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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藩之乱

　　宫墙一把火，
　　皆言四藩做，
　　秦王政匡国，
　　手足价几何？
　　四方天下议。
　　秦王者，何人？大唐元祖帝第三子李六合是也。
　　
　　元祖三十六年，元祖帝病危，然太子位空空，众臣趁此机会进言皇帝应当机立断决定太子人选。
　　原元祖帝属意自己的第七子，李社乾。其母乃元祖之宠妃静，亦是当朝定国公之妹。李社乾其人年幼亦是聪慧过人，五岁可作诗十岁善骑射。而今不过十四岁，元祖帝觉其年幼还不可担当重任，想历练他几年，结果正当此时旧疾复发，病疾之顽已成驾鹤之势。
　　众臣每日朝议立太子实则逼宫，元祖帝一世英雄怎肯甘愿受臣子胁迫？何况元祖帝即使纠缠于病榻也是一代英明君主，当下局势自也能明察，朝臣皆同心协力于立太子一事已成一党，背后之人呼之欲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第三子李六合。
　　真可谓是满朝文武皆秦党啊。
　　按说秦王李六合文治武功无一不精，其生母虽早亡，出身也是声名显赫的王氏一族。若想大唐盛世不衰，此人未必逊于李社乾，甚至更高一筹。元祖帝待他也是甚好，只是不愿传位于他。
　　也是，有语云：一入侯门深似海。
　　侯门已然深似海，况皇家大内乎？有多少隐秘是不为外人所知的，而皇宫大内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当此时节，高处的静岚山一身银装，居其上，皇宫便在脚下。
　　夜已过三更，处静岚山远眺皇宫仍旧灯火通明。可那一片灯火在清冷的夜色中更显孤寂。
　　皇宫不过一座风雨楼，每逢朝代更迭之时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即便是华美有余也是残忍的繁华，比之断头台，这里冤死的亡灵不知凭添了多少倍。偏偏皇族内人人都觊觎这片杀人不见血的地方，可悲可叹啊。
　　人性么，向来都是被权势玩弄的。
　　
　　病榻之上的元祖帝看着跪在地上的黑衣青年，神色怔忪。天下之大竟只有那人最是可信，茫茫朝野那人却才是最忠心。
　　原本耳提面命忠心耿耿的臣子已然成秦党，帮着儿子逼老子。只有那人永远在自己这边。
　　“哈哈哈……咳，咳……”元祖帝仰天长笑，却透着悲凉。
　　“陛下，小心身体。”那黑衣青年俊朗的面目上不起一丝波澜，不见任何情绪。这关心的话里没有丝毫暖意，不卑不亢的样子不愧是那人教出来。
　　“你去吧。”元祖帝怅然一笑，只望殿外雪纷纷。
　　“是，臣下定然不辱使命。”
　　黑衣青年大步走出大殿，徒留那个神色孤独老人在空空的殿堂之中惆怅。
　　
　　远处灯火阑珊，今夜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夜。
　　
　　繁华似花过眼调，大唐元祖英明又如何？不过历史之一页，翻过去又是辉煌。
　　元祖三十六年腊月初七夜，昭乾宫失火，七皇子李社乾葬身火海，禁军统领司马奕空也丧生于此火。
　　当夜自称失手打翻宫灯的宫人禁不住酷刑招认，是齐，晋，梁，魏四王指使自己，已被赐死。此时四王因事败逼宫，秦王率军前去劝解，梁王畏罪自杀，齐王竟随之刺杀秦王。不得已秦王挥泪斩杀四王。
　　至此，秦王以匡国为由平息了四藩之乱，查抄了各王府。
　　也是此夜，元祖帝病逝。
　　
　　而元祖帝已薨，太子未定。
　　左右丞相率众臣力主秦王登顶皇位主持朝政，于是秦王应朝野上下议荣登大宝，年号靖合。
　　定元祖帝谥号为唐武宗。
　　




惊为天人

　　这天一文会真是无聊的紧。
　　李社乾头脑微有些昏胀，只选个临窗有风的地方倚。梁王看自己这七弟也无奈何。
　　梁王平素与人无争，喜好清净，与各兄弟关系颇好，其中又与这心思单纯却又聪慧过人的七弟为最佳。而这天一文会便是文人墨客聚首于天一阁泼墨斗文的才子佳人宴，梁王也是同士族之流走得近些，每月都会掩了身份来这天一文会风流一把。
　　谁知李社乾皇宫呆烦了，便要到这天一阁来凑热闹，这儿那是凑热闹的地方？再三劝其未果之下，梁王只得带喜滋滋的李社乾来了，却有这般不耐了。唉…想到这儿，梁王便苦涩一笑，立时听得一年轻爽朗的声音，“李公子神情微苦，莫不是有何事烦心？”
　　梁王闻之颇为心惊，自己面上的愁苦不过一瞬，此人竟能捕捉到，如此犀利之人怕是不凡，自己虽无心争那皇位宝座，结识些轻年才俊便也是好的。望向那声源，样貌也是俊朗，更是凭添了好感，当下便避开话题问他姓名，报是雪康，两厢畅谈，也十分合拍。刚想起忽略许久的李社乾，便要同他引见自己的七弟，哪曾想李社乾竟不见了踪迹，便要着急，忽想起有数十大内高手暗中保护李社乾，若他有危险应会立即通知自己，复轻松起来。
　　思虑再见他时当如何罚他今日不告而走的行径，展颜一笑，雅致十分。却不知已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李社乾在这天一阁呆的不耐，他五哥已同文友相谈甚欢，不好打扰，于是赏起以前打死他也不会看的月色。实则李社乾不喜那些自命不凡的风流才子，不想认识而已。不然凭他放旷不羁的个性哪里来的不好打扰这一说？其实，看月亮这种行为艺术就是风流才子发明出来的…可是，看不起那些风流才俊的李社乾看了半天也看不出这月亮有何精彩，竟引得前人后者竞相赋月。
　　据传五岁可作诗十岁善骑射的李社乾，便是如此凋零。还记得他五岁那年赋诗赢过当朝状元郎更是赢得满堂喝彩之声，更是十岁时袭一白羽骑装身下骑黑青色的骏马一匹英姿飒爽驰骋猎场得虎兽三首的骄人战绩，如今似是物是人也非。当年的才情现下的纨绔，宁肯同阉物斗蛐蛐整日游手好闲，也不愿同大学士论国事如何天下之趋，众人当他年少心性，玩玩也就算了，却愈演愈烈，引得上下非议。
　　不过元祖帝可就不这么认为了。李社乾的母亲静妃死得早，大概在李社乾三四岁的光景就薨了。在她未殒前，后宫佳丽三千，凭地竟让一个静妃引得六宫粉黛无颜色，元祖对静妃怕是倾尽了所有的爱，以是静妃死后，再看不出他对那个妃子特别上心，后宫也是能不入便不入，对这李社乾更是异常的宠爱。朝中的议论硬是让这手腕向来强硬的皇帝压了下来。
　　大唐的天下迟早是李社乾的。再看那日后的天下之主，面上一副痴狂的表情。
　　“佳人，佳人啊。”月下垂柳岸，扬扬洒洒的月光照在那欣长身影上，描画出那人绝世之姿。自幼看惯了美人的李社乾也不得不叹道：“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或许，面对着美人的时候，李社乾才会有拽文的激情。且不管那境况如何，李社乾深信行动是一切的起点。他径直走出天一阁，不管他的天一文会。
　　长安的护城河畔，李社乾同那绝世之人首次对望。此人身着象牙白色长袍，清冷娟丽的容颜天下间再找不出第二张，身边却流泻出一地寂寥。好似月凄清，人更寂的墨画。
　　“佳人，小生这厢有礼了。是该这麽说吧？”李社乾突兀的声音打破冷清的气氛，佳人却目不斜视，冷道：“佳人？阁下不分男女么？”
　　李社乾笑笑，道：“李某看来，倾国倾城者都可称作佳人，无论男女。”如此伶牙俐齿怕是想博得美人一回首吧，如斯用在政事上便也没有朝野上下的纷纷议论了。唉，聪明用得不是地方，终是害己。不知李社乾何时知？
　　“李公子，佳人一词只怕我担待不起，还请阁下收回，对男子来说被人称呼为此并不令人引以为傲。”
　　“哦？在下李社乾，不知佳…咳…该如何称呼呢？”李社乾笑嘻嘻地走到离他更近的地方。
　　“苏卿煜。”他轻启薄唇，冷漠地看向李社乾。李社乾还是不断靠近，他似乎感觉不到苏卿煜身边危险的气息，依旧不羁地笑着。苏卿煜见李社乾不断靠近自己，微皱眉，神色依旧清冷。
　　“李公子，这名字你该是能记一辈子吧。”苏卿煜只手反剪起李社乾的双手，另一只手压向脖颈迫他弯腰面对波光粼粼的河面。李社乾根本未看清苏卿煜的动作，河面的光好似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只能感到脖子上冰冷的触感，原来佳人体寒。李社乾动作不得，也不挣扎，闭眼等待美人发落。
　　寂静了很久，听得“扑通”一声，护城河上激起了水花层层。李社乾只觉冷冷轻微触感过后，是更冷的世界。模糊之间，佳人翩然离去。
　　唉，不知是何人叹息，引来更声阵阵。一个苍老的声音穿透浓夜：“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寂静的护城河岸有了悉悉索索的声响。
　　
　　“殿下，您不要命，我还要命呐！你这一身湿漉漉的让我怎么跟司马大人交代。”这说话的人一张娃娃脸，表情生动极了，区区几句话就变了好几个表情，最后便是气恼又焦躁的，长得也算清秀，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这人身上也湿乎乎的，但他似不是为此气恼。“回头，大人又得罚我了。还有，那个人如斯大胆，应该当场拿下才对，殿下怎么不打暗号呢？”
　　“啊嚏……襺章，替我瞒瞒啦。”说完又是一个喷嚏，李社乾的鼻子变得通红。
　　“殿下，瞒不住啦，碧见已经飞报给司马大人了。”襺章一副我认了的表情，惩罚在所难免，而他襺章怎么就这么倒霉跟了这么个主子？李社乾任性妄为之事总是他们这些贴身侍卫跟着倒霉，而罪魁祸首却惹得众人嘘寒问暖，这便是居上位者同自己的差距么？
　　“碧见？”李社乾把全身挂在襺章身上，满目不羁，道：“如此，又要被司马念了。”
　　“唉，殿下，您平素放旷，身份尊贵。您这么做不会有人说您，倒会有小人给我按一个不分尊卑的名分了。”襺章低下头，面上一片义愤。不过他低头的角度刚刚好，李社乾正看不见他的表情。
　　“安心啦，你不是我的人么？没人敢动你的。”李社乾倒是满不在乎，笑笑了事。也是，这复杂的人世间又怎是一个锦衣玉食不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权贵能知的。
　　“是，殿下英明。”襺章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不见了刚刚的义愤，只有灵动的表情变得僵硬。
　　李社乾安心地让襺章架着他到梁王府邸。这件事本就不应该节外生枝，襺章想，要是让那些不怀好意者知道他们护卫不力，大概又是他的侍卫兄弟们一起倒霉吧。李社乾明显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想起自称苏卿煜者娟丽的容颜。
　　




司马奕空

　　梁王天一文会归来便在自家庭院遇见恭候多时的司马奕空，见他面色不善，身旁的碧见也是不动声色。想必是李社乾在外闯了祸，无奈一叹息，拂拂袖，走到司马奕空面前。
　　“梁王安好。”司马奕空一欠身，神情微苦。
　　“司马弟，都是自家兄弟，你还跟我客气什么。无需跟我拐弯，深夜来此，必为社乾。他又捅什么娄子了？”令梁王头疼的弟弟也令司马大人费尽心力。
　　司马奕空向来稳重，年纪虽轻，处事却冷静沉着，才十六七的年纪就成了禁军副统领，那禁军统领也就是一两年的事。乃父虽是当朝定国公，权倾朝野，司马奕空走到今天却全是凭自己。其实说没沾司马公的光也不完全，朝廷上下谁人不卖司马公一个面子？即是如此，司马奕空若是不争气，也不会当此禁军之职。反观他的表弟，当朝七皇子李社乾却是不如他凌厉了。虽是他这表弟这么不争气，司马奕空却疼惜得紧，把跟了自己多年的碧见派给李社乾当侍卫，每每李社乾闯了祸，也是司马奕空使力压下。此等情义，也令身为亲兄长的梁王自愧弗如。
　　听得碧见讲了前因后果，梁王也是咋舌。自己这七弟竟是调戏民男被反掌推入水中？这可不算什么风流韵事，只待朝野上下沸沸扬扬，可就把李社乾置于风口浪尖上了。但是，把社乾带出去的是自己，让他有机会跑掉捅娄子的还是自己，看来司马奕空是来兴师问罪的咯。不过梁王所思同司马奕空所想，那是隔了十万八千里——几人忽听得一声急切的呼喊，“主子，七殿下回来了。”
　　罢了，社乾安好便是，何苦计较那些个劳什子。梁王当下潇洒地又一拂袖，朝喊声循去。倒是司马奕空，沉静得像一潭湖水，无波无澜。
　　“四哥。”李社乾冲梁王一咧嘴，冒着傻气。梁王见他落了水还这么活蹦乱跳，也稍稍安心。不想刚一接触李社乾，就觉得他浑身发冰，轻微颤抖。当下传太医坐诊，不待李社乾闹什么别扭就直接让下人送回房里加盖几层被子。司马奕空听得梁王吩咐便也着急起来，急急忙忙同梁王到寝室里去。
　　留下襺章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碧见见他沉默，也不去管，回首就要跟在众人后面走掉。但还是犹豫了一下，道：“你从水里把七殿下捞上来，又架了他一路，必也冻得厉害，回去换身衣裳吧。”说完转身走掉了。
　　空荡荡的梁府庭院内，徒留襺章笔直地站在那里。
　　
　　“四哥，我没事。就是小秋游了一下。”李社乾依旧嬉笑，两位兄长却十分忧心。
　　平素稳重的司马奕空抓住太医就是一通询问。好在那花白胡子的姜太医也是老一辈的人了，他捻着长胡子，沉沉道：“时下正值深秋，河水冰得很，好在七殿下身体强健，并无大碍，只是有些许寒气入体，养养就好，老臣自会开些修养身心的方子。”
　　司马奕空才松了姜太医的胳膊，许他走了，而后整个人又是一阵沉默。
　　“七弟，便也是再好的身体也经不起你这样的折腾。”梁王也是疼惜这幺弟。李社乾的行径在梁王看来是荒唐了些，但毕竟是一脉相承的同父异母的兄弟。“你也别做那些荒唐事了，到了该修养身心治国平天下的时候了。今夜带你出宫闱却生生让你跑了去闯祸，我该负些责的。但是，社乾，你已经14了，年少轻狂过了，也收敛收敛心性，别给司马兄找麻烦了。”说罢，轻轻抚了抚李社乾的脸，叹息着走了出去。
　　整间房子就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唉。”李社乾徒自叹息，“那人真真漂亮，长到这么大，我还没见过那么俊俏的人儿呢。”司马奕空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李社乾了，他漆黑的眸子里没有神采，只有浓重的墨色直入人心底。
　　“依我看，十四岁还是孩子脾气。李社乾，你什么时候长大啊。”司马奕空表情突兀的于之前不相称，一扫平板的神情。变得像个十六岁的少年起来。
　　“你不也是吗？还说我。”李社乾调笑的意味变得明显。“说真的，你指定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司马奕空见李社乾一片陶醉，就差没留下哈喇子来了。心底奇道，怎么世间真有如斯美人？引得李社乾这般模样，还句句拽文欲竞美人一回首。据碧见禀报，李社乾一见那美人就命所有侍卫原地待命，无论明桩暗桩不得妄动，以响指为令。虽是想到这点，不过司马奕空嘴上还是不饶人的，“我说李社乾，你那美人脾性也是不好的吧。话没说上几句就把你扑通了。”
　　“那是他武功高强。”苏卿煜，这名字还真衬这人。李社乾又是一笑。
　　“我说，就你那品行不端的样子，把他弄到手还真不容易。”
　　李社乾扬眉，道，“我小时候可厉害着呢。”
　　“好汉不提当年勇，懂否？”司马奕空往前倾了倾身子，又道，“每次你闯祸都是我帮你解决，殿下，你别是才尽于此了。”
　　“也只有你有胆子说，唉。”每个人都说大唐早晚是他的，他的才情是同日月竞彩的，让辉光布满大唐。这样的话，李社乾听厌了。
　　“对你我还是说实话比较安心。”如果有人看到一向稳重的司马奕空此刻灵动的表情，会觉得这个少年还是少年，狂妄还是有的。李社乾看着神采飞扬的司马奕空，笃定了将来一定要把妹妹嫁给他的信念。李社乾暗付，还是如此的司马更得我心。
　　其实，这时候的司马奕空更好看。轮廓分明的面目，星辉熠熠的眸子，钢削成似的薄唇，整个人英挺刚毅，而灵动的狂妄让他有一种上扬的颜色。
　　“回宫以后，会有很多人念我的。不劳烦司马大人了。”李社乾还是扬着眉，不待司马奕空说话，就要撵他出去，“司马大人，本殿下累了，烦劳带个门。”声音高亢，怕是隔着几堵墙都能听见。司马奕空无奈，转身离开。听得那门吱呀一声，李社乾真正同世界隔绝开了。
　　香炉若隐若现的香气让李社乾昏昏欲睡，他心心念着苏卿煜的名字。
　　世间怕是真的有一见钟情。
　　
　　街头巷尾，百姓躬耕之余最爱议论那见不得光的密事。在这里任何隐事都是新鲜出炉，热腾腾得像那刚盛出来的豆腐脑，惹人垂涎。可这事物本身却对当事者有着莫大的伤害，可寻常百姓不懂，在他们眼里，权贵的隐秘像藏在烧饼里的肉馅，得咬掉好几层面皮才能吃到，一只还那么贵要三个铜板。可见，古代也是有偷工减料的“豆腐渣工程”的。
　　“知道么？圣上最宠爱的七殿下求爱不成反被推下护城河了。”
　　“胡扯，谁不知道皇家人最忌讳安全，一人出行百人随从。你们这些孤陋寡闻的市井小民。”
　　“哟哟，谁孤陋寡闻了？这是昨夜打更的老胡头亲眼所见，信不信由你。”
　　“且不管他，咱们说咱们的。”
　　“对对，唉，知道吗？听说那个被七殿下求爱的美人是个男子。”
　　“男风盛行，皇家也免不得。”说罢，听得吸溜吸溜的声音。那说话的人正对这馄饨大快朵颐，“嗯，真见了鬼，馄饨也越来越贵，已经要五个铜板了。”不经意间话题被这吸溜馄饨的男子转移了，百姓最关心的还是生活。
　　“就是就是，柴米油盐什么不要钱？却越来越不够用的了。”说话的是女子，看来是在为生活忧心。
　　“大唐繁荣盛世之下，也有一片被蝼蚁蛀空的地方啊。富者富，贫者贫。”说话者风度翩翩，赛过浊世佳公子。该人一直沉默远观这对话几人，这时却动了口。说罢，离开市井之地，缓步移向繁华的街市中心。
　　大概就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前尘往事

　　往事且随风，烟云消散了事了。
　　襺章不记得更深的当年，回忆也到此为止了。
　　十年前的昭乾大火焚毁了一切，那个玩世不恭的主子，好像应该是前主子，李社乾丧生的那里，据说是他出生的地方。
　　以前宫里的老人常说，静妃娘娘生下七皇子的那晚有多么凶险。那时候皇上同司马大将军出征在外，天寒地冻的。而宫里这边却是本应寒风刺骨的腊月天里，出人意料的风和日丽，静妃娘娘还有两个月才临盆，正在福临宫逗弄还不满三岁的小侄子司马奕空。不想娘娘忽就腹痛起来，宫里的嬷嬷见了便也急了，急忙嘱咐宫人传太医，又呼喝着布置起福临宫来。时值午间，太阳金灿灿得刺眼。后来整个福临宫都是静妃娘娘使劲的闷哼，再后来太阳落了山，娘娘还是没生，急得太医们团团转唯恐脑袋不保，要知道，静妃娘娘深得帝心，那是皇帝最宠爱的嫔妃。接近戌时，天气就变冷了，北风呼啦啦的。当时宫人提着灯笼在福临宫巡夜，一个哈欠打下来，再睁眼就是冒着浓烟的福临宫。说来也怪，福临宫就这么起火了，至今没查出原因。说到这儿，那些宫中的老嬷嬷就拍拍胸口一副后怕极了的样子，然后喝一大口茶继续说当年的凶险。
　　火势越来越大，偏偏娘娘还在里面走不得，宫人们念娘娘平素对他们的好，个顶个的端起水桶来浇到身上再提溜上一桶到福临宫里面灭火，那可是最冷的寒冬腊月呦。还有太医，突然变得镇定极了，留在福临宫忙活着。那时候，我们这些女婢们都着急，眼看火就烧到里面来了。突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都吓了我们一哆嗦，后来连绵不断的嘤嘤哭声又安定了所有人的心，当时我就软了，定定地坐到地上，再也起不来了。那时候飘起雪来，片片大似鹅毛，我就那么看着，生生看着大火渐渐小下去。趁着火势变小，娘娘被宫人侍卫们护着逃出了福临宫。这老嬷嬷褶皱的面皮上舒展了一个安心的笑，必是想着那李社乾一天一天成长起来的样子。
　　瞧，转眼七殿下就长到十四了，看到那活灵活现的模样娘娘必是高兴极了…说着，这嬷嬷哽咽起来，似是想到了静妃娘娘在李社乾五岁便过早亡故。“昭乾宫就是在福临宫被烧的废墟上重建起来的……”
　　后来老嬷嬷说的什么，襺章不记得了，唯有“昭乾宫就是在福临宫被烧的废墟上重建起来的……”这话让他觉得痛恨。
　　等襺章想知道之后老嬷嬷说了什么的时候，昭乾已经成为火荒废墟了，而老嬷嬷也变得沉默。整天整天里没有一句话。
　　
　　瞧，那些旧事已经越来越远了，可是襺章还是忍不住就要想起来。是的，襺章也越来越大了不再是当年把李社乾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半大孩子了，人老了总是会去回忆，回忆一段似火的流年，而襺章人虽没有老心却显得老态起来了。他总是一副高索的神情看着宫里的灯火阑珊处，仿佛能从里面透视出些什么来。每当这个时候，总会有人出现，说：
　　“襺爱卿，你眼里总有朕抓不到的东西，很是让朕着迷啊。”
　　“参见皇上。”襺章想，自己总强迫自己做一些不愿做的事情，果然就如同李社乾说的那样自己是一个别扭的人吗？
　　“今晚你侍寝吧，几日不见，朕有些想你了。”温文尔雅的皇帝温和地笑笑，从对话开始就蒙昧不明的东西开始明朗起来，气氛从开始的暧昧也多了几分□的芬芳，甜得让人酥软，腻得让人厌恶。
　　襺章低下头，瞥见胸前自己前几日因为情事受的伤，那伤口微微发红，看样子快好了，不几日就都看不见了。都看不见了。
　　“遵命。”
　　
　　在宫里沐浴总有服侍的人。
　　衣衫褪尽，那一身滑腻的白花花的皮肤，那一身肌肉分布均匀的身体，让襺章看起来略微有些青涩，不像一个长年习武的武者却又像一个长年习武的武者。服侍的小宫女见过不止一次两次了，但每次看见了也总是微微有些脸红。
　　“襺…襺大人，请沐浴吧。”小宫女满脸羞涩地请襺章入浴桶，不敢再去看一眼的样子，却又忍不住偷瞄几眼。
　　襺章看到了这女孩的表情，却什么也没有说，以那副万年不变的高索表情跨进了发着热气的浴桶。小宫女擦起襺章的身体来，不意外看见了襺章的双手抓住浴桶的边缘，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暴着青筋，凸起的骨节发着狠戾的青色。
　　很久很久以前，从开始服侍襺大人沐浴就发现大人有这样的习惯，双手不自然地紧抓着浴桶的边缘。小宫女如是想。
　　“大人，擦好了，请出浴更衣。”仔细听，小女孩的声音还是很悦耳的，透着一份乖巧劲来。再看这女孩，也是个美人胚子，假以时日，必定能出落成一个俊俏袭人的美女。想到这，襺章忍不住多看了那女孩几眼。女孩眸子里那几分淡淡的聪明，若再经历些事，必然能褪尽青涩化为机巧。
　　襺章沉静了那么一会儿，穿好衣衫走入浓浓的夜色，走向必定会使自己的身体再次受伤的地方。说来还是一个恶性循环，襺章的身体被李六合享用弄得遍体鳞伤，然后到再不能使用的时候送去医治，治好了再送回来供李六合享用。只是这么一个循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谁知道呢？
　　还有一事，襺章侍寝之事能没有些许传言吗？流言蜚语罢了，皇帝的身份摆在那里，襺章的官职放在那里，众人只当是宵小之徒肖想的罢了。就算知道是事实又能怎样，还能当面指着襺章鼻子说，“你的地位全是身体换来的,不嫌脏啊!”没辙，谁都没辙，就算在忠诚的大臣也不能哆哆嗦嗦地向皇帝进言道，“皇上江山为重啊，即是男风盛行也不能养个男宠在身旁败坏皇家的名声。”于是，谁都不知道，知道也当做不知道。李六合可是靠弑父绝手足得来皇位的，素以心狠手辣著称，谁敢冒这样一个皇帝的大不韪呢？
　　谁也不敢。
　　




