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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更新时间:2005-7-30 11:28:00
字数:3143

    我走在城市边缘，被茫茫尘雾笼罩的尽头，刚才下过大雨，但天空仍然阴云密布，仿佛再也不打算放晴似的。汽车疯狂的从狭窄的小巷子里穿出，在它风驰电掣般地驶过我身旁时，带起一阵小型的飓风，我能感到我的长风衣的衣角被掀起后拍打小腿时微痒的触感，坑洼不平的积水在喷着尾气的车屁股后面划出一道脏而壮丽的水柱，随即溅了我一身的泥点，这让我骤然打了个寒颤，清醒过来，因为刚才我一直觉得眼前的所有景物都像是黑白电影里的慢镜头，并且一层一层叠印在我眼前，仿佛戴着一副半透明的毛玻璃做的眼镜。一切都显得奇异而古怪。

    空气清冷异常，我口中呵出的白色水汽升腾上了鼻尖，更加重了刚才似幻如梦的感觉，除了刚才的汽车，我再也没有碰见过任何活动的车辆和行人，这里不是坟场，却似坟场一样死寂。四周围被漫漫灰墙隔开，只剩一条条狭窄的巷道供人行走，我淌着水在迷宫似的巷子里绕来绕去，终于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街角停了下来，这就是我要找的地方：一扇低矮木门上挂着一个生锈的铁牌子，上面写着 灵街 137号，我走下几级台阶，来到低矮的门前，才发现门并不真的低矮，刚才只是站在上面的错觉。我举起手准备敲门，但在半道上改去推它，因为我发现门是半掩着的。我轻轻走进了这扇门里，为着将要见到屋子的主人感到不安，尽管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可笑的慌乱和紧张。

    门内像街上一样空无一人，令我感到惊讶的是，院里的阔朗和空大同外面巷道的促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然而它毕竟是太空旷了，使得我每走一步，都听到自己的脚步震起的阵阵回声，我奇怪主人为何没有被空寂中显得过于响亮的脚步声所惊动，我相信他是在等我的，因为大门没有关上啊……

    “请问，这里有人吗？”我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几声一模一样的问话，只是那回声在经过特殊的回荡后显得遥远又神秘。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有半个足球场大的院子里，东西两面俱是一堵再普通不过的高墙，将院子同外界隔开，正对面是座像厂房一样的带有半圆形穹顶的高棚大屋，屋外堆着些废旧的汽零件和杂物，在这座大屋旁边有小小的一座二层楼建筑，这样的建筑布局奇怪又不合情理，我猜想这里原来大约都是些楼房建筑，只是为了建厂房，所以大都被拆走了，只剩下这最后的一座孤伶伶的屹立在空旷的院落中。

    这座小楼看上去陈旧不堪，然而却颇可住人，于是我拖着我的行李箱子向小楼走去，一路上泼溅的踩水声不断在耳边回响。同大门一样，楼门没有锁，我敲门没人应，便推门走了进去，小楼里光线更加黯淡，过了很久，我才看清屋里的简陋陈设，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桌子，一个旧式的衣柜，和几只四脚凳而已，除了悬在床上的一副画，其余陈设一概全无，我直接就走过去，把行李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上开始打量四周，“这一定是我的床，因为那副画在这里，我想我将要住在楼下的客厅里了，但是如果我住在楼下，主人又住在哪里呢？”我望着通往楼上的木楼梯沉思，似乎期待着从古老破旧的楼梯上走下什么人来，然而，并没有人像我想象的那样出现，于是我决定自己去探个究竟。

    当我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上楼时，我眼前又开始播放诡异的黑白电影，灰白的楼梯前叠印着一片又一片暗淡污脏的灰渍，总也挥之不去。我还听到了一种模糊的机器声在遥远的地方轰鸣，更不可思议的是在轰鸣声当中还隐约夹杂着什么人痛楚的呻吟声，这呻吟声既让我兴奋，又令我极度痛苦。我像是在梦中，踩着一道通往命运的阶梯，缓缓的登上了阁楼，然而楼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只有一扇上了锁的门，显然很久没人到过这里了，门上悬挂的铁锁生锈的厉害，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我只得下楼来，重新回到空荡荡的院子里。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便往大厂房一样的房子走去，厂房的门是两扇又重又大的铁门，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把大铁门推开了一个小缝，然后侧身挤了进去，大门在我身后“邦”的一声重重的弹回去了，留下震耳欲聋的空音回响在空旷的大房间里，这房子如此之大，好象宫殿，又好象室内篮球场，借着从房间两旁巨大的窗户射进来的微光，我看到这房间里几乎一无所有，除了——

    一个女人的背影，这背影在空荡荡的屋子正中显得特别渺小，她正低头做着什么，等我走近些，才看清另外有个什么人背对着她坐着，两个人都静默无声，我刚要张口说话，却听那妇人说道：“你来了”她这么说着的时候，头依旧向前低着，手里忙着什么，并未回头看我一眼。我走向前去，忽然间感到心跳急速加快，我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尽管我觉得这很荒唐，但还是遏制不住的紧张。当我转到这两个人正面，却发现我看到的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幅景象，那站着的妇人看上去像一位母亲，从容貌到穿着都让人觉得她是一位地道的家庭主妇，事实上，几乎可以肯定她就是一位母亲，因为她前面的高背椅子上，坐着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穿着黑色的短上衣和灰色的百褶裙，不用说是她的女儿。这位母亲低着头正为女儿辫着辫子，虽然我觉得在这个地点做这件事很古怪。我看着这位母亲将女孩黑亮头发梳了又梳，然后拇指和中指插进一整股头发，将头发分成了三绺，再细心的编成一股麻花。

    “请等一等，马上就好了”女人有礼貌的轻声说，但还是在空屋子里引起了不小的回响。

    在耐心的等待这位母亲为女儿编辫子的时候，我暗暗松了一口气，为刚才的激动和不安感到好笑。然而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一双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我，是她的女儿，这小姑娘有一双黑得看不见底的大眼睛，她端坐在椅子上，像座雕像般一动不动。要不是那充满冷酷和憎恨的眼神太过于犀利，我简直看不出她和普通的小姑娘有什么分别，如果说她的眼神是利箭的话，那么这短短的几分钟里，她已经在我身上刺了无数个洞了，我还注意到她始终都没有眨眼，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好在女人终于完成了她的活计，抬起头来，抱歉的对我笑了笑，她看上去和善多了。

    “我想你已经去过你的屋子了，我注意到你没拿行李”她一边说一边带领我穿过空旷的大屋，我惊讶的看着单弱的她轻轻的推开沉重的铁门领头走了出去，我不由自主的回头望去，我看到那个小女孩背对着我们，仍旧沉默的端坐在高背椅上一动也不动，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正用她那冷漠仇视的目光扫描着对面潮湿腐败的空墙。

    房租很快就谈好了，那间远远谈不上舒适的客厅兼卧室在女人的帮助下，也很快就收拾好了，尽管屋里冷的出奇，我却相当满意，我本来就不是冲着舒适而来的。最后，现在应被称做是房东太太的女人从兜里掏出一把样子古老的黄铜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阁楼的钥匙，”她说：“上面还有些旧家具，你看如果有用得着的，尽管自己去拿”说完，她似乎准备离开了，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尴尬的笑着，然后很不好意思的说：“我那个丫头，古怪着些，她不过是小孩子玩闹，气走了好几位房客，您往后千万别往心里去，也别见怪……”

    “没有的事，我觉得她很好”我赶紧说，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对黑玉一样冰冷的眸子。

    但房东太太却不相信的看着我，我只好用别的话问她，“她几岁了？上几年级？她叫什么名字？”

    “她……恩……没有名字的”房东太太似乎更尴尬了。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感到既好笑又好奇：

    “没有名字？她多大了？为什么不给她起一个名字？”

    “唔，因为我不能给她起一个她不想要的名字，而她到现在还没有决定哪个名字是她喜欢的……”

    这个解释很出人意料，但又似乎在情理之中，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能理解这种感觉，名字似乎是强迫你接受的东西，在你有能力拒绝之前……

    “哦，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房东太太见我独自陷入了沉思，还以为自己冒犯了我，便小心翼翼的告辞了。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走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厂房的大铁门又“邦”的一声巨响从里面关上了。

    












第二章
更新时间:2005-7-30 11:29:00
字数:1866

    “你当真搬到那里去住了？”黄明丽不相信的看着我，两只手握在胸前，眼睛睁的大大的。

    这是第二天的正午时分，我又回到了纷乱喧嚣的城市中心，黄明丽是我公司里的同事，也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好朋友。眼下我们俩正坐在大厦顶楼的餐厅里，这里人声嘈杂，温暖而郁闷，在这种杯盘交错，饱餮沃饮的环境下，要向世俗的明丽解释清楚我的心情是不容易的，何况最近我的情绪一直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下，随时都可能失控。

    “听着，我知道你最近工作压力很大，但你也不一定非要搬到荒郊野外去，那地方很偏僻!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明丽压低了声音严肃的说。

    “哼，能有什么事发生！”我不屑的说，嘴边漾起一丝苦笑。

    “你应该搬来跟我一起住，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明丽关切的望着我，第一百次提出这个建议。

    “哦，不……”我禁不住反对。

    “不想和我住也没关系，只要——找个好男人照顾自己！”明丽的表情忽然间变得戏謔起来，她的嘴巴弩着，眼睛向我后面的餐桌望着。

    我知道她指的“好男人”是谁，不用回头我也知道公司的部门经理李东平正在后面有滋有味的埋头吃他的黄鱼拌饭。

    然而我还是微笑的看着她，摇了摇头。

    “说真的，有的时候，我不太明白你，你挣得钱足够在市中心租一套像样的公寓了，可你……”明丽见我摇头，迷惑不解的说，但脸上的关切并未减少。

    我无法向明丽解释，有时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理解我自己，只好把头转向一边，凝视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碰巧靠窗坐着，因为楼很高，所以能够俯瞰市区，然而我的视野并不开阔，目光所及之处，全部都是灰色的屏障，几乎整个城市都笼罩在巨大的阴霾之中，仿佛大地被一层肮脏的灰纱笼罩着，在幢幢鬼影似的高楼大厦组成的水泥森林上方，飘浮着阵阵灰雾，它们像幽灵一样在城市上空徘徊，吸取每个人的灵魂，把他们变得冰冷残酷，麻木不仁。然后又释放出腐败的毒气，使得人们所到之处，都沐浴在令人窒息的空气中，憋闷而压抑。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曾经做过的一个梦，那个梦似乎给了我某种启示：

    “也许……”我开始慢慢的说，“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放逐我自己……”

    “放逐？”明丽不解。

    “没错，我抬头仰望天空，觉得再在这片天空底下生活，实在是一种罪过……”我把视线从极目远眺中收回来，沉痛的说。

    “仰望天空？我简直要被你搞糊涂了！”说着，她忽然站了起来，倾着身子，鼻子压在窗玻璃上，像我刚才一样往天上看，这样过了一会儿，她扑通一下坐回到到自己的椅子上，揉着鼻头说：“咳！天上什么也没有！”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我知道你很累，也很烦，想一个人静一静，你爱住哪就住哪吧，可是，你不能总不吃饭啊！看你最近瘦成什么样子了！”明丽最后想出她能够理解的话来劝我。

    我这才想起要的午饭还一点没碰过，我低头看着面前的炒饭和浇在上面的菜汁，猛然感到一阵恶心，仿佛有人把一筐腐臭的垃圾倾倒在我的胃里，我极力压抑住想要呕吐的冲动，我知道不管我有多难受，都不能让明丽看出来，因为明丽知道我已经好些天没正经吃过一餐饭了，我不想她觉得我有什么不正常，更不想她把这件事当做新闻在整个公司里到处宣扬，尽管，我知道吃下去的东西最终还是会被我偷偷呕在马桶里，但现在，我必须强忍着胃里的翻腾，装出饥饿的样子。明丽看我动了筷子，终于放下心来，她一边继续鼓励我多吃，一边不住的询问我的新居的情况，要一边吃饭一边回答明丽的提问是危险的，因为噎在喉咙里的米饭好几次差点在说话时随着胃里的酸水反出来。但明丽似乎对我住的地方特别感兴趣，当她听说我的女房东和她的女儿在一间大厂房正中央梳妆时，吃惊的问道：

    “你是说，那母女俩住在废旧的厂房里？”

    “不，那间厂房完全空着，除了她女儿坐着的椅子，就没有任何家具了”我轻描淡写的说，一只手揉着胃。

    “等一等，你刚才说，那栋小楼全归你，院里又没有别的屋子了？”接着不等我回答，明丽就像得到深刻印象似的叹道：

    “哇噢！你和两个鬼魂住在一起！”

    “她们确实像鬼，”我接过明丽的话茬，“你别忘了，我从来不信什么鬼怪之类的，不过……”我又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的说：“我想她们或许就住在隔壁的院子里，厂房里也许有门通到她们家，我上次进去毕竟没有看得很清楚，这样也许可以少走许多冤枉路，你不知道，外面那些弯弯曲曲的巷子有多么缠人……”

    在我们吃完饭坐电梯准备回公司上班的时候，明丽忽然间俯在我耳边轻声说：

    “只要有可能，我决不去你住的地方拜访你！”

    












第三章
更新时间:2005-7-30 11:29:00
字数:3215

    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是怎样在学校里生活，又是如何同别人交往，如何被别人记住的，实在是个让人难解的迷。不过那个没有名字的女孩，倒是每天很早背着书包去上学，我每天清晨都能看到她从厂房的大铁门的缝隙里钻出来，飞快的跑向大门口，通、通的跑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激起非凡的回响，引得我到窗前去窥探，我远远看见她风一样灰色的背影在跳动，两条麻花辫子在脑后一上一下的甩在肩膀上，心中顿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只觉得这个背影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可是我又实在想不起来究竟在何时何地曾经有过这样的印像。除此之外，我的生活实在不能算好，我记不清在城里住的时候，捱过多少个不眠之夜，几乎每个晚上，我都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直到最后发展到要依赖药物入睡，即便是如此，哪怕是夜里最轻微的响动对我脆弱敏感的神经都是极大的折磨；我的工作像从前一样繁冗疲累，令人难以招架，而我的厌食症却愈演愈烈，每天正午，我都准时和明丽一道去顶楼餐厅吃饭，然后再一个人偷偷躲进洗手间，把刚才吃的全部吐出来，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半月来几乎没有实质性吃过饭的我，竟然没有饿死，也没有昏倒在去公司的路上，仿佛有种神秘的力量在控制着我，强迫我去承受这沉重的一切。不可思议的是，我的工作竟没有在这双重折磨下出什么大的差错，我依然照常参加各种会议，同商家谈判，请客户吃饭，我甚至还趁公司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打开李东平的电脑，盗走了他全部的客户名单。我这么做的时候，并没有多少负罪感，如果不这样，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是不那么容易生存下去的。

    然而既不是鬼魂也不是工作让我心中的隐忧越来越沉重，相反另外一种无形的东西隐藏在我心中，我始终觉得有某种潜藏的危险正向我一步一步的逼近，虽然我看不见它在哪里，但我能真切的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好像有一双冷峻的眼睛躲在灰色帷幕外面，毫不怜惜的看着我如笼中困兽，拼命做垂死的挣扎。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有一天，我会被那看不到边际的灰色所吞噬，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想办法逃避，但不论我逃到哪里，那逼人的危险就追到哪里，我感到无比气闷，犹如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又好像被无数只眼睛包围着，不管我走到哪里都被监视着，我终日惶惶不安，惊恐万状，幻想着大限将至的那一刻，我突然间摊倒在地的情景。在别人眼里，我是一个成功的白领，有着令人羡慕的职业和收入，毫无疑问，我的前途将是一片光明大好。我想，永远不会有人理解我伪装外表下面那颗惊惶不安的心。我无法向任何人诉说我的感受，包括明丽在内，我能想象明丽会是什么反应，她一定会用最为担忧和关切的眼神望着我说：“你的工作压力太大了，真的！你只是需要休息！”

    不过，我的自我放逐也不是完全没有效果，搬家一个星期后，我发现夜里渐渐能迷糊一小会儿了，偶尔还能睡个好觉。这让我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点。这期间房东太太来过一两次，不过是看看我还需要点什么，后来，她就很少来了，不过她那没有名字的女儿，到是着实引起我的注意，周末的时候，她不用再背着书包通、通的跑着去上学，而是在空旷的院子里玩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名字的缘故，她连一个玩伴也没有，而所谓的玩耍也不过是在厂房外面堆着的废汽车零件上呆呆坐着，就好像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方，看上去既愤怒又桀骜不驯。我躲在窗户里面偷眼看她，实在很好奇她眼里的愤怒和冷傲是从哪里来的，不过，我始终谨记房东太太关于她女儿的一番话，从来都不去招惹这个鬼一样古怪，阴郁的小女孩。

    但是后来，她却主动找我来了。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时间已介黄昏，天气照样阴冷异常，但却有淡淡的一抹残阳裹在浑厚的浓雾中，把雾也染成了黯淡的灰黄色，我想要找几只衣架挂衣服，便拿了那把黄铜钥匙上楼去。在我的脚刚踏上木头楼梯的一刹那，怪事又发生了，我的眼前再一次开始播放诡异的黑白电影，整个楼梯变成了灰白色，像上次一样灰白的景物上面，叠印着污脏的灰渍和水印，就好象戴着一副被泥水弄脏了的眼镜，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用手在眼前拂动，但那些灰脏的斑点和水渍却顽固的在我眼前晃动，而且，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机器轰鸣声再次响起，在遥远而沉闷的轰隆声中，夹杂着一个人痛楚的呻吟声，那声音令我兴奋不已，但同时又使我痛苦非凡，渐渐的痛苦战胜了兴奋，就好象那一直在逼迫我的危险此刻就窥伺在我身旁，随时都有可能把我吞没。我的脚步缓慢而又沉重，头脑昏沉，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上了锁的门前，然后一个激灵，又突然清醒过来，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场梦，我看着门上生锈的铁锁和上面积淀的厚厚的灰尘，拿不准手中的钥匙是否真的能打开它，看上去它像是早就锈死了。然而当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扳动的时候，我却听到“咯哒”一声，锁里的机括弹开了。

