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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的条件》作者：[日]松本清张　

　　内容简介：冷淡的婚姻下，丈夫与妻子的缘分仿佛到了尽头。不巧，妻子还撞上了对其痴心的追求者。丈夫对此不加阻止，反而欲促成他俩好事。 与此同时，商机来临，对事业追求强劲的丈夫跃跃欲试，信心十足，并瞒着妻子向其父母借了巨额资金。 矛盾展开了，阴谋出现了，但妻子仿佛对这一切有视无睹，他只相信一个真理……

　　作者简介：松本清张，日本文坛一代宗师，杰出的推理小说大师。1909年出生日本福冈县，出身贫苦，接触了社会的最底层，因此他的作品用推理的方法，探索追究犯罪的社会根源，揭露社会的矛盾和恶习，反映人们潜在矛盾和苦恼，他的创作打破了早年日本侦探小说界本格派和变格派的固定模式，摆脱了以往创作中的社会派推理小说，他的作品极多，主要有《日本的黑雾》《点与线》《隔墙有眼》《砂器》《女人阶梯》《女人的代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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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暑期授课

　　1

　　盛夏，酷热的天气在持续。草间泰子每天在酷暑中乘电车到Ｌ大学听课。大学应该从六月底放暑假，所以，学生在七月初去学校听课有悖常理。

　　草间泰子确实是Ｌ大学经济系的学生，但并非普通的大学生。她从四年前开始，接受这所大学的函授教育。四年来，她一直按照Ｌ大学寄来的教材进行学习。而今年暑假，她必须走读四十天，直接听老师讲课。这是函授教育的规定，称作“暑期授课”。

　　草间泰子下了公共汽车，向坡上的Ｌ大学正门走去。朝阳已经发挥出正午一般的威力，强光直射在坡道石板上。走上坡道时，总会有暑期听课的函授生先后进入校门。其中男生很多，女生也不少。

　　每当看到走读的人群，泰子必定会在其中寻找一位女子。她身体苗条颀长，总是身着纯白色的套裙，若不是套裙，还也是素白的连衣裙。

　　泰子在走读的第一天注意到，这位女子与自己在同一个教室。为什么只注意到她？其中必有缘由。泰子是经济系的学生，前两年学习基础知识课，从三年级开始，进入经济学原论、财政学、统计学、经济政策、经营经济学、一般经济史等专业科目的学习。

　　泰子猜测那位女子比自己大三、四岁。泰子二十三岁，在某企业公司秘书科工作。她将全年的休假集中起来，专门用在走读上。四十天的假期过长，所以她将走读期间编入计划，将年度休假和公休加班的补休也攒在一起。泰子以为那位女子与自己情况相同。

　　听课的人形形色色。男生几乎全是年轻职员，女生中，结过婚的女性占到几乎半数。其他就是普普通通的姑娘们，还有像泰子这样的上班族。

　　那位女子容貌很有个性，颧骨略突，棱角分明，不是平常所说的美女。那双眼睛特别吸引泰子，一双明澈的美眸。泰子偶尔与她坐在同排座位，便会偷偷看一眼她的侧影。她姓盐川。

　　走读两周过后，渐渐有了一些合得来的朋友，兴趣相投的同学自然挨着坐下。其中还形成了小团伙，大家商量起旅游的事来。还有的人课后结伴上街，喝茶聊天。

　　但是，盐川没有参加任何团伙。其实，这也是吸引泰子的一点。盐川总是独处。泰子想找个理由接近那位女子。若能如愿，她想同她聊天，还要坐在她旁边一起听课。然而，那女子身上笼罩着某种氛围，使泰子难于接近。那种氛围难以言喻，或许可以说是她那特有的气质。

　　即便如此，泰子在与她面对面时还是打招呼说“你好”。而她则闪动那双吸引泰子的美眸，微笑着回礼说“你好”。那圆润的嗓音也让泰子喜欢。然而此后却再无延续。那女子带着美丽微笑，仿佛立刻沉入个人世界中一般，倏然离开了泰子。

　　但泰子并无反感。不，她反而被这种态度深深吸引。那女子虽然态度不冷不热，但绝无傲慢之感。态度也很谦恭，不失礼貌。她正在教室里认真做笔记。

　　函授学生与普通学生不同，都有自己的工作。他们利用业余闲暇继续学习，求知欲望十分强烈。他们必须刻苦认真。虽然年轻主妇中不乏抱有学习茶道或插花之类心态者，却也被教室中严谨好学的氛围所感染。

　　在泰子看来，那位盐川女士学习一定不错。那是因为，她身上笼罩着一种睿智的氛围。而且，她的情趣品位透过毫不张扬的服装，令长久观察的泰子惊叹不已。

　　泰子对她不与别人多说话的脾性颇感欣慰。虽然她话语不多，泰子却并不觉得她冷漠孤僻。因为在校园中，她与“同学”打招呼时非常爽朗明快。然而她却并不主动寻求伙伴，甚至令泰子心怀不满。

　　泰子开始琢磨盐川身处何种家庭环境。若想仔细观察她，只要在课间到校园的大榉树下即可。

　　那里有一片茂盛的榉树林，几乎所有的学员都到树荫下纳凉。有的打开书卷看书，有的在聊天。那里有一条小长凳，缓坡下还有一泓池水。学员们或绕池散步，或坐在池边景石上，或走进树林深处。

　　盐川总是坐在同一个位置。硕大的榉树向空中伸展枝叶，向地面投下浓荫。她坐在长凳上看课本，帽子的阴影清晰地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

　　泰子确信，最先接近那女子的人一定是自己。有件事泰子总想向她确认，但这事即使在关系相当亲密时，也不能随意说出口。泰子只知其姓，不知其名。所谓“盐川女士”的称谓，也是听讲授经济学原论的副教授浅野说的。浅野副教授是泰子舍弃其他大学而选择Ｌ大学的原因。他是泰子表哥的朋友，五、六年前认识的。两人在一年前订了婚。

　　泰子隐约感到未婚夫浅野也对“盐川女士”很感兴趣，但不知何故，这事并不令她反感。是不是因为与爱慕浅野一样，也对“盐川女士”怀有强烈的爱慕之情？泰子觉得，“盐川女士”应该来自关西地方。但是，从对方简短的话语中却听不出关西口音。圆润饱满的嗓音，伶俐的口齿。

　　可是，泰子仍然无法将其形象与关西地方区分开来。两年前的秋天。泰子到大阪去，顺便走了一趟神户。当时，的确看见过那女子。看到那女子的场所也很奇特，是在须磨寺。须磨寺位于须磨明石市海滨进山的地方，泰子独自前往。

　　记得在神户用过餐，驾车兜风到明石。返回途中，泰子想起那座寺院的名称，便想到那儿去看看。从电车经过的大街进入窄巷，爬上缓坡，来到寺门前。

　　石阶中段有一座二王门，年久失修。上了石阶到正殿前，在院内踱步片刻。坡下有一泓池塘，刚好有东京的“不忍池”一半儿那么大。周围有菜馆等许多店铺。樱花树很多，但当时树梢已经是光秃秃的了。倘若寺院围墙没有倒塌凋敝，周围也没有店铺的话，泰子会感到不虚此行。

　　泰子看到，正殿左侧空地上有两座不知其名的佛堂。路尽头灌木丛生，上空探出居室的屋檐，或许是寺僧的住所。在院内踱步时，她看到那位高个女子。独自一人。

　　当时她身穿和服款款前行，其面容留在了泰子的记忆中。泰子为何对须磨寺见到的女子印象深刻？当时，泰子很想独处几天。她与同行的男子恋爱已经两年。他从事与电视有关的工作，是个引人注目的美男子。他个人也意识到这一点，而且才气焕发。但当时的泰子已经对他失去了所有的兴趣，其俊俏的脸庞也变成毫无品位的面具。

　　泰子希望独处的心愿，也许就在须磨寺行走的女子身上有了寄托。那次恋爱，不久便如她所愿地收了场。她果然得以独处，而且，专心致志地投入到函授学习当中。与浅野订婚是那以后的事情。

　　泰子在学校看到盐川时，立刻意识到她是以前在须磨寺看到的女子。但她也察觉到某种不同，面容的确相似，不过时过境迁……哦、是的，就是她。泰子确信无疑。

　　泰子很想确认这一点。而且在须磨寺看到的印象如今丝毫没有减褪。尽管当时泰子急于从糟糕的恋爱中摆脱出来，但在有了新的未婚夫的现在，她对那女子的印象仍未改变。泰子认为她是最贴近自己理想的女性。

　　泰子认为她以前住在关西地方。当然，并不一定因为在须磨寺走动就肯定住在关西。泰子自己也到须磨寺去过。但是，泰子总觉得她以前应该在关西住过。那只是一种模糊的直感，她不会是普通游客。所以泰子认为，那女子也在接受Ｌ大学的函授教育，只是为听课而从关西赴京暂住。事实上，这样的“学生”不在少数。

　　2

　　然而，两周之后，泰子不得不修正她的判断，盐川似乎在东京有工作。住在东京，而且曾在关西居住过。不，或者现在也还在关西。可以说，这种好奇也是促使泰子对其感兴趣的理由之一。不知她在关西是什么生活状态。

　　而且泰子渐渐发现，不仅是自己，其他同学也对盐川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泰子也有四、五位情投意合的伙伴，其中既有与泰子相同的ＢＧ，也有普通家庭的女孩。其中一人提出了疑问。

　　“盐川结过婚没有？”

　　班上有相当人数的女生，其中结过婚的人总是能看得出来的。无论怎样年轻，结过婚的女子都会显现某种氛围。但是，只有那位女生，尚未知其婚否。众人分为两半，一半认为盐川结过婚了，一半认为没有。但没有人探明虚实。

　　推测盐川结过婚的人也还是不能确信，只是依据她比普通姑娘稳重来判断。但只凭这一点，作为依据则未免太站不住脚。不过，她一定还有某些背景。泰子仍不放弃，因为须磨寺的印象挥之不去。这与盐川的神秘感密切相关。

　　“听说盐川就是独身！”泰子的伙伴报告说。

　　也有怀疑者。“听谁说的？”

　　“听说就是她本人说的。有人已经确认过了。”

　　“那不可靠。”有人反驳。

　　“你看、这里有个姓堤的，对吧？她说自己是独身，其实是位主妇，小孩都有了。到这儿来上课的人都想充大学生，说自己是独身。所以，盐川也靠不住。”

　　其实班上还有很多未婚青年，有的小团伙已经开始与其交往。所以，刚才说到姓堤的女生公开说自己是独身，也是不难理解的。但是，泰子仍然认定那女子是独身，只不过其生活中充满了复杂阴暗的纠葛。

　　离开公司近一个月，感情渐渐与之绝缘。而且，在这里并不是一般的度假旅行或与朋友结伴游玩，环境彻底转换。换句话说，她完全被另一种生活占据。

　　泰子是瞒着公司的同事们来这里的，如果将此事说出去，又要招来风言风语。特别是在秘书科，很是惹人注意。工作中常与上层接触，在别人眼里级别很高，因此易遭同性嫉妒。但并不仅仅是这个原因，她是想独占自己所选择的道路。生活发生了变化以及暑期听课的事情，她都不想让公司知道。

　　有一次，泰子感到当天课程的内容很难消化。讲授金融政策的教授说得很快，内容也很艰深。教授无视学生，自顾信口开河。傍晚，泰子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走出校门。其他同学也是表情沉重，学生们非常好学上进，几乎从不缺课。

　　泰子来到大街上，走到电车站。打眼一看，盐川站在那里。她站在安全岛内，今天很稀罕地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裙摆随风飘舞。旁边的青年们也在等电车。奇妙的是，只有盐川一个女生。泰子感到机会难得，便加快了脚步。电车在远处出现。

　　就在此时，仿佛要阻止她的脚步，面前突然出现一辆大型进口轿车，发出轻微的马达声向前驶去。美丽的湛蓝色车身模糊了强烈的阳光。

　　泰子让过轿车正要前行，轿车戛然停在车站旁边。正在纳闷儿，盐川扭过头来，好像在回应车中人的呼唤，双方简短地交谈了几句。泰子无法听清，毫不避讳地驻足观望。轿车又开动了，后窗遮了纱帘，看不清坐了什么人。盐川显得很不愉快，也许是当时强光的作用。似乎轿车中有人邀请她上车，她予以拒绝。

　　泰子感到，自己偶然窥视到了盐川生活的一部分。

　　3

　　浅野忠夫三十二岁了。这个年龄当上副教授，应该是位出类拔萃的人物。然而，上课时的他却并不是伶牙俐齿。他嗓音弱小，坐在后排的人，记笔记时常常得将手掌挡在耳旁才能听到。

　　浅野副教授卷曲的头发，眉间总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可能是嘴角收紧的缘故，整体上有一种严厉的感觉。初次见面，泰子感到他像某一个人，像贝多芬年轻时的形象。当然，她不知道贝多芬年轻时是什么样子。但从老年肖像来看，除去那道深沉的皱纹，两者还是有相象之处的。

　　浅野副教授往讲台上一站，随即开始信口开河。他完全不管学生的困惑，自顾自滔滔不绝，似乎也不在意学生中坐着自己的未婚妻。当然，同学们似乎都没察觉到他俩的关系。

　　他绝对不是什么美男子，但却有一种渐渐散发魅力的内涵。乍一看并不吸引人，但长期交往之后便会了解他的优点。泰子以前与从事热门职业的俊俏男子交往，对其轻佻性情厌恶至极。如今看到副教授纯朴的风采和中规中矩的性格，便感到可心中意。

　　函授教育始终是由学校寄送教材的，稍有懈怠，教材便积攒起来看不完了。此外还要按照老师指定的课题撰写学习报告寄出，稍有懈怠，作业也便越积越多。其后学校把报告评语寄来。经济学原论的报告由浅野副教授批改。寄到泰子处的讲评中，也有一些似乎毫不相干、装模作样的评语。字写得工整而小巧，就像是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的楷书。

　　课后，学生们会到副教授的研究室去请教问题。这时，浅野副教授就会望着拥进来的五、六个学生，用弱小的嗓音一个个地回答问题。别的副教授们说话不无风趣，而浅野副教授却毫无幽默感。他仍旧是一脸正事，郑重地回答每个学生的提问。

　　泰子最初听课时，觉得他讲话索然无味。其他的老师为了不使学生厌倦，常常讲一些轶闻趣事。这是教师的技巧，是努力维持自己在学生中的人气的本能。而浅野副教授在这方面却毫不沾边。不过，当他撩起搭在前额的卷发，讲述亚当史密斯和马克思时，学生们却觉得接触到了真正的学者。

　　其实，在四十天的暑期授课中，浅野副教授的好评如潮。学生们的学习年限各不相同，即便同在一个班，有的人却已经学过七、八年了。由于工作在身，稍有干扰就会延长“在学”期间。因此年龄也有差异。

　　另外，暑期听课的学生几乎覆盖了全国各地。四十天的听课完毕，他们就又各自返回。因此，筹划周全的人早在三年之前就着手选题做毕业论文了。他们会到导师那里咨询毕业论文事项。

　　泰子常在去浅野副教授研究室讨教的学生中看到“盐川女士”。她的提问话语不多，但话锋犀利，总能切中要害。她直视副教授，嘴角浮现出恬静的微笑。

　　有一天，走出教室的泰子想起忘带的笔记本，于是回头去取。当她再次来到走廊时，尽头的两个人影映入眼帘。夏日耀眼的逆光恰似方形小窗，勾勒出两人的轮廓。一个是浅野副教授。正面方窗很亮，将他照成剪影。与他谈话的人是谁，泰子也立刻猜到了。那就是穿着白色套裙的“盐川女士”。

　　泰子原地不动，望着眼前的情景。盐川与副教授相向而立，不停地说着什么。周围不见其他人影，那场面仿佛电影镜头，给人以鲜明的印象。泰子心中像是一下子抹去了心头的阴影。

　　2、婚前交际

　　1

　　浅野忠夫在研究室。时值暑期，见不到别的教授，房间里空荡荡的。阵阵蝉鸣从开着的窗口传了进来。浅野呆呆地抽烟。向窗外望去，两个学生穿过校园向门口走去。白色的帽子和衬衫反射着炎热的阳光。

　　浅野打开笔记本。“盐川信子，中野区鹭宫××区，盐川弘治（银行职员 东京大学经济系毕业）之妻。”这是借学生科名单复印的资料。

　　盐川信子已是有夫之妇……浅野得知此情时非常惊讶，因为他确信盐川信子是独身。副教授为何非要了解学生的身份？她又不是本科生，而是函授生，或者说不是特别熟悉的学生。即使见面，一年中也不过是一个多月。

　　而且，浅野不太喜欢与学生交往。在教授、副教授和讲师中，有的人甚至将学生邀到自己家中，发展到私人交往。对浅野来说，这全不符合他的品性。当然，他从未想过讨学生的好。所以，浅野忠夫对盐川信子颇感兴趣是前所未有的事。

　　函授教育由学校向学生寄送教材，并经常指定课题要求撰写学习报告。既有学习好的学生，也有不好的。其中盐川信子是学习特别优秀者。

　　浅野最初收到盐川信子的报告，是一篇美丽的文字。他看到时，心中甚至有一点儿反感。这个学生——严格地说，不知该不该称为学生。总之，这位女子似乎擅长书法。她是否企图用美丽文字的伪装引起教授的注意？他带着反感来读信子的学习报告。然而看过内容之后，原先的反感便消失得踪迹全无。报告写得如此扎实，抓住了学习内容的要领。本科生中，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也不多见。

　　浅野如今仍然记得内容的一部分。论文题目是《测定垄断程度的各项指标》。

　　“论述这个问题，首先要考察何为垄断程度。这里将其暂定为产生价格支配能力状况的展开程度，课题就是通过一定的指标对其进行量化测定。测定垄断程度，包括一家乃至若干家企业的垄断程度，还有某个产业在整个经济中的产业垄断程度和测定整体经济垄断化中时间变化的经济垄断程度。而且，其量化的把握存在着多种角度和表达方式。既有寻求何为垄断主要指标的问题，也有使用何种统计和方法对其进行整理的问题。比如将在下文深入论述的，在我国，产业统计全由生产的技术单位即事务所来进行……”

　　浅野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纸——藏在一摞笔记本下面的纸。美丽的文字展现在浅野眼前。

　　“总而言之，垄断程度的测定与对垄断评价的态度有直接关系。如果粗略地区分为垄断否定论、垄断衰退论、垄断进展论的话，最近问题的焦点是，战后日本经济中垄断程度降低即垄断衰退论的观点与坚持强化垄断重组观点的对立。的确，战后在我国，发生过激烈的投资竞争、降价竞争和企业优劣交替等现象。但在这种场合，如果观察极难以量化表示的系列集团企业行动，便可发现其中存在着所谓‘各系列机会均等主义’。同时，这种系列的核心即金融机构的重组和强化也是显而易见的。考虑其主要原因，仍难涵盖垄断进展的一般倾向。整个经济的垄断程度便成为主要问题……”

　　这篇专业味道很浓的论文与盐川信子的形象未必相符，但文字实在是舒展、雅致。这位身穿颇为得体的白色套裙的窈窕淑女，隐含着什么样的内涵？副教授了解到，盐川信子最终毕业于某所著名的英语补习学校。

　　当然，浅野忠夫并不了解盐川信子与其丈夫的生活状况。从来未曾问过。对于浅野来说，这是个引发各种想象的问题。这也是从其他女生感受不到的问题。

　　草间泰子的字迹珠圆玉润，非常可爱。浅野觉得这字迹与泰子本人一样。他对泰子怀有对待妹妹的心态，却在为无法以未婚夫的情感与她共处而烦恼。他订婚主要是听从了母亲的意见。母亲接二连三地否定了所有的提亲对象，为对任何女子都不感兴趣的儿子选择了拥有一双明眸和舒展肢体的泰子，并感到志得意满。

　　浅野迭起盐川信子的学习报告放回原处。压在一摞笔记本下似乎有些偷偷摸摸，这个动作将他的意识塑造成一种神秘的形象。

　　盐川信子着手准备毕业论文，她在走廊叫住浅野请教问题，那是昨天的事情。盐川信子还问，是否可以到浅野住所请教有关问题。浅野不禁砰然心跳。口中回答说没有问题，但不知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因为他知道自己生性对别人不太热情，所以如果绷起脸来恐怕会使盐川信子退缩。浅野现在对此特别耿耿于怀。

　　向窗外望去，四位女子在骄阳下行走。听课学生来自各种岗位和环境，服装也是五花八门的。

　　那四位女子中，不见盐川信子。

　　副教授提着皮包乘上电车，躲开晒得发烫的座椅，从皮包中取出一本书来。今天的心情与书本文字特别融洽，心中喜不自禁。盐川信子询问星期天下午可否登门拜访，于是约定一点钟来。明天就是星期天。

　　这个约会令他兴奋。他读书越发投入，可能也是由于这种兴奋。浅野下了电车，就在炎炎赤日下等公共汽车。二十分钟车程，然后走五、六分钟到家。走惯了的归途。别人家后方有一片榉树林，但树叶发白，色彩模糊不清。

　　走进自家门厅，眼前摆着一双女鞋，淡雅的奶油色，中跟。

　　“你回来啦？”母亲出迎。

　　“回来啦！”浅野躲开女鞋，脱下自己的鞋。

　　“够热的吧？”

　　“是啊。”

　　“泰子来了。”

　　“是吗？”

　　“我们正在客厅说话呢。你收拾一下赶紧过来！”

　　浅野默然进屋，登上楼梯。二楼八张席大的日式房间是书房。浅野不习惯盘腿坐着写字，所以在榻榻米上放了桌椅。桌上仍旧是早上出门前的状态，未读完的书本翻开扣在桌上。

　　母亲上楼来，递给他一条凉毛巾。“泰子带来了冰淇淋。”

　　“是吗？”浅野对母亲说，抽根烟再过去。

　　“忠夫，”母亲低声说。“你要叫人家等到什么时候？”

　　浅野低头吐了口烟，然后抬头说：“母亲。我本想和您商量一下这事的。”

　　“……”

　　“和泰子的婚约，我想谈谈自己的想法。”

　　母亲表情凝滞，仿佛屏住了呼吸。“什么想法？”

　　“我的心思，母亲多少也能看得出来吧？”

　　母亲没有回答。“忠夫，”母亲嗫嚅着说。“你为什么就看不上人家呢？哪里去找那么聪明可爱的女孩。如果解除婚约，你一定会后悔！”

　　“……”

　　“总之，现在别说这些，赶快下楼去吧！”母亲拿着毛巾走下楼去。

　　2

　　星期天。母亲按照儿子的要求，买来了水果、点心等。甚至特意到咖啡店去磨了咖啡豆。

　　“好稀罕呐！”母亲对忠夫说。“这样接待客人，真是头一遭！”

　　虽然仍是暑天，但今天湿气小，屋内还算过得去。

　　“是一位热心好学的女性，家庭主妇，据说她家境优越，所以也想不出有什么好招待的。”忠夫向母亲说明道。

　　母亲觉得忠夫对这位来客期待已久。虽然由于他性格内向，态度上没有明显表示，但总能隐约感受到这一点。这与昨天对待泰子的表现判若两人。他后来下楼吃过了泰子带来的冰淇淋，谈论了学校的事情。受泰子快活情绪的感染，忠夫也很开心。但那是努力作出的姿态，母亲心知肚明。

　　母亲猜想，今天的客人和泰子都是忠夫在学校认识的，但他在泰子面前却从未提起，所以母亲对此也有些在意。客人下午一点钟来。母亲一会儿整理窗帘一会儿换换桌布，为儿子待客做好准备。听忠夫说，大学的函授生形形色色，既有年轻人，也有年过四十的。范围也很广，从北海道或九州远道而来，在学校学习四十天。

　　“特别是在午休时间，这一点感受颇深。”忠夫曾经说过。“广播通知时，一会儿呼叫青森县来的女生，一会儿又呼叫鹿儿岛县的男生，给人一种天南地北的感觉。”

　　“来上课的人，什么职业最多？”母亲问道。

　　“还是学校的老师多。既有小学、初中的老师，也有高中的老师。都想取得大学文凭，也希望多学些知识用在中小学教育中。的确是勤奋好学，跟一般的大学生心态不同。”

　　忠夫每年夏天都到学校去给函授生上课。用主任教授的话说，他是有求必应的性格。

　　听了忠夫的话，母亲便以为今天的女客也是学校的老师。泰子那样的职业女性是个例外。

　　“不是。”忠夫答道。

　　“为什么？那样的人还参加函授学习吗？”

　　“这是常见的事儿。”儿子答道。“既有像学校老师那样想考取某种资格的人，也有为了扩大知识面的普通人。泰子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已经结婚了还坚持学习，一定是特别喜欢做学问的。”

　　“不，这也不稀奇。别人也是这样……不过，其中有些女性好像只是到学校走走过场罢了。”忠夫一边回答母亲，一边思索盐川信子为什么那样热心于学习。能够单纯地解释为好学上进吗？

　　忠夫感到，盐川信子对学习如此热情可能会有别的动机。虽然还说不出理由，但她的整体氛围透出的复杂纠葛令人心生疑团。在讲台上讲课时，他曾突然醒悟到自己的眼睛在寻找盐川信子。在到她听讲的教室去之前，总会有一种振奋的感觉。从指导毕业论文时起，忠夫又产生了进一步接近她的愿望。但是，他也慎重考虑过，对方是有夫之妇。必须考虑到到这一点。

　　学生到副教授的住所请教毕业论文是常见的事。但是，对于今天下午要来的盐川信子，忠夫将她作为学生的意识并不强烈。对于信子的咨询，忠夫告诉她，毕业论文不能写成通俗的入门文章，而要缩小范围，挖掘深度。盐川信子的选题是接受了他的意见的特殊选题，虽然忠夫并未明确指出，但盐川信子是自主选择并来探讨的。这种选择也令他感到她聪颖非凡。

　　忠夫走上二楼的书房，从窗口越过庭院草木可以看见一条狭窄的甬道。前方展开市区街景，座座屋顶经受着夏日的烤炙。碧空无云，只有天边矗立着火舌状的白云。

　　忠夫看到通道闪现出白色的身影，心中立时激动不已。门铃响起，径直传到忠夫心中的铃声。

　　可以听到母亲的回应声。忠夫下意识地取出一支香烟。

　　在母亲的眼里，来客的品行确实与儿子描述的相同。她彬彬有礼，言谈举止都超乎母亲的想像。儿子说过，她是一位家境优越的主妇，看来真是沉稳大方。然而除此以外，再没有家庭妇女的感觉。她虽然美丽，却又没有惹同性反感的张扬。忠夫母亲一见便深感其强烈的魅力，是一种娴淑睿智的美。

　　母亲把客人请到客厅。上楼去叫忠夫时，却看到儿子从未有过的心神不定。“客人来了。”

　　“是吗？”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五册参考书。此前也曾有学生来请教毕业论文，但是，往常在听对方说明之前，儿子是不会拿出参考书的。他从来就不懂怎样让别人欢喜，态度总是生冷硬直，而这回却是非同往常。

　　“人家送了一束花呢！”母亲说道。

　　儿子踏出脚步声下楼去了。

　　母亲煮好了咖啡，隐约感到有些心绪不宁。进了客厅，母亲看到忠夫向客人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什么。只从儿子姿态来看，就知道他非常热心。参考书在面前摊开一排，都正对着客人。

　　盐川信子坐在忠夫的对面，专心致志地做笔记。

　　母亲走过去，忠夫站了起来。“这是我母亲。”他再次作了介绍。

　　“刚才多有打搅。”盐川信子轻轻站起来，向母亲鞠躬行礼。动人的微笑。不只是单纯的漂亮，眉目之间透出温婉随和。

　　初次见面的寒暄过后，母亲走出客厅。回身关门时，看到两人又急忙坐回椅子上，仿佛要尽快返回原来的话题。

　　母亲端上咖啡之后便无事可做，于是解开客人送来的花束插入花瓶。白色的百合花和红色的大丁草菊舒展枝叶，素雅而烂漫。本是空寂的房间，顿时因这束鲜花显得异彩纷呈。连空气都仿佛绽放开来，一派喜气洋洋。

　　母亲又送去粗茶和点心。又见忠夫在椅子上探身向盐川信子讲述着什么。

　　“让您费心了。实在不好意思。”盐川信子仍以灿烂笑脸致谢，嗓音澄澈甜美。

　　母亲又回到起居室，但一看到争芳斗艳的花朵，便又产生莫名的忐忑不安。莫非忠夫对泰子冷淡是因为这位女客？不安的情绪从花束和阴影中散发出来。如此看来，忠夫对未婚妻冷淡，就是从这次暑期授课开始的。以前对泰子也很平淡，却不象现在这样冷漠。母亲眼前浮现出客厅中二人的情景，有些沉不住气了。她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但意识当中却又无法否定，不安的情绪持续高涨。

　　四十分钟后，母亲端去了水果。这回，是那位女客向忠夫频频发问。母亲递上果盘，视线无意中落在眼前的笔记本上，满纸密密麻麻的钢笔字。

　　盐川信子仍旧规规矩矩地向招呼自己的母亲致谢。

　　母亲瞧瞧忠夫的侧脸，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开朗。他的眼睛在开心地笑着。

　　又过了四十分钟，忠夫来叫母亲。“客人要走了。”母亲赶忙去了客厅。

　　“给您添麻烦了。承蒙关照，老师为我作了详细的指导。”盐川信子又一次展现母亲最初看到的亲昵笑容。

　　“欢迎再来玩。”母亲说道。

　　“妨碍老师看书了，真对不起。”

　　“盐川女士说，”忠夫从旁边告诉母亲。“今后还想来家里求教，直到完成毕业论文。”

　　“是吗？”母亲转眼望着盐川信子。“别客气，欢迎光临。”

　　“多谢。”盐川信子嫣然一笑，低头行礼。

　　忠夫说要送客，顺便散散步。两人一块儿出门去了。

　　母亲回到房内。花束吸足了水分，更显艳丽夺目。泰子的事得赶快有个着落，母亲想道。母亲总是祈愿儿子平安。

　　3

　　星期天早上应该好好睡一觉，可天气够热，怎么也睡不着。泰子发狠起床，来到起居室。

　　今天仍旧赤日炎炎，午后酷暑达到极点。柏油路晒软了，反射热浪炙烤着行人。还是学校好，校园中有合欢树荫，地面宽敞，通风又好。可是上学路上的热浪实在令人望而生畏。

　　本想今早牵着爱犬到附近去走走，好长时间没散步了，而且今天清风怡人。泰子的住所离商业街较远，住宅并不密集，所以很少苦夏的感觉。爱犬是体格壮硕的秋田犬，一步步缓慢前行。它力气颇大，一旦走得急了，拽住它是很费劲的。

　　泰子穿着无袖休闲裙来到街道上。太阳高悬。她散步的路线是固定的，从家门向高坡走，穿过更加宁静的住宅区，转一圈全程一公里左右。今早也是这条路线，她一如既往地登上坡路。两旁是院墙连绵的住宅，家家院中都盖满了庭院草木，自然在路边投下绿荫。

　　泰子登上高坡，拐过第二个街区。这一带错落着大中型豪宅，庭院草木同样繁茂。泰子特别喜爱这块地方，行人不多，家家户户都在安详地呼吸自由的空气，居民也不太到街上来。

　　泰子最烦的就是守在院门口直勾勾盯着行人的那种人，但这一带的居民都呆在家中，似乎没有观望路人的爱好。有车通过，几乎都是私家轿车。秋田犬拽着泰子向前走。她借着牵引力轻盈前行，只需抬脚迈步。

　　有一处白色木栅栏的人家，庭院草木格外葱郁，衬托得白色栅栏更加眩目。偶然地看到门厅前有一部白牌车朝前停着。这是一部大型进口轿车，湛蓝的车体漂亮极了，晶莹的色调甚至柔化了强烈的阳光。后窗遮着白纱帘。

　　看到此车，泰子觉得似曾相识。虽已记不太清，但确实有点儿面熟。她制止向前直冲的秋田犬，既然是散步，走走停停也无人见怪。经过车旁，明知失礼，她却忍不住向车内投去视线，车内无人。车身上有字——克莱斯勒，细细长长，熠熠闪亮。

　　她向车前方的豪宅望去，白色栅栏延续到深处的门厅，从院门到门厅铺着方形石板。房子并不很大，小巧玲珑。房子相当老旧，所以与白色栅栏不太相称。看那新栅栏，可能是阿按照现在房主的爱好新造的。

　　泰子走过院门又回头望望轿车，总觉得见过这车。白牌车号，记忆中倒是没有。泰子被秋田犬拽着向前走，来到高坡边。一侧是小学校，另一侧又是豪宅排列。尽头就该下坡了，她回到自家附近。正在此时，泰子突然一怔，甚至差点儿松开绳索。

　　她想起来了——那部进口车与四、五天前从学校出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那是在车站的安全岛旁，当时，盐川站在那里等车。湛蓝的轿车发出轻柔的马达声从身后超过，来到安全岛旁戛然停下。当时盐川与车内的人简短交谈，她摇摇头。于是那车滑行般地向前驶去。是的，就是那部轿车，难怪觉得似曾相识。

　　轿车现在停在那样一幢住所前，泰子突然涌起好奇心。因为那台车里的人似乎与盐川有某种交往，而且那一定是非常亲密的关系。当时，盐川的表情不同寻常，而且拒绝乘车。

　　泰子进了家门，急忙向母亲打听。问的是坡顶围了白色栅栏的人家。

　　“怎么说呢？”母亲也知道那座宅子，但却歪头纳闷儿。

　　“那座宅子好像换了主人，只有年轻时髦的女子和保姆两个人。”

　　“哦。是什么样的人？”

　　“不清楚。怎么问起这个来？”

　　“啊，随便问问。”泰子漫不经心似地收了话头。“母亲，我饿了，吃饭。”

　　盐川信子继续准备撰写毕业论文。星期天，她打算花一整天在家查阅资料。上周日到浅野副教授家听取了很多建议，资料也是按照副教授的指导搜集的。

　　北侧有一扇通凉风的窗户，她将别致的窗户大大敞开，让户外清风吹进屋内。按照她的爱好，地板使用了樱树材料。有桌有椅。只有八张席大的西式房间，周围却做成了到顶的书架，摆满了书籍。不过，错落的书本空档里，也装饰了不少玩具娃娃。

　　信子在读原版参考书。这是热心的副教授帮她从学校图书馆借出来的，但还有其他参考书要读。她生性锲而不舍，一边读书一边记笔记。已经是下午四点，阳光灿烂。附近非常闲适宁静，所以家中也很安静。偶尔里屋传出声响，那是小保姆在干活儿。

　　这块地皮是丈夫亡父的财产。在一千五、六百平方米的地面上，丈夫建起了三百平方米的房舍。本来丈夫的亡父有一所旧房子，丈夫拆掉后按照自己的意愿设计了新房。以西式房间为主，附带几间日式房间。丈夫是东都相互银行的常务兼总务主任，才三十五岁。

　　这么年轻就身兼董事和总务主任，是因为其父曾是该银行的创业元老。那还是在名为东都无尽株式会社的年代，提起盐川弘道，那可是领导本公司走向繁荣昌盛的人物。更名为相互银行之后，仍然担任了几年行长。弘治升任现在的职位已经五年。作为名门之后，他的工作能力应该说是相当强的——外界评价很高。

　　丈夫今天也不在家。昨天周六，他说下午要去川奈打高尔夫，现在还没回来。不过，丈夫在外住宿已不是什么稀罕事。以前还找些接口搪塞信子，但这一年来，外宿也不打招呼了，回来后也不讲明原由。做妻子的了解到某事之后，反而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了。

　　信子有些疲劳，便向窗外望去，池水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这泓池水也是按照丈夫的喜好设计成了西洋风格。正面有一座花坛，种满了草坪。尽头隔着网球场式的铁网栅栏，两个穿白衬衫的男子从栅栏对面走过。那边是另外一座大豪宅，草木茂盛如森林一般。强烈的阳关已经开始减弱威力。

　　门厅响起铃声，好像有客人来访。不会是找自己的。但丈夫今天会回来吗？

　　“夫人，井野川先生来了。”小保姆青木澄子过来传话。井野川是丈夫的司机。

　　“哦。”信子放下铅笔来到走廊。

　　门前宽敞的停车廊里，站着司机井野川，衬衫开领处的肌肤晒得黝黑。这是一位二、三十岁的青年，摘下帽子的额头沁出汗水。他一手提着高尔夫球用具，一手提着包袱。

　　“夫人。”井野川鞠躬招呼。“常务叫我把这些送回来。”井野川将两个大包袱放在台子边上。

　　“哦。谢谢你。”信子也没问丈夫人在哪里。

　　“另外……”司机六神无主地说道。“常务叫我帮他拿西服。”

　　“哦？要哪一件？”

　　“哪件都行。前些天订做的浅灰色夏装。”

　　“知道了。等一下。”

　　“遵命。”

　　信子径直走上二楼。丈夫的大书斋隔壁，是专门存放他物品的房间，排列着两个立柜。新立柜中放着丈夫的新西装。

　　信子从衣架上取下西装叠起来，再用司机带来的包袱皮包好。送回来的是运动衫裤和袜子。不知丈夫为什么叫司机回来取替换衣服。她又给包袱里添了一件洗衣店刚送回来的衬衫和最近常用的领结。然后，想到丈夫会出汗，虽然司机并未提到，还是装进了几件内衣裤。她清楚丈夫会在何处换上这些内衣和西装，但她对此毫不关心。

　　“辛苦你了。”她将包袱递给井野川。对方郑重其事地接过去，抬眼瞟了一下信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那一瞬间，司机的眼中闪过同情的目光。

　　3、夜灯夕阳

　　1

　　零点已过。盐川信子听到门厅前停车的动静。此时她正从教材上摘录重点。她没有立刻站起身来，继续记笔记。关车门的声音。夜晚，周围十分宁静，任何声响都像从地下传送出来。

　　信子放下笔，经过走廊出了门。司机把丈夫送回来，正要离去。丈夫酒喝多了，坐在门厅地板上脱鞋。

　　“你回来啦！”看着丈夫的后背，她跪坐在台沿上。

　　“夫人，我告辞了。”井野川摘帽鞠躬。

　　“你辛苦了。”信子对司机说。“井野川，这么晚劳您受累了。赶快回去休息吧！”

　　“罗嗦什么？”丈夫一边脱鞋，仍背着身说道。

　　“这是我的工作。晚了也应该送主人回来。”

　　“井野川，请别见怪。”

　　“啊，那倒是……”

　　“他喝醉了。”

　　“是。”

　　“井野川。”弘治说道。“明天，八点半以前来。我有个会。”

　　“遵命。”

　　信子噤口不语。她本来想说叫别的司机替换一下，但丈夫已经喝醉了。

　　“那我告辞了。”

　　“谢谢。晚安。”

　　“喂！”弘治招呼妻子。“把这只鞋脱下来。”

　　“好的。”信子蹲在门厅，开始解丈夫伸出的鞋带。

　　门外响起轿车离去的声音。

　　“对司机别那么客气。他会得意忘形的。”弘治说道。

　　“是。”

　　丈夫昨天下午去打高尔夫，一夜未归。今天四点左右叫井野川送回高尔夫用具和运动衣物，换走了西装。酒是在哪里喝的，信子能推测出来。但是，她早就没有了查询这种事的兴趣，不愿去想它了。

　　“水！”丈夫在走廊摇晃着吩咐道。

　　信子锁好门，到厨房接了水来。毫无感情可言。她将水杯放在托盘上，来到二楼丈夫的起居室却不见人影。她有些生气。再去自己房间，果然看见丈夫弘治正弯腰看着自己桌上的稿纸，身子还在摇晃。

　　信子并没制止。“水来了。”

　　“哦。”丈夫一手拿着她写的稿纸，一手抓着水杯一饮而尽。

　　“你还在搞这种东西呀！”他扇乎着稿纸，掏出手帕抹抹下巴的水滴。花哨的手帕，不是他自己买的。

　　信子大体能够猜到是谁给他挑选的。如此看来，他的领带也净是与信子情趣相反的货色。

　　弘治将她的文章悬在眼前。“以前的测定大体有如下指标。（以下的分类引自宫崎义一的《垄断程度测定诸问题》）

　　A 支配集中度

　　(1)雇用集中度

　　(2)生产集中度——生产额、销售额、附加值

　　(3)资产集中度——资本金额、资产额

　　B 市场构造

　　(1)价格僵直性

　　(2)背离社会最适状态

　　(3)需求弹性的比较

　　(4)资本利润率

　　以上两大类的区分，将生产条件作为直接指标……”丈夫念到这里又说：“哼，什么呀，这是。”随即将稿纸扔在桌上。“真是愚蠢透顶！费劲儿写这种东西，能干什么用？学者先生写的是书本上的经济学，我搞的是活生生的经济学。女人把家操持好就行了，搞这些半生不熟的经济学，只能变得越发狂妄。”

　　信子沉默不语。自从学习开始，丈夫总是这样说。她采用不抵抗策略，终究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也可以说，这是因为弘治在这方面是弱项。虽然他不能硬逼妻子中止学习，但也常常因此而发火。他又拿起桌边的笔记本。

　　先前，醉酒的丈夫曾经撕碎过她写好的学习报告，信子只能沉默。如果阻止，丈夫反而会更加疯狂。

　　丈夫默读笔记本上的内容。“这个叫浅野的，是你的老师吗？”笔记本中夹着浅野副教授对毕业论文的简短意见。

　　“是的。”

　　“这个人在指导你吗？”

　　“我在请他教我写毕业论文。”

　　“哼，字写得不错嘛！”

　　“……”

　　“这个人一直在指导你吗？”丈夫居然这样问。

　　“老师们各有分工，不只是浅野老师。”

　　“这个人教什么课？”

　　“经济学原论。”

　　“该是个年轻人吧。副教授，多大年龄？”

　　“年龄，我不知道……”

　　“总得有四十岁吧？”

　　“可能更年轻些吧！我没问过。”

　　“函授教育中，师生还有个人交往吗？”

　　“现在是暑期授课。”

　　“原来如此。”丈夫拿起那张纸，又让它飘落在桌上。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瘫坐在她的椅子上，掏出香烟。“喝多了。”他长吁一口气。“昨天打高尔夫赢球了。晚上庆贺，大家聚会了。”

　　赢了球，奖品却没带回来。高尔夫赛的奖品非常豪华，送到哪里去了，她也能想像得到。但是，她不愿细细盘问。

　　“今天也差点儿被拽去打高尔夫球，我说有事，拒绝了。”他也没说明昨晚在哪儿住宿，似乎在粉饰自己的丑行，在妻子面前装硬汉。这种态度并不稀奇，他还曾大谈特谈眠花宿柳的经历。困了，丈夫说道。“累了。你还不睡吗？”

　　“我再写一会儿。”

　　“差不多就行了。你不觉得搞那些没用吗？”

　　“不觉得。”

　　“哦，你觉得有用吗？”

　　“有用没用是另一回事，我学习的时候最愉快。”

　　“真蠢！还不如学学做诗呢！副行长的夫人就要获得诗人的笔名了……我能向朋友们说自己老婆在学函授吗？”

　　“……”

　　“谁像你没日没夜地搞些没用的事？睡吧？”

　　“我、再写一点儿。”

　　“真犟！”丈夫盯了一眼桌上的稿纸，似乎醉意渐消，不像先前那样狂暴了。他把椅子带倒，起身回二楼自己的起居室去了。

　　信子跟了过去。进屋，帮着脱衣，接过衬衫，从身后帮着换上睡衣。阵阵酒气直扑而来。

　　“信子。”丈夫让妻子帮他脱袜子。“那个叫浅野的老师，一直在教你吗？”声音在跪着的信子头顶响起。

　　“不。偶尔指导。”信子没说此前去副教授家的事，她听出丈夫话外有音。

　　沉默了一阵儿。“下回请他来家吧！”他说。

　　“你有事儿吗？”

　　“嗯……银行干部成立了一个协会，要请所谓资深人士讲演。下次就请这位老师吧！我向干事提议一下……怎么样？你什么意见？”丈夫像在纠缠找碴儿。

　　“我不知道。”

　　“是吗？我在问你的感想。那位老师不是精通经济学吗？”

　　“毕竟是大学老师。”

　　“没错儿，大学老师了不起。你问问浅野老师什么时候方便！”

　　“那不太奇怪了？”信子边叠袜子边说。“不如你直接邀请他，如何？”

　　“唔……”略加考虑之后，“好，就这样。”说着系上了睡衣钮扣。

　　“我再写一会儿。”信子刚要出屋，丈夫突然伸手摁住了她的肩膀。

　　“哎……”丈夫搂过信子的肩膀，想让信子的脸靠近自己。信子斜过身去。

　　“放开我！”信子推开丈夫，急忙走出屋去。回到楼下自己的房间，信子关门上了锁。

　　2

　　草间泰子翌日傍晚也牵着秋田犬登上高坡。昨天早上路过白色栅栏看到的轿车记忆犹新。湛蓝色的克莱斯勒就是曾经看到的、与盐川隔窗交谈的轿车。真没想到，那台克莱斯勒的主人是那样的年轻女性。她与那车、那旧宅，到底是什么关系？盐川与年轻女主人是朋友吗？真是令人兴趣盎然。

　　今天有一位老师停课，所以回家较早。还有好一会儿街灯才能亮起，夕阳落山天仍不黑，傍晚凉风习习吹过。泰子不愿径直去那座旧宅，于是选择走老路。壮硕的秋田犬勇往直前，拽着信子走去。

　　白天被暑热炙烤的人们，都到坡顶上去吹风。穿单和服的男子、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都在那里闲逛，似乎这时才恢复了平静的呼吸。

　　牵着秋田犬，泰子在考虑浅野忠夫的事情。近来他好像在躲避自己，令她担心。不过，他本来就是不够主动的男人，她想不出他冷淡自己的原因……然而，她心中浮现出浅野与“盐川女士”谈话的情景。

　　走过坡顶，该下坡了，眼前出现了白色栅栏。今天不见那台轿车，栅栏里边绿树葱茏。今天泰子打算仔细观察，所以放缓了脚步。如果母亲说的没错，这座相当老旧的宅子应该是被那女子买下的，多处进行过修缮。泰子本不该在这里缓行观望。

　　突然，秋田犬咆哮起来。不曾想到，这家院里也有一条牧羊犬，正在直挺挺地咆哮。秋田犬也喘着粗气，正要向前冲去。

　　“太郎、太郎！”泰子呼叫秋田犬的名字拉它后退，但太郎力气太大，阻止不了。铁链绷紧，手掌撕裂般地疼痛。刹那间，两条狗滚在了一处，铁链从泰子手中脱出。

　　两条狗腾起尘烟，猛烈撕咬搏斗，泰子只能束手旁观。被人驯养的宠物，此时爆发了野性。迅猛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两条狗纠缠在一起到处翻滚。

　　泰子不禁尖叫起来，那两条狗滚到她脚边，眼看要将她拱倒。泰子拼命呼叫秋田犬，可它们越发凶狠地相互撕咬。忽而立起，忽而倒下，呲牙咧嘴，狂野咆哮，轰然翻滚，飞沙走石。

　　泰子喊不出声了，双手抱在胸前。

　　一声尖锐的口哨，来自白色栅栏里边。连续三、四声后，响起年轻女子的尖叫。“托米！托米！”牧羊犬突然停了下来。“托米！”喊声未落，牧羊犬向后蹿去。

　　泰子的秋田犬猛追，箭一般射进大门。“太郎！”泰子喊着追去。

　　牧羊犬被口哨唤回，退到主人身边，前腿直立。泰子只意识到对方是身穿淡紫色连衣裙的年轻女性，问候之前，只顾制止秋田犬了。

　　“太郎！”泰子厉声呵斥，终于捡起地上的铁链。秋田犬看到对手撤退了，也是当道雄踞，怒目相向。“实在抱歉！”泰子这才看清面对自己的女子。二十七、八岁，短发，眉目清爽的脸庞。

　　“不。”那女子也笑了。“真不好对付啊！伤着哪儿了吗？”挺和蔼的话语。或许因为泰子误以为对方比自己年轻，也或许因为都养着宠物，她们产生了亲近感。

　　“没有。太突然了，吓我一跳。”

　　两条狗还在低吼。

　　“一旦狂暴起来，就算是狗，女人也拿它没办法。”那女子看着太郎。“是秋田犬吗？”随即又打量一番。她大大的眼睛，看似强悍。肤色微黑，双唇略厚，轮廓鲜明，女演员的相貌。这女子肯定是母亲所说的这家的女主人。泰子满脑子都是那台湛蓝色轿车与这女子是什么关系的疑问。

　　“姑娘每天都领着狗到这边散步吗？”那女子笑着问。

　　“啊，常常来。”

　　“那你在这附近住啦？”

　　“是的。在坡下住。”

　　“哦？是吗？今天给你添麻烦了。有空儿请再来！”她挺亲热的，或许对泰子有好感。

　　“谢谢。”如果那女子的话语不只是客气的话，完全可以趁机打探她与轿车的关系。而且，对她的底细也很感兴趣。

　　“我平常没什么事儿。”对方这样说道。她皓齿齐整，笑容可掬。“我很孤闷，你要能来玩，我会很高兴。你工作了吗？”

　　“是的。”

　　“所以你现在散步？”泰子一边告辞，一边捯着铁链。

　　走出十米开外，秋田犬也老实了。泰子悠然自得地走下坡去。

　　那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表情也很生动，而且久久萦绕不去。

　　3

　　这天上午，盐川信子到Ｋ人造丝公司去，走访了在Ｔ补习学校时代的朋友川田美代。总公司在神田区，一座雄伟堂皇的建筑。

　　川田美代所在的工会位于六楼。在一楼接待处打过电话，美代很快下楼来。从未整烫过的秀发随意束起，不施粉黛的脸庞、淡粉色的口红是一种纯美。瘦高的个子，仍如往日那样穿着平整的白色纯绵罩衫和黑裙。

　　“你来了。好多年没见了。”美代温顺的笑脸迎向信子。

　　“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见到你了。”信子撒娇似地说道。看到美代，总会觉得回到阔别多年的少女时代，连措辞都变了。

　　“不打搅吗？挺忙的吧？就三十分钟。”

　　“忙是挺忙，不过三十分钟没问题。”她领着信子进入地下茶馆，面对面坐在别致的咖啡桌旁。美代掏出“新星”香烟，摁响了打火机。“信子，你瘦了。”

　　“是吗？感觉腮帮子陷下去了。”信子似乎在躲避美代细长纯净的双眼，低下头摸摸脸颊。

　　从前，当这位朋友坦诚的双眼注视自己的时候，总是冲动得畅所欲言。她俩从Ｔ补习学校时代就是好友，信子毕业后很快订婚、结婚。与她相反，美代自愿参加了工会活动，专搞Ｋ公司的工会工作。美代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哥哥在大阪，是个没有归宿的姑娘。后来的六年里，倒也涉足过恋爱。她曾与某男子同居一时，结果那男子却回到原配夫人身边。她便一直独居。工作永远做不完，报酬却少得惊人。信子无法理解，美代这样的才女怎么甘于度过如此清贫的生活。工作确实非常重要，但是不是美代必须去做呢？

　　信子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美代那高贵的美貌和发挥身材特长的高品位服装。洗旧了的罩衫和很随意的发髻都不适合她。虽然自己认为生活的奢侈毫无价值，但作为生来不知拮据的女子，信子心底仍然本能地隐匿着厌恶穷困与低俗的观念。在这方面，信子怀有自己不曾察觉的天真。

　　然而反过来讲，信子对美代不关注自己精致的发型和高档套裙也很满意。她相信，只有美代是超越外表美来理解和爱护自己的。尽管如此，两人相对时却从不吐露自己的烦恼和商讨生活问题。美代恋爱的失败，信子也是在一切都结束后才听说的。

　　就是在今天，特意来访的信子也没谈浅野忠夫的事和丈夫的事，倒成了美代工作情况汇报的忠实听众——然而与美代分别后乘上出租车时，信子做出了一个决定。信子向司机说出浅野忠夫的住址。

　　4

　　今天，浅野忠夫的母亲同样热情地招待了儿子的客人。这位上周曾来请教毕业论文的美丽女子，儿子称她为“盐川女士”。但平时寡言少语不太喜欢交往的忠夫似乎特别期待她的来访，这让母亲放心不下。现在两人还在客厅谈话，都一个多小时了。

　　忠夫有时会从二楼书房抱着参考书下来。只是在几个准备考博的学生来访，他才会这样做。

　　母亲仍如上次那样，进客厅倒茶、端水果。当然，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盐川也正襟危坐在椅子上。不过，忠夫表情中焕发着掩饰不住的明快。母亲担心的是对方是有夫之妇，而且忠夫此时的态度与对待草间泰子判若两人。母亲明白，儿子的心已经倾向盐川信子。

　　忠夫以前只顾钻研学术，既不会娱乐也不交女朋友。母亲曾多次想过，儿子要是再活泛一些就好了。正因如此，她才害怕盐川信子这样的少妇吸引忠夫的注意。

　　母亲多次进入客厅，既无搅局之心，亦无探察之意，却忍不住想感受那里的气氛。她每次都看到两人在谈论学习，时而看到盐川信子在认真做笔记，时而看到儿子热情洋溢地谆谆教诲，从不见两人闲扯聊天。客厅里只有一位教师和一位学生。

　　可当她下楼之后，仍然无法安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劝儿子让盐川信子别再来了，那就可以彻底放心。但考虑到忠夫的情绪，话却很难说出口。首先，以什么理由阻止前来求教的信子呢？叫忠夫对她说这种话，未免太残酷了。这样一想，母亲不知何时又站在了儿子一方。不过，为了草间泰子，母亲总得采取措施。真急人！

　　母亲决定，今天晚上一定要坚定地劝说儿子跟泰子结婚。

　　客厅响起开门声，忠夫呼唤母亲。

　　“哎呀，这就要走啦？”母亲对来到走廊的信子说道。

　　“是的。老打搅您，实在抱歉。”信子夹着包了书籍和笔记本的包袱告辞。“总给老师添麻烦，真不好意思。”

　　“哪里。能帮上忙就好。”

　　“您太客气了。老师教我那么高深的学问，可我却能力有限，让老师操心费力了。”

　　“再坐一会儿嘛”“没有招待好啊”，母亲照例客套一番。但这回却没说“请再来玩”。

　　“母亲，”忠夫说道。“我送送盐川女士，顺便散散步。”跟上次一样。

　　“好，去吧！”儿子等盐川信子穿上鞋，自己也蹬上木屐。

　　母亲看到，女客的腿脚那么纤巧白净。今天她还是穿着白色套裙，与她的相貌非常协调。姿容姣美，却并非惹同性反感的美。富于睿智，楚楚动人。虽为有夫之妇，却没有过于成熟的感觉。

　　街道上楼房的影子已经拖长。到闹市区还有很长距离，两人并排前行。微弱阳光透过阳伞，稍显苍白地映在信子的脸上。到电车大街还有五、六百米远。街上商店大都打烊，行人也不多。

　　浅野忠夫与信子并肩前行，自然放缓了脚步。就这样走着，也没什么谈论的话题。但是，忠夫只要跟盐川信子在一起，心中就有一种毳羽轻抚的熨贴感。看惯了的街景也变得鲜亮了许多。

　　“请回吧！”信子在半路上对忠夫说。

　　“没事儿。反正也是顺便散步。”

　　两人继续默默前行。这时，盐川信子突然开口。“我已经去过两次老师家了。您母亲真好！”

　　“啊，我是独生子，母亲一会儿这一会儿那的，特别絮叨。”

　　“真是不错。您母亲一定希望早些为您迎娶夫人。”

　　此前一直谈论学术，从未触及这类话题，忠夫一时迷茫。提及这样的个人问题，信子又接近了一步。这没有什么不愉快的。第二次访问时，信子肯定也是把对忠夫家庭的感触坦率地当作客套话来说的。那倒不是对忠夫，而是近乎于对主人家的礼节。

　　“那倒没有，现在这样挺自在的。”忠夫故意撒谎。

　　“是吗？”雪白的阳伞下，信子的脸庞泛着苍白的微光。这时，她的侧脸突然神情一变。“叨扰贵府，承蒙热心教诲。可是我这段时间不能再去拜访了。”

　　“为什么？”忠夫惊讶地问道。“你有事要做吗？”

　　“原谅我冒昧，家里有事，我离不开。”

　　“是吗？”忠夫瞟了一眼信子的侧脸。或许是心理作用，感到她似乎心中有隐情。忠夫从母亲的举止中明白了母亲的心情，母亲并不欢迎盐川信子的来访，总是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盐川信子恐怕也敏感地察觉到这一点了，说不方便再来，恐怕是担心自己多虑。

　　此前为她辅导学习，也发现她是感受性很强的女子，自然能够察觉母亲的情绪。忠夫不能勉为其难，如果那样，往后母亲和信子之间就会真的出现微妙的摩擦。他不愿伤信子的心。

　　“你不方便，那也没办法。我不要紧。”他不置可否。

　　“是。谢谢您。不过，我真不该说这些冒昧的话。”

