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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hapter I -


　　伴随着历史的演进、社会的繁华、工商的发达，似乎，经常，越来越容易听到人们说，不无感慨地说，人啊！要有幽默感！不然，这日子实在压抑艰辛得没法过了。
　　日子好过不好过实际上是否跟钞票啦饭票的更有关姑且不说，但不得不说，幽默，虽说抽象到不行，可还真是个不容轻视的玩意，因为上帝绝对够幽默。可不吗？君不见祂老人家没事就喜欢跟人开点小玩笑，还丝毫不介意被垂青的对象其实在心里OS有完没完啊真他妈有够衰小。
　　并且，采取行动之前，一般不附带预告。

　　所以这个故事的开篇，就只是设定在从一座古老城镇中流逝而过的平静和谐的某一天，完全不轰轰烈烈。

　　那一日，当极其难得作为第一顺位出场并以本名示人的主人公之一的张起灵缓缓睁开眼睛，以一副用人体任何一个部位的任何一种眼去看都知道有低血压兼严重起床气的模样，从一天基本要耗去十二甚至十八或者干脆就二十四个小时否则很难爽快的睡眠状态脱离出来，冬季的太阳已然落到了比对街那排两层小楼的尖屋顶更低的地方，只留下渲染半边天空的红霞，和穿过邻街那扇窗投射进房间的几抹余光。
　　很正常，正常到不能更正常。有这样异于常人的睡眠习惯，再加上「那样」也异于常人的身份──还是要说工作？实话讲，他真的已经很久不见正中午的阳光了。
　　发呆、坐起、发呆、掀被子、发呆、下床、发呆、向浴室前进……接下来的小段时间，就着那么一点越来越昏暗的光线，所有动作以熟练但缓慢的节奏进行。
　　──嗄！某动作一直被重复是怎么回事？
　　这个，开机之后总是需要点缓冲嘛！

　　盥洗完毕，再次穿过彻底暗下来的走廊，返回卧室。天色已全黑，顺手打亮灯，不大且无「布置」可言的房间霎时被照得通明，床、桌子、柜子，报告完毕。天花板上不闻叽咕怪笑，木地板上不见残疾状灰影爬行，更没有长发女人对国王的镜子猛梳头，映入眼帘的一切仍然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忍不住怀疑，该死的这文难道是在骗字？
　　不想就在张起灵站在颇为空虚的衣柜前，一边为了换衣服而脱衣服，一边思考起今晚是不是有排Case的时候，异状出现了。

　　掠过颈窝的手指，碰到一个伤口。
　　透过右手食指与中指传回的触感判断，像是被尖锐物扎出来的两个洞，小小的，但是有点深，不过血已凝固，也不感到痛。

　　眉头微微一蹙，眼眸中透出迷茫，继而，视线不自觉挪移，以四十五度仰角朝天花板方向飘，一个真的很难让人相信他老兄原来不是在放空的标准思考动作。
　　怎么受的伤？
　　脖子……这座城里，有能够这样伤到自己的角色？

　　哲学家说，我思，故我在，但不保证答案也在。
　　对于某些人，思考的难处在于思维太活跃，跑题成惯性，往往想到最后才惊觉穿越到了两百五十亿光年外的地方去；另对于某些人，思考的难处在于记忆力太不好，就像卡了殻的网页搜寻引擎，Enter之后只一片空白，能够挖出点什么大概都得归因于神迹。
　　张起灵，毫无争议地属于后者，而且为此类人当中极具指标性的、难以超越的佼佼者。但轻触着颈子上无预警出现的怪异伤口，他还是选择淡定地驱动起自个儿明明不残也不少可偏偏就在这种场合特不好使的脑细胞。

　　前夜里……碰上了什么吗？

　　然而，像刻意来捣乱的一样，门铃响了。

　　随着故事进行到此，不难推断出张公馆里没住着其它喘气的，而张家户长本人的日常作息，也几乎可以跟宅男这个概念做联系。不过，谁规定宅男就不能有客人上门找？
　　对于门铃响，他并不惊讶。若真要说有，也是升起于拉开大门后。
　　见过上门的，没见过这模样上门的。

　　门外，路灯投射下的白色光圈中，站着一个估计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正常范围内的身高体型，模样端正但不算特出，一脸的干净纯良，人畜无害。

　　似乎被无声开启的门和冷着脸应门的人给稍微吓了一跳，男人愣了下，貌似要再往门铃戳的右手卡在半空，脸微微仰起，眼睛一瞬瞪大。
　　这让张起灵首先接收到一个字──嫩，跟着又从变化显著的表情里再判读出两大字──紧张。
　　又嫩又紧张，抱歉，提告驳回，无上诉机会。这款人，不管目的为何，能开出怎样优厚的报酬，都不会是高于筛选门坎的理想对象。他一向不愿耗力气跟不熟悉行规的人往来，更何况还是在深冬的夜晚，自己没有穿上衣的现在。

　　正待把门关上，回去继续和未竟之伟大事业奋斗，对方却发话了。

　　「哎！原来你没事啊！」

　　瞠大的眼眶里，眼珠子灵活地转动起来。飞速将张起灵从头到脚打量过一圈，年轻男人散发出的紧张感咻一下消散无踪，收回右手抓两下头发，抑扬顿挫显明的语调居然透出安下了心的味道。
　　瞎子都看得出，那态度，怎么也不像面对初次谋面的陌生人。

　　「太好了！看你在床上睡过去的样子，我本来还担心呢！怕自己太不懂得克制，做得太用力而且连要太多次，恐怕会害你今天下不了床的……」

　　一个人的口语表达能力不好，不等同语言解读能力也糟糕，切记。
　　门把在下意识收紧的右掌中发出濒临解体的喀啦响。不知为何，张起灵感觉这句话听起来极不顺耳，程度之严重，竟足以让他忽略补捉话里传递的其它建设性讯息。再一瞇眼，目光落在对方一身体面但好似稍显凌乱的衣服上，心头瞬间窜起一种近似于「逆麟」给人拂到了的违逆感。

　　气温下降不干正刮过的那阵北风的事，跟传说中的杀气比较有关系。

　　当着迅速崩盘的温度，来人却有欠思想觉悟地笑了，嘴角先上扬，然后咧开，一对明显不能用「虎牙」──除非在前头冠上King Size──解释的尖牙于是毫无遮掩地露出来。

　　「这算是我的赔礼，给你补一补。」

　　话音一落，一样物事猛地被捧到张起灵面前。
　　一只大大的白瓷盘，以及，整一盘子堆尖成山丘状、热气腾腾的猪肝。


- Chapter II -


　　有句脍炙人口的俗话：金钱不是万能，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
　　把同样的概念套用在「食物」上，照样成立。

　　吃喝拉撒、吃喝嫖赌、食衣住行……多么明显，不是吗？不管哪一种通俗说法，论起生理需求，口腹之欲总被排在第一顺位。吃，作为理所当然的生物第一本能，有无远弗届的力量。人对食物的依赖、食物对人的影响，超乎想象。就不谈那啥老掉牙的想抓住男人的心必须先抓住他的胃了，更神奇的──当北风飕飕的寒冷冬夜里，一口热腾腾、香喷喷的好料适时落入空空如也的胃里，还能帮助人找回点……

　　基于剧情推动兼服务观众准则，妳觉得，找回点什么好？

　　身处张公馆一楼那块大概是当餐厅用的方形空间内，唯一的一张桌子前、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对着一盘正努力冒出热气的猪肝，就这样，一些原本被遗忘了的片段，缓缓从张起灵的脑海里浮了出来。
　　噢！不！不是前世，没有神到那种程度，前夜而已。

　　每一座城市，特别是有点规模、有点历史的，必定都会有那么一些地方，是一般人在入夜以后不敢轻易涉足的。这座莫名其妙被拿来充作故事背景舞台的不知名古城自也不例外，在拥有悠长年岁、丰沛文化、典雅市容、众多人口之余，也在旧城区边缘拥有一块令城中良民闻之色变的生人禁地，黑街。
　　依常理推断，「黑街」应该只是个口耳流传的俗称，这条以青石板为底、古色古香建筑群夹道，蛇般蜿蜒着横穿城区北角的其实很漂亮的老街道，甚至本来还可能有一个挺好听的名字，诸如七星街、云顶路之类，只是时间一久、住民们的伟大事迹一丰富，也就再无人记得了。
　　长长一条道，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一个正常人、一项正经行当──不夸张，大家真都这么说，估计再有几年，这句话就算不被写进教科书里，也得登在观光旅游手册上。没办法，只骗一次钱的生意做不久长，总得多少为观光客的人身安全着想。

　　OK，字凑得差不多了，话说休繁，书归正传。

　　前一夜，凌晨时分。星月不见，天顶黑蒙蒙一片，古城大致已经陷入深沉静谧的睡眠里。举目所及，唯见厚重的白霜积压在屋檐边、路树枝桠头、路灯柱上，将路灯光照到的角落映衬得透出些惨白冰冷。
　　结束委托，张起灵正背着自己的「吃饭家伙」，走在返回住处的路上。

　　那是一条位于黑街边角的小巷，狭窄幽长，两边全是风格建式相近但又不完全相同的两层高尖屋顶小楼。晚了，巷里没有人，连从窗口透出来的灯火都看不到，黑洞洞的窗就像一颗颗瞪大了的眼睛，不知道在窥探着什么。
　　风有点大，势头就跟刀锋一样，由背后直扑而来。擦过耳际的瞬间，他隐约听出当中另夹杂了点什么，身体霎时一凛，脚步顿住。
　　警觉地回身，一手按在腰后挂着的玩意上，神经与肌肉皆绷紧，做好迎接张牙舞爪来自杀的妖魔鬼怪或忘记带眼睛出门的醉鬼小混混的心理准备。然而，映入眼帘的一切十分正常，一幅已然暗淡的城市夜景，毫无异状，只有不知哪个没公德心的在转角墙根处丢下的一个大麻布袋，此刻正随着风的余势飘啊飘地飘到了路中间，袋内空空如也，连垃圾都无。
　　
　　没有吗……
　　他有些困惑地捏了捏眉心。

　　风停下来。啪啪啪！一只小蝙蝠拍动翅膀飞过。

　　能在黑街邻近处落户，还敢夜半独行，若说张起灵是个风吹便伤怀、纤弱易推倒的小美人儿，别说猪了，估计煮熟的猪肝听了都得吐点血。长久以来入死出生的历练早让他锻炼出超常的感知能力，一种敏锐度远凌驾于人类第六感之上的动物性直觉，对于周遭可能造成威胁之人与物，必能于最短时间内察觉并采取相应行动，以包含胯下在内的身体各部位──或者仅仅用眼神──杀回去。
　　正是这份直觉告诉他，有「某种东西」躲在黑暗里，但回过头去，却也是这份直觉告诉他，周围并不存在带威胁的恶意。
　　算了，或许是打了一晚上的架的后遗症吧！连砍了那么多只狼人，体内压抑着的兴奋劲头恐怕还没完彻底消退下去。他想，再次朝巷底开步。毕竟这里不是普通地方，本就躲着极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只要彼此保持距离，互不侵犯、干扰，对于无关紧要的琐碎之事，他从来没有多费神研究的兴致。

　　回到住所，才感觉体力真是消耗得差不多了，将沾满血污的衣服换下，连把半开的窗关牢的力气都不想再耗，几乎是一沾床，人就睡了过去。

　　以为要一觉到天黑──天亮之后的那个天黑，却出乎意料地很快醒转。一阵轻微刺痛惊醒了他。
　　睁眼，这回倒用不着多长的缓冲时间。

　　身边，床上，伏着一个朦胧的影子。


- Chapter III -


　　时移世易，人事必变矣。可总仍有些什么，属于经受得起时间考验的、放诸四海皆准的硬道理。
　　好比说，不管在哪一个背景下、哪一种空间里，习惯夜半摸上床，并且还非得要是寡女孤男的床的，大致不离两种玩意儿，一为鬼，二是狼。
　　而当肉体凡胎的人类面临此等要命危机，九成五以上的大姑娘会揪紧被单大喊破喉咙，小伙子的反应则相对多元多样了，吓得尿裤子只是选项之一，也可能干脆腿一蹬、眼一闭、衣一脱，慷慨躺平就义──如果摸来的是个女鬼，而且够正的话。

　　那么，咱们的张姓主人公，如何应对才合适？

　　作为目前看来地位与戏份比重皆不可动摇的男一号，乖乖，张起灵的反应还当真不一般，竟无半分惊慌犹豫，抬腿蓄劲，照准了方位就踹。
　　再看那窝在床沿的黑影子，虽然来路诡异，妾身未明，可反应显然也不太一般，居然连一点闪躲都没有──注意！不是闪不开，是根本没意识该闪。砰！毫无悬念地给踹了个正着，滚到了床下去。
　　然后，发出……

　　大绝？

　　不，呻吟。
　　「呜！痛……好痛……嘶──」
　　有没有搞错？声调里头的抱怨委屈意味是怎么回事？

　　且再说回这厢。一击得手，张起灵立即翻身跪起，电光石火间挥开可能妨碍行动的棉被，左手凭印象朝一边探，朝挂在床头的「吃饭家伙」摸去。下床开灯不必，凭借职业训练出的优异夜视能力及过份敏锐到变态的感知，再加上又是极度熟悉的环境，仅靠窗外透进来的几丝路灯光，差不离也能将房内情形掌握到十成十。
　　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一从指尖传来，五指当即将之紧握，一把砍过数不清多少只妖魔鬼怪兼同类的古董乌金刀。稍有些凌乱的浏海下，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牢摔趴在了地板上的影子，与之对峙，如临大敌。

　　莫怀疑，没用错成语，如、临、大、敌。

　　打从张起灵有记忆以来──攸关原则问题，这时候可千万莫挑记忆力不好这根刺，从没有任何活物死物妖物鬼物胆敢闯他的房、上他的床，极少数的那些不懂珍惜生命也不知脑袋究竟装着啥的挑战者，也无一躲过他堪比红外线雷达的超高警觉性，落得个还没有开始就落幕、连秒杀都构不上的窝囊下场。
　　可是现在，这项辉煌纪录，已被华丽丽终结。

　　空气密度似乎一下子加大，急速高涨的紧绷氛围充塞整个空间。雷打不动淡定表相下，宅男心已近乎翻江倒海，他不能想象，自己正面对的，该是一个何等难以捉摸的强悍对手。
　　难道藏在城外废墟里的那群狼人还有幸存者，找帮手报仇来了？
　　啧！先废了再说！

　　然而，应该利落帅气带起脆响一声黑光一道的拔刀动作竟也落得个还没有开始就落了幕，因为那蜷缩成一团的黑影似乎哼唧够了，也很快撑着身子跪坐起来，好死不死，偏巧不巧──于是归因于天意吧！这么一动，全身便暴露在了光线之下。
　　明明只是一道相当薄弱的光，张起灵仍是顿住。不怪谁，视力好嘛！
　　投过去的视线，直直对上一双黑白分明且透着水光的眼睛。
　　绝不是狼。

　　系统冲突，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

　　因着这一怔，屏着的一口气散去，脖子突然一疼，像给什么尖锐物扎过似的，正是十多秒前将他唤醒的刺痛感。接着是微微的温热，似有血液从伤处溢出。
　　床下，干净的黑眼睛霎时瞪大，涌动异样光芒。

　　倘若眼前人影倏忽一闪外带立马遭对方发动二度攻击以搏命态势凶猛扑倒在床提供的判断线索仍不充分，追加打脖颈处传来的湿润麻痒感，肯定足够让张起灵恍然大悟。

　　他，碰上了一只吸血鬼！

　　在随兴游走于善恶边界的黑街住民的认知里，这座建成已逾千年的老城市里有数支血族潜伏，甚至当中某知名家族的老窝就设在城南的高档住宅区内，已形同公开的秘密、无争议的命题。可尽管如此，吸血鬼的形象却一直相当神秘，不但广大市民几乎不晓得或不相信其存在，这族类连黑街都鲜少涉足。一贯坚持的「上流社会」路线让他们选择了另一条发展路线，凭借深沉冷静擅谋划的好头脑、便于和正常人往来的体面外表，顺利渗透入各个领域，掌握不少运作稳健的独立事业，积累起用之不竭的庞大资产，包括动产与不动产，算算，只差没炒股票了──不是怕套牢，怪背景没设定这时代有股市。
　　当然，血族不吃也吃不了素，可即使为了维持生存，不免时不时地咬咬人、吸吸血，咳！怕什么呢？新来的吧？打听清楚了本地几大报馆都是谁当的幕后老板再来嚷嚷。
　　根源于此，落户城北这些年，即便「口碑」不错，客源和经历见闻都十分之广，张起灵始终不曾和血族成员有过交集。
　　可谁又料得到呢？过往八百竿子打不着，一碰头就滚在了一张床上。

　　有东西湿湿软软地贴上颈窝，舔噬着掠过出血处。麻痛痒三者加总的极端陌生奇异感受一下刺激了宅男张户长的神经，身体一缩挣开，又将那只吸血鬼骨碌碌扫到了一边去。只是这回力道收不少，用的是手不是脚，而且只是挥开，没再让他摔到床底下，虽然出手前满以为自己用上的会是杀人的死力气。
　　仍是火速翻身跪起，不玩隔空对峙了，迎上前去，使力一扳便把那吃痛呜咽一声后竟又爬起要扑的家伙面朝天压在了身下，右掌随即摊开，虎口象征性地扣住咽喉，食指与中指轻压颈侧。制空权与主控权一并到手。
　　呈跪跨姿居高临下地与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仍十分醒目的、貌似被打到憋了两泡泪却仍有欲望翻腾的眼睛对视，结束了，他心道。
　　「你……」
　　错！大错特错！
　　金口才开，两只胳臂猛地窜上来揽住他的脖子，狠命往下一拉，同时就见那只吸血鬼吃力地抬起上半身，全然不管不顾捏断脖子的威胁，以近似强吻的坚决方式，冰冷而柔软的两片嘴唇第三度贴上目标。

　　强化开章思想，落实首尾呼应，Come on！让我们再见证一句戳不破推不倒的硬道理：软的怕横的，横的，怕那不要命的。

　　惊觉有变，右手居然下意识后收。习惯于应付你死我活的残忍场面，和各种极度狰狞凶恶的黑暗生物或同类玩儿命，而今，当着一只根本不构成对手条件且好像饿到极点了的吸血鬼，对上从不曾见过的，一种直接坦荡、除去最基础生存需求便几乎等同空白、不存半分杀心恶念的无邪式攻击，张起灵诧异地发现，自己竟没法像平时对待那些目标一样解决这不请自来的入侵者，乍醒时的一脚后，便再下不了重手。

　　吸吮肆虐，啧啧有声，纠缠的却不像是他的血，而是伤口周围的肌肤。最初的一咬时间太短，并不够深。
　　陌生的麻痒又来了，数个念头飞速转几转，下了个决心，双臂一撑，他索性带着不依不饶挂在身前彷佛巨型Koala的家伙直起身，调整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在被滚得凌乱的床单一角坐定。
　　右手又一次贴上去，却不是再掐脖子或将之掀飞，而是抵在「荤食Koala」的额头上，稍微用力往外推，为彼此拉出一点距离。

　　不知是路灯调暗了，抑或疲累到了一定程度，连着跟狼人与血族折腾，只带短到犯规的中场休息，讲真格的实在有点勉强。张起灵已看不清晰吸血鬼的五官轮廓，只隐约可辨认那是一张年轻的男人的脸，有一双情绪表露丰富的眼，以及一对因太想蹭回去继续用餐偏又敌不过他掌上力气而龇出以表达不满的尖牙。环在他背后的手也立即加了力道，攀得更紧了。真该说幸亏血族男人不时兴十根指头留那尖尖的长指甲，要不张户长隔夜挂的彩绝对不止一样。

　　「不对。」
　　听着没起伏的话音，无可奈何所占比重绝对超过百分之九十。
　　修长手指插进浓密柔细的短发里，从前额挪移到后脑勺，掌心施力，轻轻将吸血鬼的脑袋又按回到靠近后脖子的位置。
　　「再咬一口。」

　　躁动不安的空气一下平静了，张起灵能感到面前的身体微微一愣，短暂静定后，某样柔柔的东西拂过颈侧，有些痒，一下，又一下，该是睫毛刷过肌肤，然后冰凉的尖齿咬上，更深地扎入。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较先前更要尖锐鲜明的酥麻伴随血液流淌感与吮吸声涌现，迅速从颈窝蔓延至全身，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瞇起眼忍耐体内由此而生的异样。目光移转，投向窗外，暗自庆幸天依然漆黑一片，睡眠时间该没被占用太多去。丢点血不至于对自个儿的身体造成多大影响，睡一觉就补回来了。

　　不过，不是向来不理会「日行一善」那一套？
　　这是再度因困倦而闭上双眼前，张起灵脑中闪过的最后念头。

　　或者，无所谓善与不善，就当出点血换了一份晚餐。
　　这是终于将思绪从回忆拉回后，张起灵脑中闪过的第一念头。

　　对了，这盘子，说不定那吸血鬼还要带回去用的。
　　想着，他将手中的筷子一拍，站起身，端起已然被扫荡干净不余活口的大白瓷盘，跨步穿过客厅，拽住摇摇欲坠的把手，拉开大门，迈了出去。
　　物归原主是个正当好理由，他绝对不会承认有一部分原因是前天刚好用完了洗碗精。

　　北风打转滴溜溜，空气冰冷近结冻。窄巷长长，大大小小的窗泄得一地橙色灯光。一道黑线掠过视野，一只小蝙蝠拍动翅膀飞远。
　　巷底望到巷头，别说鬼了，连个鬼影儿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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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小殇 才华 +2 2010-5-18 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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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宝宝 
卸岭力士



威望7  才华66  发短消息 加为好友 当前离线  2F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09-10-7 08:35  显示全部帖子 
 
- Chapter IV -


　　平均而言，宣告繁忙一天结束的夜幕，会在午后六时左右笼罩城市。

　　一秒不迟，一秒不早，当最后一抹夕日余晖消失在新旧城区交界的十字大道尽头，市政大楼高塔上的百年大钟时针与分针走到一直线，沉稳而悠扬的钟声便会从座落在同一条中轴在线的老教堂顶传出，随或柔和或凛冽的晚风飘往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
　　敲罢六下，城东到城西，白日匆忙烦扰、车水马龙，展现出不同面貌与无比活力的一个个街区，就会像中了巫婆的沉睡诅咒似的沉寂下来。人们纷纷离去，在晚饭香气的召唤，或者疲累感的催促下，回归各自的家去。
　　敲罢六下，城北边缘地带，白日静谧得不闻人语，只有蜷成团状的野猫野狗悠闲做日光浴的黑街，就会像被巫师施了苏醒魔法似的活起来。人们纷纷聚集，在对金钱的追求，或者其它动力的驱使下，开始各自的营生。

　　若要问这条恶名昭彰的街上有哪些营生，那可真是多种多样，难以一言蔽之了。趁着时候还早、字数还少，来！让我们从街口慢慢看起。

　　一踏入黑街范围，首先，你会看到一座造型典雅的小拱桥，桥下是一条河。
　　对！别怀疑，真是条河，不知打哪儿流来的，也不知道要流到哪儿去，就这么凭空出现眼前，优哉游哉地流着，横穿而过。河畔树影与路灯光一并投射其中，流金溢彩，搭上时不时从河道深处飘送来的清脆铃铛声，还真有几分浪漫风情。
　　定睛一瞧，居然有只狗在河里绕圈子游着泳呢！一双大大的眼睛、一身黑不溜秋的短毛，一见桥上有人经过，立刻就扑腾上岸，冲到来人跟前猛摇尾巴，模样讨喜得紧。
　　只是……
　　老天！这狗是拿屎尿当饭吃吗？也太骚太臭了吧！

　　狗的主人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此刻正蹲在一条泊在桥底的空平板船上嗑瓜子，一脸郁闷。旁边另外蹲着一个老头，百无聊赖地敲着手里的旱烟管。
　　「怪事！最近招了什么邪？怎么驴蛋蛋半个游河的客人也拐不来呢？难道走漏了风声？可这一招都用了多少年有了，咱们一向做得干净，不留证据的，没可能啊！」中年男人抱怨着，语气听着很是不解。
　　老头停下动作，把烟杆往裤管上拍两拍，悠悠开口，「要我说，会不会是大奎那个家伙……」

　　「哈──哈啾！」
　　河畔百十公尺开外，邻街的一间包子铺里，柜台后方，一个身材高壮如牛的男人，猛地打出一个毫无遮掩且声势浩大的喷嚏。
　　甩甩脑袋，吸吸鼻子，眼珠子左右一转，幸好门前没人经过。但偷笑表情只一闪便逝，低头看向手里正捏着的一团让鼻涕与口水喷洒灌溉过的肉馅儿，面色竟也一沉，透出几分跟形象不搭轧的忧虑。
　　「唉！最近货源太不稳了，幸好还有隔壁街的王老板，多少能批点猪肉应急，勉强顶住，要不，光凭从摇船的那儿收来的一丁半点儿，根本不够用哪！」
　　举起右手，舔一口指头上沾着的生肉末，咂巴几下嘴，摇头。
　　「可这么干也不是个办法，早晚我会教人给踢爆的。这猪肉跟人肉，口感毕竟是不一样……」

　　无论有没有风，包子师傅大奎的自言自语都不会传得太远，因为他还不饿，不想如此快就领便当去。
　　别担心，也很难真找到人存心来窃听──龙套角色就是这点有保障。

　　且继续开步，穿越一间又一间布置各异神秘兮兮不知卖的什么的小店，前往又是百十公尺开外的街心广场。
　　长街景致在此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一座巨型喷水池赫然占去大半视野，一股股水柱旺盛地从树形的青铜制基座中喷涌而出，池水咕噜噜翻滚如沸腾，不时有体型巨大的鲑鱼腾出跳跃。围绕着它，弄蛇的、补虫的、耍鸟的、捏陶罐的、卖仙丹灵药的、卜卦算命的、表演各种特技的、做炸弹的……众家卖艺不卖身的小贩齐聚，也不管究竟有没有外地来的待宰肥羊围观，各个表演得投入。
　　正是一片热闹好光景，突然，像接到某种暗号般，所有人的动作全顿住了，接着自动向两边退开，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般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当中几人的反应更绝，干脆铺盖一卷朝广场另一边落跑去也。

　　不多时，一个油光满面、其貌不扬的秃头中年男人，大摇大摆地踩着外八的脚步，晃进了镜头内。

　　来者何人？

　　排列成队的人群中，立刻有人一步上前，双手奉上香烟。「晚上好啊！楚哥。」

　　啊哈！不好意思，人家可不姓张，职业也非教授。
　　来者，掌控黑街经济的地下推手，钱庄大掌柜，楚哥，楚光头是也。

　　钱庄的地理位置极好，就在街心广场边沿。同样是古色古香、历史氛围浓厚的老式尖屋顶楼房，却是整条街上唯一有十来级阶梯垫高的建筑，外加不与隔邻毗连，因而多出几分鹤立鸡群的味道。
　　走入大门，穿过略显压抑阴森并隐约有股肃杀气的玄关与前庭，一踏入正厅，便觉整室亮堂，满眼生花的白灿灿，由堆到天花板的钞票金币银元与排满整面墙的铁链砍刀刑具共同构成。
　　有借有还，熟客证明拿去，再借不难，指不定哪日能升VIP，享有还款利息优待。要不能还，按情节轻重与金额大小发落，或者劳动扺债，或者废手断脚割肉掉脑袋。
　　咳！于是我们沉痛地领悟到，不管头脑简单跟四肢发达到底有无必然联系，人肉包子师傅大奎的脑袋不好使都是钢铁一般不可扭转的事实。烦恼个什么劲？现成最稳定的好货源远在天边，近在小店的另一边，地下钱庄里。

　　大口吸着烟，当着黑街住民的仰视步上阶梯，踏进钱庄，楚光头的神色无疑得意至极，脑袋亮得彷佛上了油，简直赛过灯泡了。
　　然而，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才在厅中站定，来不及咳嗽一声发表几句谈话，就见一个手下凑上来，在他耳边低声嘀咕几句。听完，油腻腻的笑容立马凝固，楚光头身子一转，急火火地改往通向掌柜办公室的楼梯去。

　　在老旧木梯的吱嘎鬼叫中登上二楼，推开钉着写有「非请禁入」四个鲜红大血字牌子的沉重木门，一屋子金光闪闪到有碍视力程度的暴发户土财主风格装潢布置加总，都不及一张戴着黑眼镜的笑脸来得嚣张抢眼。

　　「嗨！老楚！」
　　两秒稍停。坐在红丝绒老板椅上的不速之客将伸长了交叉翘在古董办公桌上的双腿换过姿势。
　　「啧啧！日子还真滋润。一个半月没见，肥了不少啊你！」




- Chapter V -


　　一路看到这儿，是否会有些疑惑不解地猜测，这莫名混乱的架空时代，该是以哪一段历史为范本而衍生出的脑残失败品？
　　不必深究，根本无所谓答案，有也不具任何意义。真想要更好地理解这个难以理解的社会，有必要知道的是，在此，「多元发展、人尽其才」乃是一种广受各阶层群众推崇并已获普遍落实的精神。因而，任何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担当、有……苦衷的男人，在本职工作以外，另外经营个一项两项副业，也是很合逻辑滴。

　　身为一个受过通缉、蹲过大狱的一等荣誉好市民，堂堂黑街地下钱庄大掌柜楚光头的副业，自然不会是开个小饭馆、摆个小地摊那样简单，但在身材容貌发量等等外在条件残酷严苛的限制下，也不可能有守护人类、拯救地球、对抗使徒那样强大。
　　他老兄的这项副业嘛，说高不高，说低不低，说神秘却又真的很神秘，正是那传说中的拉、皮……
　　咳嗯！文明点说，中介──特种行业限定。

　　凭此提示，能猜出戴黑眼镜男人的身份否？

　　吱呀──碰！隔音效果极佳的木门重重关上。小眼睛骨碌碌转过一圈，确定房内无异样，摆设如常，楚光头这才偷偷吁出一口气，边回话边朝桌子走去。
　　「祖宗啊！算我服了你了。有空来我这闲嗑牙，怎么不先打个招呼呢？」
　　拿袖口揩过光光的脑袋。大冷的天，揩下的却是一层汗。

　　「先打招呼干嘛？通知你跑啊？」
　　那黑眼镜咧着嘴，倒是没有太凶神恶煞的感觉，和楚大掌柜进门时表现的战战兢兢有些对不上号。话说完，长腿一收，自动从老板椅上站起做让位状，随即将古董桌面上堆着的文件一推，一屁股坐在了桌沿，外加踩上左脚。
　　「别美了！要嗑牙，那是肯定不会找你。我现在也没那份闲心哪！温饱都成问题了。」
　　左手从上衣口袋掏出烟，叼住，看似空空的右掌轻松一挥，烟头冒出火星。不沾魔术或特异功能的边，就是打火机藏得太好而动作太快，一项吃「特种行业」这碗饭必不可少的保命技能。
　　「咱们都是明人，就别打那些暗语了。老楚，我是跟你提过想放个假，出城玩玩去，可这假放得太长也不成，会饿死人的。」

　　饿死？被点名的唯一听众嘴角轻微抽搐了几下。下辈子吧！光吃你小子户头里存着的钞票，是头牛都得给撑爆！
　　表里不一为经商有成者必备之优良品行。腹诽归腹诽，坐在了老板椅上的楚光头还是认命地拿过棺材造型的镶金烟灰缸，放到黑眼镜手边，跟着弯下腰，拉开桌下暗格，抽出一本厚厚簿册。
　　簿册的红皮封面无任何文字标记，在灯下摊开，却见里头写得满满，全是一条又一条的分项标记，似乎是某种账册，或者记事本、备忘录之类。那些字写得极小，粗略看去，非常不容易辨识，较醒目的是每一条项目前边都有一个红墨水标注的英文字母，末尾也都有一串同样以红字记下的、从右数起跟着好些个零的数字，外带一枚笔迹各异的签名。

　　「瞎子，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成心似的。我姓楚的是那种人吗？」
　　或许这表面不起眼的簿册实际上是神奇的内功速成秘籍，不难感觉到，一翻开它，楚光头的底气瞬间充实不少，不等对方给予吐槽，粗粗短短的手指径直捏住页缘，开始一张接一张地往后翻，刷！刷！直到终于出现那未被写满的一页。
　　「都在这儿了，最近两个月的所有委托。C级跟B级的不用说，我让那些能力跟经验比较差的新手接了。至于A级与S级的……」
　　顿住话音，想了想，他干脆把册子往旁边推，做了个自己看吧的动作。

　　接下来是一段静默，不过非常短暂，楚大掌柜的脑细胞才刚想到该把椅子挪远些以保持安全距离，还来不及对双手双脚和屁股下达指令，黑眼镜已从书页上抬起脸，哇啦哇啦抗议起来。
　　「不是吧！有没有这么夸张啊？两个月的A级跟S级委托全给了那家伙，还都是『指定委托』！」
　　跳下桌，一步跨至椅前，双手压住扶手，上半身微幅前倾，目光自觉挪移，四十五度俯角锁定目标，标准恐吓。
　　「难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们，这叫联合封杀，很没道德的吗？」
　　叼在嘴里的烟完全不妨碍咬字，只是一抖一抖地掸落下不少烟灰来。故意的，百分百。
　　「小白脸，真就那么吃香？」

　　楚光头的嘴角又抽搐了，强烈抽搐，平生第一次深刻感受到自个儿体积太大兼这张坐了N年有的老板椅太小。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手中还有牌，一张最后的王牌！
　　「瞎子，话不能这样说。你自己讲，上上个月，去西沙路的狼人秘密据点摸底那次，干了啥好事？上上上个月，暗中护送老教堂派的两个修士去苦修院的路上，你又玩了什么小把戏？」
　　视线坚持不移转，回复不待，手一抬，继续表述。几个毫不起眼而一气呵成的小动作，却几乎贯注了江湖打滚积累的几十年功力，或说抵抗力。
　　「如果今天作为委托人，付出同样高的代价，你更愿意找谁？」

　　再度安静。更上一层楼，连动静都被定格住的那种安静，除去墙角那座落地老爷咕咕钟钟摆的来回摆荡，滴答、滴答、滴答……

　　几秒过后，黑眼镜突然又咧开嘴，这回笑得没心没肺，连眉毛都扬了起来，随即两手一松，直起身子，转身，走到正对街心的窗前，侧坐在了窗台上。
　　「老楚，你也算是见多识广的，想过一个问题没有？」一瞬转沉的语气里，竟再感知不出丝毫张狂，「为什么，这一切……」
　　夹过香烟的右手往窗外一指。不用风吹，他们都可以听见从底下的广场传来的人声笑语。
　　「可以存在？」
　　深黑色镜片起了极好的模糊作用──如果那是本来目的的话，全然无法看清其后的双眼是什么样子，又聚焦在了哪个方向。
　　「为什么这样一座有名气的大城市，能默许一条走在法律以外的黑街，几乎从来不主动找碴？为什么我能够坐在这儿抽烟，而你个老小子每天吃好喝好放你的高利贷？很简单，因为城市本身远不如表面平静，事实上埋着好几个不定时炸弹，甚至当中杀伤力最大的一个，血族，已经埋得太深、太久，恐怕是想拔都拔不了了。」
　　「而我们，非常特别的，在作为杀伤力最小的炸弹同时，也被发掘出一个『贡献』──充当清除者，一定程度上，遏止其它势力的成长。」
　　夜幕衬托下，烟头火星明灭忽闪。
　　「黑暗种族、我们、委托者──当然，谁都心知肚明这群人的身份，不公开说破而已，这其实就是一个极端平衡，三方彼此排斥，却也相互制衡依赖。一旦平衡被破坏，倒向咱们以外的任一边，好日子就没了。所以，我们可以为了赏金和黑暗种族作对，但，不能够对他们赶尽杀绝。」

　　第三度降临的冷场持续得更长，直到楚光头终于看着桌上摊开的簿册，看着页面上某个近来重复出现率爆高而辨识度一贯爆低的签名，叹出沉重的一口气。
　　「唉！瞎子，你──」还是打个八折吧！

　　「唷喔喔喔喔！我没看错吧！」

　　嗄？
　　这一句来得突然，并且突兀，严肃气氛剎那破坏殆尽，尸骨无存。良心建议被哽在了喉咙里的楚大掌柜愕然抬头，就见黑眼镜大半个身体都探出了窗外，开了花似的整个亮起来的脸朝向广场，显是从人群中发现了什么。
　　喊声一落，双手迅速以胸部为圆心画了个半径极大的半圆。
　　是男人就明白那啥意思。
　　「大美人儿──好面生哪！外地来的吧！」

　　然后是一声口哨。
　　明明不见他多用力气，左手拇指食指就那么往口中一送，神态无比随意，吹出的声音却响亮至极，高高拔起还能转两转，登时让一切嘈杂全沦为背景音。

　　热情果然有回报，楼底立即传来响亮响应。

　　等楚光头意识到那是枪响，撞上窗棂的子弹已折射进室内，挟着一道火光拖成的漂亮尾巴，旋转着从他耳边飙了过去。
　　噗一响撞壁，击穿书柜两层，擦断头发三根──如果他有的话。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书四本？No，四十本落地。

　　这厢，无辜的楚大掌柜给吓得不轻，嘴巴大张却说不出话，差没直接滑坐到老板椅底下去，边镇定心神边暗自庆幸今日出门前没忘撒尿而且路上只抽了烟没再喝茶。
　　那厢，万恶的始作俑者面色如常，仍笑着注视楼下的广场，好像刚才只是一阵速度稍微快了些的微风吹过一般。除去手里少掉半截的香烟和更歪向窗外但仍维持稳定平衡的身体，一切与先前无差异。
　　「乖乖！有意思了！这么辣的妞，嘿！居然还是个……」

　　不！仔细再看，其实还有另一点不同，就是嘴角的上扬弧度更大了，并且还在持续加大。

　　「吸血鬼猎人。」



- Chapter VI -


　　音速，顾名思义，声音的传递速度。温度不特别低的情况下，在空气中，每秒约可跑上三百四十米。
　　所以，枪响后不及一秒，与地下钱庄正相对的街心广场另一侧，一棵拥有神木称号的千年老蛇柏树下，便有两个男人像屁股给针扎了似的从树根上蹦起。

　　「喂！听见没──咳咳！」
　　率先发话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来略有几分学者味道，但大体走的仍是回头率与注目度皆为零的路人系。说没几个字，便像过分惊讶以致于被嘴里的食物呛着般拍胸咳起来。
　　「废话！没听见我跳什么？」
　　另一位是个高头大马、五官轮廓极深的二十来岁高加索男人。他没好气地抛出回答，朝身边伙伴投以鄙视眼神并将手里啃到一半的压缩饼干重新包起，随即拉长脖子张望。「那枪声，该不会是……」

　　收回视线，对看一眼，两人异口同声道：「宁！」

　　「啧！」高加索人有些着急地抓了抓自己满头的金发。「她不是说去探一探情况而已吗？哪里都好，可千万别在这地方惹上麻烦啊！」
　　左手往后一捞，潇洒利落地一把扯起搁在树根旁边的大背包，再望向人来人往热闹依然像是什么声音也没响起过的广场，右手果断一指巨型喷水池右侧。
　　「咱们绕着水池分头看看，钱庄前面会合。乌老四，你走右边，有状况就呼叫！」
　　「哦！好……」

　　等被唤作乌老四的男人也不那么潇洒兼不怎么利落地从树根的另一边拎上背包──动作间还跟打蛇柏树枝上盘绕而下的鬼手状藤蔓吃力地拔了一小阵子河，他的伙伴已经跑得人影不见，彻底融入到了来来往往的行人与各式各样的小摊贩堆里去。
　　深深深吸一口气，用力吞咽干净喉头那些差点把自个儿呛死的压缩饼干屑，再暗自说了声「乌老四，You can pass」当鼓励，牙一咬，他于是面对喷水池向右转，也冲……不，走进了流动小贩的包围圈中。

　　有句挺流行的经典老话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貌似形容哪都行，可套在黑街就是绝对不行。
　　再怎样绘声绘影的听说都仅仅是道听涂说，充其量不过比较囧人的惊悚故事而已，非得亲身踏入了，才能真正理解到，这个已经完全将官方街名给取代掉的「黑」字，该是如何笼统、如何不足以形容整条街的荒唐生态，又是如何精辟、如何贴切地将整条街的风格涵盖。
　　
　　果然名不虚传哪！大名鼎鼎的怪物聚居场、挨千刀之邦。抹着头上脸上某种湿淋淋黏答答的谜样液体，才跨出十步的乌老四不无感慨地想。什么世界嘛！居然连人面鸟打喷嚏喷出来的口水都跟装了导航仪一样精准搁有力！
　　等终于揩干净了，压抑着恶心感甩两下手，忙小心翼翼外带紧张兮兮地打量一眼四周。可别再中啥导弹啊！吸血鬼相关的情报没搜集着，臭口水倒是先搜集一大堆，那可就好笑了。
　　没想到不看还好，一看妈呀不得了，穿着厚毛呢大衣的他竟立马汗毛直竖、通体发凉，第十一步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不知何时，围绕池边的所有小摊主居然都停下了口中的吆喝与手上的表演，有志一同地向他行起了注目礼──所以说路人系也有春天，只是时机未到而已。并且不仅仅是看，他们脸上还带着笑，真诚而热切的笑，笑得眼儿弯弯放精光，笑得白牙黄牙闪亮亮，笑得脸上皱纹如菊花绽放，笑得口水滴滴答答直流淌，笑得磨刀霍霍向猪羊，笑得……

　　正当乌老四感觉悬空的右腿开始颤抖，准备思考就地装死与高喊SOS到底哪个更可能保住小命时，两点钟方向，突然又有一张脸跳入视线。
　　太没创意了，也是一张笑脸，可却又不同于周遭围绕着的任何一张笑脸，因为那笑容相较之下真是赏心悦目非常非常多，几乎瞬间就让他紧绷的情绪和缓下来。而且更重要的一点，那脸的主人看的不是他，是另外一样东西，看得目不转睛，十分专心。
　　噢！救星啊救星！
　　实在讲，乌老四也说不清脑袋怎么会生出这样的不靠谱念头，又是打哪里来的力气，总之，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然宛如干渴的旅人乍见绿洲、迷途的小船寻到灯塔一般，火速奔到了看似全场唯一正常的家伙身边。

　　那是一个相当年轻的男人，模样气质比之乌老四的高加索同伴都要嫩上一大截，估计也就二十出头。修长而不算壮硕的个子，出身应该不错，衣着打理得很干净顺眼。此刻，正站在一小摊子前，微笑着低头端详着某样物事，对身边冒出了个人浑然无所觉。
　　顺着专注的目光看去，小摊上什么稀奇古怪都没有，只摆着一张约莫巴掌大的黄色纸片，更正，帛片，上头密密麻麻画满错综的线条，边缘破烂。
　　
　　乌老四皱起了眉头，正想着是否曾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咋有点眼熟呢？就听年轻男人开了口。
　　「这是真的吗？大叔，你从哪里弄来的？」
　　「能有假吗？」顾摊的是个样子有点猥琐的老头，与其说是大叔，其实更接近大叔的爹。也不晓得是天太冷还是生意上门太兴奋，边讲话边使劲搓手，「保证原装进口，非山寨货！至于来路嘛，商业机密，我就不能告诉你啦！」
　　语助词一落，讨好地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大金牙。

　　切记，灿笑，虽然技术含量低，条件需求却颇高，并非摆在谁脸上都合适。故而金牙一现，乌老四立刻一捂嘴，痛苦地撇开脸去。直接承受了攻击的年轻男人也稍微僵住，卡殻好几秒，这才又挤出一句话。
　　「让我试验一下吧！你刚才不是说，只要把这张帛片用火烤一烤，就会浮现通往那座城堡的──噫！」
　　听见要试验帛片，金牙老头猛一下从摊位里边弯身凑近，也不知是他老兄脖子太长还是筋骨够好，一张老脸几乎就要蹭到人家的鼻尖上，看着很有恐怖电影的味道。
　　「小兄弟，别啊！千万别试，要也得等你自己回到家再关上门来试，要不等一下让别人看出来，抢走了，别怪大叔我没警告你！」
　　干瘦的身体又往前贴近一吋，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滚出来。
　　「难道你怕我骗人？别担心，我天天在这里做生意，从还没娶媳妇做到现在孙子都开始赚奶粉钱了，跑不了的，不信你上旁边的摊子问问去。要说，咱们也是有缘了，要不这里这么多摊子，这么多人，怎么你偏偏就碰上我呢？」
　　说着，老家伙脸上令观者心肝肠胃一并纠结的笑容又起，还要命的更形灿烂，目光则一点一点地飘移，移往斜下角某处。

　　所在位置的角度不够好，乌老四看不见身边脸色发白的年轻男人左手拿着或戴着啥宝贝，但他敢发誓，自己清楚听到了金牙老头吸口水的声音。
　　来自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刺激，瞬间令他想起了黄色老帛片的传说。是了！难怪觉得眼熟，自家老板原来也找过这玩意儿的，这可是……藏宝图碎片啊！
　　连忙再看一眼帛片，心里顿时有了底。

　　「做买卖其实很讲求缘分的，小兄弟，我一看你就感觉投缘，不会错，这块帛片肯定是属于你的。至于大叔我啊，一毛钱都不要，就要你──」

　　「且慢！」

　　直到此刻，买方与卖方才发现旁边多出了一个路人系旁观者。

　　迎上立刻从身边射来的惊讶视线，天知道乌老四为什么笑得那样得意，连气概这种一向欠缺的东西都多了几分。接着，便见他将横挡在年轻男人与金牙老头的爪子之间的手臂转个方向，一指摊上。
　　「真正的藏宝书图，只要正对着低头去看，一定会发现上头浮现出一张狐狸样的人脸图案。这是假货！」

　　这一刻，谁都应该说点话，但谁也没能说上话。下一秒，来自新旧城区交界十字大道老教堂的报时钟响便充斥耳中，沉稳、悠扬，宛若一段肃穆虔诚的晚祷，伴同凛冽寒风，飘送回荡于漆黑而纯粹的夜空。
　　当──当──当……

　　如此敲罢八下，到最后一丝余音也消逝，年轻男人才如大梦初醒般一震，猛地一拍脑门。
　　「糟糕！已经八点了！」他有些匆忙地退开脚步，「我怎么忘记了，这下得快点去了……那个，谢谢你啦！」最后几个字是对乌老四说的，附带一个感激的笑。
　　「等等！你也是这街上的人吗？叫什么名字？你──」看在我让你少破财的份上，好歹陪我走到地下钱庄前面吧！
　　遗憾后头长长一句只能是内心OS了，不过眨一下眼睛的工夫，那人就转身奔入了重新流动起来的人群，消失在乌老四的视野中。
　　
　　追，还是不追？这不是个问题，因为一股力量及时从后拽住了他。
　　回头，一颗闪亮的金牙与一张严肃正经的老脸。
　　
　　「年轻人，了不起！我在黑街混了这么久，从还没娶媳妇混到现在孙女都开始奶孩子了，还是第一次给人拆台。人外有人，看来是我的本事儿不到家啊！」
　　移动原来也很迅速的金牙老头夸张长叹，右手先一抹国王的眼泪，继而一抬，一个差不多有马桶大的黑乎乎陶罐便被送到乌老四面前。
　　「拿去！不用钱，什么也不用！反正就是个破古玩罐子，当老头子我的心意，收下作个纪念也好。算我服了你小子！」

　　同样的路径，同样的目的，截然不一样的心境。
　　沿着水池再次开步，目标地下钱庄。这回没有再受骚扰攻击，所有人类与非人类都态度一改，乖乖地让在两边，大家脸上也没了奇形怪状的笑，顶多意味不明的嘿嘿偷笑。
　　罐子很沉，更沉的是心。
　　或许，自己对黑街以及街上住民的印象，该做点修正调整了。抱着陶罐，乌老四认真地想。这里的人其实并不那么可怕，就说大金牙老头，样子虽然不讨喜，可人挺好，被拆了台没怨言不说，还送个纪念品给自己。至于那个差点买下假帛片的男人，不晓得是什么出身，希望未来几天还能有机会遇见，一定要想办法跟他多聊上几句，至少拿个连络方式吧！
　　想着，他又感动地看了看罐子。

　　就在此时，黑洞洞的罐口传出一声轻轻冷笑。
　　跟着，一只约莫小指甲盖大小、生着翅膀、通体血红色的小虫，在路灯光照射下，如闪亮登场的巨星般缓缓爬出……

　　「呜哇啊！救、救命！不要！我最怕虫子了啊啊啊啊──」

　　更胜杀猪的超惨烈哀嚎声中，已回到摊位后头坐定的老头翘脚、张嘴，慢悠悠地剔起了牙。
　　冷冷的眼神、冷冷的阴笑、冷冷的金牙反光。
　　「哼！外地来的，『学费』都还没缴上呢，也敢坏你爷爷我的生意？小样的，砍掉重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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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小殇 才华 +2 2010-5-18 1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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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宝宝 
卸岭力士



威望7  才华66  发短消息 加为好友 当前离线  3F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09-10-7 08:36  显示全部帖子 
 
- Chapter VII -


　　城市，大抵由大大小小数不清多少的道路组成──至少在地图上看是如此。

　　且先不谈近两百年来迅速崛起为政商中心的新城区，就是隔着十字大道相望的旧城区内，重要且具特色的街道巷弄便可谓繁多，形形色色，丰姿各异，细细数来，足以教人眼花撩乱。
　　作为当仁不让的当中之一，黑街的独特生态其实并非只局限于一地发展，而是以大致呈东西走向的老街本体为中心，似某种神秘且传染性强的病毒那般，广泛延伸渗透入与之相连的众多巷弄。
　　因此，即便远离了怪人和怪物充斥的热闹大街，走进弯曲狭窄、静谧幽长如时光结冻的小巷弄，仍可能在嗅着清冽又略带丁点潮湿的空气时，在一个不经意的擦肩错身抬眼回首间，撞上出乎意料的什么，感到惊喜，或者惊吓。

　　是的，故事说至此，接下来得要将地点转上一转，由宛若百鬼夜行的街心广场，拉到某条深邃宁静的小巷里。

　　这是临黑街的所有巷弄之中，最为偏远、冷清的一条，位于街东段末尾。由于已经十分接近旧城区边陲的丘陵地带，从巷口开始，地势以还算和缓的幅度逐渐上升。
　　许是因为较为僻远，人烟稀少，小巷里没有装设路灯，幸好居住于此的人家都不忘在屋门前或廊檐下挂上一盏灯，并且有志一同，挑的还都是黄色灯泡，大概是长时间积累而成的默契吧！于是每每夜幕降临，一束束暖色系光线便流泄而出，投射于青石板路上。若逢雨后，窄窄的小道彷佛被水与光浸染作一条金色小河，无声流淌，比之大街，倒是更多出几分难以言说的美丽。

　　穿行在这样隐约带几分魔幻色彩的地方，如果不遇上点「什么」，似乎还真说不太过去，对吧？

　　小巷底，有一间店。
　　店不大──这句貌似有点废话，小而古旧的黑屋顶平房，门面没有任何特殊装饰，木制招牌也小小的，悬在摆有好些个玻璃罐子的窗台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串应该是店名但谁也不认识的文字。门虽然大开，两块几乎从门楣垂到地面的厚厚白色帘幕却挡住了店内的情形，站在门口张望，只能闻到从里头飘出来的一股奇妙香气，沉重、浓郁，透着迷眩人的异邦氛围。
　　经过此地的人本就不多，经过而能发现这原来是间小店的更少，经过而能发现这原来是间小店并且还敢掀开门帘一探究竟的，不用说，只能是少中之少了。然而铺子一开数十载，负责经营的一对祖孙是老的硬朗、少的健壮，衣食无忧，丝毫不见饿得面黄肌瘦剥树皮啃草根之象。

　　怪了，这到底是一间什么样的店铺？

　　这天，入夜之后，神秘小店来了一个客人。
　　生意上门，算是件难得的事，遗憾当此时，距离打烊的九点只差五分钟了，所以门帘被掀起所带动的清脆铃响一点也没有引起积极响应，叮铃铃的声音消失后，香气浓重的空气依旧在略显拥挤的空间中沉淀，平静如水。

　　「打扰了，请问……」
　　来者的语气里，听得出不知所措的尴尬。

　　只为时间稍晚些就一点不理会人家实在说不过去，毕竟还没真打烊嘛！也是因为那声音听着算顺耳，靠在角落的大摇椅上打盹的定主卓玛抬起点啊点的脑袋，半睁开眼睛，扭头往门口方向望。
　　一个男人立在那里，迷宫般堆满整间店面的瓶瓶罐罐中间唯一一块比较好下脚的地方，从站立的姿态看，确实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然后，另一个高大的人影就靠了过去，是她的孙子，扎西。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那男人掏出一张折成几折的纸，摊开。扎西接过，看了看，随即低头弯身，开始在一个个密封的瓶罐中间寻找起来。

　　来人生得啥模样，定主卓玛只是瞧出了个模糊的轮廓，并不清晰，他与扎西说了些什么，从她所在的位置更加听不到。年纪终归大了，身子骨再怎样好，老花耳背仍是难免，不过也没太要紧，对于客人，无论买的是纯粹的香料或者其它那些秘而不宣的「原料」，扎西这小子都该应付得了。
　　思路模模糊糊的，正待闭上眼睛继续打盹去，忽听熟悉的声音问道：「奶奶，『蛇沼泥』呢？妳放到哪儿去了？」

　　蛇沼泥？
　　她一下清醒了，眼一瞪，从铺着松软靠垫的摇椅上坐直身子。动作有些大，盖在腿上的刺绣毯子咻地滑落脚边。
　　目光再度投向那陌生男人，这回带了些惊讶。经营黑街唯一的秘药材料铺已有一段不算短的时间，她再清楚不过，那玩意儿，只有一个人需要买，也只有一个人懂得用。
　　那个人，是个女人。
　　「在里屋的洗手台子上。这些天比较干燥，我怕会有影响，上午拿进去添了些水。」

　　扎西的手脚相当快，这时已挑出好些个内容物各自不同的罐子，小心地将它们全放在了门边的矮柜台上，碰破了哪一个都了不得，别人家孩子不听话罚的是跪算盘，自个儿家跪的可是瓷盘子破片哪！听了奶奶的话，他撇撇嘴，将手中的纸又浏览一遍，塞回对方手里，转身几个大跨步就进了里屋。不难感觉出来，他是真想快些解决这今日第一也是唯一的客人，打烊休息去。
　　定主卓玛却正相反，好像来了精神，双手一撑从摇椅上站起，顾不得去拾那条绣工精致的毯子，迈着稳健的碎步，很快从角落走到了店前，那块最好下脚的地方。
　　老花眼镜不必，助听器拿开！谁说距离不是问题？靠得近了，自然看得见、听得清，也摸得着──有需要的话。

　　「年轻人，我没见过你。」
　　短暂打量后，一个不用问号的问句被提出。若问她活到这把年纪有啥值得骄傲，极佳的记性绝对是其一。

　　被打量对象虽显得不太自在，可没露出意外表情，大概已被类似疑问轰炸过不少次。与外界相较，黑街是个相对封闭、流动性低而熟识度高的小社会，新加入成员理所当然会受到较大程度的关注，以及难免的试探质疑。
　　「我刚来不久……所以……」
　　说着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明明用五个字就可以应付掉的问题，他却忽然嘴角一扬，不露齿地笑了，又道：「所以，光是找路就找了我好久，还胡里胡涂绕到了广场去，一连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出来的，好在来得及！」

