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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血洗前耻，平定东阳（5）

　　我释然一笑，再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双腿用力一夹坐骑，跨下的雪骥嘶吼着腾空而起，四足离地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型，纵身一跳跃进就要关闭的敌营栅门，而此时，我的士卒还没能跟上来。

　　……

　　蒨，

　　喜欢看你脸前十二旒珠的摇晃，

　　喜欢看你衮服上鲜亮的日、月、星辰纹饰，

　　喜欢看你稳步上阶、仗剑入殿的风姿，

　　喜欢看你号令百官君临天下的威仪，

　　喜欢一直这样的看下去，所以蒨，

　　我要守护你的江山不容任何人染指，

　　我要帮你打造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我要助你成为名垂青册的千古一帝。

　　从你对我说出那句惊俗骇世的许诺开始，这些就是我倾尽所有一定要为你做到的事。

　　虽然你的许诺不过是一句戏言，

　　虽然我的全部不过是你的沧海一瓢。

　　曾经，我逼着自己相信，这样做不是因为你，只是因为我自己，为了谋得更好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

　　可是一次又一次面对抉择的时候，我为什么会无谓生死无谓荣辱的去保护你，呵呵，我居然爱上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自私霸道、风流成性的男人。

　　……

　　我振臂挥刀砍倒正在慌忙关闭栅门的敌兵们，眩目的鲜红在眼前飞散，血，看到敌人的血，让我整个人为之兴奋、愉悦。

　　耳边听到反贼留异惊恐到颤抖的叫嚷：“快，快关栅门，全都给我上去，围住他，谁能杀了韩子高，我赏黄金百两，谁能杀了韩子高，我就升他的职，做我的副将！……”

　　想到不久之前，他还大言不惭地说要生擒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光我的衣服，拿刀捅花我的屁股，然后生扒了我的皮，挂在旗杆上当旗飘，想到这些，我就想笑。

　　周围瞬间变得异常拥挤，冷风扑面，寒气逼人，各种武器向我刺砍过来，我奋力把刀舞得飞快，白光闪闪，看不清楚他们的表情，只听到哀号声不断。

　　敌兵开始分流，好像我的士卒已经跟进来了，我暗喜，看来破城就在今日，侯安都、周宝安……，你们还会再笑我是靠脸蛋屁股换得的将军吗？想到这，我的舌根飘过一缕苦涩。

　　蒨，我和你并肩作战、驰马疆场多年，可是，你的将军们只会盯着我的屁股看，呵呵，还不都是拜你所赐啊，心头一阵心酸。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们，给我射死他们！绝不能放他们进来……”又听到留异的狂吼乱叫，那声音透露着绝望。

　　清脆急促的梆子声，乒乓作响，旋即头顶压来片片乌云，箭雨扑扑簌簌从天而降。身边人影晃动，像伐木一样排排倒下，他们中大多数是想取我首级，换取那百两黄金，可笑瞬间死于非命。留异当真是急了，竟然不顾自己士卒的性命。很正常，不管是谁，在面对自己的生死抉择时，当然不会关心别人的死活，除了我这个傻瓜。

　　全副武装的铁制重甲暂时护住了我和战马，箭簇撞击在上面，发出的枪然之音，让我想起一夜更签投在石阶上的清脆声响，想起和蒨并肩坐于殿前抬头仰望满天星斗。

　　那人此刻是否正站在那里，翘首期盼着我凯旋而归的消息，想到这些，我心下一阵激动，浑身热血沸腾，猛拍坐骑，单刀匹马地向留异冲去。

　　突然脖子好痛，痛得我浑身颤栗，下意识地用手去摸，颈项左边摸到一枝箭，哦，我中箭了。留异，你这缩在后面的脓包龟孙子，惯爱放乱箭伤人，没想到，聪明狡黠的韩子高，今天栽在你的手上。

　　空气仿佛一下凝固住，我张开口却发现根本无法呼吸，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在打转。下一刻，我，翻身落马，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头上戴的兜鍪[注：战盔]也不知摔到何处，发髻半落，长长的发丝散在风中。

　　伸手想去捋头发，却发现连抬手的劲也没有，只能一动不动地望着头顶上的那片天空，有几只秃鹰在空中打转，我的嘴角抽出一丝凄然的微笑。每次大战后，这些长羽毛的家伙们总会不请自到，的确非常准时。

　　“韩将军中箭啦！快救韩将军啊！”是我的士兵惊恐的声音。

　　“快去抢韩子高，谁抢到赏谁黄金百两！”是留异兴奋得意的声音。

　　呜呜，留异你他妈的不会真的要……，唉，随他去吧，很快我就成为一副没有灵魂的美皮囊罢了。

　　趁着黑暗来临之前，我先行闭上了眼睛。

　　蒨，你会为我伤心流泪吗？应该会的，但是，不会太长时间吧，也许一年，也许一月，也许一天，也许只是一时之间，然后，你就会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不是吗？

　　一颗眼泪，从我的眼角直划入鬓角。




第二章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1）

　　“哥，今年我们家的燕子怎么不见来呢？周围邻居家的一窝小燕都会飞了，你说它们还会来吗？”弟弟指着屋檐下空空的鸟窝，回头对我说。

　　我笑了笑，若有所思地说：“菊花已经开了，燕子们又要南飞了，我们家的燕子不会来了，永远不会来了，它们早就成为别人家的燕子，另挑别处做窝生儿育女了，就像你的燕子姐。”

　　是的，我的燕子嫁人了，就在上个月，她头顶高高的发髻，身穿绯红的嫁衣，是那种刺心刺目的红。她被喜娘、丫环们促拥着跨出门槛，我看到她飘飘裙袂下的翠绿绣鞋，上面有我熟悉的一对燕子。

　　燕子是我的妹子，邻居卖油郎王大叔家的女儿，说是妹子，其实比我小不了几天，我们一起玩大，她喜欢喊我“蛮子哥”，我喜欢喊她“燕子”。两小无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某一天燕子回眸望着我，楚楚动人的样子，我突然发现，原来她是山阴城里最美的姑娘[注：山阴城，隶属会稽郡。会稽，今浙江绍兴]。

　　但我还只把她当成我的妹子，直到……

　　“蛮子哥，给我做双鞋吧！”一整个上午燕子默默地坐在我身边，看着我做鞋，忽然她嘴里幽幽地冒出这句。

　　我瞟了瞟她的脚，嗤笑：“你脚上穿的坏了吗？那不是我才给你做的吗，你当蛮子哥很闲吗？有一堆鞋子等着我做呢？做不完，阿爹会骂我的，乖妹子，想要新的，等两个月吧。”

　　燕子的嘴嘟得老高，眼神显露哀伤，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埋在眸子里。“怎么了？”我伸手摸摸她的头：“这就生气了吗？”

　　“不，我不要，我等不了两个月，蛮子哥，你马上就做，我要你马上就做！”燕子站起身，娥眉横挑。

　　“又在乱耍小性子，我没空和你胡闹。”我低下头不再理会她。

　　“坏蛮子，呜……”燕子抽泣着转身跑出我家院门，我没有去追她，双手依旧不停地忙着活，但是心里乱糟糟的，她总是这样，任性起来让人心烦意乱。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笑嘻嘻地说：“告诉你们，隔壁的王燕，已经许给人家了，他爹昨天刚收了聘。”

　　“许给谁家啦？”母亲好奇地问。

　　“城东的大绸缎商张金水。”父亲说。

　　“哦，原来许给富贵人家了，真好福气，我见过他家公子，人品相貌不错。”母亲言语之充满羡慕。

　　“不是公子，是张老爷本人，做妾，婚礼就在下个月！”父亲带着点叹息说：“王油郎真舍得呢，……。”

　　弟弟吃惊地大喊：“什么？嫁给那个糟老头，那燕子姐不是一朵鲜花插牛粪上了呀！”

　　哐珰，一声脆响，我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成两瓣。

　　“败家子，你这个败家子，我有多少碗让你摔啊？”父亲抬手举筷子，对着我的头狠狠地戳，我仍愣愣地还没回过神，忘了反应去躲避。

　　“孩子爹，你干嘛下手这么狠，你看，出血啦！”母亲捂着我的额头，心疼地叫嚷。

　　有潮湿粘稠的东西淌下来，模糊了我的眼睛，奇怪，额头一点不觉得疼，倒是心里很痛很痛。

　　我家世代以做鞋为生，挣得钱刚够一家人糊口，这几年，听说外面特别的乱，皇帝换了好几个，许多人流离失所，冻死的、饿死的、被杀死的，到处都是，这兵荒马乱的时代，哪有人讲究穿鞋啊？

　　还好山阴城很偏避，没受到多少战乱的影响，我家的鞋子生意在山阴城里算是好的，每天都有新老客户来光顾我家，有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虽然他们样子各不相同，但看我的眼神都差不多，色迷迷的，看得我毛骨悚然，但是，为了招睐他们，我只能巧言奉欢地应付他们，好让他们买更多的鞋，我们一家人才能活下去。

　　除了做鞋、吃饭，从来没想过别的，以为日子就一直这样过下去。但是，今天听到燕子要嫁人了，还是给张老头做小。我突然舍不得了，燕子不光是我的妹子，她也是我的燕子，没想到有一天，她会离开我，飞到别人家去了。那一晚，燕子的明眸善睐，燕子的美目巧笑，在我脑海里飘来荡去，原来我是这样的留恋燕子，我喜欢她，舍不得她。

　　可是，我又能如何，一个做鞋的穷小子是娶不起山阴城里最美的姑娘，只有那个大绸缎商能出得起高价，燕子爹把燕子卖了，他向来是个贪财的人，只是我没想到他连女儿也卖。韩蛮子啊，韩蛮子，你喜欢的姑娘要嫁做他人妇了，然而，你什么也做不了，做不了啊。没有钱，谁会把女儿嫁给你。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过来，原来钱是那么的重要。

　　我对自己说，我要有钱！总有一天，我韩蛮子会有很多很多钱，去把燕子娶回来，对，把她娶回来。




第三章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2）

　　接连几个晚上，我没怎么睡，就忙着做鞋，给燕子做鞋，真想把她一辈子的鞋都给做了，我也知道说把她娶回来，其实那是不可能的事，永远不可能。每双鞋上我都绣着一对燕子，过去，我们不就是一对燕子吗？曾经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地嘻笑打闹。

　　燕子这几天都没来我家，不知道是她真生气了，还是她爹已经不让她随便出门，我把做好的鞋子，一双一双叠放好，用粗布包裹，然后跨进了隔壁的门，燕子的家门。

　　燕子爹娘看着我和我手里捧着的东西，眼神很是困惑：“蛮子，你拿的是什么，那么一大包？”

　　“鞋，给燕子做的鞋，”我压住内心的愤然，表面上十分平静地说：“听说燕子下个月出嫁，这算是我送给妹妹的礼物吧！”

　　“你的好意，大叔大娘心领了，还是拿回去吧，燕儿嫁过去，还怕没鞋穿吗？”燕子娘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包，有点不屑地说：“张大户家，丫头穿得都是缎子面的鞋，让燕儿穿你做的布鞋，恐怕不好吧！”

　　我的心一下沉到冰凉的湖底，是啊，燕子不再需要我做的布鞋，她马上就要成为富人家的妾了，而我，韩蛮子，不会别的，只会做鞋，一辈子也就是个鞋匠，什么时候才能有钱。

　　不，我不要做鞋匠，以前是，以后不是，绝不是。

　　正瞎想着，燕子从屋子里走出来，一把从我手里拿过包袱，摸了摸，然后抬起头，笑靥如花地说：“蛮子哥，我就知道你会做的，只是没想到你做了这么多，谢谢啦！”

　　燕子娘在旁阴阳怪气地说：“燕儿，快回房吧，别随随便便和人搭话，给外面的人看了去不好，呵呵，蛮子，燕儿已经是别人家的人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你还是回去吧，以后也少来这里。”

　　我嗯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燕子忽然拉住我的衣角，我回头看到她哀哀的眼神，顿时嘴里苦苦的，不是滋味。

　　“蛮子哥，你喜欢我的，是吧？”燕子小声地问。

　　我木木地望着她，却说不出话，燕子，我该对你说什么呢，说喜欢，又能怎样？徒留伤心而矣。

　　“蛮子哥，我，……，我喜欢你啊。”她向我婉尔一笑，然后捧着包袱蹦蹦跳跳地回了屋。

　　哦，燕子，我应该也是喜欢你的吧，我望着她的背影这样想。

　　燕子出嫁的那天，云高日丽，喧哗热闹的送亲队伍挤满了整条街巷，我不能靠得太近，只能在人群中目送她出门、上车、远去。她的嫁衣绯红，像无数根利针直直戳入我的眼睛，她脚上的那对燕子，我很熟悉，但以后我再也看不到它们了。

　　她身上的香气随秋风飘送，轻拂我的脸，就像她在轻轻抚摸我的脸颊，“蛮子哥，你笑起来的样子真美啊，比女人还要妩媚呢。”耳边传来她过去的笑语。

　　过了今晚，燕子不再是我的燕子，她将属于别人了，而我，还得若无其事的活下去，泪水一时止不住，模糊了我的双眼，那泪水沉重。

　　……

　　“哦？燕子姐？”弟弟脸上一副失落的表情：“哥，你还想着燕子姐吗？所以你也要走吗，你们全都走了，就留我一个人在家，多没意思，哥，你带上我一起走吧！”

　　“不能带你啊，外面太乱了，哥这次走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拍拍他的肩膀：“所以，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帮我照顾爹娘。”

　　大宝二年冬，我不顾父亲的反对，只身跟随山阴城里一个姓何的大干货商远赴建康。十四岁前，我是个快乐的小鞋匠，十四岁后，我成了商贾的伙计。我不要做鞋子，这辈子再也不做鞋子了，我要学做生意，学怎么赚大钱。富贵险中求，换了太平年代，何老板未必肯带上我呢，而眼下兵荒马乱的，整座山阴城没人敢和他去建康，只有我。

　　建康是什么地方，那是我们梁国的都城[注：建康，今南京]，在太清二年前，曾经繁华似锦，歌舞昇平，但是自打从北边投来了个魏国叛臣侯景，我们梁国便给他弄得上下一团糟。

　　我们的皇帝是谁，以前，我搞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现在身处天子脚下，不清楚也不行，不出来不知道，原来天下竟然如此纷乱。

　　我们梁国处在江南，隔着江的北边东西分别有两个国家，都叫做魏，它们本来是一个国家，不过后来分开了。那个侯景就是从东面的魏国投靠我们梁国的，高祖武皇帝萧衍好心收留他，还让他当南豫州刺史，镇守寿阳[寿阳，今安徽寿县]，没想到这厮忒不厚道，和武帝侄儿萧正德勾结在一起，先攻占了江北重镇历阳，然后在萧正德的接应下过了长江，进入建康，非常顺利地渡过秦淮河，与萧正德一道围攻台城。当时台城刚被围时，城中有10多万人，后来因为缺粮，死者枕藉，被叛军攻破时，城里只剩下2、3千人，而我们86岁的长寿皇帝萧衍，被软禁在台城净居殿，侯景不肯供给他吃食，结果把皇帝爷爷活活给饿死了，那还是发生在太清二年冬的事情。

　　萧衍死了，侯景拥立皇太子萧纲即位，改元大宝。大宝二年八月，侯景废掉萧纲为晋安王，又立豫章王萧栋，就是短命的昭明太子萧统的孙子，即帝位。这年十月，没天良的侯景用装满泥土的麻袋残忍地压死已废的简文帝萧纲，并灭了萧纲满门。十一月，侯景干脆扯破脸皮，他不想再遮掩他的皇帝梦，废掉萧栋，自立为帝，让自己过过皇帝瘾先。

　　我就是这时来到建康，到了之后，我感到很后悔，真的不该来的。

　　从侯景攻破台城之后，梁国就没有一天安宁的日子，讨逆之声风起云涌，萧家的王爷们各各都不安份，尤其是湘东王萧绎，他是武皇帝的第七个儿子，在江陵[注：江陵，今湖北荆州]坐阵，指挥支持他的陈霸先、王僧辩攻打侯景，天下人都明白若谁能讨逆成功，谁就能众望所归地坐上帝位。

　　大宝元年正月，江州刺史陈霸先率军从始兴出发[注：始兴，今广东韶关旁]，抵达大庾岭[注：大庾岭，今江西省大庾县南]，击败奉萧勃之命在南野拦截的蔡路养[注：南野，今江西南康]，乘胜进驻南康。陈霸先被湘东王萧绎授为明威将军、交州刺史。之后近一年半时间，陈霸先与支持侯景的高州刺史李迁仕在南康一带展开了拉锯战，最终擒斩李迁仕。大宝二年六月，陈霸先发兵南康，沿赣江北下。

　　大宝三年正月，陈霸先南路征讨大军从豫章出发[注：豫章，今江西南昌]，水陆俱下，另有前军五千人马由骁将杜僧明统领，已抵达湓口[注：湓口，今鄱阳湖入长江口]。二月，王僧辩等西路大军又从寻阳起行，在白茅湾与陈霸先会师[注：白茅湾，今安徽怀宁以东]。王僧辩与陈霸先，这两位当今新秀，登坛立誓，缔结盟约。征讨大军沿路攻克芜湖、姑孰[注：姑孰，今安徽当涂]，三月攻到建康石头城下，而此时我和何老板正被困城中。

　　城破那日，我真正尝到什么叫后悔的滋味。




第四章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1）

　　何老板死了，就死在我眼前，我是看着他的脑袋从脖子上掉下来，真的跟切西瓜没两样，原来生命如此脆弱。只因为他没把钱全交出来，怀里另藏了两锭金子，结果被抢我们的士卒搜出，那些士卒，也不知道是哪边的，这时城里一片混乱，到处都在杀人，我们老百姓可真是命苦，谁都可以抢我们、杀我们。

　　我是何老板的跟班，自然也逃不掉干系，虽然我没藏一分钱，其实我是真没钱，钱全在何老板那里，他还没给我工钱呢，说是等回家了再给，老财迷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我韩蛮子是看重钱，但还没他那么笨，命没了，钱怎么用。唉，这老财迷算把我也给害惨了。

　　还滴着何老板温热鲜血的刀，下一刻架在了我的脖项上，我无奈地对着那个满脸凶相的士卒笑了一下，然后把眼闭上。

　　我的父亲、母亲、弟弟，还有燕子，你们再也看不到我了，来世我们再做家人吧。

　　等着挨那一刀的痛楚，可是等了片刻，还没等到，我又睁开了眼睛。“啧啧！”面前的士卒砸吧着嘴，他看着我的眼神竟然很痴迷，接着他伸手在我脸上捏了一把，说：“你当真是男娃子吗？长得居然比女娃子还水灵，亏得大爷我不好这口，否则，一定把你小子给吃了，你走吧，路上小心点，别给色鬼抢了去。”

　　杀人如麻的他们竟然放过了我，等他们走出好远，我才把吓散的魂魄给收拾齐了，赶紧找个看似安全的角落里躲起来。后来好几次，也是这样化险为夷。

　　从小我便知道自己长得漂亮，看看人们瞧我的眼神就知道了，还有燕子，她经常夸我，说我笑起来的样子比女人还妩媚，我想她喜欢我，很大一部分出于我的长相。可惜，女人长得美可以嫁给富人家，男人长得美能有什么用呢，男人有钱才是有用，我以前是这样想的。

　　但是，经历过这场浩劫，我发现有钱也没用，在乱世里手里有刀才不会被欺负。虽然我的美貌一次次救了我，不过不会总这么幸运的。所以，我要当兵，像那些士卒一样，有武器有武艺，是的，等到局势稳定下来，我要去当兵。

　　城里乱哄哄过了好长时间，才逐渐安定下来，听说侯景已经逃走了，后来闻听他被自己的亲信杀死在路上。侯景之乱后，王僧辩镇守建康，陈霸先镇守京口[注：京口，今江苏镇江]。这期间，齐国趁乱来骚扰了一下我国边境。齐国？怎么又出来个齐国，呵呵，这世道真有够乱的，不光我们梁国乱，话说这东边的魏国也闹内讧，这期间已经改朝换代了[东魏权臣高欢之子高洋化家为国，取代东魏，国号齐，史称北齐]。齐国来骚扰没捞到好处，死了个平秦王爷，其余的被陈霸先统统打回老家，齐国派使来求和，齐梁边境算是暂时平静了。

　　大宝三年十一月，湘东王萧绎在江陵即位，改元承圣，封两位大功臣王僧辩为太尉、扬州刺史，仍镇建康，陈霸先为散骑常侍、征北大将军、南徐州刺史，仍镇京口。

　　现在时局暂时稳定，我打算就近到王僧辩的军队里去当兵，说做就做，我只身前往军营，在营门口，我被把门的士卒拦下。

　　“你，干什么的，往里就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那士卒严厉地问我。

　　“当然知道，这是军营，我就是来投军的。”我微笑着回答。

　　“投军？你想当兵啊？”那士卒上下打量我，然后大笑起来：“有没有搞错，长得跟个娘们似的，去丽春院还差不多，走错地方了吧。”

　　怒火在我胸中燃起，但我还是把它压了下去，为了能当兵，受点耻辱又怎样，我仍微笑着说：“大哥，烦请帮个忙，我真的想当兵。”

　　“那你会使刀剑吗？”那士卒问。

　　我摇摇头，几近奉谀的微笑说：“虽然现在不会，但我会努力学的。”

　　“不会刀剑，你想送死啊，走吧走吧，瞧你这模样身板，根本不适合当兵，忙紧走吧！”那士卒说完不再理会我。

　　我仍不死心的站在门口，不停地往里张望，那士卒见我不走，很是生气地上前用矛驱赶我，把我赶出好远才回营门。

　　去了其他的军营，遭遇几乎差不多，结果都是没有人愿意收我当兵，唉，难道我真的不适合当兵？难道我真的只配一辈子做鞋？

　　承圣二年春，我决定不在外面漂泊了，仍回山阴老家重拾老本行，虽然侯景之乱早已平定，但是路上盗贼四起，回乡路很不安全，一路上走得胆颤心惊，不久在淮渚路上碰到赶赴吴兴郡的一支官军队伍，吴兴郡[注：吴兴，今浙江湖州]和我家山阴城所属的会稽郡[注：会稽，今浙江绍兴]靠得很近，于是我打算跟着这支官军队伍走一段平安路。

　　再也没想到，我的这个想法，竟让我的人生发生重大转折，依附队伍的那天，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改变我未来命运的人。




第五章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2）

　　仲春的早晨，天刚刚亮，陈蒨骑马在前带领着自己的部队向吴兴行进，乡野道上弥漫着清清的野草香气，草尖上滚动着亮晶晶的露水，陈蒨想，原本这些田里应该遍插秧苗，可是连连的战争，早让这些良田变成荒芜，长满青青的蒿草，看到沿途不时有逃难返乡的百姓跟随着在旁边行走，陈蒨叹息几声，老百姓真是太可怜了，我到吴兴后，一定要让他们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

　　巡查后边的队伍有没有跟上，陈蒨调转马头挥鞭向后骑去，眼光流转处突然一亮，在涌动的人群中，陈蒨看到一个瘦弱、头梳总角的少年，虽然他低着头、虽然他衣服破旧，陈蒨还是一眼就看到他，自看到后眼神就舍不得离开，陈蒨勒住马又调转马头跟在少年的旁边走，仔细地打量着他。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人儿，陈蒨见过的美女如云，竟然没有一个比得上眼前的这位少年，他就像秋水边一株沾着露水的蒹葭，洁白柔软得让人心醉，他的出现，陈蒨觉得整个旷野都明亮起来。

　　“喂，你，你停下，叫你停下呢，没听到我在叫你吗？”陈蒨一抖缰绳，马向前一挤挡在了那少年的面前。少年愣了一下，抬起头望向陈蒨。

　　他这一抬头，陈蒨只觉得清秀扑面，多美的人儿啊，瞧他的螓首蛾眉，瞧他的项如蝤蛴。

　　“大人是您在叫小的吗？”少年乌黑明亮的眸子停留在陈蒨脸上，他也在打量着陈蒨。

　　哦，陈蒨真的有些醉意了，少年这一开口，说话的声音像泉水流过山石，太动听了，再瞧他的齿如瓠犀、再瞧他的媚眼如丝。

　　“你叫什么名字？”陈蒨问。

　　“小的叫韩蛮子。”

　　“多大岁数啦？”

　　“十六。”

　　“哪地方人氏？”

　　“会稽山阴人。”

　　“意欲何往？”

　　“小的想跟从部队一段路，好平安还乡。”

　　陈蒨眼睛死死地锁住少年，少年不好意思的一笑，低下了头，他的脸上飘起一层淡淡红晕。

　　少年这浅浅的一笑，太妩媚了，陈蒨简直差点忘形地从马上栽下去，他赶紧定住心神，咳了两声说：“嗯，你愿意伺候我吗？”

　　陈蒨心想，哼哼，不管你回答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我也要定你了，小美人，上天既然让你出现在我眼前，你就算插翅也别想打我这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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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有人在叫我，是在叫我吗？怎么可能，这里没有我认识的人，一定是听错了。

　　突然面前竖起漆黑的墙，挡住我前行的路，原来是匹高头大马，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马上坐着一个青年军官，是他在叫我吗？可我又不认识他。

　　“大人是您在叫小的吗？”我边问边上下打量着马上的军官，他，是个英俊的男人，面容清秀，身材雄壮。

　　“你叫什么名字？”那男人问。

　　“小的叫韩蛮子。”我回答。

　　“多大岁数啦？”

　　“十六。”

　　“哪地方人氏？”

　　“会稽山阴人。”

　　“意欲何往？”

　　“小的想跟从部队一段路，好平安还乡。”

　　那男人的眼神不怀好意，还这么多废话，他，绝对不是个好人。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下意识地一笑，赶紧低下头，感到脸上发热。

　　听到他咳了两声说：“你愿意伺候我吗？”

　　他说什么？我没听错吧，他要我伺候他，伺候？是什么意思？感觉不简单！是的，绝对不简单，我要小心提防。

　　我再次抬起头，愣愣地望向他，他的眼睛里充满期待，虽然他看我的眼神和别人没两样，色迷迷的，但是，为什么我不觉得讨厌，甚至竟有仰目心惊的感觉，是因为他长得英俊吗？

　　“没听到大人在问你吗？还不回答？”那军官身边的士兵催促着我。

　　他要我回答，是否愿意，可我看那男人的脸上，分明写的是肯定，我若回答“不”，他会怎样对我呢？会抓了我吗，还是干脆杀了我。如果回答“是”，此去谁知道是凶是福？我的心在挣扎，好纠结啊？

　　“我是吴兴太守陈蒨，你跟随我吧，我会给你荣华富贵。”那男人向我伸出了手，语气不容置疑。

　　吴兴太守？听起来好像是很大的官啊。荣华富贵，不正是我一直想要的吗？看他一身戎装，这些士兵都称他大人，那我追随他，算不算是投军了呢？我不想做鞋匠，庸庸碌碌活一辈子，我要披甲握刀，驰马疆场，如果能这样，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不清楚那个叫陈蒨的男人倒底是谁，我没有再犹豫，爽快地说：“好啊，小的愿意跟随明公！”然后，上前握住那男人的手，看到他在开心的笑。

　　他很轻松地一下拉我上马，我坐在他身前，他一只手揽住我的腰，我被他抱入怀中，感觉他的肩膀宽厚，手很温暖。

　　“你的身体好柔软啊！”那男人在我耳畔说，我不禁浑身一抖，他，为什么对我说这样的话，我隐隐感到不安。

　　路上和他一番对话，我才知道，那个抱着我的男人，陈蒨，竟然是陈霸先的侄子，他被叔叔派去吴兴做郡守，陈霸先可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没想到我竟然能认识大英雄的侄子，那他一定也是位英雄，看来，我韩蛮子出头之日有望了。

　　承圣二年春，那年，他三十二岁，我才十六岁。




第六章 初识情事，竟与君欢（1）

　　走了一天路，虽然我坐在马上，还有那人抱着，仍觉道路崎岖，马背上颠得四肢酸痛，夕阳西照时，陈蒨终于下令安营扎寨。

　　他跳下马，伸手也将我抱下来，然后，那人拉着我的手，走进了他的大帐。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帐篷，比我家的院子还要大，尤其是大帐中的那张虎皮睡榻，真的好宽，我小心翼翼地摸摸那虎皮，毛很松软暖和。

　　“喜欢吗，这老虎是我两年前在皇家狩猎场打的，皮很漂亮是吧！”那男人一屁股坐在睡榻边，拍拍虎皮很自豪的对我说。

　　“您胆子真大，明公不怕老虎吗？”我赞叹道，这话半有钦佩半有奉承。

　　那男人听了更加骄傲起来，“老虎，有什么可怕，就算是十只老虎围着我，我也不怕。”

　　您就尽管吹吧，我心想，韩蛮子也不傻，皇家狩猎场的老虎，自然不能跟山里的野虎相比，何况您全副武装的，身边还有士兵跟从，别说十只，二十只又怎样，但是我仍装做一副非常吃惊的表情，张大嘴巴惊讶道：“真的啊！明公您太了不起了！十只老虎您都不怕，这天下就没有明公怕的东西。”

　　“唉！”那男人脸色有些黯淡，他把我拉入怀中，在我耳畔叹息说：“蛮子，其实，我也有怕的时候。”

　　“是吗？”我眨巴着眼睛望着他。

　　“你知道吗，前些年我过是如履薄冰的日子，每天就像刀架在脖子上一样，随时有被杀的可能，你有过那种感受吗？”他说。

　　我当然有过，我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位英武的将军，也会被人用刀架着，真是没想到。

　　“侯景，你知道吧！”那男人说。

　　“嗯，那个恶贼，当然知道。”我说侯景是恶贼，其实，不管是侯景，还是陈霸先，对于我们老百姓，没什么好坏之分。他们的士兵都一样，抢我们、杀我们，就如同对待敌人，一点也不手软，我们碍到他们什么了吗？

　　“我叔叔在始兴起兵讨侯景后，侯景就派人到我家，抓住我、堂弟，还有婶婶，一起解送京城，我以为此去必死无疑。见侯景前，我在袖中暗藏一把小刀，想趁他不备之际，与他同归于尽，正好为父报仇。我的父亲就是在援卫台城时，被侯景的乱箭射死的，一想起父亲死的惨状我恨不能将侯景千刀万剐。可惜到了建康，没能得见侯景。侯景没有立刻杀掉我们，只是软禁我们，限制出入自由，有时我还得奉诏陪侍皇帝到狩猎场打猎。那种战战兢兢，看人眼色，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于非命的日子真是难熬啊，不如被他一刀杀了来的快活。每天我都处于担惊受怕之中。”那男人言语之间，眼神中流露着恐惧与悲伤。[注：陈蒨父亲陈道谭，陈霸先之兄，侯景之乱时，任东宫直阁将军，领弓弩手二千援台城，于城中中乱箭而死，陈蒨，是其长子。]

　　原来看似英武的他，还曾有过这样一段的伤心往事，如此说来，他的确比我惨多了。

　　这时，帐帘一掀，有几个人走进来，为首的半个身子已经进了门，看到我们，愣了一下全都慌忙退了出去，抱着我的男人赶紧推开了我，冲外面道：“允德兄，你们来了，就进来啊！”

　　那几个人重又掀帘进来，一共五个，有年长、有年轻，他们看我的眼神全都带着诡异的笑。为首的中年男人说：“子华，又打哪儿拐来个孩子啊？长得好像女娃娃，竟有国色天香之姿啊！”

　　陈蒨嘿嘿傻笑，说：“呵呵，允德兄，你们，休要取笑我。”

　　“子华什么都好，就是放不下一个字，不过，食‘色’性也，古之圣贤这样说，我们又岂敢取笑。”另一个年近不惑的男人说。

　　“德言兄总结的是，子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好色本无可厚非，不过说的都是男女之欲，告子所说的‘色’，应该不包括断袖之癖吧！哈哈……”一个青年男人大笑说，他这一说完，所有人都哄笑起来，我看到陈蒨在尴尬的笑，他们刚才在说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

　　“你们笑够了没有啊？莫说闲话，还是吃饭吧！”陈蒨向帐外喊道：“传酒炙。”

　　他们分宾主次序落座，有侍卫们端着一桌桌酒菜进来，我赶紧上前帮忙，把碗碟筷箸摆好，又一一帮他们倒酒，他们开始推杯换盏，我没闲着，一边忙着烤肉，把烤好的肉分好放进他们的碗里，一边用眼睛余光观察他们的酒杯，不停地替他们斟酒。

　　在给陈蒨倒酒时，他满意地看了我一眼，小声说：“蛮子，你做事挺机灵的，甚合我意。”

　　伺侯人，我并不陌生，跟着何老板到建康，一路上全是我在伺侯的，何老板也夸过我机灵。没办法啊，人不学着聪明点，看人脸色行事，怎么能吃得开呢，我要在这世上生存下去，就得会察、颜、观、色。

　　吃完饭，我和侍卫们一起把碗筷收拾了，然后给他们倒茶斟水，他们又说了一会话，还是年长的那个允德兄说：“天色不早了，我们走吧，别搅了某人的好事，春宵一刻值千金啊。”然后他们全部起身嘻笑着告辞离开，大账里一下变得安静空旷。

　　回头见那男人在打哈欠，他一定是累了，我赶紧铺床叠被，请外面的侍卫端来清水，给他漱口、洗脸、梳头、修须，然后蹲下身子给他洗脚，一边洗一边帮他捏脚，他闭着眼坐在睡榻边，很享受我给他做的这一切。

　　我觉得该我做的事应该都做完了，就开始帮他宽衣解带，然后拉开被头，请他上榻休息，我打算这之后就靠在睡榻边打盹，好随时伺侯他，跟何老板在一起的时候，我已经习惯这样睡觉。

　　谁知那男人满脸的嘻笑，一把将我也拉上睡榻，色迷迷地说：“蛮子，脱衣服吧，我们一起睡。”

　　“不可以，小的身份卑贱，怎能和明公睡一张床呢，小的在床边靠靠就行了。”我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说什么傻话呢，让你伺侯我，当然包括侍寝了，这是你的份内之事，快点脱衣服！”那男人不容分说，开始解我的衣襟，拉扯我的腰带。

　　我害怕极了，他这是要干嘛呢，我以为他只是抱抱我、亲亲我罢了，他脱我衣服干嘛呢？我是男的，他也是男的，我们能做些什么呀？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燕子，燕子嫁人的那晚，我满脑袋想的都是燕子，在她那广袖长衣下的身体会是什么样的呢，唉，想有什么用呢，她的身体正被一个丑陋的老头抱在怀里，想到这我就激动、痛苦，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下面湿了一片，那是我第一次这样，当时很害怕，对谁也没敢说，这之后，发现自己经常会这样。




第七章 初识情事，竟与君欢（2）

　　现在，那男人蛮横地脱着我的衣服，让我觉得自己像极了燕子，开始我还挣扎几下，但是那男人的力气太大了，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渐渐地我松开了手。唉，我韩蛮子真是悲哀到家了，自己喜欢的女人保护不了，现在，就连自己的身体也保护不了，我，真是没用的人。

　　他把我脱得一件不剩，然后把我压在身下，开始亲吻我，他飘逸的胡须扫过我的身体，痒痒的，那感觉好怪。我大睁着双眼，看他在我身上攀援，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他的脸，那确是一张英俊好看的脸，修眉入鬓，凤目含情，这样的漂亮男人怎么会好这个呢？难道说他是没老婆的吗？

　　“你老睁着眼睛看什么？”那男人不高兴地问我。

　　“睁着眼睛不行吗？”我反问。

　　“你应该觉得快活才是，快活应该闭上眼睛享受，不是吗？”他说。

　　“哦，明白了，”我答应一声，闭上眼睛，其实，我一点都不快活，心里难过极了。

　　“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我。”他的话像是在发号施令。

　　他还想要干嘛？唉，不管他想要什么，也不能违抗他的命令，我只好背过身去。他欺身靠过来，我感到下面有坚硬的东西顶住我，“蛮子，我要进来了啊，你忍着点啊！”那男人一面说一面向我猛地使劲。

　　好痛，痛得我眼泪差点掉出来，我紧紧咬住身下的锦被，只听扑刺一声，被头让我咬裂一条口子。

　　我真想冲他大吼：“王八蛋，你住手吧！弄得我痛死了，你爷爷我受够了！”然后穿上衣服，转身逃离这地方。但是，我依旧闭着眼顺从地趴在床上，让他任意胡为着，锦被让我咬出一条条裂口。唉，我能拿他怎么办呢？如果此时我离开的话，他会不会一刀宰了我啊？他会的，他连老虎都敢杀的，我摸了摸虎皮，我可不想变成一张皮啊。

　　“蛮子，你在流血？！很疼吗？我是不是弄伤你了？”那男人忽然停住了，问我，语气带着温柔怜悯。

　　哼哼，你不觉着你的问话很多余吗？流血了，能不疼吗？真是虚情假意，你当然弄伤我了，而且我很受伤、很受伤！

　　“告诉我，是不是很疼啊？我看你把被子都咬破了！”他又在问。

　　哦，原来他还在乎我疼不疼，我还以为他就忙着快活呢，心里突然有点暖暖的。

　　“我人已经是您的了，为您效死也不会吝惜，流点血受些小伤算什么呢？”我又开始蛮子式的阿谀奉承。

　　他听了叹息一声：“蛮子，你这样的说，反而让我舍不得了。本来你越疼，那地方就越紧，我就越兴奋，但是睁眼看你疼成这样，还说这样的话，我实在不忍心做下去，今天算了，我们还是睡吧。”

　　[注：这段出自野史，古人编的，米兰照抄，原文晒一下给大家看：

　　蒨颇伟于器，子高不胜，啮被，被尽裂。蒨欲且止，曰：“得无创巨汝邪”子高曰：“身公身也，死耳，亦安敢” 蒨益怜之。]

　　说完，他果然停住，把我转过身来，抱在怀里，抚摸着我说：“蛮子，你要是女人的话，绝对是那种红颜祸水、狐媚惑主的妖姬。你的笑太妩媚了，让我想起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李夫人，真是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你必定是李夫人转世投胎，投错了男胎吧！”

　　“李夫人？她是谁？”我很迷惑，这姓李的夫人很美吗？

　　“李夫人都不知道，蛮子，你太孤陋寡闻了吧，她是汉武帝的妃子啊！”那男人有点惊讶的望着我。

　　“对不起，蛮子家贫没读过书，你说的那些，我听得半懂不懂的，明公请见谅。”我不好意思地说。

　　“哦，原来你不识字啊！”那男人叹息着。

　　“字，还识得几个，跟商贾做伙计时，认得一些账面上的东西，只是明公您说的听起来很美的句子，蛮子没学过。”我说。

　　“蛮子你说很美的句子，是指‘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吗？”那男人问。

　　“嗯，是啊，还有，‘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好美的句子。”我微微一笑说。

　　“蛮子，真是聪明，我说过一遍，你就记得了，以后，你跟着我，也读些书吧，像你这样的品貌，不读书可惜了。”那男人说着，在我脸上捏了一把：“你笑起来真好看，比花还美，你一笑就让我心软。”

　　“我，不光要读书，还想学刀剑拳脚，骑马射箭，明公你也能教我吗？”我揉着脸说，那男人捏得我好疼。

　　“读书就好了，学那些干嘛，打打杀杀，不适合你。”那男人摇摇头：“那样，你会受伤的，还有皮肤也会弄粗，不好看了。”

　　“不，我要学，我跟随明公就是想投军。”我倔强地抬起头。

　　“投军？你说你愿意跟随我，是想投军？”那男人不相信地看着我。

　　我认真地点点头：“是的，我要当兵，学武艺，上阵杀敌，像明公一样。”

　　“像我一样？哈哈……，”他大笑起来：“蛮子，看不出来，原来你还想当将军哪？”

　　将军？我不敢想，当个普通士兵，我韩蛮子总能做到吧。

　　“你这孩子，挺有意思，好，那你就做我的贴身侍卫。”那男人抬起我的下巴，在我唇上亲了一下，他的唇，很软很温暖。

　　“我答应了你，你以后可要好好伺侯我啊！”那男人吻完我说。

　　听到“伺侯”，这两个字，我的头皮立时发麻，原来侍寝这工作好痛的，我宁愿累一点，也不想和他……，唉！难道这就是我的命，逃脱不了的命运？




第八章 初识情事，竟与君欢（3）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已经习惯早起，我轻手轻脚地下床，穿好衣服出去洗漱，问门口的侍卫要来两馒头，我饿极了，昨晚就顾着伺候那人，竟忘了自己没有吃饭。

　　眼见快要吃完，那人醒了，我只好丢下馒头，去伺候他穿衣、洗脸、梳头。那人突然回头看看我说：“蛮子，你多大了啊？”

　　“十六，您忘了？”我一边给他扎发髻，一边说。

　　“已经十六了啊，” 他脸上显露出惋惜的样子：“十五就该束发，你怎么还梳总角充嫩，看到你时，我以为你十三、四岁。唉，只有四年啦，蛮子就要成年了。”

　　“我们贱民家的孩子，不像士大夫家那么些规矩，好些都是到二十岁把束发和冠礼一起做的。”我解释说。

　　“是这样啊，既然蛮子你已经是大孩子，梳总角，我看着别扭，不如我帮你束发吧！”那男人说。

　　“蛮子一切听明公的。”我讨好着他。

　　那男人站起身，把我按坐地上，拿过我手里的梳子，解开我头顶两边的抓髻，轻轻地给我梳理头发，那一刻感觉好奇怪，我觉得他不像我的主子，倒像是我的父兄，既像父亲又像哥哥，我在家里是老大，一直羡慕别人家有哥哥。

　　“蛮子的头发好美，乌黑柔滑，像缎子一样，这才叫做秀发啊。”他把我的头发理成一束，竟然用唇吻了吻后，才在我头顶绾起，最终盘成一个发髻，扎好。

　　“这样的蛮子就像刚新婚的小娘子，比昨天更俊了呢，蛮子你长大了，已经知道情事是何物了，蛮子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昨夜吧？”那男人把我搂在怀里情意绵绵道。

　　我当然不会忘记，让我羞辱的一夜，痛苦的一夜，等到我有能力了，我一定要离、开、你。

　　那男人喊来侍卫长，指着我说：“这个韩蛮子，以后做我的贴身侍卫，你去拿套合适的衣服，给他。”

　　侍卫长看看我，眼神中露出诧异的表情，然后悻悻地退出去，很快他就把衣服送到我手上。

　　那男人亲自帮我穿上侍卫军装，然后上下打量我，忽地扑哧一乐说：“蛮子，我怎么看，你怎么像花木兰呢？”

　　我没读过书，但是赞美花木兰的歌，我是听过的，她是北朝的女人，代父从军，那男人怎么拿我和她比，我又不是女扮男装，真正气死我了。

　　吃完饭，队伍拔起营寨，开始出发。陈蒨对我说：“蛮子，你不是想学骑马吗，今天你就学着自己骑马吧！”说完，他喊士卒牵来一匹小白马，“这是叔父送我的雪骥，别看它小，可是西域的纯种好马，我本来打算等到它长大后换乘，现在正好适合你骑，这马我就赏给你了。”

　　然后他把我抱上马，露出一个坏笑说：“蛮子，你要抓紧啊！”说完那男人猛地用手拍了一下马屁股，马儿立刻欢欢地向前直冲，我吓得赶紧抓住缰绳，死死地把身子贴在马背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听到身后那男人兴灾乐祸的大笑声，他是在笑我不是当兵的料吗，一定是的，他根本就瞧不上我，可恶的家伙，我暗骂。

　　傍晚，我们赶到了吴兴府衙，府衙紧靠着陈家老宅。陈家老宅是陈蒨的家，当然也是陈霸先的家。侯景之乱后，时任吴兴太守的陈昌又重新把老宅修葺一新，那位太守很年轻，和我一样只有十六岁，可人家是位大人物，陈昌，他是陈蒨的堂弟、陈霸先的第六个儿子，被封为长城国世子，不久前，应承圣皇帝萧绎的旨意，和陈蒨的弟弟陈顼一起赶赴江陵侍奉皇帝去了。说是侍奉，我想其实是人质，皇帝看来不大放心陈霸先。于是陈霸先改派陈蒨去吴兴继任太守之职。

　　陈蒨进了吴兴府，开始发号施令，这两天相处下来，我觉得这人虽然长相英俊，可是脾气忒不好，动不动就发火，生气起来的样子，吹胡子瞪眼，好像要吃人一样，不过，我还没被他骂过，大概是我比较勤于侍承，又总猜对他的心思罢。

　　晚上他在府里大摆酒宴，他的部下、亲戚故交、乡绅豪士都被请来赴宴，把我可给忙坏了，直到众人散尽，我觉得我累得快要散架，可那男人竟没醉，还要出府去巡营，真是个精力旺盛的家伙。

　　上马前，他嘻笑着在我耳畔小声说：“蛮子乖，洗个澡，在床上等着我啊！”我听得浑身一抖，这家伙哪来得那么些精力啊。

　　那男人走后，侍卫长命侍卫抬来一只大浴桶，倒进热水。侍卫长虽是我的上司，但他对我的态度十分恭敬，不过，在他请我宽衣沐浴时，我还是从他的恭敬之下，看出他嘴角暗藏的一丝耻笑，这让我的心里不是滋味。

　　又进来两个年轻侍女，她们上前就解我的衣服，吓得我直往后退，她们笑着安慰我，软磨硬泡地脱掉我的衣服，在陌身女人面前脱衣服洗澡，这还是头一回。侍女们伺候我洗澡，她们在水里放了我不知名的香料，闻得我头晕脑涨，这他妈是什么东西啊？但我一直低头忍着、一动都不敢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韩蛮子，你得学着习惯这一切啊。

　　洗完澡，擦干净身上的水，我被直接扶进了床帏之中，侍女们让我躺下，并帮我盖上锦被。静静躺在锦被下的我，木木地望着帐幔，心里忐忑不安。




第九章 初识情事，竟与君欢（4）

　　屋外传来那人的脚步声，已经熟悉他的声音，我咬了咬嘴唇，唉，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那男人已经站在床边看我，我也看着他，他兴奋地一把掀开锦被，我看到他双眸中那个纤妍洁白的身体，在男人的欲望中烈烈燃烧。

　　他欺身过来，我闭上了眼，……

　　还是很痛，但这回那男人没有因为我的痛苦而停手，他尽情的欢愉着，一边还不忘安慰我：“蛮子，你总得过这个关的，度过这个关就好了，就不会疼了，还会喜欢这样呢？”

　　喜欢？这么痛苦，我怎么会喜欢，你在骗小孩子玩吧，天啊，难道以后我每晚都要这样度过吗？真的想去死。

　　终于等到他心满意足，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在我耳畔说着绵绵情话，那男人柔声说：“我喜欢蛮子，好喜欢蛮子，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你这个迷人的小妖精。”听得我整个人掉在云里雾里，四周白茫茫一片，然后他打着鼾沉沉睡去，而我一点也睡不着，一是因为疼痛还没消失，二是他的呼声就响在我耳边，真是吵死了，我厌恶地捂上耳朵。

　　还好，第二天晚上，那男人没有来烦我，他去了大老婆那里。老婆？原来这男人是有老婆的，而且不止一个。除了正妻沈妙容外，还有八个妾，严氏、潘氏、刘氏、王氏、张氏、韩氏、江氏、孔氏。那男人既然娶有这么些老婆，说明他是喜欢女人的，可他为什么还要喜欢我？原来男的、女的，他统统都喜欢，真是天下第一好色之徒，这个阴阳怪胎。

　　我独自躺在床上，掰着手指算，看来那人要过个七、八天才能来烦我，哈哈，没有那人的夜晚，好轻松啊，我不用伺候人，这么大一间房我想怎样折腾就怎样折腾，玩累了，便吩附侍卫长抬浴桶，蛮子我要洗澡，侍卫长还不敢不操办，瞧，那两个侍女又来了，我开始习惯她们伺候我洗澡，没想到，我韩蛮子也被人伺候啊，这样的日子，真的让我有些飘飘然。

　　第四天半夜时分，睡梦中被人摇醒，我揉着迷糊的眼睛，看到一张脸，英俊的脸，是那男人的脸，不禁惊诧失声：“明公，您不是在三夫人那儿吗，怎么出现在这，难道我在做梦吗？”我不相信地问。

　　“做梦？原来蛮子做梦也在想我啊，我也想蛮子呢，和她们在一起，脑袋里却老是浮现蛮子你的影子，在三夫人那睡到半夜，我突然好想要蛮子啊，所以回来了，蛮子开心吧！”那男人开始拉扯我的衣服，一边解一边说：“以后，你睡觉，不许穿衣服，就算是你一个人睡也不许，因为我会随时回来。”

　　他说我做梦也想他，简直臭美。他说我开心，天啊，我恨不得大哭一场。你奶奶的，还会搞突然袭击的，看来我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以后别想有宁静的夜晚，这个男人不知何时会冷不丁地出现在我梦里，偶真是命苦。哎呀，轻点啊，痛死我了，有他的恶梦什么时候可以醒啊？




第十章 朝夕相对，渐生情愫（1）

　　相比痛苦的夜晚，我还是比较喜欢白天的那人。每天不管公事有多忙，他都会抽空教我读书写字，他教我的第一本书，是《诗经》。

　　至今，我还清楚记得第一首是：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以前路过私塾时，常听到里面的小孩们摇头晃脑地吟诵这首诗，当时就觉得，关关雎鸠，这四个字听在耳朵里多悦耳动听啊。

　　那男人对我说：“雎鸠是一对爱情鸟，对爱情忠贞不贰的鸟，传说雎鸠雌雄形影不离，如果一只死去，另一只也会跟着死去。关关，是它们一递一声的相和而鸣。这诗是用雎鸠关关和鸣之声，比喻男子在向女子求爱。”

　　原来是这个意思，我突然想起了燕子。我心痛地低声吟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燕子出嫁的那晚，我不正是如此吗？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却求之不得，唉！

　　“蛮子好聪明啊，只看了一遍就会背了呢。”那男人惊诧地看着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他，不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蛮子，你知道吗，在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觉得你好像长在秋水边一株带着露水的蒹葭，”那男人把我搂到怀里，在我耳畔说：“下面教你的第二首，是我《诗经》里最喜欢的一首，你要好好听啊。”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芦苇密密又苍苍，晶莹露水结成霜。我心中那好人儿，伫立在那河水旁。逆流而上去找她，道路险阻又太长。顺流而下寻她，仿佛就在水中央。芦苇茂盛密又繁，晶莹露水还未干。我心中那好人儿，伫立在那河水边。逆流而上去找她，道路崎岖难登攀。顺流而下去寻她，仿佛就在水中滩。芦苇片片根连根，晶莹露珠如泪痕。我心中那好人儿，伫立在那河水边。逆流而上去找她，路途艰险如弯绳。顺流而下去寻她，仿佛就在水中洲。”

　　一边听那人讲解，一边的我仿佛看到，一位白衣如雪的男子行走在秋水之滨、大片大片的芦苇花地里，好像他不停地在寻找着什么，可是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漫天飘舞的白色芦花。可遇而不可求，这是一厢情愿的爱情，令人绝望的爱情，可怜的男子，他的深深眷念被伊人给辜负了。

　　“蛮子，蒹葭一样的人儿，应该有个蒹葭一样的名，才相配，你的名太俗气了，”那男人放下书卷，看着我说。

　　“我的名是父亲起的，这由不得我呀！”我不好意思地说。

　　“是啊，名是父母所给，不可以改。蛮子你还没有起自已的字吧？”那男人问。

　　“起字？蛮子没读过书，不会起字，也没想过起字，我们穷人家没那些礼数，都是直呼其名。”我恭敬地回答。

　　“那让我提前给你起个字如何？”那男人来了兴致，满脸地兴奋，他似乎总想操控我的一切，唉，反正我现在人都是他的了，他想怎样就怎样吧，我随口说：“但凭明公作主。”

　　“我字子华，原取‘明洁高华、纤尘不染’之意。‘明洁高华’，‘高……华’，能和‘华’字相媲美，就只数‘高’字了，子高，你，就字子高吧，以后我叫你子高。子华、子高，子华、子高，妙极，妙极，绝配啊！……”那人得意洋洋地念叨着。

　　听那人不停地念叨“子华、子高”，我的第一感觉就像关关睢鸠，那样的悦耳动听。子高，我喜欢这个字。

　　之后，陈蒨一直喊我子高，全府上下也跟着这样喊，时间长了，蛮子，我的本名，被众人淡忘，子高代替了我的原名，以致后来所有人都误会是那人给我改了名，其实不是的。

　　十六岁前，我是韩蛮子，属于自己的韩蛮子；十六岁后，我是韩子高，属于陈蒨的韩子高。




第十一章 朝夕相对，渐生情愫（2）

　　练武场上，那男人让我选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钗……，十八般兵器，他样样让我使一回，最后他捋着飘逸的胡须，点点头说：“子高，你使刀吧，我传授你刀法。”

　　我问他为什么，那男人说：“刀比较适合你，因为你舞起来的样子最好看。”

　　好看？我差点晕倒，天啊，那男人居然因为我使刀好看，就把我的兵器给这么定了，他也太随心所欲了吧，有时，我觉得他比我还要孩子气。

　　那男人手把手地教我拉弓射箭，他的双手握住我的双手，那是温暖有力的手，我用眼睛的余光看着他，他的侧脸棱角分明，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那一刻，我竟有些看呆了。

　　他骑着他的乌骓在前面跑得飞快，我拼命驾着我的小雪骥想跟上他，但每次还是被他落下好远，然后，他回身勒马在前面等我，等我好不容易气喘吁吁地赶到，他又挥鞭飞驰而去，可恨我总是跟不上他的速度。傍晚时分，我们一前一后策马攀上山顶，夕阳的余辉下，他回首对我说：“子高，你的骑术比昨日又精进了呢，总有一天你会赶上我的。”

　　“真的吗？会有这一天吗？”我疑惑地喃喃道。

　　“子高，虽然你是个温谨恭顺的孩子，但我看得出你骨子里很倔强呢，子高真让我刮目相看，你和我以前喜欢过的孩子非常不同。等你长大了，你的马也长大了，一定会赶上我的。那时我们并肩站在一起，你知道是什么吗？”那男人笑咪咪地看着我说。

　　“是什么？明公。”自认聪明的我这回摸不透那男人的意思。

　　“黑白配啊，那可是绝配呀！”他哈哈大笑起来。

　　我晕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那男人又开始调皮啦。

　　“百会倒在地，尾闾不还乡，章门被击中，十人九人亡。太阳和哑门，必然见阎王，断脊无接骨，膝下急亡身。这个口诀，子高要紧记哦。”他手指着假人身上标注的穴位，对我说：“人体周身约有52个单穴，300个双穴、50个经外奇穴，共720个穴位。有108个要害穴，其中有72个穴一般点击不至于致命，其余36个穴是致命穴，俗称死穴，死穴又分软麻、昏眩、轻和重四穴，各种皆有九个穴。别的穴位子高记不住不要紧，这36个穴位，子高一定要记住，勤加练习，在生死搏斗中，可做杀手锏使用，一击制敌、事倍功半。”

　　原来世上真的有点穴功啊，我还以为是神话呢。我认真地听着，那男人懂得可真多，什么时候我才能把他懂的统统学会呀。

　　那男人是个急性子，易怒，脾气暴燥，但是一点不影响前来投奔他的人。

　　手下最年长那个称作允德兄的人，名叫庾持，字允德，颍川鄢陵人，四十六岁，是个大学问家，很会写文章，以前做过很多官，和陈蒨有旧交，现在任陈蒨的郡丞，负责文翰。

　　到仲举，字德言，彭城武原人，三十八岁，在陈蒨老家做过长城令，那会陈蒨经常去拜会他，侯景之乱时，投奔了陈蒨，现在也任郡丞。

　　华皎，晋陵暨阳人，年纪和陈蒨相近，侯景之乱时，是侯景一党王伟的手下，陈蒨被囚建康时，他待陈蒨甚好，帮陈蒨说了不少好话，陈蒨能够逃脱侯景的捕杀，他立了很大的功劳，所以陈蒨很感激他，现在任都录事。

　　另外的两个年轻人，名叫刘澄、蒋元举，是陈蒨的部将。

　　最近又来一个投奔陈蒨的人，这人长相奇特，竟是个独眼龙，可陈蒨见了他，高兴地不得了，对他比对其他人还要好。后来，我知道这人名叫章昭达，字伯通，吴兴武康人，三十六岁，大同年间，他任东宫直后，侯景之乱发生时，他带着乡人去支援台城，被流箭射瞎一只眼睛，可谓是个英雄人物，让我肃然起敬。建康陷落后，他回到乡里，和陈蒨相识成为好友，这次听说陈蒨做了吴兴太守，特地前来投奔。

　　能让英雄来投奔的，那肯定是更大的英雄，对那个男人，陈蒨，我不由得佩服起来，除开他的好色。

　　唉，他要是不好色就好了。当我手握佩刀侍立在他身旁，他常常在处理公务时会抬头瞧我，我便问：“明公，有什么事要吩咐？”

　　“哦，没事，”那男人摆手笑嘻嘻地说：“就是想看看子高，一烦一累，看看你，就觉得不烦不累了，子高你持刀站立的样子真是好看。”

　　实在受不了这人，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嘴巴可真是甜呢，我听得心里莫名的开心。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像那男人说的，侍寝的工作真的不疼了，而且越来越感到欢愉，甚至我鬼使神差地主动向那男人投怀送抱。他不在的夜晚，我居然想念他的体温、他的绵绵情话、他均匀的鼾声。我这倒底是怎么了，像他的那帮娘们似的，我为自己变成这样感到羞愧。

　　我和那男人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白天我是他的执刀备身侍卫，夜晚我是他床帏里的娈童。这样的双重身份，让我内心矛盾痛苦不已。




第十二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1）

　　宣城纪机、郝仲等聚众千余人，常期以来在吴兴郡境打家劫舍，弄得民不聊生、人心慌慌，陈蒨决定亲自率队伍去剿平。

　　临行前，我伺候他穿上战袍、披上裆铠、戴上兜鍪，看着眼前一身重甲戎装，我的男人，他英武的样子，让我心乱如麻。他这一去，不知道何时能回来，不知道是否能平安归来。我突然跪倒拉住他的手说：“明公，请带子高一起去吧，子高想守护在明公身旁！”

　　那男人笑了一下，拉起我，把我搂入怀里，抚摸着我的头发说：“子高，你现在还不能随我出征，等你再大些，弓马娴熟了，我一定会带上你。现在你给我好好呆在家里，跟着庾大人他们学习读书写字，我不在时，你可不能偷懒啊，我回来会检查的，如果生疏，小心你的屁股。”

　　我含着泪点点头，他拍拍我的肩头：“傻孩子，你这样子倒像是我新婚的小娘子呢，不用为我担心，那帮毛贼，根本就没放在我眼里，他们不是我的对手。”

　　当他黑色的身影终于消逝在山郭尽头，那一刻，我的思念已经被那男人染成了黑色，以后的每天，都呼吸在没有他的漆黑空间里。

　　早晚，我一个人在院子里舞刀、举石砣；上午翻看男人书架上的经卷，缠着庾持、到仲举、华皎他们讲给我听；下午，在校场练习骑马射箭；夜晚最是难熬，独自躺在床帏里发呆，想着那男人现在睡了没有，怎么还没他的消息？

　　寂莫的月光下一人孤影低吟：“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庾持，这个老夫子，从来不用青眼看我，我知道他根本不屑于回答一个娈童的问题，不过，我有办法让他回答，我发现当我把陈蒨赏我的东西孝敬给他，他对我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好，但我却越来越不喜欢他。

　　到仲举，他和庾持一样也看不起我，讨好他要比讨好庾持难得多，他拒绝了我送给他的东西，还把我结结实实地责骂了一顿，真是个难以接近的家伙，我不喜欢他的人，但我喜欢他的耿直。

　　华皎，府里只有这个人用正眼看我，他还主动地和我说话，和蔼可亲地像我的兄长，他是陈蒨不在时唯一能让我感到温暖的人，他把我当朋友看，虽然我们相差近十多岁，竟能和他谈到一块去，他也不嫌我言语浅薄，还经常夸我聪明，一点就通，说我有见解。也许是他并非出身名门，世为小吏，才会和我这样身份卑贱的人相交的吧，他聪慧勤奋，处事公平，轻财仗义，这世上多的是锦上添花，少的是雪中送炭，在陈蒨危难之时，他不畏强权敢于出手相助，我觉得他是个真正的君子，就像他的名字一样，皎洁无瑕，他是个可以共患难的朋友，除了陈蒨，府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他。

　　我的男人终于来了消息，纪机、郝仲等贼人已经被他全部讨平，因功，陈霸先授陈蒨武信将军，监南徐州。

　　我男人就要回来了，我兴奋地每天早晚两次骑马赶到城外的山顶，翘首期盼着他的归来，可是为什么还不见他呢，那黑色的战甲、黑色的战马，那个这些日子来让我每夜梦里梦见的人啊！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明公，一日不见你，如隔三月。你是否也这样的想念子高呢？”




第十三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2）

　　这天傍晚，我像往常一样骑着雪骥在山顶上翘首眺望着，突然，远处山路弯处旌旗一转，人影绰绰，一支队伍向这边走来。

　　我心头一悸，急急地策马扬鞭直奔山下，往那支队伍迎去，跑到近前，果然看到了我的男人，黑战甲黑战马，皮肤比走前更黑了，他也在同一刻看到了我，面上显出惊诧。

　　“子高，你来啦？你如何知道我们这会到的呢？”那男人勒马捋须微笑问。

　　我翻身下马，跪立在他马前，抬头笑着对他说：“自听说明公胜利搬师，子高每天都在这等着您呢！”

　　“呵呵，这孩子好像把心也交给你了？子华若再不回来，恐怕这里就要多块望夫石啦。”陈蒨身旁的章昭达，眨了眨他的独眼，打趣着我，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回到府里，男人直嚷嚷身上痒，说好久没洗澡了，我赶紧吩咐侍卫长，大人要沐浴更衣，很快一切准备妥当。我伺候他解甲宽衣，那男人拉住我说：“子高，我们一起洗吧。”

　　我们面对面地坐着，他头仰靠在浴桶边沿，闭着眼享受着我给他的搓洗。倏地，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是那男人的手，他睁眼盯着我的眸子问：“子高，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我嗫嚅着不知是否，只轻声说：“明公不在，子高想念明公。”

　　下一刻，我被那男人拥入怀中，他在我耳畔柔声说：“我也想念子高你呢，从来没有这样地牵挂一个人，就连对妙容，我也没有这样过，子高，你真是个想死人的小妖精。”

　　说完，他兴奋地振臂把我抱起，跨出浴桶走向床帏，我把头紧紧埋在他胸前，那里面装着一颗思念我的心，不是吗？他的心跳有力而有节，我听得竟有些痴醉了。

　　欢愉过后，我们相拥而眠，那男人问起我的学业：“子高，这些天你又读了什么书？”

　　“庾大人教授我《论语》，华大人讲《左氏春秋》里的故事给我听。”我闭着眼睛说。

　　“子高，比较喜欢哪本书呢？”男人问。

　　“《诗经》，我还是喜欢明公你教我的《诗经》。”我睁眼望向他。

　　“呵呵，”他笑了，他的笑得让我痴迷：“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子高，你原是个天真烂漫的人呢。”

　　或许那时，他的话就已经定性了我的人生，为爱意乱情迷、颠覆世俗、不顾一切的人生。

　　承圣三年，陈霸先率军北围广陵，征诏陈蒨为前军，我男人这是要去冲锋陷阵啊，我好怕再也看不到他，苦苦请求他：“明公，带上我吧，别把我一人丢在家里。”

　　可他微笑着摸摸我的头说：“子高，十年磨一剑，你才练了一年不到，还差的远呢，这次面对的是北齐军队，非一般盗匪可比，我需要的是武士，不是侍童，你还是给我老实呆在家里吧。”

　　男人还是不相信我，把我当个孩子。十年磨一剑？难道说还要我等上十年，他才肯带我出征吗？我冲着他离去的背影，不服气地高喊：“明公，别人的剑也许要磨十年，我韩子高的剑只需要一年！”

　　那人只是在马上挥挥手，连头也没有回，我伤心至极。

　　前线的战报纷至沓来，我男人为前军，每战克捷，我是既高兴又担心。七月流火，我正为男人身上衣衫单薄苦恼时，男人突然回来了，惊喜之下，我一头栽进男人的怀里，他亦抱住我说：“仗打完了，我本来还担心不能陪你过生日，还好赶得上。”原来我男人一直记挂着我的生日，我喜极而泣。

　　九月，西魏突然发兵攻袭江陵，王僧辩、陈霸先未能及时救援，十一月，江陵被攻克，皇帝萧绎投降西魏，很快与太子一起被杀。朝臣与百姓中强壮者都被掠走，陈霸先的儿子陈昌、陈蒨的弟弟陈顼也均被掳至长安，江陵几乎成了废墟，一时之间，我们梁国又成了无主之国，乱哄哄地群龙无首。

　　“子高，恐怕我再也看不到我的弟弟了，”男人悲伤的抬起头：“我对不起弟弟，对不起死去的父亲。”他再次把头深深地埋入臂膀里，江陵被陷后的这些天，男人每时每刻想的都是赶奔江陵，追回弟弟，可是没有叔父的号令，他还必须呆坐在吴兴，哪里都不能去。

　　我上前抱住了他，感到他的肩在微微颤抖，我用手轻轻托起他的脸，他脸上并没有泪，但我能看到一颗湿漉漉的心。

　　他应该很爱很爱他的弟弟，我也有个弟弟，我很爱我的弟弟，所以，我能够明白他的心情，可是除了安慰他，我什么也帮不了他。

　　“只要活着，就总有机会见面的，明公不要过度自责难过，一定要保重身体。”我把他的头放在胸前，他很听话的靠在我身上，陈蒨，我的男人，这个外表看似坚强，其实内里，却异常脆弱。




第十四章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1）

　　贪图眼前安逸、不听群臣归劝移京到建康的皇帝萧绎死了，丢下个烂摊子需要别人来收拾，国不可一日无君，整个梁国除了太尉、扬州刺史王僧辩，司空、南徐州刺史陈霸先，还有谁能够力挽狂澜。承圣三年十二月，两人反复商议后决定，迎梁晋安王萧方智（梁元帝萧绎第九子，年方13岁，时任江州刺史）至建康，以太宰承制。

　　承圣四年二月，晋安王萧方智从寻阳至建康，进入朝堂居住，登上梁王的位置。他任命太尉王僧辩为中书监、录尚书、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加封陈霸先为征西大将军。

　　此时，萧方智虽为梁王，却形似傀儡，朝堂之中实权掌握在王僧辩和陈霸先两位英雄手中，两位新贵在梁国可谓位极人臣，但若要比较两位实力，王僧辩还是略胜陈霸先一筹，所以但凡大事决断，最后还是王僧辩说了算。

　　本来这南边的天下只等着梁王称帝即位，孰料北边忽地刮来一阵旋风，齐国横插一杠，要立贞阳侯萧渊明（萧懿之子，梁武帝萧衍之侄，在侯景背叛东魏投降南梁之时，萧渊明担任豫州刺史，皇帝萧衍命萧渊明与侯景一同北伐攻打东魏，结果萧渊明兵败被俘。）为梁国的新主，并派上党王高涣带兵准备送他回南方。

　　齐国在送贞阳侯回南方前，先派殿中尚书邢子才去建康，给王僧辩送去一封信。信中写道：“你们立的嗣位君主（萧方智）年龄幼小，不能承担治国的重任。贞阳侯（萧渊明），是梁武帝的侄子，长沙王萧懿的后代，就他的年龄威望而言，可以保障金陵不失，所以我把他立为梁朝的新主，送回你们南方即位称帝。”

　　贞阳侯萧渊明也写信给王僧辩要求他前来迎接，王僧辩和陈霸先商量后，觉得此事不可，于是回信给萧渊明道：“当今嗣主（萧方智）的血统来自皇帝，又受命于祖先。他是合法的嗣主。您如果能到朝廷来当官，一起匡扶王室，那么伊尹、吕望的使命[注：伊尹是商初重臣之一，原名伊挚，尹为官名(相当于宰相)。《孟子》说：“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可见伊尹是我国第一个帝王之师。吕望是商周之际军事家，又名尚。姜姓，吕氏，字子牙，齐国始祖，称太公望，俗称姜太公，讲白了就是《封神演义》里的姜子牙，他是周灭商的重要筹谋者。周文王采纳吕望谋略，奠定了灭商基础。周武王即位后，尊吕望为师尚父。]，大家都会说应该归于您了。如果您回朝廷来是想当主子，那么我不能听从这样的命令。”这算是拒绝了齐国立萧渊明为帝的要求。

　　齐国当然不会就此罢手，三月，齐国出兵护送贞阳侯萧渊明到了东关[注：东关，今安徽巢湖市]，王僧辩命散骑常侍裴之横带兵阻拦，谁料裴之横不敌，齐兵攻克东关，杀了裴之横，俘虏了几千人。王僧辩闻讯大惊失色，慌忙带兵出城屯驻于姑孰[注：姑孰，今安徽当涂]，左思右想之下，觉得还是不要与齐国为敌，不顾陈霸先的反对，准备接受萧渊明。

　　承圣四年五月，王僧辩派使者向贞阳侯萧渊明上表，确定君臣之礼，并与齐国结盟，愿做齐国的属国。齐国侍中裴英起护送萧渊明南渡，同王僧辩在江宁会面，之后，萧渊明进入建康，看到朱雀门不禁痛哭失声，去迎接他的群臣也痛哭流涕。三日后，萧渊明在建康即皇帝位，改年号为天成，立晋安王萧方智为皇太子，任命王僧辩为大司马，陈霸先为侍中。

　　王僧辩迎纳贞阳侯萧渊明期间，陈霸先派遣使者见王僧辩苦苦地劝阻，使者为此往返了几趟，可是王僧辩就是不听，两人的关系就此紧张起来。当初，王僧辩和陈霸先共同消灭了侯景，两人并肩战斗中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为了进一步巩固两家亲蜜的关系，王僧辩为三子王頠向陈霸先提亲，陈霸先一口答应将第七女许配给王頠，婚期临近时恰巧赶上王僧辩母亲去世，大丧守孝中不宜迎娶，所以婚事被搁置，一直没能成婚。王僧辩很想改善与陈霸先眼下紧张的关系，想起了之前订下的儿女婚事，于是再向陈霸先提亲，陈霸先表示同意。之后，陈霸先还为此特召陈蒨赴京口一趟，让他负责老家那边婚事的迎来送往。

　　六月，王僧辩命三子王頠前来吴兴陈家老宅面见岳母，商量婚期和婚事具体事宜，驻兵吴兴郡境的震州刺史、王僧辩女婿杜龛陪同他一起前来拜会。王陈两家的婚事，此刻在梁国可是家喻户晓的大事，比皇帝大婚还要引人注目。陈蒨是吴兴太守，迎接王家三公子的任务责无旁贷地落在我男人的肩上。




第十五章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2）

　　而此时，我已不再是陈蒨的执刀备身侍卫，这年初我升职了，职务是吴兴东阁日直，负责吴兴东阁白天的侍卫工作，东阁，我男人白天办公的地方，所以我们仍是朝夕相对，这样天天腻在一起的日子，我觉得很甜蜜，我已经习惯别人看我的眼光，你们看不起我，就因为我是娈童，那又怎样，只要我男人对我好就行。独眼龙章昭达时常拿我开心，一见我来，就说是陈家小娘子来了，弄得我脸上飞红一片。

　　今天一大早，我伺候男人穿上色彩鲜艳的盛装礼服、戴上镶嵌珠宝的梁冠，我也穿上只有隆重场面才穿的侍卫礼服、戴上巾帻。礼服不同于常服，衣裳特别繁复，袖口特别宽大，因为轻纱质地，微风吹过，引得裙裾袂带飘飘。我男人穿礼服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超凡脱俗，好像神仙转世。

　　男人看我的眼神也是一副痴迷，他拉着我的手说：“子高，你长高了，这衣服换以前瘦弱的你根本撑不起，瞧你现在修长矫健的身姿，衣服穿在你身上，正是增一寸嫌肥，减一寸嫌瘦，恰到好处啊。非要用言语来形容你的美，我想是四个字，丰神秀俊。就算是潘岳、卫玠重生也不如你呀。”

　　呵呵，我男人的嘴巴就是甜，夸得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心里装得满满是甜蜜。

　　我和男人骑上马并肩前行，一路说说笑笑，在城外等了片刻，远处尘埃飞起，来了一队人马，旌旗招展、浩浩荡荡，没待他们走到近前，陈蒨已经下马迎接，我也紧随其后。

　　队伍前面领头的两人，见到陈蒨也翻身下马，我想年轻的那个小伙，应该是王家三公子王頠，瞧他长得玉树临风、儒雅清秀，我不禁为陈家七小姐高兴，虽然我从没见过那位小姐，只听府里的丫环说，小姐是位绝代佳人。

　　年纪和陈蒨相仿的那个应该就是震州刺史、王僧辩的女婿杜龛，长得高大魁梧，眉目硬朗，也是个英雄人物，只是我不喜欢他，他看到我的眼神，让我很不安。

　　两下见过礼，我们又重新上马，一行人朝府里走去，杜龛故意放慢马步，拖到我身边，问我：“你是不是叫韩子高？”

　　“小的是韩子高，杜大人，你怎么知道的？”我低头欠身说。

　　“早听说子华身边有个美丽绝伦的少年，吴兴境内妇孺皆知此事，今天见到你，这样俊美的人儿不是子高，还会是谁？”杜龛说，他的眼睛色迷迷地盯着我。

　　我忙把头垂得更低，陪笑回道：“多谢大人美言。”

　　他缠着我说了好些话，问东问西的，因为他是我男人的贵客，我只好耐着性子奉迎着他。

　　到了陈家老宅，陈霸先夫人章氏已在厅堂等候，四下分宾主落座，我恭敬地伺候他们茶水，王頠命人把聘礼搬来，十来口大箱子，装满绫罗绸缎、珠宝字画，章氏很高兴命仆人收了。

　　我一直低头做事，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到屋子一侧的屏风下面，那里有一双绣花缎面的鞋，我心中暗笑，这该不会是那位陈家七小姐的秀脚吧，她一定是来偷看她未来的夫君，呵呵，转身时又回头瞟了那双鞋一眼，忍不住低头偷笑。

　　午饭开始，我男人与王公子、杜龛推杯换盏，要说我男人的酒量真是大，还没见过他醉的样子，我跪立在旁给他们斟酒、上菜。在给杜龛倒酒时，这色迷迷的男人故意趁机抓住我的手，惊得我差点没把酒壶给摔了，一边脸上陪笑说：“杜大人，您喝多了吧。”一边把他的手推开。

　　杜龛坐到我男人身旁靠在他耳边说话，男人微皱一下眉头，旋即大笑，他抬头看了看我，向杜龛点点头，杜龛拍拍男人的背，说：“子华，你够兄弟。”我男人转头也靠到杜龛的耳边，小声低语着，杜龛抬眼看着我直乐。瞧他们看着我说话，他们是在谈我吗？为什么笑，我有什么值得他们笑的。

　　午饭过后，我给他们端上醒酒汤，男人喝了一口对杜龛说：“大哥，你醉了，让子高送你去休息吧。”

　　杜龛笑着摸摸头说：“子华，我这头还真是有点晕呢，那我去休息了啊，你们继续谈。”

　　我男人转头对我说：“子高，送杜大人去东厢房休息。”

　　“是，”我点头，上前搀扶起杜龛，走过男人身边时，男人对我说：“好好伺候杜大人入寝，就象伺候我一样，不得怠慢。”

　　刹那间我如五雷轰顶，我的男人，陈蒨，他刚刚说了什么，我呆呆地望着他，他只是向我挥挥手，转脸又和王頠继续说话，根本就不理会我失魂落魄的表情。




第十六章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3）

　　在去东厢房的路上，我反反复复啄磨那男人在我耳边说的话，“好好伺候杜大人入寝，就象伺候我一样，不得怠慢。”难道是我听错了，还是我理解错了，我男人是让我陪杜龛睡觉吗？可他不是一直说爱我的吗？

　　我的理解不可能有错，韩子高一直都能揣摩对陈太守的心思，这是府里上下不得不佩服我的地方，何况那男人说的很直白，傻瓜也听得懂他的意思，他的确是要我陪杜龛睡觉，一想到这，我的心彻骨的冰凉。

　　原来我只是他的娈童，并不是他的娘子。娈童和娘子不一样，娘子是不能让给别人去睡的，而娈童不过是玩物，既是玩物，不过是把玩的东西，当然可以送人，你玩过来，我玩过去，不会觉得陪别人睡是种耻辱，呵呵，原来我只是陈蒨的玩物，而我这个傻瓜，竟对把玩自己的主人动了真情。

　　我的思绪乱七八糟，根本没在意杜龛靠在我身边，一路上对我动手动脚。

　　到了东厢房，杜龛也不东摇西晃了，整个人突然精神起来，他从背后把门一关，上来就扯我的衣带，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下面我该怎么办？拒绝他吗？陈蒨不是说了吗？要我不得怠慢这个男人。陈蒨，你这个骗子，我恨你，原来你说的绵绵情话全是假的。

　　他们看不起我是对的，靠屁股脸蛋在府里混饭吃，怎么可能被人看得起，就算以后你才高八斗、武艺超群，你不过还是个娈童，这是改变不了的出身。韩蛮子，你这个笨蛋，竟然傻呼呼地沉醉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

　　胡思乱想之间，杜龛已经扯去了我的腰带，解开我的衣襟，我猛然惊醒下意识地推开他，杜龛瞟了瞟我一眼说：“子高，陈蒨让你来伺候我，你是不愿意吗？其实，伺候谁不都一样，你不会还想着为陈蒨守贞操吧，呵呵，你又不是他老婆。”

　　是啊，他说的没错，娈童就是伺候人的，伺候谁不是一样，我又不是陈蒨的老婆，我根本没有贞操可言，娈童本身就是肮脏的人，所以，他们才会看不起我，一颗眼泪从我的眼角滴落。

　　韩蛮子生在这乱世，又碰到荒淫的那人，这就是我的命，如果我不顺命，那我只有死路一条，得罪了眼前这位杜大人，陈蒨一定会因为我不听话，狠狠地惩罚我，也许还会杀了我。我不想死啊，我要活下去，纵使被人笑话，还得活下去，活着总比死了的好。

　　杜龛又上前解我的衣衫，我再次推开了他，他沉下脸说：“韩子高，你敢不从我？你相不相信我马上抽刀砍了你，陈蒨他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我微微一笑：“大人啊，您误会了，子高只是不敢劳烦大人您为我宽衣解带。”说完，我将身上的衣衫一件件褪去，直到一件不剩，然后去掉巾帻，拔出发簪，瀑布一样的长发顿时倾泻在胸前背后。

　　“大人，您看，我这样美吗？”我向那姓杜的抛去媚眼。

　　杜龛痴痴地说：“你，你，你太美了，美人啊，我来了呀！”他上前抱起我，往床帏走去，我痛苦地闭上眼，对自己喃喃道：“原来我只是娈童。”

　　和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欢愉，与和陈蒨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说有不同的话，那就是我眼角不停滴落的泪水。

　　梦里，我行走在潺潺秋水之滨，行走在大片大片的芦苇花地里，好像我在不停地在寻找着什么，可是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漫天飘舞的白色芦花。

　　远处传来一声马的嘶鸣，我又看到了那个男人，他骑着马向我走近，伸出手问我：“蛮子，来伺候我吧，我会给你荣华富贵。”

　　我绕过他的马前，没有去握他的手，只留给他我的背影，我挥挥手说：“蛮子，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的吗？”那男人在我身后又问。

　　“因为，你是个骗子，大、骗、子！”说完，我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落。




第十七章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4）

　　下一刻，有人在摇晃我，我从梦里醒了过来，眼前浮现出一张陌生男人的脸，是杜龛，我的恶梦还没结束吗？

　　“子高，你在哭吗？”杜龛搂着我问：“是在做恶梦吗？”

　　“呵呵，”我笑了笑，是啊，不管在梦里，还是在梦外，同样都是恶梦呵。

　　“你这样梨花带雨的样子，更美了呀！”杜龛痴迷地又把我压在身下，他眼睛里又升腾起欲火：“子高，我还想要，再给我一次吧。”

　　我能拒绝吗？拒绝有用吗？没用的。我媚眼一笑说：“来吧！子高是伺候大人的，大人想怎样就怎样，子高一定奉陪到底。”

　　姓杜的兴奋地一边往我身上攀援，一边说：“子高，你的容颜让人痴迷，你的声音让人陶醉，你的身体让人着魔，你的那里让人欲仙欲死，你从外到里是个完美的尤物啊，你要是我的人，我决对不会让给别人来分享，陈蒨他真是个懦夫，一定很惧怕我，所以才同意让你伺候我吧。子高啊，我好喜欢你。”

　　我听到自己的冷笑声，这人说他喜欢我，可笑啊，我再也不相信床帏里说的话了，他们只是喜欢我的皮相、身体罢了。

　　要不是王頠派人来请杜龛，这姓杜的还舍不得起床，他临走前解下一块玉佩递给我，说：“子高，如果哪天你不想跟着陈蒨了，就来找我吧，我手下看到这块玉佩就会让你来见我。”

　　杜龛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我好几眼，才出门而去，听到屋外闹哄哄一阵，然后归于宁静，他们已经走了吧，我手里把玩着那块玉佩，这是一块精美的缕花双凤雕玉，可惜不是我喜欢的人送的，现在我已没有喜欢的人了，我随手把玉佩一丢。

　　本来，我应该穿衣去伺候那人，但我身子发懒，好累啊，整个人动也不想动，我拉上被子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突然觉得好冷，凉风贯身，我睁开眼，发现锦被已被人掀去，再转头看，是那人，陈蒨，正咬牙切齿地站在床前，他从来没对我这副样子，好像要吃掉我一样。

　　“明公，你来了啊，子高马上就穿衣服伺候您。”我准备起身穿衣。

　　陈蒨突然狂吼一声，他把被子直接抛到床下，连带着那块玉佩也摔到地下，那男人愤怒地大喊：“你还收了他的信物？”然后对着玉佩猛踩几脚，玉佩顿时碎成几瓣，那男人上前双手捏住我的肩膀，用眼睛数着我身上的吻痕，咬牙发狠道：“说，你给了他多少次？”

　　我淡淡一笑，心想，你发什么神精，不是你要我伺候姓杜的吗？问这话都显多余，“三次而矣。”我连看都不想再看他。

　　“三次？还而矣，”那男人上来就给我两耳光：“贱人，你骨子里就是个贱人，水性扬花的贱人。”

　　“呵呵，”我苦笑道：“子高本来就贱，否则怎么愿意做您的娈童。”

　　他暴怒了，把我从床上拖到地下，一顿地拳打脚踢，我拼命地护住自己，一边高喊：“你凭什么打我，是你让我这么做的，你难道忘了吗？”那男人仍不停手，我转而哀求他：“明公，求您，求您别打我了，别再打子高了。”

　　可是那人完全疯了，根本就不停手，照他这样打下去，我一定会被他打死的，那我死的也太冤了。他可以用打我来泄愤，而我的愤怒呢，我找谁去发泄？

　　出于求生的本能，我趁那人不备，突然伸手击中了他的肩井穴，那人立时身子一晃瘫倒在我身旁，是他教我的，击中这个穴位，人会半身麻木，没想到我第一次出手竟然用在教我的人身上。

　　他凄然一笑道：“我竟然被自己养的狗咬到了。”

　　狗，他说我是他养的狗，是啊，他先前对我再好，也不过是对一条狗好了，他，从来没把我当、人、看。

　　我愤怒地一拳击在他脸上，他英俊的脸上顿时现出一个於青，我还想再揍那男人几拳，不过可惜，侍卫们已经冲进来，他们把我按倒在地，我想这下完了，想不死也不行了，我韩蛮子好命苦，怎么做都逃不过今天去。

　　那男人被侍卫长解开穴道，一下从地面窜起身来，抽出佩剑，怒不可遏地向我走来，我始终恨恨地看着他，他挥起手中的剑，我轻轻地叹口气，闭上眼，倔强地伸长脖子，等着他砍下我美丽的头颅。




第十八章 陈家有女，颜如舜花（1）

　　“子华，不可啊，这孩子没犯大错呀，”我听到华皎的声音，睁眼果然看到华皎正拉住那男人挥剑的手，如果不是他，我这会应该已经身首异处了吧。

　　我恨恨高喊道：“华大人，子高贱命一条，不配您来求情，就让太守大人杀了我吧，我，我已经不想活了。”说完，我泪如雨下。

　　华皎上前护住我，回首对那男人说：“这孩子，心里苦着呢，他本是个清白的孩子，是子华你误了人家呀！”

　　那男人渐渐垂下手中的剑，无奈地叹口气，他向侍卫们摆摆手：“放了他。”侍卫长愣愣地又问：“放了他，万一他再对您……。”

　　“我说放了他，你听不懂吗？”那男人大吼道，然后他向门口走去，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停说：“以后，你不用侍寝了。”

　　侍卫们都走了，华皎把我扶起来，命人拿来清水和药，为我擦拭伤口、涂药，我始终沉默着不说话。“唉，这样也好，子高，以后你就是自由之身了，”华皎拍拍我的肩膀说：“大丈夫能屈能伸，过去就让它过去，将来在马上建功立业走得才是正道啊。”我知道他是真心的为我好，他救了我的命，还让我摆脱了那人，我很是感激他。

　　我从陈蒨房里拿上我的东西，其实就是几件换洗衣物，他之前赏我的东西，我一样也没拿，看到那些我就恶心，然后头也不回的出门，一个回头也没有。

　　侍卫长安排我搬到了府里侍卫们住的宿舍，这是五个人睡一张的大通铺，同室的人我都认识，他们是我的同事。以前他们见我很是恭敬，现在见到我一边嘀咕一边小声在笑，我想他们是在笑话我吧，一个失宠的娈童，连条狗都不如。

　　我不理会他们的嘲笑，其实早就习惯，无所谓了。我在自己的位置上躺下，然后闭上眼，什么都不想，昏昏睡去。

　　白天，在东阁上班，我仍会见到那人，除了工作上必要的交谈，我们再不说别的话，好像以前我们之间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他看我的眼神始终冷冰冰的，我想我也是同样的吧，只是那人越来越不好伺候，经常大发脾气，幸好我现在不是他的贴身侍卫，除了白天忍受他的吵闹，到了夜晚有属于自己的那份宁静，只是宁静深处却是无尽的空虚。

　　府里的婢女们一直很喜欢我，她们经常有意无意的靠近我，送我些小东西，什么帕子、香囊、糕饼之类的，特别是在我搬出陈蒨的寝室后，她们更是无所顾忌地与我闲谈，我觉得这些姐姐妹妹们煞是可爱，比那男人可爱一百倍，我怎么以前就没发现呢？

　　半个月后，我路过花园时，翠珠从假山后转身出来，向我欠身道：“韩日直请留步，奴婢有东西给您。”

　　我停下脚步，笑了笑说：“翠珠姐姐，今天又送我什么呀？”

　　她从怀里掏出一条素白色的帕子恭敬地递向我，我伸手接过一看，那上面还题有一首诗：

　　抚琴幽帘内

　　弦音向谁道

　　盼君如明月

　　今夕来相照

　　[注：这诗是我把唐朝王维大大的诗改编而成，哈哈，还算清韵雅致吧？]




第十九章 陈家有女，颜如舜花（2）

　　我不是诗人，不会做诗，但别人写的诗还是能看懂的，“抚琴幽帘内，弦音向谁道，盼君如明月，今夕来相照。”这分明是深闺之人向情人发出的幽会邀请啊，但这不像是翠珠给我的东西啊。

　　“这个是姐姐给我的吗？”我疑惑地看着她。

　　翠珠嫣然一笑道：“韩日直确是聪明，这当然不是奴婢送您的，奴婢哪里会做诗呢？这是我们家小姐送您的。”

　　“小姐？哪位小姐？”我心中一动，不知道陈家哪位小姐看中我啦。

　　“当然是我侍奉的小姐，七小姐哪！”翠珠笑呵呵地说。

　　“我没听错吧，你说的是七小姐？”我愣住了。

　　“是啊，没错。”翠珠肯定地说。

　　我差点没把帕子弄掉地上，陈家七小姐，那不是许配给王家三公子的陈家七小姐吗，她一个快出阁的女儿家，送我帕子，邀我和她约会，她什么意思啊？我韩子高有几颗脑袋够王頠砍啊。

　　我把帕子往翠珠手里一丢，说：“这我可不敢收，还是请姐姐交还小姐罢。”然后转身离开，任凭翠珠姐姐在身后叫喊，也不再理会她。

　　第二天下班后，我在水池边洗衣服，翠珠从我身后冒出来，这回她拿了把团扇往我手里送，我接住一看，上面画了一对比翼鸟，旁边又是题诗一首：

　　人道团扇如圆月

　　侬道圆月不长圆

　　愿得炎州无霜色

　　出入欢袖千百年

　　[注：这诗不是我编的，是野史里小姐写给子高的诗，不过，我觉得这诗是不是有点太露骨了？不太像大家闺秀写的诗，我这儿瞎评论一下啦。]

　　这肯定又是陈七小姐写给我的了，我无奈地把团扇扔还翠珠，“翠珠姐姐，别拿子高开心，”我躬身长长作揖道：“以后你家小姐的东西不要再往我这送了，我是不会收的，算我求求姐姐了。”

　　翠珠杏眼圆睁，娥眉横挑道：“你一再拒绝我们家小姐，莫非你看不上咱家小姐？”

　　“唉！我哪敢！”我长叹口气，人长得漂亮真不是好事，否则怎么会惹上陈蒨，惹上杜龛，现在又冒来个陈七小姐，他们，都是我惹不起的主。

　　“子高自知身份卑贱，哪里会看不上小姐，只是小姐已经许配人家，邀我相会怕生闲话，”我又是长长作揖道：“小姐好意，子高心领，既无缘份，何必相见。”

　　“怕生闲话？哎，韩子高，你别想歪了，我家小姐不过是想和你见个面，说几句话而矣，你居然推三阻四的，”翠珠气恼道：“如今你没有陈太守做靠山，信不信，咱家小姐只要一句话，叫你三更死，你就别想活到五更天！”

　　“还请姐姐饶了我罢，子高恐不能赴约。”我再次深深作揖。

　　“戌时，我家小姐在闺中候你，你一定得来，否则，明天你就准备倒霉吧。”翠珠气哼哼地离开，任凭我在她身后怎么叫喊，她也不理会我。

　　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本无意招惹她，她偏要来招惹我，我抬起双手狠狠地拍打自己的脸，都是这副害人的皮相，总引来狂蜂浪蝶。

　　翠珠丢下那样的狠话，看来，我想躲是躲不过去，算了，反正都是一死，看过美人再死也不亏，这位陈七小姐，都说是绝代佳人，她到底美成何样呢？




第二十章  陈家有女，颜如舜花（3）

　　黄昏戌时，我来到陈七小姐闺房院墙外，确定四周无人，纵身翻墙而入，那一刻，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个典故，韩寿偷香，正是巧，我们都姓韩，不过那个韩某人最终抱得美人归，而我和一个有夫之妇约会，那可是当今第一权贵王僧辩家的儿媳，这要是万一被人发现，咳，可想我的结局怎一个惨字了得啊。

　　刚跳下墙，就见翠珠笑吟吟地迎上来：“韩日直，你果然来了，请跟随奴婢。”耳畔听到淙淙的琴声，翠珠引着我离琴声越来越近。

　　这是个套间，中间有一挂垂帘隔着，那淙淙的琴声，就是从这帘子里传出的，隐约看到一位女子的婀娜身影恍如轻云笼月，飘忽移动时又似回风旋雪。光看她的身形，就让我浮想联翩。

　　琴声忽地嘎然而止，“外面站的可是韩日直？”一个好听清脆的女音，那女子说话的声音就像琴弦拨动一样悦耳。

　　“正是小的，小姐找小的前来，请问有何事赐教？”我恭身向帘内深深作揖。

　　帘拢一挑，那女子缓步走出，我低下头不敢看她，只看见她穿的鲜艳罗衫，拖着轻纱裙裾，腰上系的精美佩玉，周身晃荡着明丽的各种挂饰，长长的裙摆曳地，行走时隐约露出那双令我眼熟的绣鞋，果然那天屏风后站的是她，鼻息中我闻到幽兰的清香，感觉自己好似在鲜花之地中徘徊倘佯，我不禁有点痴醉了。

　　“邀韩日直前来，只为寻觅知音。”那女子向我欠身道。

　　“呵呵，”我干笑说：“小姐找错人了，小的根本不懂音律，听说您的夫君，王公子通音律，善诗文，他才是小姐您的知音啊。”

　　“知音，未见得要懂音律，”那女子幽幽道：“妾只想请韩日直前来听琴。”

　　原来她只是要我来听琴，可我不懂啊，岂非对牛弹琴，这陈七小姐脑袋不是有问题吧？那天她偷看夫婿，怎么反而把我给看中了，简直莫名其妙，老天啊，她倒底看中我什么了，我快疯掉了。

　　“韩日直请坐，珠儿看茶。”那女子转身坐入帘后，又开始继续抚琴。我低头跪立坐榻上，呆呆地听着。

　　她奏完一曲，问我：“韩日直从琴中听到些什么吗？”

　　我翻翻白眼，胡诌道：“似乎有流水的声音。”

　　“没错，这支曲子名叫《流水》，”那女子道。我抓抓头，没想到，瞎掰竟然猜对了。

　　“我为韩日直再奏一曲，请君倾听。”那女子说完又开始抚琴，这回弹得是另一支曲子，我闭上眼听着，这琴声的感觉像是我在扶阶而上，身边似有云彩飘过。

　　她奏完，又问我：“这次从琴中听到些什么吗？”

　　“好像爬上巍巍高山。”我随口而说。

　　“谁说韩日直不懂，这支曲子名叫《高山》。”那女子笑道。

　　靠，这也能猜对，让我说点什么好呢，韩子高是不是太聪明了呀。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注：这里我把唐刘长卿大大的诗先提前引用了]”她长长地叹口气：“试问如今世上还有几人听懂高山流水？韩日直虽不懂音律，却能读懂我的弦音，这是多么不容易啊。”

　　“哦，其实小的只是在胡扯。”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浅浅一笑。

　　“韩日直，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上回，见你在屏风外那么回眸一笑，让妾一直难以忘记。”那女子已经再次挑帘而出。

　　原来是我那天那一笑惹的祸，唉，我可是没意想勾引她呀，只是觉得她偷看未来夫婿觉着好笑才笑的，看来以后不管怎样好笑都不能笑，褒姒是一笑倾国，我是一笑惹来红颜，真是害人害已。

　　“王公子出身名门，琴棋书画，人又长得玉树临风，小姐应该看他，不该看我的，”我长长地叹口气说：“其实，小的不过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徒长个美皮相而矣。”

　　那女子脆声笑道：“韩日直过谦了，绣花枕头里若是一包草，也应是一包蒹葭吧。”

　　蒹葭，这女子说我像蒹葭，陈蒨他也这么说过的，陈蒨，我怎么会想起那个男人，我定要忘记那个骗子，我用力地甩甩头。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那女子担心地问。

　　“没什么，小姐太抬举我了，小的没有蒹葭那么美好，”我抬起头，看到了她。

　　那女子头上青螺斜堆，脸未施脂，也没敷粉，却是肤如凝脂，婉若温玉，她的娥眉弯弯，红唇娇润，一双顾盼流光的美目，特别是她唇边那颗淡粉的朱砂美人痣，让我心悸跳动不已，她鲜艳清丽的模样，如同绿波间绽放的红蕖，把我看得目瞪口呆，她，不愧是位绝代佳人。




第二十一章  陈家有女，颜如舜花（4）

　　如果说燕子是山阴城里最漂亮的姑娘，那她要比燕子好看一百倍，眼前这位女子是我所见到的最美丽的姑娘。

　　“韩日直，你怎么了？”那女子问。

　　我回过神来，叹口气说：“小的不值得小姐抬爱，我不是蒹葭，没有蒹葭的洁白，我做过陈太守的娈童，我，不干净。”

　　那女子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说：“我知道那是堂哥逼迫你的，你本是不愿意的，况且你现在已经不是了。”

　　“不，小的是自愿的，并非太守逼迫，”我痛苦地说：“曾经，小的甚至希望一辈子能留在太守身边，做他一生一世的娈童，夜夜与他尽欢，小的会有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很脏很贱？”

　　“曾经，那现在就不是了？”那女子问。

　　“小的不知道，心里很乱很乱，”我摇摇头说：“其实，现在小的不做娈童了，可是我反而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做什么？”说完，我感觉有温热的东西在脸上流淌。

　　她走到我面前，把我的头靠在她的胸前，轻声说：“唉，可怜的孩子，我那个堂哥，可是有名的好色之徒，你怎么会对他动了真情。”

　　我埋在她的怀里哭泣，抽泣的样子像极了她的孩子，而她其实比我还小一岁，如果说是小姐邀我来诉情，不如说是我找小姐诉苦，为什么在她面前，我会把心事全部一件件掏给她看，这些话我从来都没对任何人说过，现在，居然对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女子，她还是个有夫之妇，王僧辩的儿媳，说出这些不敢与人说的话，我这是怎么了？

