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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里青山远》
    
    作者：温暮生
    
    楔子
    
    东都洛阳传出了两件奇事。
    
    一年前，镇东大将军樊旸率二十万铁骑北伐突厥，三月便叫对方举了降旗，大胜而归，皇帝龙颜大悦，册封其为安国侯，封地洛阳数郡，赐了黄金万两良田千亩，并有意将他招为驸马，着升平公主下嫁。
    
    这本是个光宗耀祖的大喜事，樊旸将军生得气宇轩昂，英武俊逸，升平公主金枝玉叶也是貌美如花，皇榜张贴出来不过几日工夫，事情就传遍了举国大地，一时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男人们赞扬好男儿就当这般奋斗，名利双收又抱得美人归；女人们则嫉妒升平公主招得如意郎君，生生断送了无数少女的闺中情梦。
    
    可惜世事总有变，待将军大人班师回朝，于洛阳府安好家，屁股尚未坐热，就快马加鞭直奔长安，跪在皇帝面前递上了一纸奏折，言简意赅，便是退婚。
    
    惊涛骇浪的消息如同当头一棒，百姓震惊，另一个八卦又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太师府中流出，传遍长安城，被春风一吹，散播出去简直如摧枯拉朽一般打掉了无数人的下巴。
    
    大将军樊旸他，竟是个断袖。
    
    消息来源靠得准，坐得实，乃是当朝太师顾涟在自家办寿宴的时候，拍着胸脯对满院宾客朗朗所言：“那日我就在大殿上，听得是个清清楚楚！樊将军也偏生胆大了些，就这般对皇上认了，也不怕掉脑袋……不过早些坦白了也好，免得公主嫁过去受了委屈，更是大罪过！”
    
    所幸皇帝还算开明，自然不会因为这小小退婚一事便向战功赫赫的樊将军大动肝火，虽然有些扫了皇室的脸面，但庆幸樊旸够实诚，没害了自己的宝贝女儿，于是封赏照旧，只撤了赐婚一说。
    
    之后，有人瞧见回到了洛阳的樊将军亲自牵着一布衣男子的手进了将军府，二人动作神态都甚是亲密，关系暧昧得很。
    
    见着了苗头，哪有人会轻易放过的道理，如今的樊将军可是举国上下第一八卦人物，这般优秀的将军大人是断袖，那他家“娘子”，自然也得合衬上身份吧。
    
    人民的力量当之无愧，寥寥数日，布衣男子的身份便被翻了个底朝天。
    
    楚淮卿，镇东军智囊团的领头人物，军师一枚。
    
    将军配上军师，无比合衬无比合衬，况且这楚淮卿长得也是一表人才，风骨偏偏，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往樊旸身边一站，只二人的背影便能夺了无数人的眼球。
    
    美好姻缘是会被祝福的，百姓们除了津津乐道外，还写了些话本子出来，当做这段惊世断袖情的见证，说不定往后还能流传千古，有个响当当的名声。
    
    这是第一件奇事。
    
    要说这另一件奇事，也和这樊大将军脱不了干系，亦与这楚淮卿脱不了干系，还多牵扯进去了一个人，时间也往后拉了一年。
    
    一年后，吐蕃异动，圣旨金牌抛下龙椅，樊旸挂帅出征，楚淮卿身为军师自然紧随其身旁。吐蕃军不成气候，且皇帝十分舍得，御笔一挥派了近四十万大军至樊旸麾下，这场仗就如同赶鸭子般，乒乒乓乓两三下便叫那些蛮子通通滚回了老家。
    
    接下来依旧是班师回朝，皇帝封赏，只是再回到洛阳，人们惊奇地发现樊将军一直带在身边的人竟然变了，不再是军师楚淮卿，而是另一个摸样颇为精致漂亮的少年。
    
    八卦是人性中与生俱来的乐趣，有心人暗自调查，晓得了那少年名唤白真，长安城第一男倌楼暖玉阁花魁，某天夜里和樊大将军在街上隔着人潮看对了眼，樊旸春心萌动，便替白真赎了身，领回洛阳来，然后潇洒地将楚淮卿甩了个十万八千里。
    
    传言如打破止水的石子微微荡漾了整个洛阳城，虽然有些人不愿相信樊将军是薄情之人，但白真模样确实天下少有，明明身为男子，偏生长了一张女人见了都会妒忌至深的美丽脸孔，皮肤也是白净无瑕，玉瓷一般，捏一捏能掐出水来。
    
    初初人们怀疑樊旸见异思迁的原因是白真的面皮，不管横着看竖着看，抛开气质与风骨不说，这白真倒真比楚淮卿要好看上不少。
    
    不过隔日城东贴出的告示便打消了所有人的猜忌。
    
    军师楚淮卿涉嫌通敌叛国，已被羁押入狱，将择日由将军大人亲审。
    
    人们拍拍脑袋，恍然大悟又不可置信。
    
    楚淮卿堂堂一表人才，为人和善，一年多来给了城里人不少恩惠，怎么都不到他竟然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可惜在没证据没定论的前提下，说什么都是扯淡，人被关在牢里，就算是被冤枉的，也得审审才行。
    
    只是大将军樊旸的个人形象与人格魅力，就这么无形的，在百姓心里被微微打上了点折扣。
    
    谁让人们总喜欢鞭打陈世美与歌颂柳下惠。
    
    这便是第二件奇事。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出笼~求收藏求留言~~星星眼~~
    
    
    
    
    穿越也能如此杯具
    
    楚青觉得自己没死。
    
    他能感受到自己被两个人架着走在什么地方，双腿无力地拖拉在地上，疼得撕心裂肺，他眼睛睁不开，勉强能张嘴，喉咙里发出来的也是嘶哑的咕噜声。
    
    有人在他耳边道：“这家伙还真是命大，两条腿的骨头一根一根敲断，偏生哼都没哼一声，要换了我，指不定早给疼死了。”
    
    另一人道：“可不是，刚才看他没气了我还吓了一跳，还好没死透，不然还不知怎么对上边交代呢。”
    
    “你别说，将军大人把他关在这里迟迟不审，没准还存了些心思，罪名没坐实，咱哥俩可别做得太过了。”
    
    “哼，谁让这家伙如此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白公子还算仁慈，之前在将军府里被他仗势欺负，居然还在樊将军面前为他说好话……”
    
    再往后，他也听不清了，身子挪来挪去，最终被重重扔在地上。
    
    他用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四周黑漆漆的，地面阴冷潮湿，不知是什么地方。
    
    脑子里又一阵剧烈地疼痛排山倒海般翻滚滚过来，他闷哼了声，脖子一歪又晕过去。
    
    楚青很倒霉，照理说他该是死了的，可耳朵能听见声音，两条腿虽不能动，还有痛感——初初他认为是错觉，自己明明被撞得飞了起来，失去意识前还看见一只脚折到了脖子的位置，就冲那个姿势，人都被挤成了肉饼，怎么可能还死不透。
    
    他动动手指，有感觉；敲敲身下的坚实地，梆梆响；睁开眼睛，头顶三寸窗刚巧能望见半个月亮，周围的一切和身上密密麻麻细细碎碎的痛感无比清晰地告诉他，自己可能也许大概真的是没死。
    
    难得万年闭眼的老天爷终于开了一回眼，莫不是觉得楚青上辈子死得实在太过窝囊与憋屈，于是挖挖鼻孔，慈悲一番，将他飘来荡去的幽魂塞进了另一个身子里。
    
    虽然这身子还被关在个牢里。
    
    楚青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没有见过这样用木桩子制成的监牢，木料不是钢木，又在阴冷的地下呆了这么久，论受潮程度，恐怕他一个飞腿就能踢断。
    
    当然，前提是他两条腿能动，健全的情况下。
    
    他现在这具身体的名字叫楚淮卿，身份是大将军樊旸身边的小军师。
    
    楚淮卿十五岁起便跟在樊旸身边，那时樊旸正值双十的大好年华，还未当上将军，只是军队里一个默默无闻的百夫长，行军途中路过被山匪屠了村的村子，见只有楚淮卿一个活口，便怜悯心起地将他带在了身边。
    
    樊旸年长楚淮卿五岁，楚淮卿便感恩戴德地认了他当大哥，樊旸很受用，两人倒真的兄弟情深了好些年，期间樊旸发觉楚淮卿识得些字，又好读兵书，于是找到上将军借了大量兵书给他研读，又亲自教他些防身的武技，使得楚淮卿对樊旸除了刚开始的仰慕与感激外，又渐渐对这个英俊挺拔的大哥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情愫。
    
    几年之后，樊旸立了军功，节节高升，年纪轻轻便得封镇东大将军，册封当日，皇帝大宴群臣，樊旸出足了风头，直到归府后还意犹未尽，于是又拉着已是军师的楚淮卿对月小酌。待到了兴头上，他突然直言楚淮卿到了该填房的年纪，如今以他镇东大将军的名号，足以找来一个大家闺秀配给他了。
    
    谁料楚淮卿却立时变了脸色，其实早在数年前楚淮卿便对樊旸动了那心思，只是思虑两人皆为男子，于世俗所不容，便一直将这心思藏在心底。今日喝了酒，又被樊旸的话一激，没忍住，一五一十对着他将心迹表了个彻底。
    
    樊旸起先是愣的，之后楚淮卿又破罐子破摔直接扑过来将他吻住，樊旸一生戎马，已多年不近女色，楚淮卿的挑逗虽然生涩，干柴烈火也烧得梆梆响，两人在院子里就将那事办了，之后樊旸才发觉，原来自己竟然早对楚淮卿情根深种起了念想，是个十足的断袖。
    
    楚淮卿战场上谋略非常，用兵如神，情场上却如同白纸一张，典型的IQ很高EQ无能人物，纯洁得仿佛一只小白兔，初初被樊旸牵着鼻子走，二人也着实好了一段时日，如果不是半路杀出个白真，兴许这辈子就这么安宁祥和又幸福地过去了。
    
    樊旸刚带白真回来时，楚淮卿天真善良地只觉得白真身世可怜，自幼无父无母，卖身青楼，身为男子却还要忍辱负重在别的男人□承欢。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楚淮卿一直对这白真照顾有加，兄弟相称，就差没掏心掏肺当成儿子来对待，可惜他并不知道这白真活生生就是一头现世白眼狼。
    
    自幼在男倌楼长大的白真深谙做人之道，他们这行吃的就是一个青春饭，昔日头牌年老之后凄惨度日的例子数不胜数，比起别的男倌积攒银钱为年老色衰之后有口饭吃的行为，他目光却放得更长远。一般青楼女子最终归宿莫过于被一个如意郎君赎身之后明媒正娶，他们这些男倌若是想走这条道显然要艰难得多，可白真硬生生地就物色了这么一个绝佳对象，断袖盛名传遍大江南北的镇东大将军——樊旸。
    
    以他的面皮要勾搭上这位大将军并不是难事，只把自己凄苦身世添油加醋地娓娓道来，再配上自己一张完美无瑕的脸蛋，樊旸立刻便英雄气短地替他赎了身，只可惜白真也明白将军府中有个名号为楚淮卿的最大对手，兵法中欲取敌首要过五关斩六将，他想要求一个樊旸身边一等一的位置，哪怕使些扮猪吃老虎的手段也要拉楚淮卿下马，更别说楚淮卿还只是一只纯洁的小白兔。
    
    这边厢白真渐渐变得知礼晓度，加上不时模仿着楚淮卿的一些神态动作，生生给他学出了番味道，越发得樊旸留心；那边厢他又拿出了在男倌楼里各男倌们为争宠上位的种种伎俩，楚淮卿一介正人君子哪里见过这些三教九流的东西，应付起来不光狼狈不堪，还让自己在樊旸眼里渐渐变成了个仗势欺人又不知廉耻的杯具人物。
    
    楚淮卿死得很冤，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些说他通敌叛国的证据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让他百口莫辩，他也怀疑过白真，可怜的是樊旸根本不听他解释。
    
    楚淮卿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活得很有尊严的人，不屑于用些陷害的伎俩，即便是两军交战他也只出奇招不出阴招损招，一代军师败在个青楼男倌的身上也是他命中劫数。可惜被酷刑折磨死后，他那些对樊旸又爱又恨的浓烈情感，还有铺天盖地的怨气，不停在楚青脑子里翻滚，让这个接收了他身体的无辜受害者来承受这种被挚爱背叛之后的苦楚。
    
    楚青觉得真是太不公平了。
    
    他的前世说起来也和这楚淮卿有点像，楚青也是个同性恋，不过却被爱人背叛得更彻底，不然他也不会激动之下冲上马路，更不会奇冤无比地被撞飞，他理了理属于楚淮卿的所有记忆，分析了一整晚，还是觉得这人实在是太蠢，对谁都好，不会算些鸡毛蒜皮的心机，被弄死了也是活该，若是换成了楚青，他或许会见招拆招，但又觉得樊旸这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着实不值得去爱。
    
    在牢里没日没夜地躺了两日，满脑子都是那纠结的三角关系，楚青想睡也睡不好，期间也会有狱卒来送饭送水，他全身痛得根本没法动，自然也吃不着，一直到第三日晚上，那些痛感消除了些，他才咬着牙坐起身子，也不管其他，直接拿过一边放在地上沾满了灰的窝窝头就往嘴里塞。
    
    既然老天爷要让他楚青重新活一次，他决计是不能就这么窝囊地被饿死了。
    
    谁料窝窝头才吃到一半，他就听见地牢走道里传来哗啦的铁链声，伴随着跳动的火光有几个人影渡着小步子来到了他这牢门前。
    
    许久不曾见光，微弱的火把楚青都觉得刺眼，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站在牢门外的家伙。
    
    白真也笑眯眯地回望着他。
    
    楚青不禁心想，还真是冤家路窄。
    
    “楚兄，这地牢里的日子，过得可好？”
    
    都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楚青现在真觉得这白真横看竖看就是只没脸皮的鸡，索性也懒得搭理他，埋头继续啃窝窝头。
    
    白真却不罢休，招招手换来了牢头，打开牢门，迈着小步子就晃了进来。
    
    楚青警惕地抬起眼，见白真走到自己身前，披头散发，加上白晃晃的长衫像极了来索命的女鬼。
    
    “楚兄，你怎么不说话？”
    
    “……”
    
    “你听得见我的声音么？”
    
    “……”
    
    女鬼轻叹一口气，缓缓抬起脚，嘴角勾着意味莫名的笑容，然后狠狠踩在了楚青动不了的小腿上。
    
    “啊！！！”
    
    楚青惨嚎一声，他发誓，他被那大卡车撞出去的时候都没这么痛过！
    
    几日前，楚淮卿就是被这一根根敲断腿骨的酷刑给活活疼死的，现在这身子两条腿的筋脉虽完好，但骨头绝对没少折，动一下都能疼得呲牙裂嘴，何况这一脚是毫不留情跺上去的。
    
    窝窝头从嘴里掉在地上，楚青脸都给疼成了青色，奶奶的楚淮卿你冤魂应该散得没那么快吧，怎么还不来把这天杀的白真给收走？
    
    瞧见楚青这副摸样，白真似乎是满意了，优雅地挪开了脚，蹲下身子，细细打量着他的脸，轻言道：“楚兄，我真的没想过要处处针对你，谁让你一个机会都不给我呢，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家，不过是下辈子能吃得饱，穿得暖，不要饿死街头，将军大人这样好的归宿，凭什么只有你能霸着，你说是不是？”
    
    他伸手摸了摸楚青脏兮兮的脸，表情忽然带上了丝明媚忧伤：“我明明比你更有资格，只有我这样的容貌才能站在将军大人身边……”
    
    楚青忍着疼，听得鸡皮疙瘩起满身，这人没毛病吧，居然自恋到这种程度，是凤姐上身了还是怎的。
    
    “别瞪着我，我会良心不安，我这辈子真的就做过这么一回亏心事，真的……”
    
    鬼才在瞪你……楚青心道，我只是想把那个剩了一半的窝窝头捡起来吃，好饿。
    
    “我听夫君说，过两日便要提你受审，不过审你的人换成了京中来的御史，原本我担心夫君他会不忍心对你太过，现在倒是没这感觉了。”
    
    那一只手嫩嫩滑滑，在楚青脸上揉过来捏过去，带着股香粉气，楚青心里莫名憋出股火气，眼一闭心一横，张开嘴就对那白生生的爪子一口咬下。
    
    “啊！”白真痛叫了声，用力抽回手，反手一个巴掌摔在楚青脸上，打得楚青脑袋一偏。恰在此时，牢门外边响起了零碎的脚步声，几个牢头头也不敢抬，毕恭毕敬地将一个人迎了进来。
    
    来人身形挺拔欣长，面容冷硬英俊，披着件玄色长披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于牢门外顿住步子，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落在楚青和白真身上。
    
    楚青心里发笑，老天爷，你着实又开了一回眼。
    
    三个男人一台戏，如今角色倒是上全了，下边这段，该要如何唱？
    
    
    
    
    
    
    一朵纯洁的白莲花
    
    楚青这人的性子比较特别，优雅了说叫孤傲，通俗了说叫闷骚，恶趣味一点，那就是个二。他不是那种一点亏都吃不得的人，不过相比别人吃亏了总要想法讨要回来的心理，他从来都是不把这些当回事，甚至表面上还会摆出一副吃了哑巴亏还要任人鱼肉的嘴脸。只是他心里边却跟明镜似的，早就把事情看了个透彻：这人处不得，下次见面绝对绕道；这次你能在我这捡到便宜，下次我要是再折给你我就管你叫祖宗。
    
    所以，那些曾经得罪过他的人，到了最后全是个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
    
    前世的他活了二十五岁，想他一个在社会主义和谐社会下根正苗红茁壮成长的五好青年，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个人本事过关，心理素质也很强悍，什么样的极品没见过，按理说已经没什么东西能带给他太大的刺激了，可是如今玩了回穿越，他才深深地感觉到，所谓下限这种东西，就是拿来不断刷新的。
    
    黑暗里，白真忽然狠狠一个巴掌抽在自己脸上，声音清脆响亮，紧接着楚青听见他哽咽着道：“淮卿哥……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不听我解释就算了，为什么要咬我，为什么要打我，那些事情真的不是我做的，我发誓……”
    
    楚青默默抬头，望了一回天，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认识到这句话的思想深度。
    
    外边的樊旸此时开了口，声音低沉：“真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真转过头，唤了声将军就飞奔过去，一头撞进樊旸怀里，樊旸满眼柔色，小心翼翼揽着他的腰，又冲楚青喝道：“楚淮卿，你怎地如此不知悔改，枉真儿这几日处处为你求情，你居然还打他？”
    
    樊旸轻抚着白真的脸，又执起他的手来，脸色更是一沉，“你竟然还用咬的，你……你简直就是个……”他看着身子埋在黑暗里的楚青，还是忍住没有将“畜生”这个词骂出来。
    
    楚青没吭声，只是仔细将樊旸上下打量了一遍，怪不得楚淮卿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死了都忘不了，那一张脸果然很招桃花。可惜了，脑子里少根筋是非不分，果然世上无完人。楚青轻叹口气，捡起地上那半个窝窝头塞进嘴里。
    
    见楚青久久不回话，樊旸看向牢头，牢头急忙端着火把凑近，将整个牢房照得微微亮堂，待光线勾勒出靠在墙角坐着的人时，樊旸心里突然狠狠一紧。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两眼无神，嘴里咬着个沾满了灰的窝窝头，两条腿上血迹斑斑。
    
    这还是那个总是微笑站在他身边的楚淮卿？
    
    他感觉胸腔里有一口气喘不过来，像是被人卡主，顿时转过脑袋死死盯着那几个牢头，声音沙哑道：“你们对他用刑了！？”
    
    领头的牢头诧异地眨眨眼，“将军，不是你让白……”
    
    “没有，不关他们的事，那是淮卿哥情绪失控时的误伤。”白真急忙接过话，末了还瞪那牢头一眼，牢头会意地退下身子，不再言语。
    
    楚青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咔嚓咔嚓响。
    
    “误伤？”
    
    “是啊。”白真眼里蒙上了层水雾：“淮卿哥自从被关进了这里，一直觉得这一切都是真儿在害他……真儿来解释过几次，可每次说不到几句，他就会骂我，有时还会打我，看牢大哥们为了保护我，难免要发生些推挤……”
    
    说着说着，他突然跪下地去，声声泣血，像极了遭迫害得不成人样的杨白劳：“所有的事情全都要怪我，将军你罚我吧，如果我不出现，淮卿哥也不会变成这样，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樊旸满脸心疼地将人拉起来抱进怀里，轻拍他的背道：“怎么会是你的错，怪只能怪楚淮卿他太善妒，寻着机会便要欺负你，上次他明知你不会水还推你下池塘，若不是我及时出现，你哪里还能活到今日，若真要怪，只能怪我护你不周。”
    
    说完，樊旸还瞧了一眼楚青的反应，这番话他便是有意要说给他听的，楚淮卿跟在他身边多年，有些感情早就深入到了骨子里，樊旸只是无法相信曾经真心相待的人如今竟然变得如此恶毒，他痛心疾首，盼着楚淮卿能明白他的心意，悔过一番后知些悔改，与白真好好相处。白真这些日子越来越得樊旸欢心，他决计不会认为这个弱柳扶风的小仙子会像楚淮卿曾经与他说过的那么不堪。
    
    楚青搜刮了一遍楚淮卿的记忆，发现还真有落池塘这么一回事，不过真相是白真打了两个将军府的丫鬟，楚淮卿抱不平去与他理论，刚好碰见樊旸回府，白真突然就直挺挺地跳到池塘里去了，事发突然，楚淮卿尚未回过神，樊旸已经来了一通英雄救美，抱着冻得发抖的人儿瞪了他一眼后扬长而去。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楚淮卿在樊旸心中形象如今落到了这步田地，怪也只能怪他自己爱错认信错人，打碎了牙往肚里咽还一直相信樊旸总有一天会看清事实，可悲又可怜。
    
    楚青默默叹了口气，头都没抬一下，继续吃着窝窝头。
    
    樊旸没见着楚淮卿的反应，只道他是死不知悔改，脸皮厚比城墙，顿时心里又冒出一团火，重重地哼了一声，拥着白真转身去了，还为自己会突然冒出探监的念头而感到窝囊，可行至地牢入口，他还是顿住步子，又看了眼黑暗里的人，朝牢头吩咐道：“给他找个大夫吧。”
    
    几个人又是鱼贯而出，之后有个随从摸样的人进来放了个食盒在楚青身边，道是将军大人吩咐带给他的，打开来一看，好家伙，鱼肉酒饭样样俱全。
    
    可惜楚青方才吃了个大窝窝头下去，又受了半肚子气，没什么食欲，正想把食盒往边上推推，背后靠着的砖石墙忽然震了一下，接着一个嗡嗡地声音传过来：“楚兄弟，有酒是不是？”
    
    这声音可真把楚青吓了一大跳，此处是将军府的私牢，他一直以为这里只关了楚淮卿一个人而已，平白无故冒出个声音，真比斯巴达还思密达。
    
    见楚青没吭声，那声音又唤：“楚兄弟？”
    
    楚青一抖，想着这人鼻子着实太灵了，扯着嗓子刚道出了一声“是”，继而耳边就传来了石砖抽动的声响，他埋头一看，墙上一块五寸见方的砖块正缓缓退出去，一只手从现出的空洞中伸了出来，冲楚青勾勾手指。
    
    那手生得白净修长，与楚青沾满泥灰和血迹的手掌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楚青定住神，从食盒里拿出酒壶顺着墙上的洞递过去。
    
    酒不多，也就三两左右，平常人来说只能算小酌，隔壁那人似乎一口便喝干了，满足地长土一口气后，楚青听见他道：“这个樊旸，打起仗来一套是一套，我还真想不通怎么下了战场就变成个二愣子了？”
    
    楚青扑哧一笑，觉得这人有些趣味：“这里可是他的地盘，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怎么，说你心上人你不服气了？”那人声音略微带着调侃，“我也以为鼎鼎大名的楚军师是个人才，没想到连那些蹩脚的小伎俩都斗不过，还把自己混进牢里来了，可悲，果然断袖不是那么好当的。”
    
    楚青白眼翻翻，懒得再出声搭理，伸手到一边的草垛子翻找片刻，抽出几块不大不小的木板，又脱下身上的衣服撕成布条，忍着疼开始给两条腿上夹正骨。
    
    虽然樊旸走之前有吩咐给他找大夫，但他对到底会不会有大夫出现完全不抱任何希望，那个白真肯定巴不得自己早点死。反正楚青前世也是学医的，这些基础护理做起来还算娴熟。
    
    他接管了楚淮卿的身体，却没这个义务要照着楚淮卿的人生轨迹走下去，睡了三天他早就想得通透，待两条腿勉强能动，便要寻个机会脱身。穿成这样已经够杯具了，还要让楚淮卿的霉运继续在他身上延续？老天爷做你的鬼梦去吧！
    
    笃笃笃，又传来了敲墙壁的声音。
    
    “没酒了！”楚青忍着疼，绑好最后一块夹板。
    
    “我知道。”那人声音有些慵懒，一只手又伸过来，指着食盒的方向：“我指的是那份东坡肉，如果你不吃的话。”
    
    很好，老天爷不光让他见识了什么叫做清纯无辜冷艳高贵的白莲花，还免费赠送一个厚颜无耻贪得无厌的饿死鬼。
    
    果然够绝。
    
    
    
    隔壁那人，无名无姓，我们暂且称他为饿狼君。
    
    饿狼君会被关在这里的原因，楚青不得而知，他也没打算问，事实上这几天他只要听见那个讨打的声音冒出来就会有小宇宙爆发的冲动，饿狼君嗓音不高不低，低沉绵长，不光穿透力强还是个八卦的好手。
    
    “楚淮卿，我一直不明白这断袖之间是如何行房的，难不成是用后面？”
    
    “楚淮卿，你和樊将军床弟逗趣时谁在上谁在下？”
    
    “楚淮卿，樊将军行军很勇猛，也不知他尺寸如何，应当是不小……你别来气，我只觉得白真那小身板柔柔弱弱，他受得住？”
    
    “楚淮卿……”
    
    “娘的你再敢吭一声老子爆你菊花一万遍你信不信！”在经历长达数天惨无人道的精神摧残之后，侥是楚青再淡定，也终于成功炸毛了。
    
    “楚军师，这就生气了？”饿狼君一阵闷笑，“莫气莫气，我还是第一次见着一对活的断袖，难免好奇，你也知道，人之常情……”
    
    “你若是好奇，不妨自己去试试。”楚青按按自己的腿，骨头接得还算正，已经不怎么疼。
    
    饿狼君顿了顿，“我可不是个断袖。”
    
    “天知道，樊旸之前也不是断袖，床上滚了一次，就断袖了，这种事情没个准，说到底，还是看你骨子里有没有那断袖的天分与资质。”楚青随口附和着。
    
    “哦，还有这种说法？”
    
    楚青又动了动身子，一边抬腿一边道：“那是自然，科学研究证明，人的性取向是流动的，有些人总认为自己不是断袖，那是他骨子里的断袖血还没有觉醒，如果他一辈子碰不到个契机，那么他就一辈子是直的，如果碰到了个契机，绝对会弯得比天然弯还要彻底。”
    
    饿狼君沉默了。
    
    确切了说，他是没听懂。
    
    饿狼君忽然发觉，断袖果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这楚淮卿说出来的话，简直堪比天书。
    
    恰在这时，他听见一阵铁链的哗啦声传过来，消停了这么久的地牢似乎又有人进来了。
    
    四个士兵摸样的人抬着副担架顿在楚青牢门前，领头那人开了牢门，朗声道：“楚淮卿，过堂受审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御史原来是老熟人
    
    开堂提审楚淮卿的消息传出去不过半日工夫，洛阳城的百姓们早已闻风而动，东街的午市原是一天中最为繁华热闹的赶集时段，这边衙门前大鼓铜锣敲两敲，那边一条街上全跑得连个人影子都瞧不见了，还连带散了满街的果皮菜叶。
    
    洛阳知府满头大汗望着衙门前的人山人海，心里将京中来的那位御史骂了千万遍。此次提审本是公审，可那位御史大人突然变了卦要改为密审，还遣他出来驱散围观百姓，怎料眼前人潮黑压压一大片，他站在衙门口还没喊上两句话，就差点被一波接一波的声浪给掀飞出去。
    
    不过提审个楚淮卿而已，怎么全城的人都会像打了鸡血一样。
    
    可惜他并不知道洛阳府已经许久未出现过如此劲爆的事了，有热闹看，还是最纠结最稀奇的断袖三角恋，自然会吸引得人们趋之若鹜。几位大婶仗着身材便利一字排开抢了最好的位置，只消一抬腿便能挤入衙门口，好在知府大人在上边站着，侥是大婶们一个二个被挤得脸红脖子粗，也得忍着别一个冲动伤着了知府大人那小身板。
    
    知府满脸冷汗，最前面排成人墙拦住百姓的衙役们也是脸色煞白。
    
    樊旸带着两个护卫渡出衙门来，见着这情形也是一愣，不禁道：“这是怎么回事？”
    
    外边吵翻了天，他坐在内堂也能闻见声音，心下好奇便出来见见情况，怎料围观百姓们看见他一现身，立刻骚动起来，挡着人潮的衙役们身子一时如风中衰草，摇摇欲倒。
    
    “樊将军，今天你真的狠心看楚大人被审？”
    
    “樊将军，我们大家可相信楚大人不是什么卖国贼，你可要搞清楚事实再下决断啊！”
    
    “楚大人跟了你好些年，樊将军你这般轻松就将人给甩了，难道不会伤心难过么？”
    
    大婶们卯足了劲通红了脸，使出骂街的本事拼命嚷嚷，人群中附和声一浪高过一浪。
    
    樊旸脸色绷得死紧，拳头握在身后爆出青筋来，这帮刁民，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将楚淮卿甩了，就因为他多收了个白真？
    
    这个时代男子三妻四妾都属平常，况且他与楚淮卿白真都未有成亲之说，等这场风波过去之后，他还是要将楚淮卿从牢里接出来的。
    
    他自然也不大相信楚淮卿会通敌叛国，觉得只要稍加调查便能助他脱去嫌疑，还巴巴望着经过了这次牢狱之灾，楚淮卿会懂得“收敛”一点，不要再处处针对白真，到那时，自己再抱着他哄上两句，楚淮卿定然能变得和以前一样温文尔雅，一心一意对自己好。
    
    将军大人心里算盘打得梆梆响，人群中不知谁突然发出声大吼，“楚大人来了！”
    
    “啊，楚大人来了！”骚动的人群瞬间转了个方向，樊旸也抬眼看过去，见楚淮卿半靠在两匹马拉着的囚车里，由两队士兵护送着从街角拐出来，摸样比他上次见着时更狼狈些，因为撕去衣服绑腿上的夹板，他上身只余了几根布条，露出来的肌理虽依旧紧实平整，但在樊旸眼里还是消瘦了太多，尤其脖颈处锁骨突兀得明显。
    
    囚车停在衙门口，百姓簇拥上去朝楚淮卿打招呼，热情程度简直像在欢迎英雄烈士，可惜他们并不知真正的楚淮卿其实早已壮烈了。
    
    护送囚车的士兵是樊旸亲自于镇东军抽调的精英，与软弱无力的衙役根本就在两个档次上，几人合力分开人群清出条路，余下的人则小心翼翼托着楚淮卿的身子放在早准备好的木质滚椅上，一路推进衙门。
    
    樊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一路看下来，楚淮卿脸上的表情极少，只对着人群笑了笑，便埋首不看任何人，更是没有正眼瞧他一下。
    
    以前他们相处时决计不会这样，只要是和他在一起，楚淮卿的目光几乎都不会从他身上移开。
    
    抿抿嘴角，樊旸跟在滚椅背后朝里走，复杂莫名的眼神一直落在楚淮卿的后脑上，想要看穿里边到底在想些什么。
    
    楚青其实什么也没想，不光如此，他还有些乐呵。
    
    出来受趟审，简直是舒服到骨子里了，地牢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要啥啥没有，可受审这一路上，几个护送的士兵不光给他按摩松骨，送来肉食菜蔬，还呱噪地劝他放宽心，道只不过是一般的升堂，审几个问题，下不了定论，而且他们也相信楚淮卿是无辜的，大伙都在等他回去云云。
    
    楚青很满足。
    
    自从那白真在将军府中得势之后，俨然一副主人姿态，对楚淮卿处处排挤。加之樊旸对白真的宠爱一帮家奴全都看在眼里，该好好伺候哪个再明显不过，至于楚淮卿么……勉强只能算得上个比下人身份稍高的角色，除了贴身服侍他的两个小厮，就连扫地的门童都可以冲他摆脸色，而等楚淮卿被关进大牢，那两个丫鬟立刻就被白真派人打出了将军府。
    
    这一切樊旸自是不知道，还一个劲地以为家里一片和谐。
    
    比起奴才的狗眼看人，镇东军里的将士们就不一样了。楚淮卿战场上运筹帷幄的摸样让这帮家伙一直崇拜得两眼冒星星，可以说在整个镇东军的士兵心里，若樊旸是他们心中的战神，那楚淮卿绝对就是主母，而且是打心眼里尊敬的主母。
    
    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军营不比外边，流言蜚语也有一些耳闻，士兵们表面上绝不会多什么嘴，可楚淮卿的遭遇一直被这帮气血方刚的小伙子牵挂着，尤其是这几个被指派送他上堂的士兵，见他被折磨成这副摸样，那叫一个无语凝咽，甚至破天荒的开始责怪起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的樊大将军来。
    
    入了正厅，洛阳知府也退去了，偌大的房间里除了楚青与樊旸，还余一个端坐在案后穿着官服的清俊男子。
    
    这人便是此次京城派来提审楚淮卿的御史，姓齐名铭，本职为刑部侍郎，官居正四品，扔在京城也是大员一枚，亦是当朝太师顾涟的得意门生之一。
    
    楚青看着案台后端坐的男人，男人也在看着他；楚青眨眼，他也眨眼；楚青叹气，他也跟着叹气。楚青先道：“你这小子，如今偏生这般出息了。”齐铭后道：“看你过得如此凄苦，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两人打哑谜似的对话弄得樊旸起了一头雾水。
    
    楚青揉揉眉心，望了眼脸色不大好看的樊旸，忽然微微一笑，道：“既然不是樊将军你来审我，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府吧，白公子那般柔弱一人，你还真狠心丢他在府中，也不怕被磕磕碰碰着。”
    
    樊旸眉头终于皱起来：“你唤我什么？”
    
    楚青作讶异状，“哦，是了，你镇东将军可是军部从二品大员，或许我该改口唤一声樊……大将军？”
    
    楚青明白樊旸的意思。楚淮卿之前从来都是管樊旸叫旸哥的，多年来从未改过口，偏生那肉麻的称呼楚青只要想想便能掉一地的鸡皮疙瘩，而且他与这樊旸一点不熟，没有直呼大名，已经给足这家伙面子了。
    
    “樊将军，淮卿他说得不错。”齐铭随声附和道：“我执了皇令来洛阳，便要全权操办此案，今日既然将公审改为密审便是有几个问题想私下问问淮卿，还是劳烦樊将军你暂且回避。”
    
    淮卿淮卿，叫得还真亲热！
    
    樊旸盯着楚青的脸看了看，又看了眼齐铭，心下情绪翻滚，初初他不甚明了为何会突然冒出来个御史插手此案，如今见着楚淮卿与齐铭眉来眼去的摸样，纵是傻子也能看出个所以，好你个楚淮卿，竟然如此会勾花搭草！
    
    他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大步朝外走，末了，又在门口顿住，转头对楚青厉声道：“我真是不察，你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呸！”楚青心中暗骂一句，“你不察的事情还多着呢。”
    
    待樊旸愤然离开，偌大的知府厅堂便只剩下齐铭与楚青，齐铭下了桌案，走到门边警觉朝外看了看，确定隔墙无耳，才仔细掩上门，回过头来满脸急切道：“淮卿，你就要有大麻烦了！”
    
    要说齐铭这个人，算是楚淮卿的老熟人。
    
    少年时期的楚淮卿在家乡的小山村有几个很铁的玩伴，几人在同一个先生家里念书，下学后总会约好同去抓鱼掏鸟蛋什么的，这帮人中，属楚淮卿年纪最小，而齐铭虚长他两岁。
    
    村子惨遭山匪屠戮的时候，十七岁的齐铭刚巧在几日前与另几个读书的少年搭伴上京赶考，万幸避过了那场劫难，之后全村的人死了个干净，楚淮卿跟在樊旸身边，他们便彻底断了联系。樊旸功成名就后，楚淮卿虽然有时兴起过要寻找儿时玩伴的念头，但其一军务繁忙，其二他满心满眼都是樊旸，近乎没闲工夫来顾及其他，久而久之便也淡忘了。
    
    可没想到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从京中派下来的御史，竟然恰恰会是当年上京赶考的齐铭。
    
    这么多年没见过面，楚淮卿记忆力的齐铭还是十七岁时的少年摸样，好在他变化也不大，只白净了些，成熟了些，不然楚青绝对会认不出来。
    
    楚青打了个哈欠，“你直接说重点我更爱听。”
    
    齐铭一愣，怔怔道：“我以为你见着我之后至少会激动些，我听闻你没被那些山贼杀死的时候激动得不行。”
    
    楚青莞尔，抓抓乱得似稻草的头发，半晌才蹦出一句：“呃……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齐铭哑然失笑，摇摇头挥挥手，“罢了罢了，到底还是有更要紧的事，不是叙旧的时候。”他从桌案上取了卷羊皮卷宗下来，递到楚青面前。
    
    制成此卷宗的羊皮想当精细，是高档货，楚青由上至下轻扫一眼，不禁感叹：乖乖，早知道楚淮卿是个大霉头，这一辈子霉运圆环套圆环，哪知道前面那些居然都还只是铺垫货，真正刺激的东西现在才将将开了个头!
    
    
    
    
    
    霉运要来了钢板都挡不住
    
    羊皮卷综上记载的事情不多，承起上列的是太师顾涟的名讳，转尾上落款为“吐蕃东攒法王”，是封密信，信中所述寥寥数言，意思甚为明了，便是吐蕃皇室想要用些金银珠宝，换得被镇东军俘虏的吐蕃将军努尔赤。
    
    数月前，努尔赤率吐蕃大军与樊旸所率镇东军于临近西域的克拉莫戈壁滩排阵列战。两军对垒，本可痛快厮杀一场，但楚淮卿在大帐里看了半日地形图后，忽然让樊旸先按兵不动，只出五万将士于兵营前列阵防卫，剩余三十五万大军就地扎营操练，军令不出，便一日不得出战。
    
    吐蕃军加起来林林总总不过十万之众，樊旸四十万大军本可轻松摆平，可楚淮卿却解释道克拉莫戈壁常年风沙，气候奇特，镇东军的将士们大多难以习惯在如此环境下行军作战，相比常年混迹于此的西域骑兵，贸然开打还是个胜负难料的局面，他便把目光盯在了消耗战上。西域吐蕃物资匮乏，大军易组辎重难供，尤其是饮水，他们没有专门的采水设备，只每人佩戴个大皮囊，比起镇东军在营地后方深挖地下水比起来，根本就耗不了几日。
    
    待到几日后，吐蕃军军心涣散，届时再出手十拿九稳。
    
    事实证明楚淮卿判断的一点不错，初初吐蕃军还在大将努尔赤的带领下冲到镇东军营前叫嚣谩骂一番，因守着军令，军营里的将士们纵然心中窝火也无一人擅自迎战，待到了第四天，了望台上的士兵传下讯息来，吐蕃军营里果然开始乱了。
    
    这一乱，还乱得挺彻底，吐蕃军本来打着的念头就是以对气候的熟悉来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还能抢些饮水粮食，而且为了急行军，他们并没有随身携带多少饮水，谁料原本气势汹汹的镇东军突然当了缩头乌龟，任努尔赤如何叫嚣谩骂也不出战。
    
    时日一长，无水可喝，有些将军萌发了撤军的念头，努尔赤年轻气盛，当即杀了提出撤军的几个副将来稳定军心，可安稳了还没有两个时辰，忽然震天响的战鼓声就从镇东军军营里爆发出来，俨然一副要发动总攻的架势。
    
    努尔赤心下大震，立刻整军出迎，十万铁骑踏起沙石满天，待大家汗流浃背口干舌燥地奔上战场，却又一阵傻眼，镇东军里鼓也敲了人也吼了，待他们出来应战一个二个却又突然消停了，整个营寨里安安静静，连大门都未敞开。
    
    楚淮卿算得精准，站在了望台上瞧见下边的吐蕃大军不知所措的摸样，一挥手，士兵们立刻用投石车朝外边射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数个捆在一起的大水囊。
    
    水囊从天而降，吐蕃军中立刻炸开了锅，军令在此时根本就是一通废话，任凭努尔赤挥着战刀大吼大叫，甚至斩杀了身边几个士兵，也阻止不了早就渴得嗓子冒烟的士兵们翻身下马，丝毫不顾同袍情谊地打成一团，只为抢水。
    
    这场战役，楚淮卿只让镇东军付出了一千余人伤亡的代价，歼灭吐蕃军八万人，甚至还俘虏了对方的头号大将努尔赤，是为大胜。
    
    整个羊皮卷最重要的地方在最后一处。
    
    吐蕃东攒法王代吐蕃王言明，若能放归努尔赤，吐蕃愿意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是奉上举国财富。
    
    吐蕃国是个小国，皇帝自然觉得放回一个将军也不见得能对我天朝大国造成什么影响，况且对方允诺的条件极为优厚，想了想便也允了，怎料圣旨传下来，呆在天牢里的努尔赤却怎么也不肯走。
    
    落款下边，太师顾涟用小豪笔写了个像是回执的东西，言明努尔赤瞧上了一个人，若是不能领着这人一同回反吐蕃，那他宁愿将牢底坐穿。
    
    而这个人，偏偏好死不死就是天生霉星楚淮卿。
    
    楚青背后冷汗直冒，怪不得努尔赤被俘的时候，一双眼睛通红地盯着楚淮卿，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寡，再加上西域人特有的深邃五官，活像饿昏了头的苍狼，原来那时候心里就有了这种盘算。
    
    “如今你可明白了？”齐铭一脸担忧搬来张凳子在楚青对面坐下，“我见着这东西之后，才你明白所谓的什么通敌叛国的罪行不过是皇室想出来的歪理，估计刑部最终给你定罪也会是个发配西疆的命运，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努尔赤带着你回他的吐蕃。”
    
    楚青愣了半晌，才怔怔道：“这皇帝他是傻子不成，吐蕃明明被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竟然还要答应这种莫名其妙的条件，将自己的功臣，莫名其妙送给吐蕃当个阶下囚？”
    
    齐铭叹口气，“这些我也想到过，便立刻去找我的老师，也就是顾太师求证，他对我言明：其一，努尔赤的身份是吐蕃王子，吐蕃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如果他真出了什么事，搞不好会吐蕃王会拼着鱼死网破开战。其二，吐蕃王送了四个千娇百媚的西域舞姬进宫，讨得了皇上的欢心，再加上允诺的金银珠宝，你不过一介小军师，纵使有些才能，也算不得栋梁，被当做见证两国友好的信物送出去，着实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楚青觉得自己此时就像电影里面那些被政府迫害而无力反抗的励志惊悚剧男主角，被卖就被卖吧，还非得背上这么一个大黑锅。
    
    况且这黑锅本来应当是楚淮卿来背，现在倒好，全抗在他的身上了。
    
    “所以……这什么劳什子叛国案，是审也不用审了？”楚青试探着问。
    
    “那是自然。”齐铭头点得像钉钉子，“纵使再没有证据，中书省那帮家伙们也能给你变出点证据来，本来以我刑部侍郎的身份是没资格过问这件事的，若不是萧……”说到这里，齐铭语气突然一断，脸色变了变，又跳过道：“总之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工夫来插了一脚，打着提审的名义将知道的情况全告诉你，或许以你的机智才华，提前知道这些能改变这一切也说不定。”
    
    齐铭中间有些怪异地言行举止并未引起楚青注意，他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思虑对策上面，改变，怎么改变，若有樊旸在身边撑着，或许以他镇东大将军的身份在皇帝面前能说上话，但现在这情形寄托于樊旸明显不可能，楚青也拉不下这个脸。
    
    他相信若是之前的楚淮卿，以他那个智商，一定能想出些什么万全之策，而如今的楚青么，他或许EQ算是拿得上台面，但太IQ的东西，拎出来总会贻笑大方。
    
    “罢了罢了，天意如此，还是顺其自然吧。”楚青觉得此时自己身上仿佛闪耀着陶渊明的悠然光环，“老子不管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还有些事，就是那个樊旸……你明白的，你还打算这么跟着他纠缠下去？”齐铭又开口，声音有些涩涩，扯着抹干笑道：“别人之前与我说你是断袖，我还不信，后来好不容易信了，这樊旸竟然又收了白真，还这般冷落你……其实照我看你不如索性跟了那努尔赤，此人我见过，身长体宽，摸样也算英俊，而且西域吐蕃也少有薄情之人……”
    
    “齐铭。”楚青突然出声打断他。
    
    “啊？”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鸡婆了？”
    
    “……”
    
    过堂受审半个时辰便宣告结束，齐铭以有要事在身为名拒绝了洛阳知府的挽留，带着随从立即启程返京。楚青本以为士兵们要送他回地牢，谁料才从后门避开人群出了府衙，几人竟然直接推着他的滚椅将他带到了将军府。
    
    府门前候着的是将军府总管庞充，老头捏一把胡子，扭着浑圆的身子斜斜瞟了楚淮卿一眼，一步三扭腰地迎着楚淮卿进去了，坐在滚椅上的楚淮卿拐了好几道弯，最终被推倒一处僻静的厢房里。
    
    “将军大人要见你，快些在此梳洗干净。”
    
    扔下这句话，推他来的几个仆从包括庞充在内通通走了个干净。
    
    楚青望着面前冒着热气的大澡桶子哑然失笑，如今两条腿动一下都疼，还让他自己来梳洗？
    
    罢了罢了，只余一人也好，省得看见那些家伙心烦。楚青埋首在身上闻了闻，立刻皱了眉头，地牢里滚了那么些日从未梳洗过，如今这身上的味道简直奇臭不可挡，不知方才齐铭是怎么才能在他身边把持住自己表情的。
    
    将身上的衣服脱个干净，楚青稳了稳腿上夹板，撑着桶沿臂膀实力，闷头就栽到了热水里。
    
    “好舒服！”
    
    穿越到如今，就属今天他过得最为惬意，懒散地摆了个舒展的姿势靠在热水里，楚青不禁哼起歌来：“nobody~nobody~but~you~~”
    
    房门外，恰好由此路过的庞充和伙房大婶罗芙蓉满脸黑线。
    
    罗芙蓉：“庞哥，这楚淮卿在神神叨叨念些啥，莫不是什么歪门邪道的催命咒吧？”
    
    庞充：“没谱，我看八成是失心疯。”
    
    待浴桶里水凉了一半，总算有仆从进来助楚青干身换衣，之后又进来一个大夫摸样的人，说是要看看他的腿。
    
    那大夫应该是个老手，下手拿捏得不轻不重，楚青也不是很疼，诊断片刻后，大夫才道：“你这两条腿伤得重，断骨虽然接过，但全面恢复是不能了，不过站起来正常行走还是绰绰有余的，我现在施针活络你的经脉，也让你恢复快些。”
    
    楚青前世虽是外科医生，但偏偏最不了解中医，见那老大夫拿出一大包的银针来，就心里发虚，只能眼一闭身一躺，摆足了一副任君蹂躏的摸样。
    
    银针入穴，自然是痛，但除了痛，楚青还是能感觉到一股涓涓热流环绕在小腿肚附近，痛过之后便是爽，那些断腿之后折磨神经的生硬感一瞬间缓解去不少。
    
    楚青脑子里越来越明晰一个念头：怪不得那些隔海相望的棒子们总喜欢把中医YY成韩医，把李时珍YY成韩国人，到底还是伟大祖国的医学博大精深啊！
    
    行针走穴之后，大夫交代两句便离开了，自此房间变得彻底安静，躺了半晌也无一人进来。
    
    庞充说过樊旸要见他，楚青估摸着也不会有什么要紧事，将军府的厢房虽然舒坦，但呆久了他还是有点心里发毛，反正等了这么久连个人影子都没出现，他倒不如直接过去找人，有什么事早日说清也好一了百了。
    
    滚椅就在边上，楚青护着两条腿把身子挪上去，出了厢房，外边也安静非常，此时已过了午时，想必人都午睡去了，楚青辨了辨路，朝樊旸的卧房行去。
    
    一路的景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触景生情，楚青边行边思虑着过去樊旸与楚淮卿的那段甜蜜时光，生生给他欢快的心情憋出一分怅然来——直到停在樊旸卧房外边，这分怅然又迅速转换了为震精，对，没错，不是震惊，是震精，通俗了说，就是虎躯一震，菊花一紧。
    
    “嗯……嗯……啊……将军……用力……用力……”
    
    “……嗯……”
    
    白真的声音很豪放很欢乐，樊旸的声音很低沉很急促。
    
    楚青微微抬头，以四十五度的优美弧线一半明媚一半忧伤地开始仰望天空。
    
    他现在，该不该很配合的内牛满面？
    
    
    
    
    
    
    饿狼君有张好面皮
    
    宽敞的房间内春光迤逦，满地衣衫凌乱，芙蓉帐撩开了半边，露出两具相拥而卧的□身体，加之四周空气里盘旋着的□味道，丝毫不难看出这里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白真靠在樊旸肩上，伸出手指，轻轻在樊旸结实的胸膛上面画圈圈，又停留在那暗红色的敏感处有一搭没一搭地细细挑逗，樊旸呼吸逐渐加重，宽大的手掌抬起来抓住了白真的手腕。
    
    “怎么，还想来一次？”白真笑得眼睛眯起，玉白色的脖颈与前胸上满是细密红痕，尽是樊旸的杰作。
    
    “真真，别闹了。”樊旸低语一句，“听说你突然晕倒我还吓了好大一跳，急急赶过来看你，不曾想你还如此生龙活虎。”
    
    “呵，你还好意思说我呢。”白真故作矜持地扭过脸去，嗔道：“是谁说的今日要去练兵，结果到最后却进了洛阳府衙看审？”
    
    樊旸古铜色的脸上现出淡淡窘色，半晌才道：“我……”
    
    “我知，你是怕我生气。”白真浅浅一笑，搂住樊旸精壮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可是你想想，我会是那种善妒的人么，我从不计较这些，你要去看淮卿哥大可光明正大与我说，难道我还会拦着你？”
    
    这一番话直说进了樊旸心里，他不禁伸出手将怀里的人抱了个满怀，“唉，淮卿他若是有你一半的气度该多好，偏生现在却变得……如此阴阳怪气。”
    
    “你也怪不得他。”白真牙齿轻轻啃咬着樊旸胸前乳珠，听见男人一声闷哼，才道：“我到底是个突然□来的人，名不正言不顺，本就没存什么与淮卿哥争的心思，只消能在你身边求得一处安稳之地便成……不曾想淮卿哥却防我如豺狼虎豹，不管我怎么做，都是无法改变他对我的看法了……”
    
    说到最后，白真声音还带上了哽咽的基调，樊旸心中一痛，手臂又紧了紧，“你莫要自责，也只能怪我没护你周全，淮卿他一直心地善良，行军在外连些山野动物都舍不得伤害，为何偏偏对你如此刻薄，我也纳闷得很。”
    
    白真立时闭了嘴，只恹恹应一声。
    
    他到底还是担心物极必反，难免不会被看出破绽。
    
    得知樊旸竟然安排了楚淮卿今日午时来将军府中相见，白真决计不能让这二人再搭上头，前次亏得老天相助将那楚淮卿扔进了大牢，可别给他抓住了个机会又蹦出来兴风作浪，断了他白真通向幸福的大道。
    
    于是柔弱的白真刷了个小计策：在午后忽然“晕”在房间里，待樊旸心急火燎地过来探望时，直接将人勾搭上床，使出浑身解数，翻云覆雨压榨了樊旸足足一个下午。
    
    樊旸下了床，套上外袍系上衣带，等到早已守候在门口的仆从端了水进来给他梳洗时，他随口一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那仆从恭敬答着：“回大人，酉时了。”
    
    “什么！”听见此话，樊旸双眼瞪大如铜铃，急急冲出门去，果然天色已暗，他又扯过那个仆从厉声道：“楚淮卿呢，我不是交代过要将他带到府里来见我的吗？”
    
    那仆从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哪里见过将军大人这发癫似的摸样，结结巴巴道：“楚……楚大人是来了啊，不过一个时辰前便出府了……”
    
    “出府？出了这里，他能去哪里！？”
    
    “他说……他回地牢……就不在这里打扰将军大人您的好事了……”
    
    樊旸身子莫名一晃，“他到我卧房来过了！？”
    
    “是啊……楚大人在外边听了一会才走的……他还说……”仆从吞了口唾沫，忽然断了声音。
    
    樊旸扯着他的领口猛然爆喝道：“说！”
    
    “他……他还说要大人您在行床弟之事时要多注意些节制，做得太过了的话，受方……受方的□可能会……”他思虑半晌，才学着楚青的语调将那两个字无比别扭地念出来：“脱肛……”
    
    
    与樊旸听到那句传话时所蹦出来的想法不同，楚青在托仆从传话的时候，不光没有任何妒忌与愤怒的情绪在身，还满腔情真意切，词措可圈可点，深深在为樊大将军与他清纯可爱冷艳高贵的白莲花床伴的身体健康着想。须知，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总会有一个成功的女人or男人，如果这个背后的女人or男人因为身体状况让那个成功的男人萎了，从此不举，这简直就是间接地残害了一个根正苗红的国家栋梁啊！
    
    楚青留下那么一句话，就潇洒地出了将军府，护送他回去的还是那一队士兵，不过几人并没有立刻返回地牢，而是大大咧咧上酒馆山吃海喝了一顿，酒足饭饱之后，楚青才一身清爽地坐着囚车如帝王巡游般施施然重返地牢。
    
    谁知在那阴暗潮湿的地下走廊里，还隔了老远，楚青就看见他那间牢房里的房梁上倒挂了个男人的身影，正一下一下在那练腹肌，上身没穿衣裳，背面看过去身材很不错。
    
    他揉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酒喝多了出现幻觉，推着他滚椅的牢头道：“今儿个下午一群发配边疆的囚犯路过洛阳，便借了将军府的地牢，位置不够，只好将你隔壁那人挪到你这间了，你们先凑合几日吧。”
    
    隔壁那人，不是饿狼君么？
    
    楚青迷迷糊糊地被推进牢里，饿狼君已经潇洒地一个空翻落在他面前，冲他微笑道：“楚军师，咱们俩还真是投缘啊！”
    
    楚青定睛往饿狼君脸上一瞧，顿觉一阵无力，天旋地转。
    
    平心而论，在没见着面之前，楚青多少是想象过饿狼君尊容长相的，只不过在他的想象里，这个又八卦又长舌又好吃懒做还很刻薄的家伙，搞不好就是一个尖嘴猴腮的猥琐怪叔叔形象，或者是个圆滚滚头顶冒油的奸商苦命形象，是万万不可能跟“英俊”这两个字搭上边的。
    
    可是如今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吧，楚青觉得，人生如果不偶尔给你来点劲爆因素，你一定会因为生活过得不欢乐而患上YY系妄想症。
    
    楚淮卿身子已是不矮，眼前的饿狼君，目测就足足高出了他半个头，近乎与以体态修长挺拔着称的樊旸不相上下。肌肉匀称结实，皮肤光滑紧致还是纯净的小麦色，脸上五官轮廓极分明，刚毅而有线条，眸子灿灿能闪出光来，虽除了下巴上零星冒出来的胡茬与杂乱未打理的头发有碍于整体和谐感，但就前世阅遍美男无数的楚青来说，还是感觉脑门心上被人狠拍了一板砖，嗡嗡直作响。
    
    半晌，他才听见自己用干巴巴的声音道：“你你你……你当真是隔壁那个饿狼君？”
    
    那人故作正经地一抱拳，躬下身去，沉声道：“如假包换，小人穆远山，江北人氏，拜见楚大人！”
    
    楚青深吸两口气，好不容易才让自己恢复到了平常心，到底已经不是容易冲动的青涩少年了，虽然他承认他刚才有一瞬间的欲望想冲上去把那人遮羞的东西全部撕掉，直接推倒。
    
    原本隔着一堵墙时，饿狼君也就是穆远山就很能拉着楚青唠嗑，这回见了面还住到了一起，自然免不了要把自己的事情交代清楚。
    
    穆远山这个人不是个良民，诚然这根本就用不着说明，牢房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给遵守三纲五常的良民而准备的。
    
    对着楚青，他似乎一点也不忌讳，坦荡荡言明其十恶不赦的土匪属性，手段高超，武功过硬，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他给占了个全。当然，如果算进去其赖以生存的根本之道——抢的话，说他十一恶不赦似乎更加贴切。
    
    但要真的往透彻里说，这穆远山也没坏到哪里去，嫖只进青楼，赌从不压大头，坑蒙拐骗对象更不是勤勤恳恳的小老百姓，偷与抢瞄准的全是那些没事就爱到处显摆的阔少二世祖，真正意义上说么，他应当还算得上是个侠盗。
    
    楚青还是孩子时没少读那些热血沸腾的武侠小说，也曾经幻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当一回劫富济贫，行走江湖的飞天侠盗，穆远山这么一说，顿时就把他埋藏在骨子里深处十几年的热血激发出来了，于是干脆扯着他面对面坐着，叽叽喳喳从这一日傍晚一直说到了第二日日上高天。
    
    穆远山叫苦不迭。
    
    好吧……其实他过来本意就是想多逗逗这个楚淮卿，几日隔墙相处，他多少发现这人说话还挺有趣，而且还是个千古难遇的断袖。穆远山自然知道自己这张脸是个什么摸样，过去的许多年里无数女人已经验证过其含金量了，他只是好奇若是断袖见着了会不会也会变得脸红脖子粗，嘤嘤细语娇羞难耐？
    
    可惜事实证明他错得相当离谱。
    
    楚青刚开始愣的那一下，他看在眼里，乐上眉梢，谁料能乐的就只有一瞬间而已，接下来楚青就如同打了鸡血一般非要扯着他讲那些所谓“行侠仗义”的故事，表情丰富到千变万化，时不时还会激动得手舞足蹈，硬生生将他那一张俊秀脸孔的表情动作发挥到了极致。
    
    他想要爬去睡觉，可望见楚青那小太阳一样执着的眼神又不忍心就这么躺倒，直到他嗓子冒烟地一直讲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楚青才挥挥手，打了个哈欠道：“困了，先休息，晚上再继续吧。”
    
    穆远山发誓，这是他近段时日以来听过的最美妙的言语了。
    
    这一觉，睡得是极为香甜，若不是鼻子里闻着了食物的香气，穆远山也不见得会醒过来。
    
    醒来时他身上盖着件青白色的外袍，摸样款式就是楚青穿在身上那件，再抬眼一看，楚青正一人窝在牢房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个石锅，似乎在搅拌着什么。
    
    他只穿了件单衣，头发简单地在脑后绑成马尾，露出白净圆润的耳朵来，让人看了有捏上去的冲动。
    
    “你在做什么。”穆远山揉着眼问。
    
    “配药。”楚青头也不抬地答。
    
    “什么药？”
    
    “毒药。”
    
    穆远山一个激灵，瞌睡瞬间醒了。
    
    
    
    
    
    越狱是个技术活
    
    这样一锅东西，楚青唤作百里香，里边混了数种香料草药，熬制成米粥模样。因由加了巴豆与寒性极大地仙鹤草，所以性子烈了些，八尺壮汉饮下去少说都要趟个两三天。
    
    齐铭离去时塞给楚青一叠银票，细数之后竟然不下千两，这可真是一大笔钱，要知平头百姓辛苦一月也不过只能挣个将将一两银子。
    
    楚青拿着钱，也想着办些事，齐铭将话说得那般明白了，过不了多久，朝廷尚书省就会将令传下来，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将他发配西疆，他自是不能坐以待毙，可如今能用的手段着实稀少，想要脱了这囚笼，哪怕是苦肉计他也得使上一使。
    
    猪逼急了还能上树，况且楚青本就有些脑子，一来二去，也合计了个妙招出来。
    
    楚青拿出些钱托牢头上外边给他买些材料，牢头本事了得，他不过只说一遍，竟然能将所有的原料都买齐，看来做这种事情已不是一次两次，早练得熟稔。楚青拿了东西从天麻麻亮一直捣腾到现在，才出了点成果。
    
    他将石锅里的东西盛出一小碗，端起来置于鼻下，打算闻闻药性，谁料离鼻孔还有三寸之距，脑袋忽然被股巨力推得一歪，继而手中小碗哗啦一下被打飞出去。
    
    穆远山难得地板着一张正经脸，扭过楚青的肩膀咄咄逼人道：“你就如此看不开，到了要自寻短见的地步了！？”
    
    明明昨日还生龙活虎与他扯闲话，今日居然要饮毒自尽，若不是他醒转得早，这楚淮卿怕是已经挺尸了！
    
    楚青哭笑不得：“你哪只眼睛见着我要寻短见了？”
    
    穆远山盯了他半晌，“我知你被人始乱终弃是难免心中抑郁，况且身上还有个罪名无法洗脱，但人生终究是有许多乐事的，万到不了要轻易了结自己性命的地步。”他扭头望着那石锅里还在散发着热气的古怪液体，悲叹一声，“你不是很向往劫富济贫的侠盗生活么，若能出了这里，你便跟着我过如何？”
    
    楚青眼神当即一亮：“此话当真！”
    
    穆远山恍然反应过来，方才那番话有个歧义，他怕楚青会错了意，又补上一句：“我的意思是带着你干些侠盗当干的事情，你莫要误会了，我可不是个断袖。”
    
    楚青频频点头：“理解理解，小山子你够仗义啊，这才几天功夫就能对人这般好，估计江湖上也是朋友一大片吧！”
    
    穆远山在江湖上朋友很多这是不假，但他自问还不可能只几天功夫就与一个人到掏心掏肺的熟络程度，由此可见在这一点上，楚青算是个异数，他也不甚明了为何自己会对这断袖军师如此感兴趣，难道物以稀为贵还能用在人身上不成？
    
    “小山子？”眼前晃过一只白白的手，穆远山回过神来，楚青又在一边拍着他的脸一边自语道：“怎么没反应呢，难不成是魔障了？”
    
    穆远山感觉背后潸潸浸出层细汗，这楚淮卿给人取名号的品味当真恶俗得无下限。
    
    楚青趁着穆远山发愣的当儿，从他双手钳制间脱出身来，又剩了一小碗糊糊，不过这回却是递出去，道：“你喝了它。”
    
    穆远山怔怔道：“这不是毒药么，为何让我喝？”
    
    楚青道：“小山子，你想从这劳什子监牢里脱身出去不。”
    
    穆远山道：“自然是想。”
    
    楚青点头，“那便是了，你喝了它，我来试试效果，放心，绝对无事，我备好了解药。”说完，他探手入怀，掏出两颗绿豆大的药丸。
    
    穆远山明显是不相信楚青手里那所谓解药有什么可靠之处，但觉得楚青不会害他，而且他内功深厚，真中了毒也可自行逼出，于是本着撑面皮的大无畏精神，将那一碗香喷喷的百里香仰头灌下，末了还冲楚青道一句：“我是十分信你的。”
    
    可约莫半柱香时间后，他杯具地发现自己后悔了。
    
    先是一阵细碎的疼痛由下腹传来，既然转变为剧痛，手脚冰凉，双臂上爆出血管，脸色也化为惨白，他软绵绵地仰躺在地上，全身都失了力气。
    
    穆远山咬牙切齿道：“楚淮卿，你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百里香这东西可以说是军队里面的一绝了。
    
    发明这东西的士兵听说以前当过郎中，懂得些药性，只将几味极寒的草药混在一起，熬成药汁喝下，片刻之后便能让身体现出重病的症状，可这些只是表面上的症状，并不是真病痛，吃些纯阳属性的火烈草下去，立刻就能恢复正常。
    
    初初这玩意不过是士兵们拿来恶作剧用的消遣玩意，偏偏后来却大肆流行起来，无数偷懒的家伙开始靠服用这个制造病痛效果来逃避操练，而往往让军医手忙脚乱也瞧不出个原因。最后还是被楚淮卿看出了倪端，追本溯源一路查上去，找到了制这东西的人略施薄惩，才让百里香彻底在军中绝了迹。
    
    楚青扯过穆远山的手，并起三指放于他脉门上，查探之后点头道了声：“不错不错，脉象紊乱，再有经验的大夫也看不出来，比预想的有效。”说罢，捏开穆远山的嘴将火烈草制成的药丸塞进去。
    
    这药丸偏生神奇，吞下肚，立刻感觉一阵暖流缓缓流进下腹，不适感立时全消。
    
    穆远山晃晃脑袋，费力地坐起身子，却瞧见楚青正两手捧着下巴，一双眼直往外冒星星。
    
    “实验很成功，小山子，我们来越狱吧！”
    
    
    
    在楚青前世生活的那个世界，有一个叫做迈克的励志青年。
    
    这个人很上进，为了救出被某个国家权臣陷害的同胞兄弟，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一处神秘的地方，制定了一套最为周全的劫狱方法与逃跑路线。他用银针将整个天牢的地形图刺在自己身上，并成功混进天牢，拉拢里面有权有势的各种对象，一步一步奠定基础，终于在最后成功救出了自己的兄弟。
    
    电视剧《越狱》的情节被楚青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只将穆远山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家伙，原来世上还有这般狠绝又重情重义的存在，可以说为了亲情不管不顾，将整个天牢的地形图刺在自己身上……这是要怎样的毅力才能忍受住的切肤之痛啊！
    
    穆远山甚至对这位叫迈克的壮士起了结交的念头。
    
    有这般强人的事迹作为借鉴，对于越狱这档子事，穆远山也不怎么排斥了，可他还是认为两个人能逃出去的概率太低，尤其是楚青现在还坐在滚椅上行动不便，要出牢门很简单，这样的木质牢门穆远山一个手刀便可劈烂，但外边守卫重重，你单枪匹马又能放倒多少。
    
    更别提洛阳城里还有驻守的镇东军。
    
    “小山子，你为何会被收监？”楚青忽然一问。
    
    穆远山抓抓头，“其实也没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在洛阳城闲逛时见着个登徒子要侵犯人家姑娘，没想过要下重手的，偏生那日喝高了些，那登徒子也太娇弱，我只不过轻轻一拳，便将人杀了……”
    
    “以你的本事，还逃不掉？”楚青表示不可思议。
    
    “当一个醉鬼遇上一整队的巡查镇东军，你认为哪边胜算会比较大？”穆远山盘腿坐着，撑住下颚，“不过话说回来，那次还是樊旸在审我的案，被我救的那姑娘也来与我求情，樊旸本欲不怎么为难我，谁知道啊，那登徒子的老爹竟然是当朝国子祭酒，迫于压力，樊旸才予了我十年刑期。”
    
    有一点穆远山没说，他是绝不可能在牢里呆十年的，以他江湖上那些朋友的本事，过个一两年，等风平浪静了，自有本事将他弄出去，但他想不到楚青现在就将越狱这种事情提上了台面，还是自己逃。
    
    楚青瞧见穆远山明显不靠谱的眼神，开始不紧不慢地说着他的全盘计划。
    
    待穆远山听完，终于也是肃正了表情埋头沉思……虽然看起来是在兵行险招，但瞧见他信心满满的模样，或许真可以试上一试。
    
    “若是这方法真能让我们堂而皇之地走出大牢，你真当改行入朝为官。”穆远山盯着楚青的眼，缓缓道。
    
    “为什么。”
    
    “知道如今当官的追求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穆远山眨眨眼，“就是明明缺德事做尽了，偏偏别人看在眼里还总认为你是光明正大地在办正事。”
    
    深夜，月黑风高。
    
    地牢行的是换班制，过了子时，原本八个牢头会走掉六个，只余两人留守。此时两个值守的牢头正准备喝点小酒然后睡觉，谁料竟然闻见地牢里传出了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呃啊~~~！！！”
    
    牢里关着的其他人顿时也被从梦中惊醒，一时乱成一团，纷纷朝惨叫的源头看过去，就见穆远山捂住肚子不断在地上翻滚，脸色青黑，口吐白沫，楚青坐在一边抱着脚，吓得瑟瑟发抖。
    
    牢头慌慌张张地打开牢门，直与楚青道：“怎么了怎么了？”
    
    楚青声音都打起了颤，指着穆远山结结巴巴道：“他似乎突发疾病了……好吓人……好吓人……”
    
    两个牢头互看一眼，其中一个当即冲出去找人帮手了，另一个拖拉着穆远山的手臂想把人架起来，可穆远山身子高大，分量自是不轻，试了好几次才将人挪到背上，弓着身子朝外慢慢挪。
    
    黑暗里，穆远山悄悄回头，见楚青坐在牢门口，不动声色对他比起了拇指。
    
    一场充满了技术含量的越狱，正式开始。
    
    一般地牢里有人突发疾病，会被牢头直接送到该地牢所属的衙门医馆，可洛阳城如今算是樊旸的封地，地牢也隶属将军府管辖，于是穆远山就被几人抬着，直接送到了将军府里。
    
    几个负责临时诊治的大夫在穆远山身边忙得团团转，又是观瞳又是诊脉，偏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只余一人在这看着他，另外几人上别处查阅医书去了。
    
    留下来的大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精神十分欠佳，只在床边上坐了会，便靠墙打起呼来。
    
    穆远山忍着疼，从怀里摸出楚青给他的药丸吞下，待疼痛的症状消失后，悄悄起身，点了那大夫的睡穴，又将他放平。
    
    做好这一切，他打开窗户轻手轻脚地出了这房间。
    
    目前为止都还算顺利，不是将军府里对他管的松，而是根本没人想到他能逃得出去。且不说将军府周边全是镇东军的暗哨，足足五步一人十步一纲，而且就算你出了将军府，大半夜的你也不可能出了这洛阳城，只消第二日一早大军搜城，哪怕你变成老鼠都能给你翻出来。
    
    不过穆远山可没想过就这么走了，相反的，他的目标恰恰就在这将军府内。
    
    别看这人有个傲人的身形，轻功使出来偏偏身轻如燕，飞檐走壁没有丝毫声音，好几次从站岗的士兵背后跑过去，那些士兵连动都不曾动一下。
    
    后背贴在一处墙上站好，穆远山从怀里掏出块布来，对着月光看了看，不错，应该就是这里。
    
    那块布上边粗略地画着整个将军府的建筑布局，大概给穆远山指了条路，让他不至于无头苍蝇样地乱转，而此时他站着的地方，正是楚青用浓墨圈出来的目的地——樊旸的书房。
    
    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看清了里边漆黑无人，穆远山纵身一跃便滚了进去。
    
    
    
    
    一对私奔的鸳鸳
    
    武将的书房与文臣不同，鲜少能见着些四书五经的读物，大多是兵书，楚淮卿之前还有些史书传记与民间流传的话本子收在这里，倒也真把好几个紫檀木书架塞得满当当。
    
    穆远山摸黑走到正中央的书架前，由上至下数到第三行，又右至左数了六格，将那一格间的书卷全部搬出来放于桌上，开始一本一本翻找，终于在本《六韬》的夹缝间寻着了楚青让他找的东西。
    
    樊旸自从北伐突厥而归，便被封了安国侯，按律已算得藩王级别，因此在自己的封地享有一定的治外法权，其中便包括了驻派私军，分封巡查官吏，以及对一些刑囚的赦免权。洛阳城虽说还有知府，但却不用像其他郡城知府一样对朝廷尚书省负责，而是直接听令于樊旸。
    
    因此，若是中书省当真要给楚青定罪，那刑部执行起来，需先将他人带出洛阳城，带出了樊旸的封地，才可自由发落，而这一切也得得了樊旸允许才可。若樊旸不允，刑部依旧能执案，不过却要麻烦太多：要么拿着朝廷最高行政机构，三省九寺中门下省，中书省，尚书省三省长官联名签署的命令；要么，直接入皇宫讨得皇帝圣御，樊旸也得放人。
    
    之前齐铭说若楚青肯对樊旸拉下脸来就能求得庇护，也有其道理。如今朝堂三省长官，中书令与门下侍中两位大人年事已高，一直在府中静养，连早朝都多日未上，所有事务皆由副手在打理。而尚书省的尚书令的位置常虚悬其缺，最高实权一直落在左右仆射手中，其中右仆射大人暂且不谈，单尚书省左仆射萧晋齐就是齐铭的生死至交，让他签令缉拿楚青，可能么？
    
    至于入宫讨圣旨更是天方夜谭，皇帝是什么人，圣旨可是你随随便便就能讨的？厚着脸皮去了，不光什么都得不到，兴许还能给你安个办事无能要惊动圣驾的名头，弄不好连头顶乌纱都能折进去。
    
    只是可惜了，现在的楚青不是之前的楚淮卿，求樊旸是万万不可能，因此想脱身就只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若是等着京城那帮家伙过来提人，樊旸没准还真会放任他们带走自己，思通了这一层，楚青觉得唯有将计就计，来一招先下手为强。
    
    穆远山找着的东西，是楚淮卿以前亲笔替白真写的一纸放行令，只因那时白真为讨好樊旸装可怜说他有一位失散的姑母居住在洛阳城附近，樊旸便签了这令，盖上了将军印玺，也好让他进城出城时可不受盘查，快当方便一些，不过几天之后白真滚上了樊旸的床，这便是后话了。
    
    总之，那时楚淮卿认为这东西白真是用不上了，便收在樊旸的书房里，如今穆远山授了楚青的意思再翻找出来，用处，那是大大的有。
    
    人生总会时来运转，白真定然也想不到，曾经是给他准备的放行令，有一天会给楚青派上大用场，是不是？
    
    轻飘飘收拾好一切顺着原路返回，第二日早晨，穆远山神奇地“一觉自愈”，在一干大夫无比好奇的眼神中被护送回了地牢。
    
    楚青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我真不觉，你拿了这东西，洛阳知府便肯放我们走了，都不问问樊旸？”穆远山掏出怀里的那张纸，觉得楚青两眼放光挺吓人。
    
    “你不了解情况便不要以偏概全，小心落个目光短浅的口实。”一把抢过来横竖看了看，楚青笑开了花，“我便告诉你吧，每月中旬是镇东军例行的急行军操演，今日一大早，樊旸就离城去军中，要呆上整整十日。而且镇东军行军时切忌打扰，你说洛阳知府吃饱了撑地会去撞这个霉头？”
    
    说罢，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笔墨，开始在那放行令承上与启下之处添加起东西来，约莫片刻功夫，整张纸的内容就彻底改头换面，变为尚书省欲提钦犯，特令知府放人出成的安国侯赦令。
    
    虽然是强改过来的，言语间有些别扭，但楚青的字便是楚淮卿的字，安全无差，落款樊旸签名与印玺也是正货，端地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对着墨迹吹吹干，收拾妥当之后，楚青稳了稳神，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叫起来：“牢头~~~放人了~~~我要去见知府~~~！！！”
    
    单看着眼前的东西，说实话，洛阳知府是一百二十个不信。
    
    但落款处确切是樊旸笔墨，这点万不可造假，而且拿着这东西来的人是谁啊，楚淮卿，曾经镇东军的军师，在军中光明磊落的性子几乎人人皆知（当然，那个英雄气短的樊旸总认为弱柳扶风的白真是才是纯洁小男生中的典范=），他亦有所耳闻，要说以他的品行会拿个假东西来诓他……说实话，这是二百一十个不信。
    
    于是，在一百二十个不信与二百一十个不信中间，他作了一个自认为很明智的选择。
    
    “楚大人，这放行令应该是不假，可是……我怎么没瞧见尚书省来接你的人？”洛阳知府小心翼翼地问。
    
    “人自然是来了，便是刑部侍郎齐铭大人，他与我说好了在城外十里亭处等，之后便会直接去京城。”楚青笑眯眯地望着他，嘴里声音不紧不慢，“知府大人，你可是有什么异议？”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齐大人他怎么不干脆进城来……”
    
    楚青眼神突然一变，像把刀子一样：“知府大人，你觉得我是在骗你？”
    
    知府小身板一抖。
    
    楚青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还是你觉得，樊将军会闲得蛋疼地发下这么一张赦令来，让我楚淮卿陪你洛阳知府玩个小游戏好消遣消遣这烦闷无聊的午后时光，嗯？”
    
    知府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楚青满意地点头，继续道：“而且那赦令上已经说得明白，这一路会由穆远山护送我过去，也算得他戴罪立功，你也明白，若是由你派遣衙役带着我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大街上……”
    
    他话只说到一半，知府的脸色就白了。
    
    他死也不会忘记那天衙门前的惨烈场景，还有那几个大婶恐怖得犹如修罗夜叉的身影。
    
    “……可这穆远山若是逃了……”
    
    楚青咳了两声：“咳咳……知府大人，樊将军审穆远山案子的时候，你应该在场吧，有些事情，意会就行了，非要我说得那般明白么？”
    
    知府边点头边闭了眼睛，抚抚胡子。
    
    管他呢，反正手中这张赦令定然是真的，既然是真的，那思虑那么多干嘛，真是没事找事。
    
    相通此层，他豁然开朗，当即大袖一挥：“通知城门，放人！”
    
    穆远山怎么都想不到，也就个把时辰的功夫，就有牢头满脸雾水地将他领出牢房，扔给他一套平民穿的衣裳，一路走出地牢，便瞧见楚青在外边等着他。
    
    午后的日头有些烈，楚青穿着身青白相间的长衫坐在滚椅上，乌发柔软地落于双襟前，白皙的额头上微微有层细汗，下边一双温润如玉的眸子正笑得起弯儿，微微勾着嘴角望着他。
    
    他有一瞬间的晃神，觉得楚青身上仿佛盖上了层金光，既刺眼又让人挪不开眼。
    
    “小山子。”楚青冲他伸出双手，“下边的路，靠你了。”
    
    穆远山额角一跳：“你是让我背你？”
    
    “不然呢？你想让我继续坐着这东西，然后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是我楚淮卿要出城？”
    
    的确，不过受审一次，滚椅近乎已成了楚淮卿的唯一标榜，如今整个洛阳城里，人们几乎都知道了楚淮卿是坐着滚椅的。
    
    之前总是忍不住想要调侃楚青，如今却处处被他牵着鼻子走，现下还将两人都弄出了大牢，罢了，反正他腿脚不便，背一背也算是还他出牢的人情。脑子里这么想着，穆远山老老实实地在楚青面前蹲下身子，让他攀上自己的背。
    
    穆远山的背很宽，楚青一个大男人趴在上面都觉无比舒坦，紧张了一个晚上，如今困意卷了上来，他从随身包袱里抖了个大披风，将自己裹了个严实好让别人看不见脸，小声道：“我睡一下，小山子，出城叫我。”
    
    “楚淮卿。”穆远山边走边道：“你说樊旸发现了以后，会不会直接派兵找你？”
    
    “不可能。”楚青一声轻笑，“那个家伙想当要面皮，我现在打着尚书省的名头自己跑路，等尚书省真的要来要人时，他交不出人，不可能说是因为手下渎职而将人放跑，那样太丢脸，他只能用他那治外法权死磕着不放人……至于要找我的话，也只能悄悄派人找，不过这天大地大，他要是能找到我，还真活见鬼了！”
    
    “可是，真就这么走了，你舍得？。”
    
    “你说什么舍不得？”楚青打了个哈欠，“如果你说的是樊旸，那是绝对舍得，虽然他条件不错吧，但他那颗惜柔爱弱的菩萨心肠留在身边纯粹就是给自己添堵，我还没蠢到要去自找麻烦的境界。如果你说的是白真……我只能说人在做天在看，我是懒得跟那种人再计较，你被狗咬了一口，难道你还拉下身段咬回去不成，不光满嘴狗毛还会惹得一身骚。”
    
    “噗嗤。”穆远山被楚青最后一句话逗得笑出来，脚步也不禁轻快一分，末了，又唤道：“楚淮卿……”
    
    “小山子啊……”
    
    “嗯？”
    
    “楚淮卿已经死了。”
    
    “啊？”
    
    “我叫楚青，以后，你便那么唤我吧。”
    
    “哦，好。”
    
    不远处，洛阳知府摇着小折扇。目送这二人和谐地远去。
    
    他身旁一侍从道：“知府大人，楚淮卿走了就算了，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连穆远山也一并要放了啊？”
    
    知府斜睹了他一眼，道：“有些事情，意会即可，反而不适合挑到明面上来说清楚，你可懂？”
    
    见侍从似懂非懂的摸样，他似乎是怕别人真的不懂，又想宣扬自己多么会察言观色，当即眉飞色舞道：“既然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罢，当初樊将军将那穆远山收监，完全是冲着国子祭酒大人的面子，其实樊将军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身为安国侯，从二品镇东大将军，竟然还要给一个从三品的京官面子，若不是国子祭酒背后有顾太师那棵大树，你当真认为将军会给这种人脸色？”
    
    侍从恍然大悟，“将军借着这个机会将穆远山给放了，不过是想甩国子祭酒一个巴掌而已！？”
    
    知府点点头，“孺子可教。”
    
    今日办成了这么一件大事，不知将军大人回城之后，会派下些怎样的奖赏呢？
    
    想到未来如花似锦的前程，知府大人笑眯了眼。
    
    有道是天不遂人愿，洛阳知府的算盘终是没有打响，等樊旸回了洛阳城，又过了五日，也就是整整十五天之后，樊旸才震惊地发现楚青已经拍拍屁股走人了。
    
    五天之内没有任何一人提醒他地牢里的变动，就连巴巴盼着奖赏的知府，也以为樊旸将这事忘了，他自是不会厚颜无耻地前去讨赏，樊旸行军最不喜谄媚官员，他若是去了，赏赐要不来，乌纱帽掉定了却是事实。
    
    事实上，如果那天樊旸不是突然进了书房，突然看见了楚淮卿留在那的一副丹青，他也不会突然就对楚淮卿念想起来，回忆往事，只觉心震如擂鼓，立刻带了两个随从，行去地牢打算看看他。
    
    怅然面对着空空如也的牢房，樊旸觉得自己整颗心都像是被人揪起来，然后狠狠砸下，爆开，身子都跟着不禁往后退了一大步，方才回过神来。
    
    “人呢！！淮卿人呢！！？？”
    
    
    
    
    
    征服他，请先征服周围的大婶
    
    樊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那纸赦令，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落款的印玺也是字正色红，将将是他镇东大将军的军印。再望着跪在自己脚边瑟瑟发抖的知府，樊旸下颚绷得死紧，天大的火气也没了个宣泄口。
    
    能怪谁？怪知府玩忽职守？怪他自己无心过问？还是怪楚淮卿手段通天？
    
    时至今日，他依旧是无法相信楚淮卿竟然就这么从他身边离开了，潇洒得不带走一片云彩……不，他带走的是云彩倒罢了，偏偏最不能容忍的是他带走的居然是那个穆远山！
    
    “传军令！”樊旸对身边的副官一阵厉喝，“封城门，调两万将士，给我搜！”
    
    洛阳城里一日之间鸡飞狗跳。
    
    就算知道那两人多半已经出城，樊旸还是下令封了城门，派军入城挨家挨户搜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日之后才将搜寻范围扩大到了城外。
    
    百姓们一头雾水，只道是以为城里进来了什么穷凶恶极的逃犯，要知若是连镇东军都出马，那会是怎样的一番大事啊。于是一时之间人人风声鹤唳，甚至有人还专程跑到了将军府门前探风声，胆小的干脆收拾行囊，准备外出避避。
    
    白真坐在将军府的正厅里烦躁地转着把折扇，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庞充在他身后轻声言道：“公子，午膳时辰到了，是否吩咐厨房传膳啊？”
    
    他身子一顿，“将军他可回来用膳？”
    
    庞充摇头，“将军大人如今尚在军中，他已经托人传话回来了，让公子你先吃，不必等他。”
    
    “先吃先吃，昨天就让我先吃，不就一个书呆子楚淮卿，至于这样么！”白真越想越气，双手抓住折扇一把掰断，用力甩出去，“你去跟他们说，我不吃了！”
    
    庞充赶紧应声退下，出了门，一直弯着的腰板才挺起来。
    
    “切，一个卖屁股的还这么耀武扬威，真不知道将军看上他哪一点了。”拍拍下摆上根本看不见的尘土。守在门边等他的罗芙蓉也凑上身来，娇笑道：“我也不懂，庞哥你知道不，那日我还瞧见这白真穿了身粉纱罗裙，男人穿成那样，吓都吓死人了，偏生将军他还能看得入眼。”
    
    庞充捏了把罗芙蓉的大屁股，二人调笑着朝厨房走去，白真不吃那些山珍海味也决计不会浪费，他刚好还能烫一壶小酒在伙房与罗芙蓉对饮，美哉至极啊！
    
    镇东军在洛阳周边闹得团团转了好几日，还是根本寻不着人影，樊旸不得不把范围进一步扩大，又这么折腾了三五天，京城尚书省来要人了。
    
    事实果然不出楚青所料，樊旸非常强硬地拒绝了尚书省的要求，直言他与楚淮卿关系匪浅，若是没有三省长官令或者圣旨，他决计不会放人。
    
    只是为了遮丑与避嫌，那些原本还明目张胆的搜寻立刻转到了地下进行，所有镇东军相继回营，只能派出小队的人马继续，效率自然也越降越低。
    
    一个月后。
    
    洛阳城郊，咏鸣村。
    
    河间地头走来一个穿着粗布衣，戴着大斗笠的高大男子，男子似乎刚劳作回来，肩上还扛着个锄头，裤子挽到膝盖处，露出修长结实的小腿，布鞋上沾满了泥，右手拎着个小酒壶晃来荡去。
    
    “哟，这不小山子嘛！”路过的胖大婶忙朝男子打招呼，“这么急着回去，该不是回去看你那娇滴滴的小娘子？”
    
    男子嗡着声音笑了笑，点点头，也不与大婶多唠嗑，急急往前走，谁料每碰见村里一人，都要嘻嘻哈哈上来打一阵招呼，“哟，小山子，你家小娘子可好？”
    
    满脸冷汗走到村西头的小竹屋前，推开门，一阵悠远绵长的声音便从门里飘荡出来：“小山子啊，怎么这般早便返回来了？”
    
    “山你奶奶！”他怒气冲冲将手中的酒壶放在桌上，“楚青，你知不知道如今全村人都这么叫我了！？”
    
    “哦？”坐在床上正鼓捣自己两条腿的楚青抬头，笑眯眯道：“这样不是很好嘛，恭喜你与村里人的良好关系又进了一步。”
    
    不错，这样一身村夫打扮的人正是一个半月前随楚青堂而皇之越狱的穆远山。出了洛阳城后他们神奇地没有走远，一是楚青还有伤在身实在不宜远行，二是最危险的地方亦是最安全的地方，因此在楚青提议后，他们便乔装改扮一番在这与洛阳城不足半日路程的咏鸣村安安稳稳住了下来。
    
    初到这里时，为了打消别人的疑心，穆远山便顶着楚青的抗议用强的为他换上了一身女装，对外宣称二人是路过洛阳的一对夫妻，因为妻子意外受伤，因此只能暂时呆在这小村里静养，养好了伤再离开。
    
    楚青腿脚不便，力气也比不上穆远山，唯有无语凝咽地承受了这一个悲惨结果。他之前儒生打扮时风骨翩然，没想到换上女装，还是最为简单的素衣裹裙，头发披散下来，又略微打点腮红，竟真似模似样像个温文尔雅的娴熟女子，合衬上穆远山那张俊脸，金童玉女的摸样让本就淳朴的村民更加热心地接纳了。
    
    之前樊旸发动军队搜寻时自然也查到了咏鸣村，可村长言明最近来的外人只有一对夫妻，不是两个年轻男人，加之这么久的时间过去樊旸一直以为楚青和穆远山早已跑得老远了，更没有放心思在洛阳附近的地方，因此军队过去之后，一切便风平浪静下来。
    
    楚青身上有些齐铭给他的银钱，奈何全是大额银票，贸然拿出来用说不定会让别人起疑心，穆远山索性白日里跟着别的农夫一起下地干活，换来些柴米油盐等等生活用品，而楚青便整日呆在屋子里，找村里郎中借来了医书，为早日恢复自己伤筋动骨的两条腿而不懈努力，看在外人眼里也是活脱脱一副男耕女织的摸样。
    
    可惜了，这对男耕女织的模范夫妻其实并没有外人看上去的那么的和谐。
    
    例如看书看得厌烦时，楚青会与前来唠嗑八卦的大婶们多两句嘴，大婶们的话题从来三句不离他亲爱的“夫君”，然后戏剧性的一幕往往由此展开。
    
    “楚娘子啊，你还真好命，要修几世的福气才能寻得这么一个俊俏的丈夫。”李家三婶端着簸箕剥青豆，嘴巴一张一合唾沫星子横飞，“你瞧瞧我家那口子，长得那个龊样，连你家夫君万一都比不上。”
    
    “咳，三婶你说得什么话，楚娘子这般娴熟漂亮，自然也得找个合衬上的不是。”张家四姨执起楚青一只手来，直咂嘴，“瞧这手，虽然比一般女子大了些，还是细细嫩嫩，真让人羡慕呐。”
    
    楚青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三婶四姨过讲了。”
    
    “唉，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家那口子最近真是越瞧越不顺眼，他竟然还找我的毛病，说我呱噪，也不瞧瞧他自己那个熊样！”三婶扯开了话匣子，嘴巴一张一合便停不住，“我便悄悄告诉你们吧，他连四十都不到，就已经快要不行了，前几日夜里弄到一半还睡过去，你说气不气人！”
    
    四姨半张着嘴露出惊讶状，楚青微微抬头望天。
    
    话题瞬间窜进了和谐阶段。
    
    “楚娘子，你那夫君身材那般好，肌肉那般结实，那话应该还行吧。”三婶笑眯眯揶揄道。
    
    楚青眼里光芒一闪，“也就普通尺寸，没什么特别的。”
    
    “哟，那□的时间够么，千万别中看不中用，外强中干啊！”四姨嘴角笑开了花。
    
    楚青对两个大婶勾勾手指，二人立刻凑过头来，三个脑袋拼在一起嘀嘀咕咕半晌，声音极小，可从两个大婶不断露出的惊呼与不可置信的表情，还有楚青嘴角越来越邪恶的笑容，穆远山恐怕打死都不知道，他在这些村妇眼里的形象，彻底颠覆了。
    
    伴随着传开的，还有“小山子”这个无比会让人误会的名号，如春风下的野火，一吹便旺，就和他回屋这段路程上所遭遇到的一样，已经闹得人人皆知。
    
    “你就这么担心别人说？”楚青双手抱在脑袋后面伸了个拦腰，望着脸上犹自带着怒气的穆远山，“别啊，大男人一个怎么那么怕闲话，我都已经颜面扫地扮成女人了，你当回太监，似乎也没亏到哪里去吧。”
    
    “你！”穆远山嘴角直抽，狠狠扭过脸去，灌下一大口酒，“你这简直就是在借机报复！”
    
    “嘿嘿，对了小山子。”楚青笑两声，又懒洋洋道：“你今天早上不是出村了么，可探听到了什么消息？”
    
    穆远山平了平心口的气，才道：“尚书省去洛阳要人了，樊旸不肯交人出来，现在整个洛阳城里人人都在传樊旸对你有旧情才如此执着，这下你满意了吧。”
    
    楚青点点头，“还有呢？”
    
    “到处搜查的镇东军十几天前便撤军了，尚书省的人一来他们就不敢再这么大张旗鼓，不过从小道消息看樊旸还是正在一波一波往外派人，听说要把搜查的范围一路延伸至随州一带。”
    
    楚青不说话了。
    
    随州，便是楚淮卿的故乡，这么多年过去了偏生樊旸还记得，他难不成认为楚淮卿从他身边离开了，无处可去会回故乡去生活？
    
    楚青心里莫名感到烦躁，又从身边拿起本医术出来翻着，这几日他醉心研究些针灸方法，已经摸出了门道，以真刺穴舒活筋脉，两条腿也能恢复得快些。
    
    “中午你想吃些什么？”穆远山摘下头顶斗笠，将绑着的发丝散下来，又擦擦前额的汗。
    
    “把后院那只鸡杀了，然后厨房里有些新鲜竹笋，再炒盘青菜，我一点都不讲究的。”楚青头也不抬地说。
    
    穆远山牙齿咬得梆梆响：“我不想杀鸡。”
    
    “你连人都杀过，还怕杀鸡？”
    
    “杀鸡要放血拔毛，还得烧热水。”
    
    “小山子啊。”楚青终于幽幽抬起眼来，哀怨地望着穆远山，“你……”
    
    穆远山额角爆出根青筋，仿佛想起了什么，咬牙切齿道出了声“我去。”便转身迈着沉重的脚步进了后院。
    
    不要为穆远山会这么乖巧听话地揽下做饭的活而惊讶，事实上，他是被逼的啊！
    
    如果他不做，天知道楚青会对那堆大婶说出些莫名其妙的话来——扔着受伤的媳妇在屋子里不管不顾……噢，这个世界上，比江湖险恶的是人心，比人心险恶的是天灾，而比天灾还险恶的，绝对是一群打了鸡血的大婶。
    
    惹到大婶，必死无疑。
    
    穆远山与洛阳知府心中通透的第一铁律。
    
    
    
    
    
    
    当莲花遇上黑涩会
    
    楚青终于能够下地了。
    
    上辈子学了七八年的西医外科，他从来不曾了解中医之神奇。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而楚青自从研究透了针灸之法后，日日对双腿施针活血，加之穆远山也经常弄些骨头汤来与他补身，双管齐下将恢复时间硬生生缩短了三分之一。
    
    穆远山这段日子也是殷勤，一个人将屋子里里外外的活全包了，颇得邻里的赞誉，楚青也只道他是还自己带他出牢的人情，没太往心里去，反正多享受一日是一日，有便宜干嘛不占，他楚青向来乐观。
    
    伸伸胳膊动动腿，又蹦跳两下，还真如将军府中那个大夫所言，日常行走是无碍，但不可大动，不然还是会疼。楚青还是很庆幸，到底两条腿走路舒服些，不然总是在床上躺着非得生褥疮不可。
    
    穆远山今天没有随农夫们下地干活，而是在后院劈柴禾，如今已入了初夏，日头有些毒辣，他纵使光着膀子，依旧是个汗流浃背的摸样。
    
    “小山子！”楚青缓步渡到后院口，高声道：“陪我出去散散步怎么样？”
    
    “要去你自己去，正忙着。”穆远山头也未抬，又是一斧子狠狠抡下，劈得木屑乱飞，怎料片刻之后，他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脊背一僵，怔怔回头，瞧着楚青诧异道：“你的腿好了？”
    
    “你若是不信眼睛看到的，可以自己来试试看。”说罢，楚青学着跆拳道的摸样来了一记侧踢。
    
    可惜了，在做这个动作之前他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现下穿着的并不是男子的长衫，而是女子穿的裹裙，古代女子讲究小步，因此裹裙撑开的幅度着实有限，如果贸然抬起腿的话——后果是实足地显而易见。
    
    “啊！”楚青身子一歪，整个人四脚朝天销魂地摔了个脆的。
    
    那个疼啊！楚青疼得脸色霎时就白了，可还死抿着嘴不出声，豆大的汗珠却一滴一滴滚出来。穆远山忙丢了手里的斧子，快步跑上去将人扶起，急切道：“你这简直就是自找的，疼不疼，是不是又断了？”
    
    楚青绷着脸，半天才扯着嘴角道一句：“没有，摔着的是屁股，我肉厚……”
    
    “你该庆幸没摔着腰。”穆远山无奈地摇摇头，“我送你回去躺着。”说罢，左手绕过楚青膝盖，将人横抱起来。
    
    楚青忽然又皱了眉头。
    
    “怎么了？”穆远山不放心问。
    
    “小山子，你身上的汗味也太重了。”
    
    穆远山脸色一黑，咬了半晌牙才忍住没把怀里的家伙重新扔到地上。
    
    楚青这一跤虽说没有伤到筋骨，屁股上倒是青了好大一片，穆远山唯有上村里郎中那讨些跌打损伤的药，谁料才拿着小瓷瓶迈出郎中家门槛，就和路过的三婶四姨撞了个正着。
    
    他悲哀地想着今日果然霉星高照，穆远山堂堂顶天立地八尺男儿，鲜少说有什么能吓住他的东西，奈何天道循环一物降一物，天敌与克星不要多，几个就行，站成一排就能把他治得死死的。
    
    穆远山埋着脑袋想假装没看见，奈何三婶早已吆喝开了：“哟，这不是小山子嘛，来买什么药啊！”
    
    他只得干笑一声：“买些跌打损伤的药。”
    
    “啊！”四姨嘴巴张成一圈，“该不会是楚娘子又受伤了吧，哎呀她腿脚不便你做丈夫的得多照顾些啊，话说，她哪里又伤着了？”
    
    “屁股……”话一说出口，穆远山就想狠狠地抽自己一个大耳瓜子，果然对着这两位大婶，他已经完全丧失一种作为常人思考的理智了，时时都要自己挖个火坑往里跳。
    
    果不其然，三婶咧开嘴角露出白牙，四姨眯起眼睛里面电光闪耀。
    
    穆远山感觉背心潸潸浸出一层的冷汗，只得僵硬地动了动脖子，“那什么……我先回去了，楚……娘子还在等我。”
    
    “去吧去吧！”两位大婶竟然只挥挥手，没说什么就如此神奇地放过了他，“不过下次你得温柔点啊，这样都能伤着，你当真是太不知节制了！”
    
    穆远山脑子里犹如惊雷滑过，劈啪作响，只觉自己都要被那暧昧的眼神给盯得无地自容，灰溜溜地刚想脚底抹油一走了之，谁料三婶又唤了一声：“等等。”
    
    他满脸死白地再度转身。
    
    “对了，提醒你一声，看住你家楚娘子了，让她今天别出门。”
    
    “嗯？”穆远山诧异地抬起眼。
    
    四姨接过话：“你兴许还不知道，今天隔壁村大地主刘霸天的儿子刘小霸到咱们咏鸣村来闲晃了，那个二世祖别的不会，仗着有个有钱的老爹专门欺负长得年轻貌美的姑娘，都娶了四房和还嫌不够，到处找着好货色，你得当心点，千万别让他见着楚娘子了。”
    
    穆远山奇道：“见着了还能怎样，强抢了不成？”
    
    “强抢了还算好的。”三婶吐了口唾沫，声音拔高一截：“这个刘小霸当真不是个东西，瞧见姑娘了立刻就就地办事，姑娘不从就用强的，等事办完了生米煮成熟饭了扔下一句‘总之这事是办了跟不跟我你自己选吧’，姑娘们没了贞操，以后定然嫁不出去，只有跟着她。加上这刘小霸的爹刘霸天有的是钱，就算有几个刚烈的，还不都是甩几锭银子就摆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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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三婶，听说这刘小霸上次还对你动手动脚，是也不是？”四姨转了个话头。
    
    “可不是，哎哟这小兔崽子，上来就往我胸口抓，老娘的胸口是那种东西能随便碰的嘛，我……”
    
    两人继续叽叽喳喳的，穆远山一阵恶寒，退两步，趁着这当儿埋头走了。
    
    待给楚青抹药的时候，他才不紧不慢的将这村中一霸的事说了说，不过很自然地隐去了三婶“袭胸”的那一段，开什么玩笑，那种鬼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楚青好奇道：“小山子，你予我说这些，莫不是怕我出去被那刘小霸瞧上？”
    
    穆远山哭笑不得，“你是男子，我怕这些作甚？”
    
    “那我若是女子，你是不是便怕了？”楚青不依不挠。
    
    穆远山没应声。
    
    “小山子。”楚青顿了顿，“你该不是真喜欢上我了吧？”
    
    “好生趴着。”大力拍了一下他的屁股，穆远山板着声音道：“我不是断袖，你莫要乱想。”
    
    “切，不过是开个小玩笑，真无趣。”楚青歪着脑袋枕在手背上，任由穆远山温热的掌心抹着药膏在伤处游走按摩，舒坦得不像话。
    
    不知是不是郎中的跌打损伤药效果太好，还是穆远山的按摩手法太神奇，只一个时辰的光景淤青便散了个干净。楚青扭着脖子坐起身来，刚好瞧见穆远山戴着斗笠，背着个竹筐要出门，忙问道：“你上哪去？”
    
    “听说这个时令山上有许多野蘑菇，我去采些回来，顺便捎些野味。”穆远山应了声，就要关门，谁料楚青一听，蹭蹭蹦下床，也抄起个斗笠竹篮往身上套，急道：“等等，我也要去！”
    
    “你去作甚？”穆远山抱手斜靠在门边，莞尔一笑，“莫不是嫌自己伤得还不够，这回要玩玩滚山坡？”
    
    “少废话，早晨我便想出去散步，再这么躺下去身子非霉了不可。”楚青掀起那碍事的裙摆，又将里面长裤的裤脚绑了个严实，一身裹裙被他穿得不伦不类。“爬山多好，锻炼身体还是有氧运动，况且我长这么大还未见过野蘑菇是个什么模样。”
    
    他这话倒没说错，楚青生在大城市，长在大城市，除了偶尔会去郊区踏青，近乎就没怎么亲近过自然，别说野蘑菇没见过，恐怕山间大树的品种他都有一大半认不出来。
    
    见这人铁了心要去，穆远山也不拦着，叮嘱他跟紧些便一人走在前，楚青似乎极是欢愉，一路东张西望，碰见相熟的村民老远就打起了招呼。
    
    穆远山正了正斗笠，真想装作不认识后面那个蹦跶的人啊！
    
    二人出了村，踏上乡间小道，空气立时新鲜起来。楚青变得十分不淡定，看见什么新奇的东西都要扯着穆远山一阵嚷嚷，孩子一般，穆远山无法，只有拼着耐性一一与他说了，最终换得楚青一句感叹：“小山子，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穆远山折了根草叶吊在嘴里，傲然道：“常年在外闯荡，若连些草性药性都弄不清楚，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岂不是活该短命？”
    