婉亭三绝

　　昭乾大火四藩之乱已逾十年，那些逆乱纷争被岁月掩埋在黄土之下。
　　当下繁华盛世，也没人在意当年如何。何况，在意又如何？
　　
　　歌舞升平的年代，这青楼的生意自是好做。婉亭芳便是长安无数青楼中最好的一座，何谓好？赚金最足。
　　婉亭有三绝，艳绝销魂绝花开绝。婉亭芳已是天下扬名，婉亭三绝更是名扬天下。
　　没有一掷千金的本事难进婉亭芳。
　　
　　人面桃花，天涯千里芙蓉笑。
　　只见一抹窈窕妖娆于夜色，水袖轻扬，露出莲藕般的玉臂，纤纤十指轻盈地翻飞滑过面上朱唇，一勾唇已然是千娇百媚生。
　　婉亭艳绝有三，这女子便是其一，名曰千里芙蓉，扬名于笑。
　　千里芙蓉娇笑着走近齐逸，道：“有个把月不见齐大人了，奴家可想您想得紧，”说着便扑到齐逸身上，又道：“您几个月不来看奴家，还以为你把人家忘了呐。”声音里娇媚透着哀怨，果真似齐逸就是个大大的薄情郎。
　　齐逸抱着千里芙蓉软软的身子，捏起她的脸蛋轻轻印上一吻，深情款款地说：“我也想你啊，芙蓉姐姐…”千里芙蓉立马从齐逸怀里挣脱开，掐着腰往地上呸了几声，“臭小子，老娘几时成了你姐姐，个把月不见长本事了啊。”
　　“是你自己贴上来恶心我在先的，何况您老也够年纪了，也就骗骗外院那帮笨蛋吧。”哪里还见齐逸的深情，他又恢复了往日里不羁的神色，调笑芙蓉姐姐。
　　“得，我也不跟你理论了，赚银子才是正道。”千里芙蓉又轻盈的转过身去，准备接客。
　　齐逸跳到千里芙蓉面前，笑嘻嘻的说：“哎，小芙蓉，别急着走嘛。”
　　千里芙蓉面上满是狡猾的笑，心想齐逸个臭小子莫不是有事求她？当下端端正正冲他做个万福，“怎么？齐大人有何事？”
　　齐逸笑道：“苏卿煜必来。”说完潇洒地转身离去，徒留一地木芙蓉翻飞。千里芙蓉苦笑着，心里问候了苏卿煜百遍不止。
　　
　　梦里花落，原只长天秋水舞。
　　筝音袅袅，不绝于耳。一曲忆江南，天涯人断肠。长天秋水浅笑，正当一曲毕。
　　“妙音妙足，长天秋水不愧为婉亭艳绝之扬名于舞者。”林峙峥难得的扔下酒杯夸赞一个人，惊得东方乐连连回味刚才长天秋水的筝音舞蹈，却只觉自己刚看了一场普通的杂技。哪里妙了？也是，这么个俗人，不能指望他看出长天秋水身轻如燕的舞姿，不能指望他听得琴音之中忆江南的断肠，也不能指望他明白以足弹筝舞美而音袅袅，音妙而弦不断的难得，更不能指望他就此明白艺术的美丽。
　　长天秋水莹莹一双白足点在筝弦，拜个万福，飘然落地。活脱脱天上仙子下凡尘样的清雅脱俗，长天秋水实在是实至名归，娟丽的容颜果真只容长天秋水四字。
　　“林大人，过奖了。”长天秋水手捧一坛酒，在头上立一海碗，半舞着走到林峙峥桌前，轻盈地拿下海碗倒酒于其中，举到林峙峥面前道：“素闻林大人海量，这碗菊花酿是秋水敬您的。”林峙峥就着长天秋水的手将海碗中的酒一饮而尽，笑道：“好酒，好酒。我道秋水姑娘有一双妙足，不想还有一双妙手，酿得如此美酒。”长天秋水又是一笑，“我这菊花酿常人喝一盅便醉，林大人果然是好酒量。”
　　“秋水你不知，林兄什么都好，就是嗜酒成性。”齐逸笑着转向林峙峥，道：“却也是千杯不醉。”
　　“我倒痛恨这千杯不醉。”林峙峥苦涩一笑，不见了喝酒时的潇洒。齐逸就转着酒杯，说：“哎，这借酒浇愁之法只能使得愁更愁。”接着仰头将杯中之物喝尽，喉结也随之上下移动。一抹丹红抚上齐逸移动的喉结，又是一星朱红印上了这上下移动的小东西。
　　“原来，齐逸你也会愁。”千里芙蓉撤下食指红唇，若有所思地笑，更是明艳动人。
　　“我说你这艳丽如斯的女子怎么叫芙蓉？”这是东方乐的声音，他和林峙峥到这婉亭芳完全是齐逸的怂恿。林峙峥书生出身，虽是在官场打拼了十数年，这花街柳巷也是能不去便不去。他东方乐一介武夫不懂风雅，年纪又轻，青楼也是难觅他踪，何况是风雅云雨兼有的婉亭芳。若不是齐逸一句一个林兄东方弟地叫，此地他们绝不会来的。
　　“东方爷，奴家叫千里芙蓉啊。”千里芙蓉又是一个娇媚的笑，这一笑令多少天下浪子心神荡漾，想入非非。可惜她面对的是脑袋一根筋的东方乐，只听东方乐不解风情的问为什么。齐逸忍不住笑道：“明艳动人绵延不绝，芙蓉又如何？那是千里红妆木芙蓉。”
　　出水芙蓉者，同千里芙蓉那是殊途万世不同归，那是天涯海角各一方。无数妖娆女子冠之以或牡丹，或胭脂之艳名，唯千里芙蓉敢用芙蓉自命，不是不自知，而是不管绵延千里的是水芙蓉木芙蓉还是清芙蓉红芙蓉，都只能妖娆。千里芙蓉重在千里二字，此等才情不当绝艳当如何？
　　忽闻：“齐逸，你难得错了。千里不绝的花，从来没有清秀这一说。”
　　齐逸只看千里芙蓉妖艳的笑容，笑说：“小芙蓉果然是小芙蓉。”
　　
　　夜色重重，最是婉亭芳菲时。
　　千里芙蓉幽幽道，“婉亭，你还是来了。”苏卿煜来你便也要来，是么。
　　“芙蓉，你不说我还是会知道的。”婉亭芳笑着去拿长天秋水旁的菊花酿，却遭了冷遇。“你没听刚才齐逸说的么，借酒浇愁愁更愁，我的酒从不给人糟蹋。”长天秋水皱着眉，忽又将一坛菊花酿摔在地上，甩袖而去。
　　混着菊香的酒香钻进东方乐的鼻子里，方知原来此酒如此凛冽，一如酿酒的姑娘。此时他方想到要看婉亭是何人，一望竟不觉痴了。
　　此人眉似远黛，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映得夜空的星子黯然失了颜色，其中却是愁字见长，即是如此，这般容颜也是天下无双。一袭蓝衫，不菲的料子不甚繁复的银白花纹，勾勒出修长的躯干。只见他笑，更是唇红齿白，可惜，满目愁。
　　东方乐看不到这人的愁，一昧想此人原是男子。
　　婉亭芳，婉亭三绝艳绝之首，亦是销魂绝。
　　千里芙蓉难得一叹，朝着长天秋水离开的方向走去。不消一会，浓浓夜色中再也不见窈窕的身影。
　　“芙蓉也走了，齐逸，陪我喝一杯吧。”
　　齐逸收起玩笑的神色，冲苦笑的婉亭芳道：“只叫你给气走的。婉亭芳聪明一世，人都道他八面玲珑，只一次死脑筋，就把自己全赔上了。”想了一会又说，“原来聪明人笨起来最是不要命。”
　　婉亭芳听闻忽变得怅然起来，自心道：齐逸啊齐逸，你便是最聪明的一个，也是最笨的一个。转目看向埋首酒间的林峙峥，他一副事不关己只来买醉的样子，却永远买不到，其人已然为情所苦。
　　“你不知道自己便是最聪明的那个么？”清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再看其貌比之婉亭芳更清冷娟丽，比之惊世绝艳更甚，不是苏卿煜是谁？
　　“哟，来了。”齐逸也不恼，看着苏卿煜揽着婉亭芳的肩走进夜色，寻不见背影了便去找林峙峥拼酒。
　　
　　飘花小榭，繁帐旖旎□盈。
　　树树花开，季季不断，这便是花开绝。最妙的是晚间子时，婉亭此处树树飘花，满目莹白。婉亭榭只种白花树，只开白花，适夜乃天下至景。
　　苏卿煜冷眼看婉亭芳褪去衣衫，露出白皙修长的躯干。只见婉亭芳用微凉手指抚着自己的脖颈一路向下，轻揉几下胸前的红蕊，身下已经起了反应。
　　只听一声冷哼，苏卿煜的眸子里已经燃起了些微□，婉亭芳刻意忽略掉苏卿煜清冷的目光，径直走到他面前，伸出玉葱似的十指解开苏卿煜一袭银白长袍，只剩里面的亵衣。他跨坐到苏卿煜腿上，双手褪下苏卿煜的中衣，欣赏般看着他雪白结实的胸膛，不再做其他动作，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只让自己的火热摩擦那亵裤内些微硬了的物事。
　　“你自己弄。”苏卿煜哑着嗓子说道，目光中已然混杂了□。
　　婉亭芳依言□开自己身下硬邦邦的物事，听得一声闷哼，婉亭芳的手掌上是一片浊白。他跪爬在床上翘起后臀，自行将手指深入自己的后面，涂满释放的精华。苏卿煜立即将其扑倒于软榻之上，开始攻城掠地。
　　婉亭芳不住地呻吟，有快感却感不到快乐。这人只是重复着动作，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每次燕好都是这样，自己先行抚慰，做好一切等他侵入。记得当年自己初见他时，惊为天人，婉亭芳何等高傲的人，竟不自觉地甘愿居于他身下承欢婉转。
　　聪明一世，唯笨了这么一次，却把自己全赔上了。齐逸果然说得对。 
　　帐内绮景若春，两人同时伸长脖颈重哼一声，双双倒在床上。
　　婉亭芳撑着腰酸背痛的身子给已然沉睡的苏卿煜盖上一层薄被，去到内室洗浴，不消片刻又打水来给苏卿煜擦试已被汗湿的身子。婉亭芳何时为人做过这等事？唯苏卿煜一人尔，此人却从来不知珍惜。
　　
　　暮四合，天涯尽头原是错过。
　　桃花艳，春风笑却依旧无颜。
　　离人伤，流光搁浅只为肠断。
　　




天涯知己

　　突厥欲与大唐联姻，皇帝李六合已然同意，那突厥大汗的妹妹璃鸢公主的和亲队伍已在路上。
　　
　　“司马公一生风光无限。十五岁便上阵杀敌，同先帝亲征胡地。而后征战各地数十年，立下战功无数。凯旋而归之日，唐武宗亲自出门迎接，当下便被封为龙御大将军。朝堂之上论功行赏，御封为世袭定国公，赏赐的金银珠宝自不必提。虽有殊荣无数，老来无子相伴，却也是晚景悲凉啊。
　　司马奕空乃司马公独子，年仅十六便独领禁军三千。据传司马公极为疼爱其侄李社乾，待他如同亲儿子一般。
　　当年昭和大火，司马奕空同李社乾一起葬身火海，是司马公一生至悲。
　　就算一世风光又如何？司马公的一生给了大唐，连独子爱侄都搭给了大唐。”
　　“父汗在世时说过司马将军是真英雄，只是没想到他最后会这么可怜。”白止璃鸢满目惋惜，又对方天珏道：“方大哥你知道的真多。”
　　方天珏是白止璃鸢和亲途上遇到的一个中原人。此人自称是数年前离开家乡去西域游学的游子，现下也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便同和亲队伍一路同行。一来对于突厥一方方便白止璃鸢多了解些中原文化，二来对于方天珏一方方天珏盘算着归家途中必会遇见不少西域土匪，与公主的结伴而行必会避开这些麻烦。
　　“喂，中原剑客，你讲了这么多不渴么。”呼延烨明晃晃的笑脸忽就悬在方天珏面前，手里还提溜着一个大大的酒葫芦。
　　“嗯？你别拿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来祸害我。”说着方天珏便抢过那只酒葫芦拔开塞子大喝了一口。恍惚了一下，想起初见呼延烨的时候，惊于他星目剑眉的容颜，竟直愣愣地盯着看迈不动步子了，直到他像刚才一样突然出现自己面前，有那么一瞬间心里满满当当都是他通透的笑颜。
　　“祸国殃民？我倒是想。”此言一出，方天珏立马回过神来。只见方天珏嘴角微抽，暗想：呼延烨此人，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
　　
　　行到山穷水尽处，何故惹尘埃？既懂天涯离人思，不枉路逢君。
　　要的不一样，即使可以同行一时，也不能指望天涯相随。相逢有时只为混个脸熟。
　　“分别在即，公主保重。”白止璃鸢一直在等方天珏的这句话。呼延烨曾跟她说：方天珏总要离开，他心心念念的是江南，而非近在眼前长安…
　　只听白止璃鸢道：“中原有句古话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呼延也说方大哥你心不在此，况且白止璃鸢也在和亲途中便不多留，只愿日后能遇见方大哥。那时便会从容许多了。”茫茫天下，再遇难。挺立车前的公主，一袭素妆，眉宇间是中原女子难见的豪气。方天珏曾因呼延烨之俊美忽略了此女，其实白止璃鸢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不然怎会作为和亲公主来到大唐？此时她更是有一种男子身上也鲜有的义薄云天，方天珏发觉这突厥公主也是蛮可爱的。
　　“长安好，再好不过江南婉娘一曲离愁怨。”呼延烨目光深邃地看着方天珏，言语间不乏调笑的味道。方天珏淡然一笑，竟十分清雅。初见这公主侍卫的时候，惊于此人英俊若斯的容颜，只是呼延烨便是再好看也是一时的惊艳，方天珏早已决定了一生只为江南雪蓉惊艳。他方天珏，痴情得很。
　　原来呼延烨早就懂了，他早看明白了。“玲珑剔透心。”呼延烨，这绝世的男子当得起此称，西域一行竟遇上此人，不虚此行，不枉此生。
　　“情根深种玉。”方天珏，人之一世，轮回之后，难忘也需忘，痴情又如何？罢，你也算吾一知己，再送你句话吧，“天涯何处无芳草，中原剑客，好自为知。”
　　方天珏先闻他那句“情根深种玉”心下感叹此人果然是玲珑剔透，不想他又语：天涯何处无芳草，方忆起呼延烨的恶劣本质。
　　“哎，你年长我几岁我本该称你一声方大哥。可惜做我哥哥的人跟我从来不对头，你就权且快快走，莫要叫我苦恼了。”不待方天珏再说话，呼延烨开始赶人了。
　　“此生遇见你便是我大大的不幸。”方天珏无奈地仰天长叹。对突厥公主抱拳再道别后，施展轻功淡离了众人视线。呼延烨笑嘻嘻地看他离去的背影，目中竟也是有些微愁色。中原剑客，我是怕你为情所伤啊…
　　“公主，长安好。”呼延烨笑着请白止璃鸢上车，凉风习习伴着他的笑，白止璃鸢微微明白绝世的意思。
　　“风景旧曾谙。”清明的声音消逝在阵阵马蹄声中，长安就在不远处。
　　
　　“禀告陛下，突厥和亲使已至长安，突厥公主现已入宫。”
　　“传令下去，今晚设宴款待突厥来使，众朝臣须到。你去吧。”李六合闭目于桌前小修，一身明黄帝服更是衬得他温和如玉。此人一派儒雅气质，眉目间又不失君临天下的霸气，真真一番人中之龙的样貌。
　　侍卫不敢正视他这轻声软语的主子，低头道了声：“是。”便匆匆退出大殿。
　　李六合是治世旷才不差，唐武宗的大唐盛世被他治理的更是繁荣昌盛。可惜现下境外战乱频频，回纥突厥关系紧张，双方边境数次小规模交战，且有愈演愈烈之势。此时突厥请求联姻必是欲同大唐联合一起对抗回纥，突厥大汗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响啊，想用一个突厥公主来换大唐雄厚的兵力作为支援。据传突厥有一名曰呼延奕年轻将领，其人似有经天纬地之才，文臣中也不乏泛泛之辈。那么现下国主年迈体弱，政局正当混乱的回纥虽表面上比突厥国力强盛，若究其后续，现在突厥看来好似更胜一筹。
　　但人算总是不如天算…想到这，李六合不禁莞尔一笑：有意思的事，我最喜欢了。
　　




惊芙蓉

　　树树扬花的园中一人长身玉立。满目红艳，唯他一袭银白长袍。
　　有感于这般绝世的背影，千里芙蓉就这么从墙头上栽了下去…
　　
　　“扑通”一声，千里芙蓉脑袋朝下栽到了满是红花瓣的地上，只见她十分自然地站起来，拂拂身上根本不存在的土，笑说：“苏大人，奴家不请自来了。”苏卿煜转身看着娇笑的千里芙蓉，眸子里的光依旧清冷。
　　千里芙蓉心知这人一向冷漠少言，等他同自己说话那是万万不可能，拐弯抹角也只是浪费唾沫星子。“我说苏大人，有话我就直说了。你既对婉亭芳无情，何苦再来招他？茫茫天下不止有一个婉亭芳慕你，你又为何只管他来折磨？”见苏卿煜无动于衷，千里芙蓉又道：“苏大人你是什么人，我千里芙蓉哪里不知道？此番来找你便是无功而返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还望你那勾魂之术能减些分量，婉亭芳你不心疼自有人来疼，婉亭芳不怕你伤他心却有人在这里替他伤心，却也是干着急。那句话怎么说来，皇帝不急太监急，是不？”
　　千里芙蓉顿了顿，心说：这人真是冷，怕是万年冰山也没这般冷吧，婉亭招上这般的人……唉。“还有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您种下的蛊便是没人解得了，那晚上怎么个说法，聪明人笨起来总是最不要命的。苏大人，蝼蚁尚且偷生，您就给婉亭芳个喘息的机会吧，奴家怕…他就这么给毁了。”
　　“婉亭芳这生是值了的，有友若你，他该是满足了。”苏卿煜冷冷吐出这么句话来，千里芙蓉知这也是难得了。“可是，越是聪明人越不知足。”此言一出，千里芙蓉明白今天也就算完了，苏卿煜不会再说一句话出来，现如今惟愿自己那番话能触动苏卿煜，就算不会对婉亭放手，能让他好受些也是好的。
　　“那么奴家便要告辞了，回见了，苏大人。”断不要再见才好，千里芙蓉诅咒般的想。
　　苏卿煜略一颔首算是应了。
　　“大人，”一个奴才急匆匆地跑过来，又急急忙忙道：“皇上传讯，今晚突厥和亲使来访，众臣需皆到。大人，要现在就开始准备吗？”
　　只见苏卿煜又一颔首，千里芙蓉突然觉得此人真是恶劣得很，难以相交得很，真是惜字如金啊。其实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千里芙蓉突得苏卿煜一记冷眼，心下一惊，摆出笑嘻嘻的神态，道：“此时便走，哈哈哈……此时便走。”边说加快了行走的步伐。
　　行至苏府门口，又恨恨想：早知从大门进便好了。
　　
　　千里芙蓉婀娜地走在长安街上，招致一众人口水流成河。这大大满足了芙蓉姐姐的虚荣心，芙蓉姐姐心想：老娘还是有无限魅力。
　　呼延烨走在长安街上好奇地张望，招致一众人鼻血流成河。这大大惊异了呼延烨同学，这位仁兄心想：中原女子原来这么奇怪的。
　　然后，芙蓉姐姐与呼延仁兄在街的转角处相遇了，这边芙蓉姐姐遥望呼延烨身后的血流成河，突然想痛扁眼前这男子一遍，那边呼延烨远看芙蓉姐姐身后的涓涓河流，突然想中原男子原来也很奇怪啊。于是，芙蓉姐姐同呼延烨同时喊道：“老娘要扁你不出个人样来。”，“中原之地甚是奇怪啊。”
　　玩笑一下，事实是，呼延烨同千里芙蓉在长安街某个转角相遇了，然后，撞个满怀。
　　“啊，对不起啊，姑娘。”呼延烨浅浅笑着，替千里芙蓉捡起地上的手绢。千里芙蓉其实是很想骂一句：TNND，哪个不长眼撞了老娘。等抬眼看见呼延烨祸国殃民的脸，又转了副神态，娇滴滴地无限妩媚地笑道：
　　“公子哪里话，奴家撞上公子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呢，呵呵呵呵……”呀，没有那个大家闺秀会对初见的人这么说吧。
　　所幸呼延烨不甚在意，道，“今日遇见便是有缘了，敢问姑娘芳名。”
　　“哦呵呵，奴家真名么奴家自己个也不知，倒是自名千里芙蓉。”千里芙蓉又是娇弱地做了个万福。其实，呼延烨十分精通中原文化，那白止璃鸢的中原文都是呼延烨教的，又怎么会不懂中原的风俗，当下他便有些明白千里芙蓉的身份了，只是对于千里芙蓉自名这一事，于心下已转了数念。
　　“姑娘好才情，依姑娘的仪态倒是无比契合千里芙蓉这名字。”
　　“公子何解？”千里芙蓉原是看呼延烨皮囊美丽，倒是忽略了此人才华如何，当下便要问个清清楚楚。
　　“在下简单一说，便是千里不绝的花便没有清秀这一说，而姑娘芳华绝代仪态酷似牡丹，若以牡丹此类富贵花为名倒是俗了，借芙蓉之清秀之千里不绝来形容自己，姑娘不是好才情么？”
　　千里芙蓉听见他这番话，心里十分高兴。就是齐逸也没有猜透她的心意，不想，被这个男人猜中了。而且，女人么，谁不喜欢听甜言蜜语，还是出自一个帅锅的口。
　　千里芙蓉很高兴，结果就是她打定念头要请某人到某楼一聚。
　　“奴家听公子说了这么久，还未请教公子的大名呢。”
　　“在下呼延烨。”呼延烨又是浅浅的一句笑，又补上一句，“长居塞北，有得罪姑娘的地方还望海涵。”
　　此言一出惊得千里芙蓉开始发愣，再细细打量呼延烨，原来这么一个不凡的人原是塞外的么？千里芙蓉突然觉得自己今天净是为别人的话吃惊，净是见些惊世绝艳的人儿呢？
　　“姑娘。”听得呼延烨试探性的叫声，千里芙蓉又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妩媚，道：“呼延公子，奴家可否请公子过楼一叙呢？”
　　呼延心想：正中下怀。公主啊，我要晚归了，切莫怪我啊，这青楼便是获取消息的最佳途径啊。
　　“好啊，劳烦姑娘带路了。”
　　这怎么说的，千里芙蓉就对刚见的人如此倾心么。非也非也，芙蓉姐姐实在是想让婉亭芳见一见跟苏卿煜一样惊世绝艳的人，说不定就断了婉亭芳的念想，虽说这是十分没有可能的，但是芙蓉姐姐还是想尝试一下，权当是为婉亭芳找些乐子了。如此这般才真的无愧于苏卿煜的那两句话。
　　千里芙蓉实在是不想再看婉亭芳再为情所苦了。
　　




惊呼延

　　乾坤朗朗，众多青楼都开了门挂了不营业的牌子，真正的热闹夜晚才开始，这本是青楼一业的至理。
　　之于婉亭芳，这理又不在理了。
　　看，婉亭芳那进进出出的人流，那繁华的姿态，真真是气死同行业者羡煞旁人。
　　
　　“姑娘口中的楼原是青楼啊，哈哈哈……”呼延烨又是浅浅的笑，隐约可见了些张狂。
　　“奴家当呼延公子知道的，现在反悔可也来得及。”千里芙蓉微眯起眼，一双美目直视呼延烨眼底。呼延却又笑得更狂了些，开始露出本来的颜色。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虽我不是君子却也不是不守信的人，况对一姑娘家的信用更是不能不守。”来此地正合我意，正合我意，呼延烨恢复浅笑，做一个请姑娘带路的姿势。千里芙蓉自是无限妩媚略带娇羞地笑着走进了婉亭芳的大门。
　　金碧辉煌也不为过了。婉亭芳一派繁华，恐怕皇宫大内也比不得吧。不过，原本就是纸醉金迷之地，这般繁华,云雨过后又剩得下什么呢？莺莺燕燕也只送过一茬又一茬的客人，恩客恩客是这麽叫没错，恩客们来来去去，又哪里来的恩呢？再想起那些个姑娘家爱读的爱情卷来，便道是世上情痴少之又少，有缘的能遇上方天珏一类的，无缘的人怕是只能在书卷里见了吧。
　　呼延烨忽就皱起眉来，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千里芙蓉见他皱眉带出来的绝世风情，便觉得幸亏这人不常混青楼，不然要迷煞多少姑娘，要教多少姑娘倾心。唉，这般人物，怕也不是多有情的人物，谁恋上他怕也是到了几世的血霉，恐怕也是比之苏卿煜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伤人心。罢了，此番本就是为婉亭能有些乐趣，早就不指望这呼延烨能解婉亭心结了。
　　“呼延公子，请随奴家到后院去，那儿才是适合公子的地方呢，呵呵。”
　　“既是如此，劳烦姑娘了。”
　　
　　舞榭歌台，咱们这些读者们即是见过一回的了，虽未加赘述，有多风流自是能猜到些。
　　不过呼延小兄弟只是淡淡看了看，缪缪赞了那么几句，后院不比前院繁华，却比后院文艺气中重了些。像是适合舞文弄墨之地，其气氛却暧昧不明得很。是渲染得十分□，呼延烨总不能把这话抛给芙蓉姐姐吧，是以无言。
　　不过对于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呼延烨就是十分想长评了，最好还要近那人的身，细细看着［小手拉着］道一句公子好，然后那个江水就滔滔了景仰就连绵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呼延小兄弟也不例外嘛。先开口说话的却是千里芙蓉。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婉亭，这位公子从塞北而来叫我给遇见了，也是有缘，我是要请客了。现便是要邀你同来与席，可否？”呼延烨瞧那人一回首，生生教日月也失色。
　　“可惜，满目的顾盼生姿，掩不住许多愁。”呼延烨摇摇首，又浅浅笑开了。记得方天珏对他的评价么？玲珑剔透心，说穿了就是这人洞察世事，通晓人情，以是何事何人都难逃他法眼，说白了就是呼延烨是个人精。婉亭芳因何而愁，只消一个情字了得。呼延烨自是明白，他笑便是问世上哪个都是情痴么？却偏偏教他遇到一个是一个。
　　得了千里芙蓉一个逼视，呼延烨再看那长身玉立的人又是一派愁容，这下又是完完全全张狂地笑开了，“敢问公子大名。”
　　“在下婉亭芳。”婉亭芳惊觉呼延烨原来如斯惊世英挺，倒叫他想起另一个绝世的人来，只不过那人少了些人味，清清冷冷的。再看眼前这人，不羁里透着股狂妄，风流里难得的认真，气质非凡，绝非池中之物。千里芙蓉刚曾说是从塞北来的么。
　　“婉亭公子，万事无心自是无忧。”呼延烨很爱笑啊，又笑开了。
　　“我说，酒席之邀就这么容易被忽视么？”千里芙蓉显然很不满自己被忽视这样的处境。
　　“啊，好啊，芙蓉的话我是一定听的。”婉亭芳冲呼延烨笑笑，令呼延小兄弟心下感叹，婉亭芳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啊。而千里芙蓉则默默的，十分想咬手绢，当初你要是听我一句劝，现在会这么愁苦么？
　　
　　席间，千里芙蓉看着完完全全放开了的呼延烨，笑道：“我看你真对眼，哦呵呵呵……”
　　“小芙蓉啊，我看你也很对眼啊，哈哈哈……”呼延小兄弟揽着酒杯，调笑着。
　　人世间么，偶然很多，一见倾心很多，高山流水遇知音应该也不少。这二人的互看对眼大概是介于亲情与友情之间的另一种感情么？
　　完全放开了的呼延烨是什么样呢？参见天涯知己此人的恶劣之处。
　　“这顿饭吃得还真不是时候，你让我晚上啃什么去。”呼延小兄弟恶劣地戳戳千里芙蓉的腰侧。
　　“什么什么，啃什么？”芙蓉姐姐高深莫测地看着呼延烨，显然是想歪了。
　　呼延握起芙蓉姐姐的纤纤十指，深情款款地说：“猪蹄子。”
　　“MD，敢说老娘的玉葱十指是猪蹄子，你他妈不想活了吧。”芙蓉姐姐开始展现老娘本色。
　　“在下实在不是这个意思，而是猪蹄子的主人便是猪啊。”还未说完呼延烨已然离席，冲席上笑得开怀的婉亭芳道个别，箭一般冲出了婉亭芳内院。
　　芙蓉姐姐挽起袖子对已经远离的身影挥了挥拳头，心下却道了句谢。
　　话说冲出内院的呼延烨慢慢悠悠地在外院晃，吸引了大片的目光。呼延烨的耳力很好。
　　“公子啊，听说突厥和亲使入京啦，真有这回事么。”
　　“当然了，今晚众朝臣必去，我爹爹也要去呢。”
　　……
　　“爷啊，您轻点儿啊，嗯嗯啊……”
　　“呦，爷可不信你就这点本事。”
　　……
　　“少爷啊，当朝镜公主真要嫁给林中丞么？”
　　“哎呀，红儿，我说了你可不许外传啊。这林峙峥就是准驸马了，没错。”
　　婉亭芳灯火通明的，竟也照不见呼延烨的表情，待他整整身上的衣服，众人就都看见这么个不凡的男子大步流星向前走，走出了婉亭芳。
　　




宫廷聚首

　　眼前的宫殿宏伟得过分。
　　然而繁华了过眼，白止璃鸢想起这句话来就有些安心了。
　　呼延烨云淡风轻的笑着黯淡了天边的云彩，只说繁华不过是过眼烟云，只得看，只需忘。
　　绝世不过尔尔。
　　
　　“呃……”白止璃鸢忘记了语言为何物，在看到襺章的时候。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过于白嫩的皮肤，过于可爱的脸，还有与之十分不相称的高索表情，这让白止璃鸢惊诧。但这些都不是重点，就是这个过于漂亮可爱的男人就是三千禁军的统领，这令白止璃鸢有那么一刹那完完全全放弃了思考。然而公主就是公主，转眼间就恢复了镇定。
　　“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啊哈哈哈……”白止璃鸢干笑几声，实在想不出还要说什么来了，看来，火候还是不到家啊，公主还需历练……正当此时，白止璃鸢就看见呼延烨从远处走来，当下便松了一口气。
　　“啊，呼延侍卫，这位就是禁军统领襺章。”待呼延走近了，白止璃鸢给两个男人认识充当起媒介来，好一解刚才的尴尬。“这是我的侍卫呼延烨。”
　　呼延烨皱着眉，定定地看着襺章。于是白止璃鸢不得不狠狠地踩了踩呼延烨的脚，“呃？哦，有幸。”呼延烨好似刚回过神来一般，浅浅笑开了。
　　“在下要告辞了。”襺章沉着一张脸，高索的表情万年不变。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掉了。白止璃鸢看向呼延烨，想说些什么终于什么也没说，在那里静静等待着，却在心里苦苦思索。呼延烨一向不羁风流，鲜见他那样的表情…怎么说呢？呃…狠戾，大约是这么形容吧。白止璃鸢猜想他刚刚大概遇到什么事了，或者，这狠戾，就是冲襺章！
　　“公主，回吧，大唐皇帝很快就要召见你了。”呼延烨先白止璃鸢走开了，这使得公主一直都看不见呼延烨的表情。
　　
　　“呃……”我们的公主殿下再次忘记了语言为何物，在看到苏卿煜的时候。
　　有关苏卿煜的风华我就不再赘述了，只看公主是如何使脑袋再次当机。这人的容颜绝世不亚于呼延烨，真叫白止璃鸢惊为天人，这人位高权重，坐在皇帝身旁甚至同皇帝一样成为全场的亮点，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就是这人居然叫苏卿煜。这个名字给白止璃鸢的打击远甚于一切！然而公主现在还未恢复镇定！
　　“公主？公主，你刚刚看到襺章那副花痴的表情我就不说什么了，好歹你还知道反应过来。现在，直接直愣愣地看着除皇帝以外的人会坏大事的。”这话不用看都知道是呼延烨说的，看来这家伙恢复正常了。
　　白止璃鸢不自然地回了几句，低下头端端正正地等着大唐皇帝的召见。于是，呼延烨不得不感叹，“公主，您也学会娇羞了？”这下真惹到了白止璃鸢，只见她怒着一双美目，瞪向呼延烨。
　　听得一声穿透云霄直达天际的“皇上有请突厥和亲使入朝晋见”，白止璃鸢又端庄起来，呼延烨也低首垂目。“这阉物的声音也是中气十足啊，真令我如雷贯耳啊。”呼延烨一句话令突厥一行忍笑忍到内伤，因为是用突厥话说的，故领路的小太监也只能奇怪这些突厥人怎么全都肩膀抖动，面目肌肉呈不自然的紧绷状。
　　所以，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地上铺的红地毯真是红得令人想要作呕。
　　
　　龙之化身，皇帝，李六合。
　　李六合玩味地看着白止璃鸢，和她身边那个怎么都掩不住一身锋芒的侍卫。皇帝不发话，使场面一度尴尬不已。那传讯的太监又用那令呼延烨如雷贯耳的声音喊道：“请突厥公主献艺。”众朝臣不复紧张，活泛开了，皇宫庭院内的气氛也热闹不少。
　　“唉…你，”大唐之主看着呼延烨，问：“叫什么？”
　　呼延烨十分自觉的用一副谦卑之态恭恭敬敬的说：“在下呼延烨。”
　　李六合思虑一番也不再说话，只挥了挥手。呼延烨又十分自觉的随着白止璃鸢款款的身影走向早已搭建好的舞台。
　　对那些大臣们来说，这对话没引起他们什么兴趣，就像他们面前刚沏好的茶飘出的袅袅热气，偏偏李六合在呼延烨走远的时候发话了，他笑说：“这侍卫原是叫呼延烨啊，听起来很熟悉啊。”
　　一干忠臣便忠心耿耿地说：“怪不得，臣下也觉得耳熟。”
　　齐逸瞅向苏卿煜，觉得这人真会破坏气氛，倒是说句奉承话啊，显得那些大臣多谄媚似的。林峙峥瞅向齐逸，心道你不也是在破坏气氛吗？苏卿煜倒是依旧清冷，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这三个人就这么一言不发着。
　　这情景，实在是，怎么看怎么怪异。
　　好在，壮怀激烈的塞外调子适时响起了，打破了怪异的局面。
　　白止璃鸢舞姿生硬得很，然而动作矫健得很。对此，呼延烨评价过：“公主，你还是舞剑的好！”本来嘛，白止璃鸢就是塞外长大的女孩子，跳舞什么的她都是跳那种百人圈圈舞，围着篝火，伴着塞外的马蹄声呼哨声，根本就没什么韵律可言。还有，这女孩子生性好动，豪放得很，即便是有韵律也是踩不到点儿上，所以舞剑最是适合她不过。但呼延烨终究没这么决定。
　　不过，就透过空气，白止璃鸢身着一袭素衣红妆，有一股有别于中原女子娇柔的豪放美。
　　这女子真是令我羡慕！女眷席上，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在心里感叹。她生得白净秀美，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眉间又是纹着一朵红海棠花，真是温婉。
　　这女子是谁？李六合唯一的妹妹，现如今皇族就剩下李六合和她——当朝镜公主，李镜菲！
　　也就是，元祖帝八个孩子，就剩下了两个！若是元祖帝地下有知，不知要作何感想。在这里，李镜菲真要感谢自己的幸运了，她的哥哥们不是死于谋杀就是死于造反一类，理由都那么正当，正当得世人都怀疑它是不正当的。
　　




