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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亮】 如鱼得水两三事（上）

　　也不需许多年，历史就变成了传说，而传说又成了神话。
　　
　　诸葛亮未及知天命之年，便已常常听见年轻的小吏用崇拜的语气传述三顾茅庐，如鱼得水的旧年故事。他向来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在意。所谓的千古佳话，在当事人眼中，却也不过尔尔。往事在征伐不休的忙碌中渐渐模糊，以至于他已经记不清了——当年究竟是从谁人那里先听到“如鱼得水”这句话的？
　　
　　多少情好日密在回忆中淡去，但诸葛亮依然清楚地记得当年刘备第一次对他说“不”；那一声急促而坦然的“不可”——两个字而已，却让他记忆犹新。
　　
　　那是出山快半年后。夏侯惇引五万大军来犯时的，最多还有六七日便该临近新野小城。左将军定计在博望据敌，于是便带上了军师前往勘察地形。在一处山坡上，他们发现一池温泉水。那池子不小，形状近圆，直径有八十余尺，被一圈光秃秃，死气沉沉，粘满硫磺的岩石围着。池里的水是那种让人无法直视的鲜艳的蓝，当真是纯净的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池子上一团永远散不去的热气好像一朵云。
　　
　　刘备皱眉道，“可惜了。这里正好在道路上方，道路又窄，本是最宜设伏的地方，只是有这一池子水在此，倒是得再往北面瞧上一瞧。”
　　
　　“这水可派些用场，”诸葛亮应道，沿着池边缓缓踱步，“将军请看，这池中热水沿着一条小渠注入山下溪涧，若拦坝储水，待到敌军过往便掘土放水，岂不妙哉？这坡上树木太密，滚木滚石不成，或许可用这热水弥补。虽道陡坡上拦坝或许有些难处，但亮略懂水利，可为此事。”
　　
　　刘备几乎是脱口而出道，“不可！”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急促，不见了平日里的谨慎斟酌。
　　
　　诸葛亮又是一愣。
　　
　　出山近半年来，刘备从未对他说过一个“不”字。倒不是说刘备对他言听计从；诸葛亮很清楚他们之间有分歧。他曾旁敲侧击地向刘备提起过夺荆州之事，刘备便没有说一个同意的字眼，只是恭恭敬敬地表示会考虑先生的建议。这种话听了几次，他少不了几分失落。并不是失落他们之间的分歧，而是暗自忧心为何刘备从不愿直接坦然地当面拒绝他。隔着这份沉重的敬意，他反而更觉得看不透这礼贤下士的左将军。
　　
　　据说刘左将军乃性情中人，但隆中茅庐里，诸葛亮只见到了一个沉淀了二十多年的军阀，稳重，谦恭，所有草莽锋锐都深藏在君子礼仪下。四十七岁的刘备追随着文王的脚步而来，想要找的是定周八百年基业的吕望。虽然诸葛亮年纪轻轻和刘备的子侄差不多岁数，但刘备俨然将这个年轻人当成了吕望，一丝不苟地听讲，小心谨慎地提问；最后，刘备毕恭毕敬地拜倒在这个连胡须都没蓄好的年轻人面前，说，“备斗胆，欲请先生出山相助，教备安天下之策。”他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抬着头看诸葛亮，目光中带着几分安静的执着和期待。
　　
　　出了茅庐，刘备请诸葛亮上马，自己在前面牵着缰绳。这本当是一个亲密无间的举动，只可惜他们仍在谈论天下局势，于是在诸多“将军”与“先生”之间，就再也剩不下什么了。第一日倒也罢了，有些时日以后， “先生”这个称呼少不了几分乏味，更有几分尴尬和寂寞，尤其当所有其他人都是名字满天飞的时候。
　　
　　刘备当真是个性情中人。尽管已经沉淀了二十余年，但那一声声的“云长”“翼德”，那偶尔几声大笑，或是那来无影去无踪的几句怒骂，仍隐隐倒映着当年美酒桃花，快马强弓的炽烈。时不时的，诸葛亮不禁可惜自己年岁太小，错过了左将军当年的激昂，但更多他是暗自不安，为何他面前的左将军，却透不出一丝一毫众人口中那鲜衣怒马的风采？
　　
　　所以那一日，诸葛亮突然听见刘备如此直接而果断地说“不可！”，他不禁挑起眉头，带着几分好奇甚至惊喜地看着面前的左将军。
　　
　　刘备似乎后悔自己脱口而出的直接，忙又是抬手弓腰深深一礼，这才认真地说道，“先生这计策本是极好，只是先生怕是不知，此处泉水不同于别处。备曾听新野老人说过，这水池周遭土石松动，水太过炙热，还有好些隐蔽的泉眼，时不时冒出热气来。若是大动土木，唯恐未能伤敌，先伤着自身。”
　　
　　诸葛亮又是微微一愣，颔首道，“倒是亮孤陋寡闻，请将军见谅。”
　　
　　“先生此言过了，”刘备忙温声说道，“博望地形的古怪不比别处；先生非新野人士，又怎能知道这些枝节？不如再往北面看看？”
　　
　　诸葛亮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蒸腾着热气的池子。谁知一个小小的泉眼中竟然有这等讲究？他终究还是年轻了些，也幸好刘左将军自有计较，没有听信他的计策。他直起身来欲跟上刘备，不想这才迈出两步，脚边的石缝间却陡然喷出一股蒸腾的水汽来。沸腾的水夹杂着热气，冲得他一阵眩晕。他出自本能地往边上避去，脚步踉跄着。所谓屋漏更遭连夜雨，他居然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然后无法挽救地顺着纷纷滚落的土石，整个人落入了热气蒸腾的池中。
　　
　　临近池边，水并不是很深，只是无法想象的炙热。已经多少年都未曾惊慌失措的诸葛亮如今只觉得恐惧。理智告诉他，无论如何他必须站住——若是倒在这池水中，恐怕就再也起不来了。可是理智是一回事，能否做到却是另一回事。他伸手想要拉住岸边石头，可却只觉得眼前发黑，耳内轰鸣，剧痛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于是只能往后倒了下去。一汪清泉，怎可烫到这个地步！他只觉得整个人都被火焰包围了——
　　
　　“孔明！”他隐约听见刘备的声音。
　　
　　然后哗的一声，滚烫的池水飞溅，他只觉有人扣住了他的后领和腰带，然后整个人被提了起来，猛地摔出了池子。他倒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除了痛楚便再没有别的感觉。就在一片浑浑噩噩中，一桶冷水突然劈头浇下，紧接着又是一桶。“接着打水来，快！”他又听见刘备的声音。
　　
　　两桶冷水浇下，诸葛亮便觉得清醒两分。他呼了一口气，勉力睁开眼睛。刘备就坐在他身边，浑身湿透，衣裳不整，大口大口地喘气。又有人送来盛满冷水的桶；刘备挣扎着拎过水桶，又将一桶水对着诸葛亮浇下，最后一桶则是全部倒在自己腿上。诸葛亮看不见刘备的脸，就看见一只被热水烫得通红的手，艰难地扣住水桶的边缘。“将军，”他唤道，挣扎着坐起身来。
　　




【玄亮】 如鱼得水两三事（下）

　　刘备一只手按住他的臂膀，很简洁地命令道，“别乱动；赶快褪去靴子。”
　　
　　说着，刘备已经迅速地扯下了自己的靴子。诸葛亮应了一声，伸手想解开靴子。只是这双军用马靴还是崭新的，绑得很紧，被水一浸，绳索更是解不开，略略拉扯，便只觉得小腿上一阵钻心的痛楚。诸葛亮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坐着莫动，”刘备嘱咐道，凑到诸葛亮身边。他拔出短刀，几下将诸葛亮的一双靴子割碎，扯下袜子，然后又拎过一桶水全部浇在诸葛亮腿上。
　　
　　看着那双通红的手带着几分笨拙和颤抖忙碌着，诸葛亮忍不住再次说道，“左将军，请…”
　　
　　“坐着，”刘备一下打断了他的话头，根本不容他再说下去，只是小心翼翼地拉开他的衣摆，查看他腿上的烫伤。“还好未曾在那池中停留太久，”刘备喃喃自语道，再一次从跑得气喘吁吁的士兵手中接过满满的水桶。
　　
　　就算被此事扰乱了计划，刘备也没不忘安排人手继续勘察北面的地形，这才准备回城。回新野的路上，他们两个伤员坐在车上，出乎意料的安静。周围是车轮碾过土石的声音，马蹄敲打地面的声音，还有军士们无比规律的脚步声，沉闷中还透着尴尬。平日里两人之间绝不会如此沉默，因为无论什么时候手边总有无数军政大事需要商量。但是今日，在今日的刀山火海之后，往常的礼仪突然就显得如此冷漠和尴尬。
　　
　　也不知安静了多久，刘备突然开口唤了一声，“孔明。”
　　
　　“左将军？”诸葛亮陡然从沉思中惊醒。刘备一时无话，于是诸葛亮定了定心神，合手一礼，低声说道，“方才..多谢将军不顾艰险相救。亮鲁莽，累得将军如此，亮好生惭愧，望将军… ”
　　
　　“孔明！”刘备再一次打断他的话，叹道，“孔明当真见外。”然后他顿了一顿。当刘备再次开口，语气声音却又恢复了那种显得还不够熟络的恭敬而温沉，“意外而已，先生怎这般说？倒是方才事出紧急，备有所不敬，还望先生见谅。” 
　　
　　这却更是尴尬了，几乎让他心下几分惶惶然的失落。或许是刚才那句“左将军”唤错了，诸葛亮暗想。
　　
　　于是诸葛亮突然笑了笑，说，“主公若是嫌亮致歉显得生分，为何自己却一般致歉？”
　　
　　“哦？”刘备转过头来看着他，眉毛微挑。
　　
　　诸葛亮轻声说道，“若以公论，大战在即，亮却累得三军主帅负伤，怎能不致歉？若以私论，亮深知主公待人至诚，救亮乃是必然，定不需亮致歉。亮只是不敢以私废公。”
　　
　　刘备看了他半晌，最后叹道，“这话说得倒也没错…”他顿了顿，拿起身旁的水囊喝了几口，然后将水囊递给诸葛亮，说，“喝水吧，你这书呆子；被烫坏了定要多喝水。”
　　
　　回到新野，张飞来迎他们一直迎到了城门外。大约是已经挺先头的兵士说了事情经过，张飞风风火火地一路策马直奔他们车前，然后马还未稳住，就吼道，“大哥，没事吧？”也不待刘备答话，他跳下马来，两步跨到车边，然后一把拉过刘备的袖子，仔细端详着刘备的手。
　　
　　“无甚大事，”刘备说，却任凭张飞拽着他的袖子像个大夫一般望闻切问。
　　
　　“不算太严重，却还是得养些日子的，”半晌张飞下了判语，“大哥放心歇着，对付夏侯元让便交与我与云长子龙。”
　　
　　刘备微微皱了皱眉，说，“只是此次两军实力悬殊太大，这一仗不好打啊！但或许也只能如此了；待食了晚饭，你我几人必得好生筹划一番。”对于关张赵几人，刘备一向很坦然很直接。
　　
　　张飞点头应了，又转头看着诸葛亮问道，“诸葛先生，你可还好？”他的声音中还是有那么一丝担忧，尽管他平日里从未表现出对诸葛亮有多少好感。
　　
　　诸葛亮点了点头，认真答道，“谢张将军关心。所幸主公及时相救，也无大碍。”
　　
　　张飞歪着头打量着他，见他虽然气色虚弱却不像有大问题，便哈哈笑了一声，打趣道，“大哥说得先生如鱼得水，如今却因为先生差点变成水煮鱼了？”
　　
　　“翼德！”刘备的脸色沉了一沉，喝道，“不得对诸葛先生无礼。”
　　
　　诸葛亮突然觉得几分恍惚。“如鱼得水”，有多少贤士等着君主开口说这样一句话！他不过二十七岁，便能得自己敬仰的明主如此评价，他本该是喜悦的，不是么？只是当初为何刘备会为了这样一句话来向他致歉？如今又为了这样一句话沉了脸色？
　　
　　其实初始他也不清楚刘备究竟说了些什么。他只是听闻关、张二将对他颇为不满，几次对刘备进言太过听信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小年轻的计谋却不是正道。他还听说，刘备为了塞住众人的口，为他说了好些掏心掏肺的好话。当嚼舌的人们将话语传到他耳朵中时，他也没有太在意。焉知“如鱼得水”是不是被什么爱说故事的人夸大了。
　　
　　可再一次听说这四个字，却是从关张二人口中。那日傍晚他终于完成了一笔粮草账目，准备拿去给刘备过目；他穿过府宅花园的时候却突然看见关张二人在亭中弈棋。他走进了些，本想致礼之后再离去，却突然听见张飞大声说道，“我可是亲耳听大哥说的，‘孤得孔明，如鱼得水’。他有多少本事，大哥这样夸他？”
　　
　　诸葛亮一愣，站在假山石后面不再迈步。
　　
　　关羽轻哼了一声，一边观望棋盘一边应道，“无论有何能，大哥这样说却是不妥当。大哥大约是担心诸葛先生太过年轻，不能服众，说些话与他造势。只是如此便能服众？”
　　
　　“却是，这诸葛先生却是太年轻了些，”张飞说，“大哥若真是请来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我还或许能信那是个吕望。如今却请来一个俊俏的小哥，就算有真才实学看着也不大好信服啊。”
　　
　　“以貌相人，差矣，”关羽淡然说道，“貌似好女有留候这般人物，仗裙带显贵者中也有卫霍两位大将军；诸葛先生或许如此，但谁知道他是否董贤？不过大哥素来识人，且看着罢了。”
　　
　　张飞哈哈笑了起来，仿佛这一切是一个酒余饭饱后调剂心情的滑稽故事。
　　
　　诸葛亮愣在那里，只觉胸腔中陡然窜起一团怒火。他不知道哪样更让他心下忿然：关羽的轻蔑，还是刘备的‘造势’。他呼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然后将见礼也抛在脑后，径自离开。后面几日，他变得愈发恭敬有礼，小心谨慎，甚至不愿和刘备多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字。这森森寒意维持了五天，然后刘备前来向他致歉。
　　
　　“备对人言得先生‘如鱼得水’，只为说明对先生的倚重，绝无他意。”刘备这话说得很慢，头也一直低着，仿佛在一字一字地斟酌言语。说了一句，他顿了许久，这才又接道，“如今想来，此话唐突了；使先生不快，备深感惭愧。今来致歉，望先生见谅，也望先生莫再挂怀此事。”
　　
　　这番话说来，诸葛亮却觉得心中更添一丝郁郁。绝无他意，却是所指何事？他不介意‘如鱼得水’这四个字中的亲密，甚至也不会真正介意刘备为他造势的想法。他只是郁郁为何刘备不能对他明言个中用意。难道为人君者定有不为人知的权衡之道；难道是他索求太多？
　　
　　但最后他也只能微笑着一礼道，“将军多虑了。得将军如此美言，亮甚幸，何曾不快？”
　　
　　微笑的有些勉强。
　　
　　难怪如今张飞提起“如鱼得水”这四个字刘备便沉了脸色，也难怪刘备正两分不安地看着他。
　　
　　其实他大不必对这些事情如此耿耿于怀，不是么？无论是亲密，还是造势，还是旁人的非议，他若不能坦然对之，才真叫人笑话。诸葛亮抬起头来，直视张飞，笑道，“亮若是煮鱼的滚水，那主公怕是也只能为鱼汤了。只可惜‘如鱼得水’本一句佳话，如今却落了张将军的口实。那‘如虎添翼’如何？”
　　
　　张飞愕然眨了眨眼睛，许久哈哈大笑道，“这话说得有意思！诸葛先生年轻气盛，还真敢说。”
　　
　　诸葛亮微微偏头，看见刘备正望着他，眼神中带着几分惊喜，几分笑意。
　　
　　（全文完）




【曹荀】衣留香（上）

　　第一出拒从
　　（全出越调）
　　
　　（丞相府内曹操独坐）
　　
　　曹操：【引子?浪淘沙】盛世临秋冬，纷乱重重。但看那旧王朝四百年终。今有豪杰十八路，逐鹿相逢。【江头送别】今看吾持燕赵守河洛中原坐拥；挟天子令诸侯叱嗏群雄。神州大地谁与共？谁堪与吾争锋？（说白）吾曹孟德，大汉丞相是也，武比白韩奇策，文有司马遗风，生长于烟火乱世，陈留起兵仿高祖旧事白手起家，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今有人劝吾进九锡，称魏公；吾有意如此，便寻来文若细细商量，看倒也如何行事方好。
　　
　　小侍：秉丞相，荀令君到。
　　
　　曹操：快请，快请。
　　
　　荀彧：（入）参见丞相。
　　
　　曹操：文若莫多礼，来吾身边坐下。
　　
　　（荀彧拜谢入座）
　　
　　曹操：（望荀彧自语）【罗帐里坐】如琢伊尹，如磨周公，方堪比文若英风，似鹏拟凤。但看他如今丝发同雪里松，也无损如玉形容，尽管江山恁重。
　　
　　荀彧：不知丞相唤下官有何事相商？
　　
　　曹操：文若请听。【秋千儿】诛平袁董，北疆归奉。唯有那 二刘乱蜀，孙踞江东，庸碌经略穷！王侯将相，宁有种？今意衷，修吾威仪重，封九锡称魏公。
　　
　　荀彧：（斩钉截铁）丞相，此事万万不可！
　　
　　曹操：为何不可？
　　
　　荀彧：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曹操：安天下者，非汉室也，乃吾曹孟德！即如此，何不可称公？
　　
　　荀彧：【引军旗】烽烟不断，民心忧重，遥念汉雄风。明公辅帝方得众，旌旗飘汉求一统。
　　
　　曹操：愚见！
　　
　　荀彧：（接【引军旗】）汉臣何妄称王公？
　　
　　曹操：大胆！
　　
　　荀彧：（接【引军旗】）下官惶恐难从。
　　
　　曹操：吾意以决，无需多言，汝起草劝进之书便是。
　　
　　荀彧：下官惶恐难从。
　　
　　曹操：荀文若！（掷手中茶碗正中荀彧额头）文若？！文若怎不闪避！（慌张上前给荀彧擦去额头鲜血）
　　
　　荀彧：（退开，无动于衷）望丞相三思，不可妄称公。
　　
　　曹操：哼。
　　
　　荀彧：丞相，下官告退。望丞相三思，三思。（退）
　　
　　曹操：【花儿】看他锦衣松，香风弄，星眸淡泊不为动。荣辱不惊定如钟，此等 风度总叫人心动。（说白）文若呀！【尾声】遥想当年，翩翩惊鸿，王佐之才，入吾营中。廿数年来贯彻南北安西东。如今竟不为吾用？
　　
　　曾经冀北腾鸾凤，振翅高飞觅梧桐，
　　如今腐朽当年树，何处仍能泊惊鸿？
　　
　　第二出江畔
　　（全出南吕宫）
　　
　　寿春城外荀彧独自临江而立
　　
　　荀彧：【引子-满江红】浩浩淮河，入海东，飞流不转。残阳落，清波映血，碧涛拍岸。壮丽山河尤未看，寒星早已侵心黯。二十年情，过眼云烟，难清算。【一江风】忆来经年事，神思乱，一如淮河泛。想当年，少壮雄心欲把天下来担，重扶强汉。谁想到所寄非忠贤！只如今思老心黯然，挑不动河山空悲叹。（说白）明公曾东西经济，南北征战，驱虏扫寇，重整河山；虽时而失于暴虐，却也不忘忠义大节。本望明公励精图治，辅佐汉皇，怎料想他如今竟一心自封九锡进王公，视朝纲为无物！朝纲败坏，师出无名，失信义于天下，又当如何一扫六合？哀矣，惜矣，悲矣，痛矣！（咳嗽不止）
　　
　　曹操：（缓步入，于远处站定）文若果然染恙。【风简才】玉面沧桑，发白如霜，声咽眸寒。他只是醉心书卷，理朝修纲，怎耐战途难？这闹得我心酸！【学士解溪沙套曲】只道他名列九卿把重权，多少事独承担。他若有意迁晨旦，能使苍穹失青蓝。疑他意斜心思乱，不敢留那里守宫銮，呼来战场随军畔。谁料他体弱形单将病染。如今看他形容，冷冷淡淡，身萧索，意阑珊。（说白）唉，他如此模样，叫吾如何是好？（走近荀彧身旁）文若好兴致，如今还有心思临江吟诗？
　　
　　荀彧：（拜）下官参见丞相。(咳嗽)
　　
　　曹操：文若病中仍不知保重，该罚！（脱下身上锦袍披在荀彧身上）已近立秋，文若需添衣加餐！
　　
　　荀彧：谢丞相关怀。
　　
　　曹操：明日大军起兵，一切齐备否？
　　
　　荀彧：粮草器械均已齐备；各部曲整装待发。
　　
　　曹操：好！（拔剑南指）此番定要让孙权小儿退回江南！（收剑）文若，待吾班师回朝，吾自为魏公，封文若为九卿之首！
　　
　　荀彧：丞相，下官已经明言：丞相不可妄称王公，否则败坏朝纲，落人口实。丞相以辅佐汉皇之名号天下大义，若如今称公称王，与王莽董卓之流又有甚分别？望丞相三思。
　　
　　曹操：（怒）荀文若！汝好不知趣也！汝满口君臣大义，却待吾如此无礼，却不也是无君无父？！
　　
　　荀彧：（退后几步，大礼）丞相待彧，外有居中之重，内结秦晋之好，彧没齿难忘。但彧先为汉臣，次为明公之人。
　　
　　曹操： （冷笑）若吾一意孤行，文若又待如何？
　　
　　……
　　
　　曹操：莫非文若也要效仿旧人以死谏之？
　　
　　……
　　
　　曹操：抑或离操而去另择明主？
　　
　　……
　　
　　曹操：（冷笑连连）文若曾孤身入敌营，片言只字退却数万大军，如今却无言可对？
　　
　　……
　　
　　荀彧：丞相重人爱人，兼听广纳，方能创下今日宏图。若今丞相一意孤行，岂非倒行逆施？
　　
　　曹操：（大怒高声呼喝）荀文若！汝敢威胁吾？！
　　
　　荀彧：下官不敢。
　　
　　（曹操拂袖而去，在远处站定，长叹）
　　
　　曹操：呜呼！廿年前便该想到必有今日！【香偏满】冬青开遍，青白一株霜雪软，沁芳寒冬暖。好花瓶载难，独留异香扑衣沾，铁骨恨折不断！【尾声】顺吾意则生，逆吾意则死！怎却是吾之子房将吾心乱！留？留他不得！杀？却叫吾情何以堪！
　　
　　雪里花开冬青漫，冰霜不惧暗香传
　　经曾错为寒流绽，铁骨未折心已寒
　　




【曹荀】衣留香（下）

　　第三出 焚书
　　（商调夹商角）
　　
　　(书吏甲手捧一卷书临桌而立)
　　
　　书吏甲：【金菊香】你看这几幅素绢数编青竹，苦谏良言满卷来书。这兵商法理徐徐道出，句句脱俗，读来自教人心服。（说白）妙啊，妙不可言！
　　
　　书吏乙：（抱书文入内）【醋葫芦】嗟尔学问疏，滥竽来充数。令君教你运文书，尔却摇头唱酸腐，偏是要 把荀君误。快忙活别只尽说书。
　　
　　书吏甲：是，是。
　　
　　（二人整理文书）
　　书吏甲：令君将旧年信件手稿尽运至寿春，却不知为何故？
　　
　　书吏乙：荀令心机岂能叫我等猜度。
　　
　　荀彧： （入内）书稿可尽从许都运至？
　　
　　书吏乙：皆在此处
　　
　　荀彧： （展开一卷默读，片刻长叹）【黄莺儿】难以重睹，这些个字迹依然，却道是情移几度。廿载忠心，因何作古？【梧桐雨连环】[系梧桐] 回顾当年初遇，一望已倾心，笑语道得明主。一日一日，与他 多少年相依车辅，相好相知，却今一宿生疏。未必薄情，只因心分去；知他志犹远，欲比秦皇汉武。[秋夜雨] 领土江山，王公九锡，忘了忠君途。汉祚几时复？[解连环] 嗟情人断绝，意寒心孤。罢！罢！我心多忧虑，君心不解吾。归去，不如归去！（拾起一卷竹简丢入火盆中）
　　
　　书吏甲：（从火盆中抢出竹简）令君！此乃令君多少年心血！这些治国治军之策世间罕见，为何烧了？
　　
　　荀彧： （又将一叠纸扔进火盆中）我不欲再用，他不敢再用；世间罕见又如何？今心灰意冷，又何来心血之说？且都烧了。
　　
　　书吏乙：令君，这…这些可是令君与丞相多年书信！
　　
　　荀彧：何必叫后人猜度。（接着焚烧文书）
　　
　　信使： （于台下） 报令君，有丞相赠礼一份！
　　
　　书吏乙：（出外复又归来）令君，丞相赠食盒一件。
　　
　　书吏甲：丞相心系令君，关怀有加；这定是许都的时鲜吃食。
　　
　　荀彧： （沉默许久，长叹）这食盒中定是空无一物。
　　
　　书吏甲：令君说笑；丞相怎会赠令君空食盒。
　　
　　（荀彧打开食盒）
　　
　　书吏乙：当真空空如也！
　　
　　书吏甲：这，这…
　　
　　荀彧：今日多谢二位相助。天色已晚，二位请回吧。
　　
　　两书吏：下官告辞。(出)
　　
　　荀彧： （将食盒掷入火盆中，再叹）丞相此举不似以往杀伐决断啊。
　　
　　【应天长】许城都，颍川府。望断归途，归途何处？海角天涯可埋骨；春城暮，息箫鼓，此为归处。【盖天旗】云亭千古，留得杨郎典故；谏猎子虚，思来相如。也有那沛城湖，淮阴浦，山水空空，史书无注。（出）
　　
　　打更人：（于台下）【尾声】何来由我只觉心里几分惧？
　　
　　（敲更）夜半三更，小心火烛！
　　
　　观星星黯淡，敲更更孤独。凭墙望令君窗，（声音渐远）只见火光犹自闪烁，为我照归途。
　　
　　（一书吏持灯笼冲上台）
　　
　　书吏：荀令殁了，荀令殁了！
　　
　　阑夜清寒静如初，暮星锦簇晓星孤。
　　汨罗江水犹腾浪，九州何处是归途？
　　
　　第四出留香
　　（全出中吕宫）
　　
　　（信使立于丞相府门外）
　　
　　信使： 【引子?十二月歌】[十二月] 冷清清乌云蔽日，惨兮兮雪落风长。千丈路飞驰过往，万里水身后苍茫。[尧民歌] 悲呼！我怀揣噩耗至许昌，只言说故人身亡，道不得为底而戕。悲兮悲兮！君子多道义，可欺以其方。(叩门)急报！寿春急报！
　　
　　（入内；曹操正与荀攸独坐议事）
　　
　　曹操：寿春有何急报？可是孙仲谋小儿来袭？
　　
　　信使：非江东兵乱；吾报荀令事来也。荀令，荀令去了！（哭倒在地）
　　
　　荀攸：（低呼）文若，文若！
　　
　　曹操：（自言自语）【鶻打兔】早知今日，又何必意惶惶。少了他，我一人持朝党。谁能阻？诸臣望，天下懹，九州尊王。本应乐兮！只为何我心惘惘，空自悲伤？（沉默许久）（说白）汝手中何物？
　　
　　信使：【叫声】令君他散清了金银铜，空了宝箱；尽烧完诗书信，几多心血葬。唯独独留这锦衣裳。（呈上衣物）
　　
　　曹操：此乃吾于寿春赠他锦袍！【余文犯】（余文）人归去，衣留香；看颍水依然浩荡，想令君声名未戕。（尾犯序）美德遍传天下感，仕人笔奔杀伐亢。思量起，能不叫我忧远长？（说白）公达，汝上前来。（荀攸上前；曹操将手中锦袍披在荀攸身上）此袍便赠了公达。故人已去，望公达睹物思人。
　　
　　荀攸：谢丞相。
　　
　　曹操：汝荀家人果然是生得好——公达堪比故人伟美。
　　
　　…….
　　
　　曹操：公达何故垂泪？
　　
　　荀攸：攸思及故人，心伤而已。
　　
　　曹操：如此而已？
　　
　　荀攸：如此而已。丞相，董公仁所道进九锡称公一事，攸有一言。
　　
　　曹操：（冷笑）公达莫要负孤赠袍之心。
　　
　　荀攸：明公请听：【满庭芳】天下崩亏，群凶豪起，奸顽拨乱朝纲。明公出命，奔走镇国疆；夷殄黄巾袁董，定平乌桓戎羌，挥兵纵，利戈铁马，廿载傲冰霜。昔年齐鲁重，户封千万，誉满荣昌；看今日明公，堪其短长。九锡之荣况几？仍是披褐怀珪瑝。莫退让，正名容赏，立魏称公王。
　　
　　曹操： （大喜）公达美言，孤心甚喜；然此事重大，容后再议。
　　
　　荀攸：丞相，攸先告辞。（出）【醉高歌】长河远映周商，回首难寻秦岗。扁舟轻渡东西汉，王朝来来往往。【太平令】汉祚摧伤，何必穷襄死凤凰？却道是君子坦荡周薇长，我独自戚常常。（泣曰）【煞尾】人言道荀君坐处三日余香。而今三日又三日往，芳芸仍如绕梁琴声荡。文若！文若！空留故人痛想。
　　
　　汉室将倾夜初长，拾薇陡闻荀令香。
　　魏公旗帜八百里，望而涕下断人肠。
　　
　　（全剧终）




【刘备荀彧】荷缘（一）

　　1.病虎
　　
　　当初刘玄德霸徐州，又得吕布相投；曹公眉间隐忧，他却微微一笑，用一如既往平和而自信的语音道出两虎竟食，驱狼吞虎这计策。他的计策成功了——他又何曾失手？建安三年十月，这曾经盘踞一旁的猛虎跟着曹公一同归返许都，兵马全无，爪牙磨尽。
　　
　　曹公曾唤他“吾之子房”，并不只是溢美之词。
　　
　　他在曹公府门前，恭恭敬敬地侯着曹公归来，想着多少军政大事需要禀报询问，却不想从车驾中下来两人。跟在曹公身边那人中等身材，四肢修长，一身略嫌鲜艳的玉色深衣，艾绿锦袍，微微弓着腰，看不清面容却依稀能感觉到那面庞上谦恭和穆的表情。他一愣，一时间忘了开口。
　　
　　“文若来了，”曹公笑道，挽过身边人的右臂，指着他介绍道，“玄德，这便是颍川荀文若，吾之子房…大汉的张子房再世！”
　　
　　刘玄德！他心里暗暗一震。不想这印象中的虎狼之徒竟是这般形容，难不成一次溃败便真成了温顺可人的家猫？
　　
　　“这位便是颍川荀文若？”那人抬起头来，笑着看他。
　　
　　一张干净没有胡须的面孔，宽额长眉，面目可亲，看上去朴素而温暖；可是那双眼睛里却隐藏刀光，时不时闪过一丝锋锐，又叫人心生畏惧。
　　
　　他揖了一礼，招呼道，“原来是刘豫州。”
　　
　　“久闻荀文若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刘备仍是笑着，目不转睛地看他的脸，那目光里…是嘲讽？“不愧是子房再世，一眼望去便叫人想起留侯音容。”
　　
　　荀彧一凝神，便听懂刘备是借张子房“貌若妇人好女”嘲笑于他。关于他的相貌，他早已听足了评说，也早不在意，如今不知为何却突然只觉一股细小而尖锐的怒意猛地窜起。只是他平日里礼仪拘束惯了，如今虽心下忿忿却也无从还口；于是他只微微侧身，抬手道，“明公，刘豫州，请。”
　　
　　刘备笑盈盈的，也是抬手道，“请。”
　　
　　名扬天下的草莽英雄笑得仿佛毫无城府，但他看得见那双眼睛中的刀光。于是他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声：猛虎终究是猛虎，关在笼中也不会成为猫；这一次，曹公当真是养虎为患。
　　
　　2.国相
　　
　　转眼便是春耕时节，荀彧心系农事，也无心再思虑其他。去年讨伐吕布，所耗可观，而与袁绍一战只怕也是势在必行，如今必须小心打理，方能屯足钱粮。他穿梭于兖豫两州之间的郡县，察看屯田事务，审核各地账簿。他一路北上，最后一站是兖冀边境的新郑小城。新郑久遭战火蹂躏，收于曹公治下不足一年，如今正是百业待兴之时。不想未进城中便看见一片忙碌景象：城墙脚下，多少农户正忙于犁地耕种，丝毫看不出常年战火带来的人丁凋零。他停了车驾，站在路边，几分惊喜地看着周围的忙碌。究竟何等人才在这新郑小城？
　　
　　在城中府衙侯着他的是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衣着朴素，神情紧张，一眼望去便只是一个平凡无奇的小吏。当荀彧问起农耕事务，年轻人显得颇为紧张。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钱，送到荀彧面前。“便是这铜钱，”他说，声音微微发抖，“下官在城中散布传言，说武帝曾于此地助耕，在田中植钱，一株可换五百钱，如今正可寓土生金。便是如此，才叫村民竞相耕种。”
　　
　　“哦？”他心中一惊，忙问道，“若是无人寻得此钱，岂不失了信度，叫民心暗怨？”
　　
　　“田中确实…确实有钱，”年轻人应道，“是下官叫人，叫人埋下的。总共数十枚，明言可来府衙兑换现钱。如今民众已寻得十来枚，这才如此专注农耕。”
　　
　　荀彧听完，不由轻叹一声，“虽是教民逐利，倒也是极好的权宜之计。”他又仔细打量着额头已经渗出汗珠的年轻人，问道，“这可是你独自想出的办法？”
　　
　　“不是，不是，”年轻人忙道，“下官初始也是空自忧心，后来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平原，刘国相便是这般教民众务农，这便照着做了。”
　　
　　“平原？”他皱了皱眉，“刘国相？”
　　
　　“哦，如今是刘左将军了。听说刘左将军来兖州了，百姓热闹了好一阵子！”
　　
　　荀彧一时无言，还未理清思绪，却又听见年轻人提了声音说道， “当初平原遭贼，好几个年头连饭都吃不上啊！后来刘国相来了，亲自下田使百姓耕种，手把手地教百姓编席织履之术。这不足一年，城中就再没有饿死的人，大家的日子却也是比别处好了许多。那时大家都说这辈子能遇上刘国相，那是祖辈积德得来的，”年轻人的声音骤然稳住，看上去也不再紧张，双目中流出一种热切的光彩。
　　
　　“原来如此，”荀彧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随手翻开先前书吏递上的卷宗。
　　
　　他看书，一旁的年轻人看他，却似乎又透过他看见什么遥远的景象。“平原的乡亲都说，刘国相那当真是个大好人；他走得时候我们都舍不得他，妇孺老少都哭着排老长的队送他，”年轻人意犹未尽地说。
　　
　　荀彧愕然抬头。
　　
　　常听闻刘玄德宽厚仁德，素有人心，他却从来不以为意。曹公之得人心，可教远远近近的才志之士来投，可教多少敌军旧部归降；而刘玄德之得人心，却留不住长文，元龙等人。可是这一日他突然惊觉，他从未听人说过，“曹公当真是个大好人”。
　　
　　仕人心喜曹公文韬武略，礼贤下士，频频来投；但他从未见过目不识丁的百姓为曹公的到来欢呼，亦或是为他的离去而哭泣。
　　
　　此事…何意？他收敛神思，迫着自己不再去想这件莫名的小事，却不知心田间已经种下了阴影。
　　
　　




【刘备荀彧】荷缘（二）

　　3.猜心
　　
　　回到许都后，荀彧每次路过将军府，都不要自主地停下脚步，转头看紧闭的木门。他隐隐约约听说，曹大将军待左将军亲厚，出则同舆，坐则同席；只是左将军除与大将军议事外极少外出，偶而朝中大员去其府上拜访，也只是坐得片刻。每次看见那紧闭的将军府门，他总是暗自不安：曹公当真制住了这头猛虎？不安之余，又有一分叹息：刘玄德虽出身贫贱，却也是有志之人，若真能为曹公所用...
　　
　　后来，有这么一天，他忘记了那是第几次路过，只记得自己突发奇想地上前敲开了左将军府的侧门。
　　
　　开门的小吏接过他的名刺，瞟了一眼，似乎并不在意地应了两声，便转身入内。不想才片刻，刘备便亲自迎了出来，在门口深深一礼道，“不想荀令君今日造访，备失礼了。”
　　
　　荀彧叠手为礼，客气道，“是彧突然登门，教将军不备，乃彧之过失。”
　　
　　“令君客气了，”刘备说，“请。”
　　
　　他们在偏厅里坐下。待茶端上来之后，刘备说道，“今日令君来访，教备吃了一惊。令君才名远播，备仰慕已久，只是令君身居要位，备也不敢冒昧造访，教他人猜度。”他这一番话徐徐道来，平和而诚恳，初见时那种藏与笑容之间的火气已是荡然无存。
　　
　　荀彧握着手中茶杯，斟酌片刻，便道，“彧与将军同为朝臣，同佐汉室，共议政事乃本份之事，又何须忌讳他人猜度。”
　　
　　“好，果然是君子坦荡荡，”刘备赞了一声，又问，“只是不知令君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彧前日查看各地屯田事务，见新政小城尽管连年战火，却是耕作繁忙。彧问起新政令是如何治理，他答便是按着将军多少年前在平原国的政令，方有这等结果。彧心下感叹，便来拜访将军，望将军助我等一臂之力，共理屯田事宜，”荀彧说道。
　　
　　这番话不算谎话；新郑一行之后他确实感叹，不想刘玄德这讨伐黄巾而起的草莽将军也懂得安民之道。不过他绝未想过来向这个草莽将军请教治国安民之术——这简直是玩笑！只是他也不知为何自己会鬼使神差地敲开了左将军府的大门，如今只是随手拈来一个原由。
　　
　　刘备笑了一声，说，“令君言重了。谁不知荀令乃王佐之才，学贯古今，堪比张良吕望，何须向备请教？屯田之事，令君想必已有定论；更何况此事乃重中之重，备不敢妄言，更不敢打听其中细节。”他的言下之意很明了。
　　
　　荀彧默然，心中陡然多了一种难言的郁郁。他不知自己为何而来，但他绝不是为了刺探刘备的态度而来，尽管他确实从未信任过眼前的这位左将军。静了片刻，他说，“将军既是大汉臣子，若真心系大汉江山，又何来妄言一说？”
　　
　　虽然无法信任，但他至少想勉力一试，叫这人能真为曹公所用。
　　
　　刘备不可知否地笑了笑，却没有答话，只是喝茶。于是荀彧放下茶杯，认真道，“彧愿闻将军之志。”
　　
　　刘备从杯口边缘上方看他，目光闪烁。许久刘备叹道，“备何来什么大志？少时贫困，见多了穷苦人家的难处，见多了饿死的，冻死的，让贼匪害死的无辜百姓；如今备只是不愿再看见此等事罢了。大汉的子民并无奢求，但有一分田地耕种，有几担粮食收成，能有衣穿有房住，能平平安安度日，足矣。备一生行事皆只为此，讨伐黄巾，守平原，转战北海徐州，只不过是不忍见百姓死于非命罢了。只是这许多年来，看见的，更多是一朝城破，万民如草芥，尸积处江河为之断流的景象。”
　　
　　荀彧再一次沉默了；他沉默了足足一刻钟，这才开口道，“大将军起兵又何尝不是为了还天下万民太平盛世？若今将军与曹公共佐天子，定能重振大汉旧威。”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而自信，所有的颤栗收在无人能窥见的深处。
　　
　　刘备点了点头，叹道，“曹公雄才大略，非我等能及，只是…徐州，哎。”
　　
　　这最后的一声叹息狠狠地敲在荀彧心头，让他一时间心乱如麻。
　　
　　徐州，徐州！徐州之后，百姓焉能不哭曹公到来？
　　
　　他一肚子的说辞被刘备的一声叹息打乱，再不敢多停留，站起身来匆匆告辞离开。直到站在将军府外的道路上，吹着入夜的凉风，他才觉得心情渐渐平复。只是心情平复之后他更觉得背心发冷：这个人，当真留不得！
　　
　　4.杀意
　　
　　第二天议事之后，曹公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听说文若昨日去拜访了玄德？”他点了点头，正思量着如何开口，却听曹公若有所思地续道，“不知文若如何看玄德此人？近日仲德公达俱有进言，吾正举棋不定。”
　　
　　此话让他一顿，忍不住问道，“不知仲德公达二人有何谏议？”
　　
　　“文若可否猜上一猜？”
　　
　　他自然能猜到程昱，荀攸二人会说些什么；关于刘备，明眼人都只会得出那一个结论。可是他却只答道，“彧虽有猜想，却不敢妄言，望明公赐教。”
　　
　　“仲德说，刘玄德此人怕是信任不得，要早日图之；公达虽没有多说，但是听得出意见相仿，”曹公顿了顿，回头问，“文若怎么看？”
　　
　　荀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此人骁勇，统军作战虽逊于明公，却也是出类拔萃，更兼其德厚流光，善揽人心，若真能为明公所用，则是汉室之大幸。”这一句说完，他再次沉默。
　　
　　等了许久却不闻下文，曹公便问，“只是如此而已？文若道，‘若能为明公所用’，可还有若不能为吾所用？”
　　
　　他迟疑了很久，竟然说不出话来。这明明便是一个直白而浅显的道理，可他挣扎着，几番无法开口。每次将要开口，心里总会浮出一个声音：若是此人真能为曹公所用，为汉廷所用！他为曹公，为大汉江山招揽了多少有志之士，如今却要劝曹公除去可以安天下的人才？
　　
　　“文若？”
　　
　　于是他咬牙道，“明公，刘玄德枭勇不羁，不堪人下，怕是不能为明公所用；如今当尽早除之。”
　　
　　“原来文若也是这样看的；杀刘玄德一人倒也罢了，只是少不了叫天下贤才心寒啊！”曹公的语音听上去似乎有一丝失望，亦或是不满；他沉思了片刻，挥手道，“罢，待吾再察看一番。”
　　
　　荀彧听得出曹公并没有在意。或许曹公当真欣赏刘玄德和其髦下人马，亦或许不愿落了世人的口实，但他并不想除去这个仿佛塌边猛虎的左将军。曹公虽然对他们几个谋士信任有加，但曹公的心思却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他不再多说，只是告辞离去。
　　
　　走出大将军府，他终于叹了一声，但却又突然觉得轻松；一缕奇妙的侥幸和欣喜绕在心头，缠得紧密。
　　




