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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首先声明
　　歇洛克?福尔摩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约翰?H?华生，G?雷斯垂德探长以及哈德森太太的人物形象属于阿瑟?柯南?道尔爵士所有，亚森?罗平（以及他所有的化名）和葛尼玛探长、贝舒探长的人物形象属于莫里斯?勒布朗先生所有，而莫里斯?勒布朗先生本人的形象……属于公正的历史所有。小海兹的形象权就归雨夜自己了^ ^
　　本篇仅作为爱好者的同人作品。
　　
　　准确的说这是一个讲述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之交背景下的多角恋故事，创作的想法在《真相》趋近完结时就已经有。如果说《真相》是一杯有点辛辣的螺丝锥子（还得是基酒用伏特加的那种），那么此篇应该就是一道柠檬牛油煎西冷，得仔细吃才不后悔。如果《真相》是六分钟哥特风的MV的话，那么此篇很可能就是前十分钟有点沉闷的波兰斯基式的剧情片，二元论浮云，全彩的黑白。
　　
　　除了人物性格和文化背景，此文纯架空，容易费解的地方会有注释。一定要较真时间的话，应该是1895-1905年之间，至于年龄和女主什么的——都是浮云嘎嘎！
　　俺吸取教训了，不雷，不虐，不意识流，俺加入剧情党！持平文笔同时保证剧情充实丰满。但是第一章XX第二章XX第三章就XX的蓝蓝路型文俺不太会……所以大概慢热，请见谅！给比较性急的朋友的一点忠告：如果你能忍受下前十章，那么后面……就没有需要忍受的了。
　　咱争取一天一更，人格保证不弃坑，请勿转载和盗文，雨夜好不容易想正儿八经写回东西（那你之前都在干什么？），请各位把你们性感的吐槽和告白都只留在这里给我看吧=v=。
　　
　　请往下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克服了假期睡懒觉的毛病……




引子

　　当金碧辉煌的十九世纪走过了他风中残烛般的最后几年，开始成为慢慢湮没在洪流中的褪色历史时，大西洋仿佛也不甘沉寂，多愁善感地送来一股股冷冻的空气，加那利寒流在同北大西洋暖流的战争中打了个漂亮的胜仗，而诺曼底和布列塔尼①打着哆嗦抱成一团，目瞪口呆。整个法国只有裹好毯子，唉声叹气。
　　比斯开湾沿岸的居民愈演愈烈的抱怨似乎并不奏效，而仿佛为了回应这些抱怨，寒冷也愈演愈烈，一连几年的深冬都下起了雪。布列塔尼的某个地方，有一个名字早已失传了的偏僻小镇，并不能因为它的寂寂无名而幸免，居民们抱怨着海神得了如此反常的感冒，重重地关上自己家的门，盘算着柴火如何分配。自然没人想起那所废弃了的宅子（石头可不能烧呀），那栋和小镇的距离保持得恰如其分的宅子。
　　事实上，那栋宅邸在好些年之前还是有人住的，后来就弃置了，无人看管，被野生植物的杂牌军们当成了总指挥部。当村民们找到一些值钱东西的希望被疯长的藤蔓和带有锋利锯齿的草叶打破时，它就彻底和尘世断绝了往来，庄园变为荒园，荒园变为墓园，一派死气沉沉。
　　但这并没有妨碍风雪的蛮横入侵。雪花一视同仁地空降下来，积在房顶上、栏杆上、石墙上和树枝上——啪嗒！一根粗大的树杈终于经不住压力，断裂了。它掉到下面的花丛里，压歪了一大片早已枯萎的花，在积雪间隐隐露出一个盒子，比通用的大辞典稍大些，用上好的木头做成，盒面上有朴素而庄严的镂空花纹，正中央还用刀刻下了一行字，看上去像某部文学作品的名字——《无处凋落》。
　　如果这时候有人经过，说不定会因为好奇俯下身子，拿起这个盒子打开它，在里面发现沉睡着的那一摞陈旧发黄的手稿，仔仔细细读完它，沉思半晌，或者默默流下眼泪——但确乎是没有的，只有铺天盖地的安静积雪，静静地待在房顶上、栏杆上、石墙上和树枝上——像大片大片白色的花儿。
　　
　　①：诺曼底和布列塔尼：法国西海岸的两个区。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气候异常很早就开始了【扭腰】




暴风雨之夜

　　他无路可逃了。
　　两双灰色眼睛目不转睛地交锋着，目光里闪过同样的念头，只是一双闪耀着锐利果敢的光，另一双却透着股老谋深算。
　　他无路可逃了。
　　城堡外滚滚的浪涛嘶吼着，仿佛要把黑夜拍个粉碎。
　　滔天的巨浪对着海岸线发起一轮又一轮猛烈的进攻，高耸的城堡带着黑色的威严屹立在狂轰巨浪中，古老的身躯高傲地沉默着，任那狂风呼啸。
　　暴风雨近在眼前。
　　六十英尺高的塔楼上，空气变为了一触即发的火药，吸进肺里简直可以喷出火来。
　　这是一间圆形的大房间，高高的房顶拱上去直指苍穹，墙壁是粗糙冰冷的石砖，该是窗子的地方被粗暴地打出一个个矩形的空洞，风从外面吹进来，墙上唯一的火把仍然顽强地燃烧着照亮了整个房间——说是审讯室还是武器陈列室都不为过，中世纪风格的长剑和钉头槌悬在墙上，有钉刺的木椅可疑地斜在墙面上一幅血迹斑斑的手铐边，好像在昭示这里曾发生某些可怕的事情——事实上，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着。
　　有四个男人正以敌对的姿态站成一个三角形，其中两个正靠在墙上，一个扼住另一个的脖子，两人正无声地搏斗和挣扎着，彼此都虎视眈眈。
　　一个站在房间的门口，手攥得紧紧的贴在身体两侧，他身形颀长，满头黑发带着奔跑后的凌乱，棱角分明的苍白面孔上却放射着压抑的狂怒，硬直的眉毛下面，那双凌厉的灰色眼睛用利箭般的目光射向对面的人。
　　「我料到你会在这里，你不是善罢甘休的那种人。」他的声音十分冷静，却透着想要开开战的意味。
　　「如你所料，福尔摩斯先生。」对面的人回答他。
　　歇洛克?福尔摩斯，欧洲最负盛名的咨询侦探，一个半月前他接到一个大案子，关于一套从十五世纪就流传下来的珍贵珠宝被盗，他积极求证，明察暗访，最终渡过英吉利海峡来到法国西海岸，一切证据都表情此案正是莫里亚蒂教授——欧洲犯罪界的拿破仑，那个不世出的邪恶天才，率领他手下的团伙所为，福尔摩斯步步为营，终于找到了藏匿赃物的地方，而莫里亚蒂教授也已等候多时。
　　莫里亚蒂正站在他对面，房间的尽头。他身后是一面巨大的石头墙壁，挂满了古老的武器——细剑，长斧，骇人的大砍刀，构成一幅充满恐怖和压迫感的背景，狂风挟着暗淡下来的月光吹卷进来映在他脸上，那满头白发下面的每一丝皱纹都透着诡诈和精明。
　　「我知道东西在这里。」福尔摩斯紧紧盯着他。
　　「我可以高举双手，任凭你在这里搜索，」莫里亚蒂平静地说着，目光移向墙边正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但是在那之前，莫兰他可能会先把华生大夫的脖子拧断。」
　　他说的不错，墙边的华生正被卡在教授手下粗壮的臂膀里，脸色十分难看，奋力挣扎着，但显然是徒劳的。
　　「福尔摩斯！」他嘶哑又断断续续地喊着，「别管……抓住他！」
　　卡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福尔摩斯感觉自己简直能听见骨头咔咔作响的声音。
　　「放开他！」
　　「不，」教授用回答学术问题的口吻说着，「在一开始我想让你们退出，不插手此事，但现在，你我都无路可退，放开他，然后让你们逮捕我？你真幽默……入乡随俗，年轻人！」
　　他加上令人费解的最后一句，摘下手套扔到福尔摩斯脚下。
　　「决斗，」教授昂首吐出这个词，「你赢了，就可以带着华生大夫和珠宝离开这里，我赢了，你抽手此事，以后再不加干涉我的行动。」
　　这是个大赌注，福尔摩斯把视线从华生那儿挪到眼前，慢慢俯下身，捡起那只手套。
　　「很好，」一片阴影从窗口悄悄游进来，遮住了教授的表情，他的手伸向了身后的石墙，一声金石交加，他抽出了身后墙上的一柄细剑，「我听闻你的击剑水平非常之高。」
　　福尔摩斯没有回应他，只是从旁边墙上抽出另一把剑，如这塔楼般挺拔地立着。
　　而教授抬起了手臂。
　　「来吧！」福尔摩斯大喊一声。
　　一声惊雷在眼前炸响，利刃般光耀的闪电照亮了他的身影，呈现一种致命的优雅。
　　暴雨从乌云中倾盆而下，如一只虎狼之师的呐喊，瞬间压过了两支长剑第一次相撞的尖利声响。
　　
　　暴风雨来了。
　　
　　就在这惊心动魄的决斗正酣畅淋漓地进行的时候，在塔楼之下，城堡的另一边，有一艘小艇在浪尖上艰难地颠簸着，躲避着从空中猛刺而下的闪电，像沉船的水手那样九死一生地扒住了犬牙交错的海岸线，上面的几个人东倒西歪地从船上跳下来，急匆匆地向前跑去，全然不管瓢泼大雨打在身上。
　　「真见鬼！」其中一个人喊着，用带有巴黎口音的法语，但他的声音和雨声比起来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这天气鬼也不会出来！」另一个粗犷的声音回答他，压着帽子领头向城堡跑去。
　　
　　风雨声太大了，他们谁也没有注意自己的身后，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矫健身影悄悄从水里爬上了他们的小船。
　　
　　第七个回合过后，福尔摩斯同莫里亚蒂教授一样明白了这会是场僵持不下的战斗，福尔摩斯从未见过哪位年过半百的人反应仍然如此之灵巧，莫里亚蒂也从未见过哪位年轻人的技巧如此之纯熟——但显而易见地，在体力上福尔摩斯占有绝对的优势。
　　莫里亚蒂似乎很快就明白了这个问题，一个大踏步的突刺！被对方灵敏的闪开企图从右路进攻他——不能这样子消耗下去，莫里亚蒂抓住空隙朝勒住华生的莫兰丢了个眼色，莫兰似乎立刻就会意了，把着力点狠狠地转向了华生的手臂。
　　华生爆发出一声控制不住的痛呼，福尔摩斯确信他这次真的听到了骨头错位的声音。
　　「华生——哦，可恶！」
　　趁福尔摩斯分神的空当莫里亚蒂跳到侧面，给了他恶毒的一击，他持剑的那支手臂从手腕到小臂拉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顿时血流如注。
　　「福尔摩斯！」华生愤怒地喊了一声，奋力挣扎着，已经有冷汗从他的额头淌下来。
　　「卑鄙！」福尔摩斯朝露出胜利微笑的莫里亚蒂吼了一声，试图重新控制好在手里颤抖的长剑。
　　莫里亚蒂玩味着他手上不住流下来的鲜血，没有继续进攻，只是站直做着防御的姿态。
　　紧接着福尔摩斯明白了他没有继续进攻的原因。
　　他的右手抬不起来了。
　　剑柄仍卡在他的手里颤抖着，但是他无法命令自己的手臂举直起来，就好像他的手臂是另一个人的，和他的大脑失去连接了——
　　「仍然有效，」莫里亚蒂挂着玩味的笑容，用他的剑尖指着福尔摩斯，「你今天有幸认识了一种比那些破生物碱要古老的多的神经毒素……随着血液侵入，麻痹肢体，防止血凝……会持续相当久，我想想，还有吗？」
　　——剑上有毒，福尔摩斯用夹杂着鄙视和愤怒的目光瞪着他，他拿着剑的右臂像骨头断掉了一样荡在那里，他不得不向旁退了几步，用左手去把剑从失去控制的手指间给掰出来。
　　「想知道……」莫里亚蒂把剑尖滑过去逼向他，「这种毒素进入面部神经会有什么后果吗……？」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越来越厉害，好像决心要引起一场洪水，雨水从窗口飘进来打湿了福尔摩斯的脸庞和头发，从他鼻子两旁流下去，他仍然死死盯着莫里亚蒂，缓慢地移动着自己的位置与他周旋。
　　他用左手举起了剑。
　　身后的窗口像是装满了夜色和暴雨的巨大的井，要吃掉他整个人。
　　这会是压上赌注的最后一击。
　　他孤注一掷一剑向前刺去——太晚了，莫里亚蒂狡猾地没有用剑接招，他敏捷地俯下身狠狠撞向福尔摩斯的肩膀。
　　「福尔摩斯！」华生惊呼。
　　福尔摩斯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撞，剑脱了手，身体成了一个诡异的弓型，向后倒去。
　　他从塔楼的窗口上跌落了下去。
　　
　　从塔楼急转直下，大厅里几个焦急的身影正慌张地乱转着。
　　「他告诉过我们在南面会有个旋梯！」之前那个被打湿了的粗犷声音咆哮着。
　　「的确，在这，见鬼！我找到了！快过来，照他说的，我们足足要爬六十英尺高呢！」巴黎腔急不可耐地喊着，招呼着其他人向他那边跑过去。
　　「我们会不会太晚……」一个尖细的声音问道。
　　「闭嘴！」巴黎腔打断了他。
　　
　　如果有一个视力极佳的人在南面塔楼下的海面上，在闪电点亮黑夜的一瞬间，他也许能看到一个在风雨中飘摇的身影挂在塔楼窗口的边缘上，摇摇欲坠。
　　莫里亚蒂一脸平静地站在窗口，任凭雨水打在脸上，低头看着脚下正用左手死死抓着石头边缘的福尔摩斯，难以克制的胜利微笑越来越灿烂。
　　「我知道你在想从海面上逃脱，」他对着他眨眨眼，「但是麻痹——会持续——好几个小时——」他每说一点，就用剑尖在他手指的缝间精准地划开一个伤口，血随着雨水淌到手背上——手腕上——
　　「而且在那之前，」他竖起剑身，「我们可敬可爱的华生大夫……」
　　「教授！」莫兰略带惊慌的喊声从后面传来。
　　「不许打断我！」教授转过头去吼了一声，转回来时脸上带上了兴奋，瞳孔都收缩了，「让我猜猜你能坚持多久？嗯？我最不喜欢看见别人陷入困境了，如果你恳求我……」
　　福尔摩斯比先前的月光还要惨白的手指在一点一点向下滑着，他想把右手甩上去，可做不到。
　　「教授！」莫兰的声音提高了，「有人上来了！」
　　莫里亚蒂猛地转回身仔细聆听着，他大踏步地走开，好像把福尔摩斯当成了某种已死的东西。
　　他也听到了许多双皮鞋在楼梯上踢踢踏踏跑动的声音，沉吟了几秒钟，他突然向墙边走去。
　　「莫兰，一会而我向你发出指示时，你就放开大夫。」
　　「什么！」莫兰难以置信地朝他喊，「放开他！您疯了吗！？」
　　「照我说的做！」
　　「我能杀了他吗？」
　　「莫兰！」
　　教授威胁地喊着走向墙边，一个华生看不见的角度，没人看得清他做了什么，只有他身旁的石墙，开始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向后凹陷下去，出现了一条狭长的密道。
　　「莫兰，现在听我的，放手。」教授平静地看向莫兰。
　　莫兰狠狠把华生往地上一摔，接着往密道那边走去。
　　福尔摩斯手指间的划伤已经撕裂开来，雨水击打在上面同血液混合在一起流下来，他却感觉不到疼痛，这不是好事——手指已经麻木了，只是依靠僵硬的惯性和马上就要消失的那点力气在撑着罢了。
　　华生剧烈地咳嗽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向福尔摩斯那边跑去。
　　「砰！」一星火花迸开在他旁边的石墙上，冲得他往旁边一歪，差点倒在地上。
　　「莫兰！」教授愤怒地朝手中枪还未放下的莫兰吼了一声，用力把他向后拉去，密道缓缓地合上，又变为一面石墙。
　　「华生！」福尔摩斯在暴风中无助又危险地摇晃着，抵着湿滑墙壁缝隙的脚已经失去了知觉，拽着他整个人向下滑，「华生！你没事吗！」
　　「没事！」华生揉着眼睛，「他没打中我，只是有什么东西溅到我眼里了。」
　　他抵抗着眼里燃烧的感觉和打进来的雨水，睁开眼只看见一片模糊晃动的影子。
　　「我看不清，福尔摩斯！」他努力地挤着眼睛，摸索着石壁向前走去，「坚持住，福尔摩斯！」
　　「听我说，华生！」福尔摩斯用最后的力气朝他喊着，他看到自己手指的第二关节正在从边缘脱离。
　　「让探长们去海面上找我！海面上！」
　　「不要这样，福尔摩斯。」华生跪下来摸索着那边缘，「我会把你拉上来的！」
　　「别说傻话，华生！」福尔摩斯朝他吼着，「你想被我拽下去吗？我不能动了！」
　　华生的手快速地在坑洼不平的边缘搜索着，试图找到福尔摩斯的手，他隐约摸到了冰冷的指尖。
　　「福尔摩斯，我抓住你……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的手松开了。
　　他抓了个空。
　　世界彻底坠入混沌的黑暗。
　　「福尔摩斯！」他的手在虚空中搜索着，「福尔摩斯！」
　　只有狂乱的风雨声回答了他。
　　砰地一声房间的木门被撞开了，几个人端着枪冲进来，为首的人身材高大，头发狼狈地贴在头上，看上去像是在雨里跑了好长一段距离似的，他一眼先看见了在窗口边跪着的华生。
　　「大夫，天呀，您要干什么！」他操着一口巴黎腔的法语喊着，冲过去把华生从危险的边缘拖回来，连珠炮似地问他，「我们是巴黎警察厅的，那个罪犯呢？福尔摩斯先生在哪？」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华生费力地保持着平衡，「福尔摩斯……下面……海面上。」
　　「什么？」法国探长奇怪地看着华生，「大夫？您怎么了？」
　　「下面！我看不见，去海面……找福尔摩斯，拜托……」
　　那一群人里有一个尖脸的瘦高个像是听得懂英语，用尖利的声音叫起来。
　　「他说福尔摩斯先生掉下去了，他……他看不见了，该死的！我们让那个什么教授跑掉了。是他干的，一定是他干的！」
　　这句话引起了一阵骚动，一直没有说话的几个人看着为首的那个，似乎在等他的指令。
　　巴黎腔的眉毛都纠结在一起了，但还是迅速作出了反应。
　　「卢克斯，」他转向一个一直没开口的红脸汉子，「大夫眼睛受伤了，你在后面陪着他，尽可能做一些处理——我知道你带着家伙呢，其他人跟我下去找福尔摩斯先生。」
　　被称为卢克斯的红脸汉子把手伸进大衣摸了摸，沉稳地点点头，走过去接过华生的胳膊。
　　「你们！」华生一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听到迅速离开的声音，激动地向前探着身子，「你们是警察吧？」
　　「警察，是的，我们是！」尖利的嗓音用蹩脚的英语回答他，「到大厅去，你待着，卢克斯是大夫，他看你的眼睛，我们找侦探先生。」
　　华生安静了下来，失去了焦距的眼睛像两颗暗绿色的石头，茫然地看着前方。
　　
　　几分钟后海岸线上多了几个怒不可遏的身影，在暴雨中破口大骂着。
　　「该死的！明明在这儿！」
　　「我拴好它了。」
　　「可是没有断掉的绳子。」
　　「该死的暴风雨！」
　　他们发现来时的小艇不见了。
　　他们四下扫视，却是徒劳，海面像一个翻涌着黑色岩浆的火山口，就是有一条大海蛇在游动他们也看不出来，更别说一个漂浮的人影了。
　　他们大声喊着福尔摩斯的名字，却没有回答，他该是被浪涛卷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艘小艇究竟哪去了呢？
　　它正在城堡另一侧准备靠岸呢。
　　船身里坐着一个满头黑色卷发的年轻人，身形结实，面孔硬朗，一边嘴角拽着修剪整齐的小胡子戏谑地挑着，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他看上去既不在乎暴雨，也不惧怕闪电，身着水手常穿的那种白色上衣，早已湿透了而贴在身上，刻画出肌肉的线条，他却仍然快活得要命，活像个满载而归的海盗船长，要不是风声太大，他恐怕都要唱起粗俗的小调来了。
　　小艇在浪尖上起伏着，慢慢咬到了岸边，那个年轻人欢快地吹了声口哨。
　　「亚森？亚森！」一个打着雨伞的人影从不远处啪嗒啪嗒地跑过来，是一个约莫二十六七的男子，但是感觉上还要年轻一些，比船上的人要单薄很多，一头茶色的细软卷发伏在头上，连同他女孩子一样大大的浅褐色眸子一起，给人留下一种透明的印象，他穿着一件长长的墨绿色风衣，感觉快和那雨伞一起被风吹走了。
　　「我在这，莫里斯！」
　　被称为亚森的黑发年轻人没心没肺地叫着，抄起船上的粗绳扔上去。
　　「接好了！」
　　莫里斯用没拿伞的那只手接住了粗绳，把伞放在一块迎风屹立的石头后面，不顾雨水打在瘦弱的身体上，开始卖力地把绳子绕到石块上。
　　「怎么样，亚森？战果如何？」他兴奋地喊着。
　　「辉煌之至！」亚森自鸣得意地笑着，一道闪电照亮了他洋溢着莫名狂喜的湿淋淋的脸，「来帮帮我，莫里斯，这家伙可让人费力气了。」
　　「你怎么把一座雕塑偷来的？不应该是一套珠宝吗，法兰西的国贼亚森?罗平先生？」莫里斯笑着朝他跑来，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
　　「我和你说过，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是最好的选择，你可以把这句话记到笔记里，我勤勉的天才作家莫里斯?勒布朗先生，」亚森?罗平一本正经地朝他仰起头，「还有，这不是雕塑。」
　　「难道是一柄巨大的银餐刀吗，那可值好多好多钱。」莫里斯调笑着接过亚森用他自己的黑外套裹着的大约六七英尺长的什么东西的上半部。
　　「比那好多了！」亚森说着用什么尖利的东西凿向船底，接着小心地跨到岸上。
　　「那是……」莫里斯没有问下去。
　　外套下面露出一片浓密的头发和苍白的额头。
　　「亚森！你偷了一具尸体！」
　　「他还有脉搏呢，别这么说，你这可是污蔑，小心他揍你。」亚森把那人平放到地上。
　　他拉开外套，又一道闪电，照亮了地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苍白如纸，眼睛像死者一样紧闭着，挺直的鼻子像是用他身旁的石头雕刻而成的，雨水正从眼角流下来。
　　「福尔摩斯先生！」莫里斯惊呼。
　　歇洛克?福尔摩斯，有着苍鹰一般锐利目光的那个不列颠侦探，亚森以怪盗身份几次同他交手都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才得以逃脱，亚森拿了他足有一千张画像和照片来练飞镖，他怎么会不认识？
　　「哈！」亚森粗野地笑了一声，俯下身把早已失去知觉的福尔摩斯扛到肩膀上，「他可是把抓住我交给巴黎警察厅当成一件迟早要完成的丰功伟绩呢，却先被我给抓住了，这世界真是充满讽刺啊。」
　　他说完便向前方遥远的灯光走去。
　　被遗忘的小艇一下一下撞击着岸边，慢慢地沉了下去。世界又沉入单调而喧嚣的一片阴暗模糊，所以，亚森没有看到莫里斯脸上——瞬间僵住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福：你怎么那么喜欢让我从高处掉下去！
雨：哎呀呀剧情需要……道尔爵士还不是干了一样的事情！是瀑布耶！
福：你这是彻彻底底的人身攻击。
雨：- =再说就让亚森把你从埃菲尔铁塔上推下去……




初晴

　　「华生大夫，您想喝点茶吗？」
　　「不用，谢谢你，哈德森太太。」声音一如既往地礼貌，却多了股灰色的绝望和消沉。
　　华生坐在贝克街221b二楼的起居室里，福尔摩斯最常坐的那张扶手椅上，须发凌乱，一双无神的眼睛深深凹陷了下去，尽管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点了点头。
　　「您至少得吃点东西，不然您就会变成——变成一个虚弱得要命的人了。」
　　房东哈德森太太叹了口气，小心地把「第二个福尔摩斯先生」这半句话咽了回去，房间里满是灰尘的呛人味道，她想去拉开窗帘，但随之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那毫无意义——自从福尔摩斯先生下落不明，华生大夫的两只眼睛看不见了之后，很多事情就失去了意义。她也大体搞清楚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大夫是如何追踪一套失窃的珠宝而追踪到了邪恶的莫里亚蒂教授头上，又如何追踪到法国，在西海岸的某个孤岛上一个古堡里被那个教授暗算，福尔摩斯掉到了海里，搜索几天仍不见踪迹，生死不明，华生的眼睛在被弹片崩到后就看不见了，全伦敦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而他只得终日坐在那里，双眼一片茫然，看上去随时可能死在愧疚和绝望之下。
　　这几天只有雷斯垂德探长和福尔摩斯的兄长迈克罗夫特来看过他，大多数时候哈德森太太在门外只能听到克制的低声交谈，依哈德森太太简朴的逻辑，他倒不如大吼大叫，摔碎屋子里所有的盘子来发泄，也许会好受一点，但是他没有，唯一一次的爆发是在昨天迈克罗夫特来拜访的时候，哈德森太太在楼梯上听到一句「他们没有好好找！」几乎把天花板给震塌了，但打那之后，他像垂死的龙退回阴暗的山洞那样，又缩回了冰冷而让人心疼的礼貌外壳之中，迈克罗夫特答应今天再——哦，门铃响了，哈德森太太急急忙忙去开门，果不其然是迈克罗夫特，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健硕而神态安详的年轻人，从迈克罗夫特肩头用略微好奇而不失谦恭的眼神向她问好。
　　「哦，先生，您好。」
　　「您好，房东太太。」迈克罗夫特喘着粗气，晃了晃他过于魁梧的身躯，「我来看看华生大夫，这位是霍夫曼。」
　　那个年轻人没有说话，礼貌地欠了欠身，哈德森太太打量着他做了个请进的手势——他身高六英尺多二三英寸，一头淡金色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加之一双蓝得有点吓人的眼睛，饱满的额头和纯粹日耳曼式的刚硬下巴，就这样从街上走过来一定非常显眼。
　　连外国大夫都找来了吗？哈德森太太想着关上了门。
　　迈克罗夫特迈着粗重的步子上了楼，踏得楼梯噔噔噔直响，他后面名为霍夫曼的小伙子就轻捷的多了，他一边上楼，一边左右打量着哈德森太太品味典雅的壁纸。
　　「华生大夫，」迈克罗夫特推开起居室的门，粗声粗气地叫着，「我来和你谈谈。」
　　华生还是以刚才的姿势坐在椅子里，听到迈克罗夫特的声音动了动，视觉的丧失让他的听觉灵敏多了，他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请进来坐，你带了谁来？是个我还没见过的人，我能听出来。」
　　「是一个你会需要的人。」迈克罗夫特自顾自找了一把扶手椅，非常解脱地倒了进去，晃动着回答他。
　　「你非常清楚我现在需要的只有一个人，」华生消沉地回答，「不过如果又是哪位眼科大夫的话，请自便吧。」
　　「他不是大夫，啊，霍夫曼是刚从伦敦大学医学院毕业的学生。」
　　「怎么，你想让我这个前届学长和他叙叙旧吗？还是给他讲课？」
　　「不，华生大夫，既然歇洛克的遗嘱提到了……」
　　「我拒不接受那份遗嘱！」华生的音量提高了。
　　「……我所得的那部分有义务用于改善你的健康和生活，」迈克罗夫特坚持说完那句话，「你不能拒绝法律效力，大夫。」
　　「你弟弟还活着，那就没有什么法律效力，」接着哈德森太太在楼下听到了他几天来的第二次怒吼。
　　「他们没有好好找！」
　　「他们只是没找到，」迈克罗夫特公正地说，「歇洛克在出发前就立好了，他显然比你清楚会出什么情况，」迈克罗夫特继续用莫大的勇气镇定地陈述着，「而现在，你的生活有那么点困难，所以我登出了招聘的公告……」
　　「我生活没困难，」华生自嘲地打断他，「事实还算过得去，我能自己找到浴缸了。」
　　「于是霍夫曼就站在你跟前了，他是个认真而友善的年轻人，唔，有时候甚至认真的过分了，」迈克罗夫特下定决心要把话说完，「他从伦敦大学毕业没多久，非常愿意接受这份护理工作，成为你的看护，照顾你的健康，他完全可以胜任。」
　　「我不需要什么看护，我手脚齐全。」
　　霍夫曼湖蓝色的眼睛在一唱一和的迈克罗夫特和华生两人之间游移着，似乎觉得又担心，又有趣。
　　「同霍夫曼签了合约的是我，」迈克罗夫特咂咂嘴，「你是不能单方面退掉的，他会跟着你做一切保证你健康和安全的护理工作，再说，你不是一个为难热心又认真的年轻人的人，你是吗？不，当然不是。」
　　华生沉默了，找不出什么言语来驳回，他本身并未一味大喊大叫来让别人难堪的、不讲理的人，只有用沉默来表示固执的抗议。
　　「那么我的介绍工作就到这里，一切托付你了，霍夫曼，不过浴缸就让他自己去找好啦，」他让扶手椅停止了晃动，从里面站起来，「我去和房东太太交代两句，你可以在客厅里加张床，霍夫曼。」
　　他明白如果让霍夫曼到他弟弟房里暂住的话，华生大概会先用耳朵瞄准，再用左轮枪同时扫射他们两个直到打完最后一颗子弹，他不认为自己具有灵巧躲避的天分。
　　「还有，华生大夫，」他眼睛盯着地面，声音变得很轻，「……你以为我不想再见到歇洛克吗？那你尽管这么以为好了。」
　　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他潇洒地弹了弹尘土，撇下霍夫曼一个人下楼去了。
　　华生把头扭向一边，好像他还能看见似的——站在那的年轻人背后是一张巨大的、长了腿的合约，合约背面是一张他想撕碎了的遗嘱，这无辜的年轻人好像和福尔摩斯的下落不明有了某种神秘的联系似的，让他即使看不见也想尽可能远离一些。
　　楼下传来迈克罗夫特关门的一声闷响，让尴尬的沉默又浓重了几分。
　　没有声音。
　　霍夫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注视着这个现在看来感觉有点怪的主顾，他看上去颇有些消沉，但绝对不是因为看不见东西。
　　华生有点迟疑地把头转回来，试图从空气里搜寻几丝声音，然而静悄悄的，那年轻人似乎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等着他支使，毕竟，用粗暴和负气断送掉一个年轻人的第一份工作这种事，对于他来说是有点令人心神不安的，他自己的烦躁和悲伤，并不能成为对别人残忍的理由。
　　「咳，」他清了清嗓子，「你叫霍夫曼，全名呢？」
　　「海因里希?沃尔夫冈?冯?霍夫曼，先生。」
　　他认真地回答，连每一个音节都踏实妥当，尽管对面的人看不见，他还是略带骄傲地挺直身体。
　　「德国人？」
　　「是，先生。」
　　他考虑了一下，加上一句。
　　「谢谢你，先生。」
　　「嗯？为什么？」
　　「因为不论是赴法修习抑或在伦敦，他们更愿意叫我汉堡人或者普鲁士人，先生。」
　　「那相当失礼。」
　　「是的，先生。」
　　「我所知不多，但是‘冯’是贵族姓名的一部分吧。」
　　「是的，先生。」
　　「那么你为什么没有留在你的封地上打猎，而要到伦敦来学医呢？」
　　「德意志需要掌握各类知识的人才，我的祖国是个新生而亟待成长的国家，先生。」
　　「你父亲不反对吗？」
　　「他同我唯一的叔叔都在几十年前的那场战争①中战死了，在色当战役中，那时我还很小，小到不记事，先生。」
　　他像回答什么稀松平常的问题一样稳当地回答。
　　「抱歉，」华生感到冒失了，「我不是故意……」
　　「我引以为傲，先生。」
　　华生品味了一会儿这毫不做作的赤诚，摸着扶手从椅子里站起来朝向他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不必每句话都加上‘先生’，霍夫曼。」
　　霍夫曼像思考哲学问题似的严肃思考了好一会，才一本正经地开了口。
　　「我觉得还是这样比较好，先生。」
　　华生乐了，开始有点明白迈克罗夫特描述的含义。
　　「那么你照顾我多久呢，霍夫曼？直到你找到实习的诊所还是回大陆去？」
　　「我说不好，先生。」霍夫曼诚实地回答。
　　这句话像一记无声的重拳集中了华生，他又坐回了椅子里，没有往下接。
　　自己还真是容易了乐观起来到了可怕的地步啊。
　　像一道淡淡的光芒一闪而过，一瞬间照亮了周遭又在一瞬间归为暗无天日，让他认识到沉静地注视着他的现实和破灭掉的安宁。
　　说不好。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实在说不好，真正处于巨大尴尬境地的是他自己才对。一切好像悬而未决又尘埃落定，福尔摩斯只是找不到了，自己却不得不接受一份遗嘱，这简直是开玩笑——对，开玩笑，这一切会不会是玩笑呢，这个诚实得有点古板的德国人会不会是逃出生天的福尔摩斯假扮的呢？
　　「福尔摩斯？」他带着一丝可笑的奢望，「别闹了，福尔摩斯？」
　　他微张着嘴等待着，此时的心情即使同拿破仑在滑铁卢翘首盼望援军的心情相提并论，也不足为过。
　　「什么？」他听到那个一点也不像装出来的生硬口音，「福尔摩斯先生刚刚已经走了，先生。」
　　华生感觉胸中幻想出来的那丛火苗一点一点熄灭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几乎可以听到皮鞋踩在地毯上向他走过来的声音，然后是变了腔调的——福尔摩斯的声音——「我忍不住要给你个惊喜，迈克罗夫特的演技如何，我亲爱的华生？」
　　但是没有。
　　一分钟，一分钟零一秒，一分钟零二秒。
　　没有。
　　生活该如何进行下去呢？
　　他说不好。
　　霍夫曼略略偏着头看着这个人，他的眼睛确乎是看不见了，又好象看着一个非常、非常遥不可及的地方，好让他能够忘记了自己。
　　「我来让屋子里多点阳光，这对您的身体有好处，先生。」
　　华生听到帘子打开的声音，他努力去想象阳光洒进来拥抱着在空气中跳舞的灰尘，但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仍旧是一片黑暗。
　　
　　相较之下，在海峡另一端，雨后初晴，阳光灿烂的西海岸，亚森?罗平和他的朋友要幸运的多了。
　　
　　①：意指1870-1871年的普法战争，亦称德法战争，普鲁士胜利后统一了德意志地区，建立德意志第二帝国。
　　
 
作者有话要说：劳动节要勤奋【挥舞着铲子】
小海兹出场啦>v<~
希望没有人把最后一句理解歪了……




酒神之血

　　亚森?罗平和他的作家朋友莫里斯?勒布朗，正以差异极大的姿态靠在一处偏僻庄园的大树底下，欣赏着连日暴风雨过后初晴的阳光给无边的花草铺上一层金纱网的瑰丽景象，亚森穿着袖子卷到一半的衬衣，还有一件不怎么贴身的马甲，把双臂交叉起来枕在脑后，躺靠在树根上，像个牧羊人一样翘起修长结实的小腿散漫地哼着调子，似乎在对莫里斯扎的整整齐齐的碎花细领带和一尘不染的袖口挑衅，而莫里斯则把膝盖立起来，把一个大本子垫在腿上，文不加点地飞快写着。
　　「我说，莫里斯，」亚森像对小动物恶作剧一样，把莫里斯垂到眼前的一卷头发粗暴地捋回大部队，搞得他一个字母的收尾拉出好长一笔，「如果有一天法兰西被全境占领了，你是不是也依旧故我地写，写，写……当我们来度假嘛，行行好。」
　　「出版社不放假啊。」莫里斯嘟哝着，抽出一只手抚平因为亚森的一把抓变得更乱的头发。
　　但亚森说的有道理，这处宅子要是用来度假，那可再惬意不过了，有人说布列塔尼的任何一个地方距离海岸线都不超过二十法里①，亚森的私人庄园（之一）就建在一处海滨小镇靠内陆的一侧，靠着向上蜿蜒崛起的缓坡能看到一大片平地，后方倚靠着并不高峻但十分秀丽的山峰，这座佛罗伦萨风情的庄园就在此处拔地而起，象牙色的连绵拱顶和错落的阴影从远处看去也别有一番风情，同小镇的距离恰到好处，中间隔着平缓的山道和郁郁葱葱的冷杉林，既能俯瞰小镇，又能仰望晴空，也能眺望犬牙交错的海岸线如何迎接浪涛的洗礼，相映成趣。
　　「亚森？」莫里斯从本子上抬起视线，「格里翁大夫是说他今天大概就能苏醒过来？」
　　「是啊，没错。」亚森懒洋洋地回答他。
　　「我从没见过和毒药这么熟络的大夫。」莫里斯小声说着又开始写字。
　　「嗬，那可以编个很好的故事是不，我的大作家？白天慈面善心的圣徒医师，晚上在爬满了蜘蛛的地下室研究毒药，先毒死镇长，再毒死镇长夫人，然后是镇长家那条嘴馋的狗……」
　　「亚森！」莫里斯感到被耍了，气愤地打断他。
　　「得啦得啦，」亚森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纸上留下一团富有激情的墨渍），「格里翁在这地方住了四十七年，对每一寸土地上长着的毒草以及它在书里的插图都一清二楚，比对他家里女佣的吊袜带长什么样都要清楚，我们干嘛要疑神疑鬼？」
　　「那他醒了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尽力好好享受地嘲笑一番再把他送回去，我要叫他欠我一个大西洋那么大的人情，我亲爱的朋友！你大可以把这个冒险经历写成十篇不同角度的精彩小说发表，定价一个法郎也成，看英国人还神不神气啦！大侦探！嗬！英国人的骄傲！嗬！」
　　「嗯……」莫里斯咬着笔杆斜斜地瞥了他一眼，「我相信他的确要醒过来了，而且，你不会有点……太兴奋吗？」
　　「兴奋？」亚森重复着，「该兴奋的是格里翁吧？那种毒药不是只在当地的传说和老旧典籍里才有吗？叫什么来着——酒神之血？他可见着病例了，是不？可爱的格里翁大夫得费多大的劲儿才能克制住自己不把他解剖了啊。」
　　他们口中的‘他’自然就是日前被亚森半偷半救回来的福尔摩斯，亚森在第一时间神奇地找到了当地经验最丰富，医术也最高超的格里翁大夫，格里翁大夫指出这种症状（「面色惨白，昏迷不醒，四肢硬直，心跳加快，伤口血流不止，瞳孔毫无反应」）显然就是当地传说中名为「酒神之血」的那种毒药，从一种红色的貌不惊人的草药中提取出来的，那种植物曾经只生长在那古堡所在的孤岛中心，提取出来的毒药被贵族们用来取乐，撑开奴隶的喉咙，把鲜红的草汁灌进去，逼迫他们做一些极复杂的动作或者互相搏斗，欣赏他们醉酒似的越来越笨拙的动作和慌乱的表情，藉此取得残忍的快乐，不过那是十四世纪之前的事了。因为这种药汁保存时间长，所以特别受欢迎，后来也被用于在决斗中暗算对手，它见了血起效就出奇的快，但最终随着那些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一起销声匿迹了。抛开冗长的历史不谈，究其功效，只不过是几个小时的麻醉和随之而来的昏睡，是不会致命的。（「除非你掉到了海里，暴风雨正在肆虐，气温低的可怜。」格里翁大夫补充道。）
　　莫里斯刚想接过亚森的话，就看到宅子门口多了个挥着手的人影，正是格里翁大夫。
　　「泰尔图林先生！」他高喊着向他们示意，「让?泰尔图林先生！」
　　莫里斯呻吟了一声。
　　「你为什么要用一个基督教卫道士的名字来当化名呢，亚森？」
　　「大概是因为那放在我身上很不靠谱吧，」他漂亮地打了一个挺从地上弹起来，「他难道醒了？那他有没有从格里翁的脸上推理出他想解剖他的意图呢？快点，莫里斯！」
　　
　　但是当他们跑到近前时，两人都发现格里翁脸上的表情阴沉的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格里翁？」亚森抢先问他，「他嗷嗷乱叫，还是咬您了？」
　　「比那要糟糕一些，」格里翁大夫带着浓重的海滨口音说道，「着实，那要当真是您的朋友的话，泰尔图林先生，您可得心里有点底儿。」
　　「他神经错乱了？瘫痪了还是痴呆了？」
　　「恐怕那样儿还有点交代，」格里翁大夫撅起他肥厚的下唇，「他现在体温和脉搏都跟最壮实的人没啥两样，但是他刚刚醒过来的时候，瞪了我足有半分钟，我都要以为他已经失去语言能力了，他用英语问了我一句——好像是吧——‘我是谁啊？’。」
　　莫里斯看到亚森脸上迅速地蒙上了一层高深莫测的表情，他在等着格里翁大夫把话说完。
　　「我不知道海水还是其他什么东西起了奇妙——对不起，奇怪的作用，这可能性很大，毕竟那种毒素属于神经毒素的范畴，记载的资料少之又少，但总之，他看上去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用法语，呃，因为我也不是很懂英语，我用法语简单地告诉他，不要害怕，他似乎听得懂，然后我叫他再躺一会，他也照办了，之后我就出来了。」
　　亚森盯着大门的把手沉思了一会，才抬起头问大夫。
　　「程度？」
　　「什么程度？」
　　「我问程度，他是只记不起来自己叫什么了，还是更严重？」
　　莫里斯察觉到他慢慢把口吻转变为酝酿什么计划时常用的那种，便默不作声。
　　「这不是很好判定，」格里翁大夫把他的下唇撅得更高了，像一只心事重重的老猴子，「这种病例我见得不多，但就一般理论而言，记忆的丧失如同给洋葱剥皮一样，先是最表面的一层无关紧要的东西——昨天早晨匆匆忙忙的早饭，花园有没有浇水，新买的扫帚放哪了之类的；再向里面是一些比较远的，生活主线之外的重要事实，比如自己是否去过某些地方，读过某本书；接着是比较重要的，由自我核心属性向外延伸的事实，比如某位朋友的音容笑貌，自家的住址和工作的地方，再向里——哦，如果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的话，自己的身份、职业、家世和过去的生活很可能也是一去不复返了，所以，他可能连您都不认识了，泰尔图林先生。」
　　「那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坏事，」亚森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呢？他下半辈子就废了？」
　　「他会保留一些更加核心的东西，比如思维模式、脾气秉性这些存在于血液和胆汁里、无法抹去的东西，还有语言能力，您看，他既能说一种，又能听懂两种语言，这是好迹象。您多带他到他成长和熟悉的地方走走，做些他一直做的事情，陪他聊聊以前的事——以前也有少量这种成功案例，病人或多或少也能恢复记忆来着。」
　　「就这样啊，」亚森用看着一本翻开的大部头那种眼神看着格里翁大夫，「我记住了，谢谢您。」
　　「我也差不多该走了，」格里翁大夫抬头看看日影，「还有一小时就要吃午饭了。」
　　两个人目送着他走下楼梯，走到草地上，突然他回过身，抬起脸看向站在门廊阴影里的亚森。
　　「先生，」他喊了一声，「我知道这么问不太礼貌，但是我想您不会太过在意，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您和您的朋友在那么一个危险的夜晚——跑到那所荒废了一个世纪的古堡呢？他身上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伤痕呢？」
　　「那是因为，」亚森愉快地大声回答他，「他是个好管闲事又冒冒失失的糊涂虫！」
　　格里翁大夫夸张地耸了一下肩膀，继续向山下走去，莫里斯目送着他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看着亚森，亚森正用手扶着门廊的柱子，一下一下地叩着，把脸藏在阴影里一语不发。
　　「亚森？」他小心地问，「那……那我们把他送回去的时候怎么解释？」
　　「送回去？」亚森短促而尖利地笑了一声，「莫里斯，送回去？你真是太有上古遗风了，真奇特，迄今为止你是抱着一种什么样的价值观活下来的啊？你难道看不出来这有多好玩吗？」
　　「我……我不觉得侦探先生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有多好玩，亚森。」
　　「千载难逢啊，莫里斯，」亚森猛地拍了一下那柱子，「他落在我们手里了！而且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只要话编得够圆，我们说什么，他就只能信什么。我们说他曾经是巴黎富可敌国的珠宝商，他就只能认为自己曾经腰缠万贯；我们说他曾是臭名昭著的杀人犯，他就只能整天战战兢兢；我们说他是圣徒，他就是如假包换的圣彼得；我们说他是生在罗平府上的男仆，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去剪我院子里的灌木丛。哈！多漂亮的玻璃瓶子啊，在风口浪尖颠荡了那么久，以至于把里面英国公司卖的红茶和烟丝都洒了个精光，现在我想往里头倒什么就倒什么，波尔多的红葡萄酒还是布列塔尼的苹果酒，悉听尊便，任君选择！哪怕我想往里头倒满普罗旺斯最好的橄榄油，又能怎么样？我的老天，这还不够好玩吗？这不比大堆死气沉沉的珠宝好玩吗？不比从探长们眼皮子底下捞走五万法郎好玩吗？」
　　「亚森，万一他只是暂时的呢？」莫里斯虚弱地试图插嘴，「你这样想会不会有点太疯狂了……」
　　「暂时！莫里斯，你曾经在平安夜忘了自己的名字，新年夜又想起来了吗？格里翁怎么说的，只要不带他到他成长和熟悉的地方去，不做他一直做的事情，不和他说从前的事，用很多新鲜有趣又乱七八糟的事情塞满他空空如也的脑袋，（「他没这么说……」）别打断我，莫里斯，那样他不就想不起来了吗？疯狂！这是个美妙的词语，我不妨把它当做你的奉承，来个疯狂的主意吧，我要把他打造成我的左膀右臂，往他的脑袋里装满诡诈和灵活的技巧，他身手敏捷，心肠也一定够狠，让他偷来断臂的维纳斯，偷来太阳王曾经穿过的高跟鞋上的宝石搭扣，偷来先贤祠里头伏尔泰的棺材，偷来西岱岛上圣母院里最大的那口钟吧！让他成为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小偷？骗子？强盗？无赖？多跌宕起伏，把它写成一本书，铁定大卖，莫里斯！」
　　他停下滔滔不绝的即兴演说好喘口气，而莫里斯攥紧了拳头，脸色越来越差。
　　「亚森，你不会，这太可怕了，你不能……」
　　「等等，等等！」亚森竖起一只手用声音压过了他，「我有了一个主意，绝妙的好主意！叫我天才吧，莫里斯，或者传奇人物，最后一个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者，什么都行，什么都行，我为什么没在一开始想到呢？」
　　他舞台亮相似的，用富有戏剧性的表情逼向好像已经快要晕倒的莫里斯，准备变魔术一样立起食指。
　　「我要让他爱上我，」他带着一个三军统帅拟出奇谋时所能有的全部表情，「我要让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亚森?罗平，然后再冷酷无情地抛弃他，哈！」
　　「你疯了！」莫里斯再也控制不住震惊的神情。
　　「疯狂！这可是你先说出来的，莫里斯。疯狂一点有什么不好呢？它让人生甘醇如美酒。我要让他不能自拔地爱上我，对！没了我他就不能活，我就是他的空气、阳光和雨露，我的每一句温言细语都变成恩赐，但我要当着他的面吻遍我能够到的每一个小妞！让他的心碎成比沙子还细的一地尘埃，看我们桀骜不驯的大侦探为情落泪，暗自神伤！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痛快！把他从漂亮的圣坛上拉下来！这会是我空前绝后的一次冒险，第一步，我要叫他忘记英语，第二步，我就带他迈入天堂！祝我成功吧，我准许你记录下每一句话和每一个细节，莫里斯。」
　　「但是——但是——」莫里斯似乎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到那个显而易见的理由，「侦探先生他是个男人呀！」
　　亚森憋住笑，像审视一个笨学生那样审视了他很久，然后爆发出一阵野兽似的狂笑。
　　「你可怜的脑筋，莫里斯。他是个男人！哈，没错，他是个男人，还是假一赔十的那一款！但是，那才好玩呀！」
　　说罢他兴致勃勃地甩开门，大步走了进去，莫里斯站在回廊里，愣愣地看着他从前厅的拐角消失，天真地向天主祈祷刚才亚森不过是演说癖发作，而福尔摩斯先生，也刚好不过是睡迷糊了而已。
　　
　　①：此处为了行文通顺采取了法式单位，约合八十公里。
　　
 
作者有话要说：罗平你是渣渣！
【顶着全套海军陆战队装备光速逃跑】
我、我想做个好人，我不想虐………………




既非朋友，亦非兄弟

　　一个人清醒过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会是什么感觉呢？这恐怕很难描摹，就如同劳累了一天之后沉沉睡去，度过十几个小时，也许几十个小时，酣美无梦，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赤身露体地站在黑色的海洋之中，头顶阴云密布，同海面一样像两块厚重的绒布，平行地翻卷着，延伸到不可知的无限和永恒。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不知道自己往何处去，天地间再无他物，连海鸟的哀鸣都没有，只有海水在胸前缓慢地拍打着，时间静止在一片翻滚的深黑色空白中。
　　歇洛克?福尔摩斯醒过来时就面临着这种感觉，尽管在他恢复意识时第一个感觉到的是温暖的阳光和柔软的床单。但是周遭的每一丝光线和空气中的味道都让他感到陌生，事实上，在他的视野清晰之后，他的视线所及每一处空间的存在都充斥着可怕的陌生，不论是高高的床盖还是暖色的壁纸，他都能一口咬定在这一秒之前他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他在哪？他睡着之前在哪？这些本能地冒出来的问题折磨着他的大脑，紧接着更让他吃惊的是——他为何在此？他是何身份？他叫什么？对此他的记忆仍然沉默不语，不予解答，因为它本来也只剩一张白纸而已。
　　他的目光扫向四周，然后在床边看到一个人——真奇怪，他好像并未感觉到那个人理应存在在那个位置似的——那个人坐在床边的高背椅子上，征用审慎的目光仔细观察着他，用一种看着新生儿的眼神打量他。
　　「对不起，」他向那人投去求助的目光，感到自己不得不问一个蠢得要命的问题，「对不起……但是，我是……谁啊？」
　　那是个停留在中年末尾的健壮男人，花白的杂乱眉毛下面有一双距离过于远的凸眼睛，嘴隐藏在一部乱糟糟的花白胡子下面，下唇撅的很高，让他看着像某种正处于飞速进化中的猿类，听到他的问话，那个人脸上显出一种怜悯、惊讶和新奇混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别怕，」他呼哧带喘地说，「你听得懂吗，不要害怕。」
　　这多么古怪，他感觉到边上的这个人说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和他脑海中拿来书写思绪的语言完全不同，但他居然能听得懂，就好像有人在他眼前打开了一块对折的两块式黑板，在上方浮皮潦草地写下那个人说的话，又在下方飞快地写出他能理解的意思：「不要害怕」。
　　他点点头，同时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害怕的。
　　「你再稍稍躺一会。」
　　那只无形的手擦去了最上面的一行潦草文字，写下了新的，他仍然能听懂这句话：「你再稍稍躺一会。」
　　他乖乖地把被子向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接着就听到椅子被推到一边，皮鞋踏在地上，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真怪，他闭着眼睛，在宁静的黑暗中思索，阳光射在他的眼皮上有微微的热度。
　　你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呢？他问自己，但是马上放弃了这个问题，如果他什么都忘了，他又怎么能记得自己怎么忘掉的呢？刚才那个人认识自己吗？他会是自己的亲人吗？为什么叫自己不要害怕？他会是自己的叔叔还是父亲？想到这里他心里涌出一股怪异的愧疚，眼前出现了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的幻影，围在他床前各自指着自己，「我是爸爸」——「我是妈妈」——「我是姐姐」——「我是弟弟」——怪得要命。
　　但是，总有些东西能供自己推测一下吧，他这么想着睁开眼睛，用手撑着坐起身来，引起左手的一阵刺痛，把手背抬到眼前，没系上扣子的雪白袖口滑落下去，他看到指根之间有三道已经愈合了的伤口，又窄又深地平行着，沿着指根和手背的纹路划下来。
　　他的记忆没能告诉他任何有关如何受伤的信息，视线向上移，向上移，他的手指如同材质最好的指挥棒一样瘦长有力，骨节非常整齐。
　　颜色很苍白，那么我应该不是从事户外工作的，他想着，中指的右侧没有茧，那么我至少不是左撇子。他贪婪地记录着，充实着自己的脑子，一丝一毫信息的积累让他感到一种逐渐增长的安全感，这是成年人的手，他滑稽地想着，我肯定至少有二十五岁了，手指可以打得很开，四指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角质，这应该是练习过乐器的痕迹，用左手的，会是什么呢，会不会是小提琴——你的小提琴，一个声音轰隆轰隆地在脑子里回响。他猛地把手拍回床单，扫视着整个房间，似乎在期待可以找到一把小提琴。遗憾的是没有，他正靠在一张华贵的双人大床上，酒红色的天鹅绒帷幕拉在两旁，同样材质的厚重窗帘也拉的整整齐齐，好让阳光从打开的落地窗外洒进来，他能看到白色的小阳台、碧蓝的天空和远处的海岸，屋子里布置得又舒适又整齐，绒布铺就的小沙发随性地靠在墙边的小茶几旁，放着天鹅绒的小靠垫，仰视着高大的衣柜。
　　假如这是我的卧室，那么我一定爱死天鹅绒了，他无可奈何地得出这唯一的结论。
　　他没来得及做出更多的推论，大门就砰地一声打开了，他以为刚才那个有着乱蓬蓬胡子的人又回来了，但不是，出乎他意料的，一个英俊的黑发年轻人出现在门口，穿得十分随意，袖子皱皱巴巴的，像是刚刚才翻下来，却丝毫不能掩饰他身上那股生命力和快活劲，他把两手插在兜里，潇洒地倚在门框上，眉眼弯弯地笑着，斜着头打量他。
　　「啊，这么说，你终于醒了，」他用快活又亲切的口气说，「怎么样，还不舒服吗？」
　　这个人用的是之前那个人一样的语言，不过似乎又有一点不一样——大约是口音吧，他的脑海中又出现了那种混杂着的自动翻译效果，几个零碎的句子从虚空中冒出来，窜到他的唇边。
　　「我很好，没有不舒服。」
　　话一出口，他立刻为自己感到震惊，他说的话同脑海中的句子完全不一样，尽管他能肯定意思相同。
　　对面的人脸上微微闪过一丝惊喜的神情，离开门框朝他走过来。
　　「不难受了吧？」
　　「不。」他回答，这次还好，有一个读音差不多的词浮现在脑海。
　　那个人毫不生分地走过来坐到被子上，把一条腿架在膝盖上，用清澈的目光看向他，下巴微微抬了起来。
　　「你不认识我了吗？」
　　尽管他话里没有多少责备的意味，还是让人感到一丝不安。
　　「不……我想，不，不记得了，对不起。」他发现自己已经能熟练地说出和脑海中思考所用的完全不同的语言，不由感到惊讶，事实上，他好像是在用两种语言思考似的。
　　这也许是我曾经学过的一门外语，他想，但是我怎么会还记得呢？我难道现在身在外国吗？这么说也许不太恰当，但是，我的祖国是……该死，我的祖国是哪里来着？
　　他转而仔细端详面前这个人的脸，比例方正匀称，两道眉毛斜飞出去，炯炯有神的黑眼睛像刚在树林里点起来的火堆一样闪着光，鼻子像是用最优质的木材削出来的那般，挺直又平滑，小胡子一定精心修剪过，圆润的嘴唇却挂着一丝好似天生的讥诮，这一切都表明他是个精力充沛且善于寻欢作乐的年轻人，是那种走在街头会对姑娘们的回眸满不在乎的人，但是，自己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如果有着这么一张特征十足又俊朗的面孔的人和自己很熟络，不是很容易忘得干干净净的。
　　亚森?罗平看着对面的人毫无掩饰的打量自己的脸，感到有点可笑，决定冒一个不大不小的险，用拇指点着自己的胸口，像教小孩子说话那样告诉他：「亚森?罗平。」
　　「亚瑟①?罗平？」
　　「是亚森?罗平。」
　　「亚森?罗平。」
　　「是的，亚森?罗平。」亚森看着他，等待着他对这个名字的反应。
　　他皱起眉，对自己听到的第一个名字很感兴趣，仔细地在思维深处搜索，对着自己蜷缩起来的记忆敲敲打打，但一无所获，像在林中的湖面丢下一颗小石子，很快就恢复了难以撼动的平静和空空如也，他一点都不记得和这个名字有关的任何事情。
　　「对不起，」他垂下眼睛，「我不记得。」
　　「哦，天主，我是洋葱皮的皮的皮的皮——的最外面那层，」亚森并未有多失望，意味不明地说了这么一句，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尽管他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我会帮你想起来的。」
　　「罗平，」他生硬地叫着这个名字，「罗平，我们是朋友吗？」
　　「叫我亚森，」他嗔笑着，像是嘟哝了一句「见鬼的思维习惯」什么的，接着又看向他，「朋友？不，我们比朋友要亲密多了。」
　　「那么……」
　　「亚森？」一个柔软的声音打断了他，莫里斯从门口慢慢走进来，脸上挤着有点假的热烈笑容，「亚森，午饭好了，雅克已经回去了，嗯，你——我想，你和歇洛克可以来吃饭了，今天……」
　　他没有往下说，因为亚森用一种「你想把事情搞砸了吗？」的眼神瞪了他一眼，让他很茫然，又有点委屈，他本来是斗争了一下之后决定帮着亚森把戏演下去的。
　　「歇洛克？那是我的名字吗？」
　　亚森迅速地把视线转向他，眼睛瞪得好像两枚五法郎的银币一样又圆又亮，屏息静气地等着他的反应，门口那个他不认识的人用手抓着门框，脸色突然变得紧张到不行，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想起些什么才对得起他们的期待，但是没有用，他在脑子里喊了几千声歇洛克，脑袋都有些疼了，还是没有任何有意义的东西浮现出来。
　　就好像没有什么人常常叫这个名字似的。
　　「对不起，亚森，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他腾出一只手捂着头。
　　但是亚森看上去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他想象的伤心，而恰好相反，好像略略松了口气（真怪不是吗）。
　　「嗯……亚森，我刚才没有问完的，那么，我们难道是兄弟吗？」他小心地问，生怕再触及什么。
　　「兄弟？」亚森似乎被这个词逗乐了，「不，不是，歇洛奇②，你不姓罗平。」
　　「那么我……」
　　「杜兰德，」亚森用不容置疑的深沉口气重复着这个姓氏，「你姓杜兰德。」
　　「杜兰德，」歇洛克重复着，但这并没有让他勾起任何可回忆的片段，真让人有点泄气。
　　「好啦，你已经记起自己的名字啦，」亚森轻松地笑笑站了起来，「为了庆祝这一伟大创举，我们要去吃点雅克做的薄饼，左手边的柜子里有马甲和长裤……」亚森不怀好意地扫了一眼他放在被子里的修长双腿的轮廓，而且故意让他看见，「你如果找不到餐厅，歇洛奇，就顺着香味一直走好啦。」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朝莫里斯那边走去。
　　而莫里斯低垂着眼睛盯着那衣柜的底座，嘴里嘟哝着什么——听上去很像「歇洛奇」。
　　「等等，」歇洛克在他出门之前一瞬间叫住了他，「亚森……按照你的逻辑，我们既不是朋友，又不是兄弟，难道是陌生人吗？」
　　「当然不是，」亚森朝他暧昧地一笑，「大概是比亲兄弟还亲密的关系吧。」
　　说罢他显得有点心虚地揽着莫里斯的肩膀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一直走到前厅，亚森才松开自己的手，略带嗔怪地开口。
　　「莫里斯！您干吗大大咧咧地就喊‘歇洛克’呀，有那么一阵子我真以为他想起什么了，多险哪。」
　　「别叫我‘您’，亚森，」莫里斯咬了咬下唇，「我以为你和他谈过了，这样总归自然一点。」
　　「那么我们下回可要好好排练一下。」亚森有点气恼。
　　「你编化名的功力越来越出神入化了，亚森，」莫里斯小小地反唇相讥，「歇洛克?杜兰德？虽然有那么点怪，但他不得不顶着它了，是吧？」
　　「福尔摩斯先生这个称呼会消失在大西洋里的，」亚森抬起头看向屋顶，「除非，到了我觉得玩够了，该一脚踢开的那一天。」
　　「亚森，在海峡那一头，爱上一位男士的话是要被绞死的吧。」
　　「比起这种法律的细节，我更好奇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莫里斯？」
　　「……偶然得知。」
　　「撒旦保佑你的偶然得知。犯法！这正是最让他痛苦的事情，哈！」
　　他们已经走到了餐厅，按着亚森定下的规矩，一般的仆人准备好餐点并打了铃就立即回房去休息了，他偶尔会喜欢在吃饭时高谈阔论一下，但只说给自己或者莫里斯听听。
　　「你有想过他可能不会爱上你吗，亚森？」
　　「只要亚森?罗平愿意，他能让任何人为他的魅力所折服。」
　　「但是那之后呢，你玩够了就抛弃他？你能确定他会坦然接受和相信吗，那会不会——难以收拾？」
　　「莫里斯，」亚森轻声打断他，「你要是也被他那样子追捕过，你会恨不得比我做的还绝的。」
　　「对不起，亚森，我应该考虑你的感受，但是这有点不公平。也许我们该给他解释清楚，他不会太介意你一时玩笑的，他……我们可以把他送回去，他人一定很大度，会既往不咎，我恳求你了，亚森。」
　　亚森的椅子拉出来了一半，他定定地看了莫里斯很久，好像莫里斯是个突然闯进来的人似的，任凭桌子上的薄饼眼巴巴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好笑。
　　「您是只裹足不前的小羊羔。」
　　他轻蔑地说着，坐下来开始给自己倒一杯苹果酒。
　　
　　①：趣味的小贴士——并不是福尔摩斯口齿不清，亚森的名字在说（尤其是英式）英语的人读来非常像“亚瑟”，事实上，正如霍夫曼的名字“海因里希”在英语里会变成“亨利”，到意大利就会变成“恩里科”，华生的“约翰”到法语就会变成“让”，到意大利会变成“乔瓦尼”，到了斯拉夫人的地盘甚至会变成“伊万”一样（约翰逊≈伊万诺夫，很可怕的事情吧。），只是个偏差问题罢了——其实外国人名字也没啥大变化。
　　②：歇洛克的昵称
　　
 
作者有话要说：【振臂高呼】罗平是渣渣~
【被打飞：你不要叫上瘾了】
TvT明天开始就没有二更啦……劳动节加班结束啦……
【因为雨夜开学了TAT】
只有像往常一样的晚间九点档了TAT




白色紫罗兰庄园

　　另一头，歇洛克?杜兰德（请原谅，让我们姑且这么叫吧。）感到自己快被自己的几千个问题给压垮了。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三个人，一个他知道名字，另外两个不知道。他和他们熟吗？有多熟？他是他们的家人吗？不，不，按照亚森的说法，他们既不是朋友，又不是兄弟，那能是什么呢？他想不出。
　　他慢慢地把双腿滑到地上，有些不稳地站立起来，两腿有点不听使唤，显然有好几天没有下床走路了，很好——他和自己说——又多了一个问题，我是怎么昏迷了好几天的呢？
　　他拖着两条腿走到衣柜前，把门打开，门上的镜子里现出一张苍白得像鬼魂似的脸——亚森是对的，他想，我们不可能是兄弟，亲戚也不大可能——两张脸上没有一寸地方是相同的。亚森的脸方正，精致而饱满，皮肤透着一股健康的小麦色，而他的脸好像被什么人拉长了，异常消瘦而棱角分明，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真怪了，如果他生活在阳光如此灿烂的海滨，怎么会有这样的皮肤呢？深色的头发因为睡得太久了凌乱不堪，像旧扫帚枝子一样里出外进，不像亚森那样打着有光泽的弯，而是又硬又直，眉毛也一样，他也没有一双活泼而清澈的黑眼睛，硬直的眉毛下面是一双细长而冰冷的银灰色眼睛，长长的睫毛好像总垂着，投下一片忧郁的影子，长的有点过分的鹰钩鼻子，狭长的鼻翼扩张成一个锐利的三角形，和薄薄的嘴唇还有向前突出的方正下巴构成了一种神秘的呼应，看上去让他神似某种大型的食肉猛禽，尽管他十分不情愿，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幅相貌给人留下一种阴沉而犀利的印象。
　　不幸中的万幸是，我至少有二十七——二十八岁了吧，他闷闷不乐地想着，那我总不大可能是亚森的侄子，是不是？
　　拿自己的脸和亚森比对一番之后，他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开，看向柜子里面，有一件已经叠好的马甲放在那里，旁边是长裤和鞋袜——这不是他的裤子，他滑稽地把裤子撑起来比对着，这不是他的裤子，裤脚短了足有一英寸。
　　他懊恼地把裤子提起来看看，有一句话跳进耳朵。
　　「这裤子的主人来自巴黎。」
　　他并没感觉有人来，吓了一跳，转过头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就好像有什么人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大声说了这么一句。
　　「这裤子的主人来自巴黎。」
　　可气又可笑的是，他怎么回忆都不记得自己知道一个叫巴黎的地方。
　　他耸耸肩膀，赶走了奇怪的念头，把短了一寸的裤子套上。
　　鞋并不是非常合脚，他费了些力气才穿上，步履蹒跚地走出去。
　　那不是我的卧室，不然不可能连一套我的衣服都没有，他虚弱地扶着墙，慢慢地想，对这个地我也一点熟悉感都没有，他看着自己刚出来的那间屋子对面的一扇门，对它后面是什么一点想法都没有。
　　「你不属于这儿。」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倒挺好，他回击那个声音，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会喜欢天鹅绒。
　　他晃晃脑袋，捕捉着空气里杯盏相撞的声音和食物的香气，饥饿已经像晚点的火车一样急吼吼地撞向了他，不管怎么样，不管他是不是属于这儿，餐桌上总有一份薄饼应该是属于他的。
　　
　　亚森正对新买来的苹果酒评头论足时（莫里斯嚼着一块薄饼安静地听着），歇洛克已经穿过了前厅，正靠在餐厅入口的拱门边上，沉静地看着这两个人，似乎拿不定主意是否要说点什么。
　　「歇洛奇！」亚森放下酒杯，快乐地招呼着他，「你花了比我想象的少得多的时间就找到我们和这一大堆美味佳肴了。你是个出色的寻宝人，不过你的眼罩和木腿是不是忘在卧室了，我亲爱的船长？」
　　莫里斯被他逗乐了，两颗虎牙俏皮地从柔软的上唇下面露出来，给他略带病弱的脸庞添了几分活泼。而歇洛克被他风趣的夸奖搞得有点不知所措，事实上，他是沿着一条直线走过来的。
　　「来，坐过来，」亚森这才摆出一副主人派头给他拉开一把椅子，「你肯定饿坏了，不然莫里斯那件能和女士胸衣尺寸媲美的马甲何以那么顺利地贴在你的肋骨上呢，啊，我得重新给你介绍一遍，」他故作庄重地举起手来，「这位是莫里斯?勒布朗，法兰西的土地上培养出来的优秀绅士，教养良好，天分卓绝，才华横溢，具体表现为能用一百首绝妙的十四行诗写尽他家乡里昂的所有名菜，并把它们做出来，以及每次出门都要带四条不同花色的领带配另外四件马甲。」
　　「别这样，亚森，」莫里斯不好意思地笑着，把介绍扳回正轨，「我叫莫里斯?勒布朗，是个初出茅庐的作家，很高兴认识你——再次认识你，杜兰德先生。」
　　「嗯，我也是，」歇洛克从桌子前坐下来，没有多加考虑，一个疑问就脱口而出，「你来自巴黎？」
　　不出一秒钟，他就看出自己的这句话产生了惊人的效果，身旁两个人脸上的笑容马上消失了，莫里斯停下了去咬下一口薄饼的动作，亚森的杯子举到一半，僵住了，酒在被子里晃荡着，脸色变成了同薄饼一样的颜色。他有点后悔说了这句话，因为这两个人脸上表情的组成部分大多数变为了让人不安的惊愕。
　　「呃——我、我只是问问。」
　　「对，」莫里斯轻声回答，咬下一小口薄饼，含糊不清地告诉他，「我从巴黎来，我已经离开里昂很久了，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亚森迅速地问他，一仰头把那半杯酒全部灌了下去、
　　「呃，」他迟疑着，手不自然地扶上额头，那条裤子上并没贴着一张写着「我来自美丽迷人的巴黎」这样的标签，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下此妄断，只好如实相告，「我准备穿——我把勒布朗——对不起，莫里斯的裤子拿起来看看，然后脑子里就得出了这个结论，自动的，仅此而已。」
　　因为紧张他一直盯着桌子的一个角，根本没有看见亚森和莫里斯偷偷交汇了一下眼神。
　　「是的，歇洛克，」亚森玩着手里的空酒杯，「莫里斯从巴黎来，可是这有什么关系。」
　　「嗯，只是验证一下，而且你看，这有关系——」歇洛克把交叉的双臂放到桌子上，「亚森，巴黎是什么地方？」
　　莫里斯差点把嚼着的薄饼吐出来，而亚森被他这句话逗的乐不可支。
　　「什么——什么地方？」他讥诮地说着，「你能一眼看出一条裤子的主人来自巴黎，你却不知道巴黎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逻辑？」
　　「很遗憾，」歇洛克为他的讥诮感到一丝不满，「恐怕就是这样。」
　　「不——不，你别生气，」亚森挥挥手，好像要把自己释放出去的讥讽给挥开，「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啊，那么说，难道是你不记得巴黎是什么地方了，你把它忘了，是吗？」
　　歇洛克点点头。
　　「巴黎是离这里很远的一个城市，」亚森轻描淡写地说，「目前就和海面上飞着的海鸟一样和你没有什么关系，我以后会慢慢告诉你的，现在吃点东西吧。」
　　而歇洛克只是盯着那盘薄饼，没有要吃的意思。
　　「我在哪儿？」
　　「哪儿？」
　　「这儿。」
　　「这儿？这儿是阿尔莫里克①。」
　　莫里斯不安地瞥了他一眼，吃掉了手里最后一小片薄饼。
　　「阿尔莫里克？」歇洛克皱起眉头，「这房子？」
　　「不，这地区。」
　　「那么这房子呢？是罗平府还是杜兰德府？」
　　「不。二者都不是，这么俗气的名字，」亚森快乐地揉着头发，翘起半边椅子，用另一只手指向落地窗。
　　「白色紫罗兰庄园，请叫这里白色紫罗兰庄园。」
　　顺着他的指尖，透过落地窗干净的大扇玻璃，歇洛克第一次看全了庄园户外的风景：是大片大片厚密的绿草，像绒制的地毯无穷尽地铺就到地平线的尽头，被冷杉林密密麻麻的尖端截住了，微风用手掀起一轮一轮细小的波浪，中间夹杂着瘦小的白色花苞，像极了用狂放手法绘制成的风景画上面泼溅上去的小白点儿，又像偷偷地飞舞在绿色大理石柱间的小仙女们，正在阳光下闪着恬静的亮色。
　　歇洛克微张着嘴略带欣喜地惊异了一阵，仿佛从未见过这景致似的。
　　「白色紫罗兰庄园，是你的房子，亚森？」
　　「不，」亚森把椅子落回原地，「这里不是我的，是我们的，是我们的家。」
　　莫里斯默默地给自己斟满了一整杯苹果酒。
　　「怎么会有白色的紫罗兰呢？」歇洛克喃喃自语，把眼神收回来。
　　「有的，只要你愿意相信，吃点东西吧，再过一个月你就能看见盛开的白色紫罗兰，多的能晃乱了你的眼睛，紧跟而来的就是盛夏的时光，尝尝这鱼，这个可是在这里才能尝到的黄油白汁，虽然我每次都告诉雅克多加一些黄油。但是……歇洛奇！怎么了！？」
　　歇洛克塞了一口鱼肉进去，沉默地嚼着，没嚼几口就哽住了，像天竺鼠那样弯着身子，鼓着半边脸，灰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怎么了？歇洛奇？卡住了？」亚森一惊之下站了起来。
　　「歇洛克？」莫里斯也放下了酒杯，吃惊地看着他。
　　难道是卡到了？不，不可能，鱼肉都处理过了，他有硬直症吗？还是那倒霉的毒素……罗平突然不知道是先过去拍拍他，还是冲出去找格里翁大夫。
　　好像过了很久，歇洛克的牙齿才重新开始有活动的迹象，他抬起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含糊了一句。
　　「好吃……」
　　「哦，天主啊！‘好吃’！」亚森叫着一下把自己砸回椅子里，心里的一根弦松了下来，摆出一副「真受不了你」的表情，控住不住地大笑起来。
　　「你可吓坏我了。」莫里斯也忍俊不禁，把酒杯重新抬到唇边掩饰着小小的尴尬。
　　歇洛克自己也赶紧咽下去，禁不住往后一仰，为自己的失态略带腼腆的笑起来。
　　「我说……」亚森调动了很大一部分的自制力才让自己停下大笑，头还顶在椅子上，他垂下眼帘好让视线平视斜对面的歇洛克。
　　千分之一秒。
　　只一瞥。
　　该怎么形容他那时的感受呢？好像被一道浅金色的闪电击中了胃和肋骨之间的某个地方，引起一阵悄无声息的惊心动魄，亚森感觉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歇洛奇他会笑，不，他在笑，他记忆中的那个铁面无私的大侦探在用他和绞刑架一样冰冷的脸在笑——真的是在笑，还笑得那么好看，他刚刚把头往后一仰，倒进了一道最纯净又柔和的阳光里，整个人好像都散发着毫无修饰的、温和又直率的光亮，像被高超的晕染法处理过的画作似的，漂亮的灰色眼睛弯弯地眯起来，长长的睫毛投下了有点忧悒的阴影，嘴角保持着大于二十度小于三十度的——一种奇特的新鲜感，具有足够的吸引力，亚森不由自主的想，他原先见过的那个人消失不见了，那些铁青色的、嘴角严厉地坠着的表情也跟着消失了，紧蹙的眉头消失了，原先他所见过的那些表情如同中世纪遗留下来的教堂里的那些玻璃画人像，值钱却不好看，呆板吓人的要命，现在他仿佛在几分钟内跨越了文艺复兴的全部过程，眼见着同一张画变为了拉斐尔式的亲切、温柔、纯真和令人注目，让人忍不住——想看看他更多的表情——
　　他突然觉得自己今天应该穿着那件最得体的马甲，把衬衣袖子从臂弯翻下来，袖口熨得整整齐齐的才对，竟然穿得像个水手——像个白痴。
　　「亚森？」莫里斯的声音从北极传来，「亚森——你想把指甲咬断吗？」
　　亚森一下子从柔和的暖光里醒了过来，把食指指尖从嘴边拿出来甩甩，一边嘲笑着自己刚才荒唐的出神，一边赶紧低下头又给自己倒满一杯——他失败了，苹果酒的酒瓶已经见了底，细流费劲地填满了半杯，便只能气息奄奄地滴答几下了。
　　「怎么了，莫里斯。」他有点不知所云的问着，气愤地甩了甩瓶子把它放回桌上。
　　「问我问题的不是你啊。」莫里斯无奈地笑了一声，开始心不在焉地摆弄自己的领带。
　　「如果你还在听的话，」歇洛克重新把双臂架回桌子上，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亚森——那双恢复平静视线的灰眼睛里仍隐隐有着让他害怕的东西，「能不能告诉我一些有管我自己的事，亚森？」
　　「帮忙再拿一瓶苹果酒，向你致以崇高的谢意，莫里斯，」亚森打定主意要顾左右而言他，「在第五个格子里，谢谢……谢谢你。」
　　看着莫里斯善解人意地站起身来去拿酒瓶子，亚森也同样把双臂架到桌布上，用一种忧心忡忡的神情看向歇洛克。
　　「你现在需要的是吃得饱饱的，而不是知道自己一年挣多少法郎，对不对？再尝尝这薄饼……」
　　「……怪怪的。」歇洛克拿起一块薄饼放到嘴里，略带满足地嚼着，但还是皱起了眉头。
　　「什么怪怪的？」
　　「好吃的过分了……就好像，」他措辞着，「就好像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似的。」
　　「那就当你没吃过吧，」亚森哑然失笑，「但我保证只要你吃得下，你可以吃个够——莫里斯？」他回头看向找酒瓶的莫里斯，「厨师长莫里斯?勒布朗先生，今天晚上的黄油白汁你来调好不好？」
　　「别开玩笑，亚森，雅克会生气的，」莫里斯抽出瓶子站起身来，「我只是试着和他学学而已。」
　　「莫里斯，莫里斯，」亚森从椅子上起来，用一种芭蕾舞者似的轻快姿态半跑半跳地移动到莫里斯旁边，「你知道雅克的固执对我们的口味是种多大的折磨，真怪了，我记得黄油的钱是我付呀，他怎么就不肯多加呢。」
　　「他照着那种方法做了四十……亚森！」
　　亚森像一只袭击猎人的熊那样扑到了莫里斯背上，勒住了他，搞得莫里斯差点扑在酒柜上，他把下颌压在那瘦弱肩膀上柔软的凹陷里，脸上挂着无赖的笑容。
　　「我们晚上会有里昂风味的黄油白汁吃——」
　　「亚森！那太……」莫里斯耳根都红了。
　　「加够了所有配料的——」
　　「亚森！」
　　「我想吃。」亚森简洁明了地说。
　　「好吧……好吧……」莫里斯无力地败下阵来，「先放开我行不行……放、放开啦！我做！」
　　亚森仍用一只手挂在他身上，回过头朝歇洛克做了个诡计得逞的表情，歇洛克朝他报以一笑，伸手拉过那盆鱼汤。
　　他在躲着我，歇洛克垂下长长的睫毛专心地开始吃鱼肉，心里想道，他一定是在躲着我。
　　
　　接下来歇洛克只是默默吃了半个小时——单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不时对亚森的笑话报以赞许的笑容，他们两个早已吃完，只是为了陪着他还坐在那里，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而酒足饭饱之后，他立刻被示意可以回房休息——他吃不准，自己是被当成了病人还是客人，当然两者都好不到哪去，如果像亚森说的，这是「我们的家」。
　　
　　歇洛克走出厨房之后的几分钟，亚森脸上无赖又轻松的表情就像演员卸妆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审慎，他把脸转向明显知道他要说什么而静静地等在那里的莫里斯。
　　「莫里斯？」
　　「嗯。」
　　「我需要你。」
　　「……嗯。」莫里斯用鼻音答应着，只是把目光移开了，看向歇洛克刚刚坐着的地方
　　「撰写一份滴水不漏的个人生平——越快越好——帮个忙——你要什么都成——」
　　莫里斯像即将沉睡的人那样垂下了目光，一语未发。
　　
　　①阿尔莫里克：布列塔尼的古称
　　
 
作者有话要说：罗平你是幽默的渣渣~【这人没救了】
唉 这么快就战略收缩了 罗平你还差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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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开学被老师折磨得很够呛
睡一觉起来再仔细看各位的留言
PS：羽酱你真的黑化了……




温柔的谎言

　　华生花了很少的时间就明白了迈克罗夫特的任人之明和深思熟虑，那个连报名字都像做科研报告的年轻人，海因里希?沃尔夫冈?冯?霍夫曼，是件地地道道的德国货，兼具机器般的有条不紊和贵族般的缄默，他好像大多数时间只会说三句话：「是的，先生。」、「马上，先生。」、「会有的，先生。」——呆板到有点愚笨的程度了。但自从客厅里头多了张行军床，一切都像中了魔法，既移位又归位——衬衣、茶杯、拖鞋、火柴，一切都还在华生记忆中的原位，却都奇迹般地缩到了他伸手可及的距离，如果不是不太可能，华生简直要怀疑霍夫曼在他睡觉的时候偷偷用尺子量了他的臂展长度，精密地算出了他最可能伸手的位置和方向，在天亮前把物品逐一摆放好的。
　　这让华生感到一种不习惯的舒适——实话说，除了下厨房，大多数时间他都是自己伺候自己，间或还伺候伺候别人——想到福尔摩斯，他感到眼睛后面的某个地方狠狠跳了一下，赶忙转换思路，转而去询问迈克罗夫特付给霍夫曼的薪水，在听到一个十分不尴不尬甚至有点让人泄气的数字后，他表示震惊。
　　「你确切记得这就是商量的结果，而且你没有提出异议，霍夫曼？」
　　「是的，先生。」
　　「你做着和女王贴身管家质量相称的活儿，却拿着实习书记员的薪水？」
　　「您过奖了，先生。」
　　「不，我说的是实情，我理应给你公平的薪水。」
　　「我在伦敦有份拿薪水又包食宿的工作，就很幸运了，我是个外国人——对待工作认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况且工作本身就是报酬了，先生。」
　　华生静下来，似乎品味了一阵他这话。
　　「‘工作本身就是报酬’，霍夫曼？」
　　「是的，先生。」
　　华生用手紧张地抓了抓扶手，又松开了，开始用一种不自然的口吻向他发问。
　　「你没有——你有没有看过我的作品，霍夫曼？」
　　「您的？先生，我在医学院所读的著作大多是……」
　　「不，不是医学论文，」华生打断他，「报纸上的探案集，我说的是那个——你没有——没有看过？」
　　「没有，先生。」霍夫曼诚实地回答。
　　华生张了张口，扯动着嘴角，似乎不知该说点什么。
　　「你不——你一点都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受伤，霍夫曼？」
　　「那不是我的工作范围，先生。」
　　华生露出一种「我该拿这认真劲儿怎么办」的笑容，让他失去神采的脸又焕发了些光彩，而霍夫曼站在茶几和壁炉之间，手里拿着一个刚刚擦干净的杯子，站得笔挺，安静地注视着他，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那么你一定没听说过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个名字了。」
　　「没有，先生，他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的亲人吗？」
　　「在靠窗那边的书橱里，最上面注有‘S.H探案’的那一排笔记，麻烦你，霍夫曼」他的语调变得柔和而急切，「把最前面的一本拿出来，今天你不用给我念报纸了，念念这个。」
　　霍夫曼快步走过去打开了书橱，听到书橱门开合的声音，华生摸索着从椅子里站起来，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又摸到了壁炉，一手撑着平台，一手揣在兜里，注视着想象中的炉火站立着。
　　霍夫曼用半边目光看着他，把第一本抽出来，打开厚重的封面把它托在手上。
　　「念，」华生朝他那边摆了下手，「念吧。」
　　「‘血字的研究’。」霍夫曼开始用生硬而刻板的英语念着，「‘一八七八年我在伦敦大学获得医学博士学位以后，就到内特黎去进修军医的必修课程。我在那里读完了我的课程以后，立刻就被派往诺桑伯兰第五明火枪团充当军医助理……’」
　　他停了下来。
　　华生抬起了头，试图捕捉他的声音。
　　「霍夫曼？继续念呀，我听着呢。」
　　他看不到那个年轻人此时的表情，霍夫曼凝视着书面，好像那是某种脆弱而神圣的东西，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轻微了。
　　「您参加过——您参加过战争，先生？」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情感的波动，让华生感到一点惊讶。
　　「的确，我参加过——孟买——坎达哈——迈旺德——怎么，对不起，战争，这让你不舒服吗，霍夫曼？」
　　「没有，没有不舒服，相反，先生——」霍夫曼几天以来第一次有一点激动，以致口齿不清了，「我是说，您参加过战争——您，先生，您是个，您曾经是个——真正的军人，战士？！」
　　「不，别，不能这么说，」华生为他语言中突然流露出的敬佩和钦羡而惊讶，同时又感到自己当不起这份赞誉，「我只是个随军医生，不是你在画上看到的那些豪迈的指挥官，我整天面对的是伤口和绷带之类的，不是战略地图。」
　　「那本质无二，您——恕我直率，您比我年岁稍长，您却曾目睹硝烟和战火，并且身处其中，先生！我只能在欣赏完交响乐之后，听前辈和老师讲那些壮烈的传奇，先生！」
　　「你不要这么说，霍夫曼，好像我多热爱战场并且很后悔没把自己弄死在那似的。」
　　「您不感到光荣吗？您曾经亲手碰触过战士们的躯体，帮助他们为祖国开疆拓土，流血奋斗！驱动荣誉的战车来荡涤人世间的混沌和污垢，战斗和征服，您难道不光荣，不快乐吗？先生？」
　　「不，」华生坚定地回答，「第一个星期我的想法很可能和你有点接近，但后来就不一样了，因为我很快发现自己要面对一些实实在在的污垢，和它作斗争，防止伤口感染，那不是什么快乐的回忆，战争并不全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霍夫曼。」
　　「可您一定至少有份自豪感，多让人羡慕，先生！」
　　「不，」虽然华生察觉到他们已离题万里，但他还是拿出了特有的那份正直来对待霍夫曼天真的狂热，「战争不是你听来的、想象的那么理想化，我曾见过同你差不多大的战友，他的颅骨被炸开了，我能看见他向外流淌着粘液的脑子，还有眼睛旁边的神经和肌肉，可是他还活着——你能想象吗，他还活着，爬行回了营地，他那时感觉不到任何的荣耀、勇气和快乐，只有无法形容的疼痛和恐怖，恳求每一个他见到的四肢健全的人给他一个痛快的，这才是战争，霍夫曼。让死亡成为一种解脱的东西，最明显的标志是肮脏和痛苦，只有痛苦是最顽强和平等的，每个被砍得、炸得血肉模糊的人，都只得到了痛苦，我见得太多了，甚至你的父亲和叔父，也许我这么说有点不道义，他们英勇牺牲时，心里装满了光辉和荣耀感，可歌可泣，但这一点儿也不会减轻疼痛，连那些被我们驱逐消灭的野蛮人，我相信他们流血时疼痛也不会因为愚昧而打了折扣，而有着一样的尖叫、哀号、污血和残肢断臂，这才是战争，我亲爱的霍夫曼。」
　　霍夫曼脸上的肌肉轻微地扭动着，似乎在努力模拟一个人颅骨被炸开时的感觉，华生刚才那一袭平静又有力的话，对于他胸中那座用父辈的鲜血浇铸了多年的丰碑来讲，无疑是个不小的挑战，战争是父辈的传奇，是跃马扬刀，斩获荣誉，报效祖国，是一个人争取生命最高价值的形式，怎么会是布满血污和肮脏、弥漫着呛鼻臭味的丑恶事物呢？但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华生说的那个才是充实而残酷的事实。往昔的经历成为历史，历史又成为传说，再加入追忆和崇敬的色彩，卖弄和奉承的笔触，经过岁月的筛子，滤到他面前的不过是一些所谓的精华，美丽而单薄的彩色水晶渣子，他也不是一点认识都没有，但他确乎还没有到人生中怀疑一切的阶段，以至于能够怀疑支撑自己精神世界的丰碑，但华生的一席话又把他推到了这一境地，他的这个主顾正站在那，双眼失明又稍嫌落魄，和梦中军人的光辉形象实在差之甚远，但却是个活生生的见证者，硝烟和呐喊残留在他的血液里，而他的言论又平实有力，不掺半点水分。
　　霍夫曼感到一种可怕的不可把握感，好想他正站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尖端上，这头是传说，那头是事实。
　　华生自然不清楚霍夫曼内心的天人交战，觉得自己有点伤了这个年轻人的自尊，他已战死沙场的父亲和叔父为荣，自己却发表了一篇论述战争是如何灰暗而邪恶的言论，从某种角度来讲无疑是对死者的亵渎。但即使霍夫曼家有一百位军官都被授了勋，五十位以命报国，五十位荣归故里，他还是要这么说——战争只带来苦难而没有胜负，这是他的执着和底线。
　　「霍夫曼？」他轻声叫道，「争论结束了，我的言论如果令你不快，我道歉，这并不是我本来的目的。我不是要向你介绍一位杰出的朋友吗？请继续往下念吧。」
　　「是的，先生。」
　　霍夫曼垂下眼看向书本，平板而生硬的念书声重又响起来，而华生却不可抗拒地滑入了更深的思绪。
　　说来也怪，他以为自己早已把这段军旅生涯和感受给尘封掉了，甚至和福尔摩斯，他也未曾过多提起过，他甚至能想象出福尔摩斯会怎么说「女王在阿富汗部署了多少个火枪团，和我的工作有什么关系呢？」——诚然，女王的军队在进攻阿富汗还是阿蒙兄弟婚纱店，太阳绕着地球转还是地球绕着太阳转，统统和他没有关系，这才是福尔摩斯，对于这一点华生也十分明白，从未过多和他回忆起战场。但此刻，自己竟和一个相识不过数天、甚至不知道长相的小伙子谈论起战争的深刻性，还勾起了一段深埋的不愉快回忆，实在是有些突兀。
　　是不是同德国人相处时间长了，人都会变得爱严肃地思考和讨论，把一切都当成高深的哲学问题呢？他自嘲地想，随机发觉霍夫曼正在叫他。
　　「先生？」
　　「对不起，」他赶忙应声，「请说，霍夫曼。」
　　「先生？」霍夫曼捧着厚厚的笔记向前踏了几步，冰蓝的眼里滚动着欣喜和渴望的光珠，如同矢车菊花瓣的颜色，「您负过伤？在战斗中？先生？」
　　「负伤？」华生略皱了皱眉，手本能地抬起来像是要去捂住什么东西，「啊——对不起，你念到我因伤回国的那一段了。是的，一颗子弹擦过了我的锁骨动脉。」
　　「留下了一个伤痕吗，先生？」霍夫曼满怀期待地问，语气让华生哭笑不得。
　　「是的，但不——不是特别明显。」华生试图转移话题，照他这个认真劲儿，华生真怕他下一步就会用同样严肃而充满热忱的口气请求他把上衣脱了，好瞻仰一下那旧伤，那该多滑稽，「那不重要，接着往下念，谢谢你，霍夫曼。」
　　霍夫曼的声音没有马上响起来，他好像犹豫了一会儿，才像个大孩子似的小声开口问他。
　　「很疼吗，先生？」
　　华生宽慰地笑了，他笃定霍夫曼之前在家乡听那些战争英雄的故事时，是不会开口问老师「他们疼吗」这种问题的。归根究底，他在那样一个环境长大——靠武力才没有继续分崩离析而统一了的祖国，为国光荣牺牲的父辈，被铁与血的传奇包裹着成长，他天真地赞颂战争，并非天性嗜杀，而是着迷于其中的男儿血性，正如一个渴慕军刀的男孩子，并非是为了用它杀人，而是为了那帅气的流苏和刃身，当他稍稍意识到残酷而逼人的现实时，又能从心底表现出善良，多么可爱又可贵。
　　「当然疼，」华生笑着说，「我想肩骨一定碎了，不过它后来总算好了，当然它挺有用的，每当我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的时候，我出门就记着带把伞，托它的福，我好久没被伦敦的雨浇过啦。接着往下念吧，霍夫曼。」
　　他听到轻轻的声音，好像是霍夫曼羞涩地笑了一下。
　　「是的，先生。」
　　借由霍夫曼岔出去的战争话题，和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真的是素未谋面，认真地讲，他现在没这个条件——的年轻人的可爱性情多了一点了解，华生稍稍能够从失去福尔摩斯的悲痛中摆脱出来了一点点，他是如此容易乐观而鼓起信心——好像福尔摩斯只是躲起来了，他正和霍夫曼从头推敲福尔摩斯的探案经历好推断出他躲到哪去了，也许明天雷斯垂德就会兴冲冲地跑到贝克街来，告诉他福尔摩斯在海边的岩洞里躲了好几天，终于被明察秋毫的法国探长们给逮住了。
　　他唯独忘了自己已经看不见这码事，好像他正躺在卧室床上闭目养神，做着快乐的白日梦。
　　「１．文学知识——无。２．哲学知识——无。３．天文学知识——无。４．政治学知识——浅薄。……７．化学知识——精深。８．解剖学知识——准确，但无系统。９．惊险文学——很广博，他似乎对近一世纪中发生的一切恐怖事件都深知底细。１０．提琴拉得很好。１１．善使棍棒，也精于刀剑拳术。１２．关于英国法律方面，他具有充分实用的知识……先生？」霍夫曼念到华生曾经用一张纸总结福尔摩斯才能的部分，停了下来。
　　「唔，怎么啦？」
　　「这位S?福尔摩斯先生，曾经同您住在一起的先生，他是不是从事有关打击犯罪方面的工作？」
　　「怎么？」
　　「因为对解剖、化学、搏击和法律的精通，文史方面的空白，先生。」
　　「你比我在最开始时要敏锐多了。」华生微微一笑，接着好像又想起来点什么，补充道，「你们德国人写‘RACHE（复仇）’的时候，字母A是用拉丁字体吗？①」
　　「是的，先生。」
　　「……唔，方便我问你几个问题吗，霍夫曼？」
　　「请便，先生。」
　　「如果你在墙上六英尺高低的地方发现了血写的‘RACHE’，A字用的不是拉丁字体，字里行间有刮擦的痕迹，你能推断出什么来？②」
　　「唔……」霍夫曼把书轻轻放到桌子上，用食指敲击着脸颊开始思考，「这个人的身高有六英尺，先生？」
　　「没错，关键是：为什么？」
　　「因为人一般都会在和视线齐平的地方写字吧，先生？」
　　「对！就是这样！」华生有点让人费解的激动，「还有呢，更多的？」
　　「那个人的指甲很长，所以会有刮擦的痕迹。还有……他应该非常痛苦或者恼怒吧，所以会在墙上写血书，连字体和文法都不顾了。」
　　「你跟他还真有点像，谨慎又敏锐，他要是站在这，大概是要夸你天分卓绝的，霍夫曼——不过有的地方，他比你灵活，你比他有点人情味就是啦，人的性情哪有一模一样的呢？不过聪敏的人往往会有些相似之处罢了。」华生有些莫名的高兴，「我只能从声音稍稍推断出你个子很高，嘿——你不会——嗯，你不会恰巧也有一双那么犀利的灰眼睛吧，霍夫曼？」
　　霍夫曼水彩画一样通透清澈的蓝眼睛在华生脸上停留了很久，用视线描摹着他第一次在这张浸满愁苦的脸上看到的别样神情，既有在回忆中沉醉的欢快，又有些许克制的期待，若不是两眼无神，整张面孔都会透出种温润的英俊。霍夫曼用一只手拿起桌上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杯，又放下，拿起，又放下，拿起——眼睛盯着它，好像在求援——好像在求助于那个杯子，把自己的眼睛变成它曾经的主人拥有的那种犀利的灰色，一刻钟就行。他不知怎么的，不想让华生失望。
　　半晌，他动了动薄薄的嘴唇，虚弱又机械地回答了华生，撒了也许是他平生的第一个谎。
　　「是的，先生。」
　　
　　①②：细节出自《血字的研究》
　　
 
作者有话要说：海兹你……身为作者表示心情很复杂
【克制了很久没喊海宝→世博很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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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冷静地把枪放下好不好TvT！！！！！！！！！
【穿上钢铁侠套装】
我都说了不会虐啊……不会啊……罗平你快来解释一下！！
我只是换个方式来诠释福华的坚定，是的！就是这样！【强词夺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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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教授的忌日~【拉枪栓的声音】