    这不过是一间堆满了杂物的普通房间，到处都积满了厚重的灰尘，屋里的气味污浊难闻，但我还是看得出来这里曾经是一间舒适的起居室，靠墙摆着一只样子古老的沙发，正对面是一架有着大圆镜子的梳妆台，上面都积满了灰，屋子的其它地方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靠窗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写字台，但上面也堆满了箱子，我想先打开窗户透透气，就先到写字台前，搬下搁在上面的箱子，但是什么东西给我这么一碰掉了下来，哗啦撒了一地。

    “是照片”，我放下箱子，蹲下身一张一张的捡起来，借着昏黄的微光，仔细端详，发现这全都是些彩色照片，不知是由于光线的原因，还是因为时间长了，这些照片全都色彩暗淡，褪光掉色，显然已经被人当做废物遗弃多年了，我还发现它们都有同一个主人，每张照片上无一例外拍着一个年轻女郎，看上去年纪和我差不多，我仔细辨认，觉得照片上的脸似乎有点眼熟，再用心一瞧，认出来了，是房东太太，这些想必是她年轻时的照片。但照片上的她和现在大不相同，照片里的她看上去容光焕发，兴致勃勃，似乎总为什么事高兴的笑着，而且这些照片拍摄的地点也十分的奇特，有时候她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身后还卧着一只皮毛蓬松的骆驼，有时候她站得高高的振臂高呼，背景是巍峨高大的群山，这一张她在金字塔前面挥手，另一张她又在巴黎的街道上喝咖啡，我没想到看上去温柔和顺、平静安详的房东太太曾经到过那么多国家，吃惊之余又羡慕不已，我对这些照片一下来了兴趣，一直看到天黑都舍不得放下，早就忘了我到楼上是干什么来的了。

    然而，更令我惊讶的还在后头，当我打开从桌上搬下来的箱子时，我发现里面全都是照片，装满了整整一大箱子，而且全都是同一个人的照片。我以前从未见过如此大量的照片，就好象一下子意外发现了未知的宝藏，兴奋不已，看上去似乎房东太太年轻时曾经周游过世界，她的照片显示她的足迹遍及世界每个角落，而她总是那么自信昂扬的笑着，仿佛能够到达那些地方，就是她一生最大的幸福和追求。这些照片对我极富吸引力，以至于我每天下班后都迫不及待的赶回去一张张的细细观赏。我把阁楼里外打扫了一遍，灰尘被扫去了，镜子拂拭干净，又光可照人了，沙发上覆盖着我的一条宽大的围巾，写字台上的箱子被挪开了，现在上面摆着我在角落里找到的一只样子过时的白炽台灯，如今我每天可以安静的坐在写字台前慢慢欣赏这些老照片了。虽然，每当我踏上木楼梯时，那种异样古怪感觉依然存在，而我自己并不明了为何会这样……

    这一天傍晚，当黑夜来临前的最后一抹阳光透过弥漫的灰雾在我的桌上洒下暗金色的斜角，我还在低头全神贯注的浏览那些照片，过于专注的我忘了开灯，整个阁楼沐浴在一种阴惨惨的昏黄色调子里，除了我翻动照片的声音，周围如死一般的寂静，忽然间，我觉得很异样，仿佛想象中的那双眼睛又在背后盯着我，我感到脊背发凉，但又不敢回头去看，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怖的感觉从冰冷的地面蔓延到我的脚趾，又像蜿蜒爬行的巨蛇一样向上游走，迅速缠遍我的全身，我感到呼吸困难，整个人像中了咒语般死死定住，一动也动不了，突然，我听见一个小女孩阴郁空洞的声音从昏暗的房间那头传来，

    “你别碰那些照片”她幽幽的说。

    












第四章
更新时间:2005-7-30 11:29:00
字数:3006

    我“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由于过度惊慌而没有站稳，身后的写字台险些被我撞翻，堆满了一桌子的照片顺着倾斜的桌面滑到了地上。

    我最先的反应是梳妆台的镜子里有个女鬼，后来才看到是她，那个没有名字的小姑娘，她就躺在对面的沙发上。一只手懒懒的搭在胸前，头枕在我的大围巾上，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惊呼，“我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

    “你别碰那些照片，它们不属于你！”女孩仍旧躺着不动，幽灵般空幻的声音仿佛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当然……我知道……当然不属于我，我只是……只是随便看看……”我语无伦次的应对，还有一点发窘，好像在窥探别人隐私的时候被人逮个正着。我下意识的挡在桌前，但桌上的照片却已经撒了一地。

    “你用不着那样想，我不会告诉她的……”女孩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我的脸立刻涨红起来，我有种不舒服的感觉，第一次和这个小女孩交锋，就已经被她捏住了把柄。

    “这些不过是些普通的观光相片，打扫房间的时候无意发现的，我想你妈妈是不会介意给别人看的……”我一步跨到沙发前面，我不想给她一种错觉，以为她能像赶走从前的房客一样赶走我，她只不过是一个孩子。

    “哦！？”女孩不屑的哦了一声，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的笑容。

    “哪，现在我问你，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我试图掌握主动，同时上下打量着她。我觉得自己就好象站在一幅色彩凝重的肖像画前面，女孩慵懒的躺在沙发上，仍旧穿着她黑色的短上衣和灰呢料的百摺裙，两条油黑的麻花辫子随意的搭在肩上。沙发的长度刚好让她把脚搁在扶手上，使她能够侧身躺在上面，天然的摆出一副睡美人的样子来，她那尚未发育成熟圆脸上嵌着一对鲜红的唇，如过度成熟的樱桃般在黑暗中闪着艳丽诡谲的光彩，我猜想她大概偷擦了母亲的口红，如血般的鲜红在一片灰暗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这是我的房子，不是吗？”女孩满不在乎的反问道，目光始终注视着天花板。

    “当然，这是你们家的房子，不过，现在我住在这里，你明白吗……这是……这是和你妈妈谈好的……她同意我住在这里，”我一边试图解释，一边近乎着迷的望着她：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在深不可测的眼眸里，闪动着凄艳迷离的光芒，冰冷中掺杂着热烈，绝望中混合着狂欢，在狂热迷乱的眼神里，潜伏着巨大的悲哀，使这双眼睛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和暗藏的杀机，再加上那对艳丽的红唇，简直可以惹起一个男人心底最热烈的渴望来，而它们却偏偏长在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脸上，令面对她的人感到迷惘而忧伤……

    “可这是我的房子”她一动不动的躺着，又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但现在我住在这里，你懂吗？这是我的房间……”

    “你的房间不就是我的房间吗？”女孩反问一句，脸上的表情令人琢磨不透。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的房间就是你的……”她的话令人费解，我不知道该不该把她当做一个正常的小孩来对待。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女孩忽的一翻身坐了起来。

    “你最好别碰那些照片，”她冷冷的说，眼神又变得冷酷无情了，

    “——我警告你，最好别碰那些照片，否则你会后悔的！”

    说完，她猛然站起身，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通、通的跑回家去了。

    这算什么？是威胁？还是警告？但理由呢？如果仅仅是为了一些褪色的老照片，又似乎不值得，或者这根本就是个小孩子的恶作剧？但她又是那么郑重其事，令人不得不怀疑，其中还有什么别的隐情？

    尽管我百思不得其解，但要让我不再碰那些照片几乎是不可能的，女孩对我的警告几乎没起任何作用，从看到那些照片第一眼起，我就被完完全全的吸引住了，这是很不可思议的，因为我那么忙，而且照片本身又没有太特别的地方，只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世界各地的观光影像，但我却反反复复的看了一遍又一遍，一点也不觉得厌倦和乏味，对其中一些特别爱不释手的，干脆拿到楼下，晚上在枕前灯下把玩，这时的我对这种古怪的情形一点都没有察觉，这究竟是为什么？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我也从来不去细想，深深的沉浸其中，难以自拔，享受着暂时忘却忧愁的快乐。的确，每当看照片的时候，我总是感到分外轻松，仿佛我暂时脱离了那个孤独疲倦的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轻松愉快的人。而我心中氤氲不散的阴霾在这时候奇迹般的离我而去，被我远远抛在脑后。直到我的视线离开那些照片的时候才像地狱里的魔鬼一样又回来纠缠我。

    自从那次古怪阴森的谈话以后，没有名字的女孩竟成了我那孤独的小楼里的常客，她最喜欢在我独自看照片的时候冷不防出现在我眼前，或者忽然在背后发出犹如地府的召唤般的阴森森的叹息，令人毛发倒竖，心惊胆寒。一开始，我常常被她吓得跳起来，然后本能的将手中的照片藏到背后，女孩看到我惊慌失措，总是分外开心，她傲慢的皱起鼻子，扮给我一个冷酷邪恶的笑容，仿佛能惊吓到我就能使她得到莫大的快乐似的。但现在她不再警告我不要碰那些照片了，相反，每次她见到我沉醉在那一堆老旧的照片里的时候，脸上却会现出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似乎有些懊恼，但又好象有些幸灾乐祸，可我思来想去，还是完全猜不透她那小小的心眼儿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每次和女孩的照面都是极度不舒服的，她的傲慢和怪僻令人难堪，她常常不请自到，对我冷嘲热讽、乱翻我的东西，试用我新买的化妆品，打开衣柜对我的每件衣服评头论足，然后像穿自己的衣服一样挨个试一遍，每次我出言制止的时候，她就鄙夷、讽刺的看着我，仿佛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比她更应该受到谴责。我被她搞得筋疲力尽，却总是不好意思把房东的女儿赶出去，只好在早上出门以前小心的把每一道门锁好，但当我傍晚下了班回来的时候，却发现房门大开着，女孩已经躺在沙发上等我了，我正诧异她是怎样开的房门，她却得意的笑着，用她那带有恶意的目光嘲讽的望着我。

    我恍然大悟，房东太太肯定还留着另外一套钥匙，女孩要偷了来应该不算难事。这让我终于忍无可忍：

    “请你出去！否则我就去找你妈妈谈谈！那样你或许就能学会什么叫礼貌，动不动不经过主人的同意就随便闯进别人家里来！”

    但这样的威胁对女孩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她似乎对我的威胁一点也不在乎，倒是我自己犹豫起来，真的去找房东太太会有什么用呢？她未必见得不袒护自己的女儿，何况她早已有言在先，我亦早答应过她不会介意。但自此以后，女孩愈发得了意，在我的住处来去自如，像在自己家一样随便，我无法制止她，只好无奈的接受现实，只要她不干扰我继续看那一箱子照片，也只好随她去了。

    可是女孩似乎从未打算给我真正的安宁，这天下班回来，我看见门又开着，便心知她又来“串门”了，我厌烦的推门进屋，暗中期待着随时从哪个幽暗的角落里钻出来一个黑影，趁机吓我一跳。但不管卧室还是厨房都没有她的影子，我甚至上楼看了看，仍然不见她的踪影，但我不敢掉以轻心，仍旧小心翼翼的扫视着屋内每一个她可能隐藏的角落，终于，给我看见衣柜的门开着一个小缝，她准是想趁我挂衣服的时候吓我个措手不及，我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板起脸来说：“出来吧！我已经看见你了！”但衣柜门仍然纹丝不动。

    “好了，不要再闹了，再不出来我就开衣柜门了！”我不耐烦的命令道。

    可是仍然没什么动静，我满腹狐疑的走到衣柜跟前，忽然听到里面传出一声极小的抽泣声，又好象是受伤的小猫的叫声。

    “又在搞什么鬼名堂？”我皱起了眉头，但提高了警惕，猛的拉开了衣柜门。

    












第五章
更新时间:2005-7-30 11:29:00
字数:2887

    衣柜里，我所有的衣服都被胡乱卸了下来，扔的乱七八糟，我生气极了，在一大堆衣物里扒来扒去的找她，想把她揪出来，扔到外面去。而她就藏在我的一件大衣后面，我把那件衣服揭起来扔在地上，正想上前去拽她的胳膊，却突然楞住了，眼前的景象太意外了，女孩双手抱膝，蜷缩成一团，躲在衣柜的角落里，我看不见她的脸，但可以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她的身子抖的厉害，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发出一种低低的像是呜咽，哭泣的声音，我不知道她怎么了，走上前去，试图拉开她，但她却像是惊弓之鸟般的逃避，同时开始拼命的求饶，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别打我了！别再打我了！”

    她一边哭喊，一边躲避着我，我不敢确定她是不是在装假，但她的声音听上去的确非常的凄惨：

    “不要打我！救命啊！不要打我！”只要我试图靠近，女孩就哭喊的厉害，两只胳膊护在脑袋上，似乎真的害怕我伤害她，在寂静的院落里这样的声音听上去很吓人，我生怕产生误会，焦急的想把她先弄出柜子再说，可是当我上前去拉她胳膊的时候，她就像有人想杀了她似的惨叫起来，那叫声令人心悸，猛然间，我觉得自己好象抓着什么湿乎乎的粘稠的东西，收回来一看，才看见满手的鲜血，我惊叫起来，脑袋“轰”的一下大了，“不管她有多大的过错，也不该对一个孩子下这样的毒手！”

    慌了神的我连忙钻进柜子里，可是女孩见我凑过来，挣扎的更厉害了，她拼命的躲闪，我只好大声的劝她，让她明白，我不是想要伤害她：

    “好了，是我，是我啊！你看清楚了吗！是我啊，没有人要打你，告诉我，是谁要伤害你……”可这句话只说了一半，因为我被眼前的景像惊呆了，女孩浑身上下都是伤，胳膊和腿上都在滴血，看来她好象刚刚被人毒打了一顿，衣服也被撕破了，头发蓬乱，辫子也松了，任谁看了也不免心悸。

    女孩总算听到了我的话，她终于抬起了头，我看到她脸上也被抓出一道道血痕，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一种绝望和无助的眼神代替了她平日里冷傲讥诮的神色，看上去是那么可怜和弱小。

    “是我呀！你看，没有人要伤害你，你告诉我，是谁把你打成这样子，为什么不去找妈妈？”我既震惊又同情，平日里对这个女孩的嫌恶忘掉了大半。

    直到这时候，女孩才意识到蹲在她对面的人不是想要打她，接下来，她做了一件令我意想不到的举动，忽然间，她扑到我的怀里，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保护她不再受到伤害的人，“哇！”的一声委屈的大哭起来，她把头埋在我的怀里，不住的抽搐，浑身哆嗦的厉害；她的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在我肩上，她身上的血蹭到了我的衣服上，此时的我为女孩过于亲近的举动感到有点慌乱和不知所措，但同时却另有一种奇异的感受，她的眼泪和鲜血仿佛在一瞬间流进了我心里，引起了一阵刀绞似的心痛，而这心痛是那么的熟悉，仿佛受到伤害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我像母亲安慰受委屈的女儿一样温柔的轻拍着女孩的后背，就这样抱着她足足过了一刻钟，女孩才渐渐平静下来，只是偶尔的抽泣一两声。突然间，我像被人用鞭子打了似的清醒过来，我必须马上去报警，那个犯下如此暴行的恶徒，理应受到严惩；不行，我得先去医院，女孩伤的不轻，应该马上救治，啊，这也不成，我得先通知房东太太，我把女孩抱到我的床上，然后焦急的想要出门找人，就在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的时候，女孩忽然间在床上打起滚来，还发出一种古怪的叫声，我吓坏了，以为她受了什么厉害的内伤，我急奔至床边，扳住她的肩膀，可是，我却在半路中突然停了下来，这声音难道真的是我想象的那样吗？

    从女孩嘴里发出拉锯一样的嘶嘶声，还混着阴阳怪气的咯咯声，阴惨惨的令人后背发凉，但这的的确确是笑声。女孩蜷缩在床上，手捂着肚子，乐得不可开交，我已经有所预感，只是不愿相信自己有那么傻，呆呆的立在当地，惊诧而惶惑的瞪着她：

    “……她说的没错……你……当真……什么也不记得了……”女孩唉呦的呻吟着，不知道是因为笑得肚子疼，还是因为身上的伤痛折磨得她这样。

    “你说什么？……她是谁？我当真不记得什么？”我就像被当头敲了一棒，既惊疑又不安，大声的诘问她。

    “……你……难道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吗？……哈哈哈……这真是天大的讽刺……不是吗？”女孩指着自己的鼻子冲我大笑，她扭曲的脸上混合着泪痕和血迹，再加上可怖的笑容，整张脸看上去狰狞可怕。

    “对你有印象？……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我们以前见过面吗？可是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我大惑不解，同时努力在往昔的记忆里搜寻，可是那里只是一片灰白，我的过去整个被一团迷蒙的雾气所围绕，所有的一切都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怎么费力也看不清楚。

    “……哈哈……你当然不明白了……要是你明白了，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你现在一定觉得自己很傻，是不是？”女孩笑得厉害，她已经坐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用血肉模糊的拳头擦掉眼角流下的泪水。

