，又或者，我当初来到人界不去长安，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如此，更不会——落得如今的地步，用连‘栖梧’都被舍弃的坚持，我究竟换得了什么呢？”
　　梧桐怔了怔，低头看她，却因他披散的长发遮掩住了面容而看不清他的表情。
　　“婆婆问我可否后悔。其实，有过的。但我明白，我对他依旧抱有着那样的情愫。那么，我所谓的后悔，岂非万分可笑么……梧桐，我想，我等不到他了。”他睁着那双依然如昔清亮动人的眼眸，轻轻地说到，“梧桐，我的仙力已所剩无几，不多时便会失去所有的修为。”自从护体仙力被攸狐所毁，他的仙气就开始外泄，近日来，连仙力也开始逐渐溃散，缓慢的，却是可以感知到。
　　他仰头，眉目如画，“梧桐，若你有一天也等不到你要等的人，你会如何？”他问。
　　梧桐摇头，目光中隐隐有着悲伤。
　　吟霜却是笑了一下，“抱歉，我忘了，你不能言语……”他伸手指向了对岸，“你看，对岸的曼珠沙华，谢了。”
　　梧桐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只见自视线尽头的那端开始，那鲜红色的花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坠落在土地上。接着，翠绿鲜丽的叶子开始长出。极为迅速的，仿佛眨眼之间，对岸所有的彼岸花都掉落，而在那细细的茎上，生长出了新叶。视线之中，是茫茫的、不见边际的绿色。
　　
　　吟霜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梧桐，这里已是另一个千年了。”
　　而他，可还能等到下一个千年，下一次的花开？
　　原以为自己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去等待。但没想到，仅只是他的妄想。
　　梧桐眨眼，虽然不明白却仍是点了点头。吟霜没有出声，梧桐低头，发现他已然睡去。
　　即使是在睡梦中，吟霜也依旧轻轻蹙着眉头，似有解不开的愁。
　　
　　成仙千载，他却极少会做梦。而这是他在冥界这数十年来的第一个梦。
　　梦里很安静。冥宫没有风，静谧无声。于那艳丽的彼岸花之间，伫立着一个人。缁衣沉如夜色，万分幽冷，明明存在感十足却又令人觉得遥不可及。他上前了几步，对方抬头，一双深邃以极的眼眸盯住了他，又深又冷，不见任何情愫。
　　在那修长的指尖，正拈着一株妖艳盛开的曼珠沙华。浓烈的红，深沉的黑，那人的风华，无人可比。
　　冥帝望着他，竟是微笑了起来，以他从未见过的温和姿态。一时间，他因着那笑靥而怔怔出神。冥帝将手中的曼珠沙华递给了他。
　　他接过那株曼珠沙华，沉默不语。
　　“不喜欢么？”对方问。声音低沉而动听。
　　他摇头，不答话。兀自注视着手中的花朵。那自花蕊延伸而出，向外弯曲成优美弧度的花瓣，细致而妖异，仿佛张开触须的活物，残艳的美。
　　冥帝拂袖，这遍地盛开的彼岸花就生出了翠绿的叶子，花红叶翠，分外美丽。
　　他有些惊讶，继而微笑了起来。
　　冥帝似乎轻声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侧头看去时，身旁已空无一人。
　　
　　猛地乡里啊，他发现自己竟是靠在梧桐的肩头睡着了，“哎……”他微红了脸，正欲说些什么，梧桐体贴的笑着，对他比了比手势。
　　几日相处下来，他大致也能看懂这沉默无声地语言。
　　梧桐“说”：做了美梦么“我看见你笑了。
　　吟霜想了想，复点头，“嗯，很美的梦，我梦见彼岸花的花叶同时长成，那景象，是我平生见过最美的了。“他微笑，晓风朗月。
　　梧桐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看到你这么高兴，我也很开心。他比着手势。
　　“若我还有‘栖梧’在身，现在便可抚琴予你了。“他道，一脸怀念。
　　那么为什么不使用别的琴？是因为你认定了它么？梧桐“问”，目光闪闪，似乎是很期待他的回答。
　　“……是啊，认定了呢。就像是我认定了他一样。‘栖梧’只会是我唯一的一把琴，再不会有其他。”他回答。
　　闻言，梧桐第一次露出了灿烂以极的笑容。
　　




第五章  巫山共孕育，可曾付真心

　　冥帝醉了，天帝亲自扶他去休息。而兰苾却被天后拉住，无法随侍在冥帝的身边。
　　“玄彻，你喜欢那只狐妖？”天帝低头询问半倚在自己肩膀处的冥帝。
　　冥帝睁着一双七分醉意，两份睡意，一分清醒的眼睛，淡淡扫了一眼对方一眼，过了半晌才点头，声音低低的溢出，透着慵懒的鼻音，“嗯……”
　　“那么……琴仙呢？”天帝再度问到。
　　这一次，冥帝沉默了许久，始终无法干脆的给予答复。他半皱着眉头，似乎有些困扰。
　　“不多说了，你先休息一会儿罢。“天帝微笑，扶他躺下。待到冥帝闭上眼后，他便捏诀施法，令得冥帝立刻消失于床铺之上。
　　芸儿这么做，真的没关系么？天帝不无担忧地想着。任性妄为的芸儿胡闹惯了，有自己在，倒也无妨。但是这次主意打在了玄彻身上，恐怕，事情就不那么好了结了。
　　
　　梧桐自愿去为孟婆做帮手，并让吟霜好生休息。而吟霜仅在屋中躺了片刻就起身去往平日惯常静坐的地方。与其躺着不动，他倒宁愿眺望着不见边际的曼珠沙华。
　　那鲜艳夺目的颜色，是这个冥界最为温暖的存在。
　　在那处坐了许久才起身，没走几步路，便被某个物体绊倒在了彼岸花的花海之中。
　　他一惊，才半支起身子就被人抓住了手。顺势看去，他看入了一双深邃的眼。
　　“陛下……”吟霜蓦地一怔。下一刻，天旋地转，他被压在了鸣笛身下。不由的飞红了脸，“陛下，您这是做什么？”他慌张地低着头，不敢看对方。从未与人如此亲近的他，感到了一丝丝的不安。心跳更是快得出乎想象。
　　“吟霜。”冥帝第一次呼唤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磁性，微微有些沙哑。
　　他抬眼，半启唇，却于下一个瞬间，被封住了唇。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双手微颤。
　　干净的气息，有着一种熟悉而遥远的香气。冥帝昏昏沉沉地想着。闭上了眼，他抱住了吟霜。灵活得舌撬开了唇，乘他惊讶之际，探入了口腔之中。当舌尖刷过齿列时，吟霜才猛地惊醒。
　　用那双已然失去力气的手推了推冥帝，他挣扎着。冥帝陛下这是——怎么了？
　　不理会这种轻微的抗拒，冥帝单手扣住了他纤瘦的双手，另一只手飞快地扯散了他外衣的带子，再解开中衣，里衣。几乎是同色的白色衣衫慢慢落下，露出了其下莹白细腻的肌肤。
　　冥帝松开了被自己吻得喘不过起来的吟霜，发现此时的他美得惊人。无论是水般盈盈的眼眸还是红艳美丽的唇，无一不透着诱人的气息。那清丽如雪的面容，此时正染着薄薄的红晕。媚眼如丝，呵气如兰，正是用来形容他的才是。
　　吟霜轻喘着，困惑于冥帝的行为，清丽的容颜依旧是纤尘不染般的纯净。
　　
　　渐渐回神的他伸手拉拢了散开的衣衫，“陛下，您醉了。”那浓浓的酒香让他也沾染了一份醉意。脸发烫着，他手足无措。
　　冥帝抱着他，深吸了一口气，鼻间充斥着吟霜独有的清淡体香，混杂着那泠泠的檀香……“吟霜。”冥帝再度唤他的名字，双眸潋滟得仿佛能令人的灵魂沉溺其中。
　　吟霜的心跳加快，手指松开，冥帝趁机褪去了他的衣衫，“吟霜……”
　　他的吻带着他的气息，包围住了吟霜。于那盛开得血红妖艳的彼岸花花海中，两人深深纠缠着，紧密相交，像是融化成了一个人似的，契合而忘我，沉沦在欲望的梦境中。
　　然后，梦醒。
　　
　　吟霜清晰地记得冥帝怀抱的温度，他唤自己名字时那温柔的语气，甚至记得当冥帝进入他时，彼岸花随风摇曳飘散开来的浓烈香气，融合在冥帝的气息之中，是怎生的醉人。彼此的汗水，亲吻，对方的气息烙印在了彼此的身上。
　　可是，这是不该的。这一切都不该发生。即使他是心甘情愿的。他卑微地接受了那不敢奢望的拥抱，他清楚那并不是他所能拥有的，但他不能控制自己，他无法拒绝冥帝对他的任何要求。
　　吟霜拉拢了被扯得有些支离破碎的衣服，苦笑不已。
　　就当是花间的一场梦事，梦醒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起身，缓慢却坚定地走开了。一步一步，远离方才还那般亲密相拥额人，远离这真实却也残忍的梦。
　　
　　这是怎么回事？冥帝头痛不已地按着额角。明明上一刻还在仙界，怎么现在醒来已是在冥界？兰苾呢？怎不在身边随侍……
　　香气，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充斥了他的周身，肌肤相触的温热感犹能记得，但对方的面容模糊，他竟不记得是何人。
　　不，他应该记得的，那种清浅而温柔的气息。
　　只是——那会是谁？
　　他环顾四周，却只看见漫天遍地的曼珠沙华。此处，没有别人。
　　再度用力按了按抽痛的额角，醉酒后的晕眩感让他万分厌恶。思维不再如往常那般清醒，脑海中甚至出现了许多在平时根本不可能记起的东西。
　　譬如那个温柔如春风般的人。他的眉眼清丽，五官雅致，披散着的发就像是最上等的黑色绸缎，随风飘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那双眼，是春风似的眼。只消一眼便能抚平心中一切焦躁的眼眸。回眸一笑，百媚生。
　　记得他抚琴时的神色，万分珍惜而专注。唇边含笑，目光如水。那时的他因内而外散发着夺目的光彩，无人能移开视线。
　　不过，在他来到冥界之后，他就不再抚琴了。他说，他将“栖梧”投入了忘川之中。他说，他一生只用一把琴。
　　那种专一，是他觉得有些恚怒。
　　是否，只要他爱上了一个人，就不会再变心？他曾经似乎说过……
　　冥帝皱眉，发现自己对于吟霜来到冥界之后的记忆竟仅限于一些碎散的零星片段，而至于吟霜为何来此，他竟是半点不记得了。
　　这是怎么了？他用力按住疼痛得越来越剧烈的额角。为何想不起那段应是存在着的记忆？
　　慢慢仰躺在了彼岸花中。冥帝不再顾忌自己身为冥界之主应有的威仪形象，他闭眼，努力地想要回忆起失落的那些记忆。
　　在这里，还有他的气息存在着……
　　
　　天后夹了一箸的菜放入了口中，细细咀嚼，再慢慢咽下。坐于下位的女子正紧张地看着自己，她抿唇一笑，道，“兰苾是么？”
　　“是的，娘娘。”兰苾垂眸，柔声应着。
　　“魅香，好用么？”天后放下白玉制的箸，笑问。
　　兰苾勉强笑了笑，“兰苾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天后以食指轻扣桌面，身后竟在瞬间生出了九条狐尾，雪白无暇，色泽光亮。“这魅香，骗骗仙人倒还行，你以为瞒得过本宫么？”她微笑，眼角微微上挑，隐约透着狐狸的面貌。
　　立时，兰苾变了脸色，“娘娘可是五千年前飞升的九尾仙狐？”
　　对方眯眼，“五千年？本宫不太记得了。”她身后的尾巴甩动着，一言一行间流露出的妩媚浑然天成，“兰苾，我看你的道行也不浅了，莫要因此毁于一旦才好。本宫近来脾气不太好。”天后淡淡道。
　　兰苾心下一沉，“娘娘，我以为您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琴仙的事。”她说。
　　天后微笑着，仪态万千，“可他是本宫最喜欢的琴师了，三界之中，再无人能像他那般抚得一手绝世琴曲。”她倾身向前，“兰苾呀，本宫也不强求你什么，只要你留他一条性命便成。其余的，本宫自可睁只眼闭只眼。”毕竟，那也是他的劫数。天后那双眼角上翘的明眸睁得大大的，盯着兰苾看，有些骇人。
　　闻言，兰苾倒也笑了，“谨遵娘娘懿旨。”
　　
　　“陛下，妾身该死，竟不知陛下已先行回了冥宫。”兰苾千娇百媚地行礼，声音柔软“陛下可有哪儿不舒服？您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冥帝摆手，“无妨，你下去休息罢。”
　　兰苾恭顺地低头，“是。”退出寝宫之前，她不忘向香炉中再添些香料，这才慢慢走出了寝宫。
　　
　　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吟霜起身。这本是孟婆用以炼汤的屋舍，现下却成了他的房间。他对于这简朴到近乎简陋的家具摆设倒也不甚在意，倚在床头片刻之后，下了床。
　　一如预料之中的那般，下身因着这动作而传来阵阵的不适感及痛楚。他慢慢迈出几步，双脚一软就往地上倒去。
　　梧桐才推门入内就见着如此情景，大惊失色，立刻扶住了吟霜。
　　你下床做什么？梧桐比着手势。
　　吟霜乖顺地被他安置回床上，“梧桐，我已经没事了。”他说。
　　不行，你必须休息。梧桐一连没得商量的表情，比划着手势。婆婆说了，你必须在床上躺个两三天才行。她要我一定得看住你。
　　吟霜哭笑不得，“梧桐……”
　　梧桐端出了一晚热腾腾的白粥，递到了吟霜的面前。
　　冥界之中的人，亦不需要依赖食物为生，这些凡人的东西，不过是用来增加口腹感。
　　“这粥……”
　　婆婆为你熬的。梧桐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期待无比地看着他。
　　他怔了怔，似是想起了什么，但旋即接过那碗粥。直到此刻才发现双手全然使不上力，竟是要打翻了粥，被梧桐眼明手快地接住。他万分歉然，“抱歉……”
　　还是我来喂你罢。梧桐比着手势。
　　吟霜微微红了脸，却也点了点头，“嗯。”
　　
　　每一口粥，梧桐都要吹得凉一些了才小心地喂入吟霜的口中。细心的模样然观音山一时间百感交集。
　　“梧桐，你生前是做什么的？”吟霜问。梧桐“说”他死时不过是十七八岁，那么，他的身世如何呢？吟霜从不曾听他“说”过，也不曾问，今日却突然好奇了起来。
　　梧桐顿了顿，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最终在吟霜的手中写：制琴的。
　　吟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少，“是古琴么？”
　　他点头。神色有些怪异，不过吟霜没有注意到，只是问：“梧桐会抚琴么？”
　　梧桐再度点头。
　　吟霜长袖一拂，变出了一把琴，“可以为我弹奏一首曲子么？”他含笑问到。
　　梧桐指了指手中的那碗粥。碗里还有大半的粥没有喝完。
　　吟霜笑意更深，“待会儿再喝好了。或者我喝粥你抚琴给我听。”他说。
　　梧桐将碗放入吟霜的手中，确定他不会再度打翻粥之后，拿过了琴，然后询问似的看着吟霜。
　　“……《玉楼春晓》 。”吟霜给出了答案，神情有些复杂，而梧桐在听见这个曲名时，不由一震。
　　“怎么了？是否是我说错了什么？抱歉……”吟霜连忙道歉。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忌讳。
　　只是没想到你会喜欢这首曲子。他在吟霜手中写到。
　　“嗯，是的。”他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之中透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温柔。
　　梧桐的手指按在了琴弦上，顿了一下，试了试音，继而开始抚琴。
　　无疑，那是一把好琴。有着丰润的音色与质地优良的琴弦。上好的琴身镂刻着繁复优美的花纹。
　　“这是念持赠与我的琴。”吟霜侧头仔细聆听琴声，“他说我总是一刻不忘‘栖梧’，有了空便不停练琴。‘栖梧’总有一天会被我弹坏的，于是便请人让人界最好的师傅做了这么一把琴，说是作为备用的。”他投向不知名处的眼眸中写着怀念的色彩，“而今，我身无长物。念持也已转世多日，仅此一把琴仍在了。”
　　梧桐低着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装作专心抚琴的模样。
　　良久，未再听闻吟霜出声。他抬头，发现吟霜闭着眼睛，安静地倚在床头睡去，面容隐隐透着憔悴的苍白和疲倦的沧桑。
　　抬手。他欲抚上吟霜的脸庞，身后却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原来你在这里。”
　　梧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收回，然后慢慢地回头。
　　门口，一人缁衣如夜，正站立在那里。因着背光而看不清其表情。
　　