    楚青附和着直点头。
    
    昨夜似乎下了些小雨，山间晒不到太阳的地方泥土有些松软湿润，参天大树下长着许多野蘑菇，穆远山一边采一边与楚青道着些分辨方法，哪种能采，哪种不能采，讲到兴头上，还深入研究了数种蘑菇的药性和味性，楚青听得也是兴高采烈，二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将树底下一大片蘑菇扫荡一空。
    
    穆远山抬头朝远处一望，道了声：“我们去那边山头看看，一般山阴面会有更多口味鲜的老菇，运气好说不定还能采着灵芝。”
    
    楚青自然是点头，擦擦汗紧随在他身后，要去对面山头的背阴处，得绕过一小片长着半人高杂草的空地，山间风吹过来，草叶偏斜沙沙地响，楚青道：“小山子，你听这声音是不是很好听。”
    
    穆远山却忽然顿住步子，转过头，皱眉望向那一片草堆里。
    
    “小山子？”楚青见他神色不对，有些好奇，不过很快他自己也听见了夹杂在草叶摇摆声里那一丝丝不和谐的声音。
    
    “唔……唔……”似乎有人在沉闷地呻吟，还有人在急喘着气，若不是吹了这阵风，这声音还真是细不可闻。
    
    楚青的第一反应是说不定有人干柴烈火难以自控地在玩野外场，可再仔细一分辨，这声音里没带着多少欢娱，反而像是有人捂嘴之后的憋屈呐喊声，他当即心中一跳，莫不是他们撞大运亲临了什么犯罪现场吧！
    
    “你在这等着。”扔下一句话，穆远山拨开杂草，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缓缓行去。
    
    “靠，凭什么让我等着。”楚青撇撇嘴角，跑步上去跟在穆远山身边，穆远山看了他一眼，也没让他再回去，二人就这么摸索着朝前走，越是往前，声音便越清晰，很快，楚青已经能隐约见着不远处匍匐在草丛里不断耸动的肥硕人影。
    
    “什么人！”还未待楚青瞧清楚那人的模样，旁边草丛里忽然就窜出来两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壮汉，直朝他们扑来。穆远山也愣了愣，不过还是反应神速地隔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一拳打在那灰衣人肚子上，那人捂着肚子退两步，惨嚎倒地。他急忙又回头去看楚青怎么样了，谁料倒叫他见着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楚青正两手拽着那个高他半个头壮汉的胳膊，右腿一卡，身子一转，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就把那哇哇怪叫的家伙给摔飞了出去。
    
    穆远山呆住了神，瞧见楚青拍拍手对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壮汉展颜一笑：“小样，敢找老子麻烦，你以为空手道黑带是白练的啊！”
    
    说罢，他潇洒转身，两三步走到还在不断耸动的身体跟前，扯着那胖子衣领一把将人提起来，“好你个淫贼，当真吃了熊心豹子胆，光天化日大庭广众竟然就敢如此欺辱良家妇……”呆呆地望着那个躺在地上衣衫不整的人，楚青愣着双眼，硬生生将那最后一个“女”字给吞了回去。
    
    如今躺在那低声哭泣的人儿，双手被绑着束于头顶，发丝凌乱，嘴角出血，一身衣裳已经化成了片片碎布的，两条腿分得大开，隐秘处因为粗暴对待已经裂开了，丝丝血液顺着大腿根部缓缓朝外流着。
    
    楚青为什么会愣住？万不是他被这淫靡的场景给看愣了，而是那个梨花带雨的人，却是一个他想忘都忘不了的老熟人。
    
    “白真，你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来吧，分分都砸过来吧！！！
    
    
    
    
    如何用圆润的方式滚山坡
    
    瞧着躺在地上不断抽泣的少年，楚青脑子里念头一个接一个走马灯似的不断滑过。他最先想到是这会不会又是白真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反正以这个家伙的人品再没下限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可转念一想，他若是要演戏，还不就演给樊旸看么，可樊旸如果已经查探到了自己现下在这里，直接来抓人不是更妥当？
    
    再看看白真那惨不忍睹的摸样，脸色惨白如纸，已经出气多进气少，楚青无奈，只好蹲下身去拍了拍他的脸，唤道：“喂，回魂了。”
    
    白真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慢慢定格在楚青脸上，那一双晶莹透亮的眸子立刻睁大，里面满满的全是惊恐，楚青不禁莞尔，这白真怎么像瞧洪水猛兽似地瞧着自己？
    
    “你……”白真咬住嘴唇，颤抖着身子奋力朝后挪了挪，脸色更难看了，“你别过来……”
    
    楚青毫不顾忌地往前走了一步。
    
    “你……你要是再过来我就喊了……”白真声音嘶哑，已经带上了哭腔。
    
    楚青忽然想起这白真按年纪来说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光景，平日里虽然恶毒任性了些，到底还是个孩子。他斜眼瞧着那个刚才就被他扔在一边晕过去的胖子，胖子的□依旧是十分不堪地肿胀着，想他白真莫名其妙碰上这事，还被用了强，再是满肚子坏水也给吓怕了吧。
    
    白真身子抖得越发厉害，甚至将那梨花带雨的表情投向了一直站在一边动也不动的穆远山。
    
    可惜了，若是换了别人，瞧见白真这仿佛吓坏了的小白兔的摸样没准真会动那恻隐之心。可一来穆远山对这人着实谈不上任何好感，二来楚青也不会是什么怜香惜玉的料，白真这娇柔秀美的伪娘脸蛋看在别人眼里多半是惊艳加惊羡，看在他们眼里只有干脆无比的一个字——雷。
    
    楚青又往前上了一步。
    
    “你……你……”白真上气不接下气。
    
    “你叫啊。”楚青玩心顿起，“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他话只说了一半，没想到白真就已经两眼一翻，两脚一伸，一个鲤鱼打挺，晕了。
    
    穆远山将脑袋凑过来：“你说，他这是真晕还是装晕？”
    
    楚青满脸冷汗地转身，“真晕吧，如果是装晕，以我的经验来看，他怎么都要摆出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姿势柔软地躺倒下去，而且必须是侧身，头发必须挡住半张脸，绝不会如此四仰八叉。”说罢，他渡步到那胖子身边，一脚踢在那高高撑起的玩意上，胖子立刻杀猪似地发出声惨嚎：“嗷！”
    
    楚青双手一摊，“看，这个才是在装晕。”
    
    “你们这帮刁民……”胖子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命根哆哆嗦嗦地系裤子，“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爹是谁吗……你们……该死的家伙……”
    
    望着他白花花的屁股不断在眼前晃着，楚青十分想笑，不紧不慢地喊了声：“刘小霸？”
    
    胖子动作一僵，半边脸扯出笑来：“好啊！既然知道本大爷的名讳，那你们还有胆子……哎哟！”
    
    穆远山一脸冷笑，毫不客气地扯住他衣领将人拎了起来。
    
    刘小霸扭曲着一张脸，见穆远山目露凶光，眉宇间煞气冲天如地狱修罗，心下一骇，本来想呛声，谁料嘴皮子连翻已经不受控制地讨起饶来：“这位英雄，这位壮士，小的错了还不行么，那个……那个小公子，你们若是看上尽管带走……我我我绝不拦着，壮士只要放过小的就行了……”
    
    许是知道楚青有话要问，穆远山懒得搭理他，直接将人拎到楚青面前，楚青也不含糊，指着白真便道：“这个人，你是在哪里碰上的？”
    
    刘小霸眨眨眼，一时没弄明白。
    
    “如果你不说，我会假设你完全不考虑今后的个人生活质量。”楚青抬起一只脚，蓄势待发地瞄准刘小霸的□。
    
    穆远山微微扭过脸，心里一阵恶寒。
    
    “我说！我说！”拿命根子要挟果然有奇效，刘小霸拼命点头，连珠炮似的声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今天我在家里闲着无聊，便想出来找几个姑娘，结果附近三个村子都晃遍了还是没碰着一个称心如意的，不是长得太瘦就是年纪太大，玩那些还不如回去玩我那四房老婆……”
    
    楚青眉心一跳：“说重点。”
    
    “呃……我还以为周围都没有好姑娘了，谁知到刚晃到对面的山头，就看见这个小美人也在上边闲晃，我是第一次见着这般漂亮的美人，一个没忍住就……结果扒了衣裳才知道竟然是个小公子，可惜本小爷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这可是我第一次玩男人啊，不过滋味还挺不错，比女人都强……”
    
    楚青丢给穆远山一个“你看着办”的眼色，穆远山心领神会，抬手一记手刀，刘小霸脑袋一歪，整个世界安静了。
    
    “现在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两个家伙。”将刘小霸的身子与白真并排丢在一起，穆远山转头问楚青，楚青摸着下巴思索片刻，才道：“小山子，你说樊旸会不会就在这附近？”
    
    穆远山眉毛一扬：“你也想到这问题了？”
    
    “自然，以我对樊旸性子的了解，他是决计不可能放着白真一个人跑出将军府，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亲自带人出来，如今既然白真在这里，那樊旸有相当大的可能就在附近。”楚青解下背上的竹篮，抽出麻绳将白真与刘小霸还有他那两个随从绑了个严实，冲穆远山挥挥手：“小山子，跟我来。”
    
    二人卸了身上的东西，动作顿时快了，三两下翻到山头上，朝远处一望，果不其然，从这座小山坡看下去，可以瞧见下边树林的空地里扎着好几个营帐，迎风飘舞的旗帜上印着大大“樊”字。此时正有一小队轻骑回营，领头的人正是樊旸，他未穿战袍，只着了身轻便劲装，战马两边挂着不少山禽野味。
    
    楚穆二人立时明白了，敢情这樊旸是带着白真出来打猎，楚青觉得好笑，以他对白真的了解，那连马都不会骑，出门必须以马车代步的可人儿，居然能被樊旸带到这深山老林里来，难不成一路上都抱在怀里么？
    
    事实上楚青猜错了，想这白真也是可怜，自从樊旸得知楚淮卿越狱之后，整日不是埋首找人就是和京中来的尚书省的官员周旋，一时对他疏忽冷淡不少，一向敏感的白真不知怎么嗅到了丝将要失宠的味道，于是在多番努力未果后，听闻樊旸今日要出来狩猎散心，便死赖活求也跟着来了。
    
    初初樊旸是不允的，直言白真连马都不会骑，怎么跟。可白真偏生就有那毅力，一声不吭爬上一匹马的背，又一声不吭跟在大队骑兵当中，任凭马鞍子颠得他满眼泪花，还是死撑活撑地没有掉下去。难为他一番苦心以为到了目的地后能得了樊旸的呵护，哪知樊旸吩咐完安营扎寨，就佩好弓箭，马头一转，领着一大队人只往森林里去了，活活将白真晾在了一边喝西北风。
    
    白真无语凝咽，又不想呆在营区里跟那些搭帐篷的粗鲁士兵们混在一起，便攀上了不远处的山头，想瞧瞧能不能看见樊旸。
    
    只可惜，樊旸没看见，倒叫他碰上了刘小霸。
    
    或许这真是应了楚青离开洛阳城时说过的那句话，人在做天在看，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樊旸今日收获着实不错，短短工夫就猎杀了不少山珍，想起方才一人策马当先，箭发必中，不禁又觉快意淋漓。待回了营，护官将马牵着下去了，他才四处张望，又扯过一个士兵道“白公子呢？”
    
    他心里对白真忽然有些歉意，这几日他莫名的很是烦躁，难免疏忽身边人了，方才发泄一番，才想起来白真被他忘在了营区里。
    
    “白公子？”那士兵眨眨眼，“将军，我从方才开始就没见着白公子啊。”
    
    樊旸点点头，挥手打发人下去了，又唤了另一人询问，结果还是同样的答案。
    
    他隐隐觉得不妙，立刻传令找人，谁知整个营区里里外外都找遍了，还是没寻着白真的影子。
    
    “将军！”樊旸正苦恼着，一个值哨的士兵忽然进了帐，急急冲他道：“刚才我好想看见右侧山头有个人影，将军要不要派人上山去搜查看看？”
    
    樊旸听了，立刻领着几人出账，朝士兵说的山头看过去，这一看，果真有人影在上面，不过数量有差，不是一个，而是四个。
    
    确切了说，是四个用麻绳绑在一起的人，在不远处的山头，顺着那一溜烟的柔软的草皮山坡，以一种销魂的，圆润的方式，飞快的朝营寨的方向冲来。
    
    穆远山站在山头，想起方才楚青那邪恶的表情和眼神就觉得心里发毛，“小山子啊，你不是说我今天出来要滚山坡么，那不如就来滚一次山坡好了，不过可不是我滚，是我们看着别人滚，啊哈哈哈哈~~~”
    
    白真，刘小霸，仆从甲，仆从乙——四人组成的圆润肉团，在撞了三回树桩，扯了四回树枝，磕了满身石子，吃了一嘴巴杂草后，终于灰头土脸地堪堪在山脚下停住了。
    
    樊旸立刻带着所有的士兵包抄过去，瞧见白真鼻青脸肿衣冠不整的摸样，顿觉揪心，扯开麻绳就将人抱进了怀里。
    
    至于刘小霸和他那两个随从，第一时间便被几个士兵拖拽下去，刘小霸似乎受了不小的刺激，嘴里不停念叨着，“小美人滋味不错，滋味不错”惹得周围的士兵都往白真身上瞄，眼神里浮想联翩。
    
    白真半天才回过神来，望见眼前的樊旸，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流得那叫一个勤快，可惜嘴巴里蹦不出半句话，张张合合只能让人听清一个“楚”字。
    
    樊旸扯下身上披风，将白真小心翼翼裹起来，拦腰抱起就要往大帐里走，不料此时又有一个士兵冲到了他面前，急道：“不好了将军，方才我们打来的猎物都被人偷走了！”
    
    “什么！”樊旸脚步一顿，脸色现出怒容，呵斥道：“不是让你们好好看着，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敢偷我的猎物！”
    
    士兵擦擦汗，望了一眼樊旸怀里的白真，“方才……方才不是白公子回来了么，大家都围过去看情况，猎物那边自然就疏忽了……我也只看到了那个贼的背影，可就是觉得……觉得……”
    
    “有话快说！”樊旸不耐地撩开营帐帘布。
    
    “我觉得那个背影像是楚大人……”
    
    樊旸身子一怔，手里抱着的东西忽然“啪”一下落在地上。
    
    白真清脆的惨叫声顿时响彻营帐上空。
    
    
    作者有话要说：
    咆哮~给我留言吧~~大家给我留言吧~~打滚打滚~~
    
    
    
    
    传说中的打劫
    
    等樊旸带着大队人马心急火燎地赶到咏鸣村时，楚青与穆远山暂住的小屋里早已人去楼空，樊旸红着眼睛里里外外将屋子搜了个遍，除了摊在床上一身女子穿的裹裙，还有厨房里半只吃剩下的鸡外，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村长及几位与楚穆二人熟悉的村名很快被人领着到了他面前，知晓眼前这英武俊逸的男子是安国侯，已过天命之年的村长激动得满脸通红，跟着来的三婶四姨也是浑身粉红泡泡冒不停，盯着樊旸的脸都能闪出星星来。
    
    樊旸耐着性子将最在意的几个问题问了，怎料知晓结果后，倒叫他更是火大。
    
    这段日子住在这的人的确有一个叫穆远山的，不过大家习惯叫他小山子。他身边还有个楚姓娘子跟着，是个标准的可人儿，对人谦逊有礼，和几个大婶更是打得一片火热。
    
    楚姓娘子，那除了楚淮卿还能有谁？樊旸心里冷笑个不停，好你个楚淮卿，跟着我时都不让我称你娘子，如今跟了别人，倒还心甘情愿地扮起了女人！
    
    再回头朝屋子里看，那摆在正中心的大床此刻变得无比刺眼，只是这么望着，樊旸脑子里闪过的便是楚淮卿与穆远山在上边翻云覆雨的场面。牙齿磨得蹦蹦响，他猛然一抬手：“从城中调军来，这附近方圆二十里，给我搜！”
    
    不过这点功夫，他们凭着两条腿肯定跑不了多远，就算掘地三尺，他也要把人给翻出来！
    
    可惜了，樊大将军虽有这念头，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也怪他算得不精，此时的楚青与穆远山早已骑着两匹大马，马屁股上挂着一堆珍禽山兽，潇洒地晃荡在三十里外的郊野官道上。
    
    说起这两匹马，倒也只是个意外之财。
    
    楚青当初趁乱混进樊旸的营区里，本只想拿了猎物就跑路，也算是从樊旸身上讨点利息。谁料没跑着几步，背后倒传来笃笃的马蹄声，楚青以为是看着东西的士兵追来了，回过头去看，追过来的却只是一匹色泽鲜艳的高大枣红马。
    
    见楚青停下了步子，枣红马欢快地嘶鸣一声，大马头塞到他脖子处不断舔着他的脸，楚青抱着马脖子一阵惊骇：“赤莲，你怎么会在这里？”
    
    枣红马又是一声嘶鸣，四只蹄子有节奏地跺着地面，甩着鬃毛对楚青撒欢。
    
    这匹身强体健的枣红马名唤赤莲，原本是楚淮卿随樊旸出征时的坐骑，亦是当初樊旸从一批突厥进贡的纯种战马里亲自为他挑选出来的，跟了楚淮卿许多年。吐蕃之战归来后，楚淮卿便再也没见过这匹马，它也被一直养在镇东军的马厩里，没想到樊旸此次狩猎，竟将它带了出来。
    
    赤莲见了主人，心情激动得无以复加，就差没跪在地上打滚。楚青心中也很欣喜，想着有这样一匹马跟在身边代步再好不过，便试探着道了声：“你愿意同我一起走么？”
    
    赤莲听后十分通人性地立刻温顺垂下了头，摆明一副任君上坐的姿态，楚青满意地拍拍它的脖子，跃上了马背，稳稳坐好，缰绳抖开，赤莲仰天低吼，撒开蹄子就小跑起来。
    
    不过才往前跑了小段路，楚青又听见背后有马蹄声，急忙回头，好家伙，这回跟上来的居然是一匹黑马。
    
    黑马比赤莲还要微微高些，四肢粗壮，皮毛鲜亮，眉心与四肢蹄子处各有一撮白毛，楚青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不是传说中的精品良骑四脚踏云么！
    
    黑马跑到赤莲前边强硬地堵住了去路，一双眼睛黝黑深邃地盯着赤莲猛瞧。楚青正纳闷这黑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赤莲竟然迈着娇羞的小步子走过去，跟那匹黑马耳鬓厮磨起来。
    
    楚青立时明白了……感情这两只，还是一对！？
    
    就这样，本着有情马终成眷属，当双宿双飞的崇高理念，楚青今日捡到的便宜是一个连着一个，不光带上了枣红马赤莲，还附赠一匹精品良骑四脚踏云，以及那黑马背上挂着的珍惜山禽数只。
    
    穆远山初见这黑马时也愣了愣，“四脚踏云？这可是马中珍品啊！”说罢就想跨坐上去，可惜黑马似乎并不怎么买他的账，不光挪开步子不让人上背，还高昂着马头斜眼瞧他，直瞧得穆远山脸色泛红无地自容。
    
    最后还是楚青看不过眼，拍了拍赤莲的脑袋，赤莲听话地对那黑马低低叫了两声，黑马才满不甘心地低垂下脑袋，让穆远山骑了上去。
    
    穆远山奇道：“这两只难不成是一对？真惊了，连畜生当中也有断袖不成！？”
    
    楚青闷笑一声：“小山子啊，你知道这么一句话么，‘鸳鸳相抱何时了，鸯在一旁看热闹’，这个世界啊，能让你惊的东西远不止这一点半点呢！”
    
    穆远山表示理解无能。
    
    就这样，两人得了两匹良驹，飞快地回村，该收拾的收拾，在樊旸反应过来之前又飞快地出村，跑出老远后才放慢速度，优哉游哉地朝前走。
    
    穆远山给黑马取了个名字叫黑云，楚青直言这名字太恶俗太低级，怎料黑马听见了却似乎很受用，反而对穆远山亲近不少，弄得楚青也郁闷地想着要不要给赤莲的名字也改了，换成亲和力强也更加通俗的“红花”？
    
    前行的速度慢了，也得了空，楚青趁机点了点两匹马上挂着的东西。
    
    这些猎物大多只是小野味，皮毛不错，剥下来应该能换不少银钱。他还意外地发现了一只白毛狐狸与两只貂，这玩意可是真正的稀罕物，得充分利用，于是两人在路过一个小城镇的时候，楚青专门找了个屠户剥兽皮，又找了个裁缝，将貂皮缝成两只护膝，狐皮缝成一张厚毯，裹在自己腿上试了试，不大不小，将将正好。
    
    如今的时令自然是用不着这东西来保暖的，但楚青双腿伤痛未复，最怕雨天时受潮气所侵落下什么病根，有这两样东西护着，他便能放下一颗大心。
    
    办好这些琐事，二人见时辰尚早，便又寻了间还算清静的小酒馆，点上几个小菜，坐下小憩起来。
    
    此处早已远离了洛阳地界，绝对是樊旸管不着的地方，楚青也没那么警惕了，旅途劳顿又饥肠辘辘，于是在穆远山目瞪口呆地注视下，他毫不客气地将这一桌饭从正午吃到了傍晚，粗酿的白酒喝下三四壶，待到酒足饭饱之时，楚青已经双眼迷离，一张脸白里透红能掐出水。
    
    楚青这副模样铁定是不能再继续赶路，穆远山只有唤来小儿要了间上房，抱着楚青便往楼上挪，刚入了房间，门都未关上，半梦半醒的楚青忽然大喝一声，一个巴掌清脆响亮地抽上了穆远山的脸。
    
    穆远山给打得脑袋一歪，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你这狗 日的杂种……除了会在外面乱搞还会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楚青支支吾吾地扯着穆远山的衣襟，脸上表情凶神恶煞又咬牙切齿，“那种……那种小男孩有什么好的……不就是年轻点……还就让你爽翻天了……靠……真欠抽……老子是犯贱才会喜欢你……”
    
    穆远山大抵上是明白了，一，楚青在耍酒疯。二，楚青将他当成了樊旸。
    
    他下大力气制住了楚青不断乱挥的手，死命将人拖到床上按住，拍着他的脸道：“喂，醒醒，看清楚我是谁！”
    
    怎料楚青动作顿了顿，反倒微微一笑：“嘿，你以为你穿个古装我就不认得你了，你以为你是在拍电视剧啊，要不是听见了电话留言，我死活都不知道你居然在外边还勾搭了个高中生……你……你倒真会藏啊……”
    
    完了完了，穆远山心道，这楚青定然是喝糊涂了，满嘴胡言乱语，再这么下去恐怕今天一夜他都不见得会消停。别无他法，穆远山唯有点了楚青的睡穴，看着那人呼吸变得平缓绵长，他才松下一口气，取来薄被与他盖了。
    
    忽然间，他眼光朝上一睹，瞧见楚青眼角处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伸出手去摸，温润的液体附在指腹上，他鬼使神差地用舌尖舔了舔，是咸湿的味道。
    
    不可置信地落下眼，这人，莫不是哭了吧。
    
    都说酒后吐真言，楚青表面上装得满不在乎，刚才那番话好似彻底暴露出了他内心的柔软面，虽然穆远山承认他有大半没听懂，不过能瞧见楚青的眼泪，他也觉得是件非常稀奇的事情，谁让这段日子楚青给他的感觉一直很黄很暴力。
    
    这一夜，穆远山离奇的没有睡觉，而是一个人端着壶酒靠在窗沿对月独饮，明媚忧伤地风骚了一整晚。
    
    清晨时分，二人再度启程上路，酒馆掌柜与跑堂小二亲自送别，泪眼婆娑的样子简直就像在送远行爹娘，看得楚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哪里知道，掌柜纯粹是难过送走了两位财神，昨夜穆远山开房时，甩手便是十两的银锭，如此阔绰的出手，在京城都不多见，更别说他们这偏僻的小城镇，这二位财神爷怎么不多住几天再走啊！
    
    穆远山将马牵来，出了镇，二人顺着官道一路东行，楚青道：“昨日我便想问，我们这是要去哪？”
    
    穆远山应了声：“苏州。”
    
    “苏州？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好地方，好地方。”楚青乐呵道：“我还从未去过苏州，也好顺道欣赏欣赏那的极致美景。”
    
    穆远山斜过眼，“你莫不是以为我们是去玩的，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带罪之身的逃犯，此去苏州正是能为你寻个安身之地，苏州徐家堡堡主是我的至交，也是一方豪杰，你上他那里去，隐姓埋名，日后也不必担心朝廷的追兵。”
    
    “如此甚好，甚好。”楚青眯眼笑，“小山子，我以后可就跟着你混了，吃香喝辣，决不能少了我一份！”
    
    穆远山心道，就算我想少，也得是在你不会冲上来强抢的情形下吧。
    
    两人心照不宣又往前行了一段，瞧见迎面过来三四个骑着马的人，衣着各不相同，身上背着货物，像是商队。几人很快就与楚青他们擦肩而过，初初楚青并未在意，可没过多久，他就奇异地发现那几人竟然掉转了马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
    
    “小山子，我看我们似乎遇到麻烦了。”楚青真觉得楚淮卿这身子的敏感神经无比好用。
    
    “沉住气。”穆远山压低了声音，双眼平视前方，腰板挺得笔直，“只是一帮山匪杂碎而已，等他们冲上来，再来处理。”
    
    楚青沸腾了！
    
    穆远山自称土匪出身，那他楚青如今也算是半个土匪了吧。
    
    于是，他们现在碰到的情况是……
    
    传说中的，土匪打劫土匪？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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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舌头也能厉害过拳头
    
    穆远山压低了声朝楚青道：“等入了前边那个拐角，你只消骑着马往前跑便成，其余的不用管了，别回头看。”
    
    楚青望他一眼：“你一人能搞定？”
    
    “这些人不是一般山匪，他们不会明目张胆地带着兵器，又装扮成商旅摸样让别人放松警惕。瞧见他们腰间鼓囊的地方了么，那里时有八九藏着软剑，能配起这些东西的只有那些山寨惯匪，而山寨惯匪的行进与配合都是训练过的，你呆在这我反倒不好照应。”穆远山从怀里掏出一柄短剑，声音凛冽了些，“快走！”
    
    楚青没见过这等场面，着他一激，缰绳不自觉便抖了抖，赤莲收着信号，立刻就撒开了马蹄子狂奔起来。
    
    后边几人见楚青朝前奔，便明白已被看了出来，立即凶相毕露，刷刷从腰间抽出兵器，夹着通怪叫策马而上。穆远山调转马头，黑云仰起身子一声嘶鸣，两只粗壮的前蹄凌空踢了好几下，颇有一番气势。
    
    “交钱不杀！”山匪中冲在最前边的一个瘦子手中软剑挥舞得正起劲，怎料穆远山架马一冲，眨眼间便来了他身前，出拳如闪电击上他的腹部，瘦子痛叫一声，掉马立扑。
    
    摆平一个，穆远山动作并未迟滞，短剑由右手换至左手，身子跳起来，飞腿又将另一个由左侧接近的家伙踢下马。
    
    电光火石间摆平两个，动作一气呵成，竟然将余下两个没有冲上来的山匪给怔了怔，一时扯了缰绳没再靠前。
    
    四个山匪中以一身灰衣的中年男子为首领，如今这首领瞧穆远山的眼色已经变了神。如穆远山所想，他们并不是什么小团小波打游击战的山匪，而隶属于一处江湖上较为有名的山寨集团雁翎山寨，今次出来只欲入城为当家主母买对翡翠镯子，根本没存了打劫的念想，怎料昨日偶尔在酒馆瞧见了穆远山阔绰的出手，便习惯性地将人盯上了。
    
    清早追出来，赶了好大一通路绕道这二人前边，费了如此多的心神以为寻着了条大鱼，可如今才发现这大鱼不光难抓，还有一嘴的尖牙。
    
    斜眼看看地上躺着的两个兄弟，只是晕了过去，并未受什么致命伤，看来眼前这人在出手的时候留了余地，不想彻底闹翻。但他们这些山匪从来都只有欺负人的命，被人欺负当属首次，着实不能善罢甘休。
    
    右手握着软剑，左手从马肚下抽出别在那里的短刀，他朝另一人使了个颜色，两人缓缓朝穆远山包抄过去。
    
    他还是有些信心，因为自己并不像身边三个小喽啰一样的那般不堪。
    
    忘了说，这灰衣中年人名唤赵默，江湖上有个名号叫“马踏飞燕”，凭着一手使得惟妙惟肖的飞燕刀法在历次抢劫中为雁翎山寨添了不少银钱，因此深得山寨当家重用，在寨众心中也有一定的地位。
    
    人有些本事难免自恃过高，当属七情六欲里人性的弱点，赵默实在是不知道他如今踢上的是块铁板。
    
    穆远山见着二人靠近，嘴角勾起丝冷笑，方才本是顾及着不想找大麻烦的念头没有见血，怎料这几人还如此不知死活，怪不得他要下重手。
    
    手中短剑转了个圈被反握着，穆远山摆好架势，黑云亦是低低嘶吼，蹄子撞地，气势十足。
    
    赵默大喝一声，策马朝穆远山冲来，飞燕刀法已然使出，软剑直刺穆远山胸口，短刀则砍向他脖颈。穆远山看准机会，身子一斜，以及其灵巧的动作闪避开去，又趁赵默未回手的当儿，短剑飞快地在他小臂上划拉了一下，血沫顿时溅射而出。
    
    赵默吃痛，狼狈地捂住伤口，想不到穆远山动作如此快，只一招就失了利，可惜事还没完，穆远山又一掌紧跟而上拍上了他的肩，赵默终于支撑不住，翻下地摔了个狗啃泥。
    
    另一边冲过来的人穆远山更是不上心，与赵默还有点套数的刀剑合璧比起来，那人纯粹就是在呼吼着乱砍一气。穆远山索性眼也未斜，手中短剑飞出，直接打掉了他的兵器，那人发出声怪叫，成了第四个滚下马的家伙，不过与前边晕过去的不同，他是被吓下去的。
    
    也难怪，方才短剑若是稍微偏上一些，掉的就不是兵器，而是脑袋了。
    
    赵默坐在地上脸泛死灰，见穆远山不紧不慢地下了马，不紧不慢地拾起短剑，不紧不慢地擦干血迹收进怀里，再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轻声道：“现在，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吧。”
    
    “啊？”赵默呆了。
    
    “我说。”穆远山蹲下身子，理了理赵默的领口，“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赵默僵硬地点头，哆哆嗦嗦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银子，交到穆远山手里。
    
    “打劫者人恒劫之，此谓天道循环，如若不是你们先把脑子动到我头上，如今大家还是和和气气的，是不是？”
    
    掂了掂手中钱袋，穆远似乎很满意，刚准备站起身，耳边突然感觉到一股劲风扑来，侧过眼，竟是第一个被他踢翻在地的小土匪。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握着把剑朝穆远山劈头砍下。
    
    事出突然，穆远山完全没有预料，仓促间准备将手抬起以血肉之躯先挡着那利刃，半空中却横着杀出条黑影，带着尖锐地破空声，“啪”地抽上了小土匪的背心。
    
    小土匪惨嚎一声，身子往边上歪了歪，那黑影不依不挠，仿佛有生命一般转了个圈又抽回来，带着股波浪对那小土匪的两边脸颊左右开弓，直抽得那脸蛋变得血迹斑斑紫红透亮，才消停地窜回去，一圈圈优雅无比地盘上只白净手掌。
    
    楚青甚为满意，樊旸当初教楚淮卿的一些防身武技他使来依旧是圆润如初。晃晃手中马鞭，楚青朝穆远山大笑道：“小山子，我这鞭法还使得吧！”
    
    穆远山哭笑不得：“你怎地又回来了？”
    
    “我还不是不放心你。”楚青潇洒地跳下马，一把抢过穆远山手中钱袋，惊呼起来：“当真是老天有眼，飞来横财啊！”
    
    赵默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天哪，那银子是给当家主母买翡翠镯子的钱呐！他悔得脑袋瓜子直撞地，心道等让山上边知道自己学艺不精抢人之后反被抢，还不沦为寨子里所有兄弟的笑柄！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瞧见楚青眼睛刚好望向他，不禁浑身一颤又朝后退了步，楚青由上至下扫了他一眼，朗声道：“我瞧你那把短刀不错，送给我怎么样？”
    
    他竟然要自己的刀！
    
    自己花了十年时间用这柄短刀琢磨出了飞燕刀法，同甘共苦同生共死，早已有了感情，刀在人在，刀失人亡！
    
    “你们……你们……士可杀，不可辱！”他豪迈地将佩刀架上了脖子。
    
    幽幽醒转的另三个土匪趴在地上一通惨嚎：“赵哥，不可！”
    
    怎料，赵默这一悲壮无比的举动只换来楚青一声嗤笑：“切，还‘士可杀不可辱’，如今连男人中都兴当了□再立牌坊么？”
    
    赵默怒目圆瞪。
    
    穆远山抱手转身，双眼望向别处。
    
    “你啊你啊，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你哪一点称得上‘士’了，你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是忠肝义胆爱民爱国，你说，我听着。”楚青步步逼近，赵默步步后退。
    
    “一个土匪还好意思称自己为‘士’，好吧，就算土匪中也有劫富济贫的侠盗，可也只是我们家小山子那一类，你压根也算不上啊，你看看我，再看看他。”楚青指向穆远山，“你觉得我们像有钱的恶霸？你有见过我们这种英俊潇洒知书达理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的恶霸？你妈妈怎么还不叫你回家去吃饭，嗯？”
    
    赵默很想死，楚青带着微笑的脸在他心里已经可以和素来以母夜叉着称的主母画上等号，可他两只手抖着，那刀架在脖子上就是没力气割下去。
    
    楚青伸出手，轻飘飘地拿过赵默手中的刀，再毫不犹豫地扔在一边，手指点上赵默眉心，“如果你都算是‘士’的话，那我绝对可以自称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了，现在我代表满天神佛九天星君耶稣上帝玛利亚，以其至高无上的主神春哥，默默祝福你，你还是超生去吧，阿门。”他双手合十，凝视着赵默泛着的白眼，无比虔诚地道出一声：“wake up，sweet heart。”
    
    赵默立扑。
    
    余下三人也傻了。
    
    穆远山此时才将头转过来，满脸悲壮的表情，极富同情地看了赵默一眼，他刚才强迫自己在心底默念大悲咒果然是无比正确的选择啊！
    
    两人将所有的战利品都打理一遍，想着就将这四个家伙扔在路边太不仁道，索性全将他们绑扎实了放在马上，等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再将他们放走。
    
    这么一闹腾，太阳已经拔高，清晨的雾气也散去，楚青觉得燥热，且也有些累，二人牵着六匹马驮着四个人往前行了没多远，便见着一处茶棚，立时起了歇息的念头。
    
    开茶棚的是一对祖孙，孙子扎着从天小辫很是讨人喜欢，古灵精怪地将楚青逗弄得眉开眼笑。穆远山经历了一番打斗倒是真累了，茶水端上来之后就一直小口抿着，偶尔吃一片熟牛肉，神态很放松。
    
    休憩到一半，茶棚里又行来一群人，皆穿着粗布麻衣，腰佩兵器，一个个面孔生硬没什么表情。领头那人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上身□，只在脖子处围了圈皮裘，整个身上全是一块一块的肌肉，充满着爆发力。
    
    楚青看得半天没挪开眼。
    
    穆远山轻声道：“怎么，你喜欢那调调？”
    
    “也不错啊。”楚青实诚着说，“这身板看上去像座山一样，往身边一站多威武多震撼。”
    
    穆远山一口茶水堵在喉咙里，半晌才咽下去，拍着胸道：“我还真看不出来。”说罢，他站起身子，在楚青惊骇的眼神里开口朝那壮汉打起了招呼：“闫焕，好久不见了！”
    
    壮汉转过头来，瞧见穆远山，仿佛一时没看清般愣了愣，默然半晌，忽然咆哮着开口，声音如惊雷滚过：“远山！你从牢里逃出来了！？”
    
    世界真是小啊……楚青默默咽下手中茶水，真想不到穆远山居然认识这个肌肉男。
    
    壮汉大步迈过来，扯过穆远山就是一通死命拥抱，脸色还红扑扑的，看得楚青鸡皮疙瘩直冒。
    
    “好你个穆远山，逃出来了都不上我那里去，是瞧不起哥哥我不是？”
    
    穆远山尴尬地挣脱开壮汉粗实的手臂，扭扭脖子道：“我前些日子才出来，一时有些事情耽搁了，本想过几日再去寨子里告诉你们一声，不想今日却碰见了，真的好巧。”
    
    “是啊，好巧，好巧！”壮汉蒲扇般的手掌重重在穆远山背上拍了三下，侥是穆远山有副好身体，也随着那手掌身子颤三颤，脸色白三白。
    
    两人寒暄了一会，穆远山才领着壮汉走到楚青面前，直言道：“这是雁翎山寨二当家闫焕，你可以唤声闫大哥，是与我情投意合的老友了。”而后他又对闫焕道：“这是楚青，算是救我出牢的人。”
    
    闫焕一双虎目上上下下将楚青打量了个便，半晌之后，忽然惊言道：“你莫不是那个出了名的断袖楚淮卿么！？”
    
    这如洪钟一般的声响立时让周围鸦雀无声，原本闫焕那些聚在周围侃大山的随从也收了声，蹭蹭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楚青周身盘旋绕绕。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围观，不，用围观形容太温和。
    
    这简直就是在青天白日下被一群大老爷们从视觉上无耻又暴力的弓虽女干。
    
    楚青原本已经摆好的笑容立时僵在脸上。
    
    微风缓缓吹过，天上和谐地飞过一只大乌鸦两只小乌鸦，“呀——呀——呀——”
    
    直到——
    
    “二当家！”
    
    惨烈如猪嚎般的惨叫声从楚青拴在一边的马堆里爆发出来，闫焕打了个冷战，忙转头去看，就见一个浑身尘土的家伙连滚带爬地滚到茶棚里，下巴上还吊着块原本是用来捂嘴的白布。
    
    “赵默？”闫焕惊道：“你怎的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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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匪一堆，禽兽一窝
    
    这个世界就有那么奇怪，要说大，可以大到两个好友一经分开便阴差阳错许多年老死不相往来。要说小，可以小到你从路边随便扯过一个卖菜的都可能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赵默坐在马上，眼神不住往前边瞟，楚青长发飘飘的身影骑着枣红马，杵在闫焕身边，只是望着便能感觉到森森寒气——怪不得他，谁让楚青已经彻底给他弱小的心灵造成无法弥补的创伤与阴影。
    
    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打劫时被反打劫也就算了，可这打劫的对象竟然还是二当家的老相识。好嘛，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二当家讲义气是出了名的，见那穆远山与闫焕如此熟络，一路聊个不停就差勾肩搭背，赵默已经可以悲哀地预料到自己回寨之后的下场了。
    
    与他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他那三个同伴，四人凑在一起长叹短嘘，冲天怨气让楚青莫名打了个冷战。
    
    得知这场打劫是个大误会加大乌龙，穆远山与楚青双双囧然，楚青还好些，倒是穆远山想把夺来的银子退给闫焕，不料闫焕也是个拐不得弯的直肠子，嚷嚷道：“你若是再多一句退钱的嘴老子就与你割袍断义！”此事才暂且搁下。
    
    而后闫焕又道他与穆远山许久未见，想邀人上雁翎山去叙旧，初初穆远山是出言推辞，不料楚青突然□话来干脆地答应，让闫焕顿时眉开眼笑，对楚青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果然还是楚兄弟懂得人情世故啊，远山你真是太不给哥哥我面子了！”
    
    穆远山无法，只好也跟着应了声，一行人才浩浩荡荡出发。期间穆远山脸色一直很难看，唯有与闫焕唠嗑的时候才能扯出丝笑来，看得楚青很纳闷，难不成那雁翎山上，还有什么能让穆远山惊惧的洪水猛兽不成。
    
    可惜了，他若是知晓穆远山此刻心中想法，决计是会非常理解他的表情，甚至再难看些的脸色都不过分。
    
    洪水猛兽虽然可怕，倒还不至于能让英勇的男人们胆怯。
    
    能让他们胆怯的唯有一样事物。
    
    像洪水猛兽一样的女人。
    
    
    
    雁翎山地界位于寿州一带，是一处绵延过十里的群山，算不得很险峻挺拔，但要攀爬也不易了，毕竟山上的树丛很茂盛，要在层层遮盖下找出条路来，也是颇费工夫的。
    
    地界宽广的地方多山匪，雁翎山三山十二峰自然聚集了不少营寨与帮派，其中以雁翎山寨最为声强势大。其寨众繁多，寨中规矩阶级整齐完备，人人各司其职，俨然一副小国模样，尤其是山寨当家颇有些手腕，能将这么一个山寨治理得井井有条又人心所向，也是智慧与魄力兼具之才。
    
    楚青一行人只是到了雁翎山下，就有放哨的杂兵下来查探，一看是二当家归来，立刻就层层通报上去，看得楚青目瞪口呆，这是回土匪寨还是去见皇帝啊。
    
    穆远山侧过脑袋来道：“你莫要惊讶，山匪集团最忌的便是人心涣散，若是没有点强硬措施规划管理，根本扛不住朝廷一次又一次的扫荡。”
    
    楚青惊道：“这雁翎山寨还能斗得过官兵不成？”
    
    “斗不过，还不会和平相处么。”穆远山斜了楚青一眼，“为官爱民，更爱财，寿州知府在这一块就是个十足的地头蛇，只要关照好了他，这天高皇帝远的，谁管啊。”
    
    楚青一声冷笑：“所以你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拦路抢劫，鱼肉百姓？”
    
    “哎，楚兄弟，此言差矣。”闫焕回过头来道：“我们可从来不干什么鱼肉百姓的勾当，大伙生活都不易，谁会干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我们寨子里的人生活都是自给自足，开垦良田种些粮食蔬菜，要么就派人集体下山采购。拦路抢劫虽有，不过动手之前也会看清楚对象，不抢穷人，不抢妇孺，不伤人，是我们的行事准则。”
    
    “是哦，还不伤人呢。”楚青看了赵默一眼，“那时候若不是我折返回来，没准小山子身上可就挂了彩了。”
    
    闫焕脸色一滞，忽然怒气冲冲瞪了赵默一眼，厉声道：“你真将寨子的脸都给丢尽了，若不是远山肚量大，我真要狠狠地办你！”
    
    赵默那个冤啊，他心道如果不是穆远山当时出手太狠太厉害，他也没想到要真动刀子啊，可如今翻旧账他死活都是不占理的，只有唯唯诺诺应声，祈祷回去以后不会被罚得太惨。
    
    外人爬这雁翎山兴许比较困难，可雁翎山寨的人却专门开了一条秘密通路出来供寨子里的人上下山使用，骑着马儿也能轻巧上行，在闫焕的带领下，只半个时辰，一行人便从山脚攀到了雁翎山寨的大门口。
    
    望着那近乎两丈高的寨门，楚青就心中感慨，真是一帮财大气粗的土匪。
    
    寨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成片的木质房屋，不断有人穿行其中，老人搭伴聊天，小孩聚众玩乐，妇女们未成一圈做些手工唠着嗑，俨然一副小型城镇的摸样。闫焕领头下了马，几人朝里边还没走上几步，就瞧见一拨人迎面行来。
    
    领头的人是个女子，楚青目光只落于她身上，便生生挪不开眼了。
    
    诚然，作为一名合格的断袖，楚青历来对自己严格要求，看人从来只看帅哥，尤爱长腿，对于女人不管哪个类型的通通视作空气，采取不看，不闻，不想的三不政策。这铁律他一直坚持得很好，怎样，偏生就在今日，被毫不留情地打碎了。
    
    不能说死盯着看，而是眼前这女人，实在是太夸张太惹眼。
    
    楚青记得大明星芙蓉姐姐有一副天生的S身材让无数男人想入非非醉生梦死，但瞧眼前这女子，乌发飞扬，姿容艳丽，算得上顶级的美女。可这顶级美女偏偏衣裳穿了等同于没穿，浑身上下只用大红色的长纱裹了个三点式，将那细致玲珑的身段活脱脱展露无遗，长腿白净纤细，腰肢盈盈一握，胸前更是波涛汹涌惊涛骇浪。
    
    此等夸张爆乳……楚青打了个寒颤，莫不是微微一挤便真能爆开吧。
    
    “听说远山来了！？”女子声音清脆响亮，透着股霸气与豁达。望见穆远山，她脸蛋上透出股欣喜，立刻就飞扑了上去。
    
    “远山！姐姐好想你！”跳起来双手勾住穆远山的脖子，穆远山淬不及防，身子一个踉跄，整张脸已经埋进了那两个肉团中间。
    
    女子浑然不觉，闭起双眼，陶醉地抱着穆远山的脑袋左摇右晃，双手还有越勒越紧的趋势。
    
    楚青干巴巴地望着穆远山痛苦挣扎的摸样，扯了扯闫焕，轻言道：“这位是？”
    
    闫焕抓抓脑袋，露出一丝羞涩与可爱的表情，“这是我家娘子，姓钟，小字赛花。”
    
    果真是“赛花”啊，楚青理解地点头，那边钟赛花终于是放开了穆远山，眼睛一斜看向了赵默，赵默身子一颤，扑通就跪下了。
    
    “镯子的事情改日我再找你算账。”嗔骂一句，她又看向楚青，笑道：“我听我家焕焕说，你就是那个楚淮卿？”
    
    楚青抹了把额头，“现在是楚青，见过二夫人。”说罢，他躬身一礼。
    
    周围啥时鸦雀无声。
    
    楚青诧异，斜眼看了看穆远山，丢过去一个“我说错什么了吗”的眼神。
    
    穆远山两眼一翻，还回来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
    
    “二夫人？”钟赛花眯眼一笑，朝闫焕道：“小焕焕，这是你说的么？”
    
    闫焕拼命摇头。
    
    “罢了，远山难得来一次，老娘我心情好，不多计较了。”她豪爽地一挥手，“大伙别杵在门边了，进去啊，今天可要好酒好菜的痛快喝上一回，一醉方休！”
    
    寨众们立时欢呼出声，当下散了开去，栓马的栓马，理货的理货，其余之人便随着钟赛花与闫焕走向山寨正中最大的屋子。
    
    “喂，这二夫人三个字你以后千万别再提了。”见人群散开，穆远山才悄悄走到楚青身边，说话甚是小心翼翼。
    
    楚青瞧他脸色自方才被勒后还未缓过劲来，心中很是揶揄，终耐了性子没笑，奇道：“怎么，那钟赛花不是闫焕的老婆么？”
    
    “她是闫大哥的老婆没错。”穆远山顿了顿，语气忽然沉重起来，“可她不光是闫焕的老婆，还是这雁翎山寨的大当家。”
    
    楚青石化。
    
    雁翎山寨，聚兽堂。
    
    大多数的民间帮派中，多讲究个“义”字，新世纪的武侠小说里也不乏出现“聚义堂”的存在，因此初初楚青望着这正厅的牌匾，还以为是这帮山匪无知而题错了字。不过自从坐上饭桌后，他便没什么异议了，这“聚兽堂”三个字，着实取得相当名副其实。
    
    能容至少百人的大厅里挤满了山寨中一些有头有脸有地位的人物，三五人一小桌，七八人一大桌，面前全是烈酒肉食，耳边没有丝竹声声，只有粗厚谩骂，肉香酒香铺天盖地，活生生土匪一堆，禽兽一窝。
    
    一群男人里，钟赛花这个传说中的雁翎山寨大当家当之无愧成了无比扎眼的一点红。
    
    楚青沾了穆远山的光，坐上了整个大厅里最有头有脸的一桌，正对面就是端着大碗喝酒的赛花美女，楚青不得不佩服，做人做到这个份上实属不易，钟赛花这样的脸蛋身段偏生是个这样的性格，而且吃着油腻的烤肉也不会弄得满嘴油光，与毫不顾忌的闫焕简直天差地别。
    
    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凑成一对的啊……
    
    “楚小哥，你怎的不吃，莫不是嫌弃我这寨子里的吃食比不上将军府？”钟赛花扔掉手中的骨头问。
    
    楚青恶寒，好像这里的人似乎都很清楚楚淮卿的底细似的，他本想言明看着你们吃都已经饱了，但那样太不地道，还是道：“我最近有点消化不良，油腻的东西不能吃太多。”
    
    “哦，这样。”钟赛花点点头，又冲坐在楚青身边的穆远山道：“对了远山，方才我一直没告诉你，听见你过来的消息，蔓儿她可开心了。”
    
    穆远山脸色一滞，端酒的手顿在半空中。
    
    “对啊，自从你被关进了大牢，蔓儿可是日日茶饭不思，心心念念想着你，你得赶紧去看看她。”闫焕也□话，脸上油光让人忍俊不禁，倒是钟赛花体贴地取了块方巾出来细细为他擦了擦。
    
    穆远山干笑了声：“那……我等会去看看她吧。”
    
    “不用了。”钟赛花一挥手，“她已经来了。”
    
    “远山哥哥~~！”
    
    楚青刚想问问他们口中的蔓儿是何人，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毛骨悚然的娇憨呼唤，紧接着一个身着轻纱绿裳的小美人一阵风似地扑到穆远山身上，勾住了他的脖子。
    
    
    作者有话要说：
    有没有被芙蓉雷到有没有被芙蓉雷到有没有被芙蓉雷到有没有被芙蓉雷到有没有被芙蓉雷到
    嘿嘿，伸手，要花花要留言~~
    
    
    
    
    一只猪蹄引发的血案
    
    古代诗篇中形容女子曼妙的篇幅不计其数，楚青记得名篇《洛神赋》中便有一段如是写道：“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这莫名冒出来的绿衣姑娘，十七八岁的年纪，脸蛋小巧精致，眼睛光亮水灵，身材娇小玲珑，浑身上下都充满着甜美可爱的青春气息，倒能和钟赛花这御姐凑成对，套上个芙蕖绿波的名号。
    
    闫焕哈哈笑一声，已朝楚青开了话匣子：“这是舍妹闫蔓，楚兄弟不必客套，唤她声蔓儿便成！”
    
    闫蔓白皙的脸颊已经和穆远山蹭在了一起，用甜得腻死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娇嗔道：“远山哥哥你好坏，上次都不说一声就一个人悄悄跑掉，害我担心得要死，真是太坏了！”
    
    穆远山只是干笑，一张俊脸扭成了甜瓜与苦瓜的混合体。
    
    楚青双手抱起打了个寒颤，勉强对闫焕扯开丝笑容，立刻就埋下脸去，抄起筷子用力开始对付面前的大猪蹄。
    
    对于这雁翎山寨内的姑娘……绝对是敬而远之的好。楚青心中暗想，萝莉们的强大力量他可不敢轻易领教，如今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实在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可惜，闫焕偏生就是不想如他的意，在楚青就要把整张脸都埋进盘子里去时，闫焕已经拍住他的肩嚷嚷道：“蔓儿，快来见见客人，这是你楚大哥！”
    
    闫蔓闻声，总算松开了穆远山的脖子，一脸欢乐的表情也随着收了去，上下扫了楚青一眼，“楚大哥？哥，我为什么要管这种小白脸叫大哥，他怎么看都横竖比不上远山哥哥啊！”那声音轻蔑傲慢，跟方才简直天差地别。
    
    哎哟喂小祖宗，你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您这位祖宗我可高攀不起啊！楚青心中欢呼一声，当即站起身来对闫蔓一抱拳道：“蔓儿姑娘你说得太对了，我这种小白脸你当成路人就好，千万别给一般见识，不然就是在折我的寿了。”
    
    闫蔓满意点头：“那是自然，我可没那闲工夫见着个人就叫大哥，不得累死。”说罢，她大步跨过来将挨着穆远山的楚青一把挤开，占了他的位置坐下，又抱住穆远山的一只手，大眼睛里望着男人的侧脸粉红泡泡直冒。楚青哭笑不得，见再没了其余位置，只好朝闫焕道：“闫大哥，你这可有歇息的地方，我有些累了，得睡上一觉。”
    
    闫焕露出歉意之色：“楚兄弟你莫见外，我这妹妹是被我惯坏了，难免有些刁蛮任性，我这就让人带你去休息。”说罢他抬手唤来了个赵默。
    
    有个熟人领路感觉也自在些，楚青跟在赵默身后正要抬脚离开，哪知穆远山唰地就站了起来扯住他的手道：“楚青，我与你一同去吧！”
    
    楚青诧异地停下步子：“你莫不是也要休息了？”
    
    “你身上不是还有伤嘛，我得照顾你啊！”他这番话说得是个脸不红气不喘大义凛然。楚青浑身一抖，心道我身上又冒出哪门子伤来了需得你照顾，这人可真会睁着眼睛说瞎话。可下一刻又瞧见了穆远山丢过来的求助眼神，再看看坐在一边一脸疑惑的闫蔓，楚青立时明白了，敢情这穆远山是拿他当垫脚的下台阶呢！
    
    对不住了小山子，我不是不知道你的处境，奈何但这蔓儿姑奶奶我实在是惹不起，你怨天怨地，可千万别怨在我头上。楚青心里默默地合掌画十字，轻言道：“你便在这里陪着蔓儿姑娘吧，别冷落了人家，我那些皮毛伤有什么要照顾的，你笨手笨脚的跟着反而闹心。”
    
    说完，他不再理会穆远山瞬间变得哀怨凄苦的眼神，几大步跨出了聚兽堂。
    
    雁翎山寨接待客人的房间全部在山寨后部，傍山而建了许多雅致的小木屋，整个一大块修缮得像座大花园，赵默在前边领路，楚青闲得无聊，便开始打听那闫蔓的事。
    
    “她啊……”赵默边走边道：“她是二当家的妹妹，寨子里的兄弟一般都唤她作小姑姑，平日里总跟在大当家身边，人不错，跟兄弟们也能打成一片，不过性子倔了些，认定了事情不管对错就是不听劝，耍起脾气来十头牛也拉不回。”
    
    “这很正常，小女孩的通病。”楚青笑着附和。
    
    赵默点头，“不过小姑姑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能分得清轻重，有大事也会找大当家商量，细算起来，这段时间她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也就是上回偷偷下了一次山。”
    
    说到这，赵默突然亢奋起来，“话说那次还真是惊险，小姑姑不声不响就下了山，二当家急得差点没把整个寨子给翻过来，遣了所有的人出去找，寻了近两个月，动静闹得极大，听说兄弟们一直摸到了洛阳，才将人带回来。”
    
    “啊，那她还真能跑。”楚青咂咂嘴，“洛阳离这可远着呢。”
    
    “可不是！而且你知道小姑姑她为什么会一个人摸到洛阳去吗？”赵默侧过脸来，满脸神秘，“楚兄弟，这个可是雁翎山寨最大的秘密，还没几个人知道，当初我打探到可是费了……”
    
    “莫不是去寻男人把。”楚青有气无力地道一声。
    
    赵默步子顿住了，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楚兄弟，你……你竟英明成这样？”
    
    楚青也顿住了，附和着他的表情：“这闫蔓……竟果真是这样？”
    
    赵默叹口气，也不再隐瞒，左右合计将事情说了个大概。原来当初闫蔓会默默出走，自然是有因的，而因就是一个让她动了春心的男人。那段时日闫蔓瞧上了一个寨子里的外来客，后来那人不辞而别，闫蔓便打了鸡血地下山寻情郎去了，闹腾得鸡飞狗跳。
    
    果然是个惹不起的姑奶奶，小山子真可怜，字里行间，楚青已然明白这闫蔓去寻的“情郎”大概是谁了。
    
    这一番话说完，给楚青找的屋子也到了，赵默打点好一切，离开时还以崇敬的目光将楚青望了望。楚青边消化八卦边揉肩灌了两盅茶下去，晃着小步上了床躺着，怎料换了数个姿势，转过去又转过来，连环十八滚之后，依旧是毫无睡意。
    
    将手按在肚子上，他想着莫不是方才吃多了的缘故？
    
    天可怜见，他原本压根是不想去碰那猪蹄的，谁料闫蔓偏生挑着那个时辰出现，真是害人不浅，让他不知不觉中吃下了如此多的脂肪团。
    
    也罢，若真这般睡了没准还会给自己添上两斤赘肉，瞧窗外艳阳高照，是个散步的好天，楚青想着不如出去晃上两步，健胃消食一番。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晃，倒叫他晃出了许多名堂。
    
    与山寨前边的喧闹比起来，后边更像处清静的后花园，微风徐徐柳叶青青，再来点小桥流水便全了景致。楚青顺着小路一通好走，也没碰着几个人，大概全上寨前喝酒狂欢去了。大半圈转完，脚底发酸，他寻到一块大青石就坐了下来。
    
    这大青石靠着座半高不低的小山坡，山坡对面是处小池塘，池塘边种了一圈的垂柳，甚是好景致，正在楚青怡然自得的当儿，却突然着他听到丝不怎么和谐的声音扰乱了这一池春水。
    
    莫要误会，此不和谐非彼不和谐，就好比滚床单的声响与打情骂俏的声响根本就是两回事，楚青疑惑地顺着小山坡走，绕道池塘边上，直直就瞧见了对倚水而立的碧人。
    
    绿纱飘飘，笑声清脆那位，自是闫蔓萝莉无疑；而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又心不在焉那位，更是老熟人。
    
    果真背时了喝凉水都打牙祭，这穆远山和闫蔓调情干嘛两次都要被我撞见，楚青心中郁闷拍拍屁股脚底抹油转身欲走，怎料他这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早被穆远山四处乱飘的目光给瞧了个正着。
    
    “楚青！”穆远山当即惊呼出声，待楚青回过头，一个黑影已经从天而降，啪地在他脖颈的某处穴道点了一点。
    
    楚青一句粗口堵在喉咙里，身子已经不受控制软软倒下去，被穆远山搂了个满怀，耳根子上传来是他仿佛被开水烫了一样的嘶吼：“楚青！楚青你怎么了楚青！”
    
    娘的这人真他妈会装！楚青心里将穆远山祖宗上下问候了足足十八便，听见这人用无比恶心又淡定的声音朝闫蔓道：“对不住了蔓儿，楚青突发疾病，我得带他回去歇着才成！。”等闫蔓一声迷迷糊糊又不知所措的“哦”发出来，他已将楚青拦腰抱起，脚底抹油溜了个干干净净。
    
    呆呆望着瞬间消失的身影，闫蔓半天才缓过神来，跺脚惊呼一声：“远山哥哥你太坏了！带上我，我也可以帮手啊！”
    
    穆远山一路狂奔，完全无视楚青那近乎可以杀人的视线，直入了他的卧房，才满意地松出口气，将楚青放在床上，解了他的穴道。
    
    身子能动了，楚青扭着脖子坐起来，二话不说，一脚便朝穆远山□踢去。
    
    穆远山正喘着粗气，万料不到楚青竟然会动手，仓促之下伸手挡了，谁料楚青这不过是一记虚招，趁着穆远山双手护住下身的当儿，一个漂亮的空翻，脚底板正正抽上了那张俊脸。
    
    “嗷！”伴随着惨不忍睹的叫声，穆远山高大的身体凌空翻了个个，重重摔在地上，疼得他脸色煞白，激起半室尘土。
    
    楚青拍拍手，一脚踩上穆远山胸口，低下身子，望着那人风中凌乱的表情笑得邪魅狷狂：“小山子，你很带种嘛，说说吧，刚才的事怎么算？”
    
    穆远山大口喘着气，不出声。
    
    “你少给我装蒜。”楚青拍了拍他的脸：“我刚才那一脚算是轻的！”
    
    穆远山脸色更白了，还是不出声。
    
    “喂。”楚青终于有些耐不住性了，挪开脚，推了推他：“你没事吧？”
    
    “疼……”穆远山哼哼唧唧，气若游丝说了一声。
    
    “啊，哪里疼啊？”
    
    “哪里都疼……”
    
    完了完了，楚青将穆远山扯起来，莫不是自己没控制好力道，将人给踢坏了？
    
    
    作者有话要说：
    霸王们~不要再潜水了~都出来让我见见呗~
    
    
    
    
    抡起棒子打鸳鸯
    
    其实以穆远山的体格，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会如纸片般脆弱的人物，但楚青瞧他眉眼纠结，满脸苦相的摸样，心中还是一惊，担心真给弄出了什么伤来，忙伸手去解他的衣裳。
    
    穆远山急急制住楚青的手腕，惊道：“你脱我衣裳作甚？”
    
    “看看你的身子啊！”楚青答得理所当然，“你不是全身都疼么，这情形多半是伤筋动骨牵一发动而全身了，得要好好检查免得落下什么大病根子，快，乖乖把衣裳脱干净，给我躺床上去。”
    
    穆远山诧异道：“检查就检查，为啥非得脱衣裳不可？”
    
    楚青双眼一眯，富有外科医生职业特色的锐利眼神亮了出来，“你都疼成这样的还怕羞？我若是不给你好好查查，结果你哪里断了根骨，刺进皮里肉里五脏六腑里，好嘛，敢情你是急着去和九天仙女们打情骂俏呢！”
    
    说完，他不再多言语，趁穆远山发愣的当儿双手翻飞，将他的上衣三下五除二解得大开。
    
    “不疼了……我哪里都不疼了！”前一刻还病怏怏的穆远山瞬间唰地从地上蹦起来，边后退边系着衣带：“方才我不过是诓你一下，你至于这般打破砂锅弄到底么！”
    
    “诓我？”楚青眨眨眼，顿时明白了，嘴角带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不不，没诓，没诓……那一脚是真的疼……”穆远山揉着自己的脸，“完了，似乎还肿了，这要是破相了谁家的姑娘肯嫁给我啊！”
    
    楚青眉毛直跳，冷声道：“你这种德行的家伙就活该一辈子打光棍，真是浪费了一张好面皮！”
    
    穆远山哀叹一声，最终高举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行了，我的错，方才我不该那般对你，你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能休息一会不，我可是真累了。”
    
    楚青望着他额角带汗的模样，心下一软，到底是没再深究下去，他本就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出出气便也算了。
    
    穆远山安心地坐在桌边灌了口茶，擦擦汗，长叹一声，满脸怅然。
    
    “怎么了，堂堂穆大侠，也会被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折磨成这样？”楚青在他对面坐下，手托着腮，摆明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方才的情形他大概看了个清楚，似乎闫蔓对穆远山倒真是个不离不弃的主，可惜穆远山偏偏不买这份账。他手指敲了敲桌子，直言道：“我看那蔓儿姑娘也着实不错，要面相有面相，要身段有身段，曲线标致，臀部圆润，娶过来，十有八九还能给你生个大胖儿子。”
    
    穆远山瞪他一眼：“你懂个屁！”
    
    “莫非你不喜欢那一类？”楚青闷笑了声：“不喜欢这类小鸟依人的，难不成你喜欢赛花大姐那一类的S？”
    
    “楚青，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穆远山脸色越发阴沉，仿佛再碰一下就是狂风骤雨，楚青也识趣地不再说话了，二人又闷声了片刻，楚青想着要不要岔开话题说说别的，怎料穆远山突然却拍桌起身，拖住楚青的手道：“没辙了，你得帮我想想办法！”
    
    楚青迷茫地眨眼：“啥？”
    
    “算我欠你个人情。”穆远山字字铿锵，“只要能让那闫蔓对我彻底断了念头，往后你若是有什么要帮手的地方，我定在所不辞，赴汤蹈火，上刀山下油锅！”
    
    楚青不知为何穆远山料定了自己能帮他，事实上对付那种天真可爱又有女王气场的小女生他也是最无力的，倒是穆远山最后那句“赴汤蹈火，上刀山下油锅”煞住他了。
    
    “小山子啊。”楚青喃喃道：“我带你越狱时你都不曾说过这般决绝的话出来，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吧。”
    
    穆远山满脸壮烈：“反正横竖都是个死，不是跑路累死就是被闫蔓给逼死，你给个话吧，帮，还是不帮。”
    
    “你果真那么怕她，死活不愿娶？”
    
    “谁若勾搭上了她，没准第二日就会爬起来一哭二闹三上吊。”
    
    楚青摸了摸下巴，狡黠一笑。
    
    “既然你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行，我就来当一回这根打鸳鸯的大棒。”
    
    应了事下来，楚青便着穆远山将如何招惹上闫蔓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也好间接敲打出更多的讯息与八卦。穆远山急着甩脱那个大包袱，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抖出来的八卦简直可用筐装斗量。
    
    大多模样标致的男人，都会有两个与生俱来的属性，一个是花心，一个是自恋。别看穆远山平日里邋里邋遢不修边幅，偏生那装扮活脱脱给他带出丝痞气，别有一番韵味，况且女人们向来对帅哥都很趋之若鹜，更别提还是在他主动出手调戏的情形下。
    
    穆远山坦诚，过去行走江湖中见过不少美女，几乎是看见个顺眼的便要上去搭讪外加试探，更进一步就就地打情骂俏一番，不光博爱而且百发百中。弄到最后再是清高的女人都逃不过他的魔爪，于是给他养成了“见美女必调戏必勾搭”的恶习。
    
    初初他会结识闫焕与钟赛花，也是在寿州城中见着了钟赛花超凡脱俗的摸样，上前勾搭未遂，倒激怒了人家夫君闫焕，于是两人一路从城中斗到城外，青天白日斗到月明星稀，苦大愁深斗到惺惺相惜，到了最后二人竟然神奇地兄弟相称起来。
    
    闫焕为人豪爽，又虚长穆远山两岁，认了这个贤弟之后，便拖拉着他无论如何都要上他们雁翎山寨一趟，也算是尽地主之谊，穆远山便也不推辞，于是，冤孽就从这里正正开始了。
    
    那日聚兽堂中，闫蔓甜美的笑容与轻纱绿裳的倩影，晃得穆远山起了大兴致，加之他又喝了些小酒，便胆大包天地走到闫蔓身边，将那身搭讪的功夫施展了个淋漓尽致。
    
    闫蔓先是不理他，后来见这男子高大俊朗，谈吐有礼，又是自家哥哥的客人，便也应了声，一来二去，两人迅速熟络，不料谈天说地到最后，穆远山有些把持不住，变得越来越得寸进尺，一只手嚣张地就搂上了闫蔓的肩。
    
    闫蔓是什么人，被闫焕娇生惯养与世隔绝带大的宝贝妹妹，通俗了说就是个初初长成而未尝情事的黄花大闺女，被穆远山的气息一冲，当即昏了头，小情窦便这般轰轰烈烈地初开了。
    
    奈何，穆远山对小女儿的心理变化却一点不查，喝完了酒，直接去了闫焕给他安排的屋子里睡大觉。
    
    噩梦，就从那天开始接踵而至。
    
    寨子里的小姑姑看上了一个外来客，伴随着这条消息野火般烧遍了整座雁翎山的同时，闫蔓彻底对穆远山展开了强力的围追堵截攻势，穆远山到一处，她便跟到一处，洗澡也好，如厕也罢，一次不落。
    
    诚然闫蔓长得很漂亮，但穆远山的博爱也没有到可以和她分享私生活的境界，更何况他对闫蔓的感觉充其量就是“只可远观不可近处的活泼少女”，而当一个你完全招架不住的少女两眼冒星星整天不停地追着你嚷嚷时，你才能真正领略到人生最可怕的东西是什么。
    
    “所以，那次你只在这雁翎山上呆了三天，便悄悄逃下山了？”楚青忍着笑问。
    
    穆远山点头。
    
    “怪不得闫焕请我们上山时你表情如此古怪，我算是明白了。”楚青端起茶盅小口抿着，“闫蔓这姑娘其实不错的，你当真不再考虑？”
    
    “绝对不用考虑。”穆远山说得斩钉截铁，“我可不想今后在洗澡时都要端着心眼，防着什么人突然从窗子口蹦进来！”
    
    “噗”楚青一口茶水喷出，笑得前仆后仰。
    
    “这闫蔓真是个妙人！妙人啊！哈哈哈哈！”
    
    “笑够了么？”穆远山脸色堪比猪肝。
    
    “够了够了。”楚青捂住嘴，脸上皮肉还是一阵乱颤。
    
    “既然笑够了就赶快想个法子吧，这种事情不能等，得速战速决。”
    
    “再过两日便是寿州这的花灯节，刚巧有个法子，我料不到闫蔓这般有本事这般顽强，所以这剂药，还需下得猛点。”楚青对穆远山勾勾手指，示意他把脑袋凑过来，两人耳语一番，穆远山脸色变了好几回，怔怔道：“这……这会不会太……极端了些。”
    
    “你还怕我会占你便宜不成，弄清楚，可是你找我帮忙的，况且如果不这么做，怎能彻底断了那闫蔓的念想？”楚青拍胸道：“这件事我有百分百的把握，包管将你那些烂桃花散个干干净净。”
    
    穆远山表情古怪地思量了片刻，又将楚青淡定的表情望一望，终是一咬牙一跺脚，“好，我听你的！”
    
    
    
    楚青与穆远山合计的这通戏，定的地点是在雁翎山寨后花园，也就是那有着小池塘的地方。
    
    以楚青的话来说，他可是为了穆远山而放弃了自己的清白，听得穆远山直翻白眼，可如今上了这贼船再难下去，而且这方法似乎还真是有效，他便也只好忍辱负重地从了。
    
    花灯节为寿州一处民俗风情浓厚的节日，即便是山匪们也照过不误，楚青傍晚时分便收到了钟赛花与闫焕的请帖，请他于戌时至后花园赏灯，他端着盅茶坐于门口细抿着，见时辰差不多了，才理理衣衫，抬步上路。
    
    小池塘周边早已摆了数张长桌长凳，寨子里有头有脸的人上座一圈，将钟赛花与闫焕簇拥在正中心，其余小弟们则在外围，一部分敲锣打鼓闹腾得欢，更多的人则是穿行在林子里不断往树杈上挂着自制的花灯。
    
    楚青老远便瞧见了穆远山——其实以穆远山的神色衣裳本不显眼，奈何钟赛花与闫焕太好找，以至于他们身边的闫蔓也很好找，于是紧挨着闫蔓的穆远山亦是无比好找了。
    
    望着穆远山紧绷的脸，楚青又想笑，终还是正了表情，大步走过去，闫焕瞧见了他，立刻挥起手来，让他过去上座。
    
    他也是不客气，大大咧咧地穿过人群，坐在闫焕身边。
    
    “咦，楚兄弟今天莫不是不舒服，脸色怎的这般难看。”闫焕看着楚青的脸道。
    
    “不妨事，可能是受寒了，休息休息便能好。”楚青敷衍一句，还趁着闫焕不注意朝穆远山眨眨眼。
    
    穆远山闭眼轻点一下头。
    
    闫焕自是不知道，楚青为了今日之事，特地银针刺穴白了脸色，好合衬上等会的计策，免得遭人看出破绽，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他朝闫焕道：“闫大哥，对不住了，等会我可能要先行离场，不能陪着你们尽兴。”
    
    “不妨事，身子最重要。”闫焕关切地拍着他的肩。
    
    楚青淡然一笑，将目光投向远处闪烁着的花灯上，心里开始掐点算着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好多留言，看了好开心，谢谢TX们，抱住~=3=
    
    ps：什么银针刺穴让脸色难看纯属我为了写文在胡编乱造，别当真了啊！
    
    
    
    
    狗血剧演成大乌龙
    
    层层叠叠挂满树梢的花灯被依次点亮，夜空中万紫千红漫山遍野地盛开，盯着瞧久了，甚至能晃晕了人的眼。赏灯人群喝着酒，谈天说地，笑声阵阵，尽是一片和睦的景象，丝毫看不出这些都是以打劫越货为生的土匪。
    
    雁翎山寨筹办这灯会还真是花了不少心思，除了一些通俗摸样的灯笼外，还添了许多造型别致的花灯，有像马儿的，也有像兔儿的，做得栩栩如生，颇能讨得孩子们的欢心。有些灯下还挂了对子灯谜，谁都可以去揭下，只要猜得出谜底来，便可领得赏钱；若是说不出，自当罚酒三杯。
    
    随着时间的缓缓推移，这一大圈子人里是越来越闹腾，一部分人早已坐不住，端着酒携家带眷地入了林子里赏灯。就连坐在正中心镇场子的钟赛花与闫焕，也情意绵绵地离了座，手挽手上花灯树下散步闲晃去了。
    
    “远山哥哥，我们也走吧，花灯就是要靠近了才好看。”闫蔓扯着穆远山的手起身，一脸撒娇的表情，穆远山无奈，又侧过头去，见楚青不动声色地对他点头，才咬牙与闫蔓一道离开了座位。
    
    如今这片椅子堆里零零散散只有几个喝高了的人坐着，变得很是冷清，楚青伸个懒腰，看见闫蔓与穆远山行到了小池塘边上，停住了，正差不多是他们商量好的位置，他才站起身，朝池塘的另一边走过去。
    
    需知，要摆平一个桃花泛滥的少女，不外乎就是三招：其一，二话不说，强硬拒绝法；其二，委婉疏离，趁机跑路法；其三，声东击西，寻盾挡箭法；第一种适合心直口快的豪爽女子，第二种适合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至于第三种，则是专门用来对付刁蛮任性无理取闹之女的不二法门。
    
    楚青知道，以这闫蔓的功力，第一种第二种穆远山都试过了，完全是无用功，他便只有将第三种方法祭出来，不光要寻盾挡箭，这盾还不能是一般的盾，滕盾铁盾就免了吧，楚青拿出来这道，非得给个形容的话，那是合金钢。
    
    至少在这个时代，是没几个姑娘能受得了，当然也有个前提，首先是这个姑娘没有犯贱到一种人神共愤的地步。
    
    楚青自己也明白，这样兴许对穆远山不怎么厚道，毕竟要让一健健康康的小伙子装成断袖，皮肉接触的感觉倒也罢了，名声和清白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啊！
    
    但若不是这样，闫蔓他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穆远山要是拿别的女子来当这挡箭牌，他楚青都能猜到闫蔓会说什么，“我哪里比不上她了，她脸蛋有我好看？身材有我可爱？有我青春洋溢有活力？”
    
    女人的攀比心和好胜心成正比，尤其是在土匪窝里长大的闫蔓更能将这类属性发挥到极致，必能将说得穆远山哑口无言，楚青唯有自己来当这面盾，那闫蔓总不可能说，“你不就是嫌弃我是女的么，没准明天我也能长出个小JJ出来……”
    
    “噗”只是这么想，楚青就忍不住笑出了声，见周围的人都是一副诧异的表情望着他，他才赶紧敛了敛神色，心里默默合掌，春哥在上，有些事情到底是不能想，也想不得。
    
    今日的计策，他便是要和穆远山在闫蔓面前上演一出又恶俗又狗血的背背山戏码。
    
    首先，楚青会走到池塘边，然后寻着个机会装作突发疾病，晕倒，落水。
    
    然后穆远山会立刻跳下去救人，再趁乱抱着他离开，但是速度不能太快，得让闫蔓在后边悄悄跟上来。
    
    再然后，他们会寻着一出僻静的地方，将各自背好的台词声情并茂地说上一通，声音不用太大，恰恰能让闫蔓听明白就行。
    
    这个办法，简单又方便，只要闫蔓不是太不可理喻的火星人，总会明白的。喜欢穆远山是没错，可惜人家是个断袖，而且名草有主，你这么个美女人家消受不起，还是退散了吧。
    
    先以英雄救美计打动她，再以鹣鲽情深计震撼她，最终大家海阔天空，大圆满散场，多么完美。
    
    心里将整个流程步骤又合计一通，自觉天衣无缝，楚青站在了池塘边上，佯装望着头顶的大灯笼，眼神却瞟向正是背对着他的闫蔓与穆远山。
    
    穆远山脊背挺得笔直，可是从他僵硬的脖子楚青都能看出，他在紧张。
    
    但如今上了船，还想下去么，不可能了。楚青抿嘴一笑，扶着脑袋晃了晃，腿一抬，眼一闭，身子一歪，“噗通”“噗通”，水花四溅。
    
    岸边立刻便有人扯着嗓子惊呼出来：“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楚青闷在水里，正等着穆远山落水施救，但一睁眼瞧见他还好端端地站在岸边上满脸呆滞。
    
    不对啊，楚青想起自己方才跳下来的时候明明听见了两声落水声，如今穆远山没跳下来，莫不是他出现了幻听？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他突然又闻见岸边传来个妇人嘶哑的呼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掉水里了，救命啊！”
    
    啥，孩子？
    
    楚青身子一震，定睛朝水中看去，果不其然，清澈的水里刚好能瞧见一个六七岁的孩童正一边挣扎着一边在往下沉。
    
    这小池塘面积并不大，但是水很深，下边一片漆黑望不见底，那孩子又根本不会浮水，手脚胡乱摆了一阵，就嘴角冒泡地一路溺下去了。
    
    楚青心中大骇，急忙手脚并舞地朝那小孩的方向游，谁料此时四面八方又是一连串的“噗通”，好几个大汉凑热闹一般接二连三跳进了水里，花里胡哨一通乱游。
    
    方才那妇人一通撕心裂肺地呼喊引起了无数人的注意，见有孩童落水，自告奋勇的男人们立刻卯足了劲往水里跳，殊不知这池塘本就不大，上十人一通乱挤，哪里还能瞧见那孩子的影子？
    
    楚青满被这些人一扰又望不见了孩子的身影，又急又气，朝这些挡路的家伙自然没了好脸色，可推又推不开，唯有往深处游，加紧找了片刻，总算发现了那孩子，孩子已经沉到极深的地方，再往下些便瞧不见影子了，楚青赶紧潜下身去扯住他的脚，拖拉起来，嘴对嘴就是一口气渡过去。
    
    孩子的眼皮颤了颤。
    
    赶得及！楚青急忙卯足了劲往水面上游，如今水面上依旧是一帮男人在漫无目的地乱游乱找，挤得满满当当，楚青寻个空将孩子高高举起，好在浮出水面的一刹那可以先把孩子顶出去，不料眼看在就要出水的当儿，他小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居然抽筋了！
    
    那疼痛一阵接着一阵，又急又密，楚青两眼一花，呛了大口的水，身子使不上力又开始缓缓朝下沉。
    
    医生的经验告诉楚青此时万不可乱了阵脚，得沉住气，奈何他一只脚已经麻得完全没了知觉，再加上一口气长久不换，脑子晕乎乎的。他又将手中的孩子往上顶了两顶，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将他托出水面，嘴巴里一连串的气泡溢出来，他两眼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楚青庆幸自己没有杯具地又死一遍。
    
    他躺在池塘边的泥地上，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四肢一点力气也无，边上围了一圈的人。正用一种崇高的眼神齐刷刷望着他
    
    “恩人哪！你总算醒过来了！”楚青正纳闷，突然一个穿着麻布裹裙的妇人拖着个孩子就扑到他身上，一边死命晃着他的身子一边惨嚎道：“恩人呐！你总算醒过来了，你要是就这么死了，我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呐！”
    
    楚青被她晃得一阵头晕，战战兢兢开口道：“大……大娘……你别晃……疼……”
    
    妇人面色一囧，立刻松了手，嘴巴颤了片刻，又扯过身边的孩子道：“虎牙！快！快给恩人磕头！”
    
    小孩很听话，随着妇人的手，眼含泪光，对着楚青就是硬邦邦三个响头，这阵仗，再加上被周围一圈人用近乎是瞻仰的眼神沉默地将他望着，场景丝毫不像拜恩人，倒是像极了在拜死人。
    
    “那什么……”楚青觉得自己要哭了，“闫大哥可在……”
    
    周围的人群立刻朝两边挪了挪，将中间的闫焕与钟赛花露了出来，楚青眼泪差点就决堤而出，他如今动都动不了，还要被人如此惨无人道的围观，总算看见个熟人能救他出苦海，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啊！
    
    闫焕拍了拍妇人的肩道：“六婶，带着你家虎牙回家吧，他方才也惊着了，给他喂点姜汤。”
    
    妇人连声称是，又看了楚青好几眼，才一步三回头地匆匆去了。
    
    钟赛花叉腰冲边上的人道：“大伙都散了散了，我们得送楚兄弟回去，人家好不同意才醒过来，你们都跟这围着像什么话！”
    
    大当家开口，这帮人哪有不听的道理，纷纷散开了，闫焕扯着楚青的手将人从地上拉起来，稳当当抱在手上，脸色温柔得能挤出水来：“楚兄弟，想不到你竟然如此舍己为人，我闫焕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这份恩情暂且记下，我先带你回屋子，你这身湿衣裳得赶紧换了。”
    
    “好……”楚青有气无力应一声，“对了，穆远山呢，怎么没瞧见他。”
    
    “他啊。”闫焕道：“这个家伙方才拉着蔓儿就不见了，没见着人，小两口指不定在哪打情骂俏呢哈哈哈……”
    
    楚青白着的脸瞬间黑了一半。
    
    他费尽心思排了这出戏，没想到最后竟然演成了一个大乌龙，可至少还阴错阳差地救了个孩子，没算白白落了这趟水。不过穆远山更够意思，没下来搭把手就算了，居然这般潇洒决绝地花前月下去了？
    
    很好，楚青牙齿咬得梆梆响，穆远山，你真带种。
    
    回房的这一路上，遇见了不少闻讯而来的妇孺，好几个大婶甚至还无比神速地从家里拿了干果蔬菜鸡蛋之类的东西来，送给这位救了小虎牙的“英雄”，楚青推不过去只有接着，待入了房间，他整个身子都近乎变成了杂果蔬菜种植场。
    
    闫焕命人在屋子中间架上澡捅，添上热水后，便退去了。此时楚青已恢复了些力气，自己脱了衣裳，泡进水里，缓了片刻的神，才端早被放在一边的姜汤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笃笃笃”外边传来阵敲门声。
    
    楚青软绵绵道：“进来。”
    
    咯吱一下，门开了，楚青原以为是送换洗衣裳的人，谁料见着来人的脸，一股邪火蹭蹭就烧了上来。
    
    “好你个穆远山，竟然还有脸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悔过……本来昨天就要更的，结果玩游戏玩得完全没时间概念了= =
    自抽~！
    
    
    
    
    是调戏还是占便宜
    
    穆远山脚步挪得慢，似乎有些乏力，楚青打定了主意不想理人，便一心一意对付起碗里的姜汤，眼也不曾多抬一下，谁料没过多久，耳边陡然传来一道沉闷的撞地声“啪”！
    
    楚青眉毛一挑，再抬眼时，屋子里已没了穆远山的影子，他心里掠过丝不详，忙爬到澡桶边上朝地下看，果不其然，穆远山这正面着地的狗爬摸样，只是看着都觉十足销魂。
    
    伸手朝他脸上弹了弹水，楚青戏言道：“怎的躺地上了，你莫不是春宵过度……折了腰吧？”
    
    穆远山半晌才侧过脑袋来，声音有气无力：“楚青，拉我一把……”
    
    “地上多舒服。”楚青满脸不屑：“没瞧见我正洗着么，你还是继续趴着吧。”他潇洒地甩了甩头发，扰得四周热气一阵翻滚。
    
    穆远山撑着手费力坐起身，耷拉着脑袋，也不说话，摸样无精打采。楚青瞧见了心中异样，又不好拉下脸直接开口问，唯有斜着眼去瞟他，只是这一瞟，倒叫他看出了些名堂。
    
    “你头发怎的这么湿？”
    
    他瞧见穆远山半长的头发正一缕缕贴在脸颊上朝下滴水，衬得他的脸色也不好看。楚青伸长手戳了戳他的脸，惊道：“这么冰！”又捏了捏他的衣襟，“你浑身上下都是湿的？”
    
    也怪不得楚青不察，偌大个房间只有盏黄豆大小的油灯在忽明忽暗，加之穆远山又是一身的深色衣衫，隔了些距离，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穆远山拂开楚青的手，有气无力道：“我费了半天力气将你从那池塘里抗出来，衣裳能干就有鬼了。”
    
    楚青眨眨眼，愣了好半天才总算是回过神，“是你把我从水里拉出来的！？”
    
    “不然你以为是谁？”穆远山看了楚青一眼，又仰面躺倒在地上，胸膛起伏剧烈，喃喃出声：“也不知都吃了些什么……看着没几斤肉，重量跟在洛阳那会完全就是天差地别。”
    
    楚青已顾不得自己正洗着澡了，红着脸将半个身子探出澡盆，涩然道：“既然是你把我从水里拉出来的，那方才怎么没瞧见你，闫大哥说你是与那闫蔓……”
    
    “我当然得和闫蔓找个地方说话，不然怎的将那出戏演完。”穆远山声音冰冷，竟偏过头去看也不看楚青，“这出戏不是你排的么，就算出了岔子，我也得硬着头皮演下去不是？”
    
    穆远山真觉得自己很无辜，他费了好半天的力气，才从水里将楚青和被楚青抱着的孩子拖出水，孩子没什么事，就是吓着了，楚青倒给淹得七晕八素。他无奈，刚好闫蔓要领着他去换身干净衣裳，他索性趁着一路没人的时候一人说两人的台词一五一十对闫蔓说了个彻底。
    
    第一遍时，闫蔓以为他在玩笑，怎料他第二遍还未说完，挥过来的就是个迅雷不及掩耳的巴掌，伴随着少女那句贞烈无比的豪言壮语“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和潇洒跑走的背影，穆远山虽然疼，还是忍不住心中大喜，这招还真是管用啊，终于甩掉个大包袱了！
    
    可没想到，等他半死不活地一身疲乏回到楚青这里，本想讨两句赞美，可一开门，就热脸撞上了簸箕大的冷屁股。
    
    楚青不知所措。
    
    穆远山此时的摸样，分明就是在用肢体语言告诉他，“老子生气了，你自己看着办。”
    
    初初楚青本想不去管，穆远山生气了没错，他也看得出来，可是他生气关我毛事啊，甩脱那个闫蔓得好处的可是他不是我，干嘛瞎操心。
    
    可转念再一想，最近这天气变化莫测，白日燥热夜晚还有些凉，穆远山一身湿衣裳躺在地上，身体再好也会染上风寒吧。
    
    仿佛是在印证他的想法般，穆远山十分合时宜地轻咳了两声。
    
    楚青心中一紧。
    
    好歹他也把自己从水里拉出来了啊……
    
    楚青清了清嗓子，“那个什么，小山子？”
    
    “嗯。”
    
    “别穿着湿衣裳了，当心染风寒，要不你也进来洗洗？”楚青发誓，这句话他是望着天说出口的。
    
    穆远山轻笑了声：“你不是想让我继续躺着么？”
    
    闻言，楚青好不容易扯出来的笑容瞬间没了，“既然你喜欢，就继续躺着吧！”说完，扭头转身，决定彻底视人如空气。现在的人还真是给脸不要脸，他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怎样，难不成还要他光溜溜的爬出去将人请进来？
    
    穆远山撇撇嘴，站起身子，开始脱衣裳。
    
    “你不继续躺了？”楚青斜眼，语气刻薄。
    
    三下五除二将身子脱得光溜溜，穆远山展了展手臂，拉了拉腰，按着桶沿，动作干脆利落地跃进了澡盆里。
    
    “哗啦！”水花四射，雾气升腾。
    
    “靠！”楚青被波浪推得身子一歪，差点没给晃到外边去，“你就不能动作小点么！”
    
    “我向来不习惯轻手轻脚。”穆远山散下头发，双臂搭在桶沿上深吸一口气，又怅然叹了出来，满脸□“好舒服！”
    
    这澡桶是从闫焕房里搬来的，原本便是双人设计，做得很有尺寸，照理再塞进一个人绰绰有余，楚青是这般作想，才舍得让穆远山也来蹭蹭热水。可不知穆远山是不是个高的缘故，他在水里身子一展，两个人的脚便严丝合缝地交叉在了一起。
    
    穆远山是无感，专心致志享受着泡澡的乐趣，可是楚青，场子都悔青了。
    
    因为他深深感觉到，在四条腿的碰撞与摩擦中，他身子的某个地方，已经起了些微妙的反应。
    
    莫要觉得奇怪，当一个断袖，还是一个禁欲已久的断袖，与一身材样貌都无可挑剔的男人赤身裸体洗着亲密接触的鸳鸯浴时，若是还能保持纯洁的身体特征，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这就好比许久没近过女色的正常男人突然与一身材火辣的美女光溜溜躺一张床上，这男的要是没反应，那他不是柳下惠，而是不举，所谓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楚淮卿这具身体的生理性质很正常。
    
    于是，在这种异样的皮肉碰撞中，在楚青极度不自然的表情中，他激凸了。
    
    还好，楚青面红耳赤地扭过脸去，还好身子藏在水里，穆远山瞧不见，不然一张脸准给丢到西伯利亚去，他楚青往后非得落下个见人就发春的名号。
    
    “你要是洗完了就快些出去，这是我的房间。”不得已，楚青只有下令逐客。
    
    穆远山动动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不急，水还热乎着，别小气。”
    
    不动还好，一动，两人身体相接触的地方简直摩擦起电，哗啦将楚青劈得脑子直冒烟。
    
    “你……”楚青声音都开始抖起来，“你别贴着我……”
    
    穆远山似乎察觉了些异样，正过脸道：“你怎么了？”
    
    “腿……别贴着我，别扭。”楚青半张脸埋进水里，将身子抱成一团。
    
    “你没事吧，脸这么红。”穆远山凑热闹似的将脸贴近，楚青只瞧见一张俊脸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连带着他整个身子都贴了过来，浑身一颤，就要朝旁边躲。
    
    “楚青！”穆远山突然一只手握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探进水里，恰到好处地捏住他那个已经膨胀的地方。
    
    “嘶……”楚青倒吸口凉气，红晕瞬间有脸部朝全身扩散，他用力推着穆远山，嗓音陡然拔高：“放开！”
    
    “果然是这样啊……”穆远山要命地将脑袋凑到楚青耳边，微微朝他耳蜗里吹气：“你果然是对我发情了。”
    
    “靠，鬼才对你发情，我这是绝对正常的生理反应！”楚青膝盖一曲，稳当当朝穆远山腹部踢去，怎料穆远山握住他命根的手突然动了动，他浑身一蔫，踢了一半的脚立刻软了。
    
    穆远山笑眯眯望着他，“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多想，算算时间，樊旸应该有好几个月没碰过你了吧，会这样实在是很正常，我不会说出去的。”
    
    “老子杀了你信不信！”提那什么劳什子樊旸就算了，居然还威胁我！楚青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可如今自己的命根子握在对方手里，他也只能在口头上占些力气，怕只消一个大动作，这后半生便不用过了。
    
    “楚青。”穆远山的表情忽然变得无比正经，“没事，你不用憋着，我来帮你吧。”
    
    “啊？”
    
    “你帮我摆平闫蔓我还没好好谢你，这次就换我来帮你好了。”穆远山声音变得无比温柔低沉，附在楚青耳边轻言道：“你将我当成樊旸便行了，不必忍着，忍多了可伤身。”
    
    说罢，他手指开始轻轻动作起来。
    
    一波一波刺激电流般窜进楚青脑子里，他觉得自己快要翻白眼了，呼吸变得极度困难，要大口喘气。穆远山的手指灵巧无比，力量敦厚，拿捏有度，不愠不火，丝丝入扣，楚青一颗心似乎都要跳出胸口去，喉咙里不断飘出低哑的呜咽声，抓着桶沿的手指也越扣越紧，脚趾蜷起，手背浮出一条条青筋。
    
    穆远山盯着楚青迷离的神色，忽然有那么一刹那的失神。
    
    氤氲雾气盘旋在四周，最终凝成皮肤上的小水珠，衬着楚青白里透红的肤色，或许是在水中泡得久了，他脖颈处的皮肤已近乎半透明，柔韧光滑如蛋清，让人有忍不住想一口咬上去的冲动。
    
    穆远山身子一震，忽然觉得不对头。
    
    而楚青也颤了颤眉毛，瞬间咬住下唇，穆远山感觉手里的东西微微胀大了一圈，白浊的液体喷涌而出。
    
    他松开手，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忽然逃也似地蹦出了澡桶子，抱起扔在地上的湿衣服，随便在腰间一围，也不管身上滴滴答答全是水，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屋子。
    
    而大开着的门里，已经传出了楚青惊天动地的咆哮：“穆——远——山——你——不——得——好——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山子啊你不要跑那么快啊啊哈哈哈哈~~
    拂袖，端茶，坐等，看看有几个人会给这章留言。
    
    
    
    
    别扭的性格浑然天成
    
    穆远山玩起了失踪。
    
    确切的说，从楚青发出那声恶毒诅咒开始，他就消失在了一切楚青会出现可能出现或者可能看得见的地方。
    
    初初楚青憋着一肚子火想把人揪出来海扁一顿，可等一连过了好几天他都没寻着穆远山一根头发时，才悲哀地发现，如果一个人存心要躲着你，你掘地三尺也不一定能把他翻出来。
    
    若不是闫焕拍着胸口担保，楚青真要以为穆远山已经悄悄下了山。
    
    “啥，你问远山啊。”闫焕摸着额头，嘿嘿笑道，“远山是还在寨子里没错，可是这家伙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也找不着他，哈哈哈……对了，与其花那心思去找人，楚兄弟何不坐下来和哥哥我喝两杯？”
    
    闫焕这明显敷衍般的回答彻底打消了楚青想从他身上套话的念头，至于钟赛花，他潜意识里告诉自己还是少惹为妙，纠结一通到了最后，楚青便释然了，躲得了一时，还能躲得了一世？穆远山你有本事占我便宜，就最好也有那个本事一辈子别让我看见你！
    
    而相比穆远山的消声灭迹，闫蔓在楚青眼前的出镜率却是大大地多起来，随便一扭头，那水绿色的衣裳就会如冤魂不散般飘来荡去。
    
    每每被那典型琼瑶剧里的哀怨女主眼神略到时，楚青都会菊花一紧，牙齿寒颤得梆梆作响，至于小姑娘牙尖嘴利的言语攻势，也能在吃饭的时候来一招万箭齐发，招招见血。
    
    “哥，你说为什么世上会有断袖这种东西？”闫蔓满脸苦恼，闹不避讳地当着楚青的面，将这个大问题扔给闫焕。
    
    楚青装作没听见般慢条斯理地喝着汤，钟赛花不动声色地啃着只螃蟹，唯有闫焕被这问题惊得一口酒堵在喉咙里，猛地咳了好几声，才堪堪咽下肚去。
    
    “这个……这个……”他求助的目光扫向钟赛花。
    
    钟赛花视若无睹。
    
    他求助的目光又扫向周围其他桌子。
    
    原本正吃饭的大伙齐刷刷放下手中碗筷，脚底抹油，数十人风卷残云走了个干净。
    
    靠，这帮兔崽子装什么秀气，平日里哪次不是吃得腰膀肚圆的！
    
    闫焕心里狠狠将这些不负责任的下属骂了一轮，最后才提心吊胆地看向楚青。楚青刚巧此时也喝完了汤，优雅地掏出块方巾擦了擦嘴，他施施然看向闫蔓道：“小姑姑，我且问问你，你说为什么世上就不能有断袖这种东西？”
    
    “这还用问？”闫蔓眼比天高，“男人与女人结为夫妇是天道循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男人和男人搞到一块，根本就是违背了伦理道德，败坏世风，为世人唾弃！”
    
    “嗯。”楚青不光没如闫蔓所想一般气得跳脚，反而悠然自得地点点头，“你年龄很小，懂得却多，说得对，男人与男人搞到一起，似乎还真有点那什么。”
    
    闫蔓赶紧道：“既然你明白事态严重，那你自己断袖就算了，干嘛还要把远山哥哥拖下水？”
    
    楚青笑眯眯道：“小姑姑，我只是说男人与男人在一起，是有点那什么，可没说男人与男人不能在一起啊？”
    
    闫蔓一愣，“可这件事根本就天理不容！”
    
    “天理不容？”楚青手指敲了敲桌子，“那如果小姑姑你有一天要与一头猪成亲，这也是天理不容的事情了？”
    
    “废话！”闫蔓唰地站起来，“楚青，你少拐弯抹角地骂我！”
    
    “你激动了。”楚青淡淡道：“小姑姑，我且先问你一句，男人与男人在一起，和女人与一头猪在一起，哪种更让人无法接受？”
    
    闫蔓想也不想便道：“自然是第二个了，种类都不同啊，一个是人一个是畜生！”
    
    “那好，我再问你一句，小姑姑你可知道世上有一种东西叫骡子？”楚青笑得越发高深莫测。
    
    可怜闫蔓还根本没察觉楚青正画个套等着她，她还义无反顾地往里跳：“知道啊，骡子怎么了？”
    
    楚青点头，“既然你知道骡子，那想必你也知道，骡子的爹是马，骡子的娘是驴了？”
    
    “啊！怎么可能！？”闫蔓惊讶地捂住嘴，看向钟赛花，钟赛花明显比这小丫头懂得多些，干脆无比地点头。
    
    “小姑姑，似乎非要说这天理不通的话，骡子要比我们断袖更为适合吧。”瞧着闫蔓越来越白的脸，楚青言语坦然，“你说说，骡子该不该一生下来就天打雷劈，因为他爹娘根本就不是同一类东西啊，这就好比你闫蔓将来是嫁给一头猪生个四不像出来一样，没差。”
    
    “可是……可是……”
    
    “可是现如今你也看到了，骡子不光没被天打五雷轰，农民伯伯们还喜欢得紧呢……至于他的爹娘，也没瞧见被其他的马群殴，被其他的驴群劈啊？”
    
    闫蔓傻了。
    
    楚青一摊手，说出结语，“再绕回方才的话题好了，我问你男人与男人在一起，和女人与一头猪在一起，哪种更让人无法接受，你选的是第二种，现在事实证明第二种非物种层面的结合都已被人广泛接受；那影响力更低的第一种，也就是我广大的断袖同胞们，是不是就更没问题了？”
    
    闫蔓哑口无言。
    
    楚青站起身，绕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小姑姑啊，你想争取爱情是没错，可就算你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也要会一些果断干脆的手段吧，而且感情这种事讲究的是两情相悦，你光在这里尖酸刻薄地挖苦我，是挖苦不出个结果的啊，而且说真的，你何必非要在穆远山一棵树上吊死，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可满大街都是！”
    
    闫焕看在眼里，骂在心里，好你个楚青居然敢说我妹妹挖苦你？现在明明是你在挖苦她好吧！
    
    闫蔓双眼里忽然升腾起一股明悟。
    
    “如果不是碍于现在的身份，我还真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你们说不定能成朋友，而且你还能从他手里学一些虽然幼稚低俗但是还算管用的手段回来。”楚青低喃一句，脑子里滑过白真那天真无邪的“纯洁”脸孔，身子忽然没来由地一抖。
    
    完了，楚淮卿与白莲花命里反冲，如今还连带着他受了不小的影响。
    
    被摆了这一道，楚青确信闫蔓估摸着不会再没事找事地摆脸色出来，他顿觉一阵睡意，晃晃悠悠回了屋子，闷头午睡。
    
    穆远山依旧是没消息没踪影。
    
    其实……此时的穆远山也很可怜。
    
    午时日头正好，他戴着个大斗笠，前胸后背绑着藤甲，就在这毒辣的太阳底下，与另两个巡山杂兵分享着半块西瓜。
    
    杂兵甲道：“穆大哥，真想不到你居然会来同我们兄弟一同巡山，还一巡好几天，托你的福，二当家才会给咱打赏西瓜吃啊！”
    
    杂兵乙道：“不过二当家也真小气，都说了穆大哥是咱们山寨的贵客，贵客巡山，居然只打赏西瓜，怎么都该给点清酒冰糕什么的。”
    
    杂兵甲一拳打上他的肩，“你莫要得寸进尺，穆大哥都未说话，你鬼叫个什么！”
    
    杂兵乙吐了吐舌头，立刻低头啃西瓜，闷声不再言语。
    
    穆远山哭笑不得地望着他们，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真是欲哭无泪，他绝对是脑门心子被门板夹了才会应了闫焕的套来干这苦差事。需知当时他不过找闫焕讨个能暂时躲着楚青的活计，谁料闫焕竟然狠心让他来干这个，人是躲开了没错，但整日在山上风尘仆仆，又不敢回寨子休息担心被楚青逮着，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别的不说，算算他从与楚青共浴那次之后，就再也没洗过澡了，身上的味道自己闻着都呛人，搓一搓，得掉下一层泥丸。
    
    “这附近可有什么地方能洗洗身子的？”他扯过杂兵甲问，如今已是极限，要是再不洗洗干净，他觉得整个身子非得烂掉不可。
    
    杂兵甲眨眨眼，瞧着穆远山的脸色，立时明白了，“穆大哥你早说呗，朝东走，半盏茶的功夫就能看见条小溪，那水可干净得吓人呐！”
    
    “谢了兄弟，你们现在这休息，我洗洗就来。”穆远山留下声招呼，朝甲兵说的方向走去，果不其然，立刻就看见一条阳光下清灵灵的小溪。
    
    穆远山激动了！见四周没人，他已顾不得形象，一路走一路脱，大叫着光溜溜哗啦一下跳进了溪水里。
    
    天气虽热，山上流下的水却凉，穆远山打了个冷战，半晌才缓过劲来，上上下下搓洗一通后，就这么躺着任由溪水哗哗冲着身体。
    
    到底是比不得热水澡舒服。想到那个荒唐的晚上，穆远山后悔得几乎想抽自己耳刮子，原本只是准备逗逗楚青寻开心，结果，结果，逗到了最后，他竟然也起了反应！
    
    他竟然对一个男人起了反应！
    
    老实说，若不是身体准确无误地传达了信号，他打死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他穆远山，堂堂顶天立地八尺男儿，脸蛋一流，身材一流，招惹美女无数，可以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对于断袖什么的，他虽不厌烦，但依旧是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结果，有这么一天，他莫名其妙对男人起了反应，而且还是一飞冲天的反应，至于对象……偏偏就是个断袖！
    
