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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噬

作者：苏亰

第一部分 目  录

    楔子1

    第一章晚上不要去医院	5

    第二章我撞到了谁	19

    第三章夜探医院	31

    第四章离奇车祸	47

    第五章前缘	59

    第六章一起消失的记忆	77

    第七章迷失	97

    第八章镜冢	115

    第九章迷失	131

    第十章流失的时间	147

    第十一章脱困	165

    第十二章同伴	181

    第十三章错位	199

    第十四章镜里镜外	217

    第十五章终章	233

    尾声	241

第一部分 楔  子（1）

    夜已深，除了偶尔的虫鸟鸣叫，四野寂静。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从村口闪了出来。

    “阿爷，咱们真的要去吗？都说那儿闹鬼！”小的十五六岁模样，单薄的衣衫在秋风里不胜寒意。

    “别胡扯。”老的嘴里呵斥，心里却也有些害怕。一个多月前，村里建了砖窑，在挖土制坯时，竟然无意中挖出传说中古代一个大官的坟来。村里人迷信，大家谁也不敢动，怕得罪了坟里的亡灵。众口相传的故事太过可怖，一直以来，大家都以为那不过是传说，谁知竟真的有这么一座坟。族长和村里最有威望的七叔公出面了，他们商量后，一致同意封存起来。但有几个光棍不信邪，半夜刨开了坟，东西倒是掏出来了，但人却离奇失踪。一个路过的疯汉被吓晕在离古坟不远处，天亮时被发现，救醒后嘴里直嚷：“月亮吃人……月亮吃人！快跑呀，月亮要吃人了！”直喊到口吐白沫。

    那些被掏出来的东西，依然散落在古坟旁。其实也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不过是几面锈迹斑斑的青铜镜，也不知在土里埋了多少年，全都锈蚀不堪，只有一面依然光可鉴人。大家本来就被一直以来流传的故事吓得不敢妄动，再加上那晚的事件，借给他们个胆也不敢动了。族长皱着眉头将这几面铜镜用麻袋装起，存放在砖窑不远处的一个库房里。

    而这深夜溜出来的一老一小，是村里的一对祖孙。老的没有大名，姓白，排行第七，大家都叫他阿七头。小的是他的孙子，叫希桐。

    阿七头原也不敢打它主意，但开学已一月有余，孙子的书费学杂费仍未交清。儿子媳妇双双撒手，只把一个现年十七岁、另一个现年五岁的孙子扔给他这把老骨头。庄稼人朴实，牢骚归牢骚，对这个自小带大的孙子，还是百般疼爱。为了供希桐读书，阿七头只剩没把自己的骨肉剔出来卖了，却依旧凑不上钱。这几天的事闹得纷纷扬扬，想来青铜镜是古董，应该颇值些钱，阿七头决定冒一次险。

    “爷爷，村里人都说，那个坟里的东西动不得，动了会有厄运的，咱别去了成不成？”希桐脸色惨白，低声说道。“要是有得法子，你当我乐意去？再说了，你也别担心。他们都只说不要打坟里东西的主意，没有人说坟里的东西出来后也不能碰。”阿七头在这儿待了几十年，知道的要比白希桐多得多，但现在别无选择。

    过了阵子，白希桐又扬声问道：“阿爷！疯三为什么说月亮吃人？今天月亮这么好，会不会也吃人？”少年的心里，依旧满怀恐惧。

    “希桐，疯三是个疯子，他的话你也信得？”阿七头斥责了孙子一句，但心里也不禁一哆嗦。

    “阿爷，我害怕。”白希桐打了个哆嗦，放慢了脚步。

    “别害怕，我也不要你进去，你就在这背光处，替我看着有没有人来可好？”阿七头慈爱地摸了摸孙子的头。

    “阿爷，你也别去了。我再叫蒋老师帮我们想想办法……”白希桐满脸不安，眼睛里全是泪水，在这明晃晃的月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蒋老师帮了忙，你才能先入学，后交学费，哪能事事都麻烦人家？”阿七头警觉地打量四周，全然没有注意到孙子内心的不安。

    周围一览无余，那三间库房孤零零地立在田野上，与那座古墓遥相呼应。

    “希桐，你躲在那库房的阴影里，替我看着点有没有人来。”阿七头把希桐引到库房墙边的一片黑暗里，又四顾一下，转身进了库房。

    希桐站在黑暗里，身上更冷，小虫幽幽鸣叫，远处的枝头，停了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鸟来，冷冷地看着希桐。希桐心里又一阵哆嗦。

    等了许久，希桐的心哆嗦得厉害，忍不住要出去看看祖父怎么了。这时，听见门吱呀一声响，一个人影晃了出来，希桐低声喊道：“阿爷，你终于出来了。”

    阿七头却似根本没有听见，拖着一个麻袋到月光底下，将里面东西一一掏出，对着月光验看。希桐正要过去，却见一个庞然大物从月亮里出来，张开血盆大口向阿七头吞去。

    希桐惊叫一声，晕了过去。

    天亮时，去砖窑上工的村民发现了呆坐在库房边的希桐，目光呆滞，犹在惊恐大叫：“吃人……月亮吃人……”

吞噬 第一部分 第一章  晚上不要去医院（1）

    01

    张秋红走进宿舍时，正赶上林丹大发脾气。张秋红一看到林丹铁青的脸色，还有被扔了一地的书，再看看其他人同样义愤的表情，心里先明白了三分，问道：“那个叫葛正宏的又在你课本里夹纸条了？”

    林丹长得非常出众，进校以来就是追逐的焦点。但像葛正宏那样的追求者，真是百中无一。葛正宏身材矮小，其貌不扬，性格又内向怪僻。这样的人，自然不被眼高于顶的林丹放在心上，所以尽管一起上了一学期课，林丹还是没能记住他的名字。但林丹谈了男朋友后不久，葛正宏竟然把林丹约出去问她：“你是觉得我哪里不好，要移情别恋？”

    林丹差点当场晕倒，反问：“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哪里看出来我对你有情来着？对你压根儿没情，又哪谈得上移情！”葛正宏比林丹要矮一个头，在林丹面前，抬着头看她，茶色的眼镜下，小眼珠不停转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听林丹这么说，葛正宏的脸色灰败，最终两人不欢而散。

    而这以后，林丹时不时地可以从课本里发现一些纸条，上面写着类似“怎么样你才肯回头”之类的哀怨语句。林丹每每看到，都是暴跳如雷。但葛正宏此后只躲在背后欣赏他的杰作，从不当面向林丹表达，害得林丹一肚子晦气无处发泄。

    林丹平日脾气还算不错，但这葛正宏的自以为是，却总能轻而易举使她失态。所以看到林丹再次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张秋红便大致猜到了。

    但这次，林丹却摇了摇头。

    “不是他夹纸条？那是谁又惹着你了？”张秋红看着林丹起伏不停的胸部，讶异地问道。除了葛正宏，还没有人能把她气成这样的，这么想起来，葛正宏与林丹也算是有“缘”。想到此处，张秋红嘴角竟然隐约有丝戏谑的笑意。

    “他这次没夹纸条，是在半路上拦住了我。”林丹呼哧呼哧喘了会儿粗气，终于说道。

    “那正好啊，你可以正面跟他说清楚，免得像以前收到纸条一样，只能对着空气打拳。”张秋红还是不明白林丹生气的原因。

    “这白痴，拦住了我，先问我最近有没有什么倒霉的事，然后告诉我说，这几天要小心，因为他预感到我会出事！”林丹气呼呼地说，“我当时就骂他，他的出现，对我来说，就是最糟糕的事情！”

    “够直接啊，他什么表现？”张秋红有点好奇，林丹看来是终于忍无可忍了。

    “我说完话转身就走了，这白痴在后面大喊：‘你一定会出事的，真的，我的预感很准！’你说我要不要气晕？我当时恨不得冲过去掐住他的脖子！”林丹拍拍胸口，余怒未息。张秋红给林丹倒了杯水递过去，林丹喝了一口，又气得跳了阵脚。大家劝了一阵，风波才算过去了。

    夜深人静，张秋红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向来有失眠的毛病，此刻，两眼定定地望着窗外。窗外是一排整齐的法国梧桐，树叶子哗啦啦直响。宿舍楼是几十年的旧楼，外面可以看到一块块裸露的青砖，屋内倒是刷了白灰，但最近一次刷墙，据推断，至少也该是三四年前了。走道里只有两盏昏昏的灯吊在那儿，光线极暗。

    张秋红胡思乱想了不知多久，朦胧间有点睡意，突然听见有人在以极小的声音叫她的名字：“秋红，秋红。”

    声音非常小，若有若无，张秋红听着，觉得那声音就在耳边，顿时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寒意一丝丝钻进身体。张秋红一动也不敢动，只盼着这是幻觉。可是那声音却不依不饶，依旧轻轻地叫着：“秋红，秋红……”

    张秋红壮起胆，睁开眼睛一看，原来上铺的林丹不知何时下来了，正靠在床栏上，有气无力地叫着。深更半夜，再加上那发颤的声音，委实效果惊人。张秋红只觉得背后湿湿的、黏黏的，竟出了一身冷汗。

    张秋红看清是林丹，顿时放下心来，一下子跳下床去，问道：“林丹，你怎么了？”

    林丹勉强看了张秋红一眼，身子软软地向地上倒去。

    张秋红一惊，赶紧扶住。这时，宿舍里的众人也被惊动了，纷纷披衣起床，见到昏迷不醒的林丹，大吃一惊。

    张秋红一摸林丹额头，滚烫。而这时宿舍已经锁门，张秋红忙叫道：“秦晋，你和李琴音下去找管理员开门，再请两个男生来帮忙把她送医院。温度这么高，恐怕危险。”

吞噬 第一部分 第一章  晚上不要去医院（2）

    张秋红拧了把毛巾给林丹敷在头上，又找出林丹的病历和挂号证。刚忙完，就听见走廊里脚步一阵乱响，进来两个男生。张秋红抬头一看，一个是周超，一个陈志明，这两个人都是人高马大的，让他们先把林丹送去医院。张秋红又翻开抽屉，拿了点钱，跟秦晋、李琴音一道赶往医院。

    月色很好，看起来应该正是十五前后，不过除了元宵节和中秋节，在学校里的人对阴历十五已经没啥感觉了。

    张秋红走在去校医院的路上，深夜的风，很有些凉意，张秋红缩了缩脖子，回头看姐妹们是不是都跟在后面。但这么好的月光下，竟然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张秋红突然觉得凉意更甚。这时，对面又隐约出现一个人影，这条路上，梧桐遮天蔽日，雾气正浓，那个人影若隐若现，大家都吃了一惊，不由得停住脚步。过了阵，那个人越走越近，才看清来人正是葛正宏。

    02

    “林丹怎么了？”葛正宏问道。张秋红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却听见前面一阵喧闹。原来是周超和陈志明，正扶着已经半昏迷状态的林丹，在那儿吵嚷。

    “怎么了？”张秋红有些诧异，到了医院门口，为什么不进去？

    “医院里没人出来开门。”周超使劲擂门，里面没有一点动静。

    “会不会是校医院没人值班？要不咱们去外面的医院吧。”陈志明建议道。

    林丹烧得满脸通红，迷迷糊糊地说着：“不要……我不要去医院……”正没主意，突然听见身后吱呀一声，医院外一个小房子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从里面出来。

    “哦，大夫，原来你们没有睡在值班室？”周超问道。他以前在校卫队干过，有几次巡逻到这里，知道医院里头有值班室的。

    校医院的大夫基本上全是女的，主要是学校里面老师的家属。也不知道是成为家属后进的校医院，还是进了校医院后成为的家属，只知道这些医生普遍水平不咋地，同学们甚至戏称校医院为兽医院。幸好平时也就是看个感冒发烧拉肚子什么的，有点大问题都让转院的。

    “怎么了？”白大褂很有些不耐烦地问道。“高烧。”张秋红看着睡眼惺忪的白大褂，有些疑问。

    “进去打一针柴胡，先回去睡觉，明天再来。”白大褂看看满脸通红的林丹，对着身后说道。这时大家才发现，一个护士披上白大褂出来了。

    “大夫，她烧得厉害啊，你看，嘴唇都干得裂了，能不能给输液？”张秋红问道。

    “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我说打柴胡就打柴胡。”白大褂很凶。

    “可是，要是脱水了怎么办？”张秋红也不知道林丹为什么会突然烧得这么厉害，可是看这情形，实在是很担忧。

    “回去服点补液盐。”白大褂揉揉眼睛，打开了门。

    医院里的灯都开着，白大褂让张秋红把林丹扶到注射室，打了一针柴胡，林丹却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张大夫？”张秋红从处方上看到一个张字，看着白大褂，满脸求恳之色，“我怕她有危险，如果校医院不能收治的话，能不能给开个转院条？”

    “转院条必须院长批准。你们先回去吧，给她喝些补液盐就好了。”白大褂还是急于把他们打发走。

    张秋红一看这个姓张的大夫这么不负责任，顿时怒了：“她要是出点事，你们负责？”一帮同学也在背后声援，只是葛正宏的脸色始终有些古怪。

    白大褂却冷着脸下逐客令：“都出去都出去，我要锁门了！”

    “你什么态度啊，我要投诉你！”“就是，这也太差劲了吧！”同学都忍不住了。

    “要不，给输瓶液吧？”护士建议道。

    “输输输，你以为我不想输啊？”张大夫话一出口，顿觉失言，瞪了护士一眼，说道，“小赵，你又不是不清楚……”

    被称作小赵的护士一听，低下头去，不吭声了。

    “清楚什么？”张秋红听出蹊跷。

    “这……”张大夫欲言又止。

    “我们回去吧。”葛正宏也说道。

    “你小子就盼着林丹出事对不对？”张秋红憋着的火一下子找到了目标。

    “我哪有。”葛正宏低声说了一句，低下头去。

    “今天不是你乌鸦嘴拦着林丹胡说八道，她至于气成这样嘛！”李琴音、秦晋都纷纷说道。

    林丹这时却像是烧得更厉害了，双目紧闭，一脸痛苦之色。

吞噬 第一部分 第一章  晚上不要去医院（3）

    “快点。”张大夫还在催。

    “真是一帮兽医，没半点人性！”周超怒气冲冲，叫道，“我们走，到外面去看。”

    周超刚要去背林丹，却见林丹已经抽搐起来。

    “张大夫，再耽误下去，怕会出人命的。那件怪事又不是一定会发生！我们尽快处理完离开就好了。”小赵劝道。小赵看起来面嫩，估计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张秋红暗想，也就是这种人还有比较丰富的同情心。

    “好吧。”张大夫长叹一口气，连忙处理起来。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着他们忙碌。“到底有什么怪事啊？”几个人在外面嘀咕。“没听说啊，什么怪事，能把大夫吓成这样？”“你们说，会不会就是因为有那件什么怪事，害得他们不敢睡值班室？”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葛正宏却冷冷地在边上旁观。

    又打了次退烧针，头上也敷上冰袋，林丹的脸色平静下来。小赵手脚快，已经输上液。葛正宏突然说道：“大夫，我们把吊瓶拎回宿舍输液吧。”

    张秋红被他的自作主张搞得更加恼火，张大夫却如释重负道：“好啊，我给你们点药棉，等输完了自己拔下来，如果有情况，天亮后再来。”

    张秋红看到张大夫的表情，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只好把心里的疑问都咽了下去，叫周超背上林丹，陈志明举着瓶子，大家离开医院。

    他们一走，张大夫跟小赵也马上出来，并且迅速锁上门，张秋红发现，里面的灯全都开着，一盏也没有关。

    03

    折腾了一宿，天都快亮了，宿舍还没有给电，张秋红盯着那个瓶子，看液体一滴一滴流进林丹的体内，没有困意，刚才的一幕，像过电影似的在她脑海里一一浮现。葛正宏为什么知道林丹会出事？张大夫为什么死活不让林丹留在医院里？医院……究竟发生过什么怪事？

    正想着，屋子里不知道谁翻了一下身，床板吱嘎一声，张秋红一哆嗦，借着微弱的天光，发现瓶子里的药水已经快没了。张秋红赶紧起来，笨手笨脚地把输液头拨下来。林丹哼唧了一声，脸色已经好看多了，出了一身的汗。张秋红松了口气，躺下睡觉。

    突然听到屋子里有人说：“你们说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医生死活不收林丹？”原来李琴音没睡着。

    “谁知道呢。”秦晋嘀咕了一句，说道，“李琴音，你婶婶不是兽医院的院长吗？要不，你去打听打听？”

    “她肯定会骂我胡乱相信传言。”李琴音闷声说道，“还是睡吧。”

    “我看小赵好像比较好说话，要不天亮了陪林丹去医院时跟她打听打听吧。”秦晋说道。

    “哎呀，好奇杀死猫，不该知道的大家都别想了。”张秋红打断她们的话头，听小赵话里露出的口风，医院必定是发生过什么离奇而又可怖的事情，导致他们都不敢在医院里面过夜，也不敢在晚上接收病人。不过她直觉，如果真有这种事情，一旦卷入，只怕没什么好结果，还是不知道为好。

    朦朦胧胧睡着，却感觉有人起床，洗漱，打水，还闻见一阵香味，听见有人笑道：“哎哟，你们怎么今天集体睡懒觉？我把馒头打回来了，你们起来吃吧。”

    张秋红睁开眼睛一看，林丹生龙活虎地站在面前，问道：“你好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感觉怎么样？”林丹诧异地看了看张秋红，问道，“什么意思啊，我挺好的啊。”

    “不发烧了？”张秋红觉得林丹的话有些奇怪，难道她对自己昨夜发烧没印象了？

    “发烧？”林丹果然大吃一惊，“昨晚我发烧了吗？”

    “天！”张秋红彻底服了，“老兄，昨天晚上你发高烧，折腾得我们都没睡成觉，你看看，那输液瓶还在呢。”

    林丹一看，吐吐舌头：“真的呀……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昨夜辛苦你们喽。”

    “还算你这丫头有良心，知道给我们带馒头回来。”张秋红饥肠辘辘，抓了个馒头咬几口，又躺下睡觉。

    “我昨夜真的发烧了吗？”林丹看着一屋睡得正香的姐妹，大惑不解，“为何我一点印象也没有？”突然又想起昨天葛正宏说的话，气急，搞不好就是这个阴阳怪气的家伙把自己给诅咒得生病了，等再见了他，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一直到下午，林丹见大家都不醒，觉得有些无聊，去推张秋红：“秋红，醒醒吧，再睡的话，就连着晚上的觉了……起来活动活动。”

吞噬 第一部分 第一章  晚上不要去医院（4）

    张秋红睡得昏昏沉沉，没有一点反应。

    林丹又去推秦晋和李琴音，两个一样睡得很沉。林丹饿得厉害，就去小吃部买东西，听到有人问她：“林丹，你今天好了？”

    林丹回头一看，是同学白希文，也是张秋红的男朋友，笑道：“是啊，一早起来就好了，昨夜辛苦你们了。”

    “我？”白希文笑了，“昨夜我没有去，要赶一个课题。秋红起来了没有？”

    林丹摇了摇头，说道：“昨晚她们太辛苦，都还在睡觉呢。”

    “奇怪了，周超和陈志明也都在睡觉，只有葛正宏起来了。”白希文摇了摇头，“平时熬几个通宵都没什么事的，昨晚上怎么就那么累呢？”

    林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提了提手里拎的方便袋，说道：“我这就买吃的回去慰劳她们。”

    回到宿舍，三个人依旧睡得呼呼的，看样子，把她们抬出去扔雪地里也不见得能醒。林丹拿着烤香肠在张秋红鼻子跟前晃来晃去，张秋红一点反应都没有，要平时，一闻到香味早就一跃而起了。

    林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仔细看去，张秋红虽然熟睡中，但脸上的肌肉都有点扭曲，看上去很狰狞，而且脸色青灰，煞是难看。

    难道自己病好了，张秋红反而病了？林丹暗想，但一转头，看见秦晋与李琴音的表情一模一样，熟睡中，却很痛苦。

    林丹突然觉得有些不妙，去摸张秋红的额头，滚烫。林丹一急，怕张秋红烧得抽起来，赶紧拿了块毛巾，用水投了投，给林丹脸上抹了一把，又敷在额头上。

    “死丫头，干吗把我脸盖住？”林丹正忙着给秦晋和李琴音降温，突然听见张秋红醒了，回头一看，卷在一起的毛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盖住张秋红的脸。

    “你醒了？”林丹好一阵高兴，“你们刚才的样子吓坏我了。”再一摸张秋红额头，已经不烧了。

    “怎么了？摸我干啥？我又没发烧，倒是你，昨天吓得我们够戗。”张秋红说道。

    “……”林丹无语了。她对自己的发烧没有印象，张秋红也没有？

    04

    操场离医院很近，张秋红和林丹换上运动服，说说笑笑地往操场走去，突然看见医院出来几个穿白大褂的，行色匆匆，看年龄不像是医生。张秋红想起，医院里设有解剖实验室、生理实验室，估计这几个便是上解剖课的学生。

    正走着，突然听见一个人愤愤地说道：“怎么回事，这里头的实验动物老是无故失踪。昨儿晚上刚领回来关进去的，今天要上课，发现没了。”“是啊，太奇怪了，上次的是兔子，还有可能是哪个手痒的偷了去，这次是蟾蜍和蚯蚓，这些东西难道也有人偷？”“更奇怪的是，上次关兔子的笼子没有人动过的痕迹，这次装蟾蜍的箱子也看不出来有人动过。”“最要命的还是，土里的蚯蚓竟然一条也找不到了！真想不出来哪个变态会把土里的蚯蚓一条条挑出来，再把土恢复原状。”“是啊，这下又要挨李老师说了！我们班怎么老丢实验动物？”

    张秋红听到，不禁放慢了脚步，问道：“同学，你们说实验动物全丢了？”

    “是啊，这不，马上要上课了，没有蟾蜍就没法做实验，老师让我们去实验动物中心再去领一些过来。”有个学生一眼认出来了林丹，殷勤地回答。张秋红苦笑一下，林丹的魅力，果然势不可挡。

    “走了走了，再不去，赶不上上课用了。”另一个人催道。前头那个男生望了林丹一眼，匆匆走了。张秋红听见上课的第一遍铃声已经响起，拉着林丹往操场赶去，一边心里想着，实验动物为什么会全丢了呢？

    确实，偷了兔子能卖钱，也能吃肉，可是蚯蚓就只能钓鱼了，费那个劲来偷，还不如去地里翻几条。

    “医院有古怪。”张秋红自语出声。“什么？”林丹听见张秋红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问道。

    “我说医院有古怪。那天张大夫死活不接收你，听说你可以回宿舍输液如释重负，他们不敢睡医院里，医院里实验动物失踪，这些足以说明：医院有古怪。”张秋红一口气说道，林丹还是一片茫然，不由气道，“你可真是个美女呀。”

    林丹看了看张秋红，还没有反应过来，张秋红笑道：“胸大无脑啊。”说完，跑了。林丹气得追着张秋红，要拧她的嘴。

    “上课了，别嘻嘻哈哈的。”白希文见她们打闹，故作威严地说道。“这下你有撑腰的了，有撑腰的我也不怕！”林丹依旧追着张秋红，两个人闹作一团。

    “奇怪……钟老师怎么还不来？”一个学生嘀咕道。

    “是啊，上课都这么长时间了，钟老师从来不迟到的啊。”作为体育委员的周超也有点急，对大家说道，“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找一下看看。”

    十分钟过去，只见周超焦急地跑了回来，对大家说道：“钟老师失踪了。”

    原来，周超赶到教研室，没找到钟老师，主任听说钟老师没去上课，也有点着急，打他手机，不通。打他家里电话，家里正乱成一团：昨夜钟老师儿子发烧，钟老师抱着他去校医院看病，就一直没回去。天亮了，去医院找，没有看见钟老师，连昨晚上值班的医生和护士也都失踪了。

    “邪了……”张秋红轻声嘀咕。“什么？”白希文听见了，问道。

    “医院啊。”张秋红把事情前后又说了一遍。白希文本来已经听男生描述过一些，但听到张秋红加的个人分析后，觉得事态也有些严重起来。张秋红又低声说道，“我们送林丹上医院时，值班的医生和护士都不让我们留在医院呢。钟老师也是半夜去的医院，会不会因为他是老师，那个值班的大夫不好意思赶他们走？”

    “老师不来，我们先散了吧？”李琴音叫道，“今天是我过生日，我叔叔婶婶叫我过去吃饭呢。”

    “生日？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林丹问道，“我记得你生日是十月底啊。”

    “没错啦，今天是我的阴历生日，九月十六。”李琴音已经走远了，向大家挥挥手。

    “九月十六？”白希文突然想起一件事，脸色有点不好看。

    “怎么突然脸色这么差？要不要上医院看看？”张秋红一下就看出来白希文的变化。

    “不用了。”白希文无力地挥挥手。

    “我要去查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张秋红自语似的说道。虽然她劝阻别人说好奇杀死猫，但其实好奇心最重的，就是张秋红自己了。

    “秋红……”白希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道，“我和你一起去查。”

吞噬 第一部分 第二章  我撞到了谁（1）

    01

    “吃人啦……月亮吃人啦！”一阵凄厉的叫声传来，白希文猛地抖了一下。“希文，怎么了？”张秋红关切地问道。

    白希文一声不吭，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医院门口，有个疯子在手舞足蹈。衣服很旧，但还不算很脏，像是有人时常给洗。“吃人啦吃人啦，月亮吃人啦！”疯子又哼哼唧唧地唱了起来。

    “三爷爷，你怎么跑这里来了？”白希文皱了皱眉头。

    “你亲戚？”张秋红好奇地问道。“我们村的，论辈分该叫他爷爷。”白希文低声说道。“他喊什么呢？月亮怎么会吃人？”张秋红看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喊一气唱一气的疯子。

    “说来话长。”白希文叹了口气，拉着疯子，也不顾别人诧异的眼光，向校外走去。张秋红也跟了上去。疯子磨磨蹭蹭不肯走，白希文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疯子一听，停止挣扎，乖乖地跟白希文走了。

    张秋红还是第一次跟白希文来到这间出租屋，就在学校边上。白希文把疯子拉进出租屋，对张秋红道：“你看着他一会儿，我出去找下我哥。你别怕，三爷爷不伤人的。”

    张秋红以前就知道白希文有个哥，但没想到他就住在这里。张秋红看了看疯子涣散的眼神，又看到白希文一脸的焦急，点了点头。

    白希文出去了，一会儿，一个又黑又瘦的中年男人进来了。张秋红一看，以前见过，是在校门口摆摊卖水果的。白希文介绍道：“这是我哥。”

    “你哥？”张秋红吃惊地瞪大眼睛。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我叫白希桐，是白希文的哥哥。”

    白希文对张秋红低声说道：“一会儿我跟你解释，咱们先看看三爷爷的情况。”

    十多年前的那个黑夜，月光很好。白希桐眼睁睁地看着爷爷就那么被月光吞噬。回家躺了三个月，他起来了，但对那晚上发生了什么，却似乎一点记忆都没有了。不管别人怎么问，他就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没有了爷爷，父母又不知所终，白希桐沦为孤儿。而对着比自己还小十二岁的弟弟，白希桐重新振作起来，他要承担当哥哥的责任，把弟弟拉扯大。那一夜后，白希桐彻底长大了，只是人日益沉默。疯三其实疯得并不厉害，只是智力有点低下，自从见到月亮吃人事件以后，疯病竟然几乎全好了，不过每到阴历十五，都会发作一次。出于同病相怜，白希桐一直把疯三带在身边照顾。后来，白希文考上了大学，白希桐无牵无挂，干脆带着疯三一起来到白希文的大学附近，租了个房子，摆个小摊，供白希文上学。离开家乡后，疯三已经很少发作。这次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又看到他犯病了。

    “哥……”白希文不解地看看白希桐，问道，“三爷爷怎么又犯病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也知道的，他来这里后就不犯病了，平时还能帮着料理些家务。一个多月前，他却又开始有些迷糊，我也晚上总睡不踏实……”白希桐话还没说完，白希文已经嗔怪：“那你咋不告诉我？”白希桐摆摆手：“你听我说下去，昨夜，月色特别亮，我觉得心里慌慌的，像是有啥事要发生。三爷爷却特别精神，一直不停地在屋里转悠，后来我睡着了，醒来一看，三爷爷不见了。没想到今天被你们送回来了。”疯三往日也有这种突然出走几天的情况，最后会自己回来，先还找过几次，后来习惯了，也就不是很着急。

    “昨夜……”张秋红一直在一边听着，这时自语道，“昨夜三爷爷犯病，钟老师失踪，三爷爷又在医院出现……莫非这里面有联系？”

    “昨夜又有人失踪？”白希桐大惊。他一直没有跟白希文讲过那段过往，故而白希文尚没有什么反应，但这事听在白希桐耳里，却非同小可，他又想起了那可怕的一夜。

    “又？以前有人失踪过吗？”张秋红反问道。

    “哥，你说，三爷爷他是不是知道什么？”白希文也问道。疯三平时不吭声，但昨晚何以会失踪，今天又出现在医院门口？这一晚上加上一上午，他都在哪里？

    “吃人了吃人了，月亮吃人了！”一直不语的疯三突然又嚷了一句。张秋红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却见疯三的眼里充满恐惧，仿佛眼前正有着月亮吃人的可怖一幕。

吞噬 第一部分 第二章  我撞到了谁（2）

    白希桐一声不出，像是也深陷进回忆的深渊。“哥……”白希文轻声叫道，白希桐却像受了惊吓似的，身子哆嗦了一下。张秋红不解地看了看白希文，这个家伙，究竟瞒了自己多少事情呢？回去一定要好好审问他一番。

    “哥，当年的事，究竟是怎么个情况？爷爷失踪的时候是八月十五，三爷爷看到月亮吃人的时候，是七月十五，昨天是九月十五，我们老师失踪了……哥，你跟我们好好说说吧。”白希文带着一丝恳求的神色。

    02

    医院门口，看不到什么人，离医院不远处的树丛背后，一男两女三个学生站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正是白希文和张秋红、林丹。从白希桐的嘴里，他们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从哪儿查起呢？”张秋红苦恼地看着那栋灰色建筑。天有些阴，医院在灰色的天空下，显然更加深不可测，或者说是有些遥不可及，虽然就在眼前，但总觉得隔了千里万里似的。“不如挂个号进去看下病，也许能碰到小赵，可以向她打听下情况。”林丹建议道。

    “就这样吧。”张秋红对林丹道，“不如你装拉肚子。”林丹不干：“为什么每次生病的都是我啊，这次你来吧。”张秋红皱皱眉头，弯下腰，捂着肚子，嘴里哎哟哎哟叫了起来：“我肚子痛，走不动了，你背我吧。”

    “……”林丹一推白希文，“你表现的机会来了。”

    白希文背起张秋红，林丹跟在身后，向医院走去。

    医院是一个U字形结构，南北各有两排房子，东边有一排房子连接。而大门则在北边那排房子的最中间。进了门，一侧是挂号、划价处，另一侧是药房。过了厅，向左侧是五官科，向右是内科和外科。南边那排房子主要是解剖和生理实验教室。

    林丹还正好带着病历和挂号卡，走进去，却看见两侧的小窗口都关着。林丹回头看了看已经满头大汗的白希文，又看看张秋红。白希文说：“你敲一下窗口试试。”又对张秋红说道，“秋红，你真该减肥了……哎呀，好重……”张秋红拧了下白希文的耳朵，白希文赶紧改口，“我是说，你拧耳朵的动作好重。”

    林丹在窗口上敲了敲，没反应。玻璃是不透明的，里面又糊了层纸，根本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

    “有人吗？”林丹站到走道口喊了一声，又说道，“要不，咱们去诊室看看？”

    白希文直喘粗气，靠在墙上，对林丹道：“你四处找找，看有没有人。”

    这时，突然觉得身子被人撞了一下，白希文立足不稳，几乎要摔倒。

    张秋红已经滑下地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怎么样，有没有摔着？”白希文去看张秋红。张秋红眼睛瞪得大大的，冷汗慢慢冒了出来。

    “秋红？”白希文有些发慌，顺着张秋红的眼光望去，什么也没有。

    “是谁撞了我们？”张秋红颤声问道。白希文先还没有注意，听张秋红这么一说，也犯了嘀咕。刚才被人大力撞了一下，差点摔倒。可是站定了看时，这医院楼道内，除了已经走远的林丹，空无一人。

    “谁……”白希文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虽然是大白天，但走道里很黑，看着林丹的背影，白希文突然觉得不安，大喊，“林丹，快别找了，回来吧。”

    林丹却像根本没有听见，依然一间诊室一间诊室地推开门看。

    “快，我们去把林丹叫回来。”张秋红急了，也顾不得装病，拉着白希文向林丹追去。但就这一转眼的工夫，林丹不见了。

    “你看见她进的是这间诊室吗？”张秋红问白希文。

    “是啊，你也看见的……”白希文的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眼前的诊室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林丹去哪里了？

    “进去看看吧。”张秋红悄声说道。

    跟一般的诊室没什么两样，两张面对面摆着的桌子。一扇屏风，后面是一个检查用的小床，铺着白布单，下面摆着几级脚蹬。

    林丹不在这里。

    紧挨着是一间病房，有六个床位，再过去，是一间理疗室，最后，是值班室。

    张秋红拉着白希文，把所有的诊室都找了一遍，一个人也没有。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怎么办？”张秋红与白希文面面相觑，站在值班室门口，不知所措。

    “要不，我们先回去？”白希文觉得身上很冷，片刻也待不下去了。

吞噬 第一部分 第二章  我撞到了谁（3）

    “林丹怎么办？我们不能丢下她不管啊。”张秋红急得要哭出来，早知道不该多嘴向林丹提起这些古怪，更不该冒险进这一看就透着诡异的医院。

    “钟老师！”张秋红突然大叫起来。白希文什么也没看见，张秋红却看见病房里有人影晃动，病床上躺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床边坐着一个满脸憔悴胡子拉碴的男人，赫然竟是钟老师和他的儿子。

    “钟老师……”张秋红二话不说，就想冲进去。“等等。”白希文冷静地道，“里面明明一个人也没有的。”

    “可是……”张秋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把嘴唇咬得发白，终于下定决心，“你真的看不到吗？那明明是钟老师啊，不是都说钟老师失踪了吗，怎么会又在这里出现？一定要进去问问。”而病房内的钟老师，似乎根本没听到张秋红的声音，依然满面沉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白希文担忧地看着张秋红，被张秋红拉着来到门口，“咦……”张秋红又一次大吃一惊。病房内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刚才看到的钟老师和他的儿子，似乎是个幻影。“你太累了。”白希文握紧张秋红的手。

    03

    林丹找了几间诊室，都发现没有人，回头看到张秋红和白希文还站在原地，鼓了鼓勇气，又推开了最后一间理疗室的门。

    理疗室里有两个护士坐在那儿闲聊，见林丹进来，问道：“做理疗？有医生开的单子吗？”林丹摇了摇头，问道：“你们好，请问，怎么外面没有医生啊？我有个同学病了，想找个医生看一下。”

    “没有医生？”一个年长些的护士诧异地看着林丹，站了起来，问林丹，“她是哪儿不舒服啊？”林丹开始一愣，后来想起来他们编的借口，答道：“哦，是拉肚子。”“我看看。”护士说着话，走出门去。推开一间诊室，一个医生正坐在那儿，向凳子上坐着的学生问着什么，一边右手在病历上奋笔疾书，左手去拿处方。

    “这不是有医生嘛！”护士不满地瞪了林丹一眼，“你那同学在哪儿？拉肚子看内科，就这儿，先挂号去吧！”

    林丹脸红过耳，低着头走了。医院里一直很安静，但每一间诊室都有人，走道里还有几个学生走过。但张秋红与白希文却不见了。

    林丹笑了，她和张秋红以前就这样捉弄过李琴音。那天中午，她们俩在宿舍窗口看见李琴音正走向宿舍，赶紧躲了出去，李琴音发现屋里没人，便出去洗脸了，林丹和张秋红又赶紧跑回去，脱了衣服钻到被窝里，装作睡得很熟的样子。李琴音洗完脸回来，看到呼呼大睡的林丹和张秋红，大为吃惊。林丹还一口咬定自己一直在宿舍里睡觉，从来没有离开过，李琴音当时几乎要崩溃。林丹嘴里说道：“张秋红，你又玩这一套，当我傻瓜啊？好歹我跟你一样，都拿一等奖学金的哦。别玩了，快出来吧。”

    张秋红并没有应声出来。一向老实的白希文难道也会配合张秋红捉弄自己？而且……没有道理医护人员，还有其他素不相识的学生也配合起来跟自己开玩笑啊？

    想到此处，林丹顿时觉得脊背一阵凉气，拔足狂奔起来。

    边上的学生都以诧异的眼光看着她，他们都认识林丹，长得漂亮，成绩又好，想不引人注目都难。看的人越多，林丹越慌。

    突然，林丹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上，身子晃了一晃，但脚步却一点不慢。林丹忙乱中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同学，也有三步之遥，怎么撞上的呢？撞上的是什么？墙？林丹也没多想，向门口冲去。

    “同学同学，门在这里，不要撞到我身上。”站在门边的一个胖护士已经退了两步，但看着林丹还是毫不犹豫地向自己冲来，赶紧指着自己边上，提醒道。

    “门在这里？”林丹疑惑地看了看胖护士，门就这么点大，你就别再把门挡住了不好吗？剩这么点空间，叫我挤着出去啊？幸亏本姑娘还够苗条……林丹心里不满地嘀咕着，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从胖护士身边挤了出去。

    背后，胖护士看到林丹奇怪的动作，瞪大了眼睛：“难道这么漂亮的女孩，精神有问题？”而旁边的几个学生也惊讶地看着林丹。这不是有名的校花吗？怎么这么古怪，明明那么大的门不好好走，偏要从人家身前挤过去。

吞噬 第一部分 第二章  我撞到了谁（4）

    林丹却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她一口气冲回宿舍，要找张秋红算账。

    “张秋红！张秋红！”林丹看到宿舍里空无一人，狂叫一气，“你这死丫头，竟然捉弄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叫了半天也没人出来，林丹气呼呼地一屁股坐了下来，想想气还是不顺，把鞋踢掉，钻到张秋红床上一阵乱滚，嘴里嘀咕：“叫你捉弄我，叫你捉弄我！”把张秋红的床铺弄得乱七八糟，心里才算顺一点。

    “琴音？你回来了？找到林丹了吗？”外面传来脚步声，还听见张秋红在问李琴音。

    装得倒挺像！林丹撅着嘴，依旧躺在张秋红的床上，眼睛半睁半闭，等张秋红开门。

    张秋红推开门一看，林丹正躺在自己床上，不禁既惊且喜，大叫：“呀，你回来了！白希文没说错哦，你果然先回来了！”

    “什么什么？”林丹听得不对劲，虽然心里并不是很相信这是张秋红搞的一个恶作剧，但听张秋红亲自说出来，还是感觉怪怪的，“不是你们在跟我开玩笑？”

    “什么玩笑？”李琴音反问，“难道你们俩又在捉弄我？秋红，你太过分了，告诉我说林丹不见了，害我到处乱找！”

    “我……”张秋红急着要分辩，可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这时，才注意到林丹把自己的床搞得乱七八糟，看来，林丹的气愤也不是假装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张秋红苦恼地扯了扯头发，明明看见林丹走进一间诊室就不见了的，后来怎么找也没有找到，可是林丹为什么说是他们在恶作剧？

    “难道真的不是你干的？”林丹见张秋红的样子，问道。张秋红脸板了板，轻轻拍了下桌子，举手发誓：“今天我真的没有捉弄你！我们发现你不见了，就赶紧找你去了！说说你遇到了些什么？为什么一口咬定是我们捉弄你？”

    “我一直找啊，所有的诊室都没有人。后来我就推开了理疗室的门，结果里面有两个护士在聊天。然后我就问她们为什么医生都不在，她带我出去找……然后我就发现，医生都在，还有病人。一切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林丹满脸郁闷地说道。

    “林大小姐，我张秋红没那么大能耐说动所有医生护士和病人配合我搞恶作剧……”张秋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04

    “林丹，电话！”走道里传来一声大喊。女生宿舍楼有五层，每层二十六间宿舍，每个宿舍住四个女生。如果每个女生每天接一个电话，那么门卫收入不菲，她们下去接电话的时候，都要付两毛钱的传呼费。而林丹宿舍的传呼竟然打不通，这不由得让门卫怒气冲冲。没有收入，还要爬楼上来，门卫很想借机发泄一下。打不通传呼之后，他直接想挂电话的，但一个女生走了过来，说了句：“林丹宿舍传呼坏了，她在呢。”门卫无法细究为何这个女生知道他要找林丹，而电话那头的男生显然已经听见了，百般央告他上去找一下。门卫一张挺好看的脸都铁青了。而这时，正是林丹与张秋红她们背后发冷的时候。这通电话来得恰到好处，林丹几乎是连蹦带跳地下楼去了。

    心里慌慌的，走路脚下也不稳，差点没踩稳楼梯摔下去，林丹才放慢脚步。她心里很恐慌，张秋红确实没有可能弄这么大的恶作剧，而人群不可能一瞬间出现。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她不敢再想下去。这通电话让她有一个放松自己的机会。而电话那头，很有可能就是她的男朋友，齐青云。念及此处，林丹的嘴角浮出了一个微笑。

    “喂？”林丹接电话的时候，笑容更甜蜜了。门卫有点傻眼似的看着林丹，如果这个笑容是给自己的，那白爬这几层楼他也认了。不过一转眼，门卫就看到林丹像翻书似的，把满脸笑容的表情翻成了横眉怒目。林丹极快地骂了一句什么，砰一声把电话砸上了。门卫目瞪口呆，甚至没来得及指责林丹，林丹已经旋风似的冲上了二楼。

    张秋红依然看着自己被揉成一团的床铺哭笑不得，林丹已经猛地冲了进来，把门摔上了。

    “大小姐，你动作轻一点，别弄一个破坏公物……”张秋红低着头絮叨，却见林丹一句也没有反驳，不禁有些狐疑，抬头一看，林丹一脸怒气。

    “怎么了？不是你家齐青云？”张秋红拍拍林丹的肩，问道。

    “是那个白痴！变态！赖……”林丹出离愤怒了。

    “葛正宏？”张秋红扑哧一声笑了。能把林丹气翻的，应该只有葛正宏。

    “你还笑！我都气死了……”林丹使劲地瞪着张秋红，扑过去扭打她。

    “别，别……”张秋红先猛笑了一阵，再阻止林丹道，“这事可能跟葛正宏有关系哦，他说什么了？”

    “我都懒得听，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挂了。烦不烦啊，天天这样。”林丹停止打闹，在张秋红床上坐了下来。

    “丹丹，这回，你可能是错怪他了，也许他是好意呢。”张秋红正色说道。

    “好意，好意个头哇！他就巴不得我出点事！”林丹一想起那天葛正宏的话，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无缘无故说你会出事，确实讨厌。不过当天晚上，你就莫名其妙地发烧了，这事不能不说有点邪门。”张秋红想起那天晚上林丹幽幽的叫声，还是背后一阵发寒。

    “是啊，林丹突然高烧，实在吓人呢。”一直没吭声的李琴音插嘴道。

    “最邪门的还不是这一点，而是咱们送林丹去医院，医生死活不肯收，咱们坚持要住院，葛正宏却自作主张，要把林丹弄回来。”张秋红想起失踪的钟老师，心头一凛。如果那天晚上留在医院，是不是林丹也会失踪？

    林丹听张秋红说过那天晚上葛正宏的表现，不过她对葛正宏的反感不是一般的深，根本不愿意去想他还有什么可取之处，见张秋红这么说，不干了，反问：“你不会觉得我们应该感谢他吧？我生病，谁要他跟去了？你们谁也没有去请他吧？”

    张秋红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林丹，就是太任性，不过先入为主，谁叫葛正宏一开始的表现就那么差呢。退一万步说，两人的差距有如云泥之别，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一起的。

    “对了，齐青云怎么这些天都没出现？”李琴音问道。有一段时间，齐青云几乎每天都要来早请示，晚汇报，这些天却踪影全无，实在有些罕见。

    “我也不知道啊，不知道他去哪儿鬼混了。”林丹苦恼地咬咬指甲。上次吃过夜宵，齐青云把她送回宿舍后就走了，也没有说什么话。第二天，林丹等了一早上，齐青云竟然没有过来叫她吃早点，并且从那以后，齐青云竟然就失去联系了。林丹也给他们宿舍打过电话，但接电话的老头很不爱理人。男生宿舍没有传呼，老头不愿意爬楼梯，所以不管找谁，一律都说没人，而因为这两天事情比较多，林丹也没有过去找他。

    “其实你该好好听一下，看葛正宏要跟你说什么的。”张秋红叹息。

吞噬 第一部分 第三章  夜探医院（1）

    01

    谁也没有想到，那竟然是最后一次得到葛正宏的消息。第二天，当林丹接受劝说，决定去找葛正宏谈一谈时，葛正宏失踪了。

    同宿舍的人说，一早起来就没见葛正宏。但他们印象里，甚至不记得葛正宏有没有回来过。葛正宏太沉默了，沉默到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就像大家都不容易注意到墙角的一个盆在与不在一样。

    张秋红与林丹问了三个人关于葛正宏的事，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有人说他一早就回来睡了；有人说他一直没回来；有人说他先回来了，后来又出去了。林丹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同情。一个人如果混成这样，实在是有点惨，原来对葛正宏的行为很厌烦，现在却有些理解起来。葛正宏总是与外界太格格不入了，才会把自己想象的当成事实。不过林丹想到葛正宏把自己想象成他女朋友，还是有点不爽。

    张秋红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去问白希文：“你有没有看到葛正宏？”白希文正开了水龙头，哗哗哗冲一双鞋，也没听见她说什么。相反一个张秋红没见过的人说道：“葛正宏？是不是那个怪怪的家伙？我昨天半夜还在操场看见他呢！”

    “操场？”张秋红一呆。这时，白希文回过头来才看到张秋红，赶紧说道，“这个是我老乡，来找我借东西的。”

    “哦。”张秋红点了点头，见白希文正忙着，先拉着林丹出去了。她心里有一种感觉，如果这时找不到葛正宏，也许有些东西就永远也搞不清楚了。张秋红拉着林丹就跑向操场。

    操场上空无一人。跟平时比起来，没什么异样之处。

    林丹四处看了看，嘴里不时嘀咕：“秋红，也许他只是出去了一趟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秋红一声不吭。林丹抬头时，却见张秋红面对医院方向，凝神不动。

    “怎么了？”林丹问道。

    “我在想……昨晚上，他也许是去了医院？”张秋红突然说道。

    “他病了他宿舍里的人都不知道？那也太……”林丹不满道。

    “不是。”张秋红摇摇头，“我总觉得，葛正宏是知道什么内幕，他失踪肯定跟内幕有关。”“啥内幕？”林丹突然觉得脑子有些短路。

    “笨。”张秋红点了点林丹的脑袋，“医院的内幕啊。我们为什么会在医院遇到那么奇怪的现象。”

    “嗯……”林丹怕张秋红再说，假装明白了，突然又问道，“他为什么会知道？难道是他搞的恶作剧？”

    张秋红气急败坏，给了林丹大大一个白眼，说道：“你还觉得那是恶作剧吗？那个医院肯定有古怪。从他坚持不让你住进去开始，我就觉得他应该知道什么。这次他失踪，也许是半夜去探看医院的秘密了……”

    林丹吐了吐舌头，过了会儿，见张秋红不说话，问道：“那要不我们去医院看看？”

    张秋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怎么了？”林丹觉得张秋红很反常。

    “没什么啊。”张秋红拧着眉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什么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的。”林丹轻声嘀咕。张秋红在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否则很容易发飙。

    过了会儿，张秋红长出一口气，说道：“回去吧。”

    “啊？”林丹傻傻地看着张秋红。张秋红一笑：“我们是要去医院看看，但不是白天。”

    “……”林丹也不问了，看看张秋红，等她解释。

    “小白！白天去医院看不出什么名堂来的。最多也就是像那天一会儿有人一会儿没人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晚上也许会有别的情况。”张秋红想起那天医生和葛正宏的反应，笑了笑。“对哦。那些实验动物失踪，也都是晚上的事。”林丹总算是跟张秋红有了点共鸣。

    “我们再拜托李琴音去打听下医院的内幕消息。”张秋红好像胸有成竹的样子。林丹却害怕起来。那个医院听上去很诡异，万一里面真的有不妥，她们俩夜探医院会不会有危险？

    “要不，咱们别去了吧。”林丹总觉得心里有些毛毛的。虽然那天晚上的事她一点都不知道，但从医院回来后，张秋红等人的昏睡，她却是亲眼所见的。

    “不管葛正宏了？也许他是为了你才去医院的。”张秋红一改平日的样子，对林丹严肃起来。

    “又不是我叫他去的……”林丹撅着嘴嘀咕，又说道，“他失踪了，咱们报警不好吗？就凭咱们两个能成什么事。”

吞噬 第一部分 第三章  夜探医院（2）

    “咱们拿什么去报警啊。失踪一天好像也不成为报警的理由。估计他们不会理的。失踪的是小孩或者是女性还有可能引起重视，一个男人失踪一天，没人会当回事。”张秋红要比林丹老成多了。

    林丹几乎是哭丧着脸被张秋红拖回宿舍的。

    “琴音，拜托你去向你叔叔或者婶婶套套近乎嘛。实在不行，找你小堂妹也行。关于校医院的八卦，他们总应该知道一些的！”事实是，张秋红在向李琴音拼命套近乎，李琴音却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得了吧，你这小丫头一直是本宿舍第一大八卦。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不跟你说你也会去问的，今天倒装起样子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林丹扑过去对李琴音上下其手。李琴音笑得喘不过气来，只好告饶，答应过去跟她叔叔婶婶，至少也是小堂妹打听下情况。