　　身边掠过插了冰淇淋旗的自行车。公寓楼之间，电车驶过。在前方闪过的车窗里，乘客都穿着白色的夏装。浅野忠夫想通了，也罢也罢，盐川信子为人妻子，或许真是因为丈夫的原因来不了。这时，他突然感到与并肩前行的信子之间拉开了距离，虚空的晚风立刻从那空隙中穿了过去。

　　“要不，这样吧！”副教授说道。“在学校见面也谈不出什么，我给你写信吧！”忠夫感到自己似乎能够缩短与信子的距离。

　　“啊。”信子没说那就这样办，表情中有些困惑。“不过，老师太忙了，让您耽误工夫，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倒没事儿。这点儿时间还是有的。”忠夫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变得强人所难了。但是，他仍不想止步。

　　“真的可以吗？”

　　“没关系。”

　　“那就拜托了。”

　　“有疑问你就说。我尽量帮你。”临近闹市，拐过来的人多了。

　　忠夫察觉到行人投来的目光，这才与信子告别往回走。他独自返回，边走边反复揣摩盐川信子中止来访的理由。他清楚盐川信子以何种形态与自己的感情紧密相连。他认为未婚妻草间泰子十分可爱，黑亮的双眸也很美。此情与一年前订婚时相比毫无改变。然而当时决定订婚是母亲催促所致，现在对盐川信子的感情，却是他第一次品味到的。

　　回到家里，母亲来到门厅。在忠夫眼中，母亲恍如外人。

　　“哎、你怎么啦？”母亲观察儿子的表情问道。

　　“不，没什么。”忠夫自己变得不开心起来。

　　“你出去后，来了一封快件。”

　　忠夫接过来，看看背面，落款是“周六会干事”的名字。“周六会”是驻东京银行的联谊团体。

　　5

　　三点整，浅野忠夫进入丸内区的××俱乐部。外表是古色古香的红砖楼房，内部却是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豪华装修。“周六会”寄来快件委托他来讲演是在上周。其后，干事来访，商定了讲演日期，就是今天。

　　要求讲演内容无须太具学术性，谈谈研究中的趣闻花絮，时间四十分钟。问了问情况，据说每月请一次各领域的专家作讲演，此前讲过美术、文学的内容。时隔多日，他们要听听与自己业务有关的经济学理论。浅野忠夫不知为什么自己被选中，干事解释说有会员推荐。

　　本来说要上门迎接，忠夫说刚好是离校时间，就自己找来了。他本来就不喜欢车接车送。穿过宽敞的大理石厅堂，走上楼梯。指定的会场在三楼。不愧是金融资本家的集会场所，文艺复兴风格的古典艺术显示出庄重美。来到三楼，去忠夫家洽商过的四十多岁男子前来迎接。

　　“您好。没去接您，多有失礼。”向他问候的是某银行庶务科长。“您辛苦了。老师，请先到那边休息。”

　　三楼像是会议厅。忠夫被让到了暂定为讲演者休息室的客厅里。气派的桌子，周围的座椅也都是那么豪华。

　　“干事马上就来。”那人略施一礼，先走出休息室。一个女孩端来冷饮和水果。

　　忠夫环视四壁，挂着大量油画，每幅都是名家之作。还有很多已故画家的作品，更让人感到这个俱乐部的传统典雅情趣。

　　不久房门打开，刚才那人引进三位绅士。一位鹤发童颜，很胖。一位谢顶。还有一位比前两位年轻得多，三十四、五岁的高个子。

　　“大热天请你来，勉为其难了。”白发胖老者先递出名片，著名银行的副行长。谢顶的是另一家银行的监理。另一位年轻绅士没递名片，只是略施一礼。此人或许职位不高，忠夫边想边向三人致意。

　　“请坐！”副行长说道。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这是讲演前的小憩。副行长、监察都为使讲演者放松，专选轻松的话题闲聊。

　　忠夫偶然发现，最年轻的那位绅士默默地凝视着自己，嘴角浮出谜一样的微笑。忠夫将此看作年轻干部尚未升至董事，所以在另外两人面前尽量收敛。但是，凝视自己的那双眼中，隐含了不寻常的感觉。

　　4、倾斜

　　1

　　浅野忠夫在××俱乐部的日式大客厅讲演了四十分钟。听众都是各银行的上层人物，很肃静。大都是中老年人，有的还记录讲演的要点。听众都是业务专家，所以忠夫决定简单介绍英美最新金融论。他想讲得专业一些，所以看着准备好的纪要讲。内容虽然枯燥，但大家听得很认真。结束时响起掌声，听起来不像是奉承。忠夫暗自以为，所选材料适合这种性质的讲演。他为成功感到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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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受累了。”一位干事陪着忠夫进了休息室，这里有咖啡和点心招待。刚才迎接忠夫的副行长和监察又来了，但年轻高个子没有同来。在忠夫的印象中，那个人物对自己是一种审视的目光，所以对他的缺席多少有些在意。但他做出自己的理解，那人或许只是对大学教师怀有好奇心。

　　“您的讲演使我们受益匪浅，十分感谢。”谢顶的监理致谢。

　　“哪里，本来想讲些轻松的话题，内容却那么生硬，实在对不起。”忠夫为自己辜负了对方的期待而道歉。本来洽商时谈好，大热天的，尽量讲些通俗易懂的内容。

　　“不、不，讲得很好。”白发副行长说道。

　　“说实在话，我们这里好久没听到实质性的话题，所以您的讲演非常难得。以前的讲师中，恕我不敬，有些人讲演成癖，半数都是漫谈方式。听起来满有风趣，但过后却对主题印象不深。从这个意义上讲，今天大家都感到心满意足。”

　　“是这样的。”监理意见一致。

　　“时隔多年，我也仿佛回到大学时代，在课堂里听讲。”

　　“这么说，我们年轻了几十岁呢！”两位董事一起笑了。

　　一位干事走到忠夫侧面，垂首递上一个白色信封。“老师，一点儿薄礼，不成敬意。”信封上写着“交通费”。这是讲演的报酬。

　　忠夫看看手表。“那我就此告辞了。”

　　二位董事和在场的干事们将忠夫送到客厅外边。先前迎接忠夫的年轻干事又把他送到门厅。说他年轻是与资深的董事们相比，其实也是四十多岁的样子。

　　忠夫走下大理石和红地毯的大堂。

　　“老师，车备好了，您直接回家吗？”

　　“这……”好久没来市中心了，忠夫本想去“丸善”商厦看看，再逛逛银座，喝喝茶什么的。忠夫走下阳光照射的××俱乐部低台阶，走近轿车。突然察觉背后投来视线，回头望望，没有别人。门厅那希腊风格的圆柱闪着白光，门里是夜幕一般的昏暗。

　　忠夫脑海里又浮出高个子的绅士，如同幻影一般。他真想向身旁的干事打听此人的姓名，但这十分荒唐。对方与己无关，不该随便打听。

　　“您需要在哪儿停车，请给司机打个招呼。”开车之前干事说道。“恕不远送。”

　　轿车经过红砖建筑大街，驶向日本桥方向。这是一台对忠夫来说太过奢侈的大型进口车。忠夫漫不经心地朝车窗外面望去，潮水般的行人在碧空下涌流。讲演的感觉仍在心中摇曳，结束后立刻解放的心情从未有过。他很在意自己讲演内容的不足之处，此时又在反刍自己的表现。

　　“您到日本桥什么位置？”司机问道。

　　车已接近日本桥路口。

　　“请停在‘丸善’商厦门口吧！”忠夫下车。

　　时隔多日又能浏览新书的愉悦感已经将他笼罩，他来到“丸善”商厦三楼。有一角是经济学书籍专架，他一边在书架前踱步，一边挨个儿地扫视书脊。目光仿佛在众里搜寻新朋友和老朋友的面孔。

　　好久没有这样悠闲了，衣袋中揣着刚刚得到的讲演报酬。系了礼品绳的信封背面注明一万日元，他想立刻用这笔钱买几本喜欢的书籍。不受拘束地购物是一种享受，他的心情回到了少年时代。有一万日元，稍贵一点儿的书也不必迟疑。

　　看了一圈儿，与一个月前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他有点儿失望。没有想买的书，一万日元花不出去。本来想在“丸善”奢侈一回，将新收入花去一半儿。不知不觉，自己好像深受作讲演的俱乐部那种豪华氛围的传染。想到这里，不禁苦笑出来。

　　摆放书籍的地方聚集着年轻人，还是大学生多。都在默默地翻书，或是在静静地搜寻。忠夫喜欢这样的场所。他从未有过今天这样好书即买的心情。然而太不凑巧，当他有了自由支配的钞票时，想买的书却不知藏身何处。

　　转遍了图书卖场，终于死心塌地地下了楼，一楼又是别样的氛围。这里是进口女式用品卖场，与图书卖场不同的另一种自由天地。年轻女性较多，摆放的也净是华丽的商品。对于看过素雅书籍陈列的眼球来说，是剧变的缤纷世界。

　　他突然想到进口女式用品卖场走上一圈。“丸善”曾经来过多次，但对一楼毫无兴趣，都是匆匆走过。但是，现在衣袋中揣有一万日元，而且买什么都不必缩手缩脚，所以心情或许不同以往。今天的忠夫，突然产生逆反心理，要去见识一下进口女式用品卖场。曾经向未婚妻草间泰子赠送过生日礼品，但那都是母亲拿的主意。自己从未考虑过为女性选购礼品。

　　顾客当然女性居多，见不到几个男性，忠夫反倒不在乎这些。这里净是忠夫知识结构中不存在的物品，只是走马观花，也能想像到它们装点在女性身上会有多么俏丽。他像成年人观看儿童玩具似地随意漫步，不久便来到首饰货柜前。这才是真正的玩具，儿童的美梦也不会如此星光闪耀。

　　其实，忠夫在考虑盐川信子的事情。走入进口女式用品卖场，潜意识中或许也隐藏着这个因素。当他走过首饰卖场、毛衣卖场、挂着套裙的卖场时，心中都在比对着盐川信子的形象。这真是其乐无穷的想象。心中描绘着她的倩影，眼前搜寻般配的服饰。

　　然而，这绝非易事。总觉得每件服饰都特别适合她，可转眼又变得配不上了。首先，他不懂女性服饰，只是觉得眼前什么都很漂亮，色彩绚丽，款式别致，所以无法定夺。偶尔觉得某一件似乎不错，临到出手的瞬间却又没有了勇气。因为他现在特别在意自己送礼品的行动在她眼中的形象。

　　浅野忠夫有什么理由向盐川信子馈赠礼品？若想示好，只需在家看看毕业论文或学习报告即可。信子来访时送了花束，当然，这只不过是一种礼节而已，因此而回赠礼品却不合常理。忠夫还想到改名或匿名转寄到她家，这样自己可以佯装不知，还能品味向她送礼的满足感。想到这里，他心中暗自打鼓。

　　信子自会寻思礼品的来由。不过，那时她心中会闪现浅野忠夫的名字吗？想到这里，他又踌躇起来。其实，最好不要让信子想起自己这个人。赠者不明，这才是最佳状态。

　　此前送信子时，她说不能再来了。感受力特别强的信子，是否早已从母亲的神情中醒悟到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客人？当然，母亲从不轻易在态度上流露情绪。但遇到敏感的信子，却并非没有可能。

　　然而，向她赠送礼品的念头一旦产生，他就不愿空着手离去了。他鼓起了勇气，走近那五光十色的首饰货柜。他想为母亲给信子造成不愉快表示歉意，至少自己现在的行动确实心怀诚意。

　　晚上七点左右，盐川弘治开着湛蓝色的轿车驶上坡道。来到白色栅栏的旧宅前，他停下车锁好车门，径直走入门厅，决不左顾右盼。房门总是从里面上着锁。摁响门铃，房门打开，出现一位身穿红花斑斓连衣裙的女子。

　　“哎呀！是你？”女子大胆地敞胸露怀，连衣裙的低领有点儿像晚礼服。朝着弘治的笑脸，也是张扬的表情。“不是说今晚不来吗？”女子对正在脱鞋的弘治说道。

　　“我来不方便吗？”

　　“不是啦，你来倒好啊！”

　　“那谁能知道？”他脱下一只鞋。

　　“你又耍坏心眼儿！”女子搂住他的肩膀。

　　“小保姆来了。不象样子！松开！”

　　“刚才她说有东西要买，出去了。一个小时回不来。”

　　弘治默默进了里屋。虽然不十分宽敞，但每个房间都收拾得时尚而整洁。里屋连着小阳台，放着一张藤编长椅，看来那女子刚才还在上面躺过。

　　弘治脱掉上衣放在一边，衬衫也脱了。只剩薄内衣躺在长椅上。这里是坡顶，可以望见低处市区亮灯的屋顶，从山谷间扩展到海面一般的平原。苍茫夜雾之下，灯火点点。

　　屋后响起狗吠。“枝理子、枝理子！”弘治在长椅上抬头呼唤。枝理子是弘治在大阪分行工作时熟识的吧女。

　　弘治刚到大阪时，满耳都是关西腔，对自来自东京的枝理子那一口纯正的东京腔颇感亲切，自然与那女子有了深交。弘治返回东京总行时，枝理子也要同行，弘治不许。她本来就是个有心计的女子，逼着弘治订婚。弘治说现在有妻子，等一年半离婚后再说。她要求弘治说话算话。

　　一年半后弘治并未践约，于是她宣告，凭着自己的性格，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弘治将她从大阪叫来，既是她反复要求的结果，也是因为弘治不愿将她一人留在大阪。自己打理不到，她可能会受到别的男人诱惑。那家酒吧中，有好几个常客是奔着她去的富有绅士。

　　弘治好不容易找到这间旧宅并让她搬了过来。当初，枝理子嫌房子老旧抱怨不已。“也罢，也就剩下半年了。”她作出了让步。所谓半年，是指弘治与现妻办离婚的所剩时间。也就是说，她已考虑到此时建新居太不划算。

　　枝理子从冰箱中取来冷毛巾。“什么事儿啊？大呼小叫的。”她转到弘治身后，用冷毛巾为他擦脸。擦完脸，又用另一条哧哧地擦起他的脖颈和脊背来。“到底有什么事儿？”

　　“啊、好凉啊！”

　　“哈，够爽吧？”

　　“帮我拿支烟吧！”

　　“好—嘞！”枝理子找到弘治的衣袋取出外国香烟，叼了一支点着。“给你！”香烟上沾了浓浓的口红。弘治叼着它吐出一口烟雾。

　　女子擦完将毛巾放入小筐，盯着弘治的面孔看了一会儿。突然像啃肉似地嘬着他的额头、眼皮、鼻子、脸颊。

　　“好痒啊！我还抽烟呐！”

　　“抽什么烟！我不管！”拔掉香烟便将自己的脸压在弘治嘴上。白色的烟灰已有长长一截。

　　“哎、弘治。”女子终于将脸移开，盯着他发话了。大大的眸子，带着暗影的深邃目光。“你、真的和夫人分手？”

　　“啊。”弘治喷云吐雾。

　　“看你云遮雾罩的样子。真的分手吗？”

　　“啊，分手。好像还有半年？！”

　　“烦人！明知故问！”

　　“没问题。准备好了。”

　　“真的？”

　　“没说假话。”

　　“可是，你用什么理由赶走夫人？就说‘性格不合’？”

　　“那太俗了！叫她不得不离开。”

　　“可是，能办到吗？”

　　“能！”弘治望着蓝烟说道。“如果没有赶走老婆的理由，那就叫她无地自容。”

　　2

　　盐川弘治上午十点左右离开枝理子的家，今天下午要开董事会，他决定先回自家休息一会儿。事后琢磨，此举可说是受一种预感驱使。往常，他都是从这里驾车直接去银行上班。在他驱车吹风的瞬间，女人的气味、触觉就都从身上褪掉。他本来就不是只对女人感兴趣的性格，而是在事业上野心勃勃。

　　回到家中，不见信子。她到Ｌ大学去听课了。弘治想到自己房间阴凉处的安乐椅上小睡一会儿。幽会之后便要享受孤独，这是他的癖好。但他却在回自己房间之前，鬼使神差地窥视了一下妻子的房间。虽然明知妻子不在，却无端地生出了看看那个房间的念头。这一看，就见朝向窗口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包。不像是邮寄的，可能是商店直接送货上门。包装纸上贴着发票之类，收件人是信子，寄件人却也是“本人”。

　　这倒也没什么，但商品却是由“丸善”商厦送来的。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买东西？再看品名栏，写着“耳饰”，边角还写着经营者店员的名字——小野。信子买了耳饰？真稀罕。他先想到那可能是信子送给别人的礼品。可是，既然信子跑到丸善去买，这种小物件用不着过后特意委托店家送货上门，装在提包里不更省事吗？

　　真不可思议！首先，信子从未去“丸善”买过东西，那里离自己的银行不远。她什么时候去的呢？耳饰也很奇怪。在那种商厦买耳饰不是信子的风格。是不是弄错人、送错门了？可是，发票上明明写着妻子的名字。弘治托着小包掂了掂，很轻。不过他并非掂量物品的重量，而是在揣摩它的来由。想了一会儿，弘治喊道：“青木，过来！”

　　“是。”青木澄子用围裙擦着湿手探进头来。小个子，圆脸，眯缝眼，老实八交的小保姆。

　　“这个，什么时候送来的？”弘治伸出小包。

　　“是先生回来之前刚送来的。”

　　“夫人说过‘丸善’要送来这个小包吗？”

　　“没有。夫人没有吩咐过。”

　　“是吗？”弘志点点头。“没事儿了。”

　　“是。”澄子眼中掠过一丝疑惑，随即退出房间。

　　弘治走上二楼，躺在通风良好的阳台上，还在考虑耳饰的事情。他闭上眼睛，可今天却无法很快入睡。三十分钟过后，他放弃了小睡，披上外套下了楼。

　　“啊，您这就出去吗？”在门厅撒水的澄子抬眼看着他。

　　“小包的事情，”他说。“夫人回来后，不许说我问过此事！”

　　“是。”澄子满脸惶惑地鞠了一躬。

　　弘治又驾车驶向市中心，很开心的表情。经过丸内区自己的银行前时他没停车，径直钻过电车高架桥下驶向日本桥。一波车流高峰刚过，没有拥堵，来得及在车中盘算一番。到店前广场，他停好车后步行前往。

　　怎么会到“丸善”这个怪地方来？弘治想道。怪不得，一楼是进口女式用品卖场。从前这里以经营进口男式用品著名，近来除了外国图书又扩大经营这些商品。大学时代曾到这里过买外国书，后来便与此绝缘。虽然经常路过，这却是头一次进来。

　　送上门的是耳饰，所以弘治来到这类商品的柜台前，满眼都是花里胡哨的东西。

　　“有个叫小野的人吗？是你们这儿的店员。”一位长着可爱面孔的女子略施一礼，指了指正在接待中年顾客的二十岁左右的同事。弘治等着她们说完话。这是一位额头宽阔，看起来很聪明的女孩，应对顾客干脆麻利。中年妇女走后，弘治接着过去询问。

　　“我叫盐川。”弘治还说出了住址。“今天你为我内人送去了耳饰，我内人名叫盐川信子。”

　　“是的。确实是昨天来买的。我们马上委托了送货部门……有不合适的地方吗？”女孩记得名字，眼神透出担心。

　　“不，没有。名字确实是内人的，寄件人也是本人。可是，内人却说没有这回事儿。也就是说，不是她自己买的。”

　　“啊？”女孩瞪大眼睛看着弘治。

　　“所以我想，也可能是有人使用内人的名字送了礼。我看过发票，是小野经手的，所以来问。”

　　“是的。确实是我经手的。”

　　“我倒有点儿线索，可能是哪个亲戚想起内人的生日，于是寄去了礼品。哦、生日已过，那就可能是因为错过了日期过意不去，所以隐瞒了名字。”弘治想解除女孩的戒心。

　　“哦。”果然真有些担心，听到这里，女孩才松了口气。“那位顾客不是女士，是位男士。”

　　“哦。”弘治现出果真如此的神情。然后，又抢先说出那人的特征，这样会使女孩完全解除戒心。描述长相不难，昨天刚在××俱乐部见过他。先是与某银行副行长和监理一起去了客厅，看到副教授是位很有魅力的男子。当然，这并非盐川弘治能够接受的面孔。既不帅气，也没有敏锐感，这种类型的人根本不可能出人头地。不过，他却是那种非常认真、孜孜不倦地读书的类型。面容有些忧郁，没准儿是因为近来正倾心于某位妙龄女郎。

　　听了一会儿副教授的讲演，从说话的方式来看，他心眼儿不太灵活。比起以前讲演者的游刃有余、幽默诙谐，这位副教授古板得就像对着学生在讲课。不过，这才是最符合信子兴趣的类型，符合她的学习欲望。

　　弘治说完之后，女店员确定买耳坠的就是那个人。

　　弘治走出银行。这一天他的工作效率最高，所以见人也很开心。不过，无论是工作还是会见客人，他都在不停地考虑着什么。一半在考虑工作，另一半在为别的事情牵挂。当晚，弘治又去了那女子的住所。

　　“哎哟！你这几天连着来啊！”枝理子迎进弘治。“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儿！”

　　“骗人！你从没有天天来过。”

　　“只要想见你，我就每天来。”

　　“净说好听的……”枝理子望着弘治的神色，像是要读出些什么来。

　　然后弘治去洗了澡，换上和服，与枝理子面对面喝起啤酒来。这女子在酒吧呆过，海量。

　　“可是，枝理子，我有点儿事要你帮忙。”

　　“帮什么？”

　　“我说过要跟你结婚，对吧？”

　　“是呀！啊？怎么像在说别人的事？一点儿热情都没有。”

　　“我有热情，所以你也要协助我。”

　　“什么事儿？说吧！”枝理子顿时两眼发光。

　　“明天，我老婆不去学校。你给我老婆打个电话。”

　　“啊？给你夫人？”

　　“嗯，就用浅野这个名字。是Ｌ大学的老师。你就说是替浅野传话，明天下午三点钟……”略微思索一下。“在购物中心，有家‘桑恰高’茶厅。你打电话说‘有急事，赶快来一趟’。”

　　枝理子瞪大眼睛望着弘治。

　　“然后再给浅野打个电话。此人应该到学校去的，所以打到学校……就说是盐川信子的代理，转达夫人的口信。”

　　“我扮做什么人呢？”枝理子咽下口水问道。

　　“是啊，就说是亲戚。”

　　“可是，他们会不会过后打电话确认？那不就露馅儿了吗？”

　　“不会的。老师知道她是有夫之妇，不会给她打电话的。而且，我老婆也不是往学校打电话找老师的主儿。”

　　“恐怕有风险！”

　　“过后还有你的任务呢！”

　　3

　　信子的目光落在自己桌上的小包，很眼生，但写着“丸善”，更惹眼的是寄件人为本人。自己既没买过这东西，也没向家里托送过，甚至干脆连这家商厦都没去过。一看便知是礼品，小包上面的发票写着“耳饰”。

　　信子打开小包，垫料中央安放着裹了漂亮绒布的盒子，并没有预期中的名片。她打开盒子——是一对用大颗珍珠做的耳饰，黄金底座。信子盯着看了一会儿，思索不出什么眉目来。这个时节没有理由贸然送礼，自己也不曾为谁办过事。难道是哪个朋友？也想不起来。虽然送这种礼品的人十分有限，但她还是想不到。

　　突然，她心头一惊。难道会是他？起先她曾打消过这个闪念，但现在这种直感逐渐强烈起来——浅野副教授。当然，自己没有收下礼品的任何理由。但是，感觉之中却再无别人。此前，浅野忠夫的感情曾多少触动了信子，她最初并不相信会是这样，但自从访问了副教授的家以后，证实了自己并非自作多情。当然，浅野忠夫不可能在口头上表白，也不会流露在举动上。但是，她能够敏感地察觉这种异性的感情。

　　在他凝视自己的眼中，突然闪现出非同寻常的神情。特别是送她出来的时候，这种感觉特别强烈。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只好暂时解释为浅野忠夫特有的氛围。但是以前却绝对不曾见过这种变化。尤其是在告别的时候，这种感觉最明显。副教授满脸失落地原路返回，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背影，心中为之震撼。之后再用新眼光看浅野忠夫时，信子便感到不能再去副教授家了。

　　而且，副教授的母亲似乎对她特别动情。当然并未溢于言表，这样反倒显得过分热情。然而信子清楚，自己并不受欢迎。理由也很清楚，只要对照自己感觉到的浅野忠夫的氛围，就不难得出清晰的结论。

　　信子放回礼品、盖上盖子，仔细地重新包好。思索片刻后，将它放回抽屉。必须返还给对方。可是怎样返还却又成了问题。有两个方法，一个方法是去浅野家，可自己已经说过不再去了，这真是莫名其妙的事情，那个家她确实是不想再去了。另一个方法，是在学校走廊或什么场所交还给他。可是，那里人多眼杂，不会找到合适的机会。

　　而且，如果返还也不能偷偷摸摸，首先必须道谢，然后还要说明拒收礼品的理由，在学校这样做绝是对不合适的。信子这才感到，自己已经对丈夫隐瞒了私情。当然，丈夫做了些什么，自己早就知道，但那却是另一回事儿。这件小礼品，在返还赠送者之前，的确是她隐秘的负担。

　　毕业论文的方向也确定了，资料都搜集齐全了，她已经没有太的大必要去见浅野副教授。要是以后再出现疑难问题，就去找别的老师解决，要尽量离浅野忠夫远一些。

　　丈夫也迟迟不归，等到夜里一点，还听不到轿车的响动。信子收起课本和笔记。

　　早晨起来问过澄子，澄子说轿车存进车库了。既然澄子也不清楚，丈夫就一定是二、三点钟才回来的。

　　吃早饭时，弘治默默地坐在餐桌前，颜面虚肿。他板着脸往面包上抹牛油。“你，今天去学校吗？”真是太阳西出了，他本来从心底蔑视她去听课，从来没有这样问过。

　　“是的。”信子回答。

　　“这可麻烦了。”他嘟囔道。“今天上午，樱井君从大阪来，说要直接来家里。你要是去学校可就不太合适了，所以今天就别去了吧！”

　　难得这样柔和的口气。信子决定今天牺牲一次学习机会。

　　“不过，樱井这个人，也可能不来。如果来就在一点钟之前，过后你就不用等了。”

　　“是。不过，我反正今天不去听课了。”

　　“是吗？”丈夫又给另一片面包涂牛油。

　　5、会面

　　1

　　弘治十点钟去上班了。信子在家守到午后，等着大阪来的樱井。但时过正午，人却没来。在家等客是熬人的事，弘治说樱井要来就是在上午，过了一点钟就不会来了。过了一点钟，客人没来。信子为此而耽误了今天的课。

　　不过，信子每天也是按照自己方便的时间去学校的，所以，为等丈夫的客人而缺课是理所当然的义务。即使对丈夫丧失了所有的希望，这一点“义务”也还是必须考虑的，但这并非出于对丈夫的爱。

　　一点半了。电话铃响，小保姆澄子来接电话。信子以为是那位樱井打来的。澄子来起居室转达。“一位叫浅野的人打来的电话。”

　　信子起先并未意识到副教授。熟人中也有两个姓浅野的。

　　“她说是Ｌ大学的浅野的代理。”

　　信子心头一震，浅野副教授打来电话，这是头一次。猜不出会有什么事。或许是为从丸善送来的礼品？因为礼品中没有他的留言。不过，电话不是他亲自打来，却要别人代理，岂非咄咄怪事？抑或是浅野的母亲？

　　信子曾想到，浅野可能是因为母亲使她不愉快而要表示歉意送的礼品。然而如果是母亲代理打电话，送礼品就应该是母亲的意愿了。在那个家庭中，似乎也有此可能，浅野副教授是敬重母亲的孝子。去接电话之间，信子心中浮想联翩。

　　“我是盐川。”拿起电话，对方是位年轻女性，令信子非常意外。

　　“我是浅野忠夫的……Ｌ大学的浅野的代理。冒昧请问，是夫人吗？”

　　“正是。”信子开始以为这是对方的保姆。

　　“浅野忠夫委托我转达，如果夫人方便的话，请于今天下午三点钟，到西银座购物中心见面。”

　　“……”

　　“购物中心有一家叫做‘桑恰高’的茶厅，请一定前往面谈。购物中心，您知道吧？”

　　“啊……”信子虽然回答了，但心中惶惑不已。

　　“总之，据本人所讲有大事要谈，所以请一定赴约。可以吗？”这不是保姆的话语，似乎是与浅野更亲近的人，比如说亲属。

　　“冒昧请问，”信子反问道。“您说您是浅野老师的代理，那么您是哪位呢？”

　　“我忘说了。”年轻却不失沉着的语调。“我是浅野的堂妹。也姓浅野。”

　　“是这样啊……我总是承蒙老师的关照。”信子变换了措词。

　　“我也常听堂兄谈起盐川女士的事情。”打电话的女子亲热起来。

　　信子还从未听浅野说起过个人家庭情况，所以，提及堂妹，或许副教授真有个堂妹。代理人不是保姆，但也不是外人，信子强烈地意识到副教授很讲规矩。

　　“好吧！我去。”

　　“给您添麻烦了。那我转告浅野。”对方是一位很仔细的女子，又重复了一遍约见的时间和地点之后挂断了电话。

　　信子有点儿郁闷。浅野副教授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没曾预料到他竟会如此积极主动。信子熟悉他的形象，讲台上平心静气地讲课，走廊里形单影只地踱步。找代理人打电话约自己到茶厅见面，这种主动姿态真是出乎预料。

　　不过，仔细想想，这倒也是返还耳饰的绝好机会。她正苦于找不到合适的途径。而且，通过返还礼品，也可以明确表示自己的态度。必须趁此机会，拒绝这位感情纯真的副教授。信子取出收在抽屉底层的耳饰盒，装进提包中。

　　成泽枝理子在差二十分三点时，进入茶厅“桑恰高”。她选择最里面能够观察全局的角落坐下，心中兴奋不已。给两边打的电话都很成功，盐川弘治的夫人信子和副教授浅野忠夫都已允诺。当然，双方的回话多少有些微妙的差异，信子似乎有些不太情愿，但浅野副教授却极其振奋地回应，知道了，我一定去。从回应的口气来看，副教授相当积极。当然，信子是有夫之妇，所以自然会注意避免轻率。

　　其实在弘治安排此事时，枝理子还半信半疑。那位男当事人暂且不说，盐川妻子的人品枝理子也是十分清楚的——在大阪与弘治交往时就开始了解了。

　　当时，枝理子与弘治疯狂恋爱。弘治渐渐回家少了，有时还向公司请假，两人外出旅游一个星期之久。即使在平常，弘治也常到枝理子的公寓达三天不归。这样的生活持续半年之后，弘治告诉她，妻子已经知道枝理子的存在。

　　“我害怕。夫人会来骂我的。”枝理子说。

　　“用不着担心。她不是那种人。”弘治回答。

　　“哦，她还挺体谅你的。”

　　“算不上体谅。反正，她生性温顺。”

　　“都是我不好。可是夫人温顺，你就荒唐吗？她一点儿都不嫉恨？”

　　“她跟你见惯的女人相比，性格有些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

　　“可以说聪明过头吧。做我的老婆太可惜了！”

　　“哈，你真会夸！”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男人你不懂。反正，跟那样的女人在一起，老公会憋得透不过气儿。老公在外面累死累活，家就是老公休息解乏的地方，需要舒展四肢、悠闲地躺一会儿。”

　　“你是说，像我这样傻乎乎的女人最好！？听你一讲，我也算明白一点儿了。”

　　“就说你吧，在酒吧也见过各种客人，对吧？大家在公司里都是好样儿的汉子。可是，你们见到的男客看上去却都像是窝囊废。这与其说是男人的阴暗面，倒不如说是男人舒展开放的姿态。在外面越是能干，回来就越需要这样。”

　　“夫人没有这样的见识吗？是不是因为没有爱情？”

　　“恐怕是因为太聪明了。总之，即使她知道了你的存在，也从来不说一句，言谈举止也毫无变化。我反倒焦躁不安起来。”

　　“那还是没有爱情。只用聪明贤惠是概括不了的。”枝理子说道。“这对你来说是一种不幸。不如趁早分手算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弘治伸手握住枝理子的手，将她拉近自己。“人生苦短。与其呆在索然无味的家庭，不如跟你快活过日子。”

　　“换了我，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你舒舒服服，我会尽力。娶了这种知道老公有外遇都不会吃醋的女人，你真不幸！比起贤惠的夫人，还不如有个傻傻爱你的老婆，对吗？”

　　“是啊！”

　　“你真会跟夫人分手，跟我在一起吗？”

　　从那以后，枝理子对信子的品性有了大体印象。这种印象后来通过弘治的话语逐渐变为现实。虽然不曾清楚观察信子的容貌，但在大阪与弘治交往两年之后，信子的品性已在心中成型，就像有过亲密交往一样。

　　差五分三点钟。枝理子频频注目茶厅入口。这时，一位高个男子走进来了。凭直感她知道，那是浅野副教授。他戴着眼镜，镜片反射着亮光，额头饱满，在察看客人的面孔。枝理子背过脸去，一手握住咖啡杯。独自落座的女客，很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

　　浅野在餐桌之间踱步。知道信子还没到，他又开始物色会面的场所。

　　2

　　枝理子在远处观察这位浅野副教授。他要了咖啡在喝，但神情不安，只要门口有人影，他立刻扫视一眼。观察男人等待恋人时的表现真是妙趣横生。而且，他们都与自己有直接关联。

　　浅野副教授看起来真是一位具有学者风度、一本正经的人物。虽然一本正经，但却不够风趣，闲得发慌的主妇才会对这种男人感兴趣。这样的男人，也会是弘治的妻子信子所喜欢的类型吗？

　　信子如今还要学习大学的函授教育，这在枝理子是无法想象的。学那些东西，能有什么利益可图？若是一边炒股一边研究还行，像大学生那样学习不会有什么结果。她恐怕是个怪女人，就像弘治所说，与普通女人不一样。若是学学茶道、清元小调、三弦曲等传统艺术倒是挺有人情味儿的，经济学有什么意思？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只有那种主妇，才会跟坐在那儿的没风趣的男人交往。

　　说到男人，那位副教授正在频频看表，时时关注着入口处。三点十分了，约定时间过了十分钟。看那男人焦躁不安的样子，一定被信子迷得神魂颠倒。当然，他倾慕的不是普通的姑娘而是有夫之妇，或许这才能勾起男人微妙的贪欲之心。枝理子在大阪的酒吧时，听男客们说过很多风流韵事。在那些低俗的讽喻中，有夫之妇是勾引男人贪心的祸根。或许因为这是一种冒险吧。

　　浅野副教授慢慢啜饮咖啡，尽量消磨时间等待信子的身影出现。

　　一点十五分。

　　枝理子的眼球紧张起来，一位二十七、八岁、身穿淡蓝色套裙的苗条女子出现在门口。枝理子一看便知，这是弘治的妻子。真是难以置信，她竟然与自己心中描绘的形象毫无二致！枝理子至今并不曾见过弘治的妻子。在大阪时也曾对弘治说过，想与夫人见上一面，但被弘治阻止了。

　　“没什么可见的，算了吧。”

　　“哎哟，不想让我看？”噗哧一笑。

　　“那种女人，看也白看。”弘治一脸的不耐烦。

　　“我见你夫人又不是要吃醋。哎，找机会让我在远处看看也行，在哪儿都行。你带夫人上街时也行，在外边喝茶时也行。”

　　“真不凑巧，好长时间没带老婆出过门儿了。”

　　“真冷漠。那你夫人不说什么吗？”

　　“什么都不说。”

　　枝理子回想着弘治过去说过的话，眼睛随着信子走。她走过自己落座的桌前，轮廓分明的侧脸，先是觉得挺漂亮，但可能因为听过弘治的品评，立刻又觉得那面孔很高傲。

　　副教授挪开椅子站起，迎接她的到来，满脸的喜气洋洋。两人开始互相问候。看他们彬彬有礼的样子，不像恋人。虽然觉得怪里怪气，转念又想，凡是有教养的男女，在大庭广众下都会变得非常伪善。两人面对面坐下，副教授百般殷勤，唤来茶厅女孩看茶。

　　枝理子早就用完咖啡又要了果盘，手中使唤着餐叉眼睛却须臾不离那边桌旁的两个人，真是令人心动的场面。他俩接了自己的电话，就在这里相会了，似乎还没察觉那是假传口信。或许是因为常见面的缘故，他们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两人交谈时都是那么和颜悦色。

　　不一会儿，枝理子的视野中出现了奇妙的画面。弘治的妻子打开提包，将一个小纸包放在餐桌上。她对副教授说了些什么，随即将小纸包推了过去，也许是她赠送给对方的礼品。听不到谈话声，所以不知说话内容。副教授立刻变得十分困窘。

　　女方居然会向对方赠送礼品，看来弘治的妻子也被那男子深深吸引。虽说如此，可弘治怎么会知道自己妻子的猫腻呢？关于妻子，他在自己面前总是说些索然无味的话语。但既然准确地把握了这种状况，事情似乎并不象他原来说的那样。

　　不过，在这种场合，枝理子宁愿相信弘治的话。弘治说过，为了跟枝理子结婚，首先要叫妻子无地自容。枝理子现在的观察也是在协助这个计划。不，自己以后要做弘治的妻子了，所以与其说是协助，倒不如说自己已经是核心人物。枝理子从椅子上探出身去，信子好像还在说服副教授，请他收下那件小礼物。

　　发展到如此地步，这场恋爱可是真够郑重其事的。枝理子越看越觉得滑稽，那般相敬如宾，恋爱还有什么乐趣？身为大户人家，就非得那样拘泥于礼节吗？要不就是为了蒙蔽众人而刻意伪装的？

　　小纸包仍旧放在餐桌上。

　　一方是为人师者，一方是为人妻者，所以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这一场滑稽戏或许就是为此而上演的。特别是副教授面子广，桃李满天下，而且年轻人好奇心旺盛，一旦在学校传开可就麻烦了。

　　枝理子又持续观察信子，感觉格外奇妙。既然她是与自己形同夫妻的男人的妻子，就不能将其当作局外人。她经常向弘治问到信子，逼问得紧了，弘治不得不回答。根据那些只言片语的回答组合起来的形象，与门口出现的信子姿容惊人的一致。再仔细观察，越发觉得信子简直与自己的想象毫厘不差。

　　真是个温顺的夫人，但多少有些装模作样。这样的女人绝对不会放声大哭，不是那种在人前流露感情的类型。如此看来，弘治移情别恋来找自己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枝理子是想什么就说什么的性格，做事也是随心所欲。自己吸引弘治的魅力就是与他妻子相反的性格，察觉到这一点，枝理子多少有些不安。

　　弘治之所以寻求与妻子相反的性格类型，其实仍是以妻子为核心的。或者说，如果没有眼前与副教授谦恭交谈的女性作为妻子，相反性格的枝理子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不会、不会，哪里会有这种事情？枝理子予以否定。自己已经充分获取弘治的许诺，要与妻子分手。而且为此将自己从大阪叫来，还给自己买了一幢房舍。对他具有吸引力的还是自己，她又回到了原来的看法。

　　不过，枝理子还是对信子产生了不安情绪。一般来说，女性往往是在看到其他同性的瞬间决出胜负的。或是心生优越感，或是心生自卑感，枝理子以前无论见到什么样的女子都绝无自卑感。在酒吧工作如此，在以前的少女时代也是同样心态。

　　然而，在观察信子的过程中，她却隐约地感到自己会输掉这场游戏。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不是容貌和身段的问题，这方面自己与信子条件完全相反。也不是美或不美的问题，是双方的美的本质迥然不同。于是，她感到心安理得。如果说她看到信子时感到某种不自信，或许就是因为信子特有的氛围。当然，两者性格迥异。那倒也没什么，但她还是忍不住被对方的温婉娴淑所吸引。

　　被对方吸引就意味着自己的失败。原先认为对方过分装腔作势，但此时却又觉得那是对方与生俱来的气质。说不太清楚，那种氛围可能就是常说的教养或涵养吧！枝理子不愿输给对方，被对方吸引真是岂有此理。自己与对方处于同一起跑线的，只是性格不同这一点。弘治感到妻子太难相处便来找枝理子，这不能单纯地解释为放松身心。弘治从骨子里追求枝理子，她情愿这样解释。

　　枝理子持续观察两人的表现，发现了一个奇妙的现象。副教授倒显得畏畏缩缩，信子似乎占了某种上风，浅野这位学者的面孔甚至发红了。当然，这是从远处看，并不确切，但的确有这种感觉。那个小盒子到底引发了什么纠葛？

　　弘治只委托自己两头打电话将他俩约出来，然后观察会面现场，却没提小盒子的事情，看来问题就出在餐桌上的小盒子。那里面究竟装着什么？枝理子认为，弘治是在知晓其中奥秘后才实施行动的。

　　女孩过来撤下她用过的餐具，客人多了起来。枝理子必须再呆一会儿。

　　“喂！”她向女孩打招呼。“再来点儿什么吧！”看过菜单，她还是点了果盘。再抬眼一看，副教授正把那个小盒子挪向自己。

　　浅野红了脸。毕竟后悔自己的轻率。那阵子，自己一反常态变得心浮气躁，终于冲动地买来了那种玩意儿。如此被信子退还，就等于戳穿了自己的轻率。可是，既然是匿名赠送的，信子完全可以顺水推舟地接受，自己又不是想以送礼品图谋与她接近。如果她认为自己怀有野心，那可真是始料不及。但他没有辩解，即使不说出口，信子也会理解自己的心情。于是，浅野将小盒子挪到自己面前。

　　“实在抱歉。”信子说道。她已经充分说明不能接受这东西的理由。

　　“不，是我给你添了麻烦。”浅野也道歉。“不过，请你不要误会。你到我家来时也挺费心，我只是想表示一下心意。”幸亏他没有说明小盒子里装着什么。

　　信子来访时送的是花束。那是常规礼仪。而且信子是来学习求教的，回赠珍珠耳饰有失妥当，要是被说穿可就无言以对了。但是，信子为此特意打电话约见并原物返还，也是一反常态的生硬做法。当然她也有理由说没有其他机会送交自己，但这也太直截了当了。浅野觉得，信子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已经发生了变化。

　　“您能收回，我真的十分感谢。”信子显得十分过意不去。“千万不要见怪。”

　　“不、不会的。”浅野也道歉。“是我太冒昧了。”

　　信子先是踌躇片刻，然后抬起头，好像话难出口。“另外，我对老师有个请求。”她似乎有些紧张。

　　“什么事？”

　　“今后，请不要向我家打电话。”

　　“啊？”浅野睁大眼睛。

　　“那会引起很多误解。拜托您，请别再打电话了。”

　　浅野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的是怎么回事？”他不禁反问。“打电话？……我从来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这次该信子目瞪口呆了。“可是……”她自己都觉得面部特别僵硬。“是老师来电话，约我到这家茶厅会面的。”说完，信子口中“啊”地轻唤一声，想起来了，那电话不是浅野自己打来的，是自称浅野亲戚的女子传的话。

　　“到底是谁？”浅野急切地反问道。“向你打的电话？”

　　信子看到浅野认真惊愕的神情，恍然大悟。“那，又是谁向老师打的电话？”

　　“我也一样。”他点点头。“是女人的声音。我在学校的时候，事务员转过来的，说是盐川的电话。我接了电话，对方说是你的亲戚。一个女人，转达你的口信，叫我到这儿来。”信子咬住了嘴唇。

　　这事儿说明什么问题呢？信子意识到浅野强烈询问的目光，脑海中转动着各种想像。

　　“那个打电话的人，是你委托的吗？”事态严重，浅野继续追问。“不是吗？那人说是你委托打的电话，不是你的亲戚吗？”

　　难以回应的问题。如果说自己没有这样做，浅野一定会追根问底。他在这方面容易暴怒。

　　“我疏忽了。”信子道了歉。“确实委托了熟人。”

　　浅野没吱声。他怀疑地望着信子的脸。

　　信子真想立刻逃离浅野面前，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连说了什么告辞的话都不记得了。正在这时，她向周围扫了一眼，因为她感到有人盯着她看。在询问电话详情的瞬间，她感到一阵恐惧袭来。

　　顾客都很悠然自得，各自喝着饮料，吃着点心，男人女人都开开心心。信子仍然感受到浅野从背后投来的疑惑目光，急忙走出茶厅。

　　枝理子从茶厅打了电话。银行的总机人员非常礼貌，但盐川弘治却很久才来。

　　“是我！”枝理子说道。“这么长时间才接电话。”

　　“我很忙！”弘治用接待客人的语调回答。

　　“我观察完毕，刚刚回来，夫人和学者的约会。”

　　弘治沉默着。他是总务主任，似乎客人就在身旁，所以没能立刻接茬回话。

　　“真逗！”枝理子故意这样说。“现在两人都回家了。”

　　“请你等一下。”弘治说道。“再过二十分钟，我就办完事了。请在那儿等我。”

　　“嘻嘻嘻……”枝理子笑着挂上电话，她在想像弘治赶往这里是什么表情。明明很忙，却说二十分钟后就来，其心理昭然若揭。表面装得满不在乎，却暴露了内心状态。枝理子为了消磨这二十分钟，暂先离开了茶厅。

　　副教授后来缓缓站起，从枝理子面前走过，到收款台去付费。枝理子将这些动作详细捕捉下来，就像慢动作画面。副教授神情忧郁，但似乎暗藏着某种兴奋。

　　枝理子一直盯着两人看到最后，但最后的一幕却有点奇妙。一直沉稳的信子脸色骤变，先自走了出去。或许电话的把戏被两人察觉了，否则，平时那么四平八稳的人不会慌慌张张地赶回去。学者也没跟她一起走，而是呆呆地瞠目相送。

　　情况不妙，不过，顶多也就是澄清了电话的事情而已。但他们的反应展现在眼前，却是一场好戏。枝理子在街上转了一圈，弘治能在二十分钟后准时到这儿吗？简直是吹牛。应该叫他等一阵儿，于是，枝理子就在附近的时装商店欣赏橱窗里的服饰，着实过了一把眼瘾。

　　返回茶厅已是四十分钟之后，弘治在茶厅中等待。她走近餐桌，他抬起头来。“你干什么去了？”

　　“这是什么话？”枝理子抻直裙摆坐下。“为了你，人家在这儿耗了小半天儿呢！为了别人的约会。”

　　“哼！”弘治叫住了走过身边的服务员。“你喝点儿什么？”

　　“我已经喝够了。为了看他俩，我又是喝咖啡，还要了两次果盘，肚子快爆了。”

　　弘治用嘴角斜叼了一支香烟。“怎么样？”

　　“那事儿，还真是得操点儿心呢！”

　　“那当然，我看准的嘛！”

　　“还挺亲热的呐！”

　　“胡说！”

　　“哎哟，你不愿意这样吗？”

　　“你别卖关子了。好好说。”

　　“好，我说。简而言之，我的感想是，两人还处于精神恋爱阶段。”

　　“哦？”

　　“你烦人！这下放心了吧？”

　　“我在专心听你讲呢！你原原本本地讲客观事实。”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两人把个小盒子推来推去，像是在比谁的力气大。最后，还是大学老师收下了。”

　　“是这样啊……”

　　“哎，我说啊，叫你夫人再向男人接近一点儿怎么样？老是那么一本正经的，大学老师太可怜了……这个忙，我来帮！”

　　3

　　盐川弘治在被窝里醒来，不知自己何时睡了过去。枕边的台灯发出苍白的亮光，房间里别的电灯都熄灭了，枝理子已抽身离开。挂着苇帘、朝向院子的拉窗开了一道缝儿，晚风吹进房。因为在高坡上，这一带风凉。

　　“喂，枝理子！”弘治呼唤道。

　　窗帘打开，枝理子的身影出现。“什么事儿？要抽烟？”

　　“不，喝水。”

　　“好的、好的。”枝理子转身出去，很快用托盘端了水杯跪在弘治枕边。

　　弘治起身俯卧，抽动着喉结喝水。“现在几点？”

　　“十点刚过。”

　　“哦。香烟。”

　　“好—嘞！”枝理子打开枕头远处的外国香烟盒，叼了一支打着火。她换了一身普通的连衣裙。吸了一口烟，然后递给弘治，香烟上留下血红的唇印。

　　弘治吐了一口烟雾，用另一只手的小指掏起耳朵来。

　　“痒吗？”

　　“啊。”

　　“有人说你坏话了。肯定是。”

　　弘治支着下巴继续抽烟。

　　“你在想什么？”枝理子望着他的侧脸。弘治皱着眉让烟雾顺着面部向上升。

　　“你到底还是很担心，对吧？”

　　“担心什么？”

　　“你夫人呗！今天我把看到的都告诉你了。”

　　“怎么会？”弘治露出似乎很乏味的表情。

　　“得了吧，你装什么潇洒？我都看出来了。”枝理子用小指戳戳弘治的脸颊。“听到老婆跟别的男人约会，你吃醋了吧？发火吧、发火！”

　　弘治只顾喷云吐雾。“几点了？准确的时间。”

　　“只知道问时间，哼！”枝理子看看自己细长的手表。“十点二十五分……哎呀，你要回家？”枝理子看到弘治掀开薄被坐起便问道。

　　“我有事儿。”

　　枝理子仍旧坐着，盯着弘治穿衣拾掇。“这会儿还有什么事儿。别蒙我！”

　　“……”

　　“哎，你、真的、跟我结婚？”

　　“啊。”弘治站起来穿上衬衫袖子。

　　“是真的吧？”

　　“那还用说？”

　　“看到夫人跟别的男人约会，想家了？真是个怪人！”

　　“……”

　　“你自己耍的把戏，吃哪门子醋啊？”

　　“开灯！我要照镜子！”

　　“摸黑出去呗！我在后面跟着你。灯一开，邻居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大男人到我这儿来。”

　　“反正人家都知道了。”

　　“知道了也不行。你如果跟我正式结婚就不怕，我不愿意老是这个样子。”

　　“……”

　　“你真的遵守诺言？一定、对吗？”

　　“啊。”

　　“还是靠不……如果叫我知道你在骗我，就朝你脸上泼硫酸。”

　　弘治穿上裤子，弄响皮带扣。

　　“这可不是吓唬你，我说到做到。我特意从大阪来投靠你的。”

　　“我遵守诺言。”弘治小声说道。

　　“瞧你……这副样子，靠不住。”

　　“喂，别坐在那儿絮絮叨叨啦！把上衣给我！”

　　枝理子无奈地站了起来，做出要去立柜前取衣架的样子，却突然轻舒玉臂勾住鸿治的脖颈悬吊着身子。“哎，真要回去吗？还有时间，带我去夜总会吧！”

　　“今晚不行！”

　　“是吗？那好，我自己出去随便找个陌生男孩跳舞。”

　　“上衣。”

　　枝理子从衣架拿了上衣围在弘治身上。

　　“枝理子，你刚才在茶厅说什么来着？”

　　“什么？”

　　“你说叫我老婆和那副教授再接近一点儿，你来帮忙。”

　　“是啊。怎么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总有一天要你帮忙。”

　　“哈、真的？”昏暗中枝理子眼睛发亮。

　　盐川弘治驾车回到家，将车存进车库，放下卷帘门，手在衣袋中弄得钥匙乱响。

　　进了门厅，不见信子来迎接。澄子像是刚洗完澡，穿着浴袍出来了。

　　“夫人呢？”

　　“哦，出去了。”

　　“什么？”突然站住。“白天出去就没回来吗？”

　　“不，四点左右回来，马上换了衣服又走了。”

　　弘治欲言又止，进了里屋。半路看了一眼夫人房间，灯没亮。开灯一看，屋里整洁明亮，一尘不染。凭直感判断，信子像是出了远门。他熄灯回到自己的起居室，夫妻分室而居已经很久。书斋桌上有一个白色信封，弘治凑近去看，正是预料中妻子的笔迹，他立刻打开。

　　“我有心事，突然想去长野那边旅行。刚好暑期听课也已结束，我出去休闲解乏。没能事先打好招呼，请你原谅。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不在家时你会多有不便，我已向澄子仔细吩咐过，身边的事情她会帮你。”

　　弘治用指尖捏着信纸放下，然后在那儿抽了一支烟。考虑了一会儿，摁响了呼铃。走廊想起脚步声，敲门。

　　“请进！”

　　澄子身穿浴袍，耸肩缩脖地进来，一直低着头。

　　“坐下。”

　　澄子战战兢兢。招呼了两、三次，终于忐忑不安地坐在沙发一角。

　　“夫人怎样出的门？”弘治温和地问道。

　　澄子抬眼看一下弘治，又赶快低下头。“穿着白色套裙。”

　　“当然带了手提衣箱，对吧？”

　　“是的。夫人带的是黑色皮箱。”

　　“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夫人说暂时出去几天……夫人仔细地吩咐了先生身边的事情。”

　　“嗯……没说几点的列车、从哪个车站出发吗？”

　　“说了。列车时间不清楚，夫人叫了出租车，说要去新宿车站。”

　　“那以前给谁打过电话吗？我是说夫人。”

　　“没有。只是叫出租车时打过电话。”

　　弘治瞥了一眼扔在桌上的信纸，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伸出长腿。“夫人白天出去后回来过一趟吧？问过你什么没有？”

　　澄子低头不语。

　　“你看，我又没生你的气，只是问夫人怎样离家出行的嘛！”

　　澄子惊讶地抬头瞪大了眼睛。“夫人离家出走了吗？”

　　“不是离家出走……虽然不是，但突然有了心事，就离家出行了。所以才问你嘛！夫人白天回来应该会问过你些什么的，你不用遮掩，我不生气。”

　　“……”

　　“问昨天的小盒子了吧？你看，就是我问过你的那个小盒子。”

　　“是的。”澄子终于点点头。

　　“怎么问你的？”

　　澄子低着头，细声细气地开了口。“夫人问我，先生向我问过那个小盒子没有。”

　　果然是这么回事，弘治默默地吐了一口烟。他叫枝理子向双方打了电话，但两人见面后信子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不过，副教授可能还没察觉，只有信子知道。让女人打电话，信子凭直感便知是弘治的把戏。而且她推测到弘治曾向小保姆打听过包裹的事，于是回来向澄子确认。

　　弘治也曾问过澄子这件事情，但不让她向妻子说。但主妇问到时，澄子也无法守约。澄子消失在房门外之后，弘治靠在桌边思索良久。空虚感中掺杂着恼怒，新的希望又像水一样浸漫了胸臆，但思索的对象绝对不是枝理子。在书斋中磨蹭了三十分钟，他立刻走出门厅。

　　“您出去吗？”澄子惊讶地从身后问道。

　　“啊，出去一趟。”

　　时间已过十一点钟。

　　“今晚可能不回来了，把门窗关好。”

　　“是。”澄子忧虑地目送着弘治。

　　弘治又去车库打开卷帘门，开出刚刚存放好的轿车，直接驶往枝理子的住所。此时，街面上已不见了纳凉人们的身影。他将轿车停在枝理子的门口，走进门厅。摁响门铃，被枝理子唤作铃木阿姨的老保姆走出来，见到弘治吓了一跳。看到弘治默不作声就要进屋，她慌忙阻止。

　　“啊、先生！夫人出去了。”

　　弘治又穿上刚脱掉的鞋。“到哪儿去了？”

　　“夫人说，出去玩玩。”

　　弘治想起枝理子说要独自去夜总会玩，可能因为自己说要早些回家，所以她便以此示威。本来想到既然信子离家出行了，今晚也只好回到枝理子这里住下。可是枝理子也不在家，他便无处可去了，心中干涩乏味。

　　“她没说去哪里吗？”他忍不住口气强硬起来。

　　“是，什么都没说。”

　　他返回院门口上了车，无处可去。正要踩油门，却又改变主意返回。保姆还在门厅里站着。

　　“夫人经常在晚上一个人出去吗？”

　　“啊……不。”保姆应答含糊。“很少。”

　　“就是说有时出去，对吧？几点钟回来？”

　　“这……”保姆似乎话难出口。“十二点以前回来。”

　　“回来时喝醉酒了吗？”

　　“啊……”保姆十分尴尬，支支吾吾。

　　“哎，你实话实说嘛！”

　　“有时稍微喝些酒回来，醉得不是很厉害。”保姆似乎在袒护枝理子。

　　“她到什么地方去？问过吗？”

　　“这个……”保姆又像是不太清楚的样子。

　　“好啦！”弘治回到车上，握住了方向盘。再问下去，不会有真话回答，而自己也要维护体面。说到夜总会，能想到的只有赤坂区。每个月都给她不少零花钱，所以出入夜总会绰绰有余。

　　弘治开得很快，如果不早点儿到，将近十二点夜总会就会关门，之后就无法捉摸枝理子的去向了。自己也明白这样开车太猛，到赤坂之前曾两次差点儿撞车，对方司机大声斥骂。

　　忽然，他想到此时乘上夜间列车的信子。她一个人要去哪儿呢？说是去长野，会去长野的什么地方呢？据枝理子所说，信子与浅野并没什么接触，倒像是浅野对妻子十分倾心。妻子本来就是封闭于自我世界的女子。

　　到达夜总会门口，他问来迎接的店员是否还在营业。店员看看手表说，还有三十分钟。夜总会另有三家，选择这家完全是冒碰。不过，他凭直感也觉得这里合乎枝理子的性格。

　　进店之后，看到有些客人已经打道回府。弘治若无其事地注意着客人的面孔，没有看到枝理子，便先在桌旁落座。光线昏暗，观望远处的客人时需要定睛细看。客人几乎只剩下一半，舞池中的人们还在跳舞。可能再跳一曲也就该结束了。空调开得很足，有点儿冷。