　　后来陈七小姐告诉我，她觅我为知音，并非想学伯牙和钟子期那样以琴结为知音好友，其实，她和我一样，内心苦闷，想要找人诉说，只是找不到合适的对像，她从直觉上觉得我是个可以托心的人，她向我诉说她的苦恼，她说如果她不是女子，而是男儿身的话，一定比堂哥陈蒨强，可以顶替被掳走的哥哥陈昌帮父亲做事，可惜她是女子，只能用身体帮父亲去结好王家，想到她也是用身体，我就想起陈蒨拿我的身体去结好杜龛，顿觉心痛，为她痛，也为自己痛。

　　这之后，每到黄昏戌时，我就像着了魔一样，翻墙入院到陈七小姐的闺房，和她互诉衷肠，我们互相从对方那里寻求关心和慰藉。时间长了，我就直呼陈小姐的闺字“见琛”，她则亲呢地喊我“韩郎”。我一口一声见琛，她一口一声韩郎，我们恍若一对小夫妻。

　　除了交谈心事，见琛还手把手地教我弹古琴，教我绘画作诗，感谢老天，我虽失去陈蒨，却又来了见琛这位红颜知已。见琛经常送我东西，小到帕子香囊，大到金银首饰，我都没客气统统地收下，她喜欢送我东西，我为什么要拒绝她喜欢做的事呢，她还能送我几回东西呢？

　　能够得到见琛小姐的垂青，我也不怕什么王僧辩了，每天我都与见琛相见，我们只争朝夕，因为在这个深秋，我将又送走另一只燕子，想起这来，我就心痛不已。




第二十二章  投我木瓜，报以琼琚（1）

　　这天从东阁下班回到宿舍，一进门看到我的四个同室正聚坐在铺上，把玩一大堆东西，我本不在意他们做什么，因为他们看不起我，如今我失了势，他们就更加看不起我，平常他们不愿和我说话，我也懒得和他们说话。

　　准备上铺休息一会，然后去吃饭，吃完饭就去看看见琛。但是他们把玩的东西，我怎么那么眼熟，再细瞧，那不是我箱子里的东西吗？和陈蒨在一起住的时候，我的东西都是随便放的，从来也不收着藏着，所以到这里，我的箱子也没想着去锁。那些金银首饰、香囊、手帕、……，被他们拿在手里左翻右看，我顿时怒火中烧，尤其是看到宋微，他的手里挥动着陈小姐送我的那把团扇，我简直怒不可遏。

　　但是，我还是镇定心神，蛮子不想惹麻烦，特别是现在我已失势，我勉强堆笑道：“哥哥们，请把这些东西还我罢。”

　　他们对着我嗤笑着，宋微翻着眼皮说：“韩子高，你哪来的这么些好东西？”

　　“呵呵，是府里姐姐们送我的，请还给我罢。”我继续陪笑道。

　　“现在不陪太守睡了，转陪那些丫环仆妇睡啦，不然，怎么她们不给我东西呀？哈哈……”宋微耻笑着我。

　　“哥哥别拿我取笑了，没有的事。”我强忍愤怒说。

　　“这些东西就当孝敬哥哥我们好了，反正，你掉头再和她们睡，好东西还是源源不断的来，是不是啊？哈哈……”宋微放声大笑，其他三个人跟着哄声大笑。

　　韩蛮子来到这世上，一直学得就是忍、忍、忍，我娈童都做过了，而且以身伺候过两个男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哥哥们若喜欢，那些金银首饰就送给你们好了，只是那扇子、帕子还请还给子高吧。”我低声下气地说，主要担心见琛的那些东西万一被府里其他人认出来，可是要捅大篓子的。

　　“这扇子我喜欢，子高舍不得吗，是哪个丫头给你的，你舍不得啊？瞧这上面还有首艳诗呢，‘人道团扇如圆月，侬道圆月不长圆，愿得炎州无霜色，出入欢袖千百年。’这个丫头想怀春想疯了吧，还作想合欢的诗呢，子高，啥时候你把她介绍给我呀，哥哥这身板有的是力气来满足她，哈哈……。”宋微恬不知耻地大笑着。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小人贪财，强取豪夺，哥哥莫要做小人，请把扇子还我。”我不再陪笑，正色道，他们侮辱我可以，侮辱见琛，我韩蛮子忍不了。

　　“君子取之有道？韩子高，你说是得到这些东西，你是取之有道，你是君子喽？”宋微用不屑的眼神看着我。

　　还没等我回答，宋微已经放声大笑：“你若是君子，那青楼里的娘儿们都成了皇宫里的七十二嫔妃啦！哈哈……”

　　“你，到底，还、是不还？”我厉声道。

　　“怎么啦？哥哥我就不还，你想怎样，是不是想找打？”宋微的眼光突然变得异常凶狠。

　　他是队里武艺最好的侍卫，连侍卫长也让着他几分，他也是队里最蛮横的，经常欺负别的侍卫，没有人敢和他叫板，我来这住之后，他经常占住我的铺位，害得我只能靠着墙打盹到天亮，我忍他已经够久了，太久了，现在，我韩蛮子不得不和他决战了，是他逼我的。

　　我指了指宋微的鼻子：“我，要和你，决、斗。”

　　“决斗？你是说要和我决斗，是决斗吗？”宋微一下站起身，眼中露出兴奋的光。

　　“别，别，别，都是自家兄弟，决斗什么呀？”其他三个有些慌了，他们拉住我，不住地劝我：“子高，你别犯傻了，决斗是开玩笑的吗？那可是玩命啊。”

　　呵呵，我，现在的我，活着连条狗都不如，被他们这样的耻笑，还不如和他拼命，死了也是名真正的武士。

　　“宋微，我在外面等你。”我推开他们，拿起佩刀，转身出了门。




第二十三章  投我木瓜，报以琼琚（2）

　　院子里，我和宋微相距十米对立着，我双手紧握着刀柄，宋微手里拿着镔铁棍，围拢来看打架的人越来越多，人群中我看到了翠珠，她紧张的咬着嘴唇，我对她笑了笑，想对她说，对不起，今晚我可能去不了你家小姐那里了。

　　远处斜阳如血，今日十步之内，必有人血溅当场，不是他，就是我。我大吼一声挥刀向他冲去，宋微似乎一点不在意我，他轻视我的眼神让我更加愤怒，这一刀，我使足了力气，第一招扛不住他，我也就完了，我听说他的力气很大，不然也不会使棍。

　　“咣、咣”刀棍相撞的声音沉闷，碰撞处火星四射，我们的武器相持着，我和他的脸靠得很近，我看到他脸上惊诧的神色。

　　我暗吁了口气，还好，我的刀还在手上，他许是没有真的使力吧，所以第二招，他会运力来对付我，所以我一定要快，让他来不及运力。

　　轻旋脚步一个转身，我反手挥刀向他肘下砍去，宋微赶紧抽棍来挡，我眼里只有我的刀，没有他的棍，快，再快，还要再快。

　　“嘶啦！”衣物划破的声音，宋微向后纵身一跳，他肋下的衣衫已被我的刀锋划破，宋微圆睁双眼，他只呆了一下，立刻愤怒的挥舞铁棍向我扑来，周围的人都在惊呼，我的余光扫到一个人，是那个人，曾经我称呼他，我的男人，原来他也来了，为什么，我的心在痛。

　　我厉声嘶吼，挥刀也向宋微冲去，这次，宋微肯定使足力道，因为他已经恼羞成怒，胜负就在此一招了，我不想躲，也无需再躲，死，不过是倾刻间的事，我所有的忍耐在这一刻如火山般统统暴发，以往的压抑愤怒全都汇聚在这一刀上。

　　“哐”的一声，我的虎口震得生疼，好像有什么东西裂了开来，我痛得冷汗直下，心想完了，下一招，我已无力再搏。抬眼看对面的宋微，只见他跌跌撞撞向后连退四、五步，脚下一个不稳，仰面栽倒在地，他的两手腕处鲜血淋漓，哦，他手里的铁棍呢，到哪去了，低头再看，一根铁棍晃荡着躺在我面前。

　　周围发出一片欢呼声，喜欢我的丫头们都在拍手鼓掌，侍卫们惊得目瞪口呆，我侧眼看了看那人，他面无表情的望着我，眼神中没有丝毫情感，我看不出他是欢喜，还是什么。我的胸口又是揪心的一痛。

　　我握刀向躺在地上的宋微走去，他明显已经吓坏了，从来没见过他害怕的样子，他嘴里喃喃道：“我怎么可能败给韩子高，他还是韩子高吗，他一个娈童，长得跟个娘们似的，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看到我走近，身体向后挪去，向我哀求道：“子高，求你饶了我吧，那些东西统统还你，以后我再不敢拿你的东西了。”

　　决斗，输的人只有死。如果我输了，我想他一定会杀了我，从他听到决斗两字，眼神里闪现兴奋的光芒，我就知道，如果我输了，我会死得很惨。没想到，结局是他输了，我可以杀了他，但是我不想，他是我的同事，我熟悉的人，我和他没有深仇大恨。我只对他蔑视地一笑，然后收刀入鞘，转身离开。

　　晚上，见琛小心地给我清理虎口上的裂伤，涂上药然后包扎好，她嗔怨地说：“韩郎，你什么时候也学得争强好胜了，翠珠回来和我说，你和宋侍卫决斗，我都不敢相信，你看上去是那么温柔恭顺的一个人，以后还是不要这样，万一你……，那我……”

　　我俏皮的笑说：“万一我死了，那你会为我披麻戴孝？还是为我守寡一生啊？”

　　“死韩郎，又占我便宜，你死你的，我嫁我的去。”见琛嘟起嘴巴。

　　“你这样子好可爱！”我的手指放在她的唇上，触碰处她的唇好柔软，见琛呆呆地看着我。

　　鼻息中有她身上的淡淡幽兰清香，我不禁有些痴醉了，我慢慢地将头靠近她的脸，我的唇和她的唇只有一层纸的距离，她突然说：“韩郎，不可以啊？”她虽那么说，但是她没有推开我，也没有躲开我，她只是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

　　下一刻，我长长地吸了口气，把头离开了她的脸，只用手指轻轻抚摸她唇边的那颗朱砂美痣，幽幽地说：“见琛，你知道吗？我最喜欢就是这颗痣，以后，我可能记不得你的样子，但是这颗痣我到死也会记得的。”

　　见琛看我的眼神很痴迷，我怕看她的这种眼神，这眼神会让我把持不住，我转身走到窗前，外面的槐树开始掉叶子了，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意，秋天已经到了，见琛就要嫁人了，以前是燕子，现在是见琛，你们都要离开我了呢，而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离去。




第二十四章  投我木瓜，报以琼琚（3）

　　从见琛的院墙翻身而出，我往宿舍走去，总觉得背后凉嗖嗖的，好像有人在看我，我回头张望，四下并无别人，橘黄的月光下惟有我孤影一只，我笑了笑摇摇头。

　　第二天宋微失踪了，到处看不到他的人，也没留条也没向谁告辞。现在他已经失踪四天了，很多人在传言，他是因为败在娈童韩子高的手里，自觉没颜面呆在陈府里，所以他走了，另谋高就去了。

　　成王败寇，自古都是如此，世道就是这样残酷，如果那天我输了，恐怕我是不能活着走出陈府，所以，宋微走了，我并没觉得欠疚。只是今天收拾衣物时，突然发现箱子里见琛送我的帕子、团扇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心里感到有些莫名的不安。

　　黄昏时，天飘起细雨，我照例还是风雨无阻地去看见琛，雨滴洒在衣衫上，有点阴郁的薄凉。见到见琛，我跟着她弹琴，没有对她说不见了那些东西的事，免得让她担心。

　　人定时分，我起身向见琛告辞，翠珠仍是一直把我送到院墙下，嘱咐我小心。我拱手作别，翻墙而出，脚刚刚落地，立时被许多只手按倒在地，我想，这次我是真的死定了。

　　刚才院墙外还是漆黑一片，此刻灯笼火把照如白昼，我被侍卫们架起来，抬眼我看到面前站着那人，我曾称他，我的男人。

　　他横眉怒视着我，突然他对着我的下面，狠狠踹了一脚，我只能痛苦地闷哼，被侍卫们架着，身子根本动不了一下。

　　我被推推搡搡架到一间堂屋里，侍卫们把我按跪在地，堂屋里除了陈蒨，还有几个人，其中有两个我认识，一个是王家三公子王頠，他身后站着失踪多日的宋微，我顿时明白了，好后悔，那天为什么不杀了他，真是妇人之仁啊，注定韩子高今天命丧于此。

　　“这是什么？”宋微把两样东西扔在我面前，我定晴一看，正是我找不到的团扇和帕子，那上面有见琛写给我的诗。

　　“呵呵，”我笑说：“在坐的各位都比我年长，应该不用我来教你们，哪个叫团扇，哪个叫帕子吧。”

　　“韩子高，死到临头，你还敢花言巧语！”宋微狠狠地踢了我两脚，说：“是问你，这些东西是谁给你的？”

　　“没有谁给我，是我自己的东西，”我刚说完，肚子上又被宋微踢了两脚，我忍不住吐出一口血。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分明是闺房里的东西，还有这上面题的诗，决不是一般的丫头仆妇能写出来的东西，我看到你在陈七小姐的院墙翻进翻出的，是不是陈七小姐送你的定情信物？”宋微拎着我的衣襟问。

　　“呸！”我往他脸上吐了一口，红的白的粘得他满脸，他暴怒地猛踹我，疼得我浑身颤栗，却始终动弹不得。

　　“好了，你这样不停打他，他还怎么说话？”陈蒨对宋微说。

　　宋微这才住了手，陈蒨走到我面前，轻声问：“子高要说实话，这些是七小姐送你的吗？”

　　“不是，我不认识七小姐，她为什么要送我东西。”我开始装傻充愣。

　　“那你在七小姐院墙上翻进翻出的，是在做什么？”陈蒨问。

　　宋微在旁冷笑道：“还需要问为什么，谁看不出韩子高和七小姐，两人勾搭成奸了吗？”

　　“住嘴！”陈蒨回头对宋微斥责道：“我在问韩子高，要你来回答吗？”

　　“我，我，我只是偷东西，”我低下了头，想不出还有什么拿来作翻墙的理由，总之，不能连累见琛，否则，我纵是死也误了小姐一辈子，她还要嫁给王家公子呢，如果死，就让我一个人去死，反正，我活着也没啥意思。




第二十五章  投我木瓜，报以琼琚（4）

　　“偷东西？”陈蒨疑惑地望着我。

　　“别听韩子高狡辩，这人特别会花言巧语，你们别信他的。”宋微在旁高叫。

　　“我是去偷东西，不信，你们到我住的地方，我箱子里装的全是偷来的金银财宝。”我说。

　　“马上派人去拿箱子，”陈蒨回头吩咐侍卫。箱子很快被搬来，打开，里面装的满满的是见琛送我的金银首饰，还有其他丫头们送我的东西。

　　陈蒨往箱子里看了看，然后叫来府内专管器物用品的仆妇，问：“这些是小姐的东西吗？”

　　那个仆妇拿起一只玉镯看看说：“这是夫人的东西，最近夫人总说丢了首饰，原来都在这哪。”

　　哦，见琛，她居然为了我，去偷她妈妈的首饰给我，她不是疯了吧，爱情真的是会让人发昏。

　　我脑子一转，道：“没错，我还去过夫人的屋里偷过东西。”心想，宋微你总想把我往见琛身上拉，现在，我把陈夫人也拉进来，难道你还敢说我和章氏有一腿吗？

　　宋微果然急了，他拿起团扇和帕子，说：“韩子高，你偷金银财宝算说的过去，你偷这些闺房之物做什么，还有这上面题的诗，你做何解释？”

　　“哼哼，”我：“谁说这些东西是我偷的，我早说过了，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撒谎，你撒谎，告诉你，韩子高，你别想着用偷东西来逃脱，不管是通奸，还是做贼，你都难逃一死，你不如说实话，省得皮肉受苦。”宋微恶狠狠地大喊。

　　我当然知道，无论哪样我都逃不掉一个死字。撒谎，宋微提醒我了，突然，我想，撒一个弥天大谎，我抬头媚眼一笑地望着那人道：“这团扇、帕子，还有上面的诗，是我想送给太守大人的，我想挽回他对我宠爱，呵呵……”

　　那男人的脸上果然变了色，他木木地望着我，我一直深情款款地看着他，他好像很不安，转过头不再看我。

　　“这诗是你写的？”始终没说话的王頠问。

　　“没错，是小的亲手写的。”我说。

　　“给他纸和笔，让他再写一遍。”王頠吩咐侍卫拿来纸和笔放在我面前。

　　侍卫们把我放开，我跪立地上，拿起笔，在纸上把见琛的两首诗重新写了一遍，幸亏我韩子高聪明、记忆力又好，见琛教我作诗时，我早把她的笔法学得惟妙惟肖，所以这个根本难不倒我。

　　王頠拿起我写好的诗，又把团扇和帕子上的诗一一对照，不禁叹道：“果然是出自一人之手。”

　　宋微也把头凑过去看，然后也惊讶道：“怎么可能，这字根本不是韩子高的字迹，分明是他模仿七小姐的，太守大人，您最清楚韩子高的字迹是什么样的，这怎么是他的字呢。”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在办公务时用的是隶书，为的是方便别人认识，而这是我的行书，很少在外人面前用，只有对太守大人，宋微你有一句说对了，太守大人确实是最清楚的。”我对那人含笑道。

　　“是的，这的确是子高的字。”那人说道。

　　“王公子，你千万别信他们的话，他们现在合起来骗您呢，这个韩子高，不用大刑，他绝对是不会说实话的。”宋微拉住王頠说。

　　“用刑？何必那么麻烦，” 王頠道：“他和小姐倒底有没有私情，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他走到陈蒨身旁，对他耳语几句。




第二十六章  投我木瓜，报以琼琚（5）

　　陈蒨脸色微变，道：“王公子，你这样做，将置我们陈家和小姐的脸面于何地？”

　　“如果太守大人觉得不妥，那么，这门婚事我只好退掉，王家不能娶个不清不白的女子进门，” 王頠道：“如若小姐愿意，自是清白不怕查验，如是不愿，那么就不好说了。”

　　“好，我派人和小姐去说，不过若是小姐清白，你又当如何？”陈蒨逼视着王頠。

　　王頠道：“自当如期前来迎娶，洞房内我亲向小姐叩首赔罪，但若不是，我王家自是退婚不说，太守也要把这个韩子高交给我来处置。”

　　那人转头看着我，我则偷偷对他眨了眨眼睛，微微点头。

　　“好，就这样办。”陈蒨爽快地答应。

　　王頠立刻派出一个年长的妇仆跟随着陈家丫环出门去了，原来他早就有备而来啊。

　　过了片刻，王家的仆妇回来了，叩首向陈蒨和王頠复命道：“老婢看过了，小姐是闺阁中人。”

　　王頠抓住她的胳膊说：“你看得没错吧？”

　　“绝对没错，小姐确是处子之身，老婢从不会看错的。”那仆妇肯定的说。

　　陈蒨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他拍拍王頠的肩说：“我就说咱家小姐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不齿之事呢。”

　　王頠有些灰头土脸，连声道：“太守大人，请先行代我向小姐道歉，迎娶之日，我当再亲自叩首谢罪，今日讨扰了，不好意思就此别过。”

　　王頠转身带着人要走，“等一下，”陈蒨拦住去路，他盯着宋微说：“王公子请把此人留下，他本是我府里的侍卫，不知怎的跑到您的身边，还挑拨我们陈王两家的关系，这人不除，我们陈家如何出那口冤气。”

　　宋微吓坏了，他紧紧地拉住王頠的胳膊说：“王公子，你千万别把我留下，我若留下，就一定没命啦。”

　　看他吓得那熊样，我不禁大笑起来：“宋微，你这个手下败将，当初我饶你一命，你居然吃里趴外，做出挑拨离间的事，今日你必死无疑，哈哈……！”

　　宋微气急败坏道：“韩子高，你也别得意，还不知道今天谁死？”

　　“请王公子一定留下此人，否则，我会向叔父禀报此事，到那时，恐怕是要您的父亲，王大司马亲自登门向我叔父赔罪了吧。”陈蒨不依不饶道。

　　王頠点点头，他甩掉宋微的手，冷冷道：“既然，陈太守要执行家法，那我便在这里看完再走，除了这个挑拨的奸人，还有您的家贼也要一并除掉，不是吗？”说完，他坐了下来，端起一杯茶，仿若无事地啜饮起来。

　　宋微完全崩溃了，他一边爬行着跪到陈蒨面前，一边口里不停地求饶，陈蒨缓缓抽剑向他走去。

　　“不要啊，大人，我风雨跟随您多年，侯景害您时，我还帮您挡过箭，您难道忘了吗，这次我只是想韩子高死，我没想过要破坏陈王两家的关系，求您饶了我吧。”宋微抱住陈蒨的大腿，苦苦的告饶，陈蒨一时有些犹豫了，他握着剑没有立即刺出。

　　我忽然看到宋微的右手向自己怀里摸去，似乎有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慢慢地被抽出来，好像是匕首，我急忙大声喊道：“明公，小心他要害你！。”

　　陈蒨立时回过神来，他抬脚踹倒宋微，怒骂：“恶奴，纵使你曾救过我，今日你犯下的罪，也是非死不可，念及往日之情，我赏你一个痛快。”说完上前一剑，直刺入宋微的心窝，剑再拔出时，鲜血溅得满地，宋微在地上抽搐几下，终于不动了。

　　“好，杀得好啊！”我忍不住大声喝好，但是随后我喊不出好来，我看到那男人执着滴血的剑向我走来，呵呵，现在轮到我了吗？坐在旁边的王頠仍面色不改地喝着他的茶。

　　我抬头看着那男人，轻声说：“明公。”

　　那男人长长叹口气说：“子高，没想到我养你，竟养出个家贼来，这次杀你，你没有怨言了吧？”

　　我仔仔细细地把那人的脸端详着，那是多么英俊的一张脸啊，以后再也看不到了，我痴迷地望着那人说：“明公，你，有没有真的爱过我？”

　　下一刻，我的胸前一阵剧痛，他的剑尖已经刺入我的身体，呵呵，这算是回答吗？我明白了。在那人的剑还没拔出之前，我已经魂飞魄散、心碎神灭。




第二十七章  关关雎鸠，你唱我和（1）

　　总是反复地置身于同一个地方，耳畔似有潺潺的流水声，伸手摸到的是一棵棵洁白柔软的蒹葭，放眼四顾，漫天飘舞的是如雪一样的芦花，我为什么又来到这里，这里好像以前曾经来过。

　　远处传来一声马的的嘶鸣，我鬼使神差地向那个方向走去，然后，看到一个英俊的男人骑着马向我走近，那人来到我面前时，他伸出手问我：“蛮子，来伺候我吧，我会给你荣华富贵。”

　　我绕过他的马前，没有去握他的手，只留给他我的背影，我挥挥手说：“蛮子，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的吗？”那男人在我身后又问。

　　“因为，你是个骗子，大、骗、子！”说完，我的泪水不住地往下淌落。

　　身后马蹄哒哒，那人追了上来，下一刻，他从马上纵身跳下，从背后将我扑倒在地，双臂用力的摇晃着我，在我耳边愤怒地叫嚷：“韩子高，我不准你离开我，我不会放你离开，绝对不会。”

　　那男人又开始发疯，我真是懒的理会他，想要甩开他，却是浑身无力。

　　重复这样的情景已经很多次，不但他要疯了，连我都快要疯了，上天啊，我老是留连在这个鬼地方，和那个疯子一样的男人不停的纠缠倒底为的什么啊？

　　“韩子高，你不要再装死，大夫说你早就该醒了，你还跟我装哪根蒜，给我起来，快给我起来！”那人把我摇晃的更加厉害，他的手捏得我的膀子好疼。

　　“算我求你还不行吗？子高，你醒过来吧，不要再睡了。”那人居然在哀哀地求我呢？可是，我为什么要醒，不想再见到他。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可是你知道吗？我也在生你的气哪，你竟然像伺候我一样的去伺候杜龛，我以为你聪明，一定会想到办法推托掉的，谁知道你就是个傻瓜，看到你身上那些吻痕，我都快被你气死了。要怪都得怪你，有事没事地对他笑，哪个能经得住你魅惑的笑。你招惹了他，他跟我来要你，我心里根本舍不得，可是他人多势众，是王僧辩顶在我胸口的一把尖刀，我叔父就快和王僧辩决一雌雄了，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麻痹他们，使叔父成就大事，如此生死存亡的关头，我不得不忍啊，子高，请你愿谅我吧！”

　　什么？那男人还怪我惹事生非，还要我原谅他，不，绝不原谅，绝不。

　　“不是我嫌弃你，不是我不要你，而是我根本没脸再让你侍寝了，自命不凡的陈蒨，居然连自己喜欢的人也保护不了，我的脸都让我自己给丢尽了。”

　　啊？他原来是那样想的吗？我以为他不要我了，嫌我脏了。

　　“子高，看到你从我堂妹的院墙上跳下，我本来还不信的，看到果真是你，我气得恨不能把你给阉了。”

　　怪不得他那一脚踢得那么狠，是在维护他的堂妹？还是在嫉妒他的堂妹？

　　“你说你翻墙是为了偷东西，其实我根本就不信，你离开我的寝室，没有带走一件我送你的东西，怎么会去偷东西呢？”

　　哦，原来他知道我不会做贼，可又为什么一口一声喊我家贼？

　　“见你宁死也要保护我堂妹的清誉，我更是恨不得杀了你，后来知道你和我堂妹并没有苟且之事，我才稍感宽心。说来奇怪，子高，你是怎么做到的啊，我那个堂妹，可是风华绝代的美人，你怎么能做到不动心呢，是不是因为我啊，你只爱我一个人的，不是吗？”

　　切，那男人还真是自恋，我本来就没爱过你，以前我喜欢燕子，现在我喜欢见琛，女人是多么可爱的小东西，我怎么可能喜欢上男人呢，当初我伺候你，只是为了荣华富贵，只是为了学习武艺，所以，你别自作多情了。

　　“哦，这样说了，你还是不醒吗？是不是在气我刺了你一剑吗，可是如果我不动手，只怕你就真的死了，虎父无犬子，王頠真的不简单，他似乎察觉到我们在串通一气，所以，他故意不走，要逼我杀你，如我不杀你，他就会代我出手，我是不得不去刺你啊，为的恰恰是救你，你能明白我的心吗？”

　　嗯？那人说他杀我，是为了救我，这是什么强盗逻辑？简直就是鬼话、鬼话。

　　“为什么，你还是不醒呢？你倒底要我怎样做，才肯原谅我？子高，你不要这样一动不动的躺着，我还等你和我一起出征呢，你不是想和我并肩作战的吗，难道你都忘了吗？好了，好了，我认输还不行吗，你赢了，子高，你赢了。我承认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一直喜欢着你，没有你在身旁，我过的都没啥意思，这样说了还不行吗？”

　　“闭嘴！你这、个、骗、子，我不要听到你的声音！”我烦透了他的鬼话，愤怒地冲他高喊，奇怪，明明觉得自己是在高喊，可是传到耳朵里怎么跟蚊子哼似的。

　　“子高，你终于醒啦！”那人兴奋地惊叫起来。




第二十八章  关关雎鸠，你唱我和（2）

　　下一刻，我猛地睁开眼，有一张脸在眼前渐渐清晰，那是一张很英俊的脸，但是我不想再看到它，我厌恶地把头转向里面。

　　“干嘛呢？子高，你已经生了我五天五夜的气了，现在醒了还生我的气吗？你的气性可真够大的，我的老婆们都没一个像你这么难哄的，我如此低三下四了，你还不肯原谅我吗？”那男人捧着我的脸，硬把我的头转过来：“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别再和我斗气了，我的子高是这世上最好、最乖的孩子了，来，让我亲亲你吧！”

　　说着，那男人低下头，把他的唇靠向我，“别碰我，放、开、我！”我有气无力地说。

　　“我就要碰你，就不放开你。”那男人又开始耍无赖，他满脸嘻笑地说：“我有办法让你不生我的气，嘿嘿，子高，非得让我使出杀手锏？才肯与我和好如初吗？”

　　他说的杀手锏，那是什么啊？还没等我明白过味来，他已经钻进我的被窝里，然后对我动手动脚，开始解我的衣衫，我当然明白他要干什么了，无耻！这男人竟然趁人之危，我这么虚弱，他还不放过我。

　　“不要！”我拼命地试图挣扎，但是，根本没有力气，那男人得意地望着我：“子高，我们是夫妻，俗语说的好，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不是吗？嘿嘿！”

　　唉，我能拿这个无赖男人怎么办呢，他天生就是我的魔头冤家，大概是我前世欠他的太多了，这辈子只能受他的牵制，我轻声地叹了口气。

　　“子高，还嘴硬说不要呢，你那里早就像一洼涓涓春水了，你也想要的，不是吗？”那男人兴奋地一下进入我的身体，久违的欢愉，让我浑身为之颤栗，说也奇怪，那一刻，所有对这个男人的怨恨都化作灰飞烟灭。

　　云雨过后，他温柔地把我搂在胸前，抚摸着我的头发说：“子高，我向天发誓，以后绝不让你去伺候别人，否则，就让我不得好死。”

　　我急忙伸出食指放在他的唇上，说：“别乱发什么毒誓，我不要。”

　　“好了，我已经发过誓了，现在该轮到你了。”那男人认真地望着我。

　　我也要发誓吗？可是，我发什么誓呢？觉得好莫名其妙，“发誓再不见我堂妹。”那男人在我的鼻尖上亲了一下，问：“你倒底有没有喜欢她？”

　　是啊，我倒底喜不喜欢见琛呢？若说喜欢，为什么对她始终相敬如宾，若说不喜欢，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往她那里去呢？我沉默了。

　　那男人不高兴了，把我往旁边一推，气哼哼地说：“原来你还是喜欢她，那你跟她去好了，我不拦着你。”

　　我胸前的伤口被他不经意碰到，伴随一阵剧痛，我眼前顿时漆黑一片，“子高，你又在装死吗？你还没对天发誓呢？我要听你发誓！再不见她，再不见她！”那男人在我耳畔边焦急地呼喊着。

　　那男人吃哪门子的醋，纵使我喜欢见琛又怎样，她就快嫁人了，可怜的见琛，相比她，我总是自由的，而她不过是父亲手上的一颗棋子，来去不由得自己，嫁的那个人，年纪轻轻，何其的城府阴冷。何况一山不容二虎，他们的父亲之间总有决战的一天，到那时，见琛的命运可想而知。

　　“明公放心，我不会再见见琛了。”我闭着眼痛苦地说。

　　过了几天，华皎来看我了，他站在床头，抬手指我，又放下，然后又抬手指我，又放下，连续这样好几次，才叹口气说：“听说你和太守大人又同床共寝了，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还是想走捷径，在床帏里求得功名，这可不是大丈夫所为，我劝你赶紧悬崖勒马。”

　　我艰难地撑起身，握住他的手：“华大人，子高知道你为我好，可是，我喜欢太守大人啊。”

　　“你说喜欢？呵，”华皎摇摇头不屑地看着我：“同性之间能有什么真正的喜欢？不过是荒唐的逢场作戏罢了，子高你别犯傻，你以为太守大人喜欢你吗？他只是把你当娈童，等你长大了，就不要你了，你还太年轻，根本就不懂情爱是怎么回事。”

　　“就算是那样，只要他宠爱我一天，我就陪着他一天。”我低下头，面有愧色地说。

　　“真是冤孽啊，是你自甘堕落，我救不了你，你，好自为知！”华皎愤然甩开我的手，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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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1）

　　等我能下床，才发现我并不住在陈府，而是陈家的另一所别院，我想应是陈蒨怕王家人知道我还没死，怕另生是非，将我藏在此处养伤。

　　我男人说，马上快有战事了，让我尽快把身体养好，好和他一起出征。我猜，这战事多半是王陈两家之间的对决吧，我不能不想到见琛，即便知道大战在际，她还是非出嫁不可。是的，这是陈霸先的计谋，表面上喜气洋洋，暗地里杀气重重。我每天数着日子，她远嫁建康的婚期越来越近。除开这个郁结，想到终于能和我男人并肩作战，我就兴奋不已，伤还没好全，我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始练习刀马弓箭。

　　九月初，见琛出嫁的那天，我不能去陈府送她，或许她以为我已经死了吧，那样也好，长痛不如短痛，断就断得干干净净，如此便可没有想念。天还没大亮，陈蒨已经走了，去张罗送亲的事，临走时还一再告诫我，不许我去送见琛。不过，他既不在，便管不了我，我还是决定去送见琛，趁照顾我的侍卫不注意，一个人悄悄溜出院子，孤身爬上送亲路上必经的山坡，站在那里，等着见琛的车马到来。

　　很快，吴兴的秀山丽水之间，走来一支蜿蜒绵长的送亲队伍，我看到我男人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他今天的样子真是英武异常。然后我看到，队伍中间那辆满绣牡丹、凤鸾绕帘的绯红车轿，见琛一定坐在里面的吧，有些日子不见，她的模样也变得模糊起来，我真的只能记得她唇边那颗淡粉的朱砂美痣。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我喃喃低吟。

　　见琛，你本不属于我，而我，也本不属于你，所以，就当我们没有见过面罢。我想，即便是日后能再见，也应是生死无话了罢。

　　[注：正史上并无记载陈霸先与王僧辩缔结儿女亲家之事，只是野史上有这一段传奇，说因为陈见琛与韩子高有私情，导致王家退亲，从而引起陈王两家失和，王大司马被杀，最终使梁朝改朝换代为陈朝，这样说来，子高不折不扣是位倾国美男。从正史上看，陈王两家失和主要是因为王僧辩执意立萧渊明为帝。]

　　此时，虽然王僧辩遵照齐国的要求，立萧渊明为帝，称藩于齐国，可是梁齐边境上并不平静，齐国调动军队到达了寿春[注：寿春，今安徽寿县]，准备进一步南犯。王僧辩派记室江旰通知陈霸先，让他有所戒备，陈霸先准备借这个机会举兵突袭王僧辩，他将江旰秘密扣留在京口，然后派人给陈蒨送信，要我男人立刻赶赴长城[注：长城，吴兴的一个地名，陈霸先是汉太丘长陈实的后代，世居颍川（今河南省禹州市)，后迁居吴兴长城下若里，今浙江长兴]，立栅以防备杜龛反扑，驻守长城期间，陈蒨命章昭达往返于京口和长城之间，传禀计划讯息。

　　九月二十五日，陈霸先召集部将侯安都、周文育、徐度、杜棱一起密谋策划，二十七日，派侯安都指挥舟舰奔袭石头[注：石头是建康城的军事防御重地石头城，地址为今南京清凉山]。因石头城北边和山冈高坡相连，城墙不太高峻，侯安都披着盔甲，手握长刀，让手下军人将他抬起来扔到城墙上，众人随着他蜂拥而入，一直杀进王僧辩的卧室。

　　陈霸先的队伍也同时从南门攻入城中，王僧辩闻讯急忙逃跑，遇到三子王頠，和他一起冲出门外，率身边几十人在议事厅前面苦战，力竭不敌，又奔逃到南门楼上，陈霸先要放火烧南门楼，王僧辩和儿子王頠只得下楼就擒。

　　陈霸先质问王僧辩：“我有什么过错，你要和北齐军队一起讨伐我？”接着又问：“北齐军队来犯，你全无戒备，是什么意思？”

　　王僧辩听得莫名其妙，回答说：“派你驻守京口，扼据建康北门，怎么说我对北齐军队没有戒备？”

　　当天夜里，陈霸先将王僧辩父子两人用弓弦缢杀了。

　　二十九日，萧渊明退位，搬出宫廷，百官上表立晋安王萧方智为帝。十月初二，萧方智即皇帝位于建康，大赦天下，改元绍泰。同时，派人通报齐国，说：“王僧辩阴谋篡位造反，所以杀了他。”梁仍旧向齐称藩。初五，萧方智加封陈霸先为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将军，扬、南徐二州刺史。

　　这，就是政治，什么叫先下手为强，什么叫成王败寇，没有谁对谁错，没有道理可言，政治就是一朵用碧血染就的桃花，越是开得鲜妍，背后越是残酷。




第三十章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2）

　　我对政治没我男人那么关心，眼下我只担心一个人，那就是见琛。我偷偷向章昭达打听陈七小姐现在怎么样了？可死章昭达就是不肯说，他眯着独眼，故意刁难我：“你可以去问太守大人啊？”

　　晚上，我和男人相拥而眠，他突然问：“子高，你倒底喜欢我多一点，还是堂妹多一点？”

　　这男人又在吃哪门子干醋，我没说话，他叹口气说：“没想到你呆在我身边，心却还在我堂妹那里。我堂妹出嫁那天，你还是去送了她，直到现在，你还在担心着她。”

　　一定是那个多嘴的独眼龙，把我打听陈七小姐的事和我男人说了，不然，我男人怎么会说这些。

　　我媚眼一笑说：“明公，何出此言，我喜欢的当然是您。”

　　“花言巧语，我不信你的话。你可以为堂妹去死，你该有多喜欢她呀？”那男人又开始回味陈年老醋。

　　“唉，我人都是明公你的，你有什么要争的啊？真是懒得理你。”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打算睡觉。

　　“我不但要你的身在我这里，心也要在我这里。”我男人霸道地说。

　　“你心里有子高，也可以有那么多老婆，凭什么要子高一心一意？”我讨厌他的霸道。

　　他顿时语塞，吱唔了半天才狡辩称：“我和你是不一样的，我是主子，你是奴才，奴才当然要对主子一心一意，哪有主子对奴才一心一意的？”

　　“什么？到现在，我在你眼里，还是奴才吗？”我气得翻身而起，穿上衣服。

　　“你本来就是我的奴才嘛！”那人还在嘴硬。

　　我回头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说：“见琛，就不会说这样的话。”然后我转身掀帘而出。

　　“见琛，又是见琛！你到哪去？站住，给我滚回来！韩子高，你胆敢不听主人的话，我对你真是太仁慈，居然尾大不掉了，有种你就别回来，回来我肯定赏你一顿鞭子。”那人在我身后愤怒的咆哮，我挥挥手算是向他作别。

　　走到栅门口，我犹豫了，就这样走吗？我可以走，那人可不行啊，想到他必须在这里以区区五百人对付兵精马壮的杜龛，我真是放心不下。转身，回那人那里？这样就回去，以后还不被那人吃定了。算了，今天先随便对付一晚，明天再找个台阶回去，我头枕着栅栏，披上一身初冬清冷的月光睡了。

　　清晨耳边响起一连串急促的号角声，我立时翻身站起，眼前，士兵们慌张地奔来跑去，个个脸上都是惊惧之色，怎么回事？难道敌人来了吗？我快步登上栅城，见远处旌旗如林，尘烟如雾，是杜龛的人马来了吗？

　　看到守城的刘澄和蒋元举，他俩正忧心冲冲地交头接耳，我走过去躬身拱手问道：“两位将军，不知军情如何？”

　　“探子来报，是杜龛手下猛将杜泰，率五千兵马围攻我们。”刘澄说这话时，声音有些颤抖。

　　五千，对，五百，面临十倍于我们的敌人，难怪将士们相视失色。再回头时，敌人已经冲至栅城前，将我们层层围住，栅城上下更是混乱一片。

　　“众将士不必惊慌，周文育将军正亲率一万兵马赶赴此地，我们只需坚守栅城，等待援兵，待周将军一到，就可里外夹击，届时杜泰可破。”披挂一身黑色战甲的陈蒨，一边镇定自若地仗剑稳步登城，一边满面微笑地向众人高喊。

　　栅城上下见主帅胸有成竹，谈笑自若，又听援兵将至，顿时群情激昂，军心大定。

　　我男人今天的样子真是帅，我不禁看得发痴。他也看到我了，眼眸中显出愤忿，看来昨天我把他气得不轻，还好，这会他没空赏我鞭子。

　　城下有人在叫嚷，我们俯垛望去，一名身材健硕的彪悍军官从敌阵中冲出，他横刀立马，在阵前叫骂：“陈蒨小狗崽子，我闻听你只有五百兵马，我身后可是五千精兵，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我男人笑道：“杜泰你不要嚣张，王僧辩已死，你家主子杜龛穷途末路，不如你早早归降于我，本太守可在叔父面前为你美言，饶你狗命，免得身首异处。”

　　杜泰暴跳道：“你那个人面兽心的叔叔，我家大司马对他推心置腹，谁知他居然暗藏祸心，表面上假结姻亲，可怜大司马被你们骗了，苍天有眼，我家杜将军与义兴太守韦载共同举兵讨伐尔等，誓还大司马一个公道。”

　　“哈哈……”我男人捋须笑道：“公道？好，我就与你说公道，武帝子孙众多，唯有孝元帝能平定侯景之乱，为祖宗报仇雪耻，他的儿子继承帝位，本是顺应天命的事，萧渊明算哪根葱，王僧辩对外依附戎狄之邦，不按次序立天子，我叔父曾劝过他多次，他就是不听，执意要逆天而行，叔父身为先帝托孤重臣，怎可坐视不理，对卖国求荣之人，纵是儿女亲家，也不得不大义灭亲，此方为忠臣之所为也。”

　　瞧，我男人那张嘴多会说话，我听得都痴迷了，城上的将士们也齐声呐喊“王僧辩，卖国求荣，人人得而诛之，杜龛，反臣逆贼，杀无赦！”

　　杜泰气急败坏，他回首挥刀高喊：“给我攻城！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第三十一章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3）

　　杜泰的士兵们立时蜂拥而上，栅城内外，战鼓声声，箭如飞蝗。我男人面无惧色，他命章昭达总知城内兵事，亲自指挥刘澄、蒋元举率领众将士守城。

　　昨天斗气走得匆忙，我什么装备也没带，赶紧下城返回陈蒨的营帐，穿上我男人赏我的素罗战袍、披上亮银裆铠，腰系佩刀，背上弓箭，快步重新登上栅城。

　　此时敌我双方拼得正凶，我男人正和士兵们一起向城下射箭、投石，他的无畏勇敢，激励着每一位战士，无不以一当十。我男人真让我为之骄傲，但是他这样做太危险了，随时面临死亡的可能，我要保护他不受任何伤害，面对攻上来的嗷嗷敌兵，我奋力挥刀左砍右杀，以我的身体护住我的男人。

　　我们并肩作战，时不时地深情对望，昨天的怨愤早化成子虚乌有。这一战连续打了五天五夜，不眠不休，杜泰人多，不停地轮番进攻，而我军人少，加上死伤过半，士气大落，有人开始质疑陈蒨在撒谎，已经五天了，周文育怎么还没到。

　　今天晚上，杜泰暂时停止了攻城，我们总算可以喘口气休息一下，许多士卒刚一坐下就睡着了。陈蒨看上去极其疲倦，但他还要咬牙撑着巡城，我硬是把他架回了营帐。

　　他躺在睡榻上，闭着眼叹口气说：“子高，这话我只对你说，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来，叔父只命我守住长城，没说派援军。”

　　“我早就知道，”我淡淡一笑说：“你这人越是镇定，越是在撒谎。”

　　“知我者，唯子高也。”我男人话刚说完，头一歪睡过去了，他太累太累，可谓身心俱疲。

　　我靠在他身边一闭眼也睡着了，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能多睡一会是一会。睡梦中，突然感到手上一紧，我猛地睁眼，发现我男人双手紧紧地握住我的右手，他闭着眼，喘吸不定，满脸惊恐地叫喊：“救我，救我。”

　　他在做恶梦吗？我早就知道我男人，表面上坚强，其实内心脆弱的很。我轻轻地把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说：“明公不怕，子高在这，我来救你了呢。”

　　他面露释然的微笑，不再叫喊，呼吸渐平。我却再也睡不着，没有援军，我们岂非在坐以待毙？我死本如草芥，可是我男人，陈蒨，他还有很多抱负没有实现呢！

　　我站起身，在桌上留个字条，“子高去求援军，望明公坚持到子高回来，请一定保重。”然后我拿起刀，最后在他脸上轻吻一下，那是多么英俊的一张脸，我永远也忘不了。

　　从马厩里牵出我的雪骥，如今它已经是匹高头大马，颈上雪白的鬃毛很长很密，如果散开的话，看上去它就像头雪狮子，我喜欢用红线把它们扎成一束一束，煞是好看。

　　我翻身上马，来到栅门口，和今夜值守的蒋元举打个招呼：“请蒋将军开门，太守大人派我去接应援军。”

　　蒋元举一愣问：“这么说，真的有援军。”

　　“当然，太守大人什么时候说过假话。”我淡淡一笑道。

　　“子高一路小心啊！”蒋元举十分欣喜地打开栅门。

　　漆黑的栅城外，杜泰阵里的点点营火如满天星斗，我深吸一口气，两脚一夹坐骑，拔刀冲向那黑暗之处。




第三十二章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4）

　　我的雪骥真是神速，对方巡守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察觉，我这个不速之客已经纵马跃到他们的身后，我指挥雪骥先一脚踢散营火，然后从马上俯身拾起火把，尽数扔到旁边的营帐上，帐帏顿时起火，火越烧越大，营帐越燃越多，一时间杜泰营里士兵们相互踩踏，乱成一团，许多人惊慌高喊：“敌军袭营啦！”

　　看着他们混乱不堪的样子，我暗暗觉得好笑，挥刀砍倒围拥过来的士兵，奋力杀开一条血路，策马狂奔。

　　终于冲出杜泰的阵营，我旰了口气回首望去，杜泰营里火光冲天、人影重重，杜泰再也不会想到人弱势孤的陈蒨会袭营，更不会想到其实就只我一人。

　　我扔掉身上的盔甲，尽量减轻重量，一路马不停蹄地向建康奔去。我可以不眠不休，但是雪骥受不了，到第二天中午，它已经汗流满身、四蹄打颤，只好停下让它休息一会，看着它饮水吃草，我内心焦急如焚，等它稍有精神，我又起身上马，日夜兼程的赶路。

　　终于看到我朝思慕想的建康城，就如同看到了希望。我人不下马，只对守城的士兵高喊：“吴兴军报，十万火急！”策马冲进城门，一路直奔到尚书省门外，翻身下马就往里走，护卫的士兵见我一身血垢污渍，死活不放我进去，命我回官驿按程序等待召见。

　　我男人那边刀就悬在脖子边了，哪有时间再等，我假意上马去官驿，趁他们不注意，一勒马头，挥鞭策马直接往里硬闯，人和马几乎是一起翻滚着栽进了尚书省。“我是吴兴太守陈蒨帐下韩子高，我要见尚书令大人！我要见尚书令大人！……”我艰难地爬上台阶，朝殿里不断高喊。

　　殿里走出一群峨冠博带的朝臣，他们簇拥着一个五十出头的高个、面容威仪、长得有几分像蒨的男人，他一定是陈霸先吧，我也顾不得礼节了，爬上前抱住他的腿，带着哭腔道：“尚书令大人，请您快发援兵吧，陈蒨大人，现在只有不到二百人，他就快守不住了，一旦失守，大人的家眷危矣。”

　　陈霸先可以不顾及侄子的性命，但他总得为他的妻儿着想吧。

　　有人高喝：“什么人，不得无礼！”

　　“尚书令大人，快派兵救陈蒨，快，快，快……”我苦苦哀求道，突然腹内有一股热流上涌，我感到嗓子一咸，从嘴里吐出一大口血，喷得那男人满腿，然后我眼前一黑，松开双手，什么也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在给我喂药，我想醒却始终醒不过来，耳边总是隐约听到淙淙的流水声。

　　不，今天我突然听出，那不是流水声，而是酷似流水声的古琴弦音，这不是见琛爱弹的《流水》吗？

　　我一惊，猛地睁开眼，耳边幽幽的果然是那支《流水》。下一刻，我翻身坐起，“见琛，是你吗？”我惊叫道。

　　琴声嘎然而止，“韩日直不要动，赶紧躺下，大夫说，你太累了，内脏和经脉必须调理，否则有性命之忧，至少再静养十天，才能下床。”翠珠笑盈盈地望着我。

　　“再静养十天？那我已经躺了多少天？”我又是惊叫道。

　　“韩日直千万别着急，这样会急火攻心的。”翠珠不急不慢地说。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说：“姐姐，我怎么能不急，太守大人命在旦夕，你却要我在这里静养？”

　　“陈太守不会有事，你来的当天，我家老爷已经派周文育将军赶去救援了，所以，韩日直不必担心，先调养身体要紧。”翠珠把我按回到床上。

　　听说陈霸先已经派出援兵，我悬紧的心一松，整个人立时瘫软，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再度睁开眼，翠珠仍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坐在我脚边。

　　“你还在啊？”我问。

　　“我家小姐命我来照顾你，等你好了，我才会走啊。”翠珠说。

　　“见琛，她还好吗？”我问。

　　“唉，怎么能好呢？”翠珠叹息着说：“我家小姐真是命苦，刚嫁过去，就死了丈夫，能好吗？”

　　是啊，我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多余。

　　“其实我家小姐心里最苦的，并不是死了丈夫，而是喜欢的人明明没死却以为死了。”翠珠怨怪的白了我一眼。

　　我叹口气说：“我想，见琛不知道我还活着，可能更好。”

　　“你被抓的那晚，小姐哭得死去活来，如果不是因为身负重任，她一定不想活了，”翠珠说：“小姐嫁过去后，天天偷偷以泪洗面，一直愧疚说她害死了你，你还说，这样做是为了她好？”

　　“对不起，烦请姐姐帮我向小姐道歉。”没想到见琛到现在，竟然还思念着我，我以为她已经把我忘了。

　　“要道歉，还是你亲自对小姐说比较好，”翠珠婉尔一笑，起身说：“难道你不饿吗？你有三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我先伺候你用膳吧。”

　　吃过饭，翠珠笑呵呵地说：“我弹支曲子给你听吧，小姐说琴声可以助你调理经脉，放松身心。”

　　耳边再次响起熟悉的琴音，如深谷中跌宕的淙淙溪水，顿感心旷神怡、妙不可言，我不知不觉又睡去了。




第三十三章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1）

　　在官驿养病期间，听驿卒讲前方战报，周文育援军还未到长城，杜泰已经闻讯退兵，我男人和周文育并军同往义兴征讨[注，义兴，今江苏宜兴、溧阳]，杜龛派从弟北叟率兵来阻拦，被周文育打得大败，北叟逃归义兴。

　　我听闻男人平安无恙，还打了胜仗，高兴之形溢于言表，想念他的心情也与日俱增，好想快点回到他身边，不知道我男人是不是也这样想着我呢？

　　十月辛未日，陈霸先上表要亲自率军东讨杜龛，我内伤虽未全愈，听闻此讯欣喜若狂，决定加入陈霸先东讨大军一起赶赴义兴，快出发前，我向翠珠辞行。

　　翠珠对我再三挽留，但见我意已决，只好说：“那请韩日直见完小姐一面再走吧，明日已时我陪小姐去庄严寺上香，你也来吧。”

　　晚上我左思右想，先前已经答应男人不再见见琛，若去，岂非食言，况且相见争如不见，我既已许诺于陈蒨，就不该三心二意，见琛如今寡居，我去见她，更害她对我的思念，越陷越深，还是早断早了的好。

　　想到这，翻身起床，提起笔在纸上刷刷作了首诗，留给见琛，希望她斩断情丝：

　　长风万里踏征程

　　金戈铁马了此生

　　我本无情台城柳

　　恐误陌上看花人

　　[注：这是我编的杂烩诗，诸君见笑。]

　　第二天辰时，我穿上那件大红色丝棉战袍，翠珠说那是见琛亲手为我缝制的，拿上佩刀，从驿卒手中牵出雪骥，离开官驿，翻身上马前往陈霸先的部队。

　　陈霸先留高州刺史侯安都、石州刺史杜棱宿卫台省、镇守建康，自己亲率大军出发，一路无话，甲戌日，大军赶至义兴。

　　到了这里，马上我要去见一个人，不用我说，那当然是我男人啦，满心喜悦地赶去陈蒨的大营。

　　有些日子不见，我男人的兵马多了好几倍，这家伙干得不赖，在心里把他美美地夸了一番。侍卫们见我来了，又惊又喜，围上来连声说：“是韩子高哎！韩子高回来啦！我们好担心你啊，你还好吧？”看到多日不见的他们，我心里别提多高兴，瞧他们看我的眼神也变了呀，那是在看一个战友的眼神呢。

　　一掀门帘走进大帐，看到我男人正在和诸将议事，这个时候进来，是不是不合时宜，我又抽身打算退出。

　　“子高，你来啦！”我男人立刻站起身，我不好意思地向众位躬身行礼：“是啊，我归队来了。”

　　章昭达眯着独眼又开起他的玩笑：“人家夫妻团聚，小别胜新婚哪，我们就不要戳在这里碍眼罢。”众将听完哄堂大笑，我的脸飞红一片。

　　等他们走后，陈蒨上来就把我紧紧抱住，用拳头击打我的背说：“那夜你一声不响地就走了，害我多担心啊！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以后，不许你这样，知道吗？”

　　我微笑着枕着他宽厚的肩，问：“那夜，明公倒底做的什么梦啊，死抓住我的手不放。”

　　“你问那个梦啊！”陈蒨神秘兮兮地向我眨眼睛，说：“子高，你是我的福星啊，那夜，我梦见自已骑马登山，道路突然崩塌，眼见就要堕入悬崖，是子高你上来拉住我，把我推捧到安全的地方。这是上天托梦告诉我，危险之时，只有子高你能救我。”

　　“呵呵，”我傻笑着，心想，不是我在你耳边说“子高来救你啦！”你能梦见我吗？

　　“醒过来却发现你不在，看到留条才知道你竟然孤身去求援兵，就像梦里一样，你求来了援兵，解救了我。”我男人深情地吻着我的唇，我也深情地回应着他，只是他的胡须弄得我痒痒的。

　　不经意间发现，他已经解开我的衣襟，我害羞地拉住他的手：“明公，现在是白天，这样不好吧！”

　　“我们好些天不见了，我好想你，子高，难道你就不想吗？”我男人色迷迷地褪下我的战袍，振臂将我抱起，走向睡榻，我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柔声说：“子高当然想念明公。”

　　“有了子高，真是好啊，我在军营里也不觉得寂莫，以后，我到哪都要带着你，不准你离开我。”我男人痴迷地望着我。

　　“子高愿追随明公到海角天涯。”我闭上眼，完全沉浸在他对我的柔情蜜意之中。




第三十四章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2）

　　醒来，发现身边的男人不在，于是披衣起身，掀帘走出大帐，守在门口的侍卫告诉我，陈蒨去了陈霸先大营，我想他是去和叔父商议讨杜龛的事。接着侍卫问我要不要洗澡，他们可不是拿我打趣，我和陈蒨每次情事后，都会洗澡，虽然习以为常，我还是感得脸上发烫。

　　侍卫见状也不多问，几个人一阵忙活，很快把浴桶、洗澡水给抬进大帐，我也无须忸怩，在陈蒨的军营里，哪个士兵不知道我的双重身份，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直接脱了衣服坐进浴盆，闭上眼，享受着水的温暖和轻盈，清洗去蒨留下的痕迹。

　　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哦，是那人回来了，我故意装做没听见。那人进帐后轻手轻脚的向我靠来，然后一下用双手捂住我的眼睛，也不说话只在我脸上、肩上一阵热吻。

　　我痴笑道：“明公，你干嘛呢？”

　　“你怎么这样大意，进来的万一是别人呢？”那人埋怨道。

　　“是别人又怎样？”我漫不经心地说。

　　“我不许别人碰你，你只属于我，谁敢碰你，我就杀谁。”那人又开始他的霸道。

　　“那杜龛呢？”我说出这个名字，心里就是一痛。

　　“我一定要亲手宰了他！”那人咬牙切齿的说。

　　我笑了，回过头，看着他说：“不要。”

　　“莫非你还对他……”那人惊诧地望着我的眼睛。

　　“明公不要和子高抢，请让我砍下他的头。”我平静地说。

　　那人松了口气，大笑道：“哈哈，吓了我一跳。”

　　“子高，让我来帮你洗吧！”那人想拿我的手巾，我却偏不给他，躲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说：“这世上哪有主子伺候奴才的道理？”

　　“嘿嘿！”那人傻笑着，停顿一会说：“子高，你还在生上回的气啊！”

　　“我哪敢，难不成皮痒想挨鞭子？”我说。

　　“好了，我的好子高、乖子高，别生我的气了，算我说错话，还不行吗？”那人在哀求我呢。

　　我站起擦干身上的水，那人屁颠颠地拿来我的衣服，亲手给我穿上，他边帮我穿，边说：“没想子高穿红色这么好看，这件战袍做得也这么好看，不对，应该说不管什么衣服穿在子高身上，都变得不一样了呢。”

　　我男人的嘴像抹了蜜一般，听得我心里甜滋滋的，可是很快，我发现他的脸阴云纠集。

　　“这衣服是谁送给你的？”他突然间大吼起来。

　　他是怎么啦？又发什么神精？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发脾气，一时呆住了。

　　“是见琛吧，又是见琛，你去见过她了，你居然又去见她！”那人怒不可遏。

　　他怎么知道这衣服是见琛送我的，上面又没有写见琛的名字，难道他在试探我吗？“我没见过见琛。”我的确是没有见见琛，所以我说得理直气壮。

　　“你竟睁着眼说瞎话，这衣服背后绣着比翼鸟，和那团扇一样的比翼鸟啊！”那人抓狂地看着我的背后：“原来你跑去建康，根本就是去见见琛。”

　　我男人在胡说什么啊，我那样不要命地去救他，他却说我是去见见琛，这回，我是真的生气了。

　　“不可理瑜，”我甩开他的手，正色说：“我没有骗你，不错，这衣服是见琛送的，但是，我没有见过她。”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再不相信你的话，你去建康就是为了去见她，你心里一直装的就是她，”那人的话完全像个疯子，“脱下来，脱下来，我不许你穿这衣服，不许你身上有任何她送你的东西！”

　　他用力拉扯我的衣服，而我偏偏就不肯脱，他说：“你给我脱下来！”我说：“就是不脱！”两个人互相不让地纠缠在一起。

　　“嗯，嗯，唉，唉！”有人在门口咳嗽，我们俱是一惊，都往门口看去，章昭达、刘澄、蒋元举三位正站在那里，故作咳嗽的是独眼龙，他尴尬地说：“太守大人，您叫我们来，好像我们来的不是时候，要不，改个时候？”

　　他们一定是误会了，我臊得满脸通红，陈蒨他肤黑看不出来，不过，他立时放开了我，道：“不用，找你们来，一是传达我叔父的作战计划，二是商讨具体怎么实施。”

　　我慌忙整束好衣服出了大帐，叫侍卫们进去把浴桶抬走，一想起章昭达他们刚才看我的眼神，我便羞得无地自容，没好意思再进去。在营里转了一圈，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把战袍脱下，转过来仔细一看，果然在那件战袍的背面，发现的确绣着一对火红的比翼鸟，因为衣服本身就是红色，我一直没有注意到。

　　唉，见琛，你还在想，和我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吗？恕不知，你对我，就像是水中月、镜中花，子高根本没这个福份，我的身份只怕玷污了你。若早知道你绣了这个，我定是不会穿走它的。




第三十五章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3）

　　十月丙子日，陈霸先率众大举进攻义兴，我男人主动请命作前军，趁天黑、水上冬雾迷漫，驾数十只轻舟夜袭杜龛水军前营，我们一番恶战到第二日凌晨，成功拔掉了杜龛阻碍船舰驶入的水栅，杜龛水军败势已定，只待陈霸先一声令下，挥军扫平义兴。

　　不料此时，秦州刺史徐嗣徽投靠齐国，邀南豫州刺史任约共举兵接应杜龛，趁陈霸先大军在义兴，京师防务空虚，率五千精兵潜至建康，占据石头，继而杀到台城下，留守高州刺史侯安都闭门偃旗不出战，命城中士兵不准登城看贼，谁看就斩谁，到晚上，徐嗣徽、任约只得收兵回石头，侯安都一边令士兵秘密制作御敌的器具，一边遣快马赴义兴急报。第二天，天还未亮，徐嗣徽又来攻台城，侯安都领勇士三百人，突开东西掖门冲出杀向徐嗣徽，徐嗣徽先前轻敌没有防备，大败，退还石头，暂不敢再攻台城。

　　陈霸先接京师急报，心急如焚，怕京帅有失，准备卷甲还都。丁丑日，义兴太守韦载和杜龛从弟北叟，率残兵前来投降，陈霸先大喜，安抚他们，许诺不问罪，并释放了他们。陈霸先命周文育和陈蒨继续进讨杜龛，自已回军建康讨伐徐嗣徽。

　　大部队撤走，相比之下，我军兵力又弱于杜龛，杜龛兵众，断据冲要，水军步军连阵相结，贼势一时高涨，我军久攻不克，死伤众多。十一月已卯，齐遣精兵五千渡江占据姑孰[注：姑孰，今安徽当涂]，与徐嗣徽、任约遥相呼应，联手围攻建康，陈霸先调兵遣将，与贼军周旋于淮渚两岸。

　　有外敌插手，战情急转而下，四面号角声声，梁国前途未卜，我男人忧心冲冲，每天站立船头远眺淮渚方向，眉头紧锁，不得开心。“子高，我叔父这场仗关系社稷存亡，假若败北，梁国将不复存矣！”陈蒨回头望向我，说：“我们都将不复存矣！”

　　“尚书令大人身经百战，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此番也一定会转危为安，明公不必杞人忧天，还是想想怎么破眼下之敌，”我微微一笑道：“您难道忘了，我还要亲手砍下杜龛的头呢。”

　　“对啊，哈哈……”我男人舒展眉头大笑说：“子高，你笑起来真是好看，为什么我一看到你笑，心情就变好了？”

　　“不论是淮渚之战，还是义兴之战，谁若先胜，则另一战胜负已分。所以，明公一定要赶在尚书令大人胜出之前，先行拿下这场胜仗。”我激励着男人。

　　我男人精神大振道：“没错，你的话一语中的，没想到子高有这样的见解，你这么肯定我方必胜，莫非你有破敌之策？”

　　平常男人和章昭达他们商议军事，我在旁伺候从不插嘴，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一个小小的侍卫，身份低微，要名气没名气，要学问没学问，哪里有我出谋划策的份。

　　“我哪有什么见解，不过是在胡扯，反正子高相信明公必胜。”我低下头不好意思道。

　　“没关系，这里又没别人，就算是胡扯，就胡扯给我一人听好了，”我男人笑说：“我想听子高胡扯呢！你说话也像在唱歌，胡扯都比庾持讲经好听得多！”

　　我扑哧一乐，男人的嘴就是甜，“说的不对，明公权当取乐，子高开始胡扯啦，”我说道：“杜龛断据冲要，水步连阵相结，势若铜墙铁壁，若是强攻很难取胜，所以只能智取。兵书上说，水战中水势和风向很重要，如果我军能顺流顺风，用火船攻之，杜龛水步连阵相结，一旦火起，火势必然顺风漫延，其军不战先自乱，此时我军水陆并进，必能一举破敌。”

　　陈蒨愣愣地看着我，说：“子高，你还看兵书？”

　　“明公书架上的《孙子》和《吴子》，我闲时也翻开看看，”我不好意思地笑说：“明公，我是纸上谈兵罢。”

　　我男人眼睛笑得弯成两个月牙，道：“你做侍卫可惜了，此战结束，我要升你做我的部将。”




第三十六章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4）

　　十二月初，我男人带领我们悄悄绕到杜龛营后，命刘澄、蒋元举组织士兵造木筏、绑柴草。十二月中这夜，西北风大起，陈蒨下令火攻，数百张绑满柴草的木筏乘风顺流而下，瞬间点燃了杜龛的营栅，火趁风势，越烧越旺，杜龛的水军营连着步兵营一燃俱燃，只烧得半个天空夜如白昼、烟尘漫天。周文育在前攻击，我男人在后掩杀，我军前后夹击杜龛，呼喊声震动天地，杜龛军队大乱，他只带着数十人逃奔回义兴城内。

　　与此同时，陈霸先在淮渚大破齐军，烧贼船数千艘，贼兵溺死者以千数，侯安都偷袭徐嗣徽于江宁浦口，徐嗣徽大败，乘单舸逃走。齐军无奈遣使求和，请求放其余部北归，陈霸先与齐使缔盟，亲自出石头南门，陈兵数万，送齐人还北。

　　淮渚大胜的消息传来，我军振奋，我男人和周文育一鼓作气，率兵将义兴城团团围住，杜龛窘困，只得纳城投降。

　　绍泰二年正月，我随男人回到吴兴府，杜龛一帮贼首也被押至吴兴。癸未日，在吴兴太守府衙内，杜龛等人正跪在院中等待处置，那个曾经趾高气昂的魁梧男人，此刻灰头土脸地趴伏于地上。

　　我男人微笑着向我使了个眼色，我径直走至杜龛面前，对他道：“杜大人，别来无恙啊？”

　　杜龛抬头看了看我，面无表情，也许是我一身铠甲，他竟没有认出我。我对他媚眼一笑道：“杜大人真是见忘，认不得子高了吗？”

　　他顿时脸色一变，转而大笑道：“原来是你，小美人，你不是死在陈蒨手里了吗？没想到你还活着，呵呵，我还真没认出来。我只记得你在床上的样子，完全就像个娘们！哈哈……”

　　我顿时怒火中烧，“别跟他废话，子高，杀了他！”我男人厌恶地看了他一眼。

　　“陈蒨，你这个骗子，你许诺不杀我的，居然食言！”杜龛愤怒地跳起，向我男人扑去。

　　我上前一脚踹倒他，抽出佩刀，杜龛绝望地对我凄然一笑道：“子高，我俩也算是夫妻一场，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怎么下得了这个手。陈蒨，他根本就是个骗子，我若是他，绝对不会把你送给别人，你为他卖身卖命，值得吗？”

　　“住口，谁和你是夫妻，今日我要手刃了你，报仇雪耻！”说完，我手起刀落，杜龛立时身首异处。

　　我回头看我男人，他长长地吁了口气，我俩相视而笑。

　　杜龛从弟北叟，司马沈孝敦随后一并被处死。讨平杜龛后，陈蒨升我为主簿，配给我士卒，我大小也算是个官啦。[注：具体职位史书未记载，只说‘及平杜龛，配以士卒’，我这里自作主张地封子高为主簿。主簿，中下级军官官职。]

　　王僧辩的旧属，东扬州刺史张彪起兵围攻临海太守王怀振，王怀振快马遣使来吴兴，向我男人请求援兵，情况紧急，我男人和周文育立刻出兵弛援，我也一同前往，为了加快速度，全军只穿皮甲，轻兵前往会稽攻袭张彪，。

　　我们很快到达会稽城下，张彪此时不在城中，人还在剡县，守城的是张彪的部将沈泰，他知道王家大势已去，如今已是陈霸先的天下，不敢抵抗，率众打开城门迎接我们进城。

　　周文育率大部队驻扎于城北香岩寺，我男人领贴身侍卫数十人先行进入府衙，命我协助章昭达安置降兵，布控城防。

　　等一切处理妥当，天色已黑，我和昭达草草吃过晚饭，独眼龙坏笑着对我说：“子高，这里有我，没你的事了，快去太守大人那里吧。” 我笑了笑，也不推辞，回道：“章将军如此说，那子高就不奉陪啦。”

　　“呵呵，我勿需你用陪，快去吧，”章昭达拍了拍我的肩，说：“这会太守大人正望眼欲穿呢。”

　　我骑马直奔府衙，进入府衙，守衙的侍卫说我男人不在堂上，已经去了后宅。后宅，那是张彪的居所，我想男人一定是鞍马劳顿，早早歇息去了。等我进入后宅，有侍卫告诉我，男人这会在张彪寝室休息，我又赶到张彪寝室，正想推门进去，门口的侍卫长一伸手将我拦住，我一愣，除了在吴兴府，征战在外时，有人在寝室门前拦我，还是从来没有的事呢，侍卫长满脸堆笑道：“韩主簿，今天大人不用您陪了，我带您去别处休息吧！”

　　这就更奇怪了，在军营里，男人每晚都少不了我陪，今天是怎么了，莫不是太累了，唉呀，会不会生病了呀？焦急地问：“太守大人，他，没事吧？”

　　侍卫长怪模怪样地说：“呵呵，没事，没事，大人已经睡了，不要去打扰他。”

　　“我也不行吗？”我觉得他今天的神情好奇怪，像是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是的，大人吩咐过了，说任何人都不得进去打扰他，是任何人，当然也包括您。”侍卫长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外走，说：“让我带您到别处休息吧。”

　　我胡疑着转身跟着侍卫长离开，还没走出十步，就听到寝室内传出陈蒨的一声惊呼。




第三十七章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5）

　　我的心猛地一拎，莫非寝室内有刺客，立即抽刀返身，破门而入。只见我男人衣衫不整地坐在床帏边，一脸的惊骇，我还从未见他如此惊骇过，即使是生死存亡关头，他也面无惧色。再看我男人面前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看其身形服饰，无疑是一名女子，她的身子背对着我们，她的右手上握着一把短刀，刀上有血迹。

　　不用说她必定是刺客，我上前举刀就砍，“子高住手，不要伤她！”我男人窜至我面前，用身体护住那女子，我的刀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这？怎么回事啊？

　　再看那女子转过脸来，我竟也着实地吓了一跳，她的脸全被血染红，看不出面容相貌，只露出一双闪亮的眼眸，透着坚毅的神色，她冷笑道：“大人贪图我的容貌，如今我容貌尽毁，还请大人放过我，如果大人再行逼迫，我便立时死在大人面前。”

　　“千万不要啊，唉，没想到夫人竟如此刚烈，是陈蒨大错特错，愧对夫人，哪里敢对夫人再有非份之想，还请夫人原谅。”我男人转身向那女子深深作揖。

　　那女子微微欠身回礼道：“是妾鲁莽了，惊到了大人。”

　　“陈蒨已酿大错，自知无法弥补，请让我派人送夫人回您夫君那里吧。”陈蒨满面愧疚。

　　“不必了！妾这样已无脸面再见夫君，只愿长伴青灯古佛了此余生，还望大人成全。”说完，那女子横刀将一头青丝割断，掷于地上。她，真正是一位忠贞不二、铮铮傲骨的女子啊！所行所言，看得我不禁胆颤心惊。

　　“好吧，来人，护送夫人去庵堂。”陈蒨命令侍卫送女子出府，前去城中的庵堂。

　　那女子转身走出几步，复又回头跪于地上道：“妾还有一事相求大人。”

　　“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成全夫人。”陈蒨上前搀扶她。

　　“请大人饶我夫君不死，”那女子跪地不起，哭泣道：“我会感念大人的恩德，一辈子为大人念经祁福。”

　　“唉，唉，快起来吧，我答应你就是，张刺史有您这样忠贞贤德的妻子，真是好厚泽的福气，可叹我身边无您这样的妻妾啊。”陈蒨感慨叹息道。

　　侍卫送走了张彪的夫人沈氏，我抱臂靠在门边冷笑道：“呵呵，明公今晚可是碰了一鼻子灰啊！”

　　“真太可惜了，那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变成……，是我害了她，真是罪过啊。”那男人意犹未尽道。

　　“您现在心里是不是就像吃个死苍蝇，哈哈……”我的笑，从冷笑变成大笑，这笑声怎么听起来酸酸的。

　　“好了，子高别再取笑我，我已经够沮丧的。”那男人走到我面前，伸手想要抱我，我身子一旋躲开了，不屑地斜视他，“无耻！”我嘴里终于愤愤蹦出这两个字，从我明白整件事开始，这就是我就一直想说的两个字。

　　“你，你刚说什么？”那男人不相信地看着我。

　　我冷哼一声又道：“无耻！”

　　“你敢再说一遍！”那男人愤怒了。

　　“无耻至极，卑鄙至极，下流至极！”我冲着他高吼。

　　陈蒨一双好看的凤眼变成难看的榆钱眼，他咬牙切齿地向门外大嚷：“来人啊，把这个胆大到敢骂主子的奴才绑起来，我今天要好好赏你一顿鞭子，别以为我不敢打你，简直要翻了天了。”




第三十八章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6）

　　陈蒨话音刚落，一群侍卫冲进来抓住我的胳膊，我没有挣扎，呵呵，挣扎也无意义，不过是拖延时间而矣，他们把我架到院子里的一棵大树跟前，脱掉我的甲衣，用绳子把我绑个结实，那男人抓过侍卫递上的马鞭，狠命地开始抽我，我始终闭着眼，一声也不哼。

　　面前这个执鞭的男人实在太伤我的心了，可笑我还那么担心着他，没想到即便我跟在他身边，他还搞东搞西的，想起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说这辈子最爱的就是我，呵呵，全是骗人的鬼话，呵呵，其实我早知道那是骗人的鬼话，唉，不过是自欺欺人罢。

　　那男人终于打累了，自已进屋去睡了，留下我一人在院子里瑟瑟发抖，身上到处在痛，但都不及心里的痛。

　　夜半时分，昏昏沉沉的我，被一阵嘈杂的人喊马嘶声惊醒，再听府衙外号角连连、杀声四起，外面倒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此时陈蒨已整装站立院中，“太守大人，不好了，张彪突然领兵自剡县赶回，那些降将降兵杀死看守，打开城门，重又归附于他，现在府衙外到处都是敌人，章将军生死不明，我们的人混战在敌军之中，根本无法召集，府里只有侍卫几十人，恐怕难以坚守，还请太守大人定夺。”

　　“备马，赶紧离开这里，我们去香岩寺与周将军会合。”陈蒨命侍卫长召集所有侍卫到府衙门口，然后他们的身影匆匆消失在院子尽头。不会吧？那男人难道忘了树边还绑着个我呢，怎么把我一人给落下了呀？不，那男人不是忘记，根本就是故意的，他是不要子高了，想到这，我心如死灰。

　　正闭目等死之际，有熟悉的脚步声急急回转，然后绑我的绳子一松，我睁开眼，果然面前站的果是那人，他满头是汗、喘息不定地说：“天哪，我差点把你给忘了。”

　　我这里又气又喜，气得是他居然忘了我，你忘了谁，也不能把我给忘了啊；喜得是原来他不是不要子高了。“还愣着干嘛，赶紧走啊。”他拾起地上的甲衣掷向我，然后转身离开，我欣喜地接过，又拾起佩刀，一边跑一边穿上衣服，来到府衙门口时，我们的马已经等在那里了，我们一起纵身上马冲出府门。

　　外面乱得像一锅杂粮稀饭，敌方的士兵、我方的士兵混战在各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了，也没有谁有闲功夫注意到我们，我们趁黑趁乱跑至北门，不过，这里更乱，要出城的、要进城的我方和敌方的士兵挤成一团，一边挤一边对打，我们也混入其中，一番地撕杀，好不容易才终于冲出北门。

　　策马狂奔一里多地下去，跑在前面的陈蒨回头看我，他露出一脸的惊诧，我问：“明公，你怎么了？”“唉，他们都到哪里去了呀？”陈蒨失落地叹道。我这才回头，发现身后并无旁人，原来此时此地陈蒨身边只我一人跟从。

　　“香岩寺在哪里？”那男人问我，四下漆黑一片，我是会稽山阴人，不是会稽城里人，那个香岩寺我没去过，根本不清楚它的方向。

　　看那人失落的样子，我不能再打击他，故作镇定地说：“明公，香岩寺在城北，我们从北门而出，这个大方向不会有错，我们再往前走，就一定会看到寺庙的。”

　　“是啊，子高说的有理。”那男人点点头，我们继续策马向前赶路。

　　走出没多远，突然杀喊声四起，周围到处是火把簇簇、人影卓卓，夜色昏暗，根本弄不清哪里是敌哪里是友，我们勒马停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子高，你说我们该往哪里走呢？”陈蒨望着我。

　　我仔细打量周围，发现左边有一处树林，对那人道：“不如我们先到树林里去避一避，看清楚再做打算。”“也好。”陈蒨点头和我一起藏进树林。

　　一队约两百人的队伍举着火把从树林前经过，看他们旗帜上绣有一个大大的“张”，我们倒吸口凉气，那是张彪的人马，可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恨不能自己不呼吸才好。

　　可是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一只夜枭突然从我们头顶上方怪叫着掠过，这一下惊到了我们的坐骑，乌骓和雪骥都相继嘶鸣起来。敌人的队伍顿时停住脚步，有人高喊：“树林里有埋伏！”话音未落，那帮士兵们全都呼啦啦地趴倒在地，以防暗箭，紧张地向我们这里张望着，只有那个领队的军官仍骑立马上，他挥手示意十来个士兵到树林里察看，那些士兵战战兢兢地向我们走来。




第三十九章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7）

　　“子高，如果被发现，我是绝对不会投降，我将力战到死，你愿意陪我一起吗？”那男人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好凉。

　　我的手指反转过去紧紧地扣住他的手指，然后我对他说：“子高不愿意。”

　　“什么？”那男人眼露悲伤，戚然道：“你是怨恨我打了你吗？”

　　“不是，我是恨你爱的人太多，却要子高一心一意，”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回眸一笑道：“还记得您做的那个梦吗？有子高在，明公不会有事，您呆在这里，一定不要出来，子高去香岩寺找周将军，请一定等着我回来啊！”说完，我纵身上马，身后陈蒨哀哀地大喊：“子高，不要离开我！”我没有回头再看他，拔刀冲出树林，擒贼先擒王，我径直杀向那个领兵的军官。

　　那个军官许是没料到我的从天而降，许是他武艺太逊了，没怎么反抗，已被我三下五除二几刀砍落马下，敌兵们一见领队已死，顿时像没妈的孩子，嗷嗷乱叫，不知所措，我趁势冲出一条路来，向北边策马狂奔，等他们回转过劲来，我已冲出他们的队伍，我故意放慢马步，引得他们又在我身后猛追，我暗暗高兴，这样敌兵就远离树林，这样陈蒨就安全了呀。

　　远处听到有钟声敲响，我心中大喜，果然不久看到一座巍严庙宇，同时看到了我们的士兵，那些追在我身后的敌人立刻化作鸟兽散，不见了踪影。我们的士兵看到是我，立即拥上前围住我问：“太守大人怎样？周将军正到处找你们呢？”

　　“太守现在很安全，特派我前来和周将军联络！”我高声向众人道，我军闻之欣喜若狂，呼声震天，战士们相互传告，顿时士气大振。

　　进了香岩寺，见到周文育，我把城里的详情告知他，然后请他派兵给我前去搭救陈蒨，周文育立即拨出一支人马，我领着士卒们急急往陈蒨藏身的树林赶去，路上又几次遇到张彪的队伍，几番的奋力搏杀，冲出一条血路，身上的素白皮甲都被血染成了红色，来到树林，我大声喊：“明公，明公，子高来了啊，我来了啊！”

　　树林里一片寂静，无人回应，我心下一沉，难不成我不在，那人，还是出事了？不觉泪如雨下，整颗心像置身冰冷的湖底，冻僵了，茫然了。不知所措间，树林里突然呼啦啦探出许多个脑袋来，把我真给吓了一跳，当时第一反应就是，不好，敌人还有埋伏？

　　“子高，我一直等着你呢！”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我又看到那人了，他兴奋从树林里向我走来，那一刻，我激动地恨不能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什么叫失而复得的感觉，幸好，我男人没事，幸好，我男人还在，不然以后，我该怎么办。

　　此时，我猛然发现，虽然那男人好色花心，虽然那男人谎话连篇，虽然我只是他众爱中的一个，虽然我讨厌他到想要离开他，可是，真当失去他时，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黑色，什么也看不见了。原来，虽然他令我失望，虽然他令我伤心，可是，我还是爱着他，依然深爱着他，我不能没有他，没有他，我便失去了方向。

　　后来，我男人告诉我，我走后，不时有从城中败逃出来我们的人，从树林前三五一群地经过，陈蒨就把他们都召集起来，然后藏身在树林里，静静地等着我回来。我男人真是乖啊，这么听子高的话啊，他还说一直要等着我回来呢，我就像喝了蜜一样，心里太甜了呀。

　　我带领着陈蒨赶赴香岩寺，这回知道方向，走起来特别的顺，很快，我们来到香岩寺，两军合兵一处，士气高涨。周文育和陈蒨进屋商议如何反攻张彪，我则奉命开府库发饷、杀牛宰羊慰劳两军，并赶在天明之前，筑起防备敌军的栅城。

　　第二天辰时，章昭达率残部赶来香岩寺，陈蒨见之大喜，原来独眼龙没死啊，章昭达跪地叩首求失城之罪，陈蒨大笑扶起他：“张彪夜返会稽，出乎我的预料，是陈蒨考虑不详，此陈蒨之罪也，伯通兄，何罪之有。”独眼龙听完，感动得一只眼泪流不止，我看着他那样觉着煞是滑稽，想笑又拼命忍住。

　　隅中，张彪领众兵杀至栅城下，高声叫阵，“陈蒨淫贼，欺我妻子，下流无耻，我誓要砍下汝头，为我妻报酬雪耻！淫贼，快快出来受死！”




第四十章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8）

　　我侧眼望陈蒨，陈蒨不说话，面有惭色，呵呵，我男人终于也有语塞嘴拙的时候啊。旁边的章昭达可听不下去了，大怒，请命出城与之对决，陈蒨点头许之。

　　开栅门，周文育压阵，章昭达拍马挺枪冲到张彪军前挑战，张彪部将申缙持长刀来会独眼龙，这申缙昨日刚降的我们，昨晚见风使舵，重又依附旧主子那里，章昭达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昨日饶尔不死，不思回报，竟然反噬，今日一定取你狗头。”申缙面露怯色，硬着头皮迎战，两人撕杀在一处。别看章昭达只有一只眼，眼神一点也不差，七、八个回合后，申缙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张彪看得着急，持双剑上前助战，好个独眼龙，丝毫不惧，一人独战两人，压阵的周文育不是呆子，能眼看着我们昭达吃亏吗？抽槊上前挑战张彪[注：矛在南北朝时也称槊，到宋以后称作枪]，这下变成二对二，此方为公平竟争嘛，申缙敌不过昭达，返身败入阵中，独眼龙和周文育，两人打张彪一人，谁叫你刚才想占便宜，张彪吃力不住，返身也退败入阵中。

　　我男人站立城头挥动令旗，我则在旁擂响进攻战鼓，周文育、章昭达领众兵一阵的冲杀，张彪军队连连败退，直败回会稽城中，张彪紧闭城门，不敢复出。

　　陈蒨率我们出栅城，赶至会稽城下，与周文育、章昭达一起再次将会稽城团团围住，傍晚陈蒨设酒置宴、犒赏众人。庆功宴上，大家推杯换盏，言谈甚欢，以前这种场合，我只有伺候他们的份，现在我也坐于他们当中，被侍卫们伺候着，感觉就像在做梦，抬头看我男人意气风发的样子，越看越觉得他英俊不凡。

　　宴中，军士进帐说有急报，满脸的神秘，走至我男人身边耳语，我男人面露喜色，起身说：“你们继续，我去去就来。”我猜他此去必有好事。

　　宴席快结束时，陈蒨回来了，他命令侍卫撒宴，只留下周文育、章昭达，说有要事商议，我正打算出帐，等他们议完再回帐，我男人说：“子高，你也留下。”啊？我也可以参与吗？真是开心呢。

　　等其他人都走远了，陈蒨把我们聚在一处，压低声音说：“刚才张彪的部将申缙遣使来见我，说愿意纳城投降，我已和来使约定，今夜四鼓时分，申缙举火为号，开门放我们入城，所以还请诸位辛苦一晚，整兵以待。”

　　真是意外之喜啊，这个申缙彻头彻尾一个反复小人，看来今夜即能平定张彪，我们俱是大喜，各自回营布置。四更天，会稽城头果然升起火把，紧跟着城门吱呀洞开，为防申缙万一玩假，陈蒨命章昭达先率兵入城，我们在外守候，很快听见，城内大乱，人喊马嘶，估计独眼龙和张彪干上了，半个时辰后，章昭达派人前来奏报，府衙已被攻下，张彪只带着十几个人逃往松山，会稽城现已在我军控制之下，看来申缙投降是真。

　　陈蒨一声令下，我军徐徐入城，我随陈蒨重新进到府衙，又看到那棵绑过我的大树，我呆呆地望了好一会，有人从我身后将我拦腰搂住，柔声说：“子高，你是在怨我吗？你身上的鞭伤，还在疼吗？其实，那鞭打在你身上，我心里的疼，一点也不亚于你啊。”

　　我静静地不说话，他叹口气又说：“子高，你平常温柔恭顺，可是固执起来，却像头臭驴子，倔得让我拿你没法。”

　　他一只手伸进我的衣襟，抚摸着我身上的鞭痕，语气带着悔意：“我这样的对你，你还愿意为我去死，子高，你该有多爱我啊。以前，我总是羡慕见琛，现在，我不用羡慕她了，因为你对我也能做到。可是，我还是想问，子高，倒底我和见琛之间，你爱谁更多一点呢？”

　　我回过头，仔细地端详着那张我爱看的脸，英俊的脸，微微一笑道：“其实，我早就说过了，子高喜欢明公，可明公总以为子高花言巧语。”是的，我喜欢陈蒨，现在我更加肯定这点，我不能没有陈蒨。至于见琛，我觉得对她的那份情，好像和对陈蒨的不太一样，至今，我也不清楚那算不算是爱情。

　　周文育提醒陈蒨，应派兵追击张彪，陈蒨迟迟没有发令，我想他是在履行他对张夫人沈氏的许诺，所以才这样的吧！大骗子也有不骗人的时候？陈蒨倒是想放张彪一马，可惜老天不想放过张彪，不久，张彪的首级被传至府衙，原来张彪逃到松山，被附近的若邪村民发现，为讨官赏，这帮村民纠集起来围攻他，他终因寡不敌众，被村民所杀。




第四十一章  口舌翻覆，不敢说爱（1）

　　张彪死，浙东平，至此王僧辩的势力基本铲平，陈霸先权柄朝野，如日中天。绍泰二年七月，朝廷任命陈霸先为中书监、司徒、扬州刺史，加进长城公爵位，其他官职、封号保持原样。九月，改绍泰年号为太平，实行大赦，皇帝再封陈霸先为丞相、录尚书事、镇卫大将军、扬州牧、义兴公。

　　经过吴兴、会稽两役后，陈蒨声名远播，陈霸先授以他都督会稽等十郡诸军事、宣毅将军、会稽太守。另以宣猛将军、交州刺史沈恪监吴兴郡。我们随陈蒨从吴兴搬至会稽常驻。到仲举被陈蒨任命为长史，兼山阴令。陈蒨配给华皎人马甲仗，仍为都录事。庾持监临海郡。我，被男人升做司马，男人又分他帐下许多士兵给我，并让我负责驻军士兵平日的训练。[注：具体职位史书未记载，只说‘分麾下多配子高，子高亦轻财礼士，归之者甚众’，我这里又自作主张地封子高为司马啦。司马，中级军官官职。]

　　至于章昭达，他因平张彪立有大功，被陈霸先授明威将军、定州刺史，他要离开我们了，赴任前，他特意来找过我，眯着一只眼，拉住我的手，语重心长的说：“子高，你现在不必委身于太守大人，真的不必了，凭你的本事，完全可以像我一样，大丈夫马上求得功名，这才是正道。现在太守大人不放你走，再过一年多，你成年了，到那时，你要走，他只能放你走。子高，如果需要，就来定州找我，咱们后会有期。”

　　大丈夫马上求得功名，华皎也对我说过这话。这个独眼龙平常总爱拿我和陈蒨取乐，我还以为他不在意我和陈蒨的关系，这样看来，他是在意的，他和别人一样也不赞同。他说这话是为我好，可是，他不懂我，他一定认为我以身事陈蒨是迫于无奈，这世上没人懂我，就算是陈蒨，也未必明白我对他的心。

　　会稽郡山越深险，许多地方势力不肯归附朝廷，我男人上任后，率领我们分兵多路讨伐，全部讨平，由此会稽境内再无流寇祸乱。我男人又兴修水利、筑桥修路、鼓励人民开垦，若遇灾荒，就命华皎开府库赈济灾民，经过多番举措，会稽郡给他治理得颇有太平盛世之状，百姓们安居乐业，衣食无忧，我男人的声名更是广为传颂。

　　我的名字也跟着男人的声名远播，不过，和陈蒨的不同，陈蒨是因为卓越的战功和突出的政绩，而我不是，没人注意我如何浴血立下的汗马功劳，他们更爱津津乐道我的屁股。现在梁国人几乎都知道，韩子高是宣毅将军、会稽太守陈蒨走到哪、带到哪的、食同桌、寝同榻的幕僚，在世人看来，娈童兼军官，简直是非夷所思。我和陈蒨的桃色绯闻，其至连北朝都有所耳闻，更有传言说天下有不知陈蒨的，却没有不知我韩子高的，可见，我的名气竟然超过了我男人。

　　顶着这样的赫赫大名，真的很麻烦。平日里出门时，经常引得众多百姓沿路围观，他们看我的神情，就好像在看一只妖孽，他们彼此交头接耳、对我指指点点、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我现在越来越害怕出门，除了去军营训练士兵，没有出门的必要，就呆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有一天，百无聊赖的我突然想家了，出门五年，还没回过家一趟，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父母弟弟他们还安好吗？晚上入睡前，我向陈蒨提及想回家看看，我男人当即表示同意，搂着我笑说：“瞧你最近闷闷不乐的，原来是想家了呀，山阴离得这么近，你想回去随时可以回去，在桌上留个条就行，以后不用向我禀报。”

　　我男人不清楚我闷闷不乐的真正原因，他还以为我是想家，其实，应该是因为闷闷不乐，才继而想家的吧！第二天早晨，我男人赏给我许多金银绸缎，让我带回去孝敬父母。他平时赏我的东西就够多了，正所谓爱乌及乌啊。我带上十几个骑兵，赶着一辆满载东西的马车，一起返回了山阴县。




第四十二章  口舌翻覆，不敢说爱（2）

　　这里，是我熟悉的地方，又是我久违的地方，熟悉的山川、熟悉的城郭、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家门……，一切都是那么的亲切，就连呼吸的空气都让我倍感温暖。

　　我翻身下马，一脚踏进我朝思暮想的家，院中弟弟正在埋头做鞋，看来我不在了，他接替了我，这几年，他一定做得很辛苦吧，我的双眼顿时模糊。

　　我们的突然到访，引得整条街巷变得喧闹起来，邻居们纷纷跑来围观，不过，他们并没有认出我，探头张望着相互打听：“哎呀，韩延庆家惹什么官司啦？怎么来了一群官兵？”嘈杂声让弟弟抬起头来，他呆呆地望着我，傻了好一会，突然扔下鞋，转身跑向屋内，边跑边慌张地喊：“爹、娘，不好了，有官兵冲到家里来了，可怎么办啊？”哦，没想到，我的变化这么大，竟然连弟弟也没认出我来。

　　爹娘从屋里走出来，颤颤兢兢地看着我，突然阿爹跪在我面前说：“这位大人，今年小的该纳的税都已经纳了呀，大人们来是为什么呀？”

　　我赶紧跪伏于地，连连叩首道：“爹，是我呀，我是蛮子，蛮子回来了呀！”

　　“蛮子？”阿爹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你是蛮子？我的儿子，蛮子？”

　　“是啊，我是您的儿子，韩蛮子啊，您还认不出我吗？”我拉住他的手，抬起头望向他，父亲可比我走的时候老了不少呀，还没到四十的人，两鬓竟已斑白。

　　阿爹仔仔细细把我打量一番，然后一把抱住我，哭道：“何老板和你自去后就音信全无，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呜呜……”娘和弟弟此时也扑上来抱住我一个劲的哭。我也哭了，边哭边说：“父母在，不远游，蛮子不孝啊，呜呜……，不在跟前事奉父母，还让爹娘为我担心。”

　　弟弟又哭又笑地用拳头捶我的背：“呜呜……，哥，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呢？没呈想，哥做官了呀！哥呀，你的变化好大，我都认不出你来。个子又高，身板又结实，好棒的身材啊，哈哈……”

　　他这么一说，抱在一起的我们才破涕而笑。我扶父母进屋上座，然后又跪倒在他们面前，正式叩拜了三回，这才起身让士兵们把东西从车上抬到屋内，家人惊喜万分，高兴地合不拢嘴。此时，邻居们也明白了，原来是韩蛮子荣归故乡了，全部跑来祝贺，整个山阴县城沸腾了。

　　隔壁的王大叔夫妇也来了，看到他们，让我又想起燕子，唉，想有什么用，燕子已经成为过去，她早是别人的妾，五年不见，孩子也有了吧。这对昔日看不起我、眼中只盯着钱的王大叔夫妇，言语之间对我极是恭敬奉承，不时跟我提及燕子，还说想叫燕子回娘家来看蛮子哥，我故意叉开话题，不去谈燕子，也不想再见燕子。

　　晚上，一家人团坐桌边吃饭，这种感觉真是太久违了，我吃得好开心，那些烦恼忧愁暂时抛诸脑后。

　　“哥，你现在是什么官啊？”弟弟问。

　　“司马。”我回答。

　　“那是多大的官啊？干些什么事呀？”弟弟问。

　　“嗯，芝麻小官，主要负责会稽郡驻军的训练。”我回答。

　　“那还小啊？全郡的士兵不都是你的啦！”弟弟惊叹道。

　　“不对，不对，我只是训练他们，他们听从的是太守大人的号令。”我解释道。

　　“哦，那有我们县令官大吗？”弟弟问。

　　“没有，可巧，我的上司长史大人也兼做你们的父母官。”我说。

　　“哈哈，那我们和县令大人的关系不是很亲近吗？”弟弟说。

　　“从关系上讲应该是亲近，不过，到大人对我很严肃，不大好亲近。”我说。

　　“蛮子，跟你打听个人？”爹笑着说：“你应该认识的吧。”

　　“嗯？谁啊？”我问。

　　“听人说，我们太守和一个下属叫韩子高的，每晚同床共寝，真有此事吗？”爹一脸暖昧地在笑。

　　娘一听扑哧乐说：“我们太守真是个怪人啊？不爱女人爱男人，呵呵……，那个韩子高就更奇怪了，他倒底长成什么样啊？”

　　弟弟也乐道：“是啊，哥，你认不认识那个韩子高，他是不是不男不女的啊？”

　　刹那间，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天哪，我该怎么回答他们，听他们的话，就可知道陈蒨和韩子高，在他们的眼中，是个天大的笑话，而我，他们的儿子，正是那个笑话的主角之一。如果他们知道韩蛮子就是韩子高，他们会怎样，愤怒、羞愧、伤心、还是……，我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第四十三章  口舌翻覆，不敢说爱（3）

　　“蛮子，我们在问你呢，发什么愣啊？”“哥，快给我们说说，他是什么样的人？”“真想见见他，他要是能来山阴县就好了！”真悲哀，我的一家人早把我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了。

　　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告诉他们，韩蛮子就是韩子高，我微微一笑道：“哦，子高啊，我和他的关系非常要好。”

　　“啊？哥和他还是好友啊？那哥很清楚他啦！他倒底长得像男人，还是像女人，还是不男不女呀？”弟弟高兴地手舞足蹈。

　　“呵呵，”我干笑道：“他和我一样啊，当然是男人了。”

　　“那他和太守大人真的是那种关系？”娘好奇地问。

　　“没有的事，”我在撒谎，反正我已经在撒谎了，撒一个和撒几个有什么不同：“太守大人有老婆的，而且老婆很多，太守大人是男人，怎么会喜欢男人。”

　　“那传言是假的了？”爹说话的语气似乎还透着点失望：“原来是谣言。”

　　“他们只是关系很好而矣，可见外面的话大多是空穴来风，你们不要相信。”我笑了笑说。

　　夜已经很深了，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看着身边熟睡的弟弟，他突然在梦里笑出了声，呢喃道：“宝儿，我家现在有钱了，我可以娶你了啦！”

　　宝儿？是弟弟喜欢的女孩子吗，这让我又想起燕子，有一点心痛，奇怪，只有一点而矣，再没以前那种刺痛心菲的感觉。我笑了笑轻抚着弟弟的脸，月光映出他清秀的面容，弟弟越长越像以前的我啊。不知道怎么的，想起陈蒨和他的弟弟，想起他对弟弟的牵挂，相比之下，我比他幸运得多啊，这会，没有我在他身边，他会不会在想弟弟呢。一天还没到，我又想我男人了，又担心他了。唉，不知道，我还能爱他多久呢？我家人一定是不能接受他的，如果有一天，父母弟弟知道了真像，会怎么样呢，那时，我又该如何呢？

　　第二天起床，我问弟弟宝儿是谁？弟弟红着脸只是笑，我说让哥帮你去提亲吧，弟弟高兴地直点头，爹娘听我要为弟弟提亲，也很高兴，只是他们觉着弟弟结婚应该在哥哥后面才是，问我有没有心仪的姑娘，我直推说军中事务繁多，暂没时间考虑成家的事，还是让弟弟先把婚事定了吧，爹娘信以为真，也不再多问，一家人开始准备聘礼，又请了媒人。

　　第三天早晨，我和媒人一起去了城东宝儿家，宝儿父母看见我和我的士兵，看见我们骑的高头大马，再看见一车贵重的聘礼，当下就一口答应了婚事。出了宝儿家，我长长地松了口气，这么急于办弟弟的婚事，似乎是出于我对父母的一种愧疚，可是，我为什么要愧疚呢？好像我真的不打算成家一样。