第六章  真意以待君，衷情无人解

　　“原来你在这里。”冥帝迈步，跨入了房中，“难怪找寻了这么多年不见踪迹，竟是躲入了凡胎之中。”他盯着梧桐，目光森冷。
　　梧桐有些紧张地站了起来，有意无意地阻挡在吟霜的前头，过了片刻，他竟然开口，“我不要回去，我只是梧桐，不是廑澍。”那竟是廑澍的声音。
　　“你确实不是他，你只不过是他所抛弃的那一部分。而现在，孤不过是要回那一部分。”冥帝扫了一眼他的周身，“至于你魂魄中的其余，孤一点兴趣都没有。”
　　梧桐咬唇，“是他要先丢弃我的，如果当年他不是执意想要让自己获得正式的皇子身份继而角逐皇位，因此将我舍弃了去，也许吟霜也不会那么苦。”
　　“吟霜？你提他作什么？”冥帝皱眉。
　　他苦笑，“你必是不会明白的，吟霜他——是我最最重要的人。”
　　“莫怪他会丢弃你，如此软弱无用。”冥帝轻嗤一声，“若他当年仍将你留下，恐怕不等遇到那个你所谓‘最最重要的人’之前，就该来冥宫了。”
　　梧桐双手握拳，“你——”
　　冥帝打断了他的话，“孤劝你快些自行会俩，也省去孤一些力气。”现在的他，正因为缺失了廑澍所丢弃的软弱温和的那一部分而得不回完整的力量，他身为冥帝，决不可长此以往下去。
　　像是放弃了什么一般，梧桐垂下头去，“我会回去的。”让你明白你辜负的究竟是何物，“在我确定吟霜身体好些了之后。”那时，我必会让你再见到他，我要让你完完全全的尝到痛苦的滋味。莫忘了，我再柔弱无争，也终究是你、是廑澍的一部分。论狠心，并不会比你们少一分一毫，“现在，请你出去。”
　　冥帝只扫了一眼他身后，见无法看到其身后床上所躺之人，便转身离开了。
　　
　　梧桐放松了下来，幸好他方才在粥里放了些安神的药物，否则向来浅眠的吟霜早应醒了。
　　回头望了一眼仍在沉睡的吟霜，梧桐伸手让他平躺下来，为他掖好被子，这才坐在一旁，继续抚琴。依旧是那一曲简单而动听的《玉楼春晓》 。
　　是那首曲子……冥帝才走出去几步便闻得身后屋舍中传出了琴声。驻足回望，彼岸花于足边摇曳，鲜艳似血，漫天盖地。
　　摇头，短暂的失神之后便是冷静的思绪。
　　只不过是——觉得耳熟罢了。
　　他拒不，渐行渐远。缁衣于这血红花海之中，是最为沉重而冰冷的存在，亘古不变。
　　
　　兰妃曾试图接近那座屋舍，但一直守在吟霜身边的梧桐却总能于第一时间察觉到她。推门而出，那往日柔和清秀的脸上一片冰冷，他冷冷一瞥便令得兰苾如坠冰窟。
　　那分明是……冥帝的眼神。
　　自此，兰苾再不涉足此处。但她从未有一刻忘记过吟霜，她恨着吟霜，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他好过。
　　那日，她私下召见吟霜。也由不得他拒绝，梧桐更是被推开至一旁，侍卫们带走了吟霜。
　　绝不肯向冥帝低头的梧桐也只有悄悄跟去，以确保吟霜不会再他看不见的地方出事。
　　
　　“吟霜，为本宫弹琴。”兰苾见着他的第一眼便如此说到，“本宫闷得慌。”
　　吟霜既不动也不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兰苾眯眼，“不愿意么？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弹。”她转而轻拍掌，几名侍卫便上前压住了吟霜，迫使他跪在了地上，面前摆上了一座琴几，上头架好了琴。他扭开头曲，目光有些不稳。
　　有两人分别抓住了他的手，强行带着他的手伸向琴弦。吟霜试图挣扎，却无果。
　　再度触及琴弦，即使不是“栖梧”，也依旧令他红了眼眶。
　　被人抓着的手弹拨着琴弦，发出的，是破碎不堪的单音，甚至无法串联成连贯的曲调。
　　吟霜开始颤抖，先是从指尖，继而是手臂，最后乃至全身。有泪光隐隐闪动，却执意不落下。他咬紧了下唇，试图用已然无力地手挣脱出抓住他的手，可那两人力气极大，他根本做不到。
　　兰苾见他如此，笑了起来。
　　
　　羞愤以及悲伤使吟霜的眼角也泛起了红色，清丽的面容脆弱得仿佛初冬的细雪，一触即化。纤细的指尖因施力过猛而不时被琴弦勒出伤口，细碎的疼痛却终及不上心上的酸楚。
　　等到侍卫们接受兰苾的示意退下之后，吟霜依旧维持着手指按弦的姿势，低垂的脸庞一片雪白。之间的伤口渗出了血珠，衬得那双手格外白皙纤弱。
　　兰苾走到了他的面前，弯腰，勾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你就是用这种琴声来诱惑我家少主的么？”她冷笑，“除了弹琴，你还会什么？现在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你无非就是个废人而已。这样的你，还会有谁会多看你一眼？”
　　吟霜不出声。自始至终都不曾开过口。半垂着的眼睫之下，是漆黑的眼眸。不知是在想着什么，眼底沉静无波。
　　许是觉得无趣，兰苾放开了他，离开了此处，不多作停留，“早些死心罢。一无是处的人，根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梧桐走进去时，吟霜低着头，神情木然。不忍见他如此，梧桐跪在了他的身边，伸手搂过了他。他的全身都僵硬极了，却不抗拒梧桐的怀抱。直到许久之后才渐渐放松了身子。
　　吟霜靠在他的怀中，不说话，目光沉沉。明明喉咙哽咽无比，却是流不出一滴泪来。梧桐的身上，有着令他安心的熟悉气息。
　　失了平日的清明，他的思绪似乎缩在了某处，大脑一片空白，一直到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终于出声，“梧桐，我好累……”他的声音在不可抑制地发颤，带着一丝惶然，他将头埋入了梧桐的肩窝处，“我好累，好累啊，梧桐……”
　　不只是累。他觉得全身都在疼，心头一阵阵的抽痛让他有些无措，“梧桐，我觉得好疼……”他伸手，无力地揪住了对方的衣襟，声音轻轻的。
　　像是明白他的意思，梧桐更加用力地抱住了一丝。仿佛要将他的痛苦传递到自己的身上一般，感觉吟霜在自己的怀中轻颤着。梧桐将下巴搁在了他的头顶，似是有泪自那鬼魂的眼眸之中流出，但转瞬即逝。
　　
　　孟婆已有多年未遇到过凶鬼了。倒非世上无兄贵，只是像现下这凶鬼这般不由黑白无常押送而自行过奈何桥的，倒是多年难得一见的。
　　“让我过桥！”凶鬼青面獠牙，唇边尚淌着，鲜血，衣衫褴褛，皮肤蜡黄。孟婆递过了孟婆汤，却被他一手挥开，“让我过桥！不然我先把你吃了！”他一开口，尸臭味便扑面而来。
　　不作理会，孟婆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又怎会将此等威胁放在心上。
　　凶鬼张大了嘴，目眦欲裂。
　　一拂袖，孟婆定住了凶鬼，再一拂，将之投入了忘川之中。
　　不知死活。孟婆给他下了一条定论。并继续为前来奈何桥的鬼魂盛汤。
　　一只长着利爪的手抓着桥柱，一点点将爪子扣入坚固的桥柱之中，以此位指点，向上迅速爬动。鬼魂们纷纷退散开来。
　　等到孟婆转身时，凶鬼已近在眼前。她急忙后退，电光石火间，凶鬼已生出了利爪抓向她。
　　叮的一声，一支玉簪击中了凶鬼的利爪，吟霜快步而来，“婆婆！”孟婆也并非法力高深之辈，会的，也仅是些炼汤护身之类的法术，吟霜见今日孟婆前日方炼完汤，定是法力大减，便过来看看，谁知竟见着了如此惊险的一幕。情急之下，他拔下了绾发的簪子，施法掷出。这下，连自身最后的一丝法力也用尽了。
　　他来到孟婆身边时，步履已有些虚浮。不待他喘上一口气，凶鬼已再度袭向孟婆。不假思索，他飞身挡下。
　　
　　一阵剧痛。他低头，只见凶鬼的利爪没入了他的胸口。位置竟与早先受创处一致。旧伤因而被撕裂开来，他当下呕出了一口血。
　　“是仙人！”凶鬼像是被吟霜的血所烧灼到一般，连忙抽手。
　　吟霜腿一软便向后倒去。孟婆低呼一声，眼看他坠入了忘川之中，不及伸手救下。
　　“天呐！陛下！陛下！”忘川之水唯有冥帝可以操纵，孟婆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处置那正嚎叫着满地打滚的凶鬼，飞速奔向冥帝殿。
　　上苍保佑，陛下还在冥宫的话……
　　“凶鬼？”冥帝眉头一皱，“黑白无常没有押解随行么？”他问。
　　“陛下，且先不谈这些，请快些去救吟霜罢！他坠入了忘川之中！”孟婆罕见的露出了焦急的神色，“老身求陛下了！”
　　冥帝若有所思，片刻之后才起身，“好罢。”
　　
　　梧桐立在忘川边，用那双大眼睛搜寻着吟霜哪怕是一星半点的踪迹。
　　但是，没有。忘川依旧黑沉沉一片，不见水光更不见波涛。沉溺一切的忘川水透着死亡的气息。来到冥界的钟声，无人敢涉足忘川，这里的水，是能够消弭一切形体，甚至包括魂魄的水。
　　冥帝轻易地制住了凶鬼，继而一抬手。
　　所有人在瞬间感觉到了忘川停止了流动。确切的说，是凝固。冥帝封固住了无声无息流动着的忘川。
　　广袖飞扬，平平伸出手臂一拂，忘川像是一块被割裂开的黑色绸缎，以奈何桥为界，向两侧分开。
　　奈何桥下，成千上万具枯骨，森森苍白，而最上方的，是那染了血的白影。
　　吟霜的衣带被一句骨骸的肋骨扯住，许是巧合，那些枯骨交错间，相互连接成了一块并不坚实的屏障，令他一时间也未被忘川水流所冲走。
　　梧桐也不怕危险，直接跳了进去，从枯骨堆中抱起了吟霜。
　　吟霜分明是高处梧桐半个头的青年，却轻盈得犹若红毛，被梧桐轻而易举地抱在怀中。
　　“他受伤了？”冥帝问。似乎，曾经也看见过他受伤。在还是凡人的时候。只是，现在竟记不太清了，隐隐约约，像是隔了一层纱的记忆太过于模糊。
　　梧桐不答话，径直走开。
　　冥帝沉下脸来，弹指定住了梧桐的身形，从他的手中接过了吟霜。而后，迈步往冥帝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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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明了此中意，还付梧桐泪

　　他比记忆中的模样清减了不少。前阵子见到他时，他似乎气色尚可，今日一见，却是憔悴万分。
　　是因为受罚的缘故么？冥帝想着。但牛头马面却称他仅是收了小惩罢了。那么，他又为何如此削瘦？
　　轻轻的将他放入床榻之中。柔软的被褥陷下去了不少。他紧闭着双眼，脸颊苍白削瘦，浅浅的呼吸细微得几不可闻。
　　冥帝不明白。为何看着这样的他，自己会如此……如此难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堵着，很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个失了往昔耀目又不是柔和的仙气的人，而今也不过是个病弱的凡人。
　　伤口明明已经自行愈合了，为什么他还是没有醒来？冥帝正寻思着，门口却传来二楼喧哗声。即使刻意压低，也依旧使这空荡的寝宫之中有了回声。
　　冥帝蹙眉，起身走了出去，“怎么回事？”
　　“我要见吟霜。”梧桐立于台阶之下，一字一句地说到，神情酷似冥帝。
　　“不行。”冥帝想也不想的拒绝了。
　　“你凭什么？”梧桐抬头，“吟霜需要我来照顾。”他说。
　　“孤自可派人来照顾。”
　　梧桐眯起了眼睛，“没有我，吟霜是不会醒过来的。”
　　冥帝自是不信，摆袖道：“带下去。”
　　梧桐也不反抗，任由自己被侍卫们拉了下去。冥帝清楚地看见，那轮廓模糊地面容含着笑意，那双眼中，闪过了一抹胸有成竹的嘲讽之色。
　　
　　一连数日，吟霜都如梧桐所说，未曾醒来。冥帝派人照料他，自己则隔两天才来看一次。询问过服侍吟霜的侍女，得知他一直都在沉睡。
　　“奴婢该死，陛下，这位公子恐怕是——再也不会醒来了。”侍女跪在地上，“奴婢该死，没有照顾好公子。”
　　冥帝税收，“下去罢。”
　　侍女应声退下。
　　他坐在了吟霜的身边，伸手欲抚他的脸庞，却仿佛想起了什么似地，又收了回去。
　　“来人。”他唤。门口有人应声出现。他旋即道：“……去把梧桐叫来。”他终于妥协.
　　
　　梧桐才握住吟霜的手，吟霜就悠悠地睁开了眼。似乎只是睡得过久了，他的双眼迷蒙而惺忪，“梧桐……”他眨眼，唤。对方冲他温和一笑。
　　“我这是在——”
　　“在冥帝殿。”冥帝出声，表情淡漠。
　　吟霜这才发现了站在远处的冥帝，“陛下……”他有些慌张地垂下眼，苍白的脸上隐约透着红晕，与梧桐交握的手紧了紧。
　　“琴仙，你救了孟婆孤自有赏赐，你先在此住下疗伤。”
　　“是。”吟霜低低应了一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兰苾在不久之后听闻了这个消息，当下砸碎了一面价值连城的镜子。
　　
　　“你找我？”冥帝面露不耐，问。
　　坐在他对面的女子妩媚地笑了笑，“冥帝，本宫这可是要帮你呀。”
　　冥帝眉头一挑，不说话。
　　天后拂袖变出了一盏茶，“请用。”
　　扫了一眼茶杯中碧绿的通透液体，冥帝并未抬手去接。
　　“怎的？怕本宫加害于你不成？”天后笑意盈盈。
　　沉默着，冥帝终于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若无他事，孤先走了。”冥帝放下茶杯，转身离去。
　　天后眯眼笑着，神情令人捉摸不透。
　　
　　“梧桐。”吟霜拉着他的手，“我们回奈何桥边，好不好？”他问。
　　你不想待在这里？梧桐于他的手心写下了这几个字。
　　吟霜半蹙着眉头，“不想。”他说，“并不想留在这里。”面对着那人的床铺、书案、物品，无处不在的那人存在的痕迹，却只能偶尔看见那人。但这，只是让自己徒增无奈。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其正在轻颤着。
　　这是为何？是为了什么？吟霜微微有些心惊。
　　那么，我去和他说。梧桐站了起来。同时，有人走入了冥帝殿的寝室中。
　　兰苾今日可以打扮过，妖娆而美丽。画着鲜红眼线的眼角自有一股妖媚之气，宫装款摆，姿态优雅。她自宽大的衣袖中伸出了手，纤指遥遥一指梧桐，“就是他，盗走了本宫的珠花。”她说。
　　侍卫们上前，围住了两人。
　　“不会的，梧桐盗珠花做什么？”吟霜倏地站起身来，急急否认。
　　“这本宫怎知？但这珠花确实在他的身上。”兰苾摆手，“搜身。”几人上前压制住了吟霜以及梧桐，并于梧桐怀中搜出了一只精美的金步摇。
　　谁都知道，一个鬼魂断不会要拿女儿家的饰物，更何况那是兰妃的东西。但兰妃既然如此说了，谁还敢有异议？毕竟，确实从他的身上找到了那支金步摇。
　　“带走。”兰苾吩咐完，婀娜地转身离去。
　　“梧桐！”吟霜被人粗暴地退了开去，身子撞上了一旁的书柜，他皱了一下眉，抬眼只见梧桐回头望向他的眼中充满了担忧。
　　
　　吟霜追了出去。胸口的伤又疼了起来，生疼生疼，像是可以撕裂心脏一般。殿外的风出奇的寒冷，四下一片昏暗，模糊了所有事物的轮廓。
　　吟霜没有找到梧桐他们，店外的回廊之中只听见他一人的足音空空的回荡着。
　　奈何桥。也许会去奈何桥！吟霜响起了冥界对于逾矩犯上的鬼魂的处罚，不正是投入忘川之中么？
　　不行，不行！他奔跑在通往外部的青石路上，几次险些跌倒，却被他生生稳住了身形。扯到了伤处，脸色更是白了几分。他咬唇，强迫自己继续跑下去。
　　
　　忘川……梧桐被押解着立在奈何桥上，低头见到了这条河时，不知怎的，竟露出了一丝丝惊恐的神色。
　　往日在奈何桥边，他也不曾有所触动，或许是因为在吟霜身边的缘故。但现在，他感到了不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他不在乎自己怎样，他只是担心吟霜……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死了活该！你们一个个都片帮着那个贱人，他有什么好的？让你们全都神魂颠倒！”兰苾忿然。
　　梧桐沉默，注视着这悠长而幽深的忘川。
　　“梧桐！”吟霜终于瞧见了他，立刻快步上了奈何桥。不知是谁伸手推了他一把，他身形不稳，直接从奈何桥上翻了下去。
　　梧桐一惊，眼见吟霜错手未能抓住巧言，就这么消失于视线之外。他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呐喊。
　　下一刻，一道玄影掠过了忘川，携着一声跃上了奈何桥。
　　三界之中，能轻易飞掠过忘川的，仅有一人，正是那操纵忘川之水的冥界帝王。
　　惊魂未定，吟霜按住胸口，伤处的痛楚在加剧。
　　“兰妃，谁给你权利处置他的？”没了先前的温和，冥帝恢复了平素的冷酷。
　　“陛下——”兰苾想要解释。
　　“不过是狐妖，竟大胆至此。”冥帝挥手对她施了定身术，“你以为孤会认不出你的元神么？”冥帝似乎怒极，一步步向兰苾而去，“放肆！”他虽然在看见兰苾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狐妖，但后来的封她为妃并疼宠有加，却是好生蹊跷。今日饮下了天后的一杯茶，又似乎将这一切打回了原形。他最恨的，就是被人欺骗。
　　兰苾扭曲了脸，“你都知道，居然沉默了这么久，是我小看了你！”她以为她做的一切天衣无缝，而冥帝也确实被魅香所迷惑，但为什么今日忽然失了效？他看她的目光，一如当初那般鄙夷而冰冷。
　　“不过是你自不量力罢了。”冥帝挥手欲毁她的元神，却见她飞快地解开了加诸于身上的定身术，冲向了梧桐。
　　“绝不放过你！我不会让你好过的！”兰苾尖叫着，抓着梧桐冲向了奈何桥外。
　　
　　变数来的太过于突然，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两人已双双坠入了忘川之中。只在一瞬间，两人便被忘川吞噬了身影。
　　冥帝抬手，忘川升起了巨浪，将两人送回至桥畔。
　　吟霜奔去，指尖那兰苾已被忘川水侵蚀了大半个身体，露出了森森白骨，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斑斑驳驳的露出了皮肤下的削弱，恐怖异常。
　　反观梧桐竟是毫发未损，只是身形透明了不少。
　　吟霜走过去扶起梧桐，对方睁开了眼，对他笑了起来，清秀异常。
　　“梧桐。”吟霜唤他，目光之中透着关切，“你可有哪里疼？”他问到。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梧桐摇头，伸手为他拭泪。他这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梧桐，你吓着我了。”吟霜微微放下心来。
　　他笑，支起身子，倾身，极是温柔地捧住了吟霜的脸，在他的额头落下了一个凉凉的吻。望入吟霜惊愕的眼底，梧桐轻启唇，“主子……吟霜……”他唤着吟霜。身子在下一刻随散开来，化成千万片，消失于空气中。
　　吟霜怔忪，一时反应不过来眼前发生了什么。
　　冥帝往前走了几步，又忽而顿住脚步，神色不豫。
　　狼狈地躺在一旁的兰苾忽而伸出了已然是只有两根手指还长有血肉，而其余全是森森白骨的右手，一把扣住了吟霜的左手。她圆睁着仅剩的一只眼，咧开了残破的嘴，“看，你这种人，只会害死别人。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让你好过！”她的声音粗嘎难听，激动时又尖利刺耳。她说罢，大笑三声，终是咽了气。而那只手，依旧死死扣着吟霜的手腕。
　　
　　吟霜似乎终于是听懂了兰苾的话，咬着唇，轻轻地颤抖了起来。有人伸手，拉开了兰苾的手指，扶起了他。他茫然地抬眼，却见是孟婆。
　　失了血色的唇翕动着，试了几次才终于出声，“……婆婆……”他的目光幽幽，语气茫然，“梧桐他是去哪儿了？梧桐他——去哪儿了？”梧桐告诉过他要在这儿等一个人，梧桐和那个人约定过相会于此。而今，梧桐不见了，那若是那人依约而来，又该如何？茫茫三界，该去何处寻觅那一抹等候于此多日，而今却已不在的魂魄？
　　孟婆轻叹，道：“吟霜，梧桐已是魂飞魄散，再不会存在了。”
　　吟霜闻言，缓缓摇头，“不，不会的。他明明在刚才告诉我——”他顿住，面容惨白一片。
　　“梧桐，你可有哪里疼？”他这般问时，梧桐是摇了摇头。
　　但那不是否认，更不是在告诉自己他没事。而是在说——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很快就会消失的。
　　吟霜如遭雷击。双手缓缓握成了拳。
　　“吟霜，梧桐不过是一介鬼魂，入了忘川水，哪有不魂飞魄散的道理？”孟婆摇着头，美丽的容颜流露出了隐约的悲伤，“吟霜，不过是因为他要执意见你最后一面，才撑到了方才。”
　　孟婆的声音未能入得他的耳中，他望着空无一物的手，眼中竟落下了泪。
　　梧桐，不在了。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捉虫~~打字过快可能出现错字……