　　弘治要了加冰威士忌，继续观望舞池中的舞者，人们正在跳近来流行的快节奏舞蹈。弘治的视线停在其中一对舞者身上，目光突然锐利起来。

　　4

　　弘治找到的是与年轻男子跳舞的枝理子。舞池中虽然昏暗，但他很熟悉她的身影。曾经见过的那件粉红色连衣裙，忽而卷入舞者群中，忽而从中旋转闪出。

　　对手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身穿白色上衣、黑衬衫，领带也是白色的。窄脸庞，卷曲头发。看上去舞领得不错，看他的动作便知是个玩家。青年将枝理子拥在怀里，枝理子也把脸贴过去，如醉如痴。

　　弘治没见过那个青年。他把酒杯端到嘴边，眼睛盯着两人的动向。一曲终了，枝理子这对舞伴仍没退场，接着是摇摆舞曲。枝理子似乎不太会跳这种舞，笑着模仿对方的动作。她夹着大腿扭动腰肢，从心底里透着开心。

　　弘治抽起了香烟，真是怪诞的舞蹈，这种舞姿弘治耻于尝试。但是，眼见得枝理子却渐渐熟能生巧了。

　　又一曲终，枝理子与舞伴终于离开舞池。弘治眼睛盯着，只见两人落座的餐桌是两张拼成的。这张稍大的桌旁坐着四、五个青年，拍着手迎接枝理子。

　　弘治与他们之间隔着三张桌子，他越过客人们的肩头观察着枝理子。光线很暗，只要不太显眼便不会被对方察觉。青年们桌旁有两、三个女招待，但枝理子似乎最有人气。她举着酒杯，脸笑得像鲜花怒放。这是上一个时期的枝理子，活力四射。

　　女招待来到弘治身旁坐下。“一个人挺寂寞的吧？”穿白裙的女子邀请说：“跳个舞吧！”这一曲是舒缓的布鲁士舞曲，弘治与女子起舞，眼睛却望着那边桌旁的枝理子。在这边走来走去，可以从各个角度观察。青年们谈笑风生，核心却是枝理子。

　　“莫不是从前就认识？如果认识，是何时开始的呢？”弘治边舞边想。“枝理子从未说过她与那帮人有交往……”

　　枝理子起劲儿地讲着什么，青年们听得津津有味。离她稍远的人，甚至探身歪头地听。

　　“似乎不是老相识。”通过观察他又有了这种感觉，那帮人像是职员，但又看不出是哪类公司的职员。枝理子没有察觉弘治在这边跳舞，她又要跟那帮人说话，又要喝酒，无暇顾及舞池。

　　枝理子在他眼中变成了另一个人。当对方没有意识到自己而自由行动时，自己就会感到对方判若两人。枝理子沉浸在自由的解放感中，显得舒展开心。

　　弘治从舞池回到桌旁。“喂、你帮我把这张纸转交给那个桌旁的女客人。”弘治撕下一张笔记纸，写了“那边的事情办完后，请到这边桌子来。弘”，然后递给女招待。他继续喝酒，并若无其事地望着别处，他知道接到字条的枝理子会探身朝这边张望。女招待轻轻摇动裙摆回到这边来。

　　“说什么了？”

　　“没说话。看完字条后朝这边望了望。”

　　“没吓一跳吗？”

　　“挺吃惊的。她说马上就过来……您认识她？”

　　“认识。”

　　没过五分钟，昏暗之中一片粉红色向这边靠近。

　　“欢迎光临！”女招待向落座的枝理子致意。

　　弘治呷一口酒，眼角瞥见枝理子的白脸。

　　“哦哟！什么时候来的？”枝理子直勾勾地盯着弘治的侧脸。“吓了我一跳！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枝理子倒吸一口冷气。弘治抬眼看看她刚才坐过的席位，那边的青年们也一齐望着这边。快关门了，客人也只剩三分之一。乐队奏起最后一曲。

　　“你没回家吗？”枝理子突然问道。

　　“本来打算回家，但又返回你那儿去了。”

　　“啊？……那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他们是谁？”他问的是那些陌生青年。

　　“我不认识。”

　　“哦？你不是跟他跳舞了吗？”

　　“啊，你是那个时候来的呀！坏心眼儿！现在才叫我。”

　　“你总是跟陌生青年跳舞吗？”

　　女招待觉察到气氛不妙，悄悄地离席而去。

　　“你真坏！”枝理子瞪着弘治说。“我只是今晚跟陌生人跳舞……不知为什么，我心里乱糟糟的。”

　　“你在哪里碰上他们的？”

　　“没到哪儿去。只是到这来后，偶然邻桌而已。”

　　“正像你说过的。”

　　“什么？”

　　“你不是说独自随意出来跟陌生人跳舞吗？”

　　“这事儿你倒记得清楚！”

　　“因为你说到做到了嘛！”

　　“我不是想做才说的，只是后来感到寂寞了才到这儿来的。后来，有个青年看到我一个人无聊的样子，就过来邀请我跳舞了。”

　　“哼！你就跳了？挺有意思的嘛！”

　　“心情不好的时候，偶尔就想这样做。”

　　弘治胳膊肘支在桌上独自喝酒，枝理子死盯着他。“你真行！居然能找到这儿。”

　　“猜个大概吧！”

　　“哈，那是你回家前听我说过，于是就记住找来了。”

　　弘治放下酒杯，“舞会结束了，回去吧！”他立刻叫来男店员付了费。

　　那边桌旁的青年中，也有四、五个人一齐站了起来。他们直勾勾地盯着过道中跟枝理子走的弘治，其中一个还向枝理子挥挥手，可却她头都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6、旅途投宿

　　1

　　盐川信子在甲府车站下车。留在家中的字条上写了长野，但这趟列车进入长野县的时间很晚，而且也没有既定目的地。不如今晚在甲府下车住一晚，好好思索今后的人生。在甲府下车的另一个理由，是因为一等车厢中有个怪异的男子，令她难得的旅行兴致大减。

　　本来一等车厢很清静。虽然是在夏天，但时间不前不后，所以见不到年轻的登山者。可能因为人们不愿在酷暑中旅游，所以乘客很少。信子所在的指定席车厢中，周围也没有其他乘客。所以，在经过八王子站之前，她心情悠然自得。

　　那个男人从新宿车站上车，最初一直坐在车门附近。这节车厢共有十二、三个乘客，椅背上方露出的黑脑袋零零散散。那男人在列车经过立川车站之后，换到了与信子对面的座位。他手中拿着周刊杂志之类，看到信子之后，就不看杂志，而是做出观望两边车窗的样子，用很感兴趣的目光向信子扫来扫去。

　　信子最初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当列车驶近八王子车站时才意识到。那男人四十五、六岁，斑白头发，绅士模样。视线与信子相遇时，三生有幸似地点点头。咧开厚嘴唇时，粗粗的浓眉猛然下耷，呈现出和蔼的面容。

　　“列车上这样冷清，反而枯燥无聊了！”绅士向信子搭话。“太挤了也受不了，这样空荡荡的也令人寂寞，人心真是难以满足啊！”圆滑的话语，殷勤的面孔。“夫人到什么地方去啊？”

　　此时信子尚未决定在甲府下车。车票买到上诹访。无奈之中，她简单地告诉了对方。

　　“我也到那儿下车。”绅士高兴地说道。“今晚在上诹访好好住一晚。明天坐中央线到名古屋办事儿……是吗？夫人也到上诹访啊！”他看看信子坐席的前后方，当然没有人。绅士是在确认信子有没有旅伴。“从这儿到上诹访要四个小时，这段空闲怎么打发呢？”

　　信子烦透了。为了整理毕业论文，她在提箱中尽量少装衣物多装书，打算在列车中读一读的，这男人却不厌其烦地唠唠叨叨。看来即使拿出书来读，他也不会收敛的。

　　“现在去上诹访可正是好时候。夏天，人们都集中到山中去了，所以那里反而清闲。松本的浅间温泉和赤仓都拥挤得不得了，而上诹访却是个盲点。夫人要在上诹访住多久啊？”

　　“还没定。”

　　“啊，是吗？嘿，那多好啊！不作计划的随意旅行是最惬意的了。而且是……一个人？”

　　“是的。”真烦人！这书是读不成了。

　　“那真太潇洒了。不过，是不是到旅馆投宿时才见面？”

　　真不知趣！这简直就像是两脚拖泥带水地闯进了别人的心境。那男人先是掏出香烟让信子抽，被拒绝后又从行李架取下旅行包掏出巧克力糖递上。“怎么样？”

　　“哦，谢谢。”信子只是看了看。“现在什么都不想吃。”

　　“哎呀，这有什么关系。反正也没事儿干。”

　　“是啊。”信子没有伸手。

　　那男人千方百计地想接上话头，尽管信子并不应答，他却自作多情地说起个人的私事来了。他说自己是某公司的经营者，一年到头忙个不停。别的公司都苦于业绩不佳，自己的公司却蒸蒸日上。而且经常反思，应该忙里偷闲，旅游休养，整年拼命地工作对身体有害。这是男人对自己实力的炫耀，也是触动女人芳心的手段。

　　“夫人的先生也是做生意的吗？”

　　“……”

　　“噢，我猜得不对……但是，怎么能叫夫人孤身一人出游呢？您先生能放得下心吗？”

　　“……”

　　“唉，怎么说呢？如今的女人不同以往了，可以充分享受自由。”

　　这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他却没完没了地搭话。最后，那男人差点儿就坐在信子的身边了。要是一直坐到上诹访，不知还会惹出什么麻烦来。信子还要思索今后的人生，所以在到甲府之前，开始做下车的准备。

　　那男人惊诧不已。“夫人要在甲府下车吗？”

　　“是的。”

　　“甲府也不错嘛！要不我也在这儿下车吧！”他看看开始减速的列车的窗口，又看看信子的侧脸。

　　家庭妇女离家出走，范围也是有限的，这一点与男人不同。如果是男人，既可以去遥远的北海道，也可以去南方的九州，在外游荡一、两个月也满不在乎。

　　但是，家庭妇女却障碍重重。信子在留下字条乘上列车的同时，已经无法回避地感到了这一点。本想在长野的陌生山川之间漫游一番，将一切烦恼抛开，清爽的空气就会充满身心，洗清过去的污泥浊水，换来清净的精神世界。

　　说实在的，她真不想住在旅馆，就找一处灯光暗淡的农家栖身，然后漫无边际地信步空旷的田野。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将自己从东京的生活中彻底抹杀。不，这是将自己的存在彻底地忽略。

　　然而一到实行，却是困难重重。孤女旅行，伴随着无穷无尽的烦恼，就连乘车都不得安宁。如果没有那个怪男人搭话，信子就直接到上诹访了，时间应该是晚上九点。

　　到达甲府车站，已是上灯时分。这是初次涉足的土地，没有任何了解。她看到车站墙上贴的广告画，得知附近有温泉区。

　　“是的。十分钟左右。”出站后乘上出租车，司机介绍了去那里的时间。

　　据说甲府市区曾因战争烧毁，所以看不到古色古香的建筑。环视周围，所有的屋顶后方都矗立着山峰，巨大的富士山沉陷在苍茫的暮色之中。汤村温泉在稻田中开辟出一方街区，这里几乎全是温泉旅馆。司机向她介绍的是“泷和宾馆”，不过，这是一家日本式旅馆。信子被引进最边上的房间，客厅十分宽敞。在套廊上打开拉窗，广阔原野的对面，山峦叠嶂变成一幅缩影。

　　“一直朝那边走，就到身延了。去静冈县的列车经过那道峡谷。”服务员将茶水放在桌上，然后静静地来到信子身边，这是一位沉静稳重的中年妇女。

　　群山的黑影上方，笼罩着昏暗的夜空。今晚有月亮，峰巅的轮廓与天空容易区分。夜幕下的远方盆地，散落着点点人间灯火。

　　“夫人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是的。在甲府下车也是头一次。”

　　“哦，是吗……这里温泉特别好，您可以充分地享受。”她带信子去了温泉浴池，走到长廊中段向左拐就是。灯光闪烁的中庭堆了白沙，不知名的草花舒展着枝叶，信子在温泉水中舒展着肢体。远处传来三弦声，但那声音并不刺耳，反倒衬托出周围的宁静。温泉水澄澈，能看清池底的脚趾。

　　此时，丈夫弘治可能又去那女人的住所了。即使看到信子的字条，他也不会受到太大的震动，她仿佛看到了丈夫说“哼”时的表情。信子没见过那女人，但能想象到她是弘治在大阪时的情人。信子有时可以从回家的丈夫身边发现此类痕迹，那女人的癖好似乎至今未变。

　　丈夫把那女人从大阪叫来金屋藏娇，但信子却无心无力去追究调查。夫妇能够长此以往吗？信子突然决定出行，也是急于摆脱现状，认真审视今后的人生。

　　不知丈夫弘治出于什么目的，设计诱使浅野副教授和自己在银座会面。他在信子外出时看到了浅野托丸善店送来的礼品盒，信子从小保姆口中问出此事。浅野也是一副心乱如麻的样子。看来根本原因就是那个礼品盒，丈夫是不是企图以此为由强求离婚？信子感到周围空气骤然紧张，函授学业也变得暗淡无光。

　　2

　　浅野副教授收到奇怪的信件，是在与信子会面两天之后。笔者是女性，寄信人当然是陌生名字。内容里也明确指出，寄信人的名字纯属虚构，即使查询也毫无意义。

　　“老师一定知道盐川信子……”这是开头一句。读到这一句，浅野仿佛受到当头一棒，视线颤抖起来。“信子是在老师任教的Ｌ大学进行函授学习的有夫之妇，这是老师全都知道、无需我说明的事情。我曾因为某种缘故目睹老师与信子在银座茶厅约会，但是，我不会对任何人提及此事，敬请放心。”

　　“我想说的是，盐川信子突然离开了自己的家。现在看来还不像是离家出走，可能是为了解决感情问题出行。信子留话说要到长野方面旅行，目的地和时间都没写明。我想，她出行的直接原因是她丈夫弘治得知了老师与信子约会的事实。不过，我想说的是，他们夫妻之间很早以前就出现了裂痕，弘治即使听到老师与信子约会的事实，两人也没有发生争执，这一点更请放心。”

　　“说到我为何多嘴向老师告知此事，那是因为我体察到老师对盐川信子心怀深情厚意，同时，我也知道目前信子与老师不便联系。出于保全自己的考虑，我在信封背面注明了某女性的名字，但这纯属虚构，没有任何查询的意义。不过我要强调，这也正是出于对老师和盐川信子的好意，毫无恶意。”

　　“此外，关于盐川信子，如果老师想要摆脱现在的孤独，可以过后写信并附上与我联系的方法。现在我只是通知一下老师最爱之人的动向。为稳妥起见，我想再次强调，如果老师因此事向盐川家里打电话或写信询问，都可能导致不必要的争执，致使信子陷入尴尬境地。”

　　“信子只说她出行的目的地是长野，老师也会感到含糊不清，心里没数。实不相瞒，我也不知详情，敬请包涵。”落款是“三木章子”。

　　读过此信不到两小时之后，浅野忠夫急忙准备行装，因为他凭直觉感到，此信并非戏言。他不知道写信人的目的，不知道对方是女性还是男性，凭化名也无从判断。但是，至少其笔迹是女性所写。如果是女性，她与盐川信子是什么关系？从字面上看，她与盐川夫妻十分熟悉，否则不会对情况了解得这样清楚。

　　然而，分析研究是以后的事情，问题是，现在信子已经出行去了长野。忠夫不能坐视不管，他对信子也负有一定的责任，也想见到信子确认实情。此刻，忠夫心中信子丈夫的存在突然变得沉重膨胀起来。

　　“哎？你要去哪儿？”毫无预兆的出行准备，令母亲感到疑惑。

　　“暑期授课终于告一段落，我想到长野的温泉胜地去走一走，放松放松筋骨。”

　　“是吗？”母亲莫名其妙地看看儿子。“什么时候决定的？”

　　“现在。”

　　的确，儿子在昨晚和今早都没有这种苗头。如果忠夫说早有打算，解释理由时就得编造谎言。

　　“那倒无关紧要……可是你要到长野什么地方？”

　　“不清楚。这次我想不作计划，走到哪儿算哪儿。”

　　“几天？”

　　“一周以内回来。”

　　母亲想从儿子的表情中读取他内心深处的隐秘。“你去旅行，怎么不约泰子去？”

　　“您就别再提泰子啦！泰子确实是个好姑娘，但跟我还是合不来！”

　　“啊？那……”

　　“即便我现在妥协了，婚后生活也不会幸福的。求求您了，母亲能不能找泰子说说这事。”

　　“这种事儿，我可说不了。”

　　“可如果那样，泰子会守一辈子活寡！泰子应该能够找到比我更好的对象！”浅野忠夫离开母亲，来到了门厅。

　　出得院门，夏日已经偏西。仰望晴空，仿佛看到信子在天边行走的身影，他现在更加迫切地想要见到信子。

　　3

　　“昨晚休息得好吗？”早上，女服务员为信子端来了牛奶并亲切问候。

　　眩目的阳光照在旅馆的后院，好像起床已经很迟了，其实现在才到八点左右。因为服务员年龄大些，信子就有了安心感。她脸上浮现出安详的微笑，举止也很稳重，不像旅馆里的服务员，倒像是进了亲戚家，见到了熟人。

　　“是的，睡得很香。”信子也微笑了。的确，昨晚将一切烦恼抛开，睡得香甜安稳。今早看到灿烂的阳光，更感到神清气爽，此前的那些郁闷，全被冲刷到爪哇岛去了。这全是万里晴空的馈赠。

　　“昨晚是不是特别闷热？盆地的天气夏天热、冬天冷。”

　　“没有感觉太热。”

　　“今天回东京吗？”

　　“不。我还想到别处转转。”

　　“哦？去凉快的地方？”

　　“还没确定呢！”

　　女服务员沉默了，或许她觉得再往下问就有失冒昧。长久做接待工作，这方面的感受性十分敏锐。其实信子真的没有既定目的地，虽然已经来到这里，但考虑到下一步又要投宿陌生的旅馆，便觉得心中没底。而且时值旅游旺季，长野所有的旅馆都可能已被游客住满。此后一段时间，自己应该轻装行动，应该把大脑变成真空，然后才可能浮现出新的想法。

　　忽然，她想放弃去长野，改为去名古屋，毫不拘束地随意旅行，此时想到哪里去尽可随心所欲。于是她从提箱中取出列车时刻表，呆呆地望着书中的地图。蛛网般的交通线四通八达，沿途净是陌生的站名，只是看看就令人心驰神往。然而到了下定决心的时候，还是需要勇气的，只看地图就已令人望而却步。将时刻表翻过来放下，信子蹬上木屐。旅馆的后院十分宽阔，既有亭榭，也有小巧的水池，池水反射着朝阳的强光，与草坪中尚存的露珠相映成趣。

　　在不曾预料的方向，迎面压顶般地出现了富士山。平常从远处看惯了微缩的景象，此时便感到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这里看到的富士山，是在周围群山之上矗立的、上部的三分之一，而不是山脚展开优美曲线的整体，所以，没有了那种安定感，只剩险峻的喷火口形象。

　　这家旅馆在汤村尚属一流旅馆，建筑比较气派。主楼以半圆形环拥庭院，向两侧伸展，既有三层楼，也有二层楼，边缘处还有平房。虽然构造复杂，却错落有致。

　　信子房间的套廊上，出现了女服务员的身影，信子转身回房，相邻的房间仍然遮了窗帘。另一边传来欢声笑语，回眸望去，只见一对夫妇带着孩子正在互相拍照。

　　“早餐准备好了。”

　　信子要了烤面包片，用餐的时候，服务员在一旁陪伴。

　　“刚才，有位客人在看夫人呢！”服务员恬静地微笑着说道。“他从房间里看您散步了。”

　　“不好！”信子皱起眉头。“我真不该大大咧咧地到院子里走动的。”

　　“是一位男房客。”

　　信子心里更反感了。

　　“不，不必担心。”服务员看着信子说道。“那位先生特别儒雅稳重，他是独自一个人。”

　　“……”

　　“他两天前到这里的，好像也是来自东京，整天都在房间里呆着。”

　　“你也负责那个房间吗？”

　　“是的，这五个挨着的房间都是我负责。因为这里夏季游客不太多……不过，夫人，那位先生绝对不是恶意的观望。”

　　无论怎样，被男人盯着看都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刚好是在他吃饭的时候，我在旁边招呼，看到夫人在院子里散步，他说，哦、来了一位新客人呢。我只好说，是昨晚到的。”

　　“好奇心挺强的嘛！”这是讽刺。

　　“夫人绕过池边到亭子那边去了，从那里眺望富士山。”

　　“是呀！”

　　“那位客人一直在观望，还说，啊、真像一幅画儿呀！”

　　“他是一位画师吗？”

　　“不太清楚，因为他在房间里什么事情都不做。难道、他真是画师吗？”她倒接着信子的话反问起来。

　　浅野忠夫乘上十七点十五分新宿始发开往松本的快车，当然，他并不知道信子现在何方。虽说去了长野，却仍是海底寻针的感觉。不过，想到自己也前往同一方向，又暗暗地期待与信子不期而遇。

　　他对那个寄信人三木章子毫无了解，姑且就算她是信子身边的女友吧。她可能听信子讲了这件事后，私下给自己写了信，女性朋友中常见这种品性的人。若真是这样，信子应该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了。这个判断，使浅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列车中，前往登山的年轻人们欢声笑语，行李架上和过道里，摆放着登山背囊。

　　“到达松本是九点五十一分，先睡个好觉，黎明时分再去登山吧！”站在过道上的青年们商量着。

　　忠夫在想，盐川信子两天前就是坐这趟列车出发的，那么，晚上九点乃至十点再去找旅馆投宿就不合常理了。还是应该在天没黑透时住进旅馆，这才符合女子孤身旅行的习惯。他翻翻列车时刻表，看到信子乘坐的列车到达上诹访是在二十点五十分。但如果不到终点站而是提前下车的话，甲府就是最合适的站点。车到甲府是十九点三十分。

　　浅野忠夫暂且买好到松本的车票，他期望幸运地邂逅信子，哪怕沿着信子旅行长野的路线走一圈也不虚此行了。然而看着时刻表，考虑到女子孤身旅行的心理，他推测信子在甲府下车的概率极高，她十有八九会这样做。这个推断令忠夫更加振奋。

　　他在甲府下了车。当然，在这里追踪信子的去向是十分困难的，更何况连她穿着什么衣服都不得而知。他伫立在车站内，怔怔地望着墙上挂着的旅馆住宿指南。他并非初次来甲府，以前曾于参加某学术会议的归途在此住过一晚。那不是在甲府市内，而是在稍远的温泉区，名为汤村，他还记得那家旅馆的名字。当时随身携带的现金不太多，所以尽量找了便宜的旅馆住下。不过，信子却肯定会选择一流的旅馆，这不仅因为信子自己讲究，还因为女子孤身旅行时，投宿一流旅馆最有安全感。

　　他来到车站问询处，请求预订汤村一流旅馆的房间，却都被推辞了。无奈，只好选择低一等的旅馆。在从甲府去汤村的出租车里，他一直在观望窗外的夜景。虽说离东京才三个小时的车程，却仍强烈地感到人在旅途。此时，他感到寻找信子的自己隐约有些感伤。那家旅馆在汤村的村口，他泡过温泉、用过晚餐，时近九点。

　　“您要出去吗？”年轻的女服务员问道。

　　“是啊，我到附近转转。”他正要把单和服换成西装。

　　“您可以穿着单和服出去的。”服务员说道。这是告在诉他，不必特意换西装。可是，忠夫想的是如果见到信子怎么办，他不想就这副样子见信子。而且，汤村肯定很小。如果心情好，他还想夜游甲府。

　　汤村只有一条街，两侧全是旅馆，比一般的温泉街稍显冷清，连常见的土特产商店都没有，更没有其他娱乐设施，感觉像是水田中孤零零的村落。忠夫到村边走了个来回，不经意地望着两侧旅馆的灯光。然而，他渐渐失去了信心，觉得自己在这种地方苦寻，信子却说不定早已远走他乡，看不到信子令他极度不安。他来到街上的出租车行，想找车去甲府。这里是温泉街，不断有载客车辆来往于市区之间。

　　来到甲府市区，他走在所谓的繁华街区，用看惯了东京的目光审视，这里也还是土气得多。不过，总能感到东京无法找到的沉静。忠夫漫无目的地信步前行，忽然看到街边有一家书店，便走进灯火通明的店门。他想，要是能找到两、三本感兴趣的书，就买来塞在行囊中。在东京以外的地方买书，也是别有情趣的事情。忠夫仰望着荧光灯下的书架缓缓移动，站在那里看书的男子突然抬起头来。

　　“噢！”两人同时叫了出来。

　　盐川弘治在银行的接待室里与客户谈话，再有三十分钟就下班了。这时，放在角落里的电话铃声响起。

　　“喂！”弘治小声答话。这是在客人面前的礼节。

　　“会客当中，打扰您了。”总机话务员听出是常务的声音，恭敬地说道。

　　“有个人说一定要与你通话……是成泽。”是枝理子的电话，弘治眉头紧蹙。

　　“哎，是你吗？我是枝理子。”

　　“啊。”

　　“热门新闻！所以想赶快告诉你。”

　　“啊。”

　　“你怎么不感兴趣……就是那位大学老师，他也离家出行了。”

　　“什么？”弘治不由得攥紧了电话。

　　“到底还是担心了吧？嘻嘻嘻。”枝理子嘻皮笑脸。

　　“喂！我现在有点儿忙。”

　　“啊、对不起！那我长话短说。你想早点知道，对吧？”

　　“……”

　　“刚才，我给浅野家打了电话。如果他在家，我想嘲笑他一下。可是，好像是他母亲接的电话，说他刚才出去旅行了。”

　　“……”

　　“我问他去哪儿了。说是去了长野。”

　　“……”

　　“喂！能听到吗？”

　　“啊。”

　　“回答得这么含糊。”

　　“……”

　　“我问他到长野什么地方，他母亲说不知道。”

　　“是吗？”

　　“是吗？！你就袖手旁观吗？那位老师，终于追你的夫人去了。”

　　“奇怪呀！那老师怎么知道她的去向？”

　　“这个嘛！是我的小计谋。”

　　“……”

　　“你想知道详情，今晚就到我那儿去嘛！我全告诉你。”

　　“今晚不行。下班很迟，我有工作。”

　　“你真沉得住气。好有出息。”

　　“反正现在很忙……”

　　“那你什么时候来？”

　　“要不就明天，上班路过时去一下。”

　　“今晚不管多迟，我也等着你。”

　　“我没准儿。”

　　“哎哟，这不是回自己家吗？你要去哪儿？”

　　“明天去了再说！”弘治放下枝理子还在唠叨的电话。

　　“失礼。”盐川弘治回到客人那边。客人是一位四十五、 六岁的花白头发男士，眉毛黑粗，嘴唇较厚，浓眉向下耷拉着，所以给人一种开朗的印象。

　　“哪里哪里，”那位客人红光焕发地微笑了。“听起来，像是来好事儿了？”

　　“不，没什么好事儿！”弘治低着头，把香烟在银制烟盒上磕几下。

　　“常务既年轻工作能力又强，夫人一定管得挺严吧？”

　　“实在遗憾。如果像您所说，那我真是三生有幸。”

　　客人是某公司的董事。“不过，能不能把您的时间借我一点儿？恳请赏脸。”

　　“您像是在挖苦我，真让我不好意思。”

　　客人露出雪白的牙齿豪爽地笑了，粗黑的眉毛越发耷拉下来。“常务，今晚赏光放松一下如何？总这么沉重古板地谈判我真过意不去。”

　　“哦？多谢啦！”

　　“我可以这就陪您去，但那样做就太惹眼了，你我都是有身份的人。不如我先告辞，随后派秘书来接您。”

　　“让您费心了！”

　　“地点嘛……就在赤坂如何？”

　　“明白了。”

　　“如果常务已有意中之人，我可以马上安排。”

　　“不，那种地方与我无缘，我从不伸手。我清楚自己的身份。”

　　“您真会说笑。”这回客人无声地笑了。“到了常务的位置，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算出格。”

　　“哪里哪里，您也清楚银行这种行当。虽然微不足道，但也不敢荒唐放纵……”

　　“您说的没错儿。您这样自重自爱，不会有事儿的。”

　　7、事业

　　1

　　与盐川弘治在东都相互银行接待室谈话的客人叫德山岩雄，职务是东方旅游株式会社专务。他与盐川弘治已经见面十几次了，接触十分频繁，他将盐川常务评价为当代杰出的青年银行家。

　　“也许我不该这样说，东都相互银行的营业方针是不是过于慎重了？”德山岩雄每次见面都会流露此感。“银行是严肃的行业，坚持慎重的原则，的确令人钦佩。不过，如果银行业务也像以前那样运营，恕我直言，今后恐怕会越发保守。”

　　“您说得对。”弘治沉稳地微笑了。

　　“特别是相互银行，无论如何都比城市银行矮一头。社会这样看，客户们也这样看。因此特别需要体制改革。”德山专务说道。

　　东都相互银行原名为东都无尽株式会社，根据一九五一年的“相互银行法”，全国的无尽会社同时更名为“银行”。

　　“陈旧的观念尚未清除。”盐川常务遗憾地表示同意。

　　“当然，前身确实是无尽会社，现在暂时是改成银行了，但如果不抓住机遇谋求飞跃发展，就永远会被城市银行压制，也无法避免一般银行家的白眼。因为经营者仍未摆脱旧时代的束缚，所以难以消除无尽会社时代的劣根性。正如您所说，必须整改内部结构。”

　　盐川常务平时就对外宣传这样的主张，这不只是心血来潮，内心也隐藏着对东都相互银行行长的反感。这位老行长是弘治父亲盐川弘道的朋友，东都相互银行的前身、东都无尽株式会社的创立也是他们两个人。因为弘治年轻时就得到了常务兼总务主任的职位，所以反而对保守的行长感到颇不耐烦。

　　东都相互银行中，行长派的势力十分稳固。但是，其底层还涌动着新的暗流，这就是盐川常务派，其中年轻人较多。弘治此时也要显示自己的手腕，极欲在老人们保守无为、满足于现状的情况下做出惊天动地的举动。如果改革成功，并非没有可能将行长派全部收到自己的帐下。

　　这时，东方旅游公司出现了。现在与弘治谈判的德山岩雄专务，就是负责该公司策划部的董事。简单地说，东方旅游公司的事业就是开发东京与山梨县沿线的旅游事业。现在，从东京到长野只有一条中央铁路线，从新宿到八王子通了电车，但再向前就是过去的中央线在勉强维持。东方旅游公司的目的，就是要铺设与中央线平行的民营铁路。但是，首先要在沿线风光明媚的风景区建设旅游宾馆和别墅区。

　　目前东京周边的高原旅游度假区只有轻井泽和箱根，但已经处于饱和状态，没有了发展的空间。但是，东京至甲府之间则尚未开发高原旅游度假项目。现在上项目，地价非常便宜，如果购买利好地段建起两、三处旅游宾馆和别墅区的话，效益不会差于箱根和轻井泽。不，这里的风景比那两处都要秀丽得多。

　　而且，从东京往返的时间也短，所以最容易吸引东京人。铺设铁轨也从八王子附近向西，穿过丹泽山脉北侧越过桂川和道志川与中央线大月车站相连。此段为山区铁路，所以既可以远眺富士山，还可以俯瞰相模湖、山中湖、河口湖等。此外，还可以越过中央线经由的桂川峡谷，观赏秩父一带的群山。天气晴朗，或许还能望见浅间山。

　　而且在南面，既能远眺关东平原和远处的伊豆半岛，还有希望利用山地缓坡建设高尔夫球场，冬季就经营滑雪场。这只是一期工程，此后从大月向东铺轨，直到轻井泽，也得建高架铁路，横穿大菩萨岭、奥秩父和浅间高原。

　　“嘿！这样一来，”德山专务洋洋得意地一笑。“我国唯一的山岳旅游铁路就出现了。一边有日本第一山、高原湖泊、喷烟的火山、翠绿的高原，简直就是日本的瑞士。”

　　一说到这个话题，德山专务就热情洋溢，手舞足蹈，仿佛眼前已经展开壮美的实景。

　　“而且吧，现在东京与长野之间的交通只靠一九〇七年开通的中央线，简直是莫名其妙嘛！日本的国土开发太迟缓了，社会和产业的其他方面也都是这样。如果中央线因事故变得七零八落，不就万事皆休了吗？”

　　“那是！”弘治点点头。

　　“所以，这不只是简单的旅游事业，也是公益事业。一旦我公司开始这个项目，就会带动其他新事业。首先，可以运送东甲州的石灰岩，为水泥工业做出贡献。”

　　盐川弘治与德山盐雄之间，曾经私下交涉过资金供给合同，准备向规划中的东方旅游公司的事业贷款五亿日元。但是，对此进行抵押担保的评估却无法办理。

　　“这一点绝对不必担心。”德山专务强调说。

　　“现在，预定购买的地价平均三平方米一千日元，对吧？那一带几乎全是山林，而且交通不便，所以无论如何不会涨价。如果先购买三块地作为旅游宾馆的建设用地，差不多需要一百五、六十万平方米吧？这是一期计划，包括宾馆主楼、广场绿地、附属高尔夫球场等。还有附近的地皮，可以作为别墅区分期销售，这些建筑用地需要五亿日元。当然，这并非我公司投资的全部，刚才也说了，将来还要建高架铁道。不过，这笔资金也已经有了眉目。对你们银行，只希望能给我们融资一百五、六十万平方米的买地资金。”

　　两、三次交涉之后，德山专务继续说。“这事儿拿到城市银行去，贷五亿日元易如反掌。可是，你也知道，每一家城市银行都跟财界有关连，如果把这个计划报上去，就会立刻泄露秘密，当然会引起当地居民们的强烈反对。不，如果只是反对倒也无妨，还说不定会将这个计划全盘端走，让大资本取而代之，那可就追悔莫及了。所以我想，即使从反抗现在城市银行金融的意义上讲，也应该激发相互银行奋起抗争。所以，我才选中盐川常务所在的东都相互银行做代表。”

　　这个东方旅游株式会社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盐川常务不光直接询问过德山专务，还通过其他渠道进行过调查。从而意外地了解到，这位德山专务竟是受财界泰斗是土庆次郎庇护的人。是土是个打造运输王国的人物，颇负盛名，他经营的民营铁路网遍布东京周围，并在总站经营着商厦，在沿线开发了住宅区，还建立了郊外到市内的公交车网。

　　是土庆次郎还在并购其他弱小公司方面名扬四方，手下拥有强大的顾问团，那些人成为是土老人的左膀右臂。他们各自被旁系公司总经理聘用，势力渐长。老人喜爱足智多谋的人才，无论何等无名小辈，只要善于奇思妙想便立刻得到重用和悉心关照。这也是构筑如今的是土王国的要素之一。

　　调查表明，德山岩雄经常出入是土庆次郎的住所，颇受宠爱。盐川弘治之所以勇往直前，是因为掌握着强有力的证据。东方旅游公司本身是什么？恐怕是八字还没有一撇的空架子。但是，如果有是土庆次郎做靠山，一切尽可放心。

　　“行长的工作我去做。”盐川常务自信地对德山专务说道。“你想，即使是行长，如果知道你背后有是土的话，肯定会一百个放心。而且就像你说的，如果现在以三平米一千日元的价格买下一百五十万平米的地皮，绝对安全的担保……原谅我说不吉利话，就算你的事业受挫，有我的这些土地做担保，银行决不会亏空。”

　　“是的，是的。”德山专务使劲点头。“关于我的信用度，你只要咨询一下是土就清楚了。另外，你还可以问问是土身边的那位著名汽车公司的总经理、电影公司的总经理，可以了解得更加详细。不管怎么说，银行是金饭碗，如果有人指责说其信用度是无形资产，那就像常务所说，还有土地这种堂堂正正的抵押，即使将此出售，也绝对不会亏损。嗯，坚持两、三年，你就是什么话都不说，地价也得上涨两、三倍。因为，即使我的事业失败了，这个创意也肯定会有企业家实施，地价立刻就会飚升好几倍。”

　　“哦，听你这么一说，也许我太多嘴惹你不愉快了。但是说真心话，我也是有责任的。银行存的都是客户的钱，所以就算我不顾后果，也是要受制约的。”

　　“好，常务是既有霸气，还有稳健的作风，非常值得赞赏。这才是新时代的银行家，相互银行腾飞阶段的旗手。”

　　两人的谈话仍在继续。总之，两者的交涉在稳扎稳打地推进，盐川弘治已经向老行长提出动议了。

　　“你说，那可靠吗？”老行长听过后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望着年轻的常务。虽说是常务，但也是自己朋友的儿子，永远抹不掉他儿童时代的印象，弘治在银行之外的非正式场合称行长为叔叔。

　　“绝对没错儿！”弘治原原本本地转达了东方旅游公司专务的话，又详细地阐述了自己的意见。

　　“相互银行如果不摆脱无尽会社时代的余脉，就永远得不到发展。要是只吸收小型企业的小额款项，以微利回报这些业者的话，永远也翻不了身。叔叔，我们一定要实现这个计划。这个项目最先拿到我们银行来，真可谓天赐良机。”

　　“我们去吃晚饭吧！”当晚，德山专务宴请盐川弘治。此前两人经常会谈，却不曾去日式酒家喝过酒。他们去的是赤坂的酒家，从赤坂的见附经过弁庆桥，这里是闹中取静的街道。只有这里才让人感到不象是东京的中心，街容俨如郊外，酒家在树丛深处。

　　看来德山专务常来此处，他与出迎的女服务员互相开着玩笑，听他们对话，好像经常在此与某位部级官员会面。两人被让到里边一间能观赏草木景致的客厅，闹市区的灯火洩露过来，倒有别样情趣。

　　“哎，所谓一见钟情，说的正是你和我呀！”德山把岩川常务让到壁龛木柱前坐下，在正对面豪放地笑着。光是艺伎他就招了三个。

　　“哎哟！你对男人也一见钟情啊？！”德川身边的女子歪着长脸瞅瞅他，又朝盐川送去媚眼。从刚才的情状来看，这个艺伎似乎是德山的****。

　　“好感动噢！”

　　“那是！这一点男女不同。”

　　“哦？怎么不同？”

　　“女人动不动就背叛男人，口头甜言蜜语，背后却净搞猫腻。男人就不会这样。”

　　“亏你说得出口！女人看男人也是一样。哼！朝三暮四。”

　　“大姐说得真对！”另两个女子似有同感，点头附和。德山的****年过三十，另外两个挺年轻。一个宽下巴，憨态可掬，另一个长着日本式的窄脸。她俩陪在盐川左右。

　　“要说你的事业心，那真是无人可比呀！老头子一定会支持你的。”

　　盐川也应酬着德山，不过，这既非酒席间的奉承，亦非客套。其实，听了德山的话，自己也感到情绪高涨。见面次数越多，就越发笃信这个男人能靠强有力的财界后盾获得巨大成功。当然，他多少有些老谋深算的特点，但只要自己警醒一点儿就不会出岔子。

　　德山专务特别能喝酒，他不喝日本酒，而是喝威士忌。盐川也爱喝威士忌，不一会儿就喝光了一瓶。

　　“哎呀！真厉害！”三个女子瞠目相觑。

　　这时，酒家的女老板过来问候，客厅中热闹起来。女老板说贪酒伤身，两人却又要了一瓶，也让女人们喝了些兑水白兰地。不知何时，德川专务不见了踪影，又发现他身边的女人也人去席空。

　　两个年轻的艺伎陪弘治喝酒，不一会儿他也酩酊大醉。本来酒劲就很大，今晚又是跟德山豪饮，劲头来了，自然比平日醉得厉害。

　　“叫出租车来！”他口齿不清地说道。意识中清楚自己在反复说叫车，但却出口不成句。忽然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物体上，与榻榻米的触感不同，这是在柔软的被子里面。电灯也变得昏暗无光，这里不是刚才那间客厅。意识清醒时，最先感到的是客厅狭小，心想怎么会这样憋屈。睁开眼睛的同时，耳边响起悉悉簌簌声，脚边似乎有人，暗淡的灯光在房间角落闪烁。

　　蠢动的是个女人，背过身去半坐着解开腰带，换了衣衫。弘治闭上眼睛想，她是哪个艺伎呢？默默地躺着，女子立刻来到身边。

　　“请原谅！”细声细气的嗓音几乎听不见。她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悄悄地溜进弘治的身旁。

　　他睁开眼睛，原来是那个宽下巴的艺伎，暗淡的光线映出雪白的衣领。

　　“你、叫什么名字？”弘治问道。

　　“我叫鹤香。”微光下，她的眉目在笑。

　　2

　　弘治早上八点钟起床，昨夜的艺伎已不在身边。

　　服务员过来传话。“德山在那边说，请你一起吃早饭。”

　　弘治跟着过去，来到与昨夜喝酒不同的另一个小房间，窗口朝向庭院。

　　“哎，你早！”德川专务让弘治坐在上座。神龛上挂着短幅水墨画，线香青烟袅袅。

　　“你早！”两个男人发出暧昧的苦笑。

　　然而，没过多久，德山专务就又快活地重提旧话。“我最近常梦到那个计划。哎，真的！”他吃着饭挥动着筷子。

　　“山顶建起了白色的宾馆，众多游客漫步其间。前方是壮观的花坛，山脚缓坡有高尔夫球场。那里聚集了大群的高尔夫球手，正在挥杆击球。我甚至看到球杆在闪亮。”

　　“这场景真是不错！”弘治端着茶杯听着。

　　“向远处眺望，从山脚下延伸的迂回车道像一道银链，蜿蜒在绿树掩映之中，车道上的轿车就像蚂蚁列队绵延不绝。我想过了，这可是不得了的事情，生意如此火爆，只建三座宾馆恐怕不够用。我做梦都在担心这个。”

　　“你对事业真是呕心沥血呀！”弘治答道。

　　“是啊，完全如此。可是，不全力以赴，自己的计划何时能够实现呢？”

　　“或许如此。”

　　“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所以，昨晚说的事情拜托你一定合作。”

　　“明白了。这事儿就交给我了。”

　　“多谢。哎，盐川先生，今后你我一定要同心同德。要是按照老规矩办，我们这时得喝拜把子酒。哈、哈哈哈哈。”专务张开大嘴笑了。

　　“可是，你并不完全是事业家。不，应该说不是一般的事业家。”弘治边倒茶边说。

　　“哦？为什么？”

　　“啊，刚才听你说梦，我认为你对自己的梦想非常执著。恕我冒昧，像您这样年龄怀有如此宏伟的梦想真是难能可贵。而且不是异想天开，而是付诸实践，真是雄才大略！”

　　“哪里。承蒙夸奖，诚惶诚恐。您这样一说，我成了离开梦想拨着算盘实现梦想的人了。的确，这可真是开心事啊！”德山专务吃完饭端起茶杯，又像突然想起似地自己微笑起来。“说到梦想，毕竟也与旺盛的好奇心不无关联。”

　　“或许真是如此。”

　　“这是因为，盐川，我经常去甲州和长野考察。甚至在那里派驻了精明强干的职员，所以常去联系。那是前天的事儿，我在列车中碰上一个少见的美女。”

　　“原来如此，所以你就来了好奇心，对吧？”

　　“正是。虽说是美女，却不是那种漂亮型的。年龄在二十七、八岁，当然，不知是谁家的夫人。可是，她完全符合我的口味。”

　　“哦！”

　　“她那么沉稳镇静，却又不知从哪儿透出迷人的风韵。长相富于理性却不冷漠，内心蕴藏着激情。我不敢说自己艳福不浅，刚好周围没有别的乘客，我就装出孤闷难熬的样子，跟那夫人搭了话呢！”

　　“你真够有勇气的！”

　　“那是！从东京到甲府两个小时，我一点儿没感到无聊。我不敢相信她是一个人乘车，所以还看了看周围，不像有同伴。我一横心，就坐在了那夫人的对面。”

　　“这更是非你不敢的举动。”

　　“她在甲府下了车。我以前总是在甲府下车，但偏偏那天要去上诹访办事。真遗憾，没能跟那夫人同行。真不可思议，世上居然真有跟梦中情人一模一样的人！”

　　服务员探进头来。“客人，车来了！”

　　德山专务从桌旁站了起来。“嗨，不能这么耗下去了。从今天起，还得劲头十足地东奔西跑。说真的，盐川，得到你的保证，我真是信心百倍！”

　　浅野忠夫在甲府书店碰到的是下村永一，大学时低两年的后辈。当时下村常来浅野寄宿处玩，但毕业后只与他见过两、三次。这五、六年互相没通消息，此时却在甲府邂逅，怎么也得畅谈一番，于是进了附近的茶厅。

　　“你、怎么样？”浅野根据下村的衣着，判断他可能在本地居住。可是，五、六年前的下村应该是某部委的官员。

　　“我不当官了。”下村笑嘻嘻地说道。

　　“工资太低。即便有实力，也还是论资排辈，很难翻身。而且那种拘束感我实在是受不了。”

　　“那、你现在干什么呢？”

　　“我在这里。”下村递出的名片上，职务是“东方旅游株式会社计划部”。

　　“东方旅游是什么？”

　　“没听说过吧？这是一家新兴的公司。”下村永一吐出一口烟，昂然挺胸。“这可是秘密，对前辈都不能透露。公开说是新兴的公司，其实是有某位大财阀在背后掌控，将来会成为上升股的。”

　　“你看好这一点？”

　　“是的。我是反感官僚制度出来下海的，所以立刻看好这家占山为王式的公司。今后，还不知它会发展壮大到什么规模呢！现在基础还不稳固，机构也很小，所以我能充分发挥实力。实力迅速转化为公司业绩，我很开心。这跟在机关或大公司只能当个小齿轮相比，我觉得很有奔头。”

　　“那，凭你的才能和手腕，将来一定能当上董事。”

　　浅野忠夫见到在大学时代就不同凡响的下村永一之后，精神得到了拯救。与其住在旅馆中苦思信子的去向，到不如先寻求暂时的解放。

　　“没错儿！就是这么回事儿！”下村不知天高地厚地肯定。

　　“所以，我劲头特足。为了做计划调查，我被派驻在这里。”

　　“怪不得看你像旅游的装束，到底在做什么调查？”

　　“这可是秘中之秘，我不想说。”虽说如此，下村嘴角却蠢蠢欲动。“你是前辈，我就透露一点点儿。我们东方旅游公司要开发中央线从东京到甲府、上诹访沿线的旅游资源。当然，除了旅游以外，还顺带开发森林、水泥原材料等自然资源。具体地说，第一期计划是从浅川一带沿中央线南侧山脊到大月市建设高架铁道、宾馆、高尔夫球场。将来还要越过大菩萨岭，延伸到轻井泽……”

　　“好宏伟的计划呀！”

　　“是的。专务足智多谋，而且实力超凡。我被专务看中，派驻在甲府，专门负责来自甲府的实地调查。不过，这可是绝对机密。如果此事泄漏，沿线地价定会暴涨。”

　　“我知道，不会对别人说，你放心吧！而且，我对这种事情并不感兴趣。”

　　听对方说不感兴趣，下村败了兴。“不管怎么说，你严守秘密我就谢天谢地了。对于经济学家来说，这种现实问题毫无趣味。”

　　“因为学术与现实不同。”

　　“那倒也是。”下村并不反驳。“你怎么到甲府来了？是不是有演讲会什么的？”

　　“不，不是开会，有点儿个人的事情。”

　　“真想不到啊！你又不搞经济史，该不会是来搜集地方资料吧？”

　　“我也有个人生活方面的事啊！”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你在这儿要呆两、三天吗？”

　　“呆不了那么久。或许明天早上就走了。”

　　“住在哪家旅馆？”

　　“我对这里不太熟，刚下车就随意选了一家，叫汤村。”

　　听到此话，下村永一“哦”了一声。“我也住在汤村。原

　　来这样。

　　“那咱们一起回去，我再跟前辈聊聊。”

　　“啊？你在找一个女人？真够浪漫的！”下村永一盯着浅野忠夫。

　　“哪儿有什么浪漫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发生了一些情况，我才要找那个女人的。”浅野忠夫摆了摆手，像是要纠正下村的误解。

　　这里是浅野的房间。他听到下村住在汤村，突然想了起来。他无法预料盐川信子的去向。从家里出发的时候，他朦胧地怀有一种期待，只要在信子旅行的长野转悠，或许真会偶然碰到她。即使没有这种偶然，在她到过的地方走一走，心中也会得到些安慰。

　　然而一旦出门在外，那种期待就变得虚无缥缈，变成了一种追踪幻影的非现实感。此时的他，不见到活生生的信子实在是无法罢休。他认定那封信的内容没有谎言，只是猜不透来信目的而已。

　　可是对现在的浅野来说，问题不在于那封信的目的何在，只需内容属实足矣，此次匆忙上路，也是因为相信此信的内容。但来到这里之后，浅野却陷入茫然。此时的他形单影只，无助感更加强烈。信子可能在甲府下车，只是在列车中的推断。在甲府下车就可能住在汤村，也同样是推断。他觉得自己的推断准确率很高。

　　他挑明是来找那个女子，是看到下村时突然想到的，他想让下村帮助找到信子住的旅馆。当然，他隐瞒了盐川信子与自己的关系，将此全部省略，只说有特殊情况，并将她的特征告诉了下村。

　　“这是轻而易举的事！”下村永一痛快地应承下来。“汤村旅馆不多，而且现在是盛夏，游客很少，这个年龄的女人住旅馆特别显眼。我跟那家旅馆很熟，告诉领班给所有的旅馆打电话问问。”说完又加一句“真够浪漫的！事不宜迟”，便走出浅野的房间。

　　来到楼下的柜台，他叫住了领班。

　　“我们旅馆没住这样的人，要不，我挨家打电话问问吧！应该从最大的旅馆问起。”领班开始打电话，下村将记下来的相貌特征详细地告诉了对方。“什么？没有？谢谢。”领班挂断电话。

　　汤村有两家大旅馆，领班又拨另一家旅馆的电话。“……大概就是这么样个人。是啊，她一个人住店，前天到的。登记簿上怎么写的就不知道了，真名叫盐川信子。”

　　“请稍候！”接电话的女服务员拿着电话，正向什么人打听。领班也能听到那边的说话声。

　　“阿茂、阿茂……你负责的‘红叶居’，客人是前天到的吧？……一个人？……长得挺漂亮，二十七、八岁……川西旅馆来电话问，有没有这个人？”

　　另一个女声一一应答，领班将听筒贴在耳旁，只把脸部转向旁边坐着的下村。“泷和宾馆有戏！”他笑嘻嘻地说道。

　　“她说有个长相相似的女人独自住在那边，对吗？”

　　“还不清楚，正在问当班的服务员呢！不过，有希望。”

　　“你等等！”下村急忙跑上二楼去叫浅野。“浅野，好像那个人住在泷和宾馆。领班正在打电话确认，你去直接听一下吧！”

　　3

　　浅野忠夫接过下村递来的电话。听说泷和宾馆有线索，他的心颤抖起来。

　　“让您久等了！”对方女服务员确认完毕，又向这边说话。

　　“怎么样？”

　　“啊呀！”听到另一个人的嗓音，对方低声惊唤。

　　“哦，是我在打听那个人。真能确定那个女人住在你们

　　旅馆吗？”

　　“确实有这样一位女士。您叫什么名字？”

　　“我叫浅野。”

　　“你好……不过，她不叫盐川信子。”

　　这时在预料之中的事，他不认为信子会用实名登记，只想问问那女子的相貌特征。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让负责那个房间的人跟你说吧！”

　　嗓音变成了中年女性。“我是负责那个房间的服务员。”

　　“对不起、我在找人。请问，那个房间的客人大概多大年纪？”

　　“年纪嘛、二十五、六岁吧！”

　　年龄大体相符。

　　“那、她是不是，”浅野来了精神。“长脸，一米五八左右的个子，溜肩？”

　　“这……”女服务员好像在考虑什么，停顿了片刻。“好像不是那样。”

　　“不是那样？”

　　“对。客人是圆脸，个子也不高。身材不苗条，微胖。”

　　浅野慌了，原来认定是她，所以他不甘就此罢休。而且，不同的人看到的印象会有些差异。浅野对信子很熟，但宾馆服务员却是初次见面，两者的印象之间多少会有出入。

　　总之年龄相仿，而且是孤身女子住宿，所以浅野仍然不肯放弃，他想立刻赶到泷和宾馆去。“请问，登记簿上写的什么名字？”

　　“是川田美代……”

　　“住址呢？”

　　“她是东京的客人……不过，我不能再详细说明了。因为她跟你找的人相差太远。”

　　作为宾馆方面，这是正当合理的做法。他们不可能向电话的问询透露客人的个人信息，能说这么多已经是很照顾面子了。

　　“对不起，我想现在登门拜访，你叫什么名字？”

　　“哦、这个……”语调显得很困惑。“我叫重子。”

　　“我去见你，不介意吧？十分钟以内到。”

　　“是……”

　　浅野放下电话。下村一直在旁听。“对方说不是她吗？”下村看看浅野。

　　“我总觉得就是她。”

　　两人回到房间。

　　“你现在去泷和宾馆吗？”

　　“在电话上说不清楚，还是得直接见面确认。”

　　“你真够执著的啊！”下村不无惊讶地说道。“我从来不知道浅野还有这样的一面，真令我吃惊……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

　　“好啊！”本来浅野想，如果那个女客人真是盐川信子，就跟她单独谈谈。但若不是信子，下村同行也可以避免尴尬。

　　两人出了旅馆，步行前往泷和宾馆。

　　“如果不出岔子就好了。”并肩前行的下村说道。看他的表情，好像自己一起去找人也是很浪漫的事。

　　汤村是从甲府到升仙峡途中的唯一车道，所以夜晚也有洗温泉的客人乘车来往。浅野总觉得那些车里会有盐川信子，所以在路旁仔细搜寻明亮的车窗。然而他看到的要么是合家出行的游人，要么就是带着艺伎的男客。

　　进入泷和宾馆宽阔的大门，正面是巨大的绿化广场，通道伸向带有汽车门廊的门厅，前方有两、三个穿着单和服的客人。浅野在门厅让人找来重子，这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

　　“您是刚才打过电话的浅野吗？”中年女服务员沉稳地拢手致意。

　　“终于回去了！”信子房间里，重子笑眯眯地回来报告。沉稳的态度透出年资与阅历，毫无慌张神色，信子的任何焦虑不安都能被对方消除。

　　“来了两个人。一个叫浅野，另一个像是他的朋友。他那位朋友比他还踊跃，真难对付。”服务员用仔细拾掇过的铁壶往茶壶里续开水。

　　“你说还有他的一个朋友？”信子猜不出另一个是谁。浅野会从东京把那个男人也带来吗？她感到有些恐惧。

　　“不，那个人是在此地旅馆常住的客人，我也只是看见过他，反正我们这里地方很小。据说东京某公司在甲府设有办事处，所以他一直住在这里。据说与浅野是朋友关系。”

　　服务员翻起扣着的茶杯，注入淡黄色的茶水。

　　“那、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叫我看看登记簿’。”

　　信子大吃一惊，浅野认识自己的笔迹，作业答案和学习报告都被他看过不知多少次。他还曾夸奖说，你的字既工整又漂亮。本来她出于模糊的预感隐瞒了实名，借用了川田美代的名字，但是，如果被浅野看到字迹，立刻就会被发现。

　　“我拒绝了。”服务员缓缓地说道。“我说登记簿除了警察以外，不能向外部公开。事实也正是如此……另一位却不愿意，说一定要看。他指着浅野说，这个人特意从东京来找那位夫人，旅馆登记簿未必会写实名，所以不妨让他看看。最后，浅野也强烈要求，真叫我捏了一把汗。”

　　“……”

　　“我坚持说，在电话上谈到夫人的面貌特征完全不符，所以看了也是白看。我要是冒冒失失地说出夫人的相貌被抓住把柄，不知会造成什么后果。多亏跟夫人商量了一下。”

　　“给您添麻烦了！”

　　“不过，夫人还是多加小心为好。看那个样子，浅野到明天也不会放过这个宾馆。哦、他那个朋友更来劲，说不定会自告奋勇地把这里监视起来呢！”

　　“那可就糟糕了！”

　　“明天一早就走吗？”

　　“还没想好呢！”

　　“那你就再住一天。他们决不会在这儿蹲守两天的。”

　　“是啊！”

　　“就这样办吧！只要你不出这个房间，就不会被发现。”

　　信子回答说暂且这样办。重子想问问情况，但又觉得不好深入客人的隐私就没开口，又把话题转回到日常琐事。

　　服务员走了，信子独自呆在房间。听说浅野忠夫打来电话，信子简直难以置信。而且本人都找上门儿了，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儿呢？自己连旅行计划都没想过，当初打算去上诹访，但在列车中碰上那个怪男人，而且担心到达上诹访天色太晚，改了主意才在甲府下的车，浅野怎么会知道？

　　她当然没告诉浅野自己要坐中央线到长野。他怎么会知道？而且追踪而来！都是自己惹的祸，她深刻地做了反思。自己接近浅野完全是为了学习，请他指导毕业论文，也是因为一直向副教授提交学习报告，没有任何其他理由。与浅野书信来往也是为了学习，没有任何与学习无关的内容。也就是说，浅野对信子发生兴趣并主动接近，是从这次暑期授课以及家访开始的。真不该去家访，应该早点儿察觉，不再去第二次。

　　信子在思索，浅野是一位正派的学者，如果与自己的丈夫弘治相比，简直是两个极端。最后一次家访的归途中，她决心不再与浅野接触，而且已向对方表明。但是，紧接着两人就被丈夫的鬼把戏捉弄，命中注定似地在市中心茶厅会了面。这次人为导致的邂逅在浅野忠夫的心头火上浇油，温良谦恭的副教授追踪信子，甚至追到了汤村。

　　信子一声叹息。坦白地说，她只是把浅野忠夫看成善良的人，也了解他是一位纯粹的学者，无论他怎样示爱，信子都无心回应。然而当她想到浅野忠夫就在附近凝视着自己，在对其热情感到惶惑之前，不能不承受某种压迫感。

　　4

　　几天之后。甲府闹市区的一座写字楼。从四楼东侧窗口，可以清晰地看到甲府城堡遗迹的石墙，上面是公园。下村迎来了东方旅游公司的德山岩雄专务，这里就是该公司驻甲府的办事处。下村是总公司派驻的特派员，另外还有一位测绘员，一位女事务员和勤杂工。办公桌被挤到房间一角，宽阔的空间让给了豪华气派的客厅套装家具，因为会客谈判就是他的工作目的。此外，房间另一角还摆着制图桌。这些设备都表明，此处是土地开发公司的办事处。

　　德山专务经常到这里来，今天是其中的一次。听过下村的工作报告，专务对融资有望以及最近将要展开正式勘察进行了说明，并给予了热情的鼓励。德山专务还要为收购土地以及其他事项进行斡旋，所以经常会见当地实力派人物和政府官员。

　　“专务先生，汤村的泷和宾馆也已经准备好了，艺伎也安排了。”今晚专务要宴请当地各界人物。

　　“哦，是吗？”离宴会还有一段时间，专务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看上去有些无所事事。他看似精力充沛，但一离开工作，脸上便失去光彩。

　　察觉到专务有些无聊，下村不失时机地找到了提神的话题。“专务，说到汤村，前些天发生了一件趣事。”下村将双手交叉在膝头，谦恭地微笑着说道。

　　“哦？什么趣事？”下村用心良苦，专务却像没当回事儿。

　　“或许不值得说给专务听。前几天，一位大学时代的前辈，现在是东京某所大学的副教授，阔别多年之后，前几天晚上我偶然在甲府的街上碰到了他。”

　　“哦。”

　　“如果只是碰面也没什么意思，但我实在感慨，世上竟然还有保持着少年纯情的成年人。因为这位前辈到这儿来，是追寻他所倾慕的女人。哦，虽说是倾慕的女人，但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特殊关系。准确地说，是这位前辈迷上了有夫之妇。”

　　“有夫之妇？近来挺流行这种方式嘛！”专务的嘴角有些松动。

　　下村探身向前。“前辈没告诉我详情，但我推测，那位夫人从东京离家出走，好像就住在汤村。前辈追踪到此，到处寻找。然后知道我在这儿住，请我帮他寻找。唉，冷不防碰到了，叫我猝不及防。但好歹也是大学时代的前辈，不敢断然拒绝。而且我也住在汤村，所以助他一臂之力。”

　　“找到了吗？”

　　“没有。这事儿真出奇，找遍汤村所有的旅馆，终于锁定了咱们今晚预定举行宴会的泷和宾馆。因为已经打听到，有一位相貌体态相仿的女人住在那里。”

　　“于是，你就冲锋在前啦？”

　　“怎么会呢？”下村笑了。“哪能那么冒失？不过，女服务员显然在撒谎，她死活不让我们看登记簿。也就是说，那个女人不愿意见我的前辈。都怪他开始没有策划好，一开始?***隽搜未ㄐ抛拥拿帧１龉莘裨鼻胧玖说笔氯酥螅彩蔷芫宋颐恰！?