　　「哦！」老太太一挑眉，「为什么只有你来？」
　　面上声色不动，心儿却咯噔一跳。别误会，并非好看或不好看的问题，而是她极其敏锐地察觉到那笑容有一些不自然，就好像……经过刻意的收敛。

　　「没办法，店里有人，是来占卜的，就只能让我来买东西了。」回答带着无奈，年轻男人的视线下落，定在了手里的纸上。
　　疑心暗生，定主卓玛没有再追问什么，跟着低头，注视的却是正拿着纸的手。不知怎地，一个乍想可能性极低的假设突然窜出来。
　　求证乎？

　　只略一思量，右手倏忽探出，既快又狠且精准，使劲一把扣在了那只手的腕部，拇指一压，按上动脉位置。

　　当──当──当……
　　以夜风为凭依，穿过沉重布幔，与诡秘药香回绕飘荡。
　　钟响了。

　　最后的第九声入耳，她才终于收劲松手，缓缓抬起脸来，眼神瞬间放出精光，变得无比犀利。立即映入眼的脸庞，则重新浮现出不知所措与方才不见的惊愕。
　　正如猜测，他们的客人没有体温，并且摸不出脉搏。
　　一个稚嫩、攻击力尚低的纯正血族。

　　「这里并不适合你，你的同类已经很久不曾出现了……」
　 
　　只是，实证引来的是更大的疑惑。
　　不过来得快，去得也快，疑惑，这回反常地没有缠绕太久。细细再端详过面前吸血鬼的眉目样貌，又一猜测电光石火般闪过，定主卓玛不由得轻轻倒抽一口气，登时也明白了自己刚才何以能如此快便做出假设。
　　
　　「难道说，你就是她──」

　　叮铃铃──
　　本日第二度的清脆铃响，截断即将出口的话。



- Chapter VIII -


　　没了氤散暖意的灯光，夜里的窄巷恍如古堡中幽深曲折的回廊。
　　风不晓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烈的，不久前还算平静，虽然冰冷，但只若有似无地在身边流动，现在却是一个劲地厉声呼啸，迎面猛刮，刺得脸颊生疼。天顶上浓云密布，浑沌一片，匆匆抬头望去，竟连最灿烂耀目的「冬季大三角」都寻不着了。
　　拉回目光，双眼被风势逼得瞇起，幸而不妨碍视物。黑暗中，宽仅容两人并肩而行的小径两侧的景象毫无差异，灰色石砖堆栈成的围墙先飞快进入视野，再飞快退去。

　　后面……有人追来吗？
　　极力想要辨清，一贯缺乏──或说从来没有──锻炼的感知却被杂音给充满。狂飙过耳畔的风非但连一点停歇也无，势头还一阵紧过一阵。远方天际另有几声闷雷响起。尤其干扰的，是自个儿所制造的、急促交替的脚步。

　　怀着紧张与惊疑，一只吸血鬼，疾奔在古城边角。

　　所以「天有不测风云」并非「人类限定」，套用于非人类身上也合适。要不，怎么解释他的境遇转变？明明几分钟前还规矩体面地在香气缭绕的铺子里买东西，顺便让店主婆婆摸了一把小手、号了一把脉，几分钟后却在一条没有光、没有人烟，完全陌生的荒僻小弄中独自奔逃，跟撞着了债主似的。

　　发生了什么事？

　　别问他，身为当事人，他其实也摸不着头脑，只知道那声代表客人上门的铃响落下，店主婆婆拉长脖子往店门口看了一眼，愣了愣，随即脸色就变了，不由分说便一把将他拉进里屋，推给了她那正抱着个装满泥巴的大瓶子要走出来的孙子。
　　「带他从后巷子走！马上！」她的语速很快，但不失冷静，显然是见过风浪的人物，手上有的刷子该不止两把，只在转身回外间时又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平常见不着的居然都来了，今天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日子……」
　　连回头瞄个一下的机会都没有，自称扎西的男人已经接力拽住了他。
　　钻出小店后门，彷佛瞬间跳到另一个世界。阴霾满布夜空，扑面寒风挟带一股潮气。灰扑扑石墙夹道，阴森且荒凉，再不见温柔灯光似水倾流，将脚底长长石板道照亮。
　　扎西确实很听长辈的话，不多问，也不需要缓冲时间，领着他往丘陵下就是熟门熟路的一通猛跑，直到抵达地势恢复完全平坦处才猛然停步。
　　「呜！」他捂住煞车不及撞在了人家肩膀上的鼻子，「怎么了？你们……什么东西来了？」
　　「我不知道，但既然奶奶让你走，你一定得走。」扎西边摇头边喘出几口大气，而后向前一指。
　　宛若没有尽头，漆黑冷清依然的小道，
　　「到此为止，我得回去了。这是一条远路，但是比较安全，很少人知道。你继续往前，记得，第一个三岔路口往左，第二个三岔路口选中间，看到桥千万别过去，在桥头向右转走一小段，就可以见到街心广场，从那边再返回你来的地方。别发愣了，快！」

　　第一个三岔路口往左，第二个三岔路口选中间……
　　狂奔中默念，凝神再看，入眼景况出现变化：一路紧逼着的两道围墙忽地向两边退开，另外两堵墙则如凭空浮现般打前方切入视界，以尖刀似的锐利角度将道路由一分为三，分别延伸往三个不同方向。

　　到地方了！第一个三岔路口。

　　毫不迟疑，大脑马上下达左转指令，意想不到的状况却在此时发生──身体突然间很不给面子地闹起了不合作运动，眼见只差一步就要奔入左岔道，却愣是来了个紧急停格，僵在当场。
　　抬起的右脚跨不出去。更精确地说，是不愿意跨出去。

　　右手边的巷子里，随风飘送出一阵甜甜血味。

　　对于血族，吸血这档子事儿，既跟人类的吃饭同理，乃维系生存、获取能量的必须途径，却又不百分百相似。举个粗浅但好懂的例子吧！人呢，一日要早中晚三顿，偶尔还带下午茶跟宵夜。万一饿个两三天，大概就只剩下躺着哼哼的力气了。可吸血鬼不然，一般饱食一顿便能支撑上好一段时间，吸到特别「高档」的鲜血那更是见效，除非遭遇特殊状况，否则几天不咬人也照样活跳跳。
　　但无论如何，让吸血鬼对鲜血无动于衷仍是十分艰巨的，哪怕他其实不饿。江山容易改，本性超难移。成了家生了一窝孩子的大叔大妈也很难不欣赏帅哥美眉不是？

　　于是，在诚实的身体的驱策下，他找到了血腥味传出的源头。

　　那是一个人，倒卧在右边岔路转进去约莫十几米的墙根下，一件深色连帽大衣从头至脚覆盖，瞧不见脸，分辨不出男女，只能从被扯开的领口瞥见白皙的脖颈，以及极度醒目的，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撕裂伤。
　　盯着正淌血的伤口，嗅着越发浓烈的新鲜血腥气，就觉体内一热，沉睡了好几日的本能渴望一下被点燃，沸沸扬扬地窜烧起，竟有几分口干舌燥感，令他禁不住舔了舔上唇。
　　其实还是记得的，这条路不对，后头恐怕有东西在追，又是身处陌生环境，快点回去才是最聪明最保险最正确，然而注意力转不开了，被一种比万有引力还来得难抗拒的力量牢牢吸引，只能更靠近。

　　又是几阵雷。风势更强了，不知哪里的树枝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势若惊浪。

　　一步、一步，又一步。倒数三米、两米、一米……

　　再次重申，「天有不测风云」绝非「人类限定」。

　　以为触到了那个人，却是被那个人蓦然抬起的手给触到。他还来不及惊讶，紧接着眼一花，身子一转，便让一股刁钻而强悍的力量掼在了墙上。
　　貌似惨遭重创且血流不止的不明路倒者灵巧翻身跃起，潇洒一挥臂甩脱厚重大衣，反欺而上，重重地将手中握着的某样物事往前一送，抵住他的心窝。

　　「呵！不是吧！这么容易？」
　　话音以紧贴耳廓的方式送入，带热气与几分轻蔑笑意。

　　银蓝色闪电骤然横劈过整个天空，闷雷炸响，电光迸裂，剎那映照出一张年轻美艳的脸庞。



- Chapter IX -


　　这座城市的冬季，难得遇见暴雨。
　　然而这个夜晚，九点半前后，却毫无预兆地下起了一场狂风浓云、电闪雷鸣样样不缺的标准暴雨。
　　从天而降的雨点批哩啪啦地坠落于每一户人家的屋檐、窗台，以及空无一人的街道，没有曼妙轻盈富节奏感的敲打，只有毫不保留的迸裂，以绝对足够让肌肤生疼泛红的力道。
　　连光都朦胧了，混入弥漫的水气，模模糊糊地晕散开。

　　呼──咻──
　　越岭翻山而来的风势头极猛，推送雨幕将小巷大街横扫了个遍，厉声呼啸穿越古城犹不罢休，窜出城门后，又气势汹汹地向城外那片面积有好几十平方公里的荒野席卷去。
　　
　　首当其冲的目标，当属旷野中央矗立的那座城堡。

　　大抵世上没有真正无缘无故的事，只是个中原由为不为人所知。可恰如没人说得清这城堡是在什么时代、为何人所兴建，也无人知晓它又是何时遭到废弃、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或原因。在城市住民的认知里，早从他们的父辈、祖辈有记忆开始，拥有白色堡身、弧度完美灰蓝色穹顶、百座高耸尖塔、雕花露台与落地窗、华丽气派大阶梯，并且让已沦为枯木林与死水潭的花园环绕的它，就是以已死去而未消逝的废墟姿态，静静地沉睡在那儿，一点点、一点点地破败，作为芒草摇曳的原野里一个突兀也和谐的点缀存在。
　　
　　秃得只剩枝桠的枯树或让藤蔓缠满的雕像自是构不成阻碍，便听拖着鬼哭般音调的风大咧咧地沿曾经铺满白色小碎石的马车道越过花园，冲上百来级阶梯，猛然吹开大门。
　　砰！
　　两扇门扉重重撞上两侧墙壁，首先制造出巨响与大片浮动尘埃，然后是嗡鸣着四下传播开的回音。

　　黑咕隆咚的走廊深处，忽然闪现出一个影子。

　　慢着！暴风雨夜、古老废墟、不明人影……
　　莫非……城堡之所以被遗弃，是因为……闹鬼？

　　似是受到门厅处传来的大动静的吸引，那「鬼」径直挪出长廊，眨眼便无声无息地来到厅中，很快四下环顾一圈，又扫一眼悬有水晶大吊灯的天花板，而后，将目光定在了被吹得大开的大门上，举步。

　　欸！再等一下！举……举步？
　　弄错形容了吧？住在百年古堡里的幽灵，不都该走优雅气质路线，用飘的吗？

　　啪嚓──轰！
　　说时迟那时快，又一道银光划过天际，一记落雷紧跟着直劈而下，竟不偏不倚击中位在城堡正门阶梯底端的一棵枯木。
　　爆裂声中炸起的艳红火光虽不算太剧烈，却被周遭深沉浓郁的漆黑衬托得更明亮几分，不仅瞬间将长阶梯与门厅左近照亮，也照出了那只「鬼」的容貌与身形：男性、二十来岁模样、肤色白皙、五官俊秀无表情、身材高挑结实、一袭利落合身的夜行装束、腰后挂了把乌金古董刀……

　　吶，刚才哪个说闹鬼的？想投胎了是不是？

　　哔哔剥剥的木材燃烧声立刻被雨声盖掉，火势自也支撑不了多久。背靠门柱，借着光线，张起灵瞇眼凝视了一会儿如千万根针从天狂泄的雨幕，继而转过头，改朝东方地平线眺望。朝那个方向走出大约三公里，有一座森林密布的小山丘，山脚下有另一座规模较小、倾毁较严重的废城堡──再清楚不过的，几天前才在那儿灭了一窝狼人来着。但眼下不论是丘陵或古堡，连一点最粗略的轮廓都看不出了。
　　拉回视线，又抬头看看天，险些无自觉COS了一回古堡幽灵的他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口气。

　　看来今晚是赶不过去了，只好明天晚上继续再找。

　　水气升腾，荒野不多时便泛起白雾，而在那之下，地面想必以为泥泞充满。此时走在其中，别说能见度，伸手数得出五根指头都算了不起。即便能硬是穿过它走回城里，想必也会落得从脚到头一身狼狈，跟沼泽里爬出来的泥人没大差别。
　　怎么想都不是明智之举，何况这几天没有委托任务在身，算是难得的清闲，也实在找不出急于一时的必要。
　　等一等吧！这样的暴雨，应该下不了太久。
　　想着，张起灵背转身走回了厅里，右手轻轻按上颈窝。就如从来不缺行动力，他也不乏耐心。

　　掩上门，划亮火柴，点起墙边矮几上金制烛台中唯一的一根白色蜡烛，放在一扇玻璃大致仍完好的窗边。
　　一点如豆的焰光透出，若从旷野中望去，彷佛蛰伏的巨兽睁开了一只窥探的眼睛。

　　出乎预期降临的雨，出乎预期地落到黎明将至才停止。
　　不，也不是完全停止，只是转小，像终于将积累已久的能量发泄完毕似的，从一道声势惊人的瀑布转成一面细致温柔的帘幕。

　　距离太远，听不到老教堂悠扬的报时钟，指望从废墟里找到一个还没闹罢工的钟则太不切实际，张起灵一向也没有戴表的习惯，长久从事的职业让他养成了根深柢固的习惯，除开武器与几样基本工具不能少，身上挂着的东西是越简单越好。不过不要紧，就凭再次向东方地平线眺望时入眼的鱼肚白，不难判断已接近清晨六点。

　　空手走上穿越荒野返回城市的路。怎么来就怎么回去，没有什么需要善后收拾，也没有收获。
　　不知不觉，雨完全停了。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干净，呼吸之间，宛如一股清泉流入体内，提振了精神，也刺激了思绪。
　　望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城门，下意识间又抬手摸了摸颈侧已几近于彻底愈合的齿痕，他必须承认，自己，非常难得的，有一些摸不清状况。
　　
　　差不多一个星期前的半夜，他莫名其妙遭到一只饿坏了……不对，根本饿傻了的吸血鬼夜袭，对方隔日送来一盘猪肝作赔礼，此后便消失无踪。当时没有意识到严重性，事后却是越想越不对劲。凭这座城市里的血族家族势力之大、发展之悠久，捕猎当是再容易不过，恐怕自愿献血以求庇护的人类都所在多有，远没有孤身犯险──并且闯入的还是一贯井水不犯河水的黑街──的必要。而若是非家族成员，背后的不确定因素就更多了，「他」是怎么来、从哪里来的？潜入黑街又有什么目的？吸血鬼必须仰赖鲜血维生，目前的安分隐藏想必只是暂时，如果那家伙继续在街上用「那种方式」袭击别人……
　　不想还好，越想越不得了，简直堪比不定时炸弹了。

　　张起灵从来不是一个心系苍生、胸怀悲悯、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伟大人物，但他确实对这件事情感到在意。毕竟，不是谁都能在他脖子咬上一口，还带好手好脚的全身而退。
　　为此，这几天他一反常态，没有宅在家望天花板。一边分别找了几个卖消息的探子打听血族近来的动静，得到的回复是一切如常，一边又连着搜遍了吸血鬼可能出没的地方，先是黑街邻近所有空屋与废墟，然后是市内新旧两个城区的几座坟场，连过往从没去过的十字大道老教堂地下墓室都趁夜半钻了个透，却只抓着几只又老又肥的蝙蝠。不得已将搜索范围拉大到城外的废弃老城堡，没成想仍是一无所获不说，还撞上几年不遇的冬夜暴雨。

　　要连东丘陵那边的城堡都找不到，也只能另想办法了。
　　想到这里，面前已是熟悉的小巷，熟悉的青石板道。初升朝阳还未爬过两层小楼的尖屋顶，还未将灿烂耀眼的光芒洒落下。一片静谧，时候仍早，黑街住民多是后天性夜行动物。
　　有风拂面，冷冷地擦过耳畔，撩拨发稍。

　　其实他也不知道那感应是怎么来的，天赋的直觉第六感，后天的职业敏锐度，两种说法似都有理，也都不重要。他只知道，几乎是一转进巷口，浑身就一凛，继之绷紧，察知到了某种不对劲。
　　非常接近碰到那只吸血鬼当时的感觉，不同的是，这一回，「那东西」并非躲藏在身后，而在……前方！

　　昨夜的雨势确实太大，所以一路行来，地面被洗得干干净净，也所以疾奔至巷底，他家屋檐底下的画面更显得怵目惊心。
　　浓稠的深红色液体于门前汇成一滩尚未凝固的血泊。让他困扰了几天也寻找了几天的家伙，就倒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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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小殇 才华 +2 2010-5-18 1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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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宝宝 
卸岭力士



威望7  才华66  发短消息 加为好友 当前离线  4F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09-10-7 08:37  显示全部帖子 
- Chapter X -


　　任何一条道上，都会有几个特殊人物，由于具备或这样或那样仅此一家别无分号的独家条件或能力，显得鹤立鸡群──也指不定是鸡立鹤群，于是久而久之，就成了传奇。
　　缩小了范围更进一步看，假若说入行第一年就创下「三冠王」纪录，并在往后N年间持续蝉连「任务达成度」、「客户满意指数」暨「被指定委托率」三榜榜首的张起灵，还算不上蛰伏黑街的杀手游侠群中的一枚活传奇，那么，估计圈内也找不出个更合适的扛霸子了。

　　然而，换个角度论述，就像再灵的妙药仙丹也免不了副作用，「名声」这玩意儿虽然能带来物质收益与心理上的虚荣满足，却又难免与八卦、狗仔之类概念紧密相系，厉害的，能整得人别说买套子上宾馆了，连没事儿挖个鼻屎都小心肝儿直颤。
　　不过这么讲来，咱们的扛霸子就更传奇了。年轻、俊秀、未婚、多金、气质出众、身世如谜……集诸多天怒人怨条件于一身，绝对可以说，他老大生来就是为了让乡民有话聊、狗仔有饭吃而存在，偏偏不知为何──大概老天爷搭错了几根神经兼少给了某些方面的细胞吧！打从在黑街落户并崭露头角起，他，始终与八卦绝缘，即便出门从不戴墨镜，卧室的那扇窗也没装的有隔音玻璃或厚重窗帘。

　　没错，接下来这一段章节，要从张公馆主卧室的窗说起。

　　那是一扇Size正常、没有帘子遮挡的窗，而且上头的玻璃也不算脏，只是边边角角有一些薄薄的灰尘而已。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地从它的这一边看到另一边，另一边看到这一边，只要照明充足，并且脸上的两只──或者四只──眼睛不是纯装饰。

　　过往的上千个日子，张户长对这扇窗从来没意见、没想法，但在踏着比平常沉重不少的脚步走上二楼，以脚带手踢开房门，跟着自然而然瞥见外头越发转亮的天光的此刻此时，他突然有些庆幸窗子朝向的是西方，不然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安置「特殊重伤员」的地方了。

　　弯下腰，在呛鼻腥味与冰凉湿黏感中卸下怀里的重量，于是一星期前曾经溜上他的床的家伙，又回到了他床上。只是两相对照，两位当事人的处境和神态来了场一百八十度扭转，当时冲劲满满、扺死折腾人的那位，眼下却是落得人事不醒、任君摆布的份。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小人报仇，三天嫌慢。张起灵既非君子，也非小人，所以前面单纯是一句凑字的废话。看着那双眼紧闭、双眉微蹙、面色和唇色都惨白到夸张的脸，他的脑袋思考的是另一个问题：吸血鬼的伤，怎么治？

　　让妖魔鬼怪受伤的心得很多元多样，帮妖魔鬼怪疗伤的认知倒真没有，尤其对象还是压根没打过正经交道的血族……算了，还是先照老习惯来吧！

　　主意打定，行动即刻开始。
　　首先从唯一的柜子里拿来干净的绷带和毛巾，翻了翻，居然半瓶红紫药水也无，显然最近欠缺真正够格的强敌挑战，久未挂彩，连补货都忘了。
　　回到床边，跨跪在昏迷不醒的吸血鬼身上，将上半身稍微扶起，扯掉比较碍事的大衣，然后挪动双手，放在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衬衫领口处。
　　解纽扣？不，一把撕了省事。
　　凭丰富的实战经验，只消瞄上一眼，大致就估摸出了是怎样的状况，但把那件血淋淋的上衣扯开之后，映入眼帘的画面还是让张起灵不自觉地皱起眉，啧了一声。
　　伤口位置就在心脏上，一个被利器扎出来的洞，不大，但瞄得很精准，而且足有几厘米深，仍在缓慢地向外冒着血，漫过白得跟纸没分别的肌肤。伤处周围泛着一圈黑，看着竟似被烧灼后留下的痕迹。

　　对血族确实不熟悉，可在道上混得久了，一些最粗浅的基本认识还是有的，流传在前辈或黑街住民间的那些传说呢，也或多或少地听过一些，尽管这座城市早在世代交替间架构出一套独特的共存运行模式，塑造出相当成功的表象和平，离那段人类与吸血鬼对着干的岁月有好几个世纪远了。
　　他知道，以尖锐的武器刺入心脏，虽不足够直接置血族于死地，但可以造成一定程度的大失血与麻痹，让他们暂时失去意识与反抗能力，是一种实施难度较高但相对最为有效的攻击方式。晕过去的吸血鬼落到人类手里，再怎么牙尖齿利也没辄，当粽子捆起来，点一把火，招待一场日光浴，轻松就能要了命。
　　再者，从利器扎入的角度和深度不难判断，出手者相当不简单，几乎在一瞬间就完成了攻击，手脚干净利落。
　　是街上的人？
　　在他的印象中，同行里头，身手真算得上好的，也只有那从来墨镜不离脸、绰号叫黑瞎子的人了，但这明显不合那人的行事风格。
　　吸血鬼出现在黑街，遭受严重度几近于致命的不明攻击，两件本不该发生的事情凑在一起，某种意义上，等同打破两个族群长久以来互不干涉侵犯的默契。然而探子们又都说，新城区的血族家族群毫无异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意外，抑或……
　　难道，背后有阴谋？

　　又看一眼身下那张惨白得可怜兮兮的脸，张起灵捏了两下眉心，不再想下去。过多的揣测只是干扰，等弄醒了这家伙再好好问个清楚不迟。
　　目前，他唯一能确定，并且是非常确定的，只有一点──这只吸血鬼是来向自己寻求保护的。至于如此坚定但平心而论十分欠缺具体证据支持的信念从何而生，暂时不予深究。

　　手上仔细小心的清理与包扎不停，一面往下检查。床单上晕染开的一片血渍接着吸引了注意。翻过吸血鬼的右手，果然找到第二处伤。
　　那只手，表面看着没事，但只消一翻，手心和指腹里却是血肉模糊，同样也留有烧灼痕迹，且面积更大，呈片状分布。

　　稍作推想，他明白过来，该是这吸血鬼在彻底昏过去之前硬拔掉了插进心脏的利器，所以才有力气循着记忆勉强逃到这里，也所以把右手给弄成了这样。
　　看来是个倔脾气的主，明明没啥攻击力，「夜袭」那回挨上一脚都要哼哼唧唧掉眼泪，却是宁肯受这种程度的皮肉痛都不肯认命。

　　摇了摇头，左手一推堆在旁边的大衣，想要挪动个更容易处理伤处的姿势，触手却是坚硬的感觉。
　　赶紧拨开厚呢子衣摆，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顿时呈现眼前。

　　那是一把不太一般的匕首，特殊之处不在造型，而在材质，抹去血迹，灿然银光便放射而出，从握柄到刀刃，通体皆为纯银打造。握柄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鹿角珊瑚标志。
　　见过这个标志吗？
　　凝神想了想，毫无印象。
　　沉吟了下，张起灵抬起右手，将食指沿刃尖轻轻抹过。不出所料，指腹立马见血，但无任何异样疼痛烧灼感，伤处周围也不见发黑。
　　毫无疑问，这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武器，只对黑暗种族见效。

　　看着，看着，心突然有点沉，不由放下匕首，微微俯身。可即便距离稍拉近了，面前的脸还是死白依旧，从刚才到现在，哪怕一点再微小不过的动静、变化，统统没有，简直能跟雕像一拚了。
　　心头的重量转化成些微的不安。该不会……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当意会过来时，右手食指已经探到了对方鼻前。

　　这是干什么？试探吸血鬼有没有呼吸？
　　意识到此一举止象征的意思，张起灵顿时便愣在了当场，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指，淡定且面不改色地暗自窘了一下。
　　再抬眼，对上的却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重伤昏厥的家伙，竟然醒了！

　　应该是没能理解自个儿的遭遇和现下所在地，那双眼睛起先找不到焦距，茫然地在救命恩人的脸和天花板扫过几个来回，跟着就像突兀地感应到了什么，黑眼珠猛一转，眼皮一敛，目光刷地凝结在那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上。
　　而后，张开了紧抿的唇……

　　有那么一瞬间，张起灵以为这只吸血鬼会笑，或者说点什么，毕竟他是真犯了个爆难得的超低级错误，发生概率估计比日全蚀还小，但这预设立即被从右手食指指腹处传来的柔软触感推翻。
　　切记，张着嘴可以做的事有很多，未必要笑、要说话。
　　
　　便见那吸血鬼伸出舌头，舌尖软软地掠过他的手指上的刀伤，舔去从中渗出的血珠，貌似皱了整夜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可似乎不满足，跟着眼一瞇、脸一侧，干脆整个含住伤口，一下下吸吮起来。

　　陌生但不能说完全陌生的酥麻感霎时又从脊椎窜起，流遍全身。有些不太对劲，张起灵想。但，恰如难以将视线移开，右手没有被收回来，一直都没有。



- Chapter XI -


　　要论隆冬时节适合做的事，肯定有一项叫盖棉被纯睡觉。

　　说不准自己究竟怎么睡着的，在连续多天睡眠不足──不大于十二小时──的情况下，这个问题，说实在的没有探究的必要。但张起灵知道，极清楚地知道，是一阵打窗外传来的敲击声吵醒了他。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多亏意识当此时还保持着一丝警醒，或说是理智，且运作速度愣是更快过身体的条件反射一步，能赶在从被窝探出的左手触及摆在床头的那把古董乌金刀刀柄前分辨出急促声响中的规律节奏，外加想到外边正嚣张的寒风呼呼，于是硬生生煞住动作，没让那招看家的听音辨位必杀飞刀攻击重现江湖。
　　果不其然，当他睁开眼睛，转过脸，低血压导致的短暂迷茫退去后，藉由偏西并转为金红色的阳光，立即瞧见窗边一个正拍动翅膀的巨鸟影子，以及从那影子大张的嘴里伸出来的，一双贴在窗上的猴掌。

　　一长两短，三次重复，黑街杀手游侠组织的临时召集令。

　　临时召集，这种事的发生频率不高，可还构不上希罕。希罕的是传令任务达成后，隔着一面薄薄的透明玻璃，对上由于睡眠被干扰而透出严重不爽的冰冷目光，作为信使的人面鸟与口中猴却史无前例地没有立马怪叫着逃命般落跑，而是有志一同地脑袋一歪、眼一瞪，视线落于床边地面，再拉高了投向床内侧，离窗子较远的一边，面上表情紧接着产生丰富变化，先是纳闷，再换成惊讶，而后转为好奇，接下来就兴奋了，极度兴奋，两张狰狞丑怪总之绝对不可爱的脸一个劲地往玻璃上贴，恨不得直接撞破了探进来似的。直到张户长作势要掀棉被下床了，这两位才终于意识到爱惜生命的重要，最后又万分留恋不舍兼惋惜地望上一眼，就定位拍拍翅膀飞远。

　　且不论这一鸟一猴究竟在张起灵的床上看到了什么，又企图要再看到什么，可惜啊，牠们都逃得太快了。其实，可以多待上一下子的。
　　因为，某人的下床动作只做了个开头，就被一股从右方传来的阻力阻止。

　　嗯？
　　左脚已经踏上地板，踩着散落的几件沾了血污的衣裤，却察觉自个儿的右手没法顺利从被窝里抽出来，那一瞬，张起灵只觉莫名其妙。
　　在脑子转过念来之前又使力抽了一下，依然抽不出手来，不过感觉清晰了很多，能分析出那所谓的不明阻力由三种不同「成分」组成，一是对行动构成阻碍的压力，二是湿润的包覆感，三是轻微刺痛，主要施加于食指的第二、三指节。

　　记性不好这种毛病，就是要用刺激来对付。

　　囓咬般的微小痛感犹如引信，咻地从末梢神经指直奔大脑，顿时引得连串画面飞速从眼前流过，不仅让他记起睡前遭遇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还附带一个对现况的推测。
　　难不成……

　　猛地扭回头看向右手边的棉被所呈现的小山状隆起，左手火速伸过来抓住被单边沿，用力一掀。
　　刷啦──

　　短促响亮的布料振响如无形涟漪，在略透点寒意的空气里漫开、散去。

　　倘若将这一剎那定格为一幅画，还请列位看倌观赏时莫忘拿起一枝笔，自由地在张起灵的头上脸上与房间背景处添加黑线，添得越多、越密集，越足以表达那说好听是处变不惊说难听是颜面神经习惯性瘫痪表相下的，真正心情。

　　身边睡了一只身份成谜来路未明且衣衫不整负有重伤的吸血鬼，不是问题。
　　问题是，他老大的右手食指，还给人家牢牢地叼在嘴里。




- Chapter XII -


　　又一个白昼走近了尾声，日暮不远。
　　房屋剪影成排地落于青石板地，越发倾斜，越发被拉得长长。随着太阳仰角缩小再缩小，滑落到比黑街中心那棵千岁老蛇柏树树顶更低的地方，气温与风速开始变化，前者下降，后者攀高。为夕照浸染的火烧云自西方地平线堆积起，成片、成团地延伸，将由湛蓝转为宝蓝的天幂占去大半。

　　当张起灵到达街心广场，跨上通往钱庄的台阶，抬眼望天，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不早了。距离被信使们敲窗吵醒，保守估计已过去一个小时。

　　这么看来，莫非游侠杀手圈跟艺能界声息相通，也吃「迟到越久、身价越高」那一套？
　　
　　非也！非也！难搞跟拿翘还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乃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更何况在张起灵的认知里，早退的吸引力丝毫不小于迟到。今日的破例，背后实在有不足为外人道──也压根不会向外人道──的原由。且不计算花在仔细锁紧门窗与盖好掖好棉被上的工夫，光是最基本的，把右手食指从一只熟睡的吸血鬼嘴里抽出来，就耽搁去不少时间。捏住对方的下巴一边轻轻使力一边慢慢往外抽固然很不利落、很不帅气、很不搭他的一贯风格，可除此又能怎么办？一顿暴打早在初见的那夜就被排除于选项外了，难道要捏住那家伙的鼻子好逼得他张开嘴巴呼吸？
　　提案驳回！低级错误只容许犯一次，咱们的主人公毕竟是扛霸子。

　　「坤哥好！」

　　总归是在这圈子待了几年有，出入「中介所」的次数已多到记忆力再好也没法数，因此，张起灵踏入钱庄后的情形毫不特殊，就和过往的任何一次一模一样：面无表情地在伙计们异口同声的谜样问候中穿过正厅，面无表情地径自踏着吱嘎鬼叫的老旧木梯登上二楼，面无表情地伸手推开写有四个大红字的隔音木门，面无表情地……

　　「唷！哑巴张，你终于来啦！」

　　不，不太一样。
　　随大门无声滑开，招呼以热情过头的方式响起，等在金光闪闪办公室中的与会者们一齐扭过头来，竟反常地一点也无不耐烦迹象，不但如此，面上表情还不是普通的像，眉梢挑高、嘴角上翘，笑得那叫一个贼又欢，眼珠子滴溜溜在他身上猛转。
　　附带说明一下，所谓与会者们，其实只有两位──墨镜不离脸绰号黑瞎子的同行与脑门赛电灯的楚大掌柜。

　　都说第一次真好，可第一次被这般意味与组成均不明的陌生视线加笑容对上，虽说单凭一颗宅男心很难理解背后涵义，给一下子在学名以外另迸出两枚别号的张起灵的感觉却是十分极其非常有够不好，敏锐地留意到木窗棂上留有疑似人面鸟爪刻下的新鲜抓痕与血印，更感莫名不爽，于是眼一瞇，冷冷地瞪回去。
　　坤哥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真的很严重，被锁定的两人立时便觉室内温度陡降，后背咻一声有冷风窜过，不由猛打出一个寒颤。
　　怪谁？刚才跟「目击者们」比手画脚讨论「某件事」High过头，窗子忘记关了嘛！

　　等黑眼镜跳起身翻过椅背关好窗并回到原位，重新将脚交迭着翘上古董办公桌，免插电活动低气压制造机也关上了门，在墙边一个最适宜对天花板发呆的位置坐了下来。将房内状况迅速而细致地扫视一圈，锐利眼光在瞄过被打垮两层的书柜跟墙上的弹孔时有一瞬停留，最终还是回到了召集人──楚大掌柜的脸上。
　　他明白，容许越多人知道的事，越不会是什么特殊的事。会议的重要性必定与列席人数呈反比。老字号中介所要取得委托人与被委托者的双边信任，很大程度上，仰仗的也正是消息情报的准确与灵通。

　　「咳咳！」
　　听众都给了面子，主讲人自然得识抬举。就听突然变得一脸正经严肃的楚光头发出两声没啥底气的咳嗽，由红丝绒老板椅上挺起背脊，看向黑眼镜，「瞎子，还记得昨天晚上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来着吗？」
　　一个暂停，相当故意。
　　「咱们的好日子，怕是真的没了。」

　　真不知该把他的开场白界定为成功或失败。话音落下，分别打两个不同斜角射来的目光的专注度确实立马提升，可从中透出的却是同样讯息──说重点，少废话！

　　唉！培养下气氛也不行吗？懂不懂生活情趣啊？楚大掌柜有些委屈地抽了下嘴角，遗憾当着两个惹不起的煞星，腹诽只能是腹诽。
　　「前些天我接到个B级搜索委托，要出城的，路途比较远，时间要求又紧迫，所以找了五个人去。原本估计明天傍晚能返回，想不到今天中午接到消息，说是在穿过林子的途中遭到一窝狼人伏击，东西没找到不说，人还全给灭了，只有带队的拖把一个勉强逃回来……」

　　「噗──」
　　黑眼镜猛一喷，嘴里没水，喷出的是正准备点燃的烟。
　　「派拖把？带队？老楚，你只是头发不长，不是连脑子都不长吧！」

　　被某四个字刺中痛处的主讲人一手按住仍抽搐的唇角，另一手一把捞回自己放在桌上的烟盒，扔进抽屉。
　　「我也是没得选择啊！当时根本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我当然知道那小子还不够道行，也是顾虑到这一点，才多派了人手，哪里料到……咳！算了！这不是重点！」他用力摆了摆手，「重点是他说，那群狼人的规模挺大，行动方式跟过往遭遇过的不太一样，并非临时起意，也不是那种野兽一般的单纯攻击，绝对经过严密的事前计划，他们恐怕是一出城就被盯上了。与其说拖把是运气好逃回来的，更像是被故意『放』回来的，那些家伙显然一点也不在意……不对，简直是巴不得快点让我们注意到。」
　　「另外……」
　　长而沉重的深呼吸让这回的停顿自然许多，并且具必要性。

　　「狼人群之中，有一个蒙着面的首领。」

　　掷地有声，莫过于此。黑眼镜一下敛起脸上的嘻笑，更神奇的，连张起灵都拉回不知何时已飘向天花板的目光。
　　交换一个眼神，三人知道，彼此联想到的是同一件事。

　　狼王！

　　狼王现世，一则流传久远的古老预言。
　　众所周知，黑暗种族乃是一个统称，涵盖了众多族群。当中，血族有亲王，黑巫师群有长老，一些小打小闹的小妖怪群也有各自的首领，独独狼人没有。数百年来，偌大的群体一直如一盘散沙，各过各的，散漫、混乱。
　　但，这不是因为他们之中欠缺具备领导能力者，也不是因为内部闹啥严重意见分歧，或者生下来就格外向往平等自由。狼族子民都有与生俱来的忠诚服从因子，长久的飘摇，源于等待，等待一支失落的血脉复苏，等待那真正的共主现世。
　　可能是遥远的未来，可能是不远的明日，也可能就是此时，必定有那么一天，当天时结合地利，作为触发的媒介齐聚，承袭失落血脉的狼王便会觉醒。届时，拥有非凡力量的他，必将率领团结起来的狼人部族对外发动战役，将其余兽人、魔怪、妖物、黑巫师，甚至是长期居于黑暗世界主导位置的血族，全部都给打趴，一统于麾下。而后，进一步让战火席卷人类世界，烧尽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整片大陆。

　　起初，狼王现世的预言只在黑暗种族中传布，随后因着时间的流逝再流逝，实现日程的推迟再推迟，逐渐散播到城市中，特别是黑街这类特殊地带，年深月久，转化为一则走惊悚路线的床边故事，大人吓唬不听话小孩的有效手段。

　　那么，有谁相信吗？除开被吓得作恶梦的小鬼们。

　　拜托！不就狼人版的精神胜利法嘛──如果这世界有鲁迅与《阿Q正传》，大家一定会这样回答。

　　然而，似乎也有一句话讲：有无法实现的预言，没有无故而生的传说。

　　窗子关得好好，连一条能爬蚂蚁的缝也没有，但包括免插电活动低气压制造机在内，任谁都能感到，室温又往下掉了。
　　滴答、滴答、滴答……如此清晰，又带了点沉重，老爷咕咕钟的钟摆摆荡。

　　眼见气氛几乎就要凝固住，黑眼镜忽地放下双腿，上半身前倾，左手撑住下巴，右手指关节轻敲起桌面。眼神藏在了镜片后，神态却分明透出几分玩味。
　　「老楚，委托者那边也晓得了吧？怎么说？」
　　 打破沉默是项技术活，不能指望被喊作哑巴的人来做。

　　「啥都没说…….」
　　拉开前不久才关上的抽屉，楚大掌柜摸出烟和打火机。
　　「也没办法说，眼下一切都是猜测。我也只能够告诉你们有这么一回事，至于往后会怎么样，目前根本没法子预料。对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做个心理准备，凡事多留意些，走着看吧！」
　　手一拨，铿嚓！小火苗自打火机顶端窜起。
　　根据多年合作建立的不成文默契，这就是大家各回各家的解散信号。不想点完烟，深吸，再抬头，竟见那个照惯例即便不早退也至少应该已闪到楼下大门外的人影站立桌前。

　　无视楚光头因张口结舌致使香烟垂直坠落于是嗷一嗓子捂着裆部高高蹦起的狼狈，张起灵伸出右手，拿过桌边那设计成骨灰坛模样笔筒里的金笔，再从堆得高高的资料中抽出一张纸，翻到空白面，刷刷几下，然后食指与中指一夹，将纸张往前推送，吭出进入办公室后的第一句台词。
　　「见过吗？」
　　一个线条简单的鹿角珊瑚标志被画在纸上。

　　明明有程度同等夸张的严重惊讶从两张各方面看都毫不相似的面孔浮现，视线也即刻火热聚焦于同一点，被询问的二人却又吊诡地一起用力摇头。
　　「这是……」黑眼镜挑起一边的眉毛，眼珠不转。

　　也以摇头作答，幅度微小许多。没有第四个字。
　　其实那把银匕首此刻就别在张起灵腰后，跟出门从不离身的乌金刀摆在一起，但在脑中飞快一衡量，还是决定按下不表。在他的认知里，对于尚未透彻摸清、不知该如何解释的事，唯一的应对就是完全不解释。

　　放下纸笔，转身走向门口。握住门把，背后忽然传来话声。

　　「哑巴张。」有些……奇妙的语气。

　　回头，见到的是一张又一度透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诡异陌生意味的脸，从中透出的那股欢乐劲儿，别说墨镜了，怕是防毒面具都掩盖不了。

　　「啧啧啧！」
　　咋舌，此处作赞叹解。发话者继而伸出右手食指，举到脸前，咧嘴，露出一口闪亮白牙。
　　「你的妞，好、带、劲！」 主角受才是王道~http://www.56.com/h44/uv.albumlist.php?user=evelyn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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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宝宝 
卸岭力士



威望7  才华66  发短消息 加为好友 当前离线  5F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09-10-7 08:38  显示全部帖子 
- Chapter XIII -


　　如果硬要说华灯初上时流窜穿梭的风跟夜里其它时段穿梭流窜的风有所不同，大抵就是多了那么一点晚饭的味道。

　　当此时，沿着黑街一带最热闹的主街道直行，不经意间嗅上那么一嗅，必能察觉到流动的空气中混入了一股令精神振奋的香，透出能刺激得口水迅速分泌的甜，却不嚣张招摇，只暗暗地拂过鼻尖，宛若勾引。
　　心不动，难矣哉！情不自禁敞开胸怀深呼吸一口，应召唤而出的竟不止胃袋的强烈呼喊，还有一幅色彩缤纷的画卷，数不清的色香味俱全菜式凭空浮现，一一由眼前掠过：红烧下巴、醋鱼、东坡肉……
　　正是这等若有似无却提供了极大幻想空间的味儿，最能有效撩动人的兴致，要不，楼外楼的生意怎会百年如一日地红火？虽然道上都谣传这间座落于街西黄金地段的顶级餐厅暗地里还兼做「人肉生意」，年轻漂亮且一副良民样的男人女人一旦光顾，基本是有进无出，吃饱了就等着被绑起来拉到妓院去卖掉。

　　不过，传闻归传闻，诱惑是诱惑。保守估计，每晚从楼外楼前边经过的人，没成千也有个好几百，撇开自个儿送上门的不论，进不去或不敢进去的那些，总要放慢步伐，抱着肚子在香气中来个一步一回首，边猛吸鼻子边留恋──也有一种形容叫饥渴──地向金碧辉煌的大门张望，好似不唱上这么一出就不合群一样。

　　然而，这个晚上，人潮不息的百年老店门前，却走来一个步伐不停、目不斜视的男人。

　　反常举止立刻为此人博得在场者的一致注意，刷一下便有数十道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聚焦，可只半秒钟，行注目礼者们脸上的诧异就全都退去，同时，更神奇的，大家还自动向左右两侧挪动一小步，让出一条道来。
　　这位老兄也不客气，面不改色地穿过人群，眨眼工夫就消失在了不远的拐角处。

　　「怪了！我说，坤哥他……以前走路有这么快吗？」
　　楼外楼大门右侧，身后插着皮鞭的服务生甲搔头问曰。

　　「那个……现在这时间，人家也不是铁打的，肚子饿，要回家吃饭呗！」
　　楼外楼大门左侧，袖里藏有手铐的服务生乙晃脑答之。

　　逆风而行，张起灵自然听不见背后的谈话。其实顺风也没影响，当专注地想着某件事情，或者锁定了什么目标，其余种种便被画定为「多余」，一概无感、无视。他老大的性格一向如此。

　　离开熙来攘往的大街，夜，才更鲜明地透出隆冬时节的冷调氛围。
　　
　　迈着不至于急促但确实快速的脚步，拐过一个弯、两个弯、三个弯……道路越来越窄，行人越来越少。踏过棱角全被磨得圆滑的青石板与白苍苍路灯光，不知不觉间，他已然深入黑街边角地带，回到熟悉的巷口。
　　很深，很静，为一栋栋小楼窗口散射出的橘色光芒所充斥的小巷。依旧有冷风迎面奔来，风中也依旧掺有各家各户的晚饭香，层层迭迭，同样好闻，却是平实而温和且浓郁厚重不少的另一种风格。
　　可有分神？
　　丝毫也无，连最正常生理反应都不闻，显然，思绪真是被脑中想着的不知什么事情抓得十分紧。
　　脚下的步子一直持续到巷底。那里，座落着长长窄巷中仅有的一栋无人声、无灯光的小楼，张公馆是也。

　　随风拂动的长浏海下，张家户长的眼神在止步瞬间一变，前一秒的淡定无波，后一秒的锐利似刃，仅用转身剎那便以余光将房屋的前后左三方扫了个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后，动作又有极难以察觉的一瞬停顿，确认周遭无异常、无埋伏，才轻轻一扭锁。
　　喀啦！
　　寂静的环境里，哪怕多微小的声音也能被不成比例地放大。

　　进屋、关门。隔绝掉奔流的冷意，也隔绝掉成片泄入的路灯光，仅剩由窗户透射进来的一丝一缕，落于地板，然后发散开。当然，照明效果还是有的，也当然是不充分的，至多就是为这以一般客厅标准衡量简直空荡简单到匪夷所思的空间勾出影影绰绰的轮廓。
　　不要紧，先前说过，人家扛霸子有后天训练出的夜视能力，更有堪比雷达的天赋动物性直觉。眼下，这份敏锐度超越人类第六感至少一个级别的直觉已经完成了对周边讯息的搜索接收与解读，正肯定地告诉他，属于自己的领域，依然完全地属于自己，并无遭外力入侵迹象。
　　可信度约达九成九九吧！此一几乎在各方面都为他带来极大帮助的感应能力从不曾失过准──除去约莫一个星期前的某个半夜。

　　结论达成，一路上盘旋于心的忧虑和莫名小小小急迫终于放下。这种情绪被他归因于不想丢失有助于厘清连番反常异状的重要线索。

　　松下绷紧的神经，上二楼，穿过走廊，走进卧室。昏暗中，空气是相对温暖且静止的，代表临街的窗仍维持紧闭。
　　啪一响，不大的房间一下子大亮，一览无遗。

　　保持伸手按开电灯开关的姿势，张起灵顿在了原地。

　　卧房一角，单人床床面空落落，除去起了不少皱折并且沾有些已干涸血渍的床单，再无其它。

- Chapter XIV -


　　恰似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些必须得等上N多年才重演一回甚至穷此一生都无缘得见的世纪级奇景，也有那么些事情是很容易被看见的，诸如太阳从东边升起，月亮向西方落下，身材精壮的小伙变身为疑似怀胎十月的大叔，前凸后翘的美女修练成三围无差别的大妈。

　　张起灵在非战斗场合的放空、恍神、迟缓，入定，正属于容易看见的那类。
　　但再细一些观察，特别辅以对张公馆主卧室内部空气之温度、压力与流动状态进行取样及科学分析，不难发现，他老大目前的面无表情、身无反应，实际上不同于既往。定格的动作，掩不住肌肉的逐渐收紧和呼吸力度的加重。微瞇的眼底，找不到半分过去恍惚时常见的迷茫，而替代以一抹凌厉得有些骇人的火焰，隐隐在深邃的眼瞳中翻腾、跳跃。

　　对于一个强悍的领域动物，有什么比地盘遭致进犯、尊严受到挑战更不可原谅？
　　又，作为游侠杀手圈的指标，又有什么比面对不容小觑的强敌更能够激起杀意？

　　莫忘十字箴言──坤哥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收回的手在不自觉中捏紧成拳，再扫过一遍空空的房间，猛一个背转身，落在墙根的目光犀利如红外线雷达，俨然要把壁面剜出洞来。
　　借着从身后透出的卧室灯光，张起灵开始一吋吋地细细打量起略昏暗的二楼走廊。
　　由于依然不怀疑自己的动物性直觉，感知不到屋内任何一处潜藏有任何敌意恶念，也不见打斗挣扎痕迹，眼下种种景况便只暗示了唯一可能：在他出门前往地下钱庄到返回的这段期间，有「什么」来过，然后极迅速地离开。
　　那么，现况虽扑朔迷离，至少指明了一个大方向：既然有人──或者不是人──进出过这间屋子，并且从屋里带走了某样昏睡中的「大件物体」，就不可能完全没留下他能够发现的线索，哪怕仅仅极微小的蛛丝马……

　　严正声明，不是咱们的主人公没学好语文，接不上马字后头的那个「迹」。是那个「迹」不请自到，蹦入了视界范围里。

　　一个白呼呼的不明玩意儿，落在了走廊的另一头。

　　认出那不明物体颇似自己每天都要亲密接触少说十二小时的枕头，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跨将过去，为了充足照明，啪一下又抬手按开了距离最近的浴室顶灯，并顺势往里头瞄上一眼……

　　被、打、败、了。
　　──扛霸子的字典里绝对没有以上四个字，有也不会出现这种排列组合。但在浴室内景象伴随光线进入瞳孔穿过水晶体于视网膜成像并导致动作又一度停顿的那一瞬，他的脑海确实浮现了这念头。
　　真的，还不是普通程度。

　　浴缸是满的，可填满它的不是水，是一团本该铺在卧室床上的棉被。
　　棉被底下裹着的，不是其它，正是那只也该待在卧室床上的吸血鬼。

　　原地怔愣几秒钟之后，带着很大比例的讶异兼郁闷与一点点安心的系统冲突感才总算告一段落。
　　习惯性捏了捏眉心，张起灵走进浴室，来到浴缸边，低头看去。受理智控制的动作之外，绷得紧紧的身体自然而然地松懈下来，原本笼罩周身的强大气场眨眼消散得一乾二净。

　　吸血鬼也有梦游的毛病？
　　疑问自是无解，弄明白这莫名其妙行为背后隐藏的奥妙当是更久以后的事。

　　以极具压迫感可惜对方浑然无所觉的姿势定定地俯视了棉被团和当中露出的睡颜好一会儿，外表淡定，内心犹豫，狠手下不去，硬是把人家掐醒也不合行事风格，他终于还是长出了一口象征无可奈何的气，便打算转身出去。
　　却在这时，睡得正欢只差没流口水的家伙眉头一皱，伸出一只手，要把身上的被子更往头顶拉。
　　不动没事，一动，反倒让张起灵敏锐地留意到异状，立即收回脚步，俯身坐在了浴缸边沿，左手抓起吸血鬼的右手，轻轻一翻将掌心朝上，右手闪电般一探、一扯。
　　棉被、绷带如何能敌他老大的力气？特别当用上的还是某两根手指。

　　果不其然，无论手心或胸口，都不见了触目惊心的血洞和焦黑的烧灼印迹。清晨时分明明还一片血肉模糊，夜幕降临的此时，居然已经痊愈大半。浴室顶灯照射下，早在处理伤口时就给扯烂扒光了衣物的吸血鬼身上，新生的皮与肉分别呈无血色的苍白与极淡的粉，只掺着一点血丝。
　　由上至下，由锁骨到左胸，带齿痕的手指像在辨认着什么般缓缓划动。指下的肌理滑腻且富弹性，除开没有体温、没有搏动，便和人类无异。

　　伴着指尖回传触感的越发明晰，更放下心的同时，不可讳言，也有一种隐隐的忧虑袭上。
　　两种可谓矛盾的对比心绪，源于相同起因──那伤势之重，他极其清楚。

　　这，原来就是血族的力量。
　　黑暗世界的主导，潜伏扎根于城市数百年、无人敢轻易动摇的隐形势力，此一神秘种族在传闻中所拥有的各种难缠本事，看来并无太过份的夸张。事实已摆在了面前，受到银匕首刺心的严重攻击后，仅凭摄取要不了人命的少量鲜血，不过大半日时间，竟然就能做到近乎百分百的自我治愈。更何况……
　　视线从按定不动的指尖上移、上移，挪回到那张双眼紧闭嘴巴微张怎么瞧怎么干净无害的睡脸上。
　　更何况，自己碰上的，显然为一只尚不成熟的低阶吸血鬼。
　　不行！不能再生枝节了！张起灵微微皱起了眉，想着。等这家伙醒来，必须尽快厘清他来此的原因和目的。照楚光头的情报，狼人恐怕正在城外埋伏，并且寻机制造状况挑衅，一定有些事情即将发生。山雨欲来的当口，绝对不能把多年来着力于发展事业、与黑街大抵互不干涉侵犯的几大血族家族也一并牵扯进来，否则腹背受敌，后果将不堪设想。

　　「唔……唔嗯……」
　　思绪，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呻吟打断。
　　八成是想啊想的，手上不自觉多用了点力，便听正受着「指压」的那位不乐意了，从喉咙发出一串软软的、含混不清的抗议，接着身一侧、手一捞、长腿一夹，成功在狭小的浴缸里完成一个以后背全裸示人的流畅翻身并把棉被抓了回去不说，还如八爪章鱼般将它抱得更紧了。
　　全身血液循环好像霎时提高了速度，双颊莫名发热中，张起灵忽地又意识到一个问题，比较与黑街的安全安定无关，比较与个人居家生活质量相关。
　　就他本身来说，并不介意暂时出借自家浴缸，即便完全不理解睡在里头究竟有何种乐趣。可借用者非但未经报备便大咧咧地躺在里面，且抱着仅有的一床棉被，而现在是大冬天，这就决定了他无法潇洒地走出浴室。
　　不在浴缸里洗澡，可以。
　　也在浴缸里睡觉，免谈。

　　很快转过几个念头，干脆又一俯身，双臂使劲，连人──连鬼──带被子全给抄起，抱在胸前。

　　其实最省事的选项叫硬抢棉被，衡诸双方的实力差距，保守估计执行成功率达不低于百分之一千。
　　为什么不实行？
　　嘘！莫研究，不可说。

　　大步流星地穿过本就不长的走廊，回到亮着灯的卧室，不忘顺道捡起枕头。见识了血族惊人的复原能力，外带丁点谜样的惩罚心态作祟，于是不复清晨做同样动作时的谨慎小心，走到床边，径直一松手。
　　噗！
　　沉闷笨重的声响，来自落下的棉被与枕头和床垫的接触。
　　也只有棉被与枕头和床垫接触。

　　很多时候，对微不足道细节的疏忽大意，或者轻敌，便足以扭转看似底定的形势、复位胜败局。

　　所以当张起灵察觉不对，一股理当却并未被一并抛开的重量早已老实不客气地「挂」上了他。被顺势带得下沉的身体立马做出反应，一边屈起膝盖撑在床面定住身形，一边以空出的手将那不是甩不出去但就没考虑要再甩出去的重量托住。
　　这一托可了不得，触手冰凉而滑润，一提之间，直接相贴的磨蹭感掠过下腹。腰际跟着一紧，给什么环过、扣住。
　　这一蹭加一扣更是了不得，许是也拜先前接收到并积累着的视觉、触觉、听觉刺激所赐，灼热猛然打摩擦处窜起，竟让他险些哼出声来，得暗暗咬牙才按捺下。
　　忍，再忍，待异样消褪，不及研究自个儿到底是何时被「挂」上的，也没机会去顾虑那啥你两腿缠着我的腰我双手抱着你的屁股本身是一个多么……多么有碍社会和谐的姿势，甚且连四目相对都无，又闻新动静接续。
　　窸窸窣窣的解钮扣、扯衣领声后，湿润的、能从脊椎处唤起酥麻的舔吮，以一种不含半点传说中总与血族联系的优雅而只透出执拗坚定和急迫的方式落在了他的颈窝，那曾经被留下印记的地方。
　　吃饱睡，睡饱吃，果然乃生命本能，非人类独享专利。