　　第四天我辞别了父母弟弟，带着我的士兵回到会稽城，前脚刚进寝室，还没站定，我男人后脚就跟进来了，他满脸的抱怨之色：“子高，你怎么一去就是三天，我还以为你当天去当天回呢，你再这样的话，以后，我可不批你回家了。”

　　看着眼前这个既霸道又任性的家伙，他还要我当天去当天回呢？呵呵，我男人这么离不开我呢，我上前搂住他的脖项，吻着他的脸颊说：“那子高不回家好了，一直守着明公。”

　　“嘿嘿，子高别想歪了，我可不是想你，我只是想有人帮我捂被窝。”那人泛出一脸的坏笑。哼，明明是想我，我男人却嘴硬，死不肯承认。

　　家，原以为那里是我的桃花源，在那里可以远离忧愁和烦恼，去了一趟才知道，这世上，已经没有韩子高可以遁世的地方。家，现在是我怕去的地方，所以我对那人说，不回家只陪他，是真心话啊。

　　清晨被我男人弄醒，他正抚摸着我的一柱青天，并仔细的上下打量，见我睁眼，他笑对我说：“子高，你长大了呀，瞧，你这个已经赶上我的了。”

　　我感到下面一阵痉挛，真是非常愉快的感觉，忍不住闷哼两声，柔声道：“明公做甚？”

　　“呵呵，我做大将，你做副将，合我二人之魅力，天下的女人没有我们摆不平的，哈哈……。”我男人连声笑道。

　　看我男人洋洋得意的模样，倒让我暗暗汗颜，自从十六岁开始以身事陈蒨，跟随他东征西讨，到现在，我连女人都没碰过，上回和见琛脸对脸靠得那么近，的确有过心猿意马。不管是燕子，还是见琛，她们，都是又可爱又神秘的啊！

　　我不好意思地附和他道：“天下的女人若齐集一块排兵布阵，恐怕孙武再世、吴起重生，也未必能对付的了，我不过是钝铁一只，哪里能消受得起，纵观古今，唯有明公可以做到，进出粉阵游刃有余，来去自如，就算是王江州的老婆也会一头栽进您的陷马坑里。”

　　我男人听我说完，狂笑不止，一边笑一边抹眼泪道：“子高，我不清楚你的这个是不是不如我，但是有一点，你拍马屁的功夫的确在我之上啊！”

　　[注：这段陈文帝与韩子高的对话，不是我编的，是先人早就在野史里杜撰好了的，因原文晦涩难懂，我的文字翻译恐有错漏，所以在这儿把原文晒给大家看，欢迎来修改。对比原文，我不禁慨叹古文对情色描写的惊艳高深，令我着实汗颜啊！

　　原文：既渐长，子高之具尤伟，蒨尝抚而笑曰：“吾为大将，君副之，天下女子兵不足平也。”子高对曰：“政虑粉阵饶孙吴，非奴铁缠稍，王江州不免落坑堑耳。”其善酬对若此。

　　有人要问了，王江州是谁啊？子高为什么提及这个人？说起王江州此人的名字，诸君一定听过，他就是王凝之，大名鼎鼎《兰亭集序》作者王羲之的第二子，因凝之曾任江州刺史，故而人称王江州，当然若是王江州本人掉进陈蒨的壕沟里，这就不通了，王凝之虽也美容仪，但没听说好同性恋这一口，试问他如何能掉进陈蒨的壕沟里，所以我以为，是指王江州的夫人，有人又要问了，王江州的夫人何许人也？说到她，诸君一定也听过，她就是谢道韫，诗人啊！才女啊！东晋王谢两大世族通婚，谢道韫是谢奕之女、谢安之侄女、谢玄之姐，嫁与王凝之为妻，史说她清心玄旨，姿才秀远，可见她才貌双全，在当时又是贤良淑德出了名的。子高说连谢道韫都掉进了陈蒨的壕沟里，可见陈蒨床上功夫的厉害。所以才说子高善于酬答到这种地步。花美男再加上花言巧语，谁听了这话不乐陶陶？陈蒨不喜欢子高也难啊？



第四十四章  口舌翻覆，不敢说爱（4）

　　被那人弄的睡意全无，我翻身披衣起床，跪坐于铜镜前，拿起桌上的银妆刀修面。修面？是的，我快二十岁了，唇上早就已经长出胡须，我男人不喜欢它们，所以我每天都要剃须，把它们打扫的干干净净。还好，在我们这年代，男人剃须不是什么新鲜事，剃须、涂脂、抹粉、熏香在南朝是一种时尚，所以我不觉得颌下无须见不得人，更何况是为了那人，只要他喜欢，要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他的唇在我耳畔婆娑，“子高，不知不觉，我们在一起已经三年多了，说来也奇怪，我怎么就看不厌你呢！以前我也喜欢过别的孩子，长则一年，短则两三个月，我便放他们走了，可是，子高，对你，我舍不得啊。”

　　我回头望向我男人，修眉入鬓、凤目含情，多么英俊的一张脸啊，总看不厌的一张脸。老天，为什么我总看不厌呢？要知道他和我是一样的人啊，两个男人相爱，这可能吗？别人都说这不可能，我也不敢相信。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是爱他的啊！我，还能爱他多久呢？我，还能为他剃多少次须呢？

　　那人突然说舍不得我，他是在考虑留不留我继续在身边吗？是的，马上就要到七月了。七月，我就满二十岁了，届时我将行冠礼，行过冠礼，我便是成年人。成年人不可以再做娈童，这不符合礼仪。而陈蒨，向来行事必遵礼仪。

　　“子高愿意陪伴明公，就像关关雎鸠一样，永不分离。”我转身抱住男人哽咽道。

　　听到我男人不住地在叹气，良久，他才说：“子高，你真是这么想的？”

　　“嗯。”我把男人抱得更紧，生怕他下一刻就会赶我走。

　　“好！不管他们说什么，我也不放开你，不放开你。”男人也紧紧抱住了我。

　　此时此刻，我终于下定决心，一辈子不结婚，就陪着陈蒨，不管世人怎么笑我，他们笑他们的，我喜欢我的陈蒨，不管了！

　　太平二年七月，我男人亲自为我主持冠礼，他性节俭，可是为我，他不惜挥金如土，仪式办得非常隆重热闹，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被邀前来观礼，除了我的家人，我不要他们来，我怕他们知道韩子高的真相。

　　那天，在太守府的大堂上，我一身盛装礼服，广袖长衣、裙袂飘飘，男人看我的眼神很痴迷，他亲手给我戴上漆纱笼冠，系好冠带后深情地望着我说：“子高，你成人了！”

　　至今，我仍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他的眼神，他说的话。那时那景那人，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行过冠礼后，并不像众人想得那样，我会离开太守府。我仍旧继续和陈蒨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帏中，我没有多想，也不想多想，人生得意需尽欢，我只想做我喜欢的事。

　　这日快到中午，我仍在军营里操练士卒，突见府里一个侍卫飞马冲进营门，跑到我面前翻身下马，气喘旰旰向我行礼道：“司马大人，太守大人请您赶紧回府。”

　　“什么事这么急？”我心里一拎，莫非府里出事了。

　　“您的父亲到府里来了，正在堂上发火，太守大人劝他不住。”侍卫说。

　　刹那间，我的头“嗡”地一声就像炸开了一样，我离家的时候，一再叮嘱他们不要来，后来他们几次来信说想来，我都回信托词拒绝了他们。可是，我害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第四十五章  口舌翻覆，不敢说爱（5）

　　立即停止操练，我快马加鞭地赶回太守府，人还未进厅堂，远远地就见父亲满面怒容正坐在上位，弟弟一脸懊恼地坐在侧位，陈蒨则恭身站立在他们面前道：“伯父息怒，我与子高绝无此事，那全是无聊的传言，伯父不可相信。”

　　我男人竟喊我父亲为伯父，要知道我父亲只比他年长四岁而矣，这全是因为我的关系，他才会这样屈就自己，堂堂太守如此恭敬对待他管辖下的一个平头百姓，是我牵累了他啊。

　　“太守大人还想瞒我哩，以为乡下人好骗吗，你说你们不是那种关系，那为什么我儿子和您住一个房间呢？”父亲拍着桌子生气地大喊。

　　“子高一直兼做我的贴身侍卫，所以我们会住在一起，我们只是上下级的关系，仅此而矣。”陈蒨说。

　　我男人说我们只是上下级的关系，仅此而矣！心中一阵刺痛，我是他的什么人，他竟不愿承认？

　　“太守大人这话骗小孩子吧，我都四十了，您说的我不相信，试问天下谁不知道韩子高是太守大人养的娈童，您就无需再遮遮掩掩的了。”父亲跺脚站起，突然跪倒在陈蒨面前，拉住他的手流泪道：“求大人开恩，放过我家蛮子吧，他如今已经成年，不适合再做您的娈童，您就放过他罢，难道您想让我儿子断子绝孙吗？呜呜……”

　　这一下弄得陈蒨不知所措，他愣在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爹，这和太守大人无关，是我自已愿意的。”我高声对父亲说道。

　　父亲闻声看到我，立即从地上站起，走到我面前，抬手就给了我两耳光，怒道：“你这个不孝子，我原以为你做官了，出息了，谁知道你是靠做这个换得功名，把我们家祖宗八代的脸都丢光了。”

　　“我是因为战功，太守大人才升我做官，不是靠做娈童。”我辩称道。

　　“你还有脸说，看我打不死你！”父亲抓起桌上的茶杯就往我头上砸，从我记事起，只要稍有触怒父亲，他随手就打我打惯了的。出于自我保护，我下意识地握住了父亲的手腕，父亲“哎唷唷”连喊手疼，茶杯从他手里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哥，你怎么能这样对爹？”弟弟在旁大叫。我立刻放开了父亲，父亲痛苦地捂着手腕直哼哼。

　　我居然忘了我的手劲不同以前，一定是弄伤他了，担心地问：“爹，伤到了吗？让我看看。”说着伸手想看他的手腕。

　　父亲吓得退后几步，怒道：“不孝子，你现在翅膀硬了，连阿爹，你也竟敢打。”

　　不管怎样，儿子弄伤父亲，就是大逆不道，何况我还让家门蒙羞。我跪倒在父亲面前说：“是蛮子不孝，请父亲惩罚我吧！”我解下腰间佩刀，递向父亲说：“只要父亲能解恨，就砍儿子几刀吧！这回蛮子不会躲的。”

　　父亲没有接刀，只是摇头叹气，良久才道：“蛮子，你和我们回家吧，这样的富贵我们不稀罕，回家后爹给你说门亲事，然后结婚成家生子，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好吗？”

　　我转脸看我男人，见他一脸的茫然。“哥起来，跟我们回家吧！”弟弟拉着我的手臂，我仍是跪着，低下头不说话。

　　“哥，爹已经原谅你了，只要你跟我们回家。”弟弟摇着我肩膀，我仍是跪着低头无语。

　　“你到底走不走？”父亲复又发火道。

　　我缓缓抬起头，望着我男人说：“爹，儿子不走，儿子已经决定，此生不、成、家。”

　　我男人脸上一怔，他木木地望着我。

　　“你？你？”父亲用手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好，好，我的儿子叫韩蛮子，他早就死在外面了，现在这个叫韩子高的，不是我儿子，所以你，永远别进我的家门，这辈子我都不想看到你！”

　　“爹，你气，就砍儿子几刀，不要不认儿子啊？”我拉住爹的衣袖，恳求他的原谅，父亲想甩开我，却无法成功。

　　突然父亲拔出我的佩刀，众人俱是惊呼，我也以为父亲真的要砍我，我说过不躲的，所以我没有躲，耳边只听“嘶啦”一声，再看父亲已经割断了他的衣袖。

　　“我与你，父子之情已绝，我们走。”父亲拉着弟弟愤然离开太守府，他们已经走了很长时间，我还是傻傻地跪立在原地，手里仍紧紧抓住那一段衣袖。

　　我的父亲他真的不认我了吗？这一切发生地太忽然，我竟没法回过神来。我抬头看我男人，却发现他已经不见。




第四十六章  口舌翻覆，不敢说爱（6）

　　这晚，陈蒨没回寝室，听侍卫长说，他去正室沈妙容那里睡了，现在的我多么渴望得到他的安慰，却不能够，我为他，连家人都不要了，可那没良心的男人，竟然跑到老婆那里良辰美景、共度春宵，一整晚我气得辗转难眠、泪湿锦被。

　　第二晚，陈蒨还是没回寝室。连着十几晚，他都没有回来，一直流连在他老婆们的罗纱帐里，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我终于明白，我男人是不要我了，他只是没有明着赶我罢了，想到这，我泪流满面。

　　半夜外面狂风大作，窗扇全被吹开，我静静地躺在床上，任由冰凉的秋风秋雨在屋里肆虐，“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整晚我嘴里反复念叨着诗经里的这首《终风》。

　　痛苦过整晚，我想清楚了，那男人虽迷人，却更加伤人，如今的我，和弃妇何异，再留在太守府里有什么意思。早上，我把我的东西收拾了，让士卒抬上车，回首最后看了一眼太守府，那男人的心肠比府门前的石狮还要冷硬啊，我纵身骑上雪骥离开了这个伤心地，住进了军营。

　　在军营里连续过了七、八个夜晚，空落落的大帐里，摇曳的烛火下，孤单的我对着我孤单的影子，相顾无言。夜晚，似乎变得越来越长。睁开眼，天没亮；又睁开眼，天还没亮；再睁开眼，天怎么还没亮啊。实在没有睡意，我走出大帐，沐着清冷的月亮，拔刀起舞，往往练到大汗淋漓，才复又上床昏昏睡去。

　　这天傍晚，华皎来看我，有好友来看我，我当然开心，先拉着他欣赏了一下我的新居，华皎乐呵呵地说：“这儿布置得不比太守府差啊，唷，还摆有一张琴嘛，贤弟真是风雅。”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哥哥来的巧，这琴是小弟上午才买的，实在是太闷了，想乱弹弹打发时间，哪里称得上什么高雅。”

　　“看来，贤弟在军营里睡得还不习惯啊？”华皎拍拍我的肩说：“子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既然哥哥来了，今晚就别走了，在我这吃饭，陪小弟聊聊，明早再走。”我拉着他席地而坐。

　　“当然，此番愚兄来，就是来陪你的，不过不是在这，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玩玩。”华皎眨着眼睛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地方啊？”我问。

　　“贤弟无需多问，跟我走就是。”华皎拉起我出帐、上马，离开军营，径直奔向西市。

　　西市是会稽城中最热闹的地方，路上人头涌动，街道两边酒肆茶坊林立，我们到这里时，天色已黑，屋檐下一串串大红灯笼迤逦点亮。人多不好骑马，我们只得下了马，牵马而行。“原来哥哥是想请我喝酒！”我笑道。“酒当然要喝，不过喝得是花酒！”华皎抚须说。

　　“花酒？”我一惊，停下脚步说：“哥哥拿小弟开心，我不去了！”

　　“哎呀，走啊，”华皎伸手拉我：“就怕贤弟不愿来，所以愚兄一开始没明说。”

　　“找家酒馆喝几杯酒吧，我不想去那种地方。”我面露不悦。

　　“唉，贤弟莫非是跟太守大人太久了，连女人都不喜欢了吗？你倒底还是不是男人啊？”华皎跺脚气道。

　　只因我不愿去那种地方，他竟然怀疑我不是男人。不过，他说的不无道理，我也曾问过自己，倒底我爱不爱燕子或是见琛呢？难道真的因为喜欢陈蒨，我连女人都不喜欢了吗？我是不是男人？连我自己也怀疑起来。

　　“走啦走啦，去了你就会爱上那地方的。”华皎拉我继续往前走，我没有再推辞。

　　来到一家门头上高挂“芙蓉楼”三字大匾的楼阁前，华皎驻足停下，门里早奔出两个小僮上来大爷长爷短地围住我们，“这家的姑娘不错，我们就这家吧！”华皎让小僮把我们的马牵走，然后领着我走进芙蓉楼。




第四十七章  口舌翻覆，不敢说爱（7）

　　我们在厢房坐定，华皎点了一桌子酒菜，我们先对饮起来，不一会老鸨满脸堆笑地领着十几个姑娘进来，一一给我们介绍，华皎饶有兴趣地边欣赏边听，我偷眼把她们瞄了一遍，这个华皎，也是个骗子，还说不错呢，这些姑娘没一个及得上燕子，就更别说见琛了，真是失望。

　　然后华皎点了两个姑娘，老鸨问我要哪两位姑娘陪，我连看都没看，随手指了两个。我们继续喝酒，身边有两个姑娘靠着你，莺莺燕燕地娇语不止，我觉着也不错，至少不用自己倒酒拣菜。

　　我举杯笑道：“哥哥来这个地方吗？就不怕嫂夫人们吃醋？”

　　“呵呵，男人嘛，偶而喝喝花酒，老婆不会怪的。”华皎坏笑着说。

　　是啊，那男人有时也会出去喝花酒，从不见他的老婆们有什么怨言，可是，倒常听府里丫头说陈蒨的老婆们非常怨恨我，世人传言我和陈蒨每晚双宿双栖，根本就是夸张，我没有霸占陈蒨的意思，时常劝陈蒨去陪老婆，她们这样恨我又为何？现在我走了，她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走了，一定很开心吧。

　　想到这，我一阵心酸，深深地叹口气。

　　“贤弟怎么又不开心了？”华皎问。

　　我举杯一笑道：“小弟敬哥哥，谢谢哥哥对小弟的关心，现在这世上只有哥哥最关心小弟。”

　　“不敢当，这世上最关心你的是太守大人啊！”华皎说。

　　我冷笑一声说：“他？他会关心我？他从来就没关心过我，哥哥以前说的没错，我总有一天会被他厌弃的。”

　　“唉，贤弟错怪太守大人了，”华皎说：“你知道吗，在你行过完冠礼后，你们仍然住在一起，弄得整个会稽郡为之哗然，每天都有下属向太守力争谏言，你也知道太守大人脾气不好，谁提此事他就怒不可遏，为了你们的事，不知道杖责了多少人的屁股，闹得连京城里都有言官拿此事弹劾太守大人，陈太傅大人也几次写信要太守大人断了你们的关系，太守大人都没答应啊。”[注：陈太傅就是陈霸先，此时已被朝廷授以太傅之职]

　　什么？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那人从来没和我说过，没想到，他顶的压力远远比我大得多。

　　“直到你父亲来过之后，太守大人说不想你因他一辈子不成家，他说他膝下已有十几个儿女，大的都已结婚生子，不能害你连个自己的孩子也没有，这才要你离开太守府。”华皎叹息说。

　　唉，那个男人，原来，他没有厌烦我，是我错怪了他。可是，知道了又如何，是的，我们依然相爱，但结果没有什么不同，我们不能在一起，还是不能在一起啊！我一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太守大人嘱咐我不说，可我还是想告诉你，这次我带你来这里，其实是太守大人的意思。”华皎说。

　　我愣住了，抬头呆呆地看着华皎。

　　“太守大人要你做一个正常的男人，”华皎说：“贤弟还说太守大人不关心你吗？”

　　“呵呵，”我苦笑一声，那男人对我可谓是煞费苦心，但我不领他的这份情，我恨他，谁要他这样的关心我，我已经离开他了，他还想要控制我吗？连我的私生活也要他来安排？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直喝得华皎上来抓我的杯子，“贤弟，你喝得太多了，别喝了！”华皎担心地说。

　　“不，就让我喝醉吧，都说醉了会忘记很多事，我想睡一个好觉。”我一把推开他，抱起酒壶猛灌自己，不知是泪还是酒，在脸上横流。

　　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不对，应该是我在摇晃吧，终于支撑不住，我趴倒在桌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半夜我醒过来，发现自已没穿衣服，身旁一左一右躺着两个女人，她们也没穿衣服，我惊得一下坐了起来，那两个女人跟着醒了，一起上来攀住我的身体，嘴里娇声细语，一口一声“俏郎君”。我并不喜欢她们，但是当她们的身体贴在我的身体上，那种感觉很奇妙，令我血脉贲涨，欲火燃烧。

　　我一下把她们都压在我身下，想起陈蒨说过那个粉阵的笑话，他说他做主将，我做副将，切，凭什么他做主将，有我韩子高出马，陈蒨你一边凉快去吧，天下女子我一人就能搞定，有你什么事，哼哼，王江州老婆要摔也摔在我的陷马坑里，而不会是你陈蒨的坑里。

　　谁说人生得意需尽欢，人生失意更需尽欢，戎马倥偬，极时行乐，谁知道明天我会身首异处在何地，身下两个女人快活地叫喊着，我恣意纵欢着，从来没有这样的愉悦，比和陈蒨在一起，不知愉悦多少倍。陈蒨你可以做到没有我韩子高，韩子高我照样可以做到没有你陈蒨，谁没谁不行？

　　早晨，当我披衣从厢房里出来，华皎乐呵呵地迎上前说：“贤弟，还是第一次尝女人的滋味吧？怎么样？”

　　我微微一笑道：“哥哥说的没错，果然妙不可言。”

　　华皎和我在芙蓉楼前拜别，他去了府衙，我回到军营。夜晚，对着灯下的孤影，我又觉得寂莫了，于是想起芙蓉楼的姑娘，想起她们的身体，我欲火焚身，就像中了她们的蛊一样，我出帐上马，又去了芙蓉楼。这之后，我便欲罢不能，夜夜宿在那里，整晚寻欢作乐，不玩到精疲力竭决不罢休。芙蓉楼的姑娘真是有趣，她们为争我还互相打起来，姑娘们常常往我衣服里塞金银首饰，希望我拿这个再去光顾她们。呵呵，真不知道是我嫖她们，还是她们在嫖我。




第四十八章  口舌翻覆，不敢说爱（8）

　　像这样尽情地放纵自己，连续七、八天下来，我发现自己开始腰酸背疼，走路脚都在打飘，人说“色”字头上一把刀，一点不假。可是一个人的夜晚，我会寂莫，寂莫比刀更可怕啊，我不要睡在军营。其间，监军来找过我几次，好言相劝我不要违反军纪、多注意身体，有些事应适可而止，我嘴上连连答应，事实上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反正我有太守大人撑腰，是陈蒨要我做个正常的男人，所以我想监军他不敢拿我怎样。

　　这天早晨，我从芙蓉楼回到军营，刚进营门，我的坐骑雪骥突然鬼喊鬼叫，我真在呐闷，发现营门内站着乌骓，原来是老朋友见面啊，我内心一阵激动，翻身下马脚还未着地，雪骥就刺啦啦地跑过去和乌骓打招呼，差点没把我闪倒。切，我暗骂蓄生重色轻友，不对啊，重什么色啊，它们都是公的，再一想，天哪，它们不会也像它们的主人一样吧，想来真是好笑呢。

　　那人终于来看我了，我的激动，一点也不亚于雪骥啊，快步走进大帐，看到陈蒨背对着我，正弯腰用手指拨弄那琴。

　　“明公，你来了啊！”我高兴地走上前，伸手想去拥抱他，突然心中一痛，手在半空中停住，然后硬生生地放下，我差点忘了，我们已经结束了，他现在只是我的上司。

　　那人转过身，满脸阴沉地望着我，“你、还、知、道、回、来？”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

　　“嗯？”我困惑，不知道那家伙又生哪门子气，一个月没见，刚见我，就摆臭脸，什么意思啊？

　　“到长史，你的属下犯军规依律应如何处罚？”那人转脸说，我这才看到男人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是到仲举，我太激动了，激动到眼里只有那男人。

　　“私自出营，罚二十军棍，嫖宿妓院，罚四十军棍，合计六十军棍，太守大人。”到仲举说。

　　呵呵，私自出营？嫖宿妓院？还要打我六十军棍，搞笑，明明是那男人要我这样的， 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那就执行军法吧！”那男人说，到仲举点头冲外面喊：“来人，把韩司马带出去，重责六十军棍。”

　　什么？不会是来真的吧？我愣在当场，瞧他们一脸严肃的表情，看来不是玩笑，那男人要真的打我啊！

　　两个士卒走到我身旁，拱手道：“司马大人，请吧！”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不想挨打，扑通跪倒在那人面前，连连叩首道：“明公，子高知错了，饶了子高罢！”

　　“你才知道错？已经太迟了。原指望你走上正道，没想到你右道走不了，又去走左道，有正道不走偏走歪道，真令我失望至极，”那人厉声道。

　　“还有，从今开始，不要称我明公，叫我太守大人，明白吗？”那人冷冰冰地说。

　　哼哼，我走的是歪道吗？试问哪一条歪道不是你陈蒨领着我走的？哼哼，连“明公”都不让我喊了吗？太守大人，好冷硬的称呼啊。

　　“愣着干嘛，还不快带出去。”到仲举对两士卒喊道，两士卒上前拉我的胳膊。

　　“不用，我自己会走。”我甩开他们的手，起身恨恨地看了那人一眼，然后转身掀帘出了大帐。

　　打完六十军棍，我咬牙撑着站起来，刚穿好衣服，传令官跑至我面前说：“韩司马，太守大人有令，要看排兵布阵。”

　　这边把我打得屁股开花，那边还要看我排兵布阵，我气得肺都要炸裂，罢罢罢，太守大人的话，就是军令，军令如山，我哪里敢违抗，不然，还得再挨军棍。

　　我忍痛披甲上马，屁股刚着马鞍，钻心的痛，此时护不得疼了，咬牙驰马来到军前，挥动令旗，朗声喊道：“众将士听令，整队集结！”并命令号角手吹响集结号。

　　虽然我夜夜宿在青楼，但我白天一点没马虎过操练，我的士兵们很快整束列队。我驰马在阵前巡视一圈，然后挥动令旗高喊：“列阵开始，太极八卦！”

　　“一字长蛇！”……“双龙搅海！”………“三星拱月！”……

　　布列近十个阵后，传令官又跑至我面前说：“太守大人说了，今日就看到这。”

　　看来那人的神精病发作完了，我策马来到陈蒨面前，翻身下马，跪倒拱手道：“请太守大人示下。”

　　“嗯，操练得还行，德言，我们回府吧。”那人简单地丢下这句，和到仲举一起登韂上马。

　　“卑职恭送太守大人。”我朗声高喊。

　　那人看了我一眼，对传令官说：“把军医叫来，给韩司马疗伤。”说完，他们扬鞭打马而去。

　　切，虚情假意的家伙，我恨恨的望着那男人的背影，紧咬嘴唇站起来，此时也不觉得有多疼了，屁股早就麻掉，长衣下摆汲潮烂湿，回头再看血已染红了马鞍。

　　我的属下们纷纷聚拢过来，问我伤得怎么样，要不要紧？我心想，你们眼睛白长的啊，这还要我说吗？没好气道：“没你们的事！都各自回营罢。”转身返回大帐，往床榻上一趴，狠生闷气。

　　一会军医来了，给我擦血上药，弄完之后，我趴着昏昏沉沉睡去。中午，我被属下喊醒吃饭，吃了两口，顿觉恶心，把碗一推倒头继续睡觉。晚上，又被属下喊醒吃饭，我费力地撑开眼皮，没精打彩地说：“端走，闻着想吐。”属下还一个劲地劝我多少吃点，他正劝着，我已经开始吐了，一整天没吃什么，只吐得一地胃液，还在不停作呕，我再也吐不出东西，也吐不动了，半边身子瘫倒在床边，属下拉住我的手，想把我扶回榻上，然后他惊慌地对外面高喊：“快叫军医来，司马大人在发烧。”




第四十九章  口舌翻覆，不敢说爱（9）

　　军医又来了，他刚一搭脉就变了脸色，连说：“糟糕，不光是棍伤，在此之前大人就已经病了，而且病的不是一天两天。从这脉象来看，一是受了风寒，二是房事过频，三是棍伤发作，四是气血上翻，脉搏紊乱失和，病得不轻啊，赶紧开方抓药，弄不好有性命之忧。”

　　我听了不以为然，这个庸医危言耸听，我身体一直棒着呢，不过是六十军棍，不过是头疼脑热，哪里就有性命之忧，只要好好睡上一整晚，明天醒来我照样生龙活虎，吃完军医煨的药汤，我又昏昏睡去。

　　再睁开眼时，模模糊糊觉得身边围着很多人，我想揉眼睛好看清楚他们，才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有气无力地问：“你们是谁啊？”

　　听到娘在哭，爹在叹气，哦，我明白了，军医说得没错，我是真的要死了，不然爹怎么会来，他说过的，一辈子不认我了。“爹娘，蛮子不孝，让你们蒙羞啦！”我难过地说。

　　“儿啊，才一个多月不见，你怎么病成这样？”爹伤心的说。

　　“弟弟在吗？”我问，“哥，我在呢！”弟弟哽咽着。

　　“弟媳也在吗？”我问，一个轻脆的女声响起“大哥，我是宝儿啊！”

　　我笑了，说：“你们好好的过日子啊，多生些孩子出来，就当帮哥哥尽孝了。”

　　“华大人在吗？”我问。“贤弟，是愚兄害了你啊！”华皎懊悔道。

　　“不怪哥哥，怪小弟年轻不懂事，辜负了哥哥的美意，谢谢哥哥一直以来对小弟的照顾。”我安慰他道。

　　“瘐大人，到大人在吗？”我问。

　　“我们在。”听到他们的声音，我很高兴，原来他们也在呢，一直以为他们不喜欢我，看来他们也关心我呢。

　　“瘐大人，您教我的圣贤书，子高算是白读了，圣人尊崇周礼，可我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遵从啊，”我叹息一声，又说：“到大人，您可否对我笑一笑呢，别总那么严肃，子高喜欢耍些小聪明，但心不坏啊。”

　　耳畔听到众人一片悲泣声，那人不知道在不在啊，他有没有为我流泪呢，想到这心中一痛，想问还是没敢问，我紧咬嘴唇，平静地闭上眼，一颗眼泪从眼角滴落，真的好想再看他一眼。

　　我的手被一只手紧紧握住，心突然悸动地狂跳，是那人的手啊，他原来也在呵！

　　“子高，你就不问问我吗？”那人哽咽着抱怨道。

　　我使力地撑开眼皮，想看那张英俊的脸，可是看不清楚。“明公，……”我该对他说什么呢，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惘然，再想想，把心一横，惘然就惘然，今天就把不敢说的话全都抖开来说，反正我快要死了，有些话我不吐不快。

　　“关关睢鸠，圣人说是一雄一雌在相和而鸣，可是，凭什么就断定是一雄一雌呢？同性就不能相和而鸣吗？”我恨恨道：“我喜欢太守大人，是真心的喜欢，为什么错了呢？就因为我和他是同性吗？”

　　“子高，你烧糊涂了吧。”到仲举在喝斥我。

　　“到大人，我不觉得这样说有什么丢脸的，”我微微一笑道：“你们都看不起我，觉得我没出息，可我还是要说，我爱太守大人，这种爱和夫妻之爱没有什么不同，你们怎么就觉得肮脏呢？”

　　“子高，别说了，”我男人一把将我搂入怀中，悲泣道：“你跟他们说什么也没用，他们都不会懂的。”

　　“呵呵……，”我开心地笑道：“不要他们懂，只要明公您一人懂，子高便心满意足了。”

　　“明公，”我深情地望着他的脸，虽然那张脸很模糊，“子高愿意为明公剃一辈子的须呢。”

　　“嗯，嗯！”我男人伤心地点头。

　　“明公，如果有来世，我一定做您的李夫人，这样，就不会有人诟病我们了。”说完，我突然觉得如释重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真的好困好想睡觉呀，我把眼一闭、头一歪，耳边只听我男人大哭道：“我不要什么来世，也不要什么李夫人，我就要韩子高，今世的韩子高，我不准你离开我，不准！呜呜……”那哭声越来越遥远，遥不可闻。




第五十章  凤兮凤兮，比翼齐飞（1）

　　我以为我死了，再也不会醒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睁开眼，看到一张脸，那张脸从模糊变得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张我熟悉的脸，修眉入鬓、凤目含情，多么英俊好看的脸啊！我傻傻地望着他，为什么总是看不厌他呢？

　　陈蒨笑呵呵的，伸手抚摸我的头发说：“子高，你终于醒啦！”

　　我抬眼环顾四周，发现这里不是军营，而是陈蒨的寝室，我已经重又躺回到他的床榻上，原来我男人早就把我接回太守府了，我激动地喜极而泣，一下坐起，搂住他的脖子，道：“明公，我不是在做梦吧！”

　　“唉！——，” 我男人长长地叹口气说：“我又败给你啦，现在全郡的人都知道，韩司马是个痴子，陈太守是个疯子，一对雄睢鸠关关和鸣，我俩人算是配上了，彻底地没救了，你一定是上天派给我的克星吧？”

　　“不对，明公才是子高的克星呢！”我嘟起嘴。

　　“别这样，看得我心慌意乱的，”我男人看我的眼神很痴迷，他努力想克制住自己，但下一刻，他的唇还是压在了我的唇上，“子高，我爱你，”他一边狂吻着我，一边说。

　　我热烈地回应着他，柔声道：“我也是，明公，请再不要做赶子高走的事了，答应我好吗？”

　　“嗯，嗯，我答应你，但是，你不许后悔，以后即使你自己要走，我也不依你，”我男人好看的双眸死死地锁住我，认真地说：“因为，我已经离不开你，而这都是你造成的，所以你要负责，一辈子不成家，没有孩子，就是你爱我的代价，现在，你已经没有退路，你知道吗？”

　　“子高知道，不怨明公，是我心甘情愿。”我不像我男人想得那么远，我的一辈子，倒底有多长呢？长则几十年，短则或许只有一天，我想不出什么理由会让我离开这个男人。

　　“好，那你先把胡子剃干净，我说怎么总觉得不对劲呢。”我男人捏着我的下巴道。

　　“哈哈……”我笑得岔气，是啊，刚才我也觉得怪怪的，这一个多月，我没有剃须，结果嘴唇周围长出一寸多长的胡须。

　　后来我从侍卫的口中才知道，在我连续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的这些日子里，陈蒨片刻不离地守着我。我发冷，他就解衣把我搂在怀里；我发热，他就不停地用湿巾给我擦身；我吃不进饭和药，他就口对口地喂我；我躺在床上的吃喝拉撒全都是他亲力亲为。

　　这种相濡以沫的情感，谁目睹了都会感动到流泪，我的家人在我烧退了之后，就离开了太守府，我想他们一定是原谅了我们，也等于是默肯了我们。

　　经过这场大病，我们发现，原来韩子高根本离不开陈蒨，而陈蒨也根本离不开韩子高，谁离开谁都不行。

　　这一年是太平二年，但是天下一点不太平，发生了很多国家大事，这一年同时也是一个扎堆改朝换代的年份。

　　先往我们的西边远眺，魏国，去年，也就是太平元年十二月时，西魏权臣宇文护逼西魏恭帝元廓禅位给自己年幼的堂弟宇文觉。太平二年正月，周公宇文觉称天王，改国号为周，代魏而立。还是这年九月，宇文护废掉孝闵帝宇文觉，立另一个堂弟宇文毓为天王。

　　回头再看我们的梁国，太平二年二月，广州刺史萧勃举兵逾大庾岭[注：萧勃，诸君应该觉得眼熟吧，在第三章里跑过龙套，当时帮着侯景，派将在南野拦住陈霸先讨侯大军的就是这位仁兄啊，汗，还活着哪！]，南江州刺史余孝顷举兵接应，陈霸先派周文育、侯安都讨之。其时，侯安都军队未到，周文育部已将萧勃打得连战败北，萧勃手下将士人心涣散，终被其部将谭世远斩首[叹，这位仁兄终于死在自己人手里]，余孝顷退走新吴，广州遂平。

　　太平二年八月，湘州刺史王琳拥兵不应命[注：王琳，此人籍贯和韩子高一样，也是会稽山阴人，本书里的会稽山阴人真是不少，可见绍兴这地方是块风水宝地，劝诸君有生之年应该去此地转转，名人辈出啊，王琳原本是王僧辩的手下，在平定侯景之乱中立下大功，王僧辩委以将帅，王僧辩死后，王琳占据长江中上游，人马甚壮，梁朝任命司空王琳为湘、郢二州的刺史，王琳对陈霸先杀王僧辩、立萧方智为帝一直不服，太平二年五月，王琳自称忠于梁朝，视陈霸先为乱臣，大力修造舟舰，准备进攻陈霸先。八月，北周将梁元帝萧绎的灵柩和诸将家属一千多人送还给王琳]，陈霸先派侯安都、周文育西讨王琳。

　　同月，梁朝提升陈霸先为太傅，加赐黄钺、殊礼，进见赞拜时不用称名。九月初五，又提升为相国，总领朝政，封为陈公，备九锡，陈国设置百官。十月初三，梁朝给陈公陈霸先进爵为王。初六，当了两年小皇帝的萧方智禅位于陈王陈霸先，改国号为陈，延续了五十五年的梁朝被陈朝所取代。

　　陈霸先派中书舍人刘师知和宣猛将军沈恪率兵士入宫，护送萧方智到别宫去居住。沈恪不愿意做这事，冲开大门拜见陈王，叩头请罪说：“我亲身侍奉过萧氏，今日不忍见逼宫的事，宁可违命受死，也决不奉命。”陈霸先欣赏他的忠心，不再逼他，另换统领骁领骑兵的荡主王僧志代替他。

　　此时，我大病初愈，正好赶上陈朝新建、皇帝登基、百官进京朝贺的日子，陈蒨奉叔父之命赴建康观礼。我男人去建康，自然不忘带上我。现在我就是陈蒨的影子，哪里有陈蒨，哪里就有我韩子高。




第五十一章  凤兮凤兮，比翼齐飞（2）

　　说是百官进京朝贺，其实，此时此刻的陈朝，却是“号令不出建康千里之外”。内有，四方旧梁势力暗中集结举旗，以湘川王琳最为壮盛，周文育、侯安都等率军正与之鏖战，胜负犹未可知；各地割据藩镇骑墙观望，如豫章的熊昙朗，临川的周迪，东阳的留异，建、晋的陈宝应。外有，北齐占淮南之地随时伺机待发；北周自恃手中有陈霸先之子陈昌、陈蒨之弟陈顼，遣使威胁要求陈霸先称藩于北周。

　　新朝的处境真可谓内忧外患，四面楚歌，危机重重，前途未卜。陈霸先选择这个时候改朝换代、登基即位，论天时地利人和，哪样都不到时候。

　　陈蒨一路上又喜又忧，说：“叔父素有大志，我早就知晓，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我叔父，行事向来稳健，这次怎会如此心急呢？像禅让这样的大事，叔父竟不与我谋划，我越来越摸不透叔父的心思了？”

　　我安慰他道：“皇上文武双全，世人称颂，怎会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皇上既然这样做了，必是有十成的把握，明公您又何必杞人忧天。或许皇上此举，意在投石问路，看清四方人心所向，以求彻底根除旧梁势力。皇上发英雄帖，广邀江左势力、名门望族前来观礼，正是希望借此机会得到他们的大力支持。如今皇上贵为天子，与明公的关系，就不仅是叔侄，更是君臣，明公还要切记，所以有些事情，不会都和明公商量，皇上的心思又岂是臣子所能猜透的。明公见到皇上，应尽极人臣之礼，其余的事，明公不要多问。”

　　陈蒨连连点头称是：“嗯，嗯，就依子高所言。”我暗笑，刚才不过是我的一番胡扯，我男人还真是听话呢。

　　十月初十，陈霸先在南郊即皇帝位，礼毕，舆驾还宫，临太极前殿，颁诏，封梁帝萧方智为江阴王，梁太后为太妃，皇后为妃，发大赦天下令，改梁太平二年为永定元年，百司依位摄职。

　　永定元年十月十一日，陈霸先驾临钟山，祭祀蒋帝庙[注：蒋帝庙，今南京太平门外樱驼花园小区内，始建于三国东吴，为祭祀秣陵尉蒋子文而立，时称蒋侯庙，后改称为蒋帝庙、蒋王庙]。十五日，陈霸先于杜姥宅请出佛牙，设无遮大会[注：无遮大会，就是没有遮拦，来者不拒的意思，是公开的佛事大集会，凡是佛教出家、在家的信众，都可以参加受供]，举办佛事，亲自来到宫阙前顶礼膜拜。据说这颗佛牙是南齐法献所得，后置于定林寺，梁天监末年为摄山[注：摄山，今南京栖霞区境内]庆云寺慧兴所保藏，慧兴将死，又交其弟慧志，梁元帝承圣末年，慧志秘密送与陈霸先。陈霸先于此时，将佛牙公布，以示自己称帝乃受命于天。

　　十月十六日，陈霸先追尊其父皇考陈文赞为景皇帝，庙号太祖，皇妣董氏为安皇后。追立前夫人钱氏为昭皇后，追立世子陈克为孝怀太子，立夫人章氏为皇后[注：陈霸先一生娶过两位正妻。第一位正妻，钱氏，乃陈霸先同县望族钱仲芳之女，钱仲芳见年轻的陈霸先风流倜傥，气度不凡，就把女儿钱氏许配给陈霸先，但钱氏因病早已经去世，陈霸先登基后，追封钱氏为“昭皇后”。陈霸先的第二位正妻章氏，名要儿，吴兴乌程人（今浙江湖州市），章氏跟随陈霸先南征北战，生子陈昌，女陈见琛。侯景之乱时，章氏与子陈昌、侄陈蒨同被抓，囚于建康，吃了很多苦]。十月十八日，陈霸先尊景帝陵曰瑞陵，昭皇后陵曰嘉陵。

　　当天又颁诏，定于十月十九日晚，在嘉德殿大摆夜宴，邀请百官、名流、望族、世绅入宫，君臣共饮观赏乐舞，同庆新朝建立大喜，诏书中还特别提到一句，希望诸公带上年轻俊秀、尚未婚配的子嗣一同前来。

　　听闻“希望诸公带上年轻俊秀、尚未婚配的子嗣一同前来”这条，陈蒨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问我：“子高，你说说看，叔父这是意欲何为啊？”

　　我想都没想说：“莫非皇上要选驸马？”

　　“哈哈，我也这么想的，十有八九是选婿，倘若提拔新人，唯才是举便是，何必要年轻俊秀、尚未婚配呢，呵呵，不知道是为哪位公主招驸马呢？”陈蒨眨巴着眼睛，若有所思地说。

　　翌日傍晚，陈蒨带上我一同入宫赴宴，我男人在路上还不忘拿我打趣：“年轻俊秀、尚未婚配，子高，你当之无愧啊，搞不好，今晚这个驸马就是你呢？”

　　我淡淡一笑道：“明公又拿子高寻开心，子高身份低微，哪里做得了驸马，更何况，我与明公的关系，天下人皆知，别说公主，就是一般士大夫人家的女儿，也决不肯把绣球投给我。”

　　然后，我们相视大笑，一路说着闲话，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宫门口，于是翻身下马，并肩挽手而入，引得周围赴宴的众人纷纷侧目，我们也毫不在乎，走得坦坦荡荡。




第五十二章  凤兮凤兮，比翼齐飞（3）

　　行至嘉德殿，这里已是宾客济济，身边来往的人，不是王公贵卿，就是世绅名儒，有内官引我们入席，方才坐下，便陆续有许多人前来与我男人见礼，今时不同往日，我男人现在可是帝侄，巴结皇亲国戚，是人之常情，陈蒨却没有一丁点皇亲的傲气，还和以前一样，无论对方职位高低，俱是彬彬有礼、和言悦色的对答。而我，是个不入流的小人物，自然低调地侍立一旁，只听不说。

　　不过，很快我发现，虽然我不入流，但却并非小人物，至少是名气不小，那些和陈蒨打招呼的人，似乎都知道我，他们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我，并问我男人，这位是不是韩子高？我男人含笑点头称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刻意奉承我男人，几乎个个都夸我果然长得如何如何容仪俊美，我男人听的甚是得意。

　　记得其中一些人的脸和名字。侍中、车骑将军侯瑱和他的儿子侯净藏，南丹阳太守程灵洗之子程文季（程灵洗此时正随周文育在郢州讨王琳），左卫将军胡颖，南徐州刺史徐度（他的儿子徐敬成此时正随周文育在郢州讨王琳），驸马都尉、永安亭侯沈君理，右卫将军杜棱，吴兴太守沈恪，通直散骑常侍赵知礼，中书舍人刘师知，秘书监、中书通书舍人蔡景历，中书舍人虞荔，尚书右丞谢岐（和我同乡）和他的弟弟大鸿儒谢峤，通直散骑常侍、御史中丞沈炯，黄门侍郎萧乾，太子中庶子孔奂（和我同乡）和他的两个儿子孔绍薪、孔绍忠，尚书左丞徐陵。还有其他很多人，在此就不一一叙说了。

　　我们的老伙计，原来是定州刺史、现在成了长山县令的独眼龙章昭达也来了，好久不见，刚一见面，他又开起他的玩笑：“子华，你是吕布遇貂蝉，英雄难过美人关，到哪都舍不下小娘子啊？啧、啧，瞧你们夫唱妇随，好得形影不离，堪称天下夫妻之楷模。”

　　我男人脸上得意地笑，嘴上却说：“伯通兄，休要取笑子华和子高。”

　　一番寒喧，陈蒨问章昭达，怎么定州刺史不做，改做长山县令。独眼龙笑称：“我现在可是卧底，盯着您亲家留异的一举一动，随时向皇上汇报动静。”[注：在陈蒨平张彪战役中，留异负责陈蒨军中粮草补给，应接工作做得很好，陈蒨感激拉拢之，将长女嫁与留异第三子贞臣]

　　趁着陈蒨和别人说话的空间，章昭达悄悄跟我咬耳朵：“你小子是城隍老爷发神经，鬼迷心窍了吧，上次我跟你的话算是白说了，子高真打算为太守大人空竖一辈子旗杆啊？”

　　我微微一笑道：“没错，小弟是吃了砰砣铁了心啦，兄长莫怪。”

　　“咳、咳，我有什么好怪的，一直以来，我以为是太守大人逼迫的你，现在我才明白过味来，原来是你小子是自愿的，你们俩个可真是天生的冤家，哈哈……”章昭达大笑出声。

　　我回想也是，在那个仲春的早晨，遇上了那个人，当时就觉得仰目心惊，而他，用他的话来说，亦对我是一见钟情。那么，这算不算是，在对的地方遇上了对的人，吵吵闹闹了五年，也没能分得开，也许是命中注定，我们这一辈子死活要缠在一起。

　　和昭达闲扯家常间，皇帝陈霸先已经步入嘉德殿，我们全部跪倒于地，三呼万岁，陈霸先颔首道：“众爱卿平身，都请入席吧！”

　　我们这才起身，各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陈霸先举杯首先敬天、敬地、敬祖宗，然后敬众宾客，所有人俱起立回敬，语送吉言。陈霸先命奏乐，献歌舞。殿堂里觥筹交错间，回荡着美妙的金石之乐，一位位身材曼妙的宫女跳起蝶舞，她们长裙曳地、水袖摇摆、帛带飘动，像极了一只只留连在花丛间的凤尾蝶，她们清亮的歌声响彻夜空，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坐于上位的皇帝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自不必说，我男人也是满心欢喜，频频举杯，与众人推杯换盏，我心下明白，陈朝可不比梁朝，对我男人来说，不仅仅是国，是家国啊。

　　酒至半酣，陈霸先站起笑着说：“今晚除了与众爱卿共庆新朝建立，还有一件家事要办，此事落在哪位爱卿身上，哪位爱卿都不要推辞啊。”

　　我和陈蒨相视一笑，皇上总算话入正题了。

　　“朕有一女，封玉华公主，年十九，品貌端丽，孀居有日，想于满朝文武、子弟中择一佳偶配之，如能成愿，三日后举行婚礼，届时还在此处，请诸位爱卿同吃喜酒！”陈霸先笑道。

　　众人皆起立，躬身行礼道：“圣上恩宠，臣等幸甚之至，安敢有所推辞。”

　　陈霸先满意地抚须点头，内官高喊：“宣玉华公主上殿！”




第五十三章  凤兮凤兮，比翼齐飞（4）

　　我心下一颤，这位玉华公主？年十九，孀居有日，莫非会是见琛？抬眼瞥见我男人，他也正在偷看我，眼神交汇那一刻，我俩俱是转头躲开。

　　远处环佩叮当，未见其人，已有一丝熟悉的幽兰清香飘入殿中，我可以肯定，来人就是见琛。见琛哪，好久不见，你还好吗？上次我没有赴约，你一定怨恨我吧。

　　周围的人全部起身肃立，翘首以盼，普天之下，哪个不巴望着娶皇帝的女儿，唯我和陈蒨二人坐着，反倒显得鹤立鸡群，格格不入，不过，也没人见怪，谁不知我俩是断袖之好。

　　有一女子从我们面前款款缓步走过，我一直低头，不敢抬眼，只看到曳地的长裙、鲜艳的披帛、飘然的衣袂、精美的佩饰。有两年多没见了吧，我已经记不大清她的样子，唯有她唇边的那颗朱砂美痣，让我难忘。

　　听到陈霸先朗声道：“女儿啊，拿上这支玉如意，去寻你的如意郎君罢。”

　　“儿臣，叩谢父皇。”清脆好听的女声，就像琴弦撩动一样悦耳，没错，那女子果然就是见琛。

　　突然，我感到莫名的心慌，巴不得附近有个地洞让我好钻，四下张望，却没有地方可去，只得侧坐在我男人身后，陈蒨放开双肩，似乎刻意在为我遮挡，此刻，他是否也和我一样心慌？

　　若早知道是见琛选婿，我一定不来。或许，是我自作多情，如今见琛贵为公主，还会迷恋我吗？韩子高算个什么？太守府的司马，六品芝麻小官，何况还有断袖的臭名声。

　　又听见环佩叮当，公主走下金阶，刚才还喧闹像集市的大殿顿如万马齐喑，只听见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脚步声渐近，我心愈加不安，见琛，见琛啊，你就当从没见过我罢，我低头倦缩在我男人身后。但是，下一刻，我看到了一双女子的绣履，正处在我眼皮底下，然后有一双素手握着一支玉如意，向我递来。

　　见琛，不要，见琛，是我辜负了你，见琛，求你不要这样。

　　我终于抬头，再次看到见琛，她脸前遮着面纱，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我哀求的眼神，她应该能看到，我又向她摇摇头，迟迟不接那支玉如意。

　　可她根本无视我的眼神，直把玉如意往我怀里一塞，轻声道：“韩郎，拿好，我可放手了哦。”

　　她真的放手了，怕摔坏玉如意，我不得不伸手接住，她俏笑一声，然后转身，步上金阶，坐在陈霸先身旁。

　　拿着玉如意的我傻呆呆地坐着，不知如何是好？我是不是在做梦啊，这梦，对别人来说，是美梦，对我来说，是恶梦啊。

　　内官高声叫道：“陛下请新驸马上前说话！”我还是傻呆呆地坐着。

　　陈蒨踹了我一脚，道：“呆子，还愣着干嘛，没听皇上叫你吗？”

　　我只得拿着玉如意站起，惴惴不安地走上金阶，周围传来一片惊讶、叹息声，他们一定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高贵的公主竟然把玉如意给了陈太守的男宠，这太匪夷所思了，连我都不愿相信。

　　跪倒在皇帝面前，平时巧舌如簧的我，竟然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爱卿叫什么名字啊？”陈霸先问。

　　我心中惶然，仍然不语，内官见了着急，对我道：“皇上在问，新驸马快回话呀！”

　　“哦，”我自知失礼，只得道：“小的叫韩子高。”

　　“韩、子、高？！”陈霸先带着疑惑的语气问：“是哪个韩子高啊？”

　　“陛下，还有哪个韩子高，就是会稽郡陈太守的府司马韩子高呀！”内官帮我答道。

　　“啊？──”陈霸先惊叹一声，转头问：“女儿啊，你的玉如意送错人了！他是韩子高啊！”

　　“没错，女儿选的就是韩子高。”见琛回道。

　　“可是，他是你堂兄的至爱啊。”陈霸先道。

　　“父皇答应过女儿，满朝文武中无论是谁，无论官职高低，只要年纪相当，尚未婚配，就可选做驸马。韩子高尚未娶妻，年龄又与女儿相当，当然可做驸马，父皇难道要食言，”见琛怨嗔地抽泣道：“父皇若是不答应，女儿宁愿削发为尼，一辈子为父皇祈福，呜呜……。”

　　“唉，唉，唉，是为父对不住你，你爱选谁就是谁，韩子高就韩子高，什么都依你便是，”陈霸先一番的好言相劝，起身道：“颁旨，封韩子高为驸马都尉、员外散骑侍郎，三日后，举行婚礼。”

　　我整个人傻在当场，这就要做驸马了吗？那陈蒨怎么办，我答应过他，一辈子不成家的呀？我回头看我男人，他正阴沉着脸看我，突然，他起身离席，猛地一甩衣袖，大步出殿。紧跟着，我听到见琛清脆的笑声。




第五十四章  凤兮凤兮，比翼齐飞（5）

　　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官驿的，一路上的事全都不记得了，脑子里始终在盘恒一个问题，这个驸马我是做还是不做？我当然是不想做，可是不做？怎么不做？那可是抗旨啊！

　　走进住处，发现我男人居然上床先睡了，我坐在他身旁，用手推他道：“明公不帮子高想想办法吗？”

　　陈蒨翻了一下身子，道：“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想办法退了玉如意啊，唉……”我叹口气道。

　　“退？为什么要退，你不是一直喜欢见琛吗，现在终于可以和她比翼双飞，心里指不定有多高兴呢，就别在我面前悻悻作态，哼哼，我陈蒨离了韩子高，还是陈蒨，别觉得对不起我，我无所谓的，决不会碍着你的大富贵。”那男人道。

　　他居然以为我是装的，我急道：“明公，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功夫和我斗气，快帮我想想办法……”

　　“别叫我明公，我可担当不起，你如今是驸马都尉大人，我们可算是平起站坐啦！”那男人还在赌气。

　　好，你不相信我是吧，那我发毒誓给你听，我一手指天道：“苍天在上，我韩子高如有心想要做驸马，就让我乱箭穿胸而死！”

　　“不要！”那男人终于沉不住气了，坐起身用手捂住我的嘴道：“子高，我能怎么办呢，皇命难违啊，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公主送了你玉如意，皇帝封了你做驸马，还怎么退啊，退？皇家的面子往哪搁？我，我也想不出办法啊！”

　　是啊，我男人说的是实话，皇命不可违，违了，就是抗旨不尊，他没有办法，我更是没有办法，其实，根本就没有办法。想不到，不久前我们才说的誓言，转眼成空。

　　我们背靠着背，睡在床榻上，一晚上，没听到我男人打鼾的声音。

　　第二天早晨，如同嚼蜡般地吃过饭，我们对坐着相顾无言。突然闻听门外一阵喧哗，接着走进一位风度翩翩、三十出头的美男子，我们都认识，是驸马都尉、永安亭侯沈君理，他是陈霸先之女、会稽长公主的夫君。他来这里做什么？

　　陈蒨赶忙起身见礼，问道：“今天什么风把妹夫吹到这里来了？”

　　“哈哈……，”沈君理朗声大笑，拱手道：“小弟乘得可是新驸马的得意春风啊，恭喜、恭喜，现在我们可是一家人啦。”

　　“哼哼，何喜之有？”陈蒨脸灰灰地说，我也是愁容满面，没有笑颜。

　　沈君理见我俩的表情，自觉失言，尴尬一笑道：“没办法呀，小弟是奉皇命，前来迎韩司马去婚第，还请哥哥见谅放行啊！”[注：婚第，诸王冠婚之所，就是安置王室成员举行婚礼的别馆，名为婚第]

　　“不是三日后才举行婚礼吗，怎么现在就要去婚第？”陈蒨吃惊地说。

　　“听说好像是妹妹的意思，父皇因为缢死了前妹夫，总觉得愧对妹妹，所以现在妹妹说什么，父皇上都依她，唉，我也听说你俩的关系很好，不过皇命难违，还请依旨行事吧！”沈君理无奈地耸肩道。

　　见琛啊，你是这世上最懂我的人，早就知道我的心上人是你的堂哥，而且上次我已经明明白白地拒绝了你，为何你还要送我玉如意？而今我和陈蒨只剩下三天，你眼里还不能容下，如此这般地苦苦相逼，硬用皇命把我们生生分开？三年不见你，你的心肠怎变得这样的冷硬？

　　“明公……”我伸出双手抓住我男人的手，摇摇头，那意思是说子高不想去啊！请不要放我走！

　　“唉──，”陈蒨仰头长长地叹口气，道：“去吧，子高，迟早你都是要去的。”

　　“不，我不要做什么驸马，我只要做太守大人的司马。”我紧紧握住男人的手，生怕他会离开我。

　　我男人一跺脚，怒道：“这是你自已种下的情根，要怨就怨你自己，谁叫你沾花惹草，没事偏惹我那个霸道的堂妹。”

　　我紧握着他手的十指，被他咬着牙一根根地掰开，“明公，你答应过子高，不会赶子高走的，难道都忘记了吗？”我恨恨地望着他说。

　　那男人转脸不看我，冷冷地丢下一句：“拿上玉如意，去做见琛的如意夫君吧！”

　　我彻底绝望了，离开了这人，我不知道，韩、子、高是谁？

　　沈君理上前拉住我的衣袖，好言相劝道：“小连襟，我们走吧！别这副舍不得的样子，以后又不是见不着哥哥。”

　　“沈大人，对不起，怕是你完成不了皇命了，”我甩开他的手，凄然一笑，然后伸手抓起桌上的那只玉如意，用力地往地上掷去，玉碎裂的声音，很清脆，传到耳朵里却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第五十五章  凤兮凤兮，比翼齐飞（6）

　　玉如意碎了，摔成好几段，静静地躺在地上，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陈蒨的脸刹那间变成煞白，沈君理哆嗦着嘴唇说：“韩子高，你疯了吗？这是陛下御赐的玉如意，你也敢砸？”

　　“我没疯，疯的是你们！”我平静地望着沈君理道：“沈大人，现在我没法做驸马了，砸碎玉如意是死罪，您不用送我去婚第，直接把我执交廷尉吧。”

　　……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我抬头看看冰冷的四壁，廷尉府的牢房见不着阳光，只有昏暗飘忽的烛火，我躺在草褥上发呆，那人现在做什么呢？有没有想我啊？我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呢？唉──，为什么我这么傻，为那个人值得吗，好色成性的男人，我死后，他应该很快忘了我吧，想到这，心里就痛。

　　胡思乱想之间，牢卒在喊我的名字：“韩子高，出来。”我从床上爬了起来，拖着手铐脚镣走出牢门，很奇怪刚出门，牢卒用布把我的眼睛给蒙上，蒙眼睛干嘛？哦，我懂了，我的案子再清楚不过，无需审理，现在直接就把我送去闹市口斩首，顿时心里没着没落的，再也见不着那人啦。

　　感觉我被推进车子里，颠簸了好一会儿，又被人拉下车子，开始步行，四周很安静，怎么不是闹市口啊？哦，明白了，找个地方把给我秘密解决掉，是啊，公主被拒婚，古往今来，好像还没听说过，这样丢皇家脸面的事，怎么可能公布于众呢！

　　跨过好些道高高的门槛，总算让我停住了，有人解掉我的手铐脚镣，蒙住我眼睛的布也被松开，我揉揉眼睛，没想到，竟然身处在华美的宫殿里。

　　“长风万里踏征程，金戈铁马了此生。我本无情台城柳，恐误陌上看花人。”

　　在我身后，传来好听的女声，咦，这不是我写给见琛的诗吗？是的，那声音告诉我，吟诗的人正是见琛啊。

　　我转身看到了见琛，这回她脸上没有遮纱，唇边那颗朱砂美痣，看得我心悸不已，一见之下，她的样貌我全部记起来了。

　　“见琛？……”我又惊又喜道。

　　“为什么要拒绝我？”见琛痴迷的眼神注视着我。

　　“你知道答案。”我低下头，怕看她那种眼神，那种眼神会让我迷失自己。

　　见琛摇头怨嗔道：“韩郎，你是个傻瓜，我把玉如意给你，就是想把你从我那个霸道又自私的堂哥身边解救出来，你怎么就执迷不悟呢？”

　　“我不用你救，是我自愿的。”我说。

　　“那你，倒底喜欢我多一点，还是喜欢他多一点呢？”见琛逼视着我。

　　唉，为什么，她和陈蒨都爱向我问这个同样的问题，我默然不语。

　　“是他吗？”见琛又问，我仍是不语。

　　“你既说不出来，就是你自己也不知道了？那么，你还是喜欢我的，不是吗？虽然玉如意砸了，但是只要你和我成婚，我父皇会恕你无罪的。”见琛说道。

　　“不，我知道，只是说出来，我怕伤了你。”我无奈答道。

　　“那你就是爱他更多一点了？”见琛恨恨道。

　　“我是喜欢你，但这种喜欢，和我对太守大人的喜欢不一样，所以没法比较，见琛，我想，你是我的知已。”我抬眼望她，她黝黑的双眸渐渐失去色泽，变得苍白。

　　“知已？！呵呵，这么说，你从来就没爱过我？”见琛摇头道。

　　她转身坐到榻上，拨弄琴弦说：“可是你们是同性啊，我不信我陈见琛会输给一个男人。韩郎，我真的好爱你，求你不要拒绝我，知已更容易成为一个好妻子，不是吗？”

　　我正要开口，见琛把食指放在唇中道：“韩郎不用急着回答，听我弹奏一曲，再做决定好吗？”

　　她开始抚琴，这次不是《流水》，也不是《高山》，而是《凤求凰》，见琛一边拨弦一边唱道：

　　凤凰和鸣兮，其音锵锵。翱翔四海兮，意在求凰。

　　曾见君笑兮，经年不忘。日日忆君兮，思之若狂。

　　抚琴代语兮，诉说衷肠。愿结连理兮，携手相往。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比翼双飞兮，白发齐长。




第五十六章  凤兮凤兮，比翼齐飞（7）

　　见琛唱完了，琴声也嘎然而止，她抬头深情地望着我，说：“韩郎，你还要拒绝我吗？”

　　她唱的那首《凤求凰》，字字饱含着她对我的痴情，我怎能听不明白，可是，她是我的知已，并非我的爱人。

　　我微微一笑道：“见琛，可否借琴一用。”见琛将手中古琴递给了我，我伸手接过，席地而坐，开始抚琴，弹得也是《凤求凰》，我边弹边朗声唱道：

　　凤鸣凤和兮，音也锵锵。共游四海兮，无意求凰。

　　结尾交颈兮，人笑荒唐。缚我双翼兮，不得翱翔。

　　只爱一人兮，见之难忘。一日不见兮，哀哀若狂。

　　奈何分飞兮，左右彷徨。生死不离兮，别恨断肠。

　　唱完，我跪伏于地，对见琛叩拜道：“恳请公主，放小的回太守大人身边吧！”

　　耳边听到见琛幽怨的叹息声，然后她冷冷地说道：“韩子高，现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路是和我成婚，这是活路，一条路是你把桌上那瓶金屑酒喝掉，那是死路，你自己选择吧。”

　　这么说，回陈蒨身边已经是不可能，见琛，你的心真狠啊，是因爱生恨吗？我曾经的红颜知已，今天竟要置我于死地，人说最毒妇人心，一点没错。

　　我愤然站起身，径直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瓷瓶，这里面装的是叫金屑酒的毒酒吗？金屑酒，好听的名字，可美丽的东西往往背后暗藏杀机，就像美丽的见琛。我拔开瓶塞，仰脖一饮而尽，身后传来见琛的惊呼声，然后，听见她喃喃道：“原来，韩郎宁可死也不愿娶我，唉，我本将心托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韩郎、韩郎，奈若何？蒨哥哥，我、输、了。”

　　“哈哈──”，有人在朗声大笑，好听的声音像清风吹过松叶，那是我熟悉的、爱听的笑声，从屏风后转出一人，那个人，我喜欢称呼他，我的男人。

　　一刹那间，我明白了，韩子高的生死竟然成了陈家兄妹俩的一场赌注，我被戏弄了，我感到怒不可遏，甩手将瓷瓶掷于地上，愤然道：“你们，居然联起手来耍我玩！”

　　陈蒨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我的愤怒，他上前缠住我道：“哎呀，子高，你怎么这样爱摔东西，咳咳，只要你高兴，这屋里的东西尽管摔，我堂妹不会心疼的，哈哈……”

　　那男人居然还笑得出来，我气得一把推开他，大步走出殿外，男人嘻笑着在后面追我，一边追一边说：“我现在终于知道啦，原来你一直是一心一意的爱我，真的太高兴啦！”

　　后来，我男人告诉我，皇上得知我摔碎玉如意拒婚，当时就勃然大怒，在我被送交廷尉后，已经下旨要赐死我，陈蒨进宫想给我求情，可是皇上不肯见，他急得没法，只得又去求见琛救我，直到那时，见琛才知道我拒婚，她苦求皇上饶我，陈霸先起先不同意，见琛就在殿外跪了一整天，这样，我才得以不死。但是，他们兄妹谁也不服谁，于是设下这个局来考验我，看看倒底韩子高更喜欢谁。我听完整个经过，哭笑不得，算了，看在他们救我的情份上，只能原谅他们啦。

　　[注：玉华公主与子高对答的两首《凤求皇》，改自司马相如、王实甫的琴歌《凤求凰》]




第五十七章  风雨江山，如水之萍

　　躲过了这场桃花劫，陈蒨还是不放心，怕万一堂妹哪天一觉醒来反悔，又要强行拉我做驸马，我们决定赶紧离开建康这个是非地，他让我在官驿收拾行李，自己进宫向皇上辞别，得到陈霸先允许后，我们一起策马返回会稽。

　　几天后，听闻前方传来令人惊骇的战报，西讨都督周文育、侯安都与王琳战于沌口，大败，部将马明战死、周铁虎被俘不降被斩，除了周文育手下部将吴明彻逃脱还京，周文育、侯安都及属下诸将皆被王琳所擒。

　　我男人闻报顿足拍桌，痛呼道：“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周文育、侯安都这两人功劳相当，互不统摄，皇上派他们并军同讨王琳，真可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皇上偏又不听我言，如今精兵良将被王琳一锅端掉，我陈朝江山危矣。”

　　我也听说周文育、侯安都两人的部下时有争执，彼此出言不逊，甚至大打出手，陈霸先不会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忙着做皇帝，忙得头发晕，居然犯下如此错误。看我男人痛心疾首的样子，真是担心他急出个病来，赶紧劝慰道：“明公此言差矣，谁说我大陈现在没有精兵良将，明公正是大陈江山的中流砥柱，我想不出几日，京城就会来诏，皇上必来请明公出山，明公正可大展手脚，创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让皇上刮目相看。”

　　我男人听完，愁眉略展，转而笑道：“子高，你又在拍我马屁啊，不过，你说的话我怎么就是爱听呢，呵呵。”

　　我也笑道：“子高从来就没恭维过明公，只是实话实说啊。”

　　我男人抱住我，他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柔声道：“我有子高，夫复何求。”

　　十一月初六，京城快马来使传诏，皇帝陈霸先于十月二十八日，追赠兄陈道谭，骠骑大将军、太尉、封始兴郡王；追赠弟陈休先，车骑大将军、司徒、封南康郡王；十一月初一，又封陈蒨为临川郡王，遥封陈蒨之弟陈顼袭始兴郡王，遥封弟陈休先之子陈昙朗袭南康郡王。

　　[注：陈昙朗，陈霸先弟弟陈休先的儿子，绍泰元年陈霸先讨杜龛时，徐嗣徽、任约引齐寇进犯建康失败，随后齐国请和，求陈霸先送子侄入质，陈霸先担心齐人反复，不愿意，无奈朝堂众臣皆赞同齐人所请，只得派侄子陈昙朗入齐为质。绍泰二年五月齐国果然背盟，复派兵渡江进犯，陈霸先派周文育、侯安都迎战，大破齐兵，杀徐嗣徽，虏齐将萧轨、东方老等将帅四十六人，齐国请割地及送牛马以赎诸将，陈霸先不同意，杀萧轨等诸将，梁齐二国彻底决裂，梁国不再称藩于齐，齐人亦杀昙朗于晋阳，时年昙朗二十八岁，因两国不相交，消息阻绝，昙朗被袭封南康郡王时，陈霸先并不知昙朗已早死，直到天嘉二年，齐人与陈国结好，陈文帝方才知这个堂弟已早死，于是遣刘师知等迎昙朗灵柩，天嘉三年春至建康]

　　诏曰：“宣毅将军、会稽太守、长城县侯陈蒨，学尚清优，神宇凝正，文参礼乐，武定妖氛，心力谋猷，为家治国，拥旄作守，期月有成，辟彼关河，功逾萧、寇，萑蒲之盗，自反耕农，篁竹之豪，用禀声朔。朕以虚寡，属当兴运，提彼三尺，宾于四门，王业艰难，赖乎此子，宜隆上爵，称是元功，可封临川郡王。”

　　除了封王，同时还拜陈蒨为侍中、安东将军，并急调陈蒨进京入卫，军储戎备，皆以委焉。我男人命到仲举、华皎代理会稽诸郡事务，自己调兵遣将率领军队前去建康。这回我男人不要我跟去，我知道他是担心见琛，所以也不多言，安心地呆在家里，等我男人的消息。

　　永定二年正月，王琳带十万甲兵东下，抵达湓城[注：湓城，今江西九江瑞昌]，驻扎在白水浦[注：白水浦，今江西九江县西]。新吴洞主余孝顷举兵响应王琳[注：这位仁兄，最爱跟着起哄，萧勃举兵时，他响应，那时是南江州刺史，后萧勃兵败，只得退走新吴，现在王琳举兵，他又响应，你说这人是不是好起哄。]

　　时任北江州刺史的鲁悉达部队控制着长江中流[注：今湖北黄安地区]，王琳想带兵东下，必须经过此地，王琳遣使者前去劝说拉拢鲁悉达，任命鲁悉达为镇北将军，陈霸先闻听后，也遣使前去劝说拉拢鲁悉达，任命鲁悉达为征西将军，双方都给鲁悉达送去乐队和女歌舞伎，鲁悉达一时成了香饽饽。此人骑墙观望，犹豫不决，把两边的委任和礼物都接受下来，行动上却是两边的官位都不去就任。

　　陈霸先大怒，派南豫州刺史、安西将军沈泰去袭击他[注：沈泰，张彪旧将，纳城投城的那位老兄]，可惜没有打胜。王琳又多次派使前去威逼利诱鲁悉达，鲁悉达也没有服从，原来此人是个铁杆中立派，信守中庸之道，两边都不敢得罪，他这个北江州刺史做得也真够难的。

　　王琳东下讨陈霸先不成，脑子一转，干脆就在自己这块地方重建梁国算啦，他真可谓是梁朝的耿耿忠臣，派记室前去北齐求援，并请求迎纳以前梁朝作质子滞留在北齐的梁朝永嘉王萧庄来主持梁室的祭祀。[注：梁承圣三年西魏攻陷江陵、杀害梁元帝萧绎时，萧庄（梁元帝萧绎之孙、世子萧方等之子）只有7岁，逃匿于民家之中，之后被王琳发现，将萧庄护送回建康，梁敬帝萧方智即帝位之后，将萧庄作为人质送往北齐。]

　　江州剌史周迪想自己占据南川，于是就将所属八郡的太守全部召来结盟，声言要进京入朝。陈霸先恐怕他们制造变乱，派人给他们优厚的慰劳和安抚，平息了此事。为了不再发生类似的事件，防范于未然，陈霸先派黄门侍郎萧乾为使，游说豫章的熊昙朗，临川的周迪，东阳的留异，建、晋的陈宝应四镇，使他们暂时归附了朝廷。

　　永定二年二月，南豫州刺史沈泰投奔北齐[注：这位老兄真是狗尾草，见风使舵，反复无常]，并引齐兵南下，陈霸先急诏车骑将军、司空侯瑱总督水步众军前去阻击齐寇。

　　永定二年三月，北齐派兵援助并护送梁朝永嘉王萧庄回到江南，并册拜王琳为梁朝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王琳派其兄之子王叔宝率领所统辖十个州刺史的子弟去北齐邺城[注：邺城，北齐京师，今河北安阳]为人质。同月，王琳立梁永嘉王萧庄于郢州即位，改年号为天启。追谥建安公萧渊明为闵皇帝。萧庄任命王琳为侍中、大将军、中书监，其余官职依照北齐的册命。[注：萧庄所建梁国，当时据有长江中上游地区，米兰在这称它为西梁。其时，还并存另一个梁国，那是西魏攻陷江陵后，西魏立萧衍孙子、昭明太子之子萧詧为帝，建立一个方圆不过三百里的小梁国，史称后梁，传三帝，后亡于隋。后梁完全是西魏建立的傀儡政权，其实质就是西魏领地，后西魏变成北周，后梁又为北周领地。]

　　就在这月，我接到男人从京城写给我的急信，让我接信后立刻赶赴建康，信中没有载明原因，我担心男人有事，一路换乘驿马、马换人不换地奔驰建康。




第五十八章  花开花谢，观生望死（1）

　　我男人性节俭，没有另建私邸，暂住在领军府。来到领军府门口，我翻身下马，脚不停歇地直接去找陈蒨，一见之下，瞧他神清气爽、啥事没有的样子，“子高，你来啦！”那人还笑嘻嘻的跟我打招呼。

　　一路上马不停蹄，把我累得够呛，那男人坐着说话不嫌腰疼，顿时来火，把马鞭掷于地上，气道：“明公，原来你没事啊？”

　　“哎呀，子高，你怎么又乱扔东西了，”那男人上前拉住我道：“别使小性子，发驴脾气啦，急召你来，当然是有事了，不过，不是我有事，是某人有事。”

　　某人有事？这京城中，除了我男人，其他人有事关我屁事啊，还召我这么急，我感到困惑。

　　“是见琛啊。”男人道。

　　他一说见琛，如同火上浇油，我男人又在考验我吗？于是更加生气，怒道：“明公，你还拿子高开涮呀？”

　　“见琛病了，”男人脸上笑容瞬间消失，戚然道：“病得很重，快不行了，叫你来，是想让你见她最后一面。”

　　看我男人伤心的样子，不像在逗我，那就是真的了，我心中大恸，他说见琛不行了，可是，上次见她还好好的，这才四个月不见，怎么就不行了呢？

　　男人看出我的困惑，解释道：“我到京城时，见琛就已经病了，御医诊断不出是什么病，一直在咳血，拖到现在，人快不行了，御医说就这几天的光景，虽然见琛没说，但是我知道她想见你。”

　　陈蒨又说：“你一路辛苦，先到卧房休息，明日我带你进宫。”。

　　“不，我不累，现在就带我去见见琛，好吗？”我拉住男人的手，恳求道。

　　我男人注视着我的双眸，摇头叹息道：“子高，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你把那瓶酒喝下，谁会相信你没对见琛动情呢？”

　　陈蒨立刻起身带我进宫，来到玉华公主寝宫门外，陈蒨驻足道：“子高，你一人进去吧，我就不去了，省得某人看着碍眼。”

　　我男人虽然霸道，其实，骨子里却很柔软，见琛何尝不是如此呢？

　　我点点头，男人拍拍我的肩：“好好陪陪她吧！”说完，他转身离去。

　　之前早有宫女进去禀报，翠珠此时迎了出来，她强笑道：“没想到，韩司马会来，公主见到，一定开心呢，……”话未说完，她的泪已经滚落到腮边。

　　我也是一阵心酸，随着她走进殿内，看到一个两颊深陷的女子咳喘不止地半躺在床帏边，如果不是她唇边的那颗朱砂痣，我竟认不出她就是曾经那个美丽绝世的见琛。

　　“见琛啊，……”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今生欠这个女子太多，她的深情枉被我辜负了。

　　她苍白的眼眸突然明亮起来，“韩郎？！”她脸上显出惊喜的神色，“你怎会来？我是在做梦吧？”

　　她说她在做梦呢？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朴朴簌簌地掉下来，“不要哭，我喜欢看你笑啊！”见琛伸手擦拭我的眼泪，她的手指好纤细啊！细得骨节显得异常突出。

　　“没想到你竟会变成这样，早知如此，子高再也不会拒婚，”我悲泣道：“是我误了公主一生啊。”

　　见琛微笑着摇摇头，道：“不怪韩郎，是妾福薄啊，前世在佛前修得不够，只修得韩郎今世的回眸一笑，只能祈求来世能与韩郎白发齐长了。”




第五十九章  花开花谢，观生望死（2）

　　见琛越是这样地安慰我，我的心越是痛不可当，“见琛，不用等到来世，今世，你有什么愿望，无论是什么，我都一定帮你达到。”我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她的身子好轻，轻若无骨。

　　“谁说韩郎无情啊，我没有看错你，不后悔爱上你，如果重新再来一次的话，即便知道你不会爱上我，我还是一样地会爱上韩郎啊，”见琛深情地抚摸着我的脸，说：“韩郎，是我这辈子见过心地最柔软洁白的男子，象一株沾着露水的蒹葭。”

　　她剧烈地咳起来，一边咳一边还在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可惜，你是我永远无法到达彼岸、可以牵手的伊人啊。”然后见琛用帕子捂住嘴，我看见从帕子里渗出点点猩红。

　　我的整颗心都要碎掉，把头埋在她的胸前哭泣，她轻轻地抚摸着我，让我想起和见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安慰我。

　　“现在几月了？”见琛侧脸问翠珠，翠珠道：“三月啊，公主。”

　　“那花园里的花都开了吧。”见琛微笑着问。

　　“是的，都开了，您最喜欢的海棠花开得正盛呢。”翠珠偷偷擦眼泪道。

　　“太好了，一直祈求能在春天和韩郎一同出游赏花呢，” 见琛双手缠住我的脖项俏笑道：“韩郎答应过见琛，无论什么愿望都帮我达到，那么，就请抱我去花园赏花，好吗？”

　　她的要求只是一同赏花吗？其实，那时哪怕她说要我娶她，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她，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我恨不能倾尽所有去补偿她。

　　园子里花香怡人，盛开着各种各样的花，万紫千红、争奇斗艳，其中犹以一树树粉色的海棠最为醒目。

　　我抱着见琛跪坐于海棠树下，见琛的头轻轻地靠在我肩上，她微笑地数着飘落下来的花瓣，我强笑着说：“数什么呢？永远也数不清、也数不完的，这多费神啊！”

　　见琛笑了笑说：“韩郎，你看这些飘落的花瓣，它们这个春天离世而去，下个春天又是一个轮回转世再来，人的生死，就象这海棠花一样花开花谢，即便是活上百年的光阴，在佛祖面前，也只是拈花指一弹，转瞬即逝。”

　　见琛啊，求你不要这样说，这样说，好像你马上就要离开我似的，我不禁悲泣出声。

　　“韩郎，你怎么又哭了，我想告诉你的是，有时你觉得你拥有了，其实，拥有的不过是当时当事，有时你觉得失去了，其实失去的不过是当时当事。韩郎，你太重情了，我怕你以后会为情所困，像我一样看不开啊，我直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希望韩郎不要像我，永远快快乐乐的。”见琛用衣袖抹去我落下的眼泪。

　　“见琛平生有三大恨，一恨海棠虽美，可惜无香；二恨虽有男儿志，无奈却是女儿身，三恨上天既让我遇上韩郎，为何与君相见晚于那个人。”见琛幽幽叹息道。

　　“见琛，我们相见不晚，我喜欢你，不，我爱你，做我的妻子吧。”我握住她瘦削的双手。

　　见琛微笑着摇头，双掌合十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注：出自《金刚经》末页著名的四句谒语。]

　　两天后，见琛病逝，她的棺椁被安葬于正在修建的万安陵侧。[注：万安陵，陈霸先的陵墓]

　　在见琛的墓前，我焚香抚琴，把见琛教我的曲子全部弹了一遍，然后，抽刀将琴断成两截，我男人惊问何故毁琴，我戚然泪下道：“知音已去，留琴何用。”陈蒨摇头唏嘘不已。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见琛，世间竟有你这般痴情的女子，子高负你此生，如有来世，必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而今世对你，唯有盟誓，从今往后，韩子高再不摸琴。




第六十章  昙花一念，惊世约定（1）

　　永定二年四月初三，陈霸先派中书舍人刘师知杀害了已被废为江阴王的萧方智。听说当时，刘师知领着士兵闯进萧方智卧室，骗他出门。萧方智见其神色异常，有所警觉，绕床而走，气愤地责问：“师知，你竟然出卖我，我本不要当天子，是陈霸先硬要推我入帝座，我已禅位于他，为何还要害我？”刘师知上前一把抓住萧方智的衣服，随即一剑将梁朝末帝杀害，这一年萧方智才十六岁，死后被追谥为敬皇帝。陈霸先另立梁朝武林侯萧谘的儿子萧季卿为江阴王。

　　梁朝的皇帝，除了开国皇帝萧衍，以后的五位皇帝（萧纲、萧栋、萧绎、萧渊明、萧方智）当得一点意思都没有，往往龙椅还没坐热，就被人拉下马来，基本上死于非命，做皇帝做成他们那样，还不如做平民百姓。

　　永定二年五月京师地震，二十九日，陈霸先驾临大庄严寺向佛祖舍身为奴[注：大庄严寺，晋永和四年建，面临秦淮河，在今南京宣阳门外]。三十日，群臣上表奏请皇上回宫。

　　[注：南朝皇帝信奉佛教，相信“佛化治国”，兴建寺院、供养僧尼之数惊人。据记载，刘宋有寺院1913所，僧尼36000人；萧齐有寺院2015所，僧尼32500人；萧梁有寺院2846所，僧尼82700人；南陈有寺院1232所，僧尼32000人。

　　所以后世唐代杜牧作《江南春》，诗云：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可见建康城当时寺庙林立，香烟缭绕，蔚为壮观。

　　皇帝舍身出家，在南朝不是稀罕事。梁武帝萧衍，前后五次舍身同泰寺（今南京鸡鸣寺）为奴，意在为臣民消灾祈福，每次舍身完后，再花钱赎身，赎身钱价格不菲，萧衍五次出家，朝廷共花几亿万赎身钱，把国库都给折腾光了。这次陈霸先舍身，多半是因为先前的地震，当然少不得花一笔银子赎身，继续做皇帝。]

　　六月，诏侯瑱为都督西讨诸军事，至梁山，与徐度共讨王琳。

　　七月，王琳以为南川诸郡可以传檄而定，于是派部将李孝钦、樊猛南征粮饷，新吴洞主余孝顷与其会合，聚众两万，人马趋至工塘，逼使临川的江州刺史周迪出兵，双方大战于工塘，周迪大胜，生擒李孝钦、樊猛及余孝顷送于京师，至于缴获的军械人马，周迪自已犒劳自己。[注：余孝顷，这位爱起哄的仁兄，仗打得不怎地，属于典型的灰太狼型，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但是运气不赖，后竟被赦免，做到南豫州刺史]

　　这月，陈霸先遣吏部尚书谢哲劝谕王琳，派工匠重起太极殿。[注：在平侯景之乱时，太极殿被火焚毁]

　　八月，诏临川王陈蒨率众西讨，以舟师五万发自京师，陈霸先亲自在冶城寺给我男人送行。皇上拉着我男人的手对众人朗声道：“此儿为吾宗之英秀也，王业有成，全在乎此子。”众将士三呼“皇上万岁万万岁，临川王殿下千岁千千岁！”

　　我男人并肩站在皇上身边，他意气奋发、仗剑而立的英武雄姿，令侍卫一旁的我看得如痴如醉，怎么看怎么觉得，我男人天生长就一副帝王相。

　　大军正要开拔，廷尉领着几个人跪到皇上面前，我定睛一看，其中一个我认识，是前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周文育，咦？他老兄不是被王琳抓走了吗，怎么今天突然出现在这里，又惊又喜。

　　我男人用手指给我看，告诉我，其他人分别是侯安都、徐敬成、程灵洗。原来，这哥几个被王琳抓了之后，乘正月里王琳带兵东下湓城白水浦之机，贿赂看管他们的王琳近宦王子晋，几个人坐船逃离，于近日刚刚返京，自劾廷尉，现在特来向皇上请罪。

　　陈霸先惊诧之余，大喜过望，皇上一一扶起几人道：“爱卿们何罪之有？是朕调度指挥失误。你们受苦了，诸位忠心，日月可鉴。”当下恕周文育、侯安都等无罪。

　　我们一路赶往郢州，行至大雷[注：大雷，今安徽省望江县]，皇上来诏，让我们驻军，暂不前行，原来先前派去劝谕王琳的吏部尚书谢哲回命，王琳表示愿意臣服于陈朝，请求返镇湘川，陈霸先同意，所以暂缓攻伐。

　　十月，皇上派周文育都督众军出豫章，讨余孝劢（余孝顷的弟弟）。

　　这月，太极殿建成，皇上诏我男人回京主持庆典，我陪同陈蒨回到建康。




第六十一章  昙花一念，惊世约定（2）

　　永定二年十二月，我男人侍中、安东将军、临川王陈蒨率领文武百官朝前殿，拜上牛酒，主持典礼，他一身盛装礼服，举止端庄从容，俨然就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五天后，皇上于太极殿东堂大宴群臣，设金石之乐，君臣同庆太极殿落成大喜。

　　那天，从来没见醉过的陈蒨，喝得半醉半醒，我搂着男人骑着乌睢回到领军府，将陈蒨搀扶下马，背在身后，往寝室走去。

　　我男人在我背上嘻笑道：“子高，我从来没有象今天这么高兴，皇上让我主持这种按礼应是储君才能主持的仪式，你说，叔父是不是打算立我为皇太子啊？”

　　“皇上嫡子陈昌远囚在周国，身边又无其他嫡嗣，如今四方尚未平定，国家大业未成，唯有明公可以担当大任，若立为皇太子，也是众望所归啊。”其实，我比我男人还要高兴呢，做男人最高的理想，就是能当皇帝，以前知道我男人志向远大，不过还没想到我男人竟然是人中之龙呢！陈蒨如果为帝的话，他一定会是个好皇帝。

　　“子高，有人说我长有一副帝王相呢。”陈蒨呵呵地笑出声。

　　一定是哪个好事的在奉承我男人呢，不过这个，我也有同感啊，我笑了笑说：“明公，在我面前怎么说都行，在外面可不要随便讲这话啊。”

　　我男人双手搂紧我的脖子，在我面颊上亲了一口，带着几分醉意道：“如果是真的话，那我就册封子高你做我的皇后。”

　　他说要封我做皇后呢？从古至今还没听说男人做皇后的，我男人又开始发疯了，难怪世人说他是个疯子，我摇摇头，淡淡一笑：“明公，说醉话呢。”

　　“我是说真的，你不相信吗，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我出尔反尔，就让我不得……”我男人在信誓旦旦地赌咒发誓。

　　“不要！”我立刻打断了他的话。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说：“子高，你是因为我们是同性，所以不愿意吗？可是我想给你名份啊。”

　　名份？我从来就没想过，能一辈子陪在他身旁，我就心满意足了呀，“子高不在乎名份。”我说。

　　“可是我在乎，”男人高声说：“我要子高永远陪着我，死了以后，也陪着我，他日，我若为帝，你就为后，这样，我们死了以后，才能埋在一起啊。”

　　男人的话，听得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怎么会有这样异想天开的念头啊！虽然知道不可能，我心里还是很高兴。已经步入寝室，我把男人放在床上，帮他宽衣解带，他突然一下抓紧我的双手，问：“子高，你怎么不回答我呀？”

　　我低下头，浅浅一笑道：“明公，是说真的吗？”

　　“你看我是在说笑吗？”陈蒨道。我抬头，看我男人一副认真的傻样，今天若不配合他，一定扫了他的好兴致，好吧，子高就陪你天真一回。

　　我煞有其事地跪倒在床前，叩首拜道：“古有女主垂帘，当然也可以有男皇后，明公果真这样恩宠我，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效仿吴孟子呢？”

　　陈蒨痴痴地望着我，然后朗声大笑，他的笑声很迷人，像清风吹过松叶。

　　男人说的是誓言也好，戏言也罢，看得出，他想君临天下的心倒是真的，我心里暗暗对他说：“蒨，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子高会亲手帮你穿上皇帝衮服，为了这一天，子高将倾尽所有，不惜任何代价。”

　　[注：韩子高是中国唯一一位有男皇后之称的，他和陈文帝的这段对话，可谓惊世骇俗，这里把野史原文晒给诸君看：

　　文帝曰：“人言吾有帝王相，审尔，当册汝为后，但恐同姓（性）致嫌耳。”

　　子高叩头曰：“古有女主，当亦有男后。明公果垂异恩，奴亦何辞作吴孟子耶。”

　　吴孟子，春秋时，鲁昭公娶吴女为夫人，因两人都同姓姬，按周礼，同姓不婚，所以两人结婚是违反礼法的，鲁昭公乃改夫人姓孟，所以，鲁昭公夫人世称吴孟子。

　　子高自比吴孟子，意指男人封后，是违反礼法的，但是如果陈文帝愿意，他也不顾忌违反礼法。]




第六十二章  倾城一笑，望断天涯（1）

　　永定三年春正月，有青龙见于东方，不几日大雪，太极殿前有龙迹现，后广州刺史欧阳頠上表亦称白龙见于州江南岸，不久又有人说见到仙人于罗浮山寺小石楼，陈霸先接连见到和听到这些奇怪的事，以为是兄始兴王、弟南康王显灵责怪他（估计是陈霸先觉得对两位兄弟的孩子没有照顾好，陈顼、陈昙朗分别在北周和北齐为质，生死未卜），感到惶恐不安，夜夜失眠，先下诏称诸郡主待遇等同皇女，后又下诏我男人省扬、徐二州辞讼。

　　这样之后，皇上的失眠并不见好转，身体每况愈下，终于力不能支，生起病来，身为侍中的陈蒨每日入宫侍疾。

　　这一日，我男人从宫中回来，我发现他与往日不同，进门后一直阴沉着脸不说话，他是怎么了啊？

　　默然静坐半响，他突然抬头对我说：“子高，我们找个地方隐居吧，你说，什么地方好啊。”

　　我顿时愣住了，好奇怪啊，想当皇帝的陈蒨，会说隐居？这不象他啊？“明公，怎么好好的说起隐居？”我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

　　“唉！”我男人长长地叹口气，说：“我的昌弟要回来了，我还是早点跟叔父要块封地，到那里安安份份过完下半辈子吧。”

　　“世子要回来了？周国肯放他回来了吗？”我着实吃了一大惊，陈霸先自践祚后，多次遣使求周国返还子侄，周国一直未允，连皇上陈霸先都已经绝望，为防周国要胁，对儿子陈昌始终未有册封，虽然陈霸先未颁诏立谁为太子，满朝文武皆已视陈蒨为储君。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周国竟然肯放归陈昌，那么，他回来后，太子之位自然轮不到我男人，可怜我男人南征北战，到头来却落得两手空空，而且比这更糟的是，万一皇上龙驭宾天，陈昌继位，怎能容下功高震主的陈蒨，从古至今，就没见有好下场，怪不得我男人想要遁世呢？

　　“叔父前些日子又派使臣到周国，这次以皇帝病重为由请求周国放昌弟回来侍疾，唉，我知道叔父心里其实一直想立昌弟为太子，只是没想到，这次周国同意了，昌弟很快就要出发，”陈蒨凄然一笑道：“他回来了，恐怕再没我陈蒨容身的地方。”

　　看我男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我的心也一下跌到谷底。

　　夜里，陈蒨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我伸手将他搂在怀里，象哄孩子似地轻拍他的背，终于他依偎在我胸前安静下来，听到他均匀的打鼾声，我却怎么闭眼也睡不着，脑子里不停地思考，有什么办法可以不让陈昌回来。

　　第二天我男人醒来，看我在收拾行装，他呐闷地问：“子高，你干嘛呢，又想家了，要回山阴吗？”

　　我回首冲陈蒨一笑，说：“不，这回是去长安。”

　　“长安？你去长安做什么？”陈蒨又吃惊又迷惑的眼神望着我。

　　“阻止世子回来。”我一边收拾一边说。

　　“啊？”陈蒨呆了片刻，然后抓住我的手说：“莫非你要去行刺陈昌？但是你那样做，太危险了呀！”

　　我摇摇头，心想我男人竟瞎猜什么呢？ “明公想哪里去了，世子是见琛的哥哥，我怎么可能去杀他呢，只是想办法不让他回来罢了。”

　　“哦，”陈蒨满脸的困惑，问：“子高有什么办法不让昌弟回来？”

　　“现在还不知道，”我抬头看了男人一眼，说：“眼下第一步是去长安求见一个人，还得请明公准备丰厚的见面礼，好让子高带过去。”

　　“见谁？”陈蒨问。

　　“宇文护。”我答。

　　“不行，”我男人反对说：“这比刺杀陈昌还要危险，宇文护此人阴险毒辣、生性多疑、喜怒不显于色、杀人于无形之中，以睿智神勇名满天下的开国元老独孤信都被他逼死了，连皇帝他也已经杀了两个，可知他有多么凶残，更何况放归昌弟就是他同意的，又岂会失信，反来听从于你，而且，万一此事让我叔父得知，岂不弄巧成拙，引祸上身。”

　　“明公想的，我都想过了，宇文护权倾朝野，放与不放陈昌，皆出自宇文护之口，子高一切会相机行事，所以，这也是我说不出具体方法的原因。至于我此去周国，对外只说是奉明公之命探望始兴王殿下，明公与弟弟一别多年，关山隔阻不得相见，派属下前去探望，乃人之常情，我想，皇上和其他人都不会怀疑的，”我反手扣住男人的十指说：“请相信子高，明公还记得您做的那个梦吗，每次子高都能化险为夷，明公若不相信子高，也该相信天意吧。”

　　“可是，我还听说宇文护是个好色变态之徒，府里不但妻妾成群，还豢养众多娈童，我担心你……”我男人说到这，说不下去。

　　“呵呵，”我暗笑，陈蒨他这话一语双关，也是在骂他自己吗？“明公不要担心，若果真那样，子高自有脱身之计，请相信我。”我笑着安慰男人。

　　“子高，你还是不要去，我，我离不开你。”我男人满脸依恋地抱住我。

　　“好了！明公什么时候变得象个女人，如此优柔寡断怎能成就大事，”我一把推开他，道：“时间不多了，明公赶紧筹办礼物，子高也好早些出发上路。”

　　三天后，我挑选十几个骑兵作为随从，带上礼物，打扮成商贾的模样，离开建康，前往长安。

　　男人一直送我，不肯停步，最后在我厉声喝斥之下，他才没再跟着，其实，我好想回头再看他一眼，但又怕他跟上来，只能狠下心肠，连一个回头也没留给他。唉，不知道这次走了之后，还能不能有命回来。

　　上天，请一定保佑子高此行成功。




第六十三章  倾城一笑，望断天涯（2）

　　陈昌归期在际，一路上我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地紧赶往长安[今陕西西安]。

　　长安，最早是西周的都城缟京，后为汉朝的首都，现在是北周的京城，我们也称之为关右。历任国都的古城长安，果然名不虚传，它的繁华程度甚至超过我们建康，其实我们建康本来的繁华是无可比拟的，但自从侯景之乱后，战事不止，建康城是修了毁，毁了修，早已面目全非，陈霸先登基后，一直试图恢复建康原貌，但到现在还没有做到。

　　我们先找了家客栈住下，然后打听宰相府的所在，休整一天后，趁着夜幕，我领着几个随从，带上礼物，来到宰相府的门前。

　　守门的护卫们看到我，他们的表情瞬间充满惊叹，为首的护卫很是热情：“请问这位爷有什么事吗？”

　　我恭敬地递上我男人的名牒：“麻烦大人跟大冢宰大人说，南朝陈国临川王陈蒨差人前来求见。”

　　护卫让我稍等，拿着名牒进去了，过了一会，他出来把陈蒨的名牒还给我，抱歉地说：“我家大人说，若是陈国使臣来访，自当相见，至于别国的王公贵卿，不宜私下相交，真不好意思，您请回吧。”

　　没想到，走了这么远的路，竟然吃个闭门羹，连宇文护的人都见不到，还怎么谈以后的事，我当然不甘心，在门前徘徊了两圈，突然眼前一亮，再次踏上门阶，又向为首的那护卫递上名牒道：“烦请大人再通报一次。”

　　护卫面露难色道：“这位爷，刚才不说了吗，我家大人不愿见，通报多少次都是一样的，您还是请回吧。”

　　我微微一笑道：“大人，这次不一样，烦请大人跟大冢宰大人说，南朝韩子高以私人身份，前来拜见大冢宰大人。”

　　“韩子高？！你就是韩子高？难怪呢！”护卫吃惊地上下打量我，旁边其他护卫和路过的百姓听闻后，陆续聚拢过来围观我，一时间宰相府大门竟然拥堵起来。本想低调行事，看来已不可能，我心中好笑，绯闻，永远是最惹人眼球的东西，永远是人们津津乐道、乐此不疲的话题。

　　护卫拿着我的名牒又进去了，不一会，他面带笑容出来对我说：“我家大人有请，韩大人，请随我来吧。”

　　呵呵，看来我的名牒比我男人的管用呢，我让随从们把礼物放下后先回客栈，自己跟随着护卫进府。

　　护卫引着我跨过一道道门槛，穿过九曲回折的长廊，来到一间宽敞的厅堂里，让我坐在榻上稍等片刻，他家主人一会就来。

　　我环顾四周，这间厅堂真可谓富丽堂皇，处处雕梁画栋，样样陈设精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是鲜卑人家的居所，不过也不奇怪，自北魏孝文帝对自己族人进行汉化，到现在鲜卑人和汉人几乎无异。