对面的房间

　　过了足有好几天，歇洛克?杜兰德早已对这栋宅子的每一个回廊的方向和每一扇门上把手螺纹回旋的数目了如指掌，但是仍然没有摸透那个人——他让自己叫他亚森，在他苏醒过来之后接触到的第一个名字，第一个有意思的人，好像自己被认定同他认识了许多年，但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亚森?罗平有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本事，说起最粗俗的东西也带着些风趣文雅，和那种说不出的快活，同时还能颇有闲情地欣赏他和莫里斯尴尬的表情，轻浮而又高贵，同时又壁垒森严，一点口风都不透，他始终没能被告知他的职业和家世，甚至亚森的职业和家世，亚森总是告诉他「等等再说，等等，歇洛奇，着什么急呢？等莫里斯学会了地道的黄油白汁的做法，我就把什么都告诉你。」——但是他确乎觉得莫里斯的手艺已经足够出色了——同最初的印象不同，莫里斯比亚森容易看透，而且要容易得多。
　　莫里斯正如他自己说的，是个作家，他的生活轨迹就是以书房和厨房为端点构成的一条曲线，歇洛克几乎无法克制地观察过他的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观察别人手的癖好，但颇有成效，同亚森的结实有力不同，莫里斯的手指细而无骨，手掌很薄，右手指甲总比左手长一点，但干净整齐，右手中指上有常年写字留下的茧，食指腹上有一道纵直的浅浅细痕凹进去，亦是常年执刀下厨的痕迹，尽管歇洛克搞不清他对烹饪和写作这二者同样浓厚的兴趣有什么神秘而微妙的异曲同工，但终究一个提供养料给胃，另一个提供给精神，二者不相上下。而荒诞的是，尽管歇洛克吃过了这双手做的鱼汤、奶油浓汤和野山菌汤，甚至苹果馅饼和小羊排，每一样都让他不得不提醒自己狼吞虎咽是不雅的，却从未看过这双手写下的作品，一个字都没有，不知是否同它们做出的佳肴一般精美，如同有一层淡淡的隔膜横亘在那里，他不提，他也不提。莫里斯的书房兼卧房就是他卧室对面的那间屋子，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关着的，只有亚森会偶尔进去捣个乱，然后兔子一样兴高采烈地逃掉，一路唱着不成调子的小曲儿，一直跑到房子前的石子路上，莫里斯却好脾气地从未追出来过。
　　歇洛克在一开始甚至想，难道那间屋子里也铺满了天鹅绒吗？
　　但是在他醒过来的第四天，对面的房间里却发生了一件怪事。
　　时间在这里像流水一样很快就过去了。回忆起来，他好像也没做什么事情，在这里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想在哪个位置呆着就在那个位置呆着，采用什么姿势也随他便，也终于有了合身的裤子穿，随时都有可口的东西吃，亚森带着他把房子里外转了个遍，就是不许他走下小山坡。莫里斯在他们四处闲晃时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歇洛克判断他在刻苦写作，好几次在餐桌上他看到莫里斯疲倦地打着哈欠——除了没人愿意告诉他以前的事，这种生活真是再悠闲不过了，搞得他的睡眠有些充裕的过分，只休息不劳动，便相当于在劳累的账面上记下了入不敷出，它便只好用百无聊赖来填补亏空。那一天也是，他在床上睡着睡着就醒了，虽然感觉很像自然醒，但是他还是意识到自己是被什么响动给弄醒的，就在很近的地方。
　　他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拨开窗帘瞅了瞅，天空仍然灰扑扑的，没有晨光的影子，现在至多是凌晨四点，会是仆人吗？据他所知这宅子里仅有三个仆人，总有一幅不满神情的厨师雅克，一个粗壮的老人，把厨房当成家；一个他不知道姓名的圆脸年轻人，总带着点愁苦，用句粗俗的话说，他总耷拉着脸，在他醒过来的第三天才看到，还没搭过话；一个畏畏缩缩的年轻女仆，他只知道她叫索菲亚，虽然歇洛克不是很喜欢亚森瞥向她时那种轻浮的眼神，但他有把握不会是她，那会是谁呢？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把门无声地打开一些，悄悄向外窥探，可是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要么就是刚刚走掉，他胆大地把门再打开些，左右看了看，仍一无所获，左边通往前厅和亚森卧室的方向是一片空寂，右手边的走廊尽头只有一个大花瓶瞪着他，好像在说「您认为是我在半夜乱跑吗，先生？」
　　接着他总算找到了那个源头——对面莫里斯的房门开了条缝，从里面透出灯光。显然莫里斯不是在熬夜就是早早起了床，准备刻苦写作。歇洛克静候了一分钟，缝隙里并没有传来翻动纸页或者啜饮咖啡的声音，他推测屋里已经没有人了，那个透着微光的门顿时成为了一个巨大的诱惑，推动着他的好奇心，使他迫切地想去推开看一眼那近在咫尺的神秘房间，说不定能找到一些关于自己的蛛丝马迹，就算莫里斯还在房间里，推开门问一句他为什么不睡觉，应该也不是什么冒失的事。
　　他马上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践，悄声出了房间，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到莫里斯的房间前，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后的景象让人或多或少有点失望，只有一套普普通通的浅色调家具（没有天鹅绒！），床铺得整整齐齐，灯还开着的，歇洛克走上前去用手背碰了碰，有些烫手，显然开了很长时间了，是什么东西让他彻夜不眠地写作呢？歇洛克把视线移到桌面上，搜索着纸张和字迹，令他惊讶的是桌子上只有一摞空白的稿纸，钢笔合好了帽放在上面，像是刚刚用完，加墨水的用的滴管和墨水瓶摆在一旁——一个刺激的东西映入他的眼帘，那是一个纸团。
　　这类小小的不起眼的平凡事物，却往往包含着秘密和思绪的火花，半遮半露地向我们吐露诡秘莫辨的光焰。
　　这也许是隐私，歇洛克犹豫着。
　　但是，包含着好奇的渴望很快战胜了这个念头，他伸过手去小心地拿起那个纸团，尽量保持着它作为一张纸初次被蹂躏时留下的杂乱折痕，打开到恰能见字的程度。
　　这张纸明显被浪费了，上方有胡乱被划掉的几笔，无法辨认，中央的字迹却清晰而秀逸，显然是莫里斯的笔迹，只有孤零零的一行。
　　「贝尔纳银行」
　　除却这行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字，什么都没有，给歇洛克带来一种逼仄的压抑感，好像它背后藏着什么庞大的东西，他却推测不出来，他把纸团团回原来的样子，轻轻地放回它原来的位置，他又掀起那摞白纸的角，像洗纸牌那样让纸张快速地从指尖弹落下去，却没有看到一张有字的，字纸篓里也空空的。
　　难道他每写完一页，就跑到宅子后面去挖个坑埋掉？歇洛克迷惑不解地想着，环顾四周，再也没找到什么有意义的东西，便只得放弃，像来时一样不着痕迹地回了自己的房间，装作从未醒来，幸运的是，跨越两个房间之间的过道时，莫里斯并没有从走廊另一头突然出现。
　　
　　莫里斯正在前厅的另一端，亚森的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着步。
　　凑巧的是，他们三个都没有睡着，而显然莫里斯特为尤甚，由于连续好几天熬夜，过分消耗精力，他本来就略带病容的脸上添了几分疲惫，柔和的褐色大眼睛下面有了憔悴的阴影，衬衣和马甲都还整齐地穿在身上，好像从未脱下来过。他眉头紧锁，在亚森宽大的卧室中央那块大圆地毯上踱着圈。
　　而亚森要气定神闲的多，正坐在足够三人坐的大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翻看着手里的一叠东西，一边看一边点头，不时用手在上面比划着。
　　「我已经尽量做到滴水不漏了，亚森，」莫里斯咬着右手拇指的指甲，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一份以假乱真的生平的话，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以假乱真。」亚森重复着，翻到下一页。
　　「尽量让与外界联系的枝节少一些，这样会比较容易吧。」
　　「棒极啦，需要马上执行的细节很少，我不用去，叫阿勒贝去就行了，你不介意我稍稍改动一些细节，让它更自然点吧，莫里斯？」
　　「不，不介意，照你的意思办，亚森。」
　　「你凭空造出了一个人，完美极啦，莫里斯。要是现在有任何一个人向我质疑歇洛克?杜兰德先生的一切，我都可以轻松地驳倒他，然后告诉他他是个天大的傻瓜，莫里斯。」
　　「那很好，」莫里斯停下踱步，心烦意乱地看向亚森翘起的鞋尖，双手绞在一起，「嗯，亚森——你——答应过——你答应过我——抱歉——」
　　「哦？对啦，我答应过！」亚森没有抬头，而是把手伸进了兜里掏着，「我答应过，对！差点忘了，我说你要什么都行，你可是个专业作家，而我们对作家的劳动报以尊重和稿酬，让我看看——这儿——随身带着钞票总是对的，拿着，莫里斯，你受之无愧，去阿曼达小妞那儿喝一杯，休息休息，拿去吧。」
　　亚森的手伸在半空中，眼睛仍然盯在文本上，而莫里斯看着他手掌上那一卷一百法郎的钞票，突然不动了，手也停止了绞来绞去的动作，亚森这时要是抬起头，就能分明地看见莫里斯脸上现出忧伤而惶遽的表情，但是他没有。
　　莫里斯注视着那卷钞票，好像它们在朝他大喊大叫似的，并没有伸手去拿。
　　「我不要这个，亚森。」他失望地轻声说道。
　　亚森聚精会神地把纸上的东西往脑子里装着，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莫里斯已经悄悄关上门出去了，而那卷钞票，还躺在他手心里，好像正准备要责怪他。
　　
　　这一天他们的早饭吃的非常早，但是谁也没有说话，亚森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有讲笑话的心情。莫里斯亟需休息，神色疲惫不堪，头发都快垂到装牛奶的碗里了。歇洛克心里装满了沉甸甸的疑惑，但同时也知道必须等亚森开口告诉他，于是他们吃了几天来最安静的一顿早饭。
　　天气已经渐渐阴凉下来，恢复了典型的海滨气候，太阳在晴空耀武扬威了一阵子，也终于气力不支，不得不接受阴云的卷土重来。空气里多了潮湿的味道，夹杂着草叶的清香从开着的窗子漫进来，让人涌起亲近自然的渴望。
　　所以在吃过早饭之后，亚森提出去房子外面走走时，其他人没有任何的异议。
　　歇洛克有种敏锐的预感，亚森是有意想向他吐露点什么，便静静地等着，在心里翻滚着各种猜测。
　　他们穿过走廊，从宽阔的前厅走出去，到了房子外的草地上，正起着风，把衬衣吹得都贴在背上，绒毯一样的草坪也随之沙沙作响，那条石子路从宅子前笔直地延伸出去，一直到要跑三百来步的纵深距离，才急转直下，深入到冷杉林里，成为下山去的坡路，以这三百步的纵深为半径画出一个大扇形，满铺着花草，有几棵冷杉和苹果树点缀其间，从某种程度上让这庄园显得像个居高临下的小堡垒。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草地上，亚森走在稍稍靠前的位置，领着他们朝最大的那棵苹果树走过去。
　　「当心，当心，」他漫不经心心地说着，「你们要是把花茎踩折了，她们就没法开啦。」
　　莫里斯似乎不想说任何话，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坐到树边，仰头朝亚森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就闭上眼睛开始打瞌睡。
　　而亚森抓着歇洛克的手肘，小心地避开了一小片瘦弱的花苞，走到树的另一边，拽着他坐下来。
　　「你一定猜到我想和你说点什么了，是吧，歇洛克？」亚森用讲故事的口气开了场。
　　歇洛克点点头，他已经等了好几天，空虚感和好奇心像发酵了似的膨胀，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关于自己的一点一滴。
　　「这有点儿复杂，」亚森盯着远处一棵杉树的尖儿，变出一根烟叼上，「你可以问我问题，我们一点一点开始。」
　　歇洛克嗫嚅着，似乎有太多的问题挤在他的唇边，不知道先抛出哪一个比较好。
　　「我是什么——我是做什么的？」
　　「你做什么？」
　　「对。」
　　「你做很多很多事情，」亚森看了他一眼，「你骑马、抽烟、跳舞、读书、打猎、游玩、听歌剧、挑剔餐馆的新菜色，对女士们的帽子评头论足——简而言之，是个敬业的公子哥儿。」
　　歇洛克仔细地看着亚森，似乎对他一贯的诙谐感到不可思议。
　　「真的？」
　　「真的，难不成你觉得自己是什么很伟大的人？」
　　「我还以为我是个小提琴手什么的。」歇洛克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掌，有些失望地喃喃自语。
　　「唔，两者都不赖，只不过一个花钱去看，一个收钱被看罢啦。」亚森乐滋滋地说着，吐出一个烟圈。
　　「那这伤痕呢？」他把手背抬起来。
　　「被石头划的，」亚森用回答狗耳朵上为什么少了最漂亮的那一撮毛的语气回答，「作为一个花花公子，几道伤疤可是不可多得的宝贵经验呀，歇洛奇。」
　　而歇洛克盯着那伤痕，似乎在思考什么石头有这么齐整的边缘。
　　「那我——」歇洛克把双手放下，看向亚森，「我怎么能过这种生活的呢？」
　　「哦，那很简单呀，你对你的老父亲还有印象吗？老杜兰德先生？」
　　歇洛克费力地思索着，可是心底还是空空的，一股愧疚涌上来，他摇了摇头。
　　「对不起——没有。」
　　「哦——你不用这样在意，他不会伤心的，」亚森瞥到了歇洛克的表情，不自觉地加了这么一句，「他去世很久了。」
　　可是歇洛克的表情更在意了。
　　「我母亲呢？」
　　「同样在天国。」
　　歇洛克沉静了一会，好像要从心里挤出点新鲜的悲痛好赶走那可怕的空洞感，可是什么都没有。
　　「然后呢？」他接着问，「这些有什么关系？」
　　「有那么点儿关系，」亚森悠悠地吸了一口烟，「老杜兰德先生去世时给你在巴黎留了个小公馆，还有一笔一百三十万法郎的存款，这样你才能不干些淘神费力的活计，光靠银行的年息就过得舒舒服服的呀。」
　　歇洛克双手抓在一起，试图努力地理解和接受这个事实，他模糊地感觉到足够让一个人不用工作的一百三十万法郎存款是笔不小的数目，同时最重要的是，印证了他自己「不是从事体力劳动」的推断，当然，如果骑马跳舞不算的话。
　　而亚森出神地看着他抓在一起的双手，那苍白透明的皮肤下面天青色的血管，等待着「法郎是什么」或者「年息是什么」这种问题。
　　半晌，歇洛克抓在一起的手松开了，似乎灵光一现，急切地问他。
　　「存在哪家银行？」
　　亚森笑了，这比他想象的接受速度快多了。
　　「贝尔纳银行。」
　　「贝尔纳银行？」歇洛克重复着，感到草叶的凉意从他的脚底浸上来，一直蔓延到指尖。
　　这是不是和他在莫里斯房间里看到的那个纸团上的银行是同一家呢？应该是的，他朦胧地感觉到这二者在冥冥中有种若隐若现的联系，他抬头看了看那宅子和远处的海岸线，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些庞大而逼真到超出他接受范围的舞台布景，而他不过是稀里糊涂被加进来的临时演员。
　　「贝尔纳银行。」他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贝尔纳银行，」亚森歪过头好奇地看着他，「你难道是想起了什么吗？」
　　歇洛克无助地摇摇头，还是思绪凝重的表情。
　　「那么，亚森，我是怎么——嗯，失忆的呢？」
　　「这个问题好回答，我们刚来这度假那天，你在浅滩边上被一个浪头给卷下去了，等你被救上来的时候，就变成这样啦。」
　　「谁救得我？」
　　「我，」亚森坦率地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当然啦，莫里斯也帮了大忙。」
　　「那么我们——嗯——以前确乎是认识的？」歇洛克想到亚森之前口中的那种暧昧不清的关系很可能是「救命恩人」之类的，但是又觉得亚森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应当是熟人才对。
　　「当然。」亚森乐了。
　　「你也是靠年息生活的吗，亚森？那样——怪了，那我们还度什么假呀，天天不都是假吗？」
　　「不，」亚森伸出食指纠正着他，「我并不全靠那个，我做点小生意，因为——请原谅——我在大把大把花钱方面的确比你更胜一筹，你瞧，所以我要稍稍自力更生一下。准确地说，你是来陪我度假的呀。」
　　「那么我们……」歇洛克的思绪愈发纠缠不清了，他皱起眉看向脚尖前面的一朵花苞，「到底是什么关系，亚森？」
　　亚森侧过头眯起眼仔细地看向他，似乎第一次发现歇洛克深色的睫毛又密又长，衬着他的鹰钩鼻，柔和和刚硬的特征巧妙地混合在一起，有种微妙的美感。
　　「哦，那个呀，」亚森轻松地抽完最后一口烟，「我们有婚约来着。」
　　他满意地看到歇洛克脸上涌现出异彩纷呈的各式表情，都表明着一种情感——诧异。他满脸充斥着差异瞪向亚森，似乎在等待亚森在下一秒说出这不过是个过分了点的笑话。
　　「这太荒唐了。」
　　「唔，我也不觉得它有多少理性在里头，」亚森眼神迷离地看向远方，「这么说吧，我父亲和你父亲，两位正派体面的老绅士，平生心愿就是找点儿什么事儿来拉近两家的关系，你还不怎么记事的时候，母亲就有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征兆让她着了魔，像坚信亚当少了一根肋骨一样坚信我会是个眉目精致的小美人儿，而且成功地让周围所有的人都这么认为了，女人总是在这方面有特殊的才能，是不是？两位父亲也深信不移，欢天喜地地就为儿女自行缔结了婚约，提前成了亲家，这可能是我父亲有生以来做得最干脆的一件事了。不过他们当时也的确不会想到去征求你的意见，你那时候也许更愿意娶一条小狗或者一盒巧克力什么的。所以你能想象我降生时他们该有多失望，一个皮小子！一个小怪物！唯一的优点是嗓门大！他们失望透了，连缔结下的约定都忘了取消，当然也没多少人在乎它了。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从一种比兄弟姐妹更亲的关系中一起成长起来，要知道我当初在冥灵中要是稍稍犹豫一下。现在就是我们带着小彼埃尔?杜兰德和小让娜?杜兰德去教堂的时间啦。」
　　他恣意汪洋地说完这一大套，还未来得及好好欣赏一下歇洛克的表情，就被另一头「咚」的一声砸在草坪上的闷响给夺去了注意力——是莫里斯倒在了地上。
　　「莫里斯！别在这儿睡着了呀！」亚森带着戏剧性被破坏的恼怒爬过去，但声音马上变为了惊异，「莫里斯？莫里斯！歇洛克，快过来一下。莫里斯！」
　　歇洛克也顾不上自己的那份惊讶，赶紧凑过去，莫里斯的头正枕在亚森的小臂上，面色灰白，双目紧闭。
　　「莫里斯！天呀，」亚森用力把他的头抬起来，摸着他的额头「怎么这么烫！歇洛克，来帮我一把，把他架回屋里，阿勒贝一大早出去了，我得亲自下山去找格里翁大夫，真糟糕。」
　　这可怜的人本来就发着烧，一时支撑不住，竟晕过去了。
　　亚森改动的太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唉………………………………
【逃跑了】




旧生活，新生活

　　睡眼惺忪的格里翁大夫被亚森连拖带拽地请回白色紫罗兰庄园的时候，莫里斯已经被安置在他房间的单人床上，盖得严严实实的，呼吸十分微弱，格里翁大夫被亚森拖着跌跌撞撞地走进房间，有点烦躁地把桌上的纸团扔进字纸篓，把医务包放到桌子上。
　　「您的朋友还真是多灾多难。」格里翁大夫瓮声瓮气地说着，拿出体温计。
　　歇洛克感到一阵无以名之的慌乱，他一只手抓住床头的栏杆，看着格里翁大夫给莫里斯测量体温，强迫自己转移精力去观察那大夫的手——皮肤粗糙，掌心有擦痕和茧子，那是拿过粗绳子的痕迹，没有理由——
　　「唔，简直不用量，」格里翁大夫直起身子来，有点责怪亚森的意思，「烫极啦，他发着高烧呢，这么阴晴不定的天气，如果不注意的话，人的身体是很容易被潮湿和阴冷的空气侵袭的，我敢说他最近休息的不好，是吧？」
　　亚森扬起一只手表示肯定，歇洛克看着字纸篓里露出来的那个纸团，很想也跟着点点头。
　　「是重感冒，」格里翁大夫摆出一副经验丰富的医师的派头，「是很常见的，让他好好休息，别再着凉啦，您能给我倒杯水来吗？」他看向亚森。
　　亚森应声急急忙忙去倒水了。格里翁大夫却把视线转回来，斜着眼睛看向歇洛克。
　　「啊，这么说，」他圆滑地开口，「您好些啦？」
　　歇洛克点点头，除了自己刚知道自己父母双亡，还荒唐透顶地和同自己一样的大男人有过婚约，莫里斯发高烧突然晕过去之外，一切都还是挺好的。
　　「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歇洛克感觉被戳到了痛处，正如一名少女背上长了脓疮，尽管不幸地疼得要命，给大夫知道了对她来说也是羞耻的。
　　「不劳您操心。」
　　「唔，」格里翁大夫倒没有生气，而是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您的朋友从巴黎来？」
　　歇洛克不知道他指的是莫里斯还是亚森，只能点点头。
　　「这些冒失轻浮的巴黎人哪，」他用严父般的眼神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莫里斯，「不过，您可不是，是吧？」
　　「我？我不是什么？」歇洛克重复着，同时发现格里翁大夫正用一种精明的眼光看着自己。
　　「口音和面相都不像，这还用说。」
　　歇洛克感觉自己正被像犯人似的打量着，有些不舒服，假如有一件装饰华贵又价值连城的百年老座钟，它能够口述它被一个古董商贪婪地打量着的感觉，歇洛克一定同它十分有共鸣。
　　「我？」他再次重复。
　　「我肯定，您恐怕是从多弗尔海峡①那头游过来的吧，先生？」格里翁大夫换上一副乡村式的俏皮和好奇。
　　「我……」歇洛克试图同时回忆是否有那么道海峡横亘在他记忆中，又想要理解格里翁大夫的深层意思。
　　「来了，格里翁。」亚森端着一大杯水从外面跑进来，手臂上还搭了条毛巾，打断了越来越尴尬的对话。
　　格里翁大夫似乎马上就忘记了歇洛克这个让人好奇的存在，转过去结果亚森手里的水杯，开始在医务包里掏着什么东西，歇洛克则接过凉冰冰的毛巾敷到莫里斯滚烫的额头上。
　　「叫他好好休息，注意保暖，」格里翁大夫晃着兑好药粉的那杯水，「我得给他开点药，一天吃两次就行，如果吃完了没有完全好转，再去我那儿拿。」
　　「……对不起？」格里翁大夫抓过一张白纸写注意事项的当口，莫里斯慢慢醒转过来，抬眼看向上方。
　　「你醒啦，莫里斯？」亚森用两手撑着那床脚的挡板盯着他。
　　「唔，您看，我说了不是很厉害。」格里翁大夫头也不回地加了这么一句，语气让人有那么点儿恼火。
　　「精准之至，」亚森也说不清自己哪里冒出一小股无名火，「不过是高烧烧得晕过去个把小时，用一摞最权威的医学著作打赌，没有比这更轻的病情啦。」
　　大夫和歇洛克同时讶异地扫了他一眼，格里翁大夫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失言，送了耸肩膀继续去写便笺剩下的部分了。
　　「别这样，谢谢，别这样……」莫里斯一手扶着冰毛巾，轻声细语着，「对不起……」
　　亚森的脸色变得有点阴沉，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着不说，一直到格里翁大夫把纸递给他，嘴唇还翕动着，但终归什么也没说。
　　
　　送走了格里翁大夫，又吩咐好影子一样的女仆索菲亚什么时候提醒莫里斯吃药之后，他们突然就陷入了无事可做的沉闷境地，一直走到前厅的枝形大水晶吊灯下边，歇洛克才忍不住开了口。
　　「多弗尔海峡在哪，亚森？」
　　「哪儿？」
　　「多弗尔海峡。」
　　「多弗尔海峡？」亚森眯起眼睛重复着，「格里翁和你说的？」
　　「格里翁大夫说我是从多弗尔海峡那头游过来的，我不明白……」
　　「那可能是句俗语，意思是你看上去像一条身患绝症的小鳕鱼，」亚森抬眼看向一尘不染的水晶灯，「因为巴黎和这儿之间并没有一道多弗尔海峡，只有很多三流餐馆，你喜欢吃小鳕鱼吗，歇洛奇？」
　　「不知道，我没尝过，或者我不记得我尝过。格里翁大夫说我「口音和面相都不像」巴黎人，亚森。」
　　「那么你要尝尝看，再决定你喜不喜欢吃。」
　　「亚森！我和你还有莫里斯不同，并不是巴黎人，对不对？虽然我不知道巴黎在哪。」
　　「唉，好吧，如果你坚持，」亚森夸张地叹了口气，「格里翁是说了什么给引到这个问题上的呢？」
　　「他先说莫里斯这样的是冒冒失失的巴黎人，然后说我——我不是。」
　　「第一，从来只有莫里斯用冒冒失失形容其他人的份儿。第二，你不是知道莫里斯其实是里昂人吗？」亚森朝他眨眨眼，「所以你看，他根本分不出来，他有说我也是吗？那真可惜，我的童年大多是在诺曼底那一带度过的，他压根没去过巴黎，也分不出巴黎人，不过把房子比他大、过得比他舒服的人统统塞给巴黎啦。要是有什么人出高价买一个纯粹的巴黎人，我们就把你卖给他，别担心啦。您真的不想尝尝鳕鱼吗，巴黎之子歇洛克?杜兰德先生？」
　　「可是我都不知道它在哪。」
　　「是「她」，我可爱又莽撞的歇洛奇，啊，你开始渴望以前的生活了是吗，歇洛奇？」亚森拿出一个热心朋友的样子，「巴黎在这里的东面，一个灯红酒绿的大都市，种满百合花的大泥水坑，你对那些通宵达旦的舞会还有一点印象吗？」
　　但歇洛克似乎既没见过种在泥水坑里的百合花，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彻夜不眠地跳过舞，只有皱起眉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亚森。
　　而亚森低下头避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的手。
　　「连维也纳华尔兹的第一步怎么跳都没印象了吗？」
　　歇洛克皱着眉摇头。
　　「我教你，」亚森灿烂地笑起来，「我从头教你，而且，不收哪怕一生丁②学费。」
　　歇洛克继续皱着眉头犹豫地看着他，似乎学华尔兹是一件有着不小危险性的事情。
　　「第一条，是重中之重，」亚森煞有介事地用食指点住他的眉心，「没有人要一个皱着眉头的舞伴。」
　　歇洛克略略松开紧皱的眉头，但可悲的是，看上去神情并没有什么不一样，而亚森笑着抓过他的一只手，那手很僵硬，像上等蜡纸似的光滑又苍白。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唔，没有乐队，不过这无关紧要，我们有个前厅当舞池，还有一枝大水晶灯当观众——歇洛奇，如果你有幸找到一位不看对方脸色表情的舞伴，注意了，你要把手放在这儿——」他把那只僵硬的手拉到自己腰上，「别紧张，你别紧张呀，原先和那些姑娘跳的时候，你可得心应手了。」
　　「我和很多姑娘跳过舞？」歇洛克辛苦地让自己的手不离开衣料的表面又不至于结结实实地贴到对方的皮肤，盯着自己的鞋尖傻气地问。
　　「如果她们奇迹般地有了纪律性，能排上一条街吧，」亚森轻松地回答，把自己的手放到他肩膀上，「你得抓住对方的手——你的手怎么总是这么凉？看着我的脚，跟好节奏进退，非常简单，比做一道完美的黄油白汁简单多啦——一、二——一、二、三——一、二、三——退回去——不太正统，但可以转一下，别太猛啦。」
　　转弯的时候歇洛克转的太猛了，不得不紧抓住亚森才站住了。
　　「你想把舞伴摔出去吗，歇洛奇？——哦，没事，」亚森笑着看他像被烫到了似的把手从自己身上拿开，「我不是开玩笑啊，你也许真的更适合奔放一些的舞步。」
　　而歇洛克站在他的舞伴面前，双手僵在半空中，显然并不愿意去想象再奔放哪怕一点点的舞步了。
　　「没关系，没关系，」亚森抓住他的手把它们放下来，「我们可以一点一点来，这次你来充当女舞伴的位置，不过我不会把你摔出去的，放心好啦。」
　　亚森真希望全伦敦的人此刻都在旁边围观。
　　因为这个镇子的海岸线是那么宽广绵长，他们想跳海的话并不用排多久的队。
　　二十五分钟后，歇洛克终于能够踩着节奏把基本的舞步流畅地进行一遍，在水晶灯下自如地来去，亚森对此大加赞赏：「你出类拔萃的节奏感恢复的挺快嘛，不过你如果想真正回到巴黎众多的舞会上去，」他再次把食指摁到歇洛克的眉头上，「你得小心这个眼神把舞伴给吓得哭着跑掉。」
　　而歇洛克把他的手拿下去，仍然皱着眉头，在眉心显出深刻的纹路，他欲言又止。
　　「怎么啦？」亚森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歇洛克扫了一眼头上那枝安静地泛着光的水晶灯，身侧铺着地毯的对称旋梯和对面走廊尽头的那个大花瓶，才开口。
　　「我——我什么时候——」他音调怪怪的，「我——我最后得回巴黎去？」
　　「啊，这个呀，你想什么时候回去都行。」
　　歇洛克垂下眼睛，把双手握成拳，感到自己正处于一个飘摇又古怪的境地。世界从他醒来之后就变成了无限的黑暗空间，凭借身边站着的亚森周身的微光，他方能窥见这黑暗的一点本貌，即白色紫罗兰庄园，成为宇宙中心无法另外挑拣的一点安全，而巴黎这个诡秘又饱含诱惑的存在，以某种未知的顽强残存在他的意识之中，亚森口中他成长的地方，灯红酒绿的大都市，种满百合的大水坑，全世界冒失轻浮之人的原产地，他连一条街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却能强烈地感觉到它盘踞在前方的黑暗中，张牙舞爪，有一百种理由能让他动身回去，家产，祖迹，生活圈子，但他一步也不想动，不知道在黑暗中要走多远，面对多少未知，他讨厌不可把握的感觉。
　　亚森读出了他的心思，宽慰地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不必着急，不必为这种事情忧心，我们去喝杯葡萄酒，走，走吧。」
　　他默不出声，任由亚森领着穿过大拱门，走进好像总飘着股甜香味的餐厅。随意地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亚森就径自走到酒柜那边去找葡萄酒。
　　而歇洛克坐在桌子边，用手指描摹着木质的纹路，把它想象成一张地图，巴黎在某个神秘的交点。
　　亚森拿了两个高脚水晶杯放到桌面上，倒进浅浅一层宝石红色的液体，自己拿起其中的一杯轻轻晃着，歇洛克也学着他的样子拿起晃晃，然后抿一口进嘴里，一股甜苦交杂着的味道划过舌尖流进喉咙，留下一股有甜味的香气，如同河床上最后的甘露熠熠生辉。
　　「比我想象中的醇厚，」亚森盯着那透明的液体，「要给莫里斯留一杯。」
　　「嗯。」歇洛克对这饮品印象不赖，又抿了一口。
　　「是不是也好像没喝过一样好喝？」
　　「唔。」
　　「那你可以尽情喝，只要你做出保证不耍酒疯——你以前可没这么认真地对待过这些，」亚森轻松地说着，不忘记加上一句。
　　歇洛克一口把那小杯酒喝干了，把杯子放回桌子上，但没有要再倒一杯的意思。
　　「不是很好受。」他轻声说。
　　「什么。」
　　「这里，」他用食指敲敲太阳穴，「空空的。」
　　「我明白，」亚森抿一口自己的那杯，「虽然什么事儿都能给你种短短的新鲜感，但是什么都不知道是挺难受的，可是你想在已经想起很多了呀。」
　　「不，那是你告诉我的，不是我自己想起来的，」歇洛克尖锐地说，「而且你说的那种生活，骑马、跳舞、到处游荡、混吃等死，不管以前怎么样，我一点都不喜欢。虽然我对它们一点印象都没有，但我觉得那样会让人陷入很可怕的状态，我倒宁愿做点什么，追求点什么，」他敲击着桌子，「哪怕是和你一样做生意，亚森。」
　　唔，这倒麻烦啦，亚森暗暗称奇，格里翁说的没错，骨子里的东西变不掉，让这个人舒舒服服地过寄生虫的日子可不行，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行，他哪怕记不住自己的名字了，也记着人得孜孜不倦地干点什么，这点倒是挺合自己的胃口——人生要是风平浪静的一百年，那可就太没意思啦，他想到这儿，先生出一丝敬佩，但同时感觉到莫里斯抱病写的那个框架可能不能用来约束他了。
　　他几乎差点说出「那么同我去冒险」这种话来，真傻透了。
　　「你不仅东西忘了，性情也变啦，」亚森强做出一副笑脸，「我倒挺支持你，不过我们先得消消停停把这个假期度完，你也想想做点什么好。」
　　「做什么好……」歇洛克喃喃着把视线移向窗外，那一大片草地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个绝佳的目光着陆点，「我擅长什么？」
　　「你擅长讲刻薄的笑话和挑选衣料，」亚森随性地答着，「不过那不太好作为一个职业。」
　　歇洛克眼神里掺上了几丝忧郁，显然不想接受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人这种事实，视线在花草和树干间搜索着，似乎在找一个答案。
　　「有了！」他像在草地上发现金子了似的大叫一声，「绘画！把它们画下来。」
　　「画下来？」亚森感到错愕。
　　「这庄园，晴天的样子，阴天的样子，这庄园的景色很美，你没有意识到吗，亚森？你还说过很快花就要开了。」
　　「哦，是啊，我说过很多呢，感谢你还记着。」亚森有点不满地嘟哝。
　　「那时会是另外一幅景象，会很美的。我不是有一笔遗产吗？去掉那些浮华的东西，总够我衣食无忧的同时，买画具和画纸，学学画了吧？」
　　「哦，那敢情不错，我支持你。」亚森翘着二郎腿看歇洛克在那策划着宏图大志，漫不经心地抖着脚腕子。
　　「谢谢，」歇洛克感到心里有块石头落了地，踏实了不少，把脸转回来自信地一笑，「肯定美极了，亚森。」
　　而亚森怔怔地看了他几秒，伸手去拿杯子。
　　完了，完了，完了，那道金色的闪电又不屈不挠地击中了他肋骨后面的某个地方，准确的说，是心脏，炸出几颗小小的火花。再看他的眼睛时，亚森感到那不是两颗浅灰色的透明晶体，而好像是透过了纯净的阳光，分解成了数不清的颜色，闪着浓烈而斑斓的彩光的宝石。
　　……这家伙，在没有案件和追捕的生活中原来是这么迷人的吗？……
　　真怪，他想，这怪透啦，不过，以前我被一个人追着到处跑的时候，是不大可能注意他的眼睛有多么美的，这情有可原，还有可能是餐厅里总飘着股香味的缘故？
　　他的手很稳，葡萄酒像融化的宝石，用一个优美的柱形注进歇洛克的杯子。
　　「你知道自己笑着的时候也很美吗，歇洛奇？」
　　「是吗？」歇洛克若有所思地拍拍自己的脸，「那样的话，我可以利用那镜子来练习画人像了。」
　　亚森的表情有点泄气，他刚想再说点什么，前门就传来了一声爆炸似的声响，一下把他们从艺术的伟大幻想中惊醒了。
　　「哦，雅克老爹！」亚森无奈地吼了一声，「我要把门换成上等黑松露做的，你就不敢摔啦！」
　　前厅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几秒钟后雅克老爹毛茸茸的脑袋就出现在了餐厅门口，他有一幅乡野之人的典型外貌，又高又壮，宽额头，浓眉毛，两鬓斑白，头发却还浓密，酒渣鼻子，红红的脸颊，嘴角的纹路同额头上的一样深刻，但同时又有着机灵的眼神和灵活的双手，是粗鄙和灵巧的结合体。
　　他似乎并未认识到自己刚才对那扇精美的大门犯下的滔天罪行，而是用鼻子嗅着餐厅里的味道，好像他习惯于用鼻子看人似的。
　　「先生们好，」他好像才看见脸色难看地坐在桌子边上的亚森和歇洛克，「哪去啦？那个长得和姑娘似的小伙子，总想挑战本镇第一厨师老雅克的厨艺的小伙子哪去啦？」
　　「他正忙着挑战本镇第一医师米勒?格里翁的医术。」亚森冷冷地看向他。
　　「哦！」雅克老爹瞪大了眼，「这么讲，他也会生病，那小伙子，不可思议，他病啦！」
　　「他在生病这方面颇具天赋。」歇洛克插了一句。
　　「您讲话刻薄，先生，」雅克用孩子似的一本正经看向第一次同自己搭话的歇洛克，「但是勒布朗那小伙说您对我的独家特制鱼汤赞不绝口，我原谅您啦！您叫歇洛克?杜兰德！我记着呢！能让雅克老爹记着的人可不多！」
　　歇洛克被他的回答搞得有点莫名其妙，亚森则是一脸习以为常的表情，那怪脾气的老人毫不客气的穿过他们到配餐室去了，那架势，像是将军去检阅军队。
　　「那小伙，勒布朗，当真病啦！」他找围裙时还不忘喊一句。
　　「重感冒。」亚森迅速地回答。
　　「那可要命！」雅克热切地喊了一声，「他得喝上满满一碗热腾腾的奶油浓汤，配上切成小片小片的新鲜山菌，撒好面包屑，还有香叶。唔！老雅克亲自给他端过去！」
　　亚森耸了耸肩膀。
　　「你想吃点什么，歇洛克？」
　　「不，我不吃，我想去草地上走走。」
　　「不吃午饭！」雅克老爹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羞辱，从配餐室朝他喊，「您疯啦！那怎么行！您是俄国人吗？」
　　「您刚才这句话可得罪了所有的俄国人，雅克老爹，」亚森平静地喊回去，「他们不仅吃午饭，还令人惊奇地吃早饭呢——歇洛克，把午饭吃了，你想溜达多久都行，我去镇子里转转，看看有没有卖画具什么的。」
　　「您要去买东西！」雅克依旧不依不饶地接着下茬，「那可得麻利着点儿，您看那天已经阴下来啦！出门，得赶快，而我呢，我要去钓鱼，这种时候那些肥鱼都浮上来啦，我这次可不打盹，得把船装的快沉了再回来——呸，见鬼，锅哪去啦？！」
　　
　　①多弗尔海峡：英法两国间的海峡，英吉利海峡的一部分？
　　②生丁：法国货币中最小的单位
　　
 
作者有话要说：罗平你小心先输一筹哦
【输给歇洛克发育畸形的情感敏感度吗……】

最近风声超紧=皿=周围所有人好像都疯了……

上校和教授终于快登场了…………【飞走】




意料之外

　　贝克街221B的房东哈德森太太一整天都忙忙碌碌，嘟嘟囔囔，脸上却喜气洋洋，心里又有一丝伤感，照她自己的话讲，这么多情绪搅在一起，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可是太够呛了。
　　让她忙碌的缘由，与其说是华生，莫如说是那个新来的年轻人霍夫曼。
　　说起来，没有几天，哈德森太太就对这个年轻人佩服又喜欢的不得了了，他的记性堪比图书管理员，记得每一件东西摆放的位置，连茶叶包上的商标拼写方式都记得一清二楚，就是一本活目录，哈德森太太的掸子和胡椒瓶，华生用惯了的那个茶杯，所有物件移动着的位置都动态地储存在他脑子里，随时随地都能查阅，再也没有要花十分钟来寻找的东西了。而他那么安静，有礼貌，对待她这个老太太都十分殷勤认真，能在一眨眼的工夫就把屋子收拾的井井有条，不抽烟，也不喝酒，实在没有事情做的时候就读读书，从来不抱怨任何事情，她自己要是有这么个儿子该多好啊——他还要照顾华生大夫，哈德森太太真愿意把空着的房间不收房租地给他住，但一想到——一想到福尔摩斯先生，她又不免暗自垂泪，再想到他是被人暗算，竟不得不控制自己不哭出声音了，所以什么抽不抽烟啊，收拾不收拾屋子什么的就都虚无缥缈了，她内心斗争来斗争去，霍夫曼还是睡在客厅里，而他对此就像对待自己的薪水一样毫无怨言。
　　他也不尽然是对什么都麻木不仁，有一天哈德森太太端茶上去时，霍夫曼正看书看得出神，没注意到身旁的动静，哈德森太太清楚地听到他轻声跟自己说：
　　「他那时睡在硬土地上，不知道何时响起炮火，但全都忍受了——虽苦犹荣。」
　　抑或有时她经过虚掩的门时，能听到「绑的错落有致往往比密密麻麻的有效，霍夫曼。」或者「你得比被教的多切除一点才行，不然感染的几率会让你吃惊，霍夫曼。」这样的句子飘出来，同时还有翻动纸页的声音和写字记录的沙沙声。
　　如果这仅仅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过了几天，霍夫曼主动来找哈德森太太的时候，她就有点惊讶了。
　　他竟来问哈德森太太，转天是不是华生的生日。
　　早晨他给华生读报纸的时候，习惯性地先读了报头，再读日期，那一瞬间，他不知为何抬眼一瞥，捕捉到了华生表情反常的变化，他先是兴高采烈地想说点什么，转而又有些怅然若失，这表情转瞬即逝，面庞又归为沉静和无神，但足够细心的霍夫曼去思考一下为什么。
　　哈德森太太对此表示有点为难，她似乎从来不记得有这码事，「福尔摩斯先生住在这里的时候不会有任何人想着过生日的呀？」她在心里想着，又忙不迭地把那股思念和惋惜压下去，摇摇头告诉霍夫曼她也不甚清楚。
　　霍夫曼既没有表示责备，也没有表示失望，而是沉默了一会，礼貌地欠了欠身离开了。华生在午饭后睡下时，他则一声不吭的出门去了，回来的时候华生还没有醒，而他手里拿着一张手抄的档案，迷人的蓝眼睛朝她微微一笑。
　　「在春夏之间过生日多好，夫人。」
　　哈德森太太带着老人常有的善良热忱也跟着他欢欣起来，几乎没用到一杯茶的功夫，就已经商定哈德森太太负责创造一顿美味，而霍夫曼则负责让他打起精神去外面散散步，回来的时候收到蛋糕的香味做为惊喜。
　　唯一的难题是：华生的眼睛受伤之后，就不愿意下楼了。
　　这个问题被提出来后，霍夫曼思考了一会，转身上楼去了，等他下来的时候脸色还是十分平静，他告诉哈德森太太，明天上午他会陪华生去外面散散步。
　　哈德森太太同时带着敬意和惊讶问起他如何做到的时候，他思考的时间比之前长。
　　「我是直截了当地问了而已，夫人。」
　　「不可能啊。」
　　「大概是因为我说我观察过，从二楼下到一楼只用走十七级台阶的缘故吧，夫人。」他淡淡地说。
　　
　　在转天早晨起床之后，哈德森太太手里的奶油香味飘满整个房子之前，霍夫曼就陪着华生散步去了，下楼的时候，霍夫曼没有去扶华生，华生也没有去扶扶手，一步一顿地走完了十七级台阶。
　　霍夫曼只是一直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临出门前，华生还是迟疑了一下，拿起了手杖，好像不怎么放心似的，朝丁丁当当的哈德森太太那方向喊了一句。
　　「雷斯垂德要是来了，您可别让他走，告诉他我很快回来，哈德森太太。」
　　其实他不愿意下楼，与其说是因为失明受了打击，不若说是怕漏掉每一秒都可能到来的消息。
　　听到哈德森太太应了一声，他才放心地任由霍夫曼打开门，拉着他的袖子，用记忆中的步幅走出去。
　　即使眼前一片漆黑，华生还是立刻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新鲜空气和喧嚣声浪，他有点贪婪地呼吸着，感觉到肺里的积郁都被清洗干净了。正是店铺纷纷开张、马车仓促起程、河上船只伴着汽笛苏醒过来的时间，各种尖利的声音、沉闷的声音、吱吱喳喳的声音和踢踢踏踏的声音交织成一首交响曲，曲名叫做伦敦。华生任由这些嘈杂灌进耳朵，这熟悉的噪音曾经陪伴着他和另外一个人穿行在街道——
　　「我们去哪里好，先生？」霍夫曼的声音很低，但异常清晰。
　　「去沿着泰晤士河岸走走，有长椅，这样累了可以随时坐下来歇歇。」华生不假思索地回答他，那是福尔摩斯最习惯的路线。
　　虽然福尔摩斯他，从来没有停下来休息过。
　　霍夫曼没有转向旁边去看他的表情，而是像只训练有素的导盲犬一样，动作柔和地拉着他迈动了步子。
　　「福尔摩斯和我散步去的时候，总是他拉着我的手臂，」华生像是为了找个话题似的，信马由缰地开了口。
　　霍夫曼安静地听着，眼睛在地上搜索着任何有可能会绊倒人的东西。
　　「但是没想到有一天会反过来，」华生有点自嘲，「我得拉着别人的手臂才能走路，不过位置倒是旧位置，我还是得走在里侧，贴着很多店门和橱窗，总有店员用热切的目光盯着我，希望我进去买点东西，不过福尔摩斯嘛，他不在乎这些——」
　　「他这么安排，道路上扬起的灰就碰不着您，那些马车也不会蹭着您，先生。」霍夫曼冷不丁插了一句。
　　华生突然停住，仿佛为了让这句话完完全全地进到耳朵里似的，霍夫曼也陪他停下来，几个疯跑的孩子从他们旁边冲过去。华生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迈动步子。
　　「是这样吗，霍夫曼。」
　　「是的，先生。」霍夫曼笃定地说，「如果他每次都是走在外面的话，先生。」
　　「虽然他的确不怎么在乎干净……」华生自言自语地说了半句话，就没能再说下去。
　　他们沉默了好一段路，一直到能感觉到河面吹来的清风和洪亮的汽笛声，华生才重新开了口。
　　「为什么不告诉我一点你自己的事呢，霍夫曼。」
　　「我？先生？」霍夫曼只冒出两个词，就沉默了，好像对于自己无话可说。
　　「随便说说，你需要坐下来吗？」
　　「不用，先生。」
　　他们已经在贴着河岸线前行，霍夫曼细心地走在了外面更靠水面的一侧，不时望望河另一边那一栋栋沉静的小房子，还有它们一扇扇的窗，像是黑洞洞的大眼睛。
　　「我、我的名字是海因里希?沃尔夫冈?冯?霍夫曼，德国人，父亲埃德加?卡尔?沃尔夫冈?冯?霍夫曼，家乡是汉堡。先生，我生于……」
　　「哦不是，不是这个，」华生笑着扯了一下他，「我不是准备要批准你入境的官员，不是这个。」
　　「我……」霍夫曼盯着华生的手杖尖，像是在思考一个艰深的问题，「我由祖母和母亲抚养长大，她们以我父亲和叔父为荣，以她们的儿子、丈夫和亲人为荣，同样也希望我能让他们引以为傲。」
　　「你把你祖母和母亲的教导背得很流利，」华生略带担心地夸奖了他一下，「但是，那很累吧，我是说，为了成为别人的骄傲成长起来。」
　　霍夫曼盯着他的手杖尖盯得更死了，似乎正在下决心要把它吃下去，他有点慌乱。
　　「不，先生。其实我——不是这个，先生。我不想说——先生——我要说的是——先生——今天是您的生辰，先生」
　　「我的生日？」华生被他突然冒出来的这句搞得有点措手不及，「的确，那无所谓，但是——你是从哪儿知道的，霍夫曼？」
　　「照您的说法，是演绎法，先生，」霍夫曼呼出一口气，像是有什么重东西从他胸口上移开了，「我想没有错，先生。」
　　「谢谢你，霍夫曼。所以，怎么了？」
　　「我有礼物给您，先生。」
　　华生略带惊喜地轻声「哦」了一下，等着他的下文。
　　「您告诉过我，您同那位侦探先生在法国西海岸冒险的经历，」霍夫曼深吸了一口气，「先生。」
　　「没错，霍夫曼。」华生表示肯定，他确实在一两天前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霍夫曼。
　　「我仔细思考推敲过这件事，先生。」
　　「所以呢？」华生有点急切地问，隐隐约约看到了那个答案，「这和我的生日有什么联系？」
　　「这就是我要给您的礼物，先生。我得告诉您，现在有充分的依据……」
　　
　　「他并没有死，我早料到的。」莫里亚蒂教授优雅地把双手织在一起，慢慢把身体倚进高背椅的靠垫里，如是说。
　　他逆着光，背后的窗户里映出幽幽的河流的剪影，被他的高背椅自从中斩断。这里是莫里亚蒂教授在泰晤士河畔不为人知的别馆，小巧而华贵，而他正同手下莫兰上校进行单独的会谈，或者莫如说是命令的下达。
　　莫兰上校仍穿着那件黑色的大氅，宽大到看不出是否藏了把枪，正贴在教授面前那张办公桌的另一端，双手垂立。他的姿势有军人的沉稳，神情却有猎手的凶残，头发好像没洗过，由稻草色变为了深褐色，饱经风霜的方脸上一双深陷的眼睛，在蓝色与黑色之间占据了一个诡秘的平衡，粗犷的海象胡子下面能看见他如同食肉猛兽一般出奇雪白整齐的牙齿，下排正危险地向前呲着，这是愠怒的信号，让他看上去像只随时准备越界的猛虎。
　　「我当时本可杀了那大夫，他也不会得救。」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是码头安插的人给您送回来的信息？」
　　「不，」莫里亚蒂教授的声音透出一股威严，「零分，莫兰。第一，不会是那大夫救得他。第二，我本来也不想让他死，第三，也不是贝颂给我报的信。」
　　「那您如何得知……」
　　「歇洛克?福尔摩斯，」教授用不容置疑的口气打断他，「如果在那种情况下不能死里逃生，他也就没有我要的价值了。」
　　「您不想让他死。」莫兰沉默了一会才开口。
　　「显而易见。」
　　「他阻挠了您那么多行动，您居然还希望他活着！」莫兰低声咆哮起来。
　　「对。」教授从阴影中直视着他，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这就是为什么你站在那等候指令，而我坐着，莫兰。」
　　片刻后，似乎并不寄希望于莫兰上校的理解力，又补充了一句。
　　「你喜欢并执着于杀死你的猎物，莫兰，这是你最大的优点。但是我，我利用它们。你会因为一只各方面都十分优良的纯种猎犬喜欢咬人就放弃驯服它，一枪打死吗？」
　　莫兰的鼻翼翕动着，似乎在为教授把他日思夜想给打死的人比为一只想收为己用的猎犬而不满。
　　「您有我。」他低声道。
　　「是的，莫兰。」教授沉稳而优雅的声调并未改变，「但是世界上最好的猎枪不搭配到最凶狠灵敏的猎犬，猎人是会大大郁闷一番的。」
　　巧妙的责备与夸奖的结合并不仅仅是对学生有效，莫兰已经昂起头，用他灰蓝色的眼睛等待着呼之欲出的命令。
　　「如果我能回到正轨上来了，莫兰，你就能注意到我说过了福尔摩斯并没死。」
　　「大新闻啊。」莫兰嘀咕了一句。
　　「所以，我需要你现在只身去为我执行一件任务。」
　　「杀了他？」
　　教授以惊人的耐心和优雅拿起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
　　「假如哪天你可以杀了他，我会告诉你的，莫兰。你还记得那套珠宝吗？」
　　「记得，」莫兰的脸色有点阴沉，语气却仍保持着敬慕，「我从没见过那么精致的东西，像花朵一样……」
　　「很好，」教授对他简陋的比喻表示赞赏，「现在去把它拿回来，莫兰。」
　　「拿回来？」莫兰略微激动地俯身向前，「您决定收藏，还是出手了？」
　　「二者皆非，」教授垂下他透明而略微松弛的眼帘，「情况变了，它现在已不过是一个失掉价值的诱饵而已。」
　　「我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
　　莫兰的手如同猛虎的趾爪般收紧了，抓住办公桌的边缘，然而教授依旧泰然自若地啜饮着杯中的茶，显然已经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莫兰的嘴角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猛地拉开了大门，还没来得及下定决心摔它，就被身后清脆的叮当一声给阻止。
　　「莫兰，」教授把茶杯放回桌子上，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补充，「去好好吃一顿，你瘦了。」
　　莫兰没有应声，只是抓着门站在那里。
　　「我要求你用良好的战斗状态迎接随时可能到来的挑战。」教授低下头开始翻文件。
　　而莫兰带上门出去了，动作轻的像是屋子里有个熟睡的婴儿。
　　而教授拿出一张精致的信纸重新审视着，上面却只写了两行字。
　　「S?H的委托人处没有动静，到今天早上六点为止珠宝仍未被送还。」
　　他皱起眉，反复地打量着那寥寥几行字，没有人清楚他脑海中的线索和论据如何组织起来，又如何得出了某个不为人知的结论的。
　　「在意料之外。」他轻声告诉自己，伸出手去在眼前的一片空气中抓取着什么东西，苍老而遒劲的手抓住，又放开。
　　「在意料之外。」他重复。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我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在抽
也包括J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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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我想回大家的留言TvT！！！【主要是想吐槽】
但是风声好紧！！！！
我又不是列宁又不是文王的看我看得这么紧干嘛！【=皿=】




雅克老爹的抱怨

　　总有人固执的认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此话虽然粗鄙，但也在理，至少他们能从雅克老爹的身上找到充分又令人满意的证明。
　　雅克老爹的姓氏早就被人忘掉了，因为没有意义，他乐于让任何人叫他「雅克老爹」，再不济，「本镇第一厨师」也可以。他生于斯，长于斯，却孤身一人，既无亲属，也无家眷，独自一人住在山脚下一间歪歪斜斜的小石头屋子里，他佝偻在树根旁边慢吞吞地抽烟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大概有七十岁，但一转眼他端起猎枪去追一只肥兔子的时候，你越会觉得自己蠢得可笑：这人最多四十岁。他生性孤僻乖张，既下得去狠手用带刺的木棒驱赶接近他屋子的淘气男孩们，又能用最温柔谦恭的神态去吻婴儿的小手。他住着看上去很可能会很快会被毒蘑菇包围着的破烂小屋，却有一手令人拍案称奇的厨艺，大概得益于对自然的亲近吧，那股新鲜肥鱼作出的鱼汤的香味简直能从他的屋子一直飘到镇子里，令人大叹命运的不公。他可以三个月不洗澡，却对美食有着不输于哲学家们对真理的狂热，君王们对于开疆拓土的野心，如果你发现他的双手比身上所有的地方都要干净，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你要是想到他屋子旁边乘乘凉，准会挨枪子儿，但如果足够机灵，改口说是闻到了食物的芳香以致垂涎三尺，马上就会受到上宾之礼，可以免费饱餐一顿，当然这招也不是次次有效，雅克老爹的记性比镇子上绝大多数的人都好，对于你蹭饭的次数一定记得比你自己还清楚。
　　如此阴晴不定却又招人喜欢，雅克老爹当之无愧为布列塔尼的海滨气候所缔造的传奇人物了。
　　那么这个职业猎手，这个怪脾气的老头，这个长着酒渣鼻子的潘神，他以什么为生呢？这问题初听上去有点天真的愚蠢。但仔细想想，雅克老爹毕竟还没有神通广大到既会做薄饼又会通烟囱，同时还能自己酿白兰地和缝皮帽子的地步，仰赖于此，他和镇子里还有些交集。他时常会提几只灵魂刚被天主召唤走的野兔，或是几尾鲜鱼，或是美味且确保无毒的野蘑菇，吹着口哨走进镇子里的餐馆，出来的时候口袋里叮当作响，口哨也更响亮些，他会到酒馆里痛痛快快喝上几杯，托熟人从外面带些弹药，自吹自擂一下如何抓住几只脚力非常的兔子只用了半个小时，喝到东倒西歪才出门，却每每还能找到家，酣睡一场。如此这般，乐得逍遥自在。
　　这个地区常常阴天，却未必下雨，甚是恼人，但是对雅克老爹来说没有太大区别，他喜欢阴天，阴天就意味着那些肥鱼都前仆后继地浮到水面上来吐泡泡，他有一艘不小的小船，停泊在海岸线上某个只有他自己才清楚的地方，一旦乌云开始吞噬天空，就是它出动的时间了。
　　好几天前，那是个绝妙的阴天的下午，足够湿闷又不像会下雨，不过是乌云们在张牙舞爪的演习罢了，这种天气在雅克老爹眼里比万里晴空还要动人，他连想都没想就冲出了小屋，准备去开动他的战舰了。
　　雅克老爹把小船开出了很远，一直越过了那个孤岛，那个传闻闹鬼闹得厉害的「老城堡」，开到一片宽阔的水域上，才悠悠然地拿出了一瓶白兰地和钓竿，准备让那群肥鱼们为贪婪这桩罪行付出点代价了。
　　令人恼火的是，一个多小时以后，雅克老爹的临时资产还是只有一个空空的鱼篓和一根驼着腰的钓竿，外加一个空空的酒瓶。雅克老爹开始骂骂咧咧，但毫不奏效，显然激将法对高傲的鱼群是不顶用的，加之昏昏沉沉的头脑和湿粘的空气，迫使他决定先去船舱睡一小觉，再起来继续垂钓，总不可能所有的鱼都在同一天下定决心把自己闷死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雅克老爹被一阵轰隆轰隆的响动和摇晃给惊醒了，他一边迷迷糊糊却又匪夷所思地琢磨着——难道那些鱼们都像大人老爷们一样觉得窒息而死不太雅观，纷纷跳上船来请他赐予那神圣一刀了——又一边起身伸出手去打开舱门，一阵暴雨劈头盖脑地浇灭了他的幻想，暴风雨已经来了！
　　他用老水手那般的干练和敏捷，一下跳到舱外，钓竿早就不见了，一切都东倒西歪，空中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眼前一片漆黑，小船正在浪尖上无助地颠簸着，随时可能翻过去。他没有过于慌张，而是立即开始搜寻方向，一边祈祷自己没有给吹打到拉斯帕马斯群岛去。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的视野，感谢天主！一道黑影！他马上确定那就是「老城堡」的尖儿！此刻它就代表着陆地，代表着生机，闹鬼不闹鬼什么的早被他抛到脑后，他操起船桨，不要命地朝那边划去。
　　多亏雅克老爹身强体壮，他还没有过分后悔把船开得那么远的时候，就已经能看到「老城堡」的巨大轮廓，和模模糊糊的海岸线了，他刚刚松了一口气，心弦立刻又绷紧了——又一道闪电照亮了城堡前的空地，有几个人影正在那里蹦跳着，如一群鬼魅。雅克老爹倒抽一口冷气，打了个哆嗦，船桨差点脱手。一瞬间所有的事情好像都有了答案，不期而至的暴风雨，抱定集体自杀决心的鱼群，连带他雅克老爹糟糕透顶的运气，都有了答案——老城堡闹鬼了！
　　雅克老爹更卖力地划着船，巴不得赶紧从最接近那空地的一点水域上划过去，但又感觉有些不对劲，一些「这儿！这儿！」、「到这儿来！」、「救命！」和「该死的！」之类的叫喊声飘进了他的耳朵，还夹杂着几声对天鸣枪的声音，很像是活人发出来的。雅克老爹同自己斗争了一下，骂了一句，掉转方向冒着风雨向那边划去。
　　小船撞到岸边时，雅克老爹就明白自己赌赢了。鬼魂是不可能被浇得湿透，以至于同雨幕融为了一体的，他看到三个气急败坏的男人朝他的小船冲过来，又接二连三地跳进来，差点把船荡翻。
　　「该死的！」一个大块头抖了抖水，粗犷地骂了一句。
　　「老丈，麻烦您，」那个看上去像是带头的人操着一口巴黎音，急切地抓住雅克老爹的手臂，「我们是巴黎警察厅的，麻烦您，我们要在海面搜查一下。」
　　「搜查！」雅克老爹重复着这个高深的词汇，雨水打进了他的嘴里，「您是傻了还是疯了，或者二者都有点儿，警察先生！搜查！我们会给浪头打翻的！」
　　「有人掉下去了，受了重伤！」最后一个上船的瘦高个儿用尖利的声音喊着，「我们要是找不到他，他会淹死的！」
　　雅克老爹嘟囔了一声，重又划动了船桨。
　　在海岸线和孤岛之间的水域转了好几圈，那三个人不停地喊着一个叫什么「霍姆斯」还是「赫莫斯」的人，但始终没有回应，只有轰隆轰隆的雷声和愈演愈烈的暴雨，雅克老爹沉默地划着桨，只有那个大块头间或过来接过他的班划一阵。雅克老爹眼瞅着他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肢体也麻木了，海面还是没有给出任何结果，他才权威地开了口，告诉他们一个受重伤的人在海上暴雨的折磨下，是撑不了多久的，而再这么找下去，很可能连他们也要一起陪葬了。
　　那三个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出现难以置信和悲愤混杂的表情，任凭小船在风浪中颠簸了了一会，才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把城堡里的几名伙伴一同接回对岸。
　　事已至此，雅克老爹明白拒绝也是没有用的，他看了看这群人腰间的枪，只有把桨交给了那大块头，声明自己已经精疲力竭，这群人倒干脆，雅克老爹看着他们飞速把船划到老城堡边上，接下了剩余的同伴。其中一个人好像受了伤，走路磕磕绊绊的，得有个人扶着才成，一路都嚷嚷着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只得到了几个词作为回答。雅克老爹暗自琢磨着，那个霍什么斯很可能是个大人物，也许是巴黎警察厅厅长也说不定。
　　这些人好像都沉浸到了悲伤里，船靠岸的时候连谢谢都没有说，事实上，他们一语未发，信步迈上岸就走掉了。
　　而雅克老爹停好了船，连鱼篓都没提——反正它也是空的，就直接带了一肚子晦气回了家。这次夜间奇遇倒没给他带来太大的触动，只是早晨起床的时候，揉着酸痛的臂膀，他才记起来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呸！巴黎佬！」
　　
　　也许是悲悯的天主有意要改善一下雅克老爹对于可怜的巴黎人的看法，他刚刚倒好第一小杯苹果酒，在新做好的薄饼上淋上蜂蜜的时候，小屋门口就探进来一个脑袋。
　　「嘿！多香啊！」
　　这种话对于雅克老爹来说比新鲜的蜂蜜还要甜上几分，他立马喜笑颜开，招呼这不速之客进来——那是个黑头发的年轻人，满脸透着快活，步子轻捷又有力。
　　「多香啊！您自己做的，老爹？」年轻人满怀希望地在空气里嗅了嗅。
　　「那当然！」雅克老爹得意地仰起头，他听出这年轻人同他刚刚骂完的那群巴黎佬是同一种口音，但是一个快活的年轻人，一个有美食鉴赏力的人，是不一样的——其实只要能在第一时间对他的厨艺赞不绝口，是只猴子也成啊。
　　「尝尝它！还有，叫我雅克老爹吧。」雅克老爹自作主张地把那盘子递过去，那年轻人倒不见外，张口大嚼起来。
　　「上等的面粉，雅克老爹！」他表示赞赏。
　　「对啦！您识货！先生。」雅克老爹开心地搓着双手，「一口就能尝出来，您是行家！」
　　那年轻人三口两口把薄饼吃完，似乎并不打算走，站在原地若有所思。雅克老爹正准备再递杯酒过去的时候，他突然伸出一只手指晃着，认真地看向雅克老爹。
　　「三十法郎！」
　　「啥？」雅克老爹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这个年轻人要用三十法郎买他一张薄饼。
　　「三十法郎一天！您被雇用啦，我请您做我府邸的厨师。我们就住在这山坡上面的宅子里，我本来是要到镇子里物色点吃食的，不过现在看来，有您就足够啦！」年轻人诚恳地说着，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
　　雅克老爹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颇有点疑惑地打量他，似乎感觉自己在做梦，但不管他多么不问世事，山坡上确凿无疑地有栋宅子。他这辈子还没有被什么人雇佣做厨师呢，厨师，那是镇子里那些餐馆才拥有的奇怪生物，每天照着别人的需求做着一模一样的菜色，不过以雅克老爹的思维，是不大可能朝这个年轻人喊出「自由万岁！」的话来的，他只是摇了摇头，大胆地谈起价码来了。
　　「五十法郎。」
　　「五十法郎！」那个年轻人乐了，似乎为他的无耻感到有趣，「这就是您的底线！没问题！成交啦！您尽可买最贵的材料，算在我账上，只要不让胃口受委屈就行。」
　　说罢，好像怕雅克老爹反悔，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拍到木头桌子上，好像那是废纸似的。
　　「还有一点。」
　　「请讲，雅克老爹。」
　　「我晚上得回我自己这屋睡觉，不开饭的时候，我去钓钓鱼，打打猎，您甭拦着我。」
　　「这没问题，不过我也有一点要求。」
　　「您说。」
　　「我知道您得到镇子上去采购，不过我恳求您不要提这宅子的事儿——要是有什么人动了歪心思，用更高价把您雇走，我们的肚子就没着落啦。要是有什么人总看见您掏出大面额的钞票，就告诉他——您用高价把野山菌卖给了一个巴黎来的傻鸟，没问题，这就成啦！」
　　「这我答应，」雅克老爹拍拍胸脯，虽然不能到酒馆里吹嘘一下五十法郎一天的工资，但慷慨的主顾这么说了，就没理由拒绝，「我守口如瓶。」
　　「那就这么定了。」那个年轻人毫不见外递给自己倒了杯酒，「您就顺着山坡上那条小路往上走，就能看见那宅子，没人敢拦您的。希望午饭之前能看见您。还有一点——要是还有个小伙子好奇地地想看看您下厨，您尽管让他小小地偷师一下好了，我发誓他不会也抢不了您的饭碗。祝您健康！」
　　他学着雅克老爹的样子一口喝干杯中物，就哼着小调出去了。
　　而雅克老爹已经抓起那卷钞票，开始琢磨中午那顿大餐要配什么酒了，丝毫没有注意他连这新主顾的名字都没问。
　　「呸！巴黎佬！」
　　半晌，他又朝地板上吐了口唾沫，骂了这么一句，但是语气已经同之前截然相反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周末了呼呼
周六日是八点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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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其实到现在我也没明白巴黎人招谁惹谁了……
就像我不明白我们江苏人还有上海人招谁惹谁了一样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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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骇地发现还有收文留评这个功能
超好奇地去报了个名试试……感觉好像给学校交征文似的……




阴雨蒙蒙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阻挠歇洛克的艺术梦想，天阴了没多久（也就一天一夜？），刚吃完早饭，就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是那种站上三分钟才能把你浇湿的凉润小雨，农夫门的良师诤友，最幼嫩的花苞也不会被水珠压着。但要是到户外待上几个小时，就太容易感冒了。
　　「歇洛奇，我认为……」
　　「我也这么认为。」歇洛克手指捻着空白的画纸，有点气恼地打断亚森精心策划了一分钟的开头。这天气来的的确是时候，它怎么知道有人想到被阳光烘暖了的草地上去写生呢？
　　莫里斯坐在落地窗前被搬来的硬木扶手椅里，身上盖着厚厚的酒红色毛绒毯子，轻轻地前后摇着，手里捧着一大杯热牛奶，整张面孔都笼罩在氤氲的水汽当中，和窗子一样水汽淋漓的了。他好像既不打算喝掉牛奶，也不打算加入关于天气的谈话，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那神情，学者会说是诗人的忧郁，诗人会说是情人的哀伤，而亚森会说：莫里斯！大作家！又多愁善感啦！
　　他的病来得快，去的却慢。烧刚退去些，能够下床了，就被勒令不需过多走动，把时间拿来休息和喝热饮，所以除了勾起一丝伤感外，天气倒不显得十分重要了。歇洛克则不然，亚森充分发挥了神通广大的本领，不知道从哪给他弄来一套水彩画的全部装备，连颜料的包装都是崭新的，那一大堆正放在桌子边待命，随时准备让歇洛克把它们调度起来去胡涂乱抹，变成一块块的色彩。
　　但不幸的是，下雨了，而且很可能要下到晚饭时分。
　　歇洛克恶狠狠地盯着那堆东西，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因为是新买的只踢一脚而不是两脚。
　　而亚森用看画像的眼神看了他几秒，笑颜逐开。
　　「那就来吧。」
　　「什么？」歇洛克把恶狠狠的目光收回去，转而看向亚森。
　　「我刚刚本想说，我认为这种天气与其等着雨停，不如我们来快活一下，听你唱首山歌，歇洛奇。」
　　他故作礼貌地微笑着，欣赏歇洛奇站在画架旁同自己斗争的有趣场景：承认自己的错误和冒失抑或唱首山歌，哪一样更让他为难？
　　「好吧，我开玩笑的，」亚森欣赏够了之后才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其实我想说，这种天气与其等着它停，不如在室内活动活动，练习一下搏击之类的，看在雅克老爹冒雨上山来做做午饭之前，谁能把谁打倒在地？」
　　「搏击？」——这比唱山歌听上去合理一些，至少。
　　「唔，你同意啦，」亚森自作主张地从身后变出两副拳击手套，「真干脆啊。」
　　「什么？我没有——我一招一式都不记得——」
　　「啊，你能正视自己天大的忘性了，真让我欣慰，」亚森危险地打趣着走过来，硬把手套往他手上套，「不必记得招式，你就把我当成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非你这套画具不抢好啦。」
　　好吧，他在报复我。歇洛克看他俯下身子给自己系紧手套的绳子，闷闷地想，他在报复我打断他的话，不过——他本来想说什么呢？天气？
　　「很好，非常、非常好，」亚森含混地说着慢慢退后，用牙齿把自己的手套绳子系紧，两拳相拍了几下，活动了活动肩膀，「把两支手臂架起来——你得有点防御的架式才行——好啦——来吧——进攻吧，朝我这儿——」
　　歇洛克有点僵硬地端着两臂，从屋角的那堆画具旁向前挪了两步，抬眼看了看那枝水晶灯，觉得这场景有点傻气——亚森在干什么？鼓励自己打他？
　　「一个坚定的防守者，还是犹豫不决的小兔子？」亚森有点挑衅的意思，「如果你拒绝进攻，那么我就要先发起攻击了——我可告诉你啦——准备好啦——」
　　亚森说这一个箭步冲上前，一记毫不留情的左勾拳呼啸而来——「啪」的一声，歇洛克迅速抬起右臂，精准又结实地接下了这一击，亚森灵巧地向后一弹，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
　　「有一手啊，」亚森快乐地叫着，「你说你一点都不记得，是为了让我轻敌吧，你真狡猾，歇洛奇！」
　　歇洛克有点不知所措，双拳互相击了几下，没有说话，他想了想，觉得刚才那一挡完全凭眼疾手快。
　　「胜不骄败不馁，」亚森拿出老手的风度，稳健地挪着步子，「当心——我来啦——」
　　又是一记比刚才迅猛的多的左勾拳朝歇洛克的脸打过来，在那一瞬间，好像有一个隐形的人坚定地抓住了他的左臂，在侧身略让的同时向旁一挥，力道凶狠地挡开了亚森在最后一秒突然改换的右直拳。力道之稳之狠让亚森甚至往旁边一歪，但他很快调整了重心和步伐，向后退了几步站稳了。
　　「嘿！」亚森发出一声悠长的惊叹，「你是怎么知道我要玩这个花样的？」
　　更吃惊的是歇洛克自己，有趣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判断出来对方拳击方式的变化的，他只是向旁边摆了摆头。表示这纯属偶然，也许格斗靠的就是本能吧，他想。
　　如果亚森知道自己此刻的对手是位轻量级冠军水准的拳击手，他恐怕就会谨慎一点，而不会想着打压一下对方的气焰了，遗憾的是这位冠军自己目前也把这份水准忘得干干净净，把刻苦锻炼出来的格斗能力不负责任地归功于本能了。
　　「雅克老爹可能不会来了。」莫里斯仍看着窗外，突然冒出来一句。
　　「他什么时候开始害怕下雨了？」亚森的眼睛没有离开歇洛克，活动着肩部的关节。
　　「嗯……昨天，他告诉我，」莫里斯喝了一口热牛奶，「他要去钓鱼，二十匹纯种马也拉不回来。」
　　「哦！」亚森发出一个响亮的音节，「不要跟我说你鼓励他了，莫里斯。」
　　莫里斯没有回答，慢慢地喝下一大口牛奶，站起身把杯子放到桌上。
　　「今天的午饭我来做吧。」他柔声说着，揭开毯子站起身来，把那一片毛茸茸的温暖叠成方方的一块，在椅座上放好，步履轻飘飘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如果你坚持放足作料的优良传统，那我们也算是因祸得福，」亚森瞟了他一眼，「不过简单做点就好啦，要是累过头了，可亲可敬的格里翁大夫要给我下毒了。」
　　莫里斯用嘴角朝他笑了笑，到餐厅去了。
　　「我们中午会又有红酒炖梨吃了。」歇洛克目送着他走掉，笃定地说。
　　「什么？」亚森眯起眼睛从手套上面看向他。
　　「我认为这不难，」歇洛克眼里出现一丝银色的得意，「从开始下第一滴雨的时候，他就盯着唯一的一点，那就是小径上雅克老爹上山时，他的身影出现的那一点。我就知道他在想雅克老爹是否能上来的事情了。接着他的眼光向下移动，表明他在回忆，回忆起雅克老爹说过的话了。然后他的眼光又向上移动，这是思考构建一些事物时的表现，他大概就已经打算下厨了，我扫到他无声地吐出一个词：「肉桂」，他的手在杯子边上描摹的形状很像一个水果。他把左手的手指弯曲起来数到四就停下了，昨天喝了一小半的那瓶酒恰巧放在第四个格子里，由此推测就很明显了……」
　　餐厅传来玻璃酒瓶的一声闷响，仿佛专程为了验证他这句话似的。亚森的拳头没有放下去，眯起眼睛盯着滔滔不绝的歇洛克。
　　「……他思考到这里，才下了决心，才喝了第一口手里的牛奶，此外还有——喂！」
　　没等他把话说完，亚森就发动了突然袭击，一记直拳直扑面门，歇洛克勉勉强强招架下来，不由感到一丝惊愕和愤怒。
　　「作为一个拳击手来说，你的话多了点儿，歇洛奇。」亚森说着又发动了下一轮进攻。
　　歇洛克为自己的推论被打断感到真正的不满，猛地击出了第一记左勾拳，被亚森敏捷地躲开。双方你来我往，不相上下，一方面歇洛克为天气和被打断感到郁闷，又为自己出色到不像是未经练习的格斗技巧而惊喜，很快就无师自通地给自己建立了一套成熟的反应和攻守套路，神经的迅速反应同肌肉的强硬一同复活了，他准确地进攻防守和迂回着，同亚森旗鼓相当。
　　而亚森斗志昂扬，毫无保留。天知道他渴望同眼前这个人正面交锋渴望了多久，渴望出拳结结实实地打到他，渴望公平地把对方打倒在地渴望了多久。这种酝酿的渴望带着争强好胜的气息、侵略的意味和占有的暗流，足以驱动他倾尽全力出拳相击。而他的对手也同样顽强和富于技巧，两个人都不知不觉地把游戏式的搏击升级为了真刀真枪的比拼，因为实力相当又过于认真，竟都浑然不觉。
　　但没有过多久，两人都气喘吁吁，斗志开始从巅峰滑落，慢慢冷却。彼此都开始奇怪自己和对方几秒前的凶狠和沉着。一个幅度相当大的后撤步之后，亚森提出停战。
　　歇洛克显然没有在体力上占到优势，手套没有摘下来便几步跌到刚才莫里斯坐着的扶手椅里，长出一口气。
　　而亚森慢悠悠地解着绳子，唏嘘着朝他慢慢踱过来。
　　「你下手也太狠了，歇洛克。」
　　「你说我只擅长讲笑话和挑衣服料子。」歇洛克把一只手套覆在膝盖上，另一只举起来一本正经地指着自己，看上去有点滑稽。
　　「你以前确实没有这么能打。」亚森依旧嘴硬着，把接下来的手套丢到房间那头，站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
　　「我倒是觉得——」歇洛克把手臂向旁边一挥，说出半句话，后半句却卡住了。
　　这真的是一瞬间的事，歇洛克的手臂向旁边挥出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什么样的错误，那只大而厚实的拳击手套一下就撞到了莫里斯放在桌上的那个杯子，它毫无悬念地跌了下去。
　　在歇洛克的耳朵已经准备好听那哗啦一声时，那个杯子却在它不足一秒的死亡之旅中间刹车了。
　　亚森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它。
　　还剩一半的牛奶在杯子里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姿态晃着，一滴也没有溅出来。
　　歇洛克那一口气卡在胸腔里，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手，似乎想要重新慢放一下那快到看不清的动作，他感到上腹部升起一股熟悉的、紧缩的不适感觉。
　　那手法快的，不像一般人能够不通过练习而拥有的。
　　亚森似乎也很快察觉了气氛的不对劲，缓缓地把那杯牛奶放回桌面，沉默了。
　　正在两个人互等对方开口的当儿，厨房有什么东西确凿无疑地叮当一声掉到了地上，听上去非常像刀子。
　　「莫里斯！」亚森抓住了这根稻草，不自然地叫了一声，立即转身向餐厅去了，歇洛克也三两下解开手套，跟了过去。
　　莫里斯正站在厨房的水池边上，一手撑着水池的边缘，正大口大口喘着气，切黄油的刀子正躺在脚边。
　　「莫里斯，怎么啦？」罗平抢过去问，「莫里斯？」
　　「没事，亚森。」莫里斯的声音十分虚弱。
　　一滴液体啪嗒一声滴落到水池里，原来是莫里斯切黄油的时候割破了手指，血从左手的食指上水一样地涌出来，啪嗒啪嗒地滴落到水池里和边缘上，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右手撑着水池边缘，几乎已经快站不住了。
　　「天呀，莫里斯，」亚森赶紧把他拖到一边的椅子里，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棉花和绷带，开始娴熟地给他把手包好。
　　「你如果累的话就不要做呀，莫里斯。」
　　「对不起，亚森。」
　　亚森想抱怨句什么，但抬头看见莫里斯的眼角已经有一星泪珠，就忍住了。
　　「很疼啊，莫里斯？」
　　「嗯。」
　　「……我可能会先被格里翁毒死，然后被雅克老爹咆哮着分尸，为了一顿饭和你的手指，可能性很大。」
　　而歇洛克站在餐厅的门口，神情木讷地把眼光从斑斑点点的血迹移到那一段绷带，上腹部那种似曾相识的、紧缩的不适感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加挥之不去了。
　　
　　雨虽然不大，绝大多数居民却选择了闭门不出，在家悠闲地度过一天。只有那些急不可耐地想要喝一杯、而且非阿曼达小妞倒得酒不喝的游侠勇士们，才会毅然放下家里的瓶瓶罐罐，昂首迈上前往小酒馆的漫漫征程，风雨无阻。
　　同雨点一样不期而至的还有两位陌生人，当然，准确地说，其中一位并不能完全说是陌生人，好歹也同这镇子有过一面之缘。葛尼玛探长正坐在一辆半旧不新的老式轻便马车里，一边扶着自己的帽子防止它被颠下去，一边用巴黎腔大声询问车夫到目的地了没有。葛尼玛探长对这镇子没有太好印象——一个人要是在某个地方损失了一个战友，放跑了一个目标，办砸了一件委托，又差点给冻死，你是不能指望他对这儿有什么好印象的，再漂亮也不行，况且现在还阴雨蒙蒙的——他依旧清晰地记着自己日前是如何带领手下的警员来到这里，准备配合那位英国侦探追回一套失窃珠宝失败的情形，所以气哼哼的。好像也察觉了他的没好气，秉持着地方民众达到众志成城级别的巴黎鄙视主义，他坚定不移地发出一声很大的吐唾沫的声音，然后庄重宣布：已经出了山口，先生们可以下车了。
　　葛尼玛探长跳到蒙蒙细雨中，招呼着他的小个子同伴也下车来。
　　「我们到了，雷斯垂德探长。」
　　雷斯垂德没说话，只是扶着门框轻捷地跳到地面上。他猎犬一样发亮的浅色眼睛凝视着脸色灰暗并哭泣着的天幕，似乎难以肯定自己已经离开了伦敦而没有带走她的天气，脑海中浮现出华生那张急切却充满希望的脸，还有一对模糊不清的银灰色眸子。
　　
 
作者有话要说：耶终于有交集点了！
看提要想歪的和我一起去面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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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好好学英语……听袁sir讲历史
敦刻尔克大撤退的时候德军头顶轰炸身后扫射
被包围等待撤退的英国人干了两件事……
排队 和喝下午茶
【哗啦一炸茶壶翻了‘靠！德国佬！讨厌！再烧一壶！’】
更加坚定了我要去这片神奇热土观摩一下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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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记错的话今天是小影的生日~哈皮波斯带~~额感因~
同时也是母亲节哦~




尸体也能开口说话

　　如果不是有礼貌和教养的约束，华生肯定会丢掉手杖，抓着霍夫曼不停地前后摇晃，直到他咳嗽着说上十几遍「我说的是真的」为止。
　　他说，福尔摩斯没有死，而且有充分的依据。
　　这话比河面上的微风还要清新，吹拂过了他的整个灵魂，尤其「依据」一次在他黑暗沉寂的脑海中被点亮、放大，绽放出光芒。依据！这不正是他缺少的东西，不正是打开突破口最好的武器吗？
　　「你有把握吗？霍夫曼？十足的把握？」华生颤声问。
　　「是的，先生。」
　　「叫辆马车，霍夫曼，麻烦你。」华生紧紧地抓住霍夫曼，好像生怕他这个突然出现的无价之宝从河边上掉下去，「苏格兰场，去苏格兰场，找雷斯垂德探长，霍夫曼。」
　　「苏格兰场，是的，先生。」霍夫曼平静地回答，表情却不免有点郁闷，华生的手好像钳子似的抓得他手臂生疼。
　　乃至坐上了马车，一路到了苏格兰场，华生还是像个警官抓着犯人似的紧紧抓着霍夫曼，似乎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变成镣铐，他双唇紧闭，沉默了一路，心情却激动非常——他充分相信身旁这个年轻人的严谨和聪慧，既然他说有十足把握，那么就是有——或者说依华生现在状态，每一丝希望他都不放过也未可知——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已经没有抓住太多的东西了，生怕再有点闪失，又让身边这个大证据溜走了。福尔摩斯还活着，而且有证据能证明，霍夫曼一定可以说服雷斯垂德，再联系法方，在开展行动，再——只要能再听到福尔摩斯那略带自负又富于弹性的嗓音，看不看得见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幻想和希冀几乎把小小的车厢撑裂了，这时就算有一位母亲，正对着婴孩的摇篮做着关于未来的美梦，读懂了华生的心情，也会甘拜下风的。而霍夫曼，似乎极不好意思开口去解释自己不会突然飞走，也不好意思去解释华生差不多快要对他的上臂肌肉造成永久伤害了这两件确凿无疑的事实，只有痛并快乐着觉得，自己开始有点理解所谓疼痛的真谛了——真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过他又想到身负刀伤仍然在战场上浴血杀敌的先烈们，立即就觉得自己非常微不足道了。
　　
　　片刻之后他们就站在了苏格兰场里，雷斯垂德探长污渍斑斑的办公桌前了。雷斯垂德个子不高，也就到霍夫曼的肩头，以一种自负又憔悴的神态迎接了这一对不速之客，他眼睛下面和两颊都有着明显的阴影，看得出他最近心力交瘁。
　　「大夫，华生大夫，」——雷斯垂德一向圆滑的腔调都变得干巴巴的——「您脸色不错，然后这位——」
　　「海因里希?沃尔夫冈?冯?霍夫曼，」华生忙不迭地介绍，「确切地说，他照顾我——」
　　「——脸色比您还好，」雷斯垂德急躁地接过话头，不耐烦地结束了简短的寒暄，「咱们开门见山，无事不登门，您有什么见教，大夫？」
　　「雷斯垂德，我得跟你说，福尔摩斯并没有死——」
　　「——我理解，我理解，福尔摩斯并没遇难，」雷斯垂德开始懒洋洋地玩着桌面上的手铐，而霍夫曼盯着他的手，「我理解您的心情，您走在路上，突然就又想起这桩事，然后就到这儿来了，不过这些话您应当去和法国的探长们说才是，大夫。」
　　「他们没有好好找！」华生又抛出这句话，那时的场景又纷纷朝他翻涌而来，「我当时在那里！他神智非常清楚，让我叫探长们去海面上找他。但是风雨还没有停他们就把我拖回了岸上，我问找到了没有，他们却只告诉我节哀顺变，见鬼！」
　　「——您不必为此内疚后悔——」
　　「——我——从没有——」雷斯垂德戳到了华生的痛处，一下激怒了他，「你在逃避什么，雷斯垂德！你就那么无动于衷，那么乐意接受福尔摩斯遇难了这种事儿，探长！」
　　「我乐意！？」雷斯垂德也火冒三丈，「无动于衷，见您的鬼去吧！我难道没和巴黎警察厅打过交道吗？我没有天天在办着其他案子的同时等着设法逃出升天了的福尔摩斯联系我吗？我没有向上提出进一步调查吗？我没有吗？没有吗？没有吗！？」喊到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但是您，您叫我拿什么去推翻这些既定结论呢？拿什么呢？」
　　「演绎法，先生。」
　　霍夫曼坚定地插了一句，浇灭了两个人盲目的怒火。
　　「哦，对，」华生抓住领口，「我太冲动了，雷斯垂德，我向你道歉。这位年轻人，霍夫曼。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了，他说有充分的依据能够证实福尔摩斯还活着。」
　　雷斯垂德把逼人的眼光移向霍夫曼，似乎企图从这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找到一些他熟悉的高傲和智慧。
　　「我冒昧假定您清楚事情的经过，先生。」霍夫曼礼貌地点了点头。
　　「当然。」
　　「我想还没有收到在海边发现尸体的消息，先生。」
　　「如果这就是你的依据——」
　　「这的确是依据之一，先生。」
　　「他有可能被冲到别的地方了，也许，大西洋上？」
　　「这时节比斯凯湾沿岸正涨潮，先生。」
　　「……」
　　「探长们来去是否是用同一途径，同一条船，先生？」
　　雷斯垂德吃惊地用看占卜师的眼神看着他，好像被他猜中了心事似的。
　　「葛尼玛探长的确和我说了，搜寻的时候船被吹打走了，你是怎么想到了的。」
　　「第一，我计算之后觉得时间有问题，第二，」他向旁边看了看，「华——华生先生说他被扶下船的时候，听到了陌生的嗓音之外还有船划远的声音，我猜中间出了什么变故。另外我可以告诉您，除非被雷劈碎，那种海滨地区改良了很多代的小艇，用粗绳拴在岸边的，是不会被风雨吹打走了的，是有人把它开走了。」
　　屋子里的沉默弥漫了好一会，雷斯垂德才重新用他尖细的鼻音发问。
　　「福尔摩斯？他那时候中了毒，全身麻痹。」
　　「不，先生。」
　　「莫里亚蒂教授？」
　　「不，他一定提前做好撤退的准备了，是不可能用到探长们的小艇的，先生。」
　　「那么是谁。」
　　「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人，先生。」
　　「于是呢？」
　　「法国人探长们没有找到他，也没有其他的消息。因为探长们找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海面上了，先生。」
　　「被那个无名氏救走了？」
　　「是的，先生。」
　　「那么，」雷斯垂德决心要清除最后一点疑问，「他为什么不联系我们呢？」
　　霍夫曼抿住嘴唇，迟疑了一下。
　　「正是因为这个，所以我想那个人不是什么友善的朋友，必须采取行动，先生。」
　　雷斯垂德用他发亮的浅色眼睛盯了霍夫曼好一会。似乎在心里掂量着他的推论，片刻后他迅速地从衣架上取下帽子和外套，开始从抽屉里找什么东西。
　　「如果你们不介意，」他用真正探长的雷厉风行语气快速说着，「回家去吃午饭吧，我得去移交一下手头的几桩案子。」
　　用三秒钟领会了这话的意思，华生露出了宽心的笑容，而霍夫曼笑的更加宽慰，华生的手终于从他已经麻木的手臂上松开了。
　　「还有一点，雷斯垂德，如果你领教过了的话，」华生急急地补充，「他们的英语水平实在糟糕，做万全的准备，你需要一个好翻译。」
　　「翻译？我？」雷斯垂德停下手里的动作，因为知道华生已经看不见东西，便把轻蔑的意味都注入到语气里，「不是只有身高超过六英尺、还长了个鹰钩鼻的人才有资格学法语的，大夫。您以为我是怎么从法国警方那获悉确切经过的？连环画吗？」
　　
　　雷斯垂德立即联系了法国警方并定好了船票，而最初带领小组负责此事的葛尼玛探长显然依旧心存疑云，一口便答应下来，愿意同雷斯垂德探长一同到小镇去调查此事，继续寻访那套失窃的珠宝，挽回巴黎警察厅的颜面，当然啦，还有努力营救福尔摩斯先生。
　　「平心而论，我一点都不喜欢他，」在船的甲板上时，雷斯垂德这样说，「他高傲又狡猾，鼻子总扬到天上去，觉得警察们都是废物。但终归在我没有头绪的时候他能有所助益，再说，见死不救有悖警官的天职。」
　　当然，他面前一个人都没有。
　　汽笛实在看不下去，响亮地鸣了一声，算是作为不置可否的应答。
　　
　　这镇子确实偏僻的令人动容，两位探长乘火车折腾到了南特港，又出城搭了到布雷斯特去的车，最后乘马车穿过几个小山口，才抵达了目的地。
　　简陋的早饭好像是好几天以前的事儿了，探长们从马车上下来，疲惫不堪，腹中空空，而阴凉的小雨无疑加剧了这种感觉。尽管如此，谁也没有提出去大餐一顿，倒是葛尼玛探长认为，他们可以装成过路客人去镇里的小码头那走走，趁渔民和工人们吃午饭的当口能打听到什么也说不定，这种小雨妨碍不到他们的工作。
　　他们沿着石子路一直向下，走到小码头的旁边。便开始在心里暗自称颂自己的决策英明。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小棚子正突兀地立在那里，不停地传来吱吱啦啦的油炸食物的声音，还飘出一股新鲜鱼类的腥味。五七个衣衫褴褛且同样带着腥味的当地人正坐在那里，一面分着手里的鱼，一面交头接耳。
　　「收获挺大，是不是，先生们？」葛尼玛故作悠闲地踱过去，抬头看看天，又向那群人打着招呼。
　　但是这群当地人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友好，也许是长年的劳动造就了他们沉默的个性，所有人只是嘀咕了几句什么——听上去更像「巴黎佬」而不是「收获颇丰」——就继续埋头大吃。
　　「我说，这鱼这么肥，铁定是在近海捞的吧？没错，肯定是。」葛尼玛仍然在自娱自乐，雷斯垂德站在后面有点阴森地看着他。
　　「什么话！」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人最先扬起嗓门，「我们天不亮就起来，到那面——还要再往外去的，您这是什么话！近海，先生！拿我们当钓鱼的啦，我们又不是那个怪里怪气的老雅克！」
　　「哟，那本事可够大的，想必您精于此道了。」葛尼玛并不在意在捕鱼这桩高尚的事业上多用点文雅词汇。
　　「那可不，」络腮胡子开始沾沾自喜，「您是外地人吧？唔，一瞧就瞧出来了，是坐着马车去歌剧院听人家撩嗓子的那种外地人，您到我们乡下来找乐子！但是我可以告诉您，我们可不是您们想象的那种稀里糊涂、又粗鄙又懒惰的野蛮人。我们靠双手吃饭，当然还有网子，还有天气。我们有自己的一套——怎么说来着——对，哲学！踏踏实实干活，快快活活过日子，至少大多数人如此——嘿，这么一说，」他煞有介事的用脏兮兮的大手拍拍旁边的人，「贝颂那小子又上哪去啦？」
　　「唔，到海上开着船乱转悠去了呗。」旁边的人耸了耸肩膀回答他，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同之声。
　　「贝颂？」葛尼玛和雷斯垂德同时表示感兴趣。
　　「和您们一样，是城里人，不过年轻多啦！」络腮胡子轻蔑地挥舞着手里身首异处的鱼，「来这有一年了吧？总是若有所思，游手好闲的。我好心地教导过他无数次啦，埋头干活，然后好好享受生活。可他从来不听，这不，这几天不知道又添了什么癖好，一有空就独自开船到海面上转悠，我猜他是又打算作诗人啦。」
　　「是冒险家吧！」旁边的人插嘴，「我看他总在老城堡那边转悠，可能盼着找到什么宝贝呢，午饭也不吃！」
　　听到老城堡这个名字，葛尼玛不由得脸色一变，等着他继续向下说。
　　「话说回来，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啊，」比较好心的人忍不住补充，「他那天不是拉回来一个小破船来着，修修也许能用呢。」
　　「用来做什么？开出去钓鱼？」络腮胡子反唇相讥，引来一阵嘲笑式的叫好。
　　「船？」葛尼玛装作好奇地问，「在哪呢？」
　　「就在那边，」络腮胡子指着远处海岸上一个模模糊糊的小黑点，「您想看？您要是愿意的话就出四十生丁买下它，贝颂准会为这寻宝得来的第一桶金高兴的睡不着觉的！」
　　他这个绝妙的笑话又引来一阵叫好，两位探长可是一点都笑不出来，压着帽子匆匆向那边跑去。
　　还有五十步路程的时候葛尼玛探长就认出来这是他当时到老城堡去坐的那艘小艇，正孤零零地搁浅在海滩上，一副被抛弃的委屈神态。
　　「嘿！就是它！」葛尼玛朝旁边的雷斯垂德喊，「就是它，我们还以为被暴风雨给掳走了呢。」
　　「霍夫曼是对的。」雷斯垂德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跟着葛尼玛跑到近前去仔细观察那小艇。
　　这边这群渔民看到两位城里人如此认真地研究一艘小破船，不由笑的更加响亮了。
　　「六十生丁！？」络腮胡子故作惊讶，引来一阵掌声。
　　而那边两位探长眉头紧锁，指望尽快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这儿！」雷斯垂德很快有了收获，指着靠近船头的一处地方，「葛尼玛探长，您来看看！」
　　在另一头忙活的葛尼玛探长赶忙扶着船走过来，颇有点讶异地看着船底上的那几个洞。
　　「叫人凿沉了？」
　　「显然在被捞起来之前。」
　　葛尼玛吃惊地把嘴巴张大，呆滞了一会，又闭上，现出凝重的神态。
　　「也许是我多心，但是我想起一个名字，雷斯垂德探长。」
　　「一个名字？谁？您说。」
　　「亚森?罗平。」
　　
 
作者有话要说：罗平你证据毁灭不充分哟~~~
接下来要怎么办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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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困……好困
但是炸出这么多潜水艇好开心……
于是睡一觉起来回复……




