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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万春 作者：颜湘



1　　我1992年出生在一个叫西河村的小村子里。那时候，还很穷。我们村又是周围最穷的一个村，别的村都通电了，我们村还没见过电线。最终，电线挂上了，基本上一个月不来一次电。　　我爷爷是地主恶霸的儿子。在他母亲未去世时，他父亲就领回了一个二婆，名义上是伺候女主人。结果，硬生生把我爷爷带病的母亲气死了。当时，我爷爷10岁。　　爷爷的祖父是正当商人，在天津一带做买卖做得神乎其神。可是，他身体很快就不行了。他把三个儿子叫到身边，叮嘱一定要好好做人，千万别成为大恶人。他咽气之后，三兄弟把天津的买卖一瓜分，都回到本地当乡绅去了。　　大儿子的事迹，我根本没听说过。　　这三个儿子，名气最大的，是老二，他是我爷爷的父亲。他名字叫原文民。那个时候，有身份的人，都讲究留“背头”，就是将所有的头发，打上发油，梳到后脑勺。我爷爷的父亲，也是这种发型。他外号叫“南霸天”，名赫一时。　　即便是现在，我们四周的村子，一提起“南霸天”，个个都知道传说中的模样：大背头，铜钱袍，手里拿两个大铁球。年纪大的人，都亲眼见过他。不过，人们既恨他，又怕他。他具体做过的恶事，没多少人向我说起。我外婆告诉我：当年的原文民是响当当的人物；并且，他干的事，全不是好事。　　爷爷的叔叔，叫原文德。他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但他是个好人。他先去外国流了洋，然后回国当了岩田市市长。家里人说岩田市，我不知道地点准确不准确，但他确实是一名市长。他只做错了一件事：娶了两个媳妇。闹造反时，他从岩田市长，直接被打回了老家，天天接受批斗。他在出国之前，是我们地区有名的神算手，我们村第一批能记帐、打珠算的人，都师出他手；　　我爷爷也是跟他学的算帐。他非常聪明，当所有的犯人都愤怒不堪时，他从不发怒。他总是说：“政府是正确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一定好好服从，好好改造。”　　批斗是这么一个过程：台上站着干部，台下围着村民，民兵把守现场。只听上面一声令下：“把历史反革命分子张振全带上来！”下面的民兵，连搧带踹，连推带骂，将一个五花大绑的犯人，从大老远的地方，打到台上去。人群鸦雀无声，一个个伸直脖子，瞪大眼睛，担惊受怕地看着犯人挨打。犯人被押到台上时，已被打得没了生气，垂头丧脑地站在台上打哆嗦。领导大喝一声：“撅着！”犯人麻木地弯下了腰。几个民兵将一大筐土挂在他脖子上，“站稳了！”，民兵还会嚷两句：“老实点！”　　领导讲一个钟头话，犯人脖子上就吊着筐土撅一个钟头；领导要是讲一上午，犯人就得挺一上午。这期间，某个犯人要是趴下或晕倒了，立刻会被一桶凉水泼醒，还得再挨一顿揍，土还照背不误。　　台下的人群全是犯人的乡亲，里面还有犯人的亲属、邻居、朋友和同学，关系和犯人近一点的，都觉得既难过，又丢人。　　当时的批斗可谓是五花八门，层出不穷。偷了一头猪，就让这人背着猪，满世界*一天。二百来斤的猪压在身上，群众们的脏话骂在身上，都不算什么，最主要是把亲人们的脸丢光了。　　我爷爷的叔叔原文德全免了这一切。干部和民兵都喜欢他，说：“文德交待得好，让文德交待，别让他背土了。”即便待遇好点儿，造反结束之前，他还是被斗死了。
　　作者题外话：《依然万春》讲述的是一个叫做原小林的童年往事。故事有几分是真实的，但是也有虚构的成分。在整个故事里面可以找到我自己的部分影子，但并不完全就是我的童年自述。这里面的时间没有发生变化，但是地点、人物、事情的真实情况都是做了一定的修改。严格意义上说是没有真实的影子可以对比的。　　节省人工的方法越来越进步，往往有人甘心承认是小说或者剧本中角色的原型，借以不费事自登广告。为了防止这种冒名顶替，我特此照例声明，书中的人物事情都是凭空臆造的，他们都只在本书范围内生活，决不越规于书外。至于出现雷同情况，或者事实相似，那完全是属于巧合。因为自从黄土造人以来，恐怕还没有这种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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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大背景就是这样。　　原文民继承的财产，是不是比别的兄弟多，没人知道；但他确实是三兄弟中最有钱的。把人们的只言片语综合到一块，估计是：任何伤天害理的买卖他都做过。　　他明摆着领回家的女人有两个。二婆回不来不久，原配夫人就在愤怒和绝望中咽气了。当然，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后来，有人来抄家了。　　原文民的身份是地主，名声也不好，当兵的把家里掀了个底儿朝天，每个角落都搜遍了；最后，竟然没搜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来。原来，他一直在抽大烟。他父亲留给他那么多钱，他自己又能折腾，硬是把钱全抽没了；钱抽没了，抄家的也来了。就这样，他竟然没有被批斗。老人们说：“没了大烟，他就不抽了，也没像现在吸毒的人这么难受，没了就不抽了。”　　原文民死了，二婆也不见了，儿子原三尧成了孤儿。　　这下，他惨了。从地主到穷人，再从穷人到孤儿；接着，他吃不上饭了。哪家亲戚也不愿意要他，最后没了办法，有两家亲戚开了会，双方说定：孩子一边住三个月，轮着养。　　两家亲戚一个穷，一个富。在富亲戚这边的三个月，天天吃酱牛肉，小孩子又不爱喝水，吃得头发焦黄，像营养不良似的。三个月一过，又跑到穷的这边住，天天喝玉米面粥，又把头发喝油光了。　　这种日子持续了好几年，原三尧才回到家里种地为生。他继承了家族的智力，并且在他父亲死之前，一直在读书，珠算打得非常好。地还没种稳当，城里的百货大楼就招聘会算帐的人，原三尧就去了。他的珠算技术让百货大楼的人瞠目结舌；第二天，他就成了公家的人。很快，他就娶了媳妇，叫韩雪冬。　　韩雪冬非常漂亮，那张脸像一张经典好莱坞女明星的脸，轮廓非常分明；双眼皮，高鼻梁，扁而宽的嘴唇；身材偏瘦。不过，漂亮的女人都是自私的，自私的女人多少会给丈夫带来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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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原三尧和韩雪冬生了多个子女；其中，女儿全死了，只剩下四个儿子。大儿子原志家，1949年出生；二儿子原志强，1957年出生；三儿子原志恒，1960年出生；四儿子原志刚，1968年出生。　　三个儿子相继出生，原三尧每月有八块钱工资，家里按人头分点地，日子比一般人家过得稍微强一点。跟其他人家不一样，他的三个儿子都上学。老头子宁可缺点别的，也不缺孩子上学。当时，这是了不起的想法。　　很快，60年到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饥荒。和所有人家一样，家里总是不够吃，顿顿玉米面稀粥，天天吃不饱。到后来，越来越没吃的了，以至于人们上树扒拉树叶吃。老香椿叶、榆树叶、玉米棒子芯、花生皮等等，凡是无毒又能勉强下咽的东西，全都弄回家，混上玉米面蒸。这些东西，吃下去，拉不出屎来。　　原三尧家也是这么过的日子。孩子们都小，只有志家年纪大点儿，能上到树上去。当娘的，必须每次留点稠一些的东西，给志家吃。其他孩子干瞪眼，当娘的发话了：“不让他吃点，下顿连这都吃不上！”　　年轻的女人，都想尽办法去外边偷东西。在晚上，黑灯瞎火的，三两个一伙，无论长熟的还是没长熟的，都想尽办法偷回家。在那个时期，能偷也是一个本事；年老体弱的，偷不了东西，只能眼看着孩子饿死。韩雪冬身体也挺结实。晚上，她总和一个叫李秋果的女人搭伙去偷。　　所有孩子，都乖乖地坐在墙根底下，连站起来玩儿的心思都没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目光呆滞，单等着家里叫：“某某某，回来吃饭。”　　这一切，均发生在60-63年之间；在苏北一带，饥荒闹得很是厉害。据说，当时国家还要还账，人们的日子苦不堪言。弱一些的人活活饿死，强一些的人连性生活都取消了。一个老人家说：“当时讲究‘四断’：妇女断经，孩子断奶，家庭断烟，还有一个断什么，记不清了。”大批人饿死了，出生率几乎为零。　　在这样的情况下，原三尧一家勉强活了下来。毕竟，他有一个十几岁的儿子。当时，家里多一个儿子，有很大的不同。　　据说，当时的铁饭碗也不硬了，工厂里的正式工人，一月只有十几斤粮，压根儿吃不饱。例如：和韩雪冬一起偷东西的李秋果，也找了一个正式工人，叫马汉三，他是灌水拖拉机厂的一个技术工人。大饥荒期间，马汉三回家探亲，一看家里吃得比厂里饱，死活也不回去了。李秋果死命不干，说：“东西都是偷回来的，你吃了，孩子可就吃不上了。”她硬把丈夫轰回了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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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熬过了这三四年，日子好些了，起码没有人再饿死了。　　日子到了1968年，韩雪冬又生了一个儿子，起名叫原志刚。本来，在那个年代，这算不了什么。可大儿子原志家已经20岁了，二儿子原志强也15岁了。两兄弟觉得这事太丢人，上炕闹腾，直到老太太答应把小儿子送人，两兄弟才止住。要孩子的人都到家抱孩子了，老太太又死活不肯了，说：“没有志刚，我也不活了。”孩子最终也没打发出去。　　孩子风波过去了，志家的婚事也一天天提上日程了，志家找了一个西丈村的姑娘。这姑娘在村里算得上美人，周围几个村里，都挺受欢迎，追求她的人挺多；可这姑娘偏偏看上了志家。当然，志家也确实是个人物。　　当时流行所谓的造反派，志家就是当地有名的“原瞎子”。十几岁时，他就近视了，戴上了一幅眼镜。这在村里简直就是个趣事儿，那时乡下几乎没人戴眼镜，更别说小孩子。原瞎子极能折腾，在当地一带名气很大。有几次，反对派集中火力，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可他最终还是逃脱了。其中一次，几个人快要把他追上了，他钻到了本村翠霞家里，翠霞赶紧把他藏到大灶台里，他才没被找到，那次是千钧一发。　　志家还拉一手好二胡。当时，每个村里都有一群唱戏的，志家也跟着戏班拉二胡。他每天在院子里拉，吵得四邻八家意见非常大，最后，他娘拿着鞋底子把他追到地窖里练去了。每天晚上，悠悠的琴声便从地窖里轻轻飘出来，他拉得越来越好。　　还有，尽管戴着眼镜，志家依然非常漂亮。一米八五的个头，大宽肩膀，修长身材，典型的美男子。西丈村的姑娘被志家迷得神魂颠倒，三天两头跑去他家里帮忙干活。很快，两人订婚了。　　就当美女憧憬幸福时，命运来安排一些事了。　　志家娘看中了一个南市庄村的姑娘。本来，西丈村离西河村很近，南市庄村很远。不知道是谁千里迢迢地把这个叫陈云的姑娘介绍给了志家娘。陈云有一个本事：她会纳鞋底儿。她给志家兄弟几个，每人纳了两双步鞋。都是实打实的材料，实打实的做工。那个年代，一双步鞋能穿好几年。志家娘立刻改了主意，硬逼着志家和西丈村的姑娘一刀两断。　　可是志家不喜欢陈云，不就会纳双鞋底吗？谁稀罕你的破鞋！滚蛋！可陈云就是赖着不走，有婆婆撑腰，她住下了。陈云天天帮着志家娘干活，志家娘很是高兴。　　到后来，娘儿俩闹得全村都知道这事了，村民们天天谈论这事的进展。到最后，志家一口气跑到陈云家里，对着陈云娘一顿咆哮：“你家女儿就嫁不出去了？赖着我不走了？破鞋找不着婆家了？”陈云娘本来不弱，可一句话也回不了。姑娘跑到人家住，本来就丢人；“女婿”又来自家折腾，厉害女人也没了动静。丢死人了！乡亲们正扒着墙头往里望呢！　　志家虽然骂痛快了，可陈云并没走。回到家里，志家娘正对着两个兄弟夸姑娘干活好。弟弟一看哥哥回来了，对娘的话儿也不敢搭腔，缩着脑袋出去玩了。一阵沉默之后，志家下地窖拉二胡去了。　　志家的爹原三尧，已经当了很多年会计，对这件事始终没表个态，他只想过圣贤日子。　　别管事情怎么乱，最终都得解决，必然有一个办法了却某件难事。在亲娘以死相逼的情况下，志家妥协了。他抛弃了西丈村的姑娘，娶了陈云。　　一年之后，西丈村的那个姑娘疯了。直到今天，西河村的村民都能记起这件事，但谁也记不起那个姑娘的名字，只知道，她也有兄弟姐妹，他们都是受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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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志家是个聪明、有主意、有风度的人；他不想要陈云，是因为他爱的是另一个女人。陈云的想法，大概是那时候大多数女人的想法：一旦和哪个男人结了婚，生了孩子，就永远能得到丈夫。志家的死活不愿意，让不了解情况的人以为，陈云一定非常丑。事实上，陈云比西丈村的美人还好看。　　陈云身高一米六五，一头天生的卷发，双眼皮，大眼睛，圆乎乎的高鼻梁，小而厚的红唇。身体的线条也极为出众：高挺的胸脯，束起的小腰，翘起的臀部。无论从欧洲人的标准，还是从亚洲人的标准，她都是绝世美女。　　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准备婚事，只有志家垂头丧气。西丈村的爱人在干什么呢？谁在帮她擦眼泪？她一定痛不欲生，茶饭不思。为什么要把相爱的人，硬生生地拆开？自己有多痛苦，可爱人比自己痛苦一万倍！我抛弃了她！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我，我……　　要说准备婚事，也没什么可准备的。70年那档儿，什么也没有，既没钱，也没有什么食品；只要掺点白面，什么都是好的。玉米面混上白面，蒸大镘头；榆树皮、楞子面混上白面，做面条。一分钱一包的烟，弄几十条；镇上酒厂的散白酒，弄一塑料壶，掺上水；连瓜子都没有。　　志家家里和别人家一样，三间砖包坯的正房，饭在院子里做，连配房都没有。平时，爹娘和志刚睡东头，三兄弟睡西头，中间屋里存点乱七八糟的东西。三间屋子，象征性地用一块布隔开，这边放屁，那边能听得清清楚楚。　　志家这一成家，住宿就成了问题。首先，志家两口子要占一间屋子，爹娘要占一间屋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中间屋子一大堆东西，没处可搬，就算能搬走，也不能搬。中间屋子睡上两个大小伙子，绝对不行：影响新人行房。老头儿老太太也不傻，谁新婚和爱人在一起不是频繁行房？这是必须要保证的乐趣。　　最终，志家爹拿了主意：先在院子里搭个窝棚，志强和志恒先凑合着睡，过了新婚期再说。　　找了点木头和玉米杆子，窝棚搭好了。北方结婚，喜欢在冬天，最好是腊月，那样，可以和过年凑近点儿，省钱。志强和志恒一搬进去窝棚就知道厉害了，那时候的冬天比现在要冷的多。当晚，他俩打着哆嗦钻进了被窝，一进去，就不敢动了；但是，还是冷得受不了。最后，两兄弟想了一个主意：钻一个被窝，两张被子盖一起。这招还真灵！尽管还是冷，但没那么厉害了；不过，要是谁去撒尿，另一个也要挨冻。可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兄弟俩琢磨：过了年，天一暖，日子就好过了。　　别管怎么着，志家成了家。开始，他没什么高兴劲儿，婚后一个礼拜，他慢慢地也能勉强和客人们开玩笑了。渐渐地，时间让志家恢复了。西丈村的爱人也只能在脑子里忽闪忽闪了。　　西丈村的爱人，已经几个月没吃几口东西了；西丈村的爱人家里，人们心里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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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新年过后三个月，为了讨生计，志家随村里人去了内蒙古挣钱；每个村里，都有几个工头之类的人物。陈云留在家里种地，操持家务；她已经怀孕了。　　志强已经十六岁了，刚刚不念书。他和哥哥一样，成绩不错，因为是地主的后代，政府不让念。他在家里帮着干活，虽然已经长成大人模样，可毕竟还小，他爹暂时不想让他出门务工。　　志强长得没志家高大，只有一米七五，也不是哥哥那种男子汉式的人物。他的脸红里透白，也类似于欧洲人：方形脸，高鼻梁，瘦高个。他也是个漂亮的人，人们称呼他“大姑娘”。　　慢慢地，志强爹发现志强不是出去闯荡的那类人。就拿肥皂来说：村里人都拿肥皂当宝贝，平时洗脸洗脚，都是用水抹抹就行；干活穿的衣服，沾上点泥当肥皂洗洗。只有在出门办事或相亲什么的，才舍得用肥皂。而志强的鞋底子，都是用肥皂洗过的。志强的鞋底子太出名了，村里妇女问他：“为什么你的鞋底总是那么白？”志强回答：“打上肥皂，用刷子反复刷。”其实，这件事是村里人的笑料。　　通过鞋底子这件事，你也就明白其他事志强是怎么干的了。淘粪，他嫌臭；下地，他嫌土多。在村里过日子，还有什么重要的活儿让他干？他最喜欢干的活儿，就是洗衣服和做饭；志强的衣服洗的那么白，菜里放的油是那么多。　　志强爹很生气，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儿子？你以为你生在县长家里？你要有志家一半，我也就放心了。　　除了干活不行，志强办事还没主见，大事小事他都拿不定主意。别管什么事，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干吧！可他总是同时有好几个主意，他什么事也干不好。　　最初，他爹总是教他：什么事这么干，什么事那么干，什么事该考虑一下，什么事又该当机立断。渐渐地，他爹也没了耐心。这是个不成气的孩子，咱当爹的教不了！　　志强爹开始骂志强，可儿媳妇在眼皮子底下，当公公的不能失礼；老伴儿又在那护着，志强爹对志强失望了。　　年底下，陈云生了一个儿子，起名原光林。没过几天，志家回来了；志家是传统的男子汉，他很高兴自己有了一个儿子。他确实是个男子汉，外面干活是非常辛苦的，吃的是烂菜叶、玉米面饼子，干的是最重的活儿；但志家一个字儿也没向家里人提。　　志家还带回了二百块钱，除了给陈云买了点营养品，他爹把钱全收下了；陈云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思量这事儿。　　晚上，陈云偷偷地和志家谈这事儿。“你为啥把钱全给了你爹？”本来，志家挺高兴，可一听至媳妇在利益上对家人有意见，他忍不住生气了。“放在谁身上都一样，一家人过日子，不能这么计较，家里肯定也需要钱。”陈云一听丈夫的口气就明白了：志家是典型的长子，牺牲自己，喂饱全家；并且，女人在这个家里，没有拿主意的份儿。但钱怎么能一分不剩地给了别人呢？虽然怕志家生气，但陈云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咱们怎么也得留着几十块呀？”本来，陈云说第一句的时候，志家就认为她不该再说了，想不到，她还没完了，志家几乎嚷了起来：“又没分家，你这个老娘们怎么这么算计？”陈云没声音了，丈夫辛辛苦苦挣了一年的钱，一分不剩地攥在公公手里，自己这个小家什么都没有。可是，这种话题，志家连提也不愿意提。一句话说不完，他就会急眼。陈云既生气，又无奈。这样下去，志家再能干，自己也过不上好日子。夫妻俩各生着闷气，睡了觉。　　东边屋里，老头儿老太太可高兴死了。志刚穿着开裆裤，坐在炕上，也不闹。老太太本来不会数钱，她一个字也不认识。但她还是拿着那二百来块钱，反复地摆弄着。一张大团结，二张，三张……全是十块钱一张的。天啊，这么厚一摞儿。老头儿在旁边，边听收音机，边看老伴数钱。当然，他知道她不会数；但他并不揭穿她，他也实在太高兴了。有收获了，养儿子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个吗？过几年，三个儿子都出去干活儿，每年不得剩下六七百？老头儿我，以后要享福了。并且，家里很快就会成为村里最富的人家，让那些村民傻帽儿们嫉妒去吧！　　窝棚里，志强和志恒也很高兴。晚饭吃的真不赖，油挺多，要天天这么吃就好了。哥哥挣回这么一大笔钱，爹肯定会再盖一间房子给咱俩住，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今年这个年，过的是又高兴又热闹，全家人整天笑得合不拢嘴；当然，陈云是装出来的。她怎么看，公公婆婆怎么不顺眼。你们凭什么把我的钱全装进腰包里？就算志家都给你们，你们也得偷着给回我一点！可是，老两口始终没给回她一分钱。年底的饭，吃的都不赖，但是，陈云一点儿也吃不香，晚上和丈夫行房的时候，她都在思想斗争：开了春，志家还要出去，年底挣回的钱，还会进入公公婆婆手里；自己要像守寡一样，辛辛苦苦操劳一年，最终，一分钱也得不到……　　刚过了年，天气还不太暖，地里也不用料理，全村的人都在歇着。老头儿已调到贸易货栈当会计了，他已经开了班。回到家里，他经常偷偷溜到志家身边，小声地问：“志家，你们这队人马，什么时候出发？”志家本来是大孝子，可听了这话还是不舒服，当爹的怎么能这样？但他什么也没表露出来，恭恭敬敬地说：“明天我再去问问，应该快了。”　　因为爹天天催，志家有点闹气，但他只向陈云发脾气。陈云心里非常委屈：钱你给了你爹，气倒出给了我。但她惹不起志家；并且，这个男人是她从别人手里硬抢过来的，自己认自己的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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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志家的队伍终于要出发了，他爹特意请了一天假，全家人一起吃饭。吃着饭，志强对哥哥说：“今年，我跟你出去吧；我在家呆腻了。”志家看了看弟弟：小红脸，细胳膊。回答：“你还是在家守着娘吧，外边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好。”他不想弟弟出去受罪，自己有义务保护他。志强还坚持：“让我去吧，我都十七了。”志家还没回答，他爹发话了：“让他闯闯吧，不受点罪，干不出事儿来。”不管任何事，志家都不愿意和爹争吵；他虽然不愿意弟弟出去受罪，但只能说：“那就一块去吧。”　　陈云始终没吱声，本来看着公公就不顺眼；现在，听着公公嘴里咯吱咯吱嚼着菜说话，她心里更厌恶了。突然，志刚打碎了一个碗，陈云的眼顿时瞪圆了；志刚被吓傻了，一家人都愣了。志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虽然妻子每天都和家人说说笑笑，可志家知道：妻子并不快乐。志家看了陈云一眼，但什么也没说；一家人很快以说笑起来。　　志家带着志强走了；公公天天去上班，婆婆不爱干活儿，志恒才12岁，陈云日子不好过了。早上，她要做饭，下地挣工分；中午回来，还要做饭、喂猪；睡一小会儿，还要下地；这期间，还要给孩子喂奶。　　晚上，陈云委屈地想哭。有你们这么欺负人的吗？老太太不才四十几岁吗？村里面，谁40岁就退休？她脾气变坏了，对公公婆婆和小叔子，经常带出脸色来；她本来就是厉害女人。　　志强出去了两个礼拜，就跑回来了，他受不了。回到村里，他一遍一遍地向村民们描述：“一百多斤的东西，一扛就是一天；天亮了就开始，到天黑才结束；每天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儿，回来大锅煮，顿顿玉米面饼子。”　　听了志强的描述，陈云打了个哆嗦：志家可别死在外地！她开始后悔和志家闹气了。本来就回来这么几个月，自己还为钱的事儿让他生气；现在想想：自己这点苦算什么？　　志强的半途而废，并没让他爹火冒三丈：就知道他干不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怎么也是这样了，还有志恒呢！志恒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但早晚也得去干黑包工；家里所有人都成分高，没资格深造。得赶紧给志强娶个媳妇，让他媳妇教育他吧。　　志强在家帮不上大忙，但多少还是有用，陈云日子稍微好过了；不过，心里的担心，比身体的受累还让人难受。志家千万别出什么事！赶紧分家各自过吧，明年别出去了，守着我在家种地，也比这样强。　　到年底，志家回来了，身上还穿着一身新衣裳。陈云一看见他，眼泪就流出来了；你总算没死在外头！挣来的钱，像去年一样，进了公公婆婆的腰包；但陈云对这事儿已不怎么在意了：自己的志家没出事，比什么都重要。　　志强见了哥哥，有些害臊；两人都是一母所生，自己真是没出息！但志家一点看不起弟弟的意思都没有，他爱自己的弟弟，他爱全家人。　　和丈夫一起，陈云格外珍惜每天的快乐；但她还是偷偷地提醒志家：“明年别出去了，这么个干法，会把你累死！”　　“要是全家人突然死光了，就剩下咱俩了，我肯定不出去了；我简直在像牲口一样过日子。”　　“要不，咱们和爹娘分家吧，各过各的。”　　要在去年，志家听到这话，一定会很生气；可今年，他一点也不生气，他知道妻子是心疼自己。他轻声说：　　“说不出口。无论是跟我爹娘，还是兄弟，我都使不出来。”　　陈云明白：无论如何，志家都会顺从他爹的意愿；而公公一定还会让他出去做苦力；她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志家明白这一切，劝她：　　“你放心吧。在外边生了病，可以支点工钱先看病；再说，要太累了，我也可以请两天假。”　　“可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你再忍耐忍耐，志强马上就要娶媳妇了，我爹不可能死啃我一个人，我娘也不愿意让我再出去受罪了。”　　陈云有点儿绝望：等过了年，志家必然出去做苦力，这是无法更改的。在这个大家庭里，自己是多么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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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年过得和去年一样，但陈云不像去年那样不顺气了；老太太也没去年那么高兴了：儿子是在外面受罪！　　过了年，老太太央求老伴儿：　　“别让志家出去了，他会累死在外边！”　　“志强马上得娶媳妇，你说怎么办？”　　老太太没吭声。　　天一暖，志家就走了。留下老娘唉声叹气，媳妇独自落泪；志强也挺羞愧。　　老头儿天天琢磨：给志强娶媳妇，怎么少花点儿钱？自己这三间屋，肯定是盛不下了；再盖房，即使不围墙，也得用几百块钱的砖；再请村里人吃饭，又得几十块。可不盖房，怎么娶媳妇？志强的名声已经出去了，他不是干活的人；再没几间房，绝对没人要。他要有志家那两下子就好了，全村人都会抢。　　老头儿挣的钱，基本上都养家糊口了，手里就有志家的钱；用志家的钱给志强盖房子吗？不行，志家也是儿子，不能这么干！可自己实在没钱！还是写封信给志家吧，让他自己拿注意；反正结果都是一样，当爹的必须让你亲自说怎么办。　　跟预期的一样，志家回信说：“我挣的钱，就是用来给志强娶媳妇用的。”好小子！哎---当爹的心里还是难受，志强怎么这么不争气？　　最终，老头儿买了三百块钱砖，在村里人的帮助下，盖了几间新房。新房就在老房子南边，志强自己用泥，糊着麦秆围了一圈儿墙。围墙不能再让人家帮忙了，一个人就能干这活儿；老头儿硬骂着志强把这工作干了。　　房子有了，提亲的也来了。最终，志强看中了同村一个女子，叫二妮儿。二妮儿身高一米七，样子在村里数一数二，发育的也非常好。志强一大家子，无论老少，娶的媳妇都非常漂亮。　　娶媳妇花的钱，并没有超出预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有了新房子，志强也算是和爹娘分了家；志强总算是打发出去了，老头儿长舒了一口气。可有一件事，他挺上火：志恒还在窝棚里，志强不让志恒搬过去。志恒也挺生气，但他没话说：虽说两兄弟同甘共苦了这么多年，应该让弟弟也住间屋子，可是，人家刚娶了媳妇，谁愿意被听房？　　志强过起日子来，有点混乱：在床上，他挺能干；一下地，他就蔫了。幸好二妮儿能干，操持家务，下地干活儿，比男人不次；挣的工分，是妇女中最高的。二妮儿还挺能偷，家里的日子并不比别人家差。　　志强爹觉得志强的日子不像话：村里这么多人家，有一家这样的吗？真把脸给我丢尽了！　　陈云的肚子又大了，看来，又要生一个。不行，地里的活儿，干着有些吃力了，工分也挣不了多少；老头想让老太太也下下地，多少挣点工分。老太太倒有理了：　　“你不是铁饭碗吗？你挣的钱呢？”　　老头儿叹了口气，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志强已经打发出去了，我每月能挣点工资，先凑合着吃饭；志家过年就又带钱回来了。　　志刚好几岁了，每天都央求他爹带好吃的回来，哪天没带，他就不高兴；老头心想：现在的小孩子，不像以前那么好养活了。　　年底，志家像往年那样，平安地回来了；他比几年前老成多了。没过多久，他又得了一个儿子，起名叫原双林。一家全是男丁，老头老太太有点骄傲了。　　志家见过二妮儿了，他像亲哥哥一样对她。可他总是看着二妮儿不顺眼：这女人能干，可怎么看着不像好人？志强可别让她坑了！他并没抓着二妮儿什么把柄，但总是觉得不放心。　　二妮儿并没把志强坑了，是她救了志强。偷东西怎么了？我会偷，又没人能抓住我。不偷点儿，家里能吃这么好吗？我能干！谁敢说什么？二妮儿让这个家，尽量和普通人家一样运转着，没有塌下去。　　志强除了干活儿不行之外，还有一个毛病：他爱打老婆。他时不时地揍二妮儿一顿。本来二妮儿挺强壮，但对付男人还是不行；她总挨打。对于公公婆婆，她挺孝顺；可老头儿不爱管她家的家务事儿，老太太说两句又不顶用。　　就在大过年的时候，志强竟然把二妮儿从房顶上推了下去。当时，二妮儿已有了身孕，人们正在路上闲扯，眼看着她从房上摔在了街上。　　对于二妮儿的能干，那些妇女多少有点儿嫉妒；可看着她被从房顶上推下来，人们还是很气愤。幸好，大街上全是软土，二妮儿脚先着地了。人们心疼地把她扶起来，开始骂志强；志强还挺有理，不服气地下了房，回自己屋里了。　　二妮儿没摔坏，她已满脸泪水；找了个不争气的丈夫，竟然还在自己怀孕的时候，把自己从房顶上推下来。二妮儿哭着去后院儿，找公公评理。　　有几个妇女也跟着她，一起去了后院儿。老公公在后院，没看见刚才发生了什么，见儿媳妇领着几个人进了院，有点儿纳闷；并且，儿媳妇还在哭。　　二妮儿抽泣着告诉了公公：他儿子把她从房顶上推了下来。老头儿是个老封建，他虽然认为女人在家里没有地位，但依然觉得志强做得太过分了，他想马上去前边教训志强一顿。可不知怎么的，眼前这几个看热闹的妇女，让他火冒三丈：儿媳妇怎么把看热闹的领到家里来了？你不知道她们是来笑话你的？他竟然说了这么一句：　　“你没做错事儿，志强能打你吗？”　　天！公公竟然说出了这种话？我可是怀着身孕，我平时是怎么孝顺你们的？二妮儿绝望了，就连一起跟进来的妇女，都已气愤不堪了：怎么会有这种人家？