山雨欲来

　　笙箫醉意正浓，晚风冷意正兴。
　　呼延烨顶着似醉非醉的神情荡在皇宫里，路过御花园正碰上一个满身泥土的花匠。
　　于是，呼延烨好奇地走过去，全然没了自己当年教白止璃鸢繁华过眼的风范，他站定在花匠身前，指着罕世的紫牡丹问：“兄台，这是哪里的牡丹。”
　　花匠未抬眼，低头道：“此花无名。”
　　“哦？”呼延烨手指覆上牡丹花蕊，笑道：“这就是百闻不如一见的花无名吗？”
　　花匠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呼延烨说：“大人会错意了，这花是我亲手培植的，不愿为它起名。”
　　呼延烨不管花匠，自顾自地说：“这花开得甚是娇艳，可我偏偏看出这蕊心里是一片白。”他撸下外层紫得发红的花瓣，道：“他看似艳，却如此轻易地吐露自己的洁白。而你不肯取名，怕得就是跟这花一样。”
　　他拍拍手，直起身来。花匠仍旧捣鼓手头上的花。
　　呼延烨站了一会，也觉得无趣，便走了。走了不几步，突然听见花匠低沉的声音传过来：“聪明人，小心太聪明反误卿性命。”
　　“你不过一个养花人，管我做什么。”
　　“是，我不过一个花匠，是我多管闲事了。”
　　呼延烨一笑，信手掐了一朵紫牡丹，指间沾了清新的汁水，“花匠老兄，我摘你朵牡丹花啦。”
　　“……”花匠抬头道：“摘都摘了，还不走等着我说不许么。”
　　“多谢。”
　　走过一个又一个宫门，呼延烨若入无人之境。
　　“哎呦喂，你是谁？”终于有个抱着宫花宫女揽住呼延烨的去路，呼延烨对着她眨眨眼，一朵紫牡丹拿在手里，近在姑娘的眼旁。
　　“我啊？今日大唐皇帝大宴，我有幸来此，结果多喝了几杯，出来透透气，却寻不见回去的路了。却也因此遇见姑娘。”一双凤目似乎带了电，在空气里噼里啪啦放着火花。
　　宫女抬眼看见呼延烨英俊的脸，双颊已经红若彤云，呼延烨再放上几瓦电，宫女已经晕晕乎乎不知所以了。呼延烨把刚掐来的花插到宫女鬓角，笑道：“名花配美人，果然不错。”
　　该女大约是自幼长于宫廷，受教于宫廷，从未听人这么夸过自己也不知道外面世界的搭讪伎俩，面前在站一玉树临风堪比只见过几面的皇帝的大帅哥，于是彻底醉倒羞涩当场。
　　呼延烨风度翩翩地擦过还愣着的宫人，抬眉，看见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但却最该出现的人物，禁军统领襺章。
　　“呼延侍卫，来此所为何事？你可知深宫内院男子是进不得的。”
　　“襺大人，你不也是在这里么，怎么可以说男子不可进。”
　　一直愣着的宫女终于回过神来，看见襺章和另一个不知名的男子对峙。她本出于呆滞状，刚一恢复便听见他们对话，于是急急忙忙过来插嘴：“你可知我们襺大人得蒙圣恩，可以出入大内皇宫毫不忌讳呢。”语毕，宫女才发现自己失言，顿时花容失色，看见襺章眼角的余光扫到自己，心中似擂鼓。
　　襺章冷冷道：“我是禁军统领，守卫皇宫是我的职责。呼延侍卫，我念你初来乍到不知规矩，暂且饶过你这一次，现在，你立刻离开吧。”
　　“那么，多谢襺大人高抬贵手了。”呼延烨对襺章微微欠身，恭敬有礼。
　　襺章心里却似乎不安，他点点头，目送呼延烨离去，转过头去看着那个一直战战兢兢的宫女。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一咬牙，道：“回大人，婢女小蝶。”
　　“哦，小蝶？哪个宫里的？”
　　“……锦才人那里的。”锦才人正是皇帝面前的红人，现下得宠，其父连升三级，其兄封地千亩，无人敢惹。
　　“出内宫有令牌么？”
　　“没有，婢女是为锦才人取宫花才出了内宫。”对了，皇上近期要封这个锦才人为妃呢。
　　“原来如此，以后办事小心些。”
　　“是，襺大人。”
　　襺章飘然离开小蝶眼前，小蝶却总也于心不安，前几日妹妹从宫外来探望说娘为她到道观里求了只签，是下下之签，大凶。
　　不几日，小蝶家里就收到了小蝶的死讯，说是与人苟合以淫物定情，□宫闱，小蝶因事发自投井下。
　　小蝶之母手里攥着几日前道观里给的解语，失声痛哭，大喊冤枉，先后昏厥四次。最后，醒来，对家人说欲以乳母身份求见锦才人，通报上传，被拒。
　　不久，皇帝以不敬之罪将锦才人之父削职为民，其兄亦以欺压百姓之名被收押。
　　这是后话，是不值得大唐史官一记的淡淡一笔。
　　话说，当晚，呼延烨回到外事馆，看见白止璃鸢愣着，对着一堆衣服。
　　白止璃鸢看见呼延烨回来，立马拉住他，说：“大唐皇帝送过来这么多衣服是什么意思。”
　　“废话，当然是让你穿。”
　　“废话，问题是我穿不穿。”
　　“废话，有衣服干嘛不穿？”
　　“废话……那个……我可以穿么？”白止璃鸢努力掩盖一脸期待的样子，让呼延烨想笑。却突然想起来这个突厥公主整日野在马背上，说是要卫我家国，她横刀马上，一身男儿扮相，说我想佑突厥繁荣昌盛不再内乱。恍然间，呼延烨才忆起这个女子的母亲死于边关，这个女子的哥哥死于内斗，而她的父亲战死沙场。
　　呼延烨答应教她骑射之术，却忽略这是个女孩子，再怎样义薄云天，仍旧希望自己能够梳妆对镜贴花黄。
　　“当然，大家要一起换。”呼延烨又道：“嗳，中原服饰复杂，你可别系错扣子打错结就好。”
　　“……出去！”
　　呼延烨被一群吹着口哨的汉子拥走，其中杂着调笑的突厥语：“哦，哦……”“公主，最美的公主……”
　　呼延烨有一瞬间的恍惚，最美的公主。
　　白止璃鸢把呼延烨唤到门内，一脸不自然，呼延烨笑道：“今天，你是最美的公主。”
　　“真的？”白止璃鸢惊喜地听见呼延烨的赞赏，呼延烨走上前来，解开白止璃鸢衣袖上简单的结，道：“往日都教你骑射，今天，教你样特别的东西。”
　　“嗳？什么？”白止璃鸢看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自己的衣袖上翻飞，灵巧地像是草原上白蝴蝶，他的发垂在她的手上，白止璃鸢忽然明白为啥草原上的女子都爱聚在呼延烨身旁……因为他太会讨女孩子欢心……
　　“好了。”
　　白止璃鸢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衣袖上出现一个不明物体，其状似一火字，却听见呼延烨吟道：“重山又重重，叠字又叠叠。”
　　“……这是啥玩意……”
　　“乱编的……”
　　“乱编？‘只是长安柳絮，不见重山叠字’是哪首诗上的来着。”白止璃鸢忽而想起多年前深刻在脑海里的诗。后两句是什么来着，是了：虽然烟草随江，宁愿浪迹天涯。
　　呼延烨明显怔了一下，然后，微笑。
　　白止璃鸢更加明显地呆滞住了，自悔失言，却张口不知该如何言。
　　“明日上街玩去吧，去看看长安，看看十里的繁华。”
　　“啊，好。”
　　相顾无言，房间里静悄悄地，室外的胡族汉子却心异之，若是往日屋子里必定吵闹声一片，然后静下来，呼延烨再风度翩翩地出来说公主要安息了。
　　果然，呼延烨风度翩翩地出来，说公主要安息了。
　　而那夜，公主一夜无眠。
　　




风满西楼

　　许是内心愧疚，白止璃鸢小女人般走在呼延烨身后，一面愧疚一面好奇地张望复张望。呼延烨瞧着好笑，却故意不去点破。
　　直到白止璃鸢驻在一排美人扇前，有个年约二八的姑娘唱歌道：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呼延烨走到那姑娘面前，瞥了一眼美人扇，谓白止璃鸢道：“果然是齐地好纨。”手指覆上团扇，笑问那姑娘：“这扇上的画是出自谁的手笔？”
　　姑娘停下歌，道：“许是一个无名画师，连小女都不曾知晓。”
　　呼延烨取下一把扇，问白止璃鸢说：“这把如何？”
　　白止璃鸢一愣，反应过来，接过那把扇。过了半晌，说：“好看。”
　　呼延烨问那女子要多少钱，白止璃鸢跳起来，问：“唉唉，要买么？”
　　“当然，你不是说好看么。”
　　“给我买的么？”
　　“当然。”呼延烨刚要给那女子递上银子，却被白止璃鸢一把拦住，她叫道：“换一把换一把。”
　　呼延烨看她窜到大堆的扇子前，真正细细挑选。一把猎人弯弓射雕的扇晃在呼延烨眼前，他看了眼，付给女子银子，又对那女子道：“为你画扇的画师可是同一人？”
　　女子抬起眼，看了眼白止璃鸢手里的扇子，道：“不知。小女只管卖扇，谁画的不曾知晓。”
　　呼延烨点点头，道:“我瞧着这画工甚好，以为是名家手笔。结果，现在想来，若是名家必不会沦到画扇的地步。”
　　白止璃鸢听了这话，脑袋凑到扇上，看不出好来。呼延烨拍了她脑袋一下，笑道：“喂，我又不是说那幅画得好，”他指着刚才取下来现在又挂上去的扇子，“那才是真正好。”
　　刚才白止璃鸢心不在扇上，如今再趴上脑袋去看那扇，仍然没看出好来。呼延烨迈步走开，道：“若你能看出那扇好来，下辈子都不一定等到。”
　　“唉？为啥，别这么瞧不起人好不好。”虽然白止璃鸢认同呼延烨说的是事实，但是总是咽不下被他瞧不起的气。
　　“你是我教出来，你有几斤几两，我不用称都知道。”
　　白止璃鸢气得牙痒痒，恨恨道：“你了不起，了不起，行了吧。和一个小女子斗嘴，算得上大男人么？”
　　“呦，你终于承认自己不过一个小女子了。既然如此就乖乖听话。”
　　白止璃鸢气得腮鼓鼓的，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总是跟着呼延烨的思路走，而且真的很听话乖乖闭上嘴。
　　呼延烨指着前面不远处的店，道：“去那里看看好了。”
　　白止璃鸢一面说：“不去！”一面自觉地跟在呼延烨身后，走了一段，似乎想起什么来，龇牙咧嘴一会。又顺从地跟在呼延烨身后。呼延烨似乎身后有眼睛，轻笑一下。
　　等到那家店门口，白止璃鸢凭自己识得的中原字，硬是认出了那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玉龙轩。
　　“玉龙轩？这是卖什么的店。”
　　呼延烨道：“进去不就知道了。”
　　第一眼，白止璃鸢就看见了放在柜上的首饰玉器一类的珠宝。她稍显讶异，随后就明白了。
　　“别人家的女孩子都好脂粉，偏偏我家的女儿不爱，只识得弓与雕。”呼延烨瞧了眼白止璃鸢不自然的表情，道：“据灵武都的商人说，中原之地的胭脂就属长安玉龙轩最香最红。”
　　“你啥意思。”白止璃鸢明知顾问。
　　“我家女儿当然要配最好的胭脂水粉。”呼延烨令店家取来一盒口脂，问：“产自何地。”
　　店家笑了一下，道：“苏杭。婉亭芳用的就是咱们的胭脂，其中莺莺燕燕最爱此类，称曰艳色素。”说起艳色素，店家似乎颇为自许，说道：“婉亭艳绝之芙蓉姑娘给取的这名字，说是既艳又素，媚而不俗，清而不傲。还讲了个卓文君的故事，说是颜色类相似。”
　　“哦？怎么讲的？”呼延烨似乎来了兴致，店家因笑道：“芙蓉姑娘先是取了白头吟的前两句：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说道卓文君应了司马相如的凤求凰，从之当炉卖酒，一时间羡煞旁人。可惜，愿意长长久久必不久久长长，司马相如长安献赋，娶茂陵女而弃卓文君，卓文君赠白头吟，以示恩断情绝。”
　　白止璃鸢道：“只怕这故事还未讲完罢。”
　　店家道：“不，姑娘，芙蓉姑娘说她这故事已经讲完了。”
　　白止璃鸢掐腰，疑道：“怎么我只听见那艳色素里头的素呢。”
　　呼延烨轻笑一声，道：“我却只听得艳。”
　　店家点点头，对白止璃鸢道：“姑娘不知那卓文君之前的故事罢。”
　　白止璃鸢想了一阵，终于忆起呼延烨似乎念过白头吟，也说过卓文君生平。于是脱口道：“不是说是个寡妇么。”
　　店家道：“错！是个才高于世的奇女子！”
　　“敢破世俗之藩篱，可消流言于无形，谓她皑皑是轻看，称她皎皎月弗如。如此一个奇女子，惊世绝艳冠天下。”白止璃鸢字字铿锵，句句有力。店家拍掌，叫好。白止璃鸢颔首，笑得得意洋洋，就差没做个万福了，当然她也不会。
　　“好！我谓婉亭的芙蓉姑娘天下无双，不想姑娘也是好才情啊。”店家顺着袖子，竖起拇指称奇。
　　白止璃鸢道：“可惜不是我写的，嘿嘿！”
　　店家咳了一声，心道：那你得意个什么劲。奇道：“哦？不是姑娘所作？”
　　“学习时，一个师傅念的，当时我记性比较好记下来了而已。”
　　店家刚想接下去聊，却被呼延烨打断，道：“取两盒艳色素来吧。”
　　“好的好的。”此时，店家才想起自己的本职来，快步去柜台上去取胭脂。店家用一银匙取一星脂膏点在白止璃鸢手上，道：“姑娘瞧瞧这颜色，试试这感觉，便知我玉龙轩的胭脂如何了。”
　　白止璃鸢轻轻捻了捻，抹到唇上，闻见花香，似乎可以醉人。
　　呼延烨忽然道：“好看，好看。似乎是踯躅花香。”说着取了近旁一只流苏钗来，放到白止璃鸢手里，道：“日后，遇到肯为你插一支钗的男子的话，安心过一生罢。”
　　“你不肯给我插上么。”白止璃鸢似乎好奇宝宝，问道。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莫非你愿意跟我到白头？”呼延烨笑道。
　　“……”白止璃鸢深看他一眼，道：“我娘也这么说给我听来着。”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作仙。
　　




边关急报

　　“八百里加急到！”
　　
　　齐逸倚在雕栏玉柱上，嘴里含着醒酒石，过了不久，吐给候在一旁的宫女，道：“回纥竟然破我伊州，咱们当今圣上这下怕是真要与突厥联手了。”
　　东方乐一脸不相信以及鄙视，道：“皇上不会因为这么烂的理由与突厥联手的！”
　　齐逸摇摇头，道：“你怎么知道不会呢。”说罢，笑意隐然。
　　一笑之间，听见尖声尖气的声音道：“宣齐逸、东方乐觐见。”
　　齐逸正待与东方乐去到殿堂，却被素为皇帝所宠的白素禧拉住，貌似女人的白净眉眼里尽是狡黠。齐逸不动声色地拂去他拉住自己的手，问：“白公公有何指教？”
　　白素禧翘个兰花指，似女人一般笑了，道：“我说齐大人啊，怎么不见林大人呢。”
　　“怎么？皇上问到了？”
　　白素禧眼波流转，道一句：“可不是，皇上他呀往您和东方大人府上传了旨，自然也给林大人传了。可不见林大人过来，皇上本来就恼，这下恐怕更恼了，您说话可要陪着小心。”
　　齐逸道句谢谢公公，心奇之。他原以为林峙峥该早就到了，结果，抬头望一眼天，不见云烟不见月。
　　同东方乐进到堂前，躬身，抬眼。看见李六合笑意晏晏的颜色，心想果真叫我猜中了。
　　“爱卿听说了吧，今晚刚到的八百里加急，说是回纥居然破了我伊州，且血洗我大唐边关。”李六合对着齐逸问道：“齐爱卿，这伊州是谁守的？”
　　齐逸一皱眉，道：“回皇上，乃司马虢。”听见李六合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么他守城不利该当何罪？”
　　齐逸一咬牙，跪倒，道：“皇上，司马虢何罪有之？边关守城十年，十年间大大小小战役无数场，司马将军战无不克之，敌未敢犯！十年，司马虢未曾回乡探望一家老小！其妻楚氏育有一女，十年，妇未曾见夫颜，女未曾知爹面！而且，”齐逸一顿，一鼓作气：“司马虢乃当朝靖国公身下唯一血脉！靖国公戎马一生，皇上，您要他老来无依吗？！”
　　李六合笑意更深，踱步走到几前，端起一杯茶来，呷了一口，道：“好茶。”接着，扔到齐逸脑门上，一时间血流如注，齐逸恍如不知，双膝跪地，目光如炬，坚如磐石。
　　“好，好，齐逸，朕来告诉你，朕这江山非是缺了司马虢不可的，守城十年是他司马虢身为大唐将军的责任，十年不归家他只是尽了忠。丢了大唐的国土，那是他司马虢万死不能辞一的罪！”
　　“皇上，昔日司马氏为大唐打下的江山还不可抵吗，司马一门忠烈，如今只剩一个司马虢，您也要一并毁去吗？！靖国公忠君半生，最后竟要落得个晚景悲凉么！”
　　“你大胆！”东方乐突然蹦出来，喝断齐逸的一时意气，跪倒在皇帝面前：“皇上，司马虢其罪当诛，但念及其往日劳苦功高，臣以为可褫夺其爵位及其军阶封赏……”
　　“无罪之罪，何患无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惜赤胆精忠之忠烈之流劳苦半生，最终却要落个其罪当诛。”齐逸摇摇头，顿时血一股一股冒到衣服上，东方乐一副欲哭之色，对着齐逸摇头。
　　一瞬间，李六合眼中有杀意，道：“那么，你是说我是欲加之罪。齐逸，你自以为无愧直谏之名，如今，你是胡言乱语，朕现在就可定你一个不敬之罪。现在若朕要你死，你必死！”
　　齐逸似乎失了常，叩头道：“臣谢主隆恩。”
　　李六合正待说话，却闯进一个公公，道：“皇上，苏卿煜请见。”李六合瞧齐逸一眼，说：“传。”
　　出尘脱俗，苏卿煜一身官服穿在身仍不掩其娟丽无双的本色。他走过齐逸身畔，一眼都未曾旁看，道：“司马虢已自伏罪，愿一死以谢天下。”
　　“哦？”李六合看了苏卿煜一眼，谓齐逸道：“齐爱卿，如今司马虢已经伏罪，你还有何话说。”言语间不无嘲讽。
　　苏卿煜正站在齐逸前，长身玉立，齐逸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道：“臣无话可说。”
　　“朕知你无话可说。方才你已然犯了不敬之罪，朕念你为初犯不清情势暂饶过你，然而不罚你又不可明正典刑，现在，去领三十廷杖罢。”
　　“谢皇上。”齐逸站起来。李六合瞧着他，谓余人曰：“你们都退下罢。”
　　东方乐快步离开，苏卿煜随其后。
　　方出殿，东方乐颤了一下，风有些寒，方才急出许多汗，如今风一吹黏在身上，汗毛竖起。
　　齐逸已然俯卧杖下，行杖者不敢怠慢，轻声谓齐逸道：“大人，得罪了。”
　　东方乐知那两人已然下手轻些，然而死于三十廷杖者并非少数，何况刑不上大夫，皇上明显起了杀意，不过这个时机并不十分恰当。
　　唉。等三十声响过，齐逸已然皮开肉绽，然而其间他未曾哼一声，只是咬着下唇，已然咬出血来。
　　东方乐扶起齐逸，齐逸才哎呦哎呦起来，气得东方乐欲拧他一把。
　　苏卿煜行于两人前，东方乐才发现苏卿煜也一直在场。
　　等出了宫门，接受一众等在门外的官员侧目而视及纷纷议论，三人谁也不甩，径直走过去。
　　等到了深街，苏卿煜才不咸不淡吐出一句：“齐大人你好自为之，日后，免得不知自己是如何去死。”
　　“谢苏大人吉言。”齐逸笑道。
　　齐逸聪明，都说圣意难测，然而齐逸却每每都测得而且相当准。齐逸玲珑，都说他是八面玲珑，周旋各色场合应付各种人谁都比不上我们齐大人。这天底下，谁都不及齐逸懂得明哲自保之道，今回，齐大人这是怎么了？居然逆皇帝之意行之，而且察明帝意后居然三番五次冲撞讽刺皇帝。
　　再抬头望一眼天，不见云烟不见月，原来东方已红。
　　




三千杀

　　司马虢其罪当诛，念其昔日有功，削其职夺其爵，即日起谪去岭南。
　　
　　失意。落魄。司马虢身前身后一众唐兵，怀拥妻儿，场面肃穆。
　　司马虢长啸一声，道：“忆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看守的唐兵竟然不忍再去看他。
　　前夜，司马虢听闻齐逸于帝前之所为，一时间泪洒荒郊，万事都涌上心头。
　　如今，他回首望一眼长安，登上车。没想到，十年未曾归乡，十年后归来，这一眼竟是永别。
　　车行，长安渐渐远去，幼女问：“爹爹，我们还能再回来么。”
　　司马虢一时无言，道：“茵茵想回来么。”
　　茵茵思量一阵，道：“想，也不想。长安街有很多一起玩的小朋友，还有玉致坊的点心都好好吃。但是，如果不会长安就能看见爹爹，再也不跟爹爹分开，茵茵就好高兴。”
　　司马虢也是一代名将，何等惨烈的战场未见过，那时只肯流血何曾流过泪。然而就是这么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几乎潸然。
　　见司马虢这般表情，茵茵问道：“爹爹，爹爹不想跟茵茵一起吗？”说着竟然呜咽：“娘说爹爹志在四方，说爹爹高头大马好不神气，是茵茵让爹爹骑不了骏马吗？是茵茵错了吗？”
　　司马虢拭去女儿的泪，柔声道：“没，见到茵儿爹爹很高兴，今后我们可以不分开了。”
　　当年，豪情万丈，骑着黄骠马，意气风发，道一句：好男儿志在四方！如此，竟然赢得佳人芳心，得抱美人归。司马虢看一眼怀中憔悴的妻子，道：“柳儿，你受苦了。”
　　楚氏摇首：“是你一生襟抱，未曾得开，却被我们娘俩拖累。”
　　“与你们有何干系？是我丢了城，令家国蒙羞令百姓将士枉丢性命……”
　　“吁！！”车子一个踉跄，司马虢立刻掀帘，欲瞧个究竟。
　　只见一个人一马，立于车前，驾车人厉声问道：“你是何人？”
　　青年负手前行，道：“劳驾行个方便，我替故人来送行。”
　　驾车人颇为疑惑，但见司马虢已然跳下车，于是什么都不再说，只是警惕地盯着青年看。
　　“敢问兄台为谁而来。”司马虢神色平静，问道。
　　“只为一个故人，你的故人。”说着，托起挂在马上的酒，道：“这是号称最烈之酒的军酒，不知司马大人是否还能饮得。”
　　司马虢嗤笑一声，捞过青年手上的酒，仰面而灌，咕嘟咕嘟，不几会，司马虢摔裂酒坛。面不改色，道：“如何？”
　　“好酒量！好胆量！”青年瞧了司马虢一眼，道：“说你尚安好，他似乎应该放心了。”
　　“不知我那位故人是谁呢？”司马虢奇道。他的故人不是死就是亡了，这天下如此大能为他送行的竟然想不出一个来。
　　果然，青年道：“已死之人，大人不必挂心，只待我清明上柱香告诉于他便是了。”青年又道：“不知大人是否方便，一见令嫒。”
　　司马虢原本十分豪爽，他迟疑一阵，终于答应。掀开车帘，楚氏及茵茵都坐在车上。
　　青年瞧着茵茵，点点头，道：“是个美人胚子，长大后必然出落得婷婷玉立。”待看够了茵茵，转向楚氏，道一句夫人。然后取下马上另一坛酒递与司马虢，道：“大约应该还了他的愿了，将军，一路走好。”
　　司马虢一时无语，愣愣看着青年绝尘而去。
　　
　　皇城内，李六合与众臣朝议，已速派东方乐远赴北庭都护府平定战乱。
　　现今，议的居然是何时与突厥来的公主完婚。齐逸只告了两天病假，廷杖后第三天居然来上朝，众朝臣都瞧着这齐大人走路不利索，对其爱岗敬业的精神啧啧称奇。
　　李六合问起何时行大婚之礼最好，礼部尚书思索一阵，道：“回皇上，下月初八便是黄道吉日，臣以为从现在起准备可好。”
　　李六合点点头，突然转向齐逸，笑问道：“齐爱卿以为呢。”
　　“臣以为然。”齐逸一躬身，立刻一阵龇牙咧嘴。
　　李六合也不去管他，道：“那么，礼部尚书，朕着礼部督办此事，不许出一丝差错。”
　　上完朝，李六合皇驾浩浩荡荡移到了白止璃鸢所居的会馆。
　　此时，呼延烨正倚在门口，瞧着白止璃鸢舞剑，身上衣服松松垮垮不像样子。叫李六合给看到了，突然就皱眉，眼神犀利地看着呼延烨。
　　呼延烨瞧见皇帝圣驾来了，整整衣衫，与白止璃鸢躬身道：“皇帝安好。”
　　李六合似乎不想多呆，笑道：“近日正赶上御花园花开之际，不知公主是否有兴趣一起游一番。”
　　白止璃鸢很想说我没兴趣，但是，呼延烨在背后捅咕她，于是娇笑道：“不胜荣幸。”
　　呼延烨低声谓白止璃鸢道：“公主一路走好，玩得愉快啊。”
　　白止璃鸢笑了一下，谓李六合道：“皇帝，我要带上这个侍卫。”
　　李六合顺着她的意思，问：“为何？”
　　“……那个，你有这么多侍卫，很气派，虽然我就这么一个，但是也应该带上充充面子的吧。”
　　一旁的侍卫甲道：“皇上，有违深宫律令，不可。”
　　李六合笑道：“无妨，为了博佳人一笑，违一次也无妨。”
　　佳人？白止璃鸢有些熏熏然，得意瞧了呼延烨一眼，得了呼延烨一个我就知道你的斤两的表情，又气鼓鼓起来。
　　御花园奇珍异种数不胜数，千妍竞相绽放，白止璃鸢瞧着好不壮观。
　　一路走着一路瞧，白止璃鸢就经过一段光秃秃的地界，倒也不是光秃秃，只是余着几个树墩子，叫白止璃鸢暗奇。若是暗自奇不问，那便不是白止璃鸢了。
　　白止璃鸢谓李六合道：“皇帝，你这御花园怎么还有这么几个树墩子？”又走近过去，问：“这是什么树？”
　　李六合道：“原本西府海棠。”
　　“咦，据说那可是海棠奇种，怎么给砍了？”
　　“枯了，自然给砍了。”
　　“那留着树墩子干嘛，何不一并刨了去？”
　　“海棠而已，睹物可思人。”李六合转首向南而望，道：“梨花正好，公主去瞧瞧？”
　　对着一堆树墩子思人，白止璃鸢不懂，若对着那树仍然纷纷扬扬的海棠可思人。那么海棠枯了，树给砍了，如何思人？这砍了的树同其他砍了的树不都一个样子成了墩子么？
　　从前个，那是一树梨花一树海棠，纷纷扬扬，八十老翁对十八新娘，梨花压海棠。
　　现如今，没了海棠。
　　