铤而走险【上】

　　亚森没有花多少时间就作出了这个决定。亚森?罗平作出决定从不需要多长时间，也就一顿午饭的工夫。
　　吃了简简单单的一顿午饭之后，雨依然模仿着雅克老爹似的倔强不肯打道回府，顽强地继续浇灌着四野，给海水添丁加口，看来又要有几天阴雨连绵的日子了。
　　「歇洛奇，」亚森调皮地翘着小指头灌完最后一杯，「你准备睡午觉吗？」
　　「不，」歇洛克简洁地回答了他，继续嚼着嘴里的水果。
　　「那倒没坏处，至少你不会很快胖起来，」亚森点着头打量他，「我下午带莫里斯去拿点药，顺便去跟雅克老爹讲讲理，你一个人在家不会把房子烧了吧？」
　　「我也去。」
　　「什么？」
　　「我还没有下过山。」
　　「不，」这回轮到莫里斯简短地否定了他，他放下手里的一大杯热可可，眼神柔和而平静，「我不想再有人生病了，天气很差。」
　　亚森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已经下了最后判决。
　　「二比一，你输了，歇洛奇。我去把火柴藏起来，然后就出门。去把雅克老爹绑架上来做晚饭。」
　　歇洛克阴骛地盯着亚森，好像他刚刚刚说的不是把火柴藏起来，而是用火柴把他崭新崭新的画架给烧了。
　　「别想跟着我们，」亚森掂起果叉伺机进攻似的对着他，「我叫索菲亚盯着你，她虽然不说话又毛手毛脚的，但是够机灵。」
　　歇洛克继续不情愿地盯着他，把水果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抗议。
　　
　　在确定歇洛克会老老实实地呆在这个白色的佛罗伦萨式大笼子里面之后，莫里斯穿好他的长风衣，霍地一声撑开伞，又拿起另一把，急急忙忙地去追已经走到雨里的亚森——他没打伞，只带了顶软帽，双手插在兜里，仍带着那股抹不掉的悠闲和快活，却略显急躁。
　　「亚森！」莫里斯叫着他的名字追到旁边，把手里那把未打开的伞递过去。
　　「不，谢谢，」亚森抖了一下脑袋表示礼貌的拒绝，「我很愿意让有益健康的小雨浇透了，莫里斯。」
　　莫里斯笑了笑，两颗虎牙在阴暗的光线下有点亮晶晶的，他没有劝下去，而是把伞往亚森那边倾斜了一些。他们压住脚跟，开始穿过冷杉林，从歪歪斜斜的石子路往山坡下面走去。
　　「我送你到面包房的那个拐角，我相信你是能够在错综更复杂的建筑丛林中临危不乱地找到格里翁的小房子的，莫里斯。」走到山脚的时候，亚森突然告诉他。
　　「什么？」莫里斯往树丛另外一端看了一眼，「你要去找雅克老爹吗？亚森，听我说，他只是……」
　　「不是，」亚森响亮地抽了一下鼻子，「我要去一趟那个城堡。」
　　「哪个城堡？」
　　「哦，这个呀，我冒昧地认为这一带好像只有一座建筑可以称之为城堡。」亚森不无讽刺地说。
　　「亚森，」莫里斯的笑容消失了，他习惯性地咬住下唇，「你难道还惦记着那套珠宝吗？我觉得那个地方现在很危险。」
　　「危险？哦危险，我爱危险！」亚森模仿着歌剧的腔调唱了一句，「莫里斯。我以为你是知道的，我最不怕的就是危险，而最怕的是折磨得人吃不下饭的好奇心。」
　　「你刚刚吃掉整整一长条面包。」莫里斯小声嘀咕。
　　「那是个简单的比喻，我的大作家，」亚森踢飞了路面上的一颗石子，「再说那位夫人来找我求助的时候，哭得跟个泪人儿一样，你又不是没看见，还抢着替我递手帕给人家呢，莫里斯。」
　　「那万一要是雨下大了呢？」
　　「那我就从汹涌的波涛上游回来，装的失魂落魄的，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到时候你可别给我瞎编一个‘亚森?绞刑架下面贩卖果子冻外加苹果派者’之类的名字啊，莫里斯。」
　　「亚森！」莫里斯感到好气又好笑，这时他们已经看到面包店的烟囱了。
　　「拿完药就回去给我裹好毯子、像个娇小姐似地端端正正地歇着，」亚森漫不经心地抓住他的伞柄给扶正了，「要是歇洛克问我怎么没了，你就说我去本镇最漂亮迷人又风骚的小妞那喝酒了，而且充分做好了不醉不归的准备好啦。唔，他会不会小小地嫉妒一下呢？我真想看看他那张长脸还能拉多长——啊，到了，我得往这边拐了，莫里斯。」
　　莫里斯站在面包店灰扑扑的橱窗前，目送着亚森走远，长长的墨绿色风衣安静地垂着，像一株落寞的冷杉。
　　雨好像又大了一点。
　　
　　亚森走到一段平缓的上坡时，迎面走来了两个神色匆忙的人，其中一个身材高大，另一个却矮小结实，都垂着头，似乎在不停地交谈。
　　好一对儿肩并肩的兄弟，亚森心里打趣着，同时又隐隐感觉有什么地方怪让人紧张的。
　　他拉下帽檐，吹起了口哨，依旧沿着石子路向前走去。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有只言片语飘进他灵敏的耳朵。
　　「是的，我认为不如……」
　　真怪啦，有那么一刹那，亚森觉得自己听见了葛尼玛探长的声音，不由得心头一紧，但仍然十分镇定，吹着俏皮的小曲，用均匀的步子向前走去。
　　同一个瞬间，走在石板路上的葛尼玛探长心底也浮现出同样的奇怪感觉，正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屡次逃脱的狡猾狐狸和屡败屡战的猎狐人之间才有的感应。葛尼玛探长觉得有一阵风卷着亚森?罗平的气味从旁边飘过去了，但理智又在敲打着直觉，让他心生犹豫：即便有嫌疑，亚森?罗平也是不可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么若无其事地从他旁边溜达过去了呀。他扭头去搜寻那个身影，但在他犹豫的一瞬间，那个人已经消失在拐角的房子后面了。
　　「喝一杯去是个不错的主意，」雷斯垂德对他刚才的提议表示赞同，把他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我想你说的那个小酒馆就是前面那家吧，葛尼玛探长？」
　　「是啊，我还没有进去过呢。」葛尼玛点头敷衍着，同时觉得自己一定是神经过敏了，需要好好地坐下来喝一杯，镇静一下。
　　
　　推开酒馆的门的那一刻，他们立即被一阵温暖的喧哗包围了，虽然刚刚是午后时分，但连绵的阴雨似乎让夜晚的来临提前了，各色浪荡子和闲汉、游手好闲的丈夫们三五成群地聚在这里，彼此交流着诸如今年的麦子做出煎饼来质量是否有所下降了，以及某个寡妇在上个礼拜天下午神神秘密地到百货店里头呆了一个多钟头这类经久不衰的话题，并为此差点动了刀子（餐刀），不知道哪个角落里飘出来老式手摇风琴漏了气似的声音，还有人附和着没心没肺的调子不亦乐乎，让人觉得铅灰的天空和单调死寂的雨幕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这地方与其说是酒馆，莫如说是酒馆、咖啡馆和小餐厅的混合体。美酒、佳肴和倾听都一应俱全，人们各得其所又互相融洽，也没有人去关心进来的人是否风尘仆仆，除非你是当地的风云人物——两位探长穿过一张张桌子、一条条冷了或者还热的面包、一杯杯倒了或者正准备倒的酒，还有一阵阵赌咒发誓和讽刺挑衅的声浪，终于抵达了吧台。
　　「阿曼达小妞！有新客人啦！」还没等他们坐稳，已经有人提醒了主人。
　　一张惯于风月的俏脸朝他们转过来，正是阿曼达小妞。她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身材粗壮结实，透着一股健康美，不过那腰围和上臂若隐若现的肌肉要是让巴黎的贵族小姐们看到，准会尖叫着晕过去。她长得并不精致，却十分讨喜，又粗又密的深色头发编成一根干练的大辫子垂在胸前，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同时具备了精明、泼辣和谦恭的特质，极不好惹，又颇显亲切，一点都不矛盾。她讲话快捷有力又直切重点，虽然嗓音过于早地沙哑了。但却不妨被转换为一种安慰和善解人意，具备了酒吧女招待所需的全部优良品质，全等你心甘情愿地来花钱点上一杯，向她一吐胸中不快了。
　　「两位先生远道而来，需要点什么？」她摆出一副俏皮又不失持重的神态。
　　「你那脉脉温情，阿曼达小妞！」有些喝得半醉的人开始起哄。
　　「一点让人暖和起来的东西，谢谢。」葛尼玛探长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面上。
　　「我也一样。」雷斯垂德符合。
　　「让人暖和起来的东西，没问题，先生。」阿曼达用沙哑又轻挑的嗓音答应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葛尼玛探长手背上的手挪开，转过身去忙活。
　　「你打算怎么开展行动？」雷斯垂德轻声向葛尼玛发问。
　　「先好好喝一杯。」
　　「然后呢？」雷斯垂德不依不饶地问。
　　「两位先生的，」阿曼达转过来把两杯烧酒似的东西放到桌子上，转来转去，指挥若定，「那边再闹——请进，您好，天儿真糟糕啊——再闹我就把你们踢出去——您要什么？苏打水？没问题，先生——彼埃尔，把那把椅子挪开——」
　　门开了又关，有人从他们旁边离开，又有人坐下来，风琴的声音乐此不疲地响着，不断有人加入合唱又退出，但这一切都不能阻断葛尼玛探长的思路，他双眼炯炯有神地盯了杯子好一会儿，才又吐出了那个名字。
　　「亚森?罗平。」
　　当啷一声，旁边有个人也许是因为手冻得麻木了，一下没拿住杯子，差点给砸了，苏打水溅出来，引起一阵哄笑和口哨，但丝毫没有夺走雷斯垂德的注意力，他啜饮了一口杯中之物，神秘地看向葛尼玛探长。
　　「亚森?罗平？」
　　「是的，您若是我的同事，准又要说我神经过敏了，您听过这个名字吗，雷斯垂德探长？」
　　「我略有耳闻，似乎是个颇有名气的大盗？」
　　「远不止如此，我有种直觉，珠宝、失踪、凿沉的小艇，好像都要这么告诉我们：神出鬼没的亚森?罗平插了一杠子，刚才——」他迟疑了一下，喝了一大口酒，在手中转动着杯子，「——刚才我就这么想。」
　　「但是，」雷斯垂德听上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和福尔摩斯的失踪有什么关系呢？他不是只对值钱的东西感兴趣吗？除非他就是——那个——」
　　「那个凿沉了小艇的人。」葛尼玛把话头接过来，这个推论就开始显得有模有样了。
　　「那么他救走了福尔摩斯？」雷斯垂德有点儿激动。
　　「如果我们的猜测成立。」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如果是他救了福尔摩斯，如果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为什么福尔摩斯一点消息都没给我们呢？」
　　「那有一种可能——他不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那会是哪边？」雷斯垂德的浅色眼睛放射出讶异的光芒，把声音压得极低，「莫里亚蒂教授？」
　　「不会，」葛尼玛探长表情沉重地喝干了他那一杯，「他永远只站在利益的那一边。」
　　「那么——福尔摩斯——对他来说——」雷斯垂德有点思绪混乱，「对不起——他要福尔摩斯有什么用呢？他是丢东西了还是碰到了谋杀案？」
　　葛尼玛显然不再对同伴的想象力抱更多的希望，他思考了一会，摆出一副痴顽而粗鲁的傻笑，招呼起那正出神的女招待来了。
　　「阿曼达，来聊聊，我还要一杯上好的白兰地。」
　　酒杯比人先滑了过来，阿曼达小妞用一种幼稚的风情万种滑到吧台边上，含情默默地望着这个出手阔绰的酒鬼。
　　「先生从巴黎来？」
　　「唔，刚到。」
　　「先生是上等人，」她扫了一眼葛尼玛大衣的口袋，「我能看出来，一定是。」
　　「是不是这种问题交给上天吧，」葛尼玛沧桑地叹了一口气，又装出一副热情的情场老手神态把身子探过去，「我说，十里八乡的事儿你肯定清楚得很吧，是不是？你这个漂亮的小妖精。」
　　阿曼达咯咯地笑起来，把辫子撩人地向后一甩。
　　「先生是密探吗？」
　　「你真狡猾！」葛尼玛大笑着在她手上拧了一把，「我倒宁愿是啦！那样我就天天来照顾你的生意，小妞儿！最近有没有像我们这样口音的人到这来？我打赌他们可没这么早就来照顾你的生意，是不？」
　　「这个嘛，」阿曼达用手指在桌面上胡乱画着，突然抬起眼睛看向葛尼玛，「请我喝杯苹果酒，最贵的那种，我就给你讲讲，我可喜欢苹果酒了。」
　　「只要你一直跟他聊，十杯也成啊。」雷斯垂德在一旁煽风点火。
　　阿曼达笑的更欢了，自顾自倒了一杯酒独酌起来，一边还朝角落里的一桌人抛着媚眼，收获了一阵人声鼎沸。
　　「前两天吧，要么就是前三天——四天——五天，」阿曼达开始嘟起嘴巴回忆，「大宅子里头有人了，怪得很，大家伙儿都以为那宅子里住的应该是一群看不见的鬼魂呢。」
　　「大宅子？」
　　「在那山坡上，」阿曼达的手在空中指出一个方向，「老远您就能看见，可阴森了。前几天格里翁大夫来这喝酒，没招架住给灌醉了，嘟嘟囔囔说了好多事。什么大宅子啦，老城堡啦，毒药啦，山坡啦，说得跟传奇小说一样，反正那户人家好像从巴黎来，可是跟您不一样，足不出户，更别说上这来啦，哼，真讨厌！」
　　「格里翁大夫？」
　　「我们这里唯一一个真大夫，也是唯一一个假正经，看我的时候总是色迷迷的。」
　　「这么有意思的人？真想去拜会一下。他住在哪啊？」
　　「您不舒服？您喝完这杯付了帐，出了这门——」
　　
　　接下来他们说了什么，莫里斯就不知道了，他连苏打水都没有喝完，就从葛尼玛探长背后的那个座位上下来，拿着伞跌跌撞撞地出了门。站在雨幕里，他连伞都顾不得撑开，狂乱地四顾，白色紫罗兰庄园房子的尖儿，老城堡的尖儿和格里翁大夫家小楼的尖儿，构成了一个三角形，把渺小的他围在中央，眉梢眼角尽是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也可以撒白花……因为没按时播
大家的留言我每一条都有仔细看！【虽然都没时间回……】
很想也加入吐槽的行列啊啊啊啊啊=皿=【吐槽你自己？】
不过还好有大家在……我相信会过去的 有你们的点击和留言【吐槽也成啊】雨夜是有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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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说那个背景音乐
名字也是《一步之遥》
是一首探戈曲 相当经典 有人喜欢的话就太高兴了




铤而走险【中】

　　绝望和贫困混合在一起，往往滋生出犯罪。绝望和邪恶混合在一起，更能滋生出黑暗。但绝望同无助、天真和一腔小心隐忍的柔情混合在一起，能酝酿出什么呢？谁也不知道。
　　格里翁大夫在他二楼的房间里站着，还在犹豫是不是要违背他医生的准则抽支烟，就听到楼下的一声巨响和女佣的尖叫，他第一反应是去抓墙上的猎枪，但紧接着他尚未随着年龄一起走下坡路的听力分辨出了莫里斯急急忙忙道歉的声音，他刚刚送走的病人，走的时候还步履轻缓，声称要去找个暖和地方坐一会，怎么这么快就风风火火地回来了？莫非他拿错了药——莫里斯推开了他房间的门，他手里拿着两把没有打开的伞，身上却啪嗒啪嗒往下滴着水，好想他的两把伞都坏掉了似的。
　　「格里翁大夫！」他脸色苍白，激动地朝他喊叫着，「我发现了！我发现它了！」
　　格里翁大夫把他茂密的眉毛皱在一起看着莫里斯身上滴落下来的水流进地板缝里，撅起了嘴。
　　「发现？您发现什么了——不能这么挨浇，您的病还没全好呢。」
　　「我发现了！」莫里斯迫不及待地朝他喊，「那座老城堡的秘密！您同我一起来吧！」
　　格里翁大夫扬起眉毛向前走了一步，但是又迟疑了，似乎觉得轻信这种话是鲁莽的。
　　「您那朋友呢？」他问，「让.泰尔图林先生呢？您为何来找我？」
　　「我——我刚走到半路，突然就醒悟了，就第一个来找您了。」莫里斯快速地眨着眼睛，「再说我要是去找了——嗯——找了泰尔图林，他是不会和我去的，他差点在那送了命。」
　　「那么，老城堡真的像传闻的那样埋藏了很古老的宝藏，您们果然是为此而来吗？」格里翁大夫上前几步，咄咄逼人地问他。
　　「是——没错。」莫里斯有点吓到了，但眼下情况十万火急，容不得他有半点犹豫，「他们不相信我，我只有来找您了，我一个人是断然不行的，您……」
　　「我只要三成。」格里翁大夫拿出精明的神态果断作出了判决，而莫里斯大大松了一口气，只等他跟自己一起走了。
　　「您来这儿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要有两个人了吗？」格里翁大夫斜眼瞥向莫里斯手中的两把伞，开始找外套。
　　「这个——不是——这是我给助手的，对，我可爱的小助手，一条杂种猎犬，您见过吗？可活泼了。」
　　「给一条狗打伞？」
　　「是呀——」莫里斯有点慌乱，「赶紧走——我们赶紧走吧，不然雨就要下大了。」
　　
　　他们下了楼，格里翁大夫草草安慰了女用几句，就找出了自己的鹤嘴锄，同莫里斯一起出发了。格里翁大夫急于一睹老城堡芳容，而莫里斯生怕遇上探长们，两个人竞赛式地越走越快，最后几近于跑了，尤其是经过酒馆门口时，莫里斯感觉心脏都快给从喉咙里挤出来了，好像那门是个怪物的血盆大口。随时准备喷出火焰和毒雾来。
　　雨还在下着，但仍然是微不足道的那一类，两个人打着伞到了海岸边上，就变成莫里斯在跟着格里翁大夫跑了。
　　「格——格里翁大夫，」莫里斯喘着气喊他，「您在——我们不是该去码头那边吗？」
　　「去码头？别傻了，年轻人，」格里翁大夫看上去一点也不累，「若是说我们要借艘船去老城堡，他们准会像苍蝇一样围住我们，嗡嗡叫个不停的，咱们自己有船！」
　　「您自——自己有船！感谢天主！」
　　「感谢天主！」格里翁大夫自鸣得意地叫了一声，「这里每户人家自己都有条小船，除非你想标新立异，我的哪怕比老雅克的也是只好不差！老城堡那地方我不是没有去过，都说那儿闹鬼，我偏不信邪！不过终归没有进去太多，生怕迷路啦，您具体怎么发现那宝藏的秘密的——哦，我的船，她在这——您得给我好好说说！」
　　「东西到手之后慢慢——我慢慢给您讲。」莫里斯大口喘着帮格里翁大夫把船拖进水里。
　　格里翁大夫把雨伞和鹤嘴锄往船里一扔，就敏捷地跨了进去，抄起船桨来向老城堡那边瞄了瞄准，莫里斯赶紧跟着跳进去。
　　今天的海面较之几天前暴风雨肆虐的时候要平静得多，船能够大致沿着一条直线向前行进，1，文弱的莫里斯竟然也拿起桨，卖力地帮着他往那边划过去。
　　「您不必这样，」格里翁大夫有点意外，「我一个人就足够了，这事儿我有经验。」
　　「我——咳——能行，」莫里斯手里没有停，但是因为一时运动过于激烈开始轻咳起来，「我——我——咳——我想快点到老城堡去。」
　　格里翁大夫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显然渴望快点看到宝藏的天性和他医生的天职正在激烈地对撞，一方面他的确想快点到那孤岛去，另一方面他又不能放任大病初愈的莫里斯在雨里剧烈地运动，不知道是不是莫里斯的狂热感染了他，斗争的结果是他扭回身去，继续向切开冻硬了的黄油那样用力用船桨划开水面，使出全部的力气向老城堡前进。
　　他们用足以在划船比赛中夺冠的速度划到了孤岛，靠上了岸，莫里斯咳嗽着领扛起鹤嘴锄的格里翁大夫向前跑去，一直跑到城堡古旧的大门前。
　　「您脸色不好。」格里翁大夫不无担忧地看向脸色灰白的莫里斯。
　　「我只是太——咳咳——太激动了，」莫里斯用手捂住嘴掩饰着，「您来帮我一下，拜托，这——咳咳——这大门我一个人是推不动的，我——咳——我推不动。」
　　他们用后背抵着两扇门中的一扇向里猛推，门的铰链发出一声古老的呻吟，打开了一条缝，足够让他们挤进去。莫里斯抢先从缝里侧移过去，格里翁大夫也赶紧调整了一下鹤嘴锄的角度跟进去，他们便站在老城堡的前厅里了。
　　雨声一下子就消隐无踪了，反倒是他们自己身上向下滴水的声音显得空洞而莫名地巨大，城堡里的光线昏暗阴惨，石砌的穹顶危乎高张，还保留着中世纪的黑暗压抑，不过厚密的蛛网已经代替了华贵的帘幕罢了。
　　「拉乌尔！」莫里斯扯开嗓子喊着，声音在空空的大厅里回荡，「拉乌尔！咳——你在吗？踢踢墙，回答我！」
　　他急中生智，叫出了亚森的另外一个名字，在心里急切地祈祷亚森就在这里的某个位置，听到了他的喊声并且能够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拉乌尔！」他怀着极大希望和绝望喊着，一步步往大厅的南方走着。
　　「拉乌尔是谁？」格里翁大夫三步并做两步跟上去，一手扳住了莫里斯的肩膀，表情疑惑，「那位英国人？不，不会——」
　　「是我的朋——咳——朋友——我的——」莫里斯打了个寒噤，双手慌乱地摆动着，「——是——一条——对——一条猎犬——咳——我们把它养在这儿——」
　　「这儿？」格里翁大夫似乎不打算把手收回来，「养在这儿？」
　　一声清晰的声响代替莫里斯回答了他，是在他们头顶上的某个地方，像是什么东西撞倒墙的声音。
　　「拉乌尔！」莫里斯惊喜地叫了一声，又一次响动回答了他，使他能够确认了大体方位，是在靠南一边的某个地方，他借机挣脱了格里翁大夫向前去寻觅，那敲击的声音有规律地一下一下传来，但是慢慢变轻了。
　　格里翁大夫带着浓重的疑惑撅起嘴唇，看着莫里斯踉踉跄跄地向前去寻觅，心急火燎地找着什么东西，终于在他绕到一道丝毫不起眼的隔墙后面时，他爆发出一声接近喜极而泣的喊叫。
　　「在这儿——咳咳——没错——在这儿呀，格里翁大夫！」
　　格里翁大夫抗好鹤嘴锄循着声音走过去，莫里斯正靠在墙上，用手从侧面打开一扇老旧的木门，他剧烈地喘息咳嗽着，看上去十分虚弱。
　　门闩被他推下去，门缓缓地打开，里面是个小窄间，只有一副旋梯扶摇直上，通向顶端。
　　「格里翁大夫，请——咳——请您先，」莫里斯气喘吁吁地倚着墙，无力地摆了一下手，「您先——咳——对不起，我没有办法跑——咳——跑那么快了——我会——咳咳——我会碍着您——咳咳——碍着您的。」
　　「别这么拼命，年轻人。」
　　格里翁大夫倒毫不客气，一个大步就迈进了窄间，顺着旋梯向上走去，而莫里斯跟在他后面，用一只手撑着冷硬的扶手向上跟着，不住地咳嗽。
　　「您的狗不叫吗？」格里翁大夫一边上一边问莫里斯。
　　「他——不喜欢——」莫里斯用另一只手抓住衣襟大口喘着气，「不喜欢——拉乌尔！」他大叫。
　　头顶上方传来很大的一声敲击声作为回应，还有什么东西刮擦着墙壁的声音。
　　「他在——挠墙——拉乌尔！我——咳——我来了！我带来了客——客人！是格里翁大夫！你会——咳咳——你会喜欢他的！」他倾尽全力叫喊着，心里盼望着亚森能听得清楚并且领会，「他拿着把鹤嘴锄！不过——咳——你别害怕——别伤着他——咳——拍——咳——拍拍他的肩膀就好啦！」
　　楼上没有传来理所应当的狗吠声，让气氛显得有点诡异，但已经走到这了，格里翁大夫没有理由因为这点诡异而临阵脱逃。他们拐过最后一个弯处，已经能看见前上方有一扇虚掩的木门，没人能想象它后面是什么，一条猎犬，一只怪兽，一票鬼魂，或者一大堆传说中的金银珠宝。格里翁大夫握紧了肩上的鹤嘴锄，果断地走上那窄小的平台，伸手推开那扇木门走了进去。而莫里斯停在距离平台还剩两三阶的地方，手撑着墙面，紧紧地咬着下唇，随时准备迎接哪怕最可怕的结果。
　　一眨眼的工夫，他听到了一声闷响、鹤嘴锄的金属部分撞击到石墙的声音、什么重物倒在理上的声音，还有人因为惊讶而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然后——然后便万籁俱寂。
　　他等了好几秒，或者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连咳嗽都压在喉咙里，没有听到别的响动，才匆匆跑上去打开木门。亚森正站在里面，背对着他，用脚尖不停地戳着地上的格里翁大夫，那把鹤嘴锄在墙上留下一个了一个凹痕，落魄地躺在一边。莫里斯环顾着这个挂满武器的巨大房间，慢慢走了进来。
　　「你在搞什么鬼，莫里斯？」亚森背对着他，语气里带着不解，「我下楼下到一半就听见你的声音了。」
　　「探——咳咳——探长——咳咳——探长们来了，亚森——」莫里斯松了口气，一下瘫坐在墙边，刚才压住的咳嗽一连串地爆发出来。
　　「探长——们！？」亚森停住了戳格里翁大夫的动作，扭过头来看着他，眸子里精光一现。
　　「我——咳——我刚从格里翁大夫家出来——咳——去了酒店——看到了葛尼玛探长和——另一位——咳——另一位——」
　　「葛尼玛！？」
　　「是——咳——他们好像认定福——福——歇洛克没死——而且认为你——咳——你和这件事情有关联，」莫里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看上去好像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他们知道了格里翁大夫去过宅子的——哈啊——事，而且打听到——咳——到了格里翁大夫家的位置，我实在——咳——我没有办法了，我只好骗他说——咳——说这里有什么宝藏——」
　　「高妙之举，莫里斯。」亚森神情冷峻地把格里翁大夫翻了过来，「葛尼玛这次一定是有某个智者在背后指点了他，不然他是想不到再回来的，这地方不能待了——你和格里翁来这的时候是划船吗？」
　　「是。」
　　「没人看见？」
　　「没——咳——没人看见。」
　　「那不见得是坏事，」亚森低声嘟哝着，转过身去打量那挂满兵器的石墙，「格里翁得处理一下。」
　　「亚森！？」莫里斯难以置信地扶着墙站起来，「你不能——格里翁大夫是无辜的——」
　　「杀了他？不，我不会的，你认为我要那样做吗？」亚森的手指滑过一柄柄长剑，最后落在一把银柄蛇纹的匕首上，「我带来的绳子就没有用了，得割开把他绑起来——啊，这一把，寒光闪闪的，做工多精巧。」他把那匕首从托架上拿下来。
　　「得让他有几个小时动不了，」亚森把玩着匕首向地上的一大卷东西走去，「我猜葛尼玛——」
　　一阵轰隆轰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莫里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看见亚森身后的墙砖徐徐地向两旁缩回去，出现了一个幽深的洞口。而亚森慢慢地扭过头去看看那个入口，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匕首，响亮地吹了声口哨。
　　「真得感谢格里翁大夫！我在这敲敲打打了半天都一无所获。」
　　「你——咳——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亚森？」
　　「那很简单，脚印呀，我的大作家。」亚森说着继续了把绳子割开捆牢昏迷的格里翁大夫的工程，「只要他不偷懒，他在他那可爱的鹤嘴锄上面磨呀——磨呀——磨几个小时，他就能成功逃脱了，不过他得游回去了，我们也许要借用他的小船。」
　　而莫里斯轻轻咳嗽着，扶着墙壁向秘密入口那边走过去，出神地盯着那个阴暗的洞穴，一脚踢开了地上的一支长剑，吓了自己一跳。
　　「小心，小心，莫里斯——我猜测那剑上有毒呢，因为地上有两支——」亚森紧了紧绕到格里翁大夫手腕上的绳扣，「别进去，里边有一条叫拉乌尔的狗头火龙呢，我刚和它喝完一瓶整酒。」
　　「亚森……」莫里斯对他永不消逝的幽默感表示无可奈何。
　　而亚森站起来，把匕首扔出一个漂亮而危险的弧线，又接回手里。
　　「这小玩意儿归我了，」他提着匕首朝那个秘密入口走去，「让开，莫里斯，我要进去了。」
　　「我们最好还是先回去，万一葛——咳——葛尼玛探长——」
　　「这种城堡的秘密多通道半都是贵族们逃跑用的，他们是不会设计一个把自己弄死的机关在这里的，莫里斯，」亚森打断他，「很有可能我要的东西就在这儿，总不能功亏一篑吧。而我们亲爱的朋友葛尼玛嘛，我一向不愿意高估他的行动力——我说了，让开，你愿意回去或者等着，看格里翁快要醒了就敲他一锄头，就随你便啦。」
　　「我——咳——我也进去。」莫里斯一手撑着墙，一手抓着亚森衣服的后摆，眼神突然变得坚定。
　　亚森的表情却毫无变化，定定地看了莫里斯好一会儿，并没有表示否定。
　　「你最近怪怪的，莫里斯。」
　　他扭头走进了那个阴暗而神秘的入口，而莫里斯，毫无疑问地也跟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俺打赢了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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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其妙地变成冒险小说的情节了……
莫里斯也有急中生智的时候【爱的力量】
亚森你……你自求多福




铤而走险【下】

　　鉴于黑暗的中世纪长年的兵荒马乱，以及贵族们得天独厚的疑心病和狡兔三窟主义。一座古老的城堡建成时往往用了比看上去多得多的材料，秘密就藏在坚实厚重的墙体和黑暗的缝隙之中，星罗棋布、复杂交错的暗道密门秘而不宣地成为了一座标准古堡的组成部分，不论是用来逃跑、藏匿、偷情还是堆放仇敌的尸体都能物尽其用。
　　亚森大胆地迈了第一步进了那个窄窄的密道，踩到的是坚实的地面，如他所料，并没有从旁边飞出一支利剑，也没有一只九头蛇互相吵着哪个头去咬第一口冲出来，显然这是一条老套而缺乏新意的密道，毫无技术含量可言，唯一考验的就是来访者挑选武器的品味而已。他把匕首横在胸前，谨慎地向前走了几步，当然，雪亮的匕首并不能划开黑暗，没有什么动静，他屏住气又向前走了几步，前襟一紧，便感觉衣服的后摆被拉住了。
　　「莫——里斯，」他发出一声克制的无奈叹息，扭过头去看他，「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怕黑，就不要跟进来了呀。」
　　莫里斯一手抓着亚森衣服的后摆，一手捂着嘴，双眼紧闭，颤巍巍地拱着两肩，好像生怕自己咳嗽的声音把什么可怕的怪物招惹出来，听到亚森的话，他摇摇头。
　　「你听，」他闷闷地说，「亚森，你听。」
　　亚森竖起耳朵仔细地聆听，片刻之后就明白了莫里斯指的是什么，在他们的旁边，确切的说是在左边，墙的另一边，隐约地传来什么细小的物体不断倾倒在地面上的声音。
　　「我倒希望那是金子。」
　　亚森低声打趣着，手却谨慎地摸到了墙上，这密道并不宽。他摸索着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但却不是因为莫里斯抓着他的衣服后摆，而是墙上有所异样。
　　石头墙面虽然粗糙，但也平直，此时却有一个同样的石质突起撞到了亚森的指尖，迫使他停了下来。
　　「亚森？」莫里斯睁开眼，有点害怕地问。
　　亚森没有说话，而是循着那个边缘向前摸去，摸到了一个石质的扳手，而且上面似乎没有多厚的灰尘。
　　亚森真希望自己带了灯，好点亮看看上面是否如他所想有个手印，但却乎不能。仿佛遵循了某个无声的指示，他毫不犹豫地拉下了那个扳手。
　　一声机关转动的咯噔声，亚森立即就后悔了，因为身后又传来了刚刚才听到的轰隆轰隆声。让出密道的那些砖石又开始有条不紊地迅速向中间靠拢，比刚才打开的速度快得多。
　　「该死！」亚森叫了一声，本能地拉着已经吓傻了的莫里斯往入口那里跑，但晚了一步，最后一块石砖差点碾到亚森的手，铁面无私地填上了最后一点缝隙，把他们封闭在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亚森……亚森？」莫里斯抓得更紧了。
　　「该死！」亚森又骂了一句，对着那面刚刚形成的屏障一阵拳打脚踢，但那石墙纹丝不动。阻断了与外间的联系，那种倾倒物体的声音愈发明显了。
　　「亚——咳——亚森？」莫里斯抓着亚森的衣服，几乎快要贴到他后背上了，「会不会是——蛇？」
　　「别疑神疑鬼，自己吓唬自己，莫里斯。」亚森嘴上说着，却回手抓住了莫里斯的手腕，转过身把他拽到身后，自己面对着黑暗的虚空，把匕首横在身前，即使他颇有胆量，面对着未知的黑暗还有连续不断的神秘声响，也有点趑趄不前了。
　　说来也怪了，他脑海中竟浮现出歇洛克那张苍白而俊美的面孔，从很遥远的地方注视着他，表情既高傲、又讽刺，还有一丝担心，但很快就被黑暗淹没了。
　　「我得出去。」他咕哝着，拽着已经不做声的莫里斯，坚决地一步步向前走去。
　　这条密道比他想象中的短，但沙沙的倾倒声也一直如影相随。走了有二十几步，亚森手中的匕首就抵到了什么硬东西，他上下左右按了按，是坚实的墙面，走廊到尽头了。
　　应该有什么机关，他叼住匕首，把整个手掌贴在墙面上开始大幅度地搜索，莫里斯被他抓住的手腕微微颤抖着。
　　最终在胸腹之间的某个位置，他发现了平行的两个一般长的凹槽，他用手指在黑暗中描摹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不规则形状，狭长的内陷终止于一个尖端，分明就是他正叼着的匕首。
　　「哦，是这样，」他把匕首拿到手里，若有所悟地自言自语，「这是把钥匙，怪不得这么精巧，真太可惜了。不过我们运气很不错。」
　　他思考了一会，把莫里斯往前拉了拉。
　　「莫里斯？」他用谈论红酒酿造年代的淡然语气问道，「你喜欢上面，还是下面？」——他讨厌做简单又复杂的选择。
　　「什——什么，亚森？」
　　「你喜欢蓝天，还是碧草，莫里斯？」
　　「天——蓝天？」
　　「很好。」亚森把匕首果断地卡进了那个上面的凹槽，严丝合缝。
　　他们只用了一秒的时间去等待发生什么，便觉得脚下一空，前一秒还结结实实踩在脚下的地面变成了空气，机关启动，石板瞬间被抽走了，他们感觉自己从一个巨大的活动漏斗里头掉了出来，狠狠地砸在一个斜面上，接着便迅速地向下滑去。
　　清新的风和雨水同时拍打到了他们脸上，亚森眯起眼睛仰头向来处看去，看到了一大节活动管道口一样的东西正在迅速远去，有两条平行的下滑轨道，大约三四人宽，那节管子把他们吐到了其中一条轨道上，紧接着亚森就明白了那让人不舒服的倾倒声音从何而来，他们正身处并在上面迅速向下滑行的巨大轨道是平滑而光洁的，而与它平行的那一条，上面则满布着刀刃和尖刺，一侧的石壁上方已经有了东一块西一块巨大的破损，雨水从大缺口中打进来，打到刀面上和尖刺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雨已经比先前大了不少——而加入他们选择了下面那个凹槽，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我衷心赞美你的品位，莫里斯！」亚森高声朝比自己多滑出去半个身子的莫里斯喊。
　　「天主保佑！」气流吹乱了莫里斯的头发，他努力地调整自己的姿势好让自己仰过来，「它——它通向哪里？亚森？」
　　「城堡外面，或者地狱！」亚森快乐地大叫，享受着迅速下滑的刺激，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轨道呈螺旋形向下伸展，周围的墙壁变成了一种模糊的黑灰色，莫里斯觉得自己好像看到旁边轨道上有几具死状极惨的骷髅一闪而逝。
　　很快轨道从螺旋形变的陡而直，成了一条由上到下的直直的斜坡，速度也达到了相当快的地步，以至于差不多够把他们的裤子磨破了。
　　「那是什么？！」亚森抬起手指着一个迅速接近的物体，从墙壁上方伸出了一支长长的金属臂，末端悬下来一小段链子，拴着一个中等大小的蓝色绒面盒子，足够装下去一本大开本的厚书。
　　「什么？」莫里斯冲他喊，「你不会——亚森——你不会——」
　　「它是我的了！」亚森愉快地表态，同时把手臂和腿都弓起来蓄势待发。在滑行到最佳的那一点时，他以惊人的爆发力和技巧迅速地弹起，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那个盒子已经被他牢牢地抱在了怀里。
　　没过几秒钟，他们就双双载到了柔软的沙土地上，被雨水和凉风拍打着，摔了个灰头土脸。
　　莫里斯晃晃悠悠地咳嗽着站起来，感觉天旋地转，但心绪轻快。而亚森早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检查完了盒子里东西，盖上了盖子。
　　「走吧，莫里斯，该开始我们的旅程了。」
　　「旅程！？」
　　「亡命天涯呀。」亚森兴高采烈地说。
　　
　　他们回到宅子里的时候，歇洛克正在桌子前跟颜料较劲，他实在百无聊赖，便自行实验起来，调兑出各种各样鲜亮的色彩，当一种华贵的香槟色出现在他手下时，他尚未来得及兴奋一下，不久前才惨遭雅克老爹毒手的大门就又被亚森咣地一声给甩开，接着他看见灰扑扑、湿漉漉的亚森和莫里斯走了进来。
　　「歇洛奇！」亚森叫着他的名字，漫不经心地把一个蔚蓝色的大盒子放在一边，「你找到事做啦。」
　　歇洛克没有搭腔，而是观察着这两个人，本能地调动起缜密的观察和思维，却只能得出一个荒唐透顶的结论——这两个人花了半个小时，兴致勃勃地在海岸边的沙土地上滚来滚去来着。
　　「你们——」
　　「我们走，歇洛奇。」
　　「走！？」
　　「对，我们走，现在就走，马上就走，离开这——这房子，这镇子，一秒都不浪费，收拾你的东西，歇洛奇。」
　　「你疯了！」
　　「可惜，歇洛奇，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只是疯了——亨瑞——亨瑞！出来，我知道你在！」
　　另歇洛克始料未及的是身后出现了那个从不说话的女仆索菲亚，而且他用一种男性才有的低沉嗓音回答了亚森。
　　「您有什么吩咐？」
　　歇洛克张口结舌地看了「她」几秒，把亚森给逗乐了。
　　「让你发现啦，歇洛奇，你发现啦，真了不起。」
　　「为什么——」
　　「因为亨瑞他腰够细，脸也够白，不男扮女装一下可惜了——去把车开出来，亨瑞，阿勒贝已经不在这儿啦，你知道的。」
　　「我要问的是为什么——我们为什么走？！」歇洛克看着身上仍带着花边的亨瑞立即去执行命令，有点气急败坏。
　　「第一，我想看看你生气时候什么样。」亚森迅速作答，「第二，这儿的天气变得太快，对莫里斯身体恢复不好。最重要的是，我住腻啦！我知道你的东西没多少，也不想催促你，但你的确要快点才好。」
　　「我不——你在开玩笑，怎么能这么随心所欲，」歇洛克顽强地抵抗着，「我才不走——那些花儿下完雨就会开的！」
　　「我们也可以去同样有很多花的地方。」莫里斯疲惫地张口劝他。
　　「说对啦，莫里斯！」亚森轻松地拍拍身上的灰尘，「得走，歇洛克，哪怕就因为我想走——你生闷气的样子太逗了——快点，不然我就用绳子把你捆走，我们有三个人，你没有胜算的！」
　　
　　虽然雅克老爹从来不知道玩忽职守这个词怎么写，但是在早起做过早饭之后就喝得酩酊大醉、甚至连午饭的钟点也错过去之后，他还是大发慈悲地决定上山去给绅士们把晚饭做了，而且他乐观地认为，他那位开朗豁达的主顾是不会在意偶然饿了一顿这种细枝末节的。
　　事实上，他还不够乐观，他的主顾已经再也不用在意他这些事了。
　　他顶着雨，闷头登上山又一路小跑到他熟悉的大门前，低头准备来一个漂亮的雅克老爹式摔门，门却没有给他这最后一次行凶的机会——它锁上了！锁门！那就是不信任！吹毛求疵！小题大做！雅克老爹一瞬间差点气疯，在准备提脚踢过去的一瞬间，他发现头上方多了点东西，又把脚收了回来。
　　那是一个大信封，被一支餐叉以一个古怪又凶险的姿势钉在门上，雅克老爹伸手把那个信封摘下来，上边写着他的名字，里面有一摞钞票，还有一封草草写就的信。
　　
　　致善心大发想起几个饥饿的灵魂的雅克老爹：
　　人生就是一场旅程，我们走了，不必挂念。
　　随信附上您应得的报酬，不用找零了。
　　
　　向您致以像放足了黄油的黄油白汁一样浓厚的祝福
　　
　　没有落款。
　　雅克老爹深吸一口气，像一只愤怒的老牛蛙一样鼓了起来，可能是想起莫里斯还没有对自己的奶油山菌浓汤给予精准的评价，他简直七窍生烟了，他把信揉成一团，爆发出可能是这些天来语气最汹涌澎湃又掷地有声的一声咒骂。
　　「呸！巴黎佬！！」
　　
 
作者有话要说：在变成冒险小说之前急刹车……
【你确定不会变成警匪公路片？！】
教授你是人算不如天算了=v=
被提要骗了的人来领糖！！=v=
=========================
找书找的翻出了初中写的手稿
BG向的 还是古言加史诗=皿=
现在可能根本不会写出来了吧……
在努力滴好好学习【何？】
保卫战也在激烈进行中
大家的留言我都有看到
好像现在……嗯……【沉默】
放心好了 只要有你们在我就能坚持下去
感谢每一条留言和点击【哪怕你在潜水也一样TvT】
我也好想早日回归可以悠哉悠哉吐槽的行列……




略逊一筹

　　自从那个黄昏之后，葛尼玛探长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滴酒不沾。
　　他在阿曼达的小酒馆里呆了多久，他自己也记不清楚，雷斯垂德也不愿意告诉他这种事情。反正有美酒佳肴附赠丽人相伴，亚森.罗平又浑然不觉地待在某个地方傻等着他去抓——没到第四杯酒的工夫，他就已经认定此事的主谋就是他毕生追捕的目标：怪盗亚森.罗平了。倒也算他歪打正着——小小地耽搁一会儿还是不妨事的。在雷斯垂德把他劝出去之前，他差不多已经把阿曼达笑着向他推荐的点心都尝了个遍，话题也早就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情报获取工作卓有成效，除了阿曼达最喜欢的布料和点心之外，他还获知了许多也许更有用的东西，例如格里翁大夫容易被灌醉的程度超乎一般人的想象，而且最近除了他最喜欢的给人截肢的话题之外，他还会叨叨咕咕地提起传说中老城堡里埋有宝藏这码事，旁人只当他财迷心窍，几乎每一座城堡周围都会流传着这种传说，要是每一次都是真的，那就可以解释黄金为什么那么值钱了——因为大部分都被都埋起来了。
　　再比如，镇子上有个深居简出的古怪老人叫做雅克老爹，一个人住在山脚下，在烹饪和吹牛方面都颇有建树。最近除了会来酒馆吹嘘一下自己猎兔时的神准枪法之外，好像还会吹嘘说被谁看中了厨艺给雇去当了大厨，就是老宅子里突然住进来的人，是几个又有品位又阔绰的年轻人，从巴黎来到这儿，大伙一开始不信，他就掏出了大面额的钞票来给大家看，但对于薪水的具体数字，他一直不肯吐露。①
　　如果说这还算不上情报方面的一大战果，巴黎警察厅的所有探长都可以羞愧到就地拔枪自裁了，葛尼玛探长似乎立刻就判定那宅子里的人同亚森.罗平有瓜葛，只要搜到那里，就可以顺藤摸瓜，一举成功，他不免有点得意洋洋，多喝了一点，开始给阿曼达讲一个绝妙的笑话，仿佛此案已经尘埃落定，巴黎警察厅的面子也被挽回来了，雷斯垂德只有在旁边一直阴沉地盯着他。
　　最后的最后，很有可能是雷斯垂德实在受不了了，孤注一掷地把已经开始准备唱歌的葛尼玛探长给拉了出去。而葛尼玛探长突然从一片迷乱的橙红色暖光给拉进了清冷的雨幕，不由得清醒了几分，一边在心里略带惋惜地咒骂英国人那无聊透顶的克制，一边有点想起来自己要采取行动了，这时一辆黑色的汽车又从面前擦了过去，差点碰着他，让他的酒醒了一半，一边又在嘴上咒骂那扬长而去的不知名驾驶者，终于觉得该到履行警探职责的时候了。
　　而从格里翁大夫家出来的时候，他的心情就迅速滑落到了谷底，他们十分礼貌地向格里翁大夫家的女佣问好，却被告知格里翁大夫同病人一起出去了——还带着一把鹤嘴锄。鹤嘴锄！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要鹤嘴锄干什么呢？难道手术刀和针筒已经被证明还不够具有威慑力吗？雷斯垂德带着冷冷的讽刺问了一句「他开始实行由生到死的全套服务了吗？」便不再说话，而葛尼玛探长觉得受到了愚弄，他们像无赖似的在格里翁大夫家门口站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看见半个人影，四分之一个也没有，扛着鹤嘴锄的格里翁大夫一定是还在和扛着铲子的死神手拉手在海滩上漫步，忙着策划开挖一个足够把全镇人都埋下去的大坑呢。
　　盼望一帆风顺的葛尼玛探长有点气哼哼地离开了格里翁大夫的房子，加之好像大起来的雨，他的心情就更糟糕了，和刚才简直是天壤之别，再看看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把伞悠哉悠哉地打着并且显然不打算变出第二把的雷斯垂德，他突然领悟到——生活就是如此充满波折坎坷啊！但工作毕竟是工作，他转而去拜访了那位据说颇有几分传奇色彩的雅克老爹，当他在山脚下真的见到了那个好像童话里面才会出现的小木屋时，他的心情稍稍有所好转，毕竟那就代表着转机和线索，可事实证明他的乐天知命程度和雅克老爹难较雌雄，要知道，还有更刺激的东西等着他哪。
　　他毫不在乎打到身上的雨，整整外套，迈步到小屋面前十分正经地敲了敲那破破烂烂的小木门，而雷斯垂德好像预感到了什么，打着伞站到了一边。
　　「雅克老爹在家吗？」
　　「砰！」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帽檐破门而出，葛尼玛探长愿意发誓，它代表的答案显然是：「在」。
　　紧接着小屋里就响起了雅克老爹苍老的咆哮声。
　　「在！怎么着！呸！巴黎佬！」
　　雷斯垂德突然拿出了科学家的冷静态度去检查他的伞骨，好克制住自己不笑出来。而葛尼玛看着离他脑袋不远的那个狰狞的弹孔，显然不明白巴黎人犯了什么人人得而诛之的错。
　　「雅克老爹！」他耐着性子喊，「我们是警察！是来找您调查点事情的。」
　　嚯地一声门就被打开了，怒气冲冲的雅克老爹出现在门口，他们看到彼此都不免一愣——在那个暴风雨之夜他们不是打过照面，并且一起在风雨交加又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飘荡了好久吗？
　　「哈！」雅克老爹用非常像吐痰的声音粗犷地笑了一声，「是您！我就觉着耳熟！您！探长！巴黎警察厅！呸！怎么，一到下雨天您就冒出来！又想去那岛上？」他投降似的举起双手愤怒地挥舞着向屋里走，葛尼玛和雷斯垂德也只好把这当成了欢迎的表示，走进了小屋。
　　「没门！我说，没门！」雅克老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显然他正在气头上，「那个霍什么什么斯先生，大人，阁下，或者其他的——管他是什么！还没找着吧？嗬！您怎么上我这儿来了呢，您应该去海滩上把每一块石头揭起来，朝底下喊‘亲爱的，快出来！’，我帮不上忙，您另请高明吧！我的船不会借给你们，而我自己，我呀，我现在一到下雨天两只胳膊就疼得要命，一下桨都划不动！」
　　葛尼玛探长没有去追究一个双臂疼得要命的老人要怎样像刚才那样，像准备痛打别人似的用力挥舞双臂，而是用温和的语调讲出了这次的真实来意。
　　「我们是找您来问老宅子的事情的，雅克老爹。」
　　雅克老爹一下就僵住了，好像葛尼玛突然说了一个不堪入耳的脏字，他站起来走到葛尼玛跟前，慢慢把脸贴过去，葛尼玛差点以为自己要被他亲了，他才一字一顿地发问。
　　「您真的是警察？」
　　「您想看证件吗？」
　　「唔，」雅克老爹若有所思地又把脸收回去，坐回了他原来的位置，「老宅子！怎么啦？」
　　「住在那的人有可能牵扯到我们正在办的一桩案子，听闻镇上的人说您受雇于那里，为了不唐突，我们想来问问——」
　　「唐突，哈！」雅克老爹故作憨厚地笑起来，「不可能！唐突，想什么呢？您尽管去吧，敲门，砸门，踹门，把房子烧了也成啊，一点都不唐突！不！他们已经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真让人难以接受。那小伙，勒布朗——」
　　「勒布朗！」葛尼玛探长进屋以来头一次提高声音，「莫里斯?勒布朗！」
　　雅克老爹和雷斯垂德都愣住了。
　　「勒布朗！」葛尼玛探长自顾自地抹着额头，「天啦！这么近——我想过有可能，但没想到会这么近！」
　　「勒布朗？」雷斯垂德第一次发问。
　　「那是他的传记作家。」葛尼玛探长好像觉得可以先不理雅克老爹。
　　「谁的？」
　　「亚森.罗平。」
　　「亚森.罗平！」雷斯垂德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腔调重复这个名字——居然会有人为一个小偷——骗子——无赖——犯罪者作传！让上帝保佑法国人吧！
　　「没错！亚森.罗平！」葛尼玛探长高声说，「既然勒布朗在这——曾经在这，那么——」
　　「雅克老爹，」雷斯垂德用不是非常熟练的法语向雅克老爹发问，「那宅子里住了几个人——主人？」
　　「主人？」雅克老爹想了想，「三个。」
　　「三个！」葛尼玛探长难以置信地重复，好像不敢相信自己歪打正着的这么正。
　　「那其中有一个——有一个——」雷斯垂德的呼吸有点急促起来，「有没有一个身高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又高又瘦，深色头发，灰色眼睛，鹰钩鼻子，看上去有二十八九说话却像八九十的男人？」
　　「有呀，有的。」雅克老爹用玩味的表情看向激动的雷斯垂德，「他对我特制的鱼汤赞不绝口。」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雅克老爹乐颠颠地说。
　　「不知道！？」
　　「对，我不知道！哈！除了叫勒布朗的那小伙，这位说话刻薄的先生，还有另一位总是很快活的，他们的名字我统统都不知道——我可没有到处打探的爱好，不过我只听到后者管那位很刻薄的先生叫‘歇洛克’——多怪的名字，是不是？」
　　歇洛克。
　　雷斯垂德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下就变了。
　　「那个很快活的，」轮到葛尼玛探长咬牙切齿地描述，「是不是有这么高——皮肤是小麦色的——黑色眼睛很大——身形结实，却总是不好好穿衣服——嘴角总这样。」他古怪地模仿了一下，「挂着一点笑——是不是？」
　　雅克老爹似乎尝到了捉弄的趣味，快乐地点了点头。
　　「没错，可是走啦——两位是来寻亲的吗？」
　　而两位探长都没有说话，彼此交汇了一下眼神——两个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而雷斯垂德抿起嘴唇，表情几乎都扭曲了，鼻尖有些神经质地抖动着，从眼神里能看出他在斗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出一句话，好像花费了他很大力气似的。
　　「我得给华生大夫发封电报。」②
　　葛尼玛探长显出不解的神情，不知道是因为他决定通知华生而困惑，还是为他那一分钟的自我斗争而困惑。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没什么好问的了，」葛尼玛探长用圆滑的腔调表示告别，活动了一下脖颈就转过身去，接着好像生怕忘了似的补充道：「真可怜，您不知道——不过您若是想知道，我告诉您，您那可爱的主顾是个无赖，至多是个高明的无赖。而勒布朗，那个卖字为生的——」
　　「砰！」
　　一颗子弹粗暴而无礼地打断了葛尼玛探长的话，擦着他的头顶打到了门楣上方的某个地方，他立即明白自己说错了话，等着雅克老爹的咆哮，然而没有，雅克老爹只用平静有力的语调挤出了一个字，好像再加一个音节就是多余的似的。
　　「滚。」
　　不需他多加点拨，两个人就迅速撤出了这个小堡垒，雅克老爹砰地一声关上了已经伤痕累累的木门，而雷斯垂德似乎认为葛尼玛是罪有应得，丝毫不为之动容，只是抬起头越过雨伞的边界去看着厚重的天幕。
　　「要怎么写才比较省字数呢？」
　　
　　「获悉，福尔摩斯仍活着，疑被一法国罪犯绑架，调查中——G?雷斯垂德。」
　　
　　几乎是这一封给华生电文被送到的同时，就有另一封电文被送到了莫里亚蒂教授的书房，不同的是，他并不用有人给他念出来，事实上，他不可能允许有第二个人能看到电文的内容。
　　教授开始看电文的时候他和莫兰上校的谈话正进行到一半。
　　教授仍坐在他的桌子前，只不过少了杯茶。而莫兰上校仍然循规蹈矩地站在桌子前那个他自己都能计算出距离的固定位置，绝大多数他们碰面的时候都是这样一幅场景，莫兰也不是没有突发奇想过觉得可以稍微变化一下，但除了往前多走一步或者向后多退一步之外，他也实在想不出来其他的形式。况且现在，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其他的了。
　　「我在等你的解释呢，莫兰，」教授拿起那封简短的电文，像审核论文一样仔细看着，「为什么一直拖延着没有去执行指示？」
　　「因为——」莫兰上校一时想不出一个可以从糊弄莫里亚蒂教授的借口——他可能永远想不出来，而同时他也没有胆子说出，除了杀掉之外，他对和那个叫福尔摩斯的侦探有关的任何指示都深恶痛绝。
　　「你觉得我糊涂了，判断失措了，异想天开了——」
　　「不，我怎么敢——教授——」上校慌忙辩解。
　　「那么，」教授把视线抬起来注视着他，把双手交织在一起，语调没有起伏，却给空气中注入了浓浓的血腥味，「就只有一种可能——对于怠惰，我们需要一点小小的、彼此都熟悉的劝诫性质的惩罚。」
　　灰尘在午后和煦的阳光里弥散，而莫兰上校垂下了头，双腿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立即动身。」他低低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八点档！
有人发现Les垂德探长名字的缩写是GL吗？有吗有吗有吗？
【你激动啥……该激动的是爵士……】
感觉葛尼玛探长被写的很死蠢XD雷子很淡定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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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周末我被作业埋葬了OTTTZ
法定节假日二更的事我上次好像是说评论过二十五条才足够动力哦呵今天天气哈哈哈……
【你想逃避请直说】




最后三张船票

　　霍夫曼是一个记性很好同时能够在大多数时候保持冷静的人，所以在华生坐到起居室里，他看过了一遍电文并准备给已经按捺不住的华生念的时候，他站在了一个——华生抓不到他又不至于显得太过疏远的距离。
　　「念吧——念呀，霍夫曼。」听说了雷斯垂德从法国发了电报来，激动的最厉害的就是华生，他既想听又不想听，既害怕又激动，既想听到天大的好消息，又生怕听到足以让他后悔听到的坏消息，正如战争期间，丈夫上了前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动着去打听新一批阵亡名单的可怜妻子，如果听到名单上没有自己熟悉的那个名字，就欣喜若狂，接着陷入新一轮的忧郁，如果听到了，倒不如没听得到的好，同自己的矛盾挣扎着，他克制住自己，在内心用身家性命向上帝祈祷。
　　「获悉，福尔摩斯仍活着——」
　　「还活着！没错，活着！」华生举起双手像打了胜仗似地欢呼，霍夫曼这平静的一句话仿佛在他的灵魂中点燃了熊熊烈火，从山口喷发出来，「你是正确的，霍夫曼！这是胜利，彻彻底底的胜利，等他回来，我要向他夸奖你的敏捷思维——那群白痴探长，」他异乎平常地骂人了，「他们没有好好找！我就这么说——后面——还有吗？」他突然又害怕起来，为什么福尔摩斯仍活着，却没有半点音讯呢？
　　「疑被一法国罪犯绑架，调查中——G.雷斯垂德。」霍夫曼有条不紊地念完了后半句。
　　而华生像一座喷发完的火山一样又迅速冷却沉默了。
　　他把脸埋到手里让自己冷静了一会，虽然依旧看不见——他已然习惯的看不见，但是这后半句似乎让他眼前的黑暗更浓重了些——调查中，也就是说，福尔摩斯仍然处于不安全的状态，换句话说，连同他们联系都做不到的状态，一名法国罪犯，会是谁呢？总之不是莫里亚蒂教授，但是能够绑架福尔摩斯，肯定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人物，福尔摩斯很有可能处于随时都会丧命的状态。而他坐在这里，衣食无忧，舒舒服服，有人照顾，现在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一种耻辱的退缩，不，他不能——
　　「先生？」霍夫曼放下手中的电文，双眼变得像潭水一样幽深，「不舒服吗，先生？」
　　华生把脸从手中抬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多了一种坚毅的神情。
　　「我在考虑一点事情，霍夫曼。」
　　「需要我回避一下吗，先生？」
　　「不，不用，霍夫曼。」华生把两只手攥在一起，紧锣密鼓地思考着什么事情。而霍夫曼用处子一般沉静的神情打量着他，似乎他是一尊兼具哲理和美感的雕塑。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两个人都在思考自己的事情，而最后，华生终于做好了打算，露出了自信的笑容，虽然双眼紧闭，但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神采，那神情足以让顽石动容。
　　「我需要你帮我写一封信，霍夫曼。」
　　「好的，先生。」霍夫曼坐到书桌前，熟练地拿起笔，铺开纸张，等着华生念出第一个句子。
　　「亲爱的西尔维斯特.斯蒂尔医生。」
　　「亲爱的西尔维斯特.斯蒂尔医生……」霍夫曼边重复边写。
　　「你好，请原谅我许久没有写信。」
　　「你好，请原谅我许久没有写信……」
　　「我很高兴听说你的新诊所已于一个多月前开业，希望我的记忆没有出错。」
　　「我很高兴听说你的新诊所已于一个多月前开业，希望我的记忆没有出错……」
　　「持信人海因里希.W.冯.霍夫曼先生，是一位可靠而负责，并且具备相当才能的绅士。」
　　「持信人海因里希.W.冯.霍夫曼先生，是一位可靠而负责，并且具备相当才能的绅士……」
　　「他来自汉堡，已从伦敦大学的医学院毕业，并且有一段时间的护理工作经验，如果您的诊所……」
　　「啪。」
　　华生听到霍夫曼手里的钢笔倒在桌面上的声音。
　　「我恳求您的解释，先生。」霍夫曼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怎么？对不起，我觉得我没有记错，你是从汉堡来的。」
　　「没错，先生。」
　　「那么解释什么，霍夫曼？」
　　「这信，先生。」
　　「唔！」华生稍稍对霍夫曼的质疑表示惊奇，「这是一封介绍信，一封推荐信或者——我不知道在你的家乡人们怎么称呼它，你没见过吗？」
　　显然霍夫曼是见过的。
　　「您赶我走，先生。」他的语气有一点受伤，但是没有过多表现出辩解的意味。
　　「不——没有，你理解错了！」华生感到一丝慌乱，摆动着双手，「斯蒂尔是我的老朋友了，我想要给他写一封推荐信，推荐你去他的诊所做助手。你有天分，霍夫曼，在他的诊所很快就能表现出来，斯蒂尔人很好，个性也认真，开出的薪水也会非常公道，在他那里你会找到你所应该得到的前途，你辛苦学医学了这么久应当有用武之地才是。你不能总是在这里作着这种毫无技术可言并且没有前景的工作，照顾一个残疾的人——」
　　「我不认为，先生。」
　　「你现在做的工作是管家做的，尽管你做的非常出色，但这不是一个能够成为名医的人应当做的——」
　　「我愿意，先生。」
　　「不，你应当有自己的前途，有你应得的体面的生活——」
　　「如果我只想要体面的生活，我就会待在封地上靠打猎和舞会度日了，先生。」
　　「好吧，不管你愿不愿意，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
　　「什么状况，先生？」
　　「我要去找福尔摩斯！」华生似乎有点不情愿地喊出了出来，「我要去每一个可能的地方找到福尔摩斯，而且是活生生的，如果他自己没办法回来，我就把他带回家来！」
　　「家，先生。」霍夫曼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下那个词，声音里有一丝苦涩。
　　「是的，没错，霍夫曼——我要去找我要找的，而你也一样，但是你照顾了我这么久，我非常感激——」
　　「我领薪水，先生。」
　　「——所以，」华生坚持把话说完，「你瞧，我不是赶你走，我希望尽我所能给你提供一点帮助，我们把这封信写完，这样你就可以尽快去面试——其实甚至连面试也没有必要，你只要有取得经验的机会，很快就能独当一面了，我确信这一点。」
　　而霍夫曼没有拿起笔的意思。
　　「我也去，先生。」
　　「什么？」华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也去，同您一起，先生。」霍夫曼生怕是因为自己说不清楚，特意放慢了语速。
　　「不，我不是听不懂，」华生有一点点气恼和好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霍夫曼？」
　　「英语，先生。」
　　「不——我指的不是这个，你要同我一起到法国去找福尔摩斯吗，霍夫曼？」
　　「是的，先生。」
　　「你是在鼓励支持我呢，还是真想去，霍夫曼？」
　　「后者，先生。」
　　「你知道——我这位朋友从事的是什么事业吗？」
　　「是的，先生。」
　　「你知道我们会面临的所有可能的危险吗，霍夫曼？」
　　「是的，先生。」
　　「虽然我很感谢你，你知道你对这些危险是没有面对的责任的吗，霍夫曼。」
　　「人应当无所畏惧，先生。」
　　「天呢，」华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向后倒进椅子里，「我不理解，有什么东西让你非去不可吗，霍夫曼。」
　　「您一个人不能行动，您看不见，又不会法语，先生。」霍夫曼诚实地指出。
　　华生像一个被人指出自己的雄心壮志完全是空想的少年那样泄了气，霍夫曼说的件件属实，即使他可以放下急切的心态，先一步联系雷斯垂德，也会像上次那样沦为警方的麻烦而已。
　　「你知道德国人在法国不受欢迎的，霍夫曼。」他用强弩之末的声音告诉霍夫曼。
　　「我不在乎，先生。」
　　「你把探案集读完了，你也知道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犯罪网络，现在又多了一个法国的不知道什么人，霍夫曼。」
　　「没关系，先生。」
　　「你太年轻而且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华生试图用最后一点力量说服自己，还有霍夫曼，「调差——追踪——搜集情报——甚至随时准备逃跑，你如果要跟我去就有可能面对这些，霍夫曼。」
　　「可是只有我才知道您的每一件衬衣放在哪而且将要放到哪，先生。」
　　华生用最后的一点沉默顽强抵抗着自己内心的应允。
　　「我法语很好，先生。」
　　华生被彻底打败了。
　　「你到哪肯定都能找到工作，哪怕是克里特岛也一样，霍夫曼。」他只有无奈地用这句话表示答应。
　　
　　而被华生不无担忧地认定处于随时可能丧命状态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也许有人现在更愿意称他为歇洛克.杜兰德先生也说不定——其实正处于随时可能让别人丧命的状态，表情阴森地坐在亚森那辆黑色汽车①的后座上，盯着自己腿上的那个袋子，似乎随时准备用粗大的十二号笔刺死第一个敢跟他搭话的人，正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抓着方向盘的亚森机会最大，他这副神情倒是和此时的阴雨天气相得益彰，而坐在他旁边的莫里斯，差不多已经是害怕的要贴到冰冷的车门上了。
　　「我们去哪？」歇洛克想到那些白色紫罗兰挑衅似地在自己的身后大片大片地开放，就有种郁闷到极点的感觉。
　　而亚森敬业地哼完了小调的最后一句，才不慌不忙地回答了他。
　　「南方，歇洛奇，可爱的南方！都沉着一张脸干什么，说点什么呀。」
　　汽车自顾自招摇地从小道上疾驰而去，溅起水花一路。
　　
　　尽管霍夫曼表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华生还是坚持要和他一起去订到法国的船票，他太怕出任何一点意外了，一定要听到售票的办事员亲口念出他们的名字才放心，而仅仅是因为没必要就拒绝别人这种事，对于霍夫曼来说是不可能的，（只有福尔摩斯才会那样，华生对这一点有着清楚的认识。）虽然这会让行进速度变慢很多。
　　一路上华生有说有笑，从上马车到下马车，大谈特谈一桩福尔摩斯是如何认真计算月亮绕着太阳转的周期与黄赤交角之间关系的趣闻，兴高采烈，滔滔不绝，若非霍夫曼的反应过于平淡礼貌，他真的有可能把从军时候听过的那些有趣的民歌给七拼八凑地唱出来。
　　「是的，那是……哦！」
　　他一直说到卖票的地方还没有停下，而霍夫曼安静地听着。这时有一个身高体壮的陌生人从他们旁边走过，也许是低头匆匆行路没有注意两边，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华生身上，他本人看上去并无大碍，倒是华生给撞得打了一个趔趄。
　　「当心，先生！」霍夫曼赶忙扶住华生，正撞上这无礼之人的目光，那人似乎不打算道歉，倒也没去看侧过身去捂住自己肩膀的华生，而是用帽檐下的灰蓝色眼睛恶狠狠地瞪了扶住华生的霍夫曼一眼，好像他是要故意指出自己的无礼似的，就匆匆走掉了。
　　「没事，霍夫曼，」华生似乎察觉了霍夫曼有点僵硬的动作，「怎么了？」
　　「没什么，先生，」霍夫曼望了一眼那人走掉的方向，心有余悸地喃喃自语，「那人那双蓝眼睛长得真吓人，我还以为只有我——」
　　他住了嘴。
　　「什么，霍夫曼？」
　　「没什么，我说了没什么，先生，我们去售票处。」
　　
　　「两张到法国勒阿弗尔的船票，时间越早越好，谢谢您，先生。」霍夫曼礼貌又简洁地向售票员陈述了他们的要求。
　　「法国——勒阿弗尔——」那个表情沉闷的售票员翻弄着登记薄，「勒阿弗尔——啊，有了，两位运气真好，明早有一班恰巧到勒阿弗尔，金徽章号——早晨八点四十分出发，正巧还剩下一个不错的船舱，两人的。」
　　「那再好不过了。」华生为这小小的顺利高兴起来。
　　「是啊，您来的是时候，还剩两个——两位先生的名字？」
　　「约翰.H.华生医生并海因里希.W.冯.霍夫曼先生。」华生清晰地告诉他。
　　「——医生——并海因里希——W——」那个售票员一边重复着一边写下他们的名字，「——对不起？」
　　「V-O-N——H-O-F-M-A-N-N，先生。」霍夫曼及时地告诉他。
　　「外国人——嗯，您的英语不错——好吧——给您——明早八点四十分，金徽章号，不要忘记了。」
　　「谢谢您，先生。」
　　登记簿上两个人的名字墨迹未干，在它们上方还有一个名字，好像也是刚写上去不久。
　　「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
　　
　　①小贴士：1890年法国就已经有汽车了，虽然那个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自我催眠】海兹一点都不萌【/自我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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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怕有硬伤去翻了一本汽车发展史
幸好被确凿记录这个年代的汽车什么样子
【而且罗平一定还是最时髦的那种- =】
长得真是太Q了=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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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第一部快要完了？
担心的人请宽心
我、我不会拆散他们的……【语气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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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中间部分的点显示不出来了
怪怪的 修改了一下……




乔装改扮

　　亚森的黑色坐骑是他的骄傲，它沉默可靠又实用，即使有许多次暂时地被人夺走，最后终于还是回到了他身边，他认为它比女人可靠，比大多数男人也可靠——最重要的是，它既不用打马掌，还能载着四个人和一堆行李，因为它是辆车。
　　这辆在其时颇为华贵新潮的汽车正被放任着她的修长身躯在原野上奔驰，载着四位神态各异的旅客，彼此都较劲一样地沉默着，可称得上神似某些古老圣迹剧中的一个场景：歇洛克和他的袋子占了后面座位的三分之二，可他好像还是不满意似地板着一张脸，实际上正在为两件事生气：错过了的花开盛景和任人摆布，且二者不相上下。莫里斯抱着他装好衬衣和纸笔的旅行手提箱缩在一边，差不多贴在了车门上，不知道是害怕微冷的细雨，还是怕歇洛克迁怒于他，一边心里暗自侥幸，歇洛克手里的武装是一支支毛刷笔而非调色刀之类的东西。亨瑞拖着一个用处不明的大箱子，面带微笑地坐在亚森旁边，还是一副随时准备应答但自己绝不先开口的神态，而对驾驶正乐在其中的亚森，全部的行李也只有脸上挂着的讥诮笑容和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大把钞票而已。多么奇异而和谐，简直能让人产生一种有趣的错觉：巴别塔倒塌之后，第一样出现的东西是汽车。
　　一天之前，他们才像一伙歇斯底里又精神错乱的入室盗窃犯一样，大肆地洗劫了自己的房子，柜子被打开，抽屉被拉出来，歇洛克被勒令把他的颜料盘和画笔都收好，到处都是零七八碎的东西被倒在箱子里的声音，尚未等他真正停下来思考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坐在了亚森的车里，听着引擎开动的声音了。他陷入了一种恍惚的惊讶，很有一阵子，他才想起来问亚森他们要去哪儿，亚森的回答是南方——哈！南方，听着多诱人！他气恼地发现自己对于地理这种东西一点概念也没剩下，他身在的祖国叫什么？他不知道！国家和领土对于他的记忆来说是一片无限延展的平坦，界限和地形根本是无法想象的不存在。亚森说他们要去南方，那么他们之前就在北方——北方的什么位置呢？他还是不知道！
　　「我需要一张地图。」在单调的引擎声里，他心烦意乱地提出这个要求。
　　「什么？」他的要求打断了亚森一首新的小调的开头。
　　「我需要一张地图。」
　　「你要地图干什么，突然想当探险家了，歇洛奇？」
　　「亚森——」莫里斯声音微弱地□来。
　　「我不要寻宝的，我要这个国家的——这个——」
　　「法兰西共和国。」
　　「法兰西共和国，」歇洛克重复了一遍，有种得救了的感觉，「地图。」
　　「你要它干什么？投资土地和房产？」
　　「我要地图，一张地图。」歇洛克流露出倔强的意味。
　　「不，你不会要的。我说你不需要。」
　　「亚森——」莫里斯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我要一张地图。」歇洛克一字一句地重复。
　　「忘了它吧，你会觉得这世界无限宽广，歇洛奇。」
　　「我要地图。」
　　「我说了你不要。」
　　「亚森——」
　　「地图。」
　　「不，你不要。」
　　「地图！」
　　「不——」
　　「啊，天晴了！」面带微笑的亨瑞旁若无人地叫了一声，语气轻松又愉快，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头顶。
　　的确，天已经晴了，这时才能看出是接近晌午。他们已经开出了丘陵地带，行驶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了。雨水已经悄悄地撤退，天空被净化成一种若有若无的淡青色，清爽而朗澈的风温和地吹拂在他们脸上和身上，让人斩了一身青草和野花的芳香。放眼望向两边是青翠欲滴的草原和夹杂其中的野花，竞相阐述着鲜艳和活力这两个词，毫不吝惜生命的能量，人们称之为剩下的前奏，静谧又活泼。这一美景是何时登场的，恐怕除了亨瑞谁也不知道。
　　亚森毫不恋战地退出了争吵，又吹起了口哨，似乎为能和歇洛克自由自在地吵架最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巨大的恶作剧似的快乐。
　　「哟，那是什么？」亚森不顾满腔怒火正熊熊燃烧的歇洛克，抬起撑在车门上的手臂指了指地平线上，那里正冒出一缕若有若无的东西，「那是做饭时才有的烟吗？」
　　「炊烟，是的，亚森。」莫里斯稍稍坐了起来。
　　「啊，我想我饿了。」亨瑞继续旁若无人地微笑着。
　　地平线上很快显出了一个村庄的轮廓，尤为幸运的是，眼尖的亚森发现的那缕炊烟确实来自一家小而古旧的餐馆，一个画着五颜六色的葡萄串的招牌正不紧不慢地往下滴嗒着水。歇洛克稍稍收起了火气，决定先不和亚森计较。
　　推开了木门，就有一股甜香浓郁的饱满气味充满了鼻腔和肺腑，让任何正常人的胃口跃跃欲试了。
　　雨后清澈而没有温度的阳光从窗格漫了进来，不自量力地烘烤着古旧的松木桌椅，似乎决心把它们也烤出香味来。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喊了一句「三位客人！」就有一位衣着当之无愧地过时了的侍者飘出来，领着他们快速地穿过一盘盘滋滋响着慷慨赴死的菜肴，到污渍斑斑的四人座位上去了。
　　三位客人？
　　歇洛克感觉后颈像是被什么给刺了一下，猛地回过头，只看到一扇大门和正在走进来的陌生人。
　　亨瑞不见了。
　　「亨瑞——」歇洛克把他被亚森抓着的手臂挣脱出来，「不见了——」
　　「哦，大概被什么勾引走了吧。」亚森满不在乎地说着硬把他拽到了座位上。
　　被亚森拽着扯过来的手臂有点发热，歇洛克有点不自然地活动着，他有一种感觉，亚森比他提早发觉亨瑞不见了，或者甚至非常有可能，亨瑞是因为亚森的某些缘故才不见了。
　　他东张西望着，指望能找到这个突然消失的人，哪怕是蛛丝马迹也行，但没有，车道上，盆栽后面，甚至窗户外面，亨瑞好像突然从空气中消失了，如同不曾存在过，而且也没有人在乎。他就差把刚送上来的盘子掀起来，喊一句「亨瑞？出来吃午饭。」了。
　　「找什么呢？地图？」亚森坐在他旁边，把下颌撑在手背上看着他，「还是找亨瑞呢，歇洛奇？」
　　「亨瑞——」歇洛克把眼光从一个无辜的挡板旁边收回来，「不见了。」
　　「我会嫉妒哟。」亚森半开玩笑地说着。
　　「什——」歇洛克皱起眉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他不见了！」
　　「他经常不见，一会就会自动出现了，除非他想把自己饿死，」亚森自信地敲敲桌子，看向对面的莫里斯，「我们在等你这个专家点菜呢，莫里斯。」
　　「唔，」莫里斯没精打采地用手掌撑着脸，仍时不时咳嗽着，「你要是仔细看了的话，桌上没——咳——没有菜单呀，也没人送上来，亚森。」
　　「没有菜单？」最先表示惊讶的是歇洛克。
　　「先生们的菜来啦！」一个响亮的声音他们旁边响起来，一个身宽体胖的侍者用与身材不相称的速度飓风般地飞过来，把一盘盘菜肴和酒瓶活像丢飞盘似的丢到他们桌子上，居然没有一滴酱汁洒出来，看来他的技艺已经炉火纯青了，莫里斯还未来得及问一句这是否是用实物点菜的一种特色，那位侍应生就用男中音的架式丢出一句，飞走了。
　　「在疑问出口之前。先生们！厨师做什么就吃什么，这是规矩！」
　　这一突如其来的惊喜打断了歇洛克追问到底的兴致，况且面对着满桌意外之喜再问下去有些不知趣了。
　　「奶油鲮鱼，安茹白葡萄酒，羊奶酪……我们过了南特了吧，亚森。」莫里斯拿出行家的态度一一辨识着，笑着露出两颗虎牙的尖端，浮现出兴奋和满足的神情。
　　「那无关紧要，放开胃口吃吧。」
　　
　　开始感到胃口的小小抗议渐渐被镇压的时候，歇洛克才明白自己的担心有多么多余，亚森的判断又有多么正确。亨瑞推开了餐馆的门，好像他刚才是向他们打完招呼了之后去买了包甘草糖，而不知突然不告而别了，他若无其事地朝他们这桌走过来，目不斜视却没有撞到任何一位鱼一样穿梭着的侍者，他俯身在亚森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便到对面去坐下来，撕下了第一块面包。
　　「他说什么？」歇洛克表示好奇。
　　「啊，你很想知道吗，歇洛奇？」亚森神秘地笑起来，俨然一个蓬头乱发的蒙娜丽莎。
　　「亚森，这里沾到了。」莫里斯轻声提醒他，伸长手把亚森嘴边的一点酱汁擦掉，好让他那个故作神秘的微笑显得不那么令人捧腹。
　　「谢谢你，莫里斯，」亚森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歇洛克，「猜猜呀，我刚刚听见了什么。」
　　歇洛克低下头去喝汤，嘴里不屑地嘟哝着，心里却好奇的要命——亨瑞出去到底做了什么，又向亚森汇报了什么呢？
　　「一个游戏。」亚森说着开始从口袋向外掏东西，这时一大张馅饼冒着热气从他旁边飘过去了。
　　「什么？」歇洛克抬起头，亚森把一大把亮晶晶的硬币放到桌子上。
　　「一个游戏，又古老又简单，如果你赢了我，歇洛奇，我就告诉你很多新鲜好玩的东西，比如一只鹅如何击退一名红衣主教，或者亨瑞刚刚告诉了我什么——你可以选。但是如果我赢了嘛，奖励就任我选择了。」
　　「这不公平。」
　　「好吧，为了公平起见，我会把同样的结果对莫里斯如法炮制。」
　　「等等，」莫里斯赶紧正当防卫，「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规则是什么？」歇洛克气定神闲地问，亨瑞坐在他的斜对角，发出很大的咀嚼声。
　　「哦，这太简单啦，像我刚才说的，」他们都暂时性地把莫里斯当成了汤匙或者其他什么不会说话的东西，「看到这堆硬币了吗？你来拿走它们，一次最少拿一个，最多拿三个，然后轮到我，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有人拿到最后一枚硬币，他就输了。」
　　歇洛克扫了一眼那一大堆亮晶晶的小东西，伸手拿走了三枚。
　　亚森对他的干脆报以赞许的微笑，拿走了三枚。
　　歇洛克也拿走三枚。
　　亚森拿走了两枚，硬币在桌面上刮擦发出窸窣的声音。
　　还剩下五枚，歇洛克不拿了。
　　如果他拿一枚，亚森就拿三枚，轮到他时便只剩最后一枚，他就输了。如果他拿两枚，亚森就拿两枚，如果他拿三枚，亚森就拿一枚，总合数不变——怎么样都是输了，这些逻辑后知后觉地出现在他脑海里，他才明白自己因为轻敌冒进掉进了一个怎样的陷阱。
　　「啊，古老的水手的智慧啊，」亚森读懂了歇洛奇那愤愤不平的神情，讥诮地自言自语了一句，把硬币扫回手里，「让我想想怎么惩罚你——你们，亨瑞，我叫你捎的东西呢？」
　　亨瑞把手伸进口袋，从容地掏出了一张印刷品递给亚森。
　　「谢谢你，亨瑞，」亚森把地图拿过来，没有让他在自己手里停留多久就递给了歇洛克，「这是给失败者的安慰，拿着它，歇洛奇，不会被好奇害死的猫咪——你说我该怎么利用这一次小小的胜利呢，亨瑞？」
　　歇洛克脸色难看地打开那对折的印刷品，拿上惊喜地扬起了眉毛——那张印刷品上方清楚地印着「法兰西南部地图」。
　　「我们大概在这儿，」亚森用手快速地敲了一下地图最上端的某个地方，「看到卢瓦尔河了吗？」
　　这张图上没有布列塔尼和巴黎。
　　歇洛克像捧着什么新奇的插图本书籍一样看了好一会，才怀着难以言表的复杂心情转过去看亚森，而亚森根本没注意他，正忙着挑选下一道下手的菜，他只接收到莫里斯不知道是哀怨还是感激的古怪眼神。
　　
　　二个多小时以后，从一家生意清淡的小旅馆出来的时候，说不上是歇洛克的脸色更差一些，还是莫里斯脸色更差一些，亨瑞依旧面带微笑，而亚森早已笑弯了腰，就差用头去撞地上的石板了。
　　「夏——夏洛娜——」亚森笑的气喘吁吁地，用手指着车门，「小姐，用我扶您上车吗？」
　　他看着被套上歪歪斜斜的蕾丝边长裙的歇洛克和带着茶褐色假发的莫里斯，看着这两个被打扮成贵族小姐的大男人——其中一个还足有六英尺高——似乎已经笑得块站不住了。
　　歇洛克用一只手拽着裙边，脸拉得比那辆车的车身还长，似乎在斗争要不要把自己领口露出来的衬衣领子塞进去，刚才被面带微笑的亨瑞架住，亚森拿着一件银色的连衣裙狞笑着走过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亚森为什么会有两套给女性穿的衣服——而且尺码大得惊人！？
　　「上车，上车，小姐们，」亚森打开车门，故意摆出礼貌的样子，「这是个考验，你们就扮成两位小姐，直到我们找到换衣服的地方吧，这多好玩呀。」
　　那两位倒霉的女士显然看不出来这有哪里好玩，不情愿地提着裙角上了车。
　　亚森忍着笑把车门关上，走开几步，才低声地认真向亨瑞发问。
　　「我信任你，亨瑞，你确定吗，在前面——」
　　「两个临时岗哨，老板，」亨瑞的脸好像带着一个永远微笑的面具，此刻也一样，「我确信我没有看错，我把车停的挺远，溜达过去打探了打探，一支雪茄加上几句不痛不痒的玩笑话就弄明白了，他们打算把所有三人结伴经过这里的单身青年男子都截下来询问一番呢。」
　　「三人结伴经过的单身青年男子！」亚森用一种可笑的奉承口气重复着，「他们把你当成某种不存在的东西啦，亨瑞。不过他们在我们这里要失望的，我们这只有两对夫妇而已。你来开车，亨瑞，我们要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过去。」
　　他得意地回身上了车，还不忘记扭头向拥挤多了的后座看一眼，歇洛克把自己的整张脸藏在扇子后面，而莫里斯也好不到哪去，只从扇子上面露出一双充满疑惑的褐色大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雨夜剧场重新开播！
其实这两天比较和谐的事情就是……
我从最后一排给调到前排了
【难道是上课总闷头写伤了老师自尊心】
这几天一直在研究如何在老师眼皮底下写作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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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长们乃们要加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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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哪位懂行的告诉我一下为什么我的文案左上角自动多了个封面？




断崖村【上】

　　亚森带着酒足饭饱之后和恶作剧之后的双重愉快心情坐在驾驶座的旁边，敏锐地扫视着两旁，他们已经离开了那以客栈加餐厅为中心，神迹般地屹立在原野上的一小片建筑，重新穿行在初夏的乡间道路上了。
　　歇洛克仍然端庄地坐在那，用扇子藏住所有的表情，脸旁边的小发卷敲打着他的脸，让人心烦意乱——是的，心烦意乱，这个词不断地出现在他脑海里。但他仍旧专注地思考着——他还在在意亨瑞到底和亚森说了什么，难道只是「我买到了地图」？另一种直觉告诉他，亚森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他为什么会随身带着女性的全套装束呢？而他同时又像是个为了好玩去做任何事情的人，联想起他无意间表现出的敏捷身手，还有——总之，让人捉摸不透。
　　他们正沿着法兰西最壮丽的卢瓦尔河溯流而上，卢瓦尔河沿岸绿草如茵，广袤无垠，而河谷地区各色古堡星罗棋布，各具特色，既有巴尔戴的洁白典雅，也有罗什考特那十足托斯卡纳式的富丽堂皇。查理.贝吉曾经有这么一句诗：在一百五十座古堡的守护下，卢瓦尔河静淌，流向天边。
　　但是，即使是熟知这些的亚森似乎也不为此感到兴味盎然，不打算哪怕稍加留意一下这些丰富到奢侈了的景致，他关心的是一个临时岗哨，马上去愚弄一下那些警探们，好好遍地一下他们已经千疮百孔的智力。
　　「哈！」他爆发出一声轻蔑的笑，不知为什么有些神似雅克老爹，是的，他已经远远了看见了那个临时的岗哨，或者不如说是看到了地方宪兵们那些四平八稳的大帽子，还有几匹同他的汽车比起来就寒酸多了的瘦马，正不耐烦地嘶鸣着。
　　「减速，」亚森用宴会主办者的语气告诉亨瑞，「减速，亨瑞，那些先生们似乎要例行检查一下我们是否是来颠覆伟大的法兰西的。」
　　车子的速度慢了下来，屈尊纡贵地停到了那群四足动物旁边，有几名宪兵在个子不高的领队带领下围了上来。
　　「日安，先生们。」领头的人正当壮年，留着连鬓胡子，他礼貌地摘下帽子，一双橄榄绿的眼睛却精明地从前排的两个人扫到了后排的两身连衣裙和扇子上。
　　「先生们这是准备——」
　　「咦，奇怪，」亚森故作惊讶地搭腔，「我说，和朋友一同带着娇妻出来寻欢作乐也要向当局汇报不成？」
　　「哦，是您，」领队把眼神移开，嘟哝了一声，似乎认出了亨瑞是刚才搭过话还大方地送了根上等雪茄的绅士，「我们正在捉拿一名逃犯……绑架了一位显赫人物，也是为了各位公民的安全起见。」他为难的眼神又停留在了莫里斯那浓密的棕色卷发和歇洛克有点过于宽厚了的肩膀上。
　　「得了，天哪，」亚森发出了一声被刺伤自尊了似的声音。「夏洛娜，我亲爱的夏洛娜，有人怕你是个乔装改扮的小绑架犯，有个龌龊的酒渣鼻子，而不是我美丽的夫人，抛个媚眼给他看看。」
　　扇子往下移了移，露出一双漂亮的银灰色眸子，高高地挑着硬直的眉毛，凶狠地瞪了领队一眼，他正为夏洛娜这种称呼而怒火中烧呢。如果这也可以称之为媚眼，那旁边那匹栗色母马也可称为风情万种了，毫不为过。
　　可能是把领队给吓着了，他向后退了一步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可以走了。真是位冷艳高贵的男爵夫人——他这样在心里想，把帽子戴回头上。
　　他们就这样轻松地通过了岗哨，汽车重又以一种尊贵的姿态发动了引擎，行驶在原野之上。
　　「一个逃犯？」四下无人，歇洛克已经把扇子放下来，好奇压过了愠怒，「一个绑架犯？」
　　一瞬间的尴尬沉默，莫里斯看向车外，亨瑞专注地开着车，亚森反映了长的不正常的五秒钟，才用手撑起身子回身看他。
　　「怎么啦？」
　　歇洛克没有回答他，只是下意识地把中指尖对在一起，思考起某些亚森无法理解的东西，他长长的睫毛垂下去，好像要用眼光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见鬼，」亚森有点负气地扭过去，试图转换话题，「我们伟大的祖国每周要是没有个把罪犯在逃，那就是快到末日审判了。你不觉得那个队长长相挺蠢的吗，莫里斯？」
　　「我——」莫里斯把眼神收回来，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亚森，小发卷滑稽地飘摇着。
　　「我倒挺喜欢他那双眼睛。」歇洛克清楚地发表见解。
　　「眼睛？」亚森这次只把头扭回来。
　　「颜色。」
　　「颜色？」
　　「青绿的。」
　　「青绿的！」亚森不无讽刺地重复，「你离艺术家越来越近啦，我得把刀子都收好，防止你一时发疯自残，歇洛奇——比黑色好看？」
　　「比黑色好看。」歇洛克客观地说。
　　亚森转了转乌溜溜的眼睛，便不再说话，开始思考一些诸如他为什么不喜欢格里翁大夫之类漫无边际的问题。而汽车比他大度的多，丝毫没有计较这类对于颜色的偏见，恪尽职守，继续前进。
　　天光从湛蓝开始向白热的透明过渡的时候，他们身旁的树林已经开始茂密起来，地形也略微有了起伏，在一个颇似故意为之的岔道边，他们发现了一口大水井，旁边还有相映成趣的一块大路牌。
　　「断崖村。」亨瑞把车停下，念了出来。
　　「很像是逃犯会去的地方。」歇洛克玩着手里的扇子。
　　「亚森——」莫里斯费力地向前探了探身子，「这个玩笑到时限了吗？」
　　「嗯？」亚森从飘渺的遐想中□，好像对这个恶劣的玩笑没有多少印象了似的，「哦，是啊，我看这片林子不错，亨瑞，你去帮个忙吧。」
　　两位伪淑女颇费周折地下了车，松了一口气，而亚森向亨瑞吩咐了句什么，就把自己换到了驾驶位上。
　　
　　亚森脸上满不在乎的神情在一个人的时候就消失不见了，只有那抹讥诮的笑像雕刻似的固执地留在唇角，他没有哼小调，也没有吹口哨，沉默地把车开进了那个村子，这个村子小的可怜，也不知道是不是村名对外地人起到了震慑作用，只有八九户人家散落在主道两旁，全都门户紧闭，静寂无声，显然还处于尚未开化的境地。他把车开到贴近树林边缘的地方停了下来，举目四望，就轻而易举地看到了出村子的道路，他几乎立即就确定那岔道有一边通向一个断崖，这村子并非徒有虚名，而可称趣味高雅。他也终于把双臂交叉在方向盘上，伏了上去。
　　他累坏了。
　　连夜开车向南，他一直没有合眼，也不能让任何人替他来开，因为他是靠着直觉去选择路线的，幸运的是果然避开了大多数岗哨。绑架了一位显赫人物的逃犯，这是在抬举他吗？如果目标是三个人，是不是有可能莫里斯也被牵扯进来了呢？那麽显然，捉拿对象是被锁定在他亚森.罗平身上了，是因为什么线索呢？还是有什么人指点了他们呢，唯一有这个能力的人正在树林子里气哼哼地摘着假发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他轻轻笑出声来，早就该想起来的，葛尼玛不过是偏好把一切破不了的大案子都算到他头上，这偏执狂！他透过手臂和方向盘的间隙，看到那个蓝色绒面盒子静静地躺在旁边的座位上，又觉得不无道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时候①，伦敦正下着铁青色的细雨，马蹄踏着水花远去，让人一刻也不想停留，又觉得自己好像永远会窒息融化在这冰冷里。侦探和他的助手就是那样从雨雾中寻踪而至，他同样铁青色的表情，亚森印象深刻，那是严父和法官的混合物，尽管他看上去那么年轻。
　　目光相撞的一瞬间，那冷静的一瞥，仿佛能看透一个人的过去与未来，让他又变回了那个偷面包的八岁男孩，那之后的一切就像是一场仓皇的败退。
　　他怕那双灰色眼睛里所包含的一切，那时。就像是猛兽害怕火光，蛇虫害怕严寒，狡猾害怕真理，诡辩害怕公正一样。在这种怕里还掺杂着一丝成分复杂的恨意，让他想打到那个人，扯下他干净的黑色外套，踩成一团，让他狼狈地跌倒在泥水里，大声奚落他，好让自己有勇气去看那双眼睛。
　　其实不过是为了他自己的无所遁形而虚张声势。
　　但命运似乎钟爱捉弄他，给了他这个机会，让那个人落在他手里，无依无靠，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了，他却无从下手，他一时性起选了个残忍的法兰西式复仇方法：让歇洛克.福尔摩斯爱上自己，再像扔掉一块破布那样抛弃他，哪怕是个男人也一样。但是他——实在是——不可能——亚森有点慌乱——实在是不一样。他想着要羞辱的是那个用粗砺手法雕铸出来的、冰冷、狞厉、残酷、生硬、洞悉人世又铁面无私的，那个从来没有因为饥饿和病中的母亲哭着去偷过面包、生下来只是为了学习骑马和维护正义的青铜像福尔摩斯先生，而不是这个俊美、修长、高傲又带孩子气的几分可爱、吃到美食会眼睛发亮、吃相活像只大号松鼠，会为了和满园紫罗兰劳燕分飞就沉着脸，再怎么不情愿都会认真接受游戏惩罚的歇洛奇啊。
　　「那一定美极了，亚森。」
　　歇洛克的笑靥以一种水彩画的通透，清晰又模糊地浮现在他眼前，身后的阳光和草地急不可耐地铺展开，肆无忌惮。
　　该死，他锤了方向盘一拳，冤枉的方向盘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是为了打抱不平，他头顶响起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亚森.罗平。」
　　他猛地把身子弹起来，在这种以为无人的地方，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无疑有点可怖，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子挡住身后那个盒子，逆着光看到一个不高的轮廓，他试图辨认。
　　「亚森.罗平，还是叫你吉姆.巴尔内特，或者其他什么化名，老朋友？」
　　亚森僵硬着辨认了几秒种，又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状态，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加以应对。
　　「我没想到是你。」
　　「我也是——你一个人在这里停着干什么呢。准备看看夕阳？」
　　「那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还是说，又在做什么发财的生意呢——亚森.罗平，你不介意我叫你的真名，我知道的。」
　　「只要你别当着一群警察同事用你那破锣嗓子喊出来。」
　　「你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当下正谣言四起，说你绑架了英国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呢。」
　　「哦，是呀，」亚森故作轻松地转转眼睛，「你没看到他吧？我把他藏在睡帽里了，多高明。」
　　「别和我耍花样，我知道你擅长这件事。」那个人试图用一种威严的口气说话，但可悲的是，只能显得胆气不足。
　　亚森装作漫不经心地把视线转向他刚才开进来的小路，吹起了口哨，却心乱如麻，他飞速地盘算着，两个从没穿过女士服装的人要花多久才能换下来，并且热切希望着莫里斯的假发挂到了树上，让他们不得不耽误一会，好让他把眼前这个人应付走了再过来，他可不想让他看到那三个人朝他们的车走过来。
　　「你把手底下所有绿色眼睛的探员都开除了，我就乖乖让你铐着，随便编个什么罪名拖回去，让你加官进爵——」亚森开着玩笑，「——我怎么敢耍花样呀，没那回事，老朋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亲爱的贝舒探长。」
　　
　　①：剧情需要，作者杜撰，请勿参对原著。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八点档~【好像稍微早了点】
=============
去念会书回来认真地看各位的留言

给质疑担心华生戏份的亲们：
这篇注定了是个长篇
分成了好几部
这第一部偏重的戏份在渣渣君和福那边
也就是说马上轮到的下一部就轮到大夫那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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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想建个交流吐槽催文的亲友Q群不知道这想法怎么样……