    还好他逃得快，不然若是被楚青敲出了倪端，他穆远山一张脸简直会丢个十万八千里！
    
    他甚至不敢想象……他后来自己解决时，脑子里缓缓上演的春光旖旎的场面，竟然全是澡盆氤氲的雾气和楚青的轻吟，就连那炙热柔软的触感仿佛至今还残留在手上。
    
    触感……
    
    穆远山身子一震，默默弯下腰去。
    
    该死的，他狠狠朝脸上泼了把冷水，努力让体温和某个不该起来的东西降下去。
    
    楚青人不错，当成朋友值得深交，可是没想到自己会对他冒出来那种龌龊的想法。
    
    他可不是断袖。
    
    纠结间，穆远山总算胡乱给这类不正常反应搪塞了个定论：一定是他许久没近过女色的缘故，干柴已枯，火星易燃，简直疯魔了。
    
    他决心好好调整自己的心态到可以用纯洁的目光面对楚青的那一天，在这之前，还是好好巡山混日子吧。
    
    直到另一个鸡飞狗跳的消息以摧枯拉朽之势翻滚而来。
    
    小姑奶奶闫蔓，又一次华丽丽地下山出走了！
    
    对于闫蔓的出走，消息传出来，最忧心的是闫焕，最开心的是穆远山，最揪心的，却是楚青。
    
    因为楚青一直在想，她会出走，十有八九是自己把话说得太过了……
    
    尤其是在他看见了闫蔓的留书之后。
    
    雪白的宣纸上只有一句话。
    
    “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昨天就要更新的，结果JJ抽得完全进不去后台，无语了。
    今天应该会还有一章，大概晚上放上来。
    还有就是最近大家的留言很多，每一条我都有认真看，但是因为到了月底流量有限，没有办法回复，所有的新留言我会在六月一号统一整理回复(*^__^*)
    
    
    
    
    一桶水难倒英雄汉
    
    作者有话要说：整章补齐，唉，过渡章节什么的，好累啊TAT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钟赛花斜靠在豹纹长椅上，左手握着杆细烟枪，右手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纸面，眉目丝毫不掩饰笑意：“蔓儿写这话时也不多想想，这雁翎山寨满寨的男人，何必还要上大街上寻去？”
    
    闫焕坐在一边，脸色现出丝尴尬，“他也只能下山去寻，你又不是不知道，寨子里……”
    
    钟赛花挥挥手打断他：“我不也是这么说说，寨子里的兄弟们没人敢娶蔓儿，如果连这事都不知道，我还好意思当这堂堂雁翎山寨的大当家？”
    
    换了个姿势，继续毫不避讳地展示着自己的身材，她朝楚青眨眨眼：“楚兄弟，你说是不是？”
    
    楚青坐在下首摆出个干笑的表情，心里已经将闫焕上上下下问候了十八遍。
    
    什么来聚兽堂商议要事，什么穆远山也会回来，通通就是狗屁，合计着所谓的商议要事，就是来这听他和钟赛花打情骂俏的？
    
    钟赛花吐出个烟圈，起了身，长发瀑布般垂在腰际，像极了刚从深井里爬出来的贞子。
    
    “楚兄弟，三条腿蛤蟆两条腿男人这句话，是你告诉蔓儿的吧。”
    
    楚青心中咯噔一下，莫不是这钟赛花要为了闫蔓的事找他麻烦吧，天地良心，他可是从未做过什么缺德事，这句话他是说的没错，但闫蔓会离家出走他根本就想不到啊。
    
    瞧着这位大当家眉目不善的摸样，楚青除了摆出笑脸，再没别的表情。
    
    见他不答，钟赛花也不恼，缓缓伸出手风情万种地勾住楚青的脖子，扭腰贴着他的身子坐在了他的大腿上，娇声道：“楚兄弟，其实蔓儿对我说过了，搞了半天，原来你和远山才是一对啊……”
    
    钟赛花吐气如兰，白皙深邃的□就这么横在楚青眼前，换做其他男人恐怕早就脸红脖子粗了，但楚青却是个脸色越来越白的反应，眼睛直勾勾地瞟向闫焕。
    
    闫焕捂脸，扭头。
    
    “大当家……当着闫大哥的面，你这样不太好吧……”楚青结巴道。
    
    “怕什么，你不是断袖么？”钟赛花忽然伸出舌尖在楚青嘴角舔了一下，咯咯笑道：“哎呀，我真没发现，仔细看楚兄弟你真比远山还要可爱！”
    
    楚青傻了。
    
    从方才起，他就密切注意这钟赛花的表情与言语，想着猜出她如今的心情再审时度势想些策略，怎料这钟赛花变脸堪比翻书，方才还山雨欲来，这会却眉开眼笑，加上个莫名其妙的香吻生生折了楚青好几年的寿。
    
    “嘎吱”房顶上传出木板扭曲的声音。
    
    钟赛花的身子瞬间从楚青身上移开了，一拂秀发抬头望天，“下来吧，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楚青的目光立刻顺着钟赛花的视角瞧上去，与房梁上站着的人看对了眼。
    
    静谧片刻，楚青唰地站起身。
    
    房梁上的人仿佛被什么刺激到一样莫名一抖，身子歪了歪，以及其狼狈又难看的姿势落了下来，所幸最后一扭腰堪堪站稳了，没落得个四脚朝天的在这三人面前出丑。
    
    “小山子啊。”楚青笑眯眯，“真是好久不见了，哈哈哈！”
    
    “嘿嘿。”穆远山扯着嘴角跟着笑，“今天天气真好啊……哈哈！”
    
    他悔得只想去撞墙，果然好奇心害死人，没事来瞎凑什么热闹。
    
    早些时候钟赛花就派人给他传过话，找他去聚兽堂议事，他右眼直跳，料定了会撞上楚青，本不愿去触霉头，奈何他实在是好奇要商量的是不是闫蔓的事情。既然没脸皮正大光明地走正门，他唯有偷偷当一回梁上君子，玩起了偷听。
    
    可惜了，以他的轻功，或许能骗过闫焕，或许能骗过楚青，但实在是低估了钟赛花的本事。
    
    说起钟赛花，在与闫焕成亲之前，可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飞天女盗“一点飞鸿”，最擅长的便是藏匿与轻身的功夫，能骗过她察觉的人，放眼天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钟赛花自进到聚兽堂开始，就已经发现了蹲在房梁上的穆远山，其实为了照顾穆远山的面子，她本不想这么快将其点破，怪只怪这人定力不够，他只不过用了那么一点点手段，占了楚青那么一点点便宜，穆远山就看不过眼自己漏了马脚。
    
    穆远山擦擦掌心的汗，自己还真是撞了邪，看见楚青被强吻，他竟然紧张得脑子一抽，才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也罢，如今既然被发现了，逃是逃不过，唯有避着楚青的目光，自顾自地寻了张椅子坐下，绷着张脸装作若无其事道：“对了，大姐大哥今日找我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你可以继续装傻，没关系。”钟赛花大步回到闫焕身边，坐得端正了，又执起闫蔓留下的笔墨道：“事情已经摆在这了，因为不是第一次，所以我很生气。”
    
    闫焕泪眼婆娑道：“娘子，你真好，这么担心我妹妹！”
    
    钟赛花斜他一眼：“我只是觉得你太没用，连个妹妹都三番两次看不住。”
    
    闫焕脸色顿时煞白，默默地走到墙脚，抱腿蹲下，画起了圈圈。
    
    楚青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又听钟赛花到：“你们都在这，我也把事情挑明了说罢，我记得远山提过，你们的本意是想去苏州？”
    
    楚青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小山子说要去找一个什么堡主……”
    
    “徐峄，苏州徐家堡堡主。”钟赛花接过话，“那现在我问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楚青望向穆远山，穆远山难得地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二人对视一眼，穆远山看着钟赛花道：“赛花姐，你这是要赶人了么？”
    
    钟赛花两眼一翻，“你莫不是还想在我这里巡山寻到死？”
    
    穆远山无语凝咽。
    
    “我的意思是。”钟赛花磕了磕烟枪，“你们什么时候启程，顺便帮我去苏州打探打探有没有蔓儿的消息，必要时，还可以请徐峄他帮下手。”
    
    “你们怎么知道闫蔓会去苏州？”穆远山诧异道。
    
    “离此处最近的大城便是苏州，闫蔓留书所言要去大街上找男人，倒有十分之九的可能是往苏州去了。”楚青托腮缓缓道，才说完，钟赛花便将头一点，“正是如此！”
    
    闫焕朝穆远山递出个包裹道：“这里有些盘缠与衣物，还有我写给徐堡主的书信一封，远山你与徐堡主关系本就不错，蔓儿的事，交给他我一百二十个放心。”
    
    待穆远山接过去，他又拍了拍他的肩：“事不宜迟，我看你们还是尽快起程吧。”
    
    门外传出两声马儿欢快的鸣叫。
    
    楚青与穆远山双双回头，见赤莲与黑云已打点好行装，被人牵着站在外边。
    
    穆远山眨眨眼：“这……这是让我们现在就走？”
    
    “不然呢。”钟赛花抱起手，“你还想吃过晚饭了再出发？”
    
    “不”穆远山头摇得深沉，“我想先泡个热水澡。”
    
    一个时辰后，雁翎山下官道。
    
    楚青骑着赤莲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穆远山骑着黑云垂头丧气地跟在后边。
    
    黑云老大不情愿，好几次急喘着气想冲上去和赤莲并行，倒被穆远山死死扯住缰绳，只能不甘心地看着赤莲的尾巴迈着小步子。
    
    楚青周围那一圈气场根本就冰冻三尺，而且他也根本没有放慢速度的意思，穆远山有拉不下脸，两人之间的大疙瘩尚未解开，就被莫名其妙送了出来，并且……穆远山最后也没洗成热水澡。
    
    他烦躁地抓了抓绑在脑后的头发，好家伙，一层灰。
    
    直到日暮西沉，这场冷战终于有人先要耐不住性子了。
    
    “楚青？”穆远山试探着轻轻唤了声。
    
    楚青没回头。
    
    他壮着胆子踢了踢马肚，黑云立刻欢快地蹦上去，追上赤莲，两只马头相互蹭了蹭。
    
    “楚青。”穆远山陪着张笑脸，“方才我们已经路过三个村镇的三家客栈了……”
    
    “嗯。”楚青面无表情应一声。
    
    穆远山干巴巴道：“那……我们……下一个村子……”
    
    “不用停，连夜这么走，明儿个一早就能到苏州。”楚青一句话给他堵了回来，“蔓儿一个姑娘家，在外边越久越危险，你要有点良心，就不要说什么休息打尖之类的话，像个娘们似的。”
    
    穆远山脸色一红，“可是，我想洗澡。”
    
    楚青忽然一拉缰绳，赤莲停下步子。
    
    “你想洗澡？”他上上下下将穆远山打量一通，“你有几日没洗过澡了？”
    
    穆远山抬起手，吱吱呜呜地比划着：“差不多……这么久……”
    
    “我的天！”楚青两只眼睛忽然瞪大，扯着赤莲朝后退了好几步，半晌才缓过劲来，“衣裳也未换？”
    
    穆远山咬牙闭眼，悲壮地点头。
    
    “你偏生也受得了，这样的人才不入丐帮还真埋没了。”楚青捏住鼻子，朝四周望了望，指着东边道，“看见没，那里有条河，你去自行解决吧。”
    
    “没热水，洗着也不舒坦。”穆远山朝楚青的方向靠了靠，直言道：“先找个客栈住下吧，不然今晚我便脏着这一身抱着你睡，看你受得了受不了。”
    
    “你敢！”楚青眉心一跳，“今夜你若是敢上我的床，我们新仇旧账便一并算一算。”
    
    这话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等反应过来，理解了其中那数不尽的暧昧时，楚青自己倒先红了半边脸，穆远山也轻咳一声扭过脸去，假装没听见，僵持片刻，楚青终是一心软，“也罢，下一个客栈，便住下吧。”
    
    穆远山顿时欢呼雀跃，笑开了花。
    
    可惜——
    
    “两位客官，真是对不起，前些日子村里的井里掉进只猪，这井水便不敢再用了，新井挖好之前我们都是从三里外的淅川河里挑水来做饭烧菜，现在天色已晚，要泡澡，还真是没水啊！”
    
    客栈掌柜搓着手，一副老实生意人的模样，看得穆远山纵使有满肚子火都发不上来。
    
    楚青憋着笑，“无水便算了，他不洗又死不了，老板你张罗好吃食便成，直接送到我房里。”说罢，他拍了拍穆远山的肩，又掏出块方巾擦擦手，一步三摇地上了楼。
    
    “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今天我还偏洗不可！”某人浑厚的咆哮自楼下席卷而上，震得地板都嘎吱嘎吱响。
    
    穆远山最终还是成功了。
    
    他当着楚青与客栈掌柜的面，以无比强大的毅力作支撑，体力为条件，在苍凉如血的夕阳里，提着四个大木桶，健步如飞地在客栈与那条淅川河间来来往往五个来回，终于给他凑齐了那么一大澡桶子水。
    
    到了最后，看见穆远山大汗淋漓的模样，就连掌柜也被这种金城所致金石为开一心为泡澡的精神所打动，特地给楚青他们的房费打了个八折，连带着还送上一小坛上好的竹叶青。
    
    如狼似虎地盯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澡桶，穆远山早已管不着楚青正坐在边上吃饭了，三两下剥掉衣服，一个倒栽葱滚了进去，当即舒服的唤了声：“好爽啊~~~”
    
    “唤两个美女来擦背不是更爽？”楚青小口抿酒，斜眼道。
    
    穆远山趴在桶沿上，眼光放亮地望着楚青，“其实，你来给我擦也可以。”
    
    见楚青不说话，也不为他的调戏所动，穆远山不安地挪挪身子，忽然轻声道：“那天的事情……对不起了。”
    
    “哪天。”楚青眼也未抬。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突然就……”穆远山深吸口气，扯了扯头发，“好吧，我现在脑子里很乱，不过都这么些天过去了，你的气还未消？大不了以后我再也不对你动手动脚……”
    
    “看来你根本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楚青放下酒杯，幽幽叹一声，“小山子，你莫要忘了，我可是断袖，虽然男人本就没什么清白可言，你摸过便摸过了，但你有没有想想，你对我做这样亲密的事情，如果让我喜欢上你了怎么办？”
    
    楚青这话说得透彻，堪称一针见血，穆远山心里忽然狠抽一下，心跳声震得耳鼓都发蒙。
    
    如果楚青喜欢上自己怎么办？
    
    他的方向只能看见楚青的侧脸，油灯昏黄，周围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他俩都呆在澡盆子里那一晚，画面一转，他脑子里居然出现了楚青正与个男人拥吻的场景，两人吻着吻着便吻上了床，然后自然肢体交缠，旖旎不可言。
    
    如果楚青喜欢上自己……他用力甩了甩脑袋赶走那些龌龊的画面，心跳得还是厉害，感觉整个脑子就搅成了一锅粥。
    
    “你怎么了？”楚青奇道。
    
    “没有。”穆远山声音涩然，转过身将身体沉进水里，“你放心，那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末了，他又跟上一句，“大家还是朋友，以后我会注意分寸。”
    
    作者有话要说：整章补齐，唉，过渡章节什么的，好累啊TAT
    
    
    
    
    苏州徐家堡
    
    苏州城。
    
    有句俗话透明鲜亮地摆在那里，“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城古往今来便是一处名声响彻中外的秀美胜地，只看着城外官道上杨柳依依一眼望不到边的景致，就将楚青震撼得直咂舌。
    
    二十一世纪的苏州城是个什么模样，楚青并未见过，但他敢打包票那些钢筋水泥铁定跟眼前这城市没法比，古代便是有古代的好处，无污染，无噪音，纯天然，空气清澈，视野开阔，连巨石堆砌的城门看过去都从骨子里透着淡淡的钟灵毓秀。
    
    等入了城，城中街市热闹非凡，今日似乎是赶集的日子，可供八车并行的街道两边摆满了商户小摊，卖的除了本地特产，各色小吃，还有不少精巧的小玩意，看得楚青玩心大起，走走溜溜乐呵个不停。一条长街由西走到东，两人原本的行李由一个简单的包袱变成了数不尽的纸袋，两匹马背上堆两堆，穆远山肩上手上提四堆，楚青则潇洒地左手托着一小包桂花糕，右手拿着串炸豆腐，吃得不亦乐乎。
    
    穆远山无语，看看手里的东西，手捏的小泥人五只，热乎的小蚕豆三包，桂花糕枣花膏绿豆糕一样二斤，丝锦布料各色一匹足足八皮……以楚青的话来说，小泥人捏得活灵活现适合买着当纪念；小蚕豆炒得外脆内酥其他地方吃不着；糕点铺子打特价有便宜不占是白痴，至于那些布料，能自己用又能送给徐堡主当见面礼，多划算。
    
    好吧……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买了便罢了，也不值多少钱，但最然穆远山不可理喻的就是那种转骗小孩的纸糊面具，这楚青不知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自己买个老虎面具顶在脑袋上丢人现眼不妨事，为什么偏偏要买个小兔子的给他穆远山戴上啊！
    
    而且，看他两手空空的模样，再看自己这七扯八吊的，穆远山纠结了一肚子的火气，终于在楚青又凌空扔过来一包茶叶后，彻底爆发了。
    
    “这么点东西，你就不能自己拿？”穆远山压着声音，眉毛直跳。
    
    楚青难得地停下步子，回头诧异道：“小山子你累了？”
    
    “我没说过我是你的跟班。”穆远山晃晃两手的纸袋，“东西全往我身上扔，你且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哦，这样啊。”楚青应一声，在穆远山纳闷的眼神中走到他身前，伸出右手，挽起袖子，将白花花的手臂在他眼前扬了扬，道：“你看看。”
    
    穆远山奇道：“你的手怎么了？”
    
    楚青展颜一笑，将自己的手臂与穆远山的手臂并在一起，“是你的胳膊粗还是我的胳膊粗？”
    
    穆远山默默地看了自己的手臂一眼，没说话。
    
    “小山子啊。”楚青松下袖子，又执起块桂花糕往穆远山口中一塞，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说你长这么人高马大肌肉发达的，不好好利用简直就是暴殄天物，至于我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是不要受折磨了，你说是不是？”
    
    一通话讲完，他也不待穆远山有所反应，转身就走，穆远山半晌才回过神来，琢磨一通方才的话，终是悲哀地认识到，永远不要企图在言语上占楚青什么便宜，实际行动或许会更有效——他刚才就该直接把东西往楚青身上扔的。
    
    同样，他也严肃地思考到了一个问题，这样精明的楚青，或者说楚淮卿，当初怎么可能会斗不过那个哗众取宠的白真？
    
    楚青自然是没注意到穆远山心中的疑虑，况且穆远山也没疑虑多久，穿过大街，二人拐了个弯，就已经站在了徐家堡的大门前。
    
    苏州徐家堡乃是当地名门，相当好认，单是门前的威武石狮就比苏州府衙门前的还要大上一圈，守门的壮汉一边四个排排站，目不斜视，威风凛凛，那身板估计随便拎一个出去打架都能一拳放倒一群。
    
    徐家堡的现任堡主徐峄，三十岁上下，风华正茂的年纪，不光武功一流，还和当朝尚书省左仆射萧晋齐是拜把子兄弟，活脱脱的黑道白道通吃型人物，不管在江湖上还是朝堂上都有个响当当的名声。
    
    穆远山会认识徐峄，而且关系似乎还不错，就让楚青十分不理解。通俗了说，穆远山就是不择不扣的“草民”，而徐峄这类显贵，认识的应该只有富商高官才对，但瞧见穆远山跟其中一个守门的嘀嘀咕咕一通细说，前一刻还正气凌然的大汉，下一刻就嬉皮笑脸一口一个大人的迎着楚青与穆远山进了门，楚青不得不承认，或许这徐峄的确和其他有钱人不同，骨子里还有亲近贫下中农的嗜好。
    
    不过那大汉表情的迅速转变倒真让楚青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徐峄果然有手段，□得下人这般会变脸，方才那一瞬间，他还以为领路的是将军府那个以变脸为绝活的管家庞充。
    
    “二位大人，徐堡主有事出城了，需傍晚才会回来，小的先带你们去厢房休息，若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吩咐当值丫鬟。”
    
    这人领着他们在大院里边七拐八绕，晃得楚青眼晕，不禁扯过穆远山低声道：“这徐峄是什么人啊，竟然有处这么大的宅子，不可思议，都要赶上樊旸的将军府了！”
    
    穆远山斜他一眼，用一种极尽鄙视的语气道：“你之前难道没听说过，‘富庶天下，江北陆晟，徐峄不出，谁与争锋’这句话？”
    
    楚青歪头一想，楚淮卿的记忆力似乎真有这么一句话，怪不得他第一次听到徐峄这名字时这般耳熟。
    
    至于另一个陆晟，他自然是知道的。
    
    陆晟如今可以说是天下人皆知，他虽出身幽州，但早已名震中原，号称天下第一商，其手中一千八百余家商号遍布神州大地，上到金银珠宝，珍奇古玩；下到粗面杂粮，麻布素衣，无一不在其经手范围内。而且这人又极其懂得分寸，赚钱张弛有度，每年亦会向朝廷缴纳大笔税款，是以为富多年，还能富得如此潇洒，没有突然间人间蒸发，当算得上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楚青道：“首富陆晟的名号我自然是知道，但徐峄不过就是一个徐家堡的堡主而已，似乎并未从商，他怎么能和陆晟相提并论？”
    
    “那是因为徐峄与陆晟混的方向不一样。”穆远山道：“陆晟成天在商场中打滚，染了满身铜臭，有钱的名号自然传得快，但徐峄可是武林中人，徐家堡亦算名门大派，经商不是主业，况且他也没想过要从陆晟手上来分一杯羹。”
    
    “那他的钱……”
    
    “我且问你，如果一个人，掌控了江南所有的河流货运，那他每天赚的钱该有多少？”
    
    楚青不说话了。
    
    江南水乡，数不尽的河流，数不尽的货船，手上握了这些，简直就是躺着都收钱！
    
    穆远山见楚青似乎明白了，才压低声音道：“我此番只是告诉你，徐峄已经十分低调，他要是铺张起来，只要随便修缮个府邸，樊旸那将军府可能拍马都赶不上。”
    
    两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厢房边上，领路的大汉交代了几句便退走了，接他班的是两个丫鬟，分别领着楚青与穆远山进房。
    
    他们俩的房间相互挨着，按格局来看都是一房一厅的大居套间，丫鬟点上熏香，又将各幔帐撩起挂好，茶壶里加上茶，恭敬地问了声安后，也退下了，言明楚青若有需要，拉一拉门边连着丫鬟房的铃铛，她们会立刻过来服侍。
    
    楚青一路困乏，看见那张盖着丝锦被的大床差点飙泪，飞扑过去，毫无形象地踢掉鞋子，裹住薄被就滚了三滚，果然软和！果然舒服！什么地牢，什么草席，什么木板床，都是浮云啊浮云，有钱就是好，遭的罪也少！
    
    不知是不是这床实在太软和舒服的缘故，楚青抱着被子还没得瑟多久，连衣裳都未脱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待他再睁眼时天已黑尽，房间里点着四个大灯笼，他原本四仰八叉的姿势变成了端端正正躺着，身上的外袍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脱了，只穿着里衣。
    
    正厅中的圆桌上堆着小山高的包裹，全是今日楚青集市上的大采购，想必是穆远山进来过。楚青披上衣服，揉揉眼，出门到隔壁，望着那黑灯瞎火的房间，敲了敲门道：“小山子？”
    
    一边当值的丫鬟忙凑过来，“楚公子，穆公子已经先行去见堡主了。”
    
    “徐堡主回来了？”楚青惊道：“现在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酉时了楚公子。”丫鬟甜甜一笑，“其实方才堡主回来时穆公子去唤过你，见你睡得还熟，他便让我们也别打扰，等你什么时候起身了，再通知你过去。”
    
    “哦”楚青应一声：“那他们俩现在在哪？”
    
    “堡主特地摆了一桌酒宴为二位接风洗尘，奴婢为你领路吧。”说罢，他执起盏灯笼，施施然又领着楚青开始在这广阔的花园里七拐八绕。
    
    楚青着实佩服这里下人看路的本事，若要他一个人走，只怕是走到天亮，还不一定能出得了这花园。
    
    徐峄的酒宴就摆在一处凉亭里。
    
    楚青过去的时候，酒桌上的两人不知正聊到什么话题，笑得很欢乐。借着月色与灯光楚青好好打量打量了那徐峄，见他身材算得上挺拔，衣裳穿得简单不现庸俗，眉目端正，挺鼻薄唇。他扭过脸，默默把原本脑补的一副“肥头大耳，穿金戴银，肚皮挤得出油，再加一抹八字胡”的堡主摸样标准从脑子里划去了。
    
    “这位莫不就是淮卿兄，镇东军军师盛名，徐某可是如雷贯耳啊，幸会，幸会。”徐峄站起来，双手抱拳，对楚青行了个标准的江湖礼。
    
    “徐堡主客气了。”楚青干笑回礼，心里想着是不是断袖之名你更如雷贯耳，又补上一句道：“楚淮卿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徐堡主唤我声楚青便好。”
    
    徐峄一愣，立时明白过来，赶忙道：“楚兄能如此豁达，果断了断前尘，好生让徐某敬佩。”
    
    楚青对这客套觉得十分不适，自然而言目光朝穆远山扫去，忽然眨眨眼。
    
    方才隔得远了没注意，近了才发现穆远山可是大变样，粗布衣换成了身料子上好的玄色劲装，长靴外袍一样不落，平日里只随便绑着的头发不光打理得整整齐齐，还在脑后梳了个像模像样的髻，用一玉筒挽住，活脱脱一副名门贵公子的打扮。
    
    楚青眨眨眼，“小山子，你弄成这样，是要勾引徐堡主不成？”
    
    “噗”
    
    “咳咳……”
    
    穆远山半口酒尽数便宜了衣裳的下摆，徐峄半口酒喝下去又回上来呛得上气不接下气。
    
    
    作者有话要说：
    对于很多人关心的二号小攻问题，放心，他离出场已经不远了XD
    
    
    
    
    将军大人的决定
    
    楚青丝毫不觉自己有说错什么话，也不去看徐穆二人那明显像是受了刺激的反应，拂开衣摆潇洒落座，又唤来丫鬟置上碗筷，他就近取过面前烧鸡一只油光闪闪的大腿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徐家堡果真是一处财大气粗的好地方，请的厨子都好生有本事，这一只鸡腿，烧得色泽鲜亮，味正肉香，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油！”楚青吃得频频点头，“徐堡主，好福气，好福气啊！”
    
    “楚兄弟客气了。”徐峄干巴巴地应了声，转头看见周围随侍的下人们都脸色古怪，不光埋着脑袋，嘴角亦是缓缓抽着，全是一副想笑又不想笑的摸样，想必是被方才楚青的“勾引论”给惊着了。
    
    “你们，先且下去候着吧。”不得已，徐峄只得遣散了周围的下人，不然他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堡主准要一夕之间颜面扫地。
    
    待所有人退了个干净，他才轻咳一声，道：“我想楚兄弟你误会了，我与远山清清白白，绝非你所想的那样。”
    
    “我知，我知。”楚青执起桌面的白巾擦擦手，“你们关系一向很好，好到同穿一条裤子，同盖一张被窝。”
    
    越描越黑。
    
    徐峄苦着张脸，“这根本就是天大的冤枉，你听谁胡说的？”
    
    楚青扬手一指，朝着穆远山的方向，“自然是小山子咯。”
    
    穆远山忽然很想抽自己一耳刮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自作孽不可活，不可活啊！
    
    来苏州的这一路上，楚青情绪冷冷淡淡根本不与他说话，穆远山料定了他还在为那些莫名其妙的事生闷气，心里憋得慌，而且荒郊野岭的除了两人两马再无别的事物，为了使气氛不那么沉闷，穆远山可谓搜肠刮肚的找些事情来开话匣子，因此他没少吹自己与那鼎鼎大名的徐家堡主有多深厚的交情，胡吹烂造间，是说过“同穿一条裤子”之类的话，但他发誓，什么同盖一床被窝的言论他是提也未曾提到过。
    
    “楚青，你莫要冤枉好人，我们纵使关系再好，我也不会滚到个男人的床上去抢被窝来盖！”穆远山说得义愤填膺。
    
    “哦？”楚青扬眉，“不滚上床，那你就是要滚到澡盆子里了？”
    
    穆远山语气一滞，楚青的意思明显又要翻旧账，是正中他的软肋，是以这前一刻还字字铿锵的八尺男儿，立马垂下头又不吭声了。
    
    徐峄暗暗称奇。
    
    “侠盗穆远山向来威武不屈，竟然还会露出这种姿态，真叫我开了眼。”不自觉间，徐峄倒是开口把心中想法说了出来。
    
    “相信我，以后你会经常开眼的，只要你上他澡盆子里滚一遭，莫说开上边的眼，没准下边的眼也给你一道开了。”
    
    楚青话说得隐晦又意味深长，自然只有深谙此道之人才懂，偏生徐峄又是个正统的江湖汉子，闷声想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楚青这上边眼下边眼各为何物。倒是穆远山，与楚青混了这么久的日子早把曾经无比好奇的断袖之道给弄了个通透，立时变得脸色涨红，闷声喝酒，偏偏接不上一句话。
    
    他别的没学到，道理还是懂了一个，在又刻薄又毒舌的楚某人面前，强出头的多嘴那是给自己找虐。
    
    尴尬地沉闷过后，气氛总算正常，楚青便开始认认真真对付起眼前的美食来，他大觉初醒，正是肚饿的时候，一桌子菜近乎一半进了他的肚子。穆远山与徐峄倒是对饮的时间居多，二人有段时间没见，谈的也是这些时日里的江湖事，楚青未沾酒，神智清明，对他们口中的东西也渐渐开始留心。
    
    一时听徐峄道近年来时局不稳，连着与突厥和吐蕃战了两场，虽然大胜，到底是损了不少国力。加之江南又遭了数月大旱，涌进苏州城的难民明显多起来，他预备着徐家堡牵头，号召苏州各大势力开仓放粮，安抚各处难民，以免生民变。
    
    今日他出门便是与各大富贾商谈这开仓放粮的问题。徐峄在苏州是当之无愧的地头蛇，他跺一脚整个城都要跟着震三震，原本照他的理论若是徐家堡带头，那些个有钱人应当前仆后继才是，可惜楚青听得清楚，这件事情他谈得似乎并不怎么成功。
    
    “那些家伙，总是借口多多。”徐峄灌下一杯酒，“平日里赚钱赚得厉害，信誓旦旦说什么凡事以徐家堡马首是瞻，真到了要出力的时候，又一个比一个会装乌龟。”
    
    楚青扑哧一笑，插嘴道：“这还算正常吧，聚财难散财更难，要把自己赚来的钱拿去接济别人，是个人都会肉痛。”
    
    徐峄怅然，“只是如今灾民越来越多，再这般下去，还不知苏州城会是个什么摸样。”
    
    楚青细细回忆，早些时候与穆远山入城时，确实在街边发现许多乞丐，大多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还有妇人与小孩，现在看来全是逃难来苏州的灾民。
    
    “不对，百姓受灾了，第一个该出来管的不是朝廷么。”楚青诧异道。
    
    “朝廷？”徐峄露出丝苦笑，“朝廷自己的事情都要打理不过来了，连年征战，军粮吃紧不说，京中官员又勾心斗角，哪里懂得百姓疾苦……我看从上至下，也唯有安国侯这般深明大义之人会出面赈灾。”
    
    话一出口，楚青与穆远山皆是不动了。
    
    徐峄暗叫声不好，楚淮卿与樊旸的事情他早已有所耳闻，今番楚青定然是与樊旸闹僵了才会坐在这里，奈何他一个激动没管住嘴提到了樊旸，谁知道楚青心中此时会怎么想。
    
    他抬眼一看，楚青神色有些复杂，而穆远山也正对着自己微微皱眉。
    
    “楚兄弟，徐某口不择言，抱歉了。”好在他并不是什么拘小节的人，当即起身抱拳一礼道，“无心之过，望楚兄弟切莫多想。”
    
    楚青淡淡一笑，“我倒是没怎么多想，只是徐堡主方才是说……樊旸在赈灾？”
    
    徐峄想了想，还是直言道：“不错，前些日子传来消息，安国侯樊将军在洛阳开仓赈灾，亲调一万镇东军安置灾民，还领着百姓带头捐款捐物，在外头奔波了好几天。”
    
    “这……也算不得稀奇。”楚青道：“以我对樊旸的了解，他一定会这么做，那个家伙整天脑子里装的都是怎么保家卫国，造福百姓，不然在战场上也不会冲得那般生猛，简直就差把精忠报国四个字刺在背上。”楚青从穆远山手中夺过酒杯来，一口饮下，想着楚淮卿对樊旸的印象，莫名地有些伤感。
    
    穆远山忽然酸溜溜冒出一句：“话说得这般大气，你莫要忘了，是谁把你逼到现在这步田地的。”
    
    “自然是不会忘。”被这些破事一搅，楚青也没有再坐下去的心情，他施施然起身告辞，徐峄豁达，正要唤下人来领着楚青去休息，却被穆远山阻了。
    
    穆远山扯住楚青的手沉声道：“你果真把正事忘了个干净。”
    
    “正事？”楚青歪着脑袋一想，当即明白过来，忙从怀里取出封书信递到徐峄面前，“徐堡主，不瞒你说，雁翎山寨二当家闫焕的妹妹闫蔓离家出走，我们觉得她应该会往苏州来，这是赛花大姐的修书一封，找人这件事，还要劳烦劳徐堡主帮下手。”
    
    待徐峄点头接过，楚青又转身欲走，怎料穆远山还是不放手，且眉心也拧成了川，加重了语气，“我指的不是这个。”
    
    “啊？”楚青眨眨眼，那还有什么事，不就是这件事么？
    
    “罢了罢了，看来你真不把自己当回事。”穆远山一个用力将楚青推至徐峄身前道：“这个家伙如今还是个逃犯的身份，还得烦你多照料一下。”
    
    楚青这才隐约记起，穆远山带他来苏州的本意便是想让徐峄给他造一个新的身份，毕竟楚淮卿身为“叛国贼”，可是重犯，就这么成天在外边晃，难保不会被抓了去，在苏州这里有徐峄罩着，却要安全许多。
    
    这事他自己都忘记了，想不到穆远山居然还记得。
    
    “要我照料是没什么问题。”徐峄轻抚着下巴，“可是……你身上背的罪不是已经被洗清了么？”
    
    “什么？”楚穆二人双双愣住。
    
    “已经被洗清了。”徐峄信誓旦旦道：“不然你们也不会如此平安地站在这里，就在前几日，苏州城的城门前还贴着的通缉布告，也是昨日才取下的。”
    
    “不可能！”穆远山断言，“楚青出逃之事目前来说应该还未泄露才对，怎可能有什么通缉布告出来！”
    
    徐峄道：“看来你们在外边呆得有些久了，许多事情不甚明白，早在上月，朝廷就公开了楚兄弟出逃的消息。”
    
    穆远山与楚青对视一眼，疑道：“难不成……是樊旸终于肯落下脸，对朝廷坦白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若是樊旸对朝廷坦白，今后的搜捕行动大可不必再偷偷摸摸。
    
    穆远山心里不禁对樊旸的鄙视又更加深了一层。
    
    怎料徐峄接下来的话，却生生将二人都惊住了。
    
    “这内里的详细情形，我也不怎么清楚，道听途说多一些，只知道那通缉令撤下的原因是樊将军去了趟长安，亲自面圣，将楚兄弟所有的罪责全揽去了他身上。”
    
    “……你说什么！？”楚青觉得自己下巴不稳，就差啪的一声落下地。
    
    “此事闹得很大，哪里还会有假，恐怕也只有你们这类总是在山野闲晃的人还弄不清楚如今外边的局势。”徐峄缓缓道：“樊将军入惊面圣，直言楚淮卿通敌叛国是他一手策划授权，目的却是为了降低敌方的警戒心，间接损其气势，好对战事更有利。”
    
    楚青愣得半晌才回过神来，怔怔道：“这种漏洞百出睁眼说瞎话的说辞，皇帝他……他居然会相信？”
    
    徐峄一摊手，“这也是我最不理解的地方，皇上他还就是信了，不光下令免了你的罪责，甚至还诏告天下，代安国侯寻找出走军师，前去长安封赏升官。”
    
    事情戏剧性的变化往往很会出人预料。
    
    楚青他们以为，樊旸为了顾全自己的脸面，只能一边用手头的权利与朝廷杠上，暗地里找人，谁料樊旸如此做得出，不光上京面圣，还一人顶下罪责，编了个如此荒谬的理由。
    
    楚青明白，内地里的事情绝对不会像表面上这么简单，皇帝绝对不是傻子，那什么揽罪的说辞黄口小儿都明白是在胡别乱造，而且楚青也只道这通敌叛国的罪证不过是朝廷为了那个吐蕃王子努尔赤而强加在楚淮卿身上的，根本就莫须有，和樊旸一点边都沾不上，怎么揽？
    
    “大有文章……”楚青喃喃自语，“我的好奇心，被成功勾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被考试折磨了三天，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啊哈哈哈哈~~~~
    
    
    
    
    真的断袖，敢于直面惨淡的裸男
    
    穆远山诧异道：“莫非你还真想去？”
    
    楚青笑而不语。
    
    “不成，我坚决不许！”穆远山忽然激动得拍桌起身：“樊旸那厮明显的不安好心，没准这什么封官领赏根本就是他放出来的计，待你真傻乎乎回去了，还不直接被五花大绑被送去吐蕃！”
    
    楚青料不到穆远山会有这般大的反应，给惊在了座位上，他眨了好一会的眼，才磕磕巴巴道：“小山子，你这么激动是作甚？”
    
    穆远山面色一滞，再一红，明显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急忙尴尬地重新坐下，深吸口气，黑着一张脸道：“总之我就是不许你去自投罗网！”
    
    楚青道：“我哪里说过要去自投罗网了，只不过有些好奇而已。”
    
    “以你的性子，只要一开始好奇，说不准哪天偷偷摸摸跑了都有可能。”穆远山字字铿锵，浑然不觉自己像个老牛在护犊子般。楚青望着他那正经表情，忽然起了玩心，抬起手在穆远山脸颊的轮廓上来回轻轻摩挲，学着电视剧里那些猥琐男调戏良家妇女的模样嘿嘿笑道：“小美人儿，你可是在关心大爷我？”
    
    徐峄坐在一边身子猛抖一下，不禁朝穆远山看过去，只见那被楚青“爱抚”着的人如木头一样僵坐着，连点表情也无。他正想着要不要吭一声让穆远山好歹有些反应，怎料穆远山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戳了菊花一样猛跳起身，跌跌撞撞冲出亭子，冲出院子，转瞬之间没了踪影。
    
    楚青明显被他那突然而来的动作给惊住，直到人消失，他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好半天才干巴巴地收回去，自言自语道：“奇怪，莫不是吓着他了？”
    
    徐峄吞了口唾沫，幽幽出声：“我看未必……”
    
    “徐堡主可有什么见解？”楚青眉心一跳，转头就问。
    
    “看来楚兄弟对远山还并不怎么了解啊。”徐峄作高深状，一只手放于桌上，食指中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楚兄弟可知道，那个鼎鼎大名的江南第一名妓莲歌？”
    
    “略有耳闻，此女号称‘九天谪仙’，美得不可方物，连首富陆晟曾豪掷万金之为买她一笑，都未成功。”楚青娓娓道来。
    
    “这便是了，远山他人虽然脸皮极厚，但总归还是有个害羞的时候，当年他第一眼看见莲歌时，便是如刚才的反应一般落荒而逃。”徐峄笑眯眯地望着楚青，“楚兄弟，你真是好大的魅力啊。”
    
    楚青立时明白过来，一双眼睛瞪得浑圆，“你是说，他在害羞！？”
    
    “远山若是害起臊来，绝不会在人前丢脸，立刻跑掉是他惯用的手段。”顿了顿，徐峄又道：“不过我还真看不出来，远山这人如此有女人缘，堪称御女无数，除了那莲歌外竟然还会对着别人显露出这般性情，看来楚兄弟的风骨魅力，他是躲也躲不掉了啊哈哈哈！”
    
    “这徐峄绝对是个腹黑，亏刚开始还装得那么纯洁，谁知脑里如此龌龊。”徐峄笑得爽朗，怎道楚青已经在脑子里暗暗将他上上下下问候了不下十八遍。
    
    不过话说回来，楚青转念一想，那日雁翎山寨中的澡盆事件，穆远山也是突然就跑得没了踪影，似乎与他方才的行为也能对上号。
    
    害羞什么的……
    
    楚青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可怕的念头，难不成……
    
    疯狂地晃着脑袋甩掉那荒唐的想法，楚青深深觉得这个世界当真非玄即幻，不风魔不成活。
    
    再看另一边。
    
    穆远山到底为何会突然跑路，其实徐峄说的是大错特错。穆远山害羞是不假，但他与楚青在一起混了段不短的时间，又与徐峄是知交，在他们俩面前丢脸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情。
    
    他会跑路全然是因为方才那个情形穆远山觉得已经不能用丢脸来形容了，在楚青手指触碰到他脸颊的瞬间，他胸口里冒出来的居然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并快乐着的情绪，让他怀疑自己莫不是起了心魔。
    
    因此与其说是害羞，倒不如说是被吓成这样的更贴切。
    
    此心魔与练功的走火入魔毫不相关，他一路跑到了连个人影都没有的徐家堡后门附近，才靠着小道边一座假山喘粗气，抬手抹抹脸，仍感觉脸上滚烫难耐，楚青的手指明明冰凉柔软，可滑过的地方却像着了火一样，生刺刺的疼。
    
    穆远山发觉自己最近是越来越不能和楚青有什么肢体上的接触，自从发生那次澡盆事件之后，他整个人都开始不正常起来，脸红心跳什么的他自然经历过，但如果脸红心跳的对象是个男人，这就真真正正的太诡异了！
    
    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穆远山心中一惊，以为是楚青跟来了，猛然回头，却不巧与身后那人撞了个满怀。穆远山身强力壮巍然不动，那个撞上他的人却弹了回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声痛叫。
    
    “你是……”借着月光，穆远山才看清楚了来人的模样，身材干瘦，五六十岁，蓄着山羊胡，不是楚青，却是这徐家堡的管事林春。
    
    心里的失落一闪而过，他也未曾在意，伸手将林春扯起来，他才道：“都这般时辰了，林管家还在此处作甚？”
    
    “此话我当真该反过来问问你！”林春正了正被撞歪的发髻，瞪了穆远山一眼，“我是逢了堡主的令要出门去等富锦轩明儿个一早第一锅出笼的水晶枣泥糕，倒是穆公子，三更半夜黑灯瞎火不好好在屋里呆着，跑到这人迹罕至的后门地方装神弄鬼，又是个什么意思？”
    
    “我……”穆远山尴尬一笑，竟然找不出个搪塞的理由，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扯过林春衣袖，将他拉到假山的另一面，压低声音附耳道：“林管家，我们算是老相识了吧。”
    
    林春翻了翻白眼，搓搓手，“你这小子有话就直说，别跟我套近乎，我心里起疙瘩。”
    
    穆远山暗骂一句老头真不客气，表面上还是陪着笑脸道：“听闻林管家你见多识广博览群书最懂人情世故，是这苏州城里的妇女情感之友？”
    
    “应该是徐家堡旗下家庭私密问题咨询与调解事务司长老团首席长老。”林春被这一票的马屁拍得飘飘然，“你要问什么就快问，我可没多少闲工夫。”
    
    不过就是个八卦协会的老大，竟然还能冠上一个如此冠冕堂皇的名字，这老头当真不要面皮得很。穆远山一边心中暗骂一边点头道：“林管家，你可知道断袖？”
    
    “自然是知道。”林春抚抚胡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不光知道，还见过不少呢。”
    
    “那……”穆远山咽了口唾沫，到底是问了出来：“怎么判断一个人……我是说，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断袖？”
    
    “这个……”林春眨眨眼，“你问这个作甚？”
    
    “我就是随便问问。”穆远山干笑一声，又严肃地补上一句，“我可不是断袖，你明白的。”
    
    林春点头，“我知道了，你是代那楚淮卿来问我的是吧，现在外边断袖名声最盛的可就是他了，难不成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不是个断袖了？”抚了抚胡子，林春无视掉穆远山纠结无比的神色，继续道：“其实这很简单，你告诉他，若望着男人的身体能起欲念，便是断袖无疑。”
    
    穆远山立刻闭上眼睛，想着男人，男人，渐渐的楚青的摸样浮现出来，正当着他的面缓缓褪下衣服，外袍，里衣，衬衣，衬裤……光滑紧实的肌理缓缓浮现，穆远山咽了口唾沫，情不自禁伸出手朝楚青的肩头抓去，眼看便要触到了，忽然身子一震，猛然睁开眼从想象中脱离，带着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缓缓蹲下了身。
    
    “你怎么了？”林春奇道。
    
    “没什么。”咬牙切齿地蹦出句话，穆远山又闭上眼，这一回，脑子里浮现出来的人是徐峄。他幻想着自己将徐峄压在身下，伸手去解他的衣裳。幻想着徐峄满脸娇羞地望着他，扯过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肌上……
    
    仿佛经历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穆远山浑身一颤便不敢再想下去，回过神，已然发现原本勃发的欲望彻底变得疲软安静了。
    
    他又试着想了想闫焕的裸体，怎料不想便罢了，脑子里只要窜出那张脸娇喘呻吟的模样，他脸色就一片惨白，差点将方才吃下肚的东西吐个干净。
    
    “你可是试出什么了？”林春好心拍着他的肩问。
    
    “试出了，试明白了。”穆远山心有余悸地起身，“林管家，若想到一男人时会有欲念，而想到其他男人时欲念全无，这该算不成断袖吧。”
    
    林春信誓旦旦道：“那自然是不算，恐怕你唯一起欲望那次，都是多日未发泄而郁结成的情绪。”
    
    穆远山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比真金还真。”
    
    “真是有劳林管家了，醍醐灌顶，我茅塞顿开啊哈哈！”穆远山立时大笑远去，原本是以为自己是与楚青处得久了生出什么畸情，诚惶诚恐好些天，今日总算是明白其中缘由，不过是虚惊一场，他心情舒爽，连走路都不禁轻快了那么几分。
    
    
    
    插播小剧场：
    
    天上白云朵朵，霞光万道，但见两名身着金银双色长袍的男子立于云端，俯览众生，看的正是这徐家堡中的后院。
    
    银袍人望着穆远山潇洒挺拔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轻叹一声，黯然道：“这穆远山怎的就不明白呢，果然世间万物皆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苦了多少对有情人，还有那林春，不懂就别乱说，真是害人不浅。”
    
    金袍人挖鼻道：“你少在这里多愁善感，我看方才你瞧见小山山幻想得正high的时候，你也笑得很high啊。”
    
    银袍人脸色一红：“我只是苦闷太久了，难免情不自禁。”
    
    金袍人继续挖鼻：“于是你是在怪我没给你多一点戏份么？”
    
    银袍人扭过脸，咬牙切齿道：“貌似我就没正式出场过，简直就是个最没有尊严的龙套！”
    
    金袍人哈哈笑：“你虽然没正式出场，但好歹也是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不是，如果没有你，会有小青青么？再说了，你和我在这里看小青青和小山山打情骂俏，不也是一件美好又快活的事情。”
    
    银袍人一跺脚：“我是看得闹心，那穆远山明显就是木头一块，心中情意都这般明显了还找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借口掩饰，当真朽木不可雕，我若是楚青，立马翻身而上，先压后奸，不吃干抹净生米煮成熟饭，我看穆远山不会明白。”
    
    金袍人咂咂嘴：“真看不出来你还是如此豪放，怪不得当初会强上了樊旸，来的还是野战，似乎根本不怕光腚总菊会河蟹到你一样。”
    
    银袍人捂脸：“你还好意思提！还不都是你安排的！天，想到那次我就后悔，我本来应当是个名垂千古的人物，就是因为你太无良太邪恶，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一生事业付诸东流啊！”
    
    “而且就算是你强上了他，可惜最后被压着的终究还是你，真可怜。”金袍人打了个哈欠。
    
    “我不管！”银袍人满地打滚，“我要出场我要出场，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重生也好穿越也好，我要出场~~打滚打滚打滚~~”
    
    金袍人再挖鼻：“第一，装正太装可爱对我无效，你别自毁形象，大家都看着呢。第二，你要是再闹，我就把你一脚踹下去，让你与十个浑身恶臭满脸流脓的外国硬汉来一场温暖而豪放的邂逅，也算是出场了，你干不干？”
    
    银袍人怅然而坐，无语凝咽。
    
    金袍人轻笑：“你也别气，说到头你虽没有正式出场过，但绝对也算是推动剧情的灵魂人物之一，现在你不明白，继续陪我看下去就知道在后面你是多么的重要。”
    
    银袍人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金袍人眼睛也是一亮：“不过有个条件。”
    
    银袍人看了一眼即将回房的穆远山，“速度说，说完了我还要继续看戏。”
    
    “亲爱的。”金袍人躬身，笑眯眯道：“看看你有没有本事帮我炸出更多的霸王来吧。”
    
    于是，这位身份神秘的银袍美男子，为了自己未来的幸福，在某个无良人士的怂恿下，开始了辛苦且永无止尽的深水炸霸王的旅程。
    
    于是，当天晚上，很多人的电脑屏幕上突然出现一长发飘飘的长衫帅哥，手上抛着一枚炸弹，笑眯眯对目瞪口呆地众读者道：“今天，你霸王了么？”
    
    小剧场?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你霸王了么？
    
    
    
    
    太湖泛舟双人游
    
    自以为弄明白了心底的那点小心思与断袖无关，穆远山顿觉豁然开朗不会再别扭，转念一想倒觉得楚青这性子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万不能过于疏忽让他会错了意。是以天才蒙蒙亮，便心情极好地敲打着房门唤楚青起床，要带着他一道去苏州城里赏玩。
    
    楚青一路奔波实在是不愿起身，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任穆远山在外边天雷地火就是半天不动。穆远山喊得无趣，也管不得这是徐峄的宅子，干脆地一掌劈开了大门，三下五除二便掀开被子把那个懒洋洋的人从床上拖起来，亲自为他穿衣抹脸，收拾停当后又匆匆将人连拖带扛送出了房间。
    
    待楚青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在了徐家堡正厅的大餐桌旁，对面坐着的徐峄正似笑非笑望着自己，模样揶揄。
    
    “快吃。”穆远山温柔体贴地执着一勺热粥递到楚青嘴边，带着笑意轻声道：“我吹凉了，不烫。”
    
    楚青浑身一颤，朝另一边挪了挪，怔怔道：“小山子，你中邪了不成！”
    
    穆远山不以为意，“什么中邪不中邪，我今日心情好，楚青你帮过我这么多忙，我就不该满怀感恩地喂你吃顿饭？”这话他自觉说得脸不红气不喘，殊不知他现在看着楚青的表情在徐峄眼里就如同大灰狼在看着小白兔一般惹人警惕。
    
    楚青盯着他的脸看得半晌，直到盯得穆远山都不好意思偏过眼去，才点点头，张嘴由着穆远山喂他喝下了一整碗的米粥。餐后，徐峄派人奉上清茶爽口，也不含糊，直言道他今日还要出门去张罗救灾的事情，恐怕没时间尽地主之谊，楚穆二人若是愿意可自由在苏州城内游览，苏州地大人美，不好好逛一番着实可惜。
    
    徐峄又淡淡将城内景致特产说了个大概，早将楚青听得心痒难耐，昨日入城时，因为匆忙各处都只随便扫了一眼，如今有了空挡来细看，怎可错过。
    
    穆远山本就有带楚青游城的意思，三两句话一说完，当下便扯着楚青离了饭桌，也未要徐峄派给他们随侍的仆从，两人满面春风地出了徐家堡，一路晃荡，直入集市。
    
    此时时辰尚早，街市上并未如何拥挤，不过商贩们大多来齐了。穆远山担心楚青那摸不透性子的采购脾气会丢面皮，只有事先声明道：“这次你莫要买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了，尤其是面具什么的。”见楚青转头看他，他又补上一句，“若真要买，也只能我来戴老虎的，你来戴兔子的。”
    
    这话他说得心平气和，仿佛丝毫未意识到期间的别扭味道，楚青咂咂嘴，“你怎地就那么纠结老虎和兔子呢？”
    
    穆远山语气一滞，深深想到又被楚青抓着空挡来奚落，只好默默地扭过脸。
    
    苏州城，从古至今就是一块人杰地灵的地方。
    
    初中课本中便有介绍苏州园林的课文，称其江南甲天下，东方威尼斯。说到园林，楚青深觉徐家堡中的园林构造差不多已经是这个时代的巅峰，而论其城中各处小桥流水的清丽景致，也让楚青看得流连忘返。
    
    穆远山因为徐峄的关系，对这苏州城熟悉得可谓就像自家后院，理所应当做起了导游。沿着各路景色依次边看边介绍下去，顺便又将苏州的风土人情说了一通。他练武之人本来就不善于做这话多的伙计，一个上午说下来难免口干舌燥，不过见楚青惊奇又兴高采烈的模样，顿时又不觉得累了，深深想着就这么看着身边人的笑脸也挺解乏。
    
    楚青此时就像个被大人带着在外边郊游的孩童，对什么都感兴趣，乐此不疲，待到他说肚饿打尖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穆远山顾左右道：“这附近有家聚仙楼的松鼠桂鱼鼎鼎有名，不如我们去那稍作歇息，下午我带你出城去踏青，城外比这城内玩处更多。”
    
    楚青心下激动，恨不得立刻抱着眼前这张脸亲上一口，忙应了声，由着穆远山领路到饭馆，谁料等入了这聚仙楼的门，穆远山不知又在打什么脑筋，让楚青在一边坐着，自己与掌柜嘀嘀咕咕半晌，待他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大食盒，张嘴便是一句：“咱们走吧。”
    
    “不吃饭了？”楚青诧异。
    
    “自然是要吃的。”穆远山将食盒晃了晃，“不过不是在这，我忽然想到个地方，这便带你过去。”说罢，二人出了酒楼，正巧碰上他早先知会过的徐家堡仆从将赤莲与黑云牵到了酒楼前。
    
    楚青不知这人卖的什么关子，也懒得再想，索性继续跟着，城内不允骑马，待出了城，两人翻身上马，也不急，晃晃荡荡一通慢行，渐渐的，竟然来到一处广阔的水域边上。
    
    “这里是……”楚青望着眼前碧水连天，晴空万里的模样，惊得半晌说不出话了。
    
    一只手忽然圈上他的腰，穆远山将他整个身子从马背上抱下，搂在胸前哈哈一笑，道：“楚大军师，你莫不是连这大名鼎鼎的太湖都未曾听说过？”
    
    “这里是太湖？”楚青怅然朝远处望去，湖面波光粼粼，湖边碧草如茵。偶尔一两艘游船泛舟湖上，高空中野鹤飞过，发出整齐鸣叫，盘旋绕绕。
    
    “真美。”楚青咂咂嘴，忽然又正果脸，用一种严肃无比地语气道：“小山子，你别越搂越紧，腰要断了。”
    
    穆远山一愣，急忙松开手，尴尬地扯出丝笑来，转身大步行至湖边，与湖边一艘楼船的船家细语片刻，再回来取过食盒，领着楚青上了船。
    
    这楼船上下两层，装潢简单素雅，船家好几人也衣着干净整齐，飘荡的旗帜上印着徐家堡的名号，估计是徐峄的私人物品，怪不得穆远山能如此轻易就借来用。船上仆人在船头置了张小桌，两张椅凳，便安静地退了下去，穆远山打开食盒，取出里边包裹好的菜肴一样一样放置在桌面上。
    
    “松鼠桂鱼、清汤鱼翅、响油鳝糊、西瓜鸡、母油整鸡，翡翠虾斗，还有荷花集锦炖。”最后一样东西放上桌，穆远山潇洒入座，“怎样，全是苏州名菜。”
    
    楚青扑哧一笑：“你方才的模样，像极了那些油嘴滑舌店小二，就怕我这客官不掏钱。”
    
    “如果用你掏钱，还要我这地主有何用。”恭敬地将一双木筷递到楚青眼前，穆远山索性模样做足，一躬身：“客官，请。”
    
    “小山子，我总觉得今日你怪怪的，可是在邀请我将你吃干抹净？”夹起一块桂鱼送入嘴中，虽然有些凉了不急刚出锅的热度，但肉质鲜嫩无比，清香扑鼻，不禁让人深吸口气，叹出声好。
    
    “出来游玩，自然得有个好心情，不然只会坏了兴致。”穆远山一杯酒下肚，“我这安排如何，总比窝在酒楼里瞧着街上行人来得爽快吧。”
    
    楚青点头，“是要舒服得多，我惊喜不少，不过这般浪漫之事，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估计会以为咱们俩在约会。”
    
    “约会，那是什么？”穆远山脸露困惑。
    
    楚青干笑一声：“不知便算了，吃饭吃饭，再不吃准得饿昏过去。”
    
    “慢些吃，别吃得太饱，还有个惊喜没摆出来。”穆远山击了击掌，又有两个仆从在桌边支起一张小炉砂锅，将水烧得翻滚，取出只两只肥大的螃蟹放进去，待熟透之后，随着一壶酒端上了桌。
    
    “这是……”只闻着香味，就让楚青食指大动。
    
    “大名鼎鼎的太湖蟹，就要现抓现煮，再配上美酒一壶，乃是人间一大乐事。”穆远山拿过一只，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就将坚硬蟹壳整个翻开，露出其中白嫩多汁的蟹肉，放在楚青面前的小盘中。
    
    楚青毫不客气，吃得频频点头。
    
    楼船已缓缓驶向湖中深处，待远处岸边已成朦胧景致后，这碧波踏浪四面环水的场面，便越来越似人间仙境。
    
    越靠近湖心，能看见周围的船只也多起来，大多是渔民的渔船，也有几艘应是官宦人家的游湖船只，与楚青他们这艘差不多大小，朴素且不张扬，是以并不怎么惹人注意。不过有了朴素的，自然也有花哨的，像是那种大型又华美好似栋移动宫殿的大型楼船，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小山子。”楚青酒足饭饱，指着远处一艘足足有四层楼高的大船问道：“你能看出那船的来历么？”
    
    穆远山抬眼一望，见那船周身刷着鲜红漆料，船沿有镌刻，船首是一只栩栩如生的仙鹤，不光每层护栏边绘上的花纹都各不相同，顶上还铺着金光闪闪的琉璃瓦。船前甲板宽大，似有许多乐女舞姬歌舞其上，丝竹声声管弦阵阵，隔了老远都能听清。
    
    “不识得，没准是哪个大户人家的游船，如今有钱的人多了，不稀奇。只是这帮可恨的家伙宁愿把钱花在这游玩享乐上边也不肯援助大旱灾民，着实可恶。”
    
    听着穆远山的话，楚青也觉得有些可气，眯眼想要把那甲板上的人看个清楚，但隔了这么远，能将人数数清已是不错，哪里还能瞧清楚人脸。
    
    这趟湖游得十分久，待到日头偏西他们才靠岸，从留守岸边的仆从手中牵过马匹，楚青提议先步行一段，权当吃了这么多东西之后的消食散步。
    
    穆远山自然是不会有意见，两人也没有沿来路返回，而是顺着湖边缓缓朝管道走。他们来时为了欣赏沿途山野风光，穆远山选的是景色秀丽的小路，此时天色已晚，回去的话还是走官道来得快。
    
    官道边的码头上，那艘华美无比的楼船也已靠岸。
    
    楚青与穆远山在不远处站定，望着船上的舞女们依次走下，接着是成排的穿着锦绣鱼纹服的侍卫随侍在后。待侍卫们全肃立站齐了，才见一高一矮两名锦衣华服的俊逸男子顺着船沿的朱红阶梯缓步而下。
    
    较矮的那人生了张秀气的娃娃脸，穿着深紫色镶金边的长袍，袖摆处缀着流苏，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晶莹透亮，头发乌黑浓密却未绑上，懒洋洋披散在肩头，随湖边轻风舞动。
    
    较高那人明显是练武之人，双腿修长，肩宽腰窄，剑眉星目长得俊逸非凡颇招桃花，发丝束得整齐，嘴唇轻轻抿着，周身萦绕着股冷淡肃穆的气势。衣着虽没身边人那般耀眼，却也蟒靴玉带，一眼便能看出是上等货色。
    
    楚青扫了那男子一眼，又回过头往穆远山脸上扫了一眼，忽然摇摇头，叹出一口气。
    
    穆远山顿觉一股闷气窜上胸口，脸色一红，压着声音道：“你叹气作甚！”
    
    
    作者有话要说：
    对于新出场这位，看看大家有什么反应=V=
    
    
    捅马屁捅出桃花债
    
    “啊，我有在叹气吗？”楚青不以为然地打了个哈哈，不再管穆远山已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遥遥望着那两个明显不像普通贫民百姓的人物坐进了辆大马车。
    
    那马车马车看上去也很是奢靡，不光外边绣着金色云纹，木质车轮上亮漆也涂了好几层，阳光下灿灿生辉，硕大的车体估计坐进十人都不会觉得拥挤。拉车的六匹骏马高大威猛，毛色光亮，论其品阶来，估摸着比起楚青□赤莲都只差上那么一线。
    
    按当今律令，拉车的马匹数量需由乘车人身份的高低直接划定：六品及下阶官员与平民不得多于二马车驾；六品以上至四品官员不得多于四马车驾；四品以上至二品官员不得多于六马车驾。唯有当朝三公，位列正一品太师、太傅、太保等高位才能坐上八马车驾，至于皇族，统统十马并行，驱龙纹金缕车，方能显出皇室威严。
    
    由此可见，这车驾的主人至少都是个从三品的官，搞不好正二品都是有可能的。
    
    楚青料不到苏州城里也会有如此显贵人物，若撇开封号，真按官阶来算，就连樊旸他南征北战数年，也不过是从二品的镇东将军，已是显贵无极。车内那两人的真正身份，不得不惹人猜忌。
    
    楚青想得出神，那边的马车却已收拾停当，十数名侍卫策马其后，两个车夫轻挥着马鞭，驱使车驾顺着官道缓缓朝他们的方向行来。
    
    “你之前与樊旸同出行，莫不也是这样的排场？”穆远山轻声道。
    
    “不，樊旸从不坐马车，出门一概骑马，而且也不带侍卫，只随亲兵。”楚青咂咂嘴，“不过这车外边看着华丽，不知里边又是怎样的天地，我还真想进去坐坐。”
    
    “别想了，再怎么盯着看这辆你也是上不去的，大不了改日我找徐峄借辆他的车来，虽说不会有这么多马拉着，但论起档次绝不比会这辆差。”他翻身上马，朝楚青扬扬下巴，“咱们回去。”
    
    楚青点头道出声“好”，刚踩住马镫，正要上到马背，眼神一瞟，忽然瞧见路边的小树林里跑出个五六岁的孩童，追着个小皮球摇头晃脑地冲到了官道的正中央。
    
    “危险！”眼前这一幕直接给楚青魂都吓去了半条，那边六匹大马驾车近在眼前，小孩似全然不知，车夫发出声惊叫，急急收了马缰，却也止不住去势，楚青眼眶发红，身子已利箭一般窜了出去，边跑边朝那孩童咆哮道：“快躲开啊！”
    
    小孩转头，似乎才注意眼前的情况，小眼睛瞬间瞪大，傻了一般全然没动作，而两匹马的前蹄也因为车夫的拉扯而高高扬起，居高临下，只要这么一落下去，那小小的脑袋立刻就是个脑浆迸裂的下场。
    
    楚青整颗心都要抽起来，上辈子遇到车祸的瞬间仿佛又回到了眼前。他本就站在路边，离那小孩颇近，在发现情况的第一刻便冲了出去，是以在马蹄落下之前，已成功冲到了小孩身边，将那小小的身体整个护在怀里。
    
    千钧一发，躲不开了！
    
    楚青转身闭眼，混乱的马嘶声撞得他耳鼓一阵发颤，只求楚淮卿这身板够牢实，千万别被马踢这么一下就魂魄归西啊！
    
    脑子里念头只转过了一半，他忽然感觉自己被一股温暖的气息拥住，随着这股大力朝路边滚了两滚，脑袋撞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紧接着耳边传来了男人沉重的闷哼声。
    
    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待楚青回过神来时已尘埃落定，马嘶声不再，周围出奇的安静。他睁开眼，刚好撞见怀里的小家伙也正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不禁出口就是一句，“你受伤了没有？”
    
    小孩伶俐地摇摇头。
    
    “好像我身上也没哪里疼，奇怪了。”他才这么想着，猛然看见了圈在自己腰上的一只大掌，浑身一颤，声音已经变了个调：“小山子！？”
    
    “嘿嘿……”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你总算是注意到我了。”
    
    “你……你……”楚青回过脸，穆远山的下巴正枕在他的肩窝处，轮廓分明的脸上沾了半边的灰，额角还擦出了道血印，与那带着笑意的眼神比起来十分之格格不入。
    
    楚青赶忙松开怀里的小孩，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也顾不得自己的狼狈模样，握住穆远山的肩膀就是一阵左摇右晃道：“你受伤了！伤在哪里，快让我看看！”方才穆远山整个身子都覆在他身上，虽然带着他朝路边滚，但马蹄已近在眼前，哪里能躲过？
    
    穆远山见楚青焦急的摸样，心中泛起暖意，淡淡地拨开他的手，站起身展了展手臂，“我哪里会那么脆弱，你莫要大惊小怪。”
    
    楚青狐疑地跟着起身，可看穆远山的脸色，除了有些白外也没什么异样，便不再往心里去，立刻就把注意放在了那一辆停下的马车上。
    
    跟在马车后便的侍卫早已纷纷下了马，护在车周围，东看西查，全然当他们这几个差点就命丧踢下的人不存在一样。
    
    路边传来一个妇人的呼喊，那孩童唤了声娘，跑过去冲到一个跌跌撞撞从林子里出来的妇人怀里，妇人感激地眼神从楚青与穆远山身上滑过，抱紧怀中儿子，没忍住，还是痛哭失声。
    
    楚青心下酸胀，也管不得太多，抬步便朝那马车走，几个侍卫起了警惕之心，拦在他身前，他也很配合地站住不动，离了五步的距离，朝那车里坐着的人开始喊话：“里面的人，你们还有脸继续这么坐着？”
    
    “放肆！”一个侍卫冲他喝到：“胆敢这么跟我家大人说话！”
    
    楚青斜那侍卫一眼，“你才放肆，我在跟车里的人说话，又没跟他养的畜生说话，你插什么嘴，果真是狗仗人势，鸡犬当道啊！”
    
    那侍卫料不到楚青词措如此激烈，一时被说得愣住了，待反应过来时，脸色徒然涨红，抬手握上腰间剑柄就要将那三尺青峰□。
    
    只是他这一动，有人动作却比他更快，穆远山身形一晃已到了他身侧，一手就制住了那侍卫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形势一触即发，见此情形，铿锵数声，周围的侍卫们已齐齐拔剑，一个个面目严肃，仿佛只要车内人一声令下，他们会尽扑而上，将楚青与穆远山斩个七八段。
    
    刀光剑影，穆远山浑然不惧，楚青更是淡漠着一张脸。
    
    他们一个走南闯北识人无数，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一个早已死过一次，且料定了方才跟着他们的徐家堡仆从早已回去搬救兵，心中有恃无恐。两人气场一叠加，倒迫得那些侍卫有些紧张，一个二个咽起了唾沫。
    
    对峙良久，马车里才传出一道平淡且慵懒的声音：“死人了吗？”
    
    一个侍卫急忙凑上去答：“没有。”
    
    “没死人，那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声音的主人轻笑一声，一个大金锭从窗口被抛出来，叮叮当当滚到楚青脚下。
    
    “你们这帮刁民，拿了钱就快滚开，今日我陪萧大人游湖难得有个好兴致，就这么给坏了，实在是扫兴。”声音叹了口气，似乎还砸了咂嘴，“上路！”
    
    “慢着！”楚青抬手。
    
    原本有些松懈的侍卫随着楚青这一喝再度警觉，一脸防备地盯着他，怎料楚青此时竟完全换上了一副笑脸，将金锭子拾起来，在手里抛了抛，和颜悦色道：“是在不知车里是哪位大人，竟然这般慷慨，实在是让在下我受宠若惊啊，礼尚往来向来是不才在下我的一个小习惯，收了大人的钱，我这里刚好有个小礼物，还望大人你笑纳才好。”
    
    穆远山听着楚青所言，心里已寒了一半，他生平最痛恨这类仗着有钱有势便草菅人命的权贵，若放在平日里，没准立刻会抽出兵器来斗他个你死我活，今日他是顾忌到楚青在此才一再压着心中那口气，可没想到那人抛出了银钱，楚青的态度竟然瞬间天翻地覆。
    
    就连边上的侍卫们瞧见楚青的眼神也变得十分讽刺，心道果然又是一个见钱眼开的住。
    
    楚青浑然不觉，又道了一声：“大人，我这礼，你是收还是不收呢？”
    
    那人似乎也有些意思，“什么东西，你靠过来给我看看。
    
    “这可是一件别人求都求不着的宝贝。”楚青退了一步，没有朝马车靠去，而是走到了拉着车的六匹马跟前，“大人您这就笑纳吧，嘿嘿。”
    
    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地笑，探手入袖，迅雷不及掩耳地抽出把匕首来，狠狠地，不留一点余地的，对着能够够得着的三个马屁股手起刀落，唰唰唰连捅三下！
    
    那匕首是出雁翎山寨之前钟赛花硬塞给他防身所用，锋利非常，刃上还有倒刺，那三匹马受了这拉皮扯肉的剧痛，哪里还站得住，当下发疯似的咆哮起来，扬起前蹄瞪了瞪，玩命似地朝前冲去。
    
    另外三匹马被这三匹一激，也傻乎乎地跟着迈开了蹄子一阵飞跑，拖着马车立刻如离弦的箭一样顺路猛窜，带起来满天尘土。
    
    “啊！！！”车里人发出一连串的惊叫。
    
    “保护大人！”几名侍卫彻底傻了，再也顾不得始作俑者楚青，飞快上马朝前追去，一个接一个飞出绳索想要套住失控的马匹，可惜人的力量怎能和六匹发疯的骏马比拟，那绳索套上马脖子，不光制不住，反倒也被拽着前行，一时间怪叫声此起彼伏，闹腾得鸡飞狗跳。
    
    直到马车冲到前方的拐角处，终于因为速度太快而侧翻，六匹拉车的马挣脱缰绳，瞬间跑得没了踪影，而在翻车的那个瞬间，却见一道矫健的身影抱着个人破开车窗，施展出轻声的功夫，漂漂亮亮地落下地，动作潇洒又利落干净连楚青都忍不住想叫好，正是那个高个子的英武男人。
    
    穆远山盯着楚青嘴角的笑容，终于明白了他原来是动的这个心思，果然像是他楚青的风格，这么想着，他也忍不住想要笑，却瞧见楚青回过头看他，立刻硬生生止住了差点溢出来的表情。
    
    “好戏才一半，小山子，我们过去。”楚青拂了拂衣袖，大摇大摆地一路行至马车的废墟边，那些个侍卫正拼命想把马车搬正，无瑕估计他们二人，至于那个用轻功脱身的男人也已放下手中抱着的紫袍娃娃脸，确定他没有受伤之后，才正过脸，目光落于楚青身上，神色颇有些复杂。
    
    楚青被他那意味莫名地眼神给惊了惊，竟忽然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不过该演的戏他还需演完，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带着穆远山直走到那两人跟前，轻咳一声道：“死人了吗？”
    
    英武男人皱了眉，不答话，娃娃脸似乎是被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夺命过山车”给刺激到了，两眼无神地摇摇头。
    
    楚青满意地笑了，从袖子里拿出方才的金锭，轻飘飘扔到那紫袍人面前，捏着嗓子模仿着刚才车里的声音道：“你们这些刁民，拿了钱就赶快给老爷我滚开，今日我难得陪小山子游湖有个好兴致，就被这么坏了，着实可气。”
    
    说罢，他扬手一笑：“小山子，我们走！”
    
    “好！”穆远山豪爽又意气风发地应一声，牵过马来，扶住楚青的腰助他上马。
    
    “等一下。”那个英武男子却忽然出声，走到楚青马边，扯住了赤莲的缰绳，抬眼目光炯炯地盯着楚青的脸。
    
    穆远山神色瞬间凝重起来，他看得出这人有些本事，若他要对楚青不利，估计不会那么容易摆平。
    
    可惜这人也只是盯着楚青看，面无表情，眼神倒是在不断变化，从惊喜，激动，到无奈，感慨，最后竟然干巴巴道了一声：“淮卿，你果然是不认得我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在自习室码字的时候，隔壁那栋办公楼里面有老师在唱卡拉ok，于是我一边码字一边销魂地听了一下午的两只蝴蝶orz
    
    
    
    
    往事不堪回首
    
    “淮卿，你果然是不认得我了么？”
    
    楚青被这人得瑟的眼神盯得差点一个跟斗从马背上栽下来，扯住缰绳晃了两晃，好歹稳住身子，磕磕巴巴道：“这位……这位兄台，你莫不是认错人了吧？”
    
    话一出口他立刻又觉得不妥，人家喊出了楚淮卿的名字，便是绝对没有认错，可他死想活想，也着实想不起来到底在什么地方和这人打过照面，偏偏瞧着他的脸又很是眼熟，只好改了个口“我们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
    
    男人嘴唇抿了抿，下颚绷得死紧，定定地盯着楚青猛瞧，眉间好似千山万水，半晌，才缓缓道一声：“淮卿，我是萧允。”
    
    那两个字一蹦到耳朵里，楚青立刻搜肠刮肚，猛然间浑身一颤，终是寻着了正主，思及片刻，还是下了马，站在这萧允眼前，上下打量着他，勉强扯出丝笑道：“原来是你，多年不见，看来除了齐铭那个小子，似乎连你也出息了。”
    
    萧允神情似有些激动，嘴角发颤，忽然就拉住楚青的一只手。
    
    楚青表情僵硬，却没抽回来。
    
    穆远山脸色黑了半边。
    
    萧允怅然道：“淮卿，我自在京城闻得村子被屠后，便一直在寻你，后来知晓你到了樊旸身边，虽然安心，却也是在没有脸面去见你，你……该是很恨我的吧。”
    
    楚青如惊雷灌顶，楚淮卿如此淡定纯洁的一个人想不到也能惹出如此多的蓝颜祸水，偏生拍拍屁股两腿一伸走个干净，倒把所有的烂摊子扔给他。瞧见这萧允含情脉脉的眼神，楚青仿佛从头到脚被人刷上了层冰飕飕的猪油，又腻又凉。
    
    他转头去瞧穆远山，后者抱手扭脸，坐实了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楚青惆怅得很。
    
    眼前这个自称萧允的人，算是楚淮卿的发小，而且跟齐铭起来，萧允与楚淮卿的关系倒是更贴近青梅竹马一些，不，是竹马成双。
    
    萧允乃是猎户之子，母亲亡故得早，父亲又十分倒霉地在山上被野狼围攻半块骨头都未剩下，独留一个十二三岁的儿子在家里没吃没喝自生自灭。当时楚家与萧家乃隔壁之邻，楚淮卿的爹又是个教书先生心肠十分之软，见萧允一个孩子若没人关照怕给活活饿死，便动了收养他的念头。
    
    怎料这念头，村长同意了，楚娘子同意了，楚淮卿天真烂漫自然不会反对，却偏偏遭到了萧允小弟弟的强烈抗拒。
    
    这小子见着笑眯眯的村长，瞪着双小豹子似的红眼字字铿锵道：“我谁家也不去，我已经克死了父母，不想再克死别人了！”
    
    萧允年纪虽小，却少年老成，周边流言就算再隐蔽，也总有飘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只琢磨片刻，便立刻理解了其中深意。村长闻言，从未觉得村里那些三姑六婆居然这般可恶，小孩孤身一人已经够可怜了，还让他听些有的没的风凉话。但古人向来迷信，不然萧允这孩子天生聪明伶俐，死了爹娘，附近村民会连看都不来看看他？
    
    楚先生向来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见萧允口出此言，初初亦是惊骇莫名，好言规劝，无奈萧允初生牛犊角却锋利，楚先生无法，只得闭口不再提及此事。
    
    只是没有米粮，萧允就只有饿死一途，别的村民怕沾上萧允的晦气见着他都躲得远远的，楚娘子试图给他一些粮食都被强硬地回绝，望着萧允小小年纪却每日为了一点食物而进山捕猎，楚先生终是于心不忍，想到了个法子。
    
    这萧允虽对大人颇有隔阂，但与同龄人或许要能说得上话些，便把主意打到小淮卿身上，给他一小袋面粉，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淮卿自然满口答应，立刻拿着面粉一蹦一跳去敲萧允家的门。
    
    事实如楚先生所料，淮卿依样画葫芦说这粮食是从家里偷来送给他的，萧允虽开始有些抗拒，但在淮卿睁着双无辜大眼软磨硬泡之下，到底还是收下了。
    
    楚淮卿送粮送得十分及时，别人不知道，萧允虽每日进山，但一个小孩子能打着什么猎物，最多寻一些树皮草根回来，几日过去，早已油尽灯枯，得了救命的粮食，楚淮卿不知不觉间，就被萧允当成了救命恩人。
    
    楚先生与楚娘子见方法奏效，十分欣慰，楚淮卿更是从那时开始就有些期待着每日送粮食去萧哥哥家，因为萧哥哥不光会说很多有趣的故事，而且闲来无事会教他一些拉弓捕猎的技巧，楚淮卿也会报答似的教萧允读书识字。久而久之，他带在身上串门子的东西已经不限于米粮，不光有楚先生的文房四宝，还有楚娘子亲手制的各类衣物，萧允拗不过小淮卿，唯有照单全收。
    
    就这么过了好几年。
    
    是以萧允长大成人，变成个十七八岁的帅小伙，能够负担起自己的生活之后，也弄明白了楚淮卿对他的一切恩惠其实是楚先生的私下授意，因此每次在山里打了猎物，总会分六成给楚家，自己只余四成糊口。楚先生每天夜里亦会带着楚淮卿过来串门子，顺便就在萧家小屋子里摆开桌凳，给这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子讲学。
    
    楚淮卿明白，他爹爹这招叫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萧哥哥送了那么多山珍野味，爹爹收他当学生，自然是不为过的。
    
    萧允应了村长的那句话，果真天生就是个聪明伶俐的料。他生为猎户之子，之前并未读过书，只从楚淮卿那里勉强识得字，想不到待楚先生一通细细教导，竟然发现他根本就是一块没雕琢过的璞玉，稍稍□便才华横溢出口成章，对他越发喜欢，就连楚淮卿，也对他越来越崇拜。
    
    长大后的萧允正值青春躁动时期，对一些男女之事也渐渐开窍，因他身材高大容貌俊朗，村中总有女孩禁不住大人的劝诫想与他接近，他虽未拒绝，也未表示接受。外人不知只道他对人冷淡，其实只有他自己心中明白，他早已对楚淮卿起了不一样的念想。
    
    单论关系，与萧允最要好的无疑是楚淮卿，两人自幼相识，也算共同走了些青涩年少的日子，过去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少不了要同床共塌，肩并肩说些趣事；山中游戏时，也总会手牵手上树掏鸟蛋下河抓小鱼，小淮卿的手不大，刚好能被他大掌抱在手心里，头发乌黑，挺直的鼻梁上一双黑眸分外有神，每当萧允看那双眼睛用崇拜的眼神盯着自己时，都会不自觉脸红心跳。
    
    心事藏不住，唯有挑明了说，当然也不能让楚先生与楚娘子看出倪端，是以萧允又一次以出山捕猎的理由带楚淮卿入了林子里，便将当下心情一五一十对着楚淮卿说了个彻底。
    
    真按年纪来算，他也不过是个初长成的少年，眉角还带着稚气，未说过情话，因此不光俊脸涨得通红，亦是声音如蚊细，一句话吞吞吐吐要重复个好几遍。
    
    楚淮卿也不过十四五岁，不懂男女应当谈论婚嫁，况且对萧允他确实有好感，听见萧允说他喜欢自己，便点头回了一句，“我也喜欢萧哥哥。”听见萧允说两个人要永远在一起，他又回一句，“其实永远在一起也不错。”
    
    萧允乐得没边，抱住楚淮卿的小身子在山坡上滚了三滚，又从怀里取出早准备的纸笔来，与楚淮卿签字画押，算是立了誓，又对着棵大树三跪九叩，算是拜了堂。萧允将那许着誓言的纸用个小木盒装好埋在了他们拜堂的树下，才牵着楚淮卿的手兴高采烈的回了村。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便只有他们二人知道。
    
    从那之后，两人相处的方式并未发生什么变化，楚淮卿只是觉得萧允对自己温柔了许多，外加动不动便要拉拉手，或者抱一下。
    
    他着实该庆幸当时二人皆年幼，萧允也不懂得短袖之间当如何行 房，不然若是小小年纪就被破了童身，就真是一桩孽缘了。
    
    一年后，萧允被楚先生推举上京赶考，和齐铭刚好是一路。
    
    再往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便也不用多言。
    
    直到楚淮卿长大，名扬镇东军，这么多年过去，他一次都未听闻过关于萧允的消息，也没动过要去寻他的心思，就是个海阔天空，两不相干的心态。
    
    年少时的荒唐事，谁还会真的往心里去？楚淮卿对萧允的感情到底还是兄长多于爱人，早就没了什么念想，当年那些所谓的誓言，遭尘土一埋，遭时光一盖，谁还有那个闲工夫拉出来回忆，人生总会向前走，而往事随风，就让它这么去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是以楚青望见这萧允的脸，也想了半晌也想不起来是谁，或许连楚淮卿自己都快要将这张脸给从记忆里彻底抹去了。
    
    这些不属于楚青的前尘往事，想起来颇费力气，楚青上下打量这萧允的衣着打扮，除了一句“看起来你如今混得不错外。”委实寻不着其他的话来与他客套。
    
    萧允却似乎很是激动，握着楚青的手不住收紧，忽然眼眶一红，音色哑然道：“我以为……我以为你会永不愿意见我了。”
    
    楚青心下奇怪，这些年你跑得连个影子都没有，就算那楚淮卿想见，估计也找不着人，怎么倒过来反成了我不愿意见他？可见着这萧允的表情，喉头哽咽片刻，好歹没说出口，只怕他一说，眼前这位眼眶红肿的萧帅哥会惨绝人寰地落下泪来。
    
    见楚青不说话，萧允只道是自己把人惊着了，目光仔细将楚青打量一遍，“自从知道你跟了樊旸，我便想过要去见你，但每到临行又没这个胆量，而且樊旸位高权重，你跟着他，或许也能过上好日子，只是没想到……”他一声长叹，“樊旸这厮始乱终弃，若不是为了避免镇东军军心大乱，我迟早要太师向皇上进言，狠狠地参他一本！”
    
    “萧……大人，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楚青装出困惑状：“那啥，我智商有限，你能说得明白点么？”
    
    他神色立刻激动，手亦开始发颤，就差没咆哮起来：“我知道你肯定是在恨我，怪我，其他的我不会说什么，但我要告诉你，不管你心中如何作想，我永远是你的萧允，而不是他人眼中的那个萧晋齐！”
    
    啪啦，楚青听见自己下巴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声音。
    
    萧晋齐！
    
    如在油锅里滚了遭一般，浑身都噼里啪啦作想，楚青磕磕巴巴半晌才理清楚了一句话：“你……你说你是萧晋齐？萧允……就是萧晋齐！？”
    
    乖乖，这等惊天大事，同朝为官，楚淮卿竟全然不知道他的萧哥哥就是那个名声响当当萧晋齐，这也当真太玄幻了！
    
    穆远山一开始扭在一边的头也正了过来，瞧着楚青与萧允，脸色十分之酸楚古怪。
    
    萧晋齐怅然道：“你无需装作不知情，我从不会否认自己做过的事情，你这副模样，只会让我心疼。”
    
    楚青总算是弄明白了。
    
    可他此时只想高呼一句，萧大人，你连见都不敢见上一面，你家楚淮卿又不是神仙，被樊旸金屋藏娇养着，哪辈子学来的神机妙算会知道那个大名鼎鼎的尚书省左仆射萧晋齐原来就是萧允你啊！
    
    他同时也明白为何这萧允对着自己会是那么一张万劫不复的苦情脸了。
    
    一切，都是有原因的，谁叫萧晋齐的大名，朝中之人如雷贯耳，樊旸都在楚淮卿耳边提过好几次。
    
    当年仅以一首七律，殿试中惊采绝绝摘得状元桂冠；又蒙当朝太师顾涟赏识，风光入赘太师府，迎娶了顾太师的孙女顾滟，从此官运亨通，扶摇直上，年纪轻轻便坐稳了尚书省左仆射的高位，在朝堂之中呼风唤雨，如日中天，莫说楚淮卿，恐怕长安城内三岁孩童都知晓此年轻才俊。
    
    暂且不说其他，单说当年入赘太师府的排场：皇帝御笔祝词，八马车驾，十里红妆，其风光程度羡煞了多少旁观人群，人人都道状元爷英武俊逸，又娶得如此美貌佳人，当了太师的乘龙快婿，乃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如今，这位“乘龙快婿”正值意气风发的时候，家有娇妻，外有高位，上边有顾太师这棵怎么都倒不了的常青树，本该什么烦恼也无，却在这里扯了楚青的衣袖胡言乱语，真不知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调。
    
    楚青好半天才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端着股客气的词措道：“对不住，萧大人，我是真不知道你就是萧晋齐，从前没人对我说过，那日见着齐铭他没跟我提过你的来历，方才有些莽撞惊着你了，万分抱歉。”
    
    他心中小算盘梆梆作响，尚书省左仆射，搞不好就是下一任尚书令，惹不起，只得躲了，抛开兵权，这人的权势恐比樊旸还高。
    
    说罢，他往袖中掏了掏，取出包银子来，“我没什么钱，家当就这些，虽然赔不了那么名贵的马车，好歹还能让你修个轮子，嘿嘿。”
    
    最后两声嘿嘿，是他为了活跃气氛故意笑出来的，可抬头望见那萧晋齐的脸色后，又自动将这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敛了回去。
    
    萧晋齐声音沙哑，怅然一叹，“你这样，是故意要让我心中难受么。”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码得我心花怒发，哈哈，每到抽打渣攻的时候我都好high，打滚打滚~~
    
    
    
    
    恩怨纠葛浮云过
    
    “萧大人，你现在到底是有家室的人，还请自重一些，淮卿二字我再受不起，烦请称呼声楚公子的好。”楚青趁萧晋齐发愣时抽回了一直被他握着的手，后退一步，稳当当施了一礼。
    
    “……罢了，在我迎娶顾滟那时，我便料想得到若有一日你我二人重逢，必也是一个这样的场面。”萧晋齐迈出一步想要朝楚青靠过去，忽又摇摇头，将伸出的脚收回，“淮卿，其实这些年，我从未对你忘情。”
    
    “不知萧大人如今说这些是个什么意思。”楚青料定了今日不说清楚别想从这萧晋齐面前脱身，看着四周已经站定了围成半圈的侍卫们，他索性挺直腰板，两眼坦荡荡地直直盯着萧晋齐的眸子。“我与你早在七八年前便没了牵扯，如今人各有志，相见倒不如不见，萧大人这番话，委实可笑了些。”
    
    萧晋齐木讷道：“你可是在恨我。”
    
    “恨，那样的感觉我许久未曾尝过，对你，我现在只当是路人，早已没了什么念想，恩怨纠葛浮云过，又何来这一个恨字。”楚青这话讲得决绝，怕就是怕这凭空冒出来的萧晋齐再这么唧唧歪歪下去，他有那个时间折腾，楚青可没这个心情陪他一起折腾。
    
    自打知道萧允便是萧晋齐后，联想着这人的光辉事迹，楚青心里便十分替楚淮卿哀叹，究其一生遇着了樊旸这朵烂桃花，本已是倒霉透顶，想不到连这一朵不算桃花的桃花，也能如此藕断丝连。
    
    “早已没了牵扯，呵呵。”萧晋齐忽然一声笑，声音悲怆，“你心里，到底还是存着樊旸的，即便他那样对你，是不是？”
    
    真料不到这人竟然如此之不要脸，楚青冷笑道：“你且说说，樊旸他怎么对我了？”
    
    “他的事情还用我来多说，自从那白真去了将军府，他是如何对你待你的，你不比我清楚？”
    
    “那你和他比起来，又能强到哪里去？”
    
    “我……”
    
    萧晋齐紧紧抿了嘴唇，半晌才道：“若你在我身边，至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楚青讥诮道：“萧大人，睁眼说瞎话也要有个限度，当年拉着我拜堂成亲的是你，一去不回的是你，娶了顾太师孙女的也是你，如今在这里又和我提那些恩怨纠葛的还是你，你要我跟着你去了你的府邸，你那娘子可容得下我？这还不算委屈，那怎的才算委屈？莫要说这天方夜谭的笑话！”
    
    萧晋齐身子晃了晃，怔怔后退一步。
    
    楚青幽幽一叹，“你可是想说，迎娶顾涟，并不是出于你的本意？”
    
    萧晋齐僵硬地点头，沙哑道：“太师向皇上进言，圣旨赐婚，我无从拒绝。”
    
    “这便是樊旸强过于你的地方。”楚青潇洒地跃上马背，“樊旸他再是对不住我，至少也曾经为了我而亲自上京面圣退了长平公主的婚，只求我与他能二人相靠相依。他敢为了我当面忤逆圣上，换做是你，你可敢为了我而这样做？”
    
    萧晋齐道：“他不过是仗着他手握兵权。”
    
    “那好，就算这是一个借口。”楚青又道：“如今你朝中位置也算坐得稳，我让你立刻为了我而休妻辞官，你可愿意。”
    
    “顾太师积威已久，我若辞官……”
    
    “不必再说了。”楚青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你到底还是不敢罢了，只冲着这个，就算樊旸他再不好，在我心里，也比你要强上千万倍！”
    
    萧晋齐如遭雷击，高大的身子一连后退好几步，脸色死白一片。楚青不再理他，马头一转，扬鞭而去，隐约间听见他在背后惊慌失措地喊着淮卿，又是狠狠一鞭下去，赤莲撒开蹄子，周围景致都成了虚影。
    
    淮卿淮卿，这世上，哪还有什么淮卿。
    
    一路飞驰，原本夕阳已远，待楚青赶回徐家堡时太阳竟然还未完全落下，天边红霞翻滚，血一样的光线刺得人眼眶发胀。
    
    他在大门边下了马，背后的马蹄声也停了，斜过眼睛，见穆远山亦在用一种深沉的目光将他望着，似有话说。奈何楚青早已被萧晋齐弄得没了开口的性质，只对他点头示意，朝院内走去，他现在饭也不想吃，只想洗个澡后早早上床，睡个囫囵觉，将这一切不快忘个干干净净。
    
    “楚青。”穆远山却追上来，大掌按于他肩上，沉声道：“我有话对你说。”
    
    楚青回过脸，夕阳正巧落在穆远山侧脸，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映衬得更为英俊，原本的不耐似乎悄悄散了些，楚青尽量轻松着语气问：“什么事？”
    
    穆远山道：“方才你对那萧晋齐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楚青不解，“你指哪些话？”
    
    “就是……就是……”穆远山眸子埋下去片刻，又抬上来，“就是关于樊旸的那些。”
    
    “嗯？”
    
    “你说，就算樊旸他再是不好，在你心里，也比那萧晋齐要强。”
    
    “哦，你说这个。”楚青点头，“不错，这是真的。”
    
    话音一落，他便感觉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忽然收紧，不禁皱了眉头，被穆远山瞧见，立刻就把手抽了回去，垂在身侧握成拳。
    
    “小山子，你是不是不舒服？”楚青见穆远山脸色不对，抬手要去摸他的额头，却被他扭脸躲开。
    
    穆远山又道：“你那话里的意思，便是心里，永远都会给樊旸留着位置，可对？”
    
    楚青弄不明白这穆远山怎的忽然变得莫名其妙起来，听见这话也不知该如何作答，穆远山见他不言，忽然笑道：“我不该问的，你也说了，他曾经为了你当着皇帝的面退婚，当今世上能为了爱人有如此胆量的，或许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你会对他存有念想也不奇怪。”
    
    话音一落，便不再多言，大步走开，拐个弯便没了踪影。
    
    楚青心中纳闷，到底因为太过疲倦未曾多想，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房，在徐家堡下人的侍候下沐浴换衣，又接到了徐峄共用晚饭的邀请。
    
    他本想直接上床睡觉，但下午莫名其妙一通闷气将吃进去的东西都消化了个干净，而且指不定徐峄找他是有了闫蔓的消息，当即整了整心神，随着来接他的仆从入了花园。
    
    饭桌还是支在那个亭子里，桌面上几样精致小菜色香味俱全，只看着便引人食欲，楚青与徐峄客套几句，入座之后立刻左顾右盼，奇道：“怎的没瞧见小山子？”
    
    徐峄笑道：“方才我差去请他的人回话说，远山不在房里，我猜他兴许是偷偷跑出去喝酒了。”
    
    “喝酒？”
    
    “苏州城里有个小酒馆出产特色桃花酿，一直是远山的最爱，每次来苏州都要去喝上几坛，没准他便是去了那里。”徐峄取了块明亮鲜艳的东坡肉入楚青面前碗碟，笑着道：“你完全无需为他担心，远山这人虽然看着大大咧咧有些不修边幅，但金玉其内，若论单打独斗，只怕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楚青眨眨眼，“不会吧，小山子这般厉害？”
    
    “楚兄弟若是不信，改天亲自与他比划一下就知道了。”
    
    楚青暗笑一声，比划什么的就算了，徐峄都坦言不是对手，他上去简直就是找虐。
    
    不过想想之前穆远山都被自己挥来唤去，甚至还用脚底板招呼过他的脸蛋，也没见他拿出什么本事来躲闪，又不禁觉得徐峄是在夸海口。
    
    “此话题先摆在一边。”楚青道：“徐堡主这般心急叫我过来，应当不是只吃个饭这般简单吧，莫不是有了闫蔓的消息？”
    
    徐峄却是一愣，忽然露出丝苦笑：“真对不住了楚兄弟，这两日事务繁忙，我近乎是满城在跑，倒将这件事忘了。”他拍拍额头，一脸说了三声对不住。
    
    楚青自然不会怪他什么，瞧徐峄衣裳虽然干净，但眉宇间还是有股隐藏不了的风尘仆仆，自然是为了旱灾而焦头烂额。想到自己正与这类为国为民的侠士同处一桌，楚青没来由地从心里生出股豪气来，“当今天下大旱，百姓流离失所，徐堡主肯为了天下百姓鞠躬尽瘁，我楚青虽是一介草民，但徐堡主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说罢，他还豪迈地一抱拳。
    
    徐峄忽然间眉开眼笑，“楚兄弟，你竟这样深明大义，我也不兜兜转转了，实不相瞒，今日将你请过来，乃是受人之托，有件事情，无论如何都需得请你帮帮忙。”说罢，他取出个破破烂烂的小木盒子推倒楚青眼前。
    
    “这是何物？”
    
    “只要楚兄弟打开看看，自然会明白其中关键。”
    
    楚青心中疑惑，还是将盒子打开，这盒子当真是旧，虽然闭合处封了一层蜡，但楚青只稍一用力，整个盒盖便裂开了，露出摆在其中的东西。
    
    薄薄一张泛黄的纸，盖着两个鲜红的指印，楚青取出来，展开，才扫了一眼，心中立时感慨万千。
    
    徐峄道：“楚兄弟怎么如此表情？”
    
    楚青笑了笑，将纸重新叠好放回盒中，幽幽一叹，“不过是一纸婚书。”
    
    想不到萧晋齐竟然如此厚脸皮，还敢将当年他与楚淮卿埋在树下的誓约挖出来，送到他楚青面前。
    
    不过也算他有本事，沧海桑田这么多年过去，当年那株大树又藏于深山，他能找到这个，说不定还真费了番功夫。
    
    不知他到底何意。
    
    “徐堡主。”楚青道：“这忙，大抵和萧晋齐脱不开干系吧。”
    
    徐峄替楚青满了杯酒：“说来惭愧，其实晋齐与你的事情，我也是今日才听他提起，我与他既然兄弟相称，便厚颜无耻地来替他当一回和事老。”
    
    楚青眉毛一扬，“他还到这里来了？”
    
    “一个时辰前才走，我本想让他来看看你，却遭他拒绝。”徐峄缓缓说着，忽然发现楚青面色不善，只好悻悻收声，半晌才道：“不过他还是托我将这个盒子交予你，望你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楚青一笑：“真可笑，他这般锲而不舍，又可曾为府中妻儿想上一想。”
    
    徐峄却忽然露出诧异之色：“楚兄弟你还不知道？”
    
    楚青眨眨眼：“我不知道什么？”
    
    徐峄仔细看着楚青的眼睛，见其中一片困惑，顿时明白过来，“也对，你并未居于长安城内，且又不是什么大事，未曾听得什么风声也不为过。”
    
    “徐堡主你也别卖关子，什么事说出来痛快些。”
    
    徐峄又看了看楚青脸色，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晋齐的妻子，也就是顾滟，年前便已亡故。”
    
    “啊！”楚青一惊。
    
    “死因是小产，母子连命。”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晚上码字码到三点钟，因为学校停电，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来网吧更新，呼呼，好歹是发上来了。今天连更三章，大家看在我如此辛苦+投入的份上，也不要犹豫地把留言砸过来吧~~！
    
    
    
    
    反抗不了与好好享受
    
    周围静得落针可闻。
    
    楚青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晋齐少年得志时娶了顾滟，却七年无子，顾太师为此事伤透了脑筋，寻遍了天下各种偏方奇药，终于在一年前让顾滟成功怀有身孕，还没来得及大摆筵席地庆贺，就出了小产的事……”缓缓道来，徐峄摇着头，不胜唏嘘， “那次为了安慰晋齐我还专程入京，怎料他看起来却不如我想的那般悲伤，待我二人对月饮了一阵后，他才莫名其妙道了一句，说天道轮回，这是他的报应。”
    
    “后来一细问，他才言明他原本早已心有所属，奈何圣意难违，只得娶了顾滟，做了如此负心薄幸之事，他对不起妻子，更对不起那个他深爱的人，亦没脸去见他，如今遭此变故，便是他命中的劫数。”
    
    说到此处，徐峄故意顿了顿，似在打量楚青的脸色，见他面无表情，又道：“那日我曾经试图问出他心中爱着的人是谁，可他牢牢闭口不言，我亦不再追根究底，待他此次来了苏州，我才明白，原来他一直念了这么多年的人，竟是楚兄弟你。”
    
    楚青眸子里的光芒颤了颤，逃不过徐峄锐利的眼睛。
    
    “楚兄弟，我知道，晋齐曾铸下如此大错，让你一时要接受恐有困难，但世事总要向前看，晋齐他虽名义上是顾滟的丈夫，这么多年念想着的却一直是楚兄弟，如今顾滟已死，楚兄弟何不给他次机会，说不定这也是你的一桩美好姻缘。”
    
    楚青却突然冷笑一声。
    
    “美好姻缘？妻儿亡故，尸骨未寒，他如今却在外面勾花搭草，我看这根本不是什么姻缘，当真该算孽缘才对！”楚青心中愤慨，一席话说出来毫不客气，字字铿锵。
    
    站起身，楚青复又冷声道：“若徐堡主只是为了与我谈这件事，那便不用再说，各人有各人的底线，我决定的事情，永远都不会改变。”
    
    他转身欲走。
    
    “等等！”花坛后忽然传出道焦急的声音。
    
    徐峄满脸无奈。
    
    楚青看过去，见丛丛绿叶背面转出个人来，锦袍云靴，气度不凡，不是萧晋齐又是何人。
    
    “真想不到左仆射大人也会有偷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受教了。”楚青声音讥讽，摆明了毫不客气。
    
    “淮卿，我……”萧晋齐本欲说话，被楚青的眼神一瞪，忽然又垂下脸去，眼里胀满了血丝，“你方才说的，我都听见了，你说得对，我妻儿尸骨未寒，实在不该来与你说这些，但是……”
    
    他猛然抬起头，目光利箭一眼直射楚青眼底，“但是，我却不允许你用‘沾花惹草’来说你自己！娶了顾滟，是我大错在先，但这么些年，我深爱的人一直未曾变过！无数个夜晚我都期盼着能和你在梦中相见，握着你的手，亲自对你说声对不起，但即便是在梦里，你也总是背对着我，不肯让我看看你的脸，而午夜梦回，当我睁开眼睛看见身边躺着的是个完全不爱的女人时，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你能理解吗！”
    
    楚青讥诮：“你既然走出了这一步，就该自己承担后果。”
    
    “对，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的孽！”萧晋齐近乎是在咆哮，虎目含光，眼角竟然真的落下一滴泪珠，“听闻村子被屠，我只当你死了，三月不曾入眠。我称病告假，回了村子的废墟，找到当年那棵树，挖出了这个盒子，当时我本想就这么去了，在地下也能陪你，可刀架在脖子上又突然没了勇气，哈哈哈……”
    
    他哈哈大笑起来：“这世上，还有比我更没用的男人么！还有么！”
    
    噗通，双膝跪地，没人想到曾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萧晋齐，此时却如同患了失心疯一般。
    
    “后来……我知道你还活在世上，心中欢喜非常，纵使陪在你身边的是樊旸，可只要你过得好，我便也能替你开心，想不到，才一年而已，樊旸他竟然……”
    
    说到此处，他突然没了声音，表情僵硬，许是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与樊旸根本就是半斤八两，毫无资格去指责于他。
    
    楚青静静地看着他，先是沉稳如山，再激动如川，最后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地跪在那里，双目失神，里边仿佛失了焦距。
    
    “唉。”楚青叹一声，缓步走了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抬起手，轻轻放在他脸上。
    
    “淮卿。”萧晋齐一个激动，伸出手，将楚青抱了个满怀，紧紧搂在怀里，用压抑的嗓音一遍遍道：“淮卿……我错了…… 淮卿……我错了……”
    
    楚青抬头望天，默默想着，楚淮卿啊楚淮卿，你如果在天上看着，好歹给我支个招吧，我虽然对负心薄幸的人是一点好感也无，但看着萧晋齐这样，如果放下不管，真变成了失心疯怎么办。
    
    可惜，老天爷不会给他任何指示。
    
    萧晋齐宽阔地肩膀微微颤抖，似乎是在害怕怀中的人突然消失，这样的一个男人，有才有貌有权有势，如果放到现代去估计倒贴的人都无数，但他楚青并不是三观不正之人，而且他相信，即便此时不是他楚青，而是楚淮卿站在这里，估计选择也与他一样。
    
    有些情，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有些人，不爱了便是不爱了，有些事，发生了，终究做不到淡然如风去面对。
    