    02

    白希文得知张秋红要夜探医院，第一个念头就是反对。张秋红却缠着白希文要他带自己再去会会白希桐和疯三。白希文说疯三已经许久没犯病了，偏巧这几天医院出事，他就犯病。张秋红觉得，这里面应该有一定关系，就像关节炎每到潮湿天气会犯一样。不过她印象中，精神病人在春天容易犯，但现在都是秋天了还犯，所以她感觉这次医院人员失踪事件，应该跟当年的月亮吃人事件有牵连，也许是相同的东西刺激得他又发病了……搞不好这些人，还有实验动物也是被月亮“吃了”，不过是没有目击者。但不管怎么说，总要搞清楚再说的。另一个方面，她也对所谓的“月亮吃人事件”极为好奇。疯三声称月亮吃人有可能是疯话，但白希桐为何也大叫月亮吃人了？而且现在白希桐的沉默背后，又在掩藏什么？

    张秋红跟白希文来到那间阴暗潮湿的小屋时，疯三与白希桐两人正在吃饭。桌上一碟花生米，一碟拌黄瓜。白希桐用一个有缺口的杯子在喝啤酒，看见张秋红与白希文进来，眼睛也不抬一下，一声招呼都没有。相反是疯三，倒咧着嘴冲张秋红乐。张秋红有点挂不住，强笑了一下，白希文叫了声：“哥！”坐下没话。白希桐慢悠悠地把一瓶啤酒喝完，才斜了张秋红一眼，说道：“我劝你还是不要管闲事的好。”

    “那不是闲事。”张秋红说，“已经有一个老师和我们一个同学失踪了。我觉得这事情很严重。哥，你难道不想知道爷爷是怎么失踪的吗？又想不想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白希桐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显见得事情虽然过去多年，但那件事的阴影依然没有消除。白希文说，希桐以前成绩很好，如果不是经济困难，肯定能顺利考上大学。但经过那次事情以后，白希桐整个人都变迟钝了，就做点小生意，有时候都会找错钱，总有点心神不定的样子。“吃人，吃人，月亮吃人啦！”疯三突然又一惊一乍地叫了起来。张秋红向门外望去，刚过晌午，天却突然阴了，黑蒙蒙的。而屋子低矮，外面阴了天，里面更显得黑暗。

    “不是我不想知道……实在是，这事，绝对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人怎么能跟神仙抗衡。”白希桐长吁一口气，开始回忆那天的惊心场面。月光底下，空无一人，爷爷拿着铜镜出来，突然，没有任何征兆的，白晃晃的月光没了，整个月亮都被什么东西挡住。抬头看时，一个巨大的怪物从月亮里出来，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子就把爷爷给吞了。什么都没有剩下，连那面青铜镜，也不见了踪影。说到这里，白希桐看了看张秋红，说道，“你是个有勇气的姑娘，但这事，不是我们能应付的。我劝你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难道月亮里面真的有怪物？”张秋红打了个寒战，又不愿意表现出怯意，说道，“那这怪物的速度也够快的啊，赶得上光速了。”“不知道是什么怪物，反正不是凡间的。”白希桐摇摇头，“我上的学不多，但我也知道月亮里没有氧气，引力也不够，还没有发现生物呢。”

    张秋红看也问不出更多东西来，与白希文一起告辞了。一直到晚上，李琴音也没有把消息打探回来，不知道是因为打听不到消息，所以不好意思回来，还是因为有什么难言之处，迫得她避开大家。一晃，已经晚上十点。先是远处教室的灯纷纷熄灭，而宿舍里的铃也响了一遍，提示大家，熄灯的时间快到了。张秋红与林丹在宿舍里如坐针毡，李琴音还不回来，医院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吞噬 第一部分 第三章  夜探医院（3）

    “秋红，要不，我们等琴音回来再说吧？”林丹满心的不愿意。她本来就觉得医院里阴森森的，一到晚上，更是让人望而却步，更何况还有那些恐怖的传说。“林丹，你什么时候才肯面对自己该负的责任？”张秋红罕见的严肃。“我要负什么责任！”林丹大声喊冤，“又不是我叫葛正宏这么做的，关我什么事！”

    这时，外面一声口哨传来。是白希文，他们约定的暗号。张秋红冷着脸说了句：“跟你认识这么久，我第一次知道你这么自私。”说完，拿着枕头边的一支小电筒，转身要出门。林丹嘟着嘴，满心不情愿。但张秋红眼里的失望却刺得她心里怪难受的，也不吭声，赶紧换双鞋，跟上张秋红出门。张秋红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脸上才露出一丝笑容。

    这时，门卫处已经空无一人，估计门卫已经去配电室准备拉闸。张秋红与林丹踮着脚尖溜出去，刚走到阴影处，就听见门卫在嚷嚷：“喂，你们俩！上哪儿去哪！都关门了！”张秋红与林丹相对吐了吐舌头，不敢吱声。门卫出来张望了一下，没看到人，嘀咕，“待会儿你们别叫我开门。”进去把门锁上了。

    白希文前面带路，张秋红与林丹牵着手，顺着墙根儿走。熄灯后，校卫队很快就会出来巡逻，如果在亮处走，很快就会被发现，搞不好会被当小偷抓起来，运气不好的话，还要挨个通报批评啥的。两人顺着墙根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体育馆边上，不远处，可以看见医院了。

    眼看快到医院时，却突然听见一阵幽幽的哭声。四周一边空旷，张秋红四顾无人，只有那哭声往耳膜里钻，不禁头皮发麻，摸摸裸露在外面的肩膀，汗毛都竖起来了。林丹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挽住张秋红的胳膊。白希文硬撑着四处打望，却什么也没看见。三个人簌簌发抖了一阵，那声音突然消失了。

    03

    “看那里。”白希文在张秋红耳边低声说道。张秋红正全身神经紧绷着，白希文这一句话，都唬得她一哆嗦。张秋红拍了拍胸口，向白希文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满天茂密的梧桐叶，把路面遮得很暗。这暗淡的路上，却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衣女人，异常缓慢地走着。长发及地，穿着极宽大的衣服。走起路来姿势很好看。白色的衣服也不知是什么质地，柔软而服帖，更显得这女人的身材曼妙异常……只不过，看上去怎么有点像林丹？张秋红摸了下林丹的手，确认她在自己身边。

    白希文却问道：“她是从哪儿出来的，你们谁看到了？”“啊？”张秋红心里一抖：她确实没有注意到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从哪儿走出来的。

    “医院。”林丹答了一句。“我们怎么都没看见？”白希文与张秋红异口同声地问道。

    “她……”林丹已经浑身直打哆嗦了，“她……她是从医院，呃，飞……飞出来的。”

    “什么？”张秋红一声惊叫，抱住了白希文的胳膊，白希文也拍拍她的背，林丹一个人站在那儿，两腿发软，直往下滑，张秋红赶紧拉住她。

    “什么人？”突然一阵喝声传来，随之有几道手电光。张秋红被光照着，晃得睁不开眼睛，正不知道说什么，突然有人说道：“林丹，你怎么在这儿？”

    张秋红苦笑：美女果然是美女，狼狈成这样子，还是被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来的是巡逻的校卫队。但这时，面对他们的出现，张秋红只觉得如释重负。一阵风吹来，背后凉飕飕的，原来衣服都被汗湿透了。白希文的胳膊上也黏糊糊的，看来也不好受。

    “你们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干吗？”一个站在远处的人问道。

    “李老师，我们班的三个同学。”那个人拍了拍白希文的肩，白希文赶紧应声：“哦，林丹病了，我们送她上医院。”

    此时的林丹，一身冷汗，两腿发软，看上去确实像病了。“你和林丹一个班的？”李老师略带点怀疑地问道，看来林丹的大名确实是无人不知。“是啊，一个大班的。”张秋红对那个人有点印象，赶紧圆谎。

    “什么病？严重不？如果不是很严重的话，就回去好好休息，天亮再上医院。这会儿只有急诊，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李老师似乎很关心林丹。

    “不是很严重。”张秋红见林丹这样子，估计再进医院，只能是以病人的身份了，赶紧问道，“丹丹，你觉得好些没有？”

吞噬 第一部分 第三章  夜探医院（4）

    “好多了。谢谢，我已经好了。”林丹还有点哆嗦，但怕露马脚，赶紧说道，“我想回去躺会儿就好了，不用上医院了。”

    李老师却也有点松了口气的意思，叮嘱了几句让他们赶快回去，就带着校卫队的人先走了。

    啰嗦了这半日，再看向刚才的地方时，哪还有那个白衣女人的身影。

    张秋红心里有许多疑问，但也不敢多作逗留，赶紧扶起林丹，跟在校卫队的身后向宿舍走去。

    费了许多口舌，才算进入宿舍。躺在床上，林丹紧闭眼睛，汗出如浆。那个凭空出现的白衣女人，把她吓得不轻。

    “秋红，你睡着了吗？”良久，林丹突然出声问道。

    “没有。”张秋红勉强应道。她突然觉得自己很不愿意跟林丹说话，也不愿意听到林丹的声音。但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自己也莫名其妙。

    “那个女人……我只看到像一道光一样，从医院上空直接落到我们面前的梧桐树下，速度好快。”林丹用很平淡的口吻说道。

    张秋红恨不得掩起自己的耳朵来，又把被子紧紧掖了掖，才鼓起勇气问道：“你没有看花眼？医院上空的，也许是什么飘浮物。怎么可能是那个女人。”

    “我没看错。”林丹固执地说道，牙齿狠狠地咬着手指，借以消除心中的不安。“真的是那个女人，像投影一样，刷地就过来了。”林丹见张秋红不吭声，又执意强调。“你说，为什么李老师他们看见了我们，却没有看见那个女人呢？”林丹等了半天，也不见张秋红回答，又问道。

    “先别说那么多了，睡觉吧！”张秋红闷声说了句，再不开口。李琴音和秦晋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李琴音可能在叔叔家留宿了，但秦晋怎么也不在宿舍呢？张秋红心里觉得，如果她们俩有一个在，也许气氛就不会这么阴郁了。

    宿舍里静悄悄的。整栋宿舍楼，整个校园，也都一片安静。

    吱嘎一声响，一声幽幽叹息。林丹想，张秋红没睡着，便安心了一点。一回想刚才的场面，林丹就忍不住要打哆嗦，她很想齐青云此时就在身边。一转念，竟然又想起葛正宏来。这种情况下再想到葛正宏，也就觉得他不再那么讨厌了。

    张秋红听着林丹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的厌恶感轻了一些。

    两人进校后，一直情同姐妹，林丹比较柔弱一些，张秋红则为人率直，所以张秋红对她很照顾。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张秋红发现自己有点厌恶林丹。

    张秋红一直在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林丹的呢？仔细回忆，好像就是那天晚上送林丹去医院。一觉醒来，厌恶就像棵小草在心里发芽了。到今天晚上见到那个白衣女人，厌恶差不多到了顶点。

    林丹跟往常也没什么变化啊？一直娇滴滴的，有点任性，有点刁蛮。为什么往日能欣赏她，最近却这么反感？林丹没变的话，变的就是自己了？张秋红百思不得其解。

    04

    一望无际的黄土地，远处，有几间低矮的茅屋。茅屋前，一个已经几近干涸的水池。茅屋里，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汗出如注，咸咸的汗水从眉毛上滴下来，用手一抹，不小心流进眼里，又涩又疼。

    外面，日头是白色的。白得让人睁不开眼来。放眼望去，一马平川，黄土地上，草也不见一根。

    走进茅屋，有几个匠人正在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什么，又有人在混浊的黄水里研磨，不时地停下来，看一看手里东西的进度。

    “嘚，嘚……”远处，有气无力的马蹄声传来，似乎马也因干渴而显得无精打采了。

    “来了？来了！”几个匠人惊喜各半，放下手里的活计，向门口拥去。角落里有一个瘦小的匠人，抬头用期望的眼光向外看去，过了会儿，又低下头。

    “……”

    门口，没了声音。

    角落里的匠人抬起头来，此时才看清，这竟然是个瘦弱的女孩。可以看见，她的脸很清瘦，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但此刻却没有丝毫神采。而边上的其他几个匠人也垂头丧气，退回去干自己的活。

    “冬子……”女孩低低地问了一句，听不出有任何感*彩。

    冬子从马匹上滚落下来，一声不吭，眼睛里缓缓流下泪来。红色的泪。

    “十二……”小女孩还是不死心，依旧顽固地问道。

    冬子从背后解下一个包来，缓缓解开。一颗人头。血肉模糊的人头。

吞噬 第一部分 第三章  夜探医院（5）

    匠人们早已哭不出来，手里的活停了停，又叮叮当当地敲开了。

    “拿来。”小女孩咬着嘴唇，脸色白得像雪一样。

    冬子将另一个包裹打了开来。一层又一层，层层叠叠。一层，一层，又一层。一共解开了十二层布，每一层布都血迹斑斑。

    包袱皮都解开之后，一面笨重的铜镜露了出来。

    上面刻着繁琐的花纹，只是累累花纹里，浸染着不吉的暗红色。

    那是血。

    著名的铸镜世家，欧阳家族的血，全洒在了这累累花纹里。每一枝繁琐的花纹，都浸透了鲜血。

    小女孩转过身去，听不见任何声音，但其他人都停了下来，看着她肩头抽动，说不出一句安慰话来。

    欧阳家族的铸镜技艺闻名于世，到这一辈，生了十二个儿子，个个是铸镜好手，名动一时。所有的富贵人家女儿，都以出嫁时能拥有一面欧阳世家铸的铜镜为荣。就连女儿欧阳凤，也学得一手上好铸镜手艺。

    他们的名气，已经传到了圣上耳中。这本是荣耀，谁知，却给欧阳家带来漫天血灾。

    皇帝杀人不需要理由，而何况这次皇帝有理由杀人。他要欧阳家给铸一面镜子。一面让他的美人见了能展颜一笑的镜子。

    欧阳凤的父亲欧阳井接旨便知被仇家陷害，当场活活气死。十二个兄长，连同全家老小被下了狱。后来，欧阳凤与兄长一起被押到这里，继续为昏君铸镜。

    没想到，那个美人却是比褒姒还难缠。铸成了面镜子，送去，送镜的人被砍了头，只剩家仆欧阳冬把人头和铜镜带回来。送了十二次，退回来十二次。

    现在，人头和镜子，都到了欧阳凤手里。

    炉火通宵达旦，叮当声昼夜不绝于耳。

    又一次东方发白，欧阳凤看着手里的青铜镜，凄然笑了笑。规定的时间又到了，这次，再没有兄长挡在自己身前。

    欧阳凤对着自己亲手打造出来的镜子，精心梳洗，又唤冬子：“冬子哥，把那东西拿来。”

    冬子红肿着眼睛，拿出一块白色麻布：“小姐……”

    欧阳凤一笑：“我给我爹、我哥哥们戴次孝。”眼圈又有些红，却忍住了。

    “这样面君，死罪……”冬子劝道。

    “那个奸妃在侧，不是死罪，我还能有活罪吗？”欧阳凤从容地梳洗头，把头发抿了又抿，一头秀发，梳得溜光水滑，再细细地插上一根簪子。

    “镜子，你拿来。”欧阳凤转过头去，屋子里摆足了十二颗人头。欧阳凤再次笑了笑，落在冬子眼里，那笑容却尽是肃杀与绝决的意味。

    眼前一片血红。满天满地的鲜血。浓烈的血腥气让人掩鼻。

    “啊……”一声尖叫。张秋红缓缓睁开眼来。

    做了个噩梦。张秋红松了口气。但梦里，欧阳凤的悲怆与愤怒，却久久不散。“好久没看电视了，怎么做了个这么离奇的梦……”张秋红摇了摇头，再看表，已近天明。

    05

    宿舍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有些微弱的光线，但还没有很亮，一切若隐若现。张秋红睁着眼睛，望着宿舍里的摆设。不知怎的，想起梦里的遭遇，心里又悲又恨，不禁眼圈一热，流下泪来。

    张秋红静静地躺了会儿，又用手拭去眼泪，可怜的欧阳凤……不觉间，哭得枕头都湿了。张秋红正沉浸在悲伤里，却突然听见一声轻笑，非常细微，但异常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张秋红身上一冷，脖子僵直地转过去，没有人在。是谁在笑？张秋红抱紧被子，瞪大眼睛四顾，宿舍里，还是灰蒙蒙的。四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些书本、茶杯，还有几面镜子。

    在凌晨的暗淡光线里，张秋红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发虚，不敢去看那几面镜子。

    偏偏自己的床靠墙，墙上就有一面大镜子，张秋红只要睁开眼睛，就会看到这面镜子。

    张秋红突然想起来宿舍里还有一个人，小声叫道：“林丹？丹丹？”

    林丹也许是睡得很沉了，没有回答。

    “唉！”张秋红听见自己叹了口气，目光茫然地落到镜子上。突然想起，这宿舍里，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

    “林丹?!”张秋红猛地跳了起来。

    林丹的床上，布帘子垂着，一点动静也没有。

    林丹有轻度鼻炎，呼吸声很重，而今天，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听见，张秋红不得不起疑。

    “唉！”又一声轻轻的叹息。张秋红猛地跳了起来：不是自己在叹气！是谁？还有谁在这屋子里?!

    张秋红回头四顾，没有人。而林丹床上的布帘子，依旧那么低垂着，一动不动。

    张秋红一咬牙，猛地抓住林丹的帘子，一把掀开。床上，两床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林丹似乎没有回来过。

    可是……张秋红疑惑了，她是跟林丹一起回来的啊。

    难道自己是在做梦？张秋红拧着眉头想了一想，昨天回来时，李琴音和秦晋都是不在的。那么……张秋红壮起胆子走过去，把李琴音床前的帘子掀开，里面空无一人。张秋红咬着牙，又掀开秦晋床前的帘子，也没有人在。

    林丹上哪儿去了？张秋红把嘴唇咬得发白，手抖个不停，有一个她最不愿意接受的可能，不自主地浮了上来。

    又一声轻笑，从背后发出。张秋红毛发直竖，打开门，直欲冲出去。这时，整流器噼啪几声，两盏日光灯次第亮了起来。

    张秋红拍拍胸口，原来，不觉间已经到了起床时间。

    张秋红再看宿舍，一切安静而又整齐。突然，均匀的呼吸声、慵懒的哈欠、迷迷糊糊的牢骚，都响起来了。

    “真讨厌，这么早就要起床……”张秋红听到林丹的嘀咕声响起。而李琴音的哈欠也接着响起：“就是啊，真讨厌，我都还没睡醒呢，这灯光太刺眼了！”

    “秋红，你怎么站在地上？你把灯关了吧，我们再睡会儿。”秦晋探出头来，看了张秋红一眼，说了句话，又继续呼呼大睡。她没有注意到，张秋红站在那儿，身子一直在发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这两天太累了吧……”过了很久，张秋红才拍拍胸口，又揉揉晕乎乎的脑袋，拉灭了灯，躺回床上去睡觉。

    没睡多久，广播也响了起来。“该上操了。”林丹迷迷糊糊地说道。“不去，困死了。”李琴音睡梦中扔出一句，把被子拉到头上，继续大睡。

    此时的张秋红，却什么也听不见了。如果这三个人有谁起身看一下都能看出，张秋红熟睡的脸上神情极不平静。眼睛紧闭，眉毛拧在一起，好像很痛苦。但偏偏没有一个人醒来。

吞噬 第二部分 第四章  离奇车祸（1）

    01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后，白希文睁开了眼睛。日光灯亮得晃眼，白希文皱皱眉头，翻了个身，继续睡去。脑袋里隐约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张秋红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去上操。但困得厉害，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而这时，白希桐正面对着一件令他哭笑不得的事情。

    要想批发到新鲜而又便宜的水果，只能天不亮就起床。四五点的模样，白希桐的三轮车里，已经装了满满一车水果往回走。走在路上时，天还是黑的，不过月亮却很好。白希桐有一点愣神，他突然想起若干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毁了他一生的夜晚。

    夜清凉如水，月亮慢慢地下去了，而东方已经发白。白希桐有点出神的时候，对面来了辆汽车，只听见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司机停住了，用大灯晃了晃白希桐，大声骂了句什么。

    白希桐歉意地笑了笑，这才发现，贪看月亮，自己不知不觉走到马路中间来了。这月亮，白希桐已经有十几年没敢看了。月亮好的时候，他都在屋里点着蜡烛发傻。自从白希文考上大学，他又做上这生意，才算跟月亮又打上照面了。

    爷爷……白希桐抹抹眼泪。如果爷爷没有出事，自己现在做什么呢？白希桐又笑了。

    这时，又听见身后一声极为尖厉的刹车声，白希桐回过头去，心想，难道又有谁跑马路中间去了？凌晨时分，怎么这么热闹？

    白希桐回头看时，却见那辆车停在马路中间，车上下来两个走路歪歪倒倒的家伙，其中一个额头上还在流血。

    “咋回事？要帮忙吗？”白希桐还对刚才的事心怀歉意，走上前去。

    没想到，不去还好，白希桐一走过去，这俩人发疯似的大叫起来：“鬼！鬼！有鬼啊！快跑啊！”没走几步，却又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地上了。

    白希桐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心道：“这俩哥们可没少喝啊。”又耐心问道：“你们有没有家人电话？喝这么多酒，不宜开车，我帮你们打电话，叫他们来接吧。”

    “鬼，鬼！”额头流血的那个人嘴里嘀咕着，使劲要爬起来，但两腿软得可以。白希桐直念阿弥陀佛，就这两条腿，刚才还能踩住刹车，实在应该感谢天上神灵啊。

    这时，两个醉鬼又哇的一声，大喊：“鬼！鬼！不要过来，不要过来！”说着，啪一下，重重地打在白希桐脸上。

    白希桐又怒又气，无缘无故挨了一巴掌，真不值。不过，此刻如果放任他们不管，一会儿再来辆车，估计得出人命。虽然天快亮了，但看东西还不清楚。

    白希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这两个醉鬼拖到马路边上，却见他们还挣扎着要往马路中间爬，嘴里还在乱叫，不过叫的内容却变了：“美女！美女！好多美女！”

    白希桐哭笑不得，摁住这个，那个跑了。摁住那个，这个又已经溜到马路中间了。而远处有车灯，白希桐担心出事，突然灵机一动，解开一个醉鬼的裤腰带，从另一个醉鬼的裤腰带中间穿过去，停下来一看，乐了。

    两个醉鬼都要站起来，往马路中间走，但俩人身高相差颇远，谁也站不稳，走不远，刚走两步，又跌坐下了。白希桐这才拍拍手，准备回去。

    看看车停在中间，又担心可能出事，遂过去推车。正推着车呢，听见一群人过来了，大呼小叫的。

    原来，这一群人是来找那两个一夜未归的醉鬼。白希桐松了口气，刚跨上三轮车要走，俩醉鬼却指着白希桐不停嘟囔。

    其他人见了这俩醉鬼的模样，先是大笑，又想办法把他们解开。他们的酒似乎醒了不少，不再嚷嚷着美女了，却又指着白希桐含混不清地叫着什么。这群人以为有什么不妥，先把白希桐扣下了。

    白希桐百般解释，这些人就是不听。一群人一拥而上，把白希桐连他的车一起扣下了。有的人还趁乱去车上拿水果吃。

    白希桐坐在椅子上，无奈地等着。这群人把他连人带车扣下后，也顾不上理他，就忙着伺候自己的同伴了。

    白希桐起得也早，这会儿困劲也上来了，心想反正今天这生意是做不成了，干脆睡上一觉吧。刚迷糊着，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原来，那两个家伙的酒也醒了，正嚷嚷着昨晚见鬼了呢。

    白希桐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两人却说出一番让他咋舌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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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噬 第二部分 第四章  离奇车祸（2）

    原来，他们一群人在酒吧聚会，凌晨才散。在开车回来的时候，先还一切顺利，突然就看到马路中间出现个白希桐。这下酒也醒了不少，赶紧刹车。

    白希桐走了，他骂了两声，继续向前开。不过，刚打着火，马路中间又出现个骑三轮车的人影，赫然就是刚才过去的白希桐。他们先还没有注意，因为天刚蒙蒙亮，只看到衣服差不多，以为是两个一起的。而到看清时，这个人影已经近在车前了。他们赶紧踩了下刹车，只听到一声闷响，那个骑三轮车的人影，连人带车被撞翻了。

    他们吓得腿都发软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顾不上下车查看，又继续向前开去。但这当儿，又一个骑三轮车的人影出现。而且，这辆三轮车又一次直直地向车撞来……

    一声脆响，车灯碎了。他们下车看去，地上却哪有三轮车和人的影子？

    正在奇怪，白希桐却反过来找他们……他们以为是刚才撞死的人来找他们了。

    正咋呼着，马路中间又突然出现一群女子，个个美艳如花。他们一时也忘了刚才的奇事，只叫着嚷着要往路中间冲。幸而没车，也幸而白希桐把他们拉住。

    “喝多了，眼花了吧？”白希桐苦笑了笑，说道，“既然没事，那我先走了。”

    “等等！”一个女的叫了起来。

    “怎么了？”白希桐诧异地问道。

    “血！好多血！”那个女的叫得声音有点大，白希桐晕乎乎地想着。

    02

    白希文接到电话赶到校医院时，简直惊呆了。白希桐浑身缠着纱布，还时不时地有血渗出来。白希文刚想说话，白希桐见他来，一激动，纱布底下又隐隐露出血色。

    “怎么会这样？”白希文眼圈红了，“哥，咱以后不干了。我马上毕业，我养活你。”

    “傻孩子。”白希桐疼得龇牙咧嘴，却看着白希文笑。

    这时，白希文才看到那两个站在病床边，正满脸愧疚的人。

    “是你们撞了我哥？”白希文怒火万丈。到现在这两人还一嘴酒气，显见喝得不少。白希桐做这点小生意，本来就很累，整天早出晚归，现在还给车撞了，白希文的眼光几乎能把人吃下去。

    “希文，你冷静点。”白希桐苦笑一下，想伸手去拉白希文，但伤口被牵得发疼，只好作罢。

    “对……你，你……冷静点！”这两个人结结巴巴，生怕白希文打他们出气。

    “希文，怎么回事？”一个女声传来，白希文扭头一看，张秋红来了，身后紧跟着林丹。

    白希文接到电话说白希桐出车祸时，全没了主意，只知道住院短不了花钱，自己除了白希桐给点生活费，也就靠勤工俭学挣点。事情紧急，就打电话向张秋红求助。张秋红睡得不省人事，林丹把她从床上拖了起来，又使劲掐了她几下，才算是能睁开眼睛。不过，接到白希文电话后，张秋红立马清醒了。

    张秋红也没什么钱，不过幸好林丹还有点，两人略收拾一下，便向医院来。

    不料，林丹进了病房后愣了愣，对其中一个人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呃，你认识？”张秋红看白希桐神志清醒，放下心来，转眼去看林丹。

    “他是齐青云啊。”林丹有点恼怒地说道。这个浑蛋，这么多天不见面，竟然跑去喝酒，喝醉了不算，还撞了人。张秋红这才认出，那确实是齐青云，不过是一夜未眠，神色憔悴，一时竟没认出来。

    “丹丹……”齐青云看到林丹，也长出了一口气。他自从遇见这事后，早就清醒了，冷汗流个不停，虽然是清冷的早晨，想到后果，衣服都湿透了。不过这时见到这是林丹的熟人，总算是松了口气。好歹不怕被人讹诈了，而且这事有可能捂住。如果这事被学校知道，显然没自己好果子吃，搞不好会被开除：夜不归宿加酗酒加酒后驾车。

    “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怎么撞了？”张秋红也不知道在问谁。

    白希桐的脸色却变了变，齐青云两人一听，脸色也变了。细心的张秋红还看到，齐青云打了个哆嗦。

    “大哥，你看，都是熟人，咱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坐会儿……”齐青云边上的人对白希桐说。

    白希桐点了点头，又不知道牵着哪里，疼得咧了咧嘴。

    白希文看了看白希桐，白希桐示意他跟他们出去。张秋红看出他的心思，低声道：“你去跟他们了解下情况，我在这儿看着，别担心。齐青云是学生，让交警知道，会通报学校，搞不好要开除。尽量自己解决了吧。”林丹听见了，感激地看看张秋红。齐青云看到林丹进来，本来都没有留意张秋红，听她这么说，不禁仔细看了看她。

吞噬 第二部分 第四章  离奇车祸（3）

    一眼看去，不禁愣了，昨天在马路中间出现的众多美女，就长了这么一张脸……不过想想也觉得荒唐，嘴张了张，又没说话。不过张秋红看到他神色有异，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坐在校医院附近的小酒吧里，白希文要了杯白开水，林丹要了杯豆浆，齐青云要了两杯热果珍，这才介绍身边的矮胖子道：“这是我的堂叔，齐明。”又红脸道，“他也是我们校友，这次过来看我，顺便找以前的同学聚会，一高兴，就多喝了点……可是今早的事，实在是意外。非常抱歉。”

    白希文肚子里嘀咕，一句抱歉就有用了吗？如果不是看在林丹面子上，早就翻脸了。不过看到林丹恳求的眼神，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只好听他们继续讲下去。

    “今天的事……”齐明手捧着发烫的杯子，好像是怕冷似的，喝了一口，才鼓足勇气说道，“今天的事，实在是太邪了……”

    邪？白希文一听到这个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其实，我们没撞到你哥。”齐青云说道。

    “你……”白希文气得说不出话来，心道，莫非想赖账吗？

    “真的……你可以去问你哥，我们真的没撞到他。”齐明也说道。

    “没撞着他，他怎么能伤成那样？难道你们还是见义勇为的英雄，把他送来医院的？”白希文的气上来了，他们既然这样说，自己也不用给他们留面子。

    “不是，你误会了。”齐明看到白希文脸色铁青，赶紧解释道，“我们没有撞到他的人……”

    “撞到车了？那也一样啊。”林丹赶紧缓和气氛，她知道齐青云家有钱，应该不在乎这点医药费，而白希文一向很穷，有时候张秋红偷偷给他买好吃的，这个她都是知道的。她也认出白希桐来了，就是校门口卖水果的大叔，估计更没什么钱了。

    “唉！”齐青云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时，有个人影从门口走了进来，白希文抬头去看，原来是张秋红也来了。白希桐在医院还是放心不下，叫张秋红过来看看。他的意思是，尽量别难为人家。

    白希文正气得脸色铁青，张秋红却说道：“希文，大哥说……他真的不是他们俩撞的。”

    “啊？”白希文登时呆了。林丹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错了。没有任何人撞他。他连跤都没有摔，好端端的，突然就受伤了。”张秋红知道白希文在想什么。

    齐明叔侄却苦笑着看看白希文，低声道：“他虽然这么说，但医药费我们还是会负担的。”

    “这……”白希文虽然人穷，但也绝不能接受施舍，说道，“既然人不是你们撞的，那你们能把他送来医院就很感谢了，医药费我们自己想办法。”

    “不，这事我们是有责任的。”齐青云说道，“说实话，我看到我撞了人的，我明明看到他连人带车倒在我车下。可是我下车时，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也没有车子。”

    听了齐青云的话，齐明还好，毕竟是亲身经历过，在座的其他三人，却都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03

    “会不会是这样？”张秋红沉思着，“当时那里有面镜子，大哥人骑过去了，但镜子里还能看到他的影子……车来的时候，撞到了镜子，镜子里的人影就碎了。你们其实没有撞到人，撞到的是镜子。”

    齐明、齐青云叔侄一起摇头。清清楚楚，当时没有镜子，事后也没有看到镜子的碎片。而且，如果有镜子，撞到的也是镜面，镜子中显示的人影，从视觉上应该离镜面有很大距离。而且白希桐背对这个方向，他们看到的应该是个背影。可是他们明明看到，那个骑三轮车的人影，的的确确倒在了车轮下，面朝他们。

    “难道……是你们开到了镜子里？”一直不吭声的林丹突然来了句，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瞎扯。”齐青云低声说道。林丹听了，狠狠地拧了他一把，几天不出现，一出现就闯祸，还对自己这样，真是不想混了。

    “也不是没有可能。”白希文听到镜子两字，不知怎的，想起来白希桐曾经给他讲过的那一夜，爷爷失踪的那一夜。而张秋红也正想到此处，遂拍了拍白希文的手。白希文又说道，“昨晚的事，的确古怪。我哥是在车祸后好一阵子才发现受伤的，而且他一口咬定你们没有撞到他……看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还需要再调查。”

吞噬 第二部分 第四章  离奇车祸（4）

    “拜托……”齐青云很紧张，眼神带着恳求地说道，“不管那是怎么回事，医药费我们付了，但请千万不要通知交警。要是学校知道，我就完蛋了！”

    “不行的，”白希文说道，齐青云立马紧张了起来，林丹刚要说话，白希文又说道，“我们可以不找交警，但一定要自己查清楚是怎么回事。如果这不是你们的责任，我们不能要你们的医药费。”

    听到此处，齐青云松了口气，齐明却说道：“你们都是学生，医药费我们先垫付吧。如果查清楚不是我们的责任，你们再还给我们也不迟。”

    白希文确实没钱，听到此处有点犹豫。林丹却插话道：“哎呀，希文，你不用客气，要是他夜不归宿加酗酒加酒后开车的事被学校知道了，肯定要开除，要点钱当遮口费好了！哼，这事换了我，我肯定敲他一笔，才没让他这么好过。”

    白希文闻言一笑，张秋红却心里白了林丹一眼，她对林丹的厌恶似乎越来越深了。刚才林丹嗲嗲地叫希文，她一摸胳膊，已经出来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丹却没想那么多，又亲热地一挽张秋红的胳膊，叫道：“秋红，咱们去看看希文的大哥吧。”

    张秋红不动声色地抽出胳膊：“大哥半夜起来上货，出了这档子事，还没吃东西呢，我找个店，给他熬点鸡汤粥送去。”

    白希文感激地看了张秋红一眼，对齐明叔侄道：“你们也回去休息吧，以后少喝点酒。”说完就拉着张秋红走了。

    齐青云要跟林丹说话，林丹白了他一眼，一转身追张秋红去了。

    时间还早，许多店都刚买菜回来，正在洗菜。张秋红找了好几家，才有一家答应帮他们熬鸡粥。张秋红怕白希桐有事，把白希文先打发回去了。林丹忙前忙后，张秋红看了又有点过意不去，她不知道自己对林丹的敌意是从何而来的，想想有点愧疚。而昨天晚上，以及今天早上，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搞得她脑袋乱成了一锅粥。

    张秋红边想边敲敲脑袋，林丹看了，笑问：“怎么了？头疼？”

    “不是……”张秋红顺口说道，“昨晚……”看了看林丹，顿了顿，又说道，“没什么，昨晚没睡好，所以有点头疼。”她突然觉得，昨晚的事也很古怪，自己也不知怎么想的，决定把这事对林丹隐瞒下来。

    这时，鸡汤粥也熬好了，张秋红把鸡汤粥装进一个保温罐里，小心翼翼地提起，向医院走去。

    林丹看到张秋红脸突然沉了下来，吐了吐舌头，不再吭声。张秋红一直是她最好的朋友，但有时候她很怕张秋红。张秋红板脸时，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自己是不是前辈子欠了张秋红什么，这辈子注定该还她。

    时间还早，医院里却有了不少人，感冒的、拉肚子的、运动受伤的、配眼镜的，看起来很忙碌。

    张秋红提着鸡汤粥进入病房时，白希桐已经疲倦得睡着了。白希文坐在旁边看着白希桐，眼睛里隐约有泪光闪动。张秋红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坐在边上。平时叽叽喳喳的林丹，也一反常态地一声不吭。

    屋子里气氛沉闷，几乎令人窒息。

    这时，一个童音响起：“爸爸，爸爸，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嘛！”

    声音很清晰，就像在耳边。张秋红四处张望，没看到人影，想许是在隔壁。

    突然，又一个声音响起：“童童乖，童童病了，要病好了才能回家，知道吗？”

    声音依然非常清晰，张秋红这次听得非常真切，就在自己身后。张秋红回头一看，空无一人。她觉得自己像在做梦，迷惘地抬起头，却见白希文、林丹都是一脸惊疑之色，看向自己。

    “怎么了？”张秋红明知故问。

    “有人说话。”白希文脸色很难看，盯着张秋红身后的空地。

    而这时，那个童音又起来了：“爸爸，我是什么病啊，怎么这么久还不能出院？还有，妈妈和爷爷奶奶，他们为什么不来看我？”

    “童童乖，大人都有自己的事做啊，妈妈要挣钱给童童买玩具，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男音很无奈地解释着。

    “你骗人，你骗人！”童音愤怒地大叫，“我上次摔了一跤，你送我去医院，爷爷奶奶都来了。这次，我住了这么久的院，他们为什么不来看我！”

    唉！张秋红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

    “爸爸，这医院里为什么没有人啊？也没有护士阿姨给我打针……都一整天没有护士阿姨给我打针了……”童音继续说着，张秋红却只觉得背后阵阵发凉，而林丹、白希文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甚至连白希桐也醒了，一脸惊惧地凝神听着。

    是谁在说话？为什么看不到人？白希文忍耐不住，冲出去看了一圈。外面人来人往，唯独没有一个闹着要出院的儿童。

吞噬 第二部分 第五章  前缘（1）

    01

    深夜的医院一片寂静，突然，一声刺耳的尖叫响起。齐青云醒了，扭头看时，发现林丹坐了起来，脸上全是汗，头发也被汗湿透了，看上去像是做了个噩梦。齐青云赶紧拍拍林丹的背，又亲昵地替她把汗擦干。躺在床上的白希桐也醒来了，神色有些迷茫，呆呆的，似乎在看着林丹，又似乎透过林丹，看向无穷远处。

    “大哥？大哥！”齐青云注意到白希桐神色不对，连叫了几声，白希桐这才回过神来。白希桐身上虽然有许多外伤，但内脏和骨骼却没有受任何损伤，只是因失血过多，所以体力不支。白希文输了不少血给他，也有些晕，而林丹自告奋勇地要和张秋红留下照顾白希桐。齐青云却想得多些，两个女生照顾一个大男人毕竟不方便，于是他提议自己和林丹一组，张秋红和白希文一组，两组人轮流照顾白希桐。白希文本来还不同意，却拗不过林丹的软硬兼施，终于在张秋红的陪同下回去了。

    校医院里平时不留住院病人，白希桐这是情况紧急，只待输血后情况稳定再转院。到了深夜，医院里空荡荡的，除了这间病房里的三人，再也听不到一丝声响。林丹还手按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样子还没有缓过来。齐青云却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困得不行，躺在旁边的病床上迷糊起来。

    夜深，周围却是一片死寂。林丹看着睁大双眼却一声不吭的白希桐，心里突然又浮现出一丝惧意。整个医院，所有的灯都开着，亮得人心发慌。林丹一直以为，黑暗才叫人恐惧，没想到，这种寂静的亮堂，一样能让人心里发慌。呼吸声清晰可闻，林丹强迫自己在刺眼的灯光下闭上双眼，护士锁门时的嘱咐犹在耳边：无论如何，不要关灯。

    不知熬了多久，林丹看到白希桐终于合上双眼，而齐青云也打起了呼噜，林丹终于有些困了。睡意蒙眬间，林丹听到一些细碎的脚步声，还有轻微的说话声，莺声燕语，说不出的婉转动听。林丹直觉有些不对劲，护士已经把医院的大门锁上了，不到天亮，她是不会进来的。难道是查房？林丹迷糊中想着，却只听见那些脚步声、说话声离自己越来越近，而眼皮却像粘了胶似的，越来越重，怎么也睁不开。

    血光，触目之处，皆是累累血痕，斑驳血迹。林丹睁开眼时，仿佛置身炼狱，血，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血，黏黏的血从房顶上缓缓滴下；湿透了墙壁，又从墙壁里慢慢渗出；汇聚成小水流，在地面上流动……“啊……”林丹双手掩面，尖叫起来。鼻子里却又闻到血腥气，转眼看时，却见双手也沾满鲜血。自己浑身上下，宛若被血水泡过，身上的衣服浸透了血液，又开始干涸，硬硬的，又带点湿，难受至极。林丹颤抖地看了自己一眼，宁愿在这一刻死去。但是那刺鼻的血腥味可不肯放过她，依旧拼命往她脑袋里钻，提醒她的每根神经：她还活着。

    “你满意了吗？”在林丹觉得生不如死的时候，一个轻缓的声音问道，“这样，你满意了吗？”“满意？”林丹呆滞地重复着，“满意？”林丹的脑袋也似乎被灌满了血浆，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意思，自己又该作何反应。

    “还不满意?!”那个声音突然尖锐起来，“血流成河，十三条生命，全断送在你手上，你还不满意?!”“不，我……”林丹不知道在给自己辩解什么，她只是茫然地想：血流成河，十三条生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我只想就此死了……

    “你等着……”那个声音渐渐飘逝，消失在不可知的远方。林丹茫然地睁开眼睛，伸手去解身上的血衣。身上没有感觉丝毫疼痛，那些血，不是自己流的吧。门外似乎传来一丝响动，“谁？”林丹轻声问道。这轻缓的声音，却似使门外的人吓了一跳：“娘娘，是奴婢……”“娘娘？奴婢？”林丹迟疑地重述，脑袋为什么像有一层迷雾似的？这是怎么回事？而且，这些称呼怎么好像很耳熟？哦，是哪个家伙在放电视吧，肯定的，我在做梦，一会儿醒了，要骂他们几句，为什么明明看到我在睡觉，还把电视打开了？“娘娘，奴婢可以进来吗？”外面的声音似乎很胆怯。这是什么烂电视剧，从哪儿找的弱演员啊，天，我这个梦怎么还不醒呢？身上黏糊糊的，很难受啊，快，我要醒来！这是一个梦，林丹使劲地挣扎，让我醒来吧！

吞噬 第二部分 第五章  前缘（2）

    “娘娘？”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林丹睁眼望过去，却见门外似乎真的有个很纤细的身影。林丹低低哼了一声，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个人影走了进来。林丹看到这个纤瘦的人，却似乎丝毫不受这一地鲜血的影响，慢慢走了过来。林丹突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翠依，快替我准备水沐浴。”“是……”低低答应一声，外面有人忙碌起来。林丹心里又有些恍惚，这个梦，好像很真实呢……直到身子浸到水里，觉得温热的那一刻，林丹才觉得不对劲。做梦是不会有感觉的吧？可是，这难道不是梦吗？而这一刻，屋子里的人正在洗洗涮涮，力图要将刚才的血迹去掉。林丹泡在水里，依旧能听到外面有人受不了那血腥味而低声作呕。而刚才，除了翠依，没有人敢靠近自己，显然是没有人受得了自己这一身血衣。

    “翠依，你为什么不觉恶心？”林丹突然转过头，好奇地问道。她依稀记得，自己刚才叫她翠依……翠依闻听，却全身哆嗦了一下，跪下连连磕头。林丹的眉头皱了起来，问个问题而已，至于这样吗？这是什么烂梦啊，梦怎么做，不该自己决定吗？林丹拧着眉头，想要让翠依换副神态，好好说话。可是翠依却依旧在地上砰砰磕头，血都流出来了。“别磕了。”林丹厌恶地说道。翠依抬起头来，神色凄楚，鲜血自额头上缓缓流下，看上去面目狰狞。“滚，快滚！”林丹一看到那血，忍不住发起狂来，抓起身边的东西，一股脑儿扔了过去。翠依却如释重负，几乎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林丹深吸了口气，闭住眼睛，沉入水底，纷乱的长发竟然缠住自己的脖子。林丹猛地坐了起来，她突然感觉，如果不赶快坐起来，这些在水里灵活得像蛇一样的头发会把自己缠死。如果真是梦，这个梦可做得够长的了，林丹无奈地叹息，什么时候才能醒呢？张秋红是不是该来换班了？这几天，张秋红怪怪的，要是她看到我在医院值班，却睡得这么香，她一定会生气的吧？想到张秋红，林丹脑子里清醒了些，她又突然想起，刚才那个声音，听上去很像张秋红呢。

    02

    等林丹醒过神来时，发现手上的皮肤已经泡得发白起皱。泡了这么久吗？林丹扶着浴桶的边站了起来，水却还是温温的，保温性能不错哦。林丹刚站起来，不知从哪里涌出来几个人，把她扶出来，又细细擦干身上的水。林丹转眼处，却看到原来浴桶是放在一个大池子里，而大池子底下，又用碧绿色半透明的砖砌成一个小灶，里面燃着炭火，靠近炉口的砖已经有点泛黄。看到炭火，林丹才明白为什么这么久水也不曾凉下来。真是会享受呢，林丹低叹一口气，可惜只是在梦里，现在自己的宿舍里，能舒舒服服冲上个热水澡都是奢求呢。

    “娘娘，陛下来了。”一个宫女来报。娘娘，林丹终于接受了这个称呼，这个梦委实是古怪离奇呢。林丹心里却有一丝不安，这确实是梦吗？逼真得恐怖哦。林丹还没反应过来，却见帘子一动，一个身材矮小、形容猥琐的男人走了进来。这就是皇帝？林丹大跌眼镜。皇帝不应该是各种优良基因的组合吗？怎么这个皇帝这般不堪入目？等等……林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是葛正宏吗？晕，真是阴魂不散，白天缠着自己倒也算了，怎么晚上做个梦都不得消停？林丹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出去。正在这时，异常的状况发生了。林丹看到自己挣扎着下地，半跪下去。而葛正宏也抢前两步，搀起林丹。搞什么啊……林丹快崩溃了。

    林丹咬着嘴唇，像个局外人似的，看着自己和葛正宏卿卿我我，婉转温存，只觉得快呕出来。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自己不是很讨厌葛正宏吗？为什么在梦里他竟然是皇帝，自己要对他刻意奉承？齐青云呢？梦见葛正宏而梦不到他，也真是稀奇。

    “要不，你还是换个地方住吧？”葛正宏突然问道，四处打量。林丹也左右看去，血迹已经被洗刷得几不可见了，但仔细看去，仍能看到隐藏在白灰后面的痕迹。那些血迹已经渗到了每一条缝里，再也洗涮不去。林丹不敢细看，细看之下，清晨睁眼时的惊吓似乎又回到心头，只是充斥房间的血腥味，早已被各种花的清香所代替。林丹听见自己娇喘微微，低声说道：“有陛下在，臣妾哪儿也不用去。”葛正宏的脸上却全是宠溺，林丹心里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但她又分明看见，葛正宏怀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极度憔悴。“怎么回事？分身术？”林丹喃喃自语，不过一会儿就释然了，既然是在梦里，那就是任何事都可能发生的。想到此处，林丹又悄悄向外走去。

吞噬 第二部分 第五章  前缘（3）

    正不知该往何处去，林丹突然看到院外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林丹一时好奇，就跟着过去了。那个人看上去像个小宫女，跟自己屋里的那一群装束差不多，不过看上去年龄要略小一些，难怪沉不住气，明明一个人也没有，还非要一副蹑手蹑脚的样子。林丹冷哼一声，紧贴在她身后走去。小宫女依旧一边走，一边贼头贼脑地四处张望。林丹忍笑到肚子痛，明明自己就在她背后，她却一点都不知道，这种感觉实在是很逗。小宫女再一次回头张望之后，走进了一个小偏院。林丹实在忍不住，轻笑出声。小宫女却似乎听见了什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噌一声，连门也顾不上关，奔向屋里。又吱嘎一声，把门紧紧关上。

    林丹看着紧闭的门，皱了皱眉头。里面在窃窃私语，林丹像百爪挠心似的难受，幸好这时，外面有点响动，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半天，听着外面没有动静，另一个小宫女打开门，一看，偏院的门还开着，小宫女四处打量了下，过去把偏院的门插上。林丹终于赶上机会，跟着小宫女进去了。方才的小宫女正瑟缩在屋角，身子还有些发抖，见她进来，赶紧问道：“翠侬，怎么样？有人吗？”翠侬摇摇头：“是你忘了插门了。”另一小宫女又催道：“翠依，你快说说，今天那宫里情形怎么样了？”林丹一听翠依这名字，抬眼望去，却见炕上还躺着一个宫女，头上缠着白布，确实就是刚才伺候“自己”沐浴的翠依。

    “对啊对啊，昨夜又是十五，宫里怎么样？”小宫女们都露出又害怕又好奇的神色，纷纷问道。“十五？”林丹觉得心里一动，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变得呼之欲出。不过，林丹摇摇脑袋，也许这事张秋红能想出头绪来，自己对这方面一向不擅长。等回去后，叫她好好分析分析。

    “翠依姐姐也真倒霉，怎么竟然轮到今天当值？”一个小宫女满怀同情地说道。翠侬却颤抖着说：“翠依算是运气好的了，没见前几个十五当值的，都送了命吗？翠依只是破个相，那一位，这次已经算是很仁慈了……下个月，下个月十五是我当值，不知道我能不能过关……”听到此处，林丹突然明白，为什么宫里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原来都跑这儿打听情况来了。那个被称作娘娘的“自己”，看起来是个很残忍的人呢，林丹又轻轻地咬着嘴唇，笑了。

    “好了，快散了吧，被主子看到，可不得了。”翠依虽然还有点头晕，但能逃出这条命来，已经是侥幸，这时哪里还敢多嘴，慌忙把她们撵走。小宫女听了，也各个散去，只有林丹还在一边发怔。这时，突然觉得整个天空被挤作一团，她感觉周围的一切，像纸糊的灯笼似的，被人揉搓起来。所有的建筑都在变形，而宫里正在奔忙的人，也似乎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四处乱跑。林丹茫然失措，不知是怎么回事，也不知可以往哪里去。而所有的声音也似被揉搓起来，拼命往耳朵里挤，各种声音各种景象，纷纷乱乱地挤进林丹的脑海，林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像死机了一样，再也无法作出任何反应。

    03

    张秋红从医院离开时，天色已近黄昏。她并没有回宿舍。她首先想到的是疯三没人照顾，恐怕会出事；又考虑到校医院没有住院部，食堂的饭菜又不够营养，而且白希文现在也是摇摇欲坠的样子。她先在市场上买了点肉、菜之类的，拉着白希文去白希桐的那间小屋准备营养餐。疯三也出人意料地没有四处乱跑，依旧守在小屋里。看到张秋红，疯三突然露出一丝害怕的神色，躲到白希文背后，偷偷看着张秋红，嘴里却喊着：“饿……饿。”白希文脸色有一些苍白，哭笑不得地看着张秋红。张秋红心里有些酸楚，白希桐半夜出去，一直到这会儿，疯三竟然一直饿着肚子空守。旁边摆着几筐水果，但一个都没有动过。张秋红拿出一个刚才在市场上买的馒头递过去，疯三怯怯地接过，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白希文跟前跟后地要帮忙，张秋红把他推回床边，叫他躺下休息，等着吃饭。屋子里很暗，唯一的一盏灯吊在半空，上面结满了灰尘。油壶上也满是油渍，唯一的一个铁锅，锅把早掉了，锅盖上的把也掉了，白希桐拿一根布带拴了个小木块在上面。张秋红看了，心里又一酸，不觉间，眼眶就热了。