第八章  此情已无望，相思俱成灰

　　在梧桐消散的同时，有一些记忆涌入了他的脑中。
　　破碎的，反反复复的，也就只有那么些场景。
　　有他仍是廑澍时的，还有——历劫之后的。
　　……“哎？这里怎么会有个小孩？”
　　“念持，这会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会到昆仑山上来？”那人有着春风似的眼，三千青丝以玉簪绾就，再从肩膀处垂落下来，在两处有着流霜般的光泽。怀抱古琴，白衣胜雪，清丽无双。浅浅一笑，万物失色，“你还好么？”……
　　……“我送你回去可好？”那人向他伸出手来。他握住，清晰记得，那人的身上有着令人无比安心的气息，那人有着何等温暖的手。除了娘亲之外，唯一会握住他的手的人。
　　……春日湖畔，遥遥相望，他依旧夺目动人，依旧纤尘不染，眉目如画。
　　……“此琴名唤‘栖梧’。以千年梧桐木制成，生而灵气。”那人闻言软语，直到他接过琴了，便含笑道谢。
　　“谢大人了。”道谢，为何要道谢？难道不该是自己说的么？……
　　“……是的……”他抬起头，脸色于晨光之中，竟是一片惨白，“我都知道……”记得自己当时说——“知道便好，以后别再给我添麻烦了。”
　　……再后来，后来的后来，他在忘川边见到了吟霜。
　　他听到吟霜对自己说——
　　
　　吟霜一阵气血翻涌，竟生生呕出了一口鲜血。
　　冥帝回神，迈出一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吟霜，“你——怎么了？”
　　吟霜抬头，目光清澈如昔，哀伤化作了实体，在他的眼眶中闪烁。他凝视冥帝须臾，后退两步，再度咳出了血。鲜红的血溅在了衣襟上，有奇异的香气弥漫了开来。
　　低下头，吟霜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血，旋即却是笑了起来，“呵，我罪孽深重，果真应有此一报才是……”
　　“琴仙……”冥帝唤他。
　　闻言，吟霜惨然一笑，“琴仙？我早已不是了。”他从广袖中伸出了双手，“这双手，再也无法抚琴了。”
　　隐约的斑驳伤痕，在傲霜线长白皙的手上显现出了狰狞之感，令人心惊。
　　“这是怎么回事？“冥帝皱眉。
　　“这不过是我应得的报应罢了。我丢弃了‘栖梧’，活该废了这双手。”他笑，有泪水盈盈欲坠。淡色的唇边不时溢出那带着奇异香气的血，他却不再去擦拭。
　　“琴仙，孤为你疗伤。”这些灵血若全数吐尽，吟霜也便失了所有的修为。根基一毁，重修不易。
　　他慢慢摇头，“不……”
　　“……梧桐就是‘栖梧’。这琴因着灵气自行有了魂魄，入凡尘十七载终得来到冥界见到你。他要等的人，就是你。”冥帝道。
　　吟霜咬唇，“……不会的……”他低声否认。梧桐竟会是“栖梧”……
　　“主子……吟霜……”原来方才并非幻觉，梧桐却是唤了自己。但那声音，他绝不会记错，“那声音，分明是廑澍大人的声音……”
　　冥帝也不再隐瞒，“廑澍年幼时尚有异能，将自己意识中的软弱一面舍弃于郊外，那一部分经过多年吸汲日月精华，化作精魂，与‘栖梧’的凡胎想结合，梧桐既是‘栖梧’，也是廑澍。”
　　“原来，一直以来，我做的都只是些蠢事……”吟霜苦涩地笑着，忽而猛地一咳，“我也知道，一直以来您都不曾——喜欢过我。从来，都只是我追逐着您的身影。而您，并不曾回过头……”悲哀使他的嗓音中透着悲怆，“是我，是我纠缠于您，让您如此苦恼于我所带来的麻烦，对不起。”
　　冥帝沉下脸，沉默不言。
　　吟霜眼角的泪坠落了下来，在奈何桥上留下了浅浅的水迹。
　　
　　他想告诉他。不是的。他从未视他为麻烦，那不过是无心之言……但他开不了口。他是冥宫的主宰，是冥帝，他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坦而言之？况且他也确实未曾喜欢过吟霜……未曾……
　　吟霜含泪而笑，复现昔日风华。然后，他转身，纵身跳下了奈何桥。唯一一次的决绝，他自戕于此。
　　冥帝伸手，却是什么也没有抓住。他正欲引动忘川之水，额际又是一疼。他的耳畔竟是响起了那个清雅温柔的声音。不知为何，竟到这一丝紧张，“陛下，吟霜一直倾慕于陛下，吟霜所求不多，仅是想随侍于陛下身边。求陛下成全。”
　　他说——一直倾慕于自己；他说，想要留在自己的身边。
　　冥帝按住了额际，压制住了纷乱的思绪，抬首却见孟婆一脸漠然地立在原地不动。
　　“孟婆，你为何——吟霜他不是……”他喃喃询问。又想起了什么似地，扬手升起了忘川，却只寻回了一片残破的雪白衣角。
　　脸色铁青，冥帝攥紧了那一小片布料。又听得孟婆幽幽道：“这便是他的命，他自愿自戕于此，老身又能如何？”
　　自尽于忘川的仙人将会被忘川消弭肉身，而混批则是鬼王仙界的转生台，待转生修炼过后，重列仙班。
　　冥帝一转身，直接消失于奈何桥上。
　　
　　“很快，一切都会结束了。”天后立于转生台上，凝望远方东升的金乌。
　　“芸儿，你是在为琴仙惋惜么？”天帝揽住她，问，“你觉得他与玄彻——”
　　“会的，一定会的。他与冥帝不是仍系着红线么？就像是你我一样。”天后勾起了唇，笑容艳丽，“过了这一劫，一切都会好的。”
　　“嗯。”天帝点头。丝毫不见于众仙面前时的威仪霸气，他就像人界最平凡的丈夫一般，为她披上了披风，“小心些，别受凉了才好。”
　　天后看着眼前这个从不在自己面前自称“朕”的男子，直接凑了上去，封住了他的唇。然而，正在此时，冥帝缁衣翩翩而来。
　　“吟霜的魂魄呢？”他寒声问。
　　两人分开，天后不怎么高兴地翻了一个白眼，“去人界休养了。得过些时日再择凡胎转生。”
　　“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便是知道也不告诉你！天后在心中偷偷想着。深知她秉性的天帝似乎可以看到她身后九根又蓬松又柔软的尾巴正在不断地左右摇晃。无声地笑了一下，天帝出声，“玄彻，芸儿确实不知，你且去人界一寻，如何？”
　　冥帝扫了狼狈为奸的两人一眼，冷哼一声，再度消失于原地。
　　
　　天后嘟哝了一声，“你怎么有这么不可爱的胞弟呢？”从头到脚没一处招人疼。吟霜配给他，着实可惜了。
　　天帝轻点他怀中爱后的额，“净打坏主意。”
　　对方斜乜他，“你不也一肚子坏水？”不然哪会帮衬呀。吟霜在哪儿。全三界，谁都不知道，但他们两个一定不会不知道。正是天帝施法送走了吟霜，而地点，则是她亲自挑选的。
　　天帝一脸端正肃容，“我不过是为自己的胞弟做个媒罢了。”
　　天后扭开头，却又在下一刻落入了他的怀抱时，埋首于他的胸口偷笑不已。
　　
　　神魂已远，黄泉碧落，茫茫三界皆不见。
　　冥帝面对着浩浩凡尘，一时间竟生出了无措之意。他，应去往何处寻找吟霜？先人的魂魄本就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之前，你苦苦追随我，这一次，换我来找你，可好？”冥帝轻声呢喃，身形一动，缁衣已没入了这十丈红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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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川两岸，一边是人界黄泉路，一边是幽幽冥宫所在，奈何桥是唯一连接了两岸的存在。嫣红耀眼的曼珠沙华盛放于黄泉路的便。而黄泉路上，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翠色彼岸花之叶。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冥冥之中的宿命，又有谁知？
　　叶一依旧沉默地撑着那一叶小舟，日日往返于两岸。孤身一叶舟，他的表情隐没于斗笠之下，无人的见。
　　直至那日，人界不知已是几许经年，他终在黄泉路边，奈何桥畔见着了要等的人。
　　抬头，微笑，琥珀色的眼眸化作了美丽的金色阳光。他上了岸，这数百年来第一次踏足土地，伸手拥抱住了巧笑倩兮的少年，“你来了……”对方颔首。叶一不禁拥紧了守候了数百年的他。
　　叶一闭上了眼，忽而想起了当年所见的，吟霜冲他露出的清浅笑意。
　　那样温柔的人，定会得到幸福的罢。人生不过数十载，而他们却有无尽的生命可以去用来等候，用来守望幸福。一定会等到的，想要的幸福。
　　浮梦幽华中卷?彼岸花开 完
　　




楔子

　　昆仑山顶，由天后于数百年前布下的结界一日终于自行破裂。一时间，山顶祥云无数。一抹白光自结界中飞出，没入山下，不见了踪迹。
　　攸狐数百年来始终守在昆仑山下，见白光飞逝，立刻纵身追去。
　　当年他于冥界之外见吟霜的魂魄飞向仙界，他就日日守在仙界入口之下等待。不过半日的，就看见魂魄由转生台上坠下，于昆仑山山顶停驻。天后立于云端，亲自布下结界。他因而就此在山脚住下，盼他早日转生。这一等，就是数百年。但所幸，终于是让他等到了。
　　吟霜，这一次，我再不会放你远离。
　　
　　“哎，这小家伙倒也着实痴情，还真有几分像青泉。”天后以手支颌，望着云镜之中的景象，轻声喃喃自语着。慵懒微笑着的脸庞分外美丽，眼角更是妩媚地向上微挑。
　　她换了一个姿势令自己能够更舒服些，“不知冥帝去哪儿了，指不定是回冥宫等手下人的消息去了。”她状似认真地思考着，“不如本宫派人知会他一声？唔，需得好好思量一番才是。”她眼珠一转，轻轻笑了起来，艳丽动人。而她这“思量一番”，竟是思量了足足十九日有余。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人界又过了十九年。
　　