【刘备荀彧】荷缘（三）

　　5.蛊惑
　　
　　那日他本欲前去探访长文，正趁着马车行驶的空隙翻阅文书，却不想突然听见一阵激烈的马蹄声，不由自主抬起头来。一匹纯黑的战马从他车边卷过，仿佛一阵夹着闪电的乌云。他正奇怪，却见战马奔过去几十米远，却猛地一勒，长嘶一声，转过来横在他的车前。
　　
　　马上的人跳了下来，牵着马走到他车驾前。那是一个高大魁梧的武将，虎背熊腰，本来颇为俊朗的面容却被杀气映得发黑。那人胡乱一礼，说道，“前面可是荀令君？可否请教一事？”
　　
　　他一愣，放下手中文书，下车礼道，“请问先生何人，有何见教？”
　　
　　“在下乃刘左将军髦下裨将，张飞张翼德，”对面的武将沉声道，“今日大将军请我家将军去府上饮酒，久去不回。不知可否烦劳令君共往将军府一问究竟？”
　　
　　荀彧心下既是好笑，又是暗叹；这人倒是刚勇有余，却未免算计不足。若是曹公有心杀人，又怎能放任他在这里纵马狂奔？那人见他不曾答话，哼了一声，厉声道，“还烦令君陪在下往将军府一行！”
　　
　　天上乌云翻滚，雷电大作，更衬得面前这武将杀气凌厉，逼得荀彧直皱眉头。驾车的侍卫已经握住了剑柄，荀彧忙挥挥袖子拦下了。眼前的这人，莫说两个驾车的侍卫，便是千百将士也只怕拦不住。他抬手应道，“将军请。”
　　
　　他们才转过街角，便看见大将军府的大门半开，隐约望见几个看不清楚的身影。张飞一巴掌扣住马车，生生把那匹拉车的骏马就这么拽住了再往回拉了好几步，直到转过街角看不见将军府的正门为止。“大将军府似乎有客人，咱们不妨在这里等一等，”他阴沉沉地说道。
　　
　　荀彧只是点了点头，接着翻他的文书，似乎毫不在意。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脚步声往这里赶来。他不紧不慢地卷起竹简，下了车，就正看见已走到他面前的刘备。不知在曹公府中这许久都发生了些什么？如今却只见这如狼如虎的将军温和地微笑着，仿佛一介书生。便是天上的乌云，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令君受惊了，”刘备躬身道，“翼德鲁莽，备代他致歉。”
　　
　　“将军不必客气。”
　　
　　刘备静了片刻，突然问道，“令君可是正在访友途中？这是要去望陈长文？”
　　
　　“怎么？”荀彧一惊。
　　
　　“长文，长文，唉！”刘备长长叹了一声，眼神几分恍惚。他静了很久，最后喃喃道，“令君若是见了长文，便告诉他，当初并非备不信他，只是血性太盛，一心行险，辜负了长文一片苦心啊。”见荀彧的表情几多疑惑，刘备又是微微一笑，说，“叫令君看笑话了。罢，何必说这许多；令君若是见了长文，便说备想他了。”
　　
　　朴素的说辞，诚恳的语气，竟让荀彧完全放下了戒心，不由心下暗暗伤感。直到他见了陈群，将刘备的话语一一转述，而陈群又是一味沉默，他这才有所警觉。
　　
　　“长文，”他开口道，却不知如何说下去。
　　
　　陈群抬头看他，说，“文若当看得出刘玄德此举之意：便是招募再无可能，他也要让群不得见信于文若还有曹公。”
　　
　　荀彧只觉额上沁出冷汗，半晌方道，“惭愧，惭愧，此事彧竟未曾仔细思量。”
　　
　　“所以群至今未去见他，便是在明公府上或者朝堂之上偶遇也是避之若浼。群乃念旧之人，若是见了，只怕当真与明公生了间隙。”陈群低声道，“不想便是文若也消了戒心。刘玄德蛊惑人心之术果然依旧。”
　　
　　不错，蛊惑人心；多少微笑，多少唏嘘，多少仿佛恳切的情深意重，都只是蛊惑人心而已。荀彧无言，心下却更是戚戚。
　　
　　6．煮酒
　　
　　那次之后，荀彧便效法陈群，尽量避开这善与蛊惑人心的左将军。于是整整三个月他们未曾打过照面，直到有一天傍晚，一个跑腿的小厮来到他府上递名刺和请帖，说是左将军想请令君前去喝酒赏荷花。
　　
　　“北地种出荷花不易，”小厮说，“刘豫州道令君大人肯定会喜欢的。”
　　
　　他不该答应的，不是么？可是鬼使神差地，他居然答应了；整齐了衣冠，便真赶往左将军府赴约。他到的时候，花园里的石桌上已经摆上了酒盅和小菜。一身青衣的刘备站在桌边，悠闲地看着花园中一缸缸盛开的荷花。这些荷花当真开得好，荷叶如盘，花白似玉，每有微风吹过，便是满园子的清香。在北国能养出这般好的荷花，当真不易。
　　
　　“令君终肯赏光！”刘备说，“几月不见，想来令君定是军务缠身；今日能抽空来此，备甚荣之！”
　　
　　“左将军，”他施礼道，“还要多谢左将军相邀。”他看着水缸里的荷花，忍不住说道，“果然是好荷花！彧久居北地，之前都未曾见过。不想左将军还有这般闲情雅趣。”
　　
　　刘备笑盈盈地说道，“来，令君请坐。”
　　
　　荀彧坐下。两人一时无言，只是相对饮酒。刘备一直在看荷花，只偶尔转过身来，笑着给荀彧斟酒。荀彧心下暗暗疑惑，想要问却不知从何说起；于是他只是静静地等着。许久，刘备终于开口道，“不知令君可喜荷花？”
　　
　　荀彧一愣，随即颔首笑道，“彧喜其生于泥潭而不染之习性。只是荷花长在南方，彧倒一直未曾见过。不想左将军竟有此般技艺，在这北地严寒之中也养出这般好花，教彧又开眼界。”
　　
　　“生于泥潭而不染——此说倒也有意思，却不甚精准，”刘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缓缓道，“令君不知，这莲藕生于池塘污泥中，外层早就覆满污毒，所以吃时当削皮，才是养生之道。备也是北方人，当年初至徐州，不懂规矩，吃莲藕时就连皮带肉地啃了，结果小病一场。”
　　
　　荀彧又是一愣，突然便笑不出来。他隐约觉得刘备的话若有所指，却又听不出所以然，只觉心中有一种莫名的不悦。刘备却仍是笑盈盈的，又问，“天下奇花异卉，不知令君所喜何物？备左右闲着无事；不如种些花卉，博令君一笑，却也是一桩美事。”
　　
　　荀彧心下更是疑惑，却仍是答道，“‘芷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不芳’，吾甚喜之。”
　　




【刘备荀彧】荷缘（四）

　　刘备却摇头道，“芷兰当真金贵，比在北地养荷却更难上一分——来，令君喝酒。”
　　
　　荀彧欲推辞，刘备却已将他的酒盅满上。他只得端起酒盅，抿上一口。今晚他已经喝了几杯了？他本不该这样喝的。
　　
　　“在令君看来，何谓太平盛世？”他又听见刘备问道，语气平静而随便，仿佛这问题和荷花美不美根本就是一回事。
　　
　　好奇怪的一个问题。荀彧心下隐隐有一种感觉，刘备在拉网！他或许不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又觉自己有几分醉了。哈，太平盛世！荀彧拿起筷子，击杯长吟道，“汉祚昌荣，四海归心；众知廉耻，万民教化；仕有所尊，民有所食，此乃太平盛世兮！”他顿了顿，又道，“左将军若肯全力辅佐曹公，何恐未有太平盛世！”
　　
　　刘备没有直接回答，却说，“难怪，难怪。”
　　
　　难怪？难怪什么？荀彧想要开口发问，却觉得更是昏沉，不禁心下骇然。他真地喝了那么多？他狠狠地摇了摇头，勉力定住心神，问道，“左将军请彧来，究竟有何事？”
　　
　　只听“铛”的一声，刘备将手中的青铜酒盅敲在了石桌上。他长叹一声道，“本欲行离间之事，教令君认清曹公的本质；如今看来——罢，罢！人各有志；令君投了曹公也不是无道理。是备自以为是，才敢想令君乃志同道合之辈！”
　　
　　荀彧愕然，心下暗想，如今醉的怕不只是我一人。
　　
　　他心里更是郁郁，赌气一般灌了一杯酒，这才道，“左将军雄心大志，彧不敢比肩；敢问左将军眼中的太平盛世又为何？”
　　
　　刘备冷哼一声，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民有所食，仕有所尊，万民教化，众知廉耻，天下归心，汉室昌荣，此方谓太平盛世。如今欲辩究竟是谁本末倒置倒也无益。只是令君以为曹公可创太平盛世，却不见周公何有曹公威武！坐处仕族归心，食有其民！”
　　
　　荀彧暗自心惊，欲反驳却只觉心乱如麻，头疼欲裂，而脑海中一片混乱，毫无章法；他几乎连眼睛也快睁不开了。不，就这几杯酒，他本不当醉成这样！他陡地警醒，骇然道，“左将军！…你在酒中置了何物？”
　　
　　刘备沉默许久，最后说，“什么也没有，令君不过喝醉了。便是备自己，也有几分醉了。”
　　
　　他伸出手来，抬起荀彧的下巴，两人默然对视。
　　
　　许久，刘备又是开口，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备曾一直幻想，若是文若不姓荀，亦或当年避董卓时辗转来了平原，我刘备或许还有一席之地可以争。但现在想想，世间之事皆有道理，非‘运数’二字可言。文若和备，终究是两样人。文若…”
　　
　　刘备凑近了些，嘴角挂着微笑，一双眼睛却仿佛狼眸，直让荀彧暗暗怀疑那扣着自己下巴的手会不会突然一把拧断他的脖子。“文若，你可相信，”刘备的声音仍然是温柔如水，“这世上自有属于备的子房。他和文若一般有王佐之才，却不像文若一般金贵。芷兰备是养不来的！备的王佐之才，当像荷花一般。文若可见过徐扬的荷花？长得铺天盖地，生生不息；花叶果实可赏，可食，可饲鱼，可入药，皆是寻常百姓家的事物。幽兰之风故有师德，于那些平民百姓却又有何益？毕竟如今这天下，缺的只是小民的果腹之物！”
　　
　　“玄德公，”荀彧喃喃道，“欲谋天下者，岂能逆天下之势而行？孰轻孰重，孰缓孰急，将军岂不知？天下不定，乱臣不灭，何来百姓温饱？”
　　
　　他虽是这么说了，却也不知自己是否真如此想的？他喝醉了，头疼得厉害，已经无法再想如此复杂的问题。
　　
　　刘备松开手，直起身来。“文若，后会无期，”他微笑着说。
　　
　　7.老贼不死
　　
　　待荀彧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的傍晚，在自己府中。家人说，他昨夜在左将军府上喝醉了，是左将军亲自驱车送他回来的。他一边莫名其妙，一边却仍是头疼欲裂，只得呆在家中静养。直到公达夜间来访，他这才听说，曹公今日下令，遣刘左将军出兵伐袁术。
　　
　　他只能沉默。
　　
　　曹公出了口的军令，开始集结的兵士，再也锁不住的猛兽——原来如此；果然后会无期。待得明日之后，天地间又多了一头恶蛟。
　　
　　后来的十多年里荀彧都再未见过荷花，直到建安十七年的寿春。
　　
　　那个时候，他很清楚他的生命，他的执着，他的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并不觉得自己错了，或是像当初刘备所说，本末倒置——他只不过从未寻得真正志同道合之人而已。当然，或许刘备也是对的：千万铁骑兵临城下，刘备过襄阳而不入，携万民而不弃，辗转流离，如今却当真又挣得一席之地。谁对？谁错？荀彧也不知。如果可能，他自是希望亲眼看到乱世终结的那一天，亲眼看到，究竟谁才握住了太平盛世的生命线。
　　
　　只是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
　　
　　收到曹公的礼物后，他一言不发，独自到巢湖边观荷。青绿色的湖水中插着无数杆残荷；寒风吹过枯卷的叶子，荡起一阵阵不尽的香气。待得明年春日，这湖面上又将是一片莲叶田田，鱼戏其间，船只来往，采莲的年轻姑娘们唱着水乡的歌。便如刘备所说，荷本是贫贱之物，在每一片泥泞中都能长起，生生不息。
　　
　　他微微一笑，转回寿春城中，燃起火盆，将自己一生的书信全数付之一炬。
　　
　　荀令逝世的消息传入蜀中的时候，刘备和庞统正在涪陵庆祝首战告捷。听到消息后刘备沉默许久，方才叹道，“当年便知必有今日！”
　　
　　庞统也是叹道，“曹公此举乃自断臂膀！”
　　
　　“于曹公言是自断臂膀，于吾等可是好事啊；老贼不死，祸乱不止，”刘备幽幽说道。他喝了一口酒，突然摸不着头脑地问道，“兰与荷，士元更喜哪个？”
　　
　　庞统似乎习惯了自家主公的奇怪问题，笑道，“统尤喜荷花，只因统乃好食之人——孔明家的凉藕主公可曾吃过？实乃绝妙好物；下次得了空，主公不妨敲诈孔明一回。”
　　
　　刘备哈哈大笑，亲自走到庞统座前，给他再斟上一盅酒。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全文完）
　　
　　




【玄亮】同床（一）

　　1.好梦
　　
　　史书上说，初出茅庐的诸葛亮与刘备解带写诚，厚相结纳，情好日密，如鱼水般恩爱。其实天知道，他们只不过在刚开始的那几个月天天呆在一间屋子里算出纳物流直至深夜而已。那时候诸葛亮初至新野，便野心勃勃地欲为刘左将军招兵买马，想要凑出一支像样的水军来，顺便收买一下孤傲的关二爷的心。只不过招兵买马貌似风光，但其实都是枯燥无味的账本活堆出来的。刘备帐下算得上是自己人的帮手极度稀缺。孙乾，糜竺，简雍几个照顾新野郡县的民生就忙得半死，徐庶陪在关二爷身边操练军马，得闲的武人又弄不来算筹，于是最后左将军只好自己挽了袖子上，和这二十七岁的小鬼一起夜夜笙歌，啊不，夜夜盘账。
　　
　　说什么情好日密，其实每夜的谈话不过是，“主公，积错了”，“这粮仓明明下个月便能腾空”，亦或是，“诸葛孔明你敢征十五取一的地税，不等百姓暴动，我先砍了你！”之类的。每天晚上当这些无聊透顶的谈话结束后，诸葛亮都会回自己的屋子——他的屋子在府宅的另一头；大半夜黑灯瞎火的，从刘备屋子里走回他自己房间里往往都要耗上一盏茶的功夫。通常诸葛亮回到屋子里就栽倒在榻上，睡得和死猪，啊不，卧龙一般。每天都忙成这样了，哪有空想糊涂心思？不过每当甘夫人或是糜夫人来送夜宵，亦或是在回屋的途中撞见夏侯夫人或是胡夫人，他还是忍不住怀念远在襄阳的妻。荆州的夏夜是多么美！月明星稀，鸟吟虫鸣，风从竹叶间吹过，沙沙作响仿佛美人的喃喃细语；这种夜里，床榻空空，只有账簿做伴，人生未免太无趣了点。
　　
　　所以那天深夜，当刘备说，“睡了，睡了；孔明就在备这里睡一晚吧，”他只是微微一愣，却没有太多的惊讶和抗拒；愣了片刻，他忍不住抬起头去仔细打量自家主公。
　　
　　刘备仿佛没发觉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一边打哈欠，一边扒拉着算筹，在竹简上写上最后一个数字，然后噼里啪啦地开始收竹简。“不行了不行了，再不睡我得趴下了，”已经累得发昏的刘备一边收拾一边说，“孔明啊，便是年轻也不能这样；天天夜半入睡，平旦又起，睡不足三个时辰，怎是养生之道？早些睡吧！再者，我可是将知天命的人了，折腾不来了；睡觉，睡觉…”
　　
　　诸葛亮低头想了想，便道，“扰了主公休息，亮惭愧；亮这便收拾了，将这最后几编带回屋中算了，明日报于主公。”
　　
　　“哎，别回去了，”刘备一边解外衣，一边说道，“这府宅不小，还捧着东西摸黑回去，多麻烦。你要做便赶快做；做完了便睡吧。再说，你那屋里又没有夫人暖着被窝等你回去，还是和你家主公睡一晚。”
　　
　　诸葛亮本还在暗自猜度自己是否想多了，听刘备此话不禁又是一愣。他心不在焉地在竹简上写下最后几个数字，然后收拾了笔墨，卷好竹简堆在一旁，又把小桌从榻上移开。那边刘备已将外衣脱了，赤着双足，只穿着粗绢的里衣；更毁形象的是，他正弓着腰翻着一口大箱子里的东西，嘴里不知道神神叨叨地念着些什么。
　　
　　“哈，原来在此！”好半天他从箱子里拖出一条暗红色的锦被，满意地说，“果然还在。”
　　
　　摇曳的烛火下，只一身白色里衣，抱着暗红锦被，目光迷乱的刘备到也别有一番风情，就连那张一味朴素温和无甚惊世绝艳的面孔也突然显得多情而更加赏心悦目。
　　
　　（什么目光迷乱，我只是要睡觉，睡觉；啊困死了，快让我睡觉吧！刘备的内心在嘶吼——虽说是四十七岁的军阀，但在睡意的折磨下，他和七岁娃儿其实没多大区别。）
　　
　　罢了，罢了，诸葛亮在心中暗叹，同是寂寞人而已。他脱下鹤髦，褪去深衣，缓缓解开里衣。里衣才褪了一半，他却突然发现刘备正傻愣愣地瞪着他。
　　
　　“主公？”
　　
　　“孔明真白，”刘备瞪着诸葛亮仿佛玉雕的肩膀和胸膛，傻不拉唧地一边揉眼睛，一边说道，“孔明不是号称在卧龙岗种地，怎么白成这样？感情你平日里都不晒太阳的？”诸葛亮不禁莞尔。没想到刘备揉着眼睛，下一句说的是，“不过里衣还是穿着吧！马上都要立秋了，夜里凉着呢。你这样睡定要伤身体的。你别看你现在年轻不察觉，待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可就知道厉害了！”
　　
　　诸葛亮愕然瞪着刘备。
　　
　　刘备眨巴着睡意朦胧的眼睛回瞪。
　　
　　好半天刘备终于回过神来，又是笑又是叹地拍了拍诸葛亮的脸，说，“孔明想哪去了！”
　　
　　诸葛亮低下头去，不动声色地重新穿好里衣，轻声答道，“主公，亮唐突了。”
　　
　　“唐突的怕是你家主公我吧，好端端的让你在这和我睡，”刘备说，“啊没办法，困昏头了。”
　　
　　（诸葛亮不动声色地抓狂中：天，到底怎么说话的？！看来果然是困昏头了。）
　　
　　刘备随手拿起自己的袍子往地上一扔，豪气万千说，“也罢，孔明睡榻上吧，我打地铺。”
　　
　　诸葛亮愣了片刻，见刘备还在手忙脚乱地拿袍子外衣往地上铺，忙伸手拉住刘备的袖子。“主公，”他温柔地说道，“你自己方才言道，将及立秋，夜间正凉，怎可卧于地上？榻上宽得很；主公还是莫要胡乱忙碌，早些睡下才是。”
　　
　　刘备愣了片刻，几乎是欣喜若狂地捏了捏诸葛亮的脸，说，“就知道孔明最会为我着想！好了，睡觉睡觉。”
　　
　　他把锦被往榻上一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钻进被窝里。他拍了拍被子，说，“孔明，来。”
　　
　　诸葛亮微微一笑，不知为何，心里突然荡起一阵莫名的温暖。他在刘备身边躺下，拉过锦被一边覆在身上，然后吹熄了蜡烛。
　　
　　今晚定是一夜好梦。
　　




【玄亮】同床（二）

　　2.噩梦
　　
　　睡啊睡啊也就睡习惯了。
　　
　　啊不，是说，很快诸葛亮就习惯了和刘备常常一起算帐议事到夜半，然后同睡一张榻上，明早再一起起床接着干事。真说起来，“解带写诚，情好日密”这八个字也不为过。不过刘备是个四十七岁，又老又辣，打了无数大大小小的仗，睡了无数形形□人物的军阀。和这种人同睡一张榻有相当大的风险系数；诸葛亮很快就了解到了这一点。
　　
　　那晚诸葛亮半夜醒转，借着从窗格间洒入的月光，看见刘备皱着眉头，呼吸不宁，显然是睡得不安稳。被噩梦困扰？还是太冷？（“我老人家怕冷，”刘备曾说过。）诸葛亮小心翼翼拾起扔在榻下的袍子，想盖在刘备身上。他的手才刚刚伸到刘备上方，刘备的右手猛地抬起，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猛地探到他的脖子上，牢牢扣住。诸葛亮顿时停下，不敢移动一丝一毫。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只要刘备手上加力，便能生生扭断他的脖子。就这样定了片刻，他听见刘备问道，“是孔明么？”
　　
　　“主公，”诸葛亮轻声应道。
　　
　　刘备立马松开了手，翻身坐起，一脸惶恐地看着诸葛亮。“孔明！”刘备惊道，“孔明，没伤着你吧？”
　　
　　“主公相当有分寸，并没有伤着亮，”诸葛亮微笑着说。
　　
　　“哎，我怎么都忘了；以后断断不能再和孔明联榻，”刘备几分懊恼地埋怨道，“这么多年打打杀杀，我实在是太多疑了；哪能再和别人睡一张榻上。”
　　
　　诸葛亮忍不住笑道，“听闻主公早年常常与关，张两位将军挤一张塌，也和简先生抵足而眠，彻夜长谈，也常和子龙将军共卧；几位如今可不都好端端的？主公何必如此自责？”（再说，天那么冷了，大半夜干完活还赶回自己冷冰冰灰蒙蒙的房间，睡觉都没人搂，这也实在太痛苦了些；诸葛亮在心底加了一句。）
　　
　　刘备大摇其头，说，“唉，孔明你不知道。同宪和联榻那是多年前了；那时候我哪有如今这般神经质。若是和云长，翼德，子龙他们联榻，他们本也是武人，我自是不用担心。”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有趣事情，刘备突然笑了起来，接着说道，“还记得有一夜与子龙睡一处，大半夜溜出来一只耗子推翻了蜡烛；吾二人皆是直接反应，清醒过来就看见刀都架在对方脖子口了。那若要是孔明，怕是要惨死在备的刀下！”
　　
　　刘备笑着叹了口气，拍了拍诸葛亮的手。诸葛亮怔怔地看着面容可亲但是目隐刀光的主公，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半晌，他低下头喃喃道，“亮早知主公辗转四方，艰难困苦，只是不想竟如此劫难重重，以至，以至如今连安稳觉都睡不上…”
　　
　　“也不是辗转四方的后果啊，”刘备叹道，“实在是当初和曹孟德这老鬼共枕眠的后果。他可是睡着睡着就想砍人的主；和他睡一张榻上，这神经质的自保本怎么也得练出来，否则只怕活不到第二天早上。”
　　
　　“曹，曹孟德？”
　　
　　“还能有谁？”刘备皱眉，表情两分扭曲，“当初在许都，他对我可真是关——照——有——加——啊！”
　　
　　诸葛亮想了想，轻声道，“也曾听闻当初曹公待主公礼之愈重，出则同舆，坐则同席。”
　　
　　“可以再加一条，卧则同榻，”刘备咬牙切齿地说道，“礼之愈重？呵，外人看上去倒也有那么三分像。”
　　
　　诸葛亮又是盯着自家主公，沉默，神色也是无法控制地沉了下去。曹操乃远近闻名的食色之徒；风流八卦数也数不过来。他真能和什么人共卧一榻，却又只是共卧而已？
　　
　　“啊，多半不行，”刘备说，“除非是他自己的娃儿。”
　　
　　一向处变不惊的诸葛亮也是唬了一大跳，骇道，“主公怎猜到亮心下所想？”
　　
　　“看来我没猜错？”刘备笑道，“孔明太年轻了，还不大会掩饰；你家主公若是连这点察言观色都做不来，那也别混了。”
　　
　　诸葛亮只觉心下一酸，情不自禁地拉过刘备的手握着，低头不语。他觉得自己或许该说些什么宽慰主公，可却只是一片茫然。
　　
　　刘备又是笑着拍拍他的脸，说，“陈年旧账了，想它作甚？在老虎眼皮底下晃了一圈还能跑得了，被咬两口也是自然的。大半夜的，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岂不是自找伤心？睡觉睡觉。”说着，人已经哗啦啦地栽倒在榻上了，合上眼睛就欲接着睡。诸葛亮仍是怔怔地坐着，抱着刘备的手不肯松开。“孔明乖，”差不多又该睡着的刘备含糊不清地说道，“你家主公的手不是被子。”
　　
　　诸葛亮仍是紧握着刘备的手，缓缓躺下，轻声说道，“这样，主公便不用再担心会无意中对亮下杀手了，是不是？”
　　
　　“也是啊…”刘备嘀咕了一句，任由诸葛亮握着他的手，转眼似乎又睡熟了。
　　
　　（诸葛亮再次不动声色地抓狂：这家伙怎么这般能睡？当真浪费温情！难道堂堂左将军如此小肚鸡肠，定要报当初他在茅庐里睡午觉，让将军门外站着的一箭之仇？）
　　




【玄亮】同床（三）

　　3.异梦
　　
　　刘备这辈子曾和许多人睡一处，也有睡在一处更不只是睡在一处的时候。乱世里颠簸，人很容易悲怆，失望，乃至绝望；苦寒的天黑风高杀人夜里，若有知己兄弟分享一晚热烈，本也是乐事一桩。只是无论什么乐事，若是扯上了曹操，那定然成了恨事。想想也是；连荀文若这般清俊无匹，才德兼备的言念君子站在曹操身边都显得几分面目可憎，那就更别说其他人或事了。
　　
　　那夜在许都，刘备看着心满意足的曹操披上衣服，踱步出屋，只觉的整个脑子都烧成了灰。他不顾浑身撕裂的剧痛，爬下榻拿起丢在衣服上的佩剑；“哐当”一声，长剑出鞘。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便抹了脖子；但最后他还是扔了手中的剑，兀然瘫在了榻上。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这点担待都没有？
　　
　　于是他一动不动地倒在满是血污汗渍的被褥间看天花板，□裸冷冰冰仿佛一条死鱼。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当年豫州的陈长文。
　　
　　长在书香门第的陈群是个谦谦君子，腹有诗书，胸怀天下。当年刘备听说了他的才德，自是不肯放过，征他做别驾。陈群终究是来了，来得有些勉强。陈群乃仕族之后，由内而外透着儒者气息；说得难听些，他还真看不上一个四书都背不全的草莽军阀。刘备知道这个书生不爽自己，也知道这个书生不喜和别人太过亲近，但他还是动不动便拉上陈群彻夜长谈，联榻而卧。多年征战养出来的草莽习惯，哪能这么这么容易改呢？于是那些日子里，刘备常常会半夜醒来看见陈群缩在卧榻一边，下意识地离他越远越好。他总会带着几分恶趣味地想，不如伸手过去推上一把，让这自作清高的小子摔下榻去？但其实他多半会伸手过去，把陈群拉近些——真摔下榻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但第二天早上，陈群铁定又会缩回那几乎要摔下榻的位置。
　　
　　嗯，绝对的同床异梦，就像他和曹操一般。
　　
　　偶尔曹操和刘备会当真躺在一张榻上，一觉睡到天明。这种情况下，刘备难免会像当年的陈群一般，每每几乎摔下榻去。多了几次，他更养成了可以在弹指瞬间里从熟睡到扣住敌人的咽喉的良好习惯。
　　
　　在许都的时候刘备很是想念陈群，已经成了曹操敬爱的谋士的陈群。但不管怎么想念，他也从未上门拜访，也未请人捎带片言只语。倒是陈群写了封信给他，诚恳而直率地说些什么，将军如今有帝相信任，当专心辅佐汉庭，重振朝纲。他看了信后，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将信放在烛火上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还记得当年发兵徐州之前陈群曾主动找到他房间，也是这样一般诚恳而直率地说，“袁术尚强，今东，必与之争。吕布若袭将军之后，将军虽得徐州，事必无成。”
　　
　　直到最后他也没听劝。那夜陈群是在他房里睡的，而且居然没有直往榻的边缘靠，似乎睡得很安稳。第二天早晨陈群离去的时候，刘备清清楚楚看见那张脸上映着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在许都的时候他终于懂了：那是陈群庆幸自己把该尽的责任都尽到了；接下来，便可追逐真正的理想。
　　
　　其实他们两个互不相欠，但其实刘备每每想起陈群，心下总有两分歉疚和感慨。固然，他不像曹操，也没把陈群整成砧板上待宰的□裸冷冰冰的死鱼，但其实这乱世里的弱肉强食，同床异梦，本质都差不多。
　　
　　刘备很讨厌同床异梦的日子。
　　
　　以至于后来，长坂溃败后的夕阳下，当徐庶直直地在他面前跪下，提出要离开的时候，他也无法不放人。
　　
　　（元直啊元直，你怎么不能早点发现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然后早点走人啊？！现在走你是乱我的军心泄我的军情损我的名声你连自己的名声都不放过？！——心下哀嚎两声还是可以的。啊，如果真可以摇着徐庶的肩膀这样对他吼几声就好了。）
　　
　　出于本能，他忍不住盘算了一下：损失最小的处理方法是什么？其实呢，他应该杀了徐庶，然后放出话去，说是元直先生死在了乱军中。徐庶这种人才，还那么了解他的性格他的实力他的军队，就这样送给曹操…他还在胡思乱想，却看见诸葛亮满脸煞气地在给赵云打手势，而赵云的手已经紧紧地扣住了剑柄。
　　
　　应该杀了这个人吧？他想着，却忍不住翻着袖子衣襟，好半天翻出来一个钱袋，里面貌似还有几小块金子。他将钱袋递到徐庶手上，说，“元直去吧！这里有点钱，希望能帮你点忙。若是当真找到了老夫人，还写个信回来，让我等也为元直高兴高兴。”他顿了顿，又说，“当然，如果那个时候我已经死了，那就算了。”
　　
　　徐庶整个人都僵了，眼眶发红，
　　
　　“其实元直没什么好顾虑的，人各有志，”刘备叹道，“曹公的确是一代明主；给他做事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志向良心便是了。”
　　
　　是啊，人各有志。
　　
　　那天夜里，好不容易收整了残兵败将，安置了残余的百姓伤员，刘备和诸葛亮两人终于坐了下来，就着篝火看地图。诸葛亮看得全神贯注，刘备却是提不起精神来。多看何益？其实眼下不过几条路：要么投奔苍梧吴巨，要么依附江东孙权，要么退守夏口，盘算荆南，但就凭手头那点兵力，多半最后要被曹操砍。
　　于是刘备突然开口说，“孔明，我对元直说的那些话，其实对你也是一般。”
　　
　　诸葛亮终于放下地图，缓缓抬起头来。
　　
　　“我刘备败亡在即啊，”他感慨道，“我老了，也不可能再改志向了；放手最后一搏，便是输也算是对得起自己。但孔明终究年轻，前途无量；将来的路是什么样的，孔明可想清楚了？”
　　
　　很稀奇的，刘备说了这么多话，居然都没有说“你家主公”这四个常用字眼。
　　
　　诸葛亮默然地看着他，一双年轻而明亮的眼睛在火光中闪耀，澄净仿佛一湾春水。最后他拉过刘备的手，紧紧握住，说，“主公，如今已是寒霜时节。”
　　
　　“冬天到了。”
　　




【玄亮】同床（四）

　　4.春梦
　　
　　“冬天到了，回春的日子还会远么？”
　　
　　这个诸葛亮既不是穿越的，更不会读过雪莱；但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当时他便是这么对刘备说的。
　　
　　刘备看着面前不足而立之年的谋士，突然只觉心下一振。是啊，他刘备见过的，也不只是秋风扫落叶冰封三尺的凄凉。他还记得张家桃园的春天，花飞满天，粉红得几近荒唐；他还记得平原的春天，农耕忙碌，满眼的麦子青色；他还记得徐州的春天，糜夫人的嫁衣飞扬，子仲远远地微笑看着。是啊，无论多么艰难困苦，他也未曾缺过志同道合之人；比如说，眼前的这个年轻谋士。
　　
　　刘备心下一激动，伸手将诸葛亮整个揽入怀中。两人安静地拥在一处，看篝火闪烁。
　　
　　“孔明，还是去夏口好，对不？”不知过了多久，刘备问了一句。
　　
　　“嗯，定要联统江东孙家，”诸葛亮说，仍是闭着眼睛靠在刘备怀里。
　　
　　刘备又应了一声，也不再说话。两人就这么靠着睡熟了。第二天清晨，他们头也不回地直奔汉津口，与关羽和刘琦的江夏水军会师。再后来便是赤壁了。一把火烧融了严冬，烧尽了寒冷；荆南的春天青翠欲滴，美不胜收。
　　
　　诸葛亮去临烝前的那天，他又是和刘备一处，盘点账目，一如初始的那些日子里。忙了整整一天，终于卷好所有的竹简，夜色却还未深，蜡烛也未烧尽。刘备解了外衣扔在一旁，仰倒在榻上，叹道，“漫漫长夜啊，尽然毫无睡意。”
　　
　　诸葛亮仍是坐着，缓慢而认真他脱下鹤髦，褪去深衣，解开里衣。“主公，如今也是雨水时节了，春深草长，”他悠然说道，“若是褪了里衣，也不会再冻着了吧？”
　　
　　刘备大笑，一把搂过他白如坚玉的肩膀，说，“怕什么冷？有你家主公呢！”
　　
　　绢帛飞舞，扑灭了蜡烛；窗外春雨依旧，一夜春梦荡漾。
　　
　　5.续梦
　　
　　永安行宫里，诸葛亮跪在刘备床前，看着濒死的老皇帝，心里一片冰凉。老皇帝在托付后事；他问太子的身体学业，让两个小王子拜他做相父，当着众人的面对他说，“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诸葛亮只是机械地回应，仿佛这一切只是一台过场戏。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老皇帝屏退所有人，这才抬手拍了拍床榻，说，“丞相，过来坐。”
　　
　　“陛下，臣…”
　　
　　“哎，孔明你就坐吧，”老皇帝无奈道，“你家主公时日无多了，孔明。”
　　
　　“你家主公”，这四个字眼多久都未出现过了？诸葛亮心头一颤，于是在榻边坐下了。
　　
　　刘备怔怔地看着诸葛亮，许久未曾说话。哎，当初年轻得什么似的军师，如今也步入中年了，发鬓上竟有了一丝丝的银白。该吩咐丞相些什么呢？刘备想了很久，却想不出还能再说些什么。其实也不用吩咐了吧；到底同床共枕这么多年，能说的似乎都说过了？最后，他只是拍了拍被子，说道，“孔明就在这陪朕睡一夜吧。”
　　
　　他的丞相愕然，几乎是惊惶失措地望着他。“陛下，臣怎可…”
　　
　　刘备拉了拉诸葛亮的袖子，玄色朝服的袖子，说，“孔明啊，这种小事你还不让让你家主公？过来躺下，陪朕说说话，就像当初在新野一样。你要知道，虽然‘朕’这个字说习惯了，但很多事都没变过。”
　　
　　诸葛亮沉默许久，最后突然微微一笑。他吹熄了床头的蜡烛，静静躺下，拉过刘备的手紧紧握住，抱在胸前。说什么情好日密，其实到了最后也就那么几句话。“马幼常这人虽有急智，但不堪重用，孔明小心点”，亦或者，“张将军的女儿是个极好的女子，陛下大可放心”，琐碎得紧，当真无趣。
　　
　　那天夜里，诸葛亮梦见了长坂坡。他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只记得梦里四十八岁的刘备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问道，“将来的路是什么模样，孔明可想清楚了？”
　　
　　（当初你在隆中草庐中描述的模样，他在梦中大声答道，民有所食，仕有所尊，万民教化，众知廉耻，天下归心，汉室昌荣！）
　　
　　醒来之后他发现被褥间一片冰凉；老皇帝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微笑。诸葛亮起身，整理好衣冠，然后跪在了榻前。
　　
　　昨夜，他们当是做了同一个梦。
　　
　　（全文完）
　　




【孙权诸葛瑾】美玉无香（一）

　　一、
　　
　　诸葛瑾去世的时候，孙权已及耳顺之年。
　　
　　看着面前的讣闻和遗表，他茫然了许久，这才意识到：哦，子瑜去了。
　　
　　或许他当真是老了，生离死别便是横在眼前，心下却没有什么触动。他只是打开诸葛瑾的遗表，默默读了一遍。果然不出所料，那文章是一如既往的平平淡淡，不过是些什么“犬子性疏，难堪重任，望陛下明察”，还有什么“太子好学下士，然与鲁王有隙”，总之一纸味如嚼蜡的废话。
　　
　　孙权把文书凑到眼皮底下，细细地打量着，仿佛想要找出什么不起眼的细节一般。可是他什么也没看出来。那只是一方最普通的丝帛而已，上面除了字迹便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墨香都闻不到。他不是送了一方韦诞墨给诸葛瑾么？那可当真是好墨，一点如漆，墨香馥郁。可诸葛瑾为何从未用过？每次呈上来的文书仍然是最常见的丝帛，上面是色泽寡淡的墨迹，甚至临死前的一份遗表也仍然这样。孙权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那方韦诞墨呢？多半是落入了诸葛恪手中吧，孙权暗自琢磨着，那小子倒是欢喜这些奢侈物，只是这韦诞墨给了他，却又让人觉得糟蹋了。
　　
　　他将将失去相伴近四十年的股肱心腹，如今却只想着一方墨？
　　
　　只是他还能想些什么？
　　
　　他只顾着走神，不经意之间，快要烧尽的烛火将铺在案上的丝帛点着了。边上的侍女惊呼着上前来，手忙脚乱地扑灭火焰，然后一脸惊恐地看着面前的老皇帝。孙权不耐烦呢地挥了挥手，让侍女退下。他瞪着那一桌案的烧焦的丝帛，只觉得胸中虽有些空荡荡的，却是十分平静。
　　
　　诸葛瑾已经六十八了，走了也是自然的吧。
　　
　　夜半之时，孙权从睡梦中惊醒，鬼使神差地唤了两声，“子瑜，子瑜！”
　　
　　一个侍女急急地赶了过来，跪在他的榻前，怯生生地应道，“陛下。”
　　
　　这是他的皇宫内室，不是诸葛瑾家中；应声上前的也只是一个宫女，一个和其他数以百计的少女毫无差别的女子。他抬起头来望向侍女身后，仿佛又看见一片昏暗中，诸葛瑾执灯上前，立在他榻边温声问道，“主公唤瑾何事？”
　　
　　只是那已经都是许多年前了。
　　
　　二、
　　
　　初见诸葛瑾，孙权方才及冠。
　　
　　诸葛瑾是姐夫弘咨请来相见的。弘咨这人向来干脆豪爽，之前也不过就提了一次，便突然之间拉着诸葛瑾直接闯入孙府，还大笑着高呼道，“仲谋，大才已到，还不快出来一见！”
　　
　　孙权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恭敬敬地将这位未及而立的青年人迎入府中，奉上一杯香茶，虚心请教天下大事。孙权年纪轻轻便坐领江东，又有老臣猛将仿佛严厉的父兄一般在旁虎视眈眈，高压之下自是不同一般的求贤若渴，傅纳以言。只是孙权恭敬，诸葛瑾却更是拘束。他说话颇慢，仿佛总要深思熟虑之后方能开口，更是惜字如金，被问一句才应上一句。他说的那些话，听着似乎很有道理，却总让人觉得有些过于淡漠。孙权只觉得先前被弘咨一句“大才已到”激起的热情就这么一点一点冷却在胸腔中，然后很快便消散得一干二净。
　　
　　一直到最后他们两就还那么坐在客室两端，隔着两张桌案遥遥相望，连茶香都冷散了。孙权不禁想起当初第一次见鲁肃，他从鲁肃开口后的第一句话便开始热血沸腾。宾客散尽，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邀鲁肃内室会面，合榻对饮，听鲁肃为他分析王霸天下的大计。于是相比之下，和诸葛瑾这一句一句的问答却真是无趣，几乎让他犯困。或许他不应该指望每一个被推荐到将军府上的仕子都有鲁子敬的雄才，孙权用手支着下颚，几分无聊地想。
　　
　　他不再问话，于是诸葛瑾也不再答话，安静而自然地端坐在那里，垂首看着地面，目不斜视。许多年后回想，孙权总觉得或许诸葛瑾一直便是那副模样：安然端坐，微微垂首，宁静仿佛一池清水。
　　
　　算不上不欢而散，当然却更算不上一见钟情。诸葛瑾归去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孙权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样一个人。将近一个月后，直到鲁肃又和他提到诸葛瑾，他才终于想起这个人物。他唤人送去一封书信，十斤白银，二十匹绸缎，算是正式聘诸葛瑾为幕宾。到底是人多称赞的仕子，不要白不要——孙权是这么想的。
　　
　　