他人杀

　　“这锦才人当年便是如何风光，我且来告诉与你。那是艳压群芳，六宫粉黛无颜色。皇上得一只夜光琉璃杯，瞧着好，锦才人爱上了，咱们皇上二话不说，赏了她。唉，这如今……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昔有陈阿娇，今有锦嫣姣。都成断根草。”
　　“我瞧着怎么不像，这位冷宫里的娘娘不是疯癫便是痴狂。”
　　“你不知，哪个去了冷宫里的不是风光一时的。”
　　
　　往日成鸿鸟，惊鸿一掠去。
　　呼延烨河畔洒酒，不知者道他祭天。
　　河畔有班戏子，唱一折戏，说是一个漠北公主远嫁中原来，谁知男未娶女未嫁人已去。
　　
　　“无礼之极！凭地他在这里死了一个公主，我们便要还一个公主回去么。”
　　“圣意难违！”齐逸瞧着那个官员义愤，道：“林大人都未曾反对，大人如何义愤至此。”
　　那人瞥了眼林峙峥，又瞧了眼齐逸，道：“人谓我不知，谁知谁不知自有天知道，上有三尺神明，地住判官阎罗，公道自在人心。”
　　谁人不知，要远嫁突厥的是那位镜公主。那位公主，正是将许给林峙峥的，如今却要远嫁，怎如此缭乱冤家。本来不是要迎娶个公主，如今那个死了，便要嫁去一个。
　　“没了公主还要怎么联姻，人家公主是客死异乡。原本风光出嫁，如今回去不是省亲，而是化作衣冠冢，如何向突厥百姓交代？”林峙峥道。
　　“你倒伟大，皇上不是封了她昭仪之称？她怎能算客死异乡？我们统共这么一个公主，嫁出去如何对……”官员自知失言，立刻闭了嘴。
　　林峙峥瞧他一眼，道：“谁说我们就一个公主，康乐公主不是？高雪公主不是？……”
　　那位官摇摇头，似乎义愤未平，终究怕是失言，离去。
　　齐逸道：“呦，丢了媳妇还这么大义凛然，你真高尚。”
　　林峙峥刚想道几句，结果瞧见迎面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镜菲。
　　她巧笑，盈盈走过齐逸等人，得了众人问安。然而，正赶上襺章从内宫赶来，好巧不巧，一堆人聚在一起。
　　襺章怔了一会，道：“公主安康。”低头，不敢瞧一眼。
　　李镜菲瞧他一眼，眼神叫人看不出头绪。
　　苏卿煜踱步而过，对李镜菲等人视而不见，慢慢悠悠晃出众人视线。齐逸却瞧着不对，苏卿煜平时走路原比刚才更快些才对，不对，有时也比刚才慢些。
　　李镜菲一抚眉间海棠，继续往前走。身后一堆仆儿立马赶上。
　　待李镜菲走远，齐逸笑说：“我说，镜公主一定是去了御花园。”
　　“何出此言？”官员甲问。
　　“这个，问襺统领最好，他该是最清楚不过了。是吧，襺统领。”齐逸侧目问襺章道。
　　官员甲立马闭了嘴，齐逸和襺章，他哪个都得罪不起。一个八面玲珑素会揣测圣意，另一个更不用说了，那是皇上言明未言明的枕边人啊。
　　然而，齐逸猜得正对，李镜菲正是去了御花园。
　　闲来无事，李镜菲必然去游一次御花园。对着满园千妍，她不睬一只入眼，唯那几棵海棠树墩。
　　往事，靡日不思。
　　那夜，长安柳絮。那人，驾鹤西去。那悲，浊酒一壶。那楼，九重烟火里住。
　　南朝谢家小姐曾妙语道：“大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莫不是穿越年月，遇见长安？
　　李镜菲道：“以后大约看不见了，”她接过婢儿递来的酒，洒，“今日，不知是我送你，还是你送我。”说罢，撩起眼前垂发，道：“这海棠还是你教我画的，如今我还会画海棠，你却不见了，无处去寻。”
　　
　　有道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呦，这苏大人不是事事不问的么？怎么，居然请赴边关护亲？”千里芙蓉深深不可思议。
　　齐逸道：“你是不知各中故事，有些人想去还去不得呢。”
　　千里芙蓉笑曰：“莫不是说的当朝禁军统领襺章？”
　　“你这不是废话。”长天秋水冷笑道：“几时，李镜菲成了香饽饽，人人都想护亲一把。”
　　齐逸摇摇头，道：“恐怕是皇上授意，与突厥结盟一事，近日需得办得。密报说东方在前方打得艰苦，回纥似乎得一将领，精通韬略。”
　　“那么司马虢之败也怪不得他啰，只怪回纥厉害？”长天秋水冷冷嘲道，“城门被破，伊州惨遭屠城，他却安安然然回来领死。既然要死，何不战死沙场。”
　　齐逸皱眉道：“破城之日，司马虢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救了伊州半数百姓！”
　　“城破之日应是忠臣良将面南自尽之时，这半数得救，凭地那一半就当死么？”
　　“刀剑无眼，长天，你应识得的。”齐逸悲叹一声。
　　“哼，你倒是说得高尚，恐怕你可不是为了那么单纯的理由一改自己明哲自保的道理吧。”长天秋水讽道：“莫不是你也在皇上授意之下？你们两个是周瑜打黄盖吧。”
　　齐逸没再说话，只是喝着千里芙蓉倒的酒，一杯又一杯。
　　千里芙蓉问道：“苏大人可是早就上路了？”
　　“嗯。”
　　千里芙蓉咬着小手绢，难掩嘴角笑意：“怎么这么着急呢，奴家没为苏大人送别一把真是好生遗憾呢。”
　　“我说你是高兴得不得了好不好。”齐逸无奈道。
　　齐逸望见远处明楼处，身形欣长的男子，道：“不知怎地，这么远，我竟然能看见他的愁呢。”
　　千里芙蓉一瞬间脸色变暗，长天秋水立马站起来，离开。千里芙蓉道：“他的愁，该知道的人视而不见，你们这群号称风流才子的却一个比一个清楚。”
　　“那是他爱上不该爱的人，你可曾听说过唐突佳人戏？”
　　千里芙蓉沉默半晌，道：“可是十年前那段荒诞离奇的佳话？”
　　“苏卿煜，你道皇帝如何评他？”
　　“如何？”
　　“饶是无情也动人。”
　　苏卿煜，才学冠天下，号称国士无双。
　　李社乾，放狂笑红尘，自谓游戏第一。
　　苏，无情无义之人，而李却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这两位干柴烈火，居然相遇。
　　那是画楼西畔初遇，桂堂东再遇见。
　　那日苏公子笑谈天地，道一句只羡鸳鸯不羡仙，呀呀哎，真是羡煞旁人也。某婢儿屈膝，羞答答道一句：“敢问是哪家小姐竟然有这般福气？”
　　苏公子不答，问那婢儿：“红儿可在？”
　　这下，女婢立马就大惊失了颜色，须知这李公子可正与苏公子垂怜的红儿戏流觞呢。于是结结巴巴道：“不……不知。”
　　原来如此。苏卿煜何等聪明绝顶之人，已然猜了个八九。
　　婢儿忙遣他人告于鸨母，鸨母立刻又遣人去到女儿馆。
　　流觞相碰，惊起一串叮咚之音，李公子正与风尘女子红儿玩乐到兴处。鸨母遣的丫鬟至，一脸惊慌。
　　红儿瞧她惊慌，不禁也有些心慌，忙问：“怎么了？竟然如此匆匆？”
　　那丫鬟道：“红姑娘，快快把李公子请走吧，苏公子到了。”
　　红儿瞧了李公子一眼，他仍笑仍饮琼浆，红儿不得已，道：“李公子，请快快先走吧，莫要引起麻烦来呀。”
　　李公子笑道：“麻烦？那又与我何干？我不过是来饮酒的。”
　　“就当是红儿求求您了……”红儿目泛泪光，楚楚可怜似乎就要滴下泪来。
　　李公子轻笑一声，退下红儿与女婢，笑道：“那倒好，我便偏要等等他了。”
　　红儿一脸哀愁与不甘，无奈，咬牙离去。
　　苏公子楼上来，掀开九重垂着流苏的红帐，瞧见一个男子正独自饮酒，移步过去，正对上李公子的眼眸。
　　苏公子不爱笑，不常笑，不会笑，偏偏这一天，却笑了这么多次。他笑，道：“原来李公子也在此饮酒。”
　　李公子道：“非也，我来此只为与佳人同戏，奈何君惊走佳人。”李公子衣衫半敞，露出一片白皙的胸，同时，苏公子在他的眼眸里瞧见几抹罕世的风流，于是便醉了。他道：“我原来寻红儿，既不见她人了，原来叫我给惊走了。”
　　两人举杯对饮，酒面上浮着一片清辉一轮月，李公子笑曰：“别人咏月，我却要饮尽这明月了。”
　　“你醉了。”苏公子道。
　　李公子也道：“不错。但是，苏公子你也醉了。”
　　是的，李苏同醉倒。一个在榻上一个在几前。究竟是李公子逮住苏公子的手，还是苏公子抱住苏公子的腰。这连躲在帐外的莺莺燕燕们也不知了。
　　两人缠绵起来，苏公子将李公子压在榻上，唇舌伸进，细细去吻，去索那酒香，同时也送了酒香。
　　略显粗暴地撕开李公子的衣裳，苏公子才发现眼前的男子半身艳红海棠。于是去吻那海棠纹，发丝垂在李公子耳畔，轻轻道：“我似乎闻见了海棠香。”
　　缠绵榻上，李公子褪下苏公子上半衣衫，仰着脖子啃咬在苏公子颈间，道：“那是你酩酊，醉在红尘里了。”
　　微风打乱帐帐红纱，打翻了流觞。
　　细碎的声音戛然，李公子双目含笑，道：“怎么？苏公子，你居然要在我之上么？”
　　苏公子目光冷下来，冷道：“难不成我要在君之下？”
　　沸水里浇上一瓢冷茶，李苏二位正好衣衫，对坐，一个笑一个冷。居然无言居然相安。
　　
　　齐逸道：“坊间传言，信不得。”
　　“信不得你还讲？你这是偏要叫我信吧。”
　　“你信不信有何干系？那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那也只是多年以前会发生的事情。”
　　“也是，现在只能是听听了。信与不信，那也改不了许多时光。只是，我倒真是想知道那位苏大人究竟有没有动过情？”
　　齐逸瞥了千里芙蓉一眼，道：“那位李公子便是死在苏大人手下。”
　　千里芙蓉面目上不见一点起伏，一点也不惊讶，道：“我就说，他怎么会爱上一个人，他谁也不爱。”
　　“错了，他真爱过一个人。”
　　“谁？”
　　“不知。”
　　千里芙蓉手绢扔到齐逸脑袋上，道：“不知道不表明不存在，是吧？”
　　齐逸没再言语。
　　他以他阅人无数的经验以及爱过一个人的经历担保，苏大人心里真的住了一个人，可惜只怕那位苏大人也不知罢。
　　
　　




北上

　　行至燕山，李镜菲命送婚车队停下。
　　众人一看苏卿煜的脸色，立马停了下来。
　　镜公主退下欲扶她下车的女婢，移步下车。随她出嫁的婢儿似乎明白了公主的心，命人在地下铺上一块方方正正的白绸。
　　公主面南，绕过那白绸，拜倒在地上，道：“今夕昨夕，分辨不明，今日昨日，竟隔不远。如今，我便要嫁了人了，却不是你许我嫁的。”
　　听到这里，在场的诸位有明白的有不明白的，而苏卿煜正是那位最通透的主儿。
　　“以前个，你总谓我大唐幅员辽阔江山万里，现如今，我这一跨居然就跨过了整个大唐。”公主站起身来，望一眼身前看不见边际的疆域，转向北前行。
　　有那么几个不长眼色的，讨好地过去扶李镜菲上车，不想却被她一拂袖退到两侧去。
　　公主头上的凤鸾金冠随她一步一摇，燕山踩在她脚下，大唐却在她身后，而往事葬在长安。
　　此时，苏卿煜也从马上下来，随在李镜菲身后。而从出了长安就一直缩在马车里的呼延烨也掀起帘来，看着那位大唐公主亦步亦趋离开自己的家国。
　　呼延烨从散了白止璃鸢的芬芳的马车上跳下来，觉着李镜菲行过的路洒满了血泪。
　　“公主，你对大唐还有依恋么？”呼延烨唐突地问，这也是行路途中他第一次说话。
　　“故人之土，昔人已故。恋无可恋，”李镜菲捧起一掊土，一把撒尽，悲悼：“生无可生。今日去唐，今日毕，无明日。李镜菲，如今，生葬唐境！”
　　一句生葬，震得在场人身影摇摇！
　　拂尘扫过，惊起浮土，如今，往事、俱尘埃。
　　红尘困顿，不堪回首，昨昔，竟倾翻一瓢弱水。
　　看这架势，这位公主是要步行踏过燕山了。突厥队伍里的几个生猛的汉子险些为那倔强的公主叫好出声，那个女子生的秀美，背影却好生壮丽。突厥汉子里有几个年长的，经历过元祖帝那段辉煌战史，他们生生在那位秀美的公主身上看出了元祖帝挥手间的破城之绝！
　　护亲队伍又开始行动，只不过成了身披大红霓裳的公主打头阵。呼延烨定定地瞧着，忽而转身回到车厢里去。
　　山势陡峭而崎岖，队伍走了整整一天才行过。李镜菲柔弱的身躯经过一日的跋涉更显孱弱，她却坚定地只身走到山脚下。
　　随行的女婢深知自家的公主身子娇弱，几次欲上前去扶，终究没有。公主饶过那方白绸的那刻，女婢就醒悟了，自家这位公主是要深深烙上大唐的刻印啊，这番心情岂是一介宫女可以亵渎的？任谁也无法阻隔啊。
　　落脚的客栈已至，随在李镜菲身后的苏卿煜跳下马来吩咐了随行人员几句便径直走入客栈。呼延烨也从马车里跳下来，与身后一众突厥人走入客栈，当然，是在某些正义感特别强烈的大唐兵的愤怒注视下。
　　李镜菲深吸一口气，也进了客栈，无视坐在方桌前的苏卿煜呼延烨等人，公主在女婢的搀扶下慢慢悠悠踏上楼。
　　公主进入房间，半晌，敲门声响起。
　　女婢疑虑地问：“谁？”
　　谦卑的声音响起来：“小的来送热水。”
　　“哦，进吧。”女婢边说边打开门，三个随从恭敬地奉上一个木桶，两桶热水，而后恭敬地退下。
　　女婢瞧着那几个仆从退下，同公主说：“这么谦逊又训练有素，应该是苏大人的手下吧。”
　　公主端坐在床上，咬住下唇，说：“是了，苏府的下人是出了名的体贴，比之宫里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公主未下去用晚膳，她一直端坐着，直到月上中天。那两桶原本冒着腾腾的热气的水依然冷去，公主赏了他们一眼，却觉得是自己的心更冷些。
　　她的女婢垂手侍在一旁，期间公主叫过她去用饭，可惜这女婢委婉地拒绝了，公主却也不勉强。
　　房里豆大的火苗烧着，将公主的影子映在帏帐上。窗外的月光很迷人，有着淡淡的银光，女婢侧目睨了一眼，可惜，一个黑影挡住了。
　　“谁！”女婢适时反应过来，窗外一声浅笑，窗子从外面被推开，微风拂过帏帐，惊扰了沉静的影子。
　　公主平静地看向窗外，瞧见了整日闷在车厢里的那个突厥青年。
　　呼延烨跳进房间里，瞧见李镜菲平静的目光，突兀地问：“公主不恨我么？”
　　公主示意女婢倒上两杯茶，说：“你不是单纯来问我这些的吧，坐下喝杯茶吧。”
　　呼延烨果真坐下，他接过女婢的茶杯，说：“真是不顺公主的心，我还真是单纯来问公主这些的。”
　　李镜菲哦了一声，回答说：“一介女子的爱与恨，有什么重要呢？一切早就注定了。”
　　“公主的意思是，这是大唐皇帝的阴谋？”显然连李镜菲也没有想到呼延烨这么直白地就说出来，她有些微地惊诧，随后恢复平静，“你既是早就知道了，又何必来问。”
　　呼延烨脸上仅有的一点笑意逝去，轻声道：“……今日看见公主的样子，仿佛又见到了我们那位公主。害公主离别故地……”
　　“你不必内疚，皇室的女子免不了联姻的结局，我不过嫁的远一些。况且故去的往事，说不定就渐淡了。”李镜菲瞧着呼延烨眼里的几分哀伤，忽然想起那日在宫廷宴会上看见的豪放女子，心里突然觉得惋惜，便忍不住出言安慰了呼延烨几句。
　　呼延烨定定地瞧着李镜菲，眼光直直，李镜菲也不介意他大胆的目光。她知，眼前的男子必是把她当做另一个她了。
　　“公主，你如此温柔，害我都沉溺其中了呢。”呼延烨拂去自己面上哀伤，漫不经心的调笑。
　　婢女心里暗道：真是给你几分颜色就开染坊……
　　“你倒是说笑了。”
　　“不瞒公主，我倒觉得自己是个性情中人……”
　　婢女咳了一声，觉得此生居然还有机会再见到如此自恋的人……
　　呼延烨看了那女婢一眼，继续道：“我们家那位公主心中所愿，便是去到江南。我心中所愿，便是她能遇见个能托付终身的人。本来，她死了，我也心死了。然而，公主，你又叫我看到几分希望……”
　　呼延烨的话大胆又直白，语调沉沉十分哀伤。李镜菲愣愣地看着他，脱口而出：“你待怎地？”
　　“前尘往事，你能放开便放开吧。倘你那位故人知道你因他一辈子不幸福，他恐怕也不能含笑九泉吧。小白自小就爱管闲事，见不得别人受苦。不知怎么，我看你便如同看见她一样。我只是想帮帮你而已。”
　　李镜菲一瞬间竟觉得欣喜，然而她很快反应过来：“呼延侍卫，你的话很煽情，却也很天真。不论如何，我领你这份情，却是不能答应你的。”呼延烨于她不过一个不知底细的异邦人，如今便因为这等理由帮她逃。爱情？李镜菲无论如何是不信的。
　　“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对公主没有任何恶意。”呼延烨适时地眨了眨自己的双目，一双凤目含情又真挚。“当然，公主尽可以觉得我可笑。费尽心力把你从皇宫讨出来，又待给你自由。一般人是不会信的，可我相信公主不是一般人。你大可以考量考量我适才的话。”
　　说罢，呼延烨又真挚地看了李镜菲一眼，跳上窗户，准备离开。末了，他扶上窗柩，复变深沉：“是大唐弃汝，就算我有什么阴谋又如何。我可以给您自由。”
　　“我却不能弃唐，呼延侍卫，你大约不了解。这天下是我李氏的天下，若能用我一世的不安宁来换大唐盛世太平，我，无怨无悔。”
　　呼延烨轻叹一声：“是吗……”跳上窗，又消融在浓浓夜色中。
　　“即便，唐土无可恋之地，究竟也是我父打下的天下。我兄在天有灵，也必是想大唐盛世长安。究竟，我还是李家的女儿。”李镜菲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轻喃。
　　
　　