　　“喂！”专务突然抬头打断下村。“什么名字来着？哦，那个女人。”

　　“啊，是叫盐川信子。前辈说得很清楚。”

　　“盐川？”专务突然两眼放光。“那女人多大年纪？”

　　“嗯……好像二十七、八岁吧！”下村看到德川专务突然来了兴趣，对此事产生的效果格外惊诧。

　　“喂，盐川这个姓氏不多见吧？”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是啊，确实不多见。我也觉得挺陌生的。”下村满怀狐疑地瞅了专务一眼。“专务，”德川岩雄听到“盐川”的名字表情奇特令他注意，聪明乖巧的部下必须会对上司察颜观色。“专务对那女人有印象吗？”

　　“不，我没说那个。”专务暧昧地松缓了面部肌肉。“你那位前辈真够痴迷的啊！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美人？”

　　“真是痴迷。我也对此很感兴趣，所以帮了浅野。遗憾的是，终于没能见上一面。”下村兴致勃勃地说道。“第二天我们仍守在泷和宾馆外面监视，可……”说到一半，突然发现自己还有活儿干。“不，我还有工作，不能陪您说个没完没了。就讲到这儿吧！那女子好像设法从泷和宾馆溜走了。”

　　“那你的前辈怎么样了？”

　　“他也在宾馆和车站之间来回跑，因为如果那女人乘车走，到了车站就会被发现。”

　　“的确如此。那、后来没有找到吗？”

　　“听说是没找到。他叫浅野，这位前辈当天三点钟左右往这儿打了电话，说承蒙关照多谢了。我问他还要去哪里，他说要既然出来一趟，就在长野多转一转。”

　　“他为什么要到长野呢？”

　　“这个啊！”下村又微笑了。“他听说盐川离家出行要去长野，本来他也并不确信这条线索，其实他自己也想游玩一圈。”

　　“如今的世道，居然还有如此纯情的人呢！”

　　“说的是啊！简直是现代纯情物语。”

　　“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叫盐川的，确实是有夫之妇吗？”

　　“倒是没有明确说明，但我听前辈说话的微妙语气，似乎有点儿这个意思。”

　　“你们真的用盐川信子的名字到各旅馆打听了吗？”德山专务再次确认。

　　“是的。我怕忘记，还记在笔记本上了呢！”

　　“其他还问了些什么？哦，比如说，那女子丈夫的名字。”

　　“那倒没问。连那女子是否已婚，前辈都没对我说。”

　　“哦。不过，这个时节，孤身女子能住在温泉旅馆或到长野旅行，她的家境也一定相当优越。”

　　“可能是这么回事儿。我觉得问得太多不好，所以……”

　　专务不再继续问，两眼盯着别处抽起烟来。

　　“专务，”下村永一望望思索中的专务。“这件事情，要不要也调查一下。”

　　“不，”德山略作否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你的那位前辈嘛……”

　　“哦，他叫浅野忠夫，是Ｌ大学的副教授。”

　　“他跟盐川夫人……哦，大概是夫人，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想了解一下。”

　　“是。”

　　“下村，这不是正式的调查项目，不要对外公开。毕竟是我个人的想法。”

　　“是。”

　　“刚才你说那个浅野不愿详谈，所以你要留心，不要让对方察觉你在调查他，你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就可以了。”

　　“是。那我是不是去东京见见浅野。”

　　“对。”

　　“我觉得写信谈恐怕不好把握，而且对方也不会回信说这事儿的。最好当面聊聊，效果会好些。”

　　“对。”德山磕掉了烟灰。

　　“就这样办，两、三天内你到东京出趟差。”

　　“多谢。”

　　“不过，那个浅野是不是已经回去了？听你说，他继续在长野旅行的可能性很大。”

　　“是啊！能不能让我五、六天以后再去东京？这样的话，浅野肯定到家了。”

　　“那就这样。”德山看了看手表，这事儿似乎已经安排妥当。“我该走了，你帮我叫车。我要到县政府走一圈。”

　　“是。”

　　“还有，今晚宴会的安排，你再落实一下。”

　　“遵命。”下村离去，专务赶忙掏出笔记本，把部下汇报的内容记下。

　　中午，盐川弘治进入伊豆长岗，他是自己驾车从东京来的。轿车驶入沿丘陵而建的旅馆街，这一带高级宾馆很多，其中一家大得抢眼，名叫“平野屋”。虽然在街道深处，但宏伟的建筑沿着台地层层矗立。白天的旅馆街郁闷沉静。

　　弘治路过“平野屋”庄重的大门，从旁边一角驶进窄巷。沿着院墙，另有一扇小院门，他把车开了进去。三、四个穿着工匠服的青年看到下了车的弘治，恭敬地鞠躬致意。弘治走进与宾馆建筑分开的屋宅。

　　“欢迎！”脱鞋之间，一位五十二、三岁的妇人急忙赶出来迎接。

　　“您好！”弘治停下手颔首致意。

　　“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妇人笑眯眯地说道。

　　“是的。路上没堵车。而且最近开通的箱根新车道特别通畅。”

　　“听说了，可我和你父亲都还没见过呢！”

　　“父亲呢？”

　　“一直在家里等着你呢！”这是信子的母亲，容貌和身姿都跟女儿一样，“平野屋”是信子的娘家。今天一大早，弘治就从东京打电话说要来访。

　　走过擦得锃亮的长廊，进入拐成直角面向庭院的八张席房间，紫檀桌前坐着信子的父亲平野平四郎，展开新近购买的佛经手抄古本正在欣赏。屋里还摆了好多平四郎搜集的古瓷壶。

　　弘治在房门口跪坐行礼。“我来了。”

　　“进来吧！”平四郎年近六十，已是满头银发。瘦削的脸，颧骨突出。

　　“请进屋吧！”信子的母亲政子也跟着进来，让弘治坐在坐垫上。

　　“父亲一向可好？”

　　“还行，就这个样子。”平四郎朝女婿笑笑，然后正襟端坐。“你也挺精神的嘛！”

　　“我嘛、太忙了！”

　　“近来真的胖了些，挺威武的！”政子看着弘治说道。

　　“信子也一直很好。”

　　“是吗？”父亲脸上没有流露情绪，但母亲政子眉间却有所反应。

　　“真的挺好吗？”父亲问道。

　　“前些日子开始学习某大学的函授课程，今年夏天冒着酷暑每天去听课。”

　　“这孩子从小就爱学习。我们是开旅馆的，没能让她如愿上大学。不过，至少也还从Ｔ补习学校毕了业。她还想上去别的大学呢！”

　　“学习是好事，可是家庭生活怎么样呢？是不是不太管你了？”母亲担心弘治与信子的事情，曾婉转地打听过夫妻最近的关系。

　　“还行，她那样过得挺好。”

　　父母都知道弘治有外遇，即使信子自己不说，母亲偶尔到东京信子家去也看得明白。母亲知道弘治经常晚归或外宿，曾经问过信子。“弘治总是这样吗？”信子微笑不答。

　　关于第三者，老夫妻也是从别处听到的传闻，但信子从未对父母讲过。她早先就是这个性格，对父母隐瞒自己的痛苦。让信子嫁给弘治，是在弘治父亲当东都无尽会社总经理的时代，由一位光顾“平野屋”的实业家牵线搭桥。

　　“信子也有一段时间不回来了。”母亲不无抱怨地说道。其实，她自己也想去东京，但最近不知何故总是心生顾虑。想必是因为不愿置身于信子与弘治之间尴尬的氛围中。母亲觉得最好不要看到丑事发生，所以既担忧东京出事，又按兵不动。

　　“是啊！她现在净忙学习了，所以没空儿回来。”

　　“让她挤时间回来一趟嘛！”母亲无奈地笑着请求。

　　“是啊！我也对她说过，反正在家里也是闲着。与其搞些随心所欲的事情，不如到长岗走动走动。”

　　“现在干什么呢？跟你一起来多好！”

　　“没有，她到长野旅游去了。”

　　“长野？”

　　“听说跟同学一起去的。”弘治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父亲默默地将视线投在佛经手抄本上。

　　“一个亿可是巨额资金呐！”平四郎面露难色。

　　两个小时之后，三个人用完午餐，岳父与女婿进入了繁难的信贷磋商。

　　“你的心情我理解。”平四郎将存放佛经手抄本的桐木箱挪到桌旁，肘支桌面大口吸烟。“你作为银行董事，想向老前辈们展示新型经营方法的意愿我也很理解。此外，刚才你说的东方旅游公司前途远大我也了解了。特别是如果有是土庆次郎做后盾，应该没有问题。”

　　“是的。”弘治凝视着妻子的父亲。

　　“我也知道，你好不容易跟对方的专务谈妥，但说服银行出巨资却遭到老董事们的反对，处境十分困难。而且我也理解你希望我拿出五分之一的融资额一亿日元的迫切请求。”平四郎像在整理女婿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地嘟囔着，但脸色却逐渐黯淡下来。“可是啊！弘治君，旅馆业现在可是很不景气呀！说实话，资金都花到设备更新上了，没有什么积蓄。实力已经不比从前了。”

　　“这我也很理解。”

　　“你既然是东京的银行，资金往来跟此地完全不同，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地方银行对旅馆融资很不爽快，而且我还以不动产做抵押贷了很多款。”

　　“哦！”

　　“要说我托你爹的关照，在这伊豆西海岸倒也拥有比别人多的土地和山林。把这些都抵押上，银行或许愿意融资那个数目。但是弘治君，你想想看，这是我最后的领地。有了它，抵押旅馆等不动产才能行得通。若叫我将它处理掉，即便是我心疼的女儿的丈夫请求，也是无法当即许诺的。”

　　“那是当然的了。”弘治点头赞同。“我不要求您当即许诺。您慢慢考虑，也跟母亲商量一下……不过刚才我也罗嗦过了，我是想甩掉世袭董事的帽子。依我看，不是我说大话，我们银行的经营方法太落后了，看着都心焦。关于东方旅游公司的规划，行长以下的董事们就是不同意融资五个亿，只给两个亿。这都已经像是下了跳楼的决心。”

　　“相互银行就是那副德行。”

　　“这样是跟不上时代发展的，我想说的是这个。所以，我总是不得不在城市银行的屋檐之下，忍受不见天日的痛苦。这可不行，我也是看到东方旅游公司的事业非常利好……不如说有是土庆次郎作后盾，公司将来必定大有发展。所以其余三亿中的两个亿，就由我跟其他银行交涉解决。剩下的一个亿恳请父亲帮忙。来此之前，我已经进行过多方努力，万不得已，我才求到您老人家门下。”

　　“明白了！”岳父点了头。“四、五天后给你回话。”

　　“好！拜托您了！”

　　“我啊、我吧，”平四郎正视女婿，表情略显严肃。“我爱女儿，同时也爱你。听好了，我不想在你旺盛的事业心上泼冷水。如果我的资金再富裕一点儿，贷给你一亿日元我毫不犹豫。弘治君，为稳妥起见我问问你，信子知道这事儿吧？”

　　“她知道。”弘治回答得很干脆。

　　“信子也让你来找我？”

　　“是啊！信子很想同来，是我说心中过意不去，把她劝止了。”弘治坦然自若。

　　“是这样啊……”岳父眉间掠过痛下决心的神情，弘治不失时机地看在眼里。

　　“弘治君。”

　　“是。”

　　“这事儿今天先别告诉你母亲。”

　　“遵命！”

　　“你走了以后，我再慢慢跟她讲。”

　　“拜托父亲。”

　　“今晚住一宿吗？”

　　“不行。东京那边为这事儿忙得抽不开身。我得马上返回，跟东方旅游公司的董事谈判。”

　　“是吗？住一宿都不行啊！”父亲面露苦涩。

　　弘治眼前岳父的面孔已经消失，浮现出已经安排在箱根旅馆的艺伎鹤香……

　　8、黑心计划

　　1

　　弘治从箱根返回东京已是下午，他对银行打招呼说自己要去同东方旅游公司谈判。家里空空如也，澄子灰头土脸地出迎。妻子不在家时，屋子空落落的。弘治进屋看邮件，没有妻子来信。

　　“先生，你出去后有人来过电话。”青木澄子站在门口。

　　“谁的电话？”

　　“成泽的电话。”这是枝理子。

　　“就这事儿吗？”

　　“是的。”

　　弘治在琢磨信子的去向，她离家出行已过数日，预感今晚会回来，但又觉得可能会更迟一些，但决不会一去不返。说实在的，信子不回来他很麻烦。如果不能从岳父家拿到贷款，他就不能赶走妻子。昨天看信子父亲那个样子，像是下定决心出资了。在那笔资金到手之前，信子必须还是他的妻子。

　　弘治又想到浅野副教授的事情。听说信子离家出走的消息是枝理子设计转达给浅野的，这样的话，枝理子的行动就有些过早。本来这不是他的支使所为，但促使妻子与浅野适当接近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他去长岗之前，听枝理子说浅野匆忙出行，但不能肯定信子与浅野有过预谋。枝理子告诉浅野信子出行，于是浅野也追随而去，但浅野根本无法推断信子去往何方。不过，既然告诉他信子去了长野一带，浅野也会朝哪个方向找去。

　　浅野在大学还有工作，不可能无休止地休假。弘治最担心的是浅野在旅途中偶遇信子。他当然不是真心想让妻子与浅野接近，而只是他完成计划的一个有利条件。

　　“喂，帮我打个电话！”弘治叫来澄子。“就说这里是Ｌ大学的大村代理，请浅野老师接电话。如果他不在，就问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澄子按照吩咐打了电话。“对方说出去旅行还没回来。”澄子回来转达说。

　　“去哪里了？”

　　“对方说不清楚。”

　　“什么时候回来？”

　　“今早从上诹访打来电话，说今晚回来。”

　　从上诹访打来电话，说明浅野还是在长野旅行。此时必须考虑的是，浅野是在上诹访旅馆截住信子一起住下了，还是形单影只地游荡。但是，浅野的母亲不会了解这些。

　　弘治又揣摩着信子的心理。夫妻感情中已经出现了无法弥合的鸿沟，但是，信子不能轻易与他离婚的唯一理由，就是长岗的二老双亲。娘家是地方上的老住户，信子一离婚，立刻就会传遍这块弹丸之地，会令恪守传统道德的父母悲伤不已。尽管他俩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几乎与分居毫无区别。信子甘愿如此，不想在双亲健在时离异，弘治最清楚这一点。

　　因此，他厚颜无耻，为所欲为，目空一切。因此，他确信尽管信子不顾一切地离家出行，终究仍会回到家中。不，正因如此，信子肯定不会向娘家人透露任何情况。弘治决定，如果信子因重重顾虑而不敢离婚，他就要残忍地利用这张王牌，这也是对抛弃爱情的妻子的无情报复。

　　“有电话。”澄子对倒在长椅睡觉的弘治说道。“成泽打来的。”

　　又是枝理子的电话。

　　“你说我在家了吗？”

　　“刚才还打来过一次。”

　　弘治懒洋洋地起身，来到安放电话的走廊上。

　　“哎呀！你在家呐？”枝理子兴奋地问道，但有点儿嘶哑。

　　“我刚刚到家。出差去了。”

　　“去哪儿啦？”

　　“箱根。”说实在话，弘治真的正在回忆那个从昨夜到今早跟她在一起的艺伎。

　　“不会吧？”对方说道。“你去追寻夫人了吧？”

　　“我老婆还没回来。她走时也没说到哪儿去，我怎么找她呢？”

　　“如果是出差，你不妨告诉我嘛！……昨晚我等你了！”

　　“我又没说要到你那儿去！”

　　“哼！真冷漠！”听筒传出年轻男女的说话声，有一种很遥远的感觉。

　　“有人在旁边吗？”

　　“昨晚我发火了，十二点左右叫来朋友打麻将。”

　　“你好悠闲啊！怪不得嗓子哑了，熬通宵了吧？”

　　“是啊！不玩痛快心头不爽……哎，那个大学老师也不在家。”

　　“你也打电话问了？”

　　“这么说你也打过电话？真是不打自招。所以你就随口撒谎说到箱根出差，其实是到长野去了。”

　　“绝对没去长野。”

　　“不过，我现在开始感到我被你利用了。你让我打电话叫夫人和大学老师莫名其妙地会面，这回又该捉弄我了吧？”

　　“旁边有人听呢！别胡说八道！”

　　“我弄不懂你的花花肠子，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

　　“我什么都没搞，就像以前说的那样……但是，男人有男人的事，偶尔也有无法脱身的聚会，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你今晚来吧！”

　　“这个……”他在话筒边打了个哈欠。“现在银行出了点儿麻烦，我拿不准是否能去。你熬夜打麻将也累了吧？”

　　“是啊！”枝理子突然粗声大嗓起来。“那就算了，你别来了，我跟别人玩个痛快！”随即挂断了电话。

　　弘治从鼻子里哼笑了几声。枝理子叫来的伙伴大不了就是附近的大学生和年轻职员之类，抑或是在酒吧喝酒时认识的玩伴儿。反正跟那帮人交往，不出几天准保囊中羞涩。

　　不过，这也许正好是摆脱她的时机。以前在大阪时，莫名其妙地为这女人的逞强好胜神魂颠倒。想到如今事业重大，又奇怪地感到对她毫无留恋。是否因为男人的本性就在于事业？或者事业成功，就能得到更出色的未知的佳丽。可以说，胸怀更大的梦想才能下决心摆脱枝理子。

　　但是，弘治并不打算主动提出，而是将去留自主权交给枝理子，这是最聪明的做法，最好是由女方自己提出分手。如果她愿意就这样凑合下去，倒也可以暂且忍耐一时，以后她自然会提出分手的条件。枝理子相信自己还很年轻，对自己的容貌也很自信。这一点，她与前途无望的半老徐娘不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就给东方旅游公司的德山专务打了个电话。

　　“专务出差了。”

　　“去哪里了？”

　　“他去甲府了。计划今晚迟些回来。”

　　“谢谢。”弘治盘算着，通过德山专务向其后盾是土庆次郎靠近。是土重视启用年轻人才，他听说过很多这类奇闻轶事。这一点，在旧财阀机构官僚化、机制僵化的时代，只要能得到新兴财阀是土垄断集团独裁总经理的赏识，他就会全面支持自己。

　　弘治有朝一日将驱逐现在的行长派，将东都相互银行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中。然而，只凭自己单打独斗则难上加难，没有是土这样的靠山不可能成功。所以首先必须充分信赖东方旅游公司的德山。德山这种人都能得宠，是土不可能对自己视而不见。

　　相互银行的贷款有限，弘治情愿自己竭力筹措弥补也是为此目的。他想把妻子的娘家当作牺牲品，据他推测，岳父母了解女儿女婿关系不和一定苦不堪言，希望他俩重归于好，所以不会拒绝给弘治贷款。他根本没打算贷款到手后将来返还，他已经想好这样做的理由，或者说他原先就企图巧取豪夺。

　　不想返还的理由，就是后来给妻子制造无地自容境遇的计划。但这事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长期准备以待时日。他发现浅野副教授的存在并将其当作工具来利用，就是出于这个原因。然而时机不容错过，如果妻子现在就落入“无地自容”的境遇，最要紧的财产争夺便无法完成。

　　2

　　旅馆在城堡遗址里面，高高的巨石城墙近在眼前。周围林木繁茂，暮色苍茫时，市区的灯火像在谷底。

　　长野县饭田市的街区建在丘陵之上，在谷底般的旧街区漫步之后回到旅馆中来，是信子最开心的事。很久以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火，台地上建起了新的街区。而拥有古色古香民宅的谷底却满含着失意和悲哀。

　　信子终于从甲府途经上诹访迂回到了伊那，本来她就是想走到哪儿算哪儿。来伊那是第一次，昨天住在高远。旅馆中只有信子一人，没有别的房客。她被安排在十铺席的房间里，既孤独又害怕，于是，邀来女老板的妹妹作伴。这个房间有古老的隔扇和江户时代的家具，是一间颓唐潦倒的豪华房间。

　　周围有无尽的桑田，信步阡陌之间，农家会邀请你参加花纸绳制作。此地曾是花头绳的产地，如今改做用于礼品盒的花纸绳了。空地上晾晒着电线般白晃晃的纸绳，惨淡的荧光仿佛秋日余辉，寂廖凄凉。来到饭田也是类似的景象，走进稍微偏远的村落，古民居的空地上绷着无数白色细绳。在葱郁桑田的背景下，仿佛胡粉浮起一样映入眼帘。

　　信子的反思渐渐有了明确的结果，以前总是顾虑娘家的处境，所以没能实现自己的心愿，那是错误的做法。尽管真心不愿让母亲失望，但还是与丈夫分手为宜。通过此次出行，她才认识到自己的真实面目。

　　没有任何人像自己这样内心空虚，在列车中也好、旅馆中也好，所有的人都拥有自己的生活。生活也就是目的，是度过人生的目的。拥有明确生活目的的人非常充实自信，打眼一看就能明白。同样是休闲旅游，但他们才拥有把握自己命运的姿态。

　　信子虽然至今已有几次决心与丈夫分手，但从未向娘家吐露过。不过，她家中的氛围已经被父母感受到了。可是母亲却在极力回避这方面的话题。在老镇老家那里，女儿离婚是耻辱，是痛苦。正因有此担忧，信子一直难下决断。

　　然而现在，一切都可以了结了。对丈夫弘治的失望，婚后不久即已产生。当她发现自己不是做这种人妻子的女性时，就已经从断崖上坠落下来。她没有述说的对象，虽然婚事由父母作主，但轻率应允是自己的责任。这种责任的重负持续了五年，她生活在无法给自己定位的家庭，总是在风雨中飘摇，没有归宿感。

　　由于没有其他爱好，她只好参加大学函授来补充精神生活，但空虚感仍像风暴一般频频袭来，结果，她不得不独立自主地恢复自我。娘家也尽可能不回去了，就算自己已经失踪。如果在东京离婚，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老家，但那也只是一阵风而已。信子在乡下旅馆中痛下决心后，便准备就此回到长岗。这时的精神状态，与尚未拿定主意之前相比已经完全不同。

　　天色已暗，她从灯火点点的旧街区登上华灯初上的台地。不知何处还有延迟举行的盂兰盆街舞，身穿单和服的人们手执团扇悠闲踱步。还能看到一些外来的城里人，他们是来旅游观光的。

　　信子视野中突然出现了浅野忠夫的面孔，无论是身高还是体格，以及上身略向前倾、若有所思的姿态都惟妙惟肖。他是不是从汤村的旅馆直接回家了呢？泷和宾馆的女服务员为自己巧妙周旋，但浅野那稚童般的热情如今仍令她厌烦。

　　还是独自一人最好，无牵无挂。尽管往后的生活靠什么来支撑还是个未知数，但已经不会有男人的打扰，只有自己才是生存的依托。

　　“夫人，”女老板上楼来了。“今晚有个祭祀地藏菩萨的活动，其中有盂兰盆街舞。夫人如果有空儿，要不要一起去？”女老板已经换上了漂亮的单和服。

　　“是啊！”尽管情绪不高，但对方盛情难却。况且，观赏旅途中的节日庆典，还可以为做出人生决断的地方留下回忆。

　　当晚，信子睡得很香。

　　进入长岗街区，已是天黑灯亮之时。信子走进娘家门厅，刚好碰上来办事的女领班，她颇感意外地对信子一笑。

　　“哎呀！你回来啦？”她已在此工作了十多年。“好久没见啦！”女领班显现出很稀奇的表情。她有些惊诧，也是因为事情突然，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神情。

　　“阿君，你也挺好的吧？”

　　“是啊，我越来越胖啦？”说着就伸出双下巴笑了。她从十几年前与丈夫分手，一直独自拉扯孩子。

　　“小姐，您可是有点儿瘦了。”

　　“是吗？我还以为无所事事不可能瘦呢！”

　　“这次回来得多住几天吧？我也好久没见你了，等我抽出空闲来找你玩儿。”

　　“我可能呆不了多久。”

　　“还是放心不下东京那边儿吧！”对方像是在察颜观色，信子赶忙问起母亲的情况。

　　“现在大客厅有宴会，正在那边会客呢！”

　　父亲主管经营，但这种场合母亲总是要出面招呼的。

　　“我父亲呢？”

　　“他要去参加业界集会，刚走。”父母都不在家。信子走进母亲常坐的客厅，阿君跟了进来。“你先洗个澡。夫人马上就回来，我去告诉她。”

　　“好的。”

　　“我把单和服拿出来。”阿君很随意地从衣柜中取出衣物。“东京也很热吧？您先生怎么样？”她在问信子丈夫的事。“天气再热，男人们也得干活儿，真辛苦啊！”

　　信子很少跟丈夫一起回来，有那么几次也是在婚后半年之内。以后要么是弘治找借口不来，要么是信子自己回避。

　　信子进了浴室。这座上房已经近二十年了，盖房当初请的是能工巧匠，又挑选了上乘材料，所以如今仍旧坚固舒适。旅馆的建筑不断更新装修，与这里有着天壤之别。浴池也是在五、六年前才改修的，家中的景物几乎全是信子儿时记忆中的原样。

　　同样是温泉，但想到这是从自己儿时起就流淌不尽的温泉水，沉浸其中的感受却又不同。特别是从甲府走过了长野的山川之后，仿佛连心中的旅途风尘也荡涤殆尽。说到底，狠下心离家出行还是对的。如果当时直接回娘家，肯定难下决断。

　　旅馆那边传来宴会的嘈杂。信子尽情地享受过了温泉，返回客厅时，母亲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她好像在席间陪客人喝了些酒，眼圈周围有些发红。

　　“哦？你回来啦！”母亲穿着“盐泽”布料的单和服，看起来，老年人穿艳丽些的和服还是挺合适的。“阿君告诉我了。可是那边脱不开身。”好热、好热，母亲说着解开和服腰带。“弘治呢、什么时候回去的？”母亲问道。

　　“啊？”信子抬起疑惑的双眼。

　　“哦？你们没碰上？”母亲像是醒悟到了什么，却又若无其事地说道。

　　“是啊……他到家里来过？”信子惊愕不已。

　　母亲似乎突然想起衣服还没换，又赶快打开衣柜找出便服。

　　信子沉默不语，看样子弘治来过。既然母亲问碰上没有，说明他就在自己旅行时来过，昨天或前天。刚才跟女领班阿君交谈过几句，但看样子阿君并不知情。那就是说，弘治没在家多住，很快就回去了。他极少到这边来，所以他的短暂走访恐怕与自己离家出行有关。然而更令人担心的是，他为那件事向父母说了些什么？

　　信子等着母亲忙活完，终于坐了下来。可是，母亲的神情似乎并不是那么开心。或者说，母亲好像也在不露声色地关注着信子的情绪。

　　“弘治什么时候来的？”信子尽量平静地问道。她不想触动母亲。

　　“前天中午……你不知道？……对了、对了，”母亲突然想起似地说：“他说你跟朋友一起到长野去了。”这是听弘治说的。

　　这说明，弘治并不是来告知信子离家出行的，信子略感意外。如果弘治特意来说此事，自己反而容易提出离婚。有无这方面的常识，结果会大不相同。然而，如果不是来说此事，那么弘治又是因何而来？他可不是没事到处闲逛的人。

　　“信子，晚饭呢？”母亲问道。看样子是要把重要事项延缓再说。

　　“没吃。我不太饿。”

　　“哦。”

　　“哎、母亲，弘治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我不太清楚。好像托你父亲办什么事。”

　　“托父亲办事？”信子心头一惊。要是弘治托办，想不出会有其他事情。从他的本质来讲，只有金钱。信子望着母亲的侧脸。

　　“等你父亲回来，问个仔细吧！”母亲把话头岔开了。

　　“母亲也听到了吧？”

　　“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点儿。不过，还是直接问你父亲，你也好放心。”

　　“是钱的事情吗？”

　　“嗯、差不多吧！”

　　“很多的钱吗？”不用说，肯定是来借钱的。

　　“到底怎么样，我也不清楚……”母亲支支吾吾。然后，突然向信子问起话来。“你家那边，过得顺利吗？”

　　“……”信子难以立刻回答。如果仍用以往的话来搪塞，敷衍几句也能推托过去。但是这次不能含糊其词了，反正早晚都得表明自己的决断。而且最好是父亲同在的时候，只对母亲说，恐怕她又要哭哭啼啼，还会劝阻自己。

　　“你可要好好过日子呀！”母亲看到信子不说话，急忙道出自己的心愿。“当然，弘治也是个男人，有他自己的应酬。所以，你也会受点儿委屈。再加上没有孩子，更是不好过。可是男人到了那个年龄，正是干事业的时候，有些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这话虽然不妥，可你父亲也曾有那么一段时间让我痛苦过。”

　　“……”

　　“要是当时性急冒失，我也就完了。在男人最能干事业的时候，应该给他些自由才好。”

　　走廊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隔扇拉开，父亲出现了，单和服上套着罗织外套。

　　“您回来了！”信子和母亲异口同声。

　　“你来啦！”父亲眼中满含笑意。

　　“一小时前到的。你前脚出门，她后脚进门。”

　　“是吗？”父亲刚想说什么，母亲绕到身后帮他脱外套，之前使了个眼色。

　　“你在东京怎么样？”父亲突然说了句不疼不痒的话。

　　“是啊……”

　　“够热的吧？……对了，听说你跟朋友到长野旅游去了？”

　　“她刚才说是的。这不、刚回来。”母亲替女儿回答。

　　“是吗？偶尔出去转转也好。”

　　信子若无其事地观察着眼前父亲的神情，无论怎样掩饰，人在心怀坦荡时和心事重重时，表情中总会有所流露。信子看到的父亲就是这样，父亲做出重大决断时的表情，信子太熟悉了。

　　3

　　“你要跟他分手？”

　　信子说完，父亲和母亲都沉默了。父亲拿出香烟慢慢地抽着，母亲突然想起似地抓起团扇朝父亲扇风。这些简单的举动都说明，他们的心情非常沉重。

　　“有什么理由？”不一会儿，父亲平静地问道。

　　“理由很多，但我什么都不想说。我们过的什么日子，想必父亲和母亲都能想象得到。”

　　“是不是弘治有了别的女人？”父亲没接话头，皱着眉头问道。

　　“我不知道。我对那种事不感兴趣。”

　　“那可就不对了。信子，”母亲说道。“就是因为你太放任了，日子反而过不下去。管得太严也不行，但放任不管也会导致恶果。不管怎样，男人一旦放纵不管，游戏也会弄假成真的。”

　　“你住嘴！”父亲喝止了母亲。

　　“弘治或许会有别的女人。不，恐怕真的有，我也这样认为。但是除此以外，是不是还有别的理由？”

　　“说到底，我当初对他就没有爱情。想必弘治也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可是你们结婚已经五年了。”

　　“我本来早就应该痛下决断。都怪我性格懦弱，所以拖拖拉拉到了现在。但是，如果今后继续跟他在一起过，那才真是自欺欺人。弘治有我这样的妻子，也是莫大的不幸。”

　　“是不是你想得太多了？”父亲吐了一口烟后说道。“一般的夫妻或多或少都会有这种情况，不同的只是要么过分计较或过分放纵。婚后五年，正是深刻考虑这个问题的时期。你是不是把心胸稍稍放宽一点？世间的夫妻都会遇到这种时期，你得举重若轻地渡过。这样过日子，夫妻才能白头到老。”父亲说的是常识。“生活当然是漫长的，所以会有很多起伏曲折。但是，过后回头再看才知，当时要为此分手是非常愚蠢的……信子也重新考虑一下好不好？”

　　“我以前从来没对父亲说起过这些，这次是深思熟虑后下的决心。”

　　“你向弘治说过什么吗？”

　　“不，还没说。但我想，只要我开口，他会立刻同意的。”

　　“还不知道会怎样呢！”父亲沉思着说道。父亲说这话并非漫无目的，似乎话有所指。信子能够察觉，这一定与弘治来此的目的有关。“他不会同意的。你说的是你自己的决定，弘治无意与你分手。”

　　“怎么见得？”信子抬头望着父亲。

　　“怎么见得？那……你是当事者迷，旁观者都看得很清楚。”

　　“哎、信子，”母亲从旁插嘴。“你有你的委屈和理由，可是我劝你一定要沉住气。过些日子，弘治也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父母的话在信子听来已经空洞无物，他们头脑中只有常识性的家庭观念。而自己与他们完全不同，长此以往与弘治在一起，生活状况绝对不会有什么改观。

　　“这事儿还是得考虑考虑。”父亲似乎做出最后决断。“第一，咱家的亲戚中没有一个夫妻离异的，大家都过得很美满。可是只有你要离婚，我太遗憾了。不，这不是害怕家丑外扬，而是为你着想。”

　　“……”

　　“离了婚又能怎样？真的离了婚，你回来不还是要忍受痛苦吗？女人管好自己的家，回到娘家才能理直气壮。可是如果离了婚回来，那可是无地自容。”

　　“……”

　　“咱家雇用的人多，都像自家人一样知根知底。你一离婚，小镇立刻传遍风言风语。你也不想被雇来的人侧目相看吧？而且是这小镇人们的目光，那很快……”父亲说的正是信子预料到的。“如果那样，你也还得在东京过日子。你怎么生活？心里有数吗？说说看！”

　　“眼下没有。离婚后我自己找工作。”

　　“瞧瞧、什么计划都没有，不是吗？女人总是走一步看一步，世道可没那么好混。首先，离开家庭的女人即使工作了又能怎么样？如果是未婚女子，作为婚前准备还算有用。可你却只能为糊口而工作，这种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是啊、信子。”母亲帮腔道。

　　“你还算稳重仔细，不会出岔子。可是像你这样的年龄，独自工作容易发生很多问题。到头来，你会更加不幸。女人守在家庭这个城堡中是最安全的，这在世间已有定论……离婚女人参加工作，世间的看法就不一样了。况且我和你父亲也会受到别人指责。人们会问，做父母的是怎么教育孩子的？世人不知真相，只抓住表面现象说三道四。这才是想象不到的可怕事情……好了，说得不少了，父亲不赞成你跟弘治分手。”

　　母亲也陪在父亲身旁一再点头。“弘治此前来时，只字没提这事儿。不仅没提，还夸你把家管得很好呢！”

　　信子当晚把被褥铺在母亲身边，这时母亲才告诉她，丈夫向父亲提出借钱的请求。

　　“哦？他什么都没跟你说吗？”母亲也感到很意外。

　　“他到底要借多少？”信子不知弘治的真正意图，无法理解他向感情破裂的妻子娘家借钱的心理。

　　“我不太清楚。”母亲突然慎重起来。当她得知弘治将此事瞒着信子后，就觉得既然现在已经说到离婚了，就不能再给女儿平添刺激。“好像是一大笔款子。”

　　“这种事他从不对我说。”

　　“是吗？不过，是不是因为借钱的事还没谈妥，所以故意避而不谈。肯定是想以后再说。对了，听说你跟朋友到长野去了，对吧？”

　　跟朋友一起，那是弘治故意捏造的托词，这也是丈夫为了从自己娘家借钱而设计的小策略。因为如果信子独自出行，当然会暴露夫妻关系不和。

　　“父亲怎么说的？”

　　“好像有同意的意思。咱家资金运转当然也很困难，但你父亲听弘治说明情况之后，似乎反倒来了兴趣，说他那么年轻就是个杰出的实业家。听说他干得不错嘛！”

　　这一点毫无疑义。工作方面，丈夫一个顶俩，霸气十足。

　　“听说要把银行的钱借给什么旅游公司。数额不够，所以找你父亲来借。”

　　“啊？那得多少钱呐？”

　　“我怎么能知道？”母亲搪塞道。“可是，你父亲说，那家公司有是土庆次郎作后盾，很有发展前途。”

　　“那就相信弘治的话了？”

　　“没有。你父亲毕竟是你父亲，这方面极为慎重。他托人调查过那家旅游公司，结果真的有是土作后盾呢！现在你父亲倒变得挺积极了。”

　　丈夫的心思更是搞不懂了。夫妻感情已经破裂，丈夫却仍找岳父借钱，真是莫名其妙。难道这也只能说成是践踏了夫妻感情的男人的政略性利己心吗？

　　“那就是说，弘治没对你讲过这事、对吗？”母亲问道。“其实，我早就对你只字不提此事感到很奇怪。所以，你父亲也想尽量不让你知道此事。”

　　“这可不能不知道，借钱的事，千万不能干。”

　　“为什么？”

　　“父亲和母亲都不赞成我跟弘治分手，但我已经厌烦了那个家，忍无可忍了。所以，这个时候不能再有借贷关系……我明天跟父亲讲。”信子大声说道。

　　此时必须全力以赴，在长野痛下决心是为了什么？信子眼前浮现出伊那谷的村村寨寨那些绷直了的白纸绳。在强烈的阳光下，它们毫不松弛，呈现出强劲的生命力。信子要将它们铭刻在心中。

　　早上，信子起床时，父亲没在家，据说是一大早赶火车去静冈县办事了。一定是与弘治借钱的事有关，信子心中惴惴不安。母亲也说不太清楚，父亲历来都是一个人说了算，很少跟母亲商量。告诉母亲也都是在事后，母亲也早已适应了父亲的习惯。当然，母亲对父亲办事也很放心。

　　信子上午帮着母亲收拾屋子。

　　“信子，你什么时候回东京？”

　　“我还想再住两、三天。”

　　“当然，你想住几天就住几天。不过，这个时候还是早点儿回去好。你出来好多天了吧？”

　　“是的。”

　　“那你更得早些回去了。不管怎样，先回家一趟。如果还是觉得非离婚不可，我们也再考虑考虑。”

　　信子只把这话当作母亲回避正题的借口。父母是想先把信子稳在丈夫家，这是世间父母都会有的做法。

　　4

　　信子午后叫车去了韭山。越过丘陵，有一片大大的池沼。信子从小就喜欢到这儿来观景。以前她从未见过湖泊，便将这片池沼当成了大湖。池沼周围如今仍无人家。抬眼远望，伊豆山脉的峰峦更显高峻，并与箱根山脉相连。小小池沼将群山雄姿映衬得有些傲慢，岸边是大片芦苇丛。

　　将它当作湖泊，是信子童心的想像，她认为尚未见识过的琵琶湖也就是这个样子。她还通过学校的地理课本，记住了外国湖泊的名称。在她的想像中，瑞士的湖泊总是映衬出白雪皑皑的雪山，也就同这泓无名池沼相仿。想象中，这池沼一会儿变成科莫湖，一会儿又变成布里恩茨湖。

　　阔别多年重游故地，信子想借助这泓柔水安抚自己游移动荡的心灵。四周沼畔夏草崴蕤，水面在炎炎烈日下反射着强光。山脊在碧空中勾勒出清晰的棱线，浓墨重彩地落在水面上。

　　这时，信子看到水面有涟漪向四面八方扩展。群山倒影在颤抖，波纹在振荡，她以为是孩子们在池中戏水。从她站的位置看，有一部分水面被树丛遮挡。

　　信子移动脚步，便看到离岸边五米左右的沼中，有一个头戴草帽的男子弯腰在水中不停地掬水，没想到这里还会有人。信子从未在此看到过别人，这泓小池沼当然不会有游客光顾。旅馆也只是向游客推荐韭山的反射炉和江户时代的幕府官邸，不可能理会这口小水塘。

　　信子在猜测他正在做什么，先是想到他可能在捕鱼，却又不像。距离稍远，但动作看得很清楚，他在将掬起的水灌入一个大瓶子。而且他不是在同一处取水，而是不停地变换着位置，自然会激起波纹。他挪动地方又做同样动作，但装水的瓶子已经变了。仔细看去，只见岸边整齐地摆放着很多瓶子。

　　信子在猜测他是什么人，并走近草地上放着的瓶子。玻璃瓶中没什么奇特的东西，也就是浑浊的池水，既没有水草也没有鱼儿。不过，每个瓶子上贴着标签式的纸条，写着潦草的字样。

　　“你好！”突然有人打招呼，水中弯腰的戴草帽男子站直了看着信子。宽帽沿遮挡着面部，一口白牙最先映入眼帘。

　　“千万别弄倒瓶子！”男子语气慎重地提醒道。

　　信子不禁莞尔一笑，谁会故意弄倒这种玩艺儿。对方似乎把信子当成了小孩子。

　　“对普通人来说这只是常见的湖水，但对我来说却是重要的资料。”他又强调说。

　　“资料？”如此平凡无奇的浑水能当什么资料？这样想着，看那男子郑重其事的装水动作就有了几分滑稽。

　　“有什么好笑的嘛！”那男子像是在责怪信子不严肃。“这对我很重要！”

　　“你说是资料，到底是什么资料？”信子从岸上向水中的男子追问。

　　“湖沼学的资料。”

　　哦！原来是湖沼学！

　　“我马上过去。”男子自以为信子在等自己似地“噗哧噗哧”踩着水走近岸边。

　　信子反倒尴尬了，别人做什么是人家的自由，他却自认别人对他的工作感兴趣，还要自告奋勇地做解释！再没有比这更难对付的事情。

　　“哦、你吓了我一跳！”上了岸的男子膝部以下都沾满了泥浆。“我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还会有人来，而且是位女性。真是难以预料。”

　　男子的表情却并不像他说的那么惊讶，宽宽的帽檐下是笑嘻嘻的模样。“我一年到头都在湖沼中取样调查，再没有比湖沼更美妙的东西了。”男子自以为是，乐呵呵地说道。

　　9、湖沼学者

　　1

　　这位青年将各种采水瓶收进立在树根旁的背囊，里面似乎还有很多工具。

　　“这些都是检测湖水的工具。”青年系好背囊袋口，估计重量似地提了提。“我到这儿已经两天了。今天的活儿算是已经干完了。”

　　他好像是找到了自己的话伴儿，说起来没完没了。当然不一定非得是信子，他说话的方式是不择对象。也就是说，只要有人听，不管逮着谁，男女老少都没关系。独自一人在如此荒凉的地方做如此单调的作业，自然会待人热情。如果对方关注自己的专业研究，那就更令人兴奋了。

　　“就连这么小的池沼，要想准确检测也得用上一周时间。我这次是顺路旅游，所以只作了简易测定。”收好器具，青年放心地掏出了香烟。

　　“坐一会儿吧！”无处可坐。青年自己坐在树根上，信子没有能坐下的地方。茂盛的草丛中，蒸腾着熏人的溽气。

　　“我很少听说湖沼学，这是考察什么的？”信子被青年的热心专注所吸引。

　　“那可太多了！”他兴奋地说道。“目的不同，项目也不同。也就是说，同样是湖沼学，有的人是为了开发而调查，有的人是从纯学术的角度考察其产生过程和水质成分。我是后者，这门学问相当有意思。”

　　“浮游生物也要取样吗？”

　　“当然要。不光是浮游生物，湖底生长的生物和水环流也要调查。另外，湖底的地质也是研究对象，可以查明湖沼形成的年代和过程。”

　　“你考察了不少湖泊吧？”

　　“全国几乎都转遍了。”青年愉快地说道。“只要稍有空闲，我就到各地去采样。这片湖沼很小，用不着划船。要是稍大一点儿的湖，还得租船呢！到了冬天，就要在冰封的湖面上凿洞取水。”

　　“做这种工作挺开心的吧？”

　　“是啊，也有开心的时候，也有艰苦的时候。在别人看来，简直搞不懂这种研究会有什么乐趣。不过，这种工作不跟人打交道，所以精神很放松。只是，也会遇到危险。”

　　“……”

　　“比如说，到琵琶湖那么大的湖中考察，碰上暴风雨可不得了。我就有五、六次差点儿遇难。”

　　“哎呀！”

　　“说到遇难，我的老师就是搞这项工作殉职的。早春他在冻冰的诹访湖面上行走，我也有几次跟老师在诹访湖上走过，脚踏薄冰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冒险。老师一点儿都不怕，蹭蹭地向湖心走去……正是冰消雪化的时节，老师终于在湖冰破碎时沉入湖中。”

　　“……”

　　“真是一位好老师。我孤身一人划船到湖心作业时，总能听到老师在湖底问我，喂，没事儿吧？进行得顺利吗？”

　　白云飘来遮住了太阳，刚才银光闪闪的水面又变成了铅灰色。

　　“你对湖泊怎么看？”青年突然问道。

　　突如其来的问题，难以立即回答。年轻的学者似乎只关心自己的工作。

　　“我么，一般说到湖泊，就有一种浪漫的感觉。”

　　“是啊。”青年点点头。“我当初也是这样。其实，我从事这门质朴的学术研究，也是像你说的那样，兴趣源自浪漫的感觉……英国诗人华兹华斯有一首诗，咏叹高山和湖泊的。我特别喜欢它。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青年念叨了一遍原诗。他似乎已经吟诵过几百上千遍，朗诵得非常自然流畅。而且，表情也毫无装腔作势之嫌。

　　“不过嘛！”青年说道。“说到实实在在的学术，可就不是浪漫的东西，太煞风景了。不过，或许就是因为别的学者不太涉足，所以只要自己感到乐在其中也就足矣。像这样表面看去平淡无奇的池沼，经过考察，就能了解很多数据。从它的形成一直到现在的生活。其实，湖沼跟人一样也在生活呢！”他望了望缓缓寂静下来的水面。

　　“表面看似平静，但水中却运动不止。表面升温的水层与水底的冷水不断地交换，放出碳气，吸入氧气……正如人类血液循环一样。研究起来，真是其乐无穷！”

　　云朵分离，太阳照耀。太阳的位置已经远远偏西了。

　　“好了，我告辞了。”他抱起背囊背在身后。“我一个人唠唠叨叨让你见笑了。”青年以为信子要留下，自顾自走开了。

　　“你等等！”信子有点儿害怕。“我也正要回去。”

　　“是吗？那就一起走吧！”

　　“你回哪儿？”

　　“长岗。”

　　“哦，我也是。”

　　“哦？那你是在长岗住旅馆吧？我还以为你家在附近呢！”

　　“我家在长岗。”

　　“那正好同路啦！”

　　青年与信子一起往回走，背囊中的器具擦碰出声响。“我不管上哪儿，都要背上这些累赘玩艺儿，所以不得清闲。现在学校放暑假，我就到温泉来了。已经养成习惯，不愿空着手出门，所以就带了这七大件。”

　　“你住哪一家旅馆？”

　　“Ｎ屋。”

　　那是一家离信子家很远，座落在镇边的普通小旅馆。两人沿着山脚走在通往大路的小道上。夏草气味阵阵扑来，夕阳将落，烘烤地面的热气蒸腾而起。走下丘陵，信子叫来等在村落后面的轿车。

　　“你带车了呀！”青年看到之后说道。“这可把我解放了，已经想好走回去呢！”

　　“请上车吧！”

　　“谢谢。这下省事儿了。”青年取下肩头的背囊，小心地抱在怀里上了车。轿车朝长岗方向驶去。

　　“连那么小的池沼也要考察，你们真辛苦啊！”信子在车中说道。她以为，就连微不足道的水洼都是学者研究的对象。

　　“不，那片湖沼是偶然在旅馆中听说了才去的。是啊，不管到哪儿去，头脑里都离不开沼泽和湖泊。”

　　“你已经考察了多少？”

　　“你是说数量吗？作为正式的研究对象，拿到数据的已有近五百个。”

　　“那么多？”

　　“实际上比这还要多呢！如果仔细考察，有近八百个。我最初是从长野的木崎湖和青木湖开始的。考察琵琶湖，既有常驻的时候，也有从东京来回跑的时候。北方到北海道和东北地方，南方到九州的海角。湖沼的成因也是各种各样，分为三十多个种类。现在研究的项目是山梨县的富士五湖……”

　　“听你这么一说，真的挺有趣儿。”

　　“只不过普通人还没注意到罢了……哦，说我的话有趣儿的人还真不多，大都是在我正说着的时候就感到索然无味了。谢谢你夸奖。”青年遇到年轻貌美的听众，两眼放光，嘴里滔滔不绝。比起谈话的内容，信子更被对工作倾注热情的青年所吸引。好羡慕啊！原来人生也可以是这样的！目标明确的人眼睛真美！望着青年那张以普通意义来讲绝非帅气的方脸，信子嫣然一笑。

　　轿车驶入长岗。

　　2

　　信子返回东京家中。当然，丈夫不在。

　　虽然离开没有多久，但家里却显得那么陌生。心与家之间已经有了距离，看惯了的衣柜、家具、餐桌、书桌、书本，一切都与她疏远了。

　　她无心去看丈夫的房间，虽然自己到家已是傍晚，但丈夫也必定是要迟归的。他不知道她已经回来，所以今晚或许根本不会回家。若在往常，她就会问小保姆“先生每天都回来很晚吗”。但现在没那个兴趣。

　　只有一个想问的，就是向父亲借款的事情，这是在现状下难以想象的行为，弘治心中仍有信子还没有探明的隐秘。当然，一般来说，男人的事业是不会向妻子和盘托出的。但是，弘治总在遮掩的并不像是那么回事儿，极有可能与这次借款有关。信子对此耿耿于怀，查看了离家后寄来的信件，其中没有能引起她关注的。

　　“夫人，有人打来过电话。”小保姆探进头来说道。

　　“从哪儿打来的？”

　　“说是叫浅野。”信子沉下脸来。

　　“前天、昨天，各打过两次。”

　　“……”

　　“他只问了一下，夫人还没回来吗？然后又说，等夫人回来后，一定跟他联系一下。”

　　信子想彻底地忘掉浅野副教授，但是考虑到他的心境，又感到要被无形的丝丝缕缕束缚。她想起此前碰到的那位年轻的湖沼学者，同样是学者，他却与浅野忠夫迥然不同。当然，并非在说谁好谁坏，但在现在信子疲惫的心中，那位青年黝黑而健康的方脸具备了令人愉快的爽朗。

　　丈夫晚上十一点左右回来了，门前响起别具特色的轿车轰鸣声。信子到门厅出迎，这是作妻子的义务。其实，只有这个习惯，她才能作为义务来履行。

　　“怎么？”丈夫看着信子说道。“你回来了？”

　　小保姆早就睡了，只有他俩。

　　“请原谅我的任性。”

　　丈夫默默地脱鞋，他身上散发着酒气，然后，又急冲冲地独自回到自己房间。这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信子泡好茶，敲敲丈夫的房门。

　　“进来！”丈夫说道。

　　信子把茶水放在他面前，一反常态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你去哪儿了？”丈夫看都不看茶杯。

　　“信里面都写了。”

　　“长野啊！……如果你不开心，随时可以这样做。”

　　“……”

　　“这比吹毛求疵好多了。”

　　“实在对不起。”信子颔首致歉。

　　“我不知道什么事惹你生气了。”

　　“是我自己任性。”

　　“这我知道，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

　　“多亏你出行，我才有了几天的轻松。”

　　“我有事儿要问你。”

　　“什么事儿？”

　　“我去了一趟长岗。”

　　“嗯，从长野过去的吧！”

　　“……我在家听说你去过了。”

　　“……我是去了一趟。”丈夫无可奈何地答道。

　　“我大概地问了问你去的目的。”

　　“是老爷子说的吗？”

　　“我母亲告诉我的，父亲没有详细说。”

　　“我去借钱了。”丈夫突然理直气壮起来。“搞事业的钱不够了，只好走这条路。”

　　“你要借多少钱？”

　　“母亲没说吗？”

　　“她还是对你有所顾虑。”

　　“是这样吗？”丈夫像刚刚发现似地端起了茶杯。不过，这并不是要喝茶，而是想缓和现场气氛。

　　信子注视着丈夫喝茶的动作，夫妻这样面对面，已经多少年没有过了。两人极少平心静气地交谈，丈夫外出归来，也几乎不对妻子开口，直接钻进自己的房间。两人早上从来没在一起吃过饭，他很随意地叫信子烤了面包片端来，自顾自边看报纸边吃。吃完之后马上准备出门，然后将车开出车库，家中无论有什么事都无法商量。现在谈的是与娘家有关的事情，有这样的机会也是极为罕见。

　　“你要从我娘家借多少钱？”

　　弘治放下茶杯，改抽香烟。他慢慢地打着火，吸一口再吐出烟雾，似乎在考虑怎样回答妻子。“借多少？你父亲还没给我回话呢？”

　　“数额很大吗？”

　　“就算是吧！”

　　“我希望你不要从我娘家借钱。”

　　“哦？”弘治似乎很惊讶地抬起眼来。“为什么呢？”

　　这还用问？如今夫妻感情已冷，丈夫还要从妻子娘家借钱，真是心怀叵测。他有感情基础吗？这只能被看作唯利是图之举。

　　“我借钱又不是为了自己吃喝玩乐，而是事业的需要。”丈夫说道。“我完全有把握返还，而且利息比普通贷款还要高。”

　　用这种交易关系能代替一切吗？弘治心中根本没有信子的位置。

　　“而且，我说了情况之后老爷子也跃跃欲试。看样子，说不定老爷子会主动找我呢！”

　　这事儿信子也听母亲说过，父亲已经不对旅馆业抱太大的希望，他本来就是想搞大事业的人。其实，自家旅馆的业务几乎都交给母亲来打理。

　　“这种生意跟梳头店一样，女老板的活儿，老爷们儿不该抛头露面。”父亲常说此话，这也是梦想干男子汉事业的人的讥讽之词。丈夫是怎样对父亲说的暂不清楚，但父亲跃跃欲试的心情确实不难理解。