第一章  庭院春暮深，伊人花前立

　　宋端宗景炎二年。洛阳。
　　“攸狐，你在看什么？”少年从其身后探出头来，看清了面前摆放之物时，目光不由地闪了闪，“古琴……”
　　攸狐回头，“吟霜，你不是很喜欢古琴么？我赠你一把如何？”他笑问。
　　吟霜却是连连摇头，“不用。”
　　“为何？”攸狐有些不解。
　　他下意识地咬唇，神情之中透着几分为难，“只是——不想要。”他说。不知为何，他分明爱琴成痴，却又从不肯碰触任何一把古琴。
　　攸狐倒也不勉强，原本他就是为了让吟霜开心才有此提议，既然吟霜不想要。他自然不会强迫吟霜收下，他伸手，极是自然地牵过吟霜的手，“那好，我们去书斋看看如何？”
　　吟霜点了点头，高高束起的发一丝不苟，垂落下来的发丝随着这个动作而摇晃了几下，乌黑柔亮。
　　攸狐回头，见他红唇半启，分外动人，“吟霜，又是去买《论语》么？”
　　他点点头，“孩子们都没什么钱，我想让他们能继续学下去，他们大多天资聪慧，只可惜我能教他们的却也不多。”
　　“你满腹经纶，又怎如此妄自菲薄？在我看来，吟霜是最好的夫子了。”攸狐的话分明是在夸赞，不足以信以为真，但听上去却分外真诚。
　　吟霜脸上一红，轻轻绽开了笑容，“攸狐，我很想教他们抚琴。”
　　“那我们就去买琴。”
　　“可是——我从未弹过琴，有如何能教他们？”他有些苦恼，清丽的容颜于阳光下好似纤细的雪，荏弱美丽，“况且，总不能人手一把琴，那未免也太奢侈了些。”他说。
　　攸狐轻抚着他垂落至肩膀处的一律发丝，“又有何不可？”他说，“这要你想，莫说是十几把琴，纵是天上的性子，我也会为你摘得。”
　　吟霜微微红了脸，“攸狐，你对我这般好，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的，都不值该如何报答你了。”他因由父亲的偏房所生，故自幼就不受宠爱，八岁时父亲与娘亲就双双死于山贼之手，而后在家中更是无人理睬，十六岁时被大娘赶出了家门，名为四处游历以增长见识，实则不过是希望他能死在外头，好少个人分财产。
　　一两碎银，他当时身边仅有这么一点钱，若非遇到攸狐，他只怕是要饿死在街头了。
　　“提这做什么？只要能做你的朋友，我便心满意足了。”攸狐道。
　　吟霜抿唇一笑，“到我家喝杯茶么？”连他现在的住处都是由攸狐一手办置的，包括家具、文房四宝等等物品，没有一样不经过攸狐之手打理。他还真是为自己的好运而感叹不已。三生有幸交到了这么一个朋友。
　　“当然好了。”两人去完书斋，就往吟霜家去，两人怀中各抱了一摞幼学启蒙的书籍。
　　吟霜的家是一方极为朴素的院落，庭院中只种植了一些算不得名贵却也清雅如这院落族人一样的花草。
　　在屋舍的后方有一座小小的池塘，因着半开的芙蕖而显得生机四溢。屋舍的构造极是简单。大厅，外室，内室，外室的一侧是厨房，内室的一侧是书房，布局简单，布置却是甚是精巧玲珑。
　　厅内墙上挂了幅字画，笔法清逸，浅墨晕染，一旁所题的诗词遒劲而纤秀。
　　吟霜收拾了一下庭院中的桌椅，放上一壶茶，开始于攸狐对弈。
　　“夏日燠热，在你这儿倒是清凉了不少。”攸狐抬眼看头顶上方爬满支架的纤细藤蔓，浓密的叶子成了最好的遮阴。
　　吟霜轻轻落下一子，侧脸秀雅，声音中似乎永远含着一丝笑意，“此处藤蔓遍布，在其下乘凉也自有一番诗意。”
　　“你也费了不少心思罢。”屋舍内外的物什虽是他置办的，但这些花花草草却是吟霜一人打理的。
　　“我不过是播下了种子，一切皆是自然而成，我也未曾强求。而今能有这般景致，倒是我不曾预料的。”他道。纤细的手指间夹了一颗黑子，越发显得纤长白皙，他不经意的抬眼，眼波似水，春风般的迷人眼。
　　攸狐怔了怔，在那样的眼眸下几乎失了神，为了防止吟霜看出自己的不自然，他立刻换了个话题，“你可有继续服药？”
　　他颔首，“有。”被这草药日日熏着，便也是一身药香味了。
　　攸狐笑笑，吟霜正欲落子，却忽而低呼一声，“哎？我怎么又输了？”什么时候输的？他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对面的攸狐笑得越发灿烂起来，“刚才。”
　　不服输的吟霜皱了一下眉头，“再下一局。”近乎稚气的表情令攸狐再度失神。吟霜见他半天没有回应，不由唤：“攸狐？”
　　“……嗯。”他回神，笑了一下。伸手与吟霜一起收拾棋子。无意间的指尖相触，温热而熟悉的触感让攸狐数度想要抓着吟霜，将他前世的一切都告诉他，要他记起来，让他记起来那个皎如天上辉月，柔如春风细雨的琴仙吟霜。
　　但他又怕，怕自己鲁莽地坦言情意，会再度让吟霜逃离。他不敢这么做了，前世的吟霜，就是因此而离开了他。之后痛苦的数百年里，他日日都在懊悔，懊悔自己的冲动，懊悔自己破坏了吟霜的护体仙力……
　　
　　一只仙鹤飞入冥界，沿着奈何桥的方向，低低的从孟婆的上方掠过，她抬头，只看见了仙鹤纤细的形影渐渐消失。
　　仙鹤停在了冥帝殿的寝室之中，优雅抬步，张口，竟是天后的声音从其中传出，“冥帝，吟霜现于洛阳城城西。若要见他，就及早去罢。”
　　闻言，冥帝倏地抬头，不待它说完，转身间就不见了人影。
　　仙鹤抬起了右翅，状似抚额，仍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哎。这人怎么也变得这般心急了？都不听本宫说完就走了。”末了，还“呵呵”笑了两声。原本是极为悦耳动听的笑声因从一只仙鹤的口中发出，而变得有些诡异。音落，仙鹤化做一张白纸，又自行焚烧无影。
　　
　　“芸儿，这又是在给谁传话呢？”天帝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天后纤纤的玉指灵巧地折出了一只纸鹤，吹了一口仙气，便使之化作了实体，“冥帝啊，走得那么急，害臣妾话都没说完，一只纸鹤也报销了。嗯，这一只绝对没问题了。”她拍手，很是高兴的样子。
　　这纸鹤因靠着天后赋予的一口仙气而得以活动，一旦仙气用光，就自动打回原形并焚毁无迹。
　　“芸儿，你那小辈狐妖还守着琴仙啊。”天帝扫了一眼云镜之中的景象，道。
　　天后不雅地撇嘴，“提他作甚？一个小傻瓜，完全辜负了狐妖之名，青泉怎么会有这种笨儿子呢？”
　　“何故如此说？”
　　“他那样，再花个三四百年也追不到吟霜。什么迂回婉转，太蠢了。”
　　“呵，也是。”看来被爱妻说得一无是处的狐妖，是必然无法抱得佳人归了。别的不敢说，芸儿看人的眼光可从未出错过。
　　
　　吟霜送走了攸狐，正在收拾着茶具时，似有所感地抬头，看入了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眸。那双眼中的情绪那般复杂，而他这一眼看去，竟是完全看不懂其中蕴含的意味。
　　全身一震，他当下愣住。心口处闪过了一丝疼痛的感觉。
　　
　　真的是吟霜！眼前的他看上去似乎年轻了不少，容颜较前世稚气了些，但自己不会认错的，这眉眼，这神情，依旧如同春风般温柔，分毫未变。
　　冥帝上前一步，吟霜惊觉般的回神，旋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
　　见状，冥帝的目光黯淡了下来。
　　吟霜立刻为自己方才的失常举动而向冥帝报以歉意的一笑，“抱歉，我只是没想到现在会有人来。”
　　“我叫廑澍。”冥帝说。
　　“嗯？”吟霜还没弄明白此人出现的原因，微笑中带着困惑。
　　“我名唤廑澍。可否与你做个朋友？”他问。再三于心中告诫自己不能太过心急。而且——他感觉得到，这里还弥留着些许未散的妖气，似乎是狐妖……
　　吟霜侧头想了想，颔首，“此乃吟霜之幸，在下莫吟霜。”他端端正正地向对方行礼，含笑说到。
　　




第二章  且需怜君意，不得相思情

　　廑澍是一个好生奇异的人。那日他忽然出现，竟悄无声息至此，好似一阵风吹过后便站在了那里……不过，或许是武艺高强也说不定。
　　当他那日送走廑澍时，发现院落的门是关好的，那么，廑澍是从何处进来的？莫不是翻墙？看来当真是武林高手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往后几日，他越发觉得纳闷，发生越来越多让他费解的事，而那些事，已经无法用廑澍是武林高手这个理由来解释了。
　　例如廑澍能在抬手间将他失手摔碎的茶盖复原得完好如初，一拂袖就能取来他想要的东西，更甚者他能在转瞬间令一株枯萎的植物重获生命……
　　摇了摇头，吟霜不再多想。在他的庭院中啄食的麻雀扇动翅膀，冲向了天空。他随之抬头，碧空如洗，偶尔有着浅薄如雾的云朵飘过，分外朦胧而美好。吟霜勾了勾唇角，微笑自那形状优美的唇边绽开。
　　
　　廑澍走入这院落时，庭院之中空无一人。他驾轻就熟地跨过门槛，穿过大厅，走向厨房。果不其然的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吟霜。”他唤。对方转过头来，一阵药香扑面而来。
　　吟霜笑了笑，“廑澍，厅里坐着罢。我一会儿便来。”
　　“又在煎药么？”他问。不愿见那个往昔的仙人被凡间烟火所染。他心中的吟霜，合该是抚琴弄月，纤尘不染，远离凡俗的仙，而不是现在这般病弱的模样。
　　点了点头的吟霜脸上的表情带了一丝无奈，“攸狐又送了好多的药材过来，还叮嘱我一定要按时服用。我拗不过他。”
　　听见这个名字从他的口中吐出，廑澍着实有些不悦，脸上却是一贯的镇定沉稳，“我帮你看着，你去休息一会儿罢。”
　　不知为何，吟霜打从心底相信他，却又下意识地拒绝他的接近，“不，不用了，一会儿就好，我自己来便成。”他温言婉拒。
　　廑澍也不勉强，“好罢。”
　　还是——不行么？他还是对自己充满了戒备么？心下小小的失望了一下。但廑澍也明白，自己将前世的他伤得这么深，他会下意识地那么排斥自己，也不是情有可原的。
　　廑澍才走出厨房，吟霜就像如释重负一般地放松下了因为对方的接近而紧绷起来的身体。轻轻抚着心口，他微微蹙眉，为何心跳会如此快？又不像是旧疾发作……
　　
　　等到吟霜出来的时候，廑澍坐在厅中已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什么也没做，只径直对着客厅墙上的书画看。
　　“抱歉，因为这药需得慢火煎熬。”他在廑澍的对面坐下，廑澍立刻将视线放在了他的身上，“没关系。”瞧见了他唇边尚有一丝药渍，想也不想，廑澍走过去，略俯身，伸手以指腹为他拭去。那动作再自然不过，仿佛是理所应当。
　　吟霜为冥帝如此亲密的多年工作而微微赧红了脸，“谢、谢谢。”他有些紧张地低下头去，不敢去看对方。而从廑澍那个角度看去，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吟霜变红的耳朵以及而后染上红晕的白玉般的肌肤。
　　“何须客气？”廑澍凑近他，颀长高挑的身子僵吟霜困在了椅子上，他的怀抱范围，“吟霜，你我既是朋友，何必如此生疏呢？”
　　“我，我……”吟霜目光闪烁，就是不敢看他。为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而显得有些无措。攸狐也与他十分亲密，但那不一样，他无法像对攸狐那样亲密那样自然的去对待廑澍。他感到慌张，感到无措，面对廑澍，他只想逃开。
　　“抑或是——你其实根本没把我当做朋友？”冥帝步步紧逼，不让吟霜有丝毫退路。他素来爱憎分明，若真心爱上了，他不介意付出任何代价，做任何事，只要可以得到所爱之人，那些不过时些微不足道的事。
　　“没有，我只是、只是——”根本无处可退，吟霜失了往日的淡泊，显露出了他那个年纪应有的青涩。他将头低得不能再低，身子都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廑澍正欲再说些什么，一道声音已打破了这暧昧的气氛，“吟霜，他是谁？”
　　
　　远远的，他看见吟霜与那人靠得极近，他心中极不是滋味，早已将那未见样貌的人在心底碎尸万段。才不过几日而已，竟已有人如此放肆了！
　　“攸狐？”吟霜乍见他到来，有些惊喜，并为能够摆脱这令人尴尬万分的窘境而万分高兴。他不由地笑了起来，笑靥灿烂得如同春日阳光下粼粼的波光。
　　廑澍微微沉下脸来，抬头望向对方。
　　四目相交的瞬间，攸狐明显愣住了，“冥……帝……”那声音，几不可闻。他认出了那人。但，怎么会？那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攸狐，这位是我新结识的朋友，廑澍。”吟霜道，又见攸狐神情不对，于是问，“你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
　　攸狐摇头，“不，不是。”他将视线转向吟霜，“你可知他是什么人么？”
　　“此话何意？”吟霜微微扬眉，有些不明白。
　　“……我们以前就认识。”廑澍开口说到。
　　“认识？”那攸狐的态度怎么这么奇怪？看上去不是朋友的样子。
　　“有些过节罢了。”攸狐于瞬间与廑澍达成共识，“吟霜，我同他借一步说话，可好？”攸狐弯起了那双狐媚的眼睛，笑意重回脸上。
　　吟霜点点头，转而去书室整理书卷。
　　
　　“没想到竟让你找到吟霜了。”攸狐沉着一张精致的脸，完全没有对于冥帝应有的尊敬，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狠毒地盯着面前的缁衣男子。
　　冥帝冷笑，“你认为可以瞒得过孤么？”
　　攸狐像是万般无奈地垮下了肩，“我不希望他再伤心了。从他爱上你开始，他就没有一天安宁过。这一世为人，我想让他快乐些，连这一点你都不愿让他获得么？”
　　冥帝不为所动，“兰苾早已用过这招了，狐妖天性狡诈，你会如此大方的‘坦白’，孤能信你么？”
　　“冥帝，我只求你别再伤他的心了，不过几日，他又瘦了些，你乐见他如此么？”攸狐又道，目光殷切。
　　冥帝沉默，若有所思。
　　于是，攸狐趁机又道：“我知道你其实很在乎他，只要你愿意让步，我有办法让他不再排斥你。”聪慧如他，一眼就看穿了吟霜心底对冥帝的抗拒。他的双眼此时晶亮无比，其中流转着狐狸独有的算计光芒。
　　冥帝抿唇，冷冷地笑开了，“好一只狐妖，不愧是洛芸的同组，一样会使心机。”他一拂袖，阴冷之气扑面而来，“吟霜是孤的，不论是从前还是未来，他爱孤。那么，孤就有十成的把握让他再爱孤一次。”语气里是慢慢地自信，举手投足间，他依旧霸气十足。
　　攸狐咬唇，“你——”
　　“再轮回千万次都是一样的。因为，孤与他手上系着同一根红线。”冥帝举起了左手，不知是否是攸狐产生了错觉，他竟然真的看见了一根晶莹鲜艳的红线系于冥帝修长的指上，另一头，则消失于大厅右侧的门后。
　　攸狐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此处。廑澍放下手，依旧冷冷地笑着。
　　
　　“攸狐呢？”吟霜正在摆放前阵子放到外头晾晒过的书卷，见廑澍一人入内，于是问。
　　“他说想起了急事，先回去了。”他答得轻描淡写，且面不改色。
　　“哦。”吟霜低头继续整理，不去看对方。
　　一只手伸了过来，包裹住了他的手。
　　他一惊，顺着那只手，侧头看向了对方，“廑澍？” 
　　“我帮你。”他难得温和地笑了笑，样貌更是俊美无俦，“这里还有很多都没有分类摆放，可别再拒绝我了。我来这儿可不是白白喝你泡的药茶的。”
　　吟霜轻轻地咬着唇，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一直忙到日落西山才将一室的书归类安放好。
　　“怎么会有这些书？”都是些街头书坊才会流传的情爱之书，他扫了一眼其中一本的内容。不像是吟霜爱看的。
　　吟霜道：“那些都是攸狐爱看的，我把它们都归类在了一处，这样方便他取阅。”
　　“原来如此。”又是为了那只小狐妖。冥帝觉得攸狐的存在是一个太过巨大的威胁。总有一天，他得将那只小狐妖处死才好。
　　冥帝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你看过么？”
　　闻言，吟霜立刻飞红了脸，“我只看圣贤之书……”
　　“也就是说你会把它们都整理在一处，是担心他乱放，将之与圣贤书放在一块儿而有辱圣贤么？”冥帝又问。
　　吟霜慢慢地理着有些凌乱的发丝，闻言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道：“大、大概罢。”
　　冥帝终于安下心来。看来狐妖并没有他说想的那么具有影响力啊。这样更好……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回帖，大家给我一点鼓励吧