遇袭！

　　护亲队伍行过一段冗长的路程，时间与跋涉耗尽了众人最初的一点点好奇心。现在，他们看见一望无际的荒漠就想作呕。
　　黄沙漫漫，每三天便可遇上四五次沙尘暴。在漠北不可轻易张口，不然必吃得一口沙子。
　　行了一个多月的路令整只队伍有些懈怠，苏卿煜面色苍白，骑在马上有些摇摇欲坠。
　　他本是江南人，初到长安时就有些水土不服，大半年才适应过来。现在，漠北更加糟糕，这使得苏卿煜也变得更糟糕了。
　　体贴的随从恭敬地问候他家主子：“大人，我们歇一歇？”
　　“不必。”苏卿煜一向惜字如金，他固执地骑在马上。又行了一段路，李镜菲的女婢行至苏卿煜马前，说：“公主受不了这样的颠簸，她又倔强必不肯说，大人，我们歇一歇吧。”
　　苏卿煜回望一眼那群突厥人，发现他们已停下，便点了点头。
　　随从给苏卿煜奉上一水壶，道：“大人，我瞧着咱们离都护府左右不过几天的路程了。”
　　苏卿煜望了望远处，随从又道：“我看大人身子不是太好，要不咱们慢慢拖他个几日？”
　　“不要节外生枝了，这样就很好。”说完，苏卿煜又看了一眼镜公主坐的马车，大红顶棚在黄天黄地格外显眼。苏卿煜依靠在戈壁石上，将水淋漓了一脸。他甩甩脑袋，道：“过一刻钟再行路吧。”
　　“是。”随从应了一声，突然吸了吸鼻子，回首瞧见那帮子突厥蛮子正在生火，正疑心他们要做什么呢。便听见苏卿煜冷然的声音里夹着几丝不耐：“瞧瞧他们干什么去。”
　　那位随从径直走到突厥人前，问：“你们做什么呢？这又不是晚上，生什么火？”
　　突厥人叽叽咕咕，说了一堆蛮语，听得那随从不知所以然。呼延烨从车厢走下来，笑道：“我们正待烤全羊吃呢。”
　　“烤全羊？这是什么时候，一刻钟后咱们便要启程了，你们还是不要再外生枝节了。”
　　“一刻钟？未免太快了些，”呼延烨抬头望了望日头，道：“午后一个时辰，这时候行路少不了大部分人都要虚脱的。比如你们那位领队，我看他骑在马上都快晃下来了。”
　　“要换你骑马，你便更受不了了！”天热人边火气大，尤其呼延烨又激了那随从一下，随从就有些语气不善。
　　呼延烨笑道：“所以我有自知之明钻到车厢里啊。”
　　随从气结，说不出话来，气鼓鼓地拂袖而去。
　　然而，他们真的延迟行路了。大约是苏卿煜顾虑到这么群人原是不适大漠天气的，不然凭他的性子，一定是要立马启程的。
　　有些微热风吹过大漠，卷起细细的沙土。在日头下晒了很久的这伙迎亲队伍便准备启程了。
　　突然，苏卿煜警觉地停下脚步，侧耳细听。还未来得及上车的呼延烨看好戏一般，双手抱胸，立在车厢制造的巨大阴影下。
　　“警戒！”随在苏卿煜一旁的人大喊起来，随之响起一片抽刀声。
　　烟尘从四周卷起，高耸的沙土丘上隐约出现几个跳动的阴影。苏卿煜沉声说：“去，保护公主。”
　　“是。”几位随从得令，很快护在大红车厢旁。
　　尘沙之中，十几个骑马的蛮子挥舞着大刀，绕着护亲队伍转着圈，嘴里还呜呜唱个不停。
　　为首一人对旁边的人笑道：“这难道是中原人的护亲人家？”
　　“瞧那顶大红帐篷不就知道了？看样子声势很浩大，似乎是中原王的送亲队。”
　　“吓！那还抢不抢？”
　　“哼，当然要抢了，只要是女人就行了，管别的干个球。”
　　苏卿煜一皱眉，长剑脱手，飞至其中一个男人胸膛，立刻飚起半尺血柱。
　　另一个男人看着伙伴倒下，十分惊讶，他愤怒地看向苏卿煜，带着一帮骑士杀进送亲队伍。
　　两伙人厮杀起来，送亲队伍虽然人多，然而都是些宫里养的，做做杂务，端茶送水诚然可以，打斗自然不行。这些人便都被那群来袭的突厥蛮子给杀了。而且这伙人骑着马，很有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一支送亲队伍算得个什么？
　　一名唐兵斩掉一个人的头颅，另一个骑马者便也将他杀死。送亲少不得军队来护，以防发生意外，结果还真就给遇到了。
　　苏卿煜欲靠往公主的车厢，却又上来几个蛮子令他无法迅速赶去。
　　忽然，远处又奔来一群突厥人。苏卿煜咬牙，回首喊道：“放信号弹！”
　　虽然这里距北庭都护府有百里之远……事到如今，只能赌他一赌了。
　　苏卿煜与赶来的一个长须大汉打斗起来，那大汉一支红缨枪伸至苏卿煜颈前，被苏卿煜长剑挥到一旁。苏卿煜摁住马头，借力蹬到马上，抬脚就给了大汉直刺面门的一脚。大汗用枪挡住，道一句：“好身手！不过太慢了。”
　　苏卿煜剑锋划开大汉的前襟，冷声道：“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锐利的长锋一挥，带起一阵劲风。
　　大汉身旁的一群人将苏卿煜团团围了起来，大汉道：“想必你就是他们的首领吧，哼，”他转首对那众人：“将这厮给我拿下！”
　　苏卿煜长剑在手，随手一拨剑锋，那柄长剑便绕手转了一周。持剑者冷哼一声：“凭你们？”
　　长身玉立，气势斐然。面上是轻看天下的傲然，手里拿的却是取人性命的利刃。轻挑眉眼，斜睨，生生让人看得移不动眼光，如此耀眼。
　　飞身，挥剑，收剑，重立原处。左右一个瞬间的事情，一颗人头却落了地。
　　苏卿煜拭去剑锋上的血迹，举手投足间竟是娴雅。
　　大汉冷笑一声，带人围扑而上。
　　却看那边，侍卫已然被突厥人杀尽，一只手已然掀开大红帏帐。可惜，苏卿煜在远处，未看到。
　　掀帘那人笑道：“果然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儿。”话刚说完，却见一只箭自远处飞来，力道之大折断自己一只手臂。那人呲牙咧嘴，看向剑来方向，却被斩掉脑袋。
　　男子飞身车马上，将公主的婢女拉上车。婢女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自己已同那英俊的男子立在车上，当下脸上腾起两朵可疑的红云。
　　“坐好了。”男子牵起缰绳，一声驾，车马已然奔出去。他勒住缰绳，反向扯去，马车便掉了个头，向来处狂奔而去。
　　苏卿煜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男子驾车的身影，便只能看见马车已然远去。他气结，当下连斩三人的头颅，围圈出现一个缺口，正欲追出去，却被长须大汉堵住：“轻看了别人便想这么离去？未免太便宜了。”于是那驾马车便逃离了苏卿煜的视线。
　　有几个正在搏杀的侍卫瞧见婚车跑了，将后事交给别人，自己翻身上马去追。
　　马车过去，驰起一片尘土。车内的公主掀开帘来，厉声问道：“你是谁？要带我们去哪里？”
　　男子回首，正对上公主的眼睛。公主惊道：“怎么是你？何故要来拆自己的台？”
　　男子笑道：“到时候公主就知道了。”
　　“呼延烨！停下来。不然，我便跳下去！”
　　那男子正是呼延烨，他叹息道：“我知公主不肯信任我，我不过还自己一个心愿，还公主自由罢了。”
　　“既是你与皇帝共谋将我嫁往突厥，你也已知晓我的心意，又何必来说这些又何必多做这些？”
　　马儿一声长嘶，前蹄悬在半空，马车向后退了几步，正正好好立在悬崖边上。
　　呼延烨回首看见追来的唐兵，谓李镜菲道：“我猜想，你是记挂这天下吧。你本就是我向李六合讨来弃子，你的生死他全然不在乎，即便如此，你也要守着大唐的天下么？他借匡国之名，害死你父兄，你不恨他么？”
　　李镜菲面上有些嘲讽，道：“你以为这天下是他的么？这是我大唐亿万黎民的，我便是弃子又如何，我要守的并非他李六合的天下。如今，我看你倒很可笑，我告诉你，他不值得我恨……”
　　呼延烨看见这位大唐公主面上一面傲然之色，讥讽溢于言表。他摇摇头，道：“其实，这天下如何要用你一个女子来守？天下才不值得你守呢。虽然如此，你倒是将李六合看得很轻，他倒是怕你被恨意蒙住眼睛。如果他能看见你今日之姿，恐怕虽死而无憾了。”
　　“他？！”李镜菲猛然揪住呼延烨的衣袖，愣愣地问：“他？！他是谁？你说他……”语气已经有了巨大的惊讶与惊喜，李镜菲又摇摇头：“别骗我了，他早死了……”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没错，是他。李社乾！”呼延烨轻声道。
　　“我哥哥活着？！你见过他？！”李镜菲眼睛里已经噙满泪水，一面哭泣一面摇头，心里却止不住地震颤。
　　“他死了，死前有所托。”呼延烨淡淡地说：“他托我找到你，给你幸福和自由。”
　　李镜菲突然抬头，凝视他，一字一顿地说：“你骗我，你有所谋！”联系呼延烨以前的行为，貌似是欸。
　　“我何苦骗你。你眉间点的海棠正是他教你画的，他教你画清淡些，你非要照着他左肩的海棠纹画成艳丽的颜色，他却总是无可奈何；他知你爱吃玉致坊的点心，每每偷溜出宫总要带金丝糕给你；你跟纹妃学女红，首先给他绣了一个锦囊，左角镶了一朵红海棠，连带司马奕空也有这等福利……”
　　“你、你……”李镜菲摇首，似乎不相信，却不得不信，“你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声音颤抖。
　　“这是他死前一直念叨的，声声在耳。”
　　李镜菲已经哭泣出声，肩膀抖动。
　　呼延烨将一只磨光红玉递给她，李镜菲一见，颤抖着双手接过来。她记得，李社乾曾戏说要将她许给司马奕空。
　　
　　“你要不喜欢他，就一脚踹开。挑上哪个，就嫁哪个……”
　　“踢开……李社乾，你不是一般的狠心啊，枉我一直扛着你那些坏事。再说了，小镜还这么小，不要总灌输黄色思想……”
　　“急眼了，你怕镜儿不要你。”那人颜色潇洒，转头对李镜菲笑。那一笑，天地生生失了颜色。
　　他俯身在李镜菲面前，手上垂下一只未经抛光的红玉，道：“这是难见的华琼玉，待我去骫骳阁给你打磨打磨。等着便送你把玩。”
　　李镜菲瞧见那玉剔透，心里便喜欢上了，隐隐期待着他将玉送来。
　　
　　可惜，她一等便是十年。
　　
　　“如今，你还要替李六合守着这天下么。他死前，逼我发誓，要给你幸福。他要我不要告诉你，可惜，你如此固执。”
　　“我哥哥葬在哪里？”
　　“他这样的人，会有碑么。他也不希望自己被一方坑缚住，我已经将他化成天地间的一粒沙一星尘。倘你心里有他，便完成他的遗愿吧，他一直在看着你。”
　　“是……么。”李镜菲终于恸哭出声，呼延烨轻轻拍着她的呗，道：“你对大唐没有责任，何必要自己背负这么重的担子。”
　　“我哥的天下啊，这是我哥哥的天下。不让它安宁，我如何能对得起哥哥……”
　　“你错了，你哥意不在天下，他最终的愿望只不过是你能幸福。公主，你不幸福，他会哭的……你不该生在帝王家，他是这么说的。”呼延烨看李镜菲哭得如此痛苦，不忍再伤她。但是，他必须让她离开。于是，他拽住李镜菲的胳膊，说：“你哥哥曾跪在我面前，求我带你离开深宫……”
　　一旁的婢女已经泣不成声，她自小服侍李镜菲，几乎可以说是同李镜菲一起长大的。她依旧记得李社乾，那个人一双凤目，会温柔地笑，也会风流地勾唇。他虽爱玩，却无比骄傲，任何人都欺负不得他的妹妹。李镜菲不受先皇待见，大约是因为静妃娘娘因生她难产而死，因此宫里的人也都狗眼看人低。每每，李镜菲受了委屈，都是李社乾出面，就算是先皇宠姬，李社乾也不会放过。他还跟皇帝顶撞过，渐渐地，就不会有人敢欺负李镜菲了。
　　那个人，骄傲得不会再任何人面前低头。这点，李镜菲再清楚不过了。
　　“过了那个盘旋崖有人接应。公主，我是真心期望你能遇见爱人，幸福一世。不仅仅是要替故人完成心愿……”
　　李镜菲不发一言，被女婢搀扶起来，她将华琼玉护在胸前。泪水渐渐模糊了眼前的世界，李镜菲没有回头看呼延烨，亦步亦趋地向前。
　　哥，没了你，这世间已无幸福可言了。但我愿意为你尝试去幸福，天下，如何比得你重要！
　　已然追上的唐兵有个正要右奔去追离开的主仆二人，却被呼延烨一箭射死。
　　呼延烨瞧着主仆二人越奔越远，对着追兵道：“真快啊，唐兵果然训练有素。”
　　“大胆，居然敢劫持公主！你们是何居心？”
　　“谁说我劫持公主了？我不过是来救公主而已，倒是你们误会了。”
　　“你以为我们瞎的吗？明明是你驾着马车离开，又杀了我们的兄弟，阻止我们救回公主！还敢放肆胡言！来啊，把他抓起来！”唐兵欲去追公主，却被呼延烨拦住，不得已他们只能先解决呼延烨。
　　“我被逼出手的，要怪只能怪你们不相信我。”呼延烨扔掉手上的弓，复握住刚刚抽出的剑，一剑戳穿一个侍卫的胸膛。呼延烨本人却也一个踉跄，吐出一口鲜血来。他不在意地拭去嘴角的鲜血，表情有些苦恼：“呀，这可糟糕了。”
　　侍卫们瞧见呼延烨平白无故吐出一口血来，想起他一直躲在车厢里，心下了然。本来，他们还有些忌惮他的身手，这下却成竹在胸了。
　　十几个人围在呼延烨身旁，搞起来车轮大战。呼延烨心知他们是在做阵，等自己心力耗尽便可将自己捉住，可是现在他自己这个状况……呼延烨分了一下神的时候，便被一剑刺到胳臂。
　　呼延烨复凝起精神打斗，可是身体越来越不济气力，身上也已然受了多处伤。
　　眼前人影模糊，呼延烨单膝跪下，恍然间，看见前方本来一个白影，心里想：完了，这下更糟了。
　　可不是，苏卿煜身上溅了几滴血，带人一路疾驰过来。策马停在呼延烨前，有人向苏卿煜报告了情况。
　　苏卿煜脸色难看，冷冷地盯着呼延烨。左手抽出自己贴身的长剑，剑上还带着血光，径直便刺向呼延烨的右手。呼延烨似乎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事实上，苏卿煜的剑已经贯穿了他的整个右手，他拧着剑柄把剑慢慢抽出来，弃掷在地上。
　　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忽然，一声鞭响打破沉寂。
　　马鞭抽在呼延烨身上，留下一道鲜明的血痕，苏卿煜冷道：“送到灵武都，公主便是你们的皇后，却这么大张旗鼓来劫持公主？你有什么阴谋？”
　　呼延烨张口欲说话，却一口血涌出来。
　　苏卿煜点点头，更冷道：“不说，是吧。”他立身马上，鞭子抽在呼延烨身上，却未闻一句叫疼声。约莫十几下过后，原本单膝跪地的呼延烨已然昏厥过去，躺在地上。
　　苏卿煜命人将呼延烨双手缚住，将他用麻绳拖在马尾后。
　　一声驾后，据传可日奔八百里的汗血宝马疾驰，扬起一路尘沙。可怜呼延烨毫无力气，只能任马拖着。
　　一路沙沙声，不消一会，呼延烨身上的衣裳已然破烂，身上磨出支离破碎的红色，皮肉外翻，沙子泥土深深嵌进去。可是这个男人却未呼一声，他的头颅深深埋进自己制造的臂弯里，脸上有若有若无的笑意。
　　半路上遇见北庭都护府的一支唐兵，耽搁了一阵。
　　浑浑噩噩间，呼延烨听见有个男声问：“这是谁？”
　　无人敢答，呼延烨勉强抬起头来，不出意料，仍然瞧见苏卿煜冷然而对，那位发话的似乎是东方乐。
　　东方乐似乎习惯了，道：“若不是你发信号弹，我还不知道呢，可惜公主给丢了。”
　　苏卿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呼延烨瞧见那眼里放出两束箭，把东方乐都穿了透。东方乐惨惨地笑了一声。
　　未多说话，呼延烨只觉停驻的疼痛又疾驰起来。不多时，天色已黑。
　　等到了都护府，已经是半夜了。呼延烨也完全失去了意识。
　　苏卿煜连看都没有看已然鲜血淋漓的人，对手下人道：“把他带下去，吊三日。”
　　东方乐一听，吓了一声，看那个血人已经半死不活，再吊个三天，只怕命都没了。于是他低声问：“怎么了。”一旁的侍卫耐心地解释了前因后果，东方乐道：“哦，那是他该了。”
　　“丢了公主也不会碍了你的前程，何必呢？”东方乐话刚落，便又被苏卿煜冷冷盯住，苏卿煜道：“派兵去追，海角天涯也要给我追回来！”
　　东方乐不悦道：“都护府是我说了算，你可别太放肆。”
　　苏卿煜冷眼看他道：“我放肆？你刚才那句话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苏卿煜从腰间吊出一只玉牌，玉质光泽细腻，上雕左右两只腾龙，花纹繁复，跟皇帝的令牌怎么那么相似呢。东方乐趴上去仔细地看，道：“我说呢。”如朕亲临四个大字刻在中间，不是令牌是什么？苏卿煜扔给东方乐，道：“现在，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是是是，你该放肆就放肆千万别客气。”
　　




海棠？！

　　
　　一盆冷水浇下去，味道有些咸，呸呸，简直咸到家了！
　　呼延烨吐出灌下去的几口盐水，突然很想念中午吃到的烤羊腿。结果他又细细想了想，疑心地对身旁的壮汉道：“小哥，我昏迷几日了？”
　　壮汉显然被惊到了，心想道：这厮可真是属铜豌豆的。于是冷笑道：“你脑袋有问题？一般醒来该不是问这句话吧。”
　　“怎么，台词换了？”呼延烨摇摇头，叹道：“我果然老了，跟不上潮流了。”
　　壮汉很愤怒，因为他浇下去的是盐水，不是别的！结果眼前的男人还给他来这么无厘头的一套。（其实我觉得你更无厘头……）于是壮汉又道：“喂，你不疼的么？”（更无厘头了……）
　　呼延烨嘶了一声，道：“真疼……”（没天良了~啊啊啊~~壮汉无语）
　　啪一声，鞭子抽在呼延烨身上，同苏卿煜那支不同的是，这只鞭子是特制的，专门用来拷问犯人的。鞭子上的倒刺勾在呼延烨身上，扯裂了皮肉也扯下了衣服。
　　呼延烨抬眼，瞧见抽自己那人不是旁的，正是自己不认识的。
　　精瘦的少年将鞭子抽回地上，地上扬起些许土，带下来的皮肉也掉落在地上。啪又是一声，那支鞭子已然血肉淋漓了。
　　站在一旁的壮汉瞧见少年的眼神不禁打了寒战，少年轻蔑道：“瞧见了没？审问犯人就该这样，你还太嫩。”壮汉问问诺诺点点头，这少年是专门审问那些从战场抓来的高级战俘的，经他手的俘虏从来没有一个四肢内脏俱全的，经他手的俘虏也从没有一个是不把祖宗十八代都倒出来的。
　　呼延烨吐出口血唾沫来，冷道：“你也还太嫩！”
　　少年轻笑道：“这种时候还激我，可见你是个蠢货。”
　　呼延烨也觉得自己是个蠢货，不过说出去的话可收不回来。他亲眼看见少年将四枚铁制环一一全扣在自己的四肢上，哇塞，那才叫一个刺激，环内的钢刺深深嵌进皮肉里，刺到骨头里。呼延烨觉得自己全身都要裂开了，偏偏那钢刺上还抹了什么药，渗进皮肉里，如同把盐塞进去又把一个个带刺的钢球碾来碾去。呼延烨一阵痉挛，吊起他的铁索咔啦咔啦响起来。
　　少年又道：“这样就受不住了？也是，你们号称铁血将军的也受不住呢。说吧，公主在什么地方？”
　　呼延烨喘着气，身体耷拉下来，可惜被铁索吊着，无法着地，疼痛便又深了三分。被麻绳缚住的手腕原本就血肉模糊了，这下子手又杠在铁索上，右手已经被苏卿煜给废了，这下连左手都要不保了。
　　于是，呼延烨道：“走近些，我便告诉你。”声音微弱，气若游丝。少年见过无数次，邀他走近些，结果吐人一脸唾沫。不过，他还是走近了呼延烨，他自信呼延烨没有吐唾沫那个力气了。
　　“等你死后或者我原样这么弄你一次，也不会告诉你。”呼延烨微弱地笑了几声。
　　少年也笑道：“有创意……”边说边点头，又道：“你这般人，好玩，与众不同。但是，你却同我见识过的那些人有个共同点……”少年顿了顿，道：“你是个男人啊，古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你可知，男人除了难过美人关还难过哪点？”
　　呼延烨抬眼看了他一眼，少年笑道：“看来，你不知。”说罢，招过壮汉，道：“军旅生活苦闷么？”
　　壮汉不知该如何答，一旁未曾发过一言的俊美年轻人指点道：“没有女人，当然苦闷了。想的时候便只能自读，哪能不苦闷呢？”
　　壮汉似乎很纯情，脸刷得一下就红了。（这从侧面证明了某些……咳）
　　少年因笑道：“我没记错的话，你来这里也三四年了，从没碰过女人吧。今日就给你个机会……”少年轻轻抓住呼延烨的衣领，附在他耳边道：“这男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当做女人对待，你这么俊美，可比女人还好看呢。”少年轻易感觉到手下的身躯有些颤抖，于是笑了。
　　壮汉似乎明白过来了，脸色难看地问：“这个……不行吧……”
　　年轻人神神秘秘地对壮汉说：“据体验过的人说，这男人干男人可比干女人爽多了，据说□都要升到天上去。”
　　壮汉对军营中男男□的事情略有耳闻，这个据说还真的感觉超棒。于是，他蠢蠢欲动了。
　　少年知壮汉还有些犹豫，便一把扯裂呼延烨的衣衫，裂帛之声响起，露出一大片风光正好的白皙胸膛。虽然满满当当列了许多伤痕，可是仍能看得见其细腻光滑。
　　“你倒不像个突厥人。”少年捏了捏白皙的皮肤，调笑道。
　　俊美的青年却脸色大变，壮汉看的痴了，正欲走上前去行不轨之事，却被青年大力扯回。
　　少年皱眉道：“怎么了？”壮汉也有些不明所以，茫然看他。
　　青年思考一阵，道：“先别动他，我回来之前千万别动他。”说罢，急匆匆地出去了。
　　苏卿煜正同东方乐在喝茶，青年行色匆忙地闯进来。
　　苏卿煜冷凝他，声音波澜不惊不怒自威：“大胆，忘了苏府的家训么？”
　　青年低头，道：“是我逾矩了，可是……”他瞧了眼东方乐，俯身在苏卿煜耳畔低声说话。东方乐很好奇宝宝地伸着脖子盯着看，结果，向来冷静自持的苏卿煜居然起身打翻了茶杯，于是他大感情况不一般，不对，岂止是不一般，简直就是要天翻地覆了。
　　苏卿煜没空理东方乐，咬着唇，大步走了出去。东方乐更加好奇宝宝地跟出去。
　　环境阴湿，时不时有老鼠蹿过。苏卿煜发觉审讯室是这般光景是，指甲便嵌到肉里去了。
　　那间灯色昏暗的地下室更加昏暗了，因为三个人齐齐挡住了光线。
　　少年和壮汉本坐在桌子上喝茶，见到两个一把手都跑到审讯室来，立马站起来。心里知道应该是出什么状况了。
　　呼延烨满身鲜血，淋漓到地上，洇湿了地面。他上半身□，胸膛上开了大片伤，仍是掩不住的细嫩白皙，尤其是那半身绵延不绝的艳红海棠，这个人看起来比当年更妖艳了。
　　“放他下来。”苏卿煜沉声道。青年却闭目，似乎不忍。别人是一定不知道的，苏卿煜此刻的声音里多了多少颤抖，十年的光景啊。
　　少年依言解开锁住呼延烨的铁链，咔啦咔啦的声音响起来。苏卿煜接住从空中掉落下来的人，不顾他满身血污。
　　东方乐一阵怔忪：这人谁啊？这副光景可不多见，他苏卿煜去拥一个满身血肮脏不堪的人？天知道这人有多大的洁癖，同一件衣服可不能多穿一天。那日东方乐刚下战场，伙同齐逸等人跑到苏卿煜府上捣乱，结果还未踏入他家，便被轰出去。理由是回家洗澡换衣服去。天煞的，东方乐灰头土脸地打道回府换衣服，才在婉亭芳见到这个男人。此事一直被齐逸拿着调笑了不止数百遍。
　　苏卿煜将呼延烨拦腰抱起，脸色苍白难看，一路上见他的人都以为见到煞神了。东方乐问那青年怎么了，青年委婉道：“您还是去问大人本人吧，恕我不能多言。”
　　东方乐欲当场劈死那青年，终忍住了。郁闷了半天，心道：这齐逸净给我找麻烦，没想到苏卿煜也给我找麻烦……不是说要找公主……不审怎么找？
　　等东方乐进到苏卿煜的房间，才郁闷地发现军医已在忙碌中。欲拉过苏卿煜一问究竟，结果被他拂袖甩开。
　　东方乐怒道：“不告诉我为什么就算了，公主也不寻了么？”
　　青年替苏卿煜答道：“不必了。”
　　“你是他代言人么，皇室成员在我的守域失踪怎么不寻？”开始是那个谁不去寻的……
　　苏卿煜脸色难看地看着东方乐，道：“你再高声说一句话别怪我不客气。”
　　“哼，你能耐我何……”东方乐突然想起那个如朕亲临的玉牌牌，十分底气没了十一分。气呼呼地坐下去。
　　“鹿茸，虎鞭，枸杞子，覆盆子，五味子，车前子，菟丝子，山茱萸，山药，牡丹皮，熟地……”
　　东方乐怒目向军医道：“你开的那什么药方啊……”
　　军医咳了一声，道：“不好意思，拿错了，把东方大人的药方念出来了，真是抱歉……”
　　东方乐黑线……
　　苏卿煜冷冷地看着军医，军医三滴汗下来，道：“苏大人海涵海涵，都护府就我一个医生，杀了就没第二个了……”当然后几句他是不敢说出来的。
　　苏卿煜回身看被包的七七八八的呼延烨，坐下来，似乎打算守夜。东方乐眼仁瞪大了，青年走近苏卿煜，咳道：“大人，您该去休息了。这里有我。”
　　苏卿煜思虑一阵，起身离开。东方乐继续尾随，他截住已然走出房门的苏卿煜，正色道：“你怎么对他那么上心？他到底是何人。”
　　“与你无干，你不必管。”
　　半晌，东方乐才道：“苏卿煜，我可曾听齐逸讲过一出戏……当年，我也是略有耳闻的，他是……”
　　“一步错步步错，说错了话你就是杀头之罪。东方，说话要小心，三思而后行。”
　　东方乐满眼不相信，喃喃道：“真的居然是真的，你疯了不是，你是真的疯了。”
　　苏卿煜回眸一眼，凌厉凛冽。他驻在一旁，道：“天晚了，你回去吧。”
　　东方乐觉得自己也应回去整理整理心情，便带着一身苦恼回去了。
　　苏卿煜靠在墙上，半阖眼帘，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如此一来，几人各怀心事居然一夜无眠。当然呼延烨似乎昏迷得很舒服，嵌在床里面，睡得美滋滋香甜甜。
　　那个青年一面将敷在呼延烨额上的毛巾拿掉换另一条，细细去看呼延烨，叹道：“不像不像，实在是不像。”
　　
　　




其人已死

　　呼延烨醒来时，发现自己嵌在柔软的床里面，瞥见旁边站了一个医生打扮的人，苏卿煜面沉如水坐在桌子旁，昨日审他的青年也在。于是，呼延烨心里明白了两三分。
　　他挣扎着坐起来，对苏卿煜说：“苏大人，早啊。”今天貌似真的阳光明媚欸。
　　苏卿煜一点也不废话，他连话都不说，直接上前一步，撕开了呼延烨的衣服。春光乍泄，军医以袖蒙眼，咳：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青年捅咕了军医一下，意思明显：装啥装啊，你早看全了……
　　军医轻叹：非也非也，医者眼中无男女之分。如今，春光好，怕把持不住……
　　青年：那还不赶紧退下！
　　青年看见两人僵持，立马拉上军医悄悄离开，没带走一粒尘埃。军医很佩服青年，大赞其有为：有眼色有能力！厉害！你倒是教教我，关门如何不发声。
　　“焱宕……”清冷的眸子，染上不曾有过的颤抖。
　　呼延烨忽然有些心动，可惜，他知道，眼前的人为何如此。“苏大人，你怕是认错了人吧。焱宕其人莫不是死在你手下？如今，又是何必？”
　　苏卿煜看人一向冷，如今也是冷冷地看着呼延烨，“倒是你，又何必？李镜菲嫁到突厥便是王后，你又何必半路截走她？你是打定了算盘要我认出你！如今，却装得不是一样！”
　　呼延烨低头笑了一声，声音不悲不喜，道：“苏大人高看自己了吧，我不至于为你如此费尽心机！”
　　“那便告诉我是为何？故意伤在我手下，为了使我愧疚？只怕要叫你失望了，十年来，我不曾愧疚过一天！”苏卿煜大力扯过呼延烨来，令两人面对着面，丝毫不介意该人的病号身份。
　　呼延烨一阵晕眩，觉得貌似玩过了。他一声长叹：“苏大人，你不奇怪么，我跟你那位焱宕长得根本就不一样。”
　　苏卿煜又是冷冷瞥了他一眼，放开呼延烨，冷冷地看。
　　“其人已死。”呼延烨又是一声叹息，“我不知你和他有什么关系，你们之间又有怎样的恩怨。既然人已经死了，又何苦再纠缠呢。”
　　“你是何人！”这声音太冷了，生生把人冻成块冰。
　　“我不过一介突厥侍卫而已……”
　　“扯，呼延大将军，你道别人都是傻子么。你明明白白把呼延烨的名号摆出来，不就是让人叫的。”苏卿煜恢复淡定，本尊冰雕一样散发寒气。
　　“兼职将军而已。”
　　“没想到侍卫如此淡泊名利。不才有一问，不知侍卫可否详答？”彬彬有礼，简直不知道刚才那句扯是谁说的。不过，一句一个侍卫……令人汗颜。
　　“知无不言。”
　　“请问，胸前海棠从何处而来。不才有一故人，胸前便是如此，在下自信，天下间没有第二个人如此。”
　　“看来你还是不信。不过，对你，我不想多言此事。你那位故人，确实已经死了，我没有必要骗你。他死前没有怨过任何人。”
　　没有怨过任何人？！苏卿煜冷哼一声，眼前的人性子、容貌都不是那人的样子。
　　“侍卫请好好养伤，公主还等着你来追呢。”
　　“咦，那位公主不是掉下悬崖了么。我突厥即使没有和亲公主，仍然会遵守与唐皇的约定的。”
　　“可笑，我唐倒还要追究你突厥劫走公主之罪呢！兵卒众目睽睽之下，你私劫公主，如此大罪居然还如此恬不知耻！”苏卿煜真想大笑三声，眼前的男人不仅无耻还无赖！
　　“苏大人貌似对公主很上心，唐皇曾暗示过的事情难道大人忘了？或者，因那是故人之妹？”
　　李镜菲生也好死也好，朕希望与突厥结盟之事能长生不死。李六合温润的眉眼，苏卿煜不曾忘，那里面有深渊般的阴暗。
　　这事是在李六合的默许下进行的，苏卿煜早不就知道了么？纵然李镜菲是个女子，仍然是李六合的眼中钉肉中刺。
　　故人之妹？苏卿煜只不过怜惜那李氏仅剩的血脉而已，可笑可怜。
　　“兴致而已，侍卫多虑了。苏某不再插手此事，既然公主跌落悬崖，便诏告天下公主暴病而亡罢。突厥一方是否也应有个表示？”
　　“当然。”
　　“那么不叨扰了，侍卫安心养病。”
　　“谢苏大人关心。”
　　一场乌龙事件。
　　不过，东方乐也由此知晓，也许那个清冷的苏卿煜也是有情的。
　　也只是也许而已。
　　东方乐仍然是怀疑的，既然有情，何必昭乾一场火呢？
　　东方乐自问不痴愚，只是有些迟钝而已。他叹息一声，忆起齐逸曾说：世间什么债都可以欠，唯情债……林峙峥饮酒笑道：难偿啊。
　　千里芙蓉已然醉了，胡言乱语：你们不忍欠，可世上却又欠债不还的狠心人呢。
　　齐逸笑称：酒后胡言，信不得。
　　东方乐瞧着却觉得他们一个比一个清醒：酒后吐真言。
　　东方乐记得当时齐逸业已醉得一塌糊涂，在榻上同千里芙蓉闹起来。难道，那句“酒后胡言信不得”也是胡言不成？
　　可能东方乐不知道自己如此英明，已经领先若干个世纪，提出悖论了。
　　情债难偿？若有人不要欠债人还，又当何论呢？
　　
　　




阴谋！！

作者有话要说：通篇就这么一个阴谋，这阴谋还很垃圾。我都快没脸写了。
谋定而动。
　　回纥来犯。
　　想死早说。
　　天下大势已定，唐与突厥结好，回纥除非疯了才再次攻唐。
　　东方乐身旁正好挂着一幅大唐疆域图，他道：“第一次偷袭就是悲剧，结果还要把自己搞得彻底悲剧才甘心。”
　　阴谋。绝对是阴谋，赤果果的阴谋。因为不能全回纥人民都秀逗了，傻子才在这时候发动战争呢。
　　几天前，都护府里的以为全回纥人民秀逗了，结果最终发现，秀逗的是老天爷。
　　回纥大军势如破竹，又攻下大唐城池。前些时候刚丢的国土还未收复，就又丢城了。
　　传说，向来谦谦君子的李六合大发雷霆。据说，要是再丢城东方乐只把脑袋带回去就行了。
　　是故，这几天，东方乐都是茶饭不思。
　　“苍天啊，我、我要亲征！”终于，某天，东方乐被逼傻了，仰天长啸。
　　“开玩乐。”东方乐傻了，副官还没傻，急急忙忙捂住东方乐的嘴，拖回房间了。
　　呼延烨看着东方乐远走的身影，道：“现而今，老天爷是站在回纥一方的。”
　　苏卿煜冷嘲：“后悔了？天道如此，站在回纥一方，突厥将军后悔了吧。逆天而行啊。”
　　“突厥也不是后悔不得，不过等那时，唐就要灭了。”
　　两人眼神在交汇处撞击，那叫一个天雷勾地火啊。
　　话说，这座丢了的城就是一个天雷哗啦啦劈下来，勾动了地火。整个城墙都塌了，烧伤者不计其数。双方正交战，于是回纥捡了个大便宜。
　　虽然回纥兵也给劈死不少……
　　这可不是老天爷都向着回纥。
　　于是乎，回纥打出一个华丽丽的旗号：伐无道，诛暴秦。
　　暴、暴、暴秦？那啥，咱们貌似身处唐代的说。
　　回纥国师正色道：这个秦是有讲究的。李六合以前的封号是啥？说不知道灭你哦……
　　炮灰大臣：不晓得。
　　国师：一个意思。恩师，灭了他。
　　恩师：孩子，要忍。
　　国师（咳）：好吧，我来扫一下盲。李六合以前封秦王，你可知他的帝位如何得来的？合不合法？说不知道灭你哦……不晓得也要灭。
　　炮灰大臣：臣无知，请赐教。
　　国师：一个意思的就不要说了，妈的，恩师，灭他……
　　恩师刚要说话，国师：我忍。再扫一下盲好了，参见第一章前六段，你们的疑问就全解开了。说不认字？我忍……
　　炮灰大臣：然后嘞？
　　国师：咱们是替大唐匡一下国么……奸笑中，天下苦秦久矣。
　　恩师：这个倒霉孩子，啥都说不清楚。为师来解释一下好了。就是国师这孩子一个外星人想插手地球内部事务，如此简单而已。
　　讨伐檄文都已经告示天下，国师：老天爷都站在我们这边，可见李六合之登基乃忤逆天道！是天要亡他！
　　苏卿煜代写了一份反讨檄文，言辞犀利，语气强烈。字字珠玑，沧海月明珠；句句成谶，腹内华通天。
　　东方乐添了几笔：其母之，妖人，你妖言惑众！罪该万死！
　　写完之后，东方乐通体舒泰，也不嚷嚷着亲征了。孩子终于恢复正常了。
　　天下人都是迷信的。尤其是李六合愚民政策搞得这么好、文字狱如火如荼的情况下，结果大家都很愚昧。这下好了，自食其果。
　　虽然苏卿煜的反讨檄文很振奋人心，仅限于文人秀才一类而已，市井小民不得知不得知……让你看不起布衣、让你看不起布衣……
　　回纥弄这么个玩意来就是来惑众的，再加上那么一道惊雷，更加扰乱人心了。
　　传说，皇帝嘴上起了不少燎泡，整天大骂：被丫气死了。
　　东方乐听了传说，更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冰破了可以再结，脑袋掉了可不能再缝回去……据说，这孩子燎泡起得比皇帝还多。
　　其结果就是：回纥和大唐整天在阵前打嘴仗。
　　回纥兵（出阵）：胆小鬼，来战。怕老天爷再一道雷劈死你个无道秦王！等着你们的城全给劈焦了才好。
　　背景音：孩子，这诅咒太狠了吧。那个谁啊，外文说的不孬啊，有前途，别忘了哥啊。……以下省略
　　唐兵（冒头顶钢盔）：整天秦王秦王的叫，有个屁意思啊。再给爷放屁，小心、小心爷用锅盔砸你！
　　背景音（东方乐友情客串）：鉴于这几天老天爷秀逗，弟兄们，咱们就必须戴锅盔以度日了。每人必备锅盔一只，枪可以丢，锅盔不可弃！
　　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刚听还有些新鲜。不几日，两方直接开战。
　　实际上一方出战另一方被动迎战。唐兵开始扔锅盔，直到锅盔都把护城河填满了，砸死回纥兵不计其数。
　　回纥主将嘿嘿笑：兄弟们，给我冲上这锅盔山！
　　这下连云梯都不用了。这令唐兵们相当懊悔：这下，咱东方头的脑袋算是直接上达天听了……
　　天不遂人愿。
　　天降暴雨，护城河泛滥的河水淹死回纥兵不计其数。
　　东方乐苦尽甘来，终于恶狠狠出了一口气。欢呼声直上云霄。
　　苏卿煜一只剑飞来：老子整天听你们骂来骂去都快神经衰弱了，N天没睡，你小子想死早说。
　　
 作者有话要说：通篇就这么一个阴谋，这阴谋还很垃圾。我都快没脸写了。
谋定而动。