　　也有很多时候，历史，必须藉由相似事件的上演再上演向前推进。

　　所以快转再快转，隔日，夕阳已落到对门那排两层小楼尖屋顶之下只剩最终几抹霞光的黄昏时分，张起灵终于在补过一场好眠后，带着颈侧又一个凝了血的新鲜咬痕，独自醒转于被子床单都给蹂躏得一团混乱且身边空着一个没温度余留的位置的床上，彷如重回了故事的开端。
　　唯二差别，之一，在于这回他全然无需费力思索前夜碰上了什么，谁能伤得了自己。手指轻触伤口，疑惑没有，升起的是极度不爽的杀气。之二，沉着脸起床盥洗后，他发现那体积不大但仍颇为空虚的衣柜里迭着的衣服少了一套，还是料子最好、最新的那一套。
　　──「被」吃了就跑，还带赠品放送，是人都很难爽的好呗！
　　噢！还有一个小差别，就是那盘被送来给他当赔礼的补血专用热腾腾猪肝被堆得更高了。只是对方不知基于何种谜样考虑不再选择按响门铃亲自赔不是，改把猪肝山往张公馆一楼窗台一摆就闪得无踪无影。

　　另有很多时候，一件事情的发展，会因为旁观乡民的有力介入，整个失控歪曲到当事人预想不能的方向去。

　　所以啥也别废话了，快！快去抢一份刚刚才出刊的黑街权威八卦杂志──《叁周刊》。



　　── 《Twilight till Dawn》 1st Movement ── 主角受才是王道~http://www.56.com/h44/uv.albumlist.php?user=evelyn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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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望7  才华66  发短消息 加为好友 当前离线  6F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09-10-7 08:40  显示全部帖子 
- Chapter XV -


　　大抵上，冬季的夜都是晴朗的，一种水般凛冽寒凉的晴朗。

　　最后一抹红霞隐没在西方地平线，宛若黑丝绒上缀以数不清碎钻的星空彻底铺满天顶。白玉盘子一样圆满的月亮从城东数里外的小山丘顶端探出头来，洒下一道又一道柔和中带清冷的乳白色月光。
　　有一道月光，照进了黑街西段边角的又一条小巷。
　　与已然在故事中登过场亮过相的几条小巷弄都不同，这巷子不长，也不窄，几乎一眼就能望见底。然而，那股于黑街区廓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或多或少感受到的幽森阴郁气息，在此也是半分不减，甚且更盛，只因巷子两侧所有精致可爱得彷佛童话场景再现的三层红瓦白墙小楼前，偏偏都耸立着一棵树，一棵枝桠交错纠结的老树。当空而落的白月光为落尽了叶片的秃枝勾勒出朦胧轮廓，夜风拂动下，就如妖怪悄悄探出的长手指，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诡秘狰狞。

　　如此画面实在构不成啥赏心悦目好风景，倒不如拉低视线，平视身前。只消一眼便能发现，仅有几十米深的巷子里原来开有两间小店，一在巷口，一在巷底。

　　位在巷口的，是一间古董铺子。
　　顾名思义，小店中进出流通的，全是来自四方、风格造型年代与国籍各异的古玩，摆在门口的结了厚厚一层海垢的小青铜香炉便是最好的标志。别看这玩意儿不起眼，若是问起，铺子老板老海必会先笑咪咪地奉上一杯茶，再点着炉里的黑色香料，然后才神秘兮兮兼得意洋洋地开始解说：它啊，是从一艘数百年前沉没的海盗船上捞出来的，上头的铭刻，可是某种了不得的恶鬼呢！闻闻看，恶鬼的骨头烧出来的味道，香不香？睡觉时点上一块，保证一夜好眠外带春梦连连，对年轻男人尤其见效。店里就这最后一块骨香了，百年不遇，错过机会可不再啊！怎么样？考虑一下呗？连香炉一起买，价格更好谈哪！
　　话基本是不假的，只是海老板总会忘记在推销骨香时附带说明，今天的最后一块绝对不等于明天的最后一块。店里是真的没有了，不过，仓库里还很多。

　　位在巷底的，是一间小茶馆。
　　茶馆，听着好简单，但看到此章节，相信铁与血写就的证据已足够充分，充分到足够让理性思维和兽性直觉在最短时间内达成共识──这条街上的一切，不可能如表象看上去那般纯良简单。
　　不错！连招牌都找不着却总不乏客人登门的小茶馆，不简单。

　　「唉──唷！反正现在只有我一个客人，妳就再帮人家算一算嘛！花一点点时间就好了……」

　　而最最最不简单的，当属当家的老板娘。

　　「好不好嘛？文锦……」

　　不简单，真的不简单。当茶馆老板娘停止挑拣手边的花草茶香料，并从一列摆放整齐的透明小玻璃瓶罐堆中抬头，被刻意拖长了尾音的娇嗔声已经在耳边重复回响了至少一刻钟有。
　　隔着铺有厚厚刺绣长桌巾、点了香熏精油灯，边上另搁着几只成对骨瓷杯的柜台，定定地看向发话者。五秒对视，她终于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长气，垂下肩膀。
　　「服了妳了！大小姐，又想算什么？」

　　好不容易盼到期望的允诺，柜台另一边的唯一客人一下子来了精神，轻笑一声，立刻支起原本半趴于台面的上半身，摆出端正挺直的漂亮坐姿。
　　这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放诸四海都无疑问的标准美女，眉目间还带点儿少女的稚气。珍珠耳坠、金手炼，加之雪白脖颈上挂着的钻石项链，从头到脚一丝不苟且颇有几分奢华的打扮彰显了出身的不凡，估计乃千金小姐之流。
　　随着身姿改变，扎在她脑后的高马尾俏皮地左右摇晃。齐眉浏海下，画着淡妆、轮廓精致的巴掌脸上，一双大得有些超乎比例的眼睛眨动两下，放射出兴奋光彩。
　　「当然是再算算看『那个』啊！妳知道的。」

　　不料一听这话，老板娘却是一怔，接着将正向柜台下探去的右手收回，放回了柜台上。
　　铿！腕上的手镯发出碰撞脆响。
　　「如果又是那件事，我三天前才帮妳算过的，不是吗？」

　　茶馆老板娘大人模样也生得十分年轻，但气质沉稳成熟，是个Style不同但同等赏心悦目的美人。她的话说得温柔平稳，毫无命令之类的强制意味，表情也没改变，可淡淡的言谈举止间，再傻再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出，有一股不容置疑的隐性威吓透出来，言下之意已是再明白不过。
　　千金小姐并不傻，没再出言央求，而是嘟起了嘴巴，脑袋向侧边一偏，改以眼神探询。又僵持几秒，见真没指望了，一声轻叹，落寞地垂下了头。

　　两人都不言语，没有第三者在的小茶馆便陷入静谧。
　　厚地毯、厚桌巾、从天花板处垂挂下的布幔、每一张椅子上的缎面靠枕，予人温暖舒适感的布置能隐去整个空间中发生的微小动静，连外边偶尔窜过的风声也一并隔绝。一时之间，仅见蜡烛与精油灯火焰跳耀，仅闻熏香与茶香萦绕。

　　还是沉默的制造者将之打破。几分钟后，就见老板娘优雅地拿过柜台边的一对镂金红玫瑰瓷杯，从小炉上取下茶壶，倒满两杯，将当中一杯推向前。
　　「小玲，缘分这种东西，心急也没用，强求更是求不来的。不要想太多了，妳的时候只是还没到。」
　　被放柔了不少的语调带显著安抚意味。说着，左手将一绺从头巾中落下的长发撩到耳后。
　　「更何况，妳连那个人的名字、身份都不晓得，要我怎么帮妳算呢？」

　　缓缓抬起脸，千金小姐的嘴巴虽然仍噘得可以吊猪肉，还是识相地决定接受这份善意，下这个台阶，于是端起骨瓷杯，在甜甜的玫瑰香气中细细啜上一口。
　　「好吧！不说这个了……欸！对了！」
　　放下茶杯，她眼中又放出了兴奋的光。
　　「文锦，妳的小男朋友呢？怎么这几天都没见到他？」

　　也刚喝下第一口花茶的老板娘费了好些力气才成功阻止自己做出喷茶这个极伤形象的动作。
　　铿！碰撞脆响改由杯底发出。
　　「拜托！他不是我的什么小男朋友！」

　　「哦！妳确定？」
　　千金小姐将眉一挑，饶有兴致地支着下颚，这回态度倒是强硬坚定，完全不受威吓了。
　　「唬弄我可是行不通的唷！我也算是熟客了，来妳这边喝茶应该都有半年了，从来就没看过妳请人帮忙。如今莫名其妙跑出来一个，来路不明就算了，居然还给包吃包住的，吶，不是小男朋友是什么？」
　　店内气场产生了微妙的逆转。
　　「说！他到底是妳的什么人？」

　　才没包吃呢！心下暗暗吐嘈一句，对上不得满意答案誓不甘休的热切眼神，不若方才镇定的老板娘心虚地撇开脸。
　　「是……是……」
　　思绪疾走，想搜寻一个合适的回答，心却突然揪紧，竟让她不由自主地感到难以呼吸，忙背转过身，快步走向墙边的木矮柜。
　　「远房亲戚……吧！」
　　唯有如此，才能掩饰语尾的自我存疑，以及唇边溢出的一抹苦笑。

　　撇撇嘴，千金小姐的表情摆明对答案很不满意，却也找不出什么不合理，再看人家转身离开去了柜子前，手上忙碌地不知翻弄起了什么东西，好像也没了再搭理的意思，更进一步的追问便出不了口。她不喜欢被无视，更接受不了自讨没趣。
　　侧过身，有些无聊地将空空的小店打量过一圈，想着该再喝上一口花茶，目光忽然被一样不太合乎店内气氛的物事吸引。
　　跳下高脚木椅，缓步走向小茶馆的另一角，怀着好奇，她拿起那本八成是被前一个客人给忘在了某张茶桌上的《叁周刊》……

　　三秒后，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猛然暴起，直上天际。

- Chapter XVI -


　　作为血族的一员──虽然始终停留在攻击力最低的级别，照理讲，不该轻易被人类所惊动，但那声明明不是但几乎就像在耳边炸开的惨叫还是成功地赶跑了最后一丝的赖床念头，让近几日来睡眠其实相当充分的他霍然睁开眼睛。
　　呼吸失控、心跳加速之类惯用形容自然套不上，可从瞬间拔高到近乎撕裂程度的声音里透出的强烈惊恐的确令他感到某种紧迫，背后寒毛剎那全炸起。更不妙的是，那是从女人口中发出的，无须置疑。
　　怎么了吗？
　　叫声在翻身坐起同时嘎然中止，过大的落差倒让重新降临的绝对安静变得诡异，凝聚不了安全感。这是个问题，他因而再顾不上起床后上工前必先把头脸打理得干净齐整的所谓「员工守则」，迭得好好地放在身边的制服直接给抛到一边，慌慌张张地冲出在角落处点有一支小白蜡烛以照明的阁楼小房间，开步就往楼梯奔。

　　顶楼、三楼……
　　迈着并不算轻的步子，一跨就是好几级过去，腿够长，窄而矮的小木梯也不能跟古堡里气派的石阶相比拟。
　　拐角处的灯没点着。不要紧，黑暗种族视物从不需凭借光明。
　　三楼、二楼……
　　尖叫又起，这回却不仅仅是尖叫。靠得近了，听出当中还掺有歇斯底里的话音，似乎是「怎么可能」、「天啊」、「那是谁」之类语词的重复。
　　什么意思？谁？疑问才涌出，胸口突然一窒，宛若被什么猛抽了一下，一张挂着轻蔑笑容的美艳面孔随即于眼前浮现。
　　不痛了，伤好了，但敏感的身体依旧存有鲜明记忆。
　　难道说，那个女人找来了？
　　不好！她该不会也对……

　　一楼到！
　　抬手掀开挂在楼梯口旁月形小拱门上的厚重浅紫色布幔，脚步不停，一头扑进柔和烛光与馥郁香气充溢的空间里。

　　「文锦姨──噫！」

　　黑影一闪，一个低垂着头的娇小人影蓦地阻在了身前一步处。
　　厉害啊厉害！不是本来就等在这儿，居然是见他出现故而从不知哪个角落咻一下以瞬移这般高难度方式靠过来的。
　　心立即一揪，高悬半秒，然后被放回原位。是女人，但不是前几日碰到的可怕女人，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完全不同。另一方面，未见半分混乱的小店和眼角余光瞄到的正从柜台后缓步挪出的熟悉身影也间接告诉了想象力丰富的吸血鬼此地并未真发生如方才种种推测般糟糕的事。
　　不过，这是哪位？

　　「吴邪！」

　　下一秒，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喊出他的名字。

　　「霍……霍小姐？」
　　浑身一麻，他惊讶地瞪大双眼，头略略一低，与正半仰起脸的女人四目相对。一下子意识到刚才发出恐怖尖叫的原来就是她，内心顿时生出后退个两三步的冲动。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那种音高，一点都不适合无预警近距离体验。
　　可惜，人家并不想给他拉开安全距离的机会，两只白皙纤细的胳臂轻扬，柔柔细细温温软软的掌心倏地分别从左右贴上他的脸颊。长睫毛一扑闪，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立时更添上几分男人看了一般都很受用的迷离。张口，发话神情却又透出俏皮来。
　　──怪了！刚刚疯了似的尖声喊叫的人真的是她！

　　「你帮我看看，我美不美？」

　　于是吸血鬼傻住了──主要不是被电的，那感觉占的比例绝对不过半。
　　
　　他与她并不算熟，相识的时间说来很短很短非常短，但已非第一次在小茶馆里见面了。双方都不是沉默内向的性格，加上彼此分别具备的「新进店员」与「老顾客」的身份，稍微的认识自是有的，至少数得出她是城中某有钱人家的漂亮小姐，基本过着众星拱月的日子，自我感觉又良好，仪态啊教养的都算不错，所以……
　　所以说，现在这是怎么回事？放声尖叫完再问人自己美丽否，喝醉了吗？可是没闻到酒味啊！精神受了重大刺激不成？

　　「嗯，美──唔！」
　　视线才刚向一侧飘移开，企图搜寻眼下不知为何竟然不来解围的唯一救星的踪影，覆在他脸上的十指就一紧。面颊被掐住，外带指甲微微扎进了肉里，一点点疼。

　　女人的脸色变了，明显对被征询者不够专注的态度有意见，伸长了光洁细嫩的脖颈，可能还踮了脚尖，略侧向一边的巴掌大小脸登时又贴近几分。
　　「吴小邪，不准你敷衍我，仔细看看再回答！」

　　「美。」
　　注意力是集中了，目光是听话收回来了，他的注目焦点却受对方的姿势影响而产生自身难以克制的小小偏差，不去看美美的大眼睛翘睫毛与樱桃小嘴，反倒滑到了人家的脖子上。
　　「很漂亮。」追加的三个字听着无比诚恳，发自真心。

　　「既然很漂亮……」
　　女人满意地点头，松手，但「亮」字还没说完，面色已转青，落下的手已改抓在他的肩上，随之拚命摇晃。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到现在还找不到满意的男朋友？为什么好不容易看上一个，都还没机会认识他，他就先跟别人搞在了一起，还被拍到那种照片？同样是男人，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哪个男人？什么照片？我该知道什么啊我？状况外的吸血鬼几乎要落泪了。刺耳魔音有效提升了再次启动的歇斯底里攻击杀伤力，导致的晕眩强度简直可以跟记忆中很久很久以前一回不小心踩空古堡阶梯一路滚到底有拚。如果不是因为这么做有浪费食物的顾虑并且贫血又是血族最讨厌患上的毛病，他其实想吐血。
　　文锦姨呢？到哪里去了？救、命、啊！

　　是啊！这厢气氛正激昂热烈的当下，前不久悠悠晃过的那人影，上哪儿去了？

　　幽香弥漫的茶馆内，一个远离月形小拱门与柜台的角落，点有小灯的矮桌边、摆着靠垫的木椅上，但见名唤文锦的老板娘手捧当期八卦杂志一本，百分百专注地投入在了对封面照片的研究考察工作上。
　　「真没想到呢！平常那副样子，喜欢的竟然是这种姿势……口味好重，果然人不可貌相……」
　　看、再看、继续看，直到确定了正常人类狗仔的照相机功能有限，无论看得多久、多用力，影中人物都不可能像施过魔法的照片那般另有动作延续与改变并发出对话以及对话之外的声音，她才终于死心般放下书，沉痛摇头，长叹出一口惋惜无比的气。

　　「唉！太可惜了！那到底是谁呢？偏偏就没有拍到脸……」

- Chapter XVII -


　　午夜已过。日暮当时从城东几里外小丘陵顶端爬起的那轮满月，此时悬挂在了中天之上，更偏西一些的位置。
　　不再是初升时温润的乳白，而是被堆积于屋檐墙顶秃树枝处的厚厚一层霜映衬得越发剔透，剔透到近乎透明的银白。霜降之夜，月光满城，宛如天降一场无声无形也无感的雨，既擦亮了整座城市最醒目的地标，十字大道上，尖塔高耸的市政大楼与老教堂，也没遗忘黑街西段边角，一条被落尽了叶片的老树们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的巷。

　　或许是建筑设计者当初的巧思吧！小茶馆楼顶上，斜度极大的红色屋顶一角，有一个突出的小平台。砌上高度及腰的镂空矮栏杆，摆上些小盆栽，若是兴致更好些，添一张茶桌、两把木椅，就成为一处可供悠哉游哉欣赏风景的所在。
　　物尽其用乃值得赞赏的优良品格之一。此刻，平台上确实有个人，也确实正望着夜景。

　　坐在离地足有十几米高的栏杆上，面朝外，双脚悬空，双手随意支在身子两侧，及踝的深红紫色长裙裙襬与披散着的长发随飘忽流窜过的夜风有一下没一下地摆荡。一种不管怎么看都有点儿危险的姿势，让陈文锦做来，却是那样的自然容易，貌似跟窝在店里那些摆了靠垫的木椅里没有差异。
　　没了做生意时的老板娘气势，也没了发现头条八卦时的兴奋劲，彷佛换了一个人似的，月光浸润下，她的脸上读不出显著情绪，眼睛只眨也不眨地向着一个方向眺望──说是凝望更贴近。
　　灯火渐隐，白日里各具相异风格样貌的建筑物轮廓越发模糊。月色与夜色交相融，沉睡中的古老城市化为一座辽阔渺远的幽蓝色大湖，一眼望不着边际，望不见底，但见碎光粼粼。

　　正南方，遥远的、跨越了十字大道的另一头，新城区纵深处，有一团淡淡的雾气萦绕。

　　不知究竟这么坐了多久也望了多久，月亮又向西下滑了些，终于，有拖得略沉的脚步声从背后的小门传出。
　　陈文锦头也不回地问道：「小玲回去了吗？」
　　声音在身边停下了，却没听闻回答，于是转过脸。见来者在左手边的栏杆前站定，本来好好的一件上衣眼下皱得像抹布，胸口好像还湿了一块，脸颊上另有几处给人捏出来的红印子，配上一副有些憋气又不晓得该如何发作的表情，她不由噗哧一下笑出声来。
　　「失恋的女人，本来就不是容易安慰的。」
　　轻笑中，右手向上抬高吋许，一个绘有青色花纹的胖胖白色古董小茶壶和两只与之成套的小瓷杯就凭空出现在了手心和栏杆之间。
　　一杯散发柠檬香气的热茶送了过去，收到的却是透出浓厚委屈与谴责意味的眼神。
　　老板娘大人倒是不以为意，接着又给自己也斟上一杯──从唇角加大的上扬角度判断，更有可能是从中感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乐趣。以优雅而缓慢的方式喝上一口，直到暖意完全流入了腹中，开始向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发散，才又笑着发话。
　　「小邪，你这两天去哪里了？」

　　接下来的几秒钟可谓极其精彩，委屈和埋怨一扫而空，诧异、恐惧、心虚、满足、歉疚等多种表情走马灯般迅速从被点名者面上掠过，最后归结为疑惑。
　　「我不是去秘药铺子买东西吗？回来的路上走岔了，碰到一个女人，她──」
　　「女人？」陈文锦打断了诉说，将关键词重复一遍。
　　点头。
　　「哦！」她也点头，语气里多了些了然，像是弄明白了什么，跟着一挑弯弯细细的眉，「美女？」
　　又点头。
　　「果然是这么回事。」她摆摆手，「算了，不怪你，血族本性一贯如此。不过……」眼中有促狭和一点点无奈，「你没吓坏人家女孩子吧？」

　　拜托！是那女人吓坏我吧！差点连我的命都要了！
　　然而，故事进行至此总算得以「正名」的主人公之二吸血鬼吴邪没能让申辩以及真正的重点遭遇出口，因为自认得出结论的聆听者已经没了再对这件事情追根究柢探问详情的兴致，不再盯着他，把脸转了九十度，又投向了面前铺展开的城市夜景。
　　叹口气，双手捧着散发暖意的小茶杯，他也把视线远远地投出去。
　　不算陌生了。自从一个多星期前意外得到收留，落脚于此，每个关了店后的午夜，都会见到作为屋主与小店老板娘的她穿过他所暂居的阁楼，登上这块视野极好的小平台，用一种既像是缅怀又像是有所期待的复杂神情，不言不语地对着南方的新城区眺望上好一阵子，似乎这动作是必不可少的「仪式」，不这样做，一天就不算真正结束，就无法入眠一样。
　　为什么呢？是看到了什么，抑或想要看到什么？
　　疑惑不仅于此。又是为什么，她能毫不犹豫、毫不畏惧地──甚至是理所当然地──主动收留一个素昧平生、连为何前来又来自何处都说不清楚的纯血种吸血鬼，并且表现出对血族的高度熟悉理解？即便欠缺历练，他也晓得，这不寻常。难道只因为她是个女巫，他们体内流着的，都是有别于一般人类的血？
　　可如果仅仅是如此……
　　意念流转间，他瞥了一眼她姣好的侧脸。
　　可如果仅仅是如此，自己心中涌动的那股似曾相识的、面对家人一般的熟悉感，又是从何而生？
　　不是不想问，不是不曾问，只是总得不到正面回答。隐约中有个想法，凡此种种，连串的问号，只怕会牵动一个不能够轻易触及的原因。

　　从某个角度仰望，成排的楼房宛若蹲踞街角的巨兽。巨兽的头部，有两个小小的影子。
　　承接风的吹拂，月光的洗涤，这里是城区北沿，老旧的、阴森的、自有生存规则的、良民不可轻易涉足的地方，距离北门和城外芒草遍生的荒野仅一步之遥。而与此遥遥相对的正南，目力可见的极尽之地，雾气缭绕。
　　同在一座城市，同被一道绵延的老城墙围绕，却能有完全不一样的景致。

　　当吴邪回过神，强烈的被注视感驱使着他微微转脸，即刻对上一双亮若星辰的眼睛。
　　「会想家吗？」
　　直接承认有点挂不住面子，又不敢拿手上的杯子撒气，他只好磨牙，「不让我回去，至少要给我个理由吧！三叔那个老狐狸，到底啥意思嘛？」
　　敛下目中暗含的审视，陈文锦摇了摇头，「时机大概还没到，再等一下吧！血族的当家总不会是胡涂的。」
　　说完，她便想端起杯再喝上一口茶，不想风水轮流转，竟立即被一股强烈的被注视感阻住。
　　转脸，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文锦姨，妳脸上，这边……」就见那双眼的主人指了指眼角，「怎么多了几道细纹？没睡好吗？」

　　咻──
　　乖乖不得了！这阵风，怎么冷得像冰、利得像刀？

　　「还、敢、说！」
　　重重放下茶杯，陈文锦赫然沉下脸、瞇起眼，面上青光隐现。黑发在脑后张狂飞舞，有迎风疯长的趋势。
　　「是谁没把『蛇沼泥』买回来啊？」
　　意识到自己说了句非常十分有够极度很欠抽的话，吴邪一下刷白了本也没多少颜色的脸，连忙陪笑道：「那……明天……不，今天！今天晚上我再帮妳跑一趟，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
　　老板娘大人满意一笑，顿时风止。
　　「不过，换你看店，我去吧！」又想了想，改口，「不，我看干脆别开店了，我们一起再去一趟定主卓玛那儿，顺便多挑点材料。留你一个，我不放心。」
　　「我又不会吃了妳的客人。」
　　「我怕我的客人吃了你。」
　　甫定下神的吸血鬼一呛，「我没那──」
　　没来得及抗议完，便觉眼前一抹红紫色人影闪动，手上一轻。

　　一秒都用不着，坐在栏杆上的人已回到了平台内。衣裙平整，双手空空，没有青花瓷古董茶具，什么都没有，除开空气中渐渐飘散的袅袅柠檬茶香。
　　大隐隐于市，认真计较起来，在黑街里开茶馆兼算命营生的女巫未必就比躲在森林里盖糖果屋拐小孩的那种好对付。施点使唤无生命物的小魔法就跟呼吸吃饭一般等级，无须思考便能做到的事。哪怕哪天跑到了沙漠里，甚或雨林、沼泽之类恶劣地方，只要她愿意，大概还是能随时摆上一桌午茶或晚茶。

　　吸血鬼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地怔愣着，一只微温而柔软的手突然贴上他的前额，温柔地揉了揉浏海，又一绺绺地将它们顺下。
　　「好啦！就这么决定。不早了，我去休息了。」
　　好似让这番带安抚味道的动作触动了某段依稀的记忆，感到那只手抽开，他猛地扭过头去。
　　「文锦姨，我……我以前是不是见过妳？很久很久以前。」

　　正离去的背影一顿，但只是一顿。

　　「对了！小邪。」眼看下一步就要钻进门里了，陈文锦才幽幽开口，内容却与他的疑问全不相关，「海婷来找过你。」 
　　「海婷？找我？」
　　「是啊！这两个晚上连着来了好几次呢！问她有什么事情也不说……」
　　没声了，也没了人影。

　　不解所以然地摸摸鼻子，吴邪转身趴回到栏杆边，上半身略为前倾，侧头，沿着巷子望了出去。
　　巷口，大叔老海的古董店已是灯火尽灭，大门紧闭。然而铺子楼上，一扇雕饰精致、挂有粉色双层帘幕的圆形小窗后头，依然透出几丝暖暖的橙黄光芒。


- Chapter XVIII -


　　彩色琉璃桌灯、织花双层窗帘、红木古董床、波斯地毯，其它族繁不及备载。风吹不透、雨泼不穿，空气让壁炉里跳跃的火焰熏得暖暖。
　　这是一个布置精巧而色调柔和的房间。房间的主人，是一名少女，一名芳龄十七的非资深青春少女。

　　「唉！」
　　秦海婷有种感觉，似乎自己这一辈子能叹的所有的气，都在这两天给叹光了。
　　「唉！」
　　为了呼应这个很是浪漫又带几分悲剧与宿命色彩的非理性──简单定义就是脑残──念头，她情不自禁又叹出一口气，双手毫无意义也没真正用上力地揪起了膝上摊着的一条浅蓝色围巾。
　　组成这条长围巾的所有部分，在一个星期以前还只是几团适合给猫咪拨着玩的毛线球。

　　有句来路不明的话说：哪个少女不怀春？
　　作为少女的秦海婷，正在尽情发挥利用这项上天赋予的崇高权利。

　　「唉！」
　　揪啊揪啊揪，似乎觉得光是坐在床沿发愣叹气不足以排遣内心明媚的忧伤，也怕真一不留神弄坏了拚着好几晚只睡两三小时打出来的围巾，哪怕仅仅勾出一个小疙瘩都会心疼死的，她索性霍一下抱着那所谓的心血结晶站起身，趿上室内拖鞋，绕着床与桌子和三层小木矮柜围成的小空间转起圈子来。不过才转上七百二十度，又扭头看向了被两层帘子覆盖住的窗。
　　脚步不慢，心理活动更是快。
　　奇怪！到底上哪里去了？都差不多要三天了吧，为什么还没有看到他回来呢？买办茶馆需要的材料用得上那么长时间吗？应该不用才是……
　　难道说，他不回来了？
　　可是……可是……

　　叩叩！

　　还没可是出个因为所以，一阵清脆的敲击声先吸去了注意力。与之同时，疑似拥有自我意志的双脚已鬼使神差地领着她来到离窗户极近的地方。
　　以右手将秋冬两季才用得上的厚重窗帘掀起。在那之后是一面玻璃，薄而透明，并且总被擦得一尘不染。

　　当玻璃外边的景象随同月光映入视界，十七岁少女的眼睛一瞬瞠大，瞪得猫咪似的溜圆。

　　砰──刷啦！
　　如同北冰洋的海水灌入破了洞的船舱，隆冬夜风呼啦啦涌入被推开的窗，只消滴溜溜一卷，壁炉火焰晃动，室温暴跌。
　　「小吴哥！」
　　但那有什么要紧？秦海婷甚至没能发现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话音拉得再高也不能掩饰但基本与寒冷无关和兴奋暨紧张有关的颤抖。
　　「你……你回来啦！」
　　小姑娘的天生怕冷众所皆知，哪怕仅是待在楼下店铺里也要怀抱手炉暖身子。可这时不冷，真的不冷，有股热流生自胸口那颗一下快了也稍乱了跳动频率的心。

　　屋外，与窗沿水平距离不及半呎而垂直距离有近一米落差处，颇为粗壮结实的老树杈上，稳当当地站着一个人，一个二十来岁模样的年轻男人。
　　巷底小茶馆新来的服务生，她所认定的亲手织出的围巾的主人。

　　不论照明强度，单论特定时刻对特定气氛的烘托营造，人造光终是略逊于自然光。别不信，就说现在秦海婷眼中所见吧！冬夜即景一幅，画面整体以带淡银的白为基底，没有半片叶子的老树枝桠参差，高处的树影斜斜洒落下，然而这一道道加总起来占去大部份空间的黑线偏生全避开了被放在视野正中央重点位置的深夜来访者。而此人，何止端正的五官与修长的身形轮廓？连带衣着细节无不看得清楚：袖子卷到手肘处的雪白衬衫、黑长裤，还有仍系在腰间的黑色长围裙，干净齐整得就像刚浆洗熨烫过的一样。标准的茶馆服务生制服，她最喜欢、印象最深刻──事实上也是截至目前为止唯一看到过的，他的打扮。
　　所以，他该是收拾完茶馆之后直接过来的。
　　判断一出，她突然有点后悔。早知如此，今晚，不，确切地说已经是昨晚了，该趁打烊前再去一趟的，那样就可以早点见着面，也省得自己坐卧不宁地煎熬这许多个小时了。
　　不过……一个声音立即在脑中小声地提出反驳。要是去了，他就不会自己找来啦！

　　自己找来……自己找来……
　　关键词语自动重复播放，然后，轰！秦海婷听见了脸部微血管的爆裂。
　　天！他来找我！他居然一回来连衣服都没换下就来找我，而且还是直接爬上树来敲我房间的窗！可我……我明明没留话让他一定得过来，更没说有东西要送给他……

　　这么说，莫非小吴哥他……他其实也……对……对我……

　　只差最后一步便要将结论推导出，兴奋兼紧张过度的缺氧感先逼使意识回归了现实。
　　双手十根指头简直要跟睡衣裙襬绞成了一团。眨眼，说巧也是真巧，留意到人家的领口。
　　小茶馆服务生制服不至于正式到连领结都齐备，白衬衫最上头，没扣上的第一颗钮扣后头，隐约露出一片光滑肌肤和一对匀称漂亮的锁骨。
　　大冬天里，只穿这样站在屋子外头，肯定会冷的，非常冷。
　　冷，添衣服先。
　　至此，兜兜转转好大一圈的思绪终于又因怕冷的天性回到了正题。秦海婷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手中居然空了，低呼一声，急忙低头寻找。幸好，围巾只是落在脚边。
　　捡起，稍作整理。轻咬下唇，深深深呼吸。
　　跨前一步将身子紧挨至窗边，双臂伸长，拿出比帮店里那些百年古董茶壶花瓶撢灰尘时的温柔更加温柔的温柔，将围巾套上对方的脖颈。

　　「那个……我……」

　　看尽一个女孩子的每一面，不比海底捞针容易到哪里去。
　　倘若让古董铺子当家海大叔以及所有曾被狠狠宰过的冤大头们知道，小小年纪便已几乎能把古玩买卖鉴定生意玩转的海婷姑娘原来也有娇羞到低下头不敢直视交谈对象且连短短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的一面，会呕血、捶地，或者喷泪？

　　「嗯，这是我打的，希望你能……收下……」

　　间歇起落的风正好于此时止息，周遭异常安静，也平静。
　　一从窗口递出，长长淡蓝色围巾便让枯枝间成束落下的光芒包围、浸透。只因抹上那么一层若有似无的银粉，光线流转折射间，被染进了毛线中的平板色彩竟似得到某种能够从静止状态中挣脱的谜样魔力，幻生出几许迷离。
　　双手下滑到围巾末端，轻握被一缕缕抽成了流苏状的尾巴不放。秦海婷还是略低垂着脑袋。
　　这个时候，如果她能抬高自个儿依旧泛红的小脸，拿出目不转睛盯着人不放的勇气，以她绝对不弱的观察力，其实应该能捕捉到一些事情，一些不怎么合乎既有认知甚且有相互抵触倾向的矛盾现象。例如最明显的：窗都开了，招呼都打了，来者竟反常的不言不语无动静，只任由她独自努力诠释怀春少女的惊讶惊喜兼之惊人幻想与自我陶醉能力。
　　然而她不能，也压根想不到那个层面去，爆发的感性将理性彻底打压。只是看，看着自己略略发抖的手；只是听，听着任何即将响起的回答。

　　静定中，彷佛过了一世纪这样久──少女式浪漫夸饰，实际上并不超过半分钟，总算等到了响应。
　　「这么漂亮的东西，送给我，妳确定？」
　　也是夜访者对她说出的第一句话。

　　疯狂跳动的心险些再被话中用上的形容词震得失掉节奏。秦海婷用极大的力和极小的幅度点了点头。

　　「那么……」

　　下颔一紧，脸就被抬了起来。
　　伫立窗外的深夜访客向她伸来一只手，极度冰凉的手，并且俯下了身。不咧嘴，不露齿，一种难以言说的笑意在眸光闪动的眼底满溢。
　　「作为谢礼……」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声线，应该欣喜的，难道不是？可当彼此的视线在理当呼吸可闻的距离毫无闪躲地深深交会，秦海婷却由突然打心底强烈发冷的身体反应中感知到一股不明所以的陌生。
　　但，已无法厘清其来源并定义了。
　　
　　唇瓣一凉，有什么如羽毛般拂过。
　　而后，颈侧，两瓣无温度可言的唇，轻柔贴附上。



　　── 《Twilight till Dawn》 Bridge ── 主角受才是王道~http://www.56.com/h44/uv.albumlist.php?user=evelyn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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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岭力士



威望7  才华66  发短消息 加为好友 当前离线  7F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09-10-7 08:41  显示全部帖子 
- Chapter XIX -


　　说来，张起灵对「白昼」这概念本身无甚喜好或意见可言，可有在黑街游侠杀手群中挂头牌此一不可动摇的事实摆在眼前，就决定了他极难得见到一日中最灿烂的阳光。
　　不过，这个中午例外。

　　远离主街区的小巷子尾一向相当安静，纵使这几日莫名多出好些个挂着相机于阴暗处徘徊张望不去的不明人士。
　　门铃以三分钟一次的频率被按响五回后，张公馆一楼的大门才被开启。
　　十二点过一刻，也是食物香味会在大街小巷弥漫的时段。一个冬季里晴朗到有些难得的日子，碧空如洗，略带点金黄的白晃晃光芒落在对门邻居的黑瓦屋檐上，落在被踩得无比光滑的青石板地上，落在街灯柱表面正逐渐融化的白霜上，落在照相机的镜头上，折射、反射。势头虽不若盛夏烈日凶猛，仍让应门的张家户长有极短暂的一阵目眩。
　　够不爽了，更不顺眼的是来人脸上的墨镜与表情。

　　「组织突击检查！」

　　抛出意味完全不明的一句，黑眼镜大咧咧地一笑，然后抓准张起灵在直接甩上门和使出必杀技戳破墨镜这两大选项中做考虑的二分之一秒空档闪身钻进门内，两个箭步走到客厅中央，估计不至于被一把扔出去的安全位置。
　　在略重的关门声中回身。镜片作掩护，目光首先射向某人颈侧。确定了有未愈的啃咬痕迹，笑容更盛。
　　「哑巴张，我真服了你。」

　　话音甫落，被换作哑巴张的那位立刻皱起了眉头，冷冷地扫来一眼。倒是不为这个不多好听可极为贴切写实的绰号，而为低血压起床气睡眠不足心情欠佳以及其它某些不方便说破的因素加总下，他的思维有些不能理解现在是啥子状况。

　　见这副绝对称不上友善的反应，黑眼镜居然一点也不失望，嘴角更往两边拉开，几乎要咧到了耳朵去。
　　「嘿！给我料中了，你果然还不知道。」
　　从大衣内掏出一样书本模样的物事。手一扬，凌厉飞行轨迹一道。
　　啪啦啦──书页于飞行中翻飞振动所激发的声响，很有几分暗器破空的感觉。
　　「这两天可卖翻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买到的第二本，给你留个纪念吧！抓拍得可真不错啊，你那姿势，够男人！」 
　　话没说完，人已大方地转身向楼梯，边跨步边拉长了脖子做迫不及待张望状。
　　「对了，『嫂子』呢？你反正都有种办事不关灯还连个窗帘都不装，就别藏着掖着的，整条街都知道了，还顾忌什么？叫出来大家见见面，认识认识，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说到这，刻意一顿。
　　再开口时，不正经味道明显得连聋子都听得出，「难不成，你是上哪个狼窝绑了个狼女回来当性──」 

　　二次停顿来得突兀，除了差一个字就讲完的问句，也包括爬到了楼梯一半处的脚步。
　　屋内气温突然掉下来，急趋冰点。黑眼镜能感到一股气息从身后滚滚升起，势若排山倒海，剎那淹没整个空间。

　　不好！是杀气！

　　楼梯底下，客厅中，缓缓从手里的当期《叁周刊》封面收回视线抬起脸的那位，面色竟难看到了一种穷言语所不能形的地步。

　　「喂！哑巴张，你别、别冲动……」
　　不是吧！怎么会有这样开不起玩笑的人？我说的话很严重吗？那照片也不是我拍的啊！黑眼镜不由连声在心中叫苦。
　　不管怎样，为一本八卦杂志的封面头条纠结计较都太浪费力气了。电光石火间于脑中否决掉加速冲上二楼和突围奔出一楼大门这两项想来有趣可后果恐怕不太妙的提案，他一改笑谑意味浓厚的语气。
　　「不说笑了，我有正事。」

　　室温下跌即刻中止，短暂静止后，缓慢回升。
　　在沉默爆发边缘紧急煞住车，张起灵轻轻啧了一声。虽然没有直接开口爆粗──气质和角色形象发展路线都决定了咱们的男一号万万不合适这么做，寒光迸射的眼和双臂收紧的肌肉线条还是表达出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无言威吓。

　　减去杀气，空气密度与压力大幅缩小至正常值。空荡荡的客厅里，得到足够回旋的声音便更显清晰。

　　「街上出了命案，楚光头通知我的。今天清早，街西那边发现了一具尸体，是个小姑娘。」

　　双手撑着阶梯栏杆，发话者语速平稳。
　　背靠在了距离最近的一面墙上，听话者依旧保持沉默。

　　生老病死、离合悲喜，八个字涵盖了人的生命旅程，解释了于城市的各个角落上演的每一出戏，任黑街如何自成一格也不能自外于轮回。更进一步看，特异的生活模式决定了此地半数以上的住民无法等到白发苍苍才终于在儿孙环绕下安祥闭眼。因此，他们虽不至于对死亡淡漠无感，但也不至于过份恐慌或惊奇，不论它用何种方式降临在了谁的身上。
　　另外，游侠杀手既非吃公家饭的警察，也非私家侦探。这一行看似没有原则，不受约束，其实正相反。更少的规矩，决定了规矩本身具备更高的不可推翻性，而当中有一条是这样说的：当非正常死亡事件发生，受害一方提出委托并给出充分线索，那么自可以在谈妥价码后有条件地协助缉凶，甚且直接下杀手，将之不留痕迹地做掉。但，怎样都不负责查案、破案，这项工作牵涉的种种，绝非这个职业应当涉及。各司其职、互不侵犯是让一个规模庞大的社会维持稳定运转最基本不过的铁则。

　　所以，这句话必须有下文，并且是不太一般的下文。

　　黑眼镜略低下头，面上再寻不着半分笑意。
　　「那女尸的喉咙被咬开，行凶者……」语调显著被加重，深黑色镜片此时却遮挡不住眼神的转变。
　　「几乎吸干了她全身的血。」

　　 张起灵手中的杂志瞬间碎裂为雪片。


- Chapter XX -


　　说来，吴邪对「白昼」这概念本身其实是相当好奇的，可浑身所有血管里头流淌的都是属于黑暗种族并且乃纯血族的血，就注定了他基本无缘得见一日中最灿烂的阳光。
　　不过，这个中午例外。

　　位在高耸尖屋顶底下的小阁楼一向相当安静，纵使最近的日子多出了一个来路成谜偶尔还夜不归营的不明住客。
　　急促脚步声沿阶梯由远而近，接着是什么东西被用力掀开来的大动静。
　　差一刻午后一点，清冷与温煦的两股相异气息并存的时段。一个冬季里晴朗到有些难得的日子，天朗无云，比月光强烈不知多少倍的光束落在屋檐外小平台栏杆上，落在几盆正舒展枝叶的香草植物上，落在漆花木门上，落在门边悬着的小风铃上，如瀑、如海。虽只是在阴影中无意识瞄上一眼，仍让被拍醒过来的吸血鬼感到无法遏抑的目眩。
　　眼睛有点疼，更疼的是被十根手指所掐紧的双肩。

　　「小邪，我有话问你。」

　　寒着脸沉声吐出一句，茶馆老板娘陈文锦蹲在自个儿那口过往当作衣箱而今暂且出借权充睡床的大型老铁皮箱前，即便姿态依旧是无可挑剔的优雅，面上，以及听着亲近的称谓中，却罕见的没有了半丝温柔。非仅如此，蹙起的两道细眉更透出些似是怒意的情绪。
　　看着从铁皮箱里支起上半身的吸血鬼那副给掐得又痛又迷茫外加十足十状况外的表情，她忽地一抬双手改拧上他的脸，拇指一顶，将嘴角向两边扯开，迅速扫了眼那两根尖且利的牙，又凑近他唇边轻轻嗅了嗅，这才松手。
　　站起身，长裙裙襬转出一个漂亮的弧，向楼梯口移动同时抛下第二句话。
　　「给你十五分钟，到楼下来找我。」

　　滴答、滴答、滴答……

　　前文曾提及，万万不可小觑那些样貌不似一般女巫的女巫，只因宛如仙女姊姊下凡来的严重不足龄外表底下，往往隐藏着不轻易示人的超级别雄厚实力。
　　于是，当小茶馆墙上的小挂钟秒针勤奋地转过十来圈后，气质不似一般吸血鬼的吸血鬼乖乖出现在了月形小拱门口。

　　不见火焰摇曳，放置于桌边与屋角处的所有烛台上，颜色与造型各异的蜡烛仍然沉睡，带着身上几行细细烛泪。尽管如此，整体空间却不显幽暗，两扇临巷的窗将日光由屋外引入，穿透一层白纱帘后，扩散并稀释在了淡香回绕的空气里。
　　静谧非常，遵循黑街「日落而作」的潜规则，小店尚未开始营业。
　　寻常的这个空闲时段，陈文锦多会待在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里，或是洗蒸气浴，或是敷沼泽泥面膜，而后煮上一大锅香喷喷的秘方养颜美容汤，再笑瞇瞇地自力解决干净。若出现在一楼，肯定是为整理补充柜台后不下数十个装满了花草香料的瓶瓶罐罐，抑或为店内换上别种色系、别样风格的布置。
　　能做的事很多，总之，绝少如今日这般，面色凝重地在柜台前的一张高脚木椅上静静坐着，双目凝视正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似在思索什么。

　　听见布幔被揭起的细微声响，她转过头。虽展开眉头，小小地牵动了一下唇角，然而隐有暗潮翻腾的眼睛不够合作，所以脸上还是没有笑。
　　放下按在肩头的手，走到离她最近的另一张椅子旁，已经把头脸梳洗齐整衣装穿戴好并彻底清醒的吴邪却笑了，不是很夸张，但也没刻意做收敛，带了点小歉意。就他的感觉，从满头雾水地爬出铁皮箱到边揉着肩膀边踏上一楼地板，耗去的时间应该稍微超过了十五分钟。
　　「摆在箱子旁边的制服不见了。大概昨晚下楼的时候太匆忙，不知道被我扔到了哪里去，怎么都找不到，还好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套备用的……」

　　陈文锦唇边十五度未满的上扬霎时消失，眉头二度接近──这回是紧蹙了。
　　定定地看了看映入眼帘的那件雪白如新的衬衫，张嘴，却又把到了口边的话吞下，将脸也转了回去，再次望向正前。

　　铺着漂亮软垫的高脚椅就在身边，吴邪却坐不下去了。
　　「怎么了？」
　　这样的她令他感到陌生，虽说第一眼便对她生出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本身就是一个难与理性思维认知相合的的吊诡概念。
　　一旦动摇到内在对安全感的倚赖渴求，再微小的讯息也可尖锐如针螫。他不会真忘记自己身处的是一个陌生的──同类几乎不涉足的、若以真实身份示人，很大可能也不会得到接纳的──环境。
　　「发生什么事了吗？文锦姨。」

　　陈文锦倏地闭上眼。
　　并不是全然寂静，可这一刻，一坐一立的发话者与听话者都分不出哪怕一点感知去接收挂钟秒针的行走。

　　「小邪，还记得半夜我在屋顶平台跟你说的话吗？」她的吐字很慢、很慢，「我说，海婷来找过你。」
　　猛然再睁开的眸子深处闪过锐利寒芒。
　　呼！柜台边，一根被放在透明小杯里的蜡烛顶端窜起火焰。焰色竟偏蓝绿。
　　「然后呢？我下楼回房之后，你去哪里了？」

　　吴邪瞪大了眼，脸上有藏不住的诧异，呆愣两秒后才摇着头从跳跃的焰光上拉回视线，「直接睡觉了，哪儿也没去。」

　　「是吗……」
　　吸入一口气，用力呼出。纤细身形晃动，陈文锦跳下高脚椅，随即脚尖一旋，在极窄的空隙中侧过身子。
　　几个连续的小动作确实制造出了一点杂音，可不足以完全掩盖茶馆大门处突然响起的一些动静，怪只怪他们仍把全副心思放在了彼此的举止和对话上。
　　「海婷死了。」
　　仰头，她定定逼视。
　　「半夜在房间里被咬开喉咙，吸干了血死的。」

　　「怎么可能？」
　　才压下惊呼的冲动，吸血鬼紧接着僵在当场。
　　脑中白光闪过，他想他明白了。

　　「文锦姨，妳怀疑──呜！」

　　话说不完，不为自觉蒙冤时理当升起的悲痛，为的是疼痛。
　　别说闪躲了，连做个心理准备都不能，左手腕骤然被一股袭自身后的力道紧握。好像能生生把腕骨握碎一样的强大力道。 主角受才是王道~http://www.56.com/h44/uv.albumlist.php?user=evelyn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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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望7  才华66  发短消息 加为好友 当前离线  8F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09-10-7 08:42  显示全部帖子 
- Chapter XXI -


　　人活于世，无论撞上怎样的际遇，平淡的、夸张的、意料中的、意料外的，so what？只要今天不是世界末日，这日子就还是要过。

　　尚不见被拉长的建筑物剪影散落。时候未到，尽管树状青铜基座中依旧有水柱喷涌，长相不太讨喜的King Size鲑鱼们依旧扑腾跳跃，街心广场喷水池边却只有蜷成一团做日光浴的几只肥狗胖猫和稀稀拉拉不足十名的一小队人。
　　瞄一眼腕上的表，队伍最前头的三十来岁男人稍稍拉高了脑袋上的毛帽帽檐，向手上不是拿着相机就是比着V字的其它八人扯开一个自认颇亲切的笑。双掌于胸前相击。啪！啪！略钝的拍掌声回响在因为天气太好所以显得不那么凛冽的风里。
　　「各位，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该继续往前走啦！下一个景点是『阿盖西』，咱们这最美的小湖。这段路比较特殊，注意跟好，千万别走丢了啊！」不然，怎么人间蒸发的可就难说喽！
　　──当然，后半句只是也只能是内心OS，除非真想换碗饭吃。

　　顺子，黑街上的黑牌导游，正用他的方式过着属于他的小日子。

　　集合，整队，来到喷水池另一侧，指着枝叶浓密处隐约可见手机、背包、皮带、内裤等物高挂晃荡的千岁老蛇柏树又提点兼警告几句，绕个大圈避过鬼手藤的捕猎范围。在他专业的带领下，一支有老有少无青无壮简单讲就是老弱妇孺总动员的观光队伍一个也不少地顺利钻进一条位于树后不远处的石缝中。
　　视野蓦然转暗，潮湿气味窜入鼻腔。石缝很窄，窄得仅容一人──体宽正常者限定──独行，却又很长，长得很有几分隧道的感觉。头顶上一线天般的地形阻隔了九成五左右的日光。
　　刚想再做点必要提醒，有人先惊呼起来。
　　「好神奇喔！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石头长在这里？」

　　确实难以用常理解释。一块十来米高、数百米长的琉璃火山石，莫名其妙就长在了距离街心广场不远、该当是住宅密布并且地势也没什么起伏的地方，像被某种未知力量故意从某个遥远的所在搬过来摆上的一样。更诡异的是小石山中央有一条贯穿它的天然裂隙，让人可以直接从这一头穿越到另一头去。这还不够，最诡异的是这条幽深且潮湿的裂隙偏生又是通往几大知名景点的快捷方式。通过其它比较一般的路径至少要多耗上两倍时间，因此，哪怕要先和蛇柏树与鬼手藤玩一场捉迷藏、做一番小小搏斗，还是划得来。

　　只是，进了石缝里，就再没啥需要留意的了吗？

　　「哇──」
　　导游大叔正准备出口的叮咛再遭封杀。接力似的，另一人发出惊叹。
　　「快看！快看！头顶上！」

　　除开额头冒出三条黑线的顺子，所有人都仰起了脸。
　　惊讶导致的静默过去后，倒抽气音极具默契地响成一片。
　　伴着视线的拉高，呈现于众人眼前的是一幅有些魔幻的画面。锐利陡直如经刀削的石壁中段与上缘，竟附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幽绿色光点，在笼罩四周的幽暗映衬之下，宛若缀于深色布幕上的华丽翡翠流苏，又俨然宇宙星海。而在离得稍远些的位置，另有几点缓慢游移、时隐时现的红色荧光……

　　「顺子哥，上头是什么东西在发光？好漂亮啊！」
　　终于，有人从震撼中回到了现实。
　　「这个问题的答案……」抹一把脸，导游大叔的脚步不但没放缓，还变得更快了，「你们、绝对、不会想知道。」
　　幸好，从裂隙另一侧射入的阳光已照在了他冷汗涔涔的脸上，滞重憋闷的湿气为流动的清新气息所替代，出口就在前方了。

　　跨出石缝，周遭豁然开朗。
　　恰如难以想象沿街心广场绕个弯便能发现一块巨大火山石，同样难以想象火山石之后有这样一片空阔的土地。向前延展开的深褐色将视界下半部铺满，换作夏季，必为嫩绿的草场。远方，地势因与旧城区东部边陲丘陵地带相连接而和缓拉高。略近处，水光潋滟晴方好，镜面般的小湖泊倒映了满满的澄澈天光。湖畔另耸立一座圆柱状石砌高塔。塔尖直指中天，塔身斑驳的灰和炮火轰出的孔洞无声印证了也抵抗着岁月悠长无止境的洗礼。荒颓与坚毅，两种相互矛盾的概念在此得到一定程度上的统合。
　　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意，大抵如此。

　　缓口气，回过身看看自己领着的队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半个不少，四肢俱全。很好！顺子满意地点点头，又拍了几下掌集中起游客们的注意力，边往小湖行去，边扯开嗓门介绍起来。
　　「大家看！『阿盖西』到啦！用一般的话讲，也就是『姑娘湖』的意思。在湖边拍出来的照片，都跟风景海报啊画片的没差别。至于那里……」粗壮的手臂一伸，遥指高塔，「那可更不简单啦！东夏塔，听说是几千年之前就有的，当时这座城市才刚刚发展起来呢！局势不好，战争盗贼的什么都多，所以很需要这种瞭望用的建筑物，而且因为够高，那时的人干脆也拿它当日晷用。咱长白公园里头，就数这俩地方最有意思！」

　　「为什么要叫长白公园呢？没见到白色啊！」

　　导游最喜欢也最拿手的，莫过于解答此类疑惑。
　　「那是因为还没到下雪的日子。天还会更冷的，再晚一个月来看，这地儿就是一片白啦！」

　　「为什么我们非要来这种地方呢？不好玩！不如去逛街买纪念品……」

　　至于这个问题，嗯，就让人有点吐血了。
　　收回来的手一把压低帽檐，顺子的嘴角抽两抽，额角批啪冒出一个「十字路口」。这要怎么回答？最近来黑街的外地观光客们改变了习惯，开始主张提早游街，说是白天里比较安全，省得经常闹失踪案，反正漂亮的地方怎么看都漂亮，指不定光天化日下还有别种风情呢！这说法本身倒也没错，然而游客的行程易改，街上承袭的生态难移，如此一来，他便无法再带团走街串巷逛摊游集市，也就抽不了成、分不到红、得不到回扣……
　　天可怜见，谁能更郁闷？

　　无奈长叹，想装出对不起风声太大我听不清楚貌，却又有第三个问题传入耳膜。细细碎碎的话音，像是小孩子。
　　「顺子哥哥，你为什么会来当导游呢？」

　　浑身触电般震颤，顺子怔怔地止住了脚步。
　　举凡以问号作结的句子，按回答难易度论，可粗分为三种：容易的、困难的、根本和主题不相干的。偏偏是这第三种，拨动了他内心最细腻处深埋的那根弦。
　　 「那是因为，我的父亲曾经也是一名黑街导游。」
　　缓缓转回身子，迎向数道好奇的目光。低沉浑厚的嗓音里，霎时多出了几分苦涩。
　　「十年前的冬天，他在一次带人游街时失踪，整支队伍下落不明，音讯全无。受到这件事的刺激，我下定决心也成为导游，好借着这身份走遍黑街的所有角落，打探他的音讯，寻找他的遗体。」
　　冬阳、广野、高塔，略显苍凉的背景画面起到很好的气氛烘托作用。游客们的眼里闪现泪光，导游大叔的一口白牙森森反光。
　　该是反问的时候了。
　　「对了，知道我为什么一向只接八人的团吗？」

　　「我老爹失踪那回，带的就是八个人。要是哪天让我找到他们的尸体，另外几个死鬼又不肯放我爹走的话，我的客人就可以留下来陪他们玩，不多不少刚刚好……」

　　恰在话音落下的剎那，猛一阵风起，呼啸着从地平线处卷至，呼啸着奔向天际。晴朗好天气也分毫缓和不了的冰寒凛冽。
　　惊觉原来落入了魔掌的恐惧若洪水来袭，便见无辜游客立时如碰上大灰狼的小绵羊似的紧抱成一团，泪光已不止在眼眶中闪动，有的更干脆流出鼻涕。
　　「我、我们不逛了……」