第三章  不过前尘事，过往皆成空

　　这还是冥帝第一次见着吟霜做夫子授课的样子。依旧是很温柔的笑颜，依旧是春水般动人的眼眸，丝毫没有夫子会有的严肃架子。他用那清雅的嗓音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地念着《论语》中的文字，说不出的安宁柔和。
　　底下的孩子年龄不一，年长的约摸十来岁，年幼的也不过五六岁的样子。但无一例外，都衣着简陋，一望便知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但见他们姿势端正地拿着书，认真地跟着吟霜念书，童声稚气无比。
　　冥帝站在门外看着他，而他浑然未觉。
　　
　　这么一个动荡的朝代，在这洛阳之中，还有多少孩子流离失所呢？吟霜在心中叹息，注视着他们的眸光若水。
　　下了课，一名年幼的男童来到了吟霜的面前，“夫子……”他怯生生地唤。
　　吟霜停下了收拾书册的动作，侧头微笑，“小全，怎么了？”在自家院中开私塾着实方便了不少，至少免去了奔波，也不必让攸狐每次都过来帮忙。
　　“我，我明天也许不会来上课了。”小全轻声说到，清澈的眼睛看上去水汪汪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垂泪一般。
　　“为什么呢？”吟霜转向了他，半蹲下来，温和地询问，“是有什么困难么？”
　　“我爹说不能让我再念下去了……”小全揪着脏脏的衣角，小声地抽泣了起来。
　　吟霜伸出了纤白的手指，为他拭去了泪水，对他温柔地笑着，“小全，你可是没有同你爹说过夫子开这个私塾是不收钱的？”
　　小全有些着迷地看着他的笑靥，结结巴巴地说到：“忘，忘了。”他也是跟着自己的玩伴一起过来的，才来了没几天，依稀记得这似乎是夫子见到他时说的第一句话，但是当时自己只顾着盯着夫子看，完全忘了这么一回事……夫子长得实在是好看，他也见过不少城里人，却没有一个比他的夫子更好看的人了。夫子不单是模样好看，看见夫子，就忍不住想要靠近夫子……
　　“夫子陪你去和你爹说好么？”他问。
　　小全点头，也是牵起了他的手，也不介意他伸出了另一只脏脏的手就住自己洁白的衣袖，亲切温柔地牵着他一同出了门。
　　
　　像是想起了什么，冥帝沉下了脸来。
　　吟霜抬头看见他立在门口，以为他才来不久，微笑着向他颔首，“廑澍。”
　　“你这是去哪儿？”
　　“小全的父亲怕私塾要交钱，不让小全来上课了，我想去和他解释一下。”
　　“……我随你同去。”冥帝道。
　　吟霜的眼睛眨了眨。近来他见冥帝态度尚属温和，面对冥帝时也不若初时那般紧张，他点了点头，“嗯。”
　　
　　小全的父亲是个忠厚老实的种地人，每日挑着菜进洛阳的城里叫卖，收入不多，勉强可以让一家五口温饱。家中也不是只有小全一个男孩，因而对他也不是万分宠爱。
　　“刘大哥是么？在下是小全的斧夫子，敝姓莫，名唤吟霜。”吟霜向刘长生行礼，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个庄稼汉而轻视对方。白衣乌发，微笑行礼的模样，清丽无双。
　　在这洛阳城郊呆了不少年的刘长生不是没见过美人，但像眼前这位神仙似容貌的，他还是头一次看到，当下便愣住了。
　　冥帝见状，冷冷地哼了一声。方才吟霜那般亲切地去牵那小子的手，他已是万分不满。在他历劫为凡人时，尚且年幼的他也曾被当时仍是琴仙的吟霜如此亲切地对待过。却原来不过是他的本性温柔罢了！心中极不是滋味的冥帝始终沉着脸。
　　刘长生也是这才发现一旁还有人。那人容貌俊美，衣着贵气，举止不凡，想必是王公贵族之流，但那神情……着实有些骇人。他连忙看向相较之下绝对亲切上数万倍的吟霜，“夫子，这位公子是……”
　　“哦，他是在下的友人。”吟霜笑答。
　　果真是同一类人，皆是极有气质的模样。特别是这个夫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教书的，分明是仙人下凡……不由盯住吟霜的脸看得出神的刘长生只听见了又一声冷哼。
　　哪来的胆子？竟敢肖想他的吟霜。冥帝的脸色铁青，目光冰冷，瞪得刘长生一阵发寒。
　　小全也躲入了吟霜的怀中。他也怕这个夫子的朋友，总觉得……好可怕……
　　吟霜却是不解，“怎么了？”他询问似的看向冥帝。就在他回头的瞬间，冥帝周身的冰冷气息全数不见，冥帝摇摇头，示意自己不清楚。他转回头，“刘大哥，在下来此是希望你可以让小全继续来私塾上课。”
　　闻言刘长生有些为难地搓手，“不是我不想让他念书，只是——夫子你也看到了，我们家没几个钱，哦，对了，这几日小全来上课的学费，我会尽早给你交去的……”
　　“在下设立私塾并不是要赚钱。”吟霜说。
　　刘长生愣住，“什、什么？”
　　“想来刘大哥是误会了，去我私塾上课的，一概不收分文。”他说，并低头伸手抚了抚小全的头，浅浅笑着。
　　“这……夫子可是行善？”
　　“算是罢，在下不才，未有功名，只是见这些孩子天资聪颖却全不识字，觉着惋惜才贸然设立了私塾，收他们做学生的，还请刘大哥莫怪。”
　　就说了，这么年轻的模样，怎会是什么夫子。该是大户人家的少爷罢，倒是善心之人。刘长生考虑了一会儿便道：“那便谢谢夫子了。像夫子这般善心，定是将来有好报的。”
　　“刘大哥客气了。”他抿唇笑着，眼眸漆黑明亮，其中流转着光，温柔如春水。
　　
　　从刘长生家出来，吟霜却是往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冥帝一边跟着，一边问：“这是去哪儿？”
　　“上门授课。是洛阳的一门大户人家。”他慢慢行走在街上，并没有看见四下女子投来的爱慕视线，“开私塾的花销全是由攸狐包揽了去的，可我总不能只依靠他过活，自当挣钱养活自己。”他坦然地说到。
　　“还是教书么？”他问。
　　吟霜顿了顿，摇头，“是教乐礼。”轻描淡写地带过，他不愿多说。
　　冥帝忽而停下了脚步，往街旁的一家店铺看去。吟霜驻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见是一家琴行。笑容凝了一下方才恢复常态，“你要买琴？”
　　“只是想买把琴送你。”
　　吟霜却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不用。”
　　“这是为何？”冥帝扬眉。
　　攸狐似乎也这么问过呢。吟霜笑笑，“不需要琴，因为我从不抚琴。”
　　冥帝唇边的线条僵硬了一下，“可你不是要教授乐礼么？”
　　“我教她，但我从不亲自抚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从何时起，我极爱古琴，但同样不知为何，我拒绝抚琴。”
　　冥帝也看向那双手。那是一双极其美丽而纤细的手，白皙修长，指尖的线条极是流畅，是一般女子都无法及得上的美丽双手。红润的指尖于阳光之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衬着白衣，直如上好的兰花般秀美。
　　他过了片刻才道：“你这双手，天生应该用来抚琴。”犹记吟霜当年抚琴时的模样，清雅绝尘，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是么？”吟霜并不怎么在意冥帝的说辞，并无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谈论。
　　冥帝忽而问：“若有一日，你愿意抚琴时，你是否只愿用唯一一把你抚过的琴？”
　　这问题好生古怪，但吟霜见冥帝神情如此认真，便也考虑了片刻才回答，“这是自然的。”他点头，继续前行。
　　“……那若真有那一日，你可否为我弹奏一曲《玉楼春晓》？”冥帝快走了几步，跟上了吟霜的步伐，再度问到。
　　并没有听懂他言下之意，吟霜微笑，“莫忘了，我尚未触碰过古琴，哪可能于一日之内学会一首曲子。”他虽是如此道。但心底却有些惶然，他确实未曾碰触过琴，但是，他却能清晰地判别琴音的曲调为何，有否失误。否则，他也无法在攸狐的介绍下成了那户人家小姐的乐礼先生……
　　可你是琴仙！三界之中拥有最美的双手及琴声的琴仙！冥帝的话抵于舌尖，却终是未出口。吟霜已不记得了前世的一切，又何必徒增其烦恼？况且，他亦不愿吟霜记起一切之后，似前世那般，逃离开去。然后让他，再找上另一个四百年。
　　好不容易，才稍稍接近了他一些。不可以让两人的距离又拉开彼岸那么远。
　　冥帝又换了一个话题，“你喜欢曼珠沙华么？”他说，“血红色的曼珠沙华。”
　　“可是那传言之中的彼岸之花？”见对方点头，他微笑着道，“尚未曾见过。不过听闻其盛开之时万种妖艳千般风姿，想来应是极为美丽的。”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他道，“只是，可惜了……”他轻叹一声。
　　“可惜什么？”冥帝追问。
　　吟霜抬眼，眼眸明亮纯澈，“据说其或开花或叶生，从不见花叶俱在，总是一损一荣。”他半蹙眉头，“着实可惜了。我想若是彼岸花有其叶相称，一定会更为美丽才是。”
　　冥帝垂眸不语，神色有些复杂。而两人此刻，已然到了一座府邸之前。
　　




第四章  怯步红线前，情丝做死结

　　方府是洛阳有名的大户人家。方府的千金小姐方雪更是人称“洛阳第一美人”，自十三岁起，求婚之人，媒婆做媒便络绎不绝。只可惜方雪始终不为所动，年及十六了也不愿出嫁，扬言只嫁心爱之人。任父母如何劝说也不改其心意。
　　“方小姐。”吟霜行礼。方雪敛衽回礼，“夫子。”“方小姐，今日吟霜带了位友人前来，极擅那琴艺，还望小姐不要介意吟霜的自作主张。”
　　方雪打量了一眼冥帝，又看向吟霜，“方雪以为夫子已是教得极好了。”
　　吟霜浅浅一笑，“吟霜愧不敢当。”
　　冥帝不出声。即便方雪已不再是前世的模样，但他绝不会认错，那是他作为廑澍时的娘亲的转世。
　　未想会在此遇上，倒是有缘了。不知这一世她可否与那李纯皆为夫妻。
　　方雪又看了冥帝一眼，终是点了点头，“便依了夫子一言，请这位公子为方雪弹奏一曲以作示范罢。”
　　吟霜颔首，“多谢小姐了。”他转头看向冥帝，见对方并无不悦之色，甚至冲他点了点头，他放下心来。
　　
　　“指尖于宫弦处施力，切勿乱了指法。”吟霜低声道，左侧冥帝，右侧方雪，他正仔细地教授着方雪如何弹奏这一首曲子，冥帝则充当示范。
　　侧头，见冥帝的指法也有些不对，于是弯腰，伸手轻罩在了他的手背上，“这里，指腹擦动琴弦。”冥帝的手显然比吟霜的手大上了不少，吟霜指点了几处，便松了手。丝毫没有注意到冥帝因为他的举动而变得僵硬的神色。
　　“夫子，今日便学到这儿，如何？”方雪道。
　　“依小姐之意。”吟霜站直了身子。
　　“夫子，可否与我一同去赏花灯会？”方雪问，“今日乃是洛阳花灯会，夫子定是尚未见过罢？”
　　“呵，确实未曾得见，据闻是五年一度的罢？吟霜也是好奇得紧。”从前家里管束得紧，未曾出过门，而今出了家门了，倒还是第一次碰上花灯会。他体贴地顺着方雪的意，道。
　　冥帝立在一旁，目光倏地一冷。却是什么都没说，他看得出，吟霜对方雪并无男女情爱之意，好似对待妹妹一般的模样，令他稍稍安心了不少。
　　
　　当晚，洛阳当真是热闹非凡，街上人头攒动，高高挂起的花灯绵延不见尽头，各式各样，或素雅或华丽，看花了游人的眼。未出阁的千金盛装打扮，于花灯之下看上去更是美丽动人，这花灯会，倒也间接成了相亲会，不少男女皆于此夜定情。已婚妇女精心装扮，互相攀比着各自的妆容，享受着难得的热闹景象。
　　而花灯会上最热闹的有三处。
　　一处是放莲灯的护城河，据闻写下了心仪之人的莲灯若能漂流不沉，就能与心仪之人长相厮守，而无字莲灯若让有缘人拾得，便也是缘分天定，不失为一段佳话。于是，放灯的，捞灯的，都拥挤在护城河两岸，纷纷引颈张望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只灯或可能成为自己的那一只。
　　这第二处便是花灯最多的赏月楼台，由洛阳几位富绅出资，猜中花灯下悬挂的灯谜即有奖赏，楼台高出摆放了不少桌椅及瓜果美酒，赏灯赏月猜灯谜之余，又可以此会友，不少文人墨客纷纷聚集于此。
　　第三处，说来也真是神奇，那便是城西的月老庙。
　　那里每逢花灯会便会有无数红线四散于庙前，传闻牵着同一根红线两端的男女必成眷侣，从未出过错。于是，大量的未婚男子，待嫁的小姐逛够了花灯就会去那儿，只盼得能找到意中人。
　　这一晚，洛阳城灯火通明。
　　
　　吟霜跟着方雪于人流之中慢慢行走，他的身后冥帝如影随形。冥帝不多话，亦不说要看花灯，只是跟着吟霜，吟霜也就由着他去了。
　　“夫子，这儿人多，往旁侧去些罢。”方雪因人群喧哗而不得不提高了声音音量。
　　被这热闹的花灯会吵得有些头晕脑胀的吟霜轻轻点了点头，“好。”
　　方雪走得快了些，不一会儿便被人群所掩，不见了踪影。吟霜心下微惊，被人群冲得一个踉跄，正欲开口唤她，身侧有人握住了他的手，稳住了他的身形。
　　回头，对上了那张脸，对方正凝视着他。那幽深的目光让他有了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那一瞬间，四周的喧闹声似乎都消失不见，只余一片寂静。
　　冥帝拉着他，往一旁人群稀少处走去。由冥帝开路，人流自动从中断开。很快就停留在了街边的小摊贩旁。
　　吟霜吐出了一口气，发现两人的手仍牵在一起，脸上一红，连忙松开。他低头，轻声道谢：“谢谢。”
　　冥帝抬头，看了一眼附近，忽然目光一闪，“那里……”
　　吟霜闻声抬头，“什么？”视线越过人群，在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庙宇，古旧而有缘，在人群外看去，越发显得离世深远。
　　你我之间系有红线，那么，凡人的红线我们能否牵到？冥帝望了吟霜一眼，忽而露出一抹笑容，“去月老庙看看如何？”
　　“你也想求得一桩隐姻缘？”吟霜问。不知怎的，心下竟觉得有些失落。
　　“是。”他点头。一桩姻缘……
　　吟霜抿了抿唇，“好。”
　　
　　冥帝与吟霜过去时，月老庙前的红线已所剩无几，想来已被不少人取走。即使牵不到有缘人，拿了红线也能沾些运气不是？月老庙中，只有几人三三两两的于纠结成一团的红线中坚持不懈地拉扯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根。
　　四下散落了几团绵长的红线，于灯火通明的庙中显得很是惹眼。
　　冥帝看也不看，径直往僻静处走去，扫了几眼四周的红线，也不见他弯腰去拾，一根红线已握在了他的手中。
　　吟霜远远站着，脸上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落寞神色。红线？读书之人，本不应信这些神仙鬼怪之事，他自是不会去捡那些红线。
　　身边有几个小童拉着几根红线，奔过他的身边。他被撞了一下，其中一个女童停住了脚步，“哥哥没有红线么？”
　　他点头。女童将攥在手中的红线全数放在了他的手中，“那么这些便送给哥哥罢！”她笑着说罢，又与小伙伴们笑闹着远去。
　　冥帝忽而出现在了他的跟前，手持一根红线，望着他手中的一堆红线。
　　不禁微微红了脸，吟霜道：“你别误会，只是有个女童——”他发现冥帝竟盯着他手中不知哪根红线垂下的部分，那根红线极长，蜿蜒了一地，他顺势望去，发现尽头的那一端竟是握在了冥帝的手中。
　　心中一惊，他松手，红线掉了一地。
　　“你这里，有我的红线。”冥帝慢慢地说到。
　　“这是别人给我的红线。”吟霜慌张地说，“不能当真。”
　　冥帝勾了勾唇角，“为何不能当真？红线此时确实在你的手中不是么？”他弯腰拾起了红线，放在了自己的手中，他想看看是哪一根红线，但缠成一团都分不清了。
　　吟霜满脸通红，“廑澍，莫再开玩笑了。你我皆是男子，又怎会有什么姻缘红线？”
　　闻言，冥帝手中的动作一顿，抬头，“你是说你我无缘么？”
　　吟霜语塞，“不，只是这不合情理，你我情同兄弟，不应该在月老庙中牵红线定情。这，这……”
　　“仅仅只是巧合是么？”冥帝冷冷笑了一声，抬手让吟霜看清他手中的红线，“你看，我们的红线缠成了结。”由于红线过长数量又多，被人拉扯来去，不免有缠成结的，冥帝与吟霜的红线也是如此。
　　吟霜心下一沉，轻轻咬住了唇，他侧开了头去。
　　冥帝扔下了这些红线，转身便走，“看来即便你我果真有缘，也是孽缘罢。”
　　吟霜微微颤了一下，耳听得外头人声鼎沸，他却仿佛隔了很远，听不真切。他迈步，绕过团团的红线，慢慢地走了出去。
　　
　　“你快过来看！这里有好长一条红线呢。”年轻男子捡起了方才被冥帝扔下的红线，，“哎？怎么竟是打了结的呢？”他不免有些失望，准备放下红线，另寻一根。
　　身旁的女子却是拿了过去，“只是个活结嘛，并没有打死。”灵巧地绕了几下，女子轻易地解开了红线的结，“瞧，不是好好的么。”
　　男子伸手将一头认真地系在了女子的尾指上，再用另一只手别扭地在自己的尾指上打了一个结，“这样，就算是定情了罢？”他期待地看着女子，在月老庙的灯火下，年轻俊秀的脸微微红着。
　　女子看了几眼手指上打得并不完美的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点头，“是啦是啦，定情了。我们前日才订了亲呀。笨！”
　　“倒也是……”他憨厚地笑了一下。
　　
　　吟霜越走越慢，最后于护城河边停了下来，凝望河中的各式莲灯。看它们飘荡过在夜色中一片漆黑的河水，灯火摇曳，河水倒映着的，是华美的楼宇，灯火阑珊。
　　匆匆百年，白驹过隙。浮生若梦，人生苦短。
　　他有的，不过是短短的数十载，又怎能与廑澍相守一生？早在最初，他便知，他走的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于是，只能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于这条路上，憔悴、消弭，最终结束路途的，是死亡。
　　幽幽一叹，他皱眉，眼看一盏莲灯被风吹得侧向了一边，慢慢沉入水中。
　　一点灯火湮灭。而在河面上，仍有千盏何等飘过。没有分别。消失一盏，于这条河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他之于廑澍，亦是如此罢。
　　微微一哂，他摇了摇头，走了开去。
　　
　　“攸狐，你把琴……都买回来了？”吟霜有些吃惊地看着面前的东西，旋即又道，“你又破费了罢。”
　　“不过区区几百两。”攸狐笑笑，将手中的琴放下，再指挥身后的琴行伙计将那些琴陆续放下。
　　“攸狐……”吟霜很是感激，“谢谢你。”
　　攸狐上前为他拭汗，神色亲昵，眼眸中充斥着关切，“怎么这天气还在出汗？”
　　吟霜摸了摸额头，“没什么，大概是刚才在厨房煎药熏得罢。”
　　攸狐皱了一下眉头，“下次我派人煎好了送来。”
　　“不用，这样太麻烦了。”吟霜立刻摇头，“还是我自己来……”
　　“那我来你这儿帮你煎药好了。”攸狐道，“交给手下我也确实不放心。”
　　吟霜见他打定主意，不由叹息，“好罢。”
　　攸狐眯着眼睛笑，“过来试一下音罢。”
　　吟霜看了一眼那些崭新的琴，再度摇头，“不了，先放着罢。”
　　知晓他依旧不愿意弹琴，攸狐不免有些失望，却又很快恢复了常态，“好。那我陪你坐一会儿。”
　　吟霜用那双清澄的眼睛看着他，一如从前，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五章  雨急催花落，堪须惜花意