情债难偿A

　　一场荒唐的战争结束。
　　苏卿煜幺蛾子又出来了，他怎么想怎么不对劲。那天跟呼延烨的对视，让苏某一颗无波无澜的心荡漾起来。
　　简单的说，就是苏卿煜发春了。
　　这孩子郁闷了一阵，他本以为自己无心无情。结果，一对上呼延烨的眼睛，黄色的想法就哗啦啦倾泻而出。
　　苏卿煜有才，天下人都不能否认，人家有文采斐然政绩又漂亮，年纪轻轻已是宰相。苏卿煜有心计，天下人也断断不敢否认，那些个消散了的传说，仍昭示着这个人在匡国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苏某人生的那叫一个倾国倾城，平生未追过什么人，除了那一个。而且还是那人先栽进去的。苏卿煜自问对他应该没剩什么念想了，毕竟是他苏卿煜手刃了一切可能。
　　现而今，苏某人对上呼延烨的眸子，心里就一阵震颤。
　　是聪明人反被聪明误呢，还是苏某人别的地方太突出结果就是感情的事上不开窍呢。
　　反正，人家笨就笨在这上面了。
　　“这厮，生的这么好感情脑子有问题。”呼延烨扒开苏卿煜攥在他衣襟上的手，道：“咱们也不熟，你见面老扒人衣裳干嘛，还是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感情私底下就行了……
　　“看你伤好了没，究竟是我打的。”这理由，您早干嘛来着。
　　“你不用深感歉意，要是实在过意不去，让我抽回来也成。”
　　“我没说我深感歉意，我就打开看看而已，最近迷上医术了。”
　　“迷上医术？您找军医去啊，找我干嘛来着。”
　　苏某人实在不是有耐性的人，冷冷道：“敞不敞。”这疑似陈述疑似疑问的句子愣是一命令语气。
　　呼延烨貌似耐性很好的样子：“就明说来干嘛的吧，要是发春了，我倒是不介意跟美人来一发。”
　　正中下怀。虽然这语气听着很不友善，但是对苏大人来说都一样：“先把衣裳扒了再说。”撕扯间，已经露肉了。
　　苏卿煜眯着眼睛看着呼延烨那一块白花花还带花纹的肉，呼延烨被盯毛了：“大人，您找回忆来的吧。”
　　此言一出，苏卿煜立刻僵了一会。他承认，看见那块皮肤，他超有感觉。
　　苏某人立马炸了：“本官所识的人中没有这么丑的。”违心了。
　　说完，苏卿煜冷冷一甩头，连毛都不碰一下，立马就撤了。留下呼延烨同学在风中瑟缩。
　　要是呼延烨是个姑娘，这就算苏卿煜轻薄人家，男的也是；要是呼延烨有节操，早就一哭二闹三上吊要告官了。可是，人家吃得好睡得好，伤也在愈合中。完全没有被骚扰的样子。
　　说来，苏卿煜也不是个东西……
　　两人半斤八两。差不多得了。
　　从此以后，两人再也不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了。
　　只不过，苏某人只要碰上呼延烨，调脸就走。呼延烨一人留在原地，秋风吹过，相当萧瑟。
　　剧情是要发展的，两个人腻歪过来腻歪过去也没有啥大发展。
　　于是发展剧情的人立马就来了。
　　“将军，不好了，白止公主要、要……”该人脑袋一歪，冒出个词来：“要造反！”
　　哗然。
　　呼延烨一阵头痛，立马拜别东方乐等人，也不用收拾行李，本来就没有么。匆匆着，就这么走了。
　　别说，都护府里少了这个人，还真冷清了不少。起码就没有苏卿煜和这人的对手戏可以看。
　　“我记得她不是死了么。”东方乐觉得怪不得最近咋这么冷呢，阴风阵阵。
　　苏卿煜冷冷道：“你还说自己不痴愚。这摆明是呼延烨的诡计。突厥公主刚到唐境，被窝还未捂热乎，人就呜呼了。怎么看都是唐的不是，他再将咱们的公主设计去，正大光明天经地义。引着咱们送亲，丢了公主也不光他一个人的事。还不知道这厮跟那厮做了什么不要脸的勾当！”
　　东方乐觉得寒冬腊月也未及今日冷，他硬着头皮问道：“那啥，恕我痴愚，那厮是谁啊。”
　　苏卿煜斜睨他一眼，甩袖留下一句“果然”又留下一句“当然是龙椅上那厮”。
　　东方乐怎么都觉得嘴角抽搐，冻得。
　　
　　呼延烨快马加鞭，两天，就到了灵武都。
　　迎他的人赶上去，悲道：“大汉已经将公主下了大狱了。”
　　呼延烨闭目，事情大条了。他决定先去看看白止璃鸢，结果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将军，公主不愿见您。”狱卒为难道。他心知将军向来疼爱公主，大约是不会强迫的。
　　“我知道了。这几天不要饿着她，她愿意闹就好好陪着，别太过就行。”白止璃鸢坐牢不是一次了，呼延烨倒也放心她在牢里蹲着。就是这下狱的理由比较大条。
　　“您放心，也不是一次。”
　　“麻烦你了。”银子塞过去，人再怎么好说话，银子总是王道。
　　“这、您客气了。”推开。
　　“贴补家用也是好的。”推回去。
　　“谢谢将军了。”收下。
　　呼延烨放下心来，白止璃鸢终究坐的是天牢，得吃不少苦。
　　案情很简单也很复杂。
　　目击者A：公主怒气冲冲地拿剑冲到可汗的房内，一阵打斗声。
　　问：公主衣衫姿容如何？
　　答：整齐，干净。
　　呼延烨思虑一阵，说：保持随叫随到。（说被摄了魂未尝不可）
　　答：是。
　　目击者B：老臣当时正在进言，结果公主冲进来，一剑砍翻老臣的奏折。然后，剑指可汗，怒道：你个骗子，你们欺瞒了我十年！你们都是狼，野心勃勃！可笑我是那个揣狼在怀的东郭先生！之后，公主骂的十分难听……
　　问：你们？可曾指名道姓。
　　咬牙答：不曾。
　　问：哦？老者健忘，或可原谅。你现在可想得起来。
　　咬牙答：将军说笑，老臣所言句句属实。
　　呼延烨盯着看了一会，说：我知道了。
　　问了若干个在庭的目击者，大都跟这个老头一样。
　　奔波几日未曾安眠，呼延烨长舒一口气。两眼一闭，晕过去了。
　　呼延烨睡得挺香的，因为他知道突厥可汗被气着了，到别宫消气去了。
　　白天呼延烨确实睡得挺香的，一到晚上就不安稳了。宫里伺候的仆人也都明白这位将军的习惯了：只要可汗不在就会做噩梦。
　　因呼延烨嘱咐过：此时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同他相好的女婢曾问过为什么，呼延烨狡诈道：“本将军梦里会斩人。”
　　可惜那位女婢赐婚出宫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呼延烨抽剑，相当精准地指着来人的脖颈。
　　剑尖被轻轻弹开，月光如水，来人似乎比月光还冷得不近人情。
　　“苏大人，你就这么想念我，咱们才区区三日不见。”
　　“如隔九秋。”苏卿煜难得开玩笑。
　　“拐弯抹角也没意思，苏大人你为何而来？”
　　“为你。”
　　“我确实不信，恐怕连苏大人你自己也不信吧。”
　　“不，我是有一分信的。”
　　“不如，我猜猜？”
　　“貌似你跟东方猜枚都是你赢，苏某不跟你赌。”难得地服软。
　　“不是貌似，是每次。”呼延烨轻声道：“既然说到猜枚了，共饮几杯如何。”
　　“我可是听说你的光荣事迹了，刚到王宫就晕过去了。喝酒伤身。”
　　“苏大人你难得关心人。不过不必了，我不过紧张所致，毕竟造反是大罪。”
　　“没想到，你竟会担心一个女子。”有酸气。
　　呼延烨未可置否，道：“苏大人怕喝酒伤身还是酒量不过人，若是后者，呼延烨不勉强。”
　　“笑话。”声音阴冷。
　　仆人沉默着将酒具、菜品端上，垂手站在一旁。呼延烨微笑着屏退。
　　华丽丽的二人世界。
　　饮到痛处，竟是沉默。两人比着酒量，谁也不放过谁。
　　苏卿煜觉得这竟是自己近几十年的人生里极少数的痛饮，喝到心痛的地步也不容易了。
　　“苏某恨酒。多年前，苏某滴酒不沾。”若干个酒坛子或摔碎或侧歪。
　　呼延烨笑道：“难为苏大人好酒量。”
　　“天生酒者。”苏卿煜一勾眉眼，桃花灼灼，叫人甘心醉在风流的漩涡里。
　　“那为何又喝酒，苏大人向来固执。”
　　“……”就在呼延烨以为他要跳过这个问题的时候，勾人的眉眼凑近，苏卿煜展了一个笑颜：“为一个故人。”
　　呼延烨手一抖，晃出几滴香冽的酒。他看着苏卿煜，竟看得痴了。因为苏卿煜正在笑，却愣愣地流下泪来。
　　“我猜的果然没错，你来这里果然是为他的。”呼延烨凑近苏卿煜的脸，喃喃道：“你心里居然真的住着个人。”
　　泪也从呼延烨凤目中滑落，他将唇舌伸进苏卿煜口中，去索那酒香。
　　苏卿煜迷蒙着眼眸，道：“是你先惹我的。”
　　“嗯。”
　　究竟是喝醉酒还是情动，却没有人细细去想。
　　首先，是呼延烨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咱们是在这里就搞定了呢，还是直奔房内。举手声明，这里有第三双眼睛，有第五只耳朵……
　　苏卿煜怒道：傻子才在这里呢！
　　于是两个人相挟相扶，跌跌撞撞摔进房间。
　　呼延烨再次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咱们是在地板上就搞定了呢，还是滚床单去……
　　苏卿煜幽幽道：等不及了……
　　————————我姓CJ是我的名————————
　　HX咱们脑补了吧，省得分10哦……
　　——————不CJ跟咱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自作自受

作者有话要说：最终我决定让小苏化身攻君，大不了咱再让某人攻回来，当然，以后已经没有机会了……从我决定BE开始……
可是真要BE？我再考虑考虑算了……
你是女王，老子让你别扭死……

　　呼延烨身下惨烈，苏某人：那是你自作自受。
　　言犹在耳：小苏，别找了，你那位故人已经死翘翘了。语气相当恶质。
　　恶质？呼延烨轻笑：就这程度……
　　苏卿煜原本是第一次充当温柔情人，结果，就被这么给化身暴虐模式了。
　　惨淡的苏某人的第一次温柔，就被呼延烨搅成了一锅浆糊。
　　“下不来床，那是你自作自受。”苏某人恶狠狠地套衣服。
　　呼延烨万分艰难地坐起来，轻声道：“结盟文书还在我这儿，要不咱们推迟吧……”
　　“换人！”
　　“哈，可汗不在，爷说了算。”
　　苏卿煜阴冷地点了点头，道：“果然有你的。”
　　“嗯，那是你自作自受。”原话璧还。
　　穿好衣服，推开门，一边春光一边明媚。天空蓝蓝的，那叫一个深邃啊。
　　苏卿煜嘴角吊着，一个淡漠的弧度。很快，又冰山下来。
　　这人冰山了一辈子了，也迟钝了一辈子了。
　　首次不冰山，也首次不迟钝。掌声鼓励。
　　昨天苏某人暴虐模式全开，呼延烨拼命挡住自己的脸，眸子红红的。
　　哈，不好意思了，快哭了，苏某人心想活该，一面又想要不咱下次温柔点。
　　苏某人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感觉自己回到了原始生命的状态。
　　昨天自己脑子里肖想的对象是哪一位，是他或者是呼延烨，只是那一双风流的眸子三分笑意七分恶意，那么深刻。
　　“春光正好啊，出去看看么。想来，你还没赏过灵武都的景致吧。”
　　“……”苏卿煜在考虑自己是要拒绝还是答应，因为他是瞒着东方乐出来的，他记得回纥还在跟大唐打仗……
　　呼延烨轻挑眉眼，苏卿煜瞧见几分罕世的期待之意。隐隐约约，连呼延烨本人似乎都没有知觉到。
　　反正东方乐肯定早就知道，况且，知道了又如何。苏卿煜冷冷一笑。仗……输了可以再赢么，现在老天爷不是站在大唐一边么……
　　“算爷赏你的。”苏某人突然想起自己昨晚貌似粗鲁地很，于是粉别扭地问：“你，可以？”
　　他苏大少爷一辈子没有关心过别人，在呼延烨听起来也觉得挺稀奇。
　　愣了一会，“爷不是你。”
　　苏卿煜冷冷地说：“既然如此，就走吧。”
　　
　　苏卿煜这辈子没逛过街，只踏过青游过湖，还是相当心不在焉的那种。现而今，人群熙熙攘攘嘈嘈杂杂，他苏大少爷真是不耐得很。
　　其实只是某些人别扭而已。
　　苏卿煜冷冷扫过周遭的一切，发出意味不明的冷笑。呼延烨用带笑的眸子看他，同冷笑中。
　　当然，两个人的冷笑不是同一个阶段的，没可比性。
　　“跟个小孩一样。”
　　苏某人立刻炸了，还冷笑个屁。直接上升冷笑话阶段了。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咱正常点，好歹也在街上走过。不要这么好奇。”
　　好奇？爷那是冷冷的眼光绝杀！苏卿煜觉得呼延烨很奇怪，为啥要把好奇自动代入其中。而且，谁不正常了！
　　“……”苏卿煜还没来得及损呼延烨，就发现那损子不见了。
　　苏卿煜咬牙散发冰冷中：小子，那天我逮住你，把你当成孙子一样……
　　苏某人说到做到，甩头就走。
　　结果，走到一条荒无人烟的小路。苏卿煜不承认，他一点也没有路痴。
　　本来应该出现大汉，恶狠狠地将苏某人逼到墙角，然后欲不轨，然后攻2横空而出，然后救美，然后爬墙……
　　但是，如此滥白的情节，我舍得用估计也没人舍得看。何况，苏某人本身攻一只。而且到时候，还不知道谁逼谁呢。请脑补！
　　或者，出现一只可怜兮兮地小手，抓住苏某人的衣袖。苏某人回首，看见脏脏的少年一只，然后就同情心泛滥，带回家了……
　　其实，谁都不会相信苏卿煜有同情心泛滥的那一天。
　　然而，苏卿煜的袖子确实被拉住了。
　　“小苏，我在这里。”
　　苏卿煜转首，对上一双绝世的眸子，心莫名地一跳，怒气莫名地烟消云散。
　　“你死哪里去了。”语气冰冷。
　　“倒是你，不在原地等着，跑到烟花之地做什么？莫非昨夜你还没销魂够？”呼延烨挑起眉梢。
　　冷冷清清的样子，怎么也不像花街柳巷。呼延烨你要是敢骗你苏爷爷……
　　呼延烨放开袖子，执起苏卿煜的手，随便选了个门就进去了。“既然如此，就在这里聚聚好了。”
　　亭台楼阁，曲觞笙歌。稍显冷清，大约是白日的关系。
　　苏卿煜冷哼一声，呼延烨笑道：“那是后门。路痴也能路痴到青楼后门……”
　　苏卿煜再次冷哼一声：“谁路痴了。”
　　呼延烨携着苏卿煜的手，只觉那手冰凉得很，一如其人。暗笑一声，道：“风流风流去。”
　　这年头，走到哪里银子都是王道。
　　原本这风流地的小厮们瞧见这两位一个温和一个肃杀，还从后门闯进来，绝对不是善茬。
　　结果，呼延烨抛了一锭金元宝。准备放狗的龟公立刻眉开眼笑，道：“这里请~这里请~”
　　呼延烨叫了歌伎，苏卿煜眼光冷冷瞪着那歌伎。
　　呼延烨饮了酒，靠过去，笑道：“苏大人，您这么煞风景干嘛啊。”
　　苏卿煜还没有啥表示，倒是歌伎煞风景地说：“小女献丑了。”
　　一曲《凤求凰》婉转有余，感情欠奉。
　　“果然是献丑。”苏卿煜毫不留情冷冷道。
　　女子暗自咬牙切齿：……你们俩，个个长得比本楼里的姑娘还俊，还一起搞暧昧……老娘爽就怪了。清脆道：“污了官人耳朵，是小女的不是。小女自罚三杯。”
　　“算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了。”言外之意是你滚吧……
　　“这怎么能行呢，小女还没给这位官人赔罪呢。”我就破坏你们好事了，咋地……
　　“叫你滚就滚。”果然还是苏卿煜够直白。
　　女子脸上阵青阵白，拂袖而去，脾气还挺大。废话，人家是此楼第一歌伎，被人这样抢白……
　　“小苏，你好狠的心啊。”呼延烨一脸高兴的样子。
　　“……怜香惜玉了？”苏卿煜再次打开暴虐模式，恶狠狠地扑过去，啃咬某人的脖颈：“刚才你说我昨夜未销魂够来着吧，今日我就让你连下床的力气也没有……”
　　——————不CJ围观团强力围观——————
　　咱们继续脑补HX
　　—————————围观完毕————————
　　“你还回不回去了。”
　　“下不了床了……”
　　咬牙：“你自作自受，呆在这里好好反省吧！”甩袖离开。
　　半响，离开的某人退回来，打横抱起。
　　“原话璧还。”
　　
 作者有话要说：最终我决定让小苏化身攻君，大不了咱再让某人攻回来，当然，以后已经没有机会了……从我决定BE开始……
可是真要BE？我再考虑考虑算了……
你是女王，老子让你别扭死……




情债难偿B

　　东方乐下巴都掉下来了。
　　自从苏某人几日前不辞而别，回来之后，整个都护府的冰寒气息都华丽丽地烟消云散了。
　　于是，好奇宝宝东方乐携好奇宝宝军医共邀伺候苏卿煜的美青年，一起，偷窥。
　　青年：不敢不敢。
　　军医：等下，你就不甘不甘了。
　　军医与东方乐偷窥去。
　　东方乐记：那日，清晨。苏兄推开房门，脸色依旧冷冰冰的。但是，嘴角有向上吊起的嫌疑。原本方圆三里的寒气退守二里处。
　　军医记：那日，午饭时间。苏大人破天荒跟俺一起吃饭，受宠若惊受宠若惊。苏大人温和对俺一笑，鼻血兼受宠若惊。苏大人请教俺一个问题，俺冷汗连连地回答了，估计俺离被灭口不远了。心惊胆颤地送给苏大人羊脂膏，俺发现苏大人方圆二里的寒气退至一里。俺想，俺死而无憾。
　　东方乐问：军医啊，苏兄问你啥问题了。
　　军医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青年：东方大人，你个白痴，羊脂膏就是KY啊KY！你tm用用你那猪脑子想想……
　　军医&东方乐：你咋来了……
　　青年：我也有记……
　　青年记：那日，晚间。少爷唤我来问我，“你随我赴京多少年了。”我告诉少爷一十二年零三个月零三天零……少爷打断我：“想小白么。”我的小白啊，那是我收养的一只猫，赴京时因少爷不喜欢小动物忍痛丢下了……我对不起小白……呜呜我哭开了。少爷再次打断我：“既然如此，本少爷决定回京的时候便辞官回乡。”我愕然，少爷在京城呆了十二年，那是少爷呆的时间最长的地方，我以为一辈子也不会离开了。少爷冷冷笑道：“不过，得等少爷将你少奶奶拐回来时咱们再回京。”虽然冷笑，但是少爷方圆一里的寒气罩了圣光……我下巴掉了，少、少奶奶……
　　军医&东方乐：少、少奶奶……=苏夫人……
　　三人相视：莫非，咱们苏大冰山……
　　三人对笑：哦呵呵，离喝喜酒不远了……
　　那日，正当午夜。传说，都护府响起厉鬼凄厉的笑声……
　　翌日，早间。挂着黑眼圈的三人以及神清气爽的一人一起踱步到庭院，忽而，大风骤起，一丛丛黑压压的云带着凄厉的叫声飞过。
　　群鸦乱飞，唳声冲天。乌黑的鸦羽扑棱棱打着圈儿飘落，四人眼神相对。
　　凶兆！大大的凶兆！抽到七七四十九根下下签都比这等兆头美好，莫非，真是天要灭唐？
　　下过乌鸦毛更加悲惨地刮起了血雾。岂止是天要灭唐啊，世界都要末日了才对。
　　天降红雨、天降红雨。
　　“报~~~回纥纠集三十万大军再次攻城！！”三十万？都护府里大军十万……开玩乐……
　　“三十万？怎么如此之众？”东方乐皱眉。
　　“突厥背盟！！”东方乐大惊。
　　“未结盟何来背盟之说。”青年叹息。
　　两人咬牙，偶尔瞥见苏卿煜脸色青白，周遭寒气一下子暴涨。三人跳开，远离苏卿煜，还未战死先给冻死……开玩乐……
　　“上报朝廷，请援。”苏卿煜眼眸冰冷，吐出的字个个寒，偏偏有些悲戚。
　　“宁战死，不让城池半分。”苏卿煜冷道：“不许出现第二个司马虢。原话传达。”
　　“领命。”兵卒退下。
　　东方乐匆匆而去，青年问：少爷，咱干点啥。
　　“吃饭。”苏卿煜冷道。
　　青年及军医觉得这分明是吃人的架势。
　　
　　白衣公主的神色难掩悲戚，朝堂之上，众目睽睽，这位铁血公主竟然潸然。
　　“刺杀可汗，你还有何话说。”男子带着面具，衣衫华丽，语调带笑。
　　“我无话可说、无话可说！引狼入室的是我，我果然是痴愚。大将军一向说的对，我真是太傻了。我家天下，居然让给别人去做，我真是傻透了……”白止璃鸢闭目哭泣。
　　“那好，我当场处决你，众爱卿也无异议吧。”男子缓缓抽出身旁的剑，轻声道。
　　“臣恳请大王放过公主。白止璃鸢好歹是白止一脉的遗孤，况且公主为我国立下汗马功劳，请可汗三思。”一老臣跪下，众臣皆跪。
　　“哦？”男子的声音带了森森寒意。
　　恰逢此时，一个身穿水蓝衫的男子飘然而落，嗤道：“你们这群傻子，到底是害璃鸢还是要保她？当真可恶至极！嵇康怎么死的，你们不知么？”
　　众臣一个激灵，蓦然想起他们这般大张旗鼓地为公主求情，不正摆明公主太得人心，况白止璃鸢又是皇族正统……
　　可汗怒了，仗剑而起，一剑砍向男子。男子揽着白止璃鸢，跳开，勉强用剑与可汗过了一招。当下，虎口震裂。
　　男子咧嘴笑道：“恩师说的对，果然不能跟你硬碰硬，要忍的。唉，我又忍不住了。”
　　各位臣子再抬头一看，发现这男子正是回纥国师：羌忍。
　　可汗根本未将男子放在眼里，道：“莫非你还有脱命的法子。”
　　男子苦涩一笑，道：“恩师说，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男子看见一人一袭白衣，该人脸色也是惨白，眸子一亮，心道：得，办法来了。
　　白衣人傲立众人间，道：“大王，不若放过这位公子及白止璃鸢。”
　　白止璃鸢一见这个男子，将牙齿磨得咔咔响：“呼延烨，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白衣人笑道：“公主，等你安全离开，再取我人头不迟。”
　　“怎么？”可汗声音愈加冰了。
　　“我方已与回纥结盟了。这位公子正是回纥国师，与臣交涉的正是这位。现而今，两国大军已然汇合直逼大唐城门下。王上，此时还是不要同回纥翻脸的好。”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男子添一下油：“两国同盟，铁骑剽悍，定能将唐打个落花流水。我回纥军近得天助，所向披靡，还望大汗三思而后行。”赤果果的威胁。
　　这不是原本同唐结盟来着么，怎么一瞬之间又跑到回纥那一边去了。大唐绝对想把突厥生吞活剥了，若再同回纥翻脸，那两国再凑一起，绝对是把突厥给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现而今，只有与回纥结成同盟，共取大唐。
　　没想到啊，这位大将军居然想吞掉大唐，雄心壮志雄心壮志。
　　可汗不是傻子，这是谁也得罪得，就是回纥得罪不得。
　　“好，本王放过你们。现在给我滚出突厥，白止璃鸢，本王不许你再踏入我土一步！”可汗这话说得咬牙切齿，他转头向呼延烨：“将军已然准备好要付出代价了吧，违背圣意，大将军越来越有胆子了。”
　　“臣自知。”
　　男子抱着白止璃鸢华丽丽地奔走，末了，男子深深看了呼延烨一眼。白止璃鸢却连看也不愿意看了。
　　翌日，庭议不开。
　　直至十多天后，可汗才露露脸。大将军也露露脸，不过那脸怎么看怎么白。
　　
　　“你心里果然还是挂念着唐的，那个天下本来就该是你的，你想要取来也好。是吧，李社乾。”
　　
　　“他那般我温柔待我，我从未怀疑过，看来是我太过天真。”悲戚的笑。
　　“就算他曾是大唐的皇子又如何？我没想到是他竟然为了那个天下在别人身下承欢，即便如此，我也不在意。他要杀我又如何？这条命是他救的，我仍然不在意。但是，我从没想过，这一切都是阴谋，救我，爱我，毁我家国。那个天下，值得么？”
　　“我爱他，他却只认是我兄长，父亲一般待我。我真的是爱他……可竟是我自作多情，他恨不得我死……”
　　男子愣在当场，眼前的女子眼泪流得跟血一般，哗啦啦得。山林听那女子喃喃，破碎的声音原是一只多年前的悲歌，人不闻只能心知。
　　男子尽力听白止璃鸢哭声里夹着的话，无奈一个突厥词一句中原话，听不出一个句子一个词，声音模糊得不像样。然而，男子什么都听不懂，却愣愣地流下泪来。
　　男子将女子揽入怀中，轻轻安抚。
　　大约是冥冥之中吧。
　　