吞噬 第二部分 第五章  前缘（4）

    张秋红很快地擦了下眼睛，将刚才买的排骨拿出来，洗干净，放进电饭煲炖上。白希文躺在床上，听着张秋红切菜的砰砰声，心里暖洋洋的，再加上刚才抽血，有点晕，不一会儿，竟然睡着了。张秋红忙乎完了，才发现白希文已经睡着，而疯三也手里拿着半个馒头睡着了。张秋红看到疯三已经头发斑白，脸上也有几条很深的皱纹，如果没有白希桐，还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呢？想起白希桐，心里不禁油然而生敬意，这个男人，承受了多少？白希桐一直在校门口摆摊，林丹印象里，只有那个黑黑瘦瘦沉默的始终低着头的背影。这时，白希文翻动了下身子，张秋红以为他醒了，刚要叫他起来吃饭，却见白希文依旧睡得很沉，只是睡梦中眉头依然紧皱。张秋红伸出手去，想要抚平白希文眉间的忧愁，白希文却猛地坐了起来，抓住张秋红的手，一脸惊恐。

    “怎么了？”张秋红被白希文血红的双眼和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住了。白希文眼睛闭了闭，再睁开时，依旧血红。他看清了眼前是张秋红，松了口气，喃喃道：“别离开我……”话说完，又倒下睡着了。张秋红被吓了一跳，心里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踏实，只不知白希文梦见了什么，竟然说出这么柔情的话？这场恋爱，算起来还是张秋红主动居多，白希文太沉默，相当多时候，张秋红都不知道白希文在想什么，这么直接的表白，更是难能可贵。想到此处，张秋红的脸上也泛起一抹红，外面的天黑得深沉，不知何时，竟飘起雨来。张秋红觉得凉意一阵阵侵来，不禁拢了拢衣襟，又把那床陈旧不堪的毯子打开，给白希文和疯三盖上。

    “风……风……”白希文在睡梦中又呓语起来。在梦里也觉得冷吗？张秋红暗想，看看屋内没什么家具，就床底下有两个旧木箱，边上还有一个竹柜子。张秋红打开柜子，里面果然是一些衣被，张秋红又拿出一条薄被，给白希文盖上。背后只听见“嗵”一声，张秋红回头时，却见一本薄薄的书掉在地上。张秋红过去捡了起来，是一本已经泛黄的古籍，看来已经有些年头，却又不知是何处掉下的，瞥了一眼，封面早已遗失，书页上面有一些不太清晰的图形，圆圆的，像铜钱。张秋红想起以前一些杂志上看到过的广告，估计这也是一本没什么价值的关于各种铜钱的介绍，遂捡起来，随手往竹柜里一塞，便不管了。不过粗心的张秋红却没有想到，这类骗人的资料，又怎么会如此古旧？

    张秋红正盯着已经变凉的饭菜发呆，疯三却醒了，一看到桌上的菜，扑过来狼吞虎咽。张秋红把白希文也叫醒，白希文没什么胃口，但在张秋红的软硬兼施下，总算是吃了些东西，喝了点汤。学校早已打过熄灯铃，远远望去，校园里的灯火次第熄灭。张秋红站在门口，被风一吹，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冷。一片漆黑。张秋红在宿舍时，曾经看到过学校背后的这片小屋子。在高楼林立的现代都市，这些小屋子就是所谓的违章建筑，像一堆乱放的火柴盒一样，凌乱而又危险。白希文轻轻揽过张秋红，也不知道说什么。疯三从床底下抱出一捆烂棉花来，铺在地上，和衣倒下就睡了，张秋红看得目瞪口呆。白希文又不知从哪儿拉出块帘子来，把房间隔成两半，自己掀开帘子，走进去跟疯三躺在一起，把外面的床铺让给张秋红。张秋红和衣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张秋红听到帘子里传来轻微的鼾声，周围一片寂静。张秋红不由得怀念着宿舍里温暖软和的床，又想着躺在医院的白希桐，再想想这两天发生的古怪，还有林丹，终于开始迷糊。正在半梦半醒之间，突然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床前，静悄悄地盯着自己，张秋红猛地惊醒，大叫起来。睡在里边的白希文听见张秋红的尖叫，一看边上，疯三不在，心知不好，赶紧冲了出来。张秋红一把拉亮灯，却见站在床前的正是疯三，心下才一松。疯三却又双眼圆睁，似乎是反被吓了一跳，看见白希文出来，才似松了口气，嘴里说道：“水，我要喝水……”白希文叹了口气，拿出个碗，倒杯水给他喝。暖瓶里的水想是昨夜的，已经有些凉，疯三咕嘟咕嘟喝完，又钻回去睡觉。白希文静坐着，拍拍张秋红的肩，想安抚她，张嘴却又无语。张秋红一场虚惊后，原来有的一点睡意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白希文也不想再睡，陪着张秋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觉间，夜更深了。白希文正迷糊有点睡意，突然一阵心悸，抱着胸口一声闷哼。张秋红被他这一哼吓出一身冷汗，拉着灯去看白希文，却见他双手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却没有一丝汗珠。疯三又从里头跳起来，噌地蹿出门去，嘴里依旧大嚷：“吃人了吃人了……月亮吃人了！”

吞噬 第二部分 第五章  前缘（5）

    “哥……”白希文闷闷地叫了一声，身子软得站不起来。“怎么了？”张秋红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担心白希文出事，又担心疯三跑丢。“快，扶我去医院……”白希文满身的汗终于涌了出来，衣服一下子全湿了。

    “你哪里不舒服？”张秋红一边扶白希文，一边焦急问道。“我，我没事。”白希文大喘了几口气，说道，“是我哥！我哥，他……肯定出事了。”张秋红觉得心惊肉跳，那种背后毛毛的感觉又出来了。张秋红硬着头皮把白希文扶了出去，又将门带上。出门后走了几步，白希文好像缓过劲来，能自己走了，但腿还是软。张秋红也腿软，越着急越使不上劲，像梦魇一样。

    两人都是全身使不上来劲，但又心急如焚地往校医院赶。快到校医院门口时，却听见疯三凄厉的叫声：“吃人了，月亮吃人了！”天还没有亮，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月光隔着云层，看不真切。张秋红站那儿，愣住了。

    漆黑一片。白希文也手足发颤。校医院里漆黑一片。这些天一直灯火通明的校医院里，现在漆黑一片。

    04

    我这是在哪里？林丹不停地问自己。刚才的震颤已经过去，但周围的景色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现在并不在刚才那座宫殿里，因为宫殿里，显然不可能容得下这么一大片荒漠。四周全是黄土，空中飞扬着黄色细尘，地上没有一根草，土地干渴地张开大嘴，仿佛要把人连皮带血一起吞下。林丹极目四望，看到这儿地势低洼，看上去自己所站的地方像条河流。她打量了一下，迈步向“岸”边走去。脚不经意间踢到了一个什么东西，竟然是一尾完整的鱼骨。原来这儿确实是一条河呢，林丹苦笑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去。骄阳似火，黄土地也被烤得发烫，蒸腾在空气中的，全是灰土。林丹深吸一口气，觉得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灰尘。

    到了哪儿？林丹想着：沙漠？黄土高原？反正都没去过，也看不出有什么区别。嗓子又干又疼，渴得厉害，林丹郁闷地想，我为什么做个梦也要遭这么多罪？不过既然是身在梦里，她倒也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大不了眼睛一睁，醒过来就是了。不过林丹却一直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久还没能醒过来。

    顺着风，林丹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嘚嘚的马蹄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林丹仔细辨了辨，也没听出声音从哪个方向传来。四周太空旷，而风又四处游走。林丹跌坐在地上，刚坐下，又发现地上烫得离谱，赶紧站了起来。吹来的风全是热的，带着沙子，林丹几乎要哭了。这时，马蹄声却近了。林丹看时，却见匹瘦马在前面慢跑着，后面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压阵。瘦马上骑着个同样瘦弱的小伙子，他尽力挥着鞭，但瘦马却似不堪重负，依旧步履缓慢。人马从林丹身边跑过，却没有人看到她。马群带起的风，夹着难闻的臊味，林丹皱了皱眉头，跟着瘦马向前走。那些士兵也不紧不忙，只保持一定阵形，跟在瘦马的后面。

    一阵血腥味，林丹掩了掩鼻，跟刚才在宫里闻到的血腥味一样，哪里又发生了流血事件？林丹是个很怕血的人，但今天她见到的血，只怕快赶上一个小医院的血库了。邪，林丹皱皱鼻子，无奈地摇摇头，在医院过夜果然不吉利，下回打死也不在医院过夜了，明天叫齐青云请个护工帮着照看白希桐好了，林丹还在想这个问题。

    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林丹吃惊地停住了脚步。眼前，出现了一片茅屋，看上去像一个铁匠铺。林丹这才明白，原来刚才听到的叮当声，是从这儿传出的。又是哭声，又是血腥气，又是军队，难道是遇上了传说中的奉旨抄家？林丹惭愧得红了脸，自己真是够冷血的，人家哭得这么惨，自己竟然还存了看热闹的心理。不过旋即又自辩，我是在做梦，这又不是真事！如果真遇到这种事，我当然会掬一把同情之泪的啦！

    话虽如此，林丹却依旧好奇地凑上前去，一看之下，却吓了一大跳。茅屋里很亮堂，阳光从茅草的间隙透进来，洒在地面上，里面的一切都清晰可见。里面有一群人，都戴着重重的脚镣，拖着粗粗的铁链，笨拙地走动。一边的地上，瘫坐着一个极其瘦弱的小姑娘，捧着一颗人头在痛哭，脚上同样拴着笨重的脚镣。刚才那个瘦弱的小伙子，正手足无措地站在边上，脸上一片迷惘。小姑娘又打开一个包裹，露出一个圆圆的、笨重的东西，林丹见她捧在手里，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像是麻木了。而浓烈的血腥味正是从小姑娘捧在手里的东西上发出来。

吞噬 第二部分 第五章  前缘（6）

    门外的士兵也在交头接耳：没想到鼎鼎大名的欧阳世家，就这么被毁了。

    是啊是啊，欧阳井死得早，算是得了个全尸，可是他的十二个儿子可就惨了。皇上自从得了那个新贵人后，连皇后也废了，要不是皇后失宠，欧阳世家也不至于沦落成这样啊。

    可惜了，欧阳皇后可是难得一见的贤良之人呢。你说那新贵人，要的究竟是面什么样的镜子呢？为何以欧阳家几百年相传的铸镜技艺，竟也无法铸成？

    我看哪，是这新贵人与欧阳家有什么深仇大恨，摆明了想要他们全家人的命，只要她不笑，欧阳家剩下的人就还得接着死。

    不要命了，这种话你也敢说！咱们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对欧阳家的事情，也爱莫能助。最多是让他们少受点活罪罢了。

    唉……一片叹息声。林丹渐渐地听出点头绪来，原来这屋子里的人，在铸镜，那圆圆的、散发血腥气的，莫非就是那面害得欧阳家族家破人亡的铜镜？这新贵人又是谁呢？看起来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哦，连手底下的兵卒都对这件事情看不过去了。要博她一笑？难道是褒姒？林丹印象中，只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为博褒姒一笑的。不过这事也太离谱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梦见这些事情。开学后，也没看什么乱七八糟的电视剧啊。林丹正胡思乱想间，突然听见里面凄厉的声音大喝：“请你们上报，我欧阳凤要面圣！”全身缟素的小姑娘冲了出来，林丹点了点头，原来她叫欧阳凤……而刚才那个瘦弱的小伙子也冲了出来，抱住欧阳凤，叫道：“小姐，你别……”欧阳凤转头看了看，忍泪道：“冬子，你不用再拦我，这事到了这一步，我还有路可退吗？”

    林丹再看时，觉得这个叫冬子的小伙子有点面熟，有点像谁呢？正想间，突然又闻到浓烈的血腥气，又是漫天遍野的血红……黏滞的鲜血，从各个方向，漫无目的地流动。

    “血！好多血！”齐青云醒来时，正听到林丹在梦中犹自惊恐地大叫。齐青云走过去，轻轻拍拍林丹的脸：“醒醒，做噩梦了？”林丹睁开眼睛，仿佛无法聚集似的，呆滞地望着齐青云。“丹丹，怎么了？”齐青云也被吓了一跳，林丹的眼神仿佛在梦游。齐青云抱住林丹，安慰了半天，林丹才似回过神来，看看齐青云，“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好长、好可怕的噩梦……梦里全是血，全是血！”齐青云皱了皱眉头，手轻轻抚过林丹的脸颊，安抚道：“丹丹，不怕，梦已经醒了，都过去了，不怕，咱不怕。”林丹却哭得更厉害了：“我在梦里，也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是怎么醒也醒不过来……我以为，我会死在梦里了，好可怕。”林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一直流出来。齐青云眉头皱得更紧，再美的美女，在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时，也是丑的，更何况她已经把自己的名牌T恤也弄得皱皱巴巴的。林丹却还沉浸在可怕的梦境里，丝毫没有感觉到齐青云的脸也阴得能出水了。白希桐醒了过来，递过去一卷手纸，林丹这才回过神来，冲去洗手间，清洗了一下脸上的泪痕。白希桐张了张嘴，想对齐青云说什么，又忍下了没说。齐青云自顾清理T恤上林丹留下的鼻涕眼泪，也没顾上看白希桐一眼。

    天将亮未亮，医院的灯却已经全部关了。林丹走在黑漆漆的走道里，只能模糊看到前面的路，但却看不太清楚。林丹摸索着往前走，突然，手摸到一个很柔软的东西，滑滑的，很有弹性，林丹心念电转，大叫一声：“蛇！”拼命甩开。却仿佛听到不知什么地方，同时也有一声尖声惨叫。齐青云冲了出来，急问：“蛇，哪里有蛇？”林丹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摇头。蛇怎么会惊声尖叫，蛇又怎么会让人摸在手里觉得暖暖的……如果不出意外，她刚才摸到的，应该是一只手……一只带有体温的、儿童的手。

    05

    林丹瞪着眼睛躺在病床上，问齐青云：“这灯是什么时候熄的？天为什么还不亮？”齐青云也无奈地摇摇头。林丹吃那一惊后，再也不敢去洗手间了，只在病房里待着。幸而这间病房靠窗，还有些微弱的光线，能够依稀看见几米内的光景。谁也不知道灯什么时候熄的，过去很久了，却依然看不到天要亮的迹象。

吞噬 第二部分 第五章  前缘（7）

    “是停电了吧？”白希桐也醒着，听林丹絮絮叨叨不停地问，插了一句嘴。“对，是停电，肯定是停电了。”齐青云忙不迭地附和。他昨晚亲自看着护士在大门外给医院下锁，而医院里的电闸是在值班室。整个医院内，没有其他人存在的迹象……除了那时有时无的声音，比如说，那个闹着要离开医院的小男孩。不过，这些，他是拒绝去相信的，甚至根本拒绝去想。

    “停电？”林丹嘀咕了一声，就算是停电，可是老早以前就能看到天蒙蒙亮，怎么这会儿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呢？究竟什么时候太阳才会升起来？而按她的感觉，往日这时候早该响起音乐了，再过半小时，起床铃也会响起。难道是外面下雨了，所以天这么灰灰的？

    正这时，外面却传来哭声、喊声。林丹侧耳听了听，也没听见外面的人在哭些什么。白希桐却脸色变了，叫道：“是我弟弟他们在外面！”“白希文跟秋红？”林丹也挤到窗前，极目看去，外面一片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吃人了，吃人了，月亮吃人了……”连哭带诉的喊声隐约传来。“快，快扶我出去，是三爷爷……”白希桐挣扎着要起来。白希文压抑的哭声也传了过来，只听见他在大喊：“哥，哥，你在哪里？”“林丹，你在吗，你出来啊！”张秋红的声音，听上去也很焦急。

    “他们为什么不进病房来找？”林丹兀自纳闷地问道，“难道是外面失火了？”可是除了这三人的喊声，再没有其他动静，如果失火，哪怕是在最僻静角落里的医院，也会惊动许多人吧？“快扶我出去，出事了！”白希桐已经挣出一身汗来。齐青云扶住白希桐，向外走去。病房的门原来是虚掩着，可是这时一推开，齐青云硬生生顿住脚步。“走啊，快点，肯定出大事了！”“啊……”齐青云大叫一声，放开白希桐，倒退了几步。“怎么了？”白希桐与林丹同声问道。“你们看脚下……”齐青云两腿都软了，汗出如注。

    白希桐低头时，也惊出一身冷汗来，倒退两步。“怎么了？”林丹还很是好奇，向门外看去，一探头，差点没摔倒，白希桐赶紧抓住林丹的手，林丹晃了两晃才稳住身形。“怎么会这样？”林丹声音都在颤抖。刚才打开门才发现，外面是……一片虚无。只看到灰蒙蒙的一片，门*，只看到灰蒙蒙的烟涌来涌去，原来的墙壁、走道、路灯，以及外面的树木，全都化为一片灰色的烟。原来的地面也消失了。脚底下汹涌的是灰色的云烟和凛冽的风。“快，快关门！”林丹早已经趴在地上，齐青云也抱住床腿战战兢兢大叫。白希桐硬撑着挪了过去，费力将门关上，背靠着墙，大口喘气。过了良久，三人面面相觑：出了什么事了？谁也不敢吭声，因为他们无法相信眼睛看到的这一切。

    又过了很久，林丹哭了出来：“怎么办，现在怎么办？”时间过了好几个小时，却没有任何天亮的征兆，也许，天永远都不会再亮了。

    值班的护士被叫醒时有点不满，但看到白希文发青的脸色，把牢骚咽了下去。护士嘀咕着“灯怎么全关了”时，白希文几乎支撑不住自己，在张秋红的用劲搀扶下，才算没滑到地上。两个人看到空荡荡的病房时，几乎崩溃了。床上的被子还很凌乱，手摸进去也有余温，可是没有人。白希文早失去了主张，张秋红去问护士，是不是半夜转院了？护士却茫然地摇头，一晚上，医院安静得跟平时一样，灯火通明，她半夜曾经起来上厕所，医院里连个晃动的人影也没有。护士可以肯定地说，昨晚没有任何异常。

    张秋红却看到，值班的又是那晚的张大夫。她凑上前去哀求：“张大夫，他们去哪儿了？”张大夫脸色灰败，正在喃喃自语：“又来了……又来了……不是十五，怎么也会……”猛听见张秋红一问，不禁全身哆嗦，尖叫，“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别来问我！”张秋红联想起那日她的态度来，不禁心又沉了几分：“大夫，求求你，是我们的亲人不见了，求求你告诉我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不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张大夫转身进了值班室，砰一声，紧紧地关上门。

    白希文失魂落魄地站在医院门口，不肯离去。医院里每个角落都找过了，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白希桐、林丹，还有齐青云，像是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疯三依旧跑来跑去，大喊大叫，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喊声也渐渐低弱下来。张秋红却看见疯三混浊的眼睛里流出泪来，满脸都是。他，还是知道很多事情的吧？张秋红突然这样想。他是不是知道白希桐已经出事了？这个非亲非故，却照顾了他十几年的人，已经出事了，所以尽管他不能像常人一样表达感情，还是哭了吧？张秋红的眼眶也有些红。

    天已经大亮，来往的人群开始多了起来。有人看到他们站在校医院门口一动不动，不禁要好奇地多看两眼。“要不，我们再找一遍吧？”张秋红看到白希文的样子，心里难受。“找不到了……找不到了。”白希文心口一直闷闷地疼，自从凌晨醒来，这闷痛一直没消失过。白希文指着胸口：“这里，感觉空了。我感觉不到哥哥的存在。”张秋红悚然一惊，早听说过亲人间会有心灵感应，可是白希文从感觉到他哥出事起，就一直心口疼，这么强烈的感应，还是有点匪夷所思。

    “先别瞎想，我们继续找，三个大活人，不会就这么不见了……”张秋红劝着白希文，心里也着实发慌，但嘴上却在给白希文，也在给自己鼓劲。

吞噬 第二部分 第六章  一起消失的记忆（1）

    01

    “我们报警吧！”张秋红看到失魂落魄的白希文，心里难受得紧。“报警没用，失踪几个小时，哪个会给你立案。”齐明摇了摇头。他在招待所迟迟等不到齐青云，就出来寻找，没想到得了这么个消息，齐青云失踪了。白希文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张秋红突然叫起来：“钟老师！”“钟老师？”白希文迟钝地重复，还是没有反应过来。“林丹他们失踪才几个小时，可是钟老师和他的儿子已经失踪好几天了，够立案标准了吧？让警方介入查一查，也许能找到线索。”张秋红被自己的想法鼓励了。齐明道：“你们的钟老师也是在医院失踪的吗？这样的话，确实可以报案请警方出面。警方可以采取许多技术措施，这一点，是我们望尘莫及的。”

    白希文点了点头，眼睛里恢复了一点神采。“要报案，是不是要家属出面才行？”张秋红又想到一事。“对，我们先去钟老师家里看看吧。”白希文说道，“周超知道钟老师家的电话和住址，我们去问一下他。”

    “钟老师？什么钟老师？”周超见到白希文后的反应，大大出人意料。“就是教我们体育的钟老师啊。”张秋红插话道，“前几天失踪了，现在我们想给他家里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情况。”

    “你记错了吧？教我们体育的，哪有一个姓钟的老师？上学年的体育老师姓李，这学年的体育老师姓姜，前段时间刚发现怀孕，所以上次的体育课她就没来，现在学校正在给我们重新安排体育老师。你看，我们班同学正考虑送个花篮给姜老师呢。”周超奇怪地看着白希文和张秋红，“你们俩玩什么啊。”张秋红犹如五雷轰顶，喃喃道：“没有钟老师？没有？”

    “是啊，没有。你看，这些是我们班同学的出资情况，每个人出两块钱，买点东西去看望姜老师。你们俩出钱不？”周超拿出个记事本给白希文看。白希文一看，上面果然是一串名单，还有钱数。

    “我们去教务处查查吧。”张秋红用口型轻轻说道。白希文点了点头，拉着张秋红走了。“喂，你们俩出不出钱啊？”周超还在背后追问。“等我们回来！”白希文丢下一句，急急地往教务处走去。

    林丹看了眼跟在背后的齐明，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对着齐明交代了几句，齐明连连点头。教务处只有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师在，张秋红说：“老师，我家里人来学校看我，他想拜访一下我们班主任，但不知道班主任住哪儿，你能把教师通讯录借我看一下吗？”教师通讯录也不是什么机密，老教师抬头看了一下齐明，打开一个抽屉，里面许多本子，他随手拿出一个，问道：“你们班主任叫什么名字？”张秋红瞥见他办公桌上夹了张课程安排表，也姓钟，钟叔同。张秋红报上班主任的姓名，假装记下地址，转身出去，把地址递给外面的白希文，又进去问：“老师，我刚才忘了抄电话了，我想先给班主任去个电话，免得突然拜访太冒昧。”老教师点了点头，赞许地看了张秋红一眼。这时，外面传来喊声：“钟老师，钟叔同老师！”

    老教师应了一声：“谁啊？”“钟老师，你出来一下！”外面的人继续喊道。钟叔同看了看还在抄写的张秋红，出去了。张秋红飞快从抽屉里拿走一本通讯录，塞到齐明口袋里。动作刚完成，钟叔同转身进来了，念叨：“谁啊，叫了人就走了。”过会儿，远处又传来声音：“钟老师！”张秋红笑道：“八成是他不知道您在哪间办公室，没听见您应声，所以去别的地方找了。我抄完电话了，还给您。”张秋红合上通讯录，毕恭毕敬地递回去，走了。钟叔同把本子扔回去，锁上抽屉，也出门去找那个喊他的人了。当然，那个人早已“走远了”。

    张秋红与齐明走出门去，看到站在远处的白希文，比了个OK的手势，白希文笑了笑。远远地看到阳光下白希文带点阴郁的笑容，张秋红心里突然动了一下，这笑容好陌生，却又好像很熟悉。白希文是内向而又沉默的，但他做事很踏实，待人也诚恳，这是张秋红喜欢他的主要原因。白希文不是很爱笑，一笑起来，却像初冬的暖阳一样让人觉得舒坦。但现在看来，张秋红觉得自己对白希文一点也不了解。张秋红叹了口气，给自己鼓劲道：加油，一定要把事情弄个水露石出，让白希文展开真正的笑容。

吞噬 第二部分 第六章  一起消失的记忆（2）

    齐明住的招待所里。三人打开通讯录，翻到体育组。张秋红翻了一遍，一个一个挨着看，看完了，脸色灰败，递给白希文。白希文也仔细翻了一遍，又递给齐明。齐明看完之后倒还没什么反应，问道：“怎么找不到姓钟的老师？”“是啊，没有……整个学校只有刚才那个叫钟叔同的老师姓钟。”张秋红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白希文两眼无神，也不知道在看着哪里。

    “不，希文，你相不相信世界上根本没有钟老师这个人的存在？”张秋红咬着牙问道。“不相信。”白希文摇了摇头。确实，虽然开学时间不长，但钟老师他们是亲眼见过的，还上了一节课。钟老师上课气氛很好，他们都很喜欢。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几天时间，在他们印象中风趣幽默的钟老师，竟然变成了怀孕的姜老师。张秋红背后冷汗直冒，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这是不是一个什么阴谋？如果这样的话，这件事就太恐怖了。一个人失踪了，然后一切都被改变，他曾经的存在全部被抹杀。张秋红似乎看到，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掉了有关钟老师的一切。而恍惚间，她似乎也有点记不起来钟老师长什么样子了。张秋红突然害怕起来，她害怕一觉醒来，她也记得，教他们体育的是姜老师，然后她怀孕了，再然后，学校给另外安排了个体育老师。

    “有没有手写的通讯录？”齐明突然问道。“手写？”白希文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张秋红却突然想起：“周超！他那儿肯定有。我看到周超记过钟老师的联系方式。”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张秋红大叫：“希文，你快回去看看你三爷爷，别他又跑丢了。”白希文也惊出一身冷汗，今天又把疯三丢在家里饿了一天，如果他再出点什么事，自己可就没法对大哥交代了。“你去照顾他，我回学校找周超要他的通讯录来看。”张秋红急急安排。“把他送到我这儿来，你们放心不？”齐明突然说道，“找人的事，我不在行。可是照顾人，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白希文琢磨了会儿，现下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一边找白希桐，一边照顾疯三，显然不现实，遂点了点头。张秋红也觉得这主意可行，便道：“齐叔，这样会不会给你添很多麻烦？”齐明摇了摇头：“青云不见了，我也着急。你们也是在替我尽力。不过我公司还有急事等我回去处理，我明天一早先回去一趟，人我一起带走了，到时候再给你们送回来。”白希文觉得有点不妥，但也别无他法，遂和张秋红分头行动。

    白希文到家时，疯三还在家里，昨天剩下的馒头全被啃光了，剩菜也吃了个一干二净。看到白希文回来，疯三竟然拿出个碗，盛了碗排骨汤递给他，熬得浓浓的排骨汤。白希文端着碗，眼泪哗地就流了出来。昨晚张秋红熬好的，也没顾得上喝，这会儿凉了，上面还浮着几点凝固的油花，白花花的，但白希文的心里却暖了。白希文喝下那碗早已经凉透了的排骨汤，对疯三说：“三爷爷，我要去找大哥，我想把你送到一个朋友那儿去，让他照顾你一阵子，你看行吗？”疯三似乎没什么反应，再抬头时，白希文看到他老泪纵横，花白的胡楂也沾满了泪水。

    02

    张秋红来到周超宿舍时，周超正在数钱。大都是一元两元的硬币，还有几张十元的，堆满了他面前的桌面。“希文怎么没来？”周超头也不抬，依旧在统计钱数。“怎么了？一共就不到一百块钱，还在算哪。”张秋红掏出四块钱放在桌上。“钱虽不多，不过是大家出的嘛，所以一定要搞清楚了。”周超很严肃地说着，又继续点他的钱。“我来帮你。”说完，张秋红拿过他的记事本，翻看起来。

    周超的字写得很草，很凌乱，翻到前面，一条记录让她眼睛一跳。体育组，钟老师，电话，43979479，住址教师公寓11栋3门408。张秋红暗暗地记了下来，又去问周超：“这个钟老师，是教什么的啊？”周超还在统计钱数，也没听清张秋红说什么，随口问道：“什么老师？”过了一会儿，手里一顿，皱眉道，“钟老师？钟老师！”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吞噬 第二部分 第六章  一起消失的记忆（3）

    “哪，你看。”张秋红把这一页翻给周超看。周超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奇怪，这些字真是我写下的啊……可是我为什么完全不记得这事？要说完全不记得，好像也还不对……奇怪，我怎么头这么晕？”周超神思恍惚地看着张秋红。张秋红看到周超的眼神，吓了一跳。“周超，你怎么了？”张秋红伸手在周超面前晃了一晃。“啊？没什么，对了，到底是多少钱啊，我怎么又忘了。”说完，周超又开始去数他的钱。张秋红倒抽一口气：“从我们走后到现在，你一直在数钱？”“嗯，别打扰我，这钱为什么怎么数也数不对？”周超继续对付他的账本和面前的那摊硬币。

    不正常，绝对不正常，张秋红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几乎是落荒而逃。张秋红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有几次几乎被校园里来往的车撞到。一会儿，有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回路边。张秋红侧头一看，是同班的一个女生，曾红，忙问：“怎么了？”曾红一脸恼怒：“你说怎么了！你差点被车撞到！”“啊？”张秋红这才回过神来，一辆车又擦着她们身边过去。“体育老师……”张秋红试探着说道。“哦，你说姜老师啊，她怎么了？刚听说她怀孕了，学校要给我们安排个新的老师呢，不知道新老师会不会有李老师那么帅。”曾红一脸憧憬。

    “果然……”张秋红低叹了一声，几乎低不可闻。曾红丝毫也没有注意，依旧在念叨着什么，过了半天，才问道：“秋红，你怎么了？老走神，脸色还这么难看？”张秋红摸摸脸，苦笑了一声，跟曾红一起回宿舍。只是一个晚上没回宿舍，张秋红却觉得像是过了几个世纪那么陌生。那些床铺、书桌、灯、日用品，跟往日没什么区别，但看在张秋红眼里，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林丹甚至想着，眼前的这一切，会不会也突然改变、消失，再也没人提起？

    天渐渐黑透了，林丹困极，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走道里喧哗的吵闹声都没有把她惊醒。而那一边的白希文把疯三送到齐明处后，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觉。宿舍外面就是一个篮球场，两边的路灯，还有宿舍里雪亮的灯光，把篮球场照得纤毫可见。有几个学生正在灯下打篮球，砰砰的声音，直撞击白希文的耳膜。砰，砰砰，砰，砰砰。那几个学生很安静地打球，除了球的撞击声，互相再没有半句交谈。白希文突然想到，钟老师也是打篮球的，并且听说小有名气，在各种大小赛事上，也经常可以看见他的身影，这些东西，不知道还有人记得不？想到此处，白希文穿着拖鞋就跑下楼了，他急切地想知道，在这些爱打篮球的人心里，还有没有留下关于钟老师的记忆。

    白希文下去后，这些人依旧在沉默地打球，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白希文几次张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这时，那几个人却停了下来，拿起扔在球场边的衣服，准备回去。白希文鼓了鼓勇气，问道：“请问，你们是不是认识一个叫钟厚文的人？那个，他也是打篮球的，听说打得很棒。”一个小个子停了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钟厚文？打篮球的？没听说。”白希文突然认出来，这小个子正是校篮球队的，钟老师是校篮球队的教练，按理说，他没有不认识钟老师的道理啊。白希文急急说道：“我认识你，你是校篮球队的队长，钟厚文老师是教练啊，你怎么会不认识？”小个子却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说道：“我们教练姓程，外请的，前段时间参加全国性比赛去了，最近我们正在准备另外请个教练。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说的什么钟厚文。”白希文如被雷击。

    白希文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看他们越走越远，还依稀听见他们在议论：“钟厚文是谁啊？”“哎，你别说，这名字还真有点耳熟。”“是啊，我也好像在哪里听过，可是，球星里有他吗？”“可能是不太出名吧，反正我只是有点耳熟，想不起来其他的了。”那几个人终于走远了，远远传来几声拍打篮球的声音，白希文心灰意冷，拖着脚步往回走。正走着，突然有人叫道：“你等等！”白希文回头一看，也是刚才那些人里的一个，不过叫不上名字来。他拿出一张纸条，递给白希文道：“我今天来的时候，摸到口袋里有这么张纸……这套衣服我有段时间没穿了，不知道纸条是谁塞进来的。我看了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差点扔了。刚才听你说到钟厚文，突然想起，这纸条也许对你有用。”

吞噬 第二部分 第六章  一起消失的记忆（4）

    白希文接过纸条，傻眼了。这纸条看样子在口袋里放了有些时间，还接受过洗衣机的考验。他小心翼翼地摊开纸条一看，依稀还能看出来几个字：钟厚文，439794**，周一下午3：30，通知。其他的字都辨认不出来了。白希文刚要道谢，发现刚才那个男生已经走远了，便把纸条小心收进口袋，又拍了拍，方才踏实了一点。

    走回宿舍时，其他舍友都还没有回来，白希文几乎是二十四小时没合眼，拿到这张纸条总算是稍有安慰。他想，大不了把后面的两位数字都试一遍，只要能找到钟老师家，就好办了。不过他却没有时间想其他的，也根本不敢再想其他的，只告诉自己，先睡一觉，睡醒了，会有办法的。

    03

    滴答、滴答。什么声音，好吵。张秋红烦恼地挥了挥手，翻个身，又继续睡去。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吵死了，张秋红郁闷地坐了起来，抓起个抱枕，向着声音来处扔过去，又倒下蒙上头睡觉。

    滴答、滴答，声音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声音似乎有很强的穿透力，尽管张秋红已经把头埋在被子里了，那声音依旧清晰可闻。而这时，不用侧耳细听，都能感觉那声音已经到了床前。什么声音啊，张秋红怒极，掀开被子睁眼一看，床跟前站了一个人。“谁啊，真讨厌！”张秋红迷迷糊糊地说着，去看他的脸。抬头处，一声尖叫被卡在嗓子眼上……这个人，没有头。发出滴答声的，正是从脖子上不停冒出的血。血像喷泉似的涌出，流在衣服上，把衣服湿透了，又顺着裤腿一滴一滴，滴答、滴答，掉在地上。张秋红声音被闷住，叫不出来，捡起一个靠垫就扔了过来，然后哧溜一声，连滚带爬地下床，光着脚就往门外跑。地上滑腻腻的，黏糊糊的，带着腥味，张秋红心知那是血，但也顾不上恶心，拼命向外跑去。

    门锁得死死的，那无头尸是从哪儿进来的？不过张秋红无暇考虑这个问题，用劲拉门。这时，背后的另外三张床铺发出吱嘎声，床帘开了。张秋红紧张地回头一看，黑漆漆的夜里，却看得分明，每张床上都钻出一个无头尸来。张秋红越发使劲地拉门，脑子里却在电转，那三具无头尸，穿的分别是秦晋、李琴音以及林丹的睡衣，是不是她们也遇害了？门突然从外面被人推开了，林丹猝不及防，往后倒去，却跌入一个怀抱。张秋红只觉得有一滴东西滴在自己肩上，伸手去摸，发热，发黏，是血！张秋红的身子一下弹开。门*，探进来另一个无头尸。张秋红趁着外面的无头尸正在张望，一矮身，从他腋窝底下钻出去。外面的走道里，只有一盏挂满灰尘和蛛丝的白炽灯，照出一片黄晕。走道的两头，滴答声不断传来，张秋红两头看了一眼，见走道两边都有无头尸在向自己走来，不禁绝望。

    但张秋红是那种越到紧急关头脑袋越好使的人，她四下一看，发现那些无头尸都是直直地走路，彼此撞在一起了也不能分开，继续纠缠不清。心念一动，便躺在地上，等无头尸过去。果不出所料，不一会儿，走道两头的无头尸都撞到了一起，门内的无头尸也出来了，缠在一起。张秋红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发现那些无头尸非常怪异，围在一起转起圈来。圈子越转越快，越转越小，构成了一个很怪异的图案，在张秋红眼前不停旋转。

    张秋红看到这个转个不停的圆环，忘了害怕，伸手去抓，却又抓到了一手血腥。而那个旋转的圆环也停了下来，一瞬间，又消失了。张秋红大口喘气，看到再没有其他动静，才缓缓坐了起来，又觉得脑袋一阵生疼。抬头一看，原来自己还在床上，刚才这一坐起来，头不慎撞到了床头的一根铁棍子上。张秋红摸了摸头顶，黏糊糊的，热热的，一手猩红。张秋红惊魂未定，郁闷地想，刚才这个梦好可怕，果然不吉利，让自己一醒就见红。宿舍里黑黑的，走道外也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张秋红看看时间，估计有个一两点，想来秦晋跟李琴音都睡了，便自己摸索着起来照镜子，想看看这头上的伤厉害不厉害。

    宿舍里面光线太暗，张秋红摸索着拿了两面镜子，到走道上去查看。一面镜子看不到头顶，张秋红拿着两面镜子互相反射。但光线太暗，头发又黑，张秋红使劲地瞪大了眼睛，依旧模糊不清。张秋红手举得时间久了，有些累，不自觉地一抖，镜子的角度换了一下，张秋红眼睛依然上斜，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走道的两头又黑又远，通过镜子的来回映射，那走道越发显得幽黑深长，也显得更加阴森。而这时，张秋红突然想起刚才的梦，从走道两头走来的无头尸……张秋红的心狂跳起来，她几乎没勇气再去看走道的两头，更不敢看镜子。她此刻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赶紧进宿舍。但这当儿，她又想起梦里被无头尸从宿舍中狂追的场景，颤抖的手在门把手上僵住了。而这时，门开了。张秋红手紧了一下，赶紧把门拉回来，紧紧关上。门又被拉动了，这次好像用了很大的劲，张秋红也使劲地把门往外拉。她生怕手一松，就有鲜血从里面淋漓而出。里面要开门，外面张秋红不敢放手，来回较劲了几次，张秋红突然听见里面一声尖叫，然后没了声息。

吞噬 第二部分 第六章  一起消失的记忆（5）

    张秋红愣了会儿，才想起不对，这声音好像很耳熟。张秋红推门，推到一定程度，推不动了。张秋红侧着身子从门缝里进去，一看，一个身穿睡袍的女人，披头散发，浑身发抖地坐在地上，一见张秋红，大叫：“鬼啊！”张秋红也吓得一哆嗦。后来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秦晋哭了起来：“死秋红，你怎么才回来啊，我都要被吓死了！”原来秦晋回来时，发现张秋红已经睡着，就没吵醒她。结果睡到半夜，张秋红做了噩梦出去，秦晋想上厕所，发现张秋红床上空无一人。秦晋想起偌大的宿舍竟然只有自己一人，心里便有些害怕。再拉门，竟然拉了几次，死活拉不动，更是怕得不知如何是好。林丹、李琴音都没有回来，张秋红半夜失踪，秦晋越想越怕，坐在地上埋头哭起来。幸好这时张秋红醒过神来，要不难说秦晋不会恐惧之下跳窗户。

    “别怕别怕，一场误会。刚才是我在外面跟你开玩笑呢！”张秋红赶紧向秦晋道歉。头上也不怎么疼了，估计就是擦破了点皮，张秋红把血悄悄在衣服上擦掉，要不秦晋看见了，还不定多害怕呢。幸好衣服是深色的，半夜里也看不真。张秋红扶着秦晋站起来，秦晋还惊魂未定，身子软在张秋红身上。张秋红把秦晋搀回床上，摸到秦晋的头发都湿了，连忙逗她：“这么大个人了，还胆这么小。”

    秦晋抽噎着说：“谁叫你们都神神秘秘的啊，李琴音不回来还可以理解，为啥你和林丹也都不回宿舍？今天好不容易回来，又睡得那么早，还半夜失踪了，换你你不害怕啊！我还以为宿舍闹鬼，你们都跑了，就剩下我一个不知道的。”张秋红把她哄好，想回自己床上睡觉，秦晋却又尖叫一声，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又怎么了？”张秋红耐心地转回头去哄她。

    “什么声音？”秦晋尖叫。

    “什么声音？”张秋红沉吟，突然，她也听见了。滴答、滴答。梦里的声音。

    这下，不仅秦晋害怕，张秋红也开始发抖。张秋红听见自己颤着嗓子说：“也许是谁洗的衣服，没拧干……”“嗯，一定是的。”秦晋把头埋到被子里，同时也把一个疑问埋到肚子里：谁半夜洗衣服呢？滴答、滴答。那声音清晰入耳，仿佛就在不远处。

    04

    当张秋红出现在白希文面前时，白希文吓了一跳。只是一夜没见，张秋红看上去更憔悴了，眼睛布满红丝，平时神采奕奕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嘴唇也有些发白、脱皮。白希文突然心里又一阵抽痛，轻轻揽着张秋红道：“秋红，怨我，不该把你卷进来……”张秋红瞪他一眼：“跟我说这种话？”心里却又想起这几日做的梦来。顿了一顿，张秋红说，“也不知道齐叔走了没有。要不，我们去送送三爷爷吧。”白希文点点头，他来正是此意。把疯三送走，也可以专心找白希桐。

    来到招待所，齐明正在收拾行李，疯三呆呆地在一边坐着。齐明见了，笑道：“别担心，我就回去处理点事情。那边处理完了，我马上回来。”疯三这些年一直没有离开过白家兄弟，突然要跟一个陌生人走，有点怯怯的，眼睛一直盯着白希文，巴不得他出口挽留。白希文心里也有些酸涩，但别无他法。

    齐明突然道：“怎么样，有你们那个钟老师的消息了吗？”白希文与张秋红同时一愣：“钟老师？”“嗯？你们昨天不是回去调查钟老师的事了吗？”齐明见白希文与张秋红神色有异，赶紧问道。

    “钟老师？”白希文双手抱住脑袋，坐了下来。张秋红也是一脸的茫然。

    “怎么了？没有查到他的消息？那也不用灰心，继续想办法。”齐明安慰道。

    “钟老师是谁？”白希文脱口而出，不仅齐明，自己也被吓了一跳。“钟老师是谁？”张秋红也喃喃问道。这个名字明明很熟悉，可是又完全想不起来。是谁呢？是教我们课的老师，还是辅导员？白希文与张秋红挨个想了一遍，丝毫没有头绪。齐明也傻了，昨天明明听到他们说要去找钟老师家属，然后报案，怎么一夜工夫，就连钟老师是谁都忘了？

    “你们昨天回去之后都做了些什么？我记得听你们说要去找钟老师的啊？”齐明看着张秋红与白希文的困惑，不像是假装出来的。

吞噬 第二部分 第六章  一起消失的记忆（6）

    昨天……张秋红回忆起来，回去后找了周超，然后就回去吃点东西睡觉了。等等，好像从周超那儿拿了点什么东西过来的。张秋红一摸口袋，那页从周超记事本上撕下的纸还在。白希文却记得自己去篮球场了，似乎也有人给了他什么东西。拿出纸条一对比，上面都写着钟老师，张秋红与白希文恍然想起昨天的事情来，但却还是不真切。齐明无奈，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张秋红听着听着，渐渐地冷汗冒了出来。因为她的记忆中，体育老师也已经变成了姜老师，但现在看来，这记忆的改变就是一夜之间的事。齐明提起钟老师的事，她只是恍惚有点印象，但放在口袋里的纸条，却是不容忽视的铁证。她开始怀疑自己，是记忆出了差错，还是有人在跟自己恶作剧？可是看齐明的样子，四十多岁的人，应该不会跟自己儿女辈的人恶作剧吧？白希文同样恍惚而茫然。

    “先别想了，你看，秋红这儿有地址，要不，你们电话联系一下，然后上门去看看？我不认识你们的钟老师，只是听你们说，钟老师前几天晚上带儿子去校医院看病，然后失踪了。因为青云他们这次也在校医院失踪，所以才想起来要找钟老师的。你们联系一下再决定吧。”齐明一个头有两个大，早知道这次带侄子出去喝酒会引发这么多后遗症，他不如不来了。张秋红觉得自己的脑袋似乎出现了个空洞，记忆中有那么一块丢了，除了钟老师这一段，是不是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但任她想破了脑袋也没有结果。

    齐明带着疯三回去处理公司要务，白希文与张秋红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终于决定按着地址去一趟。

    “等等，先打个电话吧。”张秋红始终觉得不妥。幸亏路两边好几个IC电话机，张秋红拨通电话，43979479。电话的铃音很长，嘟，嘟，一声一声，很空洞，似乎带着很长的回音。张秋红有点胆怯，快握不住话筒，白希文站在她身后，手也轻轻扶在话筒上。似乎过了半个世纪，电话终于有人接了，一个已经有些苍老的女声。

    “请问钟老师在家吗？”张秋红鼓起勇气问道。“哦，他买菜去了。”白希文在边上也听见，诧异地与张秋红对视一眼。钟老师没有失踪？还是……“你有什么事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又传来。“哦，我们是他的学生，想下午过来探望他一下，可以吗？”张秋红赶紧问道。“哦，来吧。”张秋红听见她在低声嘀咕，“老头子好几年不带学生了，怎么突然有学生来看他？”张秋红愣了愣，把电话挂上。

    “按齐明告诉我们的，钟老师应该是个年轻的体育老师，怎么叫老头子？”张秋红纳闷地问白希文。“是不是钟老师的爹？”白希文问道。“等等……”张秋红在想什么，突然眼睛一亮，问道，“会不会是那个教务处的老教师家？他也姓钟。”“这样啊？”白希文皱了皱眉头，又想通了，“的确有可能。学校分房都是论资排辈的，你看钟老师住的是11栋，跟李琴音的叔叔家是同一栋楼。而带我们课的其他年轻老师都住64栋。我还记得住11栋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太呢。”张秋红翻开教师通讯录一查，住在这个地址的老师果然叫钟叔同。

    “这样啊……”张秋红沉吟，“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改变了我们的记忆，但有些明显的事实，它还是无法改变的。所以我们去钟老师家看看，肯定能找到蛛丝马迹！”“没错。”白希文赞同道，“而且还不能让住在这里面的‘钟老师’知道，要不会露馅了！”

    “那就要快行动。”张秋红露出了难得的笑颜。幸亏11栋已经靠近校门口，两人为了更像回事，买了点水果带上。敲开门时，张秋红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上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张秋红赶紧赔笑脸问道：“请问钟老师在家吗？”“哦，我家老头子出去遛鸟顺便买菜去了。你们是刚才电话里的那两个学生吗？”老太太可能年纪大了，也没什么警惕性，几句话就漏给他们好多信息。张秋红正担心自己对这个钟老师了解不多，怕露马脚呢，这下可好了。老太太殷勤地将他们让进屋里，给他们倒茶去了。张秋红四处一张望，里面陈设简单，家具都有些老旧。白希文也在四处打量，扫视一圈后，老太太端着茶来了。白希文与张秋红交换了个眼色，两人都没发现这里有年轻人生活的痕迹。

吞噬 第二部分 第六章  一起消失的记忆（7）

    张秋红谎称她叔叔以前是钟老师的学生，这次受他之托来看钟老师。先问候了几句钟老师身体好不好之类的，又问道：“师母，你们没有跟孩子一起住啊？”没想到这话一说出来，老太太脸色就变了，沉着脸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冒充老头子的学生？”张秋红大讶，想起在办公桌上偷看到的课表，赶紧说道：“我叔叔真是钟老师的学生，钟老师教他们环境学的。以前叔叔一直忙，也顾不上，最近我叔叔身体不好，就想起以前的事来。他觉得钟老师一直对他不错，刚好我又在这个学校念书，便托我过来看看钟老师。”说完，张秋红掏出学生证递过去。老太太看完学生证，脸色才松缓一些，但眼圈却红了。

    白希文见状，赶紧拿起桌上的手纸递过去。老太太擦了擦眼泪道：“我儿子……已经去世十几年了！”张秋红脑袋嗡的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白希文问道：“师母，你儿子是不是叫钟厚文？”老太太身子一震，抬起头时却有茫然之色，恍惚道：“对，我儿子是叫钟厚文……他死了，死了十几年了……”

    05

    从钟老师家出来时，天上下起雨来。一滴一滴，淅淅沥沥，细雨打在树叶子上沙沙响。天色暗下来，路灯的黄晕下看雨丝，牛毛似的细雨，显得分外安谧，可是伴随着这种安谧的，却是刻骨的寒冷。

    良久，白希文缓缓开口：“你说，是不是有那么一天，我，我也再不记得我哥的一切？也许，我会记得，我哥跟我爷爷一起失踪了……失踪在十几年前的那个月圆之夜。而我，我也许是被人收养，也许是在孤儿院长大？”白希文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是笑。张秋红想安慰他，却不知从何说起。因为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忘了钟老师了，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忘掉白希桐？白希桐对白希文而言既是兄长，又是父亲。白希桐将白希文拉扯大，为了供他上大学，把自己的一辈子都耽误了。这份沉甸甸的情，早已经融入白希文的血液了吧。白希文肯定是宁愿失去自己的生命也不愿意让白希桐从自己的记忆里消失……“你放心，我们俩互相提醒，一定不要忘记大哥的存在……我们一定要努力想办法找回大哥……”张秋红也哭了。

