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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连远山醒得早，直等到近午时了还不见万秋离起来，忍不住到床前去扰他。“起来，我肚子饿了。”
　　
　　万秋离慢吞吞地坐起来，有些好笑，“你饿了自己难道不会去吃饭，怎么跟我说？”
　　
　　连远山听他声音里夹着软糯，忍不住自他唇上偷香，赖皮笑道，“你这里约束森严，阁主未传，我哪里去要饭吃。”
　　
　　万秋离不以为意，横过手背在唇上擦了擦，道，“你先问海棠要点点心，出去等我。”
　　
　　连远山依言，又依依不舍地腻着他亲了亲，方才出去。
　　
　　下午万秋离自去处理大小事务。连远山是外人，当然不能跟着，一个人走走看看。
　　
　　才到一处幽闭的角落，忽然从硕大的芭蕉叶后面窜出两个人来，明晃晃的两把银钩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连远山向后退了一步，定睛看这两人，俱是紫红衣衫，一样身形样貌，原来是一对双生子，难怪进退一致配合无间。传闻朱雀阁的两件宝物一为角凤一为鸾犀，只说这角凤，乃是形状古怪的一双银钩。当前武林中用钩的门派极少，因为狠辣有余而灵动不足，入门之后很难精进，即使是在朱雀阁，也只有少数卓越出众的弟子才使那一对更短更曲的银钩。能在短短几招之内逼住连远山，这一对兄弟想必不俗。
　　
　　连远山不愿惹人生疑，陪笑道，“对不住，前面不能去么？不知者无罪，在下这就回去，两位全当没看见好了。”
　　
　　刚要转身，只听前面芭蕉丛中有人走来，低低喝问了一声，“谁？”连远山认得来人是右护法言戚。那对双生守护见到言戚并不行礼，更足见身份。
　　
　　言戚见是连远山，脸色转和，客气地笑了笑，转对那两兄弟说，“这是阁主的贵客，不必见外。”两人听了，只略略向连远山欠身，仍旧退了回去，不知隐在哪里。
　　
　　“还好言护法及时赶来，我不知道前面是贵派禁地，险些误闯生了误会。”
　　
　　“哪里哪里。谈不上什么禁地，只是一片荒芜的旧宅子，年久失修，怕塌下来伤了人才派人看着。连公子不知者不罪，倒是我们大惊小怪险些冒犯。”
　　
　　连远山笑了笑，两人并不相熟，一时找不到话说，正怕尴尬，海棠从后面跟了上来。“连公子，言护法。”
　　
　　“海棠来得正好。”连远山走到她身边笑着打招呼。
　　
　　言戚见是海棠来了，自觉地向路边让了一让，空出路来，“刚才连公子走到此处，被翟家兄弟拦住了。”
　　
　　“一场误会而已。”连远山毫不介怀。
　　
　　海棠了然一笑，“嗯，连公子必定以为前面是朱雀阁的禁地，对不对？”
　　
　　连远山此刻被点破，只是一笑应承。
　　
　　“其实看看无妨。阁主叫我去找避豸灵，连公子不如一起过去？”说着做了个请的姿势。
　　
　　连远山还要假装客气，“这怎么行，毕竟是禁地...”
　　
　　话没说完就被言戚打断，“连公子客气了，就随海棠一起看看无妨。”
　　
　　连远山不好再假下去，海棠领路，言戚断后，一行三人绕过几丛曲折芭蕉，小径尽头孤零零立着一座小楼，眼见快要塌了，并无任何奇特可疑之处。海棠手脚利索地从橱柜里翻出个漆黑小瓶，连远山还想伸头多看，只觉身后言戚两道冷冰冰的目光盯着，心下暗自计较，仍旧老老实实跟随他们出来。
　　
　　海棠道，“阁主早也说要拆了重建来着，只是似乎对这房子怀有感情，又不急着用，便搁置了。有些旧东西还存在里面，隔三差五想起来就往外搬搬清理清理。也要有人稍微照看一下，就是刚才那对翟家兄弟。”一面说一面把瓷瓶交到连远山手里，“阁主说连公子招虫子，让我找来给你的，抹上就好了。既然碰见了，连公子就自己拿回去罢，我也不用多跑一趟向阁主复命了。”
 
作者有话要说：万秋离，万在这里读mo，四声，音同莫




第二章

　　且说连远山入朱雀阁已有月余，想想这些日子来的经历，着实微妙。
　　
　　那天中午他在林子里找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却连只麻雀也没看见，实在是奇怪得很。正在踌躇抓不到兔子午饭无从着落，远远望见前面一棵树上沉甸甸地挂了不少果子，随手丢了块石头过去，“咕咚”一声却从树上砸下个人来。
　　
　　那人一身湖绿双丝绸衫，约莫二十出头年纪，一副贵气装扮。肤色比常人白，一双乌漆似的眼睛盯着连远山看。这里地处西南，离苗寨不远，村落多是杂居。连远山打量他一番，估计大约是苗人，又觉得哪里不太像。
　　
　　他用石头把人砸了下来，虽觉得这人蹲在树上有些古怪，毕竟错在自己，赶忙过去赔不是。
　　
　　“不碍事。”那人一笑，眼波漾开，令人观之忘情。他弯腰从地上捡起枚一起掉下来的果子，在衣裳蹭蹭，咬了一口，赶忙又一口吐了，酸得皱着一张脸对连远山道，“这棵树的果子是涩的，你要找东西吃，不如再向前走个五里，能找到不少野味。”
　　
　　“多谢兄台指引。”连远山道了谢，正要走，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阵响。他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肚子，抱歉地对着那人笑了笑，“五脏庙里的神仙等得不耐烦，见笑了。”
　　
　　那人回以一笑，想起来说，“你等等，”从随身的袋子里摸出几个香喷喷的米饭团，“这位大哥不嫌弃，小弟这里还有些干粮，先薄慰五脏庙里的老爷们吧。”
　　
　　连远山接过谢了，觉得这人倒有些趣，冲他拱一拱手，“与兄台相遇也算有缘，区区连远山，不知足下高姓大名？”
　　
　　“万秋离。”说着在树下悠闲地盘腿坐了，似乎不准备去别处的样子，像在等人。
　　
　　连远山不便多问，只说，“幸会幸会。连某先行一步，万兄后会有期。”言罢又再赶路。
　　
　　走了不到五里，肚子又叫起来。“也罢也罢，就先祭你。”他自嘲两句，摸出刚才万秋离给的饭团吃起来。饭团虽然凉了，仍是非常可口，隐隐有股令人振奋的清香。西南一带盛产草药，民家做饭时常常依习惯添加以增风味。连远山也不生疑，他的确饿了，三口两口把饭团全吞下去，满意地抹了抹嘴，正要继续向前走，听到头顶上风行树叶扫出刷刷轻响，抬头正见一个人影闪过。
　　
　　也是年轻气盛，连远山好奇心起提气追了上去，只见前面一行六人几个起伏各自隐在树间。连远山见他们起落悄然无声，动作干净迅捷，想来武功不弱，只远远跟着，也轻飘飘地落在距离稍远些的一棵树上静静观看。
　　
　　那六人转瞬间变换方位，像在林中布置阵法，行动很是诡秘。连远山认真看他们半天，终于有些头绪，向下一看，原来正是方才那棵树，树下坐着万秋离，还什么都没察觉地自顾打盹。
　　
　　连远山略一思忖。虽不知这六人什么来历，有心想帮万秋离，但暗筹敌众我寡，万秋离这时候还如瓮中之鳖一般毫不知情，正在苦思对策，那六人已然发难，从空中张起一张大网向下扑去。连远山相距甚远，营救不及，只能大叫一声“万兄小心！”人如离弦之箭窜出，大喝一声急攻最近之人。
　　
　　万秋离仍是恍惚，只来得急“哎呀”了一声，便被一张大网兜头罩住。
　　
　　虽有连远山半路杀出，那六人也不忙乱，单分出两人对付他，另外四人围拢了万秋离，拉起六根银光闪闪的钢丝围攻万秋离。连远山暗自一惊，识得这是修罗线，细如丝、韧如藤、薄如纸、无比锋利，只不过此物不入江湖久矣，那四人执了修罗线围攻万秋离，是要生生将他割裂。只这么一分神，连远山肩上中了一掌，一道纲丝堪堪贴着喉咙擦过。他不敢再分神，打起十二分心思对付眼前走马灯一般游走的两人。
　　
　　敌人虽劲，连远山也绝非弱手。修罗线胜在诡秘，现下明着打，那两人倒也占不了多少上风，他们倏忽变换脚步，连远山却是以静制动，暗想或许再撑一会儿他们精力不足就会漏出破绽。那边虽不知如何了，但既然另外四人没来帮忙，说不定万秋离倒有什么方法拖住了他们。
　　
　　果然约摸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一人肩上露出空当，连远山喝一声，凝力拍出一章，回身又是一掌，掌风尚未到，那人忽然发出一声闷哼，两眼露出恐惧神色，倒了下去。不知何时围攻万秋离的四人已经全倒在地上不动了，万秋离却好整以暇地站在他对面几步远的地方。
　　
　　连远山看看万秋离，又看看地上东倒西歪的几具尸身，不知他是何方神圣。
　　
　　“还有一个，抓活的。”万秋离指着连远山身后。
　　
　　连远山回头，是方才中了他一掌之人，正要逃，被连远山提起网来一抛罩了个严实。
　　
　　连远山一个“你”字未尽，那人躺在地上抽了两抽。
　　
　　“他舌头下面有毒药。”万秋离一面说，一面手脚麻利地把人拖起来出手如风地扎了几处银针下去，又摸出粒丸药硬塞到他嘴里。
　　
　　连远山看着他动作，疑惑道，“你是大夫？”
　　
　　“我？”万秋离一双眼睛弯成两条墨线，“我是朱雀阁的人。”




第三章

　　万秋离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尸身，仔细认了认，又不客气地朝脸上踩了两脚。
　　
　　连远山正在收拾地上的几根修罗线，看他这样，忍不住好笑，走过来劝道，“万兄脚下留情，他们虽不是什么好人，毕竟死者长已矣，别坏了他们安眠。”
　　
　　万秋离哼了一声，见连远山手上收着修罗线，好奇问道，“你喜欢这东西？很稀罕么？”
　　
　　连远山看他表情不像是假的，觉得奇怪，“万兄没听说过修罗线？”万秋离摇摇头。连远山随口骗他道，“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偷偷收好一根，把其余的扔了。“万兄认识这几个人么？”
　　
　　万秋离摇头道，“不认识。”
　　
　　连远山劈了些树枝把这几具尸身盖上，好奇道，“万兄方才说在这方圆几里内布下了毒阵，怎么连某没事？”
　　
　　万秋离一笑，“你心肠好，就没事。”看连远山一脸莫名，又笑道，“你不是吃了我的饭团？”
　　
　　连远山哦了一声，算是明白了。给那些尸身办好后事，拍了拍手，“万兄可有哪里要去？”
　　
　　万秋离道，“我和其他人走散了，先找到他们，再回朱雀阁。连兄呢？”
　　
　　连远山诚实地摇了摇头，“无处可去，游荡罢了。”
　　
　　万秋离听了似乎挺高兴，“连兄于我有恩，既然如此，不如跟我们回去，我也好略尽地主之谊，谢谢连兄。”
　　
　　连远山想了想，为难道，“这个恐怕不太方便。连某虽然是闲散人一个，也算江湖人士。朱雀阁乃是一方大派，听闻阁主素来约束严厉，万一让他老人家知道带了生人去不高兴起来...”
　　
　　万秋离听了哈哈大笑，“你说阁主是老人家？”
　　
　　连远山挠了挠头，无辜道，“不是么？...我也不知道，都是听人家说的。”
　　
　　万秋离饶有兴趣地眯起了眼睛，“关于我们阁主，你还听说什么呢？”
　　
　　连远山看他此时眼光盈盈很是漂亮，忍不住偷偷多瞄了两眼，却故意摆出一副正色道，“都是江湖传言，万兄听了误传千万不要生气。”故意顿了顿改变口气，表示是在转述别人的话，道，“朱雀阁主凶残多诈，手腕冷酷，手下部众被他严令约束着，专干些下毒害人的事情。”学完看了看万秋离，见他没有生气，又道，“还听说阁主他老人家武功既高，在虫蛊毒药上造诣又深，能够伤人于无形，门规也很严厉。万兄要带我去，真的没事么？”
　　
　　万秋离诡秘一笑，“这个，连兄只管放心。”
　　
　　两人遂结伴而行。
　　
　　渐渐靠近镇子，有了人家。当时天色已晚，两人不急着赶路，就在农家借宿。
　　
　　连远山琢磨着万秋离这一身装扮颇引人注目，他又被人追踪，连修罗门都出动了，怕是惹上了什么大人物。从自己包袱里拣了一套衣服给他换，去叫万秋离时，只见他在院子里被这户的女孩子缠住了，表情不太高兴。
　　
　　听到连远山叫自己，万秋离应了一声。
　　
　　连远山见那女孩子趁空往万秋离身上塞了什么东西，万秋离神色一凛，捏住那女孩子的手腕，声色俱厉地喝道“你做什么？”觉得奇怪，走过去问“怎么？”
　　
　　万秋离抓得不紧，那女孩子用力挣了几挣，跑开了，在远处向连远山看了看，得意微笑。
　　
　　连远山不解，看万秋离表情不太对，关切地问，“怎么？”
　　
　　万秋离叹了口气，无奈道，“这小丫头说喜欢我。”
　　
　　连远山大笑，拍着他的肩道，“万兄好福气。那女孩子是苗女么？这么质朴诚实得可爱。就算不喜欢，你对人家也未免太严厉了些。”
　　
　　万秋离横了连远山一眼，恢复常态道，“连兄刚才唤我什么事？”
　　
　　连远山拍了拍手上的衣服，“给你找了身替换的。你这身装束太惹眼，要是还有人追来说不定一下就给人认出来了。”
　　
　　万秋离道，“连兄说得是，多谢。”
　　
　　连远山想了想，“你我既然结伴，老是兄来兄去的叫起来麻烦，你叫我连大哥吧。”
　　
　　万秋离笑道，“为什么你是大哥？你很大么？”
　　
　　连远山看万秋离年轻，想当然自己长出几岁，倒没问过万秋离，一时答不上来，“唔，看上去就是这样，不是吗？”
　　
　　万秋离笑笑，“我不叫你大哥，只叫你远山，你可以叫我秋离。”
　　
　　连远山道，“远山就远山，秋离。”
　　
　　万秋离换了连远山的粗布衣裳，除了稍微宽出一点，倒也合身量，用腰带束了，像个初入江湖的潇洒少侠。农家本来没有什么多余房舍，两人晚上就一起凑合挤挤。连远山长久以来养成了警觉的习惯，时时醒来，总是发现万秋离在旁边辗转，似乎睡得很是不安，推他却又不醒。
　　
　　到半夜时分，月上中天，连远山被一阵细细的人语惊醒，蹑手蹑脚地推门出去，看见屋后柴堆旁边有个影子，绕过去仔细一看，原来是白天那个女孩子，面前摆了桌案，上面放了种种东西，点了一炉香，正在对月祝祷。
　　
　　有人从后面跟过来。连远山先是一惊，回头见是万秋离，捂住他的嘴作了个噤声的姿势。
　　
　　万秋离先前只是迷迷糊糊地跟了出来，现下定睛一看，忽然啊了一声从躲藏处跳出去，对着那女孩子大喝一声“你干什么！”
　　
　　那女孩子不妨被人一喊，见是万秋离，慌慌张张地把手中东西掉在地上。连远山好奇地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条红艳艳的有点像金鱼似的东西，掉在地上立刻跌死了。
　　
　　万秋离在后面顿足叹息，“孽障孽障。”那女孩子把案上布巾一兜，带着东西慌慌张张逃了。
　　
　　连远山看得不明所以，向万秋离询问。
　　
　　“那孩子在我身上下蛊。”
　　
　　连远山一惊，“要紧么？”
　　
　　“倒不要紧，她想下相思蛊，对身体倒无害。这蛊要下一对才有效，刚才被我们一吓，她的另一只蛊死了，这一只就永远不会生效。只是如此一来，要把种在我身上的这一只□，也颇费事。”
　　
　　连远山听说不要紧，就安慰他道，“过两天到了朱雀阁，相信阁主自然有办法拔出。”
　　
　　万秋离笑了笑，“也对，或许阁主有办法。”
　　
　　第二天两人别了这户农家，临走道谢，万秋离瞥见那女孩子从自己房里探出一点头来，眼神略带哀求地看着他，什么也没对她父母说。
　　
　　入了城镇人越来越多，集市颇为热闹。
　　
　　万秋离兴致似乎很高，这边看看那边摸摸。连远山看了好笑，这么大的人倒像个小孩子。不过转念一想，以他这般年纪，或许是第一次跟随师兄弟们出来办事，朱雀阁既然约束森严，大约不太许他们随便遛出来，也就不太见得到这样热闹的集市，由他去了。
　　
　　连远山照顾到万秋离的兴致，同他多逛了一会儿才去找客栈。才转进一条小路，一名衣饰不俗的盛装少女几乎是从天上掉下来一般激动地扑到了万秋离身上。“阁...”见连远山和旁边的几名行人震惊地看着自己，那少女似乎顿了一下，复又欢喜不已地抱住了万秋离道，“哥！你总算回来了！”这里是苗汉混居的大镇，苗族少女素来天真可爱，与自家兄弟不避讳也是有的。路人不再道怪，各自走开。
　　
　　那少女拉着万秋离不放，好奇地盯住连远山问道，“哥，这是谁？”
　　
　　万秋离似乎也很开心，笑道，“远山，路上认识的朋友，同我们一起回阁里去。你们要好好待他。”又对连远山道，“这是海棠。”
　　
　　叫海棠的少女松开万秋离，认真对连远山福了一福，“远山公子。”
　　
　　连远山吃了一惊，慌忙拱手回礼，“海棠姑娘不必客气，鄙姓连，不是什么公子。”
　　
　　万秋离笑着止住他，“远山不要客气，就叫她海棠罢。”
　　
　　海棠也是一笑，忽然惊呼一声，难以置信地抓住万秋离的袖子，痛心道“您怎么穿这个？”
　　
　　万秋离一笑，看了看连远山，收回袖子，向海棠问“其他人呢？”
　　
　　海棠道，“有几人在西门外候着，其他人分散了寻找阁主。这里人多，等出了镇子我放消息出去让其他人回来。”
　　
　　万秋离点了点头，看着连远山，意欲同往。
　　
　　连远山也正看着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是朱雀阁主？”