不过，看热闹的人什么也没说；村里有村里的规矩：别人家的闲事儿，少管！　　人们边搀着二妮儿往回走，边劝她看开点儿。其实，她们真想把这家的男人，通通狠揍一顿。除了原志家，这一家子还算是人吗？　　二妮儿回娘家住了两天，她在考虑自己的未来。基本上，从她离家那一步开始，她已经不打算再跟志强过了。肚里的孩子让她为难，可以后的日子没法过！　　志刚知道嫂子被推下房子的事儿，他告诉了志家。志家看了看志刚，这个弟弟只比自己儿子大两岁，还是个小屁孩儿。志家压根不相信志刚说的话；他对志刚说；“以后别胡说八道。”心想：我看二妮儿才不是好人。　　志家爱自己的弟弟，已经到了糊涂的份上。要是谁跟志强打了架，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认为是弟弟被欺负了，他非得过去揍人家一顿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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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过了年，二妮儿生了一个儿子，起名原永林。　　志强多少有点儿收敛，儿子的出生，多少也让他高兴。可是，他不能和二妮儿行房了，这点儿基本乐趣也没了。他脾气很快又不行了；二妮儿的身子还没康复，他就又揍了二妮儿一顿。二妮儿彻底绝望了，她一边哭，一边想计策：公公是个大浑蛋，婆婆不挺事儿，大伯子似乎也不喜欢自己，一切都得靠自己！志强是不可能出去打工的，只有自己出去了。可一个女人出去打工，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怎么办？　　志家三月份儿出的门；到了六月分，二妮儿死活不在家里呆了。她一定要出去挣钱，“好上志强过上好日子”，志强一想：你挣点儿钱回来，家里日子就大大改善了；可你出去了，我和谁行房去？儿子才半年大，谁照顾？志强有点儿不太情愿；可二妮儿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走。志强挽留的意思并不坚决，他知道，村里人正在笑话自己，可自己受不了打工的苦！儿子可以吃点儿饭了，锼子那儿也有点儿奶水。志强来了一句：“那就这样吧，我让嫂子帮着点儿，你去吧。”　　二妮儿离开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挣钱。但村里人心里都清楚：二妮儿出去的目的，不是挣钱，而是不想和志强过了。　　老头儿心里也嘀咕：谁家女人出去打工，把男人扔家里？可这是为什么呢？她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了？可别离了婚！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老头儿一辈子都在死要面子活受罪；他根本不考虑儿子和儿媳是否幸福，只是担心：要是发生了某件事儿，脸上可挂不住！　　志强胡吃梦睡地过着日子，嫂子帮他看着点儿孩子，爹娘偷偷给他些钱。他本来就不爱干活儿，现在，他天天回忆和二妮儿行房的乐趣，思念二妮儿思念得快生病了。　　志强爹看着志强因为个女人而无精打采，觉得志强真是无可救药；女人不就是一双鞋吗？穿的时候穿一下，不穿的时候脱了不就行了？没见过这么没有出息的。村里人都看着你呢，真是窝囊废！他狠狠地骂了儿子一顿；可骂完后，他又心疼了：苦吃不了，孩子不会带，这都是当爹的没教好！他又给了志强点儿钱。　　年底，志家先回来了；他先去窝棚里面看了看被子，挺生气：“怎么还让志恒睡窝棚？”当他得知二妮儿也出去打工的时候，心里一咯噔：坏了！我没看错人，必然会出事儿！　　志家一边和家里人过着日子，一边担心志强的未来。这他娘要不出事才怪？一看二妮儿就不是老实人。女人在外边干个屁？不挂靠个男人，能活下去吗？什么我没见过？没两下子，大老爷们儿在外边都活不了！再说，你要心里没鬼，孩子怎么能舍得扔下？　　在志家的担心之下，二妮儿回来了。她更漂亮了，穿着一身城市人才有的衣裳，拎着大大小小好几个包儿。包儿里又有好吃的，又有给志强和孩子买的衣物。志家看着弟媳妇的打扮，觉得更不顺眼了，你到底是把我兄弟坑了！　　志强非常高兴，他先喝了一瓶汽水，比白水好喝多了！媳妇真是好。公公象征性地看了看儿媳妇，那件事并没有从两人心里抹去。婆婆过来，也说不出贴心的话儿，她知道志强推媳妇下房的事。二妮儿给了婆婆两袋奶粉，两双袜子，老太太欢喜地拿回了家。　　只有志家觉得不对劲儿。他没办法和爹娘交流意见，怎么和爹娘谈论兄弟媳妇的事儿？娘是个糊涂人，爹又不愿意掺和这种事儿。　　晚上，志家对媳妇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二妮儿会不会跑了？”　　陈云对这事儿一点兴趣都没有，自己的幸福都抓不住，哪有心思管别人？她爱跑不跑！别把孩子扔在我这儿就行。可陈云爱自己的丈夫，还是说了一句：　　“咱们都管不了！过好自己的日子得了。这种事儿，谁也帮不上忙！”　　志家本想让媳妇出出主意，一听媳妇的话，就知道妻子对自己的处境都不满意。志家叹了口气，也说不出话来了。事情怎么混乱到了这个地步？明天我去问问二妮儿，看她怎么挣的钱。不行，大伯子吃饱了撑的，才干那事儿。走一步看一步吧，你要真跑了，我再想别的办法。志恒先住着窝棚吧，别去前边添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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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二年，志家和二妮儿又先后出了门，志强很快又蔫了。孩子不用吃奶了，不能再麻烦嫂子；志强心里藏着委屈，又带孩子，又下地挣点工分。幸好二妮儿留下了点儿钱，日子还不算太糟糕。　　志强爹娘也想过二妮儿的事儿。老头儿认为错全在二妮儿身上，不怨志强打她，她自己作风就不正！老太太从二妮儿那儿得了礼物，不大愿意说儿媳妇坏话；再说，志强确实不对。为这事儿，老两口儿还吵了一架；当着大儿媳妇的面，老头儿差点儿没把老太太揍一顿。老太太不愿提这事儿了。　　志恒也一天天长大了，他已像个大人了。从一上学开始，他就没考过第二名，数学永远是满分儿。因为成绩太好，老师觉得，这个孩子任何方面，都是无可挑剔的。　　打扫卫生的时候，老师教训同学们：　　“你们看人家原志恒，每次都考100分儿，人家打扫卫生都那么卖力，你们这群菜包子，怎么不把地扫干净点儿？　　原志恒在下面，偷偷对大家说：　　“你老是揍我们，我们敢不卖力吗？”　　同学们都忍着，不敢笑出声来。　　原志恒既聪明，又刻苦，人又非常幽默，他是学校里的明星。并且，他长得高大魁梧，英俊潇洒，力气也比别的孩子大。在学校，他是一切活动和话题的中心。同学们连嫉妒的表情，都不敢流露出来。人家可是永远的第一名，干点坏事儿，你能怎么着？再说，人家从来没干过一件坏事儿。　　原志恒被老师宠着，被同学们巴结着，他理所当然地以自我为中心；并且，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成绩好的男孩子，总是会被女孩子所爱慕。最喜欢原志恒的，是比她低一年级的马秀敏。马秀敏的母亲，就是经常和原志恒的母亲韩雪冬一起偷东西的李秋果；李秋果的男人，就是那个灌水拖拉机厂的马汉三。　　李秋果和韩雪冬完全相反，她一口气生了五个女儿：马秀芬，马秀敏，马秀荣，马秀娣，马秀丽。但仍然没有得到一个儿子；她羡慕死韩雪冬了。凭什么你生的全是儿子，我一个也没有？　　正在打算要不要继续生的时候，马汉三的三弟马六全要把自己的小儿子送人。马汉三一口气跑到弟弟家，问：“好好的孩子，干嘛送给别人？”低头一看桌子上，弟弟把送孩子的附信都写好了。马汉三急了眼：“你不要，把孩子给我！别让外人把孩子打死了！”他带着孩子回了家，老婆也不再生了；孩子起名叫马树宁。　　马汉三的大女儿马秀芬，和原志恒一个岁数，长着一张苹果脸，大眼，小嘴，很秀气，但成绩一般。　　二女儿马秀敏，比她姐小两岁，一头乌黑的大麻花辫子，直垂到屁股上，双眼皮，五官很好；就是个子没长起来，也就一米五八。她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干活儿，可就是不聪明，做不对数学题。　　三女儿马秀荣，她比二姐小四岁，也上一年级了。这个女孩子嘴唇厚，但非常漂亮，人也精明。　　四女儿马秀娣，比三姐小三岁，她还没念书，长得也挺可爱。　　最小的女儿叫马秀丽，刚一岁，看不出什么模样，还没断奶。　　现在，又来了一个儿子，比秀丽还小。别管怎么着，生育计划总算是叫停了。　　这个二女儿马秀敏一直喜欢原志恒；并且，两家住得挺近。下了课，马秀敏总偷偷跑去看原志恒；上课时，她脑子里想的还是原志恒那张脸。原志恒也喜欢她，但他们谁也没向谁表白，一直把对方放在心里。　　终于，不幸的事儿发生了。永远占第一名的原志恒，因为成分高，回家务农去了。　　马秀敏家世代贫农，姐姐进了高中，再过一年，她也可以进去。可是，爱人不念书了，自己在学校呆着干嘛呢？她天天想着原志恒。　　终于有一天，她告诉家里：不想念书了。成绩不好，还不如下地多挣点儿工分。马汉三已经从灌水拖拉机厂调到制药厂了，这个人脑子有点糊涂；但他毕竟是个工人，并且也念过书，他知道没文化的坏处。他媳妇李秋果特别聪明，尽管算账神速，但她一天书也没念过；她可是吃了没文化的大亏！要是能认识几个字儿，她早在村里当干部了。　　所以，这两口子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女儿的退学计划。求求你了，乖女儿！快回去好好念吧。将来当个工人或坐个办公室，不比你种地强多了？马秀敏最终也没有退学，可是，她每天都看不见原志恒了，又不能去他家里找他。他要是向自己表白了，一定天天晚上去和他耗着。可他没表白，他知道我一直喜欢他吗？应该知道。他肯定也喜欢我！马秀敏整天魂不守舍地胡思乱想，一切都围绕着那个原志恒。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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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原志恒这边，家里还是那么乱套。志刚比他小10岁，狗屁不懂！人又非常调皮，他不时揍志刚一顿。　　二妮儿不知什么时候又怀孕了，肚子已经起来了；志强还是一样地不争气；志家还在内蒙古。光林只比当叔叔的志刚小两岁，双林比光林小两岁，永林比双林小几个月。这下一个孩子不知道要叫什么林，估计还得是小子。　　忽然有一天，志恒家里来了条喜讯：日城某个单位，缺一个拉二胡的。志恒爹上了几十年班，多少有一点儿关系，可以把志家安排过去。终于可以放心了，志家不用受苦了，唱戏也比卖苦力强；再说，这是一个铁饭碗。　　忽然，又来了一条消息：另一户人家，想抢在志家前头，把那个差事儿占了。怎么办？上边已经给了准信儿：谁先报到，差事就归谁。　　志恒爹要给志家写信，志恒阻止了：　　“不行！来不及了。我直接去内蒙古找他，要不然，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飞了。”　　志恒爹一想：对！志恒说的对。写信太慢了，不能冒险，还是赶紧去，面对面通知吧。　　就这样，志恒立刻搭车赶到内蒙古，直接把志家带到了日城，抢先报了到，志恒这才放心地往家走。　　不知是消息不准确，还是事情有变动，志家并没有拉二胡，他在帮单位记账，不久，他就当了会计。　　别管怎么着，志家有了正式的工作，他爹又了却了一件心事。　　可是，家里怎么这么乱套？志强和二妮儿天天打架；二妮儿带着个孩子，肚子挺得老高，还是一样地挨揍。　　志恒白天下地，挣点工分，晚上也去地窖拉二胡；并且，只要有点儿钱，他就买书看。他还在想着他的学业。与退学相比，与马秀敏的分离，并不显得有多痛苦。凭什么不让老子念高中？老子不就是念大学的料儿吗？他心理有点儿扭曲：老子是响当当的一等人！别管你是几等人，你就是没资格念书！　　白天下着地，听着村民念叨：谁谁家的孩子被保送进大学了。他们说的那个孩子可是个超级大菜包子！有名的笨蛋！志恒心里更难受了。　　种完地回了家，志恒看他爹也不顺眼了。为什么我祖父是地主？地主的钱呢？拿出来让我看看！背着地主的坏名声，让我种大地；缺魂儿少肋条的兔崽子上大学，占第一的种地！老子可是真材实料的人才！　　别管怎么生气，志恒依然没有对爹娘发过火。这是个封建家庭，长次有别，他不敢乱来；再说，祖父是地主，也不是爹娘的错儿，他们也是受害者。　　二妮儿又生了，依然是一个小子，起名没叫什么林，顺着永林的名字叫永钊。志强没什么想法儿，既不难过，也不喜悦；生不生儿子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　　志恒也没有因为多了一个侄子而高兴，他只在想自己的落魄事儿；而且，志刚率领光林，到处乱窜，无事生非，已把志恒麻烦坏了。只有他家老头儿老太太高兴。马秀敏的娘李秋果听到这个消息气坏了：你们家凭什么生孩子全带把儿？儿子孙子都是男丁！　　马秀敏听到母亲讲原志恒家的事，高兴得不得了；她让她娘多说点儿。母亲忽然明白了：女儿爱上那个原志恒了。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老伴儿，马汉三一听就否决了。不行！他们家是地主，成分太高；嫁谁也不能嫁到这一家！他大哥原志家不是把人家西丈村的姑娘坑疯了吗？他二哥原志强不在天天揍媳妇吗？这小子也靠不住，他爷爷就不是好人，这种事儿遗传！秀敏娘对志恒倒没多大意见，家里人坏不代表人家小伙子也坏；再说，人家小伙子既聪明又能干，要不是成分高，必然会考上大学。　　女儿明摆着把心事儿告诉家长，两位家长交流了一下意见之后，也没有通知女儿不准沾原志恒的边儿。　　事情先这么呆着吧。秀芬比秀敏大，该找婆家了，她可千万别也看上了原志恒！马汉三试探了一下大女儿，说无论她看上了哪家的小伙子，当爹的都会托人去帮她提；秀芬说她谁也没看上。老头儿长舒了一口气，谁都好，可别跟我提那个原志恒了；他们一家子都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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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大女儿的婚事还没着落，闲话儿就已传入马汉三的耳朵里去了：秀敏和志恒在约会！　　他俩是怎么缠上的？一个在学校，一个在种地，这是怎么回事儿？当初，真该警告一下秀敏！现在可不好办了，秀敏可别陷深了！　　李秋果本来就不太反对女儿跟志恒交往，所以，对这件事儿，她始终没说好，也没说不行，他爹自己折腾去吧！　　马汉三从药厂请了假，去了学校，把女儿揪了出来。找了个人少的地方，问：　　“你和原志恒是怎么回事儿？”　　秀敏本来心眼儿就少，看她爹沉着脸，直接说了实话：　　“我看上他了。”　　马汉三虽然一肚子气，但他不愿意发火：那可是火上浇油！秀敏不吃这一套，必须用劝的方法让女儿回心转意，他说：　　“你没看见他家都不是好东西吗？你看二妮儿被打成什么样儿了？他爹管过吗？你已经大了，和谁搞对象都不丢人！但千万别和姓原的这家儿搅和在一块儿！他们家的人已经坏透了，还是地主。”　　秀敏根本不管这一套，谁爱坏透谁坏透！俺的志恒是好的。可她不愿意让她爹生气，她是个孝顺女儿，违着心说了一句：　　“行。”　　马汉三长舒了一口气，又给了女儿五分钱。　　这事儿终于解决了！他回药厂上班去了，但心里并不放心。秀敏不嫁出去，这事儿就不把稳！去你娘的原志恒！你要敢动我女儿，我跟你狗日的没完！　　马汉三天天担心女儿是不是又和原志恒搅到了一块，但秀敏从来没承认过。突然有一天，他听到一个消息：原志恒去内蒙古当黑包工了。太好了！该！你个兔崽子就该去干那个！最好死在外边！　　秀敏可傻了：刚和志恒确定关系，怎么一眨眼没人了？他可别不回来了！外面可别有人看上他！每天她都担心这件事儿，压根就没学习；再说，她也学不会，她不是那块儿料！　　志强这边就更别提了，小儿子断奶还没断利索，这厢战火已经升级了。打架的时候，不管什么东西，摸着就往街上扔；人们一听到嚎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没人管他们家的事儿，吃饱喝足，人们就当看电视。人们只听说过电视这个词儿，但谁也没见过，看着志强两口子在那儿“叮当叮当”地折腾，打趣儿说：“电视肯定也这么好看。”　　二妮儿老是鼻青脸肿。　　不行！还得出去打工。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了了，老娘已经仁至义尽了。二妮儿几乎是偷着收拾东西溜了；之前，她只透露过一次要打工的事。志强又傻眼了，行房的乐趣对他已没那么大吸引力了，可这日子怎么过？　　永林不用喂了，又多了一个永钊。志强打着跟头过日子，永林天天跑到后院，和爷爷奶奶一块儿吃饭。　　志家媳妇已经带着孩子投奔日城了，这个家族一下儿冷清了。　　志刚也上学了，每天下午放了学，他单在门口等着他爹回来；他爹一到，他就把他爹的包儿拿过来，看看有没有好吃的。找着了，他就叫声爹；找不着，他就撅着嘴。并且，他的学习成绩也狗屁不是。老头儿心想：怎么这个儿子也这么不争气？成分制度快取消了，单等着你考大学呢！你三个哥哥成绩都不错，就因为成分问题，硬不让念了；你怎么连学习也不行？　　日子就这么稀里马虎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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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年底，只有志恒回来了；二妮儿一直没露面儿，也没来过一封信。　　志恒不像志家那样见到家人就特别高兴；在外边干黑包工，日子太苦了，自己本应该上大学的。　　老头儿像收志家的钱那样，把志恒挣的钱也收了；志恒看着自己流血流汗才挣到的钱离开了自己的手，心理有点不平衡。亲爹也一样，怎么能这么干？起码也给我二十块，让我买点儿乐子；这干了一年活儿，你知道有多累吗？再说，这钱将来你会还我吗？你仗着是我爹，就没收我的？　　志恒不想去看志强，他在心疼他的钱，晚饭也没吃香。侄子永林已经认识他了，他也没心情逗永林玩。听着当娘的在一旁不停地唠叨，他真想大嚷一句：“别唠叨了！给我点儿钱比什么不强？”　　终于把饭吃完了，他冒了一句：“我去看看我哥。”老头儿还在后边夸他懂事儿。听着他爹那不着靶心的话，他真想骂爹娘一顿！你们不知道我是不想看见你们俩，才去找志强的吗？　　哥俩儿一见面，志强眼圈儿红了，志恒也挺难过。他看了一眼床头的永钊，问了一句：　　“叫什么？”　　“永钊。”　　“我嫂子又出去了？”　　“哎……”　　兄弟俩没什么话儿了，志恒来了一句：“我去串个门儿，你先歇着吧。”志强本想多留他一会儿，一看，志恒的脚都迈出门口了。他明白了：志恒去找秀敏了。　　志恒回来的当天下午，秀敏就得到了消息：意中人回来了。她连饭都吃不下，硬咽了两口，跑了。她就在自家门口呆着，等着志恒来找她。　　终于，爱人来了。俩人什么话也不说，就往旁边的岔道上拐，志恒在前头，秀敏在后边儿。终于到了村边上了，俩人坐下了。　　秀敏自顾自地瞎嘟囔，志恒一句话儿也不说。一会儿，秀敏也没音儿了，问了一句：　　“怎么了？”　　“我爹把我挣的钱，全要了。”　　秀敏一下子就急眼了，叫嚷开了：　　“他怎么能这样？有多少？”　　“差不多三百。”　　“一分没给你？”　　“没有。”　　秀敏本来就是个粗人；自己的情郎拼死拼活地撑了点儿钱，他爹凭什么没收？也太不要脸了，给你点儿还不行吗？她嚷了一句：　　“管他要回来，一分别给！”　　“怎么要？伙着过日子呢！”　　志恒家就是一个皇宫，他爹就是皇上；皇上既是他爹，也是权威。　　秀敏又嘟囔了老半天，志恒还是没办法，俩人都很不高兴地回了家。　　志恒没去后院儿，他不想看见爹娘，他敲开了志强的门儿。志强迷迷糊糊开了门儿，忽然明白了点儿道理，问了一句：“你把她干了？”志恒一愣，也明白他哥说什么了，说：“没有，就说了一会儿话。”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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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志恒在家这段时间，村里正在分地，弄什么“包干到户”，按人头分地，一人一亩地。村民们天天起哄，说这要分了地，还不得把人们都饿死？还是一起干，挣工分踏实。不管村民们怎么不情愿，政府还是强行把地分了。　　分地的这会儿，志恒娘也琢磨着给志恒找媳妇。她先问了问志恒：“你看上谁了？”志恒说：“马秀敏。”老太太挺高兴，她早就认识李秋果，以前一块儿偷过不少东西；并且，秀敏是出名地能干活儿。她觉得这事儿有戏。　　老太太连媒人也没请，直接找到李秋果说这事儿；李秋果想告诉韩雪冬：老伴儿不同意。但俩人太熟了，这话儿说不出口，便说了一句：“等会儿，当家的回来了，我和他商量商量。”　　韩雪冬料想这门亲事就这么成了，回家对儿子说：“问题不大，一会秀敏她爹回了家，就有准信儿了。”志恒一听心就凉了，她爹回家拿主意？完了！　　志恒上了火，想出去遛遛，刚走到小路上，就碰见了马汉三。志恒的心一下就缩紧了，打招呼说什么？志恒还没想好，马汉三就到了他跟前，没等他那句“叔叔”说出口，老头儿就先发话了：“姓原的，你给我听着！你要再敢勾搭我家秀敏，打折你兔崽子一条腿！”说完，一溜烟跑了。　　别遛弯儿了，回去吧。一会儿走过秀敏家门口，别把我狗日的腿打折了，先回去吧。进了自家院儿，志恒娘还在高兴地哼小曲儿，边哼边做唱戏的动作；看见了志恒，说：“一会儿，咱们吃点儿好的。”志恒没吭声儿，去了屋里抽旱烟。　　边抽烟边琢磨：她爹怎么这么看不上我？我可是出了名的既聪明又能干！我要上了大学，就你家这闺女，倒贴一千块钱我都不要！志恒有了任何委屈，都会把它挂靠在他的学业上。　　晚上，吃的不赖，志刚老抢着吃好的，志恒觉得他很讨厌，他看志刚也不顺眼了。要是晚生几年，我肯定是大学生，你个原志刚为什么这么运气好？他还不知道志刚的成绩是倒着数，他以为志刚和他一样，每次都考第一。吃着饭，老头儿训起志刚来了：“志刚！规矩点儿。吃饭显出你的本事来了，上学的本事哪儿去了？”志恒这才知道志刚学习不行，敢情你小子去学校胡吃梦睡去了！刚才他就琢磨着揍志刚一顿，这会儿，他打定主意了：吃了饭，揍志刚一顿。　　吃了饭，志恒就出去了，他故意不走远，等着志刚出来。一会儿，志刚领着永林出来了，他看见了哥哥，边蹦带跳到志恒这边来了。志刚还没站稳当，就被一脚踹倒了，他没哭，他被打愣了。志恒提起志刚，左右开弓，“叭叭”的耳刮子打在志刚脸上，边打，边呵斥：“我让你不好好念书，让你不好好念书。”志刚终于被打哭了，边挨揍边想：我念不念书关你什么事儿？你就是想找个理由揍我。但志刚不敢把这话儿说出来，怕说出来挨的揍更重；永林在旁边早被吓哭了。　　志恒打得气消了，对志刚说：“回去看书去！”志刚抽泣着往回走，永林跑着追他。这顿揍还不能和爹娘说，要说了，爹一定会训自己：“不该打你吗？早该打你一百回了！”志刚偷偷摸摸回了屋。心想：志恒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儿了？　　志恒天天想他上大学的事，他认为：当初他要是上了大学，就什么委屈都不会有了。上了大学，不用干黑包工，不用种地，不用当乡下人，不用受秀敏爹的气，并且，理直气壮地娶秀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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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婚事被否决了，马汉三死活不愿意。再过半年，秀敏就高中毕业了，大学别指望了，现在就已经菜的不行了。等她一退学，赶紧把她嫁出去，快离这儿远点儿吧！这他娘姓原的死缠烂打！　　听到婚事被拒绝的信儿，志恒倒不太难过，他还在惋惜他的学业。志刚老实多了，志恒一瞪眼，他立刻跑去看书；但志恒从来没检查过他的作业，他一直在假装看书。志刚更敢肯定了：哥哥有点不正常！根本是借着学习的理由专门揍自己。　　志恒心里琢磨：爱同意不同意吧，反正我快回内蒙古干活儿了。虽然有了自暴自弃的想法，但他还是希望秀敏爹能回心转意。马汉三始终没回心转意，东河村一个姑娘又看上志恒了。志恒既不喜欢她，也不讨厌她，爱娶谁娶谁吧；就这么着吧，反正我也就是个农民了。二话没说，双方就订了婚。约定：今年腊月，双方办事儿。然后，志恒去了内蒙古。　　秀敏可傻眼了：心上人和别人订婚了！天塌下来了！我怎么办？秀敏欲生欲死，上课也流泪。别的孩子很担心考不上大学，秀敏只想着自己的意中人。　　在内蒙古，志恒每干一天活儿，心理不平衡就多一点儿。昨天的工钱，今天的工钱，明天的工钱，通通不是自己的。扛着一百多斤的东西，他都在想这个问题。劳累并没让他趴下，思想的负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冬天，所有人都回来了。志家一大家子，二妮儿，志恒。老头儿老太太乐坏了：终于又像个家了！　　志家带给爹娘的钱并不多，他也要养家糊口。志恒带回来了三百；二妮儿挣了多少钱，没人知道，她只给了婆婆点儿礼物。其他人都没奉献多少钱，志恒更觉得委屈了，凭什么只有我的钱全部上交？还有，志强挣过钱吗？他肯定多少也挣过，怎么一分钱也没交过？　　志家压根就没看出志恒的扭曲，他只考虑志强和二妮儿会什么时候离婚。只有志刚看出了志恒的不对劲儿，自从上次挨了那顿狠揍，他一直在注意志恒。然而他太小了，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并且，他最担心的不是志恒的健康，而是会不会挨揍。　　志家把志强偷偷地叫了出来，问他是否打算要离婚了。志强多少有这种想法，但还没打定主意；再说媳妇这几天给了他不少钱，他日子过得不赖。志家心想：真没出息！你怎么就没个注意？　　因为钱的事儿，志恒对婚事儿热情不高，不冷不热地敷衍东河村儿的姑娘；那姑娘倒不在意，仍然想和志恒好。就这样吧，志恒心想：娶了你算了，怎么这辈子也完了。他再没主动去找马秀敏。　　秀敏这边儿可乱套了。志恒回家了，婚期迫在眉睫！秀敏不吃饭了；无论谁劝，秀敏都不下床。只有四妹秀娣没怎么搭理她，因为秀荣硬打着秀娣不让她念书了，秀娣正在难过；秀荣自己不念了，天天干活，她死活也不让妹妹念了。秀娣是这户人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人，也是唯一能考上大学的人；她就这样被毁了。　　秀芬单等着嫁人，秀荣不念书了，秀娣也辍学了，秀丽天天去学校胡吃梦睡，树宁本身有点儿傻。马汉三天天去上班，特别糊涂；李秋果拉扯六个孩子，力不从心，见机会就揍他们一顿。现在，秀敏又不吃饭了。　　志恒家已经为新房买回砖来了，喜酒马上就能摆上，形势逼人！秀敏已经躺了一个礼拜了。不行，得改变主意，嫁给姓原的也比死在家里强！马汉三让老伴儿去通知韩雪冬，愿意把女儿嫁给她儿子。　　东河村和志恒订婚的姑娘落个什么下场，谁也不知道。总之，志恒娶了秀敏。马汉三改变主意没几天，他俩儿就结了婚。天气太冷，新房要开了春儿才能盖，先在旧房子那儿结；志家一大家子先去志强那儿凑合。　　办完喜事儿，客人都*了，婆婆才从屋里，找出一包瓜子，给秀敏吃。　　天晚了，屋里就剩下志恒和秀敏了，俩人开始行房。志恒还没忘记在褥子上铺白布，幸好，见了红。　　结婚之后，秀敏发现志恒就两件褂子，其中一件是还是新买的。要是志恒没结婚，他就一件褂子吗？她问志恒挣了多少钱，志恒说三百。秀敏一算账儿，去年志恒也挣了三百，买砖头才花了三百多，老头儿起码还拿着志恒二百大几。　　她又问：　　“你爹会把剩下的钱还你吗？”　　“肯定不还。”　　“我刚过门，没法儿要，你要一下！”　　“怎么要？”　　秀敏没话说了。　　新人在行房的快乐中，过完了年。天刚一暖和，志恒两口子就把房子盖好了，紧挨着志强家盖的，就在志强家西边，还围了一圈泥墙。　　新人要搬到新房，马上得分家。让秀敏想不到的是，公公把儿子和儿媳的义务写好字据后，只分给了她一簸箕麦子，其他的什么也没给。秀敏瞪圆了眼，正要把志恒工钱的事儿抖搂出来，志恒硬拉着她，回了自己院儿。　　“为什么不让我说？”　　“都分家了，以后各过各的，说那个有什么用？别管怎么着，有了房子还赖吗？”　　秀敏自己嘟囔了一天。　　志恒爹本来就不太喜欢志恒，这时，对他意见更大了。再过几个月，老头儿就要退休，他很想让志强去接班。不过，要直接让志强接了班，对志恒太不公平了。再说，这个秀敏不好惹，别跟我拼了命！可志强最适合去上班了，志恒本身就能干，不用为他操心。还是不行，不能这么干。对了，抓阄！我写两个“否”，事先告诉志强，让他别吭声，让志恒以为自己没抓到。不行！自己怎么这么下贱！这都是儿子，谁运气好算谁吧！　　老头儿宣布了抓阄决定，秀敏高兴死了。要是志恒接了班儿，凭着两口子的能干劲儿，很快就能成为村里最富的人家。秀敏是个大傻瓜，她不知道自己吃几碗饭，就想占那么大的锅！　　在老头屋里抓的阄，秀敏也在一边看着。老头儿硬是让志强先抓，志恒不敢吭声，秀敏想去拿菜刀了。　　是谁的，就是谁的！志强抓了一个“否”，蔫了。志恒没抓另外一个阄，很明显，志强已被淘汰了。　　老头子生气了，怎么会这样？先让你抓，都抓不到！志恒真是越看越不顺眼。咦？志恒挺得意。老头儿忍不住冒出一句：　　“你神气什么，全是老子给的你机会！”　　“是谁的，死是谁的！”　　“他妈的！”老头儿踢了志恒一脚，正好踢中了志恒的裆。志恒捂着裤裆，直不起腰来了。秀敏早就来气了，她冲过去和公公拼命。“把志恒挣的钱还我，还我！”志强和娘把他们拉开了。秀敏一路骂着大街，搀着志恒回了自己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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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志恒没被踢坏，过了两个月，他上班去了。不是贸易货栈，是日杂公司，老头儿不知什么时候调到了日杂公司。　　秀敏已经怀孕了，现在在喂自己的猪，种自己的地，干得非常有劲头儿。还有一件事，让她特别高兴。东边志强家里，天天打架，一打起来，东西全飞到自己的院里来了。刚开始，她帮着二妮儿捡回去；后来，她多了个心眼，看哪种东西扔过来的多，便留下点儿。她爱占这种小便宜；并且，她有点尖头。　　志恒每月能挣十八块钱，虽然货币贬值了，在村子里，这仍然是一大笔钱，盖房子不才花了几百吗？马上就能买电视，村里已经拉上电线了，除了我原志恒，你们谁也买不起电视。　　志恒工作干得很不错，两人过的是神仙般的日子。老头儿稍微点拨了一下志恒，很快，志恒也当了会计。　　志强的日子还是那么乱套。班没接成，他想要打铁。村里已经有几家打铁的了，效益不错。他反复跟他爹说想打铁的事，最终，他也没打。老头儿快丧失为这种事儿生气的能力了。你已经结婚生子了，当爹的绝对不会害你！能帮你多少帮你多少，但最终还要看你自己。你的日子，你自己看着摆弄吧。　　志强没打铁，把二妮儿打跑了；只有在打媳妇时，他才觉出自己的本事来。永林4岁，永钊2岁。他们俩天天去后院儿，和爷爷奶奶一起吃饭。　　志刚也已经12岁了，调皮的要命。