    白希文一口狠狠地咬在手腕上，张秋红赶紧叫他松开，白希文却死活不肯松口。等他抬起头来时，张秋红看到他胳膊上鲜血直流，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白希文却说：“我怕忘记我哥，咬这一口，以后每次看到这个伤口，就提醒自己，我有个哥，他只是暂时不见了，我一定要找到他。”张秋红无语，将蹲在地上的白希文拉起来，向校外街边的小吃店走去。风凉，雨冷，两人已经在这儿淋了很长时间雨，如果感冒就麻烦了。张秋红想起，那个教体育的钟老师如果确实曾经存在的话，那么从他失踪到被大家忘记，不过是三四天的时间。所以，如果要找到白希桐和林丹他们的话，就必须在这三四天内……齐明为什么还记得钟老师呢？会不会是因为他在大家都忘了钟老师以后才听到自己提起，所以这份记忆没有被消除？可是，自己和白希文又比其他人多保留了一天记忆，这又是为什么呢？

    白希文一天没有好好吃东西，将面前的一碗小馄饨稀里哗啦吞了下去，看到张秋红正出神，忙问道：“怎么了？”张秋红正在想着哪里不对，冷不防听见白希文的声音，有点失神，手里的勺子一下滑落，几滴热汤溅在手腕上，白希文连忙递过餐巾纸给她擦。张秋红一下又忘了刚才想到哪里了。“你想什么呢？”白希文问道，最近张秋红精神不太对头，老容易走神。张秋红这才又使劲回想刚才在想什么，但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茫然地摇摇头：“我忘了……”

    “忘了就算了吧，这几天太累了。”白希文摸摸张秋红的头，看着她吃完。张秋红还是有点心不在焉，她也觉得自己状态有点不对，好像该想的都想不起来，到了晚上却乱做梦，像演电视剧一样。一想到昨夜那个血淋淋的梦，张秋红又有点心惊肉跳。这时她才想起头顶上有个伤口来，却不觉得疼，用手一摸，也找不到伤口在哪儿。张秋红有点纳闷，走出小吃店后跟白希文说：“我昨晚撞了下脑袋，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伤口。”白希文在张秋红头上扒拉了半天，没有看到任何伤口。没有血痂，没有淤青，也没有发红。“什么都没有啊。”白希文问道，“你撞哪儿了？”张秋红摸着脑袋，没有任何异样，嘴里嘀咕：“可是昨晚我明明摸到血了啊。”

吞噬 第二部分 第六章  一起消失的记忆（8）

    “血？”白希文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伤口。张秋红头发乌黑，散发着好闻的香味。不过过了会儿，白希文又吸了吸鼻子，纳闷道：“怎么好像确实有股血腥味？可是找不到伤口。”

    张秋红脸色变了，拖着白希文往宿舍跑去。门卫大叫：“男生不能上去！”白希文还有些犹豫，张秋红早拉着他消失在楼梯转弯处。张秋红冲进宿舍，在床上翻来翻去，白希文一边纳闷地问：“你找什么啊，怎么了？”张秋红顾不上回答，被褥上都没有血。她又想起昨天为了怕秦晋担心，自己将血抹在睡衣上了，又去找睡衣。睡衣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血迹。难道是梦？可是白希文怎么会闻到血腥味？秦晋呢？也许只有找到秦晋才能弄清真相了。宿舍里没人，白希文却找到一张字条：丹丹，琴音，秋红，我家里出了点事，需要回去一趟。学校我已经请过假了，你们不必替我担心，等我回来，把笔记借我抄下。这两天你们竟然谁也不回宿舍，害得我只好留纸条，不过要记得，可别玩过火了哦——秦晋。张秋红看完纸条，脸色死灰死灰，一直没缓过来。

    白希文一看不对，赶紧拍拍张秋红的脸：“你怎么了？”张秋红的脸冰凉，手足也冰凉。昨晚是怎么回事？是个梦中梦，还是自己见鬼了？想到鬼字，张秋红不禁又哆嗦了一下。白希文看到张秋红的样子，心一下子又疼起来。秦晋的床上整整齐齐，张秋红在她的床上四处扫视了一下，又抖开被子。白希文疑惑地看着张秋红的举动，只是轻拍张秋红的后背，并不发问。张秋红像发了疯似的，把被子翻过来又翻过去，昨天晚上的事，太真切，一点也不像做梦。可是被子也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过了一会儿，白希文看见张秋红拣了一根头发出来，又对着头发出神。那头发很长，带点自然卷……“咦，你的头发怎么在这里？你昨晚睡的这张床啊？”白希文一眼就认出来了。

    张秋红恍惚地摇摇头，又点点头。白希文看了张秋红的脸色，突然觉得一阵惧怕，用力将她抱住，说道：“别怕，别怕，有我在，不怕。”也不知道是对张秋红说，还是对自己说。听了这话，张秋红抖得也不那么厉害了，一丝暖意从白希文胸膛传来，过了会儿，觉得手足也不那么凉了。外面一阵喧闹声传来，张秋红醒过神来，再看宿舍，怎么看怎么觉得阴森可怖。张秋红在白希文的帮助下，匆匆收拾了几件衣服，又把存折翻出来带上。两人走出宿舍的门，仔细锁上，把钥匙放入口袋，似乎是长出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走了。白希文倒是有些诧异，张秋红的表现很异常，感觉像是赴刑场似的。张秋红脚步很急。纵使是大白天，走道里依然很黑，张秋红根本不敢回头，一回头，只怕又浮现出那日梦里的情景。

    白希文一直跟在张秋红背后不出声，直跟着张秋红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乱转圈。转了好几圈，张秋红终于停了下来，白希文才问道：“你打算去哪里呢？”话音刚落，却看见张秋红的眼泪掉了下来。白希文慌忙给她擦泪，张秋红吸吸鼻子，看看四周，向一条小路走去。白希文又跟在后头走了十几分钟，才欣慰地发现，原来张秋红是要去白希桐租的房子那儿。白希文打开门，张秋红看到里面一切都维持他们出去后的样子，只除了桌子上多了些馒头屑和菜汤残渣，渐渐地放松下来，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白希文这才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令得张秋红这么反常？张秋红深吸一口气，将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出，听得白希文后怕异常。

吞噬 第二部分 第七章  迷失（1）

    01

    林丹正躺在病床上，两眼直直地盯着屋顶，有点昏昏欲睡，脑子像隔了一层雾似的，思考起来很费劲。齐青云焦躁地走来走去，不时地扯扯头发，再远远地隔着窗户玻璃望望外面乌蒙蒙的天。齐青云曾经想打开窗户钻出去，可是还没来得及推开窗，就有各种声音从窗缝里钻进来，狼哭鬼嚎，听起来凄惨无比，只得赶紧关上。不过齐青云在屋里闷得久了，却终于忍不住，再次靠近窗口。那些窗户却似有生命似的，只要人一靠近，就开始颤抖，再掺着从窗外隐隐传来的哭泣之声，让人望而却步。如此几次，齐青云终于死心了。

    白希桐身上此刻还很疼，在纱布的重重包扎之下，皮肤出了点汗，又隐隐发痒，难受之极。但白希桐怕给林丹与齐青云添麻烦，硬忍着没出声。这时见林丹与齐青云一副世界末日的模样，故意笑出声来。林丹听见笑声，眼珠子转了一下，似乎有了点活气，问道：“白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什么办法了？”白希桐忍着痛说道：“暂时还没有想到。不过此时的处境，倒让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童话来。”“什么童话？”齐青云有气无力地问道，心下有些鄙夷，想这真是个粗人，这种关头，还有心思去想什么童话。

    “《爱丽丝漫游奇境》，”白希桐说道，“我躺在床上，感觉这房间就像在飞……也许一会儿房间就会落到地上，等再打开门时，我们会在一个全新的地方呢。”林丹苦笑一声，又看了白希桐一眼，还是又黑又瘦的样子，不过心里却有点讶然，暗道，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这么想想，心里确实轻松一些了。她哪知道，这是白希桐看过的为数不多的童话之一。白希文上学以后，经常向同学借小人书回去看，白希桐也就沾了点光。

    “唉。”齐青云又长叹了口气，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白希桐忍着痛与林丹说话，不一会儿，眉头就皱了起来，皮肤本来就黑，再加上没有血色，显得更加难看。林丹注意到白希桐的变化，赶紧问道：“你究竟是哪里受伤啊，也没有医生给你换药，要不要紧？”白希桐苦笑：“知道是哪里受伤就好了……我整个人就像被榨甘蔗汁的机器榨了一遍似的，当时身上每个毛孔都在向外冒血，但又没有很明显的伤痕。现在也只是全身都疼，但又说不清楚……”林丹想象着一个人被放到机器里榨汁的样子，顿时汗毛直竖。不过这时，她突然又想起那个梦来。模糊中她突然觉得，也许那些血就是在墙壁里的，不过是被榨了出来，而不是像她原来想的那样，被泼上去后渗入墙壁？过会儿，她晃晃脑袋，这都哪跟哪啊，一个梦而已，何至于这么计较。

    不过林丹看出来白希桐是故意跟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也配合地跟白希桐一起闲聊。聊得兴起，便全忘了现在的处境，眼睛闪闪发光，异常动人。林丹人本来就长得漂亮，此刻神采飞扬的样子，委实夺目。白希桐扭过头去，盯着窗外，外面依旧是云烟汹涌。林丹正聊得兴起，突然听见一点咝咝声。“蛇！”林丹一下子跳到病床上，她小时候被蛇咬过，还是毒蛇，差点没命，所以对这种声音非常敏感。齐青云依然在神游，而白希桐突然被林丹一吓，全身又酸又痛，而且看到林丹像树袋熊一样抱住自己，脸热了起来。林丹怕得浑身发抖，白希桐一边低声劝慰，一边向床下看去。四处看了一遍，没有看到蛇。而那咝咝声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白希桐突然失声笑道：“你可以下去了，那不是蛇，那是收音机，没调对频率。”

    啊？林丹脸腾一下红了，再看看自己的姿势，赶紧溜下床去。原来齐明怕他们在医院守夜无聊，在包里放了一个收录机。刚醒来时看到外面没有出路，齐青云曾经调过收音机，但无论怎么调都没有任何信号，这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有信号了。林丹拿出收音机，小心翼翼地调起来。齐青云也凑了过来，三个人眼巴巴地盯着收音机。突然，尖锐的咝咝声没有了，很安静，再紧接着，又听到嘀嘀的声音。林丹刚想问什么，听到收音机里的报时声：北京时间十二点整。又听到一个中气十足的男音在报：明海市人民广播电台，调频兆赫。接下去的声音，谁也没听见。三人喜极，相拥而泣。过了一会儿，收音机里响起劲爆的音乐，三人才缓过神来，又相对看了一会儿，三人不约而同地冲向门口。齐青云动作最快，已经一把拉开了大门，而白希桐动作迟缓，却一抬头看到窗外，不禁呆了一呆。

吞噬 第二部分 第七章  迷失（2）

    齐青云打开门时，还能看见外面的走道，一切如常，他刚要跨出去，林丹却紧紧拉住了他。齐青云一看，脚下的地，已经凭空消失，原来该是走道的地方，涌起了凛冽的风。齐青云重心不稳，差点摔出去，赶紧攀住林丹的手。林丹身单力薄，也拉不住齐青云，眼看着齐青云大半个身子滑在外面了，幸好白希桐已经过来，两人使劲，才缓住齐青云下滑的趋势。而此时的景象，却令人毛骨悚然。齐青云在屋内的部分清晰可见，隐在外面烟雾里的部分却像是消失了。林丹一惊，手差点就松了。齐青云停止挣扎，抬头看着林丹，林丹一见齐青云的眼神，更觉恐惧。绝望、毁灭、黑暗。林丹从没有想过，平时像个花花公子的齐青云，眼神里竟然会出现这些东西。林丹的手软了，齐青云向外滑去，带动着林丹也向门口滑动。而林丹看到，齐青云的身体又有一部分消失了。白希桐却大叫：“林丹，你在干什么！”他身上有伤，又承受了齐青云的体重，有点力不从心。

    林丹吃了一惊，再看时，齐青云眼里只有焦急、惊惶，脚踩稳了，使劲拉住齐青云的手。白希桐见状松了口气，又猛劲一拉，把齐青云拉了进来。齐青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白希桐赶紧把门关了起来，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林丹突然大叫：“白大哥，你怎么了？”白希桐一看，刚才用劲太过，手臂上又有血渗了出来，这才更觉得疼痛钻心。白希桐瞥见林丹担心的神色，用另一条胳膊悄悄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强笑道：“不碍事，不碍事。”林丹再看看面无人色的齐青云，心里不禁有些异样。而此时的收音机，又已经声息全无。

    白希桐苦笑道：“看来与外界的信号又隔绝了……”他心下恍然，只有收音机能收到外面电波的那段时间，外面世界才是与房间联通的。而这个时间一过，房间内部便跟外界断了联系，再想出去，只怕会像齐青云一样，平白消失。看到刚才齐青云的身体一点一点消失的样子，他要说心里不害怕，那是自欺欺人。但当时林丹已经丧失意志，如果他再放手，齐青云就真的危险了。这时，林丹也意识到收音机没了声音，过来拧来拧去，又拍又打。

    白希桐道：“不要拧了，关了吧。”

    “为什么？”林丹泪流满面，绝望地看着白希桐，“为什么，只是电波不稳，我仔细找找，一定可以找到电台的……”

    “别傻了。”白希桐拍了拍林丹的脑袋，沉声说道，“现在看来，只有每天中午十二点左右，我们这儿才是跟外界联通的。继续等下一个中午十二点吧……”“为什么是中午？晚上不行吗？”齐青云缓过气来，问道。

    “晚上……晚上十二点，只怕是最危险的时候。”白希桐说完，倒在病床上，再也不吭声。林丹依旧双眼无神，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齐青云拿过收音机，小心翼翼地关上开关。用的是干电池，而他们又不知道会在这儿困多久，还是节约用电的好。此时此刻，他没有一点想到林丹。林丹也没有多看齐青云一眼。

    02

    “你说，李琴音能上哪儿去了呢？”张秋红已经被白希文拖着，把整个学校找遍了，但一无所获。教学楼有六层，每一层楼，每一间教室，他们都找了一遍，上自习的人中没有李琴音。图书馆、系楼、体育馆、操场，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白希文摇摇头，他也不知道李琴音能上哪儿去，他只有一个信念，就是找，挖地三尺也要把李琴音找出来。

    “别找了，找不到的。”张秋红很绝望，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却希望白希文能反驳自己。白希文摸了摸张秋红冰凉的脸，温和地说道：“别着急，一定能找到的。一定可以的，要有信心。”白希文四周看了看，路边上有张石椅，上面掉了几片落叶。他扶着张秋红走过去，把落叶掸掉，让张秋红坐下。天气凉了，石椅上也是冰凉一片。凉意渗进身体，张秋红渐渐冷静下来，但凉意更甚，浑身哆嗦了一下。白希文正在思考，看到张秋红哆嗦了一下，一摸石凳上冰凉，赶紧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凳子上。头疼得厉害，张秋红手按着太阳穴使劲揉着，嘴里念着：“李琴音，李琴音，你究竟在哪里啊，你快出现吧。”白希文埋着头想着什么，过了会儿，跟张秋红说道：“所有同学都说这几天没见过李琴音，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见李琴音什么情况吗？她有没有说要上哪儿去？”

吞噬 第二部分 第七章  迷失（3）

    “最后一次……”张秋红沉吟，她头晕得厉害，感觉有好多事想不清楚。想了好久，才记起那次她和林丹叮嘱李琴音的事。李琴音答应要去向她婶婶打听医院情况，后来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而且刚才遇到过几个同班同学，也都说这几天没见到李琴音，连课也没上。良久，张秋红不太确定地说：“难道这几天，李琴音都在她叔叔家？可是……除非是突发急病，她不至于连课都不上哪。”“要不问问班主任或者辅导员看有没有人帮她请假？”白希文问道。“这样好吗？如果她有事没请假，我们一问，不是露馅了？”张秋红还有点迟疑。“都什么时候了，还顾虑这个？”白希文纳闷地看了张秋红一眼，感觉这一点也不像张秋红的行事风格，然后去路边打电话去了。

    张秋红看着白希文的背影，自己也有点不解，“我这是怎么了？”张秋红轻声问道，感觉头越来越晕，眼前渐渐发黑，一会儿，看到白希文走过来了，只觉得他的脸非常模糊，怎么看也看不清。白希文先还在说：“他们都说李琴音没有跟他们请假呢……”但不一会儿，张秋红就听到白希文在焦急地喊，“秋红，你怎么了？”林丹想说：“我没怎么呀，好好的。”可是嘴张了张，没有声音，然后就陷入一片黑暗中。白希文一把冲了过来，在她倒下的前一刻抱住了她。白希文摸摸张秋红的额头，滚烫。张秋红折腾这几天，终于撑不住了。白希文抱起张秋红，说来也巧，两人在校园里狂找了一圈，又跑到校医院门口的那条林荫道上来了。正是中午，路上也没什么人，白希文抱着张秋红一路狂奔，医院也一个人都没有。白希文累出一身汗来，看到医院里空空荡荡，门诊、急诊室的门都紧关着。

    “有人吗？”白希文大喊了一声，没人应答，张秋红却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挣扎着要下地。白希文道：“你发烧呢，别乱动。”“哪有。”张秋红虚弱地争辩，“我只是这两天有点累，再加上没吃好，可能有点血糖低……”白希文再伸手去摸，又觉得额头烫得不是很厉害了，便放张秋红下来走，但却坚持要找医生检查一下。

    医院里却空得让人心悸。张秋红突然想起来，那一次，她、白希文，还有林丹，也是在这样一个空荡荡的医院里……对了，那次看到什么来着？林丹去找医生了……而他们，他们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想到此，张秋红求助似的望向白希文，白希文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白希文试探着说道：“你上次，是不是在医院看到钟老师父子了？”张秋红猛劲点头：“对，对。不过我不敢确定……再次回到医院，我又记起来了，钟老师，确实是存在的。”“这样……”白希文轻轻说了句，又道，“是不是林丹去值班室找医生，然后我们在病房看到的？”张秋红心里蒙着的那层雾被一丝丝掀开了，感觉清亮畅快，一切记忆又回来了。“没错。”张秋红下地走了几步，按着记忆中的步伐，向前走去，又对白希文道，“这回，换你去值班室，我在后面。”“不，我们一起，不分开，”白希文把张秋红的手抓得紧紧的，“我怕我一回头，发现你也不见了，那样，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支撑下去了。”张秋红眼圈一热，也抓紧白希文的手，一起向前走去。

    跟上次一样，所有的房间都没有人。一会儿，到了病房门口。张秋红忐忑不安地探头进去，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两个病房都如此，没有人。白希文也探头进去看了一眼，失望地叹了口气。两个人又打开值班室虚掩的门，里面黑黑的，没开灯，窗帘也拉着。两个人站在门口，一时有点胆怯了。值班室里漆黑一团，像一张巨大的野兽的嘴，大张着，只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上次林丹是进去了吧？”张秋红突然问道。“没看清，只看到她突然不见了。”白希文在回忆那天的情形，“也许就是进了值班室才不见的吧？”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值班室。值班室好像很大，白希文借着微弱的光线，在墙壁上找开关，但看了半天，没发现开关在哪儿。张秋红却有点愣神，自从进了这值班室，她闻到了一股异常熟悉的味道，但一时又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嘴里便不由得说了出来：“这屋里什么味道啊？”“来苏水的味道吧？要不就是其他什么消毒药水。”白希文还在找开关。一般的开关，都安在进门的地方，好一开门就够到，但这间值班室的开关却恁地难找。“我想起来了！”张秋红突然叫道，白希文冷不丁被吓一跳，手一哆嗦，碰到一个东西，反手抓住，一看，原来是灯绳，手一拉，一室光明。

吞噬 第二部分 第七章  迷失（4）

    “你想起什么了？”白希文擦擦汗，值班室竟然还在用那种老式的开关，实在是出人意料。“这味道……是血腥味。”张秋红的脸色很不好看，这股味道实在是太熟悉……她已经在梦里跟这股味道打了好几次交道了，乍在现实中闻见，一时尚不敢确认。“血腥味？”白希文讶然，仔细一嗅，还真就是血腥味，跟白希桐刚受伤时身上的味道一般无二，又惊又喜，“会不会是我哥来过这里？”张秋红缓缓摇头，如果这味道是白希桐留下的，这么浓烈，估计早就失血而亡了，那可不是什么好事。而且，一个人的全部鲜血恐怕也达不到这个效果。而且，张秋红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几次的梦来，那些鲜血淋漓的无头尸，那面沾满了血的镜子……

    两个人都沉默，突然，白希文惊道：“什么声音？”张秋红也听见了，不知道什么地方，有台收音机在响。声音遥远而又模糊，好像是电量不足，又或者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张秋红与白希文在值班室内翻找起来。张秋红心里有些忐忑，如果这时候进来个人，他们该怎么交代？不过情况紧急，也顾不得其他了。四处找了一遍，张秋红的眼睛被一样东西吸引：圆圆的、厚厚的，看上去……像是面镜子。张秋红伸手拿起，果然是面镜子，不知道什么金属的，只知道很重，锈迹斑斑。仔细一看，锈迹是青绿色，应该是铜镜。张秋红好奇地照了照，不知道文学作品里的光可鉴人是啥意思，她只是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个人影，连鼻子眼睛都分不清，还有大块大块的锈斑，非常模糊。张秋红叹了口气，把青铜镜放下，那收音机的声音却突然消失了。白希文刚想看看张秋红这边有没有什么收获，却见到她手边的那一面青铜镜，不由得一愣。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张秋红赶紧拉着白希桐躲到门背后。脚步声却远了，林丹从门缝里看见，那人又折回身进了病房，赶紧拉着白希文跑出门去，白希文还想回去看什么，但那个人又向值班室走来，只好跟着张秋红狂奔而去。

    03

    “你再仔细想想，那面镜子长什么样？还能照见人吗？”白希文跑出医院后，找了个僻静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张秋红瞪了他一眼，就是面镜子，青铜镜，跟平时博物馆里看到的差不多。“博物馆里的青铜镜，现在可没有镜子的功能了。”白希文耐心地提示张秋红：“你想想，你刚才的那面镜子，真的照见你的脸了？”“是……是吧。”白希文问来问去，张秋红也突然有点怀疑了，她以前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青铜镜，感觉上那就是一个圆形的铜块，除了有些精美的花纹外，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刚才那面镜子上，依稀是个有人影的……突然，张秋红想到一种可能，背后直发凉，喃喃道，“难道，我看到的人影，不是我?!”白希文听张秋红这么一说，背后的冷汗也是“嗖”的一下就冒出来了，不过看到张秋红的样子，又赶紧安慰道：“别想太多，如果青铜镜出土后又经过打磨，还是完全有可能照见人影的。”

    张秋红也不敢再去回想，反问道：“你反复问我那面青铜镜的事，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白希文沉吟一下道：“走，这儿可能会有人路过，不太方便。我们去我哥那小屋，你帮我分析一下我的想法对不对。”张秋红见白希文眼睛有些发亮，相信他总是有了什么发现，心下一松，任由白希文拉着，快步往回走去。不过白希文走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刚才张秋红还差点晕倒，又放慢脚步，张秋红心里明白，只觉得有白希文在身边，没什么可怕的。

    两人来到白希桐的小屋后，白希文先把门插上，又问张秋红：“你还记得我哥以前遭遇的变故吧？”张秋红一听就明白是指十多年前的月亮吃人事件，便点了点头。白希文又道：“那时候我还小，而且我哥一直以来都不肯跟我提当年的事件，但村里人有时候闲谈也并不避我。我从他们说话中知道，那次一共有两批人失踪。一批是挖开坟墓的当夜失踪的，另一批就是我爷爷……而这两次，都跟一件东西有关系。”张秋红看白希文有些激动，去倒了杯水，也不打断他，等他把事情首尾想清楚了再说出来。水瓶里的水是几天前的，现在凉了，刚好喝。白希文端起一饮而尽，又接着说道，“挖坟的那一夜，那些人都失踪了，现场只留下几面青铜镜，有一面还光可鉴人。后来是我爷爷……”白希文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又道，“我爷爷是为了给我哥筹学费，想去盗那几面青铜镜来卖的，结果他失踪了。而且事后，所有的青铜镜都还在，只少了那面还能照见人影的，不知道它到哪里去了。”

吞噬 第二部分 第七章  迷失（5）

    张秋红接道：“所以你认为，那两次所谓的‘月亮吃人’事件，跟那面失踪了的镜子有关。”白希文点了点头，张秋红又道，“然后我说在医院看到的那面青铜镜还能照见人影，你怀疑这面镜子跟当年那面是同一面。”白希文再次点头。

    张秋红笑了，带着点疑问说道：“当年的镜子为何会失踪？又为何会出现在医院？”

    “这确实是个问题……只是不知道，医院出现怪事的时间，是否跟这面青铜镜放进值班室的时间吻合？”白希文继续推论，“我觉得，这面镜子肯定是有人特意放进去的，而且放置的这个人，还能经常守在值班室。要不无缘无故出现这么个国宝级的古董，早被人拿走了，哪能等得到咱们去发现？”“谁会经常在值班室呢？”张秋红纳闷道，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叫道，“对了，值班室刚好在走道尽头，那边是院长办公室，从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进出值班室的人。”白希文还是皱着眉头：“这样也不对啊，值班室白天又没什么人，主要是晚上值班的医生，才会在里面休息的。所以这一点不算什么。”张秋红突然想起那晚送林丹上医院的情形来，叫道：“我想起来了！上次林丹来医院，我就发现医生晚上值班都在医院外面睡，听小赵说，医院里发生了一些怪事，所以医院里面的值班室没人敢用。我们本来打算找小赵了解下具体情况的，不过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出了这么多事。”

    “那就对了……”白希文点点头，不过眼下恐怕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找确凿的证据，只能先从镜子查起。而且白希文心里觉得，钟老师父子以及自己哥哥的失踪事件，跟当年爷爷和那些人的失踪一样离奇。如果说张秋红看到的真是一面青铜镜，那么这几起事件必然有联系。但这次钟老师失踪事件，似乎有股更古怪的力量，竟然连别人心中的记忆都能抹去，所以找寻哥哥的进程，一定要抓紧了。

    “要不，再回去看看那面镜子的样子？”张秋红建议道。白希文摇了摇头，因为他也不知道当年的那面镜子什么样，现在的这面镜子什么样，看到了也没有用。而且如果真的有人暗中操作的话，贸然回去查看，只怕会打草惊蛇，留给他的时间没有那么多了。想了一想，白希文又开始在屋里翻找起来。张秋红看他手忙脚乱地到处乱翻，忙问他找什么。白希文一边找，一边说道：“我哥上次出事后，就失学了。等他恢复过来，除了白天干地里的活，晚上还主动替族里看祠堂。一方面是可以拿族里人接济的一点米面油养活我，另一方面，他是冲着祠堂里的古籍去的。那时我年纪小，陪哥哥睡在祠堂里，晚上只有一盏油灯，再看看那些牌位，门又漏风，觉得很害怕。但哥哥一点都不怕，等我睡着了，他就找祠堂里藏的书来看，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能看到他在看书呢……虽然他一直偷偷摸摸的，从来不让我知道，但我敢肯定，这些年，他没断了查找当年的事情真相。我现在找找，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笔记之类的。如果能找到，我哥的努力也算没白费，而且对查明事实真相也有很大的帮助。”

    张秋红听了，也帮着白希文翻找起来，但找了一遍，连一张纸都没有。白希文纳闷道：“不可能啊，我有几次来，明明都看到他在看东西的，还写写画画……他能藏哪儿呢？”张秋红突然想起那天看到的上面画满铜钱的书来，赶紧打开衣柜翻找，幸好张秋红还记得大概位置，不一会儿就找到了。白希文看到张秋红变戏法似的从衣服堆里翻出一本书来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张秋红不好意思说这本书就是自己藏起来的，赶紧递给白希文：“你看看是不是这本吧。”白希文眼前一亮，又惊又喜：“就是这本……你怎么会知道我哥的书藏在这里的？”张秋红挠挠头，自己竟然把白希桐当成一个做梦想发财的财迷，实在是抱歉。当然这些话就不必让白希文知道了。

    白希文心里却另有一番滋味，他有好几次都撞见白希桐在翻一本书，但一见他进来，就赶紧藏起来。白希桐对白希文来说，亦兄亦父，所以白希文没有违拗他的意思，从来没有好奇地探问过。不过白希文却知道，大哥一直没断了要查明真相为爷爷报仇的念头，之所以不肯让自己知道，恐怕是深知此事太过危险，怕把自己牵扯进去吧。甚至上次面对张秋红和白希文的追问，依旧不肯透露，现在想来大哥也是不想让自己卷入，没想到变故突如其来。白希文捧着手头这本古籍，心情沉重。

吞噬 第二部分 第七章  迷失（6）

    04

    天灰蒙蒙的，虽然刚过正午，气氛却相当阴冷。张秋红与白希文站在汽车东站的门口，面面相觑。汽车东站是新建的大车站，承担了本市百分之六十的吞吐量，从凌晨五点的首班车到晚六点的末班车，车站一直人声鼎沸，离老远就能听到声音。但此刻，张秋红看看大厅挂的钟，只有下午两点，候车室里却静悄悄的。售票处的窗户基本都虚掩着，往日排队购票的人群也不见了。张秋红神经再大条，也觉得有些不对劲。白希文只觉得背后一片阴冷，那种在医院值班室的感觉又回来了。但，箭在弦上，白希文咬咬牙，走向售票口，好在里面还有一个窗口开着。白希文买了两张回村的票，又佯装若无其事地问道：“今天怎么人这么少啊？平时每次回家，排队买票都要半个小时以上，这样一来就买到票的，还真是难得。”里面的售票员却头也不抬，咣一声，把窗口关上了。白希文摸摸鼻子，转过头看看张秋红，张秋红也正看着他，眼里流露出一丝笑意。

    幸好，虽然外面看着冷清，但进入候车室，发现乘客还算不少，不过都非常安静，偶尔有几个小心翼翼交头接耳的，绝大部分人都各自坐着发呆。白希文看看时间，离发车时间只剩十几分钟，便迅速向检票口跑去。果然已经开始检票了，但检票员也出人意料地一声不吭，再一看，还有好几个口也在检票，但检票员一个比一个沉默，脸上尽是茫然之色，如同在梦游。白希文带着满腔疑问上了车，还不忘拉一下正在东张西望的张秋红。

    这是一辆从外面看上去挺新的车子，上了车才发现，车窗两边垂着厚厚的窗帘，看上去却有些旧并且脏。车上只有四五个其他乘客，白希文找了个位置把东西放好，又拉着张秋红坐下，等待发车。等待的间隙，白希文又拿出那本古籍小心翼翼地翻看起来，这本书的纸发黄发脆，生怕一不小心就弄破了。白希桐在看这本书时，做了不少笔记以及记号，白希文正是看到这些笔记，才当下决定回村一趟。他发现有很多资料，必须要回村里的祠堂查找。张秋红却有些诧异于那些笔迹，遒劲有力，很大气，让人不敢相信这笔迹是出自白希桐之手。车缓缓开出城外，城里阴郁的灰色渐渐被抛在后面，两眼望去，都是金黄色的田野，沉甸甸的稻谷正等着人收割。“秋天，应该是个希望的季节。”张秋红深吸口气，对白希文说道。白希文也笑了，看到张秋红脸上金灿灿的阳光，心头多日来的阴翳也渐渐散去。一切都会好的吧，白希文对自己说道。

    张秋红看了会儿风景，又瞥了眼白希文手里的那本书，问道：“这上头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啊，我怎么一点都看不懂。”白希文头也不抬，说道：“这上面是搜录了历代以来的铜镜式样……现在想来，应该是我哥一直在找那天的铜镜是什么来由。估计他还记得那个铜镜的样子。”正说着，突然胳膊被张秋红扯了一下，忙抬头，发现那几个人慌忙低下头去。原来张秋红发现，车里的几个人，虽然都装作互不相识，但都在看着白希文手里的书。白希文一提铜镜字样，张秋红看到他们眼里闪过一丝光，如果没有会错意，那里面写的，应该是贪婪两字，忙止住白希文的话头。白希文见了，心下一凛，不过料他们在车上也不敢怎么样，毕竟这古籍虽然难得，但也不值什么钱，犯不着在公众场合行凶。而到了村里，那怎么说也是他是地头蛇，更不用担心。如此想着，白希文把书收了起来，放到张秋红贴身的包里，暗中提高警惕。

    车上的人果然没什么动静，一路平安无事。两个小时后，车在村口的路上戛然停下。白希文望望回村的路，希望能看到一两个行人，但四野一片寂静，只有小鸟的鸣叫。两边都是茂密的树林，白希文有点发怵，这一段路还是有一定危险的。最近的砖窑在百米以外，不知道如果大声呼叫，会不会有人听到？想到此处，白希文附在张秋红耳边道：“你先走，走出去二三十米后，我再跟上。你要走快点，我走慢点。如果看到情形不对，就跑到那边的砖窑找人帮忙，千万别回头。”张秋红讶然，但立即领会了白希文的意思，拎起小包赶紧下车，然后快步向前走去。白希文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又把行李架上的包拿下来，最后司机都不耐烦了，催道：“你快点！”白希文才拎着包慢腾腾地下去了。而车里的另几个人顿时傻了眼，赶紧跟在白希文后面下车，却见张秋红已经走出去二三十米。白希文下车后依旧慢腾腾的，好几分钟只走了十几步路，张秋红却已经走上桥头。张秋红看着下了桥不远处就是砖窑，而且桥这一边已经没有树林了，便站定不动，等着白希文。白希文见状加快脚步，那几个人看看无法动手，只好眼巴巴地看着白希文把他们甩下。

吞噬 第二部分 第七章  迷失（7）

    张秋红看见白希文上了桥，才松了口气。白希文也长出了一口气，向家走去。路过砖窑时，却听见人声鼎沸，似乎全村的人都涌到这里来了，但白希文此时心无旁骛，一心想早些回家。白希文走了一阵，发现后面那些人没有了，估计是也到砖窑凑热闹去了，白希文心里纳闷，砖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白希文想着一会儿要找几个邻居问问。

    说是家，其实也就是几间破败的房子，周围都是很新的楼房，这几间破木屋更显得凄凉。白希文从来不知道自己父母在哪儿，这十几年一点音讯都没有，估计是死在外面了。不过想起这事，白希文并不觉得难受，亲情并不是天生的，也跟后天长期生活的累积有关。自从白希文考上大学，白希桐也带着疯三一起去了学校，这家里就完全没人住了。白希文伸手推门，门颤颤巍巍地发出喑哑的吱嘎声，一只癞蛤蟆从门背后跳了出来，跳到张秋红脚背上，凉凉的，吓了张秋红一跳。张秋红心下却黯然，这屋子哪还有一点人生活过的气息？倒像是深山老林里被荒废的老宅。白希文看出张秋红的不安，解释道：“我们族里，以前都是一起盖房子，这房子有一百多年了……后来他们都有钱了，房子也破败，就拆了重盖，可是我们家没钱，所以就一直这样了。”张秋红深吸一口气，笑道：“不碍事，一百多年的房子，有历史的气息呢。”

    正说着话，门吱嘎一声，又被推开了。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进来，见了白希文，又惊又喜地叫道：“哎呀，真是希文回来了哪。我刚才在砖窑，听别人说看到有人走过，长得像你，还不太相信呢，没想到回来一看还真是。你哥呢？咋不一起回来？”又拉着张秋红手道，“这小姑娘长得怪俊的，是你对象？”张秋红脸有些红，她不习惯被陌生人抓着手，但又不知这女人的身份是什么，求助地望着白希文。白希文只唤了声三婶，又向张秋红介绍，她是白希文的堂叔的妻子。张秋红点了点头，叫声三婶，三婶更乐了，直拉张秋红去自己家。白希文刚要推托，三婶快人快语：“你们这一年两年都不回来，家里能饿死老鼠！难道还看不起婶子，不愿意吃婶家这一顿饭不成？”白希文窘迫地挠一挠头，倒是张秋红说道：“婶子，我们刚到家，先收拾收拾，一会儿让希文带我去你家，你先忙着吧。”三婶听了也有道理，再三叮嘱一会儿过去，就走了。

    张秋红悄悄问白希文：“这附近有卖菜米的地方吗？”白希文摇摇头，张秋红又道，“那你还真打算饿着呀？”白希文瞪了张秋红一眼，过了阵子才说道：“我不喜欢三婶。”这下轮到张秋红不解了，回到家里，其他人一个都没来，只有三婶对他这么热情，为何白希文却不领情？白希文红了脸，悄声说道：“这个三婶，结婚以前是跟我哥好的……”“还有这回事！”张秋红叫了出来，实在是难以想象。白希文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不惯瞒着张秋红，遂将当年的事说了出来。三婶叫李云芳，年轻时也非常美貌，与白希桐青梅竹马，感情好得没话说。谁知道后来白希桐出了事，因为李云芳长得漂亮，不少人向李云芳家提亲，其中就有她现在的丈夫、当时族长的第三个孙子。而李云芳见白希桐没什么前途，也死了心，不久就结婚了。心上人变成了自己的婶子，这事给白希桐的打击仅次于爷爷的失踪。当时白希文还小，但看着哥哥一日消沉过一日，心里难受得跟刀绞一样。后来堂叔跟李云芳的感情一直不怎么好，李云芳却又像对白希桐旧情未忘似的，时不时地招惹他一下，这却让白希桐更难在族里立足。白希桐不愿意回家，也有这层原因。现在哥哥出事了，他实在是没心情搭理李云芳。

    “原来这样……”张秋红理解地点点头，又说道，“既然你哥都放下了，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她这么热情，如果你一直冷脸，也说不过去，而且咱们这次回来查东西，还需要族长的帮忙呢。”正说话间，却听见外面一阵吵闹，听上去竟像是有一群人正向这几间破屋走来。白希文深知人情冷暖，不免想到刚才在路上遇到的那些人，还有那沸腾的砖窑，一种不祥之感涌上心来。他灵机一动，赶紧挑开一块灶上的砖头，将古籍塞了进去。刚处理完毕，门吱嘎一声，再次被推开了，张秋红只觉得一阵冷风，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吞噬 第二部分 第八章  镜冢（1）

    01

    “大侄子，你回来了咋不打个招呼呢？你三叔可是想你们想得紧。”为首的人皮笑肉不笑地跟白希文说着话，眼睛却四处扫视，又看到一旁的张秋红，眼睛顿时一亮，嘿嘿笑道，“还带媳妇回来啦，这是大事，应该给你们洗尘啊！回头别让你媳妇说咱们这么大个家族，连点规矩都没有。”白希文阴着脸看着三叔身后那一大群人，眼尖的他早已发现刚才路上遇到的那几个心怀叵测的家伙也混在人群中。张秋红也发现了这一点，靠过来拉住白希文的手，心里有些慌张。白希文感觉张秋红的手心出汗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硬起头皮应道：“三叔，我就是带我女朋友回来看看我的家乡，不想劳师动众的，哪知道还是惊动你们了，实在是过意不去啊。”张秋红看着白希文的样子，心里有些惊诧，没想到白希文也会来这一套。她哪知道，白希文自幼没有父母，由哥哥抚养长大，不知吃了多少苦，对人情世故，看得远比一般人通透，不过在大学校园里他才会比较放松。

    说话间，三叔已经上来拉人了，热情地道：“好不容易来咱们村一趟，还不带你媳妇，哦，不，是女朋友四处转转？”又转头对张秋红说道，“你可能不知道，咱们村啊，可是有上千年历史了。村东不远处是大运河，还有古驿道穿村而过。咱们族里的祠堂也很值得一看哪，虽然破四旧那阵子把东西全毁了，不过那建筑，还有墙上的画，也是挺有意义的。今天三叔刚好有空，带你们走走吧！”

    白希文本来很抗拒，听三叔这样一说，转念一想，又点头同意了。张秋红知白希文是自有打算，便也顺从地跟他们走了。三叔却又回头道：“你们留几个人，帮大侄子把屋子收拾一下，要不今晚可没法住人呢。”张秋红心里一惊，白希文却不动声色地轻拍她的手心，笑道：“秋红，咱们村靠着运河，这会儿夕阳西下，河边全是树，叶子也黄了，阳光照在上头，景色别提多美了。那千年古驿道也带着点历史的苍凉，很有味道的。这村里的历史啊，三叔比我清楚多了。现在三叔当了族长，难得还有时间能带我们转转，要珍惜这次机会啊。”说完，又冲张秋红挤了挤眼睛。张秋红从未见过他这么俏皮的一面，又一次愣了愣，不过既然白希文都这么说了，就跟他走吧。

    三叔带着白希文和张秋红在村子里绕来绕去，不停地指指点点，又说着什么，张秋红却一点都听不进去，只看着路线，想如果有必要，可能还得来个深夜潜逃。白希文却看出她心中所想，暗示她放松。张秋红一想，哑然失笑。白希文好歹也是这村里长大的，地形的事还用她操心吗？想到此处，便放松下来看风景。心下放宽了，也觉得这里的景色确实不错，虽然盖了许多新楼，但以前的老房子也有很多保留着，有些比白希文家的房子年代还要久远。正觉得眼睛不太够用，已经来到祠堂跟前。

    这间祠堂在村子最中间，可以看出整个村子好像呈圆形，房子都是围绕祠堂开建的。张秋红觉得这点倒实在是很奇怪……难道真有地方把祠堂当作第一要紧？再怎么着都要先解决活人的居住问题，再考虑祭祀祖先这一项吧？除非这个村子是先建好房子，再举村搬迁的。张秋红心念电转，却见三叔已经打开了祠堂的门，并且率先进去了，白希文拉着张秋红也步入祠堂大门。这祠堂里空空如也，墙上的壁画也大部分褪色了。三叔看到张秋红反应很平淡，略有些失望，不过转瞬即逝。三叔带着在祠堂里转了一圈，祠堂里的牌位早在多年前就全部毁去了，墙壁周围还剩了几张供桌，其他确实没什么出奇的地方。三叔不时留心白希文与张秋红的眼神，见他们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大失所望。

    白希文琢磨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三叔带他们出来，是想让那些留在家里帮忙打扫的人趁机找那本古籍；而带他们来祠堂，应该是他们想通过白希文的反应来验证那本古籍是否来自祠堂的藏书。白希文大呼侥幸，书是白希桐小时候一次顽皮捣蛋发现的，他也不知道具体藏在哪里。不过现在留在家里的那些人，是否已经找到了那本自己藏起来的古籍？

吞噬 第二部分 第八章  镜冢（2）

    三叔看白希文脸色如常，颇有些失望，又看了看天色，说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去吃饭吧。方才我已经安排了家宴，招待贵客。”白希文猛吃了一惊，族里的家宴可不好吃，不到重大时刻，不排家宴。白希文活了二十多岁，只在新老族长权力交接时吃到过家宴，要说是为了张秋红排家宴，这是万万不可能的。难道说现在村子里有大事发生？张秋红完全不知这家宴有多大意义，看到白希文脸色突变，才知道有不妥。白希文问道：“三叔，今天是什么重大日子，要排家宴？”三叔只笑不答，白希文突然想起砖窑那些涌动的人头来了，莫非与那有关？再一想，上次铜镜的出现，也是因为砖窑取土发现的，这次砖窑又找到了什么？但三叔压根就没有要给他们解答疑问的意思，早已站在门口，只等他们出来落锁，白希文与张秋红只好快步走了出去。

    刚走出祠堂没多久，就有人神色慌张地向这边跑来。白希文一看，也是族里的人，跟自己是一辈的，排行老五，名叫白希凡。白希文知道这些年下来，家族概念，还有族长头衔，都早已经名存实亡了，为何最近又空前团结起来？连三叔这个有名无实的族长也当得如此有滋有味？这么想着，白希文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忙叫道：“五哥，跑这么快干吗呀！”白希凡脸上一僵，嘴里支支吾吾，又向三叔说道：“族长，希文家的房子年久失修，我们刚打扫完出来，房子就塌掉了……”张秋红与白希文同时变了脸色，三叔赶紧问道：“人有没有出事？”张秋红却瞥见三叔在冲白希凡使眼色，心下了然，只听得白希凡道：“人没出事，希文兄弟的包也拿出来了，就不知有没有被打坏的东西。”

    白希文早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但这些人找东西找不着竟然连房子也拆了，实在是过分，再闹下去还不知会怎样呢，便转脸道：“三叔，这可真是不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还出这档子事！幸亏人没事，要不我心里可就过意不去了！刚进一下祠堂，就连房子也塌了，看来我这次回来不受祖先欢迎哪，我们还是连夜回学校吧。”三叔也知道这次事闹大了，瞪了白希凡一眼，又对白希文道：“大侄子啊，话这么说可就见外了。你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啊，祖宗脸上有光，哪会怪罪你。不过刚好你们那房子年久失修，不巧今天塌了。幸亏你们没在里头，这还正是祖先有灵呢，要不就出大事了。我先给你找个地方住下，再安排族里出钱给你们修几间新房子，你看可好？”

    白希文刚要再推托，却见又一群人围了上来，大有他“不”字一出口，就要把他们强行留下的意思。白希文只好点头道：“那就让族长费心了！”一群人见他语气凌厉，知他已看出不对，嘴里还在热情挽留，却动手动脚，拥着他们一起往前走去。家宴规模庞大，一般都露天排在离祠堂不远处的打谷场，这次也不例外，在祠堂门口就听见人声喧哗。

    事到如今，只能一切随机应变了。人群一拥而上，白希文与张秋红被分开了，两个人坐得很远，只能相视苦笑。白希文留意看席上的人，却又发现了一件怪异的事：家宴上竟然混杂了一些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车上遇到的那几个人也在里面。而更奇怪的是，有许多熟面孔不见了，像村里最德高望重的七叔公，还有……白希文粗略估计一下，这次家宴用的桌子，还不到上次所用桌子的一半。看来，有许多人不会来参加这次家宴了，这又是为什么呢？村里真有重大变故发生了。而张秋红也在四处乱看，她觉得奇怪的是，参加家宴的几乎都是年轻人，年纪最大的，估计也就是那个被叫做三叔的族长了。按理来说，这种场合应该是老年人唱主角啊，怎么这个村子里倒过来了？张秋红把这个疑问按捺下来，等有机会问问白希文。

    02

    家宴规模宏大，菜都是用大盆盛得满满的分发到各桌上。大家都把碗筷拿了出来，碗底上写有名字，倒是不怕，但筷子不好分别，便涂满各种颜色标记，以免家宴完了弄不清哪些是谁家的。大把筷子放在桌子上，红红绿绿一大片。看上去大家都很兴奋，一脸喜色，这种喜色，白希文只记得很小时候队里分红才看到过。菜络绎不绝地上来，大家都像小孩子过年那么兴奋，但却不怎么动筷子。张秋红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菜，无非是大块大块的肉、鱼、鸡鸭之类的，热气腾腾，远远瞥见白希文没动筷子，她也就在一边看着。

吞噬 第二部分 第八章  镜冢（3）

    渐渐天黑了，有人在各桌上点起蜡烛。秋天的风很大，吹得蜡烛火焰飘飘忽忽，一时间，只觉得满场吃饭的人如同鬼魅。近在眼前的人，只露出一张兴奋得有些异常又笑得有些僵硬的脸，而远处的人，则连身影也在烛影里飘忽不清。张秋红有些饿了，动筷子夹了点菜吃，所有的人都在低声谈笑，又不时偷眼看看张秋红和白希文。张秋红突然有点毛骨悚然，她想起很多地方有些特异的民俗，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也这样？早知道应该先跟白希文打听清楚再来了，现在离白希文又这么远，连句话都说不上。张秋红味同嚼蜡，拣别人没动过的菜吃了两筷，又停下不动了。不一会儿，月亮上来，打谷场上亮了一些，远处的人看着终于不那么像鬼影了，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不知怎的，看到这些有清晰身形的人，张秋红竟长出了口气。实在是这两天的遭遇太糟糕了，难免有些疑神疑鬼。

    白希文也食不知味，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周围的应该都是熟人，从小就认识的熟人。但此刻白希文却觉得他们离得那么遥远，除了面容是熟识的，其他的一切都那么陌生。他们的举止，全没了往日印象中的淳朴可亲；表面上热情的招呼，却掩藏不了眼中闪烁的光。白希文身边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正好看到白希凡就在不远处，想过去问问。谁知他刚一动身，旁边的人就全充满戒备地站了起来，白希文一下愣了，难道他成了全村的公敌了吗？可是最近一年都没有回家，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村里人的事啊。张秋红看到白希文的样子，想过去，没想到身边的人也赶紧站了起来。张秋红顿时怒了，凭什么啊，连人身自由都没了？一急之下，差点把桌子掀翻了。白希凡和三婶赶紧过来打圆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过张秋红坚决要求跟白希文坐在一起，而三婶却一脸为难。

    正在这时，突然听见一阵呼天抢地的痛哭，大家都转过头去。白希文认出，那是七叔公的女儿，不禁心生疑窦。七叔公一直没出现，他的家人也没有出现，甚至上了年纪的人也全不在场，这时却……白希文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却见身为族长的三叔眉头一皱：“白玲芳，你怎么来了?!谁看着她的？太不像话了！”白希文吃了一惊，七叔公在全村都受尊重，难道是族长这一派的人把他们软禁了？怪不得年纪大的都不露面呢。白玲芳却不管不顾，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撒泼打滚，几个壮汉都被她抓得满脸血痕，愣是拉不起她来。三叔恼怒大喝：“多去几个人，把这泼妇拉走！像什么样子！”周围的人闻听，除了看住白希文与张秋红的几个，其他人都涌了上去，七手八脚，终于把白玲芳制住。白希文的疑色更深，白家一向是个很疏散的家族，族长绝大多数时候只是挂个名而已，像这种一呼百应的情景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突然有人叫道：“七叔公！”白希文惊疑回头，却发现祠堂内外燃起了好多火把，在家宴上不见踪影的老年人，此刻竟然一齐出现在祠堂。这唱的是哪一出啊？不过白希文反倒放松下来，决定把这出戏看下去，反正此刻想脱身也难了。现在可以断定，三叔这一派是绝对没安着好心眼，找东西找不到连房子都能拆的主。七叔公在村里的地位却是备受尊崇，而且他往日的行事也是有口皆碑，只不过现在情况特殊，白希文也不敢断定他图的是什么。想起现在还生死不明的白希桐，白希文心里又抽得有些疼，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原本看好戏的心情突然变得乱糟糟的。而张秋红则趁着纷乱，悄悄走了过来，两人站在一起，原来乱跳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月亮在天上悄悄爬行，天空很远，云层墨蓝，时有风儿吹过，凉飕飕的。两派对峙着，一动不动。张秋红突然觉得身边多了个人，转眼一看，是三婶。张秋红直觉三婶对他们没有恶意，便低声问道：“三婶，这里都发生了什么事啊？我初来乍到的，实在是摸不着头脑。”白希文也侧过耳来细听，低声道：“是啊，云芳姐，我都一年没回来了，村里怎么变成这样了？”三婶一听云芳姐这几个字，顿时红了脸。白希文的长相，与白希桐有七分相似，三婶快速地瞟了一眼，刚要开口，却见那儿的形势有了变化。七叔公究竟年老体衰，撑不了许久，白希文听见他说话，便全神贯注地听起来。