　　“哈哈……，敢问尊驾就是韩司马吗？”有人朗声大笑而入，声音哄亮。

　　我赶紧回身跪倒叩首道：“小的韩子高拜见大冢宰大人。”

　　“快快请起，老夫久仰子高大名，如雷贯耳。”他伸手将我搀扶起来，他的双手粗厚有力。

　　“大人过讲了，区区子高，何足挂齿，倒是大冢宰大人，声名赫赫，子高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幸甚之至。”我抬眼看到那人，他的头顶及两侧鬓发斑白，约摸在四十七、八岁左右，年纪虽大却长得马面彪身，高鼻深目，浓眉络腮，果然血管里流淌的是胡人血脉，即便是那一身汉装，也还带着胡人特色，上身是大袖衣，下身是缚腿裤，和我们江南人的连襟衣裳有所不同。

　　那人也看到了我，他褐色的眸子熠熠闪光，“人言韩子高乃南朝第一美男，今日一见，老夫方知人言有误。”

　　我微微一愣，难道他觉得我不堪此名吗？可他的眸子分明在闪光。

　　宇文护抚须大笑道：“观我大周满朝上下竟找不出一人可与子高相比，所以，子高应是天下第一美男，才对啊，哈哈……。”

　　原来如此，我也跟着大笑起来，说：“大人过讲了，天下何人不晓周朝独孤郎的美名。”转念一想，好好的提独孤信干嘛，那位美男正是死于此人手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察觉宇文护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但他面不改色，依旧微笑道：“独孤郎老矣，怎及子高青春年少、风华正茂。”

　　我赶紧岔开话题，说：“小的此次突然到访，打扰到大人休息了吧？”

　　“子高客气了，刚才老夫在后园喝酒听古琴曲，不知子高有无雅兴一同欣赏。”宇文护道。

　　呵呵，这个胡人还学汉人听古琴曲呢，我躬身行礼道：“子高乐意奉陪。”




第六十四章  倾城一笑，望断天涯（3）

　　我跟随宇文护来到后园，两人分宾主落座，互敬几杯后，走来一位身材高挑、姿容艳丽的女子，她席地而坐开始抚琴，弹的是《胡笳十八拍》，这让我又想起见琛，见琛教完我这支曲子后，嫣然一笑道：“韩郎，你天生是个琴手，这么难的曲子，你不但学得快，弹得居然比我还要好呢！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眼前浮想起见琛的音容笑貌，不知不觉脸上有两行温热的东西流淌下来。

　　“子高，你在流泪吗，是被琴声感动了吧？”宇文护不无得意地说：“这是我们大周国最好的古琴师，名叫念奴，怎么样，她的演奏比之你们南朝如何？”

　　“弹奏技艺可称第一，”我赞许地点点头：“不过可惜……”

　　“可惜什么？”宇文护被我的欲言又止弄得很抓狂。

　　我笑了笑说：“这首《胡茄十八拍》听来充满悲壮之气，却少了幽怨之音，曲调有多处错漏，所以可惜。”

　　琴声嘎然而止，念奴倏地起身道：“奴婢倒想洗耳恭听韩大人的演奏。”

　　呵呵，这位北国女子的脾气还不小呢，真的很想让他们听听南朝的《胡茄十八拍》，只是，难到了我，我在见琛墓前发过誓了的呀，此生再不摸琴。

　　“对不起，我不能弹。”我叹口气说。

　　“哼哼，”念奴冷笑说：“原来韩大人不会弹琴，却在这儿指点江山。”

　　“不是不会，而是不能，”我修正她的说法：“我曾经发誓此生决不摸琴，所以不能弹。”

　　“发誓？决不摸琴？为什么？”念奴侧眼看我。

　　“因为我辜负了一个女子，那个女子是教授我琴艺的老师，她，也是我的知音。”我戚然道。

　　“哦！”念奴若有所思，然后她说：“都说南朝之音乃是中原正音，奴婢想请韩大人指正，您不必摸琴，只需对奴婢说出错误之处就行。”

　　是啊，念奴说得没错，我怎么没想到，她，真是个冰雪聪明的女人啊。

　　“太好了，请子高指点，让老夫也能听到真正的《胡茄十八拍》。”宇文护微笑道。

　　我起身走过去，坐在念奴身边，念奴又从头开始弹奏，每到不对之处，我就让她停下，告诉她这里应该是什么音，念奴很认真地听，脸上愈加显出惊喜之色。

　　修正完一遍整首曲子，念奴再次从头弹奏，竟然一个音也没错，我不禁佩服她的好记性，真不愧是周国第一琴师。

　　“韩大人在长安多住些日子吧，奴婢想好好请韩大人多多指正呢。”念奴笑道。

　　“嗯，是啊，子高，长安这里有好多风景，老夫带你四处去走走看看。”宇文护道。

　　第一步见面已成，第二步结交开始，和宇文护只有多相处，才能找到合适的机会献言，让他改变放归陈昌的命令。宇文护这话正合我意，我赶紧趁热打铁说：“恭敬不如从命，小的久闻骊山晚照之景美不胜收，不知大人愿否陪同子高前去游历。”

　　“好啊，明日正好朝中无事，就陪子高你前往，不知子高意下如何？”宇文护抚须道。

　　“子高叩谢大人。”我跪倒拜谢宇文护，宇文护笑咪咪地上前拉起我，只是，这次他的手迟迟没有放开我的手，这让我感到惶惶不安，还好，他总算松开了。

　　我们坐下继续饮酒，喝到人定时分，我已有几分醉意，害怕不胜酒力，引致失礼的事发生，我赶紧起身拜别，宇文护派人护送我返回客栈。

　　第二天，宇文护果然守约，和我一同前往骊山。“骊”古语是黑色骏马的意思，远望骊山，松柏满坡，郁郁苍苍，山风吹过，林涛滚滚，活像一匹黑马奔于渭河之滨，所以古人称之为骊山。看到骊山，我不由想起乌骓，想起乌骓，又不由得想起那个人，蒨，你现在，有没有像我这样的，想你？

　　骊山有两峰，分别是东绣岭和西绣岭。傍晚，我们登上西绣岭第一峰，这里就是西周末帝周幽王和皇后褒姒“烽火戏诸侯，一笑失天下”的地方，然而脚下蒿草没膝，哪里还有旧时峰火台的痕迹。我不禁连连慨叹，时事竟迁，人亡物非。此时夕阳西下，彩霞满天，山林层染，骊山转眼又变成一匹火龙驹，好一幅壮丽的山河画卷，兴之所至，我脱口赋诗道：

　　烽火楼台已成烬

　　斜阳犹照旧山林

　　不见骊宫妃子笑

　　空惹路人泪沾襟

　　[注：我这又借子高之名，做口水诗一首，诸君见笑啦。]




第六十五章  倾城一笑，望断天涯（4）

　　“呵呵……”宇文护抚须道：“子高此诗不对，怎么不见美人笑，子高一笑，一样倾国啊！”

　　我摇摇头说：“大冢宰倒拿子高取笑了。”

　　“人都说子高对玉华公主回眸一笑，令梁朝灭亡，陈朝建立，如何称不上倾国一笑呢？”宇文护道。

　　“这是好事者捕风捉影，不明真相的百姓以讹转讹，传言说子高与公主有私情，使得王家退婚，而事实上公主已经嫁进了王家，更不要说王陈两家相争是为退婚的事，那完全是政见不合的原因。呵呵，足见传言有多么的不可信。”我淡淡一笑道。

　　“原来是这样，不过，子高的笑就算不倾国，也足以倾城了。”宇文护看我的眼神很是痴迷，这让我想起第一次见陈蒨的时候，他也是这种眼神。

　　“走，子高，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解解疲乏。”宇文护伸手握住我的手，拉着我往山的北麓走去，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放，我心下惴惴不安。

　　天色渐暗，北麓山坡上亮起灿如繁星的灯火，才发现有一座宫阙傲然矗立在那里，宇文护告诉我，那是皇帝的离宫汤泉宫。我心里明白，当今周国皇帝宇文毓不过是个傀儡，所以这皇帝别宫不如说是他大冢宰的离宫。

　　进了汤泉宫，宫女们提着灯笼领我们来到宫阙深处，这里有一池碧水，清澈见底，热气蒸腾，这就是名闻遐尔的骊山汤吗？听闻周、秦、汉历代都在这温泉周围建立过离宫。

　　宇文护在宫女的侍候下，宽衣解带下到池中，坐着泡起温泉浴，他抬头对我说：“子高，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下来泡温泉？这水泡过一次，终生都忘不了。”

　　明知这池中有狼，我也得与狼共浴，想到陈蒨落莫的眼神，我咬咬牙脱掉衣裳，趟水走入池中。

　　宇文护本来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大，他带着惊叹的语气道：“美哉，壮哉，没想到温文懦雅的韩子高竟然是一位勇士。”

　　世人皆知我是陈蒨的绝色男宠，却忘了我还是陈蒨的武将，唯有我身上的伤疤可以作证。

　　我在距宇文护五、六步，面对着他坐下。我们都闭上眼，静静地在温泉水里泡着，过了一会，宇文护忽开口问：“子高，临川王派你来找老夫，有何事啊？”

　　我男人一再提醒我，宇文护外表貌似宽厚敦和，其实内心阴险狡诈，在弄不清他的想法时，不能冒然讲出此行的真正目的，所以我决定先试探他一把。我说：“临川王殿下思念弟弟已久，千里之遥不得相见，故派我前来探望始兴王殿下，还请大冢宰让小的与始兴王殿下见上一面。”

　　“子高来找老夫，为的就是想见到陈顼吗？”宇文护眯着眼睛窥视着我。

　　“是的，要想见到始兴王殿下，还必须得到大冢宰同意才行啊。”我说。

　　“我若不同意呢？”宇文护说。

　　“子高会一直等到大人同意为止。”我说。

　　“你这么说，是认为我一定会同意啰，”宇文护盯视着我的眼睛说：“可是，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同意？”

　　“呵呵”我媚眼一笑道：“因为大人喜欢子高，对喜欢的人提出的请求，大人不忍心不答应吧！”

　　“哈哈……”宇文护大笑道：“子高够直接，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老夫的确喜欢你，但是，老夫不会白白答应你的要求。”

　　“那么，大人想要什么？”我明知故问。

　　“子高聪明，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宇文护色迷迷地望着我。

　　我站起身，向他走去，他盯视着我，眼神更加痴迷。

　　“子高愿以身伺候大人。”我把脸贴在宇文护的胸前，轻吮着他胸前的两粒红蕊，伸手抚摸他的身体，陈蒨最喜欢我这样，我一这样，他就兴奋，料想宇文护这只色狼一定承受不住。

　　突然我的脖项一紧，咽喉被他双手死死卡住，这令我吃惊非小，想要挣扎，却因被他先行制住，连口气都喘不过来，身子很快发软瘫倒在水中。




第六十六章  倾城一笑，望断天涯（5）

　　“天下谁人不知陈蒨韩子高伉俪情深，今日却仅为探望弟弟，子高竟愿以身事老夫，老夫不相信有这种事，快说，陈蒨派你来究竟为何，是不是陈霸先要你来刺杀老夫？”宇文护眼露凶光。

　　我男人说的没错，这人果然是只笑面虎，深藏不露，生性多疑，要想让他听从我，确实难于登天，陈昌一旦放归，我男人迟早也是兔死狗烹的下场，反正大家都是死，我也不想再绕圈子，干脆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艰难地从嘴里吐字，说：“大冢宰，……，子高身无寸铁，……，如何刺杀的了大人，……，麻烦大人的手松一松，……，容子高说出真话。”

　　宇文护双手略松，我赶紧深深呼吸，总算把一口气喘过来，“大人英明睿智，子高刚才的确未说真话，只是事关我家临川王生死，还请大冢宰禀退左右，”就算下一刻他把我勒死，我韩子高这奉承的话还是要送上的。

　　“你们都暂且退下。”宇文护让宫女侍卫们退到殿外。

　　见殿内只有我与宇文护两人，我才开口说：“临川王派我探望弟弟是虚，阻止大人放归世子陈昌是实，我来求见大人，就是想让大人改变心意，不放陈昌回国。”

　　“哦。”宇文护点点头。

　　“大冢宰，您应该明白我家临川王这样做的原因，子高就不多说了，子高只说放与不放陈昌，对大人和周国来说，有三得与三失。”我脑袋一转，开始蛮子式的胡扯。

　　“不放世子，大人如得铁券在手，胜过千军万马；若放归世子，大人即失去贵可齐国的质子，日后一旦两国有战事，我陈国再无顾忌。此为第一得与第一失也。”

　　“不放世子，我陈国皇帝百年之后，内无嫡嗣继承，唯有我家临川王众望所归，我家殿下有志做个太平天子，愿以巴、湘之地与贵国永结秦晋之好；而当今我陈国皇帝四方攻伐，好大喜功，常言要复夺江陵，以雪前朝之耻，只是顾忌世子安危，才未敢与贵国开战，若大人放归世子，只怕我陈国皇帝便要过河拆桥，到时贵国不得地反而可能失地。此为第二得与第二失也。”

　　“我家殿下知大冢宰素有大志，想一统北方，临川王若能称帝，愿意辅助大人一臂之力，在南边同时出兵，牵制住齐国，贵国得我陈国这般良友，攻齐岂不更加胜券在握；若放归世子，大人不要忘了，当年是谁领兵南下攻陷江陵掳走世子，虽然大人对世子礼敬有加，可毕竟还是阶下囚，世子现在唯唯诺诺，讨得大人欢心，不过是勾践卧薪尝胆、韩信跨下受辱，回国后将来继承帝位，恐怕不但不会感念大人放归之恩，反而引以为耻，到时贵国不但失一良友，更多一仇敌。此第三得与第三失也。”

　　胡扯完这三得与三失，我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笑笑说：“若是大冢宰认为子高说得不对，就请即刻勒死子高，子高未能完成任务，无法反命，就算大人不杀我，我也只有自裁以报我家殿下，然后大人再把此事告知世子，以讨得我陈国皇帝父子的欢心，让世子回国砍了我家殿下的头，我与我家殿下也可以黄泉相聚，生死不离了。”

　　“哈哈……”宇文护朗声大笑：“人言子高是个痴子，真是一点不假。”他边笑边松开了我。

　　我心中暗喜，看来前面那番胡扯应该中了宇文护的心意，“大人，是改变心意了吗？不放世子归国了吗？”我揉着被他勒得生疼的脖颈。

　　“你说的三得与三失，都是你们陈国皇帝百年之后的事，我不放归陈昌，现在能得到什么呢？”宇文护道。

　　真是个看重眼前利益的人啊，他倒底想得要什么呢？我微笑问：“大人，想要什么？金银玉器、美女宝马，临川王殿下将倾其所有，但若要金山银山，我家殿下为政清明，恐怕要让大人失望。”

　　“呵呵，整个周国都在我的掌握之中，金山银山，我不稀罕。我想要的，临川王有，只怕他不肯送我。”宇文护道。




第六十七章  倾城一笑，望断天涯（6）

　　“嗯？”我一愣，如今刀就架在我男人脖上，有什么还不肯给？“大人请直言，我好跟殿下去要。”

　　“我要的，就是子高你啊！”宇文护复又色迷迷地望着我。

　　“呵呵……”没想到，转了一圈，又回来原地，我媚眼一笑道：“刚才，子高不是说了愿意以身事大人吗？”

　　“我要的是，子高终生伺候我，就象伺候你家主人一样。”宇文护道。

　　我的心一下冰凉，和眼前这个长相粗犷、凶残阴险的胡人共渡一生，将是多么痛苦的事。

　　“你能做到吗？如果能做到，我便不放陈昌。”宇文护注视着我道，他的眼神很犀利，像要看穿我的内心。

　　脑袋一转，一辈子，那是多长的时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谁还管得了以后，先把眼下的事解决了再说。

　　“好，我答应你。”我说。

　　“我要你发誓，发毒誓。”宇文护对我的话不放心。

　　“如果我食言，就让我横死利刃之下，”我看着他说：“那么，大人是不是也该发个誓，好让子高放心呢。”

　　“老夫决不放归陈昌回国，如若食言，也让我横死利刃之下。”宇文护说。

　　我们相视对笑，这场交易就算达成了。蒨，对不起，为了你，我只能这么做，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要相信我，虽然现在我身属宇文护，但是心永远都是你的啊！

　　交易从这一刻就开始了，我说做就做，拿起澡巾给宇文护搓身，宇文护看起来很享受的样子，他闭着眼说：“子高，你是不是什么都肯为老夫做！”

　　“那当然，现在我是大人您的人，您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我奉承着他。

　　直到给他擦干净身上的水，帮他穿好衣服，奇怪的是，这男人并没有对我有过分的举动，我不禁呐闷，难道他说的伺候真的只是伺候吗？

　　我伸手去拿自己的衣服，准备穿上，手还没碰到，衣服却被宇文护拿走了，“来人，把这身衣服扔了，重拿身衣服来。”宇文护说。

　　哦，是嫌我这身江南衣裳不顺他的眼吗，换套胡汉结合的衣服给我穿？无所谓啦，穿什么衣服不都一样。

　　宫女很快笑呵呵地着拿来一套衣服，只是她笑得怎么如此奇怪。她展开衣服后，我顿时傻了眼，不对，这分明是套女人的衣服，还是粉粉的红色，我抬头惊愕地说：“姐姐，你拿错衣服了吧。”

　　“没错，就是这个，让奴婢伺候大人穿衣吧。”宫女说着就要给我穿上。

　　我往后一退，回头看宇文护。“子高不是说，为老夫什么都肯做的吗？”宇文护说。

　　瞬间我明白了，怪不得陈蒨说宇文护变态，原来他要的是女人装扮的漂亮男人啊，天哪，以前，我觉得陈蒨就够变态的了，他男的女的统统喜欢，而眼前这个更是令人发指。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有退路可走，退？我和陈蒨都只有死路一条，我咬咬牙随那宫女怎么摆弄。

　　等我穿好衣服，宇文护上前握住我的手，拉着我步入寝殿，他把我按坐在铜镜前，解开我的发髻，拿起梳子给我盘发，他一边梳一边说：“子高，你的头发又厚又密，如漆般乌亮，老夫从没见过这般美丽的秀发啊。”

　　他拿起眉笔，又放下，拿起粉扑，又放下，拿起胭脂，又放下，我看他拿起这个又放下那个的，他倒底在干什么？莫名其妙。宇文护摇摇头赞叹道：“子高，天生两弯娥眉，根本无需画眉，天生洁白肌肤，根本无需扑粉，天生唇如施脂，根本无需胭脂。你看你现在的样子，谁看了会知道你是男儿身呢？像这样站在女子堆里，子高也是褒姒一般的美人啊！”

　　我抬眼看镜子，差点没把自己吓到，镜子里坐着一位丽人，香腮如雪，青鬓如云，延颈秀项，腰如束素，那个是我吗？简直妖孽啊！老天爷，你干脆赏个雷劈了我吧，免得韩子高在这世上接着受辱。

　　宇文护痴迷地望着我，他抬头掂起我的下巴，他宽厚的嘴唇靠了过来，荆棘一样的络腮胡扎得我好痛，然而我只能默默忍受这一切，为了能让陈蒨坐上帝位，我韩子高受多大委屈，都值得。我痛苦地闭上眼，任由那人胡作非为。




第六十八章  倾城一笑，望断天涯（7）

　　第二天，我跟随宇文护回到长安，直接住进了宰相府，说是住，其实跟囚禁没什么两样，我被宰相府的侍卫们严密监视着，即便偶尔出府，也是陪着大冢宰出游。韩子高，完全失去了自由。

　　我请府里的仆人到客栈喊来我的随从，他们初看到我时，都认不出我来，我强忍眼泪对他们说：“你们都回京城吧，去对殿下说，子高的使命已经完成，但是，子高回不去了，请殿下忘了我吧。”

　　随从们听完都哽噎起来，说：“我等受过大人诸多恩惠，如今大人不得走，小的们怎可舍大人自去，大人非要赶我们走，回去之后临川王殿下也会责罚我等，还不如让小的们留在长安听由大人差遣。”

　　我想想他们说的也对，我男人的脾气出了名的坏，他们就这样回去，屁股一定遭殃，于是命其中两个先回建康向我男人报个平安，告诉陈蒨，任务已经完成，让他放心。

　　过了两天，宇文护说晚上有贵客到访，要我侍宴。

　　当晚，来了两位仪容不俗的公子，一个年纪和我相仿，长得容貌伟丽、神情秀朗，另一个年纪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我看着他觉得面善，好象在哪里见过。

　　宇文护微笑地指着我对他们说：“你们看，这是老夫新娶的小妾。”

　　他们态度极其恭敬地躬身向我行礼，说：“微臣参见夫人。”

　　宇文护拍着他们的肩膀说：“你们看她，姿色比念奴如何？”

　　他们这才敢抬眼看我，俱带着赞叹的语气道：“有过之而无不及啊，没想到，天下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

　　“哈哈……”宇文护狂笑不止，最后竟然用衣袖擦眼泪，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笑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宇文护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拉着我的手，指着他们对我说：“子高，你不是要探望始兴王的吗，这两位就是始兴王和长城国世子啊！”

　　我大吃一惊，原来面前的两位公子，就是陈顼和陈昌，怪不得那人面善，原来他是我男人的弟弟，越看越觉得这兄弟两人长得相象，弟弟的个头更高些。

　　终于见到我男人日思夜想的弟弟，我喜不自禁，赶紧跪倒叩首道：“小的拜见始兴王殿下、长城国世子大人。”

　　宇文护抚须对他们二人说：“刚才老夫跟两位开个玩笑，这位是韩子高，奉临川王之命前来长安探望始兴王。”

　　“韩子高？！”他们口中喃喃念道，然后，陈顼说：“你不是我哥的男宠吗？现在跟随大冢宰大人了吗？”

　　他的话象锥子一样刺痛了我，他说这话时的眼神充满不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这原因我男人一人知道就行，跪了良久，见他们没有让我起来的意思，我自已站起身伺坐在宇文护身旁。

　　酒过三巡，宇文护突然一把将我按倒在地，他沉重的身子压在我身上，醉眼朦胧地说：“美人，我想要你啊！”然后，他几近疯狂地扯开我的衣裳，我没有挣扎，不能挣扎，这个人的任何要求我都只有接受，我知道宇文护并没醉，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做给陈顼他们看，他要陈顼写信告诉哥哥，韩子高有多么水性扬花，好彻底斩断我对陈蒨的念想。

　　我侧脸看到陈顼和陈昌，他们照旧喝着酒吃着菜，仿佛眼前的一切早就司空见惯，没什么奇怪的，他们只是想活下去，他们能活到今天，已经是个奇迹。

　　我盯着陈顼的脸看，这张脸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蒨的时候，那时，蒨就像他那么大，三十二岁，而我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如果没有遇上蒨，我想我不会喜欢男人，更不会变成今天这样，韩子高，现在是谁，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一个失了心的美丽玩偶。

　　陈顼发现我一直在看他，他的眼神很是困惑。

　　没想到，在这里，千里之外的长安，还能看到那张英俊的脸，修眉入鬓，凤目含情。

　　我笑了，眼角滑落两行清泪。




第六十九章  倾城一笑，望断天涯（8）

　　四月，宰相府后园里的牡丹全部盛开，宇文护近百个妻妾们在花丛中穿梭嘻戏，我靠在小楼的栏杆边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切。

　　“唷，韩郎在呆看什么呢，是在看美人，还是在看香花啊？”念奴手捧着一把牡丹花踩阶而上，一边走一边问。

　　她喜欢古琴，喜欢称我韩郎，一个和见琛很象，又很不象的女子。念奴，周国第一古琴师，也是大冢宰最宠爱最信任的小妾。她是白鲜卑人，有着白鲜卑人特有的白皙皮肤、轮廓清楚的艳丽面容和高挑丰满、曲线曼妙的身材，念奴本姓慕容，原是鲜卑贵族的后代，因为鲜卑族内部的纷争，她的家族失败大部分被杀，她沦落成官妓，凭着勤奋和天生的琴艺慧根，她成为周国最好的古琴师，后来被宇文护看中，赎身出妓籍成为官婢。

　　“香花，美人，不过是梦幻泡影，这一刻还在，也许下一刻就不复存在。”我幽幽说道。

　　“你们江南人说话好玄，奴婢听不大明白，”念奴一屁股坐在我身旁，把手上的一把牡丹花递给我：“这个送给你。”

　　我把花放在鼻下闻了闻，花香四溢。春来谁作韶华主，总领群芳是牡丹，牡丹不愧为花魁，花朵硕大艳丽，香气浓郁扑鼻。我突然想起另一种花，它艳丽却无香。两种花，两类人，见琛象粉海裳，念奴似白牡丹。

　　“谢谢你，念奴。”我说。

　　“就光说谢谢吗？”念奴嗔怪道。

　　“那要我怎么谢你？”我看看她说。

　　“笑一个吧，很久没看韩郎笑了，自打韩郎进府，笑容越来越少，”念奴双手揽住我的腰说：“瞧，这腰又瘦了一寸。”

　　“呵呵……”我不是谢她才笑的，真是被她逗乐了。

　　“要不，我弹支曲子，给你解解闷。”她说。

　　“别，不是因为帮你正音，我根本不会听，其实，我挺怕听到那声音。”我长长地叹口气。

　　“还对那个人感到欠疚吗？”念奴说。

　　“嗯，可能一辈子都要这样。”我又长长地叹口气。

　　“我觉着那个人好幸福呢，虽然，韩郎负了她，却能被韩郎一辈子记在心里。”念奴笑道。

　　我摇摇头，笑了笑，没能拥有喜欢的人，这算什么幸福。

　　“那么，我接着教你跳胡舞吧！”念奴拉着我的手，想把我拖起来。

　　“念奴，今天我没跳舞的兴致。”我懒懒道。

　　“要不，我让大冢宰大人把始兴王殿下喊来，一同赏花如何？”念奴侧眼看我说。

　　“好啊！”我莫名地感到兴奋：“念奴，什么时候啊？”

　　念奴狠狠地敲了一下我的额头道：“韩郎，你真是痴子，那是陈顼，不是陈蒨，你别望梅止渴了。”

　　是啊，那是陈顼，不是陈蒨，可是在这里，我不是看不到陈蒨吗？多亏了念奴，只有她读懂我的心思，每次会找出各种理由请陈顼来府里做客。

　　日子一天天过去，牡丹开了，谢了，蝉儿鸣了，哑了，转眼又是七月，这个七月，我二十二岁，遇上那人之后，每年到我的生日，那人都记得清楚，想出许多花心思陪我一起过，可是今年，只有我一个人。

　　过了八月，又进入九月，这天，念奴说动宇文护邀请陈顼来府里赏菊，我跟随大冢宰相迎，和陈顼见面依例先是行礼，“小的拜见始兴王殿下。”我跪倒叩首道。

　　“以后不要称我始兴王，改称我安成王。”陈顼道。

　　“嗯？！”我很呐闷，摸不着头脑。

　　“我哥哥称帝了，上个月，哥哥颁旨封他的儿子伯茂为始兴王，徒封我为安成王，如今我已经不是始兴王了。”陈顼有些落莫地说。

　　“什么？你说什么？”我忘了尊卑礼节，一下站了起来，拉住陈顼的手，问：“临川王殿下称帝了？”

　　“你不知道吗？哥哥称帝还是六月里的事，我叔父病重去世，遗诏我哥哥入篡。”陈顼说。

　　我男人称帝了呀，他君临天下了呀，只可惜，我不能亲手帮他穿上衮服、戴上冕冠，我的使命终于彻底完成了。原来两个多月前，他就称帝了，而我却一点都不知道，这肯定是宇文护怕我违誓逃走，全府上下都瞒着我，想到这，我侧眼偷看大冢宰，发现他正注视着我，眼神如刀。

　　后面他们怎么赏花饮酒的事，我都记不得了，脑海里一直浮现陈蒨登上太极殿，雄姿英发的样子。晚上，宇文护抱着我入眠，我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人，内心不停地对自已说，我要离开他，我要离开他，我要想办法离开他。




第七十章  倾城一笑，望断天涯（9）

　　想要离开宇文护谈何容易，尤其最近侍卫们把我看的更紧了，连如厕都有人跟着，我想可能是宇文护怕我想不开寻死，我几次请府里仆人到客栈把我的随从喊来，他们都不肯，反而说：“您有什么事，直接差小的去办好了。”

　　我内心焦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每天如坐针毡，五天后，我病了，病得起不了床，宇文护请来大夫给我看病，但大夫诊断不出是什么病，我清楚自己没有病，只是心，病了。

　　念奴来看我，她坐在我床头，盯着我的脸左看右看，我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我脸上又没有字？”

　　“呵呵……”她俏笑着说：“怎么没有字，奴婢看到写着两个字呢！念做：相思。”

　　“切。”我转过脸，闭上眼懒得理这个调皮的小妮子。

　　“韩郎这相思病可不轻呢！”念奴道：“不过，奴婢有个方子，保证药到病除。”

　　我冷笑一声说：“什么时候，你又改行从医了？”

　　她趴到我耳畔，小声说：“奴婢可以帮韩郎离开宰相府。”

　　“啊？！”我一下爬起来，抓住她的手：“你是说真的吗？”转念一想，这小妮子深受大冢宰恩宠和信任，莫非她是宇文护派来试探我的。

　　念奴看出我的疑虑，她认真地说：“你不相信奴婢吗？奴婢可以对天发誓，是真的想帮韩郎啊！若奴婢有心欺骗韩郎，就让我不得好死。”

　　“念奴，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感激地握紧她的手。

　　“因为，因为奴婢喜欢韩郎啊！”念奴看着我的眼神很痴迷。

　　“可是，我只喜欢那个人，没法再喜欢你啊！”我很担心念奴又成为另一个见琛。

　　“没关系，你喜欢你的，我喜欢我的，我们各有所爱，这样，有什么不可以呢！”念奴俏笑着说。

　　念奴，你真是个可爱又大度的女人，我感动得抱住她：“我该怎么谢你啊！”

　　“韩郎要真想谢我，就带奴婢一起走吧！”念奴说。

　　“你要和我一起走？！”我愣了愣说：“你还不明白吗？我不能娶你。”

　　“我不要做韩郎的夫人，只想做韩郎一辈子的奴婢，伺候在您身旁就心满意足了。”念奴痴痴地望着我。

　　我曾以为见琛是这世间最痴情的女子，没想到，眼前的念奴，她比见琛更加痴狂，为什么你们，要对我这么好，念奴，你对我的深情，我只能下下辈子还你了。

　　我们很快策划出一套方案，先让念奴拿着我的手书出府，到客栈找我的随从，让他们备好马匹和路上用的东西，然后念奴会趁宇文护午睡的时候，偷偷在空白的谕纸上盖上大冢宰的印章，带回来，由我摹仿宇文护的笔迹写好放我们出行的手谕，如果一切顺利，我们找个宇文护不在府的时候，一起出逃。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我提笔在谕纸上写字时，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我对念奴说：“还有一个人，我也必须带他回去。”

　　“谁？”念奴问。

　　“安成王殿下，”我说：“如果能把他带回去，我的陛下不知有多高兴呢！”

　　“韩郎喜欢的事，就尽管去做吧，奴婢一切听韩郎的。”念奴虽这么说，但她脸上分明显出更多的担忧。

　　过了几天，宇文护陪同皇帝去骊山离宫，这正是我们出逃的大好机会。大冢宰出门后，我脱掉那身让我厌恶的女装，穿上念奴给我准备好的男装，系上佩刀，和念奴一起，拿着手谕，走出相府大门，虽然侍卫们脸上颇显疑惑，但看是念奴拿着手谕亲自送我，谁都知道念奴是大冢宰最信任的侍女，又有大冢宰的亲笔手谕，此刻大冢宰人不在长安，没处问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走出府门。

　　然后我们来到客栈和我的随从们会合，赶往软禁陈顼的居所，看守陈顼的护卫长见了手谕，并不放心，他居然说要等大冢宰本人来才肯放人，我怎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也不听从。念奴很着急，在我耳边轻声说：“算了，我们别带他了，还是赶紧走吧！”

　　我脑袋一转计上心头，满脸陪笑对护卫长说：“这样吧，我们既然来了，请让我进去和安成王说上几句话就走，等大冢宰大人回来后，我再前来接他一起走，如何？”

　　护卫长想了想，觉得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于是点头表示同意，但是他只允许我一人进去，念奴拉着我的手很不放心，问：“韩郎，你要做什么啊？”我在她耳畔轻声说：“放心，我自有方法救安成王殿下。”

　　护卫长陪同我一起进去，安成王正坐在榻上看书，见到我，他很是迷惑，站起身问：“请问阁下是谁，何事到访？”

　　我微微一笑道：“安成王殿下，几天不见，就认不出我了吗，我是韩子高啊。”

　　“啊？！”他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不过，接下来的事，比这更令他惊讶。

　　我猛地一抬手，出掌击在护卫长后发际的哑门穴上，护卫长连哼都没来及哼，栽倒在地不省人事，我俯身从他身上扯下腰带，将他捆个结实，脱下他的袜子塞进这个倒霉蛋的嘴里，把他拖到门后的角落里。

　　“你，你……，韩子高你疯啦？”陈顼惊得跳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在救你啊！”我解下护卫长的佩刀递给陈顼：“殿下，拿这个防身，您在这稍坐，我去去就来。”

　　我走出房门，平静地对列站在门外的十几个护卫说：“你们几个，你们长官叫你们进去，没听见吗？”

　　这十几个护卫不知就里，傻呼呼地走进门内，我欺身他们身后，挥刀一刀两个，三下五除二将他们接连劈倒在地，陈顼看得目瞪口呆。

　　剩下几个，刚想张口喊叫，陈顼抽刀和我一起把他们送上黄泉，我抬头看陈顼，他对我微微一笑，真不愧是陈蒨的弟弟，果然有其兄之雄风。

　　接下来，我们并肩持刀冲出门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光房前屋后的另外十几个护卫。

　　现在只剩下院门外的护卫队了，我和陈顼奔至院门口，我冲着外面长啸一声，啸声尖厉划破长空，我的士兵们早已熟知我的号令，这是偷袭的意思，十几个随从同时拿出武器，和我们一起围住把守居所的那五十多个护卫，我的随从都是我精心挑选的骑兵，身经百战，无不以一当十，转眼间，院外五十多个护卫即刻成为刀下亡魂，

　　“不好，大人，有一个逃掉了。”我的一个随从惊声叫道。




第七十一章  倾城一笑，望断天涯（10）

　　我转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有个护卫骑着马正往远处逃窜，他已经跑出近一百步，再追已经来不及，如果让他逃到大街上，惊动巡城的士兵，麻烦就大了，“拿我的弓来！”我大喊，随即有人把弓和箭递给我，那是一张只我专用的弓，男人给我特制的，就连他也拉不开的硬弓，我张弓搭箭，此时，那人已跑至一百五十多步开外，“太远了，不可能射中！”陈顼在旁叹气道。

　　我微笑着瞟了陈顼一眼，然后手一松，伴着清脆的弓弦声，远处的那人翻身落马，我的随从们俱都欢呼雀跃，陈顼的眼神发傻，我伸出食指放在唇边，我的士兵们立刻闭嘴，我对他们一挥手，说：“换衣，上马出城。”

　　我们迅速脱下血衣，换上干净衣服，策马往城门奔去，因为有大冢宰的手谕，出城很顺利。为了防止被宇文护追杀，我们没有走来时的路，而是一直往南赶，准备渡过汉水，再渡过长江，这样可以更快地离开周国，进入陈国国境。一路上我们不敢停留，没日没夜地向南逃命。

　　念奴毕竟是女人，弹琴她是第一，可是骑马就不行了，见她体力不支，在马上摇摇欲坠，我赶紧把她抱到我马上，搂着她一起前行，我在她耳畔说：“念奴，你看起来很累，靠在我怀里睡会吧！”她回头看我，一脸幸福的样子，这个傻女人。

　　几天后，一条大江横在我们面前，这就是汉水。我放眼遥望江面，水势汹涌，波涛滚滚，必须坐船才可以过得去，可是此时江边上没有船只。我们沿着江边往东走，希望能找到船舶过江。

　　“不好了，后面有追兵？”一个随从在身后惊叫，我们俱回头，远处烟尘如雾，我心里一凉，韩子高的小聪明还是被宇文护那只老狐狸看破了，凭我的经验，追兵应该有五、六百人左右，我们就算再以一当十，十几个人对五、六百人，根本就是无谓的挣扎。

　　陈顼垂头丧气道：“这下完了，抓回去，一定没命，子高，你害死我了！”

　　念奴气道：“埋怨什么，要不是因为救你，怎会这么快败露行迹，此时我们早就过汉水了。”

　　“都别说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我们听天由命吧！”我无奈地叹口气说。

　　很快，周国黑衣黑甲的骑兵队伍如乌云般拥至跟前，把我们十几个人围堵在江边，“大人，我们杀了他们的人，抓回去，一定是死，不如跟他们拼了，杀一人再赚一个！”我的一个随从高喊。

　　他们都是不怕死的武士，但是，如果再拼死顽抗，一定会激怒敌人，陈顼很有可能会一起被杀。

　　“不行，听我的命令，放下武器投降。”我厉声喝斥他们。

　　“韩郎，我不会回去，”怀里的念奴凄然一笑说：“我背叛了大冢宰，他不会饶过我的。”说完，她突然颓然倒在我胸前，一朵桃花在她胸口慢慢绽放，她居然身上藏有一把匕首，我竟不知道，那匕首深深插在她胸口，只露着一截刀柄。

　　“念奴！”我悲痛地大叫：“是我害了你呀。”

　　“你……会记得我……一辈子吧！”念奴痴笑地望着我，然后她的头一歪，眼睛永远的闭上了。

　　我的眼泪瞬间流淌下来，这世间又少了一个痴情的女子，她们的情债，我要用几世才能还得清啊。

　　“大人，我出生入死多少次，从来就没投降过，我不会投降，”一个随从悲愤地大叫：“但是，大人的命令，我也不能违背，所以……，大人请保重。”说完，他挥刀自刎，颈血喷溅，身体从马上摔落。

　　接着，我的士兵们，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自刎，一个接一个地从马上摔落，看得我惊心动魂，就连敌人的队伍里都发出惊呼声。

　　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我面前选择无奈地死去，我泪如雨下，目眦俱裂。

　　“韩子高，还不快快下马投降！”一名敌将冲出队伍，对我高声喝喊。

　　我策马来到他的对面驻足，拱手行礼道：“安成王殿下本无意离开周国，是我强迫胁持他出走的，你们的士兵都是子高杀的，与安成王无关，殿下没有杀过一人，所以，请你们不要伤害殿下，护送他返还居所。”

　　敌将点点头说：“大冢宰大人交代过我们，只要你们投降，可以饶你们不死，韩子高，你快下马投降吧！”

　　我大笑几声，然后对他道：“请回去告诉你们大冢宰，我们江南有句话，‘宁睡建康席，不睡长安榻，宁做江南鬼，不做江北人。’”

　　说完，我调转马头，从陈顼身边走过，对他笑了笑，说：“安成王殿下，陛下真的很疼爱你，一定会想办法接你回去的，请耐心等待，多多保重，子高就此拜别了。”

　　“子高，你要去哪里？不和我一起回去吗？”陈顼迷惑地望着我。

　　我媚眼一笑道：“子高要去追随陛下呀，他曾对我说，如果有天他能称帝，就册封我为皇后，呵呵……，哈哈……”笑声越来越响却越来越显得凄凉，是的，那只是个梦，一开始就知道是个梦，只是我不愿醒来，蒨已经称帝近三个月，而我是他什么人呢？什么人也不是。

　　“你在说什么哪？”陈顼吃惊地望着我。

　　我挥鞭打马向江中冲去，马蹄趟起江水，溅起朵朵水花，“子高，你回来啊！”陈顼在我身后悲伤地大喊。

　　“来人啊，快去把韩子高给我拉回来！”敌将在高叫，我听到身后传来许多趟水的脚步声。

　　我的马此时却不争气的驻足，死活不肯再往前走，我回头，看到敌兵们正向我蜂拥过来，唉，如果我骑的是雪骥就好了，它一定会与我同生共死。

　　我翻身下马，抱起念奴，跌跌撞撞地向江中大步奔去，江水淹没了我的膝盖，淹没了我的腰际，淹没了我的脖项，淹没了我的发髻。

　　如果这不是汉水，而是长江就好了，那样我的魂魄会顺流而下，回到建康，去看看我的蒨，他穿上衮服的样子，该有多英俊啊！真想看上他一眼，只要一眼。

　　我搂着念奴在湍急漩转的江水里挣扎着，终于力竭，在连呛了几口水后，我放弃了挣扎，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黑，只剩下漆黑一片。




第七十二章  你说戏言，我当誓言（1）

　　“老天哪，他在吐水呢？”“啊？天哪，还以为他死了，简直是奇迹！”“让我看看，哈哈，这小子在喘气呢，快去叫船老大。”

　　我迷迷糊糊中听到一些声音，使劲地睁开眼睛。

　　“瞧，他醒了，喂，你觉得怎么样啊，还好吗？”

　　眼前越来越亮，我看到有三、四双眼睛正在看着我，我一下子坐了起来。“你小子真是命大，捞上来的时候连呼吸都没了，要不是老大看你还有脉膊，我们都打算把你扔回江里，呵呵，瞧现在就跟个没事人一样。”一个渔夫打扮的青年人拍拍我的肩膀说。

　　我环顾四周，我正坐在一艘渔船上，“喂，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掉进江里的？”一个年长的渔民问我。

　　能够活过来，应该不会飘得太远，这地方大概还是周国的地界，他们是周国人，不能告诉他们，我的真实身份。

　　“我姓陈，叫蛮子，”我随口瞎编，把我男人的姓和我的本名组合在一块：“坐船过江的时候，遇上强盗，只得跳江逃命。”

　　“噢，原来是这样，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年长的渔民说：“你饿不饿啊？我这有几口剩饭，你想不想吃？”

　　我点点头，狼吞虎咽地吃完饭，觉得身体已经没有什么不适，一问，这船要到傍晚才靠岸，于是坐在船舷边和几个渔夫聊了一会，他们告诉我，中午打鱼的时候，看到上游飘下来一个白白的东西，还以为是头江豚，用网捞上来发现是个死人，船老大看我还有脉膊，没有马上扔了我，真是感谢他的仁慈，也感谢上天的仁慈，想到还能再见到那个人，我内心狂喜。

　　傍晚船靠了岸，我跪地叩谢几个渔夫的救命之恩，然后匆匆向东赶路。可恨身上没揣银子，我的钱袋还挂在马背上呢，靠着那几个渔夫临别时送给我一大包鱼干，勉强度日，没有马，也没有钱买马，只能靠两条腿步行，为了避过关卡盘查，不得不翻山越岭，走得极慢。

　　一路上经过北周、北齐的地盘，十月中旬才走到长江中游附近，却发现沿途都是逃难的百姓，一打听原来王琳趁陈霸先已死、新皇继位根基未稳，复拥永嘉王萧庄出屯濡须[注：濡须，今安徽巢县]，率大军再次东进，同时北齐也派慕蓉俨领兵临逼长江为之声援，当地官兵不是被杀就是逃亡，四处俱是乱兵，所过之处烧杀抢掠，百姓哀嚎声不绝于耳，我混杂在流民中，东逃西躲。

　　十一月，漫天飘起鹅毛大雪，历经千辛万苦的我终于走到浦口，登上过江的渡船，我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近的建康城，内心欣喜若狂，蒨，我来了呀，你许诺立我为后的，你有没有等我啊？

　　我兴冲冲赶到皇宫门口，对守门的禁卫兵说：“我是原会稽郡府司马韩子高，麻烦您向陛下通禀。”禁卫兵们上下打量我，然后嘲笑道：“穷要饭的，你是韩子高？那我还是独孤信呢，滚！”

　　不怪他们，我现在这幅落魄的样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胡子拉茬，谁看谁都以为是个要饭的。

　　“我真的是韩子高，麻烦大人向陛下通禀。”我满脸陪笑给他们作揖。

　　“疯子，你打哪来的呀，假冒谁不行，非假冒韩子高，也不先打听清楚，还自称韩司马，上个月，皇上已经颁诏封韩子高为右军将军，赠谥号‘烈’，京城人都知道，你还在这胡说八道，滚到旁边去，再无理取闹，老子把你就地砍了！”为首的喝斥我，命令禁卫兵们举矛把我叉到墙根边。

　　什么？谥号，我男人以为我死了吗？我呆住，难道是陈顼写信告诉我男人了，是啊，我这一路走得太慢，驿马传书早到京城了吧！

　　原来，他只是封我为将军，不是皇后？呵呵，连谥号都给我起过了，烈？我的死在他心里就只是这个字吗。

　　呵呵，我真是个傻瓜，那晚他说的不过是醉话，本来就是个天真的戏言，听的时候我没当真，怎么现在反而当真了呢？

　　呵呵，我为他而死，他对我不过如此，封个将军打发我，他照样当他的皇帝，左拥右抱他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还说什么舍不得我，离不开我，呵呵，原来全是骗人的。

　　“原来全是骗人的……”我呆呆地靠在宫墙边，喃喃自语。

　　“这人脑子真有问题，不但疯还傻，我们不用理他。”为首的丢下这句，领着禁卫兵们重新站回岗位。

　　好像瞬间身体被掏空了一般，我颓然跌坐在墙边，洁白的雪花落得我满身，越积越厚，我的秋衣单薄破烂，这些天来又冷又饥，所有的辛苦，都是靠着想见蒨来支撑的，现在发现蒨对我不过如此，为什么要如此辛苦地来见他，还不如死在汉水里，去地下做他封我的那个什么右军烈将军，我的身子越来越僵硬。

　　“你们是瞎子看不到吗？几步之外有人倒毙在那里，居然不闻不问，皇上教诲为官为兵的要体恤百姓，尔等都当成耳旁风？”

　　“侍中大人，那人是个疯子，刚才还要闯宫，小的们赶他走，他又不肯走。”

　　“疯子？！”

　　“是啊，他自称是韩子高将军。”

　　感到有人在拂去我脸上的雪，一看，眼前的那人我认识，我费力地说：“到大人……好久不见。”

　　“子高？！我的天，你怎么变成这样子？”到仲举惊叫道：“来人啊，快去禀告陛下，韩将军没死，活着回来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抬他入宫，还有，快叫人传御医。”




第七十三章  你说戏言，我当誓言（2）

　　我被众人驾起抬进宫里，进到一座大殿，瞟了一眼大殿门上的匾额，写着“有觉殿”。里面看起来很暖和，碳盆里火正在烧，地上铺着羊毛毡。到大人让他们把我抬到火盆旁，又拿来两床锦被给我裹上，看起来很暖和，但是感觉不到，好难受，我快要昏过去了。

　　“不能烤火，他受不了的！”御医刚进来，厉声道：“快把他抬到旁边，把衣服脱掉，去外面弄盆雪进来。”，

　　我的衣裳被脱掉，御医抓起雪，擦拭我僵硬的身体，我也不觉得冷。

　　“子高在哪里，朕的子高在哪里啊？”有人高喊着冲进来，他的声音带着兴奋、带着喜悦、带着担忧、带着焦急。

　　我终于看到了那人，他，头戴通天冠，身穿九龙袍，雄壮的身材配上那样的衣服，虽然那还只是帝王常服，浑身上下就已尽显天子的风范与气质，我的蒨，应该是古往今来最英俊的天子吧，我又喜又泣。

　　“子高，你，你怎么憔悴成这样？”那人蹲下身握住我的手，哽咽着，有泪从他眼眶中滴落。

　　“陛下……”我看着他，原有千言万语想跟他诉说，此时激动地只化成这两个字。

　　陈蒨抓起雪，和御医一起擦拭着我的身体，那该有多冷啊，瞧他的手冻得发紫，“陛下不要为臣做伤害身体的事，您现在是万民之主，一定要保重龙体。”我伸手推开他。

　　“好了，他能动了，”御医欣喜地说：“现在可以移到火盆边上，把被子拿过来给他盖。”

　　我复又被抬到火盆边，内官拿被子给我裹上，可是我感到冷，好冷，我的身体瑟瑟发抖。

　　“子高，你冷吗？”陈蒨忧虑的问。

　　“他的体温还很低，要想快点恢复，最好的方法是……，”御医皱了皱眉，然后开始解开衣襟：“拿身体给他取暖，这比烤火更直接也不会烫伤。”

　　“让朕来吧！”陈蒨说着脱掉衣裳，光着上身，钻进被子里，把我搂入怀中。

　　“陛下，使不得啊？”御医着急地说：“这事让臣来做就行了。”

　　“不，朕不许别人碰我的子高。”陈蒨把我紧紧抱在胸前，我男人说话的样子真是可爱，象个孩子。

　　“你去开药方、煨药，这里有我。”陈蒨对御医说，御医连声称喏退下。

　　我男人的身体好温暖啊，真是舒服，舒服得想睡，我的眼皮直打架，但我舍不得睡，还想一直看着他。

　　“子高，你累了，就闭上眼，我会陪着你，不会离开，你放心睡吧。”我男人柔声道。

　　我男人，他说陪着我，不会离开我呢！我开心地笑了，阖上眼，他是爱我的，难道不是吗？这一觉我睡得很香很甜，好久没睡着这样的好觉了。

　　三天后，我戴上镶满珠玉的梁冠、穿上缀绣鸟兽鱼虫纹饰的华丽官服，跟着陈蒨一起上朝，满朝文武百官皆跪在阶前三呼万岁，唯有我可以佩刀入朝，侍立在陈蒨身旁，从我这往下看，有种错觉，好像他们也在向我下拜呢，真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

　　朝会第一件事，陈蒨宣布撤销我的谥号，授我右军将军如故。[这右军将军，可不是米兰封的，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是人家陈文帝封的，正史‘韩子高传’载：文帝嗣位，除右军将军]

　　我，韩子高，一个小鞋匠出身，居然也可以做将军？换以前的蛮子，想也不敢想啊。

　　[注：右军将军倒底是个什么官？咱先说说陈朝的官制。陈朝基本承袭汉代官制，行九品官阶制。相国、丞相、太宰、太尉（太尉也称作大司马，是最高武官），秩万石，居第一品；尚书令，秩二千石，居第一品；中书监、尚书左右仆射、太子两傅，秩二千石，居第二品；中书令、侍中、吏部尚书、列曹尚书、太后卫卿、太仆、少府三卿及九卿（九卿中的光禄勋也称郎中令、卫尉卿是武官），秩二千石，居第三品；秘书监，秩二千石，居第三品；尚书左右丞、尚书、吏部侍郎，秩六百石，居第四品。再往下就不列举了。

　　“尉”是武官的统称。最高武官太尉居第一品；卫尉居第三品；屯骑、步兵、越骑、长水、射声五校尉居第四品；在将军幕府任职的武官如长史、司马、主簿、参军等，居五至八品；最低的塞尉居第九品。当然，还有很多也称“尉”，却并不是武官，如廷尉、驸马都尉。

　　再说说将军这种名号。最高的是大将军，居第一品；其次是骠骑、车骑、领军、护军将军，居第二品；再次是左、右卫将军，居第三品；再往下是前、后、左、右军将军，居第三品。将军如果加上“开府仪同三司”，简称开府将军（开府，就是可以建立正式衙门机构；仪同三司，享受的礼仪待遇等同于三司，三司：司马（指大司马）、司徒、司空，则尊荣等同一品。

　　不要以为将军就可以领兵打仗，三国两晋南北朝，将军名号泛滥，最多的时候，有多达二百多种将军名号，将军往往被皇帝用来褒赏官员，如前、后、左、右军将军经常会授予文官，像东晋时的王羲之就被授过“右军将军”，世人称他为王右军。很多地方长官，如太守、刺史也会被授将军名号以示皇帝荣宠，象陈蒨做吴兴太守时，被授信武将军，做会稽太守时，被授宣毅将军。

　　将军只有被加上“都督”，才有真正的军事指挥权。如“都督中外诸军事”为全军指挥官，“都督某郡或几郡诸军事”为地方军事指挥官，另有“使持节”、“持节”、“假节”三个等级，掌不同层次的生杀大权，如“使持节”有权杀地方长官以下，“持节”有权杀无官位人，“假节”只能处死违反军令者。除了指挥朝廷直属军队的将军外，只有加了都督衔的将军才是真正有指挥权的武官。象陈蒨做会稽太守时，被授持节、都督会稽等十郡诸军事，可是手上握有十郡士兵的太守啊。

　　正史只说“文帝嗣位，授右军将军”，从这几个字来看，子高被授的这个右军将军，地位虽高，为第三品，也可能是个虚衔；但不要忘了，子高是武将，做为武将不带兵，米兰觉着是不可能的事，史书后面又说“及琳平，所统益多”，可见，他手下是有部队的。综合起来看，这是一个掌兵的右军将军，但是没有生杀大权，也没有军事指挥权。]




第七十四章  你说戏言，我当誓言（3）

　　“子高，我没有等你，你有没有怨我？”晚上，男人搂着我，亏疚地说。

　　永定三年九月初七，陈蒨立陈伯宗为皇太子，二十一日，立临川王妃沈妙容为皇后。我知道他指的是这事，我没有说话，心里清楚，这男人根本不会封我为后，如果他是真心的，就应该一直等我，即便我死了，也一样可以追封我为后啊。

　　“你怎么不说话，”陈蒨望着我的眼睛，他突然坐起来，高声说：“好，朕马上下旨废了沈氏，立子高你为后。”

　　蒨，你别演戏了，你知道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陛下，困厄之情不可忘，何况皇后为您生下伯宗、伯茂两位皇子，伯宗又被立为皇太子，沈氏理应为后，既无过错，怎可随意废立。子高世代织履，身份卑贱，陛下封我将军，已是荣宠，哪里会有怨言。”我拉住他的手说：“能够再见到陛下，已是上天怜悯子高，陛下以后莫要再提封后的事。”

　　[注：陈霸先讨侯景时，侯景遣使去吴兴抓陈霸先嫡子陈昌、陈霸先之妻章要儿、陈霸先之侄陈蒨及陈蒨之妻沈妙容至京城，所以子高说沈氏与陈蒨有患难与共的困厄之情。]

　　“子高，我虽不能封你为后，但我发誓，我会让你一生享尽荣华富贵。”陈蒨信誓旦旦地说。

　　荣华富贵？是的，我曾经非常的喜欢，但是，比起眼前的这个人来，那些都变得轻若游云。我可以为了这个人，去生、去死，无谓荣誉，无谓得失。

　　当我被困长安宰相府时，陈国发生了很多大事，这都是我到建康后才知道的。

　　永定三年五月，周文育讨余孝劢时，王琳遣曹庆领兵二千人救余孝劢，曹庆派常众爱与周文育相拒，自己带兵攻周迪、吴明彻军，周迪不敌败逃不知所踪，周文育退据金口，时北江州刺史熊昙朗见其失利，顿起异心，暗中勾结常众爱，想谋害周文育，被周文育监军孙白象知晓，孙白象劝周文育施计拿下熊昙朗，但周文育认为此时要依靠熊昙朗，寄希望能够推心抚之，感化熊昙朗，正巧收到周迪来的书信，知道周迪所在，非常高兴，就拿书信给熊昙朗看，没想到熊昙朗趁其不备，暗害周文育于座上，正式举兵造反。

　　永定三年六月，侯安都率兵大败常众爱于左里，俘获王琳从弟王袭等三十余人，常众爱逃走，被山民斩之，传首级于京师。

　　还是六月，陈霸先派临川王陈蒨在皖口[注：皖口，今安徽安庆市]置城栅，遣东徐州刺史钱道戢去驻守。

　　六月十二日，陈霸先病重，二十一日，病逝于璿玑殿，在位三年，享年五十七岁，遗诏追临川王陈蒨入纂，中书侍郎蔡景历、中领军杜棱与章皇后定议，密不发丧，一面命人用蜡封住陈霸先的棺椁，防止尸臭外溢，一面快马急诏陈蒨进京。

　　陈蒨在途中与凯旋回师的侯安都会合，一起回到建康。满朝文武聚议皇位继承一事，大臣们想拥戴临川王陈蒨继承皇帝位，但是章皇后内心仍想立自己儿子陈昌为帝，但又苦于周国不放陈昌，一直迟迟不肯下诏，大臣们议论纷纷。

　　侯安都大声对众人说：“现在四方都不安定，哪有功夫想得那么远！临川王陈蒨为国家立有大功，我们应该立他为国主。今日之事，迟疑者一律斩首。”随后，侯安都执剑走进宫殿，对章皇后说：“请您拿出玉玺！”，又亲手解开陈蒨的头发，推他站在皇位继承人的位置上，并将陈霸先的棺椁迁到太极殿西阶，隆重地为陈霸先发丧。章皇后见这驾势，不敢不从，颁下诏令，侍中、安东将军、临川王陈蒨宜奉大宗，当日陈蒨即皇帝位于太极前殿。

　　秋七月，尊章皇后为皇太后，宫曰“慈训”。

　　八月，群臣上表，大行皇帝陈霸先谥号曰“武”，庙号高祖，葬于万安陵。

　　[注：万安陵，坐落在南京江宁区上坊乡石马冲农田中，现为上坊中学门前的广场中。至今陵前仍保存石麒麟两只，均为雄兽，无角。两只麒麟造型既像麒麟又像辟邪。石刻前有南京市政府立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万安陵”石碑。其实，陈霸先的万安陵，在陈朝灭亡后曾被掘毁。隋朝灭陈后，陈霸先的旧敌王僧辩之子王颁，纠集其父旧部，夜掘陈武帝陵，剖棺焚尸，甚至将骨骸焚化成灰水喝进肚里，成为轰动当时的大事。一代枭雄陈霸先虽在复杂的政治斗争中登上帝座，但死后难免遭到仇敌的毁陵焚尸，空余石麒麟守护空冢，真是可悲可叹。

　　如今陈朝的四代帝王早化成了黄土，不过陈家后代人才辈出（隋灭陈后，隋朝皇帝未杀陈氏皇族，陈蒨、陈顼诸王子嗣得以保全，这可以说是鲜血满地、混乱交替的南北朝中的奇迹），有话道：“天下陈氏出江州，江州先祖在长兴。”据说，鸦片战争时候的抗英名将陈化成、清末的陈天华、辛亥革命的陈英士、民国元老陈立夫、陈果夫以及陈独秀、陈云、陈毅等等，都是陈霸先的后裔。米兰没有去查实，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还是八月，陈蒨考虑，因为自己继承了皇位，而始兴王陈顼还被囚在长安回不来，本宗缺乏主祭的人，于是在十四日那天下诏，封皇子伯茂为始兴王，徒封陈顼为安成王。

　　九月，立皇子伯宗为皇太子，立临川王妃沈妙容为皇后。

　　永定三年十月，王琳得知陈霸先已死，复拥复拥永嘉王萧庄出屯濡须，再次率军东进，北齐慕容俨率军临逼长江为之声援。

　　永定三年十一月，王琳进犯大雷[注：大雷，今安徽省望江县]，陈蒨派侯瑱、侯安都、徐度合兵抵御。




第七十五章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1）

　　永定四年春正月初一，改年号为天嘉，大赦天下。初九，陈蒨在南郊祭天，十九日，在北郊祭地。

　　我亲手为男人戴上通天冠，加上黑色平冕，冕上那十二旒珠，在他的脸前摇晃着；亲手为男人穿上衮服，上皂色，下绛色，前三幅，后四幅，衣上织有九条金龙，辅有日、月、星辰等饰纹；亲手为男人套上绛色的袴袜，登上赤舄[注：赤舄，是帝王在重大仪式上穿在脚上的一种鞋]；亲手为男人披上朱色绣边的黄色绶带；亲手为男人围上缀满珠宝的腰带；亲手为男人系上金鞘玉柄的长佩剑。

　　站在我面前的那人，三十九岁的南朝陈国皇帝陈蒨，被整套华美的帝王祭祀礼服衬托得高贵典雅，尊贵无比，我痴迷地望着他，我的男人今天真是太英俊了呀。

　　祭完天地后，陈蒨下诏封我文招县子爵，授我父亲韩延庆给事中。[注：南陈爵位有九等，郡王居第一品；嗣王、蕃王，开国郡县公，居第二品；开国郡县侯，居第三品；开国县伯，居第四品；开国子，居第五品；开国男，居第六品；汤沐食侯，第七品；乡，亭侯，第八品；关中、关外侯，第九品。韩子高被封文招县子，为第五品。]

　　我的男人，他在用荣华富贵补偿他没能对我实现的诺言，对他的赏赐，我也不推辞，欣然接受，我想，这样我男人心里应该会好过些吧。

　　天嘉元年二月，高州刺史纪机自军叛还宣城，据郡以应王琳，王琳兵至栅口，危逼京师，陈蒨命我，宿卫台城，负责京师防务。

　　当王琳与侯瑱诸军在芜湖交战时，北周突然发兵攻打荆州，王琳腹背受敌，败于梁山，太尉侯瑱率众攻齐兵于博望，生擒齐将刘伯球，王琳见大势已去，只得携萧庄逃亡北齐。[陈朝自此成为南朝正统，萧庄投奔北齐后，北齐封他为梁王，天嘉二年（公元561年），萧庄在邺城（今河南安阳）死去，年仅13岁；王琳于陈太建五年十月（公元573年），在陈宣帝陈顼北伐淮南的寿阳（寿阳，今安徽寿县）战役中被陈国征北大将军吴明彻生擒，在送往建康途中被杀，终年48岁。]

　　王琳平，我统下的军士益多，凡有将士依附我的，我都尽力向陈蒨举荐，陈蒨从来没有拒绝过，皆从我之所请任命。时间一长，京城流传一句俗话，曰：“韩郎枕边一媚语，胜过百官千句言。”我听闻后，淡淡一笑，为国家招募有用之材，是我为官份内之事，我举荐的是对国家有用的人，只因为我以身事君，便被那些好事的人乱嚼舌头，除了无奈的笑，我还能怎样呢。

　　天嘉元年二月，巴陵王萧允率百官上表，请求迎长城国世子陈昌回国，并封其为衡阳郡王。原来，在我离开宇文护后，宇文护立刻放陈昌归国，但是因为王琳占据长江中游挑起战争，通往建康的道路受阻，陈昌只好暂住安陆[今湖北省安陆]，王琳兵败后，陈昌从安陆出发，准备由鲁山渡过长江。

　　陈蒨诏曰“可”，二月二十八日，授陈昌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湘州诸军事、骠骑将军、湘州牧、封衡阳王。

　　没几天，我看男人愁容满面的样子，知道他一定有心事，就问：“陛下，有烦心事可与子高说吗？让子高帮你分忧？”

　　陈蒨叹口气失落地说：“唉，子高，你心里最清楚，朕这个皇位来得不正啊？昌弟此番能回来，我很想弥补他，所以就最高的封他官职和爵位，不过，他还是责怪我啊！”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那是陈昌写给陈蒨的信，字里行间语气傲慢不逊，内容大意是说：历朝历代奉行父子家天下，父亲死了应该由儿子继承，我是高祖武皇帝的嫡子，又是长城国世子，这帝位本该由我继承，因为我在周国为质回不来，哥哥继承了我父皇的位子，现在我回来了，哥哥打算怎么处置我？

　　我边看边笑了起来，这个陈昌，你写这封信是在责怪当今天子吗？你问怎么处置你，难道说，陈蒨会把皇位还给你？真是个天真可笑的家伙。

　　“子高，你还笑，太子要回来就位，看来朕还得向他求个封地去归老呢。”陈蒨不高兴地说。

　　“陛下何出此言，自古以来，天子之位岂可随便替换，您如今已经君临天下，百官皆听命于您，我看是您要给衡阳王封块地，让他归老好了。”我笑着把信还给男人。

　　“朕倒是愿意给他块封地，只怕他不肯归老！”陈蒨忧心冲冲地嘟囔。

　　“衡阳王年轻，气血方刚，说出不合身份的话，陛下天伦之爱既深，克让之怀常切，还请原谅衡阳王殿下，动之以兄弟之情，晓之以王业大计，相信他会明理接受现实，假若这样，他还不肯臣服陛下，陛下到时可治他的罪，现在的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难道您还怕衡阳王回来夺宫吗？”我解慰他道。

　　“子高，你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妇人之仁，”陈蒨望着我摇头说：“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不像你讲的那么简单啊！”

　　我隐约感到他的话里透着杀意，冷不禁打个寒颤，我男人不会是想杀堂弟吧？陈昌，他可是见琛的哥哥哪！我跪倒叩首道：“高祖武皇帝对陛下恩义如同父子，遗诏征您入篡，视您如已出，衡阳王殿下是先皇唯一嫡嗣，请陛下感念先帝之情，饶过衡阳王殿下吧！子高求您了。”

　　“你为他求情，是因为见琛吗？”陈蒨不高兴地说。

　　他一眼就看穿了我，我还能说些什么呢，只能低头不语。

　　“子高，你的心里倒底装着多少人？”陈蒨说：“我知道的，有见琛，还有慕容念奴，我不知道的，还有谁呢？”

　　我愣了愣，怎么男人也知道念奴，他是在嫉妒吗？这个小心眼的男人，斯人已逝，何需嫉妒。我这样的对他，他还在怀疑我吗？

　　沉默了一会，我抬头望着那男人说：“子高的心很小，里面只装着陛下一人，不像陛下的心。”

　　他的脸微微一怔，叹口气说：“你是在怪朕不够一心一意吗？可是，为王为君者，不可以专宠一人啊！”

　　是的，古训，为王为君者，不可专宠一人，专宠一人则失国。蒨虽然很爱我，但他也很怕我，时不时找理由避开我，他立志做个太平天子，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所以他不可以专宠我，他的后宫一直没有停止充实新人，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他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他的子孙多得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每当他去临幸后宫时，我的心就痛，很痛，非常痛，可是我从不挽留他，装做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因为我要他成为旷世的明主，所以韩子高永远只能把嫉妒埋藏在内心深处，偷偷地躲在被子里抹眼泪。




第七十六章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2）

　　天嘉元年三月初六，江州刺史周迪斩反贼熊昙朗，传首级于京师，悬于硃雀观，其宗族，无论老少皆处死，弃尸于市，南中平。[注：南陈初建时，有四大藩镇割据，分别是豫章的熊昙朗（豫章，今江西南昌），临川的周迪（临川，今江西东部靠福建一带），东阳的留异（东阳，今浙江金华），建、晋的陈宝应（建安、晋安，今福建中部南平、三明、福州地区）。陈蒨采取以藩制藩的政策，利用周迪除去熊昙朗]

　　衡阳王陈昌入境，陈蒨诏侯安都迎陈昌渡江，三月二十五日，陈昌渡长江至中流，船坏沉没，衡阳王及其所带随从全部溺江。四月，侯安都扶丧柩至京师，陈蒨亲出建康城迎衡阳王，恸哭之状令众人感伤。陈蒨赠陈昌谥号曰“献”，因陈昌无子，陈蒨以自己第七皇子伯信为其嗣，袭封衡阳王。

　　看着我男人在陈昌灵前哭昏几次，我没有上前安慰他，因为我怀疑衡阳王的死不是意外，而是我男人一手策划的，想到这若是真的，蒨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希望我的怀疑是错的。

　　晚上，陈蒨在我耳畔问：“衡阳王薨逝，你怎么一滴眼泪也没流？”我面无表情地说：“殿下是陛下的弟弟，又不是子高的弟弟，陛下如果不哭恐怕会惹天下人非议，我和殿下在北周见过几面，无甚交情，哭不出来，也不会装腔做势。”

　　我男人不悦道：“子高，莫非怀疑我是在装哭？”我说：“陛下伤心，情之所至，臣哪敢怀疑陛下。”

　　陈蒨盯视着我的双眸，然后说：“你不但怀疑朕装哭，还怀疑朕害死了堂弟吧！”我转头不语。

　　他突然坐起身，一手指着天，高声说：“我陈蒨可以对天发誓，没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否则，让我不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冷冷地打断了他：“陛下不要动不动发誓诅咒自己，您类似这样毒誓发的太多了，子高不希望哪天真的报应在陛下身上。”

　　“你……？”陈蒨气得咬牙切齿，怒道：“有时朕真想杀了你。”

　　我冷笑几声道：“人说伴君如伴虎，此言一点不假，子高随时等候陛下赐死。”

　　“唉！──”男人长叹口气，伸手把我的脸转向他，说：“你这个驴脾气，让朕又爱又恨，朕只是说说，怎么舍得杀你呢。”

　　他只是说说而矣？人言天家无亲情，恐怕哪天说说就成真了，若是他连血缘之亲都能下得去手，那我算什么呢，他的爱人？爱人算个屁，谁不知道，爱人如衣服，不喜欢了，穿腻歪了，脱了扔掉，不过是很容易的事。

　　天嘉元年六月，陈蒨下诏将梁元帝萧绎葬回江宁[注：今南京江宁方旗庙附近]，丧事中的车旗礼仪，全部采用梁朝旧制。

　　八月，周将贺若敦率马步一万，突袭武陵，武州刺史吴明彻不能拒，引军还巴陵。九月，周将独孤盛领水军驱至巴、湘，与贺若敦水陆俱进，太尉侯瑱自寻阳往御之，陈蒨遣仪同徐度率众会侯瑱于巴丘，诏侯瑱众军进讨，欲夺回巴、湘之地[巴、湘本是南梁的地盘，南梁亡，王琳占据此地，后王琳败逃北齐，北周遂占之]。十月，侯瑱突袭独孤盛于杨叶洲，尽获其船舰，独孤盛收败兵登岸，筑城以自保。陈蒨诏司空侯安都率众会侯瑱南讨。十二月，周巴陵城主尉迟宪投降，陈蒨遣巴州刺史侯安鼎守之，独孤盛率余众自杨叶州逃遁。

　　天嘉二年正月，周湘州城主殷亮投降，湘州平。三月，太尉、车骑将军、湘州刺史侯瑱病逝。七月，周将贺若敦自拔遁归，人畜死者十之七八。是时，武陵、天门、南平、义阳、河东、宜都郡悉平。巴、湘两地复归于南陈，陈蒨颁诏分封诸将，我亦受封升迁为员外散骑常侍、壮武将军。

　　颁完诏书这日中午，陈蒨于宫中大宴满朝文武，朝廷获此大胜，我自是无比欢喜，和我男人多饮了几杯，宴罢，我们带着几分醉意互扶着回到有觉殿，上榻相拥而眠。等我醒过来时，看到陈蒨不在，我男人一定又去操心国家大事了，突然发现我头下枕着一把断发，抓起来看，这不是我男人的头发吗？我愣住了。

　　把陪侍的宫女叫来，宫女告诉我，下午有大臣找陛下商议国事，陛下正打算起床，却发现他的头发被我枕在脑下，他怕硬扯弄醒我，就用佩剑割断了。我手里握着男人的头发，感动得想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随意伤害，更何况是天子的头发，蒨居然只为了不吵醒我，竟然把头发给割断，他该有多么爱我啊！

　　可是这事不知怎么竟然传了出去，不久，陈蒨接二连三地收到大臣们弹劾我的折子，这些折子们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大意是说：京城百姓风传皇上为韩子高割发，比之西汉末帝刘欣为董贤断袖，有过之而无不及。天子圣明，臣等不相信会有此事，但无风不起浪，韩子高为人狷狂轻佻，身为外臣不守礼仪，与皇上同宿寝宫，方才招至百姓诟病天子。其人德浅才薄，未立尺寸之功，陛下屡次厚封，举荐官员，陛下不问原委尽皆准之。昔刘欣宠爱董贤而失国，今韩子高狐媚惑主，扰乱皇上视听，臣等不能视而不见，听之任之，恳请皇帝立即下诏逐韩子高出宫，远放他地为官。

　　陈蒨看完，气得咬牙切齿，把奏章扔得满地，先是把有觉殿的太监宫女们全传来，一顿棍棒个个屁股打得开花，然后命廷尉把几个带头上奏的大臣，御史中丞孔奂、秘书监蔡景历、中书舍人刘师知、太府卿徐陵，尚书左丞江德藻，全部下狱，准备治罪。

　　孔奂等五位大臣不服气，约好了一样，都在狱中绝食，到现在已经饿了两天，估计是跟皇上拼上了，陈蒨闻听他们绝食以抗，更是怒不可遏，开始有许多大臣前去求情，结果轻者一顿臭骂，重者一顿狠打，天子盛怒之下，拍案高喝，若再有人敢来求情，立斩之。到第三天，已无人敢在皇上面前提及此事。




第七十七章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3）

　　时已升任守都官尚书、封宝安县侯的到仲举匆匆来寝宫里找我，他看我正悠闲地喝茶看书，一把将我手里的书夺去掷于地下，气喘吁吁道：“子高，朝里乱成这样，你居然有闲心看书。”

　　我淡淡一笑说：“外面风高浪尖，子高只能躲在这里看书，避开是非啊。”

　　“是非皆因子高而起，子高又如何避得开是非。陛下为子高挡风遮雨，子高也应为陛下着想，朝中五位重臣眼看就要饿死，这对陛下，对国家，是件好事情吗？”到仲举忧心冲冲地说。

　　“那依到大人之见，我该如何应对呢？”我故作不懂地说。

　　“陛下龙颜大怒，无人敢劝，唯有子高可以做到。”到仲举用期盼的眼神望着我。

　　我无奈地叹口气，一甩衣袖说：“走，去见陛下。”

　　来到太极殿西侧的议政阁，我男人还在发火呢，地上一片狼藉，东西散得到处都是，他见到我，怒容稍减，说：“你来了啊。”

　　我跪倒叩首道：“请陛下放了孔奂五位大人。”

　　“哼哼，别人来求情也就罢了，你怎么也来给他们求情？他们弹劾的可是你呀。”陈蒨跺脚咬牙道。

　　“子高并非为他们求情，而是担心陛下呀。”我说。

　　“嗯？！”陈蒨不解。

　　“过去，西汉丞相王嘉多次弹劾董贤，汉哀帝厌之将其下狱，王嘉绝食死在狱中，他死了，但后世尽皆赞美他的刚正耿直。今天，孔奂他们正是想效仿王嘉，为自己博得文死谏的美名，陛下若真的饿死了他们，陛下真是要被人说成是汉哀帝，子高也真的成了董贤，”我故作愁苦状说：“臣请圣上下旨放了他们，并奖赏他们的直谏，这样，后世反而会赞美陛下的宽宏胸怀。”

　　陈蒨眨眨眼，若有所思，过了一会，他上前搀扶起我，抚须微笑道：“子高说的有理，孔奂等人想成就自己美名，让朕落个坏名声，朕可不上他们的道。来人，着中书省拟旨，孔奂等人直谏有功，每人赏玉带一条，金珠五串，马两匹。”

　　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想孔奂等人应该会感念我的求情，再不来找我和陈蒨的麻烦吧。

　　第二天早朝，我照例按刀伺立在陈蒨身旁，刚一开朝，孔奂、蔡景历、刘师知、徐陵、江德藻五人突然跪倒，异口同声道：“请陛下赐臣等一死。”

　　陈蒨一愣道：“朕已经宽宥了列位爱卿，奖赏你们的忠心耿直，为什么要赐死你们呢？”

　　“臣等听说，满朝官员为臣等苦苦向陛下求情，陛下不允，韩子高只说了几句，陛下就放了臣等，臣等还不如去死，”孔奂昂首凛然道：“京城流传‘韩郎枕边一媚语，胜过百官千句言’，臣等本来不信，今天看来是真的。”

　　侧眼瞟见陈蒨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看又要发怒，我赶忙在旁劝道：“孔大人误会了，子高并没有为列位大人求过情，放大人们是陛下自己的主意，不是子高的主意。”

　　江德藻用蔑视的眼神看我，朗声道：“韩子高，你不要在这装模作样，假充好人，装出一副谦恭温和的样子，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说的就是你吧。”

　　“陛下，韩子高表面谦恭，内怀深险，当初王莽以谦恭而篡汉，陛下不可不以为戒啊。”蔡景历道。

　　我与他们并无过节，他们无故弹劾我，而我以德报怨救了他们，他们竟说我巧言令色，不是仁德的人，在他们的嘴里，我不但成了董贤，甚至成了王莽，他们这是要置我于死地而后快啊，真是好人没好报，我握紧刀柄，真有冲动想抽刀砍了他们。

　　“请陛下远小人，亲贤臣！”五人异口同声叩首道，接着满朝文武除了到仲举少数几个，其他的人哗啦啦地跪倒一片，齐声高声道：“请陛下亲贤臣，远小人啊！”

　　呵呵，他们都是君子坦荡荡，我韩子高是小人长戚戚。这些士大夫们，我平常对他们向来礼敬，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就因为我韩子高以身事君吗？我绝望地看着这个乱哄哄的朝堂。

　　陈蒨猛地站起身，手指着脚下的文武百官，怒道：“你们，你们想要逼宫吗？”

　　“皇上不肯纳臣等的谏言，臣等就不会起来，一直跪到陛下纳谏为止。”孔奂高声道，他说完，大臣们全部跪伏于地。

　　陈蒨气得浑身发颤，眼神像要吃人：“来人，把这些反了天的奴才全部拖出去，廷杖伺候，打到他们闭嘴为止！”我男人一生气脑袋就发昏，想打人。

　　“请陛下不要动怒，还是外放子高去守边吧！”我跪倒叩首，眼泪差点掉下来，硬是强忍住，“子高一直想为陛下守边，恳请陛下同意！”我又叩首道。

　　陈蒨愣愣地看看我，又转头看看满朝的文武，满脸地无奈与失落，半响他长叹口气，开口说：“唉──！宣旨，授韩子高成州刺史，其余如故。”

　　成州？我的心一凉，男人真够狠的，但是，我不怪他，只有这样的距离，才足以堵住那些人的嘴。[注：成州，今广东封开县一带]

　　“臣叩谢陛下隆恩。”我强笑着拜了三拜。

　　“皇上圣明！皇上圣明！”满朝文武齐声欢呼万岁。

　　深深的孤立感，我从头一直寒到脚底。




第七十八章  远放千里，忘情山水（1）

　　明天我就要走了，离开我男人，去千里之外的成州赴任，我男人紧紧地搂着我，不停地吻我，我亦紧紧地搂着他，不停地吻他，然而我们都清楚，这是最后的欢愉，明天这个时候，他的怀里将没有我，我的怀里亦将没有他。整晚，我们很少说话，唯有无休止的缠绵。

　　早上，陈蒨特意命尚膳太监准备一桌丰盛的饭菜，他本是节俭的人，平常膳食，菜不过三样，今天桌上，大大小小的摆满了几十个瓦碟木盘，几乎把我爱吃的菜全部摆了上来，其实也是他爱吃的，我们都是吴浙人，无论是说话口音、还是胃口喜好都很相近。

　　男人亲自为我盛饭，把碗递给我说：“子高，你多吃点，成州那里吃不到家乡的味道。”

　　我强作高兴状接过碗，大口地夹菜吃饭，男人不停地让我吃这个、吃那个，其实我已经很饱了，但我还在硬撑，只要能让他好过些，我也就会好过些。

　　吃完饭，太监们把我的行李抬上车，我对陈蒨说，想顺道回山阴老家看一下，自打上次离开会稽赴京，就没回过家，请男人允准我赴任前回家一趟。陈蒨连连点头称是，马上命太监准备礼物让我捎回去，这样他觉得还不够，后又命中书省起诏，升迁我父为山阴令。

　　想到仲举大人满腹经纶，四十出头才做到山阴令，而我父亲大字不识几个，如今居然也能做山阴令，皇上真是太恩宠我了，我感激涕零，跪地不敢受此诏，我男人训斥道：“天子一言九鼎，诏书已下，哪有收回的道理，子高，你为我出生入死，不惜荣辱，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也当不了这个皇帝，你受得起这样的封赏，只是不能为人所知罢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我以身事宇文护，阻止陈昌回国的那件事，是啊，那事不能与人说，是个秘密，要跟着我一起带进棺材的秘密，我欣然接受了诏书。

　　到仲举也来送我，他们把我送出城外二十多里地才停步，我一直在马上回望着陈蒨，他英俊的模样越来越模糊，终于变成一个黑点消逝不见。

　　五天后，我和随行的二十多个侍卫骑马赶到山阴城。刚进县城，我跨下的雪骥、一身眩目的华丽官服、周边二十多披甲侍卫前呼后拥，立刻引起街巷里百姓们的驻足围观，有人认出我来，兴奋地大喊：“是韩家老大蛮子回来了，快去告诉韩老爷啊！”

　　家还在老地方，不过，已经面貌一新，完全是大户人家的样子，这里是给事中韩延庆的宅院，我的家人再也不用卖鞋了。给事中，是个闲职，每月到衙门里拿俸银，等着皇上派差，也许一辈子也不会派什么差。

　　爹娘、弟弟弟媳早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了，旁边还围立着一群丫环仆人，一看到他们，我翻身下马，用膝盖跪行到门前，哽咽道：“蛮子几年不知回家，实在是不孝啊！”

　　娘抽泣地抱住我，捧着我的脸说：“真的是我的蛮子，想死娘了，让娘好好看看，唉，怎么比上次瘦了呀！”

　　爹微笑地点点头说：“回来就好，这次多住些时日再回京。”

　　真不知道怎么和爹娘讲，这次来看他们，不能停留太久，还要远赴成州，这一定要让爹娘更加担心了。

　　进了内堂我先拜过父母，然后弟弟弟媳向我行礼，接着有丫环抱着两个孩子过来，女孩约三岁，男孩约一岁多，弟媳笑着对他们讲：“这是你们的大伯啊，快喊大伯。”

　　原来弟弟已经有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我这个大伯竟不知道他们的存在，真是愧对家人啊。

　　我把皇帝的诏书拿出来宣读，父亲一听让他做山阴令，又惊又怕，担忧地说：“蛮子，为父大字不识几个，怎么做一县之长啊！皇上拿我乡下人开心啊。”

　　我笑着安慰他：“没关系，不懂就问县丞，爹谨记一条，就是要为官清廉、爱民如子，这个如果您做到了，我想应该不会有大的过失。”

　　吃晚饭时，我跟他们说了马上要去成州赴任的事，娘顿时大哭起来，边哭边埋怨：“儿啊，你去那么远的地方，也没个人在身边照顾你，让娘怎么放得下心。”

　　爹叹口气说：“其实我们宁可不要皇上的厚恩，以前是穷，但是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在一起啊，爹知道你孝顺，让皇上封我这么些官，可都比不过看到你成家生子，更让爹高兴啊。”

　　我默然无语，爹又说：“如今皇上不要你陪了，你是不是考虑一下成家的事呢？”

　　我笑了笑，不知如何回答，正沉默间，听到外面传来悲悲切切的哭泣声，这声音似曾相识，“谁在哭啊？”我问。

　　弟弟摇头道：“一定是燕子姐回来了！”




第七十九章  远放千里，忘情山水（2）

　　燕子？！我曾经的妹子，她回来了啊，可是为什么要哭呢，还哭得这么伤心？我问弟弟：“她哭什么？”

　　“唉，别提了，”爹叹口气道：“王油郎真是害苦他女儿了，王燕嫁到张家后，开始张老爷对她还不错，可是这些年来肚子一直没见动静，张家大老婆就拿这个说事，张老爷就嫌弃王燕了，动不动就打她，还不给饭吃，王燕逼的没法就逃回娘家躲一躲，这肯定又是挨了打跑回来了。”

　　没见燕子有十年了吧，没想到这些年她是这样度过的，我长长地叹口气，这使我又想起见琛、念奴，天下的女子都可怜，嫁与不嫁皆由不得自己作主，可是上天对燕子还要更加残忍，没有孩子的妾，在夫家站不住脚，结局可想而知。

　　第二天上午，准备带着父亲去山阴县衙上任，还没出门，只听外面人声鼎沸，“一定又是张家上门要燕子姐呢？燕子姐的爹娘不想给人，张家人就咂门吵闹不休。”弟弟摇头说。

　　张金水，既然你已经嫌弃了你的女人，为何还要如此咄咄逼人，一团怒火腾得在心底冉冉升起，我大步冲出门去，果见一帮凶徒在王油郎家门前叫嚣，王家大门紧闭。

　　“你们干什么？”我冲他们大喝道。

　　那帮子人见到我，俱吃了一惊，为首的陪笑脸道：“唷，是将军大人哪，对不起，吵到您了。”

　　“知道，还不滚！”我怒道。

　　“可是，我家老爷还等着夫人回去呢！小的没接到人，回去会挨打的。”那人又是作揖又是鞠躬。

　　我冷笑两声道：“你怕回去挨打，就不怕在这里挨打吗，滚，再不滚，别怪我的拳头不认人。”

　　他们不敢得罪我，只得悻悻离去。

　　王家大门突然打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娇小身影半躲在门后，一双美目怯怯地打量我，是燕子，我的妹子，心猛地怦然跳动，她没怎么变，只是脸色憔悴。

　　“蛮子哥？是你吗？……”燕子困惑地望着我。

　　我的眼睛模糊了，“是我，燕子，你……”我的声音哽咽。

　　我们面对面站着，谁也不敢轻易向前，她是别人的妾，靠她太近就是僭越。

　　“将军大人，救救我家燕儿吧！”燕子的爹娘不知何时已跪在我面前：“小的知道只有将军大人能救我女儿啊！”

　　想到他们以前看我的眼神，和现在他们跪地苦苦的哀求，我不禁慨叹时过境迁、世态炎凉。

　　燕子，我当然要救，不用她爹娘来求，我也会救她。以前，蛮子无权无势，留不住我的妹子，现在，身为将军的蛮子，怎么可能坐视别人欺负我的妹子。

　　我对燕子说：“你还想回张家吗？如果不想，我可以帮你。”

　　燕子摇摇头说：“我死都不想回去。”

　　有她这句话就行了，我带着我的二十多个随从骑马冲进了张金水家，韩子高向来做人恭谨谦和，今天为了我的妹子也要仗势欺人一回。

　　张家大宅堂上院下全部被我的马队占领，一时间鸡飞狗跳，张家所有的人吓得全部跪倒，大气不敢出一声，尤其是张金水和他大老婆，趴伏于地，脸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

　　我坐在马上，用鞭子一指张金水说：“你，马上写休书，从此王家姑娘与你再无瓜葛，若敢说半个不字，小心你的狗头！”

　　张金水连连点头称是，找来纸笔趴在地上写休书，手勿自颤抖个不停，十几个字的休书，硬是写了二半年才算勉强涂完。

　　他恭恭敬敬地把休书递给我，我拿过休书看完，微微一笑道：“多谢了，张老爷。”然后，对我的士兵长啸一声，啸声婉转，那是收兵回营的口令，呵呵，用在这里，真是大材小用了。

　　回到燕子家，我把休书拿给燕子看，燕子喜极而泣，我问：“燕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燕子抬头含泪看着我，眼神哀哀的却不说话，燕子娘在旁唉声叹气说：“还能怎么办呢，再寻个好人家嫁了呀，只是谁愿意取我家燕儿呢？”

　　燕子哭道：“我死也不嫁人了，爹娘若嫌家里多我这张嘴，我便去庵里做姑子去。”

　　我心里一痛，燕子虽然自由了，可是被休掉的女人，在娘家也是站不住脚的，她那势利的爹娘迟早还得把她给卖了，只是会有哪个好人家娶一个不能生养的女人呢？谁能保证她的下一任丈夫不是又一个张金水呢？

　　瞬间一个念头窜上心头，我对燕子说：“燕子，你还喜欢蛮子哥吗？”

　　燕子愣愣地望着我，“愿意做我的妻子吗？”我笑了笑说。




第八十章  远放千里，忘情山水（3）

　　两天后，我和燕子在山阴县衙的后堂举行了婚礼，因为还要赶赴成州，行程紧容不得耽搁，婚礼办得虽然匆忙，但是仪式依然隆重，山阴城的百姓围满了整个县衙门口，我一掷千金，凡来观礼的人，无论是谁一律赏饭赏钱。

　　燕子爹娘的脸笑成了两朵花，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被休掉的女儿还能做将军夫人，我恭敬地喊他们爹娘，但我不喜欢他们，燕子也不喜欢他们，燕子对我说，她不要呆在山阴，愿意和我一起去成州赴任。

　　我爹娘嘴上没说什么，但他们并不开心的表情分明告诉我，他们不满意燕子，是的，哪家公婆会满意不能生养的儿媳呢？他们之所以不反对，应该是出于成家了总比不成家好罢，至早算是开了个头。

　　洞房花烛那晚，我与燕子对饮完交杯酒，燕子眼神困惑地说：“蛮子哥，我嫁过人，又不能生育，你为什么还要娶我呢？”

　　她问我为什么要娶她，这个问题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楚，可能是一时心血来潮吧，我沉默着不说话。

　　燕子眼眶里落下两行泪，说：“蛮子哥，你是喜欢我，还是怜悯我？听人说，蛮子哥心里爱的人是当今皇上，这是真的吗？”

　　心里突然感到酸楚，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永远不会被人理解，不会被人祝福，纠结了这么些年，我已经累了，厌了。皇上的情人韩子高终于成家，所有不利于皇上的诟病非议应该到此为止，从此，皇上身边晴空万里，再也没有小人韩子高狐媚的身影。

　　我把她的头捧在眼前，用手指抹去她脸上的泪，笑着说：“傻瓜，当然是喜欢你，所以才娶你的。”

　　“真的吗？”燕子开心地笑：“蛮子哥，我，……，我一直喜欢你啊。”

　　她的笑颜让我想起十年前，那时的蛮子心里是真的喜欢燕子。如果不是遇上那男人，被那男人骗上床，我怎么会喜欢男人？现在我要纠正这一些，过回正常人的生活，我不是陈蒨的韩子高，我要做回属于我自已的韩蛮子。

　　我解开燕子的衣裳，将她抱起走向床榻，那一夜，以及后来的每一夜，我迷失在燕子美丽的身体上。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听着燕子均匀的呼吸声，我突然会莫名其妙地想念某人的鼾声。

　　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们一行人才终于赶到成州，这里的秋天就跟夏天一样炎热，衙门里很清闲，没事我就带上燕子外出，游山玩水、捕鱼捞虾，这样的生活倒也非常快活。

　　一个月后，燕子胃口变得不好，总是吐酸水，我以为她是不适应岭南的水土生病了，很忧心，大夫看过后笑盈盈地说：“恭喜大人，夫人有喜啦！”

　　什么？燕子怀孕了，我是又惊又喜，把燕子抱在怀里，燕子一脸的娇羞，原来，上天对燕子并不残忍，是那个张金水没用，哈哈，我韩蛮子也有后啦！

　　我开始重拾我的老本行，做鞋子，与从前不同的是，我做的是小鞋子，我孩子穿的小鞋子，呵呵，看到这些可爱的小鞋子，我就想笑，燕子戏称我是想做爸爸想疯了呢，做这么多鞋子，孩子哪里穿得了啊？我笑说，燕子，我们以后会有很多孩子，到时就不嫌多啦！燕子听完吃吃地笑个不停。

　　正在我们沉浸在欢乐之中，京城突然来旨急诏我回京，也不说什么事，我手拿着诏书，心里七上八下，才到成州一个月，皇上又让我回京，他脑袋坏掉了吗？是不是疯病又犯了，千里之行，旅途艰险，他让我跑来跑去，当很好玩吗？

　　可是，皇命难违，我不敢抗旨，第二天收拾行李上路，临别之际，燕子担扰地抱紧我说：“蛮子哥，你一定早些回来啊！”

　　我摸摸她的头，笑着安慰她：“当然，我还要看着我孩子出生呢！你一个人在家要照顾好自己啊。”




第八十一章  所爱非人，伴君如虎（1）

　　又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天上午我终于赶回建康，当天，皇上就诏我入宫觐见，在议政阁，我见到了他，照例叩首跪行君臣大礼，可是等行完礼，那男人仍不说话，坐在那看奏章，也不搭理我。

　　我跪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抬眼偷瞟那男人，嘴里嘟囔道：“陛下，子高来了啊，怎么不理我。”他好似没听见，也没看到，当我不存在，我无奈闭了嘴，原地傻跪着。响午，太监送来膳食，换以前，他会高兴地叫我一道吃，现在他只顾自己吃，我看的心里那个气啊，把我喊来又不理我，倒底什么意思？我晃了晃身子，活动一下已经跪麻的两条腿。

　　“朕让你动了吗？”那男人终于开口说话。

　　“陛下，您诏我千里返京，为的什么事啊？”我问。

　　“哼哼，你自己想想清楚，想不出来就别起来。”那男人说。

　　“呵呵，”我笑了两声，说：“因为子高成家的事，陛下在生臣的气吗？”

　　那男人忽地站起，满面怒色指着我说：“原来你知道啊，朕没想到，你会背叛我，当初你发的誓言，说为我一辈子不成家，都忘了吗，瞧你现在胡子也蓄了，还说为我愿意一辈子剃须，你全忘了！全忘了！我真后悔，把你外放，每次你一离开我，就在外面沾花惹草，搞东搞西，以前是见琛、念奴，现在又是什么燕燕。”说完，他仍气得不行，直接把手里的筷子扔我脑袋上了。

　　千里迢迢把我喊回京，就为了跟我斗气，陈蒨，你这个疯子，你在京城三宫六院，却要我在成州无名无份地空竖贞节牌坊，你这男人做得也太霸道了吧！

　　我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淡淡说：“记得某人某天指天发誓说册封谁为皇后来着，也没见成真啊！”

　　“你……”那男人怒目圆睁，好看的凤目又变成榆钱眼，他咬牙切齿地对我吼道：“原来你一直在怪我，怪我没封你为后！可当初我要废沈皇后转立你，是你自己不要！”

　　我冷笑两声：“算了吧，那是臣想陛下所想罢了。”

　　“韩子高！你大胆！”那男人几乎要跳起来，他亦冷笑道：“哼哼，朕就是不给你名份，要你一辈子陪着我，休想离开我半步。”

　　“呵呵，”我笑起来，说：“陛下真是天真，您难道忘了，过不了两天，您那帮耿耿忠心的谏臣就会来找您的麻烦，到时不用子高走，他们也要赶我走呢。”

　　那男人闻之顿时泻气，我叹口气说：“陛下，您现在是天子，您的一言一行皆是百姓的榜样，臣不能再陪伴陛下，我们之间只能是君臣之情，臣如今已经有妻也快有孩子，还请陛下放臣回成州吧！”

　　“不行，不行，……”那男人口里不停地念叨着，在屋里来回地踱步：“我不许你离开我，你必须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准去。”

　　我心想，蒨，你不要再执迷不误，说什么也没用的，结果还不都是一样，你做你的皇帝，我做我的成州刺史，中间隔着千山万水，谁也不是谁的谁。

　　突然那男人眼睛一亮，露出诡异的笑容，抚须说：“有办法了，你做我的内官，不就可以时时伴驾左右，再无人出来胡言乱语。”

　　“哈哈……”有没有见过一个男人笑得花枝乱颤，大概我当时就这是个样子，一边笑一边说：“陛下，您跟臣开什么玩笑啊！”

　　“玩笑？朕是说真的，只有这样，你才能名正言顺、一心一意地留在我身边，”那男人上前拉住我的手说：“子高，你不是说为了朕，什么都愿意做的吗？”

　　我笑不出来了，男人说话的样子很认真，双眸兴奋地闪闪发光，天哪，我还当他在开玩笑，这个疯子，原来他是说真的，我愤怒地甩开他的手：“不，子高不愿意，我不要做太监。”

　　“你不愿意？可你为了我，死都肯的不是吗？”那男人困惑道。

　　“这不一样，陛下太过分了！”我顾不得君臣礼仪了，站起来就往屋外走。

　　“站住，韩子高，你给朕站住，”那男人在我身后大喊。

　　哼哼，让我站住，等着被你阉掉，我韩子高才不傻呢，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爱上这个人，他的爱自私霸道得几近疯狂。

　　“来人啊，把韩子高给我抓起来。”那男人高声道。

　　身边立刻围拢来许多禁卫士兵，他们手持刀、矛把我困在中间，我愤然抽出佩刀与他们对峙着，为首的禁卫军官以前和我交情不错，他劝我道：“韩将军，快放下刀吧，陛下不是真的想抓您，您要是负隅顽抗，就成了犯上作乱，那可是诛族的大罪啊！”

　　反抗与束手待擒都是死，我绝望地看了一眼远处的陈蒨，他兴奋的眼眸还在闪光。蒨，你疯了，彻底疯了，韩子高真是个傻瓜，从一开始爱上的就是个疯子。

　　我闭上眼，横刀砍向自己的脖项。




第八十二章  所爱非人，伴君如虎（2）

　　可惜刀锋还没碰到脖项，我已经被众人扑倒在地，“用布把他的嘴塞上，防止他咬舌自尽！”是那男人的声音。

　　我被捆个结实，嘴也被堵上，陈蒨兴奋地看着我，对贴身太监说：“把韩子高执送大长秋，告诉他，找手艺最好的刀子匠，事要做得干净麻利，不准让韩子高死了，如果死了，办事的人统统给他陪葬。”

　　我被太监们七手八脚地架走，我回头恨恨地望着那人，愤怒地大喊：“陈蒨，你这个混账王八蛋，我恨你，恨死你了，你不要痴人做梦，我死也不做太监！”然而那声音传到耳朵里，含混不清，只听见“呜呜……”，不知所谓。