　　「那可要考虑清楚了。提早结束行程，导游费可是半分不退的。哈哈哈！」
　　伴随句末爆出的大笑，差点要变身走阴险腹黑路线的顺子一下又恢复了油嘴滑舌小导游模样，摆了摆手。
　　「咳咳咳！瞧瞧你们紧张的，全给唬住了吧？开玩笑的，没事，没事。咱这里既然都给叫作黑街了，当然要有点跟别的地方不一样的什么，要不然大家逛着多没劲呢，对不对？我演的这出就叫作黑心导游！哈哈──咦？」
　　准备笑个过瘾，却又突兀地一愣。

　　几十米开外，方才走过的石缝出口处，突然冒出两个人影。
　　从衣着和身形判断，走在前头的是个男人，跟在后边的则难以辨识，只因才一钻出缝隙，还没来到阳光下，前面那人便立马脱下外套回身往对方兜头一罩，跟着把人一抓，无视挣扎反抗直接扛在了肩上，拉开大步朝众人所在方向直冲。

　　不出数秒，又一阵带动发稍与衣襬的风迅猛飙过。风中，呼喊回荡。
　　「放手！放我下来！你到底要干什么？不要──」

　　一直到疾奔而过的人影消失在了东夏塔底的阴影里，被激起的细小沙尘又纷纷落回地面，那带惊恐和痛苦的喊叫还于耳际回旋。
　　太明显了，男人的声音。

　　「顺子哥，那一出又是演的什么？」

　　良久，良久，发自游客群中的疑问才总算唤醒因为眼尖认出跑过去的不是别人正是黑街扛霸子本期《叁周刊》封面人物所以开始思考自个儿是不是幸运撞破了当前最热门八卦续集兼背后真相的导游大叔。

　　「那演的是……是……」
　　灵光闪现，于是答案脱口，自然而然。

　　「看不出来吗？强抢民、民男嘛！怎么样？效果特别逼真吧？」

- Chapter XXII -


　　传说，血族是长生的，存续跨度之大，近乎永恒。
　　传说，血族是残忍的，猎杀与鲜血，孕育出未必外显的偏执与疯狂。
　　传说，血族是强悍的，乍看与人类无异的苍白外表下，藏着常人所不能及的邪恶力量。
　　传说……

　　传说何其多。当下的现实却不会有第二版本。

　　当下的现实，是这个晴朗到有些难得的冬季午后，有一只纯血种吸血鬼边徒劳地大喊放手边让一个人类紧紧拽着跑起了马拉松，先沿家家户户的屋檐阴影从西到东跨越老半条街，继而穿过一条狭窄诡异的石缝和一片傍着湖泊的荒地──这段过程中，他的无效抗议激烈度因为遮蔽物的薄弱和对方变拽为扛的姿势往上提升了至少一个等级，紧接着进入一座不知该用废墟抑或古迹形容的尖塔底，顺着盘绕塔身的螺旋状阶梯登高再登高，最后，头晕脑胀中，像一袋被扔进仓库的马铃薯一样被扔在了硬梆梆的石板地上。

　　该死的！到底招谁惹谁了？

　　屁股兼右半边身体与地面亲密接触之时，除开痛与晕眩，悔恨也打已经被不爽和疑惑差不多塞满了的心底猛爆式升起。
　　真的，错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如此久不肯好好跟撒旦连络感情。而上帝……不出啥颠覆世界的天大意外的话，没可能庇佑血族成员，哪怕这只吸血鬼正受着人类的欺负。

　　心下骂骂咧咧，手上出力。虽然总的来说未遭阳光直射，大白天被拎着到处跑仍然颇伤元气，现在不但全身不对劲，连力气都使不太上，可不管怎样仍得换个有尊严点的姿势先吧！趴倒在地成什么样子？
　　不想实际状况远比预想更来得糟糕，眼前乱舞的金星让他看不清周遭情形，贸贸然支起上半身后顺势将手改向旁一撑，却彷佛按着烧红的烙铁。
　　「嘶──」一声低呼。惊慌收手，上排门牙于下嘴唇咬出一道痕。
　　所有金星被火辣的灼痛感驱散得干干净净。瞇眼环顾四下，本就无血色可言的脸刷一下更白了，惨白。

　　阶梯尽处，当为塔顶。
　　此地面积不大，并且简陋，就如一座废弃的圆形小屋，尖顶、石墙、几扇小窗与空洞洞的门，用以连接外边的瞭望用通道和塔墙，如此而已。放入一个成年男人和一只吸血鬼，便再无多大活动空间。
　　此刻，因灼伤而泛红的指尖前方两厘米处，阴影无以延续，一片夺目到简直不合季节时令的金从门洞处淌了进来，用遍染万物的豪放气势在古老石砖地与塔墙曳洒。
　　时近下午二时，阳光灿烂。要命的灿烂。

　　相对于血族代表的手足无措，人类代表倒是老神在在。
　　不，仅仅用老神在在形容还稍嫌保守客气了。好似方才的长长一段街区马拉松加负重越野登高都是幻觉，张起灵从面色到呼吸到表情尽皆如常，正环抱着双臂，稳当当地以背靠墙，站定在一个有百分之两千把握把守住阶梯的位置。
　　其实，换个地方站也丝毫不要紧。以这座塔为中心，方圆数百米内都是无树荫与建筑分布的荒野，而日光正烈。只是他的性格一贯更倾向于彻底掌控局面，杜绝一切意外的发生可能，不仅是职业惯性，过往的两次「相处经验」也坚定地告诉了他──有这样做的必要。
　　身边不远，透着慌乱和惊惧以及一些愤怒的视线在绕着塔楼顶转一圈后扫过来。冷静迎上。无语对视一阵后，他敏锐地感到那股目光生出转变，审视打量意味隐隐然从中升起，疑惑将原先躁动的另三种情绪取代。

　　没错，审视。自觉濒临灰飞湮灭危机的吸血鬼在打量，打量面前这个强悍得超乎认知的人类。
　　阴影处的石砖所散发的透骨冰凉有助于冷却思绪，手上不危及性命但看着惊心的小伤则具备了示警效果。初始的混乱过去后，理智开始起作用，他于是压下惊慌与怒意，强迫自己镇定，同时自问。

　　今天醒过来后听到与碰到的种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人，为什么会忽然出现？

　　第一个问句的牵涉范围太广，目前无法作答。第二个相对容易些。两个假设，一是为了之前吸血的事算帐来，二是为了秦海婷的意外死亡。前一项假设应当不成立，真要算帐，又怎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两次，还带救他一命？而且他事后都没忘记送上新鲜猪肝表示感谢，第二次还特意加了量的。至于后一项假设……
　　是了吧！陈文锦的反应足够让他明白情况的不乐观。
　　想到此，眸光不禁一黯，敛下眼睫，视线无力也无声地坠落在了灰尘满布的地板上。

　　又思索了小半分钟，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吸血鬼终于决定打破沉默。
　　「如果你是为了海婷的死……」
　　开口才发现声音较平常虚弱了好几分，环境逼的。
　　「我没办法解释，但那的确不是我做的，信不信随你。」

　　张起灵微微颔首，眼中一丝波动也无。
　　「我知道。」

　　不是相信，是知道。理所当然，不具争议性，不值得惊讶，这样的知道。
　　迎上当即被投来的极强烈诧异，他向前跨出一步。
　　「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

　　门洞以外，正对着它的太阳正在西沉，用着肉眼可见但不能见的速度。落得比尖塔顶更低了，但还没有完全掉到顶层以下的位置去。光与影，直接了当的死亡威胁、不可或缺的活命凭依，在小屋中相互消长。
　　吸血鬼努力地挪动起来，将身体靠着墙更往屋内缩。
　　「我的事情，不是你能理解的。」

　　要到什么时候他才会明了，自己正面临的最大威胁原来并非灰飞湮灭？

　　嗯，估计是讲完那句话的下一秒吧！ 主角受才是王道~http://www.56.com/h44/uv.albumlist.php?user=evelyn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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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宝宝 
卸岭力士



威望7  才华66  发短消息 加为好友 当前离线  9F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09-10-7 08:43  显示全部帖子 
 
- Chapter XXIII -


　　时间：回溯、逆推再倒转，距今许久以前的从前。
　　地点：不变，仍是这座历史悠久而幅员广阔以至于人妖魔鬼怪并存的古城，不过那时稍微不这么古老。

　　厚厚积雪逐渐现出融化倾向的初春，一年之始，也似乎可说是四季轮回更替中最最最寒冷的时段。
　　一支栖居于古城某处的吸血鬼家族，迎来了许久未有并且可说极其难得的新成员，一个纯血种的孩子。

　　作为人，IQ再高的天才也没能耐在未经他人告知之下灵光一闪便将自个儿出生以前家里发生的种种摸得一清二楚──此句略过超能力因素不计。同理，作为吸血鬼，就算是级别相对较高据说若持之以恒地摄取血液提升力量终有一天可达不惧烈日境界的纯血种，也不可能对家族过往经历的大小事件与发展历史无师自通。但，随着时光流逝，自身日渐成长，越发懂事的小吸血鬼隐隐约约地察觉到，在自己被生下来或者拥有记忆以前，家中该是遭遇过一些不太好的、甚至严重到危及生存的事情。
　　因为，也所以，打从有记忆起，他就从来没有被允许离开过家族蛰居的老窝，一座由许多空房、回廊、高塔与深邃的地下室共同构成的老城堡。

　　领受上帝的祝福，与撒旦堕落，不论走上哪一条路，生命，总会自己找到出路。
　　特殊的环境和条件，对这只小吸血鬼的最显著影响，当数造就出过人──过鬼──的自得其乐本事。

　　那些还不认识字的日子里，他每天的例行活动，就是在家中各处来回穿梭，尝试挑战一些长大之后回想起来只能以幼稚到脑残形容的目标，诸如「算出城堡里总共有几间房间」、「数清楚通往钟塔的回旋梯共有几阶」、「猜猜看从地下室头走到尾一共需要几步」……遗憾的是，不管命题如何更改，迎来的结局都差不多。没办法，老城堡的室内布局就如迷宫，阶梯总是又陡又窄又滑，地下室里永远都能撞见迷路与碰巧打酱油经过的其它妖魔鬼怪。
　　怪了！不都说血族是黑暗种族中的最强大势力吗？那许许多多年中，却没一只妖魔鬼怪怕过他，哪怕他是那么努力地强忍被吓出来的眼泪并装出一副凶样。

　　认识了字之后，小吸血鬼的生活有了改变。四处乱窜成为过去式，昔日极少涉足的书房取而代之成为他常待也十分爱待的地方，仅次于自己那口用料高级且铺有好几层柔滑绵软丝绒被子的棺材。
　　喜欢书房，源于他迷上了一本书。
　　那本书，严格来讲并不是书，是家族的上一代族长、他的爷爷，留下的笔记。
　　他没有见过他的爷爷，曾走遍整个大陆、探访过所有国家与老城市的老吸血鬼。死去了、沉眠了，或是又一度远行了？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笔记中记载了太多太多关于异邦与其它种族的见闻与故事，甚且是死生悬于一线的战斗与冒险，让他无法自拔地沉迷。

　　也在这段期间，小吸血鬼交到了第一个年龄相去不远的同类朋友。
　　古堡庭院里有好多枝干纠结交错的老树，有些把树枝伸出了高墙外，有些把树枝探到了书房的窗前，这就解决了主要问题──出不了大门，开窗总行吧！两个小鬼往往一打闹就是整夜，回过神时已然日出，于是又一起窝进那幸好挺宽敞的棺材里去。他们还特别热衷于一项活动，就是由他出一些欠揍至极的馊主意，让对方去实行，过几天再来报告结果，不过除了被修理，通常没别的结果。

　　一个又一个融雪的初春到来，远去。用着心情好时觉得过份快心情差时又嫌有够慢的速度，时光继续流逝。曾被路过院子的蛇妖猫怪一眼相中追得涕泪横流的小吸血鬼，长成了住在水管中的长发女恶鬼愿意光着身子爬出来投怀送抱的血族少爷。
　　睡醒吃、吃饱睡，食衣住皆被伺候而不能行的生活充满平静与慵懒，对过去的好奇、对现实的不满却蛰伏在了血液里，时不时抓挠他的心。然而，偶尔尝试的挖掘换来的总是家族长辈们的推委拒绝，与此同时，他们眼里也总是流露出压抑的哀伤和些许不忍，似乎还有忧虑。
　　为了什么呢？保护与欺瞒的界线太模糊，他分不清楚。

　　异状的出现，大约在几个月前，枫叶艳红如大火焚林的深秋。

　　现任一家之长，他那据说事业做得很大且向来疼他的三叔，突然一反常态，不但在毫无解释之下把亲侄子锁进了城堡回廊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还不许管家和仆人「送餐」。
　　算不出到底被这样饿了多久，密死循环境彻底抹灭了他的时间概念，最后终于体力不支，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吸血鬼少爷发现自己离开了家，身处于作梦都未必能描绘出的景象中：头顶黑沉沉的夜空，脚踩一个被解开了的大麻布袋与光滑青石板道，眼前有成排的两层或三层小楼房，路灯柱上凝结了白霜，冷风呼啸。
　　兴奋？恐惧？紧张？不！啥感想也没有，一片空白。因为真的太饿、太饿了，已经到了极限，没有办法忍耐了。
　　扶着墙壁，他在灯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缓缓站起身，前后左右环顾一圈，双眼随即眨也不眨地锁定道路延伸的方向。
　　这个瞬间，意志得到高度强化与集中，再不能思考其它。浑身沸腾叫嚣的欲望告诉他，前边不远，有一个体内流淌着鲜美的温热血液的人类……

　　「接下来，我就遇见你了。」

　　叙述来到一个段落，吴邪舔了舔有些干的唇，微一仰头，将后脑勺也贴上冰凉的石墙，又觉得不够，干脆稍微侧身，把半边脸都贴上去。
　　细小响动声中，有石屑沿墙簌簌落下，加入成为地面千年灰尘的一部分。张起灵拔出分明上一章结尾时仍在鞘中现在却有大半截被插进了墙缝的乌金刀，还刀入鞘，跟着也在墙边坐下，淡淡地看了身旁的吸血鬼一眼。
　　读出这动作的潜意思是「继续」，并且不含半分商量意味，吴邪撇撇嘴，无奈地在心里嘀咕两句。

　　──什么世道嘛！怎么我连遇到的人类都这样凶……

　　隔日傍晚，有生以来的头一遭，被家人拿布袋装了扔出来的吸血鬼少爷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一张陌生的床上、一团陌生的棉被中醒转。身上有些疼，唇边却残留鲜血的美妙。转动眼珠，一张陌生面孔映入眼帘，男人，看着很年轻，露在被子外边的上身赤裸，线条漂亮的颈窝处，被尖牙扎出的两个小孔已然凝血，衬着偏白的肤色，无比醒目。
　　陌生的N次方加乘引爆，这等必须定义为魔幻的经验与画面着实太过刺激，瞬间炸红了脸颊，炸傻了脑袋。虽然他经常跟那个好朋友一起睡觉，睡到滚作一团又迭成堆，但那是同类啊！而且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反正天快黑了，于是使出长久以来被各路妖魔鬼怪培养训练得来的还算不太差的逃命本领，匆忙落跑。

　　直到冲出小巷，来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才渐渐地冷静下来。
　　理智一恢复，心中便升起不安与歉疚。
　　血族不等同杀人魔，摄血并不见得会致人于死，求生未必需要屠戮。经过几个世纪的洗炼，绝大多数成员都懂得减少不必要的杀戮，这是一种自保，特别在几大家族基本已于人类社会扎根潜伏得相当完美的这个时代、这座城市。
　　上述乃普遍情形，而他，状况更加特殊。被保护也被禁制着无法出门猎食的吸血鬼，打小就是让亲人喂养大的，装满了新鲜血液的亮晶晶玻璃杯定时被送到眼前，还会插上吸管呢！就差另外搭配樱桃或者柠檬片了。

　　是的，活到这么大，这是他第一次咬人。

　　持续几个月的饥渴爆发出来肯定很可怕，本能驱使下到底做了些什么却记不太清了，在没有先备经验可供参考比较的情况下，他很难不担心自个儿是不是对那个人类造成了比较严重的伤害。

　　不得不说，这只进食技巧待加强的吸血鬼少爷还是挺聪明的，至少应变很快，性格也不是太别扭。找上一间猪肉摊，掏空了一边的口袋跟胖乎乎的老板弄来一盘子刚起锅的熟猪肝，他决心回去表示慰问与歉意。
　　然而，那个人看起来没受啥影响的人类只默不作声地把一盘子的猪肝接过去，砰一下就把门关上了，完全不搭理他。

　　释出善意人家却不领情，吸血鬼少爷有些丧气，也有一点点不爽，头也不回地又离开了巷子，走回热闹的街。
　　望着街道两侧的小摊贩，穿梭于来往的行人之间，如果说不再受行动限制是一项长久怀抱的心愿，现在该能算是美梦成真、夙愿以偿，他却迷茫了。这是哪里？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地方？三叔他们呢？都到哪儿去了？

　　顶着冷冷的风，漫无目标地走啊走的，他不知不觉远离了人群最集中处，走到一条巷子前。
　　那条巷子不长，却生着好多好多掉光了叶片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展着，跟古堡庭院冬季的景象有几分相似。而在最接近巷口的树下，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正用手指梳理着披散于肩头的黑亮长发，貌似在等人。
　　那个女人生得很美，姿态更美，顿时撩动血族与生俱来的「外协」因子，尽管心很乱，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多看了她一眼。
　　也在那一瞬，长发女人看向了他。
　　目光交会剎那，她浑身一震，脸上现出恍惚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但在他辨认出那是否为哀伤之前就化成了微笑，极美的微笑，由上扬的唇角一直一直蔓延到光彩闪动的眼里。
　　迈开脚步，长发女人优雅轻盈地来到他面前。手轻巧地一扬，递过来一杯散发着甜香的热奶茶。
　　我的店里正好缺一个帮手。她说。 

　　「那天晚上，你的伤……」
　　大概是哪一段描述勾起了他老大内心一些旁人难以察知的情绪，张起灵开口时的表情难得地有点儿……微妙。

　　「我在买东西的半路上遇到的，是个女人，但是我不认识她，先前从来没有见过。」
　　吴邪摇头。为了完成这动作，他不得不把脸从墙面挪开，调回正常坐姿。
　　「真狠，痛死我了！或许那就是爷爷在笔记里提到过的吸血鬼猎人吧！」

　　张起灵捏了捏眉心，他在困惑时经常如此。
　　被家族有计划地保护又抛弃的吸血鬼、在街上开茶馆并可能和血族有某种联系或渊源的女巫、外地来的女吸血鬼猎人、在城外发起组织性偷袭的狼人群与神秘首领、前夜的少女命案……凡此种种，好像背后都有联系，好像将有某种巨大的变化要发生，却又摸不着头绪，连个所以然也说不出来。更出乎意料的是，以为找到了可提供重大线索的关键对象，不想带来的是更多的谜。
　　「你身上，有没有可以证明自己的家族和身份的对象？」
　　想起过往听同行提及的一些见闻，他问。

　　这问题……问得有点没水平了吧！吴邪咧嘴龇出一对总算不再是摆设的尖牙，但见张起灵极为认真的扑克脸，又想了想，会过意来，将被灼伤的左手伸过去。
　　「你说戒指吗？那不是谁都有的，只有家族中地位最高者才能够拥有，算是一种等级跟力量的象征，也能当作信物。」
　　五根手指上什么饰物也没戴。衬衫袖口略略滑落，露出小半截手腕。
　　「像我这样的，当然不……」 

　　话声的中断很突然，彷佛某处藏着一把隐形的刀，当空削下。

　　张起灵只感到身边的吸血鬼猛然一僵，似被什么给惊吓到，随后人影一闪，那家伙居然就要跳起身往楼梯口奔。
　　毕竟是血族，速度远远快过了预期，不过扛霸子真不是随便叫的，没浪费哪怕几分之一秒在错愕上，上身前探，手一捞，还是就着坐姿将之抓住，用力一扯，揽回身前。
　　「怎么了？」
　　微一皱眉捱过胸口的撞击，怀中传来的猛力挣扎让他选择不收劲，一只手臂环过吸血鬼的腰制住行动，另一只手穿到脑后扣紧，扳正写满了慌急的脸。
　　「冷静点。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他们头顶上方数呎，一道从小窗射入的金色阳光横穿室内，晕散成对面墙上的圆形光斑。楼梯前也另外洒了一片。

　　僵持片刻，吴邪蓦地泄掉全身的力气，瘫软下来，竟连嘴唇都白了。又过了几秒钟，低低地吐出四个字。

　　「鱼不见了。」

- Chapter XXIV-


　　鱼？
　　淡定如常的表象之下，张起灵心中的确有一瞬的纳闷。眼下正抓着的这只吸血鬼，难道还另外混了猫怪的血？可他不是自称纯血吗？

　　疑问的存在时间不长，对方的下一步行动提供了解答。

　　与认知动摇于前而色不改的黑街扛霸子相较，菜鸟吸血鬼彻底变了个样，好似方才声情并茂道出一段被豢养与弃养之血泪过往并险些在情急中一头撞进日光里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他不为人知的双生兄弟之类。此刻，只无气也无力地维持着面对面跌坐在了人家两腿间的姿势，头半低，压低的视线落至垂于身侧的左手腕。着急管不了用，现在是出不去的，稍微镇定下来瞧清楚周遭，特别是楼梯口的地面，不难明白。
　　「蛇眉铜鱼，是爷爷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再将手半扬，再让衬衫袖口滑下，露出的一截腕子上无伤疤、无印记、无饰物。恰如血色和体温的欠缺，什么也没有。
　　配合郁闷到破表的神情来看，很显然，这样一幅毫无突兀点可言的画面，却正是问题所在。

　　「那是我爷爷还掌管家族的时候，在一次远游之后带回来的，得自一个非常遥远且古老，从不曾有血族去过的神秘国家。另外，据他对三叔说……」

　　解释停顿，但非被掐断似的急停重演。无需换气的吸血鬼抬起脸，注视起近在咫尺的人类听众。
　　有别于已在N多地点藉N多情境和姿势在他们之间上演过的N多次，这一眼不见汹涌翻腾的直白纯粹情绪，就算想，怕也提不起劲了，可仍无误地传递出某种明确、急迫的信息。
　　不必纳闷第二回，张起灵立即便明白过来。来到转折点了，因此故事的讲述者需要确定──或说再确认──聆听者能够信任，而这举动再明显不过地预告了接下来的内容的重要性、私密性，也指不定包括杀伤力。
　　不言不语，他默默收敛手上的力气。没改变它们被放置的位子。

　　感到一股微暖而不伤的温度将过紧的箝制取代，穿透过脑后浓密的发与身上的单薄衣衫，渗入体内，吴邪闭了闭眼，下定决心似的一咬牙。
　　「除了我手上的这一条，蛇眉铜鱼另外还有两条，外表看起来完全一样，各自却有不同的象征意义。如果有谁能将三条鱼集全了，凑在一起，就可以揭开一个……」

　　短时间内第三度停下未到句号处的话音，表示第三种隐义。这一次，发虚的语气做了脚注，竟是认真严肃看待之余，其实，自己也对即将出口的话有那么一点点点点的不能笃定、不敢置信。

　　「一个，攸关黑暗种族兴衰消长的重大秘密！」

　　张起灵沉稳的心跳骤然快了小半拍。
　　黑暗种族？所谓重大秘密所涵盖的群体范围确实够重也够大，令他再淡定也很难不暗自惊讶。

　　「不过，这条铜鱼到底是怎么得来的、另外两条在哪里、它们背后的象征意义是什么，还有最要紧的，那个大秘密的解读方法，全都没有答案。三叔说，详细的情形他并不清楚，爷爷既没有口头传下来，也没有写在笔记上，只叮咛他将来务必要把铜鱼转交给当时还没出生的我，并且转告我……」
　　讲到这里，吴邪皱起眉，在略低头同时一抿发白的唇。将吞咽唾沫这一个简单的小动作做得如此艰难，难说不是一种能耐。
　　「这东西太重要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弄丢，无论去到哪里都要带在身上，就像……爱惜保护自己的生命一样。」

　　总算打上了句号。
　　不会有紧张或滞重的呼吸作余韵，小空间一时安静下来。光影沉默着持续的消与长中，有负长辈殷切叮咛期许的吸血鬼沮丧地耷拉下肩膀与脑袋，彷佛想把自己缩小，扛霸子稍抬眼望向结有好几张蜘蛛网的塔楼屋角，进入一种看似放空实为思考进行中的谜样状态。
　　过往，可曾听说过相同或相类似的传闻？
　　别怀疑，即便他老大的记忆力糟糕到了街上人人公认只是找不出谁脖子硬到敢明讲的程度，对那些与职业高度相关的讯息，却又是另一种应对态度。头牌的专业素养绝对没得挑剔质疑。
　　可不吗？将「蛇眉铜鱼」、「三条」、「收集」、「黑暗种族的大秘密」几个乍听没概念的词句一并作为关键词输入，只一忽儿的工夫，脑海某处真冒出些极细微的波动。然而不待他缩小范围使用进阶搜寻，再一忽儿过去，竟空白了。

　　「该死！」

　　传入耳中的咒骂截住连边都没构着便丢失了方向的思绪，也将张起灵顿显迷茫不解的目光从顶层天花板一角拉回面前。
　　面前，仅管瞧不见脸，不难推断出吴邪重又盯上了自个儿光光的左手腕，话里带着的情绪与他大同小异，「到底是什么时候丢的？」

　　「我发现你昏过去的时候，手上就没戴东西了。」这倒肯定到不能够更肯定。

　　吴邪猛然抬头，幅度和速度大了，险些撞上张起灵的鼻尖。轻贴脑后的手掌顺势滑至后颈。
　　「那天晚上从茶馆出来时还有的，我有印象。」

　　掐头去尾取中间，归纳演译带推理，两句话刷刷两下明确了案发时段，最大嫌疑人呼之欲出。霎时了然之余，彼此也都从对方的眼神变化读到自己所想，差别仅在扛霸子心下闪过的是一种职业，吸血鬼脑内晃过的是一张美艳的脸。

　　「回去吧。」
　　瞧一眼楼梯口，仍刺目的日光退却了小小一截，缓慢进逼的阴影为阶梯边缘勾出黑线，张起灵于是松开手，一边示意吸血鬼站起，一边半转头伸直了胳臂去捡被遗忘很久的外套。
　　假设这家伙被带到塔顶后便没有撒谎，且假设为真，更往前进的突破口就是两个女人。她们必定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并且，至少有一个就在街上，是黑街住民中的一份子，有长期居住点和亲身经营的生意。既然如此，继续待在这儿就是不必要的时间消耗了，来此的目的已经达成，「逼供」无疑是成功的，相当成功，本来他也不仅仅把关注焦点放在少女命案上。至于问出来的那些，还远远不到做评价的时候。

　　指尖勾过外套，起身，却被一股重量从前边抵住肩膀。
　　「我……」
　　虚弱的声音接着响起。扭回头，立即映入视界里的，是一只泛红的耳朵。
　　「不行了……」

　　没有风，也好像没有距离，然几乎听不清楚。听清楚的是同一时刻由塔外飘然而至的音波骚动，如小舟拖曳着水痕划开辽阔平广的大湖。
　　当──当──当──
　　遥远的新旧城区交界在线，十字大道老教堂的整点报时钟，三响。

　　看着那只更红了的耳朵，他无奈轻叹，坐回墙根，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方的。
　　「等天黑了，我喊你。」

　　从肩窝处传出的话音很模糊，听着像是谢谢。

　　午后三时，天光澄澈静好。
　　等张起灵想到刚才完全可以手上出点劲把力尽虚脱的吸血鬼挪到旁边靠墙去休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搁在自己身前的时候，枕在他肩上的家伙已如死了般的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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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傲月 才华 +4 猪娘亲出品，质量保证！！ 2009-10-7 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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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望7  才华66  发短消息 加为好友 当前离线  10F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09-12-1 20:53  显示全部帖子 
- Chapter XXV-


　　女巫，踏在人类与黑暗种族分界线上的暧昧存在，多独居，某种程度上具备较血族更高的社会隐蔽性。魔力大多得自于后天的修练，也可藉血缘传承，偏向属性各自不同。拜童话故事所赐，在一般人的印象里，大体扮演着不太友善的角色，哪怕不阴毒邪恶，也必然超级难搞、有够古怪，似乎永远都在看着别人哭、看着别人倒霉，自己则暗中偷笑。
　　不过，世事无绝对。姑且先不细论上面这段话乃真知灼见抑或刻板偏见，事实上，资格再怎么老、本事再怎么高的女巫，也难免要碰上身心不爽、感觉郁闷的时候。

　　例如，今天，现在。

　　咕嘟咕嘟咕嘟──
　　紧连成一串的急促气泡翻滚声从壶嘴处冒出，蒸气在厚陶制黑水壶的壶身中横冲直撞，俨然即将爆发的小火山。
　　眼看被推得一跳一跳的盖子马上就要翻落下来，忽有一只雪白纤细的手从旁探至，握住壶身的握把，轻轻一提、一挪，而后一倒。
　　哗哗──
　　才离开炉子上跳跃的火焰，气泡的滚动势头立刻就削弱下去，听不见了，由水柱流过壶嘴冲入另一只壶的声音接替。
　　穿过盛着茶叶的滤网，前一秒透明纯净的沸水，一瞬便彻底染上更胜霞光的深红。烛光映照下，几片被冲过网眼的褐绿色叶片在热水中缓缓舒展蜷曲的叶缘，于通体透明堪比水晶的玻璃茶壶中浮游。玫瑰苹果花茶，乍听极为普通且常见到不行的茶种，走进哪一家茶馆、翻开任一本Menu，肯定都能找着，可这一壶不同，背后颇有几分学问，不仅原料来自异邦，只在定主卓玛的秘药铺子才买得到，另外还经秘法炼制加持。

　　是的，对陈文锦来说，这就是最能够于短时间内达到安神目的的饮料。当中起作用的并非浓郁醉人的玫瑰香，或者甜而不腻、似有若无的苹果味道，是过份红的颜色。而这一点，从未对人明说。
　　只是，今儿个的效果不如往常理想呢！这都已经是她从下午两点起连着泡出的第五壶了。

　　貌似有什么朝着预期以外的方向发展了……

　　不，不是这样的。苦笑着否定掉才从脑中浮现的念头，她微微摇头，用左手小指将垂落鬓边的几缕发丝勾到耳后去。
　　有何资格说「预期」？自己真的知道些什么吗？说穿了，恐怕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吧！除开必须守在这里，在整个「局」被启动后扮演好那个被设定的角色，当一个并不具主导决定权的局内的半局外人，直到确定「那件事」无实现可能，抑或自身生命终结为止。
　　年少的一时好奇与一段感情为因。归根究柢，近乎宿命。

　　复杂情绪酝酿成的轻叹让掩上壶盖的脆响盖了过去。扑鼻暗香中，端起漂亮得宛若一块流光溢彩红宝石的玻璃壶……

　　与第一滴茶水流出壶嘴同时，话声从两点钟方向的某张茶桌后响起。
　　「唉唉！老板娘，妳就真忍心放着唯一的客人不闻不问，连杯茶也没有？不能这样对待客人的，我都已经被同伴给扔下了……」

　　看着面前的骨瓷杯被斟满，杯口飘出缕缕热气，陈文锦突然很庆幸自个儿的修养啊气质什么的都在水平以上，所以只略一顿就继续完成了倒茶的动作，没有一个手滑把最心爱的这套茶具捏碎，或让它COS独门暗器挟着飕飕风声凌空飞穿柜台往那所谓唯一的客人脸上戴着的黑眼镜招呼去。
　　客人？哼！还真敢说！如果不是被你绊住，我就算拦不住，至少也能在后头跟踪，或者干脆施法术用水晶球瞧瞧状况，哪里至于在店里干著急一下午？
　　罕有的，美人老板娘的内心OS带了些不合一贯优雅路线的忿忿然。便听铿的一响，不满表现在了放下茶壶时稍大的力气上，双眉随即绞紧。

　　唉！怪自己那时太大意了。偏偏落到那样一个狠角手里……小邪会没事吧？

　　黑街杀手游侠群中级别最高的两个，今儿个一起出现在这条巷子，并且先后进到茶馆内，本来只算少见，并无逻辑上的不合情理，毕竟海婷的死太不寻常，一定会引起关注，对同在一条巷子的住户做点调查、打探消息，无可厚非。但，那个外号叫哑巴张的，怎会一进店门二话不说直接就抓小邪走？好吧！就算目前的确数他的嫌疑最大，很难不去怀疑，可又是如何被认出的？吸血鬼没那么好辨识，基本不可能仅凭在幽暗的屋内肉眼一扫便轻松判定，何况身上没带半点血腥味，这一点可是特意确认过的……
　　说不通，怎么讲都说不通。
　　再者，他们到哪里去了？去做什么？逼供或处私刑的可能性不高，当时阳光极好，若要他的命，直接往街上一推更省事。莫非是囚禁？
　　此外，更诡异的，看那副样子──出手来抓的与被抓的双方的样子，瞬间的眼神和表情，总觉不大对劲，彷佛……他们先前便已经认识一般……

　　把脑海里反复纠结了好几个小时的疑问又跑过一轮，一分钟前刚被打回的念头再度冒出，以一种更坚定、更不容反驳的态势──貌似，真有什么朝着预期以外的方向发展了。

　　没等她再找到其它论点来玩自我否定顺便更往宿命论的漩涡深处跳，唯一客人又不死心地发了话。
　　「老板娘，那到底是什么茶？我都闻了一下午了，真香！颜色也漂亮。」
　　隔着一小段距离，照明不太充分，仍能清瞧见那张笑得怎么看怎么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脸上的一口白牙，与黑色镜片一并反光。

　　忽然，陈文锦也笑了。
　　是，自己是不好惹上这个绰号叫黑瞎子的家伙，被他在这儿变相地盯着，怕是想跑也未必跑得掉，往长远了想，更不便也不必暴露身分，与游侠杀手组织为敌。既然如此，何不好好招待他一杯？

　　抬手，状似不经意地从架上挑来一只宝蓝色瓷杯，随即又端起小玻璃壶。用不着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绞尽脑汁伺机动手脚，茶水甫一冲入，预先搁在杯底的红色粉末便消弭于无形，无色无味，完美溶化。
　　几个月前挑花了眼从定主卓玛那儿错买回来的秘药，终于等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

　　「玫瑰苹果花茶。」睫毛扑闪间，一抹光芒掠过眼底，如清澈的水潭中溅起一朵水花，「小店独家特调，别地方保证喝不到，也保证你喝过绝对忘不了。」 

　　笑颜盛开。钟响传来。

　　当──当──当……
　　横穿足有十数里的悠扬声波作了背景音。五段规律的停顿为间距，六响。

　　白昼已结束，夜当起始。天黑了。



- Chapter XXVI-


　　当吴邪从深沉无梦的睡眠中醒来，正好捕捉到整点报时钟的最后一响。
　　以较入睡前大幅降温的空气为介质，震幅大但频率和缓的音波传进耳里，宛若一阵丰沛而温柔却无形的浪，远远地袭来，触碰，轻柔地洗去了大半甫醒转时必不可免的迷茫。
　　眨两下眼睛，感觉睫毛蹭到了什么。

　　「醒了。」
　　尾音无上扬，肯定陈述句。

　　打头顶上方传来的沉稳声线一下让他想起力尽睡死前最后记得的片段，顿时一个激灵，连剩下的那一半迷茫都不剩了。直起上半身，果然，立刻就对上那个人类的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你……」
　　大抵上，只要让拥有灵性与独立思考能力的物种解决掉最迫切的生理需求，原先受压抑的理智──或者说羞耻心──就会慢慢复活。
　　嗯哼！睡饱了的吸血鬼现在正处于这个状态。
　　在混了些许星光的不纯粹黑暗中瞄一眼彼此的距离与姿势，感觉一下越过后腰贴在身侧的微暖温度，再想及一切至少维持了有几个小时，他忽然发现自己也做不出表情了。
　　「一直这样……这样坐着？」 

　　张起灵不作声，收手，起身，边披上外套边往楼梯口去。有问必答、详尽解释绝对不是他的风格，所以不必说明拿手环过人家的腰为的是不想被当了枕头还得包办可以乱动乱滚的床单，而自己其实也稍微打了个小盹，只是醒得早一些，大约在钟声刚敲响的时候。
　　在身后的小声嘟囔和跟上的脚步声中率先开步，迈下阶梯。

　　晴朗的白昼之后是清朗的夜。万里无云，故而繁星满天。积沙成塔还是有道理的，在月亮爬得比城东丘陵更高之前，满天细碎却浩瀚的星辰就是最主要的自然光来源，渗透过开在高耸塔身上的一扇又一扇的窗，为静定沉寂的塔内空间抹上另一种颜色，冲淡本该浓郁得毫无瑕疵的黑。
　　作为以防守御敌为主要目的而兴建的战略性建物，塔内的窗都不大，且大体朝向北方，面冲城外，扼守那一片在古城初建的动荡年代里曾有无数敌人奔驰或潜伏其中的辽阔荒原，只有少数例外。
　　走到一扇「例外」前，看着远方新城区与夜色成鲜明对比的灯火，依稀可辨高高拔起的市政大楼钟塔，张起灵突然一动念，原地站定。
　　「从你说的书房能看到什么？或者塔楼上。」

　　吴邪一愣，拉高了从走下石阶起就一直全神贯注盯紧脚下的视线，紧走两步，跟着转头一望，随即会过意来。
　　「大部分房间平时都是锁着的，我顶多能上到钟塔最顶层的门外，但是进不去。至于书房……」
　　朝南的窗不至于和凛冽的北风迎面对上，站在窗口并不难受，且有一片灿烂若星海的夜景入眼，他却露出苦笑。
　　藉身在某栋建筑内时可见的外界景物来推断它的具体座落位置，一般只能得出一个大略范围，无法精准，然而在欠缺更具体线索的情况下，仍不失为可行性比较高的对策。
　　想明白这逻辑很容易，可惜，当前面对的是特殊状况。
　　「能看到院子里的老树，其它就没有了。」

　　而且，他也意识到了，彷佛被谁拿了根隐形木桩抵在心口那样地意识到，比起找出不知藏在城里哪一个角落的家族栖息地，眼下另有一个更要紧的，几乎是要命的大问题。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弄丢铜鱼。」

　　吐出这句话时，他们已默默沿着阶梯又往下走了一段。数不出究竟绕着塔身转了几个圈，下降了多少米，离大门应该相当近了。
　　轻轻一挑眉是张起灵的反应，可既没回头也没出声，长腿一跨就又走下两阶，料定了吸血鬼会继续讲下去，自动道出他所知道的后果与前因。

　　「那时候我还很小，一天晚上刚醒过来就发现鱼不见了，但想不出来它去了哪里，也不确定是哪时丢的，只好乖乖告诉三叔。想不到他听了大发雷霆，竟然气得把我拖出门，用绳子绑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那是棵成了精的树，树枝会像手一样的动，上头还住了几只吊死的猫怪，动不动就把脑袋从脖子上摘下来四处乱扔，可把我吓得不轻，哭得……」
　　叙述稍停，一声带点难为情的轻笑回荡开来。
　　「照他们形容，比活活被晒死的吸血鬼都还要惨。」

　　「三叔把我绑了之后，发动几个手下天翻地覆地找。城堡太大，再加上我什么都说不清楚，搜索那样一个小东西还是很费时间的，所以等终于在北塔楼的楼梯底下找到铜鱼──大概是我某一回踩空了滚下来的途中碰掉的，天差不多要亮了，我也差不多要晕过去了。」
　　「找着铜鱼，三叔的气才算是消了，大概想想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点，要是他们发现得再晚一些，让太阳照进院子里来，我肯定完蛋，于是事后给我吃了好几根小女孩口味的血水棒冰。」

　　大门在望，估计几千级的螺旋梯剩下至多十来阶，潇洒稳健的步伐终究是卡了壳。
　　脚下微顿，用微小到肉眼辨识困难的程度抽了下嘴角。小女孩口味的血水棒冰？张起灵立时无比肯定，不仅自己，另包括黑街上极少数和血族有过接触甚且交手经验从而留下相关传闻与谆谆告诫的同行前辈在内，都没有真正领教到这个种族最恶劣──还是要算作恶趣味──的一面。
　　不过，与此同时，他也没疏忽尚未被揭露的弦外之音。一面用小心谨慎到近乎提心吊胆的方式下楼梯，一面还要分神说出这件陈年往事，肯定有特别用意，不会是为了卖弄恶心。

　　推论的得出和步子的恢复同样迅速：莫非这吸血鬼并不想回家？

　　猛一阵带点水气的风从空空的门洞灌入，吹得额前浏海不停拂动。凝神望向早没了门扉的塔门，外面那片没了不怕死观光客徘徊的荒地逐渐在星光中显露，映入他具备优异夜视力的眼中。

　　「谢谢你了，可我想，回家的事情还是缓一缓比较好。我打算回茶馆跟文锦姨商量下，先想办法找回铜鱼，也弄清楚海婷的死是怎么回事，然后再说不迟。」

　　是啊！这才是当前最要紧的大问题。
　　不夸张，真会要命的。吴邪实在不敢肯定晃荡着空空的手腕返回自家老窝是个好主意。讲好听了叫作家族传承责任感使然，要直接挑明了说他没那胆子也行，不甘不愿的承认也是承认。
　　先前是无处可去，反正隐藏得看似不错，有不知怎么办索性就看着办的半消极意味在，但从发觉铜鱼丢失的那一刻起，情势就彻底转变了。现在，身分曝了光，受到了怀疑与威胁，却必须设法留下来，留在这里、这条街上、这处人类聚居地，尝试用自己的力量解决困境。
　　为此，做出重大牺牲或条件交换也在所不惜。

　　一秒几千万上下后，吸血鬼用力捏了捏拳头，颇为痛苦纠结地一咬牙。好！为了表示诚意，争取得到这个强悍的人类的同意甚至是帮助，最不济也得让他往后不找麻烦，就来个最大牺牲吧！
　　「抱歉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我以后不会再吸你的──唔！」

　　突如其来的碰撞虽不多疼，仍让吴邪下意识一闭眼，捂住鼻子。挣扎的时间有点长，他完全没留意到近在身前的张起灵何时停了脚步，并且不再是能够被很好地掩饰与忽略的极短暂怔愣，而是真正的停下。
　　更不用说察知塔门外的异状了。

　　「哪也别去，等我回来。」

　　听见八个字，好像还有金属滑动的清越磨擦声。再睁眼时，被撞上的那位已用令他咋舌的速度奔出东夏塔，冲进了夜幕下的长白公园里。 主角受才是王道~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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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单行道 ? 蛇沼鬼城 ? Twilight till Dawn-衍生架空 BY bonepig~不定期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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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宝宝 
卸岭力士



威望7  才华66  发短消息 加为好友 当前离线  11F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09-12-1 20:53  显示全部帖子 
- Chapter XXVII-


　　呼──
　　全力奔跑的高速让扑面而至的风势更显凌厉，却分不出半点心思去感受那份刺耳与刺骨。
　　黑幕为底，衬出以星光并乌金古刀刃尖反光共同绘成的一道细而显眼的银蓝色残影。反手紧扣这把沉重却锋利的武器，刀的主人略压低了上半身、凝目锁眉，以颇近似于猛兽捕猎的姿态和势头，疾奔在一片光秃秃的荒野上，长白公园与住宅区的交界。

　　更往前看，十来米开外，另有一个披灰色连帽长斗篷的人影，也在移动不说，速度竟是半点不弱。
　　那便是张起灵追逐的目标，方才隐伏在东夏塔外的可疑人物。

　　景物退后得极快，几乎是才映入视野就分作左右两列退了出去，被远远甩在身后。一口气不停的疾奔之下，辽阔的荒野居然不出多时就到了底，长长一排高矮不一、风格各异的房屋剪影替代浓黑无边的夜色出现在正前方，起初只冒出尖屋顶的最顶端一小角，随即便像从地表长出来那般伸长再伸长，展露包含大门、院墙在内的完整轮廓。

　　马上便要脱离公园边界，进入住宅区了。相对一览无遗的平野，复杂的巷道易于隐藏行迹，本来就不利于追踪，更何况来者身手不差。再从懂得绕过火山岩通道往比较冷僻的方向逃跑来看，对外围的地形环境无疑也有一定了解。
　　绝对不简单，必须速战速决。
　　如此一想，张起灵深吸口气。提速之余，握刀的左臂扬起，肌肉绷紧，力道迅速从肩膀集中并向下直贯至指尖处。

　　传说中的必杀技之一出手在即，猎猎寒风中，却见灰影同样将左手抬起，赶在杀势发动的前半秒，头也不回地朝后一甩。

　　警觉地听出风声另夹杂了一阵微小异动，直逼面门，张起灵条件反射将身子一侧，果见一样灰扑扑的玩意儿紧挨着胸前就擦了过去，没入身后的黑暗，来势之快、之凶，简直给人能把空气硬生生切开的错觉。或许是某种武器，或许只是预先从地上捡来的小石子，总之，被招呼上肯定不妙。
　　没耗费丝毫时间在惊讶上，侧身闪避、重新加速，系列动作需时不到两秒。但也就是这么短暂的一耽搁，灰影便窜入了一条宽仅容一人独行的窄巷。

　　黑街有三怪，怪人、怪事、怪地理。
　　东西向主街道作为轴心，连接众多大致呈南北走向的巷道。而巷道与巷道之间，又有更多的小弄。阴暗、幽深、冷清、神秘、恐怖，也可能是别致、美丽，可以用上的形容词太多，它们以你想象不到的模样存在，以你想象不到的长度延伸，再以你想象不到的方式和方向，连接你想象不到的地方。除非经常行走其中，或者特意下功夫去熟悉，否则连在地人都未必保证说得清这些迷宫一样的路分别通往哪里。它们就似百足之虫的腿脚，又像血管，最微细的那种，充塞不流动的、墨一般的血液。
　　当然，别指望这类地方会设置路灯。日落后行于其间，若无自备照明器具，就只能期望巷弄两旁不尽是鬼屋、废墟了。

　　换了某条「微血管」当场景，扛霸子与不明埋伏者的你追我跑仍在火热进行。

　　相背而立的两排古旧砖造楼房夹出一条窄巷，加上墙角堆积的不少被任意弃置的杂物、瓶罐，活动空间缩小许多，几乎有点压迫了，能见度却较刚才提高不少，好几扇亮着灯的窗，透出一道又一道的昏黄光芒，交相投映。
　　长斗篷下襬飘飘，跑在前头的这位不但脚步轻巧，且行动快如鬼魅，但掠过灯下的瞬间，确实制造出一个一现即逝的影子。
　　相较起来，追在后头的地主队代表虽脸不红、气不喘，体能上未见败象，可也没瞧出占了啥主场优势。能砍能打又如何？抓不到近身时机就是白搭。再给「小张飞刀」一次表现的机会嘛，偏生这条巷子弯弯绕绕的转折太多，极不适合长距离攻击。
　　不要紧，他在等，等那个一击中的的最佳机会。已经不远了。

　　看着灰衣人在又一个拐角处消失，眼角余光敏锐地一扫周遭，张起灵眼底骤然闪过一道寒芒。
　　到地方了！

　　果不其然，转过弯，立刻再见那一道灰影。
　　还是披着遮头盖脸的斗篷，还是相距有十多米，逃窜的步伐却已停止。长长的衣襬不飘扬了，垂落身周，在有恶意如薄雾弥漫起的冷空气中微幅晃荡。

　　怎么说呢？功课做了，做得还挺用心、挺有新意，却愣是差了一个最能提升境界的关键，没能从脸上永远写着「杀手」并散发强烈无差别「You can not pass」气场的张教授手里拿个破格的A+，大概是这样的意思。

　　这是一条长且曲折的小巷弄，从边陲地带深入到街廓核心区外缘，清冷，但不算荒凉，照明无虞，也不怕有路人打酱油经过来搅局，可战斗不宜，极大地考验着追逐者的耐性与体力。然而它的终点是一堵墙，石造的、近三层楼高的、坚固厚实且没设置有任何机关门洞的高墙。
　　一言以蔽之，标准死路。
　　只要得到近身搏斗的机会，他不认为有拿不下的对象。
　　如果不是在面前目标逃进窄巷当时就认出并于电光石火间想到这两点，张起灵相信自己会在公园边界折返，继续追击的概率不大于零。

　　止步于墙根处，灰衣人微微仰起了头，望向墙顶。估量着大约一米七多、不显特别胖或瘦的身形，一下被色调相近的大片高墙衬托得渺小。
　　右手被举起，齐肩高度，掌心贴上粗糙墙面，五指张开、微曲。
　　肯定听见了随行踪而来的脚步，肯定感到了随脚步掩至的杀气，此时已绕过转角，停在身后约十米处，缓步逼近，而从那里到巷弄底，真要奔跑起来不过是几步远、眼皮一眨的事。可傻子也分辨得出，之所以不回身、不回头，并非出自困兽对声势虚张的需要。
　　太冷静，冷静得不像真走到了死路上。
　　不！不是在想办法，根本就不必想什么办法。

　　噗！刷啦──
　　五指轻松插进墙壁并令碎砖如齑粉落下的剎那，终于扭头。

　　于是，扛霸子清楚从灰斗篷帽沿下露出的仅有嘴唇与下巴线条的小半张脸、分明陌生又莫名带些熟悉感的微笑上，看到自打入行以来，从未有印象在对手面上见着的神情──得意与嘲讽。
　　又于是，一个判断猛然挟剧烈冲击力撞入脑海，比预判严重失误并确知对方的非人类身分更让他心焦。

　　──中计了！

　　再无心思理会飞也似攀过高墙的灰影，凛然旋身，奔回来路。
　　飕飕冷风倏然而起，倏呼而过。卷着几片枯叶，卷着不知从哪扇窗流出的人声笑语，卷着充斥整个街区的晚饭香气，卷着隐隐然蛰伏于某个角落的鬼祟恶意，流过小巷与大街，袭向荒野去。



- Chapter XXVIII-


　　呼──
　　地势起伏的和缓让迎面而至的风势更形凌厉，全身心感受下，更显一股难忍的锐利冰寒。
　　黑幕为底，铺平沿展满占大半视野的荒野夜景中，一个可算熟悉的身影正在远去，移动间带出隐约可见的金属利器反光，迅捷若流星。而更在那之前，似乎还有另外的什么被追赶着。速度都太快了，转瞬便一并没入了模糊浑沌的远方，旷野与星空相触的那一线，视界的极尽。

　　拉长颈子、微瞇双目，任凭额前软软的碎发一下又一下掠过睫毛末缘，轻轻扎着眼，只动也不动地维持着引颈遥望的姿势。吴邪就这么怔怔地、带些错愕地兀自伫立于东夏塔外，直到确定目力可及范围内再寻不着任何移动或返回的影子，并被又一股尖声呼啸的寒风当头扑上，才终于让一阵由脚心直窜上头顶的颤抖拉回神智。
　　「嘶──好冷！」
　　双手立即紧了紧衣领，继而环抱胳臂，然而两个动作都仅仅是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指望一套茶馆服务生制服在地势开阔无遮蔽的野外起到御寒保暖作用，未免想得太美。
　　浑身直发颤的当下，眼睛也没闲着，很快环视一圈周遭，四下无人。跟着瞄了瞄蹲踞于远处的那块巨大火山岩，从天洒落下的点点星光为它抹上一层淡淡银粉，并于最外围勾出一圈银白，岩体上的天然裂口、那条来时被硬拉着走过的通道，因而依稀可辨，看准了走过去肯定没问题。
　　接着，漆黑的眼珠子又转动起来，似有点不能死心或放心地再次瞟向人影消失的陌生方向，望着，望着，双眉微微锁紧、右脚渐渐提起……

　　也挣扎，也犹豫，最终是在第三阵风气势汹汹地和脸颊亲密接触的那一剎那做出最后决定──飞快转身，躲回塔内。
　　没听说过吸血鬼被冻死的故事，可也实在犯不着跟隐形镰刀一般的风势过不去，逞强装硬，那也得先有观众才有价值不是？更何况顶着的还是一身少修练更欠历练的细皮嫩肉。

　　几乎是跨过塔门的同一秒，温暖且静止的空气便让吴邪油然生出错觉，彷佛只在这几步之间，背后的一切便被隔绝到了另一个空间里。
　　当然，塔内环境与真正的温暖仍有很大的差距，气流也不可能达到完全静止，塔身上下许许多多的方窗可都不是装饰。只是相对于塔外，相对于正好位处风口的长白公园，如此描述的确不失准。
　　得承认以前的人们对于建筑的规划还是很有一套想法的，就拿这座瞭望塔来说，尽管外观跟漂亮丝毫搭不上边，朴拙简单得毫无特色甚至风格可言，可从小细节体现出的用心和细心却颇不一般。塔门所在方位恰恰避过了冷空气的奔流轨道，所以虽然两扇木制门板已在漫长的半古迹半废墟岁月中朽烂得一蹋胡涂，再派不上用场，也不至于让整座塔被长声哭嚎的冷风肆无忌惮地灌满，让上身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另扎一条黑色短围巾模样领巾的避风者化为一根巨型棒冰──吸血鬼口味的。

　　放下手，长吁口气，沿墙走到螺旋梯起点，引颈向上望。
　　外表看不出来，东夏塔内部实际上没有「楼层」的概念，除开最顶层的小房间，塔身整体是贯通的，若要打个具体些的比方，便如一个中空的圆筒。目测勉强能容二人并肩、扶手只及腰部高的陡长石梯作为唯一通道，绕着圈沿塔壁盘旋而上。当登上最高的那一段，俯身探头往脚下看，别说不信，那视觉效果真的只能以「震撼」形容。
　　是啊！很震撼，更别说还不是用双脚稳稳地一阶一阶爬上去，而是身不由己地被人像扛一麻袋马铃薯般屁股在上脑袋冲下地搁在背后飞奔了。回想当时，吴邪肯定自己在心里诅咒了这座塔的设计者少说一百遍，多搭几层楼板不行吗？省建材也不是这样的吧！不想现在却有点感谢这诡异的设计了，因为他能够从先前一上一下的经验中确定，塔里没躲着其它任何东西，待在里头该是安全的。

　　──哪也别去，等我回来。
　　一思及安全问题，被以极快且极坚决方式道出的八个字好似又在耳边响起，不由得收回视线，回望大门，思索起来。

　　追是绝对追不上了，现在沿着来路回去嘛……火山岩是很醒目的地标物，里头又没岔道，稍微提防一下蛇柏树上的鬼手藤，走到街心广场估计不成问题，从那边再认路回茶馆更不难。
　　可是这样一来，就无法及时了解更多情况了。
　　说来，被那个人类追着的究竟是什么人？或者，不是人？
　　好吧！且不管是什么，重点在用意。天黑以后跑到这么荒凉的地方来，被发现之后又逃得那样快，一定不是倒霉凑巧路过，十之八九和这些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有关系，要不，那个人类应该也不会如此紧张。
　　莫非……