吞噬 第二部分 第八章  镜冢（4）

    “修文！你当真要一条路走到黑了？你爷爷过世前跟我说，家里这么多儿孙，就你有出息，破格将族长的位置传给你，可不是叫你带着村里的年轻人胡闹的！”七叔公余威犹在，老年人也纷纷点头称是。三叔也叫回去：“七叔公，我们尊敬你德高望重，但你可知道，你那一套已经适应不了潮流了！现在这个时代，还死守什么祖宗遗训，你说那祖宗遗训能帮我们买车还是盖房?!”身后的年轻人一片附和声。白希文听出点名堂来了，可是究竟是违背了哪条祖宗遗训呢，搞得这么剑拔弩张？又想起三叔拼命要找的那本古籍，灵光一闪……

    七叔公气得脸色发青，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在火把的映衬下显得有几分狰狞。身后一个人站出来说道：“钱再多，你有那命来享吗？”“就是！财迷心窍，竟然想去打开镜冢！千百年来，不小心动了镜冢的土的人全都死于非命，你带着这些年轻人去送死，我们怎么能看着不管？”白希文看出，那人竟然是三叔的父亲，自己该唤五爷爷的。可是镜冢又是什么东西？白希文从小到大竟然没有听说过。更离奇的是，镜冢真这么凶的话，自己应该从小受到训诫才对啊，为何爷爷和大哥都从来不曾提起？他哪知道，大家正是怕小孩子知道这件事情后，出于好奇，反而要去一探究竟，所以干脆根本不提。而那镜冢所在地又是一片荒芜，没什么好玩的，所以嬉戏的孩子从来不曾去过那里。

    三婶看出他的疑虑，低声解释道：“你很久不回村不知道，最近砖窑取土，又从土里发现许多青铜镜。大家以前也老能见到那些铜镜，都没当回事。现在的年轻人都爱看个书看个新闻什么的，白希凡说，青铜镜是古董，他上次进城，背着七叔公带了一面过去，竟然卖了好价钱。他回来后，还是偷着收青铜镜，但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村里都炸了。你想，谁傻啊，有财不会自己发！大家有了镜子就都去城里卖了。一来二去，咱们村出土青铜镜的事传遍了，三天两头就有文物贩子来收购。能挖到的青铜镜都挖出来了，但文物贩子还是一直来啊，而且价钱抬得一次比一次高，谁不动心谁是傻子。你三叔自从当上族长之后，便知道了镜冢的秘密，这个镜冢里埋的全是青铜镜啊！但老古相传，都说这个镜冢很凶，谁碰到谁死！哦，就是十几年前不小心挖到，结果村里失踪了好几个人的那座坟，你爷爷也是在那次出的事……”

    白希文有点发懵，渐渐听不太清三婶在说什么了。绕来绕去，村里发生的事，竟然还是跟那面镜子有关。那面镜子真的邪成这样吗？而那不是什么大官的坟吗，居然是镜冢？这实在是出人意料，看来白希桐真的很危险了。张秋红一直云里雾里，但看到白希文脸色发白，心知此事恐怕难以善了了。

    03

    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空，原来的云层都不知去哪儿了。以三叔为首的青壮年跟以七叔公为首的老年人越吵越厉害，情绪激动。但每个人都有亲属在对方阵营，故而吵得虽然热闹，却没有人胆敢动手。两方继续僵持着，白希文突然又一阵心悸，前所未有的软弱感觉，手足无措。张秋红也焦急道：“怎么办啊，一直这么僵持下去，怎么去调查你想要知道的东西？而且祠堂现在那么多人，咱们想偷偷进去是不可能的了。”

    三婶在旁边听见了笑出声来，道：“你们说的话被我听见了，还叫偷偷的吗？”张秋红一愣，赶紧央道：“三婶，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们不要吵了？大哥出事了，再不赶快，就来不及了！”“希桐?!”三婶的眼眶一下红了，抓紧张秋红的手问道，“他怎么样，要不要紧？”白希文与张秋红这才看出，三婶对希桐的感情是真的，不过……张秋红突然有点同情三婶。“怎么样了？出什么事了？”三婶急了，抓张秋红的手用上了力。她的手心全是老茧，张秋红吃痛，看到三婶焦虑的神色，也顾不上跟白希文商议，决定实话实说：“大哥失踪了。我们在他失踪的地方，发现了一面青铜镜。希文怀疑，那面青铜镜就是当年害得爷爷失踪的镜子，所以我们回村来了解下情况。”张秋红话音刚落，却看见三婶脸色发白，摇摇欲坠，赶紧搀住。

吞噬 第二部分 第八章  镜冢（5）

    那群人还在继续吵，不过在这三个人耳中，那些声音已经遥远无比。白希文焦急问道：“三婶，你要不先回去休息一下吧，脸色白成这样！”三婶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这是先天性心脏病，一激动就这样了，歇会儿就会好的……”白希文恍然大悟：“你是因为查出这个病……”三婶点头道：“先别说这些了，咱们得想办法赶紧把你的事办成啊。”“可是他们吵成这样，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啊。”白希文正说着，场里的动静已经不对。原来是不知道哪个愣小子动手推了一把对面的老人，老人的子女看见了不干，围了过来，愣小子的爷爷也不干了。总之大家最后都动上手了，有的是劝架的，有的是拉架的，也有看不明白状况胡乱加入战团的。“这样下去，会出大事的。”张秋红觉得情况不对，白希文还看到，席上那几个外地人先还在煽风点火，这会儿却趁乱溜得没影了，赶紧站到桌子上大吼：“停手！快停手！”大家乱成一锅粥，哪还有人能听到他的喊声。

    “三婶，这可咋办？这么乱，搞不好要出人命啊！大哥还一点消息都没有呢。”张秋红急红了眼，三婶想了想，说道：“炸药，你们会使不?!”“炸药？”张秋红傻了眼，一用炸药不是死的人更多！“他们拿来打算炸镜冢的，这玩意儿我们试过，少放一些，声音很响，能让他们停下来。”三婶说着，拉了张秋红去找，一边说道，“他们原打算排完家宴就开镜冢的，这会儿乱成一窝粥了，先让他们停下来再说。”

    他们也知道炸药的厉害，把炸药放在离打谷场不远处的一个鱼塘边上，事情紧急，三婶指明路后，张秋红快步走去，却找不到三婶说的炸药。一会儿，三婶赶到，顿时大惊：“那些文物贩子！他们把炸药搬走了！”这时，白希文也赶来了，听到三婶最后一句话，顿时呆了。地上还有些黑色的粉末，三个人用手拢了拢，点上火，“轰”的一声巨响，地上出现一个很大的坑。虽然只有些许粉末，威力竟也那么大，白希文眉头皱了起来，问道：“那些炸药有多少？”三婶比画了一下，道：“有那么一堆。”白希文听了大吃一惊，这些炸药足够把整个村子送上天三次了，那些文物贩子究竟想干什么？幸好这时打谷场上的人也听见了巨响，又发现文物贩子们全都没了，顿时觉得事情不妙，纷纷赶了过来。

    三叔走在最前面，见到三人灰头土脸的样子，对着三婶厉声喝问：“你们这是干什么！”三婶垂着头，白希文清了清嗓子，看着三叔说道：“看你们打得厉害，怕出事，但我怎么叫你们都听不见。又见那几个外地人都不见了，我们跟三婶商量一下，三婶觉着最危险的就是炸药，怕那几个外地人坏事，就说来这儿瞧瞧。一看炸药全没了，估计事情要闹大，我点了地上剩下的粉末试试威力，没想到这么厉害，如果那些炸药全点了，整个村子都得飞！”

    白希文的话一出口，全村人都愣了。大家老看电视，都知道炸药危险，但至于危险程度，却心里没谱。白希文是大学生，他的话自然是大家都信的。这会儿大家的心又齐了，现下最紧要的，自然是找到那些文物贩子和他们手里的炸药了。而眼下，目的地直指一个——镜冢。

    “怎么办？”三叔看着白希文，白希文也直头疼，如果都过去，万一炸药已经点燃，一村人都没命了。但听任那些文物贩子妄为，村子也是保不住。“要不，派几个人过去看看，其他人赶紧跑，往空旷地带、往运河那边跑。”白希文苦恼极了，事情一堆接着一堆的，有点手足无措之感，倒是张秋红提出建议。

    “那不行，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祖祖辈辈在这儿住了上千年了，哪能全扔下啊！”老人们一片哭声，年轻的心里也酸酸的。“可是如果爆炸，连命都没了，还谈得上其他的吗？房子炸了可以再建，人在就行。”白希文忙着给他们说道理。

    “不，我就算要死，也要跟村子一起死。”七叔公颤着嗓子说道，“我八十多岁的人了，就算逃过了，还能活几天！”“对，我们也不走！”一片附和声。白希文急得骂了句粗话：“操！都什么时候了，还这样！”张秋红也是又气又急，看了看，现在就七叔公像个说话顶用的，便对七叔公好言劝道：“七叔公你看，大家都听你的。就算你自己愿意和村子共存亡，但那些年轻的呢？你再看看那边的几个孩子，有的刚会走路，有的才会笑，他们的路可才开始，你忍心让他们跟村子一起陪葬？这样，你听我们的，带着村里人避一避，再派几个年轻力壮的，跟我们一起去镜冢。我和希文都上过大学，我们知道怎样处理。如果赶得及，可以阻止那些文物贩子，村子和大家都保住了；如果赶不及，也还有人在，可以重建村子。有人在就什么都好说，人都死了，这些还有意义吗？”

吞噬 第二部分 第八章  镜冢（6）

    七叔公看到大难临头还在嬉戏的孩子，全不知危险为何物的孩子，终于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人在，就还有希望。”又叫道，“修文，你过来，我们赶紧安排撤退吧。”三叔也点了点头，一边指了几个人给白希文，一边安排青壮年带着老小向运河边撤退。

    月光不如阳光强烈，却依然明亮，白希文注视着月光下的村庄，今晚已经找不回往日的宁静了，而且这一切都有可能成为过去。他转过头，留恋地望了下被甩在身后的村子，眼睛里依稀有泪花闪烁。白希文说了几次叫张秋红跟村里的老少一起退到运河，张秋红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只是沉默着，紧跟在他身旁。白希文了然地看了张秋红一眼，旋即又转过身去，向村外的镜冢走去，身后还有几个本村的壮年男子，一行人在月光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04

    十五年，对，满十五年了，白希文苦涩地想。十五年前，同样的月光，同样的秋风瑟瑟，同样夜深，哥哥跟着爷爷走上这条路时，不知在想些什么？爷爷佝偻的背影，还依稀在他记忆里，只是越走越远，再也没有回过头。那个月夜，爷爷和哥哥都没有回来，天亮，只迎回来神情呆滞的哥哥……白希文的眼泪悄悄从眼角流出，他伸手拭去，已经十五年过去了，原以为被遗忘的噩梦，竟然还是清晰如同昨日。镜冢就在前边了，白希文顿了顿脚步。在传闻中，村子里埋有一个大官的坟墓，谁也不曾想那里面埋的竟然是镜子，这具体又是怎么回事，只能等有命回去再问七叔公了。白希文看见镜冢边上有几个人影正闪来闪去，心里一喜，看来那些文物贩子还在埋炸药，这说明他们来得还算及时。他回头说道：“看来还来得及……”话还没说完，突然就愣住了。地上，有两个人影，紧紧挨着的两个人影。而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已松开了张秋红的手，所以此刻，张秋红不在身侧。这两个人影似乎是由不同的光源产生的，都是自己的影子。

    白希文惊惶地转身，没有张秋红。哪里都看不到她。也没有光源，除了天上的月亮，再没有任何发光的东西。白希文再低头，依旧是两个影子。一个在左前方，一个在右前方，两个影子，一左一右，略略张开，像剪刀的嘴。就是这把剪刀，剪去了张秋红的踪影。找不到张秋红，也找不到村里的其他人。

    也许是在哪里走散了吧，白希文暗想，刚才自己想起哥哥和爷爷，想得太过出神，也许他们发现了什么，所以去看情况去了。可是现在的目标就是镜冢那边的炸药，除非是他们又在别的地方发现了炸药？当然，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些文物贩子没有本地人的帮助，不敢贸然行动……白希文的脑子快速电转，尽量去忽视脚下为何出现两个影子。但是那两个影子却紧紧跟着他的动作，他抬脚，影子抬脚；他停步，影子停步；他转身，影子转身；他苦涩一笑……等等，白希文赫然发现，有一个影子，似乎也在笑。白希文眼睛蓦地瞪大，不敢置信地望着地上，影子默默无声，看不出笑的痕迹，又像是在无声地讥笑。白希文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晃了晃脑袋，想要把眼前的幻觉给甩出脑袋，再定睛看时，地上，依然是两个影子。

    白希文四处看了看，依旧没有张秋红和其他几个人的影子，但心里突然定了，抬起头，大踏步向镜冢方向走去。前面很空旷，多少年来都一直由它荒废着，白希文想起那些与现在隔了千百年岁月的古人们，不由得产生了深深的疑惑。镜冢究竟有些什么秘密？又是什么人，有力量建成这个镜冢？正走着，前面突然出现两个人影。是背影，在自己前面，也向着镜冢方向，走得很快，脚步轻轻的，似乎在躲避什么。白希文觉得有些奇怪，这两个人影，是怎么凭空出现的？但看那背影又像很熟悉，估计是村里人吧，白希文突然有了一种要追上去看看的愿望，非常强烈。那两个人影一直在前面，看上去走得很快，但是很悠闲，白希文拼了命地追赶他们，但怎么也追不上。不知不觉间，已经追出去很远了，而且也背离了去镜冢的路。白希文回头，突然发现自己迷路了。在自己出生、长大，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地方，迷路了。

吞噬 第二部分 第八章  镜冢（7）

    前面的究竟是什么人？白希文迷惑了，为何这么熟悉，可又想不起来是谁？前面的人影放慢了脚步，白希文又加快脚步赶过去，但眼看着快赶上了，白希文突然心怯起来。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两个人影是谁……那个孱弱的，是年轻时候的哥哥，而那个老迈却坚定的，是爷爷！爷爷早已经失踪了，而哥哥也因为生活的艰辛而显得很苍老，那么，此时出现在眼前的，是十五年前的背影……白希文突然生出一种念头，如果他此刻能赶上去，能阻止他们，是不是悲剧就不会发生？白希文想加快脚步，但脚下却酸软无力，而前面的两个人影却像是看到了他的想法一样，齐齐停住，又转过头来……白希文吃惊地发现，那两个人影竟然跟自己一样。一样的穿着，一样的长相……白希文连连后退，怎么会？明明是爷爷和哥哥的，怎么又变成自己了？白希文恍惚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那两个人影也一样地举起手，去摸自己的脸。白希文伸手向前，那两个人影一样向着白希文伸出手来……

    而不久前，张秋红也发现她与大家失散了。不知何时开始，她看不到白希文，也看不到村里的其他人，不管向哪儿看，都是一马平川，没有任何起伏。找不到镜冢，也找不到回村的路在哪儿，刚才路上看见有许多树，可是现在连这些树也全无踪影。张秋红想喊，又怕惊动那些盗镜冢的人，几次张嘴又按捺下来。这一片平原被月光照得明晃晃的，没有一丝阴影，连同心里，都被月光照得一片明澈，可是张秋红却觉得莫名地害怕。这天地一片明亮，能把人心里最隐秘的心思都照得明明白白。张秋红正彷徨间，突然听到一丝隐隐可闻的哀泣声。谁？谁在那里哭？张秋红听到同类的声音，反而吓了一跳。哭声很细，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张秋红侧耳细听，却又听不清是哪里传来的声音。

    张秋红闭了闭眼睛，对自己说道：“是幻听，一定是幻听……”说了几遍，重新睁开眼睛时，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女子正在哀哀哭泣。张秋红头发根子都竖起来了。从小听过的那许多传说都涌进脑海，女鬼？狐仙？可是女鬼狐仙去勾引男人就好了，来迷惑她干吗？

    虽然还在胡思乱想，但张秋红的正义感起作用了，她安慰自己，也许是哪个跟家里人吵架闹离家出走的女人，半夜迷路，只好在这儿哭泣。这么想着，张秋红走了过去，那个女人还在伏着身子哭泣，张秋红看清她的衣着时，转身想跑，却跑不动，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分外沉重。那个女人，竟真的不似活人，穿了一身古装，脸色苍白。如果大白天的遇见，还能安慰自己说也许在拍电影，可是大晚上的……张秋红心中正叫苦不迭，一会儿，那女子抬起头来，张秋红更是灵魂出窍：那张脸，分明在哪里见过……张秋红双腿动弹不得，但脑子却分外灵清，突然想起，这伏地哭泣的女子，正是曾经梦到过的欧阳凤！梦里的人出现在眼前了！张秋红大脑一片空白，连叫都叫不出来。那女子却又转涕为笑，拿帕子拭去脸上的泪水，对着张秋红巧笑嫣然，还缓缓移步，似要走过去。张秋红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她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那张脸离自己越来越近，张秋红惊恐地发现，这女人的脸，与自己有九分相似，只是比自己脸型略长一点、瘦一点……这是怎么回事？在张秋红即将晕倒的时候，天空传来一声巨响，抬头处，却见天空一片火光，而巨响不停地传来，像是雷声阵阵，就在耳边滚过。张秋红依稀看见，这火光的背后，有一张狰狞的巨兽的血盆大口……她在想，明明已经过了十五好几天了，月亮为何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同一片天空下，白希文也听到这爆炸声，在他被震晕前的一秒钟，他看到了一张巨兽的血盆大口……最后一个念头：不知道这一张大口，是不是哥哥十五年前看到过的？张秋红……

    所有人都没有等来想象中的大地震动，相反，却看到天空如同放了一通礼炮，震得所有人的耳朵都在嗡嗡作响。天亮后，村里人才胆战心惊地走向镜冢，却发现了白希文他们都昏迷在镜冢边，而那几个文物贩子早已经气息全无。白希文等人醒来后，都对昨晚的事一无记忆，更不知道那几个文物贩子是怎么死的。七叔公拈着短须说，镜灵，肯定是镜冢里的镜灵发威了！

吞噬 第三部分 第九章  迷失（1）

    01

    当白希文正在去镜冢的路上追忆白希桐时，白希桐也正躺在病床上，想念自己的弟弟。白希桐身上的纱布早已经解开，长时间不更换，出了几身臭汗，白希桐自己都闻着有些汗酸味。再看着好像没有血流出来，白希桐干脆自己动手，把纱布全解开了。屋子密不通风，又闷又热，没有一点秋天的样子，大家的心情都无比急躁。白希桐年纪长了一些，看出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崩溃掉，便有意识地多讲些话，不过林丹与齐青云还是无精打采的。林丹神色非常憔悴，脸色蜡黄，眼睛布满血丝。而齐青云也早没了当初那*倜傥的样子，一头长发耷拉在额头上，垂头丧气，无意识地不停重复开关收音机的动作。白希桐时不时地看一眼窗外，林丹百无聊赖地问道：“外面都是灰蒙蒙的，有啥好看的，你怎么能看这么久……”

    白希桐一愣，想起方才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说，便解释道：“刚才我们出去时不是迟了一步吗？那会儿你们都急着往门口走，我无意中看了一下窗户。收音机能收到电台时，我发现窗外的灰色褪掉了，能看到外面的树和行人。所以我一直在留意，看什么时候外面再变得清晰。也许窗口再次变得清晰的时候，我们就能出去了呢。收音机不能一直开着，太费电，但窗户还是随时可以观察的。”

    “真的？”林丹又惊又喜，跳了起来，想了想，又问道，“白大哥，你形容下你看到的都是些什么树……”白希桐想了想，比画了下，道：“叶子有点像鹅掌，发黄了，地上掉了不少。”林丹大喜，这是一种枫树，她以前留意过树上钉的牌子，而且这种枫树整个校园只在医院边上有种植，看来白希桐看到的窗外景象，是真实的。齐青云还在拨弄收音机，对他们说的话，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林丹轻轻踢了他一脚，齐青云抬起头来，像看陌生人似的看着林丹。林丹被齐青云的眼光吓了一大跳，那眼神极其空洞遥远。白希桐低声对林丹说道：“也许是刺激太大了，一时有些想不明白，别担心，也别去刺激他，等出去了，自然就好了。”林丹失望地看了齐青云一眼，真没想到他是这种人呢，绣花枕头……林丹突然又想起葛正宏来，不过又摇了摇头，此时再想起葛正宏，厌恶感轻了些，但还是不可能有任何好感，尤其是想到那个梦里，自己竟然对着葛正宏献媚，真是想吐。想起来，还是张秋红的那个白希文好，虽然长得不是很帅，也不会甜言蜜语，不过对张秋红却是好得没话说。

    白希桐可不知林丹心里在想什么，此时，眼看着窗外的灰色越来越浓，渐渐地竟然像凝结了起来，脸虽然还装出笑容，但笑容却越来越僵。林丹看了眼白希桐的表情，觉得不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外面竟然像是堆了一块厚厚的灰黑色的幕布，连原来那种翻涌都看不到了，而屋内也变得阴暗起来。“怎么会这样？”林丹喃喃问道，也不指望有人能回答。“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白希桐答非所问。林丹头也不回：“看窗外的样子，这会儿应该是刚天黑。但感觉从十二点到现在，至少已经有十个小时了……所以，我也说不好是几点。”白希桐点了点头：“如果你的感觉没错，现在应该是零点。”“你中午说，零点会是最危险的时候，为什么？”林丹有点看开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只是有一些猜测。一些很不好的猜测。”白希桐说了一句，眼睛看向门口，像是在警惕什么东西破门而入。林丹也打起精神，看着病房的门。外面什么动静也没有，再听窗外，原来那种可怕的声响也全消失了。白希桐看了眼林丹，向门口走去，脚步迟缓而沉重。林丹看着白希桐瘦削的背影，咬了咬牙，也走了过去。

    白希桐看了看门把手，一狠心，把门打开了。出乎意料的是，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清晰的走道、地板，白希桐不敢相信似的瞪大了眼睛。“出现了，路出现了！”林丹大叫，“我们可以出去喽！”白希桐深知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看到林丹高兴的表情，一时不忍心泼冷水。这句话清清楚楚地到了齐青云的耳朵里，他扔下手里抱着的收音机，蹿到门边伸脚探了探地，实的，一下就冲了出去，白希桐想阻止也来不及。

吞噬 第三部分 第九章  迷失（2）

    “怎么样？可以出去了吗？”林丹高兴归高兴，却还留着几分警惕。白希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着漆黑的走道说：“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你对象一个人先跑了，如果我们不过去，他遇到危险怎么办？”“他不是我对象！”林丹撅着嘴，“扔下别人先跑了，真不像男人！我才不要这样的人呢。”白希桐笑了笑，艰难地走了出去，显见得身上的伤还是很疼的。林丹看了，不知要不要伸手帮一把，正犹豫呢，白希桐转回头招呼：“你要是不害怕，就在屋子里等我们……”“才不要！”林丹回头看了空荡荡的屋子，还有窗外令人胆寒的漆黑，冲了出来。白希桐还站在那儿，齐青云却早已不见踪影。走道里也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林丹手心里冒出汗来。

    “别担心！我们马上就去找他。”白希桐向两边看了一下，很难看出齐青云去哪儿了。林丹嘀咕着：“谁担心他了！”心里却不可避免地有些着急，手一指道，“医院大门应该在那个方向，齐青云应该是向那儿跑了。”白希桐了然地笑了一笑，举步向林丹所指的方向走去，一不小心触动到了某个伤处，疼得倒抽了口冷气。林丹有些着急，但白希桐走动的速度实在太慢，只好放慢脚步，等白希桐跟上。走了十几分钟，还看不到大门，林丹有些意外了，这条走道不算很长，用蚂蚁爬的速度也该到大门口了，为何现在还是漆黑一团？白希桐也觉得不太对劲，他走得虽慢，但步子幅度却是几乎固定的，算起来，他们应该已经走出了三百来米了，什么医院，能有这么大的规模？但两个人都把疑问埋下，继续走。

    又走了好久，还是没有齐青云的踪影，也看不到大门在哪里。终于，林丹发问：“是不是哪里不对？”白希桐与林丹面面相觑，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不知何时起，出于对不知名黑暗的恐惧，也出于本能，两人的手已经牵到了一起。此时，两人谁也没有想别的，只觉得掌心湿漉漉的，都出汗了。“走错路了吧。”白希桐说道，“也许咱们走的方向不对，要不，往回走看看？”林丹猛劲点头，又想起白希桐看不见，赶紧道：“好，我们往回走。”

    走道依旧是黑的，但往回走的路，却似乎短了许多，因为走不多久，他们就看见了一扇门。门半敞着，林丹偷偷往里看了一眼，是间病房，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又有隐约可闻的呼吸声从门背后传来，似乎有什么正躲在门背后窥探动静。听到那细细的呼吸声，林丹不仅没有丝毫惊喜，反而觉得后背一片冰凉。林丹不由得想抓紧白希桐的手，却抓了个空，不知何时，白希桐已经放开自己的手，不知所终。前后都是一片黑暗，只有身边这扇门洞开，诱惑着人走进去，而突然，林丹感觉到，潮湿的呼吸声，从四面八方向着自己包围过来。

    02

    林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林丹一时没明白什么状况，想都没想，一个胳膊肘向后打去，只听得一声闷哼，那人一个趔趄，差点没把林丹摔出去。但这声闷哼却很熟悉，林丹一听，大叫：“白大哥！这是怎么回事？”白希桐痛得脸上全是汗，硬忍着说：“没事，刚才你突然晕倒了，怎么叫也叫不醒，我只好抱上你走。”林丹想起来刚才的恐怖遭遇，忙问道：“刚才你怎么突然不见了？我看见一扇门，里面好像有人……”白希桐皱了皱眉头，他一直在林丹身边，却没有发现什么门。只看到林丹好端端走着，突然就蔫了，软软地倒下。四周一片漆黑，没有别的选择，他只好抱起林丹继续找出路，刚走没几步路，林丹就醒了。林丹羞得满脸通红，不过幸好黑暗中也看不清，赶紧挣扎着下地。

    走道依旧是漫无边际的漫长，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到头。就在林丹即将绝望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丝亮光。林丹欣喜地拉着白希桐跑过去，突然又停住了。白希桐全身发疼，正咬着牙逼自己赶上林丹的脚步，林丹却突然停了，有点不解状况。林丹颤抖地指着前面：“那儿有个人！怎么会有人?!”白希桐看了眼，又拍拍林丹的头：“那是齐青云啊，有什么好害怕的？”“啊？齐青云？”林丹觉得自己真是丢人丢到家了，不过多久时间啊，竟然忘了还有个齐青云。

吞噬 第三部分 第九章  迷失（3）

    走过去一看，呆呆站在门口的，正是齐青云。刚才他们就是从这间病房出来的，看来齐青云也是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出路，又回来了，遂纳闷地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不进去？”齐青云依旧呆呆的，对林丹的话置若罔闻。林丹从他背后探出头去，却惊异地发现，门里也有个齐青云，正同样呆呆地看着外面。“啊！”林丹尖叫一声，缩到白希桐身后。白希桐冷汗涔涔而下，一边护住身后的林丹，一边往门里看去。屋里的一切跟三人出来时无异，只是，门里多了个齐青云。“哪个才是……”林丹小声问道。白希桐知道她在问什么，但他也不知道答案。过了会儿，他伸出手去拍门外的齐青云的肩膀，实实在在的，有点温热。“这个是吧，也许只是被吓傻了？”白希桐对林丹轻声说道，但想了想，又伸手进门去……里面的齐青云，也是实实在在的，带着体温。白希桐的声音停滞了，不可能两个都是真的……可是为什么都有实体，又都有体温？

    “我们，走吧。”林丹觉得事情太过诡异，一刻也不敢多留。可是她却没想起来，自从那一夜开始，又有哪件事情不是诡异的？这时，门外的齐青云突然停止发呆，举步跨进门去。“别去！”白希桐大喊，齐青云却似乎没听见，转眼间，大半个身子已经进门了。白希桐赶紧伸手去拉，只抓住一只衣袖，白希桐正觉得入手太轻，但胳膊却已经不自觉地使力，想把齐青云拉出来，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在白希桐手里的衣袖，竟然像烟一样，散了。白希桐惊愕抬头，却发现门里已经站了两个齐青云，一样地冲着外面，满面笑容，眼神却遥远而又空洞。

    林丹吃惊地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齐青云向着外面微笑，又渐渐地合为一个，手心全是汗。变成一个的齐青云，向林丹笑了笑，林丹突然也向门里走去，白希桐一惊，赶紧拦住她。林丹叫着：“别拦着我，我要去找青云……我要跟他在一起……”“这不是齐青云，不是。”白希桐闭上眼睛，对林丹说道，“因为我们都想找到齐青云，所以出现幻觉了。”“是吗？”林丹茫然地应了一声，门里的齐青云依旧在笑。“是的，不信你闭上眼睛，我数一、二、三，你再睁开。”白希桐耐心得像在哄小孩。林丹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又听着白希桐的声音睁开。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门，没有齐青云，依旧是一片漆黑的走道。

    “继续走吧……”林丹认命地低头，又轻声说道，“只要坚持走，总会找到出口的，对吗？”白希桐点了点头，不出声地继续向前走去。只要一直走，总会找到出口的。可是……还没迈开步子，两人同时发现眼前一亮。不用找出口了，因为，出口就在眼前。他们四周的黑色走道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四扇门。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进入一个门。林丹紧紧挨着白希桐，惊惶四顾，四扇门看上去都一模一样，他们被四扇门围住了。

    看着哪儿都是路，但实际上，哪儿都不是路。每扇门都跟他们出来的那扇门一模一样，都是虚掩着，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过了好一阵子，林丹试探着把其中一扇虚掩的门推开，顿时光线一亮。外面，竟然是一个简易的篮球场，而且，看上去，就像是男生宿舍后面的那片篮球场。地面很粗糙，篮板上的油漆都脱落了，网也没了，只剩下两个铁圈。球场上传来砰砰声，像是有人在打球。林丹一眼望去，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在打球，看上去像父子俩，大的三十来岁，小的五六岁。大的很耐心地教着孩子，但小孩明显手劲不够，控制不了篮球，两人玩得不亦乐乎。林丹很高兴，没想到，门一开，竟然就到了操场，这下可算是脱离险境啦！林丹雀跃着从门口出去，却被白希桐一把拉住。林丹诧异地回头，正想问为什么，却见白希桐脸色铁青，忙退了回来。

    “怎么了？为什么不出去？”林丹看了看白希桐，又看看打球的父子俩。那父子俩似乎一点都没有注意到林丹的存在，依旧兴高采烈地在打球。白希桐嗓音有点颤抖：“不能出去。不对劲。”“哪里不对？”林丹依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你看……”白希桐探长身子，伸手指向那个打篮球的孩子。林丹惊异地发现，那个孩子明明看上去离自己至少有二十多米，可是，白希桐的手竟然就出现在那个孩子的头顶！“你的手怎么能伸那么长？又是幻觉？”林丹惊出一身冷汗。白希桐摇摇头：“不是幻觉……”“那是什么？”林丹试探地伸出手去……又赶紧抽回来。那感觉太怪异了。明明那砰砰声，那球，那人，都离自己有好远，可是又感觉，一伸手就能够到他们。

吞噬 第三部分 第九章  迷失（4）

    “是什么……”白希桐声音很低沉，似乎在思考什么。“白大哥，你快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害怕！”林丹把头紧紧埋到白希桐胸前。林丹没有意识，白希桐却心猛地一跳，又尽力控制住自己，对林丹道：“我正在考虑该怎么跟你解释。”林丹听到白希桐声音有点不自然，纳闷了一会儿，听见白希桐心跳得厉害，顿时明白了，赶紧抬起头来。白希桐却不看她羞窘的脸色，一字一顿地说，“这么说，不知道对不对……这房间里的人，就像在放电影。看上去，他们显得离你很远，可是你去触摸银幕，就能碰到他们的影子……”“啊？”林丹再一次看向房间，里面的那个人依旧在很高兴地玩篮球，而且不时地大声喊叫。“怎么会这样？”林丹眉头皱紧了，又一次伸手去摸。这一次，她摸到了那个小孩，有温度的，实实在在的，她甚至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她很难相信这只是个影子，可是，她的手臂，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摸出去二十米……

    林丹颓然地垂下双臂，白希桐轻轻把门拉了回去，林丹突然大叫：“钟老师！是钟老师！”白希桐疑惑地看着林丹，林丹脸上全是汗，失踪了的钟老师和他的儿子，就这么出现在这里。可是，她进不去，他们出不来。

    03

    第二扇门，里面的光线忽明忽灭。明时亮到刺眼，暗时却不见五指。白希桐等林丹的情绪稳定了，又去推第二扇门，刚一推开，又想把门掩上。林丹注意到了，忙问：“这里面有什么？”白希桐顿了顿，他不会说谎，可是，里面的情景，实在不宜让林丹看到。林丹似乎明白了点什么，猛地推开门，顿时一阵震耳欲聋的音乐传了出来。这竟然是一个舞厅，灯光、音乐，无一不引得人心跳加速。快节奏的鼓点，使人热血沸腾。林丹定了定神才向里看，里面空空荡荡，但却有人声喧哗。因为音乐太吵闹，所以说话的人不得不扯着嗓子喊。舞厅中间，只有一个人在跳，齐青云。可是看他的动作、姿势，他分别正揽着另一个看不到的人热舞。林丹眼睛湿湿的，她从来不到这种地方来，所以，齐青云应该也没有理由来这种地方。而此刻，虽然齐青云独自一人，但却做出种种不堪入目的动作来……这么熟练，这么陶醉，林丹心里闷闷的。齐青云也扯着嗓子在说着什么，林丹仔细听去，只听见几个字：“我没有女朋友……”林丹心下一痛，正待冲进去理论，但看到空荡荡的舞池，猛地带上门。

    白希桐看了看林丹的脸色，暗叹了口气。眼前的门只剩下了两扇，都一样虚掩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林丹硬撑着，脸上带着僵硬的笑，推开了其中一扇，看清门内的景象后，松了口气。不知道是哪里的一个村落，古树参天，房舍整齐，鸡鸣声，狗吠声，小孩的哭闹声，一切都显得那么亲切。阳光正好，看起来正是农闲，有几个村民正在一张八仙桌上打麻将，还有人正在边上旁观。林丹长出一口气，虽然不知道这是哪个村子，但总可以找到回去的路吧。林丹招呼了声：“白大哥，这个地方没问题吧？”话还没说完，一个脚已经跨了进去。林丹走了两步，却发现后面一点声音也没有，纳闷地回头时，却见白希桐呆若木鸡，眼眶发红，看着那几个村民。

    林丹疑惑地看看白希桐，又看看那个村庄，最后缓缓地退了回来。白希桐依旧怔怔地站在那儿，身子似乎有些哆嗦。“白大哥，你怎么了？”林丹怯怯地问道，“那里面的人，你认识？”白希桐恍若未闻，慢慢地抬起腿来，向门口走去。这下，轮到林丹害怕了。白希桐的眼睛直呆呆的，眼睛里全是泪，没有刻意去忍，却只在眼眶里颤颤地不掉下来。林丹赶紧拉住白希桐的胳膊，叫道，“白大哥，你怎么了？”白希桐依旧往前走，林丹使出全身的力气拖住他。白希桐甩了甩胳膊，没甩开，就这么拖着林丹往前走。林丹眼看着白希桐走进门去，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惶恐，狠狠一口，对着白希桐的胳膊咬了下去。

    白希桐吃痛，回头看了看林丹，眼光茫然。林丹赶紧喊道：“白希文在等你回去呢！”白希桐哆嗦了一下，清醒过来。那群打麻将的人，边上有一个头发花白的旁观者，他的身影，在白希桐眼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白希桐咚的一声跪了下来，林丹突然明白，这里面有个人对他很重要。白希桐咚咚地磕了两个头，喊声“爷爷！”，泣不成声。林丹默然带上门，眼眶也有点红了。

吞噬 第三部分 第九章  迷失（5）

    眼前只剩下一扇门了。两人沉默了许久，白希桐上去一步，把门彻底推开。门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一眼望去，里面是六张病床，床上的东西很凌乱，但看上去却让人安心。林丹与白希桐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直想回去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一会儿。但……白希桐扶住门框的手臂突然一僵。林丹心情也沉重，一时没有觉察，走了一步，才发现白希桐正死死抓着自己。“怎么……”林丹几乎不敢问了。她知道每次白希桐反应异常，就肯定是出问题了。

    白希桐苦笑了一下。他出门时，身上的一个伤处又流了血，其中一滴就流在了门框上。看样子，血迹依旧未曾凝固，离开了这么久，一滴血居然还没凝固。

    “这说明了什么？”林丹的声音像是含了一口水，含混而遥远。白希桐低声道：“这说明了，这不是我们离开时的房间……只是外观像，一模一样的房间，但不是那一间。”林丹不等白希桐说完，绝望地拉上了门，双手掩面，两行泪水沿着指缝缓缓流下。“出路在哪里呢？”白希桐抬起头来，不知道在问谁。四扇门都关上了，走道里又恢复了先前的黑暗。非常安静，连细微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当林丹以为这黑暗要将他们吞噬时，身边的白希桐有了动静。林丹正想说话，白希桐拍了拍她的手，似乎在侧耳细听什么。林丹也屏住呼吸，去倾听黑暗里究竟有什么声音。咝咝，咝咝咝……声音很细微，很遥远，又有些尖锐。林丹凝神一想，喜得跳起来，白希桐也捺不住心里的喜悦。看来出门时，齐青云没有关上收音机。而现在，收音机有信号了。两人仔细听着那咝咝声，辨别它的方向。

    那声音似乎很近，就在身边不远处。两人一边相扶着往前摸索，一边辨别声音的来源。就在身边了，咝咝声分明离得很近，但离得越近，却越辨不清具体方位。一会儿，白希桐的脚似乎踢到了一个什么东西，那咝咝声顿了一下。白希桐一阵狂喜，向着刚才那东西的落点扑过去。硬硬的，确乎是一台收音机。林丹察觉到白希桐的动作，也蹲了下来，摸着那台收音机，喜极而泣。

    突然，收音机的咝咝声没了，一个清晰的男声传出，白希桐发现，他能看清林丹的脸了。“看见了……”白希桐低声说道，“我们回来了。”林丹也看清了对面白希桐的脸，猛劲点头，回来了，终于回到了出发点。而此时，窗外的黑幕已经完全散去，又变成了灰蒙蒙一片。收音机里传来报时声，还没听清是几点，突然又变得悄无声息。白希桐关上收音机，静静地看着林丹，林丹双眼微红，捧着齐青云留下的东西，双手却在微微颤抖。齐青云……白希桐听见一声叹息似的轻唤，转头去看林丹，她埋着头，肩膀有些颤动。

    04

    白希文在村里耽误了些时间。那些文物贩子全死了，一共十二个，身上没有一点伤痕，也没有丝毫痛苦和挣扎，反而嘴角有一丝安谧的笑容。如果这丝笑容出现在床上熟睡的人脸上，那么无疑是一幅非常甜美的景象。但这幅景象出现在荒郊野外的死人身上，则显得诡异而恐怖了。而这桩人命案也惊动了警方。经检查发现，这几个文物贩子的死亡时间一致，但没有任何中毒迹象，也没有任何外伤，就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在熟睡中寿终正寝了。死亡时间推断为零时左右，他们腕上戴的表，也不约而同地停止在当夜零点。分针、秒针、时针，齐刷刷地停在了12这个数字上，齐得让人心惊。

    当晚在案发现场的人，被重点调查了。白希文和张秋红是当天才回村的，经调查又与死者素不相识全无仇怨，做些笔录后便放人了，其他几个村里的壮小伙子可就多了些折腾。而经过此事，三叔也断了靠铜镜帮村里致富的念头，那几个死在村里的文物贩子，始终像一道阴影，横亘在所有村民的眼前。而关于镜冢的恐怖传说，又添了一份血色，所有的人都极力把它埋在记忆之外，只除了七叔公。七叔公背着众人，颤颤巍巍地在一卷发黄的棉布上记下：某年某月某日，十二人殒命于镜冢。而向前翻去，可见这记录密密麻麻，但年份跨度很大，纪年方式也大有不同，从某朝某年到公元，应有尽有。

吞噬 第三部分 第九章  迷失（6）

    村民们已经帮白希文把祖屋收拾好，并且集了些资，打算帮他重建，毕竟这一次是白希文挽回了全村人的性命。但白希文却坚决不肯，只是回去在废墟里反复翻找，终于找出来一块被烧得漆黑的很结实的土坯，轻轻一拨，开了。这是白希文上高中的时候，因为一时好奇，想看看是不是非得到一定温度才能把砖烧成形。有一日空了，自己制了一块中空的土坯，扔自家灶里烧了好几日。土坯没有能变成砖，但也变得很结实，这次白希文情急之下把古籍藏入其中，竟然谁也没有发现。三叔出于内疚，一直全程陪同白希文，此时见他竟然是从灶里掏出来了那本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古籍，不由哑然失笑，但此时也不再介怀。相比之下，他更佩服祖父的眼光。当年祖父允许白希桐看守祠堂，实际上是有意把族长之位传给白希桐，不过白希桐无意罢了。现在看来，不仅白希桐聪明深藏不露，连他的弟弟也不容小觑，他再一次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一条道走到黑。

    白希文找回古籍后，急于回去找哥哥，但最关心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答案。眼下看来，村里最有可能知道那面镜子来龙去脉的人，就是七叔公了。白希文从小就最怕七叔公，觉得他带着些不怒而威的气势，不想这时再见，已经老迈成那样。白希文让三婶带着张秋红再在村里好好转转，自己一人去找七叔公。三叔也知道当时是三婶偷着把被软禁的七叔公等人放出来的，但事实证明，正是三婶的明智，才消弭了一场大祸，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反倒好了起来。

    七叔公的家紧挨着祠堂，白希文自小在村里长大，却还需张秋红提醒，才发现这个村子像一个十五前后的月亮，以祠堂为中心，呈圆形，但有一个边上略有缺失。如果从飞机上看，应该恰似一个冉冉升起的月亮。而那个镜冢，恰好在那个缺了一块的地方正西几百米处，如果把镜冢跟村子拼在一起，应该刚好是一个满月。白希文满腹狐疑，这些要说都是巧合，实在是太牵强了，但不知道七叔公肯不肯向自己这个毛头小子解说分明？心里还没有盘算清楚，脚却已经跨到了七叔公家门口。

    七叔公的女儿白玲芳正在门口刮芋头准备做饭，见了白希文忙起来热情招呼。而七叔公则悠闲地躺在屋檐下的藤椅上，闭目养神。白玲芳见父亲没动静，估计他是睡着了，想去叫醒他，被白希文止住了。年纪大了觉少，这会儿阳光没有了夏天的火辣，暖洋洋的很舒服，不如让他多睡会儿。玲芳进去做饭，白希文跟进去想打下手，顺便想问点村里的事情。七叔公没有儿子，只有几个女儿，除了白玲芳招赘上门，其他的全嫁到外村去了，白希文估计白玲芳应该能知道点内幕。

    白玲芳一边忙着做饭，一边撵在一边碍手碍脚的白希文，白希文看了半天，实在帮不上忙，只好在一边看着。白玲芳人泼辣，也健谈，虽然比白希文年长三十多岁，但一点生疏感也没有。白希文有意引她说些稀奇古怪的事，先说一些在外面见闻的各种奇怪风俗，渐渐讨论到像鬼打墙啦、鬼压床啦这类的话题。乡野奇谈里，这些话题本来就吸引人，白玲芳听得入神，不由得笑道：“这算什么，还有什么奇谈能比咱们村的事更邪乎！”白希文眼睛一亮，忙问道：“姑姑，咱们村都有什么邪乎事啊，你说来我听听。”一会儿，又黯然道，“姑姑你也知道，我从小没爹没妈，他们都瞧不起我，不愿意跟我说话，对咱们村，我可一点都不了解呢。这说出去让人笑话，我女朋友来了，还得三婶带了她转，要我说故事，我可说不上来呢。”

    白玲芳听了，脸色也是一黯，眼圈竟有点红了。白希文忙又道：“姑姑，你也不用往心里去，你看，这都过去了不是吗？我呀，今天来就是想听些个故事，将来秋红再问起，我也能说得出来。”

    白玲芳又笑了，偷偷看了眼外面，说：“希文啊，不是我推托，这要我爹不在家，我能给你讲三天三夜的故事都说不完！但只要他在家吧，我就全想不起来了。都怪他平时死活不让我们说这些，只要一说，就大发脾气。我妈活着时给我们讲过一次，他从外面回来听到了，气得把桌子都砸了，后来就落下这毛病，见他在就想不起来那些故事了。我看他挺看重你的，昨儿晚上还给你准备了东西说要送给你呢，等会儿他醒了，你让他讲给你听。咱们村的事，还有谁比他更清楚啊。”白希文听见，心知有戏，顿时兴奋了起来。

    白希文这边陪白玲芳聊天，心里却盼着七叔公快点醒来。谁知道白玲芳一顿饭都做好了，七叔公还没有醒，白玲芳便有点奇怪了。往日父亲要睡午觉，其实也就是打个几分钟的小盹，这次可都一个多小时了……白希文也觉得有些不对，年纪大的人，不应该这么能睡啊？白玲芳与白希文对视一眼，试探着伸手去摸七叔公的鼻息……白希文眼看着白玲芳的脸由阳光灿烂到乌云密布，再到倾盆大雨，顿时傻了。七叔公死了。竟然在这紧要关头，死了……白希文感觉有什么东西嘣的一声，断了，天空变得一片灰暗。

    白玲芳急着找人帮忙料理后事，看到傻在一旁的白希文，又抹了抹眼泪，说道：“你上楼，在我爹的那个房间里，左边柜子，第三层抽屉，里面有个盒子，那个盒子是我爹留给你的……我爹说你现在有急事，那盒子里的东西能帮得上你的忙，你去拿了，赶紧办事去吧。我爹今天只说了这一句话，就是让我晚上背着人把这个给你送去，没想到你自己来了……”白玲芳呜咽出声，又擦把泪，接着说道，“既然你现在这里，就自己拿上走吧。我爹过世，短时间我也走不开了。”白希文偷偷拭去眼角的泪珠，应了一声，上楼找去了。他们村的房子都一个风格，除了大门，里面都没锁，老人住的，是方位最好的房间。白希文很顺利便找到了七叔公留给他的那个盒子，刚想打开看，突然想起七叔公是交代女儿背着人送给自己的，可见这东西紧要，而且说不准还有什么其他人觊觎这件东西，便偷偷藏好，离开七叔公家。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章  流失的时间（1）

    01

    白希文与张秋红沉默地坐在车上，心情只比来时更加沉重。张秋红强作欢笑，说道：“希文，别担心，你看，我们并没有忘掉你哥哥是不是？所以……”白希文摇了摇头：“爷爷失踪这么多年了，我们也没有忘记他。所以不是每一个失踪的人都会被遗忘……我们没有忘掉大哥，不代表他还好好的。”白希文的眼睛有点红，眼圈发黑，这些天就一直没能安睡过。就算是浅眠，也会突然惊醒。“也不知道三爷爷现在怎么样了？”张秋红突然问起。疯三被齐明带走，他们俩也一直没顾上跟对方联系。听到张秋红问，白希文茫然地摇了摇头，白希文早已经把疯三当作亲人了，也很想知道疯三现在怎么样了，但此时能做的，只有等待。张秋红绞尽脑汁想找一句安慰他的话，却找不出来。如果要说这一切都只是故事，七叔公留给白希文的，却是铁证，说明那一切都曾经发生过。

    里面布帛一共有七卷，大部分已经发黄发霉，似乎轻轻一动就会烂掉，为了长久保存，上面浸了层油。就算是外行，也能一眼看出来，这些布帛的存在，已经有了很多年头。最新的一卷是块棉布，看上去也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最后一条记录，是七叔公记载的。这些布帛上面详细地记录了这多年来失踪的人，名字、时间，一条条，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两人看着，心里沉甸甸的。两人的历史都学得不好，白希文找遍全村才算借来了一本大字典。两人翻着大字典后面的历史记年表一一对应，除了第一个朝代没有历史记录，第二个历史朝代便在字典后有记载。两人只能从有记载的起算，终于算出，这些布帛上记录的有确凿年代失踪的第一个人，离现在是整整1035年。布帛上的记载，则几乎可以确定是真的了。因为没有任何一个造假者会费这么大精力去伪造一份没有什么历史意义的东西。而且这么一个小乡村，连白希文也想不出来一个有那种文化程度的人，可能把历史年代弄得这么清楚。

    白希文一直没弄明白七叔公为什么要把这个交给自己。想来想去，唯一的可能，就是七叔公竭力要证明这个传说不是子虚乌有。就他来说，本来对这种传说是置之一笑的，但经历这次事件，他跟原来持怀疑态度的三叔等人一样，开始宁信其有。而更令他不解的是，这几卷布帛上，将离奇失踪的，或者死亡的人，称为伺镜。这一切，又指向一件事，镜子。也许就是那面出现在医院值班室的镜子。