　　这里的窗户全用纸糊得密不透风，桌上一排蜡烛，把屋里照得雪亮，小小的房间里烧着炭火，空气很闷热，还有一种难闻的腥臭味。以前我只是听说阉人的地方叫蚕室，今天算是见识了。

　　我被四个壮汉架住，身体半卧着仰倒在床榻上，身下是厚厚的一层秸杆灰，我的下腹及双腿上部被他们用白布扎紧、牢牢固定，另有一人用热辣辣的汤清洗我的下身。

　　待他们做完这些，一个大胡子男人出现了，他手里拿着一把镰状弯曲的小刀，他先是把刀刃放在炭火烤了一下，然后向我走来，他就是专门阉人的刀子匠吗。

　　我的双腿突然不由自主地抖个不停，韩子高在战场上冲锋陷阵都没怕过，此刻，面对这个大胡子男人，面对他手上的这把小刀，吓得魂不附体。

　　“大人，”大胡子看看我，亦愁眉苦脸地叹气说：“唉，小的比您还怕呢，您要是死了，我们也活不了，本来还要给您喝碗大麻汤，不过又怕您会咬舌，所以只好请您忍一忍了。”

　　他说完使个眼色，旁边有人用力按住我的腰腹，大胡子用颤抖的手握刀划向我的下身，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听说，长过胡须的成年男人做阉割手术，九死一生，蒨，你是想要我的命啊，吃尽辛苦地把你扶上帝位，得到的就是这种结果，我悔恨得要死。

　　耳边听到“咣”的一声巨响，门突然被踢开，有个人疯了似的冲了进来，一进来抬脚就将大胡子给踹倒，然后扑在我身上，抱着我痛哭流涕道：“朕不是人，不是人啊！”他挥手猛打自己的脸说：“朕知道你成家也是为了我，可是，朕实在太爱你了，听到你娶妻的消息，我嫉妒得发狂，可是朕有什么资格嫉妒你，是朕太自私，朕让自私蒙敝了心，居然想出这样的坏主意，朕差点杀了你，朕对不起你啊，子高，请你原谅朕吧。”

　　“呜呜……”我望着那人，想对他说却说不出来。

　　他伸手从我嘴里拔出布团，“陛下，子高不想当太监，不想啊！”我的声音打着颤，双腿依旧瑟瑟发抖，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那人挥剑砍断我身上的绳索，我一把紧紧搂住那人，把头埋进他怀里，浑身颤抖流泪道：“陛下，以后子高一切都听陛下的，只求陛下饶了子高，不要阉了子高。”

　　“我可怜的子高，朕竟然把你吓成这样，不会的，朕可以对天发誓，如果朕再有这个坏念头，就让朕不得……”真受不了那人，他又开始发毒誓了。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说：“陛下答应就行，子高不要陛下发誓。”

　　他好看的眸子注视着我，柔声道：“你原谅我了？真的不怨我了？”

　　眼前这个霸道的男人，刚才还让我恨得切骨，此刻一见他柔情蜜意的样子，我的心顿时瘫软。

　　“嗯。”我闭上眼靠在他的胸前，这种久违的感觉让我痴迷。

　　燕子的蛮子哥被我遗忘，我又做回了韩子高，剃须、沐浴、熏香，我又和蒨睡在一张床榻上，和他纠缠攀援在一起，那种兴奋和快乐让我难以自拔，直到此刻，我突然惊悟，原来我喜欢的还是和蒨在一起的欢愉。

　　韩子高，天生的贱骨头，心甘情愿为那个男人雌伏，真的没救了。




第八十三章  月下舞刀，并肩望星

　　晚上，睡得正香，忽听见殿外有“枪、枪”的脆响，然后我男人起身出去，我翻个身又睡了，过了一阵子，迷迷糊糊中又听见“枪、枪”的脆响，我睁了睁眼，发现男人还没回来，心下猛然一惊，他怎么出去这会还不回来，顿时睡意全无，一跃而起，披衣出了寝室。

　　“陛下呢？”我问守在寝室门口的侍女，“陛下在西堂，大人。”侍女躬身说。

　　我往西面一看，果然有觉殿西堂有烛光，我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正在汇报一项政令颁布后的实施情况，好像执行后出现不少问题。唉，我的陛下，夜已深了，又不是火烧屁股的大事，不能明天再听奏吗？男人也太过勤政了吧。

　　心里是真想把男人赶回床上睡觉，但是我忍住了没进去打扰他们。全无睡意的我信步走出殿外，十月的夜晚寒气逼人，殿前洒满清冷皎洁的月光，在这样的月光下，让我很想舞刀。

　　回到寝室拿了佩刀出来，抽刀、掷鞘、旋步、挥腕，舞得刀光如雪花片片。舞得兴起，我边舞刀边朗声吟道：

　　我有一宝剑，出自昆吾溪。照人如照水，切玉如切泥。

　　锷边霜凛凛，匣上风凄凄。寄语张公子，何当来见携。

　　剑头利如芒，恒持照眼光。铁骑追骁虏，金羁讨黠羌。

　　高秋八九月，胡地早风霜。男儿不惜死，破胆与君尝。

　　[注：两诗皆出自南梁吴均之手，前一首为《咏宝剑》，后一首为《胡无人行》]

　　舞完正准备收刀入鞘，突听身后有人击掌，回头一看，原是陈蒨，“子高，不愧朕之勇士也！”我男人含笑道。

　　“唉！──”我长长叹口气。

　　“子高何故叹气？”男人不解问。

　　“陛下封我为壮武将军，可我这个壮武将军，到众人的嘴巴里，成了屁股将军！”我沮丧地垂下头。

　　“哈哈……”陈蒨大笑起来，这人居然笑得用衣袖抹眼睛。

　　“您也笑话子高。”我噘起嘴。

　　男人眼神痴迷的望着我，他突然箭步上前，振臂将我抱起，在我耳畔柔声道：“子高，你别这样，你一这样，就让朕想入非非。”

　　看他那副色迷迷、急不可耐的样子，根本就没把我的话当、回、事，难怪别人会那么说我，在我男人眼里，韩子高不就是个屁股将军吗？

　　我把头一扭，躲开他靠上来的唇道：“讨巴湘时，陛下曾说想除留异，如今巴湘已平，眼下正是平东阳的好时候，子高愿为陛下出征，请陛下恩准。”

　　“朕是准备要平东阳，但不会派你去。”男人摇头道。

　　下一刻，我挣脱了他的怀抱，从他身上跳下，气鼓鼓地往台阶上一坐：“子高想堂堂正正地做将军，陛下为什么不答应。”

　　“正因为如此，朕才不能让你去，你这副驴脾气，加上立功心切，朕可不放心。朕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唯有出征，朕不答应。”陈蒨伸手拉我，我却是纹丝不动。

　　我男人叹口气靠着我也坐下来，说：“不知道是子高力气长了，还是朕老了，朕已经弄不动你喽。”

　　“陛下！”我望着他，鼻子发酸，是呵，我今年二十四，男人已经四十，给他梳发的时候，最怕看到他头顶、两鬓的那些白发。好怀念和他初遇的那个早晨，那时他满头黑发，年青英俊，一恍八年，我们没有一点厌倦对方，反而越来越亲蜜，越来越相爱。

　　“子高，你看，”男人手指天空道：“那颗星星是我哩，人说紫微宫里的帝星就是当今天子。”

　　仰头看那颗星，那颗星璀璨明亮、光华四射，“陛下是天空里最耀眼的星星！”我开心地说。

　　“每个人都是天空上的一颗星星，朕的子高会是哪一颗呢？”陈蒨若有所思的望着满天星斗。

　　“我想，应该是那一颗。”我把头侧靠在男人肩上，手指着天空。

　　“哪一颗？”男人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找去。

　　“就是那一颗啊！”我说。

　　“不对，那颗叫‘后宫’，是朕皇后的命星。”陈蒨摇头纠正我。

　　我当然知道那颗星是‘后宫’，“没错啊，子高就是皇后，陛下曾经许诺过的。”我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呵呵，子高还记着呢，是啊，子高的命星就是‘后宫’，我们在天上是一对呢。”陈蒨开心地笑。

　　以后的每天夜里，我都会被“枪、枪”的声音惊醒很多次，原来，自我去成州之后，蒨生出了一个坏习惯，把晚上的时间也用来处理政务，蒨常说：“政之所行，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每天夜里从宫中小门来送探查民情奏报的人接连不断，蒨下令凡是传送更签到殿中的人，一定要将更签投在石阶上，让它发出清脆的声音，这样他即使睡着了，响声也可以让他惊醒觉察。

　　我知道蒨的理想是做一个太平天子，打造太平盛世，让他的国人安居乐业，但是他太心急了，这样的透支身体，让我很担心，我每天都有劝他，可是他就是不听，人言当今皇上爱听韩郎的话，其实他们只说对一半，韩子高有很多话，陈蒨并不听的，我真拿他没办法。




第八十四章  羊车若空，金貂让侬

　　十一月乙卯，高丽国遣使献方物，陈蒨亲自召见并赐宴来使。本来象这种招待来使的事，陈蒨最喜欢带上我，我的伴驾让蒨无可挑剔，因为韩子高是天下最懂陈蒨的人，他想到的我总能揣摩到。不过，现在的我只能呆在有觉殿里无事可做。

　　我从成州返京的事，只有到仲举几个少数大臣知道，入京之后，我一直呆在宫里，也没有随皇帝上朝，为的是避免惹来众议。但是，我们心里都清楚，纸包不住火，这事迟早会被百官知晓，蒨和我也顾不了将来，眼下能相聚一天是一天。

　　中午，天上开始飘落雪花；下午，雪越下越大，巍峨的楼台宫阙笼罩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晚上，雪停了，天空一弯弦月低垂，清冷的月光下，蒨的皇宫银装素裹。我翘首站立在殿檐下等着男人归来，望着眼前的雪国，突然想起成州的暑热，那里一年四季好象都不会下雪，不知道燕子的身体怎样，我写给她的信这会不知到了哪里。

　　戌时，宫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太监宫女们小跑着从我身边经过，我笑了，我男人回来了。

　　蒨身披一件黄色的裘氅醉眼迷朦地步上台阶，“陛下回来啦！”我走上前搀扶他，男人吐着酒气说：“子高，高丽国愿意臣服于我陈国，他们的王来向朕讨封呢！”

　　“陛下是当今天下唯一明主，四方皆知皇上的睿智神武、勤政爱民，哪有不愿意臣服的呢？臣恭喜陛下。”我开始蛮子式的奉承，不过，这奉承是我的真心话，也是实话，齐国的皇帝凶残荒淫，周国的皇帝年轻懦弱，谁能比得上我的蒨呢。

　　“呵呵……，”陈蒨拉住我的手笑道：“子高的声音好听，话更好听，朕怎么听怎么悦耳。”

　　“嗯？你的手好凉啊，”男人将我的双手放入他的双手里温暖着：“子高，你莫非一直站在殿外等我？”

　　我低头浅浅一笑，蒨柔声说：“子高深爱朕，朕亦深爱子高啊。”说完，他解下裘氅披在我身上说：“今日高丽国使向朕进献他们国家的三宝，‘人参、鹿茸、貂皮’，这是用十几只最稀有的金貂制成的裘氅，天下只有两件，高丽国王有一件，这是献给朕的另一件，现在朕把它赐给你。”

　　“臣无德无功，不敢受此厚赏，”我慌忙跪下道：“请陛下收回呈命。”

　　“朕欠你的永远也给不了你，一件貂衣算得了什么。”男人拉起我，将我搂入怀中，我听到他的心跳声，有力而有节，那声音让我痴迷。

　　“昔闻周小史，今歌月下人。玉尘手不别，羊车市若空。谁愁两雄并，金貂应让侬。”我男人在作诗呢，专门为我作的诗，是情诗啊，我不禁痴醉了。

　　[注：此为野史中描述的陈文帝为韩子高所做的诗，其中有两个典故。

　　一是周小史，西晋时期洛阳城里著名的娈童，在当时的知名度相当于现在的周杰伦，晋代张翰有诗云：“翩翩周生，婉娈幼童。年十有五，如日在东。香肤柔泽，素质参红。团辅圆颐，菡萏芙蓉。”关于他的记载不多，没有帝王将相的瓜葛，没有世俗浊流的侵犯，一块完美无瑕的宝玉，小史是个很神秘的人物，有点像我不在江湖，江湖却有我的传说。

　　二是羊车，《晋书。胡贵嫔传》记载，晋武帝司马炎后宫妃嫔、宫人近万人，“帝莫知所适，常乘羊车，恣其所之，至便宴寝。”他没有特别钟意的女子，不知道每天跟谁睡觉，只好坐在羊车上，任凭羊车拉着他在后宫游走，羊车停在哪里，他就在停留的宫嫔居所过夜。许多后宫女子为了让皇帝在自己的住处留宿，颇费苦心，投羊所好，“取竹叶插户，以盐汁洒地，而引帝车。”陈文帝说“羊车市若空”，意指自己独爱子高，羊车没有存在的必要。]




第八十五章  口诛笔伐，爱无所惧

　　天下没有真正的秘密，我回到京城一个月后，韩子高与皇帝悄悄又同宿寝宫的事，还是让满朝文武知晓了，很快弹劾我擅离职守、不归任地的奏折象雪片一样堆满了皇帝的书案。男人的脾气这几天特别的大，动不动就拿太监宫女出气，我想再这样呆下去，对蒨、对我、还是对其他人，都只会越来越糟。

　　“陛下，子高想回成州，请陛下恩准。”晚上，蒨抱着我正欢愉的时候，我对他说。

　　男人顿时像棵霜打的茄子，蔫了，“不行，朕不许你离开我！”他一双怒目望着我，我闭上眼轻叹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他狠狠地抱紧我，生怕我会飞掉，“朕是天子，天子留个喜欢的人在身边，难道还要看奴才们的脸色吗？”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就给朕呆在宫里，看他们还能反了天不成。”

　　“正因为陛下是天子，才不可以为所欲为，陛下若想子高，过些时日再诏子高入京好了。”我劝慰他。

　　“朕怎忍子高往来奔波、迁徙劳苦。”整晚，男人无论我怎么说，就是不同意放我走。

　　第二天他上朝后，我匆匆收拾了行装，带上我的随行侍卫离开皇宫，既然迟早都是要走，早走总比晚走好，蒨是个疯子，我怕他因为我做出疯狂的事。

　　傍晚，我们前脚刚进官驿休息，蒨的口谕后脚也跟着到了，传旨官说皇上大怒，要我速速返京，不得有误。圣意不可违，我只得上马又重返京城，回到宫中。

　　“朕没同意你走，你哪都不准去！”男人一见面劈头盖脸地冲我发火：“你要是再敢偷偷溜掉，朕就打断你的腿，别以为朕宠你，就舍不得治你的罪，……。”

　　我跪在地上已经一个多时辰，蒨仍然在我面前走来走去，不停地数落唠叨，以发泄他的怨气。

　　“明天你随朕入朝，朕再不要偷偷摸摸，朕要诏告天下，光明正大地把你留在身边，让天下人都知道，朕就是喜爱子高，要子高常伴左右！”男人突然停步回头望着我道。

　　“陛下？！……”我是既高兴又担心，不知该对他说什么好。

　　当我手按佩刀随着皇帝步入朝堂时，阶下的文武百官一个个的表情都是发呆，他们原以为我已经走了，一切都结束了，其实这才是刚刚开始，蒨命内官宣读诏书，诏曰：“韩子高身为员外散骑常侍，自当在帝驾前时时侍奉，故不必到成州赴任。”

　　男人又在任意妄为，刺史、太守兼散骑常倚的人又非我一人，唯我可以留京，这样的理由根本说不通。诏书读毕，太极殿里一片哗然，人们议论纷纷。

　　御史中丞孔奂第一个跳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韩子高，陛下授你成州刺史，理应身在成州才对，擅离职守已是大罪，居然狐媚惑主，让陛下颁发这样哗天下之大稽的诏书，尔想学董贤，被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吗？”

　　尚书左丞江德藻随后出列道：“纵观古今，臣未曾听过这样的事，此诏若颁布天下，必贻笑四方，惹百姓之诟病，损陈国之威仪，请陛下收回呈命！”

　　“呵呵……”陈蒨冷笑几声，突然从坐榻上站起，伸手拉着我走下金阶，众目睽睽之下，我男人牵我的手，这也太不合礼仪了吧，我想挣脱，却被他握得死死的。

　　蒨，他这是要干什么啊？正在我满腹胡疑、举止失措之间，脊背忽地一凉，上身衣服已被男人冷不丁地扯下，“你们有见过这样的董贤吗？”蒨朗声道。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我，我低下了头，看到那些遍布在我身上，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伤疤，有敌人给的，也有男人赏我的，在我纤妍洁白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然后，我听到群臣惊异的唏嘘声。

　　是的，穿着衣服的韩子高看起来容貌艳丽、形体俊美，谁都以为是我妖孽一般的面容，妖孽一般的身材，媚惑蒙敝住皇上，他们再也想不到，衣服之下的韩子高却是千疮百孔。

　　“子高身上的每道伤疤都是为救朕留下的，没有子高，我陈蒨早就死了，根本就不会站在这里和你们说话，你们弹劾他这个那个，说到底，就是因为子高以身事朕，扪心自问，你们当中有谁像他这样全部身心的侍俸君王，你们有谁？有谁？”男人手指着众人愤然道。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吃兵粮的哪个身上没有伤，陛下言重了。”我拉上衣服，眼前雾气弥漫，如果韩子高只是表面上的那个韩子高，蒨也许不会爱我八年还没有一丝厌倦。




第八十六章  血洗前耻，，平定东阳（1）

　　或是我的伤疤触痛到他们的柔软之处，或是皇上的话令他们一时没有反驳之辞，孔奂、江德藻等人竟然很安静，没有再出列指责我，这之后，我不用偷偷摸摸地做蒨的情人，又能和蒨一起上朝下朝，同车同食同寝，韩子高又成了蒨的影子，我们形影不离。

　　东阳留异和皇上是儿女亲家，皇上平张彪后，把长女也就是后来的丰安公主嫁给留异的三子留贞臣，按理皇上的亲戚应该铁了心地跟定皇上，但是这年头亲戚最是靠不住，当初王陈两家不也是儿女亲家？说翻脸就翻脸。

　　王琳反时，与留异潜通信使，被朝廷所知，到王琳战败逃亡齐地，皇上曾遣左卫将军沈恪赴东阳接替留异为郡守，实际上就是攻袭留异，留异出兵抵抗，沈恪战败退还钱塘，留异上表向朝廷谢罪，当时众军正在与周军争巴湘之地，陈蒨一面下诏抚慰之，一面派人严密监视留异的行动。留异外表臣服，内怀二心，他担心朝廷终有一天会来讨伐，派兵驻下淮及建德，封住钱塘江上游。

　　天嘉二年十二月，陈蒨下诏命司空侯安都为主帅，周文育之子周宝安为前军，督众军出兵征讨东阳留异。[注：东阳，今浙江金华]

　　我早就想为我男人披甲出征，这是个机会，伤疤不能代表功劳，只有打胜仗立下赫赫战功，韩子高才能被人看得起，我要用敌人的鲜血来洗清众人对我的羞辱，韩子高不是屁股将军，是真正的将军。

　　可是想得容易做起来难，皇上是我出征路上第一大绊脚石，他曾说过不放我出征，但韩子高有办法对付陈蒨，那就是软磨硬泡，不信蒨他不服软。

　　从他下诏讨东阳那天开始，我就跟蒨闹上了。

　　早晨，他刚一睁眼，就见我双眸深情地望着他说：“陛下，子高想出征哩。”

　　“不行！”男人冷硬的拒绝。“哼！”我掉脸不理他，一整天都不理他。

　　晚上，我上了床脸朝里依旧不理他，过了一会，蒨笑嘻嘻地爬上床，拉扯我的衣带，讨好地说：“子高，朕想要你呢。”

　　“不行！”我冷硬的拒绝。“为什么啊？”蒨受挫的问。

　　“除非陛下答应子高出征。”

　　“什么事都可以答应，这事朕就是不答应，你想用这个来要胁朕吗，朕不吃这一套，哼！”蒨也掉脸不理我，两个人背靠背睡到天亮。

　　第二天又是一个反复，如此几天冷战下来，蒨憋不住了，他愤怒地跳脚：“韩子高，今天，你不给也得给！”说完他就想霸王硬上弓。哼哼，我韩子高早就不是韩蛮子了，我比蒨年轻十六岁，年轻就是好，三下五除二，把男人给踹下了床，他可怜兮兮地望着我，“子高，你要和朕闹到什么时候啊？”

　　“滚，不准你上我的床，想要，找你的婆娘去。”我硬着心肠说。

　　“可这是朕的床啊！凭什么让朕滚，……”男人满肚子委屈，嘟囔着离开了。唉，回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的心很痛，他有三宫六院，转一圈下来，明年这个时候男人宫里人丁兴旺，可怜韩子高的黄花菜早就凉了。

　　好，硬的不行，再来软的。

　　蒨正在议政阁里看奏折，我悄悄地走近他，跪下来把头枕在他的膝上，双手抱住男人的大腿，“陛下，求您了，就让子高出征吧！”我撅着嘴，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不行，就是不行，说了多少次了，朕现在正忙着呢，你别在这烦朕。”男人不悦地白了我一眼。

　　“哎呀，别看这令人乏味的东西，陪子高快活一场吧！”我起身夺下他手里的奏折，扔到一边，把他按倒在坐榻上，然后吻他，一路吻下去。

　　男人很兴奋，柔声道：“子高，你也忍不住了吧。”说着，他脱掉我的衣裳，我也扯开他的衣带，正在他雄风最劲之时，我抬脚把他踹到一边，穿上衣服就走，身后是蒨抓狂地怒吼：“韩子高，你这算是什么啊？气死朕了，朕恨不能杀了你！……”

　　又这样折腾几天下来，蒨终于举手投降：“唉，算你狠，朕又输了，你想出征就去出征吧，朕不拦着你，不过，你要答应朕，不冲锋陷阵，只随军接应，仗让侯安都他们去打，胜了自有你一份功劳，朕要你平平安安地凯旋归来。”

　　“嗯，子高答应您，一定平安返回。”我开心地抱住他狂吻，那一晚，我们都很兴奋，只是兴奋点不同，他得到久违的欢愉，我得到出征的诏令。




第八十七章  血洗前耻，平定东阳（2）

　　留异本以为朝廷诏讨大军会由钱塘江而上，早在下淮和建德布下重兵，不料侯安都不走水路，改走陆路，率众从会稽、诸暨步道潜行，突然出现在永康，留异没有防备，大惊，弃郡奔逃至桃枝岭，在岭谷间，依山势于岩壁上竖起栅城，以拒我军。

　　侯安都率众追至桃枝岭下，前军周宝安在栅城前叫阵，留异自知势弱坚守不出，只要我军靠近，就放滚木箭石，桃枝岭山势险峻，留异居高临下占尽地势，周宝安连番攻城不下，死伤甚多，侯安都只得下令安营扎寨。

　　此时我已领兵从京城赶至桃枝岭，在侯安都大营旁别御一营，安置好我的部队后，我前去拜见主帅侯安都。

　　当我走进大帐，侯安都正与众将说话，他们看到我眼神甚是惊诧，我上前向侯安都叩首行礼道：“司空大人，末将韩子高前来听命。”说完，把皇帝的诏令双手奉上，侯安都接过展开看了一眼，淡淡道：“我们正在商讨明日攻城之事，你也听一听罢。”

　　我起身环顾左右，看到的是他们一双双的冷目，按理依我的品级，应站在雄信将军、吴兴太守、寿昌县公周宝安之下，但是那个位置看起来没人打算让出来，我初来乍到，凡事要谦恭忍让，于是走到众将队列之末。

　　侯安都说：“反贼留异，已是强弩之末，还要做困兽之斗，明日某将阵前亲自调度指挥，以全军之兵力攻城，诸将士需尽心遏力，全力以赴，明日势必一鼓作气拿下桃枝岭。”

　　“末将愿唯侯司空马首是瞻！”众将士拱手齐声道。

　　刚才在安置部队时，我大概看了一下桃枝岭的地形，绝对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状，此地易守难攻，若我军采取强攻，胜算不大，往好里想，即使胜了，也得不偿失，往坏里想，我军身处狭窄的山谷，进退不得自由，万一落败被敌人反攻，那处境就危险了。

　　本来我一个新来的，是不该随便发表言论，免得别人以为我好表现，这样容易惹人憎恶，可是明知主帅的计划是败策而不阻止，那不是没做到属下应尽的责任吗，刚才所见岭谷间我军士兵陈尸山野的悲惨情状浮现眼前，侯安都太性急了，一将功成万骨枯，我要阻止他的蛮干。

　　“司空大人，末将有异议，”我出列道。

　　众将皆是一惊，头齐刷刷地朝向我，侯安都也抬眼看我，眼神甚是轻蔑，我知道他看不起我，南陈高祖皇帝驾前有三大名将，分别是杜僧明、周文育、侯安都，现在前两人已经故去，只剩下侯安都，他的功勋无人能及。

　　“兵书上说，大凡作战，如果兵力我众敌寡时，不可与敌交战于险狭之地，一定要选择平坦开阔地域作为战场，这样人多的优势才可以发挥出来。末将观察桃枝岭，乃深沟险谷之地，易守难攻，我军难以展开兵力，而留异居高临下，占据地势之优，我军强拼硬攻恐难取胜，末将以为司空大人应取消明日的出战。”我侃侃而道。

　　“呵呵……”侯安都不屑地轻笑几声道：“兵书上说？子高也看兵书？呵呵，试问大帐之内哪个不知我众敌寡时，应选择平坦开阔地域作战场，子高难道忘了，现在战场不是由你来选，留异此刻躲在桃枝岭上不出，难道他会自己跑到平坦开阔地去找死，简直就是纸上谈兵，可笑至极。”

　　亏得我刚才在桃枝岭下已想好一策，不然面对他这番言辞真不知如何回答，我微微一笑道：“司空大人，战场虽不能由我军来选，但我军可以造啊。末将见桃枝岭四周高，中间低，我军可借山垅之势，堆土成堰，待到三月雨季，积水涨满山谷，湖面与栅城平齐时，我军引船入堰，岂不是如履平地，尽显我人多之优势，届时再放拍舰撞碎其栅城，破留异易如反掌。”




第八十八章  血洗前耻，平定东阳（3）

　　我把破敌之计说完，众将脸上一片迷茫，看来他们没有听懂，上首的侯安都愣了一会，突然击掌大笑道：“哈哈……，果然是条妙计！” 我暗自高兴，侯司空不愧是名将，他听懂了，这下要对我刮眼相看了吧。

　　“某打仗向来速战速决，若依子高之计，岂非要等到三月，那眼下这段时日，某什么也不用做，难道与子高一同登岭赏景乎？呵呵，像韩将军这般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还怎么打仗。”侯安都抚须蔑笑道。

　　“就是，打仗拼的就是勇气，怕死就别来，不如回宫抱皇上大腿去，还堆土造堰，你当建设皇家后花园啊，别拿着皇上的鸡毛当令箭，谁不知道你是来混战功的。”周宝安在一旁嘲讽，众将闻之顿时哄堂大笑，笑声中有人小声说：“切，屁股将军还来领兵打仗，在床上和皇帝摔跤不就立功啦！”

　　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我后悔刚才出列说了那些话，原以为是万无一失的良策，现在反而成了众人眼里的笑话，我恨不得就近找个地洞钻进去。

　　“行了，都别笑了！”侯安都对众人摆手道，“今日之议就到此，明日诸将随某一同出战！”

　　“是，司空大人！”众将朗朗齐声道。

　　众人尽皆散去，我仍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人在拍我的肩膀，抬头看是侯安都，他点点头道：“你的计策不是不好，只是某不会让留异活到三月，明日你不必出战，在一旁压阵观战就是。”

　　完了，因为刚才冒失的一席话，连我打仗的资格也取消了，早知这样不如不说，韩子高，立功不成反被人笑，真是后悔死了。

　　第二天，侯安都果然阵前督战，周宝安和众将领兵大举攻城。我是后来的，又被众将排挤，我军阵列里没有安排我的地方，无奈只好带领我的部队站在大军之旁另列一阵。

　　这场攻坚仗一打就打了六天六夜，我军轮番攻城，留异顽强抵抗，我军阵亡将士漫山遍野，鲜血汩汩汇流成溪顺山而下，我望之心如刀绞。

　　到了第七天，侯安都是真急了，拍马挥刀，亲自领兵攻城，我不禁暗暗担忧，侯司空身为主帅，不该轻举妄动，万一遭遇不测，我军由谁来统领？

　　“将军大人，什么时候才轮到我们出战啊？”我的将士们等得不耐烦纷纷抱怨道，我厉声喝斥：“你们急什么，急着去送死吗？”

　　正说话间，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侯安都被流箭射中大腿，我军将士见主帅受伤，个个心慌，许多士卒没心思攻城拖着兵器就往回撤。侯安都不失名将风范，他弃马乘车，血流至踝，容止依旧不变，“给我继续攻城，没号令谁也不许退后！”他挥刀砍死经过身边的十几个逃兵。可是我军溃退之势难挡，山谷狭窄，我军士兵又多，一时间你推我搡，乱成一团。

　　混乱之间，谁也没注意岩口的栅门悄悄开启，一支敌军突然从里奔出，顺山势而下，冲入我方乱军之中，连日攻城不胜，我军将士士气低靡，本就无心再战，乍一看龟缩在城内的敌军突然出兵，更是心惊胆颤，就连原本没打算撤的那些攻城将士也纷纷往下撤退。兵败如山倒，溃退下来的士兵象洪水一样把我方阵脚全部冲散，阵营里前面站列的和后面站列的部队相互踩踏，井然布列的我军阵式顿时乱得没了形状。

　　幸亏我的部队在大军之旁，如果列在阵营内一定也被冲散，现在只有我的部队没有陷入混乱，此时我韩子高无需再等，鞘中刀已经几年没见血了，我抽刀大喊道：“将士们，报效国家的时候到了，跟随我一同出战杀敌啊！”

　　我双脚猛夹坐骑，雪骥嘶吼一声直奔敌军而去，数面“韩”字军旗紧随在我的身后，我的士兵们早就憋足了劲，此刻个个热血沸腾不要命地跟着我往前冲。

　　迎面看到侯安都的战车败退下来，此时侯安都已没了刚才的镇定，见到我面露惊异之色，在他的战车后，竟有数位敌将猛追其后，我让过侯安都，横刀立马拦住那些敌将的去路。




第八十九章  血洗前耻，平定东阳（4）

　　为首的敌将看到我一愣，问道：“来者何人？”

　　“员外散骑常侍、壮武将军、成州刺史韩子高是也！”我回道。

　　“韩子高，哪个韩子高？”那人惊诧的上下打量我。

　　“还有哪个韩子高，天下只有一个韩子高。”我微微一笑说。

　　那人听完哈哈大笑：“我当是谁，原来是闻名四海的屁股将军，侯安都手下都死光了吗，连狗皇帝的小情人也上阵了？”

　　竟然连敌人也这般羞辱我，顿时怒火中烧，我愤然道：“少废话，拿命来吧！”，说完举刀向他冲去，在他身旁闪出一人道：“主公，杀鸡焉用牛刀，让末将取了他的首级。”

　　“不要杀他，我要活的韩子高，拿回去绑在城头上当着两军，脱光他的衣服，拿刀捅花他的屁股，然后生扒了他的那层骚皮，挂在旗杆上当旗飘，让狗日的陈蒨心疼死，哈哈……”那人狂笑不止。

　　那人被称作主公，我明白了，那人正是留异，好你个留异，我与你远无冤，近无仇，你居然想出这么残忍的馊主意对我，哼哼，简直痴人做梦，小心你自己的狗头吧。

　　“末将办事，主公放心！”他的部将说着策马抽槊向我扑来，我亦拍马挥刀迎面而上，一交手，我笑了，这人是姓吹名牛吧，原来是个软柿子，他手中的槊差点没给我崩飞了，第二个回合，我快马欺近他身前，一刀捅得他个透心凉。

　　留异大惊，叫道：“谁给我拿下韩子高！”

　　“主公，让我来！”从他身旁又闪出一人，拍马举戟向我冲来，四、五个回合之后，他想逃走，我赶上前挥刀将他劈成两段。

　　“啊？！”留异惊呼道：“谁能出战？”

　　“父亲，我去会一会他。”留异身边再闪出一人，“忠臣小心，不必要活的韩子高，死的也行。”留异改主意了。

　　留异之子持长刀拍马向我扑来，我亦挥刀相迎，不愧是雄豪之子，比刚才两个强多了，与他大战七、八个回合之后，留异着急也挥舞长刀上来帮忙，我一边力战二人，一边暗想，这留异身后还有几个部将，若他们一起上来对付我，麻烦就大了，别和他们硬拼，跟他们玩个心眼。

　　我假装力有不支，下一个回合，收刀便往下撤，果然留异父子大喜，弛马向我追来，我悄悄摘弓搭箭，猛然反身对着留异面门就是一箭，哼哼，射死你这个反贼！

　　可惜留异已经警觉，慌忙俯身缩头，结果箭插在他盔缨上了，留异大惊失色。好，一箭不中，再来一箭，我勒马回身向留异奔去，一边弯弓搭箭，这次射你的后心，看你再往哪躲。“快救主公！”留异的部将一起冲上前护住留异往下撤退，我的箭只射落留异身后的部将。

　　“留异反贼往哪里逃！”我收弓策马在他们身后猛追，我的士兵们也紧跟而上，留异等人吓得仓皇而逃，一路上他的将士丢盔弃甲，旌旗扔得满地都是。

　　他们风卷残云般地逃进栅城，栅城大门吱呀呀地正在关闭。不行，绝不能让栅门关闭，这是唯一破城的通道。我回头望向身后，我的士兵们离我还有一段距离，此时如果我冲进栅城的话，万一栅门关闭，那我岂非真遂了留异的心愿？可是如果等我的士兵们跟上来，栅门早就已经关闭，一旦关闭，留异不会再轻易出门。唉，可恨侯司空性急，不肯听我之策。

　　往远处看，侯安都已经重整大军，正率领众将士朝我这里赶来，再转头望着即将关闭的栅门，耳边响起侯安都的话“像韩将军这般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还怎么打仗。”

　　我释然一笑，再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第九十章  血洗前耻，平定东阳（6）

　　陈蒨耳畔听到奇怪的声音，他猛然睁开眼，发现殿门大开，冰冷的狂风在大殿里回旋，几排烛火一下子被风吹得尽数熄灭。

　　“来人，来人啊！”陈蒨喊了几声，无人回应，坐起怒道：“人都死哪去了？”

　　突然从殿外飘然走进一个修长的身影，“谁？”陈蒨惊问，右手去摸枕边的剑。

　　“陛下莫怕，是臣。”那身影在说话，嗓音熟悉又好听，只是有点幽森。

　　“原来是子高啊！”陈蒨好高兴：“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朕怎么不知道？”

　　“子高这次回来是向陛下辞行的。”那人道。

　　“什么？怎么才回来又要走？你要到哪去啊？”陈蒨急道。

　　“陛下一定要注意休息，晚上别再听奏报，子高不放心的就是陛下的身体。”那人长叹了口气。

　　“朕一直好担心子高呢，现在你回来了就好。”陈蒨从床榻上起身，鞋子也顾不上穿，上前就要抱住那人。

　　谁知却抱了个空，那身影转身往殿外飘去，“子高，你去哪里啊？”陈蒨光着脚在后面追。

　　那身影终于在殿前的月光下停住，转身回望陈蒨，没错，那人是韩子高，只是脸色惨白，发髻散乱，素白战袍染满鲜红。

　　“子高，你这是怎么了？”陈蒨大惊。

　　韩子高媚眼一笑道：“陛下，请多保重，子高得走了。”说完，一颗眼泪从他的眼角淌下，在空中化成一朵霜花，跌落在地上立时碎成几瓣。

　　“没朕的旨意，你哪里也不准去。”陈蒨上前要拉住他的手，可那身影一下如烟消云散，转瞬间没了踪迹。

　　“子高，子高，……！”陈蒨惊喊道。

　　“陛下，陛下，你怎么了，在做恶梦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陈蒨猛然睁开眼睛，身旁是皇后沈妙容，她正担心地望着自己，哦，原来刚才是梦，陈蒨长长松了口气。

　　“陛下梦见韩子高了？”沈妙容盯着陈蒨的脸看。

　　“没什么。”陈蒨擦擦额头上的汗，还好是虚惊一场。

　　“哼，陛下心里根本就没有臣妾，只有韩子高。”沈妙容嗔怨道。

　　“哎呀，皇后何出此言，子高是我的爱将，而你永远是朕的皇后。”陈蒨捏了捏沈妙容的下巴。

　　“现在什么时间？”陈蒨问床帏外侍立的宫女。

　　“刚刚鼓打三更，陛下。”宫女回道。

　　陈蒨披衣而起，“陛下去哪里？”沈妙容从床上坐起。

　　“朕回有觉殿，还有奏报要处理。”陈蒨说完，转身离开了皇后寝宫。

　　“可恶，睡在我身边，还叫着他的名字，真正气死本宫，”沈妙容愤怒地拍打着床栏：“韩子高，我诅咒你死在战场上，永远也别回来！”

　　清晨在上朝的路上，陈蒨坐在舆驾上，远远就见太史令神色凝重地向自己走来，“爱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陈蒨不解地问。[注：太史令，汉魏晋南北两朝掌管观察天象、推算历法的官员]

　　“陛下，昨日微臣夜观天象，发现紫微垣内有流星扫过，此象不吉，怕是宫里近期有丧，所以特来向陛下汇报。”太史令道。

　　“宫里近期有丧？爱卿能说得再清楚些吗，上天可有警示是谁呢？”陈蒨惊问。

　　“有警示，但臣不敢说。”太史令低头道。

　　“爱卿不要吞吞吐吐，无论是谁，朕都恕你无罪。”陈蒨宽慰他道。

　　太史令抬头道：“后宫星黯淡无光，陛下。”

　　“呵呵……”陈蒨摆手笑道：“爱卿无虚担心，朕昨夜还和皇后在一起呢，她身体无恙怎会有事，这天象之事也不可全信，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希望如陛下所言，微臣告辞。”太史令躬身而退。

　　陈蒨抚须一笑，以太史令为首的这帮人整天喜欢故弄玄虚，弄得神神叨叨的。

　　坐在榻上听阶下大臣奏报国事，陈蒨耳畔突然响起两个人的声音：

　　“每个人都是天空上的一颗星星，朕的子高会是哪一颗呢？”

　　“我想，应该是那一颗。”

　　“哪一颗？”

　　“就是那一颗啊！”

　　“不对，那颗叫‘后宫’，是朕皇后的命星。”

　　“没错啊，子高就是皇后，陛下曾经许诺过的。”

　　“呵呵，子高还记着呢，是啊，子高的命星就是‘后宫’，我们在天上是一对呢。”

　　“天哪！”陈蒨一下从坐榻上站了起来，失声惊叫道。

　　阶下的满朝文武俱是一惊，天子怎么突然站起来，嘴里喊“天哪！”，那是什么意思？

　　“有东阳新的战报吗？”陈蒨问。

　　“今日没有，陛下。”到仲举回道。

　　“若有，无论什么时间立刻告诉朕。”陈蒨惴惴不安地坐回榻上，下面的朝奏根本没心思听。




第九十一章  血洗前耻，平定东阳（7）

　　侯安都站在战车上拍辕长叹，想自己数倍兵力于留异，连日攻城死伤将士无数，却始终拿不下桃枝岭半寸土地，眼见军心受挫士气大跌，以为亲自上阵可以激励众军，谁知反而莫名其妙落此大败，身后留异等人如饿狼般紧紧咬住不放，如果不是腿部受伤，一定上马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唉，难道天要亡我侯安都，沌口之败又要再度上演？

　　忽见从自己阵营方向如风驰电掣般奔来一支兵甲精锐、旌旗招展的劲旅，侯安都不觉为之振奋，再看那些面旌旗上书大大的“韩”字，莫非是韩子高的人马？这怎么可能？

　　冲在前头的那位年轻将军，英姿飒爽、威武雄健，只是面上无须，果然是韩子高！侯安都一直瞧不上这个美丽得近乎妖冶的男人，听说他是靠做陈蒨的娈童起家，成年之后仍然和陈蒨同床共寝，后来去北国又做了一阵子宇文护的男宠，俗话说的好，一仆不事二主，陈蒨做了皇帝，这人居然还有脸跑回来，更令人不解的是陈蒨竟授这人做将军，不仅侯安都不服，满朝文武除了几个和陈蒨吴兴起家的故旧，背地里都称韩子高是屁股将军。但是，那天在大帐里，韩子高提出的计策，确实让自己心头一亮，可是任他计策再好，自已也不会听从屁股将军的话，否则不是让其他将军耻笑？

　　连日攻城不下，桃枝岭漫山遍野死者枕藉、血流飘杵，侯安都其实挺懊悔，不过已经骑虎难下，如果再拿不下桃枝岭，岂非被韩子高那小子笑掉大牙，急火攻心之下亲自操刀上阵，结果中箭受伤，莫名其妙落此大败，想自己数倍兵力于留异，居然被兵寡将少的留异追杀，现在倒让屁股将军来救自己，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回头再看韩子高面无惧色，横刀立马拦住留异等人，片刻之间连杀留异两员大将，若不是亲眼所见怎会相信，屁股将军竟然如此勇力过人，原以为韩子高壮武将军的封号靠的是床上功夫，难道自己想错了？

　　此时战车已经返回阵营，侯安都立刻整顿人马，乱成一团的将士们重新归队，再看韩子高的部队正在追击留异，侯安都大喜迅速率领众军随后跟上，远远见韩子高一人一马冲入栅门，侯安都又喜又怕，喜的是破城有望，怕的是子高有失。待到侯安都追至栅城近前，听见栅门内喊杀声震天，有人惊呼“韩将军中箭啦！快救韩将军啊！”有人嚣叫“快去抢韩子高，谁抢到赏谁黄金百两！”

　　侯安都心头一颤，韩子高可是皇上的最爱，如果被反贼留异得到那还得了，皇帝绝对不会轻饶自己，赶紧挥刀对着众将士高喊：“都给我冲进去，无论死活都要把韩将军抢出来，不能落到敌人手上。”

　　栅门内外立时上演一场拉锯恶战，双方军士为争夺韩子高展开殊死搏斗，留异看得心惊肉跳，他担心更多的敌兵冲进来，大叫道：“不要抢了，把韩子高给他们，快把栅门关闭要紧！”

　　十几个士兵簇拥着一匹白马夺门而出，马上俯卧着发髻散乱的韩子高，他的脖项上插着一支箭，鲜血顺着发梢洒落一路，其后栅门重重地关闭，接着城头一阵梆子声响，顿时箭雨如蝗，侯安都冲过去挥刀拨打箭枝护住韩子高，并命令众将士撤兵回营。

　　回到军营，侯安都亲自从马上小心翼翼地抱下韩子高，一边步入大帐，一边高喊：“把最好的军医叫来，快去！”

　　侯安都轻轻地把韩子高侧放在自己的睡榻上，慢慢揭开他脖项上已被鲜血浸透的颈巾，仔细打量他的伤势，那箭正插在脖项的要害之处，只见韩子高脸色惨白、双眼微阖、牙关紧咬，侯安都在他耳畔喊道“韩将军醒来，韩将军醒来！……”

　　呼唤了十几声后，这个漂亮男人终于睁开眼睛，侯安都喜道：“韩将军，军医就要来了，你一定要撑住。”

　　“司空大人……子高没用……刚上战场……就挂了……”韩子高气若游丝地说，血不断地从他嘴里冒出。

　　“韩将军不要说话，这样会加深你的伤势，”侯安都看着心疼，哽咽道：“子高很勇敢，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将军！”

　　韩子高眼眸闪光，嘴角微翘，这个漂亮男人在开心地笑，那笑容很妩媚，看得侯安都有点发呆，“听到司空大人……这么说……子高虽死无憾……能为陛下战死杀场……是子高平生……夙愿……”韩子高含笑道。

　　“不要这么说，子高不会有事，你就别再说话了，”侯安都心头大恸，鼻子发酸，回头怒吼：“军医呢，怎么还不来？”

　　吼声刚落，军医挑帘进来，侯安都起身让开，军医上前俯身察看伤势，然后摇头道：“司空大人，伤的不是地方啊，这箭拔的不好，人可能马上就不行了。”

　　“那怎么办？可不可以不拔箭。”侯安都问。

　　“不拔箭？人就只能等死了。”军医道。

　　“拔也是死，不拔也是死，你倒底能不能救活他？”侯安都跺脚道，他是真急了。

　　“小的只能尽人事，韩将军能不能活，就看天命了。”军医说完扎起衣袖，命令助手开始准备手术。

　　箭枝刚被拔出来，伤口处顿时血如泉涌，侯安都站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韩子高闪亮的眼眸一寸寸地黯淡下去，最后这个漂亮男人头一垂，颓然地阖上双眼，眼睑下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任凭侯安都如何呼唤摇晃，他就是没有反应，人只剩下一口气。




第九十二章  血洗前耻，平定东阳（8）

　　三天后的中午时分，陈蒨正在议政阁用膳，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等了一会却不见有人进，于是吩咐内官：“去看看谁在外面？”

　　内官领命出去，一会进来回道：“是守都官尚书到大人。”

　　“哦，他来有什么事？”陈蒨问。

　　“准备向陛下呈禀东阳的战报，见陛下在用膳，到大人说等您用完了，再进来。”内官道。

　　“混账东西，朕不是对他说过了吗，东阳来的战报，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立刻呈上！”陈蒨扔掉筷子，一下子从坐榻上跳了起来：“快，传他进来。”

　　到仲举手捧奏折进来，跪倒叩首行礼，然后抬头看了看皇上，忧虑地说：“陛下，一会您看了奏报，千万不要着急啊。”

　　陈蒨哪里听见他的话，上前一把抓起奏折，打开阅览，这是侯安都三天前写的奏报，开头讲他久攻桃枝岭不下，将士死伤甚多，打到第七天时被留异突然袭击，亏得成州刺史韩子高出兵，转败为胜……，看到这里，陈蒨心里美滋滋的，再往下看，“……子高单马入阵，为流矢所中，伤项之左，尚存一息，命在垂危……”当这段文字扫入眼帘，陈蒨咬牙切齿，将奏折狠狠地掷于地下，跺脚怒道：“这头臭驴子，就是不听朕的话，叫你不要冲锋陷阵，你就是不听，气死朕了，臭驴子，不听朕的话，你去死吧，死吧！呜呜……”

　　到仲举见皇帝发完脾气后突然放声痛哭起来，赶紧上前解劝：“陛下莫要伤心，子高命大，上回安成王说子高溺江而死，他不是活着回来见陛下了吗，这回，侯司空奏折上写着尚存一息，就是没死，那就更不会死了，所以陛下不要白白哭坏了身子。”

　　“不行！”陈蒨用衣袖抹去眼泪，转身对内官道：“去，把宫里最好的几个御医全叫上，朕要去东阳。”

　　“陛下万万不可啊，身为天子不可以轻易离开京城，更何况去东阳那么远的地方，万一在路上遭遇不测，则动了国家之根本啊，陛下不要任性，”到仲举情急之下，也顾上君臣礼仪，抱住陈蒨的腿道：“臣绝不容许陛下任意胡为！”

　　“你滚开，朕要救子高，不要拦着朕，”陈蒨抬脚踹倒到仲举：“朕要去东阳，谁也拦不住朕。”

　　“臣自知拦不住陛下，那么太后能拦得住陛下吧？满朝的文武百官能拦得住陛下吧？”到仲举高声道。

　　“好你个到仲举，你竟然敢威胁朕？”陈蒨指着到仲举的鼻子骂道。

　　“等到那个时候，子高真是要被千夫所指了，陛下。”到仲举面无惧色道。

　　陈蒨颓丧地瘫坐在地上，世人都道皇帝好，其实皇帝事事由不得自己，这下半辈子就只能呆在京城里直到老死，他长叹口气，泪流满面道：“朕知道你忠心，可是朕想救子高啊！德言怎么就不帮朕呢？”

　　“陛下，请让臣带着御医赶赴东阳吧！”到仲举道：“其实，臣跟陛下一样也担心子高啊。”

　　“唉──，也只能这样了，”陈蒨无奈地点点头：“德言见到子高，传达朕的口谕‘……’。”

　　到仲举听得直皱眉头。




第九十三章  血洗前耻，平定东阳（9）

　　眼前飘落粉色的花瓣，一片二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我抬起头，发现自己置身在海棠树下。

　　“韩郎，你看这些飘落的花瓣，它们这个春天离世而去，下个春天又是一个轮回转世再来，人的生死，就象这海棠花一样花开花谢，即便是活上百年的光阴，在佛祖面前，也只是拈花指一弹，转瞬即逝。”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见琛？！”我惊得猛然转身，见琛笑盈盈地望着我说：“妾一直站在这里等着韩郎呢。”

　　“真的是你吗？见琛！”我惊喜地迈步向她走去，突然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韩郎会记得奴婢一辈子吧？”

　　突然海棠树和见琛一下不见了，眼前是大朵大朵盛开的牡丹花，姹紫嫣红的在春风中摇曳着，不远处念奴从花丛中探出头来，举手把一朵牡丹花摔在我脸上，嗔怨道：“你怎么把奴婢一个人扔下，自己走了呢？”

　　“我，我，我……”我结巴着，最后说：“我也不知道啊？”那天我从汉水里被救起，怀里已不见了念奴。

　　“韩郎，不要再扔下奴婢！”念奴向我伸出手。

　　“韩郎，难道还要妾继续等你吗？”身后是见琛幽怨的声音。

　　左边是念奴，右边是见琛，她们都向我伸出手，天哪！韩子高今生辜负的女子太多，用一个下辈子根本还不清所欠的情债，那我该先还谁的呢？这真是让我左右两难。苍天啊，大地啊，能不能让我回去啊！“蒨，我不想死了，快来救我啊，她们都来找我讨债哩！”

　　刹那间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见两个人在对话。

　　“唉，苦救了六天，人还是没了，我怎么和陛下交代啊！”是侯安都哽咽的声音。

　　“已经尽了人事，这是天意如此，大人不必过责自己，还是赶紧给韩将军办后事吧。”是军医的声音。

　　“也只能如此了。”侯安都长叹口气。

　　啊？！我能听见你们说话，应该是没死啊，你们为什么说我死了？！庸医，你过来仔细看看我呀！

　　过了一会，感觉有几个人毛手毛脚地给我洗脸、擦身、梳头，然后换衣服，妈呀，你们轻点行不行，弄得我痛死了。

　　之后我被抬起来，又被放下去，接着听到铁锤钉钉的声音，突然意识到，我这是在棺材里啊！哎、哎、哎，侯安都你这个笨蛋，我还没死呢，你这是要干什么？想谋杀呀！快放我出去。

　　完了，连钉钉子的声音都停了，就听见侯安都拍着棺材板领头哭，后面有一帮男人跟着哭，那声音真叫难听，什么叫鬼哭狼嚎，就是这样的。棺材里面好闷啊，我喘不上气了，呜呜……，侯安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司空大人，皇上派人来了，现等在营门口。”有人进来禀报。

　　“你们随某一道出去迎接。”侯安都说完，一群脚步声走远。

　　蒨，是你来救我了吗？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快把棺材打开，愣什么愣，皇上有口谕给韩子高。”是到仲举的声音，我一下子清醒过来，蒨，你真好，果然来救我了。

　　“可是，韩将军已经死了，怎么接旨啊？”侯安都在困惑。

　　困惑归困惑，君命难违，一阵起钉子的声音，棺材盖给推开了，空气的味道真好，我赶紧深吸一口气。

　　“你们且退下，皇上口谕只给韩子高一人听。”到仲举道，又是一群脚步声走远。

　　“韩子高接旨，传皇帝口谕‘韩子高，你这头臭驴子，朕没同意你死，臭妒子死到哪里都给朕滚回来，敢不回来的话，朕就把你挫骨扬灰，让臭驴子永世不得超生。’”这话从严肃的到大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还是想象男人说这话的样子，那才叫可爱呢。

　　男人该有多爱我啊，情愿被你挫骨扬灰，情愿永世不得超生，只做你一世的韩子高就够了。一颗眼泪，感动的眼泪，从我眼角滴落。

　　“天啊，韩将军在流泪呢，快喊御医们进来。”到仲举惊喜道。

　　人说猫有九条命，我韩子高上辈子大概是猫，每次都以为必死无疑，可是每次都能活过来。




第九十四章  血洗前耻，平定东阳（10）

　　十几天后，到仲举带着众御医回京复命，他们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因为我已经能下床走动了。等身体再好一些，侯安都说有东西让我看，扶着我走出营门。

　　“子高，你看！”他手指岭谷各个山口。我看到有一批批的士兵正在那里抬土堆堰，“司空大人，您采纳末将的计策了？”我欣喜若狂。

　　“后悔没有早用子高的计策，害得你受重伤！”侯安都面露惭色，我摇头道：“子高没什么，只是那些死去的将士，大人一定要厚恤他们的家人。”

　　“当然，等仗打完，这是我第一要做的事，”侯安都回头看着我，说：“子高你……”似乎欲言又止。

　　“司空大人，有什么话但讲无妨。”我问。

　　侯安都停顿一会，还是讲了出来：“子高文武全才，为什么要委身于皇帝呢？这样会招人误会。”

　　我淡淡一笑说：“司空大人的问题我无法回答，因为子高从来没有委身于皇帝，一直都是我心甘情愿，这样说大概更让司空大人瞧不起吧！我和陛下之间的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可能根本也说不清，也许见到陛下第一眼时，子高就爱上了陛下，所以才会追随陛下。至于误会，自我和陛下相识以来，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左右，子高早就习惯了。”

　　侯安都的眼神中闪出钦佩的目光：“我有个想法，不知子高愿不愿意？”

　　“司空大人请说。”

　　“我想与子高结拜为异姓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侯安都诚肯地望着我。

　　什么？陈国第一名将愿与招人非议的韩子高义结金兰，这简直让人想不到，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要和子高结拜？大人不怕被人耻笑吗？”我不解地问。

　　“我平生最敬重勇敢的人，子高，是我见过天下最勇敢的人，如此公开又如此坦然地承认爱上同性，问天下谁可以做到。”侯安都点头赞叹道。

　　“不，还有一个人可以做到，”我远望建康方向说：“那就是陛下。”

　　我和侯安都在桃枝岭前撮土为香，叩首对拜立下誓言“苍天在上，黄土在下，我韩子高（侯安都）愿与侯安都（韩子高）结为异姓兄弟，从此患难与共、同生共死、不离不弃，天地可以为证，若韩子高（侯安都）有违此誓，必遭天诛地灭。”

　　回营之后，侯安都招集众将，当着他们的面，朗声道：“今日某已与韩将军结为兄弟，从今往后，若有谁说我义弟的闲话，某对他就有如此箭！”说着，他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双臂用力箭顿时撇成两截，众将看得神色惶恐。

　　“大哥！……”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眸，感动得不知对他说些什么，这之后，再也没听到他们说我的闲言碎语。

　　天嘉三年三月，连日大雨，山上流下的雨水涨满围堰，侯安都引船入堰，在船上起楼，与留异栅城等高，然后于楼上放拍木撞碎留异栅城，我军驾船乘势一拥而入，桃枝岭被攻破，留异与第二子忠臣脱逃投奔晋安陈宝应，我军俘虏留异妻儿，尽收其人马甲仗，东阳郡平。

　　平留异后，侯安都率众军振旅而归。回京路上，侯安都对我说：“贤弟，不如你先回京向陛下报信，愚兄带领大部队随后赶来。”我立刻心领神会，大哥他一定是看出我急于想见陛下的心情，也不再隐瞒笑道：“多谢大哥，那小弟就先走一步了！”

　　我与侯安都拱手拜别，带上十几个骑兵，快马加鞭地赶往京城。




第九十五章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1）

　　到达建康，我直接进宫。蒨的寝宫是我在京城唯一的家，所以我进出皇宫就象进出自己家门一样，从来不需通报，可以人不下马，刀不离身，整个陈国，除了皇帝，就只有韩子高有这个特权，黄门禁卫、内官宫女从来不会拦我。

　　此时已是下朝时间，值事太监告诉我，皇上回了有觉殿，我兴冲冲地向寝宫赶去。抬脚跨进有觉殿，看到蒨正脸朝里背朝外端坐在榻上，他的前面是一幅棋盘，哦，男人没我陪在身边，一定闷得发慌，居然一个人下棋呢！

　　想给他一个惊喜，我轻手轻脚走上前，从背后一把将他抱住，伸舌把男人的左耳卷入唇内，一番的吮吸轻咬，“陛下，有没有想子高啊？”我一边吻一边问，男人没有说话，依然静静地坐着。

　　有点不对劲，哪不对劲呢？嗯？！蒨的白发哪去了，怀里抱着的蒨，发髻乌黑光泽，难道我的蒨返老还童了？伸头仔细看他的脸，一样的修眉入鬓，凤目含情，但不是蒨，怎么会是、是、是他？

　　我惊得往后连退三步，脸顿时涨得通红，慌里慌张地跪倒叩首道：“臣韩子高拜见安成王殿下，刚才……，臣还以为是陛下，子高惶恐……，请殿下宽恕臣的失礼。”任我平日里能言善变，这会只剩笨嘴拙腮。

　　偷偷抬眼往上瞟，发现安成王也是一副猪肝脸，唉、唉、唉，真恨不得当场甩自己两嘴巴，简直丢人现眼，以后见这人，我的脸往哪搁啊，居然连蒨都会抱错！可是，陈顼不是在长安吗，怎么会坐在这？

　　“子高你回来啦？”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没错，这人才真是我的蒨。“子高拜见陛下。”原来还想给男人一个惊喜呢，现在全抛九霄云外去了，有别人在，韩子高得守规矩，我向蒨叩行君臣大礼。

　　“棋不下了，朕与子高有话要说，安成王你先退下吧！”陈蒨说。

　　“是，陛下，臣弟告退。”陈顼站起身退往殿外。

　　蒨指着我的鼻子，又喜又气道：“臭驴子，你还知道回来啊？”说完，上前拉开我的衣领，“陛下干嘛呢？刚见面就这样。”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你以为朕想干嘛，朕就想看看你的伤。”男人仔细端详我的脖子，“唉，原来多美的秀颈啊，现在多了这么深一个疤，还疼吗？”蒨轻轻抚摸我的伤疤，漂亮的一双凤目里擒满眼泪。

　　“陛下，臣已经没事了。”我安慰男人。

　　突然浑身一颤，蒨软软的唇的吻住我的伤疤，听到他柔柔的声音：“子高身上每多一道疤，朕就更爱子高一分。”

　　我心悸不已，顺势抱住他，亦吻住他的脖项。我们一边交颈相吻，一边褪去对方的衣裳，……

　　云雨缠绵之后，我依偎着陈蒨，脑袋里闪起个疑问，对蒨说：“陛下，安成王殿下怎么回来了？”

　　“这多亏了毛喜从中斡旋，宇文护愿意缔结两国之好，为表诚意，他答应放归安成王，朕送邻边之地作为酬答，就在这个月前些天，朕的弟弟平安回到京城，朕见到弟弟真是高兴，父亲的在天之灵也终可以安慰！”蒨说完，轻松地笑了。

　　男人是高兴了，可把我给害惨了，我郁闷道：“可是臣刚才做了件蠢事，臣错把安成王当成陛下，从背后看你们简直不分伯仲。”

　　“哦，是吗？你把他当成朕？然后呢？”男人盯着我的眼眸看。

　　“……臣大意之下亲了安成王……”我吱吱唔唔道：“臣没想到这殿里除了陛下和我，还会有第三个男人。”

　　“哈哈……”原以为男人会吃醋生气，没料到他居然笑得前仰后合。

　　“哼，陛下笑话子高，早知不说了。”我感觉像吃了只死苍蝇。

　　“子高真是缺心眼，朕和安成王的衣服不一样啊，你怎么没发现？”蒨笑完了说。

　　“人家急着见你，哪里想得那么多，况且你们穿的都是龙袍，谁会去数上面有几条？”我嗔怨道。

　　“嗯，这倒也是，今后子高要注意，别再犯错，若再犯错朕绝不轻饶你。”男人狠狠地掐了一下我的脸。

　　这算什么嘛，我的本意是提醒蒨不要随便让别人进入有觉殿，这可是我俩的私密之所，谁知男人根本无动于衷，真是气死人了。




第九十六章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2）

　　晚上睡到半夜，翻个身手一摸，男人不在，又去听奏报了吧，唉，怎么就是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呢，我的蒨啊，试问古今有几个皇帝如你这般勤奋啊？

　　我披衣而起，向西堂走去，果然那里灯火通明，隔着纱帘，见蒨正在翻看奏折，屋子里没有别人，于是我走了进去。

　　蒨抬头看了我一眼，带着惭疚的语气说：“子高，朕起来弄你也睡不好吧？”

　　“子高没关系，只是担心陛下的身体，”我走过去伸手按揉蒨的两额和颈肩：“陛下，休息一下再看吧。”

　　“嗯，子高在身边就是好呢，”蒨闭上眼睛静静地享受着，过了一会，他突然睁开眼起身拉着我就往殿外走，“陛下，干什么啊？”我疑惑地问。

　　“太好了，今天可以看到星星呢，”男人指着天空，兴奋地对我说：“子高，朕最近知道了一个天上的秘密。”

　　“天上的秘密？！”我愣愣地望着蒨，男人倒底想对我说什么啊？

　　“子高真的是朕的皇后呢！”蒨抬头仰望紫微垣：“后宫星就是子高的命星，我们是天生的一对啊。”

　　原来男人在甜言蜜语哄我开心呢，我乐呵呵的应和道：“是啊，子高在天上是陛下的皇后，这是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朕是说真的，不是在哄你啊，”蒨转头认真地看着我：“你在东阳受伤时，有彗星扫过紫微垣，后宫星黯淡无光，你看，现在后宫星又璀璨如初，后宫星不是子高，还能是谁？”

　　会有这种事？要有，也纯属巧合吧！我漫不经心地说：“是吗？”

　　“子高不相信，可以去问太史令，”蒨双手拉住我的手，神色凝重地看着我的双眸说：“这是上天的安排，天命不可违，朕想过了，朕要废了沈氏，立子高为后。”

　　我木木地望着男人，蒨又犯疯病了，为了我，他还要做出多少荒唐事啊！蒨啊，我要的不是皇后虚名，要的是能够陪在你的身边，上天已经很眷顾我，所以，我不要做什么皇后，那样只会闹得朝堂上鸡犬不宁，最后的结局无非是群臣们逼迫我和蒨再度劳燕分飞。

　　“在天上子高已经是陛下的皇后，陛下又何必再行册封，”我把头侧靠在蒨的肩头，仰望紫微亘笑道：“像现在这样不是更好，子高在地上是陛下的将军，在天上是陛下的皇后，如果陛下册封子高为后，子高哪能有现在这般自由，我还要为陛下披甲出征呢！”

　　“子高？！你……”男人痴痴傻傻地望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们并肩站在殿前，一起抬头仰望紫微垣，帝星和后宫，它们交相辉映，就象我们一样彼此心心相映，星、星、相、映！

　　“朕今后会一心一意对你，”蒨突然转头对我说：“朕再不想碰其他的人，朕只喜欢子高一人！”

　　我很吃惊地望着他，男人向来自私霸道、好色成性，从来只要求我一心一意，现在他竟然主动说他想一心一意对我了，就算他说的是假话，我听得也高兴啊！

　　“古训，为王为君者，不可专宠一人，专宠一人则失国，陛下难道忘了吗？”我是蒨的情人，也是蒨的臣子，为人臣者要尽臣子的本份，在皇帝犯错或即将犯错的时候要点醒他，虽然说这话时我很心痛。

　　“子高比阴皇后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蒨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没人在的时候，你就叫朕子华吧！朕叫你子高，你叫朕子华，子高子华，这样才像是一对啊！”[注：阴皇后，东汉光武帝刘秀的皇后阴丽华，在史上以贤德谦让而著名。]

　　激动，只有这两个字可以形容我现在的心情。以前别人喊他子华时，我尊称这个男人叫明公，后来他登基了，再没听人喊他子华，我们都尊称这个人叫陛下，就算是皇后也不能例外。伺候了眼前这个男人九年，曾被他视作玩偶、狗、奴才、侍卫、部将、将军，终于等到他把我真正当成爱人，激动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不相信地捧着男人的脸问：“子高真的可以这样喊陛下吗？”

　　“喊朕子华吧！”男人认真的样子说明他是真心实意的，我开心地展臂搂住他的脖项，在他耳畔轻声呼唤：“子华！子华！子华……”早就想这样地喊他。子华子高，就像关关睢鸠一样好听，多么的和谐悦耳，仿佛天生的一对。




第九十七章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3）

　　三天后，侯安都率众军到达京师，皇帝论功行赏，侯安都以功加侍中、征北大将军，仍还本镇。我以功授假节、贞毅将军、东阳太守，还是特诏因韩子高身为员外散骑常侍，需时时常伴帝侧，故不用至东阳。在京郊，我和安都大哥洒泪而别，不知我们何日再能相见。

　　“朕很忙，子高帮朕做件事吧！”这日下朝后蒨对我说。

　　“陛下只管吩咐臣去做。”我躬身道，心想男人真是客气，说什么帮不帮的。

　　“安成王回来已经好些天了，朕一直想带他到京城四处转转，却苦于始终没有空闲，子高代我陪弟弟去游历建康城怎么样？”可怜的蒨，在他案几之上总有看不完的奏折。

　　“这个？！”我有点犯难，每次见到安成王，和他四目相交，那叫尴尬啊！但是男人期盼的眼神，唉，只能硬着头皮舍命陪君子了。

　　安成王刚从周国回来，他的王府才开始新建，现在他暂时住在皇帝寝宫的偏殿里，所以，我们每天都见面，还在一起吃饭，好在他对上次的事并没有流露微辞。

　　领了皇命，陪着安成王在京城的闹市里闲逛，去了几个大寺庙里上香，在玄武湖里泛舟，秦淮河畔漫步，长江之边沥马，莫府山上看日落，……，原来安成王这么爱玩，每天睁眼一见到他，他开口的第一句就是问我：“子高，今天带我去哪儿啊？”

　　今天他刚一张口，我就说：“殿下，子高陪您去钟山打猎吧！”

　　“好主意！”陈顼兴奋地点点头。

　　京城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几天之内把能玩的差不多都玩完了，韩子高快要黔驴技穷了，可安成王好像还是意犹未尽。

　　我们带上弓箭骑上马，身边一群侍卫前呼后拥，在树木参天的钟山里纵马驰骋，半天下来陆续打了两头狼、三只獐子、四只猪獾、七只野鸡、十多只野兔。

　　“今天陛下可有口福了！”我看着今天丰厚的收获对陈顼说。

　　“子高，我看差不多啦，下马歇息一会吧！”安成王看起来有些疲倦，虽然他比子华年轻，可也比我整大上十岁呢，玩归玩，千万别把安成王给累倒了，那样，子华会心疼的，子华心疼，我也心疼。

　　“好啊！”我当即表示赞同，我们一起翻身下马，早有侍卫在草地上铺好软席。安成王撩衣坐下，见我站立一旁，他拍拍身边的空位向我招手：“子高，也来这里坐啊？”

　　“不可以，”我摆手道：“那是殿下的位子，子高安敢与殿下同坐。”

　　“这有什么，子高还和陛下同车同桌同榻呢！”安成王站起身上前拉住我的手，把我硬拽到他身边坐下。

　　四月的天有些闷热，刚才骑马不觉得，这会静下来额上汗珠直滴，我随手用衣袖擦汗，“子高，用这个吧！”陈顼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我，“那是殿下的，子高不敢用。”我没有去接。下一刻，陈顼直接拿着帕子在我额头轻轻擦拭，“哦，怎敢劳烦殿下，还是让我自己来吧！”我赶紧从陈顼手里拿过帕子。

　　“子高，上回我和你……”陈顼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上回他和我？哎呀！安成王还是要提那件糗事，我还以为他忘了，尴尬得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顿时脸上发烫，这下浑身都往外冒汗。

　　“……在汉水一别，以为再也见不到子高，”陈顼眼眸中闪过悲伤，复又熠熠生辉：“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子高，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原来他说的不是上回的事，而是上上回的事，瞧我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脸红了吗？被他看出来了？哎呀，真丢脸啊！

　　我干咳两声，摇手当扇道：“嗯，嗯，这天可真够热的！”

　　“热了就把外衣脱掉啊？”陈顼说。

　　“殿下提醒的是。”我脱下外衣，只剩薄如蝉翼的深衣，扭头再看陈顼，他目不转睛的望着我，那种眼神很奇怪。




第九十八章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4）

　　“子高，我……我……这几天，一直想问你，”陈顼说话突然结巴起来：“……，在你救我之前，我以为子高只是徒有外表，在你救我时，才知道你原是如此勇武多智，……，在你跳进汉水那一刻，……，以前我难以理解哥哥为什么会喜欢男人，……，在你跳进汉水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我……我……我……”

　　他连着说了好几个我，就是结巴着说不下去，他倒底想要说什么？

　　“殿下发现什么了？”我真是为他着急。

　　“……我，我，我理解了。”安成王终于说完，他深深地叹口气。

　　“哦，”我点点头，微笑说：“殿下能理解，子高真是高兴呢。”可是安成王为什么要叹气，而且他的表情很颓丧。

　　“天色不早了，殿下，我们是不是该回宫了？”我对陈顼说。

　　“嗯啊，是该回宫了，走吧！”陈顼站起身，我也跟起来，侍卫过来收软席，突然有人惊叫：“蛇！──”

　　众人皆是一惊，有人问：“在哪里？”有人答：“就在软席下面！”

　　我定晴一看，软席下面的草丛里一条蛇正挺直身子，它可怖的绿豆眼正盯视着陈顼，“殿下千万别动！”我大喊。

　　陈顼此时已经发现了蛇，他下意识的往后退，蛇瞬间从草丛中跳了出来，张口对着陈顼的小腿就是一口，然后刺溜一下钻入草丛中，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陈顼则惨叫一声，捂着腿坐倒于地。

　　我赶紧上前撩起他的衣裳，发现他的小腿上有两个正在流血的小孔，那是蛇咬的齿印，齿印处的皮肤乌黑，并迅速往周围漫延！

　　侍卫中有随行的侍医，他赶紧跑过来看，连连摇头道：“不好，这蛇是毒蛇，看样子，搞不好是五步蛇。”

　　“怎么办，你快给殿下解毒啊！”我急道。

　　“小的身上没有解毒药，现在只有两种方法，……。”侍医顾虑重重，欲言又止。

　　“快说啊！什么方法？”我抓住侍医的臂膀。

　　“一个是马上砍下殿下的腿，这样毒就不会顺着血脉流向全身。”侍医抖抖呵呵地说。

　　陈顼的脸顿时阴沉下来，我心想，这怎么行？好好的一个人跟着我出来，回去就成了一条腿，我还有什么脸见子华。

　　“混账东西，这叫什么方法，另一种，另一种是什么？”我气得恨不得扇那侍医两耳光。

　　“另一种是，就是用嘴把毒吸出来，只要吸干净了，殿下就会没事。”侍医说这话时，浑身都在颤抖。

　　“那你还等什么，快吸啊！”我在侍医的脑袋上一拍，把他的脸推到陈顼的腿边。

　　侍医满脸惶恐，眼中流泪道：“小的这样做，很可能会死，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要奉养，七、八个孩子要吃饭啊，大人！您答应帮我照顾好我的家人才行啊！”

　　怪不得他迟迟不肯讲，“哪那么些废话，滚一边去！”我抬脚把侍医踹到旁边，上前抱住陈顼的腿，俯下身张嘴对着那伤口吮了起来，在吐了几口黑血之后，那伤口流出鲜红的血，侍医在旁道：“好了，可以了，这下毒排清了！”

　　“韩将军赶快漱口！”侍医把水袋递给我，漱了两口水，我发现自己不对劲了，舌头嘴巴开始发麻，喝水都变困难了，很快整张嘴就像不是自己的，然后四肢也不是自己的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子高！你，你怎么啦？”陈顼伸臂抱住我。

　　“倒霉！”我嘟囔一声，蒨，都怪你，安排的好差事，再没想到陪人玩，会把命给陪进去，我无力地闭上眼。

　　“子高，你醒醒啊？我的话其实没说完，”陈顼抽泣道：“我想说的是，在你跳进汉水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我喜欢你，看着你消失在江里，我的心痛得像要碎掉，以后的每个白天眼前总会浮现你的模样，每个夜晚总会在梦中见到你，这些天和你在一起，每见你一次就更爱你一分，我一直想问你，那天是真的把我当成陛下，还是……”

　　下面的话我听不见了，脑袋里百思不得其解，安成王说他爱上了我，天哪，我招他惹他还是勾引了他？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还是提到了那件糗事，不过无所谓丢脸了，因为我快死了吧，蒨啊，本来还想和你坐看紫微到白头呢，……




第九十九章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5）

　　天在下雨吗，有雨滴掉落在我脸上，我伸手摸了摸脸，然后听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兴奋：“子高，你醒啦！”

　　下意识地睁开眼，一双流泪的凤目正含情地望着我，蒨在哭呢，我却笑了，还能再见到他，我能不笑吗。

　　“臭驴子，还笑？朕都担心死了。朕当然不希望弟弟有事，但更不希望子高你有事啊！”蒨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哽咽道：“子华要和子高白头偕老呢，子高若不在了，子华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看轻自己的性命，就是看轻朕的性命，以后，不准你再这样。”

　　“子华？！……”男人的话，让我激动得不知道该安慰他些什么。

　　原来我中毒昏迷了五天五夜，蒨一直呆在我身边照料我，连朝也不上了，整个陈国的政事因为我瘫痪了五天，知道后，我是又惊又喜，立时把蒨从我身边轰走，纵然心里万般舍不得，但是必须要做，这是为人臣子的本份，皇帝再不上朝，韩子高就真成陈国的罪人了。

　　陈蒨前脚刚离开，陈顼后脚就进来，一看到他，我的头皮就发麻。我看看安成王，安成王看看我，我们相顾良久，默然不语。

　　最后，还是陈顼先开了口，问：“子高，你昏倒时有没有听到我对你说的话？”

　　“什么话？”我眨巴着眼睛在装呆。

　　“哦，其实也没什么。”陈顼低下头，颓丧地叹口气，然后他抬起头，注视着我：“子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不顾性命的再三救我？”

　　我微微一笑道：“因为您是陛下的弟弟啊。”

　　“只是这样？”陈顼看起来不相信。

　　“就是这样！”我平淡的回答，然后掉脸朝里，闭上眼不再理他，假装睡觉。

　　我男人非常宠爱这个弟弟，陈顼出入有觉殿都不必通报，以前不知道他喜欢我也就算了，知道了这让我更尴尬，安成王就像幽灵一般，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突然出现在你周围，这让我烦不胜烦。

　　吃饭时，他会莫名其妙夹几口菜放我碗里，让我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练武时，他会跑来和我一起对刀、射箭、骑马，我还不好不陪他；看书时，他也抱本书坐我身边，一会问我这个，一会问我那个，找出各种话题，我还不能不回答；洗澡时，他有事没事地在殿里转悠，因为大家都是男人，我还不好说他占我便宜；睡觉时，只要蒨不在，我一定要穿好深衣，因为一翻身铁定就看见他半躺在床尾，以前，只要不在作战状态，我向来是裸睡的，这是十六岁开始，蒨对我的要求，早就习惯了，穿衣服反而睡不着，害得我常常失眠；还有……；还有……，安成王简真是阴魂不散啊！天哪，我快要疯掉。

　　说也奇怪，陈家的人这都怎么了，陈蒨、陈见琛、陈顼，想不到他们三兄妹居然都爱上同一个人，可是韩子高心里只有陈蒨啊，我怎么才能让安成王明白，好叫他知难而退，免得越陷越深。

　　这天，我坐在铜镜前梳头，从镜子里，我又看到陈顼那痴迷的眼神，故意装作没发现他进来，一边梳头一边朗声吟道：“泛彼柏舟，亦泛其流。我心匪鉴，不可以茹。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注：出自《诗经。邺风。柏舟》，大意是，柏木船儿荡悠悠，顺着水波漫漫流。我心并非青铜镜，不能任人来照影。我心并非卵石圆，不能随便来滚转。我心并非草席软，不能任意来翻卷。]

　　我想告诉他的是：韩子高的爱不会随随便便给人。但是，什么叫冥顽不灵，安成王依旧我行我素地做着有觉殿里头号大蜡烛。我想对男人直说你弟弟骚扰我，又怕伤了他们兄弟感情。只好抱怨不喜欢有第三人出现在殿里，男人听完哈哈大笑，说我小心眼，那是朕的弟弟，又不是外人。这个笨男人，气死我了！

　　直到有一天，我和蒨正在行巫山云雨之事，侧眼果然又见那鬼祟的身影出现在床帏外，我故意大吼一声：“谁在那里？！”话音刚落，那身影跌跌爬爬地跑出殿外，如果是内官和宫女，根本无需逃跑，“莫非有刺客？”蒨惊得性趣全无，他起床挑帘把侍寝的内官喊来，问：“刚才是谁跑出殿外？”

　　内官道：“陛下，是安成王殿下。”

　　“哦！”蒨若有所思，他抚了抚飘逸的胡须，然后对内官说：“以后安成王入殿，要先行通报，没朕的允许，不得随便进入有觉殿。”

　　我心里别提多开心，男人总算开窍了。

　　豫章太守周敷原是周迪的属下，因为破熊昙朗立有战功，陈蒨专门下旨奖赏他，周迪知道后，很不高兴，暗地里与留异勾结，到王师准备讨伐留异时，周迪担心事情败露，派弟弟周方兴率兵偷袭周敷，周敷与之交战，打败了周方兴。周迪又派兄弟的儿子伏甲于船中，伪装成商贾，打算偷袭寻阳太守华皎于湓城，华皎事先发觉，偷袭之兵尽被华皎擒获。天嘉三年春，陈蒨诏江州刺史吴明彻都督众军，与高州刺史黄法卞、豫章太守周敷同讨周迪。吴明彻到达临川后，令众军连日攻城，始终无法攻克。

　　天嘉三年六月，陈蒨授侍中、中卫将军、安成王陈顼为骠骑将军、扬州刺史，总督众军赴临川会吴明彻，同讨周迪。本来我还想为蒨披甲出征，一听安成王是此次征讨大军主帅，唯恐避他还来不及呢，他走了，正好，估计男人派弟弟出征，多半也是嫌他在寝宫碍手碍脚，哈哈，这个光照四射的大蜡烛总算彻底从有觉殿里消失了。




第一百章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

　　天嘉三年七月初七，这天下完朝回来，蒨笑嘻嘻地对我说：“子高，今天是七夕节，我们出宫游玩如何？”

　　“好啊，我去传旨让他们准备车马仪仗、备身卫队。”我正要出殿，被蒨一把拉住。

　　“子高，这次就我们两个人，行不行？”蒨可怜兮兮地望着我：“子华想和子高单独在一起过七夕。”

　　“这个？！”我皱了皱眉，皇帝是想微服出游啊，这个想法太危险！

　　“自打做了皇帝之后，朕身边总是前呼后拥的，好怀念以前自由的日子，”蒨拉住我的手半是恭唯半是讨好地说：“有子高这样的勇士在身旁，朕有什么可担心的，求求你啦，答应子华吧！就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

　　其实，我也很怀念单独和蒨并马驰骋的那段时光，“好吧！”我点点头：“但是，到了外面，子华一定要听子高的话，不可以任性，不可以到处乱跑。”在宫里，我得听皇帝的，在宫外，皇帝可得听我的。

　　“嗯，子华会很乖的。”他开心的笑，那样子倒像是我的孩子。

　　哦，对了，提到孩子，我的第一个孩子已经出生了，燕子请人写信告诉我，还是个小子呢！说起来我真是愧对燕子，至今她还身在成州，我想等她身体复元后，派人把她和孩子接回山阴老家，燕子在信里问我，给孩子起什么名字，我左想右想之际，蒨大笔一挥说：“想什么想，这坏小子是你背着我在成州生的，就叫成儿好了。”皇上金口一开，我还敢反对吗？真是的，我的什么事男人都要插一杠子，能拿他怎么办呢，韩子高不就是他一手造就的杰作。

　　我们换了便装，戴上巾帻，扮成平民模样，牵出乌睢和雪骥，两个人偷偷从偏门溜出宫去，这事只有寝宫的内官和宫女知道，当值的领班内官愁眉苦脸地哀求我一定要带好皇帝，早点回宫。

　　现在的建康，繁华热闹，可以说已经回到萧衍那个时代，街市里人头涌动，蒨东看西看，这个摸摸，那个弄弄，堂堂一个陈国皇帝，倒像是个乡巴佬，什么都觉得新鲜，看他眉开眼笑的那副傻样，我的鼻子有点发酸。

　　逛了一会，蒨觉得口渴，于是我们走进一家茶馆，叫了一壶龙井，几盘点心。

　　“子华，你的太平盛世已经到了啊！”我指着外面繁华的景象说。

　　蒨摇摇头：“不，子高，这还不是我想的太平盛世啊，如今东南还有周迪、陈宝应未平，而建康一江之隔就是北齐，卧塌之旁岂容他人鼾睡，淮南之地，有生之年我誓必要夺回，这样方能坐稳江南。”

　　“那么，就让子高为您披甲出征北伐中原吧！”我忍不住热血沸腾。

　　“不，现在还不到时候，自侯景之乱后，年年战乱，百姓离苦，国力不足以堪负这样的大战，现在还是得结好北朝，这样才能与民休养生息，等国力强盛后方可谈北进中原，到那时子高就是朕的征北大将军。”蒨开心地笑着。

　　蒨要我做他的大将军呢，韩子高也能像安都大哥那样做到大将军吗？北伐中原，夺取淮南，蒨，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只是这个梦不要让我等太久。

　　“我们去寺里烧香吧！”蒨起身说，“好啊！”我赞成。

　　我们骑上马去了最近的新安寺，寺里烧香的人挤得转身子都难，这是怎么回事？一问之下，原来寺里有一片竹林，据说情人把愿望写在纸上，装在锦袋里，挂在竹枝上，就能心想事成，特别的灵验，今天是七夕节，所以方圆好几十里的有情人全集聚在这里许愿。

　　我和蒨相视对笑，我们不就是一对有情人吗？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也混杂在人群中，找来笔、墨、纸，两个人商量着许什么心愿好。

　　“一祝我们长命百岁吧！”蒨乐呵呵地说。

　　“嗯，不好。”我说。

　　“长命百岁怎么不好？”蒨不解地问。

　　“子华比子高大十六岁，子高要是也活一百岁的话，岂不是要一人孤独度过十六年，我不要，”我嘟着嘴说：“所以应该这样写，一祝子华长命百岁，子高八十四岁。”

　　“对、对、对，不过，子高比子华少活十六年，这样好像有点吃亏啊。”蒨点点头说，然后他下笔着墨。

　　“二祝子华江山稳固，有生之年平定淮南。”我说。

　　“好，这个好！”蒨连声称好，下笔着墨。

　　“三祝子华与子高白头偕老，永不分离。”我说。

　　“我也正想说这个呢，子华和子高白头偕老，生要同室，死亦同穴，永不分离。”蒨一边写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天嘉三年七月初七，那个七夕节，是我和蒨最开心的一天，我们一起把锦袋挂在青青的竹枝上，然后拍掌三下、双手合十、祁求如愿。




第一百零一章  有朋远来，不亦悦乎（1）

　　天嘉三年九月，周迪不敌王师兵溃，其妻、子尽数被擒，周迪被迫请降，陈蒨诏安成王陈顼纳降周迪。

　　转年天嘉四年春正月，周迪弃城而逃，翻越山岭，投奔晋安的闵州刺史陈宝应，临川郡平。

　　这天傍晚，我正在有觉殿前练武，等着蒨忙完朝事回来一起吃饭，就见尚膳太监带着十几个内官手提竹篮走来，平常送膳只有两、三个人，今天好大的排场，想想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不对啊，今天既不过节，也不是某人的生日，心里好生奇怪。收了刀，进殿再看，好家伙，一张桌子摆不下，拼了三、四张桌子，才把菜给全摆上，蒨平素里很节俭，今天他是不是抽风啊？

　　“尚膳大人，今天伙食不错嘛？”我随手拎起一只大虾剥壳吃起来，有人要问了，韩子高，你好大的胆子，皇帝还没来，你就敢开吃，嘻嘻，我和蒨早就不分尊卑、不分彼此，所以在寝宫里，我是很放肆的，不要说这个，就是放屁打嗝，从来也不用藏着掖着。

　　“将军大人，这是皇上刚才吩咐的，说有客人要来一起用膳。”尚膳回答道。

　　“客人？谁啊？”我问。

　　“这个，小的也不清楚，一会皇上和客人就来，到时大人不就知道了。”尚膳带着太监们退出殿外。

　　什么客人，搞得这么隆重，不管了，平常蒨小气的要命，菜只有两、三道，今天是打牙祭了，哈哈，我先快活了嘴再说。

　　正吃着，突听殿门口有人朗声笑道：“子高贤弟，别来无恙否？”

　　这声音好熟悉，我转头看去，一蹦三丈高，“哎呀？原来是哥哥你啊！”我又惊又喜的奔到门口，一把将那人抱住：“好久不见，想死小弟了！”

　　“愚兄也好想贤弟，”华皎乐呵呵的拍着我的背：“算一算，我们有五年没见面了吧！子高的个子又见长了嘛。”

　　“是吗？呵呵，上次一别，还是在会稽，陛下登基之前的事呢！”我激动万分，恨不得亲他两口，当然，这是说说玩的，我的吻只给子华。

　　“现在子高眼里只有哥哥，当朕不存在吗？”嘿嘿，旁边有人嫉妒了呢！赶紧安慰那人一下，我上前拉住蒨的手说：“陛下，臣天天都能见到您，却不能天天见到哥哥，请原谅子高失礼啊。“

　　“好了，废话少说，大家都饿了，先吃饭要紧。”蒨招呼我们一起坐下。

　　一边吃饭，一边叙旧，原来从去年开始华皎随吴明彻征伐周迪，今年正月临川郡平后，他以功被授散骑常侍、平南将军、临川太守、进爵为怀仁县侯，不过临川太守未拜，这次奉诏入朝，蒨仍授他使持节、都督湘、巴等四州诸军事、湘州刺史，其他如故。

　　席间华皎跟我们大侃，这几年如何随侯瑱平定王琳、随吴明彻平定周迪，听得我热血沸腾，真羡慕他有这么多机会在外面征战，好想像他一样立下赫赫战功。




第一百零二章  有朋远来，不亦悦乎（2）

　　吃完饭，我们喝茶接着聊，内官端上一盘盘蜜饯果脯，都是我没见过的，华皎乐呵呵地说：“陛下，贤弟，你们快尝尝，这可是巴湘特产，京城里吃不到的啊。”

　　一吃之下，我连连点头，有生以来，没吃过如此好吃的东西，此物只应天上有吧，我恨不得爹妈再给生一张嘴，这样才能忙得过来。

　　“子高慢点吃，别噎着了，这次我还带了很多特产，这只是其中一小部份，”华皎转脸对陈蒨笑道：“陛下，这小子哪里像是在皇宫生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虐待他呢。”

　　“哥哥你不知道，陛下就是个小气鬼，平常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子高跟着也没得吃没得穿！”我趁机在华皎面前抱怨。

　　“华爱卿别听子高胡说，朕平时赏他的衣服可以堆成山了，至于吃的，那是他非要和我一起吃，他自找罪受，这叫活该！”蒨立刻反驳。

　　“瞧你俩斗嘴的样子，活像一对恩爱的小夫妻。”华皎抚须哈哈直乐。

　　我们顿觉不好意思，飞红了脸低下头，蒨在桌下踩我一脚，我在桌下还他两腿，没料又给华皎察觉，更是把他笑到要岔气。

　　“好了，好了，朕不和你闹了，朕还有正经事要跟华爱卿说，”蒨摆手向我讨饶。

　　“华爱卿，我听说湘地盛出杉木舟，是这样吗？”蒨认真地问。

　　“是的，陛下。”华皎回答。

　　“太好了，你等一下，”蒨起身到书架中取出一叠厚纸，然后把案几上的茶杯和吃的统统移到边上，把那叠厚纸层层展开，我和华皎定晴一看，老天？那上面绘有很多种大船型状的图纸。

　　蒨指着其中一个对华皎说：“这种船叫大舰金翅，华爱卿回去后，按这个图纸，给朕造二百艘备用。”

　　“陛下造这么多大船，是要打大仗吗？”华皎一边低头仔细的看图，一边抚须问。

　　“不出十年，朕要攻伐淮南，这是必要的准备，任务很艰巨，华爱卿能帮朕做到吗？”蒨抬头恳切地望着华皎。

　　哈哈，我心里好不开心，原来不出十年，我就能做子华的征北大将军啦！我掰着手指数，我今年二十六岁，往长里算十年，也就是三十六岁，安都大哥到四十三岁才成为大将军，我三十六岁就是大将军了，这么年轻的外姓大将军，试问天下谁能做到，只有我韩子高，哈哈……，我忍不住大笑出声。

　　蒨和华皎两人都掉脸看我，华皎问：“贤弟，你一人傻笑什么呢？”蒨会心地说：“他啊，在做大将军梦呢！”

　　知子高者，唯子华也，被他一眼就看穿了，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陛下放心，臣回去当全力以赴，一定保质保量提前完成陛下交待的任务。”华皎信心十足地点头道。

　　那夜，我们君臣三人相谈甚欢，直坐聊到天明。

　　三天后，我和华皎哥哥执手洒泪而别，他离开京师回湘州去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在想，这一别后，不知何日能再见到他。




第一百零三章  兄弟相逢，刀剑相对（1）

　　天嘉四年，六月癸已这天，太白星突然在白天出现，宫里人们议论纷纷，这是不祥的天像，出现这种天像，是上天警示天下将要易主，我对天像之说一直不大相信，但是这个天像关系到我男人，那就不一样了，感到心烦意乱，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子高，你还没睡吗？”男人问。

　　原来他也没睡着呀，我说：“子华，你也没睡啊？”

　　“嗯，朕在想今天太白昼见的事。”蒨说。

　　“巧了，我也在想呢，子华相信天像之说吗？”我问。

　　“以前半信半疑，可是自打你在东阳受伤后，朕开始相信了，”蒨长长叹了一口气，又说：“看来，天要亡我呢！”

　　“胡说，如今天下四藩已平定三藩，周、齐与我国已结盟交好，子华身体康泰无恙，正值壮年鼎盛，上天如何能亡子华，子高实在想不通，今天这个天像我看不可信。”我摇摇头说。

　　“如果有人要造反呢？”蒨幽幽地说。

　　“谁敢造子华的反，子高第一个灭了他。”我咬牙道。

　　“真的？！可是如果这个人和子高关系很好呢？”蒨好看的双眸盯视着我。

　　“关系好？！能好过我和你？不管是谁，若是威胁到你，我一定不会手软。”我坚定地说。

　　“就算是兄弟，子高也不会手软？”蒨的眼神像剑似乎想穿透我的心。

　　“呵呵，”我轻笑两声道：“子华开什么玩笑，我弟弟，一个平头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就乐得合不拢嘴，他怎么会造反。”

　　“你弟弟当然不会造反，朕说的是你的结义大哥。”蒨说。

　　“安都大哥？！”我惊诧出声，男人不会平白无故提及侯安都，难道说造反的人是侯安都，而且男人能这么说，应该已经确定侯安都要造反。

　　和安都大哥结拜以前，我常听人说，侯安都自恃功勋卓著，为人傲慢骄矜，但是真正和他认识，觉得人们所说的傲慢骄矜，不过是口直爽快、不拘泥于礼法罢，他每次作战奋不顾身的样子，我想那正是出于他对陈国的一片耿耿忠心，可是现在蒨说安都大哥要造反，我实在难以相信。

　　蒨披上衣服起身说：“子高不相信，朕给你看几样东西。”

　　他从书案上堆得高高的奏章里抽出好几本，递给我，我疑惑地一本本展开来看。

　　侯安都镇郡属吏的奏本参说，侯郡公常常招聚文武之士于府中宴饮，眷养的宾客门人数以千计，府内陈设用具奢华精美超过皇家规格。

　　侯安都军队里部将、军主的奏本参说，大将军暗地打造兵甲武器，私蓦军勇，藏匿不遵法纪被朝廷通揖的罪犯。

　　散骑常侍、中书通事舍人蔡景历的奏本参说，去年冬天侯安都派别驾周弘实私访他，妄图打听朝廷机密政事，并用金银贿赂希望他做侯安都在朝廷的眼线，许诺事成之后任用他为相，言下之意，就是要谋夺政权。

　　还有其他将军的奏本参说，侯将军与他们书信往来，威逼利诱要他们跟从他一起举事。

　　看着这一条条写着侯安都造反的罪状，我惊呆了，那个让我敬重的安都大哥，竟然是一个反贼。

　　蒨叹口气说：“这些只是告发侯侍中造反的几个奏本，还有好多奏本不在这里，子高，朕起初也不愿相信，毕竟安都当初为朕继承叔父皇位立下大功，纵然他在朕面前说话狂妄，举止不遵礼法，也都容忍了没当回事。去年，他唆使吏民为他诣阙表请立碑，颂美他的功绩，朕也同意了。还有，朕心里一直有件事耿耿于怀，在朕即位之初，那会你还在北周没回来，重云殿火灾，他率数十将士披甲提刀入殿，当时朕的第一感觉就是他想要趁乱杀朕，朕灵机一动，佯作不知，当众大大赞美他对朕的忠心，幸好他没有动手，不然朕可能早就没命了。朕想起，高祖皇帝活着的时候，曾对朕品评他的三员大将，说杜僧明志向大见识暗，对下亲狎，对上骄矜，喜露功劳不知道收敛拙钝；周文育结交朋友没有原则，什么人都推心置腹，不设防备，让自己常常处于危境中；侯安都据功傲慢，贪得无厌，为人轻佻放肆，无所顾忌。这三人的为人处事都不是全身之道，没想到竟然一一被高祖皇帝说中了。”

　　“那么子华打算怎么办？”我放下奏章，抬头看蒨。

　　“侯安都造反罪状昭然在目，如今太白昼见，就连上天都在警醒朕不能再坐视不理，但是，侯安都手下兵马将士精盛，朝廷公开发诏讨伐他，反而会逼他提前举事，侯安都身经百战，我们到时要战胜他绝非容易，而且这样做一定会大伤国力，所以，朕想表面上升他的职，把他从京口骗至建康，然后在宫中设宴，于宴席中袭捕他，只要抓住了他，他的手下也就不战而降。”蒨不慌不忙地说出自己的计划。

　　“子华的计策很好，我认为可行。”我赞同地点点头。

　　“只是，朕担心侯安都心虚不敢入宫，所以，这个计划能否成功，还必须子高出马，子高亲自去请侯安都，他一定不会有所怀疑，”蒨拉住我的手说：“可朕怕你不肯，因为侯安都毕竟是你的结义大哥。”

　　“子高说了，不管是谁，若想要造子华的反，子高绝不手软，第一个灭了他，侯安都既已是反贼，我与他就恩断义绝，再无兄弟情份，子华放心，抓捕侯安都的事就由我来亲手操办。”我斩钉截铁地说。




第一百零四章  兄弟相逢，刀剑相对（2）

　　天嘉四年六月，陈蒨下诏授侯安都为都督江吴二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江州刺史，侯安都奉诏率军自京口赶赴江州，途经建康，部队驻扎于石头城内。

　　为了尽可能不让侯安都起疑，放松他的警戒心，我连佩刀都没带，只穿一身便装，单人独骑地来到侯安都军营，请守营门的士兵进去为我通报，不一会，就见侯安都笑容满面地大步走来，一边走一边朗声笑道：“哈哈，贤弟，好久不见，大哥一直挂念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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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弟也是啊！”我拱手上前要叩拜，侯安都扶住我说：“自家兄弟，不必多礼，进帐叙话吧。”

　　我们一起走进大帐面对面坐下，侯安都问：“贤弟今日是自已来见我，还是陛下让你来见我？”

　　侯安都并非一般常人好骗，其人阅历丰富、精明智慧、洞察秋毫，看来他已经瞧出我此来不是简单的兄弟相聚，该怎样说才能不让他怀疑，顺利的把他引进宫里去呢？

　　“自从上次一别后，小弟时常想起大哥，听说大哥到了，恨不得马上就来见您，正巧皇上在宫中摆宴，要为您赴任江州接风洗尘，我就立刻跟陛下讨了这个美差，前来邀请大哥入宫赴宴。”来的路上我想了许久，在侯安都这种人面前耍滑玩心眼，我还远远不是他的对手，废话说多了，弯子绕多了，反而显得古怪，不如老老实实地直说，听起来更平实可信。

　　“子高，哥哥我心里有个疙瘩，一直感到不安，”侯安都抬眼望向我。

　　“大哥请说，看小弟能不能帮着解忧。”我问。

　　“我听说去年吴明彻将军讨伐周迪不下，朝廷众臣都推举我去，可是最后陛下却没有诏我，而是下诏让安成王去讨伐，”侯安都说到停顿片刻，幽幽地说：“我有种不好的感觉，陛下是不是不相信我了？”