番外之天下随他

　　番外
　　
　　天下随他
　　
　　别理他，他是个失了心的疯子。
　　白止璃鸢逃亡途中，混在一行从中原而来的商队中，其中有个整日不语的少年，同行的商人说他还有个同行而来的兄长只叫他给气走了。
　　白止璃鸢总觉得这个少年未疯，因为总看见这个据说失了心的疯子往东南看，那瞬间，少年神色清明。
　　几日后，少年竟开口说话，冲的是白止璃鸢，“你总看我做什么。”
　　“想知道失了心的疯子是什么样？”
　　“谁告诉你我是个失了心的疯子。”
　　白止璃鸢手一扬，指向一个清瘦男人，道：“他。”
　　少年笑一下，天地生生失了颜色，他说：“我失了心不假，疯了也不假，你是如何知的？”
　　男人道：“猜的。”
　　“猜得正对，好个失了心的疯子，再没比这更恰的比喻了。”
　　一直近在白止璃鸢近旁的中年人却突然脸色大变，他侧耳细细听，却突然被那个清瘦男人声音吓了一跳：“这杀气怕是冲的你们吧。”
　　中年男人向那男子抱拳，道：“一路相伴，承蒙照顾，而今大难临头，怕是不可再结伴而行了，公子，告辞了。”说吧，正欲带上白止璃鸢狂奔而去，却被那清瘦的男子阻止：“既然相伴一路，生则同生，有难当然要同当。”
　　被称失了心的疯子的少年却嗤笑道：“人家要逃命你干嘛挡住人家的活路。”
　　这话听得中年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确实本欲拿这行商队当做靶子，有他们在此总能拖延一些逃跑的时间。
　　然而，谈话之余，马蹄声响，四面八方都是飞尘滚滚。
　　突然一只白羽箭破尘而出，向着白止璃鸢迎面而来，而她的面前是那个疯了的少年，他静坐，似乎泰山崩于面前仍不动色。“
　　“小心！”白止璃鸢喊声尚未出口，便看见寒光一闪，又一个少年执剑立在她面前，少年对着静坐的少年说：“你个疯子，果真疯了不要命了么？”
　　“尾随一路不闲累得慌么。”失心疯道。
　　“什么疯话。”持剑少年叹息。
　　静坐的少年站起来，同执剑少年比肩而立，白止璃鸢看见东方升起的太阳光芒万丈，竟然不及眼前这两个少年气势恢弘。
　　一时间天地间，静谧得只剩下马蹄声。
　　“把公主交出来。”一个精悍胡人一马当先，傲然道。
　　“公主？区区一个商队哪里来的什么公主。”
　　那胡人冷哼一声，“上有可汗命令：擅自窝藏公主者杀无赦！你们最好老老实实地把公主交出来。”
　　“没有就是没有，还能凭空给你变出一个拿出去交差来么。”清瘦的男子一脸无所谓。
　　“混帐！那不就是公主？给我杀！”胡人一声喊，早已有个胡兵奔来。
　　清瘦男子只手挡住奔来的胡兵，只听见马儿一声嘶鸣，前踢抬起将背上的胡兵摔下去。男子大喝一声，一手捉住马的两只前蹄，另一只手捉住马的两只后蹄，脸色平静，再喝一声，生生把马举过头顶。男子发力，手上的马立刻摔于地下，滑出去，五丈不止。
　　为首的胡人率先叫好：“猛士！好！猛士！可惜……以你一人之力难当我三百胡骑！”
　　一个少年拭去剑上的血渍，“三百胡骑？在哪里？”
　　另一个少年则坐在侧死于地的马背上，笑道：“现在只剩三百死尸了。”
　　胡人眼睛大睁，似乎不相信眼前所见，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然而身畔连人带马，无一生者。“你们是何人！”
　　靠于马背上的少年，皱眉思考一阵，又笑道：“回去禀报你们主子，爷是你呼延爷爷。”
　　“呼延烨？”
　　少年一脸狂妄，另一个少年正色道：“以后有我呼延奕在的地方，若在看见你，必送你去见你这群死去的兄弟。”
　　胡人一咬牙，生怕他们反悔，策马而去。
　　白止璃鸢看见两个少年走近，其中一个名唤呼延烨的也就是那个失心疯道：“原来你便是那个白止璃鸢。”
　　“你什么意思。我不懂。”白止璃鸢否认道。
　　“公主，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了。”中年男人转向清瘦男子和两个少年，道：“多谢几位救命之恩，在下给各位添麻烦了，现在，只求能保得公主性命无忧，故而现在只能告辞了。”
　　“既欲保命，那么化身凡女，混迹商队又何妨？”失心疯少年坐下来，细长的眉眼里都是笑。
　　“救命之恩，万死不能报一，现在又如何使得再麻烦你们，而且会给商队里其他人添麻烦。”
　　“无妨无妨，他们不会在乎的。”中年男人看去，果然没有一个人流露出反对的表情，而那失心疯少年继续道：“反正你们也无其他好去处。我只怕公主不肯屈尊。”少年倚坐于羊皮上。另一个少年却又往他身上再加了件袍子，捏住少年手腕细细体会一阵，脸有悔色：“我真是个笨蛋，居然一时气急丢下你这个笨蛋，看看，脉象又乱了，你高兴了吧。”
　　清瘦男子出言打断，“公子，今日有马肉吃了，最近几日未吃酒，今日喝几口最好了。”说罢，抬头看看天，道：“最近天气好得吓人。”
　　一时又是一阵静谧无言，大锅里咕嘟咕嘟的，翻腾出一片香气。
　　行了几日路，每餐马肉，吃得白止璃鸢都恶心了。更令她郁闷的是那呼延烨竟然把她当做丫鬟指使起来，一会搬行李一会生火，气煞白止璃鸢也。欲对他反嘴，却听见他说：“你现在是个平凡女孩子，这些总要会的，不然你要百褶大叔替你做一辈子么？”
　　白止璃鸢看了一眼原本正值壮年的百褶季，想到逃亡这几年他竟然苍老得如此厉害，鬓边已生白发。
　　但是，白止璃鸢再一看呼延烨轻松极了，便气结：“你怎么不干。”
　　少年狡黠一笑，道：“呼延奕正在干呢，他一心赎罪，我如何拒绝他那虔诚的心呢。”
　　“……”白止璃鸢暗咒几声，心说呼延烨你快点去死吧。
　　傍晚，晚风习习，白深感天气晴朗，有些暖洋洋。虽然暖里有点小寒，正听见呼延烨咳嗽的声音，活该！
　　“璃鸢，烧壶热水来给公子煎药。”清瘦的男子低沉道。白止璃鸢郁闷，抬腿欲走，却发现前面黑压压一群人，她立刻顿住步子，脸色煞白，往宿营地中间跑，一脸骇人的神色，“追……追兵又来了。”
　　清瘦的男人无奈道：“璃鸢，你看好，那是赶路的车队。”
　　白止璃鸢抬头，一脸惊险过后的舒畅，“原来如此。”
　　却听见呼延烨调笑的声音：“但是不排除他们中混进想追捕你的人。”
　　白止璃鸢又紧张起来，汗毛立起，警惕地看向四周。清瘦男子嘴角有更加无奈的笑意：“你别总上他的当。”周围一阵哄笑，白止璃鸢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咬牙，不忘一脸“我想你死”的表情看向呼延烨。
　　对面商队的为首一人对着清瘦男子抱拳：“今日恐怕有大雨，希望能与贵队同宿。”
　　男子豪爽一笑：“没问题。”立刻指挥着商队有序地倒出地方让给他们。
　　白止璃鸢有些疑惑地看天，万里无云。晚阳正残，一切晴朗得很。男子闲暇之余，对白止璃鸢说：“快烧水去吧。”
　　一壶水，白止璃鸢烧了两个时辰，夜色正浓，听见几声狼嚎，一个踉跄，一壶水没了半壶。端到众人面前，他们却不奇怪，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白止璃鸢不好意思地笑笑，却发现药已经煎上了。
　　呼延烨靠在羊皮上，道：“小璃鸢，指望你，我都要一命呜呼了。”
　　白止璃鸢龇牙咧嘴，一脸抑郁。正好借宿的商队中几个人过来闲聊，看见白止璃鸢一脸如此表情，问：“姑娘，没事吧，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没……没事。”白止璃鸢更加抑郁了。
　　那几人便因此打开话匣子，正说到几年前大唐的匡国之乱，一人比比划划，衣袖里突然甩出张白绢。
　　白止璃鸢捡起来，正欲还给他，却发现上面几行精致的中原字，便指着这几行字问道：“这是什么。”
　　那人笑道：“这是当朝宰相的相思诗，一说是写给自己寻不到的爱人的，盼着爱人看见能归来。”
　　“念来听听。”白止璃鸢浑然不觉身旁有几人脸色霎时黑了下来。
　　“只是长安飞絮，不见重山叠字。虽然烟草随江，但求天涯浪迹……”
　　“住口！”呼延奕一脸戾气，念诗那人哆嗦一下子，似乎被惊吓到了。白止璃鸢才发现眼前少年竟然可以爆发出如此满满当当的杀意。
　　呼延奕似乎仍气不过，又喝道：“滚！”
　　一直谈话的几人心惊，似乎颤抖，哆哆嗦嗦出了帐篷。
　　呼延奕似乎不敢回头，白止璃鸢却发现呼延烨脸色苍白，一口血狂喷而出，血溅了方才从白止璃鸢手里飘落的白绢。惊得白止璃鸢不知该如何是好，呼延烨手指拭去嘴角鲜血，指尖苍白颜色令白止璃鸢忽然想起三尺白绫。
　　那夜她的娘面对鹤顶红与素绫，终选了那段白绫，悬于梁上。
　　她摘下挂于心口的鸡血红石悬到白止璃鸢的颈上，对百褶季说：“愿将军护我女儿平安，不求也不愿她荣华富贵，只盼她能寻到自己的真心爱人平凡一生。”
　　“娘娘……！”百褶季对上那安详女子波澜无惊双眸，终于跪下。
　　女子摩挲白止璃鸢的脸，笑：“吾儿、幸福一世便好，可惜娘看不到了。”
　　白止璃鸢被百褶季拉走，泪眼模糊间，只望见纸窗上悬了一抹窈窕的影子，荡荡悠悠。
　　“娘……！”
　　呼延烨艰难地站起，摇摇晃晃出了帐篷，经过那道白绢，素袍掀起风来，那绢也飘飞落到白止璃鸢脚旁。呼延奕一动不动，任凭呼延烨离去。忽然一闪，天上一闪而过的光后是似乎沉寂百年倏然响起的惊雷。
　　风猎猎作响，帐篷内的掀帘翻飞了一个晚上，湿得滴水，却仍然能被风刮起。又鼓了一整天，入夜，帐内飘进雪花，风寒冷刺骨。
　　呼延奕沉着脸，一身戾气，清瘦男子昨夜已去寻呼延烨，尚未归。突然一阵马蹄声，白止璃鸢率先冲出帐篷，只见一个少年策马而来，全身湿透，挂着许多冰凌。从马上坠下，正掉在不知何时出现的呼延奕怀中。
　　白止璃鸢怔了一会，匆匆忙忙去烧水。随后，清瘦男子也策马而归。
　　烧好水，白止璃鸢端到帐内，发现呼延烨脸色苍白得吓人，似乎没有呼吸死过一次一样。
　　自此以后，高烧五日，每日必唤一个人的名字，时而温柔时而暴戾。每听得他唤那个名字，呼延奕的脸色便难看几分，杀气便更盛几分。直到最后，他的脸色已经如墨黑。
　　于是，白止璃鸢绝对忘不了那几乎取了两个少年的命的名字，故而在大唐深宫听见时便惊讶。正是，苏卿煜。
　　某日晨，白止璃鸢换清瘦男子的班。呼延奕几日不眠不休，随时为呼延烨把脉，又送真气又喂药擦身，外带每日被那名字折磨，于是被清瘦男子敲晕过去，扔到床上睡觉。
　　白止璃鸢刚为呼延烨煎好药，便看见他坐倚床上，一双眼眸发红，衣裳半敞，露出肩上绵绵延延的红海棠来。他双手扯裂白绢，裂帛之声听得白止璃鸢心头一阵寒意，又看见呼延烨一口血喷涌而出，似乎吐尽肺腑中所有鲜血一般。那血仍旧从口中涌出，惊得白止璃鸢打翻药，扑到呼延烨床前，大呼救命。
　　呼延奕率先冲进帐内，环住呼延烨，点他穴道，总算止了吐血。白止璃鸢收起床上的被子，再换一床过来，发现那床旧被已然被血浸透大半。
　　三日后，呼延烨越发瘦削，又喷了几口血。
　　随后，却渐渐好起来。因为呼延烨病情耽搁，商队已经月余不行，如今他境况好了些，立刻拔营起行。令白止璃鸢欣慰些的是，商队里的人对此都无怨言。然而，之后的路程却让她觉得越来越不对劲，多年前她走过的路仿佛又在脚下让她再走了一次，去寻百褶季想确认是不是，却总不见他，即便见到也说不上几句话。
　　直到踏进她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都城——灵武都，白止璃鸢几乎失语。
　　一直不见身影的百褶季突然走到白止璃鸢身前，曲折双膝跪下，轻声悲道：“公主，恕属下不能遵守与娘娘的诺言。国仇家恨，臣下不能忘！公主更不能忘！”
　　国仇家恨？！那时，白止璃鸢才知自己仅剩的小哥哥在逃亡路上被叔叔抓回去绞死，她才知这国这家已然被叔叔卖给了回纥，她才知自己成了父汗剩下的唯一血脉。那时，离百褶季一家上下一百一十九口人全灭不足一月。
　　就在这时，那个失心疯的少年走到她面前，柔声道：“坐这一国之主，如何？我帮把家国悉数夺回来，如何？”
　　白止璃鸢眼里蒙着一层水光，问道：“夺回家国？国可以复，家人都死了，你从哪里给我夺回来？我信你有通天地的本领却不信你能起死回生！”
　　少年一把将白止璃鸢拥在怀中，尚年幼的白止璃鸢靠在少年单薄的胸膛上，听见他若有若无的心跳，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少年道：“今后我做你的家人，如何？”
　　白止璃鸢仰头看着少年沉沉的目光，鼻涕眼泪都蹭到他的衣袍上。少年淡定人心的声音传来，他对着同行而来的商队道：“从今以后，这便是突厥的可汗！”
　　“不……”微弱的声音传来，少年星目对上女子杏眼，女子道：“你做王！”
　　少年怜惜地问她为什么，她回答说：“你让我怎么忍心去坐染满了家族的血的黄金椅？自古这天下是谁夺来便是谁坐，我不愿意要这天下，只想要一个家罢了。”
　　少年捂住嘴，白止璃鸢亲眼瞧见血液顺着他的指缝蜿蜒流下，于是满心焦急地将手叠在他手上，拼了命也要堵回那血去，仿佛那流逝的是少年的性命。少年用另一只手抓住白止璃鸢的手，将整个身体都压在白止璃鸢瘦弱的身躯上，道：“这就是家的重量，承受住哦。”
　　白止璃鸢哭得更凶，而且一面哭一面轻拍少年的背，道：“重死了，重死了……以后你也要背我！”
　　多年以后，白止璃鸢一箭射下天空上的苍鹰，意气风发地奔回呼延烨站立的地方，得意地道：“我射下来了！你说过要用它的羽毛给我做匕上的坠儿的，说话算话！”
　　“嗯。”
　　多年以前，这个女子曾对呼延烨说过：我愿卫我家国！
　　
　　




情债难偿C

　　“他没去做那个突厥王，他做了突厥的大将军……”女子喃喃着睡去，泪痕满脸。
　　男子低首，门口响动，男子抬首：“恩师，你回来了。”
　　“羌儿，时候到了。”
　　
　　兵临城下，刀剑声响，与丝竹声共沙哑。
　　东方乐一捶城墙，怒声道：“布防都给那厮看去了！如今，我唐节节败退，李六合要负一半的责任！气煞老子！”
　　副官同样义愤填膺：“娘的，那厮看着挺人模狗样，没想到居然是个混蛋！浪费老子感情，早知道还跟他玩鸟啊……”
　　军医包扎伤员，叹道：“可怜我那些药材了。”
　　苏卿煜比以前更冷了，冰寒得人都退避三舍。青年很心痛，因为他家少爷瘦了。
　　苏卿煜是文官，当然人家也是谋略家，东方乐的退敌之计大部分是此人献上的。然而，东方乐死活不让苏卿煜上阵：“开玩笑，武官还没死绝你一文官上阵，成心抽我大嘴巴吧。”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东方乐生生被苏卿煜冻退三步。
　　“实话说吧，你给我守着这都护府，半步都不能退。我信你，如今，也只能信你了。”东方乐被苏卿煜冷冷扫了一眼，愣是一步都没退，废话都给冻僵了……
　　东方乐眼仁里闪着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的信任，苏卿煜觉得那光很耀眼，耀眼得他想离开。
　　苏卿煜转身走了，东方乐知道苏某人妥协了。
　　说实话，还未见苏卿煜同什么人妥协过。
　　于是，如今，苏卿煜在城里转悠，东逛逛西晃晃，偶尔赈济一下流民。
　　这不，一下子，撞上一个华服公子。苏卿煜抬眸，那公子居然也给冻退三步。
　　“那啥，我有事跟你商量，咱们移步一下，可好？”
　　苏卿煜第一眼就认出这人来了，他冷冷笑了两声，道：“正好前面有家青楼，那里去罢。”这不是提建议，这是赤果果的命令。
　　这位华服公子冷汗连连，苦笑道：“请带路。”
　　华服公子刚被带到楼上，门就关上。冰凉的手指立马就触上自己的皮肤，说实话，那手指真是好看的紧。
　　如果不是正好掐在脖子上，华服公子还是相当愿意的。
　　“回纥国师，有何指教？”被掐住脖子的人觉得，倒是您有啥指教没……
　　“首先声明，我不是来送死的。”国师讨好的笑了笑，道：“您也知道我来有所谋，所以才挑上青楼的么。所以，咱们有话好商量，您先移开手，如何？”
　　苏卿煜本就不愿意同人多接触，立马将此人摔于地上，转坐榻上，冷道：“有何谋？”
　　国师正色道：“实为结盟一事。世人皆知，虽然突厥铁骑剽悍，然而唐人多谋实力雄厚，与唐结盟总好过突厥。这是傻子也知道的道理。”言外之意：突厥是傻子。
　　“背盟弃约，有一难保无二。回纥倒是诡计多端，你们，想做得利的渔人罢。”
　　“在下实有难言之隐，大人可知，如今突厥那位大将军是何身份？”
　　苏卿煜冷看他一眼，国师道：“他乃曾经的大唐第七皇子李社乾！他不过想借我两国之手夺你们大唐的天下！如今，唐援迟迟未到，局势危急。回纥不愿做他人复仇的工具，况且，他借我们之手夺了天下难保不反咬我们一口。此时，突厥背信弃义之名贯彻天下，摆明那厮要牺牲突厥成大业。在下，不愿突厥灭亡。”
　　苏卿煜此刻冷得很，他很想长啸三声，他苏卿煜聪明一世，居然被手下败将给涮了。
　　国师看见苏卿煜一脸森森的寒意，直觉头皮发麻。幸亏临行前恩师曾请他吃火锅暖身，不然此刻真要成冰雕了。
　　“你是回纥国师，不愿突厥灭亡？我凭什么信你？”
　　“既然是盟友，在下实不相瞒，我乃白止一族白止羌是也。”
　　“哼，和你结盟我还要考虑呢，套近乎就免了吧。况且，你是想借回纥与唐之手复国，如意算盘打得很响。”
　　“欸，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在下记得唐皇曾赐阁下密旨一道罢。大人莫要涮我了。”国师唰啦一声，打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扇子，面上终于出现战战兢兢的笑意。
　　“你倒是很清楚……不过是见机行事而已，阁下还是不要太过自信的好。”
　　国师脸上挂不住了，心想：李六合个烂人……苏卿煜个大烂人……“现下唐处弱势，这等好机会……”
　　“你早有复国之算，恐怕早就想弃盟了。”
　　“大人此言差矣，借回纥之手复国也未尝不可……”
　　“那时，两国倾力战唐，损失太大，你那不是复国是灭国。弃突厥是损失最小的办法……”
　　恩师早有箴言：孩子，斗不过苏卿煜咱就忍，大不了送几座城而已……
　　恩师，你早想到有今日了吧……
　　两人于青楼签下盟约，世称云雨之盟。
　　多年以后，有人戏称：青楼一场鱼水欢，换来天下盛世太平五十年，倒是值还是不值？
　　偶尔路过的书生听见，摇首：江山美人，向来不和。
　　三人成虎，哪里来的鱼水欢？国师自觉是只鼠被人送去见一只猫而已。
　　
　　局势变化相当快，原本的盟友阵前倒戈，突厥风雨飘摇。
　　现而今，他两国合谋直取突厥，已成破竹之势。
　　更可悲的是，回纥国师打出复国的旗号，他自称白止羌，白止璃鸢也站在他一方。突厥原本就姓白止，突厥的臣子原本就是忠于白止一氏的。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盟友倒戈，士卒倒戈。眼下，两国盟军兵临灵武都城下，王宫里的仆人也都作鸟兽散。
　　一时间，王宫凄凉得很。更凄凉的是，一个白衣男子，踽踽行在白玉石的地上。
　　有还未逃走的宫人，固执地守在自己该在的位置。见到白衣男子，恭恭敬敬地行礼。
　　白衣男子笑笑，凤目挑起，笑问：“你有何执念，守在这里？”
　　“生无可恋，天下之大，无容身之处，逃，又往何方去？”宫人反问：“将军又有何执念？逃出去还可东山再起。”
　　“都是同侪。”呼延烨笑道，“不若共饮去。”
　　“且等我来。”宫人不再恭敬，反而笑笑，径自去取酒。
　　两人共饮，呼延烨三千青丝散在榻上，宫人看迷了眼，柔声道：“潇湘……”
　　“潇湘已死。”
　　宫人悲戚，问：“将军可曾爱过人？又可曾恨过人？”
　　“我一生只爱过一个人，也只恨过一个人。”
　　“恨？没有爱哪里来的恨。”
　　“夺人所爱，便是所恨。”
　　“一生为恨而活，倒是值得还是不值得？我原以为自己明白得很，年纪越来越长，倒是不明白了。”
　　“都这么活过来了，又何须在意？我自问未负天下人，却道是天下人负我。如今，便也淡了。”
　　“本是囊中物，最终无一物。一无所有……这是天煞孤星，浮萍命。”
　　宫人喃喃睡去，嘴角淌出血来。
　　酒中有毒！
　　呼延烨毫不在意，自斟自饮，宫门被踢破，他留下一个惨然的笑，亦昏昏睡去。
　　这一幕真是骇煞旁人！
　　苏卿煜心陡然一沉，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当年他在火场外，双目几乎被熏出眼泪来，手掌已然掐出血来。
　　那颗心似乎不是自己的一样，或者自己的心已经死了一样，一阵大大的胸闷。
　　苏卿煜记得，那火焰的形状就如同那人左肩上华丽的海棠一样。
　　苏卿煜记得，那人是在火里出生身上一片火一般的海棠，又死在火里。真是天大的讽刺。
　　与那人相处的一幕幕翻飞在眼前，苏卿煜那时候还不明白为何心痛。
　　这次，重历了一遍，失而复得的喜悦他还不曾有，有的只是被欺骗的恨，如今却又要失去。
　　这怎么忍得？！苍天又如何忍得？！
　　不是你欺骗我就是我欺瞒你，苍天负我！！一次便够了！！如今，我宁负苍天！！
　　苏卿煜将人打横抱起，面色惨白，煞神一般，撞开重重人。
　　“天要你死，我便逆天。”语气森然，偏偏是宠溺的音调。冰冷的唇印上冰冷的唇。
　　
　　




无债可偿甲

　　“心愿未了，即便天要亡我，吾亦逆天。”
　　呼延烨的话真真比惊雷还惊雷，众人又是愣在当场，原本苏卿煜失控已然够打击众人了……
　　苏卿煜原本凄绝的眸子染上不曾有过的愤怒，他一点一点松开手，波澜不惊地说：“既然如此，你便逆逆天，好了。”
　　苏卿煜复转首道：“来人，绑走。”
　　
　　重归都护府大狱，呼延烨四周望望，一切都令人怀念。
　　那个壮汉，那个少年……除了那个青年大家都在，不过这次，这两人的眼刀都可以砍人了。
　　“你还真是来一次换一个身份，而且越来越讨人厌。”少年的声音：“我军十多万条人命，你拿来背信弃义，玩笑不是这么开的。”
　　巴掌拍在呼延烨脸上，惨白的肤色立马浮出五指印来，是漂亮的胭脂红。
　　少年将呼延烨吊起来，胯间穿过铁链，双肩亦穿过。少年附在呼延烨耳畔：“今天，没人可以救你。”
　　鲜红的颜色顺着铁链滑下，呼延烨一阵痉挛，强忍着痛苦。他是很想跟少年打打嘴仗的，可惜，估计一说话就要很骨气地吐出血来。
　　呼延烨想想其实吐少年一脸血也蛮有趣的。
　　“你是喜欢辣椒水还是粗盐水？”少年略一思量，抬眼笑道：“不然，咱们两个掺起来好了。”
　　呼延烨其实很想嚷嚷那是两者掺起来么？你明明还加了碎铁皮，都生锈了……很恶心啊……
　　少年将混合水浇了呼延烨一身，尤其是被铁环穿过的地方。本来呼延烨就被少年用特质的倒刺鞭子抽了，如今，真是全身火辣辣的疼。
　　大力拉过穿身而过的铁链子，少年很满意地看见呼延烨双眉紧皱在一起，一口血华丽丽地喷在自己的袖口。
　　“等这玩意生锈了更好玩，那时候，我再一点一点帮你抽出来。然后，咱们再锈一次……”少年轻轻刮了刮呼延烨身上的铁皮屑，引起手下人一阵战栗。
　　“白痴，你看着。”少年斥责因看不下去而回过头的壮汉，又道：“你这等人怎么会分来刑室，人事处的那群白痴真是不长眼。”
　　“……谁跟你这个BT一样……”呼延烨哑着嗓子，眼带笑意地嘲讽少年。
　　“如今你还有力气笑？可喜可贺。”少年轻道：“我刚想起我看过的一本书，书上记了一种刑罚，男人最脆弱之处乃是根，取刚浇注好的镂饰覆上，如此便硬了，却疼痛难当。用细针在粉红柱头上，刺以花纹图案，天下至痛。三日之后，镂饰已与皮肉相融，剔镂饰，疼可致死。”
　　少年边说边褪下呼延烨的衣衫，他瞧见呼延烨全身已然瑟瑟发抖，冷汗连连。
　　衣物褪下，少年愣住，他抬眼瞧着呼延烨，似乎自己也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正当此时，兵卒来报：“上头有命，无需再审，扔到大牢里吧。”
　　少年怜悯地系上呼延烨的衣物，道：“竟然如此，我倒没机会做了。”
　　
　　呼延烨躺在阴冷的地下囚室，倒觉得心更冷些。他一再吐血，无人管问。
　　遭人白眼，守牢的兵丁没一个不恨他。也是，是他背信弃义，令唐人枉死，故而饭菜是馊的，水是浑的。
　　不吃不喝，外带病着，伤也受着。天潢贵胄，沦落至此。
　　呼延烨倒不是因此心冷。他偶尔看看投进牢里的光，身上心里却没半丝光亮。
　　要说军医也是犯贱，凭白去招惹这位。
　　“医者眼中无善恶。让我把把脉，如何？”没人搭理呼延烨，不代表呼延烨要去搭理别人。
　　“孩子，你怎生这般固执。若你死了，是有人要伤心的。”
　　“医者说笑。我已是无牵无挂之人，试问这天下，还有谁为我伤心？”呼延烨嗓子甚哑，军医皱眉。
　　“要我说，苏大人对你也是真心，你又何必自虐，也虐他。”
　　“医者错了。落花有意，难保流水无情。我已于十年前便死了，如今活着，是来了心愿的。现而今，只剩下一桩罢了。”
　　医者叹息，提着医箱摇摇晃晃地走了。
　　有些事，非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当事人才能明白，再回首却是枉然。
　　
　　军医对苏卿煜说：“我去看过一趟，他快死了。你心中有事便去问问，那白止羌也不能把你怎么地。”
　　苏卿煜拂袖而去，“医者费心了，我还有事要处理，不送。”
　　苏大人真是正正好好赶在点上，他站在牢房外，睥睨呼延烨。
　　呼延烨瞧见他，挣挣扎扎摇摇晃晃站起来，与苏卿煜平视。
　　“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且问你，你到底是谁。”苏卿煜从不说废话，这次前半句却是废话。
　　“死人。”
　　“你的脸呢，又是怎么回事。”苏卿煜早知道呼延烨就是李社乾，李社乾就是呼延烨。其实，刚才那句话，就是一句彻彻底底的废话。
　　“苏大人想知道真相？”呼延烨笑得惨烈，一双眸子清亮。
　　苏卿煜呼吸变重，盯着呼延烨。
　　呼延烨左手伸向右脸，唰啦一声过后，扬起一阵鲜血。
　　苏卿煜愣在当场，呼延烨扯下脸上连同右胸前大片的皮肤。脸上胸前都是粘稠的血液，伤痕累累，顺着身体向下滴，。
　　“这便是苏大人的杰作，这脸皮连同身上的皮肤都不是我的，是别人的。苏大人，可满意？”
　　苏卿煜的手有些抖，他记得清清楚楚，李社乾是多俊美的人物。眼前的人，已然不是人的模样。
　　怪不得，他只熟悉那一双风流的凤目。
　　苏卿煜想把手伸进牢房，抚上曾经细腻如羊脂玉的皮肤现而崎岖蜿蜒的皮肤，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没有资格。
　　天地正失色的时候，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来。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一群面色惨白如死尸的人挥开苏卿煜，硬生生将牢栏掰开。
　　苏卿煜原本就怔怔的，如今更加怔忪。等死尸一般的人将呼延烨从牢房拉出来，苏卿煜才反应过来。出掌如电，立时三掌拍上三个死尸人。
　　三个死尸人胸前各有一个血窟窿了，却仍然面无表情。
　　苏卿煜又是皱眉，眼见另外的几个死尸人扑上来，呼延烨就要被抓走。苏卿煜一咬牙，从腰中抽出软剑，将面前几个人分别削去四肢，自己肩上也有了一个血窟窿。
　　咬牙忍住，苏卿煜立马去追带走呼延烨的死尸人。
　　
　　此时，都护府都被惊动了。
　　东方乐等人赶来，发现一众死尸一般的人。
　　曾经的回纥国师现在的突厥王白止羌，镇定地说：“恩师说过，这便是前突厥王手下的死士。不知痛，不会死。我原不信，今天当真看见这种怪物……据恩师说，他手下可有三千，那是以前的数字，现在不知道已经到多少了。”
　　“……”东方乐一阵粗喘，“有办法对付吗？”
　　“我还没说完呢。那群死尸，貌似都是武林高人制成，以一敌百没问题。”白止羌道：“恐怕是他要救呼延烨才弄来的这群人……”
　　东方乐一阵咬牙切齿：“早知道把呼延烨直接咔嚓了，何必去报告皇上等候处置呢？现在大条了吧……”东方乐正看见苏卿煜捂着肩跌跌撞撞跑过去，道：“更大条的事发生了，咱这唯一的一个武林高手居然也受伤了。”
　　白止羌道：“恩师已经搬救兵去了，他说就等着那厮将死士聚起来一网打尽，叫咱们不要急……”
　　“你恩师是何方神人？”
　　白止羌灿然一笑：“没有恩师，就没有我的今天。你说他有多厉害！”
　　正说到此时，一黑衣男子拉住苏卿煜，冷道：“你要去送死么？”
　　苏卿煜甩开男子，剑指咽喉，森然道：“挡路者死。”
　　“现在才醒悟，苏卿煜，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黑衣男子声色更加森然。
　　白止羌谓东方乐道：“那便是我恩师。”
　　东方乐愣在当场，怔忪：“你知道他是谁么。”
　　不待白止羌回答，东方乐低声道：“他乃前大唐骠骑将军，秦觉。靖国公亲授的徒儿。他已经失踪十年了。”当年，秦觉在军营里那是万众瞩目的对象，人人崇拜。论剑术，以一敌百；比箭术，百步穿杨；论战功，功勋卓著。这厮，可谓营中第二人！第一人那是靖国公……而且，这人当年才二十有四，年纪轻轻尚且如斯……
　　这下，轮到白止羌愣在当场，半响，他才道：“怪不得，他竟如此厉害。”又是灿然一笑：“恩师果然就是恩师。”
　　苏卿煜肩上有伤，不敌秦觉，半跪在地。秦觉将剑指在他脖颈上，道：“你才是万恶的源头，若不是你，殿下又怎么会有今天？若不是你，司马又怎么会死？”
　　苏卿煜咬牙从怀中掏出李六合的御牌，道：“让开！”
　　秦觉仰天长啸：“我非他李六合的臣子。现在，我誓死效忠的人只有一个，便是李社乾！”
　　剑尖深入苏卿煜咽喉，道：“他十年的痛，真想让你百倍偿回。”
　　秦觉抬眼看着众人，道：“即便身死，你们也休想前进一步！”
　　
　　