他不好好念书，跑到大队里玩儿，对着话筒乱叫唤，“轰”的一声，冒烟儿了，他把大队里的播音器弄坏了。　　弄坏了得给人家修好。他爹这个生气：你个兔崽子怎么就不让老头儿我省会儿心呢？他不想打志刚了，看样子，志刚像是定了型，你小子就是当农民的料儿！　　志恒找了一辆木头车，把志刚当驴套上。走吧！拉着机器进城吧！大热天，志刚拉着车进城，老头儿骑着车子，在后边跟着。志刚从来没干过活儿，刚走了没一会儿，他就晕头转向了。他扭头说了一句：“喘口气儿再走。”“不行！再走一会儿，你个笨蛋！就是我拉着，也能走到城里，这不是重活儿，再走一会儿！”志刚又强忍着走了一会儿，实在不想走了，没打招呼就自己坐下了。他爹一看，坐会儿坐会儿吧，怎么也是这样儿了。有你小子受罪的那一天！等着瞧吧！　　修喇叭没花多少钱，志刚只挨了一路骂，老头儿多少有点唠叨了。一进家门，志刚刚把缰绳从肩膀上放下来，志恒就进了院儿，踹了志刚几脚；志刚连屁也不敢放。老头儿还在发愁：志刚可别成了志强那样儿！　　这年冬天，秀敏的姐姐秀芬才嫁出去；她找了长庄村一个果农。这个果农耳朵聋，秀芬少白头，俩人互相欺骗了对方。　　到年底，腊月里的一个晚上，秀敏生了一个儿子，起名叫原小林。从东河村请了一个土医生，帮她接了生，她在家里坐月子。　　坐月子的一个月里，志恒一天也没回过家。秀敏的三妹秀荣，过来家里伺候。秀荣总觉得不对劲儿：这儿在坐月子，姐夫怎么一天也不回家？秀敏特别爱志恒，告诉妹妹别乱猜。　　二妮儿也回来了，她特别喜欢秀敏，给她带了两包奶粉。她见志恒一个月没回一趟家，就明白了志恒是什么人。　　孩子的出生，让秀敏娘非常高兴，因为这是个男孩儿。在孩子生出一半的时候，她比女儿还紧张，死盯着婴儿的裤裆；当她看到生殖器时，才放了心。　　志恒已经变心了，秀敏也知道，但她不同意离婚。两边儿的老人一齐向志恒施加压力。最终，这事儿过去了，但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秀敏就假装志恒还爱自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既然丈夫已不再提离婚的事了，自己就还是幸福的。　　秀荣也快要出嫁了，秀丽和树宁天天过来和孩子玩儿，但孩子太胖，他们俩抱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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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我就是志恒和秀敏的儿子，原小林。　　二伯和二娘依然天天打架，很快，二娘又跑了。永林和永钊还是天天去后院儿，和爷爷奶奶一起吃饭。日子就这么过了好几年，慢慢地，我也会跑了，我依稀记得一些事情。　　我天天在院子里跑，我娘在后边追我：“小林，快停下，快停下！”“咕咚”！我掉猪圈里了。我娘早就在猪圈里铺满了麦秆，我天天掉进猪圈，但一次也没摔坏。我因此得了一个小名，叫“屎娃”。村里人全这么叫我，我一直都很难为情，他们谁也不知道我的正式名字。　　我爹娘的关系似乎有些改善，打架的次数不是特别多。为了逼我娘离婚，我爹总是欺负我娘，每次一折腾，双方老人都一起出面，把这事儿压下来；然后，我爹就又回单位。几天后，他再回来继续折腾，但结果都一样。　　这个时期，我每天都和我娘粘在一起。晚上，睡觉前，我问我娘：“为什么一睁眼，天就亮了，我才刚睡着。”我娘说：“你要不闭上眼，就有坏人来吃你手指头。只要你闭上眼，就什么事都没有。”我一闭上眼，就会立刻睡着。几乎每天早上我睡醒时，都发现自己正在尿床；我也有点害臊，边尿着，边往床下跑。但我娘一次也没为这事打过我，我俩一直很相爱，但我对我爹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折腾完了就走。　　白天，我娘把我放进筐里，背着我去种地；我一会儿也不愿意离开我娘。我还隐隐约约记得，有一个特别高大的大伯，每年回来一两次。　　我光着屁股跑到了四五岁。永钊仗着比我大，老是欺负我；幸好，永林总是护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永林不喜欢永钊。他经常揍永钊，每次揍他，他都不敢还手。永钊揍我时，我和他对打，但没打赢过。他们俩还教我玩小*，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干，但依然跟着他俩一起玩儿。　　二伯和二娘还是离婚了，二娘让他看了自己和别人的结婚证，二伯死活不过了。二娘去了外地，不过，她经常回来看孩子。家里人教我们几个：二妮儿要再回来，别搭理她，她是坏女人。　　我娘对他们的做法很气愤，你凭什么不让孩子见自己的亲娘？我也不懂，他们两个怎么会不爱自己的亲娘？　　二娘又回来了，我拿着二娘给我的核桃，跑回了家。一进家门口，我就嚷：“娘，她说没毒！她说没毒！我可以吃了吗？”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永林和永钊把我叫了出来，说要一起把核桃扔了，我不愿意扔。可他们一甩手就把自己的核桃扔进了玉米杆堆儿里，瞪着眼看着我，我也只好扔了一把，但我没扔完。我不明白，他们俩怎么把这么好的东西扔了？这还是她娘给的。他俩还说：“二妮儿不是好人！”他们怎么叫自己娘的名字？我太小了，根本不懂。但我知道，他俩也狗屁不懂，肯定是大人教他们的。　　我只记得二娘非常漂亮，也非常高大。她渐渐地不怎么回来了，二伯又娶了亲。这个新二娘，颧骨特别高，眼睛特别小，一身病，干不了活儿。我不明白二伯为什么不要漂亮媳妇，非要难看的。　　新二娘带来了一个小女孩儿，我娘早就嘱咐我了：“她叫小娜，你怎么和永钊打架都行，就是不能和她打，她不是亲的。”我敢肯定小娜不姓原，人人都管她叫原小娜，我听着总是别扭，我总是喊不成她的全名，我试了好几次，就是喊不出来。　　我娘告诉我，是我大伯让我二伯离婚的，为了达到目的，大伯还给了二伯五百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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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我每天都和小娜一起玩儿，我从来没有欺负过她，我比她大十天，不管是不是我亲妹妹，我觉得自己毕竟是哥哥。　　我和永钊的关系始终不行，他还总欺负小娜；有时看得我都气愤，我又不敢替小娜出头。不过，每次他欺负小娜，他爹都会揍他一顿。　　我娘告诉我：新二娘藏着很多私房钱，以后都给小娜，一分钱也不给永林和永钊。　　我天天瞎跑，看见别的孩子都背着书包去上学，我也央求我娘送我去；并且，永林和永钊也天天去上学。可我娘嫌我太小，说明年再去。我特别想弄明白永钊书里那些字，永钊就不告诉我。　　我已经能记事儿了，我爹和我娘，过不了几天，就闹一次离婚。我爹一回来，就折腾，我娘死活不愿意，双方老人一出面，我爹就不折腾了，又回单位。　　我还记得一个经典的场景。当时，我一进屋，就见我爹正咬牙切齿地指着我娘：“马秀敏！离不离？”我娘一字一顿地说：“不离。”我爹呲牙咧嘴，出了半天粗气，扭头又走了。　　到这个时候，我爹还没怎么打过我；都是我娘打我。　　第二年，我娘领我去了学校。老师一见我就笑了，说：“回去穿条裤衩再来。”　　小娜也上学了，但我们没在一个班。　　我确实有点小，我不知道人们坐在教室里在干嘛，我成绩很差，跟不上课。渐渐地，我明白了，老师在教我们认字儿和算数儿，我也能跟上课了。　　小娜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菜包子，她什么也学不会，但我一点儿也不介意，仍然非常喜欢她，天天和她玩儿。　　我舅舅小学还没毕业，我放学早，就去他教室门口，往里望。老师正在发试卷，“马树宁，25。”舅舅上去拿试卷，老师又补了一句：“回去拿两块五，买几个烧饼卷肉吃了吧！”他下了课，我问他25是什么意思，他说这是一个高分儿；我又问他烧饼卷肉是什么意思，他说我太小，说了我也不懂。　　我就这样上学了，老师叫马秀芹，和我姥姥家还沾着亲，她一个人教所有科目。但她老是揍我，，我特别怕她。　　同学们不愿意和我玩儿游戏，因为我舅舅已经一米八了，是学校里最厉害的人。每次我哭了，同学们都怕我舅舅去揍他们。　　我还是挨过几次揍。一次，我和一个小同学闹别扭，他叫了一个大孩子来揍我，他连搧再踹，打得我很疼，但我谁也没告诉。他看上去比我舅舅还高，我怕舅舅打不过他。但舅舅告诉我，这个学校，谁也打不过他。同班学生里也有人欺负过我，我没好意思去叫我舅舅。舅舅不知道怎么知道这件事儿了，晚上去找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你应该领着我去揍原山一顿。因为没当着你的面，我只说了他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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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我不知道怎么这么快，我已经上四年级了。我舅舅早不念书了，接了我姥爷的班，去药厂上班了。　　我也记不清，我爹什么时候又开始回家了。总之，我日子不好过了，我爹天天都想揍我。他天天逼着我看书，每天晚上，他都不让我出去玩儿；村里经常停电，我们就点着油灯看书。　　我根本看不下去，别的孩子都在玩儿，我怎么在这儿看书？但我爹一会儿也不让我玩儿。每次考完试，他都仔细地盘问我，都出了些什么题。我怎么能记得住？说不出两道题，我已蒙了；我坐立不安，吓得一脑袋汗。他一问我，我就不敢再坐着了，一直站在那儿应付。我娘说：“你别问他了？”他才罢休。　　试卷拿回来，我爹会一道题一道题地给我分析，数学题都是因为粗心做错的，他就揍我；我娘刚开始时护着我，后来就不管我了。我非常怕我爹，他怎么又经常回家了？单位上不是很好吗？我本来挺爱上学，可现在我一点也不喜欢了。白天要上课，晚上也不让我玩儿，甚至星期天也不让我玩儿。　　星期天，我爹也不去上班，早上6点钟，他就弄个收音机，开老大音量，听“愉快的星期天”。我刚翻一个身，他就嚷：“都醒了，还不起床？看书去！”我的娘啊！这日子怎么过？我迷迷糊糊起了床，在桌子上放一本书，坐在那里装样子。我爹竟然一会儿也不出去，就坐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书。这一天的时间怎么这么长？他怎么也不生病？去医院看会儿病也行。总之，星期天，他死傍着我。　　我爹也不让我看电视；我家那台电视机，是村里第一台电视机，但就是不让我看。有一次，我已经睡了；我爹打开电视，开很大的音量，我把脑袋往那边儿歪了一下，我爹一巴掌就把我打得眼冒金星了。他呵斥了一句：“就知道你睡不着，起来，看书去。”原来他开电视就是为了引诱我，揍我一顿，再让我看书。我流着泪，穿好衣服，挪到桌子旁边看书。书我并没真看，我从来没看过一次，就在那装样子。　　我对我爹的爱，渐渐地变成了恨；我以前可是爱他的。快点离婚吧！我跟着我娘当农民，也比这样强，快点儿离了吧！　　我爹只准我看书，也不让我玩儿，也不让我做家务。我趁着他高兴，要他给我买小人书，他竟然真买回来了。我一看，不是连环画，是黑白的文字小人书；一个黑白图片，附上好大一堆文字说明。这种书一点儿也不好看，不是我这个年龄该看的，那些字儿我很多都不认识。凑合着看吧，总比练习册好看。哪知道，等我看完了，我爹把小人书拿在手里，指着其中一个字儿问我：“这个字儿念什么？”我一直都是稀里糊涂看的，谁看小人书还查字典？他指着“扶老携幼”中的第三个字，这字怎么这么多笔画？我没学过，我傻了。我硬着头皮，崩出一个字：“拐”。“叭”！一巴掌，我前眼一黑，差点没被打倒。“你为什么不查字典？”他边骂我，边连搧带踹地揍我。以后，千万别要小人书了！　　我爹揍我，不是只找学习上的理由。一天晚上，我娘在做饭，我发现她只切了一点儿菜，乡下夏天里有的是蔬菜，我很喜欢吃菜，她切的那一点儿，还不够我自己吃，我就问她：“做这么一点儿菜，够吃吗？”她说：“够吃。”一会儿，我又问她这个问题，很显然，她刚才的回答是错误的；这一次，她这么回答：“一会儿我们不吃，这些菜全是你的。”我放了心，等到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娘确实没怎么吃，可我爹吃的非常起劲，我问我娘：“你做这么少的菜，不是说了你们不吃吗？”我娘不回话，我爹说：“说了不吃也得吃。”他继续一口接一口地吃，我又对我娘说：“你说你们不吃。”我的脑袋上立刻就挨了我爹一筷子，我不敢吃了，我爹边揍我，边把那些菜吃完了。我认为，我娘在故意引诱我去挨揍。　　我开始怀疑，我爹揍我，就是给我娘看的。我就当着你马秀敏的面，天天揍你儿子。你当娘看不下去了，必然跟老子离婚！我娘怎么天天都看得下去呢？你不知道他在揍我吗？快他娘的离婚吧！我有点儿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引诱我挨揍：为了让我爹高兴，避免离婚。　　我爹天天找各种理由揍我，我娘总看得下去，我爹见这招儿不太管用，又开始揍我娘。一天，我一进门，看见我娘痛苦地蹲在地上，用手捂着肚子。我爹站在她面前，面露凶光，瞪着我娘。我一看就明白了，他刚踢了我娘一脚，他穿得可是尖头皮鞋。我站在那儿不敢动，我真想揍他一顿，但我肯定不是对手；我要一动手，必然被他打个半死。　　他俩每次打架，我日子就好过一些；因为我爹揍我娘时，从来不揍我。我更确信了：我爹揍我，醉瓮之意不在我，在乎我娘之间也！快点儿离婚吧，我娘怎么这么死气白赖？人家不要你，你就另谋出路吧！赖在这儿不走了。估计这离婚顺利不了。　　我天天盼望着他俩打架，我一点儿也不心疼我娘。这是她自找的；再说，她也还手，有我姥姥在附近，打不坏她　　我娘老是不离婚，害得我老挨揍，我也开始有点儿恨她了。　　我的成绩并不坏，考80多分还少吗？根本用不着补课，可我爹就是不让我玩儿。　　我爹还不愿意给我零花钱，有一次，我向永钊借了一毛钱，我爹急了眼了，说：“不准再借钱。”还差点儿没揍我一顿。连永钊这种跟着后娘过日子的人，都有钱花，我为什么不能有？我的日子太难熬了。　　并且，我爹娘说话不算数。有一天，村里因为死了人而播放电影，所有人都会去看。白天，我和我爹娘说好了，晚上我娘带我去看，可到了晚上，我爹娘死活不让我去，我说了一句：“说话不算数！”他们非常有理，理直气壮地说：“我们说话不算数，你说话算数吗？你不是说你要考第一吗？你考了吗？”我没考第一，那超出了我的能力；并且，那句话是我爹打着我，硬逼我说的。　　我真的越来越恨我爹，但仍然不怎么恨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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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有一天，我娘突然不让我去上学了。太好了，让我赶紧回家种地吧！再让我念书，我都不想活了。可事情并没按我想的发展，我娘让我复习四年级的书本；怎么，还念？我问我娘怎么回事儿，我娘就是不告诉我。　　别管怎么着，四年级的书我会，摆个样子呆着吧。白天我爹上班去，我娘不考我，就这么呆着吧；我爹回来也不怎么揍我。难道要过好日子了吗？　　终于有一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家要搬到县城里。我以后不是乡巴佬了？我去过城里赶集，城里太好了，卖各种好吃的，到处都是小洋楼。我娘来了一句：“为了你的学业，咱们家才搬的。”我的心又凉了：不是去城里享福。　　二伯家有台拖拉机，把我们家乱七八糟的东西，往车上一扔，就开到了新家。　　一到站，我就傻了。眼前的房子至少有五六十岁，青砖包的坯；很多砖头都烂了，露着大窟窿。睡着了，房顶可别塌了！院子里还有一颗杏树，树上蛀满了洞，一共没结十颗杏子。这几间危房，就是我的新家。我娘搬来，是为了我学习，还是为了要饭？　　我家东边的房子就更破了，房顶已经塌了一半，里面堆满了树叶和烂砖，上面还有几摊屎。　　我家西边的房子新，但都有人住；第一排三户人家，第二排一户人家。　　先说第一排，从西边数第一家，是齐局长家。这个齐局长又黑又胖，特别难看，肚子都腆到他姥姥家去了；他媳妇叫玉英，也是我爹单位的会计，长得又白又净，特别漂亮；他女儿漂亮得像个洋娃娃，叫齐莎，比我小几个月；他还有个寄养在弟弟家的大儿子。　　第二家是志勇家，志勇胖乎乎，中等个，一看就敦厚老实；她媳妇不好看，脸特别红，抱着个婴儿；志勇还有个老娘。　　第三家是田玉清家，田玉清又高又瘦，留着希特勒式的胡子，特别滑稽；她媳妇长得不赖。他媳妇先生了一个死孩子，之后，天天在收音机旁边听耶稣，又生了一个女儿，没死。　　后排是小勇家，小勇媳妇和我二娘的女儿是一个名字，叫小娜。这两口子有一个特别显著的特点：矮。小勇不到一米六，小娜不到一米五。　　大人们在搬东西时，我和小莎一起玩儿。小莎真漂亮，我看到她第一眼，就喜欢上她了。听说，她读书一直占第一。我们没什么好玩儿的，小莎娘让我们去买冰棍儿吃；搬家前，我奶奶给了我一块钱，这事儿我没敢让我爹知道。最终，两毛钱都是小莎掏了，我觉得很丢脸。在乡下，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冰棍儿。小莎还让我吃零食，我一直不好意思吃；她们家真有钱。　　第二天，我就被送到了学校。走之前，大人们说是向阳小学，走到了，明明是育新小学，他们说向阳在盖楼，借的这里的教室。我不管它叫什么名字，我只希望这儿的游戏好玩儿。　　我*入了小莎的班里，仍然读四年级。太好了！今年不会太累了，但愿我爹别管我。我从农村来，人特别粗鲁，穿得也破，可我硬是察觉不到同学在笑话我；小莎告诉我，我才知道。这个班里竟然有好几个一米八的学生，全是大菜包子；在我们乡下，我们个头都差不太多。这些菜包子每天来学校，就是单等着老师揍他们。　　我每天和小莎一起上学、玩耍；晚上一起做作业。小莎的字真漂亮，我的字还像是一年级学生写的。渐渐地，我发现自己成绩不赖，小莎考第一，我经常考第二。　　每天放学回家，都会经过我爹的办公室，小莎经常带我进去玩儿。所有同事都夸小莎漂亮，成绩好，她很怡然自得；显然，她早就习惯了。我一次也没被夸过。小莎考100，我必然考98；小莎考92，我必然考90。我认为就差这两分，也应该被夸奖；可每个人都指责我，嫌我考不了第一。第二不挺好吗？干嘛非要考第一？　　不知是我能考第二了，还是我爹娘感情好了，我不怎么挨揍了。但我依然怕我爹，我不爱他。我写的作文比小莎好，老师好几次在课上念我的作文，小莎娘也夸我写的比小莎好。其实，我的作文全是瞎编出来的。我爹给我买了很多作文书，像是《小学生作文大全》、《记叙文》、《作文精选》等等，我当故事书看了。作文书毕竟有些故事性，我记住了不少故事，有些华丽的辞藻我也记住了，我就把这些故事改一改，居然挺成功。　　老师经常让写熟悉的人这类作文，我居然违着心，拿我爹作主人公，编些幸福的故事，最后再总结一句：所以，我爱我爹。可我娘实在拿不出手；有一次，我拿试卷让我娘签了名，老师硬说是我自己签的。不能写我娘，丢人！老师让我在课堂上念我爱我爹这类作文，念完，他们还鼓掌，我感到特别难受。我认为，我之所以不敢公开承认我恨我爹，完全是因为罪恶感。　　我们班有个学生叫吕烈，个子和我差不多，我当时并不觉得他可怕；可后排那些一米八的学生，都怕他。我只怕比我个子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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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放假了，我天天和小莎在一起，什么都说。　　有一天，小莎给我描述黄色录像，描述了很多部。我从来没看过，特别喜欢听。她不承认是她自己看的，只说是她爹娘看的时候，她偷看到了；我有点儿怀疑：你爹娘看哪一部的时候，你都能偷看到？　　小莎先描述了一部古装片，她说：　　“电影里，有一个大侠，他救了一个美女。那个美女中毒了，大侠把她的衣服*，自己也光着屁股，帮美女吸毒。吸完毒，这个大侠把自己尿尿的东西，放进了美女尿尿的东西里面；美女突然醒了，一见看见自己的大屁股，拿起剑就捅了大侠一剑。大侠往后一退，露着屁股，说：‘我救了你，你真杀我吗？’美女又把他救了，然后，他们又把尿尿的东西放在了一块儿。”　　接着，小莎又向我描述了好几部黄色录像的情节，每次说到生殖器的时候，她都用“尿尿的”来形容。我都知道“尿尿的”叫什么名字，小莎肯定更知道，她就是不提那两个词儿。　　我让你装傻，我说出来！但我就是说不出来，我喜欢小莎，在她面前我说不出。在乡下，我们过家家的时候，我张口就能说出来，可在小莎面前，就是不行。　　我感觉小莎想和我过家家，我更是求之不得，我俩差不多十岁了，不是大傻瓜。这种事儿，我在乡下没干成过，我见永钊弄成了很多次，我就是一次也没弄成。因为我压根儿不知道要等*硬了才行，我就软乎乎地瞎弄。　　这次，和小莎在一起，机会千载难逢。小莎这么漂亮，我长大了一定要娶她。应该试试，她懂的多，引导着我，没准儿能弄成功。我俩都死要面子，谁也不先开口，到最后，把大好的机会浪费了；当然，我也担心，万一被我爹知道了，他会打死我，小莎爹也会打死我的。我俩最终也没干，连衣服都没脱，小莎很失望。我怎么这么笨？如果时光能倒流回去，我一定和她*衣服，试试怎么干。　　紧接着，小莎的哥哥回家度假了，这个兔崽子天天和我俩在一起，彻底没机会了。　　有一天，我见小莎哥哥拿出一包方便面。我从来没见过方便面；他说：“5毛钱一包。”我的娘啊！这么贵。在乡下，我只见过玉米花、冰棍儿、糖和油条。他打开方便面，吃了起来，我问：“好吃吗？”他说：“原来你没吃过，好吃。给你一块。”我一咬，又咸又甜，不好吃；他吃得挺香。　　当晚，他们家就煮方便面吃了。我闻着味儿不赖，跑过去吃了一口，挺好吃。第二天，我又试了一块干的，我又觉得好吃了，真脆！　　晚上，我也央求我娘给我买方便面，我娘一听5毛钱一包，说什么也不买。小莎家，天天吃好的，花生米粥，大饼，米饭，还炒好几个菜。我不愿在别人家吃饭，我怕人家嘲笑我。　　我家每天的伙食都是我娘自己蒸的大黑馒头，她不会蒸，碱总放多，又黑又硬，一点儿也不好吃；菜就更别提了，我娘挑着最便宜的买，还专买烂的，菜量也不够。我从小就爱吃米饭，西红柿炒鸡蛋和西葫芦；搬到城里半年了，一次也没做过。我说：“怎么天天吃这个？”我爹红了眼了：“我小时候什么也没吃上，你想吃什么？”我怎么有个这样的爹？你没吃上，就不让我吃？　　小莎家里正煮方便面呢，高兴得小莎和她哥哥直乱蹦，香味儿已经飘过来了，我只能啃大黑馒头；我还没吃半饱，菜已经光了。我真羡慕小莎，小莎和她妈妈正在欢笑。　　在乡下，家里吃得也比这个好。我不知道我娘搬到城里是干嘛来了。为了我学习？一点儿也不像。为了爱？我爹根本不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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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过年，全家回了一趟乡下。　　村里人还管我叫屎娃，我一点儿也不爱听。还有，我也有虚荣心了，我看不起这些乡下人。我觉得自己是城里人，看他们的打扮真土，口音也不对，有些词语，城市里根本就不用。　　我还记得，我刚去城里的时候，小莎教我：“字写错了，要说用橡皮‘擦’掉，不能说‘毁’掉；不然，人家就知道你是农村人了。”小莎教了我很多时髦的字儿。现在，我已经是半个小莎了；小莎要是进了我们村儿，见了这些人，肯定眼皮都不抬。　　在乡下人面前，我爱摆个款儿。这些乡下人要是知道我在城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一定会笑掉大牙。但我依然以城里人自居，我觉得自己干得还挺漂亮，把某些人唬住了。　　我想在乡下显摆，可我爹不让我多呆，初二就把我带回城了。　　我爹天天上班儿，天热我娘弄个冰柜卖冰棍儿，天冷了就卖炮。　　我像前半年那样，过完了后半年。我和小莎也不那么黏糊了，在我面前，她竟然不注意形象。我有种预感：她喜欢我的日子到期了。　　我的穿着，依然比别人破。我娘中午回不了家，我就自己煮碗挂面，连菜也没有，就在汤里洒上点儿盐。我娘不怕我营养不良吗？并且，我是用蜂窝煤炉子做饭，先通开火，把水壶坐开了，灌暖壶，煮面，再封上火，继续坐上水。我周岁还不满十岁，我娘怎么也不怕烫着我？我最不爱吃面条了，更别说没打卤，可家里什么吃食都没有。人家小莎家柜子里，全是零食和水果。　　五年级开学了，一切都变了。我们搬回了向阳小学，同时又重新分了班儿。小莎分在了一班儿，我分在了三班儿。每个班儿的节奏都不一样，我俩没办法结伴儿了。　　我们这个班儿，经常放了学不让走，要加会儿课。老师们认为到了五年级了，应该抓紧。那时候，没有九年义务教育这一说法；念中学，都必须要考进去。那个日城中学，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了，说：“只要进了日城中学的校门，就已经踏入大学校门了。”全县城，包括周围那些村儿，都往日城中学挤。往往，一个村儿也考不上一个。　　上学和放学，我都不和小莎一块儿了。我爹单位叫日杂公司，对面有一家小卖部，他家儿子比我大三岁，叫李伟刚，和我分在了一个班，我们俩开始结伴儿。　　我不知道什么叫择邻而居，我爹娘也没教过我。李伟刚天天中午去游戏厅，我也跟着进去呆着。我没见过游戏机，看着他们在那儿，左手摇摇把，右手拍按钮，不知道在干什么。并且，屏幕里的动画片，一点儿都不好看，我不愿意扔下同伴，硬着头皮在那儿呆着。　　他终于看完了，我俩出来了。我问：　　“这里边儿是什么？”　　“你不知道？”　　“我从来没见过。”　　“这是电子游戏，特别好玩儿；一块钱四枚硬币。你投一枚币进去，就可以控制里边的人物，把别的人物打死。打完，就算是一关；紧接着，打下一关。若打不完，你就得再投一枚币进去，才能接着玩儿。明天，你看着我打一次，你就知道了。”　　我俩谈着话，回了学校。　　李伟刚是个坏学生，我认为和谁结伴儿，都是一样；也没人告诉我别和他在一起。　　每天中午，我俩都去游戏厅，耗到上课时间，才去学校。我没钱，一次也没亲自玩儿过，就在那看别人玩儿。我一个月也弄不着几毛钱，不如吃了冰棍儿。　　去游戏厅并没耽误什么事儿，我依然是好学生。可是在学校，我却出了事儿。　　三班的班主任，是语文老师，叫张芬。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喜欢我，但我确实是个好孩子。　　有一天，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她硬让我上讲台站了一节课，我没和她一般见识；我心想，考试一次，你就知道我是好学生了。很快，就考了一次语文；发试卷时，老师让考了90分以上的，留在讲台上；我当然也在讲台上。老师还特意看了我一眼，我心想：她知道我成绩好，肯定不会再为难我了。　　可是，我想错了，这跟成绩好坏没关系，她就是讨厌我。　　一天上课，老师讲了一个笑话，所有人都笑，我也笑了。她看到我笑，竟然说：“小林，站起来。”我站了起来，问：“为什么让我站着？”她竟然来了一句：“我就是让你站着。”很多同学听了，都笑。我不知道那些学生是什么心理，明摆着，老师在颠倒黑白，他们竟然拿这种事儿当乐子。我又问老师；“你能把我罚站的理由说出来吗？”她竟然厚颜无耻地说：“我就让你站着，站到外边去！”同学们还在笑。向阳小学，五年级三班，张芬和她的学生们，我操你们姥姥！你们真她妈猪狗不如！你们都不得好死！我心里咒骂着，走出了教室。　　我再重复一遍，向阳小学，五年级三班的班主任和学生，你们都不得好死！　　到这时候，我彻底明白了：这个老师看我不顺眼。　　我站在门口，忍着不哭，但还是流了泪。太欺负人了！这种委屈，比挨我爹一顿揍，还要难受。这个班主任怎么这样？我长得不难看，白白净净，不胖不瘦；莫非她嫌我穿得土？我永远都没能弄明白原因。　　我和班主任关系很不好，我也干不出讨好仇人的事儿来。数学老师特别喜欢我，我每次数学都考90多分。但第一次数学考试，我只考了87分；也不全怨我，一道题出得不对，我虽然猜出它在问什么，但还是按着错误的提问，给出了答案。　　当时刚分班，数学老师不认识我，以为我是个中等生。还特意夸了我几句：“小林，有进步，继续努力。”她虽然误会了我，但我不愿意让她不高兴，说：“好。”　　在这次之前，数学考试，我从未跌破过90分。要是那道题没出错，我仍然是90分以上。我自己能想开，但是，这事儿并没完，老师让家长把名字签在试卷上，再交回去。　　我爹绝对饶不了我。但不签上字的话，老师这边儿交待不了。我硬着头皮，把试卷给了我爹。他一看，先问了一句：“你考了这么点分儿，你们老师说什么？”　　我们都重新分班儿了，老师压根不认识我，她能说什么？再说，有一道题，给我评错了，我本来是90多分儿的。还有，我不可能一次都不失误，考一次低分儿，也是正常的。你知道班主任在怎么欺负我吗？你怎么也不关心关心我？　　上面列举的这些理由，我一个说不上来，我爹从来就不讲理。他压根不知道我还在忍着委屈，就算知道，他也不管，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儿子不是第一名。　　我没办法，你从来不关心我，你怎么问，我怎么答吧：“老师说有进步。”　　“什么？有进步。”他愣了。我认为他在装傻，他知道我分了班儿，怎么会不知道老师不认识我的事儿？　　他没揍我，来了一句：“我没脸签。”扭头回了单位。　　说实话，我压根不在乎我爹会不会生气。我一点儿也不爱他，任何一件事儿，他都没让我解释过我的理由。人们怎么都这样？班主任看着我不顺眼，我爹是个大浑蛋，我娘只顾出去挣钱。一个关心我的人，都没有。我周岁才十岁，我也喜欢吃零食，我已经一年多，没吃上口好东西了。我的衣服比学校里谁都土！我一个真正的朋友也没有。　　我回到了教室，自己发呆。我不想念书了，在乡下，我就开始怀疑我的命运了；我就知道进了城也不会有好下场。刚和小莎过了一年的好日子，又完了。现在，我又有进城之前那种感觉了；刚才，我爹不就是那种架势吗？我想辍学，等过两年我大点儿了，去建筑队当个小工；白天干活儿，晚上花我挣的钱，即便那样，也比这样快乐得多。　　可眼前这个字儿必须先签了，我自己签的绝对不像，必须得找个大人，我想去求小卖部的人签。校内的小卖部，是体育老师许黑子家开的，不能找他签。我去了校外的小卖部，售货员挺痛快，拿起笔来就问：“签哪个字儿？”我说：“就签一个字儿---阅读的阅。”立刻，一个连体的“阅”就写在了分数旁边。突然，他来了一句：“这不考的挺好吗？为什么不敢拿回家签？”看来，他帮学生签字早签出经验来了，他要是我爹就好了。我没办法跟他解释，又不能不回人家的话，说了一句：“我爹死活不签，嫌丢人。”　　我出了小卖部，那人还在那儿迷惑；我想：他儿子一定是个大菜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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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晚上回家的路上，李伟刚问我：　　“你爹为什么不签？”　　“他嫌丢人。”　　李伟刚没听懂，但我没再说别的。我不想向他解释：我以前从未掉下90分儿。　　