【孙权诸葛瑾】美玉无香（二）

　　再见诸葛瑾则是在鲁肃家中。那日他一时兴起，未得打个招呼，便直接闯到鲁肃家中探望。在府门口家人来报鲁肃正在后院与客人弈棋；孙权好奇，也不让通报，自己直接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后院。他在通往院中的木门后站定了，侧耳静听。只听木门那边鲁肃说道，“…既然也道刘荆州暗弱，谋臣武将四分五裂，后继无人，为何又言荆州之固？”
　　
　　鲁肃的客人没有立刻回应，一时之间只听见棋子敲落的声音。孙权正想推门而入，突然听见一个极为温润的声音响起，说，“荆州之分亦为其固。襄樊，南郡，江夏，荆南，乃至苍梧，俱是各拥大军，各掌险要。虽说荆州将领不合，但分军而立，却正是环环相扣，不得一损俱损。便是能夺其一地，于荆州却无多大损失，反倒会让各方合力以抗外敌。”
　　
　　孙权不禁有些惊讶。这话说得似乎有些道理！可这说话的人却又是谁？他本想冲进去和院中两人好生聊一聊，可意识到自己的疑问，一时间又不敢推门了。这声音颇是熟悉，他应当听过才是，可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便是环环相扣，也当有薄弱之处，”鲁肃说，“子瑜以为如何？”
　　
　　子瑜？孙权默默回忆了许久，才终于想起，是那个叫诸葛瑾的青年人，那个说话似乎有些道理，却又淡然无趣几乎让他犯困的人。
　　
　　他正考虑着是否该推门而入，却又听见：“江夏并非荆州最为薄弱之处，但江东上下怕是放不下江夏。”
　　
　　“江夏固然是主公私心所向，但欲进伐荆州，江夏毕竟是门户，”鲁肃叹道，“听闻黄祖虽勇，然性急不能容人，方有祢正平之事，也不可谓无懈可击。江夏，自是放不下，怕也是不能放下。”
　　
　　又是一阵敲棋子的声音，然后便听得诸葛瑾说道，“江夏确是必行，可还有一处。子敬兄以为交州如何？”
　　
　　“哦？子瑜试为言之。”
　　
　　“那日与子山说起，交州南海郡于庐陵之南，苍梧之东，立于孙刘两家之间，又远离交趾；士家置身中原战事之外已久，恐无意陷入战火，取之并非难事。若能立于南海，便可北望荆南四郡。 但若江东不取，荆州亦可借道苍梧下交州。”
　　
　　这一番肃杀的军国之论，被诸葛瑾用他那种随和的声音娓娓道来，便再无一丝杀气。为何觉得那番话里少了些什么？总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孙权想了想，终于推开了木门，走入院中，唤道，“子敬，子瑜，你们倒是好兴致！”
　　
　　两人忙站了起来，恭敬地向他行礼。孙权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片刻，然后笑着说道，“不想你们二人已经认识，倒是先了我一步。”
　　
　　“主公怎来得如此仓促？”鲁肃说着又是一礼，“肃失迎了，望主公见谅。”
　　
　　孙权忙上前拉住鲁肃的手，说，“是我一时兴起，想来子敬这里请教些事情，再讨杯酒水喝。不想让你多忙碌，这才未曾提前通报。子敬千万莫要拘礼。”
　　
　　“主公请。”
　　
　　鲁肃忙是让座，于是孙权也不客气，径自在鲁肃先前的位置上坐下了。诸葛瑾不知什么时候让了开去，静静地站在一边。待孙权坐下，他又是一礼，说道，“既然主公有事与子敬相商，瑾先告辞。”说完他又是朝鲁肃一礼，“多谢子敬兄招待。”
　　
　　孙权微微一愣，却也没有挽留。诸葛瑾去后，鲁肃几分不解地问道，“主公可是有要事相商？”
　　
　　“也无甚要事，”孙权应道。
　　
　　“既是如此，主公为何不留下子瑜？他方才言道交州之事，主公亦当一听。”
　　
　　“我站在门外都听见了，子瑜说的也似乎有几分道理。交州，之前倒未曾想过。子敬以为如何？”他一边说着，一边看面前的棋局，不禁又是走神。这倒是局好棋！于是他便道，“这残局倒是有趣。子敬，来，不如我们一边弈棋，一边说。”说着，孙权便抓了一颗黑子填在棋盘上。
　　
　　鲁肃一愣，然后笑道，“主公，黑子可是肃的开局。”
　　
　　“黑子这开局强些，”孙权忙道，“以子敬的棋力，自当让让我。”
　　
　　鲁肃挑了挑长眉，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掂子落下。
　　
　　他们一边下棋，一边议论着天下大计。黑白子起起落落之间，鲁肃将和诸葛瑾谈论了一个下午的内容一一复述，从荆州派系之争说到江夏攻防，从江夏说到交州战略，还有北方局势，江东民政。毫无悬念的，孙权是越听越激动。最后他“啪”地拍下一子，大声说道，“子敬此言甚是！黄祖莽夫，我江东定能灭此贼子，不差这一日一月。待得平定山越，足食足兵，平江夏定能如探囊取物！”
　　
　　鲁肃颔首，然后微微一笑道，“只是这局棋，主公却是输了。”
　　
　　孙权低头瞪了棋盘半晌，就发现自己果然是输了。
　　
　　“子敬的棋力果然非常！”他赞道。
　　
　　“虽说主公入了中盘后差了几着棋，但肃也是开局太紧，后劲不足，”鲁肃评道，“倒是子瑜的开局，虽然不露声色，却是绵绵不绝。”
　　
　　孙权哦了一声，暗自沉思。鲁肃说的不错。虽然开局时白子显得有些散漫无力，不成章法，以至于他自然而然地以为白子处于劣势，但其实诸葛瑾布下的每一路都有其深意；待到中盘，那些似乎不成章法的白子便被鲁肃连成一片大军，坚不可破。固然鲁肃的棋力不可小觑，但看来诸葛瑾也是博弈高手啊。
　　
　　“子敬啊，你说子瑜此人…”孙权几分好奇地问道，开了个头却突然又不知道如何问下去。
　　
　　见他话说了一半，鲁肃反问道，“主公欲问子瑜何事？”
　　
　　“啊，无事，”孙权应道。
　　
　　只因他左思右想，却也想不出有什么好问的。
　　




【孙权诸葛瑾】美玉无香（三）

　　三、
　　
　　诸葛瑾的长子出世后不久，孙权终于给了他一个职位——虽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将军府书佐职位，但好歹一年有百石的俸禄。
　　
　　初遇之后的那两年里，孙权和诸葛瑾渐渐混得熟了些，也常常面议时政。虽然诸葛瑾仍是恭谦寡言，但孙权知道，这个沉静仿佛一汪清水似的青年自有他的绝顶才华。但孙权没有想过给人家一个职位这种琐碎事，而以诸葛瑾的性子，更不会说些什么。又是鲁肃好心提醒孙权，诸葛瑾避难至江东，家境拮据，上有老母，又添幼子，当真需要一份稳固的薪俸。孙权一开始还几分犹豫。他不想用一个低微的书吏职位来搪塞辛辛苦苦求来的名仕，而眼下他却又给不出更高的职位。便是为此，所以就连鲁肃都仍是白身。
　　
　　鲁肃听得他的担忧，笑道，“子瑜明察之人，怎能不知主公用意？再者，主公大家子弟，从未尝衣食不济，恐怕是小觑了那百石的俸禄。”
　　
　　也不用许久，孙权便庆幸自己到底听从了鲁肃的建议。虽说诸葛瑾是一如既往地谨小慎微，但既然天天出入将军府，必然常常陪在孙权身边议论诸项事宜。相处久了，便是那些叫人犯困的话语也一日一日动听起来。虽然诸葛瑾从未像鲁肃那样，一句话挑得他热血沸腾，但诸葛瑾总能让他在不知不觉见就忘了自己的执念。偶尔回想，孙权甚至会禁不住暗自琢磨，在子瑜面前，他到底有没有坚持过什么事情？似乎每次他们两人意见相左的时候，最后败下阵来的总是他孙权——当然如果这种事可以用“败”这个字的话。
　　
　　所以那一次当着一整厅的人痛骂殷模的时候，他下意识的，一直在等诸葛瑾开口。尽管怒火正旺，但孙权心下清楚，就凭殷模的那点小过失，革职罚金确实有些过于严苛。可是堂下诸人越是为殷模求情，他却怒意越盛；尤其那个直愣愣的功曹，差不多每一句话都让他火冒三丈。他一边和诸人来来去去地辩着，一边盼望着诸葛瑾快些开口劝他。诸葛瑾和殷模私交很好，想来不会吝啬为朋友说两句好话，而如今怕也只有诸葛瑾能劝动他了——暴怒中的孙权至少还能想到这一条。
　　
　　只是他一直没听见诸葛瑾开口。孙权望向诸葛瑾的角落，就看见诸葛瑾默然坐在那里，头垂得很低，根本看不见那张脸上的表情。其是就算看得见脸，却也不一定看得见表情吧，孙权几乎是几分无奈地想。
　　
　　“子瑜何独不言？”他问。
　　
　　诸葛瑾站起身来，走到孙权案前，一礼及地。他抬起头来，轻声道，“瑾与殷校尉同为外州人，皆遭本州倾覆，生类殄尽。吾等弃坟墓，携老弱，辗转流离至此，方能得遇明主，蒙生成之福。今不能躬相督厉，陈答主公知遇，以至令友人孤负恩惠，自陷罪戾。臣谢过不暇，诚不敢有言。”
　　
　　孙权愣了许久，一时不知当如何回应。他本想着也不知诸葛瑾会引些什么典故旧事，跟他说些赏罚有度的道理，却没想到诸葛瑾一开口便是这样一番话。他听着“本周倾覆，生类殄尽，弃坟墓，携老弱”这些字眼，心下竟是几分酸楚。再凝神看诸葛瑾，就只见那张一向温和微笑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愁容。孙权只觉所有的怒火陡烟消云散了。他匆匆起身，拉过诸葛瑾的手紧紧握着。
　　
　　“殷模所为，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过，”他说，“特为君赦之。”
　　
　　堂下一众人都少不了惊讶，唯独诸葛瑾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仿佛庆幸一般。
　　
　　众人散尽，孙权却单独留下了诸葛瑾。
　　
　　他越是琢磨诸葛瑾的那番话，越是心下疑惑。也不是说他后悔如此轻而易举便承诺赦免殷模之过，他只是不解，什么时候诸葛子瑜也会玩这一手了！平日里诸葛瑾与他说话，可谓晓之于理；一句一句娓娓道来的全是些利益得失，德义道理，却绝不会动之以情。今天这一席话实在太不寻常了，以至于不过寥寥几句便让他心疼不已。只是事后转念思量，却又不免觉得别扭。
　　
　　“子瑜方才说的那一番话，”孙权对诸葛瑾说道，“几乎不像子瑜口中的话。”
　　
　　诸葛瑾看了孙权一眼，低头轻声道，“瑾思及旧事，心下感伤，以致出言无甚头绪，还望主公见谅。”
　　
　　孙权哈哈一笑，摇头说，“你说的都很有头绪，怎可能无甚头绪？只这短短几句话，便让我不胜伤感。我只是好奇，因为平日里子瑜断断不会说起自家长短，今日怎当着这许多人这般言语？你可是看方才我怒火太盛，听不进别的言语，这才说起什么本州倾覆，辗转流离的话？”
　　
　　诸葛瑾又是看了孙权一眼，显得有些惊讶，却没有回话。
　　
　　“这策略很好，”孙权说。
　　
　　诸葛瑾蹙着眉，静了片刻这才说到，“主公，瑾当真只是因为殷校尉而心有所感罢了。”
　　
　　“子瑜向来说话极有策略的，“孙权若有所思地接着说道，“诱之以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虚虚实实，教人不由自主跟着你的言语行进。”
　　
　　诸葛瑾抬起头来，直视孙权，眼神中有一种从未见过的锐利。“主公，”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瑾虽言语间未尝切愕，但也不敢有所虚言；但凡有言，必是诚心所想。”
　　
　　孙权又是一愣。不想这清水一般安静柔顺的人，却也是有脾气的？想着，他却觉得自己忍不住笑了。这温润下的脾气，却比那些婉转顺耳却又句句在理的话语更加动人。不不，当说，便是有此温润下的脾气，才显得那份婉转更加动人。
　　
　　“主公若无他事，瑾当告辞。”诸葛瑾合手为礼，浅浅一拜。他的声音已经回复那一如既往的平和，仿佛刚才那一霎的锐利只是幻觉而已。
　　
　　孙权忙一把拉住诸葛瑾的手，软声道，“子瑜别带着气去。方才是我不好，出言不慎，我给子瑜赔罪。”
　　
　　诸葛瑾微微一笑，说，“主公言重了。”
　　
　　“子瑜，子瑜！”看着那张脸上终于又浮出一个微笑，孙权情不自禁地唤了两声。
　　




【孙权诸葛瑾】美玉无香（四）

　　四、
　　
　　第一次见诸葛亮，孙权被吓了一大跳。
　　
　　诸葛瑾这个号称卧龙的弟弟，孙权也略有耳闻；听说他和哥哥一般博学强记，才名远播，于是孙权自然而然地以为他也和哥哥一般平和谦恭，温柔如水。所以后来，当真正的诸葛亮站在孙权面前，傲立仿佛一匹天马的时候，他难免被印象和现实的反差惊得有些回不过神来。便是因为他一时没回过神来，才被诸葛亮几句轻描淡写的说辞勾得勃然大怒，当场立誓抗曹，还差点没直接把军马钱粮都砸给了诸葛亮。
　　
　　第一次会面的惊讶过去了，孙权琢磨着，其实诸葛亮和哥哥还是不少相似之处。至少他们兄弟二人的面貌颇为相像，不过就是诸葛亮面容匀称些，眉毛长些，眼睛再亮些罢了；兄弟二人说话方式也像，徐徐道来，以物类相求，一句一典故，也不过就是诸葛亮的语音更阴阳顿挫，动人心扉罢了。只是这些貌似微小的区别并不微小。如果说诸葛瑾是水墨淡彩勾画的一株君子兰，诸葛亮便是山谷中迎风而立的君子兰，看着相似，但一个是细心敷陈的笔墨，另一个则是活色生香。美丽的画作固然是好，但谁不想要那活色生香？诸葛亮来柴桑不过几日，孙权便忍不住了，直接奔到诸葛瑾家中，欲请他去当说客。
　　
　　“子瑜，子瑜，”他双目放光地拉着诸葛瑾的手，急急说道，“你为何不让你那二弟留在柴桑？以孔明之才，定能助我！且弟随兄于义为顺；你们兄弟二人将来聚在一处，岂不甚好？”
　　
　　诸葛瑾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歉意地轻声道，“关于出仕一事，瑾也曾给亮弟写过几封信。只是他向来自有主张。此事恐难成。”
　　
　　“子瑜，你试试看，你且试试，”孙权摇着诸葛瑾的手，“孤穷刘玄德却有什么好的，怎值得孔明这般人才任他差遣。子瑜你定要一试，方才知晓，不是么？”
　　
　　诸葛瑾微微一笑，笑得有些包容；他颔首说道，“既然主公有意，瑾自当一试。”
　　
　　他话音刚落，便有家人来报，道，“诸葛孔明先生来访。”
　　
　　孙权大喜，忙道，“甚好，甚好！子瑜你请他来见，与他说去。我在里间听着，待他应了，我便出来相见。”
　　
　　他这话说的如此笃定，仿佛诸葛亮答应归于他孙权帐下已是必然。诸葛瑾几分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却又无法拒绝，只好看着孙权径自走进里间，拉上房门。他微微叹了一口气，然后也只得让家人将弟弟请进来。
　　
　　诸葛家兄弟二人虽多年分居两地，但仍十分亲近。听着兄弟两毫无拘束地说着家中长短还有眼下的战局，孙权不禁又是兴奋，又是不耐。在他看来，既然诸葛兄弟如此亲密，让诸葛亮留下定是理所当然，只是为何两人还未说到正事？待他们说完了家中诸事，又议了半天水战地点，该说的都说过了，诸葛瑾才终于开口道，“阿亮以为江东如何？”
　　
　　诸葛亮答道，“孙氏据有江东以历三世，民心安宁，军姿威严，讨虏将军更是难得明主。今有刘孙联盟，何惧曹军不退？”
　　
　　“江东确为乱世中难得清平之处。当初徐州倾覆，我与母亲逃难至此，托于讨虏将军帐下，方有今日之安。”顿了一顿，诸葛瑾又道，“阿亮，当初与你写信，你托言不来，我知你未曾见过江东，不敢轻易来投也是自然。如今你可都是亲眼瞧见了，却道如何？阿亮，既来之，何不安之？”
　　
　　不想诸葛亮竟然轻笑一声，道，“大哥说我呢！我与大哥写了这许多书信，让大哥早早来荆州与我们团聚，大哥却也是不理不睬。”
　　
　　孙权本是坐在里间榻上，兴高采烈地听着门外兄弟二人的对话，差不多准备好了随时推门出去，以主君的身份去见诸葛亮。只是诸葛亮这句话出口，他的心顿时沉了一沉。虽只是一句话，他仍然听出来了，诸葛亮无意留在江东，一丁点这种想法都没有。
　　
　　“阿亮既然还无职位，留在江东却也无甚不可，”诸葛瑾不紧不慢地说道，“讨虏将军爱才，自会给阿亮一展才华的机会。”
　　
　　“大哥说笑了，”诸葛亮又是笑着，语气轻松，说出来的话语却是无比决绝，“弟与刘使君，三顾结交，患难相随，此等情义又岂在一个职位？弟既能为主出使江东，可见使君恩信。弟怎能弃主而去？”
　　
　　诸葛瑾沉默了片刻，微微叹了口气，说，“阿亮莫要挂怀，是大哥不好。此事不提也罢。”
　　
　　里间的孙权懊恼地叹了口气，所有的热情顿时冷完了。他也没有耐心听下去，只可惜诸葛亮仍在外面，他也无法离去，更不能冲出去拉着诸葛瑾的手一吐苦水。他正暗自郁闷，却听诸葛亮又是说道，“大哥居江东多年，却也不过一书佐，又为何要留在此处？”
　　
　　孙权心里又是咯噔一下。诸葛瑾许久没有答话，房门外一片寂静。孙权可以猜得出来，诸葛瑾定然是微微一笑，那种包容而未有赞同的微笑。子瑜自然不会离他而去，这是毋庸置疑的。那为什么他心中却是如此不安？
　　
　　“大哥，”诸葛亮轻声说道，“刘使君给大哥的信，大哥可看了？”
　　
　　方才孙权只是郁闷而已，如今却是震惊。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差一点没直接砸开房门冲出去。不管诸葛亮如何的惊采绝艳，这一刻他只想将这可恶的家伙连衣服带人整个儿扔过江去！他在最后一刻强忍下来，只是在里间烦躁地踱步。诸葛瑾一直没有回答；外面诡异地安静着，却是顿得太长了些。子瑜为什么不答话？孙权知道诸葛瑾向来极少直接开口拒绝什么，只是习惯性地微笑，然后通常会舍了话题，去谈些不相干的事，直到时机成熟才会再徐徐引回前番话题。果然，诸葛瑾再开口，却问起弟弟可否见过周公瑾。
　　
　　孙权握了握拳头。诸葛瑾本性如此，他自是清楚，可是这一刻他仍是万分哀怨诸葛瑾连一句如此简单的话都不肯说个清楚明白。
　　
　　兄弟两也不过又小坐了片刻，诸葛亮便告辞离去。直到外面所有声音一并消失，诸葛瑾都未曾再将话题兜回到刘备，江东，或是归属这些让人烦躁的问题上。可孙权在里间踱步却是越来越烦躁。待听不到外面响动，他猛地推开了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诸葛瑾送弟弟到府门口，正刚刚转回屋内；看见孙权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一撩衣摆便欲跪下。
　　
　　“子瑜！”孙权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没让他跪下去。“子瑜，荆州那位左将军当真给你写过信？他说些什么，可是想请子瑜去荆州？”
　　
　　诸葛瑾低着头，轻声道，“却有此事。”
　　
　　孙权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手下握得多么用力他完全没有察觉。瞪了许久，他才说道，“子瑜为何从未提起过？”
　　
　　诸葛瑾抬起头来，正色道，“瑾未曾提起，是因此事不值一提。”他顿了一顿，微微一笑，温声说道，“主公，如今汉室倾覆，群雄纷起，但凡有几分虚名者，又有谁不曾得两三一方大员的书信？主公帐下诸多人才，这般事情也并不少见。”
　　
　　“子瑜可是想说子敬当初欲投巢湖而去之事？”孙权却只是摇头，又道，“郑宝之辈，一时之徒，怎可比荆州那个左将军，虽屡战屡败却仍是广得人心。刘子扬和子敬什么关系，遗书一封，又怎比子瑜有亲弟相邀！再者，郑宝一事，子敬早就与我说了，却是坦荡得很。子瑜倒是一直隐忍不言，却是怎么想的？”他本没有责怪诸葛瑾的意思，可这一番话急急说来，加上双手握得是越发用力，却好像他当真怒了一般。
　　
　　诸葛瑾又是不言语了，脸上一片肃然，甚至连一个那种安静的包容的微笑却也不肯给他。半晌，诸葛瑾突然抬手，似乎想要挣脱孙权的拉拉扯扯。孙权本不想放手的，握得是愈发紧了，但是诸葛瑾比他固执；他怕当真伤到诸葛瑾，最终不得不松手。诸葛瑾退了一步，然后跪在了孙权面前。他一拜到地，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左将军于弟有三顾之礼，主公于瑾更有乱世生成之恩，”诸葛瑾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相较平时的温柔却又多了一分锐利和沉重，“弟之不留，犹瑾之不往也，死生不易。”
　　
　　孙权被诸葛瑾这话说得一愣，一时间竟忘了扶他起来，只是瞪着他的脊背出神。诸葛瑾很少用如此沉重决绝的语气说话，如今这一句扑面而来，竟让他胸腔里一片滚烫。呆了许久，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忙伸手把诸葛瑾拉了起来，再次紧紧握着诸葛瑾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他想说些什么，但明明心中火热，一番心情腾到嘴边却化不成一句完整的话。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很没来由地说道，“子瑜，陪我喝两杯，可好？”
　　




【孙权诸葛瑾】美玉无香（五）

　　五、
　　
　　既然说不出话来，倒不如喝酒；今日之事，当浮一大白！
　　
　　诸葛瑾抬起头来，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一笑——仍又是那两分包容的微笑。
　　
　　“瑾这便着家人去沽酒来，”他轻声说道。
　　
　　那一晚他们说了许多话。初始主要是孙权在说；诸葛瑾在一旁端坐着，一边听孙权畅谈眼下的作战计划，一边一小杯一小杯地饮酒，只偶尔提几句建议。但喝到后来，便是谨小慎微一如诸葛瑾却也多说了几句；他给孙权说洛阳之乱，说徐州之灭，说乱世里的诸多悲欢离合，一直说到终于踏上江东领土，得遇挚友明主。说着徐州倾覆的往事，诸葛瑾的语音也只是一贯的温柔而淡然；待说到江东，他反倒顿了又顿，最后却是整个安静了。孙权即不催促也不发话，歪着头看他，默默地等他说下去。
　　
　　但诸葛瑾却不再开口。他只是斟满了一杯酒，双手端着，恭恭敬敬地送到孙权面前——满腔深情，尽在不言中。
　　
　　孙权突然兴起，却不伸手去接那酒杯，直接凑上前去，就在诸葛瑾手中将满满一杯酒一口饮干。诸葛瑾也不说什么，朝他笑了笑；笑容中总算不再是包容，只是一种很纯粹的喜悦。
　　
　　虽然酒喝得多了些，以至于整个晚上都几分迷糊，但孙权可以确定，他睡着的时候诸葛瑾一定就躺在他身边，任由他拉扯着袖子说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战略计划。只是醒来的时候，周围却是一片空荡荡的。孙权呆了半晌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是在诸葛瑾家中，昨夜却是和诸葛瑾一起饮酒，多喝了几盅。可是偌大的榻上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床锦被，散落地上的酒壶酒盏都消失不见了，诸葛瑾更是不见踪影。明明是诸葛瑾家中，却连一丝主人的气味都闻不到。
　　
　　那一瞬间孙权没来由地觉得几分恐惧。
　　
　　“子瑜，子瑜！”他喊。
　　
　　静了片刻，然后房门“吱呀”一声晃开了。屋子里似乎亮了一分，却仍是显得昏暗。诸葛瑾执灯走上前来，立在他榻边温声问道，“主公，何事？”
　　
　　孙权抬头看诸葛瑾，就只见他穿戴得整整齐齐，月白纶巾罩着的乌发一丝不乱。这却哪里像是前夜酩酊大醉的样子？孙权少不了几分目瞪口呆地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子瑜这却又是怎的？”
　　
　　“现在方才卯时过一刻。瑾向来日出而起，不想打扰主公，便自去了，”诸葛瑾很自然地答道。顿了顿，他又说，“若无急事，主公不妨再歇得片刻，辰时再起。”显然，诸葛瑾很清楚孙权最早辰时过半才见人议事的习性。
　　
　　一时间孙权几乎弄不清他的头疼是昨夜的美酒闹的，还是眼前这个诸葛瑾激的。尽管仍是疲倦不堪，他还是忙乎乎地起身。离开诸葛瑾家中之前，他拉过诸葛瑾的手，诚恳地说道，“我知道子瑜无有二心，不过子瑜只任书佐这样一个微小职位，也难怪外人以为有机可乘。子瑜，不如做我的长史，如何？”
　　
　　孙权并不是一时兴起。他坐领江东将近八年，也已经渐渐有了点主公的样子；如今大战在即，他有意借此将身周一众心腹放到相应的位置上去，让他们能尽展其才。前些日子他拜鲁肃为赞军校尉，便也是此意。任诸葛瑾为长史一事他想了许久，也问过张昭和鲁肃，众人都称好他方才定下主意。
　　
　　只是这话似乎说错了时机。诸葛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脸色便沉了。“瑾已尽叙心意，主公不肯信乎？”他叹道，“长史一职何其重也，自当慎之。”
　　
　　孙权几乎是几分委屈地看着诸葛瑾，说，“我自知长史为要职，才欲请子瑜担之。我为此事已想了许久，也问过张公和子敬，这才定下主意，怎能说不慎重？”
　　
　　于是诸葛瑾又不说话了，抬起头了看着他，微微一笑，笑容又是两分无奈，两分包容。“主公，如今大战在即，”他说，“昨日瑾见了子敬，有言…”
　　
　　孙权在心底哀怨地叹了口气。果然，他宿醉还未全消，诸葛瑾却已经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淡如水。下次，那便下次再谈罢了，他想着，又打定主意要找个机会把年前所得的白旃檀香送给诸葛瑾。他当真不喜那满室清风，却没有一丝熟悉的气味。
　　
　　六、
　　
　　正式聘诸葛瑾为长史却是赤壁一场大火烧尽了之后，还是张昭提醒他的。他有意遣张昭统兵攻当涂，张昭应下的同时便又提了一遍置诸葛瑾为长史。孙权茫然半晌，这才反应过来。开战以来，诸葛瑾一直出入将军府为他整理文书，剖析军报，行心腹股肱之事，以至于他都快忘了，诸葛瑾至今不过是一书佐而已。面前张昭又是表情严肃地说些什么如此人才不当闲置，叫外人看着却道江东无容才之量无用才之意的话。孙权觉得两分委屈。当初诸葛瑾推脱，他才想着下次再议；若不是下次又下次，事情哪能就这么从脑海中消失了？他忙不迭地一连声应了，然后放下手边的事，亲自研磨执笔写告身文。
　　
　　至于白旃檀香，征合肥回来便送到了诸葛瑾府上。只是诸葛瑾定未曾用过，以至于他一次次被诸葛瑾举手投足间没有任何气味的清风困扰，生生忘了当年的礼物。他还以为是自己短了人家，又送了好几次名贵香料。
　　
　　直到十五六岁年少风流的诸葛恪开始带着勾人的檀香出入将军府席间的时候，孙权这才想起，他却是送了好几回熏香了。于是他少不得几分愤愤然——诸葛恪这毫无父风的臭小子！
　　
　　白旃檀香也好，韦诞墨也罢，他终究还是对着满袖清风过了这大半辈子；就算近的的相伴里偶尔有几坛美酒的沉醉，剩下的终究是平淡如水。
　　
　　




【玄亮】无须（一）

　　诸葛亮不知道初见面的时候刘备有没有为自己的年轻而惊讶，因为刘备这“喜怒不形于色”的面瘫功夫非常到家，反正他是未曾看出任何惊讶来。相比之下，他显然还不够淡定，因为初见面的时候，他震惊到多瞪了刘备好几秒钟，施礼晚了整整一拍。
　　
　　其实刘备长得还算好看，真的。刘备个子虽不高，背却挺得特别直，肩膀不宽，但看着就觉得伟岸，整个人仿佛一株高耸的冷杉树。他的脸也很英俊，长眉像出鞘的剑，一双大眼睛时而显得温和，时而闪过刀光。
　　
　　深吸气。
　　
　　其实真得挺英俊的也真得很有男人味也许后世的陈寿还可以添上一笔姿颜雄伟只要刘备他有任何一点胡须的话这只有皱纹没有毛的嘴角下巴算什么算什么！！
　　
　　啊喊出来了感觉舒服多了。
　　
　　诸葛亮把刘备请进屋内，然后听着刘备一板一眼地咨询自己各种问题。居然除了天下大势以外，还有户籍赋税的问题：什么怎样发布税令变动怎样鼓励逃户登记注啊种种。问题听上去还很专业化啊，不是普通军阀的泛泛之谈；看刘备如此认真，诸葛亮少不得收了拿些大话搪塞的心态，严肃地一个个问题分析过去。因为认真谈话，他也少不得认真地直视刘备的眼睛，然后又少不得无法抑制地垂低目光两分盯着那下巴看。掀桌，这简直比沉鱼落雁还让人分心！
　　
　　第一次会面临近尾声的时候，刘备试探性地问他关于出仕啊官位之类的问题。诸葛亮忙端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故作谦虚地说，自己年纪尚轻，如今天下又如此纷乱，不知当何处出仕云云。诸葛亮生性挑剔，这主公是定不能随便认的。刘备谈吐中有大志有明德，但是那张没有胡须的脸还是狠狠打击了一下印象分。虽说有王八之气的人大多相貌异于常人，但也不能太异吧？相比没胡子，紫色的大胡子都显得正常了。当然，以貌取人什么的最讨厌了！他诸葛亮是不屑此举的；如今不过是要把考核期拉长一点罢了！
　　
　　一个多月后，刘备再次登门拜访。书童小秦站在门外大声说，“先生，那个小白脸将军又来啦！”
　　
　　诸葛亮刚刚喝了一口茶，听见这句话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
　　
　　桌案对面夫人黄氏将一支毛笔劈头扔了过来，说，“我方方描出来的地图！若是毁了我可不得再帮你描一份。”
　　
　　诸葛亮忙手忙脚乱地收拾几案，然后忍着笑向夫人赔罪。
　　
　　“你便笑吧，”夫人一边小心吹着地图，一边调侃道，“我还记得当年士元他们唤你小白脸，你可是笑不出来。”
　　
　　“呵，当年夫人可是笑得正欢，算是替我笑过了。”
　　
　　诸葛亮说的轻松，却还是忍不住回想当年惨状。那时的他年纪尚幼，白面无须，于是庞统徐庶一众人等混熟了之后成天追着他喊小白脸，并且坚决无视他皱起鼻子可怜兮兮的求饶样。最过分的便是那时的黄夫人了；偶尔会和他们一起谈经论学的黄妹妹，几乎是看见他就要侧过脸去，捂着嘴笑得停不下来，让他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给埋进去。想到这里，诸葛亮忍不住拖过一旁夫人的铜镜，对着镜子左照右照。
　　
　　还好还好，终于不是我了；想着，他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自己漂亮得一塌糊涂的短须，然后起身出去见客。（敢说孔明自恋者，杀无赦！）
　　
　　又见了两次，诸葛亮终于跟着刘左将军出山了。英雄就是英雄，不会因为没有胡须而改变——最多重新定义一下“英雄”这个词好了。（英雌？英差一点雄？）
　　
　　可是刘备到底不是当年他那样的十七八岁少年。为啥一个四十七岁的军阀没胡须？这个问题久久困扰着诸葛亮，以至于出山后许多年他都抓紧各种机会旁敲侧击或者直敲直击总之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圣人云，格物方能致知，才能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一大串。若不能搞清楚消失的胡须的问题，别的不说，齐家这一条肯定是不成了。（至于为什么问题在齐家，你懂的嘛。）
　　
　　于是诸葛亮开始了探索这个问题的艰难历程。
　　
　　什么，你说刘左将军那活蹦乱跳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足可以推翻一切假设？口胡，太没有八卦的科学精神了！！再说，孩子这种东西，谁知道究竟是谁的还是谁的还是谁的......还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吧！
　　
　　千万里我追寻着你（的神秘）…
　　可是你却并不在意（你自己的奇异）…
　　你不像在我梦里（的那种王八之气）…
　　在梦里你是我的唯一（没搞清楚的问题）…
　　




【玄亮】无须（二）

　　假设一：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穿越自重！！）
　　正方疑点：1）看身材宽窄有可能；2）好美衣服；3）声音阴柔
　　反方疑点：太武勇太能打架了
　　（这是没看过金庸的人的反方疑点…）
　　结论：推翻
　　证人：诸葛亮
　　
　　其实一开始假设一它就是个纯粹的胡思乱想，因为总觉得可能性太小了。若真有哪家奇女子想要女扮男装，还不知道贴胡须，那只能说是一个完全的智商悲剧。男子皆有喉结，不贴胡须一眼望去便要露馅的。明知道这是无甚可能的胡思乱想，再见面的时候诸葛亮还是忍不住望向刘备的咽喉——结果赫然看见玄色的冠缨打着一个非常端庄的结，将喉结部位完全遮住。
　　
　　无语！还就真这么巧？
　　
　　再次想起此事是数月之后，当刘表病重，诸葛亮再次劝刘备考虑刘表病故之后荆州归属的时候。刘备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头。“蔡氏自当扶持景升兄少子，也就罢了。若是力取，且不论能成否，我还是不忍，”说着，刘备拉过诸葛亮的手拍了拍，声音愈发柔和地说道，“我知道孔明是为我苦心筹划，只是有些事情，或可行，却不可为。”
　　
　　明明是带着刺儿的拒绝，干嘛非得用这么软这么好听的声音说出来？诸葛亮忍不住几分不满地看了刘备一眼。
　　
　　“来来，孔明，先不论此事，”刘备岔开话题，又道，“你昨日让我看的那篇《管子》，却没看明白。你来与我说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让人听着有一种无法拒绝的无力感。
　　
　　诸葛亮突然就想到了自己的胡斯乱想，然后转头又看了刘备一眼——好样的，这次的冠缨有两个手指宽，打了结还挂下好长一根，都快垂到胸口了。其实如果稍微退后一小步，站在刘备身侧，这样看过去或许能看清楚冠缨后面？
　　
　　妈妈说，瞪人是不礼貌的…
　　
　　总之为了礼仪的分量诸葛亮还是放弃了一探究竟。
　　
　　后来他时不时想起这件事，可是每次侧目，刘备的下巴总是系着冠缨。他们是不是一个年代的人啊？光看刘备，还以为这年头没有不挂冠缨的帽子的！当第N（N>3）次被冠缨击败后，诸葛亮否决假设一的信心开始动摇。一次两次是巧合，没理由五次六次还是巧合！
　　
　　（如果这个年代一半的冠有缨，那么可以说刘备拥有的冠也应该是一半有缨，那么随意六次都撞上冠缨的概率应该是二分之一的六次方，也就是六十四分之一，真得很小啊！）
　　
　　总之怎么看着有些欲盖弥彰的感觉…（泪流满面，不要啊，这个假设真得太震撼了…）
　　
　　这个悬念一直到博望坡大胜之后方才解决。那晚，诸葛亮设下酒席，为凯旋归来的三军将士庆功。他去请刘备的时候，刘备才刚刚卸下铠甲，洗刷干净，换了衣裳从内室出来，还在急匆匆和似乎怎么也系不上的冠缨奋斗。看见诸葛亮，他笑道，“这定是翼德等不及要喝酒，让孔明来催。”
　　
　　“张将军有言，迟了不需罚酒，但需和他赌酒，”诸葛亮笑着答道。
　　
　　刘备一挑眉毛，说，“难道还怕了他不成！”说着将冠缨胡乱一结，拉过诸葛亮的手，说，“走，孔明且看我灌醉翼德去。”
　　
　　“主公，稍待，”诸葛亮微笑着拉住刘备，说，“再急却也不能就让那冠如此歪着。”
　　
　　“歪了么？”
　　
　　“可否让亮效劳？”
　　
　　见刘备几分疑惑地颔首，诸葛亮伸手，解开冠缨，扶正冠帽，再重新细细系好冠缨——那种刘备尤其情有独钟的特别端庄的结。不过这一次便是冠缨也不能打败他了！打结的那会儿，他不但清楚的看见了喉结，还有机会摸了一把确定真假。
　　
　　于是他终于可以欣慰地否决假设一了。
　　
　　孔明评语：需要购买纶巾獬豸冠金蝉冠介帻等等，以消除主公对冠缨和蝴蝶结的执念。
　　
　　假设二：宦官，不解释
　　正方疑点：还是声音阴柔的问题
　　反方疑点：声音虽然柔了点但也不似宦官嗓音那么高
　　（口胡孔明你什么时候听过宦官的声音！！）
　　结论：推翻
　　证人：曹孟德（据说）
　　
　　忘记确切是哪一天了，但应该是赤壁过后不久的一个晚上，刘备诸葛亮二人规划完军粮之后，便海阔天空地闲聊着。不知怎的，说着说着两人便谈到了当年的洛阳之乱。
　　
　　“那时家兄在洛阳游学，突然之间便没了音信，”诸葛亮说，“一家人皆以为他定是未曾逃过，父亲尤其伤心。后来大哥出其意料地归来了，家中兄弟姐妹们当真是泣成一团。其实大哥在董卓霸朝前便逃出城外，但他说也正是董卓袁本初入洛阳那一夜最是凶险。”
　　
　　“那夜确实凶险！” 刘备叹道，抬手又饮了一口酒。这时他们已经很熟了，再加上今晚刘备是真多喝了两杯，于是忘了顾虑，只是打开话匣子开始叨叨道，“那夜袁本初勒兵杀宦官，但凡看着像的，无论老少，一律屠之，一夜屠了数千人。多少幼子惨遭毒手！子瑜当年也不过十五六岁吧？逃过去了当真幸事。那时备也在洛阳，差点便成了乱军的刀下鬼。这般世道，最终却是叫万民成了陪葬，陪那些许个人发瘟！”
　　
　　诸葛亮是不屑说什么“主公自有天佑”一类马屁废语的，于是他反倒是几分好奇地问道，“主公当初在洛阳？之前却不曾听主公说起过。十常侍、董卓接连乱朝，主公却是如何脱险？可是在洛阳有亲友？”
　　
　　“哈，哪能这般幸运，”刘备甩甩头，带着几分醉意地说，“还不是和他人一般，脱衣露体，裸奔在天子脚下的洛阳城！那夜有多少人大街上宽衣解带，真是壮观。”
　　
　　诸葛亮差点一口酒喷了出来。拼命忍住，赶紧吞了口中的酒水，却终是被呛到，咳得那叫惊天动地。“裸奔在天子脚下的洛阳城”，太强大了，他应该把这句话给记下来！
　　
　　“孔明，孔明，没事吧？”刘备被他咳得酒醒了两分，忙忙赶上来，又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又是塞了一碗水到他手里。“赶紧喝口水。”
　　
　　诸葛亮放弃了君子礼仪，举起碗猛灌，好遮住自己的脸。可是放下水碗，他却忍不住再次盯着刘备那张没有一丝胡须的脸看到眼睛发直。一开始他只是恨不得能滚到主公怀里大笑一气，尽管十常侍之乱当真不是玩笑的话题；可是看着看着，他却又隐隐心酸。
　　
　　刘备被他看的莫名其妙，问了一句，“孔明看什么看？”然后他自己意识到了诸葛亮在看什么，下意识地揉着下巴，讪讪笑道，“那是，那是；我向来无须，再年轻个二十岁，少不了被人当是阉竖。要不然也轮不到我裸奔么不是。只可惜曹孟德那个混蛋，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刘备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猛地刹车，然后又是讪笑，说，“今晚果然多喝了两盅。”
　　
　　“主公且慢！与曹公何干？”
　　
　　这种八卦怎么能放过！
　　
　　“哈哈，今晚好心情，何必说曹公败兴，”刘备很显然地在搪塞，还表情特不自然地给诸葛亮斟酒，“来来，孔明再喝一盅。”
　　
　　诸葛亮喝了酒，转手却给刘备满上酒盅。诸葛亮根本就不准备放弃曹公这个败兴话题，于是见刘备又灌了两杯酒，便道，“亮也知主公与曹公有旧，只不想竟然旧情如此深厚，早在少帝年间便相结识。如今亮问起，还避讳不言么？”他故意放慢了语速，眨巴着眼睛，带着两分控诉两分哀怨地死蹬着刘备。
　　
　　酒精+诸葛亮=必杀！
　　
　　果然刘备认输了，他摇手答道，“哪有什么好避讳的。曹孟德年少时任侠放荡，好结交江湖九流；我刘备就是他结交的江湖九流中的那一流吧。呵，平日里和我吃酒倒是挺爽快，待到城中大乱，我本想求他助我找个地方躲一躲，谁知他个影儿都不见；待我衣不蔽体满城裸奔的时候，他倒好，突然出现了，说要带我出城避一避——安的什么心！”回忆到痛处，刘备将酒盅重重地砸在了案上，就差没在榻上翻滚两圈了。
　　
　　自从那次的奇耻大辱之后，刘备便下定决心：总有一天，他也要围观曹孟德衣不蔽体地满城裸奔！（至死愿望没有达成；私下围观裸奔当然不算。）
　　
　　安的什么心这还用问么，诸葛亮低头下去一边喝酒一边默默吐槽，你说是个人都有好奇心吧，有现成的围观机会怎能不利用？
　　
　　不过说到这里，事态似乎已经明了。当初满洛阳城的兵士自然不瞎，曹孟德当然也不瞎，更不会对阉人说出“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尔”这种话。假设二否决。
　　
　　孔明评语：围观是个技术活；曹公果有过人之处。
　　
　　