断崖村【下】

　　「我看上去就那么像不择手段地让自己不闲下来的人吗，贝舒？」亚森哂笑着向贝舒探长发问。
　　贝舒探长仍站在最近的一棵树的阴影里，想了一会才老实地回答。
　　「像。」
　　「……学学你的老朋友亚森.罗平，他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才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傻。」
　　「你肯定不知道现在谣言四起，巴黎警察厅的所有——」
　　「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追踪到我的，贝舒，这和你一贯的效率不相称。」
　　「你总是在把油水搞到手之前对一切保密，让我也尝一尝这保密的滋味吧，」贝舒探长显然感觉到自己精心挑选的时机的站的位置没有起到威慑的效果，不免有点恼火，「我知道事情肯定不像我现在看到的样子，你一定又是在耍什么花样，但是这次没用，我是个警探，我会盯着你的。」
　　「我简直怕的两腿发抖，先生，」亚森讽刺地打了个哈欠，「第一，你要在这里看着我直到我变出某个你满意的东西来吗？第二，你要一直盯着一个孤身出行散心的公民，既无意义，又不合法度。」
　　贝舒探长站在那，似乎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我现在要去找个地方投宿，你要一直跟着我到床单上吗？太可怕了，贝舒。」
　　贝舒探长败下阵来，大踏步地往树林另一端走开了，亚森断定他在这一带一定有个小据点，而且认为天色已晚，自己不会跑出他的手掌心。
　　他把头扭过来，脸上精明又壁垒森严的表情再一次消失。像刚从战场生还的战士一样，他疲惫地又伏到自己的臂膀上。
　　这种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他有一丝乏味的呢？他还要应付、周旋、躲避和巧取豪夺多少时光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把你所有的成果都收敛收敛，去，有一个黑色的小人儿在头上方飞舞着告诉他，去吧，那够你衣食无忧一辈子了，找个安静而美丽的天堂，带着那个人活下去，看着他画画，躺在树林间睡个午觉，忘记过往与将来，去过一种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殚精竭虑、不用和命运搏斗的生活吧。
　　磅。
　　可怜的方向盘又挨了重重的一击，他认定自己一定需要好好的睡一觉，不然会有更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冒出来，这往往是一个人被毁灭的开端。
　　他又看了一眼出村子的岔道。
　　
　　亨瑞的确手脚麻利，不辜负亚森的信任，他面带微笑，用非常快的速度就收拾好了两位心怀愤恨与幽怨的女士的衣物，比他们自己脱下来的速度还要快，如果有人从旁边经过，能看见怎样一幅奇异的画面：有两位女士正笨手笨脚地解着自己自己的裙子，露出里面的马甲、凌乱的衬衫和长裤，和尚未摘下来的假发构成一种奇怪的造型——啊，原来是两个男人。
　　但是按照亚森的指示带着两位气哼哼的绅士——这两位现在终于对得起绅士这个称呼了，虽然一个垂头丧气，一个看上去让人退避三舍——走到村子里的时候，亨瑞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他找不到亚森的汽车了。
　　「亚森呢？」莫里斯可怜兮兮地问。
　　他当然没有得到答案，亨瑞和歇洛克一人手里提着一个箱子，有点木然地站在原地，试图从空阔的地面上找到一辆显眼的黑色汽车。
　　一声马的长嘶打断了他们的茫然无措，一辆老旧却结实的四轮马车从身后冲了过来，他们赶紧避开。马车却停在了他们旁边，前头套的两匹高头大马不耐烦地刨着地，打着响鼻，那年轻的马车夫却气定神闲地拉住了缰绳。
　　「老板？」亨瑞有点错愕。
　　亚森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把他的帽子掀起来，居高临下地朝那三个人粲然一笑，夕阳洒在他身上，平添了一份潇洒。
　　「亚森！」歇洛克和莫里斯同时喊出来，不过一个有点被捉弄的气恼，另一个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老板？」亨瑞显然想问那辆车哪去了，难道是因为歇洛克的颜色歧视自杀了？
　　「叫我猎犬罗平吧，亨瑞，我能在林子里问到驿站的味儿，哪怕只有一个。」
　　「上来，歇洛克。」亚森俯下身子伸出了手，「把箱子给亨瑞吧，你们两个到车厢里去。」
　　歇洛克把眉毛扬得老高，但报以了一个高傲又有点狡猾的微笑，抓住他的手敏捷地攀到车夫旁边的位置，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
　　「你又想干什么，嗯？」
　　「成为一个浪漫的复古主义者，我可爱的歇洛奇。」
　　他拿起了马鞭。
　　
　　贝舒探长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能力有限，转天的清晨，当天空还是淡灰色的时候，他告诉手下的人在方圆一法里内发起搜查，目标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在这种尚未开化的地方显然相当容易。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它，它躺在那个断崖下面，摔得粉身碎骨。
　　
　　=第一部 白色紫罗兰完=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老爹终于从外地回来了TvT俺们去多喝了几杯【啥？】

是说这是第一部的结尾
【我知道字数有点少这是我的错OTZ我拟大纲的时候应该划分均匀的
但是又实在不想为了凑字数加很多无意义描写……】
实际上它后面有一个第一部的结语稍微晚一点放上来

我在修改大纲OTZ
因为不想把任何人写死了……

再放就是第二部：铁色矢车菊
【有人能开始猜剧情了咩·v·->我保证这不是在求第一部完结的长评……】




分道扬镳

　　金徽章号起航的时候，天光正迥异于平常的一片灿烂。
　　可惜，他看不见。
　　华生没有花太多的时间收拾行李，事实上，行李全都是霍夫曼收拾的。华生一点也没有过问，不是出于礼貌，而是放心。
　　「你要把我变成一个毫无用处的人了，霍夫曼。」华生听着箱子开合的声音，有点凄惨地自嘲。
　　「不会的，先生。」霍夫曼说着在他身后合上最后一个箱子，把一本法文的小词典放进外套口袋。
　　
　　那天早晨，离开船之前还有好几个小时，华生就醒过来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彻夜未眠。总之霍夫曼拿着他的领带和早餐礼貌地敲过门，走进他房间的时候，他穿着睡衣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间，眼帘低垂，看上去像刚经历过一场噩梦。
　　「我一定是精神失常了，霍夫曼。」他听到霍夫曼走进来的响动，声音空洞地开口。
　　「怎么会，先生？」
　　「船是今天早上开？」
　　「是的，先生。」
　　「法国——法国那么辽阔——每一个角落都可能——」
　　「我陪您找到为止，先生。」
　　「谢谢你，霍夫曼——但是他——」华生好像更在意这个，「他会怎么说呢？」
　　「说什么，先生？」
　　「我的眼睛。」
　　「您的眼睛，先生。」
　　他那黯淡下去的、失去光泽的、不能再含笑的碧色眼睛，无法再看到那些精妙手法和确凿证据的眼睛，无法欣赏那个人绝妙演技和优美运弓的眼睛——那个人会怎么说呢？
　　华生靠在褪色的床板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米色的窗帘没有打开，房间里有些昏暗，一艘久未被摆弄的帆船模型躺在窗前，寂寞地看着他。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种事，但那些都被更深厚的愧疚抑或兴奋掩盖了，他正处于大部分人面临重大变故和抉择时的那种状况，所有的雄心壮志似乎在一瞬间故意无影无踪，考虑得过于遥远，各种最坏的可能性纷至沓来，打击得处于事态中心之人不免流露出一丝软弱无助，踌躇不前了。
　　他把双手紧攥在一起，鼻翼扩张开，仿佛眼前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刀锋，他又准备张口，却感到肩膀上多了一点点压力。
　　霍夫曼站得离他有一步远，伸直了手臂，像个不坦率的孩子那样垂着头，把食指和中指搭到他肩膀上，似乎试图传递一点勇气给他。
　　「以后——以后的事情交给以后吧，先生。」
　　华生屏住呼吸静默了一会，从鼻息中吐露出一丝笑意。
　　「你说得对，霍夫曼，以后的事交给以后吧——把衬衫递给我，谢谢你。」
　　霍夫曼立即抽身走开去拿衬衣，步履仍十分平静，脸庞却因为做了自己既不擅长、又和身份不相称的说教这种事而涨得通红。
　　还好，他看不见。
　　
　　华生似乎花了到港口的全部路程来点燃呵护那勇气的火苗，让它在希望的风中熊熊燃烧起来，下马车的时候，他面部的线条已经被灌注进一种坚毅。水面上正吹拂着越来越有伦敦夏日特色的湿润的风，这是华生所熟悉的，但很快将不复存在于他周遭。他挽着霍夫曼的手臂，无神的双眼平静地睁着——如同他还能看见河水的颜色。
　　「走到舷梯前面麻烦你停一下，霍夫曼。」
　　「好的，先生。」
　　霍夫曼像个听话的仆人，又像个温和的弟弟，把他带到船的舷梯前停下，自己仰头迎望那高大的船身和阳光。
　　「麻烦你数一下舷梯有多少级，霍夫曼。」
　　「三十五级，先生。」霍夫曼立即回答。
　　「嗯？」华生对他的迅速表示疑惑？
　　「我猜到您要这么做了，先生。」霍夫曼诚实地回答。
　　华生释然地一笑，松开了霍夫曼的手臂，向前摸索到了那扶手的顶端。他们运气很好，这时有大部分游客还不准备登船，少部分急性子的还没等船员收拾好就已经上去了，舷梯上还一个人都没有。华生稳稳地抓住扶手，用脚量了量两个阶梯之间的距离，便开始走上舷梯。
　　他毫不犹豫地一步一步向上走着，步伐均匀有力，脚下的木质阶梯发出结实的声响，忠实地记录着他的步数。
　　他一刻不停，仿佛要将整个他熟悉的世界甩在身后。
　　身后是不间断的嘈杂声响，霍夫曼仰望了一会儿那个倔强地上升着的背影，提起箱子跟了上去。
　　
　　汽笛鸣响，轮船缓缓开动，在船舱里安顿好他们不多的行李之后，华生提出要去甲板上走走，霍夫曼一边把最后一个小箱子塞到床底下，一边答应下来——新鲜的空气，这对人的健康有好处。
　　但是从船舱上到甲板时，霍夫曼倒宁愿华生没有这么说——当然，他是不会拒绝的。
　　大部分游客还都在船舱里忙成一团，或者刚刚停下来休息，只有一个人早他们一步到了船头甲板上，正站在他们所在的顶层甲板的下面那层，靠在船头，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抓着白色的栏杆，任风打乱了头发，心事重重地望向水面沉思着——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正是他们在订票时遇到的那个眼神凶恶的男人，他很可能一件行李都没带，仍穿着那件宽大的外套，好像对正慢慢热起来的天气无动于衷。
　　「先生，」霍夫曼感到有点神经紧张，停住了脚步，「那边有两人的座椅，您要坐下来休息吗？」
　　「什么？嗯——不用过分担心，我走得动路，霍夫曼。」
　　「您可以坐下来感受一下那微风，先生。」
　　「哦，那好吧。」华生随性地答应着，让霍夫曼把他扶到椅子边坐下来，而霍夫曼在他对面，有点不安地往下看着那个男人，华生坐的位置背对着船头——他冰蓝的眼中闪过一丝对危险的感知，那男人却转过身来，看上去像是换了个更为舒适随意的姿势靠在栏杆上，食肉猛兽似的眼神向上方射来，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辨识猎物的眼神——霍夫曼慌忙地往华生对面的座位上一坐，并不确定是否撞上了那人的目光。
　　「霍夫曼？」华生稍稍向前探了探身子。
　　「啊——先生？」霍夫曼把头扭过来，借着上层甲板的高度，在下面的人看不到坐下了的人。
　　「你不舒服吗？」华生好像听出了他落座时的不安。
　　「没有，先生。」
　　「唔，」华生没有太过在意，「我们到勒阿弗尔，霍夫曼？」
　　「明天中午之前从勒阿弗尔下船，先生。」
　　「好——然后我们去巴黎吧，霍夫曼？」
　　「巴黎，先生？」
　　「唔，是啊——」华生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自信，「我一向不擅长安排行动方向什么的，一向都是福——对不起——我是说，你有更好的打算吗，霍夫曼？我听你的。」
　　「不，先生。」霍夫曼用手指敲击着脸颊，思考了几秒钟才开口，「我遵从您的安排，先生。恕我冒昧，我猜您是想先联席一下法国的警察，得到尽可能多的信息？」
　　「用不着和我用‘恕我冒昧’这种字眼，霍夫曼，」华生开心地抿嘴一笑，让人觉得那双无神的眼睛理应是某个拙劣的画匠画上去的，「我们应该能联系到雷斯垂德，当然最好是他们在我们漂洋过海的时候已经抓住了那个罪犯，我听过这样一句话‘雷斯垂德是苏格兰场那群蠢货中的佼佼者’①——对不起，开个玩笑。总而言之，先联系到警方会比毫无头绪地开始找好的多吧。」
　　「是的，先生。」
　　霍夫曼答应着他，抬起头看向远方，水彩画人物一样通透澄澈的蓝眼睛里茫然一片。
　　
　　转天在勒阿弗尔停靠准备下船时，霍夫曼不经意间显得轻松了许多——那个眼神凶恶、隐约间透出一股未知的危险气息的男人并不在下船的客流中。他马不停蹄地带着华生到了勒阿弗尔的火车站，去定到巴黎的车票。而华生呢，心情逐渐积极兴奋起来，对擦身而过的危险浑然不觉，还在忙里偷闲陪他说话的霍夫曼那里学到了第一句法语，一个不能叫句子的句子——「Bonjour（日安，早上好）」，尽管这句日常用语经由霍夫曼老师汉堡口音和他伦敦口音的双重洗刷，颇有点面目全非的意思，教学期间还引得一旁的法国人纷纷侧目，他还是很高兴，恨不得每小时用法语跟他的手杖打个礼貌的招呼。
　　
　　而只身上船的上校，没有人知道他是否真的留意到了那同行的二人，他只是像个船首像似地伫立在船头甲板上，看着太阳落下又升起，像个粗犷的哲人，抑或苦行僧，早已习惯了不吃饭和不睡觉这码事。夜幕降临，甲板上热闹起来的时候，他仍然纹丝不动，只是向侍者要了一杯又一杯的威士忌，像喝水一样的灌下去，眼神却始终凶狠、冷峻而专注，这大把大把的时间他想了些什么，如同涌动在他身后漆黑海面之下很深的地方，无从得知。
　　金徽章号在布列斯特停靠下来加煤和补给，她还要前往遥远的里斯本——那是终点站，之后再折回伦敦，带上返程的旅客，但莫兰很可能不需要再乘这艘船了，他在布列斯特下了船，在金徽章号折回来之前，他也许就已经完成任务了。
　　万籁俱寂的深夜，他又回到了那个小镇的海岸线。
　　他对这里并不陌生，上一次他同教授一起来执行那个他至今未能得窥全貌的任务时，也是这样阴着天，看不到月亮。
　　看不到月亮，很好。
　　海浪用一种慵懒而缓慢的姿态拍打着岸边，节拍均匀的哗哗声构成了单调的旋律，一声从海岸线边跳入海里的声响有些突兀，但除了云层背后的月亮，没有任何人能注意到。
　　莫兰仍然保持着职业军人的素质，选了地形稍高但隐蔽性极好的一个位置，把外套脱下来藏到岩石后，用一个干净利落的姿势跳进了海水，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开始沉默但目标明确地向那个古堡游去。
　　他像一条矫健的海蛇一样飞快地游到了那个孤岛边，毫不费力地上了岸，坠着的衬衫刻画出他尚未因为年龄而消退的健硕的肌肉线条，他浑身湿透了，但毫不在乎，径自用均匀硬朗的军人式步伐向城堡大门跑去，身上的水花滴落了一路。
　　临跑到近前，他才发现大门呈现一种被推开了的状态，不由眉头一皱——想起了那些坏事的警察，但是他没有做过多停留，闪身进了古堡，驾轻就熟地找到了那个逼仄的窄间，开始沿着那个旋梯向上跑，呼吸依旧平稳，丝毫不见有疲累的迹象。
　　他推开他楼顶的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段散在地上的绳子，眉间的纹路更显清晰，但是没有试图去怀疑，他的天性是执行，而非观察。他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那把挂在墙上、毫不起眼的蛇纹银柄匕首——没有人能知晓的机关用某种神秘的方式将这把过于华丽的钥匙送了回来，教授曾猜测，那是活动的墙砖和精巧的运动轨迹的杰作——他走过去，拿下那把匕首，毫不惊讶地看着密道隆隆开启，走了进去。
　　他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以至于把步数都记了下来，在黑暗中走到那堵石墙前，没有忙着去打开密道，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的皮套，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小手枪，咔哒一声打开了保险。
　　一把只有一颗子弹的小手枪，他对自己的射击技术有着充分的自信，右手拿好枪，左手不慌不忙地把匕首放到了上面的那个凹槽里，叉开双脚站着。
　　脚下的密道打开，他毫无表情地以一个沉稳的姿势跌坐到了滑道上，头发被气流吹乱了，右手却仍稳稳拿着枪，在迅速地下滑中寻找着他要射击的那个链条，那个专门设计好只有他才能拿到的东西。
　　气流在耳边呼啸，他眼神专注，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然而转过记忆中的那个弯道时，他的脸上却真正显露出成色十足的惊愕。
　　那个金属臂还横在前方，它的末端却只剩下一小段可怜的金属链，残留着被扯断的痕迹。
　　莫兰陷入真正的震惊状态，僵住了，手中的枪还没有放下，片刻后就以一个狼狈的姿势跌到了沙土地上。
　　他奉命取回的东西不见了。
　　被人拿走了。
　　他从沙土地上咳嗽着站起来，最先看见的就是两排不应该在这里的脚印——他无法思考，更没有办法去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沙土从他身上扑朔扑朔地掉下来流到地面上，发出讽刺的笑声。
　　他双唇颤抖着，大口大口地喘息，磕磕绊绊地向海岸线走去，脑海中接近一片空白，唯一思考的东西，就是自己将面对怎样的愤怒。
　　
　　①：原辞见《血字的研究》，系福尔摩斯讽刺警方之言。
　　
 
作者有话要说：悲催的黑色星期一过去瞭……

写到上校不知不觉彻底的电报体了……
【感觉上校的行动适合这种快节奏的简洁写法->这是在狡辩吗？】
最近的时间表还真是悲催TvT
但是收到长评还上榜了很高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要勇于尝试各种新鲜事物……




手套与别针

　　雪白、淡灰与玫瑰红，庄重、朴实和古典主义，十八世纪建筑留下的的线脚、面饰和铁铸花，罗昂宫、交易所广场和圣.安东尼大教堂，闪耀着宝石红色光芒的梅多克、玛尔可、圣埃斯戴夫葡萄酒，路易十三、蒙田和孟德斯鸠，天衣无缝地拼贴在一起，描画出同一个名字，那雄踞于法兰西西南的葡萄酒王国，波尔多。
　　如果亚森愿意，可以让他们的南下变成一次完美的旅程，但是当他驾着马车行驶在加龙河沿岸、划分的齐整威严的街区道路上时，他坐在视野最好的马车夫座位上，却无心看风景。
　　他现在关心着一个让古典主义的追随者和以波尔多为傲的市民们都会气愤不已的问题。
　　那就是：药店在哪？
　　
　　他们日夜兼程，跨过了卢瓦尔河，向南行进，气温越来越高，熏风越来越甜。歇洛克坐在亚森旁边——路上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每一件有颜色的事物，为不断变化又连绵不绝的景色兴奋不已，不时发表两句高妙言论，甚至能引来马儿的嘶鸣赞同。他似乎格外钟爱绿色，一片单调绵延的草原在他眼中能够分解出一百种颜色——深绿、浅绿、青绿、浓厚的绿、干净的绿、轻盈的绿、掺了咖啡渣的绿、宝石般光滑剔透的绿、让人想拥抱的亲切柔和的绿，如此种种。
　　而亚森忙着辨识方向和抽打马匹，非要逼他联想的话，他也只能想到绿碧玺、翡翠以及萤石之类的东西，但他到是留意到另一种颜色的变化：在阳光之下，歇洛克的脸颊和手背上慢慢浮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红色，他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什么问题：歇洛克那习惯于阴雨的、大不列颠特产的苍白皮肤，是无论如何也经不起西南方这种暴晒的。
　　没有抗议权的歇洛克很快被亚森强行塞到了车厢里，同莫里斯、亨瑞还有行李们挤在一起，莫里斯十分自觉地挤到了亨瑞旁边，任他一个人占据了一侧车厢，而亨瑞仍旧面带微笑，似乎觉得挤在窗格中的一小方绿色已经足够他评论了——不过他的确晒伤了，只是一心忙着给大自然在不同光线下呈现出的色彩归类，把疼痛和焦灼感给忘掉了。
　　从两个古朴的葡萄酒庄从视野中掠过之后，亚森就意识到，他们已经到了加龙河沿岸的波尔多了，那就意味着城市，有城市就有药店，有治疗晒伤的油膏——当然，也许还有严阵以待的警察们，但亚森谦虚地认为，自己还不具备让警方如此兴师动众的影响力。
　　歇洛克被安顿到盖幽城门不远处一家生意清淡的旅店里，并被告知不许拉开窗帘，好保护他已经像被煮熟了的鲜虾一样红红的皮肤，直到他们买了药回来。
　　亚森拉下帽檐，驱使着已经悠闲下来的马儿，沿着街道一家一家地寻找着在这样突然热起来的天气下还坚持营业的负责药店。
　　他应当把亨瑞或者莫里斯中的一个留在旅店陪着那只可怜又倔强的虾的，但他没有这么做，也许是怕他们不小心说出什么他不愿意去想象的话，也许有其他什么打算。他手里握着缰绳，眼睛仍在搜索，大脑却陷入了沉思。
　　无可辩驳地，他仍在对「绑架了一位显赫人物的逃犯」这话和贝舒的不期而至抽丝剥茧，试图找出警方思维活动的轨迹，显然他们已经充分认定了歇洛克没有死，而多亏兼任偏执狂和蠢货这两个领域无冕之王的葛尼玛，他们把目光锁定到了他身上，这倒是少有的精准。他们誓要抓住他，究竟是为了救回他们心中正义的化身，还是为了让他以这个罪名锒铛入狱，抑或二者兼而有之——再或者，他摸了摸藏在上衣里的那几样小巧却价值连城的东西，会不会更是为了追回它们呢？
　　这个可能性更大，他暗自赞同自己，同时又遗憾地认为自己这个状况不可能抽身去把它们物归原主，或者他压根儿就不太情愿这么做，说来也怪，之前那位哭哭啼啼地来向他求助的美丽夫人使他产生的那些同情、爱怜和倾慕，竟已不知在什么时候烟消云散，仿佛竟没有这档事了！
　　他为这几样东西花了不少工夫，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得到它们了，再说，那位夫人也应当对自己的不信任行为得到点教训——她不是在珠宝被犯罪团伙窃走后，向自己求助的同时又忙不迭地去委托了歇洛克，委托了法国警方吗？女人，这种有病乱投医的生物，多可悲啊。
　　那么，把歇洛克用不留名的圣诞礼物的方式送还给代表正义与法律的英国探长们，让他们重新教他说英语，自己坐享这套奇珍异宝，是否是最亚森.罗平式的上佳选择呢，他的理智指出这一点，但是不，除非他疯了，是他救回来的歇洛克，像他到手的每一个法郎一样是他的，这就是他的价值观，对，是他的，想到这里有一种天真而纯粹的成就感流遍他的全身。他突兀地产生了一种接近小孩子的心理——捡到了一颗美丽的玻璃珠，认为那就是自己摘到的星星，谁碰就和谁决斗，并且以一切可能的理由拒绝物归原主，实质上并非迷恋漂亮却对他无用的珠子，而是迷恋拥有这种关系的本身罢了。
　　不仅是这个，还有他需要处理的另外一个——一个精品店恰巧进入到他的视野，他似乎得到了什么灵感或者启示，拉住了缰绳，停下来透过那一尘不染的玻璃窗仔细看着里面的展示物。
　　「亚森？」莫里斯最先意识到马车停了下来，从车窗探出身子来。
　　「亨瑞，」亚森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声音不大但清晰地叫了一声，「亨瑞，你来驾马车吧，不过等我一会，我要去买个东西。」
　　亨瑞应声离开车厢把自己换到马车夫的座位上，而莫里斯坐回已经空下去的车厢里，默默地看着亚森走进那家十八世纪遗留下来的小店面，在疑惑的同时又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惶遽不安。
　　有一只带着戒指的手从橱窗的帘幕后面伸出来，拿走了什么亮晶晶的小东西，没过多久又放了回来。莫里斯产生了一种奇特的直觉，那只手的主人一定是个有张漂亮面孔的女人，是亚森喜欢的那种漂亮，他坐在那胡思乱想了三分钟，那扇深棕色的门就再度打开，亚森腋下夹着一大一小两个扁扁的盒子走了出来，径自打开车门跳上来，坐到他对面，敲了敲车厢壁，喊了声「走吧，亨瑞，找家药店！」马车便又徐徐地开始移动了。
　　莫里斯咬住下唇，用牡鹿一般的眼神望着亚森，知道他想说点什么，亚森却没有抬头看他，把那个略小的黑色盒子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递给了莫里斯。
　　「拿着吧，莫里斯。」
　　莫里斯打开盒子，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神情，如同有十二个人同时在他面前单膝下跪，告诉他：「阁下，您是下一任教皇。」
　　那个盒子柔软的衬里上卡着一枚精美的别针，珍珠白的山茶花被工匠用略显夸张的艺术手法雕琢出来，花瓣比一般的山茶都要繁复优美——亚森是如何在一瞥之间看见了它，并立即决定买下它了呢？
　　「谢——谢谢你，亚森。」莫里斯有点不知所措地表示感谢，却不明白自己何以得到这样一份礼物。
　　「偶然看到了，你拿着好啦，可以拿去配我原来送你的袖扣。」亚森漫不经心地变出一根烟，迟疑了一会儿，似乎拿不出足够的勇气去点燃它，又放回了口袋，「波尔多的火车站离市区不远吧，莫里斯。」
　　「什么？」莫里斯一时搞不清袖扣和火车站之间的联系。
　　「我是说，你打算回巴黎呢，还是里昂？从这儿坐火车都能到，莫里斯。」
　　「我——我没有说我要走，」莫里斯察觉到对话的终点将是亚森希望自己离开，似乎感觉到受了羞辱，把那盒子举了起来，「我不要，亚森，我又不是那些你要想办法甩掉的姑娘啊，我不需要你花钱用这种——用这种——」以写作为生的他竟一时词穷了。
　　「你说了，你说了你想走，至于那个，你留着吧，亚森.罗平从来不收回他送出去的礼物。」
　　「我何时说过？我发誓——」
　　「你一直在说，」亚森轻松地打断他，这时他们用不能说慢的速度拐过了一个街角，「你一直在说，当然不是用语言，而是用你的表情，你的神态——你难道忘了，不是只有歇洛克才懂得那种观察的艺术，我也懂。你本来就是一时兴起同我去冒险，从一把歇洛克救回来就开始别别扭扭的，试图加以阻挠，我明白你觉得我荒诞不经，匪夷所思，不过希冀这会发展成一个绝佳的故事素材而已，我很感激你为我写的那份人物生平——虽然你也挺不情愿的。但后来事情急转直下，我不得不选择暂时逃离，你开始沉默了，我看着呢。没有什么故事可记载了，又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个落魄的绑架犯的共犯，你在心里打退堂鼓了，我看出来啦。我最讨厌别人勉强我。当然也不会这样对别人，如果你要走我不会拦着，莫里斯。」
　　「我没有这个意思，亚森。」
　　「你有，和我不用礼貌，莫里斯。」
　　「我没有。」
　　「如果你没有，你为什么总是用那种哀伤又不满的眼神盯着我呢，你以为我看不见，为什么总和歇洛克保持距离——你的眼睛会说话，莫里斯，为什么呢？」
　　莫里斯垂下了头。
　　「我不知道。」
　　亚森坐在那里看着他，忽然觉得打退堂鼓的是自己，他躲避着的到底是什么呢？他一无所知。
　　「戴着它吧，莫里斯，」亚森不知道该说什么，烦躁起来，「戴着。」
　　「我——我不戴，我没说过——」莫里斯结结巴巴地负隅顽抗，但是亚森立起身子探过去，把一条腿架在莫里斯那头的座位上，把他手里的盒子夺过来。
　　「叫你戴就戴上，上面又没毒，」亚森粗暴地打开盒子把别针拿出来，「总是这么磨磨蹭蹭的。」
　　「我不——不走——」莫里斯似乎把那个别针当成了可以别在身上的逐客令，尽管他挺喜欢它，他抬起手臂试图抵抗。
　　「那是两码事，」亚森维持着那个极其费力的姿势，把盒子丢到一边，「别让我费神。」
　　「我不走——」
　　「你真难缠，莫里斯，好吧——哦，亨瑞！」
　　马车在一个拐角处猛地停住，惯性把两个搏斗中的人七扭八歪地摔到了车厢壁上，亚森一只手还拿着别针，撞到了莫里斯的额头，而旅行箱又撞到了他的腿。
　　「药店，老板。」亨瑞愉快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谢谢，但我只想买晒伤药，不是给碰得头破血流时用的止血药。」亚森无可奈何地说着，把自己从莫里斯身上撑起来，莫里斯揉着额角被他的纽扣碰到的地方，满脸通红。而他盯着埋在一堆行李里的莫里斯，似乎火气莫名地烟消云散，缴械投降了。
　　「莫里斯，」他的语气变得平静又疲惫，「我想稍微尝试一下一种新生活。」
　　「嗯。」
　　「像个隐士去东南方住一阵子，谁也找不着。靠着看歇洛克糊涂乱抹和晒太阳度日，过一种没出息的生活。」
　　「嗯。」
　　「那很无聊。」
　　「嗯。」
　　「你跟着我没有冒险故事好写了。」
　　「嗯。」
　　「也许一天，也许一年。」
　　「嗯。」
　　「即使这样也跟着？」
　　「……嗯。」
　　「好吧，」亚森叹了口气，把别针丢到他手里，「你也许可以改行写写田园生活，我们也不用再雇厨师，那也不错。」
　　
　　他们买好药回到旅店的时候，歇洛克正在摆弄店主收藏的烟斗——有人收藏用五位数以上数目才能估价的名画。就有人收藏各种各样的桶箍，自然也有人收藏各式各样的烟斗，从陶土的到樱桃木的，长颈的，细颈的，疙疙瘩瘩的，溜光水滑的，不一而足。歇洛克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看着他们走进来，上上下下扫了亚森几眼，没有说话，倒是脸上浅红的晒伤痕迹让他的高傲表情有点可爱又可笑。
　　
　　「你对莫里斯做了什么？」在亨瑞和莫里斯被支使去询问午餐，他自己被按到椅子上涂药膏的时候，歇洛克才语气冷淡地开口向亚森发问。
　　「嗯？」亚森低头专注地给他的手腕抹上药，装作没听懂。
　　「我们四个人里，」歇洛克抬起另一只涂满药膏的手指着他肩膀上一小块不起眼的污渍，「只有莫里斯用一点发油，而且就是这个气味的。」
　　「是吗，大概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显而易见，按这个逻辑莫里斯得比现在矮半个头才行。」
　　「你有时候太爱刨根问底了，歇洛奇。」
　　歇洛克从鼻子里笑了一声，扭过头去继续看着五斗橱上面摆着的烟斗。
　　「我不喜欢那些烟斗。」亚森说着站起来盖好药瓶。
　　「我喜欢。」
　　「不，我不喜欢你看它们的眼神儿，歇洛奇。」亚森停了一会，没有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太像个艺术家，」亚森故作轻松地说，转过身去找自己买的那两个盒子中比较大的一个，「我们去东南方，格拉斯，怎么样——你得习惯阳光呀，不过我给你买了这个。」
　　歇洛克倒没有对目的地提出什么异议，接过那长方形的黑色盒子打开，里面放了一双崭新的手工制手套，尺寸形状都和歇洛克修长的双手相符合，是精心挑选过的，正为自己比同时被购买走的一样饰物更接近被送者的肌肤闪着得意洋洋的光泽。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和浏览器斗争成功高兴的说不出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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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着就当电灯泡
不粘着连电灯泡都没得当了……
这是莫里斯的逻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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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周六、周日会在作战条件有利的情况下更1~2章
然后下周一我们月考……




骄阳当空

　　盛夏的巴黎是用来度假的，阳光灿烂，花香四溢，她在这时可称举世无双的放肆又漂亮，每一个咖啡座、餐馆以及体面的公民要私下去寻欢作乐的场所都活力充沛。在巴黎公社起义后重建的市政厅依旧华美的无以复加，它见过大世面，波澜不惊地接收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游客对它的赞誉，介于后文艺复兴和巴洛克两种风格之间的巴黎歌剧院愈加显得激情奔放。一点也没有显露出要和远在意大利的同僚一较高低的意思。后起新秀埃菲尔铁塔用统领一切和无所畏惧的气势俯瞰着整个巴黎，似乎决心惩罚每一个来到盛夏的巴黎并不为了享受生活的人。
　　华生和霍夫曼很有可能就受到了这种冥冥之中降临的惩罚。他们好不容易从人潮汹涌又被各类嘈杂声音充斥着的火车站拼命挤了出来，身上还沾着火腿、咖啡渣和烟草的气味。多亏霍夫曼年轻力壮、身材魁梧，又显然不会让步给无秩序和混乱这两样东西，他们两个才没有被撞倒，然后被踩成两张印象派的画作，站到宽阔的广场上的时候，他们感觉自己好像两块敢于挑战权威的新鲜牛肉，勇往直前地穿越了一整条罐头的生产线，躲过了无数无情的碾压和翻滚的工序，终于得见天日，不由松了一口气。
　　「真希望我们回去的时候，没有这么多人。」华生自言自语着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会的，先生。」
　　霍夫曼没有对他无论从哪方面都过于乐观的提前希冀表示更多评价，而是一边用余光检查箱子是否像他们刚上火车那样完好无损，一边用手帕帮华生把汗水擦干净。
　　「谢谢你，霍夫曼。」他仍然固执地睁着双眼，尽管光线无法再穿透那对绿玉一样的晶体，他似乎还是能感受到太阳那近乎残暴的灼热，「今天是个大晴天吧，霍夫曼？」
　　「是的，先生，阳光非常强烈。」霍夫曼提起两只箱子，让华生抓着他的手肘向前走去。
　　「我还是想帮你提一只箱子，霍夫曼。」华生有点良心不安。
　　「不用，先生，您的手需要用来握着手杖。」
　　「唔，我想有你在，我不需要手杖。」
　　「那您也不能现在抛弃它，」霍夫曼认真地说着，「我能提得动的，先生。」
　　华生无奈地一笑。
　　「好吧，啊——阳光灿烂——那是个好兆头。」他用手杖敲击着石板地，「我倒不是非常怕这个，在阿富汗我已经习惯了。倒是当初我和福尔摩斯到这儿的时候——我猜测那时阳光还没现在强烈呢，他受不了这个，他似乎天生就是要在蒙蒙的小雨里头才能存活下来似的。他心情变得很差，一直眉头紧锁，盯着天空，我真怕他想的不是案情，而是要用什么化学制剂去把太阳腐蚀掉，结果倒是把自己给晒伤了。」
　　「那很糟，先生。」
　　「事实上相当糟，你要知道，我是个大夫呀，霍夫曼。我不能不去阻止这种事，我生拖硬拽着他去买了药，其实我的确应当学点法语才是的。你想不到我花了多大功夫才劝动了他上药，他差点把我和药瓶一起从窗户扔出去，并且拒绝自己上药，最后是我给他涂好的——真糟糕，那让我感觉自己像个专看儿科的大夫。」
　　「那只是一点高傲而已，先生。」
　　「你说的对，一点高傲而已，和毒辣的阳光比起来不值一提，啊——」他突然停了下来，「我忽略了一个问题。」
　　「之后忘记再买防晒油，先生？」
　　「不，不是那个，」华生好像突然醒悟到了更为重要的事，「我们并没有提前给雷斯垂德回电报，怎么联系警方呢——巴黎的警察局在什么位置？」
　　「我们先到落脚的地方为好，先生。」
　　「你这么说没错——对不起，霍夫曼，」华生为自己过于性急导致的颠三倒四感到一点羞愧，又迈动了步子，「先放好行李，再去警察局——」
　　「您得先吃午饭，先生。」
　　「好吧，」华生无可奈何地应允，「放好行李，吃饭，去警察局——让我想想，上一次同福尔摩斯到这里的时候——」
　　「先生们需要一点陪伴吗？」一个突兀的女声插/进他们的对话，是巴黎特有的那种鼻音柔和而诱人的法语，是那种常常游荡在火车站外面的‘女孩们’中的一员，没有家，不做工，也就是说，她们既不出卖劳动力，也没有家人为她们出卖劳动力，她们出卖什么来挣面包吃呢？笑容和青春。
　　「对不起——小姐？」霍夫曼扭过头，旁边多了一个褐发黑眼的年轻女孩，至多不过二十岁，当然也有可能是化妆的效果，穿着第一眼看上去华丽又招摇却十分暴露的廉价衣衫，正用一种轻盈的步子跟随着他们，深色的大眼睛里同时装满了赤/裸裸的诱惑和对金钱的渴望，这两种对她的年龄来说都是极为可悲的东西涌动着袭向他，而霍夫曼的脚步并未停下，甚至表情也没有分毫变化。
　　「抱歉，小姐——」
　　「您别假正经，」女孩不依不饶地跟着他们，咯咯笑起来，「您一看就是上等人，您这么年轻，您——您真美，知道吗，您那双眼睛真美，像玻璃做的。您的外套多干净，好先生，您来巴黎是来找乐子的，是不？我很便宜——」
　　「抱歉，」霍夫曼的语气稍稍加重了一点，「我陪着兄长来巴黎处理事务，不是来寻欢作乐，小姐。」
　　那女孩仍不依不饶地跟着他们到街边，好像才看见现出困惑表情的华生似的，把小巧的鼻子皱到一起，做了个鬼脸，决定孤注一掷。
　　「好先生，我可以同时伺候你们两个的。」
　　霍夫曼停住了脚步，用一种复杂的悲悯目光看向她。
　　「您的父母呢，小姐？」
　　「我是巴黎的孩子，」姑娘用自以为迷人的笑容冲他莞尔一笑，「我父亲！他早就死啦，我都不记得他什么样子，只记得有双粗糙的工人的大手，不像您，我说了嘛——」她大胆地去握住霍夫曼提着箱子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我母亲嘛，我也不知道她哪去了，也许在天堂，也许在地狱，也许在圣.特尼街的小酒馆旁边捡垃圾——怎么？哟，我话太多啦！您喜欢安静的姑娘吗？我说过我很便宜——」
　　可是霍夫曼用动作打断了她的话，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抽回姑娘试图抓住来放到她自己胸口上的手，伸进怀里掏出足有三四百法郎的钞票递给了那姑娘。
　　姑娘惊讶地「哦」了一声，但还是熟练地把钞票塞进了胸衣里。
　　「您出价也太高了，而且——而且是在之后才给钱的呀。」
　　「不，这不是——不是那个，」霍夫曼扫了一眼她因为营养不良而骇人地突出着的锁骨，「您拿去——吃点什么，置办身正经衣服，做个好——好姑娘吧，小姐。」
　　「得，您不是阔少爷，是个慈善家——」姑娘的眼里流露出一点天真的慌乱。
　　「到底怎么了，霍夫曼？」华生也许是听到了他的尴尬语气，终于忍不住发问。
　　「没事，一个穷姑娘饿得不行了，先生。」霍夫曼用英语迅速回答他。
　　「您是外国人？」姑娘好像才注意到似的，不安地把钞票又向里塞了塞。
　　「对，」霍夫曼迟疑了一下，「德国人，小姐。」
　　「德国人，哈！」姑娘的表情一下变了，她吓人地大笑了一声，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她把崭新的钞票从胸衣里拿出来，瞪着霍夫曼，把它们撕了个粉碎，边撕还大声朝霍夫曼喊叫，「我真——不应该——真可耻——您知道吗——我爸爸——我记不起样子的爸爸——他就是被——你们这些——德国人——用大炮轰碎了——色当①！德国人！呸！」
　　她大声朝霍夫曼的皮鞋上啐了一口，扭头大步走开了，只留下一些纸屑在空中飘扬，飞舞在刺眼的阳光里。
　　「怎么了，霍夫曼？」华生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事，先生。」霍夫曼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同他与华生讨论父辈与战争那时很像，但马上又变得平静的不能再平静，他要么就是预料到了，要么就是曾经习惯了这种对待——也许，这是他到英国去的原因之一也未可知。
　　阳光依旧灿烂得令人晕眩，路过的人毫不避讳地对着一地钞票的碎尸和这两个外国人指指点点，而霍夫曼提起箱子，继续向前，仿佛刚才只是停下来思考路线。
　　「我已经订好落脚的地方了，先生。」
　　「什么？」华生表示讶异，「你订好了，什么时候做的？」
　　「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吧，先生。」
　　「天呢，」华生压了压帽子，「如果我是位公爵，我要以考虑周到和办事利落为由把你举荐给女王陛下，霍夫曼。」
　　「不胜荣幸，先生。」他勾出一抹微笑，道旁的花丛亦报以瑰丽的笑容。
　　也许他正用他德意志似的深邃思维思考着，一颗玫瑰色的纯真灵魂，为了生存到底能堕落到什么地步，又为了什么东西能把生存也抛诸脑后。
　　
　　她被称为巴黎最美丽的广场，曾经被叫做皇家广场，在大革命期间又被叫做不可分割广场，前后差距令人匪夷所思。最终在一八八零年为了感激和纪念第一个向国家上缴税收的省份，她被更名为浮日广场。这前前后后的名称之间都扯不上什么关系，但并不妨碍她从十七世纪绽放出的光华一直闪耀至今，足可印证艺术比政治牢靠得多这一事实。
　　宝石蓝色石板瓦铺就的屋顶和红砖砌就的墙面，白色拱廊成为明快又不失稳重的底座，三十六栋十七世纪的建筑整齐地排列着，被浮日广场优雅地组合在一起，俯瞰着由许多雅致的弧线组成的广场喷泉，婆娑的树影映在被窗格分割的玻璃上，那种斑斓的安详，人们称之为历史的痕迹。
　　这里曾居住过不少皇亲国戚，但在贵族阶层搬到靠近杜伊勒里宫的地方后，这里几乎断绝了人迹，大部分都卖给了商贩和作坊主们，这三十六栋中的一栋就被一个精明的巴黎本地人给买了下来，给了它一个阔气的名字：「亲王旅馆」②。霍夫曼不知道什么时候订下的住处就在这里。
　　他们穿过广场和一个典型法国式的花园，又穿过一个布满巴洛克风格雕塑的院子，走进了那有着蓝瓦红墙的旅馆。
　　「欢迎您——您们！」一个小个子的人挂着怪怪的笑容从台子后面走出来迎接他们，「霍夫曼先生！我记得您，您的法语可好了！」他似乎觉得这是天大的夸奖。
　　「谢谢你，帕蒂先生。」接着他侧过头去给华生解释，「帕蒂先生是这儿的老板，我曾在这住过一阵子，先生。」
　　「我习惯随遇而安，已经很好啦，霍夫曼。」
　　「那么，帕蒂先生，」他把视线转过去，「我说的两个房间是否已经——」
　　「哦，那个，真抱歉！」老板帕蒂大声打断了他，饱含歉意地举起双手，「这时节都住满啦——真对不起，您瞧，这些人好像想来巴黎度假都想疯了似的，像看见了蜂蜜的蜜蜂一样——都住满啦，我只能给您留下了二楼的一间，原先是个和您差不多大的小伙子住，那孩子能识文断字，好像是帮报纸写稿子的——他几个月前搬走啦。屋子倒挺大，您们两位住着不会委屈，我都收拾好了！」
　　他一气说完这一大串，好像生怕霍夫曼会退掉房间，但是霍夫曼没有，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
　　「我加好两张单人床啦——我给您打折扣，体谅体谅，霍夫曼先生。」
　　「不是折扣的问题，我在想也许更方便一点，走吧，帕蒂先生，另外您店里擦皮鞋的孩子还在吗？」
　　
　　帕蒂先生没有糊弄他们，那屋子的确挺大，家具的摆放位置在最近稍稍变动过，擦得非常干净，两张双人床抵着两个屋角，枕头被抚平得一个褶皱都没有。霍夫曼把华生安置到写字台边，让他靠着桌角，自己去放下箱子。
　　「我想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先生。」
　　「太周到了，霍夫曼——这是什么？」他突然叫了一声，「这是什么，霍夫曼？」
　　「嗯？」霍夫曼还弯着腰，抬起头来看他，他正在桌面的一角来回抚摸着，「怎么了，先生？」
　　「桌边上好像刻了什么东西。」
　　「让我来看看，先生。」霍夫曼直起身走过去。
　　「是什么，霍夫曼？」
　　「一行刀刻的字母，先生，」霍夫曼在桌子上发现了一行瘦长的字母，「——A.L」
　　「A.L？」
　　「是的，先生，还有一个——一个——」霍夫曼看到一个怪怪的、难以用言语描述的符号，像是刻了两个怪模怪样地拼合在一起的弧，非要找个范例的话，像个失败的心形，又好像作者否定它了似的，在上面乱划一气，成了糟糕的一团，旁边又有两个字母，「还有个M.L，没了，先生。」
　　「M.L？是名字的缩写，唔——这种事应该让福尔摩斯来猜，前任主人是个小伙子吧？」
　　「是的，先生。」
　　「那就是姑娘的名字，」华生调皮地一笑，「还有两个？会不会是姐妹呢？」
　　「有可能，先生。」霍夫曼好像并没太大兴趣，直起身子来，马上就变了话题，「吃完午饭我得先去一下银行，您介意吗，先生？我得再去兑换点法郎，然后去警察局。」
　　他身上最后那点大面额钞票都被撕碎了。
　　「我和你一起去，哪家银行，霍夫曼？」
　　「贝尔纳银行。」
　　
　　①：地名，法军曾在此大败给普鲁士，拿破仑三世成为俘虏。
　　②：同前文描述不同，这个旅馆是作者杜撰的。
　　
 
作者有话要说：发文赞人品
月考什么的放马过来吧！
==================
不要问我为什么纯日耳曼式的金发碧眼没有被马上当成外国人
我也不清楚XDD
写完那段想到了《我的一九一九》
我那性如烈火的巴黎野玫瑰们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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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斯乃的少女心被发现了XD
还有人记得那家小银行吗？？
==================
月考是浮云！淡淡淡淡淡淡的浮云！
PS:浮日广场所在的街区叫勒玛莱




贝尔纳银行

　　「要我说，这是个足够可爱的天气，不拿来散步就浪费啦。」亚森坐在马车座上轻轻地上下颠簸着，玩了个小花样，他轻巧地把帽子向前上方抛出去，又配合着马车前进的节奏把它顶到了头上，同时自己为自己喝彩。
　　他说的不错，虽然这种乡村美景外加好天气他们已经享受了很多天，但是亚森总能对这类令人舒畅的事物感到别致的惊奇，隐藏在树丛中却又无处不在的蝉鸣交织成了盛夏的背景乐，几丝流云点缀在蔚蓝的空中，使天空更有一种恬淡却不单调的美，他们的马车在空旷的乡间行进着，四周是柔和地连绵着的小山丘，像是长了一层鲜绿色的软软绒毛，点缀着一丛丛嫩黄的野花，随着甜甜的微风原地轻舞——实在没错，不拿来散步就太浪费啦。
　　「格拉斯——山麓上香气四溢的小蛋糕——我们也许可以给你的手套染上点香气，那就时髦啦，你喜欢什么花的，蝴蝶兰，还是茉莉，歇洛奇？」他扭过头看着斜下方。
　　搭在车窗上的浅银色手套上下摆了摆，它的主人显然不认为这是个多好的主意。
　　「也许，白色紫罗兰？」一个闷闷的声音传上来。
　　「哦，天啦，你还惦记着呢，」亚森露齿一笑，不着痕迹地扭转了话题，「我会补偿你的，茉莉还是玫瑰，洁白还是鲜红——话说回来，散步这个主意怎么样呀，我们像一群逃犯似的快马加鞭好几天了，是不是，亨瑞？」
　　也许只有亚森才能如此挪揄自己，而亨瑞显然已对此见怪不怪。
　　「不错，老板。」
　　「的确，那么你现在就给我下来，亨瑞。」
　　「知道啦。」
　　亨瑞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他，马车停下的第一秒他就从车厢跳了下来，左手握住右手手腕，面带微笑地岔开两脚占到亚森下方的地面上，一副干练又快活的客店伙计模样，时刻准备听亚森调遣。
　　「我要你现在就离开我们，坐火车回去，亨瑞。」
　　「走路也成啊，老板。」亨瑞愉快地应答。
　　而歇洛克和莫里斯从车窗探出头来看着这两个脑筋不正常的人，好像在看一出突然在他们眼前开演的、令人措手不及的滑稽剧，而且演员刚才还坐在他们旁边。
　　「我要你回去照到阿勒贝，让他依惯例用我们都知道的方法给我送来一大叠另一大串——再加一大串，然后好让他去忙我们搁下了的那桩生意，你明白吗，亨瑞？」
　　「明白。」
　　「走吧。」
　　亨瑞风趣地行了个军礼，转过身毫不留恋地走掉了，留下一个好像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而无法接受的莫里斯，和神情重又变得淡然的歇洛克。
　　「多可爱的天气９好像他们没有毫无理由地少了一个人，他也没有说那一串只有亨瑞才听得懂的诡异话语似的，亚森又驱动起马车，踢踢踏踏地沿着无人的小路继续行进了。
　　
　　因为其他客人都忙着在外面享受生活，所以华生和霍夫曼安静地吃完了简单却美味的午饭，没有人来打扰，对于华生的不便老板也是多加照顾，收拾干净了之后霍夫曼向殷勤伺候的帕蒂老板致了谢，而老板则用看一张豪华级别账单的含笑眼神回应了他。华生还是坚持要同他一起去，理由是独自呆在旅店的房间里无事可做，宁愿出去走走。
　　事实上，他原先就习惯了某个人出门时叫上他也说不定。
　　独自呆在旅店的房间里无事可做，宁愿出去走走——那理由太正当了，霍夫曼公正的天性不允许他拒绝。
　　
　　「哟，您说对啦，他们想到拉丁区闹一闹。」
　　「去荣军院吧，再借他们三十瓶白兰地和一火车的胆气。」
　　「巴别塔，巴别塔哟。」
　　「亲亲我，约瑟芬，你的花我都要。」
　　「七支火药筒呀，足足七支，伙计９
　　「您喊什么呀，嗯？要我叫马车送阁下去市政厅大门口喊吗？」
　　「三法郎！您直截了当点儿吧，把您藏着的刀直接拿出来抢我好啦，我不反抗！见鬼９
　　诸如此类巴黎特产的闲言碎语同热切欢快的神情一起，伴着花香和煎饼的香气飘向他们。他们一个听得懂，一个听不懂，一个看不到，一个听不到，但都未把注意力融入这一切，大概因为这两个人同那些闲言碎语的发射者不同，他们有明确的目标和行程：先是贝尔纳银行，再来是巴黎警察局，接下来是杳不可知的远方，希望或者绝望。
　　「我们的花销都是你管着的吧，霍夫曼？」华生像突然想起这件大事似的问身旁的霍夫曼。
　　「是的，先生。」霍夫曼拉着华生，小心地避开一群飞跑过去的脏兮兮的小孩，「您不方便，我随身携带着账目，分归成两栏，我的花销归在积蓄和薪水下面，您要……」
　　「停下，停下，霍夫曼，」华生忍俊不禁，在他把谈话变成企业的年终报告之前阻止了他，「好像我不信任你了一样，我只是随便问问，我知道你会详细记着的，霍夫曼。」
　　「是的，先生。」
　　「唔，其实重要的是，刚才的午餐太——」华生不自然地抿起嘴唇，似乎要在黑暗中抓出一个形容词，「太——太美味了，我们的食宿不会很贵吗，霍夫曼？」
　　「不会，先生。」
　　「我很怕你可能会说我斤斤计较，霍夫曼，但是你陪着我，这些旅费和额外花销对你来说本来就是不必要的，而且我也不是很在乎吃转—」
　　「我拿薪水，先生。」
　　「但你的薪水并不丰厚呀，我很清楚的。」
　　「我有积蓄，我懂得的三门语言养活我很久了，我帮人做过很多翻译工作，先生——您不会的，您以为我是在拿着家里的钱，先生？」霍夫曼的语气稍微有点受伤，和他对华生说「您赶我走，先生。」时如出一辙。
　　「不，我没有，对不起，」华生赶忙道歉，「你要是能一直心安理得地花家里的钱，也不来应聘了，我清楚这一点，不过我觉得你没有必要因为怕我受委屈拿出多余的花费就是了，霍夫曼。」
　　「谢谢，先生，」霍夫曼语气低落地回答他，华生意识到自己无意间碰触到了怎样的自尊，「人们往往不相信我能自食其力，一贯如此，先生。」
　　「那他们大错特错，你做的很好，」华生故意说得夸张一点试图给他一点安慰，「——你瞧，那么多人去应聘，迈克罗夫特独独相中了你，就是个很好的证明了。」
　　「您真善良，先生，」霍夫曼淡淡地回答，「我是第一个去的，可能给那位先生留下的印象不错吧。」
　　「你是第一个，真的？」
　　「嗯——我早餐吃的很早，那时看报纸看到了这招聘启事，就立即动身了——啊，我们到了，先生。」
　　这对话倒没有对他的心情造成多少影响，他心平气和地抬起手指着贝尔纳银行那几个贵气尽显的金字，好像他旁边的人还能看到一样。
　　
　　但是几分钟之后，他就很难保持那种心平气和了。
　　「我要求解释。」
　　「您看看表呀，还没到开始办理业务的时间呢，」银行的办事员坐在橱窗后面，优雅地吃着一块三明治，对霍夫曼的焦急视而不见，「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呢。」
　　霍夫曼一只手撑在木制的柜台上，真的回头去看那墙上的表，那表圆润持重的脸上明确写着：还有三分钟，或者更少，才到下午一点钟，且不论巴黎人弹性好到令人叹为观止的时间观念，既然银行规定到下午一点钟才能重新开始办理业务，依照霍夫曼中规中矩的天性，他就一定要等到一点整为止，尽管他身上带齐了证件、签字笔和拆信刀、整齐的一叠英镑，而且那办事员也闲得要命。
　　「怎么了，霍夫曼？」华生站在他身后，没有听到点数钞票的声音，拉了拉他。
　　「没事，先生，」霍夫曼回答他，「因为办理业务的时间还没到，我们要等上几分钟才行，先生。」
　　「啊哈，您果然是外国人，我就这么猜来着，」那办事员悠闲地把最后一小块三明治丢到嘴里，「您来旅游是不？要兑换外币吗？」
　　「不是来旅游，是来办些私事，」霍夫曼盯着那镶边的巴洛克式大表盘，直到秒针缓缓地移动到了十二，同比它粗壮多了的时针完美地结合了。他才迅速地转回来，从外套里掏出一叠英镑和一张支票，递给了那个办事员，「全部帮我兑换和支取成法郎，谢谢您，我赶时间。」
　　「嗯９那个办事员点了点钞票，又去看那支票，换成了一种半嘲讽半惊讶的语气，「总共是一万五千法郎！一万五千法郎，还不是度假，是私事！您在巴黎有一位漂亮却索求无度的情妇吗？」他为自己巧妙的一语双关而自鸣得意，把一摞法郎和一个褐色的信封交给霍夫曼。「最近的人都发了横财吗？上个月还有一位叫歇洛克——」
　　「歇洛克９别的语句他不懂，这个音节可太清楚了，华生吓人地大叫了一声，抢前一步，「他刚刚说了什么？」
　　「请您冷静，先生。」霍夫曼伸出另一只手拍拍他的手腕，「对不起——」他朝后半句话被生生吓回去的办事员点点头，「请您把话说完，我听着。」
　　办事员似乎被吓到了，转了转眼睛，好像又觉得同客户议论别的客户不太好了。
　　「请您说完。」霍夫曼坚持。
　　「有一位歇洛克.杜兰德先生，」办事员语气中的调侃像三明治一样消失了，「一下存了一百三十万法郎，这帮阔佬——对不起，我说，怎么啦？」
　　「有一位歇洛克.杜兰德先生一下存了一百三十万法郎，先生。」霍夫曼在华生发问之前就翻译给他听了。
　　华生看上去有那么点失望。
　　「你——麻烦你问问他长什么样子，霍夫曼。」
　　「那位先生可能是我们的旧相识，请问他长什么样子？」
　　「个子不高，」办事员有些不情愿地回忆，「一脑袋卷发，脸盘圆圆的，褐色眼睛，操着一口山区的口音，最多就二十岁，表情可严肃了。」
　　那是阿勒贝。
　　霍夫曼把这描述原封不动地翻译给华生听，华生的样子变得像是给什么重重击中了胃部，比如像那大表盘之类的东西——即使是福尔摩斯也无法化装成这样，更别提无缘无故冒出来的一百三十万法郎了，不过是个名字相近的人，一场老天的恶作剧，一场巧合罢了。
　　「请不要失望，先生。」霍夫曼看出了他的失落，「我们去警察局，好吗，先生？」
　　他温和地拉着变得有点木然的华生走了出去，走到街边上，但是他没有叫马车。
　　事实上，他为什么东西所吸引，停住了，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霍夫曼？」
　　华生感到他抓着的那条臂膀突然变得僵硬了，以至于他有点陌生。
　　「赫尔穆特.弗莱舍先生。」霍夫曼用略带厌恶的语气吐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什么？谁？」
　　如果这时有一位神明让华生重新拥有一瞬间的光明，他就能看到街上路过了一位和霍夫曼差不多岁数的年轻人——同样身材魁梧，但是穿衣打扮和神态举止都要不正经的多，帽子危险地歪在头上，衬得那头金发都有些俏皮，而不是一丝不苟，正左右搂着两个姑娘，霍夫曼看到了他，眼眸里升起一股清寒的意味，他也看到了霍夫曼，停下来痞子兮兮地笑着，吹了声口哨作为应答。
　　「你怎么还在大街上走着呢，赫尔穆特？」霍夫曼语气里的厌恶更明显了。
　　他说的是德语。
　　
 
作者有话要说：今有英语杨 占我自习 夺我二晚 欺我文班无人 听力写作 阅读完形 罄竹难书 如今作业危急 睡眠危急 按时更新危急 不雪此耻 何以为人 伐无道 诛暴杨 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被拖走】




来者不善

　　华生花费了不短的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霍夫曼说的有可能是德语，因为语调和流利程度都是只有说母语的人才会有的，他一瞬间有些恍惚，说来也可笑，霍夫曼娴熟的英语以及他们辗转在法国境内的这些天，差不多让他忘记了霍夫曼是母语为德语的德国人这种简单的事实。
　　母语，就代表着远方的家乡和故人。以及，他同样也是个拥有着过去的人。
　　华生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一点。
　　「发生了什么，霍夫曼？」
　　「我的同乡和旧同学，赫尔穆特.弗莱舍，先生。」霍夫曼口气冷硬地告诉他，语气昭示着这不是个他想见到的人。
　　那个被称为赫尔穆特的年轻人耀武扬威地搂着两个姑娘朝他走过来，挑衅似的扬起下巴站到对面，好像他们身边的人是某种筹码，两个花朵一般的姑娘明显胜过一个双眼无神的落魄男人。
　　「还是那种难闻的头油味道，」赫尔穆特用鼻尖看向他，「你貌似混得还不错啊。」
　　「承蒙赞誉。」
　　「永远那么假惺惺，海因茨，海因茨，」赫尔穆特怪模怪样地叫着他的名字，「海因茨，你这个要命的小叛徒，理想主义者，变了味的白兰地，你竟然还是有勇气回来的。」
　　「一个人不帮着他的同学去欺凌那些可怜的法国姑娘——那些女纺织工，是站在正义一边的。他既不能被称为叛徒，也不能被称为理想主义者。」霍夫曼冷冷地还击，「还有，我不喝酒。」
　　「乖宝宝，好学生，你妈妈教的东西你记得多好，」赫尔穆特模仿着一种尖细短促的嗓音，「喝酒是不正义的，我的小宝贝！她还常常写洒了香水的信给你吗，海因茨？」
　　「别无聊，赫尔穆特，你还常常写信向你父亲要钱吗？」霍夫曼把视线从他右边的那个高个儿姑娘移到右边那个稍微矮一些的，「蕾奥娜呢？」
　　「蕾奥娜？那是谁呀？我认识吗？」赫尔穆特装出一副滑稽可笑的好奇相，引得那两个风尘女郎咯咯地笑起来。
　　霍夫曼垂着的那只手攥紧了。
　　「霍夫曼？」华生迷惑地插嘴，「我们要不要去找个安静的地方，你们坐下来谈？」
　　「不必，先生。」
　　「啊，果不其然，」赫尔穆特咂咂嘴，「那些在我们之间流传的东西不仅仅是道听途说，你结交了些不三不四的英国人，你为他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儿，嗯？」
　　「我请你适可而止，弗莱舍先生。」霍夫曼向前踏了一步，皮鞋尖在石板上敲出危险的一声脆响。
　　「哟，哟，你还护着呢，」赫尔穆特的态度愈发傲慢起来，「你看到年纪比自己大的男人就感到亲切，是不是？真恶心，他念故事哄你睡觉吗？哦，慈悲的上帝啊，我差点忘了，你是个打小就没了父亲的可怜虫儿，还有那么个令人羞耻的哥哥，我要是你——」
　　这一切太快了，以至于华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霍夫曼用一种华生从未在他身上见识过的、大得令人吃惊的力气挣开了他紧抓着的手，接着他听到利器划过空气、砍划到人身上的声音，衣料被划开的声响，姑娘们尖叫着跑掉的声音，什么人狠狠地撞到了墙壁，接着是赫尔穆特撕心裂肺的嚎叫——
　　「杀人啦！杀人！杀——」
　　他没能很有气势地喊完三声，最后一声嚎叫被霍夫曼的手卡在了喉咙里，霍夫曼轻松地用一只手掐住他的喉咙把他压在了墙上，另一只手举着他用来拆信封的小刀子指向他的脸颊，表情依旧平静，一对清澈的眸子如同燃烧着的坚冰。
　　「道歉，弗莱舍先生。」
　　「什——和——」赫尔穆特嘶哑地吐出几个不成样子的音节，被淹没在过往的人此起彼伏的的惊叹和尖叫里了。
　　霍夫曼稍微松了松手让他能够说话，他的手臂被刀子划开了，血正顺着破损的衬衫往下流着。
　　「道歉，弗莱舍先生。」
　　赫尔穆特咳嗽着喘了几口气，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法语大叫起来。
　　「杀人啦！街警！街警！杀人啦！」
　　华生被一阵阵越来越响亮的尖声惊叫和赫尔穆特的嚎叫包围着，失去了霍夫曼这个黑暗与现实的连结，他站在原地，不敢迈动一小步，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种可怕的虚幻和不停塌陷的黑暗，出了什么事？
　　「霍夫曼？！」他向前方伸出手，焦急地喊起来，「怎么了？你没事吗，霍夫曼！？」
　　他的声音在一阵杂乱中显得异常清晰，霍夫曼扭过头去，看到了他脸上无助又心焦的表情和朝自己伸出来的手，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眼里冰蓝色的火焰一下子就熄灭了——他慢慢松开了卡着赫尔穆特的手。
　　而赫尔穆特正怒火中烧，看到对方放松了戒备，抬手就是一个凶狠的左勾拳，霍夫曼猝不及防被打了一个趔趄，几缕金发从额前散下来，但是他很快站住，回身一脚把赫尔穆特踢倒在地。
　　「你不必道歉了，我原谅你。」
　　他擦着嘴角渗出来的血迹，三步并作两步走回到华生身边，让他抓住自己的袖子。
　　「没事，先生。」
　　「霍夫曼？到底——怎么了？你的同学怎么了？」
　　那两个姑娘早已跑远，银行前边的人流让出了一个弧形给这几个在巴黎街头打架斗殴的外国人，不时有女士的尖叫和厌恶之声响起来。霍夫曼正低头去看蜷缩在地上嚎叫的赫尔穆特——他的血淌到了石板上——思索着如何回答华生，戴着一顶宽檐帽的街警就吹着哨子匆匆跑了过来，咆哮着揪住霍夫曼的手臂，好像生怕他会趁机溜掉。
　　「故意伤人！和我走！」
　　「——霍夫曼？」华生听到如此近的距离响起一个威严而愤怒的声音，而且明显感觉到霍夫曼给人往旁边粗暴地一扯，不由得有些惊惧。
　　「我——我伤人了——先生——我用刀子——」霍夫曼这才流露出点慌乱，街警的哨子带着他由于盛怒刚刚飞到苍穹之外的理智和对法律的敬畏一起回来了，他一只袖子被华生抓着，另一只被街警扯着，赫尔穆特还流着血躺在地上，他像个真正的闯了祸的年轻人一样地不知所措了。
　　「你伤了人？」华生难以置信地问，但很快又把思维恢复到事态之中，「谁？赫尔穆特？」
　　「他羞辱——我，先生，这位街警想要逮捕我——」
　　「先给他包扎——无论如何，他伤得厉害吗？」华生倒成了比较冷静的一个。
　　「您说得对，先生，」霍夫曼如同醍醐灌顶，用法语朝着拼命想把他扯走的街警喊叫，「我不会逃跑。先给受伤的人包扎伤口，警察先生！」
　　街警愣了一下，似乎也意识到还有受伤的人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有点穷凶极恶地朝过往的人群喊了起来。
　　「谁帮帮忙呀！见鬼！有个人受了伤倒在那，很难被发现吗？谁去街角的药店买点绷带和纱布什么的来呀！」
　　好心人总算还是有的，很快就有人捧着包扎伤口用的东西过来给了街警，街警一只手接过那些东西，瞪圆了眼睛看向霍夫曼。
　　「您是个大夫吧，见鬼！请赶紧把被您弄伤的人包扎好，然后跟我去警察局。」
　　他好像也明白霍夫曼不会跑掉，把东西丢到他手里，任他拖着一个华生，踉踉跄跄地走到已经脸色苍白的赫尔穆特那边。
　　霍夫曼有些摇晃着跪下来，华生似乎为了让他安心似的，也跟着他一起蹲下来，霍夫曼手微微颤抖着把绷带的包装拆开，小心地拨开已经黏在臂膀上的衬衣袖子，手却哆嗦得更厉害了——他无法相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先生——」他的声音也在颤抖，「我没办法——我——」
　　「让我来吧。」华生果断地放下自己的手杖，把手伸过去摸到了霍夫曼颤抖的双手里的绷带，「告诉我伤口的位置——先简单处理一下，等一下再消毒吧。」
　　霍夫曼像个迅速执行命令的士兵，抓住他的手让他的食指轻轻接触到伤口所在的位置，丈量出伤口的长短，华生熟练地在伤口周围被血液浸湿的衬衣上摸索了一番，找准了划口，撕开他的袖子，抓住那只受伤的手臂，用棉花擦了擦，一圈一圈地把绷带结结实实地缠上，整个过程中赫尔穆特不再嚎叫，而是带着惊愕抬头看着这个失明的人，似乎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好了，现在你可以去医院。」华生用职业性的沉着习惯地说了一句，拾起他的手杖，这次是他扶着霍夫曼站了起来。
　　「你可以等等再给我解释理由，霍夫曼」他用手杖敲了敲地，「我们不是正好也要去警察局吗？走吧。」
　　
　　「按照条例，您这属于街头滋事，但是您态度很好，并且他对是他侮辱了您这一事实供认不讳，所以——」那个街警坐在警察局大厅的办公桌前，眼睛抬都不抬地飞速写下一行字，「——您得被判十个月监禁，先生。」
　　「十个月？！」霍夫曼失声叫出来，「您不能这样——我们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办——十个月，一切都会来不及的！」
　　「对不起，这无可辩驳，这是法律，先生。」
　　「可是——」霍夫曼找不出什么可以反驳法律的话来，只有站在那里着急。
　　「霍夫曼？」华生还站在他旁边。
　　「警察说我将被判十个月监禁，先生。」霍夫曼虚弱地告诉他。
　　「唔，」华生显然在同警察打交道方面比他有经验的多，「你告诉他，我们要见葛尼玛探长。」
　　「什么，先生？」
　　「告诉他我们要见葛尼玛探长。」
　　「好的，先生。」
　　霍夫曼有点难以置信，但还是认真地告诉那个正在桌子上找东西的警察。
　　「我们要见葛尼玛探长，警察先生。」
　　那个警察瞪圆了眼睛看了他几秒钟，慢慢地把刚刚写了字的那张纸揉成一团。
　　「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表示压力很大……
海宝乃还是太年轻了
血气方刚这么写

谁能告诉我一下为什么格式代码不见了？

有人问文的进度
大概快过半了吧……




身中五枪的兔子

　　「真是胡闹，纯属胡闹！他们从哪来呢？从天而降。他们又到哪去了呢？终点！胡闹！」
　　雅克老爹如此这般自言自语了很多天，把自己关在他山脚下的小屋里，闭门不出。
　　我们说过，雅克老爹已经步入暮年，他拥有一样很多人穷其一生未能拥有的东西：自由，却从未用有过很多人熟视无睹了一生甚至想要甩掉的东西：亲情。他早年并不在乎，乐于独来独往，仅仅靠着大自然过悠闲自在的日子，而现如今他已年过半百，人类的天性中难以磨灭和抵抗的那种灾难便日益占据了他的心灵：孤独。
　　这种孤独任何人都无法避免，尤其对于走到人生路途后半段的人来说，不论这个人多么刚强、粗暴、冷硬且不近人情，不论他的脸庞和体格有没有显出衰老的迹象，他的灵魂已经开始逐渐的软化和浑浊了，渴望同人亲近，渴望听到年轻的声音，从国王到乞丐，无一例外。而雅克老爹，无论他枪法多准，厨艺多高，活得多快活，都不能免俗，往镇子里去的时候，听到孩子的笑声，他都不免要发自内心地合上双目冥想一会儿了。
　　然而叫他去努力去和镇子里的任何一个人熟络起来，获得点晚年应得的温馨和安慰，那还不如一枪打死他，镇里的每一个人他都不会去考虑，他知道他们习惯于了一个粗粝、蛮横、乖戾而且大嗓门的雅克老爹，如果突然变成了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不知道他们要怎样议论呢——况且，雅克老爹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做到和蔼可亲，尽管他天生古道热肠并且考虑周到，但他每表现出哪怕一点点的关怀，都要附赠一打冷嘲热讽和简单粗暴，一贯如此。
　　好在天主看透了他苦闷的灵魂，在那个暴风雨之夜后给他送来了他正好需要的东西：一个外来者，一个无忧无虑的年轻人，眼里透着直率和乐天知命，对他的厨艺赞不绝口——并且爽快地告诉他，他将被聘用为一名厨师。聘用！一名厨师！他这辈子还没有被什么人聘用过呢，也同样不指望有什么人能那样直截了当地称赞他，更重要的是一种他没有尝到过的感觉——也许，就是被人需要的感觉。每次他悠悠然地爬上小山坡，看到那个他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名字的主顾，那个黑头发的年轻人从窗口热切地朝他喊「您可来啦！」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那一院子的白色小花都已提前在他心底开放，走路也愈发昂首挺胸，摔门也更有力道，俨然一副厨师长的气派，只等挽袖下厨了，其实不过是心里感受到了一点被需要的温暖，用他特有的那种方式表现出来了。
　　那老宅子里一共有三个胃口要他来填满，这不多不少，正合他意。其中一个是他的正牌主顾，那个快活的黑发年轻人，总能恰到好处地找到他烹饪艺术中的闪光之处，同时吃得津津有味，但是对不合自己口味的地方毫不避讳，尽管雅克老爹丝毫没有想过为此改变他的烹饪方式，但不得不说同那个风趣的年轻人斗嘴是种乐趣。另外有一个一见面就正儿八经地交代了自己身家的年轻人，莫里斯.勒布朗，眼睛那么大，长得活像个姑娘，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微风一吹就倒，却对如何变出美味佳肴的艺术乐在其中，热衷于向他请教每一种佐料的比例，他也得意洋洋地扮演了一把导师的角色。余下那个被叫做歇洛克的年轻人，有点阴沉沉的，说话有些刻薄，但是一点都让人讨厌不起来，对于饭菜也总是很满足，他还记得勒布朗那小伙向他转述的——「他说您做的每一样东西都好吃极了，就好像他从来没吃到过似的，雅克老爹！」
　　但是没啦！全都没啦！这三个他已经开始有点打心眼里喜欢的年轻人，一下子烟消云散啦，那小伙，勒布朗！还没给出他最后的精准评价呢，就跟着一起全都消隐无踪啦！留下一封短短的信，还有一大叠法郎——多不像话！就这样把他给打发了！好像他一开始是纯粹为了挣那些法郎似的——他不否认这一因素，但是他最后从大门上的信封里拿到的那一叠钱，足够让他去镇子里的酒馆点最贵的酒喝上三天三夜的钱，被他遗弃在屋子一角的小桌上，动都没有动过，他现在宁愿把那三个孩子用这一摞钱买回来，他一张也不留下——一张也不留下！但这是不可能的，多让人灰心丧气！
　　雅克老爹一伤心，往往就表现为公牛一般的粗暴和出离愤怒，两位探长来向他询问情报的时候，他这股怒气正在巅峰时期，抓起枪乱放也情有可原——当葛尼玛探长试图向他灌输他的小主顾是个不怎么正经的人这一事实的时候，他的怒气便突破了极限，再创新高——好比一个正因走丢了儿子而发疯的父亲，撞上了来向他告他儿子一状的教师，其结果可想而知。也难怪探长们不得不丢盔卸甲，落荒而逃。
　　他则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变得像个自以为是的长辈了，也许那些天就构成了他人生中唯一的一点牵挂呢？谁也不知道。
　　
　　就是那么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黄昏，雅克老爹正独自呆在小屋里，坐在木头椅子里一边打着瞌睡一边同自己生闷气，屋子里乱糟糟的，酒瓶和靴子东倒西歪，他也丝毫不在意，只是吸着鼻子瞪向小屋屋顶，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拆了它。
　　就在这当口，响起了敲门声——礼貌且有节奏，不多不少的三下敲门声。
　　雅克老爹像被人从梦中惊醒了一般跳了起来，他第一反应是去抓墙边的猎枪，但是他忍住了——他已经很多天没离开这里了，镇子里也不太有可能会有人来拜访他，会不会是那三个轻浮的要命的巴黎佬回来了，为他们失礼的不告而别道歉来了呢？他这样可笑地想着，从椅子里站起来，准备好了一个气愤的长辈才会有的表情，走过去打开了门。
　　然而他愣住了，酝酿好的那点神情顿时荡然无存，外面的夕阳里站着两个人，他们之中的那一个都不是他能想象到的访客。
　　站得离他比较近的一个人又高又瘦，年龄不比他小多少，有一张瘦削而苍白的脸庞，皱纹在脸上刻下了一种沧桑却从容的气质，显然同他不一样，是长时间呆在室内才会有的外貌，正用温和的眼神望着他，似乎在征求进入屋子里的许可。这个人身后站了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站得笔直，可能是名军人，像只猎狗似的气势汹汹地盯着他，就差呲出牙齿来了，尽管布列塔尼终年阴雨连绵，凉爽宜人，但毕竟也已进入了夏季，两个人却都还穿着深色的旅行外套，让人暗自奇怪。
　　「您想必就是雅克，」年龄稍大一些的那个人从容不迫地开了口，用一种优雅而威严的口气，「我无意打扰您的休息，但如果您允许，我们能不能进去谈一谈？」
　　雅克老爹迟疑了几秒种，就不由自主地做了个请进的手势，他凭着多年在自然中磨练的，敏锐直觉感觉到，这个人同他之前赶走的那两个探长不一样，他身上有着真正让人害怕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又说不清，也许是语调，更有可能是眼神，虽然温和，却和从树上缓慢游移下来的毒蛇一样放射着冷冷的光芒，比较起来，站他身后的那个男人虽然眼神凶狠，也不过是停留在蛮横的级别罢了，并不如他这样自然而然地让人感到悚惧。
　　「谢谢。」那个人走进屋子，坦然地走到他的木头椅子边上坐下，而雅克老爹只好坐到床上，那个未发一语的男人则站在门口，似乎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
　　「我叫詹姆斯.莫里亚蒂，现在有求于您，您瞧，我并不介意告诉您我的名字。」他不慌不忙地掸了掸衣服，平视着雅克老爹。
　　「您说。」雅克老爹感觉到喉咙有点发干，他记不起自己上一次灌下一大杯酒是什么时候了。
　　「我们从镇上一位叫米勒.格里翁的医生那里得知，在这山坡上的宅子里，前几天还有人住，是吗？」
　　「那个假正经。」雅克老爹嘀咕着，同时大体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什么？」
　　「不——对不起，是的，的确是有，不管他怎么知道的吧。」
　　「他说曾给那里住的人看过病。」
　　「啊，那错不了了，应该是勒布朗那小伙，」雅克老爹气哼哼地刮刮鼻子，「那老家伙，总爱嚼舌头，真不怕哪天天主降下一道雷电什么的，让他永远闭嘴。」
　　古怪的是，莫里亚蒂的唇角缓缓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现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莫里亚蒂说这话的语气让人打了个寒战，雅克老爹不得不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回来，思考如何应答对方。
　　「那么——您来找我，也是为了找那三个年轻人吗？」
　　「‘也’？」
　　「唔，这个呀——」雅克老爹犹豫着，还是说了，「前两天有两位从巴黎来的探长，不知道是不是在镇子里打听到了我在那宅子里做厨师，喏，就来找我调查情况什么的——那三个孩子到底犯了什么事情呀？」
　　莫里亚蒂全神贯注地听完了他这些话，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
　　「您说那宅子里有三个人？」他睁开眼睛，重新发问。
　　「唔，是呀，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么多人急着找他们？」
　　「其中有一个叫勒布朗——」
　　「莫里斯.勒布朗，还有另外两个，有一个我不知道名字，怎么啦？」
　　「其中有没有一个个头相当高，身材颀长——」莫里亚蒂加重了语气，「灰眼睛，深色头发，神情敏锐犀利的年轻人呢？」
　　「啊，您真的认识他，」雅克老爹马上明白了他指的是谁，「您是他的——」
　　「我是他父亲。」莫里亚蒂平静地说。
　　站在门口的男人闭上了眼睛。
　　「可是他自称歇洛克——」
　　「歇洛克——」
　　「歇洛克.杜兰德。」
　　「歇洛克.杜兰德。」莫里亚蒂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偷偷跑出去的时候，总是用那个假姓氏。」
　　「哦！」雅克老爹看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灰色眼睛，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惊呼，一瞬间甚至有些动容，好像明白了所有的事情，「是这么回事！几个花花公子，丢下家里的长辈偷偷跑到这来寻欢作乐！真要命，就是这么回事！」
　　「是的，我现在要找到他们。」莫里亚蒂仍注视着他，好像在进行某种催眠。
　　「唉，他们走啦，这几个没心没肺的孩子，」雅克老爹伸手拿过那一摞法郎和那张信，递给莫里亚蒂，「说走就走啦，您扑了个空吧，多难受。」
　　莫里亚蒂没有回答他，而是仔细审视了几遍那封信，片刻后脸上浮现出一种对目标了然于胸的神情。
　　他认识那笔迹。
　　「我明白了。」他简洁地说完，把钞票递回去，却把信塞进了口袋，然后站起身来向屋外走去，好像身后的雅克老爹已经变成了某种毫无价值的东西。
　　「您要去找他们吗——」雅克老爹满怀希望地向离去的这位客人发问。
　　莫里亚蒂在开门的前一秒停住了，他的鞋跟撞到地面发出一声富有金属质感的声音，他侧过头，冷冷地瞥了雅克老爹一眼。
　　「忘了告诉您，」他顿了一下，眨了眨眼，「您被骗了。」
　　
　　他把头扭回去，用食指在空气中轻巧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把手伸进了怀里。
　　雅克老爹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清脆的咔哒一声。
　　
　　连续而干脆的五声枪响，惊起了林中的飞鸟，瞬间又归为一片死寂。
　　镇子里的人在那个黄昏都听见了这惊雷似的声音，过了好几天还在纷纷私下议论，人的确不得不服老，雅克老爹果然已经年纪大了，枪法都不再神准，一定是他看见了一只肥兔子，连开五枪都没打中，羞愧的很多天不敢出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开始有死人了
fufufufufufufu……【喂你够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微笑】




铁色矢车菊

　　如果不把这当做一个梦，他也许就害怕的无法醒来。
　　
　　他学会的第一个老师教授范围之外的词，是「遗腹子」。
　　因为人们喜欢那样称呼他，并且往往认为那时他听不到，听到了也听不懂。
　　只有三个人不那么称呼他，弗瑞德哥哥称呼他：海因茨，祖母称呼他：我的小海兹，而永远像雕塑一样坐在夕阳中的母亲称呼他：海因里希.埃德加.卡尔.沃尔夫冈.冯.霍夫曼，你要牢记自己是整个家族的希望。
　　而母亲却称呼哥哥：弗雷德里希，我们给了你一个君王的名字①，你却总做些文人的事！
　　哥哥揉乱他那一头咖啡色的头发，眨着和他一样的海蓝色眼睛冲躲在门后面的他笑，笑的那么无奈。
　　他不喜欢这么长的称呼。他喜欢叫哥哥弗瑞德，哥哥喜欢叫他海因茨，这挺好，挺简单，为什么大人喜欢很长的名字？
　　他刚刚比桌子高的时候，常常仰头看着大门门楣上装饰着铁色的矢车菊雕花，他感到新奇又古怪，弗瑞德哥哥笑着告诉他：真的矢车菊不是这样，真的矢车菊是海因茨眼睛的颜色。祖母告诉他：不管多么柔弱的矢车菊，都不曾低下她的头颅。而母亲说：那象征着我们伟大的祖国和威严的皇帝陛下。
　　他那时喜欢哥哥，也喜欢祖母，尽管对祖母的记忆只延续到五岁便戛然而止，弗瑞德哥哥说她死于心碎。
　　他努力地让自己喜欢母亲。
　　但是他却没有父亲可供他去崇拜。
　　面对他的询问，母亲说，父亲和他的叔叔一并战死于色当战役，而弗瑞德哥哥，沉默地转过身去。
　　那是同一年，一场战役打响，春天一根导火索被点燃，夏天他的生父死于一场兵荒马乱，秋天一个无能的皇帝被俘，冬天他在全家的期盼中出生。
　　像计划好的一样有条不紊。
　　父亲，是个飘渺的形象，是阵虚无的风，是不会笑的画像，他曾试图踮起脚尖去抚摸他的脸，却被颜料粗粝的颗粒蹭疼了手，弗瑞哥哥笑着把他抱走：我们该去练钢琴了。
　　弗瑞德哥哥喜欢莫扎特，尤其喜欢欢快的A大调第十一号钢琴奏鸣曲的第三乐章②，母亲则坚持要他们练习巴赫，哥哥常常无奈地做个鬼脸，他则觉得没有什么差别，跳上琴凳认真练习，脚还够不到地面，便静静垂着。
　　他的伙伴不多，只有一个叫做赫尔穆特的男孩子偶尔会偷偷跑进庄园，从大梯子爬上小阳台来，兴奋地敲打他们练琴室的玻璃窗，这时候弗瑞德哥哥会用口型告诉他：去吧！然后换到他的座位上，天衣无缝地接着弹他应当练习的篇目，尽管他不喜欢。
　　母亲不会上来查看的，她只会用聆听监督，她的工作就是坐在阳台的椅子里沉思，面对着朝阳或夕阳。
　　有时候赫尔穆特会带着另外一个比他们大一点的女孩子来，海因里希只知道她是弗雷德哥哥的恋人——虽然他完全不知道恋人是什么概念，他叫她蕾奥娜姐姐，蕾奥娜姐姐有和弗雷德哥哥一样咖啡色的头发，鼻子上面有一点可爱的小雀斑，她告诉海因里希那是小鸟啄的，他深信不移，弗雷德哥哥会打开玻璃窗，在蕾奥娜姐姐的鼻尖上亲一下，悄悄塞一封信给她，把赫尔穆特乱糟糟的金发弄得更乱，然后把海因里希抱出去，关好玻璃窗，自己回到琴凳前，向他们挥手致意，笑容干净灿烂一如孩童。
　　赫尔穆特带着他们疯跑到树林里，在草丛中寻找各种野花和蘑菇，和松鼠比赛谁找到的坚果多，蕾奥娜姐姐有时会带一本他永远都听不懂但很愿意听的诗集，在草地上高声朗诵，或者带一支长笛，吹奏银色的旋律，雀斑下面浮起一层红晕，鸟儿在树枝上为她伴奏，海因里希负责卖力的鼓掌，赫尔穆特则负责嗤之以鼻之后送上一束野花。疯玩回家之后，弗瑞德哥哥会处理他所有蹭出来和划出来的小伤口，但是吃晚饭的时候必须藏起来，因为怕母亲会看到。
　　
　　他的童年从未听过别人给他念童话，那不要紧，他一直生活在童话之中。
　　
　　唯一小小的瑕疵，就是他比赫尔穆特少了一个父亲，多了一幅画像，但赫尔穆特不需要那个画像，他能在餐厅、客厅、书房、卧室或者任何一个地方看到他的父亲，而海因里希只能在走廊里，踮起脚尖品味那张不会笑的英俊脸庞，和那双被自己继承了的海蓝色眼睛，直到脖子和脚腕都酸疼了。
　　母亲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位英雄，他也因此而高贵。
　　他不想要英雄，他想要个普通的父亲，像赫尔穆特的父亲弗莱舍先生那样，会在晚会上揽着儿子的肩向别人骄傲地介绍他的那种父亲，而不是站在画像里，连微笑都不会。
　　他会在莫名其妙的泪水中睡去，梦到看不清脸庞的父亲带着他去林中漫步，而不是蕾奥娜姐姐和赫尔穆特，父亲会牵着他的手走过林间的小路，听他诉说孩童的天真而琐碎的忧愁和骄傲，称赞他字体幼稚的习作，把他举起来在空中转圈。他逆着阳光光低头去看时，父亲的脸又变成了弗瑞德哥哥的。
　　他会在午夜时醒来。
　　头顶的天花板之上低低地响着莫扎特的D小调幻想曲，从未弹到过后半段。
　　他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弗瑞德哥哥写的那些费解的诗句。
　　多么浓重的夜，遮掩不住忧伤，黑暗中的黑暗，无处埋葬。
　　他用小手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重新睡去。
　　
　　母亲教导他和人说话时不能落下尊称，每一句话都声音清晰，教导他凡事都要循规蹈矩，教导他学会克己忍让，对任何人都讲礼貌，不论是皇帝还是麻风病人，但遇到侮辱时要毫不犹豫的还击，做个真正高贵的人，他一一照办，并且从不怀疑她是一个伟大的人，同父亲一样。
　　即便她让人害怕，像一只行走在荒原上的美丽母豹。
　　
　　但是那个闷热的下午之后，她真正成为了他生命中最纯粹的阴霾。
　　他按照惯例去练琴室练琴，弗瑞德哥哥却没有按照惯例来陪他。
　　他失信了，没有遵守规矩。
　　海因里希坐在琴凳上反复练习着巴赫的练习曲，他知道弗瑞德哥哥在哪，在他脚下的地板之下，一楼的大厅里。
　　
　　母亲要他在午饭后留下来，弗瑞德哥哥低着头，塞了一片腌肉到嘴里，不予作答，母亲再次重复，他则拍拍海因里希的头。
　　「海因茨最乖了，今天自己去练琴。」
　　他听话地从对他来说有点高的椅子上下来，朝弗瑞德哥哥笑了笑，往餐厅外跑去。
　　「走路要稳当，海因里希！」母亲在他身后发出指令。
　　他的脚步慢下来，规规矩矩地走出餐厅，上了楼。
　　他感到有一只小松鼠在心脏下面乱跳，本想回头问弗瑞德哥哥点什么，但是没有，母亲教导过，走路的时候要昂首挺胸，不能回头。
　　
　　他不厌其烦地反复练习着同一个乐章，耳朵关注着一楼传来的声响，却不敢停下练习，起先只有水壶里冒泡泡一样的模糊声响，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直至盖过了琴声。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母亲！」这是弗瑞德哥哥的声音，但是让海因里希感到陌生，弗瑞德哥哥从来不会这么大声地跟别人说话，从来不会。
　　「没有用！我绝不同意！」这是母亲的声音，海因里希感到真正的害怕。
　　「这是我个人的事情，我会去攻读医学的，什么劳什子的军队，我根本不想去，您无法阻拦我，母亲！」
　　「你在做梦，弗雷德里希！真是毫无廉耻——你天生就应当是个军人！霍夫曼家族每一代的荣耀不能被你破坏，你——」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它的传人只剩下可怜的小海因茨！和我！因为他们都把生命献给了那见鬼的荣耀！」
　　「你怎么敢！」母亲尖叫起来。
　　这一声尖叫吓得海因里希停下了手里的练习，伴随着楼下短暂的沉默，他犹豫了一会，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毅然决然地弹起了莫扎特A大调第十一号钢琴奏鸣曲中的第三乐章。
　　他本能地表示了对弗瑞德哥哥的支持，用他唯一能想到的方式。
　　「还有，」他听到弗瑞德哥哥颤抖的高声宣布，「我会娶蕾奥娜，您同样无法阻拦，我不明白，您为何如此热衷于阻拦我！」
　　「你一定疯了，弗雷德里希.霍夫曼！」母亲的声音里充满威严和责备，「你明明知道她父亲战死，又没有多少财产，直系家族里没有男人了，他们家已经刚开始走下坡路了，你想跟着她一起变成破落贵族吗！」
　　「您刚刚还说战死是种荣誉，母亲！」
　　「那不一样！」母亲的高声喊叫里有胜利的意味，「而且弗莱舍先生已经同我说过了，蕾奥娜的母亲已经同意把蕾奥娜嫁到弗莱舍家，他家足够有钱，只缺一个贵族姓氏，蕾奥娜的母亲缺的是什么呢？财富！这才是门当户对的婚姻，暴发户和破落贵族！你不必趟这浑水，弗雷德里希！」
　　海因里希手下的旋律流水般迸发出来，仿佛能藉此消解空气中那越来越危险的味道。
　　「可是我爱她，母亲！」
　　「我也同样爱你父亲，那前提是——门当户对！你不过是一时被她迷住了而已，你死心吧，莱西特公爵家有三位小姐——」
　　「您休想！我理解您，您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您爱我父亲！哈！这就是为什么您拼命地向每一个人炫耀并且试图掩盖他曾是个逃兵这一事——」
　　「砰！」
　　伴随着什么东西碎裂一地的声响。
　　海因里希的手停止了弹奏，有满载着恐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脸庞上滚落下来，他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他听到哥哥在疯狂地喊叫。
　　「您竟会害怕事实了，哈！」
　　「砰！」
　　海因里希猛地合上琴盖，疯了一样冲下楼冲进客厅里。
　　门口的一地碎屑差点把他绊倒，门楣上的装饰被打碎了，铁色的矢车菊散落在地上，只剩断骨残骸。而弗瑞德哥哥倒在地上，母亲第一次离开了她的椅子，伏在地上把自己堆成一团，泣不成声。
　　他们之间的地毯上躺着被当作父亲的遗物之一送回来的那把枪。
　　海因里希跑到弗瑞德哥哥旁边跪下来，弗瑞德哥哥的一只手捂着胸口，如同酒窖里被拔下木塞的酒桶，血液一股一股地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他看到海因里希无力地笑了笑，伸出手来似乎想把他脸上的泪水抹下去，但是他做不到，他的手又垂了下去。
　　海因里希张口想叫医生，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霍夫曼家的宅子里没有医生，母亲教导过他，霍夫曼家的人要么挺立而生，要么流血死去，绝不苟延残喘。
　　时间变成了没有声音的黑白影像，弗瑞德哥哥的眼里失去的光彩，葡萄酒一样往外冒的血液不再涌出，哭泣的母亲叫来了管家，弗瑞德哥哥被从那碎裂一地的铁色矢车菊上面抬了出去，他再也没有见到他，没有人陪他练琴，没有人把他从玻璃窗上抱出去，没有人会替他抹去脸上的脏东西，给他清理好伤口了。
　　母亲第一次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不停地用同样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已经因为惊惧而僵硬掉的他。
　　母亲说，弗雷德里希拿着那把枪、那把枪走火了。
　　那把枪走火了，那把枪走火了，那把枪走火了。
　　母亲说，海因里希，海因里希，海因里希.埃德加.卡尔.沃尔夫冈.冯.霍夫曼，你要牢记自己已经是家族唯一的希望。
　　母亲的声音像某种魔咒，他听不懂，他很害怕，母亲的手上有股怪怪的味道。
　　
　　很多、很多、很多年以后，他知道了那种母亲从来没有教导给他认识过的味道，火药末的味道。
　　碎裂了一地的铁色矢车菊凝固在他清澈的眸子里，变成真正的美丽蓝色，从不低下的高傲头颅却已破碎不堪。
　　
　　①：Friedrich-弗雷德里希，又译腓特烈。
　　②：我们一般叫它土耳其进行曲
　　
 
作者有话要说：这算交代前情吗……
【建议大家去百度一个叫容克的百科词条】
果然每个人都是活在童年阴影里的 嗯嗯嗯

话说矢车菊是德国国花？
好受啊……


话说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文也有人盗
让我很是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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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部分错漏
修正了一下……