我还在担心我爹会不会再揍我一顿，李伟刚不停地说话儿，我也没怎么搭腔。　　一进大院儿，已经乱了套了。　　邻居们正在拉着我娘，劝她别闹了。我明白了：又在闹离婚。今晚，我肯定不会挨揍。　　我娘哭哭啼啼地一瞪眼；　　“什么？你们说什么？我在闹？你们回我们村儿打听打听去，这么多年，都是谁在闹？”　　我心里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爹上了十年班儿了，在单位上从来不得罪任何人，憋一肚气回家，拿我和我娘出气。我姥姥经常救我娘，从来没救过我，她还认为当爹的打儿子天经地义，我姥姥没看出我爹有点儿变态。　　现在这个情况，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这些傻冒儿邻居们认为我娘是个粗人，她们认为她在欺负我爹。我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景了，我已经麻木了，我可以预见到要发生什么：一会儿，我爹肯定会扮演老好人的角色，让别人误会我娘。　　突然，我娘看见我了，她抓住了我，说：“看！这是俺们家小娃。”她怎么把这个名字喊出来了？“你们问问俺家小子，都是谁欺负谁！”邻居们都看着我。你们看着我干嘛？我不想掺和这事儿！我自己都不想活了。　　我应该说这样的话：　　“赶紧离了吧，这还有个完吗？我都受不了了。”　　我要这么说，我爹肯定喜欢听，并且还可能不再揍我了。可我心里有罪恶感：儿子怎么能劝爹娘离婚？再说，邻居们要听我说这个，不以为我神经病才怪呢！我还有一个毛病：我不会说瞎话儿。　　我实话实说了：“我爹要跟我娘离。”　　看邻居们的表情，似乎不太信。怎么可能？人家原志恒又有文化，又有人缘，怎么可能办抛妻弃子的事儿？人们在琢磨这事儿。　　“看！这是孩子说的。孩子能在这种事儿上说瞎话吗？”　　我听着我娘在那儿嚷，觉得她既可怜，又丢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注意点儿形象！小莎在旁边看着我呢！丢死人了。小莎一定更看不起我了。我们这家人，真是又穷，又没志气！　　一会儿，我爹从屋里出来了，他强压着气喘，斯斯文文地说：　　“小敏，别闹了。快回来吧，让邻居们看着多不好。”　　天！他装得真像！　　我娘一听他的口气，就忍不住了，她又跳着脚骂开了：　　“原志恒！我她娘拉操的跟你没完！”　　可怜！可悲！我娘一点演技也没有。刚才邻居们多少已经信了我说的话；现在，人家彻底不信了。　　我虽然没看到之前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猜个*不离十。刚才一定是这么回事儿：　　我爹进了门儿，逼我娘离婚。并且，言语粗鲁不堪，拳脚相加。我娘忍着打骂，死活不离。打得差不多的时候，邻居们来了，我爹立刻不打了，故意让邻居看着我娘打他两下。并且，马上变斯文了，开始装好人儿。我娘一定不愿意折腾，看到我爹在演戏算计她，觉得我爹太欺负人了：打了我，还要栽赃说我打你。于是，实在忍无可忍了，开始破口大骂。随后，我就到家了。　　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在乡下，我爹打我娘时，我奶奶来了，我爹照打不误，我奶奶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我姥姥来了，他就立刻就不打了，装得斯斯文文，毕恭毕敬，连声说：“又让娘操心了，你看我俩多不争气！”甚至我姥姥都不相信他会打我娘。　　我爹还在那儿斯斯文文地演戏：　　“小敏，别闹了。都这么多年夫妻了，孩子都回来了，别再让邻居为咱俩操心了，回来吧。”　　快给我一支手枪，让我替天行道，为社会除害。让我亲自毙了这个禽兽！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人怎么能坏成这样儿？人邪恶的底线在哪儿？　　但我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我无能为力；我连揍我爹一顿的本事都没有。我的罪恶感，也让我没勇气劝我娘离婚；再说，劝了也不挺用。走到哪儿算哪儿吧！活一天是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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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二天早上，我娘没做饭，给了我两毛钱，让我买两块儿炸糕吃。我没心思考虑我娘是否会出摊，我只在想我自己的事儿。　　我不喜欢五年级的生活。小莎已经和我分道扬镳了；语文老师天天无原无故地找我麻烦；我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我要是跟我爹娘说了语文老师找我麻烦的事儿，他们绝对不会相信，他们宁可相信老师。我爹是个浑蛋，我娘是个笨蛋；对他俩，我都说不出心里话。只有上数学课我才高兴点儿，数学科目，我依然每次都考90多分，数学老师依然喜欢我。　　一次离婚风波过去了，另一次又来了。在一次一次的离婚大浪中，我爹娘竟然还嘱咐我：“别管我们的事儿，学习你的。”　　在家里，我什么都不愿意想，我只希望自己有小莎那样的爹娘。他们怎么还不离婚？我爹娘天天都是白天出去工作，晚上回来折腾；我爷爷奶奶、姥爷姥姥，什么也不知道。　　我们班有个大菜包子，叫王和顺。一天下午，该上第三节课了，王和顺说：“我不想去上课，我没写语文作业，班主任会揍我。”他并不是对我说的，但我把话接上了：“我也不去了，这个狗日的班主任，天天无缘无故收拾我。”本来，听他的口气，他意志并不坚定；可发现有了一个伴儿，他也彻底想逃学了。我俩没去上课，在学校未完工的小房子里呆着。虽然很无聊，但我实在不愿意进教室了。　　我俩在小房子里呆了不到四天，王和顺死活不干了，他要回教室。他说：“揍我，我也得回去。”我也挺害怕，但我不愿意回去，我自己留下了。对于语文老师，我讨厌；对于数学老师，我愧疚；我谁也不愿见着。　　王和顺肯定会把我俩的位置告诉老师，我离开了小房子，在校门口外面溜达。等到放学，我就回家。我开始天天不上课；去了学校，在校门口溜达一天。一天一天地过去，我也在担心：再这样下去，就没办法收场了。但要回去，谈何容易？所有人都会笑我是软蛋，我也不愿见着老师。同学们下了课，也来劝过我：“回去吧，为这事儿，数学老师和班主任都吵了一架了。”但我最终没回去。　　我爹娘天天闹离婚，谁也没注意到：我从来不带书包回家。　　我也记不清，这样子过了多少天。有一天，我正在校门口溜达，忽然，我看见我爹了，他正推着车子往我这边儿走；同时，他也看见了我。他一惊诧，然后推着车子过来了。不能露馅儿！我必须假装是下课，我冲他笑了一下，扭头往回走。早就上课了，操场上只有上体育课的学生。我爹推着车子，一声也不吭，紧紧跟着我。　　我只能朝教室方向走，教室在二楼，我上了楼梯；楼梯尽头，就是四班教室。我无处可走了，我已经感觉到，这顿揍是不可避免了。四班的学生肯定能看见我挨揍，我班的学生应该看不到，不算太糟糕。　　我爹见我不动了，发话了：　　“你怎么没上课？”　　我知道，我的回答说不完，就会先挨一巴掌。　　“语文老师欺负我，我……”　　“啪！”的一巴掌，正是我所预料的；我被打得眼冒金星，倒退了几步。四班的的学生全不听课了，一齐往窗外望，老师也停下不讲了。我爹开始左右开弓，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左边一脚，右边一脚。他不停地打，把我踹到四班门口，再把我踹回来。走廊里本来很安静，现在只听见“啪！”“啪”“啪！”“啪”，一声接一声的耳光声。我爹打我的时候，始终一声不吭，只顾一巴掌一巴掌地搧。　　四班的学生和老师都傻了，在教室里边，愣愣地看着；他们可能没见过谁这么挨过打。　　我爹大概打了我有半个小时，下课铃响了。他冒出一句：　　“去拿书包，回家。”　　我转过身，预料到他会一路把我踹到教室门口。果然，他把我踹到了门口，又一脚把我踹进了教室。同学们刚下课，正要起身出去，见我飞进来，谁也不动了。我双眼充满了泪水，已看不清同学们是怎么看我的。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三下两下把东西装进了书包，隐约听见数学老师喊了一句：“小林，你去哪里？”我没回答，拿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我爹一脚一脚地踹我下了楼梯；然后他推上车子，用前轮儿撞我一下，踹我一脚，再撞我一下，再踹我一脚，一路打到了校门口；凡是我路过的地方，学生和老师都停下来，吃惊地看着我。　　出了校门口，那些摆摊儿的也不做买卖了，看着我被一脚一脚，一车子一车子地顶着向前走。　　我家离学校有一公里，我爹就用刚才的办法，连撞带踹地把我打回了家。在街上，我什么也看不清，我眼里始终充满着泪水，我也有点儿头晕，我只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一进日杂公司的院子，我爹的几个同事就看见了，说了一句；　　“哎哟，志恒，随便打两下就行了！”　　我爹不打了，极度斯文地回了一句：　　“那可不！”　　刚一拐进胡同，我爹就踹了我一个跟头，又把我打到了住处。在屋子里，我爹依然是学校那个套路，一巴掌，一脚，不停地揍；并且，他开始咬牙切齿地说话：　　“你个屄蛋子，敢逃学！”　　“啪！”，一巴掌。　　“王八操的你，老子养着你干这个？”　　紧接着一脚。　　“你还要脸吗？”　　“啪！”，又一巴掌。　　“你还敢和老师赌气？”　　紧接着又一脚。　　邻居们还没下班儿，没人来劝。就是有人来劝，我爹也会等人家一走，接着揍我；他一直都是这么干的。一次，在乡下，我爹揍着我的时候，我叔叔突然去了，他劝我爹别打了。我爹就不打了，一会儿，我爹斯斯文文地对我叔叔说：“志刚，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别耽误了你的事儿！”我叔叔以为他不打我了，转身告辞了；我叔叔刚出了门儿，巴掌和皮鞋就又落在了我身上。　　我爹就这样儿，每打一下，骂我一句；我虽然没被打倒，但已经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他左手打我，我顺着他左手倒；他右手打我，我顺着他右手倒；往哪边踹我，我就顺差哪边儿倒。　　他打了我一个多小时，我始终没趴下。他渐渐地频率降低了；我想，终于结束了。一会儿，他停了，开始边抽烟，边说话。　　“你知道到这里来，干什么来了吗？”　　我知道，正确的答案是：　　“离婚来了。”　　我爹想听的答案，是：　　“学习来了。”　　但我不屑于和他说话，我没吭声儿。　　“啪！”，巴掌声儿。　　这一巴掌比刚才任何一巴掌都重，我又眼冒金星了。看来，必须和他说话；早不说，巴掌也会把我打得晚会儿说。　　“学习来了。”　　“啪！”，又一巴掌，这一巴掌比上一巴掌不轻。　　“知道学习来了，还逃学？”　　他又说了一大堆，全是屁话。每句话，无论我吭声儿，还是不吭声儿，都会挨一巴掌。　　他的屁终于放完了，扭头回了单位。　　自始至终，他也没问我，班主任究竟是怎么欺负我的。　　我娘收摊回来了，一进门儿，看见我在那儿纹丝不动，又见我一身土，她就知道，我又挨了一顿揍。她问我：　　“你又干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说，跟她说委屈，等于是放屁；我的脑子也差不多休眠了。　　她没再问，去锅台那边儿做饭了。　　一会儿，我爹也回来了。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进了里屋。　　“进来，小林。”　　我麻木地挪到了里屋，桌子上放着我的书包；我不知道书包是什么时候被打丢的，我也不知道书包什么时候进的屋。　　“还念不？”　　他的语气有些开玩笑的口吻，我想说：　　“不念了。”老子早就不想念了！装什么蛋玩儿？　　但我不敢说，我怕会被他打死。麻木地说了一句：　　“念。”　　“还念？”　　我没吭声儿，我不知道他问两遍是什么意思。　　“念什么来了？”　　他微笑着，语气非常斯文。　　“念书来了。”　　他又等了一会，说：　　“你还知道念书来了？”　　我不知道再说什么，他所有的话儿，我认为都是一个意思。我琢磨着，他应该不会再打我了，应该真正结束了。　　这个念头还没闪完，我的左耳朵就被揪住了，还没揪稳当，右脸就连续挨了三巴掌，耳光挨完的同时，我的耳朵也被松开了；这个过程，总共没用一秒钟。　　我的耳朵已经耳鸣了，不知道是被声音震的，还是被打的。　　我什么念头也没有了，怎么着，都是挨打；干脆，什么也别想了，只用身体，别用脑子。　　愣了不知多长时间，我右耳朵突然被抓住了，像刚才一样，我还没反应过来，三记耳光已经结束了。　　我娘进了屋，板着脸，憋出一句：　　“你想给我打死他？”　　我爹什么也没回答，什么表情也没显现，什么动作也没做出。　　我娘来拉我的手，她的手刚刚接触到我，就响了一声。“啪！”幸好！我脸上不疼。我娘被打得瞪圆了眼，我爹眼珠子也冒出来了。我娘愣了，扭头出去了。　　我爹又接着揍我，我娘在外间屋听着。　　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最后，老杂种让我在外间屋跪着。我爹娘当着我的面儿吃了饭，进里屋休息，我依然在外边跪着。　　挨了这么长时间打，又跪了这么长时间，我始终没有尿意；我已经没了时间概念，我只感到饥饿。最后，我娘出来，让我上床睡觉；我不知道这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我爹通知她这么做的。上床之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表：2点1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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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早上，我娘5点钟就把我叫了起来；她想讨好我爹。我根本没睡够，头也疼；刚坐起来，就觉得浑身疼。我咬着牙起了床，在桌子上放了本书，摆上样子呆着。　　7点，我娘让我吃饭。我很饿，可我娘就给我准备了一个馒头，我就着剩菜汤吃了；拿起书包，出了门。　　走出日杂公司的院子，我心想：千万别碰上李伟刚；我还有点儿自尊心。可还是碰上了他，他和我一起走。我不愿意说话，他也不好意思说话。看他的眼神，他只是可怜我，并没有看不起我。最终，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爹怎么那么打你？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我想说：“您老人家就别提这事儿了。”但我不想开口，他也没好意思再追问。　　我不知道是怎么走进教室的，我脸上在发烧。四班儿的学生，肯定早对他们描述了我爹是怎么揍我的；我班儿的学生，也亲眼目睹了我爹怎么把我打出了学校。　　一进教室，他们就围过来了。“你爹怎么那么狠？”求求你们别问了，我已经够丢人了。他们还在那议论：　　“以前我们邻居，他爹更狠，弄了个木板，订满钉子，让小强往钉子上跪。”　　“我们附近也有一家，他爹把他扒光衣服，用绳子吊起来，一皮带一皮带地抽，抽一晚上。”　　他们每说一个事例，我心里就更难受一些，我不也是他们话题中的人物吗？他们谁也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自顾自描述他们的。　　我向周围望了望，刘平在那儿正看着我。从一分班儿，我就喜欢刘平；她圆脑袋圆脸，我一直喜欢这种女孩子。每天上课，我俩都偷偷地对视，直到看得双方都不好意思为止；虽然我俩谁也没向谁表白，但她肯定也喜欢我。　　现在，我又看见他了，她也看见了我。我没脸和她对视，赶紧扭过头来，太丢人了！她会怎么看我？　　一会儿，班主任把我叫了出去，连哄带劝地说了我一顿，嘱咐我好好上课；显然，到这会儿，她还不知道我昨天挨狠揍的事儿。上课，上你娘的课，你个狗日的！她想用严厉的话儿，对我施加点儿压力；这些话儿在我身上的威力，恐怕没有别人的万分之一。几句指责算个屁！她没为难我，让我回了教室。　　第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上了讲台，像平时一样讲课。她的目光扫见我的时候，有一种既可怜我，而又无可奈何的味道；我不愿意和她对视。她一直喜欢我，干嘛非让她看到我挨揍？要是班主任看到就好了，或许她会因为可怜我，不再找我的茬儿。　　这之后，我天天好好上课；放了学，直接回家。我爹坐在桌旁和我一起看书，每天都是十二钟才让我睡觉。我感觉每天都睡不够；其实，我一次也没看书，就在那儿演戏。为了演得逼真一点儿，我还不时翻一下书页儿。我成绩依然不错，数学稳过90分儿，语文稳过80分儿，自然科目能考40分儿（60满分儿）。我无论如何都不看自然书，尽量不去想这门课的存在，这门课一开课，就没把我引入门儿；但我也知道，再这么下去，这门儿课就没办法交差了。想不了那么多了；再说，我爹就爱考数学。　　就这样，该期中考试了。我最怕这个，这是大考试；我爹一直把考试的排名，看成最重要的事儿。越临近考试，我的忧虑就越重。有三名学生，我比不了；我绝对考不进前三名！　　第一名张蝶，永远的年级第一，听说她姐姐考上了清华。她长得不好看，比我高一头，不停地往脚底下吐痰，黑乎乎一片，腻歪的我们受不了，我们其他孩子谁也没痰。　　第二名刘雄，语文能考90，自然能考50。我特别讨厌这个王八旦。他学习好，但心眼儿特别坏。有一次，他故意把赵磊推到我身上，还理直气壮地让我找赵磊去。我担心自己打不过他，看他的表情，我要再敢说话，他就揍我。然后，他依然把赵磊往我身上推。这么个王八旦！　　第三名“大熊猫”，一米七，二百斤重。他也是脑子好用，学习用功。　　其他学生都不成气候，都是那种数学考不了几分儿的主儿，语文和自然科目，也不是顶极水平。但这三个人，我绝对比不过！我最多能考到第四名。并且，我也不一定能百分之百发挥好。万一粗个心，第四名也危险。　　考试前几天，我爹天天问我：“这次考第几？”他还在希望我占第一。我回答不上来；“第二”我也不敢说。哪知道他天天问我这句话；你明知我考不了第一，还明知故问？算了，他这么纠缠，索性回答“第一”吧；别管我承诺不承诺，最终都是挨揍。　　“第一！”　　“第一，是吧？好。”那意思是：走着瞧！　　考试如期进行了，别的学生都在考试期间吃好的，我依然吃大黑馒头，剩菜汤儿。考完了，放两天假。我在屋里呆着，不准出去玩儿。我爹二十分钟就从单位回一趟家，不停地问我都出了什么题；直问到我回答不上来为止。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还问这个问题；我只能瞎编了。他还问我作文是怎么写的；写作文，我从不打草稿，脑子里构思一个故事，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硬往试卷上崩，字数往往都湊不够。我只能描述故事的梗概；他竟然还问我用的是哪个词儿。一件事儿，可以用无数种方法来描述，用哪个词儿有关系吗？再说，考试时间紧迫，谁记得住？我只能对他瞎掰。　　开了学，还没发试卷，墙上就贴出名次来了。第一名，张蝶；第二名，刘雄……我找到了我自己，我只考了第七名。同学们围着排行榜，评论每个人发挥得怎么样。他们一致认为我考得不错：逃了一个月课，上课又不用功，还能考进前十名。一个同学还说了这么一句：“你考得这么好，你爹肯定不揍你了。”但愿你就是我爹；你最好也以为我不会挨揍，让我别挨了揍再丢人了。　　怎么跟我爹说呢？他不是傻瓜，不好骗。只能这样儿了：要是分数高，我就先报分数，不报名次；要是分数低，就先报名次，不报分数。但他早晚会知道；没办法，先这样吧，但愿这样挨揍会轻一点儿。　　试卷发下来了：数学94，语文86，自然42。不行，这自然科目绝对没法交待。就算我解释，自然科目满分儿60，我爹把它折合成100，也才合70分儿。还有，数学扣掉的那6分儿，也都是因为我粗心。　　老师讲题，我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担心着我爹那顿揍。永远不放学就好了，时间快停止吧！　　最终还是放学了；我敢肯定，我爹在家单等着我呢！　　我一步一步往家蹭，可最后还是到家了。我爹就坐在桌子旁，他果然在专门等我。饭已经上桌了，他先问我考了第几，我说还没排名次。他把试卷要了过去，边吃饭，边审核。　　“怎么自然只考了40分儿？”　　我想说：“是42分儿。”你干嘛故意少报2分儿，要揍我直接动手就行了；没必要把理由找得那么充分。　　他没动手，又翻过数学卷儿来看。这是中午，我娘在外边回不了家。我爹边看试卷儿，边说了一句：“吃饭吧。”　　我战战兢兢地拿了一个馒头，不敢夹菜吃。他把试卷儿放在桌子上，边垂着头看，边嚼菜。他嘴里“咯吱咯吱”地响，真他娘难听！怎么豆芽儿都能嚼这么响？我最讨厌他发出的这种声音；他竟然一点儿也不在乎！我半天才敢夹一口菜，也不敢大口吃馒头。数学成绩不错，接近满分儿了，他应该不会太失望。　　“3加5，得几？”　　他嚼着菜问我，头并没抬起来，还看着试卷。我不敢吃了，怯声回答：　　“8。”　　“再乘以9。”　　他依然盯着试卷，嘴里“咯吱咯吱”响，始终没看我一眼。　　“72。”　　“再除以4。”　　他还是那个姿势。　　“18。”　　已经问到最后了，没有下一步骤了，该发生什么事儿了。　　“啪”，我额头挨了一筷子；我爹在瞪着我，我彻底不敢吃了。　　“那你怎么写16？”　　他用嘴吮了一下筷子，接着看试卷；看来，这顿饭是进不了我肚里了，下午肯定要挨饿。其他错题，他也会一样地揍我。　　跟我预料的一样，其他几道题，他也现场让我做；报完结果，我脑袋上就挨筷子。虽然在挨打，我还是硬着头皮吃了几口饭；我怕不吃饭会长成侏儒，我们村儿来军家的儿子就是侏儒。　　我爹吃饱了，也不管我吃没吃，就让我去上学了。　　离上课时间还早，我和同学们一块在教室玩儿。忽然，我看到我爹在教室门口，他怎么来了？同学们也看见他了，教室里立刻鸦雀无声了。同学们都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桌子上的没敢下来，扭到一块儿的没敢分开，一声不响地看着我爹。我爹竟然走进了教室，看样子他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他穿过讲台，找到了那张名次单，看了老半天。谁也不敢吭声，都在担心我爹会不会突然冲过来，打我个半死。我爹没冲过来，他出去了，到了门口还特意望了我一眼。还好，目光并不凶恶；他始终没和我说一句话。　　他刚出门，教室里就炸了锅了，他们蹿到我身边儿，议论纷纷：　　“你爹怎么来了？”　　“你没告诉他你考了第几？”　　“你爹这招儿，真是别出心裁，太绝了！”　　“你爹肯定不揍你了，你考得这么好。我要能考中等，我爹就带我去北京玩儿。你爹肯定不揍你！”　　我爹已经揍了我一顿了，晚上不定是什么级别的拳击等着我呢！你们这群王八旦快滚吧，别在你祖宗伤口上撒盐了！　　通过这次期中考试，我发现那个班主任确实心理有毛病。这次考试，有一个女同学得了奖，但是在排名时，因为登记失误，名字和别人对调了，她领不到奖。她成绩一直不好，这次，是她第一次领奖；我们估计，这肯定也是她这一生中的最后一次。语文课上，班主任告诉那个女生：　　“没你的奖了，名字和别人对调了；找学校调回来，太麻烦。不给你了，啊？”　　那个女生忍着哭，说：　　“那是我的奖，我要。”　　老师面带讽刺地笑了，说：　　“一个奖，只要有本事，下次拿也一样；怎么你也是得奖的最后一名，还要什么要？”　　那女生已经悲痛欲绝，大哭起来，嚷道：　　“我的奖，那是我的奖！最后一名我也要，那是我努力得来的，我要！”　　这个班主任竟然厚颜无耻地来了这么一句：　　“那要不，我给你买张奖状去？让你也高兴高兴，给你脸上也贴贴金。”　　我已经气愤难忍了，这个老师怎么这么坏？给人家弄错了名字，还在这儿冷嘲热讽！那可是人家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　　班上竟然有同学跟着老师的话儿笑，你们的良心让狗吃了？我多少明白点儿了：有什么枝儿，就发出什么芽儿。这些学生，跟着这种老师，也心眼儿变坏了。这个班主任回了家，肯定是天天被她男人揍；导致她心理不平衡，来了学校拿学生撒气。　　我在气愤和担心中放了学，饥饿倒没让我多痛苦。我尽量磨蹭，可还是到了家。我竟然没挨打，但绝不是因为我成绩好；我爹用歪理说教了我一顿，说什么“只有占第一才有意义”的话。　　放屁！胡说！那些成年人个个活得好好的，他们当年都是第一？你单位上那些人也都是第一？人家都比你活的次？你一个月挣200，谁看见人家挣199了？小莎他爹识几个字儿？人家怎么是局长？你这个占第一的，怎么只是个会计？你连赖着你的傻冒媳妇儿都甩不掉！请问，你的日子比你们班考20分儿的傻二蛋强在哪儿了？　　我爹还把我的成绩向我娘说了，我娘来了一句：“退步不小。”你有什么资格埋怨我成绩差？你不想想，我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你是全村儿公认的傻冒儿，怎么就认为自己应该生出个占第一的？　　晚上，我吃了一顿饱饭。不过，依然12点才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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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一天傍晚，我放了学刚进大院儿，邻居们就告诉我，我娘把我爹打坏了，现在正在住院。我纳闷：这怎么可能？我娘既打不过他，也不敢打他。别管他是被打坏还是被骂坏了，快住院吧。　　后来，我才知道，我爹为了离婚，把我娘打急眼了，我娘抓起一个东西就扔了过去，没砸着我爹；东西摔在墙上，碎片把我爹的脸割伤了。　　我进了门，屋里已经乱得不堪入目了，看来这次折腾地不轻。我暗自高兴，没人管我了。　　当天晚上，家里没人；邻居们和我娘都去医院了。我自己弄了点儿饭，吃完去找小莎。我俩已经很久没在一起玩儿了，我很想她；她在看电视，心情并不好，我又告辞了。我俩已经没什么话题了，她感觉她的心眼儿也不怎么好了。　　我一个人在家呆着，什么也不干；既不看书，也不看电视。这么呆着真舒服，我都记不起上一次这么呆着是什么时候了。　　次日，我一整天都非常快乐；快打吧，照这么打下去，离婚有指望。下午放学，我连蹦带跳地跑回了家；我娘在家，没关系，她不会搞砸我的好日子。吃了饭，她想带我去医院，说是看望我爹；我根本不愿意去，可我的罪恶感，让我无法拒绝。父亲生病，儿子不能不去看。在我爹面前，怎样不挨打，我怎样干；在我娘面前，内心的罪恶感，指挥我怎么干。　　我爹满脑袋绷带，坐在病床上，邻居和同事们在围着他；他始终没看我一眼。我娘开始哭诉：　　“我以后全听你的，再不会把你弄伤了，求求你了，看在这些邻居和同事们的份上，原谅我吧。”　　邻居和同事们也跟着帮腔儿，说些差不多算了，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　　这是个公共病房，旁边有很多病人，病人们谁也不说话，愣愣地看着地板，都在听我娘说些什么话儿。他们一定在猜测，旁边这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我爹板着脸，眼睛谁也不看，始终注视着自己的腿，态度很坚决。我明白了我被带到病房的目的，因为邻居和同事们正在说“孩子都这么大了”这类话儿；我娘不是怕我担心我爹，我娘在利用我！　　我自始至终都感到丢人。邻居和同事们算不了什么，可这病房里还有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他们都在注意这边儿！　　事情还没结束，小莎娘就先领着我回家了。　　我爹一直没出院，我娘天天晚上去伺候，我日子好过多了。每天中午，我都和李伟刚去游戏厅呆会儿；我已经喜欢这种玩意儿了，尽管我没玩儿过几次。快到上课时间了，我俩才匆匆赶去学校；但我始终也没逃过学。　　这种快乐日子，持续了一个月，我爹又出院了。他俩竟然还要一起过日子；晚上我又得假装看书。不过，每天中午，我都和李伟刚一起，在游戏厅呆会儿；我爹娘始终都不知道。　　我娘也回过老家几次，她不在家的时候，我爹对我特别好；我娘回来，先问我有没有挨打。我爹回来之后，我娘当着我爹的面，对我说：“我以后不回来了。我不在家，他怎么不打你？我以后就不回来了，住在你姥姥家；就是因为我在这儿，他才打你，我又后不回来了。”我并没有搭话，我爹瞪了她老半天。但是，她并没有实施这个计划，她依然天天回家，我爹仍然找茬儿揍我。　　就这样，要期末考试了。　　上午，先考了数学。我吃了午饭，依然去游戏厅，厅里还有好几个同班的学生；三点半才开始考语文，我们打算三点来钟再去学校。　　二点四十分的时候，游戏厅里突然跑进一个同学；他风风火火地说：　　“老师等你们等急眼了，派同学去家里找过了，家长都知道了，快回去吧！”　　完了！老师我不怕，可我爹我怕，我彻底完了！　　这班主任怎么这么讨厌，我们自己会回去，吃饱了撑的你找！我爹一定在学校！　　我体会到了天塌下来的感觉，我吓得魂不守舍；迷迷糊糊地跟着大队人马走回了学校。班主任连搧带踹，把我们打到了讲台上，叫我们跪下。说：　　“为打游戏机，考试都不要了！”　　放你娘的屁！谁不考了？你爹自己会回来，吃饱了撑的你找！你冤枉了你爹！你把你爹推进火坑了！老子晚上有节目了！　　讲台下，同学们都在，他们看着我们几个跪着。我还没看见我爹，但愿没通知他。这个侥幸的想法刚产生，我就看见我爹驾到了；他教室外边，从门口向里望了一眼，我俩一对视，我赶紧低下了头，我当时还在跪着。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我的头一直没敢抬起来。　　到了考试时间，我们几个人像其他同学一样，搬着凳子进了操场。下午是语文，我这段时间学的不赖；但我一点答卷的心思都没有，我爹憋足了劲儿在家等着我呢！　　我硬着头皮答了几道题，再也答不下去了；这些题我都会，但就是没心思答。我已吓的不知道东南西北了，我心里充满了恐惧。晚上可怎么办？考不完试，我爹就会在校门口等着我，这可怎么办？在忧虑的时候，我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交试卷儿了。一会儿交卷儿时，趁乱溜。　　我度日如年，东张西望；别人都在认真答卷，冥思苦想。终于交卷儿了，我混在交了卷儿的学生里，溜回了教室。　　交完卷儿，就等于放学了，才5点钟。同学们都在收拾书包出教室，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外走。我把试卷撕了个稀巴烂，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和我预料的一样，我爹就在校门口等着。他没打我，让我上了车，载着我回家。他还没开始打我，但我已没有侥幸的心理了，他的脸色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一进家，巴掌和皮鞋就落在了我身上。我娘也在家，估计中午也把她惊动了。我娘用凳子砸我脑袋，用鞋底子抽我脸，抓到什么，就用什么打我。我爹娘一起打，不知打了多长时间；我被打得连滚带爬。