　　我淡淡一笑道：“大哥何出此言，陛下怎会不相信大哥？至少子高没觉得陛下怀疑过大哥，据我所知，陛下之所以征诏安成王，是因为我们刚刚征完留异，陛下不忍大哥东征西讨没个休息的时候，子高不是也没有出征嘛，若按大哥之言，岂非陛下也不信任子高了，大哥不要胡思乱想。”

　　“我还听说朝里有人参奏我，说我意图谋反，不知是否真有此事？”侯安都盯视着我的脸。

　　没料到他说话这般爽直？我差点给他骇到，保持镇定，一定要保持镇定，我表面上平静地说：“大哥的消息真是灵通，没错，朝里确实有人参奏大哥，大哥功勋卓著，难免会遭人嫉妒。皇上昨日还跟我说，当初登基之时，亏得大哥您挺身出面，力排众议，方才有现在的天嘉皇帝，说谁造反皇上也许会信，说大哥您造反皇上断然不会相信。大哥千万莫听外人乱嚼舌根子，被人挑拨离间君臣关系。”

　　“是这样吗？”侯安都眼中带着怀疑。

　　“呵呵，如果陛下怀疑大哥，又怎会升大哥的职，调您做江州刺史、都督江吴二州诸军事，若非出于对大哥的信任，怎会把陈国起家之地全部交付您掌管？”我微微一笑道。

　　侯安都点点头道：“贤弟说的有道理。”

　　“大哥，时侯不早了，陛下还在宫里等着我们呢？”我站起身拉起侯安都，侯安都不再犹豫和我一起走出大帐。

　　帐外站着一拨人，都是侯安都的部将，“大将军要去哪里？”其中一人问。

　　“某随子高进宫赴宴。”侯安都道。

　　那拨人立时把我围在中间，他们个个手按刀剑，一双双犀利的眸子盯视着我，“大将军不要去，此宴蹊跷！”，“没错，大将军决不能进宫！”……，他们纷纷凑在侯安都耳畔劝阻。

　　我不屑地轻笑几声道：“呵呵，我现在知道大哥您为什么会有那样奇怪的想法，原来您身边有一群鼠辈小人，专门喜欢挑拨君臣之间的关系。今日陛下请客完全出于一番好意，不但在宫中设宴给大哥，还在尚书省设宴犒劳您的部下，呵呵，看起来您的手下怀疑皇上摆的是鸿门宴了？”

　　如果不能把侯安都请进宫，而让他赴任做了江州刺史，那么，蒨的好计策转眼就成作茧自缚，所以，这次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大哥，就算您不相信皇上，也应该相信小弟吧，我可是和大哥您发过誓，同生共死的，我若是要害您，岂不是害人害已。”我坦然地望着侯安都说。

　　侯安都看了我的眼睛片刻，厉声斥责属下：“尔等休得再胡言乱语，子高是我兄弟，怎么会害我，你们都跟随某进城赴宴。”然后他伸手拉住我的手笑道：“子高莫怪，都是小人们的流言蜚语闹的，我们走吧！”




第一百零五章  兄弟相逢，刀剑相对（3）

　　进宫后，我和侯安都有说有笑携手走至嘉德殿前，陈蒨早从台阶上走下，远远地就挥手高喊：“侯爱卿，多日不见，朕好想你啊！”

　　侯安都赶紧跪倒叩首：“陛下，臣也想您啊！”陈蒨大笑着扶他起来说：“爱卿不必多礼，快请起，进殿边吃边谈吧。”

　　君臣三人一起步入殿内，按次序落坐，我看到侯安都在用眼角余光瞟视四周，殿里除了内官宫女，并无他人，明显的我发现他脸上的神色变得轻松，我心中暗笑，反贼大哥，您尽管放松好了，您越是放松越是对小弟有利。

　　陈蒨不住地向侯安都敬酒，这两人算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了，好似酒缸遇上酒鼎，你一杯来，我一杯去，都不见有谁醉的，酒过三巡，我反倒喝得东倒西歪，这不，我醉眼婆娑地端着杯子摇晃着走向侯安都：“大哥，我……敬你一杯，祝我们的兄弟……情谊地久天长……”

　　一不小心，杯子没端住，翻了，杯中酒全泼在侯安都的前襟上，“哎呀，小弟真该死，弄脏大哥的衣服！”我慌忙伸手去帮侯安都擦拭胸前的酒渍。

　　“没关系，贤弟，让我自已来……”侯安都话未说完，他的眼睛突然睁得溜圆，紧跟着他的身子一歪栽倒于地，口里喃喃道：“没想到，子高，你，你，你会暗算我……？！”他满脸悲愤地望了我一会，然后昏晕过去。

　　陈蒨从坐榻上跳起，兴奋地对殿外大喊：“来人，把侯安都给朕捆了。”

　　禁卫军冲进来把侯安都绳捆索绑囚于嘉德西省，陈蒨命中书舍人蔡景历奉诏到尚书省，宣读侯安都谋反罪状，尽数收执侯安都部下将帅。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一切进行地很顺利，是不是太过顺利了？刚才我偷袭侯安都胸间膻中穴的手掌，此刻莫名其妙地发僵变硬，我举起那只手傻傻地呆望着。

　　“子高，我们成功了，侯安都再也威胁不到朕的江山了。”男人开心地从背后抱住我。

　　第二天朝议，陈蒨与群臣商量后决定赐死侯安都，我当庭主动请旨前去嘉德西省负责行刑。

　　当我手奉圣旨步入嘉德西省，一身重镣的侯安都正跪坐着闭目养神，“大哥，”我轻声喊他。

　　侯安都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旋即又闭上道：“这里没有你的大哥，你和皇上一样，都是骗子。”

　　“骗子？！”我喃喃低语，跪坐在他的面前：“大哥，皇上授你大将军，封你桂阳郡公，做外臣能得到如此荣宠，可说是位极人臣，你为什么还要造反呢？”

　　“你来问我？我倒还想问你呢？”侯安都横眉一挑、怒睁双眼道：“我为什么要造反，这只有你们心知肚明，从始至终，不都是你们在说我造反吗？”

　　“事到如今，大哥还不肯认罪吗？您的部下、属官、朝臣、同僚参本里写得很清楚，子高不信都不行。”我叹息道。

　　“呵呵，看来你也被骗了，”侯安都摇头轻笑道：“子高没听说过吗，什么叫功高震主，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愣愣地望着他，其实从我击倒侯安都那一刻起，我就莫名其妙感到心慌，侯安都丝毫没有防备我，他是真把我当兄弟，想到之前他为我出头，平息众将的闲言碎语，而我现在居然恩将仇报，出卖了他，如果他的确是反贼，即使我遭人唾骂重色轻友也不会在乎，不过，若他不是呢，那我成了什么？我之所以主动请旨行刑，就是想查清核实侯安都造反事实，我希望蒨，他这次没有骗我。




第一百零六章  兄弟相逢，刀剑相对（4）

　　“皇上派你来，是想取我性命的吧，”侯安都指了指我手中的诏书道：“把那个给我看，我想知道我是怎样造反的？”

　　我将诏书递到他手上，侯安都展开细看，一边看一边冷笑，看完后他点点头说：“现在我知道了，也算是死的明明白白，皇上打算怎么处死我？”

　　“皇上仁慈，让您自选，”我转身将赐死之物呈上，赐死无非三种，毒药、绳子、利刃，来时陈蒨交待我，因为念及侯安都功勋卓著，特别恩典，让他自选一种，所以这三样我都带来了，现在我把它们全放在侯安都面前。

　　侯安都凄然一笑道：“果然是仁慈的皇上呢！”

　　“大哥，你，……你倒底有没有造反？”我半信半疑地问。

　　“呵呵，”侯安都笑了两声道：“别叫我大哥，我没你这个兄弟。我此生只做错两件事，一件就是替皇上干了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才有此报，一件就是结拜了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兄弟，注定死在你手上。”

　　“伤天害理？！那是什么事？”我惊问。

　　“此事只有天知、地知、我知、皇上知，我死之后，这个秘密将永远埋藏地下，我想这大概也是皇上非要除去我的原因吧，世上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住秘密。”侯安都幽幽道。

　　“告诉我那是什么事？”我拉住他的手问，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件事想弄明白，我想侯安都说的伤天害理就是指的那件事吧！

　　“我不能说，”侯安都摇摇头道：“我答应过皇上的，要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

　　“大哥，你？！”我很惊讶，原以为侯安都提及就一定是想说出来，但是他沉默着不说话。

　　“陛下要杀你，你都不肯说？”我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双眼，侯安都的双眼擒满泪水，他深深叹口气道：“虽然皇上对我无情，但我不能对皇上无义，我死都不会说的。陈蒨是个好皇帝，我不后悔扶立他为帝，如能以我一人之死换得陈国江山稳固，侯安都死得其所。”

　　无需再问，我心里已经很清楚，侯安都根本就没造反，那些奏本全是在捏造，仅凭一点，我可以断定安都大哥没有造反，试问一个反贼怎会隐瞒对手的秘密。陈蒨，他骗了我，居然连枕边人都骗？这是为什么？

　　“大哥，小弟知道了，你是被冤枉的，我去找皇上，拼死也要保住大哥性命，大哥在这里稍等，等小弟的好消息。”我站起转身往殿外走去。

　　“没用的，求皇上有用吗？他是一定不会放过我！”侯安都在我身后喃喃道。

　　“我相信皇上会听我的，大哥稍安勿躁等我回来。”我走到殿门口，听到殿内传来“呛啷啷”刀刃出鞘的声音，心想不好，是我疏忽大意，应该把赐死之物收起来再走，疯一般地奔回殿中。

　　但是迟了，我的安都大哥就在我眼前挥刀自刎，他的脖项上鲜血直喷，“大哥！你怎么这么傻？”我上前抱住侯安都哭道，侯安都对我笑了一下，气若游丝道：“帮我求陛下宽宥我的家人，毕竟我没有真的造反，还有子高，我不后悔结拜你这个兄弟，好好地辅佐陛下，以你之才将来可以替代我为陛下……”他再也说不出下面的话，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呜呜……”我除了流泪，还能说什么，侯安都，陈国第一名将，耿耿忠心，最后没呈想会死在他为之奋斗终生的君王手里，还有死在出卖他的兄弟手里，我狠狠地扇着自己，顿足号哭不止。韩子高，不折不扣的骗子、刽子手、出卖兄弟的小人，我应该去死，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

　　天嘉四年六月，侍中、征南大将军、江州刺史侯安都于嘉德西省被赐死，时年四十四。




第一百零七章  道不相同，分道扬镳（1）

　　我擦干眼泪，回到太极殿议政阁，男人正坐在那里等我复命，他抬头上下打量我的神色，然后问：“事情办得顺利吗？”

　　“侯安都已经伏诛，陛下！”我压住悲痛，淡淡说道。

　　男人点点头，又问：“他死前有说什么吗？”

　　“他希望陛下能宽宥他的家人，”说完，我跪倒叩首恳求：“请陛下请念及侯安都扶立陛下有功，南征北战功勋卓著，求陛下饶过他的家人，子高对义兄也算有个交待。”

　　“嗯，不用子高来求，朕也会这么做的，”男人抚须对身边内官道：“命中书省起诏，宥侯安都妻子家口，并葬以士礼，丧事所须，务加资给。”

　　晚上床帏里，男人搂住我，伸手想要褪我的衣裳：“子高今天怎么穿着深衣睡觉，还是脱了吧！”

　　“不，”我推开了他的手说：“义兄新丧，子高没心情，还请陛下放手。”

　　“唉、唉、唉，说的也是，朕差点忘了，子高不要太难过，朕也不想杀他，谁叫他要谋反呢，他可是朕最爱的大将啊！”男人连声叹息，我越看他那副假悻悻的表情越觉得虚伪，翻身掉脸闭上眼睛，睡觉。

　　五天后，侯安都以士礼被安葬，宽宥他妻子家人的诏书颁布天下，我已经没有牵挂，现在，和陈蒨彻底摊牌的时候，到了。

　　快至中午，随陈蒨下朝回到有觉殿，陈蒨坐于案几旁翻看奏折，我则跪坐在他的对面，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男人抬眼看了看我，笑道：“子高，看什么呢，我脸上有字吗？”

　　“嗯，是的，有字，写着两个字！”我依旧盯视着他。

　　“什么啊？”他被我看得很不自然。

　　“骗、子！”我一字一顿地说。

　　“呵呵，”男人笑出声道：“子高又怎么了？好久没听你这样喊我了，真是亲切呢！”

　　“谋反大罪按理应该诛九族，陛下居然只杀侯安都一人，”我仔细地看着陈蒨的眼眸，那双好看的眼眸：“依陛下以往的手段，怎么可能斩草不除根？”

　　“切，不是子高你求朕的吗？朕才没有族灭你义兄一家，怎么反倒这样说朕？”陈蒨惊诧的望着我。

　　“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说通，那就是侯安都根本没有谋反，”我冷冷地望着男人道：“安都大哥说他没有谋反，那些罪名都是陛下捏造的，原因是他兵权过重，陛下您害怕了，怕他将来会谋反，所以织造罪名诬陷他。”

　　“子高是相信他的话，还是相信朕的话？”陈蒨不悦地把奏折扔到桌上：“他这是在离间我们，你还看不出来吗，哼哼，他死到临头，还想出这个法子来报复朕，真是可恨，此人，该杀！该杀！”

　　“安都大哥死前告诉了我一个秘密，”我幽幽道：“他说他奉陛下之旨谋杀了世子陈昌，陈昌是他扔到长江里淹死的，陛下一直担心此事外泄，想要永远保守住这个秘密，所以对他动了杀机。”

　　陈蒨呼啦一下站起身，咬牙切齿地在殿里走来走去，怒道：“朕就知道他靠不住，他能和你说，还不知道他有没有和别人说过？”

　　看着他那副着急上火的模样，我冷笑两声道：“原来陈昌之死真的是陛下做的。”

　　男人立时停住脚步，愣愣地望着我说：“子高，你，你是在试探我？”

　　“呵呵！”我凄然一笑道：“其实，安都大哥什么也没和我说，他没有为陛下强加给他的罪名解释一句，也没有说出那个秘密，而且他至死对陛下都没有怨言，他还说陛下是个好皇帝，要我好好辅佐你，代替他为陛下出征。陈蒨！你彻头彻尾是个骗子，是个小人。我真是不明白，你骗众人也就罢了，居然连枕边的我也骗！韩子高真是瞎了眼，相信你这种人！”




第一百零八章  道不相同，分道扬镳（2）

　　“子高不要太天真，今天他侯安都不反，谁能保证明天他不反？朕不是存心想骗你，你的心肠太软，如果让你知道侯安都并没有谋反，你就一定不会帮朕，说不定还会阻止朕杀侯安都的计划，所以朕才没有告诉你真相。”陈蒨拉住我的手劝说。

　　“我还是不明白，对陈昌，陛下完全可以给他块封地养老，对安都大哥，您可以削除他的兵权，可是，你没有这样做，而是非要选择杀死他们，他们一个是培养你传位给你的武皇帝的唯一嫡子，一个是扶助您登上帝位、征平四方内乱的大将。陛下，你的良心都让狗给吃了吗？”我韩子高今天烦不了了，什么忤逆犯上的话我都敢对这个骗子皇帝说，他要是发怒想杀我，就让他来杀我好了，反正我已经没脸活在这世上。

　　陈蒨脸上并没有怒意，他苦口婆心地对我解释：“子高，你这人就是单纯，什么都想得简单，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我若削除侯安都的兵权，必定会惊动他，他若有造反之意，就会起兵举事，还有陈昌，他若活着回到京师，谁能保证皇太后和武皇帝的旧部不会和他联手来谋害朕，朕杀他们都是迫不得已。朕这样做，正是为了减少杀戮，朕虽杀了陈昌，但是消除了宫庭政变的隐患，武皇帝的妻子旧部都得以保全；朕虽杀了侯安都，但是消除了藩镇坐大的势力，多少士卒百姓不必卷入战乱。子高，你的仁慈，是妇人之仁啊，不杀陈昌、不杀侯安都，死的人何止一人、两人，可能会是成千上万，朕是舍小仁而取大仁，你懂不懂啊。”

　　“哼哼，我多么伟大仁慈的陛下啊，可惜陛下的大仁大德，子高看不懂，也听不明白，”我愤然地甩开男人的手，跪倒伏地道：“请陛下赐子高一死，子高知道陛下的秘密比侯安都还多，杀了子高，正可以成全陛下的大仁义。”

　　“你这是说什么呢？朕怎么会杀子高你啊？”陈蒨跺脚急道：“朕太清楚你了，就算是死你也不会说出去的，朕只杀会威胁到朕江山的人，子高，你不是，永远都不是。”

　　“那么，陛下尽管施行您的仁义道德吧，子高再不想成为您的帮凶。”我站起身往殿外走。

　　“帮凶？！子高，你到哪里去啊？”陈蒨在我身后大喊。

　　“臣是东阳太守，陛下既然不杀子高，臣自当到东阳去赴任。”我一边走一边说，连一个回头也没有。

　　脚步声急急地追来，有人从背后抱住我的腰，苦苦哀求道：“算朕错了还不行吗，是朕骗了你，骗你杀了义兄，朕是个骗子，但是朕爱你是真的啊，你不也深爱着朕吗，你忘了我们在新安寺的誓言吗，白头偕老、永不分离，你都忘了吗？呜呜……，求你不要离开朕，朕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朕这个皇帝当得也没有意思，呜呜……”

　　我堂堂大陈国的皇帝，陈蒨居然在痛苦流涕，只为了留住我，一个将军兼男宠，我的鼻子一阵发酸，是的，我还是深爱着背后的这人，但是，我必须狠下心和这人一刀两断，所谓道不相同，不相为谋，我不想再成为他的帮凶，陈昌、侯安都之死都是我一手造就的错，已经错了两次，我不能再错第三次，和这人在一起，我会不由自主地听他操控，他的城府何其深险，我韩子高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放手，从此，你做你的皇帝，我做我的太守，我们的情份到此结束，以后我们之间只有君臣之义，放手！” 我拽开他紧抱着我的双手。

　　“不，朕不放手，绝不！呜呜……”陈蒨死死地抱住我，都四十出头的皇帝，像个孩子般哭泣着。

　　“陈蒨，你听着，我今天彻底认清了你，从头到尾你就是个骗子，大骗子，再不要和我说什么誓言，从我十六岁起，你就把我给骗上床，强迫我成了你的娈童，之后不停地用甜言蜜语哄骗我，让我为你卖身卖命，直到现在让我出卖兄弟，我已经给你骗得体无完肤，够了，我韩子高受够你了，从今往后再不会相信你所谓的誓言，现在，陛下要不就杀了我灭口，要不就放开你那沾满鲜血的双手，这回我是肯定要走的，而且走了就不会再回来。”我没费多大力气就把这个陈国皇帝推倒在地，然后甩袖大步扬长而去。

　　“子高，你是说朕把你给骗上床？可那不是你自愿的吗？”陈蒨止住了哭泣，在我身后恨恨道：“既然你不愿意，为什么不阻止朕？哼哼，你说朕是骗子，其实你才是骗子，你一直在欺骗朕，哼哼，花言巧语的蛮子，直到现在朕才知道，当初你和朕上床根本不是出于真心，骗子，你才是骗子！……”

　　倒底谁是骗子，是我，还是蒨，在那个仲春的早晨，我若不答应那人，他倒底会不会抓我呢，不知道，那应该会是另一个故事了吧，结局是不是完全相反呢？不知道。

　　陈蒨没有再来追我，也没有派人杀我，我顺利地离开皇宫，除了跨下的雪骥，我什么也没有拿，带领着我的部队赶赴东阳，三天后，我成了名符其实的东阳太守。




第一百零九章  治理东阳，攻克闽中（1）

　　东阳郡，自天嘉三年三月平留异后，到现在天嘉四年六月，已经过去一年多，再次回到这里，发现仍是当初离开的样子，满目苍荑，饿殍伏野，我坐在马上，不禁泪流满面，痛心疾首，我不是个好太守，没有尽到父母官该做的事，只知道流连在皇帝的床帏之中，京城的繁华蒙敝了我的眼睛，以后，东阳太守再不能对自己的属民，漠不关心，不闻不问了。

　　来到太守府的第一件事，命掌管府库的官员打开府库，拨钱拨粮赈济流民，府库里的钱粮本来就不多，很快就见底，我一边上表请求朝廷赦免东阳叛民，一边向周边郡县借钱借粮。

　　很快接到朝廷回书，皇帝允准了我上表的全部谏议，并从国库拨来大批银钱给我用于赈济，拿着诏书，我心情复杂，那样的对他，他不但不杀我，还这样的支持我，难道他想通了，只把我当臣子看待？打算放过我了吗？我们真的已经结束？想到这，我又莫名的一阵失落。

　　在东阳府衙大门前，我高声宣读朝廷诏书：赦免参与留异叛乱的士兵和家属，关在牢里的放其出狱，愿意继续参军的可收编入我的部队，不愿意参军的发钱粮仍还本乡，为奴为婢的解除奴籍，鳏寡孤独者衙门每月派发给米粮，对于无钱耕种的农户，可向府衙借贷，第二年秋收再还，鼓励开荒者，开荒的土地归开荒者所有，全郡免纳一年的税赋。

　　百姓闻诏，欢呼雀跃，纷纷跪地，叩首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听到他们赞美皇帝的仁慈，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用我男人的逻辑来说，良心就是妇人之仁，是的，古往今来，成王败寇，谁讲良心死的那个就是自己，成功者也讲仁义道德，只是一张嘴闻到的是一股血腥味。

　　长期以来由于我这个太守失于管制，东阳郡的属官们几乎个个习惯了鱼肉百姓，虽然我到了之后，狠狠地整顿吏治，惩处了几个为首的恶吏，但是我感觉我的属官们只是表面上逢迎敷衍我，经过私查暗访，听说他们背地里讲太守是皇帝的男宠，过不了多久又会回到皇帝身边伴驾，就像以前做成州刺史那样，所以根本没把我的吏治当回事，连倍受欺压的百姓们也不敢到太守府里来申冤，生怕我走了之后，会遭他们报复，听闻后，我更是惭愧不已。

　　为了让我的属民相信我不会离开东阳，我找来工匠修葺太守府，并派人去成州把燕子和孩子接来，此招一出，我的属官们再不敢做表面文章，开始真正的恪守本份，百姓们陆续到府衙里申冤诉苦，每份状纸，我都亲自过目，派人详查核实，规定结案的日期，迫使办案官员不敢拖延。

　　一个月后，接燕子的车马来到府衙前，我又喜又惭地出门迎接，车轿的帘子一掀，我看到了久违的燕子，她比我离开时那会胖了些，只是脸色憔悴，她手抱着一个一岁多大的小男孩走了下来，“燕子，你来了啊！……”我上前抱住她：“蛮子哥对不住你，这两年让你受苦了。”说完，一颗眼泪掉落在她柔弱的肩头。

　　“我有什么苦的，没看到我还胖了呢，成儿，快喊阿爹。”燕子微笑着安慰我。

　　“我的儿子，他就是成儿？！”我欣喜地抱起小男孩，仔细地上下打量，这个清秀孩子的眉山目水之间，浮现着我的样儿呢，忍不住在他的小脸蛋上狠狠地亲了好几口，小家伙吓得不轻，“哇”的一声就哭了，用小拳头不停地捶打我的头，掉脸直喊：“娘啊，娘啊！”

　　燕子抱回了儿子，边哄边笑着对我说：“成儿从出生就没见过爹，你突然亲他，他能不怕吗，以后多陪陪孩子，就不会这样了。”

　　她这么一说，我惭愧地低下头，还是燕子握住我的手说：“蛮子哥，愣什么啊，带我看看我们的新家吧！”

　　晚上，燕子把成儿哄睡熟，然后她在我身边躺下，小心地问：“蛮子哥，你是不是和皇上吵架了啊？”

　　“为什么这么说，你听别人讲的吗？”我强笑着问。

　　“没有，我只是猜的，蛮子哥如果不是吵架了，怎么会想到我和儿子呢？”燕子带着嗔怨说。

　　“呵呵……”我干笑着，还能对她解释什么呢，燕子她说得没错啊！女人在这方面天生的敏锐。

　　“蛮子哥那么爱皇帝，怎么舍得离开皇帝呢？而皇帝又怎么舍得放你走呢？这次你们一定是吵到分手了吧！”燕子说完，伸手抚摸我的脸颊，那里有从我眼眶里漫溢出的泪水。

　　我翻身而起，抱住燕子，亲吻着她柔软温润的唇，“燕子，以后，蛮子哥要做个好丈夫、好父亲，请你，原谅我的过去吧！”

　　燕子看着我的眼神很痴迷，轻声说：“蛮子哥，你再不会离开我了？”

　　我闭上双眼说：“不会了，蛮子哥再也不会离开燕子。”只是说这话时，心为什么那么的痛。




第一百一十章  治理东阳，攻克闽中（2）

　　坐拥建安、晋安两郡的陈宝应[注：建安、晋安，今福建中部南平、三明、福州地区]，是留异的女婿，王师讨伐留异时，陈宝应遣兵资助留异，周迪造反时，陈宝应又出兵又出粮帮助周迪，待到留异和周迪败逃，他又悉数收留反贼，公然地和朝廷对抗，现在四藩已除去三藩，只剩下这一藩，陈宝应在四藩中最为强大，朝廷终于可以集中力量拔掉最后这颗尾大不掉的钉子户，陈蒨下旨将陈宝应家族从陈家宗籍中除名（之前，陈蒨为了拉拢陈宝应，即位后，将陈宝应家族纳入陈家宗籍中，以示皇帝对他的荣宠）。

　　天嘉四年十二月，朝廷诏护军将军章昭达进军建安，征讨陈宝应，命信威将军、益州刺史余孝顷都督会稽、东阳、临海、永嘉诸军自东道会之。[注：余孝顷，灰太狼将军在这里终于冒头了呀。]

　　我接到余孝顷的军令后，立刻调齐本郡人马，准备出征。临行前晚，燕子在房间里帮我收拾衣物，我坐着呆望她好久，然后走上前，从背后抱住她，轻轻抚摸着她那微微隆起的腹部，欠疚地说：“燕子，这回我又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我们的孩子。”

　　燕子回首对我嫣然一笑道：“蛮子哥，你放心的去吧，家里有我呢。”然而她笑过之后，脸上两行清泪淌落，她把头埋在我的胸前，哽咽道：“我听说，上回征留异时，蛮子哥差点死掉，这回，求你不要那么的拼命，答应我好吗？我好怕我们的孩子没有阿爹。”

　　我伸手抹去她脸颊上的泪，微笑道：“傻瓜，你哭什么，不要担心，我保证会平安地回来。”燕子紧紧地抱住我，抽泣：“呜呜……，我知道求你也没用，蛮子哥心里只装着皇上，一上战场就把我们都忘了，只想着为皇上杀敌。”

　　“咳、咳、咳！”我不好意思地干咳三声，是啊，一上战场，我就莫名其妙地热血沸腾，不由自主地想冲锋陷阵，燕子说我是因为那个人，是那样的吗？我现在很迷惘。

　　第二天，我率领部队出发，翻越安泉岭，与章昭达统帅的诸路大军会于建安郡。

　　和独眼龙有好几年不见了，记得上回见面还是见琛选我做驸马时。蒨即位之初，他随安都大哥于栅口拒王琳，在芜湖水战中冲在最前面，平王琳的功劳薄上，他排名第一。去年吴明彻征伐周迪，诏令他便道征之，周迪败逃建安，昭达以功征为护军将军，改封邵武县侯。今年九月，周迪在陈宝应的资助下，再次翻越东兴岭，东兴、南城、永成县民，都是周迪的属民，一起响应周迪，章昭达被诏再次征讨周迪，十一月，周迪被章昭达打败，躲于山中，由于周迪做郡官时政教严明、轻财好施，当地百姓爱戴他，藏匿他的行踪，不肯告知朝廷，章昭达几番地悬赏捉拿周迪，始终不能成功。十二月，朝廷下诏章昭达度岭，驻军建安，征讨陈宝应。

　　“哈哈……，陈家小娘子好久不见啊，怎么现在留须了？害我差点没认出来是子高你啊。”独眼龙一见面就拿我打趣，他还是老爱开玩笑。

　　“呵呵！”我干笑两声：“兄长，这么些年不见，还是如此风趣啊！”

　　“我们的皇上现在改性了，喜欢留须的子高了？”章昭达的独眼上下打量着我。

　　我抚了抚胡须，笑道：“兄长，您觉得我这胡须留得如何啊？”

　　“嗯，哈哈……，无须的子高妩媚，有须的子高英俊，不论是有须还是无须，子高都堪称是我们南朝第一美男啊！”章昭达大笑着，眯着独眼点头道：“越看越觉得子高有大将风范哪！”。

　　“承兄长美言，子高不胜荣幸！”我微微一笑。

　　“闻听子高在东阳干得不错，政绩传于四方州郡，这次带来的兵马，又是诸军人马中最强盛的，子高真是能文能武啊！在皇上身边长大的人就是不一样，一定从皇上那里学了不少东西吧！”章昭达道。

　　是啊，男人教我读书，教我武艺，从小到大在他身边耳濡目染，我会的东西几乎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只是，我永远学不会他的心狠手辣，男人居然还说这是大仁，都说天家无亲情，一点没错，所以男人才能成为皇帝吧！而我韩子高，皇上说我是妇人之仁，所以到现在还只是个没名气的跟班将军，什么征北大将军，看来永远是个梦，想到这，心狠狠的一痛。

　　“子高，你发什么呆呢？”章昭达拍拍我的肩头。

　　我顺手搭住独眼龙的肩膀：“老朋友见面，兄长不请小弟喝一杯吗？”

　　“一见面你小子就敲我的竹杠，哈哈，不用子高说，哥哥我早就备好了美酒，专等你来和我一醉方休呢。”章昭达道。

　　“好，今日不醉不休！哈哈……”我大笑着与昭达并肩步入大帐。

　　随后章昭达叫来诸军将领一同在帐中痛饮，酒过三巡，昭达命随军女伎，在帐中演绎羌胡之声，他听得兴起忍不住举筷击节。

　　我笑道：“兄长真是心宽，眼看大战在际，军中亦不废歌舞。”

　　“呵呵，哥哥别无所好，就好这北地之音，就算与敌人旗鼓相望，也舍不得丢下这个呀，不过可惜，我们南朝的女伎太过阴柔，演绎不出北地的阳刚之气。”昭达言语中透着失望。

　　“小弟不才，在周国时曾向人学习过胡舞，今愿为兄长献上一支胡旋舞，不知意下如何？”我是半瓶倒，酒一喝多，就会忘形。

　　“好啊！子高快快舞来，让大伙开开眼。”昭达开心的拍手道。

　　我起身走至帐中，伴随着乐声和鼓声，缓缓跳起念奴教我的胡旋舞，伸展双臂、长袖飘举、轻转脚步、舞动身形，一边跳一边高唱：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歌唱了一遍又一遍，舞跳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我停止歌唱，双脚足跟离地，仅以脚尖着地，以目不暇接的速度，在帐中央飞旋，越转越快……

　　突然只在一瞬间，我猛地停住，气息不喘地稳稳立于当地，片刻之后，耳边爆发出众人的一片赞叹和鼓掌声。

　　“好舞步，刚健有力又不失柔美动人！好歌声，穿云裂石中透着怀念之情！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优美的歌舞，真是太让人惊讶了！”昭达站起拍手笑道：“难怪陛下宠爱子高，连愚兄都要被你迷住了。”

　　众人闻之顿时哄笑，我却不禁黯然神伤。

　　[敕勒歌，米兰不记得是小学还是初中时学过，当时觉得这真是天下最好背的古诗歌，朗朗上口，每当念诵，眼前一片塞北草原风光，好美。后来知道这首北朝民歌是北齐名将斛律金唱出名的，斛律家族是敕勒贵族，全家为北齐冲锋陷阵，可恨北齐后主高纬听信谗言，中了北周的反间计，冤杀斛律光（斛律光与段韶、兰陵王高长恭并称高纬当政时的北齐三大名将），高纬自毁长城，并且残忍地族灭斛律氏，真是可叹可悲，所以现在再看这首敕勒歌，感到更多的是悲壮与无奈。]

　　欢迎跟看本书的亲们能够加入百度韩子高贴吧，一起讨论韩子高，也请亲们每天能看完后发表点评论好吗？米兰写得好寂莫哦！




第一百一十一章  治理东阳，攻克闽中（3）

　　陈宝应驻兵把守建安、晋安二郡之界，水道陆路各个关口都筑建了栅城，以防备对抗王师，叛军人马强盛，栅城高大坚固，我军屦攻不下，这场仗一打，从冬天打到下个秋天，我军与战不利，损兵折马无数，把人都给打得没脾气了，无奈之下，章昭达只得收兵关门暂作休整。

　　九月的一个上午，我收到从东阳来的家书，信上说，燕子在两个月前给我生了个女儿，我本来就祁求燕子这胎是个女儿，没想到心想事成，得意忘形之下，欣喜地抱住身边的章昭达，恨不能亲他两下以示发泄，这可把独眼龙吓得够呛，他连声惊叫：“哎，哎，哎，我不是皇上，子高抱错人了，快放开我，我可没有龙阳之好！”

　　“哈哈哈……”我大笑着放开他，满脸骄傲自豪之状，把信拿给他看：“兄长，我又有个女儿啦！”

　　独眼龙看完信，眨巴着一只眼，良久才道：“陛下派你去东阳料理政务，你怎么整个女儿出来？就不怕陛下生气吗？”

　　“他生不生气，关我屁事。”我收起笑容嘟囔一句。

　　“你们，不会是吵架了吧？”章昭达的独眼死盯着我的眼眸。

　　“不再瞒兄长了，我和陛下已经分道扬镳，从此，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二、四、八不插。”我说这话很平淡，心里却很痛。

　　章昭达摇头叹息：“我就说呢，陛下怎么舍得放子高赴任东阳，又出征建安，原来是这样啊。”

　　“别再提陛下，今天子高有兴致，我们一起出去转转怎么样？”我伸手搭住他的肩膀。

　　“反正不打仗，闲着也是闲着，到哪儿转呢？”独眼龙问。

　　“去江上钓鱼如何？”

　　“好啊！”

　　我们驾一叶扁舟在江上游曳，船上的人全部是一副渔夫装扮，船尾的那个老兵卷着裤腿捋着衣袖在摇橹，我和章昭达，头戴竹笠，背对背坐在船头。

　　我手执鱼杆，眼半闭半睁，盯着鱼镖，静等着鱼儿上钩。突然我的鱼镖在上下抖动，我心中暗喜，用力一提钓杆，果然鱼钩上挂着一尾挣扎不止的大个江鲢，“哈哈……”我一边大笑着从鱼钩上取下江鲢，一边寒碜独眼龙说：“兄长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啊！”正笑间，手上一滑，那尾江鲢从我手里挣脱，“扑嗵”又掉落进江里，转眼间游得不见踪影，我不禁呆住了。

　　“哈哈……”现在轮到章昭达大笑不止：“什么叫得而复失，子高，笑人者终被人笑。”

　　我轻轻叹息一声，幽幽道：

　　戎马倥偬所为何

　　公侯将相终化尘

　　下马上舟泛五湖

　　一蓑烟雨一竿风

　　[注：这里又借子高之口作杂烩诗一首，呵呵！]

　　“哦，子高年纪轻轻，怎么会有采菊东蓠，放马南山之念，看来皇上这次把子高的心伤得不轻啊！”章昭达抚须摇头道。

　　是啊，我确有隐逸之心，像安都大哥，一生征战，立下功勋无数，这位两朝名将，拜将封公，荣极一时，最后却是被冤惨死，功名毁于一旦，荣华富贵转眼付之东流，不知道下一个又会轮到谁呢？不如学范蠡泛舟五湖逍遥世外。我茫然地远望下游，那里高耸着陈宝应水军的栅城。

　　“这场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啊？”我无奈地叹口气：“好想，回家看看女儿啊！”

　　“呵呵，难了，久攻不下陈宝应，耗费国家钱粮无数，皇上催诏一天紧似一天，再这样下去，我快给陛下逼疯了，干脆我们一起上表皇上，罚我们做渔民吧！从今往后咱哥俩天天在这江上钓鱼，反倒落得清闲快活。”章照达苦笑道。

　　“呵呵……”我被独眼龙的黑色幽默逗乐。

　　“大人们还是这几天抓紧钓鱼吧，想要以后天天钓鱼，老天可不让哩！”船尾的老兵插嘴道。

　　“为什么老天不让？”我不解地问。

　　“再过些日子，就会有暴雨，到时江水大涨，水流汹涌，别说钓鱼，船都没法走，驾不住那个速度。”老兵呵呵笑道。

　　“眼下晴空万里无云，怎么会下暴雨，你瞎扯吧！”独眼龙仰头看天。

　　“小的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什么时候涨水，什么时候退水，再清楚不过，怎么敢诓骗两位将军。”老兵自信地说着。

　　我眼前突然一亮，喜道：“小弟想到个办法！”于此同时，章昭达也面露喜悦之色，道：“破贼之策有矣！”

　　我俩会心地相视一笑，伸出手掌与对方深深一击。




第一百一十二章  治理东阳，攻克闽中（4）

　　之后的好几天，陈宝应数次派兵来我军营前挑战，我军深沟高垒，始终闭门不出。倒不是我们怕他不敢出战，而是悄悄地忙着伐木为筏，在筏上绑上拍木，用大索将做好的拍筏连接相系。

　　果然十几天后，江上陡然乌云密布，遮天敝日，昼如黑夜，俄而开始下雨，雨越下越大，经过连日的倾盆暴雨，江水随之大涨，水流汹涌，势不可挡。章昭达大喜，高呼：“大事可成，破贼就在今日！”命令全军打开营门，放出事先准备好的拍筏，无数只拍筏顺流而下，越漂越快，待到敌营水栅前，冲击之力势如破竹，陈宝应坚不可摧的栅城顿时像泥筑的一般坍塌殆尽。

　　之前我已在主帅昭达面前，自请为全军先锋，见栅城已破，立刻率领我的将士，未着重甲轻装上阵，驾数十只大舰杀入敌军水营，我带头第一个跳上对方的船头，奋力挥刀砍倒那些冲向我嗷嗷怪叫的敌兵们，从他们身体里喷溅出来的鲜血很快染红了我的战袍，我的士兵们很快跟进，在我身边勇敢的战斗着，没有人退缩，无不奋勇直前。我们与敌兵时而战于船上，时而战于水下，经过半日的厮杀，敌人前军几近覆灭，章昭达率众军随后杀来，敌军水师顿时全线崩溃。

　　于此同时，昭达另派出其余诸路军队攻打陈宝应步军，又有余孝顷奉皇帝陈蒨之命，从临海道暗袭陈宝应后方。陈宝应前方已败，后方又连连告急，自知大势已去，只得率残部逃亡山野间。

　　天嘉五年冬十一月，陈宝应等反贼困于山间窘迫，出而投降被执，陈宝应及其子弟二十人，留异及子侄同党，俱送往京都，除留异三子贞臣是驸马得以幸免不死，其余无论少长全部斩首于建康市，建安、晋安郡遂平，自此陈国四大藩镇全部削平，内患尽除。

　　从天嘉四年十二月，到天嘉五年十一月，平陈宝应这一战打了几乎一整年的时间。

　　皇帝下诏分封征讨建、晋诸将，章昭达以功授镇前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我以功迁通直散骑常侍、进爵为文招县伯。全军赶赴京师谢恩，我则以女儿新生为由，向章昭达推托进京谢恩之事，直接率部队回东阳，不去建康吃庆功宴了。独眼龙几番地劝说，却是无用，见我意已决，没奈何下只得同意。

　　回到东阳太守府，我下马直奔后宅，燕子正在院子里坐着，怀里抱着约半岁大的婴孩晒太阳，静静地看着旁边的成儿，成儿跨着竹杖手里挥动木刀，嘴里叫嚷：“嚯嚯，哈哈！”他正高兴地和一个家仆的孩子在玩打仗的游戏。

　　成儿看到我，立刻丢了刀和竹杖，上来抱住我的大腿笑喊：“阿爹回来了，是阿爹回来了，快抱抱成儿吧！”

　　我很轻松地一把将他举起，呵呵笑道：“学阿爹打仗呢？”

　　“嗯，我长大了也要像阿爹一样做将军！”成儿抱住我的脸亲了一口，然后拉扯我的胡须玩，扯得我下巴怪疼的，不过我喜欢，笑呵呵地任由他生拉硬扯。

　　“别跟阿爹胡闹，到一边玩去！”燕子斥责着成儿，成儿悻悻然离开我的怀抱，燕子嗔怨地白了我一眼道：“瞧你哪象个做爹的样，只会宠着惯着孩子！”

　　我嘿嘿傻笑着，伸手去抢她怀里的婴孩：“快点让我看看女儿吧，打仗的时候我都在想她呢！”

　　从燕子手里抱过孩子，我开心地抚弄着她的小脸说：“嗯，简直跟我一模一样，是个小美人呢！”

　　“哼，蛮子哥就会臭美，不知道是夸孩子，还是在夸自已。”燕子不服气地说。

　　“呵呵……”我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燕子让仆妇把孩子抱走，她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我，担心地问：“这次，有没有受伤啊？”

　　“没事的，只是几处皮外伤，”我伸手把燕子搂入怀中，欠疚地在她耳畔说：“好了，再不会打仗了，以后，我要多陪陪你和孩子们。”

　　燕子抬头深情地凝望着我，她瞳孔里的那个蛮子哥，我觉得好陌生，他的眼眸苍白、迷茫、空洞。




第一百一十三章  情根难断，尽释前嫌（1）

　　天嘉五年十二月的一天，我收到昭达从京师寄来的书信，信上说：皇上病了，而且病了很长时间，非常的重，卧床不起已有半年，你们曾经那么相好，倒底是什么仇恨，非要弄到老死不相往来，不管有多深的仇恨，能不能暂且放下，来京师见一见皇上，皇上真的很可怜，本来威武雄壮的一个人，现在病得全没了原来的模样，听寝宫的内官说，陛下常常手抚着你的衣物，偷偷地抹眼泪，陛下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他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很想念你，子高就别再和陛下斗气了，盼望子高听兄一言，来京师为陛下侍疾，说不定陛下一高兴，病会好转。

　　看完信的当晚，我失眠了，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反反复复是那句，“本来威武雄壮的一个人，现在病得全没了原来的样子”，蒨，在我眼里，是这世上最英俊的男人，说瘦得全没了原来的样子，那会是什么样子啊，一想到这，我就心痛不已、泪流不止。

　　黑暗中的燕子发现了我的异常，她伸手摸我的脸，惊诧地问：“蛮子哥，你在哭吗？是在想皇上吗？”

　　她竟然一下就点中了我的痛处，吱唔了一会，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抱住她放声大哭：“呜呜……，陛下生病了，病得很重，而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呜呜……”

　　燕子轻声叹息着，她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既然如此，蛮子哥去京师看看皇上吧！”

　　我摇摇头说：“不，我答应了你，以后陪着你和孩子，再不离开你们，如果这回我去了，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呵呵，”燕子婉尔一笑道：“蛮子哥就别再固执了，你虽然在我们身边，心却一直在皇上那里啊，你其实很想去看皇上，不是吗？不用担心我们，现在皇上比我和孩子更需要你的照顾，去吧，不要再违背自己的心了。”

　　燕子是我善解人意的好妻子，而我对她却是个三心二意的薄情丈夫，她的宽容，让我又感激又惭愧。

　　第二天，我写信给时任尚书右仆射的到仲举，希望他转告皇上，我想来京师为陛下侍疾的心意。

　　六天后，京城快马来书，是到仲举的回信，信上说，陛下知道我愿意回京师，高兴地把我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这两天会和朝臣议定给我授以新的官职，很快就有调任的诏书下来，让我先行做好准备。

　　接信后，我又喜又愁，喜的是我要见到我的子华了，愁的是我要离开燕子和孩子们，燕子开始收拾东西，我帮着她一起整理，我们没有说话，每一个相互配合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为什么我认识的女人，见琛、念奴、燕子，她们无一例外地对我这个薄情郎如此这般的好，我韩子高得用多少个下辈子，才能还清欠她们的情债呵！

　　东西全部收拾打包完毕，燕子想起一件事，问：“蛮子哥，我们女儿的名字，你还想好了吗？”

　　这几天光顾着烦心皇上的病，差点把这大事给忘了，其实心里一直有个名字，只是不服气说出来，不过现在，我还是说出来了：“这孩子是我们在东阳生的，就叫东儿吧！”

　　脑子里立时似乎有一幅画面，画面的中心是咬牙切齿的蒨，他气愤不平的指着我的鼻子骂道：“这坏妮子是你背着我在东阳生的，就叫东儿好了！”

　　唉，那男人天生是我的克星，即使被他骗了一次又一次，我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原谅了他。

　　天嘉六年正月，京城的诏书来了，皇上征我为右卫将军，统辖领军府。接诏后，我和燕子一起从东阳出发，于半道上分手，她和孩子们去山阴城我父亲家居住，我则直接快马加鞭赶赴建康。

　　[注：前面说过将军一职如未加都督权限，则无军事指挥权，但负责京城防卫的将军除外，右卫将军，统辖领军府，执掌京畿重地的军事指挥权。历朝历代朝堂上派别之争的胜利与否，几乎都是由谁掌控京城军权谁就胜利。右卫将军虽是三品，权力却很大，正史说韩子高于天嘉六年征为右卫将军，镇领军府，应该是文帝有心培植子高的势力，把京城的稳定和朝堂两派谁胜谁负的决定权交托与子高，如果不是出于对子高的绝对信任，是不会这样做的，米兰认为文帝在任命子高为右卫将军时，就已经将子高做为托孤的重臣来看待，不幸的是，这也是导致子高日后被陷冤狱、英年早逝的直接原因。]




第一百一十四章  情根难断，尽释前嫌（2）

　　去京城的一路上，我的思想反复斗争，到建康后，倒底是先去见皇上，还是先去尚书省报到，理智让我还是选择了后者。

　　在尚书省，到仲举看到我，又惊又喜道：“子高，你这么快就到了啊！去见过皇上了吗？”

　　我摇摇头：“还没有，子高先来向到大人报到。”

　　“什么话都别说了，赶紧和我进宫面见陛下，陛下这几天一直在念叨你呢！”到仲举拉住我的手，就要出尚书省的大门。

　　“等一下！”我驻足不走。

　　“还等什么呢？”到仲举不解地望着我。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说：“等我剃了须，再面见陛下，我，我这副样子怕惹陛下生气。”

　　到仲举微笑着，却是戚然的声音：“子高已近而立之年，还是一点没变，还是会稽府那个痴情小子啊！”

　　等我剃好须，跟着到仲举进宫，在路上我问起陛下的病情，才知道，蒨得的是石疽，太医说这是皇上早年饮酒过多、称帝后又勤于政务、不注意休息，最终积劳成疾，从天嘉四年七月开始出现病状，我一想，那不是我刚离开蒨的时候吗？真是大意啊，之前怎么没发现呢，一定是我把他伤得太深，以致他病发，想到这，内心更加愧疚不已。

　　走到有觉殿门口，进了门就可以见到我日思夜想的子华，可是我却犹豫了，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啊？在到仲举的催促下，我鼓起勇气踏进门槛，无论子华变成什么样，他都是我深爱的蒨啊。

　　“陛下，您看谁来了？”到仲举向床帏里轻轻喊道。

　　两个内官跪进床帏里扶起个人来，一见之下，我顿时泪流满面，这是我的蒨吗？完全就是另一个人啊，面容枯槁，须发皆白，可蒨今年只有四十四岁啊，正值壮年，若不是那一对入鬓修眉、那一双含情凤目，我真的不敢相信他就是我的子华。

　　“陛下，臣有罪啊，臣罪该万死！”我跪行到床帏前，伏地顿首大哭。

　　“朕恕你无罪。”那人有气无力地说，我听了内心更是大恸，泪流不止。

　　“陛下，您和子高聊吧，臣等告退。”到仲举领着内官们一起出了大殿。

　　现在有觉殿里空空如野，只剩下我和蒨两个人，四目相交处，过往所有的怨恨，都化作烟消云散。

　　“子高，到朕怀里来坐坐吧！”那人张开双臂，露出瘦弱的怀抱。

　　我起身上前扑进他的怀里，呜呜抽泣道：“子华生病，为什么不告诉子高，子华是在故意瞒着子高吧！可这是为什么啊，子华若是早说，子高早就来陪伴你了。”

　　“是朕对不起你，从你十六岁起，朕就霸占着你，已经强霸你太长时间了，朕已经误了你的青春，再不能误了你的一辈子啊！听说你和妻子很恩爱，又有了一个女儿，朕倍感欣慰。”那人抚摸着我的头发说。

　　“不，那是子高的气话，子华还记着啊？子高一直是心甘情愿陪着子华，从今天开始，我再不会离开子华，永远不会离开。”我在他的怀里哽咽道。

　　“子高已经不怨恨子华了吗？”蒨带着欠疚的语气说。

　　“这个……”我沉默了，其他什么事都可以原谅，只是诓骗我诱杀义兄的事，我还是耿耿于怀，不能放下。

　　“当年周亚夫平七国之乱，是汉景帝驾前第一功臣，但是景帝却捏造罪名抓了他，周亚夫想不通，在狱中绝食而死，世人皆骂景帝忘恩负义、寡恩薄情，朕杀安都如出一辙啊，朕不惜落得过河拆桥的臭名声，为的就是要陈国江山稳若金汤，能成就像文景之治那样的太平盛世啊！”蒨用手抬起我的下巴：“子高现在不明白没关系，总有一天会明白朕的一片苦心。”

　　那人说的道理，我是不明白，景帝杀周亚夫，我就不明白，蒨杀安都大哥，我就更不明白了，他们都是耿耿忠臣，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下场。

　　“我听伯通说，子高是位美髯公，可是朕怎么没见到，难不成他拿朕开心啊？”蒨摸着我光滑的脸。

　　“子高来见陛下前，刚刚把胡子都给剃了。”我不好意思地说。

　　“真是可惜，朕好想看看美髯公是什么样呢？呵呵……”蒨开心地笑了。

　　我抬头，泪光中，看到那人在开心的笑，那样的笑容，让我想起初次和他相遇的那个仲春的早晨，那时，他望着我，也是这样开心的在笑。




第一百一十五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1）

　　以前我每次受伤或生病的时候，都是在蒨的细心照料下死而复生，这次，终于轮到我来好好照顾他了，我暗暗对自己说，有子高在子华身旁，子华一定不会有事，一定会转危为安，就像子华做的那个梦一样。

　　可是让我难以理解的是，蒨却不要我一人侍疾，除了我，他还诏来安成王、太子伯宗、始兴王伯茂、尚书右仆射到仲举、中书舍人刘师知、吏部尚书袁枢、五兵尚书孔奂他们轮流入侍医药。

　　御医说蒨病得很重，我不知道还能陪伴那人多久，好希望天天和他单独相守在一起，但是，每天一个个大蜡烛在有觉殿里轮番点亮，让我好生烦恼。

　　趁夜里蜡烛们都不在时，我终于忍不住向蒨抱怨道：“子华，你为什么总弄个第三人在殿里，我好想和你单独相守在一起，子高真不觉得照顾你有什么累的。”

　　蒨握住我的手，笑了笑说：“傻瓜，朕知道你的心，可是，如果只留你一人常伴朕左右，你是出于一心照顾我，并无他念，可别人未必这样想，不要其他人进宫侍疾，就会引起朝堂众臣的惶恐不安，好像朕只独宠你一人，朕活着的时候还好，等朕不在了，怕会有人因妒嫉你而构陷你，古往今来，独宠的人很难有善终的啊。”

　　我的蒨，居然在想他死后的事情，还想着我在他死后的安危，我难过地抱住他说：“子华不要胡说，你的病会好的，子高一定要治好你的病。”

　　“朕的病，朕自己清楚，有你在朕身边，朕的确比以前好多了，不过可能只是多拖些时日而矣，朕总有离开你的一天，到时，子高不要因为没有朕而太过伤心，”那人说着，脸上两行清泪掉落：“朕真的舍不得离开子高，会拼尽全力撑到最后一刻，子华子高能相处多一天就是一天。”

　　我扑倒在他怀里呜咽道：“子华若是死了，子高也不想活了，到时请陛下提前赐臣为您殉葬吧，这样我们就可以生则同室，死则同穴，永远也不会分开。”

　　“住口！”那人说着，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我脸上，说：“朕不准你看轻自己的命，你绝对不可以为朕殉情，否则，朕在地下也不想再见到你。”

　　我被他这个耳光给扇晕了，捂着火辣辣的脸，泪眼汪汪地望着他，那人又心疼地轻揉我的脸道：“对不起，朕打疼你了吗？你这头臭驴子，朕好怕你蒙着眼死推磨，唉，朕要是不在了，还真放心不下你呢！”

　　早晚我都到偏殿的佛堂里烧香祷告，在释迦摩尼像前祁求：“仁慈的佛祖啊，弟子愿意把自己的寿数折给子华，哪怕让我明天就死，也请让我的子华活下去吧，他还有太多梦想没实现，尤其是淮南之地，还没有收回，请佛祖让他实现这个愿望吧，我有没有命当大将军无所谓了，只要子华活着。”

　　两个月后，蒨的身体好了不少，在我的搀扶下竟能自己下床走路，御医也说皇上有好转的迹像，我听了甚是开心，也许是我的祷告感动佛祖，佛祖显灵了吧！我的子华，他不会离开我了呀！




第一百一十六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2）

　　蒨身体一好，就想要上朝，我劝他不住，只得伺候他穿上朝服，戴上冠冕，那套行头很重，真怕把他给累到。那人穿上帝王朝服后，顿时神采奕奕，虽然他须发皆白、身形消瘦，但一点不减骨子里的那股帝王气质，我的蒨啊，他天生就是帝王。

　　我握刀侍立在大陈国皇帝身边，俯视着金阶下的满朝文武，他们俱是满脸恭敬、诚惶诚恐，伏首叩拜于地，口中三呼万岁，那哄亮的声音响彻殿宇。

　　跪在最前面的是太子伯宗，在他稚嫩的脸前，青珠九旒微微晃荡，不久之前的正月，这孩子刚刚加过元服[注：元服，南北朝时期皇嗣满十二岁时举行的一种成人礼]，天家的孩子总比百姓家的孩子要早成熟，他今年只有十二岁，小小的肩上已经开始担负陈国的政务，不知道是不是岁数太小的原因，伯宗，不论说话还是动作，都显得过于柔弱，特别是一遇上事，完全没有主见，不是去问他的母亲沈皇后，就是去问他的师傅刘师知，这个孩子一点都不像子华，连蒨十分之一的帝王气质都没有。

　　跪在太子身后的是比太子小一岁的同母弟弟始兴王、镇东将军、东扬州刺史陈伯茂，他的身形倒有几分像蒨，火爆的坏脾气也绝对是从蒨那里继承来的，不过可惜，他并不像蒨懂得收敛，说话做事都不经过大脑，想什么就说什么，说什么就做什么，这可不是做郡王的全身之道啊。

　　穿过他们未长足的身体，再往后望去，我不禁倒吸口凉气，那里跪着身形高大魁梧的侍中、中书监、中卫将军、骠骑将军、扬州刺史、开府仪同三司、蒨的弟弟、安成王陈顼，没想到一年多没见他，他完全没了刚回来时那谦恭慑懦的模样，现在他脸上的那股神气，像极了做临川王时的蒨，他身穿五彩龙袍、头戴进贤冠，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也长着一副帝王相，这让我顿感忧虑不安。

　　陈顼此时叩首完毕抬起头，他的双眸正好与我对视在一起，他那原本傲慢的眼神突然成了如水柔情，我赶紧把头扭向蒨，装做什么也没看到。

　　朝议总算结束，我一直在观察蒨的脸色，蒨看起来很疲惫，我小心地把他抱上龙舆，摘下他头上沉重的冠冕，叹口气道：“陛下，你这又是何苦，才好一点，就又辛劳，病好之前，我绝对不允许你上朝。”

　　“呵呵，”蒨笑了两声道：“看来朕这个一国之主能不能上朝，还得听从你这个右卫将军的安排啊！”

　　我轻轻帮他按揉穴位，埋怨道：“陛下在别人眼里是一国之君，可在子高眼里，陛下就是个病人，病人当然要听照顾他的人的话，这样病才能真正好起来啊，等陛下好起来，天天上朝，臣都不会管，何必急在一时呢，以后，陛下的出行，都由子高说了算。“

　　“唉，朕有机会一定要问问太史令，后宫星倒底是不是帝星的克星啊？”男人摇头长叹口气。

　　“陛下，安成王……”我欲言又止，我喜欢领兵作战，不喜欢尔虞我诈的庙堂之争，这是皇家内部的事，我一个外臣不该插手的。

　　“安成王怎么了？”蒨看向我。

　　但是我还是认为有必要提醒蒨，以防犯于未燃：“陛下既学景帝，为什么不效仿景帝遣送弟弟梁王返归封地呢，伯宗年幼，臣担心安成王……”

　　“呵呵……”蒨苦笑了两声说：“可惜吾儿不是彻儿啊！”

　　男人说那话是什么意思，我感到困惑，人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陈顼是我男人唯一的弟弟，蒨是舍不得弟弟离开京城吗？

　　我再次进言道：“陛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臣恐安成王日后会威胁到太子殿下，陛下是不是应该遣送他回东府……”

　　“子高不必多言，朕自有打算。”那人居然无视我的话，唉，他心里倒底盘算的是什么啊？




第一百一十七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3）

　　天嘉六年四月甲寅日，我男人授安成王陈顼司空之职，我对蒨的提醒算是白搭了，他不赶走弟弟也就罢了，竟然还升他的职，这让我更加百思不得其解。

　　壬戌日，太史令奏报昨夜紫微垣有彗星扫过，虽然天象没有显现帝星变暗，我还是内心惶然、惴惴不安，这是不祥之兆，上天在警示宫内将有大丧，蒨听后只是淡淡一笑。

　　第二天早晨，服侍蒨如厕后，我望着便桶偷偷抹眼泪，蒨又开始便血了，御医看过之后，拉着我在殿外悄悄说：“看今天这个状况，陛下的病比以前更重了，前些日的好转可能是回光返照。”

　　我一听，心顿时冰凉，佛祖啊，您是在拿子高开心吗？是不是子高的心不够诚恳？

　　傍晚，蒨腹痛不止，御医用针炙止疼也没用，看着那人紧咬嘴唇、汗流满额的样子，我的心都要碎掉。

　　直到子时，我怀里抱着的那人才总算睡着，在梦中暂时了却痛苦，望着他那张被病痛已经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我泪如雨下，仁慈的佛祖啊，您倒底要子高怎么做，才能放过我的子华啊。

　　天象不是说宫内将有大丧吗？好吧，那就让这个天象应在我的身上，我轻轻地把那人放下，在他憔悴的脸上亲吻着，轻声对他说：“子华保重，我们来世再相见吧！”然后，我咬咬牙拿了佩刀离开有觉殿，去了偏殿佛堂。

　　我在佛像前跪倒，在地上伸开双臂，展开手掌，把额头放在上面，虔诚地祈祷：“佛祖，请您大发慈悲，弟子愿意一命换一命，求您放过子华吧！”

　　说完，我拔刀出鞘，反转刀刃，刺向自己的胸口。

　　突然背后有人将我拦腰抱住，我转头看是那人，蒨正凤目含泪地望着我，他抬脚踢掉我手中的刀，怒道：“臭驴子，朕就知道你不干好事！朕还要说多少遍，你看轻自己的命，就是看轻朕的命，朕为了能和你多多相处，才苦苦忍受病痛的折磨，你若是死了，朕还能活下去吗？人的生死各有天命，岂是你在佛前能求得的。”

　　我抱住那人的腿抽泣道：“就算求不得子华再生，也让子高死在子华前面，不要留下我一人在世间伤心难过。”

　　“闭嘴！”那人狠狠地用脚将我揣倒，指着我的鼻子斥责道：“朕不准你死，因为朕有非常重要的事要交托给你，所以，你必须给我好好活下去，现在，朕要你发誓，若朕不在了，你不可以寻死，否则就算是到地下，你也见不到朕，快快发誓给朕听！”

　　这算什么，我才不发这种誓，“不，子高不发誓！”我倔犟的摇摇头。

　　那人不停地逼迫我发誓，我就是不肯，最后他气得剧烈咳嗽起来，满脸痛苦瘫坐于地，一手捂着肚腹，一手捶打着我：“臭驴子这样不听话，是想现在就把朕给气死吗？”

　　看他那样，好怕把他气得病重，不得已，我只好流着泪违心地向那人指天发誓，在他死后，我绝对不会寻死，会好好地活下去，办好他交托给我的事。




第一百一十八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4）

　　今天上午喂子华吃药，子华吃进去多少，一会，又吐出来多少，看得我心忧不已，哄子华睡着后，望着他枯木般的脸，回想起和他初见那会，他的脸是多么的英俊啊，正感伤间，内官进来对我说：“将军大人，御史中丞徐陵求见陛下。”

　　“陛下正睡着，你跟徐大人说，有什么事直接去尚书省找到大人。”我的子华好不容易在梦中脱离痛苦，我不想有任何人打扰那人的宁静，现在朝中大小事，皆由到仲举断决，这个徐陵跑这里来干什么？

　　内官称诺出殿，很快，他又返身回来对我说：“将军大人，徐大人说他必须要面见陛下亲呈奏折。”

　　我心中有些恼火，徐陵这人真不识趣，都说了陛下已睡，他还要来吵醒陛下，待我去说他两句。

　　出得殿外，徐陵正站于阶下，这个曾经弹劾过我的人，一身朝服，衣冠齐整，容仪威正，傲然肃立，不知怎的，我刚才还想责备他的话，从嘴边硬是吞回肚里。

　　我上前恭身行礼道：“徐大人，皇上刚刚才睡着，有什么事还是先与到大人商议吧。”

　　徐陵亦向我还礼道：“韩将军，不是非陛下才能决断的事，我是不会来这里的。”

　　“哦，那是什么事？可否对子高说呢？”我问。

　　“我的奏折是弹劾安成王，到大人不敢处理，故而只能来见陛下，烦请韩将军通禀。”徐陵道。

　　“安成王？！徐大人因为何事要弹劾安成王？”听到徐陵是来参陈顼的，我莫名有种心灾乐祸之感，其实，这些日子里，和安成王一起侍疾时，他对我依旧像以前一样好，但是，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神气，特别是他最近升做司空后，更是仗着帝弟之尊，势压朝野，不要说朝上的列位大臣，就连太子伯宗说话时，他也会常常打断，我越看他越不像个安份的郡王，几次提醒子华，可是子华置若罔闻，现在好了，有人来弹劾安成王，我正求之不得。

　　徐陵告诉我，陈顼的心腹属下直兵鲍僧叡狐假虎威，假王威权，抑塞辞讼，按律应执交廷尉定罪，但朝中大臣因为鲍僧叡是安成王的人，无人敢言，他闻听后，觉得此事不可坐视不理，身为御史中丞，不管是谁，只要违反了国法，就必须参之，故而写了奏折，到大人看了不敢收，他只好前来有觉殿请皇上决断。

　　我暗暗佩服徐陵，这人竟比到大人还要耿直哪，皇上宠爱的弟弟，他也敢弹劾，不愧于御史中丞之职，“徐大人请跟我来吧！”我把徐陵引入殿中。

　　徐陵跪于床前，我趴在蒨的耳畔轻声呼唤：“陛下，醒一醒，有紧急奏报！”

　　陈蒨听完徐陵的陈诉，敛容正坐榻上，命内官宣安成王入殿，我心想，这可是个好借口，正好让陛下把安成王赶回扬州赴任去。

　　没过多久，安成王神气活现地大步入殿，跪倒叩首道：“臣弟拜见陛下，不知陛下诏臣弟有何事？”然后没等皇帝说平身，他自个就站了起来。

　　蒨转头对徐陵说：“徐爱卿，请把刚才的奏报大声复说一遍。”

　　随着徐陵进读奏版，陈顼的脸色惭变惨白，他抬头偷眼望他的哥哥，我的蒨却是喜怒不形于色，安成王的额头不停地往下流汗，他连擦也不敢擦，弹劾他的奏章徐陵刚念完，安成王早就跪倒于地，他连连叩首道：“鲍僧叡触犯国法，臣弟实是不知，臣弟有失察之罪，请陛下治臣弟的罪，臣弟安敢包庇属下。”

　　“传旨，罢去安成王侍中、中书监之职。”蒨冷冷道。

　　等徐陵、陈顼走后，我再次向蒨进言：“子华为何不趁这件事，遣送安成王回东府，只是免去侍中、中书监之职，这样的惩罚未免太轻了。”

　　“呵呵，”男人微笑地望着我说：“子高和朕的弟弟正好相反，你老是要赶他出京，可你知道吗，你在东阳时，安成王常常在朕面前提起你，多次劝我诏你回京，你们俩真是有趣啊？”

　　哦，我可不觉得这有趣，安成王，一想起他看我的眼神，我的头皮就发麻，男人竟然觉得这有趣，真是服了他，看来我的话又白说了，从此我再不多嘴你们的家事，我不过是个将军兼男宠，又不是你的皇后，你儿子的将来关我屁事，才懒得管呢。

　　此后，安成王确实安份起来，人变得比刚从周国回来时还要谦恭宽和，朝臣们对他刮目相看，颇多美言，可我不觉得这是好事，相反，我宁可他在朝堂上目中无人、不可一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5）

　　天嘉六年七月癸未，西南刮大风，激坏灵台候楼；甲申，仪贤堂无故自坏；丁酉，太白星白天出现。这些都是不祥之兆，预示天下将要易主。

　　这个充满不祥气息的七月，只有一件令人高兴的事，那就是反贼周迪终于伏诛。当初周迪逃入山野后，时间一长，跟随他的人受不了生活的艰苦，周迪于是派人偷偷到临川市集采购，被邑子发现告知临川太守骆牙，骆牙抓住来人，派勇士跟随来人进山抓捕，趁周迪狩猎之时，伏兵于道旁，斩杀了周迪，传首级于京师，悬于硃雀观三日。

　　蒨的病此后一天更比一天重，我知道蒨离开我的日子越来越近，不知怎的，我反而不像以前那样心慌意乱，大概是已经接受了蒨终有一天会离开我的残酷。现在的我，只想和蒨能多相守一天便是一天，让他每天开开心心的，就是我唯一要做的事。

　　八月开始，蒨分封他的诸子为王，伯固为新安王、伯恭为晋安王、伯仁为庐陵王、伯义为江夏王，十二月封伯礼为武陵王。接着又调迁诸将，镇前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章昭达为镇南将军、江州刺史，镇南大将军、江州刺史黄法卞为中卫大将军，中护军程灵洗为宣毅将军、郢州刺史，军师将军、郢州刺史沈恪为中护军，镇东将军、吴兴太守吴明彻为中领军，东中郎将、吴郡太守鄱阳王伯山为平北将军、南徐州刺史。我想，蒨急着封王调将，他这是在安排后事啊，我的心悲伤不已。

　　天嘉七年春二月，朝廷诸臣提议皇上改元天康，天康，取健康之意，企盼上天能让皇上身体恢复健康，蒨点头称准，丙子日，改元天康，大赦天下。

　　二月的一天早晨，男人对我说，他想去自己的陵墓看看，按理以蒨现在虚弱的身体根本不宜外出，但是我没有一句阻拦，趁我男人现在活着能看就让他去看吧，不要等到死后直接葬进去，连自己的墓都不知道是什么样，马上吩咐内官安排车仗去永宁陵。

　　我小心地把蒨抱上龙舆，二月的春天，阳光明媚，但是病人怕冷，我帮他裹好氅衣，戴上蓬帽，将他搂在怀里，一路上我男人微笑着安静地躺在我怀里，那样子就像是我的孩子，以前他把我当成孩子，现在他成了我的孩子，我嘴上说着笑话打发乏味的旅途，心里不禁感慨万千，真是时事竟迁，造物弄人啊。

　　此时永宁陵还未修建完毕，陵前墓道两旁竖立着一对对的石刻，刻的有人、马、兽等，男人说想下车走一走，我搀扶着他下了车。蒨笑呵呵地在墓道上缓缓前行，走到一对石兽前，他停下脚步，回首对我说：“子高，你看这对石兽像不像我俩啊？”

　　我定晴看那对石兽，东面的是双角天禄，西面的是独角麒麟，它们造型灵动俊美，矫健秀逸，纹饰繁振华美，全都张口露齿，足跟着地，足趾翘起，掌心朝前，张牙舞爪的样子像要随时扑倒我们。

　　“呵呵，”我笑了笑说：“陛下为什么这么说？”

　　“瞧它们面对着面，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多么恩爱的眼神啊，它们可都是雄兽呢！”男人手拍着麒麟的嘴巴笑咪咪地说：“子高，你愿意做麒麟，还是做天禄啊？”

　　我男人又在调皮了，他调皮起来真的好孩子气，哪有一点朝堂上大陈国皇帝的影子啊！

　　“子华做主好了，子高一切都听子华的。”这男人向来霸道惯了的，从认识他起，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嗯……，那朕就封自己做麒麟，封子高做天禄。”蒨嘻笑着对我说。

　　“陛下喜欢麒麟？”我问。

　　“呵呵，不是！”男人脸上泛起坏笑：“听人说独角的麒麟性格外刚内柔，双角的天禄性格外柔内刚，它们两个正好互补，是天生的一对，你说，它们是不是很像我们两个呀！”

　　他刚说完，我再也忍不住悲伤，脸上两行清泪掉落，蒨伸出手捧起我的脸，仍是笑道：“子高哭什么啊？难道朕说的不对吗？”

　　“呜呜……”我一头栽进在他瘦弱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大哭不止。




第一百二十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6）

　　回宫的路上，蒨突然问我：“子高，你觉得伯宗怎么样？”

　　“嗯……，伯宗对长辈孝顺，对兄弟仁爱，对师傅礼敬，对臣下宽和，是个很好的孩子。”我回答道。

　　“是啊，他是个好孩子，可是，好孩子恐怕不适合做皇帝，朕觉得他过于柔弱，特别是这孩子没主见，朕问他什么事，他总是唯唯诺诺的，老拿眼睛去看他的师傅，”蒨长长地叹口气：“伯宗一点都不像我！”

　　原来蒨也有这种感觉，我笑了笑没说话。

　　“朕觉得伯茂还有点像我。”蒨说。

　　蒨这么说，不会是打算改立太子吧！我赶紧劝道：“陛下，古训立长不立幼，除非幼子特别贤能，伯茂虽有些像您，但是他性急不懂得收敛，做郡王尚且失礼，更难当一国之君。”

　　“子高和朕想到一处去了，别说朕这两个嫡子，就是其余的庶子，全都不是做君王的料啊！唉，朕怎么没有一个像子高这样的孩子呢？”蒨痴迷地望着我。

　　“呵呵！”我干笑两声。

　　“朕现在终于明白汉哀帝为什么会有想学尧舜禅位给董贤的想法呢！”蒨笑嘻嘻地说。

　　我男人又开始调皮啦！“陛下胡说八道呢，”我轻轻地捏住他的嘴：“这话要是传了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砍子高呢，子高只有一颗脑袋，还不够他们砍的！”

　　“唉，子高要是皇后就好了，即便伯宗柔弱，朕也不用担心，可惜子高是男人，朕不能封你为后啊，”蒨又是深深长叹一口气。

　　“咳，陛下怎么又提起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子高不是说过了，此生只想做将军，不要做什么皇后，不管是陛下，还是太子，子高都会倾尽全力地守护。”我安慰着男人。

　　“现在天下三足鼎立，朕认为年长的君主更适合继任帝位，朕有打算想传位于安成王，子高觉得如何？”蒨平静地说。

　　我吃了一惊，仔细地看着蒨的脸，他认真的表情告诉我，这话是他心里的真实想法，不是开玩笑，怪不得之前，我几次劝他赶走安成王，他总是不听。

　　蒨有这种想法不无道理，安成王的确远胜伯宗伯茂，更何况他也长着一副跟蒨差不多的帝王相，可是，我不喜欢这个人，甚至越来越讨厌这个人。蒨的江山来之不易啊，其中包含多少我的心血，我不愿意让蒨就这样拱手让给了弟弟，那个让我一见到就头皮发麻的家伙。

　　我厉声谏言道：“陛下何出此言！自周朝以来，历朝历代都奉行父子家天下，父死子继天经地义。陛下若传位给弟弟，自是博得宋宣公舍子立弟的美德，可是不要忘了，宣公贤明传位给弟弟穆公，穆公也贤明传位给宣公的儿子殇公，可是到了殇公，殇公却执意要杀死已经逃亡到郑国避难的穆公儿子公子冯，从此宋国陷入战乱，国力消耗殆尽，殇公最后身死，公子冯做了庄公，但是内乱并没有就此结束，宣公舍子立弟的贤德引发的可是五世之乱啊！”

　　蒨淡淡一笑道：“朕又没想安成王还位给我的儿子。”

　　“陛下虽没这个想法，恐怕到时安成王未必能容下您的儿子。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北齐孝昭帝高演传位给弟弟武成帝高湛，临死前嘱托弟弟不要学自己，要善待侄子，可是高湛还是恩将仇报杀了高演的太子百年，陛下不可不引以为戒啊！”我是真着急啊，想要彻底打消男人这个离奇的想法，又进言道：“陛下不但不能传位给安成王，而且应该立刻谴送他回东府，免得高演废掉文宣帝长子高殷，篡位又掐死侄子的事在我们陈国发生。”

　　“哈哈……”我男人听完竟然乐了，我心想我说的事好笑吗，一点都不好笑啊，而且相当血腥，男人他为什么要笑？

　　蒨点了点头说：“子高不喜欢安成王吗？可是朕的弟弟很喜欢你呢？”

　　啊？！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原来我男人知道他弟弟喜欢我呀！我以为男人只知道他弟弟有偷窥房事的癖呢。




第一百二十一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7）

　　天康元年三月已卯，陈蒨以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司空安成王陈顼为尚书令。又迁尚书右仆射到仲举为侍中、尚书仆射，参掌选事如故。

　　唉，我的话又被男人当作耳旁风，看来他还是执意要传位给弟弟呢？随他去吧，他喜欢怎样就怎样，反正是你们陈家的江山，我再不管了。

　　天康元年四月九日，伯宗生子至泽，我的蒨终于抱上嫡皇孙了，那天男人非常兴奋，不顾虚弱的身体，非要亲往太子居住地永福省，我劝他，不如等至泽满月送进宫里来看，可是那人不听，我拗不过他，只得安排车仗，把他抱上龙舆。

　　到了永福省见到皇孙，可怜我男人连抱刚出生婴儿的力气也没有，伯宗颤微微地把孩子抱给父皇看，蒨喜形于色，立即命中书省起诏，在位文武赐赏绢帛，为父后者赐爵一级。

　　回到宫里的当晚，蒨腹痛难忍，在床上辗转反侧，半夜又开始呕吐，最后竟然呕出血来，一晚上整个有觉殿没有安静的时候，御医们进进出出，满朝文武听闻，俱都担心皇上的身体，全部跪于殿外，我用手巾擦拭着男人额头上的汗珠，看他疼的那副样子，我心痛如绞。

　　“子高，传安成王、到仲举、孔奂、刘师知入殿，朕有话要对他们说。”蒨忍住痛咬牙对我说。

　　我知道，他这是要传位给安成王啊！不再多说，起身出殿将安成王、到仲举、孔奂、刘师知喊入殿中。

　　他们四个跪倒在我男人床榻前，蒨艰难地想挺起上身，我赶紧把他扶起，让他背靠在我胸前。

　　蒨微笑着对弟弟说：“朕要像太伯那样把天下让给你，朕决定废掉太子，立你为皇太弟，在朕死后让你继承帝位。”

　　[注：太伯，《史记。吴太伯世家》中，记载了春秋时吴国王室的起源及其世系，吴太伯死，无子，其弟仲雍继位。]

　　安成王闻之脸色一怔，顿时满眼流泪，拜伏于地，连连叩首道：“陛下此话折杀臣弟，臣弟何德何能安敢担当此任，请陛下收回呈命，臣弟宁死也绝不能接受。”

　　蒨又转头对到仲举、孔奂、刘师知说：“现在周、齐、陈三国鼎立对峙，天下的事情繁重，宜立年长的君主。近的，朕准备效法晋成帝，远的，遵照殷商的法则，把皇位传给弟弟，爱卿们勿违朕意。”

　　孔奂流泪答道：“陛下因为饮食不当所以身体欠安，不用多久就能康复。皇太子正在盛年，威德一天比一天高。安成王贵为陛下的弟弟，足以承担周公那样的责任。陛下若有废立太子的想法，臣等愚笨，实在不敢闻听这样的诏命。”

　　蒨又劝安成王接受皇太弟的册封，可是陈顼死活不肯，坚决推辞，孔奂、到仲举、刘师知在旁哭谏皇上打消废立太子的想法。这边是哥哥执意传位给弟弟，那边是弟弟死活不肯接受，这样纠缠了一个多时辰，也没有说法，蒨弄得精疲力竭，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对陈顼说：“你为什么不肯接受呢？朕是真心想传位给你啊！唉！──”

　　我看到安成王听完此话，他的脸上流露出迷惑和犹豫，难道他不接受册封并非出自真心，蒨又问他：“朕最后一次问你，你可否继承朕的帝位？”




第一百二十二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8）

　　安成王略微迟疑，仍旧哭伏于地不停摇头道：“臣弟宁可死，也没法做到，请陛下保重龙体，莫要再起此念，臣弟自当尽心竭力辅佐陛下和太子，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蒨点点头道：“古代直道而行的遗风，在你们身上表现出来了。好吧，朕也不再劝你们了，传中书省起诏，任命孔奂为太子詹事，希望爱卿们内外协和全力辅助太子，安成王你可以退下了！”

　　等安成王退出殿后，我男人口传遗诏，命到仲举执笔，孔奂、刘师知在旁作证，遗诏写完后，男人让到仲举将遗诏装入匣内，然后交给我保管，等到他去世后，将此遗诏公布天下，我流着泪收下匣盒。

　　蒨命到仲举等人退下，又传太子伯宗入殿。

　　伯宗跪在床前，拉住父亲的手，大哭不止，蒨摸着他的头发微笑道：“我儿觉得满朝中谁可以相信？”

　　这个仅有十三岁的孩子，抬起稚嫩的小脸，嘴里哼哈了半天，苦思良久方才说：“儿臣觉得师父刘师知可信。”

　　“是吗？”蒨问。

　　“嗯……，还是母后最可以信任！”伯宗又收回了前面说的话，我在旁边听得都想摇头，这孩子真是没主张，变来变去的。

　　“唉，”蒨摇头叹气道：“你越说越让为父失望，孩子啊，满朝中最可信任的，朕告诉你，就是在朕身后的韩将军，他是和父皇出生入死的至友，再没有人比他更可信的了。”

　　至友？！仅仅只是至友吗？我男人还是不敢当着儿子的面，承认我是他的至爱啊，但我不怨他，他是英主，有男宠毕竟不是件光彩的事，或许日后在他的帝王本纪里，我只能是他的将军，或许压根就不会提到我，免得沾污了皇上的清明。

　　伯宗调脸看向我，我微笑地看着他，他的脸上写的是半信半疑。

　　“为父没什么可教你的，以后有难处就找韩将军，现在，太子可以退下了！”蒨对伯宗摆了摆手。

　　等太子退出殿去，蒨转头对我柔声说：“子高，从今天开始，有觉殿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朕再不让别人来打扰。”

　　然后，他命内官到殿外宣旨，所有大臣全部出宫，没有宣诏不得入宫。

　　“子华？！……”我将男人紧紧搂在怀里，仿佛他随时都会从怀里消逝。

　　“朕把剩下的时光全部给你，可是这样，远远也还不清朕欠你的情。”蒨愧疚地对我说。

　　我淡淡一笑道：“子华一直溺爱着子高，纵容子高的放肆，若换了别的主子，子高可能早就死掉了，还说什么欠不欠的。”

　　我们四目相交，深情微笑，是啊，吵吵闹闹了十四年，我们依然相爱，而且越爱越深，就算是男女之爱也做不到这样吧！

　　在我男人最后的日子里，偌大的寝宫，一切人等均被拒之门外，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在病榻上相依厮守，每天陪伴着他，我既感到幸福又感到悲伤，我不知道哪天醒来的时候，发现那人就已经不在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9）

　　四月二十七日，男人早晨醒来眼睛奕奕有神，他说肚子饿想吃东西，难得蒨有好胃口，我赶紧传膳，小心地伺候男人吃完，他竟然没有吐，看着他抹着嘴，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我是又喜又忧，心里暗想莫非这是人常说的回光返照？如果是的话，那么？今天？……我再也想不下去。

　　“子高，朕本打算把帝位传给弟弟，可惜他执意不肯啊！”蒨叹口气对我说：“希望他真能如其所言，效仿周公辅佐成王，若众位爱卿能够齐心协力辅助幼主，那我陈国江山定能稳如泰山。”

　　我面露忧色说：“安成王推辞不就恐怕言不由衷吧！子华现在谴他回东府还来得及。”

　　蒨摇摇头说：“一谈到安成王，子高说不完三句话，就是要赶他出京。”

　　“唉，算我没说过，陛下和安成王兄弟情比金坚，子高不想多言。”说了再不管他们陈家的事，我怎么又忍不住多嘴。

　　“子高，你知道朕为什么征你做右卫将军吗？”男人认真地抬头看我。

　　“保卫皇上和京城的安全，有谁比子高更让子华信任。”我说。

　　“不光是这个，朕有更长远的打算啊！”男人瘦削的双手握住我的双手，说：“朕很担心，在朕离世后，朝堂上群臣会分立两派，一派是太子党，一派是安成王党，朕本想在活着的时候，消除日后两派相争的隐患，安成王是继承大统的最好人选，可是他就是不肯继任帝位，我们兄弟感情甚笃，或许他是真心想学周公，那就是朕之福，伯宗之福，陈国社稷之福。”

　　“希望如子华所言。”我漫不经心地说。

　　“看来子高不太相信安成王说的是真话？”蒨问。

　　我淡淡笑了笑没说话，我男人说对了一半，我压根就不相信他弟弟说的是真心话。

　　“朕问你，如果安成王日后食言，要抢伯宗的帝位，你打算怎么办？”蒨问。

　　“我是看着伯宗长大的，因为我和子华的关系，早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当然拼死也要守护住子华的孩子，若安成王想谋朝篡位，子高决不会坐视不理。可是，子高想不通，子华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居然授安成王尚书令这样的要职，这对太子的威胁实在太大了，既然安成王不肯继任帝位，那子华为什么不尽除安成王在朝廷里的势力，同样也可以消除日后两派相争的麻烦。”我困惑地问。

　　“呵呵，”蒨苦笑两声道：“其实朕心里也很矛盾，在儿子和兄弟之间选择，真的很痛苦。从私心上来讲，我想选择伯宗，可是伯宗懦弱，能不能守业很难说；从社稷上来讲，我是想选择弟弟，他和我很相像，不但能守业，说不定还能成就我未能实现的梦想，夺回淮南之地，只是选择了他，我孩子的性命就全交于他手，唉！──”男人说完深深长叹口气。

　　真是很痛苦的选择，男人最终选择了弟弟，这是多么不容易啊，为了江山社稷，男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不顾，可惜事与愿违，他的弟弟不肯继任帝位，虽然我男人和他弟弟感情甚笃，但天家无亲情，我男人相信弟弟，但弟弟未必相信哥哥，安成王一定以为哥哥这是在试探他吧！

　　“朕虽选择了弟弟，可是上天选择了伯宗，朕实感无奈。子高，你掌管京城兵马，决定着朝堂风向，在朕死后，如若朝堂上有变，请子高帮朕做这个选择吧！记住，无论选谁，一定要以江山社稷的安危为念，朕相信只有子高能够做到没有私心。”男人看我的眼神充满信任，他紧握我的手更加紧了：“这就是子华交给子高要办的使命。”

　　我愣愣地望着男人，这个使命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我真的能如男人所言，做到没有私心地去选择吗？我不知道。




第一百二十四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10）

　　今天一整天，男人的精神都很好，天黑后，男人居然说想和我一起到殿外坐看紫微垣，我抱着他坐在有觉殿前的台阶上。

　　“还记得一年前那个天象吗？”蒨微笑着对我说。

　　一年前那个天象？哦，想起来了，男人是说有彗星扫过紫微垣的那个天象吗？我还差点因为那个天象丢掉性命。

　　“那个天象原来应在一年之后啊！”蒨幽幽道：“你看，帝星黯淡无光呢！”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自从知道蒨生病后，我每晚都观察帝星，从四月初帝星开始黯淡，今天帝星特别的暗，好像随时都会消逝一样。

　　“还记得吗？我们曾经说过的，朕是帝星，子高是后宫星，我们在紫微宫里是一对！”蒨笑嘻嘻地手指着紫微垣说：“朕走了之后，会在紫微宫里等着子高，等子高百年，我们再在那里相聚，到时，子高一定要来找朕啊，无论多久，朕都会在那里等着你，等着朕真正的皇后！”

　　我忍住悲伤点点头：“嗯，子高肯定会来的，只是子华千万不要食言啊！”

　　“呵呵，”蒨愧疚地对我笑：“朕像在骗你吗？看来朕对子高食言太多了呀！这次，朕保证一定守约。”

　　是吗？就算那人想守约，可是有用吗？紫微宫是那么的遥远，遥不可及，不过是个理想的虚幻罢了，人死后，真的会有灵魂吗？我不知道，其实，那人也不知道。

　　我们相拥着仰望满天星斗，这是个很美的初夏夜晚，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花草香气，渐渐地蒨靠在我的肩头睡着了，他的嘴角上翘挂着微笑。奇怪，今天一整天，都没听到他喊痛，希望以后的每天他都能这样，就好了。

　　我一个人静静地对着紫微垣发呆，突然帝星忽明忽灭地闪耀两下，然后消逝在黑暗之中，我低头看我的蒨，他的胸部不再起伏，我伸手探他的鼻息，那里也已经停止。虽然知道他离开我是迟早的事，但是真到了这一刻，我还是没法接受。

　　“子华──！”我悲伤欲绝，不停地摇晃着他，大声地呼唤着他，可是他始终一动不动，身体也越来越凉。寝宫里的内官、宫女们全都闻声围了过来，我完全忘了他们的存在，紧紧地抱着我男人，在他脸上亲吻着，“不要离开我！子华，你不是在睡觉吗，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就这样残忍地抛下我！”我恨恨地埋怨：“陈蒨，你这个骗子，大骗子！”泪水止不住在脸上横流。

　　我抱着男人又亲又哭又骂，不知这样过了多长时间，听见有人在我身后厉声喝斥：“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韩将军从皇帝身边拉走，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成何提统！”

　　上来七、八个内官生拉硬拽地把我和蒨分开了，我抬头，泪眼迷蒙中看到章太后正站在面前，在她的身边侍立着沈皇后，她们脸上俱是愠怒之色。我知道从现在开始，蒨已经不再属于我了，我呆若木鸡、跪伏于地，眼睁睁地看着蒨从我怀里被内官们抬走，那个冰凉的身体不是我的蒨了，他是陈国的大行皇帝，深爱着我的蒨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

　　章太后伸手探了探蒨的鼻息，眼中流下泪来，转头问我：“韩将军，皇上可留有遗诏？”

　　我正沉浸在失去蒨的悲痛中，根本没注意到谁在说什么，“韩子高，哀家在问你呢？你怎么不回答！”章太皇的喝斥声把我猛然惊醒，我一脸茫然地抬头望着她说：“太后娘娘，您刚才在问臣什么事？”

　　“唉，皇上已经龙驭宾天，哀家知道你难过，可是死者已逝，生者还得继续，哀家是问你，皇上可留有遗诏？”章太后长叹口气道。

　　我赶忙叩首道：“有的，太后娘娘稍等，容臣进殿去拿。”然后，起身跌跌撞撞地从床帏里把装着诏书的匣盒捧出，然后跪倒举双手将匣盒递给章太后。

　　章太后打开匣子看完遗诏，高声对内官说：“传哀家的口谕，即刻命太子前来有觉殿，在京的文武大臣齐集太极前殿。”

　　天康元年四月二十七日（癸酉），陈国第二任皇帝陈蒨崩于有觉殿，时年四十五岁。

　　[附上对陈文帝的评价：

　　陈文帝陈蒨是南朝历代皇帝中难得的有为之君。他一心想做太平天子，在位时期间对内实行有利于稳定江南经济发展的政策，对外同北方的齐、周政权采用以和为贵的方针，维持了南北的经贸往来。他励精图治，整顿吏治，注重农桑，兴修水利，使江南经济得到了一定的恢复。这时陈朝政治清明，百姓富裕，国势比较强盛。

　　陈文帝出身于艰苦困难之中，知道民间的疾苦。国家资用，务从俭约。他生性目光敏锐、节俭朴实。每晚从宫中小门送来刺探外事以供分析的人，前后接连不断。他下令传送更签到殿中的人，一定要将签投在石阶上，让它发出清脆的声音，说：“我虽然睡着了，响声也可以让我惊醒觉察。”可见他对监察民情的重视程度。临终前，遗诏皇太子可即君临，山陵务存俭速，大敛竟，群臣三日一临，公除之制，率依旧典。其勤俭之心窥于一斑。

　　天嘉二年十二月，陈朝太子中庶子虞荔、御史中丞孔奂，因为国家财政紧张，启奏设立征收煮海盐的赋税和设立官府专利卖酒的机构。文帝下诏采纳了这一建议。盐税和酒税这两个税种一直延续至今。]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人走茶凉，如梦似幻（1）

　　天康元年四月二十七日晚，满朝文武大臣全部齐集，跪伏于太极前殿，章太后命内官高声朗读皇帝遗诏。

　　遗诏曰：“朕疾苦弥留，遂至不救，修短有命，夫复何言。但王业艰难，频岁军旅，生民多弊，无忘愧惕。今方隅乃定，俗教未弘，便及大渐，以为遗恨。社稷任重，太子可即君临，王侯将相，善相辅翊，内外协和，勿违朕意！山陵务存俭速。大敛竟，群臣三日一临，公除之制，率依旧典。”

　　群臣闻诏俱是悲哭出声、泪流满面，而跪在他们当中的我，此刻却一滴眼泪也没有了，心不再痛，好像已经彻底麻木。

　　十三岁的太子伯宗随后即皇帝位于太极前殿，颁旨曰：“上天降祸，大行皇帝奄弃万国，攀号靡及，五内崩殒。朕以寡德，嗣膺宝命，茕茕在疚，惧甚缀旒，方赖宰辅，匡其不逮。可大赦天下。”又诏内外文武，各复其职，远方州郡悉停奔赴。

　　天渐渐大亮，号哭了整晚的群臣慢慢停止悲泣声，陆续起身开始操办大行皇帝的丧事，我始终呆呆地跪立原地，没有了蒨的我茫然不知所措。

　　“皇后有口谕，韩将军请接旨！”一双宫靴出现在我眼前，抬头，看到说话的是个内官，我认识，他是沈皇后寝宫的贴身宦者蒋裕，以前他对我甚是恭敬，此时却是一脸的傲慢不屑。

　　“臣韩子高接旨。”我俯身叩首道。

　　“皇帝崩逝，外臣韩子高再留宫中诸多不便，着其即日离开皇宫，不得违意拖延。”蒋裕大声对我说，引得旁边其它大臣纷纷侧目。

　　那边大行皇帝尸骨未寒，这边就急着赶我出宫，沈皇后，你的心肠真是够狠，唉！也不怪她，这十四年来，她的丈夫一直宠爱着我，我占据了男人大部分的夜晚，剩下的，男人还要分给后宫那么些嫔妃，可怜的皇后一年里不知能被皇帝临幸几回，韩子高怎能不遭她的嫉恨？

　　“臣遵旨！”我平静地叩首道，早就知道我终会有被赶出宫的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起身回到有觉殿，我请内官们找来车马、箱笼，我开始收拾蒨赏给我的东西，男人真是宠爱我啊，平时我的衣物、盔甲、佩刀、金银、器玩，散放在有觉殿各处，并不觉得多，一收起来才发现东西堆得跟小山似的，装了十几个箱笼还没能装完，男人对自己那么省，对我却是挥金如土、毫不吝啬，他该有多爱我啊！

　　东西实在太多，每一样东西都记载着蒨和我的回忆，我又重新整理一遍，不打算全部带走它们，挑了最喜欢的放进箱笼，然后请内官们帮忙，把整理好的十几个箱笼抬上车。

　　我骑上雪骥，驾着车辆刚走出寝宫，“韩将军，请等一下！”有人拦住了我的车马，低头一看怎么又是他，蒋裕伸开双臂站在我马前。

　　“呵呵，好些个东西啊，韩将军全要带出宫吗？”蒋裕皮笑肉不笑地说。

　　这个身上时不时散发着尿膻气的腐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把我韩子高当贼来看，我不禁恼火，冷冷道：“这些都是皇上赏我的东西，蒋内官是不允许我把它们带出宫吗？”

　　“若是皇上赏赐，奴才哪敢不让将军带走，只是宫里规矩，凡是宫中的物品进出都必须查验，奴才也是职责所在，将军莫怪。”蒋裕冷笑道。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人走茶凉，如梦似幻（2）

　　这个奴才真是狗胆包天，居然要查验我的箱笼，转念一想，狗奴才哪有这个胆子，肯定是沈皇后的意思，算了，子不是曰：“世上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我不想和蒨的女人计较，毕竟我们爱的都是同一个人。

　　我翻身下马，请驾车的内官们把十几个箱笼重又抬下车，全部把箱盖打开给蒋裕看。蒋内官还真是尽职尽责，吩咐身边的小太监拿着赏册一一对照着，我在旁耐着性子等待。

　　“将军大人，这件裘氅是皇帝赏您的吗？”蒋裕疑惑地对我说，他的手里拿着一件金貂裘氅，我每次看到这件衣服，就会想起男人的诗“谁愁两雄并，金貂应让侬”。

　　现在，这个狗奴才居然在怀疑这不是皇帝赏我的东西，我愤然道：“这当然是皇上赏我的。”

　　蒋裕手里翻着一本本赏册道：“奴才实在找不到皇上赏赐这件裘氅给将军的记录啊！”

　　“怎么可能？”我冷冷道：“把你的狗眼睁大点仔细看！”

　　“老奴可以作证，这件裘氅确实是皇上赏给韩将军的，老奴记得还是天嘉二年十一月的事，那天天下着雪，高丽国遣使进献方物，当晚皇上回来时就把这衣服披在韩将军的身上，说把它赏赐给韩将军。”旁边一个有觉殿的老内官说道。

　　“是吗？可是赏册上并没有记录？即便你作证也没用，”蒋裕傲慢地将裘氅交给身边的小太监转头对我说：“将军大人，对不起，这件衣服您不能带走。”

　　狗奴才欺我太甚，纵使你背后有沈皇后又怎样，我堂堂的右卫将军，整个京城都在我掌控之下，之前一直忍让着你们，你们竟苦苦相逼于我，顿时火冒三丈，怒不可遏道：“瞎了你的狗眼！”一扬手中马鞭狠狠地抽在蒋裕的左眼上，他顿时手捂着流血的眼睛，哀号着满地打滚。

　　“韩将军莫要动怒，毕竟他是皇后的人啊，打狗也要看主人！”老内宫拉住我小声相劝道。

　　我压下心中怒火，这一鞭算是给狗奴才一个教训。“只把查验完的箱笼抬上车，其余的也不用麻烦查了，免得说我韩子高拿了宫里多少东西！”我一边说一边翻身上马，指挥内官们把查完的七、八个箱笼抬上车，然后驾车离开了皇宫。

　　出了宫门，我的侍卫队已经闻命在此等待，我下马和寝宫的内官们告别，那个老内官满眼是泪望着我，唉，其实他们才最可怜，不知日后会分派谁的宫里去，这些伺候惯了蒨的人，重头再开始伺候新主子，那心里的滋味也不好受吧！

　　“将军大人，我们回领军府吧！”我的侍卫长对我说。

　　“不去领军府，我们去新安寺。”我说。

　　“大人要烧香，也等安顿好了再去不迟！”侍卫长劝道。

　　“不是烧香，我要住在新安寺，走吧！”我翻身上马，双脚一夹雪骥，向新安寺方向奔驰而去。

　　新安寺的住持妙善法师得知我要住在寺里，立刻停止诵经，出了大殿来到殿外见我，看他长得慈眉善目，很有修行的样子，不禁让我肃然起敬。

　　我双掌合十躬身道：“弟子叨扰贵寺的宁静，还望大师见谅！”

　　“将军能来小庙，是小庙的容幸，哪里谈得上叨扰，”妙善也双掌合十躬身还礼道：“只怕小庙清苦，将军大人莫要嫌怪。”

　　“大师太客气了，这是弟子进献贵寺的香火钱，还望大师不弃收下！”我吩咐侍卫将车上一箱金银抬下。

　　“将军大人才是客气，小庙哪里收得了这许多香火钱，将军大人还是留着自用吧！”妙善推辞道。

　　“大师就别客气了，这是弟子的心意，以后弟子还要时常请教法师，很多参不懂的佛理，到时，大师可不要嫌弟子愚笨啊！”我双掌合十淡淡一笑。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人走茶凉，如梦似幻（3）