【玄亮】无须（三）

　　假设三：每日剃须
　　正方疑点：………….把一切不可能的因素排除掉，剩下的，无论看起来是多么的不可思议，那都是事实
　　(太穿越了，自重！！)
　　反方疑点：主公修身治德之人，为何自伤身体发肤？
　　（女装癖？皮肤病？他其实是穿越的而且穿越之前是吉列代言人习惯成自然？）
　　（自重，我知道了……）
　　结论：否决
　　证人：诸葛亮
　　
　　这个假设很长时间求证不得。
　　
　　因为哪怕就算混得再熟，他也不能直接走上前去，安上个笑容，然后问一句，“主公啊，你可是时不时地剃须？”就连关云长也不敢这样问吧？但其实关云长多半不需要这一句。刘备长年征战，久居于军旅之中；别人倒也罢了，但像关云长这般亲近仿佛兄弟的人物，怎能不知道刘备的起居习惯？
　　
　　在新野的时候，偶尔诸葛亮也会和刘备谈到忘了钟点，然后干脆联榻而卧。不过呢，刘备通常睡得比他早（很多时候刘备睡着了他还能爬起来再写一篇条陈算两笔账），起得也比他早。待他起身的时候，刘备便已经神清气爽地坐在案前读文书看条陈，然后笑眯眯地转头告诉他，厨房炒了新鲜的豆苗还是蒸了条鱼，再问他还要不要加菜。总之在他醒之前，刘备有绝对充沛的时间穿衣，洗漱，顺便剃胡须。偶尔想起，诸葛亮少不了琢磨着，然后侧头，怀疑地打量刘备。
　　
　　初至南郡，去临烝之前，诸葛亮和刘备一起睡了近半个月。无奈，那些日子里要安排难民，周转钱粮，肃清吏治，还得和周瑜隔江对掐，实在是太忙了。于是他们两个也只好一起泡在算筹账簿地图中奋战。
　　
　　这半个月几乎还是未能求证假设三，诸葛里觉得自己挺失败的。半个月天天腻在一处，身上都快泡出对方的味道来了，他居然还没搞清楚刘备是否时不时地刮胡子？？当然，大部分时候他想不起来如此琐碎的八卦，但是那么两三次想起来了却也是无用——刘备起得比他早！没办法，谁让他是卧龙啊；卧龙需要他的美人觉。
　　
　　出发去临烝前一天，不知为何，他很早就睡醒了。
　　
　　天还只是蒙蒙亮，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格，让他刚刚能看见房间中的物事。刘备就睡在他身边，半侧着身，手枕在脑袋下面，睡姿简直像个小孩。光线太暗，诸葛亮便是凑近了些却也看不见刘备脸上的表情，更看不见……那一向光滑的下巴上有没有胡子渣。
　　
　　不要问他是怎么又想起来胡须的事，反正想起来了就对了。
　　
　　于是诸葛亮凑近了些，再凑近了些，然后忍不住伸出手去，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恶作剧，轻轻地摸了摸刘备下颚。够平滑，果然一点胡子渣都没有。诸葛亮还没来得及收手，刘备就猛地翻身而起，简直像条蛇一样，“縢”一下就弹了起来，直接进入攻击模式。诸葛亮就发现自己被按倒在榻上；刘备左臂压着他的上身，右手肘直接顶在他的脖子上。
　　
　　“啊，”诸葛亮虚弱地呼了一声。脖子被压着，他连呼吸都困难，别说真发出什么声音。
　　
　　“孔明！”刘备惊呼了一声，慌忙松手，忙不迭地让开。
　　
　　“主公！！”能说话了就一定要为自己讨回公道！诸葛亮幽怨地看着刘备，愤愤然道，“主公，亮只是一介书生！主公怎么专学曹公这种梦里杀人的小伎俩！”
　　
　　“见谅，见谅，”刘备一叠声地道歉，又拉过诸葛亮的手，小心揉着他的手臂，堆起笑来说道，“睡得迷糊，我还以为这是遭袭呢。孔明今日醒得可早。”
　　
　　“睡醒了而已。”
　　
　　“孔明方才凑过来却是作甚？可是想唤我起来？可是孔明…”下意识的，刘备抬手揉了揉下巴，然后表情却是渐渐僵化了。
　　
　　诸葛亮抬头。不对，有种不好的预告…
　　
　　下一刻——“诸葛孔明，你有完没完！！”看这一声吼的！
　　
　　“不过就是无须，值得你这么纠结啊？”刘备悲愤地咆哮道，“你从隆中便开始纠结这个问题了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平日里找着个机会便旁敲侧击！这真不是剃的更没有其他什么来由，你家主公正常的很！难不成你要亲自验证？！”
　　
　　一片寂静。然后隐隐听到窗外有乌鸦叫：“啊——啊——”，接着扑扑翅膀飞走了。
　　
　　“主公，”诸葛亮问，“要怎么亲自验证？”
　　
　　假设三基本可以否决，虽然证据不是绝对的。
　　
　　孔明评语：只是无须而已，小事一桩，不当多想。
　　
　　于是就没有假设四了。
　　
　　（全文完）
　　




【玄亮】东征前夜（上）

　　“陛下，陛下！”
　　
　　上任不久的年轻宦官跪在老皇帝榻边，小心翼翼地唤了两声。这般时辰了，却要把已经睡熟的皇帝叫起来，他心里难免忐忑不安。更何况，听说这些日子皇帝一直心情不好，今日更是一向甚得皇上敬爱的秦祭酒都获罪下狱。可是方才宫门外那一袭便衣却浑身威严的丞相，那也是顶撞不得的。于是如今他只得硬着头皮，跪在老皇帝榻边。
　　
　　他还未唤第三声，老皇帝已是翻身坐起，径自拉过外衣往身上套。他慌慌迎上去为老皇帝更衣，却被老皇帝带着几分不耐拨开。“是丞相求见？”老皇帝问他。
　　
　　“是，如今还在外面候着，”宦官答道，“可是要请丞相侧翼书房候驾？”
　　
　　老皇帝一时不答，反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子时还差两刻。”
　　
　　老皇帝哼了一声，最后道，“他这时来见，朕也不和他讲究待客之道了。你让他到这里来见。”年轻的宦官愣了一愣，暗想这也未免太不合礼法了，却又听老皇帝说，“愣着作甚？快去！”
　　
　　于是当季汗丞相诸葛亮走入内室的时候，刘备已经喝退了侍者，偌大的居室里便只他一人，披着外衣歪在榻上，无聊地捧着一方地图翻来倒去地看。诸葛亮似乎对老皇帝的衣冠不整既无惊奇也无非议，只是规规矩矩地见礼，然后径自站到一边，又是恭敬地说道，“陛下，今日秦祭酒虽言语失礼，然无大过，望陛下依法制裁。”
　　
　　“嗯，”刘备应道，瞪着地图发呆，许久才又问道，“还有呢？”
　　
　　诸葛亮微微蹙眉，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摇头。“只此一事。”
　　
　　“只此一事？”刘备抬起头来，盯着他的丞相看，然后叹道，“朕也不是劝不得，只是秦子敕非要说些天象命数之流。朕最烦的便是这些糊弄小民的玄乎事，他却要拿到朝堂上来说，真以为朕是邻村幼童？”诸葛亮的嘴角抽了抽，却仍是没有说话。刘备见他不言，又是接道，“只是孔明子时方至，难道只是想为秦子敕说一句‘依法制裁’？”
　　
　　“今晚，”诸葛亮垂首答道，“只此一事。”
　　
　　啪的一声，刘备一巴掌把手中的地图拍在榻上。“诸葛孔明，你累不累啊？”老皇帝带着几分疲倦地吼道，“你想劝便劝！你这几日忧心忡忡，却一句话也不说，朕都替你闷得慌！朝堂上你不想开口，这里便只有吾二人，何必畏缩？真当朕是袁本初，你这一开口便成田元皓了？真是白与你相交这十多年了。”说到激动处，他一口气岔了，忍不住开始咳嗽，咳得停不下来。
　　
　　诸葛亮本来一直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听刘备牢骚，如今却是猛地一惊，几步上前坐在榻边，扶住刘备，轻轻拍着刘备的背。待刘备缓了过来，他又是起身，想要站到一边去。刘备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令道，“坐着！你就当真不肯开尊口？”
　　
　　诸葛亮抽出袖子，起身退后几步，然后跪倒在刘备榻前，一拜及地。
　　
　　“臣深知陛下欲东征之意，然其中忧虑种种，臣至今无解。东征必行，亦必为一局豪赌，臣智计不足，不得为陛下规划万全之策，必置陛下于险地，臣愧矣！”越说，诸葛亮的声音越是沉重。
　　
　　刘备“哦”了一声，沉默地看着匍匐在地的诸葛亮。许久，他长叹一声，道，“你这样劝确实中听。你说秦子敕号称善辩之士，怎么就不能像你这样婉转点说话呢？”诸葛亮猛地抬起头来，双眉紧蹙。刘备似乎没有注意到诸葛亮目光中的锋锐，只是招招手，说，“孔明过来，坐榻边来，朕与你好生聊聊。”
　　
　　诸葛亮这次并没有推辞，直接在榻边坐下了。他与刘备沉默地对视半晌，然后正色道，“陛下若是以为臣心下反对但不敢开口，如今只是拿些话语搪塞陛下，却是小觑诸葛亮了。当真如陛下所言，白白相交十数年。”言语凛然而直白，眉目间更是剑锋骤起——诸葛亮从来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人。
　　
　　诸葛亮言语尖锐，刘备却不见怒，反是笑了。“好，好，还会发火；看来还能与朕说几句实话，”他笑，拉过诸葛亮的手拍着，又说，“你不反对么？朕本以为这满朝文武都在腹中叨咕着，也就只有翼德不反对，却不是为了大计。朕的心思，你当真都明白？”
　　
　　“跨有荆益，保其岩阻，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这些皆是臣为陛下规划的。如今荆州失陷，天下之策顿折一半。若无荆州，固守川地一隅，再要图谋中原，难矣！陛下欲伐荆州，其中道理臣自是明了，”诸葛亮沉声答道。
　　
　　“你明白就好，”刘备握着诸葛亮的手，脸上是许久不见的欣慰之色，“只是你都明白，那便筹集粮草器械才是，又何必拿这副愁容对着朕？你那张脸，摆那副表情，当真不好看，朕看着就觉气闷。”
　　
　　诸葛亮只是回握刘备的手，许久都未曾说话，手上却渐渐加力直至指节发白，他自己也似乎不曾察觉。刘备微挑眉头，刚想问“你这是和朕比手劲不成”，却听诸葛亮说道，“陛下一生驰骋沙场，如今东征有多少艰险，陛下想来心里都清楚。臣欲为陛下谋一万全之策，数日苦思，但仍觉这其间种种两难，臣，无解。东征之艰，不举重兵何以用武；然东征之险，倾力一战何以保后继之力？南郡要地，不取何以图中原；然南郡要地，不让何以修盟约？更有大军远征，战机瞬变，当需能运筹帷幄数人谋划于陛下身侧方为万全；然臣放眼朝堂，却寻不得一人…臣，心力不足，愧矣...”说着，他一向平稳的声音渐现波折，语句开始断断续续，到最后陡然而止——却是说不下去了。
　　
　　再顿片刻，诸葛亮深吸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陛下，望陛下容臣统帅三军，东征荆州！”
　　
　　刘备侧头看了他片刻，却突然说，“孔明，松手。”
　　
　　诸葛亮一愣，这才惊觉自己还死死握着老皇帝的手，忙松开手，又想站起身来。刘备用力拉了拉他的袖子，说，“话没说完便想跑了？坐着。”顿了顿，刘备哈哈一笑，又道，“方才可真是被你捏痛了。你说你一介书生，一辈子都在握笔杆子，哪来的这么大手劲？难不成…”
　　
　　“难不成”三字后面的那句话却被刘备吞了回去。诸葛亮也是低下头去，将“主公老矣”这四个字扼杀在心头。不能说；非但不能说，甚至想也不能想。只是神思触及此事，又如何收得住？简单而直白的事实，像一把钝刀在胸口拉据。
　　
　　一时间君臣二人只是默然对坐。
　　




【玄亮】东征前夜（下）

　　“孔明啊！”
　　
　　诸葛亮还在出神，刘备却突然抬起手来，抚了抚他的脸颊，温柔仿佛对着自家孩子一般。
　　
　　“孔明啊，这几年当真是苦了你，”刘备说，“想当年入川，有士元陪在朕身边，朕却糊涂了，竟放任他领兵攻城。几年前讨汉中，还有孝直从旁谋划，不想他年纪轻轻便去了。荆州此役之前还有云长能为朕攻克一方，如今，如今却是云长也殁了。也只有你了；此事朕清楚，你比朕更是清楚。这些年来，你得当你的诸葛亮，还得填补士元孝直的纵横谋略，尽管相较治法治国，你的奇计确实差了一两分；如今你还想顶云长的缺，统帅三军了？傻子！你诸葛孔明固然是天下奇才，却也只是一个人啊！你把自己一个人当几个人用，可是要折寿的；便是你不在意，朕可还舍不得。”
　　
　　诸葛亮提起代君东征时已是打好了腹稿，便是刘备终究不准，他也要据理力争一番。不想刘备却是岔开话去，说了这么一通，一时间他只觉悲从中来，争辩不能。
　　
　　见他垂首不语，刘备又是一笑，拍拍他的臂膀，道，“再说了，你去东征，朕帮你足食足兵不成？这朕可不擅长。而论统兵作战，你比朕还是差了两分。”
　　
　　诸葛亮微一凝神，却也没浪费打好的腹稿，辩道，“陛下，臣虽只一次统兵，然战绩自明，当可胜任东征一役；更有张赵黄几位将军相助，并无不妥之处。成都有刘子初蒋公琰等人，绝无后方之忧。”
　　
　　刘备又是“嗯”了一声，闭起眼睛，仿佛当真认真思索诸葛亮的提议一般。半晌，他问，“孔明不妨说说，你去，相较朕去，却有什么好处？”
　　
　　诸葛亮又是微微一怔，剑一般的一双长眉复又紧蹙，却一直没有答话。此一问他心下自有答案，可却如何开口？
　　
　　“说吧，”刘备又是催促道，“你到底还有些什么忧心事，都说与朕知道才能从长计议，可是？”许久见诸葛亮始终不开口，刘备哼了一声，眉头皱起，一双眼睛愈发显得深陷在眼窝的阴影里。他又道，“你不肯说，朕替你说：你是怕朕老糊涂了，出去打一场哀兵之战，不知进退，将这些年攒起来的家底可都给砸了，是否？”
　　
　　诸葛亮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然后却毫不含糊地答道，“是。”
　　
　　“呸！”刘备又是一掌砸在榻上，震得锦被绸衣都跟着微微颤动。老皇帝狠狠地瞪了诸葛亮一眼，低声怒道，“诸葛孔明，你还真把自己看得甚高！你怕朕老糊涂了，朕倒怕你纸上谈兵！”
　　
　　诸葛亮并没有因为皇帝的怒气而退缩，反而将下巴又抬高了一分。他直视刘备，坦然而不留情面地说道，“陛下即要臣说，还请容臣直言。孙氏背盟，以致关将军殁世，陛下何能不怨不怒？今陛下东征，固然是为了荆州，亦何尝不是为了关将军之仇？臣敬关将军，但不逮陛下与其情义，可谓局外人。调兵遣将，行军布阵，臣或不及陛下；然度德量力，不以悲愤驱使大军，陛下不及臣！兵乃国家生死存亡所在，不容陛下忿而用之！”
　　
　　刘备又是笑了，笑声却偏偏让人觉得冷，目中闪耀着刀光。“你还真能说，”刘备森然道，“还有何？不接着说下去么？”
　　
　　“是，陛下，”诸葛亮仍是径自忽略刘备的怒意，不卑不亢地接着说道，“再者，陛下九五之尊，更兼年岁已高，当运筹帷幄之中，而非亲就鞍马。东征艰险，当由臣去破此险境！陛下大举哀兵，亲往犯险，臣心难安，亦难忍…”说到这里，冷静平稳的语音又是现出一丝裂缝。
　　
　　刘备无话。
　　
　　他方才是动了真怒，可待听到诸葛亮说“臣心难安，亦难忍”，他突然又觉得满腔怒火就这么消失了，只剩下满腔的叹息，无奈之间藏一丝温存。
　　
　　“孔明啊！”他说，之后却又无话。
　　
　　也不知静了多久，刘备终于轻声说道，“看都什么时辰了！朕当真是老了，有些坐不动了。”
　　
　　这是逐客令？好一道逐客令，一句话便叫他胸中一阵阵刺痛！诸葛亮勉力压住心情，站起身来便想行礼退下。刘备伸手抓住他的袖子，说，“孔明别走了；明晨睡醒了再接着说。”
　　
　　“当真是太晚了，再赶回去怕是不行。你和朕挤挤，便像当年那样；待过了今夜，以后也没这般机会了。”
　　
　　诸葛亮又是一愣。刘备当是无心，可这话听着，却总觉一语双关。诸葛亮还在出神，刘备便已是唤来下人，让再添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
　　
　　“歇着吧，”刘备说，往床榻内侧挪了挪，拍拍新添的锦被，然后径自躺下。他半弓着身子，背对诸葛亮。
　　
　　诸葛亮默然站了片刻，终是褪了外衣，在榻上躺下。他直直地躺了许久，却毫无睡意，又侧头看刘备。老皇帝仍是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仿佛当真睡熟了。榻侧几案上还燃着最后一只蜡烛；烛光照在刘备斑驳的头发上，将那一丝丝的雪白更映得银子一般闪亮。诸葛亮伸手，为刘备把被子盖严实，这才回头吹熄烛火。
　　
　　屋子里顿时暗了；便是借着窗格间洒下的点点星光，却也看不清楚什么。
　　
　　看不清楚才好，可以让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公安。那时，他不是丞相，刘备也不是九五之尊；那时他们筹划的，是一个开始，而不是一个无奈的悲痛的故人不在明月在的…
　　
　　“孔明啊！”刘备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疲倦和决心。“孔明，你想说的，你家主公都懂。”
　　
　　顿了一顿，老皇帝说，“朕即统帅三军东征，望丞相安定后方，足食足兵，不可懈怠。”
　　
　　其实诸葛亮也并没有沉默许久，就那么片刻，他便应道，“臣遵旨。”语音里只剩严肃镇重。
　　
　　“好，甚好，”刘备说。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似乎应该已经睡熟的刘备突然又说道，“孔明啊，荆州之事，有江东背盟，有朕用人不当，也有你的筹划未周，自然也有云长的过失。却不能全怪云长。”
　　
　　完全听不出他想说什么。
　　
　　诸葛亮或许是睡着了，并没有回应。刘备似乎也不介意，只是自言自语地接道，“昨日朕一时心起，让人去丞相府上问问，都给拟了什么谥号。听你那参事报来的，却是太苛刻。壮，倒也罢了；缪？名与实爽，伤人蔽贤？孔明啊，还是当宽容些，却选个好些的字眼。云长这一辈子，悫，威什么的，总还是能当。”又过了片刻：“罢了，拿些巧文粉饰，你定是不屑为之。孔明啊，将来待朕去了，你也不用粉饰，该怎么评判便怎么评判。”
　　
　　刘备终于转过身来，正脸对着诸葛亮，尽管此时诸葛亮仿佛真睡熟了。
　　
　　“行了，你也莫要闭着眼睛伤神；我随口说一句而已，”刘备轻声道，听上去是真倦了，“当真夜深了，孔明，好生睡吧。待明日醒来，却还有多少事。”
　　
　　（全文完）
　　




【曹郭荀攸】双剑（一）

　　序、剑
　　
　　“阳翟郭奉孝，彧弟之密友，深通算略，有良平奇策。”
　　
　　“颍阴荀公达，彧之从子，深密智防，运筹帷幄远胜于彧。”
　　
　　奉迎天子后，那二人差不多是同一时间来到他帐下的。郭嘉是荀彧举荐，荀攸则是荀彧请他写信，亲自从荆州唤来的。曹操一直暗自猜度着这二子当是品性相近的人物；没想到当这二人当真到来，分立他左右的时候，他这才发现，这两人却是迴异好像太阳和月亮，好像春樱和秋菊。
　　
　　郭嘉未及而立，随性爽朗，眉梢眼角溢满风流，声音像美酒一般香醇，能让最平淡的话语都仿佛相如赋一般唱出来。荀攸已年过四旬，沉静婉约，本来一张极美的荀家人脸，却总是平淡得仿佛没有表情，声音更像山间的一汪泉水，清澈却不可见底。
　　
　　初见郭嘉，说到激动处，曹操一把拉过郭嘉的手，赞道，“使孤成大业者，必奉孝也！”
　　
　　郭嘉毫不扭捏地任他拉着，抬起头来，满目喜悦地答道，“将军真吾主亦！”
　　
　　初见荀攸，说到激动处，曹操也是伸出手来。可是看见荀攸微微垂首端坐一旁，神色平静中自有肃然，曹操的手伸到一半却未能再伸过去。最后他讪讪一笑，将手放在几案上；一肚子的赞美话语也一并跟着被一巴掌压在了案桌上。他再开口，说的还是天下大势。
　　
　　荀攸走了之后，曹操忙不迭地唤来荀彧。他拉着荀彧的手，满心欢喜地说，“文若，文若！公达当真奇才啊；有他为我计事，何惧天下不定？文若果然慧眼识人！”
　　
　　荀彧没有答话，只抿嘴微微一笑。
　　
　　建安元年，入攸为尚书，表嘉为祭酒。
　　
　　一、出鞘
　　
　　建安三年，曹操征讨张绣，荀攸随军。军到穰城，见曹操只是一味急攻，荀攸忍不住劝他缓军待之，诱而致之。这是荀攸第一次随军出谋划策，只是不知为什么，曹操却没有听劝。急攻数日，刘表果然派军来救张绣；曹操两面受敌，再陷险地。刘表军至，曹操颇是懊恼。他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会拒绝听从荀攸句句在理的计策，以至于陷入今日的困境。
　　
　　于是他对荀攸说，“不用君言至是！”心情低落处，他本想伸手去拉荀攸的袖子，却最终还是未能伸手。
　　
　　荀攸的神色是一如既往水一般平静。他温和地说道，“孙子有言，‘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望主公莫以前事为意，于此死地背水一战，定可一战而破。”
　　
　　但是荀攸并没有说要如何背水一战；是曹操自己四处转悠，最后定下计来，夜凿险为地道，偷度辎重大军，设伏兵夹攻张刘追军，一举破之。
　　
　　荀攸的第一次随军，居然只留下了一条未见采纳的良谋和一场与他无关的大胜。日后思及，曹操不免暗想，那是因为奉孝不在。征张绣之后，最后一战之前，荀攸再没有独自随军。每次大战，荀攸仍是端坐在曹操左侧，而他的对面，是那个年轻而神采飞扬的郭奉孝。
　　
　　曹操回头看剑架上那对尘封已久的双剑，那双剑柄丝丝吻合，套在一只剑鞘中的宝剑。他站起身来，取下那双宝剑，一只手握住了两把剑柄。他顿了许久，却终究未曾拔剑出鞘。靠回忆足以想象，白刃出鞘时的那种无坚不摧。
　　
　　曹操还记得，那是在下邳。围城已有四五个月，吕布仍在下邳城中死守，而三军将士却已是疲惫不堪。便是曹操自己，却也是有些乏了，一日聚将议事，便提出退军。他话音刚落，便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喝道，“主公不可退军！”
　　
　　郭嘉站起身来，离席走到他面前，合手微微一礼，严肃而直白地说道，“主公，眼下退军，不妥。昔项籍七十馀战，未尝败北，一朝失势而身死国亡者，恃勇无谋故也。吕奉先亦有勇无谋之辈，今每战辄破，气衰力尽，内外失守。大好时机，怎可罢战？”
　　
　　曹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答话，还在暗自思索。郭嘉也不再说，反倒是微微侧首，目光带着期待飘向另一个人。曹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看见一旁端坐的荀攸。曹操又是心下一动，忙问道，“公达，如何？”
　　
　　荀攸亦是起身，站到郭嘉身旁，先规规矩矩揖了一礼，这才开口道，“今及吕奉先气之未复，陈公台谋之未定，进急乘胜攻之，此成禽也。”
　　
　　这简直就是郭嘉未曾说完的另一半。不止曹操惊奇，郭嘉也是挑着眉毛看荀攸，眼睛里有一种不多见的光芒。曹操来回看了两位谋士片刻，心下已有定议，但还是追问了一句道，“下邳城固，当如何攻伐？”
　　
　　“天之力，不可逆转，”荀攸不紧不慢地说，“如今已近清明，雨水频繁。”
　　
　　“借大雨之势，决泗、沂之水灌城，下邳必破！”郭嘉接道。
　　
　　这几句话之间竟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起承转合，一气呵成，唯独声音一个沉凝一个清越，才能叫人听得出那一段话竟源于两人。曹操听着，不禁在心底为自己的两位谋士暗暗喝了一声彩。
　　
　　“好！便依你们二人！”他击案喝道，然后对一旁的曹仁说，“子孝，你找些徐州本地的士卒，出营探探泗、沂河道，再绘得图本来。”
　　
　　曹仁方才应了，郭嘉却是摇头笑道，“主公，便是李冰在世，也无法看着图本便定下何处决口，何处引水。如今最好是能寻得些渔户或是事漕运之人，再让吾等随曹将军同往探河道才是。”还不等曹操回话，他又是转头望向荀攸，说，“水利非嘉所长；公达兄的杂家却学得如何？”
　　
　　“只略懂而已，”荀攸微微蹙眉，显得有些放心不下。
　　
　　郭嘉却又是笑，笑得是两分自信三分风流。他摊开双手，明明带着轻佻却又是无比认真地说道，“两个略懂合在一处，当是够用。”
　　
　　这一句却说的整个军帐里都笑了起来，曹操笑得尤其响亮。荀攸微微侧首看郭嘉，一向俊美但无甚表情的脸上竟也浮出一个如春风般暖人心扉的笑容。
　　
　　笑够了，曹操令道，“即定了计，当尽快行事。子孝，你寻了人，便陪同两位先生勘察河道去。”顿了一顿，他又是嘱咐道，“子孝记着，两位先生非行伍之人，不可行军一般赶路；难行的地方绕道，莫要勉强，膳食也不可草率。若有谁病了伤了，唯你是问！”
　　
　　众人得令之后便各自散去。郭嘉朝着曹仁胡乱一礼，说了一句“曹将军请”，然后又一把拉过荀攸的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靠在荀攸身边，开始商议决泗水沂水的细节。荀攸认真听着，偶尔微微颔首。
　　
　　看着两个谋士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帐外，曹操突然只觉无比志得意满，仿佛下邳城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中。
　　




【曹郭荀攸】双剑（二）

　　二、合璧
　　
　　不出个月，下邳城破，而郭嘉却也是病了；他到底体弱，这十数日风里雨里奔波，竟染上了风寒，整天咳嗽不止，听着实叫人胆战心惊。曹操少不得骂了曹仁两句，然后又得听郭嘉一边咳嗽一边笑着为曹仁辩解。待入得下邳城，曹操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县令府里寻了一处安静的别院，让郭嘉养病。他便想再尽快着人请个大夫，一旁的荀攸却两步迈到他面前，礼道，“主公，下邳初破，人心未定，更兼徐州这许多年屡屡与主公战，亦有彭城之事在前，恐多心有不轨之人。如今在城中寻医者为奉孝问诊，或有不妥。”
　　
　　曹操一愣，也不由忧心。的确，如今在这下邳城中随便寻得一个大夫，谁知道能否信得过？可是郭嘉的病却也不会自己好起来，而随军的医者亦不擅长诊治内疾。他还在犹豫，又听荀攸说道，“主公，攸略懂医术，自可为奉孝把脉配药。”
　　
　　曹操拍手道，“好，有公达照顾奉孝，这自然再好不过。”话毕，他忍不住饶有兴味地多看了荀攸两眼。不想荀攸还懂医术？果然博学多才！他心里暗赞道。
　　
　　他正陶醉着，没想到荀攸下面一句话便是，“主公，今吕奉先枭首，徐州皆定，当平抚民心，断不可再用重典。”曹操又是一愣，还未来得及感到不悦，就又听荀攸放柔了声音说，“彭城之事，只因前后皆敌，攸亦知主公难处；然此等杀戮终非明君之道，今后望主公能免则免。一日之暴，或能守一时之险，却损一方民心，因小失大，更愧于天下！”说到后面，荀攸的声音再也无法维持柔和，平添几分锋锐；他那一向无甚表情的脸上也隐隐现出一丝严厉，一双长眉微扬仿佛半出鞘的剑。
　　
　　曹操心下颇不是滋味。你既然清楚彭城事出有因，而非我无故滥杀，他心下暗道，如今却这般猜度我？他抬头看着一脸肃然的荀攸，顿觉胸中火起，却又发作不出来。他眯了眯眼，哼了一声。但他还未开口，一直歪坐在榻上看他们二人说话的郭嘉却站起身来，走到荀攸身边，不动声色地握住荀攸的手，然后微微笑道，“主公，若是今后少几出彭城之事，嘉多半能放胆找当地医者问诊。公达兄道他懂点医术，怕也只是‘略懂’；他若是把嘉给医坏了，再被嘉恶鬼缠身索了命去，那时候主公再哭，可是晚了！”
　　
　　曹操本想发作，被郭嘉这番话一闹，只觉得满心的火气顿时化作乌有，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郭嘉跟着他笑，笑着笑着却又开始咳嗽。“罢，罢，”曹操忙扶着郭嘉复又坐下，说，”奉孝好生养病。公达，你所言孤已明了，多谢公达出言提点。如今还得劳烦公达照看奉孝。”
　　
　　有荀攸照料郭嘉，曹操也可以安心地去处理破城擒敌之后诸事，杀人、纳降、重编部曲，一件件忙碌过来。直到数日后，他才寻着空暇再去探望荀郭二人。他到的时候荀攸却又在给郭嘉把脉。郭嘉几层袍子锦被裹着严严实实的，歪在榻上，荀攸坐在榻边，将郭嘉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手指轻轻压在郭嘉手腕上。
　　
　　好赏心悦目的一副画面！曹操半隐在门后，一时间却不舍得走进室内。
　　
　　“却是好多了，”只听荀攸对郭嘉说道。
　　
　　“嘉也是觉得好多了，”郭嘉说，虽仍是咳了两声，语音中却也是带着轻快，“公达兄那药虽苦，却甚是有效。看来今后主公若是要嘉随军，嘉必得让主公也带上公达兄，方为养生之道。”
　　
　　“什么胡话！”荀攸握了握郭嘉的手腕，责道，“你平日里少饮些杜康多饮些茶，添衣加餐饭，每夜多睡一个时辰，这才是养生之道。”
　　
　　郭嘉笑着说，“公达兄此言差矣。但想，若是每日多睡一个时辰，这一年便是三百六十时辰，长此以往，却是多睡了几个年头；便真能长寿，怕是都补不回来。”
　　
　　站在门后的曹操差点却又是笑了出来。郭嘉总是如此，满口胡言却又叫人无法辩驳，只能随他心意大笑一通，然后不再争论。
　　
　　不想荀攸却没有放过这话题的意思，却是貌似淡然地应了一句道，”奉孝以为，叫亲朋好友看着一个熟睡的奉孝，或是一个早夭的奉孝，二者无甚不同？”
　　
　　声音虽淡然，说出口的话却是无比严厉，直让一向难得正经的郭嘉也是一愣，然后不免愧疚且肃然地说道，”嘉胡言乱语，公达兄见谅则个。”
　　
　　荀攸又是握了握他的手，柔声道，”奉孝歇得片刻，攸再看两编卷宗。”说着，他起身去一旁案桌上拿了两卷竹简，然后复又坐到榻边，径自展开竹简阅读。
　　
　　“左右无睡意，公达兄且把卷宗念来听听？”安静片刻，郭嘉突然开口问道。
　　
　　荀攸看了郭嘉一眼，也不多说，只是径自开始念卷宗上的内容。这些俱是破吕布之后收降的伍长以上官吏的姓名和官职。听了片刻，郭嘉却突然开口问道，”公达兄，陈公台...可当真是殁了？”
　　
　　三、磨刃
　　
　　荀攸顿了片刻，然后点头道，”他断不肯降，主公也是无奈。”
　　
　　“他曾是主公挚友，不是么？”郭嘉轻声说道，”嘉本以为，便是他不肯降，主公当也能留他一命。”
　　
　　荀攸静了许久，问，”奉孝可是在忧心友若？”
　　
　　“吕奉先枭首，主公与袁公一战近在眼前，”郭嘉说，”主公不会败，一如友若不会降。待得决绝那日，却要如何？”他的声音很沉，透着一种从未听闻的压抑，压抑得仿佛不像是郭嘉能说出口的话。
　　
　　曹操初始不解，想了许久，才意识到郭嘉是在说荀谌，荀友若。荀谌是荀彧的幼弟，少时是荀家这一大家子最疼爱的幺儿。据说荀谌自幼与郭嘉交好，亲密无间，以至于荀彧介绍郭嘉时说的便是“弟之密友”。虽从未见过荀谌，但曹操相信，此人的才华当可与郭嘉比肩。他曾用区区一席话便让韩馥将整个冀州拱手送给袁绍，如今在袁绍处更为谋主。荀彧和郭嘉都曾经写信欲招他来兖州，但不知为何，荀谌偏偏对袁绍忠心耿耿，也不管兄长家人还有少时密友全在曹营。听郭嘉说到荀谌，曹操不禁心下连叹可惜。
　　
　　荀攸握着郭嘉的手，柔声道，“奉孝是友若密友，文若更是其兄长；有亲朋召唤，友若终会归吾。”
　　
　　“他若能及时醒悟，自是大好，”郭嘉的语气是愈发沉了，“但他若能醒悟，当年便当随嘉同来兖州。到了此时，友若怕是再不会投效主公。他这种人，主公如何能饶得过他！将来，怕也是只能像陈公台一般，授首城下。”说着，郭嘉又是开始咳嗽，荀攸忙轻轻拍着他的背。
　　
　　门后的曹操捏了捏拳头。看来郭嘉已经看见他在门外站着了，给他演这么一出好戏！他心下极为不悦，再想到陈宫，他更觉胸口一阵阵刺痛。只是听着郭嘉压抑地咳嗽，他却也燃不起火气来。但他也不想再听郭嘉说下去，于是甩开手，大步迈入房中。见曹操入内，荀攸忙起身致礼。曹操也不客气，直接到榻边在方才荀攸的位置上坐下，然后拉过郭嘉的手。
　　
　　“奉孝的病还是不见起色么？”他关心地问道。
　　
　　“谢主公关心，已是大好；公达兄堪为名医，”郭嘉笑着答道。
　　
　　“有起色便是好的！”他挪了几分，又招手道，“公达，过来坐，有许多事孤想请教你们二人。”
　　
　　曹操一手握着郭嘉的臂膀，一手放在荀攸膝上，絮絮叨叨地扯了许久。他在说徐州的善后，说刘备，直说到袁绍，却绝口不提一个叫荀友若的人。初始，郭嘉带着两分期盼地看着他，直看得他几乎有几分不忍。但见曹操打定主意不提荀谌，郭嘉自己将眼神中的希望收拾干净，然后一如既往带着几分不正经地给他分析将来的大战。荀攸垂首坐在一旁，从头到尾神色未曾变过。
　　
　　看来公达还是比奉孝明白些，曹操在心底叹道。
　　