我爹打我时，说话不多；我娘打我时，不停地破口大骂。任何难听的话，她都说得出口。　　“死皮不要脸！”　　“脸比城墙厚！”　　“我让你屡教不改！”　　“把你打疲了，我让你改不了。”　　“你想气死我，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　　“你个该死不死的东西！”　　“让你打游戏，你还敢不敢再打？”　　……　　以前，我娘没这么打过我。她单独打过我，并不太重；我爹打我时，她也帮过，但没这么用力。这一次，我娘打得和我爹一样重；并且，有一招儿，比我爹还绝！她不停地拧我，这一块儿刚拧完，下一块又跟上了；并且，她两手并用。顺着我的脸，一直拧到脚；又紧接着拧我背。他拧得太快了，这种连续的疼痛，比耳光还难受。　　我挨过不少狠揍，但这一次的击打频率，仍然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我感觉有点儿吃力。我爹这巴掌还没打完，我娘那鞋底子就抽上了；他们就这样，不停地打我。很快，我晕头转向了。我浑身是土，从这个屋，被打到那个屋；然后，再从那个屋里被打出来。我都不知道是爬出来的，还是滚出来的；我被打倒，没等自己站起来，就已经被提了起来，　　我早就被打得没了时间概念。我只知道，刚挨打时，是交完试卷之后，那时才5点多钟，天还亮着；现在还在挨打，天已经很黑了。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打到天亮，我还没趴下，也没吐血；只是晕头转向，连滚带爬。　　不知道打到了什么时候，小莎娘进来了；我虽然已经不知东南西北了，但还是觉得丢人。小莎娘开始拦着他们；拦我娘时，我爹就打我；拦我爹时，我娘就打我。这样，不知道又打了多长时间，志勇也进来了，他和小莎娘一起把我爹娘拦住了。　　我呆在原地没动，我爹娘还不时一蹿一蹿地过来打我。邻居们把我爹娘劝进了里屋，说：“没完了吗？差不多就行了。”我知道，这一点儿用也没有，等他们一走，戏还会接着上演。　　果然，他俩一出门儿，我就又连滚带爬了；我不停地从一个地方，滚到另一个地方。邻居们再也没来过，他们一定能听到这边的动静，但一个人也没来。　　我不知道爹娘什么时候停的手，我也不知道跪到了几点钟，我已被打得什么也记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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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二天上午，考完了自然科目。下午，放两天半假。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挨打。早上，我6点钟起床；晚上，我12点睡觉。在桌子上放一本书，脑子里什么也不想。等到他们都出去了，我才长舒一口气，家里总算只剩下我了。我开始担心，发试卷时，少一科试卷，怎么办？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忧虑了，我似乎已经习惯担心着一件事情了。　　开学，试卷发下来了；老天爷没帮我变出一份试卷来。我死不承认我没交卷儿，班主任说；“那就是给你丢了。”我根本说不了瞎话儿，非常心虚，但我咬着牙没承认，必须让她说给我丢了。　　我开始想，要是没发生游戏厅事件，我能考得相当不错。回到家，我把试卷给了我爹，他对数学和自然科目的成绩比较满意，问我语文试卷在哪儿。我说没给我发，老师没找着，说再找找。我爹有点儿迷惑，但仍然认为，晚上我能拿回试卷儿。　　正在这时，我同学韩磊来了，他想和我结伴儿去上学。我不愿意他来找我，他可别提我丢试卷的事儿；这件事儿，晚一会儿，是一会儿。　　我爹又冒了一句关于语文试卷儿的话儿，韩磊正好来了一句：“老师不是说，给你丢了吗？”　　完了！我本想晚上再说；假装下午再找找，晚上说出来，显得真实点儿，容易唬过去。现在，我在担心，我爹会不会猜出事情的真相：那天他想揍我，吓得我没答题，试卷儿压根没交。　　我爹没往那方面想，他不愿接受试卷儿丢失的事实，皱着眉头，来了一句：“什么？丢了？”他生了半天闷气，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我吓了一身冷汗，最后长舒了一口气：老天爷总算没让他朝那方面想。　　下午，老师交待了点儿作业，放寒假了。寒假有一个多月，家里不让我出门儿，也不让我回老家。　　我真想回老家，四年级时，我回去过；我和小学同学原彬，痛快地玩儿了整个假期。我奶奶和我姥姥，谁也管不了我；我只在吃饭时，才回去一会，吃完饭，抬腿就溜。回了城，我爹嫌我没学习，狠揍了我一顿。　　现在，是一个多月的假期。早上，我娘出去卖炮，我爹出去上班儿；我留在家里看书。就是小莎家里，我爹也不让我去。　　我爹每隔二十分钟，就从单位回一趟家；看看我是不是在看书。单位怎么不管他？有这么上班儿的吗？我感觉，他刚一出去，就又回来了。他还死要面子，为了证明他不是回来逮我的，他假装回来办事儿。一会儿，他回来拿个茶杯，一会儿，他再回来拿支笔，再过一会儿，他又从单位带点儿东西回来。　　我觉得他这么做，简直就是多余。在我面前，整这一套有个屁用？你当我是傻子？你浑蛋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我能不知道？你就直接从窗户里往里看一眼，不就行了？干嘛非开门进来，倒腾点儿东西，再开门出去。你干的这事儿虽然毫无意义，但也没必要脱裤子放屁！　　我爹一进门儿，要是发现我坐在桌子旁，他就打声招呼，然后拿点儿东西离开；要是发现我不在桌子旁边，他就揍我一顿。并且，根据他的心情好坏，他揍的轻重也不一样。心情好时，他搧我几巴掌，踹我几脚；心情不好时，他会慢慢悠悠地揍我，打麻烦了，他会点上支烟，边抽烟边揍我；什么时候把心情打回来了，他什么时候走。　　除了我娘，谁也不知道我的处境；可我娘什么也帮不了我，她的婚姻还在危机当中。　　我只被允许上厕所。厕所离住处有二百多米，去一趟，能耗几分钟；可是，我家东边半塌的破房子，已经是男人们公认的厕所了。只要不是大便，就没有理由去远处的厕所；并且，去远处的厕所，要经过我爹办公室。要让我爹看见我连续上了几趟二百米的厕所，必然会狠揍我一顿。我就想了另外一招儿：我爹出去了，过不了几分钟，我就去趟破房子，洒几滴尿，然后回屋子，等着他下一次回来。他刚走，不可能立刻回来；万一回来了，我撒个尿，也是正当的。他一天查检多少次，我就撒多少尿；不过，我不敢在一次空档儿里，撒两次尿，那样太危险了。　　这是白天。到了晚上，我爹会在桌子旁边死傍着我，日子就更不好过了；不能一会儿去一趟厕所，我简直无法忍受。他每天五六点钟下班儿，一进屋，他就不动了；我要从这个时候，坚持到12点，才能睡觉。并且，在晚上，还要一会儿翻一下书页儿，把事情装像点儿。我还得担心，会不会挨顿揍；每顿揍，随时都能爆发。我娘只担心她的婚姻，一点儿也不考虑我的处境。　　我的日子已经成了地狱了；呆在家里，我百无聊赖，我没看过一个字儿。同学们都在外边儿到处跑，我却在这儿蹲监狱，连放风的机会都没有。　　我开始摆弄我的小*，这可是件见不得人的事儿；可我实在没有别的事儿可干。干家务我也愿意，可我爹什么活儿也不让我干。我爹进屋前，可以先从窗户里看见我，我担心我摆弄小*会不会被他逮住。我把椅子向桌子里挪挪，用桌子挡着我的腰下部位。我不敢把动作做大了，也不敢*服，将就着摆弄。可有一次，我觉得我爹还是看见了。　　那天，我又觉得太枯燥了，我就隔着衣服摸裤裆；可实在没意思，便把家伙露了出来。可我太大意了，我一抬头，见我爹正多窗户往里望，他还诡秘地笑了一下。我心想，坏了，肯定挨顿揍，他还会骂我下流。我刚把衣服弄好，他就开门儿进来了；他装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拿了件东西，走了。　　他是看到了，故意不吭声儿；还是压根就没看到？他已经有点儿近视了，屋子里又比外面黑；可我离窗户只有三米远。我一直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其实，就算他揍我一顿，我还是会摆弄小*；我压根儿没别的事儿可干。　　可小*不能总摆弄，一会儿就不愿意玩儿了；我又琢磨别的事儿。床头儿放着一条儿烟，开了条儿，但没开包儿。我想试试抽烟；我只能偷。这十盒烟，摆得挺整齐，不能整包偷；可怎么不开封条偷呢。那时候的烟，还没有塑料膜，我想试试能不能完整地打开封条，再用鼻涕粘上。我做到了，每盒儿，我都只偷两支；我怕偷多了烟盒儿会变形，那都是软包装。我把烟卷都藏到东边屋里的烂木板缝里，拿准时间，我就抽一支。我盯着窗户，迅速抽一口，立刻把拿烟的手藏到桌子底下，憋一会儿气儿，再迅速把烟雾吐出来。　　我用这些烟，消磨了几天的时光。我不会抽烟，并没有吸到肺里，只在嘴里走一圈儿。很快，偷的烟抽完了，那些烟仍然没有开封条；我琢磨着去小莎家里偷点儿烟。我不知道小莎爹抽不抽烟，但她爹是局长，家里肯定有烟。　　在我爹又一次视察之后，我冲到了小莎家里，小莎正在看电视；她根本没注意我，我已经看到了他家的烟，藏起一盒儿，跑了。我又消磨了几天。　　不用再偷烟了，要过年了，该回老家了。初一早上才动身，我和堂兄们拜了年，一人得到了五块钱，我娘立刻就把钱要了过去。真不要脸！我放了一天炮，中午吃了顿好饭。我忽然想起来了，到现在，我娘还没蒸过一次米饭，也没做过一次西红柿炒鸡蛋和西葫芦。第二天，去姥姥家拜年，钱一到手，我娘又要过去了。太不要脸了；她是我娘，我也要说，这是真正的不要脸！我又放了一天炮，和大姨的儿子王龙，玩儿了个痛快；中午吃得也不赖。　　我想在老家多呆几天，但我爹娘不干，初二下午，就把我带回了城；我真想和王龙一起住在姥姥家。　　在老家，我偷了几包烟，带回了城。　　我爹还没开班儿，天天和邻居打麻将，我娘在家里看电视。最初的几天，日子不太难过，也吃上了口饺子，还吃了几顿买的馒头，又白又松又软，但始终没见过零食。我爹打麻将，不回来视察，我还去了几趟小莎家；她们家天天大鱼大肉地吃，柜子里的零食都装不下了，在床底下扔着一堆。但是，我没吃过她家什么东西，我怕他们会看不起我。　　不过，我还是干了一件蠢事儿。　　有一天，我去小莎家，他们家没有人，我偷了一个苹果，往家走；迎面正碰上小莎娘，我手里的苹果没处藏。我担心她会不会说什么，但她假装没看见；她和我擦肩而过，什么也没说我。我回到家，非常后悔。她妈妈会怎么看我呢？她可千万别告诉小莎。更别告诉我爹，别说是苹果，就是一粒葡萄，我爹也会揍我一顿。最终，什么事儿也没发生。我在难过中，吃了那个苹果；苹果真大，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苹果；在这之后，我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苹果。　　我大姨家就是种果树的，他家里有的是苹果和梨；自从搬到了城里，我爹娘一次也没让我去过我大姨家。并且，所有亲戚都断了来往。来城之后，家里天天吃大黑馒头；一个月也给不了我几毛钱。　　我爹初六开了班；我娘又去卖炮了，正月里，卖炮挣不了多少钱，她仍然出去摆摊。我又在家坐监狱了。　　我有自杀的想法了。以前，我都是在委屈到了极点的时候，才会产生这种想法；现在，我天天都在考虑这件事儿。死了，就一切都解脱了！让我爹娘抱着我哭去吧，后悔死你！谁叫你们这么养活我了？你们活该痛苦。　　尽管有了自杀的想法，我却一次都没下手；我没有足够的勇气。有一天，我实在难过到了极点，就用剪刀把头发剪了个乱七八糟。我娘竟然以为我是因为好玩儿，嘱咐我别乱闹；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是个傻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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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我用烟，坚持到了开学。这期间，我还去小莎家里偷了点儿烟。我爹没逮住过我抽烟，他的注意力，全在我的人身自由上，根本不注意屋里有什么味儿。后院儿小勇，逮住过我一次。　　有一天，我正在抽烟，小勇进来了；我眼睛始终在盯着窗户，提防我爹，小勇开了门我都不知道。我的手下在桌子底下，他没看见我抽，他一进门就说怎么这么大烟味儿；我骗他，说屋里有发霉的味道，点支烟去去味儿。他没怀疑，也没和我爹说。　　终于开学了，这个该死的假期怎么这么长？在学校我还能找点儿乐子，天天上学，别回家多好。回家这个词儿，对我来说，太沉重了。　　开了学，我就不抽烟了；老师先检查作业，我一个字儿也没写，挨了顿揍，但没让我叫家长，老师打的一点儿都不疼。　　这个假期，让我更厌倦生活了。开了学，我天天去游戏厅，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找点儿快乐吧。我虽然没钱，但在里边看，也觉得快乐多了，我只玩儿过几次，游戏币太贵了。　　我们村儿里，大部分人都姓原，进了城，我几乎没发现有人姓这个姓儿；但我们班还是有另外一个姓原的，叫原丰丰。原丰丰对我说：“咱俩是老乡，我家也是西河村搬出来的。”最初，因为是老乡，我俩关系不错；后来，这小子借了我几毛钱，死皮赖脸，硬是不还。我得到几毛钱，也是相当不容易的事儿，平时测验，数学考不了满分儿，我就很难得到钱，这些都钱是我用满分儿挣来的，一次满分儿才能挣2毛。我很心疼，硬逼着他还，最终，他也没还，我俩成了仇人。　　我不爱搭理原丰丰这个人，这个人太不要脸了，他干的坏事儿，我也懒的知道。可是，他却算计了我。班上学生都知道我天天中午去游戏厅，只有老师不知道。一天中午，我从游戏厅赶回教室，当时还不到上课时间。原丰丰径直走到讲台，对班主任说：“原小林中午去了游戏厅。”贱嘴！下贱！一个男生怎么能这么下贱？　　我担心班主任会不会让我叫家长，一下午过去了，她什么也没说。她也听说过我挨揍的事儿，一定是可怜我，看来她没我想的那么坏。　　放了学，班主任当着我的面儿，告诉王宁：“你帮我通知原小林家长，明天来学校一趟。”太毒了！这女人比我想像的还要坏。看来，她根本没可怜过我，并且依然痛恨我，她就是希望我挨揍。还有这个王宁，她也住在我家附近；我，李伟刚，赵兴，夏永辉，无论谁叫家长，都是这个王宁通知，她通知其他人的家长好几次了。　　我们都痛恨王宁，她留着四十多岁女人的头发，非常显老，难看得要命，只要跟她沾上边儿，就绝对没好下场。并且，这个王宁，就是冒领那个奖的人，她心安理得地领了不属于自己的奖；我们都认为，如果是自己的名字被调了，那个奖绝对不会领，不属于自己，白给都不能要，即便名字不对，也应该还给人家，人家受害者都伤心成什么样儿了！可她硬是恬不知耻，理直气壮，心安理得地，把奖带回了家。　　老师通知王宁时，我赌着气，没露出害怕的表情，保护着自己的自尊。我爹揍我的方式，已经很出名了，同学都猜出了我晚上会有什么待遇，出教室时，他们都同情地看我。这次坏了！这个王宁一旦和我挂靠上，我就掉进深渊了。别急，别管她多坏，她毕竟是女孩子，女孩子心软，她没准儿会可怜我，不去通知我爹，明天回了学校，欺骗老师说通知了。　　尽管我有点儿侥幸的心理，但依然担心得要命。回家的路上，我什么场景也看不进眼里，夏永辉给了我一个香蕉，我都没吃出味儿；水果里，我可是最爱吃香蕉的。　　到了家，我发现我爹还不知道这件事儿；或许王宁真会可怜我，她必须得可怜我！假定王宁是好人的想法也救不了我，一会儿她就来了，她一眼也不看我，径直走到我爹跟前，说：“老师让你明天去一趟。”扭头就走了。　　我爹疑惑地看着我，脸已经相当阴沉了。我实话实说：“中午我去游戏厅了。”至于原丰丰对我干的坏事儿，还有欠我的血泪钱，我一个字儿也没提，我爹绝对不会同情我的遭遇。　　我爹和我娘又开始一块揍我，摸着什么，就用什么在我脸上砸，并且满嘴污言秽语。我不知道自己的抗击打能力是从哪儿得来的，我怎么就打不晕呢？他俩打了我好几个小时，我都没晕过去。我真希望被打死，可到最后，我连晕也没晕过去。　　我已经被打疲了，说实话，挨一顿打，对我一点儿用处都没有；并且，我娘天天骂我死皮不要脸，他们说什么，对我也没用。多一顿打，只会让我更恨我爹，我也多少恨我娘了。　　打完了之后，我感觉和上次被重击后不一样。我的左眼肿了，我没照镜子，也能感觉到，又疼又肿；东西也看不清了。千万别挂了彩，那样明天就没脸进校门儿了。尽管行动不自由，我还是想尽办法照了一下镜子，嘴唇肿了，这我不怕；左眼四周，有苹果那么大块儿淤黑。挨顿揍，我已经不太在乎了；可明天怎么去学校？　　第二天，我照例和李伟刚结伴儿去学校。他看到我的脸，非常吃惊，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猜到是怎么回事儿了。进了校门，我对他说：“我怎么进教室？这不丢人吗？”他突然急促地说：“你爹来了。”我一回头，发现我爹就在紧后头，原来他一直在跟着我们，我俩都不知道。我俩一声不敢吭，进了教室。　　进教室时，我低着头，没敢用手捂着眼，捂着眼就是明摆着招引人来围观，但愿他们别注意我。再没人注意，也会有人发现。邻桌的同学们立刻就围了过来，“你爹怎么这么狠？”这类话说个没完，我尴尬极了。　　昨天，原丰丰只陷害了我一个人，但老师知道，有好几个学生天天去游戏厅，他们都被通知家长了，李伟刚也是其中一个，但李伟刚没挂彩。我希望别人脸上也挂上点儿彩，那样，我就不会太难堪了。我扭头望了望，谁也没挂彩。但他们都声称，昨晚确实挨了顿揍。真他娘的，连个伴儿也没有，丢死人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上课时，我老低着头，不愿看黑板，偶尔看黑板时，还用手捂着我的眼。数学老师不知道我挂了彩，她的眼神有些责备：你怎么不听课？不行，再这么下去，我喜欢的人就误会我，我不能让她认为我不听话。　　我把手拿开，抬了一下头，老师看到我以后，我又立刻低下了头。老师正在讲一道题，看到我的脸，立刻停下了。她诧异：这孩子怎么被打成了这样？我最不愿意让她知道我又挨揍了，要是班主任，我会明摆着让她看，看你她娘害得我！我就是不愿意让数学老师看见，她一直都是既喜欢我，又可怜我，我爱这个人。　　第二节是语文课，班主任看到了我的脸，想掩盖自己得意的表情，但根本掩盖不住。我一直以为，女人都是好人，那些坏人肯定都是男人，可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坏？怎么这么毒？她绝对不是为了我好，才让我叫家长，她就是希望我挨顿揍。这个人，心眼儿已经坏透了。　　还没放学，正上着课，数学老师就把我叫出了教室，说：“跟我走。”她肯定是怕我继续挨揍。我已经看到我爹在校门口了，我跟着老师从后门溜了。我们回了数学老师家，她去做饭，让我打游戏机。吃饭时，她不停地问我，喜不喜欢吃。我要跟着你，天天吃屎也喜欢。但我只能跟你一顿，晚上我不可能来你家睡觉；但我仍然感激她。我竟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后来我也没能知道。97-99年，她在灌水向阳小学教数学，和一个叫张芬的语文老师搭伙，教过一个班儿，班儿上有一个叫张蝶的女生，永远占年级第一；有一个漂亮的女校花儿，叫侯玉萧；有一个特别聪明而又调皮的男生，他爹天天狠揍他，叫原小林，那就是我。如果数学老师能看到这本书，她一定会明白我是谁，她一定要知道，她是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她是真正的好人，她值得任何男人娶。我要是知道她的名字，一定写出来，让她明白我的心意；可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愿她能看到这本书。　　下午，老师又偷偷把我带回了学校。同学们告诉我，数学老师因为这事儿，指责了班主任一顿。我感激她，但我晚上仍然要回家。　　傍晚放学，我爹没来接我。到了家，我一进屋，就见小莎坐在我家桌子旁看书；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她娘一定是怕我继续挨打，派她过来当电灯泡儿的。但我只觉得丢人，我知道我的黑眼圈有多大，我硬着头皮和她坐在一块儿看书。她还在我家吃了饭，9点钟才走。小莎刚走，我爹就来一句：“在学校我跟着你，你还说怕丢人，你还知道丢人啊？”他没揍我，让我看书看到了2点。　　眼肿着的那几天，我只在教室呆着，我连上厕所都不愿意去，实在憋不住了，我才冲去厕所，操场上到处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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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我就这样过着日子，了无生趣；在家里，一点儿玩耍的时间都没有。快要夏天了，8点来钟，天才会黑；于是，从5点半放学，我就和李伟刚、夏永辉、赵兴，一起在游戏厅耗着，找点儿快乐。　　刚开始，我不敢呆太长时间，怕我爹发觉；后来，我也像同学一样，天快黑了才回家。我虽然没钱玩儿，但总比回家要好过。一天傍晚，我正在游戏厅里看别人打游戏，李伟刚突然跑到我身边，说：“你爹在门口，坐着个凳子候着你呢！”我一听就吓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我得赶紧跑！我东跑西蹿，钻到了游戏厅后院儿，游戏厅老板的老娘正在院子里；我不管她，直奔她家卧室。她嚷了一句：“你干嘛的？”我边跑边急促地说：“让我躲一躲。”她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没管我；这种事儿，她一定见得多了。　　我在屋里呆了二十多分钟，我爹始终没出现，估计老太太没把实话告诉他。我出了屋，飞奔至院门口儿。我不敢回头看，撒腿就跑，见缝就钻；最终，没人追上我。　　我不敢回家了。我爹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别管通过什么途径，他确实知道了。我开始满世界乱转，天差不多黑了，但并不太冷。我没吃饭，身上也没钱，但饥饿的感觉并不让我难受。我只担心一件事儿：最终我被找到了，会怎样地挨揍。　　我转悠麻烦了，就又找了一家游戏厅呆着。呆着呆着，游戏厅就剩几个人了，我知道天很晚了；但我没地方去。先这么呆着吧，一会儿再说。这是我第一次不回家。　　正在看别人打游戏，我突然就被抱了出去，原来是我爹的同事刘路海。他比我爹还高，有二百来斤，抓起我，像抓一只小鸡那么轻松。不只他一个人，和他一起的，还有后院小勇媳妇小娜。小娜说：“你真让人操心，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满世界找你吗？”是吗？我绝对知道。可你知道有多少巴掌和皮鞋在满屋子等着我吗？你也绝对知道这个情况。那你为什么还找我？你她娘的吃饱了撑的找我？你都三十多岁了，还没生个孩子，赶紧和小勇*去吧！管我家这闲事儿干嘛？　　我不想回去，往回缩，但路海硬把我按在了车子上，载我回家。一路上，我都在打哆嗦；家里边凡是能拿在手里的东西，都得落在我身上！快出个车祸吧！路海，你快往汽车上撞，咱俩别活着回去了！　　路海和我毫发无损地到了家，我爹娘正坐在床上。邻居们和几个同事也进了屋，先说了我一顿，又劝我爹娘，说孩子都吓得不敢回家了，别再打了；我爹一再保证，绝对不打了，他们才走。我知道，这些邻居和同事们，都在装蛋玩儿；他们必然知道，只要他们一走，我依然会挨打，但他们依然滚了，并且，我敢说：绝对没人会再回来。　　果不其然，他们刚一出门，铝盆就飞到了我腰上，我半天没喘上气来。接着，家里的所有物品，都争先恐后地往我身上蹿，我爹娘的爪子猪蹄以及吠叫声也围绕着我。　　就像我预料的一样，邻居们谁也没有回来，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记得到最后，自己一身土，衣服凌乱不堪。　　这之后，我不敢进游戏厅了；当天的事儿，也惊动了李伟刚他们家长，他们也多少收敛了些。从这时候起，我天天承受打骂，每天都发生好几次。中午吃饭时，我爹边训骂我，边用筷子打我脑袋；晚饭时也一样。吃了晚饭之后，仍然会有好戏上演。只要我娘在家，吠叫声就不会停。除了挨打之外，其他时间，我就在桌子上摆本书，熬到12点。看一会书，我爹就会考我一次，接着揍我一顿；揍得心情好点儿了，他让我接着看书，一会儿再揍。　　晚上，我爹并不是绝对在家，他有时候9点才回家，仍然会找个理由揍我。一天，我爹回来晚了，他把我的书包拿过来乱翻，他找出了两个数学作业本，指着旧的问：“这个数学本子用完了吗？”我说：“没有。”他又问：“那这个新本子是什么本子？”我说：“数学本儿。”他又说：“旧本子没用完，你就用新本子，你以为家里的钱是捡来的？”他就用我的书和本子砸我脑袋，又连搧带踹的揍了我一顿；为了让我挨揍挨得更狠一点，我娘在旁边添油加醋。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娘和我爹成了一路货；我爹揍我，她就在旁边儿火上浇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事实上，任何事情，我都会挨揍。我经过我爹办公室时，他那些同事们会和我开玩笑，我也和他们开，我虽然天天挨打挨骂，但表现还很正常。晚上，我爹嫌我和他同事开的玩笑不漂亮，让他在单位丢了脸，仍然会借这个理由揍我一顿。他还告诉我，他故意不当着同事的面儿揍我，怕人家会拦开，所以，晚上才算账。并且，有的事情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他仍然能想起来，追加我一顿揍；我娘也经常把他不知道的事儿告诉他，鼓励他揍我一顿。　　我上完厕所，路上遇见小莎，会打招呼说上两句话儿，我爹嫌我耽误了时间，也会揍我一顿。任何时候揍我，我娘都会在旁边煽风点火；并且，我爹这次揍我，我娘会把上次的事儿抖搂出来，鼓励我爹多揍我两下儿。　　我和我娘也说不出心里话儿了。一天早上，我娘不舒服，没做饭，她给了我两毛钱，让我买两块炸糕吃，一分钱也没多给我。我挤在同学中，一起买炸糕，他们都说要买两个；可我一看他们手里拿的钱，不是一块，就是五毛，有的拿着四张一毛的，我就问一个学生：“几毛钱一个炸糕？”他告诉我说：“两毛一个。”我娘还以为炸糕是一毛钱一个，给了我两毛，让我买两个炸糕吃，我只买了一个吃了。要在以前，我回了家，一定会告诉我娘：炸糕已经两毛一个了，我根本没吃饱。可现在，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们已经习惯冤枉我了，我也习惯在脑袋上顶着个屎盆子。无论多么冤枉，我都一句话不解释，专心挨揍；反正解释了，也一样会挨揍，没准儿挨的更重。我娘很少单独找茬儿揍我，我依然不怎么恨她。　　我爹已经不单纯用巴掌和皮鞋揍我了，他花样儿也越来越多。我家东屋，不知怎么放着一捆竹棍儿，有一搂粗那么一捆儿。一天，我爹脑门开窍儿，他用我的背当沙袋，把竹棍全部敲碎了。他抽出一根竹棍，在我背上敲碎，紧接着，又抽出一根，继续敲碎；一口气打碎十几根儿，看到我在地上打滚儿，他才停手；等我站起来，他接着用刚才的办法，再打一轮儿。这些竹棍儿，每根直径都有3公分，每根棍子都是一下就打碎；并且，这种击打频率实在是太高了，我还没把第一下的疼痛忍过去，第十五下就已经打完了。我只能在地上打一会儿滚儿，才能继续承受下一轮击打。我爹就这样，将那一捆竹棍全在我背上敲碎了，一根儿都没剩。　　我爹打我，还会用另外一招儿：先一记重脚踹我后腰，把我踹得喘不上气来，他就不动手了，单等着我缓劲儿；等我能喘上气儿来的时候，他再慢慢打。　　他还有更绝的一招儿：打我之前，不给我信号，我都不知道自己将要挨打，还在干着别的什么事儿，身体就已经飞出去了。　　有时候，他就想看我哭，我忍着不哭，他就越打越来气，直到我的眼泪流下来；一会儿，我又不哭了，他就再接着把我打哭，这样一波接一波地打。有时候，他不愿看我哭，我被打哭了，他会说：“止住！”等我止住了，他会接着打我，再把我打哭，然后再威胁我，不准我哭，这样一轮接一轮地揍。　　我爹在单位上，依然没有得罪过一个人，依然最有人缘儿，每个人都喜欢他。单位上的人全都认为是我不对，以为我太调皮，才会挨打。他们甚至说：“要说你是原志恒的儿子，谁会相信？你爹成绩又好，人缘又佳，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一个没用的儿子来？”　　我爹在单位已经是骨干了。小莎娘也是会计，但老算不对账，每次都是我爹在月底帮她纠正；据说，我爹一次也没算错过账。单位上的人，已经开始崇拜他了；甚至日杂公司的总经理郑江舟，也对我爹佩服得五体投地，经常单独和我爹商量事情。　　我爹不爱我娘，不但我知道，而且我爹全单位的人都知道。我娘竟然拿我爹到处炫耀，逢人就说：“我们家志恒一次账也没算错过，他要是不干了，江舟干着也就没劲儿了。”我听着她在那儿瞎显摆，心里特别难受。谁不知道你男人天天跟你闹离婚？你炫耀这个不嫌丢人？拿着爱自己的人显摆，叫做风风光光；拿着不爱自己的人显摆，叫做不知廉耻。你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你没看见人家上次听了你的话儿，是什么表情吗？人家简直就是既可怜你，又看不起你。你怎么还接着卖弄？就算你拿着自己的愚蠢当聪明炫耀，人家也不会这么笑话你，你真是可怜又可笑。　　最近，我爹不怎么把离婚的事儿闹大，单位上的人以为，风头差不多要过去了。但是，全世界只有我知道，他俩过得是什么日子，他俩仍然天天在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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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这种浑蛋日子不知过了多久，我爹娘离婚的事儿又被摆到了桌面上，人们也不劝了，认为木已成舟了。我极度兴奋：没人管我了，我要过好日子了。　　我打定主意跟我娘，并且认为我俩要过好日子了。我对我娘说：“等离了婚，你花一百多块钱，给我买个电视游戏机，我每天晚上就玩儿一个小时，再也不进游戏厅了；并且，我还用好好学习。”我娘说：“行。”　　我爹已经不回家了，他住在了单位上。我发现，我爹彻底不想过了。有一天，他回了一趟家，没理我，径直走到墙边，把大日历取了下来，带回单位，让女同事帮他折钱包儿。同时，他手里还拿着一支一块钱的雪糕，满不在乎地吃着；他以前从来不乱花钱，烟都是抽几毛钱一包的，我认为，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吃那么好的雪糕。这之后，家里有用的东西，他什么都拿，像对待日历那样，当玩具糟蹋了。看来，他是彻底不想过了。我感到非常高兴，看来，离婚相当有指望。　　我娘脾气又好了，和我相依为命，大小考试都没人问我，也没人管我进不进游戏厅，我认为好日子真的要来了。既然这事儿已经摆上了桌面，我也劝我娘离婚，快离了吧，跟条狗过日子，也比跟我爹强。　　我爹竟然也想要我，有一次，他跑回来问我：“小林，你要跟谁？”我一字一顿地回答：“跟我娘。”他想说点什么，在那摇晃脑地思考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无耐地走了。就你这样的人渣，我会挑选你？我就是不跟我娘，我也会去跟我姨，就算找个不认识的人家，老子也不跟你过。