    但说来说去，这个传说的真相，以及那面镜子的来历，却依旧没有丝毫头绪。事发后，白希文征得三叔同意，进祠堂翻了一遍里面的古籍，可是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白希文开始有点纳闷，当年哥哥看得津津有味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难道并不是关于镜子的资料？可惜现在不能把哥哥叫来问一番。两人心事重重，路也变得漫长无比，只恨不得能插翅飞回去。路况不是很好，车晃来晃去，直晃得人昏昏欲睡。两人实在是困得厉害，尽管不时提醒自己不要睡着，还是相继进入梦乡。

    两人是被司机叫醒的，睁眼看时，车里已经空无一人。白希文惊出一身冷汗，他睡觉一直很容易醒的，这样一路睡到终点的情形，还是第一次出现。不过包还是好好地抱在怀里，再一摸，那个硬硬的盒子还在，心道，这阵子实在是太累了。张秋红也揉揉眼睛醒来，看到空荡荡的车厢，有点走神。司机站在车门外大喊：“快点快点，你们俩干吗呢，还想在车里过夜哪！”张秋红有些恼怒，白希文已经把手递了过来，张秋红抓住他的手一起下了车，这才发现，外面的环境好像很陌生，又脏又乱。张秋红不禁怒问：“这车停到哪儿了！”“自己看！”司机锁上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希文四顾了一下，恍然道：“是不是停在老车站了？”老车站在市中心，由于近年来无法承担输送客流的业务，周围又没有空地，没法扩建，所以一般的车都停到新建的车站去了。张秋红也无法确定，但四处一望，远远地看到市里的标志性建筑电视塔了。看来不是那无良司机把他们扔到其他城市去了。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章  流失的时间（2）

    “奇怪……”白希文很诧异，他第一次来大学报到的时候，车是停靠在老车站的，但去年春节开始，东站建好，以后的车都是停靠在东站。这次难道是司机跑老车站怀旧来了？不过那些乘客竟然都乖乖地下了车，没人提出抗议，也是少见。要知道自从车站搬迁，连公交线路都调整过了，以前老车站边上有七八趟公交车，四通八达，后来只剩下了两趟，去哪儿都不方便。张秋红没有坐过汽车，所以还不了解这些变化，但白希文却明白得很。但刚走出几步，白希文就惊呆了。刚才被车挡住，还没有注意，现在才看到，整个停车场停满了车，检票口人潮如涌。

    “老车站人也这么多啊？”张秋红纳闷道，“这个城市到底有多少人呢？”白希文也觉得有些恍惚，现在的场景，跟他刚来大学报到时几乎一模一样。新车站建成两年多来，老车站分明已经人很少了，难道东站是豆腐渣工程，现在重修，把车的路线全改回来了？不过前天他们还从东站坐车走的啊，那时除了人少了些，没有其他任何异常。相比之下，那天的东站倒像是平时的老站；而现在的老站，却分明就是平时的东站……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两人走出车站，站到公交站牌底下时，再一次大吃一惊。站上竖着十几个公交车牌，其中有八趟是首发车，其他的都是路过。这些路线像蜘蛛丝遍布全市，几乎可以到达市里的任何角落。

    “公交改线了？”张秋红不敢置信地看着站牌，但这些站牌分明已有了风吹雨打的痕迹，竖在这儿应该有一段时日了。白希文摇了摇头，站牌上的小广告层层叠叠，不是一天两天能留下的。张秋红抬头看边上大楼的广告牌，一看之下，面色惨白，手指着那些广告牌说不出话来。白希文抬头，也看得呆住。广告牌上，赫然是某某房地产的广告。但一年多前，这个楼盘烂尾，地产商卷款潜逃，当时闹得很大，连他们这些在校内的学生都知道，市里到处可见的广告牌被砸得一塌糊涂，怎么事隔一年，这广告牌又再次出现？张秋红想骗自己说那个楼盘又换开发商重建了，可是，一模一样的广告牌，却让她无法自欺欺人。

    白希文对着边上一个中年妇女问道：“大婶，东站怎么了？为什么车都搬这儿来了？”中年妇女瞪了他一眼，背转身去，白希文听到她丢下一句：“神经病！”张秋红看了眼白希文，苦笑一下，又问边上另一个中年男人：“大叔，我们是外地来的，想问问市里有几个车站啊？我们想去邻近的边海市，去哪儿坐车呢？”中年男人看了他们一眼，刚想说话，看到一辆公交车过来，赶紧上去。边上一个老太太也听见了，乐呵呵地说：“姑娘啊，来我们市旅游的？我们市景点可多了……”张秋红赶紧打住她的话头，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老太太似乎在想着什么，想了一会儿，说道，“哎呀，我老了，记不太清。好像市里就这一个车站吧，另外还在建一个什么新车站，好像叫东站，不知道现在开始用了没有……我年纪大了，搞不太清年轻人的事，你再找其他人问问。我倒是盼着车站不要搬，我家就在这附近，一家子都做点小生意，要是车站搬了，生意可就没现在好了……”

    张秋红听见，手抖了两下。白希文握住张秋红冰凉的手，心里也凉凉的。这两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发生在钟老师身上的事情又重演了？不过，这次被吞噬的，不是关于人和事的记忆，而是时间留下的痕迹。那面镜子，能无声地吞噬时间还有它留下的痕迹？两个人手拉得紧紧的，心里冰凉，眼前似乎有一个大黑洞，无声地吞噬着靠近它的一切。

    02

    学校。白希文与张秋红愣愣地看着那几栋罩着绿色防护纱的建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是依然很难接受前几天还是很神气漂亮的那些体育馆、培训楼，突然退回到还在建筑中的样子。张秋红半开玩笑道：“如果这样下去，是不是再过几天，我们就得披着树叶，拿着标枪追赶满地跑的野猪、鹿什么的？”白希文点了点头：“真的很有可能……只不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张秋红突然又问道：“如果时间退回去一年，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念大一？”白希文愣了下，赶紧先回宿舍看课表。宿舍里的人看到白希文拉了张秋红冲进来看课表，都吃了一惊。白希文看下课表好像没什么变化，对像看外星人似的看着他们的周超道：“不知道怎么搞的，我最近迷迷糊糊的，突然忘了自己上大几了，所以看一下课表。”周超挠挠脑袋：“原来你们也这样啊，我最近也是迷糊得很，经常忘了自己昨天做过什么，连我们上几门课都会不记得。”陈志明接嘴道：“是啊是啊，我最近头昏得厉害，老觉得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但又想不起来，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说，是不是这边上有什么辐射源，影响到大脑了？”周超拿着报纸说，“你们看，这报纸也净出错，明明老早以前的新闻了，又拿出来报……这条小新闻去年我明明看到过一次了。”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章  流失的时间（3）

    张秋红与白希文对视一眼，退了出去。一切都乱套了，全乱了。不过好歹他们已经明确，改变的只是这段时间人类在自然界留下的痕迹，人的生理年龄并没有退回去，他们还在念大二。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要抹掉一栋建筑的存在，必然会影响到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参与决策的人、包工头、那些建筑工人、材料供应商、运输司机，甚至……还有曾经路过的人。他们的记忆必然会发生错乱，就算有其他事情作为填补，但必然会有漏洞的，要不就不会有这么多人觉得不对劲。如果退回得再多一些，消失掉几栋住宅楼，不知道是不是会有许多人无家可归？不过两人又都想起，如果这些发生改变，那么他们的记忆也会同样发生改变，他们只是记不得曾经有过新房子罢了。“可是，我们的记忆为什么没有被改变？”张秋红不解地问道。白希文无力地抬抬手：“这还想不明白吗？可能是因为我们接触过那面镜子，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前几天在外地……或者，是不是跟镜冢有关系？”张秋红心道：“但愿是因为镜冢的原因，否则一堆从外地回来的人，恐怕无法适应天崩地裂似的变化……”

    这时，两人才想到一个严重问题。齐明上次来的时候，住的是学校培训楼里的招待所，当时齐明为了再次联系方便，房子都没有退。现在培训楼既然在重新翻修，那他们再回来，会住哪里去呢？不知道这一切会被变成什么样子……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他们找回白希桐租的房子了。好在，白希桐租的房子虽然属于违章建筑，但盖了也有些年头了，所以还好好地在原地。张秋红倒在床上，无声地笑了，笑着笑着，流出了眼泪。白希文沉默地坐了会儿，又开始翻箱倒柜。张秋红道：“你不问我为什么笑？”白希文木木地回了句：“为什么笑？”张秋红大笑出声：“如果退回到披着树叶的时候，我们来这儿是做什么？不是上大学，而是参加狩猎培训班？哈哈哈……没有交通工具，没有地图，我们怎么来的，又怎么回家？那时，还有家的概念吗？”白希文一下抱住张秋红的腰，低声道：“别怕，别怕，至少有我，我和你，是在一起的。”张秋红返过身来，抱着白希文痛哭出声。

    “还有意义吗？”张秋红呜咽着，“现在我们做这一切，还有意义吗？”“有，当然有。”白希文轻拍张秋红的背，耐心道，“也许弄明白这些事是怎么发生的，我们还有机会……我可不想披着树叶玩标枪去！再说现在这么多人，野生动物又那么少，哪够分啊。”张秋红破涕为笑，嘀咕：“看你这么瘦巴巴的，八成让野猪给狩猎了去。”“终于笑了？别担心，也许事情没那么糟糕……”白希文揉揉张秋红的头发，眼里的忧色却并没有退去。眼看中午了，张秋红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白希文笑道：“你看，任怎么变化，人总是要吃饭的。只要能吃下去饭，天就不会塌。”

    校门口摆了许多小摊，都是一个小推车加一张桌子，几个板凳。饺子馄饨面条炒饭，倒是应有尽有。两人饥肠辘辘，再加上心事重重，竟然没吃出个滋味来。过了会儿，听见小棚子外面吵吵嚷嚷，细一问，原来是两个摊主为了地方吵了起来。两人都说靠近校门的那块地是他先占下的，还都指天发誓，谁说谎谁生儿子没*。白希文吃不下去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漏洞……再大的，不知道会造成什么祸端？而这时，两人已经扭打起来，一看事情闹大，校门口本来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保安都过来劝架。白希文算了下两人应付的钱，放在桌上就走了。

    校园还如往日般宁静，但脸上一片迷惘之色的人却到处都是。白希文与张秋红相约分头去各个可以提供住宿的地方找找，看有没有齐明和疯三的消息，回头在医院门口见面。张秋红负责学校里面的，白希文看学校外面的。学校里只有培训楼和招待所这两个地方可以住宿，学校附近的小旅馆和招待所就多了。但看齐明的样子，应该不会选择那种一看就很不安全的小家庭旅馆，所以白希文决定找那几家比较正规的宾馆问一下。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章  流失的时间（4）

    张秋红先去了招待所，里面的服务小姐都拽拽的，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根本不给查。张秋红又气又急，正没法可想，突然看见李老师出现在招待所的门口，还跟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在热情地说着什么。张秋红一直在门口等着，看他把那人送进招待所，又出来，忙上去拦住要他帮忙。李老师一向很热情，听张秋红说要查学生家长，很痛快地就答应帮忙了。服务员看到是学校的老师，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可惜的是，这登记簿上根本没有齐明的名字。张秋红沮丧极了，谢过李老师，往校医院走去，没有留意到她身后李老师若有所思的目光。培训楼已经不能住人了，看来希望只能寄托在白希文身上。

    而校门外的白希文待遇则要好多了，面向社会的服务人员素质就是不一样。宾馆里的服务员态度都很好，但结果却是一样，没有查到齐明的入住记录。白希文失望之下，向边上的小旅馆也打听了一番。小旅馆却压根儿没什么登记簿，谁来了交钱就住，所以也打听不到齐明的消息。白希文又怕张秋红担心，只好先去与她碰面，再商量下一步行动。正烦恼，突然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抓住他的心脏，用力挤压，所有的血液都往外涌，心脏里面几乎空了……

    张秋红老远看见白希文，正想招呼，却见他脸色发灰，摇摇欲坠，吓得一句话噎在嘴里，顿了一顿，狂奔过来。白希文却缓过来了一点，看到张秋红一脸的担心，挤出一丝笑容，嘴唇轻轻翕动，张秋红细听，听见白希文在说：“我哥……又有危险了……”张秋红脑袋“嗡”地一响，如果白希桐真的不能活着回来，白希文会怎么样？普通兄弟间的心灵感应，怎么会强到这样令人恐惧的程度？

    03

    医院的病房里。外面始终是灰蒙蒙的一片，林丹头发凌乱，神色委顿。如果这时出去，只怕没有人能认出来她就是以美貌出名的校花林丹了。白希桐斜靠在墙壁上，眼睛似睁非睁，注意去看，才能看到他眼底有一线精光。林丹有时都在疑惑，这个毫不起眼的男人，怎么会有这么旺盛的精力？就在前……也许是前一天，也许是前两天，林丹已经没有概念了，可是白希桐几乎流失了身体一半的血液的事，却是她很清楚的。任何人经历了这样的重创后恐怕都要卧床不起，白希桐却能坦然面对这么多变故。看着白希桐发亮的眼睛，林丹觉得，希望也许还是存在的。

    吸取了那次的教训，昨天中午，白希桐观察到外面的云雾再次变淡，两人再次走了出去。但走出门去之后却发现，外面的确有路，但却不是通往医院大门的路。林丹对校医院比较熟一点，她看了半天，发现那是通往医院内部的路，尽头大约是值班室。但走道里依然云雾缭绕，尽头的那间屋子又是黑漆漆的，两人想起半夜的遭遇，竟又怯了。其实是林丹先打退堂鼓了，白希桐有心过去探个究竟，却始终不能扔下林丹一人。因为过了时间，这条走道又会消失，到时候林丹一人留在屋里，只怕会吓疯。就这么一耽误，眼看着云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密，林丹站在门口，看见稍远一点的白希桐已经变得透明，感觉风一吹就会散了，赶紧叫他进来。白希桐自己倒还没有什么感觉呢，但走道里已经开始起了凛冽的风，再看到林丹一脸惊怕的样子，心下一软，进了病房。此时，一米开外都已经被浓浓的云雾笼罩，再过一会儿，门外已经是狂风呼啸。白希桐黯然叹了口气，又回床上躺着去了。

    林丹怯怯地看着白希桐，整整一下午都没敢说话。白希桐睡觉，她就看着外面的云雾，白希桐睁开眼睛，她就闭上眼睛赶紧睡觉。林丹暗下决心，如果再有一次机会，绝不能再拖白希桐后腿了。外面的云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也看不出时间变化，只凭云开云散判断一天的过去。一转眼，应该陷在这里有三天了……但居然不觉得腹中饥饿，似乎所有正常的生理活动都停滞了。这一点，令林丹大为不解。这一次，云又越来越淡了，林丹看着陡然振奋起来的白希桐，心里一抖，终于要来了吗，又一次的冒险……不过事已至此，别无选择。林丹不想变成一段影像，外面的花花世界，那么多漂亮衣服没穿过，那么多名胜古迹没去过，当然，还有那么多帅哥没认识……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章  流失的时间（5）

    云层即将散开的一瞬，白希桐拧开了收音机，拉开病房的门。外面的云雾散去，清晰地露出走道及两边的墙壁，通过窗户，还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树木花草。白希桐想打开窗户，却意外地发现那些看上去是窗，却怎么也打不开，手的触感，跟坚硬的墙壁一般无二。白希桐也来不及细想，向着走道尽头走去。不管那是什么，都只能往前走。林丹跟在他身后，虽然脸色苍白，步子也有些发软，但一点也没有退缩的意思。白希桐无声地笑了笑，眼睛盯着尽头处。按林丹说的，从病房到值班室中间，应该还有两个其他房间，但却看不到门的存在。唯一一扇打开的门，就是走道那头的值班室。两人心里都明明白白，那门里，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在等着他们，但此时，别无选择，连后退都来不及。因为云雾又已经开始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云雾越来越浓，颜色灰暗，隐隐的，竟然带着许多令人战栗的声音。细听去，有哭声，有喊声，有悲泣声，有哀告声，有呼嚎声，有呻吟声，再细听，甚至有些淫靡的声音掺杂其间。林丹一时听得愣住，这些云雾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声音？渐渐地，眼神便有些涣散。白希桐正好回过头来，却看到林丹已经转过身，向着云雾深处走去，赶紧喊道：“小林，你干什么呢?!”林丹却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依然快步走向云雾深处，似乎有什么人正在向她召唤一样。白希桐望去，却见齐青云只露出上半身，正含着笑，一脸甜蜜，浮在云上向林丹低语。白希桐一惊，一把抱住林丹，林丹还在死命挣扎，白希桐身上的伤处被抓个正着，血又涌了出来。而雾气越来越浓，白希桐皱皱眉头，一掌打在林丹后颈，林丹晕了过来。白希桐快步冲进值班室，把林丹扔在地下，伸手去捂血涌出来的地方。

    细看时，可以发现白希桐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只有一片接一片的青紫。而血，正是从这些青紫处渗出来的，怎么堵也堵不住。过一会儿，林丹悠悠醒转，见到白希桐胳膊上鲜血像泉水一样流出，不禁傻了眼。白希桐正扯了块布条，想绑住胳膊止血，但一只手未免力不从心。白希桐见林丹醒来只顾发呆，赶紧叫她帮忙。林丹扑过去，手忙脚乱把布条绑好，一会儿，血流得就有些慢了，渐渐凝住。白希桐要去解布条，林丹道：“多绑一会儿吧，要不再流怎么办？”白希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时间长了，血流不通，胳膊会坏死的。”林丹看时，果然发现白希桐的胳膊已经有点异样，不过他皮肤黑，不注意还真看不出来，当下脸上一红，暗惭自己一个大学生还不如个卖水果的懂得多，连忙伸手帮他解下布条。不用看，外面已经全是云雾，白希桐把门关上，恐怖的风声从门上的大小缝往里钻。白希桐靠在墙上喘息了一阵，这次又流了不少血，关门这样的小动作，就累得他直喘粗气。而黝黑的脸色再失去了原本的红润，实在是很难看，不过他自己看不到罢了。

    值班室比原来的那间病房还黑，窗帘也都拉着，根本看不清外面什么样。白希桐使了使劲，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两腿一软，依旧坐在地上。地冰凉，背靠着的墙也冰凉。林丹看着白希桐的样子，忙问道：“白大哥，你要做什么，我来帮你。”

    白希桐又挣扎了一下，还是站不起来，只好对林丹道：“你去……去把那些窗帘拉开。”“啊？”林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白希桐耐心道：“拉开窗帘，才能看到外面的情形……要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出去？”这时，白希桐已经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把收音机带上。开始他是为了防着一出门就找不到回去的路，才开着收音机以防万一的，现在倒好了，再次被困住。林丹已经很听话地走到窗边，噌一下拉开窗帘，眼睛不经意地向窗外一看，“啊”的一声尖叫起来。白希桐惊疑地向窗外看去，却见外面一张血盆大口正对着屋内，似乎轻轻一吸气，就能把整间屋子吞下。白希桐惊得呆住，这张血盆大口，与若干年前的那张，何其相似？林丹早已经呆掉，白希桐大叫：“把窗帘拉上！”林丹还没来得及反应，却见窗帘无风自动，“刷”的一声，自己合上了，就像是有人听到了白希桐的喊声，把窗帘拉拢一样。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章  流失的时间（6）

    “谁？谁在那儿！”林丹声嘶力竭地大喊，却没有任何人应声。而白希桐吃惊地瞪大眼睛，似乎又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事件。林丹缓缓回过头去，却见窗帘一会儿拉拢，一会儿合上，那双无形的手，在两人的心头重重抓挠。

    04

    白希文稍事休息，就奔向医院。也许白希桐已经不在医院了，但此刻，白希文突然无比强烈地相信，白希桐就在医院，也许，还依旧躺在那张病床上，等着他们去探望，所以他一刻也不能多等。张秋红看白希文脸色糟糕极了，但……张秋红叹了口气，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他身边吧。

    医院跟往常没什么不同。白希文走进了病房，仔细查找，依然没发现大哥的踪影，只看到床铺好像有些凌乱，其中床上躺着一个正在输液的男生，但不认识。大哥不在这里，可是，为什么会感觉到有他的气息呢？张秋红眼尖，发现某个床底下有个黑色的东西，还在发出咝咝声。张秋红轻呼一声，白希文走近一看，是个收音机。张秋红哦了一声，又看向别处。白希文却蹲下身去，张秋红诧异地回头，却发现……那个收音机，只有半截在墙外，另外半截，陷在墙里了。白希文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用手去拉，没拉动。幸亏开关露在外面，白希文试着打开，再关上，关上，再打开，居然还能用。它怎么会在墙里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收音机与墙的结合都严丝合缝。而且装电池的那个盒子，与墙壁融为一体，所以无法更换电池。现在收音机还有电，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收音机是最近才出现的。可是……白希文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要通过什么外力才能将收音机不受损坏地塞进墙里，而墙体也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

    两个人琢磨了许久，也没有办法能拉出收音机，而输液的男生用很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们，张秋红小声提醒道：“走吧，一会儿护士进来看到就不好了。”白希文回头看了那个收音机一眼，无奈地走了出去。医院里没什么人，张秋红想起现在是正午时分，估计医生护士都吃午饭去了，对白希文道：“要不，咱们再去值班室看看？”白希文不应声，但看他的脚步，却分明是奔着值班室去的。

    值班室的门依旧虚掩着，两人小心翼翼地进去，正在考虑要不要把门关上，以免外面的人一眼就看见他们，门却无风自动，自己关了起来。白希文纳闷地看了一下门，这是那种很老式的门，拉起来都有吱嘎声，怎么也不见多大的风，就自己关起来了呢？不过这时张秋红已经奔向原来放有青铜镜的那个地方，也顾不得多想，跑了过去。张秋红翻来翻去，却找不到原来那面镜子了。白希文也到处乱翻，却看不见那面青铜镜的影子。“会在哪里呢？”白希文小声嘀咕，“你有没有记错地方，是这里吗？”林丹不满道：“你不也是奔着这儿来的嘛，要记错也是我们俩都记错了。”

    正说着，突然听见“刷”的一声，两人惊讶回头，却见窗帘突然就开了。窗外远远地有人走来，白希文一惊，也顾不上去考虑怎么回事，赶紧把窗帘拉上。两人躲在窗帘上拍拍胸口，张秋红惊问：“这窗帘怎么自己就开了？”白希文摇头道：“不清楚……也许是滑轨坏了，稍微有点风，就自己跑了吧。”“不可能。”张秋红撅着嘴道，这种牵强的理由只能骗小孩子。她又牵着窗帘来回拉了几下。正拉着，突然听见一声惨叫。

    张秋红头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她突然想起恐怖片里的场面，会不会是窗帘系在谁的身上，她一拉窗帘，那个人受到牵拉，所以……想到此处，张秋红的好奇心又冒头了，她眼睛盯着窗帘，又反复拉了几次。但拉起来很松，没有任何阻碍的样子，也没有想象中的血从窗帘滴下。而那惊叫声，却一声声不绝于耳。白希文皱了眉头，道：“也许是哪里有机关，再这么叫下去，该把警察叫来了。”“我也不想让她叫的……可是，这叫声是从哪儿来的啊？”张秋红也有点着急了。确实，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仅有的那些东西就在眼前，两张桌子，两张床，一个屏风，还有几张椅子。四处都找过了，没有任何线索。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章  流失的时间（7）

    “要不还是先出去吧。”张秋红劝道，“要是咱们再遇点麻烦，就更找不着你哥了。”白希文缓缓摇头：“我感觉我哥就在这儿，真的，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可是我找不到他，我为什么找不到他？”张秋红看他眼眶发红，不敢多劝，只好继续在屋子里翻。翻了一会儿，张秋红突然抬头道：“墙里。”白希文先是一愣，突然明白过来，既然收音机有可能在墙里……那么，那个大声惨叫的女人，也在墙里。而这时，那个女人已经停止了喊叫，两人静心倾听，发现这屋里似乎确实有着什么声音，细细分辨，是人尽力屏住的呼吸声，还有粗粗的喘气声。

    “在哪里，在哪里？”白希文发了狂似的，可就是无法分辨声音的来源。张秋红此时已经想起，那个尖叫的女人，正是林丹。虽然声音已经变调，嗓子也变得沙哑，可确实是林丹的声音，只是乍听之下没有听出来……“林丹，你在哪里？快出来啊，你觉得这么躲着好玩吗？”张秋红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全起来了，一想到林丹就在这里，但两人却互相看不见，不由得毛骨悚然。

    可是全无声息，原来的尖叫声没了，呼吸声也没了。“是墙吗？是墙有问题？”白希文急红了眼，在每一堵墙上摸来摸去，敲敲打打。每一堵墙，都是实实在在的，冷冰冰，硬邦邦，发出的声音很闷，绝对是实心的。值班室外面是一大片空地。张秋红把窗帘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却再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白希文又跑进跑出，看了挨着的几个房间，也全是空的，看不到白希桐和林丹的影子。白希文颤着嗓子问张秋红：“为什么只有林丹的声音？我哥呢？林丹的男朋友呢？他们怎么了？出事了吗？我哥身上还有伤呢……”说着，白希文哭了起来。

    “别怕……”一个低沉的男音响起。“哥！”白希文惊叫出声，却没有回音，那个男音依旧在道：“小林，别害怕，窗帘只是坏了……还有可能，是有只老鼠在上面爬……小时候，有一次一个人骑车来我们村，想回去的时候，车坏了。他就把车停在我们家了。结果半夜我醒来，听见那车轮子不停地转啊，不停地转……我也好害怕，结果你猜怎么着？等天亮的时候，爷爷在车轮子上发现了一只累死的老鼠……哈哈哈……”笑完了，是倒抽冷气的声音，过会儿，又接着说，“等下我不怎么疼了，我带你去看，也许是有只老鼠把脚套在窗帘的环里了，跑不掉，所以……”“白大哥，我不怕，我……”一个压抑的女声，林丹显然还在说什么，但一个字也听不到了。

    白希文与张秋红怕有人来，压低声音喊了几句，没听见回音。“他们看得见窗帘！”张秋红对白希文道，“他们听不到我们说话，也看不见我们，可是看得见窗帘！”“所以……”白希文似乎想到了什么，迟疑着问。“我们可以通过窗帘向他们传达信息啊！”张秋红喜形于色。“怎么传达？在窗帘上写字？贴纸条？”白希文能想到的就这几条了。张秋红一乐，她走过去，抓住窗帘，比了几个形状出来。白希文看了，问道：“SOS？”张秋红点了点头，又连比了几遍。

    林丹正紧张得全身发抖，白希桐突然推了推她道：“你看，那窗帘又动了……好像……”林丹仔细看去，窗帘的形状来回扭动，但明显可看出SOS这三个字符，重复了四五次。过了会儿，窗帘归于平静。林丹试探着走过去，抓住窗帘，也开始比画。白希文等了十几分钟没见动静，正有些失望，突然看见窗帘开始有动静，喜得大叫：“你看，你看，窗帘动了，也是SOS！”窗帘无风自动，看着怪瘆人的，尽管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一想起那是在跟林丹他们传递信息，也就心里稍安。张秋红看着窗帘也重复动了几下，回复平静。张秋红试着将头上的发卡取下，夹在窗帘上，但过了很久，也不见发卡被取走，看来通过窗帘传递东西这一条行不通。可是，怎么样才能把消息妥善地传过去呢？张秋红又怕对方等急了，抓住两条窗帘，比了个“＝”号出来。林丹回头对白希桐道：“可能是秋红和希文！她让我们等等。”白希桐脸上也露出喜色，但不知又牵动哪里的伤处，疼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说话声，白希文一看，耽误的时候很久了，一转眼，就已经到了上班的时间，只能先回去，等没人时再想办法了。正在这时，却有脚步声向值班室走来，两人一急，闪身躲在门后。听见外面有人嘀咕道：“怎么又忘了上锁了？”推开门往里面略望了一下，又看到窗帘半闭，过去拉拢，也没有看到张秋红与白希文两人，退出去，咔嚓一下，上了锁。屋子里陷入死寂。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一章  脱困（1）

    01

    屋子里安静得不能再安静。那一声咔嚓声，似乎给大家的心也牢牢地上了锁，一下子踏实下来，再也不必担心有人突然闯入。两边又各自试着挪动其他物体，但互相都看不到。为什么只有窗帘两边都能看到呢？白希文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这样？”张秋红也在埋头苦思。过了会儿，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张秋红过去，在窗帘上打了重复的两个结。平时闲得无聊，两人经常玩绳线游戏，可以通过一些简单的符号传达意思。一个结代表承诺、答应，两个结就是说死了的意思。在这里，张秋红希望林丹能够明白，这是向她传达门上锁了的意思。

    这时白希桐体力恢复，也在屋里翻找。林丹看到窗帘上出现两个结，想了想，在屋里找了一遍，没有任何上锁的东西，白希桐也没有发现，便拉着两条窗帘，打了个交错的X。过一阵，张秋红见了，纳闷地对白希文道：“他们那儿怎么没有上锁？”“是说门吗？是不是他们没有留意到门？”白希文奇道，同在一间屋里，就算互相看不见，不至于连上没上锁都不知道吧？张秋红又试探着发了几个信号，林丹与白希桐反正不敢出去，便耐心地与张秋红沟通。过了一会儿，张秋红脸色苍白，看向白希文道：“有一件很奇怪的事，他们说，门没上锁，但出不去，看不清路。他们一直没有离开过病房，出不去。”“那问问，他们是怎么来值班室的？”白希文也奇怪了，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林丹急了，这可怎么说得清呢？又过了一阵，拉住两个窗帘，比了一个像6又像0的形状。有一点出头，但极短。

    “这是什么？”白希文看不懂了。张秋红难得笑出声来，“大一上物理课的时候，有一次老师系的皮带没系好，有一点点露出来了……林丹指给我看，说那是十二点零五分……”顿了顿又道，“我们进医院的时候，刚好是十二点左右，我们进来时，门自己关上了，说明他们是跟我们同时进的值班室。这十二点零五分，应该指的是时间。”“如果一切都好端端的，他们不应该明知道我们担心还在医院里不出去，而且这都好几天了。所以，也许有人看着他们，只有十二点吃饭的时间，他们才能溜出来？”白希文猜测。张秋红摇摇头道：“如果只是有人看守，我们怎么会跟他们就在一个屋子里而互相看不见？是不是有什么障眼法，所以他们眼里的世界，跟我们眼里的世界完全不一样？”白希文苦着脸：“你莫非说那些奇门八卦之类的？那是武侠小说里的东西哦，咱们生活中真的存在吗？”“不好说……”张秋红也挠头，可是这分明是物理上解释不通的嘛，林丹就在窗户跟前，自己为何会看不见？

    白希文点了点头道：“那就回复，我们知道了，问问他们有没有想到是怎么回事。”张秋红拉着窗帘犯开愁了，这只是平时解闷的小游戏，哪能传达那么多意思啊。想了半天没有头绪，白希文走了过来，先把一个窗帘窝成一个小圆圈，来回重复了几次，估计对方看见了，又招呼张秋红过来，把一边的窗帘弯成钩状，又把小圆点按在下面。张秋红恍然大悟，先头一个是句号，表示结束，第二个是问号，在发问。如果只有一个圆圈还不明白什么意思的话，两个符号这么一组合，估计谁都能猜出来了。又过了十几分钟，窗帘有了动静，一条波浪线。“这又是什么意思？”白希文傻眼了。张秋红苦笑道：“我们也没有玩过这个啊……”两个人猜了好一阵，两条窗帘都动了起来，形成了一条长波浪线。

    “他们也不知道？”张秋红猜测道。白希文苦笑着点了点头。这可怎么办呢？“收音机！”张秋红突然叫了出来。白希文满头问号。张秋红解释道，“等一下，我问问收音机是不是他们的才能确定。”张秋红绞尽脑汁，比画了半天，对方终于传来了一个肯定的符号。

    张秋红擦擦额头上的汗，一边的白希文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赶紧问道：“什么意思，你倒是快说啊，急死我了！”张秋红扑哧一笑，对白希文道：“你忘了吗，咱们上次来医院，看到医院里一个人也没有，又过一会儿，人突然全出来了……”白希文点点头，可是还是不得要领。张秋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接着道，“咱们还在其中一个病房看到了钟老师……不过一会儿就又不见了……咱们还听到了钟老师孩子说的几句话……”“说重点。”白希文瞪了张秋红一眼，伸手去擦张秋红额头上的汗珠。张秋红一笑：“其实真正给我灵感的，是那台嵌在墙里的收音机。”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一章  脱困（2）

    刚才从林丹处得知，收音机是他们的，不过他们是把收音机放在了床底下。而张秋红他们看到的收音机，却有一半嵌在墙里。所以张秋红大胆推论，他们与林丹所处的，不是同一空间。而进了一次值班室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原来不见的人都出现了，并且，只有在值班室，确切地说，只有在窗帘处，两边才能看见相同的东西。所以……张秋红拿着窗帘，以中点为轴心，拉着下摆的一半，围着轴心转了一个圆圈。回来，再转一个圆圈，对白希文道：“你看，就是这样。整个医院，以值班室为轴心，每隔一夜，就会形成一个新的、单独的空间。这个空间，会旋转一定角度，与我们这个空间互相看不见。这个空间一切以我们大家所处的空间为蓝本，但却与外界没有通道……”白希文接道：“但是每天的十二点，这个通道会暂时开放，所以我哥他们才能来到值班室。”张秋红点了点头：“这样，一切都好解释了。你哥他们是在医院过了一夜后失踪的，因为一夜的时间，新的空间形成了。我和林丹也曾经半夜来过医院，受到了镜子的影响，我们的感觉，在新空间和原来的那个空间之间……所以那天我能看到钟老师父子，但你却看不到。”

    “对……后来大家都忘了钟老师父子，因为他们的记忆被消除了，而我们因为接触过镜子，所以被多保留了一段时间。”白希文恍然大悟，过了会儿，又颓然叹了口气，“知道原因又怎么样？还不是找不到把他们弄出来的方法！”听到这个，张秋红也有些泄气，是啊，就算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想不出来该怎么把他们救出来啊。

    而此时，全身脱力被林丹扶到床上的白希桐，却非常欣慰。自从爷爷失踪以来，是他一个人承担了全部重担，抚养幼弟长大，供他上学。希文就像是他羽翼下的小鸟一样，现在，一晃十几年过去，白希桐终于看到希文长大了。

    02

    医院外面的林荫道上，有两个人在狂奔，吸引了所有路人的注意。前面的那人看上去有点怪异，眼神发直，头发蓬乱，脸上、衣服上都有很多污垢，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后面追赶的那个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但此刻却显得无比狼狈，仔细一看，可以看到他脸上有好些抓痕，手上也有几道，鲜血淋漓。前面的人正是疯三，后面追的不用说是齐明了。齐明带走疯三的时候，疯三显得很听话，但因为事情有点麻烦，在家多待了两天，刚带疯三回到明海市，就看到他变得无比亢奋。齐明还没有见过这样子的疯三，有点手足无措。再加上这几天疯三没有了白希桐的照顾，身上变得肮脏不堪，齐明便有点嫌恶他。结果一不小心，疯三就自己跑了。齐明怕交代不过去，只好追。一个跑，一个追，追上了，疯三便一通乱抓乱咬。齐*里也恼了，用武力想让他安静下来，疯三却根本不买账。一直追到校医院门口，齐明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疯三却还不知道什么叫累。

    疯三虽然在瞎跑，但似乎对自己想去什么地方很明白，齐明还没认清方向呢，看疯三停了一下，心里一喜，却见疯三叫嚷了一阵，又跑了起来。齐明跑得晕头转向，仔细分辨了一阵，才发现不知不觉中竟然跑到校医院门口来了。疯三在大叫大嚷，但口音有些含糊。齐明累得跑不动了，索性找了块水泥台阶坐了下来，听了一阵子，听见疯三在喊：“吃人了！吃人了，月亮吃人了！”喊上一气，过阵子又喊，“我看不见看不见！我看不见！”疯三一边跑，一边喊，许多学生听见了，过来看热闹。有些学生发现，他跑的路线非常奇怪，围观的人里，还有几个医院的职工，见了，便窃窃私语起来。齐明听见有人在说：“奇怪，这个疯子怎么绕着值班室跑啊？”“哪有哪有，我怎么没发现？”“你看，他每跑一圈，回到值班室，便调个头……”“疯子嘛，他的行为都是无意识的，也许他觉得这样好玩！”“不对，疯子只是精神世界跟常人不一样而已，也许在他的意识里，他这样做是有用意的。”齐明听到这里，脸色变了变。而这时，已经有人准备打电话叫保安了。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一章  脱困（3）

    正说着，疯三已经折返，跑到医院门口。正当大家以为他还会往前跑时，他却猛地一头扎进了医院。这突然的变故，令众人目瞪口呆。刚上班没多久，医院里还没什么人，再加上他刚才的叫喊，把人都引出来了，这一冲进去，竟然无人阻拦。疯三进去之后，依旧大喊大叫，一路直奔值班室去。

    白希文与张秋红被锁在里边，早听见了疯三的叫喊，但怕被人发现，一直不敢应声。不料疯三跑了几圈，却冲着值班室来了。他们是眼看着门上了锁的，不料疯三嘴里喊着我看不见，眼睛也闭着，只顾往前冲。再下一瞬，他们看见疯三已经在值班室里了，不禁大吃一惊。而赶来阻止疯三的医生护士，却只见疯三跑到值班室门口，然后突然就不见了。他们四处寻找，却不见疯三人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本还有人怀疑是不是跑进值班室了，可是看到门上挂的锁，又转向别处寻找去了。

    白希文吃惊地去看门口，那锁依旧好好地在上面，而疯三依旧闭着眼睛喊：“我看不见！我看不见！”白希文与张秋红面面相觑，怪事年年有，今年实在是特别多……过了会儿，白希文轻声叫道：“三爷爷，你要告诉我们什么？”疯三却依旧闭着眼睛乱喊：“吃人了！看不见！”喊了一阵子，又一头向外冲去。白希文一个没拦住，却听到外面的人在喊：“在这儿，在这儿！那个疯子在这儿呢！你们快来啊！”外面人声嘈杂，一窝蜂向外面去了，却听见有个人站在门口。白希文屏住呼吸，生怕外面的那个人进来。听见那人在仔细端详那把锁，还用手扭了扭，嘀咕道：“奇怪……”白希文觉得声音有些耳熟，正在想这是谁呢，却见门外那人已经离去。“齐叔呢？怎么不看好三爷爷？”张秋红嘀咕。白希文心里一震，刚才这声音，好像是齐明……他为什么任由疯三到处乱跑？

    “你说，三爷爷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出去的？明明这门关得紧紧的，还上了锁，他怎么能毫发无伤地进来，又轻轻松松出去？”张秋红百思不得其解。“是啊，真奇怪……”白希文敲敲脑袋，“我不是在做梦吧？”“不是梦啊，哪有这么长、这么真的梦。再说就算你在做梦，难道我也在做梦？”张秋红肯定地说道。白希文突然笑了：“秋红，肯定是我梦到你了。嗯，我梦到你在说话，告诉我不是在做梦。”张秋红差点晕了，过去扭扭白希文的脸道：“疼不疼？”“为什么拧我！”白希文怒视张秋红。“疼不疼嘛，疼就不是做梦了。”张秋红又拍拍白希文被拧红了的脸，窃笑。过了会儿，又道，“说正经的，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白希文嘴里念叨着：“你听清他喊的什么了吗？”“什么吃人了，还有我看不见！”林丹道：“他以前是不是只喊月亮吃人了？这我看不见，是新添的吧？”白希文点头，疯三自从受过刺激之后，经常会大喊月亮吃人了，这十几年来，几乎没说过别的话。“重点就在‘我看不见’上了。”张秋红眼睛一亮，又道，“而且他一直闭着眼睛，根本没看我们对不对？”白希文也若有所悟：“因为这些个多出来的空间，在物理上是不存在的……但在视觉上，它却确确实实存在。所以这面镜子的作用是，你看到它有，它就真的存在了，你看到它没有，它就没有了……”“对！”张秋红兴奋地说道，“三爷爷闭着眼睛，就看不到门和锁的存在，所以他就进来了……他喊‘我看不见’，是为了提醒我们？”末了，又犹豫不决地说，“这也太离谱了吧？太唯心了！”白希文苦笑一声：“他还需要从医院大门出去，说明只有这扇门有古怪，外面的世界，不管他睁不睁眼睛，都还是存在的。”说完扭过头，门正对着那扇窗，窗帘又在无风自动。一个大大的问号。

    原来是白希桐久久不见这边动静，又叫林丹过来发信号。张秋红看了看，先拉了下窗帘，告诉他们还在这儿。但要怎么跟他们说，却费了很多脑筋。两人的猜测太大胆了，白希桐与林丹被困住那么久，难道谜底就这么简单？不过死马当活马医，张秋红把两条窗帘组成一个眼睛的形状，又合在一起。拉开一点，又合在一起。重复了四五遍，放下窗帘，等林丹的信号。外面闹得沸沸扬扬，但白希桐与林丹的世界却无比安静，只眼巴巴地看着窗帘。一开一合，这是表示什么？“眼睛！”林丹大笑道，“秋红在冲我们眨眼！她是让我们放松，别害怕。”白希桐听了哭笑不得，这个林丹，还真是不一般。经历了这么多危险，她还能想到别人在冲她眨眼……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一章  脱困（4）

    笑了一阵，林丹又开始哭，哭了一会儿，又过去打了个问号。张秋红知道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简洁地比画，B、Y、C、Q，重复了好多次。而那一边的林丹已经看傻了眼，猜着：闭眼，出去？睁着眼睛都看不到路，闭上眼睛，还不是送死？她嘀咕出声，白希桐突然道：“我出去。试试……要是没事，再带你走。”林丹大叫：“万一你出去回不来了，我一个人怎么办？”白希桐刚想说，要不一起出去，看到林丹泪流满面的样子，突然心就软了，低声道：“那你说怎么办？”张秋红那边反复比画了几次，从简单的大写字母，到拼音，无一不在明确地传达：闭眼，出去。林丹看着白希桐瘦削的脸，突然横下心来，道：“好，我们一起走。”

    03

    白希桐一推门，外面的风声呼呼直响，走道里全是云雾。林丹吓得一下子又把门关上了，大叫：“不要……不要！”白希桐好言抚慰：“希文不会无缘无故叫我们闭眼出去的，他一定有他的道理。你对秋红也很了解吧，她也不会是做事没有分寸的人吧？”林丹想了想，自认识张秋红以来，自己各方面都对她很依赖，她也没让自己失望过，便点了点头。可是一想起外面的风声，又吓得大叫：“可是外面很吓人啊！”白希桐笑道：“只能赌一把了，困在这里，我们也会变得和钟老师、我爷爷他们一样的。”林丹一听，又一哆嗦，咬着嘴唇只是不敢吭声。白希桐道：“那要不这样，你拉着我的手，看我出去，如果我没事，你也闭上眼睛跟我来。如果我有事……就放开我的手吧。”

    林丹看着白希桐，心里终究觉得有些虚。白希桐道：“没关系，如果我发现外面不对，还可以跑回来，不一定就会出事。”白希桐跟林丹反复确认了外面的地形，从值班室出去，是一条直直的走道，一边是墙，一边是三间病房，两间诊疗室、一间处理室。两人量了一下，每间房子的宽度，按白希桐的步伐，是九步。所以，冲出门后，一共走五十四步，然后左转，就是医院大门。如果能出了医院大门，就万事大吉了。演练了几次之后，林丹又哭了，如果那儿不是医院大门怎么办？走错路了，或者外面还是没有路，一出去就会消失怎么办？白希桐不说话，只是眼睛定定地看着林丹，脸上带着一丝笑容。林丹看着白希桐发亮的眼睛，突然有些失神，也渐渐地安静下来。

    白希桐拉着林丹的手，看了看门的所在，闭起眼睛往前冲去，没有想象中的阻碍，那道门好似不存在，脚下也是实实在在的地面，白希桐心里大喜，不由得睁开眼睛。眼睛刚睁开，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觉得手不在了，胳膊不在了，连带腿、腰，渐渐地都变得透明、虚无。还在屋里的林丹本想跟着一起跑，突然觉得不对，手里抓住的白希桐的手，只觉得他越来越矮。林丹睁开眼睛一看，白希桐的一条胳膊在门内，其他的部分消失在门上，吓了一跳，连忙打开门，看到白希桐大半个身子已经消失，基本没有挣扎，还有继续陷下去的趋势，胸膛以下，几乎看不到了，忙使劲往后拉。

    白希桐早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有些迷糊了，似乎又回到十五年前的那个月夜，大脑一片空白。林丹使劲咬了白希桐的手一口，又哭着往后退，双手紧紧攥住白希桐，大半个身子钩住门后的一张桌子。白希桐吃痛，脑子有一点点清醒，但转瞬即逝，他如同在一个棉花堆里，觉得无比的放松，无比的舒适。

    “白大哥，你醒醒！白希文！秋红！你们快来帮忙啊！”林丹又哭又叫。好在白希桐比较瘦，现在更是没什么分量，渐渐地，竟然被林丹扯了上来。大半个身子露出来后，白希桐也回过神来，攀住门框往里爬。白希桐进门，倒在地上喘粗气。林丹这时才觉得脱力，全身都是汗，过了会儿，带着哭音大叫：“不行的，我早说了这样不行的！”白希桐道：“不，这样可以的。我刚才睁了下眼睛，所以踩空了。可是没有睁眼之前，我是确实踩在了地面上的。希文他们的意思，我明白了。”“真的？”林丹眼睛里还含着泪，不知道是出于害怕，还是激动，身子微微颤抖。“真的，只要眼睛看不到，那些吓人的东西就不存在。是眼睛在欺骗我们的脑袋。”白希桐咬着牙，经过刚才一番挣扎，身上的伤处又开始流血，再这样折腾几次，非失血而死不可。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一章  脱困（5）

    休息一阵，白希桐又拉着林丹的手，这次，是很坚决地冲了出去，林丹也索性闭上眼睛。那一刻，她有些心安，反正不是自己一个人在面对。白希桐数着脚下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踏踏实实，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脚踏实地……白希桐感动得想哭。十几年了，都没有哭过。林丹心里很紧张，但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上传来的温度，却让她无比放心。白希桐默默数着，五十四步，为了保险，又往前跨了半步，然后，左转。一切正常。又走两步，突然脚下一空，白希桐心里一紧，心道糟糕，难道还是没走出去？突然感觉撞到一个什么物体身上，软软的。白希桐心下奇怪，又伸手一摸，突然脸上一疼，被甩了一巴掌，然后一声脆脆的怒骂：“死流氓！”白希桐忙睁开眼睛一看，一个满脸怒容的女生正瞪着自己。原来已经走出校医院的大门，这是一个台阶，难怪会踩空。白希桐回头望……手的尽头，还是空的，不过还能感觉到抓着一双小手，忙使劲一拉，林丹跌跌撞撞地出来了。

    身边的那个女生目瞪口呆。她身体不舒服来医院看病，被白希桐撞了一下，一看他满身血迹的样子，有点害怕，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他摸了一把，当时就给了他一耳光。正在骂呢，突然看到白希桐手一拉，平白地出现了一个人。她眼睛一直看着，就没看到林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林丹还有些晕，一时没醒过神来。白希桐拍拍她的脸道：“睁开眼吧，我们出来了。”林丹睁开眼睛一看，真真切切，外面的蓝天绿树，灰白的水泥地，还有……一个不知是什么表情的女生，忙小声问道：“她怎么了？”白希桐尴尬苦笑：“我摸了她一把，还有，你吓着她了！”“啊！”林丹尖叫一声，拉着白希桐就跑，“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好色啊！再说她长得也不怎么样啊。”白希桐哭笑不得，剩下那个女生在身后咬牙切齿。

    “等等，去告诉希文他们一声！”白希桐叫道。“不行，你想被当色狼抓呀！”林丹又哭又笑，肚子有点疼，感觉如同再世为人。“你先去换身衣服！”林丹停下来，看着白希桐身上的衣服，到处都是血，像是刚从屠宰场回来。白希桐上下看了一眼，赧然一笑，又对林丹道：“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也该梳洗一下了！”林丹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吐吐舌头。白希桐向自己房子走去，林丹犹豫一下，也跟他一起去了。白希桐指了指院子里的一个水龙头，又从院里的铁丝上抽了块毛巾下来，递给林丹。毛巾已经破了几个洞，但洗得很干净，林丹抓起毛巾洗脸去了，白希桐进屋换衣服。说也奇怪，刚从医院出来，身上的伤基本都好了。

    白希桐换了件干净的衬衣，又出来捧着水洗脸，林丹找了把梳子梳头。一个邻居出来洗衣服，看见林丹，对白希桐笑道：“小白，找了个这么俊的媳妇啊，真有福气！”白希桐手抖了一下，水花溅开来。林丹脸刷一下就红了，侧耳听白希桐说什么，白希桐却一句话也没有说，林丹心里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恼怒，把梳子放回去，转身走了。白希桐沉默了一会儿，跟着进屋，这才看到床上堆放的东西。白希桐翻了一翻，脸色阴沉下来。那本铜镜谱是他带过来的，但七叔公传给白希文的那个盒子，却从来没见过。白希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布卷，白希桐打开的是最新的一个，看到上面熟悉的人名，不由得脸一僵，村里出事了，还是大事。可是具体是什么事，还得问白希文了。

    04

    白希文与张秋红还困在值班室里，先还似乎听到林丹的哭喊，但侧耳听时，却什么也没有了。两人焦急万分，先前的说法，其实也是一个大胆的猜测，现在冷静下来，又有点后怕。如果白希桐与林丹真因此而出事，可就追悔莫及了。两人胡思乱想，把各种可能都猜了一遍，又互相安慰。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一些细微的声音，笃，笃笃。“哪里在响？”张秋红先跳了起来，好像有人在敲击呢。两人先看门，依旧锁得牢牢的，四处找了一遍，把眼光定在那扇窗子上。白希文拉开窗帘一看，一双手在小心翼翼地敲击玻璃。“大哥！是大哥！”白希文喜极而泣。他认识那双手，上面伤痕累累，布满老茧。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一章  脱困（6）