　　“这是男人们的事儿，你不用插嘴了吧！”弘治口气强硬起来。若在一般的夫妻之间，这种说法尚能说通，比如从娘家借钱可以使夫妻关系更加紧密，丈夫与妻子娘家的借贷关系能够巩固夫妻关系等等。

　　然而在信子与弘治之间却不存在这种关系，弘治只是将此看作单纯的金钱交易。而另一方面，娘家又不会这样认为，向女婿贷款，无须赘言，是出于希望对方善待女儿的心理，从母亲的口气中也能听出这一点。特别是母亲已经察觉信子与弘治感情不和，遵照世间的常理，希望通过向女婿贷款使女儿幸福。父亲在其事业雄心之外，也有与母亲同样的愿望，但这只能是对弘治其人的天真期待。

　　信子并未对娘家人详细讲述自己与弘治的状况，因为即使讲了也没用。然而这样一来，反倒使娘家人更不了解女儿女婿的实情了。

　　“好了，你也不必操这个心了！”丈夫多少有些妥协。“我不会给你家添麻烦的。”

　　“我娘家也没有那么多的钱。”信子答道。“现在旅馆业利润也不高。母亲也曾抱怨过，没完没了地投入成本，业绩却不见上升。”

　　“这些我都知道。”丈夫似乎想结束这个话题了。

　　“而且，这件事儿你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的。”

　　“那是我不好。”丈夫顺从地说道。“……怎么样？从长野玩到伊豆，多少开心些了吧？”

　　“……”

　　话头从此巧妙岔开，而且，丈夫居然向信子伸出手来。信子将他的手推开，然后离开房间。弘治单腿跪着凝望妻子消失的方向，眼角浮起一丝笑意。信子似乎到现在才察觉丈夫动机不纯。

　　信子回到自己房间。丈夫最后也没说出找父亲贷款的数额，凭想象可知其数额巨大。母亲和父亲都不向信子明说，她感到突然进入了一条黑暗的歧路。

　　电话铃响，看看表已是十二点钟。这么晚是谁打来的？她拿起电话答道：“喂！”对方无声。信子继续说道：“喂！这里是盐川家！”对方仍默不作声。两、三秒钟之后，信字耳边响起挂断电话的声音，显然是对方听到信子的声音挂断的。

　　3

　　翌日，送走丈夫之后，小保姆来叫信子接电话。

　　“谁打来的？”

　　“说是叫花井。”

　　“花井？”毫无印象。

　　小保姆看到信子歪头纳闷儿，便又添上一句。“是一位男士。”这更是毫无印象了。

　　信子站起，将电话贴在耳边。“我是盐川。”

　　“喂！是我，浅野。”

　　信子心头一惊，想起昨晚的电话，但那不是浅野。对方听到自己的应答就无声地挂断了电话，恐怕是有事给丈夫打电话的女人。

　　“我用了假名字，实在对不起！”浅野在道歉。“如果我说明是浅野，担心给您添麻烦……喂！能听到吗？”

　　“能听到。”

　　“我一定要见你。”声音似乎有些战战兢兢。

　　“不行。老师。”信子答道。“我已经说过不能再见面了。”

　　“我很清楚……盐川，你知道我去过甲府的汤村温泉，对吧？”

　　“……知道。”

　　“打那以后我一直在长野旅行，为了找到你。”

　　“……”

　　“我怀着侥幸见到你的期待，到处彷徨。回到东京就打电话，家里说你还没回来，这是第一次又听到你的声音。”

　　“老师！”信子想要阻止。“请别再这样说了，我只是老师的学生而已。”

　　“我明白。但是，我的心绪很乱。”

　　“……”

　　“恕我冒昧，请让我再见你一面吧！而且，我想表明我的心情。”浅野的语调咄咄逼人。

　　信子眼前浮现出浅野从汤村走遍长野寻找自己的身影，他那死钻牛角式的爱情并非对她没有触动。但是，她不能再与他见面，若是迁就他的情绪应允见面，反而会导致他更加痛苦。

　　“真的很抱歉，”她明确地拒绝道。“请不要再找我。”

　　浅野沉默了。信子似乎看到他在这几秒钟沉默时的表情。其实，听筒中都能隐约听到他难过的呼吸声。

　　“是这样啊！”他失望了。“那就没办法了。这次我放弃。……打扰你了。”随即，浅野又急忙说道：“不过，我又听到了你的声音，特别高兴。再见！”

　　先放下电话的是浅野。

　　信子原地伫立片刻。浅野说“这次放弃”，是宣告还没彻底放弃。信子曾对年轻认真的学者浅野忠夫心怀敬意，浅野具备了自己丈夫所欠缺的某种涵养……然而信子只是心怀敬意，可在浅野却并非如此。这难道是自己的过错吗？难道是自己导致那位认真的副教授意乱情迷吗？

　　信子的手指开始拨动Ｋ人造纤维公司的电话号码，她急切地盼望听到川田美代那沉稳的嗓音。

　　浅野忠夫挂断电话，返回书斋怅然若失地坐在椅子上。窗外，天空在燃烧，像是在预告今天将要出现的高温。但在眩目的阳光中，不时掠过的凉风也透出了秋天的气息。

　　信子最终没有应允见面，她永远不想再见到他，浅野陷入了剧烈的苦闷与悔恨。悔恨的是，他过早地吐露了示爱的话语，使信子因此产生了畏惧感。但是，他无法抑制自己无处宣泄的激情。在汤村温泉、在长野的旅途中，他也怀着同样的激情。刚才他带着失落的心情，在电话中听到了信子的声音。他感到无比的高兴，失落感立刻烟消云散。

　　然而，信子却在躲避他，而且今后仍将拒绝他。浅野忠夫并不想就此却步，相信还会见到信子。不，他必须见到信子……

　　忠夫从长野回来后连草间泰子都没见，不，泰子打来了电话，也来见过。但是现在的浅野，甚至连见到泰子都是一种痛苦。想到自己伤过泰子的心，他甚至对自己都感到厌恶。泰子来过两次，他都借口身体不适拒不见面。

　　10、漩流

　　1

　　东方旅游公司的事务所，位于京桥楼群之中。在新近建成的现代化大楼中，事务所租了两个房间。到底是新楼，室内与室外同样明亮，而且设备齐全，盐川弘治在隔出来的董事室与专务德山岩雄会晤。

　　德山声称有好消息，将盐川约到这里。本来德山要前往晤面，被弘治阻止了，在银行谈此事多有不便，行长并不一定赞成弘治的方针。虽然他自信最终能够战胜行长派的反对，但在计划尚未成形之前，不能让德山找上门来，那将会给行长派造成无益的刺激。因为有此顾虑，弘治便主动前来。

　　“是土庆次郎先生就要亲自出马啦！”两人一见面，德山专务满面春风地笑着说道。

　　“是土先生？”

　　“是的。当然，他本人是不会直接露面的。无论哪项事业，他总是在后台作总指挥。所谓亲自出马，是说他的直系心腹宫川常务专门负责我们公司。”

　　“哦？那可是……”弘治瞪大了眼睛。宫川常务的名字，他当然也早已听说。

　　是土智囊团中有五名心腹“重臣”。电铁是大本营，由是土的名门子弟负责。其他的附属公司——电影、土地不动产、商厦等等，由五人之一担任总经理经营。宫川常务现在作为是土庆次郎会长的谋士，参与总体机要，可以说是是土的臂膀。同时，他也是名门子弟的后援者。由宫川直接掌控东方旅游公司，的确，这与是土庆次郎亲自出马毫无两样。

　　“两天前，我在某会所见过这位宫川常务，我们不久就要与对方交换合同书。”

　　“如果这样做，对方会出巨资援助吗？”

　　“我想他们会助一臂之力。但是我们呢？”专务摊开双手。“我们要尽量自主行动，不能对是土言听计从。”专务的口气似乎在警惕被是土暗中巧取豪夺。事实上，大家都清楚是土庆次郎至今吞掉了很多公司，外号“快刀庆次郎”。当然，如果是土对东方旅游公司怀有野心，那正说明这项事业大有希望。

　　“所以，要想确立我们的自主性，就必须尽量扩充资金。对于是土，只允许他当个后盾。委托你的那事儿，没问题吧？”

　　“没问题！肯定能赶得上。”弘治明确表示可以融资。

　　“听你说这话我就放心啦！”德山专务紧缩的双肩一下子放松下来，是土的积极姿态使他更有信心，表情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显得从容得多，变了个人似的容光焕发。

　　弘治也松了一口气。只要是土态度积极，这项投资的前景毫无疑问。如此一来，行长也必定打消顾虑，允许这项融资。同时，从信子娘家抽取资金也就易如反掌。

　　“过几天我就向宫川常务引荐你。”德山专务性急地从衣袋中掏出记录本。“你的情况我也向宫川提到过，他也有意与你见一面，你什么时间合适？说实话宫川也委托过我，他说看你的方便。”

　　对方非常热情，弘治去见见是土财阀的实力派也决不吃亏。“后天怎么样？”

　　“好啊！我没意见。我先跟宫川联系一下。”

　　一切都那么顺利妥贴。两人之间明朗的氛围，甚至令泻入房间的阳光黯然失色。

　　德山专务悠然自得地端着茶杯。“我说、盐川啊，冒昧地问一下，你老家是哪里的呀？”他似乎一无所知的样子。

　　“是山阴地方的。”

　　“哦！那一带姓盐川的人多吗？”

　　“比较多。特别是我们村，姓盐川的几乎占到了一半。怎么啦？”

　　“没什么。我有个爱好，根据姓氏猜测对方的老家。一旦遇上有特殊姓名的人，我?***龆苑降睦霞遥盟蟪砸痪Ｎ业挂裁蛔叛Ч裁环缎卵⌒帐下肌分唷＜娜硕嗔耍恢痪蹙脱闪苏飧雒　Ｖ皇茄未ㄕ飧鲂帐衔也虏怀隼矗运姹阄饰省！?

　　“原来如此。你这个爱好挺有意思。”

　　“但是，”专务这时眼中泛出微笑望着盐川弘治。“前几天，我碰到一位姓盐川的人。不，我没见到她，是一位女士……”

　　弘治心头一惊，反视专务那张血色润泽的脸。

　　“是在甲府……不，是我的驻外办事员在甲府。他常驻那里，负责项目的测量、调查和土地收购。年轻小伙子，非常热情。我也经常到甲府去察看，就在前几天我还到办事处见过他。说完工作的事儿，就聊起天儿来，他说了一件奇妙的事情。是啊，世上本来就有很多奇妙的事情。”

　　“……”

　　“听这小伙儿说，他有一位朋友是东京某大学的副教授，偶然在甲府街上碰到。问他干什么来了，说是追寻一位女子。再一问，那好像是他的意中人，估计十有八九住在甲府，就追到那里了。”

　　“……”

　　“我的这位部下也真爱管闲事，告诉对方最有可能住在甲府附近的汤村，还把他带到自己寄宿的汤村，然后给所有的旅馆打电话，询问叫盐川的女子……就这样，我又碰到了一位盐川，所以印象很深。”

　　弘治取出面前的香烟慢慢叼在嘴里，专务从伸出打火机为他点着了烟。弘治吐了一口烟，耸了耸眉毛。“然后、怎么样了？”看上去他对此事颇感兴趣，但表情却毫无松动。

　　“什么呀！后来就没味道了。打遍了电话，也没查明那女子住的旅馆。那位副教授还不死心，就在甲府车站等着……女人能有死缠自己的男人，也算是福份不浅。不过，我们一提起大学副教授——对了，我差点儿忘了，听说那是一位经济学副教授——就想到冷静地阅读深奥书本的人中居然还有多情种。”

　　弘治没有发表评论，眼看别处口吐青烟。

　　“盐川这个姓氏也还是到处都有啊！”

　　2

　　翌日夜晚，盐川弘治去了“白色栅栏之家”。一如往常不打招呼就推门进去，门厅里一双鞋都没有。

　　听到响动，里屋传出女人的声音。

　　“谁呀？”

　　“是我！”

　　弘治没有回答，穿过走廊。房子不大，转眼来到尽头的房门前。

　　“我进去了。”

　　“请吧！”枝理子对着三面镜，双手举起正在梳头，已经换上了睡袍。

　　“这么早就睡？”弘治眼睛贼溜溜的看着，一屁股坐进屋角壶状的新型椅子里。

　　“是呀！我无事可做嘛！”枝理子摇头晃脑地梳头，弘治望了一会儿她的动作。“你又不来，只剩我一个人。除了早睡，还能干什么？”隐约听到梳子摩擦头发的响声。

　　“我找你有事。”

　　女人没有回应，继续专心致志地对镜梳头。

　　“我说，前些天那位大学老师的事情，你再帮我打听一下……”

　　“我不！”突然一声尖叫。“你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利用我。我可不是侦探。”

　　“……”

　　“我早就知道你不把我当回事儿了。”

　　“没有的事儿。”

　　“不，装蒜也没用……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仔细想好了。”

　　“什么意思？”

　　“分手呗！”

　　“分手？”弘治瞠目结舌，望着女人的侧脸。

　　“是的……我跟你交往也四年了，你也该腻歪我了。”女人并不看他。“我早就把你看透了，所以现在要有个了断。我最讨厌男人先对我说分手，那太悲惨了……我看透了你，所以跟你好合好散，这样你也会高兴的吧？”

　　“那是你自己胡猜，我……”弘治想要解释。

　　“狡辩也没用，你住嘴，听我说……你得赔我赡养费。”

　　“你找到合适男人了？”

　　“我要是找到合适的男人，还跟你要赡养费干什么？你得给我独身女人过日子的生活费。”

　　“你要多少？”弘治用干哑的嗓音问道。

　　“一千万日元。”

　　“好大的胃口！”

　　“现在银座有一家合适的酒吧要转让，加上权利金合计五百万日元。不算贵，我要买。此外还有装修费、雇工费和家具费用，也得五百万日元。”

　　枝理子整理完头发离开镜前，拍打拍打身上随即坐在弘治对面。睡袍的下摆轻轻飘起，又展开落在椅子上。表情已经不是往常的枝理子，透出女人做出重大抉择的气概。弘治像是看陌生人似地望着情人。

　　“你真的想好了吗？”

　　“是啊，早想好了。”枝理子瞪大双眼居高临下，丝毫没有恃宠撒娇的迹象。“怎么？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这只能当作开玩笑嘛！”

　　“你别不当回事儿！”女人正颜厉色地说道。“这也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

　　“那不合适。”

　　“为什么？”

　　“数额过大。你应该查查我的腰包再说。”

　　“一千万日元对你来说，简直算不了什么。”

　　“你想叫我渎职，挪用银行的钱款？”

　　“别吓唬我。你是能够办到的。”

　　“很不幸，我只是一个职员而已。就算是当董事的，大不了也就是个相互银行的董事，工资也就跟其他公司的科长不相上下。”

　　“你别把我当傻瓜。我是看你有这个本事才下定决心的……我已经向银座的酒吧交过定金了。”

　　“你有不少钱嘛！”

　　“定金用不了多少钱，我把你给我的零花钱攒起来了……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是想要无拘无束地干自己的事儿，今后一直干下去。”

　　“了不起嘛！”

　　“什么时候给钱？再过一个月定金就到期了。”

　　“看来已经到了摊牌的时刻。”弘治冷笑着说道。“一旦开始金钱争夺，感情也就到头了。”

　　“是呀！赡养费嘛！”女人纤细的手指间夹着香烟，深邃绿色的翡翠戒指在指间盈盈闪亮。这也是弘治给她买的，当时花了七十万日元呢！

　　“我看透了你的心，才跟你谈事儿的。我最讨厌男人先提出分手，搞得我提心吊胆……那当然，我也不是没得到你的关照，从大阪搬到东京也是多亏有你帮忙。可是，我也为此付出了青春的代价。”

　　“你是说为了我吗？当时你不也只有依靠我吗？你说你付出了青春的代价，这可跟我毫无关联，是你自己舍弃的。我没必要听你埋怨，我也作出过很大的牺牲。”

　　“你是说钱吗？”

　　“不只是钱！”

　　“啊、”女人点点头。“你是说你夫人？你是说为了我你跟你夫人感情不和、对吧？”女人开始发出冷笑。“可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也打算跟你一辈子，以前我死心塌地地跟你，也是你的责任。我哪里做得不好？……我不愿意哀求你别跟我分手，也不愿意听别人风言风语。我一旦发现对方心中没有我，自己先撤。”

　　“我再确认一下，是不是有人在你背后唆使。”

　　“真是小人度君子。你利用我在夫人和浅野之间搞鬼把戏，真是个阴谋家。不过，你放心。不，或许分手对你我双方都好。我背后没有阴谋家，所以才向你要求自立的全部本金。”

　　女人毫不退缩，但眼角含着泪水。盐川弘治察觉到枝理子眼中的泪水，是因为悔恨至极呢？还是因为诀别的悲伤？弘治望着枝理子愤然提出赡养费的表情想，这个女人多少有些生猛，但心地还是纯情一片。长期的交往即可证明这一点，从大阪移居东京也是为此，而且现在又眼泪汪汪。这个女人说自己心中已经没有她了，实际上他确实对她失去了兴趣，但并非因为另有新欢。

　　可以说，这是枝理子的恃宠放纵，因为他对弘治还很依恋。女人与男人分手，或是在得知完全被抛弃，或是在她另有心仪。而眼下的枝理子两者都不是，恐怕还是心中暗存担忧，突然爆发而索要赡养费。

　　“一千万日元太多了！”他嘴角浮现出微笑。

　　“不多！”

　　“太多！”

　　“绝对不多！”

　　“我认为太多。我最近资金不足，从今年年底到明年更是捉襟见肘。也就是说，如果我给了你一千万日元，实际的代价却要高得多。”

　　“吝啬鬼！”枝理子噘起嘴来。“你能办得到的。”

　　“办不到！我顶多不过是个相互银行的董事。”

　　“但是，你可以想办法。我拿不到一千万日元就不走。”

　　弘治抿嘴一笑。“那赡养费一分不给。”

　　“……”

　　“如果不给你赡养费，我也赚了，你也可以永远住在这里。”

　　枝理子表情僵硬地望着弘治。他从女人的表情中看出难以掩饰的喜悦。弘治心想，现在不能放走这个女人，还得再多利用利用，至少在信子以此为由提出离婚之前，必须将她留在手边。从长岗的丈人家贷款之后，可以不必返还，本来计划中就是要白吃白拿的。为了实现这个计划，枝理子必须在她的掌控之中。

　　“你真无赖！”枝理子瞪着弘治。

　　“没有什么无赖不无赖。说到底，你还不能离开我。”

　　“你太自命不凡了！”

　　“我在说明事实……你说你向银座酒吧交了定金，这肯定是撒谎。”

　　“你真坏！”

　　“如果是真的，你拿来收据给我看。”

　　“我没有那玩艺儿。”枝理子已经撑不住了，这在她的表情中暴露无遗。

　　“这种一戳就穿的小把戏，对我不起作用。”

　　“……”

　　“一千万日元，你真是漫天要价！”

　　“哎哟，难道我不值那么多吗？”枝理子脸上渐渐显出笑意，虽然略带羞涩，但却按捺不住。一直怒视着弘治的双眼，也恢复了原有的媚态。

　　“就连你自己，也不会估价太高吧？”

　　“啊？你太小看我了！”

　　“我没小看你。不过，真到我解放你的时候，会得到超额报答。”

　　“谁知道能不能靠得住呢？吝啬鬼！”

　　“说真心话，你不想离开我，对吗？”弘治向坐在正对面的她伸出手去。

　　枝理子将自己的手藏在桌下，这是最后的抵抗。“不行！你别想拉拢我。”她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

　　“好了，别这样说了，咱们和好吧！”结果，他握住了枝理子的手。他作出热烈握手的样子，却暗中使劲向身边拉。枝理子上身前倾，被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在桌边踉跄着倒向弘治。弘治将枝理子放在自己的膝头。她轻舒玉臂挽住男人的脖颈，斜身倒下，压得椅子吱呀作响。弘治抱住她，吻着她的嘴唇。女人吊在他的脖颈上，将自己的脸凑过去。

　　“你真滑头！”她挪开嘴唇说道。

　　“哪里滑头啦？这是理所当然的嘛！。”

　　“不，你滑头！轻而易举地就让我就范。”

　　“理所当然的嘛！我爱你呀！”

　　“你根本就不爱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以为你知道，其实你有眼无珠。你还要离开我吗？”弘治用力搂紧女人纤细的躯体。女人在他的臂腕中挣扎般地扭曲了脸，弘治立刻知道自己的计策大功告成。

　　3

　　弘治回到家，已是午夜一点钟。他推推楼门，没有上锁，说明妻子还没睡。他打开门厅的灯，同时听到里屋信子走出来的脚步声。弘治坐下脱鞋，信子在身后跪坐。

　　“你回来了！”她仍穿着白天的和服，腰带也系得结实端正。信子保持这身装束等丈夫回来，直到两点钟。她也没说你回来的好晚啊，也没问你去办什么事了。早在三年前，信子曾因问话不小心脸颊被打得红肿起来。

　　弘治默默进屋。信子下台阶关好楼门，熄了灯。弘治进客厅开灯，抽起烟来。他懒洋洋地倒在沙发里，累坏了似地双肘支在桌上。信子烧了开水，沏好红茶端过去，将茶杯放在丈夫面前后说声晚安，这就是信子对晚归丈夫的习惯做法。

　　“你等等！”丈夫叫住她，直勾勾地盯住穿戴齐整的信子。他认为妻子这个样子迎接他回家是一种嘲讽，看到这个女人的发髻与和服，他总是产生狠狠地弄它个七零八落的冲动。“我有事儿要说。坐下。”

　　“是。”信子坐在远离丈夫的椅子上。

　　“明天我要出去旅行四、五天。”

　　“是出差吗？”

　　“也算是出差。最近我很累，出去休养休养。”

　　信子低眉顺眼地沉默着，此时她仍然不问丈夫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夫妻之间，不知何时形成了这样的习惯。

　　“这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我顺便去一趟长岗，还是为贷款的事。”

　　“……”

　　“我想跟老爷子把事情谈妥。上次去时，他有所心动，但还没有下定决心。这次想把条件也谈妥。”

　　信子仍然沉默。

　　“先把话挑明，即便从你娘家借了钱，我也不比你矮半头。”他支着下巴望着妻子。“我还是原来的我，你也别因为我从你家借钱就目中无人。”

　　信子怒火中烧，但是嘴上没说，说了也没用，她只关心丈夫要借多少钱。上次回娘家时，父亲母亲都没谈及此事，真是不可思议。父母是怕一旦说明真相，信子会向弘治提出抗议，导致夫妻关系恶化。但就算此时追问，丈夫也不会说出数额，他的嘴特别严实。如果硬要追问，他或者不屑一顾地打岔，或者拳脚相加。

　　“明白了。”信子颔首说道。“你休息吧！”她起身略施一礼。

　　弘治伸直手臂，瘫软地将脑袋耷拉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目送妻子出去。

　　信子的脚步声在走廊中远去，随即响起关门的声音。她肯定反锁了房门，虽然这里听不到，却重重地撞击着他的心。不过弘治极力说服自己，跟这个女人也过不了几天了。不久就能从长岗抽出巨款，有借无还的计策也能成功。明天，德川专务介绍他去见是土庆次郎的得意门生宫川董事，这与直接见到是土庆次郎毫无两样。我的机会来了，弘治陷在沙发中踌躇满志。

　　“这次会见决定我的命运。常说人生只有三次良机，但这种机会恐怕只有一次。我必须给宫川留下良好印象，此举决定我将来的发展。”他越发野心勃勃。

　　“不可能永远做相互银行，我要靠是土撑腰完成飞跃。据说是土注重人才主义，被他看中而成为财界希望之星的大有人在。捯捯根底，宫川不过是个经营出租汽车的小人物。如今怎样？他居然得到了是土垄断联合企业的一片天地。”

　　弘治的幻想仍在不断膨胀。他今晚说服了枝理子，是因为还需要利用她一段时间。正如她察觉到的那样，弘治的心早已从她身上移开。所以，提出一千万日元赡养费的浅薄见识令他感到可笑。当然，散伙时绝对分文不给。

　　翌日，弘治提着一个轻便的旅行包走出家门。他没有直接到单位去，而是先打出租车去了枝理子家。

　　“哎呀！你要出远门？”枝理子刚刚起床，一脸慵懒地来到门厅，看到了旅行包。

　　“是啊！我想把你也带上。”

　　“哦？真的？！”枝理子瞪圆了眼睛，随即又笑逐颜开。“昨晚你怎么没说这事儿？你这人真是说变就变。”

　　“我突然想到的。”弘治说道。“我把这个存在你这儿。今晚九点半左右，你在新宿车站等我。”

　　“你说新宿车站？那、乘中央线吗？”

　　“到甲府去，好好转上四、五天。”

　　“哎呀、真的吗？”枝理子半信半疑。

　　“你看我把东西都带上了，骗你有什么用？”

　　“你怎么突然服务周到起来了？看来偶尔吵吵架还是有好处。”枝理子兴高采烈。

　　弘治叮咛说不要迟到，然后回到等他的出租车里。直到今早起床之前，他还没确定带枝理子去，是在洗脸的时候突然想到的，而且立刻意识到这是一招妙棋。

　　信子仍然保持冷静的态度，将丈夫送到门厅。若是普通家庭的女主人，可能会再次提到从娘家借钱的事。但这位女主人却没问。丈夫一大早出门时，不能让他带着不愉快离去。这种良苦用心是从母亲那里继承的涵养。然而，她越是事事处处得体周到，就越是把弘治搞的怪没意思，处境尴尬。无论他在外面干什么信子都不追问，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的举动，所以他总觉得她在嘲笑自己，反而越发感到心焦气躁。

　　弘治当天在银行照常工作，今晚要与是土垄断企业集团的宫川常务会面，此事无人知晓。在没有绝对胜算之前，别说其他董事，就连行长也不能告知，过后再给他们带来惊喜。

　　弘治下午有一场客户招待的高尔夫球活动，他也给回绝了，一心一意地等到五点钟下班。聚会从六点钟开始，地点在柳桥幽静处的酒家。据说，这是宫川常务惯用的场所。当然，东方旅游公司的德山作为牵线人也要出席。

　　宫川常务身高足有一米七，横向也够宽，还是大肚腩。满头的银发与红脸膛相得益彰，漆黑的粗眉仿佛象征着常务充沛的工作精力。他不时地微笑着望望弘治或德山，今晚常务从一开始就站到了听众的位置，或是对德山的话点点头，或是侧耳倾听弘治的见解。虽然他不谈自己的看法，但见了面就觉得他真是可以依靠的人物。这位宫川都大驾光临了，可见是土庆次郎何等关注此项事业。

　　“正是如此。”听到询问，宫川答道。“是土先生非常关心，所以叫我来听一下。根据其他实例来看，凡是这样的项目是土都会参与的。社会上有人给他捏造了莫名其妙的绰号，而且说他的坏话。其实他是一位颇得情义奥秘的人，不会胡作妄为。好了，你不要相信流言蜚语和杂志报道，跟是土见一面吧！‘男人钟情的男人’这个说法，就是为他这样的人物应运而生的。”

　　“常务这样一说，我们也感到心里有底了。同样是发行股票，只要有是土作后盾，我们公司的诚信度必然上升。”

　　“好！那我们就积极参与了。”宫川常务微笑着说道。“不过请别误解，我们决不会鲸吞或取代你们公司。也就是说，我们主要做好后盾。”

　　“太好了！”德山专务立刻赞成。

　　弘治想私下与这位宫川常务谈谈，希望立刻直接向是土庆次郎引荐自己。

　　宫川常务好像要去洗手间，默不作声地到走廊去了。一个艺伎慌忙追了出去。

　　德山目送宫川，显得非常高兴。“常务对我们的事业显示了浓厚的兴趣。保险没问题。”

　　趁着德山忙于应付身旁年轻艺伎的打情骂俏，弘治也起身离去。

　　宫川常务正在擦手。跟他出来的艺伎不知隐身何处。这对弘治可是绝佳的机会。

　　“常务先生，”他微笑着略施一礼走近宫川。

　　“哦！”宫川现出和善的笑容。

　　“我有一个恳求。”弘治说道。

　　“哦？”宫川和善的眼角堆起温厚的皱纹，亲切地眯缝了眼睛注视着弘治的脸。

　　“说实话……我没有告诉德山专务。”

　　“哦、是吗？”口中洩出轻微的笑声。

　　“我想请常务帮我引荐是土会长。”

　　“哦、是吗？”手帕像变戏法似地绕在常务的指尖。

　　“当然，倒也不是立刻就去。”弘治激动地说道。“会长想必日理万机，所以可否请常务先生转达我的希望。如有方便时间即请通知我，我随叫随到。”

　　“哦、是吗？”

　　“我尊敬是土会长。哦、这样一说，很容易误解为奉承。但在如今的财界，像会长那样的实力派真不多见。对于我们这样的年轻人来说，的确极富魅力……而且，在会长的信念或者说是坚定意志的基础上极力推动事业的发展，令我肃然起敬。”

　　“哦、是吗？”

　　“我只不过是一介相互银行的职员。当然，我也知道人们背地里叫我们是‘无尽店’。但是，我们珍视自己的事业，千方百计地想把银行提升到普通银行的水平。为此，我们想做城市银行那样的业务。这必须仰仗是土会长的庇护，否则成功无望。”

　　“哦、是吗？”

　　“因此，我想请会长听听自己的想法，请他指点谬误、明示前途。”

　　无论弘治说什么，宫川都只是重复着“哦、是吗”。宫川脸上柔和的微笑宛如春天的阳光向周围扩散。几根银发在灯光下闪光。宫川终于放开白色手帕，仔细叠好并揣进裤兜。

　　“常务先生，大概什么时候能见到会长呢？”弘治看到宫川满脸沉稳地听他说话，便趁势打探。否则太不着边际了，必须来点儿实在的。

　　“是啊！”常务仍旧满脸微笑地歪着脑袋。“总之，会长特别忙啊！”

　　“那是。不过，我什么时候都可以拜见，请常务先生别忘记这事儿，一定帮我引荐一下。”

　　我知道了。宫川第一次向盐川弘治表明了态度。

　　两人一同回到席间不太合适，弘治便故意耽搁了一会儿。他装出要去醒醒酒的样子，来到院子里。庭院小巧，却别具风雅妙趣。昏暗夜空中繁星闪烁。他深深吸气，凉爽的夜风充满肺腑，仿佛也将希望吸入心中。

　　宫川常务已经答应了请求，脸上始终呈现着微笑和善意。是土庆次郎也会很快见到。弘治曾在报纸杂志上读到各种传言，但想到即将获得机会与最想接近的人见面时，便将此举同他命运的开拓直接联系起来。

　　弘治对宫川常务说的话，的确不是什么应景的奉承。他深信，只有自己才具有获得这位财界新实力派认可的价值。他信心十足，自认魄力超群。

　　宫川常务非常痛快地接受了请求，毫无问题。不过，常务只是笑咪咪地倾听自己讲述却不主动商定时间，似乎美中不足。但常务也有自己的职权范围，所以不能擅自约定。与其轻率允诺，这种慎重态度反倒使弘治放下心来。虽然都是董事，毕竟与德山之流品位不同。是的，如果让自己银行的行长和副行长站在宫川常务身边，必定会相形见绌。

　　在后来的一个小时里，弘治与德山专务一起款待了宫川常务。最后，两人目送常务乘车离去。

　　“好啦好啦！”德山专务拍拍自己的肩膀，笑着看看弘治。“我的任务也完成啦！”

　　“哦，多谢您了！”弘治诚恳地感谢德山牵线搭桥。

　　“感觉怎么样？”德山自鸣得意地问道。

　　“哦，我倒是听到过不少传闻，但不知他如此威风八面。虽然自始至终在微笑，但却泰然自若。既不装腔作势，也不故弄玄虚，却令人感到十分威严，实在佩服！”弘治对宫川常务赞不绝口，这也是他的真实感受。

　　“你一下子就折服啦？”德山专务满意地笑了。

　　“完全折服。就凭这一点，也说明是土成为如今的实力派，是由于身边聚集了这些人才。是土慧眼识才，绝非平庸之辈，真不愧为财界泰斗。”弘治此时只有一个梦想，就是成为泰斗的左膀右臂。但这绝对不能让德山洞察秋毫。

　　弘治心想，德山或许多少得到了是土的赏识，但他绝非担当是土心腹的材料。他老吹嘘是土将会为他撑腰，而实际则未必如此。估计德山在是土眼中，顶多是个小才子便于利用罢了，自己的本领起码比这个德山更能博得是土的青睐。

　　不过，目前还必须与德山合作，然后在适当时机离开德山，投奔是土，德山只不过是一块跳板。说到跳板，他必须拿出相当高额的资金，拿他当跳板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或者说这是弘治为获取立足点所作的资金投入。虽然自己银行已有相当强的出资倾向，但还须迫使长岗的信子娘家掏出巨款。信子的父亲投机心很强，如果告诉他自己真有是土作后盾，或许还会加大出资，这次去必须强调这一点。他的心中，已经开始摩拳擦掌。

　　德山专务建议，一起到酒吧坐坐，弘治婉言谢绝。“我还要去见一位客人。”

　　“你也是大忙人呐！”德山笑嘻嘻地说道。“忙是好事。要不，下次请你去我的好地方。”

　　“这次劳您大驾了。德山先生，我们应该以此为契机紧密合作。”弘治感到自己又爆发出久违了的大学时代的激情。只是，在见到宫川的瞬间又感到德山变得人格卑劣，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那当然啦！”德山紧紧握住弘治的手。

　　弘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专务先生，我明天要去长野办点儿事。”

　　“出差吗？”

　　“也算不上出差。我们银行有一个大额资金的客户，我要去做资产调查，顺路参加一场高尔夫球赛。”

　　“多好啊！你这样的大忙人，偶尔也应该抽出时间玩玩儿。冒昧请问，你打高尔夫水平相当高吧？”

　　“哪里。”弘治见德山问得紧，就告诉他自己的单人差点。

　　“那说不定还是我的强劲对手呢！等我这次建成旅游宾馆，咱俩就在旁边的高尔夫球场来一次开业典礼赛吧！”

　　“好啊！”弘治一笑。“真的，我还想问问，你在甲府有一个办事员，对吧？”

　　“是啊。”德山满脸狐疑。

　　“我想见见他，打听一下当地的情况。”

　　“哦？这也是我求之不得的事……那你是不是要住在甲府啊？”

　　“有这个可能。跑到长野去透口气儿，也是够累人的。”

　　“那、你今晚就走？”

　　“是的。我先去见他，然后就去甲府。从那里中转去长野很方便。”

　　“你要见那个人，或许用不着介绍信。不过，初次见面还是带上好。”

　　“麻烦你了。”

　　来接的轿车停在门厅外，德山掏出自己的名片，放在桌上挥笔疾书。“你拿着这个，完全可以把他当作你的部下。从他那里，你可以把事情问个清清楚楚。如果有什么可疑之处，尽管随时找我……那小伙子不错！”德山望着弘治递上名片，脸上浮出微妙的笑容。

　　4

　　弘治赶到新宿车站，枝理子正在站台上拼命地搜寻着地下通道出来的旅客。列车再有五分钟就发车了。

　　“你好磨蹭呀！”枝理子一看到弘治立刻跑了过来。她身穿新款的柠檬黄连衣裙，头戴雪白的太阳帽。

　　弘治也觉得眼前一亮。“你穿得真够讲究！”

　　“是啊！我高兴得不得了！简直等不及了。我还有点儿不放心。”

　　“什么事儿不放心？”

　　“你净说些好听的，谁知道会不会又变卦取消。你总是说变就变。”

　　“这次不会了。”

　　乘快车从新宿到甲府只需两个半小时。两人挨着坐在座位上。

　　旅游旺季接近尾声，二等车厢中挤满了最后一拨去登山的年轻人，列车就像是运送背囊和冰杖的货车。不过，这里毕竟是一等车厢，既没有魁梧的登山壮汉，行李架上也没有一个背囊。

　　“今晚住在甲府市吗？”枝理子望着窗外掠过荻窪一带的灯火问道。

　　“不住市区，住温泉旅馆。”

　　“我知道了，汤村，对吧？”

　　“说得对。哦？你很了解嘛！”

　　“你别胡猜，我只知道地名。”

　　“你问谁了？”

　　“那当然是无意中听到的啦！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跟其他人闲聊呢！”枝理子瞪了弘治一眼，不过仍显得十分开心。车中的两个半小时并不无聊。两人在甲府站下了车。

　　“旅馆在哪儿？”

　　“泷和宾馆。”

　　“这么晚去，会有空房间吗？”

　　“我已经用你的名字发电报预定好了。”

　　“哎哟，你倒想得挺周到！”

　　轿车路过甲府市区，十分钟后来到汤村路口。泷和宾馆就在温泉街入口附近。

　　“欢迎光临！”睡眼惺忪的年轻女服务员出来迎接两人。快一点钟了。

　　“请问，您贵姓？”

　　“东京的成泽。”成泽是枝理子的姓。

　　“啊，有预约的。谢谢惠顾。”

　　“是好房间吧？”

　　“是的。我们都是特Ａ级房间。”女服务员微笑着回答。

　　两人在房间里安顿好，年轻女服务员离去，另一位沉稳的中年女服务员来问候。

　　“你负责这个房间吗？”弘治盯着她问道。

　　“是的。”

　　“是吗……那、我想冒昧地问个事儿。一周之前有个叫盐川的女人住在这儿，你知道吗？哦，或许她没有使用盐川这个名字……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瘦高个儿挺苗条的。好像穿着白色套裙，带着黑色衣箱。”

　　枝理子在旁边脸色紧张起来。

　　11、追根问底

　　1

　　听盐川弘治说了那个女人的情况，女服务员点了点头。“您了解的真清楚。”

　　“她是我的表妹。”弘治一本正经地说道。

　　“哦，原来是这样！”

　　在旁边听着的枝理子刚想说什么，看到弘治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在这儿住了多久？”弘治问道。

　　“三夜四天。刚好就是这个房间。”

　　“哦？这我倒不了解。”

　　“那位女客人好漂亮！我们见过很多客人，但从来没见过……”

　　“那天晚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哦？你指的是什么？”女服务员猛地抬起眼。

　　“哦，你不必遮掩，我跟他是堂兄妹，问问情况。听说有个男人从东京追到这儿来，有这回事儿吗？”

　　“……”女服务员很沉稳，并不急于回答。“先生是听那位夫人说的吗？”她反问道。

　　“不，没有。”弘治很快捕捉到女服务员意外的表情。“这种事她本人是不会说的。不过总还是能了解到的。”

　　“那、那位男士……”

　　“那不清楚。”弘治搪塞过去。“不管怎么样，一定给你们宾馆添了不少麻烦。”

　　“夫人在对方打来电话时，叫我绝对不要说她住在这里。可是，那人还有个同伴，是寄宿在汤村的公司职员，说是朋友关系。他倒是热心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追问。”

　　“还有这事儿？”

　　那个同伴就是东方旅游公司的办事员，德山专务介绍的。弘治明天要见的就是他。

　　“那后来，我堂妹没见他吗？”

　　“是啊。彻底地躲掉了。”

　　“不过，没有证据可以表明我堂妹绝对没见他吧？”

　　“绝对不可能。”女服务员使劲地摇着头。“夫人紧躲慢躲，就怕被他发现，不可能见他！”

　　“可是，那个男的认定我堂妹就住在你们宾馆，对吧？”

　　“是啊……开始我们千方百计地隐瞒、推托，可最后他的朋友却仍然怀疑。”

　　“你瞧！他那么执著地追到这里，怎么会不见面就走呢？”

　　“那是您的猜测。夫人一直躲在自己房间，根本没有迈出房间一步。而且也没有人进来。”

　　“可是，你并不是只负责这一个房间吧？你还要去宴会厅忙活，对吧？”

　　“啊，那倒也是。”

　　“她也可能出去散步。这么小的地方，走不了多远就得回头，没准儿会在哪儿碰上。”

　　“那不可能！”女服务员说道。

　　“那位夫人很不愿意见他，刚到的时候，也是用的假名字。因为对方追根问底，才知道叫盐川的。”

　　“刚来时用的什么名字？”

　　“好像是川田。”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那个男的也真够缠人的。”

　　“是啊……不过、怎么说呢，对方那么执著，连我都感动得要流泪了。”

　　“女人就是富于同情心。不过，你周旋得非常巧妙。”弘治特别强调这一点。

　　“过奖。我们本来就是站在客人一边的。那位夫人也很警惕，甚至在这里多住了一夜。”女服务员看着弘治的眼睛，毫不含糊地说道。

　　听了这段对话，旁边的枝理子双眼发亮。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啊！”女服务员退下后，枝理子来到弘治身边。“我终于知道你选择汤村的理由了。”

　　“是吗？”

　　“你这个人总叫人猜不透在想什么。”枝理子看定了弘治的侧脸说道。“那个大学老师居然追到这里来，也真够可以的。”

　　“那也是因为你写信告诉了他。”

　　“可是，他怎么就知道在这个汤村呢？我写信只说是去长野……”

　　“这就是线索，浅野老师凭推测找到这里来的。”

　　“你感想如何？自己的夫人被别的男人苦苦追逼。”

　　“无所谓。”

　　“你不必勉强。”

　　“我不勉强。”

　　“到底怎么办？你东跑西颠地光是打听，怎么了断呢？”

　　“正因为想要了断，所以才来打听这些无聊的事……枝理子，你帮我个忙。”

　　“我一直在帮你的。”

　　“好歹她是我的老婆，如果没有正当理由就无法离婚。”

　　“我知道你早有算计。不过，有时候我也搞不清楚。刚才听向服务员问话，感觉你像是特别嫉妒。”

　　“那你可看错了。”弘治说道。“我对妻子没有任何感情可言。但是，要想不把问题复杂化而且干干脆脆地分手，必须找到把柄置其于无地自容的境遇之中。”

　　“这个把柄就是大学老师的绯闻喽！”

　　“差不多吧！”

　　“可惜太不凑巧。尽管老师追到了这里，却毫无结果。”

　　“要制造结果。”

　　“啊？”枝理子吃惊地瞪大眼睛。“制造？”

　　“对。这又不是无火生烟的事。对了，说到火，就把这事搞成是玩火也没什么奇怪的。”

　　“你好像又想到什么歪门邪道了。”

　　“你在汤村呆到明天傍晚。”

　　“你呢？”

　　“明天下午我去伊豆。”

　　“你一个人？”

　　“是的。”

　　“为什么不带我去？既然带我到这里来，不能把我当木头人扔在这儿。我不管。你就是拒绝我，我也要跟着你。”

　　“那可不行。”弘治冷静地说道。“这是我的工作需要。”

　　“我知道了……是不是有别的女人在热海那边等着你呢？”

　　“这种事我早已不感兴趣。哦，我已经对女人厌倦了。”

　　“真说得出口！”

　　“真的，去伊豆是办公事。办公事怎么能带女人呢？太不像话了。”

　　“这我知道。可你不早说，我就心里打鼓。”

　　“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但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而且我得托你办一件重要事情。明天一整天，你要做你的事情。”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我现在告诉你。”弘治将枝理子揽入怀中。

　　“你别来这一套。”

　　“……”

　　她仍然心满意足似地睁开眼睛，用柔软的手帕擦擦他的嘴唇。

　　“明天，”弘治开始说了。“东方旅游公司有个驻甲府市的办事员，你陪他玩上一整天。”

　　“哦，我知道了，那个人就是给浅野老师当急先锋到处找你夫人的。”

　　“还是你聪明，正是如此。由我来给你介绍，之后你们一起喝喝茶。他要是请你吃饭，你就去。”

　　“可是，明天傍晚能见到你吗？”

　　“你应酬到傍晚就可以了。”

　　“我在哪儿见你？”

　　“是啊，我在伊豆办事，你在晚上赶到热海。此前你要招呼好他。”

　　“可是，不光是玩儿吧？”

　　“那当然，有目的的。”

　　2

　　盐川弘治要去甲府的东方旅游公司办事处，估计对方已经上班，他便在十点半钟离开汤村的宾馆。

　　“你在这儿等着。”进入甲府闹市区，弘治叫枝理子下了车。

　　“事情很快就会谈完吧？”枝理子神色不安地站在路边。

　　“顶多三十分钟，最慢也要不了五十分钟。”两人已经约好碰头的餐馆。

　　“尽量快点儿！”枝理子在车外挥挥手。

　　弘治登上写字楼四层，狭小的入口，门玻璃上不协调地写着大大的金字——东方旅游公司驻甲府办事处。

　　“我已经接到总公司德山专务的电话。”下村恭迎盐川弘治。因为是初次见面，所以他用打量的眼神望着弘治，盐川这个姓氏已有过深刻的印象。弘治则若无其事地以微笑相待。下村热情地介绍了目前的洽商、进展和未来展望等情况，还拿出设计图来讲解。看来他是一位全身心投入工作的好青年。

　　讲解结束之后，弘治故意看看手表。“哦，正好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哦，抱歉。常务先生，我陪您到外面用餐吧！”下村没有直呼盐川的姓氏，而是按照名片称呼职务。

　　“哦，本来，我已经跟别人约好到前边餐馆吃饭。对了，如果方便，你也一起去吧！”

　　“不，那太麻烦您了。”

　　“哪里，没有关系。对方不会介意，其实是我的朋友，从东京来的。”

　　“……”

　　“一个很有意思的女孩。”

　　“啊？”下村突然瞪大了眼睛。

　　“她今天早上刚从东京来。本来打算当天返回，但又说没逛过甲府市区，所以自己就来了。我想她一定跟你谈得来。”

　　“可是，我……”

　　“哦，你不必客气。见了面你就知道了，她是那种活泼开朗的类型。好啦，这事儿回头再说。我还想打听点儿工作上的事情，咱们边吃边谈吧！”

　　下村无法拒绝弘治，还是由于年龄和地位的差异。而且，总公司的德山专务已经特别强调，要好好接待盐川，年轻人无法违抗客户的意志。

　　同样是在闹市区，但这里有一家别具风格的餐馆。弘治推门领青年进去，坐在墙边的枝理子微微抬手示意。柠檬黄的连衣裙袖口****出雪白的臂膀，令周围平添亮色。

　　枝理子看到弘治身后的下村，挪开椅子欠起身来，动作轻盈洒脱。弘治笑眯眯地为两人作了介绍。“她是东京来的，叫枝理子。”直接介绍对方的名字，起到了让年轻人缓解紧张情绪的作用。

　　“刚才我听说过了，甲府是头一次来，是吗？”下村坐在正对面问道。弘治坐在中间。

　　“是的。以前没有来过，所以求常务领我来的。”枝理子忽而垂下眼帘忽而抬起，紧紧地盯着下村。白帽沿压得稍低，更显顾盼生辉。弘治心中暗笑，真有两下子！

　　“可是，我太遗憾了，今晚必须返回东京。要是能在这里住上一夜就好了。”

　　“时间太紧，真是可惜，走马观花倒还来得及。以后有时间，还可以到我们公司划定购买的地方去看看。”谈到工作方面的事情，下村来了兴致。

　　盐川弘治看到枝理子引起了下村的兴趣，还说要陪着去旅游开发点参观，不禁心中偷着乐。

　　“枝理子，”他对旁边舞动餐叉的枝理子说。“你太幸运了！碰上这样的热心人。就让他给你做导游吧！”措词很亲切，但却不是对自己的女人的语调，却像对邻家女孩的口气。

　　“哦，常务先生也一起去吧！”下村慌忙补充道。

　　“不，我呢，”弘治镇定自若地微笑着。“还有重要事情。确实有点儿遗憾，但还是下次有时间再好好看吧！”

　　“可是，那……”下村牢记德山专务“好好接待”的指示，所以有点儿惊慌失措。

　　“没事儿！”弘治察觉到下村的忧虑，用餐巾轻轻地摁了摁嘴边。这时饭菜用完，果盘上桌。“我要坐下一趟车回东京。单位有紧急通知，计划变更。”

　　“您真忙啊！”下村简单地感叹了一句心想，他嘴上说专门考察现场来到甲府，可是连现场都没去就要打道回府了。

　　“不过，”弘治向枝理子笑笑。“枝理子可以代替我仔细地看一看。”

　　“我还不太在行。”枝理子独具的武器——多情星眸中暗暗浮起几分妩媚。

　　听到弘治说不能同行，下村脸上反倒露出喜色。

　　弘治故作不知。“那好，我告辞了。”说完看看手表站起身来。“拜托你了！”

　　“多谢！”下村站得直绷绷的，然后恭敬地深施一礼。

　　“枝理子，”弘治落落大方地扭过头去。“参观完毕，尽早坐车回东京。”

　　“是。”

　　“哦，她哥哥是我的好朋友，委托我照顾她。”弘治将亲切的眼神投向下村。这是在委婉地叮咛下村，不要强留枝理子过夜。

　　下村说要送到车站，弘治婉拒，然后在餐馆门前坐出租车离去，还从车窗里向两人挥挥手。

　　“真是仪表堂堂啊！”下村回到餐桌前向枝理子说道。

　　“是啊。特别值得信赖。”

　　“太遗憾了。如果你能再逗留一天，就可以好好地游览一番。今天是大晴天，有些热。不过，站在山顶上可以眺望富士五湖。那可真是绝佳的美景！”

　　“下次一定再来。今天时间紧，就到山口看看吧！”

　　“明白了。”下村仍很高兴。能陪这样的美女游山玩水，真是三生有幸。首先，这与陪同银行常务不一样，既无必要汇报购地洽谈经过，也免去了讲解预购地皮设计图的麻烦，只需悠然自得地陪这女孩走走就行。下村叫来自己租用的小型出租车。

　　“车太小，但车大了又进不了山，路太窄。请你凑合一下。”虽然说得满怀歉意，其实一起坐在小型轿车里感觉更好。

　　“没关系。”枝理子莞尔一笑。

　　出租车离开甲府市区，路过日下部向盐山驶去。从盆地爬上山坡，离开普通国道进入了狭窄小路。道路曲曲弯弯向前延伸，每到转弯时周围景物骤然下沉，眼前豁然开阔。

　　坐在枝理子身旁的下村喋喋不休地说话，手还忙着左指右指，神情显得格外幸福。沿途农家渐渐稀落，不久便来到一道山口。山路仍在延伸，爬上另一面山坡，下村叫司机停车，这是出于枝理子还要回东京的考虑。

　　“哇！好棒！真想不到你会带我观赏这样的美景。”她笑眯眯地说着，站到了下村的身旁。

　　下村挺着胸脯，手指频频在空中指点，又开始他自鸣得意的讲解，枝理子的眼珠和身体随着他指的方向转动。下村的鼻孔中，不时窜入枝理子身上高级香水的气味。

　　下村觉得枝理子太美了，美得令他不敢正视。脸型五官都那么明快，而且她无疑是位大家闺秀，自然具备了万种风情。下村希望这位女孩今后常来这里玩，自己就可以迅速与她缩短距离。他一边讲解，一边陶醉在自己的畅想中。不知不觉，出租车落下很远，下村变得有些心猿意马了。眼前坡下林间隐现着碧蓝的湖水。

　　“那也是富士五湖之一吗？”

　　“哪可能呢？”下村对无知的枝理子微笑着。“那肯定是湖，没错儿。但确切地说，那是池塘。”

　　“如果是湖，一定是可爱的湖。”

　　在山林间跟这个女孩谈论湖泊，是多么浪漫的事情啊！

　　“哎呀！”枝理子轻唤一声。“湖里有人在走呢！”

　　“哪里哪里？”下村趁机打消顾虑靠近枝理子。“噢、真的！好像不是在游泳嘛！”

　　“还穿着衬衫呢！戴着宽边草帽。他在干什么呢？”

　　“是啊，可能是在检测湖水吧！”这么难得的诗情画意，却被那个闲人给搅了，下村感到有些败兴。“那边是大菩萨岭。”下村转身背朝小湖。眼前耀眼的空中耸立着青山，峰峦的轮廓划出单调的起伏线条向两边延伸。

　　“那道山梁是分水岭，所以，降在大菩萨岭上的雨水，向东流入多摩川，向西流入笛吹川。哦，这句话是作品《大菩萨岭》中著名的开头。”

　　“啊，下村真是博学多才呀！”

　　两人边说边走。

　　“哎呀！那个人还在湖里，正在取什么东西呢！”枝理子看着那边说道

　　“他在取水，肯定是研究湖沼学的。”下村仍然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盐川常务与枝理子是什么关系。他说他是枝理子哥哥的朋友，果真如此吗？这时，他开始考虑此前对盐川常务姓氏的疑问。

　　“你跟盐川常务认识很长时间了吧？”

　　“是啊……我哥跟他是好朋友，所以从小就认识。”

　　“原来如此。”下村对此略感安心。“常务当然已经结婚了，对吧？”

　　枝理子眉头微蹙，又立刻恢复爽朗模样。“是啊，当然。他夫人美貌出众。”枝理子加强了语气，因为对方率先提出自己想要引出的话题。

　　“是吗？”下村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脚边。

　　“哎，你怎么了？”枝理子从侧面瞧瞧他。

　　“没事儿！只是觉得盐川这个姓氏很少见。”

　　这也是前不久德山专务追根问底的话题。当时，自己说了前辈在大学当副教授的事，专务显示出特殊的兴趣。但是，这次见到盐川常务本人，自己突然也有了同样的兴趣。德山专务后来再没多说什么，正因如此，下村更想从这位枝理子口中打探个中奥秘。

　　“既然夫人美貌出众，先生一定很不放心啦？”他绕着弯子试探。

　　“这、怎么说呢？我不太懂得男人的心思……下村先生为什么问这个？”她故意闪动那双明眸，这是她最拿手的娇媚演技之一。

　　“是啊，我碰到过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奇妙的事情？”

　　“我有个前辈，是个学者，他特别钟情于一位名叫盐川的女子，甚至特意追踪到甲府来。我也给他帮过忙。”

　　“哦？”枝理子心头一惊，表情却天真姣美。“那后来呢？”

　　“为什么这样问？”

　　“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这件事。”枝理子故意神神秘秘。“她肯定是盐川先生的夫人，我有根据。”

　　“啊？你有根据！”

　　“是的。我隐约听说盐川夫人跟谁好上了，但不知道就是那位学者。下村先生，既然你给他帮过忙，就说说详细情况。哦，即使我知道了，也决不会告诉盐川先生。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枝理子神神秘秘的样子，很轻易地蒙蔽了下村。私密性的交谈意味着亲近。

　　3

　　盐川弘治当天傍晚来到了长岗。往日他并不常来，然而一旦开了头，就接二连三地往这儿跑。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今后还得来几次，他在车中盘算着。

　　轿车在狭长的温泉街中行驶，拐过街角，眨眼之间便来到“平野屋”前。宾馆门前有两、三位客人出去散步，许多服务员和领班在恭敬目送。温泉区在夏天淡季也是很闲散的。

　　信子的父亲想搞大事业，其心情不难理解。他的想法是旅馆业利润小，没有前途。可是，如果窝在长岗这片小地方，不可能找到发展迅速的行业。他对此事警惕性很高，尽管东京有人拉他合作利好项目，但他绝不轻率允诺。

　　不过，深知岳父性格的弘治却认为，这次是能够调出他财产的有利时机。地方人士特有的心理，决定了他们对知名事业家盲目崇拜。特别是只要说出是土庆次郎的名字，问题便会迎刃而解。通过此前的非正式洽谈，已经探明了这一点。而且，这次是土的心腹人物宫川常务赫然登场，事情也就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昨天从银行给岳父打过电话，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岳母出迎，看样子因为仍无信子同行，表情有些失落。

　　“父亲在吗？”弘治踌躇满志。

　　“正等着你呢！”岳母当然知道弘治此行的目的，她面带担忧的神色，目送女婿走进丈夫房间。她了解弘治的性格，女婿既有才能也很实干，但他的性格中总有一种不能让人放心的因素。在母亲的理想中，男人应该是踏实勤恳的。女儿信子与弘治不合，母亲也有感同身受，这不只是因为母亲偏爱女儿。尽管母亲无法直接对弘治表明自己的主张，但也对丈夫施加了相当大的影响。

　　然而，丈夫早就对温泉旅馆业男主人的处境心怀不满，如今新的创业欲望已蓄势待发。无论如何，是土庆次郎是一块无比巨大的招牌。他已经将手伸向箱根和伊豆方面，世人对其暴富的程度也有定论，这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实。

　　此外，还有所谓是土垄断集团公司成长壮大过程中积累的庞大资产。因为有了是土一流的缜密规划和大胆的行动，才获得和积蓄了如此雄厚的基础。

　　岳父的想法是，如果是土出面，就可以将自己手中的庞大地产全部作为担保。其它的可以从当地银行贷款，承担弘治提出的融资款额。

　　但是，岳母的反对意见终于奏效，将预定的出资额压在六千万日元。岳母没敢进客厅，丈夫与女婿洽谈业务，讨厌老婆参与，所以没有这种习惯。丈夫与女婿关在屋里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母亲的心中七上八下，连宾馆的业务也暂时放在了一边，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不安。