　　“你不愿见我，是么？”冥帝站在了门口，用手挡住了要关上的门。
　　其实，只要他想，一扇薄薄的门根本挡不住他。若不是他担心惊着吟霜，他早就在弹指间直接出现在这个庭院之中。狐妖的结界，于他的眼中根本不堪一击。
　　吟霜低着头，“我……我只是觉得你或许该清醒一些。你的那些想法，不过是一时的冲动，心血来潮罢了。”他淡淡道，不见往日的青涩。
　　冥帝震怒，缁衣无风自动，“心血来潮？这么说来，你从未当真了？”
　　他半抬头，“……是。”
　　瞬间，大门于冥帝的手中粉碎成了无数的碎片。吟霜扶着门的手不慎被扎入了几片尖利的木屑，他蹙起了眉头，掌心有鲜血流出，他后退几步，脸色一白。
　　“你——你好得很！”冥帝甩袖便走，并未察觉他白色衣袖处渐渐洇开的红色。
　　吟霜摊开手，看着手心里的木刺，不由苦笑了一下，“看来，又得去包扎了。”他安安静静地转身，往屋内走去。
　　
　　“吟霜，你的手怎么了？”攸狐看见他的双手裹着白纱，不由大骇，脸色全变了。
　　他笑了笑，“不小心被扎伤了。”
　　“对了，你外面的大门换过了？”攸狐回头看了一眼那崭新的大门，“究竟出了什么事？”
　　吟霜看了他半晌，幽幽一叹，“攸狐，不要对我那么好。”吟霜道，目光清澄，透着病态苍白的脸庞，依旧清朗如辉月。
　　攸狐一呆，“什么？”
　　“攸狐，我只当你是我的恩人，是我大哥，无论如何，都不会变的。”他温和地说到。
　　“你已知我——”攸狐睁大了眼睛，正欲伸出为他治疗伤口的手僵在了半空之中。
　　“是。”他叹息般地吐出了那个字，坐于椅中的身子纤瘦如蒲草。
　　攸狐狠狠地咬唇，方觉吟霜的目光已不同于往日，温柔的，淡泊的，熟悉的……“吟霜，你都记得了，是不是？关于从前的一切……”
　　吟霜拂袖，伸出了手，轻轻地握住了攸狐的手，“也就是这些天隐约想起了一些。”
　　攸狐一震，猛地抽回了手，碰到了他的伤口，引得他倒抽了一口气。攸狐展臂，一把将他拥入了怀中，“吟霜，吟霜！”
　　吟霜不动，任由他抱着，目光清澄如月华，“攸狐，何苦如此？”痴情不悔，伤的，终究是自己。
　　“我守了你四百年，吟霜，这一世，是我先遇到你的。”攸狐急急道，低头却触及他的目光。吟霜竟——不为所动。攸狐的目光染上了一丝绝望，“吟霜，是我先找到你的啊。为什么你依旧不爱我？为什么你还是喜欢上了他？”
　　“这一世，我不爱任何人。”吟霜回答，忽而又侧过头去，咳了几声。
　　攸狐握住了他的双肩，发现手掌下的身子瘦得惊人。攸狐摇晃着他，“骗子，你分明是爱上了他！为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是我？明明一直以来陪伴着你的人，是我。你爱上的人，也应该是我才对啊。”
　　吟霜缓缓地摇头，“对于前世，我记不得多少，但我也明白，前世的我，对于你的感情，仅止于此。”他按住了心口，“那种感觉，不一样。”
　　“那么，对于他呢？”那双美丽的桃花眼中闪着光，“是不是，那个‘不一样’的感觉？”
　　他沉默许久，缓缓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么，你又怎知你不是喜欢上我了呢？不是朋友之情，而是、而是……”攸狐露出了妖艳的笑容，诱惑着他，“只要你愿意，我可以——”
　　“先前还说什么不合情理，现在又与他搂搂抱抱，你倒是好啊。”冷冷的嘲讽声令吟霜回神，只见一片缁衣翻飞，攸狐被无形之力击退，冥帝站在了他的面前。
　　吟霜尚未开口，冥帝已抓着他的手消失在了原地。同时，卧房的门轰然合上。
　　攸狐挣扎着自地上爬起来，却完全无法接近卧房。那里，布下了结界。
　　
　　“你说过，你不喜欢男人的。”冥帝冰冷地问到，将吟霜压制在了床上，看着他吟霜挣扎而微微泛红的脸庞，“可是，从前是你来招惹我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吟霜吟霜知道了他想要做什么，心中一片惊慌。
　　“说什么倾慕于我。一转世，立刻将我拒之门外。吟霜，我该说你什么才好？”冥帝伸出了一只手，轻抚他的脸庞，目光森然。
　　吟霜咬唇，轻轻颤抖。
　　“你知道的，我想要干什么。”他的手自吟霜的脸颊滑落至颈边，流连于那片温热细腻的肌肤，凑近了他瞬间通红的脸，含住了那两片柔软的唇。
　　吟霜的手挣扎了一下，却被对方扣得更紧。
　　手指游移过处，衣衫寸寸碎裂，他挣扎着，冥帝的手指蓦地滑过了他纤细的腰侧。他颤抖了一下，清澈的眼眸中有什么破碎的光芒在闪动。
　　冥帝分开了他纤长的双腿，没有任何前戏和准备，猛地进入了他的身体内。
　　吟霜弓起了身子，因超乎想象的剧痛而剧烈地颤抖着。脸色苍白如雪，双唇的血色也在此刻尽数褪去，他咬破了唇，鲜血流了出来。
　　冥帝皱眉，对方的干涩使他难以有所动作，直到有鲜血自撕裂处流出，对方也渐渐适应了些，他才开始一点点地没入。
　　“不……”他出声，声音沙哑得惊人。双手握成了拳，包扎好的伤口因而裂开，鲜艳得近乎刺目的血染红了白纱，一点点扩散开来。
　　“是你逼我如此。吟霜，前世的你不是希望我可以爱上你么？为何这一世，又拒绝我了呢？”冥帝低低问着他，声音是罕见的温柔。
　　吟霜睁大了眼睛，像是难以置信一般。
　　“早在相遇之初，我已爱上了你，现在才知道，是不是太晚了？吟霜，我爱你。”他说，“但你现在爱的不是我，所以，我不要你的心了。我得到你的身体，也是一样的。反正我们之间，永远都是纠缠不清的孽缘，不是么？”
　　吟霜闭上了眼睛，晶莹的泪水落了下来，没入乌黑的发间，消失不见。
　　
　　攸狐在结界打开的一瞬间冲了进去。
　　一地破碎的衣衫，昏迷的吟霜，唇边干涸的血迹，于床铺上刺目的大片鲜血……冥帝站在床边，见他进来，唇边勾起了一抹冷冷的笑意。
　　“你——”攸狐瞬间失了理智，冲了上去，“冥帝，你该死！”
　　冥帝挥手，攸狐便飞了出去，带起的气流使得散落一地的衣服布料轻轻扬了起来。
　　“你应该去死！”攸狐吐出了一口血，愤怒的模样一如珍宝被抢走的野兽。
　　“这话应该是孤来说才对。”他举步，衣角擦过了地上的布料。
　　攸狐不住地咳出血来，伤势极重。
　　“孤的人，不允许任何人觊觎。”冥帝挑眉，霸气十足。
　　“宁可毁了他，是么？你不知道他天生患有心疾，不能受刺激么？”攸狐咳了几声，呼吸急促。
　　冥帝看了一眼昏迷中的衣衫，面色不变，“他是琴仙。”
　　“可他现在只是个凡人！”
　　“他的魂魄孤会带走。”冥帝似乎早已做了决定。
　　“不行！”攸狐挣扎着撑起了身子。
　　冥帝冷笑，“你有什么资格来命令孤？”
　　吟霜动了动，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痛，很痛。全身都使不上力。下半身更是失去了知觉。他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声，眨了眨眼，吃力地转过头去。
　　“孤说过了，你早该死了。”冥帝抬手间，攸狐一身的修为尽数被毁，攸狐不由地惨叫了一声，被打回了原形。
　　攸狐……吟霜张了张唇，却发不出声音来。
　　冥帝翻手，攸狐身不由己地飞入了他的掌中，“除去了你的修为和记忆，你就永世做只山林野狐罢。”冥帝的另一只手带起了一道光，打入了攸狐的额头。
　　攸狐尖利而愤怒地叫着，却敌不过冥帝的法力。冥帝将它扔向了半空之中，它蓦地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这是吟霜最后一次见到攸狐，它的双眼中弥漫着雾气，它看着他，眼神万般不甘。
　　吟霜动了一下，半个身子探出了床外。
　　冥帝听见了响动，回头。他扶住了吟霜快掉下床的身子，“你做什么？”
　　“……攸狐……”他艰难地出声，沙哑而虚弱，“你把他……”他的嗓子疼得无法再度出声，他轻轻地咳了几声，眼睛因为泪水而变得更加清澈。
　　冥帝一甩手，将他扔回了床上，“他再也变不了人形了。你也不用再想他了。”
　　吟霜未出声，只是不住地摇头，眼中蒙上了一层雾气，黑眸湿润而美丽。
　　冥帝哼了一声，一转身便消失在了原地。
　　
　　小全去找夫子，却发现他的夫子倚在床头，脸色苍白如雪，微阖着似乎是在假寐。
　　“夫子，夫子。”小全上前轻轻地推了推他。
　　羽睫轻颤了两下，吟霜睁开了眼睛，“小全么？”他开口，声音与方才授课时的判若两人，虚弱得惊人。
　　“夫子，您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小全担心地问到。上课上到一半就回屋休息的夫子，好反常。
　　吟霜不动，继续维持着现在的姿势，“不，没有。只是有些累了，小全，古琴练得如何了？”
　　小全看了一眼外头正在练琴的同窗们，有些不确定地点头，“还，还好……”
　　吟霜笑了一下，即使苍白憔悴，却不减昔日温柔动人的风华，“那么，大家就交给你了。你帮夫子指导一下他们，夫子有些累，想休息一下。”他轻声说到。
　　小全见他神色无异，便点了点头，“好，夫子好好休息。”小全说。
　　吟霜弯了弯眼眸，权作回答，复又闭上了眼睛。他现在觉得……太累了。
　　小全退了出去，轻声关上了门。却没有想到，他的夫子，竟一睡不起。
　　
　　吟霜再睁开眼时，他看见了一屋子的人。老老少少，不少都是他的学生。“这是……怎么了？”
　　“莫夫子，您好些了么？”一名中年男子小心地凑上前来，问，“俺家娃娃说您病了，俺们特地请了大夫过来。夫子您这是操劳过度啊。俺们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您人这么好，开私塾又不收俺们一分钱，俺们打从心底感激您啊。”那人说着说着有些激动。
　　吟霜支起了身子，离他最近的小全连忙扶住他。他轻抚小全的头，抬头冲大伙微微一笑。
　　霎时，所有人都为之一怔。
　　清浅如月夜荷塘倒映出的月华一般的笑容，于那张清丽无双的脸庞上绽开，那双眼眸，柔若春水，隐隐显得清艳出尘。恍若下一刻，便会乘风而去的羽衣飘摇的仙人。
　　“而今国家危亡，吟霜所做，也不过是让孩子们能有一技之长，不会因世道动乱而多遭苦难罢了。”
　　“夫子，我们都是些粗人，不懂啥‘子曰’之类的东西，但既然夫子这样说，我们便信了夫子。孩子让您来教导，是这些孩子的福气。”另一名妇女出声道，“以后，我们来照顾夫子，夫子身子不好，也别再为三餐忙碌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应和。
　　吟霜再三推脱不成，只得点头，“那就有劳大伙了。”
　　“客气啥？夫子早些养好身子就行了！”那名大汉伸出大掌，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背。
　　吟霜被他这一拍，几乎气岔，不禁咳了几声。
　　汉子的妻子立刻拧了他一下，“做啥呢你！夫子又不是你的朋友，夫子可是读书人，身子骨又不好，拍那么大力做啥啊？”
　　汉子立刻涨红了脸，连连道歉。
　　吟霜见状，只觉心口一热，他露出了微笑以外的灿烂笑容。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感觉。真的，很温暖。他们，就好像是他的家人一般。他从未感受过的，被家人包围着的感觉。
　　