你自己问这话儿，都底气不足，你不明白自己是什么东西吗？　　我爹单位上的人碰到了我，个个都这么劝我：“小林，别跟你娘，她是个傻女人，跟着你爹这种聪明人，你才会过上好日子。”是他们真的关心我，还是我爹指使他们这么说的？怎么有人劝孩子离开自己的娘？要是他们自己出了事儿，也会选择离开自己的娘？别管是他们自己要这么说，还是我爹指使他们这么说，我都认为他们是在放屁。他们没安好心，绝对是为了巴结我爹，想在单位站得稳当点儿。我爷爷家和姥姥家也知道了这事，他们各怀鬼胎，给我出不同的主意；但任何人的话儿，对我都不起作用，他们是白费心机，我肯定会跟我娘。　　让我想不到的是，折腾到了期末考试的时候，婚也没离成，我爹竟然又搬回来了。真他娘让人上火！这两个人怎么就这么没志气，连个婚也离不成？我失望到了极点，坏日子又要回来了！　　因为刚过了离婚风波，我爹没为期末考试的事儿揍我；我仍然没占第一，只考了前十名。　　我的暑假简直没法过，婚不离了，我爹又把焦点放在了我身上。我娘一早出去卖冰棍儿，我爹不准我出门儿，十分二十分钟地回一趟家。家就在日杂公司的院儿里，回来一趟，一分钟的时间也用不了。谁这么上班？你仗着自己是个人物，就搞特殊？郑江舟这个王八旦经理是怎么当的？你不怕别人跟着他学？　　不行，日子没法过！先抽点儿烟吧。家里的烟，我想尽办法藏几支，邻居家的烟，我也绞尽脑汁地算计着；可烟还是不够抽。我得弄点儿钱，去买包烟；老这么偷，邻居迟早会逮住我。　　我开始打我娘的主意，她比较傻，比偷我爹要容易，也比偷我爹安全。其实，我爹的钱好偷，他连个钱包儿也没有，一叠钱混乱地装在兜里，只要他睡着了，伸手就能拿到，他肯定也不知道丢过钱。可是不行，睡着的狮子，也比乱蹦的猴子吓人，我不敢打他主意。　　我娘虽然不精明，可对钱看得特别紧。早晨，我帮她推着冰柜出摊时，钱袋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中午吃饭，她也不让我换她，硬要我把饭送过去；晚上，我接她回来，她也死盯着钱袋。太不好下手了，怎么别的事儿这么傻，看钱看得这么紧？但她总有离开的时候，冰棍儿不够卖了，她得去进货。她还非常尖头，生怕离开一会儿耽误了挣钱，让我看会儿摊；并且，临走之前，还把钱袋里的大部分钱带走，只留下一点儿零的。我一看，钱太少了，偷多了会被发觉；可要偷的太少，买不了什么东西。我仔细计算着偷多少合适，要既安全，又够用。　　我偷了钱，不敢放进口袋，我把钱塞到鞋里，因为我娘回来会搜我。当时是夏天，我背心上没有口袋，只有裤衩上有一个。我娘还要面子，不愿当着一群做买卖的人搜我，她抓住开冰柜放冰棍儿的档儿，迅速拍一下我的口袋，看是不是硌手。　　为了不让她怀疑我在鞋里藏钱，我故意让她抓到了一次，我要让她以为我是个傻瓜，让她认为我的钱总是放在口袋里。她抓到了，立刻把钱要了过去，但没有告诉我爹；打那之后，她只注意我的口袋，我总能得手。　　我还是被一个邻摊儿的人发现了。一天，我娘又抓住我送饭的档儿去进货，邻摊儿有一个老头子，非要站在我旁边和我说话。我盼望他快点儿滚，但又不能把他轰走；我一看，我娘快回来了，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冒一下险吧！我摸了一块钱，迅速塞进了鞋里，老头儿一愣，很显然，他看到发生的事情了。但他没有揭穿我，依然和我搭话儿。我认为他不会告诉我娘，他知道我也要面子；最后，跟我预期的一样，他没告诉我娘。　　我还打邻居的主意，我溜到后院小勇家里，偷他家的钱。我见过别人在床垫儿下面藏钱，我没见过小勇这么干，但我依然先掀他家褥子，老天保佑，我发现了一大堆钱。我五块五块地偷，估计不会引起他的注意；但有一次，他家零钱不够多，我想怎么也是冒险，拿一张五十的吧。这可是一大笔钱，他一个月才撑两百块，拿他五十块，他一定能察觉到，他也肯定首先怀疑我，但他肯定会为了面子，不好意思提。果然，他们两口子的眼神有点儿不太对了；但最终，他俩谁也没提。　　我用偷来的钱买烟，还买零食。我就去李伟刚家买，她娘也傻，必然以为我在帮我爹买烟。她娘确实是这么想的，从来没怀疑过我，还问我：“你爹怎么也不抽盒儿好的？”我爱在他家买东西，除了因为路途近，还有一个原因：他娘不会算账。她总是多找我钱，给她一块，花4毛，她会找我8毛。有一次，我给了她5块，买了6毛钱东西，她把零钱递给我，我还没接过来，就看出来了，她找回了5块2。还问我：“钱对吗？”我正要说对，李伟刚他爹突然过来了，看着她手里的钱，问她：“他给了你多少钱？”“5块。”并且，她娘还在等着我回答钱对不对，拿钱的手就伸在我面前。我心想，他爹怎么过来了？我既不想放弃这个便宜，又怕他爹会算账儿；所以，我也不接钱，我也不回答，想先看看他爹怎么说。　　“那不是5块2吗？”他爹连数都没数，像我一样，一眼就看出来了。坏了，他爹是个精明人，没准儿比我还聪明；要不为什么李伟刚也那么聪明？但他爹就是不帮他娘，盯着她重新数，数了四五次，她也没数对，我已经不敢说瞎话儿了，实话实说钱不对。最后，李伟刚他爹把钱找给了我。　　我明白了：李伟刚家，和我们家类似；他爹精明凶狠，他娘愚蠢善良，李伟刚聪不学习，他爹经常揍他，他娘惹不起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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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单靠抽烟和摆弄小*，日子仍然没法儿过。并且，我爹依然天天揍我；我豁出去了，先找点乐子吧，我溜了出去。　　我找到一家游戏厅，用偷来的钱买了几枚游戏币，三下两下用完了，我不太会玩儿。没了硬币，我也不想回家，我就站在旁边看别人玩儿。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发觉我爹站在我后面儿。不用他吭声儿，我自己就往外走。他命令我往前跑，他在后边骑车追。我长跑一直不行，个子又矮，我也没练过长跑，一会儿，我就慢了下来；我感觉车轮儿快撞到我了，又咬着牙，继续用力。　　一直跑出了城，上了公路，再跑，就到长庄村儿了，那儿是我大姨家。我实在跑不动了，我爹让我拐弯儿，我们进了地里，在离公路二十米的地方，他停下了。他开始瞪着我，我纹丝不敢动。突然，他对着我胸口打了一拳，我倒退了几步；他追上来，左手一拳，右手一拳，一丝不乱，稳稳当当地对着我的胸口打。我挨第一拳的时候，呼吸就已经困难了，没等我喘上气儿来，胸口上就又挨了无数拳。他的每一拳都那么有力，但我还是不敢伸胳膊挡着。他一路打着我往后退，直到看到我鼻子已经*了，才住手。第一拳砸在我身上时，我就已经感觉到有一股液体似的东西，顺着胸口往上走。刚开始几拳，我的鼻子没流血，打到后来，我感觉“嗖”的一声，一股鲜血从鼻子里喷了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挨打，鼻子会*，但我认为我的内脏肯定受了伤。我爹并没有把我打哭，我看到了自己在*，吓哭了。我爹也怕了，拎起我，去了不远处的一个工地。工地上正好是我们村儿的人在干活儿，我既担心自己的健康，又担心人家的目光；他们可都认识我。　　村里人问我爹怎么回事儿，我希望他说是我自己摔倒了，或是说我跟别人打了架，但他实话实说是他揍的我；我感觉非常丢人。　　村里人把水管儿递过来，给我洗鼻子，我已经浑身是血了。水一冲鼻子，很快就不流血了，我纳闷这是为什么。我爹又命令我把衣服上的血洗掉，难道他怕我娘看到？可能是吧，这是我第一次被打得流了血。　　我爹确实害怕了，他没再打我，带我回家时，还买了点儿零食，并且让我坐在车子前边的横梁上。　　我娘根本不知道我差点儿被打死的事儿，我也没和她提；说了也没用，而且她也根本不值得我对她说心里话。之后的几天，我没挨打，但仍然不允许出家门儿；我爹还是十分二十分钟回一趟家。这是我爹第一次用拳头打我，之前，他用各种手段摧残我，但没用过拳头；这也是我第一次被打出血；他越来越变态了。　　我想离家出走，可我才十一周岁，我太小了，个子根本没发育。我要一个人上了汽车，司机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儿。再说，外面儿肯定到处都是坏人，我还没长成小伙子，他们会怎么害我呢？　　我想自杀，但怎么也下不了手；我又开始琢磨离家出走的事儿。终于，我下定了决心。　　一打定这个主意，我就琢磨着弄钱。没钱是走不了的，钱也必然会被花光，但还是先偷点儿吧，花完了再说；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没准会碰上个缺孩子的人家，把我收养下。　　小勇家已经被我偷过好几次了，我不想再偷他家，我想换一家。白天，大人们都去上班儿；并且，因为家在公司里，谁家也不锁门儿。小莎家、志勇家、田玉清家，我全摸了个遍儿。小莎一直在家，没法儿下手；田玉清家，一分钱没找到；志勇家柜子里有钱，但他有一个老娘，太不好下手，我只偷了几十块，还差点儿没被他老娘抓住。我可没胆量把他娘打死，偷了钱就出走；我连想都不敢朝那方面想。　　正在发愁，志勇他小姨子搬来了，小莎家西边还有一间空屋，她就住在那儿；她白天去上班，门儿也一样不锁。我决定试试志勇她妹妹屋，或许她有钱。等人们都走了，我溜进了她屋子。一进屋，我先看床垫儿下面，竟然发现了厚厚一叠钱，我偷了一百多。过了一会儿，我觉得一百多块钱太少，于是又溜回她屋，又偷了一百多。我把钱藏在我家东边半塌的房子里，用砖头盖上，又把树叶撒匀。这里应该安全，男人们撒完尿就走，女人们压根儿不来。　　偷了钱，我没马上走，我想写封出走信再走。再说，我还没铁定心，我还是有点儿犹豫。当天晚上，我担心得要命，志勇他妹妹可别找上门儿，只要她在我家露面儿，就说明事情败露了。幸好，她既没在我家露面儿，也没在自家折腾，看来，她还没数过钱。　　我写了一封出走信，藏了起来；信的内容有两页，基本上是描述我的处境，说我为什么走：因为我没有自由；还说我走了之后，你们不要离婚，好好过日子，一年后我再回来。　　但我就是下不了决心立即出发，我知道：外面儿肯定不好过；我在家愣了两天，并且，不停地担心会不会事发。不行，不能再拖了，志勇他妹妹早晚会发觉丢了钱，并且没人知道我是要离家出走才偷了这么多钱，要是突然事发了，我不但会挨揍，而且还会背黑锅。　　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快走。我把我的书包清空，背在身上，又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溜出了日杂公司的院子。我背着我的小书包，走到了汽车站。　　上车之前，我还在担心：我这么小，一个人坐车，人家问我，我怎么回答？但管不了那么多了，上去再说吧。我找到了一辆汽车，不管它是开到哪里去，就硬着关皮上了车；开到哪儿都一样。车上没乘客，只有一个女售票员儿，她很惊诧：这个小孩儿怎么没家长带着？但她没和我说话。一会儿，一名男司机上来了。他看见我坐在座位上，一愣，问：“你坐车？”我担心他是不是坏人，不能让他看出我没经验，我笑着回答：“是，我经常一个人坐车回家。”他也笑了，边点头边说：“行！是个小乘客。”他又下了车。我突然非常害怕：这个司机可是个男的，他会不会害我？会不会把我的肾卖了？我已经听说过好几起拐骗儿童，再卖他们肾脏的事儿了。不行，得赶紧下去！不能在这儿呆了。我对售票员说：“我去买点儿东西，车还不走吧？”她说：“不走，起码还要愣二十分钟。你别太晚了！”我说：“行！马上回来。”我溜出了车站，撒腿就跑，钻进了一条窄巷子里。　　这条巷子我挺熟，赵兴他们家就住在这里。我和赵兴特别熟，我还来过他家，他家也一直没垒院墙。他爹娘都是跑药材的，白天没人管他，中午他自己做饭。他爹特别爱看*，看完了，就往炕上一扔，也不怕赵兴看见。我第一次去他家时，就发现他爹炕上的小说了。我还看了一会儿，基本上都是描述男女*的情节，说男人的*有8寸多长，鸡蛋那么粗，女主角还嫌它小。赵兴早就看腻了，说这本儿很一般，可我觉得挺好看；我和赵兴还一起摆弄小*，他的小*比我的大，但离8寸多差远了；我俩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我在赵兴家这条巷子里走着，远远就看见赵兴了，他在他家院子边上，向我挥了一下手，就跑到邻居家去了。我也向他挥了一下手，他还不知道我这是离家出走没成功，才出现在这儿的。　　赵兴挥手时，路上有一个小女孩儿回头看了我一眼，原来是刘宁。刘宁以前是我同桌，已经转学了；同学们传言，说刘宁觉得我不是好人，为这个原因才转学。我讨厌这个女孩子，你算个屁！成绩不行，一点儿也不聪明，长相也很一般。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扭过头去接着走路，我也没搭理她，赵兴刚才也没搭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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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我又回了家，先把那封信藏了；既然信还在，就说明我爹没回来过，就是回来过也没看见。我又把那二百多块钱，藏回了破屋里，琢磨着找个机会，把钱还回去。　　第二天，志勇家就炸锅了！坏了，事情败露了！怎么这么巧？我正想还钱！志勇正和他媳妇厮打，谁也拦不住，志勇把她媳妇推了个骨碌儿。她媳妇坐在地上，边哭边骂：“就是你狗日的偷的，你不承认，你早拿出去偷着花了；你让我搜，我他娘的肯定找不到，你狗日的不是人……”志勇边吐唾沫边说：“放你娘的屁！我根本没偷，怎么承认？”我也在一旁看着，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志勇背黑锅了。怎么这么巧？我正想把钱还回去！怎么这么巧？已经没办法挽回了，我必须装傻！人们在劝他们俩，说再愣愣，事情会水落石出的，我也帮着劝。我又一想：好！志勇，你把黑锅背了，那些钱我想还也还不了了，我可以把那些钱，当零花钱慢慢儿崩出去。　　第二天，我爹破例让我回了一趟老家，我痛快地玩儿了一天。我自己有一辆特别破的小单车，是大伯送给我的，我自己骑车打了个来回。　　一进屋，发现我娘没做饭，我问她：“怎么不做饭？”我娘神色不太对，说：“一会儿出去吃羊肉串儿。”那是我最爱吃的东西。可她神色不对，我爹也在一旁坐着愣着，他怎么不找茬儿揍我？不会事发了吧？不可能，志勇已经背了黑锅了。我怀着侥幸的心理，壮胆说了一句：“太好了，终于可以吃顿好的了。”我娘还是神色不对，她在忍着什么；我又一看我爹，他脸色已经相当阴沉了。坏了！事情败露了！前阵子，他们发现了我偷小勇家的五块钱，小勇媳妇叫小娜；我实话实说：偷的小娜的；他们狠揍了我一顿。他们一定怀疑，志勇家的钱也是我偷的。这事儿大了，这次可是二百多块钱！但他们知道我把钱藏在哪儿了吗？他们只知道钱是我偷了，但肯定不知道我把钱藏在哪儿了。我想冲出门，跑了再说，回头再找机会取走那二百块钱；现在，不出走也得出走！但我爹离我很近，我跑不了！还是别做无谓的反抗了；我开始纹丝不动，等着我爹开口。　　我爹站起来，开始踹我，还问：　　“小勇家那二百块钱是怎么回事儿？”　　又一脚，　　“你偷了这么多。”　　又一脚，　　“明天，单位上的人就会说：‘原志恒的儿子偷了人家二百块钱’”　　又来了一脚，　　“你狗日的害得人家打了一天架。”　　又一脚。　　我娘突然说了一句：“你别在这儿打他！”我爹竟然停了手。听我娘那话，是要拉出去打？他们要怎么收拾我？我心慌的要命。　　我爹对我娘来了一句：“你再去刨刨，看还有没有。”坏了，钱已经被找到了；他们让我回老家，就是要趁我不在，整个儿搜一遍。我娘又去破房子那里了，她要用手刨地面。我娘的手，就像耙地的耙子一样，如果背上痒，她用手一抹就不痒了；进城这么长时间，她的手竟然还是这样。并且，她已经相当难看了，又黑又矮又胖，满嘴口臭；我爹依然那么漂亮。　　我和我爹在屋里呆着，我的心已经长满了草：他们要怎么收拾我？我仍然想冲出门，但肯定不会成功。一会儿，我娘回来了，说：“没了，就是那些。”我爹又开始踹我，我娘赶紧说：“别在家里打。”我娘的话让我非常恐惧，她怎么出这种主意？她怎么这么毒？在家里，好歹有个邻居，我四姨妈这两天也在我家，他们再怎么不愿意管我家的事儿，也多少会劝一下；这要是出去了，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会不会用菜刀把我剁了？　　我爹骑着车子把我带了出去，我不知道他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半路上，我爹忽然问我：“你吃饭了吗？”我不明白，不是带我出去开揍吗，怎么问我这个？我得琢磨琢磨该怎么回答，可别说错了话儿。还没等我找到话儿，我爹就下了车子，扭过头来，厉声问我：“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听到了。”　　“咚”的一声巨响，我的耳朵也被搧到了。这巴掌太重了，我听到的不是“啪”，而是“咚”。我在后架上，倾斜了有60度，最后抓住了车座子，才没摔下去。　　“听到了怎么不回话儿？”　　单纯挨打，我并不太难过，可他怎么非要找个理由？那些理由，一个也站不住脚；你就什么也别说，直接来一巴掌就行了。他这种装蛋玩儿的方式，非常让我气愤。　　他又骑上车子，继续往前走；我满脸泪水。他骑到小河边儿，把车子支住了，我也下了车。这时，天已经很黑了；路上行人很少。　　他从河边儿的树上，折下一绺儿树枝，粗的那枝有三四公分粗。他扶住我的肩膀，用树枝狠命抽我背，连续抽三四十下，才把我松开，让我在地上打滚儿。我感觉到，后背的肌肉痉挛了；打到三四下的时候，就已经难以忍受了，我想抽搐，但我爹硬按住我的肩膀，不让我哆嗦，一口气抽了三四十下。我打了会儿滚儿，又站了起来；他又像刚才那样，按住我的肩膀，连续抽了三四十下，才把手松开。趁我打滚儿的空档儿，他还从容地对着小河撒了一泡尿。路上也有人经过，有的疑惑地停下，看了几秒钟，又离开了。我爹停手，是怕我受不了，还是怕引起路人的愤怒？我不知道答案。我爹就用这个办法，打了我几十回合。然后，他把我拎上了车子，带我回家。自始至终，他也没说一句话儿。　　这树枝子比耳光和拳头难受多了，比竹棍儿还难受，因为树枝儿是绿的，根本敲不碎！那简直是抽筋儿的感觉。挨了这么重的揍，我以为：这顿打结束了。　　到了家，我爹让我跪在外间屋，他把我的背心掀起来，用鞋底子狠命抽我的背，一鞋底子一鞋底子地抽，一口气抽几十下；一鞋底子抽下去，我的胸就挺了老高，太疼了！他大概抽了我两个多小时，我希望他能把我抽死，快让我解脱吧。抽完鞋底子，我就跪在原位，一点儿也不感觉饿。　　我四姨妈因为要生孩子，前两天就进城了，为了省钱，先住在了我家，我俩睡一张床。她已经生了两个死儿子了，全都是一生下来就没气儿；这次，不知道她能不能成功。姨妈一直躺在床上，看着我挨鞋底子，什么忙也帮不上，我爹根本不管她说什么，照打不误；她在床上不停地叹气。　　我不担心姨妈会不会再生一个死孩子，我脑袋早就空了。我姨妈早就想把我要过去，真要那样儿，我俩就都解脱了；我希望她这么干。可这种事儿，她恐怕连提也不敢和我娘提；谁会把亲儿子送给你？并且，我娘认为她养我养得不赖，我在享福。姨妈看着我挨打，我一点儿也不害臊，我已经没有一点儿心思去害臊了，我快要被打死了。我也明白了：之所以带我出去打，不是怕邻居拦，而是不想让我姨妈看见；后来，我爹觉得打得不解气，干脆不管我姨妈了，爱看见不看见，我就打我自己的。　　我又跪了一会儿，我爹让我去看书。我麻木地挪到桌子旁，摆了一本《知识文库》。一会儿，我爹问我：“你这么半天，学到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学到，我根本就没看；但我连编瞎话儿的心思也丧失了，我没吭声。他指着书上一段内容，说：“背这一段！”我看着那段话，一个字儿也没进脑袋，我的脑袋已经不运转了。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爹把书拿到手里，说：“背一遍。”他拿书的瞬间，我记住了第一句；我背了“‘世上只有妈妈好’这部电影，充分展示了母爱的伟大，母亲对儿子的爱永远都是无条件的。”，就不吭声了。我爹瞪着眼，翻脸似地说：“我要能十分钟把它背过，怎么办？”你能十分钟背过，我肯定五分钟就能背过，但我背不过，所以，你打我吧。“我不知道怎么办？”他又瞪了我半天，没让我再背。　　过了一会儿，他带我去破房子撒尿，我发现，那几间破房子里的土、树叶和砖头，像是被耙子耙过一样，松松散散地，没一处不是这样。变态！真能豁出自己的手！绝！　　撒完尿，我爹还搂了搂我，流了几滴泪。猫哭耗子！黄鼠狼给鸡拜年！超级变态！如此狠毒！极端恶毒！　　我又回了屋，顺便看了一下墙上的表：11点。我爹又让我跪在外间屋，掀起我的背心，用前面的办法，一轮儿接一轮儿地抽。我姨妈说：“都几点了，还打？”我娘来了一句：“别管他，打死他拉倒。你注意你的胎吧。”就这样，我被打到了三点钟。我姨妈一直没睡觉，躺在床上，不停地叹气。　　我娘又对我爹来了一句：“我让你把他带出去，偷偷弄死算了，你干嘛非要在这儿打？”我爹琢磨了琢磨她这话，没吭声。我听了我娘的话儿，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并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险！太毒了！这世界上还有比这个女人更毒的人吗？杀人放火的，我听得多了，但我从来没听过这么耸人听闻的阴谋。既然我爹琢磨了她的话，就说明这不是一句临时的气话，她绝对是真的计划了杀死我的阴谋。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人？我听说过孩子被母亲打死的事例，但那都是意外，不是谋杀。但这个女人怎么会变态成这样？怎么会有母亲做周密的计划，来杀死自己亲生儿子；并且，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婚姻？就为了那么点儿愿望，为了讨好不想失去的人，借着孩子不听话为由，杀死他？　　打了我一宿，我爹娘自始至终也没问我：你为什么要偷这么多钱？我想起来了，我被打过无数次了，他们一次也没问过我：你为什么干这件事？你是不是有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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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第二天，我姨妈就住进了医院。我爹把我锁在屋里，命令我看书。这时，我才回忆起昨晚我都说了些什么。　　我爹用鞋底子抽完我第一遍之后，在桌子旁边审问了我之后，才让我看书；审问时，他又把我偷小勇家钱的事儿抖搂了出来。他问我：　　“你说的小娜，是小勇媳妇小娜？”　　“是。”　　“我还以为是你二伯家小娜，正准备回老家还人家钱，你怎么表达不清？”　　我表达的很清，我绝不会偷自己妹妹的钱。　　昨天，我爹不但打我，而且从精神上压迫我。他故意先不打，脸贴着脸问我：　　“你知道拿人家钱，叫什么吗？”　　“知道。”　　他又厉声问：　　“叫什么？”　　叫“偷”。但我不愿意回答，我宁可多挨几下打，我也不愿意回答那个字。　　“叫什么？”　　他硬逼着我说那个字，并且，故意不打我，他要单等着我把那个见不得人的字说出来，才会给我重重的一巴掌。我咬着牙，把那个字说了出来，脸上立即挨了极其严重的一巴掌，脸像着了火一样。我爹并不是问了我一次，在两次鞋底子之间的空档儿，他不停的用这个方式蹂躏我，我几乎忘了他打了我一个多小时的耳光；他不停地逼我说那个“偷”字，然后打我耳光。　　晚上，我爹问我：　　“怎么小娜说她丢了50块？你说你只偷了5块。”　　那50块，确实是我偷的，但我不会承认。那200块钱的打，已经冤枉了我，我偷那200块钱，并不是用来玩儿的；我没必要再承认这50块。这50块也没有证据，既没人抓住我偷，也没人看见我花。我已得到我自己的报应了，没必要再承认。我说了一句：　　“不知道。”　　我爹又来了一句：　　“看，明白了吧？一旦偷了人家钱，人家说你偷了多少，就是多少。”　　你不说，我也明白；只是你个傻屄不明白：两次偷钱，你个傻屄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志勇家的钱，必然是还回去了；小勇家的钱，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解决的。　　这之后，我一直都被锁在屋子里呆着，屋里给我扔了一个尿桶。志勇媳妇竟然走到窗户边，和我说起话儿来。她恨我吗？我害得她家打了一天架，她怎么还来和我搭话儿？　　“被锁在屋里难受吗？”　　“没事儿。”　　“他们不准你出来？”　　我没回答，这是明摆着的事儿，我不愿意多开口。　　“你偷那么多钱，是不是有什么打算？你要用那些钱干什么？”　　我想告诉她实情，但我认为：就算她知道了，同情我，她也一点办法没有，她只是个局外人，这只会让我更显得可怜；即便她想帮忙，她也没权力掺和别人家的事儿。说了也没用，我什么也没回答，只是难过得低下了头，连受害人也明白我的处境，我爹娘竟然认为他们什么都对。　　这时，我爹回来了，志勇媳妇抱着孩子走了。我爹问我：　　“你们两个刚才在说什么？”　　在说局外人都了解我，我爹娘却不了解我！在说你这个王八旦干的好事儿！在说受害人都气愤你们的行为！你还有脸问？　　“随便聊了几句，没什么内容。”　　我爹没硬逼着我吐露。我认为，邻居们已经感觉出了我爹娘的变态，这户人家不正常。　　暑假有两个月，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学，我天天被锁在屋里，撒尿就用尿桶。　　本来，一切都结束了，我爹突然找到了我那封出走信。我不想让他看，伸手想拿回来。他命令我：“别动！”他皱着眉头把那两页纸看完了。我想，看了也好，看了你就明白我为什么偷钱了，你肯定也会反省自己，让我日子过好一点。哪知他看完之后，一点内疚感都没有，也没问我那笔钱真正的用处。他把脑袋伸过来，脸贴着我的脸，说：“你要什么自由？还劝我俩别离婚，我俩才不离婚呢！”说完，他回单位了。真讨厌！真虚伪！限制我自由，我可以不说什么；婚姻的事儿，你吹什么牛？别人不懂，我还不知道情况？拿着最不行的事儿，在最了解情况的人面前吹，真不可救药！　　晚上，我爹把那封信的内容，向我娘描述了一下。我娘来了一句：“俺们才不离婚呢！你算什么玩意儿？还劝我俩别离婚，俺们过得好着呢！”这两个人真是彻底无可救药了。变态！虚伪！　　我姨妈生了。生孩子当晚，我娘带我去了医院。不知等了多长时间，人们传出消息：生了一个女孩儿，正在抢救；我姨父在旁边抹着眼泪。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人们又传出消息：孩子救活了。我找到我姨父，说：“现在，你又高兴了吧？”我姨父抹了把眼泪，强挤出了一丝笑。　　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真实情况：我姨妈生的那个女孩儿，根本就是一个死孩子；我姨父得到消息之后，立即去一个四川人那里，买回了一个女婴，冒充自己的孩子。我明白了，当时我问我姨父是否高兴时，他为什么笑得那么勉强；他当时一定悲伤欲绝，但仍然对着不了解情况的外甥笑了一下。这件事儿，只是一个悲剧，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儿，为什么所有人都瞒着我？导致我说了蠢话。我很后悔，当初干嘛问姨父那么一句？那是用盐当止疼药，在伤口上洒。尽管责任不在我，但我仍然认为：我是一个绝顶的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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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刚一开学，我家又搬了。日杂公司还拥有一处百货商店，离公司500米远，商店后院有两间破房，我家搬去了那里。当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搬家，我也没考虑这事儿。我回头想这件事儿，这么认为：新家也一样的破，我爹娘没换工作，我也没转学，搬家只是为了避开那些邻居；至于是担心我干坏事儿才搬家，还是我爹觉得邻居在怀疑他有心理问题才搬家，我永远都没能知道答案，但，绝对不是为了顾及我的名声儿。　　我也愿意搬家，新家几乎没有邻居，只有一个卖家俱的住在院儿里，没人知道我干过什么事儿；日杂公司的院子里，我已是出了名的“死皮不要脸了”。　　开了学，我已是六年级的学生了，我周岁十一，虚岁十三，个子仍然没怎么发育；我天天幻想着自己已长大了，我认为：长大了，一切就都好了；作为大人，我能控制自己的生活。　　现在的情况是：我已经自暴自弃了。在学校，我是出了名的调皮学生，但叫家长的次数变少了。　　日杂公司的这个商店，有几名员工；从人员编排上，他们也是日杂公司的正式员工。一个女店员叫海芝，20岁，又白又高又瘦，可惜不怎么漂亮，心眼儿挺好；另一个女店员叫小萍，18岁，个子不高，但很漂亮，心眼儿不如海芝好，门口一个修表的南方人，天天勾引小萍；还有一个男店员，叫张亚洲，30岁，又瘦又漂亮；他和他媳妇承包了日杂公司的一间店面儿，专卖日杂货物，他们家还摆了一张台球桌儿，亚洲是那一片儿最会打台球的人。亚洲媳妇又高又胖，有二百来斤，嘴里不停地吃东西，还臭美地烫了一头卷儿发。这些人，都不讨厌我。　　一家外地人也承包了一间店面儿，专卖家俱，院子里摆满了种类家俱，院子就是他家的库房。我一辈子也没睡过席梦思床，我几乎尝试了院子里每一件儿家俱，太舒服了。卖家俱的两口子，口音特别土，一听就是乡下人；我天天学这家的男人说话。　　我说了，我已经是个坏孩子了，我自己都这么认为。我天天想方设法去游戏厅，因为家已经不在我爹单位，他没办法再二十分钟回一趟家；星期天，我也溜去游戏厅。我和赵兴他们几个人，成群地到处乱蹿。　　玩游戏，需要花钱，我琢磨着偷钱；现在偷钱，本质上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我是因为没零花钱，又要买烟熬日子，才被迫去偷钱；现在，我依然没有零花钱，但我偷钱不是要买零食，也不是要买烟，我是主动去偷钱，怎么过得痛快，我就怎么过。干什么坏事儿，我都没有内疚感了，我只担心会不会有后果。　　我打我身边所有人的主意，想方设法地弄到钱，和赵兴一起花掉；赵兴也是这么干的。我娘也发现过我的钱，但她不问我是偷的谁的，直接就没收。　　海芝经常把书包放在商店后屋的床上，我可以从院子里直接进入后屋，我先打海芝的主意。我反复偷了她几十块，不知是她有所察觉，还是怎么回事儿，她不怎么再把包儿放在后屋了，我又打卖家俱的主意。家俱店和院子之间有门儿，我进不去；但门框上边的墙上，有一个窟窿。我担心这样钻进去会不会摔下来，但我强咬着牙，爬到院子的铁架子上，硬是钻了进去。我趁他家回老家的空档儿，干了这事儿，我偷了他家几十块。这些人的钱，并不止这些，我不是因为内疚才少偷，只是害怕把人家偷急了眼而把事儿捅出来；我就利用邻里这些面子问题干这事儿。　　我还溜回老家去，偷亲戚们的钱；不管进了谁家，我先看床垫下面，实在不行，我才开人家柜子。我奶奶的钱，我一次也没找到；我姥姥的钱，也只偷到了几块。我又去了我四姨家，床垫下没有钱，我开抽屉，找到了二十块钱，我拿了十块，刚装进兜儿，我四姨就进屋了；她立刻就发现丢了十块钱。