    “当然……没错……”我喃喃的说道，“我的确觉得自己太傻……不过，你伤得很重，现在需要立刻包扎，你的伤口在流血……”我对女孩玄妙的回答依然糊里糊涂，同时为自己上了她的当感到强烈的羞愤和后悔，我忍受着她的嘲笑，但却不能对这样一位重伤号置之不理。

    “噢！得了吧，我们彼此都清楚，这不过是场玩笑……对吧？”她不屑的说，脸上又恢复了往日讥讽嘲弄的神色。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试图往门口走，但似乎每走一步都要忍受极大的痛苦，她紧咬着下嘴唇，脸上因为疼痛而痉挛。

    在她一瘸一拐的经过我身旁时，我下意识的想要扶她，却被她一把给推开了。

    “别碰我！”她恶狠狠的说：“我最讨厌被别人可怜，这点伤算得了什么！比这更可怕我也不是没挨过，我早就习惯了！”

    “你撒谎！”我忽然说，连我自己也很惊异，

    “你撒谎！你全身都痛，从内到外都在流血，你受到的伤害是真实的，我感觉到了……”我肯定的说。

    女孩的背影猛的震颤了一下，她缓缓的转过身，用一种神秘莫测的表情望着我：

    “胡说，你什么也不会感觉到，特别是……现在的你……”

    “现在的我怎么了？”我立即追问“你还没有告诉我，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可是女孩不理我，转身要走。但我一步跨到她面前，

    “你不能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是谁打伤了你，我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究竟有什么东西我想不起来？”

    “那要问你自己，让我走！”女孩恼怒的说，可是我拦在门口，她过不去。

    “好吧，既然你非要知道不可，”她冷笑，然后接着说：

    “是她让我来找你，她说我们应当帮你，因为她相信你现在被危险包围着，随时都可能丧命！那样的话，她也会死，虽然我并不觉得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一点也不在乎……现在，让开！”她厉声叫道

    我被她的话弄懵了，但还是缓缓的让开一条道，女孩走了过去。

    “等一等，”我在她背后叫道，她停住了。

    “她是谁？是你的……妈妈吗？”

    这一次女孩很快转过身，她看我时的眼神近乎是疯狂的：

    “我想我得告诉你，她不是我妈妈，我和你一样——根本就没有妈妈。”

    












第六章
更新时间:2005-7-30 11:30:00
字数:2102

    “喂！……喂！”我感到有人在推我，猛然间回过神来，明丽的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晃悠，她眉头紧锁，迷惑又担忧的望着我。

    “啊，是明丽，你不是要打电话？”我连忙说。

    “电话早就打过了，说实在的，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总是恍恍惚惚的……”

    “没……没什么，我没什么……”我极力掩饰。

    “你就别瞒我了，刚才你一直对着电脑屏幕发楞，整整半个小时一动也不动，我的手指伸到你眼前，你一点反应都没有！”明丽不满的说。

    “我很好，就是有点累，真的……”我勉强挤给明丽一个笑容。

    “不对，你不好，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明丽依旧不相信的审视着我。

    “我真的……”但我说不下去了，因为经理打电话来唤我到他办公室去，过了一个小时以后我才出来，我几乎没有力气走路，整个人虚弱的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的喘了口气，李东平走过来关切的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示意我没事，他不相信的看看我，但还是走了。我一步一挪蹭回到自己桌前，明丽凑过来低声问我：“什么事叫你去那么久？”

    “没什么大事，就是训了一顿，说我最近工作不专心，业绩下降……”我用嘴角和明丽私语。

    “你确定自己没事吗？”明丽不放心的说，

    “你总是心事重重的，让人为你担心，我想和你好好谈谈，就今天中午饭的时候，答应我，好吗？”明丽总是那么热心肠，我不能辜负她的好意，便默默的点了点头。

    正午时分，在嘈杂吵闹的顶楼餐厅里，我和明丽又坐到了临窗的老位子上，但我们两人显然谁也没打算吃饭，明丽把面前的餐碟一推说：“好了，现在该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吧，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的话……”

    我不知该从何说起，一切对我来说就像是个难解的迷，每件事都是那么古怪，不合常理，但似乎又全都可以一言解释之，那就是所有这些都只不过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而已。明丽在听完了我讲述房东太太和女孩的种种怪异的举止以后，嘴巴惊讶的合不拢，但她还是得出了这个唯一合理的结论。

    “我也这么想过，房东太太说过她曾经气走了好几个房客，可是我又觉得事情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那女孩说我处在致命的危险中，还说她们是来帮我，她说如果我死了，房东太太也会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迷惑的望着窗外灰茫茫的天空说。

    “你没得罪过什么人吧？我是说，你从前不认识她们吧？你认识吗？”明丽试探的问我。

    “说实话，我想不起来了，只要我试图回想过去，我就头疼的厉害，而且还有种机器轰鸣震耳欲聋，我真的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我用拳头敲打着自己的脑袋，痛苦不堪。

    “哦！一曼……”明丽同情的唤着我的名字，似乎除了这样，再也想不出别的方法来安慰我。

    “你说过，那小女孩告诉你房东太太不是她的妈妈，我们可不可以这样理解，房东太太有可能是个恶毒的女人，虐待自己的继女，常常打她，你从来没见过女孩的爸爸吧？也许他早就死了，所以……”明丽又思索着说。

    “哦，不……”我摇头道，“我觉得房东太太怎样看也不是那种人，而且她们俩长得还有点相象呢！就算不是母女，也一定有什么关系，也许是亲戚？”我不确定的说。

    “你没去过她们家吧？”

    “我想去来着，”我答道

    “因为我实在按捺不住，想知道房东太太是不是像女孩说的那样，对我有什么目的；更想知道房东太太看到女孩的伤会是什么反应，还有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所以，我就又走进了厂房里，我相信从那里有门可以通到她们家……”

    “那后来呢？”明丽紧张的问。

    “最让我难以置信的就是在这里，我发现她们母女俩又呆在空荡荡的厂房中间，而且像上回一样，“母亲”在为女儿编辫子，而女孩的身上一点伤都没有，看上去和从前一样整洁干净，我连一点血迹和伤口都看不到……”

    “啊？”明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我当时像你一样又惊又疑，房东太太问我有什么事的时候，我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然后我就逃回自己的屋里去了……”

    “我越听越觉得蹊跷，这次你无论如何得听我的，马上搬离那个希奇古怪的鬼地方，你回来和我一起住，或者随便你搬到别的什么地方，只要你不再住在那里，我真的怕……怕你万一出什么事……”

    “不，我不搬！”我坚决的说，“你还记得女孩最后说的话吗？她说我和她一样没有妈妈，她知道我！就像我能感觉到她的痛一样，我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我要找出这种联系，也许我就找到了所有这一切的答案……”我这么说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另外一件事，我没有把照片的事告诉明丽，我担心她会极力劝我不要接近那些照片，明丽似乎很害怕，因为谁也不知道在胡乱的猜疑下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不，一曼，不！”明丽的声音在颤抖，她看上去比我还要困惑，但她显然不愿我再深陷其中了。

    我们俩人就这么呆呆的坐着，沉默的望着对方，过了好一会儿，明丽忽然迟疑的问我：“一曼，你没有真的遇到过什么危险吧！没有谁真的想要杀死你吧……”

    “哦，有的……一直以来，我总是觉得自己快要被什么东西逼死了，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我的喉咙，让我不能呼吸……”

    “当”的一声，明丽本来一直握着的勺子忽然掉到了盘子上。

    

    












第七章
更新时间:2005-7-30 11:30:00
字数:3343

    李东平就是那种所有城市女人渴望交往的男人，他外表英俊，又精明能干，虽然不算很有钱，但凭他的才干将来的成功指日可待，他身边围着的女孩子成群结队，但他却常常在工作中有意无意的流露出对我额外的关照和体贴，在我终日恍恍惚惚，不知所终的日子里，我对他的殷勤小心基本上没有任何察觉和反应，我的麻木急坏了在一旁的明丽，她极力想要促成我和李东平两个人，在我和明丽那次私下里谈心以后，明丽更加认为她有责任帮我摆脱掉围绕在身边的那团神秘莫测的疑云，所以在李东平邀我共进晚餐的时候，她不顾我的反对替我满口答应下来，我很感激明丽对我的关怀，但明丽这样做其实是徒劳无功的，谁也不能将那团巨大沉重的灰幕从我心中移开，何况现在又增添了许多费解的疑点，我感到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悬崖的边缘，从万丈深渊里吹来的阴风已经在向我招手了。

    在我依旧希图房东太太的旧照片来求得暂时的安宁和解脱的时候，明丽却想方设法使我不回到我那沉寂昏暗的家里去，每天下班后，她不是拉着我去逛街，就是去各种娱乐场所，直到天色太晚我不得不在她的家里借宿为止，但我的神经承受不了街市的吵闹和舞厅里强撼的音乐刺激，我渴望回到我的小屋去，一个人躲在那里静静的欣赏我的照片，我向明丽抗议道：“明丽，你不会是想让我和你永远住在一起吧？我总不能一直不回家啊！”

    “能那样就最好了，你知道……我只不过是……不想失去你！”明丽小心翼翼的说。

    “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谁也没有拿着枪顶着我的脑袋要我的命，是不是？”我安慰明丽。

    “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担心你，我听说过这种事，在……在一些没人住的老房子里……她们会缠上你的！”明丽忽然变得结巴起来

    “你在说什么啊？”我瞪大眼睛看着明丽

    “那些……那些鬼魂会缠上你的！说不定还会伤害你！”明丽终于鼓足勇气当着我的面说了出来。

    “哦，明丽，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

    可是这根本就消除不了明丽的紧张，除此而外，明丽的行为也怪怪的，她最近常常打很久的电话，而且讲话的时候躲躲闪闪的，好象怕被别人听见，我实在想不出明丽能有什么事在瞒着我，我每次问她时，她总是脸一红把话题岔开到别处去了。直到有一天，明丽忽然红着脸说要带我去见一个人，

    “是谁？”我警惕的说，“要是李东平我可不去！”

    “不是！当然不是他，是……”明丽吞吞吐吐的，脸更红了，

    我诧异的看着她足有半分钟，忽然恍然大悟，我指着她叫道

    “难怪你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背着我有了男朋友了是不是……”明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我还是看得出来她既高兴又得意。

    明丽的男友眉目清朗，笑的时候很爽快，给人的印象不错，明丽把我介绍给他的时候，特意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他叫程青，是一位医生，待人非常诚恳。我为明丽找到这样好的男朋友感到高兴，暗自佩服明丽的眼光，明丽平时虽然很夸张浮躁，但却不是过分浅薄轻佻之辈，这也是我能和她成为好朋友的原因。

    明丽让我见她的男朋友是有用意的，她希望我早点学她的样子，也找个男朋友，也许生活有了归宿，就能彻底摆脱那不祥的预兆，所以她对我和李东平的约会比我还积极，结果，在周末的晚上，我被明丽用高级化妆品和飘逸的晚装包装好以后，不情愿的送到了西餐桌旁，这是家很漂亮的餐厅，环境幽雅怡人，还放着轻柔的音乐，但我却如坐针毡，这个样子去见一个每天都会见到的人该有多么尴尬，我宁愿和他在顶楼餐厅吃饭，也不愿意像现在这样活受罪。

    但李东平却似乎陶醉其中，看得出来，他为这次约会也特意打扮了一番，他一向是很英俊的，现在则更加精致了，我惆怅的看着他抹了过多发胶的头发下面粉白油嫩的脸，满心希望他能从我眼前消失，对面的这个男人对我没有丝毫的吸引力。

    “你今天……很漂亮。”他从对面审视着我，一副很深情的样子。

    我想为这句赞美挤出一个感谢的笑容，但是没有成功。

    “你知道，我一向不是很会夸别人，我父亲说我是个数学脑袋，只适合打算盘……”他自嘲的笑了，我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唔……你看上去不太高兴，对这儿不满意吗？”

    “啊？没有啊？这里很好……”我茫然的答道

    “可是我觉得你最近有点不对劲，是不是工作不顺心？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

    “啊，不用了，谢谢你，”我冷淡的说

    谈话陷入了尴尬，可是李东平并不死心，他又找到了话题，这次语气更温柔了。

    “说真的，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和黄明丽成了朋友，她那么活泼，可你却总是那么忧郁，我听明丽说你有个艺术家爸爸，难怪你那么有气质，一定是从小受到了艺术的熏陶，你父亲是干什么的，是作家还是诗人？”

    “他是画家”灯光很暗，我低下头不愿看他炽热的眼神。

    “难怪！”他一拍双掌“你的眼睛像蒙娜丽莎，即神秘又忧伤，不过真的很特别……”

    我感到很难堪，这二者之间有直接联系吗？

    可是李东平对我的不安一点都没有察觉，他眉飞色舞的说：

    “我想你的父亲一定是很有名望的画家吧，也许我要到博物馆里才有可能见到他的大作？我想……”

    “不，他一生都很潦倒，几乎没有人欣赏过他的画，而且他死了”

    我感到难以忍受，他现在说的是我最不愿意提及的话题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李东平连连道歉，“明丽说你一直保留着父亲的遗作，你一定很怀念他，我不该让你难过……”

    “明丽没告诉过你我恨他吧！”我冷不丁冒出一句。

    李东平的脸突然阴沉下来，他似乎终于意识到我在故意对抗他，只是还有一点疑惑，在确信自己从外表到谈吐都完美的无懈可击以后，他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地方会激起我的反感，他摊开双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我不知道……怎么……”

    我闭上眼睛喘一口气，不待他说完便站起身来，辞不达意的说了些我不舒服，先告辞了之类的话，昏昏沉沉的走出餐厅。我的确觉得很难受，餐厅里香气混在不流通的空气里熏得我头痛，李东平点的一桌子菜又让我看了想吐，我刚一出门口，李东平就追了出来，在后面叫道：“等一等，我送你回去，”说着不等我同意就拦住了我的去路，这次他靠得很近，我能闻到他头发上化学发水的味道。我无法逃避，只好低下了头，我的头发从肩上滑落下来，帮我遮盖住大部分脸颊，这样他就不会看到我在无缘无故的流泪，李东平抓住我的一只胳膊，因为我抖得厉害，他用低而轻柔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一曼，我真的不知道今天晚上哪里做的不对，又或者哪里不满意，不过只要你肯告诉我，我总能想办法改进，可你什么也不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不关你的事……”我依旧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尽量不让他听出哭腔来。

    “你……真的不要紧吧？”李东平关切的问，试图把我拉向他的怀里。

    我一边无力的抵抗着，一边懊悔今天晚上根本就不该来，但我的力气此时不知道都躲哪里去了，任凭李东平将我搂住，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尽量不把全身都靠在他身上。

    李东平似乎尽全力想要安慰我，我只觉得内心一阵阵的翻滚着灰色的烟尘，隆隆的机器声又在我耳边轰鸣，一个男人痛苦的呻吟声若近若远的夹杂在其中，令我兴奋不已却又苦痛难当，但这个男人不可能是李东平，因为他正在我耳边说话。

    李东平温柔的抚摩着我的头发，一边低声安慰着我，忽然他发现了什么似的说：

    “一曼，你脖子上是怎么了，这么长一道伤疤！”

    我骤然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勃然大怒，连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火气。

    “你干什么！？”我怒斥道，刚才还虚弱不堪的我这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从他怀里剧烈的挣脱出来，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你走开！离我远一点！”我激怒的喊道。

    “我不想看见你，我只想回家……回家！”最后这句话仿佛是对我自己说的，我用手捂住脸，转身跑开了，留下惊谔不已的李东平一个人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摊着两手。

    我招手上了出租车的时候，依然很激动，我知道自己情绪失控了，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出租车在一片黑暗空茫的天空下驶离了灯红酒绿的市区，向荒僻死寂的郊外开去，坐在车上的我一边擦掉不断滚落的泪水，一边小心的将头发放下来，遮住因为穿着低肩晚装而露出的长长的伤疤。

    












第八章
更新时间:2005-7-30 11:30:00
字数:1945

    可以想象在公司里再见到李东平有多么尴尬，明丽不断追着问我第一次约会的进展如何，我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令人意外的是，李东平对我还是像从前一样关怀倍至，他显然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不愉快感到十分不解，但让我放心的是他并没有开口问我，只是我感到非常的厌烦，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摆脱他的纠缠。 

    这天下班时，李东平走来约我到天台上谈谈，我想也该对他说清楚，就点头同意了，明丽在我身后鼓励的拍了一巴掌，很高兴的样子走了。我和李东平来到天台上，暮色降临，落日隐在团团灰云后面，看上去只是一块混沌模糊的亮斑，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散乱的飘了起来，我却觉得很舒服，它让我的心绪平静，头脑清醒，完全知道该怎么去应对李东平。 

    “一曼，我知道那天晚上是我不对，我不该冒犯你，我是想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李东平真诚的说 “不关你的事，那天都是我不好，我应该向你道歉才是，对不起。”我平静的说。 

    “你说真的？你是说我们还可以继续交往？” 李东平且惊且喜，没想到我会主动向他道歉。 

    “哦，不……我想我们双方都知道怎么回事，对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李东平扬起了眉毛，怀疑的看着我。 

    “唔，有一次和客户谈判，碰巧就在我们上回一起去的餐厅里，我无意中看到你在向漂亮的方碧英小姐大献殷勤……”我沉吟着说 “你说那件事！”李东平”咳”了一声，似乎终于明白事情的缘由，表情变得轻松多了， “那不过是一时的应酬，你知道的，何况她已经离开公司了，我们早就不来往了。一曼，你不会是为这个生我的气吧……” 

    “正因为方小姐出人意料的离开了公司，事情才变得可疑，谁接替她的职位？是我，你不觉得这很巧合吗？” 