第四章

　　万秋离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尸身，仔细认了认，又不客气地朝脸上踩了两脚。
　　
　　连远山正在收拾地上的几根修罗线，看他这样，忍不住好笑，走过来劝道，“万兄脚下留情，他们虽不是什么好人，毕竟死者已矣，别坏了他们安眠。”
　　
　　万秋离哼一声，见连远山手上收着修罗线，好奇道，“你要这玩意儿？很稀罕么？”
　　
　　连远山看他表情不假，奇怪道，“万兄没听说过修罗线？”万秋离摇摇头。连远山随口骗他，“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偷偷收了一根，把其余的扔了。“万兄认得这几个人么？”
　　
　　万秋离摇摇头，“不认识。”
　　
　　连远山劈了些树枝把几具尸体盖上，好奇道，“万兄方才说在这方圆几里内布下毒阵，怎么连某没事？”
　　
　　万秋离一笑，“你心肠好，就没事。”看连远山一脸莫名，又笑道，“你不是吃了我的饭团？”
　　
　　连远山哦了一声。给那些尸身办好后事，拍了拍手，“万兄可有哪里要去？”
　　
　　万秋离道，“我和其他人走散了，先找到他们，再回朱雀阁。连兄呢？”
　　
　　连远山诚实地摇了摇头，“无处可去，四方游荡。”
　　
　　万秋离听了似乎挺高兴，“连兄于我有恩，既然如此，不如跟我们回去，我也好略尽地主之谊，谢谢连兄。”
　　
　　连远山想了想，有些为难，“这个恐怕不太方便。听闻朱雀阁主素来约束严厉，万一让他老人家知道生人去了不高兴起来...”
　　
　　万秋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说阁主是老人家？”
　　
　　连远山挠了挠头，“不是么？外间流传如此。”
　　
　　万秋离似乎颇有兴趣，“关于阁主，你还听说什么？”
　　
　　连远山早觉得此人漂亮，现下更觉可爱，忍不住多看两眼，面上却摆出一副正色，“都是些江湖传言，万兄听了误传千万不要生气。”顿了顿又道，“江湖传闻，朱雀阁主凶残多诈，手段冷酷，手下部众被他严令约束着，专干些下毒害人的勾当。”说完瞄了瞄万秋离颜色，试探着问，“听说阁主他老人家武功既高，在虫蛊毒药上造诣又深，能够伤人于无形，门规也很严厉。万兄要带我去，真的没事么？”
　　
　　万秋离颇有些神秘地一笑，“这个，连兄只管放心。”
　　
　　两人遂结伴而行。
　　
　　渐渐靠近镇子，有了人家。当时天色已晚，两人不急着赶路，就在农家借宿。
　　
　　连远山琢磨着万秋离这一身装扮颇引人注目，他又被人追踪，连修罗教都出动了，怕是惹上了什么大人物。从自己包袱里拣了一套衣服给他换，去叫万秋离时，只见他在院子里被这户的女孩子缠住了，表情不太高兴。
　　
　　听到连远山叫自己，万秋离应了一声。
　　
　　连远山见那女孩子趁空往万秋离身上塞了什么东西，万秋离神色一凛，捏住那女孩子的手腕，声色俱厉地喝道“你做什么？”觉得奇怪，走过去问“怎么？”
　　
　　万秋离抓得不紧，那女孩子用力挣了几挣，跑开了，在远处向连远山看了看，得意微笑。
　　
　　连远山不解，看万秋离表情不太对，关切地问，“怎么？”
　　
　　万秋离叹了口气，无奈道，“这小丫头说喜欢我。”
　　
　　连远山大笑，拍着他的肩道，“万兄好福气。那女孩子是苗女么？这么质朴诚实得可爱。就算不喜欢，你对人家也未免太严厉了些。”
　　
　　万秋离横了连远山一眼，恢复常态道，“连兄刚才唤我什么事？”
　　
　　连远山拍了拍手上的衣服，“给你找了身替换的。你这身装束太惹眼，要是还有人追来说不定一下就给人认出来了。”
　　
　　万秋离道，“连兄说得是，多谢。”
　　
　　连远山想了想，“你我既然结伴，老是兄来兄去的叫起来麻烦，你叫我连大哥吧。”
　　
　　万秋离笑道，“为什么你是大哥？你很大么？”
　　
　　连远山看万秋离年轻，想当然自己长出几岁，倒没问过万秋离，一时答不上来，“唔，看上去就是这样，不是吗？”
　　
　　万秋离笑笑，“我不叫你大哥，只叫你远山，你可以叫我秋离。”
　　
　　连远山道，“远山就远山，秋离。”
　　
　　万秋离换了连远山的粗布衣裳，除了稍微宽出一点，倒也合身量，用腰带束了，像个初入江湖的潇洒少侠。农家本来没有什么多余房舍，两人晚上就一起凑合挤挤。连远山长久以来养成了警觉的习惯，时时醒来，总是发现万秋离在旁边辗转，似乎睡得很是不安，推他却又不醒。
　　
　　到半夜时分，月上中天，连远山被一阵细细的人语惊醒，蹑手蹑脚地推门出去，看见屋后柴堆旁边有个影子，绕过去仔细一看，原来是白天那个女孩子，面前摆了桌案，上面放了种种东西，点了一炉香，正在对月祝祷。
　　
　　有人从后面跟过来。连远山回头见是万秋离，捂住他的嘴作了个噤声的姿势。
　　
　　万秋离先前只是迷迷糊糊地跟了出来，现下定睛一看，忽然啊了一声从躲藏处跳出去，对着那女孩子大喝一声“你做什么！”
　　
　　那女孩子不妨被人一喊，见是万秋离，慌慌张张地把手中东西掉在地上。连远山好奇地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条红艳艳的有点像金鱼似的东西，掉在地上立刻跌死了。
　　
　　万秋离在后面顿足叹息，“孽障孽障。”那女孩子把案上布巾一兜，带着东西慌慌张张逃了。
　　
　　连远山看得不明所以，向万秋离询问。
　　
　　“那孩子在我身上下蛊。”
　　
　　连远山一惊，“要紧么？”
　　
　　“倒不要紧，她想下相思蛊，对身体倒无害。这蛊要下一对才有效，刚才被我们一吓，她的另一只蛊死了，这一只就永远不会生效。只是如此一来，要把种在我身上的这一只□，也颇费事。”
　　
　　连远山听说不要紧，就安慰他道，“过两天到了朱雀阁，相信阁主自然有办法拔出。”
　　
　　万秋离笑了笑，“也对，或许阁主有办法。”
　　
　　第二天两人别了这户农家，临走道谢，万秋离瞥见那女孩子从自己房里探出一点头来，眼神略带哀求地看着他，什么也没对她父母说。
　　
　　入了城镇人越来越多，集市颇为热闹。
　　
　　万秋离兴致似乎很高，这边看看那边摸摸。连远山看了好笑，这么大的人倒像个小孩子。不过转念一想，以他这般年纪，或许是第一次跟随师兄弟们出来办事，朱雀阁既然约束森严，大约不太许他们随便遛出来，也就不太见得到这样热闹的集市，由他去了。
　　
　　连远山照顾到万秋离的兴致，同他多逛了一会儿才去找客栈。才转进一条小路，一名衣饰不俗的盛装少女几乎是从天上掉下来一般激动地扑到了万秋离身上。“阁...”见连远山和旁边的几名行人震惊地看着自己，那少女似乎顿了一下，复又欢喜不已地抱住了万秋离道，“哥！你总算回来了！”这里是苗汉混居的大镇，苗族少女素来天真可爱，与自家兄弟不避讳也是有的。路人不再道怪，各自走开。
　　
　　那少女拉着万秋离不放，好奇地盯住连远山问道，“哥，这是谁？”
　　
　　万秋离似乎也很开心，笑道，“远山，路上认识的朋友，同我们一起回阁里去。你们要好好待他。”又对连远山道，“这是海棠。”
　　
　　叫海棠的少女松开万秋离，认真对连远山福了一福，“远山公子。”
　　
　　连远山吃了一惊，慌忙拱手回礼，“海棠姑娘不必客气，鄙姓连，不是什么公子。”
　　
　　万秋离笑着止住他，“远山不要客气，就叫她海棠罢。”
　　
　　海棠也是一笑，忽然惊呼一声，难以置信地抓住万秋离的袖子，痛心道“您怎么穿这个？”
　　
　　万秋离一笑，看了看连远山，收回袖子，向海棠问“其他人呢？”
　　
　　海棠道，“有几人在西门外候着，其他人分散了寻找阁主。这里人多，等出了镇子我放消息出去让其他人回来。”
　　
　　万秋离点了点头，看着连远山，意欲同往。
　　
　　连远山也正看着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是朱雀阁主？”




第五章

　　那日东方旬在书房郑重召见，门窗密密的关着，连远山一踏进房门，就走进了深沉的阴影里。
　　
　　东方旬说，远山，你在外面的那些荒唐事，我都不追究了。
　　
　　你可听说过苗疆朱雀阁？
　　
　　传说朱雀阁有两件宝物，一件叫做角凤，一件叫做鸾犀，你去将这两件东西带回来。
　　
　　朱雀阁不会防你，一出这门，你便不再是正则门人。
　　
　　…
　　
　　拔除相思蛊之后，万秋离果然精神一日好过一日。
　　
　　越近朱雀阁，树林越密起来。到了晚上林中樟气愈重，其他人倒没什么，连远山本来就不惯，更没有他们避毒的本事，常常抓耳挠腮，全身不舒服。
　　
　　这天万秋离寻着他，拉起他衣袖一看，果然皮肤上生了不少红斑，有的还被他抓破了。万秋离顺手从脚边采了一颗草，揉碎了给他涂上，郑重对连远山道，“你认清楚了，这种叶子细碎像蒿枝，上面有白花的，以后再难受了不要乱抓，用这个涂。”又从怀中摸出了绳子挂的一枚小小的好似兽牙似的东西给连远山，“这个你带着，避毒。”
　　
　　连远山接过拎起凑在眼前看了看，黑漆漆的微微透着点光，闻上去有淡淡的好闻香气，忍不住深嗅一口，神清气爽。“这是什么？”
　　
　　“这是犀牛角。”
　　
　　连远山从脖子上掏出另一块形状相似的，是乌云颜色，没有这块黑亮，“我有一块了，海棠给的。”
　　
　　万秋离笑道，“还是海棠心细。不过她那块没我的好，我的可避百毒。”
　　
　　连远山不信，歪头仔细看了看那块黑漆漆的犀牛角，“真的？”
　　
　　万秋离也不多理他，笑道，“不信算了。”
　　
　　连远山哪敢不信，认认真真挂好，去拉万秋离的手臂，“哪里去？我跟着你。”
　　
　　两人感情一日浓于一日。万秋离毕竟是阁主，偶尔淡漠，连远山就无所顾忌，牛皮糖一般，有时被海棠嘲笑他也毫不介意。
　　
　　连远山见海棠所用兵器似钩似轮，两尺来长，好奇道，“这是什么？”
　　
　　海棠道，“这是角凤。”
　　
　　连远山拿起一支询问地看了看海棠，见她同意，挥舞了两下。“轻巧是轻巧，可兵刃乃是一寸短一寸险，这个近身打还行，要是对手兵器更长或是被多人围攻怎么办？”
　　
　　海棠道，“各人有各人的用法，总归能对付。”
　　
　　连远山想起之前几次遇袭也见海棠用过，笑了笑，“我忘了，海棠动作格外灵敏迅速来着。”又问“秋离也会用么？”
　　
　　万秋离好像在笑他蠢，“朱雀阁有本钩谱，凡是用角凤的人都按那个学。我是阁主，焉能不会？”
　　
　　连远山把角凤递给万秋离，随手折了根树枝摆好姿势，“我来试试你的功夫。”
　　
　　万秋离一笑，果然施展开来，起伏吞吐如浪，然而钩缕掏带、托压挂架同其他钩法并无二致，只有几处连接，身形变换十分古怪，滞涩而不流畅，倒比一般钩法更逊色几分。
　　
　　连远山觉得奇怪，收了姿势，“这算什么钩法，连寻常武馆的师傅都耍得比这好些。”
　　
　　万秋离随他去笑，也不生气，“可是外间传闻朱雀阁的两大法宝，一是角凤，一是鸾犀。说的就是这个角凤没错了。”
　　
　　连远山奇道，“我也曾听说，果然这个就是角凤？一定是怕我偷学所以没以真功夫示我，来来，再比过。”说着又举起树枝。
　　
　　万秋离挥钩把他的树枝削了，“就是这样，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不信你让海棠再比给你看。”
　　
　　连远山见海棠也正色点了点头，尤不肯信，又让海棠比划了一遍，还不放弃地又随便拉了个人来比了一遍。这套钩法足有几十个招式，海棠刚才虽见万秋离比过，那人却是刚刚莫名其妙地被唤过来，不可能顷刻间三个人串通好了骗他。连远山心中存着怀疑。他于武学上天份甚高又聪明，看了这三遍下来，已是悄悄地记住了。




第六章

　　自打到了朱雀阁，连远山已经明里暗里把各处摸了个遍，然而关于角凤鸾犀——若万秋离说的果然属实，角凤的确没什么可怕，至于鸾犀，却是连一点踪影也没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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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远山记挂着那处荒芜的旧房子，偷偷又去了一次，没有再碰到翟家兄弟。橱柜里面摆放的无非是些医药典籍书籍笔记并数不清的瓶瓶罐罐，一来他看不出什么名堂，二来就算偷了也没地方好藏，拿起来看看又都放下了。只一幅画的顶上，用来悬挂的铜钉比正常钉子粗些，画上的灰尘缺了几块，底下不远处放了一张凳子。连远山想了想，轻巧一跃，将那铜钮拉了一下，听得身侧墙壁里发出一阵闷响，橱柜旋开一条约略能容人侧身进的狭缝。连远山暗喜，心道原来如此。 
　　
　　甬道下去是盘旋而下的无数石阶，墙壁上间或有巴掌见方的佛龛，其中或饰八宝或饰佛像，全部精雕细琢栩栩如生。连远山走出许久，只觉得似在走一条无底洞，加上四周寂寥无声，后背忍不住有些发毛。石梯之后又是一条甬道，与之前的相似，再之后终于走入一间书房模样的石室之中。
　　
　　他挑了挑灯芯，将灯拨亮。只见四下陈设虽旧，桌面却无灰尘，可见平时是有人来的。百宝格里堆着许多卷轴书册并文具摆件，另有一只架子，上面是各式小盒子，角落里一只挺大的漆皮箱子倒落了不少灰尘。
　　
　　连远山抽出个盒子来看，见盒中又用薄木板隔开，每格都有一件油纸封着的小包，上面贴着红笺，写着蝇头大小的蝌蚪文，认不出是什么。他将盒子放回，又取卷轴来看，上面图文并茂记着什么工艺。再换一卷也是大同小异。
　　
　　抛下这些，角落的箱子上罩了一块毯子，并未上锁，只用纸封了，上面各自用稚拙和老劲的笔迹写着“擅动者自危”。连远山可不管这些，揭了毯子开箱，里面零零碎碎存的都是些玩物。他随便捡起一件，见是一只琥珀封的蜻蜓，虽然昏暗之中看不清好坏，但摸在手中温润舒适。连远山放下琥珀又捡箱中的字画来看，大多是小孩子涂鸦，也有画得极好的花草昆虫，旁边用小楷注着药性。
　　
　　单有羊皮纸，上面画着参差树木、林间小道、山势险要，一分不差正是朱雀阁的地图，旁边一行稚拙小字写着“靖远侯万氏秋离属州郡图”。
　　
　　连远山正在高兴，听得墙后“吱嘎——”一声响，慌忙将地图藏进怀里，掩上箱子，闪身藏在暗影里，弹指灭了桌上的油灯。
　　
　　有人提着灯进来，听脚步声，连远山认出是万秋离。
　　
　　不知为何，对于这位朱雀阁主，连远山倒觉得，被他发现私闯禁地倒也没什么。
　　
　　万秋离见桌上有灯，愣了一下，接着便再自然不过地自顾找东西。这密室里有无色无嗅的毒气，外人误进来了也走不出去。
　　
　　连远山蹲在箱子旁边，鼻子底下都是灰尘，忍得辛苦非常，也亏他功力深厚，竟然憋住了，等万秋离出去，轻手轻脚地连打了几个喷嚏。
　　
　　“是你？”
　　
　　不料万秋离杀一个回马枪。
　　
　　“你怎么进来的？找什么？”
　　
　　连远山又打了个喷嚏，指着箱子问，“这些是你的？”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万秋离捡起那枚琥珀蜻蜓，放在掌心摩擦了一会儿，琥珀中竟放出一点澄黄色的荧光，在昏暗之中异常美丽。
　　
　　连远山没话找话，“挺好看的。”
　　
　　万秋离一笑，又问“你找什么？”
　　
　　连远山继续装傻，“我找什么？”
　　
　　万秋离饶有兴致，“哦？你不找什么，为何一天到晚东钻西迎，连这里都翻过了？”
　　
　　连远山道，“你事情多，我只好自己四下转转，以慰无聊。”说着走近了些，再自然不过地拉了万秋离的手，“出去吧，这儿怪黑的。”
　　
　　万秋离掌中翻出一枚长针微微刺破连远山腰上皮肤，“急什么，我有几个问题，问完了再走。”
　　
　　连远山不敢乱动，故作镇静，“什么？”
　　
　　“我听说，正则门下有一堂世代为连家掌管，可是你的本家？”
　　
　　“是。”
　　
　　“那你承认是正则门人？”
　　
　　“门下叛徒。”
　　
　　“为何故？”
　　
　　连远山笑了一声，“这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万秋离这回却认真，“为何故？”
　　
　　这是第一次，他对自己如此严厉。连远山叹了一口气，不知是假装不堪回首，还是为着万秋离这难得的冷酷，“因为纵情声色，行事不端，有辱门风。”也不知他信是不信。
　　
　　万秋离冷笑一声，“怕不对吧，是东方门主让你来做什么？”
　　
　　原来他知道了。“秋离...”连远山踏前一步，万秋离的长针又入两份。连远山无奈，“门主让我来请教角凤鸾犀的秘密。”
　　
　　万秋离一笑，“角凤你见过了，不但见过，应该也学去了吧？”翻掌扣了连远山脉门，拉着他往外走，“此事可大可小，言戚他们在外面，见了大家再定你的错处。”
　　
　　连远山忽然抬手一推，反制住了他，“秋离，鸾犀在哪？”
　　
　　万秋离不答不挣，默默盯着他，忽然问，“我告诉你鸾犀，你便立刻离开这里，回去向东方旬复命？”
　　
　　连远山不置可否。
　　
　　万秋离道，“我不会告诉你。”
　　
　　连远山既已暴露身份，多留无宜，松了制约。“阁主不肯告知就算了。连某有负阁主信任，自知惭愧，无颜再见各位，就此别过，后会无期。”说着一抱拳抢先窜出。
　　
　　万秋离晓得他的功夫底细，前面又叮嘱过海棠言戚不可伤他，料想定拦不住，也不去追了，摸过张凳子自己坐下叹了口气。若是当初没赠他自己的避毒灵犀，恐怕近日他就死在这密室里；可惜偏偏给了他，此人一去，朱雀阁怕是要遭些劫难了，还需早做准备。