静观其变

　　一直到推开葛尼玛探长办公室门的那一刻之前，霍夫曼还在忐忑不安，揣度着那悬而未决的十个月监禁，清楚他曾受到怎样一种教育的话，就能明白法律和判决对他意味着什么：信仰和准则，床头的利剑，高悬的烛火，唯一可以完全仰赖和信任，同时又必须遵守的东西，他明白也准备好了接受这种惩罚，并对此毫无怨言——即便让时光倒流，他还是会用任何他能想到的手段阻止赫尔穆特的侮辱进行下去，让他流血也在所不辞——但是，就此停住，一个大的障碍挡在他的眼前了，如果他要接受十个月的监禁，他要如何帮助华生去找到仍然下落不明的福尔摩斯呢？
　　他踌躇不前了，把黄金的权杖和石质的天平放在他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但遵守法律的义务和他自愿选择的职责同时站到面前，他便不知所措了。有一座黑色的高塔压在他的头顶，一眼望不到尖，只有施加到他头脑中的压迫感。
　　霍夫曼机械地把自己的头发抹平、抹平、又抹平，一边牵着比他泰然自若多了的华生，不停地觉得自己面临的是某种可怕的未知。
　　其实他的担心完全是过分的，更严重些说，是多余的。街警们每天不知道要处理多少起这样的街头矛盾，把缠打在一起的人分开，找来大夫——有时候则是找来神父，他们已然对此见怪不怪，对待外国人也一样，公道点说，霍夫曼这起事情还比较好处理的呢，如果当即提出交付些补偿金，说不定连监禁都免了。那街警看着这个独自着急的年轻人，不觉暗自好笑，而华生自己有着太多同福尔摩斯一起因为伸张正义同各种各样的刑罚擦肩而过的经历，又常常同一线的探长们打交道，明白这种事情怎么化解才好——况且，比起这个来更让华生为之震惊的是霍夫曼竟然会出手伤人，尽管他曾表现出对战争和英雄主义的崇拜，但华生十分清楚，他是那种因为地上有一群蚂蚁在忙忙碌碌地搬家而绕道走的年轻人，所以这更让人不解——但是，好吧，他和自己说，也许是那个名叫赫尔穆特的小伙子对他进行的侮辱太过分了，虽然他并不知道具体的内容。
　　他听着门后细碎的话语声，听到霍夫曼打开了那扇门。
　　「华生大夫！」最先在空气中冒出来的是雷斯垂德惊讶的声音。
　　「雷斯垂德？」华生听了出来。
　　「我——哈，不可思议。」雷斯垂德正同葛尼玛探长一起站在大办公桌后面，桌上散乱地摆放着一些纸笔、地图和简报，头顶上的老旧机械风扇卖力地转动着，两个人手里都拿着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显然顾不上正经吃顿午饭了。
　　「大夫——华生大夫。」葛尼玛探长含混地打了个招呼。
　　「啊，您也在。」华生听出了这个声音。
　　「向您致敬，探长。」霍夫曼机械地翻译了过去，食指紧张地挠着一边的脸颊，眼睛在两名探长身上扫来扫去。
　　「不可思议，华生大夫——我们正研究地图——你好，我记得你，小伙子，」雷斯垂德又咬下一口，「难道是龙卷风把你们吹到这来的？」
　　「确切的说我们是游泳过来的，」华生心情愉快地打趣着，「我们运气很好——没想到你们都在。」
　　「他说很高兴我们都在——还有英吉利海峡天气很好，适合游泳。」雷斯垂德晃着那三明治的残骸，告诉葛尼玛探长。
　　「他没那么说，探长！」霍夫曼的眼睛因为吃惊而睁圆了，似乎对于法律的执行者也能开这种玩笑而震惊。
　　「哦，我忘了——您这个语言天才，」雷斯垂德调侃地一笑，看上去像一只兴高采烈的大号老鼠，他换成流利的英语，「忍不转—抱歉，这么说，我们都有自己的翻译了，这倒不错。」
　　「你是知道我来干什么的，雷斯垂德。」华生决定开门见山。
　　「对不起？」
　　「我来找回福尔摩斯。」
　　「唔，」雷斯垂德垂下眼帘，专注地咀嚼着那块三明治，嘀咕了一句「电报，电报，我真优柔寡断」，向葛尼玛探长那边偏了偏头，「他说他来找回福尔摩斯。」
　　「哦！」葛尼玛探长瞪着华生——华生那双无神的眼睛，发出一声音调上扬的赞叹，「过人的勇气！」
　　「探长——说您非常勇敢，勇气过人，先生。」霍夫曼照原样还要夸张一点地翻译了过去。
　　「谢谢你，霍夫曼——老实说我能听懂一点，」华生把握着手杖的手松开，又握紧，「那么，雷斯垂德探长——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全知道，」雷斯垂德拿起桌上的酒杯灌了一大口，「这小伙子是不是又推理出了什么令人吃惊的事实，所以你们就不辞千里迢迢来这里给我些点拨了？」
　　「不——那并没有——」
　　「那么，」雷斯垂德把酒杯重重往桌子上一砸，「您为什么不能相信警方呢，华生大夫？」
　　尴尬的沉默从酒杯的边沿汹涌而出，葛尼玛探长听不大懂他说的是什么，但明白那至少是一种对鲁莽的指责。
　　华生闭上了眼睛，这是他想到了——一定会到来的。
　　「您觉得可以像以往那样游走在法律之外行动——来伸张正义——没错，就是如此，」雷斯垂德的下巴因为对方的不信任愤怒地抖动起来，「哈，我们总是能完全地保持这种品质——相信一切一如既往——那么您打算如何找到他呢？去巴黎的下水道？」
　　「您过分了，先生。」看到华生眉头显露出哀伤的痕迹，霍夫曼礼貌却坚定地指出来。
　　「他说的对，霍夫曼，」华生像个做错了事的学生一样低下头，抿起了嘴唇，「我太冒进了，根本没考虑具体怎么做——但是——」他深吸一口气，好像要从空气里挤出些坚定的分子，「你要我呆在伦敦傻等，我——我真的做不到，我想找到他，雷斯垂德。」
　　「一如既往。」雷斯垂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一如既往，探长。」霍夫曼小心地瞥了一眼维持着极为认真的表情的华生，又快速地把眼光收回来，微微一笑。
　　「一如既往！」葛尼玛探长拙劣地模仿着那发音，无辜地看向所有人，「现在能有人告诉这个土生土长的法国人发生了什么吗？我猜我们要开始讲讲案情了？」
　　「哦，对，那是重点。」雷斯垂德释然地挑挑眉毛，又灌下一口酒，不过这次放回去的时候轻了些，「那是重点。」他用法语又对葛尼玛探长说了一遍。
　　葛尼玛探长清了清嗓子，似乎为自己这个东道主重回主导地位而高兴，他颇有点装腔作势地拿起了一张剪报。
　　「我假设几位都听说过亚森.罗平这个名字？」
　　这次用不着霍夫曼给他翻译，华生已经在轻声重复这个名字。
　　「亚森.罗平，那个——盗贼？」
　　「他知道那个逃犯。」雷斯垂德告诉葛尼玛探长。
　　「非常——好，」葛尼玛探长用风味别具的英语说了一句，「看来他的确声名远扬啊，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知道他牵扯进了这次有关珠宝的事件？」
　　「他询问您，福尔摩斯先生是否知道亚森.罗平涉入了这次的案件，先生？」
　　「是的，他知道。」
　　「他知道。」雷斯垂德告诉葛尼玛。
　　「那么，」葛尼玛探长转而去看那地图，「那珠宝仍然下落不明，报案的太太快疯啦，福尔摩斯先生会有同亚森.罗平合作去寻找的可能吗？」
　　「珠宝还没有被找到，福尔摩斯先生会和亚森.罗平一起去找吗，先生？」
　　「不可能。」华生迅速作答，「永远不可能。」
　　「不可能。」雷斯垂德简洁地告诉葛尼玛。
　　「除了这次追逐的是同一目标，福尔摩斯先生和亚森.罗平的过节大吗？」
　　「他问您，除了这一次，福尔摩斯先生和亚森.罗平有什么过节吗？」
　　「他曾三次挫败他的偷盗计划。」①
　　「他打败他三次。」葛尼玛探长听到这句吹了声口哨。
　　「那么，」葛尼玛探长的手指滑过那地图，「我们只能作出个不幸的假设，福尔摩斯先生因为某种我们尚不清楚的原因被亚森.罗平给绑架了。」
　　「福尔摩斯先生被亚森.罗平绑架了，先生。」
　　「什么！？」
　　这个词没有需要翻译，所有的人都能看出和听出他的震惊。
　　「我恐怕就是如此，」葛尼玛探长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可以认为在那个暴风雨之夜，我们寻找到藏宝地的时候，亚森.罗平一定也藏身在某处，他劫走了福尔摩斯先生——还有我们的船。」
　　「探长认为，在那个暴风雨之夜，寻找到藏宝地的时候，是亚森.罗平劫走了福尔摩斯先生，先生。」
　　「什么——可是，为什么？理由呢？」
　　「他问那样做的理由。」雷斯垂德苦笑着告诉葛尼玛。
　　「大概是因为他觉得福尔摩斯先生能在拍卖行卖出很高价钱——对不起，」葛尼玛探长再度清清嗓子，「我们初步认为他有可能胁迫福尔摩斯先生帮助他寻找那宗珠宝——因为真正的盗窃犯一定已经在第一时间将它们转移了，但鉴于亚森.罗平一贯的高傲自负，这个可能性实在不大。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想拿福尔摩斯先生来威胁警方——甚至英国警方，来达到他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但迄今为止杳无音信，好像他们消失了，这的确令人不解，所以我们尚未推断出他的真正目的，这不奇怪——没有人能跟上亚森.罗平的步调。」
　　霍夫曼迟疑了一下，这么听上去很像是葛尼玛探长对这个怪盗有几分敬佩似的，但他还是原封不动地翻译给了华生，而华生则听得一头雾水。
　　「那么——到底为什么？他抓着福尔摩斯？」
　　「他坚持问为什么。」雷斯垂德翻了翻眼睛。
　　「没人知道。」
　　「他说没有人知道，先生。」
　　「什么？」华生难以理解地长出一口气，「福尔摩斯被一个怪盗抓走了，你们却不知道为什么？！你们确定他没有杀了他吗？他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冷静，大夫，」雷斯垂德打断了他，「亚森.罗平从来不杀人。」
　　「我们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向各个地方的分局发出指令，他们被通缉了。」葛尼玛探长用有十足把握的口气补充。
　　「他说他们已经通知了各个地方的分局，追捕他们，先生。」
　　「然后呢？」华生追问。
　　「仍一无所获。」雷斯垂德坦诚地回答。
　　「所以——」
　　「所以你们现在能做的，」雷斯垂德接过他的话头，「就是回你们入住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等待我们的消息，愿意去喝杯咖啡也无所谓——如果你们认为能比全法国的警察加起来还要神通广大，那尽管去法兰西的任意一个角落大喊福尔摩斯的名字好了。」
　　华生仍闭着眼睛，从嘴角的抽动上看，他是非常想选择后者的，但不管他内心的渴望多么强烈，他的理性也清楚：法兰西不是伦敦，他身边也没有那个对每一条大街小巷都谙熟于心的人。
　　况且，他看不到。
　　「我们回去吗，先生？」霍夫曼轻声发问。
　　「毫无疑问。」雷斯垂德前后摇晃着，用他的浅色眼睛瞪着霍夫曼，「带他回去吃午饭吧，虽然晚了点，法国菜确实好吃。」
　　「我们吃过了。为什么每次遇见你，你都赶我们去吃午饭，雷斯垂德。」华生虚弱地反驳，但语气里的一丝软弱无可避免地流露出来。
　　雷斯垂德没有说话，只是朝霍夫曼点了点头，别有意味地用口型重复了他刚才那个词：「我们」。
　　「我们回去吗，先生？」霍夫曼重新发问，而华生无力地点点头。
　　「然后，」霍夫曼看了看自己的鞋尖，用法语向葛尼玛探长发问，「关于我应当接受的刑罚——」
　　「什么？」
　　「我犯了扰乱了街头治安的罪名，探长——」
　　「哦，啊，那个，」葛尼玛探长好像不在意这事，开始在桌子上漫不经心地找着点心，「打架了？年轻人，血气方刚嘛。」
　　「那位先生判了我十个月监禁，我想知道能否请求延后——」
　　「哦，忘了它吧，」葛尼玛探长终于找到一块小甜饼，「忘了它，快带大夫回去——」
　　「但是探长，按照法律规定——」
　　「我，就是法律规定，」葛尼玛探长把甜饼扔进嘴里，竖起一根沾着碎末的指头，「我现在判你无期徒刑，服刑地点就是你们住的地方，一直服刑到我们找到侦探先生通知你们为止，现在，走吧。」
　　他向办公室挥了挥手，而霍夫曼带着匪夷所思的表情，脸颊抽动了几下，摇了摇头，牵着华生走了出去。
　　葛尼玛探长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打开霍夫曼仔细关好的那扇门，往走廊里看了看，走廊里传来一声「是的，先生」，他笑着把门关上，回身冲雷斯垂德探长做了个鬼脸，挠挠自己的耳朵，笑着吐出一个词。
　　「德国佬。」
　　
　　①：行文需要，这是作者一厢情愿的杜撰。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生病在家……我很挫很挫的食物中毒了- =
=========================================
写完这篇有种两个老实的德国孩子和英国绅士在被大家耍的感觉OTZ……
其实欧洲各个国家人民之间相互调侃嘲笑是传统OTZ
特别那个时候……嗯

不过他们总算找到点方向了，不是吗？




共同利益为先

　　贝尔纳男爵今晚有个重要的约会。
　　他处理好银行当天的事务，独自用过了晚餐，就把所有的晚间娱乐抛诸脑后，上了自家的马车。
　　「去布朗热议员府上。」他气喘吁吁地吩附车夫，尝试了三次才得以进到车厢。
　　他拉好了帘子，窗外是一片歌舞升平，衣香鬓影，各种口音的法语交织成一片，廉价的和昂贵的笑容彼此竞争，繁华和荒淫相拥起舞，但男爵丝毫没有被其吸引，他更关心肚子上那颗快被崩下去的扣子。
　　他知道，巴黎的灵魂正在一片浮华的泡沫下危险地骚动着。
　　布朗热议员的宅邸在远离塞纳河畔、远离喧闹的街区，独自坚守着真正的黑夜和黑夜中的秘密。
　　他抚着自己的额头下了马车，马车像习惯于执行这样的任务了一样毫不拖泥带水地消失在了夜幕中，而男爵拖着他沉重的身子走上了灰色的石头台阶，有节奏地叩了五下大门。
　　好像为了确认他没有其他同伴似的，他在夏夜的虫鸣中滑稽地站了三分钟，眼前的大门才缓缓打开。
　　仿弗是被某种魔法或隐秘的装置操纵着，门后并没有人，男爵信步走了进去。
　　
　　穿过寂静又曲折的走廊，贝尔纳男爵停留在了一扇高耸的木制对开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他伸出双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大门缓缓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或者召唤，后面果然别有洞天--一条黑色的长长绒毯从他脚下铺展开来伸向房间尽头的高高座椅，两侧整齐均匀地散开几把座椅，整个房间极为高而宽阔，令人望而生畏，昏黄的烛光如同垂死的星在细高的铜架上摇曳，更为这密室添了几分神秘可怖。
　　男爵回手关上了门，一声女人的抽泣滑进他的耳朵。
　　「我恳求您……请还给我……我日夜……」
　　「指控和怀疑，」一个水银一样冷酷又圆滑的声音回答她，「你用什么证明是我命人窃走了那套珠宝呢，夫人－－你来了，男爵，请容许我处理些事情。」
　　「您请便，莫里亚蒂教授。」
　　男爵略鞠一躬，快步走到自己的那把椅子前坐下来，他的斜对角坐着那个抽泣的女人，整个人都好像被笼在一层黑纱之中。莫里亚蒂教授坐在正中央那把古老而华贵的座椅上，看上去更像一位异端裁判所的高级神职人员而不是统筹全局的领袖。莫兰上校伫立在他身后，却十足神似一名老练而沉稳的皇家卫队长。
　　「我恳求您……」那个女人仍在抽泣。
　　「我从你眼中读到了更多的东西，夫人，」教授把双手交织在一起，「看来它们并不仅仅是个让你害怕的证据和有用的诱饵，你向我隐瞒了什么－－那就是你私自去找了亚森．罗平和巴黎警察厅的探长的原因吗？」
　　那女人抽泣的更厉害，开始颤抖了。
　　「您……您总是能知道的……」
　　旁边的一个男人拉过她的手拍了拍，但于事无补。
　　「而且你是否知道，由于你的私自行动，情况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而他已窃走了那套珠宝，却没有试图还给你，夫人？」
　　一阵令人陷入沉思的静默，那个女人剧烈地抖动起来。
　　「很好，你不打算说出隐瞒的事，我就有耐心等，」教授似乎觉得这对话或这精神上的惩戒已经足够了，他从怀里掏出两张小卡片，漫不经心地把它们对在一起，「插曲已经足够，我们是否可以开始讨论一下关乎大多数人利益的事务了？」
　　他下首左边第一张椅子上的中年男人开始躁动不安起来，而教授注视着他，似乎在等待他酝酿出的话语。
　　「那些温和派把持大权的时间已经够久了！我们的法兰西共和国——呸！」他直抒胸臆，像急不可耐要吐出毒液似的吐出这句话。
　　「做个绅士，布朗热议员，」教授竖起搭在卡片上的食指，「我现在要做的事情——我把各位都召集在一起，是想藉此机会确认所有的步骤万无一失，我们能够得到最高的、共同的利益——」
　　「比如你兜里大把大把的英镑、法郎还有马克，」右边一个圆滑的男声□来，「从那个克伦威尔开始，你们英国人就都是狡猾又铁腕的商人。」
　　「我是个教授，厅长①，」莫里亚蒂教授满带威严又温文尔雅地纠正他，「我不是商人，我不买进卖出，我只是解决问题，提供方法，就是这样。」
　　那个人很快偃旗息鼓，教授环视了一圈，确保没有任何人会打断他了，才继续叙述。
　　「请容许我陈述这一过程，很快——下个月，在我发出最初行动指令的第二天，这场政变——」
　　「是伟大革命！」布朗热议员咆哮着更正。
　　「这场革命，或者战争，或者神圣的审判，」莫里亚蒂教授重重地说，「无论它叫什么，如果你觉得比我更清楚请你替我说——会在第二天上午爆发，那些被煽动的德国学生、工人和其他任何身份的人会群起暴动，反抗法国人的不公待遇。而群情激奋的法国公民也不可会善罢甘休，像提前策划好的那样——而您，厅长——」他向刚刚那个讽刺他为商人的人点点头，「将不会阻止我的人自发封锁了警察局所在的街区，确保暴动能够进行下去。」
　　那个人抖了一下脑袋。
　　「很好，」教授把那两张小卡片叠在一起，「而他们的队伍——德国人的队伍行进到我告诉过各位的那个地方的时候，我会下令引爆地下埋藏的炸药，当然，一切就都灰飞烟灭了。」
　　那个颤抖着的女人这时发出一声高声的啜泣。
　　「连赫尔穆特也将会被——他们都——」
　　「有很多人，你本可避免把他们牵扯进来，夫人，」教授的嗓音在一瞬间变得冷酷无情，「是的，他们都将变为你我都难以辨认的碎屑和渣滓——当然，这也许是一次意外，也许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阴谋，但总之，将陷入一片混乱，这是那些掌权的温和派的过失，不是吗？我发出最后指令的时候，约米尼将军②的军队将会果断进入巴黎市区镇压这场混乱，并包围市政厅，声讨那些腐败又昏庸无能的温和派，然后一切便可见分晓。」
　　「我希望贝尔纳银行作出的那些支持，」男爵终于呼哧带喘地开了口，「不会被忽视和遗忘。」
　　「我们不是那些忘恩负义的懦弱的——温和的——共和派！」
　　「当然，我亲爱的男爵，」教授的语调变得圆滑而恭敬，「等到激进派当权以后，您觉得他们会忘记曾经支持过他们的人吗？政策是可以被修正的，我们彼此都明白这一点，另外我的那一点事务难道不是让您参与了吗——」
　　「银行家，投机家，永远不忘记争取自己的利益，金鼻子的狗们，」那位被称为厅长的人不忘讽刺几句，「您的事务？说的太好听了，教授，除了把两国的军事情报通过你的中转站相互倒卖从中获利，还有别的吗？我记得前些日子——」
　　「德雷福斯事件③，只是个不会第二次发生的意外，」莫里亚蒂教授第一次打断了他，「你被许诺的报酬也相当可观呢，还是免开尊口吧——而且我猜不久我的财路，」他瞟了一眼布朗热议员，「也许就断了也未可知。」
　　布朗热议员不置可否地扬起头，而那个抽泣的女人旁边刚刚安慰过她的那个男人用指头撑住脸颊思考了几秒种，第一次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棱角分明，句子也没有教授那么纯熟流畅，显然不是法国本土的人。
　　「我只希望一切顺利，还有我们预计到和策划好的连锁后果，一切都顺利，教授。」
　　「我明白，一场策划好的战争，有些事情总是无法避免，我们为何不来操控——我更希望得到的是您对后续行动百分之百的把握，我相信您的——和您身后那些人的影响力，将军，」教授突然用德语补充了一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我做任何事都确保万无一失，教授。」
　　「任何事。」厅长没头没脑地讽刺了一句。
　　「希望到时候去签字的已经是我了。」布朗热议员补充。
　　「好了，先生们，我想我只剩下一点私人的事情。」教授看向手里的那两张卡片。
　　一张写着：
　　致善心大发想起几个饥饿的灵魂的雅克老爹：
　　人生就是一场旅程，我们走了，不必挂念。
　　随信附上您应得的报酬，不用找零了。
　　
　　向您致以像放足了黄油的黄油白汁一样浓厚的祝福
　　
　　而另一张是：
　　警方正在以绑架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罪名追捕亚森.罗平。
　　
　　H
　　
　　「厅长，」他问道，「您手下的人是否正在以绑架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罪名追捕亚森.罗平？」
　　「有这事，不过一无所获。」厅长郑重地点点头，瞥了一眼那个女人。
　　「得想点办法。」教授简洁地回答，「把他引出来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但是，我想要他的命，还有他手上的珠宝和人。」
　　「什么？」
　　「我想要他的命，那套珠宝和歇洛克.福尔摩斯。」
　　「我想要个理由，教授。」厅长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
　　「一贯的不合作，还有，干扰我的计划。」
　　「教授——」
　　「你的人不这么做，我的人也会照样执行我的意志，厅长。」
　　厅长沉默了，而教授开始反复翻看那张署名H的卡片，再度发问。
　　「在双面间谍即将失去价值的时候您会怎么做，将军？」
　　「在适当的时候处决他，教授？」
　　「我满意这个答复。」教授干脆地表示赞赏，接着低声向及时俯下身来的莫兰上校说了些什么，莫兰上校点点头，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那个女人终于经受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号。
　　
　　有些令人意想不到和难以接受、并且要花些工夫的事情完成的效率却是出奇的高，第三天，《法兰西回声报》的头条上便有了亚森.罗平的名字。
　　标题有些血腥，同时耸人听闻。
　　「残忍，还是张狂——亚森.罗平昔日手下被其亲手所杀！」
　　占据了大部分版块的是两张大大的照片，一张是个曾经普普通通的大衣柜，现在上面却被用鲜血写下了一行文字：
　　你被解雇了。
　　——A.罗平
　　是亚森的笔迹。
　　另一张是表情疲倦的法医和死者的合影，死者是个年轻男子，一个弹孔清晰地出现在他的左侧太阳穴，而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古怪而僵硬的微笑。
　　「据悉：死者彼埃尔.亨瑞，是那个久负盛名的大盗亚森.罗平团伙中的一份子……」
　　
　　亚森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在千里之外的格拉斯，沉醉在一大片茉莉的天然清香中。
　　
　　①：在本文发生的年代亚森.罗平还没有坐上警察厅厅长的位子。
　　②：不是和拿破仑一世同时代的那位。
　　③：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件，事关法国的军事情报泄露和对犹太人的歧视，不加赘述，有兴趣请百科。
　　
 
作者有话要说：恢复更新OTZ
话说辩论赛前两天突发咽喉炎结果还是没去成……
写的资料和答辩服务别人了OTTT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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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法国史总感觉在法国颠覆一个政权是何等令民众热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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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今年英语的高考题
做的我好销魂……
雨夜：歇洛奇来帮我做单选题嘛…………
福：考试是严肃的事情，自己解决——华生，不许过去，你帮她写出来的作文老师会相信是她写的吗？
雨夜：TvT
莫里斯：雨夜我来帮你吧。
雨夜：莫里斯最好了！！！
…………
…………
…………
莫里斯：对不起，我、我看不懂…………
===The End=======




玻璃瓶的魔法

　　格拉斯是一个被鲜花包围的小城，是一位俏丽的卖花女，秀发像缎子，纤手如象牙，她从不急着一下扑进你的怀抱，她只是带着期待和一身香气站在山谷里，等你慢慢去认识她。
　　但亚森现在一点都不想要个姑娘，什么样的都不要，这倒颇有点反常，但在情理之中－－他正为了其他的事情困惑不安着。
　　他不喜欢那种眼神－－歇洛克双目中频频流露出的那种神采。在他挥舞着拳头向他陈述自己的推理时，他看向那一片繁花甚至那一堆烟斗时的眼神，如同画家瞥到一名梦寐以求的模特，作家突然捕捉到一段绝佳的论述，船长发现了陆地－－简而言之，嘴角微扬，眼前一亮，为他的整张面孔增添了一种自信而认真的光采，格外－－亚森强迫自己公正地承认自己的第一反应－－格外英俊。
　　但真正让亚森不安的是，那样的眼神总迫使他产生一种错觉：他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他自己的姓名、身份和际遇，还有亚森犯下的那些足够过份的蒙骗。重要的是，他一定会变回铁面无私的福尔摩斯先生，把他的所作所为判定为不可饶恕的戏弄，而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他宽恕自己，然后转身离去。
　　亚森自己也说不清何时开始在意并害怕、却无法制止自己去思考这些事情，比如现在，歇洛克正用那种混合了孩童和学者的特征的目光，仔细观察着格拉斯最古老的香水作坊展室里的瓶瓶罐罐，细长的鹰钩鼻子都快要贴到玻璃上了。
　　格拉斯号称香水之都，这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对知道和不知道这一事实的人都一样。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要和这扯上什么关系，不意味着他们在吃午饭的时侯可以随便应答临桌的搭讪，不意味着他们不能拒绝对方的邀请，去参观他家的香水工坊，然而还是来了－－亚森本来打算把这小城作为一个中转站，计划在那个下午留在旅店等待阿勒贝的消息的，现在却陪着那两个人走在一个小小的香水展室里，身后的墙上只有用木板条画框装裱起来的乡村风格画作
　　莫里斯似乎在充盈了整个空间的馥郁香气中闻到了亚森无以名之的心烦意乱，在同歇洛克一起欣赏各式漂亮玻璃瓶的同时，他不时回过头，冲走在后面的亚森笑笑，笑容满含歉意和安慰，好像什么错都是他惹的。
　　歇洛克倒不甚清楚亚森的心思－－亚森永远挂着那种满不在乎的笑容，没有多少人能清楚他的心思。歇洛克渐渐地抱着一种不以为然又轻松愉快的心情来享受这次看上去出于一时兴起的旅程了。不以为然，是因为亚森不分时间地点的见物起意，还有那层出不穷又鬼灵精怪的花样。轻松愉快则是因为有许许多多能够引起他注意力和新奇感的有趣事物，比如他从未见过或者忘掉了的各色花儿，比如他从未尝过或者忘掉了的各色佳肴，再比如，他眼前这些泛着微光的玻璃后面各种颜色的液体，勾起了他心底某种深厚的趣味，甚至让他很想动动手，好看看那些鲜艳的液体流出来的样子。
　　一小瓶碧绿色的液体吸引他停下来，让他俯下身子，把鼻尖贴在了玻璃橱盖上，穿过那一层透明仔细端详那瓶液体——那种玉石一样的清澈碧色，不同于他在路上看到的任何一种自然的颜色，是盛夏时节之草木的凝炼或者升华，那碧色在瓶里随光线神秘地流动着，看上去像某种毒液，却让歇洛克感到似曾相识和心底宁静。
　　「您对这一瓶感兴趣吗，先生？」一直在自豪地喋喋不休，却被众人视而不见的工坊主捕捉到歇洛克的神情，如获至宝。
　　「是，它就像－－」歇洛克用食指叩了叩玻璃，脱口而出，「就像氯化亚铁。」
　　「氯化－－什么？」工坊主表示惊讶，而歇洛克更惊讶，他不认为自己应该知道氯化亚铁该是什么东西——「这说法挺新奇，不过这部份展柜的内容嘛，先生，的确都是大胆想像和创新的结晶，我们试着改进那些大同小异的透明液体，加了一些东西，赋予它们各种色彩，这样看上去更丰富，也有人愿意为了它们出钱－－总之，您喜欢它，是吗？」
　　歇洛克抬起鼻子，点点头，这让他想起近来的一个简单又令人印像深刻的梦境。
　　
　　那时，他被包裹在浓重的雾气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个陌生的人站在离他不远也不近的地方，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到对方那样一双眼睛，就是那种神秘却温润亲切的碧色，又掺杂着一点哀伤，让人想要一直凝视着，他的声音也像被阻拦在了雾中，模糊又飘渺。
　　「……我抓住你……不要……」
　　「什么？」歇洛克听不清，在雾气中艰难地向那双眼睛前进着。
　　「……所以……要回来……」
　　「什么？你要带我回来？巴黎？」在梦中他感到某种渴望与恐慌交织的情绪。
　　「……我抓住你……」
　　「什么？！」
　　他离那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到达伸手可及的范围之时，他从雾气陷落进一片黑暗，在轻微的晕眩中醒来，他依旧靠在颠簸的马车那狭小的车厢里，头枕在座椅上。
　　这样的梦让人陷入遐思，会不会是他醒的时侯看了太多得绿色，才会有这样的梦境降临呢，有这个可能。
　　「我看到夏日的神明了。」他自言自语着抹了一把脸，坐起来。
　　但不管怎么说，他觉得那声音很熟悉，会不会是他以前认识的人呢？
　　出于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他没有拿这件事去问亚森。
　　
　　「我期待您给我一个惊喜。」一片白色的柔软带着浓郁的香气被送到他眼前，打断了他的回忆，那个工坊主不知道什么时侯掏处了试香用的丝帕，沾上了他几滴他刚刚注视得那瓶香水。
　　「什么？」
　　「您有只独具特色的鼻子，」工坊主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您试分辨一下这香味的组成看看，先生。」
　　歇洛克将信就疑地把那块丝帕拿过来嗅着，莫里斯在他身后好奇地探头探脑。
　　「茉莉花？」他不确定地回答，那股复杂的味道中有他们刚到小城时闻到的那种花香。
　　「没错！」工坊主鼓励地拍了一下手，「还有吗？」
　　「薄荷吗？」
　　「您有个具备良好天分的鼻子！」工坊主露出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时一样的欣喜神情，「您从事什么职业——」
　　「我学习绘画——」
　　「您是个艺术家！」
　　「不，我——」
　　「您学习艺术！香水也是门艺术，」工坊主觉得自己和歇洛克挺谈得来，「您有天赋，只要稍加训练就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我真希望您能留下——」
　　「你——」亚森毫不礼貌地打断不让人把话说完的工坊主，「你打算买那瓶香水吗，歇洛奇？」
　　「我不是在推销，先生！」工坊主挥舞起没有拿着香水瓶的那只手，「您认为我的最终目的是让您们买下这其中的任何一瓶吗？谬误，先生！我要把这瓶独一无二的展品送给他——」
　　工坊主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小瓶香水小心地放到歇洛克手里的丝帕上，好像那是他祖传的勋章。
　　「不，这个要付钱——」歇洛克感到自己正陷入一片混乱。
　　「送给您，您拿着，否则就是羞辱我和我的家业——」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歇洛奇？」
　　「这样很失礼，亚森，我会付钱的——」歇洛克的眼睛还盯着那一小瓶碧绿色。
　　「我说到做到——」
　　「歇洛奇——」
　　「我找找——」
　　「您完全不必——」
　　「歇洛奇——」
　　「亚——森——」一直沉默的莫里斯终于站了出来，「亚森，我头有些晕。」
　　「什么？」三个正在为一个小玻璃瓶纠缠不休的人一起看向他，好像他正诚恳地告诉他们橄榄油可以救火。
　　「我头有些晕，可能是吸入了太多的香气——」莫里斯用完全息事宁人的口气说，「这位先生想把香水送出去，我觉得恭敬不如从命。然后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去稍微休息一下，喝杯咖啡怎么样？」
　　亚森直直地愣了几秒，注视着莫里斯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把目光向侧边移开点了点头。
　　「好吧，莫里斯。」
　　
　　半个小时后，他们坐在马车里，歇洛克手里仍拿着那个小瓶子仔细观赏，莫里斯在对面看着那个瓶子和他，似乎在练习用一些长句子去描述这一景象，而亚森坐在车夫座位上，嘴里叼着根烟，眯着眼目送准备下班回家的太阳，兜里揣着等了小半天的阿勒贝送来给他的信和钞票——恐怕知道这数目的不超过两个人——当然，活人——他还是不清楚自己在烦恼什么，期待什么。
　　
　　确定警察们没有勤快地追到格拉斯，他在旅店门口快速地同阿勒贝碰了个头。
　　「您叫亨瑞回去只是给我传这个信儿吗，老板？」阿勒被在最后问他。
　　「不完全。」亚森那是低头点数着钞票。
　　「我不明白，老板，比如——」
　　「比如我有点怀疑他的忠诚。」
　　阿勒贝耸了耸肩。
　　「您一贯料事如神，老板，但我临走时看他不太高兴。」
　　「人总得有点不高兴的事儿，阿勒贝。」亚森把钞票塞进口袋。
　　「那您到底要离开巴黎多久呢，老板？」
　　「你有更需要操心的事，快回去吧，阿勒贝。」
　　又嘱咐了一些事情送他离去的时候，亚森心头油然而生一股压抑的莫名情绪，用句通俗的话讲，就是不祥的预感，好像阿勒贝只要走出这小城，就会被从天而降的子弹射穿脑袋似的。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想。
　　亚森.罗平从来不会烦恼，正如歇洛克.福尔摩斯从来不会迷失在雾气里。
　　
　　「请容许我冒昧提议，」他抽了马一鞭子，不想让自己陷入这些虚无缥缈的烦心事里，便没话找话，有一搭没一搭地朝车厢里面喊，「它并不只能用来看，它还能用来喷呢，歇洛奇。」
　　歇洛克装作没听见，继续试图从那一小点碧绿色里寻找到什么，如果说他们在这个小城的停留一定要有点收获，那么也就是它了。
　　亚森自讨没趣，只好又装模作样地抽了一鞭子，莫里斯坐在车厢里偷偷一笑，很快又恢复了正经的神色，而歇洛克似乎很快从那一点颜色里获益匪浅，或者是受到某种感召，把头伸出车厢朝他喊：
　　「我们去哪？」
　　「你问题真多，歇洛奇，不过真理垂青好奇的人——」
　　「我问我们去哪？」
　　「好吧，」亚森认输，「我们要找个地方住下来，悠闲一阵子，你觉得阿维尼翁怎么样？」
　　「不怎么样，除了它的位置我一无所知——我只要有很多色彩的地方，亚森。」
　　「遵命，歇洛奇大人老爷阁下——」
　　「我们住多久？」
　　亚森为这个第二次冒出来的问题沉默了，他吸了一大口烟，开始有点清楚在自己心里厮杀的是两种什么思绪：他渴望安定下来，做一株有根的植物扎在某个地方，过点没出息的悠闲日子，而这种渴望的导火索和附加条件是另外一种渴望：与安宁相对的，他渴望挑战和掌控，他想要掌控这个正任微风吹乱自己的头发、冲他叫喊着的男人，亚森渴望掌控他这个人，掌控他自己都无法控制住不流露出来的趾高气扬和某种难以解读的迷人，就像他曾经掌控着亚森自己的恐惧。
　　他是认真的这样想，不是击败，而是掌控——是个有些不正统的赌局，而非在白色紫罗兰庄园里发芽的那个玩笑。
　　用打动那些小姐们的招数能管用吗？亚森开始浮想联翩——他意乱情迷的样子想起来也不坏，我还没见过，想必挺有观赏性和吸引力——但是他总归没有吊袜带让我去解，况且——
　　他的想入非非没有得以进行下去，没有等到答案的歇洛克又喊了一遍。
　　「我们住多久，亚森？」
　　「到你忘记了我为止，歇洛奇。」
　　他潇洒地回答着把那根烟从唇边取下来，又抽了已经很卖力的马儿一鞭子。
　　「你是比较喜欢吕贝翁山区呢，还是昂都山区？」
　　
　　=第二部完=
　　
 
作者有话要说：周日八点档！
连上七天课真销魂……
===================
推 or not to 推，THAT IS THE QUESTION.
===================
薰衣草的花海哇呀我来了…………

话说于是我能惊喜地收到关于剧情推测的长评……吗？
之前失态了
但是是说希望自己能对生活充满希望
今天也为能够微笑着生活而努力着……




冰封于山谷中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写下标题想到了很久以前玩的游戏
叫冰风谷传奇
当然啦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
进入第三部啦
其实个人来讲挺向往田园生活的……
亚森乃堕落了
而歇洛奇的女王属性逐渐暴露出来了咩- =
不过俗话说的好 幸福永远都不长久
按照起承转合的规律……
请搭配文案音乐看此章……

　　「——如果我们在墙的这个位置，还有这个位置打开两个直径足够大的、正圆形的洞，就能明显地改善这房子的通风性——」
　　「我的天哪，你的表情还可以更一本正经些吗，歇洛奇？你这个彻头彻尾的艺术家——你能猜出来他想把我们的房子变成什么东西吗，莫里斯？」
　　「呃，你是想说奶酪蛋糕么，亚森？」
　　「……随便你们怎么说吧。」
　　
　　歇洛奇并不知道他们住下来的这个地方究竟属于亚森之前口中的哪一个，只知道是属于普罗旺斯的某个山区——而亚森花了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以至于都同意不通过任何手续就转手的价钱买下的房子，就坐落于一道山谷的半山腰上，他猜测这房子有几百年历史了，而且是在不怎么好的天气里修建起来的，墙壁又厚又斑驳，有好几处地方疑似被不同品种的酒泼过，之后粉刷了一半又放弃了，较之于白色紫罗兰庄园来说好比一位上了年纪的老铁匠和一个年轻的子爵，形状有点不规则，外表有点不尽如人意，却充满亲和力，能让你随时放松。橙色的屋顶和有些沧桑的白色墙壁、还有门口的玫瑰花丛夹道都能充分印证这一点，更不消说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区，有整条连绵起伏的山脉做他们的后花园和领地，站在房子门口，歇洛克抬起头就能看见那些栎树和薰衣草丛，仿佛都争先恐后地挤到了山坡上来看它们的新邻居，而离群索居的石块在山顶的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芒。
　　「你确定那些石头——亚森，」他产生了一些奇妙的感觉，「不会因为暴雨什么的滚下来砸了我们的房子？」
　　「怎么会呢！」莫里斯为了让他宽心，温和地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那让人战栗的危机感，歇洛奇！」亚森带着一个新家所能带来的全部激情扛起挖坑种花用的铲子，用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我坚信它们有一天会跟着整个天国一起塌下来，凶神恶煞地砸扁我们的房子，所以趁现在赶紧进去吧！」
　　
　　同他对于大自然过分的危机感背道而驰的是，他似乎越来越能经受南部的阳光和高温，不会被晒伤（晒伤药早早地被冷落了）和晕眩，更神奇的是，他甚至不会被晒黑，永远看上去无比清峻苍白——有一天午饭之前，亚森强烈地要求莫里斯以他为原型，写一本《不会晒黑的黑衣侠盗黑胡子杜兰德在黑海破解的黑曜石之谜》，并把握十足地预言它一定会成为风靡整个法兰西的读物，被莫里斯以名字太长不好印刷为由婉言拒绝。
　　「比起这种无聊的东西，还不如写一些《静谧与流动：植物在自然光影下的变化观察》这样实际的主题比较好。」歇洛克毫不客气地指出。
　　「事实上……」莫里斯满怀期待和向往地抬起正在切羊奶乳酪的小刀子，从厨房里看向两位正嚼着新鲜甜瓜的大少爷，「我正准备写一写诸如《田园札记》这样的……」
　　「还不如这个！」两个人瞬间结为了同盟，同时把矛头指向了莫里斯这一平淡的立意。
　　莫里斯用受伤的牡鹿一样的眼神望了他们一会，就灰溜溜地低下头继续切他的乳酪，任凭那两个人唇枪舌剑地争论葡萄藤和黑衣侠盗哪一个更吸引人的重大问题，完全忽略了真正提笔写作的是莫里斯本人。
　　
　　话虽这么说，歇洛克迄今为止也没有见到莫里斯的任何作品，莫里斯既没有随身带着什么印刷品，那些文字也没有印着他的名字摆在他们曾经匆匆路过的几个小书店的橱窗里——可见他写的并不是什么畅销文学，歇洛克暗自推测，可也差不多就到此为止，歇洛克还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忙：他真正开始尝试绘画了。
　　他不需要什么老师，他有足够的画具、大把大把的时间、敏锐的观察思考能力和浓厚的兴趣，可以代替十位顶尖的绘画教师，他从最初的尝试——把他的眼睛看到的线条和色彩通过吸收和解析，再尽可能逼真地复制到画纸上开始，这边修修，那边改改，更多的时候是团成一团重新开始，他的观察力一流，胜过许多正在艺术学校里刻苦应对着考试的未来名家，进步神速，很快就能得心应手了，当然除了他自己的因素，还有任劳任怨的莫里斯的松软奶油蛋卷无限量供应，如果非要提及不可，还有亚森张弛有度的骚扰和糟糕评论，促使他磨练自己的意志和艺术眼光。
　　「你又涂抹什么呢，歇洛奇？」亚森百无聊赖时，总是用这句开场白走到屋子前面的阴影下面，在坐在长椅上专心进行艺术创作的他跟前探头探脑。
　　「林荫道。」
　　「喔——」亚森带着上扬的尾音把身子伏下来，把下巴压在他肩膀上——不管他表示多少次拒绝，暴力的或非暴力的，他总是会在他画画时毫不吸取教训地这么做——仔细观察他涂抹下的每一块色彩，「这些是树吗？」
　　「显而易见。」
　　「我不喜欢，你应该把它们画的再——多一点黄颜色，歇洛奇，」他伸出食指悬空地比划着，「这样更真实，也更突出这里的炎热逼人，人家才能看出来你在哪画下的它们——它们被你画的太——青翠欲滴了。」
　　「我不需要别人看出来我在哪画的。」
　　「它们的颜色就像——就像——啊哈，我知道你带着呢，」他把手从容地伸进歇洛克的上衣口袋，掏出那个倒锥形的小玻璃瓶，里面那一点碧绿色丝毫也没有减少，「你连睡觉都带着这个——它们的颜色跟这个一样！」
　　「那怎么样，我喜欢这碧绿色，还给我。」他仍低着头，伸出左手去抓那瓶香水。
　　而亚森没有还给他，欺负他没有用上视力来拿回那小瓶，便戏耍似地把小瓶在他凭空摸索的手边上来回晃着。
　　「我不喜欢这颜色。」
　　「你不喜欢树，你不喜欢绿色，你不喜欢没加够黄油的调料——」歇洛克抢白着他，抬起头把那个小瓶从他手里拿回来，挑起眉毛讥讽地加了一句，「在这个广阔的世界上，有什么让您喜欢啊，先生？」
　　「你记着我喜欢黄油呢，歇洛奇？」亚森毫不生气，喜气洋洋地回答，「我喜欢亮晶晶又好看的东西，比如说钻石，比如说星星，比如说你的灰眼睛——」
　　「一派胡言。」
　　「——比如说，我喜欢酒酿樱桃、干净的领结、上等雪茄和你的细鼻梁——」
　　「一派胡言。」歇洛克懒得多说，腾出一只手把这个喋喋不休的物体从他的肩膀上移开。
　　「——比如说，我喜欢你说‘一派胡言’时那种伤人的腔调和——」
　　不堪忍受的歇洛克把画板放在一边，侧过脸去，皱起眉头瞪着嬉皮笑脸的亚森。
　　「一——」
　　「一派胡言。」亚森一字一顿地替他说完，「你太冷酷啦，歇洛克。现在这有个人闲的要发疯，肚子还饿着，他多可怜——」他耸着肩膀转到椅子前面。「离开饭还有一个世纪零三天，他上你这来转转，关心一下关乎艺术史进程的伟大事业，顺便夸奖一下那位未来的大师，你却对他说：一派胡言！而且还试图说三次！天主呀，多么可怕。他现在又无聊，又饿，又困——嗯，挺舒服。」
　　他发表着通篇的可笑牢骚，把画板和一堆杂物放到椅子后面上，堂而皇之地往长椅上一倒，躺到歇洛克的膝头，霸占了画板的位置。而歇洛克抱起双臂，阴沉地低头看着他。
　　「空气里的什么味道助长了你骚扰别人做事的天性，亚森？」
　　「你太瘦了，像个放在地窖里冻了很多年的旧枕头，」亚森稍稍皱起眉头，往里面挪了挪，双手交叉平放到胸口，「莫里斯那么高明的手艺居然还没有把你喂胖哪怕一点点。」
　　「我深表遗憾。」
　　「不过没关系，我是个大度的人，」他睁开眼睛，调皮又讥诮地一笑，「莫里斯枕着比你舒服多了，不过我既然说了没关系——」
　　「你还试验过？这种事情？」
　　「咦，我以为你要说‘一派胡言’呢，嗳，他写字的时候都把本子举得挺高，所以没——」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整个人脸朝下栽在了长椅前的地上，而歇洛克站在他身后，潇洒地弹着衣摆上的尘土。
　　「亚森，还有歇洛克？我做好了，今天有……」莫里斯卷着袖子从房子里走出来，准备叫这两个人进去吃饭，却被眼前好像亚森被人揍了一顿的诡异景象把诱人的菜单噎在了喉咙里。
　　亚森整张脸埋在青草里，像个垂死的士兵一样趴在地上，举起一只手快乐地朝后面扬了扬。
　　「我们就来，莫里斯！」他闷闷地喊。
　　而歇洛克一边眉毛挑得高高的，径自去收拾他未完成的画作。
　　阳光洒在不远的缓坡上，一条一条以弧形波浪的形式起伏着的薰衣草们全都慵懒而暧昧地抬着头，容易让注视的人产生某种轻浅的幻觉——至于内容，谁知道呢。
　　
　　当然，亚森也不是完全没有事做，他精心地把两匹马儿饲养起来，以期她们有朝一日能派上些大用场，比如他下山坡去买柠檬和兔子肉的时候，它们能在一切都还新鲜之前跑到家。亚森甚至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收养了一只巨大的阿尔萨斯犬，他总是用一种冷漠又安静的神情等着别人带他出去转转，但这丝毫不能妨碍亚森对他毛茸茸脏兮兮的脑袋的喜爱——经过深思熟虑，亚森决定分别给这三只美丽的动物命名为歇洛奇，歇洛奇和歇洛奇，这样十分科学又富于理性色彩，这样他只消鼓足力气大喊两声歇洛奇和莫里斯，所有他想叫的活物就都会出现在他眼前，多么美妙。这个提议被那个名字真正的法定拥有者一票否决，而且没有商榷的余地，最后只好由莫里斯为两匹马起名叫梅克拉和布恩娜，而那只狗儿由于对喂他的人和不喂他的人都一样凶猛，光荣地得名为亚历山大。
　　
　　没有追捕，没有伪装，没有谜团，没有伤口，没有巧取豪夺，没有机关算尽，没有人心险恶，没有阴冷的隧道和随时可能射进脑袋的子弹，时光像流水一样在诸如给狗儿起个什么名字比较响亮、要不要参加邻村的小庆典这类问题中悄悄逝去，了无声息。
　　他会睡到自然而然醒来，从床上弹起来，一边穿衬衣一边同亚历山大抢夺他神圣不可侵犯的私有财产——袜子，然后神采奕奕地带着这个多毛的强盗出去晨跑，回来继续他粉刷房子的大工程，虽然距离完成总是遥遥无期。他偶尔会侍弄一下那些变成了歇洛克笔下大块鲜艳色调却从不收取模特费的玫瑰花，再去骚扰一下坐在草地或者长椅上一动不动的歇洛克，接下来还有莫里斯花样翻新的野蘑菇馅饼、米姆莱特奶酪和杏仁奶油蛋糕等着他，酒足饭饱后他偶尔会驾着马车下到山谷的腹地，只为了同那里的几户人家玩玩滚球游戏。
　　「我要变成毫无用处的老头子了，」他常常乐颠颠地和努力爬上坡的布恩娜——或者梅克拉，或者她们两位——交谈，「游手好闲、不误正业——但我玩得挺开心，今天的滚球赛我赢啦，要知道，我还是个新手呢，小姐们！」
　　他甚至还养成了一个新爱好：睡午觉。
　　他认真地在自家房子后面的树林里找了两颗间距恰到好处的树，做了张舒适的吊床，在气温和日照都适宜的午后，他会像赴一场幽会一样舒适地躺到那上面，什么也不做——对，就是什么也不做，他会摆弄着一只破旧的灰色小口琴，吹些不成调的曲子，中途在应和的蝉鸣中慢慢睡去，享受一些祥和又五彩斑斓的梦境，直到日落时分。
　　有时候会有比梦境更大的收获，比如那天，他一觉醒来，惊奇地发现歇洛克坐在吊床旁边一把他自己搬来的椅子里，正忙不迭地写写画画。
　　「歇洛奇？」
　　「你醒了？」歇洛克平视着他略微蹙起眉头，「我还没完成呢。」
　　「没完成什么？」亚森把口琴从胸口上拿开，敏捷地从吊床上跳下来，绕到后面去看他画的东西。
　　「《沉睡的吹口琴者》——我还没完成。」
　　亚森仔细地打量着那幅画，画上他自己被画成了一个线条有点夸张的小人儿，身处于明快的绿色背景中，由棕、白、黑三种颜色组成，正躺在一大片米白色上悠闲地酣睡着，胸口上有灰色的一点，想必是那口琴。
　　「画的不如模特本人俊美，不过我挺喜欢。」他表示夸奖。
　　「承蒙赞誉——喂！」
　　亚森用双臂箍住了他的肩膀，让他没有办法去涂下一笔了。
　　「松开——你在干什么——」
　　「我在感激你没有把我画成碧绿色的呀。」
　　他嘴上还强硬着，却把脸埋进了歇洛克的衣服里。
　　
　　我稳操胜券时，他们想看我指明方向的有力手势；我频频得手时，他们想看我富于传奇色彩的潇洒笑容；我声名鹊起时，他们却又想看我伤痕累累的背影。
　　只有你——只有你，愿意认真凝视着我，洗尽繁华之后，在林中沉沉睡去的样子。
　　
　　他在祈盼这地区在六月下起鹅毛大雪，把时光和他们一起冰封在这山谷中。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写下标题想到了很久以前玩的游戏
叫冰风谷传奇
当然啦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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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第三部啦
其实个人来讲挺向往田园生活的……
亚森乃堕落了
而歇洛奇的女王属性逐渐暴露出来了咩- =
不过俗话说的好 幸福永远都不长久
按照起承转合的规律……
请搭配文案音乐看此章……




数字游戏

　　布朗热议员家的宅子暂时换了主人，虽然从外观上看不出来，但这位新主人无疑要比原来的富有权威的多，具体体现在很多地方，比如说，通往地下室的路上所有的仆人都不见了踪影。
　　莫里亚蒂教授踏着稳健的步伐穿过那条安静的走廊，左手端着一个银盘，右手打开了通往地下室的门，他的表情平静如水，和晚饭过后在河岸边散步时的表情别无二致。
　　他做事一向有条不紊，现在也一样。
　　地下室，这个词总让人浮想联翩，从它存在的岁月的起点，那不可知的年月开始，它就象征着许许多多的东西。它是没有尽头的深夜，是由黑暗构成的牢笼，它必定潮湿、阴森、可怖，漂浮着鲜血发酵出的味道，关押着你最不愿意去想象的魑魅魍魉，发生着只有在童年最扭曲和陌生的梦境中才可能发生的事件。
　　现在它被用来执行一些小小的惩戒，以保证一切都能够按计划运行。
　　疼痛和战栗有助于人保持头脑清醒和斗志高昂，他一贯这样认为。
　　
　　莫里亚蒂教授走进那一片幽深，关上门，最后一点光线也被阻隔在外面，但他丝毫不在意，沿着向下的楼梯一步一步走下去，鞋跟敲击在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清脆撞击声，除了不可知的黑暗深处同样有节奏的水滴声，还引起另外一种声音的回应：在地下室的正中央隐隐传来一阵扯动锁链的声响。
　　教授显然清楚这一片漆黑中每一样物体的布局，他走到地下室的底部，把那个盘子放到了桌子上。
　　「你醒着吗，莫兰？」
　　「是的，教授。」
　　莫兰沙哑而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快被一阵锁链的声音盖过去。
　　「很好。」教授在黑暗中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盘子里装着的蜡烛，淡淡的光亮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那盘子里有一杯茶，一个酒瓶，一柄小刀和一把小左轮手枪。
　　昏黄的烛光下呈现出一幅骇人的、仿佛出自于中世纪某只邪恶的艺术之手的画面：地下室并不大，至多相当于一个中等面积的客厅，却摆满了各种用于刑讯逼供的器具，而且绝大多数都沾着暗色的血迹，让人不得不怀疑一下布朗热议员自己的品行，最吸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一个巨大的铁制轮盘，正对着莫里亚蒂教授，这种轮盘巨大而结实，有一个可以活动的轴，通常用来把人绑缚在上面，让他们整日整夜地头朝下，或者在旁边点起火把——这中世纪残留下的些工具，这铁制的魔怪，这地狱的时钟，它现在又被重新启用了。出于莫里亚蒂教授才清楚的原因，莫兰正以一种耶稣受难的姿势被绑缚在上面，双臂被以最大的幅度撑直，用锁链绑在轮盘齿状的边缘上，那锁链一直从肩头粗暴地缠绕到小臂，他的上衣不见了，头颅和手腕一起垂着，□的胸膛缓慢地起伏着，看上去奄奄一息。
　　「他们没有——」教授眯起眼打量他，「没有按照我的指示，给你喂水吗，莫兰？」
　　「没有，教授。」
　　「哦，这群阴毒的促狭鬼，他们以为自己在迎合奉承我的愤怒，」教授把一只手撑到腰上，换成完全是轻蔑的口气，「他们是想讨好我，但正当而必要的惩罚不应当同坏心眼联系起来，这群小人。」
　　莫兰没有回答，他看上去没有力气发出哪怕任何一个多余的音节了。
　　「很好，」教授整了整他的外套，在桌子旁边的木椅上坐下来，「我猜你的肌肉现在不太舒服，莫兰。」
　　「是的，教授。」他的声音虚弱却仍保持着谦卑。
　　「它们会得到活动的机会的，」教授轻松地说着端起茶杯，「首先我要对你在五十个小时之后仍能保持神志清醒和语言能力表示由衷的敬佩和夸奖，你有野狼一样的意志，这话不夸张，莫兰。」
　　被绑缚在轮盘上的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回应。
　　「你想说你经历过更糟的？很好，莫兰，」教授拿起茶杯啜饮了一口，「我想我们还是尽快处理应该处理的东西为好，是不是——告诉我，莫兰，你知道自己犯下了什么样的罪名？」
　　「鲁莽。」
　　他声音很低，却非常清晰。
　　「很好，」教授用水银一样光滑而邪恶的语调表示夸奖，「那是其中之一，你知道我一向是个赏罚分明的人，而且记性又很好，不管应得的惩戒延后到什么时候，我总是会忠实地执行它。」
　　莫兰略微抬起了头，莫里亚蒂教授能看到他额前杂乱的头发下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瞳孔收缩到了一个足以诠释恐惧的全部内涵的地步。
　　「我——给你带来了这个，」莫里亚蒂教授一手仍平稳地托着茶杯，另一只手从盘子里拿起那把小手枪，「你知道自己是为数不多的、能让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为之亲自动手去改造一把枪的人吗？」
　　莫兰僵硬的肩头颤抖起来，带着锁链发出一阵令人心头发凉的细碎声响。
　　「教授——我——」
　　
　　「不用害怕，」教授用儿科大夫一样的口气安慰他，「在我们为数不多的经验中，你有两次逃脱的记录，记得吗？告诉我，你有没有有点爱上了这个游戏呢，莫兰？」
　　「没有，教授。」莫兰诚实地回答，眼睛仍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
　　「那你需要多适应一下，」教授惋惜地说，「告诉我，莫兰，你曾经手法利落地处理掉很多人，在亲自面对冷酷的枪口时，是种什么感觉？我相当好奇。」
　　莫兰没有回答，只是喉头以一种恐惧的姿态上下滑动了一次。
　　「好吧，那个我们放到以后再研究，」教授轻松地喝了一小口茶，拿枪的手仍然稳稳地端着，「我不介意再重复一下规则：这把枪里能够填装六发子弹，现在它们的位置当中，有三个位置是空的，两个位置的子弹只能发射出散弹，一个位置的子弹——」他顿了一下，「很不幸，如果你选到它，它将毫不留情地射穿你的心脏。」
　　莫兰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着，肌肉上面留下的弹痕和刀伤好像决意要和那枪口形成一种呼应，而莫里亚蒂教授的拇指贴上了枪身。
　　「现在，你要我拨动这个轮盘几下，莫兰？」
　　莫兰闭上眼睛。
　　「五。」他颤抖着吐出这个数字。
　　「每次都是五。」教授兴味索然地回答，转动了五下装有子弹的转盘。
　　他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回到盘子里，似乎并不介意多欣赏一会莫兰那混杂着恐惧、隐忍和无助的神情。
　　「我希望你不需要用到我带来的小刀，莫兰。」
　　他扣动了扳机。
　　手枪发出不平常的一声巨大响动，莫兰上腹部的肌肉条件反射的收缩，瞬间感受到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针刺似的疼痛——还好，不是心脏被洞穿的冰冷感觉。
　　莫里亚蒂教授纹丝未动，只有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他把完成了任务的手枪放回了盘子里，端起茶杯把最后一点喝完。
　　经过特殊改装的子弹炸裂开，十几枚碎片嵌入了暴露在外面的肌肉，鲜血很快就淌了出来，沿着莫兰肌肉的线条向下流淌，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要叫，我知道很疼，」教授把空了的茶杯放回盘子里，拿起了那把小刀，「很好。我该说你总有中等的运气吗，莫兰？」
　　他右手拿着刀，站起来走向正在剧烈喘息的被缚者。
　　「我劝你不要用太大的幅度呼吸，」他走到那轮盘跟前，「我的精确计算仅仅停留于理论，如果因为你的肌肉收缩的太厉害导致子弹被卡进更深的地方，那不是我的错，莫兰。」
　　莫兰在剧痛中迅速地调整了呼吸的节奏，让其平缓下来，像准备接受手术那样把头别到一边，而教授把枯枝一样的手指按到他的上臂的锁链之间、一处被流弹击中正向外淌着鲜血的地方。
　　「我说的可能不大对，」教授像打量什么几何图形一样认真地蹙起眉头，「你的肌肉仍保持得很好，莫兰。」
　　他把小刀举起来，又放下。
　　「我们都尽力避免衰老这一事物，不是吗？」他突然用疲惫的语气加了一句。
　　而莫兰用费解的眼神从眼角瞟了他一眼，那把小刀却快如闪电地刺入了上臂的伤口。
　　「嘶————」
　　莫兰没有发出更多的声音，只是用最大的幅度把头扭向一边，攥紧了拳头。
　　一小块沾着鲜血的弹片被剜出来，掉到了地上，在昏黄烛光的摇曳下同坑洼的地面融为一体。
　　「我保证这是皮肉伤，你仍可以稳稳地端枪，莫兰。」
　　教授用极利落的动作很快把十几片弹片都取了出来，它们现在全都静静地躺在地上，只在空气中残留下一星血腥味。
　　「你总是逼迫我这样——来控制你的鲁莽，你是我教过的最有用也是棘手的学生，你知道吗，莫兰？」他从衣服里掏出两块手帕，一块擦净了自己的手之后丢在地上，另一块被用来仔仔细细地擦净了那些血迹，「你知道你那鲁莽的一枪把那个名叫华生的医生给打得双目失明了吗，莫兰？」
　　「不知道，教授。」
　　「你不知道，对，很好。」教授转身走向桌子，「你知道那些弹片用同弹进你的身体一样的方式弹进了他的眼睛吗？你不知道。」
　　「的确不知道，教授。」
　　「那你知道这一事实破坏了我计划中极为重要的一环吗。」教授用一只手扶住桌子。
　　「不知道，」莫兰的声音小下去了，「不知道，教授。」
　　教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节外生枝，」他简洁地评论，「本来在我的计划中，没有警察厅的干预，福尔摩斯的事情在塔楼是一个终止点。被打断了，没关系，线索还没有断，如果那大夫把他救了上来——」
　　他停下了分析和回忆，又叹息了一声，伸手拿起了那个酒瓶，拔开瓶塞。
　　「多说无益。」他转过身又朝莫兰走过去，魔术师似地掏出了第三块手帕，把酒倒在上面，贴到开始凝结的伤口上。而莫兰脸上的肌肉开始扭曲，好像有人正在用烧红的烙铁贴到他的伤口上。
　　「会有人来做进一步的处理。」教授把第三块手帕又丢到地上，晃了晃那瓶子，「威士忌，我猜比起来用它清洗伤口，你更愿意喝掉它，是不是，莫兰？」
　　莫兰近乎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很好。」教授把那个瓶子贴近他的唇边，他像口渴了很久的人那样不要命地灌下去，任凭有一部分就从嘴角溢出来，顺着喉咙流下去。
　　「喝吧——很好。」教授用另一只手弹了弹外套，「如果你还在听的话，莫兰。惩戒不代表着休息，我还有需要你单独去执行的任务。」
　　那瓶酒很快就被灌个精光，莫兰把仰着的头收回来，喘息着看向他，似乎又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我随时候命，教授。」
　　「很好。」教授把酒瓶往地上一扔，任它碎裂了一地，「我需要你去东南方寻找亚森.罗平和歇洛克.福尔摩斯——他有可能用的是歇洛克.杜兰德这个化名，尽管它不怎么高明，」他顿了一下，「他们偷走了我的秘密，我推测他们会找个偏僻的地方解开它——在大的计划执行之前，我不想有任何其他的不稳定因素。我允许你在发现亚森.罗平的第一时间射穿他的脑袋，你不用犹豫。至于歇洛克.福尔摩斯，如果你愿意藉此限制他的行动，我允许你射击他的任何一个部位，但我要你把一个活生生的、仍旧具备思考能力的福尔摩斯带回来，当然还有那套失窃的珠宝，你明白我的话吗？」
　　「明白，教授。」
　　「很好，」教授转过身去，「再过十分钟会有人下来解开你的锁链，我希望你短暂休息一下，在破晓前立即动身。」
　　「明白，教授。」
　　「很好，」教授走过去重新拿起那把小手枪，「这个游戏已经重复了五次，我觉得我们有摒弃它的必要了，你要知道人不能总是沉浸在过去的感觉里，莫兰。」
　　莫兰用略带困惑的目光看着他，而他对准另一侧的墙壁举起了枪。
　　「所以，我不妨告诉你一个小秘密，莫兰。」
　　他接连扣动了五次扳机。
　　一发散弹，四次空枪。
　　「你看，」他侧过头，露出一个不能不说是带了点调皮、但更多是邪恶的笑容，「它们之中其实没有一个能够射穿你的心脏，我亲爱的莫兰上校。」
　　
 
作者有话要说：难道是踢输了的朝鲜队激发了我的抖S属性OT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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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修改了一下不知道能不能过系统那一关
其苦修我还在榜单上呢这么写不会被和谐吧？？
这、这其实是我在解释西方腐朽的社会本质！
【你死了心吧教科书是不会保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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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威武XD
有人能猜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梦游者之夜【上】

　　乡村恬静的生活能改变的不只是人的作息规律和心态，还有更多的东西，它让根深蒂固的规矩和界限变得模糊不清，对亚森这样精力充沛的人来说尤为如此。
　　他会在清晨的空气里舒展开他每一块结实的肌肉，却越来越多地感觉到一点莫名的烦躁，泛着银白色珍珠母光泽的小绒球漂浮在他的体内，渐渐充盈起来，彼此起劲地摩擦着，不停地吞噬他自由呼吸的空间，撞击着他的胸口，变成无数颗红色的沙粒，烧得他每一丝肌肉的缝隙都有些发痒。他需要发泄一下多余的精力，他的血液里天生就奔流着躁动不安的因子，这难以忍受的苦难。他每天清晨醒的越来越早，带着亚历山大出去跑的距离也越来越长，他愉快地享受着一天两次的冷水澡，那些小小的红色火苗仍然不依不饶地啃啮着他的骨头。
　　我需要女性的活力来冷却一下自己，他如此浪漫地想着，这的确不无道理，在以往的时日里他的身边从未缺少过美丽的女性，有时候甚至多的有点失去意义了，他就是有这个本事，用他洒脱不羁的笑容和恰到好处的聪明击中女性防线中最柔软的破绽，他有一张足够英俊的面孔，足够灵活的举止，足够动人的言辞和某些实在需要秘而不宣的、足够高超的技巧，面面俱到，便从未失手。当然，最根本的原动力还是他那出于浪漫天性的旺盛需求。
　　但他的浪漫在这里着实碰了壁，十足尴尬：他驾着马车出去散心时，能接触到五六户当地的人家，甚至有一户从意大利北部搬过来的人家，家家都如同事先约好了似的，至少有一位介于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的漂亮女儿，如果允许的话，还可以算上风韵犹存又热情好客的女主人们，奶白色的皮肤或棕褐色的皮肤，长而直的亚麻色头发或者浓密的黑色卷发，被低垂的眼帘藏着的褐色眼睛或者大而无畏的黑色眼睛——他知道自己的分量，一个年轻快活又英俊的外乡人，新鲜有趣儿，善解人意，惯于风月，像一大串新摘下来的葡萄似的摆在她们眼前，上述的一切他唾手可得——「谢谢您，您明天还来吗？」、「您的眼神像猎手，哦，您知道吗？不，您不知道，您真冷酷。」、「您可真讨厌，我不理您了，再也不理您了——唔，什么？哎呀，笑一下吧，您的脸真美，您想再吃点吗，先生？」——他却只觉得乏味，乏味，乏味，千篇一律，了无新意，全世界的姑娘都一个样，都会同一种招数，榨干经过她们身边的每一点心甘情愿的爱慕，他想起她们索然无味的名字便联想到她们索然无味的空洞笑容，直觉得索然无味。这倒让他有点恐慌，这种浪漫欲求的减退是否象征着生命力正在消失呢？事实上，更为可怕的不是消失，而是转移，不动声色的转移。
　　他开始带着这点恐慌躺在吊床上，在湿闷的午后期盼上天恩赐的睡眠降临，歇洛克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沉浸在色彩与线条的王国中，全神贯注。他则用口琴吹出一个又一个蹦跳着的音节，看着——他觉得自己以前并没有发觉歇洛克到底有多好看，只耽于一个惊鸿一瞥式的笑容，没有从多个角度彻底地去欣赏和摄取，又浪费，又愚蠢。他用自认为符合艺术的眼光去打分，觉得歇洛克从头到脚之间的每一个零部件都挺吸引人，一举手一投足都挺吸引人，修长而骨节整齐的手挺吸引人，从袖口露出来的一段清瘦却有力的手腕挺吸引人，那只灵巧的手涂下每一笔的动作挺吸引人，就连偶尔因为没画好而摔笔的动作都挺吸引人，包括垂到眉心的那一缕黑发，那微蹙的眉尖，不断颤动着上下开合的浓密深色睫毛和闪着通透光亮的银灰色眼睛，白桦木削出来的挺直鼻梁和形状分明的薄嘴唇，线条刚直又不失美感的颈项和滑动的喉结，上等瓷器一般苍白光滑的皮肤，让人很想在上面留下点什么痕迹——唔，这么热的天气，他居然一颗衬衣纽扣也没有解开，这毫无意义的自我节制，为设么不解开一颗，透透气？或者解开两颗，让他那线条流畅又优美地对称着的锁骨露出来，或者三颗——
　　哦，好吧，两个大男人该怎么亲热呢？这个滑稽的问题用芭蕾的舞步跳到他脑海里，他对此一无所知，这显然不是个能在沙龙里或者酒会上作为话题的东西，如此冷僻的问题，莫里斯会不会知道点呢？哦不，不，他不会一本正经地去问正在烤曲奇的莫里斯这种问题，他会像只受惊的鹿一样从他眼前用风的速度逃走。那么参考一下科学上的类比方法，是不是也和他对付那些姑娘们一样，或者相差无几？不——咳，也不尽然，如果他现在就跳下吊床，像亚历山大一样凶狠地扑过去，把那座活的大理石雕塑压倒在地上，他是不会颤抖着叫出亚森的名字并期待他去吻他的，他会扬起他高傲的眉毛并给他一记左勾拳，然后把他推开，「你又在发什么疯，亚森？」——是的，就是这么回事，真让人意志消沉。
　　他从吊床上跳下来，朝房子而不是歇洛克走去，免得自己被自己的想入非非给弄的窒息而死，他要去应邀参加一场晚宴，他要吃得筋疲力尽，回家倒头就睡，好让自己没办法分神去思考这类荒谬至极的问题。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还埋头创作的歇洛克，觉得他弧形的衣领下面露出的一点肩颈相交部位的肌肤也天杀的吸引人。
　　哦，荒谬至极。
　　
　　荒谬至极，不可理喻，或者其他什么莫里斯写书的时候才爱用的形容词都行，都能拿来形容这个问题，但直到晚宴进行到一半，它还在亚森的脑海中盘旋着，挥之不去。
　　有一双又一双鲜嫩的手不停地给他斟满自家酿的茴香酒，这种酒对人的神经有极强的影响力，能让人倒地不起或者胡话连篇、举止失措，暴露出完全动物性的那一面，但亚森一点都不在乎，他只需要有足够刺激性的液体，来浇灭肌体每一丝缝隙中鬼鬼祟祟地燃烧着的火苗，或者让它们烧得更酣畅淋漓一些，没有水，酒也不错。他知道有一双又一双含情美目注视着他，期盼他做出一些有点出格却令人心醉的浪漫之举，但他想的完全不是这么回事。酒精点起了熊熊大火，升腾幻化为一头躁动的猛兽，用带刺的舌头舔舐着他的指尖和体内更幽深的角落，带来隐约的刺痛和肿胀感。他的感官被火焰熔化粘合在一起，被扯向另一个模糊又准确的目标。清甜的柠檬果子冻从舌尖滑进他的喉咙，他却暗自揣度，这应该是歇洛克那苍白纤细的耳骨末端舔舐起来的味道。薄荷的清香从未知的源头袭击着他的鼻腔，让他想起自己曾在午后的林间把自己埋进这样一片淡淡的味道，那也许是一件被穿着的衬衫，也许是一具蒸发着温度和气息的躯体，令他的整个灵魂蠢蠢欲动。全世界的酒杯和刀叉都在灯光下跳起了舞，像疯了一样。
　　他不记得自己耽搁到了多晚，不知道自己如何告得别，如何东倒西歪地上了马车。他知道自己穿行在光怪陆离的幻境，多么大胆任性都不会被惩戒而只会被嘉奖，他知道自己正驾着马车奔腾在一个巨大的船舱里，只要被炸开一个洞，一切都会沉没。但他同时也知道他要做的事情没有什么难的，勇猛无畏的猎手！是的，没有什么难的。他驾着马车上了山坡，感觉好像走在平地，他是凯旋的骑士，像风一样停在他的壮丽古堡旁边，灯还亮着，他唱着只有他自己听的懂的歌，高大的栎树们纷纷长出了红色的角，朝他扮着鬼脸，而他嗤之以鼻，让大火把它们都烧了吧！他的心脏在呻吟。
　　「亚森？」前门打开了，一脸担心的莫里斯还没有睡，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哈！那是谁呀，那是莫里斯，没错。亚森滑行过去，是的，他滑行过去，或者自认为滑行过去，他把门带上，让夜晚在门外独自狂欢吧，他恕不奉陪！那是什么，看啊，那是莫里斯纯洁的前额吗？莫里斯为什么用那么复杂的惊恐眼神看着他呢？是因为他把他粗暴地挤在了玄关的墙上吗？不，不，亚森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真奇怪，世界变成了飞速旋转的色彩，而他还稳稳地站在地上呢。莫里斯为什么要涨红了脸呀？一定是他眼花了，不，不，是因为他把晚餐时吃的酒酿樱桃的味道带到空气里了，它们化开了，像水彩一样浸染着它们碰到的东西，包括莫里斯那张活像女孩的脸。他在说什么？亚森听不懂，一个音节也不懂，莫里斯是在叹息呢，还是叫他的名字？有个臃肿的魔鬼在天花板上跳着笨拙的舞，他不管，这与他无关。他盯着莫里斯无声地开合的红宝石色的唇瓣，可爱的、水汽淋漓的，像极了酒酿樱桃——对，这是个多么恰当的比喻，他喜欢吃酒酿樱桃。为什么不尝尝呢？没有理由，恭敬不如从命，他多么知趣。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就那么做了，他笑着低下头，用一个有点强硬的姿势分开那两瓣柔软的唇，用舌尖搜寻着漂浮着的的任何一点味道，他是个勇敢的探险家。甘甜的——柔软粘滑的——鲜嫩多汁，它从里到外都有一层糖浆，这确凿无疑，他轻轻地咬下去，不浪费一点可能悄悄溜走的甜味。这是多完美的樱桃呀，它的成熟一定是门艺术。莫里斯在努力试图发出什么样的含混音节？不，他听不到，他不想听，欢欣的气泡正在他的胸腔里此起彼伏地沉浮着，他现在正忙着——
　　他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欣赏了一眼，莫里斯的脸红得太耀眼了，他会不会也着起火来呢？亚森拉着踉踉跄跄的他用一种滑稽的舞步向前走。你的力气都哪去了呢，莫里斯？你想说什么呀？你那错愕又朦胧的神情是什么意思呀？你讨厌恶作剧吗？不，你从来都学不会反抗，还不如我见过的最不特立独行的姑娘呢。
　　砰！亚森像是早有预谋，或者临时起意也说不定，恶作剧似地把晕头转向的莫里斯推进了厨房，又用出人意料的敏捷把门锁上，听着莫里斯迷惑不解的敲打声，他却拍手称快，天空一定是彩虹色的，谁也无法驳斥这事实。玫瑰们那么娇气任性，一定要在午夜一起绽放，亮晶晶的、灼热的、粘稠的液滴从花瓣微小的褶皱上滴淌下来，直落进深不可测的深渊，令人颤抖。那是谁在唱呀，那样迷乱的歌声，是塞壬女妖吗？他哼着同样的调子走向歇洛克的房间，好像那是座苍白的圣殿，里面正庄严地摆放着柔软、光滑、濡湿的祭品，只等他降临了。
　　房间的灯还亮着，他还没睡，他在等着他回来的消息，尽管他的房间一片沉寂，亚森自信满满地得出那个结论，他的心脏不再呻吟了，它在燃烧，把他的整个躯体都霸道地拉来做了燃料，他的歇洛奇正静静地靠在立起来的枕头上，仿佛一切都没发生，世界没有旋转，星辰没有起舞，多让人发狂——他把被子盖到了富有弹性的紧致的上腹，形状迷人的锁骨在睡衣下面若隐若现，眼帘低垂，他居然还能沉着冷静地捧着一本书，不明白自己已经对他——亚森的心脏在燃烧中刺痛着——犯下了天大的罪过，他只是把思绪钻进了那可笑的纸张里面——多让人发狂！
　　「歇洛奇，我可能要死了。」他快乐地说，有点摇晃着进了门。
　　「你回来了——什么？」歇洛克把视线从书上抬起来看着他。
　　「因为人们常说人快要死之前脑子里会充满影像的片段啊。」
　　「于是？」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的样子，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死之前可以让我吻你一下吗？」
　　歇洛克皱起眉头打量着他，从空气里嗅到了茴香酒的味道。
　　「你喝醉了，亚森。」
　　「是的，我想我醉了。」
　　咔哒一声，他随手带上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我保证这只是艺术手法……
雨夜没有喝醉了之后到处乱跑去袭击人的经验……【→这倒是实话】
于是又意识流了【大汗】
============================
于是按照柠的说法
亚森他欲求不满了……？【大误】
直男被掰弯的心路历程！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v=【你爱上这句话了】
=============================
重要的事情！：
19日我们三科会考
21日我们通用技术+实验考核
22日-25日军训
29-30日期末考试
之所以列的这么详细就是因为……
这么推论的话下一次更新在7月1号！？！？！？！
我也不想停在这种地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皿=……
（我保证它会在我人生最后一个暑假结束之前完结……）




梦游者之夜【下】

　　「亚森？」
　　窗口里的月亮又大又圆，周身缠绕着诱人的光晕。
　　今夜是满月。
　　通透浑圆而明亮的满月总是令人发疯，亚森依旧讥诮地翘着一边嘴角，笑意更浓。
　　「歇洛奇……」
　　「亚森？」歇洛克稍稍挺直了身子，把书放到一边，皱起眉头看着眼前这个眼神迷离的人，像在看某种从未见过的生物。
　　冷静的质疑，漫不经心的谴责，银灰色的尾音桀骜不驯地上扬，丝绸、镜面和这嗓音共同拥有的光滑而冰冷的质感，亚森觉得全世界的六弦琴都急不可耐地在夜色深处开始为他伴奏，随着触手可及的月光跳跃进来——他竟然没拉上窗帘，多么轻狂却浪漫，为什么他还开着灯？
　　「亚森？」
　　同样的质问被冠以更加强烈的语气，亚森在仔细地看着那张脸，苍白，清峻，拒人于千里之外，高傲而倔强——他从未攻陷过这样的一颗灵魂，但不代表他不喜欢，不代表他不知道该怎样做，他渴望看到那张倔强的脸被玫瑰色的情/欲侵蚀之后羞愧难当的样子，渴望看到那双清亮的银灰色眸子里泛起一层他自己抵死不会承认的薄薄雾气，为什么不呢？
　　他不去理会那吸附在自己身上的犀利目光，径自走过去关上了灯，皎洁的月光像轻纱一样弥漫到睫毛的尖端，空气的色调由暖黄幻化为冰蓝。
　　「你在做什么，亚森？」
　　歇洛克不解地抬头看向他，微小却明显的紧张感透过悄悄绷紧的面部线条流露出来，而亚森低头注视着那对被镶嵌在大理石材料中的完美的银灰色晶体，被睡衣领口出卖了的细致而光滑的肌肤，全数在悄无声息地统治了空间的月光下泛着洁净而诱人的光泽，他攥紧了右手，因为期待而刺痛着的指尖深深地扎进了皮肤。
　　在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大概还没有尝到过被人居高临下地羞辱着、自己却屈服于某种感觉的滋味吧？
　　这种会借着正义的名号掌控、支配和践踏着他人恐惧、让人又爱又恨的男人？
　　想要打乱他的步调，想要让他走投无路，想要刺穿他的自尊，想要看到他胆怯的泪水，想要听到他慌乱的哀鸣和呻吟，想要让他屈服。
　　——想要弄疼他。
　　他这样想着，利落地脱掉了让他感觉闷热的上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亚森的最后一点理智无力地挣扎着，在升腾而起并不断膨胀的征服欲和焦灼的肿胀感中烟消云散。他厌恶迂回前进，他唾弃繁文缛节和一切伎俩，他渴望一条康庄大道，正面交锋，直截了当——既然最终必将来临，为什么不让它来得快一点呢。
　　他丝毫没有犹豫，敏捷地向前一跨，跪到了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弹簧发出嘶哑的抗议，他双手强硬地撑到床板上歇洛克的两耳旁，而一条腿蛮横地欺到了对方的两膝之间，玩味着那张已经被涂上些许震惊的脸。
　　「亚森？你喝醉——」
　　话语被毫无预兆地打断，亚森迅速地竖起一根食指贴到他的唇上，力道之大让人觉得他好像要把刚吐出来的这半句也逼回去。
　　「这个刚才你已经确认过了呀，歇洛奇、」
　　「拿开。」
　　歇洛克略微皱起了眉头，压在嘴唇上的修长手指让他感到某种不舒服，他含糊不清的下达了命令。
　　不想拿开，亚森十分确定自己的感受，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说话时薄唇细微的蠕动和真实的鼻息，他不想拿开。
　　「我叫你拿开——」
　　歇洛克抓住他的手腕试图把那只手扯开，却猝不及防被他反手抓住了自己的，被对方用惊人的力度扣到了床板上，他吃惊地挑起眉毛。
　　「你要作什——」
　　下一秒，毫无预兆地被对方偏头吻上，双唇接触的一瞬间冰冷的震惊感感剧烈地占据了脑海，而一瞬间的震惊过后更多的是汹涌澎湃的晕眩席卷而来，完全不存在寻求配合意味的霸道的吸吮和缠绕，不断深入的濡湿感觉带着明显的侵略性，歇洛克试图抵抗，舌尖却被压迫在一个令人羞耻的位置，试图用自由的那只手把亚森推开，但意料之外的结果是被和另一只手一起扣到了床板上无法动弹，让他为亚森由于酒精突然变得无法反抗的巨大力气感到新一轮的震惊和晕眩。
　　「放——呜——呃——」
　　呼吸困难。
　　大脑无法运转。
　　他究竟在做什么？他究竟想做什么？
　　仿佛品尝完什么美酒佳酿依旧恋恋不舍一般，不同于之前的直截了当，亚森缓慢地偃旗息鼓了，连他的唇角周围都舔舐干净，一边直勾勾地用贪婪又迷醉的眼神享用着近在眼前的歇洛克的那份错愕，还有他因为重新接触到空气而大口喘息的模样，似乎感受到难以言说的满足。
　　「我要做什么？」
　　他用一只手扣住那双试图挣扎的手腕，歇洛克的手腕真是瘦的要命，那个臃肿的魔鬼在天花板上发了疯似的狂舞，歇洛克的吐息清晰可闻，月光鼓励着他去破坏所有他想破坏的，歇洛克的胸膛因为缺氧在大幅度的起伏，那纯白的诱惑是一种罪恶，他把前额贴上对方的，垂落下来的头发彼此交织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要侵犯你呀，歇洛奇。」
　　他愉快地告诉对方，而歇洛奇眼中的震惊被放大到一个震怒的地步，那双纤瘦而有力的手腕挣扎的更加激烈。
　　「亚森！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亚森挑起一边嘴角挑衅地笑着，他即使被人逼到了这样地步，也依旧是让人愤怒地居高临下和颐指气使吗？这加剧了亚森的焦躁不安，他松开钳制着对方手腕的手，在对方反应过来以便逃离之前把手伸到对方腰际用力向下一拉，歇洛克猝不及防地被拉回了平躺的姿势，头发在床单和枕头的交汇处散乱地铺开，因为位置的下滑，亚森的膝盖抵住了他的睡裤某个柔软而神秘的交汇，带来一阵古怪的压迫感和微小的电流，他的眉头皱得更紧，扭动着双腿试图避开，却被亚森的一条腿压住了膝盖，再次陷入动弹不得的地步，而那个显然已经成为某种障碍的枕头被亚森粗暴地丢到了地上。
　　「亚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而你知道自己脸红了吗，歇洛奇？」
　　他说的话并没有错，歇洛克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来的东西除了惊愕和愤怒，还有一层淡淡的红晕，温度正在上升，没人能够阻止，他自己宁愿相信这是由于缺氧和措手不及，或者归结于某种幽深的、不可抗的、难以理解的东西也罢。
　　「你醉得太厉害了——」
　　亚森没有理会他负隅顽抗式的谴责，而是用双手抓住了那件浅灰色条纹睡衣的领口，像想要撕烂它似的猛地向两旁扯开，一颗颗扣子从上到下喷射了出去，噼里啪啦地掉到了床单和地板上，苍白而细致到仿佛不存在毛孔的肌肤立即暴露在了月光和亚森的注视之下，他的脸上终于现出慌乱的神情，想要举起双手去推开这个正在施暴的人，却被亚森一支横过来的手臂死死压在头顶，陷进了柔软的床单。
　　「不怀疑我的诚意了？」亚森低声调侃着，低下头去试图再追索一个灼热的吻，歇洛克却把头别开了。
　　「停下——莫里斯还没睡——」
　　「他不会来打扰的。」
　　亚森轻笑着化解了他的尴尬，把头埋到了歇洛克肩上，轻轻地啃啮起那薄脆而形状完美的耳骨，他梦寐以求的、富有弹性的触感和味道，同时满意地感觉到被他压着的双腿绷紧了。
　　「停、停下——」
　　歇洛克的声音里明显带上了某种紧张不安的成分，是因为体会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鬼鬼祟祟地地从耳骨末端爬到全身的酥麻感觉吗？他的腰在不安地扭动试图挣脱，亚森很好奇，顺着耳骨的脉络一路舔舐到小巧精致的耳垂，听着他喉咙里被苦闷地卡住的声音，游刃有余地含住那一小颗冰冷的珍珠。
　　「呃——你——」
　　「我刚刚说了要侵犯你的吧？」
　　亚森恶作剧似地在他耳边低声宣告，把灼热的吐息送进那细致而迷人的隧道，试图引发某种幽深的骚动。
　　「你疯了——我是男人——」
　　「啊，对，你说得对，你是个男人哪，」亚森挪揄地表示赞同，另一只空闲的手却暧昧地顺着他上腹的线条一路向下滑，食指按在了睡裤的第一颗扣子上。「所以这才是关键呀，不是吗？」
　　他解开了第一颗——第二颗——
　　「唔——你在——干什么——」
　　被压得动弹不得的歇洛克看到如此令他感到悚惧的景象，挣扎的更加用力，他不愿意去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打开你的小雨伞呀，我亲爱的歇洛奇。」亚森依旧慢条斯理地贴在他耳边解释。
　　「给我停下——你疯了——」
　　「你的耳朵都烫成这个样子了——」亚森戏谑地用鼻尖蹭蹭耳骨的轮廓，引起两秒钟不易察觉的战栗，「——为什么还要求我停下呢？你应该还没有经验吧？」
　　「呼——谁会有这种经验！？」
　　不理会他的怒吼，亚森径直把手灵巧地滑入手下被解开的睡裤里，握住了他要找的东西。
　　「呃——」
　　歇洛克在那一瞬间紧紧闭上了眼睛，而亚森则满足地听着他的鼻腔里泄露出出一丝苦闷的哀鸣，被压着的整个人都绷紧了，他心头掠过一阵比身体的接触带来的还要强烈的多、上升到情/欲之上的快感，他巧妙地握紧了手中炙热的物体——他掌控着这个人的感觉，全部的、彻彻底底的，让岩浆从火山中喷发出来吧，只要他愿意，他就能让他呻吟出声，让他哭着求饶。让他沉浸并屈服于自身的感觉，羞耻却欲罢不能，只要他愿意——
　　
　　「磅」
　　歇洛克手腕仍红肿的左手拿着那本硬面的大书，像初次行凶的杀人犯似的僵硬地喘息了几秒，恶狠狠地把那本书扔到了地上，睁大着眼看向天花板，觉得包括那皎洁月光在内的整个世界都匪夷所思到可笑。
　　而那最可笑的中心正倒在他肩头，被他砸晕——砸死了也说不定，他刚刚太愤怒了。两个人以一种可笑的姿态叠着，亚森像一具刚刚死去的尸体压在他身上，他把他仍然压着自己右手的手臂搬开，试图去推开那个头发杂乱的头颅，却不得不因为单人床过于狭窄而放弃——还好，他还有鼻息，没有血流下来，只是被书砸晕了而已，歇洛克试图去推开压在他身上的躯体，却发现亚森的重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难道是酒精让他发酵了吗？他用力去推——可是牵动的一点点幅度都带来肢体间的摩擦，引起一阵令他厌恶的战栗——他放弃了。
　　虽然心里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对这种事表示坦然的平静和合乎逻辑，丝毫不能改变他头脑中仍然盘旋着的淡淡恐慌。
　　亚森想要侵犯自己？他醉到什么程度了？
　　两个男人？这真是个古怪而扭曲的梦境。
　　他感到昏昏欲睡，也就不太在意亚森那比起被子沉重的多的压迫感了，他把头偏开一点避开那刺得人脸颊发痒的黑色碎发，带着不可思议的心绪慢慢阖上了眼帘。
　　他很快便沉入了无梦的睡眠，丝毫没有注意到房子外面传来窗户被打开的声响。
　　莫里斯笨拙地从厨房的窗口翻出来，走向房子的大门，除了那些一声不响的厨具，没人能解释他在黑暗的厨房中僵硬地呆立了多久，没人能解释他究竟想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也同样没人能解释他此刻依旧红得耀眼的脸庞和紧咬的下唇代表了什么，是某种勇气、某个决断还是呼之欲出的倾诉，没人能解释。
　　「亚森？」
　　他打开房门，怯生生地唤了一句，走廊和他被推进去前一样开着灯，静悄悄的。他发出很大一声咽口水的声音，拐过门廊走到亚森的卧室前。
　　门紧闭着。
　　「亚森？」
　　他用滑稽的礼貌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亚森已经睡着了吗？
　　他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扭开门把手，无数的句子已经摩肩接踵地涌到他唇边。
　　房里空无一人。
　　窗帘紧拉着，床单整整齐齐，亚森根本就没进来过。
　　一想到他可能最不愿意去想的情况，一种冰凉粘稠的痛楚缓慢而残忍地漫过他的全身，让他的脚步都有些踉跄。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往歇洛克的卧室走去。
　　接着，他花了一个世纪才打开了那扇安静的木门。
　　散乱一地的扣子、书页被打开丢到地上的书和皱巴巴地歪着的枕头似乎都在肆无忌惮地向他宣告某种事实、肆无忌惮地嘲讽他、取笑他、用空气鞭打他。
　　而他正在寻找的人，正上身赤/裸地伏在歇洛克的床上——歇洛克的身上，把头颅埋在他的耳边沉睡着，而那被扯开的睡衣铺在床单上，无声地告诉了他地上那些扣子本应该待的地方，莫里斯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但是失败了，眼睛好像不再属于他，目光从歇洛克睡梦中紧蹙的眉头一直移到从亚森身下半遮半露的、被解开了的睡裤，修长的肢体纠缠在一起，沐浴在月光里，如同绽放着罪恶与美丽并存之花的禁忌古画。
　　莫里斯呆呆地站在那里，觉得全世界的月光都化为了银白的细针，势如破竹地穿过他的心脏，一波又一波，让他透不过气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仿佛有无数隐形的有毒藤蔓从地板里伸出来，死死地攫住了他，要把他拖入悚惧的幽暗峡谷。
　　他悄悄地把门掩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又悄悄地向后退，如同正远离着什么让他敬畏的东西，他僵硬地转过身，扶着墙一步步走出去，每走一步都好像要倒下去，终于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竟小跑起来。
　　简直像一场逃离。
　　一直跑到房子外面，他几乎才来得及喘一口气，他像眩晕得很厉害似的，身子死死地抵着墙，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它冷，他贴着粗粝的表面滑到地上，瑟缩成可怜的一团。
　　明亮的月光凌乱地投在他身上，如同某种无情的威慑，他害怕一览无遗，便把自己努力地缩到阴影里，肩膀贴着垂下去的头耸起来，卷发虚弱地落到眼前，狼狈不堪。
　　而他纤细瘦弱的手，一只抓着胸前衣襟上什么硬质的东西，抓得那样紧，好像那是他在这凉夜仅存的一点温暖似的，连它硬而薄的边缘割进掌心、血液缓缓地淌出来也不觉得疼，而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剧烈地低声咳嗽起来。
　　一定有什么东西变质了。
　　远处未收割完的薰衣草在夜风中抖动成一片墨蓝色的海洋，漫山遍野都是种悲凉而讽刺的辛辣香味，仿佛在陪着什么人一起哽咽，哽咽到窒息。
　　
 
作者有话要说：我果然是H无能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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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是渣！！！期末考浮云！！！




急转直下

　　迎接亚森醒来的不仅有几缕曙光和鸟鸣，还有此起彼伏的钝痛，像是有无数把生锈了的小刀子起劲地锯着他全身的肌肉，头部的血管争先恐后地想要逃脱他的专制，剧烈地搏动着，带着宿醉后的人特有的那种混沌而轻微的意识，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一阵预料之外的疼痛，他的背撞到了墙——他的床没有靠着墙呀。他恼火地呻吟了一声，睁开眼睛。
　　然后他完全清醒了。
　　他并没有穿着睡衣躺在自己的床上，更糟糕的是，还有另外一个人和他一起躺在这张床上，最糟糕的是，那个躺在他身下的人不是个姑娘，是歇洛克。
　　活生生的、散发着热量和尚停留在亚森鼻尖的气息、正微微偏着头像雕塑般静静地沉睡着的歇洛克。
　　亚森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一下自己是怎么在他的床上坦然地压着他睡了一夜，歇洛克的耳朵苍白的边缘上那刺眼的红色印记已经开始了它无声的谴责——那会是自己留下的吗？亚森贴着墙坐起来，地上散落的扣子、书和狼狈不堪的枕头便尽收眼底，他用略带恐慌的眼神看向旁边那像窗帘式地打开着的浅灰色条纹睡衣，还有它勉为其难地包裹着的、歇洛克仍然裸/露在外的单薄胸膛，就如同目光可以化为有魔力的丝线，天衣无缝地把那些受到粗暴对待的扣子缝回它们应该呆的地方，但确实不能。而那显然是他解开的睡裤里若隐若现的内容，更是足以让他脑海里所有能活动的物质热闹非凡地沸腾了起来，他慌忙把目光移开，免得青年人在早晨常有的那种尴尬来得更加明显，尽管这完完全全是荒谬的。
　　「我要侵犯你呀，歇洛奇。」
　　这句话恰到好处地在他脑海中回荡开来——这不是——不，这的确是他在歇洛克耳边说过的话语，就在昨夜——啊，那个几乎能同梦境混淆的夜晚，他回忆起来了，破碎的画面和迷乱的气息一起纷至沓来，前赴后继地向他诉说和解释眼前这幅充满危险和诱惑美感的画面的由来，他喝醉了，在一切之前，他先如此向自己解释，好像这样开脱一下能够让自己的心跳稍稍放慢一点。他，亚森.罗平，竟然匪夷所思地爬上了一个男人的床，而且半年之前这个男人日思夜想的是怎么把他扔进监狱，最好还是终身监禁，而他则千方百计地设法从这个男人眼皮底下偷走他能偷走的一切东西，亚森不想去思考两个男人从敌手发展到近似情人的古怪关系的过程中能发生什么，这个世界到底遵循着怎样一种关于变化的哲学——他还吻了他呢，那个潮湿、强硬、虚张声势而令人心慌意乱的吻——心慌意乱，但足够刺激，与他所经历的任何一次都不同，亚森.罗平从不可能为任何一位哪怕是最美丽的小姐心慌意乱，但理智和游刃有余都离他远去了，他心慌意乱了，只想着尽快攻城略地，大概是惧怕拒绝，所以急着让对方在拒绝自己之前失去所有拒绝的能力吧。
　　那是不是只有一个解释呢。
　　那个独具拒绝别人天赋的人大概在睡梦中察觉了重量的消失，慢慢醒转了过来，掀起沉重粘涩的眼帘，从鼻腔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亚森感觉自己下腹部一定有一块肌肉突然痉挛了，多么可怕——歇洛克平静的银灰色眼睛让目光在天花板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滑向了正抱起膝盖贴在墙上的亚森，亚森整在犹豫要不要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他已经用双手撑着身体做了起来，如释重负地靠到了床板上，皱起眉头看着亚森。
　　亚森从那种眼神里读出了戒备、愠怒、好奇、询问、期待以及其他一系列成分不明的东西，让他感到手足无措，人们常常会说一语不发比破口大骂更具威慑力，那指的一定是现在这种瞬间，再贴切不过了。
　　「好吧，歇洛奇……」亚森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昨晚喝醉了。」歇洛克干脆果断地打断他。
　　「是的，我知道……」
　　「你知道。」歇洛克用一种近似谴责的语气重复。
　　「好吧，你需要一个道歉吗？」
　　亚森试图亮出一个可以称之为迷人的笑容，而歇洛克只挑起一根眉毛作为应答。
　　「我们都能想明白的是，」大概因为歇洛克没有打过来代表着绅士的尊严的一拳，亚森收回了部分自信，「即使一个人被酒精占据了大脑，他还是能够多多少少遵循着自己的感情行事。」
　　「显而易见。」
　　「所以即使一个人醉的连方向都分不清楚，你也不能说他的行为是彻头彻尾的胡来，更何况他还能找到家门。」
　　「难能可贵。」
　　「于是我要说的是，你不能完全把我昨晚的行为当成完全无意识的发疯啊，那有点不负责任。」
　　「但愿如此。」
　　「所以说——」
　　亚森倔强地强调着，伸出一只手放到歇洛克的膝盖上，食指装作漫不经心地摩挲着。
　　
　　「你看，我可能爱上你了呀，歇洛奇。」
　　
　　有那么一瞬间，歇洛克好像要抬起手去抚摸自己的耳朵，但手在中途变了方向，改成把睡衣合拢成一个比较规矩的形状，他的眉心出现了一片丘陵地带，生硬地把腿从亚森的手下面抽出来，一语未发。
　　「我知道这听上去相当可笑——」
　　亚森没能说完，歇洛克就侧过身去下了床，沉默着用脚找到了拖鞋。
　　「……歇洛奇？」
　　「洗澡。」
　　歇洛克简洁地回答了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也去——」
　　「不，」歇洛克头也没回，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不，让我一个人去。」
　　他拖着因为血液重新开始循环而发麻的双腿跨过地上的书和枕头，亚森果然没有跟上了，他看了一眼钟，按照平时的作息规律，莫里斯还有一阵子才会起床，所以他也不是十分介意穿成这个样子走出卧室，他只想尽快到浴室去，把身上混合着茴香酒、烟草、汗液和情/欲的味道给冲洗下去——一个人怎么能那样轻易地对别人说出我可能爱上你了这种话呢？亚森体内的酒精一定还没有挥发干净——不，客观的讲，他知道亚森已经清醒了，他不能否认事实，但是在那样任性妄为了之后还要如此骄傲而满不在乎地宣告自己的意志，怎么能不让人十分恼火呢？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穿过了安静的前厅，站在了浴室门前，他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种何其可笑的混乱逻辑：他所恼火的是亚森的行为和态度，竟在不经意间忽视了他们两个都是男人这个事实，脑海中出现自己穿着缝满花边的裙子在亚森带领下翩翩起舞的景象，太令人啼笑皆非了——但不能忽视的是——歇洛克不情愿地想——亚森曾经作过和试图做过什么，以及他如果没有挣扎着腾出一只手，没有把那本书打下去的话，会发生什么，古怪的是他一点都没有应该有的、不寒而栗的感觉，只有一片混乱。
　　他打开门，浴室里阴凉的气息包裹了他，却没有带来更多的清醒，他看向洗手池旁边被自己放在那的碧绿色的小玻璃瓶，觉得是整个世界正裹挟着他奔涌向某个令人狂暴不安的终点，一定是的——他最近的精神状况实在不好，捉摸不定的晕眩和幻听常常不期而至，雾气弥漫的梦境摧残着他的睡眠，他不去同亚森一起参加晚宴，临近午夜仍然不睡，不能不说没有这层只有他自己才清楚的原因。另一个根深蒂固的顽疾是他的记忆，亚森答应要帮他记起原先的事，却同他不争气的大脑一起偷偷撕毁了合约，把这事抛诸脑后。他站在巨大的记忆之书的书面上，书签正夹在他在白色紫罗兰庄园的房间里苏醒的那一页，前面的部分他不知道是什么，后面的部分他不知道有多厚，正如一本厚书随便掀开一页便向下读。总让人感觉到一种不舒服的没头没脑。
　　「……我抓住你……」
　　这个声音无论是在幻听还是梦境中总是抓住一切机会灌满他的耳朵，他十分清楚，那不是法语，那代表着亚森没有告诉他也不打算告诉他的一个陌生人，他本能的感觉到那些话后面还有内容，但无论如何拼命回忆，本来能够依稀辨认轮廓的答案总是会像细沙一样从指缝间溜走，结局只能是头痛欲裂和长时间的晕眩。
　　「……我抓住你……」
　　「……坚持住……」
　　「……不要这样……」
　　「……我抓住你……！」
　　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他试图稳住身子，伸手去抓住洗手台，但是失败了——手臂抬不起来，一小点碧绿的火花在烫的模糊了的空气中划出蜿蜒的轨迹，他的腿失去了知觉——视野在下沉——他一定跌倒了——好响的一声，他碰碎了什么——耳朵里有人在绝望地嘶吼——有什么火辣辣的东西划过了他的手臂，点燃了皮肤——
　　
　　「歇洛奇！？」
　　空气渐渐冷却下来，重新变得清晰。他正瘫坐在地上，倚着冰冷的墙砖上气不接下气，亚森在第一时间跑了过来，跪在他面前惊恐地看着他。
　　「……亚森？」
　　他的声音听上去简直不像自己的，地板冰冷而湿滑，他的左臂却在燃烧，他低下头去看，只看到鲜血正从一道莫名其妙的长长伤口里汨汨地流出来，顺着指尖流到地上。
　　「你怎么——天主啊！」亚森看上去比刚醒时还慌乱，好像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好，「那水管生锈了——怎么能——」
　　歇洛克吃力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截断掉的、尚未被他们修整的水管，带血的尖端还像某种刑具似地伸着——的确锈的厉害，他刚刚一定是磕磕绊绊地撞到那上面了。
　　「细菌——会进去——天主呀，不行！」
　　亚森把毛巾拿下来冲洗了一下递给他，自己却推开了浴室的门。
　　「你擦一下——不要动，我去拿酒来洗一下，天主啊，你是怎么——我曾经看到过有个人就曾经死于——天主啊——」
　　刚才着实吓了亚森一跳，他只是听到浴室发出一声巨响，以为是歇洛克在摔什么东西来表示愤怒，没想到却看到他脸色惨白、双目无神地靠在地上，左臂被生锈的铁制尖端划出一个狰狞的伤口——他跑到厨房门前，准备去拿出一瓶烈酒给他清洗一下。
　　厨房的门竟然被锁上了。
　　谁锁上的？
　　电光火石之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雷神的锤子给击中了。
　　他忽略了自己在进到歇洛克卧室之前做了些什么，看到厨房的门才在一瞬间响了起来，他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
　　莫里斯还被他锁在里面！
　　他用组装枪支的速度打开锁着的厨房门，冲了进去。
　　「莫里斯！？」
　　厨房是空的，他大为讶异，一边找着放在柜子里的酒和绷带一边环顾四周。
　　「莫里斯？」
　　他看到了开着的窗户，莫里斯一定是从那翻出去，从正门回的房子，但是不，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案台上常放着的那把莫里斯用来切乳酪的小刀没有了。
　　「莫里斯？」
　　他拿着酒瓶往浴室跑，一边叫着莫里斯的名字，焦急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却没有人回答他，经过莫里斯的卧室时，里面的景象让他打了一个趔趄，差点僵在原地，但想到浴室里歇洛克还在流血不止，他才重新迈动了脚步。
　　天主呀，您还可以让事情变得更混乱一点。
　　
　　他回到浴室的时候，歇洛克手里的毛巾已经被血红染透了，他的额头上正淌下大颗大颗的汗珠，亚森手忙脚乱地把酒倒在另一条冲洗干净了的毛巾上，开始给他清洗变得有点粘稠的伤口，按常理来讲伤者会感到剧烈的疼痛，歇洛克却仅仅皱起了眉头，只是眼神变得有些涣散而迷离。
　　「歇洛奇——歇洛奇？！」
　　亚森手里一边忙着，一边为了确认什么似的用根本不必要的音量叫着他的名字，而歇洛克只是摆了摆另一只手。
　　「……没事……」
　　歇洛克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看向洗手台上那一小瓶碧绿色的香水，那个小玻璃瓶仍然完好无损，保持着神秘的光泽。
　　
　　血总算稍稍止住、把绷带绑好之后，亚森才小心翼翼地把虚弱的歇洛克扶起来，让他用一只手扶着墙。
　　「滑倒了，歇洛奇？」
　　歇洛克用微小的幅度点了点头。
　　「你太不小心——我得——」亚森犹豫了一下，「我得告诉你一点事情。」
　　歇洛克缓慢地偏过头看着他，而亚森只是苦笑了一下。
　　「莫里斯走了。」
　　
　　仿佛天主认为亚森受到的打击还不够多，于是让他的担心应验了。
　　当天晚上，歇洛克就发起了高烧。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渣渣君的悲惨命运快开始啦……
【我在高兴啥？】
其实他主要戏份也剩不了多少了……