    李东平的嘴巴张了张，但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我看着他害怕的神色，觉得很开心。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李东平还在嘴硬，但我却听得出他的心虚。 

    “也许这的确说明不了什么，可是我从亚东公司的沈经理，华威公司的张经理，还有成康制造的李小姐那里听来的关于你的一些事情，却有些让人心惊呢！” 

    “等等，等等，亚东公司？华威？还有成康？你怎么会？那些都是我的客户！”李东平忙不迭的打断我。然后他下意识的看着我，受到震动似的说： “原来是你！我说怎么回事，所有的客户对我的态度都大不一样，是你偷了我的客户名单！” 

    “如果不这么做，我就不会知道你一直在出卖公司的利益，更重要的是，我就不会晓得你想利用感情来操纵我，完成方小姐没能替你做成的事——帮你窃取公司的机密文件。你的父亲说的对，你很会打算盘……”我冷冷的说。 

    “一曼……既然你都知道了，也省得我再费口舌，听着，我们可以联合起来，你帮我搞到文件，远洋公司肯出大价钱，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到远洋去，他们答应我做副总经理……”李东平的温存软语不见了，也不像刚才那样义正辞严了，他变得急切而狂热，眼睛里因为散发的野心而闪闪发光，变成一个我从来就不认识的人。 

    “不，我不能，虽然我最近精神不大好，做事恍恍惚惚的，还总是出差错，可是我还没有傻到相信一个欺骗感情的人的地步。” 

    “我承认我有想过利用你，可是我只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况且，事情不全是你想像的那样，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说过，你很特别……” 

    “你觉得我现在还会相信你说的话吗？”我含笑反问他。 

    “一曼？你不信任我？”李东平终于慌神了，“你不会的，是吧，你是喜欢我的，你只不过是生我的气，等你气消了，我们还会在一起，对不对？一定是这样的，我伤了你的心，但以后不会了，我对你是真心的，就像你也是真正爱我的一样……我会好好待你，只要你肯帮我这个忙，等我们去了远洋公司……”李东平抓着我的肩膀语无伦次的说，看到他这样执迷不悟，我心里也暗暗诧异，但我不能让他再这样自己骗自己，我甩开他铁钳一样抓着我的手说： “东平，我们到底同事一场，我奉劝你别再玩火了，这样下去很危险……除此之外，我想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别的话好讲了……” 

    “你说什么？不，你说的不是真的，你说啊，说你爱我啊！说啊！”李东平变得很激动，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红到脖子跟，平日里潇洒自负的气质一扫而光，看上去像一头发疯的狮子。 

    “别这样！”我边说边往后退，看起来李东平想抓住我，强迫我许诺什么，然而他并没有这样做，他只是抬起头向天怪异的大笑：“她说她不爱我！她讨厌我！天底下竟还有不喜欢我李东平的女人，哈！”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空旷而高的天台上还能享受到最后一抹熹微的日光，一阵阵寒冷的晚风袭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没有人再说话，唯有李东平忿懑失落的怪笑夹杂在呼啸的风声中向四面传播，听上去不甘又落寞…… 

    












第九章
更新时间:2005-7-30 11:31:00
字数:4526

    我早就预备和房东太太单独谈一谈，但她仿佛总躲着我似的，在我从明丽家回到我的租屋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见母女二人的影子，甚至早上也不见女孩经过这个院子去上学，我想大概房东太太怕她再骚扰我，所以吩咐她另走别的道路，但我的内心却比原来更加纷乱，越来越多的疑团缠绕着我，促使我急切的想要揭开谜底，不管结果对我来说可能会有多么的残酷和可怕。 

    房东太太再一次单独来拜访我的时候，我正在翻看那些照片，堆满了一桌子的照片来不及收起来，我有点窘，却很高兴能见到她，我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她。但房东太太却一眼看见了桌上的照片，她径直走到桌前 “啊，你找到它们了，”她惊喜的说，“你瞧，多少年来我都忘了，现在忽然又看到这些老照片，让人想起从前，真是值得怀念的日子……”说着，她拣了一张照片仔细端详着，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整个人仿佛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 

    “恩，房东太太，很对不起，这些照片是我打扫房间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我不是故意要……我只是很喜欢看这些照片……”我不好意思的说。 

    “啊，这有什么，要不是你找出来，我一辈子也想不起来要再看到它们，你瞧，这是在英国的乡下，那些古堡多么有趣，还有这张，那是在澳洲，我被一只该死的鸵鸟摔在地上，在旅店里躺了好些天，林小姐，我可得告诉你，千万不要妄想去骑一只生气的鸵鸟，不然你就得准备拐杖和轮椅了，啊，对了，还有这张，这是在非洲的沙漠照的……”她越说越兴奋，但是并没有失去她原有的安静气质，只是那一双温柔和善的眼睛里仿佛点燃了一双火炬，显得神采熠熠，光鲜照人。我在一旁看着感到既新奇又纳罕，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房东太太这么高兴过，既然房东太太并没有责怪我的意思，为什么女孩那样怕人看到这些照片呢？ 

    “这么说，你真的曾经周游过世界？可是……”我好奇的问， “哦，称不上是环游世界，只不过比一般人多走了几个地方而已，我那时候和你现在差不多大，你看看我当时精神有多好，你想不到会是我……”房东太太依然很有兴致的说着，视线并没有离开桌上的一迭子照片。 

    “可是你怎么办到的？我的意思是，这不是很容易，特别是像您这样一位太太……”我忍不住问道，但话一出口，我马上就后悔了，任何人都可能做出别人想像不到的事，何况房东太太年轻时候的情景我也并不了解。 

    但是房东太太并没有在意，她抬起头望着我，脸上依旧带着微笑： “当然了，一般人没有这个可能，我只是比较幸运罢了，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陪同一个摄制组去过世界上很多地方，如此而已，我为此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摔断了腿，这点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她笑着说，末了她又补充道： 

    “不过我一点也不后悔，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 

    “唔，房东太太，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是我真的很不明白……”我犹犹疑疑的说，房东太太期待着我的问题，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是这样，你的女儿”我的声音很轻，因为我也不能确定女孩的真正身份 “我是说那个小姑娘，她常来看我，她让我最好别碰这些照片……” 

    房东太太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不过神色还是很镇定。 

    “哦，她这样说了吗？她——还跟你说了什么？”房东太太面无表情的说。 

    “她说，是你让她来找我，她说我处在危险中，很可能会死，她还说，如果我死了，你也会死——”我弯下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照片， “房东太太，你的照片掉了”我看着房东太太略微变色的表情将照片递给她 “什——什么？啊，谢谢，我想我还有点事，我就不打搅你了……” 

    “不，你别走！”我央求道：“很多事我都不明白，但我能肯定每件事都和我有关系，我有权知道真相，对吗？” 

    房东太太转过身喃喃的说道：“我说过，那丫头总是喜欢搞些希奇古怪的事情来吓人，她就是这样，从不肯听我的话，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别太为她认真了” 

    “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吧？她告诉我，她没有妈妈。” 

    “没错，她不是我的女儿，”房东太太勉强回答了我，但始终躲避我的眼神。 

    “那么又是谁打伤了她，她是怎么在一夜之间治好了所有的伤，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当真是你让她来找我吗？为什么？难道我们从前就认识？”我不喘气的问。 

    “是她的父亲……打伤了她”房东太太艰难的吐出一句。 

    “她的父亲，怎么会！她父亲是谁？是你的丈夫吗？那她的伤？”我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好，我不知道女孩的父亲是谁，可为什么我会有那样熟悉而奇怪的感觉呢？ 

    “她是故意这样做的，我想她希望你记起点什么，这可不是我想让你知道的方式，一曼，她太任性，一点都不肯听我的，可是我相信你见到她会有用的，我知道你现在很困扰，可是请你相信我绝对没有恶意，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原谅我不能告诉你更多，否则会吓着你的，你只是不愿意想起……”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记得我只告诉过你我的姓”我困惑的问，我的耳朵又轰鸣起来了。 

    房东太太只是同情的看着我，轻轻的说： “这些事，总有一天你全都会了解，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你都要好好的活下去，只有好好的活下去，这一切才有意义……” 

    “我不明白，我一点也不明白，我为什么全都想不起来了……”我摇着头茫然的说，但我心上不知为什么感到一阵奇异的痛楚，那是她的痛，没错，她来了，就在站在门口，用她始终桀骜不驯，愤世嫉俗的眼光凝视着屋内的两个人。 

    房东太太就像脑后长了眼睛似的，她匆忙告辞：“对不起，林小姐，我想我该走了……”然后便急匆匆的离开了，她经过女孩身边的时候，也没有停下来看她一眼。 

    现在只剩下我和女孩两个人在默默对视，我茫然迷乱的看着女孩，而她看我的眼神则是嫌恶的。 

    女孩不待邀请便踱进了屋子，她一进来，就俯身靠在桌上，心不在焉的一张张翻看着桌面上铺排的一如花毯的照片，说：“我有好久没来看你了，你一定很想我吧？” 

    “你在开玩笑？”我冷眼看着她，拿不准她又耍什么把戏。 

    “这些照片你还没看够啊，哼，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不是？”她轻蔑的说，随手把照片胡乱扔在桌上。 

    “房东太太似乎并不介意我看这些照片，她还很乐意介绍当初拍照时的事呢！”我故意的说。 

    “噢，别提她了！”女孩皱眉道 “她没胆量告诉你真相，对吗？你为什么不把照片拿给别人看看？”女孩冷笑一声反问道， “这些照片究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淡淡的说，尽量不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但女孩不再愿意搭理我，她正在屋子里四处逡巡，在一个角落里她发现了一只老式的收音机，像得了件宝贝似的捡起来，抱在怀里懒懒的躺到沙发上去了。这台收音机是我收拾屋子的时候找到的，我相信它早就坏了，就随手把它扔在那里，可是，当女孩苍白的手指转动旋纽的时候，这件老古董却兹兹的响了起来，一开始我还能忍受，但女孩偏偏在一个播放音乐的频道上停下来，在兹兹作响的杂音中传出一位女子软绵绵的靡靡唱段，我的脑袋轰的一下胀了起来，眼前所有的景物抖然变成了灰白色，灰白色之上重叠覆盖着半透明的灰渍，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脚底下摇晃，忽高忽低的歌声伴随着或明或暗的光影更加剧我的眩晕感，这是几十年前的老歌了，这时候听上去却十分的恐怖。 

    “关掉它！”我忍不住喊，但女孩却跟我做对似的故意把音量调大了，我绝望的堵住耳朵，但完全没有用，听上去气若游丝的歌声似有魔力般直接穿过我的掌心，钻入我的耳孔，如铅汁灌入我沉重的脑袋，那声音愈来愈响，嗡嗡的在耳边鸣叫，渐渐的，歌声变做痛苦的呻吟，兹兹的杂音忽然变得浑厚起来，仿佛什么机器在隆隆轰鸣，我感到胸闷气短，头痛欲裂，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晃，整个世界仿佛一只灰白的带有污渍的海船，在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上颠簸。 

    “关掉它！马上关掉它！”我哑着嗓子嘶嘶的喊，然而没有用，那声音依然如鬼魅般纠缠着我，我跌跌撞撞跑到女孩跟前，双手去夺她怀里的收音机，她自然不肯给我，于是我们两个在沙发上扭打了起来，女孩含胸曲背，双臂死死抱住嗡嗡做响的收音机在沙发上打滚，借此躲避我的攻击，我气极了，揪住她的辫子，将她拉了起来，我费尽最后一点气力从女孩怀里掏出收音机，女孩手指紧紧抓住不肯放手，她大概也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听见她尖声嚷道：“你疯了！啊！”我的手腕突然一阵巨痛，手一松，紧接着“啪”一声，收音机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个，然后那折磨得我几至疯狂的歌声便中断了。 

    我揉着被女孩咬得生疼的手腕突然间感到一阵轻松，世界在几秒中内恢复了原样，我耳中的轰鸣忽然消失了，遮在我眼前的灰白色的帐幕也被同时移开了，仿佛刚才只不过是做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噩梦，突然惊醒的我不断喘着粗气，虚弱的坐在地上，背靠在墙上发抖，额头上的冷汗簌簌的流下脸颊，我也没有力气去擦。 

    女孩看到收音机摔坏了，鼻子里冷哼一声，不再理我，兀自歪在沙发上装睡，过了好一阵子，我才慢慢恢复元气，刚要试着站起来，却见女孩伸着懒腰，长长的打个哈欠自在的说：“呵——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一片灰色的建筑物里奔跑，到处都是污脏潮湿的高楼，只在很远很远的天边有一片耀眼的，闪动的蔚蓝色，像晴空，又像是大海，我跑啊，跑啊，想要抓住那蓝色，可是无论我怎么拼命跑，始终都跑不出灰色的城市，不管那亮丽的蓝色看上去距离我有多么近，我就是抓不住它……” 

    我本来打定注意无论女孩再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再理她，听了这些却气不打一处来： “你瞎说！你不可能做这样的梦，那是我的梦！”我气愤的说，好像被人当众阅读了自己最私密的信件似的。 

    “我当然没瞎说了，这就是我的梦，刚才做的梦，你听说过梦有剽窃的吗？”她又讽刺的笑，我更生气了： “我警告你，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知道了我梦的内容，总之你没有权利谈论它，那是我的梦！” 

    “哦？你的梦怎么会让我梦见了，你不觉得很有趣吗？难道我们不是两样的吗？你这傻瓜！让我告诉你一些事情，也许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糊涂了，说实在的，你那副假仁假义的样子竟然一点也不像我，看了真让人讨厌！你从来就没有认识到真正的你吧？另外一个自己，恶毒，但却真实的自己……”女孩的口气越来越阴险，脸上带着真正邪恶的笑容，我从骨子里感到恐惧，更加害怕她将要说出来的一切，我开始一点点往后挪，她却步步进逼，一直把我逼退到桌沿，她才停下来，将身子凑过来，扭曲的脸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子了， “其实，你我是一样的人，我们做着一样的梦，不是吗？我们都是不愿受命运摆布的人，凡是我们憎恨和嫌恶的人，全都得死！”她恶狠狠的撂下这句话，冷笑了两声就跑了，留下我一个人孤伶伶的面对屋中死一样沉寂的世界，我虚弱的几乎支撑不住，我的视线一片模糊，当我不得不用手抹去不断掉落的眼泪才能看清东西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在哭。 

    “不，她说的不可能是真的，”我不断的告诫自己，但同时我内心中又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在表示怀疑， “难道她不是知道你的吗？难道她不是做了和你同样的梦吗？” 

    我转过身去，看见散乱在桌上的一堆堆照片，百般猜疑和惶惧涌上心头。女孩讥讽的声调又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你为什么不把照片拿给别人看看？” 

    












第十章
更新时间:2005-7-30 11:31:00
字数:2260

    “一曼！你什么时候去了外国？”明丽惊讶的问，这是在顶楼餐厅里，当明丽从我手里接过照片时不由得惊呼起来，但她很快又皱起了眉头：“但是你不可能去国外，不是吗？这件衣服是我前几天才送给你的，你不可能穿上它上外国去，因为你这些天一直在上班，而且眼下正在陪我吃饭，所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明丽耸耸肩，将照片递还给我。 

    “明丽，你在说什么啊？”我诧异的问，接过照片，这一看非同小可，吓的我魂飞魄散，我猛的站起来，整个人向后倾着，像躲避瘟疫似的把照片抖到餐桌上，明丽不知出了什么事，不禁惊叫起来：“一曼，你怎么了！”整个餐厅的人都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惊诧的看着我们俩，而我只定定的用手指着桌上的照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还是明丽比较机灵，她站起来把我按到椅子上，一面低声劝我道：“有天大的事，先坐下来再说……”一面转过头向四周抱歉的笑道：“没什么，菜里有一只蟑螂……”有人露出了恶心的表情，但这却使他们不再关注我俩了，看到人们又转头专心吃饭去了，明丽才伸过头来，悄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这些照片有什么问题？” 

    我依旧是呆呆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咕哝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明明看得清清楚楚，这是房东太太的照片啊？” 

    “房东太太？可是一曼，照片上明明是你啊？”明丽说的没错，照片上的人的的确确是我自己，穿着我现在穿的衣服，但背景却是外国的风景，只是我没有房东太太那样好的精神面貌，照片上的我无一例外带着混沌呆滞的表情，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经不住明丽的再三追问，我吞吞吐吐的告诉她有关照片的一切，明丽听了以后十分不悦，她不满的说： “你早该告诉我这些事，我不是早就说过，你住的那地方不对劲，你的那什么房东太太还有她的古怪养女一定是妖精变的，你就听我一句话，早点离开那里好不好？” 

    我似乎没有听见明丽在说什么，我把照片一张张举到眼前惊恐的看着，心中不祥的预感不断上升，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剩下的一大箱照片又是怎么个情景，如果也和这一样，那房东太太和之前她所说的话又怎么解释，她为什么要骗我，更可恶的是我的眼睛为什么要和她一起和谋来骗我？不行，我现在就要回去，我要找到房东太太问个清楚。我迫不急待的站起身要走，却被明丽一把给拖住了：“一曼，你干什么去？”明丽紧张的问。 

    “我要回去，我要找她问清楚！”我急切的说。谁知明丽死死扣住我不放， “你不能再回去，无论如何，我不会再让你踏进那鬼地方半步……你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也许会有危险！” 

    我一下子急了：“放开我！明丽，让我回去，我一定要弄清楚！”可是明丽似乎打定主意不放我走，就在我和明丽纠缠不清的时候，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我们身旁的窗子外面忽悠悠的坠了下去，我一时忘了挣扎，望着窗外怔怔的对明丽说：“明丽，有人跳楼了”明丽头也不回的说：“我不信，你骗我分神，好让自己脱身！” 