第七章

　　一晃已是三个月过去。连远山回了正则门，虽不曾带回鸾犀，但有一张地图到手，东方旬非常满意，主从相叙，不在话下。东方旬似有许多事要办，连远山回来几日里再没见到人，只教从事张松转达连远山，让他先回双曲堂家里探望。
　　
　　双曲堂就在济南府锦缠街，距大明湖不远的地方。
　　
　　一入了城门，连远山便嗅到空气中泉水和荷叶的香气，立刻觉得有些轻松了。
　　
　　此时，江湖上正广散英雄帖，言说正则门清缴朱雀阁，化一代歪门邪道为焦土，正则门双曲堂主连远山最是劳苦功高，为人所交口称誉。
　　
　　路边点心摊上，有人压了压草帽，津津有味地吃稀饭包子。
　　
　　“这次缴朱雀阁，除了正则门，我们可是出了最大的力，要论起功来，五岳都要排在后头。”
　　
　　“你就吹吧，你倒说说看，你杀敌几人？碰上朱雀阁主没有？”
　　
　　“朱雀阁主，哟嗬！那可不是个寻常人物，我不是吹牛，虽然没让我直接碰上，可是老远看着，好家伙，剑上缠着一条毒蛇，他往哪儿一指蛇毒就喷出去了，沾在身上立刻皮开肉绽，被毒死的比被砍死的还多，就看见正则门的人上去一波倒下一波！”
　　
　　“拉倒吧你，缠着毒蛇，那还怎么砍人？蛇不先砍成了几截！哈哈！”
　　
　　“就是，听他胡吹，我看他，朱雀阁主没见着，苗姐儿倒是见了不少，啊，你小子？”
　　
　　“你还别说，一过湘江，苗家那些野丫头子，嘿！那小蛮腰，那小皮肤，啧啧。”
　　
　　“本来以为这次去是苦差事，没想到东方门主还真有本事，一下子就全灭了朱雀阁，连阁主都被杀得不见踪影了，我们这些跟在后面的还真捡了不少便宜。”
　　
　　“嘘，小声点儿，让人听见。这也不是什么好大肆宣扬的事，万一让掌门听见了，恐怕弟兄们有的苦头吃。”
　　
　　“怕他个屁？你以为掌门能买东方旬的账，那小子黄口没毛！再说了，佣军还有饷粮呢，能不让咱们兄弟捞点好处！”
　　
　　“你消停消停。正则门这次全缴朱雀阁，名声大振！我看呐，过不了几天，就可以跟少林武当齐名了，当心被他们听见。”
　　
　　“哼，少林武当那是多少年多少代的基业了，就凭他正则门也想插一杠子？做他娘的美梦！”
　　
　　正说着，路上马蹄扬尘，一辆驮货的车断了缰绳，正向小摊冲来。“小心！”车把式拉扯不住，给甩在地上。
　　
　　正谈话的三人倏地窜出，一人拉住马嚼子，一人在马颈上砸下一拳，一人踢中马腿。那马长嘶一声，两腿向前跪倒在地。
　　
　　踢马腿的人搀起车把式，训斥了一顿，拉嚼子的人走过来扶起吓得脚软的摊主，拿出两吊钱，“老丈，给你茶钱，破了的桌凳也算我们的。”摊主千恩万谢地接了。
　　
　　万秋离放出怀中护着的小孩儿，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土，给那小孩儿几枚钱，“我的包子钱，拿去给你爷爷。”又从袖子里摸出个草扎的蚂蚱哄他玩，“晚上别在街上乱跑，坏人多。”说完站起身，看清那三人样子，默默走了。
　　
　　第二日清晨，双曲堂看门的一开门，就发现门口躺了个半死不活的人，身上戳了几个透明窟窿，钻着几条小蛇蠕动着爬进爬出，看得人几欲作呕。
　　
　　又过了几天，发现一个全身黑衣的人躺在门口昏睡，手脚都用钢丝穿过，捆猪似的绑着，解下来人已经全残废了。副堂主邹齐认为是有人寻衅，加派看守，然而接下来却没再发生什么事。
　　
　　这一日连远山穿过花厅，转过回廊到了自己房里，颓然坐倒在床上。却听见那个几日来朝思暮想的声音——
　　
　　“你可是后悔了？”
　　
　　“秋离？！”连远山惊愕，见万秋离还是那袭青色长衫，肩上挂着个白布褡裢，头上压一顶草帽，闲适地坐在窗台上，半张脸藏在草帽的阴影里，唇角微微带笑。
　　
　　万秋离摘了草帽，对连远山道，“重回正则门，复任堂主之位，又立奇功，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
　　
　　“秋离，我...”
　　
　　“你？你怎样？”万秋离一跃而下，忽然将一柄尖利的匕首顶进连远山心窝，目光灼灼，眼中那团深深的黑影像是要把人吞进去般让人悸痛，“疼吗？”
　　
　　连远山抓住刀，血顺着指缝留下来，“事已至此，你就是杀了我能有什么意思。”
　　
　　“呵，你害了那么多人，自然要偿命嘛。”万秋离冷笑，慢慢用力将刀又扎得深了几分。
　　
　　连远山感到心内一阵绞痛，“秋离，我这条命还给你，你要杀便杀，只是别哭。”
　　
　　那人分明用刀一点点扎进他的胸膛，只恨伤得不够深，却为何明明是一副残虐表情的脸上铺满了泪水？
　　
　　“远山？”
　　
　　背后传来一声惊呼，连远山来不及回头。
　　
　　“来得正好。”万秋离手中匕首忽然暴长，化作一柄约及四尺的长刀，自连远山当胸穿过。他突然发力，连着连远山一起推过去，似要把背后的东方旬一起刺穿。
　　
　　东方旬不知为何，只是站着不动。连远山声嘶起来，“阿旬，你站着干吗？快躲开！”却只是发不出声。面前的万秋离冷冷笑着，连远山拼力想阻止他，却不知他哪来那么大的怪力，怎么也止不住。
　　
　　连远山焦急万分，拼尽全力推出双掌。这一掌所使出的功力，便是两人合抱的大树也要撼动几分，何况全无内功的万秋离？他若不躲，必然脏腑全碎。
　　
　　万秋离却就这么硬生生接了，有那么片刻诡异的安静，从七窍里流出血来，笑着说了句，连远山，你好的很。
　　
　　“秋离！”连远山大叫一声从梦魇中惊醒，摸摸自己心口，好端端的全无伤害，只是依然绞痛得厉害，愈发地绞痛得厉害，痛得话也说不出，只呆呆回想着梦中的人，一身冷汗。
　　
　　窗外墙上只映着柳树半干的枝丫飘飘荡荡，哪有人影？




第八章

　　却说万秋离游荡了许多天，有时在大明湖畔坐着发呆，那天他找到连远山，亲眼见他在噩梦中挣扎，唤着自己的名字惊醒，那一刻，差点忍不住就从屋顶上飘下来。
　　
　　父亲曾经告诉他，如果有人在梦里唤你，那么在她心中，你一定是很重要的。
　　
　　那么无论他做了什么，难道都应该原谅？
　　
　　“这位小哥有礼了，请问锦缠街怎么走？”
　　
　　万秋离怔怔地从湖面上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伸出左手一指。
　　
　　“多谢指教，敢问这位小哥贵姓？家住哪里？”
　　
　　万秋离淡然回头道“我姓甚名谁关你屁事。”
　　
　　那一对主仆大是惊愕，不料他斯斯文文的竟然张口骂人，而且面不改色，仿佛这话说得再正常不过。“这个...对不住，我们是到济南府来访友的，路遇小哥，觉得很像一位故人，所以才有此问。”
　　
　　万秋离看了看他们，漠不关心地走开。
　　
　　这两人尤不肯死心，发足追上，“小哥且住，请问您是姓海还是姓莫？”
　　
　　万秋离听了停住脚步，“我姓万。”
　　
　　“是哪个莫呢？”
　　
　　“百千万的那个万。”
　　
　　当中一人很是高兴，忍不住走近道，“我叫俞百岁，这位是随从俞方，正要去锦缠街访问一位旧友。实不相瞒，万公子尊容与我祖母十分相像，祖母有位双生的姐妹当年随嫁西南一户海姓人家，之后失散消息，寻访不得。今日机缘偶遇着公子，恰巧公子同我祖母一般也是姓万，区区斗胆邀请您随我回家去叙个旧，说不定真是失散的亲人。”
　　
　　万秋离苦恼未消，不耐烦听他啰嗦，漠然道，“谁跟你是亲戚，你奶奶的。”他其实本来并不会说这些乱其八糟的粗话，只不过从朱雀阁一路找来济南府，路上听多了江湖人士不干不净的话，自觉有趣，就有模有样地学了来。
　　
　　那个叫俞方的听他如此侮辱自家主人，自然喝斥道，“你怎么骂人！”被俞百岁按住了，“区区与万公子一见如故，万公子虽然见外，但能否容在下请您饮一杯酒水略表敬意。”
　　
　　万秋离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公爷，这人太不识抬举！”俞方待要把万秋离拉回来，被俞百岁止住。“算了，你先去连伯父家支会一声，我跟着他。记得当年姨公带着表弟来时，那小儿才不到三岁，也是这样拽拽的不理人。我倒愈发觉得就是他了。”
　　
　　俞方知道自家这位小公爷有些呆气，既然认准了人家，势必非要问个清楚明白才行，无奈之下只道了句“那您自个儿小心。”便遵命离去。
　　
　　俞百岁自个儿远远跟着万秋离，一边忍不住微笑，自言自语道，“世上决不会有如此相像的巧合。”
　　
　　万秋离如何不查，他被人跟着，只觉得愈发烦闷，有意拣小街小巷走，越走越偏僻。
　　
　　俞百岁跟了几条街，见前面人影一闪，赶忙加快几步追上，却对着空荡荡的一条死胡同，眼看着人给跟丢了。
　　
　　他遗憾不已，正在唏嘘嗟叹，兜头被一张白布单子罩住，身上狠狠挨了几下拳脚。
　　
　　俞百岁倒不至于不堪，勾手去抓那人手脚。
　　
　　万秋离只当俞百岁是普通大户人家的草包公子，一击既成，不妨还会被人抓住。他志在溜走，也没准备伤人，现下被抓住一只手腕，另一手迅速挥出一团香雾，本料对方必然立时倒下，没想到挣了挣还是被对方抓着，当下方寸大乱——要知道，钩法胜过自己的或许还有十人，用药能胜过自己的可就不出三人了——去了祖父不说，连父亲当年也不及他。
　　
　　俞百岁当机立断把他制住，揭了头上的布单子，笑着扬了扬腰间的玉牌，“学江湖小混混使蒙汗药？你功夫还嫩了些。”
　　
　　万秋离大怒，劈手去抢，“你什么时候偷我玉牌！”
　　
　　俞百岁手往回一缩，怪道，“什么你的玉牌，这明明是我的。”
　　
　　万秋离在怀中摸了摸，果然自己的玉牌好好在那里，那这人手上这块又是什么？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你说我功夫嫩，难道你的玉牌可以避毒么？”
　　
　　俞百岁一笑，“那是当然，这块玉牌是姨公亲手所制，姨婆千里迢迢送给祖母的，现下祖母传给我让我护身避毒用。”
　　
　　万秋离伸手道，“借我看看。”
　　
　　俞百岁道，“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能给外人看。”
　　
　　万秋离哼了一声，便缩回了手。“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俞百岁涵养再好也禁不住他这样问，张口就要学着回一句“你奶奶的”，毕竟他自幼接受管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你叫什么名字？”
　　
　　“我问你怎么倒成了你问我？你先说。”
　　
　　“我祖母是长辈，名讳怎么能轻易告诉你。当然你说。”
　　
　　万秋离在心里嘁了一声，翻眼睛瞄了瞄他，暗想自己现在被人抓着，识时务地道，“我叫万秋离。”
　　
　　俞百岁大喜，“敢问尊府上太夫人名讳可是万仪秋？”
　　
　　万秋离嗯了一声。
　　
　　俞百岁欢喜之余放开万秋离，亲热地攀着他，“果然是小表弟！我是你姨婆万仪琴的孙子，俞公府的百岁表哥呀！”却忽然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谁是你表弟，神经病。”万秋离才不吃俞百岁这一套，祖母去世时他不过刚刚出世，也从未有人对他讲过家里有什么亲戚，两三岁时省亲的事又哪里记得？避毒宝玉虽然厉害，这倒地散到底是他的得意之作。万秋离得意洋洋地踢了俞百岁几脚，从他腰间解下玉牌收在自己怀里，若无其事地走了。
　　
　　却说俞方去连家通报，等了许久不见俞百岁上门，连远山陪他带了几个人出来迎接，遍寻不着，直倒傍晚时分才在一条僻静的小胡同里找到昏昏睡着的俞百岁。
　　
　　“小公爷？小公爷？”
　　
　　俞百岁被人拍醒，慢慢坐起来，人还有些迷糊。略醒了醒，一拍大腿，无限可惜地叫了一声“唉呀！又把人给弄丢了！”
　　
　　俞方道，“小公爷可是说那位公子么？”
　　
　　俞百岁懊丧道，“正是正是，他果然就是祖母要找的表亲。可他偏偏不信我说的话。”
　　
　　俞方见他的玉不见了，惊道，“小公爷，太夫人的玉？”
　　
　　俞百岁想了想，“不碍事，多半是他拿去了，反正我们总要找到他。我已经问过他的名字，现在要找人总不至于大海捞针了。连兄，我有个不情之请，麻烦你们双曲堂的兄弟们帮我在济南府找一个人。”
　　
　　连远山道，“小公爷不必客气，敢问您要找哪位？”
　　
　　俞百岁道，“连伯父也知道，就是那位远在西南的表亲，刚刚认上又被他溜了，是个二十岁出头的俊秀年轻人，约莫这么高身量，叫做万秋离。”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连远山只听到最后三个字，如遭雷击一般。




第九章

　　连远山万没料到万秋离到了济南府。他此来必是为了找自己。一念及此，愈发心乱如麻，不知朱雀阁那件事，他伤了没有，想问俞百岁，又觉得唐突，只道，“小公爷莫急，一定能找到。”当下众人先回双曲堂，再做后计。
　　
　　再说万秋离戏弄了俞百岁，心情愉快，把这两天自省的烦恼也抛去了一半，觉得肚子有些饿了，找了间小铺子吃面，然后把两块玉牌放在桌上袖着手仔细比对。
　　
　　一样制式，一样都是昆仑岫玉的好料，自己的一块上刻着腾起的凤和祥云，另一块上是凰和松木，糖色的玉坯成为天然的润色，两块玉牌晶莹通透，圆润动人。
　　
　　万秋离把自己的收好，捻着另一块在掌中把玩，一个人嘀嘀咕咕，“难道果然是什么亲戚？”
　　
　　他正一个人出神，店门口吵吵嚷嚷，抬眼看去，原来是一名衣着褴褛的僧人被店家挡在外面。
　　
　　“小二哥，麻烦你请那位大师来我这边坐。”万秋离讨厌他们聒噪，想快些寻个清静。
　　
　　“这位客官，我们小店没有斋菜，不接待僧侣。”
　　
　　万秋离啪得一声把玉牌拍在桌上，“那不会去别家买么？以为爷我付不起斋菜钱？”
　　
　　小二见诺大一块美玉，果然见钱眼开，陪笑道，“不是不是，等我问过掌柜，给您买斋菜来。”
　　
　　万秋离道，“我等不及，你去下碗素面，加点青菜麻油过来就是。”
　　
　　“是，是！”小二连声答应，到门口支会了掌柜，恭恭敬敬把那褴褛僧人让进店来。
　　
　　僧人唱诺，谢了万秋离，在这桌坐下。
　　
　　万秋离恭恭敬敬道，“大师从哪儿来，要去往何处？”
　　
　　僧人道，“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万秋离一笑，“大师，我听不得你这哑谜。”
　　
　　“贫僧是行脚僧人，正要往城外灵岩寺挂单。”顿了顿，这僧人又说，“施主可是有什么难以开解的心事？”
　　
　　万秋离道，“我身陷情劫，招惹杀戮，烦乱得紧。”
　　
　　僧人笑道，“施主心中可有了打算？”
　　
　　万秋离想了想，“我想把他们都杀了，便能一了百了。”
　　
　　僧人唱了一句阿弥陀佛，“施主这个方法好，的确干净。只是世间本多疾苦，施主何必再造杀戮？纠葛皆随因缘报应，作恶的人自有业报。我看施主颇具慧根，可愿随贫僧往灵岩宝刹同行，由佛祖点化心结？”
　　
　　万秋离看了看他，说，“大师，面糊了。”
　　
　　僧人微微一笑，便不多言，捡起筷子吃面。饭过谢了他离去。
　　
　　万秋离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蹭得站了起来。小二看他要走，慌忙迎上来，等他赏赐玉牌。万秋离却对他笑笑，又拿玉牌在他眼前晃了晃，“谁说给你这个。”只留下面钱，大步走了。
　　
　　他想了很多天，大是伤神，此刻有了计较便不觉有些累，到双曲堂前天已黑了，在双曲堂门口靠了一夜。等清早开门，看门人以为挑衅的又来了，刚把人叫出来，万秋离好好地揉了揉眼睛站起来。
　　
　　邹齐一看，与俞百岁描述得颇为相像，立刻去叫人来。
　　
　　俞百岁分外开心，扑上去拉过他，“表弟，你怎么找到我的？”
　　
　　万秋离心眼一转，乖觉地叫了声表哥。
　　
　　这下可把俞百岁乐坏了！拖着他就进了内堂，去拜见连老爷子。
　　
　　“连伯父，这就是我昨天向你说的那位表弟秋离。”俞百岁愉快地介绍道。
　　
　　万秋离天生一副好人皮相，双曲堂上下只知他是俞公府失散多年的表少爷，既未听连远山提过朱雀阁主全名，当然不会把他同武林中谈之色变的魔头联系起来。连老爷子只觉得这年轻人一身坦荡潇洒，果然不愧是名门之后，恨不得是自己半个儿子一般喜欢。
　　
　　连远山早上练功回来，听说万秋离找到了，心绪之纷繁不难想象。如果众人知道眼前这位美玉一般潇洒有礼亲切温文的青年就是传说中凶残狡诈的朱雀阁主，不知万秋离还出不出得了这座房子？
　　
　　好不容易到晚上才逮了个空，直入万秋离借居的厢房，“阁主到这儿来干什么？”
　　
　　“杀人。”万秋离眯了眯眼，答得也痛快。
　　
　　连远山哼了一声，“只你一个？海棠呢？言戚呢？五堂长老呢？只你一个可杀不了正则门上下这么多人。”
　　
　　“是，只我一个，你先不用怕。”万秋离笑着顿了顿，又接着道，“可是你也别大意，朱雀阁主自有杀人的方法。”
　　
　　连远山盯着他上下看了一圈，“阁主亲自登门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万秋离两眼一弯，笑得甜美。笑完了正色道，“我是来跟你打个商量，你跟我回去，正则门上下的事，本阁主可以既往不咎。”