　　听到女婿走出房间的脚步声，岳母冲出房门。她一直想探明情况，已经按捺不住冲动了。

　　弘治来到走廊，看到母亲来到跟前，有点儿困惑似地站下了。

　　“哎，弘治，信子怎么样了？”她还是怕丈夫听到，小声地问道。

　　“啊，她很好。”弘治露出笑脸点点头。

　　“你来家里我们当然欢迎，可也得带信子一起来嘛！”这是母亲的心愿。如果小夫妻一起回娘家，老人心中该有多么宽慰啊！

　　“下次一定。”女婿痛快地答应着。

　　“……你们谈得怎么样？”

　　“是啊，大致的意见也都沟通了。”

　　母亲虽然做好了精神准备，听到此话，还是如鲠在喉。“那、”她面色苍白地追根问底。“你爸他愿意出资多少？”

　　弘治瞟了岳母一眼。“六千万日元……我上次建议他出资一个亿，因为这个项目很有赚头。但看起来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只出六千万。”弘治撒了谎。

　　12、一步

　　1

　　盐川弘治走进了热海的Ｌ旅馆，八点多了。枝理子已在房间里等候。她换上了旅馆的单和服，坐在展望霓虹灯街景的套廊椅子上看书。

　　“你真早！什么时候到的？”让女服务员送进旅行包，弘治情绪高涨地向枝理子打招呼。

　　“两个小时前就到了。”枝理子弹跳似地站了起来。

　　“我来迟了。抱歉！”从未见过弘治如此兴致勃勃。

　　“我得先洗个澡！”

　　“你好像挺高兴！”

　　“工作顺利！”

　　“那太好啦！你只知道工作。”

　　“剥夺了工作，男人一无所有。就像女人毁了容。”

　　在长岗，岳父允诺按照弘治的要求出资。在他的皮包中，已经装有五百万日元的支票，算是其中的一部分。

　　“其余的、什么时候提款？这事儿得赶早，不然就耽误了。”弘治对岳父说道。

　　“我尽快办。不过，处理土地必须先找买主。”

　　“找得怎么样了？”

　　“总算有了点儿眉目，买主是名古屋的财阀，早就考虑开发这里了。以前谈过一次，是我拒绝了他。”

　　“那、买主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那也不一定。上次是对方主动提出，价钱相当不错。但这次是我主动提出，恐怕他会压价。”岳父说完往事，又承诺尽快筹措其余款项。

　　弘治当初并不打算索取如此巨款，目标只是七、八百万日元。但随着周围形势的发展，他的胆子放开了，再加上岳父态度积极，他的胃口也极度扩张。如今事态已背离初衷，像不断充气的气球。弘治并非对前景没有丝毫担心，但干事业说到底还是要靠魄力。而且，没想到信子娘家愿意出资这么多，所以原计划还需要作一些更改。也就是说，不必全额吞掉，可以返还一半左右。

　　弘治洗完澡，同枝理子坐在餐桌旁。“那个下村、怎么样？”

　　“那人可真够热情的。”枝理子特意浓妆艳抹的脸在明亮的灯光下微笑。“服务得真够周到。那么尽心尽力的人，应该很听使唤。”

　　“说没说浅野副教授的事儿？”

　　“说啦！还没等我套他的话，他就滔滔不绝了。又叫了车陪我去开发区的山上观光，收效很大。”

　　“是啊！在甲府的餐馆里，我就暗中观察他的表情。看来他很难抵挡你的吸引力。”

　　“他说请我一定再去，我就照你说的跟他约好，他简直乐翻天了。”

　　“这就好。下次再去之前，我要好好谋划一番。”

　　“你的工作也很顺利。今天是成功的一天。”

　　“对，是这么回事儿！”弘治突然看看手表。

　　“怎么？”枝理子立刻发问。“有什么事情？”

　　“嗯，有点儿事。”其实，他想早点儿跟宫川常务取得联系。可是，已经过了八点，常务恐怕已经不在公司了。或者明天上午直接到宫川家去，这样，弘治就可以越过东方旅游公司的德山专务。那个男人不过是跳板而已，是土庆次郎才是最重要的。不过，要想接近他，眼下还得通过宫川。

　　“去散散步吧！”弘治为他看表作掩饰。

　　“太好啦！走着去吗？”

　　“现在逛街也没什么意思了，就到网代兜兜风吧！”弘治向窗外望去，华丽的街灯连成一条光链，将街区与海面隔开。两人仍旧穿着旅馆的单和服，乘上了出租车。

　　轿车驶过繁华的滨海大街。或许因为秋老虎仍在发威，纳凉的人还很多。土特产工艺品商店和旅馆鳞次栉比，任何时候都是那样门庭若市。滨海大街上，团体游客成群结队。

　　正面远方，矗立着新近建起的白色热海城堡。轿车爬上陡坡，城堡脚下的海边是锦浦。经过这里时，看到停了五、六台急救车和轿车，崖头甚至挑起了照明灯，好事者正在围观。司机放慢车速并向车外瞅了几眼。

　　“有人自杀了。”弘治也向窗外的松树枝叶间黝黑的海面望去，崖下也有微弱的灯光在晃动。

　　“好像是的。”司机把车停下来。

　　“这么晚了，还在寻找自杀者的尸体。虽说这里是自杀胜地，可影响也太大了。”

　　“的确是苦不堪言。”司机终于开动了轿车。

　　“可是，这么黑了，还能找到尸体吗？”

　　“不，恐怕挂在半山腰了。所以必须连夜寻找。”

　　“太可怕了！”旁边的枝理子说道。临时吊起的照明灯泡，贼亮贼亮地映入眼帘。

　　“是太可怕了！”司机附和着答道。

　　“我们当地人虽已见惯不怪，但看到那种场面也还是心情沉重……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想的？”

　　轿车离开现场，开始连续转弯下坡。前方海岸线划出巨大的弧线，一直连到灯火密集的地方，那就是网代市区。

　　“那些人一定有很多苦衷。”

　　“嗨，自杀者说到底都是些残兵败将，他们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能这样说。要是轮到你自己，一样承受不了。”

　　“低能者，”弘治说道。“说到底都是落伍者，人世间也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嘛！总是鼓吹民主主义怎么怎么的，人类之间的争斗决不会受政治和社会的影响，还会永远持续。终归还是强者胜利。”

　　“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

　　“同情？”弘治反问道。“同情对于那些人毫无帮助。不是吗？要是他们心中根本不想有所作为，同情也是毫无意义的。比如你说某个人穷得可怜，可你自己却连一百日元都不想拿出来。如果你真的同情，就要慷慨解囊。空话毫无作用。”

　　“这就是你的处世哲学啦？”

　　“总而言之，不能老听别人怎么说，人得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也就是说，不管好话坏话，对自己都没有任何帮助。”

　　弘治这种观点的背后，耸立着是土庆次郎巨大的阴影，此人的魄力哲学早就对希望接近他的弘治产生了影响。也就是说，他是通过自己的感官而不是报纸杂志感受其影响的。

　　轿车跑完了网代市区，又返回原路。

　　那一夜，希望充满了弘治的睡梦。对他来说，身旁躺着的枝理子之类已经不屑一顾了。眼前这些事情早已开始被他当作历史，他已经进入新的历史阶段，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地攀登。只是当个相互银行的董事，在社会上不会有任何地位和实力。

　　早上，弘治八点钟要向东京打电话。枝理子还在熟睡。虽说早了点儿，但宫川常务应该在家。是土庆次郎每天早上都要召集干部召开所谓的“早餐会”，宫川常务当然也要参加。所以，必须在他出门之前打电话。

　　宫川很快接了电话。“怎么这么早？”传来了宫川清脆的嗓音。那边还有狗叫声。

　　“您现在去上班吗？打扰您了。我想说点儿事情。”

　　“我刚要出门。”

　　“上次拜托您帮我向是土引荐的事情，近期能否安排一次机会？”

　　“……”

　　“说实在话，我这边的事情也有了一些眉目。”

　　“哦，那太好了！……见面嘛……”常务沉默片刻，给了一个不太明确的答复。“今晚，总经理要去歌舞伎座看戏。第一次见面，我想还是不要大张旗鼓吧！就装作偶然相遇，然后由我来做介绍，怎么样？”

　　“那太好了！”

　　“那就由我来安排。你晚上八点半左右，在歌舞伎座的走廊，很随意地向大堂那边走就行。”

　　“多谢费心！我一定照办。”挂断电话，枝理子起身抬头。

　　“哎，你给哪里打电话？”

　　2

　　弘治白天到银行上班，工作也没心思了，想到今晚要与朝思暮想的是土庆次郎见面，按捺不住阵阵兴奋。第一印象最重要。虽然见面方式由宫川来设计，然而是土在看到自己的瞬间是否感到中意，这是最大的赌注，甚至可以说是他人生的赌注。

　　据说，是土庆次郎对人的好恶感特别鲜明。当然，以前为了事业的发展，他要尽量压抑这种性格。但如今他已成为名副其实的实业界泰斗，为了自己的经营方略，没有必要压抑自己的性格。所有的业界人士都集拢在他的身边，看他的脸色行事。

　　弘治在银行被行长找去谈事，此时他也是心不在焉，只盼天快点儿黑下来。按常理他应该跟东方旅游公司的德山专务联系，不过此人只与宫川靠近，利用价值已经不大。彻底甩开他，直接跟最高权威碰一碰。

　　八点左右，弘治出现在歌舞伎座铺红地毯的走廊，他没有心思去看演出。还得等三十分钟，这对于他来说，比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还长。节目单表明，这场戏八点三十分结束，到下一幕开始还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宫川说的一定就是这个时间段。

　　幕布终于落下，人声嘈杂起来，观众接二连三地离席来到走廊。弘治若无其事地巡视剧场，却没看到是土庆次郎的身影，他心中有些担心。不过宫川说得很明确，应该会如约而至。他沉住气，又整整领带。

　　看到钟表指到八点半整，他进入了大堂。这里是宽敞的会客厅，周围墙上挂着剧照和明星们的像片。弘治看到中央沙发上坐着一位老人，身穿和服，裙裤皱起褶子，铺在地板上。他正是经常在照片上看到的是土庆次郎，鹤发与童颜相映成辉。

　　五、六个花枝招展的艺伎群星捧月般地站在周围，是土对宫川不屑一顾，专注地跟艺伎们交谈。那副天真的笑脸，根本无法与铁腕魔鬼事业家联系在一起，俨然一位慈祥的老爷爷。稍稍离开的地方，两、三位中年男子不露声色，谦恭地垂手伫立，可能是同系统公司的董事。周围弥漫着威严紧张的氛围。

　　弘治向大堂中走去，但心中有些发虚。这也难怪，那里不光有是土庆次郎一行人，其他客人也各自坐在座位上，还有人在踱步观赏墙上的图片。

　　宫川常务最先看到弘治的身影，视线相遇，他向弘治微微示意。弘治向稳坐沙发在与年轻艺伎们交谈的是土微微致意，又向宫川略施一礼。

　　“多谢上次关照。”宫川首先发话。“你也喜欢看戏吗？”他微笑着问道。

　　周围的女人们只瞄了弘治一眼，然后继续应对是土老先生。宫川注视了一会儿是土，看到他与艺伎们的交谈告一段落，就走上前去，弓腰凑近银发是土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是土的目光立刻射向站在几米开外的弘治，尽管有所准备，但弘治还是感到了心脏的直接撞击。常务仍在简短地耳语，最后，是土微微点点头。于是，宫川直起身来向弘治招招手。

　　“这位是盐川弘治君，他是东都相互银行的常务。”

　　是土老先生口中似乎在说嗯、啊，但却听不到声音，只是蠕动几下嘴唇。当然，即使没有宫川介绍，弘治照样直挺挺地站好，然后恭敬行礼。

　　“你好！”精神饱满的嗓音。但是，随后那塌陷的嘴唇又只是蠕动几下，却听不清在说什么。那副表情，看不出老人对初次见面的自己有无好感。不过，也决没有不快的神色。或许，这只是刚才与艺伎们交谈后余兴未尽。

　　弘治只在那儿呆了两、三分钟就离开了，回到走廊只剩自己时，他大脑中仍是?***?

　　盐川弘治在歌舞伎座见过是土庆次郎后，心里总是惦记着自己给是土留下了什么印象。从当时老人的脸上，看不出特别的反应。或许那就是老人特有的大智若愚，也或许时机不巧，周围有那么多艺伎，老先生招呼不过来。宫川在身边介绍自己，是土庆次郎当时只能蠕动几下嘴唇。

　　大体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弘治极欲探明结果，他把自己的一生全都赌在这次会面上了。对于是土，自己仅仅是过客一般的存在，但自己却将此看成人生的转折点。弘治第二天从银行向宫川常务打了电话。

　　“嗨！你好。”宫川的声音意外地爽朗，弘治觉得这一声足够判断会面的结果。如果当时印象不佳，宫川必然会变得语调沉重，而刚才这一声确实十分明快。电话上当然不能问结果如何，于是弘治问能不能见个面，对方说我在这里等着。

　　是土垄断集团总公司在远离市中心的位置，两、三年前才建起的大厦。由于工程浩大而轰动一时，成为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大厦中容纳了该公司的几项支柱产业，有运输业、宾馆业、演出业、土地开发等各行业公司。

　　走进这座现代化大厦，弘治开始对东都相互银行那座古旧的楼房感到厌倦。他认为这恰好象征了双方事业规模的天壤之别，以及现代化经营理念的落差。

　　宫川常务在豪华的单人办公室中接待了弘治。这里还附设了会议室。采光充足的室内，俨如画展一般挂满了名画。是土庆次郎作为美术收藏家也很出名。天花板也很高。墙壁和地板都擦得明镜一般。

　　弘治看到温厚的宫川常务，突然满怀感激地恭施一礼，为昨天的事表示感谢。

　　“你这样我可不敢当。”常务和蔼地笑笑，鬓角银发在闪光。“来吧，请坐！”

　　真皮沙发将身体深深陷入。“昨天初次见到会长，我真被他的威严给镇住了。”弘治想以此为话头试探虚实。“我还是太年轻，本想见过不少人物，魄力够大的，可是一到会长面前，腿都软了。”

　　“哪里，你谦虚。”常务笑笑，好像挺开心似的。

　　看来没有什么问题了，弘治比刚才打电话时更加放心。因为如果是土庆次郎对自己印象不好的话，这位宫川常务也决不会有好脸色看的。常务是会长的心腹，独裁者是土庆次郎的意志立刻决定董事们的全部意志。但是，弘治不能只满足于自己的想象，他想从宫川常务口中听到是土老先生对自己的评价。

　　“当时是那样的一种场合，碰巧还有新桥或赤坂的佳丽在场，所以我怕会长对我的印象不深。”弘治说出了心里话。

　　“哪里，不会的。”常务仍旧微笑着说道。“表面看不出，但会长心里有数。这才是最厉害的杀手锏。”

　　“哦……”

　　“人一旦到了那样的高龄总都会有些脾气，也会有些迟钝。但要是以为可以大大咧咧冒犯一下也无大碍，那过后可就要吃苦头了。会长特别在意这些，从不马虎。”

　　“原来如此。”

　　“刚才你也说了，当时周围美女如云，但是，他已经对你十分了解了。还记得吧？他嘴唇动了好几次呢！”

　　“是啊。”弘治不知是土当时究竟说了些什么，所以很想听常务解释一下。

　　“哦、那也是会长的杀手锏呢。其实，他什么都没说。”

　　弘治心头一惊。

　　“老爷子常来这一手，而且乐此不疲。不过，后来我问过了，他对我说，这年轻人很有意思。”

　　“啊？真的吗？”弘治原想不会有问题，此时听到明确的回答，他心情激荡起来。

　　“我也愿意推荐你。本来，在那种场合引荐你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明白。”

　　“过几天我再好好说说。总之，第一印象绝对不错，这你尽管放心。老爷子这个人，对中意者是绝不会忘记的。所以，下次会长一定会对我有所表示。”

　　盐川弘治与常务分别，驱车直接去了东方旅游公司。该公司位于京桥区的大楼中，刚刚成立，还没有正式着手项目，在这里只是暂驻。

　　德山专务看到弘治，立刻从桌后站起。这里也很宽敞，明亮的阳光从落地玻璃窗透射进来。德山专务吩咐女孩去取威士忌，弘治说白天不能喝酒。德山说天有些热，就当冷饮喝吧，于是做成了加冰威士忌端上桌来。

　　弘治认为，德山已经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了。自己接触过是土庆次郎，所以德山的价值已经减半，如果事情再有进展，就可以彻底甩开德山。与其中间夹个闲人，不如直接行动更利索。当然现在不能显山露水。

　　反正，加入甲府长野旅游事业也是接近是土庆次郎的前提。是土对此项目食指大动，已是显而易见的事。因此，弘治对这个项目的融资就是一个绝对条件。从这个意义上讲，目前还得保持与德山的接触。但要见好就收，时机成熟就甩掉他。

　　“我想谈谈融资的事。”弘治开了口。“融资终于有了眉目。当然，光靠银行那么点儿钱不够，我千方百计从别处筹措。这事以前也说过，但这回算是基本落实了。”

　　“哦？”德山专务深深点头。“您的诚心诚意我不会忘记，多亏您跟我合作……那、您能筹措多少？”德山二目生辉。

　　“银行以外，现在可以筹措六千万日元。”

　　“啊？六千万？”

　　“不，这是第一笔。以后把握时机还能再筹措。”

　　突然，德山专务站了起来，猛地蹿到弘治面前，握住了他的手。“多谢！”专务使劲地晃动握着的双手。

　　“公司有救了。多谢您的合作。”他忙不迭地道谢。“这样一来，我公司的事业就完全有希望了。现在，宫川也很关注我们，可是如果我们自己站不住脚，即使想要引起是土的注意，他也不会理睬我们的。”德山自己也希望接近是土。“那就请您多多关照了。您是我的大恩人，等我的公司整顿停当，一定请您助一臂之力。”助一臂之力，指的是聘请弘治做公司董事。或许德山当了总经理之后，还要聘请弘治当专务呢。

　　“具体事务，以后再谈。”弘治赶忙结束这个话题，他不能就此成为德山的俘虏。如果是土真有心思，完全可以吞掉这个公司的项目。巨额融资之后，自己就掌握了这个公司的半条性命。反正贷款也没有限定时间，随时都可以撤消。

　　“听说，前些天你去了甲府？”谈完贷款的事，德山暂放悬心进入另一个话题。或可说是在轻松地聊天。“甲府办事处的下村君打来过电话。”

　　“哦，说到这事儿，当时我不巧有别的安排，所以谢绝了好意邀请。”

　　“真遗憾！”德山说道。“下村君也是这样说的。本想在得到贷款之前，一定请你去考察我们项目的现场。”

　　“下次一定好好参观。”

　　“不过，下村君说陪你带去的女孩上山游览，他很高兴。”

　　“哦，是吗？”弘治爽朗地笑了起来。“她是我朋友的妹妹，到哪儿都想出头露面，好奇心特别强。哦，下村君那么高兴吗？”弘治又微笑起来。

　　3

　　德山专务在宴请某部委官员之后，就到经常光顾的菜馆与宫川常务见面。他们来了四个官员，山吃海喝，又拿了土特产离去。将艺伎们打发走，两人终于另找包间安稳地坐下。先是说了一通官员们的坏话，然后不觉之间提到了盐川弘治。

　　“他到底还是个无知的阔少嘛！”德山评论道。

　　“脑瓜虽然聪明，但关键的功夫还没下到。毕竟是第二代了嘛！就那么回事儿！”

　　“是啊！”宫川顺着德山的话茬儿。“他过分相信个人奋斗。这种人常见。”

　　“原因恐怕是因为与行长想不到一块儿，好像在他们银行里不太安分。他老爷子是开业元勋，所以当行长的也不能来硬的，只是心里闹的慌。”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那当然，我要从他那儿贷款呀！谁知道他还会附带什么条件？防人之心不可无嘛！”德山不无得意。

　　“那就是说，融资额大都是他自己筹措的啦？”

　　“啊，是这么回事儿。行长与他不太合拍，所以不会照他说的办。没事儿，我只要能借到钱，哪儿的都一样。如果利息能低些就更好。”

　　“那么大的款子，他到哪儿去筹措？年纪不大，手段了得啊！”宫川问道。

　　“哦，这个嘛，其实他是想从夫人娘家弄钱的。”

　　“夫人娘家那么有钱吗？”

　　“在长岗经营一流的宾馆。这倒没什么，关键是有好多地产，资金恐怕要通过出让土地来筹措。也就是说，盐山君要说服他老丈人出资。”

　　“你知道得真详细。”宫川笑道。

　　“那我也是煞费苦心得来的。我到处都有情报网。”德山讲了这么多又忽然想到，盐川弘治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物。

　　此前到甲府去时听下村说过，盐川的夫人曾经独自来到汤村温泉，下村的前辈、年轻的副教授追踪而至，所以看样子盐川夫妻感情并不太好。可是他居然还要从老丈人那里贷巨款，这是什么用心呢？而且老丈人居然下得了这样的决心！

　　德山本来就精于算计，他也知道盐川弘治很想接近宫川常务。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盐川的目标直指是土庆次郎。现在听宫川这么一说，他知道昨晚盐川“拜见了”是土。听宫川的措词，是受到“百般恳求”而不得已安排的。因此，两人如今还在耻笑盐川弘治是个“无知的阔少”。

　　德山可以推测到弘治的意图，他是想在接近是土并与之结盟后的第二天早上就甩开德山。年轻是年轻，倒也很有谋略。但是，德山还不能在弘治面前显山露水。他只是在考虑，弘治的谋略是否在说服老丈人出资时也发挥了作用。不知那是怎样的谋略，但一定暗藏玄机。

　　德山总觉得曾经见过盐川的夫人，对了，是在去长野的列车中。当时一等车厢人少，窗边独自坐着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德山不由得被她深深吸引，还向对方搭了话。她却突然在甲府下了车。后来听下村讲了那件事，估计她就是盐川的夫人。令德山兴趣盎然的是，列车上偶然相遇的女子，居然是自己事业的合作者、一个危险四伏的银行董事的老婆。

　　他想找机会见见弘治的夫人。

　　13、请客

　　1

　　德山岩雄专务想创造机会，看一眼盐川弘治的夫人。如果她正是去长野列车中偶遇的女子，那可就太有意思了。特别是盐川的夫人还有爱情纠葛，这更令他兴趣倍增。

　　他先是打算找个地方招待夫妻俩，但觉得那不够尽兴，最好单独见见夫人。而且当他发现“无知的阔少”正在暗中运作，就更跃跃欲试了。

　　然而尽管德山想单独见夫人，却还没得到弘治的介绍，所以既无机会也无适当的途径。他又想到在弘治上班时到他家里去，理由随手拈来。既可以说有事登门，也可以说顺路问候。

　　德山岩雄一旦下定决心，立刻付诸行动。时间已经十一点了，弘治肯定去银行上班了。德山开着豪华轿车，先到银座买好了礼品，又驱车驶向中野区方向。

　　鹭宫区位于郊外，近来增加了很多新住户。车站前也建成了初具规模的商业街。德山熟知七、八年前的鹭宫区，现在对东京人口贪婪的膨胀瞠目诧异。

　　进入盐川家所在的街区，这里林木繁茂，宁静闲适。盐川弘治的豪宅在此处赫然醒目，到底不同一般，想必是用父亲的遗产所建。样式新颖，恰如其人。

　　德山让司机在院门外等着，自己按响了门铃。从院门到门厅的甬道旁，蔷薇之类的花丛爬上了低矮的砖墙。对面是宽阔的庭院，种有草坪和各种植物。开门探出头来的是一位十八、九岁的小保姆。

　　“这是我的名片。我想见见盐川先生。”小保姆恭敬地接过名片。

　　“对不起，先生已经出去了。”

　　“真不凑巧。”德山做出为难的样子。“那、我好不容易来一趟，见见夫人也行，她在家吗？”

　　“在家。请稍候。”小保姆缩了回去。

　　德山看到计划进展顺利，顿时喜不自禁，期待着看到弘治的夫人随即露面。

　　小保姆又出来了。“请进来吧！”

　　“啊，我还有别的事，就在门口见见夫人吧。”

　　“可是，夫人说请您进去。”

　　“不，如果先生在家，我就进去说点儿事。他不在，我就以后再来。”他把礼品递给小保姆。

　　“那、麻烦您再等一下。”小保姆又赶快回屋去了。

　　德山在门厅里站了一会儿，一反常态地有些激动，这是近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里面传来另一种脚步声，首先映入德山眼帘的，是走廊上身穿素色和服的苗条身影。他看到了对方的面容。啊，果然如此，她就是当时列车中的女子。德山立刻垂下眼帘，双手恭敬地握在身前，作出彬彬有礼的姿态，眼角余光瞄见白色的身影跪坐在面前。

　　“欢迎光临！”

　　德山抬起头来。盐川的夫人低头行礼，瞬间露出衣领间白皙的脖颈。德山不免有些紧张。“你好！是夫人吗？”他鞠了一躬，与抬头的信子目光相遇，一双美瞳沉静如水。发生瞬间惶惑的却是德山，虽然此前作好了心理准备，然而一旦推测得到了证实，却又失去了平静。列车中自己的那些举动又掠过脑海。

　　“听说先生不在家。”德山尽量郑重其事地说话，还略微夸张地做出笑脸。阅客无数的他，对这一套驾轻就熟。

　　“是的。他到银行上班去了。”盐川信子回答德山。

　　“那太遗憾了。哦，刚才递上名片了，我是东方旅游公司的德山，承蒙先生关照。”

　　“哪里，是我先生承蒙您的关照。”信子再次鞠躬。

　　“今天就此告辞，以后再来拜访。”其实德山很想趁机进屋，与盐川夫人共渡短暂时光。当然，他并没有把心思流露在表面。

　　可是，她是否已经认出，自己就是在列车上偶遇的那个男人？从表情上看，她似乎早已忘记。要是真的忘记，那就好了……

　　德山离开盐川家，乘上轿车，陷入了沉思。

　　信子拿着名片走进丈夫的书斋，放在了桌子上。名片上写着“东方旅游公司专务董事 德山岩雄”。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当然，丈夫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客户都告诉自己。不，岂止是客户，丈夫是秘密主义者，从未向自己谈及交际圈中的任何人。

　　信子觉得刚才那位德山似曾相识，而且觉得就是在不久前才见过。可是，她最近并没有经人介绍会见过谁。是不是对面走来擦肩而过的路人？可又觉得曾经更直接地面对面相见，却一时想不起来。

　　信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丈夫出于职业需要，接待过各种客户，银行方面必定有很多的交易关系，但是东方旅游公司却从来不曾听说。相互银行本来就与城市银行不同，只是与小规模公司的事业家打交道，所以这也应该是个无名商社。

　　不过，信子忽然感到心中蒙上一片阴影，原因是这个名称所表示的实体。近来到处都建起了高尔夫球场，也都冠以“旅游”这个名目，宾馆、登山索道、旅游大巴等公司皆属此类。信子感到阴影在心，是因为察觉到这家公司与弘治从娘家贷款存在着某种联系。虽然无法认定它就是那种阴险的欺诈性的公司，但正因它没有名分，更令人联想到丈夫的投机性格。

　　丈夫早已具备这种性格，曾经一度热衷于炒股，对赌赛马也来之不拒，打麻将更是一把好手。因此，他从来不会安心读书，所以没有藏书的书斋总显得那么庸俗，总让信子感到他很虚伪。结婚当初已经如此。

　　“我不喜欢读书。”他回答新婚妻子。“读了书又有什么用？那玩艺儿还不如我自己的直感。”丈夫弘治对自己的直感信心十足。当然，他的头脑转速出奇的快，在如今的相互银行中有口皆碑，这也全都得益于他的直感。

　　然而信子却对此感到了危险，预感到有朝一日他的直感会遭到惨重的报复。弘治厌恶读书，因而常常暴露出修养方面的无知，从他不经意的谈吐中即可看出。这种人也是从一流大学毕业的？！信子曾多次有感而发。

　　“我可不是你那种爱学习的人。不过，在现实社会中，读了书未必就能成为优等生，那只是学校里的事情。比如说，就算我像你那样学富五车，但对工作却毫无帮助。”弘治曾经振振有词。

　　信子并没有对他全面否定，只是对他贪心不足、老想做一本万利的大买卖感到不快。这种性格在银行工作上也有所表露。“行长头脑太古板，老年人缺乏决断魄力。”他经常说这种话，并对自己的魄力非常骄傲。然而他的魄力全都出自直感，所以他的交易也总是伴随着危险。信子对此心知肚明，他只是以前侥幸没有发生太大的破绽罢了。

　　近来丈夫不太说大话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工作的事情、外面的事情全都对信子封锁起来。

　　父亲在弘治的巧言利诱下已经动了心，令信子十分担忧。首先，父亲没将此事告诉自己，不，或许根本不能告诉自己。父亲有意出资，一定还有挽救女儿与女婿感情的良苦用心，可是父亲也并非没有投机心理。信子担心父亲的投机心理被弘治利用，而且或许不只是利用，还有更复杂的背景。

　　她不能将此与弘治对自己的态度分开考虑，丈夫正在策划什么行动，并非纯粹的事业上的行动，而是与信子有关的行动，然而信子却根本无从得知。本来她就没有可能从秘密主义者那里打探虚实，只能提醒娘家对丈夫提高警惕。

　　2

　　当晚，丈夫照例很晚才回家，信子说了上午来客的事。

　　“德山来过？”弘治似乎有些吃惊。

　　“他说路过附近，就想顺便见见你。”

　　“几点来的？”

　　“十一点半左右。”

　　十一点半左右……弘治歪歪脑袋。这么说，他应该清楚自己早就去银行上班了却故意此时到家里来，他到底安的什么心？如果有事要办，打个电话足够了。本来有些小事总是打电话解决的，因为双方都很忙。如果有大事，打电话约到公司见面也行。就算从附近路过，但明知自己不在家还要来，到底居心何在？

　　“东方旅游公司是个什么样的公司？”信子试探地问道。

　　“旅游公司就是旅游公司嘛！”丈夫没有正面回答，眉头皱起，瞅了妻子一眼。“怎么问起这个来？”丈夫板着脸，眼睛紧盯妻子。

　　“我想知道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她想知道那家公司与父亲出资的关联，丈夫似乎觉察了她的心思。本来他就直感敏锐。

　　“旅游公司嘛，按照常识也能判断出来。”只此一句话，说完就迅速回自己房间去了。

　　信子从刚才丈夫的表情中推测，父亲出资还是与这家旅游公司存在着某种关联。但是，丈夫开口便予以全面否定。

　　第二天晚上，弘治仍旧迟归。看到出迎的信子，难得地流露出高兴的样子。

　　“德山先生，”他开口便道出这个名字。“想邀请你和我，明天到Ｏ宾馆吃饭……怎么样？”

　　“是吗？”信子垂下眼帘。“我想拒绝。”

　　“为什么？”丈夫问道。“人家好意请我们，还是去吧！”

　　“如果去了，对你有好处吗？”

　　“我需要跟客户应酬，东方旅游对我们银行来说，是一个很有希望的客户。德山是事实上的总经理，虽然是以私交提出邀请，但与银行业务也有关系。”

　　“你也去吗？”

　　“我还有别的事情。”弘治立刻说道。“我另有先约，脱不开身。”

　　“我不想一个人去。”

　　“我已经跟对方说好了。”弘治以势压人。“你去见他，应酬一个小时。德山也是这个意思。”

　　“可是，”信子提出抗议。“这是你工作上的应酬，如果你也去我就可以陪着，叫我一个人去算怎么回事？”

　　“我说了，我另有先约。德山对此并不计较……怎么？你每天无所事事，这点儿应酬还要拒绝吗？”

　　信子被这话激怒。“我去！”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当然要去。”弘治的脸色由高兴变为生气。“你觉得我最好是不去，对吧？你总是不愿意跟我一起外出。”丈夫说着，长吐一口青烟。

　　德山岩雄六点钟离开事务所。他今天换了一身西服，发型也作了一番修整。昨天见到盐川弘治，说起顺路家访和初次见到夫人的事，希望今后发展家庭交往，想在Ｏ宾馆设宴招待。

　　盐川弘治郑重道谢，并说自己另有先约无法脱身，叫妻子单独赴约。“她平时不太出入那种场所，有这样的机会一定会很高兴的。”弘治说道。

　　德山当然希望如此，昨天只在门厅再见一面，就觉得信子比那次列车中偶遇时更加妩媚动人。

　　Ｏ宾馆新近建成，豪华排场引人瞩目，德山对能在这种场所会见那位夫人感到志得意满。而且，女人总是乐于出入豪华场所，连自己都可以因此显得雍容华贵。在服务生的引导下，德山走向西餐厅的预约席。

　　盐川信子还没到，德山便高雅大方地坐在服务生调整好的座椅上。他眼巴巴地望着入口处，等了二十分钟左右，每当楼门打开，他都会瞟上一眼。餐桌上摆好了两人用的餐叉和餐刀，当然，其他餐桌的客人正在用餐，只有德山独自闲坐。

　　这时楼门打开，进来一位女子。德山一看，立刻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此人与列车中家访时看到的盐川夫人形象完全不同，虽然未着盛装，但也打扮得与此种场合颇为协调。她身穿和服，不拘高级奢华，姿容却在豪华的西餐厅中独显清雅娴静。

　　德山起身离开椅子走近信子。“欢迎光临！”他笑容可掬地问候道。“恭候大驾光临。”

　　“我迟到了。”信子点头示意。“昨天承蒙顺路来访。今天不巧丈夫有事，我一个人来赴约。”

　　“欢迎。”德山赶忙将她让到桌旁，服务生服侍她坐在正对面。越过餐桌上的兰花，她的脸庞在德山眼中光彩照人。他没想到盐川的夫人竟会如此美丽。其实在列车中搭话时，心中只是稍稍闪过希望结伴旅游的念头。昨天见面时，也没想到她会变成眼前这般典雅清丽。餐厅中既有外国女子也有日本女子，可环视一周，竟然无人可比。德山越发志满意得。

　　“先生没能同来，我真遗憾。”他端起服务生送来的葡萄酒杯。“我恳请夫妇二位同来，可先生也是诸事缠身呐！不过，夫人光临我也深感荣幸。”

　　“谢谢。”信子微微颔首。“我先生承蒙您多方关照，这次却不能赴约，实在抱歉。”

　　“哪里哪里，希望先生和夫人今后常赐晤面机会。我与先生经常见面，但与夫人只是昨日初次见面。能在这里共进晚餐，实在是三生有幸。”德山拿起餐刀伸向盘中，心中想着，这女人不记得列车中的我了，从表面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如果她想起我在列车中的赖样子，决不会独自前来。就算现在才发现，也应该会流露在面部表情中。不过，在列车里这女人根本没太朝这边看。自己没话找话地搭讪，她也总是躲躲闪闪。她不会想到，那个无赖汉就是坐在眼前的自己——盐川弘治的合资方。

　　德山忘不了当时她皱起眉头的样子，那神情并未引起自己的不快，反倒挑起了男人的轻薄之心。现在盐川夫人用另一种神情静静地用餐，女人表情的变化让德山看得津津有味。多么优雅安详的神情，却也会有扭曲的另一面。观察女人表露激烈的感情变化，是最合自己口味的官能****好。

　　“我跟您先生也曾谈过此事，”德山和颜悦色、温文尔雅地说道。“怎么说呢，我们俩特别合拍。我正在策划一个项目，您先生对此颇有兴趣。我搞业务见过各种人物，恕我直言，您先生真可谓出类拔萃。”

　　德山在想象盐川夫妇之间发生了什么，总觉得他俩似乎感情不和。盐川弘治拒绝赴约，或许就是感情冷淡所致，派驻甲府的下村也曾报告过此事。不过，自己必须装出对此一概不知的样子。此时最应该做的，就是称赞弘治。

　　“我认识您先生后，好似得到贵人相助。在事业上，也多亏您先生鼎力相助。对了，这也是我必须向夫人道谢的事情。”

　　“……”

　　“既然有这么多的理由，我就必须请客。昨日天赐良机与夫人初次见面，归途中便想到在此宴请夫人，希望今后能像亲戚一样互相走动。”

　　“彼此彼此。”信子低声回应。但她最在意的，却是“投资”的事情。因为这与弘治从父亲那里贷巨款有极大关联。父母瞒着信子，不愿说出贷款数额。丈夫到底要向此人融资多少钱？信子决心问个究竟。

　　“我先生做什么工作，我一点儿也不了解。”信子说道。“德山先生的情况，我先生也不告诉我。我是个女人，业务上的事情当然不懂。如果今后还要继续交往，我就得了解工作方面的情况。”

　　“那是当然的。”德山立刻回应。“那是当然……您先生对工作上的事情秘而不宣，这正符合他的性格。我觉得这也很有意思。银行业务大都是机密内容，您先生不说，正是他严谨性格的表现。”

　　德山用餐巾一角擦擦嘴，口气谨慎起来。“不过嘛！正像夫人刚才所说，今后你当然要了解我们工作方面的情况。这样才能产生发自内心的亲近感嘛！”

　　“谢谢。”信子道谢。“所以，我想问问德山先生，我丈夫要向你贷多少款？”

　　“你真是单刀直入啊！”德山温和地笑了。这个女人对盐川弘治的事一概不管，而她所在意的，肯定是丈夫从娘家借钱的事。弘治对德山也不曾明说，但德山通过自己的情报网探明了此情。弘治对自己的妻子有所隐瞒。

　　他的秘密主义似乎也与夫妻不和有关，这倒挺有意思。特别是听甲府的下村报告过，这个女人被某所大学的老师追得到处乱跑。发展到这个地步，两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想必是女人惧怕发展的结果，所以外出躲避。

　　德山一时犹豫不决。将弘治从长岗贷款的总额告诉这个女人？还是敷衍几句搪塞过去？还是不要和盘托出，刹那之间，他作出了决断。

　　“大体上，从您先生的银行得到了若干数额的融资。不过，可能你也知道，这很有限……”德山柔和地解释道。“这与我们希望的数额相差甚远。要是一般的银行家也就到此为止了，但盐川先生对我的项目颇感兴趣，所以还到别处筹措了贷款。”

　　信子知道这是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数额是多少？哦，我是说银行以外的融资。”

　　“暂时……现在是三千万左右。”

　　数额格外巨大，而且听那口气还没有封顶。父亲从哪儿筹措这么多钱呢？娘家账上的资金不可能有那么多。父亲是不是将宾馆的不动产作为担保从当地银行贷的款？可是，那些不动产已为周转资金作了抵押，母亲早就告诉过自己。所以，下一笔融资只能是转让西海岸的那片土地，父母不会提及此事。父亲为什么要冒这么的大风险答应弘治的要求？当然以前也曾想到过，这是希望女儿女婿重归于好，可也没有必要动用如此巨款啊！

　　德山仔细地观察着信子的表情，发现她突然脸色发暗。这个女人对弘治的事情一无所知，但得知融资数额后却大惊失色，脸上流露出极度不安，这就更有意思了，德山心中想道。说不定，这个女人会求丈夫中止贷款行动。然而，弘治属于财阀二代，这些人都是有勇无谋的主儿，他一心只想我行我素，在社会上一鸣惊人，根本不会虚心听取老婆的劝告，所以夫妻关系才越来越冷。

　　德山心思大动，他与各种女人有过交往，但大都是艺伎、吧女等陪客行业中人，却从未经历过盐川妻子这样的良家少妇。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刀叉。

　　“我希望今后也能常来常往。”德山自己的话语证明了心中妄念。“夫人几乎每天在家，对吧？”

　　“是的。”信子微微点头。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哦，我是想说，不只是夫人，日本的家庭妇女都太封闭了。这种封闭习惯，造成与丈夫交际圈的隔离……不管怎么说，社会上还是有受女性欢迎的场所。如果方便，我想请夫人和先生同往。”

　　与先生同往不过是顾忌场合与面子，德山的真正目标是信子一个人。而且并非没有可能，这次宴请就是信子一个人来的，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德山已经开始考虑带她去哪儿了。

　　他以前交往过的女人，只要给钱就跟着走，那太没劲。此时，他蠢蠢欲动，即使劳心费力也要勾引良家妇女，特别是像信子这样的女人。这念头在德山的心中擦出了青春的火花，从陪客女身上绝对找不到这种感受。

　　盐川信子对此并未强硬拒绝，德山感到有门儿，条件具备，因为这个女人对老公心怀不满。而且，她对娘家的融资忧心忡忡。从她丈夫的秉性推测，她心中的伤痛一定不轻。德山认为这种状态也是迫使她靠近自己的条件之一，只须向她承诺建议弘治尽量不作个人融资即可，就说要努力做到这一点。其实，努力不一定非得与将来的结果一致。

　　德山想到这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矛盾，这个与妻子离心离德的弘治，现在居然要从老丈人家贷巨款。如果说这是由于弘治极其冷漠的性格所致倒也没错，但按照一般逻辑推断却显得怪诞离奇。盐川弘治一定心怀诡计，德山凭直感断定其中有诈。是何诡计尚不得而知，今后见到弘治再慢慢试探。弄清实情，再对这位夫人相机行事。

　　德山愉快地结束了这顿晚餐。他想，若有机会近期要再次邀请这位夫人。德山对盐川弘治毫无道义可言，因为盐川弘治无视自己的存在直接向是土庆次郎靠近。他到底还是个“阔少”，作梦也想不到宫川常务已将内情通报给了自己。鸿治显然想将别人当作跳板，自己飞黄腾达。对这种男人，没有必要讲人情义气。他一边暗动脑筋，一边偷看眼前坐着的盐川的妻子。

　　晚餐结束。这是第一次宴请，作为绅士有必要将客人送上轿车。

　　“多谢款待。”信子叠好餐巾放在桌上，恭敬地道了谢。

　　“哪里哪里。多么愉快的晚餐！”德山微笑道。“都是我耽误了您的时间，实在抱歉。”

　　“百忙之中，多谢邀请。”

　　“请代我问候您的先生。”

　　两人起身离席。走出餐厅，来到长长的走廊。墙壁、天花板、窗户，都充满了匠心独运的现代氛围。德山领先走在红地毯上。

　　3

　　派驻甲府的下村，出现在东方旅游公司的总部。他到东京来汇报与当地交涉的经过和收支账目，并请示今后的工作。下村来到专务的桌旁，将情况作了汇报。

　　“大体顺利嘛！”德山听完汇报，满意地说道。

　　“是很顺利……专务先生，公司业务进一步扩大，人手就不够用了，能不能安排个助手。”

　　“行啊！”德山点点头。“我计划增派两个人。总而言之，你好好干吧！”

　　“谢谢。”下村说完表情骤变，连嗓音也变了。“专务先生，有件事不知该说不该说……”

　　“什么事？”

　　“盐川先生的事。”

　　“哦？”听到说起盐川，德山首先想到信子。不，下村说的应该是盐川弘治。

　　“上次我报告过，看到东都相互银行盐川常务带了个年轻女孩去，说是熟人。”

　　“哦？”他听过此事。德山判断，盐川与妻子感情不和，那个女孩应该也是他的情人之一。据下村所说，那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

　　“那又怎么样呢？”德山对此似乎感兴趣，又不感兴趣。

　　“其实，那个人前几天又到我那儿去过。”

　　“去了两次？”

　　“是啊！”下村有些脸红。

　　“出于什么目的？该不是盐川君叫她重新视察开发区现场吧？”

　　“谈了些敏感话题。”

　　“原来如此。”

　　“上次我报告了盐川夫人从东京去汤村温泉的事情，对吧？”

　　“那我知道。”

　　“原来，当时夫人用的是假名字。因为我的前辈，那个叫浅野的大学老师在追她……这您也知道。”

　　“那也是你告诉我的。”

　　“可是，盐川先生的那位熟人，特别关注地询问我这件事情。这次也是。”

　　“这次也是？”

　　“有点儿说不出口。”下村有些迟疑。

　　“哪怕是对盐川君不利的情况，我也只藏在心里。你不必担心，说吧！”

　　“倒不是对盐川常务，而是对他夫人不利。”

　　“对他夫人不利？”

　　“是的。直截了当地说，那个女孩委托我……证明那天晚上盐川夫人和浅野副教授同在一个宾馆。”

　　“哎，”德山转身面对下村。“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纳闷儿，就问了问那女孩。她说现在不能告诉我，不管怎样，先得设法证明有这么一回事儿。我拒绝了，我说这对夫人不好，对盐川常务也不好。”

　　“那当然。那女孩还说了些什么？”

　　“她不死心，还说盐川常务也同意这个做法。”

　　“什么？”德山瞪圆了眼睛。“盐川君要求你证明他老婆与别的男人有不轨行为，是吗？”

　　“据说这是盐川常务委托她做的。”

　　“真有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德山盯着下村。“事实并非如此，对吗？”

　　“是的，根本没有这回事儿，我能证明。因为不管怎么说，我当时一直在浅野身边。可那女孩硬要我证明夫人曾与浅野在一起。”

　　“你拒绝了？”

　　“我拒绝了，可是……那女孩居然强人所难……”下村开始擦汗。

　　德山心中暗笑，看来这个下村是爱上那个女孩了，所以无法抗拒。不过，下村在实施行动之前就已告知了德山。

　　德山一边抽烟一边听着，但是，与他呆板的表情相反，头脑却在高速运转。盐川弘治为什么唆使那个女孩强求下村证明自己老婆不忠实？这样做的前提，一定是盐川夫妻关系冷淡。盐川一边暗中捏造假证诬陷老婆不忠实，一边却要从老丈人家贷巨款，这个矛盾怎样解释呢？

　　老公与老婆感情不和，去找别的女人鬼混，这是常有的事，但在盐川这里却非同寻常。夫妻感情冷淡之后，凭着男人的志气，决不会找老丈人借钱，更何况其数额足以使老丈人倾家荡产。

　　这与盐川弘治将自己当作临时跳板，直接投入是土庆次郎怀抱的策略如出一辙。看来，盐川弘治是个心黑手辣的家伙。德山已经清晰地透视到盐川弘治的阴谋。

　　“哎，”德山温和地笑着招呼年轻的下村。“盐川或许有他自己的想法。人各有志，咱们没必要随便猜疑。”

　　“是……”下村颇感意外，眼含惶惑。

　　“所以，你对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她叫成泽。”下村顿时赧颜。

　　德山装作没看见。“你对那个女孩的要求，随便应付一下怎么样？”

　　“是……”下村的表情由惶惑变成了迷茫。“那、专务先生，我要证明盐川夫人和浅野同住一个宾馆吗？哦，成泽叫我弄来宾馆旅客登记簿，在浅野名字旁边添上盐川夫人的名字呢！”

　　“真是奇思妙想！”德山开玩笑似地说道。“你就照她说的办，怎么样？”

　　“可是……”

　　“哎，”专务突然收起笑脸。“叫成泽的那个女孩，是按照盐川的意图委托你的，对吧？那这就是盐川的意思。我们现在如果失去盐川的信赖，公司经营必然陷入困境。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商定融资巨额贷款了。”

　　“是的……”

　　“所以，即便有些不合情理，也要按照那女孩委托的去办。至于他们夫妻之间会发生什么，不是我们管的事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清官难断家务事……”

　　“是的……”

　　“你跟那个叫浅野的学者特别熟，是吗？”

　　“哦，倒也不是很熟，只是在大学里有过交往。不过，五、六年没见过面了。上次我也报告过，我们是在甲府偶然相遇的。”

　　“哦？就这点儿交情吗？”德山若无其事地说道。“既然如此，给浅野添点儿麻烦也是出于无奈。你也清楚私交与公司哪个重要。”

　　真是奇怪的逻辑，但下村除了点头别无他法。

　　“特别是那个浅野，既然钟情于盐川夫人以至追到长野山中，那他受点儿冤屈反倒会偷着乐呢……”

　　“是的……”

　　“哦，如果是我，肯定高兴。”专务将青烟喷在下村面前，眼睛柔和地眯缝起来。“到头来，盐川与夫人分手，夫人跑到浅野君那里去，自己也不负任何责任。当事人之间的事嘛！而且又不是小孩子，因为那么点儿小事儿，何必煞费苦心地逼老婆分手呢！如果分手，就是早先那种原因的必然结果。如果不分手，那就说明夫妻还有一定感情，略施雕虫小技也难以拆散。这是当事人之间的事。”

　　“明白了。”下村擦着汗点点头。

　　“哎，既然成泽特意跑去委托你办，说明她是很信任你的。”德山拍拍年轻的下村的肩膀，笑着说道。

　　14、自杀

　　1

　　夜里十点钟左右，丈夫未归。电话铃声在走廊响起。小保姆已经睡下，信子走出起居室，猜不出是谁在此时打来电话。当然不会是丈夫，无论怎样迟归或在外住宿，丈夫都不会打电话告诉信子。她拿起电话。

　　“我是盐川。”对方没有立刻说话，信子便先打招呼。

　　“对不起。”男人的声音。简短道歉随即挂断电话。

　　信子返回起居室，继续读她的书，一本“湖沼学”的入门书。上次回长岗时偶遇那位青年知道了这门学科，之后总是难以忘怀。这门学科正如青年所说，并不广为人知。从相关书籍只出版过一、两种便可看出。

　　暑期听课学的是经济学，但她对自己未知领域的知识也抱有浓厚的兴趣，这是根深蒂固的习惯。捧读书本，她会想起每天顶着烈日去学校的情景，这时，浅野忠夫那久违的身影也浮现在眼前。此前一段时期，他已从自己意识中消失了。她想起在学校长廊中前倾迈步的瘦高身影，还有同来听课的人群在昏暗走廊上移动。

　　不知何时，秋天悄悄到来。

　　信子读了三页“湖沼学”后，又听到电话铃响。她放下书又来到走廊。“喂！”

　　对方无声。

　　信子又呼叫一声，对方仍旧无声。真奇怪！突然传出电话挂断的响声。信子放下电话后心想，准是拨错号了。大概对方听到声音不对，便以为拨错了号。好像跟上次是一个人。

　　她回到起居室，又读了一、两页书。可奇怪的是怎么也读不进去了，总觉得电话铃还会响起，无法平静下来，此时离丈夫回家还有两、三个小时。又过了二十分钟，似乎要证实信子的预感，电话铃又一次响起。信子犹豫不决，前两次或许是拨错号了，但还会拨错第三次吗？信子没有立即起身。

　　电话铃间隔均匀地响着，又传来打开隔扇的声音。电话铃声不断，已经睡下的澄子又起来了。这时信子才站起身来，来到走廊，碰上了澄子。

　　“你不用管了。”她说道。“你去睡吧！我来听电话。”

　　“是。对不起。”澄子穿着睡衣畏畏缩缩，回到自己房间。

　　信子拿起了电话。“喂……”对方又不出声，这是第三次。信子与其说生气，不如说有些不安。“喂！”她又招呼了一声，心想如果对方再不出声，就把电话放在一边。

　　“……是盐川吗？”男人低沉的嗓音，有些嘶哑。

　　“是的。”信子颇感不快。

　　“……我是浅野。”嗓音听来不像，以前在电话中听到过他的声音。这次在自报家门之前并没有想到是他，嗓音比以前沙哑了许多。

　　信子想说话，因为刚才想起了他。可是信子说不出话来，担心他会不会再打传唤电话。从长野回来之后，他一直沉默着。

　　“喂！”浅野低声唤道。“是信子吧？”浅野以前从未这样称呼过，总是叫“盐川”而不直呼其名。

　　信子屏住呼吸。

　　“……实在对不起。”浅野突然说道。信子一时不知所云，之所以感到突然，是因为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翌日上午十一点左右。弘治终于没有回家。信子呆在起居室。

　　“夫人，电话。”澄子来传唤。

　　“那一位？”

　　“对方没说名字，只说夫人一听就明白。”

　　“到底是谁呢？”信子歪头纳闷儿。

　　“是一位上年纪的女人。”

　　“哦？”不管怎样，先听电话。

　　“我是盐川。”信子报上姓名。

　　“是盐川夫人吗？”对方确认一遍。

　　“是我……”

　　“我是浅野的母亲。”

　　信子深感意外，心头一惊，这么说，那个声音是忠夫母亲的，上次去家访时听到过。只是，电话里的嗓音不似那时庄重沉稳。

　　“很久没有问候，多有失礼。”信子问候完，对方没有应答。信子觉得不对劲儿。

　　“忠夫今天早上七点钟死了。”她突然说道。

　　信子一时不知所云。那句话确实传到耳中，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不起，您在说什么？”然而她的心跳却骤然加速。

　　“忠夫今天早上七点钟死了。”电话中重复着同一句话，同样的语调。

　　“啊？浅野死了？”她反问道。

　　“给你添麻烦了。”母亲压抑的声音，有些颤抖。

　　“突然……得急病了吗？”信子耳中杂音骤起。

　　“不，没有得病，他自杀了。”

　　“自杀？”信子感到传进耳中的声音在脑袋里突然放大，不知说什么好，一时语塞。

　　“忠夫给你添麻烦了，所以通知你一下。家里今晚守夜。”电话挂断了。

　　信子呆立电话机旁，膝头在颤抖。浅野忠夫自杀了，真是难以置信。然而从另一角度来看，并非没有先兆。忠夫从长野回来之后一直保持沉默，所以信子已经开始忘掉他了。然而，他的沉默却导致了这样的结果。浅野忠夫并未忘记她，他沉默的过程，就是决意自尽的过程。

　　刹那间，信子眼前闪过浅野忠夫所有的画面。暑期授课时的画面，在他家里的画面，送客出门散步的画面。追踪自己到甲府汤村温泉的浅野……这个人自杀了？！

　　她回到房间，呆坐良久。忠夫的母亲特意打电话通知，是否认为儿子自杀的原因在于自己？电话中的语调非同一般，这么说来，昨夜的电话中是不同往常的浅野的嗓音。此前还曾响过两次铃声，那也一定是浅野。

　　“对不起。”第三次电话中这样说道。嗓音嘶哑，那是向信子诀别的宣言。前两次无声电话一定是还在犹豫，下不了决心向她告别……可是，他最后说的“对不起”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因为他纠缠过不接受他爱情的信子而道歉吗？

　　浅野忠夫是一位优秀的少壮派学者，然而他太单纯了。信子在想，浅野忠夫的母亲该会怎样憎恨自己呢？母亲在电话上说家里今晚守夜，这或许意味着阻止自己前往。在他的遗体旁，一定聚集了亲朋好友。忠夫母亲的意思，或许是说信子要来是不合时宜的。但也可以理解为，死去的儿子爱慕着信子，她至少应该在守夜时来看看。母亲矛盾的心理，流露在惊愕语调的颤抖之中。

　　信子回过神来，打电话向花店订了花束。在托送纯洁的花束时，她毅然决定署名“信子”。不写丈夫盐川的姓氏，是信子对浅野的最起码的补偿。

　　2

　　晚上七点钟，信子做好了去浅野家的准备。换上丧服，将念珠放入手提包中。出了门厅，预定好的出租车等在外面。

　　正在此时，丈夫的湛蓝色轿车滑行进来停下。昨夜未归的丈夫，今天回来算是早的。弘治看到门厅前站着的妻子，似乎颇感意外，那身丧服令他吃惊不小。

　　“发生了什么事？”丈夫问道。

　　信子垂下眼帘。“浅野死了。”

　　“浅野？”丈夫也似乎不能立即接受。

　　“他就是我的函授老师啊！”

　　“啊？”丈夫短促地惊叫一声。“那个浅野？”他心头一惊。

　　信子到底没能立刻讲明浅野是自杀的。“我也不太清楚。浅野的母亲打电话通知的，我现在去守夜。”

　　“……”

　　弘治木然呆立，眼睛一眨不眨地目送妻子坐上轿车。

　　“信子，”丈夫追到轿车跟前。“浅野君什么时候死的？”

　　“今天早上。”

　　“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丈夫眼神很严肃。

　　“没有联系，也没消息，不知道。”

　　“喂！”丈夫继续问道。“难道是自杀吗？”

　　“……”

　　信子胸脯激烈地起伏着，丈夫也意识到了，意识到浅野是自杀，这或许出于他对浅野与妻子关系的特殊直感。信子不能实话实说，她心中既有对浅野忠夫的袒护，也有对丈夫的抗拒。“我去看看就知道了。”他让司机关上了车门。车走了，丈夫站在原地。

　　信子在车中百感交集，心中翻江倒海。她在思索这个钟情于自己甚至追踪到长野的男人，以前从未见到这种男人。虽然没有道理回报这份爱情，但得知此人自杀，信子还是热泪盈眶。这是一对孤儿寡母，现在前去，怎么忍心与他母亲见面？

　　车到浅野家门外，信子在离开稍远的地方下了车。时隔多日又一次走进了他家的院门，门上挂了写有“忌中”的黑框木牌。两、三位街坊站在那里向屋内观望，灯光明亮地映射在玻璃窗上。

　　信子打开木格门，浓烈的线香味窜入鼻孔，门厅里摆满了来客的鞋子和木屐。

　　信子开口之前，屋里走出一位穿着黑色西服套裙的女子。这是草间泰子，虽然不曾亲切交谈，但信子还记得这位年轻女子，她总是在某处用憧憬的目光望着自己，圆脸、大眼睛，很漂亮。可现在的泰子，丰满圆润的脸颊塌陷了，好像老了五、六岁。

　　“请别动。”也就是说不要进屋。泰子下了台阶穿上鞋子。“对不起，请到外边说话。”