    如果你高中状元那日，毫不贪恋京中权贵而立刻返乡，与楚淮卿双宿双飞，他便遇不上樊旸，而各人的命运，也会随之面目全非。楚青心中想着，从萧晋齐怀里退出身子，静静道：“我还是那句话，你做出了选择，便要有这个勇气承担后果。”
    
    萧晋齐怔怔看着他。
    
    “你曾经是第一个走进我心底的人。”楚青细细回忆着楚淮卿与萧晋齐的的种种，怅然道：“可惜时过境迁，我们回不去了。”
    
    萧晋齐的眼睛闭上了又睁开，不复之前的悲怆，却依旧通红如血。
    
    “我到底是明白得太迟，而你却不会在原地等我了。”
    
    “你总会遇见别人的。”楚青说着不知从哪部肥皂剧里看来的台词，站起身，又补了一句：“总有一个人会出现，替代我，然后让你忘记我。”
    
    估摸着再没什么话说，楚青最终安慰似地在萧晋齐额头轻吻一下，又朝徐峄拱手告辞，徐峄抹了抹眼角，玩笑似地说了句，“明明是绝情的话，楚兄弟说出来却这般无可奈何，我也不好再为晋齐说话，夜色深了，楚兄弟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楚青出了凉亭，心中烦乱，将随侍的仆从打发走，一人在这花园里晃荡起来，待他心情平复，回了屋子，才打开门，却忽然被桌边坐着的一个黑影吓了好大一跳。
    
    月光照进屋子里，只能约莫看清楚那人的身形，却看不清脸，楚青试着唤了声：“小山子？”
    
    那人沉闷地应了。
    
    楚青莞尔，关上门，走到桌边将油灯点上，屋子里亮堂起来，坐着的人果然是穆远山，还带了一身的酒气。
    
    “你喝了不少，这味道真够浓，进我屋子前也不知道先洗个澡。”楚青吸吸鼻子，转身过去倒了杯水，半开玩笑道：“三更半夜不好好在自己房间里呆着，跑我这来作甚，莫不是要我讲个睡前故事给你听？”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留在嘴角，楚青忽然被一股大力狠狠扯住衣领，往后一拖，身子瞬间失去重心，撞进了一个火热滚烫的胸膛里。
    
    穆远山动作想当粗鲁，眯着眼睛，将目瞪口呆的楚青按在地上，宽厚的身子就这么压上去，细细盯着身下之人的脸瞧，楚青还未搞清楚什么状况，穆远山的脸却突然放大，有些凉的嘴唇立刻被另两片湿热的唇瓣吻了个严丝合缝。
    
    “呜……！！！”先是被穆远山嘴里浓烈的酒气给熏得一晕，又被那激烈得连啃带咬的野兽之吻刺激得一痛，待楚青回过神来时，身上穿的衣服已经解开了大半，而那一只坚实有力的大掌正毫不客气地顺着他身体线条上下滑动，又停在他胸前挺立的小点上狠狠一捏。
    
    楚青痛苦地呜咽一声。
    
    这算什么！？非礼！？□！？
    
    楚青脑子里瞬间的感觉犹如火星撞地球，此时的穆远山如疯子一般，死死按着他的身体，这么大的力气，楚青好似被一头身强力壮的豹子压住一样，挣脱不开，偏生喉咙还被咬着，仿佛只要他一叫，脖子就立刻会被撕断。
    
    “穆远山……你……你……”楚青气急了，身上这人灵巧的舌头顺着他的脖颈一路滑到胸前，在粉色的小点处打着转，穆远山似乎还是个中高手，动作不重不轻拿捏得恰到好处，刺激一波接一波窜入楚青大脑，将他原本就要骂出口的话变成了软绵绵的呻吟，还呻吟得十分之有情趣。
    
    穆远山粗糙的手毫无阻拦地朝下伸去，楚青只觉裤带一松，下身一凉，屁股已经和冰冷的地板来了次亲密接触。
    
    最要命的地方已经被穆远山握在手心，缓缓搓揉，练武之人生着茧子的手掌仿佛有什么特殊的电力，往复间带起的反应犹如惊涛骇浪。
    
    楚青十分之厚颜无耻地脸红了。
    
    他脑子里忽然窜出一句经典名言——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好好享受，真不知是哪个脑残想出来的话，且不说他是被压在遍骨生寒的地板上，单穆远山这毫无章法的一通乱咬乱啃乱搓乱抓，简直堪比十大酷刑，真是他爷爷的反抗不了，他奶奶的好好享受啊！
    
    下腹已经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住。
    
    楚青满脸悲壮，看来是今日便要壮烈，可怜他上辈子死得不明不白，这辈子的第一次居然是被人用强，都说人生不如意十之**，他的人生，又何时如意过。
    
    就在他咬牙切齿准备由着身上之人一逞□的时候，穆远山的动作却突然停了。
    
    楚青睁开眼，猛然发现穆远山也正盯着他看
    
    平心而论，穆远山长得实在是十分好看，即便是在这样的夜里，也能大概看出那完美的五官轮廓，尤其是现在，大抵是醉酒的缘故，平日里那些吊儿郎当的特质全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却是让人完全无法忽略掉的狂野气息。
    
    “小山子？”楚青试探着唤了一声。
    
    “楚青……”穆远山开口，声音嘶哑深沉，隐约带着股羞涩道：“楚青，我喜欢你。”
    
    楚青如遭雷击。
    
    而说完了这句话，穆远山却干脆地脑袋一歪，修长结实的身体瘫软着压在楚青身上，神色安详宁静，就这么潇洒决绝地去会了周公。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章送上~
    
    
    29天下第一商
    
    
    翌日大清早，却是楚青先醒过来。
    
    而说完了这句话，穆远山却干脆地脑袋一歪，修长结实的身体瘫软着压在楚青身上，神色安详宁静，就这么潇洒决绝地去会了周公。
    
    窗外阳光正好，楚青扭着酸痛的脖颈，撩开床帐，一眼便瞧见了穆远山抱着床被子缩在墙角，正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将自己望着。
    
    楚青咧开嘴笑，“小山子，你醒得好早。”
    
    穆远山却脸色泛着淡红，撇过眼道：“昨天喝了些酒，有些事难免记不清……我怎的会睡在你这里？”
    
    “哦，你问这个。”楚青看着穆远山有些害羞的神色，立时起了玩心，笑得意味深长地道：“昨天晚上你莫名奇妙跑到我屋子来，说你喜欢我，还扯着我要行那床弟之事。”
    
    这一席话楚青说得平平淡淡好似在拉家常，穆远山原本已经站起了身，听见楚青所言，却突然一个跟头栽了下去，摔得眼冒金星。
    
    楚青神色好奇，“小山子，你怎么了？”
    
    “我……我……”穆远山揉着额头站起身来，脸色青白，眼神躲闪，竟不敢与楚青对视，“我，我，昨天，真的做了这些事？”
    
    楚青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摆明了姿态要逗他一逗，便得拿出些实料来，于是轻飘飘地敞开衣襟，将自己脖颈与前胸上大片的吻痕牙印露与他看。
    
    穆远山浑身一僵，又立刻如霜打的茄子般蔫了，满脸的不知所措。
    
    望着他那似乎是要吓坏了的模样，楚青到底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得春光灿烂，在床上滚了两滚，方才憋着声道：“你莫要作出那种表情，昨天夜里，你也不过就只是做到这个份上罢了。”
    
    穆远山立时抬起眼来，忙到：“我没有……那个……进去？”
    
    楚青尴尬地咳了声，深吸口气，“你若是进去了，还会有小命等到天亮？即便是三更半夜我也要寻个菜刀来将你这登徒子剁他个七八块。”
    
    “那我便放心了。”穆远山嘿嘿一笑，顿时满脸轻松，“你别误会，我不是断袖，昨夜大抵是酒喝多，胡言乱语而已。”
    
    楚青点头，“诚然你确实是在胡言乱语。”
    
    两人这一通话说完，外边却有侍女在轻敲着门，声声道已备好了水给楚青梳洗，穆远山匆匆理好身上衣物，也不管头发之蓬乱，神色之狼狈，衣着之尴尬，匆匆打开门，只与门外侍女打了个照面，便逃也似地去了。
    
    他人这一走，楚青却忽然觉得无聊起来，梳洗完毕后便去用早膳，偌大的厅堂里只有徐峄一人在坐着喝粥，不见穆远山，也不见那位让楚青胆颤心惊的萧晋齐。
    
    与徐峄客套片刻，二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丝毫关于萧晋齐的事，等一顿早饭吃到了头，徐峄才换了个话题道赈灾之事已有了起色，他本觉得能说服苏州本地富豪根本无望，可近日苏州城中却来了一个商家大佬，若能说服得他，以其威信，其余富贾们除非是想等着倾家荡产，不然定会积极筹款，开仓放粮。
    
    这人便是那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商陆晟。
    
    徐峄言下之意明显，便是想让楚青与他一道去说服这陆晟。
    
    楚青料不到徐峄会如此抬举自己，怪也只能怪楚淮卿名号实在是有些响，论起口舌之才，要说服一个人着实不是什么难事，可换成了楚青，却似乎没那么好办。
    
    他可不觉得他的口才会比楚淮卿好到哪里去。（可怜小青青自己都未认识到自己的毒舌本质，作者君端茶叹气，深感无奈╮(╯_╰)╭）
    
    徐峄充满期待的眼神如**点钟的太阳，浑身上下都笼罩着层圣母的光辉，楚青被这层光辉刺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天下第一商陆晟？
    
    本着对世上最有钱男人的一丝好奇，楚青终于点了头。
    
    徐峄大喜，立刻差人安排马车，也不待楚青将最后一口粥喝完，急急便要出门，楚青被几个仆从七晕八素地簇拥到门口，才反应过来道：“小山子不去么？”
    
    “远山？”徐峄愣了愣，“我自是派人去找过远山，但他并不在房中，估计是昨夜一宿未归，此刻指不定在哪个小红小绿床上快活呢，哈哈！”
    
    他本是随便一说，怎料床上快活四个字一蹦出来，楚青原本白净的脸顿时通红一片，
    
    逃也似地上了马车。
    
    好在徐峄并未曾多想，只当楚青面色红润乃是气血旺盛，待马车缓缓行进之后，他便趁着这个当儿开始对楚青说着些关于陆晟的事情。
    
    楚青靠在软绵绵地抱枕上，听徐峄将这陆晟的八卦上上下下说了个遍，听到最后，他整个人都由刚开始的漫不经心彻底变成了如痴如醉，不时还插两句话或者惊叹两声，满腹惆怅感慨，似听得十分动情。
    
    陆晟真可算得上是一个传奇，崛起也不过就在近十年间。非+凡TXT
    
    十二岁时从学堂辍学回家，十五岁时由一筐苹果开始，十八岁便有了自己的第一间商铺，二十岁时扩展到五家，二十一岁时设立统一的商号书牌，并在往后六年的时间里以惊人的速度将触手伸入各个行业，商户也扩展为如今的一千八百家，近乎村村镇镇都有他陆家商号，其身价细算下来，当可说是富可敌国。
    
    待徐峄说完，楚青笑道：“人人都说富庶天下，江北陆晟，徐峄不出，谁与争锋，你徐堡主即与这陆晟齐名，为何谈起他来也是一脸崇拜，难道就不憋屈？”
    
    徐峄露出丝无奈表情：“这话尽是民间传言，怎可相信，我能与陆晟摆在一起，也不过就是因为我手中握着江南航运这张牌罢了，但真要论起家财，陆晟真真要超我十倍有余。”
    
    楚青咋舌， “这么多！”
    
    徐峄不可置否，“陆晟这人外表看上去纯良无害得很，内里的诡计奸诈却层出不穷，你可知道他何以用一筐苹果在三年之内就得了一间商户？”
    
    楚青奇道：“怎么得的。”
    
    徐峄竖起一指，“一个字，赌。”
    
    楚青瞠目结舌。
    
    “陆晟生性好赌，却不嗜赌，但每赌必赢。”徐峄咂嘴道：“当年一筐苹果赢得十担大米之事我便不多说，他手笔最大的一次，便是二十一岁时同巨商司徒柳的那一场豪赌。”
    
    楚青兴致勃勃听徐峄说了下去，“那次豪赌外人不得而知，也仅有朝中几位有头有脸的官员与民间义士当了公正，赌的正是双方的全部家财，当时陆晟与司徒柳财力旗鼓相当，谁若是赢了这场赌局，谁就全盘接收对方家财，立血契为证，双方皆不得违背，也就是在那次，司徒柳惨败，而陆晟一跃之间年纪轻轻便成了天下第一商，声名鹊起。”
    
    “他们赌的是什么？”
    
    徐峄的眼睛眯了眯，又睁开：“打马吊。”
    
    楚青继续瞠目结舌，打马吊，那不就是打麻将么？
    
    “打马吊历来是达官贵人之间一掷千金的豪赌游戏，楚兄弟不知道也能理解。”徐峄看着楚青的表情，权当他尚不知麻将这一中国国粹，缓缓道：“那日情景我如今还历历在目，两人轮流坐庄，战了二十把，而陆晟，则是连胡十九把。”
    
    “靠，这还用继续打么，太邪门了。”楚青不禁感叹。
    
    “真正邪门的还在第二十把。”徐峄语气忽然沉重，“两人之前本没有赌上全部家当，而只有黄金千两，但司徒柳连输十九场，脸面大丢，早已想着愤然离席，而这时，陆晟却不痛不痒地提了个条件。”
    
    “必然是在第二十吧，若司徒柳赢了，则不光被赢去的钱财悉数奉还，还奉上全部家当，反之，若是陆晟赢了，则司徒柳奉上全部家当。”楚青接嘴道。
    
    “楚兄弟明智，事实便正是这样。”
    
    “那结果如何？”话刚问出口，楚青便想扇自己个耳刮子，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真是丢尽了自己的脸面。
    
    徐峄叹一声，“说实话，我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那会是天意，当时我正站在司徒柳身后，可将他手中之牌看个彻底，他那副牌起得极好，只要再起一张四筒，便能凑得十三幺，而方才洗牌时牌童手却抖了一下，翻出司徒柳下一轮要入手的牌，也正是四筒。”
    
    “啊，这样陆晟都能赢？”楚青眼珠子一转，惊道：“天胡！”
    
    徐峄深深看了楚青一眼，“不错，就在司徒柳真真以为自己必胡无疑，就要将自己产业翻上一番的时候，陆晟却已经倒牌，起牌出龙对，正是天胡。”
    
    “邪门。”楚青满脸不可置信，“太邪门了，这陆晟必然出千。”
    
    开什么玩笑，连胡二十把，最后一把还是天胡，这又不是在拍电影，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徐峄眼神一凛，“楚兄弟，你此言差矣了，我等练武之人眼光向来锐利，陆晟若是有什么小动作，怎可能逃过我的眼睛。
    
    楚青斜他一眼，“徐堡主，不是我说你，当你看见那司徒柳的牌是十三幺，而下一把便要自摸倒牌的时候，是个什么心情。”
    
    徐峄道：“当然是激动的。”
    
    “那你注意的地方呢。”
    
    “自然是在司徒柳的牌上。”
    
    话一出口，徐峄自己倒先愣住。
    
    “想不到这陆晟如此聪明，懂得如此转移别人注意，好让自己有机可乘，估计那牌童不小心翻出的一张四筒，也是他暗中授意，有意为之。”楚青咂咂嘴，“竟然这般攻于心计，此子若是生在后宫之中，三千妃嫔掐起驾来，还不他一人独占鳌头。”
    
    徐峄看着楚青的眼色已经变了，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语气忽然变得陈恳，“楚兄弟真不负镇东军军师之名，如此神机妙算，偏生这么多年来我却蠢钝如猪从未生过疑，当真让楚兄弟看了笑话，现在想来，若陆晟果真出千，司徒柳可是以自己这天下第一冤，成就了陆晟的天下第一商呐。”
    
    二人长谈深思间，马车却已停下了。
    
    徐峄撩开车帘，轻言声到了，楚青跟着他下去，发现此地乃是城郊，却离城不远，青山绿水间一处素雅小院亭亭玉立，院子虽小，倒也修得精致非常，精美华屋好几栋，不似寻常人家。
    
    “这里是我在苏州东郊修建的一处别苑，陆晟便暂居此处。”徐峄大概说了说情况，那边小院却早有仆从开了门，走出个乌发长衫的男人来。
    
    男人有张精致的娃娃脸，身材不高，显得清瘦，身上裹着件纯洁如白莲花似的袍子，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晶莹透亮。
    
    楚青生怕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好半天才支吾一声：“陆晟……就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送上~终于可以回去安心地睡个好觉了，累死了，退散~~
    睡一觉起来看留言=V=
    
    拔毛铁公鸡
    
    徐峄困惑道：“这便是陆晟，莫非你们之前见过面。”
    
    “呵呵，是见过。”楚青嘴角抽搐，压低了声音，“徐堡主，早知道这样我便不跟着你来了，我敢保证，有我在这里，就算他之前愿意帮你的忙这会也不可能再出手相助。”
    
    开什么玩笑，这陆晟要是知道了昨日毁他马车拉他脸面的楚青居然是徐家堡的座上宾，还不立刻气得炸毛跳脚。
    
    徐峄却不明白，也不知他有无将楚青的话听进去，拱着手就与陆晟客套起来：“陆兄弟，我这小地方可还住得？”
    
    陆晟迈着悠闲的小步子晃上来，身边还跟着两个提熏香的侍女，摆足了排场架子，“自然是住得，这般好的地段加上这般好的宅子，也无怪乎我出多高的价你徐堡主也不肯转手让给我。”
    
    “陆兄弟莫见外，这宅子乃是我娘亲临终赠与之物，实在是不能出手啊。”徐峄笑着又施了一礼，“海涵，海涵。”
    
    陆晟亦躬身回礼，“徐堡主果然客气了，我不过随便一说，你大可不必当真。”
    
    楚青心中揣度，昨日在太湖边时他一身精力全放在了萧晋齐身上，倒没怎么打量这位与萧晋齐在一起的陆晟，可印象还是留了一个，视人命如草芥不说，马车侧翻时还直接给吓傻了。当时以为这人是哪里冒出来的草包纨绔子弟，结果现在看他与徐峄这一言一语绵里藏针，似乎还真不是什么浅薄的人物。
    
    也对，这人若是浅薄，也当不了那天下第一商了。
    
    “这位是？”陆晟眼神瞟向楚青，楚青立刻满面春风地朝他一笑，倒将他惊得怔住。
    
    陆晟张开嘴，“是你？”
    
    “陆公子果然好记性，我还想着没准你已经将我忘干净了呢。”楚青拱手一礼，动作说不出的潇洒自然，“楚青见过陆公子。”
    
    陆晟惊道：“你就是……你就是徐堡主说得那位楚淮卿，楚公子？”
    
    “嘿嘿，公子不敢当，不过徐堡主说得正是不才在下楚淮卿我……哦，我如今换了名，陆公子你道一声楚青便好。”楚青又是一礼。
    
    “你二人果然是见过，好嘛，楚兄弟为何从未对我提起？”徐峄拍着楚青肩，满眼好奇。
    
    “也只不过是昨日的一面之缘，而且视乎还闹了一点小误会。”楚青拂了拂袖：“不知陆公子昨晚上可曾睡了个好觉，昨日你似乎吓得不轻呐，你若是吓坏了身子，那可是我的大罪过了。”
    
    陆晟眼角直跳，明显是在压着火气，“不劳楚公子费心，我还在想着让徐堡主赞不绝口的镇东军军师是何等人物，也罢，昨天就该看出来，对着那么多侍卫还能临危不乱泰然自若，不惧动手以一敌众，果然是军中闻名的大人物，好一位深谋远虑的睿智军师。”
    
    唇枪舌剑，笑里藏刀，两人各怀心思一通互讽，最终同时哼一声，撇开眼。
    
    独留徐峄一人呆在一边，过了半晌，才干巴巴地打了个圆场，好歹这里也是他的宅子，便权当地主，领着楚陆二人入院。
    
    宅子虽是徐峄的，但住在这里的是陆晟，随侍的人自然也是陆晟带着的仆从，院子不大，才走了两步，楚青便瞧见了昨日那辆光彩照人的马车，如今正风尘仆仆地歪在角落，一个轮子没了踪影，顶上的琉璃瓦也掉了一大片。
    
    楚青扫了一眼，陆晟自然也瞧见，脸色立刻黑了一半，楚青闷着笑，随徐峄一同入了正厅。
    
    几人分主次坐下，仆从们随即送上茶水糕点，徐峄毕竟有求于陆晟，让他坐了主位，自己则和楚青坐在下首，徐峄抿了抿茶，开口道：“昨日晋齐陪着陆公子在太湖赏玩，陆公子可尽兴了？”
    
    陆晟点头道：“太湖美景，果然名不虚传，尤其是还有萧大人作陪，真是折杀小人我了。”
    
    他们提到萧晋齐，楚青差点没呛着口水，这才想到萧晋齐是京官，事情多着呢，怎么可能没事来陪着这陆晟游湖，该不会也是徐峄给忽悠来的吧。
    
    “晋齐这次受了皇令出来巡视灾情，顺势也想求得善款，近两年征战有些频，国力受损，还需要陆公子等民间义士慷慨解囊，广大灾民才能得到妥善安置。”
    
    徐峄也不废话，两三句就入了正题。
    
    楚青心下道，搞了半天原来萧晋齐是出来寻灾的，这样都能被他碰上，真说不上是好运还是霉运。
    
    “徐堡主说的事情，昨天萧大人已经与我说过了，其实嘛，我们这些商人的财本就取之于民，如今百姓有难，散一些着实没什么。”陆晟把玩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表情说不出的惬意，“只是……”
    
    徐峄表情一凛。
    
    楚青眯眼笑，果然。
    
    早知道这陆晟绝不会那般好说话。
    
    “实在不是我不愿解囊，但是我若是出手，意味着什么，我想徐堡主你明白吧。”
    
    这个道理徐峄自然是懂的。
    
    之前为了苏州城为旱灾难民开仓放粮的事情，徐峄就找过城中数个富豪，但那些有钱的龟孙子一个个不是躲就是拖，摆明了不想出血，他们不愿意，徐峄真没办法，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徐峄的势力大抵在运输上，与这些商人并没有根本的利益冲突，因此只要是不是撕破脸，那些富商们并不怕得罪徐峄。
    
    但这个陆晟却不一样。
    
    头上顶着天下第一的名号，自然就是商圈头领，若是这陆晟肯为灾民拿出钱来，便是表明他站在徐峄这边，如果其他商人再那般吝啬，那就是在等着制裁了。
    
    以陆晟在商圈的实力与影响力，让一个富商彻底破产简直易如反掌。
    
    但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陆晟正是因为树大招风，才偏偏不能一手遮天而要谨言慎行，若是惹恼了天下所有的商人，恐怕反过来等着倾家荡产的人就是他。
    
    陆晟脑子里想得明白，此番他只要拿了钱出来，必然会引得不想掏钱的商贾们怨愤，从商之道最讲究攻于心计，此怨愤一出短时间内必难平下，那些商贾们表面上会随着他的意思纷纷掏钱，但背地里，还指不定能拿出什么暗度陈仓的招数与他对着干，最终影响的，到底还是他陆晟自身手下商户的发展。
    
    行商之人，利字当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个道理楚青自然也懂。
    
    “徐堡主，此事暂不可定论，我还需多加斟酌。”陆晟一句话就把徐峄原本准备的满口说辞通通堵在了喉咙眼里，可怜徐峄堂堂八尺男儿，坐在此处脊背挺得笔直，偏生不知该说些什么，英俊的脸上布满尴尬。
    
    “噗嗤。”楚青笑了一声。
    
    “楚公子，有什么有趣的吗？”陆晟一双眼睛斜下来，玩味地盯着楚青看。
    
    楚青明白，昨晚徐峄费尽口舌请自己过来，怎么说都得派上点用场，干坐着丢脸可不像他的作风，当即站起身道：“没事，没事，我只是觉得陆公子有些妇人之见而已。”
    
    陆晟眼皮子一跳，扯着僵硬的嘴角道：“妇人之见？在下真不明白了，望楚公子赐教一二！”
    
    他一开始就看楚青不顺眼，语气立刻不耐起来。
    
    “那是自然，不会审时度势，看不清状况，还放着此等天赐良机不予利用，这还算不上是妇人之见？”楚青负手而立，双眸眯起，直直盯着陆晟的眼，“我真觉得，你这天下第一商有些浪得虚名了。”
    
    楚青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陆晟倒气急反笑：“噢？呵呵，那就请楚公子赐教一二，什么叫不会审时度势，什么又叫放着天赐良机不予利用？”
    
    看着那一张淡定的娃娃脸隐隐有涨红的迹象，楚青却丝毫不急，缓缓喝下一口茶，才道：“我且先问你，如今洛阳城里的安国侯在做什么。”
    
    “开仓放粮，抚恤难民。”陆晟压着声音道：“此乃他们为官之人的本分，与我无关。”
    
    楚青道：“是啊，诚然为官之人做什么你们为商之人确实不用太过关注，但陆公子你怎么不想一想，如果没有朝廷的纵容，你怎么可坐拥如此巨富，你以为那些当官的都是瞎子？”
    
    陆晟轻笑一声：“我与朝廷官员的关系向来密切，每年亦会上缴大量税金，便想楚公子说的，当官的不是瞎子，不然我怎可能坐拥如此巨富。”
    
    楚青笑得更开了，晃着手指，一字一顿道：“所以我才说你是不——识——时——务。”
    
    接着，不待陆晟辩驳，他已加重了语气：“为官之人，当以鞠躬尽瘁造福天下百姓为己任，是以樊旸虽为武官，闻得百姓遭难也立刻散了家财开仓放粮只求难民们能吃饱穿暖，我听闻他甚至下令处死了两个知县，只因为他们没有按时将下拨的粮食发到难民手中。”
    
    陆晟朝天拱手，“樊将军深明大义，乃百姓之福。”
    
    “接下来，我们再来看看萧晋齐。”楚青控制着语气不疾不徐，“如今朝中尚书省尚书令大人位置长悬其缺，最高权限一直由左右仆射把持，我想陆公子你也知道，尚书令这个位置，可是仅次于三公，乃百官之上的一等官位啊。”
    
    陆晟点头。
    
    “那陆公子你也该明白，下一任尚书令会从左右仆射中选出，没错吧。”
    
    陆晟再点头。
    
    “左右仆射的身家背景，我想以陆公子的精明，必然了然于胸。”
    
    陆晟忽然愣了，这次头点得缓慢而沉重，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
    
    楚青展颜，“我们先来看看右仆射，右仆射乔宇桓乃是当年仍在位的尚书令大人一手提拔，可谓也曾风光过，我这里之所以用一个曾字，那是因为自从尚书令死了之后，这位右仆射大人，似乎因总没什么建树而一直在朝堂之上灰头土脸。”
    
    顿了顿，楚青扫了眼陆晟的脸色，接着道：“我们再来看看左仆射，萧晋齐这个人陆公子你也见过了，不光有勇有谋，新科状元的名号远播，还是顾涟顾太师的孙女婿，顾太师啊。”楚青故意砸了咂嘴，“自从陈太傅与高太保告老还乡之后，顾太师在朝中似乎就再没什么对手可言，他说一个对，除了皇上，谁还能说一个不字？”
    
    陆晟脸色渐渐白了。
    
    楚青托住下巴，作沉思状：“唔……一个是安国侯樊旸，一个是如今的左仆射今后的尚书令萧晋齐，一文一武，双剑合璧，可是都在为了安置难民的事情操心，若是把这两个人都得罪一遍的话……”
    
    见好就收地闭上嘴，楚青似笑非笑地坐回去，端起茶又喝一口，还冲着早就呆了的徐峄天真无邪地眨了眨眼。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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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奸商的先天不足与后天养成
    
    陆晟身子鲤鱼打挺般狠狠一抽，似乎从未相通这层关系，他们商人大多只看重眼前利益，本以为好端端的置身事外就能不去没事找事，待楚青将利害关系由上到下一通细说，直将陆晟的冷汗都给说了出来。
    
    如果真在官场中失了人脉，他这生意人，也别想再当下去了。
    
    怪不得昨日在那太湖之上，萧晋齐满面愁绪，三句不离难民，陆晟有意岔开话题时还会惹得他皱眉不快，若他从此心中记恨，今后官位越高，他陆晟的生意就会越难做。
    
    有钱不是万能的，至少在萧晋齐这等真正为国为民的官员比起来，银两的价值绝对比粪土还要粪土。
    
    陆晟明白，现在他已经不能再做到冷眼旁观，若是顺着楚青与徐峄的意思立刻出钱，名声传出去后说不定还能争取到樊旸和萧晋齐的好感。
    
    可是他却并不能立刻就低头。
    
    人争一口气佛受一柱香，陆晟纵横商海十数年，以表面如沐春风内里阴狠毒辣的手段而声名远播，几乎还没有人能触到他的霉头，有权的惦记着他的钱而不想惹，没权的还怕他的钱又惹不起，倒是个八荒**唯我独尊的局面。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偏偏接连着两天都在楚青身上吃了瘪，昨天给弄得灰头土脸倒也罢了，毕竟还有个萧晋齐陪着不至于太丢面皮，今日却被人直指鼻子大骂“不识时务”，让他从心底就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气软地随便应了徐峄的请求。
    
    “楚公子，你这一席话，真是让我茅塞顿开。”陆晟用力憋着火，使自己的表情看着不至于太狰狞，缓缓发问：“如此说来，似乎我真的有些不会审时度势，但不知楚公子那句‘放着天赐良机不予利用’又是何意，陆某还想讨教一二。”
    
    这件事情，明摆着是掏了钱的人吃亏，甩出去的银子泼出去的水，根本别想有收回来的时候，退一万步说，即使今后萧晋齐在上边多照应着，那也是一个无比长远的回钱之路。
    
    楚青听见陆晟这么问，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通狂笑。非 凡 整  理
    
    “敢问陆公子，你的商号中若是有了新货品，平日里是用什么渠道宣传的？”楚青先道了一句，不等陆晟开口，又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莫不是寻几个嗓门大的伙计，站在店门口一通吆喝吧。”
    
    这个时代似乎完全没有广告的概念，楚青在洛阳城中就见过，凡是开店商家需要宣传了，普遍做法是纠结一帮嗓门响亮的汉子，排排站拉于店门口吆喝咆哮，以达到扩展知名度的目的。
    
    陆晟点头，奇道：“除了这样，莫非还能有更好的法子？”
    
    “法子多了去了。”楚青朗笑一声，顿时身为现代人的自豪感油然而生，“陆公子这次出钱安置灾民，就是一个宣传的大好时机呐。”
    
    “但闻赐教”陆晟仍是一脸不相信。
    
    楚青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解释何为“赞助商”的概念，只有尽量简化地道出一句，“陆公子何以想过，在此次为灾民准备的东西上全写上自己商户的名号？”
    
    此言一出，莫说陆晟，徐峄也跟着脊背一震。
    
    他们自然是从未想过如此简单易行又覆盖面广的宣传手段。
    
    楚青心道这些生意人赚钱是会赚钱，可惜继承了商人一贯的小气作风又不会多动脑子，果然不用指望这个时代的生意人会懂得最基本的营销论与广告学，他们恐怕连那些靠大嗓门吆喝的宣传手段都是依着常年累月的经验琢磨出来的吧。
    
    “将商户的名号写于日常用品上，以物品的流通来扩展商户知名度。”陆晟喃喃念着，一直转着扳指的手指也停下了，似乎受到的震撼还不小。
    
    徐峄也拊掌道：“妙，实在是妙，这等妙法偏生世上竟然无人想得，楚兄弟，今日你可是让我开了眼了。”
    
    楚青笑了笑，“这还只是其中一部分，若要百姓们不光能常看见，还要能常记住，光写那么几个字是不成的，须得有个固定标记，恩，我管那东西叫商标。”
    
    “还请楚公子明示。”陆晟的态度和刚才比起来可谓是彻底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甚至差点没站起来鞠躬请楚青上座。
    
    楚青扬扬眉，忽然回头望了一下外边，咂嘴道：“哎呀，原来已经这般时辰了，我约了穆远山下午喝茶，爽约可不好。”他对陆晟一拱手，“对不住了陆公子，既然你不愿仗义出手，我和徐堡主现在便告辞，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将陆晟的心思琢磨了个透，又恰到好处地使出这欲擒故纵的伎俩，楚青完全不担心他不上钩，果不其然，转身还未迈出一步，陆晟就匆匆过来扯住了他的手。
    
    “楚公子，午时已至，不如就在此处用饭如何。”他言辞恳切，也不知那真诚的表情后便是不是将楚青的脑袋当成了大大的金元宝。
    
    “不好办呐，我已经和别人有约了……”
    
    “若楚公子肯留下与我将方才之事言明，莫说只苏州城一处灾民，我陆家商号天下各处粮仓亦会听从徐堡主调遣，在可支配的额度下，大开舱门，放粮接济灾民。”
    
    陆晟话一出口，楚青尚无什么表示，徐峄倒是先激动起来，“陆公子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重若九鼎，我又何时爽约过。”陆晟慷慨一笑，目光又落于楚青脸上，“不知楚公子你……意下如何？”
    
    你陆晟若算得上君子，那我楚青还不可以直接冠上圣人封号了，奸商就是奸商，好生大言不惭，有了生财机会就这般殷勤，让散财的时候就推三阻四。心里又将这陆晟鄙视一通，楚青嘴上却道：“既然如此，那便打扰陆公子一顿了。”转头又朝徐峄道：“徐堡主，你带个话回去给小山子，说我要在陆晟这里多唠叨一会。”
    
    徐峄会意地点头，朝陆晟抱拳道：“陆公子，徐某要事在身，先走一步。”
    
    陆晟颔首：“徐堡主诸事繁忙，不便多留，来人呐，送客。”
    
    待院门口徐峄上了马车遥遥远去，陆晟又执着楚青的手领着他朝后院走，模样神态好似对着多年未见的老友般，楚青也皮笑肉不笑作相逢恨晚状，两眼眯起，表情戚戚然，二人你一眼我一语的呜呼哀哉让后边跟着的侍从都愣住一大片。
    
    后院一处厢房雅间看来是陆晟一贯用饭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跨进门，楚青立刻就被眼前一方白玉圆桌给惊住了神。
    
    陆晟会意道：“楚兄弟兴许没见过，这是寒玉，质地温和，却性寒，有奇效是能让置于其上的肉食在瞬间别有一番风味，可是许多人求都求不到的宝贝，我出门在外其他东西可以不要，这东西却是必带的。”
    
    寒玉楚青知道，樊旸的将军印玺便是由寒玉制成，这玩意来源可谓极其稀罕，典型有价无市的宝贝，樊旸那快还是当初皇帝封他为安国侯的时候从国库中取出的玉胚，派了六个顶级工匠打磨镌刻数十天才弄出来。
    
    陆晟竟然用寒玉做了一张桌子，而且看上去还是一整块并无拼接的痕迹，楚青虽表面装作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惊涛骇浪，这厮也太奢侈了！
    
    两人落座，又客套地饮了杯酒，菜还未摆上桌，陆晟的模样已急不可耐，扯着楚青让他把方才没说完的事情接着说。
    
    楚青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子，才道：“陆公子，不瞒你说，从商这一块其实道理和行军打仗多少也有些干系，战场上，我们军师揣度的是敌方的士气与将领心态，只有知己知彼，通晓敌方计谋，才能见招拆招，出其不意给予迎头痛击；而身为一个商人，最必要的，自然是要明白顾客最细微的心理了。”
    
    陆晟两眼闪光，“那是自然。”
    
    “我方才说的商标，陆公子可还记得？”
    
    “记得，自然记得。”
    
    “关键就在这个上面，怎样让顾客们在需要买东西的当儿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你陆家的商户。”
    
    “这个……”陆晟面露难色，“这个恐怕不太可能，我陆家商户虽为天下第一，但分散至了各个城中又不是很显眼，加之周围还有许多散户竞争，经营这一块，我能维持着如今的场面，保证客源，已经十分不易了。”
    
    “那陆公子可有想过把所有商号全部设一个统一的标记，弄成铁板一块？”楚青笑眯眯。
    
    陆晟条件反射般张嘴，“怎么弄？”
    
    “我来这么打个比方。”楚青伸手沾了点酒水，就着白玉色的桌面比划起来，“据我所知，你陆家所有商号并未设定统一标识，但经营每个行业的却有个大牌坊，是吧。”
    
    “那是自然。”陆晟点头，“我陆家商号分了四块，司粮食交易的名唤‘五谷祭’，司布料交易的唤‘彩罗坊’，司珠宝玉器的唤‘聚宝斋’，司日用杂物的唤‘万宝堂’。”
    
    楚青点头，“很好，这第一步方才我已经说过了，此次陆公子接济灾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关键处就在这里，灾民需要的东西，大抵不过是果腹之粮，蔽体之衣，日常之用。陆公子你只要在所捐助出的物资，比如米袋之上标注五谷祭。布衣领口处标注彩罗坊，日用碗碟底下标注万宝堂，他日一旦这些东西在世面上流通，人人得见，你还怕人不识得你陆家商户的名号？”
    
    陆晟急点头，“此为第一步，那何又为第二步，楚兄弟口中的商标又是何物？”
    
    “做通了第一步，后面的事便要简单许多，你须得把天下各处陆家商号的招牌，全部换成一模一样的款式，绝不能有丝毫不同，只消这样，一旦有人从一个城到另一个城，看见与家乡招牌一样的店面，哪怕就算是觉得亲切，也会进来逛上一逛，而且等到每个城里都能看见一样的招牌，便能潜移默化地给路人留个印象甚至是记住，这样待日子久了，你陆家商户的名号，自然会被千千万万的百姓记得十分牢实。”
    
    陆晟呆了呆，继而哈哈笑出声来，甚为豪放，“妙，实在是妙啊，如此浅显易懂的道理，为何陆某早日想不出来！楚公子此法一旦能成，带来的效益，又何止是对灾民捐助一点银钱所能比上的，太妙了，哈哈哈！”
    
    楚青莞尔，这些道理放在现代连做小本生意的人都会明白，有了宣传才会有生意，有了商标才能确立品牌以更好地配合宣传，客流乃从商之本，估计这个时代的商人只懂跟风，所以才会为了点蝇头小利丝毫不惧因小失大，楚青摇头叹气。
    
    酒菜也在这时被陆续送上。
    
    两名侍女在楚青与陆晟面前摆上一面银盘，放上两把精致的小刀后便退了下去，片刻之后，又有两个身强力壮的仆从抬着只考得香气四溢的小羊羔放上了桌。
    
    楚青盯着眼前这颜色金黄透亮的羊，深觉这陆晟的待客之道还真别致。
    
    “楚兄弟，千万别客气，此等美味在外边可难得吃上一回，请。”说罢，率先执起一把小刀，切下一块羊腿肉放在楚青银盘里。
    
    方才还楚公子，这回直接变成楚兄弟，变得还真快。楚青看着面前热气腾腾似乎刚考好的羊肉，叉起筷子送入嘴中。
    
    “怎样？”陆晟满脸豪气，“是不是觉得十分香滑可口？”
    
    “唔……味浓而不腻，酥脆而不焦，放的香料虽然少，却更加衬托出了羊肉本身的膻香气，火候也很十足。”楚青放下筷子，“陆公子，你这里可有一个好厨子。”
    
    “哈哈。”陆晟志得意满，“这厨子可不是我请的，乃是意外所得，烤羊的技艺一流，我还真找到了个宝贝。”说罢，他似乎是有意要在楚青面前显摆，冲身后一直站着没动的仆从吩咐一句，“把那小丫头带上来给楚兄弟见见。”
    
    仆从应声去了，只一会儿功夫，就领来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头发有些凌乱，脸还被半块布蒙着的小女孩。
    
    只扫了眼那小女孩的轮廓，楚青就没来由地抖了一下，还未细看，那个才被领上来的小女孩却猛然挣开了一直按着他肩膀的陆晟家仆，三两脚冲到楚青脚边，像个哑巴似的依依呀呀了半晌，竟然直接抱着楚青的腿一阵咆嚎大哭。
    
    
    野百合也有春天
    
    
    陆晟惊异地看着这小姑娘的举动，眉心一跳，已朝身后两个侍从递出个眼色，侍从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着小姑娘的手欲将她拖下去，小姑娘满眼惊恐，似乎想反抗又不敢反抗，嚎得越发大声，用力摇着楚青的腿。
    
    “住手！”楚青抬手制止，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小姑娘眉眼，战战兢兢伸出手将蒙着她脸的粗布除下，顿时惊呼出声：“蔓儿，果真是你！”
    
    闫蔓的哭声止了止，见楚青认出了她，哽咽两下之后，嗓门又拔高到另一个层次，直哭得惨绝人寰，闻着肝胆碎裂。楚青虽对闫蔓这刁蛮小姐没什么好感，但她好歹也是闫焕的妹妹，此番苦成这副模样定然是在陆晟这里受了欺负，想着雁翎山上还在为这个行踪不明的淘气小姑姑头痛的闫焕与钟赛花，楚青眉头立刻皱得紧紧，将闫蔓拉起护在身后，对着陆晟的神色俨然不客气。
    
    “陆公子，这件事你可得好好跟我解释解释。”
    
    轻拍着闫蔓的肩膀助她安抚情绪，楚青眼里寒光闪闪，陆晟被盯得心中发冷，急道：“楚兄弟，莫非你认识这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乃是在下好友的妹妹。”楚青回头，看着闫蔓张着嘴对他依依呀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直往腿上指。楚青心中奇怪，又将目光朝下看去，豁然发现闫蔓两只白净纤细的脚腕上居然还铐着一条铁链。
    
    这还了得！
    
    “陆晟！”一股火气从脚底板直窜到脑门心，楚青豁然大喝：“她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到底做了什么事得罪于你，你竟然对她用脚镣！”
    
    陆晟俨然看着眼前这长身玉立的男子已站起了身，双眼火光熊熊，一番不说清楚就要扑上来拼命地架势，顿时觉得一阵头大，本来准备的一通说辞卡在喉咙里忽然就蹦不出去了。
    
    实在想不到这来历不明的小姑娘与楚青会是熟人，楚青虽没什么权势，但他身后还有徐峄，还有樊旸，搞不好还有那个萧晋齐，三个家伙随便找一个出来跺跺脚就够他陆晟头疼半天。
    
    “楚兄弟，这是误会，真是误会。”陆晟也跟着站起身，无奈地抬起手摆了摆，“你先别激动，咱们坐下说，坐下说。”
    
    楚青安抚得闫蔓地哭声渐渐小了，又觉自己刚才确实有些失态，才重新落座，但满脸怒容扔在，让闫蔓挨着他坐下，冷声道：“她怎的说不出话来，被你灌哑药了？”
    
    闫蔓含泪咬唇点头。
    
    “蔓儿你还有没有受其他的欺负……你……”楚青脑子里蹦出一个荒诞的念头，瞠目结舌却不知该怎地问出口。
    
    好在闫蔓似乎理解了他话中深意，脸色兀地红了一圈，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还好，若是你在这里被禽兽不如地对待了。”楚青斜过眼睛，愤愤道：“赛花大姐恐怕会第一个将欺负过你的人五马分尸。”
    
    楚青因昨日的游湖事件对这陆晟本就没什么好感，如今完全是为了能帮上徐峄的忙才坐在此处与他虚与委蛇，若这姓陆的能出钱，也算为天下百姓造福了，怎料竟突然碰上这种事，看来闫蔓被囚禁在他这里也不是一天两天，就算之前雁翎山上闫蔓对楚青没过什么好脸色，但他身为一个男人，此时无论如何也当站出来，为身后的弱女子讨个公道。
    
    好吧，就算他心中并不承认闫蔓算是弱女子的范畴。
    
    陆晟的苦笑一直挂在脸上，有心说明却无力说明。
    
    “楚公子，我想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陆晟身后一直恭敬站着的侍从倒是先开了腔，“这位小姑娘之所以会被我们囚禁，是因为她曾经妄图刺杀我们主人。”
    
    “刺杀？”楚青悚然一惊。
    
    “不错，刺杀。”侍从头点得干净利落，楚青不禁回头看向闫蔓，后者却扭过脸，嘴角抿起，没有否认。
    
    “我想楚公子你也明白，我们主人是什么身份，没有立刻杀了这个小姑娘已经算是仁了。”侍从说完，恭敬地退回陆晟身后。
    
    楚青一个头两个大，但如果陆晟这仆从说的是真的，闫蔓这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妄图杀人，他也再不能帮着说话，唯有干巴巴道：“蔓儿，你真的是来行凶的？”
    
    闫蔓见避无可避，只好对着楚青点头，依依呀呀半晌，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楚青朝陆晟伸出手：“解药。”
    
    陆晟身后侍从立刻从衣袖里掏出个小瓷瓶递到楚青手上，楚青取出其中药丸，自己先闻了闻，才递到闫蔓嘴边，但闫蔓一边依依呀呀，脑袋却偏过去，根本不肯吃。
    
    陆晟见状轻道：“楚兄弟，我想这小姑娘暂时是不肯吃解药的。”
    
    楚青满脸疑惑地垂下手，“这是为何？”
    
    “她现在若是吃了解药，便是违反赌约，那我答应他的事情，也别想要兑现。
    
    “陆公子，此事当真越来越有趣了，先是什么刺杀，再来又是什么赌约，对象却还是这种懵懵懂懂天真烂漫的少女。”楚青正襟危坐，缓缓道：“你须得好好给我说清楚，还有，先将蔓儿腿上的脚镣解了。”
    
    “既然楚兄弟要求，那是自然。”陆晟也不含糊，让人解了闫蔓的脚镣，又撤下桌上饭食，换上了一壶香茶，思量片刻，才将关于闫蔓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楚青这才知晓闫蔓被囚在陆晟身边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
    
    彼时陆晟还尚未入得苏州城时，而在城外风景秀丽之处游山玩水，一日，他正骑着小马带着护卫在山间小道欣赏这春末夏初的山野风光时，突然就遭到了刺杀。
    
    刺杀的过程只寥寥带过，也和楚青心中所想的没什么出入，闫蔓提着把精钢宝剑大马金刀地就杀进了人群里，扬言要为民除害，剁了这奸商。
    
    这样野蛮又不经头脑的行为是十分贴切闫蔓性格。
    
    陆晟这等巨商，身边护卫又岂是等闲之辈，闫蔓那些功夫通通承自钟赛花，虽然不差，但比起那些人高马大又武艺高强的护卫来就捉襟见肘了，只两三个会和，就被四个汉子生擒住，夺了她的宝剑。
    
    刺杀失手被擒，闫蔓原本以为自己不是被这人私下处理掉，就是被扭送官府，但她想不到自己视死如归又不肯示弱的模样却不偏不倚地激起了陆晟的兴趣。
    
    于是，陆晟肚子里赌虫作祟，带着七分正经三分玩笑居然与闫蔓立下了个赌约。
    
    赌约的内容简单，他将闫蔓留在身边伺候，并给她戴上脚镣，服食哑药，整日都在几名护卫下人的监视之中，二人赌的就是半年之内，如果闫蔓能在这样的条件下以任何手段脱离他的控制，那么便是闫蔓赢了，陆晟不光既往不咎，放她自由，还会答应她一个条件。
    
    不过如果半年之后她还是牢牢地被陆晟绑在身边，什么都干不了只有听从使唤的命，那么便是陆晟赢了，而代价……
    
    “代价就是，你要把蔓儿娶过去当填房夫人？”楚青听闻此处，直觉天旋地转。
    
    闫蔓一张脸羞得通红。
    
    楚青早在徐峄口中得知这陆晟嗜赌如命，且逢赌必赢，却料不到他竟然还会同闫蔓立下这等匪夷所思的赌约。
    
    “慢着。”楚青道：“蔓儿究竟为了什么要刺杀你？”
    
    陆晟摊手，“这个我也不知道，你不如问问她。”
    
    说到底，还得闫蔓肯吞下哑药的解药才成，楚青眼珠子转了个圈，拍了拍闫蔓的脸道：“傻丫头，你不是已经赢了么。”
    
    闫蔓眼神惊愕。
    
    楚青回头道：“陆公子，今日我既然碰见了这事，便是一定要带她走的，如今半年之期定然未到，这赌约，可算是蔓儿赢了？”
    
    陆晟苦笑：“便也只能这样了，千算万算，却料不到这小姑娘会与楚兄弟有牵扯，是我大意，这一局，算我输。”说罢，他还豪爽地挥挥手。
    
    闫蔓面露喜色，张口吞了楚青递到她嘴边的药丸，又喝水润了润嗓子，清脆地声音立时响起：“你可决不能抵赖，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救救那些城外边没吃没喝的灾民！”
    
    陆晟愣住，半晌才道：“你的条件就是这个？”
    
    闫蔓露出鄙夷的神情：“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杀你，我闫蔓下山时曾发誓，要当一代惩恶扬善，除奸杀贼的女侠。你们这些有钱人，心肠比黑炭还黑，只顾自己享受，却从来不肯为天下人着想，我且问你，那日在苏州城外，有一对母女向你下跪乞讨，你是怎的对他们说的？”
    
    陆晟可爱地挠了挠头，一张脸挤作一团，还是他身后仆从躬身提醒，才似乎想起来了道：“哦，原来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似乎是说肚子饿不如就把小孩送人，别拖拖拉拉带着受罪。”
    
    “你还好意思说出来！那对母女那么可怜，你不施舍些银两便算了，竟然还恶语相向，就凭这个，我真恨不得将你这等天下第一的奸商千刀万剐！”闫蔓手掌重重拍在桌上，却又痛呼一声，整个手臂都在跟着乱颤，陆晟摇头叹气，忽然握住她的一只手，一边揉一边道：“别这般动气，寒玉可比一般石头都要硬，当心伤了身子。”
    
    “登徒子，放开！”闫蔓唰地抽回手，又反手一掌，清脆响亮抽上了陆晟的脸，将他脑袋打得一偏，“啪！”
    
    满室皆静。
    
    陆晟背后几名侍从最先回过神来，顿时现出怒容，要冲上来拿住闫蔓，倒被陆晟堪堪伸手挡住。
    
    陆晟揉着自己红了半边的脸，痛呼到：“姑娘手劲如此之大，我这脸可不比桌子，破了相谁来负责。”
    
    “你……你……”闫蔓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陆晟的脸，一时没了言语，只闷闷丢下一声“总之你快点给灾民捐些钱”，就背过了身去。
    
    楚青扑哧一笑。
    
    闫蔓细眉倒竖：“你笑什么！”
    
    楚青半掩住嘴：“我在想，刚才抱着我的腿哭成那样的小姑娘真的是你蔓儿么，真是想起来就觉得十分之有趣，若我回去告诉小山子，只怕他会从床上边一路笑着滚到床下边。”
    
    “你！”闫蔓急促吸了一口气，“你要是敢告诉远山哥哥……我……我现在就杀了你！”
    
    “啧啧，我真怕。”楚青摇头，对着陆晟奇迹般没了方才的怒气，眼光反倒揶揄起来，“陆公子，我决定了，蔓儿嘛……还是暂时呆在你这里比较好。”
    
    “……什么？”
    
    “……你敢！”
    
    陆晟闫蔓同时出声。
    
    楚青心中一通狂笑，对闫蔓道：“我有什么不敢的，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看得十分明白，分明就是你先行刺别人在先，就算你打着的是为民除害的招牌，可行刺终究是行刺，你还得感激陆公子没将你送去官府，不然现在你这小脑袋可早就掉下来咯！”
    
    再说了，如果现在把你领出去，我把人往哪放，你要是到了徐家堡，闹得人徐堡主鸡飞狗跳便算了，还绝对会扰了我和小山子的清净，百分百的得不偿失。
    
    不过这一层原因楚青却未说出口。
    
    “楚兄弟，这不好吧。”这一回出声的倒变成了陆晟：“现在我知晓了闫蔓姑娘和你们的关系，是不能再锁着她了，赌约即已见分晓，留她在这里，终究是件麻烦事。”
    
    “陆公子，此言差矣了，我如果不带蔓儿走，你们的赌约就还有效，他毕竟没有脱离你的控制呀。”楚青心里乐开了花，看出陆晟对闫蔓懵懵懂懂有了那么点意思，他怎么能不乘热打铁，乖乖，如果让天下第一商收了闫蔓这刁蛮女，恐怕闫焕知道了都得把他抱起来转个两三圈。
    
    钱啊！
    
    
    退避三舍与锲而不舍
    
    
    “所以，你就这样继续把闫蔓留在陆晟那里？”
    
    穆远山眼睛发直，楚青见他这副摸样，索性将手中碗筷一放，道：“你还指望我带她回来继续缠着你？难不成你想每时每刻都听她‘远山哥哥~远山哥哥~’地叫唤个不停？”似模似样学着闫蔓娇憨的嗓音唤了几声，直到看见穆远山的肩膀条件反射般抖三抖，楚青才满意地继续端起饭碗，送了块色泽鲜亮的红烧肉入口。
    
    “不……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有些不妥。”穆远山难得地沉下声音，“那陆晟我横竖看着都不像好人，蔓儿在他手上，对闫大哥他们总不好交代……”
    
    “得了吧，吃你的饭。”楚青笑容满面地夹了个大鸡腿塞进穆远山碗中，“蔓儿在陆晟那里呆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就算要发生什么，恐怕也早就发生了，你放宽心，我瞧陆晟与蔓儿相互间还有些意思，你没看见我走时把蔓儿的手塞进陆晟手里，那两人的脸红成了什么样。”
    
    楚青说到了兴头上，还身体力行，顺势握住了穆远山放在桌上的一只手。
    
    穆远山却倒吸一口凉气，如被蛇咬了般闪电般将手抽回去。
    
    楚青眨眨眼，见穆远山神色躲闪，也不疑有他，继续对付着眼前一桌可口饭食，“对了，你好歹跟我说说，这天色明明已经不早了，你什么地方不去，偏要一个人在城外晃荡些啥？”
    
    穆远山僵硬地把脸扭到一边，“我不过是散散步。”
    
    “散步？真是奇了，我还是头一次瞧见有人散步会散到树杈上去。”
    
    楚青说话从来不留什么余地。
    
    方才从陆晟的地盘离开，马车已经被先行一步的徐峄坐走了，楚青便向陆晟讨了匹马，准备骑着回城。陆晟本欲不这么快地放着楚青离去，只道那些从商的手段楚青只说了一半，他听得十分之不过瘾，非让楚青允了隔日再过去，才放得人离开。
    
    见陆晟这一行，虽然波折了些，但还算顺利，帮徐峄把事情漂漂亮亮地办成了，估摸着今晚陆晟就会让手下的人开仓放粮接济灾民，也算功德圆满地完成了一件好事。
    
    楚青满面春风，一心想着快马加鞭回去告诉徐峄这好消息，只是会在城外撞见穆远山，就当真让他有些意外。
    
    不是他想得多，穆远山虽与徐峄称兄道弟，但在徐家堡里也不是无事可做，徐峄早就对他说过，穆远山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但功夫奇佳，因此早就跟他有过什么协定，他若来了苏州城，吃他徐峄的住他徐峄的，就得顺便帮徐峄训练那些懒散的手下，也算是压榨这人最有价值的劳动力。
    
    前日两人匆匆忙忙前来苏州，丝毫未得到好的休息；昨日又被萧晋齐的事情搅了一通，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到了今日，零碎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楚青满以为穆远山好歹也得干些他该干的的正事去，怎料他坐在马上舒展筋骨地一扭脖子，却刚好将盘腿坐在路边大树树干上双眼无神地某人给瞧了个正着。
    
    这人早上跑得没了踪影，没想到却在这里发呆出神。楚青先是好奇了会，刚好想着也需将闫蔓的事情与他说一说，便也顾不得穆远山看见他突然出现所表露出来的惊讶神色，直接将人连拉带扯拖来了聚仙楼，又吩咐小二在雅间摆上一桌子的好菜，准备与他好好唠唠嗑。
    
    结果穆远山从头到脚却一直是个魂不守舍的模样，看楚青的眼神也躲躲闪闪，非得让楚青一个人瓜噪地说了半天，最终说到关于闫蔓的事情后，他才难得地回过神，表情没了恍惚。
    
    “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听我一回，让蔓儿留在那里绝对是好处多多，如果真能让他攀上陆晟这钻石王老五，估计赛花大姐可以直接金盆洗手，从此只管过那逍遥快活的日子去。”怕穆远山还会说出反对的话，楚青不停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也不管穆远山理不理解钻石王老五的意思。
    
    “唉，你慢点吃，吃完了再说话。”穆远山也不知有没有将楚青的话听进去，却对他的吃相是再也看不过眼了，楚青腮帮子被饭食塞得鼓胀，非还得说话，表情滑稽吧……似乎也挺可爱。
    
    他不自觉伸手将楚青垂在脸颊边的发丝给顺到脑后去，又拿着店内专供食客清洁的小方巾帮他擦了擦嘴角。
    
    猛然间，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行为有多么的暧昧不明，穆远山的手死死顿在了半空中，脸色红白一阵。
    
    楚青也停了动作，呆愣愣地将他望着。
    
    “我……我只是……你满嘴都是油，好歹擦擦！”穆远山表情僵硬地将帕子塞到楚青手里，坐立不安般动了动身子，索性站起来道：“我还有事，吃完了你自己先回去吧。”
    
    “有事？”楚青费力咽下嘴里的东西，“天都黑了你还能干啥去，好歹跟我回去见见徐堡主，陆晟也说关于这赈灾之事还得双方多切磋……”
    
    他话尚未说完，穆远山却像逃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大步跨出了包间，闪身没了影子，连照面都没留下一个。
    
    这人莫不是赶着去上茅厕。此乃楚青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难道我刚才说什么惹他生气了。此乃楚青冒出的第二个念头。
    
    走得这么急，也不问我有没有银两付账，要是我身上钱不够怎么办，好生不负责。此乃楚青冒出的第三个念头。
    
    “……他该不会是要去约会吧……”第四个念头一闪而过，楚青却不自觉喃喃念出了声来，只觉得言语飘飘，却掷地有声，大珠小珠落玉盘撞进他脑子里，眼前冒起了漫天金星。
    
    这感觉，真酸。
    
    ****
    
    穆远山这一走，就如同雁翎山上那次一般，连着好多天都瞧不见人影。
    
    初初楚青也并未过多留意，自从陆晟承了他的人情，答应赈灾之后，便将手头上能动用的米粮与金钱指挥权交由了徐峄徐峄。陆晟这番动作在商圈里果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奇招，“陆晟响应徐堡主号召开仓赈灾”的消息只传出去半日工夫，那些原本一毛不拔的富商们，居然瞬间火烧屁股般在徐家堡面前排起了长队，张口闭口就是找徐堡主商量赈灾的事情，一个个痛心疾首又悲天悯人的模样，好像为了灾民让自己去死都愿意，看得楚青一阵冷笑。
    
    这帮家伙，永远只会注意自己的利益，要不是陆晟这只出头鸟让这些人有了怕得罪龙头老大的危机感，他们哪里会管天下百姓的死活。
    
    这次的江南旱灾，楚青一路听闻，早已经对灾况有所见解。开始时他曾以为不过是小灾，也对四处风声鹤唳的模样觉得不以为然，但自从着手帮陆晟做他的书牌推广，又应徐峄之邀请参与了赈灾物资的发放后，只在苏州城附近几个灾民安置点转了一圈，所见到的情形就将他一颗心揪得十分疼。
    
    原来此次旱灾由来已久，早拖拉过了半年。
    
    从灾民口里得知，去年年关刚过，便几乎再没下过雨，许多地方春耕都不能。受灾最严重的桂州一带，甚至在年前就已经颗粒无收，饿死了许多人，百姓无粮果腹，有些卖儿卖女，有些逃难北上，也不过为混得一口米粮。看这苏州城附近山林郁郁葱葱，又有太湖之水灌溉土地，怎能让人想到在遥远的西南却是一副地火天炉，枯木遍野的人间惨景。
    
    纵使徐峄领导开仓放粮得及时，也有些灾民因为旅途劳累又心力交瘁，还是没能撑过来，在这短短几天时间，楚青生离死别就看了数场，心中悲戚，许多时候甚至是一边默然掉泪，一边将蒸好的馒头一个个送如灾民手里。
    
    好在，灾民们情绪尚属稳定，也没有什么骚动发生。
    
    楚青身上的担子很重，徐峄在城内与那些富商们商谈金钱物资的制备与数额，却将城外安置灾民的任务抛给了楚青打理，甚至还给了他调动物资的大权，直言他曾是镇东军军师，几十万大军在手下都挥洒自如，不过是安置一些灾民，交给他处理是大大的放心。
    
    话说出了口，楚青便没了推辞的余地，东南西北设了四个难民安置点，难民过万，手头麻烦事一堆，他还有哪门子心思去管那个连影子都看不见的穆远山，到了最后，楚青整个人近乎都住在了城外的难民区。
    
    不过还好，至少有另一人陪着他，虽然楚青着实是不想见到那人。
    
    萧晋齐住的小木屋离楚青的屋子距离不足五丈，虽都是临时搭建的房子，但这位萧大人的地位明显比楚青这等草民高上不少，四间屋子连成一体，就是个小巧的四合院，甚至还有单独的厨房，侍卫昼夜巡逻，看得楚青一阵恶心，外边那么多百姓为了吃饭发愁，你个当官的还在这里铺张浪费，好生不要脸。
    
    这番话楚青甚至还毫不客气地当着萧晋齐的面稳当当说出了口，直说得萧晋齐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丢下一句“这是苏州知府准备的，着实不是我所愿”之后，就狼狈走了，可怜他原本想邀楚青过去他那边住，因为论起条件来他那边比楚青现在呆着这堆满麻袋和粮食的屋子要好上许多。
    
    至于萧晋齐为什么要突然住到城外来，楚青从徐峄口中得知的原因是，萧晋齐身为朝廷专门派下来抚恤难民的官员，这样做也是应该的，况且他似乎也真有些担忧百姓处境，楚青就曾在白日里巡视时，看见他解下腰间玉佩送给了一个刚失去双亲的小男孩。
    
    但有没有作秀，只有萧晋齐自个知道，楚青自是没多少闲工夫去留心。
    
    “楚大人。”门外响起敲门声。
    
    楚青抬头道了声进来，又继续埋头盯着眼前的物资账目资料。
    
    “楚大人。”进来的人穿着身侍卫服，态度恭敬地抱拳道：“楚大人，我家大人请你过去共用午饭。”
    
    
    夫夫双双把奸抓
    
    
    怎的又来了。
    
    “你回去告诉你家萧大人，就算他再让你这样时时请，天天请，请到他老了死了我也是不会过去的。”楚青不耐地合上手中账目，这萧晋齐偏生也不嫌烦，每到了饭点上就会派个侍卫过来邀他过去吃饭，说什么难民区饭食粗糙怕伤了楚青的身子，真以为他那里的东西就一定是山珍海味一样。
    
    侍卫闻言，躬身一礼后便自行退走了，楚青喘口气，起身舒展了筋骨，取过脚边的小陶罐倒出杯茶水来细细喝了两口，温润的茶水下肚，立刻带上来一阵饿感，楚青步出门外，见不远处几个徐家堡的伙计已经在向大伙分发饭食，便也执了自己的碗筷，过去领了一份。
    
    其实给灾民吃的东西并不算差。
    
    就拿晚饭而言，一大碗的白米饭香气四溢，两素一荤搭配得也极为得当，灾民们有这样营养均衡的食物吃，还得托做饭的伙夫得了楚青这前世的医生转世的军师倾情指点，灵活搭配，为了防止疫病蔓延所有的食材也必须是新鲜的。只是这样摊下来成本难免有些高，但花的既是陆晟的钱，楚青也觉得没有必要替那等奸商省着。
    
    反正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分饭的伙计是楚青钦点从徐家堡中带出来的，模样敦厚，因为太过老实本分而得了楚青赏识，认定他不会借着职务之便心生贪念。
    
    排队的灾民很多，他动作也麻利非常，一勺一勺都不会滴出汤水。看见楚青，他咧嘴一笑，迅速接过他的碗，装满了又递回来，还不忘道：“楚大人，今天的牛肉是鲜炖的，上次你说吃起来有些粗糙老人和小孩难以下口，这次我特地让他们炖得久了些，保证咬上去软乎乎的。”
    
    楚青笑道：“你办事我向来放心。”夹起一块牛肉送入嘴里，点点头，又赞扬几句，转身往回走。
    
    “这牛肉真是炖得相当松软。”
    
    背后冷不丁传来道熟悉的声音，楚青回过头，见萧晋齐也正端着碗与楚青手中一模一样的晚饭，嘴里嚼着牛肉与他对视。
    
    楚青上下扫他一眼，真不清楚这人又在搞些什么名堂。
    
    牛皮短靴，粗布束身衣，兽皮围腰和坎肩，加上束头发的草绳，楚青笑道：“萧大人这副打扮，是要去打猎不成，可惜苏州城附近没什么山，这么厚的兽皮裹在身上你也不嫌热。”
    
    本想打扮成年少时的模样或许会让楚青对自己态度好一点，可惜这计策明显不成功，萧晋齐俊逸的脸上笑得尴尬，只好僵硬地将话题岔开，道：“我请你去我那吃饭，你总是不来，反倒和这些灾民同吃同住，这些灾民吃的东西……”
    
    楚青闭着眼睛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话，立即出言打断：“萧大人可是觉得这些分发给灾民的吃食太低烂粗俗了？”
    
    “不，只是看你总这么劳累，吃的也不够好，我心疼。”
    
    楚青心里猛地一跳。
    
    他可不知道萧晋齐竟然如此不合时宜大庭广众就说出这般肉麻地话来。
    
    警觉地朝四周看了看，灾民虽多，好在无人注意这边，楚青松口气，也不想与萧晋齐过多言语，转身便朝屋里走。
    
    萧晋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楚青进了屋子，本欲关门，想了想，还是没下手，只回桌边坐了，继续一边盯着账目一边埋头朝嘴里扒饭。
    
    萧晋齐立在门边朝里看了看，知道楚青不欢迎他，他也没有不识趣地进去，只盘腿坐在门边的地上，抄起筷子也跟着吃起来。
    
    楚青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萧晋齐挺直的背影。
    
    气氛莫名有些诡异，纵使萧晋齐背对着他，楚青仍旧觉得浑身不自在，只好强迫自己全神贯注地盯着账本，一笔笔细细核对物资用度，到了后边，已经是机械性地在往嘴里塞东西，倒把门口杵着的男人给忘了个干净。
    
    待他一碗饭吃完，回过神来时，天已经擦黑。
    
    抬起头，萧晋齐居然还坐在门口，只是已经转过了身，目光炯炯的一直落在楚青身上，楚青忽然抬头的动作明显让他淬不及防，发愣地与楚青对视了好一会，才轻咳了声，尴尬地撇开眼，拳头在膝盖上握紧。
    
    “萧大人，你既然是朝廷派下来赈灾的，那总该会带着些赈灾用的钱粮吧。”
    
    楚青忽然发问道。
    
    萧晋齐赶忙应声：“这些自然是有的，不过物资调度需要时间，我出京城视察的时候，东西还尚在准备，应该再过几日便能运到了。”
    
    楚青点头，“有准备便好，如今未到收成的季节，城中存粮大多是去年屯下的，灾民众多，估计也撑不了太久，目前安置这些灾民最为重要，只消撑过两个月，到了雨季，灾情自然缓解，大家也就能返乡了。”
    
    楚青合上手中账目，见萧晋齐吃过的空碗还摆在一边，索性走过去收了，连着自己的一道泡入个门边的小水盆里，抡起袖子开始刷洗。
    
    萧晋齐想不到楚青会帮他洗碗，立刻站起身来，模样紧张局促，干巴巴道：“我来帮你？”
    
    楚青头也没抬，“萧大人你还是回去吧，我这地方又烂又小，着实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萧晋齐本已经挽起了袖子，没想到楚青却是这么一句话，动作立刻就顿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脸色绷得紧紧的，默然盯着楚青洗碗的动作，过了半晌，才涩然一声：“我只是想帮帮你，没别的意思。”
    
    “萧大人，我所有的话，那日都在徐家堡跟你说得清楚明白了，你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呢？”楚青幽幽叹了口气，歪过脑袋，盯着萧晋齐的眼睛，坦然道：“你完全无需这样，其实我与你本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没必要非到一个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做不得情人，当朋友总过得去，你说是不是？”
    
    萧晋齐眼角有些发胀，努力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道：“只做朋友？”
    
    “你也可以当我是看中了你这有权有势的帅哥才想要攀高枝，这样或许干脆些，就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了。”楚青将刷干净的碗从水里取出来，甩干水，又用块方巾擦了擦，重新塞进萧晋齐手里，“你的想法呢。”
    
    萧晋齐颤着手，深吸一口气，忽然道：“你是为了那个穆远山才这么急着和我划清界限？”
    
    楚青一愣，“关穆远山什么事？”
    
    “其实我注意他好久了，你和他，关系并不一般吧。”萧晋齐半闭上眼睛，也不想再掩饰了，索性将心中想法当着楚青的面全说了出来，“我早就派人调查过他的底细，那个穆远山在江湖中有点名号，朋友也多，但居无定所，说得好听点是云游四海的侠士，说的不好听点就是个四处漂泊的流浪汉，你跟着他，会有好日子吗？”
    
    楚青早被萧晋齐这一通莫名其妙的话炸得三魂七魄飞到天外去了，嗓子都变了个调，“你莫要胡言乱语！”
    
    “我有真凭实据！”萧晋齐声音近乎是怒喝出来，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陆晟亲口所述，他道你曾经对他身边一个厨娘亲口承认过，哪里还会有假！”
    
    楚青浑身一震。
    
    难不成……
    
    “你既然有胆量对着别人承认，为什么却没胆量对我坦言，此时此刻，我连能让你如实相告这样的资格都没有了？”萧晋齐拳头逐渐收紧，陶瓷制成的碗竟然“啪”一声被他捏得爆然炸碎，碎片刺进掌心皮肉里，鲜血瞬间便溢了出来。
    
    他也只是微微扫一眼，毫不理会。
    
    楚青伸手扶了扶额头，整理半天思绪，还是想不出要如何解释这个误会，闫蔓那个姑娘果然厉害，就算要报复，也不能立刻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八卦对陆晟抖出来吧，陆晟与萧晋齐又走得亲近，也无怪乎他会觉得自己和穆远山有一腿了。
    
    明明就是为了骗一骗闫蔓而胡乱编出来的东西，如今萧晋齐却当了真，瞧他模样还深信不疑，真解释起来，似乎还很……
    
    等等，为什么要解释？
    
    楚青浑身兀地一松，真是傻，为什么要解释，当初自己给穆远山当了一回挡箭牌，这一回穆远山难道就不能来给他当一回挡箭牌了？
    
    想通这一层，楚青原本不怎么足的底气立刻昂-扬勃-发起来，当即挺起胸脯道，“不错，是又如何，穆远山他待人极好，论起长相体格也数一数二不比你萧大人差，难不成你心生嫉妒，如今也见不得别人过得好了？”
    
    “你……你根本不知道他的真面目！”萧晋齐嘴角都在抖动，“你被他骗了，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是不是好东西用不着萧大人你评头论足，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楚青故意冷着一副脸，“我要休息了，萧大人请回吧。”
    
    说罢，他回身进屋，准备关门。
    
    萧晋齐却突然一手用力撑住门板，一手扯过楚青手腕道：“好，看来你是怎么都不肯信我说的话了？我坦白知道你和那穆远山的关系之后心里是不好过，但也不会小人到去做一些妒妇才会做的离间龌龊之事，纵使你真的喜欢他，也听我一言，你可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他要去哪里是他的自由，我又没权利绑着他。”楚青扭过脸。
    
    “他若是在乎你，为何独留你一人在城外而不过来陪你？”萧晋齐的手越握越紧，“他若是在乎你，就不会把你扔在这儿自己却在妓院里寻花问柳！”
    
    楚青兀地怔住。
    
    穆远山在妓院？
    
    这么多天没见这人，他在妓院？
    
    “你……你再说一遍？”楚青觉得身子有些不稳，定定神，“你怎么知道他再妓院？你派人跟踪？”
    
    “我也只不过是担心你。”萧晋齐冷哼一声，“我若不是担心，也决计不会派人暗中调查，那穆远山这几日一直呆在妓院内寻欢作乐，连大门都未出过！”萧晋齐定定看着楚青，“你莫不是不信？也罢，可能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的确不值得你相信。”
    
    萧晋齐突然转过身，拖着楚青便走。
    
    “慢着，你要带我去哪里？”楚青被他拽得淬不及防，跌跌撞撞好一阵才跟上步伐，被萧晋齐凌乱地塞上了一辆停于不远处的官家马车。
    
    “你总该相信你亲眼见到的事实。”萧晋齐跟着上来，坐到楚青对面，依旧没有放开他的手腕，“我便让你亲眼去见见，你那‘待人极好’的穆远山，背地里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说罢，他对着驾车的车夫打了个手势，“进城！”
    
    彪悍的小受不需要解释
    
    
    浪春楼。
    
    从马车上下来，楚青便瞬间被眼前妓院大门的牌匾所折服，想来这妓院老鸨也不是个喜欢装逼之人，取的名字直白却不恶俗，还能勾起人的小情调。
    
    浪春楼就规模上来说绝对是实打实的苏州城龙头产业，一栋楼建得又高又大十分霸气，大门边八位轻纱薄裳的迎客女子也姿色美艳，手绢轻摇，不断招呼着往来行人，莺莺燕燕之声响彻耳畔，香粉气息扑面。
    
    来到这个时代的时间虽然不短了，但楚青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古代妓院，一时被眼前灯红酒绿的笙歌场景给怔住，半天没回过神来，萧晋齐站在他身边，只以为他的淮卿经受不住穆远山的出轨的刺激而在发呆，心中隐隐泛疼，但此刻又是个骑虎难下的局面，既然带人到了这里，就断然没有退路。
    
    “我就不陪你进去了，穆远山现在在这浪春楼里出名得很，你随便找个姑娘问都能打听到他的名号。”萧晋齐背过身子，又道：“如果你不想进去，我也不勉强你，立刻就送你回去。”
    
    楚青怎么可能不进去。
    
    妓院，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妓院，跟电视剧里的完全不一样，站都站在这里了哪能有不见见世面的道理，楚青两眼放亮地盯着敞开的大门，双腿一迈，潇洒跨入。
    
    “哎哟，这位公子好生面生，第一次来吧！”后脚还没收回来，立刻就有一穿着大红衣裳的小美人欺身上前，无比熟络地挽起楚青的手，“公子模样真俊，我是这浪春楼的青盈，今儿个晚上由我来伺候公子可好？”
    
    “好说，好说。”楚青摆出一副市侩的嘴脸，学着一些流氓公子哥的模样挑起这青盈的下巴，调笑道：“可惜本公子尚有要事在身，只好下次再来找小美人**一把了。”说完还在她下巴上捏了一下，言辞之露骨，动作之下流，倒叫他演绎出了十成十。
    
    那叫青盈的姑娘立刻娇羞埋下头，“公子好坏，怎么说这样羞人的话……”
    
    “青盈，你碍着这位公子了没瞧见吗？”楚青本想与这小姑娘逗趣两句，旁边忽然一个紫衣大妈扭着水蛇腰就横了出来，指着青盈鼻子道：“你看看你，把赵大爷一个人丢在房里自己跑出来疯，惹恼了人家，我看你怎么收场！”
    
    说罢她还抬起抓着手绢的手来，作势要打。
    
    楚青估摸着这大妈应该就是浪春楼的老鸨了。
    
    能管着如此大的一间妓院，老鸨多少也要有些上下打点的本事，这妇人胖虽胖，但一双眼睛里写满了精明，妆也不浓艳庸俗，倒还有些大体的贵气。
    
    “哎哟妈妈，别动气，我回去还不行吗。”青盈挨了训斥，也没工夫再朝楚青献殷勤，冲他媚眼一笑，施了一礼后便退去了，转而老鸨迎上来，对着楚青眯眼道：“这位公子，姑娘家不懂规矩，有冲撞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
    
    “好说，好说。”楚青负手点头，笑道：“姑娘家活泼可爱，这是好事。”
    
    “呵呵。”老鸨陪着干笑，“奴家是这浪春楼的嬷嬷鹊姨，公子第一次来，兴许都还不认识我手下的姑娘们，看公子气度非凡，寻常的姑娘恐怕是看不过眼，我干脆直接领公子去瞧瞧上等货色好了。”
    
    说罢，也不等楚青回答，她转身便走。
    
    楚青跟上去，奇道：“嬷嬷你怎的知道我是第一次来？”
    
    鹊姨轻笑一声：“公子可是在看轻鹊姨我的本事？”她挥了挥手绢，将屁-股扭得更大力，嗓子里带着股傲气道：“干我们这行，最重要就是一个识客看客的本领，嬷嬷我别的本事没有，可只要是来过我这浪春楼的客人，至少我还是能记得住长相，唤得出名讳的。”
    
    楚青暗自咂舌，这过目不忘的本领当真厉害，无怪乎浪春楼的生意如此之好，每一个上门的客人都被老鸨牢牢记在心里，自然满足了男人们的虚荣心，回头客一多，生意想不做大都不行。
    
    “对了嬷嬷，在下刚好有个问题要请教。”既然这鹊姨记得人，便是再好不过了，楚青原本头疼该怎么去找那个让人不得清净的穆远山，有老鸨在，也不用他多费心了，忙道：“嬷嬷可识得穆远山？”
    
    鹊姨的脚步顿时停住。
    
    “你是说穆公子？”她转过身来，又上下打量楚青一眼，忽然摇头道：“唉，看公子你年纪轻轻的，模样也不错，为什么要来没事找事呢，嬷嬷我认真地劝你，还是别触这个霉头了，昨天夜里有个长得比你高比你壮的人找上门，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有呢，就被穆公子直接从三楼的天窗扔到了大街上，那个惨啊，啧啧啧。”
    
    这番话听得楚青云里雾里，他晃晃手道：“嬷嬷，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为什么我来找穆远山，就是没事找事？”
    
    鹊姨惊异道：“你不是冲着晴雪姑娘来的？”
    
    “晴雪？”
    
    楚青脑子里冒出个石破天惊的念头。
    
    没准这是穆远山的大八卦！
    
    “嬷嬷，在下的确不知这晴雪姑娘是何人，如若不吝赐教，在下愿闻其详。”楚青说罢，拱手一礼。
    
    鹊姨也是随和，见楚青这样，想了想便道：“我倒忘了公子是第一次来，不知晴雪姑娘的事也是常理，怪我老糊涂了，一听见说是要找穆公子的，便全以为是为了晴雪姑娘来找穆公子单挑的。”说罢，她竖起短粗的手指，指着不远处墙上挂着的一副画，“看，那画中人便我最得意的女儿，浪春楼招牌花魁，鹊晴雪。”
    
    楚青顺着看过去，只见画卷上的美人素衣裹身，执着把锦扇，眉目含笑，侧脸轻眸，眼角若有若无带着淡淡羞涩，浑身都透着小家碧玉的气质。若不是有鹊姨这个老鸨站在身边，单看着这么一幅画，楚青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画中人会是青楼女子。
    
    “嬷嬷，你说有人为了这晴雪姑娘找穆远山单挑又是个什么意思？”楚青玩味地抚着下巴。
    
    初初萧晋齐说穆远山呆在青楼的时候，楚青心底还有些不信，如今这老鸨既然认识穆远山，看来那家伙还是这浪春楼的常客，楚青心里渐渐憋出了一股气，表情稳住不变，心里却有些五味杂陈，也越发的有一股想要将这八卦深挖下去的**，看看穆远山到底有些什么秘密。
    
    鹊姨道：“晴雪是我这里的花魁，自然就是最受欢迎的姑娘了，但是公子想必你也知道，越是受人追捧，这姑娘家的，就越会冒出些莫名其妙的小毛病，晴雪表面上看去娇滴滴的弱不禁风，但却十分喜欢身材健硕的男子，于是他在浪春楼里立了一个规矩，男人们想要上他晴雪的床，就必须先打擂，谁的功夫最好，谁才有那个资格。”
    
    楚青嘴角抽了抽，忍住没笑，压着声道：“于是，穆远山现在占着这擂主的位置？”
    
    老鸨含笑点头，“那是自然，话说这穆公子武功是真不错，本来占着晴雪姑娘的一直是城里的长风镖局的李镖头，前段日子穆公子一来，不过两三下的功夫就将李镖头打趴下了。”
    
    楚青能想象得到，穆远山打架时是个什么样子他见过，就像在洛阳城外与赵默对阵那次，简直像完全换了一个人般，锋芒内敛，沉稳如山，仿佛是头静待捕猎的雄狮。
    
    “后来李镖头自然是不服气，这几天又找了几个帮手来，天天打擂，可惜他不管找来什么帮手，都是被穆公子打晕了丢出去的命，唉……”鹊姨又把目光放回楚青身上，模样惋惜，“所以我刚听见公子要找穆公子时，还以为你也是来打擂的，别的我不敢多说，就公子的体格，恐怕是万万没有胜算。”
    
    楚青眼睛眯了一下，又炯然睁开。
    
    “鹊姨，我改变注意了。”
    
    “啊？”
    
    楚青扭了扭脖子，双掌握拳，捏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我今天，就来会会这个胆敢霸着晴雪姑娘的穆远山，看看是他把我打飞出去还是我让他屁股开花！”
    
    鹊姨浑身一怔，颤声道：“公子你……公子你别冲动啊！”
    
    咚！一锭银子扔在鹊姨的脚边，楚青嘴角动了动，“带路。”
    
    “好嘞……奴家，奴家这就带路！”见了银子，鹊姨态度立刻大转弯，既然有钱拿，谁还当那费力不讨好的说客。她忙不迭地蹲下身拾起来，麻利地用牙咬了咬，才收在腰间，转身道：“公子请随我来。”
    
    一路朝里，鹊姨带着楚青穿过了浪春楼架在半空中的回廊，七拐八绕上了这栋大屋的最上层，这里亦是浪春楼中装潢得最为奢豪华贵的地方，四面墙上都挂着鹅黄的流苏，顶上吊着十六盏巨型琉璃灯，光芒灼人，地上铺的绒毯也全是手工绣制。
    
    四周的房间里不时传出女子的娇吟和男子粗俗的调笑，十分不堪入耳。
    
    楚青眉头皱成了个疙瘩。
    
    鹊姨陪笑道：“公子莫怪，这地方是楼里专门接待贵宾用的，大人们喜欢多找几个姑娘伺候，声音难免大了些。”他抬手指着最里间的屋子，“晴雪姑娘的房间就在那里。”
    
    “鹊姨。”楚青道：“你这打擂可是要讲什么规矩？”
    
    鹊姨答道：“自然是有个规矩的，场所就是在晴雪的房间里，因为她喜欢看男子间比武，注意别伤到他就成，本来还要再交纳十两银子作为损坏物书的赔偿，但穆公子来那天就给了一百两的银钱，如今这十两银子便可免了，公子你直接进去就成。
    
    说罢，她往后退了一步。
    
    “很好，太好了。”楚青定了定神，老鸨指出的房间在这一条走道的最底部，看得出来是这里最大也是最豪华的房间，想到穆远山和一个故作清高的□在一间屋子里呆了这么久，他心里就有些发闷，放轻了脚步缓缓上前，在门边深吸一口气，楚青本想直接推开了门进去，怎料却突然发现这门没关严，开了一条小缝。
    
    他耐不住好奇心，将眼睛凑近。
    
    不看还好，这一看，倒叫他对穆远山抱着的最后一丝期望，与那些想要刺探八卦的恶趣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条小缝，正对着摆在房间正中的桌子。
    
    而桌子上，有两个赤-裸交叠的身影。
    
    穆远山压在那鹊晴雪身上，表情很淡，眼神却很迷离，两人下-身相互连接的部分在大红灯笼下显得无比惹眼，穆远山背上起伏的肌肉线条好看非常，像一头优雅的猎豹，腰部上下抽动，男人的部分进进出出带起湿润滑腻的声响，而那“小家碧玉”的鹊晴雪，更是没有画上一丝一毫的娇羞影子，双腿张得大开，嘴唇浑圆，满脸红艳的表情如散开了一池的春水，怎一个荡漾可以形容。
    
    浓烈的恶心感排山倒海涌上喉头，楚青莫名地已经丝毫没有了欣赏这现场春-宫的性质，他脸色青灰，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在了门上。
    
    “砰！”
    
    这一脚用了多大的力，他自己都没预料，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腿骨传来的剧烈痛感，和眼前带着股粉尘轰然倒下的木门。
    
    
    36月黑风高，英雄救美
    
    
    楚青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就像一只从天而降坏人好事的魔鬼。
    
    奈何人一冲动总会失去理智。
    
    满天木屑纷飞中，眼前这对男女对他的突然闯入根本未回过神，只顿住了动作，侧脸呆呆地将他望着。
    
    末了，还是鹊晴雪先发出了声尖叫。
    
    穆远山被这尖叫激得浑身大震，低呼声“楚青！”，动作狼狈地推开身下女人，光着身子立起来，迅速扯过一件散乱的衣裳将身下不堪的地方围了，脸色乍青乍白。
    
    楚青嘴角带着冷笑，毫不拘束地迈步而入。
    
    屋子里淫-靡的气味残存，红烛摇曳还带着熏香，鹊晴雪被穆远山推得急了，一个不稳由桌上滚到了地上，立刻轻咬嘴唇红了双眼，楚青目光落在她那梨花带雨的脸上，嘴角冷笑骤然扩大。青楼中人果真奇特得很，这女人方才还叫得如此荡气回肠，要变回我见犹怜的模样也不过刹那的功夫。
    
    不知若与白真比上一比，哪个又更胜一筹。
    
    穆远山沉着嗓音哑然道：“楚青，你怎的会在这里！？”
    
    “男人来妓院，还能做什么。”楚青心里火气烧得越旺，表情就越是静如止水，他眼睛眯起，目光寒得如秋叶薄刀，“只是想不到会恰好撞到你穆远山的好事，巧得很，真是巧得很！”
    
    穆远山一时语滞，唯有定定将楚青望着，眼神颇有些复杂。
    
    二人默然对视，周边之人倒还成了摆设，鹊晴雪本想流两滴眼泪等着穆远山温柔呵护地去扶她，半晌过去这男人还站得笔直丝毫没弯腰的意思，想着自己一介女子光溜溜躺在地上终不是正经，她便渐渐停了哭，胡乱扯过件外裳套在身上，对门外边娇喝道：“妈妈，妈妈快来呀！”
    
    鹊姨风一般飘过来，见着眼前情形，哎哟一声，拍了两掌，“这位公子，要打擂也不是像你这副模样的呀，这门都给踹烂咯，怎么得了，怎么得了！”
    
    楚青不欲理她，扫了眼那鹊晴雪，又对穆远山道：“我看着这姑娘眉目还不错，你若喜欢，怎的不替她赎了身娶回家去？”
    
    穆远山皱皱眉，也不知心中作何想法，忽然就侧过脸，“这到底是我的事情，不用劳烦你多费心。”
    
    楚青愣了一会，顿时气急反笑，“好好，多管闲事？如今倒成了我多管闲事！也对，你的那些个事情与我有何干系，我如今便是连你这个人也不想管，今日会站在这里真是我自个吃错了药在发疯。”
    
    说罢，他转身出了这房间，走了两步，又回过身，轻言道：“其实说来说去，你我二人也不过就几顿饭的交情，如今即已到了苏州城，便再没必要牵扯下去，今后还是分道扬镳地好，侠盗这档子事以前我多少还有些稀罕，现在倒没怎么有那个兴趣了。”
    
    也不知自己说的算不算绝情的话，况且他除了带着这人从那劳什子监牢里跑出来，穆远山也着实没有欠他什么，既然跟这人呆在一起总是牵牵扯扯不让人省心，倒不如早日各走各路还果断干脆些。
    
    隔得远了，光线偏暗，再瞧不见穆远山脸上是个什么表情，楚青觉得心中莫名空落，又动动嘴，还是没再说出什么来，只从腰间取出锭银子递给老鸨鹊姨，道是赔这张门的钱，便施施然下了楼。
    
    途中扯过一过路的丫鬟，问清楚了这浪春楼的大致构造，他未走前门，而是从后门绕出去。
    
    前门有个萧晋齐守着，楚青现在可没心思对着他那张苦情脸，再说若被那人瞧见自己现在的狼狈模样，委实太过丢脸。
    
    浪春楼的后门正对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楚青朝外走了两步，扶墙站定，稳了稳神，小心地弯下腰去，将右腿的裤管轻轻挽起。
    
    方才情绪不稳，根本没发觉身子有什么异样，此番静下心来，右腿那一丝丝痛感便毫不节制地钻进脑子，走了几步之后，更是站都快要站不稳，每迈出一步，那痛犹如错骨断肉般煎熬难忍。
    
    借着月光，楚青发现他整个右小腿已变得青紫发亮，隐隐有泛肿的迹象。
    
    四下无人，浪春楼中的喧嚣被门板隔了，只能看见那些透窗而过灯红酒绿的光，楚青抹了一把脸，咬牙试着向前又迈了一步。
    
    还是疼，但谢天谢地，尚没到完全无法忍受的地步。
    
    凭着医生的直觉，他初步判断应当是才长好没多久的骨头又裂开了，原本就有旧伤在身，方才一个激动又用了那么大的力气踹门，会出这种状况也不意外，到底是自找的，怨不得别人，只是如今这地方离徐家堡还有段路程，楚青势必要撑着条伤腿走回去才能找着大夫。
    
    又忍痛往前行了一段，楚青忽然看见迎面走来一胖一瘦两个黑影。
    
    巷子不宽，又处在背街的地方，那两人并肩而行，把楚青前行的路挡了个严丝合缝，楚青扶着墙的手指渐渐握紧，不妙的感觉油然而生，莫非自己当真如此倒霉，老天不开眼，出门遇劫匪？
    
    两个黑影眨眼便到了他身前。
    
    果然不出他所料，眼底寒光一闪，楚青腰侧已经被一把寒光闪亮的小刀抵住。
    
    两人之中的胖子附嘴到楚青耳边道：“兄弟，要钱要命，看你自己的了。”
    
    楚青心道这个时代的抢劫犯和二十一世纪的果然没什么区别，连台词都几乎一模一样，但偏偏就是这一样的手段沿用个几百上千年居然同样有效，楚青疼得浑身无力，早没了对付抢劫犯的精神，只好缓缓把手伸入腰间，就要去掏银子。
    
    却只触到了空空如也的钱袋。
    
    他猛然想起，此番莫名其妙被萧晋齐扯出来，身上拢共就揣了两锭银子，偏偏就这两锭银子方才全进了那老鸨鹊姨的腰包，现在钱袋里空空如也，哪里来的银钱！
    
    目光触及两个拦路的主，瘦子头发蓬乱，贼眉鼠眼，一脸猥琐；胖子倒长得挺剽悍，脸上还有道刀疤，横看竖看都是个十足的地痞流氓。
    
    楚淮卿有一身樊旸亲授的功夫，现在这情景若放在平时，只怕一个扫堂腿，这两个家伙就得立马倒地。
    
    但楚青知晓自己得认清现实，他已经站都快要站不稳了，更别提将楚淮卿的功夫使出来。
    
    “要钱要命！”胖子恶狠狠地又催了一句。
    
    “要命，当然要命！”楚青嘴角扯出丝干笑，默然了半晌，才悄悄补上一句：“可惜了这位大爷，我身上没钱……”
    
    胖子瘦子齐齐变了脸色，“妈的，敢耍我们！”抵在楚青腰间的那把短刀一个用力，作势要捅。
    
    楚青早有准备，话一出口，身子便跟着一歪一沉，朝着那两人中间的空当直直倒下去，滑开胖子手中的刀，又趁着他们不备，在倒地之前，右手使力，将自己护身的匕首□对着胖子的屁股狠狠就是一刀。
    
    血光乍现，白进红出，伴随着胖子杀猪似的嚎叫，楚青重重地倒在地上，剧烈的撞击疼得他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胖子的屁股血流如注，哭着嚎着也倒在地上，倒把另一个瘦子给吓得慌了神，忙蹲下身去查看他的情况，楚青抓住这机会，也不管背上正因疼痛而冷汗直冒，两手并用就往巷子外边爬。
    
    如今时辰尚早，只要到了外边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这两个小混混定然再不敢继续找他的麻烦。
    
    “该死的家伙，你还想跑！”
    
    可惜瘦子立刻就发现了正努力往外爬的楚青，当下也顾不得同伴，一只脚用力踩上楚青的背，踩得他狠狠扑在了地上。
    
    楚青侧过脸，一抹寒光已抵在了他脖颈前。
    
    “伤了我哥们还想跑，你这瘸子也忒不把人放在眼里了。”瘦子满脸怒容，语气十分阴森。
    
    被瘦子一把刀架住，动弹不得，楚青正苦思冥想着有没有什么出奇制胜的对策，瘦子却突然变态似的埋下头来，舔了舔他的耳垂。
    
    “嘿，还挺细皮嫩肉的。”
    
    楚青脑子轰地一声，身子一阵哆嗦。
    
    胖子捂着屁股喝骂道：“你这家伙还玩什么情调，奶奶的这杂种居然敢捅老子的屁股，给我杀了他！杀了他！”
    
    “你要杀谁？”胖子正吼得起劲，冷不丁被耳边幽灵般低沉平稳的声音给惊得失了魂，猛然转过头“你……”，可惜，后面的话却与他被扭断的脖子一并烂在了肚子里。
    
    胖子的声音突然没了，瘦子也不觉有异，手指一边在楚青后颈上画着圈，还一边自顾自道：“我说胖哥，这小子虽然是个瘸子，但模样身段看上去还不错，咱们不就是想找两个钱进那浪春楼里去玩玩么，这有个现成的倒不如……”
    
    楚青心里早把这色胆包天的瘦子骂了个十八便，正想着要不要翻个身子与他拼个鱼死网破，谁料踩在他背上的脚却忽然一轻。
    
    楚青只道是机会来了，哪有错过的道理，拼着最后的力气翻过身子，手中匕首已经狠狠捅了出去。
    
    手腕却在刹那之间被一只有力的大掌制住。
    
    “小山子？”看清抓着他的人，楚青诧异的声音都变了调。
    
    而那个瘦子，已经歪歪斜斜躺在了一边，没了气息。
    
    纵使四周漆黑一片，楚青也能看清穆远山脸色十分难看，他不由分说地挽起楚青裤脚，盯着他的小腿，眉目间越皱越紧，“得赶紧找大夫。”
    
    “要找大夫也是我的事情，轮不到你穆远山操心。”楚青往后挪了挪，冷声道：“你怎么没和你的晴雪姑娘继续了？”
    
    “我带你去看大夫。”穆远山不由分说将楚青拦腰横抱而起，楚青身子动弹不得，也只能由着他，他想骂，但话到了喉咙口却像是被什么堵住，死活吐不出来，索性直接扭过头，宁愿望着天也不想看着穆远山的脸。
    
    可惜避得了眼睛，却避不开鼻子，尤其两人身子相贴，穆远山身上沾染上的女人的脂粉味直直往楚青鼻子里窜，熏得他一阵反胃。楚青心道这人定然是匆匆穿上衣服追着他出来的，身上有这些恶心的味道也不曾上澡盆子里洗上一洗。
    
    脑子里不自觉又滑过刚才那一幕，想到穆远山这味道就来自那个春水荡漾的女人身上。
    
    太恶心了。
    
    “放开！”
    
    楚青咬牙切齿，声音与刚才比起来冷了不下十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若是放开，你能自己走？”穆远山头也未低，大步穿过小巷到了大街上，这一个男人窝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的奇景，顿时惹得周围路人频频侧目。
    
    “娘，那两个叔叔为什么抱着？”沿街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天真无邪地朝牵着他的亲人问道，惹得周围百姓一阵哄笑。他娘脸色羞红，忙扯着孩子的手急急走了，还不忘回头瞪楚青一眼，嗔道：“怎的如今连断袖都如此不知检点。”
    
    楚青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穆远山倒大方得浑然不觉，两眼平视，走得是四平八稳，楚青低声喝道：“你还不放开，被人这么盯着很爽么！”
    
    穆远山却道：“他们爱看便看，我不是断袖都未曾难为情，你怎的害羞起来了，难道以你楚军师的大名在洛阳城里被围观得还少？”
    
    楚青被他话语一堵，支吾半天再说不出什么话来，他也不是个不会审时度势的人，确实，以自己现在这情形，如果穆远山放开他十有**得靠爬着才能回去。
    
    他轻叹一声，便也不再强求，只从袖袍里掏出块方巾，在掌心叠得四四方方，将鼻口捂住。
    
    “你做什么？”穆远山奇道。
    
    楚青默然转开眼，声音嗡嗡地传出来，“我闻不惯你身上这脂粉气，着实让人作呕。”
    
    穆远山不言不语，只脚步兀地沉重了些许，踩在青石地上闷闷作响。
    
    楚青被他一路带回徐家堡，中途穿过一条巷子刚好对着浪春楼的正门，楚青不经意间扫到萧晋齐正与老鸨鹊姨说些什么，大概是在打听自己的事情，他忽然后悔不该莫名其妙就这么走掉，人家少说也是朝廷命官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把人扔在那里，十分的不人道主义。
    
    可转念一想，若不是萧晋齐死拖活拽把自己带来这里，能让他看见那么憋屈伤眼的事情？虽然穆远山与他真是清清白白，但托闫蔓这大嘴巴的福，估计陆晟与萧晋齐都名义上把他们凑成了一对，这场抓奸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如果最后弄得人尽皆知了，丢的反而是自己的面皮。
    
    也只能不去管这位萧大人了。
    
    回徐家堡之后，徐峄见着楚青的惨烈模样着实给惊了一跳，急急就安排人手找大夫，楚青疼得整条腿发木，趁着大夫未到这空挡让徐峄拿来了木板正骨，又用凉毛巾一直敷着才缓过劲来，大夫来后一通查探，得出的结论与楚青自己想的差不多，腿骨又裂了。好在情形算不得严重，照着大夫给的方子调了份膏药外敷，清凉的感觉顿时让火辣疼痛消了不少。
    
    至于他是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楚青自己也不察，只知道睁开眼时天已大亮，屋子里空空如也，昨晚上守在门边的穆远山已没了踪影，他外袍也不知何时被脱去，身上妥帖地盖着层软被，上着夹板的腿亦是好端端的平摆着。
    
    屋外边的丫鬟们好像算准了楚青会在这时醒来一般，端着热水吱呀一声推开门，伺候楚青洗漱，楚青行动不便，只好由着几双白皙小受给他里里外外全收拾利索了，完事后，又有仆从推了架崭新的滚椅进来。
    
    楚青眉眼一跳，这徐家堡内东西果真齐全，想不到竟然连这种东西都有。
    
    推滚椅那人似乎看穿了楚青心思，低声道：“这滚椅是穆公子昨晚连夜做出来的，早晨刚完工，就差我给楚公子你送来，穆公子说了，楚公子的腿好几天都不能乱动，这些日子可不能离了滚椅。”
    
    楚青心中隐隐一热，四处看看，“那穆远山人呢？”
    
    “穆公子一大早就与徐堡主出门了。”
    
    “出门？去做什么？”
    
    “徐堡主的事情一般不会让下人过问，小的不知。”
    
    楚青哦了一声，闷闷地由两个丫鬟扶着上了滚椅，这滚椅做得十分精细，木料敦厚，衔接紧密，扶手和座椅处铺了一层柔软的兽皮，后边还加上了能撑开遮阳的布帘机关，看得出穆远山花了不少心思。
    
    楚青已经不是第一次坐这玩意，熟悉片刻后就能行进自如，想到昨晚的事，楚青现在才觉得自己说话似乎有些太冲了，说到底，穆远山要招妓跟他一点关系也无，他被萧晋齐硬拉过去“抓奸”就算了，竟然还十分入戏地站在那里口不择言，还不知道穆远山会怎么想，他难得有脾气不受自己控制的时候，腿上的伤也十足就是自找的。
    
    不过要他向穆远山道歉……他也拉不下这个脸，谁让昨晚的事情只一想起就让他觉得心中惊雷震震怒火熊熊。
    
    也只能不再去想。
    
    用过了早饭，楚青忧心灾民那边的事情，想着让徐家堡里管事的林春派两个人送他出城，林春闻言，忙将他拦了，三寸胡须吹得飘起来，“楚公子，有位客人大清早就等着要见你，已在偏厅中坐了一个时辰了。”
    
    楚青闻言一愣，奇道：“你怎的不早说，早说我早饭便吃快些，竟然让被人等这么久，对了，是哪里来的客人，是男是女，你确定是来见我不是来见徐堡主的？”
    
    林春道：“是位公子，人我不识得，他只说是京中来的，堡主不在本不该随便放人进来，但那人承了苏州知府的印信与拜帖，又指明了找楚淮卿公子，长得也白白净净不似可疑人物，我就让他在偏厅候着了。”
    
    楚青想着自己在这里认识的所谓白白净净的男人有几个，横竖一数，除了白真，便是那齐铭，这人若是从京中来的，那便十有**是齐铭了，长安距此地千里迢迢，还能被他找到苏州城来，也不知有什么要紧事。
    
    思虑至此，楚青已被林春推进了偏厅，只见一身材修长，容貌清秀的白衫男子正坐在客座上品茶，动作优雅娴熟，果真是齐铭。
    
    “淮卿！”见楚青被推出来，齐铭将手中茶盅一放，霍地站起身，将他上下一扫，惊道：“你的腿现在还没好？”
    
    楚青干笑了几声：“原本是好了，不过昨天出了些意外，嘿嘿，嘿嘿。”他在齐铭对面定好滚椅，又承了林春端给他的茶，将人打发走后，才道：“听说你从长安到苏州来，一路可真够远，什么事值得你如此千里迢迢？”
    
    话音一落，楚青便露出了然表情，又道：“我明白了，你该不会是送着朝廷的赈灾粮过来的吧。”
    
    齐铭满眼惊异，“淮卿你果真十分神机妙算，我还一个字未说，你竟然就能想通这一层，怪不得西域那些蛮夷听见你的名字就如闻风丧胆一般。”
    
    楚青浑身一抖，“……这……这并不难猜吧，萧晋齐才说过不日就会有朝廷派下的赈灾粮送到，你又是京官，联系一下便能想到。”
    