【曹郭荀攸】双剑（三）

　　四、利器
　　
　　建安五年春，虽收拾了又一次虎踞徐州的刘备，但袁绍也似乎终于睡醒，亲提大军向兖州逼近。敌我人数悬殊如此之大，一营上下都不免惶惶，便是曹操自己，也偶尔只觉得心下没底。于是年末的大胜之后，对着从袁绍营中搜出来一大堆手下私通袁营的书信，曹操也懒得看了，只是叫人一起烧光。“当绍之强，孤犹不能自保，而况众人乎！”他说。
　　
　　有些事情可以付之一炬，而后就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而有些事情，便是消失得毫无痕迹，却一直是刻骨之痛。
　　
　　大战之时，荀攸郭嘉二人一直神色自若，平静安定，从头到尾便没有现出一丝慌张。
　　
　　曹操还记得，年初时袁军未至，却突然听说方平江东的孙伯符正调兵遣将，图谋袭许，一时间满堂皆惧，曹操更是五心烦躁。他把郭嘉叫入自己大帐中问话；那时候明明是大中午，郭嘉却一副刚刚午睡醒来的样子，连冠都似乎略微有些歪。他带着几分不爽地将手中竹简砸在一旁案上，又哼了一声。
　　
　　“主公，主公！”郭嘉抱怨似地念了两声，仿佛在抗议曹操刚才那不满的一声哼。然后他扬头一笑，自信满满地说道，“主公，江东之事，嘉已然听闻。主公还请放宽心。孙讨虏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众，无异於独行中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以嘉观之，必死於匹夫之手。江东政事已定，人心未定，各方势力暗伏；孙讨虏便是有心，却也无力。主公安心眼前战事才是。”
　　
　　有郭嘉这一席话，曹操便尽量将江东抛在脑后。果然，之后不久南方便传来了孙策遇刺的消息。听闻此事，曹操忍不住放声大笑。他侧身看一旁虽是站着其实却是几分歪着所以倍显风流的郭嘉，顿觉信心大增。
　　
　　曹操还记得，赶往白马救刘延时，他曾找到荀攸帐中商议眼下这棘手的战局。曹操到的时候，荀攸正就着一张地图，摆弄着算筹计算两方军力和行程。见曹操到来，荀攸放下手中算筹，走到曹操面前，一如既往恭恭敬敬地见礼。也不用曹操说明来意，他便淡然说道，“眼前一战，主公还请宽心，虽吾等兵力不及，但仍有胜机。今兵少不敌，分其势乃可。公到延津，若将渡兵向其后者，绍必西应之，然后轻兵袭白马，掩其不备，颜良可禽也。”说着，荀攸微微挥手指向他的桌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曹操凑过去，就只见地图上长长短短的算筹摆出军力分布，一目了然。
　　
　　“好！”曹操赞道，右手牢牢地扣住了剑柄。
　　
　　解白马围之后，曹操领兵押辎重缓缓西进，不想袁绍大军很快便渡河追了过来。曹操也不慌，待到了延津南面，便令众将士下马观望，沿坡驻扎。敌军渐渐近了，远远望着有骑兵数千，步卒无数。周围将士少不得恐慌，劝他尽快回大营镇守。曹操正等着袁绍大军追到决一死战，哪里肯掉头回营，只是随口让观望的士卒莫再来报敌军人数。虽是如此，周围众人仍是劝阻不止；待众人劝得急了，一直在军阵之末的荀攸突然拨众而出，一直走到阵仗最前，站到了一干武将中间。 
　　
　　“此所以饵敌，如何去之！”荀攸说。
　　
　　他一身青衣，只覆了一层最普通的锁子甲，连佩剑都未挂，站在一种全副武装的将士中间当真显得突兀。那张俊美的脸依然平和得几乎看不出表情，但是语音却已在淡然中添加了几分严厉仿佛杀意的锋锐。说完，荀攸便站到了曹操身边，沉静地看着远方马蹄下飞扬的尘土越来越近。
　　
　　曹操回头看荀攸，只觉的笑容渐渐浮现在脸上，根本无法抑制。是啊，有心腹如此，焉能不笑？笑完了，他也不忘将荀攸再次推到军阵末端。虽说眼下苦战，难免所有人都有点不要命，但也不能放任荀攸在军前冲锋陷阵。“吾等当上马冲锋，”他在荀攸耳边轻声道，“公达方才那句足矣，下面就莫要添乱了。”
　　
　　回头，上马，纵兵奔击，大破之，斩袁绍名将文丑。
　　
　　待大胜后归来，曹操就看见荀攸站在坡下远远望着他，青色衣摆在风中摇晃，依然平静如一潭深水。
　　
　　冬十月，曹操依荀攸，贾诩之计，纳许攸，夜击袁绍屯粮处，终于大破袁军。短短数日之间，袁绍近十万大军尽皆溃散，袁绍和袁谭单骑渡河而退，而曹操则是押着珍宝辎重无数返回大营中。全军上下一片欢腾，除了…两个人。




【曹郭荀攸】双剑（四）

　　五、 血染
　　
　　一直处变不惊的荀攸郭嘉竟然毫无欢欣神色，反而显得有些焦虑，只是强自压抑着。还沉醉在胜利中的曹操完全没有想到这是为何，只是几分没心没肺地心底感叹，到底还是公达老成内敛，虽眉目间几分忧思，但不像奉孝，那满腔不安都快挂袖子上了。
　　
　　只是就算他想不起来，这事却终究还是毫不留情地砸到他面前。第二天醒来不得多久，曹洪带着几分鬼鬼祟祟和几分不安赶到他帐中，报道，“主公，眼下有一事，甚是棘手...”
　　
　　“哦？”
　　
　　“昨日张郃高览二人来降，却还带来一人，”曹洪不安地搓着手，低声说道，“说是，欲奔主公而来的时候袁公帐下有一谋士来追他们，他们便把那人一并绑来了。那人是袁公的谋主，当世大才，不过他...他...”
　　
　　“但是那人是文若的幼弟，”曹操应道，顿觉满怀好心情被冲散了几分。难怪昨日公达奉孝二人面带隐忧！毕竟他们有多少故交好友在袁绍帐下为官。想到这里他又问，“此事公达奉孝都知道了？”
　　
　　曹洪忙答道，“不，不，荀军师和郭祭酒都不知道！我自是知道他们关系匪浅，怎敢说出去！他一直安置在我帐中，由我的几个亲信看守，并未告知他人；我还特意令张高二人守口如瓶。荀军师和郭祭酒定不知此事。主公，我与这荀友若说了几句；他似乎，似乎并不愿降...主公，这事却要如何？”
　　
　　曹操哼了一声，无可抑制地想到了当年下邳城中的陈宫，还有郭嘉给他演的那出好戏。陈宫也好，荀谌也罢，这都是些能让天地变色的才志之士，若执意不为他所用，他却又能如何？许久，曹操烦躁地挥挥手，说，“不降，那只能杀了。你带他来此，孤亲自劝他。”曹洪应了，正欲转身离去，却又被曹操叫住。曹操道，“孤与你同去；若是你提他来此，恐叫人撞见。”
　　
　　待到了曹洪帐中，就看见荀谌跪坐地上，正摆弄着几枚五铢钱卜卦。听得脚步声，荀谌抬起头来，看了曹操一眼，淡然地说道，“原来是曹公到了。”说完，他仍是低头排他的卦，直到完成，这才收了钱币，再次抬头和曹操对视。
　　
　　他看曹操，曹操也是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这荀家的异类。荀谌和郭嘉差不多年纪，白面微须，眉目英隽，差不多便是一个年轻些的荀彧。尽管如今满身尘土，但他的腰背仍是挺得标枪一般笔直，平静中透着凛然，竟叫人想起二月里被春雪冻在枝头的玉兰花。
　　
　　“此时此景，谌也不见礼了，”荀谌说，“望曹公莫怪。”
　　
　　“友若可是在卜自身吉凶？”曹操问。
　　
　　荀谌微微一笑，答道，“即已至此，谌自身运数何须再卜？谌不过一时兴起，为兄长问一卦而已。”
　　
　　“吉凶如何？”
　　
　　“天数如何，曹公未必肯信，”荀谌说。
　　
　　听荀谌说话，曹操总觉得郁闷，还不如早早切入正题。于是他勉力堆起一个笑容，故作熟络地说道，：以往常听文若奉孝他们说起友若，却始终不得一见；如今得见，孤，心甚喜悦。友若可也是多年未与家人见面？如今公达就在营中，许昌也不远，即刻便能团聚。孤知道文若休若他们最疼你这个幼弟；啊，仲豫上次还提及友若...”
　　
　　“曹公不必多言，”荀谌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说，“曹公非谌可辅佐之辈；今但求速死。”
　　
　　曹操本有心放下身段，软言相劝，却被荀谌如此不留情面地一口回绝，当下气结。半晌，他怒道，“袁本初无谋无胆，有诸多才智之士相助而不能用人言，才落得今日之败。‘逝将去汝，适彼乐土’，你又何必为此等昏庸之主死节？孤比本初不如？”
　　
　　“曹公文韬武略，天下鲜有人及；曹公杀伐无度，天下也鲜有人能及，”荀谌平和地说道，“不说当年泗水因尸积而不流，但问曹公今番大胜，为何未有战俘？”
　　
　　曹操一愣，疑道，”你怎知未有战俘？”
　　
　　荀谌微微一笑，笑得有几分凄厉。他说，“曹公既出此言，却是认了。谌坐此帐中，但听帐外嘈杂，便可知曹公归营携车马辎重，然步卒却不过数千。吾主拥大军近十万；敢问曹公，今有几多降卒成了公刀下冤魂？”
　　
　　七万。或者八万。这里面有战死的，当然也有投降之后被杀的。
　　
　　其实曹操并不清楚袁军人数；他只知道自己军中已是弹尽粮绝，绝不可能养战俘。他从不以杀戮为乐，但是他也没有自杀倾向。曹操看着眼前这凛然昂首的年轻人，只觉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乃善辩之人，可如今他却无法争辩，于是腹中怒意迅速而决绝地化为杀意。
　　
　　此人必杀，可是...文若休若那里，却如何交代？公达奉孝那里，又当如何？曹操紧握着剑柄，却不得不犹豫。
　　
　　“曹公何必为难，”荀谌又是淡淡说道，“曹公营中想来也只几人知道谌在此，曹公不说，也不会再有人知晓。官渡战场上数万尸首，多一具却也不嫌多。”
　　
　　曹操心下又是一震。不想这人竟是决绝如斯，为求速死宁愿曝尸于野！沉默片刻，道，“君不顾兄弟族人，也不顾身后之事，不顾儿女？”
　　
　　“待公入邺城，兄长自会收留谌幼子，”荀谌说道，神色声音没有任何一丝波动。
　　
　　曹操冷哼，“唰”的一声，长剑出鞘。他举着剑顿了片刻，最后还是将剑扔到荀谌身前，然后转过身去，大步跨出军帐。
　　
　　无论如何，还是当好生葬了荀友若，曹操告诉自己。他素来敬重德才兼备的忠贞之士，更别说此人是文若的亲弟弟，公达的族叔，奉孝的密友。可是也正因为如此，送灵柩往颍川的车马和军士不得不层层伪装，深夜离营。
　　
　　荀友若虽未曝尸于野，却也只怕不会有后人知道他葬在何处。曾片言只字说降冀州的荀友若，曾为袁绍谋主的荀友若，曾伴于一代雄主身侧的大才，却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千百年后，只在史册上留下一句“不知所踪”。
　　
　　曹操在等。他在想，公达奉孝这两人，却要多久才会直接明了地开口询问查访荀谌的下落？一日，两日；第三日待到曹操帐中议事结束，众人各自散去之事，荀攸却突然在门前叫住曹洪。他深深一礼，然后道，“子廉将军，袁军中多有攸故旧。今大战方定，攸担心故人安危，欲问子廉将军是否听闻袁军中几人下落。”郭嘉就站在荀攸身边，很不寻常地站直了身子，一动不动地看着荀攸曹洪两人。
　　
　　曹操霍一下站了起来，一时间心思几转，盘算着自己是否该上前去应答，免得曹洪被荀攸套出话来。他没看见曹洪的表情，但看见曹洪似乎一下子站姿就僵硬了；想来曹洪脸上的表情也定是极为不安。他正想赶上前去，就听见曹洪大声答道，“啊，荀军师啊，我们也没碰上袁军中的什么大人物，估计他们是都逃脱，都逃脱了去。除了沮公与，再无别人了。”
　　
　　“攸欲问郭公则与辛仲治二人，”荀攸说。
　　
　　曹洪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声音大得帐里帐外怕是都听见了。他说，“这两人，多半是随袁公退了回去。未听说他们殁了，也未被我军所得，这我清楚。”他突然之间便显得轻松了，甚至看上去有几分高兴。
　　
　　曹操顿觉无力；曹洪却未免也太好骗了一点。袁绍营中只有荀谌，郭图，辛评三人与荀家关系密切，此事曹营中是个人物都清楚。荀攸独问郭图辛评二人，显然是要看曹洪的反应。果然，曹洪这个直肠子一开始只顾着紧张，听荀攸不问自家族叔却又未起疑心，却只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曹洪这简直就是明白地告诉荀郭二人，他知道荀谌的下落。
　　
　　曹操干脆复又坐下了，阴森着脸看着。事已至此，他倒要看看，那二人什么反应。
　　
　　荀攸居然只是又向曹洪行了一礼，风平浪静地说了些道谢的话。直到曹洪出帐，荀攸才回过头来，远远地望了曹操一眼。或许是隔了数丈的原因，曹操觉得他没看清荀攸的眼神。他再一次站了起来，忐忑着是否应当上前对荀郭二人说些什么；这还未迈出一步，却突然听见郭嘉猛地开始咳嗽。
　　
　　郭嘉用袖子捂着嘴，神色痛苦；待他终于挪开手，曹操隔着这些距离都看见郭嘉袖子上一片殷红。
　　
　　“奉孝，奉孝！”曹操惊呼，忙忙冲上前去，就只见郭嘉已经倒在了荀攸怀里。
　　




【曹郭荀攸】双剑（五）

　　六、损刃
　　
　　看着脸色惨白倒在荀攸怀里的郭嘉，曹操只觉满心懊恼。早知如此，方才他怎么也得将曹洪拉下，断不能就这般放纵荀攸套话！他再转头看荀攸，荀攸却目不斜视，只给他一个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荀攸一手支撑着郭嘉，一手拉过郭嘉手腕给他把脉。待切了脉，荀攸看上去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又是伸手，温柔而小心地擦去郭嘉唇边的血迹。
　　
　　曹操急急问道，“公达，怎么回事？奉孝，奉孝他可有大碍？好生生竟咳出血了，难不成奉孝他有肺痨…？”
　　
　　“主公！何出此等不吉之言？”荀攸微微蹙眉，低头轻声道，“奉孝素有胃疾，这些时日饮食不继，作息絮乱，难免病情加重，方才又一时...情急...其实也算不上大碍，主公莫要太过担心。如今奉孝只需好生休养。主公，攸送奉孝回帐，这便告辞了。”
　　
　　听得此话，曹操不免心下感慨。数月以来，他军中一直粮草困难，全军上下少不得一并挨饿。就看面前二人，似乎比年前又瘦了一圈。只是郭嘉再瘦，却也不是荀攸能抱得动的。曹操按住荀攸的肩膀，讪讪说道，“公达怕是没这个气力。”说着，他从荀攸手中接过郭嘉，径自抱起便往郭嘉帐中走去。
　　
　　荀攸也不说什么，默然跟在他身后。待到了郭嘉帐中，荀攸仍是沉默，只是径自给郭嘉盖好被子，又燃起帐篷一角的锅炉开始煮水；待水沸了，他从一个木匣子中取出些一些看不出颜色形状的干枯草叶放入水中。不过片刻，满帐篷都弥漫着一种浓郁的苦涩的药香。荀攸又取了块帕子，用药水湿了，然后敷在郭嘉的额上。荀攸的动作看着几乎是习惯成自然，又让曹操暗自猜测郭嘉却究竟已经病了多久。
　　
　　直到都忙完了，荀攸这才开口对曹操说，“主公，如今大敌即退，或可着人先送奉孝归许，让他好生休养。”
　　
　　“孤这就着人准备，”曹操忙道，“公达也陪奉孝一同归许才是。”
　　
　　“是，”荀攸低低地应了一声。他坐到炉子边，小心守着炉火，却是再不开口。
　　
　　满帐篷的药香本该让人沉静，可曹操却只是坐立不安。他时而站在榻边看着沉睡的郭嘉，时而在荀攸身后踱步，装作不经意地斜眼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最后，他却是再也忍不住了，开口道，“公达，友若的事，此事，此事并非孤有意瞒着你与奉孝，实是...唉，他话说得如此决绝，孤一时火起，也是再无办法。是，确实是孤鲁莽，不该背着你们行事；本该让你们亲自却见他一面，好生劝劝他的...”
　　
　　“主公言重了，”荀攸淡淡地说道，“求仁得仁，友若一生可谓无憾。”
　　
　　“罢，罢，”郭嘉不知什么时候醒转过来，正缓缓坐起身来；他看着曹操，说，“友若的性子，嘉最是清楚不过。他执意不降，一心求死；本来主公许他一个痛快，倒也罢了。只是主公如此悄然行事，却欠了友若一个忠贞之名!”
　　
　　“奉孝，奉孝！”见郭嘉醒来，曹操大为欣慰，连郭嘉说了些什么都没往心上去。他忙坐到榻边，拉过郭嘉的手，问道，“奉孝可觉得好些了？”
　　
　　郭嘉望了他一眼，长叹一声，坦然道，“方才看子廉将军神色，便知友若必是殁了，一时间痛得五内俱焚。不过吐了两口血出来，反倒是觉得好些了。”
　　
　　曹操听郭嘉这般说话，又是心痛，又是愧疚。他拉着郭嘉的手，许久才说道，“孤这便遣他们追回友若灵柩，迎至许都厚葬！”
　　
　　“主公，事已至此，追回却也不必，”荀攸在他身后轻声说道，“主公可是将友若送往颍川了？得归故土，对友若而言，远胜于归葬许昌。如今袁公虽败，北方未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主公但只安排妥当，文若休若那边，仍可瞒得过去。”
　　
　　曹操又是一愣，心下却略有所动。荀攸说的自是有理；更何况若能瞒住文若休若二人，却也能省下好些伤心事。他一边暗自琢磨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看郭嘉的反应。郭嘉竟然满面赞同之色，微微点头道，“公达兄所言甚是有理。”
　　
　　“当真？”曹操仍是犹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当真，”郭嘉的语音可谓斩钉截铁。顿了顿，他又叹口气，认真说道，“待得将来九州皆平，天下安定之时，嘉也不要主公什么赏赐，只求借主公的文藻，为友若题一篇赋，再同嘉亲自去友若墓前一拜。在那之前，还请主公勿再以此事为念；忘了便是。嘉一生志在主公，无论何事，此心不移；望主公对嘉也莫要心有不安。”
　　
　　曹操心下感动，伸手就将郭嘉揽入怀中，抚着他的背，说，“奉孝真乃吾之子房！”
　　
　　待曹操终于放手，又逼着郭嘉躺下休息，给他拉好被子，曹操这才意识到，荀攸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走得当真是悄无声息。他一时不解，疑惑地站在帐中出神。
　　
　　“主公不妨去用午膳，”躺在榻上的郭嘉对他说道，“待用了午膳之后再去寻公达兄，他定然已筹划完追击袁氏的行军路线，正好说与主公听。”
　　
　　曹操侧头看郭嘉，然后问道，“那奉孝可有追击之计说与孤听？”
　　
　　“嘉将将躺下，还未静下心神来，哪能这便有甚奇谋妙计?”郭嘉说，“待主公从公达兄处回来，嘉定有计可献；主公也好看看嘉的计策与公达兄的却有几分不同。”
　　
　　听郭嘉这般说，曹操忍不住哈哈一笑。
　　




【曹郭荀攸】双剑（六）

　　八、 单剑
　　
　　建安十二年，曹操平乌丸归来，却没能见上郭嘉最后一面。行军至易城，郭嘉便已病重不能行，只能留在易城将养。但在榻上养了几个月，他终还是未能待得曹操凯旋归来，便与世长辞，时年三十八岁。
　　
　　初闻郭嘉逝世，曹操只觉心被割走了一块，痛得连思考都困难。他将郭嘉的遗物全部收在身边，甚至不舍得将这些东西交还郭嘉的幼子。直到他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他才突然发现郭嘉的佩剑似乎有些蹊跷。那应是在南皮城中他赏给郭嘉的双剑，可是不知为何，剑鞘中却只有一柄剑。曹操并没有多想另一柄剑却去了何处；他只是忍不住心痛——如今，他的帐下也多出来一个无法填补的空位，一如那半空的剑鞘。
　　
　　再见荀攸，却是在郭嘉逝世三四个月后。对着荀攸，曹操不由自主地想起郭嘉；曾几何时，他的右手边坐着郭嘉，左侧是荀攸，就仿佛掌中的一双利剑。而如今...思及往事，他忍不住对荀攸叹息道，“诸君年皆孤辈也，唯奉孝最少。本意欲以后事相托，他却中年夭折，时也，命也！奉孝，他去时却还未及不惑之年啊！”
　　
　　他本以为荀攸纵是心中伤感，最多不过陪他感叹几句，或许还能出言安慰。他没想到，荀攸听了那句话后一言不发，面容不只是淡然没有表情，竟更有两份僵硬而死气沉沉。
　　
　　“公达？”他不安地唤了一声。
　　
　　荀攸仍是不说话，双目无神地望向前方，突然间，竟是潸然泪下。他不出声，也不低头，安静得仿佛一尊石像，只有泪水不停地滚落。曹操更是慌神，又是唤道，“公达，公达！”
　　
　　荀攸终于有些反应了。他低下头去，抬手，用一垂蓝色的袖子遮住满面泪水。
　　
　　曹操一把握住荀攸的肩膀，紧紧握着，差点没将那人狠狠摇一摇发泄心情。“公达，莫要哭了！”曹操闷声说道，“孤这几个月将将平复了心情，才见了你你又哭，却是哭得孤五内俱焚！”
　　
　　曹操感到掌中的肩膀竟是如此瘦削，骨节分明；握得紧了，那肩胛骨咯得他手都发痛。他没来由地想到，其实荀攸已经年过半百；他自己更是五十三了。天下尚未安定，可他们这却还有几年？平日里荀攸肃然端庄，容不得他举止太过亲昵，可他如今也顾不得了，一伸手便将荀攸揽入怀中，抚着荀攸瘦骨嶙嶙的背。
　　
　　“公达，公达！”他无意识地一遍遍唤着，尽管他也不清楚心里究竟是些什么滋味。
　　
　　十二年后，荀攸再没有随军出征。建安十三年大军南下荆州，荀攸也只是和荀彧一起，留守许昌。倒也不是曹操怕累坏了又一位谋士，毕竟荀攸平日里无病无灾的，应该身体很好。只是荀攸似乎无意随军出征，而他每次望见荀攸，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郭嘉。双剑合璧，无坚不摧；但如今已失一剑，单剑又如何再佩？
　　
　　九、为君掌中剑 
　　
　　赤壁大败之后，襄阳城中，曹操忍不住捶案叹道，“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悲兮奉孝，痛兮奉孝！”
　　
　　一席将士皆是无言。程昱微微叹了口气，用酒盅挡住了脸。贾诩则是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丝表情。曹操再习惯性地看左侧的首席，却发现荀攸也是不在。
　　
　　郭嘉去后曹操还能与荀攸相拥而泣，荀彧去后他却不敢登门相见。在荀彧的葬礼上他远远看见荀攸跪在灵位前，匍匐在地，许久都没有起身。他站在门外看着，心里堵得厉害，却不知当如何发泄。日后在朝堂上相对，荀攸仍是一如既往的温良恭谦，无毫毛可非。曹操心下虽是狐疑不安。可是他终究不愿拦下荀攸，然后直截了当地问清楚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文若已经让他伤心透了；若是荀攸亦步其后尘，他，又当如何？
　　
　　他还在犹豫，董昭却已送来荀攸亲笔所写的劝进书。“自古三代，胙臣以土，受命中兴，封秩辅佐，皆所以褒功赏德，为国藩卫也...”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用一种非常不熟悉的语气娓娓叙述着满篇完全在意料之外的话语，一时间只是茫然。
　　
　　那晚他终于敲开了荀攸的家门。
　　
　　对于他的来访，荀攸似乎并无惊讶，尽管自从他让荀彧随军之后他就再没有私下见过荀攸——不愿，也是不敢再见。如今突然见了，荀攸也只是恭恭敬敬地请他入内，奉上香茶，然后端坐在他身侧等他开口。曹操抿着茶，却不知当说些什么。他思量许久，终是开口道，“当年奉孝与孤论，也曾说过，大汉四百余年，虽临倾覆，威仪尚存人心；他郭奉孝一心为孤，对汉室却也有两分割舍不下的。他劝孤道，若天下皆平，四海归心，王公尊号，自会随之而来；但若天下未平，人心未定，则不当强求。”
　　
　　曹操顿了一顿，看着荀攸，似乎在等荀攸发话评论，但是荀攸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于是曹操续道，“只是孤老了，公达，孤当真老了。人若是老了，总不免有些念想，想为子孙后人留些东西。”
　　
　　荀攸仍是不说话，于是许久他们两人只是安静地对坐。
　　
　　“公达，你说，”曹操突然又是问道，“奉孝若在，他是像你这样，还是像文若那般？”
　　
　　这问题问得好没道理。
　　
　　但荀攸反倒抬起头来，肃然答道，“大汉威仪，文若割舍不下，攸又如何能割舍？奉孝既然也曾对丞相有这番言语，丞相当知他内心所想与文若，与攸，皆是一般。丞相亦为汉臣，可当真能舍弃了这四百余年的王庭？”
　　
　　曹操一愣，不由觉得心酸，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怒意。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拍案道，“既然如此，公达所写劝进书却是何意？行权宜之计，为保命乎？”
　　
　　荀攸缓慢而沉重地摇头。“攸与奉孝，和文若却是不同的，”荀攸轻声道，“文若乃天子尚方剑，终有不能为丞相所用之时。攸，为君掌中剑。无论事之大小，攸定秉本心谏劝，但若丞相已有决议，攸亦会尽己所能为丞相谋划；王公之位如何，天下至尊亦然。奉孝也是如此，当年才会劝丞相忘了友若之事。”
　　
　　曹操心下激荡，却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应答。又是静了许久，他道，“公达，明年孤当再征孙权；公达可随孤同往。”
　　
　　“哦？”荀攸显得两份惊讶，但他随即微微一笑，却是笑得无比坦然而温顺。“是，丞相，”他答。
　　
　　曹操一愣，这才想到或许他这话提得太过突兀，以至于叫荀攸会错意了。“公达！”他急急呼了一声，一把拉过荀攸的手紧紧握住，然后说道，“公达，你莫要想岔了！这些年屡征巢湖却不得利，孤却是当真觉得缺一个心腹谋士在身边。公达奇计天下无匹，可谓孤掌中利剑，定能助孤一举扫平江东！”
　　
　　荀攸又是一笑，笑容和方才坦然而温顺的微笑也并无两样。“是，丞相，”他又重复了一遍。
　　
　　终、归鞘
　　
　　建安十九年，曹操再征孙权，荀攸随军。
　　
　　大军还未行至前线，荀攸却已倒下，弥留不过数日，便薨于寿春城中。初始曹操只是震惊。荀攸还小他两岁，平日里也从未听说有过什么病痛，怎生去得如此突然！有那么一刻，无数种猜测在曹操脑海中打了一个转。难不成军中有疫？难不成荀攸他终究还是会错意了？难不成是遭人陷害？
　　
　　惊怒之下他开始着手彻查，这才终于叫跟了荀攸多年的家人站出来，胆战心惊地告诉他，其实荀攸已经病了很多年了。建安八年征袁谭归来，荀攸便染上了胃疾，亲兵断断续续地报道，但他自己略懂医术，善于调养，于是一直未有大患。只是两年前荀彧故去，荀攸心神大乱，好几个月饮食失调，又是上了年纪，病情急剧恶化，后来却是怎么服药都不得益处了。如今随军出征，不能安居调养，自然是一日不如一日，终究未能扛过去。
　　
　　曹操听完，只觉得胸中空荡荡的；虽想大哭一场，却又不知道还有谁能陪他对泣。
　　
　　收整荀攸遗物的时候，曹操突然发现，荀攸一直带在身边的佩剑似乎有几分眼熟。他拿起剑来翻来覆去看了片刻，最后拔剑出鞘，便意识到这正是当年他送予郭嘉的双剑其中一柄，只是另配了剑鞘。难怪当年郭嘉的佩剑却只有一柄；这另一柄却是送给荀攸了。
　　
　　突然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南皮城中。长袖飞舞，剑光如练，闪花了一众人的眼睛；得了宝剑的郭嘉匆匆向曹操致谢，却是瞅着荀攸，眉眼如丝，嫣然一笑。
　　
　　十余年之后，双剑终又归于一处，只是交相辉映无坚不摧却都已成为回忆。
　　
　　曹操偶尔也会从剑架上取下沾满灰尘的宝剑，拿在手里把玩；不过这些年来，双剑从未曾出鞘。
　　
　　曹□后也不过几年，这双宝剑便不在架上了；定是被曹丕拿去赏于什么人了，却也不知确切。
　　
　　（全文完）
　　




【玄亮】捕鱼记（一）

　　诸位看官，学生这厢有礼了！
　　
　　学生今天说的这个故事，发生在东汉建安十二年，荆州北面的新野小城。这名字想来诸位看官都熟悉——不错，便是那“新野牧，刘皇叔，自到此，民丰足”的小城。但诸位可能没听说过，这新野城东啊，有一座千尺余高的小山，叫做盘龙山；山上还有一条小溪，叫做盘龙涧。你问这盘龙山和卧龙岗有何干系？其实无甚干系；到底卧龙岗在襄阳城西，盘龙山在新野城东，这差了近百来里路呀！若说有干系，那无非是，久居卧龙岗的诸葛孔明军师对这盘龙山颇有感情，在新野的时候是隔三差五地便往城东跑。说的是，这盘龙山像那诸葛军师隐居的地方，正适合他忙碌之余来一畅心情。说起来奇怪，这刘皇叔却也是爱盘龙山，去得也勤，也说是去消遣心情。这君臣两当真如此默契？先不论，咱们这慢慢说下去，诸位看官渐渐就听明白了。
　　
　　话说，盘龙山虽不如卧龙岗有名，却也是有些来头的。这盘龙涧里产锦鲤，一条条都能长得小孩臂膀一般长，红白玄黄，五颜六色，都像画出来的一般，漂亮得紧。盘龙涧上还有一处丈余高的小瀑布，就叫龙门。瀑布下正是观鱼的好地方，因为那些鲤鱼就偏偏爱呆在瀑布下那一处。新野的老人说啊，那当真是龙门！时不时的——这时不时的，说的是稀罕时百年一遇，不稀罕时三五十年一遇——就有那么一条鲤鱼越过龙门，化为蛟龙。
　　
　　诸葛军师据说是极爱看鱼的。他每次去盘龙山，总会到那龙门下站着，看那些锦鲤在瀑布下游来游去，总是很入神的样子。远远地看，诸葛军师往那一站，长身玉立，羽扇纶巾，当真是美不胜收，一派大士风采。但你要走近些看吧，就会发现，这诸葛军师啊，每次看鱼都看得双目放光，小嘴微张，简直口水都要流下来一般。
　　
　　哎呀你看我说这话都觉得自己亵渎先贤啊。这诸葛军师好歹是读书人啊，咋能看着一池鲤鱼流口水呢？别说，便是新野周围的樵夫农户，却也知道这龙门下的锦鲤都是活了千百年，尽集天地灵气的妖物，平日里也没胆子来这里捕鱼的。他诸葛军师一个读书人反而不敬鬼神，就想着吃了？
　　
　　我这悄悄说一句——其实这诸葛军师是只修炼三百年的小狐狸。你说这狐狸，对鱼能没点念想么？所以看着流口水也是自然。
　　
　　诸位看官要说了，这狐狸成精也就罢了，怎么就成了诸葛军师呢？
　　
　　此事说来话长，咱们得退回个七八年。诸位还记得许昌的围猎不？那时候，那名为汉相，实为汉贼的曹阿瞒打猎兴起来了，一时横扫猎场啊！一头鹿两只雁十来只兔子之后，曹阿瞒一箭出去，就射中了一只小狐狸。你说狐狸虽小，好歹修炼了三百年，怎能就被一凡夫俗子一箭射中呢？那是因为，呵，这曹阿瞒却也不是什么凡夫俗子！
　　
　　曹阿瞒本是深山老林里的老黑熊，修炼了五百年，已是有点能耐；若是再修炼个五百年，他也当是飞熊一般的人物。你问哪个飞熊？自然是周文王家那头。所以说熊这东西，修炼好了便是一头藏獒啊，又猛又护主！可惜那曹阿瞒修炼时年未满，还未待到了那个境界，却突然有这么一天动了凡心，想遁入那花花世界好生享受一番。他幻化成人形，随便找了个富可敌国的人家，就这么成了曹阿瞒。熊和狐狸，本就是天敌！猎场上，小狐狸无处可逃，被曹阿瞒这么一箭射过去，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小狐狸被拎到曹阿瞒面前时，当真是一副可怜样！那后腿耷拉着，箭还插在腿上；两只前爪捂着眼睛，耳朵也垂着。那时候刘皇叔就陪在曹阿瞒身边。刘皇叔虽然也是死人堆里滚过来的，却是个善心人；他看小狐狸这幅可怜模样，顿时就于心不忍，眼神都变软了。曹阿瞒看刘皇叔眼神，以为皇叔喜欢那狐狸皮毛，正好做个顺水人情，就说，“玄德贤弟啊，这狐狸送给你！虽然只有一只，你拿去给袍子镶个边却是足够了。”刘皇叔忙躬身道谢。
　　
　　不用说，刘皇叔把这狐狸带回府后，自然是亲自给小狐狸治好腿伤，然后将它给放了。刘皇叔大约已经不记得这事了，但小狐狸却是念念不忘。他四方问了问报恩种种之后，便幻化成一个有绝世才华的军师，这些年一直在隆中等着。
　　
　　后来的事诸位看官定是都很熟悉了，便是那三顾茅庐，诸葛出山。
　　
　　不过小狐狸到底修为还浅，有时却还控制不住本性。便是如此，才能叫人看见这风度翩翩的诸葛军师，站在溪水边对着一溜花花绿绿的锦鲤流口水。那好歹都是集天地灵气暗隐龙性的锦鲤啊！别说味道绝对鲜美，更是吃一条涨两百年修为。也难怪人家小狐狸有些念想。
　　
　　话说有这么一天，小狐狸军师仍是站在溪边看鱼，就突然看见有一条半黑半红的鲤鱼往他这边游来。那鱼生得比其他锦鲤略小些，之前也未曾见过，却是从哪里来的？再看那别的鱼儿，但见岸边有人都纷纷遁去，断不肯靠近岸边。唯独这条半黑半红的小鲤鱼，竟然一气游到岸边一两尺处，几乎就在诸葛军师脚下，朝着他摇摇鱼尾巴。那样子，嘿哟，仿佛就好像是个小人儿在作揖。那狐狸军师见了，更是有点心痒难耐，口水都快滴溪里了。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那黑红小鱼却已是游了开去。然后就听见“哗啦”一声，方才那尾鲤鱼从溪涧中跳了起来，就冲着那龙门上方飞去。显然那鱼跳的不够高，又摔了回去，“啪叽”一声又落入水中。这才跳了不足那龙门一半儿高呀！诸葛军师在一旁看着，就看笑了。须知道这龙门瀑布纵使不高，对一条鲤鱼来说却也是万丈山啊！诸位看官，那锦鲤是最有灵性的，也是傲气，当是自觉有分希望了，才得试着往那龙门上跳。于是这盘龙涧里鲤鱼儿虽多，平日里也不曾见些个鱼试着跳龙门。倒这条半黑半红的小鱼儿，生得这般小，看来也没多少年修为，却迷迷糊糊地便想要跳，却不是平白惹人笑？看官你们说是不是这理儿。
　　
　　于是诸葛军师就一边笑，一边想，通常啊这锦鲤太灵不好抓，但这条小鱼傻哟，看来捕鱼有望！
　　




【玄亮】捕鱼记（二）

　　这狐狸军师向来是想到便要做到的人，要不然哪也不会被人救了一命便幻化人形现世报恩不是？于是下次来的时候，诸葛军师啊他就带上短短的一支钓竿，竿上吊根线，鱼线末端拴了一个敲直了的钩子。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嘛！摆着来做做模样，看看那小鱼儿到底有多傻。
　　
　　果然军师第二次垂钓时，那半黑半红的小鲤鱼便又出现了。它先是在离鱼钩几尺远的地方晃着，待看明白了鱼钩是直的，便哧溜溜地游了过来。那鲤鱼便咬着直直的鱼钩，在岸边欢脱地一圈圈地游。啧啧，你们说，这小鱼儿傻是不傻？
　　
　　当然，却说那飞熊当年渭水边钓鱼，鱼钩虽是直的，却也钓上来了一条千年白龙鱼。飞熊和白鱼的事儿有点长，学生按过不表。不过这关键在于啊，有时候人家就是心甘情愿，愿者上钩。可想当年那飞熊却不是抱着捕鱼回去大快朵颐的心情垂钓的。哪像这狐狸军师，眼睛放光，满心就只想着鲤鱼汤和两百年功力了！
　　
　　鲤鱼虽然有些几乎怪异的友善，却也不能说人家就高兴被抱回去煮成鲤鱼汤不是？果然，当诸葛军师试探性地扯了扯鱼竿，鲤鱼就不乐意了。它吐了鱼钩，又游了两圈，然后趁着诸葛军师不备，啪得一甩尾巴，浇了诸葛军师一袖子的水，连脸上都被溅了好些水珠子。
　　
　　看那鱼儿就想游走，狐狸军师忙堆起笑脸，丢了鱼竿，对那鲤鱼说，“不过是斗你玩儿，无有恶意，何必如此小心？”说着他摸了摸袖子，掏出一方帕子，打开一看，竟是些用午膳剩下的面点。军师就将那点心撕碎了，撒在水面上。果然鲤鱼也不走了，啄着水面上的点心，吃得当真欢快。后来啊，那狐狸军师将手放在水中，鲤鱼还游近前来，蹭了蹭军师的手。
　　
　　吃完了，那鲤鱼就游了开去，一直游到龙门瀑布下面。然后就只听“哗啦”，“啪叽”水面开花的声音，还看见那尾半黑半红的鲤鱼在那里跳啊，跳啊。
　　
　　狐狸军师仍是站在小溪边看着，对这一次试探做了个总结。那便是：阶段性失败，但前途一片光明，成功在即。
　　
　　又喂了几次点心，这狐狸军师竟和鲤鱼成了挚交。往后在龙门下观鱼，但只要看见那鲤鱼在水中，军师便会伸手拨拨水，而那鲤鱼便会游过来，绕着他手边转。狐狸军师呢，也自是要再给小鲤鱼喂些糕点。狐狸和鲤鱼，一个想大快朵颐，另一个全好似全然不觉，这只能让人叹一句怪哉，怪哉！所以说，诸位看官，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不，当言鱼为食亡——说的却是一点儿也不岔的。
　　
　　于是狐狸军师这样和鲤鱼来来去去个把月之后，便觉得差不多可以动手了。只可惜这一连几次啊，那尾鲤鱼都不在瀑布下。不得不说，虽然在人世间，大家都说诸葛军师是个有大才的人物，但其实这修炼三百年的小狐狸迷糊得很。诸位看官但想，这小鲤鱼时在时不在，难道不是件怪事？就这么大一条溪涧，为何一尾鲤鱼能时而凭空出现，时而无处可寻？这其中的端倪，小狐狸居然丝毫没想到，可见食欲之害人啊！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下午，小鲤鱼又一次出现了。军师站在岸边看见那半黑半红的鲤鱼，便忙在岸边蹲下，伸手拨了拨水。那小鲤鱼也一如既往地游近前来蹭狐狸军师的手。军师照常揉碎了糕点丢在水面上，鲤鱼也照常啄得欢快。这小鱼儿正吃着开心呢，却怎的，这水里突然多了一只狐狸爪子？！
　　
　　风度翩翩，羽扇纶巾的漂亮军师不见了，就突然看见一只火红的小狐狸，啪得一下直扑鲤鱼而去。水花飞溅下面，一双狐狸爪子牢牢地扣住了鲤鱼尾巴。那小鲤鱼终于意识到不对，拼命甩尾巴就想往前游。别看这鱼儿不大，好歹时常往龙门上跳练着甩尾巴，力气也不小，还真给他挣脱了。鲤鱼快，小狐狸却是更快；它后腿一蹬，又是扑了上去。这一次小狐狸两只爪子扣住了鱼肚子，那可怜的鲤鱼却是再也挣不脱了。小狐狸一口咬住鱼头下方，终于将鲤鱼叼上了岸。
　　
　　小狐狸将鲤鱼丢在草上，用后腿按住，然后抬起前爪理了理胡子抓了抓耳朵。他那是一个得意洋洋啊！擦干了脸，小狐狸本想就此开动大快朵颐，结果一低头，就突然看见鲤鱼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瞪着他。不知怎的，小狐狸突然就心里不爽快了。这心里一不爽快呀，那是下不了口，爪子也按不住了。鲤鱼看小狐狸突然走神，赶快又抓紧机会甩尾巴，还真就挣脱出去了。其实这在旱地上，你说一只狐狸还能让一条鱼跑了不成？可就不知怎回事啊，这小狐狸就一直在走神。鲤鱼挣扎着，挣扎着，还真给它挣扎到了岸边，然后又是一跳，哗啦啦落回水里，一转眼就没影了。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或者咱们这样说，已经吃到嘴里的鱼居然还游走了！这小狐狸看自己居然放跑了到嘴的锦鲤，哎哟喂，这心里别提有多后悔了。它郁闷地趴在溪边，脑袋枕在大尾巴上，耷拉着耳朵，看溪水里花花绿绿的锦鲤。一定很好吃啊，又要流口水了，可这小狐狸却没精神再来试一次捕鱼了。最后它只好重又幻化人形，然后祭起一阵妖风，把衣服吹吹干，打道回新野城去也。
　　
　　这狐狸军师刚回到新野城中，就看见了一件让他很震惊的事。一向仪容端庄还特爱穿漂亮衣服的刘皇叔，今天怎这副狼狈样子。就看那刘皇叔啊，衣服是皱巴巴的似乎还没拉扯整齐，冠帽有点那么歪着，头发也乱了；更糟糕的是，刘皇叔看上去精神尤其不振，仿佛刚刚打了一场大败仗回来，还没缓过劲来。
　　
　　军师这可慌了，忙一把拉着刘皇叔的袖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又是说道，“主公呀，主公！这可出了什么事不成？”
　　
　　刘皇叔就拉回他的袖子，笑笑说，“哪有出什么事呢，只是今天出去查春种却是跑远了些。来来，军师帮我一起对对账目。”
　　
　　于是刘皇叔转身就捧了一大堆竹简出来。这君臣两人便对坐着，开始盘查今年春天开垦耕种的账目。做到一半，刘皇叔突然说，“差点忘了；今日出去，有个乡民送了一壶好酒，说是用草药泡制的，最是强身健体。军师尝尝如何？”
　　
　　“甚好，”军师说，“正是有些渴了。”
　　
　　于是皇叔变戏法一般从榻边拖出一壶酒和酒盏，给军师满上一盅。
　　
　　这狐狸军师接过酒盏，凑到嘴边。酒还未入口呢，军师就忍不住说，“这酒闻着好生奇怪啊。”
　　
　　刘皇叔便答，“是加了好些草药，但可定没有雄黄艾草这两样。”
　　
　　这但凡妖精，怕就怕的雄黄艾草这两样事物；狐狸军师修为又浅，自然是一碰就要现原形的。为了以防万一，这小狐狸可是早早就放出话去，以至如今他身周的人都知道，诸葛军师，却是断然不吃喝任何沾了雄黄艾草的东西。这酒虽然闻着古怪，但听皇叔这么说没有雄黄艾草，狐狸军师自是不再多想，直接就灌了一盅。然后皇叔给加酒，于是他又吃了一盅。
　　
　　酒下了肚，狐狸军师就觉得不对。怎生感觉...?
　　
　　诸位看官，你道如何？也不知道这酒里掺了何物，两盅喝下，也不用多久，那羽扇纶巾的军师就不在了。榻上坐着的，俨然是只红色的小狐狸。
　　