    话音未落，只听什么人“喔”了一声，整个餐厅一下子炸开了锅，人们踢开桌椅，潮水般涌向窗边，我和明丽被众人拥在窗台前挤来挤去，也吃惊的看着楼下蚂蚁一样小的人群围拢做一堆，我身边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就听见一个人咋舌道：“这么高的楼跳下去，粉身碎骨无疑了！”紧接着又听见一个女子的尖叫，我听出是公司小刘又尖又细的声音：“是销售部的李经理，他跳楼自杀了！” 

    “事情还没弄清楚！瞎嚷嚷什么，你能看准了跳楼的是哪个？”明丽厉声驳斥她，她下意识的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既惊恐又担忧。围观的人们这时纷纷离了餐厅到楼下去打探最新消息，明丽仍然紧紧拉着我的手，她似乎怕我受不了刺激，不住的在我耳边唠叨：“放心吧，东平不会有事的，他不会有事的！”但她握着我的手却不住发抖。 

    然而楼下传来的消息证明小刘是对的，公司里来了两个警察，声称是来逮捕李东平的，他正是赶在警察上来之前爬上了天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乍一听这消息如一个晴天霹雳闪过，女孩那巫婆般的咒语像过电一般在我耳边响起： “你我都是一样的人，凡是我们憎恨和嫌恶的人，全都得死！”难道她说的正应在李东平身上？难道我真的竟会让别人去死？我只不过厌烦李东平而已，但我绝对没有想过要他的命，我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相信。我感到头痛的要炸开了，同时胃里火烧火燎，又好象什么人在我腹中跳劲舞，一阵令人作呕的翻腾，我甩开明丽，奔进了洗手间，明丽犹自不放心，跟在后面一个劲的嚷：“一曼，你没事吧！”我把自己一个人锁进洗手间，冲到盥盆边一阵呕吐，由于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我觉得快要把肝胆都呕出来了也只不过吐出一些酸水。我打开水笼头让水哗哗的流着，水在盥盆里旋转着往下渗透，眩晕的水涡中隐隐约约的又浮现出李东平似笑非笑的脸，我怕极了，又赶紧把水笼头拧上了。 

    我感到精疲力竭，抬起头来想从镜子里看一看自己，然而我什么也看不见，镜中只有一片模糊而又浓重的灰雾，并且这灰雾正从四面八方向我涌过来，它们像灰色的纱帐一样围绕着我，将我重重的包裹起来，我觉得我的脚离开了地面，整个身子像一片干枯的树叶轻飘飘的悬浮在灰蒙蒙的物质中，这灰色就是广漠的宇宙，代表着万事万物最高的主宰，一只冷峻的眼睛从正上方俯视着我，将要给我最后的判决，我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我的心脏也似乎停止了跳动，唯一能证明我还活着的是胸中的一股暖流，正沿着我的胳膊，经过我的手腕向外流淌，而我的生命也似随之缓缓的流逝了，我的身体一点一点慢慢变得像石头一样冰冷，就要融化进那无边无际的灰雾之中去了。 

    












第十一章
更新时间:2005-7-30 11:31:00
字数:3608

    我就像一片树叶，又像是一片羽毛轻飘飘的在灰蒙蒙的尘埃中飘荡，这里灰茫茫一片，有如生命诞生以前的荒原般古寂，我的生命本该结束，但却不知为何还在孤零零的游荡，我感到呼吸困难，压抑窒息，我能听到自己孤寂而缓慢的心跳，不，我还活着，我努力挣扎着想要恢复自主意识，可是却力不从心，但我一点也没有放弃，我拼尽了全身力气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一道强烈的光线从缝隙里射了进来，将漫无天际的灰色瞬间消灭的一干二净。 

    “她醒了！她醒了！一曼她睁开眼睛了！”我听见明丽一惊一咋的欢呼，才慢慢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的眼睛受不了日光灯的刺激，又赶紧闭上了，我想要动一动，却感到手腕上一阵刀割似的剧痛，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曼，你要吓死我们了！”明丽脸上挂着欢喜的泪水，一边和陪在一旁的程青拥抱在一起。 

    “我……怎么……了”我极度虚弱，断断续续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个单字。 

    “哦，一曼……”明丽同情的看着我，“你差点杀死自己，我们都知道，东平的事让你受了刺激，可是你不能因此就惩罚你自己，这件事都是李东平咎由自取，可你总不能为了他去死啊，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怕，要不是我及时叫人撬开洗手间的门，你说不定已经……天！你流了那么多血，谢天谢地，你昏迷了那么久，总算醒过来了！” 

    明丽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车话，我只听明白了一点，就连这一点也令人感到不可思议，我始终迷迷糊糊的，还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但明丽把类似的话翻来覆去的说了好几遍，我终于感到非开口不可了： “我没有自杀啊，……我从来没有想过杀死自己啊……”我挣扎着说 “你说什么？可是，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倒在血泊中，你手上还握着刀片！”我心中一惊，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手腕会那么痛了。 

    “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有自杀……也许我疯了，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我无力的说，一滴软弱的眼泪从眼皮底下无声的滑落脸颊。 

    “一曼，你别胡思乱想了，这都怪李东平，他……”但明丽还没说完就被程青拦住了： “明丽，现在不是讨论谁是谁非的时候，一曼现在身体很虚弱，需要好好的休养……”他冷静的说，同时关切的看了看我，他大概发现我脸上的泪痕，轻声对明丽说了些什么，便拉着明丽出去了。 

    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单独留在房间里，我闭上眼睛细细回想当时发生的一切，只能看见照片里的林一曼正古怪忧伤的望着我，窗外飘落的黑影是李东平最后的告别，紧接着一片惊呼声代替了餐厅嘈杂混乱的嗡嗡声，那是人们发现李东平自杀后集体拥到窗边的情景，但就在此时一片片的灰雾不知从何处蔓延过来，将一切深深掩埋，我努力想看清自己是否真的曾经试图割脉自杀，却除了灰色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点是肯定的——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慢慢从明丽嘴里知道了李东平真正死因，原来李东平贪污了一笔巨款，还干了种种违法的勾当，这当中有我从前就知道的，也有我不知道的。听明丽的口气，公司里现在谣言满天飞，我的处境尤其尴尬，谁都知道我在明丽的安排下曾和李东平约会过，而我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选择自杀，难保别人不起疑心，我咬着明丽递给我的苹果，心不在焉的听着明丽为我抱不平，明丽显然认为我受了过分不公正的待遇，同事们对我的误解还好说，李东平企图利用我的感情为他做事，尤其使明丽不忿，大概因为当初是她极力撮合我们的缘故，明丽觉得我现在之所以躺在医院里，她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故而时时歉疚，又谴责李东平。 

    “好了，明丽，完全不是你想的那回事，我也不会怪你，李东平人已经死了，就别再提起他了！”我耐着性子说。 

    “对不起，一曼，我知道的，你现在不愿想起他，要不是他，你也不会伤心的要……” 

    “哎！要我告诉多少次你才相信？我根本不是为了他伤心，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想过要自杀！”我无可奈何的说。 

    “那你是为什么？”明丽不解的问 “是啊，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在自己问自己的同时，心里似乎已有了一个答案。 

    “明丽，那个小女孩告诉我：凡是我憎恨和嫌恶的人都得死……” 我眯着眼盯着白色的墙说，“而一直以来，我最憎厌的人，就是我自己。” 

    明丽对此的反应是惊恐的捂着嘴巴，免得当场叫出来，如果女孩的话当真是那么回事，那就意味着我随时都可能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杀死自己，这个结论太吓人，连我自己也感到毛骨悚然，难道这就是一切的一切想要的结果，要我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这念头只要想想都让人心悸，然而它却反复的纠缠着我，令我心中胡乱猜疑不定，尽管如此，表面上我却不敢露出来，明丽已然对我告诉她的事情多有戒备，尽管我多次表示已经可以不用呆在医院里，明丽却坚持让我继续住院观察，理由是我身体太虚弱，也不宜太早回到公司那个“伤心地”，以免精神受刺激。至于我以前的住处则是绝对禁止我回去的。 

    我想明丽大概是一发现我拔掉了输液管悄悄逃离医院就立即同程青一道来找我的，然而我却不能不离开，我一定要自己找出这一切的解答，否则我不能对自己有个交代。我回到住处的第一件事，就是察看剩下的照片，果然那些照片的主角都换成了我自己，一律是呆滞无神的表情，我捧着照片的手在剧烈的颤抖，我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但我宁愿这都只是一场梦，从来没有真正发生过，可是倘若真的都是梦，我缠着绷带的手腕为什么还在隐隐做痛？我既然回到这里，就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我奔至院中，来到嵌着两扇大铁门的厂房门前，也不知是我病后体质过于虚弱还是铁门太沉重，总之我使尽了力气，甚至全身顶靠在上面，都无法推开，两扇铁灰色的大门依旧岿然不动。我又使劲拍门，高声叫人，但除了我自己的声音和震颤的回音外再无人应答，我不死心，继续拍门叫喊，就在我不顾一切的推挤铁门的时候，忽然听见什么人在唤我：“一曼！一曼！你在吗？” 

    起初，我以为是叫门有了回应，可是再仔细一听，那声音是从大门外传来的，我只得先去开门，谁知却是明丽和程青一道来看我了，明丽一进门就抱怨我不该私自逃回来，她的男朋友程青老老实实的跟在她后面，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纸盒子。我将他二人让进屋子，明丽一路向周围观望，进了屋还不住四下打量： “一曼，你住的这地方可真难找，我们在外面的小巷子里迷路了，你怎么会想到住在这种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阴森……”明丽一边说一边坐到了我的床上，程青抱着怀里的纸盒子呆呆的站在当地，眼睛直勾勾的望着什么，神情很不正常。 

    “把东西放桌上啊，傻站着干嘛？”明丽嗔他道。 

    “噢，光顾着看画儿，我倒忘了……”说着，程青把纸盒放在桌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画儿？”明丽扭头，看见悬在我床头的一幅小小的油画，就顺手把它摘了下来。 

    “一曼，你还留着这幅画儿？一是搬家时候带过来的，是你父亲的作品吧？可惜我一点也不懂画儿，这画的是什么？”明丽说着的时候，程青扫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是我在此以前和以后都没有看见过的。 

    “哦，你们坐会儿，我去煮咖啡……”我没有回答明丽的提问，只是机械的笑了笑，走到厨房里去忙活，我的左手上还缠着绷带，因此，干起活来很不方便，这屋里一向就只有我一个人，招待客人的茶具也不周全，我找了半天，才又寻出两只旧茶杯，等我涮洗干净，再将煮好的咖啡注入杯中时，已经过了半个钟头了，明丽和程青早赶过来帮忙，将咖啡接过去了。 

    当我三个人对面坐着喝咖啡的时候，明丽用极其严肃的口吻对我说：“一曼，我们今天来想来看看你住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说。现在看来，你是非搬不可了，我不来便罢，既然来了，就不能不管你，你看看，这儿哪像人住的地方！” 

    我只低头默不作声，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咖啡。 

    “好，就算你执意不肯搬，也总得让我们见一见你那有名的房东太太和那个小姑娘吧，我倒要看看，她们倒底是不是三头六臂，就这样骇人！” 

    我一听就笑了：“明丽，我记得你说过，只要有可能你是不会登我的门的，你就不怕她们都是鬼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在这里又没有什么亲人，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你说吧，到底搬还是不搬！”明丽的嗓门提高了 “明丽！我打心眼儿里感激你，可是我真的不能……就算我跟你走了，我也摆脱不了这里的一切，只要给我机会弄清楚真相，求你了！”我哀求的说。 

    明丽很不满意我的回答，她叹了口气，正要继续说下去时候，却突然叫了一声，受了惊吓似的躲在程青的背后，一只手还哆哆嗦嗦的指着窗户外面，我和程青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下意识的沿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玻璃窗外贴着一张变形的人脸，一张干瘪的布满皱纹的脸上，嵌着两只眯成一道缝的眼睛，带着诡异的笑容，歪着的嘴巴张的老大，仅剩的两颗牙齿在口中闪亮，再加上一头毛烘烘的乱发，使整个脑袋看上去狰狞可怕，仿佛恐怖片里最常见的吃人的鬼怪。 

    












第十二章
更新时间:2005-7-30 11:31:00
字数:4793

    “哦，那没什么，是住隔壁院儿的老头”我毫不在意的说，“我想他是来收房租的，我这么久没回来住，他一定等急了……”说着，我打抽屉里取出钱来，打开窗户，将一叠钞票塞在老头瘦骨嶙峋的手里。老人接过钱，绽出一个比刚才还要可怖的笑容，他似乎见到我屋里有人，点头哈腰的往屋里窥视，这样反倒使明丽更害怕了，她紧紧抓着程青的胳膊，整个人缩在他背后，好象见到了比鬼还要可怕的东西。明丽的恐惧让我感到不安，我看到老头似乎有话要说，就开着窗子等着，但他只是张了张皱巴巴的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怪异的看着我笑，我皱着眉头厌恶的关上窗户，老人见我不理他，只得扭转身，弯着腰驼着背，颤巍巍的走了。 

    “你说他来收房租，他就是房东？可他一点也不像你说的那样啊？”明丽见老头走远了，这才探出头来问我。 

    “他当然不是了，是房东太太让我把钱交给他的。” 

    “交给他，为什么？难道房东太太从来不自己收房租吗？”程青狐疑的问。 

    “我也不知道，也许他们之间有债务，又或着她看他是个孤老头，可怜他也说不定……”我轻描淡写的说。 

    “这么说，这个老人和房东太太不是一家人了？”程青似乎对老人很感兴趣，不断的追问。 

    “应该是吧，这老头孤身一人，没什么亲人，无依无靠的……怎么，有什么不对吗？”我好奇的问他。 

    “有意思……”程青目不转睛的盯着老人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醒过神来：“一曼，我想我们应当尽快见到你所谓的房东太太和那个小姑娘，你能帮忙找到她们吗？” 

    “哦，我不知道，我刚才试过了，可是那扇大铁门打不开，不过现在也许它又开了也说不定，我想她们一向是躲在大铁门后面的……”我不十分肯定的说。 

    “你说什么？”明丽没有听懂，迷惑的望着我，可是她的男友程青却说：“打不开没关系，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不一定是扇能打得开的门呢，我们现在就去看看……”说着，我们三个人都来到那两扇依旧紧闭的铁门前，令人意外的是程青并不想办法推挤或是撬门，而是上上下下的查看，他甚至把脸贴到门上，从门缝往里看，过了一会儿，他兴奋的说：“一曼，明丽，快来看，门从里面给拴上了，还上了锁！” 

    “这个我早就猜到了，大概是她上的锁吧！”我有些失望的说。 

    “不对，你应当来看看，厂房里面有东西！”他回过头来向我招手，我半信半疑的走过去，程青让开来，我把脸凑在门缝上：“咦！真奇怪，哪里来这么多机器？”我不禁喊了一声，的确，我看到在诺大的厂房里堆满了各种各样不认识的废旧机器，有的上面还覆盖着布幔或塑料布，上面全都积了厚厚一层灰，即使远远的看去，也知道它们被尘封在这里有很久了。 

    “这么说？这些机器从前是没有的？”程青听了我的话，诧异的问。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明丽就说：“一曼告诉过我，她在这间厂房里见过房东太太和小女孩……” 

    “当时这间厂房里空荡荡的，根本没有这些机器！”我补充道。 

    “不过，看上去很久没有人踏足过这间厂房了，而且我也看不出有什么人能从堆挤得这么紧密的机器中间进进出出的……”程青继续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我在说谎？”我有点生气了。 

    “啊不，当然不是，我相信你是看见了点什么，不过你有没有觉得，灰尘那么厚，如果当真有人从这里来去，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啊！” 

    尽管我知道程青说的有道理，可我就是无法相信，我清楚的记得我曾两次走进厂房，当时里面空荡荡的，房东太太和呆坐在靠背椅上的小女孩的身影犹历历在目，而今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我不信，我的头脑混乱成一团糨糊，任我怎么努力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我无助的望着程青和明丽，希望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一点帮助，可是他们只是探究的望着我，似乎在盼望我对自己曾言之凿凿而现在又无从证明的事情给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的头胀痛得厉害，眼前的景物忽而扭曲变形，忽而模糊不清，一切都仿佛是从哈哈镜中反射的魅影。然而我却清清楚楚的看见了房东太太，她就站在明丽和程青身后，一只手还搭在站在她前面的小女孩的肩上，两个人都一身黑，冷冷的瞪着我。 

    “她们在那儿！”我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指着她们大声对明丽说。 

    “在哪儿？”明丽茫然的问我。她和程青同时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 

    “就在那儿！在你们后面，怎么？你看不见吗？”我急躁的说。 

    “我什么也没看到啊？你呢？”明丽大惑不解的看着程青，程青还给她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看上去也很迷惑。 

    “你们怎么了，眼睛出毛病了吗？难道看不见眼前站着两个大活人吗？”我气极败坏的说。 

    这时候明丽和程青都转向房东太太和小姑娘，但明丽却摇着头四处张望，仿佛还在寻找什么，而对站在面前的两个人却视而不见。 

    “哦，一曼，你是说房东太太和那个小女孩在院子里吗？可除了我们自己，我什么人也没看到啊？”明丽见我神气大变，有些害怕的说。 

    “不可能，她们就在你面前，你说你看不见？那你呢？”我转去问程青，满以为他会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但程青并不直接回答我，他只是耐心的对我说：“一曼，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很多事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一直就觉得你的精神不太稳定，再加上最近受的刺激比较多……” 