    齐铭摸摸鼻子，坦然一笑，“原来是这样，我倒是忘了，萧大哥他早就到了苏州。”顿了顿，他表情忽然有些奇怪，看着楚青道：“你和萧大哥……你们相认了？”
    
    楚青望着齐铭的神色，发现他眼神闪躲，表情也不十分自然，垂在身侧的手还不自觉抓住了袖摆，心中隐隐有些奇怪，便故作嗔怪道：“说起这件事，我还需得问问你，当年你们一道上京赶考，他的底细你定然知道，为何那日在洛阳城里提都不曾跟我提到如今萧晋齐就是当年的萧允？”
    
    齐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喃喃道：“淮卿，我……”他轻咬了嘴唇，半晌才道：“那日时间紧迫，我心念着的尽是他们强加在你身上的罪名，哪里还有心思想别的，是我疏忽了，绝不是有意要对你隐瞒什么……”
    
    楚青见他吓得魂不守舍的模样，哈哈笑道：“不过出言逗你一逗，你居然还当了真，此事我早看得十分开，萧晋齐这么多年未曾出面见我，你他或是不提他，又有什么差别。”
    
    齐铭这才反应过来楚青在作弄他，脸色红白一阵，冲上前来作势抬手要打，楚青大笑着避开，二人嬉闹一阵，齐铭才喘着气道：“不闹了，真想不到，若不是见过了陆晟，我也不会知道淮卿你如今在苏州城，也省得我四处打探你的下落，这次我来找你可是有正事相告。”
    
    见他脸色严肃，楚青也跟着端正了表情，“什么事？”
    
    齐铭抿抿嘴，“樊将军他，只怕不太好了。”
    
    “樊旸？”楚青愣了愣，突然笑了，双手一摊，“他的事情与我何干，你要说他，找我倒不如上将军府里去找那位白公子更妥当一些，我与这樊旸现在可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不，如果不是这件事情严重非常，我也不会来找你。”齐铭长叹一声，“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的，此地终究不是个好说话的地方，我也只是偷个空闲出来找你，城外有大批米粮运到还得我去坐镇。”
    
    楚青明白他的意思，“你便说个好说话的时间地点，到时候我赴约。”
    
    “三日后，酉时，太湖。”齐铭言简意赅，“淮卿你万万一定要到。”
    
    “看你的脸色，好像我不去你便要投湖自尽似的。”楚青伸了个懒腰，“放心，我一定到。”
    
    齐铭点点头，“那我这便告辞了。”
    
    楚青挥手与他道了声再见，谁料手还未完全放下，已经走到门口的齐铭又半路折了回来。
    
    “淮卿，有件事情还想问问你。”他模样显得有些无措，侧过的脸颊上还有淡淡的红，“萧大哥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不待楚青开口，他又像要辩解什么似的，道：“你别误会，我找他没别的意思，只是这次朝廷拨下的钱粮与他递上去的折子数额有误，我得亲自向他禀报，但……但我昨晚去了苏州知府，又去了陆晟住的别苑，都没看见他，他也未住在徐家堡里……”
    
    楚青一面心道“你这模样要是再看不出没别的意思那还真见鬼了”，一面明道：“你要找他？十分好办，从城西门出去，扯个人问难民区最气派的房子在哪里，那地方就是萧仆射大人的居所。”
    
    “难民区？”齐铭愣了片刻，又立刻回过神来，告辞一番后，便急急去了。
    
    楚青望着他的背影，表情有些玩味。
    
    “林管家。”
    
    守在外边的林春忙进来，“楚公子可是要回难民区了？”
    
    “不。”楚青摇头，“我可不想去当个大灯泡触霉头，你派两个人把我送到……送到陆晟那里去。”
    
    不知闫蔓小姑奶奶如今怎么样了，几日不见，也是时候去串串门子。
    
    当然最重要的是，楚青突然想到些十分重要的事情，得好好找陆晟这个纯种奸商谈上一谈。
    
    在某个大嘴巴的家伙没把某些事情大肆宣扬而闹得人尽皆知的情况下。
    
    
    38表白也能如此乡土
    
    
    陆晟却不在府中。
    
    别院的侍从直言道他们主子带了那个姓闫名蔓的小厨娘外出踏青野餐，今日一天都不会回来，楚青犹自不甘心地问他们到底去了哪里踏青，侍从只道是往东去了。这话简直说了等于没说，出门那么大块地，天知道陆晟缩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与闫蔓调情快活。
    
    “楚公子若是找我家主上有急事，不如进屋里等上一等，主上虽说了一日不回，但按惯例傍晚是怎么都要回来记账盘账的。”侍从见楚青面色不佳，便出言挽留，楚青却打个哈哈，“料不到他居然会亲自记账盘账，果真是一众奸商里小气的典范，他既然不在我也不等了，省得到时候他还怪我吃了他的茶未付他的钱。”
    
    当下便出言告辞。
    
    本来是想找这两位彻底把自己和穆远山的关系说清楚，省得他们又乱七八糟地到处去嚼舌根，反正如今闫蔓被绑在陆晟这里，穆远山绝对会高枕无忧，至于那个萧晋齐，齐铭今天的出现简直就是个飞火流星的救世主，他恨不得立刻跪下来对着老天拜三拜。
    
    就冲早上齐铭那欲说还休的模样，十有八九是对萧晋齐有意思，纯洁得心里有什么话全都写在脸上了。
    
    结果人都不在，白费力气地跑了这一趟。
    
    “回难民区吧。”楚青抬头望天，神色怅然得很。
    
    林春忙支使着两个徐家堡的仆从帮楚青坐上马车，刚要放下门帘，又被楚青唤住。
    
    “林管家，上来坐吧，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林春眨眨眼，不敢怠慢，让下人们注意驾车，自己也上了马车，坐在楚青对面。
    
    楚青瞧着他的眼神颇有些诡异。
    
    林春活了大半辈子，又在江湖味浓郁的徐家堡当差，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就连穆远山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不足挂齿的小男孩，可是对着楚青，他总觉得心里会莫名其妙地发虚。
    
    “林管家，我听说你除了是徐家堡的管家，还是一个什么私密问题调解团的长老？”
    
    “是徐家堡旗下家庭私密问题咨询与调解事务司长老团首席长老。”林春将名字补充完整，又嘿嘿一笑，“其实他们推选我当这长老，多半也是看中了我识人识事的本事，想当年……”
    
    他后半句话还卡在喉咙里，就被楚青毫不留情地打断，“就是个八卦集团的老大，对吧。”
    
    “咳咳……也可以这么说。”林春埋下脸，呲牙裂嘴，脖颈涨得通红，“现在的一些小夫妻家里总有大小矛盾的嘛……呃……我的意思是说我们的工作主要是调解，也不全是八卦。”他干巴巴地辩解了一句。
    
    “好吧，林管家，我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楚青揉了揉脖子，“昨天晚上，我发现穆远山在浪春楼里面招妓……”
    
    当下，楚青便把昨夜如何被萧晋齐拖拉着去浪春楼，如何看见穆远山与那鹊晴雪的黯然销魂，又是如何大发雷霆，如何让自己腿上的伤死灰复燃，说了个明明白白。
    
    林春听得表情拉开半天没变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要尽数抚平。
    
    “我知道这件事横竖是我不对，我也想不到自己会冲动到这个地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对穆远山说清楚好，因为我实在是无心的……唉，可是一想到要拉下脸去为昨天晚上的事情道歉，我又会觉得很火大，这是个什么缘故？”
    
    “你……你……”林春深吸了好几口气，咂咂嘴，长叹出来，“楚公子，你莫不是醋了吧？”
    
    楚青表情一滞。
    
    林春一抚掌，“这般明显的事情你自己还感觉不出来？罢了，楚公子我也知道你是个断袖，此番看来，昨夜你撞见穆公子的私事会心生恼怒，定然是醋了，醋的就是穆公子在外寻花问柳咧！”
    
    醋了？
    
    楚青三魂七魄作鸟兽散，自己那般不正常，竟然是吃醋了？
    
    第一个反应是绝不可能，想他楚青上辈子又不是没喜欢过别人，难道对一个人喜欢还是不喜欢，自己能察觉不出来？又不是刚成年的纯情小男生！
    
    “楚公子，你别这副摸样，一般这种事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定然是把穆公子当成了你的私有物品，因此才见不得他在外边勾勾搭搭，这事情横说竖说都是一个道理，太明显了。”林春抚着胡子，又补上一句，“你若是不信，我便再问你一句，如果你昨晚撞见的不是穆公子而是徐堡主，你会有什么反应么。”
    
    楚青望着车顶绸布上绣着的云纹，半天未出声。
    
    “不过话说回来，穆公子他似乎不是断袖吧。”林春揉揉眼角，望见楚青的眼里透着股怜悯。
    
    楚青瞬间觉得自己悲剧了。
    
    ********
    
    世人言，说曹操曹操到，也不是不无道理。
    
    是以楚青风中凌乱的与林春一通细说，风中凌乱的从马车上下来，风中凌乱的被推向他的小木屋，又风中凌乱的在木屋前看见了让他纠结了这一路的主角。
    
    穆远山光着膀子，露出肌肉紧实的上身，衣服系在腰间，正挥着把大斧头在木屋门口劈柴和，周围蹲着四五个小孩，那斧头比一般的斧子要大上一圈，穆远山轮着却好似没重量，碗口粗的木桩一下就能给劈得四分五裂，每劈烂一根，几个小孩就拍手尖叫，三三两两冲过去将木柴拾起，堆成一堆。
    
    林春见此情景，立刻心照不宣地将楚青推到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就拍拍手溜之大吉，无比老滑头的行为惹得楚青差点没破口大骂。
    
    不过刚巧撞见穆远山看过来的目光，他立刻就十分识趣地闭了嘴。
    
    “看，是楚青哥哥！”不知哪个孩子最先发现了楚青，立刻带动着一堆小孩冲他蜂拥而来。这难民区中许多孩童都识得楚青，而且对这位在水生火热时救济他们的大哥哥可是十分之有好感，况且楚青对这些孩子也不错，没事总喜欢与他们嬉闹一番，不过刹那的功夫，原本围在穆远山身边的小孩全都齐刷刷蹲在了楚青身边，一个个眨着大眼睛将他望着。
    
    其中一个孩子还回头冲穆远山唤了句：“远山叔叔，快来呀，楚青哥哥回来了！”
    
    “咳咳……”楚青一口气没回上来，闻言又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得死去活来。
    
    “一帮小兔崽子真不会说话，张口闭口叫叔叔，我有这么老么。”穆远山摸着自己的脸，带着笑意小跑而至，“看我不整整你们！”
    
    被他装模作样一唬，孩子们立刻全躲在楚青的滚椅滚椅后边，楚青满脸惆怅，这倒好，莫名其妙陪着这一帮活宝玩起了老鹰抓小鸡。
    
    “你还不把手里的斧头放下，当心伤着了人。”楚青揉着眉心摇摇头，故作严厉地朝穆远山呵斥了一声，又回头道：“你们也是，管我叫哥哥，管他叫叔叔，难不成我也要管他叫叔叔了？”
    
    一群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没说话，眼神很无辜，楚青无法，摸摸袖袍里似乎还有以前装进去的糖粒子，索性全拿出来，让这些个孩子上别处玩去。
    
    小孩得了吃的，还不一哄而散。
    
    “你倒是十分得这帮孩子们的欢心。”穆远山突兀地道了一句，楚青抬头看他，见他嘴角笑容刺眼，又迅速别开脸，不吭声，抓着两边的轮子就朝屋里滚。
    
    穆远山急迈两步跟着，“这屋子可有门槛，你自己进得去么。”说罢也不等楚青反应，直接伸手托住他的滚椅两侧，双臂用力，连人带椅给一道抱进了屋子，末了还道一声：“我做的这滚椅还使得吧。”
    
    “使得，自然使得。”楚青木然开口，被穆远山身上热气一冲，早分不清东南西本，一面觉得穆远山满身汗味真熏都熏死人，一面又想着这味道也比满身沾着女人的脂粉气要好闻不少。
    
    楚青用力稳了稳心神，回到桌边，木然将账本打开，端起杯茶水，“你今日早晨不是陪徐堡主出去了，怎的又到我这里来了？”
    
    穆远山从腰间取下方巾，将脸上与脖颈处的汗擦了擦，轮廓分明的脸上竟满是笑容：“楚青，我想明白了，我这次过来便是要对你坦白的，往后咱们一同过日子，可好？”
    
    “噗！”楚青一口茶水没咽下去，又惨烈地喷涌而出，最后遭殃的还是摊在他眼前的可怜账册，不知此情此景被陆晟瞧见了，会不会因为被弄花的墨迹而冲上来找楚青拼命。
    
    楚青心中纠结，往后一同过日子，这果真是乡土气息十分浓郁的坦白，料不到他穆远山相貌堂堂，说出来的话竟能俗气成这样。
    
    穆远山却不疑有他，见楚青一动不动盯着手里的茶盅，以为他是在做很严重的心理斗争，便放缓了语气道：“我不知道现在说出来你会作何感想，但与你相处这些时日，我似乎……似乎对你有了些非分之想，初初我只觉得是错觉，想着或许与你疏远一些便能恢复正常，但与你越是疏远，这感觉就越是止不住……我担心自己成了断袖，只好，只好上青楼去找些女子来麻痹自己……结果昨晚你突然来了，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碰见这般心慌的时候……”
    
    他又看了楚青一眼，发现楚青似乎盯茶盅盯得上了瘾，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坦然直言：“今早我把徐峄约出去，便是想同他说说这件事，让他帮我拿个主意……他让我自己看着办，别后悔就成，还说到底是我自己的事情，横竖是一辈子，倒不如找个喜欢的人一起过日子还舒坦些，我才想明白。”
    
    楚青手中茶杯忽然消失，换成手被穆远山大掌捂住，抬起头，那一张脸已近在咫尺，穆远山咽了口唾沫，表情望上去很是紧张，“楚青……你的意思呢？”
    
    楚青觉得自己眼角在抽搐。
    
    诚然他早就不是什么纯情少男了，可是听了穆远山这番可以说是一点都不煽情的情话，竟然如初尝情爱的人一般惊得一颗心活蹦乱跳。
    
    “你……”他咽了口唾沫，“你看清楚，我不是女人，你也不是断袖……”
    
    穆远山眼睛也不眨，“可是我喜欢你，这便也算是断袖了吧。”
    
    楚青歪头想了想，又道：“我……我以前可是有相好的，你同我一处，权当是捡了樊旸的破鞋，你真愿意？”
    
    穆远山摇头，“我若是在乎这些，也不用再行走江湖了，而且昨夜被你撞见那般不堪的场面，我尚不知要如何同你解释才好，怎会嫌弃于你？”
    
    “你要想清楚，与男人在一块可不是什么正大光明地事情，而且将来也不会有儿子，不会有孙子，可是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我有你一个就成，别的不稀罕。”
    
    这人的眼睛乌黑光亮，晃得楚青不敢直视，他只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穆远山掌心火热，那温度透过来让自己身子都有些发软，他思虑片刻，才悠长地叹一声，怅然道：“……我理由都用光了……”
    
    
    忠犬的原则
    
    
    楚青第二天早晨睁眼时想的第一个问题便是，他同穆远山，难道就这么在一处了？
    
    歪过脸看着枕边睡得正香的人，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半张脸轮廓分明安详沉静，楚青困惑了一会，渐渐缓过神，应该似乎大概可能他们是真的在一处了。
    
    穆远山这人睡相极好，不打呼，不流口水，不说梦话，安安静静。对比起来，倒是楚青窝在他怀里四仰八叉的模样多少有点惨不忍睹。
    
    楚青可是清楚地记得昨天夜里明明是一人一床被，他睡床上穆远山睡地上，二人隔了三尺远，天知道一觉醒来，不光两人滚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枕头一床被，他整个人更直接横在穆远山身上，如此恐怖的睡姿，真将他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看着眼前呼吸平稳的人，似乎还没醒，楚青小心翼翼地将大腿从穆远山腰上收回来，又把脑袋从他胸口挪到枕头上，安安稳稳地躺平，还未舒坦一口气，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我以为你还得多睡两个时辰。”
    
    他浑身一震，四肢僵直，转头望着穆远山带着笑意的眼，半晌才道：“你昨晚不是睡在地上么，什么时候滚上来的？！”
    
    穆远山满脸无辜，“当然是你拉我上来的。”
    
    “我拉你上来的？”楚青眼前发黑，仔细想了想，似乎昨夜真有那么档子事，他半夜醒来见天气转凉，穆远山又光着膀子睡在地上，就迷迷糊糊说了声觉得冷便上来睡，后来他睡得太沉什么都不记得，只感觉身边暖和不少，想来穆远山动作果然迅速，莫不是一个晚上都在等他这句话吧。
    
    心中忽然一热，楚青定定看了穆远山一眼，忽然抬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轻吻一下。
    
    穆远山的表情顿时凝住。
    
    “小山子你听好，昨天我既然应了你，那从今天开始你便是我的人了，从此往后，这张嘴除了我，你不能再亲别人，不然的话，我第一个割了你的睾- 丸。”楚青狠狠揉了穆远山脸颊一下，才坐到床沿开始穿靴子。
    
    “睾-丸？”穆远山还未从方才楚青主动献吻的震惊中回过神，喃喃道：“睾-丸是什么？”
    
    “通俗了说，就是阉了你，你自己知道就好。”穿好靴子，楚青下床跺了两脚，稳当当。
    
    穆远山脸色清白，赶紧捂住自己□道：“绝不，以后除了我的青青，我绝不跟任何人亲密！”
    
    话音刚落，一片阴影便罩上了他的头。
    
    楚青站在床边满眼鄙夷，“这么恶心的叫法你还真叫得出口，真想不通这么大个人了到了床上竟然还傻乎乎的。”
    
    穆远山拉下罩在头顶的外衣，闷闷穿起来。
    
    楚青出去屋外打了些水进屋，自己梳洗过后，又将多余的用一小盆装好留给穆远山，便自顾自的走到桌边，揭开罩在上边的食布，见桌上规规矩矩摆着两小一大三个倒扣着的碗，摸一摸还有热气，揭开来看，小碗里装着的刚煮好没多久的白粥，大碗里有些切好的熟牛肉，煮花生，还有点配粥用的咸菜。
    
    他回头看着正洗脸的穆远山，不可置信道：“小山子，这些是你准备的？”
    
    穆远山搓着脸，瓮声应道：“是啊。”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自然是早晨。”穆远山洗好脸，甩甩手，又顺手抽过楚青的脸巾将脸上的水珠抹干净，“在这难民区做事又苦又累，我听人说你平日都不怎么吃早餐，就趁着你睡着爬起来弄了些，味道估计不怎么样，不过肚子还是能填一填的。”末了，他又补上一句：“我动作很轻，没吵醒你。”
    
    楚青看了他半晌，才道一声“你的厨艺早在咏鸣村我就见识过了，自是十分让人不敢恭维。”然后默默坐下去，端起温热地米粥喝了一大口。
    
    穆远山惊道：“别吃得那么急，我一直用油布蒙着，当心被烫了！”
    
    “大男人皮糙肉厚，哪在乎这些。”楚青重重放下碗，舔舔嘴唇，又别过脸去飞快抹了抹眼睛，涩涩道：“不过，还真的挺烫。”
    
    “烫着哪了，我看看。”穆远山三两步走到他对面坐下，抬手要去碰楚青的脸，指腹触碰到温润柔软的肌肤，便像着了魔般根本不愿离开，恨不得整个手掌都贴上去。
    
    “摸够了没。”楚青嘴上戏谑道：“啧啧，若是被徐堡主看见你如今的模样，该不知会是个怎样的表情。”
    
    “我……”穆远山赶紧撤了手，埋下脸去，往嘴里塞了块牛肉，又吞一口粥，“我也不过是想着要对你好一点……”
    
    “你已经对我够好了，再好下去，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在养猪，先用糖衣炮弹将其轰得腰包肚圆之后，再手起刀落，咔嚓一下，宰了吃肉。”楚青眼角轻扬，比了个咔嚓的手势，谁料穆远山却无比不合时宜地接了一声“我是挺想吃肉的没错。”
    
    “嗯？”
    
    “我说，我是挺想吃肉的没错。”穆远山展颜笑道：“昨晚上将你抱在怀里，你不知道我忍得多辛苦。”
    
    楚青闻言，脸色顿时红白一阵，忽然啪地敲下筷子站起身，咬牙切齿道：“一个月之内，决不许你近我过三尺，不然你就继续回去抱你的劳什子鹊晴雪吧！”
    
    “一个月！”穆远山呆了。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把你这身子好好洗洗干净，顺便把你这脑子也好好洗洗干净！”
    
    楚青做事既是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穆远山便吃了大苦头。
    
    不管是外出也好，休息也好，吃饭也好，穆远山被严令不得近身。徐峄知道情况后还来看过两次，不得不说这位徐堡主忙的时候很忙，闲的时候倒很闲，居然有本事一面与楚青脸贴脸装着讨论灾民疏导问题，一面看着穆远山猪肝似的脸色洋洋得意。
    
    穆远山嫉妒得吐肠子。
    
    终于，忍到了最后，武艺高强的徐家堡主被另一个武艺高强的穆远山清场子般扫地出门，弄得楚青一头雾水，徐峄在门口笑得脸都要抽过去，一面大呼冤家，冤家，一面摇摇摆摆的回去了。
    
    穆远山觉得这么一个月下去自己非给憋出虚火不可。
    
    以前没发觉出自己心思倒罢了，如今大家都把事情挑明了，对心上人却看得见碰不着，自己又正值壮年，这简直就是在对肉体和精神上进行非人的双重折磨。
    
    好在楚青作息够规律，他还能趁人睡着之后悄悄抱抱亲亲，可惜动作不能大，把人吵醒了就完蛋了，他虽然自付自己不会受什么身体上的伤害，但他可没那个保证自己能承受住楚青的怒火。
    
    三日后，是楚青与齐铭约好了见面的日子。
    
    楚青特地提前将所有的事情处理干净，这几日传来消息，南方终于开始下雨，旱情缓解，也到了该帮助灾民返乡的时候，因此物资调度变得急切，工作量也顿时大起来。不过好在身边有个穆远山，不得不说，这人大忙帮不了，小事倒做了不少，之前楚青每次饭食都是外出与灾民同吃，如今顿顿皆由穆远山亲自动手烹制，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不过好歹也比外边的大锅饭强一些。
    
    碰上正午的时候天气燥热，被楚青呵斥不得近他三尺的身的穆远山，就坐得离他刚好三尺距离，手中执一个大蒲扇对着楚青扇风，穆远山手劲大，隔着段距离楚青也能感受到疾风扑面，确实能消不少暑。
    
    楚青要去见齐铭，尤其还是为了那樊旸的事，穆远山初初是不同意的，但他明显拗不过楚青，便说要陪他一同去，楚青想着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便应了他，穆远山立刻去将赤莲与黑云牵过来，乐得眉开眼笑，当然这荡漾的表情他万不会傻乎乎地在楚青面前表现出来，便只好在心底笑了个彻底。
    
    这可是夜游太湖啊，虽然会有那个煞风景的齐铭存在，可他不能等那人走了之后，软磨硬泡扯着楚青再陪他游一次么。
    
    想起之前他们同游那次，湖间泛舟，香蟹美酒，怎一个惬意了得，可惜，那时候若楚青是靠在他怀里，便是真真快活似神仙了。
    
    “你在笑什么？”楚青骑上马，狐疑地问了声。
    
    “没有，没有。”穆远山敛了表情，恢复淡定模样，也跟着上了马，右手执住自己的缰绳，左手执住楚青的，弄得楚青满脸不快。
    
    “天黑了。”他放柔声音，“我总不能让你跑得太远，这样安全些。”
    
    “难道我一个人骑就不安全了？”楚青觉得好笑，“以前我怎的没发现小山子你这么婆妈啊。”
    
    “以前是以前，反正你要是伤到了那里最后心疼的都是我，要么你的缰绳让我牵着，要么你就干脆与我同骑。”穆远山顿了顿，忽然想到一个无比冠冕堂皇的理由，“再说，你就这般忍心赤莲与黑云分开？”
    
    果真一下戳到楚青的软肋。
    
    别的不说，对于这两匹马，楚青可是十分放在心上，留它们在徐家堡时，特地叮咛嘱咐过要马夫们好好待着，如今看它们你侬我侬的样子，倒立刻把楚青接下来的话给憋了回去。
    
    尤其是赤莲还极其通灵地扭过马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盯着楚青。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穆远山忽然将楚青的一只手握住，“而且你其实也不舍得离开我的，是吧。”
    
    楚青望了一回天，做人着实不该如此别扭，其实他对穆远山的那点闷气早就消干净了，偏偏又有些拉不下脸来主动讨好，如今听他这么一说，便也懒得再做声。穆远山权当楚青默认，握上的手也不放开了，喜滋滋的一抖马缰，两匹马便迈着小步子缓缓朝前行去。
    
    “楚青，答应我一件事吧。”
    
    “什么？”
    
    “别再想着樊旸了，你说我嫉妒也好，小气也罢，我现在着实受不了你心里还想着别人。”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想他了？”
    
    “我总是有些担心。”
    
    穆远山的手紧了紧，放低了声音：“其实齐铭今晚要见你，便是要同你说樊旸的事情，对吧。”
    
    楚青噤了声——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持续在风中凌乱的状态==
    
    大家看完更新就赶快去看球吧，今晚的比赛可不容错过啊
    
    某杯具狗血帝君继续挣扎实习报告去……噢，如今已经到看见word就要吐血的地步了
    
    恭请耽美大神，上身~~~~！
    
    
    
    
    40 山雨欲来风满楼
    
    
    最近琐事缠身，耽误这么多天没更新，实在让我觉得很亏欠TX们，实习报告，期末考试之类的就算了，这个暑假为了租个好点的房子我已经在外面跑了三天了，唉，又盯着38度的高温，真是水深火热的煎熬啊……
    
    今天得了空，于是来补欠。
    
    第一章先行放上，今日会连补三章~四章，视爆发情况而定，算是给大家的补偿。
    
    捂脸飘走~不知穆远山是有心还是无意，两匹马儿走的速度堪比老牛拉车，虽然楚青很享受这二人相处的静谧场景不错，但作为一个十分有责任心的人而言，无故迟到半个时辰，却着实不是他的作风。
    
    好在穆远山亦是合时宜地看出了楚青的不快，无奈一撇嘴，忽然急抖缰绳：“驾！”
    
    黑云赤莲顿时撒开蹄子狂奔起来，楚青淬不及防，身子被抖得一歪，差点摔下马去，被穆远山眼疾手快地顺势揽住，带着他身子一翻，楚青立刻稀里糊涂地从赤莲背上挪到了黑云背
    
    上，而且还变成了个正对穆远山跨坐着的羞耻姿势。
    
    “不想掉下去就抱着我。”穆远山稳当当地骑着马，对楚青咧开嘴角，露出个狡诈至极的笑容。
    
    这姿势惹得楚青面色羞红，奋力地想要转过身子，但穆远山只用一只手臂按住他的背，就将他搂得牢牢地，半分都动弹不得。
    
    或许是知道自己挣扎不开，在尝试几番之后，楚青也不再动作了，只是压着嗓子，用一种略带警告的声音道：“停下，让我坐回去。”
    
    穆远山两眼平视，笑道：“你腿还未好全，被马儿颠着了怎么办？乖乖在我怀里趴着便成，包管你柔软舒适，而且绝不会误了行程，驾！”
    
    马儿速度又快了一成。
    
    楚青心底熊熊火气悚然而上，想不到穆远山竟然会有如此无赖的时候，偏生他骑在马上摇摇晃晃又发作不得，只好就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心里将穆远山上上下下问候了十八遍。
    
    太湖边已被一溜烟的灯笼点亮。
    
    齐铭一身白衫，衣袂飘飘站在码头沿上，手中还执了把折扇，打扮得十分诗情画意，见楚青与穆远山同骑而来，先是愣了愣，不过只一刹那便正了表情，朝身边两个随从使了眼色，随从立刻上前引着黑云走到了码头边。
    
    楚青料不到齐铭会在这周围弄上这般多的灯笼，红彤彤的光将他窘然姿态照得原形毕露，是以齐铭走到马边，见楚青歪歪扭扭窝在穆远山怀里的场景，好不容易端正了的脸色也有了一丝揶揄的迹象。
    
    穆远山却对齐铭没什么好姿态。
    
    他觉得他以后对任何妄图接近楚青的男人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尤其是这齐铭还要和楚青磕着小瓜子聊聊天谈谈心，尤其是这谈心的内容八字还离不开那遭天杀的樊旸。
    
    想到楚青曾经因为樊旸在洛阳地牢里被那般酷刑折磨，穆远山心中便闷闷非常，后悔没有早对楚青好一点，可这般纠结心态他又不敢在楚青面前表露，怕去揭了他的伤疤，唯有全然憋在心里，简直就是活脱脱的心理自虐。
    
    枉他还觉得楚青现在已经整个脱离樊旸的阴影。
    
    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这天杀的樊旸又阴魂不散地蹦了出来，还是在他最不该蹦出来的时候，想他穆远山和楚青不过刚好上了还未有十二个时辰，莫不就要出什么岔子。
    
    “小山子，你若再不放手，我不光是脚，就连手也得错骨了。”
    
    穆远山想得正入神，忽然听见楚青的声音，他一惊，察觉到楚青的手还被自己握着，急忙松开了越捏越紧的手掌，楚青皱着眉抽回手去，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
    
    “楚青，我……”穆远山连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脸色红白一阵，半天才憋出三个字“疼不疼？”
    
    楚青摇摇头，翻身下马，拍了拍衣裳下摆，对早已站在边上的齐铭露出个歉意的笑容，“你莫不是等了很久？”
    
    “当然等了许久，谁知到你竟会晚了半个时辰。”齐铭与楚淮卿是旧识，对着楚青说话自然不会带着客套，他上下扫一眼。“你的腿这么快就好了？”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况且……”言至此处，楚青忽然闭了嘴。
    
    其实他的腿能好得这么快，多亏穆远山用了大半宿的工夫以内功按摩双腿助他活血化瘀，不然两条腿肿成那样，他少说都得在滚椅上坐个好几天。可这种事在楚青脑子里都是直接划到“闺房逗趣”那一类，既然是两人间的亲密事，对别人说就有些不妥了。
    
    他干笑两声，将这话题盖过去。
    
    齐铭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楚青不愿说，也不追问，手往船上一引，“也别呆在岸上，上船再说话。”
    
    见楚青随齐铭上船，穆远山也立刻跳下马，将马缰交给仆从，紧跟在楚青身边。
    
    三人顺着码头舷梯踏上了楼船的甲板，这到底是官家用的船只，随处可见珠帘轻摇，壁画彩绘，气派十足。齐铭领着二人一路上到楼船顶上，隔着舷梯旁的大灯笼，楚青隐隐见着栏杆边的圆桌旁已经坐着了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独饮。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脸来，楚青心中咯噔一下，条件反射般回头，果不其然，穆远山脸色在见着那人的脸之后已经彻底变黑。
    
    他悄悄扯了扯齐铭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不是要同我说樊旸的事么，为什么萧晋齐也会在这里？”
    
    齐铭汗颜一笑，“没有先知会你是我不对，但萧大哥不算外人，而且樊将军的事多少还与他有些牵扯，我这才想着叫他过来一起商量。”
    
    楚青心中暗道我可从来没把萧晋齐当成“内人”过，一面又看了看穆远山，这人的眼睛从方才开始就直盯着萧晋齐，整张脸都要冻成冰山。楚青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穆远山摆出这副摸样的根本缘由，他也懒得多说，只踮踮脚，在穆远山耳边轻道：“我从来都只当萧晋齐是路人。”
    
    楚青这话作用奇大，简直就是在情人面前和别人撇清关系一个形容，穆远山闻言浑身大震，忽然就咧开嘴笑，搂住楚青的肩膀大大咧咧与他走到桌边，在萧晋齐正对面坐下，还不忘丢过去一个示威的眼神。
    
    萧晋齐轻哼了声，扬首灌下口酒。
    
    因楚青与穆远山被一些“特别的原因”耽搁而迟到，害得齐铭早准备好的一些酒菜又得回炉重热，期间几人闲而无事，楚青担心继续这么闷声坐着指不定身边这位穆大侠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便先扯了齐铭，问出正中心窝的问题，“樊旸他到底怎么了？”
    
    这么一句话，同样将穆远山与萧晋齐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我也正疑惑。”萧晋齐缓缓放下酒杯，摆正脸色，“我离京之时还一切尚无异样，怎么两月功夫不到，中书省那窦老头就能逮着机会冒出来上蹿下跳，再说樊旸手握兵权，也不可能这般容易就被人扯下马？”
    
    楚青被萧晋齐一通近乎是咄咄逼人地话语说得云里雾里，但见齐铭惨然一笑，道：“萧大哥，若是放在平时，兴许这些都不怎么可能，但这一次，情况变得十分大。”他看了随侍在桌边的几名仆从一眼，仆从们立刻依次退下去，这楼船顶上便再无他人。
    
    “这是太师安插在宫内线人传出来的消息。”齐铭顿了顿，嗓音又低了一成：“皇上他，只怕是不太好了。”
    
    萧晋齐瞳孔缓缓张大，“此话当真！？”
    
    齐铭缓缓道：“这件事情在宫内被压得十分的紧，近乎没有消息传出来，若不是顾太师有些手段，兴许朝中百官都不会有一人知道这件事，我也是急承了他的令，才趁着这次运送赈灾粮的功夫通知你。”
    
    “那你为何现在才说！”
    
    萧晋齐忽然一声大吼，楚青虽不及防被惊得浑身一抖，穆远山亦是透过来惊异地眼神。
    
    齐铭脸色惨白如纸，“我……我本来一见着你便想说的，可是那日你喝醉了，一见着我就让我滚，后来我也再没寻着能见你面的机会。”他抿抿唇，“其实今日若不是因为淮卿会来，你也不会坐在这里听我说话吧……”
    
    萧晋齐眼睛微微眯起。
    
    楚青定定看着这两人，侧过身子，朝穆远山低语道：“歪楼了。”
    
    穆远山一愣，尚不明白楚青话中之意，那边楚青却已重重一个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俱是一抖，才将默默对视的萧齐二人目光打断。
    
    “齐铭，你今天找我来是要说樊旸的事，对吧？可我听来听去，除了一个‘樊旸不好了’，其他的你连半个字都未提到，有什么话不会痛快些说么？”
    
    齐铭将手连摆，“淮卿你莫急，这件事情牵连甚广，也不是两三句话能说清楚，不然我也不会专门与你约在此处。”
    
    “哦，你的意思是要先说一段承前，再来启后？”楚青点点头，“那你便要说清楚些，从头说，我对那些朝堂中的事情可向来不甚明了。”
    
    着楚青一激，齐铭也顾不得在那边与萧晋齐唧唧歪歪，当即理了理思绪，将一众缘由娓娓道来。
    
    其实整件事如果摊开了说，还得从楚青借着他齐铭的名头越狱那时开始说起。
    
    吐蕃王子努尔赤想要带着楚淮卿回吐蕃去，此事楚青已经知晓，为了不莫名其妙变成楚淮卿的替死鬼，楚青以一纸造假的放行令，成功忽悠过了知府，忽悠开了城门，溜之大吉。待樊旸发现他跑路之后，早已找不到了人影，留下的唯一线索便是“楚淮卿离开时曾说会有刑部侍郎齐铭大人亲自押解回京”。
    
    于是樊旸一面派着人漫山遍野地大肆翻找，一面又亲自快马加鞭奔去长安，差点没舞着他的将军剑把整个侍郎府翻搅一通。
    
    齐铭很无辜，他自然是不知道楚青的计策，而且他那小府邸也容不下樊大将军这尊怒神，唯有给他支了个招，让他派人去楚淮卿的家乡，也就是随州一带找找看，兴许会有什么收获，还顺便给他透露了个消息，再过不了几天，尚书省便要过去提人了。
    
    樊旸闻言，知道此事重大，便不再拖延，迅速回了洛阳。
    
    是以几日后，尚书省下提侵犯的官人来提楚淮卿，结果却在安国侯的地盘洛阳城里，被早作准备的樊旸狠狠赏了一个闭门羹。
    
    
    
    41最英雄气短的死法
    
    
    往后的事情，楚青在初到苏州的时候已经从徐峄口中听到了些风声。
    
    樊旸在搜寻未果之后，忽然上京面圣，直言楚淮卿通敌叛国是他一手策划授权，目的却是为了降低敌方的警戒心，间接损其气势，好对战事更有利，而将朝廷强加在楚青身上的罪名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一幕听起来平平淡淡，可若不是亲眼见着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谁又能了解内里波涛暗涌，那日齐铭就正在朝堂之上，用他的话说，场面直接是血雨腥风。
    
    楚淮卿身上的罪不过是朝廷为了将他送去吐蕃而顺水推舟捏造的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但这一点樊旸却并不知情。他身为安国侯，又手握兵权，平日征战沙场是很难得会在朝堂上出现，但他若是真要说些什么，放眼朝中百官，还真没有什么人敢和其硬来，太师顾涟就说过，樊旸是猛将，忠将，虎将，却不懂权术，这样的人放在朝堂外可保天下太平，放在朝堂之内，若不小心触到其底线了，虎将，就会转眼间便成疯狼。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兵权，有时候全然等价于话语权。
    
    将楚淮卿交给努尔赤，皇帝点过头不错，但随后所有事宜却是中书省全盘安排，皇帝也未过问，如今樊旸在天子脚下一跪，字字铿锵要顶了这个罪，而且还要圣上下旨责罚，立刻就让年老的皇帝头疼起来。
    
    这皇帝虽没什么建树，但好歹不是个昏君。
    
    治樊旸的罪？好嘛，莫名其妙给立过大功的将军定个罪，且不说他身为皇帝自己看得过去看不过去是一回事，那上十万的镇东军将士能买这个帐？
    
    若军队哗变，轻则内乱动荡，重则兵指长安，外边吐蕃突厥虽表面示好，内里根本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不抓住这个机会趁火打劫简直不可能。
    
    看来当初根本就不该答应那劳什子努尔赤的条件，五花大绑直接给他丢会吐蕃不就行了！
    
    皇帝第一次觉得自己作了一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决定。
    
    然后他或许是真的老了，没有什么主意好好处理眼前这块大石头，于是只好把这块砸住自己脚的石头搬起来，华丽丽地又砸到了自己的另一只脚上。
    
    这只脚，便是年迈在家近乎不出朝的中书令大人窦学章。
    
    为了圆场，皇帝未允樊旸的罪责，反倒还大力表彰了他一番，前脚将楚淮卿的罪责消得干干净净，后脚便痛斥中书省胡乱断案，草菅人命，矛头直指窦学章。
    
    照理来说，这位窦大人常年在家，已经不问国事很久了，被砸上一通应当没什么大问题，可这一次情况似乎不太一样。樊旸携了平反圣旨离京的第二天，白发苍苍的窦学章就跳了出来大声喊冤，他这一喊不要紧，仿佛如同连锁反应一般，同样修养在家的门下侍中也跳了出来帮着他喊冤，再接下来，尚书省右仆射乔宇桓也加入了这浩荡的韩元队伍队伍。
    
    一切发展得很有戏剧性。
    
    皇帝不知道这些人什么时候竟然站成了同一阵线来说他的不是，真是胆大包天，接连发了三天的大火，谁料或许是老天觉得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有意多了点柴，到第四天，一个十分有重量级的人物又风光出场，蹦入了窦学章的阵营。
    
    这个人的出现，别说皇帝，就连一向号称处变不惊的太师顾涟也傻了眼。
    
    太傅高泉，曾经的帝师，典型的三朝元老，老得简直可以被人说是妖精，本已二十年前就退出朝堂告老还乡。如今朝廷里有一多半的重臣当年都是这老妖精的学生，其中就包括中书令，门下侍中，还有好几年前就已经翘了辫子的尚书令。
    
    都说岁月不留情，可惜高太傅虽久不为官，在朝中似乎积威仍在，而且真要说实了，朝中百官都算是他的晚辈，他这么一出面，效果简直立竿见影，前一刻还高呼圣上英明，窦学章刁民的满朝官员近乎一边倒，全都帮窦学章伸起冤来，群指樊旸拥兵自重，严重些的，甚至摆出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论调，要皇帝明察秋毫，严惩罪人，收回兵权。
    
    老皇帝被气得吐血三升，几日之内病来如山倒，躺在寝宫中不省人事。
    
    一路说到此处，齐铭才停下，端起酒杯来小抿一口，又道：“我离京时，顾太师千叮咛万嘱咐，皇上病重的消息切不可外泄，如今太子未立，宫内妃子娘娘们必然掐架连天，若引得朝纲动荡，内乱并起，外敌必入，国必危！”
    
    萧晋齐锁眉沉思：“如今朝中境况到底如何？”
    
    齐铭道：“也说不上太坏，毕竟还是顾太师在主持大局，可因为高太傅的关系，门下侍中，中书令，还有那个右仆射乔宇桓，连同许多侍郎以上官员全都抱成了团，事情便十分不好办了，而且太师觉得……”他压低了声音：“太师觉得高太傅已经知道了皇上病重的消息，因为他已经长坐宫门前求见面圣不下三次。”
    
    萧晋齐深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是他在为大皇子铺路？”
    
    “大皇子的生母陈贵妃为高太傅的外孙女，若皇上真有不测……”
    
    “啊~~~”非凡txt
    
    忽然冒出来的哈欠声硬生生打断了齐铭的话。
    
    楚青懒洋洋地靠在穆远山身上，双眼已经合上了一半，见萧齐二人目光朝他看来，才揉了揉鼻子，不好意思地笑道：“实在对不住，我可是真累了，又听了这些不痛不痒的玩意半天，难免犯困，嘿嘿。”
    
    穆远山摸了摸他的额头，柔声道：“困了便先靠着我睡睡，可惜太湖夜里风凉，终不是一个能呆整夜的地方。”
    
    “不痛不痒的玩意？”齐铭满脸讶异，“这么重大的事情，淮卿你竟然觉得是不痛不痒的玩意？”
    
    “难道不是么，可我真是这么觉得的啊。”楚青伸了个懒腰坐直了，道：“齐铭，我现在可是草民一个，那些当官干的事情与我有何干系，而且从方才到现在，我除了听见一个皇帝不好了，根本没发觉樊旸哪里不好了，你们要是还要继续往下说，我能不能先回去睡觉，这些劳什子东西我是着实没兴趣再接着往下听。”
    
    齐铭本以为楚青听见他方才的话会跟着感叹如今朝中局势，想不到得来的竟然是这般答复，莫名有些不快。
    
    萧晋齐却道：“淮卿你不是挂心樊旸么，其实以你的聪明才智，我不相信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樊旸处在怎样一个水深火热的境地。”
    
    有聪明才智的是那个楚淮卿，不是我楚青！楚青心中窝火，差点将这番话劈头盖脸摔出去，可他到底不是什么冲动的人，又身子一歪，直接躺到穆远山的大腿上，曲起手来枕住头，“今夜月黑风大，着实不是想问题的时候，萧大人你还不如干脆说得清楚明白些，那样我还爱听。”
    
    萧晋齐不知是被楚青与穆远山暧昧的动作插到了心窝子，还是被那客套又疏远的言语戳到了软肋，脸色清白一阵，忽然话语也跟着不客气起来：“那好，你要我说明白些，我便告诉你，如今朝中波诡云谲，樊旸虽长居洛阳，又怎可置身事外？”
    
    “他还能怎么样？”楚青又打个哈欠，“就我对樊旸的了解，他除了带兵打仗和那满脑子的热血思想，其余事情简直一窍不通，你还指望他能深入朝堂用嘴皮子和那一帮老头掐架？”
    
    “看来你真的不懂。”萧晋齐忽然摇头叹息，“皇上尚未册封太子，而如今宫内大皇子与三皇子风头正健，大皇子生母为高太傅外孙女，他们本就沾亲带故，如今高太傅既然站了出来，自然会牵连朝中百官动向，到那时皇子夺嫡必将牵连起一场血雨腥风，文武官员又有谁能幸免？”
    
    “哼，你说得倒很好听，我却觉得根本就不是那么个意思。”楚青忽然发出声冷哼，霍地直起身子，差点撞上穆远山的下巴。
    
    “你们的意思，莫不就是想通过我拉樊旸到你们这一边来吧。”他站起身来，负手渡到萧晋齐身边，“我现在总算知道你们两个在打什么主意了，我若是没有猜错，你们连同顾太师都是三皇子的支持者，可如今高太傅来参合了一脚，大皇子那边明显就要得力了一些，你们要保证三皇子在皇帝翘辫子之后能即位，就不得不多拉拢一些力量，比如说……手握兵权的樊旸？”
    
    萧晋齐定定看着楚青，未说话。
    
    楚青接着道：“可惜了，你们又知道樊旸或许根本不会吃拉拢的这一套，所以就想到了我，我怎么说也在樊旸的枕头边上躺过一段时间，或许由我出马的话，樊旸能答应你们也说不定，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你们兵权在手，就算高太傅他们再怎么蹦跶也搅不起什么风雨，大不了兵行险招，玩一次逼宫，怎么都能将三皇子送上皇位，我说得可对？”
    
    说完，他目光从萧晋齐脸上挪开，望向齐铭，却见齐铭正缓缓摇着头，顿时又觉得有了些趣味：“怎么了齐铭，难道你们不是这么想的么？”
    
    “淮卿，如果照你说的，我们找你是为了让你去影响樊旸，然后让樊旸投入我们的阵营，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不去找白真？”
    
    楚青料不到齐铭会这样说，立刻托腮沉思，“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以白莲花的本事，大腿一张，樊旸气短得没准什么都能应下来。”
    
    “噗……”穆远山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山子，有什么有趣的么？”楚青回过头。
    
    “没有，没有。”穆远山抹抹嘴角，“我只是忽然想到，没准那个大皇子身边的人已经去找过白真了吧。”
    
    “对啊！”楚青一捶手掌：“就是这么个道理，他们找白真，你们就来找我，恩，十分和谐的考虑到了资源的平均利用问题，果真好脑袋。”
    
    “淮卿，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我呢，这件事情真的万分紧急，甚至可能会动摇到朝廷的根基！”齐铭也站了起来，他似乎很激动，脸颊泛着红：“不错，我们是想通过你让樊旸靠向我们，但这一切都是在为他考虑，我为什么在之前要说那么多，就是为了让你看清这件事情的实质！樊旸独上朝堂揽罪，就已经得罪了中书令，如今因为高太傅的关系，中书门下抱成一团，他们为了支持大皇子上位，必将拉拢樊旸，可是若樊旸拒绝他们，你认为他们会留下樊旸让他投向我们的阵营吗！毕竟在朝廷上，掌控兵权就等于掌控一切！”
    
    “你的意思是他们要玩暗杀？”楚青笑得更开了：“别犯傻，樊旸行军多年，警惕性自然是有，陌生人别想近他的身。”
    
    “如果是枕边人呢！”
    
    铿锵话语从齐铭嘴里爆出，如平地一声惊雷，楚青忽然就不动了。
    
    如果是枕边人呢？
    
    白真？
    
    楚青忽然发现，如果白真真的要谋害樊旸，那结果，十有**是五五之数。
    
    就是说，那个樊大将军倒很有可能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被最信任的人给弄死。
    
    如果真是那样，樊旸倒是摊上了一个十分符合他的英雄气短型死法。
    
    标准的牡丹花下死。
    
    不不，或许应该改成白莲花下死比较妥当。
    
    白莲花是纯洁中的典范
    
    
    如果樊旸真的死了的话。
    
    楚青又缓缓渡回去，坐到位子上，脑子里一时打了个结，萧晋齐与齐铭也跟着闭上嘴，望着楚青，似乎正等他做着决定。
    
    穆远山不动声色地捏住楚青的手，附耳道：“若是樊旸真的死了，你会心疼么？”
    
    “我不知道。”楚青抬头望天，“该怎么说，我既巴不得他死，又巴不得他不要死，真是个矛盾的想法。”
    
    穆远山手掌紧了紧，忽然就将人整个揽住，抱了一圈，才放开，“随便你怎么想都好，我支持你的决定，不过樊旸他确实是个好人，如果遭奸吏迫害致死，却是大不值。”
    
    楚青露出好奇的眼神，探了探穆远山的额头，“小山子，我真想不通你竟然会帮着他说话。”
    
    “我是在帮着天下百姓说话。”穆远山摆正了脸色，“若没有樊旸与你常年征战，驱逐外敌，百姓们哪里来的安逸祥和的生活，而且听闻为了救济灾民，樊旸甚至变卖了好几处宅子为灾民求得粮食，我倒不会小气到因为一些私人原因，而枉而害死了一个好人。”
    
    “看你的意思，好像我会为了私人问题而害死一个好人一样。”楚青狠狠瞪了穆远山一眼，心道，其实樊旸与我楚青有何干系，只是若现在做决定的人换成了楚淮卿，估计也会和我是一个选择。
    
    不会被私人恩怨而左右了正确的决定，楚青觉得这是楚淮卿与他唯一相似的地方。
    
    樊旸他确实不能死。
    
    “你们打算让我怎么做？”深吸一口气，楚青终于对着萧晋齐与齐铭问出了个颇具建设性的问题。
    
    齐铭似乎送了一口气，语气也缓和不少：“太多的事情我也并未考虑，现在想的就是你最好回洛阳一趟，找个机会见见樊旸，将事情的利害关系与他说上一通，我想他应该能理解的。”
    
    楚青将手一摊：“他要执意不听，又把我抓起来了怎么办？”
    
    “这你完全不用担心。”穆远山□话来，语气无比干脆，“不管是谁，如果想要对你怎么样，那他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楚青白他一眼：“你这情话说得是相当不可信。”
    
    穆远山满脸无辜：“我可是很用心地在说。”
    
    “你不知道甜言蜜语是最不可信的吗？”知道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楚青站起来，对齐铭与萧晋齐摆摆手算是道别，大步朝船下走，又道：“不过我承认，你这话我听了心里十分的舒坦。”
    
    穆远山急忙跟上他的脚步，和谐地牵住楚青的手。
    
    待两人下了船，走到岸边的码头上，齐铭站在船沿，朝楚青喊道：“淮卿，谢谢你！”
    
    谢？楚青嘴角一撇，这有什么好谢的，反正樊旸的事情终究是要去处理的。
    
    就算是不对他楚青负责，也要对让他有机会再活一遍的楚淮卿负责。
    
    不过他心里算是很踏实，因为如今至少有人陪着他一同去面对。
    
    他望着穆远山的侧脸，莫名其妙说了一句：“小山子，我有说过你很帅么。”
    
    穆远山顿住步子，忽然就弯下腰来，托住楚青的后脑，在他唇上狠狠吻了一记。
    
    不远处的船上，萧晋齐手中酒杯凭空跌落，酒液沾湿下摆。
    
    四周灯光依旧鲜亮，他的眸色却渐渐沉了下去。
    
    直到再也望不见那相拥的两人为止。
    
    ****
    
    洛阳城，将军府。
    
    深沉的夜里，樊旸忽然睁开眼。
    
    四周安静一片，没别的声音，他将右手平举到眼前，五指张开。这是一只握惯了长剑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带着茧子，借着月光，他盯着手凝神看了半晌，才确定下来，上面没有血，
    
    刚才不过是一场梦。
    
    他最近总会重复同一个梦境。
    
    战场上，金戈铁马，杀声震天，他一马单骑冲在所有将士前，长戟烈日生辉，敌人的鲜血染红了盔甲，四周伏尸遍野，身边除了敌军，再没一个熟悉的人。
    
    不，还有一个。
    
    楚淮卿亦是铠甲加身，手握长剑，牢牢跟在他身后。他的长发束在头盔里，透过护额只能看见他的眼，圆润的眼睛，晶亮有神，却露着只有对付敌人时才能透露出来的毒辣目光。
    
    一枪一剑，肩并着肩，但见头颅接连飞起，血雾染红了天边。
    
    他樊旸身为镇东大将军，却不像其他将军一样会随身带着副将。
    
    他身边从来没有副将，只有一个军师，是军师，也是副将，为他献策，替他杀敌，楚淮卿，一直是生在樊旸背后的一双眼睛。
    
    刹那之间，周围所有的敌人都消失了。
    
    一支利箭从远处破空而来，直直对准樊旸的胸口，樊旸想要避开，身子却如同石化了般，丝毫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望着那支箭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楚淮卿却忽然挡到了他身前，利箭穿胸而过，带着温热地血液溅到樊旸的脸上。
    
    樊旸不可置信地搂住楚淮卿缓缓倒下的身体，近乎疯狂地大喊着他的名字，可怀中人的眼神还是迅速地黯淡下去，不断向外涌着鲜血的嘴里，只幽幽从嘴角溢出一个最后的呼唤：“旸哥……”
    
    樊旸每次都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每次醒来之后，他都会自己查看自己的手掌。
    
    又确定了一遍，没有血。
    
    没有血，方才的梦境就是假的。
    
    是假的，那么淮卿就没有死。淮卿还好好地活在世上，淮卿……还能有被他找到的一天。
    
    门外边忽然有了动静，“笃笃笃”，轻轻地敲门声，伴随着管家庞充想叫又叫不出口的声音：“将军，白公子又在发脾气了，您还是过去看看吧。”
    
    白真？
    
    樊旸揉了揉眉心，自床上下来，随手披了件外袍，拉开门道：“他又在发什么脾气？”
    
    庞充恭敬道：“白公子说将军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陪他了，如今直说睡不着，一定要将军你过去，我们被闹得没办法，只好过来通报一声。”
    
    “罢了。”樊旸轻叹一口气，“我便过去看看吧，掌灯。”
    
    庞充应一声，急忙执了灯笼走在前，领着樊旸穿过了将军府后院大半的回廊，停在了主卧房前。
    
    里面隐隐有白真的哭叫声传出来，“滚！你们都滚！都看不起我是吧，狗奴才，我一定要让将军把你们都打出府去，滚！全都给我滚！”
    
    樊旸皱紧了眉头，“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了？”
    
    “已经一个时辰了。”庞充收拾了会词措，“白公子他……自从将军搬到厢房去住后，白公子的脾气就一直很不对劲，平日里还特别喜欢拿下人来撒火，已经有好几个丫鬟被他甩过耳刮子了。”
    
    庞充这人身为管家，自然就是所有仆从的老大哥，自白真进将军府的那一天起他就对这个作威作福的小子极度看不顺眼，可碍于樊旸宠着他，也不好胡乱告状，如今碰着了机会，自然要说上一说，天地良心，他绝没有添油加醋，说得都是大实话。
    
    “他打了丫鬟？”樊旸表情惊异，似乎有些不太相信，但眼前这门里传出来的歇斯底里地咆哮又让他不禁怀疑，这人真的是白真？是那个他印象里说话都不会大声的白真？
    
    他推开了门。
    
    “砰！”一个花瓶凌空飞来，砸在了他脚边，摔得粉碎。
    
    樊旸一惊，忙抬眼看去，白真也正愣愣地望着他，双手抬起，正是个砸花瓶的动作，见着了樊旸，他忽然鼻子一抽，就大哭出来，三两步扑到了樊旸怀里，搂住他的脖子哭叫个不停：“呜呜呜……将军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呜……”
    
    樊旸找不出其他说辞，唯有轻拍着他的背道：“你哭什么，又没有不要你。”边说着，还边打量着这自己曾经的卧室，果真一片狼藉，仿佛是遭打劫之后的惨烈景象。
    
    “那你为什么要搬出去睡……”白真泪眼婆娑，声音由方才的粗狂豪放瞬间变为嘤嘤鹃啼，“我好想你……”
    
    “你别哭了。”樊旸轻叹一口气，“我留下来陪陪你便是。”
    
    白真眼睛一亮，擦干眼泪，立刻就要伸手去解樊旸的腰带，可指尖还没碰到那块低垂着的布料，就被樊旸攥住了手腕。
    
    “我看着你睡吧。”樊旸将白真领到床边，让他躺上床，又替他盖好被子，自己却丝毫没有要跟着躺上去的迹象。
    
    “将军……”白真闷闷望着他：“难道你不想要吗？”
    
    樊旸被白真露骨的言语讶异了一下，随后握住了他的手，缓缓道：“真儿，我想从一开始我们就用错了相处的方式，我本该将你当成弟弟来照顾的，却不知什么时候逾距了。”
    
    白真忽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将军？”
    
    “我仔细想了很久。”樊旸顿了顿，“或许从一开始，我便不该对你做出那种事情。”
    
    “将军，我是自愿的，这与你无关！”白真翻身坐起，往樊旸怀里靠：“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没别的，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樊旸轻轻将他推开。
    
    “有些事情，以前我或许不懂，但自从淮卿离开之后，我好像忽然间想明白了许多。”他轻抚着白真的额头，“你以后可以当我是大哥，但我们，却不该再如同以前一般相处下去了。”
    
    “就因为这个？”白真忽然冷笑一声：“因为那个楚淮卿？”
    
    “夜深了，你快睡吧。”樊旸站起身，刚毅俊逸的脸上露出苦涩的笑，“若说我现在能有什么祈求，便是想祈求上天，让我不要再受梦魇的折磨，可祈求的同时我又恨不得时时处在梦境中，哪怕是梦魇，能让我再见着他的眼睛，终究是好的。”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月光撒入室内，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曾经以为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会理所应当地站在那里，等着我回头去看他，现在想来，这不过是我可笑的一厢情愿。老天爷惩罚人的方式其实很特别，有些东西拥有的时候不觉珍贵，待到你失去的那一天，便又痛恨自己的有眼无珠，想要付出任何代价只愿能求得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可惜的是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求得后悔药，不过都是些痴人在说可望而不可及的梦境罢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能说出这般文采翩然的话，估计得益于楚淮卿房里的那些书，他以前从不屑于看兵法之外的书，看那些伤悲春秋的东西实在不是行军之人的风格，但这几日却总是翻着楚淮卿留下的一些民间话本子，只有这样，或许还能再度勾勒出那人的影子来。
    
    樊旸关上了房门。
    
    白真定定地望着这扇门，深吸了好几口气，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古怪。
    
    他缓缓将手伸到枕头下，摸出了早就藏好的匕首。
    
    他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我不过是先与你通通气，你若是认为樊旸会是那种从一而终的人，便是彻底的大错特错，新欢永远抵得过旧爱，看看楚淮卿的下场，再看看你的，没准你就是下一个楚淮卿。”乔宇桓的话在他耳边盘旋回响。
    
    尚书省右仆射乔宇桓，当初还在长安暖玉阁的时候，这乔宇桓便是经常光顾白真的常客，二人还算熟络，是以乔宇桓突然出现在洛阳，要见他白真时，他也只当那人是想念自己的床上功夫，抱着赚些外快的目的欣然赴约。
    
    想不到乔宇桓居然对他提出来了一个算是惊天动地的要求。
    
    “找机会，杀了樊旸。”乔宇桓慵懒的靠在茶楼的长椅上，全然忽略掉了白真的脸色，只放下一叠银票：“杀了樊旸，这些钱便是你的。”
    
    不可否认，那是一比很大的数目，大到在长安见惯了豪掷千金的白真看了，也会心惊肉跳的数目。
    
    “我为什么要杀他？”白真却未立刻接过这笔钱，“就为了一些钱，杀掉一个朝廷命官，我还没疯狂到这种程度。”
    
    “哈哈哈，白真，你那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我会不知道，我们怎么说都是老相识了不是？”乔宇恒笑得猖狂，“你躺上樊旸的床，不就是图一个下半辈子活得安逸舒适么，拿了这些钱，别说你下半辈子，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也可吃香喝辣，逍遥自在，有什么不好。”
    
    白真似乎被乔宇桓戳到了软肋，露出明显犹豫的神情。
    
    乔宇桓趁热打铁，“你莫要犹豫不决，我便透露给你一个秘密，如今朝中波诡云谲，是要变天了，就算你不对樊旸动手，也自然有人要对付他，到那时，你不光一个子得不到，说不定还会被连带着搭上这条小命。”
    
    白真脸色一白。
    
    “再说了，你还真以为樊旸会一直把你放在心上？”乔宇桓露出个邪气的笑容，“别傻了，你若是认为樊旸会是那种从一而终的人，便是彻底的大错特错，新欢永远抵得过旧爱，你在暖玉阁那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看看那楚淮卿的下场便知道了，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楚淮卿！”
    
    如当头棒喝，白真浑身一震。
    
    樊旸确实对他疏远了，他能感觉到。
    
    他躺在床上，接着月光，凝神看着手中利刃。这把匕首，是乔宇桓临走之前给他留下的，随着留下来的还有那一叠银票，数额巨大到任何人看了都会心动的银票。
    
    “天山寒铁打造的匕首，无坚不破，刺进皮肉里甚至都不会有声音，更别提带血，樊旸他，是不会感觉到痛苦的。”
    
    默默重复了一边乔宇桓的话，白真咬咬嘴唇，将匕首放回枕头下。
    
    樊旸，我本来不想害你，我也从不想伤害任何人。
    
    这是你逼我的，一直都是你逼我的。
    
    
    
    假相很虚浮，真相很残酷
    
    
    白真就算是再蠢钝如猪，也明白要想找个机会取樊旸的命，绝非易事。
    
    因此他需要耐心等待一个契机，或许说自己制造一个契机。
    
    樊旸自是察觉不出白真会有什么异样，见他闹过几天之后便安分下来，就忙着自己的事情去了。
    
    如今江南大雨倾盆，旱灾消弭于无形，镇东军将士们大批出动帮助在洛阳城的难民返乡，忙得热火朝天，樊旸身为统帅，自然免不了要站在第一线同军民共进退。
    
    不料白真却在这时来了难民区。
    
    军士近前通报时，樊旸还满脸不信，待看着白真笑吟吟地领着两名侍从由几个士兵一路护送着过来时，他才迎上去道：“你不是一直嫌弃这难民区脏么，今日怎的也来了？”
    
    白真料不到樊旸张口就是这么一句，表情略微僵住一会，又立刻展颜笑开，道：“我看天色晚了，怕将军忙起来顾不上吃饭，而且难民区也没什么好东西，就给你带了些吃食过来。”说罢，他从身后的随从手中接过一个大食盒，当着樊旸的面打开，确实是些散发着阵阵香气的肉食菜蔬。
    
    樊旸皱了眉头，“我在此处向来是与将士们同时同住，你送这些东西来，未免不太妥帖。”
    
    那些站在一边的士兵听闻，满眼崇敬地看向樊旸。
    
    “我……”白真轻咬着嘴唇，立刻就红了眼眶，“将军……将军你就这么嫌弃我送来的东西么？”
    
    见白真眼泪将掉欲掉，樊旸呼吸一滞，心底顿时软下来，握住白真嫩滑的手掌，“罢了，到底是你的一番好意，今天我便依了你，不过下次可别做这些无用功，免得我这个统帅难做。”
    
    白真破涕为笑，重重将头一点，樊旸对几个副官交代了几句，便领着白真进了自己的营帐。
    
    这帐子内空间并不大，待樊旸盘腿在毛毡上坐好，白真立刻挽起袖管，将木几上的书卷挪开，点亮油灯，摆上酒菜，又回过身，将这帐子的门帘放下，拉紧。
    
    樊旸奇道：“你关上门帘作甚，未免闷了些。”
    
    白真却不答，只转过身来，探手往腰带上一拉，他身上穿着的白袍立刻顺着线条优美的躯体滑落在脚边。樊旸瞳孔紧缩，白真内里竟然不着寸缕，只在私密处围了圈白纱，双腿间粉色的小东西透过白纱若隐若现，配上他白细嫩滑的身材与肌肤，场面十分让人血脉喷张。
    
    “将军，我侍候你喝酒。”白真依偎着樊旸坐下，端起酒杯送到他唇前。
    
    樊旸木然地张开嘴，喝下酒液。
    
    “将军……”白真抬起手，轻抚着樊旸光滑硬朗的下颚，忽然整个人跨坐到他身上，千娇百媚道：“将军，你已经很久没有碰过我了……”
    
    “真儿……”樊旸呼吸渐渐急促，“你在做什么，下去。”他抬手欲将白真推开，可手指刚触碰到白真的肌肤，忽然觉得双手重若千钧，继而脊背一软，被白真轻而易举地推倒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事已至此，他才恍然发觉自己着了道。
    
    “你在酒里加了什么东西！”樊旸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但越是用力，力气越是流失加快。
    
    “将军，别挣扎了，我在酒里加了化血散，你越是挣扎，可能就死得越快。”白真骑坐在樊旸胸口，笑得诡异非常，双手摩挲着樊旸的脸颊，又下滑到他衣领处，开始解他上衣的衣扣。
    
    “你要我死？”樊旸眯起眼睛。
    
    “将军你不怕么……？”白真已将樊旸的上衣敞开，露出他肌肉紧实的胸膛。白真俯下身去，含住樊旸胸口那已经在凉风中挺立起来的暗色小点，微微一咬，樊旸立刻浑身一震，发出声闷哼。
    
    “我倒忘了，你们这些当将军的，自然是不会怕死，不然冲到战场上也杀不了敌人。”白真看着樊旸集聚上怒色的俊脸，侧过脑袋贴在他的胸口，任胸膛里有力的心跳撞击耳膜，“我和将军大抵相识一场，本不想走到这一步，可谁让你的这颗心里，总是装着别人呢……”
    
    他把手伸进食盒，在最下层摸出那把乔宇桓给他的匕首，刀剑抵在樊旸心口上，只轻轻一送，尖锐地匕首已经破开皮肉刺进去了些，殷红的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白真。”胸口淌着血，樊旸语气却很平静，“你以为你在这里杀了我，自己就能平安离去？”
    
    “我没有说我现在就要杀了将军你啊。”白真一边笑着，手又朝樊旸的腰带伸过去，“可能将军还不知道化血散的功效吧，这东西细算下来其实不是毒药，服下之人最多只会觉得四肢酥软，一般不会伤及性命；但若是服下之后心绪激动，血流加速，甚至是动了情-欲的话……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解开了樊旸的腰带，手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腹肌一路抚摸下去，握住男人双腿间尚匍匐着的器官，轻轻揉捏，见那里有逐渐硬朗的迹象，才接着道：“若服食之人动了□，化血散的药力便会随着流动的血液全部汇聚在心脉，然后，在□达到巅峰时豁然爆开。
    
    褪下樊旸的裤子，他双手灵巧地来回抚弄着已挺立而起的昂-扬，“而且最后就算医官来查，也只会得出将军是在行房途中因太过兴奋而心脉淤塞致死的结论，又有几个人会怀疑到我头上呢？
    
    “你放开……”樊旸嗓音已变得粗哑难耐，“白真，你若放开，我会全然当做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白真却直接一埋首，将掌心发烫的物事顶端含进了嘴里，舌尖不住旋转□。
    
    阵阵刺激由下而上，樊旸嘴唇紧咬，死命控制着自己的心神。
    
    白真嘻嘻笑道：“将军你放心吧，这样的死法完全不会有任何痛苦，而且你若是去了，也能和那楚淮卿做一对鬼鸳鸯，岂不是正好能与他和和美美，双宿双飞？”
    
    樊旸顿时觉得如当头一棒，心脏瞬间停跳，“你说什么……你说淮卿……淮卿他……”
    
    白真自然不知道楚淮卿到底是死是活，不过为了激怒樊旸，他无所不用其极地开始编起了胡话：“你是不知道么，那个楚淮卿早就死了，他……”
    
    话还未说完，帐子里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油灯闪了两闪，噗地灭了，周围顿时一阵漆黑。白真暗骂一句，站起来想要去摸火折子，忽然见眼前晃过道绿光，他悚然抬头，惊见半空中竟然隐隐浮现出了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
    
    “啊！！！有鬼啊！！！”
    
    白真哪里见过这般惊悚的场景，尖叫一声，闷头苍蝇一样跑起来想要冲出这营帐，可还未迈开两步，再抬起头时，那绿光人影竟直接立在了他身前。
    
    透过长发的缝隙，白真只能看见一双血红色的眼睛，饿狼一般盯着自己。他双腿一软，已顾不得形象，噗通一声歪倒在地，不断朝后爬着，“你……你是谁……是人还是鬼……将军……将军救命……呜呜呜……”
    
    他竟被吓得哭了。
    
    “我是人还是鬼？”人影森幽地笑道，“白真，人在做天在看，当初你机关算尽对付我的时候，就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回来找你吗？”
    
    “你……你……”白真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挣扎半晌，一口气才喘过来，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指着那人影道：“你……你是楚淮卿！？”
    
    “终于认出来了？”人影俯下身子，一双红眼居高临下望着白真，声音慢条斯理：“我还以为你害了我之后，便将我的脸忘了个干净，没想到却还记得住，倒让我有些意外。”
    
    白真慌乱道：“你怎么可能是鬼……你不可能是鬼……你都没有死……我只是，我只是让他们断了你的腿而已……你后来不是好好地逃了么……”
    
    “呵呵，我有没有死，你这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又怎么会知道。”白影凄厉道：“你可知我在阴曹地府里整日想的是什么吗，我天天都在等，等着什么时候能反得阳间拖你下去受那十八层炼狱的煎熬，可阎王说了，还未到带你下去的时辰，需得等什么时候你又起了害人的歹心，我才能上来了断这段恩仇。老天果真不负我，恰逢今天你对樊旸动手，便也正是我取你这条狗命的时候！”
    
    “不要……不要啊！”白真扑到在地抱住白影的小腿，哭得十分惨烈，“我不想死……我错了……淮卿我错了……我不想死啊……呜呜呜……”
    
    “你错了，你错在哪里？我倒觉得你一直以来的行为都对得很。”白影沉声道：“你为了稳固自己在将军府中的地位，无所不用其极地设计加害与我，污蔑我的人格，败坏我的名声，在我被奸人迫害入得监牢之后，你又瞒着樊旸多番遣人下来对我诸刑加身，严加拷打，还断我双腿。你机关算尽用的种种手段，不都是在为你自己铺路，打算取我而代之么？诚然你做到了，一切顺风顺水，你倒是说说，你何错只有？”
    
    白真听闻白影所言，哭得越发大声：“饶了我……我错了……我真的没有想过要那么害你……可是……可是如果不害你……我在将军府里就呆不下去……除了你和樊旸，那里就连一个下人都看不起我……我都是为了生存……为了生存啊……”
    
    白影久久未说话。
    
    “淮卿……饶了我……淮卿……”白真的身体在地上缩成一团，还不忘扯着白影的裤脚，却叫白影一脚踢开。
    
    “白真，你谁也怨不得，人要生存，自有另外一条路可以选择，而你的所作所为，永远都只会是一个自掘坟墓的下场。”
    
    白影缓缓说完这番话，突然抬起了手。
    
    唰唰唰……四五个火把自周围燃起，营帐内顿时亮堂一片。
    
    白真木然地望着眼前的白影，见白影潇洒地将头发拢至脑后，竟露出张姿容艳丽的女子脸孔来，再看向四周，周围举着火把的皆是镇东军的将士，个个一脸怒容地望着自己。而营帐尽头，樊旸正被一肌肉发达地大汉搀扶着站在那里，凌乱的衣衫已穿戴整齐。
    
    女子越过呆愣的白真，潇洒地走到樊旸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我说亲爱的将军大人，这白真刚才的话，你可是听清楚了？”
    
    樊旸此时已经分不清自己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思绪早已乱成一团，眼前不断盘旋回响着的竟全然是自己与楚淮卿过往的种种，他狠狠闭上眼，又睁开，用嘶哑的声音对白真到：“原来……原来淮卿从来就没有变过……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白真呆呆跪着，没有言语，扶着樊旸的大汉对门边两个士兵丢了个颜色，两名士兵立刻一左一右拿了白真，将人拖出了帐子。
    
    “淮卿……”樊旸挣开大汉的搀扶，费力往前走了几步，又猛然一个踉跄，单膝跪下。
    
    “将军！”周围举着火把的士兵见状立刻围到他身边，却被他一一推开。
    
    “我要去找淮卿……我要去找他回来……”樊旸双眼通红，原本俊朗刚毅的脸孔尽是怅然失神的摸样。他奋力朝帐门口挪着，几度踉跄倒地，还是挣扎着站起了身，不住地自言自语：“淮卿他肯定在外面受苦……我说过我会保护他的……我要去接他……我要去接他回来……”
    
    方才扮作楚淮卿的女子许是再看不过去樊旸的这番姿态，一个闪身到他背后，手起掌落，樊旸立刻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手却还朝帐门口的方向伸着，五指扣进土里，沙石磨破指尖，浸出血来。
    
    “现在怎么办，我看这家伙刺激似乎受大了。”大汉走到女子身边，满脸无奈。
    
    女子潇洒地甩了甩乌黑长发，神态要自然许多，“还能怎么办，受了我一掌，加上他喝下去的那些东西，怎么都能让他躺上个三五天，反正这镇东军这么多，他们也决计不会让心爱的将军到处跑，我看倒不如就让这些士兵先看着他，剩下的事情，等楚兄弟来了洛阳再说吧。”
    
    大汉点头，“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44采菊东篱下，时时见远山
    
    
    苏州到洛阳的路，并不好走，
    
    不过此路非彼路，楚青一直觉得，若这一路想要走的轻松自在些，还得与穆远山双人双骑单独出行，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一堆人挤在马车里乌烟瘴气，闹得人静不下心。
    
    陆晟不知从那条道上知晓了楚青要动身洛阳的消息，急急携了闫蔓与一众家丁连夜赶到徐家堡，死活要与他同行。楚青本不愿与这陆奸商成一路，尤其是还附带那位蔓儿姑奶奶，但只逢了穆远山在他耳边轻言一句，他想也没想就点头应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若不同陆晟一路，就得同萧晋齐一路。楚青答应了萧晋齐劝说樊旸的要求，就没理由不同他们共进退，但若是要这一路都与萧晋齐挤在一辆马车上，别说他，恐怕第一个炸毛的绝对会是穆远山，将这二人放在一起，不定一言不合就得打起来。
    
    可惜陆晟这里也没让楚青满意，马车够大是不错，但人也偏生太多了些。
    
    楚青深觉得说陆晟是奸商还算抬举他，这人着实吃喝嫖赌抽样样精通，说什么长路漫漫何其无聊，竟然招了好几个年轻貌美的歌姬一路随行，标配是一只公的配两只母的。
    
    然后，问题出来了。
    
    话说蔓儿姑奶奶虽依旧是身厨娘打扮，但与陆晟似乎是混得与陆晟熟稔了，气势顿时展露无遗，双手一叉腰，还未张嘴，陆晟就灰溜溜的将身边两位美女赶给了同车的其他人。
    
    楚青自然是用不着这些美女作陪的，一上车就没让她们沾身。几个漂亮的姑娘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全盯到了穆远山一个人身上，看的穆远山浑身一激灵。本来他是很受用软玉香怀不错，但此时不比彼时，见楚青一面幽幽盯着他一面一杯一杯往嘴里灌酒，他哪里还坐得住，三两下蹦到楚青身边，将人拦腰抱了，就差没给直接搂进怀里。
    
    楚青顺势往他胸口一靠，倒也是个享用的表情。
    
    姑娘们见没了服侍的人，唯有傻愣愣坐成一团，好在陆晟不至于太绝，甩过去一枚大金锭，让人乖乖唱曲，他们才安定下来。
    
    楚青靠着穆远山眯了会，丝竹声声进耳，搅得他心神不宁，睁开眼又见穆远山一边喝酒一边津津有味地将那几个姑娘望着，顿时一阵窝火，唰地立起身子，冲车夫唤了声停车，掀开门帘跳下地。
    
    穆远山忙不迭地追了出去。
    
    赤莲与黑云一路被陆晟的家仆牵着随行，楚青直接上了赤莲的背，还未抖开马缰，穆远山却已到了近前，扯住缰绳道：“你在车上坐着不舒服么？”
    
    “不过有些烦了，闷得慌。”楚青动动脖子，“你上去吧，我在下边喘口气。”
    
    “无妨，我陪着你。”不待楚青言语，穆远山已身体力行，潇洒地跨上赤莲的背，与楚青同骑。楚青料不到这人办事如此干脆，想让他下马，可手却被握住，心中火气遭穆远山掌心温度一冲，立时消了一半，便也不再过多言语，只让穆远山半抱自己扯着缰绳，马儿不疾不徐向前走。
    
    “你莫不是因为这里人多眼杂了，所以生气了？”穆远山忽然带着调笑往楚青耳边一言，楚青浑身一震，料不准这般容易就被看穿了心思，不过他亦觉得这没什么可掩饰的，便坦然道：“我本以为这一路与你行着会十分的有趣悠闲，怎料萧晋齐陆晟一搅进来，顿时就乌烟瘴气了，你说我在生气，倒也不错。”
    
    穆远山朝四周看了看，忽然双腿一夹马肚，赤莲撒开蹄子蹬蹬跑起来，须弥之间便将两辆慢悠悠的马车甩出老远，待四周风平浪静了，穆远山才道：“此处安静，你有什么情话便说出来吧，我全盘听着。”
    
    楚青料不到这人竟如此不知廉耻，深觉羞愧。穆远山却是抱着得寸进尺的心思，见四周无人，便堂而皇之地侧过楚青的下巴，先是轻吻着他的唇角，继而舌尖探出去又是一阵深吻，楚青被吻得浑身酥软，得穆远山搂住腰才未摔下马去。吻了一阵，他悚然回神，急急将穆远山推开，喘着粗气道：“此处可是官道，你！”
    
    “反正四下无人，怕个啥。”穆远山说着，又埋下头去轻轻舔着楚青露在外边的脖颈，“楚青，我二人似乎还未好好独处过，好不容易有些机会，你不能亲都不让我亲亲吧。”
    
    “少说得那般恶心。”楚青愤然扭头，穆远山见人生气，便停了动作，幽幽叹了一声，不再言语。
    
    他这一叹，倒让楚青有些后悔。
    
    同穆远山处在一块后，他似乎总是在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疲于奔命，尤其是这些事情大半都与他无关，根本没得什么闲暇心思空出来与穆远山谈情说爱。若要细细算下来，二人处在一起最悠闲的时候竟然还只是初到苏州时上太湖泛舟的那一日。
    
    瞧着穆远山的脸，楚青心中忽然很是复杂。
    
    “看得这么出神？”穆远山轻抚下巴，嘿嘿笑道：“莫不是见到你夫君我如此玉树凌风，要立刻以身相许了？”
    
    “喂，小山子，我说正经的。”楚青尴尬地挪了挪身子，从歪在穆远山怀里换成了个端正的姿势，“你对以后的事有没有什么打算？”
    
    穆远山闻言道：“你指什么打算？”
    
    “我不过是想想而已。”楚青幽幽道：“把樊旸这桩破烂事给料理完了，我准备学着陶渊明那样，寻一处优雅别致的山脚河边，再不管其他的烦心事，过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潇洒日子去。”
    
    “陶渊明，那是谁？”穆远山愣了愣，又道：“不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却是句好诗，想不到我的楚青如此有才情，但你若真要去过那样的日子，我必日日陪着你，这句需得改成‘采菊东篱下，时时见远山’才更妥帖。”
    
    楚青被他一句逗得笑出声来，“你这话若是传到陶老人家的耳朵里，他没准死了都会给气活过来。”忽然又想到这个时代陶渊明还未出生，便也不再过多纠结，只是道：“要是那样，估摸着要不了几天，江湖上就会传言正值壮年的侠盗穆远山竟然沦为山野地主婆，定然能笑掉一群人的大牙。”
    
    穆远山却嘴角一撇，“我在乎那些作甚，在外边晃荡了好些年，日子早过腻味了，到时候同你双双归去，没事我在外边种种地，你在家里养养鸡，凑个日子上集市上溜达一圈，平日里陪你爬爬山看看景，这般安定的生活估摸着会比浪迹江湖有意味得多。”
    
    说完这些，他似乎才回过神来，惊道：“地主婆？楚青，你说错了吧，就你这身板还想在我上边？”
    
    楚青淡淡望他一眼，道：“你这人什么都不知道，若没我的教导，你可懂那事要如何做？更别提期间还有诸多技巧，掌握不好的话，弄伤对方都极有可能，毕竟男子不比女子。”
    
    穆远山哑口无言。
    
    “不过到那时你若是真肯陪着我，说不定我能让你一让。”楚青微闭了眼，“我小时候就梦想过有一天能和爱人双宿双飞，不再理会世俗一切当一对潇洒地神仙眷侣，可惜总是遇人不淑。”他声音忽然淡了下去，定定望着远方，穆远山玩心忽起，搂住眼前人的脖子，在他小巧圆润的耳垂上咬了一下。
    
    “咱两果真天生是一对，你倒与我想成一块去了。”
    
    “小山子，有些话不要说得太满。”楚青握住他的手背，忽然怅然起来，“往后的日子谁又能预料，这个世界上计划到底是永远赶不上变化。”
    
    “你似乎有什么心事，不妨告诉我，难不成我还不值得你交心？”穆远山渐渐疑惑。
    
    楚青欲言又止，末了，才缓缓道：“时候到的时候，我会全部告诉你的。”
    
    ****
    
    几日旅途，终于进了洛阳地界。
    
    望着远方巍峨的城门，楚青觉得心情颇有些复杂。
    
    回到这里，望着一切熟稔的景致，脑子里楚淮卿的记忆就会冒出来作祟，斯人已去，倒给楚青凭添了不少伤感。
    
    好在周围除了穆远山便再无别人，楚青也不用时时绷着个脸，可以任意露出本性，伤悲春秋。
    
    萧晋齐与齐铭在离洛阳城还有上十里的地方便出言告辞，连日来京中异变，他们这些当官的得回去探探情况。至于陆晟，倒直接带着闫蔓去了他在城郊的别苑——有钱人就是有钱人，不管走到哪里，最不缺的就是不动产。
    
    人一下走了个干净，楚青忽然就觉轻松下来，穆远山看上去一副粗枝大叶的模样，为人却十分体贴，见楚青露出这等表情，立刻觉得他是又想起了樊旸在伤怀，便道：“你若是觉得难受，我们便不要那么急着进城。”
    
    楚青转头，见穆远山一脸小心翼翼，深知他是在乎自己心中所想，展颜笑道：“我若是会为了这么些破破烂烂的事情难受，当初就不会走得那般豁达，你着实想得太多了。”
    
    默了一会，他又道：“我是怕见了樊旸，难开这个口，他肯不肯见我尚是一个未知数，还有那个白真，唉，我还是头一次体会到宁肯面对千军万马也不肯面对纠结之人的那种心情。”
    
    穆远山摸摸他的脸，“这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估摸着听见你回来了，樊旸他爬着从将军府里出来都会见你。”
    
    楚青只道穆远山在与他贫嘴，对他这番言语并未在意。二人牵着马走到城门口，负责盘查行人的士兵穿着镇东军军服，看官阶还是个百夫长，那人见到楚青，顿时动作一呆，还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
    
    楚青冲他笑了笑：“我们要进城。”
    
    那士兵却兀地嚎了一声：“你是楚大人！”
    
    这一嚎，周围大片守城的士兵全都洪水一般蜂拥而上，将楚青围成一圈，粗嗓门地咆哮声此起彼伏，“楚大人，真的是楚大人！”“楚大人回来了，太好了！”“呆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通知将军！”“谢天谢地，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楚大人了！”
    
    楚青完全未弄清楚现在是个什么状况，早有几个士兵簇拥着他上马往城里奔，穆远山嘴角带笑不疾不徐的跟着他，也不说话。待楚青被一路心急火燎地送到了将军府前，将军府那朱红色的大门豁然洞开，滚出一个圆润的身体，扑倒在大街中央道：“哎哟，满天神佛观世音菩萨，你们当真显灵了，楚大人当真回来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楚青试探着朝那人唤了声：“庞充？”
    
    庞充浑身一震，泪眼婆娑冲上来，拽住楚青的手就将他往将军府中拉，楚青回头朝穆远山看去，那人正靠在不远处的一堵墙上，双手抱胸，对楚青做了个 “我在这等”的口型，楚青还没来得及对他喊上一句话，已经被拖进了将军府的大门，接着大门轰隆一声关上了。
    
    绕过前院，绕过门厅，绕过回廊，绕过花园，庞充健步如飞，正是朝着樊旸卧房的方向。
    
    “庞管家。”楚青轻言道：“我这般去见樊旸，是不是太突然了一点？”
    
    “不突然，一点都不突然！”庞充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谢天谢地，楚大人回来了，将军他可算是有救了！”
    
    楚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樊旸的房门外已经杵了一片的仆从与丫鬟。
    
    “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不去开门！？”庞充尖声喝道。
    
    一丫鬟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将军刚才好不容易睡着了，大夫说，如果现在将他吵醒，还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再睡着。”
    
    庞充狠狠倒吸一口气，捂住嘴，看了看身后的楚淮卿，只能叹道：“不瞒楚大人，将军他……已经好久没睡过觉了，这几天他连床都下不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不吃不喝好像得了失心疯一般，整日就念着楚大人的名字，好几个大夫来看诊都查不出病因。都说心病还需心药医，我一直盼着老天爷能将楚大人送回来，没想到上苍有眼，大人您真的回来了，我……我……”他说得喉头哽咽，便要抬手去擦眼泪。
    
    楚青忙将他阻了：“庞管家，你与我仔细说说，樊旸他到底怎么了？”
    
    庞充眼泪噗噗往下掉，哭得两眼起泡，楚青眼看是问不出什么，索性走上前去，稳了稳心神，在一众家仆期待的眼神里轻轻推开了樊旸卧房的门。
    
    45白莲花的受难日
    
    
    这房里的景致还是楚淮卿离开之前的模样，唯一起变化的只有墙上一幅字画，之前樊旸挂在这里的一直是位国手画师为他所绘的将军战马图，此时却换成了幅男子的丹青，画中男子一袭长衫，乌发齐腰，眉间淡漠，纸扇轻摇。
    
    是一副楚淮卿的丹青。
    
    楚青看得出这作画之人技艺的精湛，画得貌似神似，似乎只要望着画，眼前就是个活脱脱的人一般。
    
    “那是莲生大师为你画的。”
    
    身后忽然传来道声音，楚青回头，见红木雕花床上的床帐已经撩起一半，樊旸穿着睡袍撑起身子，用一种柔到骨子里的声音道：“你还记得么，那年北伐突厥前，皇上遣了莲生大师来为我画将军战马图，我便想着让他顺道也给你画上一幅，你却死活不同意，后来我瞒着你让莲生大师悄悄画了，挂在书房里，被你知晓后，还与我斗了好几天的气。”
    
    樊旸揉了揉额头，忽然轻轻笑了出来：“那是你唯一一次同我斗气，我没与别人说过，你斗气的模样十分别致，不叫也不闹，只是话突然会变得特别多，好像要找别人诉苦，最后又死活说不出口，只得说些别的来宣泄情绪，与平常寡言少语的模样着是实大不同。”
    
    “其实我以前就巴不得你多说说话，可下了战场，你话语就少得十分可怜，或许你还不知道，我晓得你这特性后，甚至巴不得你天天与我斗气。”
    
    静默了一会，樊旸冲楚青招了招手，拍拍身边的床沿道：“淮卿，坐过来。”
    
    楚青心中很是复杂，樊旸与他说话的语气偏生太古怪了些，莫不是已经病糊涂了神志不清？他这么想着，走过去坐稳了，樊旸又将他的手抓住，牢牢握进掌心里。
    
    楚青不自在地想要开口，樊旸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别说话。”表情十分小心翼翼，“我知晓这是梦，是梦我也高兴，淮卿你别说话，我怕你一说话，梦就醒了，你就不见了。”
    
    他手向上抬，在楚青脸颊上抚了抚，“今日这梦却比前几天都要真实些，我居然还能感觉到你的温度，不似之前冷冰冰的。”樊旸缓缓躺下去，闭上眼，眉目间还是轻颤，“淮卿，别走了，陪陪我可好？”
    
    “睡吧，我不走。”楚青叹了口气，任自己的手被樊旸握住，坐了一会，樊旸的气息渐渐趋于平静，他凑近了看，发现樊旸是睡着了，眉目舒展，睡得深沉而安详。
    
    到这时，他才轻手轻脚地掰开樊旸的手掌将自己手抽出来，放下床幔，走到门边，又回头望了床上的人一眼，摇摇头，开门步出。
    
    外边一群家仆见楚青出来了，顿时个个精神灼灼围上来。
    
    楚青将庞充扯到一旁，低声道：“樊旸他到底是犯了什么病，我看这将军府里四处透着古怪，他莫不是中了邪，被什么乱七八在的东西缠上了吧？对了，那个白真呢，樊旸胡乱成这样，怎的我这一路进来都未瞧见他？”
    
    “别提那个姓白的杂种。”未等楚青说完，庞充突然一口重语爆出而出，楚青被他吼得愣了，眨眨眼没说话。庞充猛地捂住嘴，意识到自己方才十分失态，闷了半晌，才悻悻道：“对不住了楚大人，我只是一时太过气愤……唉……”
    
    “庞管家，你话别只说一半。”着他一激，楚青被彻底勾来了兴致，也不去别的地方了，就在这卧房的前院寻了处石凳坐下，道：“有什么话快些说清，我也好弄清楚这现今的状况。”
    
    庞充见状，挥手赶走了在二人外边围成一圈的丫鬟下仆，先长长地叹了声，才缓缓道：“其实从楚大人离了洛阳开始，将军他，便一日不对劲过一日了。”
    
    当下，庞充便将自楚青潇洒越狱后，洛阳城中发生的一切道了个详尽，最终说到白真带着下了毒的饭食意图谋害樊旸这一段，听得楚青都莫名感到心惊肉跳。
    
    “想不到白真他胆子如此之大，竟然敢对樊旸动手。”楚青咂嘴：“这也太过稀奇，杀了樊旸，他能得什么好处？而且就我对这家伙的了解，他不是怕死怕得要命么？”
    
    “这种事情我们当奴才的哪能知道其中关键，不过好在那天有两位江湖上的侠士先行识破了白真的诡计，与镇东军几位自告奋勇的将士们合谋来了通瓮中捉鳖，白真人赃俱获，才保得将军平安，若是没有那两位侠士，将军他恐怕此时已经凶多吉少了。”
    
    “江湖上的侠士？”楚青道：“哪位侠士这么有远见，他可还在这里，我定然要见上一见。”
    
    “还能有哪位侠士，自然是你赛花大姐我了！”凭空一声朗笑在楚青耳边炸开，楚青忙回头，只见着一抹火红的衣袂滑过眼睛，钟赛花仿佛自地底冒出来的一样，将楚青吓了急退一步，险些被石凳绊倒。
    
    “哈哈哈，楚兄弟，雁翎山上一别，我们可是有好多日头没见了！”闫焕也从钟赛花身后闪出身子，不知他如此巨大的体格是如何藏在钟赛花后边的。
    
    可惜楚青却没有心思去纠结这个问题。
    
    “闫大哥，赛花大姐！？”仓皇扶住庞充楚青才稳住了身子，声音拔高一个调：“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顿了顿，他声音又高了一个调，“难道阻了白真的江湖侠士就是你们！？”
    
    “那是当然，除了我们这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神雁侠侣，谁还有这个魄力能救得安国侯一命！”闫焕笑得十分豪迈，声震如雷，连大地仿佛都在跟着一同乱颤。
    
    “神雁侠侣？”楚青嘴角渐渐咧开，“这名字可真霸气……”
    
    “啪！”钟赛花一个巴掌拍在闫焕脑门心上，打得闫焕脑袋一缩，声音立刻没了。
    
    “小焕焕，你要丢人现眼没关系，可千万别再老娘跟前扫我的面皮，不然当心我动家法！”钟赛花单手叉腰，媚眼如丝冲闫焕呵斥一番，又转头对楚青道： “楚兄弟，别的我也不多说，我们已经在这将军府里等了你好些天了，那白真现今正被关押在洛阳地牢，你需不需过去看看？”
    
    去看白真？楚青想了想，施施然站起身，拂了拂衣衫下摆，忽然觉得旅途疲惫一扫而空。
    
    “自然是要去的，我还正困惑这白真为何会有胆量朝身为朝廷命官的樊旸下手。”
    
    庞充闻言即可自告奋勇道：“我来给楚大人领路，这白真胆大包天，大人一定要好好审上一审！”
    
    这庞充墙头草当得十分妥帖，楚青心道，当初楚淮卿被白真害到监牢里去的时候，没准这人也说过同样的话，不过只是换了个主语罢了。
    
    可惜这些问题楚青向来懒得追究，毕竟懂得见风使舵，才是奴才的真本分。
    
    地牢中的阴冷与湿气并没有因为人多了些而改变。
    
    朝下的阶梯上，庞充一人孤身在前，钟赛花闫焕楚青紧随在后，最后还跟着一溜烟的家仆与好几个自告奋勇要来当护卫的镇东军将士。用庞充的话来说，人多气势大，也能无形中给人以心理压力，没准白真一见这么多人盯着他，立刻就被吓得腿脚酥软，什么都招了。
    
    众人一路走到底，进了地牢专门用来审犯人的厅堂，没想到洛阳知府已经等在此处。正中的地方摆了两张红木靠椅，相互见礼之后，楚青与知府各坐一张，闫焕钟赛花门神般杵在他两边，其余侍卫仆从于二人身后排排站，上十双眼睛牢牢盯着一个方向——幽暗深沉的地牢回廊。
    
    “带人犯！”
    
    哐啷，哐啷，铁链声夹着回音传出来，透过四面墙上火把射出的光线，两名狱卒一左一右拖着白真从尽头走出来。白真耷拉着脑袋，头发披散而下，衬上他白色的囚服，看在楚青眼里像极了刚从井里爬出来的贞子。
    
    楚青满肚子感慨，尤记得刚穿越来时见着的第一个人便是白真，地方也是在这监牢里，想不到时过境迁，牢里阴冷的空气没变，两人所处的方向却彻底掉了个个，人生果然不可谓不喜感，也应了那句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老话。
    
    “人犯抬起头来。”洛阳知府轻抚着山羊胡，不紧不慢道。
    
    趴在地上的白真动了动，才十分费力地抬起眼，脸色倒还红润，他打着哈欠地依次扫过眼前这一大群人，目光忽然就顿在了楚青身上，眸子里的懒散顿时没了，先是诧异，继而转化为惊恐，挣扎两下爬起来想往来的方向逃，立刻又被狱卒抓住，两名狱卒完全无视其尖利的咆哮，将其狠狠按跪在地上。
    
    “放开我！放开我！”
    
    “呔！罪人白真，还不快快闭嘴！”洛阳知府忽然厉喝一声，别说白真瞬间没了声音，就连楚青也吓得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
    
    四周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知府满意地点点头，对楚青拱手道：“楚大人，白真这厮我已经审过很多次了，可惜他竟然死不松口，什么都问不出来。”
    
    “不松口？”楚青诧异道：“知府大人，你手段是不是太温和了一些？”
    
    知府愣了愣，道：“我是未曾对他用过刑，关键是樊将军如今正在府中修养，没得他的命令，我亦不敢胡乱用刑。”
    
    楚青仿佛听见了个跨世纪的笑话一般，“当初白真要断我双腿的时候，怎的没见你蹦出来说一声不得胡乱用刑？”
    
    知府脸色红白一阵，被堵得哑口无言，楚青望着白真，本还觉得他有些可怜，可看他一脸“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又着知府的话一激，顿时半点怜悯的心也无了，只冷着声音道：“白真，我就问你一次，是谁指使你出手谋害樊旸的？”
    
    “我为何要告诉你？”或许是知道知府不敢怎么对付他，经过初见楚青的惶恐之后，白真亦定下心来，高高昂起头，竟然脸露不屑，“楚淮卿，我告诉你，不管你是人是鬼，我都不怕！”
    
    “呀，居然还有点硬骨头，看你平常娇滴滴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不管哪里都是软的呢。”楚青轻抚着下巴，“好吧，我说了我只问一次，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懒得再与你废话，来人呐，给我打！”
    
    “遵命！”站在楚青身后的镇东军将士们早因为樊旸的事情将这白真恨到了骨子里，得楚青一言，顿时浑身一震，大喝着上前，两人按住白真，又有两人取来了实心木制的刑棍。
    
    “你敢打我！？”眼见自己被按住，白真满脸不信，“我告诉你楚淮卿，你敢打我试试看，我身上可有……”
    
    “难道你还能怀上樊旸孩子不成，真是可笑，别以为成天装出一副柔弱的模样自己就真能变成女人了，对付你这种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家伙我从来不会客气。”侍从在一旁送上茶水，楚青悠闲地抿了一口润过嗓子，淡然道出一个字：“打！”
    
    执杖的士兵早就摩拳擦掌，得了令，哪里还会考虑太多，大喝一声，“啪！啪！啪！”两根实心木刑棍左右开弓，直往白真屁股上招呼，白真本有所恃，料不到楚青真会不管不顾地对他用刑，顿时惨嚎个不停，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楚淮卿！哎哟！住手！哎哟！我告诉你我身上可有……哎哟哎哟！痛死我了！”
    
    “楚大人，打不得！打不得啊！”从刚才开始就脸色不对的知府忽然从椅子上蹦起来，冲过去就要掰开两个行刑士兵的棍子。知府一动，他身后的官府衙役也一道动了，两个士兵打得正起劲，见得知府带了一堆人冲过来，察觉到事情不对头，相互看了看，便没继续下去，停了棍子退到一边。
    
    楚青满心好笑，直看着那知府唯唯诺诺地将浑身颤抖的白真扶起来，好像对着他亲爹一般。
    
    46被遗忘的男人
    
    
    “知府，你昏了么！前几日你拖着不审说什么将军养病不好定夺，如今楚大人来了你居然还要护着这个家伙，你知道将军差点就死在这人手上么！”楚青不言不语，庞充倒第一个红了眼要冲上去，即使堪堪被身边的仆从扯住了，两只脚还凌空朝前踢，恨不得将鞋甩到白真脸上。
    
    知府满脸的汗，支支吾吾说不清个所以然出来，楚青意味深长地望向他，见他护白真护得紧，忽然一拍手：“我明白了，指使白真去害樊旸的就是知府你吧！”
    
    “楚大人，天地良心，我可从来没干过这等事啊！”知府吓得浑身一颤，已经狼狈不堪地跪了下去，连声道：“冤枉啊冤枉，苍天可鉴，我从未干过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楚大人明察！”
    
    “你要我怎的明察。”楚青放下手中茶盅，“我们现在正在审白真对不对？你审了好几天也没审出个结果对不对？现在你在明显是在包庇他对不对？你要包庇他就是怕我审出结果对不对？我审出了结果你就要遭殃了对不对？所以是你指使的对不对？”
    
    楚青一连串对不对说得知府眼冒金星，张了半天的嘴也没蹦出一个字，楚青却没那么好的心思再磨下去了，朝那两个执杖兵士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刻又将白真按在地上，刑棍高高扬起。
    
    “不能打！”知府一闪身扑到白真身上，四五个狱卒也嗡嗡而上，竟然要去夺下刑棍。
    
    “娘的今天我就不信问不出个结果来！”楚青一直保持的淡定气度荡然无存，狠狠拍了把扶手，连喝三声：“打打打！谁敢拦着也给我按住一起打，出了什么事我担着，大伙上！”
    
    “兄弟们上啊！”
    
    楚青身后的十来名士兵齐齐爆喝一声，蜂拥而上，这些随着樊旸南征北战的阳刚小伙子怎么可能是知府那几个手软脚软的随从能比得上的，几个硬邦邦的拳头一招呼过去，顿时将人打得哭爹喊娘，场面乱成一团，连着庞充也不顾形象地冲了出去，谁也不对付，扯住知府的衣领肥厚的手掌左右开弓打得知府两个腮帮子肿得通红，见将人扇得软在了地上，还不解气地又踢了两脚。
    
    待一切安静下来，知府那一帮人已经被庞充领着将军府的家仆牢牢看紧在角落，庞充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恨恨道：“这个吃里爬外的老家伙，也不想想将军之前是怎么对他的，我说怎么听闻楚大人老来提审这个老东西居然也过来了，原来是来碍事的，真找打！”
    
    知府老脸青紫，两泪涟涟，嘴里还嘶哑喊着：“打不得啊……打不得啊……打了就完了……全完了……”
    
    “完你个奶奶，我看你这老头是疯了！”庞充又欲冲上去，倒被楚青伸手阻了，“庞管家，正事要紧。”
    
    这回再没人阻拦，楚青办事也干脆，指着白真道了声：“继续！”
    
    “啪啪啪！”皮肉撞击声伴随着白真的参加又响了起来，还一浪高过一浪，士兵们似乎很有经验，刑棍舞得虎虎生风，带上轻微的震动，打在身上包管疼到骨子里，却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好几十杖下去，白真已叫得嗓音沙哑，衣服被冷汗浸透，却还没有皮开肉绽流出血。
    
    楚青见差不多了，一抬手，士兵才停下。
    
    “我说，你这又是何必呢，好像弄得你不招，我们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一样，谋害樊旸可是重罪，到头来不都是个死么？”楚青蹲下身，挑起白真的下巴， “谁指使你的，说吧。”
    
    白真却咧开嘴笑了笑，“你以为你还能猖狂多久……没几天了……樊旸自然会有人对付……等我出去了……你们全都得死……”
    
    “你这狠话放得是一点没有约束力，罢了，既然你敢在此与我放狠话，我亦没有必要跟你客气。”楚青站起身朝四周看了看，对不远处一个士兵招招手，指着一个铁架道：“你把那东西推过来。”
    
    白真顺着看过去，顿时浑身一颤。
    
    待铁架到了跟前，楚青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烙铁，故意在白真眼前晃了晃，哐啷一下丢进不远处的火盆里。
    
    “你……你……你不会是想……”
    
    “我当然是这么想的呀。”楚青眨眨眼，打断白真的话，“我看看，你这脸蛋不错，左右各打个标记想必会十分的别致。”
    
    说罢，他也不再去看白真的脸色，转而又拿起一根细细的铁刺，朝庞充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回楚大人，此乃拔指甲所用。”庞充故意提高了声音，“就用尖的这一头，从犯人十指的指甲尖尖刺进去，再往上一挑，就能将指甲盖掀开。这可是个厉害的玩意，十指连心，有的人犯连话都还未说出口就能给活活疼死。”
    
    “唔，是个好东西。”楚青连点头，指着白真道：“来几个人把他按住。”
    