无债可偿乙

　　白止羌上前一步，将突厥兵卒布在周围，道：“虽然我不想帮仇人，不过，既然恩师死也要做，那么，我死也要陪。若是苏大人要闯，请踏过我的尸体去。”
　　说着，白止羌人已然贴在秦觉身旁。
　　苏卿煜强自站起来，剑尖抵着咽喉，血渐渐顺着剑滴落，道：“我偏要过，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说罢，人也往前走，全然不顾剑深入咽喉。
　　秦觉不得已将剑撤回来，横身在前：“他一生只爱过一个人，便是你苏卿煜。”
　　苏卿煜停住脚步，冷眼看着秦觉，袖袍内的手徒自颤抖。
　　“他一生也只恨过一个人，却不是你苏卿煜。”
　　苏卿煜恍然想起呼延烨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你那位故人，确实已经死了，我没有必要骗你。他死前没有怨过任何人。”
　　“他说他死前没有怨过任何人……”喃喃音，凄凉。
　　“当此大幸，苏卿煜，你不配！”秦觉的声音愈加冷，声调也有些发颤：“他未曾负过任何一个人，是你负了他，你们一个个都负了他！”
　　苏卿煜记得自己认出呼延烨那次，嘶叫自己毫不愧疚。那时候，早就愧疚了吧。
　　可笑，他愧疚了十年，爱了十年，却不自知。
　　“即便是你负了殿下，殿下却仍然爱着。他爱你！现在，仍然！”
　　苏卿煜自问一生无悔，如今，才发现，他悔了，他确实悔了。
　　苍天一抹泪易，苏卿煜一愧难。
　　当此之时，天上一道惊雷响。
　　刹那照亮整个夜空，天空整个变作红色。
　　苏卿煜突然感到一阵绝望，他不自觉竟然潸然。
　　天降大雨，瓢泼。
　　雨水混了苏卿煜的泪，滑落脸颊，谁都不知他曾哭过。
　　老天开眼，令你无处去悔！！
　　天上掉下一个浑身粘血的人，那人凄惨得很，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肤，血淋淋的都是窟窿。那人喉咙里咯咯作响，血一股一股都涌出来。
　　天上又落下一个人，那人摇摇晃晃总算能立住，手持琉璃一般的剑，一头白发遮住了脸，唯那一双凤目，闪着慑人的光。
　　白发男子一步一摇，晃到先一个跌下来的人身前，男子举起剑，当胸刺下。
　　被刺中的人喉咙仍然咯咯作响，模模糊糊地似乎念着一个人的名字“潇……湘……”
　　白发男子抽出剑来，发出冷笑：“这是你欠司马的！三千杀，如数奉还！”
　　说罢，一剑削飞男人的头颅。
　　男人的身体没有了头颅仍然能动，似乎还比以前灵活。无头尸站起来，去寻他的头颅。
　　头颅落到白发男子的手上，男子隐在白发后森然道：“这脸皮也是司马的，待我一点一点剥下来。”
　　白发男子从颈口开始，一点一点很认真地将头颅的皮剥下来。头颅发出凄厉的叫声，眼睛蓦然大睁，看着白发男子。
　　那张脸皮完完整整地出现在白发男子手上，男子将头颅掷在地上。
　　一道闪照下来，大地一片白茫茫。
　　白发男子的脸也照出来，狰狞。脸上爬满崎岖可怖的烧伤，延伸到脖子以下。眼以下有一半的脸没有烧伤的痕迹，是一片平滑的伤疤，像是生生剥下去的一般。脸上净是粘糊糊的血液，还不住地与雨水顺着下滴。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形如鬼魅。
　　在场的大都是男人，却也不敢直视，看着白发男子如此狠辣，生生忍下呕吐的欲望。更是一道雷下来，惊得诸人心头一跳。
　　白发男子剥完皮，身形更加摇晃。
　　秦觉立马飞身过去接，却不想被苏卿煜抢先。
　　苏卿煜将人接在怀里，原本是静静地流泪，此刻，呜咽。受伤的左臂担住此人的重量，苏卿煜将整个人都全在怀中。
　　白发瀑布一般散在脑后，露出那张可怖的脸。
　　苏卿煜细细去吻，颤抖着柔声道：“焱宕……”
　　……
　　
　　




番外之十年之痛

作者有话要说：说在前面……
爱朦胧的可以止步了……
想BE的止步下章……
　　番外
　　
　　十年之痛
　　
　　我叫秦觉，我的老师是靖国公。
　　十年前，老师将先皇托付给我，先皇又将殿下托付给我。
　　我对那位殿下略有耳闻，也曾见过几次。他吊着一双凤目，看人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笑，顾盼神飞。
　　世人都说他聪明，可惜太过顽皮。
　　昭乾那场大火里，是司马奕空将他抱出来的。我完全没想到，以前那个风流俊逸的人物居然烧成那副模样。
　　他的大半张脸都毁了，胸腹也各有烧伤。我断言他活不过三日，司马奕空只是瞧了我一眼便远远走了。
　　我们一起踏上了北上的路，司马奕空为他四处求医，他竟然一直活着，只不过生不生死不死。
　　他的喉咙被熏哑了，路上未曾说过一句话。他将头发散在额前，挡住那半张惨不忍睹的脸。
　　当我们得知李六合借匡国之名，屠戮皇室，荣登大宝。他也只是淡然一笑，未可置否。
　　我想，血脉与天下他都不在意，人世间恐怕什么都拴不住这个人，这个人恐怕未曾在意过什么。
　　从那以后，我看他便如同看一缕青烟。这人荡荡悠悠，了无牵挂，随便哪里都可安身，虚无得很。似乎，很轻易就能消失。
　　司马奕空是唯一能握住这缕烟的人。看似司马奕空不在意他，实际上，将人照顾得无微不至。看似他不在意司马奕空，事实上，司马做过什么他全都清楚。
　　我就在一旁默默看着，觉得日子无聊透了。
　　那日，一匹踏雪蹄子的乌青宝马冲撞了他。自从被烧伤，他身子就变差了，于是很容易就跌倒了。
　　马主人是个戴着面具的青年，他非要赔罪，非要把我们拉到酒楼里去。那青年相当自来熟，问我们为何而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有无宿地……并且相当热情地邀我们过府一叙。
　　谁去谁是傻子。我们不是傻子，所以，我们婉拒了。
　　没想到的是，翌日，他不见了。
　　谁猜不到他让谁拐走了谁是傻子。于是，司马奕空找到那青年的府邸，硬生生闯了进去。我在一旁围观。
　　我尚无把握能赢司马奕空。没想到，司马奕空在那青年手下未过三招，人就给重伤了。青年还更加热情地“请”他在府上养伤，我仍然在一旁围观。
　　那青年武功盖世，三个人不见了一个伤了一个且都在那青年府里，只有我是自由的，我只能静观其变。
　　转眼过去半个月了，我没得到一丝一毫关于那两人的消息。迫不得已，我决定夜探。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我遇见一个人，风华绝代，恹恹地倚在窗边，似乎在等人。
　　于是，我翻窗过去，扣住他的脉门，捏住他的咽喉，向他打探消息。
　　“是我。”我并不熟悉那个声音，但是对上那双眸子，我无端地觉得熟悉。半响，我放开他，恭敬地静静看他。
　　他苦笑，我一震。逃亡路上，他也未曾这般苦笑过，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这个平静如水的男人露出愁。
　　这半个月发生的事情竟是我不曾想到过的，这以后十年发生的事更是我不曾想到过的。我，一个将军，却无能为力。我曾承诺不辱使命，结果，我的命还要别人救。
　　当时我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个青年将别人的脸皮剥下来贴在他脸上。为了使两者贴合，那人竟将他那半张未烧伤的脸皮剥去。所用之药也是腐蚀肌肤的，为的便是重生血肉，令那张脸皮如同原本脸皮一般。
　　闻之毛骨悚然。
　　他却忍下常人不能忍之痛，忍下一腔仇恨，挣扎过活。
　　我遇见他时，不是他恨极之时。
　　那时，他叫我等命我忍，我便等我便忍。我暗暗在一旁看着，看着他痛，看着他身上烧伤的地方覆上别人的皮，看着那青年将他愈合的皮肉重复着剥去又贴上，看着他在一个男人身下恨……
　　我忍不下等不得的时候，他还在忍还在等。
　　死成了一个人最好的结局的时候，这个人恰恰可以去寻的时候，他仍然在忍在等。
　　活着成为一种酷刑、是一种侮辱的时候，他固执着忍着不死去。
　　终于，我亲眼看见这个一直在等在忍的男人捏碎了一直在施刑的男人的咽喉。血淋漓了他满脸，他仍然云淡风轻，那一刻，他高高在上睥睨天下人。
　　其实，他一直居高临下看着这世间。
　　我去揭那个死人的面具，却发现面具似乎长在了那人脸上。疯子。
　　我没有白白在忍，我同他一起寻到了司马奕空。
　　他踉踉跄跄地跪倒在司马身旁，双手颤抖着伸向司马。他的泪滴进司马的眼睛里。
　　原来，他也是这世间里的一个人。
　　我们三个人继续北上，我们改名换姓，他叫呼延烨，司马叫呼延奕。
　　拿着从那疯子府里拿来的虎符轻轻易易招来突厥的军队，我皱了皱眉。
　　然而，在我什么都没有察觉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布一个局。
　　后来，他为了一个女子留下了突厥，为了另一个女子灭掉了回纥。原本，应该反过来的。
　　这个保住突厥的女子便是白止璃鸢，他温柔地对她笑，那孩子却一直别扭。
　　这是这一路上唯一可回忆的。
　　论忍，天下无人可比得他。
　　所以，当呼延奕叫出那一声潇湘的时候，就注定那疯子输了。
　　唯一的变数是疯子凄厉地叫、撕他的皮肉的时候，我却无法再忍。
　　这一幕我重复地看，看得我几欲呕吐。
　　恨！不平！
　　他不恨，我替他恨！
　　他才华横溢！他本应安享天下！他应该是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人！！
　　那场火，他原可逃过。
　　李六合本应一败涂地，李六合都要认了的。
　　假戏真做，他一生只爱过一个人。
　　美人计。
　　其实，赢得确实是李六合。
　　若不是司马，他就真为爱牺牲了。
　　我在昭乾宫外等，司马和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我冷然一笑，怒其不争。
　　禁军赶来得迅速，李六合确是个人物，我远远看着，哀其不幸。
　　后来，他叫我忍命我等，他忍着等着，我忍着等着，痛其所痛！
　　恨其所恨！
　　被那疯子重伤的时候，临死我才恍然。
　　我本该忍的，他都忍了，为何我不能忍？我本该远走，完成那个局，为何我不能忍？
　　未成想，他流着血，奄奄一息，却跳出来，踢飞我，同那疯子斗。
　　我此生第一次如此落魄，连逃都是狼狈不堪的。
　　我此生第一次服输，我不如他。
　　他会如何，我不敢想。
　　他救我究竟是为局还是为我？我未想过。
　　奔逃路上，泪痕满脸。
　　我开始织网。
　　无论是救白止羌，拉拢回纥旧部，护送镜公主，赴唐……都是我一人孤独地完成，他只信我，我死而无憾。
　　我从未去过突厥的皇宫，只怕自己再忍不住。
　　夜观星象，掐指算东风。引雷劈碎城墙之时，白止羌称我赛诸葛，我苦笑。
　　诸葛非我。
　　他说那厮不老不死，惧雷。
　　我不知他是如何得知，也不知那疯子是何方妖孽。
　　当我亲手破了自己守过的城门的时候，心里却是欢喜的。那疯子为得潇湘，不择手段，我想我也疯了。
　　那疯子将司马满身疮洞的尸体扔在他面前的时候，我不知他是如何忍住的。
　　他终究没有忍住，亲手将司马的尸体烧成灰烬。
　　那是他恨极之时。
　　天降雷劫劈死那疯子简直太便宜了，于是，他命我制了一把琉璃剑。
　　究其根源，却是他一生只爱一个人，也只恨一个人。
　　白止羌第二次夜探皇宫，将所见道与我的时候，我没能忍住，终于去了那突厥的皇宫一次。
　　那疯子一面拖着他，地上立时一道长长的血痕；又一面凄厉地叫。
　　“你背叛我！你被他上了！可恨！我对你那么好，你还背叛我！”
　　此刻，他竟比白止羌描述的还凄惨些，身上大半皮肉被剥去，□汨汨地流血，手臂粗的玉势……
　　我后悔了，若我不来看便不知道，若我不知道便不会恨……
　　“你昏去的时候常喃司吟，一面哭一面喃，我都忍了！我竟然都忍了！你明知即便我不在宫里，也有人看着你！可你竟然和他就在宫里做了！”
　　我竭力抑制自己的颤抖，离开。
　　“该死！”之后是渐远的哭腔，那疯子大约是因爱成疯罢。
　　原来，恨可以忍，爱却忍不得。
　　他孤独地走在复仇路上，决绝地拒绝他人与他并肩，誓舍弃所有人，杀身以成仁。
　　白止璃鸢是他最后一个舍去的人。
　　杀完再救似乎是一场闹剧，其实是为舍弃铺路。
　　白止羌的挑拨离间确确实实是那名为舍弃实则保护的爱意。复仇路上的爱意，他愿为她保住家国。
　　此爱不同彼爱。
　　他安静地看着白止璃鸢安全离去，则为那爱意染上一层绝望。
　　他的爱与恨一向带着绝望的意味。
　　我原以为我是他最后舍去的人，当白止羌死也要陪我的时候，我才恍然发现，早在他布下白止羌这枚子的时候，他已经将我舍弃了。
　　他为所有人都想好了退路，却杀身以成仁。
　　
　　
 作者有话要说：说在前面……
爱朦胧的可以止步了……
想BE的止步下章……




HE

　　十年之后的又一个十年。
　　天下太平，回纥裂土，北归突厥，南归大唐。
　　李家天下是盛世，女子对着铜镜，将额前的海棠拭去。
　　
　　十年里朝廷也很多大事发生，比如宰相弃官，比如皇帝遇刺，比如新宰相要娶青楼女子了……
　　因为天下太过太平了，百姓们闲得发慌，所以，他们决定闹一闹新宰相的洞房。
　　咱们的宰相齐逸大红喜服穿着，喜酒喝着，喜饼子吃着，喜娘搂着——搂差了——喜帕飞来，正中齐大人脑门。
　　陪酒的新娘破口大骂：齐逸你个混蛋，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老娘不嫁了！
　　齐大人奸笑：正好，相公我立刻休书一张送走，再娶个更漂亮的……
　　新娘掀开裙摆，大脚压上目测100cm的桌子，骂：有本事就给老娘娶去！我倒要看看谁敢嫁老娘不要……
　　齐大人飞扑过去，笑嘻嘻地压上新娘的唇，现场表演舌吻……
　　其实，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是新娘就给观众滚回新房去！身在古代就给观众守古代的规矩！
　　舌吻与狼吻间隔，新娘森森一笑：老娘绝对不会满足你们腐女妄想出现个男的抢老娘相公的猥琐愿望的！
　　实际上，齐大人还真念叨着一个男的，新娘一巴掌甩过去，齐逸躲开……
　　新娘（怨念+小手绢）：谁提苏卿煜老娘跟谁急！
　　齐大人讨好地笑：好好，不提苏卿煜~~
　　于是，齐大人：今天我大喜的日子你也不露面么，司吟兄~~~我可是跟皇帝赌了五千两啊~~~还是金子……
　　新娘暴怒，提菜刀砍人中。
　　因太疯狂与血腥，东方乐：摄像，掐了。
　　李六合笑眯眯地微服而来：齐爱卿，备好金子给朕送去吧~别忘了你那两坛在地窖里搁了百年的杏花~~
　　因某人招摇某人肉痛，齐逸：刺客，砍了。
　　作者欢乐拍手看戏中，瓜子皮吐了一地，糖纸上的金丝猴随风萧瑟……
　　因剧情太跳跃，观众：拖出去，斩了。
　　……
　　即使作者over了，地狱里，她也要生搬硬套一个HE出来！
　　
　　李社乾，字焱宕。
　　苏卿煜，字司吟。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赏!
附赠白止羌番外……既然写了就拿出来现现吧……
Maybe,会有HE的李苏番外……
原本是想让小苏啥也不知道，迟钝一辈子的……
但是,误入过几次BE，教训太过惨痛了,被别人虐就算了,自虐是要遭天谴的>_<于是我改路线了.
我承认我构想得很宏大,设定也很宏大,人物也很多,于是功力不够,自虐了……
故事很散,原本想写N对cp的……
这是我填上的第一个坑，雀跃了，虽然写完的时候仍然没有观众……
于是独自撒花，独自庆祝……




番外之胭脂已死

作者有话要说：结局之前写的……虽然很烂，好歹写了，不能白写……是吧……
现现……
　　是他，毁了你的家国。
　　白止羌泡在仇恨里，心里身外都是对那个男人的恨。他在暗处看着那个男人，他每天都要默念那个男人的名字，这是复仇者的另一种报复，对自己也对别人。
　　他第一次与仇人面对面，是一时冲动的结果。
　　那个男人生的风流而俊美，他伏在案前批阅文书，灯光晕开在他的侧面。绝世的姿容令白止羌有一瞬间的失神。他的剑原本指着男人的脖颈，就是那瞬间的失神，人物却掉了个个。
　　仇人面上的笑意有三分风流七分得意，“你是哪家的孩子。”
　　白止羌立刻被如此调笑的语调气昏了，他紧闭上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要是想放过你呢。”仇人的手指扣在桌面上，面带戏谑的笑。
　　白止羌似乎没听明白，他喃喃着重复了一边男人的话，暴怒：“耍弄别人很好玩么，我是来杀你的！”
　　“你很想死么？照你说来，我可是你的仇人，大仇未报身先死，甘心么？”
　　白止羌捏紧了拳头，面前仇人的脸苍白而不真实。
　　“先告诉我你是哪家孩子。”仇人将剑按在桌子上，问。
　　“我乃白止况之子，白止羌。”白止羌面上一片骄傲与豪气。
　　“哦，我记得你不是给流放了么。”
　　“天不亡我！就算再远，我也能回来杀你！”
　　“说大话可不是好孩子呢。”仇人继续调笑，他有道：“既然天不亡你，我就留你条命好了。白止家的孩子果然都是热血的。”
　　白止羌一惊，他没想到仇人会放过他。是瞧不起么？觉得自己没有威胁？白止羌暗暗咬牙。
　　“不过，放你是有条件的……”
　　果然是有所图！
　　“五年为期，看到时候，你能不能再夜闯这王宫一次……”
　　“哼，你不说我也会来取你狗命的！”要不说就是孩子，你的命还攥在人家手里呢。
　　男人笑了，道：“不，五年。你既是白止家的儿孙，只取仇人性命便满足了？本应白止家的天下却握在别人手里，甘心么？”
　　甘心才是大头鬼嘞！白止羌不知他在玩什么花样，只能暗自咬牙。
　　“我从不欺负小孩子。五年，等你羽翼丰满了，再来。到时候，看你是堂堂正正进到这里来还是仍然夜闯……”
　　白止羌有种自己被他捏在手掌心里感觉，这让白止羌相当不爽，瞧不起爷是吧，等着，今天你放过爷爷，有你后悔的一天！白止羌同学觉得自己再跟这个男人说话，这男人会笑得更开心。
　　“唔，忍住了。我以为你会指着鼻子跟我说我要你后悔呢……”
　　白止羌彻底怒了：“呼延烨，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轻看别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等着付出血的代价。”呼延烨将剑扔回给白止羌。
　　白止羌接过剑，面色青白，咬牙切齿地翻窗而出。
　　回到藏身地，白止羌一肚子气。遇到恩人，仍然一肚子地问安。
　　“羌儿，夜闯王宫了吧。”恩人猜得很正确，因为白止羌青白的面色更白了。
　　于是，恩人又道：“吃瘪了吧。”恩人觉得自己又中了，因为白止羌的面色由青转红了。
　　“告诉我，发生什么了。”恩人语气温柔，像极了情人。
　　白止羌咬牙切齿，如是这般说了一遍，省略自己的狼狈，大骂呼延烨N字。
　　“今日，你是完败。却不思进取，羌儿，你错了，却不知错在何处。”
　　白止羌一愣。
　　“若他不放你回来，你便死在那里。复仇？何谈？你总是太天真。若是这天下握在手里，一个旧朝将军的性命不就是你砧板上鱼肉了？！”恩人轻叹一声，继续道：“我将你从那荒蛮之地救回来，是期你能夺天下的。”
　　“羌儿受教。”白止羌冲着恩人一抱拳，跪倒在地：“请恩人受羌儿为徒。”
　　恩人将白止羌扶起来，道：“你可吃得苦？你可忍得苦？修身一道，你须先忍。”
　　白止羌目光如炬，我忍！忍下仇恨！
　　从此，恩人变成了恩师。
　　修忍之道，白止羌兼修学之道。他随恩师探回纥，恩师道：“呼延烨原本是中原人，你可知道。”
　　白止羌当然不知道，他愣住了。
　　“为师要你学他，在回纥做个大将军。”
　　“老师，呼延烨是于突厥内斗中吃了甜头，如今回纥太平……”
　　“唉，你傻啊，没有，你不会无中生有？回纥若干个王爷，实力都不弱，都觊觎着王座；回纥的可汗，老而昏庸，如今，那老儿仍未指定继承人……”
　　“学生受教了……”
　　“我不是让你忍么！听为师说完！呼延烨原本就认得手握重兵的将军，如今将军坐上汗位，他成了将军。这段内情你不知吧。”
　　白止羌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老师居然如此博识（那是好听的，说难听点就是八卦），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忍着，别先佩服为师！为师在回纥境内也有几个熟人，可荐你一荐，助你一程。给为师好好表现呐。”
　　白止羌面皮绷得紧紧的，恩师一叹气：“孩子，还忍什么，向为师致敬吧。”
　　“是，老师。”
　　白止羌的复仇大道平坦而广阔，天上掉下个恩人兼恩师来给他铺路，孩子有前途！
　　白止羌五年之内长了很多见识，脑子好使了，眼色会看了，冲动不再了……时光如流水啊。他却忍着不去赴那五年之约，现而，他还不能堂堂正正去突厥皇宫。当然，回纥皇宫里他就跟遛弯一样，偶尔还和他的恩师一起拉拉小手什么的……执手而教，啊哈哈，执手而教……
　　但是，白止某人很郁闷，他很想跟他的仇人现一现，当面指着他笑：后悔了吧后悔了吧，你绝对后悔了！
　　“你傻啊，不会转弯啊。人家不是告诉你可以夜闯了么，该忍的时候要忍，不该忍你还忍就是白痴了……”
　　于是，白止某人就被一巴掌挥到突厥皇宫了。
　　故地重游，白止羌别有一番滋味。他确实变强了，却还不足以同仇人抗衡。
　　“咦！”白止羌没有在曾经的桌案前看见曾经的人。他轻轻巧巧地荡遍了整座王宫，没有发现仇人。死了？没听说啊。罢官了？没听说啊。出使了？没听说啊。
　　白止羌的心立刻空荡荡的，他正在发呆的时候，突然发现仇人的卧房灯亮了。白止某人的心立刻雀跃了，他一直想着要雪耻，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但是，很多人出出进进，害得白止羌根本没机会接近呼延烨的房间。
　　转眼就快天亮了，白止某人恋恋不舍地离开，准备选个日子再探皇宫。
　　等白止某人回到暂居地，惭愧地说：“好多人都围着那破地方转，没见上。”
　　恩师哦了一声，没多言语。本来白止羌准备等待恩师的嘲讽来着，结果恩师的背影渐渐远了。
　　再探皇宫是五天之后，再见面，白止羌就被仇人吓的一脸菜色。
　　“你、你……怎么了！”白止羌咽了口唾沫。
　　呼延烨倚在床上，面无人色，左胸纹着大片的海棠纹。看起来挺正常。整个右边就有些惨不忍睹了，整块皮都不见了，露出深红色的肌理，更恐怖的是上面布满丑陋的疤痕。鲜血粘稠地覆了一层。
　　白止羌再不忍看，侧过脸去。他发现，自己居然不如当初那般恨他了。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未尝没有可怜之处。
　　呼延烨见到他先是一愣，而后一笑，最后他整了整衣衫，盖住那些不堪。
　　白止羌行动先于大脑，将呼延烨拉过去的衣服敞开。流畅地做完这些，白止羌愣住了，半响，解释道：“捂着不好。”白止羌更郁闷了：我疯了……
　　“仁，有德者称焉。仁者得道，得道多助，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呼延烨虽然色差，但是仍然强笑：“你的老师曾如此教育过你么？”
　　“嗯。”白止羌记得自己最爽的是那句仁者无敌，多气派啊。
　　“代我向他问好。”
　　“嗯。”白止羌一向有礼，当然是这五年来。今天，脑袋扎扎实实当了回机。没办法，孩子心眼子实诚。说出去，大多数人是不信的，天下人都知道回纥国师足智多谋。不过，此人的仇人信，此人的恩人也信。
　　“你、你别以为苦肉计能瞒得了我，我，我已经是回纥国师了。我不吃你这套！”白止羌貌似重启了，结果，文件全丢失了……
　　呼延烨一声长叹，这孩子，先前说话还流利，让恩师一教怎么成个结巴了。
　　自然不管恩师的事。白止羌总以为呼延烨很厉害，能灭他家国，能在一瞬间改变局势，能在任何情况下谈笑，结果他发现其实还有人比呼延烨更厉害，将这厮折磨至此。
　　“你说这话就是示弱了，我身上背着你国仇家恨的血债，对仇人施以怜悯便是自杀。虽然仁者无敌，家国更不可抛。你还需五年……”
　　“不用你提醒，不用五年，现而今，我便可手刃仇敌！你等着看好了！”白止羌努力抹去呼延烨温润的笑，翻窗而出。
　　呼延烨笑：你倒是忍了，这次可是手刃仇敌的好机会，偏偏让你错过了。
　　白止羌是气鼓鼓地回到宿地的，恩师一把拉住他：“怎么了？皇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仇人很惨。”白止羌长吸一口气，道：我忍！他仔仔细细把自己所见说给恩师听。
　　恩师仍然是哦了一声，又默默走了。
　　白止羌很奇怪，也没有太在意。
　　直到，午夜。白止羌坐卧不安，想起呼延烨的话就是一阵咬牙切齿。终于，白止某人决定就算明天顶个乌青的双料熊猫眼也不睡了，根本睡不着么。
　　深深庭院，绵绵愁。
　　恩师对着一坛子酒就着嘴就吹，恩师的脸相当英俊，恩师的身材相当挺拔，恩师的心智相当成熟……可是，恩师哭了。
　　白止羌扶住恩师的肩膀，柔声问：“怎么了。”
　　地上全是酒坛子的碎片。
　　恩师哭道：“他一生只爱过一个人……”半响，恩师眼神朦胧，又道：“咋办啊，咋办啊……”
　　白止羌没有二话，扛起恩师就回房了。
　　一夜缠绵到天亮。
　　白止羌神清气爽，恩师神情气爽。
　　好奇的仆人：什么都没发生？
　　好奇的管家：不可能！
　　好奇的天外来音：到底TM滴谁上谁下啊……
　　白止羌的复仇生活一直快乐而神秘，复仇者本人或许还有点小白……
　　天外音：我终于知道了……
　　白止羌长得像个仁者，干的事却不是仁者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结局之前写的……虽然很烂，好歹写了，不能白写……是吧……
现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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