　　一道带火花的灵光劈啪由脑中闪过，下一秒，吴邪险些为自个儿的推测惊呼出声，并感一股着急气恼情绪由体内升起。如果他是已修练逾千来年的高级别吸血鬼，此时必定不管三七二十直接就追，不用脚，用的翅膀，哪儿还有跟不上的烦恼？又如果他是个人，会呼吸、有心跳，此时两者的节奏必然急促。

　　莫非，来者正是吸光了海婷的血的家伙，或者那下手凶狠的漂亮女人？
　　啧！那个人就这样追上去，会不会有危险？

　　原地绕着圈转两转，如小茶壶里的滚水气泡一般咕嘟咕嘟冒出的各种疑问，终于让担忧拍了板。
　　好吧！既然那家伙那样说了，这座塔又是个还算安全的地方，就听他一回，等了！

　　浑然无所觉，自己做的是足以让血族同类吐血的决定。

　　心念既定，也不再磨蹭，修为浅到跑起步来都未必保证比人类快的吸血鬼很快在阶梯上找了个能掌握大门内外状况的理想位置。不想才刚坐下，甫触及冰凉凉的石面，竟然像被烫着了似的刷地猛跳起来，一弹好几步远，登登登直蹦到门边。
　　「谁？」

　　没错，有东西！
　　刚才那瞬间，他从流淌的空气中嗅到了一股味道，虽说很淡，但还没完全被吹散，能肯定是存在的，然而先前在塔顶或走下来时都不曾闻到。至于条件反射下做出的激烈动作，导因于当中隐含的一股异样感，他能辨别出来，那是一种压迫、一种威胁，足以令身体生出抗拒排斥反应。
　　更怪异的是，这感觉……有些似曾相识……

　　「谁在那里？」
　　当着从门洞与头顶上许多扇开得高高的窗渗透而入的幽微星光，扫视不大的平面空间，小时候在自家城堡地下室被各路妖怪变着花样轮着捉弄的惨痛记忆登时如走马灯涌上，气得他咧嘴龇牙。不是吧！难不成他们都跟来了？
　　「别躲了，快点出来！」 

　　像是有意撩拨他的焦躁，如调弄一根琴弦那般将之绷紧，再绷紧，使之逼近断裂的临界点。话音落下，规律而清脆的敲击声随即从某处响起。
　　叩、叩、叩……
　　并且，逼近。

　　回音四窜，折射又折射，充斥于空洞的塔身，扰乱了对来源的判断，却紧紧地抓住听觉，且更添折磨好奇心的蛊惑。
　　不多时，本就不纯粹的黑暗被冲得更淡，彷如从地底升起那般，一团黄色光芒逐渐由楼梯底下的空间浮现。

　　等吴邪醒悟到原来通往塔顶的石阶后面另有一条比较隐蔽的、向下的阶梯，这座高达数十米的瞭望塔凿有地下室之类空间，毫无疑问是脚步声的敲击已经伴随一个手持白蜡烛的人影来到了「地表」。
　　上到阶梯顶端，一百八十度大转身，来者的样貌身形便清楚呈现在了烛光下。

　　傻眼的吸血鬼听见自个儿咕嘟咽下一大口口水，但与饥饿彻底无关。

　　来者何人？
　　撒旦啊！居然是那个狠狠捅过他一匕首的美女吸血鬼猎人！

　　「妳！妳……」

　　哪怕不用花力气去平抚呼吸，哪怕此前想的是一旦再碰上这女人必定要凶一点好逼她将铜鱼交还，可惊愕冲击之下，他还是一时说不出话，咬唇、皱眉，后背紧贴墙壁，右手掌不自觉紧捂心口。没办法，「第一次」实在太疼，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大了。

　　「呵！我正纳闷呢，明明就一路跟着你走到了塔外边，怎么转眼连影子也没了？原来是找错了地方，你没藏到下头去。」

　　以形象论，美女猎人的两次出场差异不可谓不小。这回，既没抹着血、画着皮肉狰狞翻卷的假伤口，也没披着宽松得足够遮住整个人的外衣。高领短大衣、皮裤、及膝长靴，神秘的黑色系、颈部以下严实不露的包裹、合身而不过度紧身的利落设计，反倒更突显面部五官的特出，一种散发侵略感的艳丽，凹凸有致的身材曲线也展露无余。
　　在相距两步处站定，打量着面前尚未恢复语言能力的吸血鬼，她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挑眉，空着的右手拨开落下的几缕短发，撩到耳后，半俏皮半魅惑地一笑。
　　「又不是第一次了，吶，这么紧张干什么？」
　　说着，指尖下滑，也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听出话里的取笑意味，吴邪一下从被轻视了的炸毛感中找回理智与冷静。
　　「妳到底想干什么？铜鱼呢？是妳拿去的，对吧？那不是属于妳的东西，还给我。」

　　这显然不是一个美女会期望听见的答复，便见她有点失望地叹口气，投出「真不解风情」的责怪眼神，随即一耸肩，性感红润的唇微嘟，又靠前一步。
　　「你还真是直接，那我也不客气了。我来找你请我吃饭，你请不请？」

　　语毕，修长漂亮的手指麻利地动作起来。
　　窸窸窣窣声中，一颗、一颗，大衣衣扣被缓缓解开…… 主角受才是王道~http://www.56.com/h44/uv.albumlist.php?user=evelyn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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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岭力士



威望7  才华66  发短消息 加为好友 当前离线  12F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09-12-1 20:54  显示全部帖子 
- Chapter XXIX-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楼外楼，大门外。
　　华灯初上，高高挑起的粗木杆子由上而下地吊着三盏圆咕隆咚的大灯笼，落下一片红彤彤的灯影。
　　楼高三层的八角形建筑，所有檐角都向上翘起，弧度优美而张扬，宛如燕子分岔的尾巴。金色琉璃瓦贴得齐整，屋脊上，六只形貌怪异的泥塑小兽端坐成排，似是悠闲地俯瞰着街上人流，也像在远眺地平线，或对百来年始终无大变化的景致发呆。雕花极其细腻的木窗框，每一扇都是一幅画、一个故事，在屋内辉煌灯火的映射下，投出一片活灵活现的影，对抬眼张望的人重复着又一日的讲述。

　　但凡虚有其名的东西，不论人与物，在游离于法治之外的地方都是混不下去的。楼外楼，作为黑街街区内首屈一指的老字号餐馆，当然要将「高档」俩字落实得彻底。明艳华贵的用色和风格，采自一种据说传自某遥远异邦古国的形式，因与众不同而从街西建筑群中跳脱出，抢眼至极，禁不住让人揣想两扇气派的镶金红木大门之内，里面的摆设该有多堂皇富丽。再搭配上时不时从楼内飘送出的各式菜肴香，增一分太浓倒引人反感，减一分太淡必被风吹散，真真只能以两字形容：要命！
　　哪怕你一时来不了，也要让你被勾引得魂儿掉。只消在用餐时间打门前经过个那么一回，九成五以上的人从此会把「我要上楼外楼吃一顿饭」或者「我要找人请我上楼外楼吃一顿饭」列入未来的人生目标。

　　噢！还是不说那遥远的未来了，且说现在。
　　现在，夜七时整的报时钟蓄势待发，又一天的晚饭时分，一个衣着朴素到有些寒酸、估摸着至多也就十八九岁的年轻男人，正紧绷着肌肉、扭曲着五官，用百米冲刺的力度和可怜只勉勉强强比竞走快上一些的速度，穿行在人潮川流不息的主街道上。
　　紧盯楼外楼缓慢放大的剪影，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近了！更近了……

　　是的，他想进去！他必须要进去！

　　然而，他没有一张貌似所有人都欠他至少两千万的脸，没有一把完全可以在必要时刻充当凶器的神兵利器，更重要的，没有神挡杀神人挡灭门的强大气场，所以，没有人让路。

　　──这是智慧的时代，也是愚蠢的时代。

　　楼外楼，后门边。
　　同样是雕花的窗，同样是嵌金的门，气派依然，面对的却是一条清冷无人迹的巷，因而无一例外地紧闭。
　　小巷另一边，路灯光惨白惨白，翘翘的屋檐倒影在青石板路面上舞爪张牙。灯柱下，阴影里，蹲坐着一只圆滚滚的小黑猫，正仰仗自身可为保护的毛色，悠哉地以胖呼呼的前脚掌料理一条不知从哪家厨房弄来的、已经被啃得七七八八的烤鱼。
　　眼看就要攻克最后一块肉了，小黑猫却忽然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一耸背脊，黑毛根根炸起，随即头一扭、身子一纵，抛下还没彻底清理干净的鱼骨头，一溜烟往小巷深处窜去。

　　下一瞬，一个弯着腰、踮着脚的人影从暗处摸出，来到路灯下。
　　灯泡放射出的白光若水柱一般洒下，照出一张焦急的年轻男人面孔，正是方才于主街道上顶着人流艰苦前进的那位仁兄。
　　此刻再看此人，较之镜头切换前，本来就不多体面的外表显得更狼狈了，歪到了一边去的帽子、皱得跟梅干菜有得一拚的围巾、口里吐出的阵阵白气，在在说明了走过刚才那段路费了他多大的劲。
　　不过，视线依然是坚定的，牢牢锁在了相距不远的某一面窗上。

　　这面窗，窗棂雕满了重迭繁复的花朵，左右对开，离地约莫两米。乍看跟其它窗户毫无差异，再一细瞧才惊觉奥妙──两扇窗扉之间，开了一条缝隙，大约……可以让一只略胖的猫进出的宽度。
　　哪个眼珠子脱窗的说无一例外？它，就是那唯一的例外。
　　另外，窗台的正下方，摆着一个加了盖的大垃圾桶。

　　看到这里，如果妳已隐约猜到这人想做什么，Bingo！就是那什么。
　　提上一口气，他猛然开步，嗖嗖几大步助跑直线横穿小巷，腿一抬，以垃圾桶充当垫脚石，脚底一蹬、上身一拔，两手在触到窗扉同时发力朝内猛推，腰部以上的大半个身子果真就这样顺势扑进了窗里。
　　虽然姿势不太漂亮，甚至有点笨拙，仍然可以合理推断，他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了。

　　莫非……是个贼？技术比较逊的那种？

　　不太雅观地「挂」在窗口，拉长了脖子，右看看、左看看，确定了长廊无人，也不闻脚步声接近，疑似的贼先生这才继续后续动作。双臂使劲地撑，屁股扭啊扭，扭啊扭，首先将屈起的右脚收进窗内，小心翼翼地踩在了肯定是预先迭好的一落近一米高的空啤酒箱上头。
　　嘿！既然一脚有了支撑，大半个人都进了窗内，该没难度了吧！却不想左脚抬得不够高，偏偏就在窗台上绊了一绊。
　　喀啦！
　　立刻传入耳中的脆响，是脚下的酒瓶箱子动摇的声音。

　　假设在窗外架上一个镜头，会看见他骤然一僵，紧接着面色转青、瞳孔放大，换上一个我命休矣的绝望表情，然后，整个人就倏地消失在了窗里。
　　再然后？稀哩哗啦、天翻地覆的巨响？

　　当──当──当……

　　钟声沉稳且悠扬，尽占听觉。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七点了，却不知有个谁在楼外楼后门边玩了一回非正当入侵，并且与地板做了贴面的亲密接触。

　　──这是笃信的时代，也是疑虑的时代。

　　楼外楼，员工休息室。
　　没有窗，灯则只有天花板正当中处吊着的那半明半暗的一盏。狭小的长形空间里，满满充斥着一股幽闷沉郁的气息。
　　左右两面墙前，并列着数十个一人多高、不足一人宽的铁灰色窄柜子，从门口一直排到最底。所有的柜子都是一样的，打开来时，生锈的轴承会发出咿咿呀呀的难听磨擦声。略掉漆的柜门中央贴着的名牌则是仅有的标示，它们有的一挂就是数十年，有的却仅仅存在几个月，甚至几天，然后就跟它们的主人一样人间蒸发，不晓得去了哪里，总之是再也不曾出现。

　　慢慢地、轻轻地掩上当中的一扇门，第三度出现的年轻男人已然变装完成。整齐光鲜的制服一上身，从头到脚一打理，模样顿时便体面精神了不少，只是额角处不断有虚汗滴落，下巴颏上的几块淤血红肿印子则有点儿好笑。
　　第N遍默念着只要再保佑我一回我保证下个月一拿到银子就上老教堂捐个三十分之一，扭头旋身，前不久险些坏了事的左脚作势欲跨。目光越过空荡荡的休息室，遥指门口。
　　走出去就好了！直着走出去，危机就解除了……

　　遗憾好事多磨，或者上帝实在对他的月收入──而且还只有三十分之一──不感兴趣，门外的长廊明明在望，却见红影一闪，抢先一步窜进来一个穿着红大褂的中年女人。
　　「我说，小盟子啊！可给我找到啦！」

　　这一声唤得是亲切且亲热，女人更是有脚也有影子，还挺大的一坨，可原来有一可爱昵称曰小盟子的年轻男人却不啻于听到鬼魂的催命咒，小溪般流下的冷汗一下就有了向瀑布看齐的趋势。
　　脚步跨出去了，却是向后。
　　与之同时，红大褂女人大步进逼。脸上的笑在顶灯的映衬下，竟有几分阴恻恻的感觉。再开口，语调也冷了，「都干什么去啦？六点的班，为什么整整一个小时没见着你人？说！是不是迟到了？」
　　精光乍现的眼彷佛X光机，意有所指地扫过额前鬓边被汗水浸湿的发尾，继而锁定下颚处的不明新鲜伤痕。
　　「你小子要是交代不出来……」

　　「我……我……」
　　不！不绝望，方法还是有的。要命？要脸？这从来都不是个问题。
　　「报告领班大姐！我便秘，拉屎拉了整一个小时，拉得满头是汗！拉完之后腿麻，不小心打滑，脸磕粪坑边上去了！」

　　一根头发不少地奔出员工休息室，脚步立马就轻盈了，人生霎时就宽广了。没有转圈圈洒花只是因为口袋里摸不出花瓣。

　　别冤枉好人！人家不是贼，是个上班迟到的小跑堂。

　　──这是光明的季节，也是黑暗的季节。

　　楼外楼，厨房。
　　赤焰腾跃，刀影翻飞，节奏迅速的切击翻搅声不绝于耳，浓浓香气与淡淡血腥弥漫。无论外头是白天或黑夜，寒冬或炎夏，这个地方都不存在季节与时间概念，只要餐馆的门还开着，只要外场一张又一张的桌子还满着，就是永远的热火朝天，一派沸腾忙碌景象。
　　厨房存在的目的与意义在制造美食。却在这时，一个探头探脑的人影出现。

　　起点，东南方的厨房入口，所谓死门。
　　目标，西北角的厨房出口，生门是也
　　挑战者，于红大褂女领班淫威之下逃出生天的小跑堂。
　　不敢也不能再有耽搁了，看准路线，默背步法，脚下不停，灵巧避过地上以七星阵式排列的补鼠夹、黏鼠板，于灶台碗槽间迂回前进。这是他火候不到，功力尚浅，要是再老练再熟悉一点，以后闭着眼也能跳过去。

　　「唉！怎么又少了？泰叔，您看！到底怎么回事？」

　　一声惊呼吸引了注意力，不由在蹦跳之余瞄一眼厨房中央。

　　容量大得足可以塞下两个成人、从来不熄火的高汤锅边，站着一个大厨模样的严肃老头。听见呼声，当即回过头来，眼睛直直瞪向一个被人以双手托着送来的烤盘。
　　别看这个叫泰叔的老头一副干瘦农民模样，可真是不好惹的。别的不说，光一双手就能把人给吓死，皮肤干枯，皱纹赛树皮，指甲却是黄色的，又长又尖，偶尔还渗脓。联想一下这双手洗菜切菜炒菜兼装盘的样子，心理素质不够的，别说吃晚饭了，怕是连隔夜饭都能当场吐出来。可奇也怪哉，老家伙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好吃，莫怪乎能在楼外楼干上一辈子，于水里来火里去的内场爬到呼风唤雨的重要位置，但始终没能踏出到外场一步。
　　黑街里一向就不乏稀奇古怪的传说，有人说那双手给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摸过，也有人说是让黑巫师下了咒，还有人说是沾上了狼人的口水──缺德点的就说是尿了，但说归说，谁也没那胆量亲自求证。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好奇心再强，抵不过打背脊处升起的不祥预感。见泰叔扬起右手，小跑堂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头皮一炸，近乎逃命地跨出厨房门。

　　「为什么又少了一条烤鱼？哪个该死的给我偷去吃了？」
　　与沙哑怒吼一并暴起的，还有刀光。

　　厨房存在的目的与意义在制造美食。
　　敢问，你可知食材的来源？

　　──这是希望的春天，也是绝望的冬天。

　　楼外楼，内场走道。
　　平整的墙，大红色圆柱隔着一定距离间隔竖立的。一张又一张的放大裱框相片填满墙面的留白，大抵都是不同人物，但主题与背景几无差异：市内某某知名人物大驾光临用餐后的留影。相片有黑白，有彩色，不少已发黄了，写在下头的说明也褪了色，可里头的主角们眼神还清明，容颜还美好，笑脸还灿烂。远去的时间在此停滞，留下一个真实也虚幻的二维画面。如果四目相对，或者有那么一忽儿，你会觉得，他们其实在窥伺或传递着什么。

　　穿过长廊走来的是谁？自无须再说。

　　年轻小跑堂走得很快、很快。大概是太冷，冰凉的汗浸湿衣衫。
　　他想，期望停止然而无法克制地想，泰叔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过了今天，员工休息室怕是又要抽掉一张名牌了。与之相对，高汤锅里会另添上几根大骨头。永不中断的文火慢熬，独一无二的「奢侈」用料，汤汁会更浓稠，色泽会更接近牛奶般的乳白，胶质、蛋白质富含，营养百分百。
　　不过，为了自己的包括性命在内的一切的一切好，若听到客人赞美汤底，他将不会用上哪怕一个字去说明原料，决计不会。

　　脚下所踏由石砖变为厚地毯。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亮眼的光和依稀来去的影子，人声笑语、觥筹交错，就如另一个世界。外场的空调温度总是最舒适的，他禁不住再加紧了脚步。快些！更快些……

　　「嘿！王盟，快点过来，有好东西看！」

　　──我们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

　　楼外楼，外场大厅。
　　从屋梁、栏竿间垂吊而下的缀金流苏红灯笼少说有百盏，点亮让强力空调温暖了的挑高厅堂。轻柔中带点神秘气息的音乐不知从何处流泄出来，绕梁婉转。木制方桌、圆桌错落有致地摆放，连椅背上搁着的小靠垫也有精细的刺绣图样。侍者穿梭其间，殷勤招呼上菜。
　　宛若开屏的孔雀，一扇刻工细致、光彩夺目的巨型五色琉璃屏风，气势万千地摆在了大厅一侧，隔开了内场与外场。

　　敛下满目缤纷暨满心赞叹，定神再看，咦！没搞错吧？屏风边角居然突兀地露出两颗脑袋，四只骨碌碌乱转的眼睛。

　　猫在五彩琉璃屏风后头的，不是哪家客人的顽皮孩子，而是两个身穿制服的年轻跑堂。一个身材颇壮实，满脸麻子、尖嘴猴腮，模样看着不是太讨喜。至于另一个，仍是那句话：不用说了，还能有谁？

　　「极品啊，极品！」
　　嘴里感叹着，像给强力胶定住了似的，麻子脸男人的小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一张靠窗的小方桌。
　　「猜猜！」下巴微抬，遥指方桌边的一对男女。毕竟是上班时间，不敢动作得太夸张，「哪个会被卖去妓院？」

　　照着方向看过去，王盟──名儿既然正了，咱们就这么称呼吧──的眼光首先落在桌边的男人身上。挺年轻的家伙，估计不比自己大上多少，样子不差，特别还配上现场诸多秃了顶凸了肚腩松了脸颊肉的过熟男人的环绕衬托，但衣着比较让人不解，竟然穿得比楼外楼的服务生还服务生，面色更奇怪，即便在橙红色的灯光底下，仍苍白得丁点血色也无，却又不似患了啥子重病。再有，就是一副极度别扭、不甘愿的表情了。
　　难不成，他陪吃饭的对象，是只恐龙？
　　视线平移，扫向桌子的另一面，正兴致勃勃指点着菜单的女人。
　　「嘶──」
　　没有谁被谁踩了脚，这是吸口水的声音。
　　「还用问吗？二麻子哥，你当我傻了啊？那个女人，对吧？」
　　采用疑问句只为顺着人家的话，再看一眼，他更觉得自个儿的推论不能叫推论，是真理了。
　　「哇靠！好大的胸！这个有……F！娘啊！绝对有F！」 

　　激动地将脸转回，却对上二麻子居高临下瞧傻瓜似的眼神。
　　「没错，我还就当你傻了。」
　　摇头，拍两下肩，满是老鸟对菜鸟的怜悯意味。
　　「我赌，用我脸上所有的麻子跟你赌！那两人……人……」 

　　看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突然瞪眼失声抖嘴唇真不是件愉快的事，尤其还知道有个养眼的波霸美女就在不远，所以当王盟强忍着恶心感从二麻子颤抖的口型读出「王老板」三个字，跟着脚一软屁股咕咚着地，一团庞大阴影已无声无息地从后方笼罩住了他们。 

　　左手搓下巴，看也不看摸鱼被抓包的两个倒霉员工，被称作王老板的胖男人阴阴一笑，接过了没说完的那句话。

　　「那两人，女的，男的，一个都不准给我放跑掉。」

　　──我们全都会上天堂，也全都会下地狱（＊注）。


　　＊注：从这一章第一行开始，直到最后一行，破折号之后的句子，总共七句，摘自狄更斯的《双城记》序言。在这边引用纯粹是一时的灵感脱轨，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象征或目的。



- Chapter XXX-


　　真的吗？第一次真好？

　　哦呵呵呵呵──可不是？第一次让自己看上的猎物乖乖掏钱请吃饭，对方还不是浑身毛茸茸、牙齿又脏又黄、讲起话来口水落得跟喷泉有得比的兽人，是只模样不坏而本事不高的血族，感觉真好，更别说上的还是间按人类认知标准衡量档次一等一的餐馆了。
　　从踏进楼外楼开始，美女吸血鬼猎人心底的女王笑就没停过，一阵还比一阵更高亢嘹亮。然而得意归得意，外在形象还是要维护好，江湖打滚多年的人了，对于从餐馆各处特别是五彩琉璃屏风后头投过来的数道灼热视线，难道会毫无感应？于是面对一桌好菜，只悠然地以左手轻托下颔，右手点啊点、点啊点，点中一盘醋鱼，首先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细品两秒，抿唇，发表评论，「东西真不错，就是甜了点儿。」
　　该是觉得唱独角戏没意思，转向进攻东坡肉同时，十足刻意地补上一句，「吶！干嘛呆坐着？我又没不准你动手。」

　　对面，餐巾没铺餐具没碰只闷着头喝茶的吸血鬼抬起脸，抛出一个怨怒委屈兼而有之的眼神。
　　好端端的忽然被半强迫着请个人类上高级馆子吃饭，对象不但前不久才耍了个小手段害得自己身受重伤，差点完蛋，更疑似夺走了重要的家传对象──蛇眉铜鱼。
　　第一次，感觉可好？
　　不必言语，纠结的表情足够回答。

　　可能彼此频率没调整好，大美人儿显然接收不到来自血族代表的无声谴责，或者接收了但不想处理，又或者，那股有气偏不得发的哀怨电波反倒更提振了她的食欲，风情万种地一笑，随即眼光一厉，右手一扬……

　　无差别全面歼灭战，Start！

　　接下来，楼外楼所有外场服务员与临窗而坐的某几桌客人，都目睹到一幅极为罕见的情景。
　　一张方桌上，满满一整桌菜肴持续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消失，全进入一个身着劲装、曲线惹火的漂亮女人嘴里，数十分钟不停。其势之猛，俨然饿死鬼附体。手起筷落间，非但簌簌破空声清晰可闻，还带出道道残影，并引得一小股气流随势而动，绕桌面打旋。
　　与此呈极端对比，坐在桌子另一边的男人似对美食半点兴致也无，并且十分忐忑不安，表情紧绷，面色惨白，彷佛根本没做准备就被硬拖上了考场的考生。倒茶、喝茶几个简单动作一做也是数十分钟，几乎僵硬机械化，唯一还灵活的就数透亮的一对黑眼睛了，有时瞪着桌面发怔，有时看看窗外街景，也有时打量着外堂里的布置，但不管望向哪里，焦点远近切换间，总要若有意似无意地瞄一眼女人丰满的胸部，再在对方的轻笑声中飞快移开。

　　如此的客人组合真是极少见。惊叹之余，观众群自不免生出种种推测。

　　客人代表A先生心有戚戚焉，对曰：这是一场高利贷聚会，这个好身材的女人吃完，就要被卖到妓院去了。那男人一脸煎熬，大概有点良心不安吧！偷瞄人家胸部是正常的，男人嘛，换谁谁不干呢？

　　服务员代表B小姐捧心含泪，叹曰：这是一场高利贷聚会，这个好身材的女人吃完，就要把那男人卖到妓院去了。可怜那男人大概还以为下血本请吃一顿饭，女债主就会放过他呢！我看，唉！难哪！

　　楼外楼经营方代表王老板右手连拨算盘，赞曰：这俩上好货色一起绑了卖去给妓院，该开多少的价啊……

　　就在这般当局者迷、旁观者不清的谜样气氛中，餐桌上的无差别歼灭战打到了尾声，进入清理战场阶段。
　　死循环一般，绕桌转了不知有多少圈的银筷子所夹起的最后一样食物，仍是醋鱼一块。
　　咻──
　　风声又起，银光闪现。

　　「妳──唔？」

　　没人看明白波霸美女在短短二分之一秒间做了什么，只看到她笑瞇瞇地收回胳臂，筷子的那一头已然空空。
　　细眉毛挑起好看的弧度，「怎么样？」

　　吸血鬼的眉却皱起，瞪眼看着她，紧抿着嘴，吓着了似的，僵了老半天才缓慢小心地咀嚼几下，而后下巴一缩，一个颇为艰难并费力的吞咽，好似吞下的不是略甜的招牌醋鱼，而是鼻涕口味的柏蒂全口味豆。
　　咕嘟咕嘟！茶杯又被他斟满，端起，猛灌，这次可做得一点也不机械了。
　　想是女巫陈文锦的小茶馆起了相当的耳濡目染效果──变相的雏鸟情结作用？或许该如此解释。小半个月来，人类日常饮食之中，接受得最自然、最没困难的，就是茶，各种各样的茶。
　　「不怎么样。」

　　听见答案，美女噗哧一笑，边摇头边意有所指地环视周遭。
　　「讲这种话，要给这里的大厨或老板听到，不生吞了你才怪！真是的，也不知道你这样子到底……唉！算啦！算啦！」纤细修长的手摆了摆，随意中透着果断，「吃饱了，该谈正经事了。」
　　说着，她站起身，改拉开桌侧的另一张椅子，坐下。
　　从相对变为相邻，距离顿时拉近不少，吸血鬼虽然没大反应，眼底掠过的紧张却没逃过她的细致观察。
　　「我来，是为了谈件事情，要当是条件交换也行，放心，不是要你的命。」让长靴修饰得更加修长的腿翘起，「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下杀手。第一次见面那晚，我在街心广场边就发现了你，可附近人太多，我和另一个同伴不想多惹麻烦，所以选在小巷子里出手。当时打的主意只是弄昏你，没想到你的防备心那么低，攻击力远比预期要差上好大一截，偏又挺能忍，中招之后居然还有力气跑。我们一时措手不及，再加上雨太大，冲掉了气味和血迹，又不完全了解状况，这才让你逃掉的。」

　　原来辜负了你们的一片苦心啊，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呢！吸血鬼咬牙腹诽，只觉听在耳中的几句话实在归实在，却是说不出的不受用。

　　简单做完开场白，波霸美女稍停下讲述。等了一会儿，见身侧听众始终吭也不吭，不但不追问后文，还撇过脸盯向窗外，貌似有点恼火的样子，她先有些惊讶，跟着心思一转，忽地动手刷一下解开外套，使劲猛甩在椅背上。
　　好啊你！敢不甩我，看老娘放大绝！
　　下颚抬高，上半身略略前倾。光润优美的脖颈与锁骨并海咪咪一览无余。马甲的视觉效果就是好，看起来快要爆开的更加好。
　　「只是一个很容易的要求，你如果能答应，这个……」

　　顺应立时被转回且情绪一百八十度大改为兴奋迫切所填满的目光，她翘起嘴角，纤手一挑脖子上挂着的银链子，绕两圈，再一指胸前深深乳沟……里的铜鱼。一个多小时前，正是凭着现出这玩意儿，不费吹灰之力便把目标从东夏塔勾来楼外楼。

　　「就还给你，另外……」
　　小桌周边的雄性生物基本已经倒一片，但还不够！眨两下眼，荡漾的波光再添一层，好像真要化作水，滴淌而出。

　　「我还愿意满足你的一、切需求，用这具身体。」

　　多说一句，事后，黑街上的很多人都异口同声地表示，于这一个清朗寒冽的冬夜上楼外楼吃饭，真乃本月份、本年度最正确明智物超所值的选择之一，只因得到的不仅止于口腹的满足、眼睛的保养，更寻到了继「扛霸子哑巴张的神秘相好」之后最有意思的八卦闲谈主题。
　　一名无人认识的外地女人，一名同样顶着生面孔的男人。
　　顶级热辣的勾引，顶级没用的反应。

　　话音方落，面前已无人影。
　　桌边，难得窘到涨红了脸的波霸吸血鬼猎人简直想吐血。由此也再一度确认，自己挑上的这个攻击力低落的家伙真有十分强的逃命天分，还总是发挥在意想不到的当口。
　　桌底，彻底吓青了脸的吸血鬼做到了美女险些要做的事，正惨兮兮地以垂落至地面的桌布当掩护，舔着自个儿红艳艳的唇瓣和千钧一发之际用手心摀住的一大口血。
　　「不行，不能浪费食物……」 主角受才是王道~http://www.56.com/h44/uv.albumlist.php?user=evelyn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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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宝宝 
卸岭力士



威望7  才华66  发短消息 加为好友 当前离线  13F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09-12-1 20:55  显示全部帖子 
- Chapter XXXI-


　　且不计较精采与否，哪一篇悠长久远的大故事，不是由许许多多的小故事衔接相扣成？
　　又有谁的或长或短的一生，不能算作一段故事？

　　所以，接下来，为了继续推动这个作为主轴的大故事，得先概略地讲两个小故事。

　　将近一世纪前，有个男孩，诞生于远在大海那一头的另一片大陆上的某个国度。
　　战乱、杀戮、贫穷、疾病，本就无所谓道理与公平的恶劣出身让他从不解受亲人呵护的滋味，也支持着他在长成少年后跋涉过一段长长的险路，走进一间孤绝地建在高耸岩山顶上的老修道院，寻求能使心灵平静、释然的解答。
　　然而，自幼便于内心点滴积累的疑惑，未能因生活的安定与祈祷的努力而稍减。土褐色厚石墙圈起的、更接近天空的领域，规律交替复至的日夜，无止无休的自省与静默，换得的却是质疑的疯长、不安的加剧，对身为「人」的这个自己，也对双眼所见的一切。
　　人生在世，短短一遭，变故磨难接踵中毫无尊严且渺小得几乎不起作用的挣扎，脆弱无常的生命，无可逃离的病与伤与死，为的是什么？有何意义？
　　是否有可能，找到另一种可能？
　　看得太多，想得太多，聪明善感者，往往执拗。终于，他还是换下因劳动而磨损的黑色修士袍，收起密集翻阅致使书角卷起的泛黄经卷，踏出足够遮风挡雨的厚石墙，离开最接近天空的土地，决心改透过另一种截然相反的、不可能为普罗大众认可的方式，去实现心底不再愿意更不再能够压抑掩饰的目标──或说，野心，想望。
　　要的很明白，天赋以上的强大力量，坚韧超乎应许的生命。

　　那是深秋的傍晚，沿下山的石阶路渐渐远去的身影隐没在摇曳的芒花丛后，被落日染得血红的峡谷间。
　　从此，再无人知晓这个名为裘德考的年轻人的下落。

　　那之后，倏忽半个多世纪流逝。当轮回往返的四时行至隆冬，一名隶属新近崛起的寻宝暨魔物狩猎组织「Coral」的年轻女人，肩负由创办人亲自交付的重要任务，领着几名外型、特长、性格各不相同的伙伴，跨海来到了万里之外，海的这一头，文化与历史相对更形古老复杂也神秘的陌生大陆。
　　一行人首先踏上的国家不但临海，拥有开阔的港口、肥沃的腹地，领土还一径向西深入山脉横亘的内陆。而在平原尽头，以云雾缭绕的山区为天朗气清时极目可见的最淡背景，和缓起伏的翠绿色丘陵地带前端，有着八方交通与贸易的往来枢纽，一座繁华的老城市。
　　与时光同生，伴岁月共朽，从越积越厚的尘埃中酝酿缤粉多彩的现在、可能无限的未来。这样的所在，汇聚的，从来不会只有人类。
　　毫无疑问，落脚首选。

　　向锃亮的枪管装填银子弹，涂抹了特制药水的银匕首别入靴筒。吸血鬼猎人是她一向的身分，这一回的狩猎，却不再以搏杀血族为目的。
　　有一个更崇高而疯狂的梦想在等待验证，作为执行的关键人物之一，她能运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什么？」
　　似乎跟椅子的缘分已尽，好不容易装得若无其事地从桌底下爬出，几句对话过去，吸血鬼又有了强烈情绪反应，猛一下站起身，屁股二度离开坐垫表面。
　　呼应动作，双手顺势按上桌面，离得较近的杯盘碗筷全被震得轻微一跳。不过别担心，不会留下血手印的，舔得可干净了。
　　「妳在跟我开玩笑吧？」

　　没有最欠揍，只有更该抽。惊呼与餐具碰撞声一并入耳，波霸美女深觉理智与耐性遭逢前所未有的严苛考验，只得一面激烈脑补自己挥动皮鞭狠抽面前这家伙直至泣血哀嚎含泪求饶的场景，一面确保脸部肌肉不至于抽搐，又一面闪电般跟着跳起，双臂越过桌面摁住他的肩膀，使力将之压回到椅子上。不必更引人注目了，挑高近十米的大厅里，正有多少人从不同角落用看热闹的目光注视──包括意淫，甚且是某种意味不明的审视──他们，她可一清二楚。
　　「现在谈的是正经事，我刚刚才说过的。」音量不大，但斩钉截铁。
　　为求进一步遏止难以预测的突发性行为，干脆直接站定，两手收回后撑在桌上，让彼此的姿势与高低差一瞬互换。
　　上半身当然仍微幅前倾。铜鱼晃啊晃，好Pose！

　　「为什么？」
　　似乎同样意识到自个儿的行为有些惹眼，而惹眼招来的一般没好事，吸血鬼没有任何反抗，并且相应地压低了话音，近乎咧嘴龇牙的表情也收敛下来，即便处在程度相当高的惊愕中。大庭广众之下，别的不说，光是嘴里的一对尖牙就不能随便亮相。
　　「莫名其妙要我跟妳出城，还是去那么远的地方，总得有原因吧！拜托！这哪里容易了？还有……」
　　接下来的这句话问得不很客气，可想想先前的惨痛经验，又觉得还是太客气了。其实搭配掀桌什么的也不过分。
　　「我凭什么相信妳的保证？」
　　可惜讲不出「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妳」这样经典的老梗台词，因为自个儿的「要害」就落在了人家的手……哦不，胸部上。
　　说话间，自然而然又被那条让白皙肌肤衬托得更显温润光泽的铜鱼吸引。就在鼻尖前边不远啊！几乎有冲动想伸手一把捞回来，管什么条件不条件！但再触及悬吊着它的、光芒略扎眼的银炼，遇袭时拔起银匕首剎那的灼痛感记忆犹新，还是神色复杂地稍转开视线。

　　眼帘轻垂，大美人儿却笑了，且非传说中的怒极反笑，眸光中闪动一抹许计谋得逞的欣喜。
　　不管怎么说，疑问句背后的商量空间都比否定直述句来得大。早不是刚学着跟黑暗种族交手的菜鸟了，她本来就没指望光凭几句好听话外带胸前美景大放送便得到信任──当然也万万没想到能把对方惊得吐血。现在呢，只求暂时控制这颗思维与反应皆难测的不定时炸弹，尽量在不惊动旁人，特别是黑街本地既有势力的情况下，诱他到组织伙伴们的临时落脚点。一旦有其它人帮忙，后头的事情就简单了。

　　似是因听见了轻笑，吸血鬼不解也略不耐地抬起眼来。四目隔空一相接，波霸美女的脑子忽有另一个念头窜出。
　　说实在话，拽下铜鱼完全是她那晚在暗巷里搏斗追捕时下意识所为，当下没有太多心思，拿来当诱饵则基于以下假设：随身佩挂着，却不是防身武器或特别珍贵漂亮的饰品，那就该有不一般的象征意义──她是这么想的，想不到真碰对了！看来，这精致的小玩意儿背后大有文章，不但是颇有年份的古物，恐怕还牵涉到极重要的秘密或宝藏。完成这次的任务后，不如探个究竟……

　　「原因我会告诉你。故事有点长，我们换个地方谈。」
　　直起身子，赶紧向距离最近的服务员一挥手，示意埋单。

　　老字号当红餐馆的装潢和菜色没得挑，服务态度也不是盖的。账单来得很快，薄薄一张红纸，带点熏香般的味道，上头的字迹龙飞凤舞，一列又一列，居然是手写的，紧紧夹在外裹卷云纹刺绣缎面的黑色硬皮小本子里。
　　大美人儿顺手接来，瞧也没瞧，理所应当地往前一递，另一手拿过外套，再度把自己密不透风地裹好。
　　吸血鬼认命地接过，重重地吁出一口气，起身离座，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走向柜台。本子还没翻开，空着的手先探进腰上系着的全黑长围裙口袋。
　　
　　下一秒，顿住。

　　「我……那个……」
　　止步，回首，再无半分无奈烦躁，缓缓转回的竟然是一张羞窘交加的脸，颇似犯了错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倘若体内血液可顺畅流通，两颊绝对通红。
　　「身上没带钱……」

　　「你！你这……」
　　身上没带钱，五个字，竟比那啥每隔二十八天来访五天的大姨妈更强悍，紧跟在后的美女吸血鬼猎人霎时感到一阵贫血般的晕眩，白眼一翻，双拳紧捏，幸而仍成功在千分之一秒间用「好嘛好嘛反正来日方长等着看老娘以后怎么玩你」做了自我说服，将暴起的冲动憋下，劈手夺过小本子，忿忿大踏步往前，并用力翻开。
　　
　　下一秒，也顿住。

　　对于训练有素的吸血鬼猎人，短短一秒钟之内可以做到的事情有很多，例如从负伤逃跑的吸血鬼手腕上扯下一条铜鱼挂饰，也例如，算清楚账单最下边的总金额后头共有几个零。

　　「走！」
　　喝声骤起，硬皮小本子离手飙飞而出，挟风声擦过几个离得较近且身材无不孔武有力的几个跑堂的脸颊、帽子，打着旋激射向结帐柜台后站着的一名满脸横肉、笑得正欢的中年胖男人。
　　打中没有不是重点，重点是时机。抓准首先发难换来的短暂缓冲，终于醒悟到误进了超级大黑店的波霸美女紧扣住身后那位状况外吸血鬼没温度的手腕，拔腿转向朝通往大门的甬道奔。
　　饭后运动助消化，前仆后继的服务员是来一个灭一双，多出来的算附送。

　　然而，黑店，还是百年口碑的人肉生意权威，有这么容易就让人逃出去？

　　喀！
　　甬道漆黑深长，来时明晃晃的灯光全在他们踏上第一块砖的同一瞬熄灭掉。脚下不停地狂奔至中段，一块地砖突然下陷，发出震响。
　　嗡嗡嗡──
　　然后，扩大。

　　幽暗中，底端的墙壁窜出白光，继而一声呼啸，一支迎面而来的弩箭贴着耳朵就射了过去，第二支箭瞄着胸口马上也到了。随后，还有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要命！居然是箭阵！

　　变故来得太快，来不及做任何思考。等反应过来，她的手已经先一步把身后的吸血鬼狠拽到了身前，随即屈起膝盖，当着嗖嗖箭雨和透过臂膀传来的抵抗中，毫不留情地重重顶在他的后腰上。

　　就如同有些事情需要十分缜密的思考才能做到，也有些事情不需要，交付最直觉本能就好。
　　是啊！既然身边就有个射不死的，犹豫什么呢？



- Chapter XXXII-


　　嚓──嚓──
　　彷佛用一把不算太锋利的刀，在表面无瑕的巨大冰块上划出一道细微但难以忽视的刻痕。打破俨然在冰凉气温中冻结为一个整体的绝对静谧的，是滞重的、透出几分艰难的脚步。

　　嚓──嚓──
　　从小转大，双脚拖地而行制造出的动静，没有被满满充斥在白漆砖墙、灰绿色大理石地砖之间的异样氛围与气味吓退，反而由朦胧渐转清晰。不过，谁都能从拖沓的节奏中听出吃力与不甘愿。
　　不多时，一道形状怪异且行动僵硬的人影，以及从这道人影脚下拉出的、伴随行进与顶上淡青色照明灯相对位置变换而变换长度与方向的黑影，一并出现在回廊一头。

　　嚓──嚓──
　　显是在肩背上驼了样重量不轻体积也不小的东西，来者的上身不由得前倾，使得映在墙壁上的影子轮廓乍看不怎么像人，倒更像不知名的鬼魅。粗重可短促得不太自然的喘息，于足音交替的间隙响起。
　　穿过长约十来米的通道，伸出的手在短暂一瞬的犹豫后，还是推开了位在尽头的门。
　　那是一扇外表和大小都毫不特别的木门，门扉表面的惨绿色涂漆多有剥落，上端镶嵌的大块毛玻璃因着灰尘的加持已然彻底不透明，一推之下，却立即轻巧地向内滑开，没制造出丝毫预期中该有的咿咿呀呀难听声响。
　　冷气扑面流泄出，有若雾气。

　　嚓──嚓──
　　拖行般艰辛的步子，终于在门内停止。
　　砰！
　　作用力耗尽，敞开到极限的木门缓缓弹回。喀答一声关闭前传出的，是重物落下的闷响。

　　门内，光源依旧呈淡青色，强度却骤然增加两倍以上，从仅供视物一下子提升到刺眼程度，如此一来，深处的情形一时反倒看不清了，只晓得整体空间不算太小，四壁仍涂着白漆。
　　相较于需要一点适应时间的视觉，嗅觉受的刺激也不弱。在走廊上就依稀可闻的怪味如漫过了堤防的浪般无预警汹涌窜入鼻腔，有点腥、有点呛，还有点草药熬煮后的感觉，可说是药水味嘛，又不太像，似好几种来源与性质皆不同的味儿混合而成，不至于到恶臭程度，但总归是不好闻。

　　进门不远，便是一座几米平方的小平台，高度及腰，表面贴有正方形白瓷砖，猛一看和菜市场肉贩子专用的案台颇相近。闷响过后的此刻，一具身体被抛在了上头，动也不动。周遭，斑斑血点如写意画洒落。
　　平台前边，总算卸下重负的楼外楼苦命小跑堂代表王盟直起腰，活动几下肩膀，用力抹一把额头上凉津津的汗，而后低头，看向身前的「尸体」。
　　「唉……」白气凝结，散去。
　　制服上衣染了血，肩膀、后背，一块一块的，湿黏黏地贴在皮肤上，浑身不自在，估计整件报了销，更别说周围还弥漫着令人有如置身冰窟的寒意。可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意想中的埋怨，而是不由自主的叹息。

　　前不久还好端端坐在外场大厅里喝茶的客人，过没几个小时，居然就成了一具没呼吸、没心跳、没体温的新鲜死尸！
　　世事无常，算是真领教到了。

　　如此想着，他的大脑又自动自发地倒带拨放了一回从站大门的同事口中听来的内容。

　　以一周或一个月份为单位，上楼外楼用餐的客人极多，这毫无争议，是个人都知道，然而当中，能让大掌柜的看上并赞为极品的，少；被天价账单震慑后能立刻反应过来逃跑的，极少；落跑技术高竿到跑堂群合围也没法抓住不得不启动灭口攻击的，比极少更加少。至于遭受箭阵洗礼还能闯过甬道直着走出大门的，百年来压根没出现过。
　　因此，不能怪持皮鞭手铐的两个服务员在事发当下全傻在门口，没心理准备嘛！更何况那一男一女轰轰烈烈冲出门时，样子还非常……怪异，或说惊悚──毫发无伤的女人冷着脸像举盾牌似的把男人推在身前。男的肩部、胸腹、大腿上插满了箭，一身是血，沿路滴落。
　　如此还没完，更傻眼的事情紧接发生！女人三两步跃下石阶，眼看就要成功混入人群逃走，负伤的男人忽地一挣扎，狠狠挣开她的手，噔噔噔连退好几步，并露出一副受了严重玩弄、悲愤交加的表情。那女人一惊，一抓没抓住，再一看，乖乖！短短一耽搁，身怀凶器的俩门神醒过了神不说，楼外楼里另外也有大批拿着折凳的人追出来，每一扇窗都给客人探出的脑袋挤满，路人们更开始了喧哗骚动，不断聚拢。状况十分不妙，她只得不甘愿地一咬牙，对男人抛下一句「我会再来找你的」，一纵身窜得没影。
　　然后，简直成了半只刺猬的男人用很是悲凉痛苦的眼神环视一圈周遭人群，哼也没哼便软倒在了地上。
　　等众人冲上前去，他已经咽了气……

　　重点回顾告一段落，王盟感慨万千地摇头，再端详了下那张的确不比自己年长多少的「死人脸」，暗暗在心里为整件事追加一条附注：妈妈说的没错，越漂亮的女人心越狠、越不能相信！

　　算啦！反正也没机会碰到这样的女人，想这些干嘛？快点干活吧！

　　小伙计半是自嘲半庆幸地撇撇嘴，拉住思绪，返回正题。该开工了！双臂一撑爬上平台，两脚跨开，小心但不生涩地在略嫌湿滑的瓷砖面上蹲跪下，扳正了身下已先清除箭头的「尸体」，跟着便往人家的领口探，却在触到衬衫钮扣之际猛一顿，似想到了什么，两手随即收回，合十做祷告状。
　　「对不住啊，冒犯了。我也不愿意，可实在是不得已，要不，恐怕等一下就得躺你旁边……不不不！一定更惨！看样子你也是个服务生，应该很能够体谅我的苦衷，对吧？要是真想找个人报仇出气……」
　　说到这，他迅速且紧张地看了眼门口，确定木门紧闭，连一点可供蟑螂老鼠进出的缝隙都没有，才吐出下半段话。
　　「给你个建议，找我们老板！他姓王，总在柜台旁边转悠，看起来最胖又特别凶的那个就是了。要是这边不好下手，你也可以考虑去他家，就在附近，后门出去向左拐，第二个巷口转进去，右边数来第……」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吩咐一番，王盟满意地放下手，好像已然打点妥贴了一样。跟着再动手，这回可没有犹豫了，三两下便在哆嗦中把对方身上染满了血的衣裤全给剥个精光，甩到地上。
　　同性的裸体自引不起他的研究兴趣，就算真有，对着一个被蛇蝎波霸美人当成人肉盾牌用以致连句遗言也没能留便英年早逝的倒霉鬼，怕也于心不忍，于是翻身从另一侧跳下台子，搓着因低温泛起鸡皮疙瘩的胳臂，走向里边。
　　不出三步，身前出现一个方形石砌水池。
　　水池不小，另外的三边分别触及三面墙，超现实偏又无比现实地让这个位在楼外楼二楼回廊底的密闭空间更像一座澡堂。里头的水──姑且假定那些液体是水──有九分满，镜面似的静定，一丝波纹也无，但在离池壁稍远的地方，有一些难以形容的、枯瘦的，或半透明如果冻的物事冒出来，深度不明的水面下另沉有其它的一些什么，只是影影绰绰的，看不出所以然。缕缕寒气正源于此。不知是否灯光造成的错觉，水色貌似带几分绿，不正常的绿。

　　莫忘这是条什么样的街，这又是间什么样的饭馆。几个月以来的所见所闻已让王盟养成了凡事不轻易深究的良好习性，眼观鼻、鼻观心，拾起搁在池边的木盆，舀满水，很快返回案台边，从头开始，到脚为止，哗啦哗啦全倒在了「尸身」上。
　　别说，也是神了！但凡水过，从创口漫出的和在搬运途中沾上的黑红色血污褪得一乾二净，丁点痕迹不存，竟比任何肥皂啊沐浴露啊清洁剂的都见效。

　　概略浏览成果，小跑堂满意地点头。差不多完事了，再去把证据湮灭一下就大功告成。接下来，等餐馆打烊，厨房里的工作大致告一段落，得到王老板指示的泰叔自会过来料理。
　　──用词着实精准！真乃「料理」。

　　放下木盆，绕过台子，王盟弯身捡拾地上凌乱散落的血衣，揉成一团，抱起。
　　搞定！闪人！
　　谁知，率先跨出的右脚朝向的却非木门，反而在某种难以言喻的感慨驱使下，鬼使神差地更走近台子。视线下移，移向被扒光了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的倒霉鬼，移向那张闭眼蹙眉仍好似在持续承受极大痛苦的苍白脸庞。 
　　「那个，一路走好。」
　　奇怪！突然就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
　　「算我多事，最后再给你个建议：下辈子记得改找个性格比较好的、不会拿你当垫背的对象，就算胸部平一点也不要紧的。」 

　　语罢转身。时间真不早了，可怜到现在连粒米都还没机会往嘴里送，该领便当了呗！偏生腿还没迈，戏份多得有些超乎群众预期的菜鸟跑堂又刷地将身体硬扭回来，瞪得圆溜的一对招子直勾勾瞪向「尸体」全无遮蔽的前胸、腹部，刚才仅以余光扫过的地方。
　　不对劲！
　　突如其来的违和感尖锐得让寒毛全部直竖，跳入眼帘的景象紧接着指出了问题所在。
　　伤口不对！
　　这些伤，怎么没有先前所见来得深了？
　　没道理啊！二麻子做初步清理的时候，他就蹲在旁边帮忙，看得确切分明。少说十几支箭，每一支都扎进去足有好几吋，箭头还全带倒勾，拔出来都连皮带肉的，叫一个惨哪！

　　难、难道说，死透到全无温度的身体，依旧保有某种程度的自愈能力？

　　不！不可能！那还叫人吗？岂不成吸血鬼了？

　　别再乱想了！察觉双腿有颤抖发软的迹象，王盟慌张地抽出一只手，掌心重重拍上自个儿的脑门，想将往鬼故事方向靠拢的怪异念头拍回正道。不想脆亮的拍击后，定神再看，娘啊！更惨，险些把另一手抱着的血衣全扔回地上。

　　该死的！连死人眼睫毛颤动的幻觉都出来了！

　　假设楼外楼各处普遍装设有监视摄影镜头，完整录下王盟拉开门走出穿过长廊疾行远去的画面，并因缘际会地交给某某教练之类的大人物──自然，也假设这世界有诸如奥林匹克一类的运动竞赛。嘿！他指不定真能从此摆脱苦命黑店服务生身分，成为一名国家重点培训的竞走选手。

　　老旧木门在身后缓慢关闭。最终，发出喀答的密合声了吗？
　　或者有，或者没有，走得太快了，不知道。 主角受才是王道~http://www.56.com/h44/uv.albumlist.php?user=evelyn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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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宝宝 
卸岭力士



威望7  才华66  发短消息 加为好友 当前离线  14F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09-12-1 21:00  显示全部帖子 
- Chapter XXXIII-


　　杀人，听着很恐怖，实则远不若想象来得高难度。飞刀串烧、胯下秒死、徒手绞颈，固然凶狠帅气已极，可跳楼不小心砸在了倒霉路过的卖肉粽小贩脑袋上，又难道不为杀？
　　再者，依发生原因论，杀，可粗分为三种：过失、突发、预谋──附带说明，近年来最新研究多倾向于另建立神秘第四可能，带衰。而无论哪一种，最高竿、最具专业素养与技术含量的杀，必得满足一项条件：宛如春梦一场，来时悄无预警，去时了无痕迹──顶多内裤洗一洗。
　　所以说，事后的证据湮灭工作一定得确实做好。

　　夜，近十时。
　　一座城，两个世界。从外表最为新颖气派的南门起算，横过新城区，跨越作为中轴线的十字大道，放眼旧城区，东、南、西，以及大部分的北，城市的泰半区块都已让迷离凄冷的冬夜氛围彻底笼罩，沉入黑与靛蓝两色调的包围，于越发纯粹的静谧中沉沉睡去，却仍有成片金黄灯火在紧邻北门的边陲地带闪耀。
　　寒风与冷空气起到的作用显然为助兴而非压制，人往人来，呼声笑语交织，城北的「异世界」热闹依旧。以街心广场为辐射点，长街蜿蜒，越夜越带劲的种种剧目演得正欢，即便诡异，一任荒唐，未见收场迹象。距离宣告「魔法」失效的钟响十二声，毕竟还早。
　　不过也恰因此，黑街街区里某些分明与主干道近在咫尺偏生不见人迹的场所给映衬得更加森冷吓人，例如，曾在先前的某一章节中充当过场背景短暂亮了个相的，楼外楼后门边的小巷。

　　咿呀──
　　仅仅是门轴的运转，却听得人浑身发麻。
　　楼高三层的八角形建筑正后侧，偌大的两扇镶金红木门被人从内拉动，缓缓开启一条宽不足三十厘米的窄缝。
　　细长光线率先从门内落下，接着探出的是小半颗头。右看看、左瞧瞧，确认了目力所及范围内别无活口，头的主人才采取下一步行动，侧身、缩腹、抬腿、踮脚，连同左手捧着的一样黑不溜秋的物事，一溜烟钻出门。

　　──天这么黑，风这么大，小跑堂上班去，为什么还没办法休息下？

　　猫腰沿墙疾行，几步来到某扇窗下的大垃圾桶边，前不久才亲身示范过一回不合格跳窗技的地点。眼珠子骨碌碌转两转，再次确定了周遭无人，看着又好像在作贼的王盟这才面朝墙跟蹲下，将手中所捧物件放在地上，并从制服口袋里掏出另一样小玩意，食指轻拨顶端。
　　路灯在越过巷子的另一边。一切都在屋檐阴影的掩护下进行。

　　铿！
　　脆响传出不及半米便被吹散。路灯光无法直射的暗处平空跳出一朵小火苗，摇晃、颤抖，凝聚成一团亮度微弱的光，照出被摆在了地上的东西，一个通体漆黑的火盆。
　　血液腥气于鼻腔中回绕不去。盆里，胡乱塞着几件衣服。