第十章

　　“阁主要带人回去，恐怕还要劳烦多问我一声”东方旬忽然自连远山身后破门而入，身后跟着张松、邹齐。“您带我们连堂主回去打算如何处置呢？毕竟朱雀阁烧作焦土，阁中死伤恐怕也不计其数吧。”
　　
　　万秋离盯着进来的人，轻松地说，“剥皮，挖骨，剔肉，抽筋。”说罢又看连远山，露着白牙一笑，“正则门好手段，你什么时候通知人的？”
　　
　　邹齐一声号令，门外众人刀剑齐上，将万秋离围了个堵。
　　
　　万秋离哼了一声，扫过连远山一眼，指间弹丸激射，趁此机会，从窗口飞跃出去，夺路而逃。
　　
　　东方旬早有准备，窗外立时有人包抄上来，好在他为了抓万秋离活口询问鸾犀下落，不许人下杀手。
　　
　　万秋离的药都落在屋内褡裢里，身上带的有限，情急之下只拣薄处突围，然而毕竟寡不敌众，慢慢被逼到厅角上。但人只畏他是朱雀阁主，怕他施毒，只围住了不敢硬上。
　　
　　“秋离，你是朱雀阁主？”
　　
　　万秋离一回身，见是连老爷子同俞百岁俞方，闭口不答。
　　
　　“门主，这其中恐有误会。想必是认错了人——就算是他，我决不信这孩子如世间所传那样，海家世代忠良，他是名门之后，绝不能干出伤天害理的事来。”
　　
　　“老爷子，您没听见刚才他说要带远山回去剥皮挖骨剔肉抽筋以祭朱雀阁中的那帮妖孽。”
　　
　　“老爷子，您真是一时糊涂，朱雀阁在江湖中是什么样的角色您不是不知道，今日怎么只为了一点旧情就袒护起来？！”
　　
　　“表弟，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你跟他们说认错人了，解释清楚，天一亮便要随我回汉阳去的。”
　　
　　“小公爷，此人确是朱雀阁魔头，远山潜入朱雀阁大半年，他的眼光难道还能认错？！”
　　
　　正在众说纷纭，屋顶瓦片咯啦啦裂开，上面跳下一个人来。别人不认得，连远山却识得正是海棠。她将褡裢丢还给万秋离，银钩起落，厅上立时倒下两人，再要甩出去，却被连远山空手抓住了。
　　
　　“海棠姑娘，这些兄弟同我亲如手足，请你看在连某薄面上手下留情。”
　　
　　海棠眉目一横，讥诮地笑出一声，“你是谁？我要给你什么面子？我们待你如何，倒是谁恩将仇报？”
　　
　　连远山理亏，被她一番抢白答不上话来。
　　
　　万秋离有褡裢在手便有恃无恐，拍了拍海棠的肩道，“我们回去了。”
　　
　　“秋离。”连远山心中有愧，唤了一句。
　　
　　万秋离顿住脚，回头笑笑，“是我一厢情愿了，诚如你所愿，后会无期。但这笔账我是一定会同你们算的。”
　　
　　东方旬大喝一声，“无论死活，把他留下！”此人一去无异于放虎归山，便是正则门最大的祸患，也不管问什么鸾犀下落了，总之不能让他走出这个门去，仗剑直上，痛下杀手。
　　
　　厅上众人得了门主命令立时围逼过来。
　　
　　海棠展开双钩，身形灵动，内外扑杀，清出一条退路。
　　
　　万秋离头也不回地到厅门口。东方旬忽然一剑飞至。他侧身闪开，东方旬剑花翻飞，出手老辣，招招不离要害。万秋离脚步踉跄着躲闪，倏地手上变出一把雪亮的匕首，狠狠向东方旬心口扎去。
　　
　　当时他步法诡谲，正贴在东方旬身前，东方旬收剑不及，眼看这一刀就要扎进去，连远山忽然飞身过来将万秋离撞开，匕首叮当一声响落在地上，万秋离向旁边骨碌一滚。
　　
　　高手相搏，一分一毫都不得有差池。东方旬刚脱险境，瞬间已然变换招式，飞来一剑，堪堪是要夺他性命。
　　
　　万秋离方才被连远山撞倒，动作又慢了半分，眼看就要被刺穿一个透明窟窿，身后有个人不见得是海棠，他一绊一扯，把连老爷子拉过来挡在身前。东方旬怒喝一声，“奸贼好诈！”硬生生撤回剑来，却仍是收招不及。
　　
　　众人听到呼喝转过神来看时，只见门主一剑已刺在连老头儿心窝子上。连远山大叫了一声父亲扑到身边。
　　
　　这一番变动，厅上打斗的人都停了下来。
　　
　　东方旬也跪在连老头儿身边，咬牙恨道，“万秋离，他只认识了你一天，便这样信你，你竟拉他挡剑，魔头好狠的心！”
　　
　　万秋离确是为了自己保命，不道东方旬这个笨蛋会收不住剑，哑然地张了张嘴，半晌干巴巴地道，“那剑可是你刺的。”走近了两步，有些无措地看了看一边站的俞家主仆，似也面有责难，又看了看地上三人，轻唤了声“连老伯...”
　　
　　人已经咽了气。
　　
　　万秋离眼神终于落在连远山身上，分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剑是他刺的。”
　　
　　连远山站起来，他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怒，从怀中摸出那个小巧的黑色犀角挂坠，递给万秋离，冷静地道，“还给你，我们始终是陌路，你们走吧。”
　　
　　万秋离一怔，向后退开，晃了两晃，不住地摇手道，“不不不...”凄凉地一笑，“这早是你的了，我不要。你爹因我而死，朱雀阁虽然被烧，可是人都还在，我们算扯平了。我见过了你，我回去了。”说完摇摇晃晃向外走，海棠赶忙从一边掺住了他。
　　
　　“混蛋，不能让他就这样走了，杀了他，为老爷子报仇！”
　　“报仇！...”
　　刀剑刷刷齐向，将两人围了起来。
　　
　　海棠银钩一指，逼得他们不能近前。
　　
　　“老爷子的事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万秋离，七日后，老爷子入土为安，我们再来算这笔帐，你可别跑了。”东方旬肃然收剑。
　　
　　万秋离正乱得很，恍惚答道，“好。”又看了眼连远山。
　　
　　东方旬道，“一言为定。”
　　
　　万秋离只摆了摆手，同海棠一道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小虐怡情啊~
这里修改比较大，由于之前版本写的问题，会让大家一直以为万万是善良无辜的人，二版里我要明确这一点，不是的，不是的，哼哼，从之前他对两个龙套下手之残就可以看出来了。这家伙为了自己活命拿人家爹来挡剑啊！还口口声声推卸责任——对，这的确就是我们的主角大人！大家觉得连少会怎么样感受？
下节再说。




第十一章

　　万秋离犬坐在窗前，海棠进来见他如此，忍不住道，“阁主，这是坐成什么怪样子。”
　　
　　万秋离抬头看看窗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蜷起身子滚倒在地上，“海棠，你说连远山看不看得出那一剑是东方旬故意刺下去的？他要是认定我害死了他爹，这辈子都不会再理我。”
　　
　　“虽说如此，阁主打算如何应对正则门那一帮人？”
　　
　　“梁子已经结下了，既然连远山不跟我回去，要算账杀光了干净。”
　　
　　“那要拖延些，叫长老们带些人过来。”
　　
　　万秋离想了想，“不用。”
　　
　　饶是海棠也有些吃惊，“我们两人？阁主从来不行没有把握之事。”
　　
　　万秋离摇头，“连你也不用。”
　　
　　连远山重孝之下，虽是心意懒散，然而总忍不住隐隐担心万秋离，心事重重地去敲东方旬的门。
　　
　　“进来。”
　　
　　还是那个持重的嗓音，连远山略一犹豫，推门进去。
　　
　　东方旬一身浅墨色长袍，外面罩了件白衫，正是居丧装扮，他是门主，本来不必如此。见连远山进来，温和地笑了笑，“远山。”
　　
　　“连远山拜见门主。”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两人之间插入一段尴尬的静谧。
　　
　　东方旬当先道，“老爷子的事...”
　　
　　“门主不必过于自责，大家都看到那剑是误伤，属下不敢怨恨门主。”
　　
　　东方旬尴尬地笑笑，“虽然如此，老爷子终归是死在我剑下。远山，你要恨要怨要怎样都好，只是别老这么闷着，也别这样疏远。”
　　
　　连远山见他如此，忍不住逾礼唤道，“阿旬...”
　　
　　东方旬笑笑应了，“但愿为老爷子了结此仇。”
　　
　　连远山踌躇了一下，终于说，“其实，我并不恨他...门主见识过那人的钩法，他武功不好，希望门主能够饶过他性命，只教训他回到南方去，再不踏足中原就好了。”
　　
　　东方旬皱了皱眉，“远山，伯父刚过世，你劳心伤神，就不要多担心这些事了。对付万秋离我自有分寸，你先回去休息吧。”
　　
　　七日之后，正则门双曲堂中除了自己门人，还多出一帮人来。去五岳、崆峒、峨嵋、天山、唐门以及江湖上报得出的报不出的一众大小门派，听说朱雀阁主找上门来，为了一睹角凤鸾犀究竟，踏破了门硬生生从四面八方赶来。
　　
　　众人等到巳时，人群中发出低低的议论，有人已等得不耐烦。忽然一条人影自门外人群中飘出，翩翩落在厅正中。
　　
　　万秋离一袭暗红长衫，领襟袖口腰带俱是一色宝石镶嵌五彩绣丝的黑底重缎，头上明珠冠，俊采神飞。他不知从哪里抢出一张凳子，一撩衣摆款款坐下了，“原来有这么多人，让大家等我许久，真是不好意思。”
　　
　　东方旬还未答话，门口已有人讥讽道，“你朱雀阁专司下毒种蛊之事，实在是下三滥得很，大家在此等你是看着东方门主的面子，竟然还敢托大！”
　　
　　万秋离也不怒，笑吟吟地斜了唐门当家唐育一眼道，“唐门不也是专司下毒种蛊之事的么，实在是下三滥得很，我们彼此彼此，平分秋色。”
　　
　　来看热闹的人太多，也是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人丛中竟哄然发出几声笑。唐育老脸一红，吹起缕胡子哼了一声。
　　
　　万秋离眼明手快，忽然从门口揪出个人来，顺手抽了他的剑就是一劈，将那人丢在地上，“我向来有仇必报，你敢在背地里骂我，说，是谁下三滥得很？”
　　
　　那人哪里还敢说话，抬头求救似的只看东方旬。
　　
　　万秋离冷笑一声，在那人身边蹲下，一脚踏住了他的手，摸出两枚一寸来长的柳叶镖，叮叮当当在手间敲打，“柳掌门，去年清明我外出祭祖，回家路上在湘苗边界被人埋伏，得到这两件东西，你该认得吧？你看，我时刻带着，就是打算随时能用还在你身上。”一面问，一面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柳入锋被他踩着，当然不能甘心，想要挣扎起来，却怎么也动不了，猜想不知何时被他偷偷下了麻药。这两枚柳叶镖正是湘南柳家成名的暗器，柳入锋哼了一声，“朱雀阁的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有人听出，正是刚才躲在门外谩骂的声音。
　　
　　万秋离眼中闪过一丝狠意，毫无预兆地举起柳叶镖猛扎下去，由柳入锋被他踩着的那只手背透掌穿过，便听得堂中一声惨叫。
　　
　　“果然是好兵器，”万秋离感兴趣地捞起那只被穿透的手仔细看了看，“不见一丝血。对了，正则门攻打朱雀阁的时候有人在旁煽风点火，趁乱打劫，苗寨里的白家十五口是不是你柳家杀的？”扬手又一枚柳叶镖穿掌钉在另外一只手上。
　　
　　柳入锋是练过武的人，纵是被人钉穿手掌，却不应该疼成这副样子。他佝偻着身体，脸色苍白，全身一阵阵地颤抖，忍不住发出痛哭的呻吟。
　　
　　万秋离捏起他的下巴，轻轻一摘，就脱了下来，“你不想说，那就让你不能说算了，反正你说不说，我也知道。”忽然嫌恶地把他一踢，“让你从手掌开始烂，等烂到良心的时候，求死就有望了，除非你舍得把两只手全砍下来。”
　　
　　“万秋离，够了！”东方旬忽然拍案而起，“今天来，是要向你问罪的，由不得你在此撒野。朱雀阁为害西南，专用妖邪毒蛊来祸害武林同道，更杀了我正则门连老英雄，今日若留你活命，天理难容！”
　　
　　崆峒掌门接道，“朱雀阁害人无数，东方门主，跟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大家上吧！”说着已抢先跳出来，剑在手飞身便削，生怕抢功晚了来不及分羹探听角凤鸾犀的下落。
　　
　　万秋离嗤笑一声，不知何时银钩在手，挥开崆峒掌门一剑，“你们人人想要角凤鸾犀，这么多人，可怎么分？”
　　
　　东方旬神色不变，只朗声道，“此来本属正则门私事，仰仗各位武林同道相助，共诛朱雀阁贼子，为连老英雄报仇！”说着长剑一挑，轻啸一声，惊鸿般抢上。
　　
　　正则门内的人自不必说，连着来的那些门派，见东方旬一动，纷纷亮出兵器一哄而上。
　　
　　万秋离施展开一双银钩，角凤之间细细勾着银链，一出一进，内外翻飞，举钩切过逼到近前的一人腹部，怒喝一声，招式忽长，大开大阖，一双银钩有如鬼魅，好似叠浪，众人被他逼得向后退开，避走不及的纷纷被角凤带伤。东方旬剑剑不离要害。万秋离还要顾着抵挡他人，虽然身法灵活，终究顾此失彼，渐露颓势。
　　
　　东方旬本来由连远山处见过角凤这套钩法，那日又见海棠使过。然而那些看似不可思议的承接转合在万秋离用来招招利落，竟不见一个多余的动作。银链一甩，这对角凤既是钩，又是鞭，精妙无比。
　　
　　一些人被角凤带伤，毕竟不肯卖命，悄然败下阵来。一些人见识到角凤威力，掂量自己不够分量，也不肯再冲上去。围攻万秋离的人渐渐散开，只剩下东方旬、唐育、崆峒、泰山、巫峡、三江六派掌门以及一些正则门中的人尚在围斗。
　　
　　东方旬隐隐苦恼低估了万秋离实力。他不愿自己门人多受伤害，低喝一声，“正则门人退下！”力贯剑身，长剑一抖，绕住了角凤中间的那条银链。
　　
　　万秋离方才只注意去闪避三江掌门的那一掌，一个疏忽被他将角凤缠住，用力一扯，不见角凤移动，冷哼一声，弯腰避过唐育一剑，鬼使神差地窜到泰山掌门腋下，在他腰上一扎，一枚长针末柄而入，泰山掌门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唐育叫到“诸位小心！防备这厮使毒！”一剑轻啸，又向万秋离刺去。
　　
　　万秋离却不躲，让他险险贴着脸刺过，伸出两指接了他一镖，随手甩在三江掌门眼眶上。“唐掌门，你当年让人用这镖打东方门主就算了，对我却没有用。”说完一笑，竟似丝毫没将这几名劲敌放在眼里。
　　
　　唐育转刺为削，横剑去斩万秋离的头，被万秋离避过，又顺势侧切，再砍万秋离脚踝，招招不留活路。
　　
　　万秋离冷冷笑道，“旧事重提你就闹了，你是怕东方门主怪罪想要灭口吗？”说着一捻解下链上银钩，在唐育身上砍了几下，自他小腹直刺进去。
　　
　　东方旬已是一剑杀到，“岂容你来胡言乱语挑拨同道关系！”
　　
　　万秋离动作一滞，当胸被刺，见他接着又向腰间砍来，险险避过，却笑道，“门主，只剩你一个人了。”
　　
　　东方旬动作不停，连出几剑，逼得他无处可躲，一剑横在他颈间，也是一笑，“谁说只有我，这杀父之仇，当然要由远山自己来报的。”
　　
　　万秋离果然颜色起变，嘴唇动了动，“他不在这里。”
　　
　　东方旬像是听到很好笑的事情，“谁说他不在，你看不见他，只因他不想见你。”
　　
　　“他为什么不见我？”
　　
　　“你说呢？”
　　
　　“那一剑是你刺的，连老伯是你杀的。”
　　
　　“那一剑自始自终都是刺向你的。”东方旬的剑尖直至万秋离颈间，只待一剑封喉。
　　
　　“连远山，你再不出来，我们当真后会无期了。”此刻他已浑身浴血，银钩支地，险险站着，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连远山果然从柱子后面走出来，面容有几分沉重。
　　
　　“我没想害你爹。”
　　
　　“我知道。你答应门主朱雀阁永不入中原，回去吧。”
　　
　　万秋离一笑，仓啷银钩坠地，身子一歪倒了下去。连远山不用想，已经把人接住。万秋离低低地道，“七日足够做许多布置了，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最近多了些香气？你不跟我走，不仅正则门，今天在这儿的这些人都要死。我说杀光了干净，说到做到。”言罢轻巧地向连远山一笑。
　　
　　连远山看着他的一双乌漆似的眼，始知他如何便是江湖中闻者色变的朱雀阁阁主，低叹了口气，“你何苦逼我。好，我同你走。”
　　
　　万秋离伸臂勾了他的肩，“你大声些，去对东方旬说。”
　　
　　“门主，请今后只当正则门没出过我这不肖叛徒。”