我们开始补课啦TvT我是高三的学生了OTZ
于是是说无论如何暑假也会完结了它……
暑假的话就能保证九点档了吧=w=
【呃……除非德国队输了……】




困兽

　　莫里斯消失了。
　　好像生怕打扰谁似的，所有与他有关的东西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的消失了。柜子里的衣服，枕头边的书，总放在桌上的钢笔和墨水瓶，墨水瓶旁的咖啡杯，咖啡杯旁一张一张写满字的纸，他喜欢用的小刀子和开瓶器，连带他腼腆的笑容和坐在床单上留下的褶皱，统统消失了。
　　甚至那枚别针。
　　如果不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写字台上留下了一张白纸，亚森真怕自己会怀疑莫里斯.勒布朗这个人曾经真实的存在过。
　　他像对待什么重要线索似的把那张白纸拿起来，对准清晨的阳光仔细地看，但是阳光并没有从上面变出什么字来，只有角落上的几滴水渍，似乎在证明它被人接触过。亚森一无所获，便把目光移到写字台下面，他一贯敏锐的直觉总算让人欣慰，被推进去的椅子顶着的字纸篓里有几个纸团，他没有犹豫便拉开椅子，伏到地上，佝偻着身子把字纸篓拉出来，里面不多不少有三个纸团，和桌子上的白纸是同一种，他坐到地毯上，依次把那三个纸团展开。
　　第一个纸团是一封没写完的信。
　　「亚森：
　　首先我要为我不加考虑的行为表示道歉。但是我不得不说——抱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栋房子里了，出于种种确凿的原因，我自作主张地认为选择离开是一个明智的行为，我已经无法再继续把应该写的故事写下去，你知道的，其实我——」
　　信写到这里就没有了，亚森觉得莫里斯当时一定是觉得信写得过于混乱，所以决定把这张纸扔掉重写。
　　但第二个纸团更让人失望。
　　「亚森：
　　我走了，回巴黎——」
　　后面是一大团被钢笔涂得杂乱无章又无法辨认的一大团，因为执笔人过于激动，有好几处地方还划破了，根本无法得知他写的是什么。
　　第三个纸团则只写了一个大大的名字。
　　「亚森」。
　　包裹着这个名字的是一大团干涸了的水渍，亚森推测他是不是把水碰洒了——但是，不，亚森鬼使神差地把那张纸送到唇边，用舌尖仔细舔舐分辨着那水渍。
　　有些咸，更多的是苦。
　　他也许曾经有很多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留下了白纸和泪水。
　　亚森费解地抬起头看向窗外，漫山遍野的蓝紫色薰衣草都以一个看客的身份安静地望着他，沙沙作响，她们是否看到了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亚森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对莫里斯做了什么、让莫里斯看到了什么，以及，他一直以来都在做什么。他一定是被莫里斯当成了精神或生理上存在着可怕而下流的缺陷的——一个疯子？他自嘲，自己难道不是吗？大概是这个让单纯又怯懦的莫里斯出于恐惧选择了逃离。
　　「我要戒酒。」
　　他嘀咕着，把那四张纸仔细叠好，放进胸前的口袋。
　　
　　而较之于他有点惨淡的胜利成果，亚森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歇洛克的身体比他想象得要脆弱得多，高烧始终不退，不得不卧床休息，亚森除了用物理方法给他降温和暗自祈祷之外无计可施，同时又发现了准备一日三餐是一件多么辛苦而枯燥的事情，尤其是在切到自己的手和被水蒸气呛得喉咙发痒、两眼难以睁开的时候，他实在是无法理解莫里斯一片一片地切着乳酪时脸上那幸福的笑容从何而来。而他端着盘子走进歇洛克的卧室时，歇洛克往往正沉浸在高烧带来的昏睡中，或者用凝重的目光注视着他，让他进退维谷。
　　「我背叛了自己的自由。」
　　他站在自家的门前向山下看的时候，常常会有一种困兽似的情绪油然而生。
　　但这一背叛究竟值得与否，他自己也说不清，不知是由于病痛还是精神上某个位置的瓦解，歇洛克默许了他的过分，他可以随意地进出卧室，伸出手去弄乱歇洛克的头发时，歇洛克不知道是没有力气去拒绝他，还是懒得去拒绝他，总之是他多多少少地得逞了，收获了也许有点走了样的快乐和满足，是的，一切看上去像模像样又怪模怪样，总是少点什么，他在离开时吻了歇洛克的鼻尖，没有收到任何回应，连斥责都没有，他不知道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注视的是否是自己。
　　他拒绝带亚历山大去晨跑，即使因此断送掉自己和亚历山大间的情谊也无所谓。
　　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到底得到了没有，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赢了，还是输得很惨。
　　那原本能勾起他全部兴致的珠宝，那本来贴身收藏的珠宝，早已被他收进了盒子里，放进了柜子。
　　他原本以为抓住那些华丽而昂贵的宝物是最难的，只有最杰出的人才能屡屡得手，那个人只能是他。但他模模糊糊地觉得有某种更为困难的得到，自己离抓住它永远仅仅有一步之遥，那就是意味着失去的得到。
　　他感到自己很卑劣。
　　
　　歇洛克确实被突如其来的高烧击倒了，轰然倒塌的干净彻底，如果他还有余力思考和惊讶的话，恐怕也会略略对这病情的剧烈程度表示震惊。长时间的口干舌燥、头痛欲裂和持续不断地昏昏欲睡，让他的思绪和情感都暂时处在了一种停滞不前而又奔流不息的状态，世界折射进他的瞳孔，转化为一种灰白而潮湿的视觉信号，纷繁破碎的影像和嘈杂到不知所云的声音像暴风雨中的海浪一样，不停地拍打和侵袭着他的神经，有时候甚至严重到他本身的判断力不堪忍受的程度。
　　「外面雨很大吗，亚森？」
　　第三天的下午，暴雨肆虐的单调声响让他的头痛愈演愈烈，装满冰块和冰水的袋子放在额头上也无济于事，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向亚森发问。
　　而亚森努力地藏起讶异而费解的表情，从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把拉得紧紧的窗帘打开一条缝好向外看，又赶忙合上，没让那一缕阳光彻底洒进来，照亮歇洛克憔悴的脸，脚边的亚历山大不满地呜咽起来，抗议亚森封锁了阳光和暖意的行为。
　　窗外阳光灿烂，所有的植物都在以不要命的架势疯长着，好印证盛夏的繁华。
　　「雨下的大着呢，歇洛奇，」亚森用一点都不自然的快乐语调撒了个谎，「我该给你把袋子换换了。」
　　他把歇洛克额头上因为吸热融化而变得疲软了的冰袋拿下去，换上新的。莫名其妙地，歇洛克觉得多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伴随着阵阵倦意一道从心里涌上来，他迷迷糊糊地用最后的气力道了谢，便沉入了凝重的睡眠。
　　而亚森僵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个湿漉漉的袋子，直直地看着再度昏睡过去的歇洛克，心底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冰冷的不适感。
　　他刚刚说：「Thank you.」
　　而不是——「Merci.」①
　　
　　但这句话很快就被亚森当做病中的呓语忘记了，到了第五天的时候，歇洛克的病情已经发展到了危急的地步，整个人陷入了高温和昏迷之中，对呼唤毫无反应，亚森再也按捺不住，骑着马便冲下了山——莫里斯骑走了梅克拉，他只好骑较慢的布恩娜——他到了山谷里，去寻求哪怕任何一点可能的帮助，如果歇洛克因为自己的原因有了什么闪失，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能想出什么理由来阻止自己自杀。尽管他同那几户人家的关系的确不错，他得到的援助也只有一些礼貌的焦急和同情，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剩下的退烧药，如果一定要算上，还有一条有用又无用的信息：离这里最近的有大夫的镇子，驾着马车来去只要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开玩笑，简直是在开玩笑。亚森在心里暗暗骂着，他宁愿把他在法兰西银行的所有财产拿出来，只要有人能在此时此地给他变出一个略通医理的人，他不想连夜快马加鞭赶上一天一夜，把大夫带回山腰的房子上，大汗淋漓地撞开门，发现歇洛克已经停止了呼吸——开玩笑！
　　他克制着内心的焦虑，匆匆道了别，带着那一点少的可怜的、他不得不随时按一按上衣口袋来确认它还在的退烧药，骑着马又风驰电掣地冲回了山上，尽管越来越强烈的无力感攫住了他的心脏，但他不会放弃任何希望，亚森.罗平从不放弃——如果这些退烧药起不到应有的效力的话，他就把歇洛克抱到马车上去，前往那个镇子，虽然只有一匹马，但只要他这个马车夫技术娴熟，全速前进又不走弯路，一天之内是可以赶到有大夫的地方的，歇洛克可以撑住的——可以的。那个镇子上可能有寻踪而至的警察，有眼线，有贝舒或葛尼玛本人——天杀的！逮捕他吧，让他锒铛入狱，让他在石板地和稻草上度过他剩下的日子，他不在乎，随他们去吧，只要有一个人把歇洛克治好，不要让他再活在被恐惧和焦虑无限拉长的一秒又一秒里，听着歇洛克一点一点微弱下去的呼吸，抚摸着他越来越烫得吓人的额头——见鬼去吧！
　　
　　也许是他内心的祈愿和感情活动太过强烈，震动了冥冥中的某种力量，让他收到了完全出乎预料的惊喜，或者也可以说，是灭顶之灾。
　　
　　他把累坏了的布恩娜安顿在马厩里，急匆匆地打开门拐过玄关时，已经有一个陌生人背对着他坐在客厅里。
　　他有一瞬间以为是莫里斯因为后悔而回来了，但马上又感觉气氛不对，那个人听到他开门和走动的声音并没有动，窗帘拉得紧紧的，亚历山大缩在房间的角落，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怒吼，用带着敌意的目光看着那个陌生人。
　　那该不会是个警探——他发现歇洛克了吗？亚森提起全身的警惕悄声向前走了两步，松了口气，他看到了椅背前面露出来的半只苍白的手臂，上面有到刚刚愈合不久的伤痕，让他觉得自己完全是庸人自扰——那是歇洛克，他竟然自己起床了，这有些诡异。
　　「歇洛奇？」亚森轻声询问，但是没有应答。
　　他睡着了吗？
　　「歇洛奇？」亚森向那椅子走去，「你的感觉好些了吗，歇洛奇？你不应该起来——」
　　「我的烧已经退了。」
　　歇洛克平静而又清晰地回答他，却只让他感到无以名状的害怕。
　　「是真的退了还是你以为退了？」
　　亚森试图开一个拙劣的玩笑来掩盖他的心虚和措手不及，勉强地笑着转到椅子前面，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歇洛克坐在椅子里，十指指尖相对，沉静的银灰色眸子望着地面上毯子的一角，膝头躺着两个华贵的宝石戒指、一条粗大而多彩的宝石项链和一对宝石耳环，采用了狂放大胆又不失高贵的设计手法，五光十色的古老宝石依旧光彩夺目，正是亚森已经藏到柜子里的那套珠宝。
　　「那是——你、你怎么找到的，歇洛奇？」
　　他弄到手的珠宝躺在歇洛克膝头，这个画面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太让人恐慌，亚森克制着不让自己失控而去把那一大堆亮晶晶的东西抢回自己手里，连说话都有点磕磕绊绊的。
　　「你不能、不能动那个，那些是我的东西——」
　　「这不是你的东西。」
　　歇洛克的双眼仍盯着地面，冷静的语调却让亚森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可怕。
　　「你——你不要这样说，」亚森试图作垂死挣扎，假装世界仍在正常运转，「你的烧还没退呢，听我说，我找到退烧药啦，提奥泽夫人给我的，歇洛奇——」
　　「停。」
　　歇洛克立起一根手指，轻松地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
　　「为了在接下来的谈话中保持某些必要的立场，尽管你可能有些不习惯，我还是希望你称呼我为——」
　　他这时才抬起头来，目光犀利地扫了一眼脸色灰白、汗流浃背的亚森。
　　「福尔摩斯先生。」
　　
　　①：法语口语中的‘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福你终于重回总攻宝座了？！
【雨夜受的刺激还不够大】
马上就犀利起来了啊=w=
=========================================
【这不是数码宝贝】
珠宝君终于出场了
冒险，越来越深入！




梦醒时分的合约

　　「要我叫你——‘福尔摩斯先生’！？」
　　罗平的胸膛里爆发出一声更接近于嘶吼的大笑，三两步跌进了旁边的一把椅子里，笑的简直喘不过气来。
　　「想都不要想——我还是要叫你‘歇洛奇’，这是我的自由，没人能改变亚森.罗平的习惯。」
　　「你随意。」
　　福尔摩斯明白他不过是孩子气的不甘示弱和拒绝妥协，便也不太在意。
　　「我觉得先有必要和你谈谈这——」
　　他因为嘴唇上方出现两道殷红而停了下来，不慌不忙地找出手帕把鼻子里流出来的血擦干净，罗平注意到那手帕上已经有许多道还新鲜的血迹。
　　「歇洛奇，你的鼻子——」
　　「它没事，只是一点副作用。」
　　他不想回忆起刚才那些事，事实上，回忆这东西差点要了他的命——他不想回忆自己是如何因为剧痛从昏昏沉沉中惊醒过来，发觉自己的鼻孔和耳朵里正猛烈地向外涌着血，好像有个人把他的颅骨给锯开，倾倒下了一整桶酒精和毒药的混合物，并点上了火，他是如何从床上翻滚下来，一边无济于事地捂着不停涌出鲜血的鼻子，在地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轨迹，一边挣扎着爬向关着的门，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求救，他以为自己要死于某种并发症了，拼死挣扎着把手伸向代表着求生希望的门把手，上半身却无论如何没有力气抬起来，如何失控地用快要炸裂开的头疯狂地撞着地直到昏死过去。
　　有人把他抬升到了黝黑的夜空之上，让滚烫的影像和声音从他眼前滑行，从他的瞳孔塞进他的大脑，他像是在悬崖边上舞蹈——那是他在走上贝克街221B的台阶，那是他的华生用装出来的严厉声音逼他吃一点东西——那位抽泣的夫人拒绝摘下面纱，一套十五世纪就流传下来的珠宝在伦敦被盗——酒店大堂经理支吾的言语，莫里亚蒂教授的威胁信被堂而皇之地放在了卧室的窗子上——他站在前往法国的那艘船的甲板上，胜券在握，而他的华生却在抱怨听不懂法语——他在黑暗中迅速坠落，他的整个躯体在燃烧，蒸发了周身的雨水，他的华生撕心裂肺的吼叫渐渐消失在暴雨声里——他的华生——他的华生消失了——接下来的影像无比清晰，却让他失去了代入感，好像那是另外一个人的记忆——那是亚森灿笑着的脸，莫里斯略带歉意地举起杯子——他奋力地出拳，只渴望打倒对面的这个人——那一院的白色花蕾多么静谧——阳光下的各种绿色多么奢华——凝聚成一个有棱角的形状，那一小瓶碧绿色让他有流泪的冲动——
　　他在一片静寂中抽搐着醒来。血液在口鼻和衣领上凝结成斑驳的粘稠物，他用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头脑清醒，如获新生。
　　但是他并没有沉浸在那种呆滞和震惊并存的状态中很久，立即恢复了侦探的敏锐本能，明白自己需要做什么，如何尽快挽回优势，他知道亚森——罗平在哪一天和莫里斯一起灰头土脸地从雨中回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盒子，他一定是去了那古堡，才那么着急尽快离开，而那个盒子在他们的旅程中一直时不时地出现，那极有可能就是他成功拿到了那套珠宝，那么现在它一定就在这栋房子里。福尔摩斯努力稳住自己虚浮的脚步，走出了房间，发现亚森.罗平并不在房子里，他迅速行动，到浴室去清理干净了自己身上的血迹——如果有人现在进到他的房间，一定会觉得那里发生了一起转移过尸体的谋杀案，但是他顾不了这么多，立即在那不大的客厅里开始了他的搜索，只有亚历山大自始至终害怕又不解地注视着他，他轻松地在柜子的角落找到了那个蓝色的盒子，和那套沉睡的珠宝。
　　他当时把珠宝拿出来，心情的确激动的用语言难以形容，但却不是因为手上那一套闪耀的珠宝，而是因为它们代表的完结的资本，他像一个挣扎在荒谬又漫长的梦境的结尾——就是在梦境和现实交织的那个半梦半醒的结尾，明白自己身不在此处，梦境的画面却迟迟不肯退去——他渴望醒来。
　　他想回家。
　　华生现在怎么样了？他知道自己被‘绑架’的事情吗？
　　但这一微小而坚定的声音只在他心里闪现着，他的脸上仍是一副刚强而坚毅的表情，看上去不会为任何东西让步，哪怕是真实有力的回忆——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我们来谈谈这珠宝的事，亚森——罗平——先生。」他语气坚定。
　　「如果你喜欢，你可以叫我罗平将军，为了照顾你那该死的礼貌，歇洛奇，」罗平让满不在乎的笑容溢满整张脸，却掩饰不住眼神里的一丝失落，「怎么，这么快就要和我谈生意啦？你想就我的小小所有物提出什么意见呢？」
　　「这不是你的所有物，这是属于弗莱舍夫人家族的珠宝。」
　　「你的价值观——什么？」罗平脸上现出困惑的神情，「你刚刚说什么？」
　　「我刚刚说，这是属于弗莱舍夫人家族的珠宝，不是你的，我相信你也一定收到了委托，和我一样清楚，罗平。」
　　「该死！」罗平用拳头砸了一下扶手，「她来找我的时候，说自己叫纽伦贝格夫人。」
　　「一个审慎的女性在委托不能完全信任的人时使用化名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那我倒真想问问她在向巴黎警察厅的警长们哭诉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名字，」罗平讥讽地笑着，「那就更坚定了我拥有这套珠宝的决心了，歇洛奇，女人，多么反复无常又诡诈的美丽生物。」
　　「不，这套珠宝将会被送还给那位夫人，不论她喜欢用什么名字在外周旋。」
　　「这是我的——」
　　「我要和你做一个交易，亚森.罗平。」
　　「交易？」罗平一下子眯起了眼睛，「我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能同伟大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做成一桩什么交易，还是对方主动提出来的，这何其荣幸——内容呢？」
　　「这套珠宝将被送还给那位夫人，她正在巴黎静候佳音，我知道——」福尔摩斯顿了一顿，「我知道你十分富有，并不一定非要抢占这套珠宝不可。」
　　「是啊，我富有到能拿出完全不必要的一百三十万存到银行，就为一个中途变了味的小玩笑。」罗平缩到椅子里，径自嘀咕着。
　　「所以作为交换，我将为你洗脱罪名，证明你并没有犯下绑架或者盗窃的重罪。」
　　「洗脱？」罗平瞪着他，「你要为我洗脱——罪名？」
　　「难不成你在还期待着更多的什么？这还不够？」
　　歇洛克避开他的目光，拿起一枚耳环仔细打量着，等待答案。
　　「哈！」
　　罗平发出一声愤怒的笑声，猛地站起来，把双手撑到福尔摩斯的那把椅子上，用凶狠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知道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而不被人发现吗，歇洛奇？」
　　「你不会那么做。」
　　福尔摩斯用毫无畏惧的目光望着他。
　　「为什么不？我知道你现在仍然很虚弱，我掐死你甚至都不费吹灰之力，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没有人会质疑，巴黎警察厅最后一定会放弃搜捕，在报纸上发出讣告，我依旧可以是那套宝物的拥有者——我为什么不那么做，我有什么不忍心的？」
　　「亚森.罗平从不杀人。」福尔摩斯平静地回答。
　　「那我、我为什么不可以破例——？」他像为了逃避什么似的故作凶狠地说着，「退一步说，即使我饶你不死，你要怎么拿着这一套饥不能食渴不能饮的珠宝走出这里？你身上穿的东西是我买的，吃的是我买的，用的是我买的，马和马车都是我的——我统统都把他们拿走，你身无分文，你不辨道路，你拿什么走出这里，而不被饿死在半路上？」
　　「你远没有那么卑劣。」
　　福尔摩斯仍然平静的一句简洁回答，就打退了罗平的气势汹汹——他的确不会那么做。
　　「那么，」他仍倔强地试图占上风，「你拿什么确定我一定会答应你？」
　　「你既不想被当成一个绑架犯，而且又想离开这里，回到巴黎。」
　　这毫无破绽的进攻使罗平毫无招架之力，完全泄了气，跌回了他的椅子里——他的想法的确被击中了，他确实想快点让他的歇洛奇被治好，然后回到巴黎做点什么，哪怕是去找回莫里斯，求得他的原谅，或者放低身段，屈尊纡贵地去和巴黎警察厅周旋一下，只要让他做点什么，而不是坐以待毙、无动于衷，他无法忍受——这个风景秀丽的世外桃源已经越来越向着一个闷热的地狱发展——也许，他的命运就是不能安定下来？
　　「你不用刚一恢复就这么洞若观火啊，歇洛奇。」他抬起手背放在自己的额头上，有气无力地反击，或者不如说是闹脾气，「为什么我感觉你比我更加急切地想回到巴黎去呢？」
　　他这一无心之语却准确地击中了福尔摩斯的心事，让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目光又转向地面，掺杂上了一丝忧伤，手里摆弄珠宝的动作也停下了，让罗平不免有点惊讶，开始转动脑筋去思考这表情背后的玄机。
　　「你那么急着完成委托吗？」
　　「已经拖了很久。」福尔摩斯简洁地回答，眼光仍锁在地面上。
　　「你是想要回去——回伦敦！？」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
　　「你想起——那个大夫了是吗？」罗平感到真正的错愕和不必要的恍然大悟，「啊——我理解了，你那么羞涩却又强硬地拒绝我，那难倒是因为——恕我猜测隐私，但我想你不在乎——是因为那个什么大夫呀，歇洛奇？我还以为是你讨厌那种行为本身，或者单纯的严肃死板天性使然——」
　　「不是！」福尔摩斯迅速地抬起头怒视着他，「我和华生不是——你所津津乐道的那种关系。」
　　「嗯，是啊，」罗平调皮地小声嘀咕，「不然就要花点功夫来解释你们俩为什么还没被吊死，如果莫里斯告诉我的是真话。」
　　「那么我假设你答应了？」
　　福尔摩斯突然变得有点不耐烦起来。
　　「答应了，」罗平快活又讥诮地朝他一笑，「我总觉着我还是有机会的呢，你可得时时刻刻提防着我呀，歇洛奇。我提前声明，我去巴黎，是怀念莫里斯的手艺了。另外声明，亚森.罗平从不需要任何一个人为他洗脱罪名，那不是我的作风，我要另外两项交换条件，非此不可，你如果答应了，我现在就去喂好布恩娜，准备回巴黎做个为哭泣的夫人而战的绅士。」
　　「不可以太过分。」
　　「我什么时候过分了？」罗平摆出一个无辜的欠揍表情，「第一，我想带上亚历山大。」
　　「余下的呢？」
　　「我想——」
　　罗平迟疑了一会，语调突然莫名其妙地混入了淡淡的温柔。
　　「我能留着那张《沉睡的吹口琴者》吗？」
　　
 
作者有话要说：换了称呼有点不习惯但是必须…………嗯

乃们终于准备回巴黎了……快喂马去啊亚森.罗平先生！
=======================================
看球去~




老房客

　　莫里斯风尘仆仆地回到巴黎的时候，巴黎正阴着一张脸，让天气闷热潮湿的可怕，简直能让人失去呼吸的愿望。但他并不十分在意，事实上，他的表情可以说有些木然而落寞，如果巴黎的街道上突然下起硫磺和柏油组成的大雨，他肯定是尖叫着躲避的人群中最安静而沉着的那一个，换句话说，他压根不会试图去躲，他仍然会提着他的箱子，用那种缓慢而文雅的步子走向浮日广场所在的区。
　　因为即便躲避，他也无处可去。
　　他步行到浮日广场的亲王旅馆前时已经接近正午，空气依旧湿闷的让人感觉伸出手一抓就能挤出粘稠的汁液，他穿过那个布满巴洛克风格雕塑的院子，觉得一切都没变，除了那些雕塑，好像在这几个月中都学会了一种讽刺的笑容来迎接他，他试图向它们微笑，却遭到无比冷漠的对待。
　　好在老板小个子帕蒂还是在他推开门那一刻露出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哪怕是出于职业习惯也好，总让人感到一种被接纳的感觉。
　　「您旅行回来啦。」
　　帕蒂放下手里的杂物，从柜台那一头滑过来欢迎他的老房客，莫里斯曾在亲王旅馆住过很长一段时间，不仅因为房价公道，更是因为此处风景幽静秀丽，兼具历史感与人文气息，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一个年轻作家居住呢？
　　莫里斯把他的箱子放到柜台前的地面上，一边整理着领带，一边整理着笑容。
　　「我的房间现在方便搬进去吗，帕蒂——它还空着呢，是吗？」
　　「它呀——」帕蒂露出饱含歉意又坦诚的笑容，「抱歉，先生，前些日子来的两位客人先您一步住进去了。」
　　莫里斯的手从领带上滑了下去。
　　「我本来也不想这样，我觉得您会搬回来——」帕蒂赶紧开始驾轻就熟的解释，「可是您瞧，赶上旅游的旺季，我也没办法呀。那两位客人住的也不是本来预定好的房间，其他房间都住满了，只好迁就迁就。您看，现在游客已经减少了，空房间还是有的——就还在二楼，您原来的房间旁边那间就已经空出来啦，您可以先进去住些日子，那两位好像也不是本地人，过些日子就走，这样您可以马上搬进去，怎么样，我可是为您着想啦，勒布朗先生？」
　　「没关系，」莫里斯露出和气的笑容，「没关系，我就先住那间。」
　　没关系，有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强颜欢笑，没关系，反正亚森再也不会来我的房间，点好一支烟倒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给我讲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经历了，所以住哪间房间，一楼还是二楼，习惯还是不习惯，能不能从窗口用最好的角度看到亚森喜欢的那座喷泉，统统没关系。
　　他怎么总是在说「没关系」呢？
　　难道说包容，真的就是弱者和保守者最后的盾牌。
　　他在循规蹈矩和温柔和气中长大，在北方的最后一个城市、南方的第一个城市长大，不知是否因此沾染上了摇摆不定和随遇而安。伙伴以好吃为借口抢走他的点心时，他只会笑着说没关系，仆人弄丢了他写完来不及收好的诗稿时，他还是笑着说没关系，他刚刚为发现文学能够安抚人的心灵而欢欣时，就马上被送到大师手下学习，被希冀着成为「福楼拜第二」，他站在无人能领会的微风中沉默着，只是笑着告诉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没关系。
　　直到那个嘴角总挂着讥诮笑容的人出现在晨曦里，那个总是快活、灵巧、轻浮却又高贵的人，告诉他：为什么不做你自己？告诉他：只要愿意，人的才能可以无限的发展。只要可能，为什么不选择充满刺激又丰富多彩的生活？他会叼着烟往沙发上一歪——莫里斯.勒布朗就是你吗，我觉得你很合适记录下我的经历和一些有趣的故事。他会坦率地向他伸出手来——莫里斯，我尊贵的朋友，这次要不要不止于做个记录着，而是与我一同前行？
　　那时他就真的以为自己终于能追上他的脚步了。
　　哲人说，天真是一种罪恶。
　　亚森向他伸出手画面慢慢模糊，为什么他没有办法忘记亚森那张满是醉意又无比温柔的脸呢？虽然他常常被同龄人嘲笑过于腼腆没有经验，确实没有被任何人吻过或者吻过任何人——但为什么他无法对亚森那个明显越过了界限又带着戏弄意味的吻感到厌恶，却甚至有些愉快的战栗呢？为什么亚森只要在他耳边轻唤一声他的名字就足以抽走他全身的力气、让他那样轻易地就倒在了地上呢？即使事情的发展没有那么可怕，他在亚森的房间里面对着对方，他又能表达些什么呢？
　　那幅在月光下深深烙印进他脑海的缠绵缱绻的画面，让他感到的真的是恐惧吗，那股从心底慢慢涌出来，足以腐蚀他整个灵魂的酸涩，真的不是嫉妒吗？为什么在疲惫的梦境中，他会自作主张地让自己取代了歇洛克，贪婪地看着那个人的睡眼朦胧，在急剧升高的温度中醒来呢？
　　他为自己感到害怕。
　　所以为了避免无法抗争的堕落，他要选择逃离，然后忘记。
　　而且难以回头。
　　原来他始终是个可耻的懦夫，无论面对生活还是自己。
　　「勒布朗先生？」
　　老板帕蒂的询问打断了他自我批判式的苦闷思绪，才让他恍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在巴黎，在几个月前答应亚森的邀请之前的住处。
　　「对不起——帕蒂？」
　　「我知道您想心事儿呢，箱子给您提上去了，窗子也开着了，您是先上去收拾一下行李，还是先用午餐呢？」
　　经他这一提醒，莫里斯才模模糊糊地感觉自己有些饿了，他的上一顿饭是在火车上吗？还是根本没有吃？
　　「我想先吃点东西，」他含含糊糊地告诉老板，「我有些饿了。」
　　「您旅途劳顿，得好好吃一顿才行——还是二楼厅里那张长桌子，您认识的。」
　　他点点头，迈起有点虚浮的步子朝楼上走去。
　　他就那么任性地不告而别，亚森会不会因为没有准备而饿肚子呢——他本来准备好了要做的的牛肉末茄饼——他滑稽地摇晃着脑袋，试图把这种摇摆不定的担心驱赶出去，并为自己这种不坚定感到天真的气愤。
　　长长的公用餐桌旁已经有一个人了，正在安静规矩地吃着自己的那一份。
　　那是个金发碧眼、身材壮硕的年轻人。那个人莫里斯并不认识，但也无所谓，走到他旁边抽出了一把椅子，他停下咀嚼的动作，礼貌地向莫里斯点头致意，莫里斯也报以微笑，便开始等待自己的那一份。
　　帕蒂很快就将一大盘热气腾腾饭菜端上了二楼，一盘一盘地摆到莫里斯面前，不知是否为了庆祝他回到了亲王旅馆，还加上了一小瓶红葡萄酒。
　　「你太热情了，帕蒂。」
　　莫里斯笑着把餐巾铺好，感觉心情渐渐跟着那食物的香气一起变成了玫瑰色。
　　「您需要好好吃一顿，我说过了嘛，全是您喜欢的菜色，这顿饭算是我请好啦。」
　　帕蒂不伦不类地模仿侍者欠了欠身，快乐地端着大盘子下楼去了，似乎为他的老主顾重新回来照顾生意而开心不已。
　　而莫里斯依照着习惯掏出他的那把小刀子，用手帕擦了擦，开始切他最喜欢的那种奶酪。
　　「您是不是住在原来二楼的第一间屋子，先生？」
　　坐在他旁边的那个陌生人不慌不忙地擦了擦嘴，开口询问，用有点生硬的法语。
　　这个询问让莫里斯切割的动作停在了半路，他点了点头，供认不讳，同时又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对方，等待着一个解释。
　　而那个人却指着他放到桌子上的手帕一角——上面绣有莫里斯名字缩写的一角。
　　「M．L——这是您的名字，没错吧，先生？您叫做——」
　　「我叫莫里斯.勒布朗（Maurice.Leblanc）。」
　　「我叫海因里希.冯.霍夫曼，」那个人一本正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再次认真地向他点头致意，弄得莫里斯有点尴尬，只有也模仿着站起来点了下头，「很荣幸认识您，您是位作家吧，勒布朗先生？」
　　「我的确是——您如何得知？」
　　「您拿刀子的手中指上有长年写作留下的茧子，皮肤的颜色和体格又不像是长年在室外工作的人，打扮和气质又不像是个职员，所以我大胆猜测，」霍夫曼礼貌地微笑了一下，「另外，大概还有您那忧郁的神情吧，勒布朗先生。」
　　随便一个陌生人也能注意到自己神情忧郁吗？莫里斯苦笑了一下，低下头去继续切他的乳酪。
　　「那您是怎么推断出我原本住在二楼的第一间屋子的呢？」
　　「至于这个，」霍夫曼坦率地回答，「刚才旅店老板提着一个箱子上来时告诉我的，我现在住的是您原来住的屋子，勒布朗先生。」
　　「那屋子不错。」
　　莫里斯随意地应答着，决心不让那间屋子在自己心中引起任何波澜，开始切第二片。
　　而霍夫曼这次似乎犹豫了一会，才问出了他想问的问题。
　　「恕我冒昧，那位A.L是您的亲戚吗，勒布朗先生？」
　　「什——」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莫里斯猛地一抖，手里的刀子便立即在指尖上拉出一道殷红，他手忙脚乱地把小刀扔到桌子上，更在意的还是霍夫曼刚才的问话。
　　「对不起——您说什么——」
　　「我只是——您流血了！勒布朗先生，」霍夫曼丢下手里的刀叉，脸上现出惊慌和歉意交织的表情，「我实在——您用一下这个——我实在抱歉——不是有意——」他从怀里掏一小片白色的东西递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的莫里斯手上。
　　那是一片新奇的、纱布和绷带组合在一起的小玩意，莫里斯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左手向下淌着血，右手不知所措地拿着它，似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对不起——这个，应该这样——」霍夫曼有点笨拙地比划着，把那东西又拿回来，撕开上面的一层粗纱，「它有一点胶在上面，这样您可以快速地把手保护好——」
　　莫里斯这才恍然大悟那是什么，用手帕擦干净了手指，把那个新奇的小玩意接过来，果然很容易就包裹在了手指上，贴得结结实实。①
　　「您是位大夫吗？」莫里斯用感激的目光看向他。
　　「差不多，是个不擅长包扎伤口的大夫，」霍夫曼有些不好意思地重新拿起刀叉，似乎觉得应该把「A.L」的问题抛诸脑后，「所以只能凭借小聪明发明些这类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就是如此，勒布朗先生。」
　　「我倒觉得是个挺好的发明。」莫里斯客气地表示鼓励，决心也忘记刚才那个尴尬的问题。
　　「霍夫曼？你还在吗，霍夫曼？」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出来，霍夫曼立即挺直了腰，用一种莫里斯听不懂的语言作答。
　　「是的，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华生摸索着门框从房间里走出来，似乎在分辨着霍夫曼的方向。
　　「我猜你差不多吃完了，能带我出去走走吗，霍夫曼？」
　　「没问题，先生！」霍夫曼迅速把刀叉交叉好放在盘子上，低声用法语向莫里斯解释了一句，「那是家兄，恕我失陪。我们就在您隔壁，多有不便，还请您见谅，勒布朗先生。」
　　「愿您们度过一个美妙的下午。」
　　莫里斯挂着略微失落的笑容，看着这个外国人匆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便起身走到他失明的兄长身边，一边嘘寒问暖一边扶着他小心翼翼的下了楼，他目送着他们直到华生的帽尖消失在了视野里。
　　「愿您们度过一个美妙的下午。」
　　他呢喃着，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别的什么人听，他的视线顺着那沾了斑驳红色的手帕又挪到那瓶还没开启的葡萄酒，最后锁定在自己已经被包扎好的手指上，突然间没有了食欲。
　　
　　①：请相信我这不是创可贴。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你看其实莫里斯是不认识华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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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夜袭

　　「穿过这一片森林，再直接逆流而上，我们就可以回到巴黎了。」
　　已经是日落时分，罗平向前方比划了一下，便像一只敏捷的猿类一样从马车夫的位置上荡下来，拍了拍马车厢的门，示意刚从毯子里爬出来的福尔摩斯，轮到他来驾驶马车了。
　　两个人办事都足够干净利落，各自收拾了最简单的行装——罗平如愿以偿地带上了亚历山大和那张画，福尔摩斯则只是默默地往口袋里装了那一小瓶碧绿色的香水，那个珠宝盒加上匆匆包裹起来的食物成了他们最大的行李，那栋古朴而可爱的房子被两位展示义无反顾地抛到身后——也许我回来度假也说不定，罗平这样想着关上了门——布恩娜被牵出来套上马车，并被要求日夜兼程。白天由罗平辨识危险最少又足够便捷的道路，而日落时分则换成福尔摩斯驾驶马车全速前进，他们轮流休息，在夜色最浓重的时候人和马都休息上几个小时，破晓的时候再度出发，心急火燎地像是赴一场定时开庭的审判。
　　福尔摩斯一度关于是否要乘坐火车的问题和罗平争论不休，遭到毫无余地的拒绝，令他气愤不已，他和自己原本的生活轨迹已经脱节太久了，他渴望哪怕只有一秒钟的提早回归，但是在重新到达了波尔多之后，他才明白了罗平严正的拒绝也许并不仅仅是出于任性。
　　有人在跟踪他们。
　　先是福尔摩斯下马车买食物和水的时候看到了一顶似曾相识的黑色宽沿呢帽，那皱皱巴巴的样子同他在之前一个镇子的市集上无心撇到的如出一辙，他在一开始有些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在捣乱（这情有可原），在冒险地稍作等待了一阵子再前往火车站后，那顶帽子又在他眼前若无其事地晃着了，不免引起他的警惕，他将那人指给罗平看，却被告知那不是罗平认识的任何一个警探，说话时那个人正鬼鬼祟祟地向这边窥视，福尔摩斯便迅速告离了这个繁忙的火车站。
　　——如果直觉正确，他们两个一直奔赴在监视之中。
　　「你拿到这套珠宝时，确实没有受到来自莫里亚蒂教授的任何阻挠吗，罗平？」
　　即使是了解了整个来龙去脉，福尔摩斯还是忍不住从各种角度去问他以得到确凿答案。
　　「如果贪心的老魔鬼格里翁大夫不算的话。」罗平不耐烦地回答他。
　　「这不合逻辑。」
　　「如果非要找点什么来硬充证据的话，」罗平小声地自言自语，「就是那阵子亨瑞有点魂不守舍，但是没关系，我已经把他调走啦。」
　　他这话福尔摩斯并没有听见，他沉浸在分析推理的状态中，喃喃自语着回到马车那里，思考着事情的严重性，同一类人或同一类标志不易察觉地重复出现，切合着他们旅途的节奏，是警方的可能性不大，探长们大可以在他们半路休息的时候来个人赃俱获，而不必等到巴黎那个明显的终点，但也不排除警方认为他们另有打算，才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再或者是怕‘绑架犯’亚森.罗平被逼急了会对他不利，才不敢轻举妄动？
　　直至夜里轮到他来驾驶马车的时候，他仍然在试图找出这些蛛丝马迹之间的关系，黑魆魆的树影弯下身子，把月光切割成许多银白色的碎片，似乎在倾听他的思绪。
　　莫里亚蒂教授在他最初的调查中百般阻挠，在他失踪后却一声不响，他不认为莫里亚蒂教授是轻易就会判断他已经死亡的，至少在拿到确凿证据前不会。相较之下罗平拿到珠宝的过程太过于偶然和轻松，难道是教授对古堡的机关深信不疑，已经到了一个不屑于去检查的地步——那么，跟踪的人怎么解释？
　　一切貌似正常却又古怪，他感到自己正陷入一个越来越迷雾重重的怪圈，或者不如说是正无法抵抗地一步步踏向某个会令他万劫不复的陷阱。
　　不，他现在还不想求助于警方——他总是隐约地存在着警方多多少少会碍事的观念，特别是在那个暴风雨之夜后，再说他已经习惯于游走在法律和权威之外，如果那位委托人和莫里亚蒂教授扯上的关系不只是盗窃者和被盗者，那事情就复杂化了，他不能轻举妄动——但同时，如果他不尽早露面，华生就要多担心一些时候，这让他矛盾不已，他甚至有点希望那个盯梢的人已经认出了他，消息能够长了翅膀传到英吉利海峡另一头，直传到华生的耳朵里，但是如果华生又听说他好端端地却和亚森.罗平在一起，该死的，那——
　　「砰！」
　　有什么东西在空中炸裂开来，不仅打断了他的思绪，更是炸得他耳朵一阵生疼，他迅速地感觉到危险的气息如同湿冷浓重的雾气般由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树林里有人！
　　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就感觉到了一股奇大无比的力量，正从马的一端扯着他手里的缰绳向地面拼命拽倒下去，
　　亚历山大在车厢里狂吠起来，布恩娜一声长嘶，四蹄还在前进，身子却开始迅速地向地面倾斜，马车右面的轮子抬离了地面，整个车体正带着他们以一个危险的角度倾斜着，眼看就要翻倒——有人偷袭了他们，一定是布恩娜被打中了！
　　「快！快跳下去！」
　　福尔摩斯不确定罗平是否已经在刚才那一声炸响后彻底醒过来了，只有朝车厢里大喊着，一边试图去把马从车上解开，左边的车轮已经开始发出骇人的吱呀声。
　　「怎么——」车厢里传来罗平的喊声，「别叫，亚历山大！出了什么——」
　　「砰！」
　　「亚森！！」
　　福尔摩斯确信自己听到了子弹穿透车厢时木头爆裂的巨大声响，布恩娜终于倒在了地上，扬起一阵绝望的尘土，整辆车翻倒在地，幸而福尔摩斯及时调整了姿势让背部着地，这时罗平恰巧打开了马车的门，被和其他东西一起倒在了地上。
　　「我——咳——我没事，有人袭击我们？」罗平咳嗽着向外挪了几下，「亚历山大——亚历山大！」
　　应该是亚历山大的那个黑影一声不响地躺在他旁边，显然早已被夺去了生命。
　　「快！快拿上东西往那边跑！」福尔摩斯低声朝他喊着，「我听到了，有人过来了！」
　　他听得没错，这边正在人仰马翻之时，正在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从林子的另一端迅速地向他们这边靠近，周身掠过草叶发出凶猛的声音，让人感觉那是一只大型的食肉猛兽。
　　「珠宝盒子被摔开了！它好像——」
　　「那就快捡起来，快！」福尔摩斯忍住剧痛，撑着自己从地上站起来，「我们到对面的林子里去，快！」
　　又一发子弹打在他刚才坐着的地方，罗平手忙脚乱地把散落到地上的珠宝收起来，抓住福尔摩斯伸过来的手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跟着他绕过马车往另一边的林子里跑去。
　　「你怎么这么慌张，歇洛奇？」罗平边跑边不解地问他。
　　「先是马，再来是车厢里的人，我认识那枪法！」
　　「什么？」
　　「那是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莫里亚蒂的手下，一定是。」
　　「谁——英国人？什么让你那么确定？不会是巴黎近郊的强盗吗？」
　　「除了开炮，你们法国人能用什么东西击中目标，亚森.罗平先生！？」
　　「他刚才想瞄准我，却打中了亚历山大——」
　　几次接踵而至的射击让他们都闭上了嘴，子弹有的打到树干上激起一轮飞尘，有的打到脚边，有的干脆从耳边擦过一道灼热的痕迹，福尔摩斯分明听到了身后不到二百码远处那猎手飞跑着踩在草叶上的声音，他清楚这应该是一场有预谋的狩猎，正是因为射击者和目标都在快速移动才导致了对方射击的些微不准，一旦对方的跑动速度超过他们，让距离缩短到可以站立射击的程度或是突然遇到一片开阔地形，那结果将是非常可怕的。
　　「这边！」
　　罗平一边低声示意他，一边抓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往旁边一跳，轻巧地越过了一道灌木丛，绕过两棵奇形怪状的树，硬按着他在粗大的树干背面坐了下来。
　　「嘘——」
　　不用罗平示意，福尔摩斯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他屏气凝神地关注着不远处的声响，那个沉默的杀手正在步步逼近，致命的子弹随时会呼啸而来，一百码，七十码，四十码，如果他们两个一起跳出去，能够制服他吗，不可能，他手里有枪——二十步，十步，一步——他真想按住自己的心脏，免得它狂跳的声音被对方听到，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上衣口袋里那个冰冷的小玻璃瓶，紧紧地握住了它，似乎这样能够获得一丝安全感。
　　那个追击者放慢了脚步，但毫不犹豫地从他们的藏身之处后面走了过去，罗平横起一只手臂，示意他先不要起来——他听到那个人又向前走了一阵子，那会是一片开阔地吗？不知道是出于愤怒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又放了一枪，当然，毫无斩获——那个人又开始原路折返，不过已经换成失望而松懈的那种步伐——两个人都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免得被恼羞成怒的老猎手发现——他走过去了——谢天谢地，他走远了。
　　两个人都像真正逃脱搜捕的逃犯一样长出了一口气，罗平克制不住地爆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一下子倒在福尔摩斯身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说，在逃跑这方面你总要甘拜下风了呀，伟大的侦探先生。」
　　「起来，」福尔摩斯为他如此容易乐观起来而皱了皱眉，「那套珠宝你确定都捡起来了吗？」
　　「居然敢射击亚森.罗平养的狗，不管那是谁，上校还是中将什么的，如果让我抓住他，我一定要在他脖子上套上皮带，牵着他绕整个巴黎跑上三圈，不许喝水——都在我这呢，在这呢，」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把手伸进上衣，掏出一个戒指递到福尔摩斯眼前，「不过那盒子摔了一下，我真害怕——」
　　「亚森.罗平先生，」拿着戒指的福尔摩斯打断了他，用一种谴责中包含更多惊讶的语气，「你从未认真地看过这套珠宝吗？」
　　「一定不许喝水——什么？」
　　罗平脸上满不在乎的意味隐去了，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
　　福尔摩斯出神地抚摸着那枚巨大而华贵的蓝宝石戒指，乃至于忘记了罗平还赖在他身上，他把那枚戒指平放在掌心上，伸进桠杈间漏进来的月光中——他刚才那一瞬间异样的感觉被证实了。蓝宝石和雕满植物藤蔓的华美底座之间有一道裂缝，不是石材由于磕碰造成的不规则裂痕，而是人工凿刻出的、某种秘密装置的开口，平滑而整齐，因为撞击而松动了。
　　福尔摩斯小心翼翼地伸出另一只手的拇指，把指甲探进那道缝隙中，轻轻向上一撬。
　　保护外表的宝石层像藏宝箱的盖子一样向上抬了起来——宝石的下半部分和底座的一部分竟然是镂空的，一张折的整整齐齐的小纸片矜持地躺在里面，像是尘封许久的宝藏。
　　他带着十足的惊讶和欣喜把那张小纸片拿出来打开，上面有字迹，显然是一封短信，他眯起眼睛，将上身稍稍前倾，以便凭借月光看清上面的字。
　　那是一封法文写就的信，而看得最清楚的、也最能引起他注意的是最后几行。
　　「……请转告将军上述计划将如期在巴黎进行，祝一切顺利。
　　
　　你忠实的
　　J.M」
　　那是莫里亚蒂教授的亲笔签名。
　　福尔摩斯在一瞬间意识到了这套珠宝到底有多贵重。
　　旁边——要是华生在就好了——蛛丝马迹正在他脑海中拼接成一个庞大而惊人的网络——
　　「我明白了，」他低声自言自语，「我明白了——这将会是一个大阴谋——巴黎很危险——难怪——难怪——我得找个地方把那些珠宝都打开——」
　　这套珠宝的价值不在于它的宝石和工艺，而是它藏了一个多大的秘密——这将会是多么石破天惊的一个证据。
　　「快点起来，」他一边把珠宝和信一起收进口袋，一边对还躺在那里悠闲的罗平发号施令，「我们比任何时候都要有必要尽早地赶到巴黎去，快点——」
　　「让我稍微躺一下，躺一下，」罗平微微合着双眼，看上去有点莫名其妙的昏昏欲睡，「就一分钟，歇洛奇，不会太奢侈……」
　　「你不了解当前的情况吗？他们在巴黎有一个大计划！」福尔摩斯不耐烦起来，用双手扳住他的肩膀试图把他拖起来，「我们并没有跑那么长的距离吧，还是我高估了你的体能——你怎么出那么多汗——我们必须尽快——」
　　他没有说下去。
　　罗平仍然没有起来的意思，而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福尔摩斯的衣服里，肩膀随着他大口大口的喘息一上一下夸张地抖动着。
　　而福尔摩斯把他的左手从罗平肩膀上松开，慢慢地打开手掌，像观察刚才那枚戒指一样伸到那一缕救急的月光中，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满手让他刚刚感觉古怪的、温热而粘稠的液体。
　　
　　那不是汗水，那是血。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晚上被拉去当免费的电脑修理苦工了……【还没有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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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上校乃和摄魂怪是一个出场特效来的……
【请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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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该说什么……
教授你再迟迟不下手难道要等着你‘儿子’来阻止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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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这荒郊野外的……【大误】




来自夏巴尼的教益

　　「您好，多么灿烂的早晨，勒布朗先生。」
　　「早上好。」莫里斯有气无力地回答。
　　转天去吃早饭的时候，莫里斯在餐桌旁又碰到了那位霍夫曼大夫，依旧坐在他昨天的位置上，不过旁边多了他失明的兄长一同吃早餐。莫里斯不知道他们起得多早，事实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结果起晚了却仍旧迷迷糊糊的的是他自己，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准备享受已经放好了的那份早餐时，霍夫曼已经吃完了，正在仔仔细细地把当天的报纸折成单手可拿的大小，一张张叠到一起，形成整齐的一打，以便腾出一只手来，不露痕迹地把盘子和面包之类的东西悄悄挪到华生正在摸索的手边。
　　而莫里斯看着那一张张被好像被熨斗熨过、叠的一丝褶皱都不剩下的报纸，空空的胃里升腾起一股难受的感觉——倒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其他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东西，他一边从一长条面包上撕下一块，一边想着今天是不是该去拜访一下报社的编辑，努力让让生活往正常轨道上靠拢一点呢？
　　「您要报纸看看吗，勒布朗先生？」
　　霍夫曼一手拿着一张叠好的卡片式报纸，一手往华生的咖啡里加入适量的牛奶，仍能有多余的精力观察到莫里斯盯着报纸时的神情，用下巴向他示意他可以拿起来看看。
　　「不——不用了，谢谢你，霍夫曼大夫。」莫里斯不知道是出于不忍心把那一张张报纸弄皱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直截了当的拒绝了他。
　　「那您请随意，我要给家兄念一念报纸，如您所见，他阅读起来不太方便，您不介意吧，勒布朗先生？」
　　「请念吧。」
　　「要开始念今天的报纸了吗，霍夫曼？」
　　华生倒并不太介意霍夫曼用他听不懂的法语和其他客人交谈，他听着霍夫曼一张张地把报纸折起来，也许是失明后对数目变得格外敏感，他感觉到霍夫曼的折叠工程差不多已经完成了。
　　「是的，先生。」
　　霍夫曼一边驾轻就熟地擦掉华生嘴角不小心沾上的食物碎屑，一边用目光从第一行开始搜索着手中报纸上的内容。
　　「让我们来看看今天的，先生——‘布朗热议员对上周提出的议案再度表示异议’——您不会对这个感兴趣——‘德.弗塔洛伯爵于昨晚在巴黎歌剧院’——不，不是这个——‘亚森.罗平目前仍然在逃’——」
　　「咣当」
　　莫里斯手里的杯子从他的手里——确切地说是从他的唇边滑了下去，凄惨地倒在桌子上，葡萄汁在亚麻的桌布上染下一片难看的红色。
　　他听不懂英语，那无关紧要，‘亚森.罗平’这个名字他能听懂就足够了，这个名字如同一支闪着寒光的银箭，从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词汇中飞驰而出，划破空气，直射中他的耳膜、还有心脏。
　　「对不起，勒布朗先生——？」霍夫曼停下了念报纸的动作，有点惊讶地看着脸色极差的莫里斯，还有正流淌成一道小河的葡萄汁，「——勒布朗先生？」
　　「怎么了，霍夫曼——」
　　「没事，杯子倒了而已，先生。」
　　「什——抱歉！」
　　莫里斯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那个杯子扶起来，里面的葡萄汁已经流的一干二净，他有点窘迫地看着桌布上那条暗红色的河流，咬紧自己的下嘴唇，似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您不舒服吗，勒布朗先生？」
　　「没事——没事，只是手，」莫里斯慌忙举起那只昨天被切到的左手摇晃着给霍夫曼看，「没拿住——对不起，帕蒂会来换桌布的吧？我会向他道歉——」
　　发现霍夫曼用沉静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了。
　　他刚刚明明是用右手拿的杯子。
　　「请您继续念，」莫里斯不知所措地挪着那个杯子，「您继续吧，我向您道歉。」
　　「您脸色不好，」霍夫曼认真地指出，「事实上，家兄也曾是名医术相当高超的医生，如果您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请说出来，我们会尽己所能帮助您摆脱——」
　　「不要，谢谢。」
　　莫里斯心慌意乱地又把那个杯子挪到另一边，不敢去看霍夫曼的眼睛。
　　「我真的没事，只是没睡好，您请继续吧，先生。」
　　霍夫曼又盯了他几秒。点点头表示理解，便继续去念那张报纸了。
　　莫里斯机械地咀嚼着他的面包，机械地吞咽下去，感觉像是在咀嚼吞咽着一团一团被人粗暴地揉在一起的报纸，满嘴都是涩味。霍夫曼念报纸的声音变成了毫无意义的音节，报纸的头版仍在报道亚森，那会是什么事呢？他陷入一种奇特的矛盾：既想知道是什么事情，又对去了解它有着无以名状的害怕。会是亚森又复出去冒险了吗？福尔摩斯先生怎么样了？那套珠宝呢？还是说报纸仅仅是在捏造一些传言或者翻出他以前的传奇经历来吸引眼球——不管怎么样，那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的每一个音节都击中了他的心脏，他张皇失措地发现自己又体会到了那天晚上被化为细针的月光穿透心脏的感觉，惶遽不已。
　　「今天还是要先出去散散步吗，先生？」
　　那两个人已经起身准备离席了，他们什么时候把报纸念完的？莫里斯不知道，他自己的早餐连一半还没有吃完，只有那杯葡萄汁无辜地洒尽了满腔热血。
　　「是的，霍夫曼，我想，唔——」华生在自己的椅背上摸索到了外套，霍夫曼转过去帮他穿上。
　　「还是那家名叫拉尔芳德①的咖啡馆，先生？」
　　「是的，霍夫曼，应该就是那个名字。」
　　「还是要准备两张中等面额的法郎，先生？」
　　「什么？」
　　「您喜欢那个咖啡馆的小提琴手，每次都给他小费的，先生。」
　　「哦，是的，」华生不好意思地笑笑，抓起他的手杖，「你想得太周到了，霍夫曼。」
　　「我职责所在，先生——祝您愉快，勒布朗先生。」
　　霍夫曼向莫里斯告了别，扶着华生慢慢下楼去了，而莫里斯向他们报以一个礼貌而无力的微笑后，目送着他们走下楼梯，他锁定在霍夫曼背影上的目光，与其说是尊敬，不如说是羡慕。
　　付出就能得到回报和完完全全的心平气和这两码事，是天主闭着眼睛随意分发的呢，还是只属于那些自信又幸运的人？
　　他像个哲学家似的苦笑。
　　
　　他不知道自己的早餐吃了多久，也许吃到中午，也许一直吃到了晚上，帕蒂在中途悄悄来过了，换好了新的桌布，善解人意地并没有打搅他。他盯着干净桌布上原来应该是酒渍的地方，觉得它们好像还在那里慢慢流淌。
　　总之，夜幕降临的时候，他才从椅子上站起来，穿好外套，带好礼帽，匆匆走出旅馆，无论从眼神、神情还是步伐上看，都像是个彻头彻尾的重症梦游者。
　　
　　有人说卖笑的生意自石器时代就已经出现，这话未必属实却并非空穴来风，不管怎么说，石器时代的火种和文明时代的钞票都对人们有着同样的吸引力，值得那些可怜的姑娘出卖青春和胴体，而且这一行业经久不衰，即使到了近代，也在文明之光中占有一席之地，埃德加.基内大道上那些华丽的建筑和圣.特尼街肮脏的小咖啡馆都能为这一结论提供佐证。
　　莫里斯穿过普罗旺斯大街，仍然用着那种接近于梦游的步伐，对这条街上那家名字古怪又匀称的——由三个单词九个字母组成，那是什么呀——卖笑之所视而不见，对放肆地传到大街上的莺歌燕语也充耳不闻，并非因为那是他所厌恶的，也不是因为那些地方实在够不上档次，而是因为那不是他的目的地。
　　他要去的那家叫夏巴尼②。
　　
　　不得不补充的是，他应当是第一次去到这类声色犬马的场所，之前只是在不算广的朋友圈中听说过而已，他走出旅馆的那一刻，心中单纯的动机是什么，没有人能知道。
　　他表情木然地走上了铁质的阶梯，推开夏巴尼那扇含着橙色暖光的玻璃门，那里因该是另一个世界。
　　橙黄色的灯光一下包裹住了他，温暖明亮却不刺眼，只是让温度上升了几分。莫里斯呆立了几秒，才发现自己正被一群姑娘注视着，她们正在为他不知所措的生涩模样儿嗤嗤发笑，体态丰满、笑容谄媚的老板娘站在另一个方向看着他，他有点魂不守舍地从外套里拿出一叠准备好的钞票塞到老板娘手里，老板娘像一只满意的母蜘蛛一样滑开了，姑娘们自动分散到小桌旁、沙发上、楼梯边，朝他摆出她们认为最风姿绰约的姿势，期待莫里斯向她们伸出手来——客观地讲，比起那些不可一世、丑态毕现的客人，莫里斯有一种文雅而忧郁的英俊，出手也不犹豫，无论哪个姑娘都乐于做成这样一笔生意。
　　莫里斯面对着众多的选择，有些无所适从，他的目光在湛蓝的明眸和挂着讨好笑容的红唇间流连了一阵，最终穿过了玫瑰红的低领绸裙和黑色蕾丝长手套组成的屏障，锁定在最里面一个黑发黑眼的姑娘身上，那姑娘身材高挑，有一头长而浓密的黑发，光滑如绸缎，乌黑的大眼睛望着天花板，她似乎并不屑于搔首弄姿，从莫里斯刚进门开始就一直坐在她自己的沙发里，翘着那安达卢西亚式的小脚，用目光散漫而优雅地摩挲着那枝形的吊灯，似乎对身旁的整个世界都无所谓。
　　莫里斯慢慢地走过去，朝她伸出了手。那姑娘用贵妇似的目光打量了他几眼，欣然伸出手抓住他的，一改沉静的仪态，像一只野猫似地跳起来，拉着莫里斯跑上那华丽的雕花大旋梯，把其他姑娘不满的声音丢在身后。
　　姑娘带着他跑进二楼的小房间，粗俗艳丽的大床挂着纱帘，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几面镜子被点缀在惹人想入非非的地方，那姑娘甩上门，自顾自坐到床沿上，用慵懒的目光看向正局促不安地站着的莫里斯。
　　「叫我海莲娜。」
　　「海、海莲娜。」
　　莫里斯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摘下礼帽挂在一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脱了外套，海莲娜看着他笨拙的样子，不免有点嘲讽地笑起来，对他接下来要怎么做而兴味盎然。
　　莫里斯却掏出了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海莲娜嘟起嘴唇，瞪大乌黑的眼睛向莫里斯表示她的惊讶。
　　「我、我是个作家，海莲娜。」
　　「哦，这个呀，」海莲娜用一种好笑的语气开口，「您不把笔拿出来我也会信的，真的，来我们这的十个里面有五个是作家。」
　　「不，我的意思是——」莫里斯突然涨红了脸，「我不是来、我不是来——」
　　海莲娜精心雕琢过的脸上现出真正的意外。
　　「您花了钱，不是——来做点正经事情？您难道是——」
　　「不、不，」莫里斯的脸红得简直要发光了，「我是——我来是为了搜集写作素材，谈话，就是这个，海莲娜。」
　　「素材！」海莲娜惊讶地重复着这个词，又重新打量了一遍莫里斯，收起职业的笑容，换上一副演滑稽戏的模样，斜躺到床上，「您到这儿来，花了钱，却不要我，要什么素材，多有意思啊！」
　　「是的，恐怕、我恐怕就是这样，」莫里斯拿着笔的那只手难为情地抓着头发，似乎为海莲娜的嘲笑而窘迫不已，「因为您应该是专家。」
　　「噢，专家！」海莲娜笑得花枝乱颤，「别叫我‘您’呀，就我一个人叫就行了，我们这类人可不习惯被这么叫。您别不好意思，想知道什么，我说就好啦，真新奇，专家！您把外套脱了，坐过来吧。」
　　
　　「如何……捕获……一颗男人的心？」
　　几分钟后，莫里斯坐在床边，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低下头等着专家给他一个答案。海莲娜像一只驯服的母狮子一样懒洋洋地挂在他身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写下那行字。
　　「‘心’！这个词我也会拼呢，您的字真漂亮，」她用精心修饰过的指甲划过那一行字，「这就是您故事里那个女主角碰到的难题吗，作家先生？」
　　「是的。」
　　「唔，她爱上什么人啦，想要得到他，却无门无路？」
　　「对。」莫里斯的脸又莫名其妙地红了。
　　「啊，这种事得有点经验才成，」海莲娜把头靠到莫里斯肩膀上，「那是个什么人呀？都察觉不到姑娘的心意，肯定是个罕见的笨伯，迟钝得象一只皱巴巴的老乌龟。」
　　「不是，事实上，」莫里斯为难地把头偏开，「他相当聪明而灵活，人也——挺英俊的。」
　　「那难道是因为他高傲的有点不像话？」
　　「那到不是，他生性快活又平易近人，对什么困难都满不在乎。」
　　「那就怪了，难道是他风流成性，您的主角又有点不太起眼？」
　　「这个描述有些贴切，不过至少还是有一心一意这个优点在啊。」
　　「我明白情节啦，」海莲娜把头抬起来，一本正经地跪坐到被子上，摆出专家的神态，「就是这么回事，您的这个男主角英俊、聪明、快活又高雅，身边一定不缺漂亮姑娘，——作为一个作家，您对他太偏心啦——可是那个女主角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也许还有有点儿羞涩，唯一胜过其他竞争者的只有一颗忠贞不二的心——多幼稚啊，但挺值得夸奖——想要得到那样一颗心，她的确需要点指导，总是有点方法的嘛。千千万万、各种各样的男人，没有一个能逃出这张网，如果那是一个靠高傲活着的男人，你大可以冷漠矜持一些，用你的神秘把征服变成一件困难又有趣的事情。如果那是个没有主见的男人，放心大胆地诱惑他吧，都是这样的，正反都行得通。他英俊非凡吗？那就放心地注视他，让他为你坦率的注视沾沾自喜去吧。他聪明又快活吗？那就不要保留地夸奖他，让他被赞美吹得飘起来吧。他身边总有几条裙子，所以不懂珍惜吗？适当地拒绝他一下，消失一下，让他觉得你挺有个性，不可或缺。总之，让他捉摸不定，没了你却又不能活。气氛僵了吗？至少还有这一招，」海莲娜把双手捧到胸前，下颌沉下去，做出一副楚楚可怜地抬眼看人的样子，语调中有种故作娇俏的忧伤，「‘你想喝杯酒吗，亲爱的？’」
　　莫里斯用一种接近于压抑和无辜之间的表情看了她一会儿，似乎若有所悟，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露出两颗虎牙。
　　「您真可爱。」
　　
　　他拒绝了留宿的请求，匆匆穿戴好久出了房间，出乎意料的是还碰到了熟人。
　　是阿勒贝。
　　他在楼梯下到一半的时候看到了阿勒贝，正醉眼朦胧地被一群姑娘围着，斜斜地瞥了他几眼，莫里斯也不清楚他醉得有多厉害，认出了自己没有，但总归有些心虚，也就不去理会那些姑娘别有意味的眼光，用最快的速度打开门出去了。
　　他像个真正的艺术家似的，一路沉浸在思考和朦胧中，任凭自己的双腿去找它们记忆中的路线，要是迷路了也只能自认倒霉。乃至于好几次被抬着木桶的工人撞到，遭到诸如怒视和叱喝之类一些列程度不等的责骂，他仍然只是走着，走着。
　　
　　①：Lavande：薰衣草
　　②：le Chabanais：一八八零年开始就在巴黎颇有名气的灯红酒绿之地，除了骑士俱乐部的成员，光临的大都是艺术界人士。当然，一九四六年的法案已经明令禁止这些场所运营，但目前还存有旧址。
　　
 
作者有话要说：真正可爱的是你才对吧莫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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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鱼退散！
为了表达我的愤慨
我要去学数学……




墨色薰衣草

　　亚森.罗平没有辜负他的赫赫声名，他的特长并不只有插科打诨和东躲西藏，还有乐观主义精神和说到做到，他真的只躺了一分钟，就挣扎着站了起来——如果真如他所说，那另外的一个小时只能算忽略不计的零头的话：一分钟另一小时，多么浪漫的说法——他就示意福尔摩斯他们可以继续前进了。
　　「你真的没事吗？」
　　「至少没有大事，你瞧，我还能走，而且很有可能让速度超过你，歇洛奇。」
　　有一枚弹片嵌进了他右边肩胛骨周边的肌肉里，福尔摩斯不确定那伤口是否一直在出血，罗平深色的马甲背后湿了一大片，他无法确定，那到底是汗水还是冒出来的血。
　　「我们真的不需要处理吗？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随身带着短刀之类的东西。」
　　「我既不是强盗，又不是厨师长莫里斯.勒布朗——啊——我现在真想吃莫里斯做的馅饼——我为什么要随身带着刀子？反正你又舍不得把那个玻璃瓶摔碎了，用碎玻璃片来帮我把那该死的弹片取出来，我知道它完好无损地呆在你身上呢。」
　　「你想看看玻璃上沾的液体中的化学成分在自己身上能起什么反应吗——我断定你没事了，少说点话，节省力气。」
　　「啊，这不公平，亚历山大被一个该死的英国人残忍地谋杀了，我的那张画还在行李里面，我真想去把它拿回来——」
　　「一派胡言——」
　　「——它代表着我是唯一在歇洛奇笔下幸存的、没有被画成碧绿色的生物，多么高的荣誉，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张不是通过盗窃得到的杰作呀——」
　　「——闭嘴，走。」
　　他知道即使下一秒罗平不支倒地，他嘴上也一定还在逞强，这是他拿上就放不下来的盾牌。
　　尽管他们都强打起精神，不可否认的却是速度下降了很多，一直到拂晓的时候才走出了林子，而且是在幸运地没有迷路的情况下。
　　「你看，歇洛奇。」
　　一直坚持走在福尔摩斯前面的罗平停下来，任凭汗珠滚落前额，带着孩子一样的兴奋指向地平线的尽头。
　　「太阳升起来了。」
　　福尔摩斯却只是看着地平线上万道金光的阴影里，那影影绰绰的建筑物的轮廓，默然无语。
　　那是巴黎。
　　
　　他们疲惫不堪地走进巴黎的街区时，已经接近午后了，福尔摩斯一路都在提防莫里亚蒂的手下从哪堵墙后面冲出来，罗平则留心着哪里有警探的身影，令人惊诧不已的是，这些统统都没有，他们一路走的沉闷却顺利，甚至还搭了一辆运干草的小马车，悠闲地摇晃了一段路。饥饿和疲倦反而成了大敌，福尔摩斯能看到罗平坚持着行走这一活动的修长双腿在微微地颤抖，他不知道已经有多少血液走私着生命从他体内悄悄流走了。
　　「我们就堂而皇之地这样走在巴黎的街道上，没有问题吗？难道不会被警察带走吗？」
　　福尔摩斯避开街道旁边咖啡座里的人们漫无边际的目光，有些担心地问罗平。说来也怪，巴黎就是这么个喜气洋洋又自然而古怪的包容者，亚森.罗平和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两个人衣衫狼藉地走在布满咖啡座和花店的大街上，其中一个身上还带着血——尽管你不太看得出来吧——而大多数人仍然把他们当做和街边路灯类似的某种物体，没有加以任何关注。
　　这里是巴黎，尽管是世界上流言蜚语传播最快的土地，却没有人会在意你是谁，你从哪来，你在干什么，巴黎没有这种兴趣，她忙着歌颂自由。
　　「第一，你高估了巴黎警察厅的严谨性，他们不是苏格兰场。第二，你要知道自己是为数不多的、见过亚森.罗平真面目的人呀，歇洛奇。」
　　「那我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到医院去，然后在外科大夫的登记簿上签下‘亚森.罗平：背后肌肉被弹片擦伤’？」
　　「你是怎么推理出来我们要去医院的呀？我要去家咖啡馆，歇洛奇」
　　「咖啡馆！？」福尔摩斯一个箭步冲到前面，抓住他没受伤的那个肩膀，「你是因为失血过多而神志不清了吗？」
　　「我倒是快因为饥饿而神志不清啦，」罗平一抖肩膀甩开他的手，「我要去那家拉尔芳德，离这里大概还有一条街吧，你尝过拿破仑一世发明的那种咖啡吗，加上好白兰地来点燃方糖的那种，歇洛奇？」
　　「你疯了！」
　　他们手里掌握着也许是莫里亚蒂教授一大半的秘密，辛辛苦苦回到巴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去泡咖啡馆！？
　　「不，我没有，其实烈酒的确是可以被加进去的——」他因为又一次被抓住而停下来，「怎么了，改主意想送我到警察局去，歇洛奇？」
　　为什么不呢？
　　把受伤的亚森.罗平送到警察局，优雅而冷漠地接受褒奖，再解决掉莫里亚蒂教授的阴谋，将珠宝物归原主，潇洒地回伦敦去——他是歇洛克.福尔摩斯，为什么不这么做？他用银灰色的锐利双眼盯着罗平，路边的人还以为是两个朋友发生了口角。
　　「如果这么做能进一步阻止你不靠谱的行动的话。」
　　「好吧，」罗平换上一副被迫要说出戏法内幕的魔术师才会有的表情，「我要到拉尔芳德去和阿勒贝接头呀，你忘了你正面对的是一个盗窃团伙头子吗，大侦探歇洛奇？你也想先见到熟人吧，是不是？」
　　福尔摩斯完全败给了他卖关子和假装清白无辜的本领，松开了手。
　　
　　在一个能够清楚地看见蒙萨尔教堂的位置，他们找到了那家小咖啡馆。看得出来，招牌的绘画者努力想增添一些高雅的趣味，让书写店名的花体字母上顺势延伸出了薰衣草的图案，但因为修饰过分，让店名变成了一团毛毛躁躁的东西，罗平看都没有看那糟糕的艺术品，径自推开了店门，福尔摩斯也只好跟了进去。
　　这家咖啡馆的内部装潢实在没有愧对它的名字，人刚一走进去，就被一股薰衣草特有的香味和咖啡的混合在一起包围了，柠檬木精制的椅子、圆桌和壁板泛着暖暖的光，陈列柜里的点心们都在翘首期盼着谁来把它们黏糊糊甜腻腻的身躯端走，有人在彼此热切交谈，有人沉默地着搅着咖啡，小提琴的琴音在座位之间游走，那是门德尔松的曲子——罗平把福尔摩斯拉到一排座位前，他却突然产生了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他想起了自己的那把斯特拉迪瓦里琴，大概正颓废地躺在贝克街221B卧室的某个角落，对他来说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事物了，华生会不会正拿着他的弓子，想着他现在在哪呢？罗平点了两杯咖啡，一边还在东张西望，福尔摩斯盯着一块方塘滑进横在杯沿上的勺子里，像个将被执行古代酷刑的重犯一样一声不吭地任凭白兰地浇透了全身，火苗喷射出来，方糖在烈火中熔化了，变为焦糖的尸身滑进棕黑色的深渊，为这杯艺术品贡献了最后一点香气，罗平却站了起来。
　　「我看到阿勒贝了，」罗平低声向他示意，「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还是那样，除了晚上去找点乐子之外，白天都会泡在这里，一如既往。」
　　他起身离开座位，福尔摩斯看着他绕过一根立柱往门口的座位走去，他尝了一口咖啡，差点没吐出来，便放弃了继续品尝，脑子里出现一些漫无边际的问题，小提琴手很快地从他身边过去了，因为他看上去不像是会给小费的客人——即使他身上有钱也不会给，他不会付钱给比自己水平低的人——门德尔松的旋律和杯盏相碰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就像咖啡与焦糖，一些诸如红酒焗小章鱼怎么做比较美味之类的无关痛痒的话题充斥着他的听觉。但是有一个瞬间，有一个声音，像一只矫健应用的金枪鱼从混沌厚重的海洋中跳出来，带着水珠活蹦乱跳地飞到他的耳朵里，就是在他背后的某个座位。
　　「我们差不多可以走了吧？」
　　福尔摩斯猛地把头拧过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他的颈部肌肉一定拉伤了——不仅是因为近在咫尺的这句话是英语，更是因为——天杀的那简直和华生的声音一模一样！连那征求同意的语调都一模一样，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但是不，他听见了接下来的答话。
　　「是的，先生。」
　　这不是幻觉，他看到了说话的人，离他并不远，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正收拾着自己摘下来的餐巾，而他对面的座椅背对着福尔摩斯。福尔摩斯感觉有人在他的五脏六腑里倒满了方糖，接着又倒了整整一桶白兰地，并且点上了火——他的眼睛无法移开，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站起来，他看见那背对着他的椅子边伸出一只似曾相识的、骨节分明的手，接着是手腕，是雪白的袖口，他觉得那袖口的扣子肯定在哪里见过，那个人站起来，扶着椅子站起来，面孔向他这边转过来，一个名字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周围的景物全都像玻璃一样的破碎掉了，在裂缝中流出了墨色的汁液。
　　那是华生。
　　他愣愣地看着华生，好像从未见过他，而华生好像没有发现他的视线，他看着那无神暗淡的双眼，细碎的步伐，不停摸索着椅子边缘来确定位置的双手，恐惧和愧疚取代了迷惑。他看着那个年轻人拿起薄外套熟练地给华生穿上，细心地理好后领，绕到前面扣好扣子，他感到喉咙里面卡着的那个名字被白兰地燃起的火苗舔舐着，化为了灰烬。
　　他像观看着一个错乱的梦境，无法出声。
　　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华生拿起手杖，挽住那个年轻人的手臂，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目不斜视地出了门，他好像忘记了呼吸，只有那两个人经过他身边时他似乎才想起眨了一下眼。
　　「您的晚餐也还要那种黑咖啡吗，先生？」
　　「那再好不过了。」
　　这两句话像穷追不舍的冷风，留在空气中切割着他的神经，他感到灼烧着他喉咙的火苗渐渐矮了下去，以极慢的速度熄灭了，只留下大团大团滚烫而形状怪异的冰晶，包裹着他的心脏。
　　那是华生没错，华生一直喜欢黑咖啡。
　　华生看不见了。
　　华生在巴黎。
　　华生看不见了。
　　那个年轻人是谁？
　　华生看不见了。
　　这样简单的句子在他头脑中交织成复杂的一团，不停地发酵，膨胀，占据了所有他能拿来思考判断的空间，刚喝下去的那一点咖啡渣、焦糖和白兰地的混合物，成为了一大股震惊、愧疚、酸涩和无限接近被遗弃的感觉的有机溶剂，带着它们向上涌，拼命地想要从眼角涌出来。
　　
　　「歇洛奇？」
　　罗平的声音劈开了浓厚的棕黑色，把他拉回尘世的咖啡馆里，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到罗平和站在他身后那个圆脸的黑发年轻人，阿勒贝，福尔摩斯僵硬地点了点头，似乎为时间仍然在流动、他和他们还同时处于同一空间而感到惊奇。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咖啡呢，」罗平拉着阿勒贝在对面坐了下来，「我们一会先到阿勒贝的住处去，我的肩膀可以处理一下，你则可以继续推敲你的大秘密——怎么啦，脸色那么难看，你撞到喜欢在咖啡馆游荡的幽灵啦，歇洛奇？」
　　「可能是。」
　　福尔摩斯把咖啡杯重新送到唇边，愈发觉得那阴魂不散的门德尔松的《短歌》拉得很刺耳。
　　
　　-第三部完-
　　
 
作者有话要说：莫名其妙的看着镜子会有一种死亡的预感……




证据

　　「请稍微轻一点——它——啊啊——阿勒贝——它还在——嘶——它还在里面吗——啊——喂，我说，歇洛奇，我在勾引你呀，你给我一点反应好不好？」
　　阿勒贝一手用消过毒了的镊子夹着那沾着血的弹片，另一只手清理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好像并未听见那调笑的话。而福尔摩斯坐在阿勒贝公寓房间的沙发上，一脸阴沉地看着这个正裸着上身、以伤痛为名堂而皇之地伏在他膝盖上的男人，看着他挂满汗珠、因为疼痛略略扭曲了却仍然挂着讥诮笑容的脸，似乎拿不准是应该夸奖他的勇气，还是出拳揍他的脸。
　　「抱歉，我没有任何反应可以给你。」
　　「你真冷酷，歇洛奇。」
　　「别是你自己把我无意识地当做什么人了吧。」
　　「什么？」
　　「就是哪怕这时候你一声不吭都会抱着你的头痛哭流涕，好像他比你还疼的那个人。」
　　「咦？」罗平仰起头，有点讶异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莫里斯每次都那样子？」
　　福尔摩斯只是挑起一根眉毛。
　　「演绎法。」
　　「哈。」罗平干笑了一声算是赞赏。
　　「勒布朗先生没和您们在一起吗，老板？」阿勒贝突然插了一句。
　　「啊，这个嘛，」罗平清了清嗓子，「他决定先回巴黎。」
　　「是这样，」阿勒贝若有所思地把镊子放回盘子里，「这样就说得通了，我觉得以您的品味也不会去那儿的。」
　　「哪儿？阿勒贝，哪儿？」
　　「夏巴尼呀，老板。」
　　「夏巴尼，我闻所未闻呢，哪家三流的咖啡座呀，阿勒贝？」
　　「哦，老板，」阿勒贝岔开双腿坐到地毯上仰视着他，做出个无奈的表情，「那是娼馆呀，老板。」
　　「娼馆！」罗平一下子弹起来在沙发上坐正，好像要在自己和代表着荒谬的阿勒贝之间划下一道界线，「娼馆！莫里斯！天呀，莫里斯去那种地方能干什么呀？他去干什么呀？」
　　「猜猜看。」福尔摩斯干巴巴地回答他。
　　「你别不是看错了吧，阿勒贝？」
　　「没错的，老板。那是莫里斯.勒布朗，我亲眼看着他从二楼走下来，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我还以为他是和您一道去的，他先走一步了呢。」
　　「天主呀。」
　　福尔摩斯并没有理会这一开始牵涉个人隐私的话题，他把余下的珠宝从罗平脱下来的脏兮兮的上衣里抖落出来，心里很盼望此时手边有个烟斗。
　　「天主呀，莫里斯学坏了，他堕落了，沉沦了，沉向深渊了。这世界正走向末日呀，怎么办，歇洛奇？」
　　「那恐怕是他的自由。」福尔摩斯心烦气躁地回答他，一边找着放在自己身上的戒指。
　　「比起那个，我更想问您点别的，老板。」
　　「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吗，阿勒贝？」
　　「是的，」阿勒贝规规矩地地回答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毅然决然的开了口，「我们无权质疑您的任何行动，老板。但是您为什么要干掉亨瑞？您从不杀人的呀，老板！」
　　「亨瑞？！我从回来还没见过他呢，我怎么去干掉他？」
　　「我也觉得这事情挺蹊跷，但也挺吓人，」阿勒贝有点委屈地看向他，脸上的疑云更浓重了，「您等等，我把那个拿给您看。」他说罢就起身走开了。
　　「亨瑞被害了？」福尔摩斯脸色凝重地看向罗平。
　　「而且还是我干的呢。」
　　罗平讽刺地回答了他，穿上新拿出来的衬衣。
　　
　　然而看到了报道和那两张骇人的照片之后，罗平陷入了真正由愤怒引起的沉默。
　　「我相信不会是您做的，有人要诬陷您呢，老板，我们怎么办？」
　　阿勒贝小心翼翼地插嘴，而罗平没有回答，他的鼻翼因为愤怒而扩张着，不仅是因为被人诬陷，又多了桩罪名，更是因为失去了得力的手下。
　　「莫里亚蒂。」福尔摩斯突然蹦出这么一个词。
　　「什么？」
　　一脸愤怒的罗平和有些害怕的阿勒贝一起扭过头看向他。
　　「莫里亚蒂教授，这应该是他的手下做的，」福尔摩斯盯着照片里惨死的亨瑞太阳穴上的那个弹孔，喃喃自语，「这个射击痕迹，还有这血书的‘P’和‘N’的写法。他是如此急于让我们在巴黎可能的一切行动都受阻，又是如此急于把我们找出来以便找回珠宝，他想要的不仅仅是一大把宝石而已，那位弗莱舍夫人——（「是纽伦贝格夫人，歇洛奇！」）——别管她叫什么，一定是以某种形式牵扯进了莫里亚蒂教授在法国的阴谋，这珠宝里的秘密是她赖以保命的把柄，也许她正处于危险中或者已经被谋害，我有必要去一次休伦大街——」
　　「她告诉你她住在休伦大街？」罗平吃惊地打断了他。
　　「休伦大街七号。」
　　「她告诉我她就住在勒伊诺雅大街七号！」罗平愤愤不平地说，「这次你可别和我说什么‘一个审慎的女性在委托不能完全信任的人时报上很多个住址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这女人！」
　　他们同时沉默了，两个不同的姓氏和地址，那么那位神秘的妇人向巴黎警察厅报上的又是什么呢？她目的何在呢？
　　「你确定那是一个人？而不是亲属？」福尔摩斯迅速地问罗平，「身高五英尺四英寸，不会错，四十岁上下，异常消瘦，皮肤苍白，戴面纱但露出棕色长发，有一双多年不曾劳动但经常舞文弄墨的手——」
　　「——而且哭泣时非常迷人，没错，那就是她，怎么，你认为那位夫人也是个大阴谋家，歇洛奇？」
　　「一旦你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事实外，那么剩下的，不管多么不可思议，那就是事实的真相。我现在需要一点空间和安静，」福尔摩斯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双手握紧了那包含着秘密的珠宝，看向阿勒贝，「你房间里有烟吗，阿勒贝？」
　　「有的。」似乎是因为福尔摩斯首次开口向他问话，阿勒贝有点受宠若惊。
　　「我不吃晚餐了。」
　　福尔摩斯极为简洁地撂下这句，干脆利落地站起来进了卧室。
　　「等一下！」
　　罗平急忙起身奔过去，福尔摩斯却已经关上了门，下一秒还上了锁，罗平只有被隔在一墙之外，望门兴叹。阿勒贝迷惑不解地看着他的老板，似乎在询问他，在这段日子里发生了什么，让这个外来客变得如此无礼、神经质而盛气凌人。罗平只有耸了耸肩，表示：「你觉得呢？」
　　「他会一直呆在里面吗，老板？」阿勒贝犹豫着问。
　　「概率很大。另外亨瑞的事，是个天大的不幸，阿勒贝，不过你可以放心，至少有两个人外加一瓶香水能够证明，那个所谓的行凶时间，我正在千里之外的格拉斯，像个地道的蠢货一样为早餐的松饼要果酱还是蜂蜜而同人争论不休。」
　　「喔，我明白的，老板，」阿勒贝收拾好取子弹用的东西，怀着最后一点希望看着他的老板，看着那唯一的卧室的门，「我们能不能——」
　　「想都别想，阿勒贝，」罗平没好气地打断他，「放弃希望吧，今天咱们都只好睡沙发啦。」
　　
　　清晨刚刚到来，头发凌乱不堪的罗平就从沙发上跳了下来，也不顾阿勒贝还在地毯上熟睡，他带着被无礼对待的尴尬、手下遇害的愤怒和被质量实在不怎么好的沙发硌了一夜的不适，兴致高昂地对着卧室的门一阵猛烈的拳打脚踢，不过令人欣慰的是，那个鸠占鹊巢的家伙立刻就打开了门，罗平猜他已经有了一个结果。
　　——然后他立刻就后悔进去了。
　　不大的房间已经被缭绕的烟雾填充的满满当当，措手不及的罗平立刻被呛得咳嗽连连，阿勒贝的存货一定已经被扫荡一空了，成为继亨瑞之后第二个这大阴谋的牺牲品。
　　「你——咳——」罗平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没被动过的床，「你一夜没睡吗？」
　　「嗯。」福尔摩斯简洁地回答他，继续站在窗边吞云吐雾。
　　「你要是没得出任何结果，睡了地毯的阿勒贝可是会哭的。」罗平嘀咕着，一手向外扫着烟雾，一手捂着口鼻，试图向烟雾笼罩中的写字台前进。
　　「《法兰西回声报》头条——法兰西人民新公敌：歇洛克.福尔摩斯，涉嫌在一个美好的清晨用某种成分不明的化学烟雾将绅士怪盗亚森.罗平给呛死——啊，你把它们打开啦，歇洛奇？」
　　桌上平摊开了那一套珠宝，个个都惨遭毒手，被打开了内部，几张材质不同的纸条躺在一边，似乎就是他整晚全部的收获。
　　「莫里亚蒂在倒卖法德之间的军事情报，」福尔摩斯单刀直入地开了头，然后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我的确挺惊讶于这些珠宝内部有那么大的空间，能够装进如此庞大的邪恶的证据——」
　　「因为本来这种东西原本就是给那些贵族装自尽用的毒药用的，歇洛奇。」
　　「你如果拿起最左边的那张最小的纸条，你能看到上面是德文——‘关于洛林地区军事部署的情报，请转告将军尚需延缓一周。亲笔致歉，J.M’——还有一张法文的可以加以补充。他们在巴黎一定有一个大计划，你可以看看材质相近的两张信，我推测发出的日期也不会差太多，你仔细看看，是德文的，一长一短——‘在巴黎的火药运输遇到障碍，暂缓。J.M’——‘初步的煽动与准备已经完成，男爵表示全力支持，下月请到伦敦，急。J.M’——唯一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一张，」他扬起一张留在自己手里的纸，「笔迹、措辞完全都不像莫里亚蒂教授的，纸质也已经脆得可以，比那些短信要久远得多了。」
　　「莫里亚蒂教授年轻时给人写的情书？那怪不得他要夺回这套珠宝，歇洛奇。」
　　罗平低着头，让那一串宝石项链从掌心滑过去。
　　「这种玩笑没有意义——是法文，笔者受过良好的教育，多半还性格刚强——但这信写得潦草不堪，又没多少信息——‘亲爱的，我请你允许我解释，不管怎么说，我逃出来了，不是胆怯，是为了更高利益，这将是场灾难，我害怕极了，请相信我——爱你。’——没有落款，为什么会夹杂在这一堆政治阴谋中呢？」
　　「那听上去像一个年轻的越狱犯给情人的纸条，但是——」罗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歇洛奇！你注意过这个吗？」
　　「什么？」
　　福尔摩斯凑过去，而罗平把那条项链举起来，把中间最大的那颗宝石背面指给他看。
　　金质的底座背面不是光滑的，有一个雕刻的图案，但不仔细观察很难注意到——那是一个接近盾形的图案，中央是金手套和一把剑交叉在一起，周围刻满了繁复的雕花。
　　「那是种纹章，」福尔摩斯喃喃着，「我太注意机关了，忽视了——但是它代表什么？弗莱舍家族？」
　　「——或者纽伦贝格家族，不——」罗平摇摇头，「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有这个可能，」福尔摩斯转过身又点燃了一根烟，「这件事情如果牵涉到贵族或者王室的阴谋，就比我们想象得到的还要严重——我要先去休伦大街，如果一无所获再去勒伊诺雅大街，只身犯险也值得——」
　　「你就——」罗平放下项链，毫不留情地打断他，「——那么急着回伦敦吗？那么想念那个大夫？」
　　福尔摩斯背过身去，不让罗平看到他脸上略带痛苦的表情——他差点一股脑说出「我昨天在咖啡馆看到了华生，失明了且由另一个人陪伴着。」这种话，全部说出来，那困扰着他的烦躁可能会减轻，但是不，他有什么必要把这个爱讥讽人的亚森.罗平作为倾诉的对象呢？他远没有那么软弱。
　　「我不管你怎么想，」罗平抱起双臂，「我认为你现在去休伦大街会扑个空，我要去找莫里斯，为了避免我在半路被精明强干的葛尼玛探长一举抓获而你毫不知情，你最好也跟着。」
　　「莫里斯？」福尔摩斯为他的话题转换之快而惊讶，「你在这时候去找莫里斯干什么？」
　　「问问他夏巴尼的姑娘有多贵！」
　　罗平吼了一声便重重地走出卧室，去用某种福尔摩斯不愿意想象的方式叫阿勒贝起床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推理能累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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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捏造欧洲近代史吗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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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脸的阿勒贝悲剧了