　　──天这么黑，风这么大，小跑堂湮灭证据去，当然还没办法休息下。

　　世间至理，人菜就是该死。明明不是自己下的毒手，从中也得不到半点好处，却要担负起搬运兼清洗尸体再焚化血衣的艰巨任务，并且是在大冬天的夜里……
　　光想着以上种种就够不让人愉快了，更糟的是伴随盆里那坨衣物所沾染的斑斑血痕在火光下浮现，某些违背常理的画面又从脑海中涌出，什么致命箭伤自动愈合啊、死人眨眼啦，顿时让王盟的手狠狠地抖了抖，险些把正燃烧的打火机落到自个儿大腿上。
　　啧！刚才怎就没感觉？血味散不去，貌似从头到脚都沾上了些，他不禁有点怀疑等会儿吃不吃得下迟来的晚餐了。
　　今晚真倒霉到了家！快点烧一烧回去交差，受不了了！

　　又起了一阵风，当中隐隐送来一些细细碎碎的杂音。小跑堂已经没兴致关心环境了，没啥，顶多就是路过的只野猫吧！视线不转，看准盆边一块衬衫衣角，心一横、眉一皱，用力把已略有些发烫的打火机往前送……
　　「嗯？」
　　直直探出的右手掌在火盆斜上方顿住。
　　愣差了那么少少又小小的几厘米，火苗如何跳跃也构不着突出盆缘的衣角。

　　不是良心不安下不了手，是有人不让他下手。

　　谁？

　　见「第三只手」从阴影中伸过来握住自己的腕子，王盟先一惊，全身毛孔开锅似的劈劈啪啪炸了个遍，继而瞥见身边蹲着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模糊男人身影，随即由惊转怒。
　　「二麻子哥，你什么时候跟在我后头的？」
　　抽两下手，不动。
　　「怎么也不出个声？想吓死人啊！」
　　抱怨间，烫得难受的拇指不由松开，打火机火焰立时熄灭，面前暗下，替换以来自巷子对面的惨白路灯光填充背景。
　　背光的人很难一下被看清楚表情容貌，只有个大概的轮廓，头低低的，半蹲半跪。
　　「干嘛呢你？拜托！别跟我说王老板还有啥破事儿要办啊！现在都快十点了，我差不多饿得──」

　　不是被另一只手捂住了嘴，是忽然失去了言语能力。

　　怪了！二麻子哥的手怎么会湿成这样？就像刚从水池里爬出来，或者……被水淋过一样？
　　再说了，他的手有……这么白？

　　疑惑窜升的同一刻，一道极细的亮线垂直掠过视野，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落在了衣袖上。
　　半秒后，分别由体内神经系统以及体外清冷空气传导入大脑与鼻腔的信息才完成统合，清楚地告诉王盟，这是一滴水，一滴从对方额前的浏海尾端落下的水，带略呛的特殊药草异味，冰冰凉凉。
　　跟正握着他的那只手同样冰凉！

　　还想不明白吗？楼外楼生意再好，员工流动率暨折损率再高，也不至于扩大征人标准到连不喘气的都收吧！

　　时间好似静止了，思绪凝固，世界无声，只余自身吵闹紊乱无比的呼吸和心跳。会的喔，被吓傻了的人会这样的，即便他是一枚经受过全城第一黑店摧残历练的小跑堂。
　　然而，没有谁真能让时间暂休，世界更不会仅为一个人的极度惊吓定格。于是又一只无衣衫遮蔽的、湿淋淋的胳臂从阴影中伸来，速度不快，态势却很坚决，不带茧子与温度的掌心恰好贴上后脖子，将王盟已然僵硬的身体轻轻地往前带了带。
　　头一歪，来者的整张脸便贴上了他的颈窝。
　　不闻吐息，仅有滑腻的冰冷，还有尖锐的……

　　「别咬他。」

　　突然响起的话音并不大，但气势有若炸雷。
　　随着一道黑影倏地擦肩闪过，加诸于身的力道被重重带开。

　　猛打一个冷颤醒过神，小伙计首先要做的当然是抬手摸脖子，等确认了表皮完好无伤并又惊又喜地一面念着上帝保佑一面转过身去，缠成一团的两道影子已在地上连打了好几个滚，停在了巷子对侧的路灯柱下。

　　想是从正上方直直射下的光线太刺眼了，也可能是后脑后背让硬梆梆的路面磕得硌得难受，被以赤身裸体兼之仰面朝天状态制伏在地的吸血鬼忍不住边挣扎边瞇了瞇眼睛，再睁大时，表情一怔，似乎因看出了什么而泛起波动，但下一瞬便被汹涌而出的本能覆盖，含混地呻吟了一声，勉力支起上半身就朝压在身上的人咬。
　　紧张地拉高焦点，从王盟的角度看去，能肯定自个儿绝不认识那仅凭单手便能将吸血鬼的双手都给抓牢的男人──还是该尊敬点，称作救命英雄、恩公？可那张脸又有些熟悉，搞不好曾在哪里看过，只一时想不起来。
　　此人的神情很镇定淡然，只有眉眼稍微透着点急切与疑惑，可面对攻击，又显然早做好充分心理准备，连进攻路线都预测得半分不差，空出的左手稳而准地抵住对方的额头，五指穿过浏海插进淌水的浓密短发中，轻易将那一对白森森的尖牙拦在了颈窝前几厘米处。

　　「不行。」

　　事后，王盟才从回想中醒悟到，在听闻这俩字当下所感受的一点点点点难以言说的异样，源于竟不含丝毫排斥的语气。
　　而更让他不解的，是再接下来的四个字。

　　「不是现在。」

　　语毕，那男人更低下头，迅速滑落的目光却在吸血鬼依然布满可辨伤痕的胸口处顿住。
　　而后，他微侧过脸，转向数米开外昂然耸立的庞然建筑……

　　短短不足一分钟的小片段，也可以折煞人。
　　直到那男人脱下外套包粽子般一裹仍在做无谓抵抗的吸血鬼并将之抱离，十点报时钟响的最后一声在夜风中散逸，身边人啊鬼啊的全都没有了，王盟还是如中咒般保持靠墙跌坐的狼狈姿势，连一根指头都难以移动。
　　只有一个念头回绕，只被一个念头震撼。

　　我的娘啊！为什么？为什么一个正常人类的气场和眼神，能够比饿了的吸血鬼更可怕？
　　



- Chapter XXXIV-


　　夜越深，风越紧，星光越加的莹白透亮。
　　世上本无温驯的完美。

　　曾经，也在这样凛冽的季节里，铺洒而下的星月之光将结霜的古城化为银蓝色湖泊的冬夜，一名修为尚浅的年轻女巫离开了自己所居住的旧城区，前往当时尚未建设完成的新城区南沿，有成片老树丛聚若森林的地方，寻找古籍里记载的一种能让法力精进的神秘草药，不想却意外撞进属于某一支血族家族的地界，认识了这家族的一个重要成员。
　　深刻记忆在城南雾气缭绕处深植，自由意志也在城南雾气缭绕处失去。情感的滋生未必得遵循何种依据，其后的发展却仍于冥冥中应了双方若分属不同种族便难得安稳相守的不成文定律。心潮萌动同时，作为一只脚踏在了局内的局外人，共同经历降临在这支家族的几场巨大变故，似也从中逐渐懂得了，何谓难以抗力的宿命。

　　当终于做出抉择，返回十字大道的这一头时，原本栖身的小屋已经破败了，左邻右舍皆为叫不出名字的生面孔。北行至全城最古旧沧桑却有昭彰恶名在外的美丽街区，容颜未有丝毫衰老的她改在一处绝对算不上起眼的角落开起了兼营占卜的小茶馆。
　　烛光、茶香围绕下流逝的日子是平静的，平静得彷佛不畏惧被世界遗忘。一杯热茶，倾听能以香气和微笑暂且抚平的忧愁烦恼；一颗水晶球，窥探在享有太漫长生命者眼中更短于转瞬的哀乐喜悲。不知不觉间，道上传言低阶血族们频频于深夜现身旧城区奉命寻觅着不知什么人的那几年，另一则传闻也在小市民口中悄悄地散布开来，说的是黑街西段某条巷子里藏着一间风格特异的小茶馆，经营它的女老板拥有一双能看穿过去与未来的眼睛。

　　渴望遗忘与被遗忘的，总被刻骨地记忆。
　　透过一壶色泽如血的特制苹果玫瑰花茶，其实，这双眼凝视的只是地平线以前、城南纵深处上空永不飘散的白雾。

　　这之后，过了多少年？
　　一开始确实是计算着的，然而久了，太久了，也就放弃了。等待与守护都还不到尽头，她明白，恰如知晓另一个同样真切的道理：有些什么，过往揣想着向往着有朝一日将以双手拥抱的「什么」，已然永远地失去──于得到之前。

　　「这是怎么回事？」

　　但，偏在这个打一起床便令人极度郁闷的日子，星辰闪耀而冷风呼啸的冬夜，难以解释却又无比真实的，她感觉到，自己与那「什么」之间的距离，好像稍微拉近了……

　　「要一个合理解释，我想，应该不算过分。」

　　确定了被塞在小沙发里的吴邪从貌似不太认得人了的抓狂中平静下来，咬着下唇暂时睡了过去，而他身上的伤势基本构不成长久性伤害，再等一段时间便能自愈，只是乍看比较吓人，陈文锦像放下心般吐出一口气，扬手拈灭搁在一旁小几上的催眠熏香，拉过一条织花厚毛毯将他盖牢，站起。
　　身子刚离开沙发，继之便是与轻柔温和之类形容搭不上边且还隐隐带出电光风吼的一个迅速扭头，双眼直直望向某张小桌后方、香气作用范围外的张起灵。
　　扛霸子的脸色从进门起就一直不太好看，不过老板娘知道，此刻的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从沙发边走到那张桌旁大约需要几秒，期间，除去长裙裙襬摩擦的沙沙刷刷与手镯碰撞的叮当，再无动静。
　　拉开一张椅子，坐定，刻意无视右手边因不慎误喝了添加有无色无味顶级辣椒粉的特调花果茶所以两片嘴唇肿如猪大肠却仍带着墨镜做潇洒自在看戏状的另一枚人影，只往桌对面瞧。见仍兀自站着的被质询者已听任自小沙发方向收回的视线飘往天花板，她不满地皱起眉，心底暗暗冷哼。
　　别以为做出这副样子就唬得倒我。要不给个清楚交代，无论如何也不能算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冤枉人了，倒不是哑巴张他老兄要把外号贯彻到底，与天花板交流也不尽然都是为了放空，总有用在思考的时候。实在是这一整天下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太乱，更遑论还有先前的种种。本来便不肯定自己究竟知道多少，再当着一哥不可动摇的省话最高原则，一时真有点不知该从何说起。
　　抱着双臂沉默地想了想，他忽然也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该是总算从纷乱的线索和谜团中抓到一根至少可谓明确的线头，略凌乱的碎发下，剎那间凌厉起来的眼神一下就越过桌面投到两名听众身上。

　　「古董铺子的吸血命案，不是他做的。」

　　室内气氛立刻有了某种微小的改变。陈文锦的目光也变得犀利专注，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敌意和愤怒略化去，心安当然有，更多的是惊讶、疑惑与戒备。几种情绪的一齐涌现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奇妙。
　　「你怎么知道？」
　　一个问号，隐含两层疑惑：怎么晓得凶手不是吴邪？以及，相较更让人不解的，怎么晓得他的真实身分？

　　回答她的不是言语，是动作。
　　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张起灵淡然地抬起手，拉下衣领。

　　「唷哦！好──」
　　笑谑意味浓厚但发声艰难的呼喊只在黑眼镜口中起了个头，一记眼刀劈来，无声了。

　　晕黄然不妨碍视物的烛光中，偏白的肤色、紧实的肌理线条、形状漂亮的锁骨，都不比落在颈侧的咬痕更引人注意。

　　一眼便知，那是遭血族袭击才会留下的伤口，却也是非常不利落的伤口。两个小血孔周围，除了多出几道较浅的牙印，还留下几块未褪的青紫色痕迹，但绝非高阶吸血鬼为了向同类宣示主权而特意在猎物身上烙下的类图腾印记，而是吸血时用力不均或对方法不熟习导致的……嗯，吻痕般的淤血。制造出这种伤口的吸血鬼本身的猎食技术如何？是否具备在不弄乱现场不制造骚动条件下干净熟练放倒目标将血液吸至一滴不存的能力？只能说，毫无讨论意义。

　　气势彻底溃败，陈文锦上身一软，瘫在了椅背上，傻眼到极点。如果不是还有一点维护自身不可侵犯动摇之美人老板娘形象的坚定意识存在，她恐怕会先抱头尖叫再做失意体前屈。
　　「天哪……」
　　脑中如影片剪接倒带般闪过前夜跟吴邪在屋顶小平台的对话，想及那当下他脸上浮现的满足和自己立马做出的判断，不由沉痛扶额。
　　「竟然是你，我完全想错了……」

　　该说眼光太好抑或太糟？谁不好惹，偏偏挑上全黑街最动不得的主！
　　可是，招上这等狠角，怎还能留得命在？作为游侠杀手组织的头牌，要解决一只无甚修为的吸血鬼，不多难吧？

　　用力摇了几下头，她将支着前额的手改抚了抚眼角，随之重重落在木椅把手上，险些拍下些木屑木块。不行了，真不行了！明天非得抽时间去定主卓玛那儿把蛇沼泥全买来敷个几小时不可！再给这孩子招来的事儿折腾下去，别说鱼尾纹，怕连抬头纹都能长上几条。
　　「真是！他到底怎么教小邪的？」
　　太头大了，饶是道行过百年的女巫，此时也忍不住真情流露地喃喃埋怨一句。

　　精光倏地由张起灵眼底掠过。话少者，听力一般远比口语表达能力要好，更何况等的就是这样的讯息。
　　「妳知道他的背景，告诉我。」

　　咚！

　　因祈使句触发而急遽窜升的紧张态势，被突如其来的物体坠地及时遏止。
　　寻响动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靠墙摆放的小沙发上头空无一「鬼」，仅留下表面布料的皱折痕迹。厚重的织花大毛毯整个落到了地板上。
　　然后，下一秒，卷成团状的毯子动了动，耸起，从底下探出一双修长无血色的手臂和半颗脑袋，环顾一圈室内。
　　再然后，再下一秒，顶着桌边三人神情各异的注目，毛毯──此乃表象，更精确描述是它所裹着的家伙──开始就爬姿向前挪移。
　　目标：张起灵所坐的椅子！

　　「唉呀！催眠熏香的效果不够强。」
　　说归说，陈文锦却没有起身阻止的意思。事态发展至此，再遮掩吴邪的血族身分已无必要，何况也挡不住，负伤正衰弱的吸血鬼需要摄入鲜血，本能使然。
　　现下更该琢磨的，是被锁定的哑巴张对此的态度。
　　朵朵烛火轻盈跳跃，花果茶芳香弥散，几秒前一度紧绷的气场又归于平静，感应不到一丝一毫的怒意与杀气。他到底会如何反应？接受索取，让颈子上的伤口再被咬开，让体内的血液被吸食？这是个十分疯狂的假定，可在目前的气氛下，却又好像不能笃定地说，没有实现的机率。

　　接下来，为求甚解，且暂时跳脱段落式的文章叙述，改以「Step By Step」的分解模式来介绍陈文锦眼中所见暨耳中所闻。

　　Step 1：
　　吴邪来到桌边，停下，顿了顿，确认了现有体力不足以站起扑食，于是作势要从张起灵两腿间爬上椅子去。
　　右手边传来低笑。

　　Step 2：
　　张起灵一愣便会意，拽住吴邪探过来的胳臂，使力上提。
　　右手边笑声音量显著增大。

　　Step 3：
　　白花花人影一闪，吴邪果然被张起灵拽至身前，自动分开双腿抵着椅背与两边的扶手跪在了柔软的椅面上。为求舒适，茶馆内的一人坐椅子其实都颇为宽裕，因而提供了进行上述动作的空间。
　　右手边传来拍击，颇似人在恍然大悟时以拳头和掌心相碰所发。

　　Step 4：
　　就定位后，吴邪一手抱住张起灵的肩，一手不客气地扯下他的衣领，迫不及待地埋首。与之同时，后者以单手环过前者的腰，施力下压，使之乖乖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另附带说明，厚毛毯在进行第二步骤时就落在了椅脚边，谁也没工夫去拾。
　　右手边响起的，是椅子被推开与翻找东西的声音。

　　目不转睛地紧盯面前真枪实弹上演的「血战」前奏，鼻腔有些发热之余，老板娘也莫名地一凛。
　　哎！这画面、这两人的神态姿势啥的，怎么有点……
　　眼熟？

　　Step 5：
　　吴邪他……
　　咦！焦距怪怪的？

　　眨眨眼，定神再看，原来有一张纸从旁被递进了视界里，正是某八卦杂志的当期封面。

　　「难、难道……」

　　是，就是。

　　改写《叁周刊》上市首日与当周累计销售双记录的超级独家，黑街开埠以来谈论度与争议度最热的惊天八卦。
　　恭喜眼镜哥，贺喜文锦姨，你们，得到了它！



　　── 《Twilight till Dawn》 2nd Movement ──






　　˙小虎牙饲育守则第一条：请确保满足他的一切生理需求。「不是现在」仅能拖延一时，他的记忆力很好。
　　（闷哥：……）

　　˙小虎牙饲育守则第二条：请不要拿他当挡箭牌，特别当你需要挡的还是十几支箭。
　　（宁姐：……） 主角受才是王道~http://www.56.com/h44/uv.albumlist.php?user=evelyn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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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宝宝 
卸岭力士



威望7  才华66  发短消息 加为好友 当前离线  15F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10-5-17 21:29  显示全部帖子 
- Chapter XXXV-


　　栖息于茶馆小阁楼的寂静在保持近十一个小时后被打破，撩动它的，是木造阶梯被踩踏产生的声音。节奏与力道皆有明显可辨差异的两种脚步的由远而近，以及空气中一股若有似无奇妙香味的逐渐浓郁，也昭示了凝固的黑暗马上要被冲淡。

　　烛火在茶馆老板娘踏过最后一阶的同一秒燃起。
　　仅仅如豆的火苗，也不见怎么用力跳动，可向四方放射的光线自是有限。当中有大部分氤散开来，将屋内的绝对漆黑调淡至昏暗程度，另一小部分则落在了先后进入此空间的两人──更正一下，三人──身上，映出他们的面容，并抹出两道延伸过褐色木地板后融入阴暗墙角的朦胧影子。
　　大角度倾斜的尖屋顶挑高了头顶与脚下的距离，扩大了这个顾名思义应当比较幽闭狭窄的空间，但因照明的不足，居高临下盘踞其间的大块阴影添上的反而是压抑与神秘，彷佛有什么不见容于白日的生物于其中潜伏。

　　这样想倒也没错，确实存在着那么一只所谓不见容于白日的生物。

　　领头带路的屋主是个实际年龄不明的漂亮女巫，一袭翡翠绿衣裙，淡金色长披肩末端缀满的碎宝石和小流苏与裙裾一并随舞蹈般轻盈的步伐摆动。收回指向白蜡烛的左手食指，她头也不回地向离光源较远的深处走去。
　　随后踏入阁楼的是个年轻男人，面无表情，衣领微敞，从头到脚皆一致连插在腰后的武器也不例外的深色系装扮让他在如此情境下更像是个能轻易隐入黑暗的阴影，显不若走在前边的女巫醒目，可简单的迈步行走间，偏又有一股难以忽视的气势由沉着淡定的神态中散发。
　　第三位乃是一只被他半抱半扛在身前的吸血鬼，闭着眼，浑身带伤却一脸安祥，无血色的苍白肌肤衬得嘴唇红得显眼，唇角还微微上翘。外表同样年轻，实际年龄也不详，性别男。

　　甫踏上与一楼店面和方才走过的楼梯同样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地板，人类代表张起灵那已练成了条件反射的职业本能立即发挥作用，以最小动作幅度和最快动作速度藉墙边那支燃烧的白蜡烛将周遭环境大致扫过。出乎意料，阁楼的布置风格和楼底的茶馆截然不同，极其简单，或者可说根本就没有布置。一看便知质料厚实的黑窗帘密密遮住了唯一的对外窗，通往屋顶平台的漆花木门紧闭，除去门边悬着的风铃与一座靠墙而立的老木柜，半样大小型家具也无，甚至不见他认为必定少不了的一样东西──棺材。
　　不敢相信但不动声色地再环视一圈，这才留意到最里边墙角摆着一口敞开的老式大型铁皮箱，尺寸足可塞下一个成人。再见有一块疑似用作衬垫的深红色绒布从箱中露出，他脸上露出难以藉肉眼辨识的愕然。

　　陈文锦的身形在铁皮箱前停住，蹲下身，回头，用言与行证实了张代表难得自觉不够靠谱的推测。
　　「麻烦了。」

　　于是，一阵窸窸窣窣声后，睡到面带微笑的吸血鬼在女巫与人类的合作下被放入了一口大铁箱里。

　　不知道是浓度加倍的催眠熏香起了确实的效用，抑或因为生理需求满足了、力气不够用了，并且，心也安了，这时的吴邪简直安分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不喘气，不出声，一任陈文锦调整他的姿势，把他长长的手脚全摆进箱内，连稍微动一下都没有。
　　张起灵不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也从来没有胡思乱想的好兴致，但在一旁看着这幅画面，还是不可免的稍微联想到这些年里发生在古城里的几起箱尸命案，感觉额头有冒出几条黑线的小冲动。
　　全身不自觉散发出母性光辉的女巫自然不晓得这许多，几下摆弄妥当，扬手在虚空中一抽，再一翻，那条明明被扔在了一楼的织花厚毛毯便严实地覆盖了下去，哪怕一块小角都没有突出箱沿。
　　拨两下吸血鬼额前微乱的浏海，微笑也浮现在她脸上。
　　大功告成！

　　双手按上开启的箱盖。再开口前，她稍稍闭了闭眼睛，像在感应着什么。
　　「可惜……」话音极低，一听便知是自言自语，「今晚的月光再合适不过了。」 
　　随着沉重铁皮箱盖被轻巧地关上，下一句话的语气全然不同。
　　「下去吧！我给你一些药，伤口两天就可以全好，不会留痕迹的。」

　　并非疑问，张起灵却毫不犹豫地给出回答，「不用了。」

　　劈啪！
　　淡淡话音一落，近阶梯处，白蜡烛烛芯突然发出爆裂声。焰光骤然暴涨一圈，室内亮度瞬间往上提升一截，铁皮箱上古老的花纹一下被照得清清楚楚。

　　「哦？」
　　一抬眉尾，女巫的嘴唇仍挑着好看的上扬弧度，眼底的笑却被敛去。「那好吧！时间不早，我该去收拾了。」 
　　站起，转身，却见一只手臂拦在身前。

　　「我有事情要问你。」
　　欠起伏的七个字里带了一点迫切，控制得很好，很不容易觉察，但确实有。

　　陈文锦的脚步只一顿，然后便从容地由旁绕开，径直朝阶梯走去，连表情都不改变。
　　「我没有任何事情能告诉你。」

　　还有馀地回旋，还有缓冲，还未开始。
　　历史不该只是一个跳不开的轮回。偶然未必都得发展为必然。还来得及，必须在这里停止。

　　「依你刚才所言，已经可以断定小邪不是古董店命案的凶手，我想你也该知道，血族从来没有合作狩猎的习惯，所以他也不可能作为同类的帮凶。你和你的同伴接下来应该做的，是搜索街区，寻找是否有其它落单且隐匿的吸血鬼，或者想办法去新城区拜访那些大家族，向他们打探线索，而不是继续留在这栋屋子里，探问与命案无关的种种。至于今天发生的其它事情，我不介意等到明晚直接问他，听他的解释。另外……」
　　话声与步子稍顿，轻叹口气，她侧回身，向张起灵微一颔首。敛下的长睫毛巧妙且及时地将忽然涌现的疲惫与其它情绪遮掩。
　　「对于先前造成的一切困扰，现在，我代他向你道歉和道谢。从明天起，我不会再让他替你添任何麻烦，就这样了。」

　　夜，十一时五十九分。
　　弹指一挥间，烛火瞬灭。

　── 《Twilight till Dawn》 2nd Movement ──- Chapter XXXVI-


　　市政大楼高塔上的百年大钟钟面指针在「XII」这个数字下重叠瞬间发出的动静是微小的，轻脆短促的机械运转声，能够被任何一种其它声响轻易盖过，例如以嚣张态势从尖尖塔顶上掠过的风吼，也例如塔底下浓密如林的行道树枝叶的舞动。

　　当──当──

　　同一条中轴线上，同一时刻──时间差至多不大于两秒，从老教堂传出的报时钟响却是难以被忽略的，只要身在这座古城中，只要还清醒着，不管哪一个角落，城南政商云集的高级住宅区、城北异人盘据的黑街窄巷，以至于东门边的老坟场，西门旁的大学院，都能或清晰或模糊地听到。
　　已然不可分割剥离的传统，据说始自疫病横行的悲惨年代里下凡天使许诺的祝福，钟声不止，城市的历史就要延续，以日继日，以月继月，以年继年。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当──当──

　　是的，每一个角落，所有还清醒的人，都要听到。
　　自然，昭示着午夜十二时的到来，仿若隐形海浪向四方扩散开的音波，也袭上了那间座落于黑街街廓外沿、临近城北门的小旅店。

　　深冬本不是适合旅游的季节，胆子和神经粗大肥壮到敢在黑街过夜的外地人更是少数中的极少数。屋顶、墙壁到招牌整体皆呈灰褐色调的三层楼木造建筑共有十来扇窗，此时却只有二楼的某一扇还透着灯光，连一楼的门厅都已暗下，大门也锁上了。
　　聚焦于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位于边角，窗帘与窗扉都被拉开，从屋内透出的黄色光线勾勒出一个曲线曼妙的人影。

　　当──当──

　　与悠扬钟声一并前来的，是拂面的冷空气。
　　抬起手，先随意地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短发，再将当中特别不听话的几绺塞到耳后。伫立窗前的美女吸血鬼猎人依旧是一脸的若有所思，双眉微蹙，丰润的唇紧抿，略显迷离的视线投向面前再不多时就要由明亮转暗淡的老街夜景，似对寒冷的夜风丝毫无感。
　　不晓得已经这样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还打算再这样站多久，心里像堵了一口气，发不出、咽不下，无比郁闷。

　　所以说上天基本还是公平的，即使拥有不一般的身手与容貌，并且是一个F罩杯的波霸，仍不免要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一直以来，从没有看上却到不了手的猎物，偏偏这一回……为什么总是差一点呢？

　　当──当──

　　咚咚咚咚咚──

　　听闻一阵急促的脚步沿阶梯而下，发散的思绪霎时汇聚，美女吸血鬼猎人敏锐地回过身去，眼神犀利。
　　房门只是虚掩。几乎一回头，就看到一名身材高壮且面部轮廓深邃的年轻男人出现在门口，穿的不是一般人在午夜十二点理应穿着的睡衣拖鞋，而做肩背猎枪腰系银子弹的标准外出狩猎装扮。
　　「宁，快来！带你去个地方。」
　　话说完，来人已几个大跨步穿过房间，也来到窗边。满头金发与插在大腿外侧皮套中的银制匕首柄都晃眼地反着光。

　　当──当──

　　「什么地方？」
　　细细的眉毛皱得更紧了，眉尾高高挑起，眼里充满的倒不是房间被擅闯的愤怒，是疑惑。这几天都是分头追踪调查、搜集情报，然后彼此交换。但在与被锁定对象有过直接接触的今天，她还真不相信这个高加索同伴能找到什么。

　　攀过窗台，纵身跃下，这是对方给予的最直接回答。
　　「带上家伙，跟我来就是了」

　　当──当──

　　重物落在青石板地的声音被刻意地减轻，再被报时钟的最后两响之一掩盖。
　　横在房间窗台斜下方的旅社招牌很老旧了，写在木板上的字迹几乎看不清楚，但悬着它的黑漆铁架子仍结实，是极好的凭藉物。

　　「你……」
　　被唤作宁的美女吸血鬼猎人从窗台上探出大半个身子，瞪着已稳稳当当站在了街边的男人。
　　「你打算做什么？先给我说清楚！」
　　声音压得相当低，语气则有一些不客气。她虽敢做敢为，下手狠辣，却不莽撞冲动。

　　「别紧张，就是我晚上回来的途中，发现了一件有点意思的事。」
　　高加索人仰起头，边答话边活动起肩颈关节。
　　「这几天都快无聊死人了，另外找点馀兴节目也好嘛！快点！我们去……」

　　一个刻意制造悬念的停顿。

　　「抓鬼。」
- Chapter XXXVII-


　　打烊后的小旅店多少仍有点人气，蜿蜒于街廓某处的小巷子就不一定了。

　　此刻午夜已过。此地乃是与黑街主街道相连接的数十上百条小巷弄中相当不起眼偏也相当长的一条──考虑同类场景在前文中的高出现频率，或者更该说是又一条。从一家屋顶到墙根清一色黯淡灰黑门前却高挂七色彩灯的老发廊起始，顺着两溜样式与建材暨保存状况都很不怎么样的破败矮平房延伸，贴着街心广场所在的核心区最外缘迂回出一个长度近千米的半圆，始终不向里推进。
　　所有矮平房都很旧了，静静的、暗暗的，蹲卧于与自身颜色别无二致的夜幕里。倘使把主街道上那些熄了灯火消停了笑语人声的别致尖屋顶楼房比喻为蛰伏睡去的兽，那么，这里的它们就是骸骨，就是化石，就是丢失了未来被冻结于现在的过去，不管再迎来几次的月升日落，再听闻几回的十二声报时钟，等不到苏醒的一天。弯腰从屋门前的信箱口看进去，甚至不会找到发黄脆化的N年前旧报纸残片，风化得彻底。

　　恐怖故事里，但凡阴森荒凉的小径，通向的多是被诅咒的城堡古宅。童话故事貌似也如此。
　　且暂不论现在正进行的是篇什么样的故事，沿空屋夹道的小巷前行至底，入眼景象可会吻合惯例？

　　拐过一个弯，路面被一道铁门生硬地截断。
　　准确地形容，其实是两扇铁栅栏，一左一右，中间让一条粗铁炼栓住，扣着个沉甸甸的大锁头。不知用的什么特殊材料，或者上头涂的漆，也不排除是被施加的法术在起作用，居然扛住了多年的雨打风吹，豪无锈迹。
　　栅栏缝隙极小，一般身材的成年人非但无法将手臂伸过，连瞧清楚门后的情景都嫌困难，仅能大略地瞥见一座面积不小的院子。仰头，笔直矗立的成排栏柱彷佛刚打磨完毕的武器，尖端在约莫三层楼高处冷冷地反光。
　　栅栏两边，同样高近三层的灰色石墙伸了出去，远远地没入暗中。目测足以揣想它的坚固厚实。

　　铁门、锁炼、高墙，三者加总所透露的讯息足够明确：这不是个欢迎访客拜访的地方。理当静止的画面却被骤然窜起的一道银光划破。
　　那是一枚用绳索系着的飞爪，被人以极大但不失精准的力道抛起，堪堪飞越过墙顶便坠下，稳稳地抠在内侧墙缘，尖锐的爪子将石砖扎出几个小孔洞，卡住不动。
　　半分钟后，一个人影敏捷地攀上墙顶。

　　见同伴在墙头冲自己打出OK的手势，等在墙根的美女吸血鬼猎人──从现在起要喊她阿宁了──立即也握住绳索，手上使力，靴底蹬墙，紧跟着攀上，速度丝毫不差。
　　于是，又一个半分钟后，以居高临下的角度，为高墙阻隔的种种毫无遮蔽地映入她的眼。

　　墙后，首先是一座有如小型广场的院子，长满估计有半人到一人高的黄绿色杂草和几棵已然枯死的树。就着星光，能看出有一块地面的草生得略少些，底下铺的该是碎石，过去必为连通铁栅栏门与建筑物入口的路。行走其上，足迹是半点也不会留下。
　　穿过院子，就是宛若鬼楼的主建筑了。大门毫无意外地紧闭，指不定也让铁炼锁紧了。楼高同为三层，较墙顶稍矮，口字型结构，承继发扬了小巷矮平房的风格，墙面和屋顶一色黑到底，不见装饰，不见灯火，只见一个又一个玻璃破碎、黑咕隆咚的窗洞密集齐整地排列，方方正正，都砌着十字形交错的栏杆，且都不大，不难推想窗后房间的狭窄局促。粗略算去，数量怕不下五十，散发出的压迫逼仄感惊人。
　　另外还有一股气息也跟着这座庞然大物残留了下来，弥散在空气里。一种具挥发性的意念，说不上是怨恨、恐惧，抑或其它。

　　这绝对不是一栋正常房屋。更具体说，不是一栋给正常人居住的房屋。

　　迎着略有些加剧的夜风，在半米宽的墙顶稳稳站直了身子，单手叉腰，凝视着它，阿宁面上倒没有太大的惊讶，只轻而短促地哦了一声。废楼的由来，步行前来的路上已听身边的高加索同伴简单介绍了──当然，他也是照搬从在地人口中问来的讯息。疗养院，兴建于上一个世纪初肆虐了整座城市、削减去近三成人口的传染病大流行期。关闭于这一个世纪中，四十多年以前，连同当时一并兴建的医护人员、眷属集居区一起被废弃。象征意义太灰暗、太让人不愉快了，下场就是刻意的遗忘，哪怕就挨着黑街核心区的边，也没有任何人想要靠近，包括居无定所的醉鬼与流浪汉们。

　　然而今夜，它，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她拔出腰间的银色短枪。
　　「你确定看到了？穿着灰斗篷的人影？」

　　正对身上装备做最后检查的高加索人重重一点头，扣紧大腿侧的武器皮套，「如果不是吸血鬼，你说，谁会在晚饭时间穿成那样，走在三层楼高的废墟围墙上头，还能不带绳子空着手直接往墙里跳？」自觉被质疑让他的语气带点不满，「嘿！别告诉我那只是个想自杀的。也不可能是幽灵，那种东西我看不见。」

　　灰斗篷……
　　阿宁偏了偏头，双眼微眯，定格在填装子弹的姿势，思索起来。
　　她本就不认为Coral的成员会在牵涉任务的事情上撒谎开玩笑。吸血鬼在废楼中潜伏，被路过的吸血鬼猎人看见，情节本身没有什么不能相信，推论也算合理，更遑论血族内部并无律令规范一个城区内容许同时出没的吸血鬼数量。但高加索人简短明确的描述中，存在着一个让她十分在意的细节问题。

　　回想傍晚的时候，她就是在离小旅店不远的街角阴影处发现一个罩着灰连帽斗篷的人影，觉得很可疑，感觉上不似正常人类，当即远远跟踪着去到一座高塔附近，然后因为不小心跟丢而下到复杂如迷宫的塔底地下室找了会儿，后来在塔门边又碰见，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无误，正是先前差点擒获的那只吸血鬼，随即就一起前往那间名叫楼外楼的该死的超级大黑店。可以说，期间除开跟丢的一小段，目标物不曾离开视线。
　　可是，差不多在前去楼外楼的同一时间，却有一只披着灰斗篷的吸血鬼，走在好一段距离以外的废疗养院围墙上……

　　「怎么了？宁，你还在考虑什么？」
　　不管美女吸血鬼猎人想不想得出因为所以，她的同伴都耐不住了。
　　「下去瞧瞧吧！是，就当我们运气够好，任务达成，天一亮就能回去复命领赏了；不是，就当活动活动筋骨，反正在这种连野猫野狗都没有的地方，不怕惹事的。」
　　停了停，他追加一句，「上次受伤逃掉的那只，你毕竟到现在也没抓回来，不是吗？」

　　生生将抬脚踹人下墙的冲动中途转化为脚步的一个挪移不是件容易的事。喀锵！阿宁狠狠一拉枪栓，从牙缝挤出回答，「少罗嗦了！走！」 主角受才是王道~http://www.56.com/h44/uv.albumlist.php?user=evelyn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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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望7  才华66  发短消息 加为好友 当前离线  16F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10-5-17 21:37  显示全部帖子 
- Chapter XXXVIII-


　　疗养院废墟，三楼。
　　一团火光幽灵般浮现，然后是两道伏低了身子前进的人影。

　　燃烧的火焰照出两条笔直的走廊，从楼梯口往相对的两个方向延伸、弯折、再延伸、再弯折，最终交会，形成一个四方形。位处顶楼的缘故，天花板相对较高，缺乏对外采光窗导致的幽闭和天花板下方纵横交错的各种粗细管线却予人一种正行走于地底隧道的错觉。
　　走廊两侧都是房间，格局和下方楼层完全相同。挂着房号牌的木门无一例外地紧闭。地板上的灰尘积得相当厚，俨然一层灰色细雪，看不出地砖的原本颜色，但看得出已很久很久非常久没有「生物」从上面直接走过了。
　　迅速瞄一眼左右，率先踏上楼板的阿宁回过头，正要向举着火把的高加索人打手势交流，动作却顿住。
　　有声音！
　　一使眼色，两人无声无息地向左边的走廊掩去。

　　细微碰撞声只持续半秒就隐匿在了黑暗里，整个空间瞬间又恢复死寂，似乎方才只是不小心生出了幻听。坚信自己的判断并锁定声响的源头却不多难，Coral的成员都很能吃，可绝对不是饭桶。
　　站定于某扇门边，进行下一步之时，她的视线下意识扫向门板上金属牌铭刻的房号。
　　三○六。

　　出乎意料，涂漆斑驳的门被轻易地推开。
　　先前已在楼下查探过几个房间，当年的疗养院设计者肯定不会把心思摆在房内摆设的配置上，更不可能贴心地规划出几种不同风格让入住者选择，所以不论数量再多，五十、七十，甚且上百，只会有一种模样。狭窄的长方形隔间，正对门处开有一扇砌有栏杆的对外窗，透进稀微的星光。窗下是一张小桌和一把椅子，桌上影影绰绰地不知堆着什么。一边的角落摆着单人床，鼓囊囊的被子已腐烂成了污泥一样的颜色，霉味难闻得无法形容，用不着皱眉头捏鼻子费力气去掀，高傲且挑剔的血族宁可被晒死也不会躲到里头去。床尾处有个几乎与天花板等高的破烂柜子，木料开裂的柜门闭着，贴墙摆放。墙面上张牙舞爪的水渍是三○六号房与方才进入过的其它房间的唯一差异，楼顶渗水了。
　　不闻声音、不见痕迹，没有人、没有鬼。高度破败的情景从门口就一目了然，但阿宁确信，一闪便逝的异响发自房内某处。

　　逃了吗？还是……

　　钻过窗口的十字栏杆空隙逃逸显然不现实，血族与蝙蝠之间的直接转换仅仅是一般人类的过度联想，实际并不成立。隐身更不用说，那可是高级别巫师限定的大绝，即便修练达千年的老吸血鬼也办不到。
　　再逡巡一圈，目光定定地落在了大木柜子上。如果说这儿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就是它了。
　　一指柜门，再做个瞄准的手势，在高加索人会意的抬动枪枝声中，她紧了紧握枪的右手，略侧过身，跨出左脚。
　　一步、两步……
　　光源在后，脚下的影子比它那绷紧了神经的主人更先一步触碰柜身，逐渐上攀。
　　三步、四步。
　　左手握住朽烂的把手，使力……

　　碰！
　　哗啦啦──

　　静谧气氛粉碎得太突然也太绝对。柜门的大开彷佛引信，啥也没来得及看清楚，好几扇门板被同时踹裂的巨大动静先从走廊的不同位置炸响，紧接着是潮水般漫出的奔跑与低吼，全向三○六号房涌来。

　　「天！这是怎──唔！」

　　火把与高加索人的惊呼一并落下。匆忙回身的阿宁只来得及在火焰坠地熄灭的最后一瞬捕捉到几抹以四肢并用姿态高高跃起急速掠过门前的黑影。
　　该死！她简直不敢相信自个儿的眼睛。藏身在废弃疗养院里的，怎么会是狼人群？
　　匆忙要奔出去支援，身后风声骤起，后颈猛一痛。
　　「呜！」
　　眼前一花，右手松开，匡当！枪落在了脚边。

　　脱力向后倒去的身子撞上的是远较破柜门柔软的物事，不及反应，两肩与前胸随即一紧，像被什么从后方箍住，力道之大，竟让人连喘息都无法。
　　等她艰难地凝回意识并低头看见一只被灰色厚衣料覆盖的手臂，一声贴着耳廓发出的轻笑也传进了耳里。
　　「真巧。」
　　开阖言语着的唇是冰凉的，有意无意地擦过耳壳，比冬夜里流动的空气更低上一些的温度。
　　「我正考虑着是不是该去找你，你就来了。」

　　走廊上的激烈打斗很快就远去，想来是被刻意引导着带过了一个拐角，人与非人的怒吼、搏斗与枪弹击发都变得模糊。轻松平静而稍带笑意的话音听着比古城上空悠悠飘荡的两声钟响清晰。

　　没有具刺激性的画面入眼，没有危及生命的重伤害加诸于身，作为Coral中的佼佼者，这一刻，阿宁居然无法抑止蔓延全身的寒颤。
　　这个声音……
　　怎么可能？自己竟然认得！竟然才听过不久！

　　嘶──
　　胸口一凉。短大衣前襟被对方以另一只手轻松扯裂，最顶级的皮料似乎不比风化的旧报纸坚韧多少。

　　「辛苦了。那么，这个小东西，我收下了。」

　　火光已灭，骚动已远。被暗淡星光依稀渗入的斗室一角，蛇眉铜鱼静静躺卧在灰衣人冰冷苍白的掌心上，幽幽泛亮。



　　── 《Twilight till Dawn》 2nd Bridge ──

- Chapter XXXIX-


　　古往今来，分属不同国家民族的圣贤哲人们流传予后世的金口玉言不胜枚举。这些精炼的言语彷佛高深智慧与宝贵生活经验的结晶，无不具醍醐灌顶、一针见血的神效。别不信道哪！当中有一句便说得极好：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扰其睡眠……

　　黑街边角，张公馆。
　　长长窄巷尾段一栋不起眼的两层楼尖屋顶小楼，外观简单朴实，看着跟左邻右舍几无区别，最近几日却成为街区大小狗仔们最中意的驻扎点，论其热度之高、景况之盛，一言以蔽之，连斜对面某一户人家摆在墙边的半人高大垃圾桶都得先排队登记了时段才能蹲进去。
　　然而，当夕阳没入地平线，钟声六响散尽，家家户户纷纷点亮的灯光与晚饭香开始在巷子里弥散开，仰起头来，用或期盼或饥渴的眼神看向小屋二楼那扇没装窗帘且玻璃够干净的窗，很遗憾，穿过水晶体于视网膜上成像的，仍是一片黑暗。

　　怪了，莫非张家户长不在？

　　参照他老大的身分职业暨专长，问题的答案八成为肯定，黑街游侠杀手组织的头牌，哪里不能去？可再参照他老大于前文中的遭遇，不好意思，怕得来个大翻盘，只能是否定了。可不吗？最合适盖棉被纯睡觉的大冷天，要一个虽无任务在身却好些天没能睡饱的重度嗜睡症宅男上哪儿去？

　　疑惑不会持续太久，该是美好且万能的上帝视角发挥作用的时候。轻松切换视点从巷里穿墙透壁直接移入张公馆二楼，果不其然，布置极其简单的主卧室一角，铺在单人床上的棉被中央明显隆起，裹着一团人形物体。几绺短黑发从被子边沿露出，散在被盖住大半的枕头上。
　　血淋淋先例在前，我们知道，透明窗玻璃隔绝不了窥视目光的侵入与房内好风光的放出，幸好阻绝冷风还是绰绰有馀的。相对温暖的空气的沉淀证实了张户长的睡眠已经持续好一阵子，画面的静定则说明了如果没有外力干扰，这种状态还将继续下去。
　　──陈述与事态的实际演变相违，叫作如果。

　　身在暖和舒适的被窝里，意识沉于平静空无的黑暗深处，照常理分析应该雷打不动了吧！可传说中的一哥之所以难搞，或者说得好听点，扛霸子的位子之所以能坐得这么牢，某种程度上，恰在其言行极难以一般思维推测涵盖。因此，当一阵似由某一侧床垫轻微下陷触发的异样感猛地以文字难以描摹的高速飙过神经系统扎进大脑，不花力气思索，不花时间清醒，由着天赋的动物性直觉引导，张起灵的身体在下一瞬就做出了反应，右手倏忽探出，指尖蓄劲，凌厉地一抓、一勾，并且挺腰一翻。
　　哗──
　　好几斤重的被子随身形掀动，宛若一面扬起的大旗。
　　碰！
　　一样不知名重物被拽倒在了床上。

　　「唔哇！」

　　夹在一连串行云流水的高难度动作间，外加厚棉被的落下与重新覆盖，短促的惊呼完全可以也理当要遭忽视，不想却在传进张户长耳中并与从掌心传来的低温统合后产生十分惊人──说骇人可能更传神──的离奇功效，竟驱使他于下狠劲收紧五指扭转手掌的前半秒睁开双眼，硬生生将神智从睡眠中抽离。

　　房内安静了。

　　张公馆大门口方圆五米内不止有一个能躲狗仔的垃圾桶，还有一盏即便技术上能够克服可考虑到扛霸子手中那把砍头剁手两相宜偶尔还能做中长距离飞行且命中率不低于百分之百的乌金古董刀最终结论仍是爬不得的路灯。但凡天色暗下，灯泡亮起，定会有几丝光线打斜着透入卧房，化为大把细细碎碎、白中带银的亮粉，于床边的地板铺洒开。

　　床垫之上，棉被底下，颜色相同但蕴含情绪截然不同的两双眼睛隔着小于半米的距离眨也不眨地定定互视。如此几秒，处于高位的张起灵终于走完了开机程序，不着痕迹地敛下惊讶，放开仍扼着来者咽喉的右手，改撑在枕边。
　　发话前，瞥一眼紧闭的窗，「怎么进来的？」
　　听了这话，险些被喀嚓扭断脖子的吸血鬼放下心似的一笑，毫不避讳地露出两根尖牙，原本瞪得圆溜的双目微弯，一下就抛开了惊诧。
　　「你家前面多出好多奇怪的人，走来走去的。我想，再像第一次那样爬这扇窗户会惹麻烦，就稍微绕了点路，改走了一楼后面的窗。」说着神情又一变，一本正经地提出补充，「你本来就没上锁。」

　　张起灵不语，面无波澜。除开先前的某一回，他确实没有仔细检查过门户再出门或睡觉的良好习惯，顶多就是把大门上个锁。不为什么，没必要。
　　再者，门前有人徘徊已不是第一天的事了。拜街上某位墨镜不离身的同行的「热心」，他对个中原由可谓清楚之至，但不打算对正躺在自己身下的这一位做任何解释。
　　三来，看着对方丰富的表情和不错的精神，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呐！该用默契形容吗？下意识就着松软舒服且微暖的枕头调整起仰躺姿势的吸血鬼貌似同样想到了什么，容色再一正，「是这样的，我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关于──」
　　「衣服……」
　　「我遗失的蛇……嗯？」
　　「脱掉。」
　　作为绝对的行动派，坐而言不如起而行的满分范例，「掉」字落下同时，张起灵的右手已挪到了被锁定的白衬衫领口。见听话者错愕地卡掉未完的叙述，张着嘴傻住，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倏地又从弦月变回圆瞪的满月，也不多做哪怕一个字的解说，修长手指迳自挑开第一颗钮扣，向下进发。

　　吸血鬼确实当场傻了，或可说被震慑。脱衣服？什么意思？请人帮忙必须这么做以表示诚意？不可能吧！再一寻思，难道想算帐了？是，自己前几天是从这里穿了一套衣服走，而且始终不记得还，可也不是现在身上这套啊！不行，这不是开玩笑的，要连着三天弄丢三套制服，恐怕要被文锦姨活炖成美容汤。
　　既然如此，反抗吧！可是另一方面，这个人类的神情和语气又散发出不能不听从的充足气势，几乎要让他的双手背叛意志动起来。
　　不过用不着纠结，听从也好，不从也罢，一个短暂愣怔再回神，上衣钮扣已被完全解开。

　　言语、行动都可以放慢或静止，唯有时光不停止匀速流逝。天更暗了，夜空已是抹净了薄暮馀晖的纯黑。窗外的路灯放着光，白中带银而无形无影的亮粉以张公馆主卧室床边的地板为中心铺洒开，或多或少地散落在房中仅有的三大件家俱上。靠得最近的床当然承接了很大一部分，离得最远的柜子就只剩下极薄的一层了。
　　黑是一种衬托性很强的底色，只要不为它吞没。

　　轻松解决白衬衫最后一颗钮扣，拉开，展露在张起灵眼前的大片肌肤光润平滑，一如新生。前夜的十几个血洞此刻仅剩就着微光细看依稀可辨的几小块淡红偏粉色痕迹，估计只会再存在几个小时。伤口的痊愈速度比上回还要快。楼外楼的手段虽凶狠，终归不是为猎杀血族所设计。
　　确认了这一点，松手，他又一翻身躺回床上，脑袋沾上空着的另半边枕头。不是没有其它可想的，疑问一个带一个，越积越多，根本没有什么能够算作明朗，但目前最要紧的是……
　　最要紧的是，不够，区区十几个小时真的睡不够。

　　上下眼皮即将亲密并紧密接触了，下腹突然一重，双颊一凉。
　　呈跨跪姿的吸血鬼以双手扳正了张起灵的脸。
　　「你知道我昨晚碰上的事？」
　　语气变得急切。他看得出这人类方才是在检查伤势，那些连他本身都不清楚确切严重度的箭伤。
　　「我的记忆只到自己被那女人当成挡箭牌，在饭馆大门口晕过去，今天醒来就已经回了文锦姨那儿。中间另外发生了些什么，连一点印象也没有。」

　　女人？
　　意料中事，听者却无来由地微微凝眉。

　　细微表情变化并未映入俯下身的吸血鬼眼中，他的视线先一步跟着手指滑到了张起灵的颈窝。漂亮的锁骨上方有两个小小的血孔和些许瘀痕，烙下快半个月了，始终没能消褪愈合。
　　「原来……」

　　注视依旧保持新鲜的咬伤，他难得地沉默了一小会儿。再抬眼时，瞳孔深处涌现的不仅有疑惑得解的恍然。

　　「你又救了我一次。」
　　似有什么比较认真的话想说，于是支起上半身，屁股自然向后挪了挪。
　　「我……哇啊！」

　　咚！

　　短短几分钟内第二度响起的惊呼与重物坠地将甫萌发的异样气氛粉碎。
　　「你干什么？」
　　前一秒还大咧咧坐在人家身上的家伙，这一秒跌坐在了床边木地板上的路灯光圈里。

　　抗议声中，床的主人淡定地坐起身，淡定地伸出一只手扯回裹着不速之客一并滚下了床去的厚棉被，淡定地将之覆在腰胯部位，淡定地转开脸。
　　「有事等下讲。」
　　嘿？听出来了吗？语调好像稍微不那么淡定喔！
　　「去楼下等，我……马上下来。」

　　能说什么呢？还是那句醒世良言呗！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扰其睡眠，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 Chapter XXXX -


　　正如世上千真万确存在着不劳而获，同理，不是任一个体的每一次付出都能被保证得到回报。

　　这一晚，牢牢抓紧了黑街狗仔大部队的全部注意力，让他们甘心情愿顶着寒风与一定程度上的性命威胁无怨无悔蹲点守候的张公馆二楼卧室，非常不给面子的，始终如泼了墨般漆黑。
　　也在这一晚，七时前后，灯光于无人关注的一楼后侧亮起。

　　为顶灯照亮的是一块与客厅相接的方形空间，从所在位置与稍小一些的面积分析，该是作餐厅用。环顾周遭，墙面干干净净，找不着一般民居常见的小盆栽或相片之类摆设挂饰。略积了点灰但还不算脏的地板上摆着方桌、木椅各一张，十分普通的造型与材料，绝非珍稀古董。不过有一点要特别声明──它们并非唯二的家俱。只要视力正常或者没忘记带眼镜，肯定能在一侧墙角另瞧见炉子和水槽。
　　是的，此地兼作厨房。

　　餐厅、厨房，俩名词一出现，底下立即有热心观众Call in提问了：真的假的？听着怎么有点匪夷所思呢？没办法跟扛霸子那英明神武睿智隐忍还附加了孤绝清冷色彩的光辉形象做连结啊！他娘的是不是没灵感了随便写来充字数的？
　　非也，非也，施主此言差矣！不要忘了，顶着个「人类代表」身分，宅男张户长再好再强大也得如芸芸众生食那人间烟火，没办法靠吸收天地日月精华或生啃狼人肉过日子滴。

　　炉口的黑忽忽痕迹证明了它真的不只是一件大型摆饰，蓝黄两色相间的低矮火苗正围成一圈于其中跳跃。炉子上放着一口胖墩墩的厚陶小锅，缕缕香气持续从未密合的锅盖与锅身间隙飘出，慢慢填充空荡荡的饭厅。一旁，沾留些许菜叶肉末的砧板上，菜刀刀刃闪亮亮。
　　背景音是汤水翻滚气泡浮上的咕噜咕噜。估算着差不多了，张起灵迅速揭盖朝里瞄了一眼，随即在扑面的热气与立时浓郁起来的腌白菜面汤香味中关火，双手端起小锅，稳当当地回身走到餐桌边，放妥。
　　厚隔热垫边上搁着的那副汤匙碗筷已待命有一段时间了，总算也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便见他很快盛满一碗，坐定，拿起筷子……

　　列位看倌以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没有走石飞沙的气势，没有眼花撩乱的残影，没有吸哩呼噜的动响，也没有狰狞凶狠的吃相。发生了什么？所有意料中与意料外的演变，噢！没有，什么都没有。
　　然而，碗里的面条也没有了。

　　何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变态外有更变态？强中自有强中手，形容的又是何等境界？
　　明明才见咱们的坤哥沉着地就定位，摆出端碗举着的预备姿势，一个眨眼再眨眼，吓！不小的碗竟然就见了底。
　　秒杀！简直就是秒杀！

　　丝毫没有做了惊人举动的自觉，平静、自然地，令人发指的秒杀轮回又被已有两天没吃饭的当事人淡然地重复一次，再一次。如此直到第三碗面也遭全歼，他老大才像感应到什么般放下碗，抬起眼，将焦点转移至餐桌另一边。
　　目光落处，原本憋了满肚子话偏又敢急不敢催只好在客厅与餐厅间走来走去的吸血鬼不知何时牢牢站定在了桌边，瞠大到极限的眼睛直勾勾瞪着他那连一滴面汤都没沾上的脸，表情跟第一次见到魔术师吞剑吐火的小孩基本没两样。四目相接足有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冒失，赶紧故作若无其事将视线往下压到小汤锅中，但只一下又克制不住地挪回去。

　　当张起灵从对视中接收到某些讯息，左手已经把几近全空的汤锅挪到面前，右手指间的筷子利落夹起最后的几根被汤汁浸得胖呼呼的面条，绕两绕，卷成团状。
　　被投来的那些讯息不仅仅是惊讶，还掺有很大比例的好奇，他知道，所以这一回，右手缓慢而坚定地朝前伸，连筷子带面条递往十二点钟方向。至于自己怎么如此善解……鬼意了？没研究，不知道。
　　另外还有一件事也不知道：动作同时，抿着的唇勾了个小小的弧度。