第十二章

　　会同海棠之后，万秋离先喝了一杯水，又给连远山一杯水，连远山喝了便咕咚倒在地上，晕过去了。万秋离说，海棠，把我的褡裢拿来。要连远山听话，他有的是办法。
　　
　　万秋离伤好之后，两人撇开海棠，顺路去了趟泰山。立于玉皇顶上，泰山之巅，风呼啦啦吹得衣裾猎猎作响。
　　
　　“山风好大。”
　　
　　“是啊，因为这里高嘛。这里与天最近，你若说假话，一定会被雷劈死。”
　　
　　“你气我把你卖给门主，想我被雷劈死？”
　　
　　“你卖了我，我也牵累了你爹，说不定你心里还觉得我欠你多些。”
　　
　　“好好的，何必说这个...”
　　
　　“东方旬是故意的。看那样子，他对你有情，你对他可有意？”
　　
　　“说别的罢。”
　　
　　“你纠结什么？”
　　
　　“谁说我纠结了。”
　　
　　“那你笑一个来看看。”万秋离非常配合非常鼓励。
　　
　　连远山看着他，“算了，如果我笑，一定会被雷劈死。山风好大，我们能不能下去了？”
　　
　　“可以，等我问一个问题。”
　　
　　“请阁下快点问。”
　　
　　“你是真下决心跟着我走？”
　　
　　“是。”
　　
　　“跟到什么时候？”
　　
　　“这是第二个问题。你不喜欢我跟着你？”
　　
　　“有点。怕你再阴我。”
　　
　　“跟一辈子，到你死为止。同意吗？”
　　
　　“可以。但是说假话会被雷劈。”
　　
　　“那就劈死吧。你问了两个问题，我也问一个。”
　　
　　“你问。”
　　
　　连远山再熟悉不过地牵起那人的手——他看着睡着的万秋离身上贴满疮药绷带的时候，忽然很怕他就这么一睡不醒了，那时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留恋这双手掌的温度，“下面去哪里？”
　　
　　万秋离曾答应过俞百岁。
　　
　　于是两人择水路沿运河南下，行到扬州，再逆江而上转去汉阳。这一路行得极慢，走走停停看看，再加上之前养伤的一个月，总算是把往日的纠葛化解的七七八八了。
　　
　　到得俞府上，俞百岁亲自迎出门来——消息跑得比人快，连远山为同朱雀阁魔头私逃叛出正则门——虽然如此，见到连远山一起来了还是有那么点惊讶。然而不管万秋离是名动江湖的朱雀阁主还是手无长技的懒散闲人，俞家上下只当他是惦念多年好不容易找到的表少爷。
　　
　　俞百岁殷勤将两人让进来。“父亲去京中了，可惜这次你来见不到他。这间小院，姨公来时一直住的，我想你多半也爱清静，特地扫了出来，不知你可喜欢。”
　　
　　万秋离四处看了看。说是小院，其实是花墙隔出来的一角；只有一间大房，半边水榭，敞开一排六扇雕花门，正园里波光□尽收眼底；另一侧门窗正对着一丛竹子；屋里另隔了个碧纱橱出来。“这房间很好，谢谢表哥。”
　　
　　“连兄就在客房住罢，准备准备，马上就能收拾好。”
　　
　　“如此...”
　　
　　“不用了，他跟我一起。”
　　
　　“啊，那也行！你们略歇一歇，我去告诉祖母，中饭时候过来叫你们。”
　　
　　“请去忙吧。”
　　
　　等俞百岁走远了，连远山笑一声，酸道，“叫得好亲热。”
　　
　　万秋离笑眼弯弯，“自家兄弟，当然叫得亲热。”自己倒了碗茶喝，又问连远山，“你喝不喝？”
　　
　　连远山走过去自己倒了一碗，连万秋离的手带壶柄一起握住，“怪恶心的。当初把人家迷晕了扔在巷子里还抢走玉佩的事不是你做出来的？”
　　
　　万秋离不答，却调转话题，“诗中说，‘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可惜这时过来，既没有梅花看，也没有笛子听。”
　　
　　“你若想看，我们冬天再过来就是。你若想听，我也可以削一管笛子教你如何吹。”言语中还带着一丝酸意。
　　
　　万秋离看着连远山笑，“你吃醋！”
　　
　　连远山耸了耸肩，“是又怎样。”
　　
　　“没什么，很好！”当然很好，非常好。
　　
　　俞百岁只要没事，就一天到晚拖着万秋离到处玩。初时万秋离还不大自在，后来渐渐地跟阖府上下熟络起来。他长期窝在朱雀阁里，不通此间风物，现在看来玩得津津有味，每日一早便兴致勃勃地穿戴整齐，先向太夫人、俞夫人问安，就跟着俞百岁出去。
　　
　　“你们这么急？在这儿陪奶奶吃过早饭再走不迟。”俞夫人忍不住喊住了。
　　
　　“今天要去木兰天池，去晚了怕路上时间不够，所以早些。我让俞方准备了吃的路上吃，娘放心。”
　　
　　老太太对俞夫人笑道，“你让他们去，年轻人原该多动动。”
　　
　　俞百岁同万秋离答应了出去，不在话下。
　　
　　这边连远山毕竟旧义难忘，惦记着不知正则门众人怎样了，想去街上探听探听，便没有跟随，一个人出去走走。
　　
　　汉阳是沿江重镇，向北就是玄岳门的范围，途经此地的江湖人士不少，酒肆茶寮里最能得到消息。
　　
　　连远山远远过来，就看到一桌上有个年轻人分外显眼。他不愿多惹人注意，拣了个偏僻位子坐了，问卖茶的老翁要了一壶茶，一碟花生，一碟酱鸭颈，却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多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带了个小童，这时正要走，起身对老翁说话，声音清越煞是好听。似乎察觉到有人看他，向这边微笑着看了一眼。
　　
　　连远山迅速转过来，抿了一口茶，唇角忍不住微微勾起。收敛心神，注意听周围人的谈话。
　　
　　“...你家二小子都要结婚啦？真是真是，哎呀，转眼这么大了。我认识一个挺好的木匠，橱柜做的漂亮，新房里可少不了...”
　　
　　“今天一早出门听见喜鹊叫，结果刚到集上就捡了钱袋。我见上面有字，拿给写状纸的先生看，还了回去，喏，人家千恩万谢送了我两只肥鸭子回来。所以说，好人有好报...”
　　
　　“看见刚才那两个了么？白衣服的公子哥，哎，你不知道，他就是醉扶楼里有名的清倌...我当然没去过，听过还不行么？”
　　
　　...家长里短，等等等等。
　　
　　“你站住！”一个尖利的嗓音突兀地打破祥和，格外刺耳。连远山皱了皱眉，循着声音看过去。
　　
　　“苏晓，上次让你逃走了，可是爷说过，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还是识相些，老实跟爷回去，不然有你好瞧的。”一望而知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身后跟了四五个打手模样的人，一把抓在那叫苏晓的手腕上，面目可憎。
　　
　　这苏晓正是那位漂亮的白衣公子。他的小童颇是护主，奋力撞在那人腰上，把他同苏晓分开，愤然道，“你怎么当街抢人！”
　　
　　那人对小童推推搡搡，“抢什么抢，爷要带他回去，那是看得起你们。你这小孩打小在那种场子里耳濡目染，长大了多半也是个风流种子，不如让爷一起带回去，好吃好喝地教你，肯定比你们醉扶楼的老板□的好些。”
　　
　　那小童看他一脸□，心中害怕，攀着他的手臂就狠狠咬上去。
　　
　　“哎呀！小兔崽子咬人！爷先教训你，打你个乖！来呀，给我揍他！”
　　
　　他身后的打手得了命令一哄而上。苏晓把那小童护住，愤然道，“田少爷，醉扶楼的规矩您知道，没有这么乱来的。他还是个孩子，您何必这样。”
　　
　　姓田的人一把把他拉开，四五个打手立刻围上去打人。“爷我知道你性子倔，可也不能老跟我这么着说话。你们，给我狠狠地打，这叫杀鸡儆猴，打死了少爷我担着，只管下手。”
　　
　　苏晓动了真怒，狠狠照着他左脸就是一拳，奋力抢出小童拖着就跑。
　　
　　姓田的不防备，结结实实挨了打，“敢打我，你不要命了？五子，给我连他一起打！”
　　
　　街边人都看着，可没一个敢上去拦的。
　　
　　不知这苏晓跟姓田的有什么瓜葛。连远山一见即觉得这白衣公子是烫手山芋，本不愿惹事，刚在桌上留下茶钱，还没来得及走，正被苏晓一头撞上来，拉着他袖子道，“劳烦公子到前面两条街左拐醉扶楼，就跟楼主说苏晓被田少爷围住了，请楼主来救我们！”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也就另当别论了。连远山道，“公子莫慌，我送你们回去。”没事儿人一样地搀着一大一小离开茶棚。
　　
　　“喂，前边那个，识相的把爷的人放下，不然连你一块儿教训！”说话间已有打手追上来，拳头立时落了下来。
　　
　　连远山背后像长了眼睛，不慌不忙地回手。苏晓听到“咔啦”一声响，打手就飞了出去，抱着胳膊滚在地上爬不起来。其余人一见，吆喝一声一齐扑上。姓田的在后面看着，就听“哎呦”之声不断，人跟变戏法似的给甩出来，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你...哎呦！”姓田的还想叫，左眼上就中了一招，顿时流下血来，痛得他捂住脸不住哀号，捡起地上砸中自己的东西，原来是一枚铜钱，想是今天惹错了人，不敢再对连远山呼喝，只不甘心地叫道，“苏晓，你等着，少爷我一定把你给弄回来！”
　　
　　苏晓犹自惊魂未定，抬头看了看连远山侧脸。连远山一点表情都没有。 
　　
　　醉扶楼，就在东湖边，正对一片大好风景。
　　
　　景美，楼里人也美。
　　
　　连远山却是目不斜视。
　　
　　苏晓回来，有人看跟他的小童伤了，慌忙去请楼主。不一会儿帘子飘动，里面走出一个人，举止庄重，行容潇洒，一双凤目含威，面上却是笑的。听苏晓讲了事情的大概，冷哼一声，对旁人吩咐了些什么，转对连远山施了一礼，“多谢这位仁兄仗义相救。鄙人隋清，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连远山回礼道，“不敢，在下连远山。”
　　
　　隋清道，“今日纠缠之人是城里大户田家的儿子，仗着他爹曾做过汉阳知府，屡次胡闹。这次多亏连兄出手，不然小童说不定真的被他打死。”
　　
　　连远山道，“隋兄不必客气。只是他虽吃了苦头，今后恐怕仍然不肯罢休，这个却应该早作计较。”
　　
　　隋清笑笑，神采飞扬，“连兄只管放心。隋某若没些手段，也不敢开这醉扶楼。连兄今天帮了大忙，隋某这里虽没什么招待，倒有个好厨子，就请连兄稍耽搁些，让隋清谢您这个人情。”
　　
　　连远山想想也没什么事，又觉此人不俗，或许值得结交，便笑着应了。
　　
　　两人相谈甚欢，这一坐就坐到了晚上。隋清坚持要人送连远山回去，连远山却之不恭，也就同意了。
　　
　　车行到俞府门口，连远山下来，碰巧万秋离和俞百岁他们也是刚到，才从马上下来，看见连远山对驾车的人道谢。
　　
　　俞百岁好奇问，“连兄遇着了谁？”
　　
　　连远山道，“今日在街上帮了醉扶楼一个人的忙，楼主谢我，让车送我回来。”
　　
　　俞百岁听了醉扶楼三个字，饶有深意地哦了一声，又哦了一声。
　　
　　万秋离问，“醉扶楼是什么地方？”
　　
　　俞百岁眨眨眼，“是个让人身心愉快的地方，我也没有去过，下次我们同去看看。”
　　
　　万秋离愉快道，“好！”
　　
　　连远山道，“不行。”
　　
　　“为什么？”
　　
　　“不要理他，表哥带你去。”




第十三章

　　过了两三天，下午的时候，门房递上一条拜帖，请连远山到楼中一叙，上面清清爽爽地署着隋清的名字。
　　
　　刚巧万秋离和俞百岁都在，一齐看见了。
　　
　　“连兄和楼主交情不浅呐！”俞百岁看了，有那么一两分羡慕的口气。“秋离，你想不想去醉扶楼看看？那也算江城一大名胜了。”
　　
　　“去啊。”
　　
　　“好的，咱们今天沾连兄的光，去见识一下。俞方，跟厨下说不用准备我们的晚饭了，我们到外面去吃，还有，不要告诉太夫人和老夫人还有少夫人，总之统统不要告诉她们我们去了哪里。”俞百岁有点振奋。
　　
　　“醉扶楼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俞百岁讳莫如深地笑笑，“去了就知道了。”
　　
　　连远山表情有点抽。
　　
　　下午时候，醉扶楼还不是很热闹，但到了之后，万秋离还是看得一愣。俞百岁笑着拍了拍他后脑勺，“乡下孩子。”
　　
　　万秋离半晌方叹了一口气，发出啧啧两声，又发出啧啧两声，似乎打算借两句诗出来形容，张了张嘴却辞穷了。
　　
　　“连兄让我好等！”说话的正是隋清，背后跟着苏晓自楼上走了下来，向连远山拱了拱手，“这两位想必就是俞府小公爷和万公子了，久仰久仰。”
　　
　　俞百岁点一点头。万秋离盯着他认真地看了看，奇怪道，“你认得我们？”
　　
　　隋清一笑，“俞公府驰名汉阳，小公爷俊名远播有谁不识？至于万公子，在下听连兄提过，猜想便是。”
　　
　　万秋离瞄了连远山一眼，“你猜得很准。” 
　　
　　“三位请楼上坐，我准备了酒菜。”说着侧身相让。于是宾主同行，不在话下。
　　
　　“隋老板这里妙得很。”俞百岁扫了一眼雅间，长案上定白瓶里斜插一枝春花，梨花小窗正对着东湖大好风光，旁边一幅青绿山水写尽芙蓉山景色。头顶梁柱上涂了天青色，描着行云，一朵两朵绘满了桃花。
　　
　　“小公爷谬赞了。”
　　
　　他们三人尽说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一会儿是画上的题跋如何如何，一会儿又欣赏起隋清这套仿钧窑的酒壶来，万秋离听多了便有些不自在，不留神多吃了两杯酒，略微有些醉了，不客气地站起来，“我闷了，去湖边看看。”
　　
　　连远山也站起来道，“你醉了，我陪你去。”
　　
　　万秋离拂了他的手，“不用，我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你们继续。”他见隋清苏晓主仆二人对连远山的态度，说不出哪里有些让人不痛快，烦得很。
　　
　　“当心别栽到湖里去！”俞百岁这会儿也有些酒劲上头，高声叮嘱一句。
　　
　　却说万秋离在湖边走了一会儿，吹了风，酒醒了些便转回来。这时月上梢头，正是醉扶楼最热闹的时候，人一多，把他绕迷了路，按小童指的门摸上楼去，一间间推开门却都不是原来那间屋子，本来酒未醒透倒又给饶晕了，随便在哪间房里坐了休息。
　　
　　这边三人正把酒言欢，有人进来在隋清耳边说了什么，隋清一笑，对连远山两人道，“楼里有点事情，我去看一下，两位稍坐。”
　　
　　“隋老板只管去。”
　　
　　“少陪。”
　　
　　俞百岁便同连远山闲聊，隋清跟人出来。
　　
　　万秋离一肘支在桌子上撑着脑袋，正迷糊着，听到有脚步声近了，一看，原来是隋清。“你来得正好，我找不到你们了。”。
　　
　　隋清却关了身后的门，走近他道，“我正想怎么把你约出来，你就来了。”
　　
　　“你约我干什么？”
　　
　　隋清捏了捏他下颌，眯眼看他，“你不认得我，世侄？”
　　
　　万秋离拍开他的手，“你开什么玩笑。”不妨拦腰给人勾住了，瞬间变色，“放开！”
　　
　　隋清置若罔闻，“你可知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五指张开，正按在他腰间几处穴上。
　　
　　万秋离冷笑一声，“你愿意是哪里，关我屁事。”
　　
　　隋清好脾气地道，“你若知道，那自然好；你若不知道，我可以教你知道。”说着向他唇上印过去。
　　
　　万秋离不躲，只由他亲吻。
　　
　　隋清把整个人拖进怀里，按在床上，“好世侄，你的毒药可毒不死我这药祖宗。”说着解他衣扣。
　　
　　万秋离稍愣了愣，叫了声“等等，”疑惑道，“你是谁？”
　　
　　隋清又把他亲了亲，笑道，“乖，这么快就忘了，我是你顾爷爷门下的小叔叔。也难怪，这二十几年过去了，当初你才那么丁点儿大，粉团儿一样腻着我，也是这样让人亲。”故意要招惹他，揭开衣衫动手动脚。
　　
　　万秋离被他摸得一颤，不敢乱动，咬牙忍住，求饶地低低叫了一声，“世叔。”
　　
　　隋清见他服软，也就玩够了，放了手，只凑近了看他的眼睛，“二十几年，我还以为你早死了，怪哉！这对沉鱼怎么样了这么久，必定毒之又毒！”又按他的脉，渐渐严肃起来，“可惜可惜，这么漂亮个美人儿。不过你放心，世叔一定想办法救你。”
　　
　　万秋离扣了衣裳，冷着一张脸，“世叔原该尊重些。”
　　
　　隋清一笑，“怕什么，你不记得，小时候还不是让我亲。”又道，“鱼化鸾犀这事你对那两位说了没有？”
　　
　　万秋离遥头。
　　
　　隋清又道，“你同那个连远山的关系，据世叔我看很不一般，你该告诉人家。”
　　
　　“他卖我一次，我害死他爹。我只要他陪我这两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人若有情死得早！隋清叹了口气，“不过世侄啊，他若无意你也不该强求，怎么给人家下相思蛊...”
　　
　　万秋离混若未闻，系好衣服跳出去，“你别说。”
　　
　　...
　　
　　“去了这么久，别给吹感冒了。咦？怎么脸色这么差？”
　　
　　“醉的。”




第十四章

　　在汉阳待了一个多月，俞百岁带着万秋离每天出去玩，连远山每天出去晃，终于探到了消息——不是，是撞到了他要探的消息——
　　
　　那天走着远远的就有人在背后叫他。
　　
　　“远山！”
　　
　　是东方旬。
　　
　　东方旬说，远山，你以为万秋离是可论信义之人，你肯为他驱驰他就真不对正则门下手？那天你们走后，正则门连带当日前来的各派三百余人在两月后无一不毒发，症状俱同，你说是什么缘故？
　　
　　东方旬说，多亏有黄眉药师顾老神仙的门人相救，才得以保全我正则门上下性命。且听这位仁先生说，曾在此地见过你们两人，我们才查寻过来。
　　
　　东方旬说，远山，你这次虽不跟我们回去，然而正则门永远是你的家，再说我们两人自小的情谊...
　　
　　东方旬末了还说，另有一事你该知道，你当真心甘情愿受万秋离驱驰？只怕他使了什么控制心神的蛊。蛊母只向金处寻。
　　
　　连远山前思后想了一天，总算等到万秋离回来。
　　
　　“你找我？”万秋离见他伸出手，便给他抱着坐了，“不是吃过了饭，怎么又喝酒？”拎起面前的壶晃了两下。
　　
　　连远山把着他的手斟了两杯，一杯端给他吃了，另一杯自己自己喝了又哺给他。“你到处好玩，我们很久没有这样亲亲密密地讲话。”连远山特意找了三十年的花雕，以万秋离那一点浅量，保证一杯上脸两杯上头，第三杯便能哄倒了任人鱼肉。一面就解他的衣服。
　　
　　万秋离道，“为什么只给我喝？”
　　
　　连远山在他身上摸了一把，咬着耳朵狠狠地说，“今天的主菜叫作醉秋离。”
　　
　　万秋离笑，乌漆的眼睛醉得更加水润，正诱人。
　　
　　连远山却不为所动，又灌他一杯，只在怀里细摸。见他醉得差不多了，低低地一遍遍唤他，“秋离？”
　　
　　万秋离半晌不见反应，只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忽然仰起头来，眯眼凑近了问，“这一路上，你不是总说，嗯，在丧...丧中？”
　　
　　连远山半是敷衍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捏出一串东西晃了晃，“秋离，这是什么？”
　　
　　万秋离眯眼认了半天，“铃铛。”
　　
　　“你贴身带着铃铛做什么？”
　　
　　“叫海棠...”
　　
　　连远山把他上下衣裳一件件解下来摸了个仔细，再没找到些什么，万秋离也醉得沉了，就扶他裹了被子睡下，自己躺在旁边，一夜无眠。
　　
　　隔日万秋离自去找隋清。
　　
　　“回春子世叔！”
　　
　　“咄！我改叫仁先生。”
　　
　　隋清一见他来，总忍不住眉开眼笑，就要拉过来抱，被万秋离甩开了，往桌上丢出一串铃。“连远山问我这个。”冷眼看他，“你说的？”
　　
　　隋清“哦”了一声，“我没告诉他。”一面给他倒杯茶，一面又说，“虽说透给了旁人...不过你且放心，世叔自然帮你，我只漏给你一个字。”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官”。
　　
　　六月二十七，船在洞庭。
　　
　　强民不与官斗，隋清漏了这一个字出来非同小可。朱雀阁什么时候招惹上麻烦官司？须回阁中与诸长老从长计议。
　　
　　但如何又扯上了连远山？
　　
　　立秋之后日头渐短，万秋离的精神也一日短过一日。这夜船泊在岸边，连远山热了药叫万秋离起来吃了睡下没多久，湖面上号角一声叠着一声响了起来。连远山要出船舱看究竟，被船家拦住了。
　　
　　“小哥，可不敢出去啊。洞庭船帮跟三江派起了争执，早告诉了各船上的人今晚躲好些别沾事。”
　　
　　这两人正说，不妨万秋离一撩帘子昂身就出去了。船头儿“哎”了一声没拦住，不敢跟着，求连远山说，“您快把那位劝进来，万一出了事，我这船...”
　　
　　连远山从袖中摸出一两银子塞给他，“老兄只管安心这里等着，我们找别的地方瞧瞧。”说完也跟了出去。
　　
　　秋夜里月明水满，湖面上几十条船排开，多亏竟能塞得下。万秋离瞧着笑了一声，被连远山一拉袖子，跳下船，循着岸靠近。
　　
　　万秋离望了望，“还是太远了。”眼前忽然一亮，拍拍连远山指向水中，“你看，铁锁横江。你走得了么？”
　　
　　连远山点点头，伸臂在他腰上一托，展开踏雪无痕的轻功，夹着人悄无声息地落在末尾一艘船上。
　　
　　“仇帮主，我们洞庭与三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现在你却一再苦逼，是何道理？”
　　
　　“马帮主这话可就说得见外了，我们三江派统领长沅湘三江，你却偏偏在我门口弄出个洞庭船帮，我倒要请教一声，马帮主有何居心？这不是分明没把我们三江派放在眼里吗！”
　　
　　“马帮主何以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们洞庭船帮居此也有几十年，长与三江为邻，彼此相安无事，难道还说我们故意抢你地方不成？”
　　
　　姓仇的哼哼一笑，“这可是马帮主自己承认的。今日洞庭船帮仍不肯归入我三江门下，可就别怪我们无情了！”
　　
　　万秋离看得目不转睛，问连远山，“你看呢？”
　　
　　“姓仇的不讲道理。”
　　
　　万秋离冷笑一声，“我认得他，在济南时他也在。一会儿姓马的要是打不过，我们帮帮他。”
　　
　　连远山听到济南两个字勾起心事，答了声“好”。
　　
　　洞庭船帮也非束手任人鱼肉之辈，方才两人发现的铁锁正是他们备下的，此刻左七右八地把三江派的船拦在湖中，便有埋伏在水下的人偷偷凿船。
　　
　　“xxxx，凿船！李鹤！带一批人下去宰了那帮水耗子！其余的跟我上，杀光这帮洞庭的癞头鼋！”
　　
　　洞庭船帮只是渔帮，哪里能跟三江派硬拼。万秋离一拉连远山，飞快地比划了几下，连远山来不及拉他，他已经嗖地跳出去。
　　
　　“仇帮主你好你好，济南府一别，还认得在下否？”
　　
　　仇铁城的剑刚要砍到马三严脖子边上，被人一竿子架了开去，定睛一看，面前青年长身玉立，不是江湖闻者色变的朱雀阁主是谁？“万秋离？今日本帮主有正事，识相的还不快让开。”如今他只一只眼睛，面上戴着半边眼罩，倒显得狠厉了些。
　　
　　“真是笑话，上次你没死，就该学乖些，看见本阁主还不躲远些，嫌自己命长么？”
　　
　　仇铁城单眼一转，嘿嘿笑道，“万秋离，你要是有种就别用毒，否则这方圆十里的渔家可都让你害了。咱们凭真功夫打。”一面说，一面唰唰唰就是三剑。
　　
　　万秋离一想也是，侧身一让，长竿滑在仇铁城剑下直奔他腋窝，“可以。”
　　
　　三江派人多，马三严那边已经又跟人打上了，这边几个人围着万秋离剑剑凶狠叉叉夺命。可恨角凤丢在船上没带，万秋离一根长竿是人家撑船用的，使起来分外不顺手，竟有点吃力。
　　
　　“秋离，接着。”这边连远山几乎所向披靡，赶到船舷帮马三严挡开一剑，顺手一夺掷了过去。
　　
　　万秋离接着剑，虽不及角凤使着称心，局面立时明朗许多，唰的仇铁城胳膊底下就多了道血口子，剑也握不住了哐啷掉在地下。其余人更哪是万秋离对手？被他三两脚全踹下了水。得意地回顾连远山，却只来得急叫了声“小心！”眼看着它被从水里爬上来的人拉着脚脖子拖了下去。
　　
　　“三江派的水狗们要逃，兄弟们下雷子！”马三严一看自己这边的人占了上风，果断地下令。
　　
　　万秋离一剑斩灭呲呲冒火的水雷引线厉声喝道，“发什么昏！救你的人掉下去了！敢炸灭了你全帮！”说完扑通也跳了下去。
　　
　　湖面上湖地下扑腾的沉浮的总有几百个人，听到马三严刚才那声下雷子更乍开了，连远山好不容易漂起来几次总被旁边扑腾的人又按了下去。他本不会水，此时呛了几口，只往水下沉。
　　
　　万秋离来回总找不到人，更加着急，哪里顾得伤风未好，一次次只闷头向深处潜。正向前游，冷不防脚被人拉住了，刚想踹开，回头见着是连远山，忙回了身，托着他向上浮。忽听轰一声闷响，万秋离心里骂了一声，抱紧连远山护着，一股巨大的水浪卷着两人不知向哪儿推...