　　因为我对妙善法师说，希望住的地方越安静越好，所以妙善安排我住在新安寺后山一个偏避的院落里，这里既宁静又独立，我住在东厢房，我的侍卫们住在其他厢房内。

　　第二天清晨我骑马上朝，来到宫门前，被禁卫军士卒拦住，“对不起，韩将军，皇上有旨，任何人都必须下马进殿，还有您的佩刀不能带进去。”守门的禁卫队长拉住我的马缰，对我非常客气地说。

　　我知道蒨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他儿子的时代，我既然不住在宫里，当然也就没了那些特权。这些士兵是我属下的属下，我这个上司的上司当然不能为难他们，于是跳下马、解下佩刀，一身空空地甩着衣袖大步进宫。

　　太极殿内，满朝文武纷至沓来，安成王进殿了，所有文武恭敬地向他行礼，如今的我已不随皇帝上朝，免不得要向他行礼，我夹在众人中间和他们一起躬身道：“臣等拜见安成王殿下。”

　　下一刻，一双手握住了我的手，我抬头看握住我的人竟是安成王，只见他满脸关切地问：“子高，孤王听说你出宫了，可是昨天去领军府找你，才知道你住到寺里去了，这是为什么呀？”

　　我从他的手里缩回自己的手，冷冷道：“没有为什么。”然后躬身退到自己的位置上，不再理会他。

　　整个朝议，讨论的是大行皇帝的丧事，由始至终，我一脸漠然地沉默着，下朝后，我独自匆匆离去，听到安成王在身后喊我，我也没答理他，装作没听见。

　　巡视完京城和军营后，我回到新安寺，走进大雄宝殿，跪立在释迦牟尼像前，双掌合十闭眼念诵《楞伽经》，等我再睁眼时，发现妙善法师不知何时跪坐在我身边。

　　[注：《楞伽经》是南北朝时期流行的佛经，传说是达摩祖师所写，隋唐开始《金刚经》盛行，《楞伽经》逐渐为人忘却，曾一度失传，到北宋年间，一位张姓人得到《楞伽经》遗本，找到当时的大文豪苏轼一同重新编撰，才有了现在的《楞伽经》相传，此二人功不可没。]

　　“大师，《楞伽经》中讲：‘所谓一切法，如幻如梦，光影水月。’是说我们所看所感的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幻吗？”我问道。

　　“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一切诸法，本来空无自性，生灭无常，犹如梦幻，而这一切，都是从人的意识所变现出来。将军大人看到的、感知的，都是由无明恶习熏染藏识而变现的虚幻现象。如果将军能够真正见道参悟，就能置身其中，不失心境的澄明，虽然身处在色尘世界之中，看待自身和外物，俱能亲证到如梦似幻的存在。”妙善回答。

　　“是吗？可是弟子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弟子深爱着一个人，而那个人也深爱着弟子，即便他已经永远离开了弟子，可是弟子还是能感受着他的存在，所以弟子现在很痛苦很烦恼。”我戚然道。

　　妙善叹息道：“佛说，人有生老病死四苦，哀痛烦恼不绝。所以他在菩提树下入道，想要引渡众生到能够获得永恒平静的空间里去。将军想要摆脱痛苦烦恼，就要参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的道理，看待自身和他人，都像佛陀那样清醒和慈悲，那么，将军大人就离白莲遍地的平静不远了。”

　　我似懂非懂又问：“大师，那要怎样做才能参透呢？”

　　“忘言忘念，无得正观。此八字，请将军常记在心。如将军能舍妄归真，就能达到凡圣等一的境界，就能够彻悟三界唯心，万法唯识，舍离一切能取、所取的对立，就会达到无所分别的解脱境界，整个身心充满了光明，寂照时涵盖整个虚空，物我两忘，达到心灵最彻底的觉悟。即便是十二缘生，六道轮回，也困不住将军，这就是超脱之法。”妙善微笑道。

　　我点点头，也微笑道：“谢谢大师的教诲，可惜弟子听得半懂不懂的，弟子真是愚钝。”

　　“将军大人，老衲指点也只能到此了，修行在于各人，有的人在佛前念诵了一辈子经卷也无法参悟，而有的人瞬间就顿悟了，希望将军大人早日大彻大悟、脱离苦海。”妙善也点点头笑道。

　　“韩将军，有人要见你！”我的侍卫长走进大殿对我说。

　　“谁啊？”我问。

　　“是安成王殿下。”侍卫长说。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人走茶凉，如梦似幻（4）

　　我眉头微皱，这个陈顼，他的哥哥刚刚离世，他就开始明目张胆地骚扰我，蒨啊，你一声不响地就走了，我已经够痛苦的，可是你的弟弟还要打扰我在佛前的宁静，你要是听我的，把他赶回东府多好。

　　“不见，说我身体不适，今天谁也不见。”我起身向妙善法师告辞，回到后山住处，翻看妙善给我的经卷。

　　怕在上朝的时候，被那人骚扰，干脆派侍卫长去尚书省跟到仲举请病假，我连朝也不上了，结果接下来的十几天，安成王几乎天天打着探病的旗号来寺里找我，让我烦不胜烦，我吩咐侍卫长，若是安成王再来，就说我不想见他，请他不要再来了，这样傻子也该明白了吧！谁叫他不识相，总是痴心妄想吃我的豆腐。

　　我在寺里无事就和妙善谈论佛经，经过法师的指点，心情确实平静许多，只是那个陈顼依旧每天跑到寺里徘徊，害得我东躲西藏地回避他。

　　这样的次数多了，妙善法师笑问我：“将军大人，安成王殿下如此关心您，您为什么不出去见见他呢？”

　　我苦笑一声，回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大师不知，此人是个痴儿，我已经跟他说的很清楚，可他还是纠缠着弟子，弟子对他实是无奈，只有避之不及。弟子只想在佛前吃斋念经，求得余生平静，不想其它。”

　　妙善摇头道：“将军此言差矣。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想了想笑道：“大师的境界远胜我这个愚夫啊！”

　　妙善点头笑道：“将军说那人是个痴儿，自己何尝不是个痴儿呢？老衲听说过将军和皇上以前的事，将军是个至情至性的人，要想参悟，恐怕比一般人更难，‘痴’与‘妄’相生相伴，若将军看不破‘痴’字，则会心生妄念，那样就永远没法求得宁静，甚至还会引祸上身啊。”

　　“大师说的是，弟子谨遵大师教诲。”我双掌合十道。

　　[注：子高与妙善对答的两首诗，出自《坛经》，前一首是神秀所作，后一首是惠能所作。]

　　过了几天，宫里御马的内官突然跑来寺里找我，哭着说，大行皇帝生前的爱马乌骓不吃不喝，眼看就要饿死，求我去喂它，说不定它愿意吃上一口。我一听心下黯然，蒨和乌骓相伴的时间比我还长，感情深厚，蒨即使生病后，也隔三岔五地去看它，后来蒨病得太重不能去了，我就代替蒨每天去看它，还有雪骥在身边陪着它，乌骓一直都还好好的。没想到我被赶出宫去，它竟然不吃不喝，一定是看不到主人和我、还有雪骥，生气了、绝望了，以为自己被主人抛弃了。

　　我心急如焚，立刻骑上雪骥跑去马厮，到了那里，乌骓已经侧倒在地，它看到我，原本无神的大眼睛突然有了光彩，它费力地想要硬撑起来，却是不能够，我趴在它身旁，抚摸着它脖颈，好言安慰着它，雪骥也伸出舌头舔着乌骓的脸，我拿过内官递来的草料塞进它的嘴里，乌骓眼中流泪，嘴里嚼动几下，突然头一歪再也不动了，美丽的大眼睛缓缓闭上，它竟在我眼前断了气。

　　马犹如此，人何以堪！我抱着乌骓的脖子，痛哭失声，已经有很多天流不出眼泪，此刻泪如泉涌，雪骥也在旁呜呜地悲鸣。

　　感于乌骓的忠义，后来乌骓被送往永宁陵先行安葬，它被埋下的那一刻，我甚至很羡慕它，可叹人不如马啊！

　　天康元年五月己卯，新皇伯宗尊章太后为太皇太后（即慈训太后），沈皇后为皇太后，宫曰安德（即安德太后）。庚寅，以骠骑将军、司空、扬州刺史、尚书令安成王陈顼为骠骑大将军，进位司徒、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丁酉，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度进位司空；镇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章昭达为侍中，进号征南将军；镇东将军、东扬州刺史始兴王伯茂进号征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平北将军、南徐州刺史鄱阳王伯山进号镇北将军；吏部尚书袁枢为尚书左仆射；云麾将军、吴兴太守沈钦为尚书右仆射；中领军吴明彻为领军将军；中护军沈恪为护军将军；平南将军、湘州刺史华皎进号安南将军；散骑常侍、御史中丞徐陵为吏部尚书。我亦升迁为散骑常侍，其余如故。

　　六月二十一日（甲子日），群臣上谥大行皇帝曰文皇帝，庙号世祖。丙寅日，群臣送文皇帝的灵柩前往永宁陵安葬。[注：永宁陵，今南京市栖霞区甘家巷新合村狮子冲田野中。陵前现仅存石天禄、麒麟各一只，均为雄兽，东西相对。东为双角天禄，西为独角麒麟。其造型灵动俊美，矫健秀逸，纹饰繁振华美，不仅张口露齿，而且其足跟着地，足趾翘起，足掌心朝前，给人“张牙舞爪”之感。蕴含着南朝卓越画家谢赫提出的“六法”精髓，气韵生动，以形写神，形神兼备，是南朝陵墓神道石刻艺术的集大成者，也是南京地区南朝帝陵前雕刻最精美的一对石刻。劝诸君有兴趣去参拜一下，身在南京的米兰前不久终于鼓足勇气去了一趟，那地方真的很偏避，兴奋地拍了许多张两只石兽的照片，并和子高的代言兽天禄合影几张，想看的人可到百度韩子吧里找我的贴，我在吧里的名字是“醉笑陪君莫离觞”，贴名为“永宁陵之行的意外收获”。]




第一百二十九章  人走茶凉，如梦似幻（5）

　　天康元年六月二十三日（丙寅）清晨，我们一路步行尾随文帝灵柩前往永宁陵。新皇伯宗在安成王陈顼的辅助下举行祭奠大礼，我跪在群臣中间，远远地望着那人的棺椁被抬进墓室里，想起曾和那人在新安寺的誓言，“生则同室，死则同穴”，言犹在耳，可惜永远都不可能了。

　　大礼至中午，天气炎热难耐，群臣都聚到陵边的凉蓬下喝水吃饭，我独自顶着烈日在墓道上徘徊，驻足在那对石兽前，手抚着它们，眼前浮现出男人手拍麒麟嘴巴笑咪咪的样子，内心不禁悲恸。

　　“韩将军，一向可好？”有个女声在我身后响起。

　　我转身回望，原来是一身素缟的安德太后（沈妙容），赶紧跪倒叩首道：“臣韩子高拜见太后娘娘。”

　　“哀家有话要和韩将军说，你们都退下吧！”沈太后吩咐身边的宫人全部走远，然后她面无表情地说：“哀家听说，将军出宫后搬到新安寺里住了，你一直住在宫里，换到寺里住得还习惯吗？”

　　“还好，臣没觉着有什么不同，谢谢太后娘娘关心。”我跪着说。

　　“是吗，看来韩将军过得不错，”沈太后打量着我的脸道：“韩将军留须了？”

　　“文帝已经不在，子高剃须还有何意义。”我戚然道。

　　“将军和先夫感情深厚，哀家听说将军在会稽时，曾对先夫发誓，愿意为先夫剃一辈子的须，还说要和先夫关关和鸣，哀家闻之深为感动，将军是说过这样的话吗？”沈太后问。

　　“是的，臣是说过。”我黯然道。

　　“传说，雎鸠一旦配对，两只鸟就形影不离，如果一只死去，另一只也会跟着死去。将军既发誓要和先夫做一对雄雎鸠，关关和鸣，现在先夫已逝去多日，将军怎么还不追随先夫于地下呢？”沈太后说话的时候，仍是面无表情。

　　“太后娘娘？！……”我一时语塞，这个女人就这样的恨我吗？我还以为她是在问候我。

　　“连先夫的爱马都追随先夫而去，难道人还不如马吗？先夫那么宠爱你，你为什么还不为他殉情呢？”沈太后的眼眸逼视着我。

　　“臣，臣，臣还肩负着文帝交与我的使命，臣苟活于世，无非是想守护年幼的皇帝和太后娘娘您啊！”我眼中掉下泪来，如果不是在那人面前指天发誓，那人还没离世时，我就已经不想活了，如今没有了蒨的我，生有何欢，死有何哀？

　　“算了吧！不要找借口，可叹先夫还说将军远胜董贤，哀家看来，将军远不如董贤，哀帝逝去第二天，董贤就追随哀帝而去，现在先夫已逝去两月，将军为何还不效法董贤呢？”沈太后冷冷道。

　　“娘娘就这么恨臣吗？”我哽咽道。

　　“是的，哀家不但恨你，更恨那个没良心的，哀家和他共过难，可他早忘了当日之情，自打你出现在先夫面前，哀家就成了多余的人，从天嘉三年起，那人就再没碰过我，哀家这个皇后做得名存实亡，呵呵，” 沈太后凄笑了两声，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憎恨的表情：“不但是哀家，后宫里所有的嫔妃都恨你，因为你，我们都在守活寡。所以我们诅咒你们早死早好，现在他终于死了，你也该去死了。”

　　我大吃一惊，没想到那人说的话竟然是真的，他说从此对我一心一意，再不碰其他的人，是真的，原来他每次在我的劝说下去临幸后宫，只不过是敷衍我的恍子，即便在我离开了那人后，那人还是没碰其他的人。我整个人呆住了，那人对我一心一意，而我呢？我一直以为那人对我三心二意，其实，我才是三心二意，没他的时候，我的身边从来就没少过红颜，见琛、念奴，还有燕子。

　　“娘娘就这么想要臣死吗？”我悲泣道，难怪沈妙容这么恨我。

　　“是的，我恨你，恨不能把你挫骨扬灰，方解哀家心头之恨，”沈太后眼中全是幽怨之色：“当今皇帝是我儿子，只要他一句话，将军就会死得很惨。所以，哀家劝将军早学董贤，还能落得全尸，享将军之礼安葬，博得为皇上殉情的美名。”

　　突然觉得心灰意冷，原来我想要守护的人，却这么想要我死？腹中一股热流往上翻涌，感到喉咙作呕，张嘴就喷出一大口鲜血，沈太后来不及躲避，被溅得一身都是。

　　我眼前一黑，瘫倒于地，耳边听到沈皇后在大笑，她的脚步声也逐渐走远。




第一百三十章  人走茶凉，如梦似幻（6）

　　感觉嘴里苦苦的，我睁开眼，模模糊糊看到一张脸，好像是蒨的脸，英俊的脸，修眉入鬓，凤目含情，难道我已经到地下，见到那人啦！

　　“子华？！”我喊道，那声音传进耳里却很微弱。

　　“子高，你总算醒啦，孤王好担心你，你已经昏迷三天了，”那人扶着我捧着碗，柔声对我说：“快把这药喝下去。”

　　原来眼前的那人并不是我想见的那人，而是安成王陈顼，我失望至极。

　　“我在哪？殿下又怎么在这？”我费力地推开他，身体往榻里靠去。

　　“这是新安寺你住的地方啊。你记不得了吗？哥哥下葬那天，你一个人昏倒在墓道上，被巡陵的卫兵发现，御医看过说是因为悲伤过度再加上中了暑热所至，子高听话，快把药喝了，身体就会好起来。”陈顼捧着碗爬进床榻，向我靠近。

　　“不要过来！”我紧张地大叫。

　　“子高？！你为什么总是拒孤王于千里之外，孤王并没有别的意思，”陈顼懊恼地望着我说：“孤王知道你心里只有我哥哥，你一个人在京，又没有家人照顾，我只想照顾关心你而矣，对你，绝对没有非份之想。”

　　是吗？我抬头仔细观察着他的眼睛，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不像在说谎。

　　“不感烦劳殿下，那个药，我自己拿着喝！”说完，我伸出手。

　　“好的，子高可要端稳了啊！”陈顼复坐回到床边，把碗递到我手里。

　　我喝了一口，皱眉道：“好苦！”

　　陈顼笑了笑说：“说的没错，我尝了，确实不是一般的苦，但是良药苦口利于身啊，子高还是一口气把它喝完吧！”

　　“殿下尝过了？”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堂堂的大陈国王爷竟然为我试药，韩子高的面子真够大的？

　　“将军大人，殿下不光为您尝药，而且每天帮你擦拭身体呢！”侍卫长从榻边冒了个头出来。

　　“什么？”我手里的碗翻在了被子上：“你，你？！”下一刻赶紧把身上的衣服拽紧了，惊疑地看着陈顼，这男人倒底还是碰了我，吃了我豆腐。

　　“天气炎热，子高中暑，浑身湿透，孤王帮你擦身是为了替你降温啊，真的没动别的心思，子高不要把孤王想歪了。”陈顼一脸委屈地解释，然后上来收拾碗和打湿的被子。

　　“殿下不必做这些事，让我的侍卫做就行了，殿下还是请回吧，以后也不要再来。”我不要他的好心，使劲地推开他，。

　　“子高，你的脾气怎么这样犟呢，孤王说过了，真的只为了关心你、照顾你。”陈顼急地跺脚道。

　　“呵呵，无论殿下怎么做，我都不会爱上殿下的，所以就别在子高身上浪费时间了。”我冷笑两声，漠然地看着他。

　　“没关系，孤王喜欢子高，并不求子高也喜欢孤王，只求和你做朋友。子高喜欢我哥哥，我喜欢子高，我们各自喜欢各自的，孤王绝没有轻薄子高之意，这样可以吗？”陈顼用哀求的眼神望着我。

　　他的话让我想起念奴，那个傻女人也说过这样的话啊，不禁鼻头一酸，这个陈顼也是个傻瓜。

　　“殿下真的只想和我做朋友？”我问道。

　　“是啊！”陈顼看我似乎有松口的样子，眼中闪现光彩。

　　“殿下如果诚心和子高做朋友，就必须真心实意地像周公辅助成王那样辅助伯宗，如果殿下能够做到，不要说是朋友，知已也可做得。”我说道。

　　“这个当然，孤王崇敬周公，想学周公，只是担心没有周公的才能。”陈顼连连点头。

　　“殿下为此可以发毒誓吗？”我盯视着陈顼。

　　“孤王如果食言，就让孤王子孙相残，家无宁日。”陈顼指天发着毒誓。

　　我点点头一笑，虽然还是不太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但是我们都是信佛的，各人举头三尺有神灵，他既发了毒誓总会有所顾忌吧。




第一百三十一章  人走茶凉，如梦似幻（7）

　　从这以后，陈顼几乎每天都来寺里看我，每次来必带上好吃好玩的东西给我，我也不再拒之不见，虽然我们还没做到像朋友那样，但也可称得上是相敬如宾。我也无需装病，重又上朝面君了。

　　今天巡城回来，远远地就听到寺里一片喧闹之声，走不到寺门前，就不得不下马，寺里寺外挤满了人，怎么这么热闹？再一想，哦，我差点忘了，今天是七夕节啊！转身从偏避的后门绕到住处，关上门跪坐在莆团上念诵佛经。

　　直到天黑，寺院才渐渐复归宁静，我离开后山，来大殿找妙善谈论佛经，看见殿前的竹林上挂满了锦袋，这让我又想起和蒨曾经许下的三个心愿，可笑啊！一个都没能实现，是谁说这片竹林许愿灵的，简直就是骗人的鬼话。

　　抬头遥望紫微垣，帝星明亮如旧，可惜这已经不是蒨的命星了，蒨的命星早已殒落。现在的帝星应该是伯宗的命星吧，而旁边那颗后宫星也不再是我的命星了，它应该是王皇后的命星吧。蒨不在了，也等于我不在了，就像后宫星随着帝星的消逝而自然消逝。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注：此诗为《古诗十九首》中的一首“迢迢牵牛星”，《古诗十九首》是东汉末年一批文人诗作的选辑，最早见于南朝梁代萧统《文选》。这十九首诗没有题目，一般拿每首第一句作题目。]

　　我不禁脱口念诵这首有名的描绘七夕节的古诗。我的蒨啊，你现在在哪里，是否在紫微宫里等着我呢，是否在天上正俯看着我呢？

　　“七夕佳节，将军又想那个人了吗？”妙善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边。

　　我双掌合十躬身行礼道：“大师，弟子有疑惑。”

　　“将军请说。”

　　“人都说贵寺的这片竹林，许愿很灵验，可是，曾经有一对有情人在这里许下三个心愿，结果没有一个实现，我想问大师许愿有用吗？”

　　“呵呵，如果许愿有用，那天下就不会有痴男怨女啰？”妙善慈祥地笑着：“冥冥中缘份早已注定，许愿、不许愿都是一样啊。“

　　“原来如此，一切皆由天定。”我长长叹口气，我和蒨的情缘注定只有十四年，十四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老衲知道将军住在小庙的缘故了。”妙善会心地对我一笑。

　　“将军大人，安成王殿下来了，正在后山等您呢。”侍卫长来到殿前拱手道。

　　这个痴儿，七夕节不在家陪老婆，又跑来陪我为何？我暗笑。

　　“子高，你来啦！”陈顼看到我，满脸是笑。

　　“今天是七夕，殿下应该在家看妻妾们乞巧才对。”我淡淡一笑道。

　　“正是因为七夕，孤王才更要来陪子高啊，孤王怕子高一个人寂莫，”陈顼打开桌案上摆放的提篮，从里面拿出糕饼，果品，还有两瓶黄酒。

　　“这糕，是内子做的七巧糕，很好吃的，这酒，可是你家乡出产的好酒。”陈顼兴奋地向我介绍。

　　我拿起一块糕放进嘴里，陈顼没骗我，确实好吃，“闻听安成王妃贤惠多艺，果然不假，殿下好福气啊。”我赞叹道。

　　“子高喜欢这口味？那以后孤王让她天天做菜给你吃。”陈顼很高兴。

　　“呵呵，不用了，我还是喜欢吃寺里的斋饭。”我可不想吃他女人做的饭，说不定柳氏做的时候唾两口痰在里面，我也不知道，更有甚者，弄点巴豆，或者干脆放点鸩粉，毒死我，女人的嫉妒心，我算是领教过了。

　　“人间日月短，壶里乾坤长。殿下屈尊来陪子高喝酒，是子高的荣幸啊。”我伸手示意请安成王坐在桌案对面。

　　我给安成王满上酒，又给自己满上酒，举杯道：“子高敬殿下，谢谢殿下过节还来陪我。”

　　“呵呵，”陈顼高兴地笑出声，也举杯道：“子高赏脸，孤王高兴之至。”

　　我的酒量是有名的半瓶倒，几杯酒下肚，就开始头重脚轻，说话也放肆起来，我拍着安成王的肩笑道：“殿下还记得在有觉殿的时候吗，那时您老是跑到殿里偷看我洗澡，还有偷看我和文帝睡觉，殿下就这么喜欢偷看吗？”

　　陈顼脸顿时涨成猪肝色，那可不是酒喝出来的红，他结巴地说：“孤王……，孤王那时年纪轻，做了些傻事，还请子高见谅。”

　　“呵呵，殿下难道现在就不傻吗？”我举杯敬道：“来，为你这个傻瓜干一杯。”没跟他碰杯，我已仰脖饮尽。

　　“嘻嘻，其实我也是个傻瓜，来，再为我这个傻瓜干一杯。”我又是一饮而尽。

　　“子高，你是不是醉了？”陈顼愣愣地看着我。

　　“没有啊，我像醉了吗？”我拿起酒瓶给两个杯子满上酒：“你看，酒都没倒泼出来，我怎么会醉呢？”

　　“子高，再过几天，就是你二十九岁的生日，孤王想帮你过，不知你想怎么过啊？”陈顼说道。

　　我抬头愣愣地看着他，这人居然还知道我的生日，还记得我是多少岁，以前，只有我的蒨把我的生日铭记在心，他和蒨是多么相像呵。

　　“生日？！子高没打算过什么生日，殿下就不要操心了。”我饮下杯中酒，奇怪，这酒不甜了，喝在嘴里又酸又苦。

　　“以前子高每个生日，哥哥都帮你过的，现在哥哥不在了，就让孤王代替他帮你过吧！子高就不要推辞了。”陈顼认真地说。

　　“呵呵，”我抱起一个酒瓶站起身，踏起胡旋舞步对他笑道：“殿下想不想知道子高的故事啊？”

　　“你的故事？！当然，子高愿意告诉孤王吗？”陈顼眼中神彩奕奕。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人走茶凉，如梦似幻（8）

　　“梁大同四年，会稽山阴城里一个鞋匠家有个男孩出生了，他的父亲给他起名叫蛮子。”我轻旋一个圈，喝了一口酒说。

　　“蛮子渐渐长大，天天只知道做鞋，可是，十四岁的时候，喜欢的一个姑娘嫁给有钱人做妾，所以蛮子也想做有钱人。”

　　“大宝二年冬，十四岁的蛮子跟着一个大商人去建康做生意，结果大商人被乱军所杀，蛮子却因为长得美貌而逃脱，想来真是不可思议。这之后，蛮子改了主意，不想做有钱人，而想做军人。可是去了好几个军营，没有一个肯收蛮子。”

　　“承圣二年春，蛮子十六岁，不想在外漂泊了，打算回家乡，走到淮渚路时，想依附官军好平安还乡，结果遇上一个叫陈蒨的人，他要蛮子伺候他，说会给蛮子富贵荣华，蛮子想，这下有钱人和军人都能做了，于是爽快地答应了他。”

　　“跟了他之后，蛮子才知道所谓伺候他，其实是做他的蛮童，蛮子很痛苦，但是没有走，还是留下了，后来还爱上了那个人。”

　　“那个人给蛮子起了字叫子高，从此，蛮子就叫子高。”

　　“承圣四年，子高十八岁，王家的女婿杜龛陪王家三公子来吴兴谈婚论嫁，那人居然让子高侍寝杜龛，他们第一次争吵并且打架，那人差点杀了子高，事后他们和好如初。”

　　“绍泰二年，子高十九岁，陪那人讨张彪，谁知那人看上张彪夫人，想要轻薄却没成功，子高就在身边，气不过骂了那人，结果挨了一顿鞭子，子高很受伤，但是对那人还是不离不弃。”

　　“太平二年，子高二十岁，行过冠礼后不久，子高被那人赶出了太守府，一个月后，子高因为常住妓院挨了那人的军棍，结果差点病死，病好后，他们又和好如初。”

　　“陈永定二年，子高二十一岁，那人说如果他做了皇帝，就封子高做皇后，多么惊世骇俗的约定啊。”

　　“永定三年，子高二十二岁，为了那人能够君临天下，前往周国面见宇文护，后来做了宇文护的男宠。”

　　“天嘉元年，子高二十三岁，被那人授右军将军，并没有像约定那样被封为皇后，但是子高不怪那人，男人封后根本就是滑天下之大稽，此后，子高甘愿做那人的男宠，双宿双栖在有觉殿里。”

　　“天嘉二年，子高二十四岁，因为割发事件，群臣赶子高出宫，那人逼于无奈只得将子高外放到成州。子高去了成州，在路上结了婚，娶的就是当年喜欢的那位姑娘，子高以为此生就这样度过。可是没几天，子高又被那人诏回了建康，那人很生气差点要阉了子高。事后，他们再次和好如初。这年末，子高出征东阳，中箭几乎死掉，但是他舍不下那人，又活了过来。”

　　“天嘉三年，子高二十五岁，那人对子高说，从此对子高一心一意，还要子高称呼那人叫子华，子高好高兴好高兴。”

　　“天嘉四年，子高二十六岁，那人欺骗子高诱杀了义兄，道不相同不相为谋，子高和他大吵一架，弃之而去，决定永远离开那人。”

　　“天嘉五年，子高二十七岁，随章昭达在建安和陈宝应打了几乎一年的仗，终于讨平建、晋。”

　　“天嘉六年，子高二十八岁，听说那人病重，放心不下，抛弃前怨，重又回到那人身边，他们又和好如初。”

　　“天康元年，子高二十九岁，那人还是狠心地抛下子高，剩下子高一人在这世上忍受白眼和嫉恨，子高觉得生不如死。”

　　我说一句话，喝一口酒，转一个圈，说完这些之后，我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反正酒瓶已经空了，我扔掉酒瓶，展开双臂，长袖飘举，一边大笑一边转圈，以惊人的速度飞旋，只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跳胡旋舞从来不会晕的我，晕了。

　　“子高，你喝得太多了！”陈顼上前来阻止我的旋转。

　　“哈哈……”我醉笑着：“我没醉，殿下，子高的故事好听吗？”话刚说完，我突然摔倒在那人怀里，再下面的事记不起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人走茶凉，如梦似幻（9）

　　醒来，头好疼，我摸着前额坐起身，望望四周，侍卫长坐在不远处闭目打盹，再往窗外看，天色已亮，我心下一惊，坏了，今天是上朝的日子，这下误了入朝的时间，赶紧下床，才发现自己竟然一丝不挂，又退回床上拉上被子，忽然想起昨天好像是和安成王在一起喝酒，哎呀！我狠狠地敲了一下头，酒真是乱性啊，顿时心慌意乱把侍卫长叫醒。

　　“那个，那个，昨晚，嗯，嗯，安成王有和我睡一床吗？”我真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将军昨晚喝醉了，是小的和殿下一起把您抬上床的，然后殿下就走了。”侍卫长说。

　　“那，那我的衣服是谁给脱的啊？”我不禁疑惑，安成王只是把我抬上床，那我怎么会不穿衣服呢？

　　侍卫长面露尴尬的笑，在我的催促下，半天才说：“将军都记不得了吗？是您自己脱的呀，您还说不脱睡不着，我们拦都拦不住，还有……”他欲言又止。

　　天啊，我居然在安成王面前，把自己脱得精光，想起来就觉得够丢脸的了，还有？居然还有！“还有什么啊？”我急问。

　　“您还死死抱住殿下，脱扯殿下的衣服呢，殿下好不容易才把您推开。”侍卫长在吃吃地偷笑。

　　我顿时感到脸上发烫，暗暗发誓以后再不喝酒了，没想到，这个陈顼居然是柳下惠般的人物，他那么喜欢我，竟坐怀不乱，若是换了那人，早就趁火打劫，霸王硬上弓了。

　　“殿下嘱咐说，将军今早不用上朝，让您好好睡一觉，”侍卫长说：“您还是再睡会吧！”

　　我重新躺下，头枕着手臂，木木地呆望房梁，说实话，安成王对我真的一直很好啊！之前，我是不是对他是太有偏见了。

　　晚上，安成王又来看我了，我不好意思地说：“昨晚，子高对殿下太失礼了，望请见谅。”

　　“呵呵……”陈顼尴尬的笑：“没关系，孤王理解，子高会那样，无非是太想念哥哥，错把我当成哥哥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

　　“子高虽然抱着孤王，嘴里却不停地喊着哥哥的字，所以孤王知道你错把我当成哥哥了。”陈顼解释道。

　　哦，我醉了后，在不停地喊子华吗？原来是这样，我还担心自己是不是耐不住寂莫，做了酒后乱性的事，还好，还好。

　　这之后，我开始信任陈顼，把他当成朋友来看，如果说以前是相敬如宾，现在的我们可以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我向来对朝堂上的事不喜关心，尤其在蒨走了之后，我更是漠然。除了按时上朝，每天巡城练兵之外，都是呆在新安寺里闭门念经。

　　听说到仲举、刘师知常常住在宫里，与皇帝伯宗商议决断朝中许多事情。

　　听说安成王陈顼带三百名贴身亲信入驻尚书省，辅助皇帝伯宗处理国事。还常常听人夸赞，安成王对上恭敬有礼，对下宽厚仁和，操持国事往往到废寝忘食，不管多忙也会抽空去藉田，扎起衣袖，赤着脚走到田里给庄嫁除草施肥，带头作榜样以鼓励百姓农耕。[注：藉田，古代天子、诸侯征用民力耕种的田]

　　时间一长，陈顼在朝堂上和百姓中的威望与日俱增，不知从何时开始，京城中渐有这样的传言，说“陈国人知有安成王，不知有陛下”。

　　我闻之深感不安，既为伯宗，也为陈顼。




第一百三十四章  富贵荣华，光影水月（1）

　　天康元年十二月中，这天，飘起鹅毛大雪，傍晚雪止，我爬上后山，站在山顶，望着山下银装素裹的庙宇寺院，我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此刻的心情好平静啊，真有点超凡脱俗的感觉。

　　突然发现白雪皑皑之中走来一个黑点，黑点渐渐变成一个人影，身披金貂裘氅，艰难地往山上攀爬，那人，不是我的蒨吗？我不禁看得痴醉了。

　　那人走到近前，我知道他不是蒨，是蒨的弟弟，安成王陈顼，只是他身上怎么穿着和蒨曾穿过一模一样的金貂裘氅，眼前的安成王真的好像那时的子华呀！

　　“子高，你果然在这啊，在欣赏雪景吗？”陈顼看到我，乐呵呵地说。

　　“殿下应在屋里等我，不必辛苦爬山来寻我。”我淡淡一笑道。

　　“孤王不觉得辛苦，孤王想和子高一起登高赏雪啊！”陈顼掏出帕子擦拭脸上凝结成霜的汗水。

　　“殿下身上的裘氅是沈太后赏赐的吧！”我看了一眼那件熟悉的衣服。

　　“咦？！子高如何得知是安德太后赏赐给孤王的？”陈顼迷惑的看着我。

　　“呵呵……”我干笑几声道：“子高随便胡扯，没想到猜中了。”暗想，那个妒妇以为用这个就可令安成王臣服吗？

　　“哦，这是高丽国进献的贡物，天下仅有两件，高丽国王一件，这是另一件，今天太后把它赏给了孤王。”陈顼道。

　　呵呵，我早就知道，不用你再说一遍，那人早跟我说过了，我伸手抚摸着裘氅道：“太后对殿下真是恩宠甚隆啊！”

　　“子高喜欢这件裘氅吗？”陈顼问。

　　“喜欢。”我想也不想地说，耳边似乎想起男人好听的声音“昔闻周小史，今歌月下人。玉尘手不别，羊车市若空。谁愁两雄并，金貂应让侬。”

　　下一刻，突然背上一重，抬头看安成王已经解下裘氅披在我的身上，“殿下？！”我惊诧地望着他。

　　“既然子高喜欢，孤王就把它让给你，”陈顼替我系好衣带说：“嗯，这件衣服穿在子高身上真叫好看啊！”

　　“殿下？为什么要对子高这么好？”穿着失而复得的金貂裘氅，我忍不住掉下泪来。

　　“子高怎么哭了呀？应该高兴才对啊！孤王喜欢看子高笑的样子，”陈顼掏出帕子擦着我脸上的泪道：“哥哥在世的时候，要孤王答应他，以后好好照顾你，其实哥哥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什么？！那人生前居然要求他的弟弟，在他死后好好照顾我，可是，那人明知我不喜欢他的弟弟，照顾？！什么意思？就像当初他跟我说“伺候”，一样的不简单啊！呵呵，我韩子高就这么贱吗？为你雌伏了十四年，还要接着为你弟弟雌伏吗？为什么你总是喜欢操控我的一切，即便是你死了，还阴魂不散地想要操控我，蒨，我讨厌你！我不要你的好心！

　　我伸手握住安成王的手，陈顼满脸惊异的神色，他结巴着说：“子高，你、你、你这是……？”

　　“子高不是木头人，殿下对子高这么好，子高怎么会不动情，今晚殿下就别走了，就住在这里吧！”我媚眼一笑。

　　陈顼先是吃惊后是欢喜，一把抱住我，在我耳畔半信半疑说：“孤王不是在作梦吧！子高真的喜欢上我了吗？”

　　“不是作梦，是真的，子高喜欢殿下。”我言不由衷地说。




第一百三十五章  富贵荣华，光影水月（2）

　　屋外西风大起，天又开始下雪，屋内烧着炭火，我和陈顼面对面跪坐榻上，我看到陈顼眼里流露的兴奋。

　　“殿下真的喜欢子高？”我问。

　　“当然，孤王这辈子最喜欢的人就是你。”陈顼说。

　　这话还真是耳熟，我笑了笑说：“那么，殿下愿意为子高做任何事吧！”

　　“这是当然！”陈顼有些坐不住了，欲火在他眼中升腾。

　　“好！”我上前解开安成王的衣带，陈顼亦激动地伸手解开我的衣带。

　　衣服如天女散花般地飞出榻外，扔得满地皆是，一丝不挂的我们拥抱着、亲吻着，陈顼抚摸着我身上的伤疤问：“子高以后也愿意为孤王流血留疤吗？”

　　“好！”我漫不经心地说。

　　“是真的？”陈顼似乎还在梦游之中，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子高以后也愿意为孤王剃须吗？”陈顼伸手抚摸着我的胡须。

　　“哈哈……”我大笑起来，下一刻，把这个大陈国王爷掀翻，蛮横地压在身下，然后使劲地把自己下面那根坚硬的东西往他屁股里塞。

　　“天哪？！不对啊？子高，我们不应该是这样的？”陈顼在我身下像条泥鳅般拼命挣扎着，惊恐地大叫：“子高，你和我哥哥不是这样的，你、你、你……？！”

　　哼哼，凭什么韩子高就该做受的那方，现在也该让我尝尝攻的滋味，安成王，活该你倒霉，谁叫你痴迷我、招惹我，而我，却丝毫不爱你。

　　陈顼的力气很大，尽管我死死压住他，他不断的反抗和扭动让我也无法成功，两个人纠缠地都是一脸一身的汗，切，在这么冷的天里，居然浑身淌汗？

　　我累得性致全无，终于松开他，满脸不悦道：“殿下还说愿意为子高做任何事？连这事都不愿意，算了吧，以后，子高和殿下还是做朋友。”

　　陈顼亦是气喘吁吁，紧张地瞟眼看我，小心翼翼问：“子高，你生气了吗？”

　　“嗯。”我冷冷回应道，准备起床去拾地上的衣服。

　　“子高别走，孤王……，孤王愿意，”陈顼从背后抱住我的腰哀求道：“只要子高喜欢，孤王做什么都无所谓。”

　　“真的？殿下又愿意了？”我瞥眼看他。

　　“这次，我保证不反抗了！”陈顼转身趴伏在榻上一动不动，转脸回望着我。

　　“不光是这次？！我要的是殿下以后都愿意这样！”我不依不饶地说。

　　“什么？！以后都要这样？”陈顼惊恐地看着我。

　　“不愿意，就算了，子高不敢强求殿下。”我又准备站起。

　　“好，好，孤王答应你就是。”陈顼一脸的委屈。

　　“哈哈……”我大笑着返身再次压在他身上，陈顼这次果然听话，任由我对他上下其手、肆意妄为。

　　我尽情地放纵着自已，身下的陈顼痛苦地用牙咬住被子，被子好像破了，呵呵，瞧他那副傻样，多像当年的我呀，真是好笑啊！

　　爵位高居一品的安成王居然甘愿做四品县伯的雌伏，陈顼他该有多爱我啊！可是，我对这个人没有丝毫爱意，眼下的欢愉更像是一种发泄，对那阴魂不散死鬼的泄愤。我，不要受那死鬼操控！我，要反过来操控那死鬼的弟弟。哈哈哈哈……

　　那么，韩子高算不算是个骗子啊？




第一百三十六章  富贵荣华，光影水月（3）

　　第二天早上，我身披金貂裘氅，和安成王一起并马上朝，马到宫门前，陈顼匆匆翻身下马，走至我的马头前，一手拉住缰绳，一手扶我下马，我也不辞谢，伸手握住了他递向我的手，我们一起携手并肩步入皇宫，引得上朝的群臣们纷纷侧目。

　　“子高，别再住寺里了，搬到孤王府里去吧！”晚上陈顼头枕在我胸前，手指缠着我的长发柔声说。

　　“不，我不要和你的那帮婆娘们住在一起。”我一口拒绝。

　　“那就搬到尚书省，就我们两个人住，子高，孤王每天要处理的事太多，还要抽时间来看你，这样两头跑，真的好辛苦，若你住在尚书省，就可以两相不误，孤王也能更好地照顾你。”陈顼在我怀里恳求道。

　　“不，我就是喜欢住在寺里，也不需要谁的照顾，殿下若觉得累，可以不用来。”我再次拒绝了他。

　　“子高，你怎么这么犟呀，孤王真是不懂，”陈顼困惑地看着我：“寺里的生活多清苦，为什么非要住在这儿。”

　　“我想天天看到寺里的那片竹林。”我幽幽道，是的，在那片竹林里的某根竹枝上曾经挂着我和那人的三个梦，真的只是梦。

　　“竹林？！”陈顼更是困惑不解。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我嘴里念诵着诗经里的《卫风。淇奥》。

　　淮渚路上，有一位气度非凡、举止从容的英俊男人骑马临风而立，一事无成的蛮子，那样的心情，在那里遇上那样的男人，恐怕这辈子也无法抹去那人在我心底留下的影子。其实有时候，遇见喜欢的人，不见得就是件好事。我是如此，陈顼亦如此，还有见琛、念奴、燕子。

　　天康二年春正月乙亥，皇帝下诏改天康二年为光大元年。

　　辛卯，皇帝舆驾亲祠南郊，在京群臣伴驾同往。安成王弃车上马和我并辔而行，一路上我们说说笑笑，时不时携手相牵。

　　到了南郊，皇帝、太皇太后、太后、皇后、诸位王公大臣从各自的车里走下，皇帝伯宗在安成王陈顼的引导下，带领众人开始祭天祭地。

　　我跪伏于群臣中，在叩拜完抬头时，发现远处有一双幽怨的眼睛在看着我，那是安德太后，她正看着我身上的金貂裘氅，她的嘴唇似乎被自己的牙咬破，我突然莫名地感到痛快，把腰板挺得更直，故意让她看到我脸上微微得意的笑。

　　呵呵，即便她倚皇后之势从我手里抢走了它，又讨好般地赏赐给安成王，可是陈顼竟然和他的哥哥一样，毫不犹豫地就送给了我，所以，这件衣服的主人注定就是我韩子高，谁，也抢不走它。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和妙善在禅房里下棋，已下到第三局，妙善夹着黑子的两指半天不落，我抚须促催道：“大师，您倒是落子哈，弟子等得快要睡着了。”

　　妙善摇摇头道：“唉，怎么看这也是盘死棋，将军又赢啦！这个下午，老衲已经输了三局，人言事不过三，将军眼下风头正劲，老衲哪里是将军的对手，不下了，不下了！老衲认输啦。”

　　我哈哈大笑，笑声未停，侍卫长推门而入，躬身拱手道：“将军大人，有人要见您。”

　　若是安成王，根本不必通报，侍卫长这么说，那就不是陈顼了，那又会是谁呢？

　　“谁要见我？”我问。

　　“是侍中、尚书仆射到大人。”侍卫长回道。




第一百三十七章  富贵荣华，光影水月（4）

　　原来是老友到访，我内心大喜，当下拜别了妙善，跟着侍卫长回到后山，一眼看到院子中央站着的到仲举。

　　我躬身拱手行礼道：“到大人朝事繁忙，怎么有空来小弟的寒舍。”

　　“呵呵，子高是在怪我不够关心你吧！”到仲举尴尬笑道：“之前我来过几次，不巧安成王殿下都在，所以没有打扰。”

　　“呵呵……”轮到我尴尬的笑，突然发现院子里除了到大人，地上还放有一溜排十几个大箱笼，莫非到仲举给我送礼来了，可是不对啊，到仲举是什么人，我最清楚，行贿送礼，绝不是他之所为。

　　“到大人，此为何意啊？”我指着那些箱笼问。

　　“我来给子高送礼，”到仲举抚须笑道：“你快打开看看，保证你喜欢。”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我不相信地瞟了瞟他，然后上前打开一个箱笼，里面装的是满满一箱佩刀，我顺手操起一把，爱不释手地在手里把玩翻转着。

　　到仲举抚须微笑道：“这些本来就是子高的东西，现在可算是物归原主，此番太后托我来向子高赔不是，说她以前糊涂，听信身边小人唆摆，对子高说了错话，做了错事，希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她一个妇道人家计较，除了奉还原物，另外再送三千两黄金做为补偿。”说完，到仲举打开其中几个箱笼，里面黄灿灿的金锭很容易晃花人的眼。

　　我放下佩刀，从箱笼里拿起一只金锭在手上掂了掂，然后扔回箱内，不屑地冷笑几声道：“哼，哼哼，我的东西我留下，至于这些黄金，从哪来还到哪去，我不、稀、罕。”

　　“子高，你我都是随文帝吴兴起家的，你和文帝的关系又非同一般，太后即便有得罪你的地方，看在文帝的面上，我看就算了吧！” 到仲举劝慰我道：“这黄金你还是收下，不要违了太后的好意。”

　　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何况是三千两黄金，就算是那人，也没有这样的大手笔，沈太后对我可谓是倾尽家财，她何以如此三百六十度大变脸，莫非有求于我？不过，就算知道是这样，太后的赏赐，为人臣子的哪能说退真的就退，那样有失臣礼。

　　“既如此，子高收下便是！”我转身叫来侍卫长：“你带人把这几箱黄金送到领军府去，跟长史大人说，这些是皇帝、太后赏给大伙的，让他分派给各营将士。”侍卫长遵命操办。

　　到仲举点头笑道：“子高真是轻财礼士，不以自己之名，而以皇帝、太后之名赏赐，足见子高对陛下的忠心。”

　　“呵呵，”我淡淡一笑道：“子高食君之禄，当做忠君之事，这是为人臣子的本份。”

　　“说的好！”到仲举拉住我的手道：“子高马上随我进宫，面见皇上、太后谢恩。”

　　这个到仲举还真是性急，我看谢恩是借口，皇上、太后找我有事是真，“到大人，请等一下！”我驻足不走。

　　“还等什么？”到仲举急不可耐的要拽我出门。

　　“那也得容我换上朝服再入宫啊！”我抖了抖身上的青布僧袍：“这样如何进宫面圣？”

　　“也对，也对！瞧我都忘了，哈哈……”到仲举大笑道。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尔虞我诈，钩心斗角（1）

　　我换好朝服，戴上梁冠，跟随到仲举一起入宫。

　　太极殿西侧的议政阁，曾是我熟悉的地方，自打男人走后，除了在太极殿上朝，这里我再没来过，今天还是新皇登基后头一回单独召我相见，内心既兴奋又不安，进门前我又整了整衣冠，才抬脚跨进门槛。

　　十四岁的少年天子伯宗，头戴冠冕、身穿衮服坐于榻上，十二旒珠在他稚嫩的脸前微微晃荡，在他的身后端坐着沈太后。

　　“臣韩子高，叩见皇上、叩见太后娘娘。”我跪倒伏地叩首。

　　“爱卿勿需多礼，快快请起，到朕榻前来坐吧。”伯宗的童声响起。

　　“臣遵旨。”我站起身走至皇帝榻前，这么近距离的靠着皇上和太后，真是殊荣啊！不过相比起以前和男人同榻而坐，又不可同日而语了。

　　“臣惶恐，无功受赏，皇上、太后娘娘的恩赐太重了。”我叩首又拜道。

　　“将军受得起这样的赏赐，”沈太后面露愧疚之色道：“哀家以前误会将军，对将军多有冒犯，哀家在这里给将军赔不是，还望将军不要记在心上。”

　　“娘娘的话实在折杀臣了，”我跪伏于地道：“是臣该向娘娘请罪，臣鞭伤蒋内官，冒犯了娘娘，臣罪该万死。”

　　“哼哼，蒋裕那个狗奴才，小人嘴脸，哀家只叫他请将军离宫，谁知他竟然扣住将军的东西，将军打他打的对，正好帮哀家教训他，”沈太后笑道：“还好，现在东西又复归原主。”

　　“臣叩谢皇上、娘娘的恩典。”我再次叩首道。

　　“皇上，快扶韩将军坐啊？”沈太后提醒伯宗。

　　伯宗赶忙起身下榻扶起我道：“爱卿，父皇临终前说，朝中最值得信任的人，就是韩将军您，日后有困难就找您，伯宗年幼，无德无能，以后就要倚仗将军了。”

　　“是啊，将军随先帝从吴兴起家，出生入死多年，现在先帝去了，丢下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以后我们只寄望倚仗将军大人的保护了。”沈太后说完，眼中垂泪。

　　原来太后重赏我、讨好我，为的是寻求我的保护，一定是沈太后意识到我手握京城重兵，又看我和安成王走得太近，这让他们母子俩感到害怕了。想到这，我内心酸楚，唉，这世上有谁真正明白我的苦心？

　　我双手紧紧握住伯宗的手劝慰道：“陛下和娘娘何谈‘倚仗’二字，令臣惶恐之至，保护皇上和娘娘，本是臣份内之事，自当尽职尽责，以报先帝和陛下之恩，请皇上、娘娘放心，也请相信臣的一片忠心。”

　　“赐宴嘉德殿，传哀家口谕，诏始兴王伯茂、散骑常侍孔奂、中书舍人刘师知、尚书左丞王暹、东宫通事舍人殷不佞进宫侍宴，今晚皇上与哀家，宴请韩将军，到大人你也一道作陪啊！”沈太后笑道。

　　这场御宴直吃到人定时分才结束，我本是半瓶倒，哪经得起他们连番敬酒，喝得我最后烂醉如泥、不醒人事，马根本是别想骑了，估计是到仲举派人用车把我给抬回了新安寺。

　　睁眼醒来发现窗外晚霞满天，陈顼正坐床头，用手巾擦拭我的额头，“殿下？！您什么时候来的？”我坐起身，用手按揉着太阳穴，那两边鼓涨的疼。

　　“子高不能喝，就别再喝酒了，昨晚孤王等你好久，见你深夜大醉而归，直睡了一夜一天到现在才醒，害孤王一直替你担心。”陈顼把头深埋在我怀里，那副依恋我的模样倒像燕子，我不禁哑然失笑。

　　“呵呵……，我也不想喝的，只是皇上敬酒，做臣子的哪敢推辞，”我轻抚他的头发，无奈地笑道。

　　“子高是和皇上一起喝的酒？”陈顼抬起头，不相信地问：“印象中好像皇上从来没召见过你，怎么突然想起请子高喝酒？”

　　“朝堂上的臣子那么多，皇上哪能都想得到，可能昨天突然心血来潮想起我了吧！”我打着马虎眼，怕他会胡思乱想。

　　“哦！”陈顼应了一声，重又把头埋在我胸前。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凝眸注视着他，问：“殿下，如果有天，子高要去隐居，殿下愿否抛下荣华，同我一道去呢？”




第一百三十九章  尔虞我诈，钩心斗角（2）

　　陈顼眼中流光闪烁，声音颤动地说：“只要子高喜欢，只要和子高在一起，孤王什么都能放得下。”

　　“殿下？！”我的喉头有点哽咽。

　　记得还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人也曾跟我说过，想要和我一道隐居，可惜他的话多是骗人的鬼话，他，绝对不会放下他的江山，同我去隐居。而眼前的这个人，我相信他的话是真心的。

　　在这之后，白天，皇上常常诏我入宫陪君伴驾，而晚上，安成王常常睡在我的榻上。夜深人静时，半梦半醒间，我问自己，韩子高倒底是谁？他这样做会不会让自己的心离那个人越来越远，那人所希望的，在他死后朝堂上的完美格局，我能守护得住吗？那人的孩子和那人的弟弟，他们相安无事的日子还能走多远？

　　真希望一觉醒来，男人的孩子已经长大，像蒨一样，仗剑稳步上阶，威风凛然地傲视群臣，到那时，我就可以功成身退了，携手那个为我什么都肯舍弃的安成王，一道去隐居，寻找“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寄君。”的世外桃源，在那个地方平静地老去，度完余生。

　　这天朝议结束，皇上命我和始兴王伯茂进宫伴驾，散朝后，我跟随伯宗、伯茂离开太极殿，来到皇帝的寝宫。

　　“陛下，臣弟建议，今天玩投壶游戏吧！”伯茂道。

　　“韩爱卿觉得如何？”伯宗转头问我。

　　“臣乐意奉陪。”我躬身道。

　　“输的人一律罚酒三大碗！”伯茂坏笑地看着我。

　　“好啊！”我淡淡一笑。

　　“爱卿你可是上了我弟弟的道，投壶游戏是他的拿手好戏，韩爱卿今晚又要醉了。”伯宗摇头道。

　　“未必见得。”我回答。

　　“除了皇叔安成王，朕还没见过，谁是弟弟的对手。”伯宗道。

　　“是吗？”我暗笑，心里有底了，安成王，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

　　内官们抬来铜壶放在殿中央，我们每人手中各执三支竹箭，皇上先投，他走到投箭的位置上开始投壶，第一箭中了八骁，第二箭中了十骁，第三箭中了十二骁。[注：骁，指玩家投壶的时候，竹箭投入壶中后又自动跃出，玩家伸手接到跃出的竹箭，可以再投，此为一骁，若再投再中又再接到，此为二骁，依此类推，直到投不中壶或接不到手为一箭结束。]

　　“陛下越投越好啊！”伯茂鼓掌大笑道。

　　然后，始兴王乐呵呵地走到投箭的位置上，开始投壶，第一箭中了二十一骁，第二箭中了二十五骁，第三箭中了二十九骁。

　　“弟弟今天发挥得不错，下面该韩爱卿啦！朕还没见过韩爱卿投壶呢？”伯宗鼓掌笑道。

　　我微笑着执箭走到投箭的位置上，开始投壶。




第一百四十章  尔虞我诈，钩心斗角（3）

　　我把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投箭，手里的竹箭就像被我牵了绳一样，每次投入壶中后都能准确地跃回我的右手中，第一箭我中了五十多骁还没有结束，直把皇上和始兴王看得眼发直，嘴张得老大，到最后看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嘻嘻……，这两个傻小子，你们还在喝奶的时候，你们死去的老爹就教我玩这个啦，后来他耍赖皮也玩不过我，于是找各种理由推托再不和我玩了，所以你们没机会见识我投壶的厉害，安成王，他算个屁，只和我玩了一次，就再不敢在我面前提“投壶”二字，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投壶高手，韩叔叔我的箭艺可不是盖的。

　　我双手各执一箭，左右开弓，交替投壶，不带停歇，两支竹箭被我玩得团团转，皇上和始兴王在旁连声叫好，玩得兴起，我得意忘形，把男人那时耍赖皮硬逼我练出来的招现给他们看，我闭上眼睛投壶，这样每箭直中了三十多骁才停止。

　　“太厉害了，朕和弟弟真是小看韩爱卿了。”伯宗一边鼓掌一边称赞道。

　　“臣现丑了。”我微笑着躬身道。

　　“拿酒来！”伯茂对内官高喊道：“输给韩将军真是输到心服口服，这酒是一定要罚的，陛下身子弱，您的罚酒也由臣弟代劳吧！”

　　“算了殿下，玩玩而矣，酒就不用喝了。”我劝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拿酒来、拿酒来！”伯茂连声高喊。

　　内官端来六大碗酒，伯茂一碗碗喝干，他喝酒爽快的样子，让我想起男人，真是有乃父之风，伯宗在旁边担心地说：“弟弟，慢点慢点，小心呛到。”又掏出帕子给伯茂擦嘴。

　　看他们兄弟二人感情甚笃，我不禁为男人感到高兴，男人和他的弟弟何尝不也如此呢？

　　内官端来茶水和果品，我们三人坐下休息，喝茶聊天，说了一会话，伯茂不知是不是酒劲上来了，突然冲我说：“闻听皇叔夜夜都宿在将军那里，你们倒底是什么关系？”

　　我差点被嘴里含得那口茶呛到，尴尬地不知如何回答。

　　“莫非将军已经忘记了父皇，另寻新欢？”伯茂双眼炯炯盯视着我。

　　“弟弟不得无礼！”伯宗大声喝斥伯茂。

　　我的心像被锥子狠扎一下，沉默良久后，我黯然道：“臣的心永远忠于文帝。”

　　“不知将军有听过京城的传言吗？”伯茂并未停止他的咄咄逼问。

　　“京城的传言很多，不知殿下说的是哪个？”我故作不懂。

　　“陈国人知有安成王，不知有陛下。”伯茂道。

　　“呵呵……”我笑了笑抚须道：“皇上年幼，安成王辅政，就像当年周公辅佐成王一样，周公德高望重，天下皆传言说周公要称王，但是成王不相信，叔侄二人同心同德，没有互相猜忌，最终成王成为千古明君，而周公也被万世所敬仰。文帝临终前曾一再想传位给安成王，但是安成王坚辞不就，他若想称帝那时就可以，何必要等到现在，皇上和殿下不要被传言鼓惑，应该相信你们的皇叔。”

　　“哼哼，他之所以坚辞，是因为父皇根本就是在试探他，若是他接受，父皇可能当场就会赐死他。”伯茂道。

　　对于这个我不好深说，如果告诉他们，男人是真心传位给弟弟，那伯宗该有多伤心啊！至于，安成王当时坚辞是否出于真心，我也没有把握，不过我相信现在的安成王并没有篡位的心，从他说他愿意同我隐居，可以看出来，在他心里，我比江山远重要的多。

　　“陛下，请相信安成王殿下，臣可以保证他忠于皇上。”我认真地对伯宗说。

　　“将军保证？将军何以保证安成王的忠心？”伯茂摇头道：“是因为安成王是将军的枕边人吧！”

　　“弟弟休得胡言乱语！”伯宗又喝斥道。

　　我淡淡一笑：“殿下说得没错，所以我保证。”不在乎他们看我的眼神，对于此类的话，我早就百毒不侵了。

　　“哼哼，像将军这样游走于两边，真是让人看不明白，将军倒底是忠于陛下，还是忠于安成王？”伯茂蔑笑地看着我。

　　“臣当然是忠于陛下。”我坦荡地回视着他。

　　“若是二者只能选其一，将军倒底站在哪一边？”伯茂步步紧逼。

　　看来我担心的事还是要发生了，皇上他们根本不相信安成王，担心安成王朝望有归，伯茂问我二者只能选其一，倒底站在哪一边？莫非他们要对安成王有所行动？之前重赏我、让我伴驾，原来是想拉拢我，弄清我的态度，目的是要我加入他们的队伍。是的，我掌管京城兵马，不管哪一方要有所行动，都必须有我的支持，终于明白皇上、太后所说的“倚仗”之意。




第一百四十一章  尔虞我诈，钩心斗角（4）

　　只有我心里最清楚，安成王不在意帝位，他更在意的是我，感情的事，不在其中，是难知其味的，对伯宗伯茂，无论我如何解释，他们也不会相信，安成王会为了我功成身退。

　　我太过高估自己，也许我可以阻止陈顼篡位的心，但是我阻止不了伯宗伯茂猜忌叔叔的心，男人希望的完美格局已经破灭，两派之间迟早必有一场胜负，做选择是男人交给我的使命，答案于我并不难，我忠于文帝，自然忠于他的孩子。

　　“臣与安成王不过是逢场作戏，若安成王威胁到皇上，臣必然站在陛下这一边。”我斩钉截铁地说。

　　“将军此话当真？”伯茂问。

　　“子高若说半句虚言，便有如此箭！”我抽出铜壶中一支竹箭，用力一弯，箭顿时折成两截。

　　“好！有将军这句话，大事可成矣。”伯茂抓住我的胳膊兴奋地说道。

　　下午，尚书仆射到仲举、散骑常侍孔奂、中书舍人刘师知、尚书左丞王暹、东宫通事舍人殷不佞都被陆续诏入寝宫。

　　安德太后沈妙容跪坐于榻上，抱着身前的伯宗，抚袖对众人垂泪道：“可怜天不悯我儿伯宗，让他年少丧父，我儿冲昧之年，不能执掌国事，王业艰难，全靠诸位大人与叔叔安成王辅政，哀家近日听闻，京城人盛传，陈国人知有安成王，不知有陛下，可见叔叔安成王朝望有归，我母子反复思量，欲将皇位让与叔叔来坐，诸位大人是先夫托孤重臣，哀家不求别的，只指望诸位看在先夫面上，在安成王面前为我母子美言几句，好让我们母子有个封地可以归老啊！呜呜……”说完，她抽泣不止，伯宗和伯茂亦以衣袖抹泪。

　　我们全部跪倒榻前，到仲举厉声道：“太后何出此言，当今皇帝乃文帝遗诏所立，岂能说让就让，臣等皆受文帝重托，自当以死报效，皇上、太后勿需担心，此事就交与臣等来解决。”

　　刘师知拱手道：“安成王虽拥有督都中外诸军事之大权，但在京城也只有尚书省内的三百亲信而矣，京城兵马皆在右卫韩将军手里，只要太后下诏免去安成王在京官职及督都军权，谴安成王回东府，量他不敢不听从。”

　　王暹点头道：“刘大人说的是，遣安成王出京，此事易早不易迟，必须速战速决，以防夜长梦多，隔墙有耳，皇上、太后不要再犹豫了，赶快下诏吧！”

　　“文帝信任，委臣在东宫担任要职，臣是看着太子一天天长大，早就视太子如自己的孩子，这传达诏书的事就交与臣来办吧。”殷不佞主动请命道。

　　沈太后泪眼汪汪地望着我说：“韩将军，听说您与叔叔安成王关系非浅，您真的会帮我们吗？”

　　我伏地叩首道：“子高的一切皆是文帝给的，臣只知有陛下，不知有什么安成王，皇上、太后请放心。”

　　“将军有把握成功地赶走安成王吗？”沈太后疑虑的问。

　　“太后只管下诏，下面的事，就交给臣去办。”我信心满满地说。

　　“那么，我母子与诸位大人的性命就全部交托与将军之手了，此事若成，封将军开国公、大将军也不为过啊。”沈太后起身下榻伸手扶我。

　　感到浑身热血沸腾，很久没有这样的激动，仿佛大战在际，我躬身拜道：“太后言重，此为臣份内之事，皇上、太后如此信任臣，臣唯有誓死相报。”

　　“有韩将军镇住京城，赶走安成王并不难，臣担心的是，安成王回到东府，怕并不会安份，万一纠集部属反叛，扬州之地紧靠京城，又兵精马壮，只怕会危及京城安全，”一直沉默不语的孔奂突然说话：“所以臣认为，应该就地处死安成王，以绝后患。”




第一百四十二章  尔虞我诈，钩心斗角（5）

　　这个曾经数次敢冒龙颜大怒而弹劾我的孔奂果然不同凡响，一语震惊四座，众人议论纷纷。

　　有赞同的，刘师知点头道：“孔大人提醒的对，臣也认为应该斩草除根。” 王暹也附和说：“没错，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安成王，一定要杀！”

　　有反对的，到仲举摇头道：“安成王辅政并无过错，又是文帝亲弟，杀他师出无名，反会招来朝野非议，臣以为还是谴回东府为妥。” 殷不佞也道：“安成王有功于社稷，在朝里德高望重，冒然杀他，有如倒持太阿，授人以柄，天下人会说皇上不顾念亲情，这样不好，不好。”

　　扪心自问我真的愧对陈顼，他对我一直非常好，有时觉得他比那人还要宠我，从来就没对我说过一句硬话，总是一副讨我欢喜的模样，不是爱我到极致又怎会如此，赶他出京已非我意，虽然是逢场作戏，可毕竟是真刀真枪的鱼水之欢啊，我怎么也无法对这个人痛下杀手。

　　“臣认为杀安成王于情于理不合，现在四方初定，不宜大动干戈，行事一切应以和为贵，还是谴安成王出京为上策，如若他回到东府胆敢反叛，到那时我们再讨伐他，也师出有名，扬州兵马虽众，又怎敌过我大陈国一国之兵力，臣马上修书联络湘州刺史华皎、江州刺史章昭达，他们都是随文帝吴兴起家之人，接我书信必会响应，以我手上兵马再加上这两人联手，就足够对付安成王了，所以皇上、太后、诸位大人不必杞人忧天。”我信心满满地打消他们的疑虑。

　　在场的六位大臣，赞成杀的三人，反对杀的三人，正好三对三，如何决断就看皇上和太后的意思了，伯宗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回头看他的母后，沈太后点头道：“韩将军的话无疑给皇上和哀家吃了颗定心丸，就依韩将军之计，烦请刘大人起草诏书，免去安成王在京官职和都督军权，谴其速还扬州赴任。”

　　刘师知拱手道：“臣与南豫州刺史余孝顷友情深厚，也学韩将军修书以备将来之用。”

　　沈太后微笑道：“可！”

　　一场驱赶安成王回扬州的行动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当中。

　　回到新安寺，已是掌灯时分，我刚进院门，就见陈顼乐呵呵地迎出来：“子高，怎么今天伴驾这么迟才回来？吃过饭了吗？”

　　还没等我回答，他又说：“昨天吴兴老家来人，带了好些土产给孤王，孤王命内子烧好，今天特意带来给你尝尝。”

　　“我在宫里吃过了，殿下还没吃吧？”看他那副傻样，很像以前的我呢，一定是想等喜欢的人回来一起吃的，想到这，我的心忽地一痛。

　　陈顼脸上微微失望，但很快又笑着说：“孤王本想等你的，没关系啦，子高尝两口好了，就当是陪孤王。”

　　我们在桌旁坐下，陈顼从提篮里把菜端出来，辅了满满一桌子，“本来还有家乡的陈年老酒，孤王怕你又贪杯喝醉，就没带来。”说着，他往我的碗里夹菜。

　　“我不饿，殿下先自己吃啊！”我劝阻道。

　　“呵呵……”陈顼傻笑着：“看到子高，孤王开心得什么都忘了。”

　　这个痴儿，已是我们的网中之鱼，可怜他还蒙在鼓里。

　　“不要光看孤王吃啊，你也吃呀？”陈顼一边吃一边说。

　　“殿下不要对子高太好。”我突然说。

　　“嗯？！”陈顼愣了愣说：“孤王喜欢子高，怎么能忍住不对你好呢？”

　　“我恐怕会负了殿下。”我幽幽道。

　　“不会的，”陈顼摇头笑道：“孤王清楚子高是个情深义重的人，从未负过哥哥，定然也不会负我。”

　　唉，爱情当真是会蒙敝痴儿的一双慧眼，这人爱我爱得太痴，他还在为我守着他的誓，而我已经出卖了他，真不敢去想，当我对他兵戎相向时，他是个什么模样。

　　夜深了，陈顼没有走，他像往常一样脱衣睡在我的榻上，用依恋的眼神望着我，嘴里柔声道：“子高，我们一起睡吧！”

　　理智跟我说，和这人该结束了，可是下一刻，我却不受控地甩掉身上衣服，扑上去把这人压在身下，并一下洞穿了他，陈顼吃不住痛大叫一声，然后轻声抱怨道：“子高，你就不能温柔点，这样好痛的！”

　　我们之间的欢愉不会有多少次了，抓紧时间及时行乐吧，很快我们就将反目成仇，不到最后，谁胜谁负，犹未可知。陈顼，是我辜负了你，要怨就怨你为什么偏偏要爱上我，韩子高，在这世上除了爱过一个陈蒨，对谁，我都是个彻头彻尾的薄情郎。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尔虞我诈，钩心斗角（6）

　　壬寅日上午，我右卫将军韩子高、始兴王陈伯茂、尚书仆射到仲举、散骑常侍孔奂、中书舍人刘师知、尚书左丞王暹、东宫通事舍人殷不佞，齐集中书省，太后的诏书就放在我们面前的桌上，之前华皎、章昭达、余孝顷都已快马传书表示忠于皇上，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现在就剩下派人去尚书省传诏书了。

　　眼看大事将成，我突然两眼皮跳个不停，内心惴惴不安，或许是太过兴奋，也或许是觉得亏欠某人，努力镇定心神，看看左右的他们，也是一副副既激动又担心地模样。

　　“诸位大人，莫要再犹豫不决，迟则生变，我曾请命去传诏书，今天就让我去吧！”殷不佞抓起诏书放入怀中，向我们众人拱手道：“不佞去了，诸位大人等我的好消息。”说完他转身出中书省，上马直奔尚书省。

　　时近中午，安成王陈顼正在尚书省批阅奏章，突然侍卫进来通报，有人来传太后谕旨，陈顼赶忙起身整衣准备接旨，稍刻一人手持诏书傲然步入，陈顼一看来人是东宫通事舍人殷不佞，殷不佞冲他微微一笑道：“相王请跪地接旨吧！”陈顼伏地跪倒听旨。

　　殷不佞展开诏书，大声宣读：“太后诏曰：‘今四方已平，天下无事，皇上可临朝亲政，免去安成王司徒、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即日速返东府管理州务，不得延误。’相王，哦，不对，如今您已经不是宰相啦，还是应该称安成王才对，安成王请接诏后，速速离开尚书省，即日出京回扬州上任。”

　　陈顼完全蒙了，呆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太后这是要赶我走吗？可是我做错什么了？

　　“安成王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接旨！” 殷不佞高声催促道。

　　陈顼这才回过神，叩首道：“臣遵旨。”伸双手接过殷不佞递下的诏书。

　　殷不佞道：“安成王抓紧时间收拾东西吧，今日酉时若还未离开京城，右卫韩将军就要派兵前来驱赶您，大家都互相留些脸面吧。”

　　陈顼抬头讷讷地问：“什么？！韩将军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事的？”

　　“十几天前吧！”殷不佞笑道：“听说昨晚您还夜宿在新安寺，怎么韩将军没告诉您吗，哈哈哈……” 殷不佞大笑着拂袖离开尚书省。

　　陈顼整个人瘫坐在地，傻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突然感到有人在推自己，耳畔听到那人在问：“殿下，我听闻太后传诏谴您离京，这可是真的？”

　　陈顼抬头看，那人是自己的府谘议参军、领中记室毛喜，陈顼神情呆滞地点点头，把手中的诏书递给毛喜，毛喜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又问：“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孤王只有回扬州啊！唉！──”陈顼长长叹息一声。

　　“殿下此言差矣，我陈朝据有天下时日尚浅，四海之内未平，国家又接连遭遇大丧，上上下下都感到担忧害怕。太后深为社稷考虑，才令您进驻尚书省，辅助幼主处理政务，一直以来您的德行可比伊尹、周公。殷不佞今日所传诏书，一定不是太后的意思，望您以社稷为重，三思而后行，毛喜不才，愿意入宫去找太后问明此事，不要使奸邪之徒的阴谋得逞。”毛喜劝慰道。

　　“如果是太后的意思怎么办？”陈顼失魂落魄地说。

　　“那您就更不能离开尚书省，离开了就会受制于人，像曹爽那样，不听恒范之言，放弃抵抗，想当个富家翁，又怎能如愿！”毛喜摇头道。

　　“可是酉时，孤王再不离开，韩子高就要带兵来驱赶我离京。”陈顼眼中含泪道。

　　“韩将军不是殿下的……”毛喜有些吃惊，不知道应该说是爱人还是朋友，顿了顿又说：“他怎么会来驱赶殿下？”

　　“孤王也不敢相信，可殷不佞传诏时是这么说的啊。”陈顼垂头丧气道。

　　“看来韩子高跟殿下并不是一条心啊，您要想留京没有军队是不行的，您的兵马又远在扬州，殿下在京城附近可有值得相信的将领？”毛喜问。

　　陈顼思来想去，眼光一闪道：“孤王讨周迪时，曾和吴明彻会军，此人与我一见如故，他现在是丹阳尹、领军将军，和我一直以来都有书信往来，他的兵马就驻扎在京城不远，或许他肯帮我。“

　　毛喜道：“好极，我先进宫面见太后弄清虚实，再视情况出京联络吴将军，请殿下在我回来前，一定想法不要离开这里。”

　　陈顼点点头，毛喜扶起他坐到榻上，然后转身离开尚书省。




第一百四十四章  尔虞我诈，钩心斗角（7）

　　日头西斜，天色渐暗，我静静地站在中书省殿前，那里摆放的一樽日晷，针影已指过酉时，“报告将军，”我派去尚书省监视安成王的士兵回来了，他单腿跪地拱手道：“安成王仍未离开尚书省。”

　　“什么？！他还没有离开？”到仲举忧心道。

　　“是的，据小的观察，殿下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接旨后就一直坐在榻上，那样子活像……活像个木头人，一动不动。”士兵回道。

　　“我看安成王就是不会甘心离开京城，子高，已过酉时，我们不能再等了，立刻带兵冲进尚书省，他不走就绑他离开，若是他胆敢反抗，就立刻杀了他。”刘师知说。

　　我点点头，戴上兜鍪，披上裆铠，持刀上马，中书省外早有我的一千多士兵列队待命，我挥手举鞭，对他们高喊：“随我出发去尚书省！”刘师知不放心也上马与我同行，其余人驻守中书省。

　　中书省离尚书省不远，我们很快就到了，“传我军令，把尚书省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进出！”我一声令下，将士们手执刀矛立刻将尚书省围了个严严实实。

　　尚书省的大门关闭得紧紧的，我的士兵们一边用手猛拍门，一边高喊“开门、快开门！”，可是里面的人就是置若罔闻，我上前用脚猛揣几下也没能揣开，肯是陈顼的亲兵在里面上了门樘，顶了重物。

　　“来人，扛拍木来，把门给我撞开！”我对士兵命令道，然后朝门里高喊：“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奉太后之旨来赶安成王出京的，尔等不要负隅顽抗，否则就是抗旨不遵，是要灭门诛族的，劝你们快点打开门，放下武器，还可饶尔等性命。”

　　“哐、哐、哐”十几个士兵扛来一根粗木使劲地往大门上撞去，没费多大功夫，大门就被我们撞开了，我的士兵们鱼贯而入，守在门口的二十多个陈顼的亲兵还试图反抗，结果倾刻间被杀死当场，剩下的二百多亲兵吓得扔了手上的武器，全部跪倒伏地连声求饶。

　　我持刀快步上阶，抬脚跨入尚书首辅办公的殿阁，远远地看到安成王正傻坐在榻上，大概是我和士兵们身上的甲胄声惊醒了那个木头人，他抬起头看到我，那眼神呆滞，亦刺痛我的心。

　　“子高，你真的来赶我啦！”陈顼满脸的失望和落魄。

　　“太后诏殿下出京速还东府，你为何违旨不走？”我厉声问。

　　“子高，孤王想知道，我倒底什么地方做错了，你们非要赶我走呢？孤王曾答应你，学周公辅助幼主，孤王一直守着约，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陈顼讷讷地问。

　　“殿下没有做错，怪只怪你做得太好，什么叫功高震主，殿下的德望已经超过了陛下，所以殿下只能离开朝堂，子高奉命行事，劝殿下立刻离开京城，免得子高动粗，伤到殿下。”我持刀上前逼视着他。

　　“你，倒底有没有爱过我？”陈顼戚然望着我。

　　没曾想到这个节骨眼上，陈顼还有心思问我爱不爱他，直把旁边的刘师知听得怔住，我愣了片刻，哈哈大笑道：“殿下，您难道忘了，我早就说过，此生不可能爱上殿下，是您一直执迷不悟，非要纠缠于我，现在一切总算结束了，殿下还是赶紧出门回东府吧！”

　　“你以前说的话，难道都是骗我的？”陈顼似在问我，又似在喃喃自语，说完他的眼眶中淌落两行清泪。

　　“子高，不要跟他废话，把他绑上车送回扬州要紧。”刘师知提醒我。

　　“请殿下立刻下榻出门上车，子高会派人把你安全送回东府。”我上前想拖陈顼起来，可他人高马大的，屁股死死赖在榻上，我还真是弄不动他。

　　“呵呵，”陈顼一边往下赖一边凄笑道：“孤王死也不会走的，你可以杀了我，回去跟皇上、太后复命。”

　　他这副赖皮模样倒让我左右为难，一时间不知所措，耳边听见“呛啷”一声，刘师知已然拔剑道：“既然他求死，干脆就地杀了他，一了百了。”说着，剑锋一送直刺陈顼的咽喉。

　　“咣咣”刀剑相撞声后，刘师知手中的剑已被我的刀鞘磕飞，“子高，你，你，安成王不肯走，就应立即处决，你下不了手，就让我来下这个手，你怎么倒来拦我？你不是对他还顾念旧情吧？”刘师知怒气冲冲地对我说。

　　我知道刘师知这个人心狠手辣，他曾杀过梁帝萧方智，皇帝都敢杀，杀个郡王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太后只命我们送他出京，没有说要杀他，我们怎可妄杀皇室血脉。”我转身对我的士兵说：“拿绳子来，殿下既不肯自行出京，子高只有冒犯了。”

　　一根麻绳很快交与我手，我上前正要扑倒陈顼，准备将他捆绑上车，谁知陈顼突然嘴一张，一口鲜血吐在榻上，然后他颓然瘫倒在榻上，这下倒把我和刘师知惊得呆住。


第一百四十五章  尔虞我诈，钩心斗角（8）

　　我赶紧上前抱起陈顼喊道：“殿下，殿下？”

　　陈顼在我怀里完全没了动静，我探探他的鼻息、摸摸他的手腕，还好呼吸、脉搏都在，“快叫军医来！”我调脸对士兵命令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给他看大夫，赶紧把他弄上车啊！”刘师知跺脚急道。

　　“殿下晕厥了，不看大夫，有性命之忧。”我掐着陈顼的人中，拍打着陈顼的脸，只是他还是没反应。

　　大夫还没来，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跑进，气喘吁吁地禀报：“报告将军，不好了，丹阳尹、领军将军吴明彻率领大队人马在南门城外叫喊，说是奉了太后之旨要进城保驾，若再不放他的军队进城，就要攻城啦！”

　　“什么？！”我和刘师知俱是一愣，吴明彻这会跑来干嘛，说奉了太后之旨？难不成太后也诏他来帮忙？

　　我和刘师知面面相觑，“刘大人在这里看着殿下，子高去南城看看怎么回事？”我放下陈顼起身道。

　　“子高，弄不清虚实，千万不要放任何人进城，你快去快回！”刘师知嘱咐道。

　　我答应一声，正要转身离开，想想还是不放心，把掉在地上刘师知的剑扔给我的士兵，命令道：“在我回来之前，谁也不许对殿下轻举妄动，否则军法处死。”

　　回头瞟了刘师知一眼，只见他满脸的无奈，我这才放心离开尚书省，骑马直奔石头城南门。

　　快步走上城头，站在城跺旁向下望去，城下灯笼火把照如白昼，果然是大队人马，估计有五千多人，我冲下面大声喊道：“下面可是吴明彻吴将军的军队，我是右卫将军韩子高，请吴将军出来与我讲话。”

　　我的话刚喊完，城下军阵中跃出一匹战马，马上坐着一个全副披挂的魁梧汉子，年约五十出头，他对我拱手道：“韩将军，我是吴明彻，听说京城内有人要谋反，我奉太后之诏入京护驾除贼，以清君侧，请快放我的军队入城。”

　　“呵呵”我冷笑两声道：“京城内有人要谋反？负责守卫京城的子高尚未听闻，吴将军又从哪里听到的，太后之诏又是从何而来？”

　　“韩将军，今日午后，中记室毛喜拿着太后诏书前来我营，诏书上命我入京护驾，韩将军不信，可看此诏书！”吴明彻从怀里掏出一份诏书，高举展开。

　　毛喜，他可是安成王的亲信，原来是他走漏的消息，居然还试图去搬救兵，可是诏书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毛喜矫诏骗吴明彻入京？

　　“吴将军不要听信毛喜之言，你手上的诏书是假的，京城内并无人谋反，有韩子高守卫京城，无需吴将军进城护驾，请吴将军速返本镇，否则吴将军倒有危逼京师之嫌了。”我高喊道。

　　“太后的诏书岂可有假，”吴明彻手举诏书冷笑道：“呵呵，难不成今日谋反之事，也有韩将军一份？若再不放我们入京，吴某就要挥兵攻城啦！”

　　“大胆吴明彻，竟敢口出狂言，京城乃皇家居所，岂容尔等昌狂，你若胆敢攻城，危逼皇上，那就是犯上作乱，纵使你有大功在先，韩子高也决不会手下留情，让你有的来，没的回！”我在城上怒吼道。

　　正在我和吴明彻唇枪舌战之时，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跑到我面前，亦是气喘吁吁地向我禀报：“报告将军，大事不好，廷尉大人刚才带领着狱卒闯进尚书省，把刘师知大人抓去北狱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尔虞我诈，钩心斗角（9）

　　我一听，鼻子差点没气歪了，心想我平常怎么训练你们的，区区廷尉和狱卒，你们都打不过，真是白当我韩子高的兵了，一脚揣倒他怒道：“蠢货，你们的军粮都吃到哪去啦，一千多人打不过廷尉府的那几百个软蛋！”

　　“不是打不过，是根本没打，”那士兵委屈的捂着肚子道：“廷尉大人宣读太后的诏书，说刘师知大人嫉妒安成王，矫太后诏意图谋反，我们弄不清楚怎么回事，也不敢抗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刘大人被抓走，小的们越想越不对劲，派我赶紧跑来向将军大人禀报。”

　　啊？！城下吴明彻手上有份太后诏书，现在城里廷尉手里也有份太后诏书，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太后的诏书竟然满天飞，矫诏？怎么我们反而成了矫诏？

　　“廷尉来宣诏时，身边可有别的大人？”我问。

　　“中记室毛喜大人陪廷尉来的。”那士兵回道。

　　“果然又是他！”我气得牙咬咬，准是毛喜干的，他能做一份假诏书，就能再做一份假诏书。

　　“现在安成王还在尚书省吗？”我问。

　　“毛喜带着安成王进宫见皇上和太后去了。”那士兵道。

　　“什么？！”我最担心的事发生了，毛喜这是想要胁天子以令诸侯啊，一把拎起那士兵怒吼：“不是叫你们把住尚书省，不准任何人进出，你们，你们，唉——，你们这帮饭桶，真是气死我了！”

　　“太后诏书传安成王入宫，我们不敢不听从啊！”那士兵颓然道。

　　顾不上城下的那个什么吴明彻了，派人传令给各城各门的守城将官，若非我本人亲来宣令，就算是有太后、皇上的诏书，也不能打开城门，我已经给假诏书搞怕了，盘算吴明彻并不敢真的攻城，不然也不会和我费这些口舌，为了以防万一，仍是吩咐南门守城将官，若是吴明彻胆敢攻城，就放滚木箭石，不要客气。

　　骑马奔到尚书省把守备的一千多士兵紧急调往皇宫，当我领兵来到黄门前，只见大门紧闭，我一边命士兵上前敲门，一边往皇宫城头上喊道：“我是右卫将军韩子高，快开黄门放我们进去为皇上、太后护驾。”

　　“韩子高，我家殿下何等厚爱于你，你竟然和刘师知等人勾结，意欲赶走相王，独揽朝政，图谋反叛国家，天佑我家殿下，外有吴明彻将军勤王以清君侧，内有皇上、太后耳聪目明，我劝将军快快放下武器投降，殿下或可念及将军旧日之功饶尔不死。”灯光火把下，有一人站立在城头，我定睛一看说话那人竟是毛喜。

　　“毛喜，你这个矫诏的奸佞之徒，不要血口喷人、贼喊捉贼。徐渭，徐渭在哪里？”我大喊着给事黄门侍郎徐渭的名字。

　　“哈哈……，将军不要枉费口舌了，您任命的徐渭刚刚已被皇上撤了职，现在给事黄门侍郎是我，将军是要找我吗？哈哈……”毛喜在城头上仰面大笑。

　　“无耻！”我气得血脉上涌，伸手从马鞍上取弓抽箭，抬手张弓搭箭，对着城上大笑不止的毛喜，就是一箭，毛喜刹那间不见了踪影，箭头射穿了毛喜身后的一名士兵，那人的身体“卟嗵”一声从城头上跌落到地上，只听见毛喜的叫喊声：“快给我放箭，射死反贼韩子高。”

　　顿时箭雨从天而降，我挥刀拨打箭枝，带着部队往后退去，没想到毛喜行动这么快，已经掌控了皇城，来得匆忙，没准备攻城的云梯和拍木，我一边命士兵们原地驻扎在黄门外，一边派人去领军府调云梯和拍木，再谴长史从各营里想法再调派些人手来，准备一举攻下皇宫，救出皇上和太后。

　　正忙乱间，到仲举骑马赶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说：“快、快，子高，快派人去救刘大人啊！”




第一百四十七章  尔虞我诈，钩心斗角（10）

　　我恍然惊觉，心里光顾挂念皇上和太后，竟把刘师知给忘了，赶紧带上三百士兵和到仲举冲到北狱，那些狱卒根本不堪一击，很快被我的军队打作鸟兽散，我和到仲举下马冲进了北狱，北狱司长看到我们执刀而入，大声喝斥道：“这里是国家典狱，没有皇命不能进入，你们想造反吗？”

　　“啪”一个耳光扇在他脸上，我纠住他的衣襟怒问：“我看是你想造反吧，快说把刘师知大人关哪里啦？”

　　北狱司长捂着脸吱唔道：“两位大人来晚了一步，刘大人这会正在里面行刑。”

　　“什么？！快带我们去。”我拎着司长的脖领往里面奔去，那人被我扯得直求我松手。

　　疯一般地冲到关押刘师知的牢房，发现真的是迟了一步，刘师知哀嚎着在漫地打滚，旁边站立四个狱卒，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个瓷瓶，很显然刚才他们强行给刘师知灌了毒酒，我放开那司长，上前抱起刘师知，见他七窍都往外冒血，虽说这人心狠手辣，杀过皇帝，可也是各为其主，他是伯宗的帝师，对武帝、文帝、伯宗都是忠心耿耿，如今大事未成，先死在这里，是我的罪过呀！

　　“刘大人！刘大人！……”我哽咽道：“是子高妇人之仁，害死了你呀！”没想到安成王貌似宽厚，心肠竟然如此狠毒，手段何其干净利落。

　　刘师知费力地睁开眼，断断续续地说：“我不相信……，不相信啊……，死也不相信啊……，我们会被他们出卖，可这是为什么啊？……”

　　我们会被他们出卖？刘师知这是说不相信谁会出卖我们，我愣了愣问：“刘大人，他们是谁啊？”再看刘师知的瞳孔已经完全散开，他已经死在了我怀里，“刘大人，呜呜……”我抽泣着，到仲举在旁边连声叹息。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抹干脸上眼泪，一下从地上跳起，抓住北狱司长，拔刀压在他的脖项上，怒道：“你胆敢擅杀朝廷大臣，就拿命来还吧！”

　　北狱司长吓得整个人都瘫软了，涕泪横流道：“韩将军，这不能怪我啊，我只是奉旨行事，是皇上诏书要立刻赐死刘师知，我不执行就是违旨啊！”

　　又是诏书？这会不是太后的了，又改皇上的了，这个毛喜娇诏真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如此神速，如此多变，我韩子高不得不佩服他的本事。

　　“皇上的诏书在哪里？”我怒问。

　　“在？！——”北狱司长左顾右盼，突然道：“诏书在刘大人手里呢？”

　　我转脸一看，果然死去的刘师知手里紧紧地握着一卷书轴。

　　松开北狱司长，我拿起那卷书轴，展开一看，果真是份诏书，说的是“中书舍人刘师知嫉妒相王，矫太后诏书意欲赶走相王，以图独揽大权，其罪当诛，皇上念及是帝师，特恩典不显戳，赐毒酒，赏其全尸。”内容我就不多看了，这肯定是毛喜起草的，看到最后有伯宗的御批，还有皇上的玉印，我看得有些发傻，这个御批和玉印确实是真的，我不会看错。

　　到仲举从我手里拿起诏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愤然道：“放屁，全是放屁，皇上、太后被他们胁持着，肯定是安成王他们硬逼皇上御批的，这下可怎么办，皇上、太后在他们手里，说我们谋反，我们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啊！唉──！一招走错，步步皆错，早知就该听孔奂之言，当即处死安成王就不会有这些变故，棋错一招，不但害了自己，更害了皇上和太后，这下安成王本来就算不篡位，也逼得他要篡位了，唉，我对不起文帝的重托啊。”他手执诏书颓然跌坐于地。

　　我呆呆地站立着，寒冷，彻骨的寒冷，还没有过这样的寒冷，从头顶直凉到脚跟。




第一百四十八章  尔虞我诈，钩心斗角（11）

　　“子高，现在我们怎么办？”半响到仲举抬头问我。

　　“不如先回中书省，大家商议看看吧！”我无奈地回答。

　　“也只有如此。”到仲举站起身。

　　我抱起刘师知的尸体从北狱出来，和到仲举一起上马回到中书省。

　　始兴王陈伯茂、散骑常侍孔奂、尚书左丞王暹、东宫通事舍人殷不佞看到我怀抱里死去的刘师知，个个脸色变得异常惨白。

　　轻轻把刘师知放在榻上，我们一群人重又围坐桌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上午还个个热血沸腾的我们，现在俱是沉默颓丧。

　　“大家要振作点，想想有什么办法能解决眼下这个困境？”到仲举向众人求议道。

　　“成王败寇，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只能破釜沉舟，一不做二不休，杀进皇城，韩将军的兵马远远多于皇城里的守卫，只要除掉安成王一伙，城外的吴明彻也不足为惧了，到时可请章昭达和余孝倾前来勤王。”孔奂道，王暹在旁点头表示同意。

　　“不行，那样很可能会逼皇叔杀掉我哥哥和母后。”伯茂连连摇头道。

　　“这时只能以江山社稷为重，安成王就是仗着手上有皇上、太后，若是我们因此受制于他，那我们个个都将死无葬身之地，”孔奂站起道：“若安成王要杀皇上、太后，我们就扶立始兴王殿下为帝，这样就彻底断了安成王那伙人的念头，他们必然不战自乱。”

　　我心中不得不佩服孔奂的果断，这人实在是有才啊，怪不得男人生前那么重用他，这样的狠毒主意也亏他能想出来。

　　“孔大人说得对，我们扶立伯茂为皇帝，这样杀进皇城再无顾虑。”王暹附和道。

　　“这样岂不真的成了谋反？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亏两位大人居然说得出口，”殷不佞跳起指着孔奂和王暹的鼻子骂：“你们的圣贤书都读到哪去了？”

　　王暹脸露羞惭之色，低下头不说话，也不敢看殷不佞。

　　“哼哼”孔奂冷笑两声道：“殷大人一贯注重名望气节，这个时候还要讲忠孝节义，可就是死读书了，也是愚忠，试想若我们都死了，皇上、太后、始兴王还能自保吗？”

　　“别吵了，再想有没有别的办法！”到仲举生气道。

　　“当初你们就不肯听我之言，立时处死安成王，现在还问有什么别的办法，就这个办法可以解决眼下困境，除此之外，唯有一死而矣，”孔奂拍着桌子气急道：“你们怎么就不肯听我之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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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眼前这帮人你一句，我一句争吵个不停，我的心跌落谷底，以往的许多画面在脑子里飞速重现，“我死都不相信啊，他们会出卖我们！”刘师知死前的话不停地在耳边响起，倒底是谁？是谁出卖了我们，在座的这几个人里，谁是内奸，还不止一个，他们是谁，倒底是谁啊？

　　到仲举，这人和我相识已久，又是和文帝一起从吴兴起家的，看他的所言所行，不像内奸啊。

　　孔奂，这人胆大到敢触怒龙颜，男人一向很看重他，临终前还让他做太子詹事，男人的眼光向来敏税，不会看错人，他今日所出之计，个个又狠又辣，内奸哪会出这种主意。

　　王暹，孔奂说要即时处死安成王，他立刻点头支持，孔奂说要杀进皇城除了安成王，他也立刻支持，内奸应该不会同意这种主意。

　　殷不佞，他上午主动要去送诏书，莫非是给安成王送信，孔奂说要立时处死安成王，他不同意，倒有几分内奸的样，可是他本人以忠孝仁义而闻名，又一直在东宫任职，怎么会做内奸这种无耻之事？

　　陈伯茂，他是皇上的弟弟，和皇上感情深厚，怎会做内奸出卖哥哥呢？

　　倒底是谁啊？还不止一个？天哪，我快要疯掉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尔虞我诈，钩心斗角（12）

　　正在我苦思冥想之间，一个士兵走进跪地拱手说：“尚书右仆射沈钦，要见各位大人。”

　　“舅舅来了，快让他进来！”伯茂兴奋道：“或许他有什么好办法。”

　　沈钦，是沈太后的哥哥，他此番来，一定是为了眼下的事。随后看到沈钦满脸焦急地快步走进，一边走一边说：“列位大人还坐在这里等什么，难道坐等着神兵天降吗？”

　　“我们正在讨论怎么解决困境？本想派兵攻打皇城，又怕伤及皇上和太后，所以还没想出好办法，不知沈大人有什么好主意？”到仲举起身行礼道。

　　“依我之见，韩将军应领兵出城攻打吴明彻，只要把吴明彻打败，安成王一伙在皇城里也就断了念想，我们到时再晓以情理，许他封地王位不变，想他就会开门投降，诸位觉得如何，这样也不伤到皇上和太后。”沈钦道。

　　“好主意，好主意！”伯茂拍手道：“此计甚为妥当。”

　　“吴明彻有兵五千，韩将军要打败他，也并不容易啊！”孔奂忧虑道。

　　“虽说吴明彻有兵五千，但我们齐集京城内所有人马，抛开被安成王控制的皇城禁卫军，我们手中尚还有七、八千之众，要打败吴明彻不是不可能，何况我们还可以派人请求外援。”到仲举道。

　　“到大人说的没错，我觉得此计可行。”王暹说，殷不佞在旁也点头称是。

　　“此计可不可行，还是问问韩将军的意思吧？”孔奂道。

　　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集在我身上，我仔细地打量他们每个人的眼睛，他们每个人眼眸里都流淌着对生的渴望，除了沈钦，他的眼睛里我找不到恐惧，似乎更多的是期盼。

　　难道是……，这个猜测好可怕啊，我倒吸口凉气，闭上眼回想着以往的一幕幕，可这是为什么啊？我居然发出和刘师知一样的慨叹，但若不是因为那人，今日之事又怎会步步受挫。

　　“韩将军，韩将军，你倒是说句话呀？”众人催促着我，我睁开眼，看着他们，“让我调集兵力出城攻打吴明彻没问题，我担心的是，等我出城后，皇城内的安成王万一带那两千多禁卫军杀出来，列位大人将如何自保？”我提醒道。

　　“韩将军说的对，皇城内的禁卫军不可不防啊，韩将军不在城内，他们很可能手拿皇上的诏书来抓捕我们，更有可能会陆续占领台城和石头城，到时韩将军进退为谷，此计貌似妥当，实际非常凶险，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好，却说不出不好在哪里，韩将军此话一语中的。”孔奂点头道。

　　“呵呵，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我们难道坐着等死吗？”沈钦跺脚急道。

　　“沈大人好像很期盼子高出城呢？”我望着他幽幽道。

　　“韩将军此话何意？”沈钦愣愣地看着我。

　　“哈哈……”我仰天大笑不止，笑得众人毛骨悚然，有没见过一个男人笑得花枝乱颤吗？你们好好地看吧，不知道以后有没机会再看我倾国倾城的笑颜啦！

　　“子高，你这是干嘛，都到这份上了，还有心情笑？”到仲举一脸茫然地望着我。

　　“呵呵，”我一时还停不住，一边笑，一边说：“子高倒有一计，呵呵，不过，一定让在座的各位都要失望了，呵呵。”

　　“让我们失望还算什么计策？”王暹嘟囔道。

　　“呵呵，子高之计就是，各位大人赶紧回家找根绳子吧！呵呵！”我笑道。

　　“子高说什么呀？找绳子为何？”到仲举讷讷道。

　　终于止住了笑，我平静地说：“还有凳子，奉劝诸位大人回家吃好穿好，然后投环自尽，还能落个全尸，免得身首异处。”

　　“胜负未分，子高何出此言！”王暹吃惊道，众人皆疑惑地望着我。

　　我抚须微笑道：“因为我马上要去开城门，迎接吴明彻将军入京。”




第一百五十章  心如死灰，了无生趣（1）

　　“什么？韩子高，你疯啦？”沈钦满脸的惊诧之色。

　　“不会吧，将军曾发誓忠于皇上的？”伯茂不相信地望着我。

　　“难不成你要出卖我们，换自己苟活！”殷不佞大惊失色道。

　　“原来你和安成王还是一伙的，真是瞎了眼，找你共事，从开始就是个错误，大错特错。”王暹摇头气愤道。

　　“子高，你不是说真的吧，你，你，你怎会背叛皇上？”到仲举完全惊呆了。

　　众人皆是愤怒、惊讶、咒骂，唯有孔奂沉默不语，他看了我一会，然后转身甩袖大步踱出中书省。

　　我上前一把拉住到仲举的手就往外走，“你干什么，放开我！”到仲举挣扎着，可是他逃不脱我的手掌。

　　身后听到那些人绝望的痛哭声，王暹边哭边高喊：“完了，这下全完了，我们命不久矣！呜呜……”

　　出了中书省的门，我把到仲举往士兵手里一推，命令他们道：“马上把到大人送到领军府，不准让他出府门半步，否则，你们一律军法处死。”然后，我纵身上马，直奔石头城南门而去。