　　「呃？」
　　十二点钟方向，吸血鬼的眼珠快从眼眶里滚出来了──从前后呼应的观点解释，或者就如人类代表的晚饭秒杀技，这是黑暗种族方面提供的某种另类魔术表演。看看面前的陌生食物，再看看不那么陌生的喂食者，皱眉犹豫了下，终于如下定决心般咽下一口唾沫，用力闭眼，微弯身，张口。

　　喀！

　　抽回被咬住的筷子，不去看筷身是否被尖牙划出一道痕迹，喂食者兀自清理起锅底残汤。大功告成后──其实也就几秒后──抬头再看，被喂食对象的表情稍微僵硬了，再睁开的眼睛里，眼神──底下的形容词不太好听，但太贴切──大变，从中释出的讯息经同步接收处理并翻译之结果如下：

　　我错了，我不该好奇的……吃这种难吃得跟泥巴差不多的东西，还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唉！人类真的好难理解……

　　无奈一捏眉心，宅男起身洗碗去。

　　哗啦哗啦──
　　屋外凝冻的空气和逐渐凌厉的风是什么温度，打开水龙头后接触到的就是什么温度。
　　柔软无形的水也有锐利的时刻，不见血，却跟扎入肉的针尖一般叫人刺痛。冬天的夜里将双手浸于其中不可能舒服。并非对此无感，张家户长毕竟非忍者出身，这莫名其妙的架空世界里是否设定有那种角色还是未知呢！他与绝大多数人的唯一差别，只在于会选择面不改色地用最快速度一口气完成那些不让人愉快却有其必要性且无可逃避推卸的事，不把一点多馀力气花在毫无实质意义的抱怨跳脚倒抽气之类举动上。

　　无色水柱、白色瓷碗，灯光被遮挡，因背光制造的灰色阴影中，四溅水花散放冰蓝色光点，倏忽而生，倏忽即碎。
　　水流停止、水龙头被关紧的下一秒，另有声响接棒。

　　「不好意思，我没想到自己又吸了你的血。」
　　说完下楼后第一句完整的话，吸血鬼很轻地笑了一声，带羞窘的。
　　「实话告诉你，我先前带在身上的值钱东西，全在前两次买猪肝的时候花得精光，半点都不剩了。这样吧！等文锦姨发薪水了，我再补一盘给你。她答应过要给的。」

　　不过买两盘猪肝，就可以买到身无分文？这家伙真是大城堡里流落出来的血族少爷？
　　唯一听众有些纳闷，但没针对问题多作文章，
　　「也不一定要猪肝。」

　　「哦！那你想要什么？」这次的笑真是纯粹的笑了，「别说个我弄不来的啊！顺便再告诉你，文锦姨也说过，薪水要扣房租的。」

　　倒扣着放好湿淋淋的锅碗筷，张起灵回转身。
　　水槽往前走两步是餐桌，桌子本身半米多宽，算来还是有点距离的。分立这端与那端，他却不用怎么凝目就看得清楚吸血鬼的眉目神情，甚至包括斜落在被橙黄色顶灯光调和得不那样苍白的面庞上的浏海与睫毛阴影。
　　十天？十五天？抑或更多？他目睹这张脸表露过很多种情绪，愤怒、惊慌、急切、恐惧、疑惑、渴求、满足、偶尔不自知的一点小撩拨、几分钟前不啻于吃到泥巴的夸张痛苦，但没有一刻像现在，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谈天拉家常拉得正欢时自然而然于面上透出的平凡却真实的注视和笑，并且，发生在属于他的领域。
　　于是有了一忽儿的恍惚，如果，能够……

　　一忽儿，极短暂的一瞬。短暂，导因于他的理智很难不处于主导，更基于他几乎不曾犹疑于决定何为当下最当为。

　　「好了，什么事情要我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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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宝宝 
卸岭力士



威望7  才华66  发短消息 加为好友 当前离线  17F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10-5-17 21:44  显示全部帖子 
- Chapter XXXXI -


　　随着故事进行到逼近结局的第四十一章，底下这段话已经变成无人听了不嫌烦的老生常谈了：晚间六时正从老教堂传出的报时钟，代表的不止于白日的终结，夜晚的起始，更象征城市重心与不同面貌的轮换。此后的六个小时、三百六十分钟，直到午夜十二时的第十二声钟响馀韵飘散在古城北门外的旷野里为止，都是特属于黑街住民与各式各样偏门行当的活跃时段。
　　然则世事无绝对，即便是无雨无雪的冬夜，八时甫过的当口，街口小运河到街心广场沿线热闹得都要翻过去了，仍能找出一些自愿或非自愿的「不合群」角落，清清冷冷地静卧于街区一角。好比时不时就要出一回场、入一回镜的张公馆──不过拜某一桩「美丽的误会」所赐，此处最近有发展为另类「观光景点」的趋势。好比深埋于几万字之前的某一回、九成九九已经从观众记忆淡出的小秘药铺子。也好比……

　　咿呀──
　　门轴的转动声不算大，只是被环境的寂寥衬得显明。
　　主街道与某条巷子的交会口，灰黑低矮的老样式平房屋檐下，紧接在随声泄落地面的光线之后，一颗脑门上顶着卷子的女人脑袋从半敞的陈旧木板门后头探出。圆盘一样的脸因厚实堪比水泥之超强化粉底的加持而略显僵硬，两颗精光放射的小眼珠子却灵活得要命，仿如搜寻功能全开的雷达，左右转动间，轻易便将门外街道左起十点钟方向右达两点钟方向的扇形区域刷刷刷扫过几个来回。
　　而后，张开两片艳红的唇。
　　「唉……」
　　情不自禁地、愁绪万千地，叹出一口深深长气。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吃坏肚子后的粪水向粪坑流。

　　若问发廊老板娘有何烦恼？她肯定要先抹一把糊了眼线沾了睫毛膏的泪，再捧住心肝抖着手指对天呼号：这年头，不容易哪！理发理容还兼理男性顾客钱包手表项炼戒指贞操等各式贵重物品的黑心生意，真是不好做啊不好做！
　　说来，也不晓得是怎么了，最近真是不顺到了家。地段不好、门面不佳，欠宰的肥羊都上那些装潢更漂亮的新店面去了，景况本就大不如前，顶多勉强过得去。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店里仅有的两个理发小姐竟都变得怪里怪气。一个说要读点书培养气质，改变路线，拓展客层。听起来没问题对吧？偏生给她挑上一套描写人类少女跟血族帅哥谈恋爱的长篇大部头爱情小说，还完全入了迷，这下好，从此看哪个男人都不顺眼了，净嚷着也要去交个吸血鬼男朋友。另一个更邪行，本来挺活泼开朗，可打前些天买了本《叁周刊》回来看过之后就变了样，像被雷劈中一样，成天阴沉着脸使劲儿地磨手里的剪子啊剃刀的，嘴里嘀嘀咕咕叨念着一串不知所以然的话，什么绝望了，悲剧了，没有时间了，如果不灭掉那妖怪……对！一定是专门勾引人的妖怪！下次被拍到的就该是私生子了……

　　可以说，黑街上混饭吃的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刀客」，不是主修笑里藏刀，就是专攻刀尖舔血，心理素质之硬，远远超过街区外的奉公守法好市民至少一百个百分点，基本没谁把报应、天谴之类概念当回事。可眼见业绩每况愈下，两个手下一起中邪，发廊老板娘心底居然真不可遏抑地升岀一种迟来的顿悟。
　　──出来跑，果然还是要还的。

　　上帝啊，非要一次还清吗？分期付款行不行啊？

　　门外、眼中，连只野猫野狗野老鼠都寻不着的凄冷街景宣告了他老人家的答复。

　　「哼！」
　　总归是老江湖，再汹涌的感伤也抹灭不了的深入性格融入血液的剽悍因子。可怜兮兮的哀叹才落下，就听她改从朝天的鼻孔里喷出两股气。
　　没人来就没人来吧！真能饿死老娘不成？
　　暗骂一句，身子一缩就要退回屋内，关门动作却在视野自然往右平移约三十度后顿住。
　　拉门的手挪到脸边，重重揉两下眼睛。

　　几步开外，高挂屋角处的七色彩灯下，站着一个男人。

　　当发廊老板娘完成对自身视力与精神状态稳定度的确认，几步已被缩小为几厘米。
　　伫立灯下的男人相当年轻，五官轮廓和衣装打扮不顶特出但端正干净，典型的非惊艳顺眼耐看Style。显是被老屋门的开启吸引了注意力，此刻正微侧过头、俯下脸，送出探询的目光。
　　毫无心理准备下忽然跟个皮相不坏的陌生男人演上一出无语深情对望，清晰地，她感应到自个儿的师奶心Doki了一下。
　　「理发吗？」
　　如果只是听，很难相信这甜到滴油掉渣的三个字跟刚才的哼哼唉唉都是同一人在极短间隔内发出的。

　　啊？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微张的嘴表明了诧异。
　　这反应有点微妙，感觉起来，好像他压根不懂得就在头顶上方转啊转的七彩灯代表了啥意思。发廊老板娘于是也一愣，但立马又认为自己的直觉推测有搞笑嫌疑。怎么可能不晓得呢？发廊跟旋转彩灯之间的联系，不用课本写老师教，还没上小学的小鬼们都知道。

　　「不，不是。」
　　两秒后，年轻男人才换上略有所悟的表情，像接通了回路似的摇起头来。这只是发廊老板娘看得见的反应，受双方悬殊的身高差限制，必须半仰着脸的她看不到他的一只脚悄悄地向旁边挪了一小步。
　　「我在等人。」

　　倘若无言的错愕能归入微搞笑范畴，这答案就是赤裸裸的Kuso了。
　　等人？在一条里头全都是破烂空屋的巷口等人？等鬼吧！
　　尽管基于顾及客人自尊的考虑成功强憋了噗哧一笑的冲动，嘴角仍不受控地抽两抽，发廊老板娘抬手掩口，心中OS：太嫩！有贼心没贼胆也就算了，还连个像点样的借口都没学会找，真是欠……
　　且慢！这样讲来……
　　一度黯淡的精光又从眼中暴射而出。

　　这小子，应该还是个雏！

　　「呵呵！大冷的天，站在外头多难过啊！」
　　由此也得证，不管借口找的再烂，本身模样生得讨喜就没困难。
　　替处男开苞，事后该包多少的红包给人家？回顾过去几十年，从来都是一边抽烟一边把那些咬被角哭泣的男人踹下床去，可紧紧盯着面前那张的确够讨喜并且估计含泪咬起被单还能更讨喜的脸，开章时才悲叹着收入大缩水的她真思考起了这个严肃问题。
　　「进来等嘛！」千万不要被眼睛嘴巴成三道圆弧的笑脸所欺骗，直接把人打昏拖进店里的备案不用一秒就定好了，「没关系的，姐姐不介意哦！」

　　迅猛伸出的爪子却在与目标接触前冻住。
　　无预警骤降的气温和飙升的气压包围中，已被非自觉贴上「新鲜处男」标签的年轻男人开步脱出捕猎范围。
　　「谢谢你的好意，不用了。我等的人来了。」
　　细听不难发现，当中饱含松下一口气的安心意味。

　　顶着莫名所以的强大压迫感，顺着他的前进方向望去，一个大半面貌被拉低的大衣连帽遮盖挺拔匀称身板却十分显眼的人影正沿街走来。

　　僵立着目送会合的两人一拐弯转进通往废墟密集区域的小巷，直到越缩越小的背影被淹没在黑暗深处，发廊老板娘都没有意识到这画面的不对劲，师奶心一丁点儿空间也不留地被痛失冬令补品的遗憾填满。
　　沉默，通常是为了酝酿凶猛的爆发，所以等压力消失行动能力恢复走回店内并关上木门后，她爆发了。
　　「你们喔！知不知道我刚刚看见了什么？小童子鸡啊！就在咱们店的招牌底下站着哪！真是的，也不晓得出来帮个忙，害我平白放跑了极品！谁赔啊？」

　　左手边，镜子前，照讲该给客人坐的椅子上，低头就着一本被戳烂了封面的当期《叁周刊》努力磨剃刀的小姐一号做充耳不闻状，口里碎碎念不停，不用说也知道又是那一串，绝望了，悲剧了，没有时间了，如果不灭掉那妖……
　　──Stop！坏习惯改一改，别混字数了OK？

　　右手边，也是镜子前，也是照讲该给客人坐的椅子上，小姐二号不甘不愿地从膝上厚如砖头的爱情小说中抬起脸，鼻腔哼出极其轻蔑的一声，下巴指向叠在身边另一张椅子上的同系列另三部续集。
　　「拜托！一般男人有啥稀罕？除非碰到的是个吸血鬼或者狼人，否则就甭喊我啦！」

- Chapter XXXXII -


　　从前，从前，大海上尚未有轮船往来、平原上的人类聚落才刚展现出城市雏型的很久很久以前，横亘整片大陆的壮丽山脉前沿，一片长草漫生的旷野中央，耸立着白墙灰蓝顶的建筑物。
　　那是一座城堡，花木蓊郁的花园从四面环绕，园中的潭水会在满月夜里被染成银色，神态栩栩如生的雕像彷佛都能步下基座翩翩起舞。穿过碎石铺成的道路，踏过上百级阶梯，推开两扇沉重的镂金大门，必然要为从天花板正中央垂挂而下的水晶大吊灯惊叹。而在笔直幽深的走廊两侧、旋转弧度优美的螺旋梯之上，尚有几百个富丽堂皇的房间、几千扇以深红色丝绒帘幕遮挡的窗。
　　城堡很大，维持打理得极好，却只有一个住民。一个说不上自己已经活了多久的吸血鬼。

　　没有同伴。吸血鬼拥有整座古堡，拥有一张几乎不改变的漂亮脸孔，这是堡里的所有镜子唯一能告诉他的事情。曾经历的种种早在放弃计算的时日流转中被磨逝得仅馀一拨就散的影子，说记忆太残忍也奢侈。
　　若说另外还拥有什么，就是生存本能了。
　　每一个噬血渴望骚动不安的夜，他会踏出自己的领地朝南行，越过荒野，翻过城墙，钻进有小木楼与矮平房林立的长街和窄巷，于规模越发庞大复杂的人类聚落中寻觅猎物。从不拖泥带水的狩猎大多伴随着格外皎洁的月，只因没有温度的月光就是黑暗种族的护佑，沐浴其中，力量可望更往上提升。摄血、修练，终至遥远未来某一刻得到再不畏惧日光灼身的保障，此为血族成员最高的追求、不移的向往。至于走过那些有灯火与笑语透出的窗时，飞速掠过心头的悸动迷惘代表了什么？与三三两两行人擦肩而过时，莫名所以的空虚感又所谓何来？不懂，不能懂。

　　就这样，好多好多日子，好多好多场狩猎，过去了。
　　如日月之光的普照并不区分对象，意外，也会降临在撒旦的子民身上。

　　草丛树梢有虫鸣起伏的夏夜，吸血鬼优雅利落地结束又一回的狩猎，从城墙上跃下。尚不及开步往旷野去，立即被身后传来的异样感一惊。
　　回身，对上一双痛苦与不甘一并满溢出的眼睛。年轻的人类女子，用纤细得好似一折便断的双手环抱满是血污的身子，蜷缩在墙根下的阴影里。
　　求你，救救我……
　　甜腥浓郁的血味弥漫开，他听到她这样哀求。

　　其实他不太懂得如何救人，吸血鬼的专长不包括这一项，相较之下，抹掉一个生命更加容易。
　　其实带着受伤的女人再回到城中比较合理。大可找一户人家，敲门，在屋主人应门前放下她，悄然离去。
　　其实是时间点太恰好，倘若意外相遇发生在他完成捕猎前，鲜血淋漓的场面会对本能构成多强烈刺激？根本不用细想。
　　其实……
　　当吸血鬼思索起这些其实的同时，昏迷的女子已经在城堡的某一个房间中恢复了意识。真该说她的运气不好，偏又不算太过份的差，那些拿着刀在城外拦路打劫的强盗──当然，这是从她惊魂未定的吃力描述中拼凑出来的──没有伤到致命要害，伤口也不是非常深。

　　铺在四柱大床上的枕头与被单过往不曾被碰触，拂去了尘埃，柔软但冰冷，僵硬死板的雪白。活生生的人类的肌肤则不同，会在烛光映照下呈现一种温润的光泽，温度微暖。把视线拉高，再对上的目光毫不保留地表露安心与感激。
　　下雨了，来势稍有些暴烈的水幕密集地敲打起窗扉，听觉却被原先急促紊乱而后渐渐均匀舒缓下来的呼吸声满占。好陌生，无比吸引的陌生。

　　隔夜，迎着未歇的雨，第一次不为满足自身需求而进城的吸血鬼，用在大厅里随手挑中的金制烛台换来了人类的食物和生活必需品。

　　仰头去看，从天落下的千万雨滴无不细如能轻易穿过针孔的银丝。低头再观，它们纷纷落入水潭，画出向外扩散再扩散的涟漪。
　　日子不同了。当古堡主人大幅减少躲在天鹅绒铺底棺材中睡觉的时间，只为换取于客房中多一刻的逗留；当意外来客娓娓讲述了越来越多关于自身愉快或痛苦的记忆，甚至用因为混同了好奇和向往以至于稍带迷茫的神情向身边的聆听者提问，问及被定义为当受诅咒、当下地狱的种种，有什么在改变，隐匿，剧烈，霸道得不容拒绝。
　　然而，就如丝绒帘幕再厚再沉，仍不免有光从布幔的边隙透进来，人类与黑暗种族之间的差异无法当作不存在。
　　你不怕我吗？于是，吸血鬼问。
　　你以为，我应该更怕谁？人类女子想了想，指着包在额头上的绷带反问。指尖也缠着厚厚的纱布，因着在荒野中挣扎爬行而剥落的指甲还没长完全。
　　轻按胸口，不能跳动的心脏竟能悸动，又是陌生而不想抗拒的感受。

　　雨停了，变红的树叶点缀蓝水晶一样的天空，阳光晒暖了的长风吹送属于枯草的独特味道。这儿的秋季一向晴朗干燥。
　　用苍白手指小心翼翼撩起窗帘一角，眯眼凝视漫步花园深处的纤细身影，再眺一眼地平线上隐约的城市轮廓，吸血鬼知道，时候，终究是到了。
　　如若不愿放手，只有向她提出那个邀请，然后怀揣着纯粹得近乎于恐惧的期待，等待答案作宣判。

　　舍弃呼吸与体温，舍弃跳动的心，以永别白日为代价，从此免于老病死伤的威胁，拥抱几无止境的悠长生命。
　　你，可愿……

　　「怎么了？」

　　三字入耳，栩栩如真的影像瞬间散去，散尽。
　　猛一个激灵，对内卡掉煞有介事的幻想，对外止住往前迈出的脚步。用力眨两下眼调整了焦距，吴邪才发现自个儿的下巴前边不足几厘米就是一团疑似为肩膀的物体。
　　赶紧抬眸，果然迎上一张表情不太好辨认的脸。
　　初进小巷时明明是并肩行走的，何时变成了一前一后？他一愣，紧接着醒悟到自己该是跑了好一段时间的神。

　　再次被提出的疑问变得更具体，「在想什么？」

　　罕见的，被询问者未马上回答，而是稍蹙眉瞄了下道路两边。但只粗略一扫又将视线拉回到了身前，重新停在方才险些撞上的地方，回收速度远远快于抛出。
　　「没有，没什么。」
　　开什么跨种族大玩笑！难不成要他先坦承自己其实并不喜欢黑暗，顶多能够做到适应，不过份明显地表露出内心深处的排斥，再承认走在这么一大片阴森冰冷的废墟中不能和睡在安全且静谧的棺材或铁皮箱里相比，足够让他神经紧绷，感受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压迫，偏偏事关重大，怎么也不能放弃，而同行的又不是个可以尽情聊天的对象，场合时机啥的也不大合适，只好想点其它事情以排解紧张情绪，结果不知不觉回忆起幼时听唯一的同类朋友结结巴巴断断续续用了好几个夜才讲完的、从妈妈那儿听来的「床边故事」？
　　不！太残忍了！更何况坦白的对象还是一个人类，这恐怕不比让他被阳光晒化仁慈到哪里去。

　　身体的敏捷可由后天训练。身体的敏感，很大程度上来自先天，不管更倾向于定义为天赋抑或天罚。
　　感觉有两道目光被投在了眉眼之间，淡淡逡巡，他自觉被烫出了脸红的冲动，只能自我逼迫别逊到把脑袋压低直视脚面，心中默念别问别问别问别再问，千万别追问了啊！真的，那两个问题的答案都太伤作为纯血吸血鬼的自尊了……

　　天可怜见，撒旦听到了这份真诚的祈求──为求行文顺畅，请忽略本句第一字所犯之原则性谬误。也不排除另一可能：发问者解鬼意的能力真比解人意来得强──自然，有对象限定的，不具普遍性。
　　稍停之后的第三句仍非直述，方向一变，「确定是废疗养院？」

　　「我听得很清楚，不可能错。」
　　答话方底气霎时充满，好像前一秒的心虚纯属幻觉。
　　「那个男人反复说的，除去『狼人』，就是『废疗养院』了。」 

　　事不过三，所以第三个问句用行动接续。
　　紧跟着面前又跨开步伐的人迅速前行，走神不敢，东张西望不愿，只再走上一小段，拐过一个弯，骤然亮起的莹白月光便将一幅出乎预料的景象投入吴邪的视野。

　　「到地方了。」

　　两扇高耸的铁栅栏门、两道分别向左右沿展开的灰色石墙，以逼人的气势联手截断路面。
　　门，此时却是敞开的。
　　锃亮无锈迹的炼条扣着沉甸甸的大锁头一起落在了地上，炼身至少断成两大截。裂口严重扭曲，连相扣的圆环都明显变形。
　　老树枯槁，荒草疯长，门后的院子和门前的窄巷一样被抛弃了很久。蹲踞其后的三层楼建筑物如一只体型巨大、通体遍布无瞳孔眼眶的黑色怪兽，敞开的大门是它的口……

　　异变来得太突然，觉察便是爆发。像有个猎手埋伏在黑色巨兽身上某处，也许空洞的眼眶里，也许大张的口内，紧锁着自动走进攻击范围的猎物，稳稳拉弓，直直命中。
　　一切都是无声，武器的破空逼近，猎物的痛苦悲号。连形体都看不到、触不着。
　　意念足够杀生。

　　心脏骤然揪紧到几近碎裂的剧痛中，吴邪双膝一软跪倒铁门前，喉头一股甜腥味翻涌，泪一瞬就模糊了整个视界。
　　强撑着伸出的左手抓紧身旁人类递来的手，溺者攀浮木那样程度的抓紧。颤抖的唇发不出哪怕破碎支离的呻吟。

　　好痛。
- Chapter XXXXIII -


　　风吹、日晒、雨淋……云淡天清的夜里，被废弃并遗忘的庞大建筑，也能领受到银白色月光妆点般的照耀。

　　离地十馀米的废弃疗养院顶层，视野该不受半分遮挡，向四方望出去，却寻不到灿烂如星河坠地的街区夜景，只有成片一式的灰扑扑矮房子，在静默中构成一幅无生气图画，展现继续风化残败的轮廓。是的，谈笑声也无。它们好像全属于也只属于不同于这里的另一个世界，不可及，不可望。
　　不过，侧耳细听，还是有什么在风吹过楼顶时飒飒作响。

　　泥砖垒起的墙垛边，可以俯视院门的位置，一高一矮两个影子伫立。

　　「怎么了？」
　　率先响起的话声低沉且粗哑。问得轻松，然音量不小。
　　风中翻飞的黑袍裹着的是一具壮硕高大的身躯，从体宽与厚度看，不难想见其肌肉的发达。再看领口以上，发话者的脖子到脸缘满布黑色长毛，配上尖耳朵、发绿光的瞳孔和一口参差利齿，狼人特征清楚无疑。
　　「在想什么？」

　　「没有，没什么。」
　　相较起来，回话者的声线清亮不少，虽然也属成年男子嗓音。
　　被连帽灰斗篷覆盖住的身形实际上并不矮小或纤弱，整体比例颇为修长，只怪身边的那一位太过高壮。
　　不同于同伴的坦然，大大的帽子并着帽沿处落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整张脸，仅可见异常红润的嘴唇与下颚。光滑肌肤呈现带病态的苍白。
　　「只是想到一个故事。」
　　答话间，抬手随意地调整了一下颈上的围巾。柔软的淡蓝色毛织品，末端成排的小流苏也在随风飘扬。
　　「蛮有意思的，可惜，忘了是什么时候听谁说的了……」 

　　关于一个吸血鬼，以及，他遇见的人类。

　　孤独的吸血鬼，住在可以远眺人类聚落的荒原古堡里。规律平稳的生活却被不该发生的意外打乱──一次狩猎的回程，他救了一个负伤的年轻女子，带她回到自己的领域。
　　之于血族，人类是什么？温热甜美血液的提供者、被狩猎的群体，如此而已。偏偏是这样脆弱渺小且短暂的生命，让强大的黑暗生物醒悟往昔的孤寂，畏惧于独自面对往后的岁月更替。
　　于是，别离前夜，他向她提出同化的邀请──请求，若要形容得更精确，该这样说。

　　舍弃呼吸与体温，舍弃跳动的心，以永别白日为代价，从此免于老病死伤的威胁，拥抱几无止境的悠长生命。
　　你，可愿留下陪伴我？

　　在吸血鬼期待得几乎是恐惧了的眼神注视下，那年轻女子答应了，而且没有用上比一夜更长的考虑时间。点头说出「我愿意」的那一刻，骨节修长漂亮但因劳苦工作而稍显粗糙的十指捏得很紧，青色血管隐隐浮现。整个身子都在轻微地颤抖，那是强自抑制激动情绪的表现。
　　随后，她提出一个相应的请求。
　　同化之前，请让我回一趟城里。就算已经没有家人了，那也毕竟是我从出生以来一直住着的地方，不但有很多很多的回忆，还有朋友。就当是一次彻底的告别吧！我不想在往后的日子里抱着遗憾。
　　最多三个昼夜，第四天日出前，我一定会回来，回到你身边。

　　天幕由黑转蓝，起先的宝蓝，其后的湛蓝。曙光越过城堡东边三公里外的矮丘陵落入花园，如金粉一样散碎于正门阶梯底端那棵老树茂密的枝叶间。踏着未曾有马车真正驶过的白色碎石道，人类女子的背影没入荒原，朝那座有了雏型的城市而去。
　　城堡里，深红丝绒垂坠的窗边，吸血鬼目送着她。只能目送。

　　对于能够活上十个世纪的血族成员，三天很短，仅仅一个不经意的瞬目。
　　对于同时怀抱兴奋与不安的等待者，三天很长，煎熬如一个难捱的世纪。

　　终于，当第三个压抑死寂若凝固的夜逐渐淡去，丘陵顶上的东方天空微露一抹随扩散转浅的灰，三昼夜未曾阖眼的吸血鬼等到了等待的对象。
　　穿过旷野，走上马车道，以一种踉跄得似乎下一秒就要力尽跌倒的姿态，那苗条纤细的身影重新映入他的眼帘，面朝金碧辉煌的城堡而来。
　　第四天日出前返回，这是离开时亲口许下的承诺。
　　她没有失约，但是……

　　沙！沙！随着滞重步伐，以白石铺就的车道冒出点点赭红。一丝丝刺鼻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
　　太熟悉了，鲜血的甜与腥。

　　狂喜维持不到一秒，然后就换作了排山倒海的惊愕与恐惧，紧紧攫住不能跳动但能震颤能疼痛的心。
　　推开窗，吸血鬼毫不犹豫地从古堡顶端的房间纵身跃下。
　　如果此时还能保有些许的冷静，并能让理智先于感情而行，他或许会发现这一幕多么像他们初见当时的场景，那个让他懂得了何谓意外的夏夜。但在旧事变相重演的熟稔之外，另有一点难以言明的小小违和。
　　可惜，除了胸口激烈翻腾的情绪，什么都已感觉不到。

　　三两步跨过庭园疾奔到车道前端，被举起的双手却在伸出前迟疑，甚且颤抖。焦急得想把她立刻抱进怀里，却又生怕这具身体禁不住自己的力道。
　　熹微晨光描摹出更清晰的图像。艰难地抬起脸，长发散乱、浑身是血的人类女子凝聚起恍惚的视焦，怔愣两秒，慢慢、慢慢地勾起双唇，露出一个美丽的微笑，紧接着再向前一步，倒进吸血鬼怀中。
　　我……她的脸埋进他的颈窝，沉重温热的吐息一下下地喷在冰冷的肌肤表面。我……
　　别说话，先别说话。
　　第一次，血色与腥味反倒引发惊惶，心口一阵紧过一阵地抽痛。大片漫延的艳红让他不知道伤处究竟在哪里，也说不定根本就不止一处，顿在空中的手掌最终只敢轻轻抚上她的头顶，好像触着的是一碰即碎的雪花。
　　忍一忍，我带你回──

　　胸腔的疼痛在「家」字出口前炸裂。
　　怀中的温度骤然消失，身子一瞬脱力。低头去看，竟有一根木桩没进了胸口。

　　年轻女子轻盈地退开两大步，扬手拨开额前垂落的长发，姿态从容。面上的笑容还在，还是极美，意味却大不相同。
　　不枉我赌上自己的命，演了这么长的一场戏，总算在这个时候把你引出了城堡，总算能为我的家人报仇了。她说，呼吸平稳而语速流畅，有欣喜，有欣慰，也有怨恨，没有哪怕最微小一丁点的不舍或怜悯。
　　扬起纤细的手，抹一把脸颊沾上的血迹。阴影随动作落下。
　　你看，马上就是日出了呢！

　　是啊！不知不觉间，天空已经放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攀过东方丘陵顶端，穿空直至的光芒宛如挟带天火的利箭，降下天罚。

　　第一次遇见的意外，第一个认识的人类，教会吸血鬼的不止有认清自身的感情。只是有些遗憾，代价太大。

　　一滴也来不及坠入脚下的泥土地，泪水全被蒸发。
　　白墙灰蓝顶的城堡失去了主人，庭院由此荒芜。畏惧孤独的黑暗生物，湮灭在朝阳初升的美景里。

　　残忍吗？
　　不，一点儿也不。这正是「心」，懂得爱，懂得保护与珍视和信任，也要懂得恨、算计、欺骗、背叛……

　　「故事？」

　　狼人的绿眼闪过惊讶，不敢苟同地摇起斗大的脑袋。
　　「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想那些不相干的。」
　　并非欠缺由一代口耳相传至下一代的传说，要不，也就不会有「狼王现世」的预言了。可相较于其它几大族群，诸如巫师、血族、人类，狼人一族确实不那么爱讲故事，特别还是悲伤的、不完满的、意在发听者深省的故事。怀想过往的荣光，为现下拚博，寄期望于未来──至死贯彻唯一信念的生活方式无疑更合适这个强悍却相对单纯的种族。

　　灰衣人不语，略略低头，抓着围巾的右手忽地一个顺势按在心口。
　　几秒后再开口，语气转为严肃。
　　「都准备好了吗？」也是轻松不费力的吐字，音量不大，却有股寒意透出来，「我们的『客人』就要到了。」 

　　闻言，狼人咧嘴挑眉，仍是一副不认同的表情，但似有了某种忌惮，不再选择将情绪表露得太显明。
　　「我的鼻子都还没闻到，你……」
　　爪子摸摸鼻子，搔搔脑袋，没下文了。挑选一个较委婉的替代词显然不是他的专长，所以语塞。

　　「我当然知道。」
　　两根尖牙伴冷笑浮现。
　　不被看到的一侧，灰斗蓬底下，本就收拢成拳的左手被握得更紧。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够……感应到。」 主角受才是王道~http://www.56.com/h44/uv.albumlist.php?user=evelyn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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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宝宝 
卸岭力士



威望7  才华66  发短消息 加为好友 当前离线  18F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10-5-17 21:54  显示全部帖子 
架空背景，人设胡诌瞎搞有，雷者慎入。

　　微Kuso轻松白烂一直线确立，低级鸟梗与脑残情节严重出没注意。





- Chapter XXXXIV -


　　废弃疗养院，一楼。
　　曾经被当作大堂的地方，而今空空荡荡。大敞的门和窗透进不少自然光，照见的却是四下里结着的蜘蛛网。门旁地面落着被扯断的铁炼和锁头，门边几扇特别设计过的雕花窗破得七七八八，靠近去看，十分明显的人为破坏。地板上积了一层灰，用脚轻轻擦去，细密相连的长方形青砖露出来，一种不特别偏又极特殊的建材与建式，除开此地，街上貌似再找不出形制相近的建筑。
　　不计眼下所制造并留下的，不见其它可疑脚印，进或出、人的鞋印或狼爪印，想来都被刻意地覆盖了。

　　往里行去，黑暗转浓，如重新涨起漫来的潮水。
　　这座废墟的楼层平面积之大，从外观就能推想。虽不想在未明情况的陌生环境里曝露行踪，可顾虑到那些可能隐藏在任何一个角落的细微线索和威胁，适度照明还是有其必要。
　　铿嚓！
　　火焰一从打火机顶端跃起，注意力立刻被大堂左边的阶梯吸引。
　　那是一座通往二楼的旋转梯，雕刻之类的装饰完全没有，就是最简易普通的形式，大体保存完好。照了照踏板，这回，厚厚尘土间隐约有一些极微小、不成形的痕迹。
　　是了，这儿果然仍有「人」走动──至少最近有。

　　如此建筑，若无地下室反而不合情理。直觉思及此，张起灵便要绕到旋转梯后看一下是否有往下的楼梯，右手却突然一紧。
　　跟在他后头的吸血鬼摇头，从嘴里肯定地蹦出两个字：「上面。」

　　如豆的火光里，眼神难得的有点迷离。

　　废弃疗养院，二楼。
　　与一楼大堂的空旷不同，踏上楼面，就是两条笔直的走廊和齐整排列的一扇扇木门。只有距离最近的那扇门开着，露出一间布置极其简单的单人房，床、桌椅和木柜子几乎都已烂得不成形。不算高的天花板加重了密闭空间本就不可免的压抑，霉味也一并变重。廊道深长，不可见的尽头与纯粹的黑凝冻成了一体。
　　好安静，只有一个人的呼吸。

　　楼板上没了疑似足迹的印痕，又恢复成一整片堆积得如细雪一般的厚灰尘。证据湮灭者看来细心了不少，不过，也不能排除是刻意的设计。

　　不错，刻意。
　　握有蛇眉铜鱼的女吸血鬼猎人与同伙，为了某个目前尚不可知的不明原因，进入街区深处形同禁区的废弃疗养院，意外受到埋伏其中的狼人群袭击。她因此陷在了废墟里，生死不明，那受伤不轻的高加索男人则幸运地逃出来，在神智恍惚混乱的状态下穿过复杂的街道，走过长长一段曲折的路，没有引起丝毫注意和骚动，悄无声息地昏倒在某条巷子里的小茶馆前，被准备出门买药材去的老板娘发现。而这间外表不起眼的小茶馆，正也是铜鱼的失主的暂居地。
　　以上种种条件，全部凑巧满足的机率是多少？
　　更不要说……

　　更不要说，先前从东夏塔外一路追赶的灰衣埋伏者，最终徒手轻松翻过的那面高墙，就是废疗养院的后墙了。

　　回想起那得意中带嘲讽、陌生中带熟悉的笑，不快和不解登时涌现，让张起灵的面色又沉下几分。
　　在自家餐桌旁听身边的吸血鬼描述时就醒悟到了，一切都是刻意。看似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了难得的突破口，得到了扭转劣势的机会，实则相反，只是隐身幕后的「导演」又将剧本翻到了新的一页。本以为握有关键的女吸血鬼猎人，恐怕也是局内的一颗棋子，而较此前更不妙的是，组织情报中在城外林子里虎视眈眈的狼人群，至少有一部分──并且该是本事最高的那一部分，已于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混进了城，埋伏在了街区里。
　　指挥伏击的蒙面狼人首领、从头到脚罩在斗篷下的埋伏者；被「放」回来的唯一活口拖把、独自逃出疗养院的高加索男人……

　　不是巧合，不是意外，是计划。

　　既然如此，新的问题来了：蛇眉铜鱼，据说是藏有极大秘密的重要对象，对黑暗种族有着不一般的意义。一共三枚，另两枚下落不明。为何幕后策划者得到了其中之一，还要多事策划这一出，而不趁着尚未惊动街上的既有势力，尽快收手另寻？
　　以兴之所致、一时无聊取乐来解释太过牵强，只能有两种推论，一是寻找另两枚铜鱼的线索，或者它们的藏身地点，也离此不远。但这仍不足以完全合理化现下正进行的事，所以……

　　只要一个假设能通过验证，再匪夷所思也为真。

　　肯定第二种推论的同时，扛霸子脑中闪过另一念头：那个女巫，定也同样想到了这一层，因而推翻昨夜才亲口说过的话。
　　转念至此，似也没了迈开腿往走廊里搜索的必要。
　　「这里吗？」 

　　两秒后响起的回答不带迟疑，「不，还在上面。」

　　看准了一边可作掩护的墙角靠上两步，叮一声甩灭火焰，张起灵猛地回转过身。打火机烧得烫手了，此外，有些事情需要立即确认。
　　「你感觉到什么？」
　　被询问者反应不及，险些一个大步直接撞上来，好不容易才煞住脚并理解、作答。
　　「我没办法形容，一踏进铁门就有了，好像一种……一种……召唤吗？」八成是为方才失控流泪的不可解举动感到羞窘，吸血鬼半敛下眼睫，不敢与身前人对视，「不晓得，以前从来没有过，可我的确能够感觉到，『它』就在上面，很近了。」
　　灭了火苗，若无从开着门的第一间房透来的那一点点月光勉强凑合，二楼廊道的能见度估计不大于零。
　　跟着也敛下目光，张起灵注意到他似无意识地将空着的右手压在了心口，该是心脏仍在隐隐作痛。
　　「我们先退出去。」再无疑义了，那个假设，「等天亮，我再──」
　　「不行！」
　　出乎意料，吸血鬼刷地拉回视焦，收紧左手五指，竟为一句不具商量性且对自身毫无损失的话着急起来。
　　「铜鱼是爷爷给我的东西，它的丢失也是我造成的，我绝对不可能置身事外当个观众，让你一个人处里。文锦姨跟我说了你的职业，我知道，你有你的既定认知和习惯，可我不是拿得出大笔赏金的委托人，这不是一项必须完成的指定委托。你……」
　　换气不必，此乃非人类的优势，但他还是停顿了一小下。

　　「你能明白吗？请你帮忙，那是因为在这里，除了她，我只信你。」

　　不忘压低的声音，在耳畔回绕了好一阵才散去。
　　沉默片刻，张起灵重又点起火，照向通往三楼的阶梯。
　　其实，事态早已不那么简单了。从得知外来的吸血鬼猎人和狼人接连入侵街区起，作为极端平衡中的一方、灰色地带的游走兼清除者，即便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与所谓「攸关黑暗种族兴衰消长的重大秘密」无涉，也再难置身事外。可这一刻，不知为何，他并不想点破。
　　挣开被纂得死紧的右手，反握，「是铜鱼的力量？」

　　吸血鬼点头，眼底又有一闪而过的迷惘，「应该吧！」 

　　应该，代表不确定因素的多少存在。

　　废弃疗养院，三楼。
　　与二楼大致相同的格局，对向延长的走廊、众多狭长形的单人房间。仅以一层楼板相隔的两个楼层之间，却有显而易见的差别。
　　长廊两侧，房门几乎全敞开，当中有几间的门板甚且已碎裂成片。就着从这些房间映入的光线去看，地上满是脚印和打斗留下的痕迹，似乎另有重物拖拽痕，全部交杂在了一起，难以辨识，混乱不堪。
　　察觉出上方有稍微明显的空气流动，张起灵仰起头，举高打火机照了照，就见挑高的天花板下方有粗细不一的好几道管线，随同走廊延伸。若是身手够灵巧，完全可以借着它们足不落地在三楼移动。

　　吸血鬼也抬头，看的不是管线，是灰蒙蒙的天花板，跟着又回望一眼身后已到尽头的旋转梯，面上透出疑惑。
　　「没路了，奇怪！我怎么觉得……」
　　用力闭了闭眼睛，终于一指左走廊。 

　　憋闷滞重俨然如地底隧道的异样死寂中，一前一后迈开小心谨慎的脚步。稀薄银光渗透，提升了能见度，免了点火照路的功夫，却无助于减低扼在心头的压迫感，似是迎面而来，似如幽魂般于背后紧随，又似从脚下窜出，雾气般包围每一寸肌肤。谁也不敢保证会在尽头或半道中碰上什么，但不容逃避。
　　房号的编排正好从这头起始，单号在左、双号靠右，三○一、三○二、三○三、三○四、三○……

　　「等一下！」

　　咻──

　　踏过三○五、三○六的步子宛若引信。才感知到前方转折处骤然暴起浓重杀气并瞄见暗处闪过几双绿莹莹如鬼火的眼睛，一团夹裹劲风的影子已呼啸着飙至张起灵面前。
　　无须思考更不及示警，他想也不想便放开右手，在吸血鬼身上猛一推，整个人就反作用力往三○五号房所在的另一侧退避。
　　甫离开原地，便听嗖的一声，一个东西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挨着耳朵飞了过去，直直没进了身后右走廊的黑暗里。

　　伏身，左手按刀柄，抽刀动作却与急忙投向窄窄走廊对侧的视线一起停格。
　　鬼影不见。大开的三○六号房门口，什么也没有。
- Chapter XXXXV -


　　这是一个静止的世界，凭空诞生出来的次元，与其它世界不相连接，没有色彩，没有声响，没有影像，没有光。真要比喻，大概能比作星夜下风平浪静的大海深深深处，那样平和、沉定。意志融于其中，完全被包容，完全溃散。
　　然而，外来的异动干扰了一切。
　　首先是声音，纷乱、杂沓，但太细碎了，倏忽出现，倏而消失。就如落入汪洋中的一把沙，无法辨识出什么，也引不起注意，只能隐隐感觉源自很远的地方。
　　再者也是声音，这一回清楚多了，就在周围窸窸窣窣地徘徊，不但带规律节奏，且越来越近，扰得人稍稍心烦。不过仍可以忽视。
　　其后还是声音，更近且夸张了，爆炸一样于面前响起──哗啦！碰！

　　巨响消褪后的安静只是暂时假象，第四度传入耳里的声音虽不那么强，细节却无比清晰。
　　「怎么是……喂！醒醒！醒醒啊……」

　　全身过电般一震，阿宁猛然睁开眼睛。

　　一眨，再一眨，斑驳掉浆的老旧天花板进入眼帘。继之，知觉开始复苏。
　　人无知觉不行，可它的恢复并不是一段好受的过程。身体是仰躺着的，从后脑勺经双肩到后背下达臀部、大小腿肚，所有与身下冷硬板状物接触的部位都被硌得生疼。微扭脖颈，颈椎发出喀喀脆声。一阵接一阵袭来的肌肉酸麻感堪比海浪。鼻腔吸入的气体潮湿，带一股再想忽略也忽略不了的陈年老霉味。两相对照，先前睡眠中的平静感受真无异于美好的天堂──当然，她还不知道自己正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视野一角有什么东西在动，将茫然的焦点拉回来，是一只晃动着的手，手指带出模糊的白色残影。
　　眼珠子一转，跟着看到手的主人。
　　「你还好吗？」并且，听见他说话。

　　如果睁眼代表了从沉睡状态的脱离，那现下、此刻、此时，才算真正清醒。这包括了大脑的重新启动并运转，失去意识前最后记忆片段的瞬间回流。
　　这、这家伙……
　　悚然感霎时涌上，瞪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阿宁直觉便想跳起身，怎么说也得先换掉这跟躺在古堡水晶棺里期待王子拯救的公主没两样的Pose吧！无奈僵硬麻木已久的肌肉还没能跟上受刺激的思维，只有上半身勉强抬起并挪动了一下，背部随即触到同样冷硬的壁面。再一瞧，乖乖！自己原来真躺在一具由黑色石头制成的棺材里。棺盖被掀在地上，问话者正从外稍微探进上半身，看样子像是蹲跪着，一手把住边沿保持平衡，一手似要吸引她的注意或唤醒她的神智般挥动。

　　刚转过念，晃动的手停下，探过来握住她的肩膀。
　　「我的铜鱼呢？它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被谁拿走了？狼人吗？」
　　相较于连珠炮式劈头猛轰的疑问，手上力道反倒温和，五指指腹只是贴在前襟碎裂的皮质大衣表面，未再往内收并贯注以更强力度。

　　很快做了一次深呼吸，阿宁冷静下来，把脸上的惊吓抹去。职业技能和理性判断力总算也跟在知觉与记忆后头及时苏醒。一边利用眼角馀光观察环境，一边在继续调整姿势之馀冷冷地哼出一声，「谁？还能有谁？不就是你亲手拿回去的吗？」
　　「我？」
　　从对方干净清澄的黑色瞳孔中读出着急和惊讶，再见它们迅速融合转化成被当作傻子唬弄了的愤怒，她不由暗暗赞叹。自己实在看走眼了，真没想到这只表面上威胁性全无的吸血鬼实际不仅深藏着丝毫不差的本事，有好些狼人当策应，还能随时展现逼真到不行的专业演技。
　　「开什么玩笑！」的确逼真，既急又惊且怒的情绪也一分不差地表露在了语气里，「你什么时候还给我了？直到我们离开那餐馆，铜鱼都……」
　　停顿，齐整的两排牙齿被用力磨了两下。
　　「对了！说到那餐馆，我还要找你算帐呢！为什──唔？」 

　　心中突然一动，阿宁抬手打断了即将喷薄而出的指控。
　　「等等！」
　　正准备做出严厉谴责的吸血鬼来不及──更精确地说是根本没意识到应当──拉开上身闪避，半张的口于是被她轻轻捂上。
　　冰凉、柔软，为鲜血滋润的唇远比握惯了武器的手指细致。
　　「先别说话，让我想一想。」

　　拧着两道线条明晰利落的眉，美女吸血鬼猎人跟脑袋瓜里越发浓厚的团团迷雾展开了对战。
　　现在是什么情形？

　　事态的发展不对劲，严重不对劲。姑且不探讨这一脸人畜无害的家伙是如何神通广大地完成拉拢狼人、装傻欺敌、乔装诱敌等一系列高难度行动，也暂不研究其目的，因为那些都不是无法解释。可「这里」、「现在」不同。他拿回了挂念的失物，就该直接离开抑或杀人灭口了，没必要再来演这一幕吧！有何意义吗？
　　想着想着，眼珠子骨碌碌环顾周遭。由远及近，几根粗大的四方柱子、几根被插在柱上孔洞中的火把、几朵劈啪跳动的火焰，此外无他，没寻着半枚观众。再端详被捂着嘴的吸血鬼，一副郁闷兼不解但又不好意思迳自拉掉她的手的模样，投来的目光有焦急疑惑层层翻涌，全不隐藏。虽没能再发动疑问句攻击，情绪与想法也表露得毫厘不差了。若这是演技，只能说，他不去当演员真是天底下最浪费的浪费。
　　莫非听错、弄错了？
　　不！不可能。虽说被伏击当时没面对面看到脸，可自个儿的心理素质如何，自个儿比谁都清楚。若非音质相近到基本相同，何至于惊愕到无法动弹？

　　欸！难不成……

　　收手，阿宁改将身子挪向前。「这是哪里？」若假设为真，目前倒是不需要太担忧人身安全。
　　「废疗养院的……」吸血鬼被忽然换了主题的对话弄得一愣，但还是干脆地做出回答，显然没意识到小小反问便足以导致彼此主从攻守地位的大大逆转，「地下室。」
　　地下室？她一挑眉。也是，没窗户、没房间，封闭却空旷，明显不是地上三层楼中的任一层，只有往地下发展了。居然有这样一块地方，当初愣是没想到，也没发现入口。
　　「那，你怎么会在这儿？怎会找到我？」

　　绝对可以说，此乃十分关键的提问。它所引来的答案，必也将发挥承先启后的关键性作用。

　　果不其然，被质询者张了张嘴，丰富灵动的神情竟有一瞬的僵滞，似给戳中了某个不太好解释的症结，卡了一下壳才吐出四个字。
　　「掉下来的。」
　　稍停，补充，「我也没想到会找到你，只是看到地下室中间放了口没锁的棺材，很自然就想打开来瞧瞧。」

　　如果阿宁戴了眼镜，或者下巴和上颔的连接不够牢靠……
　　幸好啊幸好，两者皆非。

　　「喂！不是你想……啧！我解释一下好了。」
　　不论如何，让一个身心发育皆健全只欠历练的生嫩成熟男人──若顾及人设种族问题，不妨以「带把生物」替换之──在呼吸可闻的距离内接受一个波霸大美人火辣辣血淋淋直勾勾坦荡荡的鄙视眼神洗礼都是残酷的。吸血鬼脸微红，马上松开抓着人家肩膀的手，抽回微倾的身子，以一种和没复习的学生被老师点名随堂抽考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窘态解释起来。自尊受创、颜面扫地危机当前，一分钟前还旺盛的苦主气势已经连渣都不剩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下大雨的那个晚上，你不是设计在一条巷子里抓我吗？后来有个金头发的高加索人赶来帮你，我逃跑前瞄了他几眼，有点印象。今天傍晚，他出现在……在我住的地方门前，说废疗──」
　　「他的状况如何？」
　　「不太好，一身的外伤。我们发现的时候就是昏迷的，好不容易弄醒了，只说了几句话就又昏过去。」他顿了顿，「你也不用太担心，有文锦姨照顾着，我想不会出问题。」

　　这吸血鬼在安慰我？安慰一个拿他当过挡箭牌的吸血鬼猎人？
　　阿宁有点好笑地想。稍宽了心，点头，示意继续。

　　「我们商量了一下，都认为必须上疗养院看个究竟，我就去找……」
　　啪！
　　这回，截断叙述的是响亮的拍击。
　　「不对！别问了，快出来！」
　　用力一拍脑门，吸血鬼显是想到了极为要紧的什么，霎时又着急起来，一面说着一面扭头四下里搜寻，「我们得立刻找路上三楼去，不能放他一个人在上头。总之你快点，不能再待在这了，也还得找铜鱼啊！其它事情以后再说。」

　　又听见铜鱼俩字，阿宁不禁揉了揉太阳穴，撇嘴垂眼看向胸口裸露的大片肌肤。
　　虽然仍有点解释不通，可该八九不离十了。想不到血族也有闹双重人格、精神分裂的，连妄想症都附带。真长见识了！
　　不过，也好，尽管不明白「他们」是如何「切换」的，至少能相信「这个人格」没有邪念恶意。当务之急确是尽快离开此地，否则，好好的职业寻宝者兼吸血鬼猎人就要以身殉道，躺在古城老街废墟地下室的黑石棺里，等着遥远往后的某一日被同行不小心寻到喽！到时候别人还要骂晦气呢！

　　想通这一点，她反而轻松了些，竟然连勾唇微笑的闲情逸致都找回了。上身再往前倾，两条胳臂优雅而精准地一勾、一揽。
　　「抱我。」
　　仍心急火燎张望着寻找出口的吸血鬼冷不防被勾住脖颈，两手赶紧撑住棺沿，「啊？」
　　「我的脚麻了。」

　　不闻回应话音，未有相应动作。
　　急切扫视的眼光在掠过某一角落时定住。火焰之下，那张原本被调和得温润了些的脸陡然变色。较苍白更甚，惨白。

- Chapter XXXXVI -


　　云很淡，天很清，透窗而过的月光稀薄干净。坚固依旧的窗栏杆化作一个比例稍偏差歪斜的十字架，投映在了三○六号房内尘埃与脚印遍布的地板上，靠近门口的位置。
　　一条走廊之隔，凝目看着这淡淡的影子不受阻挡地呈现，张起灵心头猛一阵紧缩，不及多想就朝对面的房门跨。
　　刷──
　　不料才踏出第一步，廊道那头又响起声音。

　　被疾飞而来的物事划过的空气无不向两侧迅速开裂，并在同样迅速地合拢之前制造出微小但确实存在且能散播开的涌动，完全吻合于「破空」一词的定义。这样的流动也会朝前传递，并着因物体自身在飞行途中的震颤而生的声波，便是受攻击对象判别攻击物来向的最真切凭依。
　　听音辨位，一种经常在有大量打斗情节描写的小说或戏剧中出现的防身技。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纯属脑内妄想。可对于极少部分人，连本事都算不上，和饿了吃困了睡一样归作不需附诸思考的本能。
　　黑街上的「头牌」该是哪种人？着毋庸议。

　　判断在觉察的同一刹那完成，趁脚步将落未落之际硬将落点往侧边一拉并就势矮身，果如所料，一阵风擦过发稍，差之毫厘。
　　敌人──至少是他们布下的机关──无疑埋伏在阴暗的转角处，畅通且狭窄的走道提供不了掩护，这当口最聪明的选择该是尽速进入三○六号房或退至三○五号房内。偏偏还未来得及采取行动，破空之声又由远至近地窜来，第三发攻势已起。
　　着地一个滚翻避至墙根，便听噗的一下子，一支约莫半臂长的玩意儿落在了张起灵半秒前身处的位置，竟有小半截扎进楼板里，带羽的尾端在强大冲击力作用下持续嗡嗡颤动。

　　惯于近身相搏定生死的狼人，也开始运用长距离武器了？
　　就着朦胧的自然光源扫一眼那箭样尖锐的东西，惊讶仅一闪。更重要的是脑海中浮出的又一念头：倘若将起先两波直线攻击视作缩小闪避范围的诱导，呈下坠态势穿透地面的第三击无异于表明对方已锁定目标──也就是自己──的确切所在。紧接着展开的，只能是更凌厉的杀招。

　　似有意呼应扛霸子的推断，嗖嗖嗖三声暴起，紧连成串。影影绰绰中有三个小银点奔来，当中两点分上下两路在同一垂直线上等速并进，瞄准前额与心脏。另一点稍偏且略慢些，堵的是他向旁躲避的空间。
　　此时再惊讶就不可原谅了。似乎于比电光石火更短暂的瞬间想了几种可能，也似乎什么都没想，仍然是形同条件反射的最直觉反应。缩身横挪同时，左手再向腰后抄。
　　咚！两声听不出先后时间差的闷响，不用看也晓得墙壁上多了两支箭与两个小洞。
　　当！
　　金属对金属的碰撞清越到震耳，火星迸射而出。
　　惯性的力量不容小觑，尤其还是在极高速行进下因着被阻挡而激发。直接承受对撞的乌黑刀刃抖动起来，强烈尖锐的酸麻感霎时便顺着握刀的指腹像电流般传上张起灵的左手臂，蔓延过整条臂膀，直冲肩关节。但等馀音和馀力都散去、卸去，铿锵坠地的只有一支以生铁打铸成的箭。

　　许是为这一手横刀格箭的能耐震慑，三楼突然怪异地静了下来，狼人连绵不停的密集火力竟于此片刻暂休。
　　人类方代表却不耽搁，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一探夹起脚边的铁箭，抬首起身，往杀气弥散而狼眼隐现的拐角处急奔。
　　跑出几步，下两号房间大开的门飞速打视野两侧映入又飞速退出。当前头动静又起，再闻破空声响，再见银光点闪现，张起灵眯起眼，甩出右手双指间夹着的箭。
　　脚下不停。然后，左手也做出一个类似的动作。