第十五章

　　两人被水浪卷上了岸。连远山清醒过来正是半夜，发现万秋离把他倒挂在石头上，自己蹲在地上乒乒乓乓擦着火石，可怎么也打不着。
　　
　　连远山一个跟头翻下来，倒挂得久了脑袋有点晕，踉跄了几步方站稳，取过万秋离手上的火绒火石，嚓的点着了，好笑地看着万秋离叹出一口气。
　　
　　“知道了，我笨。”
　　
　　“我可没说。”连远山跟着坐下，“你把我捞上来的？”
　　
　　“是啊。这周围我大概看过，没寻着人。现在黑漆漆的，索性先烤干了衣服等天亮再找路回去。”万秋离有模有样地拨着树枝，却只见冒烟不见起火。
　　
　　连远山又叹了口气，从他手上接过来，一面道，“从来没有穿着衣服烘的，滴滴答答要到什么时候，你把衣服脱下来摊开了烤。”果然不一会儿草堆就着了起来。
　　
　　万秋离就把衣服脱下来挂在刚才挂人的石头上。
　　
　　连远山被烟熏得呛了一下，咳两声张口结舌地看着他，“你把火堆生得这么近啊，要是我没下来，这会儿是不是该有烤肉给你吃了？” 摸了摸下巴又道，“也不对，我若不下来，这堆火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点着，哈哈。”一面也脱自己衣服，见万秋离待得远，故意勾了勾手，“这可怕什么？来坐近些，当心又冻着。过来，我抱着你。”看人不动，自己挨过去。
　　
　　万秋离此刻活像条泥鳅，湿嗒嗒凉冰冰滑兮兮。连远山把人抓过来，离火堆又坐近些，手按在小腹上灌他真气，“别睡着了，要冷的，我陪你说话。”一面抓着人摇晃，“你是苗人？”
　　
　　万秋离脑袋被摇得哗啦哗啦晃，皱了眉不耐烦推他，“我是汉人，朱雀阁里都是汉人。”
　　
　　连远山说声“哦”，又问，“可是长得有点像。”
　　
　　万秋离翻开眼睛瞄了一眼，又闭了眼睛要睡，“有一半苗血，我娘是苗人。”往连远山怀里缩了缩，“冷，你抱紧些。”
　　
　　连远山心道不妙，灌了这些真气下去，怀里的身体早热活过来了，探了探他额头，果然有些低热，“还冷吗？”
　　
　　万秋离沉沉地嗯了一声，贪恋连远山身上的一点热度，贴住了磨蹭。
　　
　　连远山皱了皱眉，轻拍他的脸，“喂，别乱蹭。” 既是美人又是情人，白嫩嫩的肉送到嘴边不碰实在熬人。
　　
　　万秋离哪管，只是缠得紧，翻眼一瞄又哼出一声应答。
　　
　　连远山觉得自己像面前那堆草见着火星，噌地着了，心里转出一个念头来。一翻手把人按下了，“有个办法祛热，出了汗就好了。”说着触了触万秋离耳朵，在他颈上亲吻。
　　
　　万秋离睁开水雾迷蒙的一双眼看他，一句疑问哽在嗓子里，被连远山滑到腿间的手一摸就化作了呻吟。
　　
　　连远山一手拥着美人，一手去抬美人又白又滑的腿，一边还不忘了调笑，“当真销魂...”
　　
　　万秋离只得片刻清醒，忽然叫出一句“你等等！”胳膊肘撑着似要抽身，奈何腿还被人抓着，背书似地说，“外感风邪，又沾湿气，嗯——”连远山正亲到胸前，坏心眼地在他皮上咬了咬，一句话断成两句，“只怕这样一来阳虚，更加...”唔了一声，话就被迎上来的舌头堵回了嗓子眼里。
　　
　　连远山一面含住了小舌头亲，一面咬牙狠狠地道，“这时候倒会说了，刚才不让你蹭谁听来着？”只把人抱得更紧了...
　　
　　果然折腾一晚上出了些汗感冒是好了，就是之后有那么几天万阁主走起来脚下有些虚浮。
　　
　　过了八百里洞庭沿着沅江向西南，不久就入了山。
　　
　　这一日两人正行在林间，头顶上忽地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猿啸。
　　
　　“奇怪，可没听说有这么多猴子。”
　　
　　“嘘——”连远山竖了一指示意噤声，“可不是一群猴子，是一只，你仔细听。”
　　
　　“那得是多大一只猴子！”
　　
　　似为印证他俩想法般，啸声又变成了笑声，越来越近，就见一个衣着褴褛的驼子呼号着攀枝踏茎地从树上飞过。
　　
　　“苗岭里竟有这般高手！”
　　
　　万秋离略一皱眉，“追上去看看。”不待说完角凤飞出钉在树上，他借着银链一提一扯，人跟着荡飞出一丈，两柄银钩倒像伸长的手臂，猿行林间。连远山也展开轻功追上。
　　
　　两人追出大约五里，忽然丢了那人声音踪迹。连远山提起气来朗声道，“在下连远山，这位朋友可否出来一见？”此处四面高山，空谷回音更显得响亮。然而喊了几遍都不得回应。连远山道，“算了，我们走罢。”
　　
　　两人刚回身，正有人冲到鼻子底下来。“是你们两个娃娃跟踪我？”这人钩鼻厚嘴，一只眼框斜裂，显得比另一只眼大些，无发无须，但看脸上褶皱约摸足有七八十岁了，驼着背，嗓音哑得好似鬼哭，倒让人怀疑方才高亢的啸声是他发出来的。
　　
　　连远山向前一步行了一礼，“在下连远山，请问前辈尊姓大名？”
　　
　　那人身形如电地绕着两人转了几圈，眯着一只好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嚅嗫着说，“这四十年，人家都叫我猿驼子。”哼地笑了一声，音调十分诡异。猿驼子转到万秋离身前，伸手去抬他的脸，“小娃娃，你叫什么？”一瞬不瞬地只盯着他的眼睛。
　　
　　“万秋离。”
　　
　　“哦，是姓莫，不是他，不是他，嗯。”
　　
　　万秋离悄悄一拉连远山袖子，“这位前辈，晚辈们有要事在身，要先走一步，请了。”说着拱一拱手。
　　
　　“你等等。”猿驼子嘿一声，忽然扣住万秋离手腕，“这双眼睛总错不了。小娃娃，海希山是你什么人？”
　　
　　连远山见形势有些不对，若无其事地去拉万秋离，实际却暗使上小擒拿手，“这位前辈说的人，晚辈们没听过。”
　　
　　猿驼子嘿嘿一笑，拆了他几招，“我问的是他，可不是你。娃娃，你如何这样护着他？”
　　
　　万秋离另一手忽然翻出针来急刺猿驼子双眼，逼他后退脱出身来，捏过连远山手掌来看。连远山一只手果然黑了。
　　
　　“嘿嘿，小娃娃你有古怪，知道我驼子使毒。我看你不是海老三的孙子，就是他的外孙，你眼里这对沉鱼骗不了人！”
　　
　　连远山功夫不弱，可是一眨眼就被猿驼子扣在了手里，鸡爪似的手指掐在自己脖子上。万秋离看着连远山脖子上几点青黑色的指印一点点变大，沉住气问，“袁成通，你要什么？”
　　
　　猿驼子满意地眯起眼，“嘿嘿，不错。海老三一定告诉过你要小心我袁成通猿驼子。你别急，我老人家赶了一天路饿了，你们少壮先替爷爷我抓几只山鸡来填肚子。”




第十六章

　　猿驼子搜了万秋离身上所有口袋瓶子纸包，一点也没给他剩下。“我看出来了，他功夫好，让他去给爷爷抓鸡，你鬼花样多，还是陪我等在这里。不过抓鸡的记得早早回来，不然等到你脖子上的黑点移到心口，爷爷我也救不了咯。”掏出腰间酒葫芦痛饮一口，啊地赞一声抹了抹嘴。
　　
　　一会儿连远山抓了山鸡回来，猿驼子让他们先不急收拾，拔了鸡脖子上几根毛，从怀中葫芦里倒出几条手指粗的红头大蜈蚣放在鸡脖子上，等蜈蚣都吃饱了嘶嘶地立在地上抖着身体，才把被咬死的鸡丢回给连远山，“一会儿你吃那只活的。海家的小孙子恐怕也毒的很，跟我老头儿一起吃这蜈蚣咬死的无妨。”撇着万秋离，忽然眼睛一亮，倏地抢到身边拉过他手臂，捏着一只大蜈蚣咬下去。
　　
　　这蜈蚣本来贪心，也不管刚吃饱了，扭着身子狠狠一口咬下，万秋离雪白的胳膊上立时给咬出一个红肿的包来。蜈蚣吃了没一会儿却忽然松口，扭了几下不动了。猿驼子满意地大笑，“果然是海老三的后人，不错！不错！不错！”万秋离一丝表情也无，揉了揉手臂放下袖子，只管安静坐着。猿驼子一连赞了三个不错，又捏起他脸来眯着眼仔细看那双眼睛，“嗯，这对沉鱼养了足有二十几年，炼出来的鸾犀必定毒之又毒。可惜海老三死心眼，真的亲身伺蛊。小娃娃你可知道，其实这沉鱼鸾犀之毒并非无解，但是你祖师爷爷养来解毒的矾山铁头蟒被我二十年前一把火烧了，海老三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亲儿子死，哈哈哈哈。”万秋离袖子下面一双手暗暗地捏了起来。猿驼子恍然大悟似地道，“对了，海家死的这个儿子是你爸爸还是你舅舅？”万秋离终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猿驼子又转过去嘿嘿笑着对连远山道，“对了娃娃，江湖上鸾犀的名头向来响亮，想必你也听过，就是你这朋友眼里的沉鱼蛊炼成的，他哭一声就可以毒死几千人。不过到这个份儿上，再过两三年，他自己也要被沉鱼毒死了。但是他的血确是救命的良药。”捏起刚才那条蜈蚣，“可惜我的红头啊，可惜！可惜！”一连叹了几声。
　　
　　连远山收拾好了鸡放在火架子上烤，自己走到万秋离身边坐下，拉过他手臂看了看，刚才被咬出的红包只余一个小红点。与他四目交对，忍不住盯着那双乌漆水润的眼睛多看了会儿，什么也没说，只从后面环住他的肩，安慰地拍了两下。
　　
　　吃过晚饭，猿驼子满意地打了两个哈欠，一双眼却转瞬不离地盯着两人。连远山谨慎地防他有何动作，万秋离仍旧只是无所谓地坐着。
　　
　　“一会儿跑的时候要是动手，你千万别正面接他的掌。”连远山忽然听到耳边这样说。
　　
　　“海家的娃娃，”隔了没一会儿猿驼子果然开口，“你果然不错，”说着打了个哈哈，站起来往这边走，一面哈欠连天起来，走到两人跟前，说了一句“我竟没看见你何时下的手”，砰地栽在地上。
　　
　　万秋离一推连远山，“走！”
　　
　　两人跑出没两步，头顶风起，连远山眼前人影一晃，迎面啪地就是一掌。连远山侧头避过，万秋离借着空嗖嗖嗖打出三针，分别钉猿驼子手掌面门。猿驼子撤掌一翻将这三针全部接了，另出一手直抓连远山胸口膻中。连远山拆解隔挡，或戳或推或隔总避着不与他对掌。猿驼子一手作钩夺他咽喉，连远山再避，万秋离自他肩后伸出手来拉住猿驼子。猿驼子另一掌拍出，万秋离叫声“小心”，脚步一挫抢到两人中间，借着连远山的一掌拍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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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番拼斗，连远山与猿驼子隔着万秋离比拼掌力，慎是凶险。猿驼子嘿嘿一笑，“娃娃，你功夫不错，又正值血气方刚，时间久了老儿内力恐怕真比不过你。可你这朋友从未修习内功，你想我们两股巨大的内力都承在他身上会怎么样？”
　　
　　连远山果然见万秋离一粒粒往外冒冷汗，但若此时撤掌，自己非但中掌，连带万秋离也躲不过。但若一直这样下去必要斗得两败俱伤。
　　
　　万秋离咬着牙，面容都有些扭曲，忽然说道，“袁成通，拼内力赢了你你必不服。你既然号称自己是毒医双绝，我数一二三大家撤掌，咱们比些别的！”
　　
　　这话正中猿驼子心事，他眯了眼笑道，“你方才班门弄斧想要毒倒爷爷我不成，还有什么花样？”
　　
　　万秋离傲然道，“雕虫小技。我有沉鱼鸾犀，难道输给你？”
　　
　　猿驼子道，“赢了怎样，输了怎样？”
　　
　　万秋离道，“你若输了，放我们离开，以后再不可寻机生事；你若赢了，我随你走，还把沉鱼的养法告诉你。”
　　
　　猿驼子嘿嘿一笑，“小娃娃好大的口气，你们的赢面小得很。”
　　
　　万秋离道，“废话少说，你赌不赌？”
　　
　　猿驼子道，“赌。”
　　
　　万秋离道，“好，我数一二三，你们同时收掌。一，二，三！”
　　
　　万秋离熬了半天，两人掌力一撤再也站不住，倒了下去。连远山急忙接住了。
　　
　　猿驼子自师成以来自号毒医双绝，渐渐成痴，一心想着胜过两位师弟，但苦于总无机会。终于在二十年前动手烧了师父传给三师弟海希山克制沉鱼的矾山铁头蟒，希望师弟一怒之下跟自己比试。却不料海希山自丧妻之后义气消沉，只叹了几口气，还是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多年的心愿终于要在今日达成，岂有不兴奋的道理。急不可待地问道，“娃娃你说，怎么个比法？”
　　
　　万秋离一半是因为被两人真气冲撞得气力不济，一半是故意，慢悠悠地道，“你既自号毒医双绝，当然两项都要比。”
　　
　　猿驼子只瞪圆了两只眼睛等他把话说完，裂了眼眶的那只眼更加显得狰狞可怕。
　　
　　“我跟你比毒，当然还要有人跟你比医。那人现在汉阳，也或许在别的什么地方，是顾元行的徒弟。”
　　
　　猿驼子眼睛一亮，“好！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万秋离白了他一眼道，“急什么。既然要比得尽兴，大家都该拿出真本事。我要先回家去，再设法通知了他各自准备，一个月后是武林大会，到时我同他都会到少林去，那时咱们再比过。我下的毒你来医，你下的毒他来医，共比试三场，你看可公平？”
　　
　　猿驼子乐得拍手，“你这娃娃果真机灵，这方法很好！”转念一想却又说，“不行！不行！不行！”
　　
　　万秋离道，“有什么不行？你怕输不愿比了？”
　　
　　猿驼子眼睛一转，忽然展开迷踪步法，长臂一伸扣住了连远山，“行了！行了！我扣住你这个朋友，到时候你们若是不来，爷爷就要他的命。”
　　
　　万秋离面不变色，横了连远山一眼，“这个人有什么要紧。我说话作数，莫说别的，假若那人不去就算你赢，我自然把沉鱼鸾犀奉上。你问他，他连顾元行的弟子是谁也不知道。”
　　
　　猿驼子一笑，“嘿嘿，你莫蒙我这老头子。我看得出，这娃娃跟你彼此都看得重要，你是故意想激我放了他跟你一起逃走。”说着掐住连远山脖子的五指又收得紧了点。
　　
　　万秋离仍不动生色，“不嫌麻烦你就带着他。不过袁成通，我有一句，人在你手上，若是比试之前他死了，就是你医术不济，也算你输。”
　　
　　猿驼子哼了一声，在连远山脸上拍了拍，“娃娃，就算你想不开自断筋脉，爷爷也能把你救回来。”
　　
　　万秋离慢慢站起来，正色向猿驼子一拱手，“如此说定，我们以人为约，少室山见。”