　　一起来到昏暗的院子里，泰子突然转过身来。“盐川信子……”她死死盯住信子，语气强烈地说道。“我们不欢迎你来这里！”

　　“啊？”

　　“我很爱浅野忠夫。忠夫是你害死的。你回去吧！顾及忠夫的心情，你托送的花束摆放在他枕边了……”

　　15、成果

　　1

　　盐川弘治成功地从老丈人家贷出六千万日元，不包括此前的五百万。这比最先预计的数额少了很多，因为信子娘家的地产担保未能如愿。老丈人请求弘治谅解。

　　这笔款是信子的父亲来到银行直接交给弘治的。“如果信子知道，她会担心的，请别对她说。”弘治向老丈人请求道。其实，就因为有这层原因，信子的父亲连女儿家都没去，直接来到弘治的单位。

　　“您送来的款项我收下了。”弘治恭恭敬敬接过六千万日元的支票，立刻开好了收条。“明天我就向东方旅游公司放贷。请您放心，我说的没错儿，这个项目的确有利可图。”

　　“这事儿就托付给你了。不管怎么说，这是我们的全部家当。”老丈人反复叮咛。

　　“我十分清楚。东方旅游公司的班子正在组建，近日是土就会提供支持，这样，现在的资本就会翻三番。是土垄断集团还要派遣经营人才。比起其他项目，这里的回报是最高的。”

　　“我也这样想。”老丈人从心底里相信女婿的经营才干，正因为他身居银行董事职务，所以精通经营。

　　“如果父亲有意，还可以将这笔融资换成股票。”

　　“这……”老丈人犹豫不决，脸上掠过一抹不安神情。

　　“那、这事儿就往后放放吧！”弘治早已看在眼里。“我

　　在想，如果是土的势力正式介入，领导层的安排就会变得复杂化。趁现在就要抓牢既得权力。”

　　“是土真会提供援助吗？”

　　“岂止是援助！将来这条旅游热线还会成为是土集团的支柱产业。现在的东方旅游公司只是第一步，所以必须考虑到信誉品牌。说实在的，公司虽小，但股票上升强劲。”

　　“社会上的一般人也都知道了吧？”

　　“是土方面的内情尚未公开，但消息灵通的人一定不少。”

　　“这我就放心了。就拜托你来经办吧！”

　　“知道了。”

　　“另外，我本想顺便去你家，但如果去看信子就得带上她母亲，所以等下次再说吧！”

　　“是啊。”

　　老丈人说这话是因为担忧着女儿与女婿的关系，虽然没有明说，但表情中已流露出善待信子的恳求。

　　弘治陪老丈人到东京车站送走后，没有立刻回银行，而是独自进了餐厅。与其说想用餐，莫如说想在这里精心谋划一番。以前也有过计划，而一旦资金到手，就必须重新算计。

　　六千万日元在如今也不是个小数目，虽说是贷款，但也跟自己的钱差不了多少。所以，必须找到一个最有效、最安全的投资方法。本来想将此款转贷给德山，但资金到手却觉得就这样轻易地给他太可惜了。那只能让德山一个人高兴，却得不到是土的欢心。

　　他仔细盘算了一番。在本银行里，已经说服上层同意给德山融资两千万日元，纯粹是银行的借贷。但是，这六千万日元与银行贷款不同，不能轻易出手。就先让德山拿银行的两千万日元忍耐几天。虽然此前约定融资近一亿日元，可两千万日元也足够抵挡一阵子了。过不了多久是土的援助资金一到，两千万和一个亿有什么区别？到最后，他的公司还不是得被是土吞并？如果现在给他八千万日元，白白成全了他的好事，自己反而得不到直接利益。说到底，是土庆次郎与自己也只是间接关系。

　　盐川弘治这时想到是土现在的骨干之一、某位董事，他当初在是土功成名就之前慷慨投入了两亿资金，得到了是土的赏识。自己资本虽少，但必须给是土留下深刻的印象，否则将毫无意义。弘治决定效仿那位董事，故伎重演。

　　弘治胸有成竹，没有跟德山联系，而是给宫川常务打了电话，说有要事相托，必须尽快见面。对方回答挤出时间在公司立等。

　　“这倒是挺有意思。”宫川常务见到弘治，听了他的决心后微微一笑。“按照你的想法，不找德山而找会长直接递交或许意义更大。”

　　“宫川先生也这么认为吗？”弘治看到有人赞同自己的想法，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我是这样想啊！虽然这样做有些对不住德山，不过反正有朝一日还会走到一起的。这又不是背信弃义的事情，不要紧的。”

　　“您能同意，我就放心了。”

　　“那、德山的融资呢？”

　　“我打算先将银行的两千万给他忍耐几天。”

　　“对德山君来说，离他期待的数额差距不小。如果他有意见，我去劝解。”

　　“若能如此，真帮我大忙了……那、我想见会长，有什么办法能够接近他？我想当场拿出那六千万日元。”

　　“原来如此。上次在歌舞伎座您帮我介绍过一次，但周围人多嘴杂说不上话，未能如愿。要想正式会见就得在公司里，容易造成某种气氛。”

　　“如果可能，我想单独去见会长。”

　　“那、这样行不行？我今天问问会长什么时候方便。我记得，明天他要去多摩川。”

　　“多摩川？”

　　“平时是这样说的。其实会长在和泉市多摩川有一座别墅，会长买下了整个丘陵，有时到那儿去休息四、五天……直截了当地说，那是会长的二号夫人宅邸。”宫川半边脸颊浮起笑容。

　　“原来如此啊！以前有所耳闻，果真有这事儿！”

　　“会长起得很早，在家时集中干部开‘早饭会’。但在多摩川别墅时无法开会，只有他一个人，不过早起习惯没改。如果你想见会长，这时最合适。”

　　“请宫川先生牵线搭桥。”

　　“知道了。”

　　“宫川先生，也许说提前祝贺有些过早，不过，您今晚方便吗？”

　　“挺方便的啊！”

　　盐川弘治当晚住在那个酒家，所以直到翌日傍晚才回来，在门厅碰到了穿着丧服的信子。

　　他得知浅野死了，可是现在他满脑子都是会见是土庆次郎的事。宫川回话说八点钟见是土，弘治当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赶到该别墅。

　　沿着河边，附近是平坦的住宅区。其中有一座小丘陵，郁郁葱葱的树林中，城堡一样的屋顶在朝阳中闪光。从山脚到山顶有一条盘山车道，镜面般的柏油路上，也反射着清爽的晨光。通向山顶别墅的路边，天然林密不透风。

　　弘治衣袋中小心翼翼地揣着六千万日元的支票。到达那座王侯宫殿般的别墅门口，保姆身后出现了笑眯眯的宫川常务，他比弘治提前到此等候。

　　“来吧，请进！”

　　一路上，他们拐过了好几条地板擦得比高级旅馆还亮的走廊。弘治没被引到客厅，而是进了一间狭小的茶室。打开小小拉窗，多摩川河水就在下方。对面远方，丹泽山脉在朝雾中隐现。

　　“会长说，有事情可以在这里谈……别看地方不大，这可是特殊待遇。也就是说，初次见面的人理所当然地都被领到客厅里。而你初次来就请到这里，说明会长看得起你。我长年不离会长左右，最了解他的心思。”

　　弘治听了简直感激涕零。“全都靠宫川先生帮忙。”他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

　　走廊传来一声咳嗽，沙哑的声音穿透早上清爽的空气传入弘治耳中，他并拢双膝正襟危坐。

　　是土老人坐在茶炉旁，为弘治点了一杯茶，茶具看来都是名器。由这样的大人物操作，什么东西都成了高级品。此时看来，是土老人只是一位很平常的老头子。盐川弘治跪坐在上座位置，恭恭敬敬地捧过了茶碗。

　　老人又为宫川淡淡地点了茶。茶礼结束后，盐川弘治谦恭地说出了憋在心中的话语，眼睛拼命地盯住萎缩了的老人。

　　“我想，您已经听宫川先生讲过了。现在，我手头有六千万日元的现金。虽然钱不太多，但如果能用在一部分事业上，我会感到不胜荣幸。”

　　虽然这笔款比不上某董事的两个亿，但弘治认为这已经充分表明自己的诚意。是土庆次郎从年轻时艰苦奋斗，才有了今天的成就，所以特别善解人意。当然，他一到工作的时候就像魔鬼一般暴烈，却仍然具有人格魅力。可以说，他具有这类人物常有的人情义气。

　　弘治窥探老人对他的话有什么反应，但是从驼背倒茶的是土庆次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蠕动着突出的下唇，嗓音微弱，却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弘治困惑地看看身旁的宫川，宫川立刻挪动身体，膝行到老人身边，双手撑在榻榻米上，仔细辨别老人嗫嚅的含义，并像癞蛤蟆似地一一点头。这样持续了一分钟，宫川常务最后使劲儿点一下头，回到弘治的身边。

　　“我听到会长说的话了。”他翻译道。“非常感谢你的深情厚意，但这次不要直接给我，还是给德山吧！”

　　弘治感到像是挨了当头一棒，转眼再看，老人却在那里悠然自得地擦着茶碗。到底还是白费功夫！

　　“哦，你不必介意。”宫川现出同情的样子。“会长十分赞赏你，说你虽然年轻却很优秀。这也是你不虚此行的收获呀！”

　　“……”

　　“别看会长口齿不清，他可是能言善辩呢！而且，他德高望重，用不着对任何人客气，说起话来直言不讳。”

　　“那、”弘治终于看到了希望。“会长已经认可我了吗？”

　　“是的。”宫川使劲地点了两、三下头。“我多年跟在会长身边，最了解他的习惯。在评论别人的时候，会长很少表示刚才那种最高赞赏。”

　　“准是我的请求太无聊，惹恼了会长。”

　　“哪能啊？决不会有这种事儿！就是我刚才说的，你放心吧！”

　　然而弘治依然放心不下，无论如何，不接受自己提供的六千万日元可是个严重问题。这不等于拒绝自己吗？关键是数额，如果是几个亿，或许会长就收下了。仔细想想，那位董事投出两亿巨款是在战后不久，按照如今比价，那可就是两百个亿、三百个亿。

　　想到这里，弘治对自己的如意算盘感到羞愧难当，至少应该从信子父亲手中拿来一个亿。想不到献上了六千万却丢了面子，弘治不禁赧颜。宫川的话语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会长赞赏自己，决不会是溢美之词。鸿治在心中高度评价此事，希望借此打消挫折感。

　　弘治三十分钟后离开是土别墅，直接去见德山。既然是土已经发话，那么将六千万日元交给他就没什么可犹豫的。

　　“哎呀，这就已经是帮了大忙了。”德山笑逐颜开。

　　“横竖都是乡下人，所以拖拖拉拉的。第一笔就先请用这么多吧！”弘治说了软话。如果只是对德山一个人，他就可以趾高气扬地出手，但是土的话语仍旧响在耳边。

　　“说得是啊。恕我失礼，在那种乡下地方，这么快就筹措了巨款，我真没想到。哦，全靠你东奔西走才解决了燃眉之急。”加上银行的正规贷款一共是八千万，德山已经心满意足了。

　　当晚，弘治在德山的招待宴上喝过祝贺的喜酒，归途中去了枝理子的住所。长期占据他大脑的问题解决了，浅野副教授的死却又充满心胸。

　　“浅野老师死了。”弘治将上衣递给枝理子说道。

　　“啊？”枝理子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盯着弘治。

　　“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通知了信子。那婆娘穿着丧服出去了。”

　　“得病了吗？”

　　“信子说是这样。不过死得太突然，我觉得很蹊跷。”

　　枝理子沉默片刻。“哎，浅野死了，这不反而更好吗？”

　　“……”

　　“你瞧，对方一死，当事人就只有夫人一个，更没有理由辩解了。”

　　2

　　枝理子双眸生辉。“浅野一死，反而更简单了，夫人必定难脱干系。”

　　“你也堪称谋略家了。”弘治望着枝理子可爱的脸庞。

　　“哎哟，说我是谋略家？好像我净干坏事。”

　　“好可爱的恶魔。”

　　“我这也是为你考虑呢！为了你，我甘愿下地狱。”枝理子这样说，是因为梦想着跟弘治结婚。她闪动着妖冶的星眸，那双决心为挚爱男人付出一切的奇异的星眸。

　　“我现在就去甲府。”

　　“去甲府？”

　　“我去找下村。”

　　“……”

　　“鼓动他整理一个信子行为不轨的记录。不趁早行动，拖延下去他就下不了手了。”

　　“是啊。”

　　“她现在对我一往情深，嗬嗬……”枝理子耸耸肩头。“她现在对我言听计从，我得趁热打铁。”

　　“好吧！”弘治点点头。“那就坐明早头班车去。只是……”他双手搭在枝理子的肩头。“你可别假戏真作啊！”

　　“你吃醋了？”她笑出来。

　　“这一点我相信你。”

　　“可是他已经对我神魂颠倒了。”

　　“你也别太勾魂了，他怪可怜的。”

　　“人家可比你纯真得多。不过，这种人特没劲。”

　　“有劲就麻烦了。”弘治搂过她的肩膀，将她的脸扳过来。“那、你准备具体怎么做？”他放开她问道。

　　“先设定信子跟浅野在汤村同住一家宾馆。”

　　“证据呢？”

　　“浅野住过的旅馆中有他的笔迹。此前见到下村时，委托他要一份登记簿用纸，然后在浅野名字旁边添上信子的名字。”

　　“那泷和宾馆怎么办？”

　　“幸好信子是用假名字登记的。”

　　“有道理。”

　　“哎呀，”枝理子看到弘治的脸色。“怎么一下子就垂头丧气了呢？好哇，你还是惦记着你夫人。要是不行，就别干了。”

　　“不不，一定要干。”

　　“你不后悔？”

　　“如果后悔，我就不让你去了。”弘治心想，现在可以考虑一笔勾销老丈人的贷款了。妻子娘家为此或一蹶不振，或濒临破产，但与他无关。老想着这是贷款就不能随心所欲，还是得把它当成自己的钱才心安理得。如果念念不忘支付利息和本金，肯定一事无成。

　　信子反正已经与自己离心离德，所谓的妻子只不过是有名无实而已。既然同样是分手，此时至少要保住物质利益，这是对背离自己的妻子的报复。

　　然而，他也无心与眼前的枝理子结婚，同她玩玩或许还可以，但她不是个顾家的人。弘治想拥有一个稳定的家庭，要找个为照顾自己牺牲一切的妻子。不过，这不必操之过急，自己的人生今后要进入上升阶段，各种女人会接连不断地出现在眼前，眼下暂且品味一下期待的滋味。

　　所幸是土庆次郎对自己的印象不错，后来宫川来过电话，说是土老先生非常开心。就连弘治最担心的资金援助，是土老先生也说不在话下。

　　“他说，霸气十足是你的优点。”宫川常务用这样的词语转达。

　　“哎，”不了解弘治心思的枝理子说道。“今晚，咱们到哪儿去跳舞吧！”

　　“跳舞？”

　　“我太高兴了。不是吗？跟你结婚的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3

　　“哦？想给是土投六千万啊？”

　　一座酒家的深处，德山专务饶有兴致地听着宫川的话，他突然笑了出来。“还是太嫩了。这小子，真以为自己是个事业家呢！”

　　周围有四个艺伎，其中有一个是德山和宫川都看中的女子。在他们谈这件事的时候，也没把艺伎们打发出去，这是一次坦率的“密谈”。也就是说，两人都把盐川弘治当成黄口小儿从不放在眼里。

　　“是土怎么说的？”德山问道。

　　“哪里，老爷子笑了。老爷子一大早点茶，那可是竭尽全力的招待呀！”

　　“这正是是土的伟大之处，准确地捕捉到了对方的心思。”德山故意做出敬佩的样子深深点头。

　　“可是，德山先生，盐川那家伙，你也察觉到了，一不留神，他将来可是要拆你的台。”

　　“这一点我早有察觉，已经充分提高了警惕。不过，我真觉得我很幸运。”

　　“哦？那为什么？”

　　“我这是对你说，就算碰上了这种阴谋家，还有你向我通报详细情况。是土先生也护着我，我就是将全部事业奉献给你们也在所不惜。”

　　“哪里哪里，那可不敢当，你打拚到这一步也不容易，一定要做到底。我虽然帮不了大忙，但今后还要继续援助你。”

　　“您这话我已经听过多遍，但感激之情常新……对盐川君嘛，我暂时佯装不知为好，是吧？”

　　“那当然，这样最好。那小子做梦也不会想到咱俩常通气儿。”

　　“那六千万日元，我就千恩万谢地收下喽！”

　　“有那小子在，你也会诸事顺利的。”

　　两人放声大笑。刚才艺伎们见两位客人谈得投机，便知趣地在一旁窃窃私语。

　　“那是昨天早上的事吗？”

　　“是的。盐川君大概随后直奔你这儿来，胸前衣袋里小心翼翼地装着支票。”

　　“好不容易搞来这么多钱，他屈膝哈腰地递给了我。我事先什么都不知道，好歹先向他表示了感谢……怎么样？女人们该埋怨无聊了，咱们到酒吧去吧！”

　　德山话音未落，艺伎们都来了精神。“哎呀，这就要走吗？我们也想去酒吧。”“酒吧不如夜总会呢！”

　　“原来如此！你们正年轻，老想蹦蹦跳跳，那就跳给我们看看吧！”德山对宫川常务说道。

　　“夜总会我可不去。”宫川有些迟疑。

　　“哎，偶尔玩玩嘛！”女人们对此颇为不满。“哎，宫川先生，走吧！”

　　两人带着艺伎们乘两台车离开了酒家，德山乘前车，宫川乘后车，两边都有艺伎们陪伴。晚上十点，轿车经过大街驶向赤坂。近来，这里娱乐业突飞猛进，霓虹灯装点着花花世界。

　　轿车来到一家夜总会，穿着外国士兵那种红色军装的服务生拉开楼门，两人领着女人们踏着红地毯慢慢走向客席。

　　夜总会里人满为患，服务生拼接了很大的桌子，他们在桌旁各自落座。舞池中客人们成群结队地舞蹈着，艺伎们只顾朝那边张望。

　　德山向服务生点了酒水，然后朝舞池望了一眼。“哎？”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我说，宫川先生。”他凑近身旁的宫川。“跳舞的那个是不是盐川呐？你看，中间那个穿白衣服的。”

　　“我看我看！”宫川也向昏暗舞池中望去。“啊，果然不错，就是盐川。”他也锁定了目标。

　　“今晚的搭档可是个女的呀！”德山颇感兴趣地说道。

　　“是这里的女招待吗？”宫川问道。

　　“不，恐怕不是，那是个普通女子，虽然舞跳得好，但从穿戴上看得出来。”

　　“那就是盐川君的情人喽！要不就只是个相好的？”

　　“也许是情人吧！”艺伎们听到他们在嘟囔。“宫川先生和德川先生别管人家是什么，咱们也赶快去跳舞吧！”她们齐声说道。

　　“怎么办？”德山看看宫川。

　　“哎哟，在这儿撞上可就不合适喽！”宫川歪歪头。

　　德山看着正在跟年轻女孩跳伦巴舞的弘治，脑海里浮起信子的身影。信子一定独自在家。

　　德山悄悄起身，做出去洗手间的样子走向电话。然后，他掏出小本子开始拨号。“是东洋堂吗？”

　　东洋堂是银座的贵金属商店，接电话的好像是值班人员。

　　“我是德山，你们老板在吗？告诉他我是东方旅游公司的德山。”等了一会儿。“你好，”他回应了对方的问候。“这么晚打扰实在抱歉，你让我选几颗宝石……是啊，这么晚打扰真对不起。我在赤坂的夜总会，你到这儿后跟前台的服务生说一下，让他叫我……是啊，要戒指，镶钻石、猫眼石或星彩红宝石的。”

　　放下电话回到座席，宫川正在跟艺伎们喝酒，其间还加入了女招待，热闹非凡。两个艺伎走进舞池，跳起了摇摆舞。

　　“盐川君呢？”宫川小声问道。

　　“回到那头的桌旁，好像要撤了。”

　　“别不是发现咱们了吧？”

　　“根本没有。”宫川笑道。

　　“他自己的事还顾不过来呢！时间还早，没准儿还要到哪儿转转呢！”

　　“看那个劲头儿，今晚怕是不会回家了。那小子也够能玩的。”

　　“说的也是，玩得那么狂，自己家里还能好吗？”

　　“没听说有什么事，或许还过得不错呢！”德山嘴上这样说，但对盐川夫妻的关系却心知肚明。

　　“你瞧你瞧，他们要撤了。”

　　德山也朝那边看去，盐川弘治走在年轻女子前边，穿过餐桌间狭窄的过道，走向门口。

　　“干什么的呀，那个女人？”

　　“是啊，又不是吧女，来历不明。”

　　可是，宫川却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喜欢的艺伎加入了跳舞的人群。

　　服务生轻轻走到德山身旁弯下腰。“东洋堂的人要见你。”

　　德山点点头，拉开椅子站起来。

　　“哎呀！又要走吗？”艺伎们全都抬眼看他。

　　“啊，有点儿事。”他笑了笑随即走到门口，衣帽间有一个四十岁上下的胖男子，向德山鞠了一躬。

　　“这么晚还叫你出来，实在对不起。”

　　“哪里……这里面好漂亮啊！”

　　“哎，找个安静的地方。”

　　问过服务生，带他们到了吧台一角，客人还不太多。

　　德山给珠宝商递去一杯加冰威士忌，自己打开了盒子审视着七、八个宝石戒指。吧台上灯光明亮，钻石熠熠生辉，猫眼石描出一抹彩虹，星彩红宝石像深红色天空中明星在闪耀。

　　“这个多少钱？”他捏起猫眼石戒指。

　　“这个是最高档的，六十万日元左右，已经打过折了。”

　　德山将戒指拿在手中，并从各个角度对光观察。“就要这个吧！”他随口说道。

　　“谢谢您。这个戒指不管送给谁，绝对不会逊色。”

　　珠宝商从皮包中取出小盒子，将戒指放了进去。“专务先生，对方多大年龄？”

　　“嗯，二十七、八岁吧！”

　　“这个颜色无可挑剔。”

　　16、双重人格

　　1

　　德山专务到东都相互银行走访盐川弘治，在客厅交谈，内容是从这家银行正式融资。在这种单纯的业务交涉中，弘治是一位优秀的年轻银行家，待人办事都很洒脱得体，思路也很清晰敏捷。他精通财会业务，洽谈进程干脆利索。

　　在洽谈的过程中德山暗想，此人如果没有过分的野心，凭本事也能得到飞跃发展。可他过分相信自己的才能，不满足于作一个相互银行的董事。特别是在这家银行里，以行长为首的老年董事们观念保守，他对此非常不满，并多次对德山谈及此事。

　　然而，在这种不满的背后，盐川弘治野心勃勃，极欲跻身实业界，为此甚至可以舍弃妻子。在夜总会目击弘治同年轻女子跳舞后，德山给他家中打了电话。

　　“现在、还没回来。”信子在电话中回答德山。

　　德山听到信子的声音，眼前闪过此前在Ｏ宾馆看到她的各种表情。

　　“我有急事想与你丈夫联系。”德山捏造了深夜打电话的借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信子困惑的语气，连弘治是否回家妻子都不清楚，说明他经常在外住宿。

　　“那好吧，我明天给他银行打电话……哦，今晚打电话的事情，我明天谈业务时告诉他，你就不要对他说了，我觉得过意不去。”

　　信子答应了。此事看似微不足道，但意味着德山从心理上向信子靠近了一步。换句话说，这是他两人之间的小秘密。一般来说，要想让当事者产生亲近意识，没有什么手段能比制造两人世界的小秘密更有效了，这个电话因此意义重大。还有一点，正如自己的想象，盐川弘治对那女子情有独钟、经常外宿，而信子则在家里独守空房。

　　从此，德山衣袋中每天都揣着一个装有猫眼石戒指的小盒子，到公司后便将它藏在抽屉深处。外出时也不怕累赘地带在身上，因为说不定哪天就会派上用场。而且，将它带在身边，自己也会念念不忘接近信子的宿愿。德山打电话的行动没有就此终止，翌日夜晚和隔天夜晚也如法炮制。

　　弘治仍然不在家。如此频繁地在深夜给男主人外出的家中打电话，本身就不是寻常之事，但这具有暗示德山对信子关心备至的意义。

　　“我的事业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已经进入实施阶段，所以同您先生的联系也就多起来了。既然今晚他不在家，那我只好明天向他银行打电话了。”说完他挂断电话，而且每次都叮咛信子不要告诉丈夫。

　　在德山看来，这也是一种试探，因为如果信子不顾反复叮咛而将此事告诉弘治，弘治翌日必然打来电话确认，然而没有。既然没有，就存在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弘治从不回家，所以无从得知此事。另一种可能是尽管他长期外宿，偶尔也会回家，信子这时就会告知此事。既然弘治毫无反应，说明信子忠实地恪守嘱托。

　　德山觉得，多打几次电话，就会给信子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很想通过电话向信子表白一句爱慕的话语，但又十分小心谨慎，引起对方的警惕是最要不得的。德山想象自己在信子独守空房的某夜，突然造访并献上藏在衣袋里的首饰盒。

　　向女人发起主动进攻，德山向来得心应手。他想象自己在男主人外出时到其家中向信子表白爱情，甚至想象到下一步的行动。不过，这只是尚未成熟的计划，他觉得信子与此前交往的女人不同，未必能够手到擒来。小心谨慎，逐渐接近，这也是当前的一大乐趣，本来这个有夫之妇就处在有机可乘的不幸境地。

　　与德山面对面谈业务的弘治是一个生活正常的人，无论从其高效率的谈话方式还是待人接物的态度来看，都难以想象其私生活极不正常。此人可能具有双重人格，一方面想接近自己，伺机一举结交是土庆次郎。幸亏中间有宫川常务全盘托出其越轨之举，自己才能洞察玄机，否则不知会怎样惨遭暗算。宫川曾说此人将来必定过河拆桥，果然不假。然而相对而坐时却毫无此类迹象，他热情周到、滴水不漏。

　　而且他居然弄来老丈人家的资金用于此项事业，也要为结交是土庆次郎铺路搭桥。挪用老丈人家的资金，也不知居心何在。与自己妻子不和还找老丈人贷款，普通人难以理解。如此巨款居然唾手可得，其手段实在了得。

　　说到女人也是如此。在夜总会看到的年轻女子恐怕是其情人之一，而且似乎不在少数。从他长期不回家来看，一定经常在外眠花宿柳。德山专务在与盐川弘治简单交谈时，一直在想这些事情。

　　这时，一位职员来叫弘治接电话，德山专务借此机会站起身来，正事已经谈完。

　　“请稍等！反正电话时间不会太长。”说完，盐川弘治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是我……”枝理子的声音。“下村从甲府来东京了。”

　　“来东京？”

　　“现在在新宿……此前叫他办的事情，他说都办好了。”弘治知道是什么事，枝理子在甲府逗留了一整天，鼓动下村实施他们合谋的计划。“他说来东京是想见我，没有办法，我只好到新宿来接他。瞅个空子，我才打的电话。”

　　“他是来东京出差吗？”

　　“不是。他说是瞒着公司来的。”

　　“哦？”盐川弘治感叹不已，世上居然也有对这种女孩一见倾心的青年。

　　“他把东西带来了吗？”

　　“他说基本上成功了，还要用两、三天把旅馆的东西弄好。”

　　“那就是说基本上成功喽！”

　　“人家这么卖力，不能随便打发。今天没别的办法，我只好应酬一下啦？”

　　“可以。为了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和后续行动，你要好好待他。”他平静地说道。

　　“好的，没问题。可是，我好好待他，你不吃醋吗？”

　　“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我放心。我相信你。”

　　“那你今晚陪陪我，跟那小青年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我受不了。”

　　“好的，知道了。你好好招呼他。”弘治挂断了电话。

　　回到原先的房间，德山正在无聊地抽烟，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重用的部下抛开了工作到东京来玩。

　　“让您久等了，我送你下楼吧！”

　　“那怎么敢当？”

　　其实让客人等到打完电话，为的就是恭敬送客。盐川鸿治确实是个圆滑周到的人。

　　德山回到了公司。刚才与盐川弘治谈过之后，他觉得有必要跟甲府的下村取得联系，于是，他叫职员向甲府打电话。

　　“对方说下村今天没上班。”职员对德山说。

　　“是不是进山了？”

　　“听说是的。昨天就说过不来公司，直接到开发区巡视一天。”

　　“是吗？那叫他回来后马上给总公司来个电话。”

　　德山处理了两、三项工作后，就到了与别的投资商约定的时间。轿车来接。

　　德山到投资商家谈完业务，归途中正是黄昏时分。他向窗外望去，轿车正在四谷大街上行驶。近来交通拥堵严重，轿车行进很慢。他无聊地望着窗外的行人，在见附区附近看到步行道人群中有个人酷似下村。心中感到奇怪，仔细一看，却见那人身旁还有个年轻女子。刚好碰上红灯停车，所以看得非常清楚。

　　两人站着交谈，然后那女子向这边走来，而下村则向对面走去。分别的时候，两人好像轻轻握了一下手。德山心头一惊，他认出了那个女子，就是此前在夜总会里跟盐川弘治跳过舞的。因为当时推测是弘治的情人所以特别关注，不可能看错，就是这个女子。

　　下村向四谷车站走去，德山想让司机转弯跟踪下村，但不巧此时行人熙熙攘攘，无法开动。眼看就要失去目标，德山决定下车。

　　绿灯亮了，德山冒险从缓慢启动的车流间隙穿过，跨上步行道，大步流星地向下村走去。他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弘治的女人怎么会跟下村走到一起？然而这个疑问不出两、三秒钟就在大脑中解决了，她就是先前下村说过的、盐川弘治带去的女人。说是去看开发区，但弘治却自己先回东京，由那女子代司其职，让下村陪同考察。

　　那女子的来历分析清楚了，但搞不懂的是，本应在甲府山中巡视的下村，怎么会出现在东京的大街上呢？德山终于追上了下村，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下村吃惊地回头一看，眼前是专务的面孔，他立刻脸色煞白傻了眼，进退不是。

　　“哎！你怎么啦？”德山笑着问道。“没想到，你到东京出差来了。”

　　下村哑口无言，不敢抬眼，刚才煞白的脸一下子又红到了额头。

　　“别在这儿傻站着了，到前面喝点儿咖啡吧！”德山率先向前走去，下村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附近有一家知名的烤肉馆，里面的快餐店经营饮料，德山领着下村进去。

　　“你喝点儿什么？”德山问道，下村却无精打采地沉默不语。德山要了两份加冰威士忌，德川呷了一口酒。

　　“专务！”下村小声叫道。“今天……实在抱歉！”

　　“怎么啦？”德山尽量做出和蔼的表情。

　　“我不是出差，我撒了谎，我擅自旷工。”

　　“刚才，我给甲府的办事处打过电话了。”专务不与计较似地说道。

　　下村听后大惊失色。

　　“本来你应该在山里行动，可实际上却在这里逛悠，我觉得挺奇怪……跟你在一起的，是你女朋友吗？”

　　下村的脸色又像火烧火燎的。

　　“怎么样？你这样年轻轻的，正是享受浪漫的时候。这个世界一定精彩得不得了，对吧？”

　　“……”

　　“我不唠叨那些婆婆妈妈的话，但是，公司的工作你可要给我干好。”

　　“对不起！”下村没碰酒杯，只是耷拉着脑袋。

　　“哎，你不用害怕。来，喝酒。”

　　“是。”

　　“酒都调好了，再放就变味儿了。快喝！”

　　下村带着哭腔开了口。“专务……那个女孩、你知道吗？”

　　“什么意思？”德山佯装不知。

　　“她就是上次东都相互银行的盐川常务带到甲府的女孩。”

　　“是吗？盐川带去的。”

　　“说实话，那个成泽枝理子……这是她的名字，我喜欢上她了。”

　　“你看你看，前两天才认识，就成这个样子啦？你为了见她，就不上班啦？”

　　“我真是百思不解。不，我不否认旷工出来见她的事实，但我还有其它的重要事情。”

　　“重要事情？跟公司有关的吗？”

　　“可能多少有些关系。是啊，也许没有直接关系。”

　　“我不明白。来，喝一杯提提神再说。”

　　“我现在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下村沉痛地说道。“坦白地说，我今天旷工来东京也是为了见她。我爱枝理子。”

　　“就因为这个烦恼吗？”

　　“不，不只是这些。专务先生，盐川弘治对我们公司还是很重要的，对吧？”

　　“那当然，他是我们公司重要的投资者……可是，这又怎么了？”

　　“我在跟枝理子交往的过程中，发现她可能是盐川的情人。当初介绍说是盐川的熟人，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儿。我问过枝理子，她矢口否认。”

　　“原来如此。所以你就开始烦恼了？”

　　“不，不仅如此。前些天我已经把此事告诉您了，他托我做这样一件事……想办法证明盐川夫人跟浅野副教授曾在甲府附近温泉旅馆过夜。也就是说，她叫我捏造他俩有越轨行为的证据。”

　　“哦？”这一下连德山也盯着下村说不出话来。

　　“那天，我按照您的吩咐，答应了他的要求。”

　　德山沉默了五、六秒钟。“然后怎么样了？”

　　“然后我到熟识的旅馆去，要来了旅客登记簿表格，挨着写上了盐川信子。然后委托旅馆的人，无论谁来调查，都要证明他俩住过这家旅馆。”

　　“你把那张表格给他们了吗？”

　　“没有。我还拿着呢！……今天见到枝理子，她叫我把表格送到旅馆去。我说还没拿定主意，过后再送。”

　　“快拿出来，让我看看。”

　　“是。”下村顺从地从衣袋掏出一张纸来。

　　德山打开一看，确实并排写着“浅野忠夫”和“盐川信子”。

　　“这上面的‘盐川信子’是你写的吗？”

　　“是的。”下村越发过意不去。“专务，枝理子的事情到今天为止。我明明知道她是盐川的情人，还往他的圈套里钻，我真傻。她肯定是要以此为证据逼着盐川跟夫人分手，然后自己取而代之。她对我只不过是利用一下而已。”年轻人的语气因愤怒而颤抖。

　　但是，德山刚才在车中看到了他与她告别，他还握了她的手，还频频回头招手。他肯定口是心非，还很爱着枝理子。

　　“我要在专务先生面前把它撕碎。”下村伸手去取表格。

　　“等等。”德山按住了下村的手。

　　“啊？”

　　“哦，现在还不必撕碎。哎，下村君。”德山浮起微笑。

　　“这张表格，就按成泽所说，把照片给她，好吗？”

　　“啊？”下村皱眉瞪眼。

　　“你在给她之前，先拍一张照片。”

　　“……”

　　“我有个想法，把它拍成照片保存起来。再把另一张交给成泽。”

　　“专务！”

　　“好啦好啦！社会上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单纯。你就按我说的做吧！”

　　下村越发感到云山雾罩。

　　“有朝一日时机成熟，我会把原因告诉你的。之前你就照我说的做，好吧？”然后，他向未曾端杯的下村劝酒。“另外，那个叫浅野的现在怎么样了？”

　　“专务先生，出意外了，浅野自杀了。”

　　“啊？”这回是德山大吃一惊。“什么时候？”

　　“就在四天前。自缢身亡……我总觉得这张登记表与浅野之死有关，一直寝食不安。”

　　2

　　两天后的下午三点钟，德山趁盐川外出时向他家打了电话。虽然不曾事先打探，但此时盐川弘治不可能在家。德山没在公司打电话，而是到外面打了公用电话。

　　对方铃声在响，在德山听来就像是幸福喜剧开场的信号。小保姆先接电话，然后是信子的声音。

　　“我是德山。”他答道。“这几天老在夜里打扰，多有失礼。”

　　“不，哪里。”信子语气平静。

　　“说实在的，我一定要见见夫人……”

　　“有什么事？”当然要问。

　　“此事请你别对你先生说。”

　　“啊？”

　　“因为有一件关于夫人的事情，我一定要告诉你。在电话上不好讲。本来我应该登门通报，可是你家里还有其他人。而且，如果让盐川君知道了也不合适。”

　　“这……可是，”信子在犹豫。“到底是什么事情？如果你能大概提示一下……”这是有礼貌的警惕。

　　“那我简单讲一下。我听说，盐川君正在策划中伤诽谤夫人。”

　　“啊？”信子似乎想追问什么，欲言又止。

　　德山推测，信子的沉默说明她心烦意乱。

　　“问题非常微妙。”德山打破沉默。“我这里存有证据。”

　　“证据？”信子小声惊呼。

　　“是的……夫人曾在甲府附近的汤村温泉旅馆住过，对吧？”

　　“啊。”

　　“就是这件事，他们捏造了使夫人陷入困境的假证。我简直不敢相信，此事的策划居然与你的先生有关。为了澄清事实，我想面谈详情，并请你看看我得到的材料。”

　　“我明白了。”信子无力地回答道。“在哪儿见面呢？”

　　“这个……我在银座，能不能请你到这儿来？地点在第五大街的‘野鸽’二层。这里不太显眼。”

　　“我一小时后到。在‘野鸽’是吧？”信子放下了电话。

　　德山高兴地离开了电话亭，自己的对手浅野忠夫死了。下村说几天前他就知道了这个事实，感到非常意外，所以不会有假。听下村的意思，浅野副教授的自杀与信子有关。下村还说，可能是因为失恋。

　　可以说，德山听到这话后，对信子的欲望更加强烈。这是一个令男人为之舍命的女人，将她据为己有，价值非常巨大。对手浅野的退出也属格外难得，当事人之一已经永远封口，消除了最大的障碍。此前颇感对手的存在令人头疼，如果他从旁多嘴自己会受连累。倒是他自绝生路，而自己则可以畅行无阻。

　　德山在一小时之内，回到事务所神清气爽地处理了一些工作。一个小时过去，他看看钟表时针，又从抽屉深处取出了首饰盒，装进上衣口袋。

　　“我有事出去一趟。”他对秘书打了招呼。“今天也许不回来了。”

　　德山提前五分钟走进‘野鸽’坐等，幸好客人不多。

　　约定时间过了两分钟，身穿和服的盐川信子到了。尽管特意穿得朴实无华，却更衬出她皎洁的容貌。

　　德山面含微笑挪动椅子招呼她坐下。

　　“上次承蒙款待，多谢。”信子说道。

　　“哪里，我多次打电话惊扰，真对不起。”

　　“哪里。”

　　“来，请吧！”德山请她坐在对面，向服务员要了咖啡。德山悠然自得地抽起烟来，信子的容貌从未像今天这样动人。他如梦初醒一般地感到，自己对信子的爱慕之情已经根深蒂固。

　　“你先生怎么样啊？”他很随意似地问道。

　　“哦。”信子寡言少语，眼帘垂下，姿容看起来都比实龄小五岁。窗口泻入的光线，使她的脸颊如玉剔透。前倾的面孔上，俊俏的鼻梁透出睿智与典雅。

　　“难怪那位大学副教授会为之舍命！”这样想着，德山更加热血沸腾。他曾占有过几名艺伎，可那都是靠金钱的魔力。这次不可能故伎重演，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才能如愿以偿。而且她是有夫之妇！这更使德山感到久违了的兴奋。

　　“夫人，”他面带绅士风度温文尔雅地说道。“刚才电话中也提到了，我听说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哦。”信子仍旧低着头。

　　“夫人知道名叫浅野的大学副教授吧？”

　　“啊？”信子惊讶地抬起眼，这副神情令德山感到分外美丽。“是的，知道。”答得爽快。

　　“是吗？……说实话，有人说夫人与那位浅野在甲府附近的汤村温泉一起住过。”

　　“啊？”信子愕然凝视德山，白皙的脖颈似乎在微微颤抖。

　　德山心中暗想，果真打击不小。不过，没有这一招，怎能将她请到这里来呢？涉及个人隐私的敏感处，这女人才肯出来，鸡毛蒜皮的小事难以奏效，眼下暂且用此事缠住她。

　　“当然啦！夫人已经不记得了，这件事真是不可思议。”德山面露愤慨地继续说道。“我说不可思议，是因为这个把戏是盐川先生……就是你的先生出谋划策的。”

　　“……”信子肩头一震。

　　“我简直不能相信。怎么会有刻意给自己夫人捏造不忠实罪名的丈夫呢？为什么要把夫人这样花容月貌的人推下陷阱呢？真不可想象……于是，我问那个透露情况的人，有没有确切的证据……”

　　信子仍旧垂着眼帘，双眼皮柔美的鼓突轮廓，更令德山心旌摇曳。

　　“说到此人为何向我透露情况，那是因为他知道盐川先生与我公司有合作关系。所以，我当初还留了个心眼，担心有人为了拆对方事业的台，会搞一些挑拨离间的把戏。我怀疑他就属于那种人，尽管他说拿到了证据，还让我看了照片……但是为了慎重起见，我想请夫人过目。”德山从怀里掏出茶色信封，将照片露出一点儿，然后转个方向递给信子。

　　信子接过信封，抽出照片。当然，这就是德山吩咐下村放大的“证据”。

　　德山为信子神情的变化所迷醉，他凝视着她面部的细微动作和脸色的变化。

　　信子将照片装入信封，放在桌上。然后，耸动双肩做深呼吸。不过，她的表情中并未出现德山期待的那种激烈反应。

　　“夫人，怎么样？”德山问道。

　　3

　　德山望着看完照片的信子，观察着她的表情。“怎么样？”他又问了一遍。

　　她的面部仍无期待中的反应，冷艳的双眸，脸颊像秋水一般平静。只是蛾眉微颦，如果说有不快感，只此而已。

　　“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信子泰然自若。

　　“哦，虽说如此，”倒是德山自己表情夸大，深深点了两、三下头。“我本来也信以为真的。不过，听夫人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毕竟这是凭空捏造的。可是，夫人，这可是盐川先生吩咐别人写的。”

　　“不足为凭。”

　　“确实如此，你的先生会故意害夫人吗？难以想象。但是，真有一个受盐川唆使的人呢。”

　　“……”

　　“此人虽然年轻，但坦诚得连我都自愧不如，所以不可能是假话。其实，他是我的一个部下。”

　　信子低着的头突然抬起，茫然地望着德山。

　　“他可是个好青年，尽管被支使去作这种勾当，后来却良心发现，并将实情全部告诉了我，交出这张照片的也是他。”

　　“……”

　　“哦，我责备过他，为什么答应做这种事？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盐川先生是我们公司的重要合作者，不能轻率拒绝。”

　　“……”

　　“再说得详细一些，这个年轻人并非直接受盐川支使，委托者嘛、是个二十七、八岁的漂亮女人……年轻人万般无奈，我的这个部下彻底被那女人迷住了。”德山舔一圈嘴唇。“所以，他坦白地说明了此事，虽然盐川先生对我公司非常重要，但他无法抵挡那女人的魅力，只好言听计从……夫人？”

　　“啊？”信子垂下的眼帘忽闪一下。

　　“本来我的部下以为那女人是独身。哦，独身倒确实是独身，但随着真相大白……这也是我的部下所说，我原样转达，她好像是盐川先生的……”德山故意吞吞吐吐。“不知是真是假，我的部下推测，也就是说，她是盐川先生喜欢的女人。”德山一口气说完，观察对方的反应。

　　然而，信子脸上并无震怒的神色。

　　德山心想，哎？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丈夫有外遇？所以对此毫不在意。可她心里会怎么想？一般人听到重提此类话题，多少也会有些触动。特别是得知这种卑劣勾当是丈夫的****所为，信子当然应该勃然变色，然而她的脸上却波澜不惊。

　　德山预期的目标落空，感到了空虚和急于挽救的焦躁。“夫人，”德山压低了嗓音。“你早就知道你先生有那个女人吗？”

　　“……”信子闭口不答，脸上是无可奉告的表情。

　　“是吗？”德山独自点头。“原来夫人早已知道！”他自己叹了一口气。“……是啊，这种事没什么新鲜！你先生那么出色，外面有一、两个女人也不奇怪。可我觉得，夫人不应该忍气吞声。既然你知道，我也就没什么顾虑了，是不是早就有这种关系了？”

　　仍无回应。

　　“我有感觉。你看嘛！他煞费苦心地搞那种小动作，特别是居然还会陷害夫人。也说不定是那女人支的招儿，也就是说，她要赶走夫人，鹊巢鸠占……”

　　“……”

　　“我想，长期以来，夫人一定在为此事烦恼。我深表同情。”德山变得平心静气，表情凝重。“但是，如果盐川真的做过此事，当然是受那个女人的影响，你不能逆来顺受。哦，作为朋友，我都看不下去，考虑到夫人的处境，就像我自己受委屈一样怒不可遏。不过，如果金屋藏娇收敛一点儿，倒还说得过去。可她如此露骨地挑唆盐川先生设下陷阱，真是蛇蝎心肠！”

　　“……”

　　“这是我的想法。光是听我说，夫人不一定赞同，或者根本就不会相信。要不、你直接问问我的部下？说实在话，我还让他在别处等着呢……”德山专务说着窥探信子的反应。“夫人，你见见那个年轻人吗？”他试探道。

　　“这……”信子似乎不感兴趣，无声的回答似乎在说，见面也毫无意义。“听了德山先生说的话，我已经很清楚了。”她淡淡地微笑着回答。

　　“那怎么能行？”德山强调地说道。“正是因为夫人太迁就了，才导致这样的结果。哦，我甚至还想叫我老婆学学夫人的宽容呢！”他自讨没趣儿地笑笑。“见见我的部下，你还会了解更多的内情。虽然这对夫人来说是痛苦的事情，但关键问题是不能放任自流，最好做一次彻底的调查。”

　　“这……”信子毫不动摇。

　　德山看到信子毫不动摇，便打出事先准备好的王牌。

　　“夫人，我觉得这事不能仅仅用移情别恋来解释。”

　　“……”

　　“我认为背后还有其他重大隐情。也许这话不该我说，但我同情夫人，处处都为夫人着想。哦，也许我多管闲事了，但你毕竟是的熟人，所以不忍心袖手旁观。”

　　“……”

　　“我想告诉你，其实过去也曾提到，盐川向我融资巨款。”

　　“是的。我知道。”

　　“是吗？……那么，这笔资金包括盐川银行的贷款和个人的贷款。银行那一笔倒是没有什么问题，我所担心的是他个人的款项，这一笔有六千万日元。”

　　信子抬起头，她这时才知道了贷款的全额。

　　“这笔款项你也知道，他是从夫人娘家借的。”

　　“……”

　　“我也对这个项目倾注了很多心血。因为一旦靠贷款办事，立刻感到责任重大，甚至还要着手调查资金的性质问题，结果发现这六千万来自夫人娘家。”

　　“……”

　　“所以我冥思苦想。对，把这次的捏造勾当放在一块思考，我认为其中一定有鬼。”

　　“……”信子的表情这才稍微绷紧了一点儿。

　　确实是有反应了，德山想，还得加把劲儿。“我终于得出

　　了结论。但是这太可怕了，无法对夫人开口。”说完，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检验自己话语的效果。

　　信子的脸颊好像涌起了血色，眼睛也紧盯着德山，这是在催促他继续讲。“不必顾虑，请讲！无论德山先生说什么，我都不会慌乱。”

　　“是吗？”德山叹了一口气。“那我就直言不讳了。也就是说，你的先生……如果我的部下没有撒谎的话，你先生可能企图摆脱还贷的义务。”

　　“……”

　　“也就是说，先给夫人扣上不贞的帽子，再以此为借口将贷款一笔勾销。除此以外别无结论……当然，或许我的估计过于极端，或者思路太偏。”

　　信子的视线从德山的面孔上移到餐桌上，花瓶沿儿上落着一片花瓣。玻璃板的倒影中，德山宽大的肩膀在晃动。

　　“不过，这也不是我的凭空想象，我的部下拿到了证据。”

　　“你说拿到了证据，对吗？”信子反问道。

　　“是的。哦，如果说证据这个词不中听的话，或者说是确切的依据也行。所以，夫人一定要去见见我的部下。”

　　信子思忖片刻。“那就见见吧！”

　　“啊？你同意见他吗？”德山心中暗自欢呼，可是脸上却保持着沉痛的表情。“我还是主张你去见见他。”他抑制着浮躁的情绪。“由我来转达此事，总会有所失真。而且有些话，我的部下也许更愿意直接向夫人说。”

　　“他在哪儿？”

　　“我叫他在新宿的餐厅等着。”

　　“那就去吧！”

　　德山害怕对方改变主意，赶紧起身向收款台走去。

　　来到大街上，从资生堂旁边走到了停车场，其中那台黑色进口车就是德山的。司机看到主人，慌忙坐了起来。德山打开车门，让信子先上车。他随即上了车，有意识地保持着一定间隔。

　　“不过，也真是的啊！”德山望着窗外又开了口。“世上还真有心狠手辣的女人呢！”他若无其事地从眼角余光看到信子的白皙脸庞。“你先生居然会有那种念头，肯定是受那女人的唆使。不管怎么说，你先生既有社会地位，也有钱……那女人准是做陪酒生意的。”

　　他在信子面前尽量不说她丈夫的坏话，为的是表现出男人的大度。还有就是不能被信子察觉自己的真正目的，所以要尽量将那女人说得很坏。不管信子怎样强装冷静，女人毕竟是女人。贬低她的对手，她一定很痛快。

　　信子缄默不语。窗外天色已暗，看不清她的表情，无法判断这番话的效果。

　　德山转换话题，说起了自己的事业。前途如何如何光明，胜算如何如何巨大，不经意似地夸耀着。这也是为了使女人对自己产生敬仰之情。

　　信子没有应答，当然也没有询问。若是普通少妇，一定会刨根问底。

　　德山感到，现在算是把握到盐川夫妻感情的真正状态了。这个女人，即使听到老公有了外遇也还镇定自若。但是听到娘家的资金流入盐川手中、而且要通过诽谤将其一笔勾销的时候，才同意跟自己走一趟。

　　夫妻关系冷却到冰点，盐川弘治会不会从未与信子有过夫妻生活？不，应该是信子从一开始就拒绝了他。这是因为，她知道盐川弘治另有新欢。

　　德山自顾展开想象，将信子二十七、八岁的年龄与长期没有夫妻生活的女人身体联系起来。一般来说，这种女人不会就范于花言巧语，女人各有弱点，但这个女人心气儿很高。若真如此，这反倒也可以说是她的弱点。

　　德山想，如果盐川企图借故不还信子娘家的六千万日元，那就将此款转到信子名下。也就是说，要叫信子对自己感恩戴德，这样就能抓住信子的心。

　　至于盐川弘治则可以置之不理，反正他企图踩着自己靠近是土庆次郎。迟早会跟这个阴谋家闹崩，或许这六千万还是最佳的散伙契机呢！

　　轿车终于穿过人车杂沓的大街来到新宿，在某家餐馆前，德山叫司机停下车，两人走进了华灯耀眼的店内。

　　“欢迎光临！”女服务员出迎。

　　德山毫不理会，故意大模大样地扫视店内，当然没有下村的影子。他走出餐馆，司机开门，他一头钻进车内。

　　“来晚了一步。”他遗憾似地说道。“下村为我办事，还有一个重要的约会。此前他一直在等，不巧咱们碰上了交通高峰，终于没赶上……不过，他留字条了，就在附近。反正也是顺路，咱们一块儿去找他吧！”

　　17、湖畔

　　1

　　听德山说要到另一处找“证人”，信子犹豫了。看看手表，已过六点钟，天色渐暗。“那里远吗？”

　　“不远，坐车去一会儿就到。”德山轻松地回答。“带你到处跑真对不起。我认为，夫人最好从那青年口中问出实情。而且，告诉你如此严重的情况我也感到责任重大。就算为了让我尽到责任，你也一定要见见他。”

　　信子也觉得迟早都得见到此人，而且对方掌握着与丈夫对质的确证。既然不远，此时见见倒也无妨。以后或许再无机会，而且可能会更加麻烦。

　　“那就去吧！”

　　“是吗？那就一起走吧！”德山精神抖擞地返回轿车。他最害怕信子就此离去，女人往往以时间太晚而中途折回。既然自己以绅士风度相待，那就不能强拉硬拽。一起坐进车厢后，他为终于成功引她出来而心满意足。

　　轿车从涩谷区驶向目黑区，正碰上人来车往，走走停停。

　　“那个人在什么地方？”信子担心地问道。天已黑透，大街上灯火通明。

　　“就在河边。”

　　“河边？”

　　“多摩川……男青年嘛！爱吃河鱼。那种环境，不会是什么豪宅。”德山煞有介事地说道。

　　“司机，”他招呼道。“从这儿到丸子桥要多长时间？”

　　“哦，要十五分钟左右。”

　　信子来到这里，已经失去途中下车的机会，因为去路已比来路更短。不过，德山叫那人等待的地点也太远了点儿。

　　“哦，那小子说想吃河鱼了。”德川像是猜透了信子的心思。“以前老叫他独自守在甲府，偶尔来一次东京，就让他轻松轻松。”

　　轿车终于驶入宽车道，加快了速度。车道尽头可见电车站，车站前方是无尽的夜幕。远方灯光星星点点，那里是多摩川，黑暗中依稀看得到微白的桥梁。轿车过桥向右，车道一侧亮起一串别致的院灯。鼓起的山丘斜面，隐约现出庭院草木。轿车在一座豪华院门前停下。

　　“就是这里。”

　　信子只看到豪宅便有些迟疑，这不像德山所说，明明是一座酒家。夜晚与德山两人到这里来，她心中不免有些恐惧。

　　德山则不失时机地步步引诱，司机麻利地打开车门，院中走出一个听差模样的男人。“欢迎光临！”

　　德山已经下车，只剩信子在车中，至关重要的驾驶席上已经没人了。

　　信子无奈地下了车，如果真的发生不测，必须立刻返回。看上去，酒家建筑宏伟，女服务员也一定很多。只要呼救，立刻会有人来帮助。

　　德山故作豪爽姿态，让信子走在前面，自己紧跟，对出迎的女服务员也很和善。“我叫同伴在这里等着的。”

　　“是。”女服务员鞠躬，既没肯定，也没否定。

　　踏着院中石板路，信子被让到院树包围着的配楼。

　　“从这里的二楼眺望，景色很美。”德山大声说道。“一边吃鲤鱼片一边观赏对岸灯火，真是享受。只是现在有些凉了。”

　　女服务员点头示意，催促信子进门。客厅无人。

　　德山站在客厅。“我的同伴呢？”

　　“刚才还在等呢。后来说专务没来，他就回去了。”

　　“回去了？”德山意外似地问道。“我反复叮咛了多少次……”

　　“好像说怕赶不上车，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真拿他没办法！”德山啧啧乍舌。

　　“赶不上车，在东京住一夜不就完了吗？……也怪我没交代仔细。”

　　“请坐吧！”女服务员招呼信子。

　　“哦，多有失礼！”德山回头看看信子说道。“这事儿没办好，实在抱歉！把你请到这儿来。可是阴差阳错的，就差一步。都怪路上堵车。”德山看看餐桌两边的坐垫。“算了，既来之则安之，用点餐再走吧！……请坐！”他催促信子坐下。

　　信子不知所措，事儿没办成就走人吗？而且，这个房间的隔扇和拉窗都敞开着，窗外河面的景色一览无余。信子略感安心。

　　“真是对不起！”酒菜上桌，德山又一次道歉。“实在抱歉，我没有安排好……”同样的话反反复复。

　　如此一来，信子也不好意思老板着脸了。而且，德山一边向接连端上的菜盘里伸筷子，一边支使着身边的女服务员，一派光明磊落的态度，使信子更加放心。

　　德山也再不说部下的事，而是与女服务员谈笑风生。鲤鱼酱汤和鳗鲡烧烤之后，正餐开始。信子拒绝了德山劝酒，没有碰杯，德山也没勉强。

　　“我有点儿醉了。”德山开始放浪形骸。“一个人喝酒容易上头。”抹一把脸，看看手表。“啊？这么晚了？赶紧回去吧！”

　　“是啊！”信子立刻点头。“今晚尝到特殊风味，十分感谢。”

　　“怎么样？合你口味吗？”

　　“是的，非常可口。”

　　“那太好啦！”然后面向女服务员。“客人说味道不错。”

　　“多谢夸奖。”女服务员恭施一礼。

　　德山摇晃着站起来走出房间，女服务员则露骨地对信子

　　阿谀奉承。德山很快回来坐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哎，那个房间还空着吗？”

　　“是的。”女服务员点头。

　　“说实话，夫人，”他笑着转向信子。“这家店主有些自鸣得意的古董，还收藏了一些稀罕玩艺儿。客人大都对那间屋子特别感兴趣，据说现在空着呢。过去看看吗？”

　　“……”

　　“我现在迷上这类物件了，夫人一定要过去看看。”他看到信子在迟疑。“哦，离这儿不远。下楼到大门口，顺路十分钟就到。”

　　“好吧！那就一起走。”信子答道。观察一路上德山的态度和女服务员不离左右的架式，信子觉得可以相信他，而且女服务员也会一起去的。

　　确实是返回大门口的方向，女服务员领路，打开了小独屋的木格门。德山先走进去，信子也就跟了进去。

　　“我去端茶！”女服务员说道。

　　“哦，好的！”德山拉开隔扇从里面回答。

　　信子漫不经心地跟着走了进去，房间比刚才的二楼小得多。虽然小巧，却也玲珑别致。

　　“古董在前面房间。”德山招呼信子进去。“在这儿等店主来。”