第六章  雪掩几重山，不复见行迹

　　“夫子，这个字怎么念？”
　　“霜，霜雪之意。”
　　“是夫子名字里的那个字么？”小全睁大了眼睛。
　　“嗯。”他含笑点头。
　　小全立刻欢呼一声，“我去告诉大家！”他跑开，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有模有样地道：“多谢夫子。”听在别的私塾里的人说请教了夫子问题之后一定要道谢的。
　　吟霜不禁笑了一下，再度闭目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他起身，手捧一摞书卷，漫步穿过庭院，来到了藤蔓架下。时值秋季，天气转凉，藤蔓上的叶子也开始变黄，平添了几分萧瑟之意。
　　在这样的天气里，他还穿着单薄的夏衫，更显身形纤瘦，“进屋念书去罢，外头凉。”他温言对坐在藤蔓架下的几名学生道。
　　那几人应了一声，抱起各自的书，往屋里走去。
　　吟霜又绕至后头的池塘，见小全正在喂食池塘中的鱼儿，他立定在了小全的身后，轻唤，“小全。”
　　小全回头，立刻跑向了他，“夫子，什么事？”
　　“帮夫子将这些书发给新来的孩子们，我去整理一下书房。”吟霜将怀中的书交予他。
　　小全小心地捧过，“好！”他点头。
　　吟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慢慢离开。
　　
　　冥帝的身影隔了须臾之后才出现。
　　“吟霜……”他轻声唤。吟霜看上去似乎很好，除了脸色依旧苍白。吟霜的神态气质有了些许的不同。不像是凡人的清浅干净，更像是前世的清贵。吟霜可是……想起了过往的一切？
　　他以为，只要吟霜死了，他就可以带走吟霜的魂魄。而吟霜便会像前世那样，待在冥界，和他在一起。但是，他忽略了一点。他忘了吟霜自尽于忘川，魂魄被忘川之水所侵蚀而变得脆弱不堪，这一世的体弱多病真是因此。若此次命尽，魂魄能否完整已是不可知。更何况，吟霜而今对于他的心意他尚未得知，却已然笃定了一般地认定了他所以为的那一切。
　　如若他思量到了这些，或许也不会如此放心地离去。
　　
　　“就是他么？害得吾儿道行尽毁的凡人。”青泉万分怨恨地盯着正在正在书房习字的吟霜。那目光就像刀子，一刀刀剜向了完全没有察觉的人。
　　时近隆冬，吟霜着了素白的御寒衣物，外头裹着罕见的纯白毛皮披风是攸狐在他十七岁生辰时送给他的，十分暖和。孩子们正坐在厅里念书，燃了火盆的屋子与外头的寒冷形成了反差。
　　“是的，夫人。”一名部下点头，“属下已查看过四下，没有仙人。”
　　“可这里的仙气浓得很。”仙气中透出的阴寒之气令她也不由为之一颤。
　　“那我们再等上一阵子罢，仙气应该很快就会消散的。”那人道。
　　“也好，再让他多活上一阵子罢。”青泉一摆衣袖，冷冷地哼了一声，下一刻，带着那人消失在了原地。
　　
　　吟霜宅子的门口一前一后停了两辆马车，一名白衣女子翩然自前一辆马车中下来，后一辆马车上的人也跟着下来。
　　“杨玉成，你跟着我来这里干什么？”方雪的表情有些难看。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杨玉成问。
　　“我不都说了，是来学琴的啊。”方雪皱眉，“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相信我？”
　　“不，我不信那个琴师。明明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值得你特意跑来么？”杨玉成问得有些不是滋味。
　　方雪立住，“杨玉成，我不准你进去！”
　　“什么？你方才不还答应了么？”
　　“现在不准，我改变主意了！”方雪扔下他，亲自前去叩门。
　　过了一会儿，一名长相清秀的男童跑来开门，“雪姐姐，快进来。”又看见方雪身后的男子，眼珠转了转，“这位哥哥也要进来么？”
　　方雪扫了一眼杨玉成，没好气道：“不必了，就让他在外头站着好了。”
　　“方小姐又在与杨公子吵架么？”吟霜见小全去开门至今未归，于是走了出来。
　　方雪瞧见他，立刻微笑，“夫子。”她走了过去，“夫子身子不好，就不要走出屋子了。”
　　“无妨的。”吟霜看向了杨玉成，“杨公子，请进。”
　　
　　走进去时，杨玉成拉着方雪的袖子，低声道：“雪，你的夫子，好生漂亮啊。”
　　方雪瞪他，“不准对夫子有非分之想！”
　　杨玉成摸摸鼻子，“我只是感叹一下罢了。”
　　“那也不行！”方雪扭头不理。
　　进了屋子，杨玉成罕见地呆了一下。这么多学生……客厅里的所有摆设都移到了一旁，中央全都被孩子们的座位所占据。“雪——”
　　“不要说……”方雪忽而眼睛眯了起来，笑得美丽动人，“正好，你就代夫子教一下这些孩子罢。”说罢，与夫子一同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杨玉成看了一眼周围，孩子们全数抬头着他，眼睛干净清澈，像是会说话。他无声地长叹，他是不是——被方雪给设计了？
　　
　　吟霜咳了一声，“先弹奏一曲《秋风词》罢。”
　　方雪点头，坐在了架好琴的桌前，开始弹奏。
　　“小姐现下《玉楼春晓》练得如何了？”一曲奏罢，吟霜询问起了方雪。
　　“尚可，顺了不少。”
　　“小姐，杨公子与你姻缘天定，还请珍惜。”他忽而道，注视着方雪的目光如水般清澄，“切莫失了这一世的缘分。”
　　方雪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嗯。”
　　吟霜微笑，闭了闭眼，隔了一会儿才道：“请小姐将《玉楼春晓》弹奏一遍罢。”
　　玉指纤纤，拨动琴弦，熟悉的曲子回荡在了书房之中。隆冬之日，竟也如春日般和煦。
　　吟霜几不可闻地叹息，漆黑的眼睫遮住了清亮的眼眸，苍白的脸上只隐约透着一丝血色。分明久病沉疴，他却撑到了此刻。魂魄微弱一如风中残烛。如果可以，他想待在这儿，知道真正合眼的那一刻。但心中隐约的不安以及数日前感应到的强烈妖气的乍现，让他直觉定会发生什么。
　　
　　那一日，他醒来时推开窗，看见了漫天的大雪。白茫茫的一片，纤巧美丽的雪花细碎的飘落下来，悄无声息，静静地掩盖了一切事物的踪迹。
　　他才下床穿好衣服，房门便被推开了，小全被冻得通红的脸上还带着雪花，“夫子，夫子，好大的雪！”小全很高兴地喊着。
　　“嗯。”他关上了窗，慢慢走了出去。
　　外头的大厅里，细心的学生父母依然来过，桌上放了热腾腾的早饭，一旁也已经生好了火盆。他招呼着一大早就跑来的小全一同用早饭。小全摆手说已经吃过了，自己跑出去玩起了雪。
　　用罢早饭，等到吟霜走出去时，小全已经堆出了一个雪人。看着小全穿着小棉袄在雪地中奔跑，稚气的脸上满是笑容，吟霜倚在门口微微一笑。
　　小全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他，“夫子，攸狐哥哥去哪儿了呢？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还没回来？”他问。
　　吟霜的心微微地疼了一下，“攸狐哥哥去哪儿我也不知道，小全很香他么？”
　　小全闻言，点点头。
　　他轻叹一声，“夫子也很想他呢，不知他现下可好……”
　　“当然好了，好得不能再好了，连自己的亲娘也不认得了呢。”蓦地一道女声响起，万分冷酷。
　　吟霜闻声，转过头去，却见是一名与攸狐面容有六七分相似的美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见她一身毫不掩饰的冲天妖气，以及轻盈立在雪地上不见纤足没入雪中的身形，吟霜已然知晓了她的身份。他轻蹙了一下眉头，转过身来面向美妇。
　　“凡人，你倒真有本事，竟能害得吾儿落得如此下场。”青泉美目怒睁，也不见她迈步，却平稳地向前移了一尺，过长的衣摆擦过雪地，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小全吓得躲入了吟霜的怀中。
　　
　　“夫人，这件事确实是吟霜不对，是我不好……不应该……”他眼眶一红，没有再说下去，“攸狐待我甚好，又有恩于我，而我却害他至此。”
　　“你有何颜面说这些？卑贱的人类！”青泉挥手，隔空给了他一记耳掴。
　　吟霜侧倒于地，一侧的脸颊迅速红肿，浮现出了一个清晰地五指印，映着那张苍白的容颜更显刺眼。
　　“夫子，夫子！”小全扶起了他，转而瞪向青泉，“你这个坏女人！讨厌的坏女人！”
　　青泉收手，“你这个小兔崽子，找死！”她手一伸，五指伸长，指甲锋利，直抓下小全。
　　吟霜伸出手臂，吃力的将小全抱在了怀里，身体忽而爆出了夺目的白光，将青泉震退了好几步。
　　青泉不怒反笑，“终于将你最后的力量逼了出来啊，琴仙大人。”
　　“你知道……”他有些震惊地看着青泉。
　　“三界之中谁人不知琴仙的琴艺冠居三界之首，容姿清丽无双，性子更是温柔如水。当年吾儿一说，我便知是你。”青泉冷笑，“只是，我没想到，吾儿竟会对你这般痴心。”
　　吟霜抿唇，眼前一阵发黑，他脱力地倒在了雪地之上。细碎的雪仍在下，他虚弱地呼吸着，呵出的气结成白雾，随风消散。隐约听见了低呼声，接着有人勉强支撑起了他使不上力气的身子。
　　“夫子，你没事罢？”小全紧张地问到。
　　他眨眼，视线逐渐恢复清晰，他无力地摇头，“没……”
　　忽而，小全于他的面前碎裂成了无数的血块。一阵血雾飘散，细碎的血肉掉在了地上，温热的血液接触到积雪的瞬间将雪融化，混成了血水，又于下一刻被缓缓降落下来的雪花凝结成了新的积雪。
　　吟霜睁大了眼睛，一身的血，“小全……”他哽咽，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贱东西，竟然敢咬我……”青泉拂了拂袖子，根本没有让小全近身的她轻易地将小全撕碎，她的目光扫向吟霜，招手唤来部下，“犽，处理掉琴仙。”
　　“是，夫人。”犽点头，“夫人想要如何处置他？”他问，竟是罕见的其貌不扬的狐妖。
　　“分尸罢。”她漫不经心地说到。
　　犽笑了笑，“夫人不觉得这样太便宜了他么？”
　　“那你认为该如何做？”青泉斜眼看他。
　　“不如——让大伙尝尝他的味道罢。琴仙的转世呢，味道一定不错。”他舔唇。
　　青泉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起来，“犽，果然还是你聪明。你女儿兰苾也真是得了你的真传呐。”
　　“是，夫人。”他恭敬地低头，目光阴狠。
　　




第七章  昨夜风雨骤，落红满阶前

　　吟霜才撑起身子，就被犽压倒在了雪地中，视线之中出现了几张陌生的面孔，有人解开了他的披风带子，他茫然地看向了对方。只见其很轻易地扯开了他的衣襟，肌肤接触到寒冷的空气，使他打了一个寒颤。对方压了上来，“冷么？放心，一会儿就不会冷了。”
　　他弓起身子，试图推开对方，猛地吸入了冷气，他忍不住咳了起来。
　　犽饶有兴致地抚摸他的鬓发，打散了他松松绾就的长发，乌黑的发丝像是最美的丝绸，披散开来，在雪地的映射下，闪动着流霜的光泽。
　　他揪着衣襟，咳得有些行库，脸色阵青阵白，脸庞微微扭曲了起来。
　　犽扣住了他的手，其余几人上前压制住了他的身体。他无力地反抗，眼看犽扯下了他的衣衫，分开了他的双腿，他的眼角泛红，双手用力挣扎。
　　一如蛛网中的猎物，挣不开猎手的捕捉，只能渐渐消亡。
　　
　　被进入的瞬间，吟霜发出了一声悲切地低呜。下身被撕裂，他因这剧痛而睁大了眼睛，目光空洞，眼珠漆黑，“不要……”他低低地出声。
　　犽扣住他的腰，喘了一声。瞧见那单薄的胸膛不住起伏，他笑了一声，“琴仙呐，果真是美味。”四周几个也发出了哄笑声。
　　吟霜侧头，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一堆逐渐冷掉的血肉，那片刻之前，还是个那么活泼可爱的孩子，他堆的雪人还在。可是，他再也无法去堆另一个雪人了%
　　随着犽的动作，大量的鲜血自撕裂处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衣物，并开始消融冰雪。
　　他随着犽的动作而身不由己地摇晃，每一次的进入都令他上半身高高扬起，形成了痛苦的姿势。好冷……他缓慢地转动眼珠，身体几乎全数□于空气中，寒冷的风几乎将他的血液冻结。
　　似乎过了很久，有一股热流冲入了他的体内，他闻到了一种男性特有的气味弥漫在了空气里，胃里一阵翻腾，他当下呕了出来。
　　“贱人！”犽被吐了一身，立刻甩手给了他一巴掌，他重又倒回雪中，神智逐渐模糊。
　　直到又一阵剧痛，这才唤回了他的神智。他看见，另一个人压在了他的身上。
　　近乎漠然地转头，他不哭不叫，安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血肉，神智似乎从他的身上抽离，他感受不到痛楚，神色木然。
　　第三，第四，第五……到后来，他记不清一共有几个人触碰了他。只记得疼得发颤的身躯是如何于寒风之中变得麻木，雪花落在他的身上，将化未化，最终结成了冰。
　　他最后听见的，是青泉张扬得意的笑声回荡在这冰雪无垠的天地之间。
　　
　　冥界，彼岸花依旧盛开得万分娇艳。
　　孟婆站在奈何桥边，面无表情地将以万物那孟婆汤递给路过奈何桥的亡魂。
　　有骤然驰过的黑色闪电掠过彼岸花的上方，引得花朵一阵摇晃。不少花瓣生生掉了下来。缁色的衣摆翻飞而起，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忘川对岸。
　　
　　当雪花渐渐掩去他清丽的容颜，当他的身体已然僵硬，鲜血凝固，伤口冻结的时候，冥帝终于来到了这里。
　　迈出第一步，然后，开始加快步伐。他冲到了吟霜的面前，半跪在雪地上，伸出的手微微发颤，抚开了结在他脸上的积雪，露出了那张苍白清丽的面容。
　　那双清亮柔和的眼眸被漆黑纤长的羽睫所遮掩。他的神色凝固在了脸上，但冥帝却依旧看不懂。
　　他知道，他的吟霜一惊死了。然而，吟霜的魂魄却没有被他的法术带回冥界。
　　“吟霜，你不愿随我回冥宫么？”他问，森手将吟霜从积雪中抱出。这才发现他身上的痕迹，遍布每一次讯白肌肤上的青紫痕迹，有多处被抓破，细小的血珠凝固在了伤处。他的吟霜，衣不蔽体，全身泛青。显然，他遭到了□。
　　冥帝的眼中倏地升起了怒火。他抱紧了怀中冰冷的尸体。敛眉垂目，亲吻吟霜的鬓发，抱着吟霜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出了这个萧索的院落，消失于漫天大雪之中。
　　我说过，这一次，是我先来找你。那么，我就一定会找到你。吟霜，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我一定会将你寻回。哪怕碧落黄泉，沧海桑田。
　　他低头看向吟霜，见吟霜的脸上又有了积雪，他轻轻地吻去。吟霜的头软软地垂下，被打散的长发披泻开来，沉如夜色，柔软美丽。像是完全不因其主人的死去而变得毫无生机，依旧闪动着流霜般的光泽。
　　冥帝搂紧了吟霜，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去。他要找到吟霜，吟霜的魂魄就是他的目标，其魂魄的所在地便是他的目的地。
　　
　　他以为，他应该魂飞魄散的。魂魄中残存的李亮业已耗尽，现在支撑他魂魄不散的，是某种不知名的力量。
　　形魂无定，他飘荡于天地间，不知该往何处去。他看见了冥帝，却不愿相见。
　　他现在，已经脏了啊。吟霜吟霜，这个名字现在听起来，更像是个笑话。他现在已然是肮脏不堪了。
　　依靠着后院池塘中残败的荷叶，吟霜没入了水中。他想，也许这一池的水，也不能洗干净他。
　　“本宫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天后瞪着云镜中的空无一人的屋舍，“为什么吟霜不见了？”她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绯霞闻言，关切地探了探身，“娘娘，琴仙大人为何不见其踪？”
　　“我这不过是才假寐了一会儿么，居然出了这种事。”天后掐指一算，片刻之后长叹一声，“青泉啊青泉，又不是死了儿子，至于这么狠心么？还真舍得毁了本宫的琴弦呢。”
　　“娘娘，仙君是……”绯霞着急不已。
　　“正好，你下去一趟，渡些仙气给吟霜，依本宫之见，不等冥帝找着他，他就会魂飞魄散了。”
　　“可是奴婢……”看不见仙君啊。
　　天后伸指往她的双眼前一划，她立刻自云镜中看见了沉入水底的吟霜，不由低呼了一声，“仙君这样——”
　　“放心，不会有事的，快些去罢。”天后摆手。
　　“是。”绯霞退下，匆匆而去。
　　天后伸了一个懒腰，仪态万千又妩媚异常，“今后少了个梳头的丫鬟，倒也可惜了。绯霞这双手怎么就这么灵巧呢。”害他想要再找一个这么顺心的也不容易。她低头看自己的纤纤玉指，“不过，比起发髻，我更喜欢吟霜的琴艺。所以……只好牺牲她了。”
　　
　　吟霜被人拉出了水，惊讶地回头，却见是眼含泪水的绯霞，“仙子？”
　　“仙君，绯霞是来救您的。”她说，她说，并在吟霜措手不及间吻住了吟霜的唇。
　　吟霜大惊，只觉有源源不断的仙气自两人相触的唇间传来，体内有了仙气，形态逐渐稳定，并渐渐拥有了血肉感。
　　他推开了绯霞，“仙子，不可以……”
　　她泪眼汪汪，“这是为何？仙君，只有此法才能使您的形魂不散并重现于世啊。”
　　吟霜摇头，“不，我很脏，我只怕会污了仙子的仙体。况且而今，我也不是仙君了啊。”
　　绯霞咬唇，泪水落了下来，美丽的脸上满是泪痕，“仙君，您别这么说，仙君冰肌雪骨，清华出尘，又怎么是他人污得了的？又怎会脏了绯霞？”她靠近，第一次如此接近心中按个遥远而不可及的人，“在绯霞的心中，仙君永远都是仙君。绯霞能够为仙君做些事，哪怕只是略尽绵薄之力，也是绯霞所愿，望仙君莫要再拒绝了。”
　　吟霜一怔，一时间失了神。
　　绯霞趁机再度贴住了他的唇，将最后所剩的一半仙气全数渡给了吟霜，然后脸色发白地软倒在地。
　　有一双手扶住了她，那双手干净而白皙，十指纤长优美。
　　“仙子，这又是何苦？“吟霜叹息，目光温柔如水。
　　绯霞倚在他的怀中，泪水不住地落了下来，“仙君，绯霞的心意仙君现今仍是不知么？”
　　他一僵，旋即点头。
　　绯霞抬起了布满泪痕的脸，视线因泪水而变得模糊不清，她扯出了一抹笑，握住了吟霜的手，“仙君，我可以……唤你的名字么？”
　　吟霜点头，目光之中渗入了一丝哀恸。
　　绯霞满足地一笑，“吟霜，只可惜，我再也听不到你的琴声了。不过，我也并不觉得遗憾，因为我知道从此以后，你心中会有我的一席之地。这样，我就……”话未尽，她睁着眼停止了呼吸。纤细的手垂落松开。眼角，一滴冰凉的泪水顺着脸庞滑落，坠落于吟霜的手背上，。冰凉，却又是彻骨的灼热。
　　他看着她的身体消散于怀中，魂魄化作万千碎片，四散开来，于阳光下如雪般消融不见。
　　唯一可以证明他曾经存在过的证据，不过是吟霜手背上的一滴晶亮的泪水。
　　