第十七章

　　入了八月，大中午仍然热，但一入夜就凉下来，更何况山上。到黎明时分，草木枝叶上都凝了露。
　　
　　连远山夜里惊醒，却是一身的汗，被夜风一吹，也忍不住打个寒颤。他刚做了噩梦，父亲去逝时的场面不断在脑中回放，万秋离一抓，东方旬一剑。连远山抹了把汗，走到猿驼子身边，“前辈，解药。”
　　
　　猿驼子睁开一只眼冷笑着瞥他，从葫芦里倒出一捧药丸，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拈出一粒给他——自与万秋离分别这一个月来，猿驼子因忌惮打不过连远山怕给他溜了，便用毒辖制，每三个时辰需服一粒解药。
　　
　　“前辈。”
　　
　　猿驼子又睁开眼，哼了一声，“你还有什么事？”
　　
　　“前辈，”连远山严肃在他对面坐了，“前辈既然号称毒医双绝，可看得出在下身中的蛊毒？”
　　
　　猿驼子眯起眼，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伸出手来。”两根枯爪似的指头搭在连远山腕上，“海家的娃娃给你下的？”
　　
　　连远山不置可否，只迟疑着问道，“前辈，这可是相思蛊？”
　　
　　猿驼子哈哈大笑，“你可是个呆子！他为什么要给你下相思蛊，莫不是你爱上了人家妹子？”两指轻敲了几下，“或者是哪个庸人看错了教给你的？这是子母蛊。”
　　
　　“子母蛊？”
　　
　　“嗯。单从面上看是不好分的，不过探一脉马上就分出来了。”
　　
　　“敢问前辈，何以叫做子母蛊？”
　　
　　“子母蛊就是青蚨，他若找你，就把母蛊放在你身上，子蛊带在身边，懂得操纵的人一摇铃就能辨得你的方位。”猿驼子说着忽然想到，这法子倒好，原该为我所用。又想到，万秋离既然在这人身上下子母蛊，总要来找他，也就不怕他失约。当下颇为欢喜。
　　
　　一转眼到了八月初七。盟主一任三年，少林慧正禅师已担了四任，如今年事渐高，这一次是要另选一位盟主出来，遴选的方法首先要有三名德高望重的武林人士保举，其次打擂，最后胜出的人方可为盟主。
　　
　　第一日少林胜了五岳各派；第二日东方旬刚想上场，不料昆仑神剑横空出世，不但胜了少林，又连下崆峒武当峨嵋；东方旬看清楚些，第三日方才走上擂台，行了一礼道，“在下正则门东方旬，久仰昆仑神剑，一时技痒，逾礼请前辈指教。”昆仑神剑不过四十多岁，成名却已三十几年，神姿英发翩若谪仙，笑着说一句“承让”，两人刚比划个起势，忽听人群里有人大叫一声“不好！师伯来了！”昆仑神剑瞬间变色，抱拳向众人道一句抱歉，倏忽身起，如箭般直窜出去。眼快的人才来得急赞一句“好身法！”人已经不见了。台下又有个声音小声说，“遭，看错了...”
　　
　　此局东方旬不战而胜，站在场中向台下抱拳道，“承蒙昆仑神剑相让，在下胜之不武，哪位再请上来指教。”然而有实力的前两天都给打了下去，没实力的也没必要硬抢这个风头，等了片刻竟无人挑战。可是这么耽搁下去，就让东方旬白捡了盟主宝座，台下人心中也有不甘。
　　
　　忽然有人道，“我来。”
　　
　　众人看时，原来是个挺漂亮的青年，看装束是衡山派弟子，有的想这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有的却为他肯出头大叫痛快。只有衡山派的人看出这人并不认得，不知什么时候混了进来所为何故。好在看来他旨在盟主之位，而与本派无尤。
　　
　　青年大方踱到场中，向四面一礼，朗声道，“在下朱雀阁万秋离。”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东方旬笑了笑，“不知万阁主由谁保荐？”
　　
　　万秋离眼睛一扫，从主座里挑出一个人来，不客气地遥遥指了过去，“老和尚，你在济南城外吃我一碗面，我们关系大概不错？”
　　
　　慧正禅师一笑，“阿弥陀佛，我与施主有缘，施主只要保证手下留情，老纳愿意保荐。”
　　
　　万秋离向他抱了抱拳，“我答应你就是了。”接着又道，“神医门的保荐，不知大家认不认可。”
　　
　　慧正禅师道，“神医门顾老先生妙手仁心，活人无数，这十几年来虽然神踪难觅，神医门的保荐大家当然承认。”
　　
　　万秋离转向东方旬，“神医门下仁先生，东方门主是认得的，他愿为我保荐。”
　　
　　隋清果然从人群中走出来，笑着道，“不错，我愿为他保荐。”
　　
　　东方旬笑了笑，“但不知这第三位是谁？”
　　
　　万秋离朝四面看了看，略有些为难。他本无心攻擂，只是这盟主之位绝不可让东方旬夺了去。
　　
　　主座中忽然站出一人，“我愿为万阁主保荐。”众人看时，原来是岳麓迷踪史君山，“一个多月前在下游经洞庭，碰到三江派仗势欺压洞庭渔船，多亏这位万阁主出手相助才得以保全船帮。在下不信万阁主如传说中的大奸大恶之人，愿为他保荐。”
　　
　　慧正禅师闻听，微笑着点了点头，“既然有三人保荐，万阁主的确有资格上台攻擂。”
　　
　　东方旬也是一笑，“如此便请了。只是此擂只比武功，点到即止，万阁主的蛊虫毒术都请暂收。”
　　
　　万秋离道，“好。”一转身角凤夹着凌厉的风势横向东方旬腰间袭去。
　　
　　东方旬知道万秋离钩法诡异，抛了剑，只用内力催动掌法，一掌掌夹风带劲地向他硬拍。万秋离敌不过他罡气护体，银钩也只能偶尔擦着衣角，伤不着他分毫。台下众人看得奇怪，有钩无剑明明高下立见，如何看样子却是万秋离被东方旬迫着满场奔走？——全不像正常比武，只他这钩法身法当真好看。
　　
　　然而时间一久，又不能用毒用药，万秋离毕竟打不过东方旬。东方旬右手使上三分掌劲故作凶势一掌拍出，万秋离举钩来挡，东方旬抓捏一变勾作鹰喙夺他眼睛，万秋离一钩横上，东方旬左手一翻十足劲力攻他小腹，万秋离挥钩向下，暴露胸口空档，东方旬右手一落五指戳在他胸前膻中穴上。万秋离顿时气息一滞，便即倒地。东方旬趋上一步左掌再翻直向他胸口击落——寻常人看这势只不过意在将人制住，却不知万秋离全无内力相抗，东方旬这一掌足以将他五脏震碎——隋清暗叫一声不好，已有人抢到台上——
　　
　　“住手！他的性命留给我！”说话间一掌拍到。
　　
　　东方旬慌忙回身接下这掌，那人向后一飘，落在场边，是个未见过的驼子。
　　
　　“请问阁下尊姓大名，为何扰乱？”
　　
　　“嘿嘿，老儿我人称一声猿驼子。”
　　
　　慧正禅师眼尖，念了声佛号道，“原来是四十年前名动江湖的毒医双绝袁施主到了，失敬。”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今年这场武林大会毒医皆至，连四十几年不出江湖的人也突然现身，可是演得哪一出呢？
　　
　　猿驼子只嘿了一声。他躲在少林几天，最后一日方见万秋离出现，却又不提比试的事情上台攻擂，正心急火燎，眼见东方旬一掌劈下，想也不想就冲了上来。“娃娃，你说话算数？我们什么时候比过？”
　　
　　万秋离从地上爬起来，向他身后扫了一眼，问，“连远山呢？”
　　
　　“嘿嘿，我们先比了第一场，我自然告诉你他在哪。”
　　
　　东方旬听到连远山三个字，插口问道，“万阁主，我们这一场还比不比了？”万秋离只问猿驼子，“这是第一局么？”猿驼子又是嘿的一笑，万秋离忽然抢近出手扎他臂上一路穴脉，被东方旬扣住手腕，“万秋离，明人不做暗事。”
　　
　　万秋离冷冷一笑，“晚些毒气攻心，莫说手臂，你整个人都废了。”
　　
　　东方旬低头一看，果然手掌青黑。
　　
　　万秋离道，“莫忘了他是毒医双绝。这场我输。你不愿我帮你解毒，我也懒得救你，你去找那仁先生罢。”
　　
　　猿驼子技痒得很，急道，“娃娃，你快选一人下手。”
　　
　　万秋离略微沉吟，眼角向台下一扫，众人听说他们比试毒术，背后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都退后几步。“我来时见山下守着一队兵，不如去那儿挑人？”万秋离扫着正则门的一对人，故意说道。
　　
　　“好！”猿驼子不待，拖着万秋离向外飞出。
　　
　　史君山皱了皱眉问慧正禅师道，“江湖与朝廷向来泾渭无犯，怎么我们在山上开武林大会，山下就来了守军？”
　　
　　另一边千乘道子便接着说，“我们上山时都没见，会不会是万阁主故意引开毒医双绝，不如让人跟下去看看究竟？”
　　
　　慧正禅师道，“也好，净言，你带人下山看看，探明早回。”
　　
　　这边猿驼子招狠毒辣，东方旬脸色大不如前，隋清差人架着他，对主座众人拱了拱手，“大师，可否借间禅房一用？”




第十八章

　　却说这面猿驼子拖了万秋离来到山脚，果见四面伏兵。万秋离示意去伙头灶间，趁人离开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对猿驼子道，“我请他们吃七叶七花，按规矩你不能看见，先去外面守着，妨人进来。”一面在饭菜水食中动了手脚。
　　
　　以猿驼子的本事，要猜出是哪七叶哪七花并不太难，一旦知道了，解救更不成问题。但此处伏兵少说也有两千人，一下子要治这么多人就要看他本事高低了。
　　
　　万秋离不客气地拍了拍猿驼子的肩，“好了，你忙着，我回山上等你。”瞧了一眼有人过来了，拉他躲开些，“还有，连远山在哪？”
　　
　　“千佛洞韦陀像后。”
　　
　　万秋离便往后山去，走到山腰上被人截住了。万秋离眯了眯眼，“是你？”
　　
　　来人一笑，“小表弟，别来无恙？”
　　
　　“我要去找连远山，你别挡路。”
　　
　　俞百岁偏偏将手中折扇一横，“慌什么，我已经着人找了先带去东方旬那里。”摇头叹了叹，“连远山虽然好，可也不值得你们一个两个都要抢他，这可叫我为难了。”
　　
　　万秋离哼了一声，“原来这背后的官就是你。”
　　
　　俞百岁摇摇手，“错了，我也是被人差遣。俞家是前朝旧臣，仰人鼻息办事，身不由己呀。”伸手一让，“来，这话长得很，我们坐下谈。”虽然这么说，也只有石头可坐。“抑侠缉盗是历朝皆有的事，前几十年没太平过，侠盗猖獗，现在成了气候，朝廷不得不办。借东方旬这步棋插手江湖事只是第一步，正则门要立威，当然也是必要，只是没想到这第一刀杀到了朱雀阁自己人头上。秋离，你别怪我，当时谁也不知道朱雀阁主就是你。”
　　
　　万秋离哼了一声，“两家至亲，怎么会不知道？”
　　
　　俞百岁仍旧笑道，“你别气嘛，当真不知道。姨公举家南避，我们只知他老人家曾跟随江湖上的药王学过本事，他却从没说过一避便入了江湖。其实正则门要立威何必非选朱雀阁开刀，可是你这梁子结得可真够大，差点毒死人家满门不说，这次又追上少林坏人好事，现下还引猿驼子去祸害我山下的兵，这就遮不过去了。”想了想又叹道，“你们都是为了一个连远山，何必呢。”
　　
　　万秋离试探着问，“那么依你看，这接下来该怎么办？”
　　
　　俞百岁晃了晃脑袋，“依愚兄之见么，第一，你先把五行堂的人撤了，有你的人在后面捣乱，我总觉得不太放心；第二，这后面不管出什么事，你都别插手，带着你的手下回去，朱雀阁但保平安无事。”
　　
　　万秋离为难地摊手，“可我此上少林，早已经卸了阁主之职。他们要进要退要走要留只听新阁主的号令，我可管不着。”无辜地笑了笑，“邪魔歪道嘛，只不过想捡些便宜，表哥你放心，他们也就是坐山观虎斗而已。”
　　
　　俞百岁把他上下看了一遍，“秋离，你别跟我耍花样。”
　　
　　万秋离轻松地故意拍着他笑了笑，“我们是兄弟嘛，怎么会跟你耍花样呢？”
　　
　　俞百岁也笑了，话里却透着阴鸷，“说的是，咱哥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提防了。可要真论起事来，兄弟又算得了什么呢。”
　　
　　万秋离佩服万分地道，“凭这句话，表哥日后必能成一番大事！”
　　
　　俞百岁笑着拱手，“客气客气。小表弟，你一向心里能藏事的，这次就给哥哥交个底，让我也好放心些，如何？”
　　
　　万秋离略想了想，痛快道，“好。其实这次我只从五行堂借了十几个人出来，等你们杀上山去的时候手下留情些——比如那些老和尚道士是讲修行的，留下来也不会煽动闹事——只要方便他们演场戏，让连远山记得我的好处就行了。其他的你请随意。”
　　
　　俞百岁抱着扇子想了想，“这个好说。”终于忍不住多八卦一句，“你们俩，崩了？”
　　
　　万秋离但笑不语。
　　
　　这边山上，有人把连远山送了回来，却被猿驼子用药迷去了三魂七魄，隋清用一柱香薰回了神。东方旬关切前往探望。万秋离走到屋外，听见两人正在说话。
　　
　　不知东方旬是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末了听见连远山冷静地道，“当日我爹那一剑伤在左胸，他是从左边被拉过去，你那一剑若是认准了要秋离的命，原该中在他右肩上。”里面东方旬怔了半晌才道，“你既决议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珍重。”叹口气走出，见是万秋离在外面，勉强一笑，拱一拱手离去。
　　
　　万秋离不动声色地跨进房里，先仔细看了看连远山，见他无碍方道，“他的脚步有些乱啊。”
　　
　　连远山微微一笑，向他伸出一只手来，“我们十几年兄弟情谊，今日忽然就断了，当然会觉得乱。刚才你在外面，什么都听到了？”
　　
　　万秋离没靠近，只站在那儿问，“你当真认为不是我害你爹的了？”
　　
　　连远山无奈地摇摇头，“其实我也记不清楚，不是你的一扯就是他的一剑，抑或二者都有。但你们对我都有情有义，我不能一直迷糊下去。现在已没法追究了，不过是信谁多一点的问题。如今我扪心自问，自前年春天相识以来，你对我是好是坏，再清楚不过。”见他不过来，便自己走过去拉他，“这一个多月来我什么都想明白了。”
　　
　　万秋离却退了两步撇开他，嘴角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容，连连远山也没看见，“你什么都不知道。”
　　
　　一人退一人便进，连远山跟上两步，盯着万秋离的眼神像两股温泉暖进人心里去，“我可有什么不知道的呢？你是朱雀阁主万秋离，心事专喜欢藏在肚子里不让人家知道，东西爱吃甜的，衣服爱穿旧的，柿子专捏软的，意念坚定冥顽不灵；又是前朝败将海家的后人，师承药王一脉，六岁失怙失孤，十岁执掌朱雀阁，至今已余十六年，小时候肯定是娇惯着养出来的，嫌冷了嫌热了嫌凉了嫌烫了，连个柴火都不会烧。不料遇人不淑，先被我摆了一道，差点将整个门派付之一炬。然而此后乘船南下，先过江南又至汉中，怕分离就把子母蛊下在我身上，洞庭湖上跳船，苗岭山□御猿驼子，这可是怎样的一份情？...”
　　
　　这一番絮絮而谈直把他的老底全揭了出来，万秋离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得仍旧绷着一张脸。后来他双眼为毒所害看不见的时日里，有大把时间回想这悲喜交加的短暂光景，想起这些话，轻易便打破了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旧训，猿驼子蹲在一边苦着一张脸看着，却因为输了比试不能去接那些剧毒的眼泪，一声叠着一声地感叹着，“可惜！唉，可惜！”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朱雀阁的两件宝贝，角凤早被我偷学去了，再所谓鸾犀者，乃是你眼中这对沉鱼蛊炼成的奇毒，药王三名嫡传弟子中只有一家继承，二十年前猿驼子一个发疯烧光了克制沉鱼鸾犀所需的矾山铁头蟒，鸾犀就成了不解之毒。你眼中这双沉鱼养了足有二十多年，如无法克制，两三年之后...”一提及此，连远山纵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也忍不住痛心，拉人过来抱住了，“我知道你恨我一直糊涂又三番五次不肯信你，可是我们明明曾经那么好，为什么要这样互相折磨呢？”
　　
　　“谁要死了。留仙岛上有养蛇人，离开少林我便去的。”万秋离几乎被说动，不耐烦地推他，“喂，喂，放开。”用力一推，竟然咚的一声把人推倒在地上。然而只这片刻工夫，连远山已是青筋突出，嘴唇青紫，凸者眼球抽搐不已。
　　
　　万秋离高声叫了句“隋清！”又是翻眼皮又是探脉，一出手在连远山四肢躯干上上下下插了十几枚银针。
　　
　　隋清闻声赶至，一脚刚进门就看见万秋离拔出扎在连远山肚腹上的银针早变黑了，先从苏晓手上抢过药囊摸了颗九转回魂丹喂下去，又拖过手来细细按了一回，神色不佳，“这毒来得蹊跷，一时探不出究竟。”又用针先护了连远山心脉，一面安慰万秋离，“先别急，大不了抓了袁成通来问。”
　　
　　万秋离皱着眉，面色凝重，忽然一念闪过，抽出匕首划破掌缘，用茶碗接了给连远山灌下去，又从他颈间摸出那块黑漆漆光亮亮的犀角让他含着。
　　
　　隋清不待阻止，“这...”
　　
　　“袁成通说我的血可以解毒。”
　　
　　苏晓拿出绷带给他扎手，万秋离只管一双眼睛盯在连远山身上。
　　
　　隋清缓缓出了一口气，“似乎安顿下来了。”
　　
　　这边刚忙活完，不远处一声啸，片刻后猿驼子也回来了，一进屋见几个人都围在地上，不禁大为得意，“嘿，老儿的三花连环草如何？我把三花的毒种在螟蛉的虫卵里，再配上特制的迷魂丹，这迷药里有一味非要苏合香来解，但螟蛉也因此孵化咬破虫卵，三花的毒便从腹中走入五脏。顾老二的徒弟能如此快就解了我的迷药已是不错，可是你们却不知道有时候救人也是害人呐，哈哈哈哈，看来这第二场你们是输了。”
　　
　　万秋离忽然发狠，向猿驼子直扑过去，两手直夺咽喉。
　　
　　几人都是一惊，猿驼子大叫一声，“娃娃疯了！你干什么！”忽觉一粒小丸直落自己咽喉，一掌排出，一手去抠自己咽喉。不料苏晓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道一句“万公子小心”，脚步一挫轻易替万秋离化了这招，封了猿驼子两手。万秋离被挡在一侧，顺势抢近卡住猿驼子，逼他把小丸吞了下去。“袁成通，第二场看你自己救不就得了自己。”
　　
　　猿驼子也被万秋离的忽然发狠吓住，即刻坐在地上调息，一面细细体味药性，看他拼了命地给自己吃下什么。
　　
　　隋清则同苏晓把连远山抬到床上。静过了一会儿，渐渐没事了，万秋离方出了一口气，却对猿驼子道，“只两个时辰，你若解不出可以求我救你。”
　　
　　猿驼子眯开一眼见他嗤笑，却不受挑衅，自顾静坐，除了喉咙往下清清凉凉以外，一丝异样也没觉出来——看来这次海家娃娃用的毒当真高深！多亏选了他的小情人下毒才逼急了他露出这一手。