【玄亮】捕鱼记（三）

　　
　　狐狸军师本还以为只是自己累了，可是突然间发现，哎哟喂，怎么桌案就变高了，他这才发现自己是露出原形来了。军师是又窘又急，撒腿就想往外面跑。结果这还没跳下榻，刘皇叔就伸展长臂，一下子把小狐狸抱在怀里。“傻子！”皇叔说，“怎能往外跑呢？你说我明明和军师坐着算账，结果军师不见了，却跑出去一只狐狸，这不搞得天下皆知了么？”
　　
　　小狐狸一想，这却也对啊，就泄了气，只能乖乖地不再扭动，然后抬起头来，偷偷地看皇叔脸色。皇叔看上去有五分惊讶，还有那五分若有所思；他看着小狐狸，却不说话，只是轻柔地抚顺小狐狸背上的毛。小狐狸“吱吱”唤了两声，本是想抗议的。那小狐狸啊，最是傲气了，少不了肚子里面抱怨着，我又不是家中养的小狗，怎能像小狗一样赖在主人怀里让人揉背顺毛呢？可是皇叔给他揉背，却实在享受，小狐狸虽然傲气，却又舍不得踹皇叔一脚然后跳出皇叔的怀抱。
　　
　　“我看你的模样，倒有点像当初许田打猎的那只狐狸呀，”皇叔说。
　　
　　小狐狸忙不迭地点头。原来恩人还记得！他心里自是高兴的。
　　
　　“当初孟德兄还说把你给我，好给袍子镶毛边呢，”皇叔又笑着说，“我看着你就觉得你有灵性，才放你离去。当初孟德兄送我皇叔之名，送我军队，连军师都送我了；叫孟德兄知道，岂不是要悔死了？”
　　
　　小狐狸不乐意了，扭过头去，拿脑袋撞了撞皇叔的手。什么孟德兄孟德兄的！
　　
　　“好，好，不说曹某人，”皇叔忙道。
　　
　　这还差不多，小狐狸心满意足地又拿脑袋在皇叔胸前蹭了蹭。结果他这一抬头，突然看见皇叔脖颈处一片血迹。这却是怎么一回事？小狐狸护主心切，忙伸头仔细看；就看见皇叔脖子上有一圈细细的牙印，流了好多血。他正心疼，突然就察觉到不对了。这牙印的形状...这，这，这不正是小狐狸他自己的牙印么？
　　
　　诸位看官，说到这里，你们想来也看明白了——不错，这皇叔正是那不自量力想要跳龙门的小鲤鱼幻化而成的。这鲤鱼皇叔却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说来话长，这小鲤鱼原本住在河东解州常平村宝池里，已有三百年了。他虽只是条鲤鱼，平日里却最爱听人念书。可是不都说刘皇叔不喜读书么？那是因为啊，这鲤鱼他不爱听别的书，只爱听春秋，于是腹无经纶，却胸怀大义。汉室将倾，苍生蒙灾，英雄患难，不得不亡命天涯；这小鲤鱼虽修为尚浅，但也不愿坐视天下大乱，便幻化人形，与解州一位少年英雄一起奔走四方。虽说鲤鱼修为尚浅，但诸位看官当然都知道鲤鱼跳龙门一说。不错，只要这小鲤鱼能找到一处龙门，越过去了，定能腾空为龙，呼风唤雨，平添千年修为。很幸运的，这新野城外便有这么一处龙门；很不幸的，三百年的鲤鱼就想跳龙门，确实自不量力了一些。皇叔在这新野驻扎了都七年多了呀！这些年来他也都未成功过。初看见诸葛军师前来观鱼，鲤鱼皇叔只是欣喜自家军师原来喜欢锦鲤，这才靠近前来，在军师脚边畅游，想斗军师开心。谁又想到，这军师也是腹中另有天地！看，好好的皇叔差点沦为别人的盘中餐。
　　
　　小狐狸终于是弄清楚了这内里种种，他“吱吱”叫了一声，挣脱了皇叔的怀抱，刷的一声窜了出去。这时药酒的效应终于过去了，那个羽扇纶巾风度翩翩的军师又一次站到了刘皇叔面前。皇叔看着他的军师，就只是笑；狐狸军师也只是温文尔雅地微笑着，然后说道，“主公，就看账目，新野城周却还有八百四十余亩良田无人耕种；吾等可用一小队人马屯田以备军粮。”
　　
　　皇叔就顺水推舟地答道，“军师所言甚好。”
　　
　　其实皇叔这时候还未意识到，他的狐狸军师也已经发现了他便是那条鲤鱼的事实。若是意识到，或许他能看出狐狸军师眼中那种“我要报复”的神色。皇叔不知道啊，其实狐狸军师心里那是一个不爽哟！耻辱，奇耻大辱啊！如果可以，狐狸军师一定要在榻上滚个两圈，再狠狠地砸几拳。堂堂狐狸大仙，居然以身侍奉一条傻鲤鱼，这怎的不是奇耻大辱？
　　
　　于是诸位看官，我来给诸位解释一下。虽说这世间万物皆可集天地灵气，修炼千百年道行，但其实也是品级分明；士庶不通婚，这可不是只有人类才想得出。作为狐狸族一员，诸葛军师对熊啊虎啊狼啊这些猛兽最是尊敬，但他们也是死对头。至于长翅膀会飞的扁毛畜生们，在狐狸军师看来，皆可驱使可调戏，还算不错的小弟。至于鱼啊蛇啊田螺啊这些东西，那只适合被吃下肚嘛！
　　
　　诸位看官你们说，他堂堂修炼三百年的狐狸大仙，怎的就被一条傻不愣登，不自量力，恐怕下辈子都成不了龙的鲤鱼给救了呢？总之狐狸军师当真是欲哭无泪了。
　　
　　只是无论如何，那都是救命恩人；吃掉人家是定然不能的。但是这不代表这事就这么算了。更何况他还被这傻鲤鱼灌了一杯药酒，还呆呆地像小狗一样在这傻鲤鱼怀里滚了半天，哪能就这么算了！狐狸军师下定决心：要是不能狠狠调戏回来，他就不姓诸葛！
　　
　　哎哟，这小狐狸，说别人傻呢，他自己却也是给陷进去了吧？这发的又是什么誓？狐狸还有姓不成了？！
　　
　　且不论小狐狸傻是不傻，人家这复仇记却是筹划得毫不含糊。后来那些日子里啊，狐狸军师仍是时不时地羽扇纶巾风度翩翩地站在盘龙涧旁吹吹风，看看鱼，吟唱一曲《梁甫吟》什么的，甚至仍还会带上糕点却喂那一溪涧的锦鲤。又有谁能知道，每次当这诸葛军师离开之后，便会有一只火红的小狐狸悄无声息地再溜回溪边。小狐狸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到，身形隐蔽得几乎看不到，以至于从未有任何人，或者鱼，能发现他藏身的地方。
　　
　　话说这小狐狸躲在哪儿，却又想干些什么呢？其实啊，这小狐狸一直在龙门上方藏着。他就趴在溪水旁的两块大石头之间，探着小脑袋往瀑布下看。他的位置却是绝妙，因为别人寻他不着，但是瀑布下面有些什么动静，小狐狸却看得一清二楚。人家是守株待兔，这小狐狸却是守着龙门等鲤鱼！
　　
　　当然，这守株待兔绝对是需要耐心的活计。小狐狸来盘龙涧的时候鲤鱼皇叔却不一定来，就算来了，他也不一定试着跳龙门，总之啊，那狐狸又是等了个把月却也没等到合适的机会。但是狐狸军师并不在意，但只要有时间，他便去那龙门上趴着，就等那傻鲤鱼往上跳。
　　
　　有言道，功夫不负有心人，这还真就给小狐狸等到了！
　　




【玄亮】捕鱼记（四）

　　那是一个天空略显得有些阴沉的下午，狐狸军师又是来到了盘龙山上。他在溪边站了一会儿，撕碎一块面饼喂了鱼，然后又是悄悄现出狐狸原形，然后蹑手蹑脚地往山上爬，直爬到龙门上方。他一如既往地躲到了溪边的两块大石之间，趴那坐等猎物上门。这不过做了一盏茶的时间，突然就听见“哗啦”一声，然后一条半红半黑的鲤鱼就从池里窜了出来；鲤鱼跳得还真高，离龙门上方的水面也不过就差两三尺了！可这两三尺仍然是距离；于是可怜的小鲤鱼“啪”的一下又摔了回去。
　　
　　小狐狸猛地竖起耳朵，用爪子揉了揉眼睛，然后又挪了挪位置，保证自己能清楚地看见鲤鱼的位置。来了来了，机会这就来了！
　　
　　鲤鱼又跳了起来——落了回去。
　　
　　小狐狸又往前挪了两分，后腿撑直了，腰弓了起来，准备——
　　
　　“唰”，又是一声水响，鲤鱼破开水面，几乎就要和瀑布顶端一般高了——说时迟那时快，小狐狸“哗”的一下扑了出去。他在半空中一把抓住了鲤鱼的尾巴，然后一狐一鱼滚做一团一起落回了瀑布下面。
　　
　　本来这龙门也不高，对于小狐狸来说从龙门上跳到瀑布下的溪水里也不算什么。可鲤鱼被他这么一惊，还在空中就死命甩尾巴挣扎起来。小狐狸被他闹得，居然让它挣脱了。鲤鱼挣脱了狐狸爪子，甩甩尾巴就想赶快溜。只可惜这傻鲤鱼只想着往狐狸的反方向逃，竟没注意到自己正在往岸边的浅滩游。小狐狸大喜，后腿使劲儿一蹬水，就朝鲤鱼那里扑了过去，一爪子又将鲤鱼的尾巴扣在了水底的石头上。鲤鱼又惊又怒，拼命挣扎着。话说鲤鱼皇叔，他逃跑的本事可谓天下无敌，竞像泥鳅一般滑溜。小狐狸才刚刚扣住鱼尾巴，这还未来得及得意，就又叫那鱼儿给挣脱了。
　　
　　这一狐一鱼就在水里扑着赶着，闹腾不休。说起来哟，他们要真只是狐狸和鱼，那也就罢了；可这两只明明都是颇有修为的妖怪，幻化成人形更一个是皇叔，一个是军师，都是天下人敬仰的人物。他们却也这般闹腾，真是好没道理。今天学生我在这里说这出故事，我还忍不住替他们害臊呢。
　　
　　却说到哪里？啊对，说这一狐一鱼在水中追逐。这鲤鱼自是拼了老命想要往水深的地方游去，而小狐狸断断不肯放他走。就这么闹腾着，鲤鱼大约是闹昏了，竟然突然“哗”地一下从窜出水面，似乎想要跳过瀑布逃跑。他这第一次没跳多高，但随即又尝试了一次。这次鲤鱼居然直接跳到了小狐狸的脑袋上；鱼尾巴“啪”一下扇在狐狸额头，然后借力跳得老高，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小狐狸“嗷呜”叫了一声，赶紧退到水浅的地方，拿爪子揉着脑门。好歹是一条快两尺长，圆滚滚肥溜溜，力气也不小的锦鲤，被他这么一尾巴扇在额头上，当真是疼得厉害呀！小狐狸委屈地揉了半天，这才想到，咦，傻鲤鱼呢？却跑哪里去了，怎么还没掉回来？
　　
　　小狐狸突然就觉得有些不对了，甚至有些害怕，赶紧抬头看龙门上面…
　　
　　本就颇是阴森的天空不知怎的却更是阴了；大风刮过，吹着空中乌压压的云层翻涌。然后——“吼！”
　　
　　一声怒吼，到处水花飞溅，仿佛这外面是打雷又下雨的。小狐狸还在左顾右盼，然后一个硕大的黑色的龙头就直接伸到小狐狸身边了。就看那龙，龙头在就在小狐狸身边，龙尾巴却还挂在瀑布上。好，好大一条啊！！好长，爪子好尖…小狐狸呆呆地看这面前的黑龙，一时间完全变木头了。黑龙张大了嘴，又是怒吼一声。小狐狸只觉得他的耳朵都要被黑龙的一声怒吼给吹歪了，就算知道那是主公，他还是觉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吱吱”叫了起来。
　　
　　黑龙又是吼了一声，这次那声音听上去有些像大笑。然后黑龙一只爪子抓住了小狐狸的尾巴，将狐狸整个儿提了起来。就只听黑龙口吐人言，怒气冲冲地说道，“我叫你扑，我叫你扑，你倒是再扑啊！诸葛孔明，你欺人太甚！”哎哟喂，那声音还真就是刘皇叔的声音。
　　
　　诸位看官啊，何谓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小狐狸可谓典型！你说作为狐狸，鄙视一下鱼也就罢了，那全然忘了人家说不准哪日便能成龙的，却是犯傻了。如今被人，啊不，是被蛟龙，拎着尾巴，那也只能说，报应不爽，善哉善哉。
　　
　　黑龙好容易翻了身一吐心中闷气，如今少不了在小狐狸耳边废话了几句，好半天才得意洋洋地松开爪子。小狐狸一落地，打了个滚，顿时就又变回白衣飘飘的美军师了。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黑龙几分，乖巧地叫了一声，“主公！”
　　
　　“现在知道叫主公了？”黑龙哼了一声。
　　
　　“主公，”狐狸军师又是唤了一声，然后竟然伸手过去抚摸龙颈的鳞片。黑龙又是哼了一声，不过哼得有些勉强；他显然很是受用。
　　
　　“恭喜主公，贺喜主公平添千年修为，”狐狸军师说，“既然主公如今有这般法术，不如带我去兜兜风如何？”
　　
　　黑龙想了片刻，点头道，“来吧；正好我也想试试飞远些。”
　　
　　狐狸军师毫不客气地翻身骑在龙背上。然后黑龙先是爬了几步，接着甩甩尾巴，便自腾空而去。狐狸军师骑着黑龙腾云驾雾，一会儿扯扯龙须，一会儿戳戳龙角；黑龙也许没意识到，但也不知怎的，他整个儿跟着狐狸军师的指挥行进。小狐狸那是一个得意！心下很是想笑，只不过不敢笑得太明显。你道怎一回事？说起来可能吓着诸位看官，但蛟龙这种动物其实很容易亲近，御龙术却也不难学，还正好是狐狸一族的看家宝贝。越过龙门又如何？傻鲤鱼终究还是傻鲤鱼。狐狸军师笑眯眯地抚摸着黑龙的鳞片，得意得都快飞起来了。
　　
　　故事说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
　　
　　诸位看官要问这后事如何？学生今番说的是捕鱼记；那驯龙记，却是要留给后人解说了。
　　
　　(全文完)
　　




【孙权鲁肃】猎兔记（一）

　　一、
　　
　　后事一一托付了，躺在榻上奄奄一息待死的孙策却突然笑了。“你说我第一箭放空便该意识到了，不是么？当真不是好兆头，”他断断续续地说道，“三箭，三箭射不中一只兔子。权弟，绝，绝对不能告诉公瑾...更不能告诉子义。还有，还有，别到爹灵前唠叨。日后泉下见了爹，我可不想被他笑。权弟，若我被爹笑话了，唯你是问。” 
　　
　　跪在长兄身边的孙权陡然听见这一句，好不容易抑制住的泪水又是涌了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干。他想说，哥，你好起来吧；只要你好起来，我保证无人笑话你。可喉咙里塞着什么，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权弟，莫哭，”孙策说，“去，去，给我找点好吃的来。我想吃野味；要新鲜的，将将烤熟从火上取下的。”
　　
　　孙权猛地抬头；听大哥开口要吃食，他心中顿时燃起一分希望。濒死的人又哪会察觉到饿？这定是一个好兆头；或许，或许他的大哥还真能好起来。“好，大哥等着！”他带着几分激动地说道，“我这便唤人...不，我亲自去炊房，让他们为大哥准备吃食去！” 
　　
　　他站了起来，又是拉着孙策的袖子，恳求地望了兄长一眼，然后转身便往外冲。偌大的将军府静悄悄的，炊房里亦然；有三五厨子和下人正在炊房角落里，或坐或躺着。讨逆将军重伤，于是这一整日炊房里煎药的熬汤的就几乎不曾停过；眼下是当真夜深了，他们才略得空暇在炊房里打盹。才刚进炊房，孙权便高声呼喝着，将正打盹的几人全部唤了起来，又抓过看上去年纪最长的一个厨子，问道，“府中可还有什么野味不？可有？”
　　
　　厨子唬了一跳，然后小心答道，“五日前，五日前购了好些；或许还有剩下的。”
　　
　　“去找！快去！”孙权连声地催道，“大哥说，想吃烤野味；无论如何你们得做些出来！””
　　
　　厨子忙应了，撒腿奔去储食物的小屋寻野味去了。见炊房里开始点火烧水，又是一片忙碌，孙权便退了出来，绕过两个月门，来到一个小花园里。园子里的兰花开得正好，弥漫着清幽的香气；月光如水，照在园中的花木上，让周围一切美得几乎有几分不真实。 
　　
　　孙权突然觉得很累，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他还只有十八岁；他只是个长在父兄荫护下，爱声色犬马，爱打猎宴客的少年。他幼时丧父，但幸好有长兄伸展翅膀，为他遮挡风雨。如今却连大哥也要离他而去么？如今可轮到他伸展翅膀，为弟妹族人遮挡风雨了？江东，战场，汉室，大业，这一切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太过沉重了一些。他在花园里的石凳上坐下了，茫然地看着前方。 
　　
　　突然，他听见兰花从中有絮絮响动。他疑惑地侧头，就看见一只灰色的野兔拨开花叶，从草丛中窜了出来。 
　　
　　孙权眼睛一亮。活生生的野兔！府中的野味却也不新鲜了，再说大哥向来最爱兔肉，若能抓了这只兔子，定能叫大哥一饱口福。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唯恐一个动作便惊跑了野兔。他不动，兔子却也不动，只是抬着毛茸茸的小脑袋望着他，姿势中有两分谨慎，三分犹豫。孙权突然注意到兔子嘴中似乎叼着什么东西，不禁奇怪，弯下身子想要看清楚。灰兔却十分警觉，猛地跳开好几步。
　　
　　孙权复又坐直了。“你可是想给我什么？”他问面前的灰兔，尽管他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一本正经地和一只兔子说话。“你若是想给我什么，那就过来放下；我绝不会伤害你，”孙权又道。
　　
　　仿佛听懂了他的话一般，灰兔又朝他这里靠近了丈余，放下嘴里叼着的事物，然后又跳开几步，试探般地看他。孙权站了起来，缓缓走了几步；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柔和，以免惊到兔子。最后，他弯腰拾起兔子放在地上的东西。
　　
　　那竟然是半支羽箭？！
　　
　　白桦木的箭杆，雁翎，箭杆尾处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孙”字。不会错的，这是他哥亲手做的羽箭。这世间除了他孙家兄弟，也就周瑜和太史慈偶尔能用上这种箭。只是周瑜和太史慈俱在外，他们兄弟几个也有月余未曾出猎，只有他大哥…
　　
　　“是你？”他愕然看着眼前的灰兔，“大哥说他三箭射不中一只兔子；那只兔子…是你？！”
　　
　　灰兔又跳开了两步，几乎是带着几分瑟缩地望着他，许久才终于点了点毛茸茸的小脑袋。
　　
　　孙权站在那里，捏了捏拳头。他若是有弓箭在手，定然一箭射穿了那只兔子；哪怕他带着佩剑，他也一定拔剑。大哥若不是追这只兔子，也不会身陷刺客的埋伏；大哥若不是全神贯注为了这三箭不中的兔子，也不会就这么轻易让刺客得手。世间多少几乎讽刺的巧合，竟然叫这样一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兔子，一步一步将江东小霸王引向灭亡。他一时间忍不住胸中突如其来的怨愤，猛地往前踏了两步。
　　
　　灰兔“唰”地一下窜出去好远，可是却又在花园的月门下停住了，远远地望着孙权。兔子的一双大耳朵不安地抽动着，似乎有些恐惧；但他终究是定在那里，似乎又舍不得离开。
　　
　　“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孙权忍不住大声问眼前的灰兔，“认错赔罪？炫耀？还是巴巴地估量着我稀罕那一支断箭？”
　　
　　灰兔趴在地上，小脑袋就一直垂着，眼睛望着下方，一双长耳朵耷拉着，看上去还真显得两分愧疚。
　　
　　孙权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正对着一只兔子发火。就算大哥是因为追着一只兔子才落入埋伏，他却怎能对着那只兔子发火！若是大哥知道了，定会敲着他的额头，哈哈大笑着说，“果然还是个小娃儿，却叫人怎生放心得下！”
　　
　　他仍是年少气盛，却也不能再叫人放心不下。




【孙权鲁肃】猎兔记（二）

　　孙权顿觉心下的忿意消散了许多。他注视着月门下那个不舍离去的灰色身影，叹道，“我果然是小孩心性，却对着你发脾气。这自然不是你的错。你不过是一只兔子，逃命乃天性所致。大哥英雄一世，毁于小人之手，自和你无甚关系。你还是自去吧！不过也多谢你送回那支箭。” 
　　
　　灰兔似乎有些呆了，定定地趴在那里望他，一动不动。孙权转身欲离开，便听见兔子“吱吱”尖叫了一声，猛地窜入一旁的花丛中。孙权正奇怪，便见灰兔又是窜了出来，嘴里又是咬着什么。这一次灰兔似乎不再害怕，一直跳近前来，将嘴里东西放在孙权脚边。孙权拾起一看，却是一枚玉佩。
　　
　　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琢成栩栩如生的老虎形态，那自是孙策最心爱的饰物；他从小看到大，绝不会认错。只是如今这玉佩上却沾满了泥土和干透了的血迹，挂玉佩的丝绦却也不见了。半晌，孙权只是盯着手中的玉佩，好半天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大哥这玉佩，原来是遭伏时遗失的，”他喃喃说道，又低头看着灰兔，问，“你专程前来，是为了给我送还大哥的东西？”
　　
　　兔子又是点头。
　　
　　孙权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伸手。兔子警觉地看着他，退开两步，却又是定住了；他的长耳朵不停地晃动，但终究还是没有逃。于是孙权伸手，极为温柔地抚着兔子的背，理顺那柔软的灰色长毛。“你明知或许会遭人迁怒，却还是了来送还大哥的事物么？”孙权喃喃说道，“我却也迁怒于你了，当真是万分抱歉。多谢你送这玉佩回来；本当重谢，只是我也不知当如何谢一只兔子。”顿了一顿，“你去吧；我可是要回去探大哥了。”
　　
　　见灰兔仍然望着他，他便又是问道，“怎么？”
　　
　　对着灰兔带着一丝期盼的黑亮眼睛，孙权想了片刻，说，“这断箭给你，算做个留念，如何？除非你却还想要别的什么事物。”他也不知自己如何竟能猜到一只兔子的心愿，但见灰兔点头，他便将断箭放在兔子身前。兔子仍是将断箭叼在嘴里，转身往兰花丛中窜去；跳了几步灰兔又顿了一顿，扭头最后望了孙权一眼，然后终于消失在兰花丛中。
　　
　　三、
　　
　　炊房里的吃食还未做出来，就听见不远处突然传出悲声。孙权“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恍惚地站了片刻，然后掐了掐自己的手臂，这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几乎是疯了一般飞速往回冲；待他冲回孙策房中，就只看见母亲和两位嫂嫂俱是哭泣不止，周围还跪了一众垂首落泪的家人。他无言地望着这一切，全然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最后，他也只能跪倒在长兄榻前，重重地叩首。
　　
　　小殓之后，孙权只是一个人闷在自己房中，枯坐着。府中家人多还在哭泣，以至于他只觉得悲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所不在。那隐隐约约，无休无止的哭声一直在提醒他：他的大哥当真去了；那撑起孙家一片天的江东小霸王，当真去了。他还未及冠；连大哥刚刚为他拟的表字都还只是放在母亲那里，未曾告诉他。如今，他却要坐掌江东。
　　
　　不知什么时候，孙权突然注意到，一只灰色的野兔正立在他的榻前，小小的声影划破了从窗户中洒入屋内的曙光。兔子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目光这几乎带着…悲伤？怜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实在是因为兔子的眼神当真很难读懂。
　　
　　四目对视了片刻，灰兔窜上榻来，直钻到他的怀里，安慰般地舔了舔他的手。他摸了摸兔子的耳朵，说，“怎么又是你？”
　　
　　兔子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于是他也顺手将兔子搂在怀里。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心下稍稍安定了一些。他长长舒了口气，叹道，“你知道么？哥哥去了…其实何必问，你这时来我房里，你一定是知道的。这江东，今后就是由我主掌。虽说有满堂的才德之士辅佐，可是他们都是大哥的心腹密友，而我终究不是大哥。你知道么，这感觉，就像不属于我的东西突然掉进怀里一样；我接不住，撑不动…不知道大哥却给我拟了什么表字；我还没听他唤过一遍我的表字…”
　　
　　他突然又觉得眼睛酸涩难忍，似乎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尽管他其实并不想哭。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半边脸蹭着灰兔柔软的皮毛。他隐隐能闻到，灰兔的身上带着兰花的香味。
　　
　　突然，门”哐”的一声晃开了。张昭大步走进屋内；他盯着孙权看了片刻，那沉重而严厉的目光直让十八岁的孙权觉得背上发冷，仿佛自己又成了刚刚入学的儿童，而眼前站着手握戒尺的先生。孙权还未开口，张昭便一撩衣摆跪下了。他一记大礼，弯腰俯身直将额头贴在了地板上。
　　
　　“主公！”他说。
　　
　　然后他复又起身，直走到孙权面前。“此宁哭时邪？”张昭说道，握着少年的下巴，硬是将他的头抬正了。
　　
　　孙权喃喃答道，“兄长刚刚小殓；张公，你便让我再坐一会儿。”
　　
　　张昭厉声说道，“周公立法而伯禽不师，非欲违父，时不得行也！况今奸宄竞逐，豺狼满道，乃欲哀亲戚，顾礼制，是犹开门而揖盗，未可以为仁也。”他松手，又握了握孙权的肩膀，说，“起身更衣；吾陪同主公巡军。”
　　
　　话说完，他终于注意到孙权怀里的兔子，忍不住疑惑地看了兔子两眼，问道，“这是何物？”
　　
　　“没什么，闯进来的野兔，”孙权随口答道。尽管对着张昭几分不满的神色他有些慌乱，但他仍然轻声对兔子说，“多谢了，你去吧。”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灰兔放在地上。
　　
　　孙权终于站了起来，掸了掸衣服，然后勉力收敛心神，对张昭礼道，“多谢张公提点。请张公稍候片刻，权自去更衣。”
　　
　　无论心中多少苦闷惶恐，他仍是挺直了腰板，抬起头，抚平了语音中的一切梗咽和波澜。不错，如今奸宄竞逐，豺狼满道；而他孙权，就算只有十八岁，也是江东之主。
　　
　　地上的灰兔抬头望着他，黑色的眼睛闪耀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光彩。他跳近前来，蹭了蹭孙权的衣摆，然后转身窜了出去。
　　




【孙权鲁肃】猎兔记（三）

　　四、
　　
　　之后，孙权受表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以张昭为师佐，周瑜，程普，吕范为将率，镇抚山越，征讨不从，招延俊秀，聘求名士。江东虽失了小霸王，却也日益壮大，叫各路诸侯不敢小觑。
　　
　　当失去兄长的伤痛渐渐在军国大事的忙碌中遗忘，孙权在一次宴席上遇见了一个叫鲁肃的人。鲁肃个子不高，极其瘦削，一身半旧的灰衣在一众宾客的光鲜衣裳中显得尤其黯淡难以引人注目。他的面容朴素无华，唯独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蕴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光华。不知怎的，孙权突然就想到了兄长弥留之际陪在他身边的那只野兔；那柔软的温暖的灰扑扑的皮毛，那双读不懂的黑亮的兔子眼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倾了两分，果然就闻见兰花的香味从灰色的衣襟上飘散开来。
　　
　　灰衣人朝着他微微一笑，礼道，“临淮鲁肃，见过讨虏将军。”
　　
　　孙权忙抬手，恭恭敬敬地回了一礼，说，“小子孙权，幸会鲁先生。”
　　
　　孙权忘了他席间问了些什么问题，也记不大清楚鲁肃都是如何回答的；他只记得，他很喜欢鲁肃说的每一句话。鲁肃的说辞就好像他的形容衣着一般朴素，但是词句中锋利的雄心和谋略却让孙权觉得心头仿佛有什么猛兽在乱窜。鲁肃的声音沉稳浑厚，却在君子礼仪的平和之下暗藏着长风烈日的热切，只让人听得欲罢不能。于是宴会刚刚结束，宾客还未散尽，孙权便按捺不住，直接遣人将鲁肃追回请到内室，说是要留他详谈。
　　
　　那一晚他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肃窃料之，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
　　
　　这便是鲁肃为他筹划的天下大计。
　　
　　鲁肃说这番话的时候，正半靠在榻上，一边一杯接着一杯地品美酒，一边用筷子拨弄着下酒的酱豆，表情无比自然而轻松。孙权将鲁肃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但却不敢将自己的野心妄想都摆在鲁肃面前。于是他应道，“今尽力一方，冀以辅汉耳，此言非所及也。”
　　
　　鲁肃看着他，先是一笑，然后却又肃然道，“若将军志在辅汉，无论天命何在，肃亦助将军匡扶汉室。”说完，他抬起酒盅向孙权示意，然后一口饮干。
　　
　　孙权愕然看着眼前灰衣人，突然只觉得心下燃起了一把火。他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亦是一口饮尽。然后他伸出手去，紧紧握住鲁肃的双手，说，“鲁先生，我还年少，便是胸中有些志向，也不敢尽说与旁人听。有先生此言，我却是放心了。今天下大乱，汉室飘摇，又如何能不想成一番大业？今听先生所言，却甚合我心意：以汉臣之名鼎足江东，以齐桓之势据有荆益；待时机成熟，再建号帝王，正名复礼，成百年大业！唯独此路艰险，子敬可愿助我？”说到激动处，连“先生”都变成了熟悉的亲密的“子敬”。
　　
　　“以汉臣之名鼎足江东，以齐桓之势据有荆益，静待时机成熟。”鲁肃缓缓重复孙权所言，语气中有几分震动，几分赞许。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还未及冠的少年，最后笑道，“肃自当全力相助主公。”
　　
　　这不过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孙权突然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人，将是他一生的辅佐。
　　
　　孙权忘了他们喝空了多少酒坛，只记得喝到最后，鲁肃居然歪在榻上睡着了。孙权自己也是昏昏欲睡，但看着一旁已经睡熟的鲁肃，他却又忍不住觉得好笑。沉睡的鲁肃再没有慷慨陈词时的风雷之势，看上去只是一味的温顺，柔软，就像…不知怎的，孙权再一次想起了那只兔子。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鲁肃的肩膀，几乎指望着会触碰到柔软温暖灰扑扑的皮毛。
　　
　　但其实那只是半旧的灰色绸衣罢了。
　　
　　他摇了摇头，暗笑自己当真太异想天开。他扶着鲁肃躺下，翻了床被子出来，仔细地给他盖严实了，这才自己胡乱裹上了袍子，在鲁肃身边躺下，然后也是闭上了眼睛。
　　
　　半夜醒来，孙权突然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一只灰色的兔子。灰兔闭着眼睛，安然地窝在他的手臂间，似乎睡得正熟，一双大耳朵耷拉着，只偶尔抽动一下。孙权将灰兔拉得更近些，上上下下打量着。不错，看上去确实很像大哥三箭射不中的那只。他再扭头看边上，却发现鲁肃不见了，榻上只有他自己和一只兔子。
　　
　　孙权眨了眨眼睛，想了半晌，最后决定自己应该是在做梦。他喝多了，又因为鲁肃联想了半天的兔子，才有此梦吧。于是他淡然抱紧了怀里的兔子，闭上眼睛仍是接着睡。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却已是日上三竿了。他独自躺在榻上，盖着锦被，而鲁肃坐在卧房另一头，正靠在棋秤边悠然自得地打棋谱。见他醒来，鲁肃忙起身上前，规矩地施礼，为昨晚的醉酒道歉。孙权看着他，却没怎么在听。
　　
　　待鲁肃说完了，孙权很没有来由地说了一句，“子敬，我昨夜做了个怪梦，梦见你变成了一只兔子。”
　　
　　鲁肃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将军果然少年心性，做梦还想着走马狩猎不成？”鲁肃笑道，“只是肃哪里像兔子？或许倒是捕兔子的猎犬更适合些。”
　　
　　孙权一把抓过鲁肃的手握着，情不自禁地说，“子敬怎能是区区猎犬？子敬是千里马，定能助我征战天下。”
　　
　　鲁肃看着他，又是朗然一笑。




【孙权鲁肃】猎兔记（四）

　　五、
　　
　　鲁肃虽曾说过自己是捕兔的猎犬，但其实他甚是厌恶狩猎。平日里他从来不扫孙权的兴，饮宴也好，观歌舞也罢，他定是笑着应允，只偶尔当真忙碌才推辞；但孙权几番邀请他走马狩猎，他却总能找到借口，不是忙，就是身体不适。孙权曾经在心下无聊地算过：屡屡规劝他莫要冒险猎虎的张昭却是陪他次数狩猎最多的，估计多半是因为放心不下；从不喝酒也不好玩乐的顾雍，甚至连弓都拉不开的诸葛瑾也陪过他好几次。唯独鲁肃，从不随他外出围猎，一次也没有。
　　
　　建安二十年夏天，与刘备重分荆州之后，孙权将大军东撤，也顺便让鲁肃回建业小住。期间，他又是邀鲁肃一同外出狩猎。他本指望着鲁肃会一如既往地拒绝，没想到鲁肃顿了一顿，微微皱着眉，却是问道，“主公何时欲出？又欲往何处？”
　　
　　“嗯？”孙权惊喜地看了鲁肃一眼，道，“三日之后出，去城北江畔；子敬可愿同往？”
　　
　　鲁肃静了片刻，轻声道，“如今正是盛夏；主公为何不待到秋季百兽长成，皮毛肥满之时再外出行猎？”
　　
　　“哦？”孙权几分讶异地看着鲁肃，一时无话。鲁肃并未在这些事情上劝阻过他；相处十多年了，这却是头一遭。他琢磨了半晌，狐疑地问道，“便是想着眼下有些闲暇，方欲出猎。可是孤忘了些什么事务不成？若有急事，子敬自当告于孤。”
　　
　　“却无甚要紧政事，只是，”鲁肃顿了一顿，又道，”如今盛夏，酷热干燥。吾观天象，知近来多有雷电，极易燃起山火，怕是不宜出行。”
　　
　　“观天象？不宜出行？”孙权不解地看着鲁肃；什么时候鲁肃也开始说起天象吉凶来了？他向来不信这些，于是只是一笑道，“子敬多虑了吧？”
　　
　　鲁肃默默低下头去，也不再劝阻，只是眉眼中仍带着几分担忧。孙权并没有多想，三日之后的清晨，他自是带着十来骑亲卫，直奔大江南面的山林中狩猎作乐。过了晌午，天空中乌云密布，雷声滚滚，偶尔可见空中划过一道闪电，但却始终没有雨点落下。天气只是一味的酷热，连鸟兽或许都热昏了，尽皆隐蔽不出。孙权轻扯着缰绳，让马匹在林间缓步而行。他正考虑着，眼下既然要下雨，是否找一处林木最为茂密的地放避一避，却突然间看见前方蹲着一只灰色的野兔，离他不过就几十尺的距离。
　　
　　兔子在悠闲地吃草，听见响动，他回过头来望了一望。见着马匹猎人，那灰兔也不惊慌，又是掉转头去，接着吃草。孙权忍不住”哈”地笑了一声，道，“你这畜生，居然不逃，存心气我不成？”
　　
　　他将弓攀在手里，用力扯了扯弓弦，让那牛筋发出 “砰”的一声响。兔子又是回头望了望他，仍是不逃，那副淡然平静几乎理直气壮的模样竟让孙权觉得有些眼熟。他摇了摇头，扫清了自己的胡思乱想，然后又瞪了一眼那只自大过分的兔子，终是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来搭在弓弦上。
　　
　　“嗖”的一声，羽箭射出。最后一刻，灰兔猛地往边上一窜，那箭便落了空。灰兔终于扑了出去，“刷”的一下，只看见那团灰影一下窜开好远。孙权猛地一蹬□骏马，跟着那团灰影追了出去。他靠双腿紧紧勒住马匹，张弓搭箭对准那团模糊的灰影，然后猛地又是一箭放出。一片混乱的光影里，羽箭将将错过兔子，插在一棵大树的底部。那兔子还只是撒腿一味往前奔，孙权也是在后面紧追不舍；第三支箭飞出，却又一次地错过。孙权气恼地哼了一声，心下却不知怎的突然一凛。他交弓于左手，右手拉住缰绳，让马放慢脚步。
　　
　　三箭射不中一只兔子……
　　
　　见他慢了下了，那兔子居然也是放慢了速度，和他始终保持七八丈的距离。兔子左右乱窜，跑跑停停，时不时地还回头望他；那白色的尾巴就在孙权的眼睛前晃来晃去，直晃得他火起。于是孙权将三箭射不中一只兔子带来的预感彻底抛之脑后，双腿一夹坐骑，又是追着兔子冲了出去。这一次追了很久，直到追出了密林，周围渐渐变为一片开阔的草坪，直到他追到了兔子的侧面，他才再一次地拉开硬弓，放箭。
　　
　　第四箭一箭中的，正插在了兔子的前腿上。灰兔翻倒在地，肚子朝天，再也不动了。
　　
　　“哈！”孙权又是笑了一声。他勒住马匹，志得意满地翻身下马；他似乎都未想起来，方才射中的猎物不过就是一只兔子而已，却也不值得如此骄傲。
　　
　　他往前迈了几步，还未走到兔子身边，就突然听见身后的亲卫气急败坏地喊道，”将军，将军！将军看后面！！”
　　
　　孙权忙转过身去，就看见一片浓烟烈火纺成的帷幕。他身后的丛林已是一片火海，熊熊大火从地面一直蔓延到树梢，又从树梢直飞向天，火势之凶猛竟有几分要把天地一并吞噬的气势。
　　
　　“这，这…”孙权一时慌乱，有些不知所措。
　　
　　“将军，吾等当无事，”兵士中有一位年纪较长者安慰他道，“这多半是方才的雷电点燃了林间树木，才有此大火。好在吾等出了林子，又是背风，如今再背风离去，当不会被这山火殃及。”
　　
　　“幸好将军追着那只兔子，及时出了林子，”又有一人小声叹道，”将军果然有老天护佑，才将将躲过这祸事。若是火起时被困林中，那真是…”
　　
　　听得这一句话，孙权只觉有一柄大锤狠狠砸在了他心口。