　　然而店主却迟迟不到，原来说去端茶的女服务员也不见来。德山慢悠悠地掏出了香烟。

　　“如果不方便的话，下次再来看吧！”信子瞅瞅手表说道。已经快十点钟了。

　　“没事儿！不用着急。”德山平静地说道。“回去得再早，你先生也不会等你的吧？”

　　“啊？”信子听到此话心头一惊，抬起脸来。

　　德山肘支餐桌，双眼紧盯信子，此时的德山判若两人。刚才的绅士风度消失了，男性的贪婪目光直射过来。

　　“盐川君嘛！”德山努着嘴说道。“不会回到你身边，等也白等，他找到了一个可爱的女人。”

　　“我告辞了。”信子拿起皮包要起身。

　　“好啦，没必要慌慌张张回家，听我说嘛！”

　　“我什么都不想听。”

　　“你不必那么认真，也别生气……我这也是够照顾盐川君的了。表面上是他为我融资，似乎对我有恩，其实正相反。此人煞费苦心地要脱离相互银行。有魄力、有霸气是好事儿，可他毕竟还是个阔少，在我们这些白手起家的过来人眼里，他简直是在铤而走险。”

　　“……”

　　“可是，他自己却全然不知，盲目相信自己的实力。唉，这也是少爷出身的实业家常有的自尊心，我也不想伤他的面子，还得捧着哄着。不过，如果长此以往，你先生说栽就栽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明白。”

　　“那是。你先生从不告诉你事业上的事情。唉，这倒也不重要。反正我对盐川君很感兴趣，研究过他。正在这时，夫人、你出现了。我研究过盐川君怎样筹措融资，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不幸的是夫人你。”

　　“……”

　　“我实在是同情你呀！如果是普通人，我会义愤填膺，把盐川君暴打一顿。可是，既然要搞事业，就不能光强调正义感。所以取而代之的是我对夫人的同情，不、这种同情已经开始变成爱情了。”

　　德山向桌边挪动身体，信子向后退去，两眼射出严厉的目光。

　　“我就是这么个人，不会甜言蜜语地讨你欢心。我要不惜一切代价得到你。”

　　“你胡说些什么！”信子准备站起身来。

　　这时，德山抓住桌边，想推到一边去。

　　信子看到此刻的德山，顿觉恍然大悟。此前总觉得对方似曾相识，现在终于想起来了。眼前的这副德行，就是那次在中央线列车中恬脸纠缠自己的男人。当时自己几乎没有正眼看他，所以印象不深。当他刚才的那副架式与车中的形象重合时，这才意识到。信子站了起来，德山使劲推开桌子也站了起来。

　　“夫人！”德山喘息着。“我喜欢夫人，喜欢得不得了。夫人，陪我在这儿……在这儿陪我。”他伸手要抓信子的肩膀。

　　“你干什么？”

　　“求求你！别走！”

　　“不行！我要回去。”

　　“我喜欢，我喜欢你！”德山被拨开的手又搂向信子的脖颈。

　　“啊！”

　　男人力气大，眼看信子就要倒下，德山的嘴脸强行凑近信子。

　　“喜欢、我喜欢夫人！”德山尖叫着，猛地将嘴贴在信子的脖颈上，温湿的触感变成一阵恶寒传遍信子的全身。

　　德山拖着信子，用脚尖拨开了另一个房间的隔扇。

　　信子眼中，闪现出微暗房间里的寝具……

　　信子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逃出来的，清醒平静之后，发现自己正独自走在清寂的多摩川堤上。

　　2

　　盐川信子终于辗转回到了家中。在昏暗的多摩川边蹒跚而行时，在出租车里，眼前德山的面孔总也挥之不去。自己太大意了，她后悔自己的天真。德山的心思她不是没有觉察，但以为不会出危险却是重大的失误。不过，此时的信子感到，德山的话语比他的嘴脸更加沉重地压在心头。

　　丈夫想陷害浅野副教授，给自己扣上不贞的帽子。而且，还想借此一笔勾销娘家的贷款，真是难以置信。然而根据丈夫最近的举动来看，没有理由否定这种可能。正是听到此事，丈夫那些百思不解的言行才得以真相大白。

　　感情的背离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的，所以即使离婚也产生不了多大的震动。莫若说此前多次决心离婚未果，这次倒是绝好的机会。但是，如果德山所说为真，丈夫的算计就太丑恶太残忍了。不过从他的性格来看，也不是做不出来。

　　德山让她看了丈夫捏造的证据，汤村旅客登记簿的照片。开始自己还不相信，后来想要证实其真伪，却被德山花言巧语地骗了出去。

　　不过，现在已经不必再去苦思冥想了，娘家的困境已成为最痛的心病，父亲肯定是以所有的不动产为代价从银行贷了款。丈夫的回报却不是金钱，而是妻子的“不贞”。

　　长夜漫漫。信子在房前下车，家中还亮着灯，是澄子在等她。信子打开楼门，丈夫的鞋子映入眼帘。信子心头一惊，脱鞋时才发现袢带和鞋边都是泥土。信子从皮包中取出纸巾擦拭，但已经很难擦干净了。

　　“您回来了。”澄子睡眼惺忪地迎出来，看到信子在擦鞋，她伸手帮忙。“哎呀，夫人，让我来吧！”

　　“不用了。先生呢？”

　　“在书斋里。一个小时前回来的。”

　　昨晚和前天晚上丈夫都没回家。信子进了走廊，轻轻地敲了敲丈夫的房门。弘治已经换上了和服，怔怔地抽着烟。只看他的侧脸便知其情绪不好，当然，丈夫平常也总是板着脸的。今晚也许是心理作用，表情似乎特别严峻。

　　“我回来晚了。”

　　弘治吸了一口烟，再吐出来，然后“嗯”地应了一声。

　　“去哪儿了？”他瞪了信子一眼。

　　“我去见了一个熟人。”

　　“是吗？……你到乡下去过？”

　　“啊？”

　　“衣摆上沾了很多泥。”

　　惊讶之际，澄子从走廊过来。“夫人，鞋子擦过了，可是还湿着呢！放到那边了。”

　　“是吗？”丈夫眼睛一亮。“喂！”他尖声叫道。“把鞋子拿来！”

　　澄子有些不解，发现夫妻俩剑拔弩张，便战战兢兢地折回门厅。

　　“信子，别站在那儿，坐下。”

　　“是。”

　　“听澄子说，你早就出去了。去哪儿了？”

　　“……”

　　澄子返回书斋，手中拿着报纸包。

　　“来，让我看看。”弘治接过报纸包，打开报纸，撒出一

　　些黑色的湿土。弘治一个个地查看鞋底，澄子擦过的痕迹在闪亮。

　　“行了！”他包起鞋递给澄子。“没事儿了。你去睡吧！”他命令道。

　　丈夫口不离烟卷，不停地吸着，终于转过头来看看低着头的妻子。“那么多的泥！连衣摆都脏成那样了，准是在荒郊野地里走过。什么事情？啊？不敢说吗？”

　　丈夫一只眼睛眯缝起来，这是他恶语相加时的习惯表情。

　　信子咬着嘴唇。说出德山的名字非常容易，但是，还必须说出理由，而此事又与弘治本人有关。信子不能不问清贷款的事，但却不想采用这样的方式，而应该在比较正常的氛围中提问。如果现在提及此事，当然不能回避说明与德山的纠葛。信子不愿这样。

　　“哦？不敢说吗？”丈夫逼问道。“弄得这么脏，不可能只是你一个人去的。东京市区不会有这样的场所，一定很远。你跟谁去的？”

　　本来，弘治看到妻子衣摆上的泥土只是感到有些奇怪。但澄子拿来的鞋子却引起了他的怀疑，那鞋子就像在泥泞中走过。感到此事非同寻常时，弘治的疑心陡然加重。

　　“不敢说吗？”他逼问道。“你不可能独自去那种地方。你跟谁在一起？” 弘治在逼问时，想象中信子身边出现了一个男人。他完全可以趁此机会，以妻子不贞之由提出分手。总有一天，得由自己宣告这个决定。在宣告之前，要对妻子穷追猛打。

　　信子沉默不语。若在往常，她会立即起身回到自己房间，但刚才与德山同行的经历使她打消了这个念头。而且，她被德山搂抱过，尽管只是一瞬之间，她感到脖颈留下了那厚嘴唇的污点。同时她也知道，丈夫不会就此放过她的。

　　说到底，弘治有两个极端心理。一方面装出完全放任不管的样子，另一方面却倾注了多余的关注，而且这种关注伴随着通常想象不到的执拗。所以，满不在乎似的淡漠只是表面现象，其实，他在暗中时刻准备捕捉妻子的失误。

　　信子似乎下定了决心，她抬起了头。“是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弘治看到妻子神采奕奕的双眼。哦！想反抗吗？想到这里，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是谁？”

　　“德山先生。”

　　“什么？”弘治大吃一惊，不过他立刻在心中暗笑。哦！原来是德山啊！并非没有可能，此前他多次打听过信子的情况，他对信子似乎很感兴趣。从德山平素的好色表现来看，见过一次信子的他完全有可能对信子纠缠不休。但是德山为什么要带信子出去？他想象不出个中缘由。

　　他“哼”了一声。“他为什么要带你出去？你不要为自己辩解。”他诱使信子继续说下去。

　　“我没说假话。”

　　“什么原因？说给我听听。”

　　“他说要告诉我与你有关的情况，我就去了。”

　　“哦？与我有关？”弘治又是猝不及防，德山会对信子说些什么？弘治快速地思索起来，我给德山融资六千万，那是信子娘家的资金，我没有告诉德山融资的来源，背后的策划他当然也不会知道。可以想象，德山在获得弘治的援助而事业有所进展时，一定会花言巧语地奉承信子，这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又瞅瞅妻子的和服。

　　“这可太奇怪了！德山应该是个文质彬彬的人，怎么会带你到烂泥地里去呢？你到底去哪儿了？”

　　“多摩川岸边。”

　　“嘿嘿！”他瞪大了眼睛。“那里一到晚上就伸手不见五指，好像只有恋爱男女闲逛……你是说德山叫你到那儿去谈这事儿了？”

　　“……”信子低下头。

　　“啊？你说呀！”弘治逼问道。但是，此时他心中又涌起从未有过的念头——德山对妻子非礼了！当然，不会是在夜晚的河边，这种男人肯定是将妻子引诱到哪个酒家，然后不择手段地达到自己的目的。信子挣开他逃走……不，她能挣开他吗？衣摆和鞋子上的污物可以说明她逃走的事实，但未必能够保证她身体清白。

　　“从头说起吧！”弘治故作镇静地叼上了一支烟卷。“他带你去的哪家旅馆？”

　　信子又抬起双眼。“不是旅馆，是酒家。”

　　“那一带的酒家……”弘治思索的眼神。“应该只有‘临泉庄’一家，后边是山坡，对吧？”弘治还有印象，他自己也曾在那里跟女人鬼混，于是怒火中烧。

　　“是的。”

　　“你知道那里是干什么的？”

　　“……”

　　“当然，门口挂的是‘河鱼料理店’，但院里还有个小独屋。”

　　“……”

　　“德山带你去的是哪个房间？”

　　“……”信子无法回答。开头是一间窗户打开、景色壮观的大房间，夜幕下，河水反射着微光在流淌。然而后来去的却是丈夫所说的小独屋，事实上，她在那里被德山强行抱住，既然如此，就不能只讲大客厅的情况。

　　“啊？哪里呀？”弘治霍地站了起来。“你不说，是吧？”他眼中喷射着怒火。他从未如此强烈地爆发过，还经常为善于故作镇静而自鸣得意。此时他却涨红着脸逼近信子。

　　“在小独屋。”信子干脆地答道。

　　“什么？小独屋在哪里？”弘治眼前回放着过去的记忆。

　　“在院门附近。”

　　弘治眼前出现狭小房间，小小的佛龛挂轴和红漆矮桌，隔扇的里面是铺了寝具的黑房间。

　　“德山把你怎么样了？”

　　“……”

　　“喂！不敢说了吗？”

　　“敢说，没怎么。”

　　“撒谎！”弘治喘着粗气。“衣服和鞋子上的泥水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被男人非礼后逃出来了。”

　　“不对！”

　　“辩解也没用。我知道那座小独屋的机关，进去后就从外面锁门。”

　　“不，我没让他那样做。”

　　“撒谎！”弘治全身沸腾起来。这个女人名义上是妻子，可长期以来并没有任何接触，这是他对妻子冷淡的报复。他在外面逍遥自在，从来不愁没有女人。他经常把女人招到同一家旅馆长达三、四天，每天早上直接去银行上班。

　　可是，当他想到妻子被德山按住的情景，就骤然爆发出了嫉妒和情欲。或许信子说的是真话，衣摆和鞋子上的泥土就是挣脱德山的证据。

　　然而，当他眼前浮现出德山那魁梧的体格和精力饱满的面孔时，便深陷于幻想之中不能自拔。早晚要甩了这个女人，钱是一点儿也不能还给老丈人的。信子的父母是老脑筋，若是得知女儿做出这等事来，必然羞于催还贷款。弘治早就算好了这一步，此时更加理直气壮。

　　“你说什么也没用了，你肯定被德山动过了。”

　　“没有，绝对没有。”信子锐利的目光直盯弘治，倒使他六神无主了。可以说，令他失去理性的是妻子眼中的敌意。

　　他使尽全力打了妻子一个耳光。

　　“你干什么？”信子踉跄着捂住了脸。

　　弘治扑到信子身上，抓住头发撕开领口，信子忍气吞声地倒在沙发上。弘治感到自己像是在面对第一个女人，散乱的头发仿佛惨遭暴风雨摧残一般落在额头和脸颊上。领口敞开，长衬衣露出，和服下摆翻起，白色的腿脚在蹬踹。弘治一手按住信子的脖子，一手照她脸部抽打了两、三下。

　　信子咬紧牙关低着头，既不叫喊也不哭。她想躲开丈夫的暴力，下意识地整理和服下摆。她的动作更加刺激了弘治，他就势压在信子胸部，双手扯开了衣襟。肌肤暴露在灯光下，反射出雪白的光泽。此时她才明白丈夫的意图，开始狂乱地反抗。

　　弘治使劲将女人抵抗的手臂扳开，不可思议地感到自己是在用暴力征服妻子。信子面部的扭曲，将他推向残忍的暴行。

　　3

　　一个月之后。丈夫偶尔回家，信子就把自己关在一个房间里，完全与他隔绝。

　　弘治冷笑着走过妻子的房间，近来他的面孔越发显得颓唐了。他见过德山，但却从不提起妻子的事，德山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弘治虽然持有枝理子弄来的旅客登记簿照片，却未察觉到背后有德山的计谋，他在慎重地考虑充分发挥这张照片作用的机会。

　　枝理子将照片交给弘治之后，开始猛烈地责难他。“你怎么还不跟夫人分手？”小巧的脸盘上，两颗星眸忽闪出亮光。

　　“哦，快了。”

　　“我把照片给你已经好长时间了。要照片的时候你像催命鬼，现在怎么还不赶快了断？”

　　“了断也得看准时机嘛！”他慢悠悠地说道。“只想快办算什么能耐？我在等待最佳时机。”

　　“你是不是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想大撒把。”

　　“傻话！……你别那么着急嘛！”

　　“你知道我为了说服下村，费了多大的功夫？”

　　“那当然知道……”

　　“下村对我也下了不少功夫呢！”她煽情似地说道。“你根本不知道弄来那张表格有多么难，全都靠我软缠硬磨呢！”

　　“你那嗲劲儿上来，什么样的男人都得服服帖帖。”

　　“你别打岔！”枝理子正颜厉色。“我一直相信你的话，但我不能再等了。哎，赶快让我看看你跟夫人分手的证据。”

　　“证据？”

　　“那还用说。你嘴上花言巧语，心里却想甩开我。你让我等了多少年？你恐怕还爱着你夫人吧？”

　　“没有的事儿。”他笑了。“我已经在你这儿住了三天了。”

　　“你是没处可去才到我这儿来的，从你这几天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

　　“你胡猜！”

　　“怎么会是胡猜？”枝理子越发急躁。“你现在想什么，我像了解自己一样十分清楚……你对付不了夫人就是最好的证据。我相信了你的话，一直傻等到现在。”

　　“哼！你是不是还想说，这些年你错过了多少良缘？”

　　“你别油嘴滑舌，近来你老想糊弄我。拿到照片前后的你，简直判若两人。”

　　“是啊，也许真的不一样呢！”

　　“啊？什么？”

　　“不，我说的是公司的事情。”其实，弘治最近开始对德山的态度产生了怀疑，德山不经意地疏远他了。弘治因为有银行的工作，无法每天到东方旅游公司露面。偶尔去一趟，也见不到以前的亲切面孔了。好像隔了一层滤镜，距离渐远、色彩失真。

　　德山表面还是那样眉开眼笑，但却不是由衷的亲近感。若是真正的亲近感，他应该主动向弘治介绍项目内容，商讨融资关系。而这些全都没有。

　　非但如此，弘治甚至对是土垄断集团公司的宫川常务都产生了不安全感。比如最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常务总是不在。他公务繁忙，倒也无可厚非，然而请求对方在返回公司之后再来电话，也是从无回音。以前可不是这样，每次电话必接无误。外出返回之后，也肯定要说“刚才不在、多有失礼”之类道歉的话。

　　宫川常务在躲避自己，弘治感到惴惴不安。转念又想，这不可能吧！对方又不是皮包公司的经理，提及是土庆次郎，以前姑且不说，如今堪称财界一流，下属公司全都登录在册。他并非暂露头角的财阀，而是已经在日本经济界独霸一方。他的常务不可能暗算自己，他的话完全可信。而且弘治确实见过是土庆次郎，虽然没有直接交谈。

　　然而不安的感觉仍旧挥之不去，宫川常务的背后会不会有德山在操纵？综合分析来看，也并非没有可能。说到线索，其实还是弘治自己谋略的投影，也许自己越过德山直接靠近是土的野心已被德山意识到了。知道此事者只有宫川常务一人，而且已经设法断绝了泄密的渠道。那就有可能是宫川向德川告了密。无法想象，这怎么可能？宫川那么温厚诚实，具有英国绅士风度，难道会做出这种歹毒勾当吗？

　　还有一个担忧，比宫川背叛德山更可怕，就是土庆次郎的意志。是土当然是公司的第一把手，绝对的权威，他的话语堪称一锤定音，无论部下怎样煞费苦心拟定的计划，他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变成废纸。因此，即便是实力雄厚的董事们，也得小心翼翼地察颜观色。

　　如果宫川参与东方旅游开发项目的策略被是土否定，结果会怎样呢？东方旅游这个虚无缥缈的公司就会立刻倒闭。宫川现在躲避弘治，或许就是因为是土表明了态度，他没脸见人了。

　　弘治为此懊恼不已，信子娘家的六千万，还有银行融资两千万，这八千万资金会打了水漂吗？还是真能达到一本万利的目的？弘治惊出一身冷汗。

　　必须千方百计地查明事态的真相，自己已经濒临希望破灭、身败名裂的边缘。只说东都相互银行的那两千万贷款，也是要被追究责任的。岂止如此，还有更可怕的后果，向东方旅游这家小公司融资巨款造成呆账，更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最严重的就是被指控渎职罪。最近，在相互银行内部已经能看到含有强烈反感的目光。

　　不祥的预兆越来越多，如果德山看穿自己的意图，就会反过头来拆自己的台。这个家伙什么都干得出来，结果就是八千万巨款被诈骗。不安的情绪越发强烈了。

　　必须查明事态的真相。独自闷头思前想后，弘治感到坐卧不宁。岂止是枝理子对付不了，连自己都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弘治下定了决心，彻底追究德山的责任，八千万融资用于何处？使用情况不明，这就是追究责任的理由。弘治从银行打了电话。

　　德山的声音。“你好！承蒙多方关照！”德山很热情。不过，近来这种热情越来越虚伪。

　　“今晚想诚心诚意地跟你谈一件事情。”

　　“啊……”对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好啊！谈哪方面的事呢？”

　　这还用问？当然是公司的事情。不过，等等。既然对方问及谈话内容，是不是除了公司以外，他仍然很介意信子的事情。一个月前那天晚上妻子的惨相浮出记忆，他的眼前现出暗淡的火焰。

　　“我想谈谈公司的事情，请教今后的发展方针。不知这段时间进展如何，能不能一起吃饭，听你介绍详情？”

　　“那好啊！”德山当下应允。“地点定在哪里？要不、我来选个熟悉的去处？”

　　“不，这次由我请你，以前总是你请我的。”

　　“别客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喽！”

　　“多摩川沿岸有个‘临泉庄’酒家，你知道吗？”

　　“……”德山突然噤口不语。

　　“喂！”弘治呼唤道。

　　“哎、哎！”

　　“你知道吗？”

　　“……啊，‘临泉庄’我知道。”可能是心里有鬼，德山的声音突然变细了。

　　见面时间是六点半，盐川弘治提前三十分钟就到了。他被让到展望多摩川景色的二楼大客厅，拉窗已焕然一新，弘治第一次在这里请客。很久以前曾与别的女人来过，此处也是提供幽会场所的人家。

　　“你设法让来客了解，我经常在这儿谈生意。”他迅速麻利地塞给女服务员一张千元钞票。

　　“是。遵命。”

　　“我姓盐川，知道了吗？叫我阿盐也没关系。”

　　“哎呀！”女人笑了。

　　“另外，一会儿要来个客人，你好好记住他的长相。不光是你，尽量让更多的服务员看到他。”

　　“那是为什么？”女服务员百思不解。

　　“一个月前，此人可能来过这家院中的小独屋。我有点儿私事儿，想请你们认认此人。”

　　“啊……”

　　“你瞧！说到小独屋，你知道那儿是做什么的，对吧？”

　　“啊……”女服务员咧嘴一笑，又点点头。

　　如此叮嘱一番之后，他又跟女服务员聊了一会儿。

　　“客人来了！”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引导客人进来。

　　“你好！”德山落落大方地踏上榻榻米。

　　“百忙中打扰，抱歉。来，请坐。”弘治让德山坐在上座。

　　“这地方真不错啊！”德山装作初到此地的样子，从敞开的拉窗向河面张望。“你经常来这儿吗？”德山若无其事地问道，眼神却很专注。

　　“是啊！夏天的河鱼特别鲜美。”弘治转脸看看女服务员，仿佛在说，哎，是吧？

　　“盐川先生是我们这儿的常客。”得到小费的服务员不失时机地附和道。

　　“啊，是吗？”

　　弘治在德山脸上捕捉到一丝复杂的阴影。

　　德山猜到了弘治叫他到这里来的原因，白天的电话中说要了解公司项目进展情况，德山便以为弘治识破了自己的计策要当面揭穿。或者以此为借口，追究他与妻子那晚发生的事情。

　　然而此事发生在一个月前，耽搁得过久。不过，也可能信子并未很快告知此事，而是犹豫再三、痛下决心之后才说出了此事。若是这样，一个月时间刚好合适。弘治明确指定在此见面时，德山便判断肯定是为了信子的事情。依据是眼下已到深秋，没有理由来这种河畔酒家见面。弘治选择自己与信子同来的酒家设宴招待，其意图昭然若揭。他准是要将自己带入记忆的舞台，极尽讽刺攻击之能事。

　　这间客厅，还有进院门时瞟过一眼的小独屋，都是与信子共有的记忆。在这里，自己与眼前这个男人的妻子共进晚餐。在小独屋中，自己使劲抱住了那个女人，但眼看就要成事，却被女人挣脱跑了，没穿上鞋子就跑了。刹那间的疏忽，失去了难得的机会。当时尝到信子肌肤的感触，如今仍烙在他的心中。

　　德山没有拒绝弘治指定在此处见面的邀请，弘治明明是来挑战的，作为男人要挺身应战，不能退缩。与宫川常务共谋的计策已经成功，实施只是时间问题，今晚就是好时机。德山来此之前，已经打电话与宫川将下一步行动商量妥当。在德山看来，给自己下套的盐川弘治特别面善。他自作聪明地四处奔忙，其实，还只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阔少而已。

　　酒菜上桌了。

　　“我有一大堆事情要向你报告。”德山先开了口。“项目进展过程很繁杂，本想以后整理一下再报告，所以就拖延下来了。”

　　你先出手了！弘治心想。“哦，是吗？”

　　这一回合暂且放他过去，弘治装出去洗手间的样子离席。楼梯下聚集了三、四个女服务员，刚才得了小费的那个站在前头，等着他下来。

　　“先生，肯定是他，上次同一个夫人进了小独屋。”

　　“嗯。”尽管已有思想准备，但此时仍觉血冲上头。

　　“不过，那位夫人很快就逃脱了。”女服务员告诉他。

　　18、跳跃之前

　　1

　　盐川弘治从女服务员的话语中得知妻子并无大碍。说来也奇怪，听到此话的瞬间，弘治顿感释怀，就连面色也缓和得多了。此前还曾打算，如果德山真的侵犯了妻子就立刻强行离婚，也用不着煞费苦心地绕弯子去搞什么汤村旅馆的登记表了。

　　这是他以前的理性思考，但刚才心中却卷起狂风巨浪。尔后，又被女服务员的一句话拂弄得风平浪静。真是莫名其妙，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弘治在回二楼的楼梯上深思，自己一方面巴不得妻子与别的男人做出越轨举动，另一方面却又希望她洁身如玉。此时，不爱信子的固有信念开始崩溃。

　　“让您久等了。”弘治满脸阳光地回到德山面前。“后院很美，我在门口看了一下。”嗓音也变得爽朗多了。

　　德山对弘治所说去逛后院心生疑问，说不定这家伙为了抓住证据，专门到两人呆过的房间搜索过一番。特意去逛后院？莫名其妙！这可能是他含蓄的嘲讽，或者是笑里藏刀的挑战。

　　德山将酒杯浸入杯洗。“先来一杯。”

　　弘治接过递来的酒杯，态度谦虚。“谢谢。”

　　在德山看来，弘治已经充分地找回了自信，这对他是一种刺激。这位往日被自己游刃有余地摆布的对手，现在变得有些面目可憎，德山心中第一次翻起情绪的波澜。而且，当他想到自己锁定的女人被此人作为妻子日夜随意摆布，妒火在心中熊熊燃烧。那女人并非可望不可及，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还触到她的脖颈、肩膀、手臂，此时他更加痛切地感到妒火灼心。

　　那么，用什么手段挫败这个无知狂徒呢？他热衷于事业，年纪轻轻却想一举摘下彩虹。若想报复他，就要将那彩虹打碎消灭，德山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盐川先生，”德山说道。“机会难得，我好好跟你谈谈。其实，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哦？”弘治压抑住激动的情绪，闪动着强烈好奇的目光。“什么好消息？”

　　“哦，说实话，”德山笑眯眯地说道。“明天晚上，东方旅游公司要宣布引进是土庆次郎财力援助的消息。”

　　“哦，明天晚上？”弘治也禁不住惊呼出来。

　　“唉，本来早些告诉你才好。不过，会长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只好照他的意思做出了决定。哦，宫川先生也是措手不及，我来之前才打电话通知的。”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弘治身不由己，鬼迷心窍，是土的出场比预计的更早些。

　　“股票要涨喽！”德山呲牙狞笑。“我的公司是场外股，太遗憾了。如果能上市，现在可就发了。”

　　“说得对呀！”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干脆把你的贷款变成我公司的股份，你就当董事跟我们合作吧！”

　　“……”

　　“事到如今，只让你搞搞贷款实在太不近人情了。要想利益均沾，还是得请你当董事，多持股份。如果你同意，明天就可以把你的贷款全部过户为我公司的股份。”

　　“德山先生，”弘治向前膝行一步。信子遭非礼之事纯属臆断，给他钻了空子也属无奈。弘治此时又变成了“事业魔鬼”。“那就这样。我一定合作。”

　　“哦？这是真的？你能合作，我真是感激不尽。”德山笑眯眯的。“首先，你当了我公司的董事，当然就成了是土集团的一只翅膀。凭你的才干，有朝一日会成为是土的嫡系干将。他这个人就是不拘一格任用人才，从不考虑门派山头，只相信实力。”

　　弘治以前考虑的也是这个问题。本想借助宫川谋求发展，但这次可以直接接触是土了，他心中的希望又像暴风雨般翻腾起来。

　　“盐川先生，明天晚上的宣布会要搞得热闹一些。宫川出席，所以各家报社记者也会来得很多。”

　　盐川弘治兴高采烈地赶回家中，今晚他哪儿都不想去。将德山引到那个酒家的计策已经失去意义，见面后得以证实，虽然德山对妻子不怀好意，但妻子是清白之身。发展事业得以与是土直接联合，对德山的建议可以言听计从，一切都是那么顺利。银行贷款不能随意处置，但信子家的贷款却可以全部变成股票。就算不能成为大股东，却也可以巩固在东方旅游公司中的一席之地。

　　弘治想打电话询问宫川常务大概形势，并告知德山邀请他的情况。但时间已过十二点钟，这么晚给对方家中打电话未免失礼，所以决定翌日上午再联系。

　　弘治回到家中，澄子睡眼迷离地到门厅迎接。弘治想今晚向信子妥协，如果条件允许，还想告知从她娘家借的款项全部投入东方旅游公司的项目。

　　“夫人呢？”他一边脱鞋一边问道。

　　“哦，她出去了。”澄子答道。

　　“什么时候？”

　　“先生出门之后一个小时。”那就是上午。

　　“她说去哪儿了吗？”

　　“这、我不知道……”

　　“啊？”他站在门厅低头看着澄子。

　　“穿什么衣服？”

　　“西服裙，提着旅行包走的。”

　　可能是回长岗了吧！她不会像上次再去长野转一圈吧！信子回长岗是可以理解的，她担心娘家的贷款。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事重重，一定是想回家搞清来龙去脉。

　　弘治镇定自若，这与以前的想法意义不同，他又不想与信子分手了。如果将老丈人的贷款转为东方旅游公司的股票，就没有必要彻底据为己有，只须给对方支付股息即可。将来公司发展繁荣了，还可以分阶段还清。此外，如果能够当上是土公司的董事，老丈人恐怕就更不会强求偿还贷款了。岂止如此，反而会为持有利好股票而欣喜若狂，所以信子回娘家是个好事。

　　既然如此，就得尽早跟枝理子了断。本来她早已毫无魅力，跟着自己枉费了大好青春，分手后她可以很快找到如意郎君。耐心说服她，好合好散。

　　明晚值得期待。德山说，宣布会上宫川常务要来直接向报社记者介绍经过，并立即着手安排，将会场定在一流宾馆。

　　“既然办一回，那就办个排场。不管怎么说，如今是舆论社会，各大报纸一齐报道，肯定举世瞩目。”德山喜不自禁。“当然，宫川常务出席更是意义重大，因为宫川就等于是土。今后，是土的事业向何方突飞猛进，是社会关注的焦点。此前是土收购了××交通公司，其后便偃旗息鼓一时。此刻我公司的事业中引进了是土的资金，世人会再次震惊。”

　　弘治也全身心地投入，说出了自己的很多想法。“既然要办得排场，还可以向报社记者分发东方旅游公司的宣传册。过些天，再包几辆大巴带他们到开发区去参观。在甲府招待记者，好好玩玩。”

　　“太棒了！主意不错！”德山立刻表示赞成。

　　当时的兴奋，现在仍留在弘治心中。明晚，自己也要出席宣布会，记者们或许会注意到崭露头角的少壮派银行家。盐川弘治的名字，也将得到社会的认可。德山说，宣布会的一切准备工作由他安排，这种活动还是委托他来办最好，自己还是银行的人，不宜在大庭广众前抛头露面。

　　他想给长岗打个电话，问问妻子是否回了娘家，还想报告老丈人，贷款全都换成了东方旅游公司的股票。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如等哪天老丈人看到报纸报道之后再说，效果一定更好。信子两、三天后就会回来的。

　　弘治当晚头一次独自酣畅地睡了一觉。

　　翌日上午十点钟，弘治向宫川常务家中打了电话。他要问问德山昨晚说的情况，顺便告诉他向东方旅游公司全面投资的决定。在今晚召开宣布会之前，他要直接谈到此事。也就是说，他想进一步密切与是土的接触。

　　“先生一小时前外出了……是，大概去公司了。”女佣人在电话中说道。

　　宣布会迫在今晚，宫川常务必定忙得不可开交，弘治心中推测。十一点钟过后，他向宫川的公司打了电话。

　　“常务外出了……哦，去了哪里不太清楚。”总务科如此回答。

　　宫川常务正在东奔西走，或者借故离开办公室，为的是充分准备宣布会的诸项事宜。总之，德山电话通知今晚六点在Ｎ宾馆开会。

　　“已经跟各家报社联系过了，宫川也说要全力以赴，提前到场。你也一定要在这个时间来……啊，另外，已经做好你名义下的股票，特此奉告。”

　　“啊呀，真给你添麻烦了，我一定在六点以前到。”

　　“此外，还有你的职务。”德山说出对弘治最重要的事情。“暂先定为常务董事，意下如何？”

　　虽然投入了六千万日元，但若引进是土的资本，这就只是毛毛雨了。然而德山一开口，就给了他常务董事的交椅。真是知我者，德山也。慢着，此事真会如此简单吗？在这项优厚待遇的背后，会不会有他与信子那件事在起作用？算了，那件事不用去管它了。紧要关头，占据有力位置才是先决条件。

　　“深感荣幸，多谢抬爱。”

　　“改天面谈，细细商量吧！”

　　弘治放下电话，尽情地作了一次深呼吸，今晚是新里程的开始。秘书送来了文件，他一边盖章一边想道，我这干的是什么鸡毛蒜皮的破事儿啊？东都相互银行从未像此刻这样寒碜，我居然在这种地方分什么行长派、主流派地明争暗斗。真傻！

　　弘治等不及了，四点钟就离开了银行。他回了一趟家，要换西装。今晚必须穿礼服，当然不是晨礼服，但也得穿得体面些，他对服装比较挑剔。不过，如果到银行上班时穿得太惹眼，别人就会揣测自己的用意。所以，他早上故意换了休闲西服。

　　“夫人没来电话吗？”他问澄子。

　　“哦，还没有。”

　　真拿她没办法！不过，今晚宣布会一完就打电话，听到报告，老丈人一定会欢天喜地，顺便也命令信子赶快回家来。他自己取出西装换上，然后驱车直奔Ｎ宾馆。

　　德山安排租用了Ｎ宾馆的小会议室，临时布置的会场想必来自德山的聪明头脑，组织工作无可挑剔。首先，公司成员席与记者席相对排列，横向拼接的桌子铺了白布，装点着豪华的花篮。后方立着两副金色屏风，简直就像婚宴舞台。

　　弘治到场，德山最先伸出手来。

　　“祝贺你！”德山笑眯眯地说道，今晚他也换了服装，戴着白手套，就像出席典礼。“报社记者到了，摄影组也在一起。我给各报社打过了电话，来了二十人左右。”

　　这当然不是胡编乱造，进入会场，记者们千姿百态地坐在椅子或沙发上，等待开会。除德山以外，还有五、六个初次见面的男子。德山一一作了介绍，说这都是东方旅游公司的董事。对于弘治，则圆滑得体地介绍说他是一位出类拔萃的银行家，有他加盟，使自己感到信心倍增。

　　差五分六点，德山看看手表。“宫川应该到了。”

　　给宫川预备的最豪华交椅，放在花篮的旁边。到了宣布决定的六点钟，报社记者们的交谈声渐渐静下来。六点过十分了，宾馆门口还应该有两、三个迎接宫川的职员在恭候。

　　“怎么回事？谁去看看！”德山对年轻职员打个招呼，那个人大步向门外走去。

　　“近来交通拥堵很严重，宫川可能是在路上耽搁了。”德山自信地说道。

　　2

　　宫川常务并未如约出现在会场。德山还很镇静，他说交通拥堵造成了宫川迟到。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开始坐立不安。开会时间已经过了三十分钟，等烦了的报社记者们，已经厌倦了打发时间的闲聊，将责怪的目光投向董事们。

　　“德山先生，”盐川弘治走上前去耳语。“宫川先生有联系吗？”

　　“十分钟前，我叫部下给他们公司打过电话，对方说差五分五点离开的公司。”

　　“他到这里最多也就用四十分钟，可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了。就算半路堵车，也不能耽搁这么长时间啊！可是，也想不出什么其他原因啊！”德山像是在给别人打气。

　　“有这么重要的事，他绝对不会到哪儿去闲逛的。”

　　这是明摆着的事，今天的主角不是德山，而是是土公司派来的宫川常务。宫川就等于是土，到场的记者们也想听宫川亲自明确表明，是土将向东方旅游公司注入资金。

　　胸前佩戴徽章的职员们也终于面露忧虑，董事们也忧心忡忡地望着德山，整个会场弥漫着难以拂去的紧张感。

　　又过了十分钟，德山走向职员们，低声下了命令。三、四个人陆续跑着出去，看样子是去打电话了。

　　“我叫他们打电话联系有可能去的地方。”德山向弘治耳语道。“他是个大忙人，总会因为办什么事情耽搁时间。也就是说，他先去办别的事情，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哦，对方可能不像咱们这样着急，他是大公司的人物，所以总是从容不迫。”德山笑了笑，但表情中的焦虑却掩藏不住，他说此话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担忧。

　　盐川弘治的脑海里浮起一个黑影，然而，他立刻又打消了这个难以置信的猜测。德山反复强调过了，弘治也见过几次宫川，听过他充满自信的表白。

　　“德山先生，”一个报社记者忍耐不住站了起来。“宫川先生怎么迟迟不来？他真的会来吗？”他的话代表了其他伙伴的心情，大家的视线一同转向德山。

　　“没有问题。让你们久等实在抱歉，宫川先生也可能因为其他急事而迟到，请大家再等等。”德山堆起和善的微笑着道歉。

　　又过了二十分钟，无聊透顶又惴惴不安的二十分钟。此时，去打电话的职员们回来报告，宫川可能去的地方都联系过了，没有找到。

　　“德山先生，”弘治迫不及待地走近德山。“这么晚了。”

　　“嗯……”德山暗自瞅瞅手表，已经过了近一个小时。

　　“再拖下去，记者们要抗议了。”弘治责备道。“这事太离谱了！”弘治压抑着不祥的预感，但脸上已没了血色。

　　但是，德山却意外地泰然自若。当然，如果他慌了神，整个场面将无法收拾，也许他在故作镇静。

　　此时，一个组织者快速走近德山。“专务，宫川来电话了。”

　　“什么？电话？”终于取得了联系，德山笑逐颜开。但弘治感到岂有此理，本人不到会场，此时打来电话是何用意？要是因为堵车或故障，那还情有可原。但仅此而已吗？他的心跳加速。

　　德山转向无精打采的记者们。“刚才宫川打来了电话，很快就到。请稍等。”扔下这句话，便急匆匆地向走廊的电话走去。

　　弘治也等不及了，跟在德山的身后。宾馆的电话装在走廊一侧的服务站，一个职员将电话递给德山。

　　“我是德山，我们等你很久了……啊？什么？”德山顿时神色紧张起来，使劲将听筒按在耳朵上，歪着脑袋。“啊？……哦……嗯。”

　　好像宫川在不停地说着什么，德山的表情急剧地变化着。

　　“可是，那……宫川先生，现在说这些话也……啊？是土？怎么会……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在哪里？……啊？不能说？……那怎么行？我们准备好了在等你来呢！有情况你得到这儿来自己说，要不然会场准出乱子，没法收拾。一定要来！”德山的嗓音渐渐带上了哭腔。

　　弘治只听德山断续的词语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外边天色已经黑透。

　　德山放下电话，木然呆立在那里。

　　“德山先生，”弘治伸手摇摇他的肩膀。“宫川先生说了些什么？”

　　“……”德山闭口不语，咬着嘴唇怔怔地望着前方。

　　“他说的什么？啊？德川先生。”

　　“不行了。”德山吐出一句话。

　　“啊？不行了？”弘治急了。

　　“宫川说不能出资。”

　　“啊？不能出资？可是，那……事到如今……”

　　“他说是土庆次郎不允许。”

　　“是土？”弘治感到当头一棒。“那、那到底……”他双手按住苦着脸垂着头的德山的双肩。“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为什么？以前就没说清楚吗？”

　　“以前从未说过不行，我想是土确确实实要出资的。”

　　“宫川怎么说的？”

　　“他也一直相信会出资的。我真服了，那个老爷子表面装糊涂，其实是笑里藏刀。”

　　“就算他是笑里藏刀，可咱们的公司怎么办呢？啊？德山先生？”

　　“……不管怎样，是土一锤定音，宫川也束手无策了。是土在最后关头变了卦……是土的资金不到位，我们的公司只有倒闭。”

　　“倒闭？那怎么行？你该不会是为了引进是土的资金才开公司的吧？”

　　“嗨！差不多都一样！”德山空虚地笑了起来。“摊子搞得太大了。宫川说没有问题，我就靠他这一句话买下了开发区，而且出的是市价的三倍。合同全都办完，钱也几乎交齐了。”

　　“那、怎么办？今后怎么办？”弘治口舌也不听使唤了。就在今天早上，刚把六千万日元换成了公司的股票。公司倒闭，他也一文莫名。公司消失，股票形同废纸。

　　“怎么办？无法可想。”德山大声笑了起来。“盐川先生，你也死了心吧！”

　　“……”

　　“我们被是土骗惨了。”

　　“但是，应该把宫川常务叫到这里给个说法。只打了个电话，你怎么能说……”

　　“那当然，”德山说道，但已经没有了底气。“刚才在电话上说三分钟后就到……不过，盐川君，即便他来了也于事无补。除了道歉，他还能说什么？他本人又没有什么实力，是土一发威，他只能服服贴贴。名为常务，实为小卒。”

　　盐川弘治感到天塌地陷，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德山却稳如泰山。若说打击巨大，德山应该比自己承受的打击更大。可是，他表情看似痛苦，态度却镇定得极不自然。弘治抓住了德山的肩膀。“德山先生，这里面有什么背景吧？”

　　“背景？”德山转眼盯着弘治。“你这是什么意思？”

　　“太奇怪了！你经验丰富，不可能对宫川变卦没有察觉。你怎么补偿我？今天早上，我的六千万灰飞烟灭。你怎么补偿我？”

　　“你净说傻话！”德山挣开弘治的手，将他推开。“好了，冷静点儿！我理解你为什么激动……可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是宫川言而无信，没有我的责任嘛！而且受害最大的不是你，而是我。男子汉拿得起放得下……好了，盐川君，这是世上常有的事。今后你再创业，这不就是很好的经验吗？”

　　“德山！”

　　弘治扑向德山，被年轻职员们隔开，弘治被其中一人猛戳一肘。

　　3

　　盐川弘治不知自己何时离开的会场，此时的他形单影只。

　　他隐约记得，报社记者们像炸了窝的马蜂似地喧嚣起来。虽然那只是五、六分钟之前的事情，却漠然地感到过去了两、三年之久。没有人出来送盐川弘治，他蹒跚走在电车大街，也没有心思乘车。

　　一夜之间，六千万日元付之东流。岂止如此，东都相互银行以他的名义放出的两千万贷款也无法回收，银行当然要追究责任。一切恍如梦境，不，这场恶梦是德山一手造成，这是唯一的结论。可以判定，德山与宫川联手合谋，制造了东方旅游公司倒闭的假象，将巨资攫入囊中。当然，从一开始，弘治的八千万就是他们巧取豪夺的目标。后来，他们又利用是土庆次郎这颗太阳的光环照得他眼花缭乱。现在一切真相大白。

　　首先，是土庆次郎也许从未对此项目表过态，一切都不过是宫川常务信口雌黄罢了。因此，即便想告他欺诈罪也不可能，因为宫川从未就引进是土的融资拟定任何文件。此外，不用说合同书了，就连备忘录都没有。空口无凭，一切纯属梦呓，没有任何证据！

　　横刺里冲来一辆汽车，险些撞倒弘治。惊魂略定，他发现自己正独自走在红灯禁行的过街横道上。他想起老电影的画面，与现在自己的姿态一模一样。那是一个士兵，在荒寂的沙漠中长期与敌人对峙，终于无法忍受恐怖与灼热，独自走出战壕，拖着沉重的脚步向敌阵走去。

　　现在的自己酷似那狂乱的士兵，身边没有伙伴。如同士兵走向敌阵必然被杀一样，他也必然灭亡。看似儒雅的男子，却没察觉到自己头发蓬乱。行人偶尔瞟他一眼，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还有人走过两、三步，又回头望望他。

　　此时在他的眼中，所有人都是仇敌。洋洋得意之时，所有人都是蠢货，都受他鄙夷。然而此时，所有人都在嘲笑他的惨败。我已是一文不名，梦碎了，顷刻间一败涂地。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他还在梦中描绘着跻身财界、前途远大的自己，那是多么壮丽的彩虹。现在，只有他是孤独者。

　　枝理子怎么样？自己腰缠万贯时觉得她平庸懒散，而一贫如洗时却又觉得她贪婪可怕。落魄的男人对女人会有什么魅力？枝理子就是那种女人，没有必要去找她了，冷嘲热讽会令他无地自容，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岂止如此，就连赡养费都拿不出一文钱，自己已经成了男人的渣子。

　　他回到自己家中，没有比此时更觉自惭形秽的感受了，自己的家真是绚丽夺目。

　　走进门厅，澄子出迎。“先生，夫人还没来过电话。”还没等他开口，澄子就怯生生地瞅着他说。

　　弘治默默地走向客厅，进了书斋，他立刻叫澄子向长岗打电话，对方立刻接听。

　　“信子没去你那里吗？”他突然问岳母。

　　“没有啊！……怎么了？”岳母惊讶地反问。

　　“不，没去就好。她又外出了，我想是不是到了你那儿。”没等对方回应，他就挂断了电话。他坐在榻榻米上，心烦意乱，死一般的失落感笼罩了全身。信子也离去了。弘治抱着头，伏在书桌上。

　　19、新路

　　1

　　信子在蓼科住了两夜，川田美代与她同行。那天，美代看到信子提着衣箱，愁苦忧虑的样子，二话没说，让信子在会客室里等着，自己干脆利落地处理完工作，立刻跟着信子出行。信子说出来龙去脉，是在翌日上午。

　　美代一言不发，听信子讲完了一切，然后她才开口。美代的话语字字句句撞击着信子的心灵。

　　“信子模样好、聪明脱俗，又喜欢做学问。从财大气粗的娘家嫁到了财大气粗的婆家，在旁人眼中没有比你们更幸福的了。然而，我却从来不认为信子幸福。你从学生时代起就常说，自己没有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现在也是这样，从未想过负责任地做些什么。你的先生好像不是值得怀有好感的人，但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又或许是信子的受害者。感情不深却要结合，这是一切错误的根源。再加上爱面子和顾及父母处境而不敢离婚，这是错上加错。现在信子的当务之急，是想清楚自己到底真的要做什么，能不能不依靠你父亲和你先生的钱财生活？”

　　旅店是此地唯有的两家之一，门前还有温泉池。入夜，夺人魂魄的沉寂袭来。夏季里热闹非凡的山间别墅，此时也人去屋空，秋夜孤灯更显清冷寂寥。

　　信子为了理清烦乱的心绪，白天在高原蹊径漫步，或许称之为徘徊更为贴切。白桦枝头残叶渐少，落叶松也越发显得光秃秃的，山中比都市早一步进入深秋。小路在山头和低谷间蜿蜒，到处建有小小别墅和宿舍，屋顶隐现于树林深处。

　　美代看到信子情绪稍有稳定，昨天下午就赶回去了，一定是在东京堆了不少工作。信子感到，美代的友情是无可替代的财富。

　　在路上走着，偶尔碰到准备回城的一家人，大都是带着孩子。每当看到他们喜不自禁的样子，与其说是羡慕，不如说更令自己心情沉重。今后既不能再这样自负任性，也不可以动辄多愁善感。应该像这面对寒冬的深秋时节一样，以现实的态度从头来过。

　　据说此前跑步的年轻人很多，现在也明显地减少了，木制小房和露营地还残留着渡夏的痕迹。趁着班车还多，信子到白桦湖去看了看，湖面露出白桦的树干。这是一条人工湖，还残留着蓄水前的白桦林。

　　这一带同样游人稀少，火烧过的地面曾是露营地。阳光柔和了许多，湖面反射着惨淡的秋日。八岳山脚下，悠长的斜面延伸到缭绕的云层下端。远望山脚尽头，感到魂灵被悄然摄去。

　　信子望着湖面，突然发生了错觉，眼前仿佛出现了年轻湖沼学者的身影。然而，他不可能到这里来，他曾说从甲府走到长野。长野也有很多湖泊，青木湖、木崎湖，还有最北边的野尻湖。

　　青年站在水中不停取水的姿态，孤单却又纯洁地浮现在眼前。不、也许是同弘治的复杂性格相比，他那单调的作业才更显得纯洁。信子觉得，像自己这样复杂的夫妻世间少见。信子下定了决心，回到东京立刻了断。跟丈夫分手后，长岗也不要回了，就在东京的某个角落生活下去。所幸的是，自己还能找一家小公司做个小职员。

　　信子毫无悲哀之情，她感到自己走过了漫长的黑暗隧道，现在终于来到了出口。既然已经决心分手，便感到再没有比与丈夫的生活更悲惨、更没有意义、更令人厌恶的体验。自己为什么被这样的婚姻拖累到如此地步？

　　信子决定乘今晚的列车赶回东京，到家必定是十点以后了。如果丈夫在家，那就痛痛快快地了断。如果不在家，留一封信就走。苦等不回家的丈夫，已经不堪忍受。

　　信子在九点四十分到达新宿车站，始自茅野的旅途是那样的漫长。列车驶过富士见和信浓交界处后，暮色中的八岳山脚斜面就像旋转舞台一般缓慢地变化，八岳山峰也随着方向的移动而变换着姿容。信子望着暮色中的山景，想到人生也是形态各异、丰富多样的。

　　迄今为止，她只拥有由弘治主宰的一种生活。然而换一个角度来看，她应该可以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这是新的出发点。

　　从新宿乘出租车到家已是十点半，若在往常，房前昏暗一片，门厅紧紧关闭。然而一下出租车，信子却屏住呼吸伫立在院门前。门厅里灯火通明，总是关着的房门此时却大大敞开，门厅里摆满了鞋子。

　　出事了！她首先想到的是外出期间突发意外事件，并未想到此事与弘治有关。是不是进了盗贼？要么就是及时发现的火警。

　　信子有些腿软，走进门厅时，看到几个陌生男子站在那里，态度傲慢，不像来访的客人。

　　“你是他夫人吗？”其中一人看到信子问道。

　　信子从其语调中听出了职业特征。

　　“我们是警察。”一名刑警说道。“我们在等夫人回来。”

　　“哦……”信子一时说不出话来，心中特别紧张。“发生什么事了吗？”

　　“哦？你一无所知吗？”另一个警察盯着她问道。

　　“是的。我刚从外地回来。”

　　“是吗？是这么回事，”年长的警察走过来，将手轻轻放在信子后背，似乎在担心信子承受不了。“夫人，你的先生受伤了。”

　　“受伤？”信子以为是交通事故，然而警察人数却如此多得不合情理。

　　“夫人，”这位警察像是安抚一无所知的信子。“你知道一个叫成泽枝理子的女人吗？”

　　“啊。”信子答道，心中苦不堪言。她突然想到弘治与枝理子会不会殉情自杀，脸色变得惨白。

　　“这个叫成泽枝理子的女人，用水果刀刺中了你的先生。”

　　“……”

　　“四点半发生的事情。你先生到成泽枝理子家去，两人发生了争执，枝理子用水果刀刺中了你先生的背部。”

　　信子两眼恍惚地听着。

　　“……水果刀刺得很深，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及心脏和肺部等要害。现在送到了Ｓ医院，伤情虽重，但保住了性命。”

　　“……”

　　“你现在就去医院看看吗？”

　　“是的。”

　　“那就坐警署的车一起去吧！”

　　此后的信子就像木头人一般，事态严重，大大超出她的想象，虚脱感抽空了她的身心。车在大街上行驶时，走进散发消毒液气味的大厅时，登上微暗的楼梯时，她都感到自己在神志恍惚中行动。

　　刑警敲敲病房的门，里面传来女性的回应。打开门，一位戴着眼镜的护士站在病床旁边。信子看到，一张白色的病床上只露出弘治的惨白脸庞。头发散落在枕头上，高高的鼻梁直冲天花板。

　　刑警对护士小声地说了几句话，护士摇摇头，可能是表示现在还无法盘问。弘治似乎察觉到护士身后站着的信子，随即看到了她，动了动嘴像要说些什么。护士凑过去听了之后，转达给刑警。

　　“那好，夫人，”刑警点点头向信子说道。“我们还有事要办，不奉陪了。他情绪还不稳定，不要多说话。”

　　闯进来的人都退了出去。弘治的手在毛毯下拱了几拱，伸了出来，想握信子的手。“对不起。”他嘶哑而虚弱地说道。“原谅我。”

　　信子握住了他的手，凉凉的。

　　“信子……”弘治的眼中闪烁着挣扎的目光，那是从未见过的庄重神色，其中含有谢罪、哀求和热望。弘治在恳求信子留在自己身边，眼神中表达了所有的心里话。

　　2

　　信子站着注视丈夫的脸，冷漠的瞳眸与哀求的眼神相遇，两人都没有立刻躲避交会的视线。

　　以前从未见过他如此孱弱的面孔，信子心想。他总是逞强好胜，自以为在外任意妄为是男人事业心旺盛的表现，是十足霸气带来的恩惠。他总是虚张声势，只为那空虚的野心燃烧着灵肉。他深信这就是男子汉的价值，昂首挺胸地蔑视人间的一切。

　　信子还没有询问枝理子为什么刺伤丈夫，但她觉得原因不难想象，肯定是因为弘治谋划的事业一败涂地了。那个德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弘治被他骗了。弘治貌似聪明却年轻无知，绝不是他的对手，在老奸巨猾的德山面前，他斗不了几个回合。弘治拥有的那道壮丽彩虹踪影全无，他被彻底击垮。越是这种人，越是不堪一击。决心与枝理子分手，无疑也是他丧失自信的表现。这也是他去她那里的原因，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后来发生了什么？据警察说，争执的结果就发生了伤害事件。枝理子被弘治骗得焦头烂额，怒不可遏而奋起报复。水果刀作为凶器，也证明了这是突发事件。

　　此刻他正在哀求自己，这是他第一次产生了哀求妻子的心理。对了，他还把自己当作妻子，所以，他认为妻子坐在病床前看护自己是理所当然的。

　　信子静静地掰开了丈夫的手，然后轻轻地放进毛毯中，并将毛毯拉上他的肩头。丈夫望了信子一眼，那是感激的目光。不过，由狡黠的试探转变为释然的那一瞬间，并没有瞒过信子的眼睛。

　　丈夫异想天开，以为信子作为妻子今晚要彻夜不眠地看护自己。第一眼看到她的瞬间，神色中还暗藏着试探她愤怒程度的意图。但是，在信子握过手并放回毛毯下之后，他又对称职妻子的动作感到释然。

　　信子转到丈夫枕边，为他整好散乱的头发，她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惨相。弘治仍将此举看作妻子对丈夫的爱护。信子坐在刚才护士坐过的椅子上，与躺着的弘治斜对面。弘治虽然脸色苍白，但轻轻闭着的眼睛，显示出专横丈夫的满足。

　　“哎，你原谅我吗？”丈夫仍旧闭着眼睛低声说道。他的嘴角浮起微笑，天真地以为已经抓住了信子的心。

　　“啊，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她平静地回答道。

　　“是吗？都怪我不好。”

　　“不，没必要道歉。从明天起，我们就不再见面了。”

　　听到此话，丈夫的眼睛突然睁开，脸色骤变。“啊？你说什么？”丈夫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是在说，跟你分手。”信子静静地，但却是清楚地说道。

　　“……”

　　“我以前没曾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不愿提出分手。但我到蓼科去了三天，仔细地反思了自己。然后，我决定提出分手。”

　　“你！”弘治掀开毛毯，想撑起半边身体。他扭曲了脸，瞪大的眼睛不离信子。

　　“若是在平常，我或许应该作为妻子照料你痊愈……但是，我实在太累了。我忍受着劳累，一直伺候你到现在。但是，从现在起，我也要从你身边解放了。”

　　“……”

　　“幸好你的伤没有危及性命。得知你不久就能痊愈，我感到很宽慰……我回去了，今后再不见面。这么多年，承蒙关照。我没能做到当一个好妻子，对不起你。手续由我父母来办。”

　　“信子！信子！”

　　信子站起身来，弘治的视线追随着她，毛毯下伸出的手在空中乱抓。

　　“再见了……祝你早日康复。”信子离开病床，目光转向门口。背后传来弘治的喊声，她没有回头。她缓缓地，然而却是坚定地向门口走去。伸手开门，门把响起轻微的金属声。房门打开，信子一直没有回头去看病床上的丈夫。

　　敞开的门对面，是从未注意到的楼梯口的白墙。没有任何装饰，单调乏味的白墙。

　　信子感到，自己新的人生有了正确的方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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