第十九章

　　快四更的时候禅院里忽然躁动起来。万秋离等人所在的这一间在离的稍远的一个僻静角落，不一会儿也有小沙弥来敲门说，师祖请大家都过去。
　　
　　原来净言等人在四周仔细察看，向封祀台、永泰寺、三皇寨下山的几条路都被官兵围住，不但如此，还埋伏下弓斧火药，看样子是要一举缴灭武林众人士。嵩山派有一批人试着下山，禁不住对方人多势众给杀了回来，连嵩山掌门肩上也带了彩。
　　
　　“不料武林有此劫难，大家共计个对策为好。”
　　
　　崆峒的代掌门道，“依我说，我们也有那么多人，好手众多，真要打起来哪个不是以一当十，不如大家一起冲下去！”
　　
　　赛诸葛说，“我认为不妥。少室山险峻，依兵法看来易守难攻，强行下山乃是以寡敌众，不太划算。”
　　
　　霹雳堂主说，“要说火药流弹我们霹雳堂也有，众位都是江湖义士，何惧朝廷宵小！”
　　
　　岳麓迷踪说，“我觉得是不是分散人马从四面下山，一来人少说不定就混出去了，二来下面的包围总有薄弱处，探清楚了余下的人一起从那里突围？”
　　
　　嵩山掌门捻着胡子皱眉道，“人少也很难混出去，而且分散开来就更难与官兵匹敌，此计不妥。”
　　
　　万秋离知道底细，缄口不言，只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计较。
　　
　　一个呕哑嘲哳的声音忽然说，“你们这么慢慢议论，人家难道不会逼上来？嘿嘿。”
　　
　　众人被此一语惊醒，“纵然暂时没有妙计下山，也相个办法阻止他们上来的好！”
　　
　　霹雳堂主即刻道，“我带上门人到山腰处布雷！”
　　
　　王屋派掌门道，“我同霹雳堂主一同去，在后面布一排深沟，应该也可抵挡些。”
　　
　　东方旬道，“那就有劳二位前辈。这里现有两位用毒的高手，不如请他们一起去山下布毒阵阻官兵上来。”
　　
　　嵩山掌门是同万秋离交过手的，听此一言当下怒道，“这怎么行！我们正道中人岂能同邪魔外道沆瀣一气！”
　　
　　东方旬劝慰道，“正所谓君子无所不用其极，为了拯救武林于此大劫，何必太过计较。”
　　
　　崆峒代掌门道，“怎么能说是计较。我们掌门被这魔头所伤至今不起，不说别的，双曲堂连老英雄的一条命难道白给他不成！”
　　
　　东方旬道，“这些账当然留待后算，但是情况危急，不得不从长计议。”
　　
　　岳麓迷踪也说，“在下听说这其间或有误会，东方门主说得有理，还需先了了眼下的事再从长计议。”
　　
　　万秋离骤然听他们如此说，一时不能会意。按说东方旬应该是跟官站在一边的——是了，到这时还要扮好心，倒不妨配合他把戏演下去，看到底要怎样。于是笑笑说，“你们要是不介意，帮人一回也没什么不可以。”
　　
　　猿驼子本来百思不得其所，眼看两个时辰将过，渐渐觉得四肢骨髓里到处泛起痛来，慌忙间已经吞了十七八种解药下去，干裂的嘴唇上沾着白的黄的粉末，正拉住了万秋离，“娃娃，这一句我认输了，你说，用的是什么？”虽说凶险，但又觉得能听到高深的技艺，十分鼓舞。
　　
　　万秋离有些得意又有些好笑，勾了勾唇角，“粽子糖。”
　　
　　他既没用毒，又能从何而解？这一局原是被他骗了！猿驼子闻听，爆喝一声，气得须发倒竖，五指作勾抓向万秋离面门，连远山早已无恙，时刻护在万秋离身旁，此刻架臂隔挡，然而隋清扇子一横抢先拨开猿驼子，“师伯，技不如人便该认了，怎么耍赖欺负小辈？”
　　
　　猿驼子两眼圆睁，重重哼出一声，转身如长猿攀折于林间向山下狂奔而去。隋清吁出一口气，对连远山笑笑，“该有人告诉你过别正面接他的掌。”
　　
　　连远山笑着回瞥了万秋离一眼，“每每关情则急。”
　　
　　万秋离混若未闻，只笑着对慧正等人拱了拱手，“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布阵去了。”带同连远山等四人下山。
　　
　　东方旬再对众人道，“除此之外，在下认为，可依史前辈所言，每十余人为一队，分次下山，但不宜硬冲，可先探四面虚实，如遇阻挠还是先回来。”
　　
　　赛诸葛眼睛一亮，“兵不厌诈！”
　　
　　东方旬道，“正是，待山下官兵不以为意时我们就从最薄弱处突围，来个措手不及。”
　　
　　嵩山掌门道，“我认为此计可行！”
　　
　　千乘道子也说，“的确不错。”
　　
　　慧正禅师说，“如此就依东方施主所说的行事。”
　　
　　岳麓迷踪说，“东方门主前日里胜了擂台，也算是代盟主了，大家今日不妨就听他号令？”
　　
　　赛诸葛拱了拱手道，“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啊，老朽但凭东方盟主吩咐。”其余众人也有不少欢喜答应。东方旬笑着向众人回礼，“不敢当，不敢当。”
　　
　　却说这边霹雳堂、王屋派、万秋离等人分别在山腰下三面布阵。
　　
　　连远山与万秋离相处时日虽久，却未见过他如何应对如此大阵仗，正等着见识万秋离布置，却不料三人只是一径往山下走。便忍不住问道，“秋离，你要把毒阵布在何处？”
　　
　　万秋离听了一笑，停住脚步，“布什么阵，难道真帮他们不成？”
　　
　　连远山表示疑惑。
　　
　　万秋离接着道，“我朱雀阁安居西南几十年，从没跟中原武林来往，既未受他们的恩，又被诬蔑是歪门邪道，自古正邪不两立，怎么说也不该插手这事。”说着又走。
　　
　　连远山从后面一把拉住了他，“可是...秋离，我知道你，是不会忍心看武林威望毁于一旦的。”
　　
　　万秋离笑了笑，“实话告诉你，东方旬要当武林盟主，山下的人同他一气，看这样子是要借个便利造个声势。就算少林被围成个铁桶，东方旬也有办法带领他们安全突围。”
　　
　　连远山尚莫名其妙，“你又如何知道？”
　　
　　万秋离只一笑，“那我们这就下山了，你要不要回去？”
　　
　　连远山皱眉想了想，虽然不知万秋离如何得到这消息，但信他所言非虚，“我当然跟你下山。我说过这辈子跟着你，你也答应过的。”说着便同往常一样去牵他。
　　
　　万秋离退了一步，却忽然说，“对了。”
　　
　　“什么？”
　　
　　万秋离按着他拉住自己的手，仔细看了看他，忽然把那手一甩，“我们走到这里，也该分别了。”
　　
　　连远山愣了一瞬，“什么？”
　　
　　万秋离笑了笑，“我们要去留仙岛了，你不必再跟我们一起。”
　　
　　“为什么？”
　　
　　万秋离忽然哈哈笑了起来，“连远山，你真的傻？难道看不出？”
　　
　　连远山不知他这是演的哪一出，却也隐隐感觉不对，“秋离，你怎么了？”
　　
　　“你知道，我不是大度的人，你潜入朱雀阁骗我这道门槛，我一直过不去。其实后来的一切都是早安排好的，当日东方旬率领十三门派清缴朱雀阁火烧八寨的时候，我就下决心一定要向你们报这个仇，让你后悔。”万秋离异乎寻常地冷静，连远山不知这些话他想了多长时间，但此刻两人虽然四目相对，却隔了蓬山万重似的远，“我加倍待你好，不过是为了让你今后变得更痛苦。”
　　
　　“撒谎，”连远山打断他，“没有留仙岛和养蛇人对不对？你是怕自己死了留下我一个人，所以故意拿话激我，先赶我走。”
　　
　　万秋离冷笑，“连远山，你未免也太自大了，我凭什么为你设想这么多呢？凡事，你待别人好，别人才会对你好，你自问是这样的吗？既然没有，我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对你百般体贴迁就，当然是因为有所图谋。”
　　
　　连远山怕他就此甩袖离开，抢上一步把人拉住，“不...即使你设下圈套用计骗我也没关系，秋离，我说过，你是怎样我怎会不知道，我们明明曾经那么好，为什么要这么相互折磨？何况这趟上少林，你同猿驼子比试，几个时辰之前你还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是装的。”
　　
　　“在苗岭中初遇猿驼子的时候，你不惜挡在我前面接下猿驼子一掌...”
　　
　　“也是装的。不明白？要是你死了，我苦心经营良久的报复大计怎么进行到底呢？”万秋离笑了笑，把双臂抽拖出来。“连远山，大家都是七尺男儿，不要在此惺惺作女儿态。”
　　
　　忽然林间鸟鹊声动，猿驼子从天而降，一掌直奔万秋离头顶，身下万钧，片刻即至。隋清早把苏晓拉远了容下两人说话，此刻不及感到。连远山把万秋离向侧面拉开，举臂硬接一掌，屈膝化了这势，运力一振，也把猿驼子逼了出去。
　　
　　猿驼子凌空翻了个身，在十步外落下，隋清苏晓也即奔至。
　　
　　万秋离心情正糟，冷道，“袁成通，你不想比了？”
　　
　　猿驼子嘿出一声冷笑，“有你这身血在，老子怎么也赢不过那小子的医；有你这双眼睛在，老子怎么也比不过海家的毒。老子是上了当才会信你这娃娃的话比试，现在老子想明白了，索性杀了你这娃娃，老子就变成真正的毒医双绝，哈哈哈哈！”
　　
　　隋清用针封了连远山臂上血脉，从他指缘单入一枚空心银针放毒，也哈哈笑了，“袁成通，你便是有本事把我们都杀了，也算不上毒医双绝，你赢得了我，可赢不过我师父。”
　　
　　万秋离道，“你还没听我说第三局比什么，就这么快认了输？”
　　
　　猿驼子眯了眼，“难道你们还有什么公正的比法？”
　　
　　万秋离微微一笑，“我的方法当然是公正的，你不是毁了沉鱼的克星鸾犀的解药？那么两三年后我们若找不到解救的办法被毒死了，自然就算你赢了，对不对？”
　　
　　猿驼子转了转眼珠，“这么说也有道理，嘿。”
　　
　　“所以你随我们去留仙岛找顾元行，如果你抢在他之前解了我这毒，岂不是连他都胜了，那才是真正的毒医双绝！”
　　
　　猿驼子一跃到万秋离面前，“嘿，顾老二没死？”
　　
　　万秋离确定地点了点头，“没死，我们正要去找他。”
　　
　　猿驼子呼啸一声抢先跑了开去，“这就走！”声音已在丈外。
　　
　　“秋离，”万秋离已打算跟上去，隋清略有些为难地叫了他一声，用布巾紧紧扎着连远山上臂——衣袖已经撕开，切开几处放出黑血，整条手臂全都黑了，“我刚才已把东西都放在前面马车上，此刻药不全，没法救人，但要抬过去，恐怕有些来不及。”
　　
　　万秋离的背影停在原地，略踌躇了片刻，终于转身走了回来，蹲在连远山身边，解下掌上绷带，再用匕首切破掌缘，“也只有这样了。”
　　
　　连远山看他雪白的手掌递到嘴边，却侧过脸去，颓然地闭了眼，“你若真要绝情，我不用你救。”忽然悲从中来，声音竟头一次有些哽住了，“被猿驼子毒死，总好过孑然一生肝肠寸断。”
　　
　　万秋离一怒，“世叔，掰开他的嘴！”举着手掌，看血缓缓滴进连远山口中，“现在想死？那也太便宜了。”
　　
　　连远山直直地看着他，耿着脖子不肯咽下去。
　　
　　万秋离叹了口气，狠狠按住他口鼻硬逼。
　　
　　连远山仍旧不动，宁可憋死，惟愿换万秋离现出一丝心软，便可以抱紧了再不放开。
　　
　　万秋离别无他法，半晌松了劲，叹口气道，“你们先去，我再说两句话。”
　　
　　苏晓不忍，叹了口气，隋清识趣地拉他走开。
　　
　　万秋离缓缓移过去挨着连远山并排坐下，“其实，你我都知道，我们中间横了太多过不去的东西。我有很多次想放弃，但终于还是忍到了这个时候，连远山，你不要再让我为难。你知道，只有情是不够的，我恨你背叛我，害死你爹也是事实，单这两件事横在心里就说不过去。”说着又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串银铃来，又从口袋里捏出一段香，认了认单捏着一只铃铛举在连远山面前，啪地捏开机括，银铃绽成两半，中心有个不及芝麻大小的绛红色小虫微微蠕动，被万秋离拈着的香一燎，嘶地化作一缕香烟。连远山没来由地心中一空，凉丝丝地像被抽了什么出去。“我生平唯一一次游荡江湖，有了亲人、朋友，虽然一个跟我说‘真论起事来，兄弟可算得了什么呢’；一个是墙头草，让东方旬转告你中了相思蛊——”万秋离惨淡一笑，却又有些豁然，“一定是猿驼子教你子母蛊的事？可惜不是，这是我特别准备给你的蛊，可连毒医双绝都认错了。你看，你真的被我骗了。”说着又笑了笑，抬起连远山的下颌，“现在蛊母死了，你不必再跟着我...”说着从掌缘吸了血，对着连远山的嘴哺了下去。
　　
　　连远山既想哭又想笑，感觉熟悉温软的舌头把一丝腥甜的味道直送到嗓子眼里，又恋恋不舍地亲了亲，才慢慢离开。他听到万秋离说，你必须活着。想拉住他，但拖得太久，猿驼子的毒起了效果，四肢僵直，眼前似雾似幻，只似乎从袖筒里递出一管笛子，上面刻着四个字，不离不弃，也不知万秋离接了没有，却终于昏死过去。




第二十章

　　等连远山清醒过来，第一个看到的是个小沙弥，第二个是千乘道子。“小兄弟，你醒了。”
　　
　　连远山坐起来看了一圈，大家都有点狼狈，胡子上衣服上沾了炮灰，人却没见得少。“东方门主呢？”
　　
　　“盟主？你等着，我帮你找他过来。”
　　
　　东方旬见到连远山，愉快地笑了笑，“你醒了。”
　　
　　“你现在是盟主了。”
　　
　　“是。”
　　
　　“万秋离一个人走了。”
　　
　　“哦？”东方旬一笑，“可惜，最后还是没有抢到鸾犀。”说着拍了拍连远山的肩，“不过那也算了，反正现在的结果是一样的。他答应了不再插手江湖事。只是想不到，天下第一奇毒竟然在人眼睛里。”
　　
　　连远山淡淡地道，“他本来从未插手江湖事，是我们硬引着他出来，又逼他走。”定定看着东方旬，“阿旬，你在汉阳告诉我，父亲已然无碍，但我一直没能回去看他怎样了。”
　　
　　东方旬笑道，“你放心，连老伯天生异秉，心偏在中间，我那一剑刺的偏了，只为吓住万秋离，老伯同我情同父子，我怎么会真伤他性命。”
　　
　　连远山微微一笑，“情同父子，那就好了，以后还请你代我尽孝。”
　　
　　东方旬听了眉头一紧，“远山，你难道真受了万秋离迷惑？”
　　
　　“你现在是盟主了，江湖中人但凭调遣，不缺我一个。”
　　
　　东方旬声音严厉几分，“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连远山只微微一笑，跳起来动了动筋骨，依然如常。“江湖中再没了万秋离，也没了连远山。盟主请保重。”冲东方旬一抱拳，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连施主。”走出不远遇到老和尚慧正。
　　
　　“请问大师有何吩咐？”
　　
　　慧正念了声佛号，“吩咐不敢。少林今遭劫难，多亏了万施主不计前嫌派人相助。施主若遇着，请代老纳向万施主及五行堂众位道谢。”
　　
　　连远山一笑，“原来如此，大师请不必客气，连某一定设法转达。”
　　
　　东方旬从后面追了上来，“大师，替我拦住他！”
　　
　　连远山向慧正行了一礼，拔地窜出，慧正会意，转身正当住了东方旬追人的去路，“施主刚才说什么？老纳年纪大了耳目多有不便，没听清楚。”
　　
　　东方旬皱眉道，“大师何必如此？”
　　
　　慧正见人已走得远了，了然于胸地道，“阿弥陀佛，人各有志，施主何必强求呢？”
　　
　　…
　　
　　连远山先是下了少林，一路询问着几人踪迹追赶，终于渐渐失了方向。猜想万秋离回朱雀阁一趟，应该交代过什么，又转向西南。他在洞庭又遇到马三严，马三严认出是当日相救的英雄，为表谢意请他在船帮做客，宴请席间听说新任了武林盟主的正则门一行人在回去路上被朱雀阁的余孽杀了个回马枪，东方门主惨遭不测，调养数月终于不治身亡，可怜天妒英才；众人推举昆仑神剑为新武林盟主，却被老实不客气地拒绝了；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连远山听了，也只是一笑，暗想这的确才是万秋离的行事，端着一碗酒，没来由地忽然想起万秋离那句“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湖面上不会落雪，连远山瞄了眼窗外，如今这个人在哪里呢？
　　
　　当初万秋离之所以铁了心离开，是因为他相信，恨一定能比爱更坚定持久——但他也一直知道自己错了——虽然如此，他却将复仇的计划进行得很彻底，直到最后，一个字也没留下。
　　
　　那日连远山同千百日一样等在两人初识的林子里——他甚至还记得那颗树，等了这些年，既没等到万秋离回来，也未曾见过一个朱雀阁的人，仿佛所有人都躲起来消失了——他看到远远来了两个人，渐渐近了，认得是随清和苏晓，望着他们身后不见第三个身影，面上的表情由狂喜变得失望。
　　
　　随清从怀中摸出两件东西，一串银铃，一管竹笛，“他不会回来了。”
　　
　　连远山恍若未闻，只把笛子接过来，摩挲着，已被人抚得十分光滑，上面的字还在，不离不弃。他淡淡地问，“你们怎么找来的？”
　　
　　随清又把铃递到他眼前，“相思蛊一直都在。”
　　
　　连远山微微一笑，笛子横在唇边，吹出绵长清越的一个悲调。
　　
　　是啊，相思仍在；可是那个人，却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秋离死了，我很伤心。草稿写完存很久了，今天下决心打开来发还是觉得很伤心。请大家踊跃发言，过两天我再回来捉虫子。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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