她不好意思搜我身，我死不承认。我姥姥这个人特别聪明，她对我说了这么一句：“不管是不是你拿了钱，但要记住：钱只能自己花，不能让别人花。记住了吗？”我太小了，不知道这是一个圈套，回答了这么一句：“记住了。”这句话儿把我卖了，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偷了钱，我爹娘狠揍了我一顿。我敢说，海芝和卖家俱的一定怀疑是我偷了他们钱，但肯定是因为面子问题，才没问我。　　我爹依然天天揍我，每次都会把我的鼻子打破，流很多血。　　我在学校也是名人了，我什么坏事儿都干。　　学校9点钟做早操。一次，同学们都去操场了，我们几个人留下扫屋子；我突然来了灵感，跑出了教室。当时，学校的广播还没播放，我模仿着广播，对着操场上的学生喊了起来：“第一节，伸展运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有很多傻冒儿跟着我的指挥，做开操了。操场上，很多学生和老师都笑了；我忽然发现，体育老师许黑子正在下边儿盯着我，我赶紧溜回了教室。这个许黑子，打人特别出名，这次，肯定会有一顿狠揍。　　早操一结束，许黑子就把我从教室里叫下了楼，我吓得直哆嗦。坏了！他会不会像我爹那样揍我？还好，数学老师跟着我们一起下了楼，她怕我挨打，始终不离开我们。许黑子强忍着没打我，他眯着他的小眼睛，斜着眼瞄了我半天；数学老师赶紧指责我，我知道，她这些话都是说给许黑子听的，她不想让许黑子动手。最终，许黑子给了数学老师面子，只训了我几句；接着，他结束了这事儿：“你回去吧。”我和数学老师都长舒了一口气，回到楼上，她说：“你真是让我操心，我要不跟着你，他不把你打死？以后，给我好好听话，别让我为你难过了。”我毕恭毕敬地回答：“是。”　　我虽然不学习，但数学依然次次都过90分，语文也能过80分，同学们认为我聪明的不可思议。班主任依然恨我，数学老师依然喜欢我。　　因为打游戏的事儿，我爹经常在学校里就开始揍我。一次，我爹又在学校里打我，把我鼻子打出了血，校门口有一个摆摊儿的老太太，她拦着我爹不让打，还帮我擦血，他爹在旁边呲牙咧嘴地冒出一句：“原小林，咱们父儿俩---断了！”老太太让他别胡说。现在，一巴掌下去，我的鼻子就会流血。　　学校里，有很多流氓和无赖，我也是其中的一个，但我的地位很低，很多人都欺负我。他们抢我的雪糕，找茬儿骂我，有的还揍我。我跟我爹娘说过我的委屈，他们立刻就冒出一句：“打死你！你不惹人家，人家能打你吗？打死你！”我什么也不愿意和他们说了，甚至有一次大事故，我说了，我爹娘也没保护我。　　那天，正在上上午最后一节课，我们的教室突然被占了，老师让我们去操场看书，我们搬着凳子去了操场。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他们正在赛跑。有一个和我认识的学生，跑过我身边，我和他开玩笑，用书扔了他一下。一会儿，他哭着回来，对我说：“老师让你过去一下儿。”我觉得没使劲儿砸他，怎么就哭了？那个体育老师也非常狠，我不敢过去；心想：小孩子闹点儿摩擦，老师不会太在意，这事儿会不了了之的。哪想到，这名老师找了过来，说：“我刚才让你过去，你为什么不过去？”我站在那儿，不敢动。“啪”！重重的一巴掌，他扭头走了。我留在原位，哭了；一会儿，我鼻子就流血了。我认为：小孩子之间出了这么小的事儿，他不该这样打我，我要回家告诉我爹娘，让他们找到学校，给我讨个公道。毕竟，这是大人在打孩子。我故意不去洗，用手捂着鼻子呆着，还让血把上衣染红，想拿来当证据。那名体育老师也怕了，他又过来了，说：“去洗洗吧。”几个学生拉着我洗了洗，鼻子很快就不流血了，但我故意没洗衣服上的血。那名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叫你，你要是过去了，这事儿就不会发生了。我也确实打得重了，你别和别人说这事儿，回去吧。”　　任何委屈，我都不对我爹娘说，但这件事儿闹大了，我决心告诉他们，他们不至于那么不是东西。　　路上，行人都注意我身上的血，我虽然也有点害臊，但仍然强忍着回了家。进了家，我把衣服脱下来，拿给我娘，说：“我就用书扔了同学一下儿，他们体育老师把我打成了这样，你们下午去学校找他闹一下儿。”我娘立刻把那件衣服用水盆泡上了，说了一句：“你不嫌丢人，我们还嫌丢人。”真他娘地让人气愤！这是什么娘？我决定告诉我爹，这事儿这么大，我认为我爹会帮我出头。我爹一回来，我就向他描述了一遍；他虽然很不是东西，但对于别人打自己儿子这种事，还是非常气愤，他想去找学校，问：“那件衣服呢？”我娘指了指水盆，我爹说：“你把血泡没了，我拿什么去找？”我提醒我爹，无论如何也得去闹一下，这可是一个大人把别人的孩子打坏了。我爹竟然冒了这么一句：“打死你个狗操的！谁叫你先惹人家了？”我娘也附和了一句：“就是！打死你！活该！”　　从那时候起，任何事，我都不对我爹娘讲；甚至是我受了重伤，我也没向他们说，我强咬着牙，忍了一星期。　　我是这么受的伤：学校操场有双杠，一边儿站一个人，向对方的方向跳，看谁跳得快；为了缩短距离，赛手的双手，都尽量向双杠中间部位挪。这样做，其实相当危险，双方很容易互相碰伤。一天，班里杨蛋挑衅我，非要和我比赛；我本不想和他比，可他讽刺我，说：　　“因为知道自己不行，所以不敢和我赛！”　　“放你娘的屁！老子比你要快得多，来吧！”　　我看见他的双手非常靠近双杠的中间部位，但我不能认输，我俩开始了。一起跳，我的左手就被他的脚给踹着了。我左手大拇指与手掌之间的关节部位肿了，疼痛难忍。我不知道这叫脱臼，但我知道这是严重的受伤，应该去医院；但我不愿意告诉我爹娘，我也不在乎自己的健康。最终，我咬着牙，把一个星期的疼痛忍了过去。我比较了一下双手，左手大拇指的关节部位，形状明显和右手不一样；并且，左手的抓握力度和持续时间，都明显不行。我明白：左手因为没去矫形，已经朝错误的方向生长了。但当时，我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压根没当回事儿。　　我爹娘从来都没教过我一句这样的话：“你要注意你的身体，受了伤，一定要告诉我们。要看清楚危险，一旦你的身体损坏了，你的人生也就毁了。”他们从来不教我保护自己，也不教我任何事情，只是不停地打骂侮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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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在学校，有同学经常欺负我，他们欺负我的形式有很多：抢我雪糕，骂我，打我，诽谤我……　　有一天，四班一个大个子，把我的帽子扔进了女厕所；女厕所里也有女流氓，她们又把帽子扔了回来。他们就这样，反复地扔了很多次。我委屈地哭了，到最后，我决定不要这顶帽子了。回到家，我什么也没告诉我爹娘，我娘还骂我怎么把帽子丢了。　　分班以前，我有一个叫吕烈的同学，他也是一个大渣子。他趁我不注意，用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胳膊，像打针一样。然后，他把针拔了出来，用手指按住针孔止血；他怕我哭，还说：“不疼。”确实不疼，但我心里非常委屈。吕烈还把我的小塑料手表抢了，我没对家里说。我爹娘骂我败家子，说再也别想戴手表了。　　所有的委屈，我都不和父母说；至于那些抢雪糕、挨顿骂、被大个子同学踹两脚之类的事儿，就更不值得提了。　　我自己也干很多调皮事儿；并且，我也学着别的孩子，侮辱女同学。我们班的班风非常不正；又快毕业了，同学们更放肆了，男女公开脸贴着脸一起看书。我和班上刘可玉、张翔一伙儿，对着邻桌的女生胡说八道。“*你们几个姐妹！”，这样的话，我们张口就来。我们还摸女同学手；有的同学愿意被摸，有的同学不愿意被摸，我们就强行摸这种女生的手。　　我已经相当坏了，我也欺负别的同学。我竟然把一起玩儿的好朋友刘可玉揍了一顿，只为了在校花侯玉萧面前炫耀一下。我还一拳把同桌王雷打哭了，后来，他哭着让老师帮他调了座位。我打王雷的时候，有点儿下不了手，可张翔这个兔崽子，在旁边不停地怂恿我动手。我强咬着牙，让王雷准备好，一记重拳把他打哭了，他连还手都不敢还手。张翔还呲呲地笑着对我说：“看，他还没掉泪，强忍着呢。”但王雷还是掉了泪，张翔更兴奋了。他真是个浑蛋！我比他还浑蛋！　　我又调皮，又欺负同学，同学们开始讨厌我了。并且，我还偷同学的钱，他们已经看不起我了。　　一天中午，我去学校去得非常早，教室里就我一个人。我开始翻腾同学们的书包；最后，从冯小光的书包里找到了十块钱。我不想偷这样的整钱，我喜欢偷那种大把的零钱，那样不会把人家偷急眼，也比较安全，不易被发觉。但最后，我还是咬着牙把冯小光的十块钱偷了，她必然会气死，当时的十块钱，相当于现在的一百多。过了一会儿，冯小光的同桌来了，她知道我是第一个到班级的学生。上课之前，我听到冯小光在问她同桌：“当时教室就他一个人吗？”我知道，他们在怀疑我，但最终冯小光也没问我。　　我偷同桌王硕的钱，被老师知道了。那天，每人要交三十块的书费。王硕她娘也是学校的老师，到下课的时候，才把钱给她送来。王硕当着我的面儿，把钱放进了书包，跑出去玩儿了。兔子不吃窝边草！偷她的钱，危险！但我依然偷了她十块，跑出去花了四毛。　　一上课，班主任让同学们把钱拿出来，她要挨个收。王硕立即就发现自己丢了十块，她告诉了老师。老师首先怀疑我，从我兜里掏出了三十九块六。她问我：　　“这多出来的十块钱是你的吗？”　　我已经很心慌了，但强装镇静，说：　　“是。”　　“你是多向家里要了，还是家里多给了你十块？”　　我答不上来，他们绝对不会认为我爹会多给我十块钱。　　“你们家住在哪儿？”　　“日杂商店。”　　“在哪儿？”　　“那边。”　　“那边儿是哪儿？”　　我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但我不能承认，当着这么多学生呢！我故意不说清楚，用手指着家的方向，不停地说“那边”。同学们已经笑了半天了，我喜欢的刘平也在笑；我欺负同学，侮辱女生，都是当着她的面儿，我认为自己早就配不上她了，在男女关系的事儿上，我也自暴自弃了。　　最后，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我当即就承认了。但我已经花了四毛，老师说：　　“我帮你垫上，明天你再还我。”　　我们俩又回了教室，她没当着同学们的面儿揭穿我。　　当晚，我想偷我娘点儿钱，把那四毛还给老师。可是，我没偷到；我软磨硬泡了我娘晚上，她才给了我5毛钱。第二天，我把钱还了老师。　　老师还是偷着把我偷钱的事儿告诉了王硕，但王硕没和我提过这事儿。后来，后排的侯玉萧和我开玩笑时，把这事儿抖搂了出来；我才明白，王硕身边的女孩子，都知道这事儿。我觉得丢人。　　侯玉萧是学校有名的校花，字写得非常漂亮，我本子上的姓名，都是她帮我写的；除了刘平，我也特别喜欢她，我感觉她也喜欢我。　　所有男生都对侯玉萧虎视眈眈。侯玉萧本人的脾气也硬，她讨厌后排的那些菜包子。那些流氓在厕所的墙上画了一个*女人，在画儿旁边写了这么一句话：“我是侯玉萧，快来操啊！”　　侯玉萧并不讨厌我，我感觉她喜欢我。我们班有一个学生，叫王猛，我俩天天猜测侯玉萧到底喜欢谁。王猛认为，侯玉萧不但喜欢我，而且心里也有他。我俩一个一个地列举，到底侯玉萧最喜欢谁。　　前段时间，王猛刚偷了他娘几百块钱，天天请我吃雪糕，打游戏机。事发之后，他娘竟然找到我，硬说是我教着王猛干的。尽管王猛一再声称这事儿是他自己干的，可他娘还是认为是我把她的儿子教坏了。事实上，王猛花了很多钱之后，才和我铆上。并且，他对我说是他姐姐结婚才给了他那么多钱。最后，我和王猛的关系也不像从前那么好了，他娘肯定也嘱咐他别和我在一块儿呆。　　我把王猛偷他娘钱的事儿告诉了我娘，我娘嘱咐我别和王猛在一起，我说行。一天，王猛打算星期天去我家找我。我俩约定好：到了我家，我叫你刘云。刘云是我们班上一个回民，我娘也知道这么个人。王猛来时，我娘正在吃肥猪肉，听我在叫王猛“刘云”，她赶紧把肥猪肉藏了。最后，我俩还是露馅了。我们玩儿了一会儿之后，我张口就叫他王猛；我娘也没说什么。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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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侯玉萧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装了一部电话。每天早晨，侯玉萧一到教室，就硬说我前一晚打电话骚扰她，还说她爹都生气了。我说：“我家没电话。”她硬说是我跑到我爹单位打的；我非常气愤，我他娘地巴不得离那鬼地方远点儿呢！我还跑去打电话？但她依然天天冤枉我。不知道是她第几次冤枉我，我俩打了起来。她过来就抱住了我的腰，想把我摔倒；我打架不太厉害，但摔跤是出了名的劲儿大。我一抬手，就把她摔倒在了门上。同学们把我俩拉开了，我俩不说话了。我有点儿后悔，她又摔不倒我，我干嘛真动手？　　过了两天，侯玉萧笑嘻嘻地对我说：“那电话真不是你打的吗？”按道理说，我应该和她和好；可我有一点儿该死的面子心理。她说完了那句话儿，我竟然拿起她的文具盒，摔在了地上。我俩彻底不说话了。我真是个大蠢货，为了那么一点儿面子，就把心上人给失去了，我真想回到过去，把这件事扭转一下，告诉侯玉萧：其实，我是喜欢你的。　　我已经非常坏了，任何人的钱，我都敢偷；我还偷过一辆汽车里的钱。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我娘又把我冤枉了，我赌气不回家了。天已经晚了，我身上没钱，可要是在外边乱蹿，必须要有钱。我到了中医院门口，先打小卖部的主意。小卖部已经关门了，我希望里面没人。我用手推其中一个窗户，不敢太用力，怕弄出声音；推着推着，我感觉里边好像有动静。但里面没有开灯，我看不见里面，但我已不敢再推了；并且，我侥幸地认为里边应该没人，想再愣会儿。一会儿，灯亮了，里边有一个男人，他把我刚才推的那扇窗户打开了。问我：　　“你在干嘛？”　　我早就把我兜儿里的五分钱拿在了手里，故意让他看见，说：　　“我想买盒火柴。”　　他不相信，接着问：　　“你没看见已经关门了吗？”　　我什么也没说。　　这个男人很生气，他想揍我，又觉得为这么点儿小事，不值得惹上麻烦。他指责了我半天，最后，他说：　　“你走吧。窗户你没给我推开，要是推开了，这事儿就不可能这么算了。你也太小了，你要再大一点儿，我也饶不了你。你走吧。”　　我没撒腿就跑，那样就等于承认我是小偷了，我不紧不慢地进了医院的院子；我不跑，还有一个原因，我也想要面子。虽然这想法不对，但我仍然希望自己干任何事儿都能有点儿面子。我还想着偷钱，我看到医院车棚里停着一；辆小面包。车棚有栏杆挡着，并且门也锁着。我希望这些保护措施，能让司机的心变大意，但愿他没把车门锁上。我顺着栏杆爬了进去，一拉车门，好！真的没锁。我知道，应该先找人们的外套，那里面应该有钱；我真的找到了一件，迅速把手伸进了里兜儿，掏出了四块钱。我怕车主会突然回来，没敢摸别的兜儿，就立即下了车。我连车门都没给他关好，就顺栏杆爬了出来。撒腿就跑，出了医院。　　我买了两盒烟，一盒火柴，找了个角落，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我虽然不会抽，但总比没烟要好过。抽了一盒烟，已经是午夜了，我又开始转悠。我转悠到了学校门口的一个大冰柜那里；那个冰柜我认识，是李伟刚邻居家的。因为冰柜太大，晚上搬不回去，天天锁在那儿。我想偷点儿雪糕，但冰柜一定上了锁，先试试吧。我把铁链弄松了，虽然开不了锁，但依然能把冰柜的门儿打开条缝儿。我伸手拿了几支雪糕，撒腿跑了。我找到一个角落，一看，雪糕档次太低，但我当时没挑选的时间。我吃了一支，把别的扔了。我又跑回冰柜那儿，像刚才一样，又偷了一些。回来一看，还是没几支好的；我挑拣着吃了几支。我一连偷了好几次，但档次都不行；我把那些不好吃的，全扔了。我又开始乱转，在外面儿耗了一宿，天亮才回家。当然，又是一顿揍。　　上午，我还特意去大冰柜那儿看了看，卖冰棍儿的挺沮丧。我身上还有点儿钱，我说：“买支蛋卷儿。”他说：“没有。”我还来了这么一句：“真买你的，你还没有。”说完我就后悔了，他可千万别多想！还好，他没怀疑。　　我还偷过学校门口那个帮我擦鼻血的老太太，她也是开小卖部的。我和老太太特别熟，经常在她那里耗着。她家小卖部和卧室挨着，我找机会进了她卧室；我在外面看见过她在这间屋子数钱，我直接掀床垫儿，竟然有厚厚的一叠钱，我咬着牙，抽了一张五十的，又溜回了小卖部。老太太自始至终都没注意我，她们家的其他人，也没看见我。我把五十块钱和刘可玉、王猛分了，过了几天好日子。　　后来，刘可玉手头儿也紧了，他想再干一次。我俩计划好：他假装去里边儿找水喝，我在小卖部把风。如果我说：“找到水了吗？”就代表没事，他就继续搜；如果我说：“找不到就出来吧。”就代表快往外溜。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的，没出意外。最终，刘可玉出来了，说：“床垫儿下没钱，其他地方也没找到。”看来，那50块钱把老太太惊动了，她早就把钱转移阵地了。当时，50块钱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偷体育老师许黑子家的钱，被抓到了。许黑子他媳妇在校内开了一家小卖部，我趁她拿东西的时候，从她钱柜里偷了5毛。有几个学生看到了，当场揭穿了我。我气愤他们是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许黑子媳妇没为难我，让我放下了钱，就放我走了。　　也有同学怀疑我偷东西，就是冯小光周围那些女生；因为我偷她十块钱的时候，她同桌发现了我在现场。有一天，冯小光的同桌走到我身边，问我：“你看到了一支红色的钢笔吗？”我知道她为什么怀疑我，或许她根本就没丢笔，只是想故意寒碜我。我打开文具盒，让她自己找。她没找，诡秘地说了一句：“我可没说你偷了，我只是怀疑。”我没理她，我也不难过，我脸皮厚的已经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了。我不知道我自己是怎么回事儿，既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干什么事儿还想长点儿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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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我爹依然天天揍我，天天和我娘闹气，我依然不怎么恨我娘。十月份的一天，我爹又和我娘闹气，把家里那台14寸黑白电视机砸了；几天后，家里就出现了一台21寸的彩电。但是，我爹一直不让我看。　　这段时间，我还把一起吃苦的赵兴揍了一顿。赵兴和我同病相怜，他爹也经常揍他，他娘骂他不要脸；并且，家里不愿意让他出门儿。我俩是哥们儿，经常一起去游戏厅，干什么都愿意叫上对方。因为打游戏机的事儿，我有好几次不敢回家；我娘告诉我，有一次她找到赵兴家里去了。当时，他爹正拿着皮带抽他；并且，他爹已经喝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他爹把他打得一身红印儿，还问我娘：“要不，我骑摩托车带你去找吧？”我娘说：“算了，你忙你的事儿吧。”　　赵兴一直是个大菜包子；他既写作业，又听课，但每次都是最后十名。我一直纳闷儿这是为什么，我什么也不干，怎么考这么高分儿，他也应该像我一样才对。　　我俩一起吃了不少苦。有一次，我俩又不去上课了，但我俩没出校门儿。教学楼的后面儿是一堵墙，距离教学楼有2米宽，学生们全都是随手把垃圾从窗户里扔到这儿；这里也确实是垃圾场，我和赵兴就溜达到了这里。我每天吃饭时都要挨筷子，根本吃不饱，我很饿；我问赵兴饿不饿，他说他也很饿。但是，我俩谁也没有钱。不知道是谁先提的：垃圾堆里有很多方便面袋儿，有的学生没吃完就扔了，袋儿里有面渣儿；我俩决定找点儿方便面渣儿吃。我俩立刻就动手了，一起翻腾垃圾堆，找方便面袋儿。各种口味儿的都有：麻辣的，海鲜的，红烧的，牛肉的……有的不太脆，我俩就挑拣着吃。打那天之后，我俩经常这么干。哪个老师不太厉害，我们就逃他的课，跑到后面儿垃圾堆找方便面吃。　　现在，我居然把赵兴也打了一顿。没什么原因，就因为他打不过我，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揍了他几下。打他之前，我就知道会后悔；打他的过程中，我正在后悔；打完之后，我还在后悔。但我硬是咬着牙下了手，他流泪了。我认为并不是我把他打哭了，看他的表情，一定是对我的行为失望，同时又觉得自己委屈，才没忍住眼泪。　　我真娘的猪狗不如！别人欺负你，你觉得难过；你干嘛还欺负别人？打的竟然还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我太不是人了！　　日子就这么瞎过。我天天挨揍，天天不读书，天天捣乱；我在学校越来越出名了。老师们收拾我，同学们看不起我；并且，所有人都讨厌我。只有数学老师还在喜欢我，数学我依然稳过90分儿。当时，刚刚流行人字拖鞋；穿这种鞋的学生，目的就是要告诉别人：我是个流氓。我也趿拉着这种拖鞋，天天去学校捣乱；我被班主任从前排调到了最后一排。于是，我更坏了。　　学校里有一个出名的主任，叫崔什么杰，我们都管他叫“崔半截”。这个崔半截之所以出名，并不是因为他会教书，而是因为他会打人。一次，赵兴、夏永辉、李伟刚和杨蛋都没写作业，一起被老师罚站。崔半截看见了，问他们干了什么坏事儿；然后，把他们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一进办公室，崔半截就吼了一句：“把屁股转过来！”他们几个捣蛋鬼乖乖地转过身去。崔半截拎起一支胳膊粗的棍子，对着他们的大腿，一人一大棍。之后几天，他们几个人走路一直拐着。后来，这个崔半截也把我打了一顿。　　一天中午，杨蛋把我的凳子拿走了，我过去拿，说了一句：“杨蛋，我服了你了。”不对，杨蛋怎么纹丝不动了？我一回头，发现崔半截正在窗户那儿看着我。他对我说：“你出来。”这其实是冤枉了我，我没干什么事儿，捣乱的是杨蛋；但对这种人，没办法解释，我只好跟着他进了办公室。我边走边想他打赵兴他们大棍的事，心想完了，今天别被他打折了腿！　　一进屋，他就让我转过去，对着我的大腿就一棍子；我顺着棍子的走向，变了下儿姿势，他让我再转过去。还打？你狗日的别把你爹打残了！我赶紧挤出几滴眼泪，说：“崔老师，我错了。”我爹打我，从来不吃这一套，我也不对我爹用这一套；我希望这个崔半截吃这一套。他果然吃屎，他说：“好！知道错了就好，回去吧。”我就出了门，回了教室。知道错了是挺好，可是你个大傻屄把你爹冤枉了！老子刚才什么坏事也没干，你个该死不死的崔半截！到写这本书的时候，我还在恨着这个崔半截，也恨那个打伤我的体育老师；这些人，怎么一个都不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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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日子就这么混乱着过。我爹认为我无可救药了，婚也没离成，他想搬回乡下去。我娘对我说了我爹的想法，我坚决不同意。从城市搬回农村，不让人笑掉大牙？我已经有很强的虚荣心了。再说，我爹娘给我买了一个城市户口，我自认为我是城里人了，经常向别人虚报我搬到城里的年头儿。最终，我家没搬回去。　　我爹娘也攒了点儿钱，在灌水县最南边儿，花三万多块钱买了一处小楼。我娘说，他们还借了不到一万。交了钱之后，家里的伙食立马就下来了。这半年，刚吃了几顿好一点儿的饭，我娘经常买馒头，菜量也大了点儿；现在，又得吃大黑馒头和剩菜汤儿了。但，吃屎我也不搬回乡下！　　年前的期末考试，我只考了第十一名。赵兴和李伟刚他们就更别提了，全是倒着数；李伟刚还来了一句：“就不该年前考试，让人家怎么过年？”在以前，第十一名，绝对没有奖状；这次，不知是因为快毕业了，还是因为什么，奖状发到了第十五名，我拿着我的奖状回了家。　　在以前，我要是考了第十一名，我爹非揍死我不可；可这次，他一个手指头也没动我，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带回来了一个奖状。　　我依然非常讨厌我爹。当着别人的面儿，他竟然还开了一个无中生有的玩笑：“你看我们家小林，带了一张第十一名的奖状回了家；他偷偷地把那个‘十’字抹去了，成了第一名了。下次，要真考第一名就好了。”我发誓我没那么干过。就是考倒第一，我也一点儿不在乎，只要不挨揍，就什么都好。　　过年这段时间，我们没搬家。我爹娘天天去新房那里收拾屋子，我留在家里看家。我爹为了不让我去游戏厅，给我买了一个游戏机，插在电视上玩儿。这种电视游戏机一点儿都不好玩儿，游戏厅里的街机，要逼真得多，我仍然溜出去，到游戏厅去玩儿。我把挨打，当成和吃饭和睡觉一样，认为这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在大年三十，我爹仍然揍了我一顿，嫌我出去了一会儿。李伟刚曾经对我说过：“要是过年挨了打，你一辈子也开心不了！”我更恨我爹了。　　这个年过得很不爽，我一直在琢磨李伟刚那句话儿，和全家人赌着气。当着整个家族的面儿，我爹娘装得是那么像！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打过架，从来都是相亲相爱那样儿；我觉得他们虚伪的有点儿恶心。　　在老家，我很自私；我叔叔想骑一下我的单车，我都不愿意借给他。我叔叔已经投奔到我大伯那里了，他们一家也是日城人了。我不知道我大伯什么时候调到了日城，只知道他在当经理，我叔叔在卖豆芽，他们都是大城市的人。我虽然自私得不得了，在拒绝了我叔叔的借车请求之后，竟然还恬不知耻地想跟他去日城玩儿。我爷爷一直在旁边看着，等我说完了要求，我爷爷气愤了，说了一句：“车子都不借，去个屁！”我看我爷爷也不顺眼了。　　并且，我爹和我爷爷总是给我这么一种感觉：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可以爱你，但你必须成为我们所希望的人；否则，我们只会恨你。其他所有亲戚，都没给我这种感觉。我怀疑，我之所以不幸，根源在我爷爷那里。我更恨我爷爷了。　　我娘一直都很傻，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爱嚼舌头。在我婶子面前，她说的话儿有些过分。我婶子有一支口红，我娘看见了，立马来了一句：“建敏都快当婆婆了，还抹口红啊？胖的像猪似的，抹了，也怎么样不了！”我婶子的儿子叫永行，才刚上小学；我婶子也还不到30岁。我真替我婶子难过，你怎么摊上这么一个妯娌？　　我也受我娘影响，说话没有分寸，我竟然对我婶子说：“这是谁家的新媳妇？”我婶子并没有发火，她向全家人描述了我的话儿。我感觉我爹想揍我，但当着全家人的面儿，他什么也没说；回了城，他才补揍了我一顿。其实，他们都误会了我，我只是想夸我婶子年轻，我只是没有表达技巧。　　我娘还不停地对我说，我那个新二娘，天天唆使我二伯向我爷爷要钱，兄弟几个都给老头儿钱，最后，全流进我二伯家了；老头儿都快要被榨干了。还说，我二娘已经存了一万多的私房钱了。　　对于我娘的话，我居然什么都信；我也看不起我二伯了。并且，我和二伯还有点儿矛盾。　　有那么一次，我回了老家，住在二伯家里。天天和永林、永钊鬼混。我们都不太小了，小娜不和我们一起玩儿。我们三个，又摆弄*，又去偷东西。永林比我大四岁，已经懂事了，他不喜欢捣乱，我就天天和永钊耗在一块儿。　　永钊混得也不行。他不爱干活儿，在乡下，这是最坏的名声儿，他又爱欺负后娘的女儿，他爹天天揍他。在乡下，我几乎天天和永钊在一起。　　突然，从北京来了几个远亲。我二伯摆了一桌子菜，在炕上给他们接风；但是，我们几个孩子和二娘在外间屋吃下等饭。我本身是个客人，又是城里人，很气愤他们为什么不请我过去。在外边听着我爹和我二伯给他们敬酒，心里气更大了。　　下顿饭，那几个远亲去了我爷爷那儿吃饭。我和二伯一家人，一起吃中午那些剩菜。我一口剩菜也没吃，只挑着加菜吃了几口，因为加菜不是剩的；我觉得中午那事儿真他妈让人上火，并且也觉得吃剩饭丢人。在城里，我连剩饭都吃不饱，但是在乡下，我还是爱摆款儿。　　第二天，永钊跟我回了城，我向我娘学了事情的经过，当着永钊的面儿，我说：“剩饭我一口都没吃。”我说这句话时，永钊就在我身旁，我认为他和我是一条心。我爹见我这么牛，噔着眼说：“什么你没吃？”但没揍我。　　后来，我再去二伯家时，他们全家人的眼光都不对。吃饭时，我说这饭好吃，他们也不爱搭理我；我明白了：永钊把我卖了。但是，二伯一家人并没有为难我，我们毕竟是最近的亲戚。对于自己的行为，我也觉得不对，我不该那么干。　　过年这几天，我发现我叔叔的儿子永行太牛了。我不喜欢永行；不过，我没怎么搭理他，爱冲谁牛冲谁牛去吧！城里回来的孩子，不都是这样儿吗？我不也一样地讨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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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我娘一直当着我的面儿，诋毁这些亲戚。她看不起二伯，嫉妒大伯，欺负婶子，称呼我爷爷“老不死”。我爹虽然天天揍我，但没说过亲戚的坏话儿。　　我不嫉妒大伯，我只是羡慕他们家。我去过他们家两次。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在刚上五年级的时候。当时，我还是个好孩子。有一天，大姨突然来了我家，带着二儿子王虎，说是去日城看病；原来，王虎是个斜眼儿。我喜欢王龙，只看见王虎，感到特别失望。但是，我爹娘和我姨妈也把我带去了日城，我们就住在伯父家。伯父家里，比小莎家里还富，每天摆满桌子菜招待我们。等王虎看完了病，所有人都走了，我大伯把我留下了。　　大伯非常喜欢我，不管我是不是好孩子，他只是发自内心的喜欢我。他问我最喜欢什么，我说电子游戏，他给了我两块五毛钱，带我去最近的一家游戏厅；还嘱咐我，一定要记住回家的路。　　两块五，能买十个硬币，可我看到了一个押宝机，三下两下就输光了；我垂头丧气地回了大伯家。大伯还没走，他很吃惊我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问我，我回答不上来。他猜出来，说：“你千万别押宝，有多少币，你都会输光。”　　之后，大伯每天都给我两块五毛钱，让我去打游戏机。当时，我刚刚才接触游戏机，非常喜欢玩儿。我觉得，和大伯过得这几天日子，是最快乐的日子，他一点儿坏心眼儿都没有，只是因为我是他侄子，就无条件地爱我。　　只有一件事儿让我上火。大伯的儿子叫光林，已经当兵了，他就在日城当兵，我大伯利用关系把他留在了本地。但是，光林是个大流氓。他经常回家，不知为什么，他看我不顺眼。他走到我身边，脸贴着我的脸对我说：“原小林，你也就是在家里威风，到了这儿，你给我老实点儿。”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威风；并且，当哥哥的怎么会恨自己的弟弟呢？就算我威风，全世界都恨我，他也应该护着我才对。