    白希文站到窗前，使劲向外望去。这个地方比较背，平时也没人来，白希桐站在外面，杂草高及人腰。林丹远远地站着，四处张望，似乎在把风。白希文笑了，眼圈却红红的。白希桐抬头，看到站在窗内的白希文，笑了，招手叫他出去。白希文摇摇头，小声说道：“门锁着……”白希桐皱皱眉头，叫白希文把窗户打开。窗户上安着两个铁条，成人无法进出。白希文原想等下班了再从窗口出去，要不医院的人一看值班室的窗户开了，搞不好抓个现行。另外一个是窗户上的这两个铁条焊死了，白天撬窗户动静太大。但他的想法还没有出口，就看到白希桐一脸焦急地说道：“快出来，天一黑就出不来了！”白希文闻言一惊，又想起白希桐正是在黑夜出的事，心知这里面有蹊跷，便对张秋红道：“我们现在出去？”张秋红猛劲点头，她在这阴暗的地方待得憋闷透顶，巴不得早些出去。

    白希桐与白希文两人使了半天劲，铁条只是略有点松动，但离人能出去还早。白希文见大哥皱着眉头，忙问道：“伤口怎么样了，还疼吗？”白希桐竟然有点愣神，顿了顿才回道：“好了。”说完，低头去拔野草。这些野草韧劲非常好，白希桐又把它搓成绳子，缠在铁条上，开始绞动。白希文回头看了看门，噌一下扯下窗帘，也缠在铁条上，开始拧。白希桐哑然失笑，兄弟齐心，铁条开始变形。张秋红比画了一下，感觉空间够一个人钻出去了，又怕有人来，便叫他们停下。

    白希文正要护着张秋红从缝隙里往外钻，想了想，又取下窗帘，原样挂了上去，这样就算有人从外面进来，总得有个几秒才能反应过来有人在爬窗户，而且也可以挡住视线，看不清他们的长相。留这点时间，足够他们应变了。白希桐看着，脸上的笑意越发深，白希文早已经成熟到他意想之外了。张秋红正小心翼翼地往外爬，看到白希桐的笑容，手不禁抖了一下……白希桐的笑容很明亮，一点也看不出来饱经沧桑的样子。如果不是那双伤痕累累的手，谁也不会相信他只是一个在大学校门口卖水果的小贩。

    “抓稳了！踩实了再下。”白希文低声道，张秋红敛回心神，抓住白希桐的手，缓缓下地。白希文见张秋红站稳，深吸一口气，攀上窗台，向外爬去，正这时，听到门有些响动，似乎在人正开锁，正好白希文身子已经钻了出去，一松手，跳到地上，只听刺啦一声，衣服被钩破了个口子。进入屋里的人看到翻得这么凌乱，有些发呆，过一会儿才大叫：“有贼！快抓贼啊！”

    而与此同时，林丹也在很焦急地向这边招手示意。白希桐忙催刚刚站稳的白希文：“快走吧！被人发现就麻烦了！”白希文赶紧跑开，没注意到窗户上飘扬的布条。三人刚到路边，就看到校卫队的人过来了。校卫队的人远远问过来：“有没有看到什么人从这儿跑过？”白希文有点结巴，白希桐赶紧应道：“我们也刚来，没看到什么人啊。”几个保安掀开窗帘向外张望，地上的杂草有一行很明显的痕迹，向着四人站立处延伸，几个校卫队的学生不免有点狐疑之色。但是看看林丹等人，又觉得不太像会钻窗户的小偷，再说值班室又有什么好偷的？“怎么了？有线索没？”一个教师模样的人从另一个方向的实验室出来，看了眼窗口，看到窗户上挂了块布条，一把撕了下来。走近了一看，原来还是上次打过交道的李老师，估计是在这儿带学生做实验，听到叫喊也出来了。校卫队的人见白希桐等四人神色有点慌张，正要说什么，李老师却对着林丹叫道：“哎呀，我叫你们过来帮个忙，也就是领点实验动物，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人过来？”眼睛却向白希文衣服上撕裂的口子瞟去。

    白希桐正留意看李老师的神色，看到他盯着白希文的衣袖。白希桐一看，白希文的衣袖上撕开了一条大口子，心里大叫不妙，却不知为何李老师要替自己掩饰？林丹一愣，白希文忙道：“林丹怕动物，就叫上我们一起过来了。”“对，我们刚好在这儿闲逛，遇上林丹，就说一起过来看看吧。”张秋红也接口道。白希桐犹在思考李老师的用意，却听见李老师对校卫队的吩咐道：“我在实验室里，这一阵子都没有听到有什么动静，估计不是这会儿刚发生的事，你们再往别处看看吧。你们先去看看丢没丢什么东西。”说完，又对林丹道，“那你们过来吧。”四人随着李老师走了一段，李老师又停下脚步，将手中布条塞给白希文，意味深长地说道，“以后没事别往这种没人的地方走，谈恋爱不是都流行轧马路吗？”说完还挤挤眼睛，转身走了。

    林丹还有点愣神，张秋红推她一把：“快走吧！难道还真的要去搬动物啊。”“可是，李老师为什么接二连三地帮我们？”林丹纳闷地问道。“你想知道？我还想知道呢！”张秋红白了林丹一眼，又看看天色，说道，“快回去吧，夜长梦多，在这儿待久了，怕还要出事端。”白希文这才有时间好好看看白希桐，只觉得几天不见，他又瘦了许多，不过精神看起来倒还不错，只想赶紧问清楚他是怎么失踪的，又是怎么出来的，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便也心急地催着回去。

    不一会儿，天色暗了下来，地上却还挺亮。明晃晃的，地上好几个影子，互相交错。张秋红抬头看天，突然问道：“今天什么日子？”“十月二十六号。”白希文答道。“阴历。”张秋红依旧看着天。“阴历，九月二十二、二十三吧。”白希桐想了想，这几日过得有点分不清时间了。“二十三，是不是该是下弦月了……”张秋红喃喃。“哪里不对吗？”林丹抬头，天空中是一轮满月，如十五那么圆，那么亮。

    满月。碧空如洗。曾经闪烁的小星星，都被辉煌的月色晃得无处可寻。满月。明亮的月光，照得月光底下的四个人如此渺小，如此孤单。秋天瑟瑟的寒意突然不可抵挡。不知道是谁打了个哆嗦，继而，听到了一连串的牙齿咯咯声，也不知道是谁先发出的。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二章  同伴（1）

    01

    四人先是交换了一下别后的情况，一会儿，白希文拿着那几卷发黄的名单，不满地问道：“哥，要不是发生这事，你打算瞒我们到什么时候？”白希桐挠了挠头发，说道：“不是我不想跟你们说，实在是不知道这事该从何说起。你们都是大学生，我说那些村野奇谈，你们听个新鲜还成，真要当正事，还不得被你们笑死？”张秋红点了点头道：“大哥，你说得有道理。要不是我们亲身经历了这么多怪事，确实不会相信那些说道。但现在怪事就在我们身边发生着，时间会倒流，月亮会常圆，还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你只管说吧。”“对啊，一人计短，众人计长。说出来我们可以商量着办。”林丹也接口道。

    “这事……要从十五年前说起……”白希桐艰难地说道，“希文知道，十五年前，村里挖土烧砖，结果挖出来了一个坟。当时希文还小，我也不大，才上高一……我们村里人，小时候都听说过，村里曾经出过个大人物。但因为这个大人物最后是凶死的，所以埋得极深，并且坟包上塑了八卦和十二生肖的图案以*。就算如此，这个坟还是很凶。你不惹它，它也不惹你，但一旦你动到它坟上的土，大祸就为期不远了。我们都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坟，但是没人知道它埋在哪里……所以我们出去玩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谁知道，那一年挖土，就挖到了一片荒地。这地常年荒着，里面很多蛇虫，我们都不敢进去玩。挖下去一米多后，一座坟包出来了。”

    白希桐顿了顿，又接下去说道：“这座坟包是青砖堆砌的，没有墓碑什么的。但刚挖开顶上的土，就看到一个八卦图案。年纪大点的已经开始心慌了，后来又接着往下挖，十二生肖一个接一个地出来，大家都慌了。村里的老年人也都知道消息，一个个过来，哭着喊着把自己的孩子弄回去。后来族长和七叔公商量了一下，决定把坟封回去。其实年轻人都不信这些，所以他们一直跟族长他们对抗，那时，我也不信。”白希文心知接下去就要说到令白希桐心酸的过往了，亲热地叫了声：“哥！”端了杯水给他喝，又道，“那天晚上的事，就不必说了。”白希桐喝了口水，看了白希文一眼，道：“你其实也没有亲耳听我讲过……今天我就一并讲给你听吧。事过这么多年，我心里已经不难受了。”

    白希桐从小聪明好学，不管什么考试，都稳拿第一。但父母不知所终，只靠爷爷一个人养两个孙儿，实在是力不从心。更何况白希桐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高中后，爷爷犯了大难。让他继续念吧，实在是掏不出学费；不让他念吧，又觉得这么好的娃儿，实在是可惜了。初中时的班主任蒋老师很同情白希桐的遭遇，向高中部的老师作了担保，这才得以入学。但过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有筹到学费，老师不停地向白希桐催问，还逼着他写保证什么时候能交清学费。懂事的希桐不愿意给爷爷施加压力，偷偷地想辍学打工。但身单力薄，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工作。这事却不知怎么被爷爷得知了，狠狠地训了他一顿，逼他回去上学。又刚好不久前村里挖出来那座凶坟，爷爷便把脑筋动到了这个头上。

    从来都没离开过村子的爷爷哪会不知道那座凶坟的厉害！他甚至想起小时候几个离奇死亡的伙伴，都是曾经在那片地里玩耍过。但此时他却别无选择。不过在他动手之前，有几个人已经下手了。东西拿出来后，人却失踪了，唯一的一个目击者是个疯子。爷爷在惋惜之余，也有一点点庆幸，也许是老天有眼，还留着他一条命看着希桐和希文长大成人呢。爷爷带着一丝侥幸心理，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当白希桐亲眼看到爷爷被一张血盆大口吞噬时，感觉自己的一大半也跟着爷爷一起消失了。回去后，白希桐躺了好几个月，两个孤儿相依为命，如果不是有好心的邻居帮忙，恐怕早就饿死了。躺了几个月后，白希桐的眼睛有了焦点。他看到小希文无忧无虑的双眼，掉下了眼泪。小希文依旧会不时地念叨一句爷爷，白希桐决定振作起来，他要替爷爷完成他没有实现的愿望，送孙子上大学。开始时，他压根不能回忆那天发生了什么，只要一想起来，就头疼欲裂。但白希桐却强迫自己去想，他不愿意就这么忘记为自己付出了一切的爷爷。想的次数多了，那晚的细节就越来越明晰，连当时没有留意到的事情，也跟慢镜头似的，一点点在眼前重现。当细节一点一滴地浮现在脑海后，白希桐有了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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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二章  同伴（2）

    “什么细节？”林丹忍不住插嘴问道。白希桐依旧埋头看着杯子，似乎杯子里有他力量的源泉。张秋红示意林丹耐心地听，不要打断白希桐的回忆。过了一会儿，白希桐梦游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天晚上，我躲在墙背后的阴影里，我看到爷爷被那个怪物吃掉。后来我问了许多人，三爷爷晕倒的地方，应该也是在阴影里……是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所以我想，那个怪物能吃掉的，都是暴露在月光下的人。我和三爷爷刚好在阴影里，它就没能把我们吃掉。那些人是盗挖了青铜镜后被吃掉的，爷爷是在捧了青铜镜出来后被吃掉的……而且至今我还记得那个巨兽的血盆大口，仔细回忆起来，觉得它有点像传说中的龙。所以我想，这一切，都跟那面青铜镜有关系。我猜也许那面青铜镜能召唤一些传说中的神兽。所以，我就开始研究青铜镜……但我当时也没有什么资料可利用，就想起有一次跟小伙伴偷着溜进祠堂捣乱，不小心触动了一个机关，里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后来趁着大家都走了，我进去看过，里面全是书，其中就有这本铜镜谱。我想族长和七叔公可能知道我的意图，但他们也没有说什么，还同意请我看守祠堂。”

    说到此处，白希桐又苦笑：“他们的好意我怎么可能不明白。当时我不过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学生，真的要靠自己的双手种田，只怕我和希文都得饿死。看守祠堂的差事，能让我们衣食无忧，村里的长辈又帮衬着把田种了，希文的学费就是那么攒出来的。”白希文的眼圈有些红，白希桐对他说道，“所以当时村里有些人会欺负你，连他们的孩子也跟你打架，可是想想他们家还有别人在帮你，就只能劝你忍了。也幸亏你懂事。”白希文点点头：“哥，我都明白的。”那一段黑暗而恐惧的时光，夜晚的烛火飘摇，风不时地从门缝里灌进来，还有可疑的吱嘎声，令白希文每每怀疑是不是老祖宗要从灵台上走下来了。而入睡后，半夜醒来，却经常看不见大哥，在黑暗里寻找微弱的烛光，大哥恍惚的影子，也让他心里无比害怕。不过这一切都已经变成回忆，只有黑暗中的那一点烛火，带着点温度。

    林丹看两人陷入回忆，也不忍心打断，张秋红轻咳了一声，白希桐醒过神来，又继续说下去。

    “我把祠堂里的书都翻遍了……这些书，都是一个姓欧阳的家族留下的。有许多书是讲铸镜技巧的，有一些是关于他们铸造的镜子的记录，最有用的就是那本铜镜谱了。我那晚远远看了一眼铜镜，记不真切它的样子。不过从这本书上，找到了几种跟它比较相近的式样。”白希桐说着，把铜镜谱翻开，指了几种式样出来。三人围着看了一阵，白希文突然说道：“这面镜子上，铸的是十二生肖吗？中间好像是个太极图案。”古代印刷技术不高，图案非常模糊，只能看出个大概。林丹端详了一阵，也说道：“确实哦，你看，这个应该是老鼠，这个像牛……不过有点抽象。”张秋红叫起来：“大哥不是说过，那个凶坟上，刻的也是太极图案跟十二生肖?!”白希桐赞许地看了张秋红一眼，点了点头。

    02

    白希桐又指了几个图样出来，周围有瑞兽，有云纹，有盘龙，有龙凤，但无一例外的，中间都有一个太极图案。白希文问张秋红：“你也见到过那面镜子，你看像这里哪一个？”白希桐一惊：“你也见到过？在哪里？”张秋红缓缓摇头：“我是在医院值班室里看到过一个东西，有点像青铜镜，又笨又重。但我没看清楚是不是……里面有一个很模糊的人影，当时我非常害怕。”“有人影，那就没错了。”白希桐肯定地道：“青铜镜历经那么多年代，还能照见人影的，我只听说过那一面……那面镜子出现在值班室，可见这一切都是它在作祟，我不相信还有另一面那么邪的镜子。”四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这几天的遭遇，打了个寒战。

    白希桐说道：“我那天晚上虽然离得远看得不清楚，但这个太极图案是真真切切的。另外边上围了一圈东西，那张血盆大口看上去又分明是一条龙，而当时周围都明晃晃的，像有许多声响，我依稀记得有牛、狗还有其他动物的叫声，很嘈杂。再加上那个凶坟上的图案，我断定这应该是十二生肖太极镜。”“嗯，这面镜子有什么来历吗？”张秋红看到白希桐胸有成竹的样子，知道他多半已经有了收获，但还是忍不住发问。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二章  同伴（3）

    白希桐点点头道：“这面十二生肖太极镜，还真是有来历的。我把那些资料都翻遍后，发现欧阳家没落前的记载里，曾经铸过两面十二生肖太极镜，间隔十二年。”“十二年？”张秋红皱了皱眉头，又是十二，怎么跟这十二杠上了，突然心里又有个地方亮了一下，欧阳，这个姓氏很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可是思来想去，又没听过这个姓，便问白希文，“咱们认识的人里，有姓欧阳的吗？”“没有。”白希文摇了摇头。“可是我怎么觉得这个姓很熟悉？好像有一个我非常熟悉的人就这个姓。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张秋红苦恼地说。白希桐惊奇地看着张秋红，想问什么，想了想，又继续说道：“更古怪的是，铸完最后一面青铜镜，也就是第二面十二生肖太极镜，记载就停了。而且那一项记载上似乎有血迹。有一次我枕着那本书睡觉，感觉隔了一千多年的时光，依然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血腥味？”张秋红回味着这几个字，突然惊叫起来，“我知道谁姓欧阳了！欧阳凤！还有欧阳冬！”张秋红的话刚说出口，白希桐如被雷震，一把抓住张秋红的手，显然是无比激动。“哥，哥，你怎么了？”白希文慌忙叫道。白希桐这才回过神来，松开张秋红的手，问道：“你是从哪儿听到过这两个人的名字？”林丹在一边酸溜溜地说：“这两人是谁啊，看把你激动的。”张秋红突然问道：“齐青云呢？怎么没见他？”刚才出来时光顾激动了，也没想起来少了一个人，要不是见林丹吃醋，也还想不起来。“齐青云？谁？”林丹茫然地问道。“啊?!齐青云……你不记得了？是你男朋友啊！”

    林丹依旧茫然地看看张秋红，又看看白希桐，突然敲打脑袋：“我头怎么这么晕……齐青云……这名字真的很熟啊……”“又是镜子带来的遗忘症……”白希文在张秋红耳边说道。

    白希桐打断道：“秋红，你先说说你是在哪儿听过这两个人的名字的？”张秋红想了想道：“是在梦里……那天晚上送林丹去医院，回来后我就经常做梦……”张秋红努力回忆，把能想起来的梦境都说了一遍。三人越听越惊奇，尤其是白希桐，更是激动得站了起来。白希文看到大哥的样子，心里纳闷，白希桐因为这些年的历练，性格非常沉稳，恐怕天塌下来也不会看到他有这么吃惊的表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白希桐好不容易等张秋红说完，迫不及待地道：“你知道吗，那最后一项关于十二生肖镜的记载，就是由欧阳凤和欧阳冬写上去的！”“什么？”这次，所有的人都震惊了，包括张秋红自己。难道她梦到的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可是她还真切地记得当时的心情，那种悲凄、愤怒，完完全全来自心底啊。

    “这说明什么？”张秋红又说道，“可是最近几天我都没有梦到过了，跟希文回趟村后就再也没有梦见过那件事……”“我也梦见过。”林丹咬着嘴唇说道，“我梦见我在一个宫殿里醒来，到处都是血……还有一间茅草屋，有一面青铜镜，有血，有人头……我当时根本没意识到在做梦，还以为在演电视剧，感觉每个人都是真的。现在想起来，还是感觉那根本不像是一个梦，反倒像是一段经历似的。”

    白希文嚷嚷着：“为什么你们都梦见过，就我什么也没有梦到？”张秋红笑道：“做这种梦很累的，也很恐怖！你忘了我那天梦到了一群无头尸，吓得我再也不敢回宿舍了。你没有梦见，那是好事！”白希文却说道：“现在看起来，搞不好是你上个梦里被杀掉的人，都跑你第二个梦里来了呢。原来梦还有连贯性……果然像连续剧。”“无头尸？”白希桐的精神来了，问道，“多少具，什么样的？”张秋红一想起细节，浑身就起鸡皮疙瘩，但见白希桐问得认真，还是认真回忆了一下，说道：“是十二具，走道两头、宿舍里，都是无头尸。我怕死了。不过最后，那十二具尸体又围成了一个圆圈……”张秋红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个梦境，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背后一阵凉意。

    “那就对了！”白希桐击掌道，“十二个人组成了一个圆圈，代表的就是十二生肖……人的大脑还有许多未开发的部分，你的这个梦，也许是对此事的一个提示。秋红，看来这件事确实跟你有关系呢。”张秋红点了点头，白希文突然问道：“大哥，你有没有梦见过这类东西啊？”“我……我也一直做这类的梦。”白希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自从爷爷失踪后，我就开始做这类梦了。先还是在昏睡期间，我经常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后来神志清醒了，这类梦还是反复出现。不过因为有段时间的记忆特别模糊，所以我也分不清是先有的梦，还是看到了那些故事后才做的梦。”“你梦见些什么？”林丹好奇地问道。张秋红吃惊地发现，白希桐竟然有些脸红，如果她没有看花眼的话。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二章  同伴（4）

    白希文看在眼里，也有些惊异，不过几天没见，大哥似乎变化很多啊，他在想，白希桐还有多少让他惊异的变化？在医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这一点上，白希桐与林丹很有默契，两人绝口不提。林丹甚至都忘了齐青云的存在，这事颇为怪异。说到这里，他又突然想起齐明，还有他带走的三爷爷。下午门外的声音很像齐明，他为什么没有看住疯三让他到处乱跑？不过眼下只能守株待兔了。正想着，突然听见嗒嗒的脚步声，一个邻居过来敲门：“喂，你爷爷还在不在？”白希桐赶紧回答：“不在。”“快去菜市场看看吧！听说那儿有个……我听着像你爷爷。”邻居的脚步声又离开了。“爷爷！他出什么事了?!”白希文与白希桐赶紧冲向菜市场，林丹与张秋红看了看，也一起去了。

    天色早已经黑透，小贩们都已收摊回家，四个人离菜市场还有老远，就听到疯三的声音在大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怎么病又加重了？齐明对他做了些什么？”白希文大怒，白希桐还不知道他们把疯三交给齐明的事，张秋红赶紧解释。白希桐脸色阴沉，但也没有说什么。而疯三看到白希桐，突然呜呜哭了，白希桐像哄小孩似的把疯三劝回家，又给他换衣服、洗脸、喂饭。

    等白希桐把疯三哄好，已经半夜。白希桐的眼睛里有无法掩饰的倦意，脸色也显得越发难看。白希文低声道：“哥，要不你睡会儿，我带她们出去找地方住，其他的事明天再说。”白希桐惨惨一笑：“哪还有时间睡觉！再一觉醒来，说不定真的跟你们猜的那样，退回公元前了。”“可是我们熬夜不睡，也于事无补啊。天塌下来自然有个子高的顶着，你看看你的眼睛，都红成什么样子了……脸色那么白，你上次流了那么多血都还没恢复呢。”白希文有些生气。白希桐突然笑了：“你面前的高个子就是我啊，我面前却看不到什么更高的人了。”白希文心里一酸，赌气道：“好，就你能，那你打算怎么办？你也不看看自己身上还有多少血！”白希桐依旧笑着说：“希文，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们去做啊。”

    白希文没好气地道：“除了等死，要不就是听你讲故事，还有什么事好做！”白希桐眼睛一弯：“你忘了李老师跟我们说的话了？叫我们有时间去轧轧马路……”“什么意思？”白希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意思就是，我们并不是孤军奋战！”张秋红眼睛也亮了。“你们说，如果把那面镜子找出来，再毁掉，是不是一切都会恢复原状？”林丹抱着几线希冀问道。张秋红皱眉：“有可能。但以前我看到它在值班室的，可是后来再去就没有看到。不知道它在什么人手里，在哪里？”“李老师会不会有镜子的下落？”白希文问道，“还是他知道什么线索？”

    03

    夜已深，周围的邻居都已经入睡，外面的小巷子里连路灯都没有一盏，但天上明晃晃的月亮照着，连地上的一小块碎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都没有留意到吗？”张秋红指指顶上的月亮，那么明亮，却又那么远，那么冷。“有的吧……李老师也许就是其中的一个。”“李老师教什么的？”白希桐问道。林丹说：“其实他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老师。我听李琴音说，他是李校长的一个远房堂弟，李琴音管他也叫叔，是个孤儿。他来投奔李校长，先是安排他在实验动物园里当个临时工，没想到他还干得挺好。后来组建校卫队，因为李老师曾经学过点武艺，便给他转正了，让他在管理实验动物的同时还负责校卫队。”“这样……”白希桐深思着点了点头，看来这李老师还真是不简单，不过这事他知道了多少呢？

    “要去哪里轧马路啊？”张秋红突然想起个重要问题。明海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们谈恋爱，都去哪儿？”白希桐问道。张秋红脸一下红到耳根，她跟白希文都不是特别浪漫的人，两人约会多半是在自习教室或者图书馆。就算偶尔需要买点衣服，也都是看准目标，去去即回，所以要提大家谈恋爱都去哪儿，还真没谱。张秋红推推林丹：“你和齐青云都去哪儿啊？齐青云可是个很浪漫的人。”林丹一听齐青云三字，突然又陷入迷茫之中。白希文忙对张秋红道：“你别为难她了……”张秋红心里很不是滋味，狠狠拧了白希文一把：“怎么叫为难她啊！怜香惜玉了?!”白希文哭笑不得，低声道：“是镜子啊，齐青云失踪了，她压根儿想不起来跟齐青云有关的事！”张秋红脸色稍霁，随后又开始反省，自己最近是怎么了？对林丹好像有很深的成见，明明两个人做了两年好姐妹了。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二章  同伴（5）

    林丹突然道：“学校北边不远是一座山，山下有一个湖……我听说湖边的那条路，经常有很多情侣。但那儿有点太幽静了，所以一般人只能在那儿待到十一点左右……这会儿估计没人了。”“我好像也听说过。”张秋红肯定道，“对，我以前听秦晋说起过。”“好，那咱们就去那儿看看，也许会有意外收获呢。”白希桐给大家打着气，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他只是觉得李老师的话别有用意，但猜得对不对，就只有李老师知道了。

    他们住的地方在学校南门，现在要绕到北门去，还有相当长一段路。整个城市仿佛死了一般，没有任何声响，张秋红低着头走，走了一阵子，心寒地发现，四个人走在路上，但没有一点脚步声。这么静的夜晚，连声音都被什么东西隔绝了。张秋红突然觉得有些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白希文的手。她抬起头来，前边没人。难道自己不知不觉走到最前头来了？她又回头，身后也没人。人都去哪儿了？白希文兄弟俩，还有林丹，他们上哪儿了？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没顾上招呼自己吗？月光那么亮，四野一片寂静，张秋红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白希文走在路上，觉得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他想问问张秋红有没有这种感觉，突然发现了哪里不对……一直跟张秋红手挽手地走路，但不知何时起，张秋红不见了。“秋红！秋红?!”白希文先还是小声地叫着，过了会儿还不见人影，不由得有些着急，大声喊道，“张秋红，你在哪里?!”“怎么了？”前面的白希桐回过头来。“秋红不见了！”白希文焦急万分。“秋红……哈哈哈，她不是秋红，不是。”林丹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她根本不是秋红，她，她是个影子！真正的秋红早就走了，走远了！你们再也看不到她了！”“你胡说什么？”白希文脸色变了，白希桐正要说话，却见林丹晃了两晃，随即也像水中的倒影似的，被风吹散了，消失不见。

    “哥，这是怎么回事？”白希文紧紧抓住白希桐的胳膊，生怕他也就这样消散不见。白希桐脸色越发苍白，白希文只觉得他的胳膊冰凉，心里更是惶恐不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白希桐好不容易回过神来，道，“好像是那面镜子，是不是有人控制着它来对付我们?!”“有人？”白希文不解，“不是说那面镜子会吃掉所有在月光下的人吗？谁敢在这种时候捧着镜子出来？”白希桐烦躁地说道：“如果我什么都知道就好了！”看到白希文受伤的表情，又赶紧道歉，“对不起，我感觉控制不住情绪了。我虽然暗中研究了十几年，可是收获不多，要不也不会陷在医院里出不来。”白希文摇摇头：“哥，我没怪你。大家心里都难受。索性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没这么大压力了。”“你别这么想。”白希桐在前头走，想想又叫上白希文，“还是并排走吧，别你也丢了。什么都不知道，死了也是个糊涂鬼，有什么意思！”

    “不找他们吗？”白希文迟疑着说。白希桐又有点想发火，忍了忍说：“你看到林丹消失的，你觉得能找到吗？秋红的手你也一直拉着，连什么时候松开的都不知道……就算想找，她们也不在人力能够到达的地方了。不如把那面镜子的秘密找出来，这才是正经事。”白希桐自己也感觉脾气越来越坏，很容易失控。“去哪儿找？”白希文看了眼白希桐的表情，月光虽亮，毕竟看不太清，又问道，“还去那个湖畔吗？”白希桐不再说话，噔噔噔继续往前走，白希文紧紧跟在他身边，他也怕一转眼白希桐就不见了。他有点想拉住白希桐的手，不过自从上完小学，哥哥就没拉过自己的手了，现在两个大男人，再牵着手感觉怪怪的。自己瞎想了一会儿，两人已从小巷子里转了出来，上了大路。

    大路上的情况也不比刚才好多少，依旧是没人。这应该是一条很繁忙的公路，但不知为何，平时在路上横冲直撞的大卡车都没了。白希文有些发怔，突然听见大哥在说：“这条路的路况怎么变得这么糟糕？”白希文一看，果然是，原来的柏油大马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还有乱石子……而马路两边整齐的花木变成了杂草……“又退回去了……难怪没有车了。”白希文嘀咕，“只不知这次退回了多少年？听说学校里正在准备新建宿舍楼，幸亏还没建好。要不住进去好多学生，突然楼没了，这些人该怎么办？”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二章  同伴（6）

    正说话间，白希文的眼角余光瞥见背后冒出来个人影，差点惊呼出来。这时，那人已经出声：“是我。你们怎么才来？”白希文拍拍胸口：“原来是李老师啊，差点吓死我了！”李老师苦笑：“你反应太快了，我就是怕吓着你们呢，所以一边走过来一边说话，没想到还是把你吓着了。”白希桐自我介绍：“李老师你好，我是白希文的哥哥。”李老师点了点头：“我认识你。”又看了看四周，问道，“林丹和张秋红怎么没来？”“她们俩突然不见了……”白希文沮丧地说道。“李老师，你叫我们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吗？”白希桐直奔主题。李老师神色一正：“是你猜出来我叫你们晚上来这儿的吧……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04

    李老师大名叫李贵清，他是个孤儿，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从记事起就跟着一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卖艺，那个人管他叫二狗。但所谓卖艺，其实就是凌虐小孩，然后博取路人的同情。二狗记忆中最常干的事，就是双手胳膊被拉脱臼，然后咬牙托着盘子向路上的人下跪要钱。很多人看到几个小孩子被折磨成那样，都会扔点钱，但对其他的，也就爱莫能助。那次又流浪到一个村子里，遇到了一个姓李的算命先生。李先生说那人作孽太多，定有大灾临头，还说了几件事，把他吓得扔下被当作赚钱工具的几个孩子，连夜逃了。二狗被这个李先生收养了，取大名李贵清，其他几个孩子也分别被村里人收养。二狗跟随李先生后，学点算命风水之类的东西，但只学到一点皮毛，李先生也过世了，临终前把他托给在大学当校长的远房亲戚。

    这份临时工的工作对普通人来说，只是一种谋生的手段，但对李贵清来说，这份生活却来之不易。因为他从小吃过不少苦，所以做事特别认真仔细。他因为做事踏实，成为学校的正式教工。又因为长久以来的习惯，就连睡觉都竖着一只耳朵。从学生不断地来领实验动物开始，他就觉察事情有些不对。他工作五六年了，还是第一次发现丢实验动物的现象，而且丢得还很有规律，每个月圆之夜放在教室的实验动物都会丢。他平时也放进去几只，第二天却好好的。这种奇怪的事情引起了他的注意。

    再后来的事情，就更离谱了。一个值班医生在月圆之夜失踪了，先开始还闹腾了几天，后来这事被院长压了下去，再后来，竟然没人记得了。几天后，钟老师父子住进医院，第二天也失踪了，同样的没有人提起。他私下报过警，但警方接完警后调查了一下，说根本就没有人失踪，如果他再谎报，要负法律责任的。不久前，他注意到林丹、齐青云、白希桐三人晚上留在医院里，他开门的时候，发现三人已经不在了。但今天下午，他听到有人喊抓贼，结果意外地发现林丹、白希桐都站在医院外面，只是少了齐青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可以肯定，白希桐等人进值班室绝对不是为了偷东西，所以就替他们打了个掩护。说到此处，李老师顿了一顿：“至于把你们叫出来，一是为了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二是让你们看看另一个奇景。”

    “什么奇景？”白希文纳闷道，又赶紧问了一个重要问题，“镜子带来的遗忘症，在你身上怎么没有体现？”“什么镜子？什么遗忘症？”李老师反问。“就是……就是我们认为那些实验动物，还有人的失踪，都是因为一面镜子的作用。而这些人失踪后，所有相关的记忆，都会在镜子的作用下被抹掉，同时会产生一些替代性的错觉。我们曾经问过好多人，他们都不记得钟老师，你也说过，医院的人都不记得那个失踪的值班医生了。我们记得是因为我们是当事人，你又为什么会记得？”白希文脸上带了些警惕之色，这个李老师，不会就是那个操控邪镜的人吧？

    李老师脸色一黯：“我小时候吃过太多苦，如果不是咬着牙，肯定是支撑不下来的。按你们的说法，就是我意志很坚定，所以不会受到什么镜子的影响吧。”白希文想了想，镜子的作用也许是类似于催眠之类的，意志坚定的人确实应该不受影响。想完了，才发觉白希桐一直没吭声，忙轻喊了一声：“哥？”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二章  同伴（7）

    白希桐正眼睛直直地看着李老师，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漏洞来，李老师也不怯，若无其事的样子。白希桐回过神来，冲白希文点了点头。李老师说道：“如果没什么疑问了，就去看我说的奇景？”白希桐与白希文同时应了一声，两人跟在李老师身后，向湖边走去。

    湖边杂草丛生，白希桐以前批发水果回来经常远远望见那片湖，湖边垂柳依依非常漂亮，几日不见，竟然又变成这样子。白希文突然想起一事，问道：“李老师，你发现这个湖有什么变化了没有？”李老师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当然。这边的垂柳全都没了，还有，刚才那条路也变差了，很多新添的东西都没了。”过会儿，又道，“我开始只是觉得脑袋有些晕，怎么明明早已经拆掉的旧体育馆又出来了，刚盖好的新体育馆没了踪影？但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但后来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慢慢就想清楚了。估计不止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不过其他人可能只是跟我当初一样，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是真事还是记忆发生了错乱……”白希文咋舌道：“那岂不是要大乱了？”“你以为现在还不够乱吗？公交车司机经常跑错路线，学生走错教室，很多人找错家门……不过还没有人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而已。”李老师冷冷说道。

    “好了，你要我们看的奇景是什么？”白希桐看着李贵清带着他们在乱草丛中穿来穿去，发问道。“等等……”李贵清一边走，一边四处看，似乎在找什么。“你在找什么？我们帮你一起找。”白希文问道。“我以前在一棵柳树上做了记号……可是现在柳树全没了，我一时找不到那个地方是在哪里了。”李贵清苦恼地说道。“啊……”白希文不说话了。“你要找的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说说它的特征。”白希桐打量着湖的周边，都是乱草，已是深秋，草多半已经枯了，湖的形状是个不太规则的圆，如果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还真不太好找。

    “我也没留意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李贵清看上去依旧很苦恼，白希桐站住了，冷冷盯着李贵清：“你闲得没事跟我们开玩笑？”李贵清慌忙解释：“不是不是……你们听我说。”原来，两个星期前，李贵清正带着校卫队在校园里巡逻，当时校门都锁了，突然接到外面派出所电话，说有两个学校的学生发了疯，让校卫队或者老师去领人。李贵清急忙赶过去一看，这两个学生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都在大喊着什么“鬼！有鬼！”“鬼来啦！救命啊！”后来送到校医院打了一针镇静剂，那个男的才说，他们在湖边谈恋爱，一边聊天一边往水里扔石子儿。后来他女朋友叫他别胡闹了，不要偷着往她身上扔石子……他大喊冤枉。可是过了会儿，也有石子扔到他身上……他们抬头一看，四周都没有人影，吓得赶紧跑。李贵清问他还看到了什么，他只是浑身哆嗦，也不肯多说。本来这事也当一桩意外过去了，李贵清认为是有人躲在暗中跟他们恶作剧。这是一起孤立事件，此后没再听到学校里有类似传言，更认定那是恶作剧了。

    结果，三天前又有一对学生被吓得魂不附体。李贵清当时正带着校卫队巡逻到校门口，看见这两个人发了疯似的从湖边蹿出来。当时路上来往的卡车很多，那个女生差点被车撞飞，好在司机及时刹车，但也受了挺重的伤。把他们送往医院的路上，那个昏迷的女生还在拼命喊“鬼，鬼啊！救命！”。一边的男生听到她的喊声，直打哆嗦。后来才知道，他们也是在这湖边遇到了离奇的事……学校里的学生接连遇险，李贵清觉得哪儿有问题，但奇怪的是，这两个学生也是不肯透露他们看到了什么。后来在李贵清的软硬兼施下，男生终于答应带他来湖边看看事发的地点。男生远远地跟在李贵清后面来到湖边，只肯远远地指出事发的地点，不肯靠近湖边一步。李贵清只记得那湖边有一棵形状很特殊的柳树，他甚至怀疑那些孩子是不是把湖水中柳树的倒影看成了鬼魅什么的。他在树上做了一个记号便回去了，打算等晚上下了班再来探查，谁知道发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奇事……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三章  错位（1）

    01

    白希文听得入迷，赶紧追问：“究竟发现了什么？”白希桐也露出好奇之色，能把前后四个人都吓成那样，估计这事实在是很离奇吧？李贵清神秘地一笑，继续在湖边找着，不时向湖里探头，过了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那个男生指认地方的当天晚上，李贵清就带着手电筒去湖边了。有着那棵柳树的指引，很好找。李贵清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但是当他探头看向湖里时，几乎不能呼吸。湖水很清澈，月光很亮，周围的一切倒映在湖里，非常漂亮。可是没有他的影子。树的影子在，草的影子在，月亮的影子也在，就是没有人的影子。李贵清差点像那两个学生一样拔腿狂奔，但他活了三十年，从小见过各种离奇的事也不少，才算是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脚步。说起来，还是那从小走村串乡“卖艺”的经历帮了大忙了。李贵清强自镇定心神再次往湖里看去，这才发现有些不对，湖里的树影，似乎跟岸上的树影有些不同。因为这棵柳树形状很特殊，直直的树干，头却很粗，弯弯的，垂下许多枝条，像个倒放的拖把。

    李贵清好奇心一起，索性沿着湖观察了一圈，看看是不是整个湖里都没有人的倒影。不过奇怪的是，沿着湖走了一圈，都能看到人的倒影，只有刚才那棵树底下没有。幸亏整个湖不是很大，要不非把腰累折不可。眼看着天快亮了，李贵清都快放弃时，突然看见湖里有一个倒影，树的倒影，像倒放的拖把的树，它的倒影出现在离树很远的地方。而岸上却没有一棵这样的树。李贵清估计了一下，这个影子离树至少有五十米，当时直觉是树成精了。当时他穿了件红白相间的运动服，为了验证，他脱下运动服披到那棵树上，再回来时，发现水里树的倒影，也有一件红白相间的运动服。李贵清一脑门子汗，这是怎么回事啊？树和影子怎么会离那么远？李贵清有点怀疑自己刚才看不到影子是因为影子也跑了……但人只有一个，也没法验证，所以他把衣服扔在树下不远处，再跑过去，果然看到水里有一个衣服的影子。原来李贵清还在怀疑树有问题，这下看来，应该是地点的问题。

    白希文听得出了一身冷汗，这事实在是太邪门了。如果有一个人站在看不到影子的地方，另一个人又刚好看到湖里有两个影子……真是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场景。也幸亏李老师胆大，要不这个秘密没人会发现吧？可是这跟我们现在面临的麻烦又有什么关系？白希文这么想着，也问了出来。“傻呀你，这些都是线索，虽然我们现在还理不清头绪，但沿着这些蛛丝马迹，总会找到真相的。”李贵清头也不回，继续在湖里寻找什么。“第二对是因为看不到自己的影子而吓跑，第一对难道只是单纯的有人恶作剧吗？”白希桐突然问道。“这个，只能等我们找到那棵柳树在的地方再说了。”李贵清依旧在找湖里的影子，“也许一事通，百事通了。”

    知道了李贵清在找什么，三人间隔五十米左右，分头寻找。影子影子影子，白希文嘴里念叨着，不停地找，突然看到，湖面上出现了两个影子！白希文一声大叫，鬼啊！怔了一怔，才想起这是自己正在寻找的那个会多出影子来的地方……白希文脚下一绊，湖边的一块细石子滚落湖中，把湖里的两个影子都搅乱了。再回头时，看到白希桐站在原地，正在招手。白希文估算了一下距离，大概是找着那个没影子的地方了……白希文扔下一件衣服，向白希桐奔去，突然听见白希桐叫了一声，手握住一个东西，左右张望。白希文一看，白希桐左手捂着脖子，右手抓着一颗石子……石子还带着水。白希文怔在当场。

    “怎么样？找到了吗？”李贵清看到兄弟俩站在了一起，也兴冲冲地跑了过来。不过看到他们脸色有异，又怔了怔，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白希桐诧异道：“我发现这个地方是没影子的，便招手叫你们过来，突然被这颗石子砸了一下……是从我右边来的，力道不大，好像离我很近，可是我刚才侧着身子，右边是湖，一个人也没有……”说完，白希桐摊开手掌，那块石子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水里……”李贵清饶是胆大，也浑身哆嗦。真的有水鬼戏弄人吗？“会不会是我踢下湖的那块……”白希文声音很低。“怎么回事，说来我们听听？”白希桐看出这个弟弟很害怕，心想自己是不是确实太严厉了。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三章  错位（2）

    白希文还是有点胆怯，因为他觉得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哥招手叫我的时候，我也正好发现了那个出现两个影子的地方……一不小心就踢了块石子下去，石子把我们两个的影子都弄乱了……我想，是不是石子……”白希文越说声音越小。李贵清却眼睛亮了亮，飞也似的跑过去，看到水面上两个人影，捡了两块石子，分别对准他们的脚和手扔过去，进水后有点偏，不过都打中了。还没等李贵清回去，白希文与白希桐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李贵清抚掌大笑：“原来如此！”

    白希文已经找到了刚才砸中他的石子，瞪着李贵清：“就算你要做实验，也不用拿这么大的石头吧！想害命哪！”白希桐也抚着脸苦笑，偌大的一块石头砸到脸颊上，要说不疼是骗人，不过此刻的发现却使他狂喜。“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打影子的石头，会打到人？”白希文百思不得其解。“错位……”白希桐沉吟，“人的影子会错位到五十米外的地方……但对影子的伤害，却会错位到人身上……”“哥！你那次车祸是不是也是这种状况？”白希文突然想起齐青云他们坚称撞到了白希桐，但白希桐又说没有看到车撞过来。如果理解为他们撞到了白希桐的影子，而受伤的却是白希桐，就可以解释了。白希桐点了点头：“确实有可能呢……”

    “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在哪儿受的伤？”李贵清来了兴趣。白希桐沉默着向刚才那条破烂的马路走去。路况有了很多改变，他也不确定能不能认出来，况且出事时他正因为没休息好晕头涨脑。李贵清掏出一张纸来，画了个草图，又赶紧跟着白希桐去找当时出事的地点。白希桐在路上来回找了几圈，才终于认定两个地方，一个是车停住的地方，一个是他停住折回头来的地方。李贵清画了下来，又问白希桐道：“你确定吗？”白希桐晃晃脑袋：“我没法确定！事情过去那么长时间了，中间又出了那么多事，这条路也跟原来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李贵清似乎有些失望，不过旋即又恢复正常，乐呵呵地道：“没关系，有个大概的印象，也比完全没有好得多。”“要这个干吗？”白希文不解。李贵清神色一正：“我有个大概的想法……这一切的变化，都有个源头。”“哦？”白希桐很感兴趣，难道李贵清的发现，和他们殊途同归？李贵清在纸上画了草图，把最明显的特征标记出来，然后对兄弟俩说道：“如果有兴趣的话，随我去一个地方。”“哪里？”白希文觉得李老师的行为太过神秘，有点不安。李贵清却丝毫也不解释，转身就走了。白希桐也毫不犹豫跟了过去，白希文嘀咕两句，赶紧跟上。

    02

    李贵清走着走着，来到校外的一个垃圾回收站，敲了敲门，一个睡意蒙眬的老头在问话：“谁啊！”“老林，是我！”李贵清答了一句，里面摸索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干巴老头走了出来，对李贵清哈了哈腰：“老板，你怎么这时候来了？”“老板？”白希文瞪大了眼睛，学校好像严禁教师从事第二职业的。李贵清拍了拍他的脑袋：“我这是投资！投资你懂不懂?!”白希文赶紧躲开。

    李贵清对老林正色道：“你把收来的那些学生的测绘作业拿来。”老林转身从床下拖出厚厚一叠纸来。李贵清对白希桐道：“有些专业的学生要上测绘课……我记得带测绘的王老师最喜欢叫他们画出学校周围的地形图来。这个要比卖的地图详细多了，我们找找看有没有能用的。”三人把那堆纸分开，找了起来。一般来说画得又好又清晰的，分肯定高，所以三人把分高的都挑了出来。比较了一下，挑中一幅得分A+的图，李贵清又拿出刚才那张纸，把标记的四个点，都在测绘图上画了下来。画完了，李贵清端详了一阵，问兄弟俩：“你们看出来什么没有？”

    白希文看了一下，道：“这四个点连起来，是一个很标准的梯形。”李贵清点了点头，又看向白希桐。白希桐要了一支铅笔，又顺手抽了一根筷子当尺，从两边各延了一根线出来，最后，两条线交汇到一点。三人都把目光盯在这一点上：校医院，大概是值班室位置。“这……”白希文沉吟起来。白希桐又把两根筷子绑了起来，以那个点为圆心，各画了两个圆，分别经过四个点。白希文眼前一亮：“错位了一个角度！跟医院内的情况一样！”“对！”白希桐点头道，“看来是那面镜子并没有把真实的世界给变样，而是又创造了一个很大的虚拟空间，所以它才能很自如地把里面的年代变来变去……原点还在医院值班室附近。”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三章  错位（3）

    “对！我们这次去校医院，挖地三尺也要把它找出来！”白希文摩拳擦掌。“得了吧，还挖地三尺呢，你稍露马脚，就有人把你当贼抓了！”李贵清揶揄道。白希文嬉皮笑脸：“李老师，这就要仰仗你啦！凭你的身份，你想干什么不行啊。”过了会儿，突然又沉重起来，“林丹说张秋红是个影子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她们俩当时也错位了？现在她们又在哪儿呢？”白希桐摇了摇头：“我估计没那么简单。林丹和秋红都说她们做了很奇怪的梦，我怀疑那些梦，还有所有幻觉，也是镜子折射到她们脑子里的。她们对于镜子而言可能是比较重要的人……不过一切都只能等找到镜子再说了。”

    “这天，怎么还不亮呢？”老林年纪大了，睡眠不多，李贵清三人来时，也基本睡醒了，这时刚从外面溜达一圈回来。李贵清拉开门一看，月华如洗，凉风阵阵，端的是一个好夜，不过这夜，也太长了点。“好像又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吧……”白希桐拧紧眉头，“刚才我们从湖边回来时，已经有四点多的样子，现在应该快七点了，怎么天还不亮？”“天是不是不会亮了？”白希文惶恐起来。三人不约而同地看了下表：三点。时间退回去了一个小时……是不是只有他们四个醒着的人发现了这个变化，那些睡梦中的人一无所知？老林逛了一圈，又开始迷迷瞪瞪，过了会儿，倒在床上打起呼噜。三人相对无言，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但此时却像输红了眼的赌徒，有的只是亢奋，眼睁睁地等待天亮。最后还是李贵清说：“还是眯一会儿吧，要不没法应付以后的事情。”说完，他从床底拖出来几卷挺破烂的被褥，三人和衣卧倒，闭上眼睛。

    方才不觉得困，等到真的躺下，才觉得困得厉害。一觉睡醒时，已经日上三竿。白希文睁开眼睛，有点不敢相信似的看看四周，良久才想起来昨晚发生的一切，突然想到现在张秋红不知在哪里，又心里一酸。

    李贵清与白希桐也陆续醒来，老林已经出门收旧货去了。三人略略收拾了一下，偷偷来到校医院附近，什么也没发现。李贵清以调查上次失窃事件的名义，大摇大摆地进了校医院，看到值班室锁着，又要求院长打开门。院长死活不同意，说发现并没有失窃什么东西，不必查了。李贵清便笑道：“嫂子，既然报了案，就算没丢什么东西，也好歹要查一查才能了结啊，要不我的工作记录咋写？到时候哥怨我工作没做好，你可得替我多说几句好话。我哥那吹胡子瞪眼的样子，我可不敢看……”院长本来还板着脸，一看李贵清将自家男人抬了出来，只好回办公室取来钥匙将门打开。白希文从办公室虚掩的门缝里发现，里面坐着一个人，看背影好像是齐明，心里便有些纳闷，齐明来干什么，又不知是不是为了齐青云的事……但齐青云已经被众多人遗忘，不知道齐明是否还记得？镜子又对齐明做了什么？

    正琢磨着，李贵清已经进了值班室，他和白希桐便跟了进去。里面没什么变化，他借机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青铜镜的影子。不过想来这东西既然如此重要，应该会被很好地藏起来吧，谁也没抱希望这么快找到。李贵清装作只是走过场的样子，粗看了一看，只顾跟院长说话，但对白希文的行为却也并不阻止。白希桐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末了，眼光有意无意地瞥向那扇窗户，又迅速转开，其他人对此一无所察。

    李贵清看着白希文差点把地砖都翻起来，而院长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觉得实在太不像话，便轻咳一声，叫道：“我们是来随便看看的，不是查贼赃的，差不多就行了。”又对院长笑道，“这是我一个干刑侦的朋友，自以为是福尔摩斯呢，他们的职业病，嫂子别介意。”院长的脸色稍稍缓和，白希文满脸委屈地抬起头，又看到李贵清不停冲他使眼色，马上明白过来，赶紧赔笑道：“是啊是啊，都养成毛病了，见谁都像贼，见啥都觉得不对劲，您别介意。”

    李贵清感觉他们也看得差不多了，笑着告辞，院长也皮笑肉不笑地叫他有空多过去坐坐，自家兄弟，别显得太生分了，叫外人看来，还觉得她这个做嫂子的势利眼看不起人呢。走出老远，白希文长出一口气：“真虚伪啊……累不累。”“能不累吗？”李贵清也叹了口气，“我是踏踏实实在做事，可是学校的人要么认为我是打杂的，要么认为我是靠校长的荫护混口饭吃……不过要是没有校长，我连这个踏实做事的机会都没有。弄那家废品回收站，就是想攒点钱，回头可以自己做点什么。在学校我拿的还是勤杂工级别的工资，养活自己都困难。”白希桐想起自己卖水果的辛酸来，不由得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三章  错位（4）