　　当！
　　第二回的纯金属物对撞，小火星和清亮得有点凄厉的脆声以外，另激出两道背离了轨道分别朝不同方向蹦开的银蓝色光，一道冲向天花板，一道碰在三○九号房门楣上。深色系背景的突显下，它们十分闪眼。
　　所以，以笔直轨迹和更快速度紧跟于后凌空杀出的乌金古董刀被忽略，俨然获得了最完美掩护的刺客。

　　一秒后，整个楼层又陷入诡异的寂静。侧耳细听，顶多能吃力地捕捉到刚才两支箭相撞所制造的回音的最后一丝丝馀韵。空气的密度彷佛也减下一些，张扬杀气消弭。
　　前方近十米处，走廊转角再无声息。

　　狂奔的双腿在一击得手后缓下。一步，再一步，优异的夜视能力为得胜者勾勒出走道底墙面上的景象：一只圆睁着眼、大张着嘴的狼人，右手抓着一把弓，箭袋斜背在肩后。里面或许还有好几支箭，数量多得足以再进行一波连续攻击，但就跟临死前涌到口边的惨呼一样，没了发出的机会。
　　停止起伏的胸膛偏左处，心口，乌金古刀的刀柄突兀地突出。穿胸透背没进墙内的部分刀身保持了尸体的立姿，恰若专门用以固定标本躯干的大头针。血在流，汩汩如小水泉，这个新鲜标本显然还需要经过几道干燥程序。
　　滴答！红色血滴终于落在了地板上。滴答！滴答……

　　静寂中，张起灵突如其来的觉得有些焦躁。握紧右手感到的残存冰冷只与金属有关。节奏稍快且粗的呼吸让他又想起原本近在面前两步处而现时已在身后十来米远的三○六号房，想起消失在房中的家伙、发生在房中的事……
　　收刀的手却在抬起时一凛。
　　不对！体内蛰伏的动物性直觉忽然拉扯了一下神经。

　　张开的左手轻轻落在刀柄上，握紧。闭上眼睛，屏息。

　　滴答！滴答！滴答……

　　当微弱的气流擦过颈后，蒙上一层戾气的眼倏然睁开。

　　上面！管线上！

　　没有黏腻的筋肉骨屑不清不楚地沾连，流利拔出的刀刷地带出一抹黑与一片红，哗啦啦啦──不再是涓涓小河，盛开的血花泼墨一样散放。五指齐张，右手赶在少了支撑物的「标本」落地前扣住脖子，提起笨重瘫软的尸身，顺应着整个人的回身动作一带、一扔。
　　下一瞬，失去生命的完整身体被上方落下的不明力道打头顶撕裂，达成由尸体到尸块的过渡。

　　「咦？」

　　电闪般跨前两步，当着四散喷洒的血肉脏器组织，锋利无伦的古刀一个斜砍，起自颈肩，终至腰侧，削开甫从管线上跃下的影子。
　　听音辨位，之于张起灵，一个字够了。要命足够。

　　第三度的静默，形容作死寂更妥。除开声音、密度，改变的还有充斥走廊的味道。
　　腥味弥漫。温温的液体划过脸颊沿下巴滴落。被握紧的刀柄几乎要生生嵌入掌心的肉里。定睛凝望，狭小窗口能容许穿过的月光终究照不亮太深的长廊，三○六号房门已不可辨了。又听见呼吸声回绕，好沉重，好刺耳，好紊乱。


- Chapter XXXXVII -


　　很多小孩都是被吓大的。恐惧，往往源于最亲近对象累月经年的无心灌输。例如辛苦操烦了一整天家务累得半死的母亲对她不肯乖乖钻进被窝的儿子说，再朝着窗外的月亮乱指，小心被割耳朵！也例如收到其它家族的红色炸弹因而想起自个儿失踪落跑了的漂亮女朋友导致心情极度恶劣的血族大叔对他那总爱满城堡乱钻乱跑好奇心重到无可救药的侄子说，再不回棺材里睡觉，小心被狼人抓去吃掉！
　　当然，「恐吓」不免渐渐褪色、失效。随着年岁增长，不再是孩子的孩子必定要明白，自己，被唬弄了。事实上，不管再怎样努力去指着月亮啊乱跑乱跳的，耳朵少块皮或者成为狼人的下酒小菜之类惨剧都不会真发生在自个儿身上。

　　嗯……
　　Are you sure？

　　「喂！喂喂！」
　　一连串的低喊带抗议意味，声声都确实送进了耳里，但吴邪连丁点反应也无。无语怔愣间，越过了小半间地下室的视线如被锁住般牢牢定在某一点。
　　「你……」对此，抗议者不由稍加重了语气和咬字，有点气结的感觉，「不过就是要你帮个忙，抱我一下，又不是要你的命，有必要害怕成这样，连一个字也吭不出来？我──」
　　似乎为某个关键词所提点，他猛打一个寒颤，回过神来。
　　「是要命啊！快走！」
　　 语毕双臂发力一撑，然上半身重重一顿，直不起来。诧异中眼珠子很快转几转，显然这时才真正注意到勾在脖子上的两条胳臂，轻轻啧了声，嘴巴微张又紧闭，牙一咬，也不「反抗议」什么，弯身使劲抱起面前黑石棺里的美女吸血鬼猎人，回转头就往反方向奔。
　　不忘刻意放轻的步伐再快也算不上真快，拚命程度却达百分之两百。剧烈喘息、激烈心跳之类干扰自不会存在，瞪着在略晃动的视野中越来越接近的一面斑驳灰泥砖墙，脑中只有唯一念头炸响。

　　逃！快逃！

　　情况不妙。不是一般的不妙。
　　对自个儿的体力没太大自信，对眼力的信心与信任倒是十分坚定，所以吴邪可以断定，刚才急于另寻出口时瞄过角落见着的一大团怪异影子是一只狼人，一只正靠在柱子后方阴暗处睡得正香可能还微微打着呼噜的狼人。且不论怎么有办法在如此恶劣的环境睡得安稳至斯，对种种不小的响动全无知觉，而那家伙──那群家伙──的老大是否有管理统御不力的嫌疑，那些都是闲着没事再研究不迟的扯淡，重点是作为黑暗种族中的两大主要势力，血族和狼族的关系一向紧张。对狼人来说，年轻漂亮但凶悍狠辣的人类女子与攻击力只略大于零的生嫩纯种吸血鬼，究竟哪一边更美味些？他不想知道答案。

　　从先前的经验看，疗养院地面建筑以三楼的天花板最高，上头纵横交错的都是管线，或单独，或并排，粗细不一，颜色各异，宛如一面于空中延展开的另类通路网，遍布每一个房间和口字型走廊。可不晓得基于什么样的考虑，地下室的天花板又比三楼来得更高，恐怕有四米过半。一个过分空旷的密闭地底空间，潮湿、阴凉，简单到简陋的格局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并非没有目标的逃亡，踮起急奔的脚步直直冲向墙根某处，直到撞上的前半秒才急急煞住。
　　「呼！」
　　不待他解释，险些挣脱开跳起来逃走的阿宁先长长地吐出口气，抬头一端详，随即被墙顶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

　　墙顶与天花板的交界，有一个能容一人通过、黑咕隆咚的洞。

　　「这个洞是通道，里面有一道很陡、很窄而且很弯的阶梯，另一头的出口就是三楼三○六号房的柜子。」
　　说到此，吴邪皱眉停了一下，不过现实不允许在面子和事实间做太长的犹豫，只能边留意着身后的状况边尽快交代，「我跟……一个同伴一起来，找到三楼的时候碰上伏击，他把我推进房里躲避。没想到地上掉了把枪，我后退几步，刚好踩在上头，柜门又偏巧是开着的，一下子失去平衡，喊都没来得及喊就摔进去，然后……」
　　摆出一副然后你也知道了不用我再重复吧的无奈脸，并且省略对小时候丰富的摔跤滚楼梯经验做补注，他的神情接着一换，转为像要特别澄清申明什么般的严肃，「只要墙上有一点能借力的东西就好，我爬过你们人类的房子，二楼的窗户也进得去，应该不成问题。可是你看，邻近洞口的墙壁都特别光滑完整，说不定被特意设计过，我──」

　　「我有办法。」

　　连我被你吓脱手的枪都能当成重要道具，了不起啊了不起！心下由衷赞一句身边这位双重人格、精神分裂患者的自导自演能耐，阿宁笃定地接过话，并放开一只手摸向腰后，决定无视正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的轻微颤抖。说来也是奇怪，吸血鬼没有温暖的体温──况且还是只妄想征状严重、性格转换无常的非典型吸血鬼，另外，从棺材所在地跑过来仅仅需要几秒，她却反常地觉得靠在他的──具体说，他的「这个人格」的──怀里挺舒服自在，全无别扭紧张受威胁感，与前一次接触截然不同。立刻对上的那双眼睛中一眨便满溢的惊喜更唤起难以隐藏的得意，唇角的上扬无法抑制。
　　「绳子跟飞爪都在，就算绳枪没了，这点高度也不成问题。」
　　摆了摆已经拉出一捆细绳的手。虽然不介意让两腿多麻一会儿，正事总得先办，「好了，你放……嗯？」

　　轰隆──

　　传入耳中的异声最初很微小，就像极其遥远的地方有只大蚊子正烦人地叫，但在察知的下个半秒就来到了近前，并得到N倍以上的放大，竟是一股从上而下以整栋建筑物架构为介质飞速传导开的震波。整个地下室，包括脚下的地面，都因此起了一阵颤动。震颤紧接着又被巨型音箱一样的空间扩大，回荡于石柱与石柱之间，嗡嗡不绝。
　　怎么回事？吴邪一惊，下意识仰头张望，等察觉震源在头顶上某处，且该是比一楼更高的楼层，惊讶就成了空前逼人的紧张焦虑，彷若地震后引发的海啸猛扑。
　　哪里来的？二楼，还是三楼？上头出了什么事？怎么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难道说……
　　电流般闪过眼前的推测很多，每一种都几乎让他跳脚，只恨能力太弱，过往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一身好血统形同虚设。别说生翅膀了，连砸墙破壁毁楼房等等对传说中强大的先祖们易如反掌的小小绝招都放不出。

　　意念失措奔走之际，震动嘎然休止，回音散尽，周遭又恢复了平静。
　　毕竟是扛过了百多年风雨的老建筑，可以不漂亮，不能不坚固。摇晃归摇晃，壁面梁柱等毫无损伤，连道裂缝都没有。然而这不能让着急的吸血鬼安心。一确定震动停止，他连忙低头想再催促酸麻的手臂已快要抱不住的女吸血鬼猎人快些行动，把绳子抛上洞里去。不想话冲到口边，怀中温软的身体突然僵直，发出类似倒抽气的短促声音。
　　流动起来的空气里，一丝丝略刺鼻的野兽味道传至。

　　不祥预感化作的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需时多久？千分之一秒，太久。

　　面朝后方，阿宁将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投了出去。不是漫无目标的扫视，是盯视，向着一个明确的目标。越发瞠大的眼眶、挑高的眉和张开的口，则表明了对方的迅速接近。
　　如果到这关头吴邪还抱有分毫的质疑或侥幸心理，望进她的瞳孔所见的倒映画面足以将它们秒杀至渣。

　　一道线条，正以流畅的弧度腾起跃过黑石棺。一个影子，正用快得让人瞧不清本体样貌轮廓的高速飞身而来。
　　落地，再腾跃。伴随第二道弧的绘出，模糊影像倏然清晰，尖利的牙和大张的口以惊人速度与倍数得到放大，彷佛要冲破死死盯着他的眼瞳跳出来。
　　而后……

　　碰！

　　预想中遭啃噬撕咬的剧痛迟迟不降临，让被吓傻了的吸血鬼回神的，反而是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唉！狼人也会跌倒？他彻底惊悚了，刹那间竟有一种原来我并不孤独的荒唐感。踩着了什么吗？我没掉东西吧！
　　急于转头看个究竟，却感觉勾在后颈的手动了动。女吸血鬼猎人的身子又软软地靠回了胸前。

　　冷笑着捋了捋袖口，阿宁一脸更不隐藏的得意。
　　「袖箭。」
　　仔细听，其实不难从故作冷静沉着的调子里分析出庆幸，「防身用的，一般不会拿来对付狼人，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它太小了。幸好距离够近，我又特别在上头抹了点能瞬间瘫痪神经的毒，而且……」尖下巴朝后微点，「这家伙只顾攻击，根本没做防备。」
　　说着眉一皱，她忽地单手扳住那冰凉苍白的脸，眼底满是疑问，「话说回来，你……实在太夸……」

　　轰隆隆隆──

　　讲述方肯讲，聆听方肯听，可惜仍是那个问题：现实不允许。
　　音波与震波构成的潮浪涌向封闭静定的领域。毫无预兆的，又一阵声势惊人的响动爆发于地面之上，震撼地面以下的每一个角落。 主角受才是王道~http://www.56.com/h44/uv.albumlist.php?user=evelyn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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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宝宝 
卸岭力士



威望7  才华66  发短消息 加为好友 当前离线  19F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10-5-17 22:03  显示全部帖子 
 
- Chapter XXXXVIII -


　　当那阵无形无影的杂音盖过无形无影的呼吸被无形无影的空气传递入耳，张起灵刚跨过一具被一刀两断强制分了家的狼人身体和从中相互牵连着散落的内脏碎片，正要沿废弃疗养院三楼左走廊往回走。一起做好了开步准备的，还有他脚边那道随淡薄月光隐现而隐现的影子。
　　现象导出判断：脚步声。来自正前方，比旋转梯稍远些，右走廊前端。
　　判断影响行动：就如遭飞箭突袭时那般，跨出的步子的落点立即改变，身子向侧边一让，以后背紧贴墙面，一个只消转身就可以闪进口字型回廊另一侧边的好位置。如若敌方还想再发动类似的长距离攻击，除开资源与力气的浪费，不会有其它收获。
　　未入鞘的刀横于身前，未及擦拭的刀身勾着几道血线。与刃尖处于同一垂直线的那一小块地面上，一滩暗红在扩大。

　　周遭并非纯然的黑，但也称不上亮堂。敞开的房门、逼仄的长廊，比例悬殊的明暗交错混杂间，另有片片被撩起的尘埃落下，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目力所能及的最边界还不到连通一楼至三楼的阶梯口。至于再往下去，知道也是一条走道，两侧皆有形同隔离监狱般的单人房间分布，设计上相差无几。可在被废弃并尘封数十年的既有格局之外，此刻，其中另埋伏着什么，又在盘算设计酝酿着什么？夜视能力再优越的眼睛也无法看清。
　　视觉起不了大作用，便该听觉替代以站上第一线。随着防御动作的初步完成，张起灵注意到那阵足音中的异样。
　　声音并不细小，其实不需要多仔细就能听到，但又不同于莽撞慌张或手脚笨拙者所制造出的大动静。砰！砰！步子与步子的交替被控制在规律的节奏中，一步，再一步，不快也不慢。
　　听着，一个形容词自然而然地浮现──从容。
　　对方在有意地曝露自身的移动。或者说，本来也没有隐藏的打算。

　　是那个「埋伏者」？
　　双眉微拧，张起灵想起日前从自己手下逃掉的灰影，那镇定不迫甚至透着点睥睨的感觉，与此十分近似。若是，倒也合情合理。毕竟已到了这种时候，幕后主使者再隐藏着面目拒不登场，反而不是好事。

　　心思的电转只在几分之一秒间，伴随仍在目力范围外的来者脚底与地板的又一次接触并磨擦传至，他探头瞄一眼右侧走廊，确定安全无虞后旋身闪了进去。即将对上的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等级必在已击杀的两只狼人之上，贸然猛攻不可行，按兵不动也不妥，不管再急切、再心焦──是的，方才涌现的那股焦躁只是被压抑着，一分一毫都还没能削减掉。他需要更清楚的观察、更充分的判断时间和缓冲馀地。
　　然而，凡事总有意外。
　　地点的转换没能达到预想中的效用，下一秒，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所有神经又收紧。

　　脚步声，消失了。

　　俨然脱不开的死循环，自打踏上三楼以来，已是第四度回归寂静。
　　不止声响，气息竟也不留。不过一转瞬，隐隐然浮动的种种──灰尘、气流、意念，可以感知到的或有形或无形的全部，属于另一个独立生命体的存在感──刷的一下在冰凉滞闷的血腥味中消失。本该为杀气填充得越发炙人的幽闭空间，一时居然被抽空得只充满空寂虚无感，彷佛黑暗深处那逐步逼近的「埋伏者」根本不曾出现。
　　然后，一种也如循环般挥之不去的声音，再度进占张起灵的听觉。
　　──自己的呼吸。
　　不好！屏住气，他急急往后退去。
　　对手能够完美且极其迅速地掩饰自身的气息，再藉照明的缺乏和对环境的熟悉避过五感的搜索，陡然接近，其冷静镇定，无庸置疑。相对之下，失常的紊乱吐息无异于最最最明显的追踪标志。不知不觉间，因挂念而生的急迫已让他罕有地落在了劣势。
　　当此时，浪费哪怕任何一点时间在慌张犹豫上都是不允许的、足以致命的。没有第二选择，必须尽快找个掩护地点，调整好状态，重新再来。夜幕低垂而银月高挂时，黑暗种族的感应灵敏度本就可得提升，体内流有野兽之血的狼人一族又是其中的尤高，甚且更胜血族。和他们对战，速度、力道、胆量、决断力，加之与生俱来敏锐更胜第六感的动物性直觉，一直是他仰仗的所谓本钱。任一项都不容许失去，尤其还是大敌当前的时刻。

　　即便同样开着破烂腐朽的房门，有着为十字栏杆封堵的窗，转进的这条过道本身的东西走向也让它几乎照不进月光。疾行至中段，身前身后已几近于伸手不见五指，墨一样深沉的颜色凝固在刻意造成的静谧里，不见一丝波纹。
　　暂且停下脚步，仍旧以背靠墙，一次仍稍嫌急促的吐息。嗅着被吸入的一丝血味，张起灵突然怔了怔，随即看向脚边，再仰首望向头顶。
　　自是看不见什么，但凭先前留下的印象，大概能勾勒出上方景象。每四步便会经过两个门对门的房间，这一点也确知无疑。
　　再一细思，一个想法倏地成形，于是往前一步，右手探出，轻轻一带距离最近的一扇门。
　　咿──
　　门轴承发出的刺耳转动声中，边收刀入鞘边往回折返几大步，越过廊道，飞也似的窜入对面一个门扉半掩的房间，在大木柜子与墙壁的夹角蹲下身来。
　　单膝触地，右掌摊开，五指用力按在尘土满布的地砖表面。阖上眼，一次缓慢而深长的呼吸。

　　──在这里，除了她，我只信你。

　　他不确定面上表情是否因着不自主想起的一句话而生出何种微小变化，但能藉一下子清晰尖锐地运作起来的各种知觉笃定地知道，担忧焦躁什么的全并着刚才那口二氧化碳被吐了出去，杂念已收敛。
　　在意这份信任，就先过了面前这一关！
　　狼人总不是幽灵，有形有影，一旦行动，一旦接近，再谨慎小心也不可能真做到全然不出声息，再微细，再短暂，存在就是存在，端看能否及时补捉而已。而若双方都僵持不动──不要紧，他对自个儿的耐心有百分百的自信。
　　被定义为敌者，只能有一种下场。
　　手下留情是字典中找不到的概念，过去、现在、未来。

　　咿呀──
　　数米开外，被作为诱饵的锈蚀门轴只勉强转动了小半圈，断续的尖锐尾音倒是拖得挺长，往走廊的头尾两处传开。
　　回音散尽后，静默重又笼罩，像一张孔眼绵密且韧性十足的隐形网。持续了多久？不知道。蹲伏于隐蔽处的猎杀者只全神贯注于等待与搜寻，直到某一根神经终于被触动。
　　双眼在漆黑中睁开、眯起，血液的流动骤然加剧。
　　来了！

　　薄薄的墙外，一股难辨强弱的「气」悄然出现，仔细分辨，来向却与预期相反，竟由长廊的尾端逼近。
　　不多时，气息停止了前进。
　　「喂！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粗嘎如咆哮的话声一起，堆积在管线上的粉尘簌簌落下。

　　张起灵缓缓站起，侧身接近房门。
　　本来按照设计，可以发动背后偷袭，没料到对方也耍了个欺敌手段，刻意让脚步声被察知，待隐去杀气后立马改变方向，从口字型回廊的另一头绕过来。如此一来，正面交锋必不可免，发动第一击──极可能也是唯一一击──的时机更形关键。机会只能有一次，生死胜败就在一线，无所谓后悔修正重来。

　　「别再躲了，这种小把戏骗不过我的。我们直接打一场，怎么样？我可等不及给兄弟报仇啦！」

　　一墙之隔，已做好攻击预备的人影稍稍伏低上半身。
　　没错了，听得分明，这狼人就站在乌金古刀刃尖沿路滴落的血迹最终消失的位置。他能察觉出门响乃故作的假象，但还是信了真正的错误线索，那么接下来，必定会……

　　「哼！找死！」

　　就是现在！
　　当着一阵招呼向天花板的劲风，张起灵冲出房门，纵身扑向风起处。左手一个起落，再出鞘的刀绘出不反光的弧。

　　当啷啷──
　　噗！

　　头顶上爆出一串声势骇人的轰响，定有极沉极重的什么物事硬生生砸上了成排的金属管线，因而在极短的一刹那间迸出火光。同一瞬间，刀刃斩落处，大片温热液体喷溅上前胸、面颊。
　　得手了，他却一愣。
　　不对！不是那个灰衣的「埋伏者」，身材要高大壮实太多了。这一刀恐怕不足够致命。
　　已发的攻势便是不能改动的既定事实，惋惜懊悔完全无意义，何况还有更大的危机紧随。当判断从脑海里转过，人已空着手就着未歇的前冲势头越过目标的肩头翻下了地，不敢有片刻耽搁，直接一打斜滚向墙根。
　　轰隆！
　　刚在一个靠门的墙角停下，身侧不足半米处已一片狼藉。走道上方，被砸毁的老管线犹如被推倒的骨牌，开始成片、成束地断裂开，从近三米高处坠地。烟尘漫起，震响充斥，震波以楼房主体架构为介质直传至脚下深深深处，整栋建筑好似都因此颤抖起来，晃动不止。

　　几秒后，崩落势头渐歇，唯有嗡嗡回音混着尘埃回绕。
　　又几秒，喀啦！忽有一块管路残骸从底下被顶了起来，翻滚开。
　　视觉理当不起作用，条件反射盯向声源处的张起灵却对上一双眼睛，一双放射出血红色光芒的绿眼睛。
　　「吼──」
　　充满愤怒、疼痛的疯狂嘶吼中，他背转过身，以最快速度开步狂奔。

　　这不是一段多长的路，十来米，半条走廊，浑身肌肉却绷紧到最高程度。
　　眼前，视野由黑转灰，总算又有自然光掺和进来。周遭种种的轮廓鬼魅一般现出，映入眼帘，放大再放大：九十度再向右拐的廊道，堵在正前方的一面墙，以及墙边……又一座一模一样的旋转梯。
　　身后，沉重却迅猛的脚步紧追不舍，声声滞重喘息好像能触及后颈。呼拉又一阵劲风突起，那是敲断了金属管线的不明武器又一度扬起的宣告。
　　不及再思考，行动全然交付求生本能。看准正前方的墙，就着冲力几步蹬上墙面，猛一下凌空后翻重重落在恰好扑来的黑衣狼人肩上，双膝狠命一夹，咬牙扭腰……

　　颈骨的断裂很清脆，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
　　旋转梯的崩毁则极为慑人，百来年历史的老废墟别无选择地承受了又一次的剧烈震颤。

　　待震动止息，张起灵粗喘着从软倒的尸身肩胛处拔出刀，目光定定扫向藏身建筑物后方边角的第二道阶梯，心头闪过一道光，初登上三楼时的情形忽地像影片倒带般重现。
　　记得当时，决定往左走之前，身边的吸血鬼特意看了一眼天花板，并且表现出疑惑。
　　「没路了，奇怪」，他是这样说的。
　　是否有可能，他看的不是天花板，而是天花板之上？三楼并非终点，那股以「召唤」名之的力量，来自更高处？

　　身侧，一步之遥，被笔直坠落的重武器砸断、垮塌的阶梯起自下方楼层，但三楼不是它的终点。越过楼面，另有一段完好的狭窄梯面彼此衔接着旋转着更往上延伸，通往疗养院顶楼天台──更高于三楼天花板的地方。

- Chapter XXXXIX -


　　都说，冬季星空是一年中的最灿烂。
　　仰头遥望，浩瀚银河铺洒于北天，若一条色泽洁白温润的绢带。乘着御夫座巧扮的风筝渡过河，视焦缓缓南移，双子、金牛、猎户、大小犬……在神话里占有一席之地的星座们依序登场，各自拥有的颗颗恒星彷佛缀于黑丝绒上的异色宝石。银蓝或橙黄或橘红，一道道几百乃至数千年前发出的光，行过数字难以表述而想象无能概括的旅途，今夜，方才于某一双凝视它们的眼眸中闪亮。
　　东方，已非正圆的月，正在攀登天顶的路上。
　　视线轻轻滑坠，落至地平，随风而来的是两片已枯黄的叶。离了依存的树枝，失了短暂的生命，仍能轻盈地追逐、舞蹈，画出两个大小不等的圆，眨眼又消失在夜色里。
　　拂过整座城市的风凛烈如透寒芒的刀锋，从山林来，向旷野去。

　　推开被扯坏了锁的铁门，跨出旋转梯的最后一阶，登上楼顶天台，什么都还没看到、看清，先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张起灵平生第一次觉得星月之光稍有些刺目。
　　即便加入了从天洒落的银白柔光调和，环绕身周的画面还是只有基本且单调的两种颜色，特属于被废弃且遗忘的建筑们的黝黑与深灰。对比于百千光年远处无数星辰于天幂共构的华丽，近在身前脚下、触手可及的种种，可谓凄凉。
　　因此，注意力不能不被阵阵猎猎振响的布料翻飞声、那个突兀却又能和环境相合的影子吸引。

　　一个从头到脚皆为厚重灰色斗篷覆盖的「人」，背对着他，伫立于口字型楼房斜对角处最边沿的墙垛上，可居高临下俯视院门而难为人发现的好地点。

　　紧了紧手中的刀，他想也不想，跨着稳稳的大步顺着边墙就走了过去。隐蔽已无必要，方才恶斗中连番的大动静、现时自身浓重的血腥味和杀气，凡此无不鲜明，对方不可能没有感知。
　　比耐心斗心计毕竟是不得不为，真要能选择，他绝对倾向速战速决。

　　沙、沙……
　　直接承受天候晴雨变化让老屋顶层满布颗粒较粗大的灰土砂砾，当中包括了不少小石子，风积与风化必然都是成因。规律接续的踩踏声中，张起灵很快由底边越过侧边推进到了建物正面，继续朝最远的屋角去。
　　随距离越近，细节越加明晰。这时他已能肯定，等在那里的灰影就是昨日自己于街区外围巷弄中追逐的目标，东夏塔外的埋伏者。
　　并且，也是藏身废墟里的这一小群狼人的首领，以及，几日前城外那场伏击行动的指挥──甚至兼任了策划。
　　狼王吗？
　　没有馀裕去寻思这许多，想了也未必能改变什么，行到这一步，真实性不明的古老预言构不成让他退缩的威吓。

　　一阵风至，一阵风远，冲不淡、吹不散，被杀念加大了重量的空气里，另外飘荡有鬼魅般倏忽流窜的恶意。谁都能觉察己身之外的另一个体，却是谁都没有发话，身形的一静一动形成一种奇诡的僵持。
　　又是对最合适时机的等待。
　　终于，紧接在又一阵从发稍衣角拂过的寒风之后，清清亮亮的男子话音传来，「可惜，看来是全军覆没了。」
　　惋惜只存于字面，并未渗入稍嫌冷硬的语调里。

　　张起灵的步伐顿住了，手里的乌金刀微乎其微地一颤。
　　这声音……

　　飘扬的衣襬打出个旋，灰衣人从容不迫地在宽至多三十厘米的墙垛上转过身。除开嘴唇与下颔，大半张脸还是罩在了帽子底下，一如前夜。
　　「代我转告他，一句话。」
　　扬起捏成拳的左手，五指摊开一亮，再握紧。一样约莫小指大小、散发金属光泽的黄铜物件就躺在掌心。
　　「鱼在我这里。」
　　话毕，继出的右手扣住帽沿，往后一掀。

　　有碍能见度的雾霭云气是丝缕皆无，星月朗朗。
　　对上揭去斗篷连帽后那张一霎就被照亮的苍白脸庞，张起灵彻底怔愣在了当场，挪不开目光，也按捺不下眼底翻涌出的惊愕。不做反应已是此时能够做出的最镇定反应。
　　好像做了挺完善的心理准备，好像假设成了真，是吧？然而，事实还是远远超乎他自以为最夸张的推想。

　　「呵！」
　　清秀端正的五官为一抹稍显狰狞的笑微微扭曲，黑白分明的眼睛写有不掩饰的睥睨。显而易见的，灰衣人──该称之为灰衣吸血鬼了，红润得诡异的唇下，血族特有的一对尖牙随冷笑浮现──对自个儿这么一个小小动作所造成的效果感到相当满意。嘲弄一笑，继之微幅偏头，状似倾听着什么，随即退后一步，半个脚掌悬在了墙垛外。
　　他们都能听见，一层楼板之下，连串杂沓的足音正以狂奔的方式接近，已踏上了通往天台的唯一旋转梯。
　　「时候就要到了。」背转回身，第二步踏在了虚空中，「过去这整一百年，所有由他代替我得到的、享受的、挥霍的……」

　　碰！铁门再被推开的声音远远飘来。
　　来者有二，率先奔出的不知为何在门口顿住了脚，跟在后头的则片刻不停，看准了方向便一个劲地冲来。
　　三五秒后，一只冰凉的手从后方抓住张起灵的手臂，扳过仍对着空墙垛发愣的身体。
　　看着映入眼的脸，他不确定自己是否醒悟了什么，抑或更加迷惑。

　　「这是……你、你还……」
　　匆忙奔至的吸血鬼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好不容易吐出的几个字全带颤音。另一只手虽然也举了起来，却卡在半空，不敢贸然再往哪儿放。身上，来时干干净净的茶馆服务生制服齐整不再，沾了好些尘土。

　　张起灵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定定凝视跟前这张脸和这双眼的表情变换。别无其它，只读到纯然的急切，一种前不久才亲身体验了的罕有情绪。
　　「你的铜鱼……」停顿，实在不晓得该如何说。

　　一听这话，颊边带着两道灰尘痕迹的吸血鬼一下子咧嘴笑开来，微低下头，闭了闭眼。不需要呼吸的生物，却因着意义不明但语气绝无半分虚弱的四个字入耳而长长地吸入、吁出口气。
　　「太好了，你没事。」
　　而这样的笑，这样的语调，叫作释然。
　　「太好了。」

　　当──当──当……

　　被遗忘的废弃的世界，且见证并无视于时光流逝。穿越矮房屋绵延的幽深长巷，直指不提及不靠近不光彩历史为标志的禁地中心，整点报时钟声悠悠掩至。彷若星夜里漫过巨大礁石的温柔海潮，每一响都拉得很长，很长。
　　恍然竟真有水气浸润，起雾了。

　　废疗养院顶层，两个人影在墙边，阶梯口前也有一个。
　　几丝短发在鬓前飘，女吸血鬼猎人怔忡兀立，神情复杂地望向横越天井的楼房斜对角，像个迷惑不解的看客，观赏着一幕转折出乎意料的影片。

　　不该只是这么站着，这么不远不近地望着，可当瞥见那站在墙垛上的灰影施施然往楼底跃下，颈侧突如其来的尖锐刺痛阻止了她的脚步。
　　这才惊觉，竖立的皮外套衣领盖住了两个极小却颇深的孔洞。不知何时被留在了颈窝的伤口宛如热衷于捉迷藏的鬼灵精怪的孩子，找着了适宜隐匿的小角落，于是满脸狡黠非常的笑。
　　抬手轻触，染在指尖的未凝结鲜血赭红赭红，另带点儿黑。

- Chapter XXXXX -


　　但凡「天使的祝福」敲过十二响，「巫婆的法术」便要歇停下来，睡个好觉。

　　巨型喷水池静了，树状基座不再喷出于池面碎裂并飞溅的水柱，只偶尔有大颗水珠落下，滴咚！滴咚！惊扰一下池中鲑鱼们生吞活人的美梦。待过一个急遽降温的夜，栩栩如真的青铜枝桠也会挂上白霜。圆形广场空了，众家小贩的撤去还了它最无装饰的本来面貌──数千片贴砌紧密而表面光滑的青石板。千年蛇柏浓密得真可避雨的树冠能在沉沉夜幕中得到很好的隐蔽，时不时冒出的一阵嘶嘶沙沙是鬼手藤们不甘寂寞的款摆。
　　这是一处地景独特的区域，有一个无人知晓的学名，还有一个无人不晓的俗称，但现在，它就只是一条深深睡熟了的街，静卧于城市北角。
　　以街心广场为起点，在外观各具特色风格但几乎全熄了灯火的楼房之间行出数百米，等在前头的是一座外观典雅的小拱桥。越过它，也越过它所横跨的那条来向与去处皆如谜的小河，从此便离了街区范围。前方大路口右拐弯再直走，不多时，便要见到矗立于古城南北向中轴干道尽头的庞大黑影。
　　不是怪兽，是古朴敦实的石造建筑物。有坚固墙垣，有点着灯的堡垒，有大大的半圆形门洞。

　　北门，四方城门中最早兴建起的一座，据信年代与东夏塔相当，当然，由于地理位置的不一般，保存状况较之好上不少。穿过它，哪怕只一步之隔，脚踏的土地便不再属于身后的老城市。
　　门内，白日里车水马龙的大道眼下是空无一人，安静寂寥。出了门，理当更清冷吧！城楼外不远的路边却罕见地杵着五六个背着大包袱的人，围成一小圈，正商量或摆弄着什么。

　　「手脚轻点，小心些！」
　　发号施令者是当中唯一的女人，从脖颈包覆起的合身皮衣裹不住火辣曲线，削薄的短发更突显整个人的干练利落。
　　她身前的地面搁着担架，上头躺着个貌似昏迷的金发高加索男人。旁边，正有人拿着厚毛毯往上盖。
　　「东西都收拾好了？」
　　见其馀人点头，她也重重一点头，回转身，迳直走向城门。

　　门洞边，一个腰后配刀的年轻男人靠墙而立，略长浏海下的冷峻面庞不带表情，仰首望天，不知是在思考抑或放空。许是和隆冬天候相比也丁点不逊的气质加之从头到脚的深色系装束起了作用，匀称挺拔的身形居然毫无困难地隐在了阴影里，乍一看甚至发现不了存在。
　　几步来到门墙前，弯腰拎起放在墙角前的一个挺沉的包，短发辣妹蓦地压低了嗓音开口。
　　「你也看到『他』了，对吧？」
　　男人皱了一下眉，但没收回视线。
　　单手一甩，装满备用银子弹的大包乖乖地被甩到她的肩上，不见吃力勉强，「有何打算？」
　　沉默。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四秒钟、五……
　　「呿！真闷。」
　　摇头撇下一句，蹬着高跟马靴的长腿走向下一目标。

　　星垂平野，月照大荒，连绵枯草起伏若浪，连间歇的刷刷声都揣摩出七八分像。构成宽宽路面的石板衔接得不那么细致了，石材也有不同，可大体仍保持了平坦易行。荒原于是被划出一道负载过无数意念的痕迹。
　　此去五里地，三岔路左转向西，前行，再前行，终点是港口。

　　感觉有人靠近，人圈外几米处的一道修长影子拉回目光，偏过头来。
　　立即进入他的视界的脸还是那样抢眼，一种强势的、带侵略压迫感的美艳，可没有因此忽略掉那双总有水光流转的漂亮眼睛下方浮现的隐约黑影──正被掩饰着的疲惫。
　　「要出发了？不等天亮吗？」若非白得不寻常的肤色和吐字间隐现的一对尖牙泄漏身分，率先发话的他看来跟二十来岁的正常男人没有两样。
　　「现在走，天亮就可以赶到组织的中继联络站，还能找到直达港口的车。」说着，短发辣妹看向负伤的和已准备妥当的伙伴们，「虽然脱离危险了，还是多争取些时间比较稳当，而且……咦！」
　　话锋和视焦都转得极快，刻意修出眉峰的细眉毛被饶有兴味地挑高。
　　「怎么？你舍不得我？还是……愿意跟我走了？还来得及哦！」
　　吸血鬼迅速后退一步，满脸戒备，「除非现在弄晕我。」
　　唉！丰润的唇做出叹气口型。垂下双肩，她幽幽地往城门洞阴影处瞄上一眼，「开玩笑的。」
　　不过，语气中的惋惜不像玩笑。

　　有风，有光，有声，有影，也有说不出挥不去的微妙凝滞。或许因为最邻近光明，所以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黑暗。

　　气氛好像变得有点奇怪。夜，更寒了。
　　浑身莫名有些不自在的吸血鬼竭力思索着如何另起合适的新话题，还未得出答案，身畔的大美人儿忽然又一跨长腿，脚跟一挪便转到他面前。浓密长睫毛扇两扇，双眸直勾勾逼视。
　　「废疗养院地下室里，狼人冲过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把我抛下或者推出去？为什么还护着我？」
　　啊？被质询方愕然。这还用问？谁会想到那些？那时候，我恐怕吓得连自己叫啥名字都忘了吧！
　　如此解释听起来逊得不行，可也只能老实交代。
　　「没有为什么，我根本就没想到。」

　　就是话音落下后的下一秒的事。

　　正注视着的面孔放大得很突然，贴上唇瓣的温软来得更突然。
　　一直到唇上的温度离开，那张漂亮的脸重新回到原本位置，吸血鬼才总算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轰！全身血液刹那奔涌向头顶。
　　「你……」
　　被强吻──注意！对方还是个凶悍狠辣的吸血鬼猎人──所导致的震撼，貌似不比遭狼人突击弱多少，「你……我……」
　　且不知为何，周遭气温瞬降。
　　「你……」
　　「你什么你啊？我有名字。」
　　短发辣妹风情万种地抿了抿唇，翘起嘴角，飞快往城门瞟去又转回的第二眼竟有几分得意。「阿宁，记住了。」
　　然后呢？
　　再见。自觉是这样想的，按常理也该这样讲的。拉紧沉甸甸的背袋，同伴们的吆喝催促中，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句。

　　「后会有期。」

　　若把铺展于北门外的荒原比拟作大海，草浪翻飞间顺着大路逐渐远去的几个黄色光点，便如启程远航的船队。
　　划开黑暗，但仅只一时，继之，黑暗重至。
　　汪洋彼端，寒夜纵深处，是什么在等待？
　　总有意外，总有未知。不信冥冥中注定好的命运，信不信齐聚的偶然与必然的联系？ 
　　走下去吧！一直走下去。

　　减去小队人马，城北门外只馀两个人影。

　　风仍在吹，入城或出城，总有一部分要打城门洞口流过。
　　额前碎发一下一下地由尚未发一言的男人视野一角掠过。是干扰，但不妨碍。思量差不多有了定论，望天的视线则早已移回，此刻，深邃沉定的眼一瞬也不瞬地看着返回到近前的吸血鬼。

　　呐！就用默契形容吧！触手可及处，被注视者同样看着他。褪去了方才瞬间脑充血的夸张，双颊馀一点反常的红。
　　而后，似因豁然想及了什么从而立刻打定某种主意──并且是自认相当不错的主意，笑意开始一点一点地渗出、扩散，唇际、眼角、眉梢……

　　于是，熹微晨光降临前，千载古城门为背景，一只笑着的吸血鬼向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伸出右手，「吴邪。」

　　而当双手十指互握，淡淡笑容终于也出现在男人俊秀的脸上，「张起灵。」



　　── 《Twilight till Dawn》 3rd Movement ──






- Epilogue -


　　任冬季日光再温煦宜人，也要在既定的时刻没入地平线。
　　薄暮时分，躲在一棵棵枯树后方的成排精致三层小楼全让馀晖渲染上较屋瓦更艳的金红，彷佛黑森林里突现的糖果屋。

　　街西小巷底，茶馆三楼，储藏室。
　　位在走廊尽头的深褐色厚木门平常总是深锁，此时却罕见地大开。房内杂物虽多，然摆放得井井有条，不显紊乱。双层白纱帘遮住了唯一的对外窗，窗边矮几上的花型烛台插着的白蜡烛细得一拗就断，微小的一朵火焰却将满室照得通亮。嗅不到被搅扰而飞扬的灰尘，异香弥漫，非花非果，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气味。
　　不大的狭长形空间里挤着两个人。一个有些局促地贴着门扉站立，双手捧着好些东西，比较娇小的另一位则在靠窗的几个体积庞大的老木柜间上上下下地忙活翻找着。

　　「替换的睡衣……哦！有了！」
　　手指一点，面前的抽屉自动弹开，几件衣服哗啦啦从中飞出，待飘啊飘地落到好整以暇静待着的茶馆老板娘手中，已是齐整折叠好的模样。
　　瞟一眼确认无误，迳直向后抛射。
　　「小邪，接着。」

　　等在门口的吸血鬼显是早料到她要来这么一招，向左横移一步就稳稳接了个正着。手中抱着的原来是以白衬衫与黑围裙为最大宗的各式衣服，已经堆到了鼻梁一半高度。再多飞来个两件，估计就看不见路了。

　　「成啦！」
　　一摆手关上被拉开的抽屉与柜门，陈文锦满意地踱到窗边，端起烛台。
　　「这两天你就好好休息，顺便适应新环境、新……」在室友、同居人、监护者这三个词汇之间纠结一秒，决定Pass，「总之，后天记得过来。以后就这样定了，六点上班，十二点下班，每五天休息两天，每月月初发薪。店里的茶，只要你喜欢，随便你喝，但是──不包吃。万一突然有什么事的话，临时请假也可以，不过……」
　　说到这儿，已走到门边的她忽地抬掌压下「特约员工」捧在身前的「衣服山」，仰脸直视他的眼睛。
　　「一定要让我知道你怎么了，去了哪里。」
　　得到毫无犹豫的点头应允，她微笑着放下手，率先跨出门槛。
　　「把这些收拾一下吧！你的『临时睡床』，我已经让张起灵先拿走了。」
　　避免再为称谓选择而为难的最好方法，当属直接以学名称之。

　　「文锦姨！」
　　却不知是否正因这三个字的名字的提醒，或者，老板娘大人比平时还要轻盈迅捷的脚步──很可能两者皆是，吴邪蓦地喊住她。
　　「可不可以告诉我，他跟你说了些什么？你又和他谈了些什么？」

　　女巫的眼神波动在旋身前便得到确实隐藏，「你不愿意吗？」

　　姜是老的辣，好回答！

　　「不！不是这个意思。」吸血鬼的否认急得稍显微妙，「我只想确定……真的就只是你告诉我的这样？为了防范狼人再入城来袭击、复仇？」
　　脑袋摇得再用力也不至于摇混了思绪，问号还是梗在胸口，一个没理由相信偏又没法子百分百排除的可能，甚至说不出是怎么形成的。
　　「你们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轻轻闭了闭眼，陈文锦的答复是优雅的噤声倾听手势。
　　覆手翻转之间，花型烛台与仍燃烧的蜡烛无影无踪，躺在掌心的物件换成一个显示着午后五时五十分的小钟。
　　「我该下楼开店了。」
　　细软纤长的指将吴邪额前一绺不太听话的浏海顺下。

　　「你，也该出发了。」

　　听得见吗？听得出吗？让白纱窗帘浮动的不是风，是从街区每一个角落涌现的无形力量，笑语、话声、情感、意志。莫定黑白，毋论好坏，生于斯，长于斯，殒灭皆于斯。只会也只能于此存在──荒诞、执拗而美丽的生命力。
　　俨然迷你国度般的老街，正随夕阳的下坠而苏醒。

　　任冬季夜风再冰寒凛冽，也要在既定的时刻窜出地平线。
　　薄暮时分，不仅天边浮游的块状云朵全被镶嵌上一层金边，连建筑物落下的阴影也为霞光渗透，带了几分浓郁的紫红。

　　街心广场边，钱庄二楼，掌柜办公室。
　　金光闪闪张扬跋扈的土财主暴发户风格是丝毫不改，红丝绒老板椅正后方的书柜倒是换了个更新、更大的。隔音极佳且写有吓人血字的木门紧闭，临街的窗却半开。木窗棂上的抓痕依旧，窗台边角，另外落了一点不晓得让哪阵风吹来的碎土渣。
　　不算小的四方形空间里有两个人，隔桌相对，一坐一立，未见显着大动作。滴溜溜的风从窗口流进来，只撩动立者的发。

　　「所以说，古董铺子的命案真是血族干的，而且还是只跟狼人有不明不白关系的吸血鬼。」
　　办公桌后，好久不见的楚大掌柜边说边装若无其事地放下打火机与口里叼着的烟，并竭力克制着不让脸上的窘迫表现得太明显。想在冷风飕飕又偏巧忘了帮打火机加气的状况下点起烟并且很「大哥」地抽上那么一口，之于他，很遗憾，还是太高难度了。

　　桌前，张起灵以必须仰赖放大镜观察的幅度点头。

　　大概是冷着了，毕竟脑壳上没毛帮助御寒嘛！再发话之前，楚光头有意无意地瞄了瞄窗口，嘴角抽动。
　　「更夸张的是，这家伙，九成九正是在森林里设计袭击拖把他们一伙的那个狼人首领。甚至有可能，他们早就埋伏在了街上，以疗养院废墟为藏身地，暗中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直到这回逮到了合适的机会，终于正式行动。」

　　这一次，扛霸子的肯定回应再缩减到必须以显微镜观测程度。
　　只要记忆不出错，进入耳中的两大段听着挺有条理的话，全都是今天上午才由他本人主动向组织回报的内容，仅是描述方式不同，话中大意分毫不差。什么意思？派两只人面鸟又把人找过来，就为了做再确认？当时不是都讨论过、交换过意见了？

　　楚光头暗暗咬了下牙，收到桌下的右手悄悄拉开暗格。
　　「那么，你怎么看？」

　　喀啦！不点头了，张起灵用力握紧右手。
　　人之常情，感觉自个儿的宝贵时间被他人浪费会很不爽，特别还是在已有差不多二十四小时没阖眼的情况下。更别说他老兄等一会儿还有一件并不打算对眼前这光头佬说明的事情要做，而约定的时刻就快到了。

　　桌面以上，大掌柜的眼珠又向窗户方向一扫。桌面以下，伸进暗格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强烈低气压成形了！他怎会不知道？
　　「那个，哑巴，其实啊，我……」不止手，声音也抖了，「我找你来，是……有……有……」

　　他是想坚持着讲完整句话的，他真的想，却在双方视线隔空相碰刹那被明明与现实无半点关连却忽然像走马灯一样从眼前闪过的儿时回忆画面击溃了最后一点勇气。
　　──据说，濒死之人都要见到此生重演。

　　「算了，没……没事了。」

　　超级低压消失，一秒。
　　木门无声滑开，无声关闭。

　　「呼……」
　　这厢，软倒在老板椅中的「生还者」正努力鼓舞着发软的双腿，要它们加减发挥点支撑作用，别让身体整个出溜到地板上去。那厢，呼啦！半开的窗猛一下被完全拉起，一道黑影敏捷地从外边闪进来，二话不说便是一阵拍桌狂笑。
　　「哈哈哈哈哈！老楚，太没用啦！瞧你那熊样！哈哈哈哈哈──」

　　士可杀，不可辱──当生命威胁被解除，人们就会这样想了。近乎全身虚脱的楚光头于是艰难地抬起头，瞪向已笑得抱住了肚子的黑眼镜。
　　可惜，愤慨兼哀怨光波攻击全被隔离在了黑色镜片之外。
　　「还有什么话说？拿出来！拿出来！愿赌服输。」
　　「啧！」
　　恢复了行动能力的手从暗格中抓出一本薄薄的书和困好的厚厚一叠纸，重重举高，啪啪两响，恨恨摔在桌面。
　　「『哑巴，真帅啊你，在上头帮我签个名留念吧！』想想还行，当面根本说不出来啊！连开个头都没办法。别光是笑我，瞎子，你行，你有能耐，你去跟他讲讲看！十七个字，一个也不准漏。」

　　「这个嘛，我是个珍爱生命的人哪！」
　　黑眼镜摇摇手指，跟着老实不客气地将胳臂伸过砸在办公桌上的那本当期《叁周刊》，拿起落在一旁的大叠钞票，轻轻一吻，放进口袋。
　　走回可俯视整个广场的窗边，大笑化为一抹别具深意的坏笑。
　　「不过，也别太丧气。只要你敢，我有预感，以后，你会有很多次『雪耻』的机会。」

　　当──当……
　　当起自十字大道老教堂的钟声裹夹在风中远远地传来，黑巫师挥动起唤醒异世界的魔杖。日已终，夜当始，正六时。

　　「相信我，很多很多。」



　　── 《White Night Fantasy I：Twilight till Dawn》 Coda ──








　　终于，终于，到了修罗也彻底终结，写真正的后记的时候。
　　上一次完结长篇同人文还是在差不多整一年前，真该说是久违的感觉。

　　此刻再回想明明没过多久但已经恍如隔世的一月──特别是后半个月，除了不断闪过的那些剧情画面、除了抽出一切空馀时间咬牙猛写、除了死线倒数，根本没有工夫去想别的。
　　其实，如果有稍微停下来喘口气的馀地，我相信自己会有点舍不得完结它。

　　作为一篇四不像，《Twilight till Dawn》并不是多出彩的一篇同人文──甚至我会承认，它很折磨很考验阅读者的耐心与包容力。然而，之于我，它还是有独特的不容取代的意义，无论是从篇幅、内容、诞生时机、写作历时，或者背后隐藏的一些……无法言说的情绪看。

　　Anyway，完坑毕竟是件开心的事，就来讲讲比较快乐的吧！

　　去年六月下旬，《黄泉之上》填到第36章，算是跨过了一个小段落。那时觉得身心都无比疲惫，外加受到某些刺激，忽然对某个瓶邪同人文中爆炸常见但自个儿从没碰过的老梗感到兴趣。没错，只因着那么一瞬，一只眼光极佳但技巧奇差的吸血鬼、一个背着刀靠着狩猎魔物为生的狠咖，以及，一条因众生汇聚而缤纷且混乱的街，便在脑海里以令我咋舌的速度铺开来。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那么，到底是哪个强大的老梗，具有如此不凡的魅力呢？

　　在此，我必须很沉痛地说，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点也不重要，因为事实上，我……我……

　　完全没有写到！！！（核爆）

　　随着情节的自然发展，它，去了那无比遥远的、传说中的所谓「第四部」 Orz

　　是的，想必一路跟文的大家都看出来了，说是最终章，故事却根本没有完结。比起来，倒还更像刚要真正进入主题的模样。
　　如此任性的完结法，想必让不少人感到错愕失望吧！在此我得说声抱歉，先前没有把整体架构说清楚，加上鲜网发文的标题有字数限制，没办法标示完整。而等到逼近尾声时，因为修罗的压力，也无心思多做解释。

　　《Twilight till Dawn》千真万确结束了，但就如出本公告里那落落长一大串的正式书名，它，仅仅是《White Night Fantasy》的第一部曲。从「整体」的角度看，一切，也确实才要铺展而已。打个非常好理解的比方，就有如「七星鲁王宫」之于《盗墓笔记》的关系。

　　灵感这莫名其妙的玩意儿从来都是不可限量的。情节，早不再是贴出第一回时设想的模样。
　　半年前的当时，非常脑残地以为，自己是在写一个至多四万字打死的中长篇。半年后的现在，只能摊手坦承，目前写出来的，充其量是前四分之一。
　　在《White Night Fantasy》这个大主题之下，至少要有《Twilight till Dawn》、《Once in a Blue Moon》、《Ghost Love Score》、《The Phoenix》四部份量相当的半独立长篇，总体六十万字左右的篇幅，才能把已然存在的种种都讲完。
　　六十万，对我这种性格和习惯的人，不是个小数字。究竟能写多少？能走到哪一步？不知道，我不能做任何保证。但要因为极高的不确定性就把一切草草带过讲完，或者改一个比较「死」的结局，又或者干脆下狠手痛删，少铺陈一些尚未来得及交代的伏笔……

　　三个字：没可能。

　　我一直相信，一个故事有它的生命力，有它会变成的模样，有它的个性，有它的路。身为作者，不是这个幻想世界的主宰，只是设法用自身有限的能力去描述它，扮演让它具现化的媒介。因此，当它失控，往超乎预期的方向狂飙疯长，我虽总是不可免地感到惊讶，甚且惊恐，但绝对不能也绝对不肯去设限。要不然，也就没有半点写下去的乐趣了。

　　笑，貌似扯远了，拉回来拉回来。

　　除开修罗的压力，可以说，《Twilight till Dawn》是这几年来写得最开心、最自由也最自我的一篇故事。很多个人怪僻与偏好，例如对废墟、古旧城市、架空时代的着迷，还有一些平常会收敛的……嗯，姑且说是文字运用方式吧，全都投入其中，并在行文过程中得到极大程度的放任与满足。
　　讲来有些好笑，当极力描述着一个场景，好比黑街街心广场、定主卓玛的小店、文锦的茶馆、楼外楼、废疗养院，能够带给我的成就感，真的，丝毫不亚于写到两位主角的亲密（？）对手戏。

　　另外，说说音乐。
　　与Linkin Park一直线的《黄泉之上》和比较POP的《长沙攻防战》不同，这是一篇非但不与金属乐对冲，且还关系密切的文，基本到了写文时不听Nightwish就连半个字也挤不出来的程度。对我这样一个北欧旋律金属严重中毒患者，怎一个爽字了得？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干脆来推一下写文期间经常拿来酝酿催化情绪的四首歌，有兴趣并且能接受我的音乐偏好的（不会被专栏里的BGM吓得关喇叭的），不妨听听看。

　　?《Dark Chest Of Wonders》：http://www.youtube.com/watch?v=tVNtnOFdP4Y
　　?《Nemo》：http://www.youtube.com/watch?v=jkjQXhdg1oM
　　?《Wish I Had An Angel》：http://www.youtube.com/watch?v=QhzUGD8H4CY
　　?《Ghost Love Score》：http://www.youtube.com/watch?v=0VF0BlXP-0Y

　　（以上刚好对应一系列故事里的四大主要角色，不过百分百猜中了也没有奖品哦 ← 那你说个鬼啊喂！）

　　好啦！拉里拉杂扯得够多，可以打住了。
　　《Twilight till Dawn》初生之时，我在各方面的状况都不好，而今能高高兴兴、顺顺利利地为它画下句点，足够。
　　看到了这里的你，你们，请千万、务必，接受我的感谢。
　　得到如此多的支持、鼓励与宽容的包容，平心想想，自己何其有幸。


　　P.S. 不保证归不保证，内心还是多少有期望，所以，最后的最后，不可免俗地，让我许个小心愿吧！明年的这个时候，如果还健在，由衷地希望，自己正写着《Once in a Blue Moon》的完结后记 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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