    白真满脸惊恐，见几个士兵朝自己抓来，急忙奋力反抗，可惜他刚被打了一顿，早没了力气，别说士兵，估计一个孩童来按他他都挣不开。
    
    “楚淮卿，你不可以对我这样！你会遭报应的！你不能动我！不能！”
    
    “真是瓜噪，庞管家，这个交给你了。”楚青潇洒地对庞充打了计响指。
    
    庞充立刻带着敦厚的笑，朝白真走去，抓出他一只手指，将铁刺对准指甲盖。
    
    “不……不……”白真脸色顿时一阵青白，“楚淮卿！我要是出了事乔大人一定会杀了你！你们以为樊旸还能活得久么！乔大人若是发现我死了，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乔大人？”楚青皱眉想了想，似想通了什么，又转头看着那洛阳知府，轻道：“他说的，可是那个劳什子尚书省右仆射乔宇桓？”
    
    知府衣衫凌乱地坐在墙角，点点头。
    
    “所以你百般护着白真，也是怕那个什么乔宇桓？”
    
    知府再点头。
    
    楚青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年度笑话一般，指着白真道：“你就因为畏惧一个从二品京官的威胁，才偏袒这个差点害了镇东大将军的祸害？”
    
    这回知府没再点头，却似十分困难地用沙哑的嗓子吐出三个字：“高……太傅……”
    
    “哼哼……楚淮卿，你以为你还能猖狂多久……”白真亦在这时□话，“知府帮着我，也是他知道了现在的局势，乔大人说过了，京中有位了不起的大人物要对付樊旸，兴许就在这两天，就算我不动手，他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难道我还坐以待毙不成？你们等着吧，楚淮卿，樊旸一倒，再无人会有胆子追究与我，到那时有乔大人相助……我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一群傻帽！”楚淮卿指着白真的鼻子就差破口大骂，“对付樊旸？大人物？真是蠢钝如猪！告诉你们，就算天皇老子要对付樊旸也得先问问他手里的那块兵符再说！”
    
    事已至此，是没有再审下去的必要了。
    
    “原来幕后黑手还是京官？难不成是樊将军的仇家？”钟赛花轻轻把玩着自己的头发，“楚兄弟，现在你打算如何做，上京告御状么？”
    
    “那是他们当官的事情，我才懒得管。”楚青烦躁道：“谁知道这么早就会把樊旸牵扯进去啊，罢了，我也只能先提醒提醒他，唉，我还真是烂好人。”
    
    胡乱让人将白真重新关回牢里，连带着关进去的还有那吃里爬外的知府，楚青领着一群人出了地牢，折腾了这么久，天色渐晚，闫焕与钟赛花又扯了楚青去酒馆说是要为他接风洗尘，楚青无法只得跟着去了，待吃饱喝足了从酒楼出来，天都黑了一大片。
    
    闫焕来了性子，与上十个镇东军的士兵拼起了酒，连带着钟赛花也参与了进去，闹得整个酒楼鸡飞狗跳，楚青实在忍不住，只好先行告辞，与庞充还有几个家仆先行往将军府走。他一路走一路想，先是从萧晋齐想到齐铭，再从齐铭想到樊旸，再到乔宇桓，再到这一堆破烂事，最后望着将军府气派的大门，他自语道： “我总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然后，他扭过脸。
    
    然后，他看见一个叼着枚草叶顿在不远处墙角的男人。
    
    然后，他知道他忘记什么了。
    
    他小心翼翼走到那人身边，蹲下来，轻轻推了推他道：“小山子？”
    
    穆远山懒洋洋应了一声，扭过脸，看也不看他。
    
    “小山子？”楚青撞墙的心思都有了，忙挪到另一边去，堆了一脸的笑：“实在是对不住，我一忙起来就……”
    
    “你忙，你忙，我当然知道！”穆远山脑袋连点，吐掉嘴角的草叶，顺势打了个哈欠，“这三个时辰都过去了，您老人家可是忙完了？”
    
    楚青哪里见过如此赌气的穆远山，要是平常他可没闲工夫废话，早拍拍屁股走了。不过如今把人晾在这里一个下午的人可是他，想到穆远山风尘仆仆随他来到洛阳，就一个人干巴巴地蹲在墙角一下午，估计连一口水都没喝上，他心口就突然疼起来，不自觉将穆远山的手握住，“你肚子饿不饿……”
    
    穆远山两眼一闭，又不说话了。
    
    “庞管家？”楚青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胖男人，“你先进去，我过一会再来。”
    
    庞充狐疑地望了穆远山一眼，应了声，带着几个家仆走了。
    
    “说吧。”楚青有些沮丧地肩膀一沉，“你想怎么样，痛快些。”
    
    穆远山眨眨眼，才懒洋洋道：“你靠过来些。”
    
    楚青不明所以，往前挪了挪。
    
    穆远山忽然就伸出手，勾住楚青的腰，楚青惊呼一声，已被人按在了地上，接着炙热的吻铺天盖地涌了过来。
    
    这是穆远山吻他吻得最为狂野的一次，舌尖滑过白细的牙齿，纠缠，深入，楚青浑身发抖，心乱如麻，穆远山可谓相当会掌握时间，直到楚青要窒息了，他才堪堪放开眼前人的唇。
    
    冰凉的空气吸入肺里，楚青眼前顿时清明，抡起一拳就朝穆远山脸上打过去。
    
    “你疯了么！这里可是在大街上！”
    
    
    47坦诚是爱情不能脱离的基石
    
    
    可惜这看似用力的一拳却在离穆远山脸颊不足一寸的地方被男人大掌轻而易举地握住。
    
    “我这张脸打坏了，最后吃亏的可是你。”穆远山埋下头，舌尖轻挂着楚青耳廓，“你果真十分硬心肠，让我在这灰头土脸等了一个下午，却连亲都不让我亲亲，你倒说说，我算你的什么？”
    
    楚青着他一激，挣扎的力气也软了，由扭打变成了推拒，“别，跑了一个下午没洗澡，身上全是汗。”
    
    “楚青。”穆远山嗓子哑了哑，“你说，咱两在一处这么久，是不是……”
    
    楚青眨眨眼：“是不是什么？”
    
    穆远山言语未出，脸色倒是先红了一小圈，挪开眼睛干咳一声道：“就是……就是……”
    
    他本存了要一口气说出来的心思，毕竟情人间的一些事情大家都十分的心知肚明，可话到了喉头，看着楚青疑惑的眼，嗓子就仿佛压了块巨石般，生生挪不开。
    
    “哟，我说您二位这裹成一团在大街上干啥呢，多伤风败俗啊！”钟赛花人未见声先至，骇得楚青浑身一震，也不知拿来的力气猛地推开压在身上的穆远山，跳起来死命整理自己的衣裳。
    
    穆远山狼狈不堪地爬起来，揉着头发，冲街角正迈着小步子走过来的女人道，“赛花姐，你当真很会选时候！”
    
    钟赛花眼角还带着酒意，仰天长笑三声，“远山，不是姐姐说你，有些时候你当真婆妈得很，就算你真的用蛮力将那事办了，楚兄弟还能一剑捅了你不成？”
    
    楚青脸色顿时酱紫，“赛花姐，刚才的事你都看见了？”
    
    钟赛花不可置否，道：“看见什么了，我只瞧见一个没用的男人压着另一个装傻充愣的男人还满脑子借口不知道该说那句话。”
    
    楚青看了看旁边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赶紧将钟赛花扯到小巷里，“大姐你小点声，莫不是想弄得人尽皆知？”
    
    钟赛花却道：“怎么了，难道楚兄弟就这么见不得人？我看在这洛阳城里，当初你和樊将军的事情似乎是个人都知道。”
    
    “那不一样。”楚青摆手，心道楚淮卿脸皮子厚那是楚淮卿的事情，关我楚青鸟事。
    
    “怎么个不一样法了，楚兄弟呀，不是我说你，这件事上姐姐我可要站在远山一边。”钟赛花豪迈地够过穆远山脖子，穆远山满脸苦笑，对楚青摇摇头。
    
    “楚兄弟，情人间的把戏笼统说了就是那么几样，亲亲小嘴，滚滚床单，双方都有所需要，刚才姐姐我只瞧见远山不过亲了你一下，你居然那么大脾气，你且说说，你到底把不把我们家远山当情人了？”
    
    楚青着实料不到钟赛花会问这般尖锐地问题，想要说，“我自然将小山子当情人”末了又想到自己刚才的言行，若是这般说出口，免不了要有自打自脸的嫌疑。
    
    一时他嗯嗯啊啊，倒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
    
    “行了赛花姐，我看你八成是喝多了。”言尽于此，先出来打圆场的竟然是穆远山，他扶着钟赛花的肩膀，想把她转个方向，“我扶你去休息吧，闫大哥在哪里？”
    
    “你别岔，老娘我可是在帮你！”钟赛花身子一扭，又正对着楚青，“怎么，难不成你想一直和楚兄弟这么扯来扯去过一辈子？以前那个风风火火说一不二的穆远山上哪儿去了？”
    
    “这不一样！”穆远山脸颊上的红晕渐渐蔓延到脖颈，“这是我和楚青的事情，赛花姐你别操这个心！”
    
    “我今天还偏要说了！”钟赛花伸直了手，指尖近乎点到楚青鼻尖上，“楚兄弟，你可晓得远山为你做了多少事？”
    
    楚青早被钟赛花一阵排山倒海的连珠炮惊愣了，被她一问，只木讷地摇头。
    
    “我这便告诉你，我和小焕焕本来在雁翎山上呆得好好的，为啥会跑到洛阳来，你当我俩吃饱了撑的好玩哪。”钟赛花狠狠拍了穆远山的肩一巴掌，“若不是远山飞鸽传书，说得那般情真意切，我们又怎么会跑来洛阳装神弄鬼好为你伸冤？”
    
    楚青眨眨眼，目光挪到穆远山脸上，“小山子，赛花大姐说的可是真的？”
    
    “没！”穆远山司命摇头，“我不过，不过只顺道提了提，你也知道，樊旸……樊旸他曾经那般对你，你心里肯定憋着一股气，此番，此番我也不过是想让樊旸……”
    
    “所以你就趁我不知道的时候，写了信给赛花大姐与闫大哥，要他们上一趟洛阳，当着樊旸的面戳穿白真的阴谋诡计，好让他明白，楚淮卿不过一直是在被陷害。”楚青点点头，“我明白了……”
    
    穆远山表情有些焦急，“楚青，你莫要多想，我只不过是让赛花姐他们暗中留意白真的动向，毕竟我们猜到了他要对樊旸不利，至于其他的，只是顺便……”
    
    “是，顺便，你还顺便在信里将装神弄鬼逼白真说实话的方法给说了个彻底，果真好一个顺便。”钟赛花趁着酒劲，甚至从怀里抽出张信纸来，往楚青眼前一扬，“楚兄弟，我可是说真的，我认识远山的时间虽然不长，他当属头次这般为一个人着想。”
    
    楚青从钟赛花手里接过那张信纸，上边的字迹苍劲有力，他不过只看了个开头，就被穆远山夺了去，三两下塞进衣襟里。
    
    “远山他也只会在对着你的时候害羞。”钟赛花许是觉得这摊火烧得还不够旺，“再看远山的条件，有多少小姑娘喜欢他我也不说了，我们家那不争气的蔓儿就是一个，这样的宝贝碰上了需得牢牢绑在身边，哪像楚兄弟你这般推三阻四的，你不要，别人还要呢！”
    
    “赛花姐，你果然喝多了……”
    
    穆远山话音未落，楚青忽然爆喝一声：“够了！”
    
    周围霎时安静。
    
    过了半晌，穆远山才试探地唤了一声：“楚青……？”
    
    “小山子，你随我来。”楚青低沉着脸，扯过穆远山的手就朝将军府里走，钟赛花往适时朝二人背影高喝道：“远山！你可要把握时机呀！”
    
    穆远山边走边辩解：“楚青，你别听赛花大姐的，她绝对是酒喝多了。”
    
    楚青停了步子，幽幽叹口气，“小山子，其实你不用做这么多的。”
    
    “我……”
    
    “小山子，你喜欢我吗？”楚青忽然道。
    
    穆远山愣了，这么久以来，楚青是第一次问出如此露骨的问题，忙道：“我若是不喜欢你，会去当一个断袖？”
    
    “这便是了。”楚青点点头，“你随我来，有件事，我需得与你说清楚。”
    
    穆远山不明所以，又被楚青拉着继续朝里走，入得大门，庞充竟然还侯在此处。“庞管家。”楚青道：“我的卧房可干净？”
    
    庞充恭敬道：“楚大人的房间一直有在派人收拾，大人随时都可以歇息。”末了，他又看穆远山一眼，“这位侠士可要我安排厢房招待。”
    
    “不用了，他同我睡一处。”楚青想也没想便说了出来，倒让穆远山浑身如雷击一般，浑浑噩噩遭楚青牵着在将军府里七拐八绕，好觉得胸膛里一颗心跳得火热。
    
    吱呀一声，楚青已经拉开了门。
    
    这里便是楚淮卿在将军府中的卧房，在他与樊旸发展成那种关系前，一直是住在这里。位置十分清幽，屋内陈设也素雅有致，奈何穆远山的心思完全没放在观摩屋里的摆设，事实上，自进屋那一刻起，他一双眼睛就盯在屋内仅有的一张床上根本挪不开眼。
    
    楚青带我来这里，莫不是要……
    
    他太过激动，以致手都有些发颤。
    
    “小山子，你抖什么？”楚青忽然问了句。
    
    “没有！”穆远山悚然回神，惊觉被楚青握着的手心全是汗，忙抽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忽然又觉得这动作太过粗俗，只好尴尬地收到背后。
    
    “小山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楚青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长吐口气，“你听了以后，可能会不太相信，甚至可能会有些吃惊，不过我必须说，我说得一切都是真的。”
    
    “楚青，你若是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的。”穆远山轻道：“其实这种事大家都明白，还是契合比较重要。”
    
    楚青诧异地抬起头，“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穆远山表情僵硬地勾起嘴角，“你也明白，我之前并未同男子处在一起过，自是十分没有经验，若贸然行房，估计十有** 会弄伤你，我想……这种事之前，你我之间还是多做些准备……免得，免得……你也与我说过，男子的那处地方像来十分脆弱，极易受伤……”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觉得劲风扑面，忙抬起手，看看接住一个朝他迎面砸来的茶盅。
    
    “你脑子里尽可多想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顾虑我作甚！”楚青背过身去坐着。
    
    穆远山眨眨眼，实在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说错了。
    
    唯有继续站着，闭口闭眼，也不知该不该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倒是楚青先坐不住，侧过眼忘了穆远山一眼，摇摇头，“罢了，我早就不该对你做那么多的心理建设，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些都是事实。”他深吸一口气，“我不是楚淮卿。”
    
    “你自然不是楚淮卿，你既然已是楚青了，又和楚淮卿有什么瓜葛？”穆远山满脸疑惑。
    
    楚青却道：“在你眼里，莫不是以为我因伤情太深，想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告别，所以才毅然决然地抛弃楚淮卿的身份，给自己重新取了一个名字叫楚青？”
    
    “难道不是这样？”穆远山上前一步，想将眼前人抱住，“之前的你是怎样，其实大抵与我无关，我喜欢的不过是现在的你。”
    
    楚青身子一转，躲开了，“你不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过去与现在的问题，我的意思是我并不是楚淮卿，从一出生下来就不是，楚淮卿已经死了，而我楚青，是另一个人。”
    
    穆远山定定地看着他，还是不明所以。
    
    “或许我该这样说，你会更清楚些。”楚青想了一会，整理整理词措，“楚淮卿早就死了，死在了地牢里。而我也是一个死人，死于一场意外事故。但是我虽然人死了，魂魄还在，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我的魂魄莫名其妙进入了楚淮卿的尸体里，于是楚淮卿又‘活了’，只是这人却不再是楚淮卿，往白了说，只是楚淮卿的身体，楚青的灵魂，而我就是楚青。这么说，你可明白了？”
    
    楚青想自己可以不要说最后一句，因为他每解释一段，穆远山的脸色就要白上一分，待他全部说完，眼前男人的脸色，纵使映照着烛光，也是个惨白如纸的模样。
    
    楚青自嘲地笑一笑，或许在他说出这些真相开始，自己就能预料到后果。
    
    古人向来迷信，孤魂野鬼侵占尸体什么的，最是不祥之兆，中国千百年来甚至给这类恶灵取了一个霸气十足的名字，叫厉鬼。
    
    不过既然有胆子说出来，楚青就做好了被穆远山当成厉鬼的打算，这同样也是长久以来，他不愿太过与穆远山身体上太过亲近的原因。
    
    作为一个有感情洁癖的人来说，他根本不愿意将一段爱情建立在“欺骗”的基础上，尤其是若穆远山心里一直觉得与他处在一起的人是“楚淮卿”，楚青心里也会难受。纵使皮囊是同一副，但内里的灵魂，却完全是两个人。
    
    因此穆远山必须知道一切，至于接下来两人有可能会分道扬镳地后果，楚青死活也认了。
    
    他要让他知道，与他处在一起的人是楚青，从头到脚的楚青，真真正正的楚青，而不是什么改头换面的楚淮卿。
    
    而同时他早就做好了准备，若这层关系真要断了，至少他不用太过伤心难过，因为自己陷得尚且不深。
    
    要干干净净地从这段感情里拔出来，绝对来得及。
    
    
    48 美羊羊与大灰狼
    
    “楚淮卿的尸体，楚青的灵魂？”穆远山目瞪口呆地重复了一遍，“那你现在……是人还是鬼？”
    
    楚青莞尔，“都过了这么久了，我是人还是鬼，难道你分辨不出？”
    
    穆远山朝楚青脚下看了看，又抬起手贴在楚青脸上。
    
    “你有影子，也有温度，应该不是鬼了。”穆远山道：“楚青，你莫不是在诓我，这笑话着实一点也不好笑。”
    
    楚青却道，“其一，我说的句句属实。其二你的手可真冰。”
    
    “你该庆幸我只是被你吓得手脚冰凉，没有吓得趴到地上去。”穆远山沿着桌边坐下，端起杯茶水，一口喝干，又盯着楚青看了一眼，“这实在是让人不敢相信。”
    
    “你不怕我？”楚青奇道：“我还以为你听到这些，会立刻躲我躲个十万八千里。”
    
    “我若是先认识的楚淮卿，恐怕真的会躲你躲个十万八千里，但若找你所说，一开始和我打交道的就是你楚青，又有什么好躲的。”穆远山脸色恢复了些，张开双臂，“不过你还是有点被吓到我了，来，让我抱抱，压压惊。”
    
    楚青脸色纠结，坐着不动，穆远山索性直接伸手，用力将人拉到自己大腿上坐好，双臂一展抱得严丝合缝，脸埋在楚青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唔…… 现在我能确定，你一定不是鬼。”穆远山忽然笑了声，道：“楚青，听见你这么说，我心里可是放下一块大石头了。”
    
    楚青不明所以。
    
    “我之前总是想着若是樊旸有心挽回，你会怎么选择，而我会不会让你为难。”穆远山声音难得的有些悲壮，“我也明白，楚淮卿……我尚觉得你是楚淮卿的时候，你与樊旸处过那么长久的时间，我有些害怕，若是樊旸有心挽回，你可能真的会回到他身边。现在，我却完全放心了。”
    
    他伸出舌尖，细细在楚青脖颈上滑过，“借尸还魂虽然听起来很可怕，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高兴地感觉还要多些。”
    
    “你就不担心我会害你，古代人对厉鬼……”楚青努力回忆着从书里看来的志异传奇，“厉鬼在你们心里，不都是害人性命的存在么？”
    
    “你会害我？”
    
    遭穆远山反问一句，楚青立刻没言语了。
    
    “在一起这么久，如果你真要害我，恐怕早该下手了吧，哪容我活到现在。”穆远山闷声笑道： “楚青，我现在真是特别开心，你果然从头到脚都是我一个人的，与别人没有丝毫瓜葛。”一边说着，他手缓缓移动，就要伸进楚青的衣襟里。
    
    “好了，回归正题。”楚青忽然从他怀里脱开，站起身。“既然现在你明白了，我就挑开了说。其实你大抵不用专程写信让赛花姐下山来戳穿那个白真的原形，因为若真照实说，白真那厮做过什么事与我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也不用担心樊旸，我现在对他做的事情，大抵是出于道义上的援助，绝对不含个人私情。”
    
    穆远山眨眨眼，“你说的这番话，里边的意思是不是你一直对我都是一心一意的？”
    
    我亦没那个闲工夫去三心二意。楚青心道一句，又道： “我的意思是，从今往后你要做什么事，需得先同我说过才行，别自己又存着什么打算，当心最后只是在白费力气。”
    
    穆远山想不到到了最后得来的还是楚青一通近似训斥的话，只闷闷应了声，模样十分垂头丧气。
    
    楚青轻咳道：“若没事了，那今夜就这般吧，我让庞管家给你安排间上房。”
    
    穆远山脑袋悚然抬起，“你要赶我走！”
    
    楚青从未在一个男人眼眶里见着如此哀怨的眼神，差点心神一晃地倒退一步，也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太僵硬了些，便又忽然不经大脑说了句：“要不，你今晚睡在我这里？”
    
    话一出口，他立刻就想狠狠抽自己一个嘴巴。立刻干巴巴地转过身去，圆场似道：“也罢，今夜你就睡在这里，我去睡厢房。”
    
    他手按到房门上，尚未推开，便觉身后一道黑影袭来，肩膀遭穆远山一记大力就翻了过去，两人四眼对了个正着。
    
    穆远山一双眼睛十分漂亮，黝黑深邃还带着股凌厉的气势。他急喘两口气，忽然将楚青拦腰抱起，大步跨到床边，人还未放稳，自己却先覆身上去。
    
    楚青抓住他的肩膀道：“你这就忍不住了？”
    
    穆远山一记轻吻落在他眉心，“我是真的忍不住了。”
    
    楚青定定忘了他一眼，最后轻叹了声，认命似的伸出手去解穆远山的腰带。
    
    “楚青……你……你……”穆远山的声音顿时变得沙哑急促。
    
    腰带落下，上衣敞开，露出穆远山结实的上身，灯光下肌理线条紧实分明，楚青一路望过去，渐渐眯起眼，脸颊泛红。
    
    “早知道今日会变成这样，我该先洗个澡，现在却管不得这么多了。”他捧住穆远山的脸，轻轻一吻印上他的唇角，“现在我心里没有了楚淮卿的负担，小山子，我今日才真正发现，我有多在乎你。”
    
    一句话，电光火石撞进穆远山内心深处。
    
    什么叫天雷勾动地火，便也是现在这番模样了。
    
    穆远山虽说是第一次同男子行房，动作却十分柔和，楚青只是躺着，感受着那一双粗糙大掌自肌肤上划过带起的热度，就如同阵阵电流般麻痹得让他浑身战栗。
    
    纵使万花丛中过，此时的穆远山也觉得仿佛在经历自己的初夜般，羞涩甜蜜，还有种无法言说的快感，只是望着身下之人，便感觉浑身血液都要倒流沸腾至巅峰。
    
    他从未有过这样强烈想要拥抱一个人的感觉。
    
    此时此刻，他也只能紧紧扣着楚青的腰身，一遍一遍唤着他的名字，每叫出一次，便如同一次蛊惑人心的魔力，将两人体温都推向一个新的制高点。
    
    “接下来……接下来要怎样……”穆远山轻咬着楚青耳廓，嗓音前所未有的粗哑， “我不想伤到你……需得……需得怎样……”
    
    楚青如今也是一副意乱情迷的光景，恍恍惚惚应一声，抬起双腿，修长有致的小腿缠覆上穆远山结实的后腰，附耳轻言道：“你再上来些。”
    
    穆远山闻言又动了动腰肢，身下的灼-热硬物触到那不断收缩着的柔软，两人私-密处轻轻摩擦，又是一番死命的战栗。
    
    “这样……？”
    
    “嗯……就是这样……慢些进来……”
    
    “好……”
    
    房门外。
    
    作为一府之管家，庞充有无数的事情要做，因此现在虽时辰已晚，但还不到他睡觉的时候。
    
    照例寻过最后一遍夜，他将灯笼交给彻夜值守的家仆，忽然又想起楚青今日带了个陌生男人进府还未安排住处，忙一拍脑袋，急急往楚青卧房的方向走。
    
    若是让楚大人等久了，可十分不妙，白真那厮落马，楚大人今后的地位不可限量，万不能得罪了。
    
    绕过大半个花园，尚隔着三丈的距离，他忽然看见又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蹲在楚青卧房门口，出于一府管家的大义，他顿时高喝出声：“哪里来的……”
    
    夜空中却霎时飞来一块碎石点中他的大穴，他顿时保持着那大张着嘴巴的姿势，再动弹不得，仅有一双小眼睛能咕噜咕噜乱转。
    
    眼前走来一个浑身肌肉的大汉，轻而易举地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提起，扔在房门前。
    
    “老娘正听得起劲，怎么总有莫名其妙的家伙跑来碍事。”钟赛花满脸不耐地督了庞充一眼，摇摇头，继续将耳朵贴在房门上。
    
    闫焕也走过来，冲庞充怜悯地摇了摇头，自己也与钟赛花一个姿势蹲下，耳朵贴在门上听得十分入神。
    
    庞充斜过眼，看见自己身边已经躺了四个丫鬟三个家仆，全是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各各皆是一副满面羞红的模样。他心下诧异，便也凝神去听，结果不听便罢，一听，顿时气血上涌。
    
    “别用这种姿势……太用力了……呃……小山子……你轻些……”
    
    “楚青……叫我的名字……”
    
    “唔……远山……”
    
    那种由喉底嘶磨出来的声音，夹杂着皮肉的拍击声，庞充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
    
    不管是在很多年前，还是在不久以前。不管是在樊旸与楚淮卿的房门外值守，还是在樊旸与白真的房门外值守，这种声音，他已经听了不下千遍，用屁股想都能猜出来这房门内的人在干着什么事。
    
    “楚青……放松些……太紧了……”
    
    “闭嘴，明明……明明是你的……太……太……”
    
    “来，这回换你在上边，能进得更深些……让我好好看看你……”
    
    “娘的……你要死……别……呃啊……”
    
    天哪，竟然这么大声！
    
    庞充两泪涟涟，这二人未免太过招摇了，简直毫不顾忌，声音这么大，别说钟赛花与闫焕耳朵贴在门上，就算他躺在地上，也能将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不远处，依旧有源源不断的丫鬟下人被这类古怪地声音吸引而来，而凡是靠近了的，只有一个下场，被闫焕点了穴，而后堆在一起。
    
    倒地大军不断增加。
    
    钟赛花咂咂嘴，摇头道：“小焕焕，着实看不出来，远山可真厉害，这都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似乎战况还越演越烈，难道他们准备一战到天明不成？”
    
    “远山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什么都有可能，不过一战到天亮……这也太过骇人了些。”闫焕道：“其实更让我惊讶的是楚兄弟，看他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模样，没想到上床后声音竟然如此豪放，门板还挡不住，若不是你我二人守在此处，估计外边围观的家伙得有一群了。”
    
    钟赛花眼角一扬，“要不咱两来打个赌如何，看他们二人究竟是谁先榨干谁，谁输谁洗一个月的盘子。”
    
    “怕你不成。”闫焕豪迈一抚掌，“我押楚兄弟，他这类人专门有个雅号，床下一只羊，床上一头狼啊！”
    
    钟赛花笑道：“你眼神有时候还不准，我押远山，到现在他声音都如此中气十足，估计还有得弄，只怕别让楚兄弟明日下不了床的好。”
    
    闫焕伸出拳头，“那便这么定了，洗一个月盘子为赌注，耍赖是小狗。”
    
    钟赛花亦是一拳敲在闫焕拳头上，豪迈道：“耍赖是小狗！”
    
    这就是报应
    
    楚青觉得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么好过了，不知是劳累过度的关系还是丢开了一块压在自己心底许久的大石头，若是没有穆远山咸猪手一般的骚扰，他估摸着自己兴许会一直睡到傍晚。
    
    感觉淡淡呼吸拂过脸颊，牙关被湿热的东西顶开，那东西灵巧地卷起自己舌尖，不断挑-逗缠绕。楚青迷迷糊糊哼了好几声，眼睛睁开一条缝，正对上穆远山带着笑意的脸。
    
    昨晚上二人的确有些过火，楚青有印象，待消停下来的时候，外边似乎已经见了晨光。
    
    “什么时辰了……”乏力地推开男人埋在自己脖颈间的脑袋，楚青胡乱问了句。
    
    “午时……”穆远山一遍一遍细吻着楚青的脸颊与前额，“你还可以窝在我怀里再睡一会。”
    
    楚青应了一声，刚合上眼，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头，声音已拔高一截：“你还在我里面？”
    
    “太舒服了，所以没舍得出来。”穆远山嘿嘿一笑，腰身动了动，将在楚青身体里埋了一夜的东西抽出，末了，还道：“其实我本想一辈子都不出来的。”
    
    “你若敢那样，我就让你下辈子只能当女人。”楚青毫不客气地坐起来，不料动作太大，后腰一阵痉挛，又疼得他软软倒下去，穆远山赶紧将人搂进怀里，声音揉得能挤出水，“昨晚你累坏了，别乱动，小心身子。”
    
    楚青心底直骂，也不知是哪个禽□求不满地折腾了一夜，嘴上还是道：“又不是孕妇，不值得这么小心翼翼。”挣扎着爬起来又要下床，穆远山见状，急急将人扶住，“行了行了，你别动，衣裳我来帮你穿。”说罢自己先跳下地，于床脚一对散乱的衣服中一件件翻找。
    
    楚青靠在床边，望着穆远山光裸的背，脸颊忽然一阵燥热，默扭过脸。虽然不大愿意承认，不过以这男人的身板条件，横看竖看，都属十分赏心悦目的类型。
    
    吱呀一声，门忽然被推开，钟赛花端着盆热水站在门口满脸笑容道：“你们两个小懒猪睡了一上午，是不是也该梳洗一番，起来用用午饭了？”
    
    穆远山正浑身光着蹲在地上，见钟赛花进到门来，也不害羞，反倒身子一闪横到楚青身边将人挡住，生怕自己的宝贝遭别人看了去般，惊道：“赛花姐，你要进来也先敲敲门！”
    
    “啧啧啧……好了，我的错我的错，你那宝贝谁也看不了，放好了水我就出去。”钟赛花迈着小步子将脸盆置于桌上，淡笑着朝门外走，末了，还不忘冲楚青嚷上一句：“楚兄弟啊，不是我说你，下回你们得注意控制一下嗓门，我们相熟的人听见了不打紧，要让那些不相干的人全堵在门口看热闹影响多坏！”
    
    楚青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穆远山急道：“赛花姐，你莫要再给我添乱了！”
    
    钟赛花仰头大笑三声，飘然而去。
    
    待穆远山再回头时，发现楚青已经整个人裹在了被单里。
    
    “楚青……”穆远山去扯他。
    
    “滚！”
    
    “青青，别生气，赛花姐说笑呢……”
    
    “娘的别叫得那么肉麻。”楚青猛然身上的被单狠狠朝穆远山砸过去，望向他的眼里已是怒火熊熊，“我一世英名，就这么全毁在你的手里了！”
    
    穆远山却忽然以一副痴呆相望着他。
    
    楚青一愣，忙朝身上望去，才发现方才一冲动将被单全部扯下，如今身子光溜溜的倒遭眼前之人一览无余。
    
    他当然也不知道自己脸色羞红的模样看在穆远山眼里是如此的诱人。
    
    不过有一样很明显的事物他是看了个彻彻底底。穆远山两条长腿间的小家伙突然间就生机勃勃，昂扬怒放。
    
    “你……”他声音不自觉带上了颤，“你想做什么……”
    
    “楚青。”穆远山嗓子发干，朝床边走了两步，楚青下意识的朝后躲，却在下一刻被抓住手腕，接着穆远山已快而迅速地将人压在床单上。滚烫的硬物亦抵住身下人的小腹，灼灼热流烫得楚青两眼发晕。
    
    “小山子你……唔……”
    
    突然而来的深吻浓烈又热情。
    
    “楚青，既然诱惑了我，你就要负责到底……”蜜色的大腿被抬起，男人的薄唇在内侧留下记记轻吻，“这次我有了经验，定然会比昨晚要舒服很多。”
    
    “你个禽兽，滚开！”
    
    “放松些，我进来了。”
    
    “呃……啊……”
    
    同样是在房门外。
    
    闫焕朝钟赛花耸了耸肩，“怎样，昨晚上胜负未分，我们还要继续赌一次么？”
    
    钟赛花摸了摸下巴，“晚饭之前他们两能不能下床，赌注依旧？”
    
    “成交！”
    
    ****
    
    钟赛花春风满面的笑容看得楚青有些眼寒。对比闫焕一路耷拉个脑袋的神情。还有这一屋子下人，连着那个庞充，都用一种古怪到了极点的眼神望着自己。
    
    楚青深深觉得，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精彩的事。
    
    “怎么不吃，难道没胃口？”一块色泽鲜亮的红烧肉忽然被递到嘴角，穆远山执着筷子，“来，张嘴，今日一天没吃东西，肯定饿坏了。”
    
    “是啊是啊，尤其是在激烈运动之后。”钟赛花也盛起一碗汤放在他面前，“楚兄弟，你要不先喝些汤润润嗓子。”
    
    楚青即便是不动脑子，也明白钟赛花是话里有话，不过他着实不好说什么，自己今天已经够狼狈了，昨夜暂且不谈，才睡醒没多久，又被穆远山按在床上运动了一个下午，他能在傍晚时分下床吃饭而没要穆远山抱着，已经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
    
    当然，那个罪魁祸首至今还未意识到自己做得过火，相较楚青的腰酸背痛，那人却满面春风，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木讷地张嘴结果穆远山递过来的红烧肉，楚青潜意识里将其想象成某个不识时务的痞子流氓，狠狠咀嚼，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一口吞下。
    
    “真乖。”穆远山丝毫不顾楚青嘴角的油，直接欺身而上又吻了一记。
    
    “噗！”闫焕正端着碗喝汤，见着这一幕，半口汤尽数喷出，幸得钟赛花眼疾手快，掏出块方巾来捂上他的脸，才报得这一桌子的菜没有报废。
    
    “庞充。”楚青擦擦嘴，已经顾不得与穆远山计较，“可还有什么清淡的菜式，快些端上来，这油油腻腻的东西我看着碍眼。”
    
    “哎，厨房刚好有一锅清汤炖小瓜，我这就让他们端上来。”庞充应一声，急急去开门，却差点与一端着食盒正欲进来的下人撞个满怀。
    
    那下人白着一张脸，堪堪稳住手中食盒，忙不迭地埋首道：“管家。”
    
    “怎么冒冒失失的！”庞充训斥了他一句，伸手揭开那食盒的盖子，忽然脸色就变了，“一点也没动？”
    
    “请……请管家责罚！”拿食盒的仆从摆着张苦瓜脸，千山万水地跪下去，“奴才，奴才真的什么方法都用尽了，将军他就是不听，这都两天了，再这样下去，只怕……只怕……”
    
    庞充似乎也被这言语吓住，身子一颤，立刻不自觉地回头，刚好与楚青抬起的眼对在一处。
    
    楚青隐约察觉了什么不对，走过去，冲揭开的食盒里看了看，里边摆着一小碗煮得稀烂的白米粥，陪着葱花肉末，还有一碟拌好的小酱瓜，两个白皙松软的馒头。
    
    他心里已猜出一二，对庞充道：“这是给樊旸准备的？”
    
    “是啊。”庞充一躬身，“大夫说了，将军大病初醒，肠胃欠佳，只能吃些清淡食物，但楚大人你也看见了，这两日我吩咐厨房变着法儿给将军煮粥配菜，但只消是送过去的，通通都会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要是再这么下去，什么都不吃，将军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了几日呀！”
    
    说到动情处，他还抹了抹眼角。
    
    楚青摇摇头，接过那食盒，“还是我来吧。”
    
    庞充惊道：“楚大人，你这是……”
    
    “我来给他送过去，顺便看着他吃下去，这回你可放心了？”重新将食盒盖好，楚青朝穆远山丢出一个“我去了”的眼神。
    
    穆远山挥挥手，还不忘提醒道：“当心别被樊旸吃了豆腐！”
    
    楚青瞪他一眼，早知如此就不该给他打招呼。他拍了拍那个仆从的肩，“你去厨房用大蒜，葱，姜熬一碗水端到将军房里，快去。”之后，便一个人提着食盒朝樊旸的卧房行去。
    
    房门外边依旧杵了好几个随侍的仆从，一个还比一个苦瓜脸，楚青屏退左右，刚推开房门，忽然就听见一声虽然沙哑无力但气势仍在的喝声：“都说了不吃了，还端来做什么！”
    
    楚青面无表情地关上门，将食盒放上桌，轻飘飘道了声：“是我。”
    
    原本垂着的床帐在他声音响起来的一刹那，猛地被人从里掀开。
    
    樊旸木讷地盯着楚青看了一会，渐渐勾起嘴角，“原来是淮卿啊……我大抵是又做梦了……”
    
    楚青不禁有些惊讶，原来一个人的变化会如此之大。这才一日功夫，他就明显察觉到樊旸似乎又瘦了一圈，眼眶都要深深凹下去，原本俊逸的脸此时相较昨日更显得黯淡憔悴，如迟暮老人。
    
    “能起来么？”楚青将粥端出来，话音未落，就听见床那边发出哐当一声，赶紧抬头看过去，见着樊旸他居然穿着睡衣从床上滚到了地上，还伸出双手撑着床板，似乎想要奋力站起来。
    
    楚青急忙将粥放了，走过去搀住他的手，将人扶在床上坐稳了。
    
    “吃饭吧。”理了理樊旸敞开的衣襟，免得他受凉。楚青盛起一勺粥，细细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樊旸凝神望着楚青，十分听话地张开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喝下去。
    
    楚青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满是感慨。
    
    若非亲眼所见，说出来恐怕都不会有人相信。
    
    那个曾经骑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镇东大将军，楚淮卿至死都念念不忘的英武男人，如今竟然会变成这副惨烈模样。
    
    
    暗香鬓影风起时
    
    这么一小碗，樊旸竟然吃了半个时辰。
    
    一勺粥，他含进嘴里，要过半晌才吞下去，再吃第二勺。其实说是吃粥，他却有大半时间花在盯着楚青看上面，那眼神楚青甚至都不敢对视，瞟上一眼都觉得心里发毛。
    
    好不容易待他吃完了，楚青好人做到底帮他擦了擦嘴，樊旸却忽然问了一句，“还有么？”
    
    庞充那厮竟然诓我，这樊旸哪里像吃不得东西的模样了，明明胃口好得很。楚青心底叫骂连天，嘴上却道：“没了，大夫说你一次不可吃得太多，今日就这样，多的明日早餐时候我再送来。”
    
    樊旸却道：“我怕明日我梦不见你，此番多看一眼也是好的，别走。”
    
    楚青抑郁，敢情樊旸从昨天到现在都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摇摇头，忽然抡起手掌，狠狠一个耳光甩在樊旸脸上。
    
    “啪！”声音不光响亮，甚至还绕着房梁转了个圈，樊旸身子顿时被打得一歪，左脸颊上浮现出鲜红的五指印。
    
    “疼吗？”楚青问。
    
    樊旸迷惘地转过头来，点点头。
    
    “现在觉得这还是梦吗？”他又问。
    
    樊旸却呆坐着不说话，楚青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寻思莫不是刚才那一下太用力将人给打傻了。
    
    “罢了，你要是觉得累，就睡下吧。”楚青无奈地扶着似乎是变得傻了的樊旸重新躺下，樊旸也温顺地由着他摆弄，可当楚青收拾停当，走出房门，顺着外边院子的小路还未走出十步，忽然就闻见背后房间里传出一声歇斯底里地惨烈咆哮：“淮卿！”
    
    他浑身一抖，差点栽倒。
    
    守在房门外的几个家仆忙不迭的打开门，楚青回头去看，樊旸已经连滚带爬地追了出来，他身子虚浮，站都站不稳，踉跄两步便要栽倒一下，挣扎着爬起来走两步，又要栽倒。仆从们早就大叫着冲过去想将他拉起来带回房里，樊旸一面挣扎一面咆哮：“放开我！不是梦，都不梦，淮卿回来了，放开我！”
    
    如此生龙活虎的樊旸，哪还有一点病苗子的影子。
    
    楚青正纠结着要不要开口，樊旸却已经发现他了。
    
    “淮卿！”也不知这人哪来的力气，猛然挣开了好几个抓着自己的随从，跌跌撞撞跑到楚青面前，却又在离他仅有两步的地方停住了，双手握拳，顶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不知该不该靠近。
    
    楚青见他浑身虽抖得厉害，脸色却由苍白变作鲜红，轻咳了一声道：“你这病……可是好了？”
    
    “淮卿……”樊旸声音都在打颤，“真的是你……我……我果然没在做梦……”
    
    “诚然你要说这张脸的话，是楚淮卿不错，但若要说我这个人的话，对不住，我还真不是楚淮卿。”楚青摸不准对着樊旸该不该挑明，便说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淮卿，白真的事，我都知道了……”樊旸涩然道：“之前是我糊涂，分不清是非黑白，还那般对你，我知道，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我为何要恨你。”楚青笑道：“你对我来说早已是陌生人，既然已经陌路，又何须再提这一个恨字。”
    
    樊旸眼眶忽然就红了一圈，“淮卿，对不起。”
    
    楚青心中一惊，着实想不到樊旸这样的人竟然还会有落泪的时候。
    
    “之前……之前是我对不住你，我也，我也不指望今后你能待我如从前了，只是你既然回来了，就在这里住下……这地方好歹你也住了些日子，我没别的奢望，已经想好了，能让我日日看着你，便成……”樊旸语气渐渐沉下去，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已近乎细微不可查，楚青笑着摇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早知如此，你何必当初。
    
    “说来可笑，我本想了许多重逢时刻要对你说的话，此番见着了面，却一句也说不出出来了，可是我心里真的有许多话，许多话想要告诉你，你……”末了，他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怯怯道：“你会留在此处么。”
    
    楚青点点头，“这段时日我暂且的确会住在此处，不牢你费心，有这么大的将军府，难不成我还要去住客栈。”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过多搅合你的生活便是了，现在你需得好好养病，身子好了，我再与你说些事，这些事尤为重要，不可耽搁。”
    
    樊旸眼睛一亮，“淮卿，你是在关心我么？”
    
    “我的将军大人，就算你为你手下的十万镇东军将士想一想，也不该这般浑噩下去。”楚青轻言道：“我便打个比方，你若是倒下了，这天下百姓的灾难还有谁可挡。”
    
    樊旸一阵恍惚。
    
    许多年前，他亦是从楚淮卿口中听到过同样的话。
    
    那时他并未当上将军，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副将，行军途中一次错误的情报，将他与楚淮卿，还有手底下一万五千的民士兵困于一处绝境谷地，粮草所剩无几，外围又是重重敌军。
    
    真是绝境。
    
    他尤记得在粮草消耗殆尽的时刻，将最后两块麦饼，连同一些碎银放在一个包裹里，交给楚淮卿，让他连夜独自逃走。
    
    楚淮卿却道：“我若走了，那你怎么办。”
    
    樊旸其实已经存了与将士们共存亡的打算，甚至起了自尽的念头，却被那时楚淮卿的一席话生生震住了心神。
    
    “如果你在这里就倒下了，这天下百姓的灾难还有谁可挡？”
    
    只一席话，便彻底激起了繁衍骨子里那抹军魂与斗志。
    
    生为一个士兵，最不该丢的就是士气与斗志，他不能倒下，他身后的万千将士也同样不能倒下。
    
    后来朝廷上将那次大胜称呼为“奇迹”。
    
    没有补给，没有粮草，没有救援，只一万五千人的军队，竟然将敌方三万人的正规军杀得片甲不留，沿途追击，对方只余三千人溃逃败走，犹如神迹般的大胜。
    
    樊旸也正是借着此次大胜，被皇帝御笔亲封为镇东大将军，统领十万精锐镇东军。
    
    楚淮卿也与旁人谈论过这次大胜，只是对着大多数人目瞪口呆地神情，他只淡然笑道：“都没什么，不过背水一战罢了，绝境中燃起的斗志，往往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杀招。”
    
    樊旸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的一句话，楚青又一次说了出来，用楚淮卿的身份。
    
    那时的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没有楚淮卿，就没有樊旸今时今日的地位。
    
    然而如今，一切都变了。
    
    他拳头握紧。
    
    楚青拂了拂衣袍的下摆，“言尽于此，你也回去休息吧，当心被风吹着受凉。”说完，他转身远去。
    
    瑟瑟晚风中，樊旸渐渐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与绝望慢慢卷进他的身体，将他一颗心狠狠撕裂。
    
    楚青的背影渐行渐远。
    
    他明白，有些东西自丢弃的那一刻开始，便再也寻不回来了。
    
    任你费劲气力也是枉然。
    
    ****
    
    长安城。
    
    即便是深夜，这座一国之都依旧透着其他城市所未有的喧闹与繁华，东大街上亮堂一片，大到酒店茶楼，青楼赌场，小到街边饭食，零嘴面摊，通宵达旦地开张揽客，仿佛丝毫不觉疲倦。
    
    暖玉阁是整个长安城都出了名的男倌楼，建在东大街正中央，同普通青楼相比，这地方对于达官贵人遍地的京城来说可是一处稀奇之地。毕竟男人玩女人是大众的情调，而男人玩男人，却是贵族的情调。加之暖玉阁里边男倌货色齐全，年少漂亮的有，年轻俊朗的有，憨厚壮实的也有，只要你有银子，就不会缺在你胯- 下承欢的男人。随着招牌打出去的，便是这么一句十分露骨的俗语。
    
    子时刚过，便有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高大男人进了暖玉阁的大门，扯住正不断拉客的老鸨附耳轻言几句，老鸨点点头，四处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这边，带着男人一路上楼，走到最尽头一间装潢最为高级的套间前，推开门，示意男人进去。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气息，也有一丝丝细不可闻的喘息声从里间传来，男人掀开门帘一路走进去，见着最里边的大床上正交叠着两具赤-裸身体。上方男人结实有力的腰不断上下起伏耸动，皮肉相撞发出极有节奏的“啪啪”声。压在他身下的少年嗓子似已嘶哑，男人每进入一下，他只气若游丝地哼一声，再没别的动作，两条曲起的大腿已经开始痉挛。
    
    终于，上方男人似乎快要到了巅峰，一阵急促的冲刺后，他猛然扯住少年的头发，将他脑袋提起，浑浊的液体射了少年一脸。
    
    这一幕看在布衣男人的眼里丝毫没引起他多余的表情，仿佛早已习以为常。待那男人清理好自己的下-身，披上一件白衫，才走上前去恭敬地递出一封信，道：“乔大人，这是刚从城门送来的。”
    
    乔宇桓接过信封，抽出信纸，眯起眼来由上至下看了看，笑道：“萧晋齐那厮竟然这般心急，我还以为他需得在苏州多磨几天，没想到这就动身返京了。也罢，是谁将京中消息透给他的？”
    
    “当是刑部侍郎齐铭。”布衣男人道：“齐铭与萧晋齐一路回京，必然是他这次趁着押运赈灾粮的机会与萧晋齐串通，我本来派了几拨人想阻挠那齐铭一阵，但派出的人却音信全无，估摸着是顾太师在暗中阻挠。”
    
    “哼，顾涟那个老东西，他以为他还能嚣张多久，有高太傅在，这朝廷上下，就不是他一人的天下。”乔宇桓将手中信笺揉成一团，“城中准备得如何了？”
    
    “进展十分缓慢。”男人如实答着，“虽然有高太傅在，但如今朝中最高执权的毕竟还是顾太师，许多大人顾忌这一点，才迟迟不肯进一步表态彻底站在我们这边，至于军部……几位将军都说了，当以安国侯大人马首是瞻。”
    
    “樊旸？”乔宇桓奇道：“那白真可下手了？”
    
    “这……”男人似乎欲言又止。
    
    乔宇桓眉头一皱：“说！”
    
    “这白真，似乎失败了。”
    
    “什么！？”
    
    “洛阳城中风声很紧，那里又是安国侯的地盘，所以消息很难得传出来，不过我们外围的摊子来报，就在前几日，发现白真被关押进了大牢，而且那个楚淮卿，也再度出现，似乎已经住进了将军府……”
    
    “饭桶！”乔宇桓顿时勃然大怒，一脚踢在男人小腹之上，男人脸色煞白，急急倒退两步，还是站得笔直，抱拳道：“属下……属下失职！”
    
    “罢了！哼，一个樊旸，难不成我还拿他不下？”愤怒过后，乔宇桓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幸好高太傅神机妙算，留有后招，不然事情当真会变得十分难办……萧晋齐什么时候可抵达京城？”
    
    “照他现在的速度，三天之内。”
    
    “哈哈，很好！”乔宇桓表情狰狞，“这个萧晋齐，仗着有顾太师撑腰，压在老子头上作威作福这么多年，现在我也该轮到我讨一些利息了，待他回城之日……我便送他一份大礼，绝对要他目瞪口呆当一回孙子，让他看看谁才是尚书省的正主，哈哈哈哈哈！！！”
    
    
    
    前世今生也能狗血遍地
    
    楚青觉得这几天穆远山忽然变得很不对头。
    
    那个家伙别看平日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粘起人来活脱脱就像一只欲求不满的大型犬，只要他与楚青二人呆在一处，凡是碰上没人在旁的时候，就会靠上来又舔又亲，死皮赖脸的模样楚青甩都甩不脱。
    
    两人刚开始时楚青虽然一直半推半就，但心底却还是由着他去，因为他大抵明白这只是穆远山表达爱意与亲密关系的一种方式，况且他也很享受这种与爱人之间的互动，温馨又甜蜜，虽然有时候万一刹不住车就双双上床困觉了，然后第二天又是一个下不了地的结果。
    
    不得不承认，论起床弟之事，穆远山十分之厉害，不光能顾好自己，还能兼顾到伴侣。楚青并不是多欲之人，但每次若穆远山提出要求，自己也不曾拒绝过，说到底，还不是他自己也觉得每次都很兴奋罢了。
    
    只是楚青发现这两天情况却有了些许变化，确切的说，是在樊旸病情稍微好转后，穆远山去忽然变得不怎么正常。
    
    最先是穆远山早晨起来之后没有吻他。
    
    一个起床吻，对于楚青来说绝对是可要可不要的物事，但这却是穆远山一直以来的习惯，若有一天这种习惯突然变了，被迫承受着习惯的一方，绝对会跟着感觉到不自在。
    
    因此，楚青不自觉联想到了前一天晚上的场景。
    
    前一天晚上，他们照例吃饭，饭后穆远山照例整理盘子，楚青照例坐在桌边翻翻无聊的话本子。
    
    若是放在平常这时候，穆远山一切收拾停当，就会走过来与楚青挤在一处。更有甚者，他会直接将楚青抱起来放在大腿上，两人一同看书，或者聊聊天，下下棋，调**，摸一摸亲一亲，待楚青脸色羞红后，就抱着人直接滚上床单去研究人生的大道理。
    
    但是那一夜却有了些细微的差别。
    
    楚青仔细想了想，那夜他也是照旧坐在桌边看些话本子，穆远山收拾停当后，出去不知道做些什么事，一个时辰左右才大汗淋漓的回来，接着飞快地洗了个澡，竟然直接就上床去睡了，连句话都未同他说。再接下来，楚青一人看书难免无聊，便也爬到床上去，才发觉穆远山竟然是睁着眼的。他原以为下一刻穆远山就会跳起来将人压于身下，但他只是伸手将楚青给抱了，紧紧圈进怀里，柔柔地说了声，“睡吧。”
    
    再来就是第二日早晨，没有同往常一般煽情的亲吻。
    
    甚至楚青醒过来时，穆远山已经起身了，在院子里挥汗如雨地练剑，对着一个木头人大展十八般武艺，似乎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发现楚青再看他，也只咧嘴笑了笑，一句话都未曾多说。
    
    初初楚青以为穆远山是良心发现，不愿再表现得像一只欲求不满地禽兽，但直到两天过去，楚青竟然奇异的发觉开始不习惯现在的穆远山的竟然是自己。
    
    穆远山不再对自己软语相向，时不时搂搂抱抱；不再有黏腻的情话，不再有炙热的深吻，更别提那些激烈到羞人的事。一切毫无预兆消失得毫无预兆。若不是每天晚上穆远山依旧是牢牢地抱着自己入睡，楚青甚至都要恐怖的觉得，穆远山不会才短短几天就对自己失去兴趣了吧。
    
    那可是个大杯具。
    
    终于，在又一个晚上，穆远山出去又回来，一个人安安静静洗完澡，一言不发爬到床上睡觉之后，楚青深深觉得有些话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丢开手里的书，楚青两三步爬到床上，躺在穆远山身边。
    
    穆远山习惯性地伸出手来，想将人往怀里拉，却遭楚青推开。
    
    他诧异地睁开眼，略显疲惫道：“夜深了，睡觉吧。”
    
    “小山子。”楚青想了想才开口，在整理了半天词措后，实在想不出一个应景的开头话，唯有大煞风景地直接问出一句：“小山子，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他甚至都没发觉，自己在说出这通话的时候嗓子哑得可怕。
    
    穆远山闻言，顿时如同被铁棒捅了菊花般猛然起身，双手扶住楚青的肩紧张兮兮道：“胡说！谁在你耳边乱嚼舌根！”
    
    “那你最近为什么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和平常完全是两个人，太让我觉得奇怪了。”楚青深吸两口气，露出一副故作轻松的表情：“其实没关系，你本来从一开始就不是断袖，这我十分了解，你要是在外边有人了，我亦不会多言，从你身边退出去便是……但……唔……”
    
    他余下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穆远山一通又急又烈的吻给逼了回去。穆远山吻得极其用力，仿佛要榨干楚青肺里的每一丝氧气般。窒息的感觉让人全身乏力，终于，在楚青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之前，穆远山才将已经红肿了双唇的他放开。
    
    两人肩靠着肩喘了半晌的气。
    
    “楚青……”穆远山将人紧紧抱着，“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你怎么会觉得，我是瞧上别人了……？”
    
    “这部明摆着么，刚开始的时候你每天晚上都要折腾到半夜，这几日……这几日居然……”楚青真没发觉自己还会害臊，不，或许是只有对着穆远山的时候自己还会害臊，支支吾吾挣扎半天，竟然还是没将那几个羞人的词语说出来。
    
    穆远山眨眨眼，忽然似明白了道：“你不是不喜欢我那样么？”
    
    “啊……？”
    
    “你忘了。”穆远山淡淡笑道：“那日我或许是做得太过火了，第二天你到午时还起不了身，可你却不愿再躺着，非起来不可，其实我看着你的模样，更多是在自责。而且你也说过，你不喜欢我每晚那样。”
    
    楚青愣了愣，“所以你现在是……”
    
    “既然你不喜欢，我也只能奋力控制自己了，但是你明白的……我这人自制力并不是十分好，若经常与你做些亲密的动作的话……难免……难免……”说到此处，穆远山轮廓分明的脸竟然也逐渐泛红。
    
    “所以，你为了克制自己的欲念，甚至都不愿与我多说话，每天晚上吃完了饭就往床上爬。”楚青替他说出了下面那句。
    
    “刚开始是这样，不过后来我发现了一个更好的方法。”穆远山顿了顿，接着道：“我只要每天晚上在睡前练上一个时辰的剑，将多余的力气榨干，脑子里就不会再对你多些非分之想，这样即便抱着你睡，也能睡得安定一些。”他抓了抓头，“我这样，还使得吧。”
    
    楚青瞬间觉得这从头到脚根本就是自己的问题。
    
    因为他似乎真的说过厌烦穆远山每天晚上对他做这些事的话。
    
    不过那日穆远山似乎真是太过用力，行到一半楚青竟然晕了过去，他醒来之后羞怒交加，是气急了，才会有些口不择言。
    
    没想到的是穆远山居然当了真，还这般约束自己。
    
    原来是这么回事，楚青隐约有些明白了。
    
    “那你每天早上一个人悄悄起床去练剑，也是为了这个？”
    
    “一部分是，但不全然。”穆远山摇了摇头，语气忽然变慢：“你也明白，早晨时分男子通常都会比较兴奋，所以我不得不早起，但是早晨练剑的话，我同你实话实说，你莫生气……我是……我是将那对象的木人当成了樊旸。”
    
    “啊？”楚青哭笑不得，“怎么又扯到樊旸身上去了？”
    
    “我那日看见了。”穆远山闷闷道：“你每日都会去看樊旸，然后……亲手喂他吃饭。”
    
    楚青听见这话，半天才回过神来，抬头望天，怅然道：“你……你该不会是在吃这等飞醋吧……”
    
    穆远山点头，又紧紧将楚青抱住，下巴在他乌黑的发上轻轻摩挲着，“我知道这样的行为十分小家子气，但你要说我是在吃飞醋也没错，我……我就是看不得你对别的男人好，而且，而且你也从未喂我吃过饭食，见着那一幕，我甚至会有些羡慕樊旸。”
    
    “你羡慕他作甚。”楚青摇摇头，“如今与你抱成一团的可是我。”
    
    “所以我说了，你大可以把我当做一个十分小气的爱人。”穆远山叹了口气，“我就是受不了你对别人好。”
    
    楚青现在才发现，他和穆远山的这点误会或许照实了说根本就不算是误会，而且说到底，这完完全全就是他自己的原因，同穆远山一点干系都没有。
    
    樊旸这些日子养病，犯抽一般，别人送去的饭食尽皆不吃，唯有楚青亲自送过去，亲自一口一口喂，才肯吃得一点不剩。管家庞充特地为了这件事跪在楚青脚边死求活求，楚青想了想，反正平常也没什么事，便应下来了，只是不知道穆远山会把这个看得如此之重。
    
    其实如果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若他二人换个立场，穆远山也每日去看一个什么人，还十分献殷勤的一口一口喂吃的……楚青不禁打了个寒颤，若真是这样，搞不好他会立刻炸毛。
    
    果真难为穆远山堂堂八尺男儿，什么都得藏着掖着，甚至有这种情绪都不敢表露出来，也不愿让他看出倪端，只好每天大清八早地挥着宝剑对着木头人撒气，真不知是可悲还是可爱。
    
    相通此层，楚青忽然感慨万千，伸出手去在穆远山脸上轻轻摩挲着，低声道：“小山子，对不起。”
    
    穆远山一愣，“你向我道歉作甚？”
    
    “这本是我的问题，我却先怀疑你，倒是丢了大脸了。”楚青轻笑一声，靠在穆远山胸口，听着里边沉稳有力的心跳，“我只是……我可能只是有些害怕，方才我虽然嘴上这么问，但你若是真的看上别人了，我也估摸不到我接下来的反应。”
    
    穆远山将人整个抱紧，“你着实是想多了，我既然决定同你在一处，这心底除了你便再容不下别人，哪里还会有看上别人一说。”
    
    “小山子，你真好。”楚青难得地发觉这种话也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而不觉得肉麻，末了又补上一句，“我觉得有件事情我需得告诉你一声。”
    
    “若是樊旸的事情，你不用解释了，我一直是信你的。”穆远山柔柔他的头发，躺下身，“夜深了，睡吧。”
    
    楚青却不为所动，继续道：“你就不好奇上辈子我是怎么死的么？”
    
    穆远山忽然不说话了。
    
    “其实这件事我别说告诉别人，平日里就连想也不敢去想，因为每想一次，那种羞辱感就如同被扒光了锁在囚车里拿去游街示众一般，恨不得立刻去再死一次。”
    
    穆远山愣了愣，随即柔声道：“若是很痛苦的过去，便不要去想。”
    
    “小山子，你别看我平常似乎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但我这人脑子里确实少那么一根筋，眼睛里最容不得沙子。”楚青缓缓道：“在你之前，满打满算，其实我心里从来都只装过一个人。”
    
    关于上辈子的回忆，楚青觉得自己早已经将其踢开不再触碰了，但没想到还有能再挖出来的一天，还是在穆远山的面前，不过换句话说，也是穆远山机缘巧合之下给了他这种能够直接面对过去的勇气，因为他明白，就算没有穆远山，他总有一天也要去面对，到那时身边若没有一个人帮着担待，他摸不准自己会不会又要死不活一次。
    
    这件事，笼统了说，不过是一个痴情的男人被一个自以为能与他共度一生的男人甩掉的历史，当然，也可以说是一个悲催男在情字道路上被撞得头破血流最后一命呜呼的血泪史。
    
    那个曾经出现在楚青生命中的男人，其实满打满算，也与他走过了七年的时光。
    
    细数起来，简直可以写一部狗血到了极点的言情小说。
    
    楚青大学时上的是医科，因为成绩还算优秀，得到了海外一所知名医学院的全奖，光荣地走出国门当了一名留学生，也就是在那里，楚青认识了那个让他到死都纠结不已的男人。
    
    那人高楚青一届，家里在国内大城市混得十分风生水起，满打满算也算是个富二代，而且是个身材十分标致，脸蛋十分英俊的富二代。纵使以楚青如此之高的眼光，见着那人之后，也不禁有砰然心动的感觉。
    
    其实到最后楚青与那人是怎么勾搭到一起的，他自己也记不清除了，反正过程十分之纠结，滚过几次床单，吃过几次晚餐，彼此觉得还能够相处，于是就这么在一起了。
    
    在那之前，楚青是不相信男人与男人之间是有永恒可言的，但却是那个人改变了他的看法。
    
    他对他说过许多时分肉麻但是很中听的情话，无时无刻不提到关于永恒，关于一辈子，关于传说中的真爱。
    
    彼时他很明白，gay之间要找一个相伴一生的爱人并不容易，但他们之间的爱情却很温馨又浓烈，特别到让楚青这种本来并不十分相信爱情的人，也恍恍惚惚以为碰到了此生的唯一。便对这份感情更加的上心，到毕业，到工作，虽然有分有合，但两个人在一起也滚过了七年的时光。
    
    可惜中国人说七年的之痒，还真是一句不得不相信的诅咒。
    
    他以为迈过了七年的那道坎，两人之间就彻底海阔天空，但事实是，那天那人回到他们同居的地方，进门来，对楚青说得第一句话就是“分手吧，我要结婚了。”第二句话是“家里安排的对象，我不能反对，男人与男人终究不能长久，我只能向现实妥协。”第三句话是“你可以恨我，是我对不起你。”第四句话是“我是真的爱你。”
    
    共同走过了七年的光阴，他最后告诉他的话居然是“我对不起你，我是真的爱你”。
    
    去他娘的真的爱。
    
    楚青深深觉得会在这种人身上浪费七年的时间简直就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于是当天晚上，他去买醉。
    
    于是第二天，他醉醺醺的从酒吧出来，准备赏那个男人一拳，顺便甩给对方一张信用卡，然后以胜利的姿态彻底从这场感情拉锯战中脱身。
    
    可是，他还未将这一切付诸于现实，自己就已经在一场车祸之后变成了楚淮卿。
    
    果然人间处处有惊喜。
    
    穆远山一直静静的听着，时不时轻抚一下楚青的脸颊。
    
    楚青很奇怪，这么长一段过去说完，他以为自己会伤心难过，会破口大骂，但他只是十分安静地靠在穆远山肩膀上说完了，面无表情地说完了，仿佛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竟然都没流什么眼泪。
    
    在说完的那一瞬间，楚青也发现，自己对这段时间的不正常也找到了一个答案。
    
    他总是觉得自己在经历过这种事情以后会不再相信什么爱情，但是现在他发现，在穆远山面前，他比任何人都要相信，都要珍惜他们之间这份感情。
    
    是以在穆远山忽然变得冷淡之后，他会无心乱想，会害怕，怕的不过是重蹈覆辙与失去。
    
    他在穆远山胸口蹭了蹭，觉得有些冷，不禁也伸出手将穆远山抱住，抱得死紧，恨不得将两人的身子都嵌到一起。
    
    穆远山也是第一次瞧见楚青这般脆弱的模样，远不似平常的精明干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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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的，不过是一直在害怕，小山子，如果你有一天从我身边消失的话，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过接下来的日子。”
    
    “你想得太多了。”穆远山在楚青耳边轻轻笑，轻吻着他的耳垂，“我不是跟你说过么，要你采菊东篱下，时时见远山，待把这些破烂事收拾停当，你不喜欢浪迹江湖的日子，我便带着你去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种上一片果园，一两亩薄地，过一过隐居的闲散快活日子去。”大掌握住楚青的手，修长的十指紧扣， “我们一直会在一起，别再想些有的没的，你现在是楚青，穆远山的楚青，而我只要你，独一无二的。”
    
    楚青忽然轻轻笑了：“你从哪里看来的话，倒不像你会说出来的。”
    
    穆远山也不懂诓人，便照实道：“前几日与你看的那个话本子，说的是书生与小姐的故事，里边有一段书生与小姐**的话你还记得吧，我便是照着书生那般话说的。”末了，他又补上一句，“我虽是照着话本子上说，但心里也是这样想的，我穆远山这辈子，有了你楚青，其他人是不会再多看上一眼了。”
    
    楚青细细一想，似乎还真有这么一段，倒遭穆远山背得丝毫不差，着实看不出这人记忆力如此好。他不再说话，搂住穆远山的脖子，细细的吻落在他唇边，主动松出舌尖去，两人气息喷吐灼热起来，很快，便躺到了一处。
    
    楚青一只脚勾上穆远山的腰，翻了个身，将人压在身下，舔舔舌尖，调笑道：“小山子，同你商量个事。”
    
    穆远山双眼已被情-欲熏得眯起，只道：“你说。”
    
    “今天晚上让我主动，怎么样？”
    
    他本以为穆远山不会有什么意见，毕竟自己做下边那位做了这么久，两人换换也属正常。
    
    可惜了。
    
    穆远山闻言却仿佛突然被吓醒了一般，悚然睁大双眼。
    
    
    52一入京城深似海
    
    这个世界上，楚青最痛恨的东西有两样，一样是好奇心，因为这会让他失去最基本的理智；另一样是莫名其妙的善心，因为这会让他没事都自找苦吃。
    
    其实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个能在床上心软的人，可偏偏在看见穆远山那晶晶亮的眼神与满脸舍身赴死般的表情后，楚青忽然就纠结了。
    
    其实，小山子他也挺不容易的不是……
    
    其实，谁上谁下也没啥大关系不是……
    
    其实，其实躺在他下边也挺舒服的不是……
    
    所以，在那至关重要的一秒，望着穆远山紧紧攥着被单的手和脊背上因紧紧绷着而显得过分僵硬的肌肉，楚青嘴巴十分不经大脑地忽然说冒出一句：“小山子，要不……还是你来？”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胡言乱语付出代价，而楚青自找麻烦的结果就是他前所未有的打破了午时未起身的记录，午时过去俩刻了，还睡得半死不活。
    
    相较而言，穆远山倒是身板极好的一早就在院子里同闫焕练起了武，两人赤着上身轮着宝剑乒乒乓乓打得好不灿烂。钟赛花架了一处躺椅在树荫下，边慵懒地吃着葡萄，边望着房门口打趣道：“今日当真奇了，午时都过了这般久，怎的还未瞧见楚兄弟起身？”
    
    穆远山本已占着上风，闻见此言脚下忽然一个踉跄，立刻被闫焕逮住机会挥拳直击面门，吓得他脸色大变，急急朝后翻了三个跟斗，才避开扑面而来的劲风，大嚷道：“闫大哥，你想毁了我这张脸不成！”
    
    闫焕却理也不理他，扑哧急喘两口气，又朝他猛冲过去。
    
    也不怪闫焕下手毫不留情，主要是这通练武从开始到现在，闫焕就因为个头太大移动不便加上功夫确实欠那么点火候，一直被穆远山压着打，如今好不容易寻着穆远山一处破绽，怎能不好好利用，吐气扬眉。
    
    钟赛花继续朝闫焕打趣道：“小焕焕，早知如此，昨夜我就该与你继续打赌，好歹也分个胜负出来不是？”
    
    “远山小贼，休躲！”闫焕已没那个闲工夫应钟赛花的话，穆远山闪开的瞬间，他已惊天动地一拳砸在青石地上，一尺见方的石板立刻尘土飞溅碎成好几块。
    
    跃至半空中的穆远山朗声笑道：“这几日总听闻你二人打了数次赌，偏生一次都未分出胜负，到底是在赌个什么东西，可否说与我听听？”
    
    闫焕打斗的动作忽然僵住。
    
    钟赛花也就着个捏着葡萄的姿势，凤目挑起，声音满带不可思议道：“远山，敢情我和你闫大哥这些天在赌些啥，你全然不知情？”
    
    穆远山落下地，眉头微皱道：“我该知道什么，莫不是与我和楚青有关？”
    
    “没，没有的事，哈哈哈！”闫焕忽然走近了，重重一巴掌拍在穆远山肩上，“我和你赛花大姐说着玩呢，哈哈，跟楚青一点关系都没有，哈哈……那什么，赛花，现在可否去用午饭了？”
    
    钟赛花赶紧将手中葡萄放下，起身道：“对对，时辰都快过了，老看你们打打闹闹也乏味，吃饭去吃饭去。”也欺身上前，两人扯了刚套上衣裳的穆远山便朝外走，全然不给他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机会。
    
    诚然有些事情既然人家主角都浑然不知，外人又何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摊开了说，免得害臊，还白白坏了兴致。
    
    闫焕与钟赛花在心里默念着。
    
    厢房的院子不大，三人吵吵嚷嚷的声音渐行渐远，四周便安静下来。此时院门边的转角处，才缓缓渡出两个人影。
    
    庞充悄悄瞟了樊旸一眼，暗道不妙。
    
    樊旸今日好不容易精神气色都好了些，特地出了房间溜溜弯，还兴致勃勃地想着顺道来看看楚青，结果连院门都未进，就先莫名其貌听了一通墙角，樊旸本挂着淡笑的脸上，顷刻之间布满寒霜。
    
    庞充心底暗暗念了一句：“完了，大灾难。”
    
    樊旸在院门口顿了顿，朝庞充道了声“你在这里等我”便走了进去，脚步轻得听不出声音。雅致的厢房只虚掩着房门，他一推便开了，午时的日光落进屋子，刚巧能勾勒出最里边床榻上侧躺的人影。
    
    楚青背对着他睡着，锦被浅浅的滑落在腰部，脊背上细腻的肌肤透着浅浅的象牙白，与柔软垂落四周的乌发交错在一处，刚巧能十分细致周到地突出了男子漂亮的身线。
    
    樊旸身子晃了晃，一步步朝床边挪着，待看清了床上之人脊背上十分显眼的点点红痕后，不禁又晃了两晃，张开口涩涩唤了声：“淮卿……”
    
    过了一会，床上的人身子才微微震了一下，接着迷迷糊糊的声音传出来：“小山子？”
    
    樊旸闭上眼，不说话了。
    
    他明白，那隐藏在被单下的身体一定不着寸缕。
    
    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凌乱的被褥，男子身上完全无法忽视的印记。周围的种种痕迹，加之方才在院门外听见的哪些话，丝毫不难看出这里发生过什么。
    
    楚青睡得半昏不醒，感觉到似乎是有人进来了，想起身，又因为腰部以下太酸痛着实是不想动。忽然又听见有个男人的声音在唤他，恍恍惚惚还以为是穆远山进来了，便应了一声。
    
    可他想想又觉得不对，怎么穆远山会管他叫淮卿而不是楚青，这个问题他脑袋里转了好大个弯还是没想出所以然来，瞌睡倒先醒了一半。房子里依旧是静悄悄的，仅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声不断朝楚青耳朵里飘，让人心中发麻，纵使楚青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还是懒懒散散地撑起了身子。
    
    “小山子，进来了就别傻站着，你好歹……”
    
    嘴里的话尚只说了半句，他便与樊旸对上了眼。
    
    樊旸那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当可用睚眦欲裂来形容。
    
    楚青愣了愣，下一刻便急急扯起床上被单将自己光裸的身子裹了个严丝合缝，惊道：“樊旸！？”
    
    他这么一叫，似乎也把樊旸不知神游到什么地方的魂给唤回来了。
    
    “淮卿……你……你……”他话憋在喉咙口里，拳头紧紧捏在身侧，“我刚好今日精神不错，便，便想着过来看看你……”
    
    一句话说完，他似乎也已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喘息声一阵高过一阵，忽然就红着双眼睛，大步流星地出了房门，走到院子中间，忽然一个踉跄。
    
    “将军当心！哎哟，您倒是慢些呀！”守在院门口的庞充忙冲过去想要扶他，靠近了又被推开，樊旸独自撑着墙壁走到院门口，便觉身子一阵发虚，只好倚在门拦上喘气。
    
    “你是……樊将军？”眼前忽然出现一双布靴，樊旸缓缓抬起眼，见穆远山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将他望着。
    
    穆远山也挺郁闷，这樊旸不好好在屋里睡着，怎的跑到他住的地方来了？恍然间，他又猛然惊觉楚青还□地躺在房间里，目光越过院门见房门敞得打开，顿时吓得魂飞天外，惟恐他离开这短短片刻会发生什么事，也顾不得手里还端着热气直冒的饭菜，拔腿就朝屋内跑。
    
    迎面却横过来一个沙包大的拳头。
    
    这拳头看似凶狠，但外强中干，软绵绵不带什么力气，穆远山脖子一歪便躲开了，但紧接着，对方又是一记扫堂腿直击他的下盘。
    
    穆远山忙跃起朝后连跳三步，落地之时手中饭菜依旧端得稳当当，他惊呼道：“樊将军，你打人作甚！？”
    
    樊旸喝了好几天的粥，又才逢下床，本就没什么力气，拳脚一出，脸色更惨白一片，偏偏还咬牙切齿道：“你……你这登徒子，竟然，竟然对淮卿做出如此猪狗不如的事情，我定要将你斩于剑下！”
    
    穆远山眨眨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见着樊旸摇摇欲坠的模样，忽然笑道：“樊将军，你不觉得这话你说得十分没资格么？”
    
    樊旸表情一滞。
    
    穆远山继续道：“将军你以前对楚淮卿做过什么事，自己该心知肚明，现在我既然不想与你计较，你也别出头装什么好人，明显就是在自讨没趣。樊将军你怎么说都是朝堂之上有头有脸的人，论起自身认识居然还不如我这等区区草民，委实可笑了些。”
    
    见着樊旸脸色越来越难看，穆远山心里只是无奈。
    
    在明白楚青不是楚淮卿之前，他是恨不得将这个始乱终弃抛弃楚青的家伙给宰了，但在了解了楚青并非楚淮卿之后，他对于樊旸的感觉，倒是同情更多一些。被身边人耍得团团转，偏生还毫不知情，甚至差点送了命。
    
    他觉得自己与楚青这样帮着一个近乎是不相干的人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想不到樊旸偏偏这么不识好歹，要不是顾忌楚青还魂一事太过惊悚不可外传，他还真想大吼一句：“别再来缠着人家老婆了行不行，楚淮卿早被你给逼死了！”
    
    樊旸像石化了般半天不动一下，穆远山看看手里的饭菜也有渐冷的迹象，怕楚青睡久了肚饿，便直接绕过樊旸进了院门，没想到此时楚青也披上衣服步了出来。
    
    “樊旸。”他唤了一声。
    
    樊旸僵硬地转过头，见是楚青，灰败的眸子才亮起来些。
    
    穆远山心中莫名一紧。
    
    “有件事情我自来了洛阳便想告诉你，只是总没有机会，今日你身子既然好了些，我也就直接将话摊开了说。”楚青朗声道：“白真有胆子刺杀你，是奉了京中乔宇桓的授意，你可以当我在危言耸听，但你若是不提高警惕，他们绝对会再对你下手。”
    
    樊旸漠然地点了点头。
    
    “你可以不将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但你决不能让你手下的十万镇东军成了王权争斗的炮灰，这是当将军的本分。萧晋齐与我说了，如今长安城中波诡云谲，各派系争斗激烈，你手中又握有兵权，如果拉拢不成，他们必然会伺机除掉你，好夺了你手里的兵符，你得立刻想个对策出来。”
    
    樊旸却抬手打断楚青的话：“你出来，便是要同我说这些？”
    
    楚青点头。
    
    樊旸忽然轻轻笑了声，转过身。
    
    楚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闷气：“你身为安国侯，怎的如此不知死活，你以为我是在诓你么！？”
    
    背对着他，樊旸低哑的声音幽幽传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已经掌握消息很久了……白真对我下手之前，顾太师和高太傅都派人过来问过我的立场，被我一一回绝。士兵，只可为守护家国而存在，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手下的将士们因为权贵们争权夺利的内斗而向天下百姓举起武器，他们的要求，我也万不会苟同和妥协。”顿了顿，他侧过脸，继续道：“长安城里的事情，我作为军部大员，根本避无可避，这几日我也想了许多，若我猜得不错，过不了几日，便会传来圣旨召我入京。
    
    楚青面露惊讶：“即便知道这是一个假传圣旨的生死局，你还会去？”
    
    “你忘了么，我可是一个军人，而军人第一信条，便是从令不贷！”
    
    从令不贷，四个字，他近乎是靠低吼出来，字字掷地有声。
    
    楚青一时竟然找不出言语来接下去，只好静静望着他，忽又听见他道：“淮卿，我原以为……有一天能求得你的原谅，现在看来，却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他顺着小路缓缓迈起步子，庞充回头看了楚青一眼，也急急跟上去。
    
    楚青想喊住他，想了想，还是摇头。
    
    穆远山挪到他身边，轻言道：“外边风大，快进屋吃饭，趁着还有一点热。”
    
    楚青自言自语，“小山子，你说楚淮卿为什么会喜欢这种大傻喜欢得死去活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以为他是武松啊。”
    
    “我倒是觉得他没别的选择。”穆远山道，“樊旸既然是个军人，军令如山，这个我是明白的。”
    
    “只有冥顽不灵的将军才会把什么坚持，原则摆在嘴巴边上，是个正常人都会看清局势，选个好一点的靠山，死命搏上一搏，为自己寻条康庄大道。”楚青撇撇嘴，“不过也只有他的风格，才会说出那种‘不会让手下的士兵们因为权贵们争权夺利的内斗而向天下百姓举起武器’的话吧，不得不说，他是个好将军，这句话我也很中听。”
    
    樊旸预料的果然不错。
    
    六日后，三道金牌令箭直发洛阳，召安国侯，镇东大将军樊旸入京面圣。
    
    樊旸驾马迈出城门时，望着头顶上洛阳城三个银钩铁画的大字看了许久，怅然一叹，扬起马鞭，由两队亲兵护送下绝尘而去。
    
    同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辆毫不起眼的粗布马车悄悄从城门边的树林子里绕了出来，远远地跟在了后面。
    
    
    
    萧晋齐的灾难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粗稿，待修误买，不过买了也没关系，因为修改后的字数绝对比现在多——
    
    说起长安这地方，自古便是块圣地，虽然叫法不尽相同，但起于西汉止于唐，都为国都所在，可谓神州大地第一名城。
    
    放眼望去，整座城市除去那些鳞次栉比的民房与小街小巷，最繁华奢侈两处莫过于东西两条大街，东大街为闹市所在，街边店铺林立，摊贩也不少，不管白天黑夜没有买不到之后找不到。至于西大街，则是大官显贵的居所，西大街走到了头，便是皇宫。
    
    西街中心有一处宽敞又豪华的府邸，没挂门匾，戒备森严，大门口八名士兵站得仿佛标枪一样，即便是如此夜深人静的时候，也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瞪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不，其实并非空无一人，漆黑深邃的街道尽头正孤零零的走过来一道人影，迈着小步子，最终停在这宏伟的大门前。
    
    八名士兵十六道目光立刻齐刷刷盯在了这人身上。
    
    来人抬起头，露出斗篷下一张年轻男子的脸。
    
    “你是什么人！”领头的士兵低喝出声，丝毫不见客气。男人微微一笑，从袖袍里摸出一块拴着红线的玉佩在身前晃了晃，领头的士兵浑身一震，顿时躬身道：“大人请随我来。”匆匆推开了身后大门，领着男子直入府邸。
    
    二人一路无话，士兵带着男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房门前，对男子再行一礼便快速离去了。男子走上前，在房门上极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接着吱呀一声打开，伸出只手将男子拉进去，又迅速关上。
    
    房间里仅点着一盏光线十分微弱的油灯。
    
    男子转过身，脱下斗篷，对房间里另一人道：“你这般急匆匆找我过来，却又藏着掖着不说是什么事，我当真要怀疑你动机为何。”
    
    另一人淡笑了一下，“我却想不到，你会只身一人前来，穆远山呢，他怎的没同你在一处？”
    
    “他自然还有另外的事情要办，为何非要时时与我黏在一起。”楚青从怀里摸出一封叠得平平整整的信件，抖开道：“齐铭，现在你可得与我说说清楚，什么叫做‘十万火急，速来救命’？”
    
    楚青手里的信，其实来得十分曲折。
    
    他与穆远山悄悄尾随着樊旸一路来到长安城，却被拦在城外不得而入，守城士兵的理由很简单，这几日皇帝病重，宫内的皇子娘娘们准备祭天祈福，为免被一些污浊之气阻挠，因此长安城全城戒严一月，闲杂人等不得入城。
    
    而楚青与穆远山平民到骨子里的打扮，活脱脱的就成了这些士兵口中的闲杂人等。
    
    穆远山气不过，当下便要与那些士兵理论，险些动手，好歹被楚青拖开。于是二人只好退到一边的树林里从长计议，以便寻个入城的法子，结果就在林子里，他们碰上了传说中的“天外飞尸”。
    
    古往今来，人迹罕至的树林子一直是毁尸灭迹杀人越货的一大胜地，两人背靠着背琢磨半天没想出个好法子，却意外发现有四五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背着个大麻袋忽然就冒了出来，在不远处轮着铲子挖坑。从无数古装片里得来的直觉告诉楚青这里边绝对有文章，于是一声令下，穆远山当仁不让地三拳两脚，就让那几个男人四仰八叉，排排倒地。
    
    麻袋里果然是一具尸体。
    
    楚青便道：“一般碰上这种情形，尸体上应该藏着封信才对。”
    
    于是穆远山伸手一摸，果真摸出个信封，先自己看了看，然后默默递到楚青面前。
    
    很一般的信封，用蜡封口，上书五个洋洋洒洒的大字“楚淮卿亲启”。
    
    初初楚青吓了一跳，以为他与穆远山被人监视，这几个人是被专门派来耍他们的，结果紧张了半天，才发现，他们能截到这封信真的是纯属巧合。
    
    这本就是一封要送给楚淮卿，或者说送给楚青的信。
    
    整封信上只有一句话“十万火急，速来救命”。
    
    虽然没署名，但这字迹楚青一眼便能瞧出来，出于齐铭之手。
    
    送给楚青的信，让他速来京城救命。楚青扪心自问，自己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而齐铭好歹还是个大官，在京城这种权贵云集的地方，到底是谁救谁啊？
    
    虽然想不清楚这内里的复杂关系，但秉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他还是决定先入城探探情况。而如今那个阻挡他们进城的难题已经迎刃而解了，穆远山从被敲晕的几个家伙身上，搜出一块官家的令牌。
    
    借着这块令牌，他们大摇大摆地进了城，穆远山被楚青打发去探查樊旸的消息，而楚青，则一个人摸到了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的掌柜似乎认得他这张脸，看见他，二话没说就递上一块玉佩，楚青便顺藤摸瓜，一路找到了齐铭这里。
    
    “你说，我派给你送信的人已经死了？他们竟然敢在长安城里下手？谁干的？”齐铭似乎十分震惊。
    
    楚青见怪不怪的那处那一枚进城用的令牌，齐铭一看，立刻变得咬牙切齿，“果然是乔宇桓的人！这个混账！”
    
    “我猜得果然不错，死活都要和那个右仆射扯上关系。”楚青寻了个凳子坐下，“萧晋齐若是聪明些，早该把那人打压下去了，弄得现在人家开始翻身，今后事情估计更难办，对了，我听说这里是国师府，你不好好在自己府邸里呆着，跑到这里来作甚？对了，乔宇桓这么嚣张，萧晋齐他既然回了京城，也不管上一管？”
    
    齐铭怅然道：“这便是我要同你说的是，我会万分紧急的给你写这封信，正是因为萧大哥出事了。”
    
    楚青皱起眉：“出事？”
    
    “我们回城的那天，在城郊碰上了刺客。”
    
    “刺客？”楚青道：“那些当官的傻了么，你们要是出了事，估计有点脑子的都会立刻往乔宇桓他们头上想。”
    
    齐铭只是摇头：“刚开始我也与你是一个想法，结果后来才知道，事情远非这么简单。”
    
    萧晋齐与齐铭回城，本就是十分机密的事情，并未外传，而且二人快马加鞭，没几日就已近了长安，结果却在长安城郊，天子脚下，碰上了好几个蒙着面的刺杀者。
    
    萧晋齐自小为猎户，在山间与猛兽搏斗，后又习武练剑，功夫甚好，自然不会怕几个刺客，可奇怪的是那些刺客似乎并不以刺杀他们为目的，一击即走，弄得他与齐铭满头雾水。待他们回了马车准备继续行进时，才发现马车里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一个睡得迷迷糊糊，乖巧文静的小女孩。
    
    而在看见这个小女孩的瞬间，两人脸色立刻就变了。
    
    虽说小女孩穿着平常人的衣服，但他们两围观许久，一些皇室宗亲还是认得的，这个小女孩，正是老皇帝五年前才出生的小女儿，如今宫中倍受宠爱的长乐公主。
    
    接下来，狗血的一幕发生，周围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萧晋齐十分惊觉，瞬间将齐铭推进不远处半人高的草丛里，接着大批的士兵便从前方道路上冒了出来，将他团团围住，二话不说，直接捆了人，带着长乐公主便走得一干二净。
    
    齐铭趴在草堆里不敢吭一声，人走光了才慢慢爬出来，也不敢回自己的府邸，跟着一大帮入城的商人混进城后，直接找到了顾太师。顾太师闻言大惊失色，匆匆入宫，傍晚才回来，也带回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长乐公主今日带着侍女偷跑出宫，却半路被人给掳了，如今寻着公主的守城将连宽一口咬定公主为萧晋齐所绑，而且还人赃并获，大皇子容不得他人多言半句，直接将人丢进了大牢。
    
    楚青听到此处，已彻底明白了来龙去脉，笑道：“那你们的头头三皇子呢，手下人被抓了，他就吞得下这口闷气？”
    
    “对方一口咬定乃是萧大哥所为，我们又拿不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而且公主尚小，也分不清到底绑了她的是谁，至于公主身边的侍女早被大皇子身边的人以护卫不周处斩了，这整件事情都是他们在牵着走，我们相当被动，着实想不到大皇子他们竟然能想出如此卑劣的手段来施以陷害，简直就是无耻！”
    
    齐铭越说越激动，狠狠将桌子一拍。
    
    楚青安抚道：“你先莫急，你为何要写信给我，难道你认为我能将萧晋齐救出来？”
    
    齐铭猛地一点头：“淮卿，我确实是这般想的。”
    
    “这……”楚青心中直骂，你是这般想的也要我有这能力好吧。
    
    “淮卿，我真的找不到可以求救的人了。”齐铭忽然眼眶一红，声音肝肠寸断，“那日萧大哥是为了不将我牵扯进去，才故意被那帮人给带走的。这些时日以来我都未回自己的居所，一直住在太师府，就怕我要是出了什么事，那救萧大哥出来的机会就更加渺茫了，绑架皇族，可是诛连九族的罪责！”
    
    顿了顿，他接着道：“你或许还不知道，前几日，大皇子大言不惭地道为了皇上的身体，皇族众人与当朝元老需斋戒祭天。将大批官员留在了皇宫，一呆便是十日，更全城戒严。其目的就是要掣肘顾太师，而后将所有隶属于三皇子的残存力量，就连我派去向你送信的人都……如此赶尽杀绝，他们就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
    
    “别用‘我们’这个词，只是你，不是我。”楚青摇摇头，吹了吹刘海，“这都是什么破烂事，不是我说，你们还真够没用，本来以为那些夺嫡宫斗的电视剧已经够无聊了，倒想不到古代人有时候真的是如此白痴透顶，我且先问问你，他们说萧晋齐绑了那劳什子公主，证据何在？”
    
    “他们说人赃俱获，这就是最大的证据。”
    
    “所以说公主其实是那些刺客行刺你们的时候，被悄悄放到马车里的？”
    
    “正是。”
    
    楚青摇摇头：“你们这些傻子，难道不会当场反驳么，萧晋齐好端端的抓一个未成年公主算个什么事，他有那个动机？有那个时间？他活腻了想找死？用脚趾头想都不可能！”
    
    齐铭道：“说这些有什么用，大皇子在朝堂之上咄咄逼人，而且众多士兵都能证明公主是在我们的马车里发现的，就算口舌费劲，也决计讨不了什么好，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看怎样才能将萧大哥救出来。”
    
    “如此破烂又麻烦的事情，换了谁都不讨好。”楚青摆摆手，“罢了，我先回趟客栈，我让小山子帮我探探樊旸的事情，现在只怕他都等得急了。”
    
    齐铭本想挽留，但楚青觉得被他哀怨地眼神看一看都直哆嗦，再三承诺会尽力之后，才得以出了这太师府的大门。
    
    待他回了客栈，已经是后半夜的事情。
    
    入城之时为了图方便，既然和悦来客栈的掌柜接触过，也了解他是齐铭那边的人，楚青便软磨硬泡以一个极低的价钱包了客栈一间上房，与穆远山越好了若处理好各自的事情便来此处碰头。结果待他回到房间，发现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继续往里走，才听见窗台边上传来熟悉的声音：“在找我？”
    
    穆远山自阳台上绕了出来，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湿漉漉的，似乎刚洗过澡，楚青送了一口气，甩掉心中忽然涌起的不安感，问道：“你可找到樊旸了？”
    
    穆远山却未马上回答，只道了声“今天跑了一天，你居然不嫌累。”便换来客栈小二，置上木桶，添上热水，催他洗澡。
    
    经这么一说，楚青也觉得身上有股浓厚的灰尘味，难得露出尴尬又可爱的表情吐了吐蛇头，三两下脱掉衣裤，身子泡进水里，立刻舒舒服服长出口气。
    
    穆远山走过来，取出片皂角，细细为楚青搓着头发。
    
    “我今日见到樊旸了，但却不在你与我说的驿馆里。”穆远山忽然道。
    
    樊旸在长安城中并无府邸，每次入京，都是住在城中专门为入京高管准备的豪华驿馆，是以刚进城，楚青便知会穆远山上那去探探樊旸的情况，结果此时穆远山却说见着樊旸的地方不在驿馆，倒让楚青吃惊不小。
    
    “那你是在哪里见着他的？”
    
    穆远山忽然沉默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楚青转过头。
    
    “我若是说了，你别生气。”穆远山闷了闷，忽然就吐出三个字：“暖玉阁。”
    
    “我靠！”楚青霍地一下就从澡盆里蹦起身子，水花溅了穆远山一身。
    
    “这个不要脸的乌龟王八蛋，亏在洛阳城的时候我看见他那可怜兮兮的样子，还觉得他是真的良心发现回心转意，还未楚淮卿感到了那么一点点安慰，天知道他居然还是这种不要脸的货色，我理他干嘛！我为了他到这破地方来摊上一堆破烂事惹得一身骚到底是为了什么！”
    
    穆远山被楚青的模样吓住了，半天没说话。
    
    “我真后悔！我为什么要帮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楚青忽然愤愤地扯起穆远山的手，“小山子，今天好好睡上一晚，咱们明天就出城，樊旸也好萧晋齐也好，奶奶的都死光了也不关我的事！”
    
    “你冷静一点。”穆远山苦笑着摇摇头，将楚青用力按回到澡盆子里，“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么个反应，你要发脾气也好歹听我将话说完。”望着楚青气得脸色发红的脸，他缓缓道：“我刚见着他进那暖玉阁时，便也同你心情一个样，本想着要立刻离去，却耐不住好奇心，也跟着偷偷进去了，结果发现樊旸在里边并未叫男倌作陪，而是取出银票，同那老鸨买了个盒子。”
    
    “他买的是什么，春药？”楚青冷笑道：“那个家伙，如今就不行了么？”
    
    “他拿着那个盒子便出了暖玉阁，竟然叫我别躲了，下去见他。”
    
    楚青惊讶道：“他发现你了？”
    
    穆远山点头，“我想了想，便也下去了，他先是问我你在不在城里，我不好诓他，便照实告诉了他，结果他一句话也多说，只将盒子给了我，让我带回给你。”说罢，他起身走到桌边，拿过一个精致的木盒递给楚青。
    
    楚青好奇的接过来，打开一开，里面竟然是一根通体碧绿的碧玉笛。
    
    楚青将笛子拿出来，细细抚摸着温润的笛身，“这个笛子是……”
    
    “他对我说若此生还有什么念想，便是想听你吹上一曲大漠谣”
    
    楚青眼底忽然变得十分复杂。
    
    他缓缓道：“那年楚淮卿随他出征吐蕃，救了一个快要饿死的小姑娘，小姑娘的母亲便将这根碧玉笛送给了他，也教会了他一首在西域流传了许多年的大漠谣，楚淮卿很喜欢这首曲子，可惜樊旸却并不喜欢，以前楚淮卿在樊旸面前吹起的时候，他总会觉得很吵，为了怕他不开心，楚淮卿只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走到外面的山坡上，一个人静静地吹，静静地听。”
    
    楚青忽然将笛子放在唇边，细细回忆着那个旋律，带着股苍凉气息的笛声悠悠扬扬飘荡出来，刚开始时操控得并不娴熟，到了第二遍，楚青就吹得流畅了许多，这一吹，他足足吹了三遍才停下。
    
    “方才我听你说出那个名字，其实也很惊讶，可能楚淮卿一直不知道，樊旸他是记得这首曲子的。”顿了顿，楚青忽然叹出一口气，“后来战事胜利，回了长安，楚淮卿却被莫名其妙扣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被关进了大牢，这只笛子也不见了，却想不到，它竟然会在暖玉阁那种地方。”
    
    “也许是他送给了白真，但白真压根就没把这东西当回事，也就丢在暖玉阁没有带走。”穆远山轻声道：“我尚奇怪他为何会让我将这笛子交给你，现在大概是明白了，他觉得这应该是楚淮卿喜欢的东西。”
    
    “算了，我们不说这个，他把这笛子给了你之后呢？”楚青转了个身子，“那他又去了哪里，驿馆？”
    
    穆远山神色忽然躲闪了一会。
    
    楚青奇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好说的？”他望着穆远山，眼神不自觉向下移，忽然就呆住了。
    
    穆远山身上的白衫因楚青刚才的大动作被溅上了水，变得有些透明紧紧贴在身上，让衣服遮盖下的肌理显露无疑，而楚青此时完全没那心思去观摩他身上漂亮的肌肉，他的目光，直直顶在穆远山肋下一大块鲜红刺目的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楚青呆呆问道。
    
    
    当医生也要开拓进取
    
    “没事。”穆远山立刻转过身背对他，“别看，不过是一点小伤。”
    
    楚青二话不说爬出澡盆，转到穆远山身前，抓住他的衣襟用力一撕，白衫四分五裂。
    
    这么一瞬间，他感觉到身子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你……你管这叫小伤？”
    
    穆远山肋下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一层完全被血液浸透了的纱布，艳红色的液体不断自纱布下方浸出来，就算楚青不将他的衣服打湿，也很快就会将最外边的衣服也染红。
    
    只看着纱布覆盖到的面积，楚青便能想象到里边伤口之大，从肋下到腰侧，全是血。
    
    “别开。”穆远山伸手过来要捂楚青的眼睛，却被他一掌拍开。
    
    “谁干的……”楚青已经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了，沙哑得可怕。
    
    穆远山被楚青涨红的眼神给骇得一愣，想着说些什么搪塞过去，楚青却忽然二话不说将他按倒在床上，嚷了声别动后，就匆匆披了件衣服跑出房间。
    
    望着他急匆匆的背影，穆远山却莫名觉得一阵欣慰……能让楚青对自己这么上心，被砍这一刀也值了。
    
    只是……这一刀还真是重啊，若再往里边深上一分，他恐怕就得当场送命，也来不及再见上楚青一面了。
    
    用内力强压下伤势，点穴止血，还缠了这么厚的布，想着他或许是看不出来的，结果还是失算了。这伤似乎比他预料的还要严重，封了深上的好几处大穴，还是止不住血，再这么下去，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日的日出。
    
    本来还想着以后陪楚青去过逍遥日子的。
    
    他穆远山坦荡荡一声，经历过不少生离死别，不过还从未有这样一件事，让他如此挂心，舍不得，也不想死。
    
    他以为自己从来不会怕死，后来才知道，人是怕死的，而人之所以怕死，便是因为心里有了念想与牵挂。
    
    现在，他硬撑着回来看了自己的牵挂，与他说了那么多话，也该满足不是，上天待他还是不薄的，至少他认为自己比那樊旸要好运多了。
    
    眼前阵阵发黑，伤口传来的疼痛亦是渐渐消失。
    
    “楚青……”微微动了动苍白的唇角，穆远山嘴角带着笑，闭上眼睛。
    
    而当楚青气急败坏扯着大夫冲进房间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睚眦欲裂的场面。
    
    穆远山一张脸毫无血色，甚至还有些泛青，腰腹的伤口依旧在朝外渗血，染红了身下一大片的被单。年老的大夫被楚青扯得一路狂奔，还未穿上一口气，就被楚青死命推倒床前，哑着声应道：“救他！救他！”
    
    “公子！哎哟公子轻些，老夫的手都要被你给扭断咯！”大夫扭曲着脸叫了好几声，才从楚青的魔爪里挣脱出来，被那一双血红血红的眼睛盯着，不敢怠慢地打开随身携带的医药箱，取出小剪子，开始小心翼翼地剪着穆远山身上的布条。
    
    那布条缠了好几层，十分厚，大夫满头大汗忙活了半天才全部解开，而暴露在两人眼前的伤口，则直接让这位见我无数鲜血的老人退后好几步。
    
    “这么大的伤口……这……这脸血都止不住啊！”大夫抖着声音道：“造孽哟，你们这帮年轻的娃就是喜欢打打杀杀，这人救不了了，公子，听老夫一劝，他撑不到天亮了，你节哀顺变，准备后事吧……”
    
    说罢，摇摇头，就要去合药箱。
    
    “啪！”楚青忽然排开他的手，扯住老人的衣领司命拉上前，鼻尖抵着鼻尖道：“你说没救了……是个什么意思……”
    
    大夫浑身颤抖，还是道：“我说……我的意思是，公子你也看见了，床上这位公子伤成这样，还流了这么多的血，这这这，别说老夫我了，这就是大罗神仙下凡了也救不了啊！”
    
    “你的意思是他会死！？”楚青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开。
    
    “这……这不明摆着么……”大夫拍了拍楚青的手腕，忽然换了一副委婉的表情：“公子，听老夫一句劝，你这样的事情我也碰上过很多，但怎么说都要接受现实不是，这位公子活不到天亮了，但是我们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向前看，节哀顺变，节哀顺变吧……”
    
    “老子结你娘的哀！”楚青猛地将人甩开，抢过大夫的药箱，一边翻找一边骂骂咧咧道：“这个时代的大夫都跟你一个样是这么没责任心这么没艺术么，我算看透了，饭桶，全是一堆饭桶！”
    
    楚青已经开始慌不择言，将药箱里能够止血的药粉全部找了出来放好，又满房间一通乱找，翻出跟缝衣针与一卷细线，已顾不得老大夫目瞪口呆地神色，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绣花正在油灯上转了两圈，擦干穆远山腹部的血迹，开始缝合伤口。
    
    手术台上这些事情他做得极其顺手，但这次却十分的紧张，或许也跟面对的人不同，他以前看见病人家属要死要活的模样会觉得十分可笑，心想不就是一个小手术，至于这么风声鹤唳么，但现在穆远山躺在他面前，他才明白那种得到与失去的重要性，只是一个小小的缝合，他竟然紧张得全身都在颤抖。
    
    “小山子，你要是出了事老子我马上死给你看！”撂了句狠话，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情绪总算稳定了些许，手上的动作也渐渐加快。
    
    伤口真的很大，是一处刀伤，从肋下直划到腰腹，索性只是皮肉伤，并未伤到内脏，楚青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动作的精准度，还不忘时不时抬头看看穆远山的反应，心中很是矛盾，一边觉得他昏过去很好，至少可以不用忍着疼，一边又巴不得他醒来，就怕他这两眼一闭，便是这么永远的闭上了。
    
    楚青猛地甩了甩脑袋，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用力按着穆远山的伤口放置血液继续流失，也不知忙活了多久，终于将那狰狞的伤口全部缝合上，又撒上厚厚一层药粉，确定没有再出血，才脱力似地站起身子，尚没走得两步，忽然一阵发虚，天旋地转，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醒来时，自己脑袋顶上压着块凉毛巾，正在地上躺着。
    
    不，说是地上，不过身下铺着一层棉被，还不至于让他着凉，他脑子里迷糊了一会，猛然想起穆远山，立刻撑起身子朝床上望去，见穆远山还是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头上与他一样压着毛巾，身上盖着薄被。
    
    窗外一片大亮，天已经亮了。
    
    “哎哎哎，别乱动，你身子已经很虚了知不知道！”楚青正要站起来，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老大夫端着盆水直嚷道：“躺着，快些躺着！”
    
    “小山子……”楚青却理也不理他，踉踉跄跄靠到床边，见穆远山脸色依旧很白，顿时如遭遇晴天霹雳般地愣了，颤抖地伸出手，想将手指置于他的鼻下。
    
    “别摸来摸去的了，这人没事！没死！活得好好的！”老大夫此时完全显露出了与昨夜一点不像的气场，扯住楚青的手：“你先躺住，别坐着，等会又晕了，压着这位公子便更麻烦了。”
    
    “没事……小山子没事？”仿佛不确定一般，楚青侧过眼睛，定定望着老大夫，“你说……他没事？”
    
    “自然了，难道我还诓你不成？”
    