    “你说什么？你，还有明丽，你们都以为我神经了，当我是疯子，是不是？”我愤怒的说，不敢相信我最信任的人会这么对我。 

    “不，一曼，我们决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你只是病了，你看到的人根本就不存在……”程青轻轻的说，他走过来试图安慰我，但是我一把甩开他，歇斯底里的嚷道：“我没有骗你们，她们就在这里！我跟她们讲过话！怎么可能不存在？”我又惊又怒，一时之间完全失去了理智，我冲到房东太太站的地方，想拽住她们，逼她们说话，好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可是她俩却在我到达的一瞬间突然消失了。我转过身来，却又看见她们二人正远远的站在墙跟儿冲我冷笑，等我扑了过去，她们却神秘的不见了，然而等我一转身，她们又鬼魂一样的出现了。我疯了一样的在院子里狂乱的转着圈圈，和两个别人都看不见的幽灵捉迷藏。明丽看到这样的我，吓得不知所措，她紧紧抓着程青的胳膊，颤抖的说：“你说一曼她会不会真的被鬼附身了？” 

    程青瞪了她一眼道：“别胡说，这世上哪来的鬼？我看我们得帮帮一曼，她现在这样很危险，来吧！”说着，程青拉着明丽冲过来，一边一个抱住我，我拼命挣扎，口中乱嚷着要抓人，怎奈我力气太小，挣不过他们，我被他们俩死死拽住动弹不得，头痛得超过了我所能忍耐的限度，一阵天眩地转以后我就昏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整洁的白色房间里，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正飘浮在天堂的白云里，但外面却传来程青和明丽的声音，他们显然不知道我已经醒了，依然继续着他们的谈话，只听明丽问道：“这么说一曼的精神出了毛病了？她不会有事吧？” 

    “种种迹象表明一曼很可能患了一种歇斯底里性的狂想症，她的症状很典型，但从前也不是完全没有救治的先例，也许送她到精神病院里深切治疗会有所帮助……”程青说“哦，不！”明丽叫道，“我不会同意的！无论如何！我不会把一曼送到那种地方！她还不至于病到那种地步，对吗？你要她在一堆痴呆人中间生活，我了解一曼，那会害死她的！” 

    “嘘！小声点！你要吵醒她了，她现在可不能再受刺激了！”程青谨慎的说。 

    明丽听说立刻住了口，紧接着房门打开了，明丽和程青探进头来查看，当看到我已经醒了，就一齐走了进来。 

    “一曼，你醒了”明丽故做轻松的笑道。 

    “我在什么地方？”我尴尬的说，因为我想起了昏倒以前的事，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明丽。 

    “在我的诊所里，明丽没告诉过你我是个心理医生吧？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程青替她答道，他穿着白大褂，讲话也是一副医生的口吻。 

    “我只知道你是个大夫，可不知道你是心理医生”我呆呆的说。 

    停了一会，我又开口道：“你们相信我疯了，是不是！可是我不信！我不信！”我痛不欲生。 

    “怎么会？别瞎猜，你只是昏倒了，休息一下就没事了……”明丽极力否认。 

    “我很清楚，你们不必再瞒我，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缓慢而沉痛的说。 

    “一曼，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个现实，但我不想骗你，很明显你的精神上出了毛病，一个人生了病只有拿出勇气面对它，才有痊愈的希望……” 

    “别送我去疯人院，我没疯，我不是疯子啊……”我已经脆弱的失去了所有的自尊，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当然不会了！我绝不答应送你去，哪怕只是接近那个地方也不允许！”明丽柔声对我说，一边还不满的扫了程青一眼。 

    “我没病！让我走！我要离开这儿！”我激动的坐起来，挣扎着要下床。 

    “一曼，你冷静点！你听我解释……要是你听了以后还觉得不满意，那你就走，我决不拦着你！”明丽用力把我按在床上，坚决的说。 

    “明丽，你最好不要随便许下诺言，我想还是由我来和一曼谈谈比较好”程青说着，走过来坐在我床边，他很认真的看着我，然后下了决心似的说：“一曼，你听好，你——被公司解雇了……” 

    “我知道这绝对不怪你，太不公平了！”明丽赶忙插进来说。 

    我楞了，这本来早在我意料之中，公司是不会留用一个怀疑是出卖其利益的人的，可这和我遇到的怪事又有什么关系？ 

    “不只是这些，一曼，公司让我把你留在那的东西带回给你，我替你收拾东西的时候，在你办公桌抽屉里发现了这个……”明丽一边说，一边打开皮包，取出一叠照片。我接过来一看，不由得发起抖来：原来这是一些世界各地的风景图片，而另外一些则是我自己的照片，只不过背景都是清一色的灰墙。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一连串说了十几个“这不可能”，手中的照片握不住，撒了一地。 

    “我们相信是你自己制作了那些照片，把人像抠出来，然后和那些风景照片用电脑合成在一起，怎么你自己竟然不知道么？”明丽奇怪的说。 

    “还有在你昏迷期间，我们又到你住的地方调查过，附近一带的人家都没有像你说的那两个人，倒是那个收房租的孤老头儿，才是你真正的房东，但他坚决否认他的租屋里闹鬼，对此他还很生气；另外他说旧厂房里的报废机床几十年就一直在那里的，相信那两扇大铁门自从被锁上的那天起，就再没打开过，更别说有人踏足其中了……” 

    “你是说所有这些都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从头到尾我都是在白日做梦！难道我疯了？”我不由自主的冒出一句，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说过，你只是病了，如果你肯配合治疗，会好起来的……”程青平静的说。 

    “别送我去疯人院……”我近乎绝望的哀求道 “没有人要送你去那个地方……”程青说道：“如果你不嫌这里简陋，你可以一直呆在我的诊所里，明丽和我随时都会照顾你的！” 

    “什么？你说真的？”我有点不相信的说。 

    “明丽说的对，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容许再出任何岔子了，再说，这种病可不是谁想得就能得的，我想你的病一定有本而来，单纯的把你关在医院里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不过，在我们深入你的病情以前，你得保证不再一个人偷偷跑回去，还得同意配合治疗，按时吃药，能做到吗？” 

    我脑海中思绪纷乱如麻，颠倒虚妄的各种幻影犹在眼前闪动，使我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但我心中仍暗存侥幸，不相信自己真的失去了判断事物的能力，然而事实摆在面前，我讲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只得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在明丽的照顾下，我的身体稍稍恢复一点，但我的精神却始终处于崩溃的边缘，便又暗自酝酿新的逃跑计划，不过还没来得及实施，明丽却跑来告诉我，她和程青准备陪我一起回到灵街137号的神秘宅子里去一探究竟。 

    












第十三章
更新时间:2005-7-30 11:32:00
字数:3102

    “他说，解铃还需系铃人，也许只有回到那里才能解开发生在你身上的迷，尽管我是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吓人的鬼地方了……”明丽无奈的说，看来程青为了说服她同意一定花了不少力气，我心里顿时涌上一阵感激： “明丽，我不知道怎样感谢你和程青，从头到尾为我做了那么多，上次我还对你那么凶……”我嗫嚅着说，心中万分抱愧。 

    “嗨！你跟我还讲这些！再说我怎么能跟一个病人计较呢！”明丽一挥手，毫不在意的说，她这样却令我更加惭愧，但明丽却抬起胳膊看了看表说：“程青也该来了，他借车去了，你又走不动路，等会儿我们开车去……”正说着，楼下的传来一阵喇叭响。 

    “他来了！”明丽隔着窗子往下看，然后搀着我下了楼，过了不久，我们三个就坐在开往郊外的车中了，程青在前面开车，故意放着轻柔舒缓的音乐，减轻我的心理压力，我目光平视着远方，对车窗两旁浮光掠影似的繁华街景视而不见，眼前的道路不断在延伸，我不敢幻想未来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我不由得想起李东平死的那天，差点弄死我的茫茫灰雾，禁不住悚惧的哆嗦了一下——难道我真的希望解开那个隐藏在灰雾背后的迷吗？ 

    我的旧居里，一切都保持原样未变，由于我预交了房租，所以房东仍给保留着我的东西，那幅画依然静静悬挂在床头，程青抱来的纸盒子仍旧搁在桌上，纸盒旁边散乱搁着三只茶杯，杯子里还残留着没喝完的剩咖啡，看上去就好象我们才刚离开不久一样，明丽从一踏进院子起就战战兢兢的，她不住的观察我有没有什么异常反应： “一曼，你……看到她们了吗？”明丽小心翼翼的问我。 

    “没有啊……”我一片茫然，心里也打起鼓来。 

    我不死心，让他们扶着我楼上楼下到处搜寻，然后又来到院子里，但四下里都寻遍了，丝毫看不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过了很长时间，整个院里都静悄悄的，除了我们三个人突兀的脚步声，再无任何动静，我满腔疑虑，难道那两个想象中的人从此消失，再也不会在我亦真亦幻的狂想中出现了？当真如此，或许我就再也不用终日生活在沉重的困扰当中了，可为什么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她们就呆在某个地方暗暗注视着我呢？也许只是换了另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存在方式，连我自己也看不见她们的具像了吧？ 

    尽管我相信她们仍在这座房子里幽灵般游荡，但却不知为什么躲起来不肯露面了。我们无功而返，又回到了屋里，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我忧伤的打开桌上的纸盒子，将以往摆在公司桌上的办公用品一件件取了出来，我本以为失去这份工作我会很难过，可没想到现在竟然觉得没什么。我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想起了什么，我问明丽：“明丽，这些天，你都守在我身边，为什么不去上班，难道你也……” 

    “哦，你说这个，事实上他们解雇你的当天，我就和老总吵了一架，然后主动辞职了！”明丽很轻松的说。 

    “明丽，你不该这样，真对不起，这都怪我……害你失去了工作”我愧疚的说。 

    “你不必道歉，更不用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其实我早就不想干了，不是因为你，而是我们另有打算……”明丽忽然不说了，转头望着程青。 

    “我们？你是说你们打算……”我忽然明白了，开始恭喜他们两个。 

    “只是想换一个生活方式而已，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明丽见我会错了意，赶紧解释：“我现在才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再在这样一片天空下面生活实在是一种罪过，早晚我们都会迷失在这个争名夺利，尔虞我诈的城市里，再也找不回自己……” 

    “是因为我生的怪病你才会这样想吗？” 

    “有部分是的，”明丽点头承认道“不过也是因为李东平的死，我本来对这样的生活并没觉得什么不好，可经过这些事以后，就像一下子被点醒了，这才觉得以前过的日子真的浑浑噩噩的，过一年就和过一天没什么两样……” 

    “有的时候，还是不要醒过来好，就像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了……”我悲哀的说。 

    “好了，现在不要说这些了，快点想想怎么安排住处吧，不然今晚可真没法儿睡觉了！”程青有意岔开话题。 

    “你们今晚住在这里？”我惊讶的问。 

    “当然了，总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吧，万一出了状况，有我们在，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明丽……”我感激的说不出话来。 

    “得了，一曼，应该是我感激你才对，要不是你，我是不会想那么多的……”明丽说着，便忙碌起来，又从豁嘴的老房东那里借来两床铺盖，到了晚上，明丽就和我挤在一个床上，程青则独自睡在楼上的沙发上。 

    这样一连过了三天，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有一天我早晨起来，却不见了明丽，只有程青独自守着我，我问他明丽哪去了，他说：“我打发她去买东西去了，趁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我想和你单独谈谈，你知道，关于你的病，我一直有很多疑问，但我知道你未必愿意在别人面前袒露自己，所以我一直等到现在……” 

    “说实话，我自己也有很多疑惑，如果我清楚是怎么回事的话，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迷乱了……” 

    “当然了，这也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吗？我们要追究你出现那些幻觉的原因，这样才能让你彻底摆脱它们” 

    “我还是没法相信我看到的只是幻觉！我亲眼看见她们的，我还和她们讲过话！”我执拗的争辩道。 

    “那就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你没有完全说实话，对吧！”程青步步紧逼。 

    “我不知道你指的什么，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了”我惴惴不安，担心程青接下来会问什么。 

    “你的过去，一曼，明丽只知道你是个孤儿，所以她才那么关心你，可是你的过去却是一团迷雾。你从来不和别人谈起你以前的事，这是为什么？”程青安静的说，但每个字都像铅锤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的父母亲是&#215;&#215;市的林清海、张茹夫妇，两个人都是老实巴交的中学老师，他们两人几年前相继过世了，你要看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的照片吗？” 

    “不，我相信你说的都是实话，不过那幅画是怎么回事，明丽怎么又说你父亲是个画家呢？”程青说完以后静静的看着我，我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艰难的说 “——我的生父是画家，他很早就去世了，我从小就被姓林的夫妇收养，就是我后来的养父母。” 

    “是这样，那你还记得你的亲生父亲吗？你的亲生母亲又在哪里，你还记得被收养以前的情景吗？” 

    “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揉着太阳穴痛苦的说，“这和发生的一切有什么关系！”我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对不起，一曼，我不是想逼你，我需要知道你的一些事，你的生父的详细情况，因为我对一件事有些怀疑，不过我在得到确切的证据之前，我是不会随便说出来的，何况你现在病着，不能受刺激。不过我也希望你知道，更多时候，一个病人精神上的折磨，往往和他童年时遭遇的挫折有关……”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他了，别问我了，好吗？我恨他，我只知道我恨他！”我摇着头，双手抱着头，战栗的几乎站不住。 

    “一曼，你坚持一下，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告诉我你为什么恨他？”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别再问我了！我受不了了！”我又开始撕裂般头痛，狂躁的情绪控制了我，拒绝回答程青的任何问题。 

    “好了，一曼，你冷静一点，我不问了，可以吗？”程青耐心的对我说，他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安抚我，但我却拼命躲开他，程青见我失去了控制，也非常担心，他想抓住我，让我安静下来，我却极端害怕他再度寻根究底，我甩开他，脚底像踩了棉花似的歪歪倒倒的奔上楼梯，在一阵灰白的幻影之后，我来到了二楼，听到程青没有跟上来，松了一口气，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梳着两条麻花辫子的小女孩坐在梳妆台上，两条腿一上一下随意的晃悠着，嘴里哼着歌儿，正得意洋洋的望着我呢！ 

    












第十四章
更新时间:2005-7-30 11:32:00
字数:5438

    “又是你！”我恨恨的说，“你又来缠着我干什么？我不管你是人是鬼，总之快点离开这里，我永远也不想再看见你们！” 

    “啊？你不是专门在这里等我吗？怎么现在又要赶我走？”女孩讽刺的笑道。 

    “我不管，立刻给我滚！”我愤怒的喊，我已接近崩溃的边缘。背靠在门框上，以免随时栽倒，我满头大汗，头发全都覆盖到前面来，样子十分狼狈。 

    “别让我为你感到丢人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可骄傲的，看看你现在的这副样子，真怕人！”说着，她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难看的鬼脸。 

    “你还不是一样，你连名字都没有，凭什么来嘲笑我！”我反唇相讥。 

    “哦？你真的相信吗？”她突然跳下地，走到我面前来压低声音说：“其实她是骗你的，她不让我告诉你，我有名字，我的名字叫“沈晓筠”，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吗？”说完，她又恶毒的扫了我一眼，然后便跑下楼去了。 

    我连忙追着她出去，趴在栏杆上声嘶力竭的向楼下喊，“程青，她在这里，她刚刚跑下楼去了！” 

    程青立刻跑到楼梯口，可他却无所适丛，两眼茫然的望着四周，不知道该干什么，我立即冲了下去，但那个小女孩的身影又不见了，像虚无缥缈的影子一样消逝在稀薄的空气中了。 

    我虚弱不堪，一转身却看见“房东太太”站在我的床边，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把那副画儿卸了下来，擎在手中反复赏玩着， “放下那画儿，那是我的！”我激动的喊 “这副画也是我的，它在你第一次来到这所房子前就已经在这里了，不是吗？我现在要走了，我要在离开之前再看看它，你太让我失望了，一曼，你没能好好善待自己，让自己受那么多伤害，我无法再帮你了，希望你能度过这个难关，将来你一定会明白的……”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吼道，“把画还给我！”我疯了一样扑了过去，一把夺下她手中的画，扔到一边，我听见程青叫了一声：“一曼，你怎么把画扔了！” 

    但我没工夫理他，我搬起搁在脚边的一大箱子照片，使尽全身力气向她撒去。 

    “拿去！带上你的照片见鬼去吧！”我怒不可遏的冲着她喊，纷纷扬扬如漫天飞雪般的照片在眼前飞舞，当这一阵照片雨下完之后，“房东太太”像女孩一样从我的眼前消失了。我呆立在当地，大口喘着粗气，满脸的汗水和着泪水顺着面颊流下脖梗，一阵阵弥漫的灰雾从楼梯上，从开着的窗口，从厨房的门缝里涌了过来，转眼间将我层层包围住，我再次感觉到双脚悬浮着离开了地面，眼前除了层层灰雾什么也看不见，一张灰色的大网罩住了我，我感到极度窒息，不能呼吸，也不能挣扎逃脱。只能默默的任凭自己被茫茫灰雾所埋葬，渐渐失去了意识和知觉，像上一次死去一样，完全变得冰冷。 

    当我再次醒来时，才明白又一次从死亡的手中逃脱，我很幸运，在我企图再次结束自己的生命的时候，被程青及时救了下来，当然这一切都是明丽告诉我的，而我自己除了一片漫无边际的灰雾以外，剩下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现在又回到了程青的诊所，当我睁开眼睛时，程青正坐在我的床边，若有所思的端祥着那副被撕破的画儿，后来的几天里，他一直保持着这种深思的样子，可是却一句话也不问我，直到我自己憋不住，主动问他：“我们还要回到那所老房子里去吗？” 