*当谁的小弟莫要当亚渣的，否则你必须经受磨砺，如若不信，参见《水晶瓶塞之谜》……




亲王旅馆

　　对于福尔摩斯来说，判断、推理和得出结论已经成为了一种近乎于本能的习惯，没有人能打乱他的步调，从来没有。
　　除了华生。
　　罗平猜的没有错，他彻夜不眠也好，拒绝进食也好，都是源于希望这个错综复杂的案件尽快解决的烦躁，而这烦躁的根源，却并非完全是因为他急于回到伦敦去——事实上，他现在倒不是那么急着看见泰晤士河和议会大厦了，因为华生就在巴黎。反倒是因为确切地知道了华生的位置和处境，他反而不知道怎么面对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竟会有不知如何面对的东西，这令人无法忍受。
　　他所设想的场景，是成功阻止了莫里亚蒂的阴谋（虽然目前尚未窥其全貌），谢绝在媒体上被大篇幅的赞扬，一人坐船回到伦敦，打开221B的门并优雅地举起手阻止华生从椅子上跳起来——而不是在一切都不明朗的时候，在巴黎一个小咖啡馆里遇到华生，失明的华生！福尔摩斯感到浓浓的愧疚蔓延到全身，他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他们在塔楼上同莫里亚蒂一伙搏斗的时候华生的眼睛被击中了，福尔摩斯简直可以凭空想象出那个场景：华生捂着眼睛，拒绝先就医，必须要先找到他不可——叫他怎么能轻易放过莫里亚蒂！
　　另外那个好像突然从空气中冒出来的年轻人，也令他十分在意——你要客观一些，他告诫自己，一个失明的人是无论如何需要人来照顾的，而且那个年轻人明显做得很称职，那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他产生了一种近乎于震惊的情绪，因为他无法回忆起任何能够提供信息的细节，让他得知那个年轻人的身份来历，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他的判断系统一定在某一个瞬间失灵了，他本来可以追上去的，可是即便他追上去了，他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那个年轻人体贴地帮华生穿好外套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等到这个案子结束——只要等到一切都解决了，他就可以去面对华生了，无论是赎罪还是坦诚自己的失误都可以面对。
　　假如华生问他，罗平和他在一起做了什么呢？他如何回答？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斜带着一顶鸭舌帽、气势汹汹地走在他旁边的罗平，觉得他一定是在逃避些什么，和自己一样。
　　
　　「我们到了。」
　　罗平气哼哼地带着他穿过一个风格古朴的无人广场，广场中央的喷泉发出刺耳的哗哗声，福尔摩斯却懒得去避开那飞溅出来的水花，任凭罗平带着他穿过一个布满巴洛克风格雕塑的院子，径自走进那红墙蓝瓦的建筑物，他看到了门口有一个显眼的招牌：
　　「亲王旅馆」
　　「莫里斯从以前就一直住在这旅馆的二楼，以他那种墨守成规的个性，一定是从一回来就还住在这里。」
　　罗平倒不是十分在乎福尔摩斯的反映，既像解释给他听，又像是解释给自己听，径自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而福尔摩斯虽然心事重重，也没有犹豫地跟了进去，柜台前面空空的，老板想必正在哪里忙中偷闲。
　　「虽然现在还挺早，不确定他起床了没有，但正好能够确定他一定在房间里。」罗平独自咕哝着走上二楼，「美德正在动荡和进步中消失，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年代，歇洛奇。」罗平一边向福尔摩斯发表着他独到的见解，一边重重地敲响了二楼第一间房的房门，「就是这样。」
　　门打开的一瞬间，开门的人感到讶异，罗平则眯起一只眼睛表示困惑，而福尔摩斯震惊了。
　　不同形式的惊讶接二连三的蹦到空气里，精彩亮相。开门的人感到讶异，因为他并不认识这两位穿戴整齐的绅士，罗平感到困惑，因为这个人不是莫里斯，福尔摩斯感到震惊则是因为，这是他昨天才刚刚见过的那个年轻人。
　　霍夫曼还穿着他的蓝色格子晨衣，脚踝从拖鞋后面露出来，一手梳理着他稍显凌乱的金发，一边用礼貌而疑惑的目光询问着面前的两个陌生人——他们的确出来的太早了。
　　「怎么——」
　　罗平为自己的推测失误而疑惑，霍夫曼则是把目光锁定在了福尔摩斯炯炯有神的灰眼睛和独具特点的鹰钩鼻子上，似乎正在把他跟记忆中的某种描述联系起来，加以辨识。
　　「出了什么事，霍夫曼？」
　　一个带着浓重倦意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正是华生的，这声音现在在福尔摩斯听起来比冥府看门犬的咆哮还要可怕，他迅速而含糊地道了声歉，不由分说就探身关上了门。霍夫曼平静的脸消失在了门后面，罗平则还沉浸在困惑中。
　　「见鬼，怎么会——」
　　「亚、亚森？」
　　也许是旁边房间一开一关的响动大了些，莫里斯从他的房间里探出头来，却看到了福尔摩斯和罗平二人，惊奇不已。
　　「真是个收获惊喜的好天气！」罗平从困惑中解脱出来，带着完完全全毫无来由的、兴师问罪的表情大步走向莫里斯，「莫里斯，我高贵的朋友，我的达达尼昂，我的卡萨诺瓦，我迷倒众生的唐璜，你转移阵地啦！」
　　「亚森！」
　　福尔摩斯跟了进去，带上了门，罗平早已站在一边，像被亚历山大凄惨的幽灵附体了似的上上下下地闻着莫里斯整整齐齐的马甲。
　　「奇怪，你是不是把那些廉价的香水给早早洗掉了呀，莫里斯。」
　　「亚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莫里斯给逼在罗平和写字台之间，想躲又不知道往什么地方躲，尴尬得满脸通红，而感觉事不关己的福尔摩斯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十指相对，独自思考起来。
　　「哼，夏巴尼呀，」罗平转身拉过另一把椅子，岔开双腿像骑马那样跨坐在上面，把下颌压在椅子背上看着莫里斯，「我不怕你问到，就是阿勒贝告诉我的。你到那种地方去做什么，莫里斯？」
　　「巴黎每天有上千人流连于那几条街，你为什么偏偏要在这里干涉我呢，亚森？」
　　莫里斯有些错愕，他没想到罗平回到巴黎了，而且找到他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关于私下寻欢这种事，而他审问的方式又实在有点高傲得令人恼火。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呀，」罗平理直气壮地扬起头，「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堕落到对于财产和精神来说都非常可怕的深渊中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做不到！谢谢！」
　　「亚森！」
　　福尔摩斯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像两个孩子为了一根树枝打架似的争吵，却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同记忆中的某个点不谋而合，异曲同工。
　　……
　　「你今天——今天又是什么，福尔摩斯？吗啡？还是可卡因？」
　　「只是百分之七的可卡因溶液，我亲爱的华生，你看，它让我神智清楚。」
　　「同时毁了你的精神。作为你的医生——你的朋友，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把自己毁了。」
　　「我亲爱的华生——」
　　……
　　——那个人现在与他只有一墙之隔，却多了一个不会让他担心的年轻人陪着他——他自己怎么会那么滑稽地后悔着刚才没有向屋子里看一眼呢？这可笑的胡思乱想——他努力地向后靠，向后靠，觉得自己一定能穿过椅背，陷进墙里，倒在隔壁房间的地板上，他会摔得头破血流，但他不在乎，他知道华生会大呼小叫地冲过来，只要他肯让步好好接受治疗，他做什么、说什么都可以被原谅——不，华生已经看不见他流出来的血了。
　　
　　「某些行为受到这则是理所应当的，你受过教育，完全明白这一点，莫里斯。」
　　「如果、如果必须要有谁受到指责，亚森，」莫里斯的声音在颤抖，「那么为什么不向天主指摘你自己呢？」
　　「我？」
　　「德费内斯伯爵夫人、卢梭小姐、阿塞尔曼男爵夫人、卡特琳娜和波特朗德两姐妹——」莫里斯一口气列出一大串名字，「难道不应该——难道不应该——」
　　「我请你不要把罗曼史和寻欢作乐混为一谈，莫里斯。」
　　「——甚至还试图——试图——」莫里斯带着胆怯和委屈看向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的福尔摩斯。
　　「关于这一点，」福尔摩斯清晰地回答他，「你现在可以重新称呼我福尔摩斯先生了。」
　　「哎！？」莫里斯浅棕色的大眼睛瞪得像喷泉水池那么圆，「你恢复——对不起——您想起来了吗？」
　　「恐怕是的。」
　　「恐怕是的！」罗平不甘心似的重复。
　　「那么——你们不是——」莫里斯羞于说出口似的看着罗平的脸，「你们不是——」
　　「我们没有，」罗平干脆地回答，「亚森.罗平失手了，被害人既往不咎，不过这次你不必记下来，莫里斯。」
　　「我打晕了他。」福尔摩斯面无表情地补充。
　　「你下手也太凶狠了，歇洛奇。」
　　「别一副情场失意的样子，我怎么可能喜欢男人，尤其是你这种法国人。」
　　「你知道你刚才得罪了所有杰出的法国绅士吗，歇洛奇，那么那个大夫怎么算——」
　　「亚、亚森——」眼见一场新的争吵又在被酝酿，莫里斯不由自主地又发挥起了打圆场的功能，「其实抛开一切想一想也不是那么可怕——」
　　「啊？天哪，莫里斯，」罗平又把矛头指向莫里斯，「虽然我当时烂醉如泥——我以为你是因为被我吻了而害怕的离开了呢。」
　　「至于那、那个——」
　　「唔，」福尔摩斯故意大声地自言自语，「二位去英国旅行的时候可以大谈特谈这一问题，尤其是在公共场合。」
　　他好奇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回忆起那一段时光——如此鲜活而逼真，白色紫罗兰庄园，一个关于婚约的玩笑，一个名为歇洛克——杜兰德的陌生人，波尔多郊外的酒庄，东南方的阳光，普罗旺斯漫山遍野的薰衣草和蹭得满手都是的水彩，树林里的口琴声和香气四溢的杏仁蛋糕，格拉斯小城带来的香水还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像某种证据，此时他却想假装自己开始了新一轮的失忆，也许是包含在记忆中的某种禁忌的暗号和不愿意被承认的悸动迫使他这样选择，或者是由于那有所放弃的、不真实的、充满欺骗的、被编排好了的、像普罗旺斯山区的蝴蝶一样一捏就碎的脆弱幸福——是不合常理、不可直视的，他宁可相信那是一个误会、一个骗局、一个属于他人的幻境、一个出于一时兴起的恶毒玩笑和无理取闹、甚至是某个拖延时间的阴谋，并且说服自己罗平也是这么认为的，只要把这个案件解决了——他如此固执地认为，只要解决了，他真正需要的东西——
　　「如果你总是这样模棱两可、含糊其辞地和人沟通的话，莫里斯，我只能说我无话可说。」
　　「我——」莫里斯看上去像是被刺伤了，双手在空气中毫无意义地动作着，好像是要抓出可以说的几句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勉强地朝亚森一笑。
　　「你、你想喝杯酒吗，亚森？」
　　「什么？」罗平有点吃惊，火药被堵在了枪膛里，无法再往下发脾气。
　　「我、我买——买了白兰地——」
　　「什么？」罗平的表情变得有点迷茫，「不，谢谢，我不想喝酒——」
　　「那么，亚森，」莫里斯依旧无奈地朝他笑着，「你到这来——你回到巴黎来——你到底是想要什么呀？」
　　「我——」
　　罗平欲言又止，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要你回到他身边。」
　　脸瞬间变得通红的莫里斯和愕然的罗平同时回过头，看着说出这句话的福尔摩斯，而他却把头别向一边看着房门，那忧伤的声音不知道是在说给他们听，还是别的什么人。
　　
　　「霍夫曼？我们去的那家咖啡馆，壁纸是米色的吗？」
　　因为莫名其妙地被吵醒而干脆早起、穿戴好了之后的华生坐在沙发里，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是的，先生。」
　　「椅子是高背的？」
　　「柠檬木制的高背椅，先生。」
　　「光线很好？」
　　「很好，先生。」
　　华生把双手放到膝头，双目安详地合着，露出了一个满足而带着些许期待的笑容。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那，霍夫曼，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您愿意告诉我内容吗，先生。」
　　「唔——也不是多复杂，」华生的表情里掺上了一丝不好意思的成分，「我梦到福尔摩斯了，他就在我们去的那家咖啡馆——也许是我想象出来的样子，但是在梦里那壁纸确乎是米色的——他在拉他的小提琴，怪得很呢，是门德尔松的短歌，我还记得他拉琴时候的样子——」
　　霍夫曼系着窗帘的绳子，表情平静地看着华生那个温和而孩子气的笑容，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华生的笑容消失了一大半，「后面就没有了，被那响动惊醒了——那是谁呢，霍夫曼？」
　　霍夫曼系好了那绳子，慢慢地用手紧了紧，便把两臂垂到身侧，继续看着华生那张浸在清晨阳光里的面孔，疲惫、安详并且残留着一点笑意。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一如无风的湖面，冰蓝色的眼睛却高深莫测。
　　
　　「我不知道，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亚渣的情感值爆棚了……你会被撑爆的亚撒希努桑……
为剧情 不得不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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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数计时28天……




他的传记作者

　　他感到自己被轻视过吗？他曾经因为缺乏确凿的印证而不安吗？他因为随时会到来的离开和漫长的等待而孤独吗？他感到灵魂的寒冷吗？
　　因为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丁点，所以理所应当的，姑且当做没有，像他的存在一样微不足道。
　　
　　「我恐怕不能很好地理解你的意思，福尔摩斯先生？」莫里斯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唔，我不否认自己的发音并非十分地道。」
　　福尔摩斯不置可否地答了一句，把那根棘手的荆棘条丢给了罗平。
　　「是啊，我甘拜下风，」罗平讽刺地笑了一声，「别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嘛，莫里斯——虽然我现在有点搞不清你在为什么而生气——为什么不继续记录我的故事呢，先不要急着拒绝我，我将要你记录的也许是一个跨国阴谋呢，莫里亚蒂教授在巴黎有一个大计划，是这么说吗，歇洛奇？」
　　「这事尚不明确。」
　　「但总归不虚此行，歇洛奇。」
　　「亚森——？」莫里斯被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一唱一和搞得一头雾水，「亚森——也就是说你这次回来只是为了让我继续写你的故事吗？」
　　「你大可以这么理解，莫里斯。」
　　「只是这样吗？」
　　「显而易见。」福尔摩斯抢在前面回答。
　　「可是——」莫里斯把双手撑在身后的写字台上，咬紧了下唇，「我现在受编辑委托，正在写一些短篇，我暂时不能记录你的故事，亚森。」
　　「那没有关系，你就像往常一样等我们解决了之后听我慢慢讲给你好啦。」
　　莫里斯在花了比思考这件事所需的多的多的时间去沉默之后，终于开口答应了，只是声音中有一丝透着压抑的苦涩。
　　「好吧。」
　　透过他身后的窗子能看到旅馆前面的广场，依旧没有什么人，只有喷泉独自发出簌簌的声响，水柱从池底冰冷而逼仄的管道里努力地向上攀爬，从华丽的石质开口里喷射出来，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沾满阳光的弧线，最终摔落在池底，回到它自己的原点，粉身碎骨，一场徒劳。
　　
　　「我可以说你发现事物本质的技巧退化了，或者本来就是我的期望过高吗？」
　　在回阿勒贝住处的路上，福尔摩斯免不了开口挪揄罗平的行为，而罗平则不以为然。
　　「我不认为你能，歇洛克，我亲爱的歇洛克，」罗平反唇相讥，「我不会同意你说的每一个字，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你不觉得你现在需要担心的是那个大夫吗？」
　　「如果你记不住英国人的名字，我可以慷慨地一遍又一遍提醒你他姓华生——」
　　「华生——」罗平打断他，「华生医生就住在那家旅馆里吧？我说的没错吧？」
　　「什——」福尔摩斯停下来，吃惊地看着他。
　　「继续走，」罗平拉着他的手肘迫使他继续前进，「别停下，我们的时间可耽误不起——我一直能看见你脸上的表情呀，歇洛奇。当我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敲错了门的时候，那个开门的年轻人你好像认识，但是他却不认识你，这挺有趣。那屋子里一定至少有两个人，我听到有人问了一句，那是英语，我听得懂的呀，歇洛奇。那一瞬间你的脸色就变了，只要视力正常的人都能看出来你有多么慌张，你急着把门关上，一点礼貌风度都不讲。那么，那个临时调换的房间里一定住着一个你认识却不愿你让他发现你——或者是被他发现我在你旁边——的英国人，加上开门的年轻人在他认识你之前就被你认识了，那原本是莫里斯的房间他们一定是在莫里斯回来之前住进来的，才导致莫里斯换了房间，而莫里斯离开并没有多久——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得出结论就不是很困难的事情了，你的表情我可以解读为嫉妒吗？你有时候太低估我了呀，歇洛奇。」
　　他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那套推论，得意洋洋地看着福尔摩斯，福尔摩斯的表情却越来越阴郁。
　　「如果我们非要和这种关系纠缠不清，你为什么——」福尔摩斯有点暴躁地看着他，「——为什么非要盯着我不放，为什么不能好好地观察一下莫里斯呢？」
　　「莫里斯？啊——这不公平——不公平呀，歇洛奇，你叫他莫里斯，却叫我‘罗平’，你怎么不叫我‘罗平阁下’呢？你要知道即使你的口音有一点生硬，叫起‘亚森’来还是十分迷人的——」
　　「如果你执意要转换话题的话，我似乎也没有多说什么自己观察的结果的必要，不过话说回来，你不觉得莫里斯有点爱上你了吗？」
　　「莫里斯！‘爱’！这个词居然会有一天从你口中飞出来，而且是在接近九点钟的巴黎的大街上，歇洛奇！」
　　「你逃避重点的本领比逃跑的本领还高，」福尔摩斯再次停下来，「我们什么时候沦落到要互相指责的——」
　　「走！」罗平突然粗暴地扯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停下来，继续前进，「什么让你分心的那么厉害？你没有看见后面那个跟了我们两条街的人吗？」
　　「什么？」
　　福尔摩斯一边重新拔腿向前走，一边回头扫视着身后，这条街上只有寥寥几个身影，两个衣衫褴褛的老妇瑟缩在门洞里，面包店的老板正忙着开张，上身脏兮兮的工人漫无目的地溜达着，巴黎尚未完全苏醒。
　　「是那个东张西望的工人吗？」福尔摩斯低声问。
　　「不，是那个低着头的人。」
　　福尔摩斯再次迅速地回头扫视，发现了那个藏在建筑物阴影中的人，略微弯着上身，低着头，宽檐帽挡住了脸，无法分清楚男女和年龄，但如若他站直，应当高于五英尺十英寸，他那稳健轻捷的步伐也充分说明了他不可能是老年人。
　　「跟了两条街了。」罗平装作交谈的样子告诉福尔摩斯，「会是莫里亚蒂教授的手下吗？」
　　「有这个可能，他一向习惯于暗中行动。」
　　「啊，这么说，他们并非放松了警惕，我们之所以能那么容易地进入巴黎，完全是因为他们想刺探我们下一步的行动？」
　　「我觉得像是提防我们有什么行动。」
　　「也许如此吧——这边！」罗平拉着他拐进一条小巷。
　　「要甩掉他吗？」
　　「我们从荣军院那条街的后面绕回阿勒贝的住处去，一个亨瑞就够了，我可不想让阿勒贝被他们盯上。」
　　他们沉默地穿过那条小巷，一只乌鸦不知道从哪里嘶哑地鸣叫着起飞了，暗处的狗吠正在挑衅。他们到了对面的一条街上，这条街要破落不少，旧风琴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灰扑扑的窗框里飘出来，他们的步伐加快了一些，但在拐角的时候那个佝偻的身影又像幽灵一样地出现了，步伐仍然有条不紊，会是巧合吗？两个人的神经都绷紧了，这个人也许有一双能够穿透砖石的眼睛，或者猎犬一样的鼻子，他身上有枪吗？
　　罗平凭借着对巴黎大街小巷的熟稔，绕出了一条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线路，其间他们还喝了杯咖啡，就差到西岱岛上的圣母院里转一圈了，那个身影依然如影随形，最终在他们从阿勒贝住处所在的那条街中间的小巷穿出来时，那个低着头的身影没有再出现，而时间已经临近中午了。
　　「成功了。」罗平咕哝着敲响了公寓大楼的门，看门人不慌不忙地打开了门，让他们进去了。
　　福尔摩斯踏进大门的一瞬间，那个身影却从他们刚刚穿过的小巷里走了出来，他慢慢地踱到街道上，顺着道路走了下去，他看没看到福尔摩斯和罗平进了公寓，谁也不知道。
　　
　　福尔摩斯进了房间的第一件事并非是和一脸疲倦的阿勒贝打招呼，而是冲到每一扇窗前，把窗户关上，窗帘拉紧，让屋内陷入一片昏暗。
　　「你在怕什么，歇洛奇？」罗平一脸不屑地倒进沙发，挥了一下手示意阿勒贝坐下来。
　　「一位神枪手。」
　　「在郊外拿我们练习猎狐狸的那位吗？」
　　「非常正确。」福尔摩斯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们现在还舍不得射穿我们的脑袋，不然刚才在街上他们就这么做啦，歇洛奇。」
　　罗平无忧无虑地把头枕到自己的手臂上，而福尔摩斯摇了摇头，无法明白他怎么能那样安之若素。
　　「你不理解他们对悄无声息和毫无破绽的执著追求。」
　　「好吧，我不理解，我觉得他们现在在做的所有事，就是在等着我们把珠宝藏在身上，在出门买面包的路上让它们从口袋里滑出去，他们在第一时间捡到就成功，歇洛奇。」
　　福尔摩斯没有回应他，他闭上眼睛，感觉像是有许多瘦小的鱼在脑海中的旱地上不要命的挣扎着，让他接近发疯的边缘——不，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讽刺和自信，他需要他的传记作者，他需要他在他面前，认真地聆听他的每一点思绪，提出一个又一个微小、具体却关键的问题，用来润滑他思考的机器——火药的运输在什么情况下会遇到困难呢？非官方。它能被用到什么地方呢？不，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什么来历？他忘记了。他为什么会在华生那里？不，这与那阴谋无关——
　　他确定自己一定是逐渐地沉入了睡眠，因为他向自己提出的问题越来越不着边际，而他的双腿慢慢失去了知觉，他大概是被睡意和烦躁同时及垮了。
　　「他不可能呀。」
　　半梦半醒之间，他说似乎听到罗平在低声说什么，是在对案情进行推论吗？他很想去拿起房间里的珠宝和信件再推敲一番，可他的手臂似乎不听使唤。不，不，罗平是在自言自语。
　　「……他不可能呀……或者说，我永远不会让这可能性增长起来……」
　　他在说什么？
　　「……我可以拉着你躲避追踪……我可以在调侃你的同时了解案情……的确是这样呀，歇洛奇……我明白我在你面前被子弹射中你不会过于慌张……我可以站在你背后和对方搏斗……但是莫里斯……我怎么能让莫里斯卷进这种生活呢……我没有权利……」
　　「我们正要准备经历一场战争呢，老板。」
　　那是阿勒贝摸不着头脑的声音，接下来的对话他恐怕听不到了，就让他在椅子上思考着睡去吧，他习惯这样，就这样，告诉哈德森太太后天晚上七点半我再吃晚餐，我亲爱的华生。
　　
　　罗平在清早从毯子里爬出来的时候，房子里依旧一片寂静——阿勒贝房间里的那张床又独自度过了一个悠闲的夜晚，福尔摩斯用一个独具特色又危险地平衡着的姿势在椅子上睡着了，他则在一片混乱和推测中倒在沙发上，阿勒贝出于手下的忠贞和胆怯只好睡在了地上，他们三个奇形怪状地睡在了客厅里，而卧室里的床空着，多么古怪而滑稽。
　　罗平用双手蹂躏着自己的脸部肌肉好让自己清醒过来，除了阿勒贝正乐天知命地蜷在地上，这房子里没有其他人了，卧室里也没有飘出来危险的烟雾，福尔摩斯不见了。
　　「哦，他去亲王旅馆了，这个口是心非的英国佬。」
　　罗平心情恶劣地自言自语着，走进卧室，准备研究一下那信件和珠宝，比那个人先一步得出答案该是一件多么振奋人心的事情啊，但是他这股孩子一样的争强好胜之心在进门的那一刻就烟消云散了——桌上干干净净的，既没有包含着秘密和阴谋的信件，也没有什么珠宝，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休伦大街七号。」
　　他咕哝着眯起一只眼睛，抬起头，窗外浓重的灰色包裹着头顶的天幕。
　　今天将会是个阴天。
　　
 
作者有话要说：福你错乱到没有大夫无法推理的地步了吗……
【福：还不是你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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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27天




骚乱被点燃

　　「今天是阴天吗，霍夫曼？」
　　「先生！？」
　　霍夫曼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把自己藏到他看不见的阴影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是从空气里嗅出来的呀，霍夫曼，」华生垂着头坐在椅子里，轻轻地笑起来，只是不管他怎么努力，笑声听上去总是有种无助的感觉，「告诉我，今天是阴天吧。」
　　「是的，先生。」
　　「雷斯垂德还是没有来？」
　　「……是的，先生。」霍夫曼诚实地回答他。
　　「葛尼玛探长也没有？」
　　「是的，先生。」
　　「一点消息也没有？」
　　「是的，先生。」
　　他知道自己问的后几句话是多余的——甚至第一句都是，但是他如果不做些什么——问些什么，他感觉自己会在沉默中死掉。
　　「呃……先生，」霍夫曼从阴影里走出来，看上去出人意料的憔悴，脸色像放在地窖里的蜡纸一样难看，眼睛下面出现了从未有过的阴影，连他的语调也躲躲闪闪的，「我必须——先生——我必须出去一趟。」
　　他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完这句话，而华生依旧垂着头坐在那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是去买昨天你没有买到的那本书吗？」
　　「是的——先生。」
　　「你很想读吗，霍夫曼？」
　　「是的——我——我非得买到它才行，先生。」
　　华生的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几下。
　　「我——不。我这样可能太不讲理了。」
　　「先生？」
　　「霍夫曼？嗯——」华生犹豫着，用一种完全可以称之为胆怯的恳求的语气开口，「你瞧，我本来是想让你带我去拉尔芳德的，如果你——如果你——」
　　他的话像水管壁上残留的最后一点水流一样断掉了，而悄悄地移动到了门口的霍夫曼停住了，带着某种莫名的痛苦瞪着坐在椅子里的华生，觉得莫扎特所有的钢琴曲都在脑子里交织成像蚁群似的一团，他用手背抵住自己开始颤抖的唇，另一只手像抗争着某种控制似的，剧烈地颤抖着、却悄无声息地伸向门把手。
　　我很快就回来，先生。他无声地说着，我很快就回来。
　　「不用了。」
　　华生突然清晰地说了一句，霍夫曼的手停下了，愕然地看着他。
　　「你去吧，霍夫曼，我独自一人没有问题，如果你能把买回来的书念给我听听，我是会很高兴的。」
　　他一口气说完，把头垂到胸前，自顾自嘲讽地嘟哝了一句。
　　「我是个废物。」
　　大概过了几个小时，或者几天，几个月的时间。霍夫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手像坠落的鸟儿一样从空中掉下来，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华生，好像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似的——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落了灰的八音盒，霍夫曼听到他的落寞在空中敲出水滴似的声响，再悄悄地掉到地上。
　　「我带您去拉尔芳德，」霍夫曼用一种异样的痛苦的眼神看着他，「我们去拉尔芳德，先生。」
　　「真的？」华生的神情突然变成了收到圣诞节礼物的孩子才会有的那种，「你不去买书了吗，霍夫曼？」
　　「我带您去拉尔芳德，」霍夫曼机械地回答着走过去，把华生扶起来，「拉尔芳德，先生。」
　　他也许永远都学不会拒绝。
　　
　　但是他们终究还是没有去成。
　　他们下楼的时候，帕蒂并不在他应该在的座位上。霍夫曼并没有过多在意——事实上，他的注意力好像下降了，尽管是阴天，他看上去却汗涔涔的，视线仿佛被约束在一个狭窄的管道里，只能看向前方。
　　「拉尔芳德，」他喃喃自语，仿佛那是他人生的终点，「拉尔芳德，先生。」
　　「你精神不好，霍夫曼。」华生听出了他声音中的异样。
　　「也许是阴天的缘故，」他试图笑出声，但是失败了，「阴天，先生，没什么，我今天很愉快。」
　　他看上去明明就像在哭泣的边缘徘徊的人。
　　
　　他们慢慢走出旅馆，穿过广场，来自街角的一声暴喝却让霍夫曼从浑噩又僵硬的古怪状态中惊醒了。
　　「让巴黎佬见鬼去吧！」
　　是德语。
　　这个声音让霍夫曼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因为，那是赫尔穆特充满激情和愤怒的声音，因为，他听到了接下来一浪接一浪的回应，人声鼎沸。
　　一队人如同从天而降，出现在街的拐角，每个人看上去都像是某种愤怒的野兽，霍夫曼儿时的朋友赫尔穆特.弗莱舍正像一个领袖一样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挥舞着一杆步枪，乱糟糟的金发从帽子下露出来，标示着他和霍夫曼属于同一个民族的蓝眼睛里却装满了狂热和兴奋——他身后的队伍里一个法国人都没有，那些人嘈杂地吼叫着来自德意志地区的语言，有咒骂，也有呼号——甚至不全都是德国人，在他们的队伍里甚至还有土耳其人、西班牙人、意大利人和摩尔人的成分。
　　「让法国人都见鬼去吧！」
　　「去他们的骄傲！」
　　「平等万岁！」
　　「毛奇元帅①万岁！」这话引起了一阵鸣枪致敬。
　　「赫尔穆特！」
　　霍夫曼失控地喊了一声，但他的声音和那一派嘈杂比起来实在太微不足道了，他扶着华生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赫尔穆特？」华生显然记得这个名字，微微皱起了眉，「那不是你的同学吗？那边突然那么吵，他又和谁打起来了吗，霍夫曼？」
　　「不、不是，」队伍越走越近，嘶吼也越来越热烈，霍夫曼磕磕绊绊地回答他，「那边好像发生了什么混乱，赫尔穆特——赫尔穆特被卷在里面了——先生——就一分钟——我、我能把他拉回来吗？」
　　华生微微一笑，把自己的重心转移到手杖上。
　　「那么快一点，他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喝咖啡。」
　　「谢谢您，先生，谢谢，」霍夫曼张皇失措地表达着谢意，艰难地咽下一口仿佛生了刺的唾液，确定华生所站立在的广场边缘并不会太吸引那群人的注意，他才迈开大步朝那乱糟糟的队伍跑过去。
　　「赫尔穆特！」他边跑边喊，像一匹扑向狼群的骏马，礼帽被气流吹落在身后，「赫尔穆特！你在干什么！？」
　　「海因茨！」赫尔穆特像是在一场狂欢上遇到了他一样，张开双臂迎向他，「海因茨！我们的队伍里应该有你的位置！欢迎你！」
　　「不——赫尔穆特！你发疯了吗！放开我——你们——赫尔穆特！」
　　「先生们！容许我为你们介绍霍夫曼将军的儿子！瞧瞧他呀，好好瞧瞧！」
　　「赫尔穆特——放开我——放开我！」
　　「让协和广场哭泣吧！」
　　赫尔穆特用不容拒绝、又带着点报复的态度硬把他推进队伍里，霍夫曼马上被一群他不认识的狂热面孔包围了，他试图推开身边的人，拉着赫尔穆特逃出去，但是瞬间已经有三四只手臂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有人拉着他的手臂，拽着他磕磕绊绊地往前走，整齐的外套在推来搡去中很快被弄得褶皱不堪，他被挤到了这股洪流的中段，有人正在往他的手里塞枪，赫尔穆特已经在离他很远的前方了。
　　这股由激愤而盲目的异国人组成的洪流几乎是挟持着他向前走去，目不斜视的经过了广场的边缘，华生的身旁，好像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雕塑。
　　「先生！？——放开我，赫尔穆特！你们得停下！赫尔穆特！」他挣扎着向外移动，但很快又被人咒骂着拖回队伍里，没有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他只有绝望地被拖拽着前行。
　　「先生——先生！！华生先生！！！」
　　
　　「霍夫曼？」
　　华生拿着手杖站在原地，感到一丝害怕和无助，他只听到一股嘈杂和霍夫曼若隐若现的呼喊，缓慢而喧嚣地在他面前行进，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太小了，完全湮没在炽热的空气里。
　　
　　革命和暴动，一向不需要什么理由，正如花朵的开放不需要理由，猛兽的撕咬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点火星，一丝热流，一声号召，一股充满激情的洪流，无数的政权被打翻在地，无数的人死于莫名其妙，这架承载着无数愤怒、混乱与贪婪的战车理所当然地在时间线上轰隆作响，悍然推进，从未停歇，终于成为一阵风暴，穿越一切既定的奢华和既定的秩序。它的组成一直流动不息，从粗布上衣搭配的干草叉，一直到假发、扑粉和普鲁士蓝的军装。先锋们为了什么而革命呢，真理？不，是地位。穷人们又为了什么而暴乱呢，自由？不，是面包。初衷和目标相去甚远，最终只剩下激怒、本能与狂热的古怪混合物，遍地的血色，谴责与谅解，无人再去抬头观察铅灰色的天空。
　　福尔摩斯从匆匆下了楼，准备到休伦大街去独自展开调查，尚未走出那条街，就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堆队正陷入狂热的法国人，喷射出令人瞠目结舌的喧嚣和杂乱，挥舞着旗帜和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武器，耀武扬威、浩浩荡荡地向前推进，如同刚刚攻克了敌国的首都。
　　福尔摩斯皱了皱眉，罢工、抗议还是推翻共和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想快些到休伦大街去。他迅速搜索到了一个不会让他的行动受阻的空隙——在队伍的右翼，靠近一排商店橱窗的位置有个很大的空当，他按住自己的帽子，匆匆地向边上小步跑去，尽量不让那群法国人发现自己，从他们的队伍边上挤过去。
　　「是的——将在浮日广场——德国人——」
　　这句话飘进福尔摩斯灵敏的耳朵，让他的步伐在一瞬间慢了下来，浮日广场？那不是华生暂住的地方吗？
　　不，那个年轻人能够妥善处理，他提示着自己，重新加快了步伐，他要去休伦大街，休伦大街七号。
　　「他们抢夺了我们的土地，抢夺了我们的荣耀——」
　　「现在又来抢夺我们的面包！」
　　「那些德国的银行家都是怪物！」
　　「——把那些外国人赶出巴黎！」
　　「杀光他们！」
　　「共和国万岁！」
　　他们手执武器，他们气势汹汹地前进，武器将被用来做什么呢？不知道，也许是屠杀。
　　这些愤怒的声音像一声声刺耳的丧钟不断撞进他的耳朵，他依旧向前跑着，很快越过了这支队伍主体部分，越过了这条街。
　　十字路口。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脸上的神情深邃而痛苦，仰起头看着越来越灰暗的天空，他突兀地感觉自己好像又看到了伦敦的天幕，泰晤士河流淌的声音在空中飘游，街上空荡荡的，不要说任何交通工具，连人也只剩下他一个。
　　他向左跑去。
　　那是浮日广场的方向。
　　
　　「那是什么声音呀——咦，哪家工厂又罢工啦？这群脑满肠肥的工厂主们，让天主保佑他们吧！」
　　罗平百无聊赖地叼着一根雪茄，被嘈杂吸引着走到窗边，恰巧看到暴动的人群从窗下经过。
　　「不——事实上，老板，」阿勒贝迟疑着走到他旁边，「——您刚回来，还没听说吗，已经闹了好几天了。不知怎么，大家一夜之间都想把外国人从巴黎赶出去——」
　　「什么？」罗平眯起眼睛看着他。
　　「嗯，就算是异乡人，也不会束手待毙的呀，老板。没想到他们今天就闹起来了——我倒是在咖啡馆听到过呢，他们要组织抗议的队伍，实在不行，流血冲突也是值得的，见一个外国人就开枪打死一个——对方也不甘示弱，他们好像是要从巴士底广场的北边——嗯——浮日广场——」
　　「浮日广场！？」罗平一把抓住阿勒贝，「怎么，不是罢工、游行——将有一场相互对峙的暴乱吗？」
　　「恐怕——是的——」
　　罗平看着他，突然想起福尔摩斯手上的那些信件。
　　
　　「……你如果拿起最左边的那张最小的纸条，你能看到上面是德文——‘关于洛林地区军事部署的情报，请转告将军尚需延缓一周。亲笔致歉，J.M’——还有一张法文的可以加以补充。他们在巴黎一定有一个大计划，你可以看看材质相近的两张信，我推测发出的日期也不会差太多，你仔细看看，是德文的，一长一短——‘在巴黎的火药运输遇到障碍，暂缓。J.M’——‘初步的煽动与准备已经完成，男爵表示全力支持，下月请到伦敦，急。J.M’……」
　　火药、煽动和准备？德文？
　　
　　「阿勒贝，」他的声音变得庄重起来，「迅速通知手下的人，所有的人，只要能够调度起来的，让他们到浮日广场的亲王旅馆，二楼，准备听从我的调遣。我现在得去找那家伙，明白吗？」
　　「明白，老板。」
　　「很好。」
　　他抓过外套和帽子，像风一样地冲出了门。
　　
　　可惜的是，阿勒贝没能执行他的命令。
　　在他侧身揭起窗帘去找藏在窗边墙上的电话时，玻璃毫无预兆地突然粉碎掉了，向外迸射出来，发出巨大的响声，他还来不及护住自己的脸，就倒在了地上。
　　阿勒贝太阳穴上多了一个微小的弹孔，血液不慌不忙地流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去，他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只有惊愕的表情还留在脸上。
　　对面楼的窗子后面，有一个黑影一闪，便消失在了阴暗的光线里。
　　
　　①：赫尔穆特.卡尔.贝恩哈特.冯.毛奇(Helmuth Karl Bernhard von Moltke)，1800年10月26日－1891年4月24日，德国军事家&军事理论家，普奥、普法战争的真正功臣，于1857～1888年长期担任普军总参谋长。
　　*赫尔穆特的名字也许是为了纪念他。
　　
 
作者有话要说：倒计时26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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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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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试着在文章中加音乐……




热泪

　　谁能够保证，他尝到过真正的、彻彻底底的无助？
　　华生可以，就在此时，此地。
　　凶猛的声浪在他面前愈演愈烈，近在咫尺又远如天涯，像一个在黑暗中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现在霍夫曼已经掉入了这缓慢地蠕动着的深渊，被绞成了碎片，他除了双脚着地，手中还撑着一根手杖外，四周全都是可怕的虚空和未知，他一动不敢动，他的手杖中能够拔出一把利剑，可是现在这一点用处都没有，它并不能划破黑暗，让光明森透出一丝一毫。
　　「霍夫曼？你在这吗？霍夫曼？」
　　他毫不死心地轻声唤着，回答他的只有身后喷泉的哗哗声和更多的喧闹声，全巴黎所有的外国人似乎都聚集到这条街上来浩浩荡荡地耀武扬威了。
　　他也曾这样无助地在一片决绝的冰冷中呼唤过另一个名字，回答他的只有暴雨倾盆而下的声音。
　　「那个……霍夫曼……先生？」
　　莫里斯整理着自己的领结，急急忙忙地从广场中间跑过来，他本来正在楼上伏案写作，被这阵震动天幕的嘈杂给吸引了，恰巧看到了霍夫曼医生从他失明的兄长身边跑开、冲向暴乱的队伍却被挟持走了场面，赶忙冲下楼来看看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是——您？」
　　华生听出来身后这个声音是与他们同住在一个旅馆里的房客，因为是法国人，大部分时间都是霍夫曼在和他交谈，但在当下，无论如何算是一个认识的人了，至少他肯定认识自己，而且他刚才还叫出了霍夫曼的名字，华生伸出手，感觉自己的手肘被人抓住了，顿时多了一丝安全感，从虚空回到了地面。
　　「霍夫曼先生——您、您不能在这里站着，」莫里斯有些害怕地看着还在前进的队伍，一边把华生向回拉着，「这里很危险——您——您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什么？霍夫曼怎么了？」他说的一长串语句中华生只听懂了霍夫曼的名字，他感到自己正在被向后拉扯，他清楚对方是想把他拉回安全的地方去，但是他怎么能够放任霍夫曼被卷入某种未知的危险而不顾呢？
　　「您想问您弟弟？」莫里斯手忙脚乱地试图把华生拉到广场里，但毕竟瘦弱的他以一己之力是拉不动相对魁梧些的华生的，他的额头已经冒出了焦急的汗珠，而由于对方的失明，他又不能用打手势来让对方明白他要做什么，「我听不懂您——您也听不懂我，这太要命了！霍夫曼先生，这是在暴乱呀，您要先到安全的地方去，您——」
　　「霍夫曼到底怎么了？他在哪！？」
　　「您必须先离开这里，霍夫曼先生！」
　　「他怎么了？」
　　「您先离开这——」
　　「法国人！」也许是莫里斯的声音太大了，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本来整个队伍已经行进到了末尾，最后一部分人因为这喊声停了下来，注意到了正试图把华生拖回旅馆去的莫里斯——一个瘦弱的莫里斯和一个踉踉跄跄的华生，法国人！真是天赐的猎物，额外的收获，旗开得胜的象征，落单的幼鹿暴露在猎人的枪口之下，它还能祈祷什么呢？不必通知前队的人！让他们独自瞎嚷嚷去吧，这里有货真价实的猎物，唾手可得的俘虏，呸！法国佬！
　　那些人彼此心照不宣，慢慢向他们围拢过来，莫里斯看着他们的眼神和手里的步枪，害怕地颤抖起来，又不能丢下华生一个人在这里，而华生还处在焦灼而不明就里的状况中，他听到喧嚣远去了，却没有重新听到霍夫曼的声音，不免更加着急，却不知道有几只端着步枪的饿狼正在走近。
　　「亚森……」莫里斯颤抖着低声暗暗祈祷，盼着这时候亚森能像每一次那样神迹般的降临——谁来救救他们呀？！
　　
　　「华生！！」
　　这声音如雷电铸成的利刃，可以劈开所有的黑暗，穿过磐石般的云幕，自天而降，掷地有声。
　　仿佛为了印证这一声音的力度，一声惊雷在空中炸响，把除了福尔摩斯以外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紧接着又是一声——
　　巴黎今天将有一场瓢泼大雨。
　　「……福尔摩斯？」华生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低声自问了一句。
　　他感到头痛欲裂，视觉神经旁边的弹片好像重新复活了，灼烧着他眼前的黑暗，那零碎的火星好像急不可耐地要把冰冷的宇宙点亮。
　　「华生！！」
　　福尔摩斯从很远的距离就看清了他们的境况，大步流星地跑过来，生怕耽搁一秒钟。
　　想要快点到他身边去。
　　「福尔摩斯！？」华生确信自己听到的是来自人间的声音，难以置信又激动不已，「福尔摩斯！？我在这儿！你在那吗！？」
　　「华生？」莫里斯吃了一惊，松开了手。
　　那几个持枪的暴动者有点愕然地看着那个神情激动又凶狠的突然闯入者，同时又对刚才突然冒出来的那句英语感到有点迷惑，莫非刚才突然喊出「法国佬」的人是在误导他们？
　　他们看着那个人用惊人的速度冲到他们面前，毫无畏惧地从几支步枪的枪口前面冲过去，好像这几个凶神恶煞的持枪者不过是地面上的几粒尘埃——福尔摩斯看都没看就粗暴地把无辜的莫里斯推到一边，抓住华生的两只手臂，扭过头无畏又凶狠地瞪着那几个看上去图谋不轨的暴乱者，似乎他的眼睛里可以射出银灰色的子弹，快过世上所有的步枪，那几个人在一瞬间感到巨大的压迫感和来自对方愤怒，他们胆怯了，尽管对方手无寸铁。
　　「我们不是法国人，」福尔摩斯紧紧抓住华生，严厉地扫视着哪几个卑劣的猎人，声音里透着威严和克制，他用英语说了一遍，又用意大利语说了一遍，「我们与今天的事情无关，如果你们不想伤及无辜，现在还来得及追上你们本来的队伍。」
　　那几个人慢慢向后退了两步，似乎不甘心就这样走掉，尽管他们真的有点害怕眼前这个灰眼睛的高个子，有一个人偷偷地瞄向被推倒在地上、正带着一脸惊讶和惆怅混合在一起的神情的莫里斯，似乎觉得多多少少要带一个战利品回去，显示自己参加这一场暴力运动的赤诚。
　　「我们——」福尔摩斯的脸上出现了不耐烦。
　　「福尔摩斯？」
　　华生打断了他，紧接着他意识到右边脸颊上多了一点温热的感觉——那是华生在用手指贴着他的脸颊吗？
　　「华生——华生？」从被贴到的地方有一股热量迅速蔓延到他的整张脸，他一定脸红了——他惊讶地低下头去看华生，「——华生！？」
　　他看到华生在眨眼睛。
　　眨眼睛。
　　华生以为自己的眼球要在灼热的温度中被烧至溶化了，但是那无关紧要，他确确实实地听到了福尔摩斯的声音，感觉到了只有福尔摩斯才有的瘦长有力的双手，连他在剧烈跑动之后的喘息听上去都是那么熟悉，这如果不是一个残缺的梦境，就是死亡之前的甘美幻影——但是黑暗在黑色的烈火中被烧成了片片灰烬，从他眼前以花瓣飘飞的缓慢速度坠落飘散——他看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灰色影子，那是天空吗？一切都像是被剧烈摇晃了之后归于静止，暗绿色像分裂的气泡一样从灰黑中被挤压出来，那是草坪和树木吗？并不存在的、飞旋着消失的光晕扫清了他的视野，他看到了那个瘦高的身影，近在咫尺，他看到了他清峻瘦削的面孔，挺拔的鼻梁两侧挂着因为奔跑而留下的、亮晶晶的汗珠，那样真实，真实到触手可及，他略微湿润的、漂亮的、含笑又忧伤的银灰色眸子，还有那薄薄的嘴唇正在一开一合——「华生？华生？你是能看见我了吗？华生？说句话呀，我——亲爱的——华生？你能看见我吗？」
　　
　　这不是奇迹。
　　如果要我直面一个没有你的世界，那么在你重新亲口叫出我的名字之前，我宁愿把自己托付给永恒的黑暗。
　　
　　「福尔摩斯。」
　　一滴泪珠从他的眼角滑出来，他的力气只够说出这个名字，巨大的惊喜立刻连他站立的力气也毫不留情地抽走了，双腿一软，差点倒下去，手杖倒在了地上，福尔摩斯慌张地扶住他，任他摔在自己的肩头，不知所措地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华生，没事了，我在这——」他判断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一点都不冷静、果断而稳重，一点都不像歇洛克.福尔摩斯，「没事了——我们很快就能回伦敦——莫里斯？」
　　他似乎这时才看到坐倒在地上的莫里斯——还是被自己粗暴地推开的，他把他也当成了某个劫持者，而莫里斯只是看着他苦笑了一下，扶着地面慢慢站起来，似乎在说「没有关系。」，又似乎在问「亚森在哪？」
　　华生花了点时间才从完全浪漫主义的重逢所带来的、那彻底的狂喜和震惊中回过神来，他颇有点不好意思地撑着福尔摩斯的肩膀，试图让自己站立起来，直视福尔摩斯的双眼——他太渴望重新看着那双眼睛了，但在同时，有一点理性的、合乎逻辑的疑问也在他脑海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福尔摩斯，你不是和——亚森.罗平——」
　　「他在这，尊敬的先生。」
　　罗平像是从空气里冒出来的一样，出现在那几个已经傻了眼的暴乱者后面，从容地拿起他自己的手杖，对那几个人发起了优雅的偷袭，一根手杖被他舞得比真正的长剑还漂亮，手肘——膝盖——额头，连让对方气急败坏地开枪的机会都没给，先是被惊吓，然后是毫不留情的击打，那几个不幸的人经受不住这一阵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抓住时机便逃之夭夭了。
　　罗平把手杖杵在地上，眯起眼睛看看华生，又看看福尔摩斯，而福尔摩斯抓着华生的手臂，脸上坚毅的神情如同守护着古老城堡的最后一名骑士。
　　「事态严重了，我们为什么不到房子里去商量一下对策呢，」他不慌不忙地、高贵而又潇洒地朝旅馆扬起一只手，「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讽刺地挑起一根眉毛看着他脸上讥诮的笑容——也许这个人最大的长处，其实是进退自如？
　　华生突然想起要说点什么，但没等他来得及说，就有一个年轻人从街的对面向他们这边跑来——他一定是刚从附近的一场小规模的冲突中逃出来，原本整齐的外套有几处被划破了，沾上了污垢，脸颊被什么利器划破了，血正向下流着，一头漂亮的金发却杂乱不堪地散着，显得相当狼狈，而那双湛蓝的眼睛里装满了焦急和恐慌，呼之欲出。
　　他一直跑到这几个人跟前，才弯下身子，用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一个词也发不出来——他不知道跑了几条街，肺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空气能让他说出话来了——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抬起头看着这几个人，像一个偷了东西之后撞到巡警队伍里的孩子。
　　紧接着华生发现了一个古怪而令人费解的状况——他身边的几个人正用完全迥异的目光和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对视着：被福尔摩斯称为「莫里斯」的人眼里满是困惑和关心，亚森.罗平一脸的好奇和轻蔑，而福尔摩斯，完完全全是冷峻和审慎。
　　华生感到难以理解，便稍稍弯下身子，尽可能亲切地询问那个年轻人，如果上帝保佑，让他懂英语吧。
　　「出什么事了，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瞪着他，用全身的力气瞪着他，那双眼睛蓝得吓人。
　　他停下了疲累的喘息，只是瞪着华生。
　　好像他在一瞬间就忘记了呼吸一样。
　　
　　他忘记了，先生从来就不知道自己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是说终于不用担心被福华党追杀了吗……【累个半死】

*题外话的插一句：正在筹备出本子
我雄心壮志了【砸墙】




意料之外

　　霍夫曼仰视着他面前的这几个人，觉得他在仰视着一堵高墙，他的视线聚焦到这个熟悉到了不认识他的人身上，他的头顶是仿佛随时会因为太过厚重而坍塌下来的灰色天幕，一如上帝允诺给他的那双银灰色眸子。
　　他目不斜视地看着这个似乎已经不再需要他照顾的人，看着他重新恢复光泽的青玉石色眼睛，连一下眼都不敢眨，好像他一开口，就会永远失去直视这双眼睛的权利。
　　那青绿的宝石里第一次倒映出了他的影子，却包裹着陌生的亲切，足以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抽空。
　　天空中开始滴下零星的雨点，巴黎正在抽泣。
　　霍夫曼自嘲又无奈地笑了一声，站直了身子——他明明是个子最高的。
　　「您能看见了吗，先生？」他平静地问。
　　华生脸上的肌肉演绎着从惊愕、恍惚、困惑直到恍然大悟的一系列变化，他的眉毛拧到了一起，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霍夫曼——？」
　　「我很高兴您能看见我——您能看见了，先生。」
　　「对不起——你，你不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霍夫曼，」华生迷惑地在空气中比划着，「你比我想象的要高——」
　　那大概是因为他总是微微俯下身子的缘故吧。
　　「我把你想象成了一个有点消瘦的，深色头发——奇怪，我记得你是灰色眼睛——你比我想象的要——嗯，英俊——」
　　面对华生的坦诚，福尔摩斯尴尬地清了一下嗓子，霍夫曼羞涩地微笑着，罗平则快乐地看向他们所有人。
　　「如果我说，出于雨很快就要下大了和正有一场阴谋在上演这两个正当的原因，我们是不是可以进到房子里去叙旧呀？」
　　「我同意。」
　　福尔摩斯简短地说完，头也不回地拽着华生走向广场对面的房子。
　　「福尔摩斯！我的手杖——」
　　而霍夫曼沉默着捡起地上华生的手杖，跟了上去。
　　
　　「我必须要怀着感激之情向你介绍，福尔摩斯，这是海因里希.霍夫曼，他照顾我很有一段时日了，还是你哥哥介绍来的呢。」
　　冒着微微的小雨回到亲王旅馆，挂着古怪笑容的老板帕蒂已经回到了他的位置上，一如既往地向客人微笑点头致意，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面前正站着谁。他们鱼贯走入了莫里斯原来的房间，像是在准备一场会议，或者谈判，华生像一个长辈一样把霍夫曼拉到身边来介绍给福尔摩斯。
　　「很高兴认识您，福尔摩斯先生。」
　　霍夫曼关好门，把华生的手杖放到墙边。他像初次见面那样伸出手去，而福尔摩斯抱着双臂站在墙边，眼睛盯在那两张单人床上，挑起他高傲的眉毛。
　　「你叫海因里希.冯.霍夫曼，来自德国的海滨地区，是个贵族，接受过良好的马术及射击训练，练习过钢琴，长于文墨，性格果敢冷静，但似乎不太爱国，你既然有钱买上等的白金表链，为什么要工作呢——霍夫曼先生？」
　　霍夫曼手足无措地把手缩回来按在自己的外套上，似乎为福尔摩斯的无礼而刺伤了，但他的表情依然非常平静。
　　「您是从我上衣口袋里露出的手帕上面的姓名缩写、我的手以及领口露出来的表链推断出来的吗，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把他扬着的头转过来面对着霍夫曼，眉毛快要挑到头顶上去了。
　　「你天资不错，年轻人。」
　　「福尔摩斯。」华生带着细微的谴责拍拍他的手肘，示意他太过严厉了。
　　
　　「这家伙嫉妒了。」作壁上观的罗平含着笑悄悄告诉正不知如何是好的莫里斯。
　　「亚、亚森？」莫里斯避开耳边的气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似乎无法理解他怎么还能在硝烟弥漫中悠哉悠哉地站着。
　　「别急呀，」罗平笑着把手肘搭在他肩膀上，「请你看好戏，莫里斯。」
　　「喂，霍夫曼先生，」罗平用法语朝霍夫曼喊着，「你照顾了这位医生这么久，一点油水也没捞到吗？」
　　「我？」霍夫曼扭头看着这个新冒出来的挑衅者，「我拿薪水，先生。」
　　「不，不，小男孩，」罗平伸出一只食指摇晃着，摆出一张谆谆善诱的脸，「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一点都不缺钱吗？我指的是这个。」
　　他游刃有余地用另一只手把正处在被动状态的莫里斯揽过来，在他的鼻尖和额头上各印下一吻。
　　「我指的是这个，我尊贵的朋友。」
　　霍夫曼的脸几乎是和莫里斯的同时变得通红，而且分不出谁的更红，福尔摩斯瞪着罗平，脸变成了珍珠氧化后的颜色，华生则吃惊地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法国佬，不知所措。
　　「我、没有——您这是侮辱，先生——」霍夫曼力图辩解，「我——」
　　「解释一下——法语我听不懂——福尔摩斯？」华生扭头看向福尔摩斯。
　　「你什么时候能明白玩笑有限度，罗平？」
　　「亚、亚森……？」
　　「我有表达好奇的自由吧？」罗平耸耸肩膀，快活地看向霍夫曼，「那医生相当英俊呀，如果你想知道具体的迷人之处，可以问问福尔摩斯先生——你来自德国吧，我了解那个国家，军人的统治，至高的皇权，皇帝有权随时巡视他的军队，在一排排挺拔帅气的小伙子前面走过去，然后——」
　　「先生！」霍夫曼的脸染上了一种愤怒的红色，「请您不要牵扯到我的国家，我从没有——」
　　「哦，别和我解释呀，转过去，跟那边的福尔摩斯先生解释呀，你看他的眼神，庆幸他手里没有枪吧，小男孩。」
　　「他们在说什么，福尔摩斯？」
　　「亚森——你先放开我——」
　　「亚森——罗平！」福尔摩斯严厉地喊了一声，「第一，你在为难一个循规蹈矩的年轻人，第二，你在让莫里斯和我们都感到难堪，第三，你刚才的行为触犯了某些法律——即便它只在我的祖国有效！」
　　「哎呀！多么恐怖，」罗平估作惊吓地放开了莫里斯，「我让你难堪吗，莫里斯，真对不起！」他脸上带着一种戏弄对方成功了的、说不出来的快乐看向福尔摩斯，「真不好意思，我一向对法律视而不见——我敢说你有时候也希望自己能像我这么洒脱呢，歇洛奇！」他不怀好意地看了看一脸茫然的华生，话锋一转，「如果我们现在能抛开对一个无辜的年轻人的、完全自私自立的责问，我们是不是能关心一下在窗户外面热火朝天地发动着暴乱的劳苦大众们呀？你还记得莫里亚蒂教授的信吗？」
　　「莫里亚蒂？」所有的人都意外地一愣。
　　「你是说——」福尔摩斯皱起了眉，声音收敛到一个凝重的高度，「莫里亚蒂在巴黎的阴谋——」
　　「对，」罗平把手揣进兜里，快活地看着他，「你带着那信和珠宝了吗？‘火药运输受阻’，什么情况下会受阻呢？」
　　「政府不知情。」他们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他策划准备和煽动——」福尔摩斯的声音里有代表着兴奋地颤抖。
　　「还有什么比一场暴乱更贴切呢，让欧洲大陆上的人相互厮杀，多么符合英国人的性格呀。」
　　「至于法德之间的军事情报——」
　　「共和国太需要一场战争了。」
　　「德国也在虎视眈眈。」
　　「为两个相互虎视眈眈的国家挑起战争，将会是多大一笔买卖买啊。」
　　站在他们中间的霍夫曼神情平静，眼神中却有种压抑不住的激动，目光不停地在这两个互相启发的人之间移动，却一语不发。
　　「如果想要挑起战争，莫过于先让两国人民发生冲突。」
　　「密谋的，恰到好处的，突然爆发的。」
　　「那些火药——」
　　「别有用心的煽动！光天化日下的谋杀！」
　　「必须要阻止他——」福尔摩斯的语调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我们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罗平眯起双眼盯着迷茫的华生）——我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急不可耐地想要夺回珠宝了，那些信件一旦在行动之前被泄露出去，不仅他个人身败名裂，整个计划也将被推敲出来——我们必须现在就阻止他。」
　　「噢，任重道远呢，」罗平脸上讥诮的笑容更浓厚了，「在刚才你对那个年轻人进行审讯的时间里，恐怕已经有几十人死于流血冲突了，我亲爱的法官大人，你打算怎么阻止他们？」
　　「亚森——」莫里斯怯生生地插嘴。
　　「不，我知道你要干什么，」罗平仍直视着福尔摩斯，等着他的答案，「虽然我猜这房间里是有纸笔的，不过眼下的这个案子你不妨等到结束后再记录——如果当局给你机会的话，这次可复杂啦。」
　　「现在必须要联系警方了，」福尔摩斯在用英语给华生解释完之后，表情坚毅地开口，「必须同时行动，以一己之力无法让暴乱停下来。」
　　「关于这一点，你就放心吧，巴黎警察厅的所有探长对这种事都比追捕我要有效率得多，国民卫队也不会袖手旁观的，」罗平眯起眼睛，「现在的关键是，我们做什么？」
　　「莫里亚蒂一定在巴黎的某个制高点指挥所有行动，」福尔摩斯的双眼神经质地眨着，「如果莫兰上校能在城郊截击我们，那么他也一定在这里——我们必须兵分两路，一方面阻止他的人用大量的火药造成破坏，一方面阻止莫里亚蒂下达更可怕的指令，还有——」他带着公正而信任的表情看向霍夫曼，「为了和平和避免一系列可怕的后果，你能立即去联系德国在巴黎的领事馆吗，冯.霍夫曼先生？」
　　
　　「我拒绝，福尔摩斯先生。」
　　
　　霍夫曼表情平静地看着福尔摩斯，好像在谈论天气，而最惊讶的人是华生。
　　他说他拒绝。
　　
　　「什——」
　　在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华生已经被霍夫曼用极快的速度和惊人的力气抓住，被卡在了他的臂弯里，动弹不得。
　　「霍——」
　　没等他的疑问出口，霍夫曼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枪，抵住了他的额头。
　　「抱歉，」他完全不在乎对面三个大惊失色的人，低下头，温柔地在华生耳边低语，「事已至此，我不得不告诉您，我既不是伦敦大学的学生，也不是一名未来的医生，先生。」
　　福尔摩斯陷入了彻彻底底的震惊，但看到那只手枪，他不敢越雷池一步。
　　「我毕业于柏林军事学院，先生。」
　　他不慌不忙地打开保险。
　　「还有，我早餐时从来不看报纸，先生。」
　　福尔摩斯脸上的表情让他看上去像一只被激怒的大型食肉猛禽，但他只能站在被挟持的华生前面，无计可施，罗平迅速地搜索着对方的空隙，但这太困难了，对方完全是正对着他们，身后只有一面墙，莫里斯害怕地抓紧了他。
　　「至于您，我等得太久了。」
　　霍夫曼昂起头，高傲而又决绝地直视着福尔摩斯，那双冷漠的蓝眼睛像是由寒冰雕琢而成的，正向外迸射着燃烧的海水。
　　「莫里亚蒂教授让我在找到您之后，无论如何都要把您带过去，福尔摩斯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这是个阴谋
这是个让你觉得以前所有的篇目毫无意义的小细节都有了新的意义的阴谋……
当然你也可以不去重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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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2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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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他心都碎了╮(╯﹏╰）╭




倒戈相向

　　福尔摩斯一贯认为他已经把上帝给他的、感到震惊的能力都转化成了使他人感到惊奇的能力，但是当华生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被人挟持时，他还是会阵脚大乱，和在那被狂风暴雨裹挟的塔楼上所发生的如出一辙，尽管过了几个月，在这一点上他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如果此刻他手上有一支利剑，他会把所有的道义和法律都踩在脚下，毫不犹豫地把那支利剑刺进他的身躯，或者心脏，如果这是让他把那天杀的手臂从华生身上松的最快的办法。但最糟的不是这种近乎于失控的情绪和它可能导致的暴行，最糟的是——他手里并没有一支剑，所以那一团火焰只能在他的胸腔里闷闷地燃烧，徘徊在爆炸的边缘。
　　「这是个，绝佳的诱饵，福尔摩斯先生，绝佳的诱饵，」霍夫曼试图让自己用一种非常冷酷而从容的语调去叙述，但是他的声音在颤抖，极度不规律的颤抖，和他稳稳地拿着枪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莫里亚蒂教授铁制的链条上断掉了一环，他那样告诉我，你逃脱了，福尔摩斯先生。」
　　「我逃脱了！」福尔摩斯带着愤怒的讥讽重复着，瞪了罗平一眼。
　　「莫里亚蒂教授知道——知道华生医生的重要性，只要有一个足够可靠的人镇守在他旁边，要么是他先找到你，福尔摩斯先生，要么是你先找到他，总而言之，」霍夫曼的喉头紧张地滑动了一下，「我们能抓到你，先生。」
　　「霍夫曼？」
　　华生并没有抵抗他，他的两手垂在身侧，显而易见地，浸泡着他的信任让他的认识滞后于了现实——或者说，甚至比起虽然一言不发但看上去快要晕倒的莫里斯，他才是最冷静的。
　　「你从一开始就是被委任着这样的任务吗，霍夫曼？」
　　「是的，先生。」
　　霍夫曼的全身似乎都开始颤抖，脸色惨白，只有那只拿着枪的手依旧忠于职守。
　　「即使福尔摩斯先生的兄长没有发出那分布告，我仍然会被派到您身边，先生，」霍夫曼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新租客，远房亲戚，福尔摩斯先生的朋友，甚至是偶然结识的路人，身份不是一个问题，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教过我很多东西，其中之一就是他在印度时，如何狩猎到凶猛的印度虎——他会用栓在树下的山羊去吸引饥饿的老虎，而我，先生，我只是那根绳子，现在，福尔摩斯先生，如果你想让华生医生活下去，你必须跟我走。」
　　「省省吧，男孩，」罗平轻松快活地开口，「你生来就不是个罪犯，你太嫩了，我在漫长的犯罪生涯中见过各种各样的社会渣滓，还没有哪一个像你这样絮——」
　　「砰！」
　　「闭嘴！」
　　霍夫曼朝罗平旁边的桌子开了一枪，子弹在木质的表面上爆炸开来，而他额头上青色的血管似乎也快要迫近爆炸的极限了。他把还冒着烟的枪口收回来，继续抵着华生的太阳穴，他看着那灼热的枪口犹豫了一下，又比刚才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
　　「现在和我走，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的生命将不受到威胁。」
　　「福尔摩斯——」
　　「好。」
　　福尔摩斯挑起他高傲的眉毛，欣然点头。
　　「福尔摩斯！」
　　华生猛地朝他伸出手去试图阻止他，但却因为被卡在霍夫曼的臂弯里而不能向前挪动半分。
　　「福尔摩斯——不能——让他冷静下来——」
　　「我答应你，」福尔摩斯昂起头，平静地盯着霍夫曼，「我答应你，所以，做个绅士，放开华生。」
　　「您必须和我走，不做任何抵抗，福尔摩斯先生。」
　　「好。」
　　「您将被带到莫里亚蒂教授的根据地，福尔摩斯先生。」
　　「好。」
　　「福尔摩斯——」
　　「您无法逃跑，外面有二十个人随时听候调遣，就埋伏在这房子周围，福尔摩斯先生。」
　　「好。」
　　「福尔摩斯——」
　　「您可能会被杀死，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挑起一根眉毛，像猛禽一样张开双臂。
　　「好，需要我把自己绑起来吗，霍夫曼先生？」
　　「福尔摩斯！」所有的人一齐喊出声来。
　　出乎意料的是，霍夫曼突然露出了完全不合时宜的、孩童一般干净的笑容，他松开勒着华生的手臂，把枪丢到他自己睡的那张床上，跌坐在地板上，笑得浑身颤抖，其他的人——包括华生在内，则目瞪口呆。
　　「你赢了，福尔摩斯先生，你赢了。」
　　福尔摩斯挑起来的眉毛纠结在了一起，他的语气中头透着困惑，但仍十分平稳。
　　「哦，那很好。」
　　「霍夫曼？」华生顾不上自己下颌下面被勒的红肿起来的地方，像是找到了走丢的孩子一般急急忙忙地试图去把他拉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夫曼甩开他的手，出人意料的是，他抽泣起来。
　　「您——您赢了，福尔摩斯先生——带——快带先生走吧，一秒钟——我留下——一秒钟都不要耽搁——」
　　「不，等等，我无法理解，」福尔摩斯难以置信地弯下身子，「你受过莫里亚蒂的训练——你怎么会知道我刚才不是缓兵之计？这太——」
　　「因为您不用华生医生的性命做赌注，」霍夫曼迅速地打断他，然后把脸埋进自己的手里，「这一切都不可理喻，先生，我先是背叛了这边，再背叛了那边——」
　　「——絮叨叨的人，」罗平把自己被打断的话说完，「这一切都不可理喻，乏善可陈，荒谬之极——我不在乎你怎么形容，但是能不能允许我动用我贫乏的逻辑思维，简而言之，这孩子决定倒戈了？」
　　他用一种「为什么不唱圣诞颂歌？」的表情环视着所有人，包括正贴在墙壁上抽泣的霍夫曼，而福尔摩斯摇摇头，撩起他衣服的下摆，一手拍拍错愕的华生的背，俯下身子注视着抽泣的霍夫曼。
　　「你为什么要我带华生走，而你留下——冷静，霍夫曼？」
　　「我没有完成任务——只需要我一个人承担——您带着华生医生走——」
　　「冷静，霍夫曼，我们需要了解的是——」
　　「求您——求求您——」
　　「霍夫曼——」
　　「他的计划无法阻止——只求求您——」
　　「霍夫曼！」
　　「我可能是在是受不了了。」罗平轻松地说着走过来给了霍夫曼一记左勾拳，让他停下了歇斯底里式的自言自语，而收到华生混杂着不解和谴责的目光，他耸耸肩，表示无可奈何。
　　「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罗平先生，他还是个孩子——」
　　「很好，我们现在能够进行具体的、有效的调查了，」福尔摩斯打断他，把食指压在自己的嘴唇上，「用最快的速度——今天的暴动是莫里亚蒂教授策划的吗，霍夫曼？」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
　　「这场暴动的受益人还有谁？」
　　「不——我不知道——我只接受命令——」
　　「他为什么要我？在今天？」
　　「他计划的最初就是抓到您——但是失败了——那天早晨——我跟踪了您——」
　　「跟踪我们的人是你——」
　　「让他说完，罗平。」
　　「——我跟踪了您——我确认了——确认了是歇洛克.福尔摩斯——我发了信——他要我不露声色地把您带过去——今早我本来——我本来——」
　　「但是我让你带我去了咖啡馆？」华生用轻微到虚弱的声音问他。
　　「是的——先生——但是——但是——后来暴动爆发了——我没料到恰巧是今天——赫尔穆特——赫尔穆特——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
　　「你对这暴动还知道多少，霍夫曼？」
　　「我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我只有这一个任务——」
　　「是啊，那是个好任务，一个就足够，」罗平抱起双臂，「他现在是不是在同一个位置，指挥着这场暴动，同时等着你在一片混乱中把歇洛克.福尔摩斯像圣诞礼物一样送过去，嗯？」
　　「是的——在巴黎歌剧院——」
　　「巴黎歌剧院！」
　　福尔摩斯和罗平与华生对视了几眼，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那么，现在就带你的俘虏过去吧，霍夫曼。」
　　「什么？！」霍夫曼把他的脸抬起来，湿润的蓝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您要自投罗网，福尔摩斯先生？那不成——」
　　「哦，华生，」福尔摩斯站起来，瞥向站在旁边的华生，「在你们相处的这几个月里一点都没有提到我吗，我亲爱的华生？」
　　「不，事实上，福尔摩斯，他差不多把你所有的探案记录都读了一遍。」
　　「那么，」福尔摩斯一字一顿地说，「关于你——的记述中浪漫色彩过于浓重而不够详实贴切这一论点，又多了一个论据——我亲爱的华生，你竟然没有让他明白哪怕一点点——有关我的处世为人？」
　　「哦——福尔摩斯——」华生摇着头轻轻笑起来，「——福尔摩斯——」
　　「真不巧，我手上有充足的证据可以阻止莫利亚蒂——」
　　「先生？」霍夫曼一边试图站起来，一边把迷惑不解的目光投向正不屑一顾地站在一旁的罗平。
　　「嗯，总而言之是这样，你的悲剧英雄当不成了——所以我说你还是太嫩，证据之二就是你没有勇气打我的腿，而是桌子，它多无辜——」罗平用夹杂着不满和漫不经心的语调回答他，「而且，比较重要的是，你要他丢下全巴黎的人民和你，因为完全南辕北辙的原因去任那个教授宰割，而让他带着华生逃回伦敦，那你简直犯了一个天大的、一厢情愿的错误——你太低估歇洛克.福尔摩斯了，你现在是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里应外合，大男孩。」
　　霍夫曼愣住了，而一贯习惯于做记述的莫里斯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出声，像一个第一次发言的学生那向前伸出手。
　　「那么——亚森，我能不能——」
　　「不行，莫里斯，」罗平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从霍夫曼旁边走开「你就在家里等着我们扫除邪恶，凯旋归来——」他优雅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我还有事情要跟你说——等我回来马上就跟你说。」
　　成功地让莫里斯像一棵深秋的枫树那样红着脸僵立不动了之后，罗平拿起自己的帽子，示意福尔摩斯他们可以出发了。
　　「你不妨拿枪顶着他，」罗平打趣地把枪丢回给霍夫曼，「装着他已经被你制服了，我有装成你同伙的荣幸吗，尊贵的阁下？」
　　「别过分，罗平，」福尔摩斯皱着眉把华生拉到自己身边，「允许我问一下——我个人的疑问，霍夫曼，除了出于无法忽视的正义，是什么让你决定倒戈相向的呢？」
　　霍夫曼看了他们几秒，低下头避开那双清澈而坦诚的碧玉色眼睛，打开门第一个出去了。
　　「巴黎歌剧院，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倒计时23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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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剪除邪恶戏码吗？
不
事态急转直下 观众仍对许多情节迷惑不解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




巴黎歌剧院【上】

　　「你确定要跟我去吗，华生？」
　　「毫无疑问，你什么时候变得优柔寡断了，福尔摩斯？」
　　「啊，那个谋杀了亨瑞和亚历山大的家伙也在那儿吗？」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交通工具，先生。」
　　「等等。」
　　他们争论着走出旅馆时，罗平忽然停了下来。
　　「为什么阿勒贝没有把我的手下们调度过来，这不对劲？」
　　「亚森.罗平先生，」福尔摩斯不耐烦地转过身去，「在第一个盲目的年轻人心甘情愿地追随你之前，你都是怎么完成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的呢？」
　　「别这么刻薄嘛，歇洛奇。」
　　「福尔摩斯？」华生隐约觉得罗平最后那个称呼他大概是听错了。
　　「他在疑惑他的手下为什么没调度过来，」福尔摩斯简洁地向华生解释了一下，又看向罗平，「你的手下可能因为任何一个理由被拦住了，在这么混乱的时候，我觉得不能为任何事情再耽搁一秒钟了，快。」
　　「我们真的不用联系警方吗，福尔摩斯？」
　　「不用，我们应当用那时间直切重点，警察正在忙着同国民卫队一起镇压外国人呢，我们——哦，华生——」
　　这个位置过分的和平倒给他们造成了麻烦，广场前的街道像是被抛弃了一样空旷寂静，大部分人都闭门不出，不打算这样做的人则都端着步枪和马到热火朝天地挑战法律和共和国去了，他们要是能找到什么交通工工具才是真正稀奇的事情。
　　「我思念我的汽车了。」
　　罗平嘟哝着，霍夫曼却转身冲回了旅店里。
　　「霍夫曼？」
　　「我立即回来，先生。」
　　华生惊讶地看着他往回跑，伸出手去，福尔摩斯却拉住了他。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自己也知道，我亲爱的华生。」
　　
　　片刻后，他们坐上了从旅馆老板那租来的马车，霍夫曼抽打着马匹，朝巴黎歌剧院奔驰而去。
　　「他会如何监视外面的情况和下达命令？」福尔摩斯纹丝不动地坐在剧烈地晃动着的车厢里，向自己也是向其他两个人发问。
　　「哦，这个呀，」罗平快活地跟着马车摇晃着，「我们不妨认为他站在剧院的屋顶上，像个船长一样用望远镜看着小蚂蚁们在地面厮杀，然后鸣枪下令。」
　　「那么他没有选择埃菲尔铁塔真是个天大的失误。」
　　「福尔摩斯——福尔摩斯——」华生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放松下来，他弄不清楚这两个人怎么总能轻而易举地吵起来，他逼着自己不去设想福尔摩斯被绑架——出于他到目前为止还一头雾水的原因被绑架——的这几个月并没有被迫去追踪什么，而是研究着吵架的艺术，这太让人感到头痛了。
　　「好吧，」福尔摩斯把食指压倒薄薄的唇上，皱起了眉，「如果是莫里亚蒂教授，他一定是在剧院中某个隐秘又容易看到霍夫曼的位置，华生、霍夫曼和我从正门进去，让他成功地相信我们被挟持了，观察他的下一步行动——」
　　「而我则从后面摸进去，」罗平露出他讥讽的笑容，「随机应变，必要时抄起什么敲在一位教授的头上也无所谓。」
　　福尔摩斯的食指在空中轻巧地点了一下。
　　「那不正是你所擅长的吗？」
　　「噢，那一点都不绅士。」
　　「那么我呢，福尔摩斯？」
　　华生略带期待而坦率地看向他。
　　「你只要站在我身边就好。」
　　
　　他们坐在马车里，除了外面的一片喧嚣什么也听不到，而坐在车夫座上的霍夫曼，眼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他虽然知道这是一场被谋划好的暴动，但没有想到它的进展已经迅猛到了诡异的地步，有好几处街道已经筑起了街垒，开火声此起彼伏，不时有子弹伴着叫嚣声掠过，霍夫曼不得不驾着马车避开这些街道，从比较僻静的地方迂回着向巴黎歌剧院前进，而这一过程变得越来越艰难，
　　他能不能就这样把歇洛克.福尔摩斯交到教授手下呢？谁也不能从他的眼里看出他犹豫了没有。
　　他们穿行在战场之上，彼此聚精会神地瞪视着，已经开始有细小的雨点敲打着木制的车厢，外面时隐时见的射击声、惨叫声和马蹄的踢踢踏踏声交织成一场悲怆的交响乐，但没人知道乐曲的终章在何处。
　　在那两匹马筋疲力尽之前霍夫曼终于让他们到达了目的地，出人意料的是，以巴黎歌剧院为中心的几条街道完全没有暴乱的迹象，事实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一片寂静。
　　霍夫曼把自己心中不祥的疑惑压了下去，掏出自己的枪，跳下马车去打开车厢门。
　　「先生——先生？」
　　罗平却已经不在车厢里了。
　　「他刚刚消失，」福尔摩斯波澜不惊地解答了他的疑惑，「你需要用枪顶着我是吗，年轻人？」
　　「福尔摩斯——」
　　「不，华生，他只有一把枪，而我的危险性大概超过你，莫里亚蒂也清楚这一点。」
　　他跳下车，任霍夫曼把枪口抵在他的背上，华生跟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向歌剧院的入口走去。
　　「你其实应该把我绑起来，这样可信度要高一些，霍夫曼。」
　　「不——我不能——先生——」
　　「不管这个，假如你正面对着莫里亚蒂，你有勇气向他开枪吗——哦，该死！」
　　华生拉了他一把，子弹从他头顶擦了过去，莫里亚蒂站在歌剧院门口的手下已经发现了他们，而霍夫曼大惊失色，挥起一只手用英语朝他们大喊。
　　「是我！海因里希.霍夫曼！我！」
　　另一颗子弹回答了他，险些将手掌洞穿。
　　「别是法兰西义勇军已经占领了歌剧院吧，华生，」对方离他们还有一百码，「一共四个，你有多久没有好好锻炼身体了，我亲爱的华生？」
　　「……我要右边的两个，福尔摩斯。」
　　「非常好。」
　　「霍夫曼，你要跟着我向右，」华生小跑起来，侧过身躲掉一次不太精准的射击，拿起他的手杖，「你可以不必出手。」
　　「我敢说柏林军事学院没叫过如何对付四个端着步枪的犯罪分子，你不开枪吗？」
　　「的确没有教过，福尔摩斯先生。」
　　还有三十码。
　　「别太刻薄了，福尔摩斯——现在！」
　　他们在同一秒钟兵分两路，改向斜前方跑去，四发子弹打在了他们刚刚所在的位置，迸出几星火花，很快被雨水吞噬。福尔摩斯用一个漂亮的前滚翻躲开了下一波子弹，在起身的一瞬间避开了横扫过来的枪托，一记凶狠的右勾拳将对方撂倒在地，另一个人咒骂着丢掉了步枪，抽出匕首，用尽全力刺了过来，却被福尔摩斯仰身避开，只在他的上衣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破损。
　　「我又多欠了罗平一件马甲，哦，你这无赖。」
　　福尔摩斯懊恼地一脚踢向那个暴徒的背，将他踢到在地上的雨水里，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而华生则用他的手杖挡下了对方试图打烂他脑袋的一挥，顺势在对方腰上猛地一踢，让他和他没能建功立业的步枪一起狼狈地砸在石板地上，而且没忘记从手杖中拔出利刃来在对方腿上补上一剑，干净利落。而霍夫曼更加干脆，直接踢飞了对方手里的枪，凭借过人的力气扼住对方的喉咙把他撞在墙上，用手枪只一下便砸晕了他，连一声惨叫也没来得及发出。
　　「霍夫曼？」华生把剑滑回手杖里，难以置信地看着面色平静的霍夫曼，「你那时也是这么对付赫尔穆特的吗？」
　　而霍夫曼把那个人踢到一边，站得笔直。才开始回答他的问题。
　　「我很高兴您这次能看到——不，准确地说，不完全一样，那时双方手里都没有枪，而我手里有一把小刀，先生。另外——」
　　「好吧，」福尔摩斯把脚踩在一个人背上，打断了他，「值得称道的是，现在只有你的衣服还是完好如新的，只是有点湿，我向你致敬，华生。」
　　霍夫曼长出一口气，蹲下去把手枪地在那个刚刚被华生刺伤的人的额头上，平静地看着他——事实上，他的确不需要说话，那把手枪就足够让那个人开口了，而且还是英语。
　　「霍夫曼少爷——是、没办法、是莫兰上校命令我们截击——」
　　「啊，美国人，」福尔摩斯把脚移开，判断出了他的口音。「怪不得打不中——是你们自己要求把套公牛的绳索换成步枪的吗？——我在抢罗平的台词，真该死，我们得快点——你们被命令杀死踏入这里的每个人？即使是你认识的霍夫曼？」
　　「是、是这样——」
　　「莫里亚蒂教授直接下的命令？」
　　「这应该、应该是——」
　　霍夫曼轻轻摇摇头，打开了枪的保险，把食指在扳机上扣紧了。
　　「是莫兰上校直接向我们下的命令！」那个人几乎尖叫起来，「他让我们杀了所有到这里来的人！我们只是接受——」
　　「够了。」霍夫曼沉稳地说了一句，挥手用枪将他打晕，「看来他们产生了分歧。」
　　「没错，莫里亚蒂教授不会突然想杀了他找了几个月的人和得力手下的。」
　　「所以，福尔摩斯？」
　　「出于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原因，莫里亚蒂教授想抓住我，而莫兰上校想偷偷杀掉我，赔掉多少人的性命也无所谓，这很有趣——我们快进去吧。」
　　
　　他们悄悄打开歌剧院的大门，前厅里没有一个人，只有大理石的楼梯因为没有灯光透出暗淡的光泽，轻捷而迅速地从右侧登上了光滑的楼梯，勒晕了两个在意料之中的看守之后，他们站在了歌剧院华贵的大走廊里，有种置身古堡的错觉，玻璃与镜子交织的走廊不经意地折射着幽暗稀薄的光影，仿佛在昭示着这里盘根错节的邪恶与诡异。
　　「福尔摩斯——霍夫曼？」华生悄声发问，「我们该去演出大厅吗？」
　　「往前走，华生，我们就去演出大厅。」
　　「是的，先生——尽管我不确定。」
　　
　　他们失算了。
　　
　　在走进演出大厅的一瞬间，走在最前面福尔摩斯只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响了几声，还有霍夫曼几声闷闷的呜咽，急忙转过头，霍夫曼已经不见了。
　　「这儿，是世界上最大的演出大厅，歇洛克.福尔摩斯。」
　　随着那个像水银一样冷酷而圆滑的声音响起，演出厅里悬挂的大水晶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两千多个座位上一个人都没有，而厚重的幕布紧拉着。
　　福尔摩斯抓住华生的手，小心地侧向移动着，眼睛紧紧盯着那幕布，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福尔摩斯——」
　　「嘘。」
　　「这个舞台上，」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着，「能够容纳四百五十名演员，但不管他们多么出色，如果这些座位空着，他们就一文不值——一文不值，你能理解吗？很好，我常常会思考，人生而为人，是应该做杰出而卑微的演员呢，还是该做寂寂无名却不可或缺的观众呢——啊，你来了，我亲爱的孩子。」
　　幕布缓缓地自动拉开了，霍夫曼挣扎着，被莫兰上校和另一个棕发的年轻人紧紧地押着，一直拖拽到舞台上，而莫里亚蒂教授悠闲而威严地坐在舞台正中一把演出时用的王座上，身旁站着一男一女，穿着深蓝色的长袍，男人戴着简陋的面具，而那女人戴着黑色的面纱。
　　莫兰粗暴地把霍夫曼拖到莫里亚蒂教授旁边，一脚踢向他膝盖后方，迫使他跪了下来，把他刚刚拿着的手枪恭敬地递到教授手里，而教授像是接过了一个玩具，坐在那里打量了几下，像是对待找回的失物，他把冰冷的枪身贴到霍夫曼脸上，上上下下地描摹着那棱角分明的面庞。
　　「告诉我，孩子，背叛的滋味如何？是否和我所知的那种一样甘美呢？我真好奇，它是甜的，还是苦的，或者——是血液的味道？」
　　霍夫曼的双臂被向后压着，临近一个断裂的极限，他脸色煞白，说不出话。
　　他知道了。
　　那一男一女站在他旁边，长袍的下摆静静地拖在地上，像两尊雕像。
　　「歇洛克.福尔摩斯——」他的音调柔软地扬起来，把枪从霍夫曼开始颤抖的双唇旁拿开了，视线滑到对面，「你那杰出的思维能力，深邃的大脑，比珠宝更让人渴望，告诉我，你有没有推论出帕蒂给我报了信——说他看到我最宠爱的孩子之一和他本应劫持的人一起，有说有笑地走出了他的旅馆呢？」
　　是帕蒂，亲王旅馆的老板。
　　福尔摩斯的鼻翼扩张着，从他有点破破烂烂的上衣里掏出一张纸，像举起一支火炬那样高举起来。
　　「谈判。」
　　
 
作者有话要说：倒计时21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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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其妙就把一些细节写犀利了
明天坐火车回江苏
况且况且况且况且况且……




突破封锁线

　　有时候，超越常人的魄力能够不请自到，从天而降，毫不保留地注入到那些看似极为柔弱的灵魂，无一点预兆，正如藤蔓的生长突然崩裂了石墙，玫瑰的尖刺忽而发现自己是武器，没人能够完全解释那是一种什么力量，而真正的哲人则对此避而不谈。
　　在那支奇特的英法德联军出发去铲除邪恶了之后，莫里斯独自站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一动不动，双臂像浸满了水一样垂在身体两侧，双耳中一片寂静，他在想亚森刚刚的那句话。
　　如果某一天吧，他能像福尔摩斯先生那样因为一场暴风雨而忘记了所有，他也一定会记得亚森这样的一句话：「等我回来。」——这句话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在他耳边响起，已经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生长为某种坚韧的寄生植物。
　　那假如他不回来了呢，莫里斯觉得一定会有一天，亚森一如既往地说完他一如既往地那番话后，一如既往地潇洒离去，却消失在尘世之外，不再归来。这是神经质的担忧，还是某种悲观主义的神秘预感，他自己也无法解释。
　　不，亚森.罗平永远言出必行，就像歇洛克.福尔摩斯总是带领正义战胜邪恶。
　　但假如这一次是个例外，他还能够继续地做一个称职的、无动于衷的记述者吗？
　　要抓住迅急的风有什么办法呢？有一种，就是追上它。
　　莫里斯抓起自己的帽子，尽量用一种自信而优雅的姿势把它戴上，但当他把手伸向门把手时，门自己开了。当然，这不是出自什么神力，那是被人从外面打开的，而莫里斯看到开门的那个人，也不免一愣。
　　
　　而在巴黎的另一端，警察局所在的街区，正被一种与暴动毫不相称的、怪异而安静的氛围笼罩着，每一位探长都呆在自己的座位上，想着或忙着一些单调而无关紧要的东西，像一尊尊蜡像，好像全世界的邪恶都已经昭然若揭，并且自动销声匿迹了，而刚刚那一阵带着血腥味的、从外面席卷而过的风暴，不过是临时组织的胡闹节而已——只有葛尼玛探长和雷斯垂德探长例外，他们明明白白地看到一群挥舞着各式各样冷兵器和热兵器的人从窗外怒吼着经过了，有些人身上还沾着极为明显的尘土和血迹，但同时他们又明明白白地看到了警察局里面这些共和国和公民的捍卫者们依然在喝着咖啡，雷斯垂德探长自认为这些日子以来对法国人——即便是警察也一样——的行事为人已经有了一个足够深刻的了解，而现在的情况让他觉得自己之前一定是过分乐观了，按照他心中一般的、正常的、完全理所应当且不必多说的逻辑，在暴乱发生的时候警察应当是出动去镇压并维持秩序的，除非他们已对此习以为常——雷斯垂德探长起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而葛尼玛探长面临的境地比他还要复杂，自从他近乎偏执地承接下来这桩案子后——特别是和英国来的雷斯垂德探长一起进行调查后，他似乎就被不知不觉的隔离了，在他和他的同事们之间竖起了天然的屏障。他能凭着多年磨练出的直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酝酿，他的同事们知道，而他不知道，他起先并没有多在意，而就在刚才他发现了外面暴乱的状况后——巴黎的警察们竟然要在暴乱队伍已经行进到警察局外面时才能得知暴乱已经发生！——他像个十足的蠢货一样冲到办公室外大喊「外面出事了！」之后，他被一个同事沉默着按回了办公室里，雷斯垂德正在悠哉悠哉地给自己倒一杯咖啡——这世界什么时候变得让他无法理解了！
　　一定出事了。
　　
　　莫里斯拼命地向前跑，似乎害怕命运之手追上他，把他天降的好运气和好不容易抓住的一些勇气给夺走，一定是天主在冥冥之中决定要他去这样做的——不然怎么解释他决定去联系警方的时候，贝舒探长会打开他的门，并且还带着三个手下呢？
　　贝舒探长显然花了一番功夫，才了解到他居住的旅馆——从另一种角度来讲，是亚森的藏身之地之一，他显然是在其他地方费力地探查了一番，才风尘仆仆地回到巴黎，身上还带着旅途的劳顿，但总算给找对了地方，到了亲王旅馆来，即便没有抓住亚森.罗平——老好人贝舒！即使莫里斯有足够的写作和叙述的才华，恐怕也无法给他解释清楚他在这种时候出现倒底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勒布朗——勒布朗先生！」贝舒探长气喘吁吁地跟着他向前跑，穿过比较僻静的小巷，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正战火纷飞、杀声震天，「我还是不太明白——亚森.罗平到底在做什么？还有福尔摩斯先生，还有——还有——」
　　「您不必完全明白，探长！」莫里斯跑在前面，计算着离警察局还有几条街，朝贝舒探长快乐地大叫，「莫里亚蒂教授在巴黎有个大计划——是的，就是这么说！您听到那边的枪声了吗？那不是在推翻共和国，也不是1793年——那是他计划的阴谋呀，亚森和福尔摩斯先生正赶去阻止他进一步破坏巴黎——我们得帮上忙！」
　　「如果是这样，我义不容辞！——但是不能稍稍跑慢一点吗？」
　　「不能！探长！不能！您简直是天主派来的助手，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至于中间详细的过程，等一切都平息后让亚森好好讲给您听吧，那将会是非常奇妙的一个故事——我们还有多远？」
　　「到了，天主呀，你们三个跟上了，那不是巴黎警察局吗？但那是——那是——」
　　莫里斯在贝舒探长前面来了个急刹车，就在可以清楚地看到警察局的距离，他们前进的道路上突然闪出了五六个身材高壮得人，拦住了去路。
　　「前面不能过去了，」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低头看着正面露惊愕的莫里斯，粗犷地笑起来，「警察局这一带被封锁了，小虾米。」
　　「我们是——」紧随其后的贝舒探长一边慌慌忙忙地追上来，一边伸手向衣服里去掏证件。
　　「我们是——我们是——」莫里斯扬起一支手臂拦住贝舒探长，他两胁刺痛难忍，头脑却很清晰，他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在天空中抛给他的，也许只能说是急中生智——
　　「我们是莫里亚蒂教授派来抽调人手的。」
　　鸭舌帽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阵莫里斯，莫里斯觉得自己的膝盖在颤抖，他在下一秒就可能不支倒地，贝舒探长的手下抓着他的手臂——那些人让开了，前往警察局的道路又出现在他们眼前，平坦宽广，空无一人。
　　「感谢天主。」他用几乎听不到的微弱声音感叹了一句，马不停蹄地继续向前跑去。
　　
　　一定是天赐的直觉——莫里斯在很久之后都这样觉得，一定是天主决心同他开一个大到难以承受的玩笑，又同时让他见识一下真正神秘而强大的力量，才会把充满神力的指尖垂到他的头顶上。
　　他像一阵棕色的旋风冲过了大厅，没有和他看到的任何一个探长进行哪怕是眼神的交流，而是带着跑得快要断了气的贝舒探长冲向了葛尼玛探长的办公室——天赐的直觉，是的，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就算连巴黎警察局长也陷入了莫里亚蒂教授的编排部署和惊天阴谋之中，葛尼玛探长，那个生硬、固执、高傲而脾气暴躁的葛尼玛探长也一定不会，只要天主保佑他只是被困在——谢天谢地！情况比他想象的都要好，打开门之后他不仅看到了满脸怒容的葛尼玛，还有另外一位脸色阴沉的探长正望着窗外。
　　
　　「勒布朗先生！」葛尼玛探长看到莫里斯，脸色马上由黑云遮天转为晴空万里，当然还包含着一丝惊喜，好像莫里斯是举着一个装有亚森.罗平的果酱瓶冲进来的，但他马上看到了——「贝舒探长？」
　　雷斯垂德举着咖啡杯扭过头来，用浅色的眼睛打量着这一对简直可以说是充满创造力的组合。似乎试图通过沉默的方式来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葛尼玛探长——探长，现在顾不了这么多了，」莫里斯扶着门调整自己的呼吸，免得在说完所有话之前倒下去，「亚森——亚森——」
　　「亚森.罗平？」两个相同的疑问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被抛给他。
　　「和福尔摩斯——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雷斯垂德这次拔得头筹，比葛尼玛探长快了一秒。
　　「让这孩子喘口气，让他喘口气吧，」贝舒探长举起手，摆出一个打圆场的手势，「我刚刚从南边回来，外面的暴乱你们为什么不去管一管哪，葛尼玛？」
　　「哈！您竟然问我们为什么不去管一管？」葛尼玛恶狠狠地咬下一口三明治，好像那是警察局长的右手似的。
　　「我想——是莫里亚蒂的手下把外面封锁了的缘故？」莫里斯终于把气喘匀了。
　　「莫里亚蒂？」雷斯垂德放下杯子，迅速地看向他。
　　「这场暴乱是莫里亚蒂策划的，」贝舒探长伸展着手臂把他的手下往两边分开，向前踏了几步好接着莫里斯的话往下说，「他们也许还有更可怕的计划。」
　　「真令人绝望。」葛尼玛探长自暴自弃地嘟哝了一声，看向他办公室的门。
　　「而亚森.罗平和歇洛克.福尔摩斯，」贝舒探长慢吞吞地把话说完，「正赶去阻止他进一步的行动，理所当然的是，他们需要警方的援助——尽管好像大部分人都被提前收买了啊，你也有份吗，葛尼玛？」
　　葛尼玛探长像一只愤怒的公牛一样喷着气看向贝舒探长，而雷斯垂德把他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慢条斯理地把杯子放到桌子上，莫里斯则带着全部的希望把眼光在这三位探长之间来回地游移着。
　　「好吧，」雷斯垂德清清嗓子，用他一贯的那种圆滑腔调开口，「在苏格兰场，我们是有探长们才知道的后门以备不时之需的。」
　　葛尼玛探长做出一副投降了的表情，紧接着威严地看向莫里斯。
　　「我能抽调的手下有限——我们该去哪，勒布朗先生？」
　　「巴黎歌剧院，探长。」
　　「真会选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在江苏条件比较艰苦
手稿倒是写了一大堆
但是因为大家太喜欢（和）我（biabiabia讲话）……都找不到一个人用电脑的时间OTZ
其实手稿已经完结了……【喝茶】