　　上了南门城头，果然不出我所料，吴明彻只敢在城下鬼喊鬼叫，并不敢真的攻城，我暗笑，这人其实是根墙头草，见风使舵的家伙，我命令守城将官打开城门，亲率一支人马列队城外，我策马到吴明彻军前，在马上对他拱手道：“吴将军，可否把太后的诏书，与我一看啊？”

　　吴明彻打量我道：“看过诏书，将军是否放我入城？”

　　“若确是太后的诏书，子高当然不敢抗旨，”我伸手道：“吴将军拿来我看。”

　　吴明彻从怀里掏出诏书扔给我，我接过展开一看，诏书是以太后名义写的，说“刘师知在朝结党营私，妄图赶走安成王，好自己大权独揽，胁迫天子以令诸侯，急诏吴明彻进京救驾，以清君侧。”最后落有太后的玉印，和诏安成王出京的那份诏书，一模一样的玉印。

　　“果然是太后的诏书啊！”我点点头，把诏书又扔还给吴明彻，回头命令我的士兵们让开一条路，好让吴明彻的军队进城。

　　吴明彻伸头望望洞开的城门，似乎怀疑那里面是个圈套，看他那副瞻前顾后的模样，我哈哈大笑从马上跳下，亲手拉住他的马缰绳往城里走：“吴将军，子高很荣幸能给您牵马呢！”

　　吴明彻更是胆颤心寒，用力勒住马头道：“韩将军在里面不会埋有伏兵吧？”

　　我抬头对他微笑道：“子高是真心请将军入京一起为皇上、太后护驾，城门都为您打开了，将军征南闯北，不会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吧！”

　　“嗯，嗯，嗯，”吴明彻尴尬地清清嗓子道：“韩将军说哪里话，明彻自已骑马就行，不敢劳烦韩将军，韩将军还是上马，我们，我们一起并马入城吧！”说完，他一挥手，他的士兵们把我连人带马围在当中。

　　这个又世故又谨慎的老家伙，真是个当大将军的料啊，陈顼的眼光不错，颇有乃兄的敏锐，以毛喜之机变，再配上这位吴将军，将来必会有一番大作为吧！心狠狠的一痛，我的大将军梦彻底破灭了。

　　我的士兵们慌了，正欲试图冲到我身边，我对他们摆摆手道：“你们仍在这里守城，不必跟随与我，我陪吴将军前去皇宫面君。”

　　心下无限黯然，一会见了那陈顼，不知我还有命不？今日之事，定是伤透那人的心，不然他也不至吐血，什么叫因爱生恨？就是这样吧。

　　也罢，从男人不在的那天开始，韩子高就已经生不如死，矫诏，一个正好可以让我去追随男人的罪名。

　　好，很好，非常好！




第一百五十一章  心如死灰，了无生趣（2）

　　远远的天边缓缓浮起鱼肚白，哦，突然意识到已是第二天啦！昨日一整晚上疲于奔命，这时的我感到异常疲惫，从身到心的疲惫。

　　又穿过内城台城的南门，我陪同吴明彻的军队一直走至皇宫黄门前，吴明彻对着城头上高喊：“我是丹阳尹、领军将军吴明彻，奉太后之旨，前来为皇上、太后护驾，请让我们进去。”

　　“原来是吴将军，这下就好了啦！”毛喜出现在城头上，欣喜地一边说一边往下望，当他看到吴明彻身边的我时，脸上的神情立时僵住。

　　“吴将军，您身边的韩子高正是反贼，您如何和他在一起！”毛喜大喊道。

　　吴明彻看看我，拱手道：“毛大人，是韩将军开的城门，明彻才得以进城啊！现在韩将军弃暗投明，只身随我来面君，请毛大人放心，明彻绝对是一片忠心。”

　　毛喜半信半疑，思虑片刻道：“不是毛喜不相信将军，国家非常时刻，冒犯之处只能请吴将军见谅，这黄门毛喜不敢擅开，这样吧，我从城头下放下绳子，请您与韩将军解去武器，单独进来面君。”

　　“这样啊？！……”吴明彻不禁有些疑神疑鬼，犹豫着不回答，让一个将军解下兵器，离开自已的军队，孤身进到一个不知内里的所在，难免会胡思乱想。

　　我脑袋飞转，考虑我二人这样进去，可能会发生哪些结果，很快打定主意，我对吴明彻道：“吴将军不知昨日京城之乱纷繁复杂，连子高都还未弄得明白，不如让我一人进去，吴将军守在黄门外，这样大家内外都有个照应，子高进去，自会向皇上、太后、安成王说明清楚。”

　　“好，就依子高之言！”吴明彻正乐得不进去，对城头上的毛喜高喊：“毛大人，京城内乱未平，我在外面替皇上把守着，让韩子高先进去面君，您看如何？”

　　毛喜眼皮翻了翻，低头想了一会，然后点头道：“也行，来人放绳！”

　　一根长绳从城头放下，我翻身下马，解下佩刀挂在马鞍上，然后手抓长绳，顺着绳子沿墙而上，爬到城头，毛喜立刻命令士兵查验我身上有否暗藏武器，真是个小心仔细的家伙啊！

　　查毕，我随毛喜进宫来到皇帝寝宫，抬脚跨进高高的门槛，看见伯宗坐于床榻上，身后坐着沈太后，安成王侍坐在左侧。

　　瞟了一眼他们每人脸上的表情，伯宗木讷无神，太后惶恐不安，陈顼阴冷幽怨。

　　我跪倒在地，向三人一一叩首行礼，礼毕，我伏地道：“臣罪该万死，昨日上午刘师知召我入中书省，说太后有诏命安成王离京，要我监督殿下离开，臣之前并不知那诏书是假，只是依旨行事，后见赐死刘师知的诏书，还有吴将军手中的诏书，方知原来刘师知在矫太后诏，臣愚顿，惊吓到皇上、太后、殿下，其罪当诛，请陛下赐臣一死吧！”

　　暗暗用眼角余光去看上面的三个人，伯宗木讷无神，太后神色放松，陈顼阴冷幽怨，我心里完全清楚了，暗自苦笑，韩子高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注定会死在那人手上，我夺了那人的爱，那人要了我命，算是扯平了吧，我不怨那人。

　　“母后，该如何处置啊？”伯宗问。

　　“二叔，您看怎么办呢？”沈太后扭头问陈顼。

　　“不知者不为罪，韩将军发现真相，立即弃暗投明，不但无罪，反而护驾有功，臣以为应马上召集文武入朝，抓捕参与矫诏之人，莫让奸邪之徒逃脱。”陈顼躬身道。

　　“二叔所言甚善，就依二叔。”沈太后点头道。

　　陈顼起身向我走来，伸手扶起我道：“将军忠于皇上，昨日之事，孤王不怪你，将军莫要疑虑不安，孤王问你，参与矫诏的是哪些人？”




第一百五十二章  心如死灰，了无生趣（3）

　　“臣知道的是，除了刘师知，还有尚书左丞王暹、东宫通事舍人殷不佞，尚书仆射到仲举虽然参与，但和臣一样并不知是矫诏，现在人在领军府内待罪，望皇上、殿下也能一并宽恕。”我低头一边说，一边用眼角去偷瞟沈太后，见她脸上神色更加放松。

　　“王暹和殷不佞，他们现在身在何处？”陈顼问。

　　“若没回家的话，应还在中书省。”我回道。

　　“立刻传令廷尉，去中书省抓捕王暹、殷不佞！”陈顼对毛喜道。

　　“是，臣这就去办！”毛喜应声转身离开。

　　我，韩子高，从这时开始，就是个踏着别人鲜血苟活下去的叛徒，男人曾说舍小仁取大仁，我似有所悟，王暹、殷不佞，你们尽管诅咒我吧！为了朝堂的稳定，昧着良心的事我也得学着去做。

　　太极殿里群臣陆续到达，人们议论纷纷，讨论着昨日之事，不时有人询问我，我始终沉默不答。一会，到仲举垂头丧气的走进来，之前我传令士兵把他从领军府中放出，他来了后，离我远远地站着，不答理我。又一会，散骑常侍孔奂昂首挺胸步入大殿，他斜斜眼看看我，一副不屑的眼神。

　　我还以为这人回家投环自尽了，没想到他还敢入朝，真是个胆大的家伙，回想一下也是，这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怎会做自杀这种傻事。

　　一会皇上、太后、安成王走入太极殿，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太后对众人说：“昨日中书舍人刘师知，假传太后诏书谴返相王回扬州，简直胆大妄为，行为令人发指，还好相王聪慧识破，刘师知已于昨夜伏诛。皇帝年幼，朝堂上的事要依托相王打理，从今往后，哀家不想听到看到，再有人挑拨皇上和相王的关系，谁若胆敢说上半句，刘师知就是他的下场。”

　　皇帝伯宗诺诺点头道：“昨日之事完全是刘师知他们自已的所作所为，朕毫不知情，望诸位爱卿不要猜疑我和皇叔的关系，皇叔安成王德高望重，堪比周公，朕要学成王一样信任皇叔，今后所有奏报均交与尚书省处理。”

　　我心下暗笑，伯宗啊，当初你不听我言，如今想学成王，恐怕迟了，陈顼未必安份做周公啊！原来政事都由中书省决断，尚书省辅助执行，如今您全交与尚书省，等于把国家大权交给安成王，你这是把身家性命系在叔叔之手，一定是你母后想叫你学汉武帝韬光养晦，可惜陈顼他不是窦太后。

　　安成王出列奏禀道：“昨日其他参与矫诏之人，王暹，殷不佞已被抓获，现关押在廷尉府，不知陛下如何处置？”

　　皇帝回头望沈太后，沈太后道：“就交由皇叔去处置吧！”

　　朝议结束，到仲举连看都不看我，拂袖而去，我知道他生我的气呢，我也离开了朝堂，骑上马出黄门不远，身后有人喊我，我回头看是孔奂。

　　孔奂冷眼望我道：“韩将军，在下不懂，为何安成王没抓我？莫非你没说出我？”

　　“孔大人是大陈肱股之臣，相王就算知道您参与，也未必舍得杀您，昨日之事你知我知，子高不想再有人牵扯进来，孔大人深谋远虑才能在我之上，又不是个愚忠的人，以后何去何从，该有所打算，子高就不多说了，告辞！”我拱手一拜，策马离去。

　　回到新安寺后山，我连衣服都没脱，进门倒床就睡，疲于奔命了一整晚，实在是太累了，刚阖眼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耳边忽听有人冷笑：“呵呵，子高，居然还能睡得这么香，当真以为没事了吗？”

　　声音很熟悉，我睁开眼，看到榻旁站着一个人，是陈顼，他什么时候来的？我一下惊坐起来。




第一百五十三章  心如死灰，了无生趣（4）

　　“殿下？！……”我看着他，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唉，有什么可说的呢，昨日他是我的网中之鱼，而今日我成他的案板之肉，一日之内，天地翻覆，怪不得我昨天双眼皮总跳个不停，一切冥冥中早已注定。

　　“你说昨天上午刘师知召你入尚书省，你并不知道诏书有假，分明是在撒谎，殷不佞传诏给我时，说你十几天前就知道了。”陈顼阴冷的眼光像剑一样想穿透我的心。

　　殷不佞那样说了吗，我淡淡一笑道：“真是什么也瞒不住殿下，没错其实子高早知诏书是假，因为这本来就是子高和刘师知策划的一场阴谋，只可惜天不佑我，让殿下逃脱，刘师知身死，子高穷途末路，为求活命只得临阵反戈。”

　　“是吗？”陈顼怀疑地看看我：“孤王对你不够好吗？你为什么帮他不帮我？”

　　“因为……，因为我想做权倾天下的大将军，殿下虽居高位却还要处处听命中书省，刘师知许诺我事成之后，他就可大权独揽，让皇上封我做大司马、骠骑大将军，而殿下却做不到。”我嘴角挂着笑说。

　　“权势就那么让你着迷吗？”陈顼不相信地看着我。

　　“哈哈，”我大笑两声说：“爱情不也让殿下很着迷吗？为了讨我欢心，殿下居然甘愿为我雌伏。”

　　“你？！……”陈顼愤怒地上前掐住我的脖项，我喘不上气，但没有挣扎，任由他掐着，一寸寸深入，始终微笑地看着他，心里说陈顼再用力，再用力些，快掐断我的喉咙吧，好让我一了百了。

　　他突然松开了手，冷笑道：“哼哼，你以为我真的爱你吗，其实咱们彼此彼此，因为你是右卫将军，守握京城重兵，孤王总有一天要君临天下，不过是想利用你，才假装对你事事顺从，如今你已失势，孤王用不上你，也无需再瞒你。”

　　“哦，是吗？”我摸摸被掐得生疼的脖子，漫不经心地说。

　　陈顼见我毫无反应，冷笑转而变成得意的笑，说：“昨日要不是我咬破舌头假装吐血，这会估计应该在去扬州的路上吧！”

　　“什么？！”我倒真有些吃惊，抬头望他，看他昨天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原来全是装出来的，男人说我什么都好，就是妇人之仁，成就不了大事，话说的一点没错。

　　我轻轻叹了口气，道：“殿下既已看破，成王败寇，子高输了，自知断是不能活命，请殿下快快动手吧。”

　　“哼哼，死，你当然要死，可是孤王不会让你痛快的死，孤王要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要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哈哈……”安成王大笑着甩袖而去。

　　我无限落魄地望着那人的背影，曾经，这个人很爱很爱我，爱到极致，现在，这个人很恨很恨我，恨到极致。

　　韩子高从现在开始，将不知何时死、何地死、如何死，即便死了，一定是死无全尸、死无葬身之所。

　　第二天朝议，安成王陈顼宣布：尚书左丞王暹与中书舍人刘师知同谋，犯矫诏罪，即日于闹市处斩，并夷三族[注：三族指父族、母族、妻族]；皇上念及曾与中书舍人刘师知有师生情谊，家人可免死，全部流放岭南；东宫通事舍人殷不佞，经查，并不知诏书是假，乃误信奸人，其人向来以孝著称，古之圣闲说，为孝者，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闻，孝是君子之本，立国之道，皇上特敕，免官回家闭门思过；韩子高、到仲举初不知刘师知等人是矫诏，后识破奸人之谋，赦其无罪，护驾有功，迁到仲举为贞毅将军、金紫光禄大夫，韩子高仍为右卫将军，朝廷简选人马赏配，并赐铁炭，使修器甲。

　　我一听就明白了陈顼的用心，对到仲举是明升暗降，金紫光禄大夫是个闲职，做不成尚书仆射，就是要把到仲举彻底赶出尚书省；对我表面上赏赐，实际上是往我军中安插他的亲信，唉，我这个右卫将军以后是图有虚名了，被驾空的将军还叫什么将军。

　　朝议结束前，陈顼又宣布王暹及其家人将于午时处斩，任命我为主斩官，吏部尚书徐陵为监斩官，文武百官全部列席观刑。




第一百五十四章  心如死灰，了无生趣（5）

　　心痛如绞、心痛如绞、心痛如绞，我心知王暹是耿耿忠臣，忠于皇上，陈顼现在要我亲手下令杀了王暹和他的三族，我，韩子高，不但是叛徒，还是刽子手，陈顼对我的折磨已经开始了。

　　二月的天，风和日丽，我和徐陵端坐于位上，面前不远处，尚书左丞王暹和他的三族人，无论老少，全部绳捆索绑跪于当地，王暹口中不停地咒骂着我的无耻与背叛，我心中慨叹，他们都是忠臣啊，王暹、殷不佞被抓后，对矫诏之事俱都供认不讳，没有出卖皇上和太后，我没有看错人，唯一令我意外的是，陈顼对殷不佞网开一面，看来他挺看重此人，以后还要用到此人，果然是帝王的料，有容人的海量。

　　午时已到，我起身挥令高喊：“开斩！”斩首依惯例先从年纪最小的孩子开始，有的尚在怀抱，刑场上一片哀嚎哭求之声，头颅小的、大的、男的、女的，一颗一颗滚落，鲜血不停地飞溅、飞溅、飞溅，我自从跟随男人后，头颅、鲜血这些东西，在战场上早就司空见惯，可是今天看得我触目惊心，从不晕血的我，突然想吐，使劲地、拼命地忍住、忍住，脸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一般。

　　总算斩到最后一人，王暹仰天大笑道：“韩竖子，你的死期必也不远，我在九泉之下等着你来呀！哈哈……”

　　我不耐烦地挥挥手，刀斧手举刀，寒光闪处，王暹人头落地，身子重重的仆倒，一切总算结束了，刑场上一片安静，再无吵闹之声，唯有地上躺的那些已无生息的身体，前一刻，他们还是鲜活的。

　　回新安寺的路上，我在马上一直吐、一直吐。

　　跪在释迦牟尼像前，我双掌合十，闭眼默念《往生咒》：“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南无阿弥哆婆夜，……”

　　不知道念到第几遍，耳畔听到有人也在跟着念，睁眼发现妙善跪在我身旁，“大师，弟子罪孽深重，怕是死后要下到十八层地狱里，刀劈斧砍、烈焰焚身，难得往生吧！”我戚然问。

　　“将军是军人，杀戳之事避无可避，人言‘杀人者，恒被人杀，’佛祖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将军死后下不下十八层地狱，能不能再往生为人，全在于将军自己。”妙善道。

　　“大师说的是，弟子谨遵教诲。”我闭上眼，双掌合十，继续默念《往生咒》。

　　晚上，我手转佛珠，正坐在榻上念诵佛经，陈顼推门直入，现在他进出我这里就像他的尚书省一般，再没以前的彬彬有礼。

　　我知道他进来了，但我并不理会他，“韩子高，今天三百多口人死在你的手下，你在这念佛经想求佛祖减轻你的罪孽吗，跟你说，没用的，你注定是要下地狱，哈哈……”陈顼一把夺去我手中佛珠掷于地上。

　　“是吗？”我淡淡道：“殿下就是来跟我说这些的吗？”

　　“当然不是，我要告诉你的是，今天王暹的下场，就是你将来的下场，而且你会比他还惨，我要寸磔了你，再把你枭首示众，王暹是荑三族，我要荑你九族，哈哈，你怕不怕啊？”陈顼站在我面前得意洋洋地说。

　　这个痴儿爱我太深，才会恨我恨到这样疯狂的地步，我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在此人手里，我死，我的家人必不能幸免，我的家人因我而享尽荣华富贵，应该想不到也会因我而遭血光之灾，大概是我此生杀戮太重，这是对我的报应吧。父亲母亲，蛮子对你们不孝啊；弟弟，哥哥对你不疼爱啊；燕子，蛮子哥对你不贞啊；成儿、东儿，为父对你们不慈啊；邻里乡亲，蛮子对你们不仁啊。怪只怪你们此生做了我的家人、做了我的邻里乡亲。韩蛮子很自私很自私，心里只有一个陈蒨，对其他的人只能无情无义。

　　我面无表情地说：“殿下说完了吗？”

　　“荑你九族，你无所谓？”陈顼惊讶地看着我。

　　“呵呵，”我微微一笑道：“殿下荑我十族又如何，我家族人丁本来就少，十族也没有王暹三族多，殿下要觉得不够尽兴，干脆把整个山阴城都荑为平地好了。”

　　“什么？！”陈顼暴跳如雷，看他那副着急上火的样子，倒有几分像我男人生气的样呢，我不禁哑然失笑。

　　“你居然还笑？！你以为我不会这样做吗？”陈顼咬牙切齿道。

　　“相信，我怎会不相信，人气到极点什么疯狂的事都能做得出来，如果殿下觉得这样解恨，就尽管去做吧，不如您现在就下旨，刑场上我若是皱一下眉、喊一声疼，我就不叫韩子高，哈哈……。”我大笑着蔑视他。

　　他气得在我面前踱来踱去，一边走一边嘟囔：“我就不信找不到你的弱点，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没有弱点。”我看得有点发痴，陈顼真是越来越象我的蒨了。

　　“你找我弱点？为的什么？”我不解地问。




第一百五十五章  心如死灰，了无生趣（6）

　　“哼哼，找到你的弱点，你就会害怕了，我要看到你害怕，看到你在我面前苦苦求饶，我要你臣服于我，彻底地臣服于我，我要你为我剃须，为我雌伏，为我流血留疤！”陈顼愤愤道。

　　他居然想要威胁我，痴心妄想着我像伺候他哥哥一样的伺候他，陈顼，你做梦吧！韩子高可以为你哥哥剃须、雌伏、流血留疤，从来都是心甘情愿，而不是逼迫所为，韩子高平生最恨被人威胁，就算是蒨，他亦拿我没办法，我若想留在他身边，他便是赶我也赶不走，我若想要离开他，他便是痛苦流涕苦苦道歉也留不住我，何况蒨从来没有拿什么来威胁过我。韩子高在大陈国世祖文皇帝面前都不曾折腰，你，陈顼，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想要威胁我。

　　“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现在子高心如盘石，心中无牵无挂，殿下还是收手吧，这样只会让您更痛苦。”我双掌合十，低声念诵《楞伽经》：“凡愚妄想，如蚕作茧，以妄想丝自缠缠他，有无有相续相计著，……。”

　　陈顼看了我很久，也站了很久，终于转身离开。

　　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我长叹口气，没错，每个人都有弱点，韩子高既是人，当然也会有弱点，我决不能让他发现我的弱点，决不。

　　与刘师知关系深厚的宣毅将军、南豫州刺史余孝顷，打着诛除安成王以清君侧的旗号据郡起兵造反，陈顼派吴明彻前去平叛，很快于二月辛亥日，余孝顷兵败伏诛。[注：这位灰太狼将军，在这里终于一命呜呼，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二月癸丑，朝廷以征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东扬州刺史、始兴王伯茂为中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黄法卞为镇北将军、南徐州刺史，镇北将军、南徐州刺史鄱阳王伯山为镇东将军、东阳州刺史。三月甲午，以尚书右仆射沈钦为侍中、尚书左仆射。

　　白天，进出尚书省的朝臣络绎不绝，夜晚，安成王府人声鼎沸、丝竹笙歌。听说，连曾经弹劾过陈顼的吏部尚书徐陵、一向以忠义著称的护军将军沈恪也常常成为相王府的座上宾。

　　到仲举被相王下诏禁足了，人囚禁在他自己的府里，诏书上说的很好听，叫做闭门思过。

　　我依旧按时上朝下朝，只是我不用再去巡城了，安成王仍然时不时地对我说狠话，几乎每晚都会领兵持剑，冲到新安寺后山我的住处，来恐吓我，而我始终微笑面对，口诵佛经，他亦拿我无法。

　　这天下朝回到新安寺，像往常一样，我走进大雄宝殿，跪在众多善男信女中间，向释迦牟尼像叩拜。

　　“将军！”

　　我听到身边有个低沉的男声在喊我，四顾左右，身边只有个妇人，一定是我出现幻听了吧，继续叩拜。

　　“将军！是我。”

　　声音再次又响起，我发现竟是从身边那个妇人嘴里发出的，定晴一看，我差点没乐出来，那妇人原来是到仲举之子到郁，他居然男扮女装，他人本来长得就不细俏，这一装扮甚是滑稽，我心想，换我韩子高扮个女人嘛还凑乎，到郁你还是省省吧，别来恶心人了。

　　“怎么会是你，到家大公子！”我正想拍他的肩。

　　“将军别动，装作不认识我，您周围有安成王的人在监视您。”到郁小声道。

　　这我早就知道，不用你小子提醒，安成王不但在我的军队、侍卫里安插了他的亲信，还在寺庙周围也安排了人手观察我的一举一动，不过那又怎样，我死都无所谓，还会在乎他的监视。

　　“我的驸马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还这副打扮？”我一边叩拜一边小声说。[注：到郁娶文帝陈蒨的妹妹信义长公主为妻，所以子高称他为驸马爷。天康元年到郁升迁为南康内史，因为文帝国丧，一直没有去赴任，现在和父亲住在一起。]




第一百五十六章  心如死灰，了无生趣（7）

　　“将军，我父亲被囚禁在府内，不能出来见您，只能让我来见您，因为您身边有安成王的人，我不便以本貌相见，只能装成女人以掩人耳目。”到郁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围。

　　“到大人找子高有什么事？”我问。

　　“您听说了吗，始兴王殿下被授中卫大将军后，入宫守卫后就再没出来过，安成王居心不良，他明着升了始兴王殿下的官职，实际就是想用中卫大将军之职把始兴王殿下软禁在宫里。”到郁愤愤然。

　　“呵，我听说了，那又怎样？”我淡淡道。

　　“将军？！安成王司马昭之心已是昭然若揭，我们都是深受文帝重恩的人，怎么能坐视不理，他这是在为篡位做准备啊！”到郁看我一副漫不经心的样，甚是着急。

　　“唉！你也看到了，我身边布满安成王的眼线，如今我是个驾空的将军，我能怎么办？”我叹息道。

　　到郁伸出一只手掌，然后又伸出另一只手掌，两只手掌轻轻一拍，回头看看我。

　　跟我打哑谜啊，有意思，这难不倒聪明的韩子高，让我想想，一只手掌拍不响叫做孤掌难鸣，指得是我吗？两只手掌叫做一拍即合，是让我和某人拍掌吗？

　　“公子想让我跟谁联手呀？”我问。

　　“湘州刺史华皎，此人和我们一起跟随文帝从吴兴起家，父亲说他和您的关系极好，为人又义气，侯景之乱临危不惧救过文帝，父亲说此人靠得住，而且他的人脉也广，长江中上游的州县长官都听从他的调谴，如果能让他起兵来救驾，必有许多藩镇响应，到时我们在京城起兵，里应外合，除掉安成王，救出皇上……”到郁讲着讲着，眼眸中闪现兴奋。

　　我沉默不语，内心纠结，到郁是要我写信给华皎，让他起兵啊，这是说的好听，讲难听点，就是让华皎造反，男人临死时要我帮他做选择，一定要以陈国江山的稳定为重，我不想看到伯宗被废，依华皎的性情，收到我的信必会出兵，这或许能够保住伯宗帝位，但也只是或许，而这封信是定会让长江中上游乃至陈国各地烽烟四起、血流成河，重演梁末之乱啊，而齐、周二国更不会安份地坐看，届时趁乱侵境，男人呕心沥血辛苦打拼下的陈国江山很可能毁在我这封信上。安成王，他的确比伯宗强得多，人也越来越象蒨，眼光准，能容人，手段狠，他是个能守住江山的君王，男人死前一直想传位给他，那时我还想不通，矫诏事件后，我算是明白了，伯宗不是帝王的料，更何况他还有个自作聪明又心狠手辣的母后。

　　“矫诏的事，你父亲和我能苟活下来，已是万幸，我奉劝公子和到大人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哪里也别去，凡事都别过问，免得惹祸上身。”我冷冷道。

　　“将军，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文帝生前是多么宠爱你，你难道都忘了吗？如今他儿子帝位不保，你居然只顾自己的身家性命，矫诏的事就是毁于你手，若不是你妇人之仁，害死了刘大人，若不是你放吴明彻进京，安成王又怎能坐大，若不是你背信弃义，王暹大人一家三族人怎会惨死，可是这样，父亲还是相信你不是那种人，说你与文帝极好，那样做或有苦衷，我看你就是贪生怕死的无耻之徒。”到郁说到激动处，声音也变大了。

　　我赶紧捂住他的口，道：“公子说话小心，不要让人听到！”

　　到郁推开我的手，愤怒地高声道：“怕什么？我就是要说，你韩子高怕那安成王，我到郁可不怕！”




第一百五十七章  心如死灰，了无生趣（8）

　　我看着他那副激动的样子，一个身陷在愚妄中难以自拔的人，再跟他说什么也不会听进耳的，我无奈地站起，转身出殿不再理会到郁，回后山把门一关，拿起念珠，念诵佛经，可是心下却一直无法平静，江山是他们陈家的江山，若能守得长久换谁坐不都一样，只是伯宗、伯茂，男人的嫡子，若是安成王篡位，能不能放过他们啊？这是我亲手犯下的罪过啊，揪心、揪心、揪心。

　　此后，除了安成王，世上又多了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人，到郁，他几乎每天都是一副恶心的女人装扮来找我，要么苦口婆心的劝我，要么尖酸刻薄的损我。这两个人，轮番上阵，弄得我精神几近崩溃，想在佛前寻清静也不成，这京城是非地我是一刻也呆不下了，我上奏表给皇上，请求外放我到衡州、广州或是什么地方，总之只要离开京城。

　　但是奏表被退回，皇上不批，我心里清楚其实是安成王不批，于是我又上奏表，还是被退，连续上了三十多封奏表，封封退回，都是不批，我彻底绝望了，看来韩子高是没指望活着离开京城了，安成王他必不会放过我，他之所以一直不杀我，只是在寻找我的弱点。

　　经过到郁这么闹腾，消息估计还是走漏，安成王似乎察觉到到郁找我的目的，他多次传诏命安南将军、湘州刺史华皎亲自把造好的大舰金翅送至京师，华皎则托各种理由推辞不来。

　　五月，安成王见骗不来华皎，直接诬陷华皎，说华皎和周国构结，阴谋反叛朝廷。下诏以领军将军、丹阳尹吴明彻代替华皎的安南将军、湘州刺史之职，率众三万乘金翅大船直趋郢州，以镇右将军杜棱为领军将军代替吴明彻镇守京师。派中抚大将军淳于量为使持节、征南大将军，率众五万，乘大船跟随吴明彻之后，总督舟师讨之。六月，陈顼又以中军大将军、司空徐度进号车骑将军，总督京邑众军，从步道袭湘州。

　　江州刺史章昭达的弟弟岳阳太守章昭裕隶从华皎，章昭达怕惹朝廷猜疑，立刻对外宣布与弟弟断绝兄弟之义，上表奏请率兵讨贼华皎，并将华皎派来结盟的使者捆绑送至京城，由此而免祸。

　　朝廷十几路兵马围向湘州，即使这样，华皎并未公开反叛朝廷，他联盟长江中上游的诸藩镇，团结起来一起阻击王师的讨伐。

　　我不想看到的战争，还是发生了，心急如焚之下，我写信给华皎，劝他以陈国江山稳定为重，不要对抗朝廷，带家人逃去周国为全身之策。偷偷地让我的心腹侍卫把信送出去，我跪在释迦牟尼像前祈求一遍又一遍：“仁慈的佛祖，请帮帮弟子，让华皎哥哥接信后，能听从弟子之言，弟子真是罪孽深重，因为弟子的无心之过，又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去，这都是弟子的罪过，请佛祖饶恕弟子吧。”

　　“将军身困红尘，痛苦烦恼不断，将军唯有脱离世俗、遁入空门，或许可以得到解脱。”妙善不知何时跪在我身旁。

　　“大师说的，其实弟子也想过，只是弟子心中还有牵挂。”我轻轻叹了口气。

　　“什么样的牵挂，可与老衲说吗？”妙善问。

　　“我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他有一个价值连城的宝物，不久前他死了，宝物由我朋友的儿子继承，可是朋友的儿子很懦弱，恐怕没有能力持有这个宝物，而我朋友的弟弟也想得到这个宝物，虽然这样做不道德，但他有能力持有这个宝物。我想问大师，我倒底是帮朋友的儿子，还是帮朋友的弟弟呢？”我幽幽道。

　　“将军的心仍为痴妄所缠，所以至今不能解脱，老衲曾对将军讲过，一切诸事皆是虚空幻象，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千年之后不过是一抔尘土，你朋友的儿子、朋友的弟弟，争来争去的，能不能持有的不过是一抔尘土而矣，将军帮与不帮有何意义，徒自心生烦恼。”妙善道。

　　“哦！”我似乎有所顿悟。

　　“《无量寿经》云：‘善恶报应，祸福相承。身自当之，无谁代者。数之自然，应期而行。殃咎追命，无得从舍。’你朋友的弟弟若抢得侄儿的宝物，也是业报，大概是你这位朋友的宝物来路不正，业报是自作自受，不能由第二者代替，而且循环往复，无法停歇，将军就算插手也是改变不了的。”妙善又道。

　　是啊，蒨的江山是骗来的啊，他欺骗了他的叔父，杀死了堂弟，所以现在他的弟弟来抢他儿子的江山，真是业报好还，妙善说得没错，他们陈家的江山与我韩子高有何关系，不要说千年之后，或许百年之后，这大陈国的江山也未必在了吧，没有哪个朝代是永世相传的，我真是庸人自扰。

　　“原来如此。”我双掌合十道：“弟子终于看破了，还请大师帮弟子脱离苦海。”




第一百五十八章  心如死灰，了无生趣（9）

　　第二天清晨，我将写好的辞官书，交与侍卫长，对他说：“你把这信交到尚书省，以后，你不用伺候我了，带上所有侍卫回营去吧，会有新的长官来接替我。”

　　“将军，你？！……你不做官了吗？”侍卫长拿着信胡疑地望着我。

　　“回来时请不要喊我将军，因为我马上就落发为僧了，你去吧。”我不耐烦地挥挥手。

　　辰时中，我身着僧袍，项挂佛珠，长发委地，双掌合十，跪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身旁妙善法师袈裟披身，口诵佛经，手拿剃刀开始给我剃发，随着青丝飘落，我的心情越来越平静，佛祖啊，请饶恕弟子以往的罪行，让我成为您真正的弟子吧！

　　正在剃度间，寺门外一阵喧闹，甲胄相撞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了大殿，我抬头看走在前面的是领军将军杜棱，他按剑上前一把就将妙善推倒在旁，然后冷笑着对我说：“将军要出家，有相王的批准吗？”

　　“子高从未听说，出家还要官府的批文。”我亦冷笑回道。

　　杜棱傲慢地高声对殿里的众僧道：“相王说了，不管是哪位高僧，若胆敢给韩子高剃度，立即斩首，不管是哪座寺庙，若胆敢收留韩子高为僧，立即拆庙毁寺！”

　　“在佛祖面前这样说话，简直罪过，罪过！”妙善跪倒在佛像前。

　　“现在是朝议时间，韩将军速与我上朝面君。”杜棱抓住我的胳膊就想往外走。

　　哼哼，他以为我是妙善好欺负？这个半大老头，还想制住我，我左脚一伸，反手用力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立时缴了他的佩剑，他的士兵们见状正欲上前，我抽剑压在他的脖项上，厉声道：“谁敢上前一步，我就割断你们长官的咽喉。”

　　杜棱大惊失色道：“韩子高，你想造反吗？”

　　我冷笑两声道：“哼哼，你说我造反，就是造反好了，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从此朝堂之地韩子高再不想跨入半步，就算我身不能出家，我的心也早已出家，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威胁得了我，滚！”

　　松开杜棱，把他的佩剑往地上重重一掷，我转身推开那群士兵，甩袖离开大殿，身后杜棱气急败坏地说：“韩子高，你等着，看相王怎么治你的罪！”

　　我暗笑，好啊，这正是我期盼的，陈顼，快来治我的罪，砍了我的头吧！我等这一刻已经等得太久太久。

　　正在朝廷把所有兵力调往湘州讨伐华皎之时，建安人张安国突然据郡起兵造反，情势危逼建康，陈顼急调新任湘州刺史吴明彻回兵赴建安平叛，六月中吴明彻抓获张安国及同党执送京师，于闹市斩首示众。

　　这日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坐在榻上念经，听到外面沉重的甲胄声由远及近，心里知道陈顼又来恐吓我了。

　　果然，下一刻，就见他按剑而入，然后把一个圆圆的包袱丢到我身上，我一接满手的血，暗自好笑，陈顼你以为用血会吓倒我吗，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自跟随男人后，这些我早就司空见惯。

　　我一边打开包袱，一边淡淡笑道：“殿下这是送我何人的首级啊？”

　　“这人你认得的！”陈顼阴沉地笑道。




第一百五十九章  心如死灰，了无生趣（10）

　　包袱打开，里面是个脸上无须的男人脑袋，鲜血淋漓的脸上左眼处有一道疤，我认得，这是沈太后身边的内官蒋裕，他左眼处的那道疤还是我赏的呢。

　　心下奇怪，陈顼就算你要篡位，也用不着拿太后身边的人开刀，你的胆也太大了吧！我抬起头疑惑地望着陈顼，问：“殿下何故杀沈太后的人？”

　　“建安之乱，就是这个人唆使勾结张安国干的。”陈顼道。

　　“哦，是这样啊！”我心想，这一定是沈太后让蒋裕去做的，呵呵，这个自作聪明的女人，又不安份了，你老实呆在宫里做你的太后，平安到老应没问题，又弄出这些事来，现在韩子高自身难保，想救你也有心无力。

　　“这人临死前，告诉了我一个秘密。”陈顼神秘兮兮道。

　　“什么秘密？”我漫不经心地问。

　　“原来二月矫诏那件事，还另藏着一个真相。”陈顼得意洋洋道。

　　“哦，殿下知道了呀！”我依旧毫不在意。

　　“韩子高你嘴里倒底有几句话是真的？”陈顼伸手抓住我的双肩猛摇，道：“你这个骗子，刘师知根本不是矫诏，那诏书就是沈太后下的，我尽心尽力的辅助他的儿子，这个贱人居然要赶孤王走，只是孤王不明白，你们帮她就要把我赶走了，为什么她却说刘知师是矫诏，还给毛喜诏书命吴明彻入京护驾，她为什么要出卖你们，这样做她就不怕牵扯出她自已吗？反倒帮了孤王大权独揽。”

　　我嘴角抽出一丝微笑道：“殿下不知道啊，女人的嫉妒心真的很可怕！”

　　“嫉妒？什么意思，她嫉妒谁？莫非是子高你？”陈顼道。

　　“殿下说中了，太后正是要报复我，我夺去了文帝所有的爱，她恨我也是应该的。”我低垂眼帘轻叹口气。

　　“所有的爱？”陈顼不解道：“可她不是皇后吗，我哥哥没少去她的宫里啊？”

　　“文帝虽去她的宫里，却并不和她合房，而且不是她一人，所有的嫔妃都是这样，她们恨透了我，巴不得我和文帝都早死早好，”我笑了笑道：“太后以为文帝死了，我就失势了，她有皇帝儿子，找借口杀我易如反掌，可是殿下您对我宠爱非常，您还记得那件金貂裘氅吗，其实文帝早就把它赏给了我，文帝死后，太后从我手里抢走了它，后来她又赏给了您，她没想到您竟把金貂裘氅让给了我，她知道有您在，想杀我并不容易。”

　　“于是她设计了矫诏这场阴谋，让我和殿下反目成仇，她一边命我们赶走您，一边又给毛喜诏书假意帮您，她是想让我们自相残杀，最后她坐收渔翁之利，剿清我们之后，她自己独揽大权，若是成功的话，她便是另一个吕后。”我平静地说，云淡风轻一般。

　　“这个女人真是可怕，”陈顼连连摇头惊叹道：“可是，这女人出卖了你，你为什么还维护她，不对孤王说出实情呢？”

　　“维护她？呵呵，”我微笑道：“子高没有维护她，相反，知道被她出卖后，子高也要报复她，我打开城门迎吴明彻入京，打破了她的计划，使您安成王控制了朝廷，她的儿子帝位不保，这是对她最狠毒的报复。”

　　“报复？！真是可怕啊？子高，你也好可怕！”陈顼不相信地看着我。

　　“现在殿下知道真相，打算怎么做呢？”我问。

　　“这个贱人，孤王一定要除掉她。”陈顼愤愤道。

　　这在我的意料之中，蒋裕谋反事发，沈太后必逃不了干系，陈顼是不会放过她的，这个女人是自己找死，南无阿弥哆婆夜。

　　“还有她的两个儿子，我也要尽数除掉。”陈顼阴冷地说。




第一百六十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1）

　　我不禁打个寒颤，这是我的罪过呵，双掌合十道：“殿下，伯宗伯茂只是孩子，他们并不知道母后的阴谋，您是文帝的亲弟，夺去他儿子的江山，还是放过他儿子的性命吧！”

　　“孤王登上帝位，哥哥的嫡子就必不能留，留了就是祸患，再说我夺了他们的江山，杀了他们的母后，他们怎能不恨我，我放过他们，只怕他们不会放过我。”陈顼说这话时满脸的阴冷。

　　“伯宗懦弱，伯茂轻狂，他们是成不了大事的，殿下看在与文帝的兄弟情份上，还是放过这两个孩子吧！”我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其实内心纠结烦乱不堪，这两个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远远比我自己的孩子长得多，早就把他们当成是自己的孩子，现在他们命在旦夕，而这都是我的错啊，是我让陈顼得以独揽大权，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又如何面对死去的文帝。

　　“咦？！”陈顼发出一声惊叹，我抬头发现他在仔细打量我的眼睛，他看了一会，突然狂笑道：“孤王知道子高的弱点了，哈哈……，子高的弱点就是伯宗伯茂这两个孩子。”

　　我冷冷道：“子高心中无爱无恨，殿下不要再试图找子高什么弱点。”

　　陈顼狠狠地捏住我的双肩，又兴奋又得意道：“孤王说要诛你九族时，你眼中尚没有这种慌乱，现在你担心了，你害怕了，孤王应该早想到才是，子高痴爱哥哥，当然会爱乌及乌，伯宗伯茂，哈哈……，伯宗现在还是皇帝，孤王称帝还有些时日，先留着他，至于伯茂，他常常在背地里骂孤王是司马昭，孤王早想杀了他封口。”

　　转了转眼珠，陈顼抚须道：“明日，孤王请伯茂一起到玄武湖中乘船观赏荷花，嗯，妙计，真是妙计，就这样办！”说完，他大笑着拂袖出门。

　　他这是想要溺死伯茂啊！我心急如焚，再也沉不住气，从榻上跳起直奔出门外，拉住陈顼的衣摆跪倒求道：“殿下，请殿下饶过伯茂吧，他只有十三岁啊，殿下您一向宽厚，大肚容人，别跟个孩子计较啊！”

　　陈顼傲慢地俯视我：“子高，你居然在求我，在求我呢！还说不是你的弱点？”

　　管不了什么弱不弱点了，被他发现了又怎样，他不就贪恋我的美皮相吗，“求您饶过伯宗伯茂，子高愿意为殿下做任何事！”我拉扯着他的衣摆。

　　“任何事？！”陈顼眼中闪光，点头道：“子高愿意为孤王剃须？”

　　“愿意！”我言不由衷地说。

　　“子高愿意为孤王雌伏？”

　　“愿意！”

　　“子高愿意为孤王流血留疤？”

　　“愿意，任何事都愿意，只要殿下发誓不杀伯宗伯茂。”我抬头哀哀地看着他。

　　“好，孤王发誓不杀伯宗伯茂，若违誓就让孤王子孙相残、家无宁日。”陈顼信誓旦旦道。

　　当晚我随陈顼住进了尚书省，剃须、沐浴、熏香，陈顼把一切安排得就跟我和文帝在有觉殿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我被他野蛮粗暴地压在身下，他先是一下就洞穿了我，然后几近疯狂地抽、插，对我而言，没有丝毫欢愉，完全是痛苦，简直就是受刑，他象条疯狗似地在我身上又咬又噬，一晚过后，我遍体麟伤，血渍斑斑，他还不准我做完情事后清洗，说既然我心里没有他，就让他的东西常留在我体内。

　　以后的每次，他都是这样，我知道，他这样做，根本就是报复，报复我对他的欺骗，报复我对他的无情，而我别无选择，只有顺从、顺从、顺从。




第一百六十一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2）

　　秋七月戊申，皇帝伯宗立皇子至泽为皇太子，赐天下为父后者爵一级，王公卿士已下赉帛各有差。

　　文武百官皆上朝庆贺，我本该去的，但我去不了，因为我病了，病得起不了床，陈顼下朝后回到尚书省，站在我的病榻前，冷冷地看着我，我伸手拉住他，吃力地说：“殿下，让大夫给我看看吧，我怕是不能伺候殿下了。”

　　陈顼从鼻子里冷哼几声道：“孤王再不用你伺候，瞧瞧你现在的模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哪里还有半分南朝第一美男的影子，你，滚吧！”

　　“你？！……”我挣扎着坐起身，问：“殿下，真的不要我伺候了？”

　　“滚，满身流脓的烂货，孤王再不想见到你。”陈顼一把将我从床上拖到地下，狠狠地在我身上猛踹几脚。

　　我咬着牙爬起，披上衣服，扶着墙一步步往外挪，只听那人在我身后笑道：“子高，孤王还要告诉你，伯宗伯茂，孤王是一定要杀的，孤王说不杀他们，是骗你的，骗你的，哈哈……。”

　　顿时眼前一黑，我整个人栽倒在地，再没能爬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眼前一张模糊的脸慢慢清楚，妙善含泪望着我：“将军，你醒啦！”

　　曾经位高权重、享极荣宠的右卫将军，今日竟落魄得让一个槛外人流泪。我平静地说：“大师，现在弟子真的可以做到了无牵挂。就像大师说的那首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子高心里很开心很开心，再没痛苦烦恼纠缠。”

　　谁知，妙善竟然伏榻痛哭不止，我微笑道：“子高看破了，大师怎么反而看不开了。”

　　我喊来侍卫长，对他说：“把我剩下的金银全部赠给新安寺，那十几箱刀、盔、铠甲、战衣送到领军府，交给长史，跟他说按军功分发给将士，其余的珠宝玉器什么的，你们侍卫们分了吧，也不枉伺候我这些年。”

　　侍卫长跪倒榻前，抽泣道：“将军不过是生病，大夫说能治好的，干什么像安排后事似的。”

　　妙善停止哭泣，点头说：“是啊，调养生息，将军的病很快会好的，这些天来安成王再没来过，以后将军总算能耳根清静了。”

　　我微笑道：“他不来，是因为他要杀我啦，我对他来说，再无乐趣可言。”

　　寺庙里的桂花树盛开，甜甜的香气让人沉溺，大病刚愈的我静静地站在大雄宝殿前，突然意识到七月过去了，现在是八月啦，我已经满三十岁了，掰指算来，男人离开我已经一年四个月，这会他还能在紫微宫里守着约吗？会不会已经往生他处，我痴痴傻傻地呆望那片竹林，青青的枝叶上残挂着两、三个没有掉落的锦袋，在秋风中孤单的摇曳。

　　“将军，有尚书省的诏令！”侍卫长走到殿前对我拱手道。

　　“说的什么？”我问。

　　“明日卯时，相王在尚书省，召在京所有文武议立皇太子，凡接诏令者，若非相王预先批准，不得推辞不到，否则严惩不贷。”侍卫长道。

　　我笑了，那人终于下决心杀我啦，呵呵，议立皇太子，七月皇子至泽已被立为皇太子，还有什么可议立的，这是找个理由诱捕我啊！“若非相王预先批准，不得推辞不到”，一定是怕我以病推托不去，陈顼啊，看来你并不真正了解我，我已经期盼这天很久很久。

　　一晚上兴奋得睡不着，半夜干脆爬起床，开始沐浴、熏香、剃须、束发，鸡鸣时分，我已经把自己收拾停当，命侍卫长把我那套随皇帝祭祠天地时才穿的大礼服，拿出来给我换上，侍卫长惊诧地问：“将军，这是个普通集议，您为何穿得如此隆重？”

　　我微笑道：“因为今天我要去见我的陛下啦！”

　　“这是尚书省的集议，皇上不参加的啊？”侍卫长感到更加奇怪。

　　我微笑不语，把桌上那缀满珠玉的梁冠戴到头上，系好冠带，在铜镜前转了两圈，镜子里的我容颜憔悴、身形消瘦，但在光鲜照人的华丽衣冠衬托下，还能称得上美丽吧！

　　听说近来北齐出了一位美男，他是高家的王子，比我小不了几岁，因为长相太过柔美，每次上战场都要带狰狞的面具以壮其威，不知道我们要是站在一起，谁更美呢？

　　江山代有美男出，以前是北周的独孤信，现在是南陈的韩子高，过了今天，就该是那位兰陵王高长恭了吧。




第一百六十二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3）

　　天还没有亮，我系好佩刀，跨上雪骥，马至寺门前，妙善突然出现，他一把拉住我的马缰，道：“将军往哪里去？”

　　“尚书省。”我道。

　　“将军不能去，老衲算得将军此行凶险。”妙善急道。

　　我心想不用你算，我也知道今日尚书省之行必是有去无回，唉，妙善啊妙善，你个槛外人，怎么也管起红尘俗事来，看来你还未做到六根清静啊。

　　我微笑道：“佛祖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今日子高终于可以去那白莲遍地的宁静之处，子高心中无比快活，大师还请放手，好让子高得以往生极乐。”

　　妙善愣了一会，终于放开马缰，他躬身双手合十道：“老衲会为将军祈福的，祝将军一路顺利。”

　　我点点头，挥鞭打马，直奔尚书省而去，平旦时分，我已至尚书省前，这时天才蒙蒙亮，守门的卫兵看到我，有点吃惊，讷讷问：“将军大人，现在才是寅时，您来得有些早。”

　　早吗？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陈顼，你快出来砍我的头吧！

　　我把马交给我的侍卫长，最后拍了拍雪骥的嘴巴，对侍卫长说：“这马，以后就归你了，好好待它啊！”侍卫长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我转身大步跨入尚书省的大门。

　　来得是有些早，尚书省议事殿里还空空如野，陈顼的伏兵还没安排吧，我心中暗笑，踱步在大殿中，看到殿正中挂的那幅字，是男人生前写的“君仁臣忠”

　　我伸出手指抚摸那字迹，多么熟悉的字迹啊，就好像我男人还活着一般，身后传来沉重的甲胄相撞和纷繁的脚步声，抓捕我的伏兵终于来了！

　　我一转身，刚才还空荡荡的大殿，此时满满地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为首带队的是新湘州刺史吴明彻和新给事黄门侍郎毛喜。

　　“韩子高，前上虞县令陆昉和你的军主告你与到仲举父子通谋，意图反叛国家，人证物证俱在，你快快束手就擒，相王或许可以轻判你。”毛喜对我高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淡淡道：“不就是要杀我，弄那么些花样，你们就不觉得累吗？”

　　我拿起书案上的毛笔，仿着男人的笔迹，在那幅字里加了两个‘不’字，结果那幅字成了“君不仁，臣不忠”。

　　然后我扔掉毛笔，看着自己滑稽的杰作，忍不住吃吃笑起来，继而仰面大笑不止，有见过一个男人笑得花枝乱颤吗，让毛喜、吴明彻你们开开眼，果然他们看得眼神都发呆了。

　　“大胆韩子高，竟敢乱改先帝之物，还居然写成……，这也将成为你谋逆的罪证，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去抓住他啊！”毛喜大叫着，和吴明彻带领士兵们一拥而上。

　　我根本就没打算反抗，所以他们很轻易地就制住我，我被绳捆索绑后，仍旧笑个不停，一边笑，我一边对吴明彻说：“吴将军，您将是新朝的开国公。”吴明彻脸色顿时铁青。

　　转脸我又对毛喜笑说：“毛大人，您将是新朝的开国侯。”毛喜脸色煞白，恼羞成怒地抬手狠抽了我一嘴巴，愤然道“逆贼，死到临头还敢诬蔑朝廷大臣。”

　　我感到有温热的东西顺着唇角滴落，然后我看到了士兵们身后的陈顼。他脸上的神情很复杂，呵呵，这人不是说，再不要见到我吗，还来见我做什么？

　　我突然冲着安成王大吼：“陈顼，你个窃国贼，你违了誓，必会遭报应、报应！”

　　“把韩子高执送廷尉府！”陈顼不耐烦地挥挥手。




第一百六十三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4）

　　我右卫将军的梁冠被狱卒们强行摘掉，争执之中，我的发髻散落、青丝倾泻。“我是前朝文帝亲授的右卫将军，尔等鼠辈，也胆敢来欺辱我，你们要不就杀了我，我死也要身着朝服而死，休想脱掉我的衣服，你们侮辱我就是侮辱文帝，……”我大吼着拼命挣扎，十几个狱卒试图拉扯掉我身上的大礼服，被我踢得东倒西歪，有狱卒抽刀要砍我，我伸长脖子大笑道：“就往这里砍，快来砍啊！哈哈……”

　　“算了吧，由他去，审案的大人们在大堂上等着呢，别耽误了时间。”廷尉无可奈何的制止住想要砍我的狱卒。

　　长发委地的我拖着异常沉重的手铐脚镣，一步一步挪进廷尉府大堂，走至大堂中央，我站住抬头往上看，上面坐于高位的主审官我认识，是散骑常侍、国子祭酒孔奂。

　　孔奂清清嗓子问：“下面站的是何人？”

　　知道这是审案惯用的问法，即使认识也还要问，我微笑道：“散骑常侍、右卫将军、文招县伯韩子高是也！”

　　孔奂拍桌怒道：“大胆韩子高，你一个逆臣，还敢再称削掉的官名、爵号，你应该自称罪臣！现在你已经是庶民，见到列位大人，还不赶快下跪行礼！”

　　我对他翻了翻白眼，冷笑两声道：“我的膝只跪皇上，尔等不配我的一跪！”

　　孔奂点头亦冷笑道：“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逆臣按跪于地！”

　　他话音刚落，十几个狱卒一拥而上，对我又打又踢，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把我按倒在地。

　　孔奂抚须笑道：“前上虞县令陆昉和你的军主告你，说你与到仲举父子串谋，密络原湘州刺史华皎，唆使其反叛朝廷，韩子高，你可认罪？”

　　我微笑道：“前上虞县令陆昉？听得有点耳熟，我和他见过面吗？竟记不得他长得什么样？”

　　“大胆逆贼，还敢狡辩，这封信你还认得吧？”孔奂命狱卒手拿着一封书信给我看。

　　我定晴一瞧，略略惊诧，这不是我写给华皎，劝他带家人逃往周国的信，怎么落到孔奂的手上，再想，也不奇怪，那安成王在我身边布满眼线，一定是我的心腹侍卫送信路上被他们抓了吧！唉，要是华皎收到或许可能会听我之言，尽早结束战争，现在没这可能啦。

　　“这书信是我写的，没想到落到你们手上。”我脸上依旧微笑。

　　“你竟然私下联络叛贼华皎，现在证据确凿，逆臣韩子高，这你还有何话说？”孔奂厉声道。

　　我媚眼一笑道：“孔大人，您向来以忠言直谏为已任，当初文帝临终前想要传位给安成王，您既然像窦婴那样反对皇上把帝位传给弟弟，为什么没有像袁盎那样力争把安成王赶回封地呢，您明知这样会存在隐患，却没有提醒，还说安成王可做周公辅助太子，您这是在左右逢源哪，无论是太子，还是安成王，您都不得罪。现在幼主和始兴王被囚宫中，这已是天下尽知的事，你是文帝亲任的太子詹事，就应当尽力辅助幼主，不能使他的帝位动摇，如果不能挽救，就应像晋国的荀息，赵国的肥义那样尽忠臣节。您其实是个阴险奸诈、阿谀奉承到了极点的人，可笑文帝还说你有古代直道而行的遗风，真是荒谬啊！”

　　这个曾经弹劾过我的孔奂，那时我还钦佩他敢于忠言直谏的胆量。太后欲赶走安成王时，他怕安成王日后东山再起，就要置安成王于死地，后来以为皇上、太后被安成王胁持，完全不顾皇上他们的安危，居然要推立伯茂为帝杀进宫里，这个人绝对的心狠手辣、自私自利，现在看样子他已经完全依附于安成王，呵呵，一个真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这也是我为什么没有供出他参与矫诏之事的原因之一，这人会为了自己活命，而供出皇上、太后矫诏的真相，另一个原因，就是这人的确有干大事的才能，陈顼的帝王之路上需要这样的狠角色辅佐。

　　孔奂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上汗珠渗出，我话还未说完，他已经怒不可遏地跳起来，拍着桌子大叫道：“韩子高，你竟敢诬蔑朝廷大臣，简直大逆不道，这又是你的一条大罪，书记官，把它记下来，记下来！”

　　“哈哈……”我仰天大笑，边笑边说：“还有什么罪名都一并写了吧，拿笔来、拿笔来，我认罪就是，别再枉费列位大人宝贵的时间了。”

　　廷尉府的牢房没有窗子，只有墙边的蜡烛昏暗的飘忽着，我跪坐在席上，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算来快到傍晚了吧，陈顼，依你干净利落的手段，我应该活不过今夜吧？你，怎么还不来取我性命？

　　正想之间，牢房外一阵喧闹，哦，来了，终于来了，我起身站在铁栅前伸着脖子期盼地往外张望，一群人向我这里走近，借着烛光终于看清，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安成王陈顼，他身后是毛喜，没想到那人亲自来送我上路呢？他还说再不想见到我？为什么还要来见我？

　　我的牢门被狱卒打开，陈顼、毛喜等人走了进来，我微笑道：“殿下，恕子高重镣在身，不方便跪拜。”

　　“大胆，见了安成王殿下，居然敢不跪，来人把他按跪地上。”毛喜正要挥手命士卒冲上来。

　　陈顼摆了摆手，淡淡道：“算了，一个将死之人，我们就不要跟他计较了！宣旨给他听。”

　　毛喜清清了嗓子，从怀里掏出卷轴，展开念道：“皇帝诏曰：‘到仲举庸劣小才，坐叨显贵，受任前朝，荣宠隆赫，父参王政，子据大邦，礼盛外姻，势均戚里。而肆此骄暗，凌傲百司，遏密之初，擅行国政，排黜懿亲，欺蔑台衮。韩子高蕞尔细微，擢自卑末，入参禁卫，委以腹心，蜂虿有毒，敢行反噬。仲举、子高，共为表里，阴构奸谋，密为异计。安成王朕之叔父，亲莫重焉。受命导扬，禀承顾托，以朕冲弱，属当保祐。家国安危，事归宰辅，伊、周之重，物无异议，将相旧臣，咸知宗仰。而率聚凶徒，欲相掩袭，屯据东城，进逼崇礼，规树仲举，以执国权，陵斥司徒，意在专政，潜结党附，方危社稷。赖祖宗之灵，奸谋显露。前上虞令陆昉等具告其事，并有据验，并克今月七日，纵其凶谋。领军将军明彻，左卫将军、卫尉卿宝安及诸公等，又并知其事。二三飐迹，彰于朝野，反道背德，事骇闻见。今大憝克歼，罪人斯得，并收付廷尉，肃正刑书。’”




第一百六十四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5）

　　毛喜念完诏书，对我说：“逆臣韩子高，你的同党到仲举父子刚才已在另一处牢房里，喝下皇上赏的金屑酒了，现在轮到处死你了，你还有什么愿望或是想说的，就赶紧说吧！”

　　“宽宥家人的话就不必说了，你上次说要孤王诛了你十族，孤王就成全你！”陈顼满脸阴冷道。

　　我微微一笑道：“子高确是有个愿望希望殿下能帮着实现。”

　　“什么愿望？”陈顼问。

　　“文帝生前曾想收回淮南之地，可惜他去世太早，不能实现，希望殿下以后能够实现。”我说。

　　“这是我哥哥的愿望，并不你的愿望啊？”陈顼愕然道。

　　“文帝的愿望，就是子高的愿望，殿下能答应吗？”我笑问。

　　“不用你说，孤王本来就有打算收回淮南之地。”陈顼点点头。

　　“好！殿下是个心有大志的帝王，子高没有看错人。”我微笑道。

　　毛喜上前一步道：“逆臣，你还敢胡言乱语，诬蔑相王。”挥手正准备抽我嘴巴。安成王一把拉住他道：“孤王不会和一个死人生气。”转脸他又对我说：“子高还有什么愿望？”

　　“没有了。”我平静地说：“殿下是要寸磔了我吗？”

　　陈顼阴冷地看着我：“本来孤王是有这个打算，但是孤王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念及往日你曾救过我，孤王对你特别恩典，你是军人，孤王赏你军人的死法！”说着他从身上解下佩剑扔在我面前。

　　“果然是个仁慈的君主呢！”我微笑着站立不动，并没有去拿剑。

　　“你还等什么？还不赶快自裁？”毛喜不耐烦地催促道。

　　“殿下帮子高一个忙，请您亲手送子高一程吧！”我微笑说：“因为我在文帝面前曾发过誓，决不会自杀，不然下去就见不到他。”

　　“什么？！”陈顼脸上一怔。

　　“殿下，您曾说子高嘴里没句真话，其实我想和殿下去隐居，携手看岭上白云，那是子高的真心话啊！”我微笑道。

　　陈顼脸上又是一怔，他端详着我的眼睛，阴冷地笑道：“你死到临头，还不忘花言巧语，别以为说这些，就会让孤王心软不杀你，你既不愿自已动手，那孤王便替你动手了。”

　　说完，他抬脚挑起地上的剑，伸手接住，然后缓缓地拔剑出鞘，寒冷的剑尖在空中打了个旋，下一刻，我胸前一阵剧痛，他的剑锋已刺入我心，那人并没有住手，直到剑身穿透我的身体，剑尖从我背后穿出，那人还没有住手，我被他凌厉的剑势所逼，不得不向后退去，退到墙边我已是退无可退，他的剑尖刺入我身后墙内数寸，仍未停止，直至整个剑身没入，只剩剑柄挡在我胸前，那人方才松手，用冷冷地眼眸盯视我，等待着我在他眼前咽下最后一口气，我，整个人被他的剑钉在墙上，动弹不得。

　　我知道，他刺得我有多深，就恨我有多深，亦爱我有多深！心中丝毫不怨他，这是我自作自受。

　　依旧微笑地看着陈顼，鲜咸的血从嘴里流出，我轻喘着气对他说：“……子高选择殿下，……虽死不悔，……您真的越来越有帝王样了。”

　　“你选择我？虽死不悔？什么意思？”陈顼满脸的困惑。

　　“……这是文帝交托的使命，……现在我完成了，……子高要去追随文帝，……请陛下保重。”我说完对那人笑了笑，从未有过的困意袭来，我的眼睑无力地垂下。

　　“你喊我陛下？！子高你说你选择我，使命，这些倒底是什么意思啊？子高，子高，你别死啊！”耳边听到那人在困惑地叫喊。呵呵，陈顼，你自己去琢磨吧，或许这会困扰你一辈子呢，呵呵……

　　子华，子高来找你了啊，你是否还在紫微宫里守约等着我，这次，你没有骗我吧？……

　　光大元年八月，前上虞县令陆昉及子高军主告右卫将军韩子高谋反，安成王陈顼在尚书省，因召文武在位议立皇太子，子高预焉，平旦入省，执之，送廷尉，其夕与到仲举同赐死，时年三十。

　　[本书中所有岁数均为中国传统计岁方法，即虚岁，所有月份，均为中国农历月份，一、二、三月为春，四、五、六月为夏，七、八、九月为秋，十、十一、十二月为冬。

　　史书上说子高死时三十岁，按现代人的算法，其实是实岁二十九，还未满三十哪，真是应了那句话，自古名将似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更何况是集名将与美人为一身的韩子高呢，历代谈论中国古代美男的书籍，不管是哪本，都少不了韩子高其人，可见历代对他美男地位的认同度，长相美貌当然是一方面，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对文帝的忠贞不渝。

　　《陈书》作者姚思廉对韩子高的评价是，子高无爽于臣节者矣！韩子高忠于文帝，谋反之事是安成王诬陷的，只因为他没有依附权倾朝野的安成王，终以一死全了自己的臣节。]




第一百六十五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6）

　　陈顼呆呆地望着眼前那个被自己长剑牢牢钉在墙上的人，那个人轻闭双眼、侧面朝上、头枕着墙，脸上是无比骄傲的神情，唇角的那抹嫣红掩盖不住他满足从容的微笑，乌黑如缎子般闪亮的长发垂落到地，身上那件缀满鸟虫鱼兽五彩纹饰的华丽大礼服胸襟上四溢的鲜血已经凝固。

　　“子高选择殿下，……虽死不悔，……您真的越来越有帝王样了。”“这是文帝交托的使命，……现在我完成了，……子高要去追随文帝，……请陛下保重。”陈顼驻立在这里，为那人死前说的两句话，已经困惑了很久很久。

　　韩子高的话是什么意思？以往的画面在陈顼的脑海里不停的飞转，一个疑问出现，矫诏事件那晚，刘师知身死，韩子高并非穷途末路，他完全可以领兵冲进皇宫，先杀死自己，再幽禁出卖他们的太后，然后胁天子以令诸侯，更何况他还有好友华皎、章昭达这些人，光是这两人手上的兵力就占了陈国的三分之一，再加上他自己掌控京城军队，吴明彻根本不足为惧，他完全可以控制朝局，封自己做大司马、大将军，说不定将来就是另一个陈霸先。

　　为什么他没有这样做，而是放吴明彻入城，只身进皇宫，完全把性命交到我的手里，这是追求荣华权势、一心想要报复太后的人吗？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啊，他说他选择我，虽死不悔，莫非，他哪怕知道这样做只有死路一条，也想要我大权独揽，既然他忠于文帝，为什么又会称呼我陛下，难道说，韩子高心中是希望我做陈国的帝王，陈顼心中一悸，过往所有的困惑全都消失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只身一人进宫，而没让吴明彻进宫，一定是怕太后正好赶尽杀绝，既然太后可以免除徐渭给事黄门侍郎一职，当然也可以免除毛喜；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有说出太后矫诏的真相，如果他真想要报复太后，完全可以向自己告发太后的事，他根本就没想要报复太后，相反实际上是在维护太后，这样皇上、太后都得以保全，可这样做他自己却身陷极险，要知道不管是太后，还是自己，都是想要他命的人啊；他被我抓住的那个弱点，本以为是爱乌及乌，看来不全是如此，是否因为他的所为使我大权独揽，而觉得愧对伯宗伯茂，所以我说要杀他们，他是那样的慌乱不安，那多像是自责的眼神，不，就是自责；……

　　陈顼突然颓然跪倒在地，为什么自己到现在才注意到那些困惑呢，因为，因为自己的双眼完全被仇恨蒙敝，一心只想着怎么往狠处惩罚他、报复他，想想以往那人曾数次救过自己，即便是他负了我，欺骗过我，我也不应该那样地折磨他、还要了他的命啊！

　　你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说你这样做是要扶助我为帝呢？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说呢？你若是说了，孤王怎会杀你呢？陈顼双眸刹那间模糊，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然后他才看到在那人身后的墙面上竟然写有一首诗，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殿下，殿下，”毛喜在旁道：“逆臣韩子高已经伏诛一个多时辰了，殿下是否该回府啦！”

　　见陈顼仍是呆呆地坐在地上，毛喜又道：“殿下是不是觉得还不能解恨，明天臣就派人去山阴城把逆臣韩子高的十族人押解京城，全部在闹市斩首示众。”

　　“你……？！”陈顼忽然站起揪住毛喜的衣领，双眼圆睁怒道：“你敢！”

　　这下把毛喜弄蒙了，安成王对自己的眼神怎么如此凶狠，像要吃了自己一样，他抖呵呵地问：“相王殿下，您，您这是……怎么啦？”

　　半响见陈顼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把自己的衣领松开，然后背过身继续呆望墙上那人，嘴里幽幽道：“罪止仲举父子及子高三人而已，其馀一从旷荡，并所不问。”

　　“什么？！殿下是说只杀他们三人？”毛喜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

　　“可是，相王殿下，他们犯的可是谋反罪，依律最少也要诛三族，……”毛喜提醒道。

　　“到郁是文帝的妹婿，他的孩子就是帝侄，那也是皇族血脉，全部宽宥。韩子高的家人，他们远在山阴，不会参与谋反的事，一并原宥。”陈顼道。

　　“什么？！您说的是原宥，难道相王还让韩子高的父亲继续做山阴令。”毛喜更是吃惊。

　　“是！”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的话太多了！”陈顼转脸厉声道，毛喜看他一脸凶狠的模样，吓得再不敢说什么可是了。

　　“毛喜，孤王派你办件差事，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陈顼道。




第一百六十六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7）

　　第二天上午，建康闹市口贴出告示上写，到仲举父子与韩子高通谋，密络华皎反叛朝廷，已于昨夜伏诛，前朝佞幸韩子高死不悔罪，公然污蔑朝廷王公大臣，罪大恶极，一死难谢其罪，判处戳尸之刑，并于闹市口焚尸扬灰，以敬效尤。

　　不知是哪个好事的说拿韩子高的骨灰兑水服下，可以美容养颜，一时间建康百姓争相哄抢，未到一个时辰，竟然被一扫而光。

　　晚上，沈太后正在寝宫用膳，安成王陈顼从殿外大步而入，沈太后惊惧地站起，颤抖地问：“二叔，您怎么来了，找哀家有何事？”

　　陈顼冷冷道：“听说太后的贴身内官和宫女因为服侍太后不尽心，已被太后罚处廷杖赐死，太皇太后听了很担心太后身边没个合适人照应，谴了些善于伺候主子的宫人来服侍太后，现在人都在殿外候命。”

　　“啊？！”沈太后蒙得不知说什么：“哀家宫里的人够用，不需要再来什么人伺候，谢谢太皇太后的好意，哀家心领了，还请二叔将人带还给太皇太后。”

　　“现在太后宫里的宫人们年纪太轻，是没法伺候好主子的，太皇太后谕旨传她们到浣衣局去磨练，来人，把她们全部都带走！”陈顼一声令下，冲进来几十个禁卫士兵，一时间，沈太后宫里一片哭爹喊娘之声。

　　“安成王，你好大的胆子，这里是我的寝宫，你竟敢如此放肆，莫非你现在就想谋朝篡位吗？”沈太后指着陈顼的鼻子骂道。

　　“呵呵，”陈顼冷笑两声道：“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刘师知他们对皇上忠心耿耿，你却出卖了他们，妄图自己一人大权独揽，若不是韩子高识破了你的阴谋，只怕孤王和朝廷大臣们都被你赶尽杀绝，你以为你是吕后吗？自作聪明的贱人，就凭你，能让陈国藩镇诸将听命于你，你也把自己抬得太高了吧！子高若是女人，这皇后之位哪里能轮到你来做，若子高是皇后，孤王一定拜倒在他的石榴裙下，心甘情愿地学周公辅助幼主，他不计前嫌依旧效忠于你，你却想方设法陷害他，让孤王与他反目成仇，害孤王亲手杀死这世上我最心爱的人，孤王恨不能把你碎尸万段！”

　　沈太后惊慌失措地摇头道：“二叔这说的是哪里话来，哀家从没有这样做过啊！二叔莫听奸佞韩子高的挑拨离间。”

　　“贱人，就不要再在孤王面前演戏，蒋裕谋反事发，你怕牵扯到自己，竟然将身边陪伴多年的十几个老内官、宫女统统廷仗打死，你这个女人心肠怎么这样冷硬残忍！”陈顼愤怒地逼视着沈太后，眼中流泪道：“即便你这样的陷害子高，子高还是守护着你和你的两个儿子，为了他们，答应孤王无理的要求，忍受孤王对他的百般折磨，孤王现在心痛如绞，孤王失去最心爱的人，也要让你尝尝这种滋味，孤王不会杀了你，要永远幽禁你，不许你和你的儿子见面，将来孤王登基后要一个一个的除掉他们，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到死没有儿子为你送终，让你孤老在宫里直到死！你死了，也不配葬在我哥哥身边，那个位置不论是哥哥生前，还是死后，永远都是子高的，孤王已命人将永宁陵墓门封死，哈哈……”

　　沈太后一下瘫坐于地，片刻，她跪步到陈顼面前，拉着他的衣摆泪流满面道：“二叔，求您了，那可是您哥哥的孩子啊，他们身上流的是你哥哥的骨血，求您放过他们吧！一切都是哀家的错，要惩罚就罚在我身上，二叔您杀了我好吧，杀了我，放过我的孩子们吧！”

　　“哼哼！”陈顼一脚将她踹倒，冷冷道：“你现在知道错了，可惜悔之晚矣，我哥哥还有其他众多的孩子流着他的骨血，用不着你这个贱人的孩子来传延香火，来人，喂太后服药。”

　　十几个宫女从殿外步入，将沈太后团团围在当中，为首的一个老尚宫手捧一碗热汤，死命的往正在挣扎的沈太后嘴里灌。

　　“放心，太后，这不是毒药，”陈顼阴冷地笑说：“你不是常对人说，恨不能食子高的肉、饮子高的血吗，这是今天建康闹市口被人争抢的骨灰，孤王特地让人留了一份给你，不过，要让你失望了，其实它并不是韩子高的，而是你那贴身佞宦蒋裕的，哈哈……”




第一百六十七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8）

　　陈顼静静地站在新安寺后山山顶，看着周围熟悉的景物，以前这里常常站着一个人，美丽得近乎妖冶，他的笑颜倾国倾城，可惜以后再也看不到了，一闭眼，陈顼脑海里就会浮现汉水边，在马上高喊豪言壮语：“宁睡建康席，不睡长安榻。宁做江南鬼，不做江北人”的那个人。

　　那人是秋水边一株沾着露水、洁白柔软的蒹葭，不是谁想抱得就抱得的，他永远只属于一个人，那就是自己的哥哥，陈国世祖文皇帝。

　　陈蒨和韩子高，韩子高和陈蒨，就像关关雎鸠，一个不在了，另一个也会追随而去，他们永远形影不离，一个就像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想到这，陈顼长长地叹口气，泪水横流，口里轻轻念诵那个心如蒹葭的男人最后留在牢狱墙上的绝命诗：

　　豆蔻时年初逢君

　　从此天涯并辔行

　　梧桐树上双凤栖

　　秦淮月下两鸳影

　　十四年来恍如梦

　　有觉殿里恩爱尽

　　寂莫泪湿金貂裘

　　富贵荣华付浮云

　　欢乐苦短愁实多

　　南山峨峨望不成

　　唯洒碧血膏黄土

　　换取永宁冢上青

　　韩子高被诛后，原湘州刺史华皎正式举兵造反，奉萧岿为主，与周兵结盟，一时间，长江中上游流域的巴州、衡阳、巴陵、岳阳、桂阳、湘东、长沙等诸多藩镇听命于华皎，公然反叛朝廷。

　　光大元年九月，都督淳于量、吴明彻等与华皎诸藩及周军战于江上，时王师处于下风口，华皎以大舰载薪，顺风放火，欲用火攻王师，不料天不佑他，俄尔风向变转，反成自焚，华皎大败，单舸奔逃至周国江陵，其余诸藩镇之后陆续被讨平。

　　光大二年十一月甲寅，慈训太后（章太后）集群臣于朝堂，传谕废伯宗为临海王，令安成王陈顼入篡。

　　沈太后被改称为文皇后，仍居于宫中。15岁的皇帝伯宗被废后，诏命其出宫另居别第，始兴王伯茂被贬为温麻候，亦被遣出宫，去六门之外的婚第居住，路上遇盗贼而死，年仅14岁。转年改元太建。太建二年四月临海王伯宗无原由薨逝，时年17岁。

　　新安寺住持妙善，从新皇登基之日起开始大修寺庙，历时三年修成后，来烧香的善男信女们，发现大雄宝殿新塑的释伽牟尼像与众不同，面容堪称绝美，让人不由得想起前朝一位死于非命的将军。

　　当今皇上常来新安寺上香，在释伽牟尼像前顶礼膜拜，还曾两度在此舍身为奴。

　　陈国那件独一无二的金貂裘氅再没人见过，没人知道它的去向。京城里，越来越多的人听说，住在深宫里的那位文皇后，她疯了。

　　太建五年，陈顼授吴明彻为北讨大都督，统众十万，发自白下，大举北伐，连战皆捷，尽复淮南失地。

　　太建九年，北周皇帝宇文邕发兵攻打北齐，俘获北齐皇帝高纬，统一北方。陈顼欲夺取徐、兖之地，再次命吴明彻出兵北伐。

　　太建十年，吴明彻率水军猛攻彭城（今江苏徐州），但后路被周军截断，陈军撤退至清口（古泗水入淮之口，今江苏淮阴西），被周军击溃，北讨大都督吴明彻和三万将士被俘，不久，吴明彻忧愤卒于周都长安。陈国军力自此一蹶不振。淮南之地陆续复为北周占领。

　　太建十四年，皇帝陈顼病逝于宣福殿，太子陈叔宝正在哭丧，其异母弟陈顼第二子始兴王陈叔陵以剉药刀从背后突然猛砍太子的脖子，欲图杀兄篡位，柳皇后上前迎救，也被砍伤，亏得长沙王陈叔坚拉住陈叔陵，夺去他手中的刀，陈叔陵见偷袭不成，逃出宫外，后被派来的朝廷军队斩杀，叔陵诸子尽皆赐死。

　　陈叔宝登基后，陈祯明二年，隋（北周大定元年，外戚杨坚逼迫周静帝禅位，自立为帝，国号隋，北周灭亡）大军五十余万分八路南下，次年，隋军攻下建康，陈叔宝被俘，陈国亡，陈国皇室宗亲俱被押解入隋都长安。

　　隋大业初，半疯半颠的文皇后自长安被放归江南，不久病卒，史上未有文字记载她葬于何处。

　　江山改朝换代，从未停止过，没有什么能万世相传的国，唯有万世相传的传奇故事，如今永宁陵上空空只剩两只石兽，但是男皇后韩子高和陈文帝的美丽传说仍代代相传，陈蒨的江山里永远刻有韩子高的名字，《陈书》史官那一句“文帝甚宠爱之，未尝离于左右”，子高列传里句句不离文帝，引后人多少猜想，至今，他们的故事仍在继续。

　　后世有人写诗赞子高：

　　绝世风流乱世娇

　　一朝侍帝未折腰

　　纵横起落前朝覆

　　剑定江山铁马骁

　　情深不寿空余恨

　　犹胜玉树后庭谣

　　千古艰难惟相守

　　世情岂阻此心昭。

　　（全文完）


陈书列传十四之韩子高传

　　正史唐朝姚思廉著《陈书》列传十四之韩子高传

　　原文：

　　韩子高，会稽山阴人也。家本微贱。侯景之乱，寓在京都。景平，文帝出守吴兴，子高年十六，为总角，容貌美丽，状似妇人，于淮渚附部伍寄载欲还乡。文帝见而问之，曰“能事我乎？”子高许诺。子高本名蛮子，文帝改名之。性恭谨，勤于侍奉，恒执备身刀及传酒炙。文帝性急，子高恒会意旨。及长，稍习骑射，颇有胆决，愿为将帅，及平杜龛，配以士卒。文帝甚宠爱之，未尝离于左右。文帝尝梦见骑马登山，路危欲堕，子高推捧而升。

　　文帝之讨张彪也，沈泰等先降，文帝据有州城，周文育镇北郭香岩寺。张彪自剡县夜还袭城，文帝自北门出，仓卒暗夕，军人扰乱，文育亦未测文帝所在，唯子高在侧，文帝乃遣子高自乱兵中往见文育，反命，酬答于暗中，又往慰劳众军。文帝散兵稍集，子高引导入文育营，因共立栅。明日，与彪战，彪将申缙复降，彪奔松山，浙东平。文帝乃分麾下多配子高，子高亦轻财礼士，归之者甚众。

　　文帝嗣位，除右军将军。天嘉元年，封文招县子，邑三百户。王琳至于栅口，子高宿卫台内。及琳平，子高所统益多，将士依附之者，子高尽力论进，文帝皆任使焉。二年，迁员外散骑常侍、壮武将军、成州刺史。及征留异，随侯安都顿桃支岭岩下。时子高兵甲精锐，别御一营，单马入陈，伤项之左，一髻半落。异平，除假节、贞毅将军、东阳太守。五年，章昭达等自临川征晋安，子高自安泉岭会于建安，诸将中人马最为强盛。晋安平，以功迁通直散骑常侍，进爵为伯，增邑并前四百户。六年，征为右卫将军，至都，镇领军府。文帝不豫，入侍医药。废帝即位，迁散骑常侍，右卫如故，移顿于新安寺。

　　高宗入辅，子高兵权过重，深不自安，好参访台阁，又求出为衡、广诸镇。光大元年八月，前上虞县令陆昉及子高军主告其谋反，高宗在尚书省，因召文武在位议立皇太子，子高预焉，平旦入省，执之，送廷尉，其夕与到仲举同赐死，时年三十。父延庆及子弟并原宥。延庆因子高之宠，官至给事中、山阴令。

　　译文：

　　韩子高，今浙江绍兴山阴县人氏。家世本来比较贫贱。侯景之乱，旅居在京城建康。侯景之乱被讨平后，陈文帝赴吴兴郡做太守，子高当时十六岁，头梳总角，长得容貌美丽，模样似个美妇人，走至淮渚路上打算依附官军好平安还乡。文帝见到他就问他，说：“你愿意伺候我吗？”子高说愿意。子高本来名叫蛮子，文帝改其名为子高。子高性情谦恭谨慎，时时勤于侍奉文帝，一直负责做文帝的执刀备身侍卫及传唤酒炙的工作。文帝是个急性子，子高一直能够揣摩出文帝心中所想。长大成年时，学习些骑射之术，非常有胆识和决断，请命愿意做将帅，到文帝讨平杜龛时，文帝配给他士兵。文帝非常喜欢他，从来没有让他离开过自己左右。文帝曾经梦见骑马登山，道路险峻，自己连人带马将要从山上掉落，幸得子高上前拉住，把他推捧回安全的地方。

　　文帝讨伐张彪，驻守州城的张彪部将沈泰等纳城投降，文帝占据州城，周文育镇守城北香岩寺。张彪自剡县连夜返回突袭州城。文帝自北门逃出，当时夜色昏暗，城里两军交战一片混乱，文育不能找到文帝的所在，文帝逃出后唯有子高在其身旁，文帝于是派子高自乱军中前往香岩寺找周文育，子高找到文育后又返回文帝身边复命，并暗中酬答文育，又前往军中慰劳众军。逃散在外的文帝士兵集中在文帝身边后，子高带领着他们引导入周文育营中，并和文育的士兵一起筑建防御之用的栅城。第二天，与张彪大战，张彪部将申缙复又投降，张彪逃奔松山，浙东被讨平。文帝又分自己帐下很多士兵给了子高，子高轻财礼士，归附他的人非常多。

　　文帝即位，授子高右军将军。天嘉元年，文帝封子高文招县子爵，食邑三百户。王琳进犯栅口，子高守卫在台城内。到讨平王琳时，子高所统率的士兵很多，将士依附他的，子高都尽力向朝廷推荐。天嘉二年，升迁为员外散骑常侍、壮武将军、成州刺史。到征讨留异时，子高随侯安都驻扎在桃枝岭岩下。当时子高兵强马壮，于大军外另外安营扎寨，子高单马杀入敌阵，左项受伤，发髻半落。留异讨平后，被授假节、贞毅将军、东阳太守。天嘉五年，章昭达等自临川郡进军晋安郡，子高翻越安泉岭会大军于建安郡，是诸支讨伐军队中兵马最强盛的。晋安郡被讨平后，因功被授通直散骑常侍，进爵为文招县伯，增加食邑至四百户。天嘉六年，被征为右卫将军，到京城，统辖领军府。文帝生病，子高入宫服侍医药。废帝伯宗即位，升迁为散骑常侍，仍为右卫将军，搬至新安寺居住。

　　高宗陈顼入尚书省辅政，子高自觉兵权过重，内心深感不安，经常参访台阁，又上表请求外放镇守衡州、广州等地。光大元年八月，前上虞县令陆昉及子高军主告其谋反，高宗在尚书省，召文武官员讨论议立皇太子之事，子高奉命而来，平旦时分进入尚书省，被抓，送至廷尉府。于当晚，和到仲举一同被赐死，时年三十岁。父亲延庆及孩子、弟弟全部被赦免，有官位的任职不变。父亲韩延庆因为子高受文帝的宠爱，而被授为给事中、山阴县令。



有关子高的野史

　　正史中，我们看到的韩子高仅仅是个将军，并没有BL的绯闻，而正史之外的韩子高，则相当的传奇。

　　关于子高的野史，最早的是唐朝李翊的《陈子高传》，《陈子高传》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文言男色小说，改編自正史《陈书》列傳十四之韩子高传。

　　明朝有王骥德的杂剧作品《男王后》，《男王后》是王骥德五部杂剧作品之一，描写美男子陈子高被临川王所遇，便令其改著女装入宫封为王后，但后来临川王的妹妹玉华公主知道這位美如天仙的新嫂子实为男子之后，便对其倾心不已，硬逼陈子高与其共享云雨。公主与陈子高私通的消息被善妒的宫女报知临川王之后，临川王本欲杀死陈子高，因为公主的托請才饶他一命，而将美男子让予妹妹当驸马，当场陈子高著王后服与玉华公主成亲。《男王后》是根据唐代李翊所写的《陈子高传》而成。

　　现在普遍为人所知的野史故事来自明代冯梦龙的《情史。情外类》，原文如下：

　　陈子高，会稽山阴人也。世微贱，业织履为生。侯景乱，子高从父寓都下。是时子高年十六，尚总角，容貌艳丽，纤妍洁白，如美妇人。螓首膏发，自然娥眉，见者靡不啧啧。即乱卒挥白刃，纵挥间，噤不忍下，更引而出之数矣。

　　陈司空霸先，时平景乱，其从子蒨，以将军出镇吴兴，子高于淮渚附部伍寄载求还乡。蒨见而大惊，问曰：“若不欲求富贵乎？盍从我！”子高许诺。子高本名蛮子，蒨嫌其俗，改名之。

　　蒨颇伟于器，子高不胜，啮被，被尽裂。蒨欲且止，曰：“得无创巨汝邪？”子高曰：“身是公身也，死耳，亦安敢爱？”蒨益爱怜之。

　　子高肤理色泽，柔靡都曼，而猿臂善骑射，上下若风。性恭谨，恒执佩刀及侍酒炙。蒨性急，有所恚，目若虓虎，焰焰欲啖人，见子高则立解。子高亦曲意傅会，得其次。蒨常为诗，赠之曰：“昔闻周小史，今歌白下童。玉尘手不别，羊车市若空。谁愁两雄并，金貂应让侬。”

　　且曰：“人言吾有帝王相，审尔，当册汝为后，但恐同姓致嫌耳。” 子高叩头曰：“古有女主，当亦有男后。明公果垂异恩，奴亦何辞作吴孟子耶！”蒨大笑，日与狎，未尝离左右。

　　既渐长，子高之具尤伟，蒨尝抚而笑曰：“吾为大将，君副之，天下女子兵不足平也。”子高对曰：“政虑粉阵饶孙吴，非奴铁缠稍，王江州不免落坑堑耳。”其善酬对若此。

　　蒨梦骑登山，路危欲堕，子高推捧而升。将任用之，亦愿为将，乃配以宝刀，备心腹。

　　王大司马僧辨下京师，功为天下第一，陈司空次之。僧辨留守石头城，命司空守京口，推以赤心，结廉蔺之分，且为第三子颜约娶司空女。颜有才貌，尝入谢，司空女从隙窗窥之，感想形于梦寐，谓其侍婢曰：“世宁有胜王郎子者乎？”婢曰：“昨见吴兴东阁日直韩某，且数倍王郎子。”

　　盖是时蒨解部，佐司空在镇。女果见而悦之，唤欲与通。子高初惧罪，谢不可，不得已，遂与私焉。女绝爱子高，尝盗其母阁中珠宝与之，价值万计。又书一诗于白团扇，画比翼鸟其上，以遗子高曰：“人道团扇如圆月，侬道圆月不长圆。愿得炎州无霜色，出入欢袖千百年。”事渐泄，所不知者，司空而已。会王僧辨有母丧，未及为颜礼娶。子高尝恃宠凌其侣，因为窃团扇与颜，且告之故。颜忿恨，以语僧辨，用他事停司空女婚。司空怒，且谓僧辨之见图也。遂发兵袭僧辨，并其子缢杀之。

　　蒨率子高实为军锋焉。自是子高引避，不敢入。蒨知之，仍领子高之镇。女以念极结气死。司空为武帝，崩后，蒨以犹子入嗣大统，子高为右卫将军、散骑常侍，称功封文招县子。废帝时，坐诬谋反诛，人以为隐报焉。



绝舞、倾城

　　绝舞、倾城

　　──《他的江山里有我的名字》读者书评

　　书评作者：转身D遇到（即《穿越之无赖皇后》作者：涟宫主）

　　几度花开花落，倾绝之人终逝去，当那绝美的眼阖上，无恨、无泪，有的是欣慰。

　　子高终于结束了那花样的人生，去那无尽的紫微垣陪着他唯一的爱、永远的爱。

　　生命或许陨落，天上的繁星反而闪亮，有情人终于不用被俗世羁绊，再不会有人咄咄逼人的说子高已经成人，理当被遣散；再没有人持断发，自作聪明的将自己抬高到忧国忧民、为国家社稷能献出生命来忠谏；再没有人会虎视眈眈的盯着子高；再没有人能够强迫子高做任何事；终于，竹林的三个愿望，会实现——原来，是灵验在天阙。

　　子高的一生，算是繁花无数，子高认为他才是真正花心的人，其实——无论他是醒着、睡着、昏迷着，梦靥里总是有挥之不去的面庞，无论他是哭着、笑着、麻木不仁着，一切的悲喜亦是因为他。

　　子高好傻，却傻的那么迷人眼，他的相貌，让他躲开了一次次劫杀，却陷入了更深的苦痛中。

　　看到这样的绝色之人，不论是谁，都无法再移开视线，陈蒨如此、陈顼更是如此，他们的爱将他捆住，捆在自己的彷徨和自责中，他的心从陈蒨替他改名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向别人敞开过，几次的分离，最后却都是重归于好，感情更甚一步。

　　子高和子华，都是人，食着人间烟火的普通人，他们彼此深爱着、和鸣着，却总是有格格不入的声调，突然从中间杀出，即使再彼此深信着，最伤人的却始终是流言，为了自己，更为了对方，分离——失散的是肉体，相聚的却是灵魂。

　　一辈子，有几个没有血亲的人能为你去生、去死，或许——一个都没有。子高，爱着陈蒨爱的，恨着会伤害陈蒨的，对无辜的人，他从不挥动手上的金戈，但凡有一点危及陈蒨，至亲如何？他依旧能够挥泪斩红尘。

　　为了让陈蒨活下去，他无数次的将生死置之度外，单枪匹马的英勇，为了他的宏图，血气方刚的他甚至能够忍受女装之辱，为了陈蒨的委托，他不惜背上万夫的骂名，不惜将自己反间于小人与君子，为了陈蒨的江山，又为了他的儿子，舍去了自己的皮囊、血肉、精魂，他始终纠结于保江山、保其后裔间，陈蒨更在乎的是自己的社稷，所以他义不容辞的选择了这一条道路。

　　或许你会想，若是子高将这一切告诉了陈顼，他不但不用死，还可以完成那个大将军的梦。

　　活下去又如何？将军又如何？他要是真的爱功名，他不会阻止陈蒨的言论——废后，他要是真的贪恋生命，他不会到被利剑刺穿心脏的一刻，才将自己的使命半掩的说出。

　　爱人已去，却不能追随，陈蒨走了，却将更沉的重担托付给子高，他苟且的活着，就只是为了完成嘱托，当陈顼的帝王之气已经无法掩盖的散发，他选了最得不偿失的方法，顺着沈妙容的诡计，让陈顼深深的恨他。

　　子高是想让陈顼更快的成熟，也是为了日后他不会阻止自己追随陈蒨而去，沈妙容自以为是的挑拨离间，漏洞百出，聪睿的子高自然能看出其中端倪，他非但不言明，反而继续顺着丝藤，让陈顼恨自己到入骨。

　　陈顼爱子高，爱到无法自拔，爱到得不到就毁掉，但是毁掉子高还不够，他要捏碎的是子高的心，他想要寻找子高的弱点，子高拼命的掩饰，却始终露出了端倪。子高不惜摧残自己的身体，来换取陈蒨嫡子的生命，这让陈顼更恨。

　　最后的那一剑，那样一把长剑，刺至剑柄，是多么深的恨，恨的背后又是等价的爱，子高当初骗陈顼自己爱他，因为陈蒨的自作主张，陈蒨并不是头一回自作主张，这一次子高却异常的愤怒，因为他将自己像货物一样托付给了别人，因为他曾经答应过，再也不让别人碰自己。子高对陈蒨的爱，就如同陈顼对子高的爱，爱的越深，就越容易变成恨，陈蒨违背了那个百岁齐眉的誓言，抛下自己，还又自作聪明的找了一个人托付。

　　陈蒨知道，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弟弟同样爱着子高，他一定觉得，将子高托付给一个深爱着他的人，算是代替了自己的位置。但是子高的心很小，小到只能容得下陈蒨，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沈妙容让子高去驱逐陈顼时，会有什么发生，子高再清楚不过；在陈顼吐血的时候，他却没有置之不理，留了他的命，不为别的，为的是陈蒨深爱着自己的弟弟，陈蒨不忍心伤害的人，子高怎么可能去伤害？

　　在子高一再阻拦别人夺取陈顼性命的时候，他在挣扎，他徘徊在陈蒨的儿子和江山之间，当他挡开利剑的时候，不自觉的便已偏向了一边，只是蒙蔽着自己的心，不愿承认罢了。

　　子高之后埋怨自己没有夺了陈顼的性命，但即使告诉他结局，让他再面对一次，他一样会挡开那利剑——这便是子高式的善良。

　　子高最后死在了沈妙容的阴谋下，这便是情债吧，应了那句：‘韩郎日后必也将死在情字’上的咒怨。

　　子高惹了一身的情账，一身的情恨，但是为了那个人，他不惜，即使最后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他也不在乎。

　　他可以明知前路险恶，依旧为陈蒨赴汤蹈火，仅仅是被万人仇恨、唾弃，又算什么？

　　流言的中伤，早在他十六岁那年便开始，一路伴着他，一步步前行，一点点加厚自己的围墙。

　　子高偿了那后宫粉黛独守空闺的孽障，圆了陈蒨许下那个心中只此一人的诺言，舍去肉体——灵魂犹存，他、无悔。

　　桃花依旧，流水卷走花瓣，它在水中翻腾、一次次想要逃离，却最终还是难舍难分，就算终有一天被风带走，却还是粘连着那晶莹的露珠，当骄阳烤干了那最后一滴水汽，花瓣那因流水而坠落的躯体，也终于涅槃……

　　明月幽幽，子高——你和你的子华，正幸福的依偎吧！永不分离，已不再是梦想，再不会有任何人能够拆开你们那紧扣的双手……




问世间，情是何物

　　问世间，情是何物——韩子高，陈蒨

　　作者：吕小蒙子明

　　策马残阳的路上，意气风发的他，不经意间，瞥见了他似水似雾的眼睛，如菱花般开在乱世的尘埃里，却开成一尘不染的妖娆。惊鸿一瞥的瞬间，掀起他心底的骇浪惊风。

　　“能事我乎？”西城的风无意中吹起了一场尘世的风沙。

　　那一年，不经意的他遇见了不经世的他，从此，执子手，便是一生一世。

　　漫漫黄沙，卷起大漠孤烟的荒凉。冷帐里，散去了鼓角争鸣的喧嚣。

　　如果，男人也有“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姿容，那他定是那种倾国倾城的男子。回眸间，淡了清月辉华，黯了青烟袅袅。

　　年轻的英俊将领，披坚执锐，一身戎装。如墨长发似流水汤汤流过世间的桎梏；手握长剑划过时代的罅缝。

　　海阔天空里剩他们肩并肩的相偎，背靠背的相依。如果，这也是前世遗留下来的因缘，那么，也便注定成了今世生命里无言的胶着。

　　翻云覆雨，携手天涯，他们，悄然间，置换了江山的姓，他们，踏碎了一片乱世纷火，舞出了一场盛世繁华。

　　昔日里那个英勇潇洒的将领成了今日君临天下的帝王；

　　昔日里那个窭贫卑微的少年成了今日权倾天下的将军。

　　他曾说，将来要封他做皇后。

　　他曾说，那他就做吴孟子。

　　只是，那终究不是约定，不是他予他的诺言。

　　只是，他只要他做他的旷世圣君，他只要看他的江山千秋万代，他只要做他江山中的一个风华绝代的影子。

　　因为，红尘里，毕竟还有一个他。

　　那一年的时候，他就给了他一个誓言。生死偰阔，天涯相辅的誓言。

　　敌人的鲜血落一地蔷薇花般的娇娆，却在他转身间，全都褪了光泽。

　　那是哪一年的时候，留异的狂风卷起他今生的浩劫。他白皙的脖颈溢出殷红的汩汩暖意的时候，朦胧的意识是否驱使他抬起头顒望天边遥远的王城。王城里有一个孤独的帝王，等着他凯旋的归。

　　而那场劫数是留在他身体上的一处伤疤，也是他为他的江山留下的痕迹。

　　那又是什么时候，灰白色的月光映出宫阙四壁的冰冷刺骨，静谧的夜中唯有杜鹃啼血般的哀伤。

　　那个帝王，俊俏的脸庞分明的消瘦了许多，病榻前的他，娇美的面容上似乎写满了一生的憔悴。

　　“昔闻周小史，今歌月下人。玉尘手不别，羊车市若空。谁愁两雄并，金貂应让侬。”墨迹斑斑，剩他一声叹息。生死之外，他又能否看见他向他的深情微笑。

　　恰好，一个子虚乌有的罪名将他推至断头台。他终于可以给自己找一个以死相随的借口。

　　“其夕与到仲举同赐死”，那个黄昏里，夕阳都黯淡在了他绝美的容颜下。那时，正是他的而立之年。

　　人的一生，命运的玄机，也不过如此。十四年前的那场相遇，就注定了他们的铁蹄将一起踏过万水千山。

　　愿三生石上，也可以刻下那一次目光的邂逅，成为来世相遇相知的证明。

　　听说，陈文帝陈蒨的墓前，所立的守墓兽不是一雄一雌，而是两只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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