    “哦，不，我想已经够了，再说你已经承受的太多了……” 

    “可我们什么都还没有解决不是吗？” 

    “我可不这样认为，你瞧，一曼，你从来没仔细看过这副画儿吧，还好损坏的不太厉害……”说着，他把画儿递给我，这副油画自从我的养父母把它交给我，我就看过不下千百遍了，他们曾告诉我，这是我的亲生父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关于生父的一切都是我长大后从养父母那里听来的，但我从未真正懂画儿上画的是什么。 

    “只是一些混沌的油彩而已，根本就不知道画的什么……”我说。 

    “一开始我也这么觉得，这些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意义的线条和色块看的多了，就觉得似乎有另外的东西隐藏在下面，但是我起初还是没能看出那是什么，琢磨了几天，直到后来，我无意中把画儿倒过来看……” 

    听了他的话我将信将疑的把画儿倒转过来放在眼前细看，一开始还是云里雾里，直到把画儿拿远一点儿看，才惊奇的喊了出来： “好像是个人像！还是个小姑娘呢！看那两条辫子！” 

    “没错，我也是这么认为！看到了吗？画儿上的小姑娘还在笑呢！”程青微笑着说，然后他又趁我不防忽然问我一句：“你说过你恨你的生父？” 

    我呆了一呆，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但程青又很快的接着问 “为什么？如果你完全不记得你的亲生父亲，你为什么要恨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我恨他，只是知道而已……” 

    “你知道你恨自己的父亲，却不知道为什么恨他？” 

    “是的，只是知道”我点头 “那好吧，今天就到这里，这幅画儿我先替你保存着吧，虽然你有很多个不知道，起码这副画儿让我们有了一些进展……”他叹了口气，起身离去，这时候我才猛然想起一件事，我赶紧叫住程青，这时他已经走到房门口了，我冲着他的背影说：“那个小姑娘，她说她名叫沈晓筠！”，程青听到这个名字，猛然震了一下，他本来背对着我，一只手握着门把手，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的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表情却非常奇怪，那是一种混合着悲伤，失落和渴望的复杂表情，我一点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感到十分意外：“怎么？有什么不对吗？你认识或者听说过这个沈晓筠吗？” 

    “哦，不！我想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也许我们很快就要……我是说，我需要去做一些准备，我要尽快找到明丽，我们最好找辆车……”他又恢复了矜持，随意的说了几句，但却让我更加怀疑了，可是我从程青掩饰的眼神里却什么也猜不出来。他很快的离开了我。 

    过了好些时候，程青才和明丽一道回来了，明丽用一件大衣把我裹起来，然后又帮我收拾各种路上吃的药：“我们这是去哪儿？”我问。 

    “去找那个沈晓筠！”明丽说。 

    我感到稀奇“你们怎么知道她在哪儿？难道又回老地方去？” 

    “哦，不，我碰巧知道这个“沈晓筠”从前生活过的地方……”程青替明丽答道。 

    “这么说，真的有这么个人了？你认识她吗？” 

    “对，我的确——认识她，那是很久以前了……”程青咬着牙说，又神秘的望了我一眼，我感到更加迷惑： “可是你又怎么会认识她的，你不是告诉我，她只是我头脑中幻想出来的人吗？” 

    “任何幻觉和想象都是从现实生活中蜕变而来，正像我以前说的，你的病是有本而来，相信我，一曼，事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在此之前，请先不要提过多的问题好吗？” 

    我不好再问，带着满心的疑问跟着他俩上了车，我没想到他会带我们去那么远的地方，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到达了目的地，我和明丽都颠簸了一晚上，刚刚才窝在车上睡着了，程青却在这时候叫醒我们。我们下了车，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偏远的小城镇上，清晨凛冽的寒风令我们缩起了脖子，我抬起头看见路牌上写着“春晖镇”，可是小镇一点也没有给人春晖照耀的感觉，相反却是一片寂寥萧索的景象，尽管现在已是上班时间，寂静的小街上却少有行人，少数几个经过我们身边的陌生人也用冷漠的眼神打量着我们几个外地人。 

    “这里是？”我问程青 “是我的故乡——”程青拖长了声音说道，“我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过了，不过这里看上去还是老样子。” 

    “你的故乡？”我和明丽同时惊讶的说，明丽又忙问道：“你只告诉我这是沈晓筠住过的镇子，怎么又是你的故乡？” 

    “恩，也是我的故乡啊……”程青挤挤眼狡黠的说，“好了，我想现在已经开始上课了，我们现在就去“春晖”小学，希望它还一直在老地方……” 

    程青带着我们在镇子上左拐右绕，很快我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还好镇子并不大，我们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春晖小学，它果然还在老地方，并没有搬迁，世上再没有比我们眼前的这所小学更普通的了，我不明白程青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可他却什么也不解释，只是带着我们找到了学校的负责人，向他索要学校的学生档案记录，那位负责人让我们去找管档案的老伯，当我们被领到这位老校工面前的时候，程青问他还记不记得一个叫“沈晓筠”的女学生，他想了想，最后却摇摇头说根本不记得有过这么一个人。我们大失所望，程青再三请求他让我们查看学生档案记录，老人终于同意了，他从柜子里取出几本大册子来，我和明丽一人抱了一本一页一页的翻去，忽然明丽喊了一嗓子，我忙跑过去看，却见明丽指着册子咯咯的笑，原来这一页的学生姓名栏里填着“程青”，我也感兴趣的看着程青小时候的照片，一个剃着小平头的稚嫩的小男孩从照片里好奇的望着我们，明丽笑着说：“看他小时候的样子多傻！”我乍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眼前兀的闪动了一下，仿佛这男孩是旧日的一个老相识，可是这种感觉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我摇摇头，赶走这奇怪的印象，继续我的寻找，翻过了好些本厚册子，我几乎都要绝望的放弃了，却终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孔，我指着这页上的照片说：“明丽！我找到了，她在这儿！” 

    明丽听说，丢下手中的册子，忙过来看，只见那一页上的姓名栏内写着“沈晓筠”，再看照片，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子的小姑娘正用她那一惯桀骜不驯的眼神望着我们，“就是她么？”明丽好奇的问我“看上去她有点凶啊！” 

    “看，我没骗人吧，果然有这么一个人……”我说 “你们要找的人就是她么？”老人听说也走来看了看档案。 

    “怎么您也知道她么？”明丽问道。 

    “当然了，要是别人我不敢说，她我可忘不了，那是十几年前了，她可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脾气坏透了，孤僻不合群，还总爱和别人打架，她的脾气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所以班上无论有了什么错儿，大家都说是她干的，她倒从来不分辨，只是第二天用石子把教室的窗玻璃全打碎了，结果被我当场抓住，你猜怎么着，她狠狠咬了我一口！我这手腕上现在还留着她的牙印呢！” 

    “那为什么一开始您说不知道这个人呢？” 

    “啊，我当时并不知道她叫什么，每次别人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就说自己没有名字，真的是很古怪，她似乎很讨厌自己的名字……”老人呵呵笑着说。 

    “您知道她现在人在哪儿吗？” 

    “哦，这我可不知道，听说她后来转学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过要是你们想找她从前在镇上的住处，可以到街上去打听打听，或许有人会知道” 

    我和明丽谢了老人，一转身却不见了程青，我们俩都十分诧异，不知什么时候他悄悄的离开了，我们却一点也没有察觉，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回来，于是我和明丽决定先去街上打听女孩的下落。提起“沈晓筠”这个名字，几乎没有人听说过，但当我们说起一个脾气古怪，性情恶劣的小姑娘时，有几个镇上的老住户似乎还依稀有点印象，在他们的指引下，我和明丽最终找到一条拥挤破旧的街道，一座被风雨剥蚀得破旧不堪的二层小楼夹在一些店铺中间，一道极为狭窄的楼梯对着街口，从那上面走下来一个中年胖子，看来他就是这里的主人了，我们正和他交涉，能否允许我们到楼上瞧瞧。程青却满头大汗的赶来了。“你到哪里去了，也不告诉一声，让我们好等！”明丽不满的说。 

    “有点要紧事，跑了好几处地方，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程青一边擦汗一边解释。话音未落，中年胖子忽然一巴掌拍在程青的肩上：“这不程家的小子吗？搬走那么多年，今天怎么想起来回老家来了！”程青和他似乎是老邻居，他们寒暄了一阵，程青就向他请求： “我这次回来是有点事，我和这两位，我们想去看看沈画家从前住过的屋子，不知道能不能行个方便？” 

    “沈画家？”胖子愣住了，显然不记得有过这么一个人。 

    “就是从前住在阁楼上的，他是画油画儿的，你没有印象了吗？” 

    “啊，好像是有一个姓沈的，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光知道喝酒骂人的酒鬼？还带着个女儿的？他不是早就醉死了吗？你们找他的屋子做什么？” 

    “对，没错，就是他！他的屋子还在吗？你……没租出去吧？” 

    “那间屋子倒还在，我就是想租也租不出去，都知道那屋里死过人的，谁还敢凭，何况还有好多传言……更吓得人不敢来了。” 

    “哦，什么传言？”明丽好奇的问。 

    胖子说到这里，神秘的压低了声音，凑近程青说：“我当时就听到谣言说，那死鬼是被人害死的！” 

    “为什么这么说？”我紧张的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平日只知道喝酒，欠了一屁股债，死的时候也没还清房租，还有个不地道的毛病，一喝醉了就拿女儿出气，再说他穷的叮当响，谁又会害他呢？我只听说，警察在他喝过的酒瓶子里发现了剧毒的鼠药，我父亲当时还被叫到警察局去问话，奇怪的是，这案子警方并没有追查下去，后来就草草了事了，他的女儿也被警察领走，后来听说被人收养了，我此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姑娘。他的屋子以后再没人住过，我老父亲过世以后，我就把阁楼锁了，现在那里面也只存着些旧家具。” 

    “能让我们上楼去看看吗？”我用颤抖的声音说。 

    “那好吧，如果你们不嫌脏的话，我很久没打开阁楼了，积了很多灰，跟我来吧！” 

    我们三人鱼贯跟在胖子身后，进了又黑又窄的楼道，就在我的脚登上第一级台阶的一刹那，我眼前的世界顿时变成黑白，污脏的水印叠加在灰白的楼梯之上，一切显得那么诡异怪诞，我的心跳紧急加速，耳边传来机器的轰鸣，轰鸣声中还夹杂着一个男人痛苦的呻吟，这呻吟令我兴奋不已，又让我悲痛欲绝，但这一次，我的感觉要比从前强烈许多许多倍…… 

    

    












第十五章
更新时间:2005-7-30 11:32:00
字数:5498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完这仅仅几十级的台阶的，当一扇破旧的木门在我眼前推开，久远以前的生活片段一幕幕向我袭来，只是我还来不及看清楚，它们便闪电般迅即消逝了，我该要怎样抓住这一瞬即逝的回忆呢？记忆像闪动的幽灵般围绕着我旋转，在这间布满了旧日尘埃的老屋里，究竟尘封着什么样不可告人的秘密，使得它们如此躁动不安，非要从我多年来极力深埋的内心深处喷涌而出呢？我踩在覆盖着厚厚灰尘的木地板上，环顾着既熟悉又陌生的房间，一边踱步一边喃喃自语：“我真糊涂，我早该明白的，她告诉我多少次了，我们是一样的人……我真的太傻了” 

    往日的种种此时像翻腾的大潮向我涌来，我如同站在波涛汹涌的浪尖上审视自己的过往，禁不住热泪盈眶，一直默默跟在我身后的明丽和程青，此时正紧张的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扭头看见他们，眼泪奔涌而出，泣不成声： “明丽、程青，我好了！我真的好了！我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我看见他们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然后向我绽开了微笑，明丽甚至走上来给我一个热烈的拥抱，可是我不能自已，既然我已经想起了一切，我就不能再矫情掩饰： “你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我对程青说“你早知道我就是“沈晓筠”，你认出我了，对不对？” 

    明丽忽然睁大了眼睛。 

    “哦，不，我承认我能一眼认出沈晓筠，她太特别了，可是我第一眼看到的林一曼却彻底是另外一个人，所以我并没有认出你，一曼，你长大了，完全变了，任何从前见过你的人，都不会相信你就是那个脾气暴躁，性格乖僻的小姑娘。我是从悬在你床头的那副画儿猜到你的病可能和她有关，我曾经在一次很偶然的情况下见到过这副画，不过，我还不能完全肯定，直到你亲口说出那个名字，我想要断定你和沈晓筠究竟有什么关系，只有带你到这儿来……” 

    “等一等，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一曼怎么可能是沈晓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丽迫不急待的插进来说。 

    “当然了，如果我不说，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从离开小镇的第一天起，我就发誓要忘掉这里的一切，我要把有关沈晓筠的一切全都埋葬，永远也不要再被提起，于是我改了名字，跟从另外一家人生活，尽量让自己像大家一样过正常的生活，我以为这样就可以彻底摆脱从前的梦魇，结果，我真的把什么都忘掉了，我不记得我是谁，甚至连我的名字也忘掉了，从一开始的从来不敢回顾过去，变成了即使努力的回想，也只能看到回首的道路被一团迷雾所阻断，可是我没想到，我并没有真正摆脱掉命运的诅咒，最终它还是找上门来，并把我带回了这里……”我自嘲的说，用手背拭去脸上已经冰凉的泪水。 

    “这是一种心理选择，是典型的自我心理防御机制，当一个人不能承受曾经的苦难带给自己的永无休止的折磨，她就会快刀斩乱麻，把那一段记忆彻底从生命中剪除，任其湮灭，不如此则不能继续活下去，我说的对吗？一曼？”程青替我做了更科学的解释。可是明丽更加心慌意乱，她说：“一曼，你小时候，究竟过得是什么日子，值得让你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逃避？” 

    “明丽，我身上有很多各种各样早已愈合的伤疤，我从来都不敢面对它们，即使我的幻梦中再现了受伤后脆弱无助的自己，即使我当时感受到了那种绝望的痛楚，我都没能及时明白过来，因为那太痛苦，太绝望，以至于我宁可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愿再重温当年所经受的一切——那时候，我们一家人挤在这狭小的阁楼上，日子过的很艰难，我们很穷，常常吃饭都不能保证，可是爸爸却喜欢喝酒，他总梦想着能有一天，成为最了不起的画家，而事实却总与他期望的相反，没有人欣赏他的画，他也不肯放下架子去街头替别人画像贴补家用，结果家里除了那些跟本卖不出去的一摞摞油画以外，日子简直过不下去。有一天，妈妈终于受不了了，她和爸爸大吵一架，收拾东西走了，从此抛下爸爸和我，再也没有回来。妈妈走后，爸爸彻底崩溃了，他整日整夜的播放着妈妈爱听的老歌，喊叫着妈妈的名字，可是这一切都不管用，妈妈永远的离开了我们，他开始疯狂的酗酒，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爸爸总是醉醺醺的。我成了爸爸的累赘，他开始打我，最初他只是用点着的烟头戳我，后来用画架子砸我，想尽办法折磨我，我成了他的出气筒，成了他发泄内心对生活不满的对象，而我对此能有什么办法呢？我是他的女儿，是他唯一拥有的财产，即使邻居们看不下去，偶尔劝劝他，也不能真正把我从厄运中解脱出来，爸爸有时酒醒了，会很后悔，他也会流着眼泪忏悔，可是一但他再次喝醉了，一切又会恢复到老样子，镇上的人都不愿多管闲事，于是我的恶梦永远没有醒来的时候，仿佛被一条无情的锁链固定在其中，注定要受这非人的折磨……”我说到这里快要噎住了，不得不停下来，长长的换了一口气，屋里静极了，明丽和程青谁也没有说话，我顿了一顿，继续讲下去： “在学校里，我的境遇也是一样，我贫穷，寒酸又总带着满身的伤去上学，同学们嘲笑我，不跟我做朋友，甚至在我的伤口上撒盐，他们打我骂我我都不怕，连老师也不喜欢我，我总是交不上学费，他不太管他们，我开始恨，恨这世上的所有人，人们冷漠自私，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是那样待我，我又怎能责怪别人的无情？我变了，变得更加不听话，越来越不近人情，他们都说我是怪僻的小孩，又说我乖戾暴躁，这样的我给爸爸惹了很多麻烦，他因此更恨我，揍我揍得更厉害了，可又有谁知道我内心的荒凉与悲怆！” 