巴黎歌剧院【下】

　　每一秒钟都有更多的人在投入战斗，更多的鲜血被泼洒在石板地上，更多的惨叫在空气中回荡开来，福尔摩斯剧烈跳动的神经每一秒都在提醒着他这一点，他无法清楚暴动已经进行到一个什么地步，他耳边除了华生慌张的呼吸声以外别无他物，但他知道必须尽快让莫里亚蒂发出停下的命令——在事情难以阻止之前。
　　「谈判，」他一只手抓紧了华生，另一只手高高举着那张纸条，「做个绅士。」
　　「你尚未回答我的问题，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教授的双手交织在一起，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他高举起来的那张纸条，「做个绅士。」
　　「他在拖时间，福尔摩斯。」华生小声地告诉他。
　　「我知道，」福尔摩斯低声回答他，专注地看着那个正坐在黑暗的舞台上的人，慢慢地向前移动，「当然是前者，教授，卑微本来就与伟大并存，我想你应当也同意——那么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面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而不是到外面去看看那盛况呢？」
　　「你正在刺探我，年轻人，」教授的眼睛里出现了不露痕迹的强悍，「我猜到你想要什么，如果——」他的食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小圆圈，莫兰训练有素地掏出枪抵在了霍夫曼的额头上，「你想和我做个大的交易，这个卧底的性命对你来说一文不值了吧——不得不说在某一点上你胜过了我，你花了多大功夫才让这孩子转移了战线的呢，福尔摩斯？」
　　「我没做任何事。」
　　「是这样吗，海因里希？」
　　教授把手掌轻轻地覆在霍夫曼的头顶，但他并没有回答，只是颤抖得更厉害了，好像那手掌给他注入了一种来自深渊的寒冷。
　　「好吧，尽管如此，你还是来了。」教授轻轻地把手抬起来，枪也在同时被收走了，他身旁的一男一女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诠释着雕塑的全部含义，让人感觉十分怪异，「让我猜测一下你想和我做的交易，看看我猜得对不对。」
　　「福尔摩斯——」华生也抓紧了他，他们已经向前穿过了好几排座位。
　　「我从不猜测，我推理，」福尔摩斯带着彻底的凛然无畏和高傲继续向前走着，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一串光彩夺目的宝石项链，「而我的结论是，这一套东西的价值足够让我和你做成我想做的任何交易。」
　　这时即使是华生也能看出来，教授身旁的那个女人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甚至比被按在地上的霍夫曼还要厉害。
　　「你想要我停下外面正在进行的事情是吗，福尔摩斯？」
　　「我知道那是你策划的，教授。」
　　「那你可真聪明——但是你知道我真正想得到的东西不是这珠宝吗？」
　　福尔摩斯受过伤的那只手臂变得僵硬不堪，他拽着华生站在了观众席的过道中央。
　　「我想要的东西——」教授浑浊却犀利的灰色眼睛从那一串宝石项链移到了福尔摩斯清澈的银灰色眼睛上，真正的交锋一触即发。
　　「是你，歇洛克.福尔摩斯。」
　　「一派胡言，教授。」
　　莫兰上校默默地摆弄着他收回手里的枪，发出卡啦卡啦的声音，而莫里亚蒂教授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呼之欲出的愤怒。
　　「不，莫兰，谢谢，」他把手收回来，「年轻人总是缺乏耐心，拒绝相信，我充分理解这一点，福尔摩斯。我得把我在那塔楼上未完的话说完——出于——」他微微把眼睛斜向莫兰的方向，「——某些意外而被打断的，我想你并不十分介意。」
　　「我简直毫不介意。」
　　「你的才能一直被发挥在完全过于卑微的地方——不过如你所说，卑微往往与伟大并存，那些琐碎而毫无意义的工作并没有磨损掉你伟大的才能，我仍能看到它们在熠熠生辉，福尔摩斯。」
　　「谢谢你，教授，但我是个穷人，我要工作。」
　　「啊，财富，这金质的锁链，银色的泥泞，」教授轻笑了一声，「这个常常为人所诟病又不得不谈起的话题，直截了当地说，福尔摩斯，以你的才能是不应该担心这种问题的，而我，就应当是那个引导你去关心更高尚问题的人——」
　　漫长的沉默，他们都心知肚明，不远的地方正在发生流血冲突，正在有人死去，正在有建筑被撞击、被毁坏，并非天降的灾难正在声势浩大地摧毁着街道和生命，也许还有岌岌可危的和平。
　　「高尚。」福尔摩斯用很响亮的声音讽刺地重复着这个词，又向前走了一步，大厅空洞地回响着他的脚步声，像一种不卑不亢的还击。
　　「是的，高尚，福尔摩斯，」莫里亚蒂教授换了一种讳莫如深的口气，「我还以为你能推理出，我为了让你加入我的麾下做出了多少努力，事实上，我花费了相当大的心血——从那一套作为珠宝的诱饵——」
　　「诱饵！？」
　　「是的，福尔摩斯，我不介意现在告诉你，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失败的、被打乱了的计划，不然海因里希为什么要到英国去呢？因为一份护理工作？但那一切都无关紧要，现在我们可以面对面地侃侃而谈。你也许从未得知，也许只是一知半解，在你所捍卫的正义和法律之上有着怎样极为震撼的、令人战栗的、高尚的、迷人的东西，那不要紧，我将引导你，把你送上那条极少有人踏上的、光荣的道路——」
　　
　　「那你还是先把那几个小伙子送回家吧，老头儿！」
　　罗平像他消失的时候一样从空气中出现了，他从杂乱无章的布景后面闪了出来，眼疾手快地扼住了最具杀伤力的莫兰上校，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朝福尔摩斯吹了一声快乐的口哨。
　　「我一个人干掉了四个呐，歇洛奇。」
　　「那你真够快的。」
　　华生感到福尔摩斯抓着他的手稍稍松了一些，两面夹击，他们的胜算有多少？外面的暴乱中伤亡的人现在已经有多少？
　　「亚森.罗平，」教授平静地叫出他的名字，但眼中不动声色的强悍已经转化为一种燃烧着的、灰色的愤怒，他挺直了上身，「我常犯的一个错误就是轻视年轻人——你能活到现在，我向你致敬，能够逃脱莫兰的枪，不得不说你毕竟比你的手下难缠的多。」
　　「亨瑞和亚历山大都是这家伙杀的？」罗平垂下眼睛看着莫兰上校，莫兰试图把自己的枪口朝身后掉转过去，但是被罗平勒住了上臂，动弹不得，「不要想着激怒我——这家伙力气真大呀，杀亨瑞我可以理解，亚历山大可是您的同类呀，而且它的毛那么漂亮——哦，您真残忍，上校。」
　　
　　局面变得凝重起来，罗平和莫兰处在一种相互较劲的直立搏击状态中，那个棕发的年轻人一只脚正死死地踩在战战兢兢的霍夫曼背上，福尔摩斯抓紧了华生，另一只手捧着那要命的珠宝，同莫里亚蒂在一把手枪的射程之内对峙着，势均力敌，没有人打算退缩。而那站立着的一男一女，除了其中一个正在拼命地克制着自己的战栗之外，和他们身后破烂的布景没什么两样。
　　「福尔摩斯——我们应该怎么做。」
　　华生的手心沁出了汗，而他感觉福尔摩斯的手正变得像死者一样冰冷，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就越不利，罗平的手下们已然蒸发，霍夫曼命悬一线，他们没有任何援助，而福尔摩斯不可能向对方低头，除非他——
　　「你十分清楚——」福尔摩斯又向前逼近了一步，举起那项链和纸张，「它所包含的秘密，假如我将它公之于众——」
　　那个女人终于爆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号，她旁边那个雕像似的男人这才动了一动，似乎想去安慰她，但并没有这样做，这一声实在过于突兀而蹊跷，连霍夫曼都抬头惊讶地看着她。而教授的眉头皱了起来，眼中流露出蕴含已久的疑惑。
　　「难道真的是什么——」
　　
　　他没有往下说什么，因为本应是空荡荡的走廊里传来了令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跑动声，几乎是同一瞬间，那跑动声、喘息声和枪支碰撞的声音像一块活动的磁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甚至包括正在奋力挣脱的莫兰。
　　「那是——」福尔摩斯放下了手。
　　「将军！」莫里亚蒂教授的反应快人一步，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激动地朝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大叫，「确保第二个环节的执行！还有贝颂！」他看向那个棕发的年轻人，「贝颂！当心绞刑架！」
　　他这一串匪夷所思的句子话音未落，已经有一个人冲进了大厅。
　　
　　是莫里斯。
　　
　　「亚、亚森——」
　　「莫里斯！」
　　「砰！」
　　「不！」
　　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从莫里斯满头大汗地冲进演出大厅里，莫兰上校悄悄地用他有限的自由角度瞄准他那个方向开枪，在一刹那被罗平发觉而把他踢倒在地上，前前后后的时间不足以让任何人反应过来——所幸他似乎并没有击中目标。
　　「砰！」
　　又是一枪，但那不过是绝望而愤怒的抗议而已，莫兰被罗平按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而接下来，带着三五个人冲进来站到莫里斯旁边的人足够让福尔摩斯和华生一同失声惊呼。
　　「雷斯垂德！」
　　福尔摩斯震惊的程度要高于华生，前方是莫里亚蒂教授，雷斯垂德拿着手枪带着人冲了进来，他旁边居然是脸色惨白的莫里斯——他有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是站在梦境之中，或者是某个交错的、混沌的时间点。
　　「你不得不承认我也能够给你造成惊愕的瞬间啊，福尔摩斯。」雷斯垂德嘴上不放过这一点机会，一边把莫里斯拽到一边，而福尔摩斯似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但这一瞬间的震惊已经给了莫里亚蒂充分判断和逃跑的空隙，黑色和深蓝的斗篷一闪，他们就消失在了布景的后面，福尔摩斯把头扭回来的时候能看到的最后一丝痕迹只有霍夫曼被粗暴地拉到布景后面的一只手臂，只有莫兰上校像被捕获的野兽一样被罗平压在舞台上，不停地挣扎着。莫里斯和雷斯垂德带着警员们抢先冲了过去，而福尔摩斯拉着华生也紧跟到舞台上。
　　「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雷斯垂德咬牙切齿地念着同福尔摩斯一起把莫兰上校从罗平的控制下拉出来，交到警员们手里，他终于能说出那句探长应当说的台词了，「我以多起谋杀案——确凿无疑的罪名，以法律的名义逮捕你，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
　　莫兰上校盯着莫里亚蒂教授离去的方向，放弃了抵抗。而罗平把双手撑在身后，坐在舞台上神气活现地笑着，莫里斯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咬紧了下唇。
　　「外面还在乱？」福尔摩斯简洁地问雷斯垂德。
　　「葛尼玛和贝舒已经抽调了所有的人手去最集中的区域，警察局被莫里亚蒂的手下封锁了，他们很难——」
　　「你混熟的倒真快，上校就交给你了，」福尔摩斯打断他，「追，华生。」
　　「当然，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悠闲地坐在地上的罗平，他仍然快活地笑着，轻松地像是来郊游，福尔摩斯挑起一根眉毛，没有多说什么，招手示意华生同他一起追出去。
　　「你的枪已经打不中目标了，上校，」雷斯垂德挑衅地看看被三个人架着的上校，转过去看着坐在地上的罗平，「亚森.罗平——我时常听闻你的名字。」
　　「请转告葛尼玛我深感荣幸，」罗平灿笑着抬头看向探长，莫里斯则担心地在他旁边半跪下来，「我给你的建议是赶紧把这一位缉拿归案——虽然我挺想为我的爱犬和手下报仇，但还是不和法官抢夺这一权利好啦——我刚刚在和门外的看守搏斗时受了点小伤，莫里斯完全能够帮我处理好的，请放心，走吧，走呀。」
　　雷斯垂德点了点头算是向他致意，示意手下押着莫兰上校，迅速地走了出去，罗平目送着他们走出了大厅，笑着轻咳了两声，而莫里斯羞怯地伸出手去，想把他拉起来。
　　「亚森——」
　　「你能把我拉起来吗，莫里斯？谢谢……」
　　莫里斯用尽了浑身上下的力气，才把他拉起来，把罗平的一支手臂搭到自己瘦弱的肩膀上，另一支则只好让它在空气中晃荡着，他调整了一下平衡，开始架着罗平一瘸一拐地走下舞台。
　　「你去找了警察吗，莫里斯？」
　　「是的，亚森，我们——」
　　「非凡的勇气，莫里斯，也许我一直低估了你，只做一个作者真是太浪费你的才华了。」
　　「亚森，你确定你——」
　　「我没事，走吧。他们去追那个教授了，我们离开这儿，这太昏暗了，让人不舒服呀，莫里斯……」
　　「亚森——」
　　莫里斯不清楚那包裹着他的恐惧和空虚到底是什么，而接下来压倒在他头上的还有一阵漫长的沉默和亚森刺耳的费力喘息声，一直到他们走出了大厅，走到了那玻璃和镜子纷繁复杂地交错着的、穹顶高耸的走廊里，亚森才重新开了口。
　　「莫里斯，我必须告诉你——」
　　他这句话没能说完，就无法控制地倒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一面镜墙的旁边，而架着他的莫里斯也毫无防备地被拉倒了，直接伏倒在他身上。
　　「莫里斯——莫里斯——我得告诉你，」亚森大口喘息着，好像空气正在迅速消失，但仍然快活地笑着看莫里斯狼狈地把他自己撑起来，「我得告诉你，我觉得警察们都蠢得不可救药是有道理——哪怕——哪怕——哪怕是刚才那位天降的救星，他也和葛尼玛——一样——蠢的——让人头——头疼。」
　　莫里斯的脸离他的只有几寸的距离，能够清楚地看着他唇角讥诮的笑容，他垂下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身上和手上沾到的深红色，似乎预知了那不着边际的话语接下来的内容，而这预知让他重新浑身颤抖起来。
　　「亚森——」
　　「你看，莫里斯，我说的是真的。」罗平温柔地笑着把一只手搭到他肩膀上，用另一只手松开自己的领结，好藉此缓解一下他艰难的呼吸。
　　「那探长说错了，上校的枪并没打空——他没打中目标，但是打中我了。」
　　他把头动了动，似乎想躺得更舒服一点。
　　「两发全中，是我的运气变差了还是身手变差了呢，莫里斯？」
 
作者有话要说：【倒计时15天】
====================================================
‘I want you,just you.Holmes.’
哦教授呀……
教授：我讨厌警察，是的，毫无疑问。【砸茶杯】
======================================================
什么？嗯……噢，对，亚渣你需要去医院……医院旁边在暴动耶=w=
莫里斯！是男人就过一百关！




血色山茶花

　　?亚森——你能——你能起来吗？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应该——?
　　大多数时候莫里斯都不是一个坚强而勇敢的人，有时简直可以称为优柔寡断，他常常在黑暗中含着泪说服自己，然后继续羞怯却坚韧地面对生命。有一百种理由能让他流下软弱的泪水，但从来没有一种能让他像现在这样，泪如泉涌，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忧伤的浅棕色眼睛边缘滚落下来，流淌成两条晶莹而哀伤的溪流，如果他抬起头，就能从旁边的镜子里看到自己落魄的模样，但他没有，他看着躺靠在墙边的亚森，看着那张灰白的面孔和无力的讥讽笑容，好像正看着一颗在他怀里冷却暗淡下去的星星。
　　
　　?你没有错，莫里斯，如果你——你没有找来警察，那样的僵局我都无法——不知道怎么做，至于那个——无赖，他应当会被绳之以法，你没错，莫里斯。?
　　?我不应该那么鲁莽——你就不会——就不会——?
　　?世事无常呀，不是承认错误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的，我可怜的莫里斯——外面是不是下雨了呢，有些冷——莫里斯，来——我跟你说过你抱起来比我经历的任何一个——唔——要舒服吗？不，我大概没说过，是的，没有。?
　　?亚、亚森！? ?
　　罗平用出人意表的、最后的温柔伸出手去，把他拉到自己怀里，任凭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衣服，任凭莫里斯纤瘦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有两个弹孔正在那下面像水龙头一样放走他的生命。他伸出手抚摸着贴在他胸膛上的柔软的卷发，另一只手揽着那单薄的肩膀，像是准备在夏夜讲述一个冗长却浪漫的故事一样。
　　?莫里斯，?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点沙哑，却依旧很快活，?我有没有和你说过——?
　　?不——亚森，现在不——?
　　莫里斯的温度难以抑制地上升了，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除了亚森心脏搏动的声音和结实的触感——但他试图从罗平的臂弯和无力的恐慌里挣扎出来，他无法否认没有渴望过这样的拥抱——但无论如何，不是在这种时候，绝对不是。
　　?亚森——你受伤了——我们要去医院——?
　　?你的头发——有时候摸起来像柔软的奶酪，你自己知道吗，莫里斯，你的眼睛——?罗平慢条斯理地说着，声音里含着温和的笑意，?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以为你是女扮男装来向我求助的某位伯爵小姐呢——哈——我真是——你自己还记得呢，你记得吗？不，你不记得——?
　　?我记得，亚森——我全记得——你站起来好吗——?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觉得我好像是做了点不太对的事，你知道吗，尽管如此——我的生活多有传奇色彩呀，都能写成诗了，把它们都写成诗吧，莫里斯——?
　　?亚森——?
　　?莫里斯，你还记得你跟我说有一种法律，判定爱上另一个男人的男人要被吊死，如果有一天我因为这种事被吊死了——你会觉得我很肮脏吗？?
　　?那没有关系——亚森——你不要说话了——你明明受了伤——我们去——如果你指的是——?
　　?不、不、不，莫里斯，你为什么要一直抽抽噎噎地哭呀？不要哭了——我会——我真的会心疼的，莫里斯，我指的不是——不要提那个名字了吧，我想我真的做错了点什么，我对你感到——抱歉，你一直——多么古怪呀，这无法写进故事里，亚森.罗平从不倒下，亚森.罗平犯下了弥天大错，亚森.罗平感到深深的抱歉——?
　　他心急火燎地说完这一长串句子，不得不停下来喘息。
　　?亚森，不要这样——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去医院——?
　　莫里斯一边抹掉自己的泪水，一边扭动着想从他怀里挣扎出来，站起来，把他扶起来，架着他——但罗平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把他箍在自己的怀里，好像他一脱离自己的怀抱就会突然飞走一样。
　　?现在就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知道的，亚森.罗平无所不知呀，莫里斯——来，向上一点，抱歉，我的声音有点小，你可能会听不清楚呢。?
　　?亚森——？不会——?
　　莫里斯迟疑着跪起来，像小动物一样把下颌搭到他肩膀上，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他知道自己的上衣也沾湿了，不知道是泪水，还是血液。
　　?我应该早和你说的，莫里斯，这是我犯下的最初的、也是最后的错误，?罗平把颤抖的唇贴到他的耳边，轻轻吻了一下，因为莫里斯小小的的战栗而轻笑起来，?最初的、也是最后的错误——莫里斯，我有时候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勇敢。?
　　莫里斯眼角噙着泪花，安静地听着，像在听教堂的晚钟。
　　?如果本来可以避免——所有的、偏离正规的——本来可以有很多快活的日子，当然，我不是说你在我身边我不快乐，但那不一样——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吗，莫里斯？?
　　?布列塔尼的黄油白汁——和酒酿——樱桃——不——现在不是——?
　　?是，是呀，莫里斯，其实只要是你做的——你知道自己吻起来像酒酿樱桃一样吗——喔，你一定脸红了，我能想象出来——光线变得有点暗了呀，一定下雨了——不，我要抓紧时间和你说，即使你惊讶、你愤怒、你不能接受、你因此在我身上补了一枪——来不及——莫里斯——我——?
　　?亚、亚森？?
　　?我——?
　　
　　声音断掉了。
　　极为隐蔽地、悄悄地戛然而止了，像终于演奏到了尾声的口琴曲一样。
　　他实在没有力气说完，也许他想说的太多了，也许他还是决定不说，也许，他忘记了？
　　没人能揣测亚森.罗平的心思。
　　莫里斯闭上眼睛，用所有的力气抱紧了那具身躯，拼命地抓住他在这充满苦难的尘世间最后的、却正在飞速消失的温暖，他明白自己笨手笨脚地丢掉了什么，他是如此贫穷，几近一无所有，他不想去看那张熟悉的面庞，因为他知道上面一定还挂着嘲讽而讥诮的笑容，那会让他无所遁形。
　　
　　?亚森？——不要说了——以后再说——不、不——不说了——我不用听了————真的、求求你——站起来——?
　　多么古怪呀，这无法写进故事里。
　　
　　?亚森——我错了——求求你——求求你让我带你去医院——?
　　不是承认错误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的，我可怜的莫里斯。
　　
　　?亚森——求求你——我不哭了——求求你——求求你站起来——亚森——?
　　一片静默。
　　
　　?亚森——外面——外面、外面肯定是下雨了——好大——?
　　雨水沉默着冲刷着这金碧辉煌的建筑那奢华的外壳，它宽阔的走廊里布满昂贵的镜子、玻璃和水晶吊灯，富丽堂皇、高贵典雅——冰冷蚀骨。
　　
　　?亚森——不要——我求求你——真的——我害怕——很害怕——?
　　我真的会心疼的，莫里斯。
　　
　　?亚森——亚森——清醒一下——不要睡了——?
　　亚森.罗平从不倒下。
　　
　　?亚森——?
　　
　　?亚森——亚森——?
　　
　　?亚森……？?
　　
　　?亚……亚森…………？?
　　
　　最后的最后，莫里斯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整个宇宙都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碎。
　　
　　仍然鲜艳而滚烫的红色，从他胸前那朵被鲜血亲吻得斑驳不堪的山茶花上，缓缓滴淌了下来，像沉默着着滑落的泪珠。
　　他从来就不曾把那枚别针摘下来。
　　
　　?…………亚森…………？?
　　
 
作者有话要说：
又擅自加了自己喜欢的曲子……看看有人听过不？
【倒计时14天】
=======================================
亚森你的豪华便当里有一盘酒酿樱桃哟【递】莫里斯做的
【你高兴个鬼】
=======================================
死亡笔记更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呢……
=======================================
这是我犯下的最初的、也是最后的错误
我亲爱的莫里斯
雨好大啊




第二环节

　　如果有一个邪恶的计划，它的第一个环节就是引起一场覆盖全城的骚动，那么它的第二个环节会是什么呢？
　　它会不会有第三个环节呢？
　　这些关键的疑问迅速在福尔摩斯的脑海中形成，他无暇去想这个计划如果没有被成功阻止的话会发生什么——战争或者更可怕的事情。他一边同华生一起迅速穿过空无一人的后台，一边迅速转动着大脑以期能够找出莫里亚蒂教授下一步行动的轨迹。
　　如果要挑起两国之间的战争，有什么办法呢——莫过于纠缠不清的责任，突然从天而降的伤亡，双方互持足够的筹码，一触即发——
　　暴乱，火药，被封锁的警察局，必须保证执行——
　　那些暴乱者必须被全数炸死，这就是第二个环节！
　　福尔摩斯得出这个结论时，华生已经同他一起冲到了歌剧院后面的空地上，可惜依旧晚了一步，两辆像是早就在待命的汽车从他们可以看得到距离疾驰而去，留下他们两个站在空地上无计可施。
　　?福尔摩斯——他们——他们——?
　　?你想得没错，华生，莫里亚蒂下一步的行动就是要赶快去发布指示——据我推测，他想用埋藏的炸药将那些暴动的人们谋杀掉。?
　　?那太可怕了！福尔摩斯，我们必须——霍夫曼也在那里——?
　　?是的，华生，是的。虽然那些暴动的人不能说是完全无辜的——我们要阻止他，还要把那个小伙子救回来，但现在，他在车上，除非——?
　　?我来晚了吗！？?
　　一声急刹车，雷斯垂得驾着一辆摇摇晃晃的深蓝色汽车停在他们眼前，脸上还带着决然却暴躁的神情，而福尔摩斯微微挑起眉毛，径自去打开了车门。
　　?比你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早，我亲爱的探长。?
　　?你没有——你不是走了吗？?华生面带惊讶地跟着福尔摩斯上了车，?我还以为你走了，雷斯垂德。?
　　?那里现在不需要我，?雷斯垂得再次启动了汽车，?那上校好像放弃希望了，像个木偶一样随便你摆弄——他们开车逃跑了？?
　　?全速向前开，探长，我们必须在他发出命令之前追上他。?
　　
　　雨越下越大，那两辆黑色的汽车本来是并驾齐驱，在巴黎的街道上风驰电掣，其中有一辆上坐着那雕塑一般的一男一女，还有脸色惨白的霍夫曼和那个被称为贝颂的年轻人。这一辆在开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却突然向旁边拐进了更为僻静的一条街道，而车上的人，包括司机，全部沉默不语，开出了很长一段距离，贝颂才突然开口。
　　?停车。?
　　司机立刻就停下了车，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从前排扭过头来瞪着他，而贝颂毫无顾忌地掏出了枪叼在嘴里，扯着霍夫曼的手臂扳到胸前，给他铐上了一副手铐，把枪抵在他的额头上，
　　?是教授的命令，霍夫曼少爷和我还另有任务，将军。我们得下车。?
　　他气定神闲又带着些挑衅意味地看向将军，似乎在等待一个完全不必要的首肯——没有哪个任务需要执行人戴上手铐，那个女人也扭过脸来紧张地瞪着他，可他不以为然。
　　?你们早就别无选择了，将军。?
　　贝颂补充了一句，而霍夫曼紧闭着双眼，不知是听天由命，还是在酝酿什么。
　　将军低下了头，隔着面具并不能看出他的表情，但肯定是妥协的一种形式。
　　?走——下车！?贝颂粗暴地扯了霍夫曼一下，催促他下车，又朝司机发号施令，?继续开，把将军送到他该发布命令的地方去。?
　　两个人磕磕绊绊地下了车，那把枪顶在了霍夫曼的后脑上，贝颂推着他向回走了好几步，直到听见背后的汽车拐过街角的声音，贝颂才贴到他耳边开口。
　　?你能猜到我要说什么吗，你这个叛徒？?
　　?我能，贝颂。?霍夫曼平静地回答他。
　　?你能？就是你这种天不怕地不怕——?
　　磅的一声，贝颂用枪在他头上打了一下，与此同时在他们背后街角的地方有什么物体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并没有听到，也许，是给哗哗的雨声给遮住了。
　　?——你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子最让人讨厌！你这个叛徒——我早就和教授说过——要不是那份协议——但是没用，现在什么都救不了你了，你不是总能猜到别人做了什么吗？你不是猜到了我我要说什么吗？你说呀。你说呀！?
　　?你要处死我，贝颂——没用的，这个计划会被阻止的。?
　　霍夫曼把他被打歪的头又扭正了，血从他的太阳穴流了下来。
　　?哈！?贝颂打开了那把抵在他后脑的手枪的保险，假装没听见后半句话，?你这最后一次也猜对了，但是没用！教授命令我打死你这个叛徒——你这个小杂种——哦，该死！?
　　子弹并没有如预料之中的那样打进他的头颅，事实上，霍夫曼被身后重物倒地的声音和一声女性愤怒的尖叫吓了一跳，他迅速地转过身，看到了一幅令人惊奇的画面：那个戴着面纱的女人正像一只狂怒的母豹子一样把贝颂扑倒在地上，同他搏斗着——刚刚的那一声闷响是她打开车门的声音，出于某种原因，她折返了回来。
　　而霍夫曼却没有看着贝颂，也没有冲上去，而是直直地看着那个女人，他双手被铐在身前，那一声尖叫还回荡在他脑子里，让他笼罩在震惊和疑惑中，不知所措。那两个人激烈地扭打在一起，那个凶狠的女人一边试图用长着长长指甲的双手去抓挠贝颂的脸，又想要扼住他的脖子，而贝颂狂乱地挥舞着他没拿枪的那只手，一把打落了那女人的面纱，又扯掉了她的兜帽，露出清瘦的面孔和棕色的长发。而霍夫曼失声叫了出来。
　　?——母亲！?
　　那同贝颂搏斗着的女人分明就是他的母亲，老霍夫曼夫人。
　　?海因里希——跑——跑啊！?
　　霍夫曼夫人没有抬头，而是努力地把她自己的脸藏起来，用惊人的力气抓着贝颂的手腕，被突然袭击的贝颂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下流话，试图用手枪对准她。
　　?你们这群骗子——你们——?霍夫曼夫人恶狠狠地骂着，去抢贝颂手里的枪，?无赖——你们说过不会动我的儿子——?
　　霍夫曼被这一场景震惊了——那个一直参与着莫里亚蒂教授计划的女人竟是他的亲生母亲，他威严、强硬、高贵的母亲，若不是他的生命遭到威胁，他可能永远也无法知晓这件事情，现在她正像个市井村妇一样在他的面前、在雨水里同人扭打在一起——但是当下的境况不容许他震惊太久，他慌乱地看着那两个人和自己手上的手铐，花了大约一秒种镇静下来，冲了过去。
　　他一脚踢向了躺在地上的贝颂的头，将他踢晕了。自己却垂着手，直直地瞪着那贝颂的脸，好像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而霍夫曼夫人哆嗦着把枪从昏过去的贝颂手里掰出来，顾不得站起来，拼命地砸向她儿子手上的手铐，手铐的质量并不是很好，三两下就被砸开、砸碎了，莫里亚蒂教授并不认为他有多难对付——霍夫曼夫人把枪丢回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却不敢站起来，不敢抬起头看向霍夫曼的眼睛。
　　?母亲——？?
　　霍夫曼夫人啜泣起来，而他儿子赶忙惶惶张张地将她扶起来，托着她的臂膀向前走了几步，她低垂着头，雨水从她的头发上流下来，步履蹒跚，全身颤抖，完全不复刚才凶狠的模样。
　　?对不起——对不起——海因里希——妈妈对不起——?
　　另一种感情从霍夫曼的心底涌出来，凌驾在了惊奇和疑惑之上，不是感动，而是恐惧——他那女神一般的母亲在道歉——在向他道歉，这动摇着他的整个世界，让他又感到了那种在山尖上摇摇欲坠的感觉。
　　?您为什么——您同莫里亚蒂教授认识？难道我——难道我和他们的相识——?
　　?对不起，海因里希。妈妈应当告诉你的——?霍夫曼夫人哭泣的更加厉害，?教授同霍夫曼家族是相识的——我们的国家从法国获得的军事情报——中转站——霍夫曼府是中转站——教授同我签订了协议——他答应振兴霍夫曼家族——?
　　?请您不要哭——不要再哭泣了，母亲。我——我被教授栽培并被他笼络过去、执行的任务都是你们安排好的！？?
　　?对不起——对不起——?霍夫曼夫人仍旧哭着，一个劲地道歉，?教授答应过——海因里希——妈妈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承担的——即使——即使——那个协议——我没有想到他们会动你的——我有预感——我老了——我已经失掉了弗瑞德——海因里希——妈妈不应该——?
　　?请您停下自责，母亲。教授撕毁了协议吗？事态已经发展严重了，但我们还来得及补救，我知道福尔摩斯先生和——和——他们能够阻止这一切，我要助他们一臂之力，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第二个环节，请您快告诉我，母亲，那是什么——是什么呀？?
　　而霍夫曼夫人的眼睛一下子出于恐惧而瞪大了，她紧紧地抓住了霍夫曼的手臂，指甲都陷了进去，似乎害怕霍夫曼就此跑掉。
　　?是的——他们——他们要炸死那些暴乱者——?她又开始哭泣，甚至比刚才还要厉害，?弗莱舍先生的儿子——赫尔穆特也在那里面呀！叫我怎么——我怎么——?
　　?他们要炸死那些暴乱者！？我必须阻止他们——?
　　?你不能——不能阻止他——他——有那个在教授的手里——我也没有办法，只能妥协呀——况且——?
　　?‘那个’？?霍夫曼疑惑地皱起眉头，?您在说的是什么呀，母亲——?
　　?那个——?霍夫曼夫人的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她想说什么，又出于恐惧和种种原因而不敢说，?那个——总之你无法——你不能阻止他——况且——海因里希——?
　　?砰?
　　即使在霍夫曼夫人抽抽搭搭的哭诉中，这一声也格外清楚。
　　霍夫曼一下觉得怀里的重量增加了，他的母亲没有说下去，朦胧的泪眼盯着他转了几转，抓着他臂膀的手便松开了。
　　?妈、妈妈？?
　　他觉得自己手臂的力量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母亲慢慢地、慢慢地从他怀里滑了下去，越过她，霍夫曼看到了已经用一只手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了的贝颂，他的另一只手握着手枪，枪口还冒着烟。
　　贝颂脸上挂着十足狰狞的笑容，用他呲出来的牙齿表达着他的胜利，依旧挑衅的眼神瞪着霍夫曼，似乎在期待他的反应——他刚刚并未完全被踢晕过去。
　　霍夫曼木然地看着他，他知道有一个洞，本来应该出现在他的后脑，现在却在另一个人的——
　　他的母亲。
　　这一次不是手枪走火。
　　但是未免太过不真实。
　　贝颂对准霍夫曼再一次扣动了扳机，但这一次天主没有站在他这一方，枪卡壳了。
　　就在贝颂疑惑又惊恐地把手枪收回去检查时，霍夫曼受训过的身体的动作已经快过了他自己的意识，他表情平静地走过去，看着疯狂地摇晃着那只卡壳了的枪的贝颂，一脚踢飞了那把手枪，跟着一脚踢在他的太阳穴上——扑通一声贝颂又到回了地上，这次是结结实实地踢晕了他，踢死了也说不定。
　　但是这没有完，霍夫曼的两条腿好像不再受他自己的控制了，而是臣服于居住在虚无中的某种野兽，毫不留情地、粗暴凶狠地、一下接一下地踢向贝颂已经失去知觉的身体，一下——两下——五下——肩膀——手臂——头颅——好像那是某种让人厌恶而理当消灭的垃圾，他的皮鞋踩在水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将贝颂踢得遍体鳞伤——也许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之后，霍夫曼的呼吸依旧很平稳，他平静地走到被踢出去的那把枪前，把它捡起来，又走回来蹲下去，把它对准贝颂的额头。
　　但他犹豫了。
　　他用自己的左手抓住右手，似乎希望能够自己注入一些勇气和狠劲，但是失败了。
　　一分钟。
　　?砰?
　　他对天放了一枪，接着把那枪丢在了贝颂身上，看都不再看一眼。
　　他转过身去看着他的母亲，狼狈地在地上倒成一团，就和很多年前弗瑞德哥哥死去的那个下午一样。
　　只不过这次她没有再抽泣，也不会再把他抱在怀里安慰。
　　在这样的雨中，她的身体大概很快就会冰冷了。
　　他一直不大喜欢甚至害怕和有些痛恨他的母亲，但是他突然很想哭。
　　一声响雷在空中炸响，像两军交火的声音。
　　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比悲痛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去阻止更多的死亡。
　　
　　?一样的尖叫、哀号、污血和残肢断臂，这才是战争，我亲爱的霍夫曼。」
　　
　　那段话像神谕似的又在他耳边回响，他背过身，不再去看地上的东西，迅速地向刚才那辆车开走的方向跑去。
　　但是在拐过街角的一瞬间，他不得不来了一个急刹车，把身子收回来。
　　那车还在那里，并正在慢慢地启动引擎。
　　霍夫曼在一刹那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那车是在听到了那两声枪响之后才慢慢启动了引擎，他和自己的母亲已经被对方迅速而鲁莽地判定为——死亡。他赶忙匍匐在地，向前移动到轮胎后面，以确保车上的人不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他尽量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汽车的后面，这时车也恰巧启动，飞速向前驶去。
　　冷风和雨水一起击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子弹，霍夫曼在车顶稳住身子，摘下自己的领带向后一抛，那领带很快就被气流带走了，他努力集中视线分辨着四周，发现他们所行驶过的街道完全没有任何暴乱的痕迹——这线路一定是被教授精心策划过的，他惯于控制一切，分毫不差。
　　终于在一条无人的小巷尽头，车停下了。右侧的车门打开了，霍夫曼赶忙尽量轻捷地从车厢后面攀下来，躲到车体后面。
　　他能隐约地看到那个被称为将军的人走到空地上，起先是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紧接着开始慌张而狂乱地四顾，好像在找一些本应该存在在这里的东西。
　　这里也许本应该被安排了一些手下，霍夫曼转过来轻轻地靠在车厢上，开始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分析现状——如果他们要炸死好几个街区的暴乱者，将军一个人是做不到的，一定需要有一些人在这里听他指挥，但这些人不见了，这显然超出了预计，有没有另一种可能，这个位置恰巧被突破了封锁线的警察扫荡过了呢——
　　?嗒?
　　这一声响起在他耳边，霍夫曼突然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同雨水一起结了冰。
　　那是将军的靴跟踏响在他旁边的身影。
　　他转到车的这边来，他看到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倒计时只有6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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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宝你任务艰巨……




叛徒之死

　　霍夫曼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恐惧战栗着，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高大身影，用手撑着冰冷的车身一寸一寸地向旁边移动着——事实上，这是徒劳的。将军离他只有几步的距离，只要他掏出一把枪来，霍夫曼在劫难逃——
　　但是他没有。
　　那是霍夫曼一生中古怪的一瞬间，世界仿佛倒转了，猎手和猎物错了位，带着面具的将军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好像霍夫曼才让他感到真正的恐惧，紧接着——他转身飞速跑开了！
　　霍夫曼心头的疑云几乎将他压垮，他三步并作两步转过车子，却看到将军正在用他最快的速度打开地面上下水道的入口，如同通道里的一堵墙突然坍塌，露出了前方的道路，让他在瞬间明白了——
　　火药埋藏在下水道里！
　　他一秒也没有耽搁就冲到了道口边，听着叮叮当当的声音逐渐向下，他知道将军要不顾一切地完成最要紧的这一环节了，他没有犹豫，也沿着锈迹斑斑的梯子爬了下去，等他跳落在肮脏粘滑的石头地面上时，他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将军正沿着下水道向前跑去。
　　?停下！?
　　他一边向前跑一边朝将军大喊，但对方只是稍稍绊了一下，便继续向前跑去，霍夫曼也只好跟上。
　　巴黎有着全世界最古老的下水道，宽阔如隧道，幽暗如洞穴，错综复杂，阴暗潮湿，构成了这座城市的内脏。它像有完整的生命和灵魂一样吞吐不息，同时又包藏了一切的污秽、腐臭和难以见光的东西——源自人心的邪恶。
　　霍夫曼拼尽全力向前跑着，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地面布满了粘稠的、富有弹性的一层覆盖物，某种他不愿意去想象的物质让他的脚底打滑，污秽的喝水像亟待清洗的血液在他身旁汨汨流淌，他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平衡，紧紧地跟着大步流星的将军。
　　?停下！?
　　他又喊了一声，但只是徒劳。
　　他们向前跑了一定足有三公里，其间经过了经过了七八个岔道——左转——左转——再左转——向右——霍夫曼差点撞到一节巨大的水管，但是他和将军之间的距离在逐渐的缩短——缩短——下一个拐角——他的小腿肌肉正在变成接近于铅制的某种东西，地面越来越滑——但他能听到对方精疲力竭的喘息声——再下一个拐角——
　　咚的一声，他确信自己计算好了距离，但还是差了一点点——那不妨碍总体，他孤注一掷地从拐角处扑过去，抱住了对方的腰，成功地把他拖倒在地上，在这一条下水道的尽头，他已经隐约看到了一排又一排黑黝黝的木桶，像沉默地等待着命令的军队——那里面必定是火药。
　　?停下——必须停下——你们不能——?
　　霍夫曼喘着粗气试图把对方的手臂扳到身后，但对方的力气大得超出他的想象，挣扎着从他的钳制中向外脱出了几寸，在霍夫曼磕磕绊绊地跪起来的时候，一把手枪已经顶在了他的眉心。
　　他双手撑地，僵在了那里，而将军虽然倒在地上，一只手把自己撑起来，另一只手拿着手枪顶在霍夫曼眉心——他却没有立即开枪，像是在等待什么。
　　污水在他们旁边自顾自流淌过去，发出沉闷的声音，老鼠在暗处吱吱叫着，他们就这样对峙着，像两座悲怆的雕像，半晌，将军才向他发问。
　　?你母亲已经死了吗？?
　　霍夫曼愣住了，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将军第一次对他开口，更是因为那低沉而庄重的声音说的却是德语，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算是怯懦的肯定。
　　?你要阻止我？?将军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霍夫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命运给他的意外已经足够多了，多到了令他心力交瘁的地步，但这似乎还不够，眼下他又体味到了最大的一个。
　　将军长叹了一声，这一声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让人难以理解——他把他的手枪收了回来，却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他死死地盯着霍夫曼，用一种近乎贪婪而无法割舍的目光。而霍夫曼在昏暗的光线中突然觉得，面具下面那双闪着光芒的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一双海蓝色的眼睛。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枪响了。
　　将军毫无悬念地倒了下去，整个过程普通而快速地令人难以相信。
　　而他好像在一瞬间明白了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事情。他缓缓地伸出已经占满灰尘和血污的手，艰难地取下了那张简陋的面具，看到了那张没有了生命的面孔。
　　那张面孔他再熟悉不过了，自他出生起，就有一张一模一样的画像挂在走廊里，他曾努力地踮起脚尖，想要把他的面容看清楚一些，那刚毅的轮廓，海蓝的眼睛，没有笑容的嘴角。
　　那是他的父亲，他本应死于一场荣耀之战的父亲。
　　霍夫曼的变得表情木然而平静，像是来自古代希腊的神庙，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跨过了他父亲的尸体，好像那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是这下水道的一部分。他一步一步向前踉踉跄跄地走着，好像被抽走了全部的灵魂和感觉，他看到了地上粗大的绳索和引信，看到了那一桶桶蓄势待发的火药，但是这一切都无法在他的面庞上激起任何表情的波澜。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却停住了，头顶上方——在下水道之上的地面的喧闹吸引了他些许的注意力，那听着像是有人怒吼着狂奔过去的声音、步枪开火的声音、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利声音、重物倒地的声音和惨叫的声音——彼此融合在一起，成为浑然一体又周身带着荆棘的、声音的混合物。
　　简直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安魂曲。
　　他抬头看着通往地面的梯子和下水道口，早已因为比他身处的温度还要恶劣的多的寒冷而发紫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里正是两军交锋之处。
　　
　　霍夫曼狼狈不堪地从道口那里挣扎着爬出来，不顾雨水打在身上和手脚打滑，踉踉跄跄地向两个街垒之间的街心冲过去，朝交火的地方冲过去，仿佛是在回应某种一闪即逝的感召和最后的救赎。
　　仿佛是为了新生。
　　?停下！停下！停下！停下！?
　　他发了狂似的挥舞着手臂，像狮子一样声嘶力竭地朝两边喊着，用他知道的所有语言，用他最大的声音，用他所有的力气。
　　?砰！?
　　不知道哪一方先开的枪，另一方也不甘示弱，接二连三地把子弹打向这唯一的、极为明显的目标。
　　霍夫曼像被冷酷而残忍地摇晃着的玩偶一样，剧烈地抖动了一阵，便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他身中八枪，但因为来自相反的方向，彼此抵消的力道让他不至于马上倒下去，街垒后面相互对峙的双方都看到了这个高大的、手无寸铁的身影在街道中央摇晃着，用被击中的双腿努力地支撑着自己。
　　他们惊恐地停下了射击。
　　?海因茨！?
　　赫尔穆特.弗莱舍在对峙的队伍中最前方，在弥散的硝烟和雨雾里他最先认出了霍夫曼，他一把扔下手中的步枪，也不管下一秒对方会不会再开火，纵身一跃便跳出了街垒。
　　?海因茨！?
　　霍夫曼又摇晃了几秒，终于倒了下去。
　　赫尔穆特冲到他旁边，用手撑着他的脖颈努力地把他抬起来。
　　?海因茨——你他妈的又在——你又在发什么疯！？?
　　?……让他们……停下……赫尔穆特……这是个阴谋……阴谋……?
　　血液从他的唇齿之间涌出来，流到领子上，他朝那个方向抬起手，雨水打在他的手背上，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手掌，留下一个狰狞的暗红色洞口，而指尖尽是泥土和污垢。
　　?……下水道……废弃的……下面……有火药……?
　　?火药——在下水道里？谁想炸我们——海因茨——海因茨！?
　　他的手完成了最后的任务，重重地砸到地上，好像藉此解脱了一般，而胸膛的起伏却一下比一下慢。
　　?……你们必须……停……停……停下……不然……?
　　交火在刚刚那一瞬间就停止了，对面的法国人也纷纷跑了过来，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霍夫曼开始涣散的目光看到自己的另一侧多了法国人的脸，他笑了，那血淋淋的笑容依旧单纯干净，像个青涩到学不会长大的孩子。
　　?海因茨！谁快来——他的——他的胸口中弹了——?
　　?……停下……很好……?
　　在他们所有人背后的一段距离响起了枪声，但不是射击，而是鸣枪示意，那也许是警察，也许是姗姗来迟的政府军队，但是没有人去注意。他们围拢成不规则的一圈，木然地看着这个被双方共同击中的人。
　　而霍夫曼用他最后的力气，把自己搭在赫尔穆特颤抖的手臂上的头仰起来，瞪大了眼睛仰望着铁色的天幕。
　　
　　?我做到了，先生。?
　　他轻轻地说。
　　
　　既不是德语，也不是法语，又十分模糊，围在他旁边的人纷纷迷惑不解。
　　?海因茨——你说什么——你想说什么？?
　　赫尔穆特想要把他拖起来，而霍夫曼仍然只是仰望着天幕，眼睛眨都不眨。
　　
　　?我做到了，先生。?
　　
　　他不动了。
　　雨水从他的眼角静静地流下来，不是哭泣，而更像是一种执着的浇灌，为了让他身下的泥泞中长出大片大片美丽的矢车菊，而一刻不停地浇灌着。
　　命运的乌云遮住了他的过去与未来，只留给他小小的一方平静，像他的眼睛一样湛蓝通透，纯净到一尘不染，却那么真实。
　　
　　这个叛徒、懦夫、弑父之人、理想主义者、动摇的信徒、疲于奔命的谎言家、不堪一击的两面派，他生于战火中，死于硝烟里，死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斑驳的伤口和血迹，像一个真正拼杀过的军人一样，他身边围满了曾经的朋友和素昧平生的敌人，都向他注目行礼，像注视着一面旗帜。
　　而唯一能够听懂他遗言的人，却不在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倒计时6天，我二更了，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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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好呢……我还以为有人能猜出来……
‘「唔……」霍夫曼把书轻轻放到桌子上，用食指敲击着脸颊开始思考’
——《温柔的谎言》
‘布朗热议员不置可否地扬起头，而那个抽泣的女人旁边刚刚安慰过她的那个男人（将军）用指头撑住脸颊思考了几秒种，第一次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棱角分明，句子也没有教授那么纯熟流畅，显然不是法国本土的人。’
——《共同利益为先》
好吧我知道没人会注意用指尖撑着脸颊思考这种细微的小动作和口音……基因是神奇的，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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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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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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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did it , sir.




最后的威胁

　　「跟紧他,雷斯垂德——跟紧——」
　　「对不起，华生大夫，这车已经——」
　　正如慷慨地奔赴穷凶极恶的国王和金羊毛双重考验的古代勇士们，他们对发生在身后的死亡一无所知，眼前只盯着那辆飞速前进的黑色汽车，像盯着世界上所有邪恶的集中体。他们穿过寂静的巷子和空旷的街道，那一定是教授设计好的线路，他是如此精密的像一台生产罪恶的机器，他一定能够得知紧随其后的是谁——谁们，但他只有孤注一掷，完成他最后的环节，压上他最后的赌注，等待巴黎这个坐镇在历史桌前的庄家开出结果。
　　他无路可逃了。
　　华生的掌心出了汗，雷斯垂德抓着方向盘的手骨节都发白了，而福尔摩斯，他双唇紧闭，一语不发。
　　「雷斯垂德——稳住——前面——」
　　「我在努力稳定地——哦，天杀的！」
　　像是在森林里狂奔的马匹突然冲入了狼群，雷斯垂德用最大的努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来个急刹车，汽车的尾部摆了出去，剧烈地摇晃了一阵后总算恢复了平衡，在拉开了一段距离后仍旧能够跟上那辆疯狂行驶的汽车，但他们三个人都已不再发出一个音节。
　　他们的汽车冲进了暴乱的队伍。
　　有些事情即使你知道它正在发生，由视觉产生的冲击，还是令人无法用任何现存的语言去贴切地形容，何况即使连福尔摩斯也没有想到教授会如此突兀地冲进了暴动的区域。大革命的场景几乎重现了，川流不息的人群以一种粗犷而杂乱的方式分布，呐喊和惨叫直冲上了云霄，又被厚重的黑色天幕反弹回来，像大片大片铅制的尘埃，熔化在新一轮的开火中，让空气更加的浑浊和凝重，随处可见飞迸的火光和倒下的身躯，分不清是法国人、德国人、西班牙人还是其他任何一个国家的人，参加暴动的人或并无意参加暴动的人，动刀的或并未动刀的人，开枪的人或并未开枪的人，有罪的人，或根本无辜的人。狂热和嗜杀依附在越来越大的暴雨中从天而降，笼罩了大地上所有呐喊的生灵和沉默的建筑。
　　莫里亚蒂教授的汽车像收割机一样在狂暴的人群中打开了一条道路，不仅仅是开着车的雷斯垂德，连华生都可以看到两侧惊愕和恐慌的人群，以及接二连三由于反应不够快而被撞飞的人，那闷响令人毛骨悚然却真实可触，他们只有无奈地紧跟其后，子弹从车前和顶部掠过，有一发甚至几乎击中他们，华生那一侧的玻璃在瞬间崩裂了，福尔摩斯迅速伸出手护住了他的肩头和侧脸，他利剑似的目光却仍然直视着前方。
　　「战神广场。」
　　他清晰地说出了这个词。
　　「什么——福尔摩斯？」
　　华生几乎倒在他肩头，高速行驶产生的气流从玻璃形状狰狞的裂口中吹刮进来，带着雨水一起切割着他们的皮肤，华生越过福尔摩斯环起来的臂膀，难以置信地看着窗外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和子弹划过的痕迹。
　　「去他们的自由领导人民！」雷斯垂德终于用法语骂了一句，「他们就不能和葛尼玛学学，吃饱喝足了只对着地图激动一下——你说什么，大侦探！？」
　　「战神广场——」从裂口流窜进来的喧嚣让他不得不朝雷斯垂德喊起来，「协和广场——埃菲尔铁塔！是的，华生，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尤里卡！①我们能阻止他——哦！」
　　一枚子弹在他们急转弯的时候击中了车厢，发出刺耳的一声巨响，所幸的是没有击中轮胎。福尔摩斯重新抬起头，在暴乱的兽群之上，在令世界变的模糊的暴雨之上，那高耸入云的庞然大物。
　　埃菲尔铁塔。
　　即便是圣母院也不够他设计中的巍峨,他要在巴黎之巅敲响和平的丧钟。
　　「最后再加把劲——快！雷斯垂德！最高层的瞭望台——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福尔摩斯？」
　　「因为他要发出一个极为重要的信号——一定是的——所以才需要制高点——雷斯垂德！」
　　透过外面的人流他们能够看到那辆车停在了铁塔脚下，一个瘦高的黑色身影从车里闪了出来，在一片混乱中向铁塔下狂奔了过去。
　　「雷斯垂德——雷斯垂德，小心！」华生紧紧地抓住福尔摩斯的臂膀抵抗着那股要把他甩到玻璃上的力道。
　　「引擎要炸了！」
　　雷斯垂德猛地打起方向盘，汽车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以一个歪斜的姿势朝铁塔底座滑了过去，逼开了道路上大部分的人群。
　　「漂亮，雷斯垂德！」
　　福尔摩斯撞开车门跳下来，华生紧跟其后。他仰起头看着教授启动了某种类似升降机的装置，等他跑到能够触摸到塔身的近距离时，教授模糊的身影已经上升到铁塔三层瞭望台中的第一层瞭望台了。
　　「我们怎么追上他，福尔摩斯？」
　　「跟着我!」福尔摩斯在雨里朝他叫喊。
　　他们发了疯一样地跑到教授启动装置的那个位置，在雨里看到一个装得极为隐蔽的、类似于狭窄的铁笼的东西，这应当是教授预先安装的升降装置，刚好可以容纳下两个人——但是莫兰上校无论如何不能出现在这里了。
　　「进来——华生——进来。」
　　福尔摩斯冲到那装置前用力拉开了它的笼门，同华生一起挤了进去，虽然那个铁笼十分狭窄以至于两个人紧紧贴在了一起，简直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节奏，但是至少还有一些活动的余地。福尔摩斯勉強地伸出手抹掉自己脸上的雨水，迅速地用视线搜索着四周。
　　「——福尔摩斯？我们要怎么——」
　　华生闷闷的声音从比他稍微矮一点的地方传来，而福尔摩斯同时也在阴影的笼罩中看到了华生肩膀后方那根活动的拉杆。
　　「别动，华生。」
　　他把手从华生耳边伸过去——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这都有点困难——抓住那拉杆向下用力一拉。
　　「福尔摩斯？」
　　华生的疑问尚未出口，他们两个就猛地置身于了迅速上升的气流中，整个铁笼都摇晃着，不断地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像是有人用铁板压着他们的脚面，从笼子底部将他们发射了出去。被切割开的空气在耳边呼呼作响，没有十几秒，他们已经站在了铁塔最底层的瞭望台上，太阳穴还在突突直跳。
　　「我不喜欢这个，福尔摩斯。」
　　华生扶住自己的头喃喃自语。
　　「我也一样。」
　　福尔摩斯一边简洁地回答着一边打开了门，冲到外面的瞭望台上，挺直身体仰起头朝上面看着。
　　「他在上面，福尔摩斯，他在第二层瞭望台上！」
　　华生跑到他旁边朝上指着，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刚刚从第二层一闪而过。
　　「你的视力比以前好了，我亲爱的华生——在那儿！」
　　他抓住华生折返了回去，埃菲尔铁塔一共有三层瞭望台，莫利亚地教授现在正在从第二层上到那最后的一层。
　　「你还没有说他到是为什么——」
　　「华生！」福尔摩斯突然朝华生大喊了一声，一边打开第二个升降机，「如果你有一座世界上最高的铁塔，你能拿它做什么影响世界的事情呢？」
　　「也许——也许——」华生迷惑地眨着眼睛挤进那个升降机，「发射无线电？」
　　「错！但是，对！」福尔摩斯激动地喊着，他的喊声随着气流一起急速地上升着，「不是无线电，而是信号，我亲爱的华生！他本应像个威严的君主一样在护卫之下登上这里，欣然发出那个最后的信号！但是他现在处于未被设计到的情况下，他无计可施，只有孤注一掷，完成必须的、最后的环节，登上这里——华生！」
　　第二层平台上已经没有了莫里亚蒂教授的身影。
　　「但是他要发出的信号会是——」
　　「思考，华生！」福尔摩斯这次想也没有想就冲向了第三个升降机，它还带着刚刚工作过的摇晃，「如果你花了无数个夜晚策划了一场持续的暴动，你会坐在家里等着一方把另一方杀光吗？」
　　「另外的力量——」
　　「他必须到埃菲尔铁塔，他必须到巴黎的最高点，因为他必须要给在巴黎城外的某个人发出信号，那个人能够结束暴乱但结果仍然不堪设想，所以他必须——哦，华生。」
　　最顶层的瞭望台上等待他们的是一个枪口，福尔摩斯搭在门的开关上的手停下了。
　　莫利亚蒂教授站在埃菲尔铁塔最高的瞭望台上，用枪稳稳地指着他们，身后是巴黎的天空，脚下是芸芸众生，而他们仍挤在那铁制的牢笼里，像两只试图学会撬锁的猴子。
　　「真滑稽。」福尔摩斯嘟哝了一句。
　　「我愿意多等这一分钟。」
　　莫里亚蒂教授一字一顿地说着，雨水从他脸上的皱纹里缓慢地滑下来，滴落到地板上。
　　福尔摩斯聚精会神而无所畏惧地看着他，像看着某种随时可能爆发的物体，他能感到华生的肢体变得僵硬了。
　　「我们又再次把对方逼到绝境了，不是吗，歇洛克.福尔摩斯？」
　　教授的嘴角勾出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我认为事实上并非如此。」
　　福尔摩斯轻松地说着重新用手试图去打开那门。
　　「停！」莫里亚蒂教授大吼了一声，向前迈了一大步，手里的枪还举着，「不然我就射穿华生医生的头！」
　　福尔摩斯的手第二次停下了，倒并非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好奇而停下手里的动作，仔细揣摩着对方的神情。
　　「你想要什么，教授？」
　　「我想要你做一个选择，」教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要么现在再拉一次那个拉杆，让它送你们下去，要么在这里站着，打开门，运用你出色的逻辑推理一下我会先射击你们其中的哪一个。」
　　「我倒想先说——华生？」
　　华生出人意料的举动打断了这句话，他在这狭窄的笼子里向前挪动着身子，让自己挡在了福尔摩斯的前面，专注地瞪着莫里亚蒂教授。
　　「如果有——有射击我的时间，」他紧张地耳语，「你能确保用那个空隙制服他吗，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的眉毛挑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高度，他把视线移到华生身上，用十分复杂的眼神看了他很久，轻轻摇了摇头，用手臂推开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封短信。
　　「不，华生，虽然我很——感动——他不会开枪的，」他再度对着教授扬起那纸，「恕我保持一个卑鄙的猜测：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藏在珠宝中的、倒卖军事情报的证据会是一个很大的筹码？」
　　教授的脸上第一次现出惊愕和狂怒混合的表情，他的下巴危险地抖动起来。
　　「那女人！」
　　「啊，」福尔摩斯音调上扬，「意外、失控和愤怒，看来您并不知道这份证据被藏在了那套珠宝里，这证实了我的猜想——不管那位夫人有多么喜欢更换住址，她是少有的聪明女人之一。」
　　「伪造的！」
　　「好解释，」福尔摩斯表示赞许，「但是并不妨碍它们成为进一步调查的有力理由和佐证之一——所以，为了名誉，朝我开枪吧，教授。」
　　教授没有开枪。
　　福尔摩斯打开那门，信步向外走出来，留下完全沉浸在惊愕中的华生在升降机里，他一步一步地向教授走去，停在了离他只有一步远的地方，仍然举着那一叠有些潮湿了的信纸。
　　「你不会开枪。」
　　他的声音华生只能勉强听见，是平静而又稳操胜券的音调。
　　「那是把信号枪。」
　　震惊和绝望攀附在衰老上，迅速占领了教授的面孔，一瞬间他成了个真正老态龙钟的人，他颤抖着放下了枪，用包含着愤怒的僵硬瞪视着福尔摩斯。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我并未在这里发现任何能够用来发射信号的装置以及其他的手下，如果您想要整个巴黎都看到那个信号，从而引发比暴乱更严重的矛盾和纠纷，如果你不得不亲自来这里执行，如果你不得不登上这顶峰，我亲爱的莫里亚蒂教授——难道你要用的不是光芒万丈的信号弹吗？让我不明白的是你对于波澜壮阔的效果的追求，这新生的科技，尚未普及的——它的射高有多少？五十码？一百码？」
　　福尔摩斯一口气说完这一大段，像个胜利者一样直视着莫里亚蒂教授。
　　「另外，您那擅长杀人的枪不是已经被逮捕了吗，教授？」
　　教授突然爆发出一声非人的怒吼，他的斗篷中银光一闪，一柄细剑已经出现在手里，以闪电的速度刺向手无寸铁的福尔摩斯——
　　——「当！」
　　华生的剑像是从空气中刺出来的，电光火石间已经横挡在那柄突然袭击的剑下面，而福尔摩斯脸上的惊讶还没有完全消失。
　　「这招可不是次次都有效，」华生咬着牙在剑上加重了力道，他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这么快地从手杖中抽出过剑，「而且突然袭击是不道德的——十分卑鄙的，教授。」
　　「说得好，华生。」
　　福尔摩斯迅速恢复了冷静，从旁边打飞了教授手中的剑，气定神闲地看着华生用剑指向他的咽喉，他看上去像是放弃了所有的希望。
　　「他们抓住了莫兰？」
　　这是他最后一声嘶哑的问话。
　　「千真万确。当然——这些信件将被销毁，如果您能让这场暴动——」
　　福尔摩斯没能把话说完，他只知道有某种东西在空气中突然炸开了，接着一阵刺鼻的化学烟雾飞快地包围了他们，像无数灰色的帘幕，他咳嗽着，听到华生「他跑了！福尔摩斯！他跑了！」的声音和铁链哐当作响的声音，他本能地先伸出手去抓住了华生的手臂，把他扯回自己的身边，站立在原地，以防更多的变故。
　　大约过了三分多钟的时间，那些烟雾才慢慢消散，而这时间已经足够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逃出生天。
　　「福尔摩斯！为什么不追——」
　　「华生，他已经投降了。」
　　「可是——」
　　「华生。」
　　福尔摩斯走到瞭望台的边缘，悲天悯人地俯视着，像俯视着相互厮杀的蝼蚁，他知道在警察的包围圈缩小到战神广场之前，那些人能得到什么。
　　一无所获，除了死亡。
　　「如果你把草原上的雄狮都变成了战利品，紧接着羚羊们会毁了草原。」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转过身来看着华生，「所以我们能得出这个结论——即使是邪恶的首脑也不要穷追猛打，要知道如果你刚才一时冲动，一剑刺死了教授，那些群龙无首的罪犯接着会做出你我难以想象的事情——我亲爱的华生。」
　　「还有一个结论，福尔摩斯：人在被逼到绝路上时真是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
　　华生愤愤不平地补充，把剑滑回手杖里面。
　　「精准至极，华生，」福尔摩斯终于释然地笑起来，银灰色的眸子里闪动着与那阴沉天幕不相称的光泽，「我必须谢谢你，为刚才那一剑，华生。」
　　「什么？不，福尔摩斯，天哪，那简直是一定——」
　　「我坚持。」
　　福尔摩斯挑起他的眉毛，用富有弹性的步子走到华生面前，垂下眼睛看着那双青玉石色的眸子。
　　「我们是在法国吗，华生？」
　　「什么？当然是，怎——」
　　
　　华生还未从这个明知故问的语句中反应过来，就大体明白了福尔摩斯的意思——他的嘴唇突兀地被某个被冰冷而柔软的物体给封住了，心脏停摆了一分钟——一小时——一天——可能是一生——如果他侥幸能在自己碎了一地的意识中摸索出正确的猜测，那是福尔摩斯的——福尔摩斯的——福尔摩斯——
　　
　　「谢谢你做的所有——是的，所有的，约翰。」
　　
　　福尔摩斯悄悄在他耳边留下这句，生怕会有不存在的第三个人看到似的飞速转过身去——也许是怕华生看到他那张红的不自然的脸也说不定，他仰起头，清了清嗓子。
　　「那么必须要有一些善后的措施，」他敏捷地回头瞥了一眼正在变成某种类似岩石的物质的华生，一个浅浅的、调皮的笑容浮现在嘴角，「既然雷斯垂德未卜先知了我们三个人挤不进那铁笼——请允许我这么解释吧，他应该是去协助后知后觉的警方和军队们镇压这场暴动了，在城外等消息的人该多着急——啊，是的，他们能控制住局面的，我觉得莫里亚蒂教授并不会善罢甘休，但我们现在还有别的一点事情要做。」
　　「是、是的，福尔摩斯？」
　　华生艰难地挤出几个音节，而福尔摩斯则考虑了一会才回答他。
　　
　　「我们是先去同警方一起去找那个照顾你的年轻人呢，还是站在这里等罗平叼着哈瓦那雪茄冒出来？」
　　
　　①：阿基米德发现浮力的典故
　　
 
作者有话要说：教授你好
教授再见

……请无视最后一句……




华生医生回忆录

　　?……诚然，记录下我与福尔摩斯种种共同的奇异经历已经成为了我的一种习惯，或者说是生命的一部分也不足为过。但我刚刚对其进行回忆并发表看法的这一案件，也许是最错综复杂又与众不同的一桩，首先它牵涉到了我不愿意过多提及的国际关系，其次，它的主使是高深莫测的莫里亚蒂教授，最重要的是，福尔摩斯选择对许多我好奇的部分避而不谈，这十分反常……
　　……那场暴乱比我们想象中的规模要小一些，在几位探长的努力下警探们初步镇压了局面，事实上，我不得不承认雷斯垂德有些时候相当冷静沉着，福尔摩斯的评价——先不谈他的评价，听到雷斯垂德那些简短的描述时，他变得面无表情，那的确是一些相当不幸的事实，时至今日我仍然很难用言语来表达我的悲伤和遗憾。
　　第一块砸向他的巨石就是亚森.罗平的死讯，当葛尼玛探长对他说出那句话时，福尔摩斯的表情立即从轻松和骄傲变成了某种——用‘意外’也许太轻描淡写了，‘震惊’又不够准确，总之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我无法看透的东西，我当时也陷入了某种震惊，我们最后一次看到他时，他还是那么矫健、快活，我无法去想象那一秒勒布朗先生的表情——不忍去想象。
　　亚森.罗平竟然也会死去。
　　我能够理解福尔摩斯失去一位亦敌亦友的相识那种空虚的心情，另外还有一些内疚，某种程度上，他认为亚森.罗平因自己而死，他大约有一周没有说话。我知道最好的选择就是不去打扰他，况且我还有自己的那一份内疚需要去消化——
　　霍夫曼死了。
　　身中八枪死于战场中央，就像这个孩子自己曾经渴望过的那样。
　　怀着复杂的心情写下这一行字，我不得不停笔以调整自己的呼吸，好继续写下去。
　　我在冒险最初的阶段中受了伤，双眼一度失明，而福尔摩斯同我失去了联络，那无疑是最为灰暗的一段日子，这个时候那个孩子来到了我身边照顾我，他自己说是应迈克罗夫特发布的启事而来，虽然事实并非如此——在我们回到伦敦后两周，福尔摩斯只身去了德国进行调查，出于他不愿意告诉我的原因，他拒绝了我同行的要求，这对于我们现在所处的这种关系有点不可思议，但我并未做过多强求。
　　霍夫曼家族起源于古老的普鲁士，骑士的时代。福尔摩斯为我展示了他们的家徽——一个金色的、盾形的图案，有一只手套和一柄剑交叉在一起，这家徽奇妙地镌刻在了我们要寻找的那套珠宝上，是的，那是霍夫曼家族祖传的珠宝，但现在已经失去价值并没有人能够继承它们，福尔摩斯更愿意把它们作为一份纪念品。
　　令我吃惊的是，霍夫曼曾经对我提及他引以为傲的父亲——埃德加.冯.霍夫曼，并不像他所被告知的那样战死于色当战役，可耻的是，他抛下了自己的亲生弟弟，做了一名逃兵。但当福尔摩斯拿出一章信笺并加以解释时，我又不由得为之动容了。
　　‘亲爱的，我请你允许我解释，不管怎么说，我逃出来了，不是胆怯，是为了更高利益，这将是场灾难，我害怕极了，请相信我——爱你。’
　　福尔摩斯解释说，这是老霍夫曼先生最初同夫人联系的信笺，也就是他做了逃兵的证据，但也许是因为舍不得扔掉，被一直秘密地藏在那套珠宝中，被莫里亚蒂得知，不管通过什么手段，它们成为了牵制霍夫曼夫人的一件有力武器，但他似乎没有找到打开珠宝的方法，也并未得知自己长此以往进行法德之间军情倒卖的证据也在其中——老霍夫曼先生知道那是一场殊死的战斗，念及娇妻幼子，他害怕霍夫曼家族从此一蹶不振，因此做了逃兵，并且逃到国外，暗中由他的夫人自主，并处心积虑地想让那枚家徽重放异彩。但令我痛苦的事实是，霍夫曼成为了毫无必要的牺牲品。
　　老霍夫曼夫妇同莫里亚蒂教授签订了一份协议，让霍夫曼成为了这一系列阴谋中的一环，如果战争重新被挑起，他将作为完全合格的军官参战，任何可能的立功机会都将被制造出来，放到他面前，而根据我对他能力的了解，他要扬名立万只是一个时间问题，霍夫曼家族将被振兴，而教授将获得的利益不言而喻。但可悲的是，他对这暗中的一切毫不知情，莫里亚蒂教授动用了一些手段让他为自己效力，同时让他相信自己是在为了建设一种新秩序而做贡献——那可怜的孩子，对于他的彬彬有礼、他的单纯、热情、坚强和聪慧我不想再多加描述，在照顾我的时候，他做了很多作为一个间谍本不必要的事情：他尽心尽力地照顾我，像对待一位不幸失明的兄长，福尔摩斯说他有一位夭折的、立志学医的哥哥，从人类情感的角度来，那些关怀和殷勤讲是在我的身上找到某些平衡，但我更宁愿相信——他本性善良。
　　‘这个家族的声名显赫的祖先在战场上建立了高贵的血统，而它的最后一位传人死在战场之上。从某种角度讲，我们叫它宿命，华生。’
　　福尔摩斯用了这样的解释作为他调查结果的收尾，但是对于亚森.罗平的死，他只字不提。
　　我知道对于死者的质疑是不太高尚的，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去好奇在他消失的那几个月——或者说被亚森.罗平救走的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我推测他们有可能在调查有关那套珠宝的事，为了我的安全，他不曾和我联系，或者因为我擅自来到巴黎找他而没能联系上，他非常擅长这种神出鬼没的行为，但警察局和莫里亚蒂教授的手下对他们两个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一方在明处，一方在暗处，他们却杳无音信，甚至一点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难道他们是去地中海沿岸度假了吗？
　　‘我忘了。’
　　福尔摩斯只这样搪塞我，但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烦躁并且有一丝忧伤，我便知趣地没有再问。
　　这几个月里发生了太多，在我们彼此的内心都留下了一角的沉重。但最后，我不得不做一个哲学家和一个坚强的人，告诉自己以一种温和而敬畏的心态面对逝去的灵魂，肩负上对他们的回忆，积极地、勇敢地带着他们的那一分意志继续活下去，代替他们仰望晴朗的天空和太阳……?
　　——《华生医生回忆录》
　　
　　「你又过分发挥你浪漫的文笔了，我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停下了一直在华生肩膀上方的俯视监督，回到壁炉前的那只波斯拖鞋旁边，「而你对推理部分的描述——」
　　「哦，行行好，福尔摩斯，」华生放下笔，「这是我的日记，不是要发表的探案故事，我只是想到了，就写上，就这么简单——」
　　「但是，」福尔摩斯用一个不容置疑的强硬口气打断了他，从拖鞋旁边又折返了回来，「演绎法无论在任何时候都应当是一门精确的科学，日记里也不例外，对它的模糊化描写和掺杂过多的浪漫描写是不能够被原谅的——」
　　「拜托，福尔摩斯——」
　　「——除非，这项罪过的始作俑者让我吻一下，那么他能够得到他必须的全部谅解——」
　　华生在他脸上慢慢涌现的深邃的期待上扫了几眼，就明白了他的整个计谋。
　　「福尔摩斯，你实在是——」
　　「约翰。」
　　
　　华生简直无法相信他真的那么做了，他自然地闭起眼睛扬起自己的头，好像他十分熟练似的——从埃菲尔铁塔最高的瞭望台上那生涩的一吻开始，从福尔摩斯在返程的双人舱里做的那些过分的让人不得不抵抗的事情开始，他们这段关系开始了多久，也许几个月——法律，法规，规则——这个词是这么写吗？
　　「这是你在法国学到的实用知识？」
　　脱开束缚的一瞬间他虚弱地挪揄着。
　　「还有不实用的，比如香水的制造工艺，」福尔摩斯贪婪地把鼻尖凑到他耳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你试过那香水了。」
　　「是的，当然，只是一点，不过——停下——那很——疼——我的耳朵——」
　　「你喜欢那颜色吗？」
　　「是的——我说停下——会出血——」
　　「很好。」
　　「是的，很好，一切都很好——所以停下——福尔摩斯——你在——不，不——现在是下午两点并且昨晚明明有两次——停下——歇洛克.福尔摩斯！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没有。」
　　
　　「有时候我觉得我生活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你知道的，福尔摩斯，就像——一个过于逼真的梦境。」
　　午夜的时候，华生突然冒出这样一句感慨。
　　「那滋味应当不好受。」
　　「是的，有的时候我完全无法相信有很多曾经活生生的、我们熟识的人突然就消失在了人生的旅途中，像从未存在——」
　　「那么告诉自己以一种温和而敬畏的心态面对逝去的灵魂，肩负上对他们的回忆，积极地、勇敢地带着他们的那一分意志继续活下去，约翰——」
　　福尔摩斯重复着他写在日记上的话。
　　「上帝，你还记着！我记得你说过人的脑袋像一个阁楼——我本以为那些浪漫描写对你来说是最华而不实的家具呢。」
　　
　　福尔摩斯沉默了一会，烟斗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但总有一点不灭的微光。
　　「——代替他们仰望晴朗的天空和太阳。」
　　
 
作者有话要说：网上更新是另一种感觉……
【倒计时四天 啪嗒啪嗒】




尾声

　　他们抵达巴黎的第二天，就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巴黎不复夏日的美丽与招摇，而是悄悄地变成了一位银白色的贵妇人，静谧而安详，雍容华贵。
　　「大陆的气候，华生。」
　　福尔摩斯意味不明地说了这么一句，带上了他的礼帽。
　　
　　而他们推开亲王旅馆二楼第一间房间的门时，正伏案写作的莫里斯.勒布朗只愣了几秒钟，就急急忙忙地站起来去把壁炉里面的火弄旺一些。
　　太冷了。
　　
　　「虽然我们之前并未告知，但我没想到您仍然住在这里，勒布朗先生。」
　　福尔摩斯在沙发上坐下来，语气平淡地开口向他问好。
　　「我住习惯了，」勒布朗把他自己的椅子转过来，面向着他们两个人，「新任老板人还挺好。您看上去脸色很好，华生大夫——哦——抱歉——我忘了——」
　　「我现在能听懂一些了。」
　　华生用不是很熟练的法语回答他，而勒布朗听到这句话不由得笑起来，露出了两颗虎牙。
　　「那很好。」
　　「我在努力学习呢——有一位不错的老师，脾气可真非常人能比。」
　　华生带着几分笑意认真地回答他，把挪揄的眼光移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福尔摩斯身上。
　　「这么说，」福尔摩斯未经允许就拿起了桌子上的一张手稿，「您还在写作。」
　　「是的，」勒布朗紧张地朝他笑笑，「那是我赖以谋生的职业啊，福尔摩斯先生。」
　　「《无处——凋落》，」福尔摩斯念出最上方的标题，「是属于纯文学的作品吗？」
　　「我想是——是的，福尔摩斯先生。」
　　「有一个爱上了风的年轻人，他不停地追逐风，感受风——」福尔摩斯用富有感情的音调从其中的一行开始念，「直到皱纹爬上眼角，牙齿开始松动，他疲倦了，他消沉了，年轻成为了用过去式定义的形容词，他希望他的风能够为他的深爱停留在他的身边，风为他的追逐感动，于是风决定坚守在他身边。在风终于停步的那一瞬间，风消失了。」
　　福尔摩斯的声音变轻了，似乎对于把这一段文字读出来有一丝后悔。
　　「不再流动着奔腾的风就会死去。而不再年轻的年轻人僵硬地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年少的时光是一场骗局。」
　　福尔摩斯僵硬地站了很久，「啪」地一声神经质地将纸拍回了桌子上。
　　「诗意，十足的诗意，勒布朗先生。」
　　「谢谢，」勒布朗的双手不安地绞在了一起，「谢谢你，谢谢。」
　　「福尔摩斯——」华生似乎试图谨慎地提醒他的失礼。
　　「我——我想说，」勒布朗用了他最大的努力去维持那个善意的笑容，「你和华生大夫想吃些点心吗，福尔摩斯先生？」
　　「不，谢谢。」
　　「哦，我倒很乐意尝一尝。」华生忙不迭地帮着福尔摩斯打圆场。
　　「我去——我去拿来，我记得放在了——」
　　勒布朗像要从福尔摩斯旁边逃跑似的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跑到里间去，而华生抓住这个空隙，小声地提醒福尔摩斯。
　　
　　「我知道你可能心情有点沉重，但是你吓着他了，福尔摩斯。」
　　「对不起，华生。」
　　
　　「请尝尝，」勒布朗有点笨拙地端了一盘点心过来，「如果我没猜错你们的习惯应该是喝茶——」
　　「勒布朗先生，」福尔摩斯像没看到那盘点心似的拿起桌上的另一张纸，「你还在写他的故事吗？」
　　勒布朗沉默了，而华生无奈地把视线移向地板。
　　「是的，」过了很久，勒布朗才开口，而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是随时要倒下去一样，「我还在写，而且要一直写下去，福尔摩斯先生。」
　　「很好，」福尔摩斯小心翼翼地挑了挑眉毛，快速地眨着眼睛，「我吓着您了吗，勒布朗先生？我只想问问您近况如何——」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没有，」勒布朗摇着头笑起来，褐色的大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炉火，「我过得挺好，事实上，亚森偶尔也会来看望我一下的——您不尝尝那小饼干吗？」
　　
　　亚森偶尔也会来看望我一下的。
　　
　　福尔摩斯没有理会关于小饼干的邀请，也没有去回应华生作为医生担心的目光，而是用他一如既往的犀利目光看着勒布朗，既像看着一个胡言乱语的病人，又像看着某种令人敬畏的东西。
　　「可能稍微有点甜——福尔摩斯先生？」莫里斯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似的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您难道是——您介意那些故事吗？」
　　「不，」福尔摩斯迅速地轻声回答，拿起一块饼干，「我想尝尝——哪怕您写出一本《亚森.罗平大胜福尔摩斯》，我都不介意。」
　　勒布朗扑哧一声笑了，递给华生一块饼干。
　　「您喝茶吗——要不要留在巴黎过圣诞节？」
　　
　　小心翼翼的陈述，天衣无缝的礼貌。如果不背负起过去就无法活下去的话，如果不面对现实无法活下去的话，就把脆弱而伤痕累累的现实装点得再完美一些，一如既往地爱着，一如既往地努力着，一如既往地走下去。
　　生活将继续前进。
　　
　　在送走了他们之后，已经是傍晚时分，雪仍然安静地下着，而勒布朗在独自步行到拉雪兹神父公墓的时候，收到了他当天的第二份惊喜。
　　有一束尚未被落雪掩住的圣诞花，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要找的那块墓碑前，那大而红的花叶在雪地中一点都不刺眼，反而显得生机勃勃，像跃动的炉火，像一整颗燃烧的心。
　　它所敬献的那块墓碑反而显得有些单薄，因为上面只有过于简单的一行字。
　　「拉乌尔.当德来齐长眠于此」
　　那是一个普通人的名字，一个会死去的普通人。
　　
　　他仰起头，在安静的苍穹中寻找着某些不存在的东西，雪花飘落到他长长的睫毛上，眨眨眼，它们悄悄就化为了冰冷而晶莹的水珠。
　　原来许许多多的生与死，爱与恨，真与假，许许多多的沉重与坦然，许许多多的记得与不记得，许许多多的来得及与来不及——
　　真的只有一步之遥而已。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圣诞花我们这里叫一品红
是很美的一种花




后记-现实

　　如果你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肖申克的救赎》，那么我现在向你推荐它，它讲的是一个被诬陷的人如何成功越狱，拥抱自由的故事。
　　之所以要在这个开头提到它，是因为从酝酿这篇小说到写完它这前前后后的四个多月里，我在做着和主人公安迪几近相同的事情。
　　抗争。
　　是抗争，不是斗争。
　　第一行文字开始在我脑海中浮现的时候，是四月份，万物正处在一个复苏的渐进过程中，而我正处在高二下学期这个紧张的关口，身后是高二，眼前是高三，远方是高考。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这都不是允许我写完一部多于二十万字的小说的时间段，更何况，准确的说，是BL小说——尽管它的开头看上去那么像某一类古典小说的复制。里卡尔杜说，古典小说是对冒险的叙事，现代小说是对叙事的冒险，尽管我糊里糊涂地搞不清它到底算古典还是现代，唯一值得确定的是，这实在是彻头彻尾的冒险。
　　所以注定了我必须去抗争自己的整个世界。
　　电影中的安迪动用了他所有的智慧，他忍受狱卒，帮典狱长洗黑钱，利用他的专业知识为工作人员报税，去争取那一点点几近没有的特权——比如被容忍在墙上挂一幅巨型海报，允许他用石块雕刻一些小玩意作为消遣，他就那样沉默而从容地过了十九年。
　　然后在那幅海报后面，他用那雕刻石块的小凿子凿出了一条隧道。
　　逃出生天。
　　听上去有多么轻松，就有多么不可思议，就有多么深邃的、掩埋起来的痛苦。
　　而我，面对六点半起床九点才放学的事实，面对无论如何不能让家人知道的事实，我什么招都用过了。
　　因为如果你要我把构思放下，等高考完再慢慢写，我会寝食难安。
　　垫在笔记本下面的一张薄纸，随身携带的小本和铅笔，练习册的边角，像警铃一样竖着的耳朵，把震动闹钟订到凌晨两点，偷偷爬起来，关好卧室门把手稿录入电脑，每一次我一个人在家的两三个小时都成为了上帝的恩赐，每一次开始编辑校刊我都用光速完成，以便争取一点时间打上五百字，有时候甚至连打开电脑看个电影都能成为契机，让我在母亲没有在身后走来走去的空当翻出我的手稿打上一段——尽管漏掉了不少精彩对白。这一切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高超而隐忍的罪犯，时至今日我翻着那所谓的手稿，有些字小得连我自己也难以辨认，想想那时候能把它们偷偷录入到电脑里，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除了有限的、我永远不会拒绝的几个人的邀约，我把所有的社会活动推掉，其实惭愧的说——即使是在应邀出去玩的时候，我脑海的一角仍然持续不断地运转着，思考今天晚上要在屏幕上打下些什么，挺对不起请我的人的。想去看个电影吗？不，谢谢，我要斟酌一些形容词。去游个泳吗？不，谢谢，水流让我思维停滞。你想念黑椒牛排了吗？不，谢谢，细斟慢饮一杯拿铁的时间够我构思一整章的结构。我成了个吝啬鬼，绝妙的形容词和具有足够表现力的句子成了一枚又一枚的金币，除了这些我再无他求。
　　但是这些还不够，除了时间，还要和更多的东西抗争。
　　如果你没有经历过，你永远无法体会到那种——一边用最小的音量敲击着键盘，一边警惕着有人走进来而准备随时切换窗口的紧张感，体会不到当你距离今天的4000字还差1000时，母亲走进来在你旁边走来走去让你只能切换到无关紧要的页面，一边还要听她大声批评你写字台不够整齐或者这周两天才洗了一次澡时那种临近极限的烦躁，体会不到人要如何顶着持续几个小时的、刁钻、刻薄而神经质的咒骂去整理十九世纪末欧洲局势的资料，并动脑思考如何描写一场覆盖全城的暴动。
　　安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揭开海报，用小凿子一点一点挖着监狱的墙壁，同时竖起耳朵听着牢房外的动静时，那种累积起来能让人濒临崩溃的逼仄感，我尝到了。
　　我们害怕的不是被发现之后的责难和天塌地陷，我们最害怕功亏一篑。
　　安迪抗争的是狱卒，而我不得不抗争的那个人，她扮演着这世界上哪怕所有的人都反对和嘲笑你，她也应当是最后一个支持你的人的那个角色。
　　不幸的是，情况反了。
　　不是没有朋友不小心在后期说漏了嘴，不幸中唯一的万幸是，她对我在写点什么并不感兴趣，对有没有稿费以及我打不打算上交更感兴趣。
　　一开始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后来我决定，置之不理。
　　当然我家里的人在一开始并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她认为我是整日泡在网上瞎聊、闲逛、看很多无关紧要的新闻和很多对学习一点没有用处的电影（你猜不到我看了多少部电影——它们都很委屈地被处理成窗口模式。），认为我在浪费时间，宣扬懒惰，自甘堕落，不求上进，平均两天因此责骂我一次，如果我愿意按工作日的方式计算，则可以平均到十个小时一次，偶尔的暴力行为也是理所应当的——而你能看到的是，我现在已经学会了一笑而过，当然唯一难以容忍的是，那会耽误掉我很多、很多、很多时间。同以上这些比起来，拼命写完所有作业、被调换到前排、被拽着走亲访友、睡眠不足、小区停电、校刊的编辑工作、三科学业考试、智齿、食物中毒和复发的颈椎病对于时间的浪费简直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尽管如此。
　　
　　我完成了它。
　　
　　虽然没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只有平淡。
　　以上大段大段的描述除了例行阐述一下创作过程之外，还要说一点与主题相关的——
　　现实。
　　是的，我要说的是现实。
　　我们都希望安迪能够消失在空气中，出现在墨西哥白色的沙滩，没人能知道他如何做到——但现实是，他必须收紧身体匍匐着爬过几百码的的隧道，借着雷声用石头砸开水管，在你无法想象的污秽中一边呕吐一边爬行出去，踉踉跄跄地跑过泥泞的草地和池塘，方能逃出去，奔向自由。我也希望自己每天能有四五个小时，陷在沙发里喝着咖啡，一边听着音乐一边从容不迫地用笔记本电脑打完我构思好的所有内容，中间还能吃点母亲送来的水果——但现实是，我只能像上面那样疲于奔命、咬牙忍受，同时还要保证文字质量和连贯。尽管比较消沉的时刻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在黑暗的下水道里苟延残喘的老鼠，但不能不说，那种抗争胜利的快感让我有动力继续写下去。
　　
　　我最钟爱维克多.雨果的书，早期看他的作品我觉得描述虽然贴切扎实但过于繁复，通俗点说，就是废话真他喵的多，比如大段的观点陈述或者用一整卷来写巴黎的下水道之类的，实在有优哉游哉着骗稿费的嫌疑——但当我知道他要靠写作养活一家六口，知道他因为一场革命被迫流亡了十九年，却仍然用自己的收入为国家买了两门大炮之后，稿费简直成了不值一提的——我才知道，他能写完那样令人叹为观止的一本本书，有多么的不容易。他能仍然写下“生活就是面对微笑。”有多么的不容易。
　　
　　这就是现实啊。
　　每一个能走到最后的人都是苦难的宠儿。
　　尽管我不知道，正在读着这些文字的人是否也有类似的感受。
　　尽管我不知道，在我还未经历的漫长时光中能不能体会出更深的意义。
　　
　　而这本书要写的同样是现实——关于爱与谎言的现实。
　　我们不如按照人物来说。
　　
　　歇洛克.福尔摩斯--永远不要试图追求纯粹
　　有人问我福尔摩斯对这部书里的亚森.罗平到底是什么感觉——到底是爱，还是不爱？
　　任何人间，都不是只有爱、恨和无动于衷三种状态的。
　　你不得不承认亚森虽然渣得要死，但是身上有某种危险的、能够吸引任何人的东西——没有人能彻底讲清楚，所以只能称之为：“魅力”。福尔摩斯在一片恍惚的空白中醒来时，看到那张讥诮地笑着的脸，也在纳闷——这样怎么看都与众不同的人，他怎么会一点都不记得了呢？普罗旺斯的阳光，怎么会竟是真实的呢——但最后的最后，如文中所说，那是有所放弃的、不真实的、充满欺骗的、被编排好了的、像普罗旺斯山区的蝴蝶一样一捏就碎的脆弱幸福——是不合常理、不可直视的，他宁可相信那是一个误会、一个骗局、一个属于他人的幻境、一个出于一时兴起的恶毒玩笑和无理取闹、甚至是某个拖延时间的阴谋。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抛下的，但又不可能一点不剩地、干净利落的全部抛下。
　　所以拉乌尔.当德来齐的墓碑前会多了一束火红的圣诞花。
　　这是我们人类天性中最可悲又是最美丽的部分之一。
　　那应该不是爱，应该是一种完全错误的、却又华丽到无法完全抹杀掉的邂逅，大部分人，或多或少的，应该在一生中都有这样的经历——陪你走到最后的并不是你所能选择的最优秀、最光芒四射的那一个，即使亚森不死，即使亚森仍旧没有看到莫里斯在他心里的存在，即使莫里斯依旧胆怯而隐忍，即使全世界都给他自由选择并不负责任的机会，他还是会选择华生。
　　他追求的不是纯粹，他追求正确。
　　
　　约翰.H.华生--最平凡，最不凡
　　我们都会希望福（或像他这样的人）意志坚强，无懈可击，从一而终，哪怕一点点隐秘的想法和悸动都没有……但是现实呢？可能吗？一辈子都这样？一个人不可能一生中只对一个人有着100%的爱，而永远视其他人为草木，如果是这样，那只是还没有遇到那个足以让他迟疑的人。哪怕如福尔摩斯般有着钢铁意志的也不行，何况他还把其中的49%分给了演绎法。
　　华生也许永远比他慢上一拍，也许永远都不会像亚森.罗平那样身手矫健，那样潇洒而杰出，那样幽默而从容，那样轻浮却高贵。但是只有他能够包容最真实、最完整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只有他会在所有人都转身离去的时候，相信他仍然活着；只有他会不屈不挠地抓住任何一点点希望去寻找他；只有他比起自己下半生都要靠导盲杖生活来更担心无法帮助那个人；只有他愿意毫不犹豫地随他前往龙潭虎穴；只有他愿意在面对枪口时挡在那个人前面，执着得有点傻气又可笑；只有他能够在即使生活陷入绝望的境况下，仍然认真地同一个孩子讨论战争的真谛；只有他能坦率地对福尔摩斯不清不楚的那几个月表示好奇，却又能照顾到他的感受不再追问。你可能觉得华生是最接近于无趣的一个角色，但如果这本书里有什么东西是最接近于纯粹的，那只有华生简直不求理解的善良和信任。没有了他，这整个故事在一开始就不曾存在。
　　
　　海因里希.冯.霍夫曼--命运始终是命运
　　他是原创角色。
　　所以他被创造的目的很明确，穿针引线、推动剧情和制造悬念，为了让整个故事不那么简单。为了国际纠纷的背景，他必须是个德国人；为了剧情的完满，他必须是个彬彬有礼而能力出色的间谍；为了最终的结局，他必须死——一脉相承，简单明了，符合逻辑。
　　就像他生而被赋予的使命。
　　振兴他的家族。
　　他也许从未犹豫过，不管是出于他刻板规矩、忠于荣誉的天性，还是缘于他从出生起就接受的教育。他平静地对待任何事情，包括自己的命运，平静，是他最后的、也是所有的武器。如果华生不是他遇到的那个华生，如果华生不是他始终注视的那个华生，如果他没有倒戈，如果他成功完成了任务，如果战争爆发，如果他作为德意志的军人被推上前线，如果他扬名立万，如果他重振家族，如果他成为霍夫曼将军、霍夫曼元帅——
　　——那么他这暗淡又光彩的一生，将没有一天是为了自己而活。
　　“但是，那很累吧，我是说，为了成为别人的骄傲成长起来。”
　　他就那么容易地慌了神。
　　没有人曾经关心过他是否感到疲倦，除了这个人。
　　他在华生身上得到了什么，究竟是死去的兄长、战场的洗练、对爱的执着、被需要的感觉还是一个高尚而坚强的心，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但这已经足够让一颗冰蓝色的灵魂解冻，为了一个笑容，他宁愿撒谎，为了一次寻找，他宁愿怀疑。
　　他就那么容易地倒戈了。
　　即使那个人的复明的眼睛里倒影的不是他的影子。
　　真正的战场，最终的阴谋，在他的眼前双双死去的、他从未了解过的双亲，用生命不堪承受的速度完成了对他的洗礼。本质上，他同他早夭的哥哥是没有区别的，在为了自己的抉择而死和为了强加的荣誉半死不活之间，他平静地选择了前者，同时也成全了自己渴望的那一份转变——为了和平。
　　‘I did it,sir.’
　　这个男人有着上帝能创造出的最干净的一双眼睛。
　　
　　亚森.罗平--悲喜冷暖我自知
　　说句不是题外话的题外话，罗平被我歪曲的挺厉害的……
　　但这毕竟是我理解中的亚森.罗平。
　　因为他是亚森.罗平，所以他必须是一个传奇，亚森.罗平从不失手，亚森.罗平从不失信，亚森.罗平从不受伤，亚森.罗平从不倒下，亚森.罗平永远风度翩翩，亚森.罗平永远潇洒迷人，亚森.罗平永远没有痛苦脆弱的时刻，亚森.罗平永远没有迷惑犹豫的时刻。
　　
　　怎么可能没有。
　　
　　剥去所有的伪装，他连一个普通人都不是，只是一个永远在同自己战斗的孩子。
　　正是极度自负下面掩埋的极度自卑和软弱，让他拼上性命也要让自己成为一个传奇，他破解一个又一个谜题，他攫取大把大把的财富，他戏弄警察和法律，他处处留情又处处无情，比起贪得无厌和本性风流这种解释，我更相信他是在拼命地证明自己。那一切的一切，更像是个孤独的孩子高超的恶作剧。
　　而福尔摩斯和莫里斯.勒布朗，更像两面镜子，折射着他的自卑和软弱，他看似玩笑实则认真的攻陷，无非是想从那个眼神犀利的人身上抹去自己被看穿了的自卑，而真正触摸到那个人的迷人之处，他又乱了阵脚，所以只能说“可能有点爱上了”事实上他爱的不是那个人，而是征服。而始终逃避着莫里斯的眼神和自己的内心，无非是在逃避承认“自己依赖着比自己弱势很多的莫里斯”这种软弱，潜意识里，他或多或少应该是有着感觉的。所以他笑的最开心，活的也最累，当强颜欢笑成为一种类似本能的东西时，人就完成了同自己的一笔交易，用在阳光下哭泣的勇气，交换了看似强大的心灵。
　　而当他终于对自己妥协了，投降了，终于伸出手去抓住一直守候在他身边的幸福时，一切却都来不及了。
　　他最后没能说完的话是什么呢？其实并没有答案。
　　但比起“我爱你”，我更愿意相信是——“我明白了”。
　　
　　莫里斯.勒布朗——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
　　他最单薄，最苍白，最怯懦，最矜持，最优柔寡断——甚至最爱哭。
　　但是他也许有一颗在着尘世间最令人动容的、柔韧又勇敢的灵魂。
　　当福尔摩斯沉默了一周，暴躁了半年，当华生把悲伤倾泻于笔尖，不得不停下来缓口气，他却仍然安静地用那清秀的字体写下亚森.罗平的冒险故事，他端着点心，温柔地笑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亚森偶尔也会来看望我一下的。”
　　
　　他没有让自己完全活在幻想中，又从未向现实低头。
　　这样微妙的平衡，本身就是种无法参透的艺术。
　　他知道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
　　他是那样循规蹈矩地成长起来，我几乎可以想象一个羸弱的、因为除了写诗什么都做不好而被同龄人嘲笑着疏远了的孩子，因为总是一个人，一点小小的快乐也能让他幸福很久。而亚森.罗平这一抹过于闪亮的颜色注定要在他的生命中占据太多的空间，他无法想象的惊险、刺激的生活，他愿意讲述给他，甚至有时愿意带上他——那是他生命的转变。他爱着这个人，爱着他自己所没有的快活、自信、大胆、开朗、热情和体贴，像爱着光芒四射的太阳，同时又爱着他的轻浮、自负、刻薄、脆弱和反复无常，因为少了哪一点，都不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亚森.罗平，尽管他很多的举动都让他伤心绝望——但他相信终将有一天聪明而善解人意的亚森能够真正地看到他，就像看到他脚边努力而卑微地开放着的花朵。
　　他无意单纯，却始终单纯地爱着，信着，即使被现实鞭打得伤痕累累、血流如注，他仍然独自走着，风里，雨里，雪里，挂着温柔又虚弱的微笑，让人敬畏又心疼。
　　
　　最终，残忍又美丽的现实仍将继续，无论何时何地。
 
作者有话要说：就这样
祝各位一切安好




封笔告示&出本告示

　　虽然我很不情愿地……
　　要封笔了。
　　
　　写下这一行字我呆了一阵，因为不知道还说点什么好。
　　我给自己用软件做了一个倒计时 今天离高考还有302天
　　300天的时候我的凯普君就不得不被束之高阁
　　我将独自出发……从一个有点变态的小文青变成一个孤独的斗士
　　明年的夏天将会无比灿烂
　　期间可能上来几次看看本子的状况什么的
　　
　　嗯说到本子……个人志……
　　自私地讲是想在自己18岁生日之前有个能欣慰的东西有一本能放在案头 抓狂的时候看着它吼一句“高考算个毛！”的东西
　　挺想看到这些字……变成书的……
　　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人这么想……
　　TAT好吧为了补偿大家追这种变态文追了这么久……如果你订本子的话是可以看到传说中的18+的……
　　
　　预定的内容是：
　　
　　修订版全文+《一步之遥》设定&花絮+实体版特别番外+有爱评论选登
　　
　　应该是30W+的字数，上下两册，Yem设计的封面，价格60+……
　　不过好在JJ的定制连台湾都给送……
　　
　　具体的大概会有详细内容贴写好了之后链接会放到文案上
 
作者有话要说：就这样……如果一年之后我回来的时候还能看到大家

我会很高兴的……




本子进程详细

　　有关日程：
　　开始征订的日期会在暑假结束之前，目前正在修订文稿+封面制作阶段
　　差不多等到封面完成【一周……？】以及数据库没有抽风的时候就会有征订页面放出了
　　之后按照规定有31天的征订时间只要填好你的收货地址 应当是送货上门的……
　　
　　有关内容【正在进行的工序及包含的文章部分】：
　　一.全文的校订，扫描修改所有的错字和句子，保证最好的阅读效果。
　　（作者表示自己不是完美主义者。）
　　二.语句的增删和个别情节的增删，让全文更流畅合理。
　　（作者再次表示自己不是完美主义者，并同时表示压力很大。）
　　三.Yem的剧情插图【存在可能性】
　　四.亚森.罗平的不死结局【存在可能性】
　　五.（虽然雨夜很想把自己做的18+AVG游戏附赠进去但是好像不可能囧……）
　　六.番外收录（前面的括号内容是指收录在上册抑或下册，当然……区别不大啦。）：
　　歇洛克.福尔摩斯X约翰.H.华生：
　　【下】《歇洛克.福尔摩斯X约翰.H.华生相性一百问》
　　【下】《（18+）双人船舱》
　　亚森.罗平X莫里斯.勒布朗：
　　【下】《亚森.罗平X莫里斯.勒布朗相性一百问》
　　【上】《（18+）曲奇焦了》
　　海因里希.冯.霍夫曼X约翰.H.华生：
　　【上】《顶尖管家霍夫曼的时间表》
　　塞巴斯蒂安.莫兰X詹姆斯.莫里亚蒂：
　　【上】《莫兰上校的观察日记》
　　其他：
　　【上】《一步之遥》详细人物资料
　　【下】《一步之遥》花絮&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又及：呃……如果你有定的意向请麻烦在这里重新留个言，让我知道大概的印刷数量……
　　【哪怕留一个‘本’字也行……】
 
作者有话要说：就是……这样
会是最后的能让人愉快地打起精神来的策划和忙碌 所以更要认真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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