    楚青深吸了一口气，又长叹出来，“太好了”说罢，他摇摇晃晃地爬上床，在床里边重新侧身躺下，还不忘握住穆远山的手，同他十指相扣。
    
    老大夫见他重新睡下，便不再多说，取了盖在穆远山额头上的毛巾，回身至桌边在水盆子里搓了搓，又走回来重新为他盖上，自言自语道：“还真是奇了，干了这么久的大夫，这样的人我尚第一次碰见，出了那么多的血，是头牛都该死了吧……”
    
    楚青闻言一个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还有你！”大夫冲楚青正色道：“现在的小娃娃真是争气啊，什么都不懂偏偏还要乱搞，居然把伤口缝起来！天哪！想想都可怕！”
    
    楚青本想顶上一句你们这些人怎么可能懂得现代医学的博大精深，但想着与古代的医生说这些简直和对牛弹琴没两样，便换了种方式道：“我若是不将他上的伤口缝起来，没准今天早上，他就真的死了。”
    
    “虽然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胡闹就是胡闹，做不得假。”大夫拉过穆远山的另一只手，探了片刻脉象，缓缓道：“现在看来是死不了了，不过他身子还很虚弱，几日之内不宜再动，若他今天能醒来，你需得准备些大补之物，不过老夫说一句题外话，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受了这种伤最后能被救回来的，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看这位公子今后一定会有什么奇遇。”
    
    “只要他没事，便比什么都好了。”楚青脑子里又是一阵困意袭来。
    
    “行了，昨夜这身老骨头差点被你给折腾散了，老夫先行回去，若再有什么事可来找我，不过还得柔和一些。”老大夫背起药箱便要出门。
    
    楚青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大夫等等，诊金我还未给你。”
    
    “我又没诊什么人，哪里有资格要什么诊金。”老大夫回过头，忽然对楚青微微一笑：“不过这位公子，我昨夜看着你那番行为，忽然略有所领悟，行医这条道路上还真是学无止尽啊，我还要谢谢你，哈哈哈！”
    
    一阵笑声中，老大夫走下楼，忽然笑声却变成了惊叫，接着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滚楼梯声与楼底下小二的叫骂声。
    
    楚青勾起嘴角，摇摇头。
    
    他太累了，却依旧是紧了紧握着的穆远山的手，自言自语道：“小山子啊，你快些好起来，快些醒过来，我还不知道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敢伤害你的人，我楚青绝不会饶恕，绝不会原谅。”
    
    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望了穆远山的侧脸片刻，楚青又重新闭上眼。
    
    同昨天晚上近乎是昏过去不同。
    
    这次他是睡过去，丢开在心中压了一夜的大石头，沉沉的，没有任何负担地睡了过去。
    
    ****
    
    楚青万万想不到，他会与穆远山的角色彻底变了个个。
    
    在他的记忆里，原本应该是他来照顾穆远山的，结果等他醒来的那一刻，穆远山却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十分悠闲地——看他睡觉。
    
    他霍地一下就坐了起来。
    
    难道自己在做梦？
    
    “小山子？”他揉了揉眼睛，上上下下将穆远山扫了一眼，见这人也正炯炯地回望着他，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你……呃……你身上的伤……”
    
    “你没有做梦。”穆远山干脆无比地打断了他的话。
    
    “啊！”楚青一阵惊呼，“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就下地了，不行，快回来躺着！”他扯开被褥，抓住穆远山的手就把人往床上拉。
    
    穆远山却反抓住他的手，涩然道：“楚青……你知道自己睡了几天了吗？”
    
    楚青眨眨眼，望着窗外边落进房间的夕阳，想了想才道：“我……我不是今天早晨才睡下的？”
    
    “你已经睡了七天了……”穆远山忽然一个大力将楚青扯进怀里，狠狠抱住，“你知不知道……你真的要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楚青尚未来得及说话，火热的吻已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想推开紧紧抱着自己的男人，才惊觉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穆远山柔软的唇从上往下，最终停在他的唇角，柔声道：“太好了，你终于醒过来了……”
    
    
    55太师顾涟
    望着老大夫恍然大悟的表情，楚青心中幽幽叹一声，无比感慨好在自己大学选对了专业，若上辈子不是医生，没准穆远山这条小命是实打实的救不回来了。
    
    想到此处，他依旧是觉得一阵后怕。
    
    老大夫十分明事理的没多呆，见楚青已醒，便收拾了东西出言告辞，末了还朝穆远山匆匆嘱咐几句，大抵是楚青刚醒来不能吃油腻的东西，也最好别乱动之类。
    
    其实这类事情楚青自己就十分清楚，但瞧着穆远山对那大夫点头哈腰的认真模样，他终究忍住了没出声打断，勾起嘴角将那二人望着，待到大夫彻底出了门，才缓缓道：“行了小山子，你是要自己说呢，还是要我来逼你说？”
    
    穆远山转过身莞尔一笑：“睡了这么多天，你就不能先吃些东西？”
    
    楚青闻言，伸手抚上肚子，才惊觉早已饥肠辘辘，穆远山从桌上端起一碗不知何时摆在那里的热粥，移步坐到楚青身边，细心执起一勺吹了吹，再递到他唇角，道：“先吃些东西吧。”
    
    “小山子。”楚青道：“你得先与我说清楚，你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远山叹了口气，“你先把粥喝了，喝完我就说。”
    
    楚青垂眼看了看嘴边的勺子，再看了看穆远山无奈的眼，索性从他手里夺过碗来，也顾不上烫，咕噜咕噜扬首直喝了个底朝天，才放下碗擦擦嘴道：“现在你总该说了吧。”
    
    穆远山愣愣地望着他，过了一会，仿佛才回过神，苦笑了一下：“真想不到你竟然这般心急。”
    
    “我不该心急？”楚青声音骤然拔高一档，“你不想想，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倒叫我怎么办？”
    
    这话楚青说出口丝毫不带犹豫，倒直戳进了穆远山心里，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忽然间像是要化开一般，柔得能拧出水来。
    
    那表情激得楚青抱手猛打了个哆嗦。
    
    “事情我告诉你也不妨事，只是你得保证听完之后冷静些。”穆远山明白此时要掩饰只怕也不行了，他并不是一个善言辞的人，理了半晌的思绪，才缓慢又纠结的开了口。
    
    在穆远山说之前，楚青也曾略微猜想过那些可能加害于他的对象，穆远山行走江湖，仇人当是不少。可此处即为长安，达官贵人云集，说到能和穆远山有些过节的，恐怕满打满算也只有那个国子祭酒了，只是他却想不通，他与穆远山进城这桩事十分隐秘，除非一路监视，不然哪里有人会得到他们的行踪。
    
    那个劳什子国子祭酒会有闲工夫一路监视着他俩？
    
    想想也不可能。
    
    推翻这个结论，那么可能的对象，也仅有一个了，伤穆远山的人十有八九是冲着樊旸来的，而同樊旸在一起的穆远山，只不过是无辜卷进去的冤大头而已。
    
    结果真实情形与他所想的是一点不差。
    
    “长安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我着实是料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面临险些被逼死的境地。”穆远山声音低沉绵长，“那些黑衣人身法十分了得，似乎是专为杀人而研究出的功法套路，简直招招夺命。”
    
    楚青听得一颗心悬起来又纠紧。
    
    樊旸将装有玉笛的木盒交给穆远山后，二人本欲分道扬镳，穆远山还未走出十步的距离，就碰上了五个穿着夜行装的人从天而降，四个人二话不说挥刀就砍，余下一个则是伸手过来夺他手中的木盒。
    
    穆远山纵使手无寸铁，但也绝不是会俯首就擒的料，一双肉掌对上五把钢刀竟然硬生生将那帮家伙打得败退而走，当然，胜利也不是没有代价的，身上那足以要掉他小命的伤口就是最好的证明。
    
    楚青一阵无力，直喝到：“你是傻了还是怎的，这破笛子他们要抢你就给呗，难不成你还以为我真稀罕这东西！？”他此时身体本就虚浮，再一激动，顿时摇摇晃晃。穆远山一面扶住他一面道：“我若是这么服软让东西给人抢了去，往后我穆远山的名字就得倒过来写了，不过你与其挂心我，倒不如想想那个樊旸，他只怕更不好。”
    
    楚青心道若不是我现在还指不定谁好谁不好呢，不过既然提到了樊旸，他免不了要多说一句：“樊旸再怎样也不会被杀，最多被软禁。”
    
    穆远山面露惊奇：“你怎的知道那些偷袭我的人不敢对樊旸动手？”
    
    “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想清楚人是大皇子手下边派出来的了。”楚青咬牙切齿道：“他们若是要取樊旸的命，首先得有那个胆子保证军队里边不哗变，不过我真想不通，情况又没到火烧屁股的境地，樊旸入城才一天而已，就这么急着下手？还有，居然连一根笛子都要抢，这又算什么，难不成那个大皇子闲得发慌准备练练吹箫的功夫了？”
    
    穆远山闷笑了声，摇摇头，“我只能说你猜对了大半，这几日我抽了个空闲出去探了探，毕竟对京城不熟，线索着实有限，不过也给我弄清楚了，樊旸的确是被软禁在大皇子府。”
    
    楚青渐渐明白，如今是有几大块事情摆在他面前等着他去掺和。
    
    当头一块就是樊旸，那人要上京城来送死，他也不能见死不救，好歹得先把人弄出来。
    
    再来便是萧晋齐的事情，也不知这人如今怎么样了，想起那日在太师府里齐铭死求活求的模样，只怕是不太好。
    
    最后一块，也是楚青十分关心的问题，就是该怎么料理那个大皇子。
    
    大皇子与三皇子夺权，在这之前，他是绝对不会偏袒其中任何一方的，但现在情形明显不同，大皇子那厮有胆子对穆远山动手，就不要怪他楚青无所不用其极的心狠手辣。
    
    楚青身体本没就没什么大毛病，在床上躺过一天之后，晚饭都未用，便急急扯着穆远前往太师府。
    
    太师顾涟早已回府，听闻楚青求见，便差人将他与穆远山带上前厅。楚青前脚才刚踏进门，忽然就闻见身边传来一道千回百转的呼唤：“淮卿！”
    
    他浑身一抖，转过身去，见到的却是本该在牢里蹲着萧晋齐，此时却在厅堂的一角站得亭亭玉立。
    
    楚青不可置信地唤了一声：“萧晋齐！？”
    
    “是我！”萧晋齐端着张百感交集的表情凑上来，想要拉楚青的手，又见着穆远山站在一边脸色不佳，只得悻悻收回去，只道：“没想到能在长安见着你，前几日在天牢中时，我真以为这辈子再无相见之时了。”
    
    楚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张口便道：“你不是被诬陷绑架了那什么公主，怎么这么快就没事了？”
    
    萧晋齐愣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先是道“原来这件事你已经知晓了。”而后转过身，冲着坐在正厅主座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拱了拱手，又道：“此番多亏了顾太师，不然我当真不会再有活着踏出天牢的一天。”
    
    老者闭眼轻咳了一声。
    
    楚青这才发觉正厅里还有这号人物的存在。
    
    那老者穿着身紫色镶金边的袍子，身子虽清瘦，俨然含着股斐然气度。尤其是那眼睛——微微眯起，又能毫不掩饰地放射出奸诈光芒，简直集一切贪官污吏精髓之大成。
    
    想必这人便是大名鼎鼎的顾涟顾太师。
    
    当然，楚青从未想过顾太师就一定是个贪官，但据着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职位，私房钱是肯定存了一些的。所谓无官不贪，而要一边贪一边位高权重，要的不光有本事，还要有脑子，顾涟能在太师这个位置上一坐数十年，自然是有他的手段。
    
    “草民楚淮卿，拜见顾太师。”楚青十分知礼数的拱手一礼，斜眼见身边的穆远山一动不动，忙扯了扯他的衣摆。
    
    穆远山本无法，只好不耐地躬□去。
    
    “楚军师不必多礼，坐吧。”顾太师挥了挥手，吩咐一边仆从置上了茶水，待楚穆二人入坐，才道：“楚军师此番前来，可是为了安国侯的事情？”
    
    楚青听到这第一句，就明白顾涟是要与他打官腔，他最不耐这个，索性开口直言：“顾太师，我可不信你们三皇子这边会一直服软，如今大皇子莫名其妙软禁樊旸，与你们，绝对是一个扳倒他的绝佳借口。”
    
    顾涟与萧晋齐俱是一愣。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地方说错了。”楚青道：“局势与你们已经在失利的地方，任何一个必要的机会都得牢牢把握住，你们可以借机动手，我只要樊旸安安稳稳出来，大家两全其美，岂不快哉。”
    
    顾涟缓缓端起茶水在嘴边细抿，轻抚胡须道：“楚军师，你的直率让老夫敬佩，但是这件事，却决计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简单，樊旸是被大皇子一方软禁了不假，但他们会有此动作，也并不是无凭无据的。”
    
    楚青笑了，“怎么，难道这帮人又故技重施，像给我一样也给樊旸套上了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顾涟却摇头，“不，这次的事……唉，老夫便实话与你说了，此事说起来十分复杂，安国侯他与吐蕃的人暗会，这情景，乃是老夫亲眼所见呐。”
    
    楚青惊道：“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故事进行到这里，有些事也想跟大家说一说了。
    
    最近总是有同学说，我更新的太慢了，经常好几天不更，其实我也很无奈，因为这段时间真的很忙。
    
    不知道TX们有没有考研党，我因为准备明年1月份的研究生考试，特别报了一个暑期强化班，从一放暑假就开始上课了，每天的时间很紧，早上六点钟就要起床坐车过去，下午六点钟再回来，加上天气又热，真的是很累。我经常晚上回来了，吃点东西，坐在床上打开电脑，可是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坐一会，九十点了，又要准备睡觉，只好又把电脑关了。
    
    因此最近一长段时间都维持在这种状态，加上《十里》已经接近尾声，烂尾是可耻的，我一定要把脑子里所有想到的东西都一一交代清楚，就势必造成了现在这种结果——平常码字都卡卡卡，非要等到一两天空闲下来，就写很多，然后一口气发上来。
    
    我写文就是这点不好，越是到要结尾的时候，就越觉得下笔难，生涩，不知道剧情该怎么往我设定好的方向衔接，也势必造成了文章进度的一拖再拖。
    
    最近一直在努力克服这个方面的问题，虽然觉得很力不从心，但是我也一直在努力中。
    
    更完这章以后，我还会继续往下码，下面的情节可能JQ不会太多，而且还会有虐，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的这种状态能不能掌控好，尽力而为吧，毕竟《十里》是一个我十分喜爱的故事，他能光彩的诞生，就决不能黯然的收场，在坚持HE路线不动摇的基础上，我会尽力让这最后一段故事更起伏，更精彩，也更催泪弹！！！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知道即便是我说出来，楚军师也不大会相信，但事实却是如此。”顾涟满脸无奈，楚青又转头去看萧晋齐，萧晋齐露出丝苦笑，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
    
    “顾太师，你这话可否说明白些，你的意思是，我说得是对的，樊旸他真的被扣上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楚青觉得自己仿佛在听一个荒诞至极的笑话，“这帮人就不会换些个新点子了？”
    
    顾涟到：“楚军师，樊旸此次和你那次全然不同，我想你已经知晓了之前扣在你身上的所谓罪名，不过是为了将你送去吐蕃而捏造的莫须有罪名，十分不符实，因此要戳破也简单。但事关樊旸，却是早就得到了密报。”
    
    见楚青满脸困惑，他只好继续往下说：“其实本来我也不愿相信，大皇子曾抓住一个吐蕃国的奸细，从他奸细嘴中套出了樊旸要密会吐蕃信使的情报，于是大皇子便将计就计，利用这奸细的供词，为樊旸设下了一个套，还邀请我等一帮朝臣隐匿期间来围观这个套的收紧，而我想这个套设在哪里，恐怕以楚军师之才，也难以猜出一二。”
    
    楚青脑中灵光闪过，眉头渐渐皱起，“暖玉阁？”
    
    顾涟面上惊色微露，“你知道？”
    
    楚青本只是猜测，可望着顾涟的神情，他便知道自己猜的不错。坐在她身边穆远山也似突然明白了其中关键，插话道：“你们得到的情报，莫不是樊旸要在暖玉阁里同吐蕃的信使密会，然后交换信物？”
    
    顾涟带着惊奇的表情再点头。
    
    “我们本是不信，但还是随着大皇子的人去了一趟那暖玉阁，结果刚坐好，便从窗口处见着樊旸在暖玉阁的后院从老鸨手里接过一个精致木盒，随即便出去了，大皇子立刻派人出手抢夺那个木盒，可终究晚了一步，据回来之人回禀，木盒被樊旸交给了一个武艺高强的陌生男子，他们只伤了人，并未抢到东西。后来大皇子又差人将老鸨抓来拷问一通，得到的供词和之前抓到的奸细供词分毫不差。”
    
    “太师所说的分毫不差，可是老鸨他坦承，那木盒是吐蕃人交予她，让他转交给樊旸的？”
    
    “正是。”
    
    楚青与穆远山对视一眼，既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也没必要再藏着噎着了，楚青只是想不到事实的真相会这么巧合，不，或许这不能用巧合来形容，至于他最开始的想法一样，这一切，不过是那个大皇子建立在巧合之上的阴谋诡计。
    
    穆远山已经站起了身，端正表情，冲上位的顾太师抱拳一礼，“或许我这么说有些唐突，但那日晚上与樊旸接头并拿走那东西的，正是在下。”
    
    “什么！”
    
    这一回惊讶的，则换成了顾涟和萧晋齐。
    
    顾涟甚至从椅子上站起了身，“你是何人，竟然也是参与樊旸勾结吐蕃蛮夷的接头人之一！？”
    
    楚青笑了：“太师你也未免太将那劳什子大皇子的话当真，樊旸戎马一生，忠心为国，是致死都不会做出叛国之事，那日他从暖玉阁中带出来的，也不过是此物罢了。”说完，他将手伸入腰后，将插在腰带中的碧玉笛抽了出来。
    
    顾涟目光在笛子和楚青脸上游移了一会，才道：“恕老夫冒昧，这笛子是何物？”
    
    “我想顾太师把持朝政，应当听说过我之前与樊旸的那些事了吧。”为了更稳妥的将事情说清楚，总是楚青心中不愿，也不得不由内而外地当一回楚淮卿。
    
    顾涟笑了笑，“楚军师与樊将军的情谊，老夫自然明白得很，之事后来出了些变故，却也不是我这个外人能多嘴一二的。”
    
    “太师有所不知，那时樊旸对我是真的很好，这碧玉笛，也算是那次西征途中他送给我的最有价值的礼物。”
    
    “后边的那些变故，不用我多说，太师也明白。后来这碧玉笛因为一些意外地缘故而遗失了，我便再为找过。我虽与樊旸难修旧好，但这次他来京，却是想寻着这碧玉笛再交到我手上，算是对我二人曾经情谊的一种见证，万不是什么与吐蕃人勾结的证据。”
    
    说到此处，楚青便停了，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真料不到，他却被人钻了空子，真真假假一通陷害，便是有口也难言了。”
    
    “原来竟是这样？”顾涟负着手来回渡了两步，“如此看来，当日确是有很多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却因为眼前场面与大皇子所言无一不差而被老夫忽略掉了……大皇子这一计，果真是高明的很，可他软禁了樊旸，樊旸却不可能为他所用，唯一的可能便是……”
    
    “兵符。”
    
    沉默了良久的萧晋齐终于开口。
    
    “软禁樊旸，取得兵符，借以号令镇东军，然后剑指京城。”他缓缓道：“历代王权更迭中……这是惯用的手段了，想不到大皇子如此卑鄙的手段都能使出，恐怕他的下一步，当真便要血洗皇宫，诛凶弑父！”
    
    在场众人皆吓了一跳。
    
    沉默压抑的气氛在厅内盘旋了一会，才闻得太师出声：“不，大皇子应该还未从樊旸手中取得兵符，不然这么多天过去他早该动手，而调兵遣将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瞒过老夫的眼睛，更别说现在乃危急时刻，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太师此话有理，估计大皇子最失败的一点，就是算错了樊旸会将兵符随身而带。
    
    楚青却突然浑身一震。
    
    这细微的动作顾涟与萧晋齐都未察觉，却丝毫逃不脱穆远山的眼睛，他移步靠近，轻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忽然有点冷。”楚青干巴巴的应付了一声，也不管穆远山信还是不信，又理了理表情，对顾涟道：“顾太师，在下忽然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
    
    顾涟将手一抬：“请说。”
    
    “樊旸此次乃是被一道圣旨招入京中。”楚青顿了顿，“一开始，我便想着圣旨可能是伪造，目的是为了让樊旸自投罗网，但如今看来，京城之内还无人有胆子假传圣旨陷害大将，不然大皇子与三皇子两派系之间谁也不会放过谁……那圣旨中含了三道金牌令箭，这京城中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此时楚青疑惑已久，此时既有机会对着当朝三公之一，开口询问也在情理之中，但他想不到的是，话才出口，顾涟的脸上顷刻之间就变了颜色。
    
    “此事……此事倒叫老夫如何说，说出来了，便是国丑家难。”顾涟年老成精，此时竟然面露窘色，“罢了，楚军师之前亦是军中之人，这件事本就没什么好瞒着你的，但望你切莫泄露出去，不然百姓动荡，我顾某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他转头对萧晋齐道：“晋齐，你将大门关上。”
    
    萧晋齐应了声，起身关门。
    
    “楚军师你听好，这是不久之前才从边关传回的急报，目前除了皇上与一些机要朝臣，也只有镇守边关的几位将领才知晓。”顾涟深吸了一口气：“吐蕃与突厥组成联军急急发难，连夜偷袭，夺了玉门关。”
    
    楚青唇齿微张，惊得半天未说出话来。
    
    “玉门关被夺，玉门关以北都护府大军立刻陷入了孤立无援之境，而他们若是挥师东来，直取长安也不过几日功夫！”顾涟说到此处，言辞忽然变得咬牙切齿，“此事明明已到万分危急的境地，皇上才不顾病重，亲召樊将军进京商讨对策，哪知大皇子如此荒谬，竟然借机下套，将我等全骗了去，认为樊将军早已和吐蕃军有联系，不得不将其监禁……”
    
    “我明白了。”楚青插话道：“怪不得现在你们争得一个比一个猴急，原来是人家都打上门来了，这朝堂之上要是不分个高下出来，又怎么能整合军力一致对外。”
    
    楚青冷笑了两声：“如此重大之事，竟然还拖得成个不紧不慢的境地，太师大人，我若是你，恐怕早就已急得跳脚，你还有闲工夫在这一面喝茶一面想着怎么和高太傅那帮人用委婉的方式过家家？”
    
    顾涟摇头道：“你以为我就不急么，但如今心急也无用，皇上一时清醒一时不清醒，现在就算知道了真相，我们也没能力要求放出樊旸，况且他们定会一口咬死木盒中装的是军报，而不是什么笛子。当今之计，唯有静观其变，急功近利不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缩手缩脚，顾着顾那，能干得了大事才怪。”楚青望着顾涟那细细的脖子，真恨不得冲上去掐着狠狠扭伤一扭，实在是想不到你这个太师居然当得这般窝囊。
    
    说到现在，楚青心中已经了然得出了两个结论，顾涟这老家伙还没那个胆量怂恿三皇子与大皇子来硬的，还有就是这堂堂朝廷，离了樊旸，竟然找不出一个能有那个魄力带兵打仗的人。
    
    “顾太师，我来同你谈上一笔交易如何。”楚青直接抛出最后一句话。
    
    顾涟眯起双眼：“交易？楚军师不妨说来听听。”
    
    楚青朝左右看了看，那神情意味再明显不过。顾涟会意朝萧晋齐道：“晋齐，你先出去。”
    
    萧晋齐点点头，起身朝外走，末了，还不忘对穆远山使一个眼色。
    
    穆远山却视而不见，反倒往前半步，与楚青靠得更近了。
    
    “小山子，你也出去。”
    
    穆远山料不到楚青会对他这么说，一时诧异地睁大双眼。
    
    楚青侧过脸歉意地笑了笑，“有些事情我当真是不想让你卷进去，你便先在外面等等吧。”
    
    穆远山皱眉道：“你不愿让我同你一起承担？”
    
    楚青垂下眼睑，没做声。穆远山忽然深吸了口气，尾随着萧晋齐也出了门，挺拔的背影抓了个弯，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军师，你现在可否直言了？”顾涟轻轻一抬手。
    
    楚青缓缓道：“首先我想告诉顾太师，我并不是存了一定要帮着你们这边的心思，但现在我对那个大皇子是一点好感也没有，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现在你要将我视为同伴也不为过。”
    
    说罢，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拉出一块用红线挂着的小玉牌，亮与顾涟看。
    
    顾涟的眼神一落在玉牌上便挪不开了。
    
    “这……这是……”他怔怔退了一步，连声音都开始发颤。
    
    是英雄必然气短
    那玉牌两寸见方，通体洁白，周围以浮雕之法刻着祥瑞云纹，环绕着中心一只栩栩如生的虎头，玉牌背面则刻着一个大大的“令”字，银钩铁画，苍劲有力。
    
    “兵符……”顾涟察觉自己声音都在打颤，“号令镇东军的兵符……怎么会在你身上？”
    
    “顾太师莫不是忘了，我楚淮卿可是镇东军的军师。”楚青微微一笑，又重新将兵符收回衣襟里。
    
    其实与他，也觉得至今手上还握着这东西简直是纯属巧合。
    
    之前的镇东军，简直可以算得上是樊旸本人的私家军，十万将士万众一心，只听他一人号令，要出兵根本用不着什么兵符。但楚淮卿即为军师，樊旸一面是出于信任，一面是出于对他调兵遣将时方便下手来考虑，便将兵符给了他，并且赋予了楚淮卿极大地权利——只要是樊旸不在的时候，凭着这兵符，楚淮卿有号令大军的特权。
    
    后来发生变故之后，这兵符就被樊旸收了回去，楚青也从未在意过这等事情，结果在尾随樊旸入京之前，楚青可以去了一趟楚淮卿原来的房间看看有没有能拿来用的物事，意外发现这块可以让整个朝廷震三震的小玉拍就那么大喇喇的和楚淮卿的丹青像并列挂在墙上，简直到了随便一个路人都能拿走的境地。
    
    楚青顾不得去想樊旸怎的这么不小心，本来也不想将这东西带在身上，但离开之前回头去看，觉得这玩意好歹也是块玉，便也顺手牵羊的拿了，之后从未离身，是以方才萧晋齐提到“兵符”这两个字以后，楚青会控制不住的抖了一下。
    
    敢情他们这帮大官心心念念的东西，就在自己怀里躺着呢。
    
    顾涟也想不到楚青竟然会当着他的面就将兵符亮出来，一时激动得无以复加，这算什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大皇子那边想破了脑袋甚至拘禁樊旸，都弄不到的东西，如今竟然这般轻而易举地横在眼前，这位老人难免心绪激动，双目充血。
    
    好不容易稳住了情绪，顾涟才道：“楚军师……楚军师就这般相信老夫，不怕老夫将你人抓了，直接夺下兵符？”
    
    楚青耸耸肩：“你就算夺了去，也别想调一兵一卒。”
    
    顾涟一愣：“这是何故？”
    
    “这便是镇东军的军规。”楚青道：“樊旸曾下过军令，兵符只有我持着下令时才具备效令，若是唤作别人，也不过是一块毫无用处的小玉牌。”
    
    其实楚青自己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发扬是下过这样的命令不错，但那也是许久之前的事了，现在不知有没有作废，可拿出来诓这顾涟一下也是可以的。
    
    顾涟眼睛眯起，笑了笑道：“樊将军果然高瞻远瞩。”又道：“楚军师方才说要同我谈交易，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不妨直言？”
    
    “其实我的要求很简单，我助你们上位之后，待一切平定，我得向三皇子讨要一座山做私人封地，不管朝廷一律大小官员通通不得来烦我，这是其一。”
    
    “此事十分好办，只要一座山头的话，我自会向三皇子言明。”顾涟道：“楚军师说其一，那就是还有其二了？”
    
    楚青挥挥手：“其二简直不足挂齿，只要顾太师一句话，估摸着就能办成。”他道：“方才与我一道进来的同伴穆远山，与国子祭酒有些过节，一时失手杀了国子祭酒调-戏良家妇女的儿子，现在虽然没被关在牢里，但那国子祭酒难免是个数得上号的京官……”
    
    顾涟会意的点头：“此事果然十分好办，我亦不瞒楚军师，国子祭酒一直为高太傅一方最忠实的拥护者，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自会将那些乱臣逆党一一惩戒。”
    
    “如此便多些顾太师了。”楚青躬身又施了一礼。
    
    “那拥兵一事……楚军师准备如何开始办？”顾涟眨眨眼，开始套话。
    
    楚青毫不含糊：“如今外边大军压境，便是你想让我慢悠些，我也慢悠不下来。”
    
    顾涟笑了笑：“我倒是贻笑大方了，一切当以楚军师的打算为准，我先带三皇子谢过。”
    
    楚青匆匆复礼，该说的一说完，他更懒得同这老狐狸寒暄，匆匆出门便开始寻找穆远山的影子，他能明显的感觉到，方才穆远山出门的时候生气了。
    
    穆远山想留在他身边支持他，这种想法他十分理解，但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了并不好，他早就存了不让穆远山卷进这摊子浑水的打算，便也存了穆远山会误会楚青不信任他的心思。
    
    他得好好解释一番。
    
    结果绕着这国师府正厅外边转了好大一圈，他连半个人影都未瞧见，扯了两个过路的侍女来问，都道并未见过穆远山的踪影，楚青不禁急了，这人该不会是小肚鸡肠的直接出府了吧！
    
    就当他要心急火燎的往太师府外边赶时，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道地痞流氓味十足的的声音：“楚大军师，可是谈完你的机密要事了？”
    
    他匆匆回头，朝屋顶上一看，便见穆远山侧身躺在上边，单手撑着脑袋，似笑非笑的将他望着。
    
    楚青气节，朝他唤道：“这里可是太师府，你爬得那么高成何体统，还不下来！”
    
    “我若是不爬得这么高，怎能听清楚你连你相公都要瞒着的机密要事。”穆远山坐起来伸了个拦腰，忽然身子一滑，一个漂亮的空翻，稳稳落在了楚青眼前，俯□子在楚青前额处重重吻了一记，“想要瞒着你相公我，也需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
    
    事。”
    
    楚青被他这一口一个的“相公”说得头晕，也不愿争辩，抹了抹前额，只道：“你全听见了？”
    
    “自然。”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勾起楚青下巴，“我却是想不到，你身上居然还藏着兵符，还连我的瞒着，真不地道。”
    
    这轻佻的动作激得楚青脸色一红，啪的一下扇开他的手，想着要说什么，结果也只是抿抿嘴，转身疾步而去，穆远山怕楚青是被他给惹怒了，忙追上前，“楚青，我决计不是有意要偷听的，可惜你说得那般神秘，不是在激我的好奇心么？”
    
    “楚青你别不说话啊，我道歉行了吧！”
    
    “别走那么快，当心摔着……呃！”
    
    穆远山忽然白着一张脸，弯下了腰。
    
    楚青顿住脚步，侧脸笑道：“你省省吧，这招当初在雁翎山上已经用过了，你以为对我还能有用么？”
    
    说完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本以为那人会立刻嬉皮笑脸的跟上来，结果背后静悄悄的，他再回头，冷汗顿时一丝丝的冒了出来。
    
    穆远山半跪着，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腹部，脖颈间青筋暴露，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你的伤口！”楚青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冲上去扶住穆远山，只觉得他双手一片冰凉。
    
    “不妨事，只是伤口裂开了一些。”穆远山费力地勾起嘴角，“回去……回去躺一躺便成。”
    
    “哪里还能等到回去，乱蹦乱跳，你这简直就是自找的。”楚青只想破口大骂，可望着穆远山的模样又心疼得不忍张嘴，他四处张望看能不能找个人来帮手，却意外瞧见了正在往这边走的萧晋齐。
    
    萧晋齐自然也注意到了抱成一团的两人，急行了几步，皱眉道：“他怎么了？”
    
    “我说了我没事。”穆远山盯着满头的冷汗想要站起来，结果膝盖颤了颤，又差点软倒下去。
    
    “他身上的伤口开裂了，你帮我找一间厢房，再找些伤药来。”若非紧急情况，楚青着实是不想欠萧晋齐的情，但此刻别无他法。萧晋齐简短应了声好，与楚青一人一只胳膊扶起穆远山，带他去了最近的厢房。
    
    解衣，清血，上药，裹布。
    
    楚青坐在床边忙得满头大汗，萧晋齐就在一边静静望着。
    
    最纠结的当属躺在床上疼得要死又清醒得要命的穆远山，楚青为他操心的模样他心疼，萧晋齐站在一边看热闹的场景更让他胃疼。
    
    纵使楚青已经三令五申过了萧晋齐与樊旸与他楚青没有半毛钱关系，但可悲出于一种独占欲极强的心理，穆远山还是会不自觉把那两个男人脑补成自己的情敌。纵使自己在脸蛋与身板上可以胜之一筹，但在身家背景上，他无疑只有被那两位鄙视的命。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别看萧晋齐是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只怕现在人家心里早就笑翻了天。
    
    “嘶……”他轻抽一口气，“疼……”
    
    “疼就忍着点。”楚青正奋力望他伤口上缠着白布。
    
    “忍不了了。”
    
    “忍不了也得忍。”
    
    “你亲我一下吧。”
    
    楚青动作顿时停住，过了一会，才道：“小山子，你张开嘴。”
    
    穆远山赶紧闭上眼，侧过脸，正等着楚青送上一个能让人心花怒放的香吻，结果下一瞬间，他嘴里就被塞进了一陀厚厚的白布。
    
    望着穆远山惊恐又无辜的眼，楚青笑得满面春风：“一个月内，你要是再敢做那些前空翻后空翻之类，我保证会给你带来一个永生难忘又欲仙欲死的护理，我说得出，做得到。”
    
    
    有钱能使磨推鬼
    穆远山可悲又可叹地被楚青直接裹成了一个粽子，楚青则双手发酸，坐在边上喘了会气，眼前却出现一杯热气袅袅的茶水。
    
    “这是皇上御赐的贡茶。”萧晋齐探了探手，示意楚青接过去。楚青本就口干舌燥，也懒得推辞，端起那个精巧的小瓷杯两三口便将其中茶水喝干。
    
    萧晋齐诧异道：“以你这般喝法，再好的茶叶也是浪费了。”
    
    “花的又不是我的钱，那般小气作甚，再说我喝茶向来只为解渴，可不是为了什么附庸风雅，你就算是要我装，我也装不出来。”楚青擦擦嘴，将瓷杯放在桌上。萧晋齐又道：“淮卿，你现在可有功夫，我有些话……想单独同你说一说。”末了，他又补上一句，“放心，我绝不是要厚着脸皮死缠烂打与你。”
    
    楚青朝床上看去，只是这片刻的功夫，穆远山竟然已经睡着了，想来楚青睡在床上的时候，穆远山为了守着几乎都没怎么合眼，难怪身板一挨上床板就睡得如此之快。
    
    “出去说吧。”楚青率先出了门。
    
    萧晋齐随后跟了出来，将房门关好后，似乎也不愿再多费唇舌，直言道：“你这几日可否有见着齐铭？”
    
    楚青一愣，他脑子里已经想了许多萧晋齐可能挑起的话头，却偏偏没料到这人会突然与他问齐铭，一根筋没转过来，便抽着脖子点了点头。
    
    见楚青点头，萧晋齐俊逸的脸上顿时面露喜色，直道：“那他在哪里，是不是真的出城避难了？”
    
    “出城避难？”楚青愣愣道：“我是见过他没错，但若真按时间来算，已是七天前了。”他说完，便见着萧晋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忽然又想到以往总在萧晋齐身边转悠的齐铭今日居然连个影子都没瞧见，照例说萧晋齐安安稳稳从牢里边出来了，最活蹦乱跳的应该是他才对。
    
    不是楚青乱想，以他的阅历与眼光加上齐铭那藏不住心思的小眼神，要说齐铭对萧晋齐没心思，打死他都不相信。
    
    “奇怪了，你要找齐铭，问一问顾太师不是更妥当？”楚青疑道。
    
    “此话我许久之前就问过了，太师只道京中不太平，因怕牵扯太广的关系，着手安排齐铭回乡暂避去了，但我暗中查了查，又并未发现任何他回乡的线索，免不了有些疑惑。”萧晋齐眉头越皱越紧，“但愿别出什么事才好。”
    
    楚青道：“你很担心他？”
    
    萧晋齐愣了愣，“自然是挂心，这些年他都陪在我身边，我亦是将他当做弟弟来照拂，你也知我从小孤苦没有亲人，若不是楚伯父与你，恐怕早就饿死在家中了。”说到此处，他便缄口不言，像是怕揭开楚青父母双亡的伤疤。
    
    二人沉默了一会，楚青才听萧晋齐说：“罢了，齐铭之事我再托人打听，之事方才太师告诉我这段时日要全权配合与你，可是你有了什么好计策？”
    
    楚青自是不会将兵符之事告诉他，只道：“计策自然是有，不过还得再计议一番，要说忙的话，你还真得帮我一个，樊旸他现在被关押在何处？”
    
    萧晋齐答道：“之前一直被扣押在大皇子府，现在已经转入大内天牢，因为樊旸怎么说也被封过爵，在天牢里也无人敢对他不敬。”
    
    “很好，很好。”楚青连连点头，“你可否帮我进天牢一次，我想见见他。”
    
    萧晋齐闻言皱起眉，“此事只怕不好办，因为樊旸涉及与吐蕃人接触，大皇子早用严守秘密的借口，禁止任何人对他的探视，我们纵使想反驳也找不到借口，如今能有资格进得天牢的，除了顾太师，便是皇族。”
    
    “那守着天牢门口的人呢？”楚青再问。
    
    “自然是大皇子安插的手下。”
    
    楚青负手来回渡了几步，“那便这样，你帮我查查守着天牢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的人品喜好如何，这些总能办到吧。”
    
    萧晋齐似乎是看出了楚青的打算，“你莫不是要投其所好？”
    
    楚青砸了两下嘴，摇摇手指，“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待我来教教你，我们炎黄子孙最引以为傲的名言，便是有钱能使磨推鬼啊！”
    
    ****
    
    别以为楚青是将这句话说错了。
    
    确实，他的世界观是有些异于常人，在楚青眼里，“有钱能使磨推鬼”远比“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更有说服力。
    
    萧晋齐办事十分牢靠，楚青下午才交代清楚，晚上便有随从送了一串长长的清单至楚青房里，将楚青看得只咋舌。
    
    原因无他，这样长的一张单子，上面所列举的种种，全是一个人的喜好。
    
    大皇子钦点的天牢牢头，亦是他的嫡系部众，皇宫从四品亲卫军统领，贾烈。
    
    楚青靠在一张红木雕花的长椅上，双腿抬得老高，自清单最上边逐字逐句的大声念着：“贾烈，年方二八，身长九尺，官居长安亲卫军大统领，从四品品皆，大皇子亲自提拔上来的亲信之一，因办事周到本分，颇受大皇子赏识，而个人喜好……”他目光朝下滑，嘴角边的笑容越来越大：“此人极为声色犬马，且来者不拒，偏好身段妖娆之女子与体态壮硕之男子，不是很好财，却好收集一些闺房逗趣奇技淫巧之物……”
    
    坐于楚青对面的长袍男子正端茶细抿，听到这一句，顿时一阵猛咳，擦嘴道：“你当真确定这清单上所写属实？贾烈这人我同他打过几次交道，从外表看上去，实乃正派得很呐。”
    
    “你的意思
    
    是，这贾烈长了一张禁欲脸？”楚青将清单放在一边，也端起茶水来，“陆晟，有个词叫‘衣冠禽兽’你可曾听说过？”
    
    陆晟却咂咂嘴，“我却是不怎么相信贾烈他居然还男女不拒，尤其是偏好体态壮硕之男子，这事要是抖出去，绝对又是一处大八卦。”
    
    两人坐着的地方，乃是位于长安城内西街的一处清静小院，自然是陆晟的地盘。
    
    要问陆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其实这个问题，楚青也很惊奇，不，或许用惊吓更恰当。
    
    他不过是弄了辆拖车想把动弹不得的穆远山弄回客栈，结果萧晋齐偏偏找来一辆容易招蜂引蝶的官家马车，楚青一向低调，可全然是为了穆远山着想才肯上座，结果在路过一处街口时，车夫许是没掌控好，和另一辆同样招蜂引蝶的马车撞了个脆的。
    
    这些都不是关键，其实大家若是和和气气的绕开，拍拍屁股走人，兴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但那时的情况是，对面马车的车夫唰地跳下地，冲着楚青这辆马车车夫的鼻子就是一拳。
    
    这还了得。
    
    楚青本就为了穆远山身上的伤烦躁，看见有人找茬，当即也摩拳擦掌地跳下去，凭着楚淮卿从樊旸处学来的功夫，将那找茬的车夫按在地上一顿胖揍打得人哭爹叫娘，罢了还觉得不过瘾，又直接冲上了对面的马车。
    
    结果与马车上陆晟呆滞地眼神撞了个满怀。
    
    楚青左右看了看，四个一周暴露的美女依偎在陆晟大腿两边，整个马车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脂粉气。
    
    他会意地对陆晟扯了扯嘴角，转身下车，然后下一刻，陆晟也连滚带爬地下来了，就差没扯住楚青当爷爷拜。
    
    其实吧，男人嫖妓这回事，说到底也就那样，想他楚青还不是亲自抓到过穆远山在妓院里风流快活？只是那时候二人尚未将关系扯明白，并无谁对谁不忠的概念，是以楚青想起来时能一笑置之，但若换成穆远山现在去嫖妓，那情况便立即不同了。
    
    楚青看感情看得很重，眼里绝对容不得沙子。
    
    于是换位思考，他也很难给陆晟现在的行为定一个性，要说这陆晟真真切切同闫蔓处在一处了？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两个人正在一个拉拉扯扯说不清道不明地阶段。楚青本就没有去闫蔓耳边嚼舌根的心思，可是望着陆晟抱着自己大腿，声声凄厉哀求自己千万别将这事告诉闫蔓知晓，又信誓旦旦只是无聊了找几个姑娘喝点小酒，其他什么都没发生。楚青心中又隐隐觉得，他似乎也是十分在乎闫蔓的。
    
    于是第一句，他说的是：“我不说，但你也不能耽误人家，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还是早些挑明了好。”到了第二句，他才惊异道：“你怎么会在长安，难道是专程来嫖妓的？”
    
    再三重复楚青不会将今日之事随便泄露出去之后，陆晟才坦白，其实楚青与穆远山前脚才出城，他们后脚便跟出来了，怪也只怪那闫蔓对穆远山当真是无比执着，表面说着“要大刀阔斧的向前看”，偏偏穆远山走到哪里，他就一定要跟到哪里，跟现在那些疯狂的追星族简直没什么两样。
    
    自家男人这般受欢迎，楚青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开玩笑，你天天追着小山子跑，那我又算什么？
    
    因此，在摆平大皇子这个大前提下，楚青又悄悄的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短期目标，就是要不惜一切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的让陆晟与闫蔓这对孤男寡女生米煮成熟饭，或许到那个时候，他亲爱的宝贝穆远山才能真正得到解脱。
    
    在陆晟的盛邀之下，楚青带着穆远山变了路线，直接来了他的小院，里里外外看了看，出去闫蔓那个表面淡定实际上不断用如狼似虎的眼神望着穆远山的闫蔓，此处条件非常之不错，他当即拍板，客栈也不回了，直接住下。
    
    楚青心中小算盘打得嘎嘣响，要剿灭敌人，首先就得接近敌人，再说闫蔓这小妮子多少还有些天真烂漫的属性，做什么都直来直去，不会玩什么阴谋诡计，楚青不在的时候，也能托她照拂照拂卧床的穆远山。
    
    他是一点都不担心这两人之间能发生什么，闫蔓有这个胆，穆远山也没这个心。
    
    他信任他。
    
    陆晟从商，大江南北都跑过，与一些京官也有接触，其中便含着有贾烈。
    
    楚青见他不信，便将单子递过去，边道：“这消息是萧晋齐收集的，决计做不得假。”
    
    陆晟上下扫一眼，抬起眼来，“你当真要去见樊旸？即便能打通贾烈的关节，此行风险也不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人生难得几回搏，找点刺激事情干干也是乐事。”楚青懒洋洋的换了个姿势，“不过我没什么本钱，这事情，还得靠你了。”
    
    陆晟一张脸顿时垮下去，“又要钱？要多少？”
    
    楚青似笑非笑地侧过脑袋，不远处闫蔓正端着两杯茶水朝这边走来，他伸出手指勾勾头发，似乎自言自语地道了声：“嫖妓……”
    
    “停！我给！我给！要多少我都给！”陆晟差点没从靠椅上跳起来。
    
    闫蔓不明所以地望着这二人。
    
    楚青眯起眼，点了点头，“如此甚好，甚好。”
    
    “陆晟，我哥哥和大嫂已经到城外了，你快派人去接。”闫蔓居高临下地将陆晟望着，脾气似乎跟雁翎山上时比并未差多少。
    
    楚青眼睛一亮：“闫大哥他们也来了？”
    
    闫蔓写过
    
    眼睛：“楚青，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我可告诉你，我听说远山哥哥是因为你才受伤的，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同你没完！”
    
    “啧啧啧，看你这脾气，似乎是忘了当初在苏州城郊替那个脏兮兮的小厨娘解围的是谁了吧。”楚青对这小女孩可是极尽调-戏之能。
    
    “你！”闫蔓脸色立时通红，跺跺脚，飞快的走了。
    
    陆晟怅然道：“唉，我便难得见她脸红一回，楚兄弟言辞之犀利，我陆晟佩服。”
    
    “行了，要佩服你留下次，还是快些去接闫大哥和赛花大姐是正理。”楚青搓了搓手掌，“方才把握只有五五开，这回直接变成十成十，老天果真待我不薄。”他潇洒地打了个响指：“天牢，我来了！”
    
    
    伟大的古代X事业
    深夜，天牢总管府。
    
    牢头贾烈最近很是不如意。
    
    他本来不是牢头，而是堂堂从四品的侍卫官，结果大皇子却一纸调令让他来镇守天牢，美其名曰，他乃是受其新人的“良将”，当担起看守天牢的“重责”。
    
    而且守着天牢本来也就是一个十分薄利的“重责。”
    
    在这里，没有人阿谀奉承，没有人酒肉伺候，没有人送钱，没有人送物，进进出出别人的称呼永远是“牢头”。奶奶的，牢头这难听到菜市口的名字，他贾烈想破了脑袋也料不到有一天会落到他的头上。
    
    这天夜里，他同往日一样，一人在总管府后院置了张小桌子，就着猪蹄喝着小酒，忽然就有侍从来报，外边有人要见他。
    
    他挥挥手，道：“不见不见，没见爷我正烦着么！”
    
    侍从上前两步，附耳道：“来人说了，有几样东西想要送给大人。”
    
    贾烈立刻精神一振。
    
    乖乖，送东西！？自从他来当这牢头以后，是再没收过什么礼物了，也不知道是来送什么东西的。想了想，他便道：“得，让人进来吧，我收拾收拾就去见。”
    
    侍从应了声，一路退到外边，朝等在外边的楚青道：“大人吩咐了，几位客人先进去稍待，大人马上出来。”
    
    楚青含蓄的点点头，跟着这仆从入了天牢，天牢外边虽然看起来十分萧杀，下边也阴冷潮湿，但给总管住的地方多少还是有些含蓄的，前院后院不光种下了许多小树苗，正厅内还铺着绒毯，点着明灯。
    
    在靠椅上坐了一会，才见贾烈出来。
    
    他已换过了身衣服，脸蛋带着喝酒之后微微的红，对着坐在下方的楚青却依旧是摆着一张威仪的脸，喝到：“来者何人！”
    
    楚青忙站起身，拱手施了一礼，“在下楚淮卿，见过贾大人。”
    
    “楚淮卿？”贾烈嗓音一阵上挑，“可是那个镇东军的楚淮卿？”
    
    楚青不可置否，点头道：“正是在下。”
    
    贾烈凝神看了楚青的脸片刻，忽然哈哈大笑，道：“楚淮卿，哈哈，当初你和那樊旸的大名，京中各达官权贵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你今日上我这来，莫不是想上牢里去探探樊旸？”
    
    “大人好生英明，这么简单就将我心中所想给看穿了。”楚青微微笑着道：“既然大人明白，我便不再多眼了，此番我来，确实是想入天牢，与樊旸见上一见。”
    
    “你便死了这条心吧，绝对不可能！”贾烈霍地站起身，上前两步道：“楚淮卿，你既然曾经是军师，当明白事理一些，樊旸如今已经是个自身难保的阶下囚了，你再来看，又有什么意义？”
    
    楚青道：“大人严重了，我也不过是顾念着与他过去的一些情谊，才想着来见他一面，也许这便是最后一面了，我也知道，他开罪了大皇子，便决计没有好下场。”
    
    “那是自然，大皇子英明神武，怎是樊旸这厮能反抗得了的。”说到大皇子，贾烈情绪立刻亢奋，还不忘借机损伤楚青一番，道：“我若是啊，便直接回去了，大皇子早已下过严令，任何人不得入天牢探视，你来了，也是白来。”
    
    楚青却笑而不语，径直打开了身边的一个木箱子，从中间取出两个用细铁索连着的夹子来。
    
    “大人不妨先看看……这是何物？”
    
    贾烈眼睛往那夹子上一瞟，立刻就直了。
    
    “贾大人如此见多识广，想必是见过东大街上那家名唤‘奇物志异’的铺子吧，这个香木乳夹，可是那里的首席师父前些日子才新制成的。”楚青手指灵巧地握着那东西，在贾烈眼前转了个圈，贾烈的眼神也跟真转了个圈。
    
    “奇物……奇物志异？”贾烈声音都开始结巴了，“楚淮卿，你……你哪来那么多的钱！？”
    
    奇物志异，在京城的众多权贵眼里，当属一处奢侈又神秘的店铺了，因为那里面没有锦衣玉食，没有珍奇古玩，只专做一些闺房逗趣的奇技淫巧之物，里面有一个老师傅的手艺号称巧夺天工，做出来的东西深受一些贵妇名媛以及独身权贵的喜爱，当然，价钱嘛，也绝对是没得商量，贵得离谱。
    
    贾烈素来喜好这些东西，是以奇物志异那地方他也去过几次，不过每一次都只能在铺子里转一圈，饱饱眼福，再退出来。以他的俸禄，恐怕存上个十年，也买不起其中最为廉价的暖玉阳-物。
    
    “这个乳夹乃是用上好的香木制成，质地酥软，里面缠绕乃是用的三层蚕丝，又放在催-情药业中浸泡了许久，贾大人你只需夹于胸口，便可亢奋立现，情 -欲高涨。”楚青将一副活脱脱的奸商模样模仿得惟妙惟肖，看到贾烈有些脸色泛红，呼吸粗重，才优雅地将手中之物放回去，又取出了另一个木盒。
    
    木盒里装着一个白玉质地的小圆杵，两头小中间大，带着弯弯的弧度。
    
    “贾大人可知道这物的用途？”
    
    贾烈用力吞了口唾沫，摇摇头，“从未见过。”
    
    “贾大人在使用此物时，需抬起双腿，然后将这暖玉制成的尖端，缓缓地，放置进后-庭中去。”说到此处，纵使楚青早有准备，也不禁有些脸红心跳，还是继续道：“之后贾大人只需轻轻握住露与体外的玉柄，慢慢地转动，让其在后-庭内起伏挤压，所带来的极致快感，将远胜大人你平日里自-淫的效果。”
    
    楚青一边说，双手还一边极尽挑逗地转动着那玉杵，“同样，这东西也是那铺子里老师傅的私藏，价钱不菲，我把他弄到手，可是花了不少代价呢。”他呵呵笑了两声，又放下了，这一次，抽出的是一个卷成一卷的画卷。
    
    展开来看，竟然是一幅近乎丈长的春宫图，上面俊男美女成群，两两相抱，三四叠堆，个个姿势放-荡，极尽淫-乱之能，画风华丽又露骨，即便是再正派之人，看见这春宫之后也不禁会血脉喷张……
    
    楚青缓缓道：“这一幅我带出来时，奇物志异的师傅告诉我，这是他今年最引以为傲的一幅作品，《百女百男欢爱图》。”
    
    贾烈的呼吸声已经急促到了一个极点，楚青朝他双腿间轻微一望，那里以高高胀起，模样突兀。
    
    他在心里轻呸一声，将画卷收好，也不想再取东西出来了，道：“贾烈大人对这些东西似乎很感兴趣，只是一些小东西，不成敬意，我便送给大人了。”
    
    贾烈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结结巴巴道：“这么……这么一大箱子……都是送给我的！？”
    
    “正是，贾大人一心为公，执政为名，收这些东西理所应当，而且也不是一些值钱的货色，不过玩物罢了，哈哈。”
    
    若是陆晟站在这里，绝对要一个巴掌狠狠拍在楚青脑门心上。
    
    不值钱？那奇物志异里随便一样东西就是成百上千两的白银，尤其是楚青还专挑那些稀奇的东西买，越是稀奇就越是吓死人，店里的伙计碰上楚青这样的大主顾笑得喜笑颜看，而跟在后面付账的陆晟却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死了算了，大把大把的银票往外掏，他心都碎了一地。
    
    但他决计是万万不敢反抗的，只要楚青回过头来，低语一声“嫖妓”，他有再大的怒火都得憋在心里，然后乖乖掏钱。
    
    “这……这……楚大人，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受之不起啊……”金钱的力量果然强大，贾烈对楚青的态度，已经从开始的直呼其名华丽丽的变成了现在的“楚大人”。
    
    “楚大人，我也知道你想进去看看樊将军，但此事，此事，大皇子有严令，我也……”贾烈一面结结巴巴地说着，一面死死盯着楚青身边的那一箱子宝贝，脑子里似乎都要打了结，兜兜转转，极度拿不定主意。
    
    楚青觉得是时候上最后一剂猛药了。
    
    他拍拍手，很快，门外便走进来两个轻纱这面的人。
    
    左边是一个身材高大，体格结实的高大男子，右边则是一皮肤白皙，亭亭玉立的黑发女子，两人肩并肩走到楚青背后站着。楚青再一拍手，两人齐齐解开衣带，身上长袍滑落，除了私密处由轻纱缠绕着，若隐若现之外，男人结实的肌肉，修长的双腿，女人傲然的双峰，曼妙的身线，就这般赤-裸裸出现在贾烈眼前。
    
    贾烈眼前一黑，怔怔后退两步，扶住了椅子，才将将站稳。
    
    “楚大人，这是，这是……”
    
    “他们二人，也是我要送给贾大人的礼物。”楚青笑了笑，“素闻贾大人偏好身段妖娆之女子与体态壮硕之男子，我身后这一男一女，不知可否符合贾大人的口味呢？”
    
    贾烈黝黑的脸庞已经彻底变成了紫红色。
    
    “合！合！太合了！”贾烈声音已经变了个调：“来人呐，替本官更衣，本官要下天牢！”
    
    立刻有两个侍从进来，匆匆扶着贾烈去了。
    
    待屋子中重新变得安静，女子还未动，男子已经急急忙忙捡起地上的衣裳往身上穿，还气急败坏道：“清白啊，老子的清白啊，刚才那人眼睛一往我身上晃，老子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娘的早知道要被扯来干这趟苦差事，我管闫蔓那小妮子要死要活也绝不进长安！”
    
    女子斜着望了他一眼，也慢悠悠地捡起地上的衣裳，模样态度却要从容很多：“我说小焕焕，以前在寨子里的时候，你不还经常□露着你的小鸟到处晃么，怎的现在还遮了一层羞呢，就害臊成这样？”
    
    “寨子里大伙都是兄弟，看了便看了，哪里像现在。”闫焕语气一滞，脸色涨红道：“刚才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一头准备拿去活剐了卖肉的猪！”
    
    楚青转过身歉意地笑了笑，“闫大哥，都是我的错，可好？反正你同赛花姐功夫高强，到时候将那贾烈直接敲晕，一走了之，他又不能真把你给拖上床。”
    
    “楚兄弟，反正不管怎么说，我和小焕焕今天这亏算是吃大了，你可别忘记答应我们的事。”钟赛花抱起手，有些后知后觉，“现在当官的口味还真奇怪，欣赏我的身材便罢了，老娘这身材自然有让人欣赏的本钱，可小焕焕……”她上下打量闫焕一眼，咂咂嘴：“除了一身腱子肉，我倒是看不出来还有什么可看的。”
    
    闫焕忽然眉开眼笑，“就会说风凉话，难道我这一身腱子肉，你不喜欢？”
    
    楚青是第一次看见这夫妻二人打情骂俏，一个哆嗦，赶紧转过身，埋头思索等见了樊旸，当说些什么。
    
    他其实有许多话想要问他——
    
    
    
    
    怒发冲冠
    
    以楚青的感觉来说，长安的天牢与洛阳的地牢在构造规模上就有十分巨大的区别。
    
    洛阳城的地牢只有简短的一层，设施简陋，或许是洛阳城本来就没什么犯人的缘故，能够用来关押的隔间也比较少。楚青尚记得他刚从地牢醒过来时，看着那用来当做牢门的钢木早已被长久的湿气侵蚀严重，力气较大的直接可以掰断。
    
    也是在那牢里，穆远山甚至都可以从墙壁上抽出转头来，朝楚青讨吃讨喝。
    
    但长安的天牢，完全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了形容，就是“阶级分明”，活像一个倒置的金字塔。
    
    占地宽广，干燥洁净这些尚不说了，单是那七拐八拐的回廊，楚青就觉得若是没人领着，他十有八九会在这里边迷路。
    
    “别看天牢牢头官不大，要管的事还真不少，这么多的犯人，吃喝拉撒，鸡毛蒜皮，时不时还打架斗殴，忙都忙死你。”
    
    许是受了楚青那么多的恩惠，贾烈一边走，倒一边像个老朋友似的同楚青攀谈起来，“这牢啊，分了三层。最上边一层也是最大，关着犯人最多的一层，大抵是一些小偷小闹之辈，在京城里游手好闲，送进来又送出去，所以人特别多；第二层关着的是钦犯，要不就是重罪刑囚，因此戒备要比第一层森严一些；若有一些高官要员犯了重罪，便会被关押在最下层，樊将军他现在就是被关在那里。”
    
    贾烈领着楚青，在天牢第一层绕过一圈，最后由一道直通的阶梯一路下到了最下层，沉重的铁门推开那一刻，楚青纵使穿着足够厚的长袍，又听从贾烈吩咐加了一件披风，也不禁抱手打了个哆嗦。
    
    “很冷是吧。”贾烈嘿嘿笑了一声，“天牢最下边就是这样，十分阴冷，虽然四周火把长久不灭，但论热度，还是要比上边低很多。”
    
    楚青朝四周看了看，见都是一些空荡荡的牢房囚室，便问：“樊旸在哪里？”
    
    “关着樊将军的地方在最里边，大皇子特别吩咐了要严密看视，因此我也不敢怠慢，楚大人你随我来吧。”说罢，贾烈便举这个火把在前边领着路，最下层的面积与最上层相比果然要小上许多，只往前走了一小段，转个弯，楚青便见着了樊旸。
    
    这么一大片的监牢里，也只有那一间，黑暗中隐隐坐着个男人的身影。
    
    贾烈将火把递给楚青，道：“牢门的钥匙在大皇子那里，我亦没权利让你进去看他，如今带你进来已经是冒着风险了，有什么话就赶快说，我在外边等着，有什么事唤我便成。”说罢，他便按着来路往回走去。
    
    楚青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把凑到那牢门前，蹲□子，看着那穿着血迹斑斑的囚服坐在墙角，蓬头垢面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轻唤了声：“樊旸？”
    
    樊旸身子一动不动。
    
    楚青提高了些声音，“樊旸，是我，楚……淮卿。”
    
    听见“楚淮卿”三个字，樊旸的身体才微微震了一下，抬起脑袋，浑浊的视线与楚青对上，似乎还不确定一般，又紧紧闭了一下，再睁开。
    
    “淮……卿？”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到了极点，“真的是淮卿？”樊旸扶住墙站起来，踉踉跄跄朝楚青走了两步。
    
    早在洛阳时，他就已经病了一通，如今被关在牢里，更显消瘦，透过囚服的间隙，楚青甚至能看见樊旸原本紧致结实的肌理已经干瘪下去，脸色亦是吓人的白。
    
    这哪里还是那个笑傲沙场，英武无双的镇东大将军。
    
    “我以为……我又在做梦……从洛阳到长安，这一段总是不太真实。”樊旸终于走到了门边，靠着牢门坐下，从间隙中朝楚青伸出手，楚青想了想，还是伸出手去，与那只冰冷的大掌握在一起。
    
    樊旸似十分安心的长吐一口气，隔了一会才道：“你上这里来看我，是想来看我如何遭的报应吧。”
    
    楚青摇摇头，“我来这里，只是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去暖玉阁取那只玉笛，又是谁让你去取的。你知不知道，因为这只笛子，才让大皇子他们坐实了你与吐蕃人私通的罪名。”
    
    樊旸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这是你的笛子，我一定要找给你。”
    
    “曾经是。”楚青咬字清楚，“自从遗失之后，便再也不是了。”
    
    “你难道忘了，那个小女孩的母亲是怎么同你说的。”樊旸忽然道。
    
    楚青一愣。
    
    这碧玉笛是因为楚青在行军途中，于戈壁救了一个小女孩，后来小女孩母亲所赠之物，他记得当时那个母亲说过什么话，但因实在有些久远，现在要让他想，委实有些模糊。
    
    “那个小女孩的母亲说，在他们家乡的传说里，笛子是用来与爱人互通情感的神圣之物，碧玉笛更是其中最有灵气的一种，只要笛声响起，即便与爱人相隔万里，也能心有灵犀一点通，亦能招来吉祥，辟邪祛凶。”
    
    楚青有些惊讶，没想到樊旸他竟然记得这般清楚。
    
    “你在吹起这笛子时，心中所呼唤的，早已不是我了，对不对？”樊旸酸涩的声音在阴沉的地牢里回荡，撞得楚青心神一阵纠结。
    
    “我只是想帮你出去，在这之前，得先搞清楚究竟是谁陷害了你。”楚青将心神稳住，“你只需要告诉我，究竟是谁告诉你可以在暖玉阁拿到这根碧玉笛，或者你将要拿笛子这件事透露给了谁？”
    
    樊旸却只是摇摇头。
    
    “你这是什么态度！”见樊旸从头到尾一直是这个摸样，楚青火气忽然就上来了，“什么都不说，你是想在这里等死么！”
    
    “我死不死，其实已经没有关系了。”谁料樊旸竟惨烈地一笑，“淮卿，如今我当真是觉得，活着远没有死了好，至少我一死，这世间便少了那么一个让你心烦的人。”
    
    “你这根本就是在胡言乱语！”楚青嗓音拔高：“我若是在里边，现在就想狠狠抽你一个巴掌，死？你说的到轻巧，你死便死了，那据着玉门关的吐蕃军突厥军你要谁去处置！？”
    
    “天下之大，总有将才，死一个樊旸，不足挂齿。”樊旸表情柔和下来，“其实我早就厌倦了戎马生涯，这一辈子，我失去的永远比得到的多，早就没了什么牵挂，要说最后还有什么念想……便是……便是如果不是有这牢门阻着，你就算再反抗，我也要抱一抱你。”
    
    “死一个樊旸，不足挂齿？那好。”楚青缓缓站起来，冷声道：“你不说，我便不能想办法帮你脱罪。你要死，可以，那我也只能独自一人据着那块兵符，挥师边关，自力更生地将侵占我神州大好河山的蛮夷外族给赶出去了。”
    
    樊旸突然睁大眼。
    
    “你说的没错，天下之大，不缺将才，死你一个樊旸不足挂齿，而镇东军没了一根主心骨，士气衰败，两军交战，我亦能猜到后果。你要死便罢了，还要同你曾经出生入死的十万将士，还要我，来同你陪葬，这当真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事了！”
    
    “你不能去！”樊旸忽然变得极其激动，猛咳了两声，似要抽尽心肺里所有的空气，“你绝对不能去，战场上危机重重，万箭齐发，你无人护着定将身处险境，我决不会同意你去！”
    
    “你自己都一心寻死了，还管我的死活作甚？”楚青冷笑，“大丈夫或有所为或有所不为，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我纵使做不来你们当将军的那种霸气与豪迈，我却一样做得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樊旸喃喃重复着。
    
    “你忘了么，当年我年方十五，而你也不过只是个百夫长，在随州一处山崖上，你是怎的与我说的？”楚青道，“你若是忘了，我便告诉你，因为这句话十数年来我从未忘过，你说，总有一天，樊旸要成为赫赫有名的一代大将，让贼寇蛮夷听其名闻风丧胆，见其旗丢盔弃甲。就是因为那样的樊旸，而让我有了熟读兵书，助你成将的一代鸿愿，而那时我要助的，也绝不是现在这个，窝在天牢里，连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的一！代！懦！夫！”
    
    楚青近乎已经完全带入了楚淮卿的记忆，见着樊旸的懦弱，他心中满满尽是悲愤与绝望，而当他这番话以近乎咆哮地姿态说出来，樊旸先是楞，恍然间，他抿起嘴角，垂下头去，紧握住牢门的手开始收紧，木质牢门因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道而发出僵硬的“咔咔”声。
    
    “齐铭……”他终于开口，说出来的却是一个足以让楚青震惊的名字，“我回到长安后，因他与你是年少时的好友，便与他见了一面，打听了许多你少年时代的事情，还将……还将碧玉笛的事告诉了他……”
    
    楚青如遭雷击，“齐铭……！？”
    
    “除此之外，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而碧玉笛的事，也是我经过多方查探，才找到其被收在一个吐蕃行商的手中，我转了许多次手，才重新将其购得。”说到这里，樊旸忽然抬起头，“我现在才明白，淮卿，若是没有你，或许樊旸从头至尾，永远就只能当一个懦夫。”
    
    楚青剧烈的吸了好几口气，抬手抚上额头，“我着实想不到……竟然会是他。”
    
    “我只是告诉过齐铭，但这并不能代表什么。”樊旸似是怕楚青误会，“或许这件事还有待调查。”
    
    有待调查？楚青带着丝嘲讽的笑容微微摇头，樊旸他或许不明白，有时候最不愿意相信的真相，往往就是最真实，亦是最残酷的真相！
    
    
    
    
    齐铭的选择
    
    悠长的天牢走道里，只余了楚青沉重的脚步声。
    
    他纵使有千百个不相信，但潜意识里依旧有一个声音在说，不用怀疑，始作俑者一定是齐铭。
    
    可是齐铭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权，为利，还是……为了某个人？
    
    仿佛一点精光在楚青脑里轰然炸开，他似乎抓住了些线索，再往里探探，便能海阔天空，只可惜齐铭现在行踪不明，不然与他当面对质，事情便能十分明了。
    
    他一路思索着，与贾烈一前一后踏上了来时的阶梯，走了一段，透过坚实的墙壁，听见另一面隐隐传来十分痛苦的惨叫声。
    
    楚青皱眉道：“这是什么声音？”
    
    “只不过是有人在受刑。”贾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天牢里边就是这样，每天循环往复地拷问侵犯，手段也是千奇百怪，平日里再硬的骨头，拷问个两天怎么说都招了……不过这人也忒奇特，都折腾三四天了，硬是咬着牙一字不说。”
    
    二人交谈间，耳边的惨叫声忽然爆发到了一个至高的顶点，似乎都要变了调，然后便彻底沉寂下去，再没了别的声音。
    
    “估计又是晕过去了。”贾烈一边走一边摇着头，与楚青行到二层的转角处，便站住不动了，朝楚青道：“楚大人若是不想见着血腥场面，便转过身不要看，待差役们把那家伙丢回牢里去之后，我们再继续往前走。”
    
    楚青依他所言背对走道，没过多久，便听见身后传来牢里差役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链拽地的声音。
    
    没忍住好奇心，他微微侧过眼。
    
    只见两名差役一左一右地拖着个昏过去的男人自忽明忽暗的火光间行过，男人似已失去知觉，发丝垂下，遮住大半张脸孔。露出来的下巴消瘦尖削，盖着层层血迹。
    
    楚青忽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出声唤道：“等一等。”
    
    差役闻声，停住步子。
    
    男人的身子似乎颤了颤，但没大动作，依旧被软软吊着。楚青走过去撩开他的头发，脸上的表情顿时凝了。
    
    男人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楚青一眼，嘴角勾起苦笑，浅浅唤道：“淮卿。”
    
    “齐铭……”楚青差点没蹲下身去盯着这张脸看个仔细，“你……你当真是齐铭？”
    
    那人轻点了下头，算是应楚青的话，片刻之后，又用木然的嗓音道：“你既然在此处……是见过樊旸了吧。”
    
    “先别说我的问题。”楚青直言道：“你又是……你到底为何会是这副模样，顾太师不是说你出城了？”
    
    “是我求太师这么说的……不然萧大哥说不定会心急。”齐铭急咳了两声，上气不接下气。楚青见状，转而面向贾烈：“这人我想贾大人应当认得，乃是刑部侍郎齐铭，敢问大人一句，他怎么会关在这天牢中，又被这样严加拷打？”
    
    贾烈道：“楚大人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长平公主被贼人掳了，这人便是主谋，偏生那时候还想了个花招嫁祸给萧大人，若不是顾太师慧眼识贼，亲自将此贼人逆党缉拿归案，此人现在绝对还在逍遥法外。”
    
    楚青愣了愣，脑子过了半晌才转过弯来，视线于这人堆中晃了一圈，忽然低声道：“贾大人，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让我同齐铭单独说说话。”
    
    “此人乃朝廷钦犯，万万不可！”贾烈断然拒绝。
    
    楚青十分利索地自内袍中摸出一叠银票，“地方随便贾大人安排，只消半柱香的时间，感激不尽。”
    
    “这……”白花花的银子放在眼前，贾烈又犹豫片刻，终归还是点了头，先给齐铭手铐脚铐上了全套，又将二人带进天牢中一处严丝合缝地密室，关上大门，亲自在门口看守。
    
    齐铭靠墙坐在地上，似乎恢复了些精神，想要站起来，又被楚青按下去。
    
    “你便坐着说话吧。”楚青眼神透着怜悯，前一刻因为樊旸的事情尚处于震惊当中，也对齐铭存了十分的疑虑，没想到仅仅片刻之后，就与这人见上了面。
    
    齐铭的境况想当不好。
    
    身上那些横七竖八的鞭伤暂且不说。透过破败的囚服，只他胸口处四块两寸见方的烧伤就十分刺目，伤口似乎有几天了，此时还在向外边流着脓血。原本白皙修长的十指也想当惨不忍睹，楚青仍记得自己在洛阳地牢中时，曾以拔指甲的刑罚逼迫白真说实话，但他也只不过是吓吓他，并没存了这样用的心思。但如今这惨无人道的酷刑，是真真正正的用在了齐铭的身上。
    
    十个指甲盖被尽数拔去，指尖扎着细密的阵眼，鲜血糊了一圈，仅仅望着楚青便觉头皮发麻。
    
    “有些事情我真不知该从什么地方说起。”齐铭低垂着头，先开了口，“我估摸着你也该知道了……樊旸的事，是我向大皇子透的信。”
    
    “为什么。”楚青道：“且不说樊旸与你无冤无仇，你怎么反倒帮起大皇子来了？”
    
    “因为……因为大皇子同我说，若我能告诉他，他就……他就会放了萧大哥……”齐铭声音兀地低沉下去，恨恨道：“可恨我竟然真会信他！”
    
    楚青心里明了个大概，又问：“萧晋齐不是出去了，你怎么又会在这……”话还未说完，最后一个字在他喉咙里生生卡住，楚青恍然大悟般，脱口而出道：“你替他！？”
    
    “还能有别的办法吗……掳走公主……本就是诛九族的罪责……萧大哥，萧大哥一定凶多吉少……”他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楚青，“我等了你三天，却全无消息，太师回来后又道皇上听闻此事震怒非常，要……要对萧大哥行车裂之刑，我求了太师好久，太师才答应下来，让……让我替他。”
    
    “其实不管怎么说，由我来替萧大哥都是最好的选择，我不像萧大哥那么风骨翩然，才华横溢，当年能中个探花多半只是运气使然，而且我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就算皇上要诛九族，也无人可杀，不像萧大哥……萧大哥怎么说都曾经娶过顾太师的孙女，大皇子他们说不定会借着这个机会狠狠打击顾太师。”一通话说完，齐铭才长叹一口气，“我无牵无挂，同任何人都没牵扯，在萧大哥身边做事也总碍手碍脚，倒不如轰轰烈烈一次，至少……至少我死了之后，说不定还能在他心里留个念想。
    
    “你喜欢萧晋齐，对吧。”楚青忽然道。
    
    齐铭身子刹那僵硬，如遭雷击。
    
    楚青接着道：“你不必要掩饰，你的心思，我早在苏州城时就看出来了，只是我不明白，你既然中意于他，为何不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呵呵……你让我怎么说……萧大哥的心思，你不是比我更清楚么？”齐铭表情化开，吃吃笑着，“淮卿，不管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我最羡慕的人便是你了，因为只有你，才能让他这么多年一直念念不忘……”
    
    “你既然不说，那你死在这里，又有什么用，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天底下有一个叫齐铭的傻子傻乎乎的为他萧晋齐丢了一条命。”楚青啼笑皆非地说着： “你嘱咐过顾太师要瞒着他对吧。你一面指着他心中的位置，一面又悄悄的自寻死路，这等自相矛盾的做法，我倒是十分不敢恭维。”
    
    “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顾太师答应过我，时机成熟的时候会将真相告诉他……只是现在必须瞒着，不然以萧大哥的为人，决计不会不会让我帮他，到那时，说不定连顾太师都拦不住。”齐铭惨白的脸上竟然现出丝幸福的表情，“这一切，是我心甘情愿……”
    
    “你这傻子，你以为顾涟当真会说？”楚青忽然出声打断他的话。
    
    齐铭表情一愣。
    
    楚青叹了口气，摇摇头，“你好生糊涂，兴许都不曾仔细想过这件事，顾涟的为人你定然比我更加知晓，你说，将你身死的消息透露给萧晋齐，对他而言，是利还是弊？”
    
    “这……”
    
    “你说不出来，就说明你已经知晓了答案。”楚青缓缓道：“萧晋齐纵使天纵奇才，好歹也算是个至情至性之人，他若是知晓了你曾替他去死，他会有什么反应？”
    
    齐铭沉默。
    
    “照我来看，他十有**会不顾顾涟的劝阻，而直上朝堂据理力争，这一冲动行为必将顾涟这一方陷于被动。更何况顾涟将你的消息隐瞒了这么久，纵使萧晋齐敬顾涟为长着，心里也免不了生出隔阂，而这个隔阂，绝对是顾涟最不愿看见的，毕竟对他来说，萧晋齐可是手底下最有力的左膀右臂。”
    
    说完这一句，楚青亦沉默下来，静静将齐铭望着。齐铭神色晦暗，忽然曲起双脚，似十分无助地将双膝抱住，隔了一会，一滴泪水竟顺着他苍白的下巴滴落到坚石地上，啪嗒一声裂开。
    
    “我还能怎么办……”他呜咽道：“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萧大哥会死……他会死……我真的没有办法……”起初他只是缓缓的抽泣，过了一会，哭声才越发明晰，在空荡的囚室里回回荡荡，一记记敲打着楚青的心口。
    
    哐当一声，囚室的门被打开。
    
    “该走了。”贾烈站在门口，差役走进来，一左一右拖拉起齐铭。
    
    齐铭眼神空洞，就这般被带了出去，楚青微微侧过脸，竟是不忍与他对视。
    
    为何，明明多少与他无关的一件事。
    
    心口却像是憋着一口气，鼓荡在胸腔里，半天也喘不出来。
    
    
    【番外】齐铭
    
    齐铭娘亲生他时难产，两名稳婆在床边折腾了一天一夜，也只保住了小的没保住大的。孩子生下来时不哭不笑，睁着双大眼睛望着床上已经去世的母亲。稳婆把他倒提起来用力拍了几巴掌，才道，这孩子估计不会有好命。
    
    他爹找来了村子里最有学识的楚先生来给孩子取名，楚先生将尚在襁褓中的婴孩抱起来，走了两圈，怅然道：“这孩子一生下来便没了娘，多少也该留个念想，便叫齐铭吧。”
    
    因此齐铭自记事那一刻开始，就知道了两件事，一件是他的生辰也是他娘亲的忌日；另一件是他不会有好命。
    
    齐铭的爹是个粗人，好歹少年时候念过几年书，亦懂得读书成才的道理，因此万般盼望儿子将来有一天能出人头地，待齐铭年纪一到，就将他送到了楚先生那里读书识字。彼时楚先生手底下已经有了四五个学童，齐铭去的时候，望着下边一众好奇望着他的少年，怯怯地躲在楚先生身后不敢出来，楚先生莞尔道：“你们大家往后都是伙伴，你要是不出来，倒叫他们如何睬你？”
    
    在这之前，齐铭一直没有朋友。
    
    他性格其实算不得孤僻，只是一个人呆的久了，难免不合群。平日里他一人呆在家中时，总会一边等着爹回来，一边趴在床沿上看着外边的孩子玩耍，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他们中的一份子，在太阳下边蹦蹦跳跳，像个正常的小孩一样。
    
    可每当他这么干时，总有些奇怪的言语传进他的耳朵里。
    
    “看，那就是死了娘的齐铭。”
    
    “真是造孽哟，怪不得他爹一直不肯再娶，又被克死了怎么办。”
    
    过路妇人的高声谈论似乎是故意要让他听见一般，齐铭抿抿嘴，只好关上窗户，继续窝在一片漆黑的屋子里。与朋友这种东西比起来，他更需要的是耳根亲近。
    
    楚先生课上得十分好。
    
    他本就是一位十分有才气的先生，听说曾中过举人，无论什么四书五经诗词歌赋都能信手拈来，常说得学童们如痴如醉。只是齐铭没根子，听着很吃力，楚先生便指了一个生得俊逸清秀的少年让他多帮着齐铭，这少年名唤楚淮卿，乃楚先生独子，这也是齐铭之后才知晓的。
    
    真要细算，楚淮卿可算是齐铭的第一个朋友，但对楚淮卿来说，齐铭却算不得他的第一个朋友，至少齐铭知道，每日下学之后，楚淮卿都会去一处地方。
    
    那处地方住着什么人，齐铭并不知晓，只偶尔见过几眼，随尚年幼，却生得十分高大英挺，再找几个算是相熟的学童一打听，才弄明白那人叫萧允，就是不久前才死了的萧猎户独自，孤僻中的典范，似乎也只有楚淮卿同他打得火热。
    
    他也发现萧允和他有一个很大的共同点，他们俩都是村中妇女闲话的对象。
    
    或许对萧允的还要更苛责一些，村子里的女人们大多善八卦，往往说到克母克父这个话头上，首先点出的是萧允，其次才会点出他齐铭。
    
    也就是在知晓这一切之后，齐铭才存了想同萧允交个朋友的心思，大有一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齐铭觉得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想要和别人打交道。
    
    真正等齐铭与萧允相熟起来，还过了一段时日，中间也少不了楚淮卿的牵线搭桥，三个孩子没事便四处胡闹玩了许多地方，大多数时候是萧允围着楚淮卿转，而齐铭则围着萧允转，周围的孩子们甚至都给了三人一个戏称，楚淮卿是少爷，萧允是护卫，而齐铭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小跟班。
    
    但是齐铭自己心里清楚，楚淮卿与萧允都是真心将他当朋友，而非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
    
    每当楚淮卿在大树下看书至熟睡，萧允坐在一边细细帮他理着发丝，齐铭才有机会同萧允好好说上一会话。两人之间没什么话题，大多是学堂里的一些趣事，他们声音放得很小，碰到想笑的时候，萧允会暗示他憋住，免得吵醒了睡着的楚淮卿。那时的齐铭并没发觉萧允对楚淮卿存着别的心思，甚至也没发现自己对萧允存着别的心思，他只有一种隐隐地感觉，陪在这个年纪比自己大的少年身边，有种莫名的安定和亲切感。
    
    直到后来，他在山上发现那两人有模有样的拜堂成亲，才觉得心窝里那股难受劲不管怎么样都止不住。
    
    他即便是小，也明白所谓的拜堂成亲就是两个人以后要一同过日子，就像他爹与死去的娘那样，若是萧允以后要同楚淮卿一起过日子，那他怎么办。
    
    齐铭给自己的想法弄得浑浑噩噩，又默默观察那两人好几天，见着他俩手牵手，难受一下；见着萧允没事就会在楚淮卿脸蛋上亲一口，再难受一下；见着楚先生当着所有人的面赞赏萧允学业有成，楚淮卿辅助有佳，继续难受一下。
    
    三个人当了好几年的伙伴，他亦无意同那看上去似乎很般配的一对疏远，于是一直隐忍着心中的那股别扭陪衬在一旁。天生的自卑感让他将自己藏得越发深，甚至是连笑，都含不露齿。
    
    直到上京赶考的前一天，含蓄了很多年的齐铭才恍然回神，似乎自己同萧允独处的时候到了。
    
    楚淮卿年纪最小留在了村子里，他们相约上京赶考的几人一路风餐露宿，齐铭即与萧允最为相熟，两人便吃住温书都在一起。齐铭觉得自己恍若梦境，夜里自油灯下抬起头时，对面便是那张棱角分明的俊逸脸孔，萧允修长的手指泛着书页，那动作好像是在一下下轻撩过他的心一样。
    
    多年的苦学似乎并未辜负二人，萧允似黑马一般自万众学子中只杀而出，殿试高中状元，而齐铭一直望其项背的努力，亦让他得了榜眼的美誉。
    
    之后便是加官进爵，萧允深得太师顾涟赞誉，年纪轻轻便领了刑部侍郎的官阶，可谓少年得志。而齐铭似乎也顺带着沾了光，同在刑部领了个员外郎的职位，虽说比萧允低上了两级，但怎么说也是京官，立时吐气扬眉起来。
    
    可惜两人官服还未传热，就传来了随州家乡被山匪屠村的消息。
    
    齐铭永远也忘不了萧允得知此消息之后的表情。
    
    那种愤怒的，绝望的表情，像是被困在笼子里欲出而不得的囚兽。
    
    两人遭此重创，双双告假，却无一人提起勇气返乡，齐铭害怕自己见到唯一的亲人横尸谎言的模样，也更不愿意想象曾经相熟的面孔早已天人永隔，更何况传来的消息中还说，贼人屠村之后，将整个村子付之一炬，不留一个活口。
    
    萧允与他在屋子里大醉一夜。
    
    齐铭忘记那一夜他说过什么话，只记得萧允的脑袋埋在他怀里痛哭失声，不断用嘶哑的嗓音唤着楚淮卿的名字。而齐铭的眼泪，也沉默的一滴滴落在萧允脸上。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他心中沉默的感情。
    
    他们二人以遗孤的身份相互扶持，终究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上站稳了脚跟，萧晋齐处事大刀阔斧雷厉风行，而齐铭则面面俱到不留琐碎，这样的组合当真可算天衣无缝。太师顾涟本就对萧允赏识非常，后见他的风骨才情与行事手段，更是赞赏有加，有意招其入赘，许给他自己唯一的孙女顾滟。
    
    齐铭当时已官至国子博士，而萧允也已官至刑部尚书，为六部中最年轻的尚书，前途无量。齐铭本以为萧允不会应了顾太师的要求，但他万万想不到的是，顾涟不过前脚提了提，两天之后，萧允便亲自领了随从，直上太师府求亲。
    
    萧允随着年岁的增长，原本就英挺俊俏的脸上更添了些刚毅的棱角，深得无数官家少女思慕，但却一直守身不近女色，相熟的几个官员中曾有人找过与他萧允走得最近的齐铭，询问萧允是否为断袖，是否可谓自家闺女提亲。前一个问题齐铭不置可否，后一个问题齐铭只是摇头。
    
    因此萧允太师府求亲的举动让许多高官掉了下巴。
    
    懂事理的人已看了出来，都道，萧小子想着往上爬，自然是看中了顾太师这个雄厚的背景，如今婚事已定，萧小子看来是绝对的前途无量，只等扶摇而上了。
    
    齐铭却是不信。
    
    他邀萧允出来喝酒，言来语去，却不好提起此事，不料酒过三巡，萧允却自己开了口。
    
    第一句，他说：“我若娶那顾滟，那些不断向你打听情形的人，是不是能变得消停些？”
    
    第二句，他说：“别等了，找个好人家的姑娘，你也成个家吧。”
    
    那时，齐铭才恍然发觉，原来萧允早就看出他的心思了。
    
    他问他，你这么做，可是要断我的念想？若此刻坐在这里的是楚淮卿，你便不会草率成亲了对不对？
    
    萧允只饮了一口酒，道，我只求淮卿在天之灵，不会来怪我。
    
    之后，萧允承了顾太师赐名萧晋齐，八抬大轿迎娶顾家千金，大婚声势名动京城，皇上御笔题字，喧闹的势头从西大街一路吹到东大街。
    
    齐铭站在人群里，看见萧允，也是萧晋齐，身着大红色喜服，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嘴角带着浅笑，朝身边欢呼的百姓们挥手致意；看着他从身后的大轿中牵出身材娇小的新娘，跨国火盆；看着他们三拜成亲，他掀起新娘火焰般耀眼的盖头，轻轻一吻印在女子白皙的脸颊上。
    
    齐铭记不得当时自己脸上是个什么表情，他安静的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婚的两人却早已相互执着手，在一众欢呼声中入了洞房。
    
    顾太师财大气粗，广发红包饭食，筵席大摆三天，满朝文武尽数到场，唯独少了一人。
    
    只是一个齐铭，在数以百计的官员中，根本无人注意，也无人会去注意。
    
    大婚后三天，萧晋齐连跳两级，官拜尚书省左仆射，统领尚书省，而齐铭，也紧随其后十分神奇的坐上了刑部侍郎的位置，纵使无数人眼红，也无人深究其缘由。
    
    ****
    
    老天爷有时候总会与你开一些玩笑，而这些玩笑，往往也会变成惊喜。
    
    那一年突厥作乱，镇东大将军樊旸领旨北伐，大胜而归，而后，却在推掉皇上赐婚的同时，让一个陌生的名字，突兀地横扫过整个长安城，弄得人尽皆知。
    
    楚淮卿。
    
    听见消息时，齐铭不知道他该哭还是该笑，世上不乏同名同姓之人，但是他有一种直觉，这个楚淮卿，便是那个独一无二的楚淮卿。
    
    他本以为村子里的人死了个精光，没想到楚淮卿还活在世上。
    
    他甚至还来不及整理仪容，便穿着身素袍子连夜驾车去了太师府，萧晋齐似乎是明白了他会来一般，早已在花园中置上了小桌，同过去的许多年一样，两人对月而应，却沉默以对。
    
    良久，萧晋齐才似自言自语地说：“他如今同安国侯在一起了，甚好。”
    
    齐铭知晓，顾滟已经怀上了萧晋齐的骨肉，几月之后便要临产。
    
    他想不出什么话来，只好道：“樊将军待他不错，甚至推掉了皇上的赐婚。”
    
    “齐铭，我只盼望，他能真正过得好。”萧晋齐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凝神将齐铭望着。
    
    齐铭觉得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样的眼神，像把刀子一样，插在自己心上，再刺啦一声划开。
    
    他想去握住萧晋齐的手，手指颤了颤，终究没能抬起来。
    
    他只淡淡应了一声：“他也许过得很好。”
    
    半年后，顾滟临盆，小产，母子俱亡。
    
    再半年后，吐蕃来犯，樊旸暖玉阁中另结新欢，楚淮卿罪名加身锒铛入狱。
    
    齐铭又见了一次萧晋齐。
    
    萧晋齐对他说，你代我去一趟洛阳，告诉他身上所背负罪名的真相。
    
    齐铭知道这个他是谁，却反问，你为什么不亲自去？
    
    萧晋齐并未多说话，只幽幽叹了声，“我也只能为他做这么多”，明明高大的身影，在齐铭眼里，忽然变得十分萧索起来。
    
    齐铭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或许这一辈子，自己永远都不会拒绝这个男人给自己提的任何要求。
    
    他想要将这种情绪定义为“爱”，只是又觉得，这比爱要残酷许多倍，或许将要掏尽他的一生赔进去，却别想有什么福利返还。
    
    但他还是一脚迈进去了。
    
    “我答应你。”
    
    有人说感情这东西就是一种蛊，深埋在你心里，啃食你的血肉，消耗着你的生命，你巴巴地付出，只盼望最后能孕育出一只漂亮的蝴蝶，但或许你还没等到它能破茧而出的那一刻，就已经为了这遥不可及的愿望，而赔上了自己的全部。
    
    于萧晋齐，这蛊是楚淮卿。
    
    而于他齐铭，这蛊便是萧晋齐。
    
    吞下了，便吐不出，解不了。
    
    63围城
    
    长安城里自家内斗的时候，外边的状况，却也不是那么好。
    
    吐蕃突厥一南一北，原本毫不相干，但这回不知何故竟然串通一气，悄悄在玉门关附近集结了大军，趁消息还未走漏之时一举多下山头，之后便是好多天没有动静。
    
    京城那帮大佬们观望了好几天，都以为两国联军不敢南下，便又把精力放到了内斗上，好好一个朝廷搞得乌烟瘴气，结果待他们回过神来时，西北已有三座大城尽数落入敌手。
    
    到这时才知道慌了。
    
    朝臣原本分为两派，一派依附于顾太师，一派依附于高太傅，结果前几日还斗得正欢的两拨人，这几日忽然就消停了下去，单方面的消停，顾太师一面的众多官员，似乎是一夜之间很神奇的不露头了。
    
    于是抵御外敌这个艰巨而又重大的任务，理所当然地落在了自以为是胜利者的大皇子头上。
    
    如今声名远播的大将樊旸被关在牢里，高太傅临危受了大皇子的令，只得从现任诸将中寻得将才领军。老人年纪大了，眼神难免不好，挑来挑去，结果偏偏挑中了贾烈。
    
    论其原因，在高太傅看来是十分得体，其一贾烈曾经是京城中的护卫统领，此次发兵，抽调地方守军已是不能，唯有动用京城禁军，而他这个护卫统领对于京城周围的军队无疑是最为熟悉的。
    
    其二，其实高太傅也存了拍太子马屁的意思，虽说按照辈分算高太傅是大皇子的长辈，但身份有别，他老人家还得悠着点，贾烈乃是大皇子一手提拔上来的嫡系，不管做什么都勤勤恳恳，用这人绝对没错。
    
    于是，高太傅一板拍定，却彻底的苦了贾烈。
    
    贾烈原以为自己已经够倒霉了，好端端当个牢头，不上不下的局面。但牢头就牢头吧，虽然辛苦了些，好歹也守着一座那么大的天牢，多少是个官，住在那也安全。如今却要他带病出去跟蛮子打仗，这不跟送命没什么区别么！
    
    别看贾烈五大三粗，还是军人出身，但他自幼是真真正正一次战场都没上过，真要他拿起宝剑同蛮子一通砍杀……估计人还没见到，他自己却先脚软了。
    
    但纵使他有千千万万个不情愿，命还是得从，于是在授予将军印的那一天，满朝文武，包括撑着带病之身上朝的皇帝，都看着贾烈热泪盈眶的接过那雕刻着一只猛虎的金色将军印。可惜了，在别人眼里看着他是热泪盈眶，在贾烈自己心里，却是无处话凄凉的外在表现。
    
    顾涟一直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萧晋齐安安分分站在他身后，双手垂在身侧，表情上看不出所以然，眼角还有些忧虑，他不太明白，为何顾太师会这般怡然自得，甚至说出“他们要争就让他们去争，我们不急”这样的话。
    
    他深知顾太师是慢悠悠却拿捏精准的性格，若不是没有完全的把握，顾涟也不会露出那种表情。
    
    只是这把握，他萧晋齐不知道。
    
    若是齐铭在就好了，他向来很会自面上表情揣度别人心思，或许能看出些倪端。
    
    他脑子里又晃过那一张微微笑的脸，心里莫名有些抽搐。
    
    与此同时，长安城五十里外。
    
    步履声声，马蹄阵阵，金甲长矛反射的阳光将四面旷野都照耀得金光闪闪，猎猎风声中扬起数面宽广的气质，上边无比显眼的“樊”字迎风飘扬，霸气尽显。
    
    一望无际的滚滚军潮中，楚青依旧是一袭长衫，骑着赤莲一马当先行在最前，穆远山驾着黑云紧紧靠着他，却也落后了半步。闫焕与钟赛花似模似样的穿着铠甲与穆远山并排行着，时不时看看四周簇拥着他们的军队，脸上表情说不出的风骚别致。
    
    “***！楚兄弟我早就说了这旗子要早些竖起来，多霸气！”闫焕粗嗓道：“憋憋屈屈行了这么久，倒给老子憋了一肚子火，我们这么大的排场，干嘛还要一路藏着掖着。”
    
    钟赛花曲起胳膊撞了他的腰一下，轻笑道：“你这傻大个不懂就别乱说，什么叫奇兵，什么叫出其不意，你知道么？”
    
    闫焕顿时猛抖一下，差点摔下马去——别看他这人一身腱子肉十分结实，唯一的弱点就是腰腹两侧的柔软处，只消在那轻轻一捏，浑身都得软了。
    
    纵使这番模样，闫焕还是颤声道：“这么大片的军队大大咧咧过了那么多城，要被发现的话早该被发现了，哪里还用等到现在……”
    
    “闫大哥，这你便不懂了。”楚青转过头道：“如今外敌大军压境，四处军队调动是十分平常的事情，过那些城的时候，只要我们不竖军旗，别人搞不清我们的来路，就只会认为我们是被调去长安的地方守军，谁会知晓这样一支无名军队，会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镇东军？”
    
    闫焕点点头算是明白了，又被钟赛花狠瞪了一眼，只好灰溜溜的走到后边去勘察行军进度。
    
    钟赛花迎风朝前眺了眺，道：“照这样的速度，如果连夜行军，天亮之前绝对能到得了长安，十万重兵围成，哈哈，老娘已经迫不及待要看看那些当官的反应了。”
    
    楚青声音有些无奈，“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攘外必先安内，若不用一些铁腕手段，我可不希望等国都沦陷之后那些朝廷官员才会知道后悔。”他将手伸进衣襟里，紧紧握住挂在胸前的兵符，精神又是一震。
    
    “放心好了，长安那些守军饭桶怎么可能是如今装备精良的镇东军对手，为了改善镇东军全体的装备，陆晟他可是下了血本的。”穆远山拍了拍楚青的肩。
    
    说到陆晟，楚青顿时觉得是一点紧张感都没了。
    
    他至今还记得要陆晟掏钱出来为镇东军全军打造装备的时候，那张脸的苦瓜模样，非一个明媚忧伤不足以形容，但他就算接下来要一百三十五度望天，这个钱他也得出，楚青放话的时候简直毫不留情，“如此家国存亡的时刻，你要是不掏钱，我立刻点两万精兵，将你各地的商户全部抄了，怎么说都能挖出写钱财来充当军饷。”
    
    跟抄家比起来，陆晟当然更喜欢主动拿出“一点点”银两出来，给为广大将士的爱国情怀助威打气，当然，让也没有忘记楚青曾教他那一招普遍撒撒网的广告法，此次调运铠甲时，还特地在每个铠甲腰翎的位置用朱砂书上四个无比现言的大字“陆家商户”。
    
    商人，就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把握住机会，然后将损失降至最小的。
    
    天牢一行之后，楚青又见了顾太师一面，直接道出了他的想法。
    
    这想法在顾涟看起来十分惊世骇俗，简直等同于造反，但在楚青看来，也不过就是用了曾经张学良与杨虎城两位将军的伎俩——逼皇抗夷。楚青持兵符调拨镇东军，全线押境长安城，然后由顾太师代领朝中一派官员里应外合，逼迫大皇子一党释放樊旸齐铭，之后再由樊旸领军，将那些不要脸的蛮子通通打回老家。
    
    顾涟起初丝咬了牙关就是不同意，只道现在还不是动用这最后手段的时候，毕竟他们虽然都有些胆子，但造反这档子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一旦失败，罪名可是诛连九族，顾涟小心谨慎一辈子，绝不能这样阴沟里翻船。
    
    楚青只是冷笑，“你自己手下的人不得志，明面暗面都斗不过人家，外边贼人虎视眈眈，你是想当救国的功臣，还是相当亡国贼？”
    
    这一句话，直接撞进了顾涟的心坎里。
    
    要让一个老顽固答应这般惊世骇俗的计划不容易，但晓以利害关系，未尝不能动摇。
    
    楚青自觉没什么口才，但他能将条理分析清楚，最终还是点头了。
    
    如今满朝文武，唯有樊旸北伐突厥南征吐蕃双双大胜，贼人对他可谓闻风丧胆，不把他从牢里弄出来，镇东军纵使再齐心协力，少了主心骨，也难成死板一块。
    
    “自古以来皇权中的争权夺利，往往会让无数士兵与百姓莫名当了炮灰，此番若是他们还不幡然醒悟，等国破家亡，还有什么权可争，什么利可夺？一群傻子。”楚青笑了笑，模样颇有些讽刺。
    
    “道理人人都会想，但能否真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穆远山看着楚青凝神思索的侧脸，心中忽然一痒，顾不得上坐在马上，身子一侧，便稳当当在楚青脸颊亲了一记。
    
    楚青嘴角难得勾起来，简简单单一个触碰，似乎将他原本的紧张与胆怯都打散得五音无踪。
    
    他也忽然记起，这段日子疲于奔命，似乎将穆远山给冷落了，两人即便晚上睡在一起，充其量也只是睡前一吻，再无任何出格举动。
    
    这样似乎不大好。
    
    “小山子，我觉得把樊旸弄出来之后，我就可以清闲一阵了。”一句话说到这里，他脸色先是一红，自己莫不是在先发出邀请。
    
    穆远山满脸笑意地望着他，只是无比信任地说出了三个字：“我等你。”
    
    
    拳头大，权利就大
    
    长安城的百姓们怎么都想不到，不过一夜的功夫，自己会被十万大军铁通似地围起来。
    
    急报一层一层由城门传到城守，城守传到宫门，宫门太监再一路通报上去。结果是，三皇子很淡定，大皇子很炸毛，老皇帝则若无其事地继续睡觉。
    
    事实上老皇帝已经昏过去了人事不省，是以太监在床边叫破了喉咙，还是没能让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告诉皇帝。
    
    就在皇宫中乱成一团的时候，顾太师却特地换上了自己最为华丽的一件长袍，头顶三寸玉冠，手持着最能象征他位列三公权力的白玉圭，带上在他院门口候着的一众大小官员，华丽丽的排成人字形，直逼向皇宫。
    
    守着宫门的官兵哪里见过这阵势，拦也不敢拦，任由这帮大人们长驱直入。顾太师嘴角一路都含着意味莫名地笑，在踏入正殿之前，他还同因气急败坏赶过来的高太傅撞了个正着。
    
    岁月到底不饶人，高太傅想是跑得急了，气喘不过来，脸红脖子粗两脚还直发软，需得另外两个官员搀着才能勉强立起身子。顾涟见着他这副窘样，顿时心情大好，甚至还彬彬有礼地朝他拱手又一躬身。
    
    高太傅却顾不得同顾涟客套，只是顿了顿步子，就踉踉跄跄跑进正殿，殿内两名皇子一左一右站在殿上两边，已经到了的官员全都立于两边站好，竟是一个十分安静的局面。
    
    而高太傅的闯入就像是在这锅看似平静的热油中砸进了一块石子。
    
    “镇东军反了，反了！”老人家近乎是完全没有形象的扑到在殿内，“十万……十万大军围城啊！殿下，他们竟然有胆子造反！”
    
    “镇东军的将士们有没有胆子造反，高太傅大人如此聪明睿智，难道之前就没有任何预料或者察觉么。”
    
    伴随着一声朗笑，盛装打扮的顾太师迈入殿内，先是轻飘飘的对两位皇子施了一礼，便朝高太傅道：“那日我便说过，要将樊旸收监，首先的考虑他手下十万镇东军的情绪，你们却执意不听劝，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了，长安被围，老夫倒要看看你们如何收场。”
    
    大皇子皱起眉头，道：“顾太师的意思……是我当初就该为了镇东军的颜面，而即便是樊旸犯下了通敌叛国的罪名也不予将他收监？”
    
    “老夫只道一句，樊旸可曾认罪？”
    
    顾涟理直气壮的一声，四周顿时安静。
    
    “将樊旸收押一事，老夫一直觉得十分草率，那日我们虽然都在暖玉阁中有所见，但并未见到樊旸接过手的木盒中是何物，只凭几个奸细的证词，就将我堂堂镇东大将军丢入牢笼，酷刑加身，实是十分不明智之举。”
    
    顾涟说完，他身后一众大臣也忙着点头附和，三皇子更是面露微笑。
    
    “顾涟，你这绝对是在强词夺理！”大皇子早就积了一肚子的火气，如今竟被顾涟数落，一口气顺不过，顿时勃然大怒。
    
    顾涟有恃无恐，“如今外边大军虎视眈眈，到底是老夫强词夺理，还是大皇子你们有错在先，已不用我多言了。”
    
    说罢，顾涟拍了拍手，殿门外的转角处，忽然走出来好几道人影。
    
    楚青领着头，闫焕钟赛花紧随其后，三人成品字形，十分有气场地大步迈进了殿中。
    
    楚淮卿的名字在朝中出名，但脸蛋却不为很多人得知，待到他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一番，才引起了殿中的一阵骚动。
    
    “楚淮卿？”
    
    “那个镇东军的军师！？”
    
    “天哪，外边那些军队该不是他带来的吧！”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直到大皇子发出一声“安静”的爆喝。
    
    “楚淮卿……”大皇子面色十分不善，“外边那些围城的军队，可是你带来的。”
    
    楚青含笑点头，“正是。”
    
    “你可知道你在造反？造反的罪名乃是诛灭九族，我现在就可以下令，将你立刻缉拿，然后压入天牢，连同樊旸在内一道给斩了！”
    
    “大皇子若是那样做，我保证下一刻城门口的十万将士就会立刻冲入皇宫之中，大开杀戒，一个不留！”楚青语气轻飘飘，说出来的内容却让文武百官，连同大皇子在内心都狠狠的抖了一下。
    