    “一曼！，想不到你有过这样的经历！”明丽震惊的说。 

    “别太早同情我，真的，别太早，很快你就要彻底厌弃我了……”我冷笑着继续讲下去：“很多次，我都觉得快要活不下去了，我想到了死，可是我又真的不甘心，我才十一岁，我不愿就这样匆匆的来到这个世上，然后又匆匆的离开，我每次看到爸爸醉醺醺的身影，都恨不能和他同归于尽，因为就是他亲手造成我全部的苦难，我要让他为这一切付出代价，就算搭上我自己的命也再所不惜，终于有一次，机会来了，我偷了房东大爷的老鼠药，又偷了爸爸的一瓶酒，一个人躲在隔壁的洗衣店里悄悄将鼠药掺了进去，然后又把毒酒放回了爸爸的床头，他平日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喝酒，所以他的床头总是放着一瓶。我记得当时作了那件事以后，我即害怕又兴奋，就像喝了酒一样心跳加快，我躲在房门外面偷听，我听到爸爸打鼾，又听到他在梦中骂人，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我才听到他醒来，他开始叫我的名字，我知道他又准备打我了，可是他找不到我，我在门外藏的好好的，然后我听到开瓶子的声音，我在门外想像着他把酒喝下去的情景，当时我紧张到了极点，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可是我的脚就像生了根似的一步也挪不动，过了不久，我听见门里面传来了粗重的喘息声，接着我听到爸爸痛苦的呻吟声，没有语言能形容我当时的心情，我就好象被魔鬼附了身，我感到了巨大的快乐！同时我又感到致命的痛苦，这两种感情相辅相成，交织在一起，仿佛天生是一对折磨人的孪生兄弟，注定要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抑制不住强烈的感情，整个人抽搐起来，明丽这时像遭了雷击一样惊恐的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了一样： “那么，后来呢？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听我说完，明丽，当时我的爸爸并没有立即就死，他推开了房门，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似乎是想求救，但最后终于支持不住，倒在楼梯上了，那时我恰巧蹲在楼梯口，爸爸他竟然就死在我的眼前，看见他因为痛苦痉挛而变了形的脸，我终于受不了巨大的惊吓，尖叫了起来，邻居们听到我的叫声，纷纷跑出来，他们看到爸爸扑倒在楼梯上，立即把他送往医院抢救，然而他早就断气了，我如愿以偿的摆脱了恶魔般的父亲。没有任何人怀疑爸爸的死，大家都觉得他酗酒过量，喝酒害死了自己，直到最后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酒瓶子。我在惊恐不安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但令我感到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事发生，人们告诉我爸爸是心脏病突发死去的，成了孤儿的我被警察领走，最后他们找到一家愿意收养孤儿的人带走了我，多年来，这件事可怕的阴影始终伴随着我，就像一双冷峻的眼睛，要对我做过的一切错事进行公正的审判，我逃过了世俗的法律，却不能躲避内心的惩罚，尽管我费尽力气忘掉事情的真相，我的罪恶感却在不断苛责自己，它们就像那缠绕在我内心挥散不去的灰雾，除非我杀死自己，否则就永远不会原谅我……” 

    “现在，明丽”我停顿了一下又说，“你终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吧，你没想到纤弱、敏感的林一曼是个恶毒凶狠的杀人犯吧！而且她杀的不是别人，是她的亲生父亲！你一定很后悔把我这种人当做朋友吧！” 

    明丽只是用手捂着嘴，我看到她的脸上挂着泪，她不回答我，只是颤抖着说：“不！不！这不可能是真的……” 

    “这当然都是真的，不过，我并不后悔告诉你真相，哪怕因此要我去坐牢我也愿意，一直以来，我受到的内心折磨非一般人能够想象，现在我好了，我终于摆脱了这一切，再也不用在山一样沉重的压力下生活，今后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做个真实的自己了，现在你们带我去警察局，我要去自首，不管等待我的是什么结果，至少我的内心获得了真正的安宁……” 

    “你不用去警察局，更不必谈什么自首”一直静静的在一旁听着的程青这时忽然开口说，见我不解的望着他，他才慢条斯理的说“事实上，我来这里之前已经到过镇上的警察局了，尽管我知道没什么必要，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彻底放下心来，不过我白跑了一趟，后来还是在县医院的档案室里找到了我要的找的东西，幸好他们还保留着这个……”程青嘴边泛起一丝微笑，递给我一个发黄的纸卷，我不明所以，接过来一看，却是一纸验尸报告，起首填的恰是父亲的名字，但死亡原因一栏填的却是“因长期饮酒过度导致的酒精中毒和心肌梗死”。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我感到诧异万分。 

    “警察的确很聪明，有人告诉他们有一群老鼠舔食了沈画家扔在垃圾堆里的酒瓶后全都毒死了，就起了疑心，他们调查了住在周围的人，化验了他临死的时候喝过的酒，但什么破绽也没找着，等法医的验尸报告出来以后，警察确认你父亲的死与任何刑事犯罪无关，便按正常程续结案了。” 

    “为什么？难道说爸爸不是被我害死的？而是他自己……可是他喝了那瓶酒！”我不敢相信的说。 

    “一曼，你记不记得，小的时候，住在你家隔壁的那个讨厌的小男孩？”程青向我挤眼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可一直没忘了你，” 

    “你是说，隔壁洗衣店那家的小孩吗？怎么又扯上他了……”我更糊涂了。 

    “你很讨厌那个小男孩，对不对？他比你大几岁，却总是喜欢有事没事的缠着你，尽管你常常把他打跑，但他还是暗暗的关注你，观察着你的一举一动，当他看到你躲进洗衣店的角落里，偷偷往酒瓶子里掺药的时候，就什么都明白了，他知道你父亲常常打你，也深深的了解你对父亲那种又恨又怕的感情，当时他就下决心绝不让你陷入可怕的深渊，你走后，他悄悄爬上洗衣店的招牌，脱了鞋，然后偷偷爬上你家的阳台，从窗户翻身进去，幸好你父亲睡得很沉，他便小心翼翼的用另外一瓶一样的酒换下了你那一瓶，当时他拿着那瓶毒酒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就随手扔到垃圾堆里了，没想到事情会那么凑巧，你父亲偏偏就在那个时候发病了……” 

    “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听上去太不可思议了！”明丽终于缓过神来，她惊讶的问程青，“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的呢？是那个小男孩后来告诉你吗？”我望了一眼明丽，又转头去看程青，这也正是我想问的。 

    “不，那个小男孩一直把这件事埋藏在内心的最深处，他本打算到死都永远保守这个秘密，因为他不想伤害到沈晓筠，要不是我们在这么巧合的状况下再次相遇，我不会……”程青说的时候，脸上再次浮现出交织着痛苦和渴望的神情，他望着我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我的心中猛然升起一股热流，难道他就是…… 

    没等我说出口，程青就点头承认道：“没错，我就是隔壁的那个小男孩，只不过我现在长大了，像你一样，变得让人认不出来了。” 

    “但是为什么？我当时对你那么凶，我记得常常骂你，还打你，你都不还手，我是那么一个人见人厌的小孩，你为什么还要帮我？”我心存感激，又愧疚难当。 

    程青笑道：“我得承认，你那时的脾气的确很坏，有的时候叫人难以忍受，不过，你还是有太多引人注目的地方，特别是你的眼睛……”他忽然脸红了，尴尬的垂下头去，不再看我，小声的说：“那时候每次我看到你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被牢牢吸引住了，我觉得那眼神很诱人……” 

    “哦，不！”明丽失声喊道，她和我一样，听了程青的话，都受了重重的打击，但明丽似乎比我更加难以承受，但程青这时已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明朗坦白的神色，他向明丽走了过去，伸出臂膀，轻轻的将明丽揽入怀中，然后轻轻的说：“那时我还只是个孩子，我的感情全部都建立在幻想的基础上，但现在不同了，当我遇见了明丽，我就知道我找到了可以相伴一生的人，不过，我还是要尽我全力帮助你找到真相，我真心希望你能好起来，就像我希望我的每一个病人都能好起来一样，更何况你还是明丽最好的朋友。” 

    “你救了我，你把我从罪恶的深坑边缘拉了出来，现在又第二次给了我生的希望，可我从前却那样待你，我不相信你，我当时谁也不敢相信，我以为你和我的同学一样，有多少次，他们骗我出去，只不过是想拿我取乐啊！我现在又该如何赎回我的罪孽！”我愧疚之极的说。 

    “不，一曼，这不能全怪你，你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你说你不怪她吧，是吧？”明丽在程青的怀里逼问他。 

    “当然了，不然我也不会帮她了”程青肯定的说。明丽很高兴，她挣脱了程青，过来拉我的手。 

    “你们还当我是朋友？”我流着泪说。 

    “还用说吗？我们永远都是朋友”明丽攥着我的手热忱的说。 

    












第十六章(结局篇)
更新时间:2005-7-30 11:33:00
字数:3733

    当我们几个人从阁楼里出来，下楼梯的时候，我竟然一点都没有眩晕，以前那种诡异的感觉神秘的消失了，我觉得脚下一阵轻快，耳边再也没有那伴随着机器的轰鸣令人极度痛楚和兴奋的呻吟声了。下了楼，程青让我们俩等着，他去把车开过来。 

    在我和明丽等他的时候，明丽忍不住问我：“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在你的幻觉中，除了童年的你自己，还有一位房东太太，她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出现在你的幻梦中，童年的你让你找回了自己，发现了生命中最大的秘密，而那个女人又想告诉你什么？” 

    “我刚刚也想过这个问题，”我望着阴冷的天空出神“我想，她也是我自己，另一种状态下的自己，是幻想中未来的我。是想像中完美的未来。” 

    “什么？”明丽闻所未闻，感到十分惊讶。 

    “还记得我刚搬家的时候对你所说的话吗？我说过我要进行自我放逐，那时的我，潜意识里大概已经意识到了危险，不得不想办法拯救自己，所以就选择了那所僻静的房子，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幻状态，我在幻境中见到的那个女人，指导我去发掘自己的秘密，让我和童年的自己面对面的对话，试图开启尘封多年的记忆之门。那是未来的自己让现在的我重新认识和了解过去的自己，鼓励我面对曾经发生过的惨痛的回忆，因为，假如我在极度强烈的负罪感中杀死了现实中的自己，那么我所有关于未来的一切希望和梦想都会随之灰飞湮灭，这也就是说：‘如果我死了，她也会死’。因为人死了，就再也不可能有什么未来了。而我的内心深处，其实对生命还抱着希望和怀恋，所以她才用那些看上去美好的照片来警醒我。明丽，我现在才真正明白了这一切，那不仅仅是自我放逐，而且还是一种自我救赎。”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难道你面对自己的影子，一点熟悉的感觉都没有吗？你竟然认不出你自己吗？”明丽又说。 

    “我想这正是我们的弱点之所在，”我叹了一口气说：“一个人最难认清的就是自己的真实面目，当你用另外一个人的眼光去审视自己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那就是真实的自己。我也是这样，从前的我，记得最清的是别人对我的伤害，及至长大，才了解那样叛逆孤僻的我，也同样会伤害别人，无论我有多可怜，永远也不可能被身边的人接纳。但现在的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不必再为所有的事情承担痛苦了，因为我再也不会拿别人的过错来惩罚我自己了。” 

    明丽听了，正要说话，却被程青的汽车喇叭声打断，他把车停在我们面前，我们都上了车，就在我们要离开的时候，中年胖子走出来和我们告别，当他听说我就是当年沈画家的女儿的时候，惊奇的上下打谅着我： “真是女大十八变，你们不说，我一点都认不出来了！你现在和气多了！”说得我又尴尬起来，不知该怎么面对。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你等等，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说着他一颠一颠的跑回去，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抱着一大叠落满灰尘的板子走了出来，等到他来到我们跟前，我才看清他抱着一叠东西很眼熟，我心中一动，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接受他的馈赠。 

    “这是什么？”明丽问，中年胖子把板子翻转过来，撕掉包在外面的报纸，露出一幅幅的油画， “这些东西在我们这里像废品一样保存了许多年，但是我一直没舍得扔了它们，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我踌躇起来，因为我不知道今后面对父亲的画作，会是一种什么样复杂的感情，也许还是彻底不要看见的好。但是明丽却十分喜欢这些画儿，她不由分说的替我收下来，谢过胖子以后，我们便开车驶离了小镇。 

    车开到半路的时候，天空纷纷扬扬的飘起雪花，我坐在车里，斜靠在车厢上，望着空中纯净，洁白的雪花，一时百感交集，想到从此摆脱了那可怕的梦魇，我第一次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连以往沉闷的天空，这时候看上去也纯净了好些，但当我又回想起从前，以及刚刚才经历的一连串的情感上的起伏，又不免心中酸楚。雪越下越大，一些雪花落在车窗玻璃上，来不及看清就融化成一个个水珠，透过布满水珠的玻璃去眺望外面灰白的世界，感觉上就好象戴着一副毛玻璃做的眼镜，一切景物都显得模糊而奇异，我心中有所触动，凝视着窗外喃喃的说： “我不明白，每次当我踏上楼梯的时候，看到的一切都好象蒙在一片灰白色的水渍之后，除了能听到父亲临死前痛苦的呻吟声外，我还能听到一种奇怪的机器轰鸣，不知道这感觉的背后还隐藏着些什么？” 

    “这个么……”我从汽车后视镜里看见程青微微笑了一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你小时候透过大型的洗衣机滚筒的玻璃门往外面看时留下的印象，你听到的机器声是数十台洗衣机同时开启时的轰鸣声。你还记得吗？我们家洗衣铺子最后面的那台洗衣机坏了以后就再也没有通过电，那滚筒大得足够一个小孩蜷缩在里面，而你最喜欢偷偷爬进去，一个人呆在里面也不出声，有一次我爸爸想拉你出来，你死活赖在里面不肯出来，还用洗衣机门把他的手夹破了，呵呵，我猜想你童年最经常看到的景象和你心中最怕提到的事情重叠在一起，那神秘的印象应当是你失落的记忆对你的召唤，目的是要唤醒你，而且我想，不只是楼梯，任何有关那一段记忆的东西都能不程度的引起这种感觉吧？” 

    我想起那台被我摔成两半的收音机，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当时那收音机里播放的乐曲，正是当年父亲因为怀念母亲，最经常听的歌曲。 

    “没错，我想起来了”，我说：“我的确是喜欢躲在洗衣机里，不为别的，我只是觉得那里面很安全，只要我能够呆在那里，就没有人能够伤害我……” 

    程青听了，没有再说话，我的回答大概让他有一点伤感，车继续开着，明丽在我身旁一幅一幅的欣赏父亲的遗作。那些色彩黯淡的画上，大多绘着一个身穿黑衣，扎着两条麻花辫子的小姑娘的背影。 

    “不知道一曼的父亲为什么总画女儿的背影呢？”她像是问人，又像是自言自语。 

    “那还用问吗？他是恨我才那样画的，从前他给我画了不少画像，无一例外，都是背面的……”我不无伤感的说。 

    “哦？我可不这样认为，至少他的最后一幅画像是正面的”程青在前面接话道。 

    “哦，有这样的画吗？我怎么没见过？” 

    “有啊，我多年前翻窗户进到你们家的时候，在画架上看到的，也就是一直悬挂在你床头的那一幅啊！” 

    “啊，那又是为什么，他要画成那样子呢？” 

    “这个恐怕没人能知道了，但凭我的猜测和对你从前的认识，很有可能是因为你从来都不会笑，至少是不会像个纯真的小姑娘那样既开心又无忧无虑的笑，你的父亲因此而对你不满，他已经失去了妻子，还有一个不会笑的女儿，可他却不知道他自己才是女儿不会笑的真正原因，他不愿画你的正面，因为他怕面对你的忧伤和绝望，那样他就会发现自己有多么的软弱和无能，这才是他真正刻意逃避的，也恰是他常常在女儿面前显示暴力，殴打亲生女儿的原因，但我相信，他最后醒悟过来了，或许他还很内疚，所以他才画了一张你的笑脸，或许，在临死之前，他正打算唤你到身边，把这幅画儿亲自交给你，告诉你他从此要改过自新，再也不那样对你了，而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却离开了这个世界，一曼，你真的宁肯一辈子相信你父亲恨你，而不是在内心对你也有父亲的关怀吗？而你这个做女儿的对父亲真的只有满腔的仇恨吗？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那么多作品中间，你只把那幅画儿带在你身边呢？” 

    程青的话恰如一片石头击中了平静的湖心，在我内心激起了不小的震动，我一时语塞，不知道拿什么话来回答他，人生的大悲大喜太无常，我的经历也许在有些人看来不算什么，父亲已死去多年，就算我一直恨他，又何益于我那已经失落的童年呢？对于我那些本该是青春快乐、无忧无虑的消逝的伤心岁月来说，这些痛亦足以在漫漫长夜里消磨生命那杯醇厚而又意味深长的苦酒了吧？ 

    几个月以后，我在明丽和程青的护送下来到了机场，我已经申请了出国留学，提着行李，马上就要登机了，明丽还是不断的在问我： “你真的要走？”她很舍不得我，多次劝我留下来，但我还是坚持要走，我郑重的点了点头说： “过去的痛苦已经不可能再挽回，未来的欢乐更加虚幻，唯一能让我把握的是现在，这一次我幸亏有你们两个好朋友相助，才度过了生命中最险的一次难关，但下一次我未必有这么幸运，我应当学着自己坚强起来，我的人生还长着呢！” 

    “我们相信你，一定能做得到。这个给你……”程青一边说，一边递给我一个包装好的盒子。 

    “是什么？”我问。 

    可是他却神秘的一笑，让我上了飞机再打开看。时间不多了，我们一一拥抱惜别，明丽紧紧搂着我，在我耳边小声说：“在外面要懂得照顾自己，加把劲儿，别忘了带个小伙子回来见我。” 

    我笑了，说：“我会努力的”然后挤进了人群，挥手告别，直到远远的看不见明丽和程青了，我才转过身来。 

    当飞机离开地面冲向天空，逐渐把灰茫的城市抛到后面的时候，我的心也跟着飞翔起来，我打开礼品盒的纸包装，赫然看见一幅画儿，画里有个梳着麻花辫子的小姑娘在冲我微笑，我的眼泪不由自主的就掉下来了，在模糊的泪眼中我仿佛看现了一抹亮丽的蓝色，在不远的前方等待着我去追寻，这一次，我一定要紧紧抓住它，再也不让它溜掉。我还要寻找真实的欢乐和幸福，将它们记录在彩色照片上，攒够整整一大箱子，留给永恒的未来去慢慢的追忆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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