第八章  乃知昨日事，终是追不回

　　冥帝抱着吟霜的尸身回到冥界时，彼岸花尽数凋零，不再长出新叶，亦无花朵重生。而孟婆，更是泪洒当场。他很平静地将吟霜小心地放在了自己的床上。然后掉头离开，一连数日未归。
　　直至半个月之后，冥帝才回来，手中抱着一长方形之物，因被裹着而不知是何物。
　　“吟霜，我把‘栖梧’找回来了。”他说，揭开了布，将那把与‘栖梧’别无二致的琴放在了吟霜的身边。而后慢慢坐在了一侧，“梧桐死于忘川之中，我这些天搜寻了许久才彼岸之下找着他最后的一点灵识。幸好赶得及，对么？”
　　吟霜躺在那里，悄无声息。冥帝看不见那双温柔的眼。他俯身，将头搁在了吟霜的肩颈处，肌肤冰冷而细腻，宛如上好的瓷器。
　　“你之前一定很疼，抱歉，我来迟了。”他细细地抚摸他苍白的脸，“我以为，你只要因为身体过于虚弱就可自行亡去，不想你竟遭人□……抱歉，是我不好。是我大意了。”他低低地道歉，满是歉疚。
　　
　　在洛阳某处的吟霜忽而全身一震，他停下了脚步，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一个只剩下魂魄的鬼，竟然拥有实体，能于日光下行走。绯霞仙子强留他于世间，又有何意义？他已经倦了啊。然而，他能听得见，听得见那来自冥宫伸出，冥帝殿中，那人于他尸身耳畔的呢喃。
　　他听见那人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人会这样，是前世身为琴仙的他绝不敢想的。而今得到了，他却只有满腔的无奈与哀伤。
　　一切，都迟了。若是能早些听见……不，即便如此，身为凡人的他，也断不会回应的罢。这一世的他，仅仅只是个凡人。下一世，若能有下一世，他应该依旧只能是个凡人。
　　而更甚者，他可能连下一世都不会有。依靠着仙力支撑着魂魄不散。那么，在仙力消耗殆尽之后，他便该形魂俱毁，魂飞魄散了。
　　
　　“吟霜，你放心，侮辱你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冥帝起身，轻触了一下他的脸，转身离去。
　　吟霜轻轻地捂住了眼，那段不堪的记忆，若是能忘了，该多好？若能，他真想大哭一场，但他而今，已是无泪可流。
　　
　　洛阳的春季来得迟了些，当上林的桃花盛开时，吟霜才惊觉已然是春季了。他从南市来到了上林，寻了偏僻的地方住下，这里的人一如南市那般热情。他闲来授学，仍旧不取分文，以自己的积蓄度日。鬼魂不食三餐，他也不愁温饱。只是想等待自己的消亡。安安静静的，在这里过完不知何时突然就会完结的生活。
　　“夫子，桃花开了！”一名女童跑到了他的家中，将一株桃花放入了他的手中，“这是我刚摘得，送给夫子。”女童的脸因为方才的奔跑而红红的，健康而生气勃勃。
　　他接过，微笑，“谢谢。”
　　“夫子的手很凉啊，是生病了么？”女童眨眼，“我娘说身子不好的话一定要休息，不然病就好得慢。”
　　“嗯，我会好好休息的。”吟霜点头。
　　“夫子再见！”女童笑着跑开，不一会儿就消失于视线之中。
　　他将桃花放入了盛了水的瓶中，放在了书桌旁。
　　
　　几名妇女于河边洗完衣服，端着木盆走过吟霜的屋前，絮絮地交谈着。
　　“这户人家应是什么高官子弟才是，庭前不种些菜，倒种起花来了。”
　　“没见着人家一身书卷气么？又不肯收分文教咱们娃识字，肯定是好出出身的人家。”
　　“对对，但看他那容貌，我们这儿的女娃儿也没一个及得上，听说李家的闺女已请了媒人想来说媒，倒真是不害臊。”
　　“去，你不想有这么个女婿进门么？”
　　几名妇人的声音渐远，吟霜笑笑，倚在窗边闭上了眼。
　　
　　孟婆正要将一碗孟婆汤递给已经在这里滞留了好些天的鬼魂，对方却打翻了它，闹个不休，“不要！我不喝！我要回去！夫子被那个坏女人欺负，我要去找人帮他！”
　　“小子，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还阳也来不及了。”孟婆沉着脸，道。
　　“我不管！”他执拗不已。
　　冥帝正欲飞过忘川，他瞥见，立刻大叫了一声，“廑澍哥哥！”
　　闻声，冥帝侧头，停在了半空之中，看了片刻才认出，“是小全？”那个整天跟在吟霜身后的孩童，居然在这里……他的身形一晃，下一刻就出现在了小全的面前，“当时你在吟霜的身边，是不是？”他直截了当地问到。
　　小全不住点头，并伸手去扯冥帝的衣袖，“廑澍哥哥，快去帮夫子，有个坏女人起伏他！”
　　冥帝沉下脸来，“是谁？！”那个□了吟霜的人，是谁？！
　　“听夫子说，似乎是攸狐哥哥的娘亲。”
　　冥帝略一思索，便冷笑了起来，“好个大胆的狐妖，洛芸的好妹妹啊。”他摆袖欲走，孟婆扬声唤：“陛下。”
　　“有什么事？”他冷眼看他。
　　“此人如何处置？”她问，同样面无表情。
　　冥帝勾唇，“该怎么做什么照做便是了。”他点足，消失于奈何桥的另一端。任何太过于亲近吟霜的人，他一个也不能容忍。攸狐如此，这个小东西也不会例外。吟霜，只是他一个人的。
　　
　　轻而易举地，他找到了狐妖的所在地。
　　上千年未现身冥帝神剑搁在了青泉的颈边，“是谁害死了吟霜？”冥帝一字一句地问到。
　　青泉面不改色，冷艳的表情里甚至带了一丝嚣张的意味，“青泉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以为自己是洛芸的妹妹，孤就不敢杀了么？”他眯起了眼，缁衣沉如夜色。
　　“不敢，青泉是明白人，自是不敢与您做对。但青泉确实不知您口中所说之人是谁。”
　　“你的儿子，是孤动手毁了他的道行。”他忽而道，“与吟霜无关。”
　　青泉的眼中染上额一层愤怒的色彩，“陛下，吾儿做了什么让您如此惩罚他？他从未杀过生！”她怒气横生，锋利的剑割伤了她白皙纤细的颈，流下了一丝鲜血。
　　冥帝冷笑，“他不该肖想孤的人。”
　　“那个贱人么？陛下，您怎可如此？”青泉皱紧了细长的眉，下一刻便被冥帝的无形之力扇飞至大厅的一角，几颗牙齿断落，一张冷艳动人的眼高高肿起。她的目光万分怨恨。
　　“不准侮辱吟霜。”他的表情森冷，一字一句地道，“孤只问你，是谁害死了吟霜。”
　　“不知道。”她冷笑，脸庞扭曲。
　　“你以为孤无法问出来么？”他手一收，冥帝神剑不见了踪迹，他单手扣住了青泉的头。
　　似是知道自己将会如何，青泉道：“我让人□了他，我一直都看着，他的模样，好生诱人呐。听说味道很好。”她诡秘一笑，旋即引动了全身的法力自爆。
　　眨眼间布下结界保护了自己，冥帝闻言，竟也不见怒色，只是目光越发阴沉幽冷，“自爆了孤便查不出来是谁么？”他的手中有黑色的光球缓缓成形。他的声音万分平静，其下却是暗流汹涌，“孤一个狐妖都不会放过。”
　　霎时，黑色的闪电流窜过整座山，夺去了一切活物的生命。
　　冥帝立于废墟之上，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忽而，自那黑色的眼眸中落下了一滴泪，“吟霜，是我疏忽，害了你，吟霜……”方才可以面不改色毫不留情地夺取千万活物生命的冥帝，此时却缓缓地跪在了地上，脸上隐约流露出了悲恸的神色。
　　
　　吟霜打着伞，慢慢走在田间的小路上，手中提了一袋花籽。
　　好好的，在集市时还是晴天，现在竟下起了雨。洛阳的天气，真是多变。幸好店家借了把伞给他。
　　微微向后倾斜了伞，他抬眼看了一眼天际，发现远处的沉沉地压着大片的铅色云层，似乎是要下大雨了。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全部送往刑殿。”冥帝将狐妖的魂魄全数交予了部下，“永生永世，不得出刑殿。”他森冷地吩咐道，而后，急急地往冥帝殿而去，没有多做停留。
　　“吟霜，我替你处死了那些狐妖，他们该死。吟霜，你听到了么？我一个也没有发过。”他搂着吟霜的尸身。因其上施加的法术而并未腐烂，但尸身越发冷硬，那头修理的长发失了光泽，形同枯草。
　　冥帝伸手，抚摸他的头发，“吟霜，我要去找你了，我知道你听得见，你等着我好么？”他吻了吻吟霜冰冷的唇，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下，关上门，消失于大殿的回廊之上。
　　
　　吟霜捂住了嘴，一阵羞涩。若还是凡人，他此刻定是满脸红晕。
　　冥帝他——要来找自己……
　　难以名状的喜悦掺杂着惆怅的意味，慢慢地弥漫开来。方才展露的笑靥又渐渐淡了下去。
　　隔天是个爽朗的晴天。阳光灿烂得像是完全不像秋季会有的。吟霜走在大街上，准备去归还借来的伞具。
　　“多谢了。”他颔首微笑，转身时却不巧被一辆牛车擦着，身子侧了侧，又立刻站稳。而在同时，吟霜看见了他。
　　他站在不远处，依旧是缁衣如夜，他望着自己，目光幽深得不见底。
　　吟霜的动作一滞，怔住。
　　两人遥遥相望，分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了千百载。最终，冥帝迈步走向了他。
　　吟霜怔忪不已，直至自己被冥帝拥入怀中，他才骇然回神，用力地推开了对方。不知何时，他们竟然已经远离了人群，站立在了僻静之处。
　　明明拥有完全不会让他挣脱机会的力量，冥帝却是轻易地放开了他。
　　“吟霜……”那双又深又冷的眼中闪动着莫名的光彩，“我以为，你不会再拒绝我。”
　　“冥帝。”吟霜惨然一笑，“吟霜何德何能得您厚爱？”
　　“吟霜，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辜负了你，伤了你的心。但我现在已经知道我其实——”
　　“我不想听。一句都不想听。”他摇头，神色凄楚，“冥帝陛下，以前是我痴心妄想。但我以为早在奈何桥边就已经说清楚了，您当时既不挽留，现在又是何意？”
　　不善言辞的冥帝皱起了眉头，“吟霜，不是的。”
　　“我说过了，我不想听。陛下，还是请您回冥宫罢，我不过区区一介游魂，不值得您纡尊降贵来此处。”他后退，再后退。最终转身，飞快地逃离。
　　冥帝没有追来，以他的法力，这根本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他没有那么做。
　　吟霜慢下了脚步，胸口闷涩不已。他停步在了河岸边，慢慢坐下身去。他以为，鬼没有心，更不会——觉得难过……
　　眨了眨眼，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于水中的倒影。他早已经不会哭了，但此刻，他的表情，就像在哭泣。
　　
　　冥帝远远跟着，目光深沉。他看见那清丽的容颜微微颤抖着，他下意识地按住了心口，那一瞬间的揪痛，可是所谓的心痛？
　　无声地叹息，他叹息般的念着对方的名字。吟霜，吟霜……
　　




最终章  烟雨洛阳行，一盏莲灯晓君心

　　清晨的洛阳起了雾，薄薄的雾气附着于树叶上，凝结成了晶莹无比的朝露。阳光透过晨雾看上去，也是朦朦胧胧的，并不清晰，却也十分鲜明。
　　吟霜起得早，或者可以说是彻夜未眠。打开门，他弯腰整理其昨天新种下了的花籽。
　　想起了放在屋中的洒水器具，直起身时，有人将之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动作顿住，然后接过，默默地为新翻过的土壤洒上水。那人站在他的身后，如影随行。
　　吟霜洒完水，那人从他的手中拿过器具，准备放回屋里。他终于忍不住出声：“您——”对方停了下来，回头望他。他却是动也不动，“请您不要这样，我很困扰。”
　　冥帝不出声，握着器具的手却微微收紧。
　　“我都已是一介游魂，不多日便会自行消散。陛下何苦执着于我。”他轻声说。
　　“我不会让你消散的。”冥帝低声说到。
　　吟霜苦笑，“即便您是冥帝，也不可妄自违逆天命，您不能如此做。”
　　“有何不可？只要我想，便定能留住你。”
　　“可我不想。”吟霜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五百多年了，已经够了，我不想再坚持下去了，我累了。当年是我不应该纠缠于您。而今我放开了，您又为何执着不休？”他那素来温柔的眼眸中，透出了冷然的光，几乎是面无表情的，他问，“您就不能放过我么？让我安安生生地过完这点日子。”
　　冥帝扔下器具，仍有水的器具摔在了地上，溅了一地的水，更溅湿了他的衣摆。但他浑然不在意，快步上前，他抓住了吟霜的双肩。“你不准这么说！”他气息不稳，双手微微颤抖，“吟霜，你不准放手！因为我——”
　　“因为您以为只要我还对您心存倾慕便仍是会接受您，对么？”他接着冥帝的话说了下去。
　　冥帝怔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神色冷然而僵硬。
　　他轻轻抚开了冥帝按在自己肩膀处的双手，后退了一步，踩在了柔软潮湿的泥土上，“只可惜，陛下，也许我仍是倾慕着您的，但我却绝不会再回到您的身边。“
　　“是因为——那件事么？”冥帝哑哑地问，“因为你曾遭狐妖的□……”
　　吟霜的表情僵了一下，旋即竟笑了，“是，没错。您可以接受那么污秽的我么？”他按着心口，垂眸而笑，“我这么脏，日复一日都想着如果下一刻便能死去，便能魂飞魄散该多好。可我连形魂都是被绯霞仙子以全部法力所凝的，我连自行毁灭的法力都没有。”
　　
　　冥帝抿唇，用力地将他拥入怀中，将他牢牢地嵌在了自己的怀抱之中，“吟霜，你不脏，一点也不脏。那些狐妖都已经被我处死了。”
　　“可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抹不掉了。”他轻轻地说到。
　　“可我不在乎。”冥帝低声说道，“吟霜，我不在乎这些。仙人以精气神为本，凡胎不过一具皮囊罢了，不是么？”
　　“我已非仙人，这一世，我只是个凡人。现在，更不过是个毫无用处游魂。”他的语调极为平淡。
　　冥帝心下一痛，他急急道：“吟霜，要如何你才能相信我？”
　　他摇头，不再言语。
　　冥帝扣住了他的后脑勺，直接印上了他的双唇。一如记忆中的那般清新而柔软。他温柔地吻着对方，将难以言述的话语通过这一吻来告诉他。
　　吟霜终于不再僵直着身子抗拒他，态度有了些许的软化。隐约有些透明的清丽容颜柔和而美丽。他启唇，又抿唇。一连数次之后，才出声，“你这是——”
　　“吟霜，给我几天时间好么？我一定可以找到办法让你的魂魄不散的。”冥帝拥着吟霜，温和地说到。
　　吟霜看了他半晌，似乎是在犹豫。而冥帝却以为他是默许了，用力拥抱了一下吟霜便转身离去。
　　吟霜维持着原有的姿势站在原地，目光渐冷。他复又笑了一下，拾起了掉在地上的洒水器具往屋内走去。
　　
　　一个月之后，当冥帝已然寻得方法来此寻找吟霜时，吟霜已失了踪迹。屋内一切如故，却不见那清丽秀雅的身影立于其中。
　　倏地沉下脸来，冥帝表情之中除了冰冷之外，还透着一丝无措。
　　吟霜终究还是不相信他么？
　　吟霜，会去哪里呢？
　　吟霜……
　　
　　六年后，洛阳花灯会。纵使细雨不断，也不减热闹。犹记当年与方雪廑澍同游，而今方雪已嫁与杨玉成，膝下一双儿女，生活美满。冥帝不知如何，而自己倒已是成了孤魂野鬼。
　　是修为不够，心志不坚罢。不然也不会毁在这情劫之上。
　　低头看看自己有些模糊地形影，吟霜知道，也许下一次的花灯会，他将再也看不见。
　　月老庙里依旧悠远而宁静，他缓缓走过只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孽缘。记得冥帝当时是如此说的。没错，他们之间，是孽缘，注定无法圆满。
　　
　　慢慢随着人流行走于大街上，此番热闹的景象，往日并不得见。在尚未成仙之前，周幽王为其宠妃妲己举办的宴会上，也是如这般热闹的。但当时他不过是四五岁的稚童，记不清更多。
　　后来改朝换代，东周平王曾设宴宴请群臣，举国欢庆。他随身为乐师的父亲于宴会上奏乐，那时的繁华，今日复现。为何在当年的花灯节上，他并未有所感觉呢？
　　是因为人声过于嘈杂，还是因为——身边有那个人相伴？
　　不由失笑，他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可笑。
　　
　　“公子，公子。放一盏莲灯罢。”有人唤他。他回头，见是一名二八年华的美丽少女，眉目依稀似曾相识。他接过，对方冲他笑了笑，便没入了人群之中。
　　莲灯……据说写上心爱之人的名字，放入河中，若能漂流不沉，便得与心爱之人携手白头。
　　他望了一眼河面上飘过上千盏莲灯，犹豫了片刻，终于将写上了字的莲灯放入了河中。看着莲灯与其余的灯一同飘向了远处，最终消失不见，他这才转身离去。
　　远处的桥上忽然传来了低呼声，伴随着细碎的议论声。他没有回头，缓缓往前走。直至人群分开，有人站在了他的身后，他才似有所感地转过身来。四目交接的那一刻，他睁大了眼睛。
　　吟霜怔然，一时失了反应。
　　
　　“我找了你很久。”他手持那盏已然微湿的莲灯，道，“后来，想起今日是洛阳花灯会，所以来这里碰碰运气。正巧看见你在放莲灯。”他的指尖滑过莲灯，其内壁书写者秀气纤细的字迹，虽然被河水晕开了些许，但依稀可见。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廑澍。你写了我的名字。”
　　吟霜咬唇，“你是冥帝。”
　　“可我也是冥帝，只是你一个人的廑澍。”他却对吟霜微笑了起来，“吟霜，这样不好么？”
　　“可逆说过，我们之间是孽缘。”吟霜尸身地呢喃，他以为这只是心中所想，却不料话已出口。
　　“是，是孽缘。你我之间本不应有情。但正因此，你我互相纠缠，必定是难分难离。我早已陷入了这孽缘之中，吟霜，你可愿与我携手相伴？”他如此问到，目光之中透出了一丝期待之色。
　　吟霜愣了片刻，迟疑着，最终伸手捂住了脸，被对方拥入怀中。
　　他知道，此生他将再无遗憾。从此将不再形单影只。
　　洛阳下一次的花灯会，应该可以和眼前的人，再看一次……
　　
　　浮梦幽华下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之后，还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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