    “哥，你发现什么没有？”白希文满面希冀。白希桐缓缓摇了摇头，又问道：“你呢？只差把每块砖都掀过来了，总该发现点什么了吧？”白希文摇了摇头，突然又道：“不过有一点很可疑。”“哪里？”李贵清与白希桐同时追问。李贵清碍于面子不好翻看，只有白希文翻得最细了。

    白希文道：“上次比较黑，又匆忙，所以我们没注意。这次把灯都打开了，发现桌子上挺厚一层灰……”“灰也不说明什么啊，只能说明挺长时间没人擦过了。”李贵清不以为然。“可是前一次我们进到值班室时，桌子上有一面青铜镜……按理来说，放青铜镜的位置应该没有灰才对！”

    “哦？”白希桐追问道，“还是上次那张桌子吗？会不会是换过桌子了？”白希文摇摇头：“没换过，上面还有手指印。我记得秋红从那张桌上拿起了镜子……她的手指印还在。”“你怎么认定那是秋红的手指印？”白希桐不以为然。白希文脸上露出忧伤的神色：“我没钱，买不起值钱的礼物……上次她过生日，我买了个草戒指，上面有一朵小小的玫瑰花。桌上有手指印，还有那个草戒指的印，我认得真真的，不会错。”

    “难道……”白希桐的眉头习惯性地拧了起来。李贵清也问道：“会不会那面镜子，也只是个虚影儿？真实的镜子在别处？”白希文摇头：“秋红说她看到里面有个人影儿的！”“那里面未必就是她的影子啊！”白希桐不假思索地说道。白希文一惊：“秋红当时也说，她照着镜子，可是觉得那影不是她自己的……但青铜镜照人太模糊，根本认不清……”

    03

    无尽的黑夜，无尽的寂静。张秋红惶恐地发现，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头上的月分外的明亮，但只照见眼前的一条路，其他的地方全是黑的。别无选择。明亮的道路或许引向危险，但黑暗却更能将人连皮带骨吃了。张秋红沿着大路一直向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不过却似乎并不觉得累。走到最后，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不再记得自己是谁，只记得继续向前走，走。眼前就是路的尽头，尽头处，是一扇门。没有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张秋红无意识地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过了许久，张秋红终于醒了过来，但依然不记得自己是谁。她抬抬手，发现手脚都拴着重重的铁链。这是在哪儿啊？我是谁？是囚犯吗？为什么被锁着？张秋红摸摸身上，好在没受什么伤。一会儿，送牢饭的来了，张秋红看了一眼，菜色还挺不错。奇怪……张秋红印象中，坐牢的可没这个待遇。待遇？这是什么东西？我又是谁？张秋红又开始犯迷糊。一会儿，听见外面有人宣：“带欧阳凤！”张秋红正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却见门开了，有两个女人进来，把张秋红搀了起来。张秋红觉得她们的衣服样子有点怪，不过再看自己身上，好像穿得也差不多……这两个女人先把铁链去了，又给张秋红梳洗、更衣，张秋红想反对，可是手脚却不听使唤。不一会儿，便收拾好了，又拿了一面镜子给张秋红看，张秋红瞅了一眼，看不清楚，又闭上了眼睛。一个女人道：“哟，凤姑娘，你不是自己想好了吗？既然想好了要顺从主子的意愿，就得乖乖地听话。你这个样子，谁会喜欢？”

    想好了什么？张秋红想问，但又不知怎么出口，幸好那具身体似乎有独立意识似的，站了起来，盈盈一礼，还赔了个笑脸。张秋红更纳闷了，却听另一个女人道：“凤姑娘，你家的不幸，我们主子都记在心里，现在我们是同仇敌忾，千万不要置气啊。”张秋红正不知怎么回答，又听到自己在说：“同仇敌忾，需要给我上铁镣吗？”两个女人慌忙赔不是，说些什么不知她是什么心思之类的话。不一会儿，来到一个大厅。门里站了一个男人，等他转过身来时，张秋红吃了一惊，这男人长得好像李老师！不过一会儿又问自己：李老师是谁？

    张秋红听着那男人说了半天，还有两个女人也掺和着不停地劝说，总算闹明白大致意思。欧阳凤，也就是自己家，因为替皇上铸镜不力，全被杀了，只余自己，还有一个家仆欧阳冬，两人还是没能完成镜子的铸造，只等上京问斩。途中被这家的男主人，也就是李伺修劫了。李伺修是当今天子的亲叔叔，当今天子昏庸好色，李伺修想夺取政权由来已久，但苦于手无兵权。但当今天子尚无子嗣，如果天子暴毙，那么唯一的皇家血脉皇叔李伺修接替政权就名正言顺……当今天子好色出名，李伺修便打算借献美女的机会，送欧阳凤入宫。欧阳凤身负血海深仇，自是恨不得手刃仇敌，但她最大的仇人却是皇上的宠妃仪妃。正是仪妃的百般刁难，才使得她老父被活活气死，十二个兄长惨遭杀身之祸。欧阳凤与李伺修的矛盾在于，欧阳凤不肯以这种身份入宫，只愿意充当刺客；但李伺修却认为，只有获得天子的宠爱，才能近身伺候，也才有可能除掉仪妃。不过就在昨日，欧阳凤已经被仇恨烧得急不可耐，终于同意了李伺修的计策。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三章  错位（5）

    这之后，张秋红只觉得日子过得飞快，除了学棋琴书画，就是吃喝睡觉，一点闲暇也无，不知不觉竟然一年过去，选美的时间到了。张秋红一直随身携带着一面镜子，翻过来，能看到背后血迹斑斑，张秋红想，或者这就是害得自己全家人丧命的镜子了。不过她看到镜子时也并没有什么悲痛的感觉，就像一个局外人，虽然偶尔会有一点悲怆。伸手摸自己的双颊，居然也有肤若凝脂的感觉。选美的过程，不知是自己确实长相出众，还是因为李伺修背后打点，一路过关斩将，最后顺利入宫。

    面君时，张秋红竭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想吐的感觉，她发现，那个九五之尊的天子，长得居然十分猥琐，看上去好像一个人……不过像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跟这样的人同床共枕？张秋红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不过这态度落在天子眼里，居然是弱不禁风的美态……又由于李伺修的背后操作，宫里上下都对张秋红刻意迎合，张秋红很快便成了天子的新宠。这期间，也见过几次仪妃，仪妃似乎认得她是谁，却也并不揭穿，只是看着她冷笑，张秋红也不再掩饰自己的仇恨，恨不得用眼睛杀了仪妃。李伺修筹划了许久，宫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仪妃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如实汇报给张秋红，张秋红略施小计，便令仪妃失宠。李伺修催她尽快杀了皇帝，只要他当了皇帝，马上赐死仪妃。张秋红却坚持要等仪妃死后才能杀皇帝。两人争执不下，一日，李伺修派人送来一篮食物，张秋红厌烦地揭开一看，里面却是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还有一双人手……张秋红只觉得非常害怕，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具身体却一阵心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正中那面镜子背后的八卦图案。张秋红缓过劲来后，才从送食物来的人口中得知，欧阳冬已经遇害，这是李伺修对她不听话的惩罚。如果再不尽快实施计划，下一个该死的，就是张秋红了。李伺修只知欧阳冬是欧阳家的家仆，却不料欧阳凤与欧阳冬青梅竹马，早已暗生情愫，欧阳凤看到欧阳冬被害，对李伺修仅有的一点信任也荡然无存。再加上离开李伺修的力量，恐怕复仇无望，顿时了无生趣。张秋红恹恹寡欢，很快失去了皇上的宠幸，仪妃又开始得势。

    仪妃得知欧阳凤失宠原委，又命人从张秋红处偷来铜镜。不想仪妃一见那面被血染成赭红色的铜镜，也是一口鲜血喷出。这些血迹如同长在铜镜上，怎么洗也洗不去。从此之后，仪妃夜夜噩梦，宫里时时传出闹鬼的传闻，更有甚者，每到十五月圆，整个宫殿的墙壁都流出鲜血，当日值夜的宫女都会失踪。于是，所有的人都认为仪妃成了妖孽，失踪的宫女都是被她吃了。传闻的种类越来越多，由宫廷传到了民间。接连三年，天下大旱，许多地方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天子亲自祈雨，深夜却下了一场血雨。谣言终于越来越盛，无数饥民聚众造反，各位拥兵自重的王爷也终于坐不住了，纷纷上疏要求皇上烧死妖孽以救天下之灾。

    这个长相猥琐的皇上却也有些情义，虽然自己的位子都坐不稳了，但却还是不肯烧死仪妃。但一直窥伺机会的李伺修又怎肯轻易放过，他告诉欧阳凤，机会来了，可以同时杀掉仪妃和皇上。但欧阳凤早就因为欧阳冬的死对李伺修恨之入骨，又怎肯和仇人再次合作？李伺修没想到欧阳冬对她这么重要，追悔莫及。

    但李伺修在宫里的势力很大，况且到了这种时候，也没必要顾忌这个还在皇位的侄儿，他先下手软禁了皇帝，又私下煽动宫人，在平时杀牲祭天的地方堆起火堆，要烧死仪妃。临火刑前，又故意令宫人在门外大声聊天，把即将要烧死仪妃祭天的消息透露给这个形同虚设的皇帝知道。等皇帝坐卧不安时，又故意破绽百出，让皇帝顺利便服溜出宫去。

    当皇帝到达天坛时，已经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他一声令下就可以点火……

    04

    林丹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又处在那个曾经出现在梦中的宫殿里。这一次，林丹没有惊惶失措。但当她睁开眼睛时，身边的小宫女却似吓了一跳，大叫：“鬼！”林丹大喝一声：“住嘴！”声音嘶哑憔悴，自己也吓了一跳。小宫女听见这喝声，反倒定下心来，忙道：“仪妃娘娘，刚才你昏了过去，我们以为……”什么仪妃娘娘？林丹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嗓子干哑疼痛，想来是咽喉炎或者是扁体桃发炎了。林丹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想说话说不出来，想起身又动弹不得，浑身软弱无力。我怎么了？要死了吗？白希桐呢？他怎么不跟自己在一起？这一刻，林丹心里想到的居然是白希桐。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三章  错位（6）

    “又活了？活了也好，省得被多事的挑由头跟我闹！”外面传来一个很凶狠的声音，但林丹艰难地转过头去看时，却吃惊地发现，这个人长得好像李老师！不过李老师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从来没有这么凶的时候。“来人，伺候仪妃娘娘上路！”可怜林丹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只能由着这些人折腾，一会儿，又晕过去了。等林丹再次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柱子上，浑身还是没有一点力气。林丹竭力抬起眼皮，过一会儿又耷拉上了，也看不清周围有什么，只觉得闹哄哄的。

    再一次的喧闹声迫使林丹睁开眼来，这时，似乎有了点力气，林丹迷离的眼光四处看了看，跟那个梦里一样，全是古装的人。她模糊的眼神似乎还辨出来了几个熟人，像上次的翠依还是翠什么的……不过好累啊，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点火！”有人在叫，林丹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热了起来，还有烟。林丹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终于睁大了眼睛。“不要！”有人在哭喊，“皇叔，我什么都不要了，皇位给你，这天下给你，你让我把仪妃带走……”什么人啊，这么痴情？林丹冷冷地想着，转过脸去。“葛正宏？”林丹轻唤出声。没想到葛正宏失踪后，再次相见居然在这里，不过看到葛正宏穿得那么寒酸，却自称皇帝，不禁有些好笑。如果他真的穿上皇帝的服装，不知道是不是有沐猴而冠的感觉？林丹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情胡思乱想。“仪妃！你……”皇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你是林丹？”“是啊，这是在干什么？拍电影吗？”林丹皱着眉头，“不知怎么搞的，我的头好疼……一点力气都没有。”

    “对不起！”葛正宏突然跪了下来，冲李伺修连连磕头，“皇叔，求求你，放我们出宫，我们甘愿做平民……或者你杀了我，放仪妃走！”这一行为却让众人大吃一惊，就算皇帝没了实权，可始终还挂着天子的名分，大庭广众之下对李伺修磕头，实在是大违伦常，一时间大哗。林丹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切。李伺修也没料到这个平素就看不起的皇帝侄儿会为了个女子这样，饶他诡计多端，也有点手足无措。葛正宏见李伺修迟迟不答，而火焰越来越旺，林丹已经晕了过去，奋不顾身地扑进火焰，大叫：“我陪你一起去！”林丹勉强睁开眼睛，看见葛正宏扑过来的身影，心里不由得有些感动，她呼吸着灼热的空气，已经相信这不是拍电影，也不是做梦，而是她真的要死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过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最后一刻看到的竟然是葛正宏……

    而这时的校园内，正一片喧哗。青铜镜的位置反应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大概的点，而这一片空地却有一亩多，三人怎么也不可能找到青铜镜。李贵清灵机一动，走向播音室，发了一个通知。不多久，几乎所有的学生都知道校卫队的李老师抓住了一个小偷。这个小偷专偷学生宿舍，他窝赃的地方已经交代，正在校医院外的那一片荒地。广播里正在通知大家去认领失物。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被偷过东西，没课的学生都疯了，都涌向校医院外的那片荒地。往日齐腰深的杂草，都被踩倒在地。李老师还说，那个小偷被抓前把许多小件物品撒了满地，如果有丢小件物品的可以先在草丛里找，自行车、衣服之类的大物品等这边事情完结后可以去校卫队值班室领。

    全校大乱，迅速赶来的校长被李贵清的不理智举动气得脸色都白了。也有人怀疑李老师此举会不会导致有些学生拿走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但当时人声鼎沸，都一窝蜂地过去找东西，连校外的一些人都闻风而来，声称他们也被偷东西，看看这里有没有。院长拼命阻止，但于事无补，对着李贵清大嚷：“你这样干是要出事的！小心出踩踏事故！”李贵清对校长的指责只是赔笑，闻听院长这么说，却胸有成竹地道：“这个地方这样大，又都在忙着拨草，不会发生踩踏事故的。”

    虽然大部分人在苦苦寻找后一无所获，但确实有人从草地里找出来钱物。其实这是李贵清故意把自己多年的积蓄也取出来扔进去了。捡到钱物的人赶紧收好，但周围的人却看得一清二楚，更起劲地翻找，只差掘地三尺。校长动了怒，李贵清连忙挽救，但满地的学生却乱了，根本不听指挥。白希文与白希桐正在密切注视那些满地找东西、拨草的人，突然一个正在找东西的人看到他们，说道：“你们怎么在这儿啊，你爷爷昨天夜里死了！”说完，又找东西去了。白希文大惊，白希桐也是脸色一变，匆匆对白希文安排道：“你回去看看，这儿我盯着。”白希文匆忙回去。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三章  错位（7）

    果然是人多力量大，一亩多的草地，被这群人半个小时就翻了个底朝天。白希桐心里正惦记家里情形，突然听有人喊：“哇，这是什么东西！”“对啊，怎么这么腥？又这么沉？”“难闻死了，快埋起来吧！”白希桐听见，赶紧挤了过去，却见他们指着地上一个锈迹斑斑满是泥土的大圆盘，都嫌脏，不肯动。白希桐一看，地点正是值班室外，正对着那面当时林丹看到怪兽的窗户，料定这便是那面青铜镜，忙道：“呀，我家的汤婆子怎么也在这儿！这小偷实在太缺德了，这么不值钱的东西也偷！偷了就算了，还扔了！”说完，赶紧抱了起来，一溜烟走了。有几个人还在嘀咕：“哪有这么扁的汤婆子啊！”不过也没人表示异议，那东西脏兮兮的，也没人感兴趣。

    白希桐叫上李贵清，回到自己家中。白希文回家后，看到疯三确实身子早已僵硬，也束手无策，只能等白希桐回来再做打算。正忙乱间，白希桐抱着一个满是泥土的圆盘带着李贵清回来了。三人小心翼翼地将圆盘上的泥土洗去，一面锃亮的铜镜出现在大家面前。铜镜的背面，果然是十二生肖太极图案。

    三人正在考虑该怎么销毁这面铜镜呢，白希桐身上突然又血流不止。每一个细小的毛孔都在冒出血来，汩汩的，像泉水。白希文慌忙去捂，但全身都在流血，双手捂不过来，急得手脚发软。李贵清也慌了手脚。白希桐的血流出来，在脚下汇成小小的一摊，并不渗入地下，反而缓慢流向铜镜。血浸透铜镜背后的太极图案的一瞬间，白希桐的血流停止了。三人正惊异，突然觉得天地间一道无比明亮的光，三人失去意识。

    而葛正宏与林丹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外面又是一阵喧哗，进来的居然是抱病已久的欧阳凤。欧阳凤看了看半死的仪妃和已经冲进火堆的葛正宏，喊道：“熄火！本宫已经找到导致天下大灾的元凶了！快救下皇上和仪妃娘娘！”

    葛正宏性格内向少言寡语，刚办完入学手续，确切地说自从入学体检过后，他经常做一个梦。平时从不多说话的他，在梦里居然成了皇帝，拥有三宫六院。而更令他喜出望外的是，平时遥不可及的校花林丹，竟然也是他的妃子之一。不过在梦里对他曲意逢迎的林丹，在生活中却对他不屑一顾。偶尔一次梦，他当作是自己的想入非非，可是每晚都做这样的梦，白天却看到林丹冰冷的眼神，葛正宏实在无法接受。梦和现实一直交错，他开始无法分辨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而那梦里却有个声音不停地诱惑他，叫他从此在梦里不要醒来，这样就可以与林丹永远相伴了。葛正宏在再次遭到林丹冰冷的拒绝后，终于决定与其这样煎熬，不如长睡不醒。他听从梦里声音的召唤，梦游似的来到那面镜子所在的地方……等他发现自己来到往日的梦境里后，便全心全意只找仪妃一个，再也没有见过欧阳凤，所以这次见欧阳凤来，恍惚间竟想不起来她是谁。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四章  镜里镜外（1）

    01

    林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还在这叫人发疯的宫殿里时，快崩溃了。身边的人对自己恭敬而又疏远，一日三餐准时送来，质量也不差，但就是不跟林丹说话。林丹使出所有办法都没有搞清楚现在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遇到了一群有妄想症的疯子？做梦？穿越时空？自己死了，灵魂附体？林丹想得脑壳都疼了。

    过了几天，林丹终于忍无可忍，几次想出去，却都被礼貌地拦了回来。林丹终于憋不住了，她自小娇生惯养，哪受过这种气，不一会儿，便把屋子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过一会儿，又想起来葛正宏，叫骂：“葛正宏，你这个王八蛋！是不是你把姑奶奶弄到这个见鬼的地方来的！你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没一只眼睛看得上你！你连我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依旧没有人搭理林丹。不过她打烂了的东西，很快就有人来收拾，并且送来更好的补上。林丹气上来，就使劲砸，有时候看着不顺眼的宫人，一个大花瓶就砸过去。那些宫人也不敢闪避，额头上流着鲜血，卑躬地看着林丹，看得林丹心里发毛。这是怎么回事啊！林丹从开始的暴跳如雷，到后来的绝望。自己是不是被一个疯子软禁了？他究竟要将自己怎么样？林丹想起葛正宏那双骨碌碌转的小眼珠子，浑身冰冷。

    又过了几天，一个人将林丹带到一间屋子里。里面只有一个人，林丹看时，正是葛正宏，不由得大怒，冲过去问道：“你究竟有什么打算，你这个疯子！”葛正宏还是那副连多看林丹一眼都不敢的样子，只是连声否认：“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真的不知道……”一会儿，门又一声响，进来一个人。林丹依稀还记得，这是从火里把自己救出来的人。这个人却用仇恨的眼光盯着自己，又瞪了瞪葛正宏。林丹纳闷，这么恨自己，又干吗要救人？不过这话也不敢问出口。

    林丹看他们谁也不说话，怒向葛正宏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的！”葛正宏低下头去：“你也看到了，在这里，你是我的女人。我以前老这么认为，不过你不这么认为。你不理我，我看着你与别人卿卿我我，受不了，就决定永远留在这里，再也不出去了。现在多好，你也来了。可是你还是不理我……原来你是理我的，可是自从你知道我叫葛正宏后，你却不理我了。”林丹顿时崩溃，踢了他一脚：“你会不会说人话！什么这里那里，什么我原来理你的！我原来以为你叫什么？”葛正宏又低下头去，过了许久才道：“这里是一个国家，我白天上课，晚上就来这里了。你是我的妃子……”林丹听了，忍不住扇了葛正宏一嘴巴。张秋红冷眼旁观，不动声色。

    葛正宏哭出声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里的皇帝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他的妃子长得跟你一模一样！我觉得皇帝就是我，妃子就是你！可是皇帝以前做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妃子做的事你也一点都不知道……”林丹有点明白过来，有点像借尸还魂，看来是葛正宏用了以前皇帝的身份，自己用了妃子的身份，可旁人为什么没有看出来？

    “演戏演够了没有？”张秋红冷冷问道。“演什么戏？”葛正宏与林丹同时问道。张秋红冷哼一声：“你为了她杀了我全家上下，不是很情深意重吗？现在何必在我面前这般！别以为这样我就不恨你了！”“他为了我杀了你全家上下？为什么?!”林丹目瞪口呆。“要问你自己了！”张秋红呜咽出声。“我真的不明白啊……”林丹正说着，突然看到张秋红双手掩面的动作，顿时一呆，大叫：“秋红，是你吗？秋红！我是林丹啊！”

    张秋红一愣：“秋红是谁？林丹又是谁？”“秋红，你也来了？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吗？你长得跟以前不太一样啊，可能是因为瘦了些，脸也显得长了些，不过你的动作没改啊！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了。”林丹惊喜交加，扑过去搂住张秋红。张秋红却不买账，对林丹又踢又推，林丹就是不放手。

    “好，就算你不是秋红，你跟我说说我为什么要杀你全家，我真的不知道啊。”林丹被张秋红推得站不稳脚，两人一起倒在地上。张秋红也有点诧异，这个仪妃……跟平时见惯的，确实不太一样呢，好像要简单直率得多，但秋红是谁？这个名字很耳熟……还有林丹，似乎也在哪里听过。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四章  镜里镜外（2）

    张秋红清了清嗓子，开始述说两家的恩怨。当今有两大铸镜世家，欧阳家和凤家。五年前，凤家不知因何得罪了朝廷，惨遭灭门之祸，只有一个在欧阳家做客的小女孩凤景仪和她的奶妈逃过一劫。欧阳家为了保全凤家的骨血，收留了凤景仪，并给她改名为柳仪，收做义女。柳仪长大成人后，与欧阳家的长子欧阳龙腾互生情愫，私订终身。欧阳家族每个男子的成年礼就是独立打造一面铜镜。欧阳龙腾生平打造的第一面铜镜，就送给柳仪做定情之物。但欧阳龙腾实在是太出色，能文能武，作为欧阳家的长子，必须为家族争得荣誉。

    欧阳龙腾奉父命去参加科举考试，高中状元。这原本是件大喜事，但欧阳龙腾被当朝宰相的女儿看中，宰相请得圣旨为他们赐婚。作为一族之长的欧阳井，自己女儿贵为皇后，儿子能中状元并得皇上赐婚，联姻对象还是宰相的女儿，这是何等荣宠，自然感恩不尽。但当时柳仪已经身怀有孕，得知这个消息，如五雷轰顶，柳仪苦苦哀求自己的义父欧阳井为自己做主。但欧阳井勃然大怒，大名鼎鼎的欧阳家族，怎可出此丑闻？当下把柳仪软禁起来，只等她生下孩子，就将她处死。

    欧阳家的*欧阳凤自小与柳仪一同长大，感情深厚，得知消息后大为不忍，私下将柳仪放走。柳仪身怀六甲，又举目无亲，走投无路之下，只好投河自尽，却被一个姓白的渔夫救了。柳仪生下孩子，居然还是两个儿子。自此，柳仪便跟随渔夫捕鱼为生，抚养两个孩子。柳仪天生丽质，生育过后，更见妩媚。一日，当今皇帝巡游，遇见在河上打鱼退避不及的柳仪，便纳入后宫。柳仪为了报仇，对皇帝曲意奉承。柳仪心计深沉，很快便深受宠爱，封为仪妃。柳仪略施小计，欧阳皇后就受到冷落。不久欧阳皇后抑郁而死，仪妃便是三宫之首。一日，皇帝正在批阅奏折，柳仪去送宵夜，却见到一封令她如坠冰窖的奏折。原来当日的凤家灭门惨祸，竟由欧阳家而起！

    柳仪经过许多坎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沉不住气的少女，先便把此事记在心中。几日后，柳仪对皇帝娇嗔：“这后宫无数镜子，却没有一面能照出臣妾的真实容颜，臣妾必定是老丑不堪了！”皇帝连忙哄劝，但柳仪始终阴着脸，自此便不再露出笑颜。皇帝急了：“你想要天上的月亮，朕也可以给你摘下来，只是这镜子……”柳仪便道：“听说欧阳世家铸镜技艺闻名遐迩，令他们铸上一面，想也不难。”皇帝被柳仪迷了心窍，便下旨令欧阳家铸镜，只要能令柳仪展颜一笑，天大富贵由他们挑。柳仪还借口此乃后宫之事，无须皇上过分劳心，便将这些全权揽了过来。

    柳仪博闻强记，拟的圣旨，竟用了不少当日欧阳井陷害凤家的隐语。欧阳井老奸巨猾，一接旨便知大事不妙，但长女早逝，长子与自己离心背德，其他几个儿子在铸镜上又没有什么天赋，知道事不可为，当场吐血而亡。全家老小都被捕入狱，欧阳龙腾接旨后按图样铸镜，但铸出的镜却不合柳仪的心意，被柳仪下旨斩杀。紧接着，欧阳凤与剩余十一个兄长日夜打磨，却始终不能令柳仪满意。欧阳凤眼看着十二个兄长尽数被杀，决定携镜入京，料也难逃一死。不料中途被李伺修劫走，加以训练，送入宫中。到了宫里，欧阳凤才知道仪妃就是当日自己放走的柳仪，对自己父亲当日的行为也很惭愧，但仪妃的狠毒却超过自己想象之外，不由得悔恨交加。

    说到此处，张秋红顿了顿，看向林丹的眼神依然复杂。“啪、啪”，门外响起掌声。三人目光转向门外，看见来人，顿时大吃一惊。

    02

    “你是谁？好生面熟……”张秋红喃喃问道，她的头又开始疼，似乎有很多东西呼之欲出，但却卡在某个地方了。

    “你是白希文的爷爷！”林丹已经叫出声来。来人正是疯三。葛正宏依旧远远地怯怯地望着林丹，想要亲近，却又不敢。

    “啪、啪”，又是两下掌声。疯三突然笑道：“欧阳凤，你果然不简单，有些事情只是猜测，你却像亲眼见到一般。”“你究竟是谁？”张秋红头疼欲裂。

    疯三突然神色一正，问道：“欧阳凤，你对仪妃恨之入骨，无时无刻不盼着杀她报仇，为何就要达成所愿，却又救了仪妃？如果那日不是你下令灭火，仪妃早已是一把灰了。”张秋红想了半天，终究摇头道：“不错，我是恨她，是想杀了她。可是她就要死时，我突然觉得空虚。如果她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所以我不想她死。”林丹看着张秋红咬牙切齿的表情，突然觉得心里一冷。这人是张秋红吗？还是确实是欧阳凤，只是凑巧动作跟张秋红相似？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四章  镜里镜外（3）

    “只是因为这样？”疯三很失望，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人的感情，真是复杂……恨一个人可以要她死，却又因为恨一个人，不要她死……”

    “你是谁？你为什么骗希文和他大哥照顾你？你明明看起来很好嘛！”林丹愤然大叫。秋红告诉她说，疯三精神有点问题，智力也低下，所以兄弟俩一直把他带在身边照顾。没想到白希桐那么好的人，竟然一直被骗。

    疯三诧异地看着林丹：“这跟你有关系吗？白希桐和白希文受骗，你生什么气？”林丹一时语塞。“你刁蛮任性，娇纵小气，你为什么会关心他们？”疯三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林丹脸红了，骂道：“我愿意！我喜欢他们，我维护我喜欢的人，有什么不行！”

    疯三说道：“你们想不想听听为什么欧阳龙腾会被杀，并最终导致灭门？”林丹与张秋红同时大力点头。

    疯三露出回忆的神色，说道：“欧阳龙腾从会走路便学铸镜，到成人礼时，他的铸镜技艺已经无人可及。而且他铸成的第一面十二生肖太极镜，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透光宝镜。不过这透光宝镜却必须是在日光下才能体现出来的，欧阳龙腾偷偷摸摸将它送给柳仪，两人谁也没发现这是面透光宝镜。而随后，他又拿剩下的铜铸了另一面镜子献给父亲，顺利通过成人礼。

    “成人礼后，欧阳龙腾又应父亲要求，进京赶考，并顺利考中状元。这期间，柳仪一直将欧阳龙腾送的镜子放在身边，只有夜深人静时取出，对月赏玩。欧阳龙腾被赐婚的消息传来时，柳仪刚刚心慌地发现自己身怀有孕。她苦苦哀求平素疼爱自己的义父，却遭到冷冰冰的拒绝。柳仪说出自己怀孕之事，欧阳井竟然下令将她关押起来。幸亏欧阳凤将她放走，临走时，柳仪依然不忘随身携带那面镜子。直至欲投河自尽，镜子都在她身边。如果这面镜子有知的话，它看到了柳仪所有令人心碎的遭遇。

    “后来柳仪入宫，镜子也随之入宫。柳仪一直认为，欧阳龙腾抛弃自己只是逼于无奈，她恨的只有那个人面兽心的欧阳井。但几次与在朝廷为官的欧阳龙腾后宫相遇，欧阳龙腾只是目不斜视，柳仪便开始有点恨他。后来得知自己家破人亡皆是欧阳井的杰作，便下决心报复。圣旨一下，欧阳井便死了，柳仪心头大恨已除，想留一点转寰的余地。不料欧阳龙腾虽然知道这是十二生肖太极镜，却一点没有联系到柳仪头上。欧阳龙腾铸镜献进宫去，柳仪特意将欧阳龙腾原先送的镜子换过，退给欧阳龙腾。欧阳龙腾成人礼时铸镜子，有意将十二生肖排乱，龙刻在鸡的旁边，对柳仪戏言，这是龙（腾）生生世世护着凤（景仪）。

    “不料欧阳龙腾闻听娘娘不喜，似乎乱了心神，也没留意看手中镜子有何不同，只请死罪。柳仪见欧阳龙腾居然将自己全忘了，顿时大怒，下令将欧阳龙腾斩杀。此后，一不做，二不休，欧阳家的子弟，一个一个被斩杀殆尽，只走逃了一个欧阳凤。”说到此处，疯三长长叹息一声，“其实柳仪哪知道，欧阳龙腾自听闻柳仪失踪后，料定她是死了，自此心如死灰，对外界事物一概不闻不问。大部分时间都如行尸走肉般。无论外界发生什么，欧阳龙腾都很少有反应。柳仪实在是冤枉了欧阳龙腾了！欧阳龙腾不是不理仪妃，而是不理除了柳仪之外的所有女人！”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林丹追问，她心里也为这仪妃可惜。端的是爱恨强烈的性情中人，可惜太过走偏了。

    “后来……后来欧阳凤也入宫了。不过，”疯三口气一转，“世间万物皆有灵，那面全程看了龙凤爱恨交加的透光宝镜，原也有些灵气。不管是柳仪，还是欧阳凤，都不敢将这面可能暴露她们身份的镜子暴露在阳光下。它感染了强烈的爱恨交织，日日不得见光，再加上饮了十几个人的鲜血，于是，好好的一面透光宝镜，竟然变成了大凶之物阴噬镜……”说完，疯三连连摇头叹气。

    “说到这里，我还是不明白什么叫透光宝镜，又什么叫阴噬镜。”张秋红突然说道。“欧阳世家的人，又是铸镜高手，竟然不知道透光宝镜和阴噬镜？”疯三有些狐疑。不料张秋红听了，却双手抱住脑袋：“我……我忘了！”“这也会忘？”林丹大喜，“这说明你不是欧阳凤，你是张秋红！”疯三的目光转为凌厉，盯着张秋红：“怎么会忘？说，怎么回事？”张秋红继续抱着脑袋一阵猛摇：“我不记得！我真的不记得！我不是我……我，我是谁？”张秋红对着疯三问，“你告诉我，我是谁？”疯三眼睛发光地看着林丹，问道：“你去过哪里，你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是欧阳凤?!”张秋红痛苦地抱住脑袋，像有什么东西要往外钻，搅得脑子生疼，嘴里大喊：“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四章  镜里镜外（4）

    林丹看着疯三危险的眼神，赶紧道：“那我不知道什么叫透光宝镜，什么叫阴噬镜，你给我解释一下好不好？”一边的葛正宏手足无措地看看疼得满地打滚的张秋红，又看看林丹。林丹一跺脚：“你先把她扶起来！”又对着疯三发嗲。疯三不为所动，不过还是解释起来：“透光宝镜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在日光下，可以把镜子背面的图案清晰地折射出来。至于阴噬镜……”疯三嘿嘿一笑，“跟透光宝镜刚好相反，它只对月光有反应，它能把它所照范围内处于月光下的所有活物都吸进去！”

    张秋红突然停止了打滚，站起来，盯着疯三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疯三也笑了：“你想起来什么了？”“我怎么来这里的？”张秋红茫然地看看前后，叫道，“葛正宏，林丹，还有三爷爷？你们怎么都变样了？”疯三脸色一变，阴*：“看来，你果然想起来了……”疯三转身出去，一会儿，又转身冷冷地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你们等着！”张秋红依旧茫然地看着自己全身上下，又伸手拉拉自己的长发，头皮疼的，是真发。“怎么回事？”张秋红看着林丹，希望能从她脸上找到答案。但林丹回答她的，是同样茫然的表情。“三爷爷怎么变成这样？原来虽然需要人操心，可是却让人觉得可以亲近，现在的样子真是吓人……”张秋红自语。疯三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疯三来这里，希文他们知道吗？希文又有没有来找自己？

    03

    “你们在看什么电视啊，哪个台，这么精彩？”有人在外面大声敲门，里面却没人应声。外面的人议论：“我们为什么收不到？”“就是啊，这两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调来调去都是雪花，所以才想问问希桐在看什么电视的。”白希桐悠悠醒转时，正听到外面的人敲门声，他迷迷瞪瞪地过去开门。“希桐……”外面的人叫了一声，又停顿了，电视机关着。“你们没有在看电视哪！”邻居失望地道，“我听见你们屋传出的声音很精彩，所以想过来问问呢。”“电视？”白希桐想起刚才自己在昏迷中，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

    “是啊，我们听了好一会儿了，好像有个什么人要造反，逼死皇帝，还要烧死什么人什么的。好些天没收到电视剧了，还以为你们有什么好办法呢。”邻居失望极了。希桐想起自己的梦来，赶紧道：“啊，那是收音机，收音机。”“原来这样啊。”邻居们失望地次第离去。白希桐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喘息。刚才做的不是梦吗？怎么邻居们都听见声音了？白希文与李贵清也刚刚醒来，凑巧听到邻居们的议论，都大惊失色。白希文先说：“我做了个梦……一个长得像林丹的古代女人被绑了起来，要被人用火烧死。还有个像我们班葛正宏的皇帝，最后被张秋红救了……可是邻居们怎么会听见声音的？”屋里没有收音机，唯一的黑白电视也关着。

    李贵清摇了摇头道：“我也梦见了……所以这恐怕不是梦。”白希桐沉着脸：“我想，也许是我的血，打开了镜子弄出来的另一个空间的门。所以我们梦到的东西，正是那个空间里发生的。林丹有危险。”白希文急了：“秋红也跟她在一起，我们怎么办啊?!”

    白希桐看着镜子，冷静地说道：“可能我们得回村一趟了……”李贵清疑问：“回村干吗？”白希文解释：“这面镜子是从我们村流落出来的……我们村有个地方，叫镜冢，这面镜子是从镜冢里挖出来的。”

    李贵清顿时呆了：“真有个镜冢？”“怎么，你听说过？”白希文与白希桐异口同声问道。李贵清摸摸鼻子，有点犹豫。“怎么了，快说啊。”白希文这会儿早忘了李贵清的老师身份了，说话一点都不客气。

    李贵清笑道：“我养父曾经给我讲过许多故事，有一个就是关于镜冢的……他说祖上曾经作了孽，酿成大祸，后来幸亏有一个很厉害的道士消弭了大祸。祖上为了赎罪，命后代跟道士修道。”“快说关于镜冢的那部分！”白希文催道。李贵清顿了顿，开始回忆起他养父讲的故事来。

    大概一千多年前，天下大灾三年，天降血雨，饿殍遍野，再加上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后来他们发现，这一切，都是由一面阴噬镜引起的。无数修道之人想镇住这面阴噬镜，但都被阴噬镜所控制的怪物吃掉了。后来我祖先从一本古籍上得知阴噬镜的秘密，千方百计找到当年铸这面镜的范，才将镜子镇住。原来这面阴噬镜只能在月光下逞威，只要月光一退，它就无能为力。以前的修道人都为了避免其他人受害，在夜深人静时作法，结果反受其害。祖上在白天找出那面阴噬镜，轻松将它镇住。但这面镜子的凶性却并没有被消除，所以镇住阴噬镜后，又设了个镜冢，将这面镜子深埋起来，设阵*。养父说这些都是真的，但他说的那个朝代我没有听过，历史上也没记载，所以我根本不相信，没想到还真有个镜冢……”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四章  镜里镜外（5）

    “阴噬镜？”白希桐惊呆了。李贵清察觉不对，问道：“怎么了？”白希桐指着那面镜子，手在颤抖：“就是它……它就是阴噬镜！”李贵清瞠目结舌：“啊……啊？”“真的！这面镜子，吃掉了村里好多人了……我爷爷，就是被它吃掉的。”白希文再不隐瞒，将七叔公留给他的名单拿了出来。李贵清看了几遍，方才相信白希文没有撒谎……上面也确实有一个养父所说的王朝，只不知为何历史上没有记载。“你养父还说其他什么的没有？”白希桐追问。李贵清苦笑：“我是当传说听的……养父还告诉我，说七月初七，在葡萄架下能听见牛郎织女说话呢。我开始还相信，不过上了几次当后，就一点都不信了。所以他就算说过什么，我也忘光了……要不是镜冢的故事太离奇，我也不会记得。说起来，养父还说，他曾经有个儿子，被人拐走了，后来好不容易找回来，那个孩子就是我。谁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白希桐苦笑着咬了咬牙，是啊，这些东西，说出去谁能信呢？李贵清又说道：“这一千多年，阴噬镜一直被封在范里，就像孩子在母亲的子宫里休养生息一样，看来是越来越厉害了，不知道这次它想怎么样，又怎么收场呢？”

    一时，屋内静默下来。是啊，一千多年前，还有一批法力高强的修道人，现在呢？现在找谁去？

    良久，白希桐才道：“天快黑了，咱们要赶紧把它镜面朝下埋进土里。要不怕它又作祟……”三人闻言，也不敢出去，怕有什么意外，忙在家里挖了个深坑，用红包袱皮将镜子包上，镜面朝下埋好。埋完了，白希桐又想起那镜冢上刻的阵法，想在地面上画个太极图案，却怎么也画不好。还是李贵清接过树枝，在地上一挥而就，一个漂亮的太极图案出现了。

    一切安排停当，三人开始计议第二天回村的事。月常圆，白天越来越短，黑夜越来越长，如果到了永夜，只怕就没有翻身之日了。况且镜冢也凶得很，只能白天开启。疯三的尸体一直在屋里躺着，刚才的那些邻居幸亏没有看到，要不马上就露出破绽了。哪家有死人还有心思看电视的？白希文与白希桐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给他报信说疯三死了的是谁了，不过幸亏没在场。

    白希桐跪下对疯三磕头道：“三爷爷，委屈您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不能让您入土为安……等我们处理好了，一定带您回村。”虽然是很熟悉很亲近的人，但一旦变成尸体，就都感觉很恐怖。三人战战兢兢过了一夜，总算没出什么乱子。夜比昨天又长了一点，白希桐挖出镜子，用麻袋裹着。回村的车已经取消了，三人只好奢侈一把，打了个车回村。

    当三叔听白希文说要打开镜冢时，大吃一惊，旋即又脸红了：“大侄子，我知道我上次干了蠢事，你别故意揭我短呀。”白希文却正色道：“三叔，我说的是真的。这次一定要开镜冢，要不会出大事的。”三叔苦笑：“要开也是你，不开也是你……咋对村里人说？”白希文道：“这事就拜托你了……”三叔低声道：“要不，晚上咱偷偷开？”白希文大叫：“不行！”白希桐与三叔本来心有芥蒂，但到了此时，也说道：“希文，这事必须取得三叔的支持才行，他也不是外人，你把情况跟他说一下吧。”

    白希文无奈，将情况一五一十地跟三叔说了一遍。三叔听得脸青一阵，白一阵，一身大汗，过了好久，才闷着头道：“你们说的是真的？”白希文把七叔公给的那个盒子也拿了出来，三叔仔细看了看，才点头道：“上次多亏了你啊，大侄子！”三叔擦了擦额头的汗，才拿出一把钥匙，对白希文和白希桐道：“跟我来吧。”又看了看李贵清，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白希文忙道：“他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三叔还是有点犹豫，李贵清一见，知道有什么机密的事要说，忙知趣道：“我在这儿等着，你们忙。”

    三叔如释重负，带着两人左转右转，来到祠堂前。三叔打开祠堂门，又揭开一块地砖，左拧右拧几下，墙竟然开了，原来里面还有个夹层。三叔带着两人进入夹层，又找到个机关打开，里面赫然也是一个盒子，跟七叔公给的盒子一模一样。三叔拿起盒子，手抖抖地递给白希文：“七叔公既然选择了你，想来有他的道理。咱们村的命运，可就交到你头上了……”白希文接过盒子，顿时觉得沉重万分。

吞噬 第三部分 第十四章  镜里镜外（6）

    04

    在众目睽睽之下靠近镜冢，需要十二万分的勇气。村里人看他们的目光，像是在给死人送别，又像是在送人上刑场。三婶甚至哭出声来，如果不是三叔拦着，早上前阻止他们了。三叔虽然没有亲自上阵，但却给了极大的配合。半个小时之内，就将砖窑用的挖土机调来了。当然白希文要开镜冢的消息也迅速传遍了全村。但持有七叔公和族长两方的信物，要说服村民不难。

    挖土机的效率果然高，虽然操作的时候小心翼翼，怕伤到镜冢外的封土，但一个多小时后，整个镜冢出现在大家眼前。其实跟一般的坟没什么两样，一个大号的馒头，连墓碑都没有一块。唯一不同的，就是土馒头上刻着的十二生肖太极图，一个侧面曾被人挖了个洞，刚好容一人进出，不过后来又被填上了，看来这就是当年那些人盗镜留下的。三人面对着传说中的镜冢，一时沉默了。

    镜冢的太极图案，也是开启之门。白希文按着三叔的说法，将两个盒子拆开，重新组装……结果出来了两把大号的钥匙。而且原来盒子内部那些看上去像树木纹路或划痕的线路，也组合成了一些文字。白希文按着文字的说明将钥匙用劲往太极图案的两个眼捅去，看着土层很结实，没想到应声而入。白希文默念文字上的指示，将左边钥匙向右转三圈，右边钥匙向左转三圈，心里还在想，幸亏不是叫我左右互搏……三圈转毕，镜冢应声而开。

    不管是白希文三人还是围观的人，都大失所望。镜冢，名副其实，只有几面镜子。没有想象中的险象环生，也没有什么机关设置，甚至没有看到任何异常现象。一千多年的传说，就这样像空气一样蒸发，提到嗓子眼的心，满腔的好奇，全没了着落。白希文三人还是松了口气，他们并不希望看到什么奇景，就这么顺顺当当的最好。但三人走进镜冢时，周围的人还是捏了把汗。

    地上凌乱地放着几个圆圆的东西，估计就是铸镜用的范了。上次的几个盗墓贼没能把镜子全拿出来，只拿了几面，就被阴噬镜吞掉了。他们看着留在地上的范，因为年代久远，再加上气候潮湿，早已经变成一堆烂泥。不去动它，还能看见点形状，手一动，便觉得稀湿一团，显见得再也不能用了。

    三人的心都坠入谷底。那么多道法高深的人，都必须借助范才能镇住它，现在，要如何是好？正沉默，白希文突然觉得后颈一凉，伸手一摸，竟然是一滴鲜血！白希文惊得大叫一声。抬头看时，镜冢顶上八个鲜血写成的大字：千年之后，血洗血孽。因为血已经开始滴落，血迹有些缺失，但还清晰可辨。鲜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三人看得毛骨悚然。历经千年还能流动的血……

    血一滴滴掉在地上，又流开去，流不出多远，就被土吸收了。白希桐突然低下头去细看。白希文问：“怎么了？”

    白希桐一指血：“你看，这儿一点都没有吸收，都流到旁边去了。”说完，用手敲了一下，硬硬的，又用手在四周扒了起来，一个圆形。三人心里一喜，暗道，莫非下面还有蹊跷？但不一会儿，东西就挖出来了。掸去上面的土一看，又是一面青铜镜……“太极图案！”白希文惊叫起来。白希桐强抑住狂跳的心，抱住这面青铜镜，拿了一盆水，用棉布醮着清洗起来。

    十二生肖太极图。又是一面十二生肖太极镜。欧阳龙腾给柳仪铸的第二面镜子，也埋在这里。

    白希桐打开手里的红皮包袱，将两面十二生肖太极图摆在一起。细心的李贵清发现，阴噬镜的十二生肖顺序被打乱了，龙和鸡紧挨在一起。而新挖出的这面镜子，却是正常的顺序。李贵清这时才开始痛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好好听养父讲故事。

    “还有这个呢！”白希文只是沮丧了一会儿，又叫了起来。三叔给的那个盒子里，也装着个东西，是一个陶制的竹节。白希文笑道：“也许这东西能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呢。”白希文年轻的笑脸鼓舞了白希桐和李贵清。“竹节是什么意思呢？”李贵清问道。

    “竹子通常人们对它有什么评价？”白希桐问道。“多了，什么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了……还有什么岁寒三友，都是说它高雅的。”白希文不假思索。“这些没用。”李贵清摇了摇头。白希桐问道：“负面评价呢？”白希文念叨：“头重脚轻腹中空……”念了两遍，白希文突然叫道，“对了！”眼睛一亮，拿起竹节狠狠地往地上摔去，陶竹节碎了。白希桐刚要怪他鲁莽，却见竹节里面滚出来一团布。白希桐颤抖的手打开布，里面写满了蝇头大小的字。

    “是什么？”三双眼睛都凑了上来。而镜冢外的人早等得不耐烦了，也开始嚷嚷。毕竟这镜冢存在了千年，是全村人世世代代心头的阴影，现在开了，难免都是又恐惧又好奇。三人迅速将那些文字读了一遍，却越读越冷。文字只交代了这个村子的来历。

    阴噬镜逞凶，而白村人共同的祖先，一对孪生兄弟，却是铸镜人的后代。父辈酿下的大错，必须由他们来弥补。阴噬镜被镇住后，葬于镜冢。但这只是暂时之计，历史变迁，阴噬镜总有重见天日的时候。当时的一些能人异士决定在镜冢周围建一个村子，世代镇守镜冢。除了白氏兄弟各自带家眷入住，还迁来了一些流民居住。那些能人异士早预料到有今日这一幕，故早早安排将开启镜冢的两把钥匙分别交给白氏兄弟。一切安排妥当后，他们故意制造传言，说那深埋地下的镜冢，是一个凶死的大官。那大官原是天上文曲星转世，结果无端枉死，要在人间索百命才能回天，一时之间，无人敢靠近镜冢一步。后来陆续出了些事端，有好奇前去查看的人都无端丢了性命，传言终于变成了禁忌。

    除了镜冢里埋了十余面青铜镜，外边地上还另外埋了一些青铜镜，用同类的气息安抚阴噬镜的戾气。镜冢的底下，又埋着一面与阴噬镜一母同胞的透光灵镜……这两面镜子在一起时能互相牵制，但一旦其中一面流露出去，就会酿成大祸。

    最后几行文字写着：如果有人看到这些文字时，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只有铸镜人后代的鲜血才能彻底洗去阴噬镜身上的戾气，还人间太平……

    白希桐与白希文面面相觑。村子虽然人多，但千多年来时事变迁，还带有铸镜人血脉的，恐怕不多了……而白希桐的血能打开阴噬镜建立的另一时空大门，只怕他们就是当年的铸镜人后代。两人眼光无声地坚持，都很坚决，不许你去冒险！李贵清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也有些难过，低声道：“先不必争执，看事态发展再说……”白希文这才好受点，白希桐也点头站起身来。

    镜冢外的人见到三人出来，欢呼出声。

    但好心情没持续多久，还在半空的太阳，突然便落了下去，像一个会发光的铅球一样，重重地落了下去。天瞬时便黑了。所有的人，都把欢呼卡在了嗓子眼里，噎得透不过气来。

    “月亮快上来了吧？”不知道是谁在轻声地问。所有的人心里都抖了一下。

吞噬 第三部分 尾  声

    那个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王朝，曾经定都于现在的明海市，而当时仪妃所住的宫殿，就是眼下他们所踩的这片荒地。如果再有一个千年过去，又会怎么样？林丹想起，有科学家说，再过二十万年，人类就会灭绝，所有遗迹都不复存。想到此处，林丹又释然了。

    已是冬日，寒风凛冽，正午的阳光洒在草坪上，感觉却无比温暖。白希文看着这阳光，感觉特别像白希桐那看似冷硬，实则温暖的怀抱。

    上课时间到了，三人转身离去，阳光洒在身上，在背后留下影子，似有情人的手，正在温柔地将他们挽留。

___全书完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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