【孙权鲁肃】猎兔记（五）

　　六、
　　
　　那只是一只兔子而已，不是么？能带着他逃出即将被大火吞噬的山林，这也只是兔子逃离猎人的天性，不是么？孙权并没有多想这个问题；他只是突然间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弥天大错。
　　
　　他猛地转身，一把捞起躺在地上的灰兔，傻愣愣地瞪着那双乌黑的眼睛，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他不说话，那灰兔却摇了摇耳朵，然后用未受伤的后腿猛蹬了一下他的手臂。孙权几乎立刻便懂了，又是回头望去，就看见身后林中的火势却是更凶了。“走，这便带你走，”孙权喃喃道。
　　
　　话虽如此说，他却反而席地而坐，小心地将兔子放在身前。他一手按住兔子的肚皮，一手握住箭杆，然后猛一用力，便将插在兔子前腿上的羽箭给拔了出来。灰兔骤然吃痛，死命挣扎起来；伤处喷出来的鲜血一下子便将兔子的皮毛染红了一大块。孙权解开自己的锦袍，撕下长长一条布料。他一边给灰兔包扎伤口，一边问道，“你是有意的吧？你定是有意救我，才先是不逃，接着却引我一路追出来这么远。”
　　
　　兔子正痛得厉害，哪里理会孙权口中说些什么，只是在地上拼命扑腾，后腿踹了他的手臂好几次。待终于抱扎好了，孙权用袍子将灰兔整个裹严实了，一手抱在怀里。他歪着头看了怀中的兔子许久，又是问道，“只是说来，生死皆有命数；你救了我，算不算逆天违命？”
　　
　　话毕，孙权自己也觉得这问题好不莫名其妙。他本不是迷信之人，也向来不大信鬼神命数之说，如今怎对着一只兔子问起了命数？灰兔也不扑腾了，静静地躺在他怀里，用一双黑亮的兔子眼睛望着他。孙权觉得那双眼睛中定有深意，但他仍是看不懂。于是他只是笑了笑，将兔子抱紧了，起身上马。他转头又望了一眼身后燃着熊熊大火的山林，便策马往建业城中赶去。
　　
　　待回到府中，孙权一边催促下人去寻些上好的创药来给兔子治伤，一边又着人去别院请鲁肃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他只是想找鲁肃一起共进晚膳，说一说今日遭遇，顺便认个错，叙述一下追悔之心。但不想家人来报，道鲁将军一大清早便出门了，说是出城去探望旧友，估计晚间才能回来。孙权一愣，不由嘀咕了一句，“不是你说天气酷热干燥，易有山火，不宜出行么？”
　　
　　但他没有纠结此事，只是唤下人准备晚膳的时候顺便弄些新鲜的菜叶，准备和那只野兔共进晚餐。兔子本来一直趴在榻上，耷拉着耳朵，显得很没有精神，待到看见桌案上摆上了菜叶，毛茸茸的小脑袋顿时抬了起来，耳朵也竖直了，一双大眼睛直直地瞪着桌案上的食物。瞪了片刻，兔子站了起来，似乎想爬到桌案边，但却因为前腿伤势，行动颇是不便。孙权心下好笑，却又觉几分愧疚。他拿了一片菜叶，喂到兔子嘴边；见他如此，兔子也不客气，几下将菜叶吞了，还轻轻地咬了咬他的手指。孙权伸手将兔子抱在怀里，又是拿起一片菜叶。凑得如此近，他突然闻到兔子身上似乎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气。
　　
　　就好像兄长弥留之时的那只灰兔。
　　
　　孙权一边给兔子喂食，一边疑惑地上上下下打量怀里的这只野兔。灰扑扑的皮毛，黑亮的眼睛，还有皮毛上的兰花香气，确实很像当年的那一只。可是，这都十五六年了，野兔焉能如此长命？
　　
　　兔子差不多都长这样吧？更何况如今四处兰花盛开，沾上点兰花香味却也无甚稀奇，孙权暗想，多半只是和当年那只兔子性情相近罢了。
　　
　　夜里，孙权将自己的锦袍堆在卧榻旁的地板上，让兔子靠在那里休息。可第二天早晨醒来，他却发现卧榻边只有他的锦袍，兔子却不见了。他又是一惊。那野兔伤了前肢，应该是跑不远的，怎会不见了？可是他还未及招人询问，已有人来报道，”鲁将军昨晚夜深方归，说是回府途中不慎坠马，伤了手臂；他本不让下人寻医，可今晨一直未起，似乎病得重了。”
　　
　　孙权一愣，然后立刻吼道，”怎么回事？还不快去请城中最好的医者！”顿了一顿，他几乎是五心烦躁地说道，”孤亲自去看他。”
　　
　　离开卧房之前，孙权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眼榻边的锦袍，突然竟觉得心惊，尽管他也未想明白自己究竟心惊何事。
　　
　　七、
　　
　　鲁肃是真病了。天知道他这坠马是怎么坠的，右臂居然一片血肉模糊，更是高热难下，一连好几天都是迷迷糊糊的。孙权胆战心惊地在鲁肃榻边守了整整三天，直到鲁肃终于不再发热，几个医者也再三担保鲁将军并无性命之忧，他才稍稍松了口气。鲁肃在建安将养了近一个月，身体略见好转便要求回江夏驻地。孙权被他这次大病吓着了，本是不愿，唯独大军怎可无人统帅，也只好随他西去。
　　
　　只是鲁肃似乎落下了病根。之后从江夏传来的书信报告中，时不时地便可见”鲁将军有恙”。也不过又是一年有余，江夏便传来噩耗：鲁子敬病故。
　　
　　初见鲁肃时，他还未及冠，鲁肃也不过才二十九岁。他总以为鲁肃是个最为可靠的人，定会一直陪他走到最后一刻；却又怎能想到，这才区区十七年，鲁肃便撇下他自去了。说白了，却也还是靠不住。
　　
　　很长时间，孙权只是茫然失措，连哭都哭不出来。
　　
　　鲁肃没有给他留下任何遗表，但在葬礼上，鲁肃的裨将交给他一个盒子，说是鲁将军临终前要求呈给主公的。孙权接过盒子，紧紧地握在手中，盒子的棱角把他的手都咯痛了。
　　
　　礼毕，待孙权终于找着机会独自坐下了，他这才打开鲁肃交给他的盒子。
　　
　　盒中有一支断箭，一卷布条。
　　
　　孙权没有把那断箭拿起来仔细端详箭杆上是否刻着”孙”字，也没有展开布条查看那是否他当初从自己的锦袍上撕下来的一条。他只是心慌意乱地盖上了盒盖；”啪”的一声，似乎想要切断所有的胡斯乱想。
　　
　　有些事情，不能想得太清楚。
　　
　　孙权将鲁肃留给他的盒子用封条封了，但却放在卧房里伸手可及的地方。时不时的，他也会将盒子拿在手中把玩，但终其一生，他也再未打开那只盒子。就让所有的离奇，随着心痛，永远锁在封条下，也就罢了。
　　
　　（全文完）




【曹荀】兰草生门

　　延熹末年的春天，十二岁的曹阿瞒在花园的一堵矮墙边发现一溜方方抽出嫩芽的野草。
　　
　　曹府大宅已经有些年头了，虽说不上破败，但到底是旧了。曾几何时崭新雪白的院墙已是污浊，显得黯淡发黑；池子边的大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看着几分阴森；园中那一盆盆一簇簇的花木也总是死气沉沉的，便是偶尔开出一两朵硕大而孤独的花朵，却总叫人觉得没来由的难受。于是突然看见这矮墙边的一簇野草，阿瞒很是惊奇。看那一溜水灵灵的嫩绿，多好看，多喜人呀！阿瞒伸手，摸摸这片叶子，又捏捏那一株幼苗，没来由的就只觉得高兴。不想这老宅子里也能长出这般生机勃勃的活物来！
　　
　　“哟，长杂草了！”
　　
　　负责打理曹府的老仆从张叔显然没有阿瞒的兴致。他抱怨着，扛着锄头镰刀来到矮墙边，打算铲了这片野草。他准备开工的时候阿瞒正好经过，忙冲了过来，吼道，“张叔，你要做甚！”
　　
　　张叔抬头答道，“回大公子，院中生杂草了，正要锄草呢。”
　　
　　“不行！”小阿瞒怒道，“好好的花草，为何要锄了？他们又没碍着你；留下却有何不可？”
　　
　　张叔莫名其妙地说，“即是杂草，自然要锄了，留着多难看。大公子总不会想见这园中杂草丛生吧？再说了，你看这野草都快挡着院门了；两位公子成天打这门出入，就怕被绊着了。”
　　
　　“怎会难看？”小阿瞒双手叉腰，大声道，“哈，我却觉得这些草儿比府中多少肥料灌出来的牡丹芍药什么的好看许多。诗云：野有蔓草，零露漙兮；这正是最美好的天然之色，怎可说难看？还有，这别院既是我和二弟住着，自然是我说了算。我不怕被绊；我要留着那些野草好生养着！”
　　
　　“是，是，大公子说了算，”张叔啼笑皆非地应道。
　　
　　众所周知，曹家的这位阿瞒公子可是个性情中人，心血上来了，却什么干不出来？为一溜野草吟几句诗倒也不算最怪异的。罢，既然他要留着这些野草，那便暂且留着。曹阿瞒做事也不过三分钟热度；待过了十天半个月的，阿瞒定然将这野草抛在脑后，又忙着走狗飞鹰去也。那时再来锄草却也一样。
　　
　　出乎意料的，曹阿瞒完全没有因为飞鹰走狗便忘了这墙根下的一溜野草。他反倒是一本正经地真开始种花了。隔三差五地，阿瞒会跑到矮墙边左右观望，小手比划着，看那些野草是否长高了。若是刮风下雨，他会担心野草是否会被吹倒，然后定要把院子里的坛坛罐罐凑在一起，隔着矮墙几尺堆放起来，那簇野草前遮风挡雨。若是连接几日不下雨，他也会记着浇水——尽管初始他居然用洗笔筒里剩下的黑漆漆的水浇花。
　　
　　张叔第一次看见时只觉得很无力。
　　
　　“你就不怕那些草都长出黑叶子来么？”张叔问他道。
　　
　　十二岁的曹阿瞒蹬大眼睛，担忧地问，“当真会如此？”
　　
　　张叔无语。会否？他怎么知道——这种事情，有谁试验过不成？不过曹阿瞒是个勤学能改的好孩子；张叔一句话，他立刻不再用混着墨的洗笔水浇花，改成从后院池子里舀水了。
　　
　　张叔再次看见时忍不住多看了那池子两眼；池子里早就不养鱼了，水面上全是绿萍，池边石头上也是长满了青苔。“大公子，那池边又湿又滑，你在那里跑上跑下的，当真危险，”张叔万分无奈地说道。当然，知道这种话绝对劝不住阿瞒，张叔考虑了一下，又加道，“再说，那池水多不干净，用来浇花，对花草也是不好啊！”
　　
　　“当真？”曹阿瞒疑惑地看着他，说，“可是张叔你想，那池中有许多浮萍，池边又有苔，岂不是说明水肥能养花草么？”
　　
　　张叔再次无语。
　　
　　在曹阿瞒无微不至又无比扭曲的关怀下，墙根的这一溜野草居然茁壮成长起来。待到夏天，这一排嫩绿便长成了一抹三四尺高的青色；最边上的一株甚至将本就不宽的院门挡了一半。
　　
　　茎叶长出了形状，这野草便好辨认了。张叔很惊奇地评道，“看着当是蕙兰不差！这兰花不好养啊；平常便是想种都不定能种出来。真真想不到，家里竟能长出野兰花来；还有，被大公子这般折腾着，居然还都养活了。却不知今夏会不会开花？”
　　
　　十二岁的曹阿瞒叉腰，昂头，志得意满地说，“张叔，我对这些花草如此尽心，怎能叫折腾？若不是我啊，你早就将他们‘要镰八九月，束在柴薪中’了；这可多亏了我的眼力。这几株兰花定是心感恩德，才长得这般茂盛。开花，那也是一定的！”
　　
　　果然，不过五六天后，那一簇簇青绿色的修长草叶中便现出了一个个花苞，已是隐隐沁出香味来。再待得几天，在一个最为普通不过的夜里，拦在院门口的那株蕙兰悄然绽放。
　　
　　阿瞒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尽管兴奋得什么似的，他却不愿告诉张叔或者二弟，只是自己一个人在院里坐着，对着兰花发傻。这花当真是美啊！修长的青翠的细叶，嫩绿仿佛一池春水的花朵，还有那让人沉醉的香气——那仿佛永远也不会散去的香气。
　　
　　坐了许久，阿瞒还觉得没发泄完诗情画意，于是一时脑热，冲进屋中抱出自己的古琴。其实平日里他练琴是极不上心的，嫌枯燥无味；若不是被父兄师长逼着，他估计至今分不清宫和调的区别。只是如今对着这月色花香，饮酒太过粗俗，长啸太过激越，吟诗又略欠感觉，还是当抚一曲《猗兰操》。于是他抱着琴，背靠着墙坐下，像模像样地按揉拨弹。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
　　
　　曹阿瞒只有十二岁，自是难以把握六十八岁的夫子的心境。但他一样凝神静思，尽己所能挑战这最具君子风度的喟然轻叹。奏得片刻，突然听见房门晃开的声音，然后九岁的曹德奔了出来；他站在不远处，大声喊道，“大哥，拜托你别弹啦！当真难听死了；叫夫子听见，定是要哭的！”
　　
　　阿瞒哼了一声，忍住笑意，虎着脸道，“滚！有你这样和你大哥说话的么？”
　　
　　待到第二天清晨，一丛蕙兰全部盛开；金红白紫各自迴异，或清幽雅淡，或姿色热烈，却又交相辉映，当真是美不胜收。
　　
　　花开得再美，却也不定就能欣赏——终究得看长在什么地方啊！半个月后，实在无法忍受的曹德拉着大哥的袖子，说，“大哥啊，不如咱们把墙下的那几株蕙兰移植到盆里，如何？”
　　
　　阿瞒瞪了弟弟一眼，问道，“好端端的，为何要移植到盆里？这花开在墙角下，不也是很美？这才是其天然风韵所在啊！”
　　
　　“那株开绿花的，当真是挡着门了啊，”曹德皱着小脸，抱怨道，“把院门拦了一半！我每次走那过总得小心翼翼的，唯恐碰了叶子撞掉了花朵。未免也太不方便了。”
　　
　　阿瞒听着，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好歹你也天天闻着人家香味，连这点都不肯让？”他对弟弟说，“这是让你过门的时候放慢脚步，小心一点；更是提点你谨慎缓行，日日自省，甚好！”
　　
　　“那香气却有什么好的！”曹德哀怨地说道，“大夏天的，这么一丛香花摆这儿堆着，定要引蚊虫。大哥，我讨厌蚊子！”
　　
　　阿瞒抬手弹了弹弟弟的脑袋，笑骂道，“呸，人家说兰草，你却惦记着蚊子。对牛弹琴啊，这就叫对牛弹琴！”
　　
　　兰草生门，叫人举手投足间都多一份谨慎，又有什么不好？十二岁的曹阿瞒是这样想的。他虽然一向任性放荡，不容拘束，但他也一样是能认认真真种花，抱着琴赏花抚《猗兰操》的人——琴曲的质量不论。
　　
　　于是曹府侧院的矮墙下便一直长着这样一丛蕙兰。冬春两季，那枯萎的叶子或是新抽出的嫩芽看上去就仿佛一堆野草；但至夏秋，便是满园的缤纷色彩，还有那似乎永远不会散去的清香。
　　
　　建安十七年的冬天，五十八岁的汉丞相曹操南征孙权，在谯县集军。趁军事空暇，他回到曹家旧宅探望。昔日的老仆从张叔早已去世；如今张叔的幼子也是当年张叔那把年纪了，也被家中人唤作“张叔”。他陪着曹操在那愈发陈旧而死气沉沉的府宅中闲逛，四下指点着哪里仍是当年模样，哪里却是大番整修过了。
　　
　　曹操沉默地漫步，一言不发；他在全神贯注思考一件大事，哪有心情听曹氏府宅的整修史？
　　
　　少年曹阿瞒住的那进小院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还能闻到隐隐约约的蕙兰香气——尽管眼下已是寒冬。曹操心不在焉地穿过当年的庭院，走出院门。临近院门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扫到门口似乎拦着些什么；只是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昂着头，毫不保留地往前踏去。于是如今他亦是如此。
　　
　　“丞，丞相！”身旁张叔惊呼了一声。
　　
　　曹操听见一种碎裂折断的声音从足下传来。他又往前踏了几步，终于还是停了下来。他转身，低头，就看见拦在院门口的一株兰草倒在地上，快要枯萎、但还带着几分翠意的修长叶子陷在泥土里。
　　
　　曹操愣了片刻，然后便觉得胸中一阵剧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兰草生门，兰草生门！又当如何？
　　
　　待他好不容易压下了那种叫他无法思考的剧痛，他问道，“这么多年了；墙脚居然还长着这么一簇蕙兰？”
　　
　　张叔小心翼翼地答道，“因为那是丞相少时种下的，也知道丞相喜欢，便一直留在那了；这么多年来府中花匠一直都小心呵护续种。”
　　
　　“就这么在墙角下长着，简直像野草，”曹操说，“你找人，把这几株都移植到盆里，好生养着；再找个合适的地方摆上。嗯？”
　　
　　“是，是，”张叔慌慌地应了。
　　
　　兰草生门，叫人举手投足间都多一份谨慎，又有什么不好？十二岁的曹阿瞒是这么想的。只是花虽还是那些花，五十八岁的汉丞相曹操终究不是十二岁的曹阿瞒。
　　
　　后世的诗人有一句话说得甚好：物是人非事事休。
　　
　　移植到盆中的蕙兰，虽仍在开花，却是有些不同了。不过倒也没几人意识到不同，因为又有几人曾见过盛时的交相辉映？至于曾经拦在院门口的那株开绿花的素心蕙兰，无论花匠怎么努力，却终是救不活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建安十七年底，寿春送来讣告：汉尚书令荀文若，薨。
　　




【关羽荀攸】降（一）

　　序、故人之风
　　
　　许多年后，诸葛丞相偶与蒋琬、费祎二人论及季汉群臣，不免感慨当初关张马黄赵并列的军中盛容。“关张二位将军，皆有国士之风，”诸葛亮叹道，“虽道关将军善卒伍而骄于士子，张将军爱君子而不恤小人，终致取祸，但看如今的季汉，却也再无关张这般能以一当万的将才。”
　　
　　费祎随口评了一句道，“听闻关将军虽傲于士子，唯独对丞相颇是尊敬，才有当年丞相一封书信释其意的佳话。丞相果非常人，能使关将军倾心信服。”
　　
　　诸葛亮一笑，然后却又是微微叹了一口气。“倾心信服，倒也说不上，”诸葛亮答，“关将军向来不与士人亲近，若真说起，也只有一位大士曾叫关将军倾心，只是那人却已故去多年。至于孤，关将军曾经说过，孤有故人之风；怕是如此才得他三分敬意。”
　　
　　“何等人物，竟叫关将军如此推崇？相比之下，丞相也只得一句‘有故人之风’？”费祎忍不住问道。
　　
　　“得关将军如此一句判语，孤倒颇是欣慰，”诸葛亮再叹，“他终究是孤授业恩师；‘有故人之风’一句，可见孤不曾背弃师长教诲。”
　　
　　“哦？”蒋琬奇道，“不曾听闻关将军与德公有何深交？”蒋琬本是荆州人，对诸葛亮那位名闻荆襄的师长倒也有些了解，却从未听说庞德公和关羽有甚来往。
　　
　　诸葛亮又是摇头，道，“并非说德公。公琰可还记得，颍川荀公达曾避难荆州，建安元年方北归许昌。那时孤虽年少，也知荀公才名，更仰慕其刺董义举，遂登门拜访求学；虽相处不足两年，然受益匪浅。可惜荀公终是北归；惜哉，惜哉！”
　　
　　“荀公达先生？”蒋琬沉思片刻，随即恍然大悟道，“是了，关将军与荀先生，自当有些交集的。只是若非丞相言及，却当真是想不到。”
　　
　　是啊，当真是想不到。荀攸，关羽；这两个名字除了并立于同一个乱世，又还能有些什么联系？谁又能想到呢？
　　
　　一、定计
　　
　　那是许多年前，建安五年的夏天。刘延被围于白马已近三个月，整个东郡都显得有些摇摇欲坠。领兵北上之前，曹操把荀攸唤来询问当下策略。于是荀攸答道，“今兵少不敌，分其势乃可。公到延津，若将渡兵向其后者，袁本初必西应之，然后轻兵袭白马，掩其不备，颜良可禽也。”
　　
　　曹操眼睛顿时一亮。“好！”他击案赞了一声，但很快又是皱眉，问道，“如此迂回，可能及时赶至白马？吾等兵少，却是断不能分兵的。再有，颜良乃当世名将；便是分袁本初其兵，他也能留有二三万人，当如何击破？”
　　
　　荀攸仍是不紧不慢地回应，声音里满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安然和自信。他说，“公当先遣小部先锋缓进白马；待袁本初分兵西应之后，各部急奔白马，以前锋冲阵，后部追进，前后呼应，定能一举解白马之围。”
　　
　　曹操连连颔首称好，思索片刻，他又追问了一句，“不过前锋需一骁勇善战虎将统军；这袭敌第一箭，不但得锋利，最好箭头上还能带点火啊。更何况颜良素有勇武之名，不可小觑——于是公达心中可有人选？”
　　
　　荀攸点头，道，“公当用关云长；他或许不比袁本初麾下诸将威名甚重，但其勇武鲜有人能敌，战场策应更远胜于颜、文之辈。”
　　
　　“甚好，”曹操答了一句，显然颇是满意。初听荀攸说此谋，他便有心用关羽统前锋；但听荀攸亦是此意，自是彻底安下心来。打定主意了，他却忍不住笑道，“公达与关云长，也不过就打过几个照面，甚至话也未曾说上一句，怎地如此笃定此人可用？”
　　
　　“见过已是足矣，”荀攸微微一笑，说，“当年下邳城外对战吕奉先，关云长一骑当先，率本部百余骑牵住前军，更亲与吕奉先战，才终叫公一举击破吕军侧翼，大胜而归。固然是公调兵遣将得当，但放眼天下，又有几人敢率百余骑冲击吕奉先前军？此等骁将，用他为先锋袭颜良大军，定能一举破其阵型，钝其锐气。”就是说着如此激昂的话语，荀攸的声音却也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淡然，听着虽不觉热血沸腾，却叫人无比的安心。
　　
　　“公达识人也！”曹操赞了一句。
　　
　　不愧是荀公达，这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助他规划了一个绝妙好局——只是关羽显然不觉得这战局有甚绝妙。
　　
　　而后招关羽来，当关羽听得曹操说“今遣君领千骑为先锋袭白马”，他显然有几分惊讶。他抚了抚长须，然后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曹操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叫人背上暗生凉气的锋锐。但他随即又是低下头去，不咸不淡地答道，“公待羽甚厚，今既有差遣，羽自当领命，万死不辞。”
　　
　　曹操一愣。
　　
　　关羽是个很好解读的人；如今他的表情，他的用词，显然是说，“曹公便是有意让我送死，我亦当前往。”
　　
　　曹操觉得有些头疼，尽量解释了一遍他会渡河扰袁绍后方，分白马大军，再亲帅大军赶往白马，等等。关羽一丝不苟地听着；对于那些先缓缓推进，待得后方传信，再急速奔白马的复杂战术要求，他认真地几番询问，不曾有任何马虎。可是曹操看得出来，关羽再认真，却也没有改变最初的想法。
　　
　　大概是这几年来和刘备打打杀杀，结盟又翻脸，积怨太深了，曹操无力地想。他自己有时都不理解为何明明知道关羽志在刘备，却偏偏又对关羽如此亲厚；关羽本人信不过他，那也是自然的。大好的战局，主将却偏偏会错三分意，这当真是极为危险的事。用张辽代替关羽为前锋的想法在曹操脑海中转了几转，但最后他还是决定，不如让张辽和关羽同往。到底关羽的勇武无人能替，而且就算他当真会错意了，却也不至耽误战局太多。以关羽的骄傲，便是以为自己纯粹是前去送死，他也一样会全力一战。
　　
　　只是荀攸听了此事之后，却是微微蹙眉。“不，”他轻声道，“关将军若是会错了意，抱着必死之心前往，战局危矣！心存死志之人固然能全力一战，却也会无有后顾之忧，枉然冒进，陷大军于险地。”
　　
　　“那…”曹操揉了揉额头，只能说，“那便让张文远为先锋罢了。”
　　
　　荀攸沉默很久，最后开口却说，“主公若允，攸可亲往拜访关将军，以解其疑虑。”
　　




【关羽荀攸】降（二）

　　二、试心之文
　　
　　那一晚下着细雨，那种静下心来侧耳听便可听见微弱淅沥水声的雨。关羽正伏案看地图，用尺子比划着计算奔白马的行程距离；正忙碌着，却突然听见有人叩门。他扭头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侧耳听了听雨声，不免暗自奇怪。便是张辽或者徐晃酒瘾发作，怕也懒得在这种天气里踩着夜色出门吧。
　　
　　打开府门，他便看见一位陌生的文士立在门外。那人年龄和他相仿，身材高挑，却很是瘦削，只让人觉得一阵风便能把他吹倒。他一身水色曲裾，右手提着灯笼，却未曾打伞，以至鬓发都被雨水浸湿，被灯笼的微光一照，便隐隐映出黑玉一般冷润的光华来。
　　
　　关羽微微挑了挑了眉头。就凭感觉，他想那当是曹公帐下某个谋士，可除此之外他当真是一无所知。关羽向来不喜与士人来往，于是尽管曹操的几位谋士都是惊才绝艳的人物，他却连这几个威震一方的名字都记不清楚。
　　
　　关羽瞪了这陌生人片刻，最后简洁地说道，“先生，请。”
　　
　　待进了屋中，访客放下手中灯笼，抖了抖衣裳上的水珠，这才规矩地深深一礼，道，“关将军，在下荀攸，曹公座下军师。” 荀攸抬起头来，直视着面前的虎将，又说，“此次解白马围之战，便是攸为主公策划。”
　　
　　“哦，”关羽应了一声，挥了挥手，几分心不在焉地说，“军师请坐。”
　　
　　荀攸，荀攸。或许是听说过这个名字，可关羽思索了半晌，却仍是想不起来详细。只是曹公的谋士向来比曹公还难应付，如今他也不敢大意。当初刘备在许，曹公本人倒是情意颇盛，可是他的一众谋士却容不得刘备，几番进言让曹操尽早除之。如今曹操令他带千人袭白马数万袁绍大军，想来也是眼前这个军师的主意？虽说以前锋先措颜良阵型确实可行，遣志在故主的降将为此百死之战也是合理，但关羽心下仍不免忿然。他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向来不喜欢这种诡道，再周密再奇妙也只是让他心中不痛快。他看着荀攸，目光渐显锐利。
　　
　　“当年围下邳，攸也与将军有数面之缘，”荀攸仍是淡淡地说道，“关将军可还记否？”
　　
　　关羽微一凝神，已是记起，恍然道，“引泗、沂水灌下邳，想来这是军师的计谋。”
　　
　　“这是攸与郭奉孝共同定下的计谋，”荀攸答。
　　
　　“下邳城外吕布来战，曹公使吾对前军，自领大军破其侧翼，也是军师定计？”
　　
　　“非也，此乃曹公自计。”荀攸顿了一顿，又道，“昔将军率百骑冲吕奉先前军，亲与其战，方为曹公赚得大破侧翼之机。今解白马之围亦是如此。颜良虽勇，仍不比吕奉先。”
　　
　　关羽听得此语，却更觉胸中气郁，冷哼了一声，道，“以军师之智，当真以为白马可比下邳？”
　　
　　荀攸的表情仍无变化，只是平静地说，“还请关将军试言之。”
　　
　　“下邳城外，吕奉先已失彭城，接连两败，锐气尽失；再者他兵不过数千，和曹公人数相当。今袁绍数万大军围白马，气势正盛，更是临水背城，唯有一面可攻，如何前后应和？以千人逆击数万大军，怎可与追袭残兵败将同论？”
　　
　　关羽一口气说完了，转过身去，冷冷地看着一旁墙上的字画，只眼角的余光偶尔扫过荀攸，但就算只是眼角余光，却已带上了让人如坐针毡的锋芒。荀攸听他如此言语，也不辩解，却是反问道，“依将军看来，欲解白马之围，却当如何用兵？”
　　
　　关羽顿时语塞，半晌不能言。荀攸此计虽让他心下不悦，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荀攸此计当是最有希望一举解白马之围的。于是他不说话，也不回头，默然注视着某个不确切的方向。
　　
　　“曹公有意请关将军与张文远将军共统先锋，”荀攸又说。
　　
　　这句话让关羽猛地转身，喝道，“有羽一人足矣；何须再叫他人涉险？”
　　
　　让他为解白马之围去送死也就罢了，却为何要牵扯到张辽？关羽瞪着面前的谋士，脸色越发沉了。张辽降曹以来从未有过忤逆之举，和他自不是一类人；平日和张辽言语，他也听得出张辽对曹操颇多敬慕，忠心耿耿。这样的将士，他们却还是信不过？
　　
　　“在张将军看来，这却是建功立业的机会，”荀攸仍是不紧不慢地说道，“攸不妨直言，以将军的心性，主公和攸俱是放心不下将军独领先锋。”
　　
　　关羽扬头，傲然道，“吾早已答曹公，但有差遣，万死不辞；军师何必放心不下。”
　　
　　荀攸摇了摇头，“主公麾下将士甚少；欲以少敌多，当需将士奋勇而前。但若人人抱死志而战，不存丝毫后顾之忧，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又如何能持久？将军若不愿全力一战，攸放心不下；将军若不愿大胜归来，受救白马、破颜良之威名，攸一样放心不下。”这一番话循循然道来，到了最后，便是一向平稳淡然的语音中竟也平添一分温柔与关怀。
　　
　　关羽诧异地低头，再一次看着面前这位谋士。他终于忍不住对自己的猜想有了几分怀疑——或许他当真会错意了？
　　
　　“不瞒将军，此战关键，攸实难放心，”荀攸说，“攸欲与将军同袭白马，可否？”
　　
　　关羽愕然。荀攸仍然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丝毫未显激昂，仿佛他亲为先锋，领千人奔袭数万大军，这一切都只是稀松平常的本职工作。关羽忽然觉得有些气短。他几乎是几分情不自禁地抬手合掌，施了一礼。
　　
　　“此事，”他犹豫了片刻，说，“当询曹公。”
　　
　　三、试心之武
　　
　　曹操初听荀攸请命随先锋奔白马，差点没直接把面前的桌案整个掀了。
　　
　　“公达你疯了？孤的谋士可不是拿来冲锋陷阵的！”曹操大声吼道。吼完了，他似乎觉得不够解气，又拉过荀攸的手；他撸开荀攸袖子，带着几分嘲讽地捏着荀攸的小臂比划着——那细瘦的臂膀被他一掌整个环住，毫无挣扎的余地——又是说道，“公达能握刀否？公达能开弓否？却欲为先锋，当真玩笑！”
　　
　　“主公，“荀攸任由曹操捏着自己的手臂，只是平静陈述道，“若想解白马之围，先锋必得一举击破颜军阵型，此乃重中之重。关、张二将虽勇，恐思虑不足，攸亦前往可随机为其策划。再者，二人皆降将，今令其赴险，难免心有疑虑。攸若前往，可安二人心。”
　　
　　“心有疑虑那也只能随他们心有疑虑去！”曹操又是吼道，“文远这人忠心得很，也不会想太多；有他在，关云长还要疑虑什么？再说他们何等样人孤清楚，便是心存疑虑也不会误了正事。好端端的公达你跟去，做甚？”
　　
　　“若将士不能安心，便是胜了，却也是遗憾。关云长本就有去意，主公如何能再离其心？若借此一战将他安抚好了，今后受益无穷。”
　　
　　“哦？”曹操歪头看了荀攸半晌，抚掌笑道，“原来公达却也是看上他了。甚好，甚好！先前孤待云长甚厚，你们一班人都觉得孤是忘乎所以，这番公达可是明白了？”
　　
　　荀攸微微颔首，道，“攸前日与关将军言谈，深觉他有不世将才；若能加以琢磨，今后可堪大用。但若想今后大用，总得先留下他；今攸随关将军征战，当可教他安心。”
　　
　　曹操似乎有几分心动，但只片刻，他又是猛地摇头，道，“不可，还是不可！能安云长之心固然是好，但十个关云长，也不比一个荀公达！孤怎能让公达去冒这等险？”
　　
　　“此番非关云长一人，”荀攸提醒他道，“张文远将军固然忠心，但他所统骑兵多为吕奉先旧部，皆是降卒，也是降公以来首次对敌。有攸在旁，总能叫将士放下心来。再者，白马之围待解；这第一箭，断断不能有失。至于凶险——战场由来凶险。攸若随公侧，也并非无险。”
　　
　　曹操考虑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了。自从征张绣之后一直到荀攸去世，他对荀攸可谓言听计从，从未驳回任何事，这次也未曾例外。而关羽听说曹操要让荀攸随先锋千骑奔白马，心下却突然一紧，担心之余竟还有两分愧疚。如今当真要让这等文弱之士随前军冲锋陷阵，以千骑之势，战万众之阵？说到底，却是他会错了意，才有此事。
　　
　　于是将出兵的前一日，正在家中最后盘算战事的荀攸突闻有访客在府门外求见。他几分惊讶地赶了出去，便看见关羽立在门外，还牵着两匹马。尽管讶异，他仍是合手欠身，恭敬地一礼。“关将军此来，可是对战事仍有不决之处？”
　　
　　“非也，”关羽说，“吾前来，欲请军师试马。”
　　
　　“试马？”荀攸少不了几分莫名其妙。
　　
　　关羽点头，又道，“军师若要随先锋冲阵，当有一匹快马。吾有西域宝马，非但可日行千里，更有灵性，定能保军师周全。”说着，他指了指身旁一匹浅棕色战马。
　　
　　那匹马身形矫健，四肢修长，浅棕色的皮毛闪耀，几乎像擦得澄亮的黄铜，一双黑亮的眼睛也隐隐透着灵气。确实是千金难得的宝马；他也曾听武将们言及时那满腔羡慕。只是这宝马却比关羽还高一尺，寻常武将都无法驾驭，何况他一介文士？
　　
　　荀攸上上下下打量着那匹昂着脑袋，看上去和关羽一般傲气的宝马，又侧头看着一脸严肃的关羽，竟忍不住笑出声来，尽管他一向都平和得几乎没有表情。他又是一礼，温声道，“关将军好意，攸心领了。只是关将军冲锋陷阵，正需合适的战马，怎能让出座骑？再者，这战马性烈如火，更非攸所能驾驭。”
　　
　　关羽直视着他，说，“此马随吾多年，善解人意；它定能为军师所用，保军师周全。”
　　
　　“此马如此高大，攸上马尚且困难，如何能谈驾驭？”荀攸又是推辞道。
　　
　　“军师不试怎知？吾此番来访，便是请军师试马；若当真不能，那也罢了。”
　　
　　突然间，一向波澜不惊，无所畏惧的荀攸也隐隐觉得几分头疼。他又看了一眼满脸写着不容拒绝的关羽，只得叹道，“请关将军容攸更衣。”
　　
　　荀攸换了身随军出征时穿着的轻便衣裳，跟着关羽一路来到城外一处安静无人的旷野。待到了可跑马的开阔地带，关羽便将缰绳递到荀攸手中，也不说什么，只是默默等他上马。荀攸又看了一眼那匹闪着金属光芒的战马：关羽马术随幽并胡骑之风，马鞍上挂着单边马登；这本是好的，只是这战马确实太高了一点，便是有单边马登，也定是极为困难。
　　
　　荀攸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靠近战马，伸手抚了抚马颈。战马扭转硕大的头，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看了他片刻，然后马头便又转了回去。荀攸咬了咬牙，抬腿踩着马登，猛一施力，翻身上马。很神奇的，这整个过程中，那本该性烈如火的战马竟然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定如磐石，以至于他不经意之间便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马背上，不由几分愣神。他身后，关羽亦已是上马，正捋着长须看他。
　　
　　“吾说过，金乌善解人意，”关羽道。
　　
　　说着他便放马奔了出去。荀攸又是暗叹一声，忙驱马跟上；不想他腿上方才施力，那唤作金乌的战马便箭一般地窜了出去，速度之快，唬了他一大跳。他忙拉缰绳，这却连力都还未使上，金乌已是放慢速度；他再一拉缰绳，金乌便停下了，乖乖地站在那里。定了片刻，马儿却又不耐烦地敲了敲前蹄，仿佛在问他，“又要如何”？荀攸有些愣神，见马儿敲前蹄了这才又一次驱马上前。便如关羽所言，这战马果然仿佛通灵一般地识人意。虽说当真奔驰起来金乌快得让他目眩，只觉自己完全无法控马，但其实金乌可以领会他每一个微小的指示，绝没有失控的危险。
　　
　　撒马狂奔了几圈，两人终于停下。关羽上上下下打量荀攸半晌，最后满意地说道，“军师有金乌，吾放心许多。”
　　
　　荀攸理着金乌的鬃毛，一瞬间心下转过无数念头。关羽此举，究竟何意？他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虎将，就只看见那张严肃而骄傲的脸上写着一种纯粹而坦然的关怀和如释重负。关羽一向是个很容易解读的人。荀攸又是微微一笑，礼道，“多谢关将军挂念。”
　　
　　是挂念，而非厚赠；只因为就算是价值千金的西域宝马，却也不如那一分挂念珍贵。
　　