    “你……”大皇子气得话都说不全，“你尽然胆敢口出狂言……藐视皇族……？”
    
    楚青笑道：“皇子殿下，藐视不藐视，也得看拳头来说话，我今日既然胆敢站在这殿中来，就绝对没存了让你与我讨价还价的心思，立刻放了樊旸，不然，休怪我翻脸无情，狠下杀令！”
    
    大皇子怔怔朝后退了一步，脸色涨红，他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已是气急了，用发颤的声音道：“来人呐……将……将这狂妄的家伙脱出去斩了！五马分尸！”
    
    “慢！”
    
    三皇子朗声道：“大皇兄此番是不是有些莽撞了，这位楚公子方才也说了，外边就围着十万大军，皇兄斩了他，是想要我等与你陪葬不成？”
    
    三皇子早已与楚青他们通了气，因此这番话说起来格外顺畅，“我看大皇兄你是气急了，难免胡言乱语，要不先下去歇息歇息，此处就让三弟我来代劳处理？”
    
    “你休想！”
    
    大皇子猛然拔出腰间宝剑，冲下台阶就朝楚青砍去，闫焕却眼疾手快，在大皇子冲下来的那一瞬，他已迈步上前，狠狠一拳挡开宝剑，再一掌拍在大皇子胸口。
    
    大皇子立时被打得吐血飞退。
    
    他倒在地上咳了两声，已红了眼，冲着守在大殿周围的一众侍卫咆哮道：“来人呐，将他们通通……通通拿下！”
    
    侍卫们却一动不动。
    
    他愤愤地瞪了三皇子一眼，又朝一直跟自己一派的大臣吼道：“你们聋了么！拿下！通通拿下！”
    
    好几个文官武官交头接耳，似乎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迈步上前，顾涟却似笑非笑，“各为同僚，楚大人率领十万镇东军，一乃为樊将军脱去他那莫须有的罪名，二乃助三皇子殿下一臂之力，安内乱，驱外敌，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家可要擦亮眼睛，切莫站错了队，好误了自己一辈子啊！”
    
    这番话简直一语定乾坤。
    
    刹那间，所有官员一面倒的冲还站在高台上的三皇子拜了下去，宏声道：“吾等听从皇子吩咐！”
    
    “你们……你们真是反了！反了！趁着贾烈带着京城守军不在我身边，你们好大的胆，好大的胆！”大皇子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挥舞着手中宝剑，朝四周胡乱砍去，大臣们尖叫着避开，又闻三皇子道：“大皇兄失心疯了，从他去养心殿好好休息吧。”
    
    养心殿，通俗了说就是冷宫。
    
    大皇子仿佛十分不可置信般，愣愣道：“你……你有胆子打我入冷宫！？”
    
    “大皇兄，如今风水轮流转，谁让你向来专横跋扈，顺你这昌逆你者亡，做事不留后手，不把握机会，现在被自己搬起来的石头砸住脚，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有歌词叫做‘报应’呢？”
    
    “你……你……”大皇子双眼一翻，又是一口血喷出，仰天倒地，是彻底晕过去了。
    
    楚青怜悯地扫了被抬出去的大皇子一眼，还不待他开口，三皇子已十分识时务的当即下令释放樊旸，楚青本想将齐铭的事再提上一提，不过想到萧晋齐在场，便也缓下了。
    
    长平公主被劫一事本来就是大皇子一脉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码，如今他倒了台，相信不用楚青多言，齐铭也能重见天日。
    
    在这个时代，果然拳头硬才是真道理。
    
    穆远山执着楚青交给他的兵符，站在城门外等得心急如焚。
    
    楚青进城之前留下话，若他傍晚之前还未出城，那便不用多说，直接率军冲进城直取皇宫。眼见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穆远山平静的心也渐渐波澜起伏起来。
    
    忽然间，士兵中发出阵阵骚动。
    
    “看，是将军！”
    
    “还有楚大人！”
    
    “将军出来了！”
    
    “樊将军万岁！楚大人万岁！”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轰隆隆扫过城郭，十万名镇东军举起手中兵器，金灿灿闪光一片。
    
    樊旸依旧是刚从天牢里出来的狼狈样，甚至都没有换上一身像样的衣裳，楚青好几次想去扶他，却一直被他推开。
    
    “若在将士们面前都不能站直了，我也妄做这将军。”
    
    樊旸与楚青，随着三皇子，顾太师，以及一众权臣们登上城墙，见着下边的人山人海，樊旸忽然间就红了眼睛。
    
    “驱逐敌寇，保家卫国！”不只是谁，带头先喊出了这么一句。
    
    “驱逐敌寇，保家卫国！驱逐敌寇，保家卫国！”
    
    军人永远都是这么热血，而这份疯狂的感染力也在侵蚀的每一个人，纵使楚青，纵使萧晋齐，纵使三皇子，纵使是老奸巨猾的顾涟，此刻仿佛都全然放开身心了一般，高举起拳头，大呼出这字字铿锵的豪情状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胸腔被外敌积聚下的万丈愤慨宣泄出来。“
    
    “镇东大将军，樊旸听令！”三皇子忽然大喝一声。
    
    “末将在！”纵使声音沙哑，樊旸还是用它最洪亮的声音嗓子应了一声，双手抱拳，单膝跪在地上。
    
    “即刻起，我代父皇封你为兵马大元帅，给你手下精锐十万，合着十万镇东军，总共二十万大军，给我速速将倭寇蛮夷赶出神州浩土！”
    
    “末将得令！”
    
    “楚淮卿听令！”三皇子又大喝一声。
    
    楚青万万料不到还会交到他，搞不清三皇子脑子里到底想的什么名堂，只好学着樊旸的模样缓缓跪下去，又听三皇子道：“现封楚淮卿为正四品上忠武将军，领副将之职，辅佐樊旸，务必一罪强势姿态击溃敌军，扬我天朝国威！”
    
    “啊……”楚青愣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哇，楚兄弟也当将军了！”钟赛花倒是不分场合，该感叹时就感叹。
    
    “淮卿，还不快谢恩。”樊旸低语一声，言辞间竟带着些雀跃与恳求，如今下边十万大军都望着这几人，楚青想着若是拒绝实在太扫这位三皇子的面子了，人家怎么说也是皇子不是，只好抿抿嘴，“微臣……微臣领旨……”
    
    “忠武将军！忠武将军！”下边一票士兵又跟着咆哮起来。
    
    “今日我十分高兴，要大宴群臣，大家回宫！”三皇子一拂衣袍袖摆，率先下了城楼，楚青与樊旸也被一众官员簇拥着跟在后边，楚青向城墙下边望去，想在人群中寻找穆远山的身影，但那一片金灿灿的铠甲中，早已连半块人影都已寻不见了。
    
    楚青也没有发现，在城墙角落的阴影处，他看不见的地方，穆远山正抱手依着城墙，以一种沉默的表情，静静地，静静地看着他同樊旸的背影渐行渐远。
    
    
    夜袭敌船
    
    突厥吐蕃联军猖獗非常，一路挺进，又横扫了数座大城。原本奉旨前去抵抗的贾烈部众闻得京城变故，一时人人自危，竟然还未开战，只远远瞧见了敌军的军旗，就立刻丢盔弃甲逃了回来，丢足了脸面。
    
    对待这样的人，三皇子自然不会手软，以临阵脱逃的罪名将贾烈收监了，又杀鸡儆猴般狠狠惩处了几个带头退缩的逃兵，最终将一门希望都放在了樊旸和楚青领着的镇东军上，希望他们能力挽狂澜。
    
    樊旸领着二十万大军雄纠纠气昂昂的与联军划江而驻。
    
    根据探子回报，这次对手的主帅竟然还是樊旸与楚淮卿的老熟人，也是曾经被他们打得丢盔弃甲地对象，吐蕃王子努尔赤。
    
    努尔赤见到樊旸似乎并不觉得意外。
    
    当天夜里，他竟然亲笔写了封信，以流剑射过来，信的内容低俗露骨，甚至不断提及楚淮卿，看得樊旸火冒三丈，差点没忍住派兵直接渡河，好歹被楚青阻了。楚青心中无语问苍天，总觉得樊旸似乎没什么长进，明知是计，居然还这么冲动，要是真冲出去了，还不正中努尔赤下怀。
    
    楚青让樊旸先沉住气，按兵不动，看看对面那些家伙究竟要做些什么。努尔赤那边也似极沉得住气，敌不动，我不动，他们兴许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对手是曾经打败过他们的楚淮卿，行事十分谨慎，而对楚青来说，也是一个挑战。
    
    他脑子里虽然有楚淮卿的记忆，但是怎么拿到战场上来灵活运用，就是另一回事了。
    
    之前用过的招数肯定不行，前次楚淮卿胜在了消耗战上，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敌军不光辎重准备齐全，还日夜派专人坚守，陌生人即便是持着军令也别想靠近，无形中给楚青他们的胜算又增添了一笔压力。
    
    而抛开这一点，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对敌切入点了，难道真的要大军硬碰硬？
    
    硬碰硬的话，他们不一定会输，但是伤亡肯定会很惨重，不到万不得已，楚青还是习惯将智取提上台面。
    
    他想到了穆远山。
    
    穆远山常年行走江湖，或许会有什么新奇的点字也说不定。而且从行军至现在，穆远山是一直跟着他的，只是平常话很少，默默走在人群里，倒被楚青忽略了。
    
    楚青心中忽然涌起股愧疚，最近他似乎太过冷落穆远山了，急忙遣了人去找，结果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说，“穆大人让楚将军亲自去找他。”
    
    楚青抹了抹额头，立刻动身，照着下人的说法，他再离军营不远处的一处小山丘上找到了穆远山。
    
    穆远山正叼着根草叶坐在大树叉上，望着对面的地方军营不说话。见楚青来了，才一跃从树上落下地。
    
    楚青干笑两声，尚不知怎么开口，只唤了声“小山子”，就被穆远山哀怨的眼神盯得浑身难受。
    
    “我以为你不会再想起我了。”穆远山眯着眼睛靠着大树坐下，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这个动作意味十分明显，楚青脸色一红，他现在一身战袍，乃是标准的将军行头，要那么大大咧咧坐在穆远山的大腿上难免会不太美观，但瞧着穆远山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再看看四周并没有什么人，他终于咬咬牙，满心壮烈的闭眼一屁股坐在穆远山结实的大腿上，男人修长有力的手臂立刻搂住他的腰，紧接着后劲处也被挑逗似的咬了一记。
    
    情人间的小动作不外乎就那么几种，穆远山轻重可谓拿捏得十分到位，寥寥几下就将楚青撩拨得脸红脖子粗，却还是没忘记自己过来的初衷，抓住穆远山得寸进尺的手腕，急道：“先别弄，我是有事要同你商量。”
    
    穆远山舌尖滑过楚青脖颈，“楚大军师难不成还有什么问题要请教我这个山野粗人？”他闷声笑了一会，“或者说，楚大军师会觉得我这个山野粗人能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
    
    “我只知道，若是小山子你不帮我，那我就得去找樊旸商讨了。”楚青没好气地丢出这最后一刻炸弹，果然将穆远山的动作轰得一停。
    
    楚青眨眨眼，“怎么样穆大侠，民族英雄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当的，若是心里有什么好想法，千万别藏着掖着，果断说出来才是正理，”
    
    穆远山却轻抚着楚青的头发，突然沉声道：“你最近总与那樊旸处在一块，我即便知道你二人不会有什么，心里还是会难受。”
    
    楚青料不到穆远山会突然这么说，先是一句“我二人自然不会有什么。”然后又补上一句，“军中事务庞杂，我有许多事情是得与他讨论，你别多想。”
    
    穆远山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摇了摇头，忽然道：“吐蕃与突厥的士兵都不会水。”
    
    楚青脑子里灵光一闪，“可当真？”
    
    他们两支军队在此处隔江相望，这江名唤沧澜江，水面十分宽广，因为不好渡河，所以他们才能一人守着一边这么僵持着。
    
    此刻穆远山说吐蕃与突厥的士兵大多不会水，真是给楚青提了个十分大的醒，忙到：“你的意思是……”
    
    “看见江边敌军停着的一片大船了么，他们要渡河，必用那些船无疑，我们只消派遣一些水性好的士兵悄悄潜水过去，在他们船底凿洞，再用浮萍堵住。待来日开战，他们士兵乘船渡河，水流将浮萍冲走，船身进水下沉，即便他就是有千军万马，自有河伯替我们收了去！”
    
    “妙！实在是妙！”楚青两巴掌重重拍在穆远山肩上，“小山子，你太有才了，真是天才！”
    
    穆远山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这开凿船体是个精细活，不光要水性好，还要能临危不乱，懂得应变，在挑选士兵之时，需牢牢记住这两点，还有，最好他们都能听从我的指挥调配。”
    
    楚青一愣：“你要去？”
    
    “我水性还使得，当能出这一份力。”穆远山笑了笑，“关键是你方才不是说了么，当民族英雄的机会可不是时时都有，需得好好把握才行，我穆远山不才，刚好有这个念想。”
    
    “既然你要去，那我也去。”楚青想也没想便道。
    
    “别。”穆远山摇头，“真要行动，必然危险，我可不能让你涉险，而且军队之中也不能无人统筹全局。”
    
    “你不让我涉险，就要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你涉险？”楚青啼笑皆非，“小山子，你可知道这样对我来说极不公平？”
    
    “我赞成穆侠士的说法，淮卿，你不能去。”突然横出来的一个声音打断了二人谈话，楚青耳根子一热，蹭地从穆远山大腿上弹了起来，迅速转过身，尴尬道：“樊旸，你怎的来了？”
    
    樊旸脸色有些僵硬，却好歹也稳住了风度，“我见你离开营帐到了这里，便也跟过来看看，无意偷听你和穆侠士的谈话……但方才穆侠士所说的计策，实乃是个十分好的计策，只是淮卿你不能去，不过我却愿意出分力。”
    
    楚青第一个念头是自己方才与穆远山的一番温存是不是全被樊旸看进眼睛里去了，过了一会，才恍然反应过来樊旸说了什么，愣愣道：“你说……你要去？”
    
    见樊旸鉴定点头，楚青啼笑皆非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么，你可是兵马大元帅，统领全军，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二十万军士当如何是好！？”
    
    “正是因为此行凶险，我才要去，身为元帅理当身先士卒，况且军中有淮卿你坐镇，我也无需挂心。”
    
    楚青还欲说些什么，却遭穆远山打断了，穆远山道：“樊将军水性向来不错，而且若有樊将军领头，士兵们的士气必将大大往上提升一截，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一番言语说完，樊旸与穆远山竟然就在那里眼神交汇起来，似不给楚青插话的功夫，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那一刹那，楚青忽然觉得自己就这么成了一个摆设。
    
    樊旸定下来的事情，做着向来雷厉风行。
    
    当天晚上，他便集结全军精锐，选拔善水性之人，士兵们听闻此次行动是有樊旸领头，顿时打了鸡血般一个个都往前挤，似乎已完全忽略了此行的凶险，折腾了大半夜，最后才确定了两百人夜袭队伍。
    
    这两百人，一百人由樊旸领头，另一百人则由穆远山领头，两百人在一片黑暗中穿过低矮的丛林集结在河边，除下上衣，只留下长裤与绑腿，没人手里都配备了凿洞用的工具，还有用于睡下换气的芦苇杆。
    
    前来送行的只有楚青一人。
    
    楚青站在岸边，右眼皮跳得厉害，直觉告诉他似乎会有些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但望着眼前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两百名士兵，劝阻的话又梗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穆远山与樊旸站在岸边轻声交谈着，两人伟岸的背影似乎要融入进夜色中，若放在之前，打死楚青也想不到这两人竟然会有畅谈的一天，忽然他浑身打了个哆嗦，樊旸是断袖无疑，而穆远山现在也是个半弯不直的属性，这二人……不会是勾搭上了吧！
    
    好在这等夸张的想法还未在他脑子里成形太久，穆远山就回身两步走到他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抱住楚青狠吻了一记。
    
    楚青难得地娇羞了一下，垂下眼。
    
    “该走了。”樊旸涩涩的声音传来。
    
    两百名士兵一个接一个的慢慢下进深邃的江水里，口中含着芦苇杆，缓缓朝江水对面一众大船游去。待士兵们全进了水，岸边只剩樊旸与穆远山。樊旸看了二人一眼，身子一晃消失在了江水里。
    
    穆远山粗糙的手掌摩挲了楚青脸颊片刻，只轻声说了四个字：“等我回来。”
    
    楚青笑道：“又不是生离死别，怎的说得这般伤感。”
    
    穆远山却不置可否地长叹了一口气，转过身，背影瞬间淹没在了被江水阻隔的黑暗中。
    
    楚青才消停了没多久的右眼又是一通狂跳。
    
    
    66如果爱情最终沦为欺骗
    
    楚青一夜未睡，樊旸与穆远山率众下水后，他便领着另一队人马守在岸边，好接应二人折返。
    
    江水漆黑一片，在岸上根本看不清下边情形，只能隐约看见河对岸敌船上忽明忽暗的灯火，也不知他们行动成功与否。
    
    三更天之后，楚青有些坐不住了。
    
    身边的士兵低声谈论了好几次，都被他强压了下去，从樊旸他们下水至今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若行事成功，此番也该折返，可眼前江水依旧是四平八稳般流着，丝毫没有半点有人会浮起所产生的波澜。
    
    士兵们着急，他楚青更着急，回想起方才穆远山下水之前心中冒出来的不详感，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抓紧了袖摆，微微颤抖。
    
    一定…… 不可以有事。
    
    忽然间，他身后有个士兵大叫道：“看！对岸在放箭！”
    
    楚青悚然一惊，忙抬头望去，见着河对岸原本安安静静的几艘大船上，刹那之间灯火通明，船边集结了一拍弓箭手，正对着水中频频放箭。
    
    糟了，十有**是穆远山他们被发现了！
    
    楚青身子仿佛被雷击一般狠狠晃了一下，已经没了心思去猜想敌方是怎么发现他们临时想好的计策的，眼见船上的箭矢一排排射向水中，箭矢过后，更有人提刀跳进了水里，只片刻的功夫，江面上已经浮起好几具尸体。
    
    虽看不清双方的伤亡情况，楚青也觉得不能再等，当即大喝一声：“大伙上船！”率先跳上了岸边早已准备好的小舟。
    
    身后一帮士兵早就急红了眼，待楚青一声令下，立刻接二连三上船操浆，更有心急的早伏在船边握紧了钢刀长矛。上十艘小船破开江水，直朝对岸而去。
    
    江水拍打着船沿，不断有尸体浮起自船边飘过，士兵们看得睚眦欲裂。虽然天色漆黑，但曾经同生共死的兄弟，大伙还是能认出来的，前一刻大伙还在一起把酒言欢，这一刻却成了江上冰冷的浮尸，换做是谁都遭受不住。
    
    楚青的心早已沉到了谷底。
    
    为了不给船只增加负担，士兵们并没有打捞起那些尸体，但都会自己瞧上一瞧到底是谁，所幸行船至今尚未发现有任何一具是属于樊旸或者穆远山的，但越是这样，楚青心中越是焦急。那两人都有伤在身，状况本不好，再遭遇些不测，能不能应付过来还是个问题。
    
    “嗖！”耳边忽然传来道破空声，楚青急忙抬头，尚未作出反应眼前便白光一闪，身边护卫的士兵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落了一支射向他眉心的箭矢。
    
    “楚大人万事小心，将军生死未卜，你若是再倒下了，大伙便没了主心骨！”士兵喘着粗气，额间青筋起起伏伏。楚青顿时一阵汗颜，此番万不是要分神乱想的时候，方才要不是这士兵相救，自己此刻没准已成了箭下亡魂。
    
    思及此处，他也狠狠咬牙，铿锵一声，抽出腰间钢剑沉声喝道：“船只加速，我们越早赶到，便能救下越多的弟兄！”
    
    “大伙用力！”命令层层传下去，划桨的士兵俱是大喝一声，动作加快，小舟如闪电般破开江水，又往前进了一程。
    
    已经能看清大船上敌人弓箭手的脸孔了。
    
    楚青挥剑又斩掉一支射向他面门的弓箭，对身后及周围船只上的士兵大喝到：“其他船分一半人手抵御攻击，另一半人手接应水下救上来的将士们，将他们送回对岸！这艘船上的人全部随我下水，势必找到樊将军！”
    
    在一阵遵命的应答声中，楚青噗通一声跳进水里。
    
    江水湍急，而且水中还有挥舞着钢刀的敌人。楚青被迎面而来的浪头拍得一晕，晃了两晃才稳住身子，却已经有几个敌人发现了他，欺身到了跟前。原本论起挥刀砍人，楚青是一点经验都没有，只凭借着楚淮卿的记忆才能握紧手中的剑，但事已至此，什么胆怯都忘记了，看着敌人哇哇乱叫着朝他砍来，楚青身子一沉，潜下水去躲开刀锋，摸着黑由下而上，将那人刺了个透心凉，又回身一记横劈果断的解决掉了第二个。
    
    “楚大人小心！”很快就有两名士兵游到了他身边充当护卫，三人成品字形，如个陀螺一般切近了船下乱成一团的人堆中。原本还在此处苦战的镇东军士兵们，也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楚大人来了，一时间似乎又爆发出了许多力气，纷纷打退和自己缠斗着的对手，聚集到一处。
    
    但已经死了不少人。
    
    “你们快走，上船，退回岸边！”
    
    离开岸边时的两百多人，楚青此刻不管怎么看都只余了一半不到，而且还是寻不着穆远山和樊旸的身影，楚青扯过身边一先前随着樊旸下水的人道：“樊旸和穆远山在哪里？”
    
    那人道：“我们原本已经潜入了船下，没想到敌人竟然早有埋伏，樊将军和穆侠士为了掩护我们出来双双留下断后了！”
    
    了解到事情的大致发展，楚青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安排还余了些力气的人带着伤员迅速朝岸边撤离，又带着几个身手与水性俱好的士兵接近敌船，在混战的人潮中努力寻找着樊旸与穆远山的身影。
    
    大船上火把连成一片，把江面都映照成了诡异的红色。
    
    “楚大人，樊将军在这里！”不知是谁在耳边大喝了一声，楚青身子一歪，胳膊已经被一个士兵朝边上扯，那士兵似乎很心急，“楚大人，将军被人围在那边了！”
    
    楚青浑身一震，急忙看过去，果真见着在紧贴着大船，敌军最密集的地方围着一圈人，被围攻在内的正是樊旸与他贴身护卫的几名亲兵。
    
    既然已经发现了他的位置，楚青当即不再犹豫，招呼了身边几名士兵就朝那边急游过去。外围的己方士兵已经撤离得差不多了，越朝内围走，敌军就越多，还要提防不断从大船上射下的箭矢，纵使楚青再三小心，待切到那圈人外围时，肩上还是中了一箭。
    
    “樊旸！”他大喝一声，挥剑砍倒最外围的一个敌军，身边几人也纷纷上前，切菜一般将敌军砍了个措手不及，很快就把包围破开了一个口子。
    
    樊旸背部正紧紧贴着大船身，一手紧握短剑，一手垂在身侧，纵使身子泡在江水里，半边脸颊与脖颈却被鲜血染红。
    
    “淮卿！？”他似乎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半会，差点被一个欺近他身的吐蕃军钻了空子。一剑砍翻来人，他咆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若是不带人来，你们一个都别想回去！”楚青吼了一声，带人如刀子一般夹进吐蕃军的包围圈。
    
    得了他带领的生力军援助，樊旸顿觉压力大减，也顾不得身上尚在流血的伤口，扯住楚青的手急道：“这里危险，你快回去！”
    
    “你和将士们先撤。”楚青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穆远山呢，他在哪里？”
    
    黑暗里樊旸的表情忽然愣了一下，“他在船上！”
    
    “他没和你在一起！？”楚青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不远处又是好几根箭矢袭来，樊旸扯着他身子一沉，躲了过去，又道：“他说他要伺机去敌船上探听些情报，我们一到船下就分开了，结果敌军下水突然，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
    
    眼见聚集在船沿的火把越来越多，楚青明白继续这么泡在水里实在不妙，便道：“你和将士们先撤，我留下找他！”
    
    “不可！”樊旸抓住楚青手腕的手突然握紧，“敌人越来越多，你留在这里只会是送死！”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不送死难道要穆远山在这里送死！？”楚青奋力挣扎了两下，但樊旸手劲奇大，他挣脱不开，二人睁大眼睛互相瞪了一会，终究是樊旸先行妥协，回身朝身后几个亲卫打了手势。
    
    那几人刚解决掉身边的敌人，早就负伤脱离，得了樊旸的令，便迅速潜进水中，朝不远处停着的小舟游去。
    
    “你留在这里，我去找。”他低低对楚青耳语一声，将短剑用牙咬住，身子一挺便消失在水下。
    
    楚青绝不愿意落于人后，也紧跟着潜下水，江水昏暗，他只能紧紧跟着樊旸，瞧见樊旸一路潜向大船的船底，朝前摸索片刻，竟然能看见幽幽亮光从船底的水下透出来，楚青直游过去，才发现那里是大船底部敞开的井口，顺着旁边的舷梯，可以直接爬进船舱内。
    
    樊旸尚未发现楚青跟在他后面，已经攀上了舷梯。
    
    楚青靠在井下听了一会，四周除了水声再无别的声音，他手脚并用爬上舷梯，先从井口探出了半个脑袋。
    
    这里是大船的最底层的船舱，空空荡荡，地面铺着绒毯，井口正对着的前方有一条朝上的阶梯。
    
    没有樊旸的踪影，说不定是已经上去了。
    
    楚青尚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前进，忽然听见阶梯上方传来木门开合的声音，接着一个男子的身影顺着阶梯滚落，重重摔到舱底。
    
    楚青眉心狠狠一跳，立刻不再犹豫，三两下爬出井口，跳到那人身前将人扶起，果然是樊旸！
    
    “哟，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胆子还真够大，两个人就敢往船上闯。”一个懒散中带着威严的声音自阶梯尽头传来，楚青抬头，见两队吐蕃军从阶梯上冲下，将他与樊旸包围在内。
    
    跟在士兵背后步出的，是几个穿着十分华贵的人。
    
    走在最前边的年轻男人眉目硬朗，楚青认得他，就是此次敌军的大将努尔赤。
    
    而站在努尔赤背后的那个……
    
    楚青眼睛眯了眯，又睁开，觉得似乎是自己眼睛花了，还抬起手来揉了揉。
    
    “这不是楚军师么，哈哈，本殿今日运气着实不错，逮着这两条大鱼，待镇东军军心大乱，恐怕要不了几日，就可尽数荡平，哈哈哈！”努尔赤笑得脸色涨红，回头道：“远山，此次你可是立了头功，我们吐蕃这回可是欠你同你父王一个大人情呐！”
    
    努尔赤的话楚青自然也听见了，而且他也觉得自己没听错，若说刚才还有那么一丝的怀疑与不信，这一回摆在眼前的，却是无比残酷的事实真相。
    
    楚青想给自己找一个适合露出来的表情，但他费了半天力气，连嘴角都没动上一下，之后埋下头去查看樊旸身上的伤势，肩上一刀，腰上一刀，伤得十分厉害，怪不得昏迷不醒。
    
    他觉得这里实在是不能呆下去，不然樊旸绝对只有死路一条，便抬起头来，朝努尔赤身后的人唤了一声：“小山子，你在那里作甚，快来帮我一把，樊旸伤得有些重。”
    
    他觉得那个人听见他的话后应该会毫不迟疑地走到他身边，毕竟就在几个时辰之前，二人还好好地温存了一把，就算真要翻脸……他也想不通为什么要翻脸。
    
    穆远山从努尔赤身后走出来，英俊的侧脸倒映在火光下，一板一眼面无表情，根本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楚青自嘲般摇摇头，将樊旸一只手绕道颈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来人呐，将他们拿下！”努尔赤一声大喝，好几柄明晃晃的钢刀迅速架到了楚青与樊旸的脖颈上。
    
    楚青眼神茫然地朝四周望了望，再没下一步动作。
    
    “把他们押到……”
    
    “放他们走。”
    
    努尔赤正在兴头上，万料不到耳畔却传来道极低的声音。
    
    穆远山微微侧过脸，眼神如刀子一般刺进努尔赤眼里，“放他们走。”
    
    “远山，你……”努尔赤愣了愣，忽然扯开嘴角笑道：“你开什么玩笑，这两人若是放走了……”
    
    “铮！”清脆的声音响过，一柄短剑架上了努尔赤的脖颈。
    
    “我答应老头子的事情并不包括要帮你抓人，要么，放他们走。要么，你死。”
    
    寒气袭人的兵刃抵上不断跳动的脉络，穆远山眼神冰冷，努尔赤不禁咽了口唾沫。
    
    
    相爱相杀
    
    楚青回营惊动了不少人。
    
    从他背着昏过去的樊旸自江边浮起的那一刻开始，消息就被一层一层通报上去，待他筋疲力尽爬上岸，来接应的士兵们已经跑到了跟前。
    
    随军军医将樊旸挪上担架，又拖着楚青要替他诊脉，却遭他一把甩开，也不管身上被江水浸透了的衣服，径自坐在江边的一块大石上，怔怔望着对岸出神。
    
    军医试了几次，见唤他不动，也不再过多勉强，急急退下去给樊旸诊治了。
    
    楚青就如一座雕塑般在江北坐了一夜，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才再度站起身子，走向大帐的方向。
    
    大帐外边围着许多士兵，见楚青靠上前，立刻自发地让出一条路。还有几个心急的想要过来问话，但都被同伴拉住了。
    
    如今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楚青的情绪十分不好。
    
    他嘴角紧抿，白着一张脸撩开了帐门。
    
    樊旸就躺在由毛毡铺成的大床上，身边三四个军医忙得团团转。
    
    楚青没说话，走到一旁的长椅上，乏力地靠着。
    
    “楚大人。”也不知过了多久，年纪最长的那个军医忽然走到他身前，“可否……借一步说话。”
    
    楚青明白，一般医生说借一步说话的时候，是有**就是状况不太好了。樊旸身上的伤，他虽然没有细细去查探，但只粗略地看了一眼就明白十分不好。
    
    二人走到大帐角落处的屏风后边，老军医扶了扶额头，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楚青淡然笑了声：“你但说无妨。”
    
    “那老夫……老夫就斗胆直言，以将军的情形，估计没多少天了。”
    
    楚青眉头一皱，“这么严重？”
    
    他是料到了樊旸情况不错，但老军医一席话，相当于直接给樊旸判了死刑，这是楚青万万没有想到的。
    
    “樊旸的伤应不算致命才对，而且他体质不弱，好好调养的话……”
    
    老军医却摇摇头，“将军身上的伤一共有三处，肩上，肋中，下腹，都只是皮肉，按道理并不算致命，可惜老夫方才为将军诊脉，发觉他不光诸伤在身，还中了毒。”
    
    “毒！？”
    
    “这毒应该是被喂在剑刃或者刀刃上，剧老夫所知，吐蕃皇族都有在随身兵器上喂毒的习惯，樊将军他可是被对方皇族之人所伤？”
    
    楚青深吸了一口气，“是努尔赤……”他担忧地朝屏风外边望了望，“此毒，难道无药可解？”
    
    老军医皱眉道：“吐蕃皇族用的毒多位秘制毒药，无药可解。”
    
    楚青长久没有言语，老军医心中胆怯，不禁悄悄抬眼去瞧，只见得眼前这俊秀的男子眼里情绪翻滚闪烁了好久，才幽幽一叹道：“我明白了……”
    
    “老夫……老夫当竭尽所能稳定住将军的情形，或许……或许能有奇迹发生，将军，将军他能克服住那些毒药的毒性也说不定。”老军医还欲多说话，楚青却转身朝外走，“此处便交给你们，我累了，有了什么变故，再来通报吧。”
    
    他是真的累了，用屋漏偏逢连夜雨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回到自己与穆远山住着的营帐，脱下身上被江水浸透的衣服，胡乱套了件薄衫，爬上床，用毛毯将自己裹得严丝合缝。他脑子乱成一团，本以为自己会难以入眠，但只消片刻功夫，他就深深睡了过去。
    
    诚然这时候绝对不会做什么好梦。
    
    梦里依旧是奔涌向前的滚滚江水，四周漆黑一片，他身上套着铠甲，手里握着半截断剑，站在一艘顺流而下的小舟上，与船头一人遥遥对峙。
    
    那人身形高大欣长，容貌英挺俊逸，手中长剑斜指江水，正用一种不屑的眼神将他望着。
    
    楚青喉头动了动，往前行了一步，唤了声“小山子。”
    
    对面那人也动了动，只是动作疾如风迅如电，长剑毫不迟疑地□了楚青的胸口。
    
    温热地血液溅在脸上，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楚青皱眉，觉得自己看错了，眼前的人不会是穆远山，他伸手去摸，冰冷的手指抚过那人浓黑的眉，狭长的眼，挺直的鼻，轻薄的唇，又发觉自己没有看错，这深刻地仿佛是镌刻进自己内心深处的脸孔，确确实实是穆远山无疑。
    
    穆远山回身拔剑，楚青无力地朝后倒去，身子摔进江水里，冰冷的水花立刻淹没了船上的身影。
    
    刹那之间，江水又不见了，他发现自己愣愣地站在街道中央，两侧是熙攘的人流，有个女人捂着脸对他尖叫，他不明所以，直到耳边响起了猛烈地刹车声，他才转过头。
    
    身子已经在剧烈的撞击中飞起来，又重重摔落在地上。
    
    曾经历过生死的痛苦，似乎又重演了一次。
    
    他浑身一震，睁开了眼睛。
    
    外边天色已经再度黑尽，营帐里被人点上了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能视物。
    
    帐门在此时被人撩开，走进来个穿着便服的女子，楚青眯眼看了她一会，才缓缓出声道：“赛花姐？”
    
    钟赛花倒是没多言语，似乎是料到楚青会醒来般，径直走到床沿边坐下，将手中小碗一递，“听闻你在江水里泡了大半夜，把这姜汤喝了，免得落下毛病。”
    
    楚青难得看见钟赛花能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笑了笑，接过来一饮而尽。
    
    辛辣的汤水滚进喉头，楚青眼角忽然一阵发酸，忙用袖摆在眼眶周围拭了拭，笑道：“这汤够辣，够辣。”
    
    钟赛花将碗收回去，坐在床边却不起身。
    
    “赛花姐，你可还有什么事？”楚青起了个话头。
    
    “没事。”钟赛花顿了顿，模样有些欲言又止，“我……我出去了。”她匆匆忙忙理了裙摆，朝门口走，却在撩起帐帘的刹那，冷不丁听见背后冒出一声：“你们早就知道小山子的事，对吧。”
    
    钟赛花突然无比后悔自己没事找事走了这一趟，她是心中愧疚不错，但也没有做好要被楚青苛责的准备，虽然她早就想到，楚青十有**会朝他开口问个究竟。
    
    她与闫焕原本是为了帮忙，才在军中领了一个看管物资的副将差事，因辎重十分重要，起先他们一直跟在大部队的后方，并不知道前线发生了什么事。待楚青与樊旸狼狈折返，而穆远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消息传到之后，钟赛花便撇了闫焕一人留守，自己赶到军前，想要了解进一步的情况。
    
    钟赛花和闫焕与穆远山算是老相识，自然知道一些楚青不知道的东西，她来看楚青，心情是十分复杂的，一方面她即希望对楚青坦诚相告，一方面她又担忧事实的真相一旦暴露出来，并且与她猜想的最坏后果**不离十，那楚青与穆远山二人之间，到底会有一个怎样的未来。
    
    抱着这种矛盾的心理，她看着楚青喝下姜汤，最终决定在事情弄清楚之前保持沉默，只是没想到，楚青已经看出些倪端了。
    
    “赛花姐，我只是想听个明白话，真的。”楚青声音没什么波澜，有一种诡异的平静，“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和樊旸上了敌船，而小山子就在敌船上，安安稳稳站在那个努尔赤对面，周围一圈士兵用兵器对着我和樊旸，而他却站在外边冷眼旁观着一切……”
    
    钟赛花悚然转过身：“他果真如此！？”
    
    “你会惊讶吧，其实我也希望我自己看错，但他那张脸……我怎么可能看错。”楚青喉咙口传来嘶哑的吸气声，似乎还在微微发颤，他害怕钟赛花看见自己此时的表情，还将脸偏向了暗处，更显神色悲戚。
    
    “我以为……我以为穆远山他纵使再无情，也不会走到那一步的，难道，难道我一直看错了他？”钟赛花表情阴晴不定，“楚青，穆远山他，从未对你说过他的身世？”
    
    楚青缓缓抬起眼，僵硬地摇着头。
    
    他现在才发现，在一起这般久了，他竟然一点都不了解穆远山。
    
    甚至那个人的一切，对他而言，除了“穆远山”这三个字，其余都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不知道他的生辰，不知道他的家乡，不知道他的喜好与忌讳，不知道他爱吃的食物，爱喝的酒，不知道他父亲母亲姓甚名谁。
    
    或许他早就该看出些什么，当他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坦然相告时，穆远山并没有说出哪怕是有关自己一丝一毫的讯息。
    
    他知晓了楚青的过去，却对自己的经历守口如瓶。
    
    “赛花姐，你若是不说，或许我还没发觉自己竟然如此失败。”楚青自嘲地笑了笑，颓然抓着头发，“小山子……不，穆远山，似乎一直是像防外人一样防着我呢，呵呵。”
    
    “他能告诉我与闫焕自己的事情纯属意外，那是他打赌输了，愿赌服输，而且我们也保证过绝不向外人透露。”难得一向豪放的钟赛花已经不止一次露出踟蹰的表情，“楚青，我此番是不将你当外人看，那些事情你也应当知道，穆远山他，其实是突厥人。”
    
    突厥人吗……确实，穆远山脸颊轮廓刚毅分明，五官较之一般中原男子确实要更深刻一些，隐隐带些北族人的张狂与豪放。
    
    “我只知道，他父亲是突厥的一个贵族，而母亲则是被那个贵族掳去的中原官婢，所以他算是有着一半汉人血统一半突厥人血统，他母亲和他从小就没什么地位，所以在她母亲去世后，他就悄悄离开突厥，来了中原。”钟赛花缓缓道：“其实这次要与吐蕃和突厥联军对阵，我心中对远山就有些顾虑，但我万万想不到，他竟然真的……”
    
    “想不到他尽然真的叛变了过去，就因为他骨子里流着突厥人的血？”楚青自然而然地接过话，“这倒是给了我一个十分恰当的理由，至少不会让我觉得他变得莫名其妙，甚好，甚好，哈哈。”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可惜我不明白……他不是还有一半汉人的血脉么，难道他就能这么铁石心肠的将在中原这么多年的点点滴滴……一把抛弃掉？”
    
    钟赛花默然无言，过了一会，倒是楚青先岔开话题，突然问道：“你有去看过樊旸的情况吗？”
    
    她道：“看过了，也已经连夜从附近城镇里找了些精通药理的大夫过来，应该暂时能将他体内的毒性压下，但不知还能撑住多久，怕就怕那毒性压得太狠了，待到爆发出来时就愈发猛烈。”
    
    “物极必反，便也是这个道理。”楚青忽然撩开盖着的毛毯，只着一件薄衫，走到营帐角落的大铜镜前，将披散的长发牢牢在脑后绑起
    
    “赛花姐，传令下去，半个时辰之内，让全军所有副将级别军官到大帐见我。”一句话字字铿锵，他说得十分有力。
    
    “楚青，你这是……”
    
    “樊旸昏迷不醒，我既然握有兵符，那从现在起，镇东军一切军权由我接手。”
    
    楚青垂在身侧的拳头紧紧握起，眉宇间颓然一扫而逝。
    
    “敌军伤我大将，杀我士兵，这笔血账若是不讨回，实难祭魂断江中数百英灵的在天之灵！”
    
    
    68一石三鸟打无间
    
    两日间，镇东军的信使驾着小舟，将一封战书送到了对岸，约下两军于三日后在江面决战。
    
    努尔赤本有些顾虑，邀了几个心腹一阵商量，终究还是答应下来，并十分有礼数地将信使送回了对岸。
    
    于是，待到真正的战事来临，也不过须臾五日的时间。
    
    樊旸至今昏迷不醒，惹得镇东军的士兵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士气冲天，恨不得立即提上兵器冲过去与那帮蛮子好好算算新仇旧恨。相较而言，各路领军之将却淡定得很，原本紧张兮兮的军事会议变成了一堆副将喝小酒聊小天，互相八卦闲谈，远没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氛。
    
    究其原因，也不过楚青的一纸军令，让各领军切莫太浮躁，多宽松宽松，免得用尽了力气待到上战场的那一刻反倒捏不紧手中长剑。
    
    楚青自己更是怡然自得，不合时宜地下令全军休整，整理辎重便罢了，居然还大大咧咧地将三日后与敌军对阵之法大幅张贴于军营各处，要士兵们务必多多观摩学习，参详透彻。
    
    士兵们起初觉得己方这边是不是太过放纵，因为仅隔着一条江，便能看见对面吐蕃与突厥练兵十分勤快，大有不汗溅三尺誓不罢休之势，但军令如山，不管心中作何感想，上边要休整，自己不可能自己吃饱了撑的大兴练兵吧。
    
    隔着一条江，在对岸的吐蕃突厥联军看来，镇东军的模样完全是放弃抵抗了。
    
    如果说起先努尔赤对这么快就决战没有心理准备，那是他心里还残存着樊旸同楚淮卿的阴影，他害怕再次败给那两个人联手。那么这一次，他终于彻底放宽了心。
    
    在他看来，一旦没有了樊旸，那些士兵就半天士气都没有了，单靠一个楚淮卿，根本翻不起半点风浪。
    
    他若是能漂亮的打赢这一仗，不光中原万里国土唾手可得，也绝对能让那帮该死的突厥蛮子好好见识见识他们吐蕃强盛的国力。
    
    努尔赤虽然号称第一将军，但这只军队既然是吐蕃与突厥联军，自然也会有另外一个家伙盯着自己的位置。
    
    那就是突厥方派来的军中统领，丹。
    
    吐蕃与突厥秘密联军这件事，风声一直压得很紧，在夺下玉门关之前，这个消息也只有两国国王和军中的最高统帅知晓，他们密谋突厥军由东北往西南，吐蕃军由西南往东北，两面夹击玉门关，再暗中会合，挥师南下。
    
    临行前，吐蕃王对努尔赤说过，此次发兵目的有三，一是要一雪努尔赤曾被樊旸俘虏的前耻，二是可以夺得大批肥沃的土地与金银财宝，三是还能顺道给突厥人一个下马威。
    
    较国力而言，吐蕃和突厥曾相差无几，但突厥连年征战，近几年确实不怎么景气，若没有吐蕃王的提议，突厥可汗也不会贸然动兵南下，因为他们能抽调的士兵不多。吐蕃王的橄榄枝很诱人，以他们两军联手，就算夺不下整个中原，能抢夺到的利益也是巨大无匹的，拿捏得准了，突厥可汗甚至可以借着这一仗，全然恢复曾被消耗掉的国力。
    
    有便宜占，突厥可汗不可能不同意，便派下了自己麾下最得力的战将，也是他弟弟的大儿子，丹，领军配合吐蕃军对玉门关的夹击。
    
    成功夺下玉门关后，因吐蕃军多出突厥军近五成，丹十分识大体的退居二位，将全军统帅的位置给努尔赤让了出来，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努尔赤虽然头脑不怎么精明，但受吐蕃王耳濡目染也明白，这个表面上沉默寡言不动声色的丹，绝对不会是一个好相与的主，自己这个主帅一旦出了丝毫的差错，他绝对会临机发难，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吐蕃突厥表面上结盟，内里却绝对没有好到能同穿一条裤衩的程度，尤其是关乎到战事之后哪方可以得到最大的利益，大伙心里都明白。
    
    而且目前来说最关键的一点，也让努尔赤最觉得威胁到自己地位的是，就在两天前的江面夜战中，似乎自己还是得了突厥人的人情。
    
    是他们先说会有人夜袭，自己才能做好部署，而且还伴随着突厥方一个叫穆远山的家伙出现，提供了有关镇东军的大量情报，一夜之间让丹彻底抢去了自己的风头。如果不是最后那个穆远山弄巧成拙，一意孤行放走了自投罗网的樊旸和楚淮卿，恐怕他努尔赤和丹的位置，已经换了个个了。
    
    真是千钧一发。
    
    不过现在努尔赤是放心得很，只看着对岸镇东军焉酱瓜的模样，以己方浑厚的兵力绝对三三两两就能扫荡干净，那个丹，再没有多长时间可以嚣张，若镇东军兵败，他努尔赤的大名，还不彻底响亮全军。
    
    最后三天。
    
    望着滚滚江水，努尔赤笑意盈然地抬头望天。
    
    三天之后，便是他努尔赤千古留名的时候。
    
    三天之后，也是他将那个多番作对的楚淮卿捉到大帐里的时候。
    
    想到此处，腥热的血液便开始在他胸口激荡，那个诡计多端的军师，曾让他无比丢脸的军师，他一定要将他按在床上，然后狠狠地，狠狠地贯穿他，让那张曾经傲然望着他的脸，在他胯-下用尽各种屈辱的表情讨饶！
    
    ****
    
    第四日清晨，沿岸的镇东军大营里驶进了好几辆装着大麻袋的巨型马车。
    
    同时，又是一纸军令传遍全军，马车送来的东西乃是特制的大力神药，只要把它加进水里，喝了之后便能体力倍增，对战事十分有利，要求所有士兵一律要在饮水中加入这种“大力神药”。
    
    带领分发药粉的便是楚青与随军的多名军医，为了避免士兵们猜忌，楚青特地做了个示范，他随机抽调了几名士兵，让他们吃下那些不知由什么草药研磨成的大力神药，又抽调了另外几个士兵，让服药的与没服药的相互对阵。
    
    结果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服了药的七个士兵，硬生生同没服药的进二十名士兵斗了个旗鼓相当。
    
    满军顿时哗然。
    
    神奇的药效空前调动了士兵们的积极性，分药的军医们忙得不亦乐乎，调运的马车也是一辆一辆毫不间断，是以分管辎重那一块的军务官们忙花了眼。
    
    喧闹的场面从早晨持续到黄昏，所有的士兵都喝了加了“大力神药”的水，似乎真的一个个变得精力十足，连向来粗淡的晚饭都多吃了几口。
    
    大帐内，三名专门抽调出来监管马车调运的军务官，正向楚青，闫焕，还有钟赛花汇报他们核算了许多遍的结果。
    
    “最后就是……我们从最近十二座县城临时调来的马车，有六辆在赴营途中失踪。”
    
    领头的军务官合上手中账册，“我们初步估计，是被附近滋生的盗匪劫走，估计是被当成了什么财宝。”
    
    楚青挥挥手，“我明白了，你下去吧。”
    
    军务官退出大掌，楚青又对着站在旁边的老军医勾了勾手指，老军医立刻小步上前，楚青附耳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照大人的吩咐平，我已经全部办妥，亲手亲为，外人决计不会知晓。”老军医词措非常严谨，楚青点头道：“这样便好，你也下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活。”
    
    待老军医也毕恭毕敬地退出去，楚青才长吐出一口气，浑身软了般摊在长椅上。
    
    钟赛花与闫焕交换了一下眼神。
    
    不奇怪他会露出这样的疲态，楚青这两日在忙活些什么，钟赛花与闫焕作为内部人员十分清楚亦十分明白，要在短短两日间弄出那所谓大批的“大力神药”，就算他们迅速联系陆晟得了他的帮忙，时间太过仓促也足够让人一个头两个大。
    
    现在外边那个让众多士兵欢欣鼓舞的大力神药，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往明白些说，那其实是镇东军里很早就出现过的东西，而且是大部分士兵都很熟悉，名字唤作——百里香。
    
    而那些所谓的吃了之后能以七力敌二十的戏码，也是为了达到效果专门安排好的托。
    
    当初楚青与穆远山在洛阳城地牢里合计越狱，其中起了大作用的，正是这百里香。将几味极寒的草药混在一起，熬成药汁喝下，片刻之后便能让身体现出重病的症状，可这些只是表面上的症状，并不是真病痛，吃些纯阳属性的火烈草下去，立刻就能恢复正常，连经验丰富的军医都看不出倪端。
    
    初初这玩意被无数偷懒的士兵拿来制造病痛效果好逃避操练，后来被楚淮卿追本溯源一路查上去，找到了制这东西的人略施薄惩，才让百里香彻底在军中绝了迹。
    
    若楚淮卿在世，绝对不可能想到当初被他严禁了的百里香，现在却被楚青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大肆制造分发。
    
    老军医当初便是被这百里香蒙骗过的大夫之一，因此深知此物药性，得知楚青拿这东西冠上个“大力神药”的名号发给士兵时，差点没吓掉了下巴。
    
    楚青自然有他的考量，当然也不会做什么莫名其妙的事，在真正行事之前，他召集了镇东军中最值得相信的好几名德高望重的统领，其中也包括了老军医，详细说了说他这引蛇出洞的计策。
    
    当然，这计策引得不是蛇，而是镇东军里的无间。
    
    无间，俗称卧底，又称间谍。
    
    穆远山叛变这件事，目前除了楚青闫焕钟赛花三人，并无他人知晓，楚青也未对外宣称这位以前与他形影不离的“穆侠士”到底去了哪里，况且现在也不是花精力去追究穆远山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们上次的夜袭计划因被敌方知晓，半途夭折，隐隐指向镇东军中存在奸细。虽然后来穆远山的叛变暗示了这个奸细或许是他，但是楚青，却怎么都不愿意相信。
    
    说他固执也好，说他圣母也罢，虽然穆远山那晚的所作所为让他失望透顶，但是他依旧不愿意相信穆远山会一夜之间变得阴险狡诈仿佛小人。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穆远山具有相当高超的演技，几个月来潜移默化地让楚青对他的人品深信不疑，但是……他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
    
    没有目的驱使，没有利益驱使，甚至没有取走他楚青的性命，没有顺手牵羊拿走那可以号令全军的兵符，就这么拍拍屁股，说一声“嗨，其实我是突厥人”，于是莫名其妙的就成了敌人？
    
    因此，楚青才走了这步棋。
    
    如果镇东军中还存在其他的奸细，那么镇东军这样大的动作敌军绝对会在第一时间知晓，而那“大力神药”也会引起他们的种种好奇，最终，引起他最想要看见的结果。
    
    六辆马车在运行途中失踪。
    
    努尔赤如果知道了神奇的“大力神药”，绝对会一探究竟，而六辆马车的失踪，便是他们得到了消息又伺机闪电出手的铁证。
    
    “看来我的想法是对的……军队里，果然有其他的奸细。”楚青心中像卸下了个大担子，“或许那天晚上，并不是小山子泄的密，等战事结束后，我一定要当着他的面好好问问清楚。”
    
    钟赛花扬了扬眉，“你还相信他？”
    
    “我只相信他不会随随便便草菅人命。”楚青乏力地摇摇头，“那晚因为泄密，我们失去了近乎百名精锐，小山子他不会做这种事。”
    
    “可是你别忘了他现在和我们是敌人，对我们士兵的死活丝毫不会手软，说不定还会亲手过来取我们的性命。”钟赛花说得轻描淡写，丝毫不管另一边的闫焕正拼命朝她丢眼色。
    
    楚青忽然轻笑了声，“赛花姐，我只问你一句，你相信小山子是那种一个理由都不给，就对你喊打喊杀的那种人么。”
    
    钟赛花沉默了。
    
    过了一会，她再度开口，却已岔开了话题，“罢了，如今六辆马车失踪，基本可断定是军中奸细告密甚至劫车无疑。可是这些人要怎么查，而且你把那种奇怪的药分发给士兵么，就不怕他们明天全病在床上，上不了战场？”
    
    楚青道：“这些你丝毫不用担心，我全都有所考量，百里香要彻底产生药效需得三个时辰，而军医长已经照我的吩咐，在所有士兵中午的饭食里添加了解药火烈草。”
    
    钟赛花是聪明人，只微微一合计，立刻摸透了楚青的手段，当即拍掌惊呼，“好一招一石三鸟的计谋！”
    
    “一石三鸟？”沉默半天的闫焕终于逮着机会插-进话头，“不就是抓个奸细，什么时候又变成了一石三鸟？”
    
    钟赛花微微侧脸，以一种怜悯的眼神将他望着，哀叹道：“姑奶奶我一世英名，想当初真是脑子被门板夹了才会跟了你这个头脑简答四肢发达的大老粗，你说，你除了会打架，还会些啥？”
    
    
    最后被蒙在鼓里的人
    
    
    闫焕满脸无辜，只是望着钟赛花的眼神越发闪亮，看得楚青都默默扭头。
    
    钟赛花噗嗤一笑，道：“你且听好了，用这大力神药，能认定军中存在奸细，此为第一鸟；无故失踪的六辆马车，定然是被奸细所劫，偷运过江，交给了江边敌军。以敌军将领的考量，必会将好东西分发给精锐部队服用，而百里香的药性足够让对方精锐下不了床，出不了力，此为第二鸟；最关键一点，百里香还能帮我们抓住奸细到底是谁，此为第三鸟。”
    
    闫焕道：“这第一鸟第二鸟我尚能理解，可光这样要怎么抓住奸细，我却是不懂。”
    
    钟赛花恨铁不成钢地伸出食指在闫焕脑门心上戳了几戳，叹道：“你这脑子偏生就不会拐个弯，方才楚兄弟不是已经说了，他让军医长在士兵中午的饭食里添加了解药，若奸细忙着偷运马车，而错过了中午饭食的话……”
    
    说到此处，闫焕方才恍然大悟，拊掌笑道：“好一招一石三鸟，实在是妙！”
    
    楚青轻轻摇了摇头，“这方法实在粗陋得很，但终究能缩小调查的范围，我想奸细应当不止一人，只消抓到他们其中之一，我想赛花姐有足够的手段，能顺藤摸瓜将这帮家伙一网打尽。”
    
    钟赛花闻言高声笑道：“交给我不错，老娘的手段多着呢，保准要这帮天杀的蛮子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当日傍晚，事情果真如楚青所料一般有了眉目。
    
    老军医来报，全军上下总共有三百七十一人出现腹痛难忍卧床不起的状况，除去十七人是受了风寒或有其余病痛，另外三百五十四人皆因各种原因错过了中午饭食而导致百里香毒发，最后一通彻底清查，盘查出了五个人。
    
    这五人分属不同编队，却都不能提供中午时分的确切行踪，也没有其他同伴可供作证，最关键的是，他们俱不是镇东军的原编所属，只能查到是京城另外调拨的十万军队在编，再往上查又只能找到一些不能说明问题的模糊讯息。
    
    楚青亦懒得再多花精力查探，直接将这最可疑的五人交给了钟赛花，钟赛花果然好手段，只半个时辰不到，就将一卷长长的供词承上楚青眼前。
    
    原来这五人果真是混进军队里的突厥人，在京城买通了一些抽调官员，伪装汉人混入军中，伺机刺探情报，效命的直接对象是敌军将领之一，突厥王子——丹。
    
    供词后边还附上了他们的同谋，总共有十二人之多，而几天前的那次夜袭，还有今日马车失踪，俱是他们的所作所为，被劫持的六大车百里香，也悄悄运到了河对岸的敌营里，分发给精锐部队服用，与楚青所预料的分毫不差。
    
    闫焕看着供词哈哈大笑，“那帮蛮子，还真以为这大力神药是好东西，只怕现在他们那群所谓的精锐，都已经瘫了吧，哈哈哈！”
    
    钟赛花侧躺在靠椅上，慵懒地吸了口烟枪，凤目轻佻，“这帮突厥蛮子起初骨头还挺硬，死活不说，还在牙缝里藏了毒药准备自尽，哼，也不看看老娘我是不是吃那一套的料。”
    
    闫焕道：“我尚奇怪这供词怎的那般详细，恨不得连祖上三代都要全盘说出来，你到底怎么他们了？”
    
    钟赛花眼珠一斜，望向楚青，见楚青也正用疑惑的眼神望着她，才优雅地在椅子扶手上抖了抖烟枪，轻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们为了看管军中辎重特地喂了一群獒犬，我也不过是给那些獒犬吃吃春-药，然后把那些个家伙扒光几个，绑住手捂住嘴，扔到狗笼子里去了。”
    
    楚青闻言浑身一抖，闫焕则干脆呆在了椅子上。
    
    钟赛花说着说着仿佛意犹未尽，“那个场面不用我说，你们也当想象得出来，哈哈，外边那几个蛮子见着狗笼子里的快活场景，早就吓得不知自己姓甚名谁，我只不过让人把他们往笼口推了推，一个个就哭爹喊娘地往地上滚三滚，还怕他们不肯说实话？”
    
    楚青伸手揉了揉额头，决定不再去想象那诡异的审讯场面，招来士兵，吩咐他们立刻按照手中供词，将余下七人缉拿归案。
    
    彻底扫荡清了军中奸细，楚青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外人看着镇东军这两天十分轻松，但没人知道他这领头人神经绷到了种什么程度。
    
    外边天色已然黑尽，士兵们在大营空地处点起簇簇篝火，远远望去像无数沿着江畔绽开的红莲。闫焕与钟赛花此刻仿佛成了楚青的左膀右臂，得了他的令去连夜整顿军备，好应付明日即将到来的决战。
    
    楚青则孤身一人，来到了滚滚江水边。
    
    五天前，就在这里，穆远山同他最后道别，楚青记得穆远山的手掌曾轻轻放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了最后四个字“等我回来”。
    
    短短几天，物是人非，绝不是他曾经预料到的。
    
    等我回来，不过四字，和着穆远山低沉的嗓音不断在他耳边徘徊，楚青想，其实他可以一直等下去，但即便最后他等到了那个人的归来，但他，还是最初的那个穆远山吗？
    
    楚青永远忘不掉敌船上的夜晚，他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樊旸，而穆远山就站在咫尺之外，却如同一个陌生人般将他望着，眼里早没有了往日的点点温情，冷漠到如夜空冷月，让楚青浑身上下都能感受到彻骨的寒。
    
    纵使他浑身上下都已被冰寒的江水浸透，但心里的温度，却低过江水千百倍。
    
    直到现在都未曾明朗过来。
    
    月下，江边，水声滔滔，楚青知道那个人就在对岸，或许已经睡下，又或许没有，或许在大帐里同突厥将军们商量明日战术，又或许……同他一样，只是站在江边，对月出神。
    
    他从腰间抽出那支碧玉笛，放在唇边，手指自温润的笛身上抚过，悠远绵长的曲调已自然而然倾泻而出。
    
    楚淮卿会的曲子，只有一首《大漠谣》，而楚青会的曲子，也只有那首得自楚淮卿脑中的《大漠谣》。
    
    笛声悠悠，和着江水的节拍，也不知被夜风带出去多远。
    
    他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楚大人。”一个负责护卫大帐的士兵对他行了一礼，“军医长请你过去。”
    
    碧玉笛自唇边移下。
    
    “我明白了。”
    
    ****
    
    老军医忽然找楚青来只有一个原因，樊旸醒了。
    
    楚青怀着复杂的心情步入樊旸修养的营帐，还有好几个大夫在床边忙活着，樊旸确实已经睁开了双眼，见楚青进来，还朝他露出丝笑容。
    
    老军医十分谨慎地将楚青拉到屏风后边，脸色绷得死紧，楚青心中隐隐滑过不安，轻唤道：“军医长？”
    
    “楚大人。”老军医踟蹰了半晌，才道：“樊将军的情况……真的，十分不乐观？”
    
    “他既然已经醒了，难道不是好事？”楚青奇道，“我以为你们已经解了他身上的毒。”
    
    老军医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难看，蓄在下颚的花白胡须开始微微颤抖，“不……那毒是慢性毒，我们一直只能用药性压着，我发解开，初初，初初我觉得尚能压住一段时日，待得胜之后，俘虏了地方大将，或许能求得解药，但……”
    
    楚青眉头一皱，“但什么？”
    
    老军医幽幽一叹，“我曾对楚大人你说过，慢性毒药就像囚兽，压得越厉害，爆发时便越强，方才将军醒来时我已为他诊治过一次，见他脸泛红潮，脉象浅薄，已，已到重症毒发的边缘了。”
    
    楚青浑身大震，“那他现在醒来，便是回光返照！”
    
    老军医闭上眼，猛点了几下头。
    
    屏风外边被人轻轻敲了敲，一个年轻的军医传话，樊旸让楚青过去床边。
    
    老军医扯住楚青衣袖，忽然之间眼泛泪光，“楚大人，樊将军，樊将军一生忠贞为国，带回他同你说话时，你，你切莫将所知道的告诉他，老夫无能，只求他走的时候，能平静些，安详些。”
    
    楚青心中五味杂陈，点点头，过了屏风，缓步走到床前。
    
    老军医出去时，特地将帐篷内所有的人都带了出去。
    
    樊旸面色红润，看着似乎很有精神，正端着杯茶细细饮着。见楚青走来，忙放下茶盅，拍了拍床沿，欣喜道：“淮卿，过来坐。”
    
    楚青整理了半天思绪，终究没能想出自己该摆个什么表情出来，只好僵硬地坐在床沿上，樊旸恰到好处地伸手过来，将他紧绷的拳头握住。
    
    楚青一颤，条件反射地收回手。
    
    樊旸的手掌僵在原地，过了一会，才悻悻收回去。
    
    楚青听见他道：“这些天，辛苦你了。”
    
    “哪里，也算不上辛苦。”客套地应了一声，虽然感受得到樊旸的眼神正落在自己脸上，但楚青目光依旧满帐篷乱转找不到个定处。
    
    樊旸道：“军医长对我说过了，这些天，军中大小事务都是你在处理，还抓出了十几个奸细。”
    
    “人必然要抓，若是没有他们泄密，那晚的夜袭又怎么会弄得如此狼狈。”楚青才开口，就后悔了，果然，听见这句，樊旸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盯得楚青如芒刺在背。
    
    楚青怕被樊旸先开口，忙问：“你……你莫不是想说穆远山的事情？”
    
    樊旸果然说道：“我那日在敌船上，看见他同努尔赤在一起。”
    
    楚青涩然道：“我这两日才知道，他实是突厥人。”
    
    “我也知道。”樊旸忽然说。
    
    楚青尚不明所以，樊旸又补上一句，“其实我很早便知晓了他是突厥人。”
    
    “啊？”
    
    樊旸望着楚青的一双眼微微眯起，似乎正在欣赏他诧异的表情，“早在军队开拔的时候，我便与穆远山谈过一次，也是那次他对我坦言，他的父亲乃是突厥贵族，突厥可汗的胞弟。”
    
    楚青仿佛听见了一个惊天的笑话，“他告诉了你？他告诉了你他父亲是突厥人？”
    
    脑子里原本清晰的脉络因为樊旸的一席话轰然搅成一团，楚青浑身血液仿佛都在倒流。穆远山告诉了樊旸他是突厥人，穆远山告诉了钟赛花他是突厥人，可穆远山偏偏对着他楚青守口如瓶不提只言片语，这是什么，这又算什么，难道他楚青从头到尾不过一直是在庸人自扰，一直被别人当成一个随随便便的玩具？
    
    他怔怔站起身，神情恍惚地想要朝外走。
    
    樊旸急忙出声唤他，见出清不停步，又费力下床想去拉他，结果才迈出了一步，就全身脱力摔倒在地上。
    
    摔倒的声音似乎惊到了楚青，他转过身。
    
    樊旸五脏六腑传来阵阵绞痛，喉头腥甜，嘴角流下股暗色的血。“楚青。”他擦擦嘴角，虚弱道：“过来拉我一把。”
    
    楚青木然地将樊旸重新搀回到床上，为他盖好被子的瞬间，忽然如遭雷击般抬起眼，悚然道：“你刚才唤我什么！？”
    
    樊旸定定望了他片刻，声音很轻很柔，却如同声声滚雷在楚青耳边炸响，“你其实不是楚淮卿，对吧。”
    
    “他……”楚青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是从遥远又空洞的地方传来，“穆远山……连这个都同你说了？”
    
    “没有。”樊旸却摇头，“是我先猜到的，不过发兵之前找穆远山来问了问。”
    
    楚青喃喃道：“这么说你早就发现了我不是楚淮卿了……什么时候？”
    
    樊旸挪开视线，望着不远处桌上飘忽的油灯，道：“天牢。”
    
    
    归处
    
    
    “在那之前，我只是怀疑而已，你有淮卿的模样，因为我没理由相信你不是淮卿……直到那日你在天牢里说的话。”
    
    樊旸的语气渐渐由急促转为淡然平和，不知是因为乏力还是因为放柔了心情，他望着楚青的目光也不似往日那种浓烈炙热。
    
    “淮卿他是从来不会那样对我说话的，那样严厉斥责，呵呵。”他笑了笑，摇摇头，“其实我早该发现，你与他有许多不同点，不管是眼神，还是性格。”
    
    “你这想法偏生可笑，人是会变的，你若是对楚淮卿背信弃义，又怎能奢望他继续用以前那般态度继续来待你，来容忍你一次又一次的糟践？你怎么就没想过也许我就是楚淮卿，只不过已经迈过去你这道坎，抛弃过去，重新做人了？”
    
    “糟践……这个词果真用得妙，楚青，这便是你和淮卿最大的不同。”
    
    樊旸抬起眼，凝视楚青的脸，“淮卿他从来都没有与任何人红过脸，像你这样与我争论的时候，更是从来不曾有过，即便是他气急了，即便是……我冷落他的时候。”
    
    说完这么一番话，樊旸继续垂下头，下颚绷得死紧。
    
    “所以你找到穆远山，打听清楚了我的底细？”楚青冷笑道：“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一个小小的白真在你樊旸身边兴风作浪你视若无睹，没想到你居然还能发现我与楚淮卿细微的不同。”
    
    楚青的话似乎戳到了樊旸的痛楚，他神情恍惚了一下，忽然转开话题道：“既然你不是淮卿，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淮卿在哪里？”
    
    楚青干脆道：“楚淮卿已经死了。”
    
    樊旸闻言，表情刹那间凝于一处，半晌，才紧捏着拳头，颤声道：“你说……你说什么？”
    
    “我说，楚淮卿已经死了。”楚青奇道：“你既然问过穆远山我的底细，他怎的没告诉你这件事？”
    
    “怎么会……”
    
    “楚淮卿就是在你眼皮子下的洛阳地牢，被白真派人活活折磨死的。”
    
    说出这番话时，楚青饶是淡定非常，心中也隐隐泛起了许久不曾有过的哀伤感。
    
    樊旸更是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处，半晌未回神。
    
    “原来淮卿已经……”樊旸猛然间提起拳头，狠狠一拳砸在床板上，他身体虚浮，拳头落下，身子也跟着发颤。
    
    “白真的所作所为你已经知晓了，他那种人，连你的命都想取，更何况一个被羁押在牢里手无缚鸡之力的楚淮卿。”楚青耸肩，本想趁一时快意多出声讥讽这个男人几句，但想到他此时的状况，话到了喉头，愣是没说出来。
    
    其实说到底，樊旸也不过是一个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而已。
    
    楚青只道：“当初你既然已为了白真将楚淮卿抛弃，我想死亡也算是他最好的归宿了。”
    
    “不，我没有抛弃他！”
    
    樊旸沉声反驳：“我没有抛弃他！”
    
    “哦，于是你同白真打情骂俏只是在逢场作戏？”
    
    “不……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想左搂右抱享享齐人之福？”楚青笑得越发冷：“樊旸，你莫要装得很傻很天真，错了就是错了。”
    
    “我真的，我真的没有抛弃他……”樊旸双手抱住头，深深将脸埋下，片刻之后，细密的呜咽声从他指缝间沙哑地飘荡出来，“我爱他……我一直很爱他……我亲近白真，只不过，只不过是因为淮卿他一直很好强，从来不肯依靠与我……”
    
    楚青道：“诚然你给自己找了个好借口。”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樊旸仓惶地抓住楚青的手，“你信我，我最爱的人一直是淮卿，但他却不像白真那样事事要我呵护，我在白真身上找到了写不同的感觉，所以一时迷惑……”
    
    楚青本想甩脱抓樊旸的手，但掌心传来的冰冷温度又让他不忍，只是幽幽道：“你果真是不懂，你说你最爱的人是楚淮卿，可惜当你迷惑的那一刻，这种爱情，就没有了。”
    
    “真正坚如磐石的爱情，哪里来的迷惑可言，就算你现在后悔，老天爷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楚青这番话自认说得十分妥帖，他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而已。楚青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他向往崇高的爱情，没有距离，没有欺骗，没有迷茫。而偏偏对世上很多人而言，这样的想法可笑到了极点。
    
    很多人也不会懂，当你失去一次之后，老天很难得再给你第二次机会，而到那时就算你后悔到海枯石烂，也不再有任何用处。
    
    就像现在的樊旸。
    
    夜越来越深。
    
    楚青坐在床边，樊旸握住他手的力道一直没减，只是床上男人脸上的红润正缓缓消退。
    
    方才一般争执之后，樊旸的精神就渐渐萎靡下去，毒素正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身体。
    
    不知老军医是不是已将樊旸的状况告诉了军中其他统领副将，待天边现出鱼肚白的时候，营帐外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但却没有一个人走进营帐里面。
    
    樊旸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一条缝，费力朝楚青笑了笑，道：“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对不对。”
    
    楚青不知该怎么说，表情有些纠结。
    
    “你无须多虑，为将之人，早在穿上盔甲的那一刻起就需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惜我樊旸最终的归宿却不是战死沙场，难免有些可笑。”
    
    “你是一个好将军。”楚青忽然说。
    
    “但我不是一个好爱人。”樊旸浅笑反驳。
    
    楚青发现握住自己的手忽然松了。
    
    樊旸将手伸到楚青腰间，抽出那根碧玉笛，死死攥在手里，“以前听过许多传说，人死之后，魂魄会上黄泉路，过奈何桥，饮孟婆汤，忘却前世种种，好入下一个轮回……但是若魂魄对尘世尚有留恋，便会留在黄泉路上，不过桥，不投胎，直到化为流亡在世间的孤魂野鬼。”樊旸缓缓道：“楚青……你说……你说淮卿……会在桥边等我吗？”
    
    楚青没说话。
    
    “我知道我或许没资格说这样的话……但是……但是……我只想见到他，向他道歉……就算他黄泉之下仍不肯原谅我……”
    
    “他会原谅你的。”
    
    楚青忽然觉得自己的嗓音莫名哽咽起来，“他爱你。”
    
    樊旸眼里现出一丝希冀：“就算我曾经那般对他……？”
    
    “他恨你，但是，他也爱你。”
    
    楚青没说谎，他明白，在楚淮卿生命消逝的最后一刻，纵使心中布满了对樊旸的怨恨，但是在最深处的地方，依旧翻滚着浓浓的不舍与依恋。
    
    “有件事，我一直想对你说。”樊旸费力地想让自己的声音挺起来更清晰一些，“穆远山的事情……他一定有他的苦衷……”
    
    “我明白。”楚青点头，“我会找到他，然后好好将一切问清楚。”
    
    “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吹一吹那首《大漠谣》”樊旸声音已经断断续续，“算我……最后一次求你。”
    
    楚青没说什么，接过笛子抬至唇边，气息轻吐。
    
    笛声悠远绵长，盘旋绕绕。
    
    樊旸露出会心的笑，缓缓侧过脸，用力睁大眼睛，透过门帘，金色的阳光洒在地面上，朝阳缓缓升起，新的一天已然到来。
    
    “楚青，谢谢你。”
    
    楚青睡下眼睑，不说话，继续认真吹奏着。
    
    门帘晃动，军医长走了进来，站在床边看了看，轻叹一声，摇头步出营帐。
    
    很快，外边便传出了一众沉闷地撞地声，无数士兵挺直了脊梁，单膝跪地，腰间宝剑抽出，□身前的土地里。
    
    那是镇东军将士的最高礼仪。
    
    或许数十万将士终此一生，将永不会忘记这个黎明。
    
    皇朝第三次西征，镇东军统帅，皇朝镇东大将军，安国侯樊旸，因遭敌方奸计，落伏中毒，殒于军中。
    
    而这场战事真正的大幕，亦在这一刻，随着朝阳初升，彻底拉开。
    
    
    
    心计
    
    
    风声萧萧，鼓声阵阵。
    
    二十万大军在江岸边列阵排开，军旗高昂，上书巨大的“樊”字，在半空中迎风飘展。
    
    紧挨着军队的江面上，除了供军队渡江所用的大型楼船外，排在楼船前边还有许多用途不明的小型船只，这些船是楚青临时花了大把的银子从附近村镇渔民手中买来的，船上堆满了干草，又被一层黑色的油布罩住。
    
    楚青与闫焕，钟赛花站在最中央大型楼船的甲板上，举目眺望，越过辽阔的江面，对岸的军队似乎也收拾停当，不过依旧能隐隐约约看出凌乱之势。
    
    他们原本密集的阵型中间莫名稀松了一大块，那地方应当是给最精锐的部队准备的，如今却被一些歪七扭八的杂兵占着，明显是为了让阵型不至于太难看而临时调来撑撑面皮的一帮人。
    
    看来那些百里香果然不出所料的被努尔赤分派给了精锐部队，眼下这情形倒十分符合楚青预料。
    
    “哈哈，那帮蛮子肯定傻眼了！”闫焕见状满眼笑意道，“楚兄弟，我们这就冲过江去杀他个落花流水！”
    
    “暂且不急，地方大将都未出现，不知还有什么打算。”楚青十分沉得住气，命人抬来了三把椅子，就在甲板上坐住了，“今日出兵，我是抱了志在必得的打算，樊旸在天之灵，得亲眼看看镇东军是如何将这些蛮子赶回老家！”
    
    楚青声音不大，只是说给身后的闫焕与钟赛花听，不了却也遭一边的亲兵听进去了，一层一层传下去，到了下边待命的几个副将耳里，顿时让他们一个个对楚青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本是樊旸的军队，就算楚青曾经是军师，又有皇令，接管军队之后这些副将难免对楚青有些间隙，总认为只有樊旸才能挥使他们，而楚青不配。没想到楚青独当大将之后，竟然心中还挂着樊旸，一时让这些昔日对樊旸忠心耿耿的副将感动莫名，原本对楚青存有的一丝芥蒂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个副将相互看了看，蹭蹭蹭登上甲板，在楚青身后依次下跪，齐声道：“末将请战！”
    
    楚青一愣，回过头，笑道：“几位将军请起，此时不可太过心急，这隔江而斗不比平原驰骋，比的是耐性，哪边先动，弄不好就是胜与败的差距。”
    
    就在这时，钟赛花忽然一拍楚青的肩道：“他们的头儿出现了。”
    
    江面宽阔，隔得远了楚青也看不清，只能约莫瞧见对面大船的甲板上走上一行人，看模样却不像是努尔赤。
    
    楚青对那几个副将道：“你们下去做好准备，随时待命。”
    
    “是。”几名副将再次行礼，依次下去了。
    
    “楚兄弟快看，他们似乎是要射些什么东西过来。”钟赛花指着对岸又道。
    
    楚青笑了，“赛花姐，这江面这般宽敞，莫说人力，就算是大型弩机也射不过，你也太过担心了些。”话到此处，他还是顺着看过去，果然看见对面那个将领模样的男人站在船沿，侧身弯弓，瞄准这边的方向。
    
    这家伙不会真的要射箭吧，难道他们想这么把敌方的大将射死？正在楚青啼笑皆非之际，对面那个男人已经松开了弓弦。
    
    细细的破空声划破江面，楚青错愕地睁大眼，他本以为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出现了，那支箭矢，竟然如同闪电一般只冲过江面，刹那就到了眼前。
    
    “咚”地一声，整个箭头没入甲板边厚实的木板里，箭头的尾羽还在不住摇晃。
    
    好可怕的怪力！
    
    楚青震惊地望着对岸，奋力想要看清射箭的到底是什么人，偏生这时江面上竟然泛起了薄雾，隔得太远，刹那之间连对方船只也望不见了。
    
    闫焕拔出那支箭，取下绑在箭身上的纸筒，浅笑道：“还是飞剪传书。”说罢递给楚青。
    
    楚青将信展开，看了看，又递给身边的钟赛花。
    
    钟赛花阅后大惊失色，低呼道：“千万使不得！”闫焕亦好奇地凑过头来，只扫了一眼，立刻满脸愤愤，“这帮蛮子当我们是傻子么，上了一次当，谁还会上第二次！”
    
    楚青却默默站起身。
    
    “楚兄弟，你还不是真要去吧。”钟赛花扯住他的衣摆，“现在尚不知这个丹到底是何人，你若贸然前去，搞不好也会步上樊旸的后尘！”
    
    楚青笑道：“赛花姐，这场仗该怎么打，我都已经告诉过你了，而大伙准备亦已妥当，我在不在这里，又有什么关系？”
    
    “你现在可是全军统帅，你若是有事，那全军上下不是彻底乱了！？”闫焕附声，“说什么有要事相商，明显就是有诈，骗你前去好将你擒住，趁机要挟我们，绝不可轻信！”
    
    楚青看着表情坚定地二人，眉目轻扬，嘴角带着笑意摇摇头，“你们莫要把我的生死看得太过重要，实话对你说，此行我是非去不可，这个传信的丹是谁我尚且可以不管，但穆远山……我定然是要见上一见的。”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你们说的大将问题。”楚青从怀里取出那块白玉制成的兵符，交给了闫焕。“若我真的一去不归，你们就立刻接管全军，也不用多说，按照我说的法子直杀过去便是。”
    
    楚青指着大型楼船边上停着的数艘小船，“那些小船上边我已经派人刷上了松油，只消对面的敌军驾船过来，你们便将小船点燃，狠狠撞上去，先烧他个彻底！”
    
    火攻这招虽然被诸葛亮在赤壁之战上用过了，但如今再次拿来用一用也尚且可行，只要能一举烧掉对方的船只，要收拾那些落水的士兵想必也十分容易。
    
    “可是。”钟赛花还想说什么，却被楚青抬手阻了，楚青对守候在一边的亲兵道：“备船！”
    
    见楚青摆出多言无益的架势，钟赛花与闫焕交换了一下眼神，便也不再阻拦。亲兵将一艘小舟停在楼船下，楚青顺着阶梯下了甲板，撩起衣摆，一跃上了小船。
    
    “你们回去吧。”冲尾随自己下来的二人挥挥手，“这边就交给你们了，若江对岸有什么异动，便不用再顾及我，直接发兵！”
    
    说罢，他拿起船桨。
    
    “你真的不带护卫？”钟赛花喊了声。
    
    楚青笑道：“若对方真要对我不利，几个护卫带着也是白白送命。”手中船桨滑动，小舟已缓缓驶离了楼船，朝江心行去。
    
    天上云层越集越厚，晴朗的天气不再，江面上薄雾也越发浓郁。
    
    楚青一人一舟，在靠近江心的时候，终于隔着雾气瞧见了停在不远处的两层小船。
    
    小船顶上站着好几个人影，见楚青操船靠近，领头之人对身边侍从说了些什么，很快，楚青就瞧见两个对方的仆从驾舟而来，也不多说话，只缓缓用绳索领着他，一路将他送上了小船的甲板。
    
    这里的闲杂人等已被主人屏退，夹板中央放着一张小几，上边摆了些酒菜。
    
    小几边上坐着两名男子，一人穿着身干净利落的软甲，半长的头发梳成麻花辫搭在肩上，身形挺拔，五官深刻，狭长的眼眸里寒星点点，面容冷峻到了极致。
    
    另外一边坐着的人，却是穆远山。
    
    楚青本以为穆远山即已“认祖归宗”，好歹也该有个突厥人的打扮，不料如今见了他，还是那身汉人的衣裳，头发在脑后束得整整齐齐，只是表情淡漠了些，都没多看楚青一眼。
    
    而且若是仔细观察，这二人的相貌还多少有些相似。
    
    “你可是突厥王子丹？”楚青也不多废话，直接走到小几旁的空位坐下。
    
    “正是在下。”丹朝楚青拱拱手，又往他身后看了看，用一口流利的汉话道：“楚军师就一个人？”
    
    “第一，我不觉得多带几个人上这艘船就能讨得什么好，没准还会多陪进去几条命。第二，王子刚才的称呼可错了，不才在下出征前已被皇上册封为忠武将军，脑袋上挂着的不再是军师的名头。”说罢，楚青对着丹拍了拍身上这件战袍。
    
    楚青单枪匹马来赴会，已让丹有些诧异，如今听见他说的这番话，立刻哈哈大笑，冷厉的表情柔和不少，“哈哈，是我错了，楚将军，丹佩服你的胆识！”
    
    楚青用余光扫了眼从一开始就没看着自己，一言不发的穆远山，端起面前的酒杯满上，扬首一口喝下。
    
    丹道：“楚将军，闲话我也不再多说，你既然能来到这里，就已经表明了你的诚意，我想下边的话，咱们可以直接开诚布公。”
    
    “求之不得。”楚青从怀中拿出那封飞箭传书，拍在桌面上，“我也相信丹王子你让我前来赴会，断然不是喝喝小酒这般简单。”
    
    二人对视了一会，丹直接开口，“此番我约见楚将军，是为两件事。一件，是想请你助我一臂之力；二件，是退兵。”
    
    “退兵？”楚青笑道：“我却料不到丹王子会这般说，此言差矣了……我想你莫不是忘记了我们可是处于敌对的立场，你现在脚下踏着的是我们的国土，你手下的士兵刀剑上沾染着我族的鲜血，我军大将樊旸更是遭你们陷害致死。我们早已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如今你却要同我商量退兵？”
    
    待楚青说完，穆远山却浑身一震，说出了从方才到现在的第一句话，“樊旸死了！？”
    
    楚青淡淡望他一眼，“他身上的刀伤本不算致命，奈何你们的兵器上喂了毒，还真是怕人死不干净。”
    
    丹亦露出惊异的目光，“楚将军，我真是不知樊将军已死的消息，他身上所中之毒，可是吐蕃皇室的秘药？”
    
    楚青点头。
    
    “怪不得。”丹苦笑，“我当时便奇怪努尔赤怎的会那般轻易放樊旸走，他定然是知道即便放人走，樊旸也活不了多久，这倒是我的失算。”
    
    “现在你应当明白了。”楚青道：“你要同我商量退兵，条件从一开始便不成立，就算我同意退兵，我手下千千万万的将士，也决不会同意。”
    
    丹却摆摆手，道：“楚将军，樊将军的事情我确实一直不知情，这点是我的疏忽，但是我也请你弄清楚，与你们有仇怨的，一直是努尔赤，而并非我丹。”
    
    楚青道：“你这说法也着实可笑了些，你们突厥与吐蕃，不过一丘之貉，狼狈为奸，现在却这么急着撇清关系，莫不是还未开战就要玩内杠？”
    
    丹摇头，忽然道：“我同努尔赤，从来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其实从一开始，我便不想突厥参与这场战事，因为以我突厥目前的国力，百姓温饱尚且困难，开战只会更加雪上加霜，可惜大汗和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似乎并不这么想。”
    
    “吐蕃王那些算盘我很早便看出来了，中原地大物博，他吃不下，便存了把我突厥军拉下水打头阵的心思，好坐收渔翁之利。可惜大汗居然还信他，一旦战事真正开始，不论结果如何，我国元气必遭再度重创，到那个时候还有什么资本同吐蕃谈条件，能抗住他们的虎视眈眈已不易了。”
    
    说罢，他长叹了一声。
    
    楚青笑道：“丹王子，你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你们国家的生死存亡与我有何相干。”
    
    “其实我明白楚将军心里也并不想开战，是吧。”丹忽然道。
    
    楚青一愣。
    
    扪心自问，说到底，丹这句话是刺中了楚青的一根软肋。
    
    来自现代的人，终究没有见过太多血雨腥风的场面，还是会不忍，会胆怯。
    
    “战争从古至今都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情，为士的血流成河埋骨他乡，为将的却并不能为此一战功成。这场战事本就没有存在的理由，楚将军真的忍心看见麾下数以万计的士兵血洒江面？”
    
    丹定定地望着楚青，似乎已看见他内心深处。
    
    良久，楚青才道：“的确，照丹王子所言，退兵是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你们撤出中原，我们班师回朝……只是，你们军中做主的可是努尔赤，并不是你。”
    
    努尔赤那个人楚青多少有些了解，简直就是一头发暴的蛮牛，要他退兵，天方夜谭。
    
    “这便是为什么我想让楚将军助我一臂之力的原因。”丹抬起手，击了几下掌，船舱的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一名突厥士兵端着个红木盒子走了出来，将盒子置于楚青眼前。
    
    楚青望了丹一眼，见对方透过来一个打开的眼神，他定了定神，伸出手，微微揭开盒盖。
    
    只望了一眼，却着实将楚青吓了一大跳，脸色苍白地推开凳子急急退了几步，差一点便要摔倒，后背却被人恰到好处地扶住了。
    
    熟悉的温度透过衣服传来，楚青头也没转便知道搂着他腰的人是穆远山，想将人推开，可惜受惊过度，两条腿都使不上力气。
    
    楚青觉得自己十分没出息，他曾经是拿过手术刀的人，居然会被一颗人头给吓住，如今整个人瘫了般挂在穆远山身上，真将脸皮丢了个尽。
    
    怪也只能怪那人头太狰狞，这努尔赤死的时候也不知道遭了什么罪，居然是一副千人踩万人踏的表情。
    
    “你……”穆远山似乎想开口对怀里的人说些什么，可惜沙哑的声音抵在喉头，就是放不出去，楚青心情此时也平复了些，挣扎着站起来，理了理衣衫，再度坐回去，都未回头看身后的男人一眼。
    
    穆远山眼神一黯，捏紧拳头，也回身坐下。
    
    丹饶有意味的眼神在二人周身打了个转，言归正传道：“看见这东西，楚将军可明白我的意思了？”
    
    楚青稳了稳心神，“你这么做，就不怕你军队里的吐蕃军造反？”
    
    想不到这个丹这么大的胆子，居然会杀了努尔赤。
    
    “他们现在想要造反也已经没有能耐了。”丹眯起双眼，笑得意味深长，“楚将军你送给我们的大礼，我已经毫不吝啬地全部拿去招待了吐蕃的各位统领。”
    
    “你……”
    
    “的确，我不得不承认楚将军这一招引蛇出洞弄得十分巧妙，差点连我也没看出其中破绽，但是我既然知道了那两辆马车里装的并不是什么大力神药，而是能让人突发疾病的东西，不得不说也是老天在助我一臂之力。”
    
    楚青料不到这个丹的心思竟然这般缜密如斯。
    
    “努尔赤那个草包要将那所谓的大力神药独吞，我求知不得，他要乖乖将命送上，我不成全他，倒显得不识抬举了。”丹身子前倾，将脸靠近楚青，“楚将军，我从一开始就十分反对大汗对中原出兵，只是苦于权贵谄媚，无法进言。如今努尔赤已死，军权便握在我手里，我们要战，便流血漂橹；我们要和，便皆大欢喜，我现在只等你一句话。”
    
    楚青沉默良久，忽然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将信一箭射过江面的，是丹王子你吧。”
    
    丹微微一愣，点头道：“正是。”
    
    楚青睡下眼睑，望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十指。
    
    片刻之后，他才好似终于下定了决心，“你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楚将军你只消将努尔赤的头颅带回军中，便已算是为樊将军报了仇，相信军队当中亦不会有人过多微词。而之后我会迅速带兵撤出中原国土，班师回朝。”
    
    楚青疑道：“你这般回去也决计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且不说吐蕃王死了儿子，单是莫名其妙退兵这件事，突厥大汗也不会饶恕于你。”
    
    “这种事便不用楚将军你过多操心！”丹扬首哈哈笑了两声，“楚将军只要在班师回朝之后，将大军集结于突厥边境，便算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楚青思索片刻，忽然道：“我有一个条件。”
    
    丹本以为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楚青已不会再犹豫，冷不丁听见这句话，他难免有些错愕。
    
    “我们立个契约。”楚青缓缓说，“在我有生之年，突厥不得对中原出兵。”
    
    丹错愕的眼神缓缓变了，变得十分诡异，“楚将军，你不觉得自己很多虑，以我突厥现在的国力……”
    
    “你若是不同意，那我们便不用再继续谈下去了。”楚青直接站起了身子，居高临下望着丹，“丹王子，废话我也不多说。不错，你提出来的条件看似对我们双方都有利，但却尽然是在为你回突厥之后的夺权谋反而铺路，你让我派遣大军压阵突厥边境，为的也是在突厥国内制造紧张氛围，好让政权更加飘摇，你也能更顺利地登上大汗的宝座，而且我若是没猜错，谋权这件事，你实已谋划许久了。”
    
    丹面上表情不动声色，眼神却随着楚青的话语变了好几次，最后竟然带着股挑衅的意味看向穆远山。
    
    楚青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话丹有没有听进去，继续自顾自道：“你这个人太可怕，若让你登上大汗的宝座，我不敢保证未来天下局势会怎么样，但我可以断然而言，我中原百姓，将永-无-安-宁-之-日！”
    
    楚青话说得极重，“诚然我不是一个时时为天下苍生着想的人，但战火一开，受到牵连的必将是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我这人胆小，最见不得生离死别，所以既然知道这种事情总有一天要发生，还不如在摇篮时期就将它扼杀掉还干脆些。这契约你要是不立，我不光不会退兵，哪怕要同你拼个鱼死网破，也要彻底消除你这个潜在的威胁！”
    
    丹自小受教突厥宫廷，表面和气，内里却是天不怕地不怕，吃人不吐骨的个性。本以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就能说动楚青这个软柿子，没想到眼前这男人精明如斯，不光能看得如此长远，还是个不怕死的主。
    
    立契约？
    
    比起北方贫瘠的土地，中原水草肥美，地大物博，是一块无人不觊觎的沃土，丹自然也想着有一天能称霸四方，将这块沃土收入囊中。
    
    但现在的情形却是，突厥国力日渐衰弱，大汗又毫无作为，王孙贵族夜夜笙歌，而丹父亲这一脉如今又受到打压。
    
    若是在自己国内都不能站稳脚跟，又何来称霸四方之说。
    
    人到底还是要实际一点。
    
    楚青身形清瘦，看似弱不禁风，站在那里却磐石般动也不动，眼神淡漠地盯着丹，等他做决定。
    
    “拿笔来！”丹豪迈地一挥手，立刻就有几个士兵上前，将笔墨与羊皮在小几上铺好。
    
    “楚将军，你是个人才，中原就算没有了樊旸，有你在，我看外人要想染指，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丹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通，挥笔洋洋洒洒在羊皮上将契约写好，又咬破自己的手指，盖上指印。
    
    楚青也同样咬破自己的手指，附上自己的指印。
    
    “如此便可。”将羊皮交与楚青，丹满脸轻松，“我今夜便会让军队撤出玉门关，不知楚将军可还有事？”
    
    “有。”楚青抬起手，指着一边那个从头到尾都沉默着的男人，“不知丹王子介不介意……让我和穆远山单独相处一会呢？”
    
    
    
    最后的告白
    
    “当然没有问题。”丹立时起身，带着所有的随从下去了，很快，便看见几辆小舟滑开江面驶向岸边。
    
    整条船上只剩下最后两个人。
    
    “为什么要瞒着我。”这句话一出口，楚青觉得自己的腔调简直像极了打了鸡血的怨妇。
    
    本以为自己问了话，穆远山会老老实实从实招来，结果这人只是漠然侧过脸，望着江面上出身。
    
    “穆远山，老子我在跟你说话！”楚青霍地站起身子，也顾不得形象，跳上小几就往对面扑，“你以为装死我就不会问了么！”
    
    穆远山愣愣地看着扑过来的人，条件反射般张开双手，楚青也毫不客气，一头就撞进他胸口，膝盖还顺势盯上了那人的小腹。
    
    “唔……”穆远山吃痛，脸色一白，抱着楚青滚到了地上。
    
    “你说话！再装死老子要你好看！”楚青利索地爬起身子，骑上穆远山的胸口，照着这人轮廓分明的脸狠狠一拳，“那天我连命都不要，跑到敌船上找你，你倒好，一转身变成了突厥贵族，看见我连声招呼都不打，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拳打实，楚青又觉得不解气，左右开弓又是一连好几拳，直往穆远山脸上招呼，仿佛恨不得他破相，“你够狠！居然还和着这劳什子丹联合起来算计我！当我真的好欺负么！”
    
    穆远山被楚青突如其来的暴雨梨花拳打得眼冒金星，待回过神来时，刚好抬手接住了楚青又一个将要落下的拳头。
    
    楚青奋力动了动，结果抓着自己手腕的大掌像铁箍子一样，他许是气急了，没多想，低下头就去用牙咬，穆远山大惊失色，急匆匆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也不多说，嘴唇就已覆了上去。
    
    楚青料不到穆远山会突然来这一出，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舌头僵直在嘴里，只能被动地顺应着穆远山的动作，任他一只手将自己双臂按于脑后，另一只手伸进战袍里，在他身上不断游走。
    
    “放开……放开我……”支支吾吾地挣扎着，穆远山的身体却将楚青压得牢牢实实，终于，就在穆远山的手松开楚青腰带，要往下探去的那一刹那，楚青浑身一个激灵，奋力抬起腿，膝盖再一次结结实实地顶上穆远山的小腹。
    
    “哼……”这一下效果十分好，穆远山顿时从他身上翻了下去，捂住肚子，躺在他身边直喘粗气。
    
    “你说……你说……你怎么对得起我……”楚青上气不接下气地翻身扯住穆远山的衣襟，死命晃着，“我时时刻刻想着你，念着你，就怕你出事，你倒好，看见了我居然装作不认识，你知不知道你那天晚上的眼神我怎么都忘不掉啊混蛋！”
    
    “楚青……别晃……”穆远山表情痛苦。
    
    “你还知道疼！”听见这话，楚青不光没停下动作，反而晃得越发有力，“刚才还一句话都不说，连个道歉都没有，就想压着我占便宜，老子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喜欢上你这天理不容的禽兽！”
    
    穆远山紧抿着嘴唇，忽然扯开一丝淡淡的笑，伸开双臂用力将身前的人拥进怀里。
    
    “你还好意思抱我，给老子滚开！”楚青此时此刻简直由刚才谈判时的淡定模样瞬间化成了只张牙舞爪的豹子，抬起头冲着穆远山的肩膀就要一口下去，却在不经意间视线凝在穆远山脸上，身子仿佛突然僵硬了般，一动不动。
    
    他觉得应当是自己看错了，可事实是他并没有看错。
    
    穆远山双眼紧闭，眼角湿润，楚青愣愣地抬起手，伸出指头去摸，指腹还未触上穆远山的皮肤，已有滴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巴滴落下来，啪地打在楚青前额上，带着淡淡的温度晕开一圈水渍。
    
    “小山子……？”楚青哑然道：“你，你怎么了？”
    
    “别说话。”穆远山收起双臂，将楚青抱得越发的紧，脑袋垂下，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楚青颈窝里。
    
    湿润的感觉透过衣衫，沾染上皮肤，男人宽阔的肩膀微微抽动，半晌，楚青才闻得一股沙哑到了极致的声音透过衣料传进耳朵里。
    
    “那日之后……我以为你会永不愿再见我了。”
    
    楚青心中忽然一阵抽痛，当下便道：“你当我同那些小家子气的女人一个样？”
    
    “我穆远山一生问心无愧，可明明说过要护着你，到头来却伤你伤得那般深。“穆远山涩然道：“楚青，有几日，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你知道错了？可别把我当成可以随便敷衍过去的那种人，少在那哭哭啼啼婆婆妈妈，早点给我把事情讲清楚还是正理。”楚青将穆远山推开，胡乱在他脸上擦了擦，“一个大男人还哭鼻子，我都要替你羞死。”
    
    穆远山好不容易敛了表情，脸上还带着苦情的笑，抱人的力气也没松一分，“从你上船的那一刻开始，我便想要对你解释了，可你却对我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你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楚青冷笑着接过话，“你早知道这样，为什么一开始不对我说清楚，反倒要在那么关键的时候给我一个那样大的惊喜？”说到此处，他顿了顿，“不是惊喜，应该是惊吓才对。”
    
    楚青盯着穆远山的眼，“你实话对我说，若那天我没有跟着樊旸跑上船，没有撞见你给我的大惊吓，你是不是就这么打算一去不复返了？”
    
    穆远山沉默了一会，沉重地将头点了一下。
    
    “你果然是想把我甩了。”
    
    “我怎么舍得。”穆远山露出丝苦笑，“我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留着这条命回到你身边。”
    
    “那你又哪里来的信心断定我不会追查你的下落，嗯？”楚青笑着反问，“你舍不得，你当我就舍得？你自己拍拍屁股走个干净，就没想过我说不定要就此来一段辛酸的万里追夫……不，追妻？”
    
    楚青利索地从穆远山怀里抽身，拍了拍身上的衣衫，倚在一旁的栏杆上，“现在，你最好把这一整件事的因果缘由给我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地说清楚，别再想瞒着我什么，我现在光是想着有些事情樊旸知道了赛花姐知道了我还被蒙在鼓里，就浑身窝火。”
    
    穆远山也爬起来，想挨着楚青站着，没想被他凌厉的视线一戳，只好默默退后一步，开口道：“我的生世想必你也知道了，我实为突厥人，父亲是突厥可汗的胞弟，母亲则是中原一名流放的官婢，而丹与我，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楚青心道，怪不得你们长得有些像。
    
    “因为我的母亲是汉人官婢，在突厥皇室的身份与奴隶差不了多少，所以即便我们母子二人自小便倍受欺凌，多亏了有打我几岁的丹照应，我们的生活才不至于太凄凉。很小的时候，我就存了要带着母亲远走高飞的打算，可惜十岁那年，我母亲就因为长年操劳加上久病不医而去世。”
    
    “啊……”楚青低呼道：“你父亲难道不管？”
    
    穆远山笑了笑，“我母亲说到底也就是个什么身份都没有的官婢，而谁又会管一个官婢的死活，她重病时我在那男人卧房外边跪了一天一夜，请他找个医生，可一直到我昏倒在那里，他也没有多看我一眼，带我再醒来时，我母亲已经死了。”
    
    说到此处，穆远山似乎十分感伤，语气也低沉了些许，楚青不自觉朝他的方向挪了挪，将他的手紧紧握住。
    
    “按照突厥的规矩，汉人官婢死后，连下葬的权利都没有，只能被丢在乱葬岗上，不立坟，不立碑。我不愿母亲死后无个归处，结果还是丹派人将我母亲按汉人风俗，寻了一处风水稍好的地方葬了，他为正妻所出，王子身份，所以就算有人质疑，也没人敢提出来。”
    
    楚青问：“你欠了他这个人情？”
    
    穆远山将头一点，“那一年我十岁，办完母亲的后事，那地方便没有什么可再让我留恋的了，我就对丹说，我承了他的情，现在却还不了，待以后他若有什么事要我帮忙，便大可派人来找，我万不会推辞。之后我才离开突厥，南下中原。这么多年过去，我本以为他贵为王子，还有何所缺，结果就在不久之前，我在长安城里见到了丹派来找我的人。”
    
    穆远山的手渐渐收紧，“这是我欠他的，我必须还他。”
    
    “他要你跟他回去帮他争王位？”楚青叹了口气，将头靠在穆远山肩上，“你倒是能瞒我瞒这么久，偏生一点消息都不透露。”
    
    “我若是事先告诉了你，以你的性子，十有**是要同我一道去的，但此行凶险非常，稍微踏错一步，便是个有来无回的下场。”穆远山闭眼摇头，“我必须将你留在这里，一点消息也不能告诉你，直到……我有命回来的那一天。”
    
    楚青笑了，“你就断定自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我不会去找你？”
    
    穆远山不说话。
    
    楚青又道，“你就不怕等你回来的那一天，发现我已经找了另外一个比你好上千倍万倍的人过日子，悔青你的肠子？”
    
    “我自然想过，可惜决定动身的那一刻，我觉得你若是能找到更好的人，也不妨是一件好事。”穆远山忽然转身，就着姿势将楚青按在甲板边的栏杆上一记深吻，“可惜……才几日功夫不到，我就后悔了，你说得一点不差，连肠子都悔青了。”
    
    楚青心中想笑，却被穆远山吻得喘不过气来，一时脑子空白一片，半晌，他听见自己用迷乱不已的嗓音，咬着穆远山的耳垂说：“小山子，来做吧。”
    
    穆远山将人紧紧扣进怀里，舔着怀中人的脖颈道：“在这里？”
    
    温润的触感让楚青浑身发软，穆远山顺势将他平放在甲板上，修长手指轻挑，战袍上衣已尽数解开，大片白皙的皮肤暴露在他的视线里，胸口处殷红的小点已在凉风中微微颤栗。
    
    “我好话不说第二遍，你爱做便做，不做我便走。”楚青伸手朝穆远山身下探去，很快便碰到了男人灼热坚-挺的物事，笑了笑，“不过亲几下，居然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是你不知道你现在有多么诱人，楚将军。”仿佛在洛阳地牢里初识那日一般，一丝顽劣的笑容再度回到了穆远山脸上，“楚大人，你只消躺着不动，剩下一切交给小人来打理就成。”
    
    楚青精神有些恍惚，已分不清身上最后一块布料是什么时候被除去的，只能感受到身上覆盖着的穆远山灼热的体温，还有他掌心茧子滑过自己敏感地带所带来的战栗感。
    
    楚青抬起双腿，环绕上穆远山结实的腰，双手也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用力将两人的身体毫无间隙地紧紧贴合。
    
    仿佛连心跳都要融合在了一起
    
    “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能喜欢上别人……”
    
    “我……我可没那个精力等你一辈子……”
    
    “三年之内，我一定回来……”
    
    “那好……那我就等你三年……三年了你要是还不回来……我就找别人……”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达到巅峰，穆远山依旧乐此不疲地在他体内冲撞，仿佛拥有无限的精力挖掘。楚青意识有些游离，唯有身后结合处刺激的感觉无匹的清晰，似乎随着欲-望的攀升宣泄而越发敏感。终于，在又一股热流狠狠在自己体内爆发之后，楚青感觉到身上之人的动作顿了顿。
    
    楚青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逆着光，他看不清上方穆远山的表情，只能看清他的眼神里好像有一团紧簇的火苗，不断跳动，闪耀着炙热的光。
    
    “我一定会回来……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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