【关羽荀攸】降（三）

　　四、斩颜良
　　
　　七日之后，关羽，张辽所率先锋部队终于逼近白马。
　　
　　他们距离颜良的大军还只有七八里了，已经可以望见那乌压压的大军方阵，还有更远处小山坡上的主将旗盖。关羽紧了紧缰绳，勒马站住；身后一千骑兵俱是停下观望远处的敌军。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个形状长方的步军阵，粗略估计恐有五六千人；再往后至少还有万余人。一直铺到山坡上；主将旗便竖在山坡上的万军中央。
　　
　　张辽观望了片刻，说道，“山坡上大军虽多，阵型不密，倒也罢了；只是这最前面的方阵显然是针对骑兵而设。只要我等冲锋，这长方军阵必然会中军退后，两翼向前，化方为圆，对我军行包围之势。以眼下的人数差距，硬冲确实险。云长兄以为如何？荀军师？”
　　
　　关羽捋须望向远处敌军，最后哼了一声，说，“冲过去便是。”
　　
　　“不错，冲过去，”荀攸淡然接道，“将骑军阵型拉长，两三骑并排，最多不可超过五骑并排，全军急速前进，以雷霆万钧之势，冲破敌军步卒包围。二位将军可各分数百骑，一前一后。”
　　
　　张辽又问，“是否后军当突变方向，择其薄弱之翼破之？”
　　
　　“便是如此，”荀攸点头道。
　　
　　“吾在前，文远贤弟在后以破侧翼；荀军师当领百骑留在原地，策应曹公大军，”关羽又道，“便这样；吾等动手吧。”说着，他将手中的长刀握得更紧了。
　　
　　“且慢！”荀攸微微摇头，“再等片刻；曹公大部尚远。”
　　
　　他话音刚落，风声中便突然掺入了微弱但一样尖锐的哨音；众人抬头望去，就只见南面天空中飞着好几个风筝。关羽张辽二人皆是不解，于是荀攸随口解释道，“这是当初设定的通信之法；曹公大部应当刚刚渡过了小沙涧，距此还有不足三十里，前方哨探离吾等最多不过十里。再稍待片刻便可；两位将军可先分兵。”说着，荀攸拔出佩剑，猛地一掷，将剑插在了地上，然后他一直盯着地面佩剑阴影的长度变化，以便计算时间。大约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伸手捞回插在地上的佩剑，说，“两位将军，冲击吧！”
　　
　　几声将令，然后马蹄声渐渐絮乱；一千铁骑猛地扑了出去，仿佛一支夹着风声雷韵的箭。颜军的方阵果然如张辽预测的，中军不断退后，两翼向前，想要包围来袭的骑兵。关羽一马当先，完全不顾敌军的包围之势，只是直往前冲。骑军急速而凶猛的冲锋显然有点让颜军无法应对，包围圈被拉得长而薄弱；很快，中军便退无可退。关羽仿佛扑猎的猛兽一般直直撞入了袁军的步兵阵中；后方的颜军不断冲上来填补包围圈，但关羽杀得兴起，刀光过处根本无人能挡。他简直就好似羊群中的虎。张辽的后军突然改向，直冲着包围圈的侧翼而去；颜军卒不及防，也只能任由张辽砍瓜切菜一般摧毁包围圈的侧翼。也不需多久，包围圈便被撕破了两个裂口。
　　
　　远处观望的荀攸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他果然还是低估了关张二将的勇武；早知如此，当再等片刻。
　　
　　颜军已经没有任何阵型可言；关羽，张辽的骑兵在大军间穿梭，周遭一片混乱。荀攸再望，却看见有十几骑居然一直在往前冲，已经冲到颜良将旗所在的山坡上。难道他们想...？饶是一向波澜不惊的荀攸，却也是心下几分惊骇。
　　
　　他差一点便要开始焦急，却突然听见身后喊杀声起，混合着闷雷一般的脚步声，马蹄声，越拉越近。曹操主力大军终于到了。看见步卒骑兵向潮水一般漫过他的身边，扑向本已是混乱无比的战场，荀攸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
　　
　　此战已定。
　　
　　不但已定，而且是毫无悬念无比迅速的大胜。曹操策马来到荀攸身边，才刚刚站定了，便看见远处的山坡上将旗不知被谁一刀砍倒；又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只听“颜良已死”的呼声一波波地传了过来。
　　
　　曹操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用力拍了拍荀攸的手臂，大声道，“公达真神人也！”
　　
　　荀攸一时无话，只因他心下仍有几分骇然。一将之勇竟可至此！关羽之勇，能视万军为无物，直取上将首级，怎能不叫人骇然？静了片刻，他对曹操叹道，“此一战攸不敢居功；实乃关张二将有非常人之勇，才能有此大胜。”
　　
　　部将开始清点所获辎重，接受降卒的时候，关羽张辽终于归来。两人浑身血迹，但看上去却俱是神采飞扬。张辽见到曹操荀攸两人，先是向曹操一礼，然后满面喜悦地看着荀攸，笑道，“荀军师真神人也！”
　　
　　关羽也不说什么，随手将颜良的首级往他们马前一掷，然后丢下手中长刀，这才缓缓抬臂合手，恭恭敬敬地朝荀攸一礼。
　　
　　只是他仍然什么话也没有说。
　　
　　不知为何，荀攸却又是忍不住微微一笑。
　　
　　五、战延津
　　
　　颜良即已授首，白马之围自解。入白马后，曹操重新整编军队，将大部一分为三；他让张辽徐晃领一千五百步卒驱白马民户东去入济阴郡；再与曹洪两千人，命他们押粮草经燕县退回官渡大寨；曹操自己则带不足千骑并辎重，循黄河向西行进。袁军必然是要追来的；如今只希望袁军莫要追错了队伍。还好，袁军终没有追徒民的张辽，也未追押着粮草的曹洪，反倒是渡过黄河，追着曹操本部而来。
　　
　　虽少不了一番苦战，却有一战定胜负的希望。
　　
　　曹操一路上都在琢磨着退敌之计，待得斥候来报袁军离他们只有不足三十里，曹操终于叫过荀攸，问道，“公达，若是遗辎重于野，诱敌乱而破之，这附近什么地方最好？”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语焉不详，可荀攸却偏偏听懂了。
　　
　　“延津南阪，”荀攸几乎是没有丝毫停顿地接道。
　　
　　“如何战？”
　　
　　“南阪坡上有林；吾等不足千骑，若下马而坐，敌军难有所查；再者山坡地势较缓，树木疏落，骑兵仍可冲锋，”荀攸解释道，“待敌军自乱，一举杀出便可。”
　　
　　曹操赞许地看了荀攸一眼；这人如何就总能看透他心中所想，还总能替他谋划周全？他挥了挥马鞭，大声令道，“诸位，全力向前，往延津南阪！”
　　
　　说着，他双腿一夹马匹，猛地一下窜了出去。不想荀攸也是纵马跟上，一直和他保持着一个马头的距离。曹操暗自奇怪，转头仔细打量荀攸，这才发现，荀攸□俨然是关羽的金乌宝马！难怪他能一直跟上自己的大宛良驹。曹操稍稍放慢速度，指着荀攸笑道，“公达怎把云长的金乌给骗过来了？”
　　
　　荀攸答道，“关将军说攸身处乱军之中，唯恐有失，便将宝马相借。”顿了一顿，他带着几分歉意加道，“一直忙碌，倒将此事给忘了；攸定尽早将金乌还于关将军。”
　　
　　“金乌也能如此温顺听话？”曹操上上下下看着荀攸，仿佛在琢磨这般文弱之士究竟如何能如此举重若轻地驾驭一匹素来高傲暴烈的战马。端详了荀攸半天，他又扭头去看关羽。关羽骑在一匹普通的战马上，就跟在后面不远处；他左手握缰绳，右手提着长刀，但无论是姿势还是神色，都显得平静而轻松。曹操顿觉心下很是满足，忍不住哈哈一笑，道，“公达虽不擅弓马，却可驯猛兽啊！”
　　
　　待终于到了延津南阪，曹操先让众人一路丢弃辎重，又将人马置于坡上，命全体下马待命，最后置十数哨兵于小山顶上观望袁军动向。耐心地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便有山顶哨兵来报道，“有五六百骑。”
　　
　　“等着；有变再报。”
　　
　　不到一刻钟，哨兵报道，“骑稍多，步兵不可胜数，”顿了一顿，“似乎离此还有七八里。”
　　
　　曹操扬了扬眉，说，“行了，莫再报来；再过片刻也差不多便能看见袁军。”
　　
　　他话音落下也没多久，就隐隐约约听见马蹄声和脚步，沉闷仿佛地平线上的滚雷。曹操环顾四周，就只见众将士皆显得神色慌张。唯独关羽安静地坐在一旁，一只手搭在刀柄上，面色沉静，一丝不乱。马蹄声越来越近，听上去竟觉得有好几千骑。边上有一裨将忍不住劝道，“将军，敌骑多，不如直奔官渡，还保大营。”
　　
　　曹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却没有回应。又有一人似乎开口要劝，却突然听关羽冷哼了一声。那人愣了一愣，带着一丝害怕撇了关羽一眼，但仍是不安地劝道，“将军，吾等不足千骑；敌军甚多啊。”
　　
　　周围又是好几声附和的劝阻。曹操觉得有些烦了，正想开口答话，却突然听见荀攸轻声喝道，“够了！”
　　
　　“此所以饵敌，如何去之？”荀攸说。
　　
　　声音轻却锋利如刀，威严自明；周围立刻安静了下来，众将士神色严肃，屏息凝神，不再显得慌张。便是曹操自己也突觉信心大增。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荀攸，忍不住微笑，再凑过去，拉住荀攸的手，紧紧一握。这时他们终于可以看见远方战马扬起的尘土，果然似乎有五六千骑。队伍中飘着一面“文”字大旗。
　　
　　“今可上马，”有人劝道。
　　
　　曹操仍是拉着荀攸的手，摇头说，“未也。”
　　
　　有顷，但见骑兵越来越多，并且开始忙着拖拉道边的辎重，曹操忍不住一声长笑。“破敌便在当下！”他站起身来，令道，“上马！”
　　
　　荀攸亦是站起身来，却牵着马匹几步迈到关羽面前。他也不行礼，只是将手中缰绳递到关羽面前，说，“关将军请上马！”
　　
　　“赠人之物，岂有收还之理？”答话时，关羽已是翻上自己的战马。他直视荀攸，认真地说道，“更何况险情未过，荀军师请保重。”说完，他郑重抱拳，然后一提缰绳，纵马奔了出去。
　　




【关羽荀攸】降（四）

　　六、棠棣血
　　
　　曹军近千铁骑冲下山坡的时候，袁军还正忙着推拉车驾，分运辎重，不亦乐乎。初始，曹军骑兵有突击之利，过往之处几乎砍瓜切菜一般，锐不可当。但是这种一边倒的局面总不能一直维持下去。毕竟他们以不足千骑面对袁军五六千骑兵又五六千步卒。对方便是靠人数，也几乎可以生生活埋了他们。
　　
　　果然，待终于醒悟过来，袁军用混乱不堪的步兵拦住前方，骑兵退后，聚拢，重组。待曹军将前方的步卒砍杀殆尽，文丑的骑兵部也已经不再混乱。到底是袁绍麾下名将，文丑却也不是一无所能。曹操顿觉握刀的手隐隐沁出汗来：眼下将是一场恶战。厮杀间，他眼角余光突然望见，正有数十骑朝着文丑军中大旗的方向冲去。领头那人绿色战袍风中狂舞，在他身后拉出一片带着杀意的影子；人在马上，却也仿佛和战马化为一体，连人带马燎原的野火一般烧了过去。
　　
　　曹操顿觉心下安稳了一分。如果真有人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那便是眼前此人了。
　　
　　关羽知道自己离文丑和将旗已经没有多远了，杀得更是兴起；手起刀落，每一刀下去便有一人倒地；袁军无可抑制地往后退。渐渐，他前方已空，将旗似乎近在眼前。突然一匹火红的战马逆着袁军退势冲出，长戟朝他面门猛地刺了过来。关羽微一侧身，避过长戟，将手中环首刀握得更紧了，然后朝着对方的武器猛劈过去。
　　
　　很好，文丑自己送上门来了。
　　
　　戟刃与刀口撞在一处，火花乱跳。两人拉马，略顿，再向着对方迎了上去；一时间铁器碰撞之声不断，直叫人胆战心惊。这几次兵器相交已是足够关羽看准他想要的破绽。待文丑的长戟又一次逼近，他一刀迎上，扛住戟杆，然后他连人带马往前冲了几步，长刀顺着戟杆急速滑下，削断了文丑握着长戟的手指，最后一刀劈在文丑腰间。文丑晃了晃，然后兀自摔下马去。关羽俯身，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刀，这才直起身，纵马大喝道，“文丑已死！”
　　
　　他周围的袁军正慌张失措地退开去。持旗的兵士早已逃远，将旗却也不知倒在了哪里。眼见袁军正要无可挽救地彻底崩溃，突然间，“文”字大旗又竖了起来。
　　
　　“将旗在此！将旗在此！！”一个嘶哑的声音怒吼道，“贼子兵少，不时必败。杀！”
　　
　　那战将雪白宝马，青色战袍，手中并无武器，只攀那一面大旗，几乎就好像他整个人已经化作了战旗，他那青色的战袍也只是旗帜的一角。他穿梭于大军之间，过往之处就听见有袁军将士怒吼回应着：“杀！杀！杀！”
　　
　　本来必胜的局面，如今再一次地扭转。袁军损失虽重，多为步卒，如今也还有三四千骑；而曹军也不是全无损失。
　　
　　关羽的双眼已经开始充血。还差一点，就那么一点点——主帅已死，本已当是大胜，却如何又现出这样一人，竟能一举稳住士气？罢，也就此一人罢了；他只要砍倒那面将旗，此战便该结束了。于是他一提缰绳，直冲着“文”字大旗奔去，仿佛扑猎的猛虎。就算□只是一匹普通的战马，在主人的全力驱使下，这几百尺的距离也不过就一转眼的瞬间。关羽逼近，举刀，猛地劈下，一气呵成。
　　
　　掌旗的人猛地弯腰侧身。大刀将将错过他的头颅，削过他右肩肩甲，然后便听见布帛撕裂，金属碰撞的声音，鲜血飞溅。
　　
　　“文”字大旗摇了摇，然后终于无力地倒下了。掌旗的人居然未落下马去，只是艰难地趴在马背上，鲜血将白马的皮毛染红了大半片。关羽再次举刀，手却突然顿住了。那匹白色宝马，却是十分眼熟。
　　
　　白马哀哀地长嘶一声，然后马上之人陡然直起身来。一双熟悉的眼睛冷然望着关羽。
　　
　　“你若将那大旗拾起来，此战便可一举击破曹贼，”刘备说道。
　　
　　一时间关羽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他呆坐马上，一动也不能动。见他如此，刘备惨然一笑，拨转马头就走。待关羽终于回过神来，刘备已不见踪影。他身周袁军像潮水一般退散；不是被砍杀，便是四下逃窜。也不用多久，战场便差不多空了；曹操已经开始着人重新收整辎重。关羽只觉胸中空空如也，连痛都无法感觉。他拉了拉缰绳，考虑着纵马追去而能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却发现□战马已是疲惫不堪，根本再无法长途奔驰。
　　
　　他正六神无主，突然又闻马蹄声渐渐靠近，关羽侧头，便看见荀攸突然在他身边停下了。
　　
　　“关将军？”荀攸问道。
　　
　　关羽突然有一种一刀劈了眼前这人的冲动。他握紧了刀柄，放松，再次握紧，重复了许多次直到手被环形刀柄咯得隐隐作痛。但最后他也只是说道，“荀军师有何事？”
　　
　　荀攸答，“辎重已收整完毕，吾等正准备回兵。”
　　
　　“去何处？”关羽又问。
　　
　　荀攸一时不答话，只是久久看着关羽，眼神中带着两分叹息。最后他说 “先驻燕县；待张文远将军归来，军资粮草皆备齐了，便回军官渡大营，和袁本初决一死战。”
　　
　　关羽居然也只是掉转马头，冷声道，“荀军师请。”
　　
　　七．追心
　　
　　曹军重新收整了用来诱敌的辎重，便从延津退回燕县。回到燕县的时候，曹洪已带着两千人押粮草抵达；徐晃亦是从济阴郡带来更多的粮草，并报曰张辽领七百人断后，清空济阴郡之后便会连夜赶回，最迟不过明日清晨便能抵达燕县。曹操便分兵两路，自与徐晃领了数千人，押大部分粮草辎重先回官渡，让曹洪，关羽和荀攸暂守燕县，待张辽归来便押送所余钱粮往官渡。
　　
　　第二天清晨天才朦朦亮，张辽便带着断后的七百人赶回了燕县；不过稍作休整，荀攸便着众人开始准备退往官渡。正当荀攸清点最后几车粮草的时候，突然有一小卒跑上前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军师，军师，关将军，他不见了！”
　　
　　荀攸心下一凛，忙问道，“何时关将军不见？细细说来。”
　　
　　“大约半个时辰前，关将军说得军师嘱咐，要去城南探探路况，片刻即回。他径自打马去了，结果至今未归。”
　　
　　荀攸轻叹一声，不禁暗怒自己究竟是疏忽了。昨日延津战场上，关羽如此失神，定是出了什么事；只是关羽虽神色不定，却到底还是默默随大军归来，以致他以为关羽再无他意。他本该想到，昨日大战之后，人马皆疲，关羽自是不能离去；关羽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而已！一旁曹洪和张辽两人面面相觑。张辽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是不曾开口，倒是曹洪道，“荀军师，如今却要不要追？不如我领人去追，就追到延津渡口；若是他到了延津渡口，过了黄河，那也无法了。”
　　
　　荀攸的目中骤然闪过刀光。“关云长马术精良，这样追却定是追不上的，”荀攸轻声说到，“只是如今无论如何绝不能纵他归袁军；便是留不下他人，却也要留下他的首级！”
　　
　　他思索片刻，道，“请曹将军仍是带兵启程往官渡，此事也无需耽搁大部，但曹将军当遣二三快骑追上主公，报知此事。张将军，请你领百骑，由北路直奔延津，抵达延津后纵火烧船；别叫延津渡口留下一叶扁舟。”
　　
　　张辽迟疑片刻，问道，“荀军师，此去延津渡口，北路比南路多了十余里，为何行北路？云长定是走了较近的南路。我若是沿北路追，待到了延津，云长怕是早早渡过河去也。”
　　
　　“张将军放心，”荀攸平静地说道，“吾当沿南路追；金乌马快，定能追上，可拖些时间。只要张将军全力奔驰，定能在他之前抵达延津渡口。”
　　
　　一时间曹洪张辽二人都是目瞪口呆地瞪着荀攸，待得曹洪终于反应过来，他大声道，“荀军师！不可，不可，这却也太危险了！若是军师有个三长两短，主公定会劈了我的。”
　　
　　荀攸摇头道，“曹将军莫要担心；关云长之勇，若领大军对敌倒是棘手，独身一人却有何惧？吾自有计较。张将军还请快行，吾也自去。曹将军，粮草大部皆在汝手中，望谨慎行事。”
　　
　　吩咐完了，荀攸自是匆匆离去。他赶回城中，灌了一竹筒的酒，然后从随身携带的药囊中取出几盒药粉，倒了两味药在竹筒中，摇晃均匀了。他牵过金乌，将酒筒放入鞍囊中，然后翻身上马，直奔延津而去。金乌脚力虽快，但荀攸的骑术一般，这一路追去，直直追出去三十多里才追上关羽，而那时他们距离延津渡口也只有七八里路了。他不由在心底暗叹一声：侥幸，侥幸！
　　
　　前方关羽已是勒马停下，手握长刀，静立仿佛一尊铁塔，似乎正等他上前。
　　
　　




【关羽荀攸】降（五）

　　他策马一路奔到关羽面前，终于停下后，他先喘了一口气，这才微微低头，合手为礼，然后问道，“将军为何不辞而别？”
　　
　　关羽静了片刻，直接而坦然地答道，“昨日在延津得见故主，不敢再留。今欲奔刘使君而去，恐军师与诸将为难，故不辞而别。”顿了一顿，他几分不解地问道，“荀军师若要留吾，为何独自前来？”
　　
　　“临别之际，攸欲请将军饮上一盅，以筹这数月情谊。”
　　
　　关羽的神色更显得狐疑和警觉，右手已握住了刀柄，但是他并没有说什么。荀攸从鞍囊中取出装满酒的竹筒，先是打开了，自己饮上一口，抬手示意。见关羽仍是警觉，且更是不解，他也不解释，重又封好竹筒，然后将一筒酒整个丢给关羽。
　　
　　“云长将军，”他说，“将军饮酒之时，可否听攸数言？待饮尽这离别酒，无论将军意下如何，攸再不多言；将军欲往何处，攸也绝不阻拦。”
　　
　　关羽握着盛满美酒的竹筒，半晌不语，神色却一点一点变得柔和而惆怅。许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打开竹筒，灌了一大口酒。“荀军师，请讲，”他道。
　　
　　“今汉室倾危，天下大乱，才志之士四方来聚，欲挽倾危——难道云长志不在此？”荀攸道，“曹公文韬武略，广聚贤才，奉天子讨九州不臣。公不能辅汉乎？不能济世乎？不能展将军之才乎？”
　　
　　关羽哼了一声，却是无话，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云长才高志远，不与寻常人论；得一知己并非易事，”荀攸又说，“张文远，徐公明两位将军，皆忠义骁勇之辈。不能为云长密友乎？不能与云长并列于世乎？”
　　
　　关羽甚至不去看他，只是仰头喝酒。
　　
　　“云长来曹公帐下不过数月，却已斩颜良，诛文丑；云长征战多年，之前可曾有此等功勋？”荀攸的声音陡然拔高，更显激越，“攸之才，不足以助云长成盖世功名乎？”
　　
　　关羽饮尽了竹筒中最后一点酒，随手将竹筒往地上一扔。他直视荀攸，斩钉截铁地说道，“荀军师说得好！曹公是难得的明主，文远公明是难得的挚友，荀军师亦是天下奇才。然刘使君更与我情同手足！血脉虽不相同，情尤过之，骨肉相连；无论何事何人，都不能叫关羽弃他而去。言尽于此；荀军师，别过！”
　　
　　荀攸不说话了。他一直很清楚自己会被拒绝，也清楚就凭几句说辞并不能让关羽归来；可是如今听着关羽掷地有声的一席话，他仍是觉得心下几分震撼，一时间甚至无法开口。关羽抱拳，然后转身纵马，一刻也不愿多加耽搁。
　　
　　荀攸呼了一口气，静静看着关羽离去的身影。
　　
　　关羽可是把那一竹筒酒都喝了下去，如今却又怎走得远！果然，关羽纵马奔出去没有多远，突然掉转马头，一路回到他面前。荀攸仔细端详着关羽，就见他虽是面色如常，但握着刀柄的右手似乎在微微颤抖。
　　
　　“军师在酒中...置了何物？”关羽咬牙问道。
　　
　　八、搏命
　　
　　荀攸拉住缰绳，让金乌退了两步，这才叹道，“攸心知关将军去意已决，又不能纵将军离去；不得已，出此下策。”当真是不得已。若是能在关羽渡黄河之前追上，他宁可纵兵斩杀关羽，却也不会如此；只是如今，他却也不得不扮演一回奸诈小人。
　　
　　“军师乃正人君子，竟何至于这般行事？！吾敬军师三分，方驻足听军师数语，饮军师一盅酒；不想军师…”
　　
　　关羽整个人都几分失控似地微微颤抖，却不知是药效，还是已经怒极。很好；他愈是动怒，药效发作愈是快。没想到他前一刻还仿佛马上就要载倒在地，下一刻却猛然握紧了手中的环首刀，撮唇呼哨，然后连人带马地扑出。荀攸想退，可他还未拉缰绳，金乌便直接往关羽那边冲了过去。那到底是陪同关羽多年的宝马！如今主人有令，它焉能不听？荀攸还在惊愕，关羽已经抬起长刀，用刀的侧面狠狠拍在他肩膀上。
　　
　　荀攸只痛得眼前一黑，再也无法坐住，整个从马上载了下来。他只痛得内里一片混乱，又不禁暗悔。他果然又一次低估了关羽的武力！待回过神来，荀攸便发现自己倒在地上，而关羽则跪在他身旁，一只手死死扣着他的肩膀，仿佛握着猎物的鹰爪。“说，你到底在酒中下了什么药？！”关羽咬牙切齿地问道，“如何能解？事到如今，军师莫要怪我不讲情面！”
　　
　　荀攸呼出一口气，尽量平静地答道，“只是黄杜鹃和茉莉根两味药，少量可镇痛安神，多则让人昏迷不醒。至于解法，攸不曾闻这两味药有解。如今将军怕是难以撑到延津渡口。”
　　
　　关羽沉默片刻，突然冷笑道，“荀军师却是太小看人了。撑不到便撑不到，届时就请军师陪我一起去九泉之下罢了！”
　　
　　话毕，他又是握紧了长刀，一转手，竟然在自己的左臂上拉了一条鲜血淋漓的伤口。大约是被疼痛刺激，关羽果然显得清醒了两分，握刀的手渐渐缓住颤抖。荀攸望着他，只觉心下的焦虑散去，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惊动所取代。这人竟是如此得决绝！——还有那种夹缝求生的狠厉。一时间荀攸竟觉得有些目眩。
　　
　　关羽用膝盖压住荀攸的上身，从战袍上撕下一条布来，将荀攸的双手紧紧缚住，这才拉着他的衣襟将他拽了起来。关羽又是一声唿哨，金乌闻声而来，然后顺服地跪在地上。关羽再次用力扯了扯荀攸的衣襟，喝道，“起来，上马！”在刀尖的胁迫下，荀攸也只好攀上金乌的背。关羽将金乌的缰绳和自己战马的缰绳连在一处，然后也是翻身上马，一手握刀，一手控着两匹马的缰绳，直奔延津渡口而去。
　　
　　荀攸无奈地意识到，事情正朝着一个无法控制，无法预料的方向飞奔而去。却不知如今究竟是关羽先倒下，还是张辽先烧尽延津的船只，还是他先死于非命？
　　
　　七八里路也不过三四刻钟的纵马奔驰。临近河边，他们远远地便看见河边黑烟四起，火光冲天。关羽促动马匹，却是更急速地奔往河边；待近了，他提声怒吼道，“文远若不留船只于我，便带着荀军师的尸骨归去见曹公！”
　　
　　一直到了河边关羽才勒住狂奔的战马，径自下马，顺便将荀攸也给拖了下来。他有些跌跌撞撞的；黄杜鹃和茉莉根的药效，还有左臂伤口的大量失血已经让他快要站不住了。尽管如此，他仍是将长刀架在荀攸的脖子边，嘶声喝道，“张文远，船！”
　　
　　迎着他们赶来的张辽先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但震惊过后，他的面色便沉了，愤怒和伤痛混在一处，将他原本硬朗的一张脸扭曲得仿佛要哭出来了一般。
　　
　　“船！”关羽又是大喝一声，顿了片刻之后他却还低声加道，“情非所以，望文远莫要怨我。”
　　
　　张辽的军士很快便拖来一艘被烟火熏得发黑，但未曾烧毁的小渔船。关羽将荀攸推到舟上，自己亦是跟上。身后，张辽急道，“云长，留下荀军师！只要你留下荀军师，我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会为难于你。云长信不过我？”
　　
　　“并非信不过文远，”关羽苦笑，“只是如今…如今不得不如此。”
　　
　　他已经没有力气和张辽多说了；他很清楚，他体内的那些毒药随时可能让他倒下，任人宰割。于是他也不再理睬张辽，一手仍是将长刀架在荀攸项边，一手持桨，将小舟一点点地推出去，离河岸越来越远。河上正飘着浓雾；小舟漂了片刻，便从张辽一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了。舟上，关羽回头望向河岸，却只看见水面上的雾气。他呼出一口气，然后将船桨塞到荀攸被缚的双手中，说，“劳驾荀军师了。”说着，他稍稍挪了挪架在荀攸肩膀上的长刀。
　　
　　北岸，到底还有多远？
　　
　　关羽能察觉自己的思绪在一点一点溃散，整个人都是虚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就算一路坚持到了延津渡，但是如今他却真无法坚持到北岸。在死之前，他或许应该杀了面前这个让曹操横扫无敌的军师——这将是他能为刘备做的最后一件事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牢牢握住了手中的环形刀柄。如今他只要轻轻一推手中的刀，那雪白的脖子便会折断，那计谋百出的头颅便会归于黄土….
　　
　　关羽浑身散发出的杀意将荀攸整个淹没了。便是立于万军之前都未曾怕过的荀攸如今竟觉得心下两分恐惧。但是他面色如故，依然用被绑缚的双手缓缓操桨，将这一叶扁舟一点一点往黄河北岸送去。
　　
　　“荀军师，”关羽突然长叹了一声。他的声音显得微弱无力，但那严肃直白，暗隐真心的语气却未曾改变，从未改变。关羽叹道，“荀军师何等样人，我自是清楚的；虽各为其主，敌我难容，但我也不想看见军师死得毫无来由，夭折于世。罢，军师，你胜了。”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长刀也随之坠落，掉在船板上。
　　
　　荀攸停下手中的桨，但小船却已经冲上了黄河北岸。他在河边静静坐了片刻，这才微微一叹，用关羽的长刀割断缚住双手的布条，然后忍不住又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都结束了，不是么？如今他只要将小舟划回南岸，这件事便可圆满地收场。关羽的人也好，首级也罢，都是他的囊中之物——虽然他很清楚，最后能留下的多半只是一颗头颅。
　　
　　荀攸望着滚滚东去的黄河水，竟自出神了。半晌，他喃喃自语道，“将军，攸又何尝不是如此？”
　　
　　尾声、故人叹
　　
　　关羽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河滩上，衣服都快湿透了。他还活着，也并非身处牢狱之中，便是左臂的伤口却也已是被人细心包扎好了。他的长刀就摆在他的身旁，伸手可及。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刀柄，然后拄着刀缓缓站了起来。他也就歇了片刻，然后便径自寻着道路，往官渡——官渡曹营的对面——赶去。
　　
　　许多年以后，刘备任命未及而立的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使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初闻此事，关羽突然显得有些失神。半晌他感叹道，“甚好，军师这个职位，甚好，倒也合适；诸葛先生确有故人之风。”
　　
　　又过了几年，荀攸随征孙权，病逝于淮南。那匹伴随荀攸多年的西域宝马在主人去世后便野了，容不得任何人靠近，最后竟然从马圈中逃了出去。有传说言道，这宝马一路南下来到了长江边，似乎想要渡过大江，也不知要往何处去，但最后却还是葬在了江底。
　　




【玄亮】君子坦荡荡

　　当榻上的火热几乎要将凌乱的锦被点燃时，诸葛亮却突然察觉空气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喘息声。一直握着他右手的几根修长有力的指头忽的失了力量，只是无意识地僵着，就好像枯死的鹰爪。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似乎又重了一分，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事物轰然倒下，罩在他们二人身上。
　　
　　初始他还以为自己只是流连于巫山云雨，忘乎所以，以至于生生起了错觉。于是他屏住呼吸，凝神静听，却只听见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榻上的火热仿佛潮水一般迅速地退去；他突然觉得冷，由内而外的冰冷。
　　
　　世间惊骇之事，莫过于这等乐极生悲！他躺在那里僵了片刻，脑海中掠过无数思绪，却是一片片连不出一缕完整的想法。但也不过那弹指一瞬间，脑海中的纷乱便已落定，复又凝成一股无比锐利的急迫，仿佛颅内生成了一把剑一般，刺得他额头剧痛，却终究是痛得清醒了。他抱着压在身上刘备没了气息的躯体，微一翻滚，已是压在刘备身上。
　　
　　“主公！主公！！”他急急唤了两声。
　　
　　只是如今却是真出了状况，却非两声呼唤能挽回的。刘备面色苍白，双目紧闭；他伸手探刘备的脸庞脖颈，察觉不到呼吸，却只感到极其微弱又杂乱无律的脉搏。他不及多想，见堆满文书笔墨的矮案离榻边不远，便探身伸手抄起一方镇纸，狠狠地砸向房门。镇纸“轰”地一声撞上了木门，把门闩都给砸出一条缝来。见案上还有一方镇纸，他又是一记砸向房门，这才厉声喝道，“来人！”
　　
　　话方出口，便是诸葛亮自己也有几分骇然；他早已习惯了永远波澜不惊地说话，从不知自己的声音竟可以如此尖锐凄厉。只是刘备方才让所有的侍者护卫都到院落外把守，不得入内，也不得放任何人进院门。隔着整整一个花园，焉知院落外的守卫能否听见他的呼声？只盼望那镇纸砸的两记却是够响了。他转回头去，重重掐着刘备的人中穴，刘备却没有反应。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敲门声，然后一名侍卫大声呼道，“左将军！军师！”
　　
　　房门开始剧烈地摇晃，看来是门外护卫想要破门而入；方才被砸得开裂的门闩在重压下似乎马上便要断开一般。
　　
　　“住手！去请医倌，顺便让膳房送参粉来，快去，一定尽快！”诸葛亮令道。
　　
　　门停下了摇晃，然后便听侍卫犹犹豫豫，不知所以地问道，“是请左将军平日见的房医倌，还是府里的秦医倌…”
　　
　　“无论是谁，半刻钟之内必须到！让医倌带着银针和艾绒来！”听见侍卫还在门外站着未曾离去，一时之间诸葛亮恨不得手边再有一方镇纸。“半刻钟！”他又是厉声喝道。
　　
　　门外又是脚步声纷乱，看来侍卫终是去了。诸葛亮再转头看刘备，就只见他仍是面色苍白，牙关紧咬，仍无一丝呼吸。掐了半天人中却也是毫无效果。诸葛亮急急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他从桌案上抄起一支笔，一手握着刘备的下巴，一手持笔，硬是撬开了刘备的牙关，让刘备咬着笔。只是刘备似乎仍未开始呼吸，也丝毫未有将要醒来的迹象。
　　
　　针！！若是现在他手中有几丝银针，哪怕一根绣花针！只是这终究是刘备的卧室，哪里能有针？莫说针，他今日方巾束发，便是发簪都未有！他只顿了一瞬间，然后起身拿起丢在榻边的刘备的佩剑。“刷”的一声，拔剑出鞘。
　　
　　他用发巾裹着剑刃，右手握在剑刃离剑尖不过半尺的地方，然后他用左手握住刘备的手掌，小心翼翼地用剑尖刺刘备指尖。鲜血从刘备的指尖流出，顺着剑刃一直往下流；沾了血湿漉漉的剑刃几乎要握不住了；他只能手上加力，牢牢握着剑刃。虽有发巾裹着剑刃，但到底不过薄薄一层绢；很快鲜血便从他的右手掌溢出，他也未觉得痛。裹着剑刃的月白色发巾已经差不多红透了，却不知是谁的鲜血染成。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直起身来，将沾满鲜血的长剑往地上一抛，也顾不得手上的伤，又是探手掐刘备的合谷穴。正值他当真就要绝望的时候，突然听见刘备猛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睁开双眼，几分混乱地看着他。于是他终于松开刘备的手掌，却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崩溃；他整个人瘫了下来，脸贴着刘备□的胸膛。
　　
　　周围又是一片寂静，但至少不是死一般的寂静；他可以听见刘备仍然杂乱而微弱的心跳声。无论如何，刘备总算醒了。
　　
　　他的思绪还几分混乱，却突然又是听见脚步声，然后便是敲门声。“左将军？”门外秦医倌疑惑地问道。
　　
　　诸葛亮定了定神，左手在榻上一撑，已是站了起来。刘备侧头吐出口中的笔，然后似乎也想起身，却是气竭力脱，连手都抬不起来。诸葛亮按了按他的手，说，“主公躺着莫动。”然后又扬声道，“秦医倌稍候。”
　　
　　他拉过锦被盖在刘备身上，然后拾起自己的中衣套上，胡乱系了，这便要上前开门。刘备却是猛地伸手扯住他的袖子，说道，“你…你…”方才说了两个字，却又是一口气吊不上来，面色发白。
　　
　　诸葛亮果断地抽出袖子，两步跨上前去，拉开门闩。打开门，便看见面前站着医倌和两名侍卫，俱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披发赤足，只着中衣的军师将军。他只是面不改色地说道，“秦医倌请进。”待医倌入内，他便不动声色地复又关上了门。
　　
　　秦医倌显然一时还未反应过来，他只是怔怔站着，看着屋里一地凌乱的衣物，染血的长剑，还有躺在榻上的刘左将军，脸上只剩下不知所措和恐慌。诸葛亮微微蹙眉，然后无奈地暗叹了一口气。“秦医倌，”他说，“亮以为左将军是心血瘀阻，下焦阳气亏败，需立刻针灸，方才能缓解病情。”
　　
　　“是，是，军师所言不差。”秦医倌总算是反应过来了，也不敢多说话，只是尴尬地从包内取出银针和艾绒。
　　
　　艾草焚烧的香味才将将散开，便又听见门外有人敲门；一位侍女小声说道，“军师，送参粉来了。”
　　
　　一时间屋内三人俱是无话。片刻，秦医倌小心翼翼地道，“我去开门便是。”
　　
　　“秦医倌请莫要起身，”诸葛亮平和地说道，“艾绒还在烧着。”
　　
　　他起身上前拉开房门，就看见门外的侍女低着头，慌张地将一个纸包和一个小陶罐递到他面前。“军师，这是参粉，还…”侍女终于抬起头来，显然被面前的景象惊得不能言语；她先是张口结舌地瞪着诸葛亮，然后又忍不住侧目看他身后屋内狼籍，随即面红耳赤地又是低下头去。
　　
　　诸葛亮径自拿过她手中的事物，又问，“罐中水是温的？”
　　
　　“啊，”侍女慌乱答道，“是的…”
　　
　　“多谢，”见那侍女仍然怔怔站着，他耐着性子，尽量温和地说道，“多谢了，你可自去。”
　　
　　“是，是，”侍女胡乱一礼，然后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开了。
　　
　　诸葛亮返回室内，用温水泡开参粉，亲自端到榻边喂刘备喝了。待刘备喝下一碗参汤，秦医倌也已布完了最后几针。刘备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颜色，气息也顺了许多。诸葛亮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说道，“主公，秦医倌，容亮回避片刻，自去更衣。”
　　
　　刘备抬起头来，瞟了他一眼，最后只是说，“这会儿了何必急着更衣；让秦医倌先看了你的手再去。”
　　
　　秦医倌一怔，问道，“军师手上有伤？”
　　
　　“你没看他右手一直捏着拳头，端碗喂水皆用的左手，”刘备说，“怕是为了止血吧！”
　　
　　见秦医倌已经拔了刘备手臂上最后一根针，诸葛亮便在榻边坐下了，缓缓摊开了右手掌。秦医倌看着他手上两道几寸长的血口，一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的表情，然后只是闷头在药箱中找刀伤药。
　　
　　待到诸葛亮终于收拾了伤口，穿戴完毕，又束起了头发，转回主室的时候，秦医倌也写好了药方。见此情形，诸葛亮自然而然地朝他伸出手去索要药方。秦医倌又是一脸尴尬，犹豫半晌这才将药方递过去。诸葛亮默读药方的时候，他开口断断续续地说道，“军、军师，左将军这病…其实他…”
　　
　　“秦医倌有话但请直说，亮定洗耳恭听，绝不敢有所疏忽，”诸葛亮平和地说。
　　
　　于是秦医倌咬了咬牙，说道，“左将军年过半百，虽说身体甚佳，但正是如今这年龄却最为危险。房中之事本当节制，尤其…尤其不可在光天化日之下。这午膳后未、申时行房事，却是尤其容易…容易落下病根。”
　　
　　“亮谨记在心，定不违医嘱，”诸葛亮恭敬地答道，“多谢秦医倌指教。还有一事，左将军今后数日可再需针灸？或是汤药足矣？”
　　
　　“可请房医倌三日后再来用针。”
　　
　　两人又说了几句，待秦医倌终于离去，关上房门，拉上门闩，诸葛亮这才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几步退到榻边，坐下，却是坐也坐不住了，只得将头枕在刘备的胸膛上。刘备拍了拍他的背，仿佛在安抚一个孩子。“孔明啊，”刘备叹道，不想下一句竟是，“一直以为，孤已是最肆无忌惮脸皮厚的人了；不想今日却输给孔明了。”
　　
　　诸葛亮哼了一声，一掌拍在刘备臂上——却也只敢拍在臂上而已。“主公，”他说，“亮惊魂未定，还未到玩笑的时候！”
　　
　　刘备哈哈笑了一声，又是揉了揉他的背。
　　
　　------------------下面是真?天雷的分割线-------------------------------
　　
　　第二天清晨，诸葛亮朝服盛装来到左将军府中，一脸的风轻云淡。上午晨议，他仍是坐在刘备左手边，那个一抬手就能拉着刘备衣袖的位置，一如既往地与诸多官吏商讨军政大事。午膳过后他也仍是与刘备内室共议——只不过未曾让侍卫退到院门外罢了。在左将军府中走动，偶尔也会有一二兵士或者侍女路过他身边时带着疑惑而复杂的神情看着他，但诸葛亮却似乎全然不在意，甚至根本不曾注意到；他仍只是那个平和但威严的军师将军。而刘备，他更是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般，和诸葛亮仍是一般的亲密，该笑的笑，该骂的骂。
　　
　　于是所有的风言风语在这两人的视若无睹中竟是传播不开来；虽说后来隐隐约约听得些什么的远不止当初亲眼见证的那几人，但也未曾闹得满城风雨。只可惜有幸，或者说不幸，听闻这些谣言的人并不皆是无恶意之辈。
　　
　　这才不过四五日之后，法正手下便有一小吏给他绘声绘色地叙述了这个故事。法正不动声色地听罢，末了问道，“你将此事说与吾听，却是为了何事？”
　　
　　“这是多大一个把柄；但要握住了，太守何必再怕那个荆州外来户？将来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小吏眉飞色舞地分析道，半晌才意识到法正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顿时打了个哆嗦，然后赔笑道，“当然，只是一个传闻，太守听着就是了。”
　　
　　法正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无中生有，诽谤大员，更有意借风闻胁迫朝廷命官——你自己说，该当何罪？”
　　
　　小吏顿时就傻眼了。都说法太守与诸葛军师有间隙，怎如今却是这样？小吏还在发呆，就听见一个平和而满载威严的声音飘了进来。
　　
　　“无中生有诽谤倒也罢了，毕竟是从别处听得之事，此人未曾有失，”诸葛亮缓缓走了进来，扫了那小吏一眼，声音愈发严肃地接道，“但怂恿上司借风闻胁迫同僚，此等事如何能忍！你是自去曹攥认罪，还是欲让太守呼人绑你前往？”
　　
　　“小人，小人自去，”小吏哭丧着脸退开了。
　　
　　小吏走后很长一段时间诸葛亮和法正二人只是默默对视。半晌，法正避开诸葛亮的视线，随后叹道，“孔明为何就不能再晚一刻两刻进来？若让我将那人赶去曹攥了你再入内，眼下吾二人也不用如此尴尬。”说着，他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正好掩饰那种无以伦比的尴尬气氛。
　　
　　“君子坦荡荡，”诸葛亮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
　　
　　法正差点没将嘴里的茶全部喷了出来。好不容易平静了，他没好气地说道，“不错，我小人，唯独我常戚戚。你倒是坦荡荡，就不怕下次再说些‘如何禁止法孝直’的话，却叫人议论你是落了把柄在我手中？”
　　
　　“孝直莫要再被人告发，自不当有此等忧患，对否？”诸葛亮微笑道。
　　
　　法正怨念地看着他，说，“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我为你们君臣二人扮恶徒，剪除蜀中豪族，你倒好，‘莫要再被人告发’，说的倒是轻巧！”
　　
　　诸葛亮却不理会他这句话，却又是说道，“就以孝直方才待那小吏的态度，早晚怕要被人议论，你也是落了什么把柄在亮手中，是否？吾二人，本就是半斤八两。”说完又是微微一笑。
　　
　　“我又有何把柄落在…”话说了一半法正突然停下话头，顿了一顿，又是没好气地道，“不敢，不敢；我是小人，你自是君子坦荡荡——虽说也是太坦荡荡了点。下次你好歹…或道…总之…”
　　
　　法正最后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也未出说些名堂来，便有一卷竹简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孝直兄，”诸葛亮的声音从竹简后飘了过来，“看《蜀科》。”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真得需要谨慎踩，因为故事可以这样概括：如果玄亮做爱做到马上风...

举锅盖！！表跨省T_T，这个雷梗真不是我自己想的，我也是从别处看来的。然后我一边-口-一边想，切，诸葛孔明何许人也，就真XX了他也能OO然后CC然后ZZ什么的...后来又在各种雷和火气的刺激中，这篇文终于诞生了。我尽量不OOC，除了最后那点亮法。据说还不算雷，挺萌的。不过那啥，还是小心吧，哈哈。

我把这篇文挂完结了，因为短期之内感觉不会有新作品了。如果有我也是一个短篇一起更完，保持完结状态，就这样吧。大家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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