但是，这个光林太坏了，他总是欺负我，他时不时地推我一下，恶语相向。有一次，当着他娘的面儿，他打了我一拳，我强忍着眼泪，我大娘来了一句：“光林！”他才离开。　　我并不是去过他家一次，我又去了第二次，我喜欢大伯，想和大伯呆几天，我一直在怀念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第二次去他家时，永钊也在他们家。永钊被他爹强行带到了日城，在工地当小工儿；他总是偷偷溜到大伯家里蹭饭吃。永钊想吃雪糕，我其实一直想吃，只是因为不好意思，才没拿。看到永钊动手了，我也去冰箱那儿拿雪糕，这时，光林从卧室出来了，他对我说：“放下！”我放下了。大娘从厨房出来，对我说：“没事，小林，吃吧。”我又去拿，光林又来了一句：“放下！”我又放下了，我自尊心已经受到了伤害，我决定不吃了。大娘开始追打光林，光林说：“我这是在教他。”大娘边踹他，边说：“吃饱了撑的你！”然后，大娘又回来对我说：“吃吧，小林。没事儿，吃吧。”但我没吃，我说不想吃了，大娘有点儿不好意思。　　永钊也有点儿讨厌，他一进屋的时候，就给了我一拳，我一直都不怕他，也回了她一拳。　　一会儿，吃饭了。在饭桌上，光林天南海北地瞎吹，永钊在旁边儿帮腔儿。只要我插一句话儿，光林就损我半天，永钊也在一旁附和。我心想：永钊才从乡下出来几天，怎么就成这样了？我大娘不怎么搭他俩的话儿，不停地问我：吃得满意不满意。　　这顿饭吃的太腻歪了。我大娘自始至终表现的都很得体，只有这个光林，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狗屁不是。我敢肯定，我这一辈子，都会腻歪光林。　　光林的弟弟叫双林，他是个好人。他不但不讨厌我，还经常带我去游戏厅玩儿，他从日城回了灌水之后，还对我说过这么一句话儿：“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我让他们全趴下。”　　我倒没和他说过谁欺负我，他自己把我们学校的流氓全收拾了一顿。　　当时是下课，我并不在现场，我在教室里玩儿。有人传言，校门口儿来了两个外人，其中一个，单枪匹马把全校的二流子都打了。二流子们都不敢还手了，只有贺二恒还敢还手，那人又给了贺二恒一巴掌，其他人就再也不敢动了。我认识贺二恒，分班之前，我俩是一个班儿，他也是学校里的厉害人物；看来，这个外人，来头不小。听说，他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项链，还带着一个穿红背心的跟班儿。　　当天放学，一进家，我就看见双林了，他坐我我家床上抽烟，和我爹在说话儿，永林也在。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从日城回来的，但是，看到哥哥，我依然很高兴。永林告诉我，他和二哥已经去我们学校打了一架了。我忽然明白了，那传说中的两个人，就是他们俩；双林脖子上挂着一串项链，永林也确实穿着红背心。就是在这个时候，双林告诉我：“要是有人欺负你，我让他们全趴下。”　　我没敢在学校宣传那个能人就是我哥，我只告诉了李伟刚。李伟刚被震蒙了，他说：“那个人是你哥？……我要有那么一个哥，早就称霸学校了。”我只担心，贺二恒别把那一巴掌打回我脸上。还好，谁也没找我算账。　　还是回到过年这几天来吧，我爹娘貌合神离地在老家过了年，立即带我回了城，他们开始搬家；我虽然不干活儿，也经常去看一下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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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过了年，我周岁12，虚岁14，个子只有一米六。　　新家，是一座二层小楼，带院子。小楼占地一分八，楼上两间屋，楼下两间屋；剩下的地方是院子，院子里还有一间配房，一间厕所。　　这一片区域，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的住宅；并且，所有房子都是一排连接一排，整整齐齐，总共9排，每排都是七户人家。这片楼，叫针织厂家属楼。后面，是平房，也带院子，叫做电力局家属院儿；和前边的楼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区域差不多一样大。　　我家的房子什么装修也没有，外面大红砖头，里面水泥地，窗户也非常旧，虽然有个独立厕所，但因为没有连接下水道，无法解大便。尽管房子不漂亮，但跟我住的那些危房相比，已经相当不错了，我甚至有些飘飘然。　　由于家离学校远了，我开始骑车去上学。我大伯送我的那辆小破车，被人偷了。我就骑过一次去学校，因为没有锁具，还是被人偷了。传说，一个一年级的孩子，把它当玩具偷了；偷之前，那个孩子还骑着我的车子满学校转悠。我一直留意，但最终没逮着那个孩子。几年之后，我才发现那个孩子骑着我的单车，正在街上转悠，但我没忍心找他麻烦，我也不愿意旧事重提。　　我骑我娘那辆绿色的新车去上学。不知道为什么，我认为骑车子上学，比走路上学要光荣；我还特别喜欢骑新车子。我潇洒地骑在车子上，感到风光无比；我的虚荣心已经越来越重了。　　还有半年就要毕业了，老师抓得非常紧。日城中学太出名了，据说里面全都是全国级别的高级老师。所有人都想考入日城中学；但我一点儿那方面的愿望也没有。我认为，那里边全是好学生，一天到晚就知道学习，我不是念书的料儿，进去压根就是受罪；我甚至连中学都不愿意读。　　可是，我爹天天问我：“你能考上日城中学吗？”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肯定考不上。我不但考不上，而且压根不想考；任何一所中学，我都不愿意考。260分的满分，数学我考95，语文我考85，至于自然科目，我最多考45；也就是说，我最多能考225。录取线，绝对超过230分儿；再说，我不一定能百分之百发挥好。所以，我绝对考不上。　　最初，我爹问我时，我不敢回答，露出点儿害怕的神情，扭头去看书。这个动作应该很明显：我考不上。我以为他就不会再问了；哪知道，他只要是碰到了我，就来这么一句：“你能考上日城中学吗？”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给他一个肯定答案：“能。”反正，承诺不承诺，结果都是一个样：挨揍。我说了能考上之后，他问的次数明显少了，别管明天怎么着，先顾眼前！　　我爹还想把房子装修一下，为了不影响我学习，他决定考完了试，再动工。这根本没有必要，天知道我天天上学干什么去了，我在家也不学习。　　家已经离学校好几公里远了，我爹也要骑车去上班，他已经鞭长莫及了；我娘不管我学习。　　我天天以光速骑车去学校，我认为：车子骑快了也光风。到了学校，我就打架、逃课、偷钱、捣乱。在老师眼里，我已经无可救药了，我自己也这么认为。就连那些身高一米八的大流氓都怕老师，你原小林居然把老师也不放在眼里！因为快毕业了，老师对我也不怎么管教。　　我们一伙儿调皮蛋，更加利用老师这种心理，大行其道；其中，我是最腻歪人的。别的孩子只是不好好学习，偶尔捣乱；我干的事儿，简直就是吃饱了撑的：弄坏个设施，洒水时故意洒人一身，老师提问故意答错，用小刀在桌子上刻字，找片安眠药吃下去，等等等等。并且，我总是坐立不安，到处乱蹿。　　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成了近视眼了。我和赵兴都在最后一排；因为我不学习，平时根本不看黑板。有一节课，同学们都在抄题，我无聊地要命，东张西望，不小心看见了黑板。咦？怎么字这么不清楚？我慌了，问赵兴：“你能看清黑板吗？”赵兴说：“非常清楚。”看来，这绝对不是因为距离黑板远，我才看不清楚；我的眼睛出了毛病！　　我听说过近视眼，那些学生在说看不清黑板时，我一点儿也不相信；怎么会看不清？这不，这么清楚吗？你们怎么就看不清？我宁死也不相信有人会看不清东西，他们一定是在装蛋玩儿。现在，我彻底明白了：确实有人看不清东西，我也成了其中一个，我也成了近视眼。我心慌的要命，但过了几天，我就把这事儿搁脑袋后边儿了；反正我也不看黑板，并且，我不在乎自己的健康。我也在考虑：是我爹天天强迫我看书，还是因为我去游戏厅，导致了我的双眼探视？应该不是因为去游戏厅，在游戏厅里看游戏，距离屏幕都不近；并且，赵兴和李伟刚打游戏比我还猛，他们都没成为近视。这肯定是我爹逼我看书看的！我更恨我爹了！　　我爹娘不知道怎么发现我在最后一排了，他们找到班主任，要求把我调到前排；我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被调了回来。在前排，我干坏事儿很不方便，我经常溜回后排。　　一次，数学老师把课讲完，布置了几道题，就开门儿出去了。她刚一走，我就抱着凳子去了最后一排，趴在李伟刚的旁边；我经常这么干。老师还没离开，她从窗户里看见了这一切；她立刻又返回了教室。老师径直走到我身边，给了我两巴掌；又训我：“你怎么又到后边来了？你守着李伟刚干嘛来了？”当时，李伟刚正在看武侠小说，我在那儿一趴，老师基本上就已经开了门儿；李伟刚来不及藏书，轰着我赶紧滚。老师正在朝我走来，我没办法滚，我没动。老师教训我的时候，李伟刚纹丝不动，就把那本武侠小说当数学书看，眼睛子不时瞥老师。还好，老师根本没注意他，只把我拎了回去。下课，李伟刚不停地瞒怨我：“你知道一本书的压金是多少钱吗？你知道我爹怎么打我吗？你再也别干这种事儿了。”我心虚，不敢吭声；并且，还有一个原因让我不愿意吭声：他已经不好惹了。　　李伟刚也不可救药了，每次考试都倒着数，天天看武侠小说。最近，他还成立了一个团伙儿。他纠集了我们班十来个人，拜了把子；每天放学，他们都揍一个人。凡是和这几个兄弟有一点儿瓜葛的，或是哪个人他们看着不顺眼，都跑不掉。　　我们班有一个笨蛋，叫“老包”。这个人老大的个子，又黑又傻，整天大鼻涕流出来再吸回去。有一天，老包被通知放学等着挨揍。他想去报告老师，旁边的同学都劝他：“千万别去报告老师，不然，你挨的揍更重。”一群人劝了他半天，他仍然去报告了老师。老师压根不相信这是一个团伙儿，她认为孩子们没那么坏；她把李伟刚叫到了讲台，说了他几句，就让他回了座位。　　从老包报告老师的那一刻，我们所有人就都知道了：老包这顿揍，比预期的还要严重。我们都可怜老包，老包这个人又傻又老实，心眼儿又好，怎么他也会挨揍？难道多少年前他欺负过李伟刚？　　等到一放学，学生们谁也不走，都等着看戏；老师离开同学们视线的那一刹那，老包就被三个人揪了起来，上来就一巴掌；并且，为了打得更顺手，后两排的桌子都被挪开了。老包这个大笨蛋，竟然还还手，立刻就招了一群人，三下两下把他倒，一群人围着他踹了半天。学生们都坐在自己的桌子上看热闹，坏孩子高兴，好孩子无动于衷，有的人还喝彩。　　我虽然坏，但也觉得老包不应该挨揍。老包家离日杂公司也不远，按说，也算是李伟刚的伙伴儿；以前放学，老包也经常和我们一块儿走。怎么李伟刚也会揍他？不会是因为十年前的事儿吧？李伟刚会不会把我也揍一顿。估计他一个人不太行，一群人我肯定招架不住。不过，我回头想这件事儿，觉得当时的担心真是多余。因为，李伟刚知道，那个单枪匹马打跑全校流氓的人，是我哥哥，他肯定不敢动我；但当时，我没往这方面考虑，依然担心了很多天。还好，最终他也没动我。　　学校和班里的风气都很差，很多人只是为了炫耀自己，就把别人揍一顿，根本没什么原因；我也经常这么干。　　我把我们班的邢辉揍了。本来没我什么事儿，一个流氓把邢辉揍了一顿，我又给他补了几脚。邢辉本来挺喜欢我，他很生气我这么做；还好，他没有记仇。　　我干的其他坏事儿，就更别提了，全是损人不利已，吃饱了没事儿干。在一次打架之后，班主任把我叫出了教室，说：“快毕业了，别给我找事儿了。”我点头说是，我觉得她说得确实有理；那几天，我真没找事儿。　　就在那几天，出了一件让我特别上火的事儿。张翔借了我五毛钱，我向他要时，他硬说把钱放进了我的文具盒，还说王明看见了；并且，说话的语气咄咄逼人，显得他特别有理。王明就在旁边，点头说确实是这么回事儿；但是，文具盒里没有钱。　　确实是有这么一种还钱的办法，我们所有人都试过；但这次，他们俩把我耍了，不是张翔没还钱，就是王明把钱拿了。我不恨王明，因为钱就不应该这么还，我们都大了，这个方法已经不安全了。我想揍张翔一顿，三个张翔也打不过我；但我答应了老师，我不能找事儿，我强忍着没动手。　　我再也不借钱给这种人了，太下三烂了！据说，这个张翔本来不姓张，因为有个后爹，才把李洋改名为张翔；以前，他经常在我面前炫耀他后爹，还诋毁我，我都没和他一般见识。但这件事，彻底把我*了。我爹娘这么坏，我有这样的榜样，都不敢明摆着颠倒黑白；5毛钱并不算什么，但这个人怎么就能干出这么下三烂的事儿？我认为，他的坏和我们其他孩子的坏，有本质的不同；我们只是调皮，面他是真正的心术不正。很多年之后，我爹调进了盐业公司，有一天他问我：“以前，你们班有个叫张翔的？”我心想，这个张翔一定是进了盐业公司上班，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我仍然不给他面子，我直截了当地回答：“没有。”当然，我爹蒙了；他琢磨了半天也没弄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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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尽管我不情愿，但升学考试还是来临了。考试这几天，我爹怕出点儿什么意外，天天接送我去考场。我的头发几个月不剪了，一名监场老师怀疑我是替考的，检查了一下我的准考证。就我这水平，我还替考？我连我自己的学业都不想考。　　我认为自己考的还不赖，但肯定达不到录取线。一考完，我爹就找了我们村儿一群人，开始装修房子。等分数的那几天，我爹天天找我，让我估分儿；我觉得这是多余，怎么估，结果都是一个样。我想尽办法敷衍他，因为并不知道真实分数，我爹没揍我。　　根本不用我去看录取名单，我爹天天去跑，我只管在家里呆着。一天，家里东一个西一个工人正在粘磁砖和地板砖，我顺着缝隙钻进浴室去洗澡。正洗着，我爹路过我身边；我没注意他的脸色，让他递给我拖鞋。他在窗口阴沉着脸愣了一会儿，然后，把拖鞋砸在了我身上。看来，有结果了：我没考上。要不是当着那么多乡亲，我爹肯定会立刻揍我。　　录取线是236分，我只考了224分。村里人边干活儿，边说考得不赖，一人村也难考上一个，这个成绩，就已经相当不错了。我爹认为他们简直就是放屁，就是一万个村儿才考上一个，那个人也应该是我。　　村里人干了一个礼拜，才把泥瓦活儿干完。这些天，我爹始终阴沉着脸，谁也不愿意搭理。这些干活儿的里头，有他的同学，他觉得丢人。他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话：“我当年，没占过一次第二，数学永远都是满分；20分的作文，因为写的太好，老师还会另加五分，得25分。”我的爷！满分100，我爹能考105！　　村里人走了，我爹也没揍我，他又从我们村儿找了一个木匠，帮我家打家俱。这个木匠带着他儿子来了；他儿子我认识，叫原县伟，比我大几岁，以前和永林是同学。县伟他爹和我爹一样，读书时成绩特别好，因为成分高，而没能继续念书。中午吃饭时，他爹把三十年前的一篇课文背了一遍，他背的是《我的伯父鲁迅先生》。他边背，边问我：“背错字了吗？”我对那篇课文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只能胡说：“一点儿都不差。”县伟他爹背着课文，还指责县伟不争气，说县伟要有自己一半儿，也早有出息了。　　我爹也在旁边听着，嘴里依然“咯吱咯吱”地响；我真不明白：怎么软菜硬菜他都能嚼这么响？县伟他爹我爹同病相怜，我感觉我爹更难过了，他始终不愿意说话儿，只听县伟他爹在那儿唠叨。　　我心里纳闷，怎么这些老家伙都这么能读书？　　不管县伟他爹怎么能背，我只在乎县伟，我在琢磨着怎么和他玩儿。县伟要干活儿，可我必须要和他玩儿，我没别的伙伴儿。在家里守着他玩了两天，我觉得太没意思了。就这样，趁着大人们午睡，我把他勾引出去了。　　我把他带到游戏厅，他也挺喜欢，可是我俩都没钱。我琢磨着去我舅舅那里要一块钱，我舅舅就在制药厂上班，离我家很近。　　我舅舅几乎也就是二十岁，但他已经上了很多年班儿了；他长着一张标准的欧洲明星脸，身高一米八一，除了周润发，我没见过比他更漂亮的人。我前边已经说过了，他每次考试都能考两块五，老师让他买烧饼。事实上，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傻。我姥姥天天教他：“记住：三尺是一米，十尺是一丈。”我舅舅天天把这么一句话挂在嘴边：“三尺是一米，几尺是一丈？到底几尺是一丈？”他还问我姥姥：“今天礼拜六，哪天礼拜天？”并且，这个问题，他每个礼拜六都会问我姥姥一次。我怀疑是不是厂子放了假，他自己又不知道，星期天，全厂就他一个人去上班；最后，他找着经验了：必须要知道哪天是礼拜天。他不停地问我姥姥“几尺是一丈？”或者是“今天礼拜六，哪天礼拜天？”这种问题，我姥姥追着搧他，告诉他：“以后只能偷着问，别把这话儿挂在嘴边儿上。”　　我舅舅特别漂亮，刚一接班儿，厂长就对我姥爷说：“这小伙子真漂亮！一定是个人才，我要好好培养培养他。”我姥爷说：“不行，整不了。你不了解情况，我儿子本质与现象完全相反，你就让他推小车子吧。”　　并且，我舅舅很早就结婚了。他们夫妻在任何一件事儿上都是相反的：我舅舅在西河村，我舅妈在东河村；我舅舅是村里最漂亮的人，我舅妈是村里最难看的人；我舅舅是村里最傻的人，我舅妈是村里最精的人；我舅舅小，我舅妈大；我舅舅白，我舅妈黑；我舅舅高，我舅妈矮。我舅舅压根儿看不上她；并且，我舅舅有女人。但我姥姥认为：我舅妈是小学教师，工资有保证，像我舅舅这样的傻瓜，应该娶个这样的媳妇。　　我舅妈确实聪明，她是著名教师刘淑华。这位著名老师认为我舅舅太帅了，说自己绝对配不上，让我舅舅再找找。我姥姥早就教了我舅舅，让他说这句话：“咱看的是人品，我就要你。”　　最终，他俩结婚了，我舅妈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一结婚，她就发现自己上当了：我舅舅是个傻子。我不知道她想没想过离婚，但他们没离。我舅妈是著名教师，人非常精明，天天欺负我舅舅，天天骂我舅舅傻；任何事儿，我舅舅都没有理。他根本惹不起我舅妈，他也不知道怎么惹；他没动心眼儿的本事，只有拉小车的力气。　　有一次，我舅妈又骂我舅舅，骂了一晚上；我姥姥也不敢吭声儿。我姥爷聋，他压根就不知道另外一间屋里在骂街。我姥姥实在听不下去了，就对我姥爷发了一句牢骚：“你看他们那边儿，骂了一晚上了，还在骂。”我姥爷这个人智力没什么缺陷，但特别糊涂，他以为我舅舅在骂媳妇，他对着隔壁大声嚷了一句：“搧他！”我姥姥说：“你胡说什么呢？是媳妇骂儿子，不是儿子骂媳妇，你把媳妇骂了！”我姥爷一点儿也不内疚，理直气壮地说：“我又听不见，不知道。”我舅妈在另一间屋子，听见了公公嚷的那句话，立即就蔫了，她说：“行，不用别人搧，我自己搧我自己。”我舅舅说：“我爹聋，我说不让你骂了，这下好了吧？”　　我舅舅家还有一件特别出名的事儿。由于我舅妈教学成绩出色，有一次，电视台的人找到家来采访。我舅妈虽然精明，但应付媒体还是不太行；电视台的人一看我舅舅那么漂亮，认为我舅舅也一定特别聪明，说：“让老师的爱人说两句吧。”什么？让老师爱人说话？不行！他要开了口，猪圈儿里那头猪的脸都得让他丢尽！我舅妈登时就急了，当着电视台的面儿，连辞都没来得及措，随口嚷了一句：“别采访他！他是个傻子。”这件事儿，在我姥姥家周围一带，特别出名。　　我想向舅舅要钱，并不是因为他傻，只是因为他是我舅舅，他很喜欢我。我就在药厂门口等着他，一会儿，他就出现了。我说我在转悠着玩儿，趁他想走时，才说了一句：“给我一块钱，我想买冰棍儿。”我舅舅笑着说：“你肯定是去打游戏机。”但仍然给了我一块钱。　　县伟说他姑姑也在药厂上班，他也从他姑姑那儿弄了一块钱，我俩回了游戏厅。我把一块钱花了，一会儿就打完了硬币；我让县伟也把他那一块花掉，他只花了五毛，然后，死活也不花了。他比我大，比我懂事儿。　　我俩耗到了三点半，县伟死活不呆着了，他说他必须要回去干活儿。　　我俩回了家，县伟他爹正在刨木头，瞪了县伟一眼，县伟赶紧去干活。我娘把我拉到屋里，说：“你敢带县伟去玩儿，你不知道他挣着咱家工资呢？”但是，我娘没打我。在家里守着县伟，实在是没什么可玩儿的；于是，我又把他带出去了几次。我娘没揍我，但她告诉我爹了，我爹揍了我。我娘还不停地嘱咐县伟：“回了家，千万别告诉他二伯，我们家住在哪儿。”我心想，你这是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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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县伟和他爹把木工活干完之后，就走了；现在，只有我自己呆着，还有很长一段假期。　　我爹天天打听怎么进日城中学；最后，消息来了：差一分，缴纳1000元。我爹发愁了，除了日城中学，没有一家像样的学校。　　市耳镇中学盛产流氓已经很出名了；并且，每年一个学生也考不上高中。东河中学，名声比市耳镇中学还差。南王中学也不错，但是有三十公里远。第二中学，是一家职业学校。我爹天天为这事儿上火。　　不知从哪儿来了一个信：日城中学的退休老师，在日城中学的西边，开了一家私立学校，叫育才中学；三年学费才一千八百块。我爹立即把这事儿办了，他认为这和去日城中学读书是一回事儿，因为育才也是日城中学的老师。　　我不愿意去育才中学。我已经是个坏蛋了，既然这个育才中学和日城中学是一回事，那教学方式肯定也是一个套路，没准儿比日城中学还苛刻；洒家去了那儿，肯定开不了戒！我想去市耳镇中学或者东河中学；并且，这两个学校几乎不收学费，这样就省得我娘天天嘟囔。还有，李伟刚和赵兴他们，都是去的东河中学，那里干坏事儿肯定不显眼儿。　　但我爹已经把学费交了；我娘还天天抱怨我不争气，让家里花了钱。我心里说：“有不挣钱的，你们又不让去；自己还抱怨什么？”但我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说了也是白挨顿揍，结果都一样。　　还有一段假期，我爹非让我去预习班。不知道他又从哪儿打听到消息：一群大学生开了一个初中预习班，就在向阳小学租的教室。我稍微有一点儿想去，因为我早就听说过，这世界上还有人说英语，我想去看看这英语是怎么回事儿。　　第一天上学，因为要交学费，我爹和我一起去了学校。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男人，和我爹差不多岁数，他身边坐着他儿子。这个孩子真是丑陋：眼睛像绿豆那么小，眼镜儿像瓶子底儿那么厚，鼻子比我的大一倍，嘴唇肥肿得像女人的*；他爹竟然非常帅。他爹向我爹抱怨：“从小到大，始终都是前三名，硬他娘没考上。”从我爹那既羡慕又无奈的眼神里，我感觉到：他希望那个丑八怪是他的儿子。这么多年，他始终热衷于打听哪个孩子成绩好，并且还非要亲眼看看人家。　　我记得有一次，他特意从家里跑到学校，想看看那个占第一的张蝶长什么样儿。我在门口指给他看，张蝶正在用直尺敲桌子，我说：“敲尺子的那个。”他竟然看了人家半天。我放学到了家，他还当我的面，对我娘说：“那个张蝶，没什么特殊的，小丫头片子长得挺难看。小林要用点儿功，早就超过她了。”他天天念叨张蝶，他说人家字漂亮，逼着我学人家的字体。　　交完学费，我也就和那个丑八怪认识了，我俩一起进了教室。教室里，我认得两个人。一个是杨洋，也是向阳小学毕业的，但和我不是一个班儿。他和他们班儿的美女李水恋爱的事，全校皆知。并且，他的头发也和我的一样，都是一根一根地直竖着。我俩就是因为头发的事儿，才认识的。另一个人，是我进了教室才认出来的，他叫钟昆。我家刚搬家时，我在家里找出了一个本子，名字写的是钟昆；电力局的公厕里，也写着这么个名字，邻居的孩子告诉我：“你家就是买的钟昆家的房。”我又和这个钟昆碰了一下头，确实就是他家的房子。　　在预习班里，我一样地调皮；终于有一天，女老师受不了了，她生气地离开了教室。一会儿，他带回了一个男老师，那个男老师一进门儿，就厉声说：“谁叫原小林，出来！”我吓坏了，我最怕男老师，心想：又得挨一顿狠揍。哪知道，他把我叫出来，只是狠狠地训了我一顿。不过，我多少还是收敛了点儿。　　我下课就和杨洋耗在一块儿，围着操场瞎转悠，我请他吃了不少雪糕。据说他很有钱，可这几天就是不花，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段时间手头太紧，以后，我请你吃大碗儿。”我不知道什么是大碗儿，他说：“两块五一个，李进家卖冰棍儿，我让李进给你留几个。”我相信了他，但是，这辈子他也没兑现他的承诺。　　我和杨洋交好的时候，和钟昆关系非常恶劣；我俩谁也不服谁，终于有一天，我们约定好：下课干一仗。我不怕陌生人，不管他多强，我都不怕，我只怕欺负过我的人；要是有人欺负过我一次，我一辈子都会怕这个人，即使我已远远比他强壮。　　下了课，我俩就找了个远点儿的地方，想在那儿比试；杨洋也跟着。我和钟昆互相掐着对方脖子，想摔倒对方，可力气差不多，我俩僵持了很久，我感觉力气也有点儿不支了。最后，我咬着牙，硬把他拖跪下了，我的力气也用光了。这时，那名男老师也来了，我俩就分开了，老师问：“你们在干嘛？”我俩说：“闹着玩儿，没事儿。”大家就散开了。　　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占多大优势，可杨洋告诉我：“你把钟昆打怕了，他膝盖上磕破了老大一个口子，走路走碍事儿。你太牛了！”我不知道他是在讽刺我，还是真的夸我，但是，钟昆在我面前老实多了。看来，这小子就是欠揍！　　突然，我受伤了。那个丑八怪太讨厌了，他干的事儿，简直让人气愤绝顶！我相信，这世界上没几个这样的人。　　一天下午，我们去操场玩儿，我爬上了一个很高的架子，用手抓着最上边儿一根铁棍儿，悬空吊着，脚离地面有一米多。忽然，那个丑八怪冲我跑过来了，不好！他想抓我脚，但来不及了，他已经到了跟前儿，他跳起来就把我的脚抓住了。我虽然劲儿大，但仍然被揪了下来，我屁股着了地，还用手拄了一下。　　我顿时就眼冒金星了，浑身都疼，特别是我的左手腕儿。我喘了半天气，才让杨洋和丑八怪把我扶起来。我几乎走不了路了，他们搀着我去找老师。　　一会儿，我爹就到了学校，他先问清了怎么回事儿；然后，他把我拎上了车子，载我去了王起生骨科诊所。　　我被放在床上，趴着呆着。王起生的儿子，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把我浑身摸了遍；摸的时候，简直疼的受不了，我只能咬着牙坚持。摸完了，他用膝盖顶着我腰，用双手往后扳我的肩膀，我听到“吱吱”的响声了，他保持着这个动作呆了半天，我差点儿没晕过去。他又拿起我的左手，先摸了摸，趁我不注意，猛地一揉，我差点没叫出来，最后，他用木板和纱布，把我的手捆了起来。　　我爹又载我回了家，因为是那个成绩好的丑八怪把我弄伤了，我爹竟然还挺高兴，劝我借着这个因由和他交朋友；但我对那个怪物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个怪物，不但长得丑，也确实是一个怪物。这个怪物干的事儿太蠢了！我有点儿恨这个小子，没去找他。　　我在家养伤，我娘唠叨了好几天，说什么又浪费钱了，始终没担心我的手会不会成残废。我心想：我的手重要，还是那二十块钱重要？你怎么不在乎我，只在乎钱？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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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伤好了，也开学了。　　开学第一天，我爹和我一起去报到，一路骑了有30分钟。学校离日城中学不远，就在日城中学西边的一个村子里，这个村叫徐庄。那些退休的老头儿，租了徐庄小学的两间教室，命名为育才中学；育才中学和徐庄小学在同一个院子。　　一进校门，我就失望了。这里比我们村儿的学校还破，一共四间教室，我们占两间，小学占两间；我们中学，只有两个班，我在一班。　　这些同学我看着也不顺眼，大多数都是乡下来的，又土又难看；有的同学都十七了，我周岁十二，虚岁十四。学校里，还有向阳小学的十来个校友。　　我爹给了我一块钱，说：“中午在这里吃也行，回家吃也行。”我知道他想让我回家吃，既省钱，又可以逼我看会书；但既然你已经说了怎样都行，我必然不会回家。他走之前，还特意跑到老师们面前，巴结了半天。　　在育才中学，我想尽办法出风头，想尽量唬住那些乡巴佬儿。一起出风头的，全是向阳小学那些校友；看来，城里的孩子就是坏。我英语已经预习了一些，表现不错，英语老头儿挺喜欢我；其他老师给我的印象也不太坏。　　我的名声好一点儿了；但我隐隐担心：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到以前的状态。我感觉在这里必然不会有好结果；并且，我爹还是天天揍我。我爹揍着我，上课我也不听课，很快，我只想过的痛快。怎么痛快，我怎么干；很显然，我已经回到那个状态了。　　中学和小学不一样，不学习考不了高分；并且，科目非常多：语文，数学，英语，生物，地理，政治，历史。听说，以后还要加上几何、物理和化学。　　我本来就不爱学习；现在，我连数学也不学了。中学的数学，也和小学不一样，有太多公式；如果不背诵，脑子再好用，也不顶事；那些公式，我一个也没记住。我天天干坏事儿，连琢磨也不用琢磨，顺手就干了。　　天气越来越凉了，教室里生了一个蜂窝煤炉。下了课，我和李伟松，把通火的铁条烧红，在窗户上烫洞；我俩烫了不少洞，老师也没注意。这件事儿，一年后，老师才发觉。　　我还把二班的“盐罐子”揍了一顿。这个盐罐子，我小学就认识，小学时就差点没打一架。这次的事本来不怨我，完全是他自找的。　　那天，快要上课了，我想大便。刚蹲下，盐罐子就过来了，他说我小时候欺负过他一次，现在，他要算账。明摆着，他这是在欺负人。但是，快要上课了，我不能和他纠缠。我说：“下节课再说吧，你看我正干嘛呢？”我硬是不走，不停地推我，我明白了：他就是不让我拉！我一咬牙，把裤子提了起来，和他一起出了厕所；这时，上课铃声响了。我不管上课不上课，伸手就抓住了他，把他按在煤渣上，左右开弓，边打边用力往下压。我把他按倒时，他就后悔了，边挨揍边说：“上课了，下课再说吧。”我压根不理他的茬儿，一口气打了他十几下，才放开他，他哆哆嗦嗦地回了教室。我打他的时候，除了老师，一班二班的学生，全看见了。我们班的学生有些怕我了，在这个时候，我又打了我们班王义轩一顿。之后，王义轩的妹妹王文凤又惹我，我像打男人一样打了她一顿。接着，我又把同桌宋永军打了一顿。这些事儿，原因全在我。　　这个同桌宋永军，右手少一个手指，他说被拖拉机挤碎了。但是，这个残指上，还有绿豆那么大的一块指甲，他用残指往桌子上一戳，就一个坑。　　班上的李伟松也挺牛。有一天，张钊不知道怎么惹着他了。下了课，李伟松走到张钊身边，当着同学们的面儿，说：“你再说一遍。”张钊连屁也不敢放。从那时起，张钊就最恨李伟松。　　考了几次试，我都是二三十分儿；并且，这二三十分儿，也是蒙的，我一道题也不会。我既调皮，又打架，又不学习；老师们头疼死了，经常揍我。　　就这么折腾着，我和钟贺又打了一架。　　本来，我俩是好朋友。我天天早上，去他家找他，和他一起去上学。他还有一个妹妹，比他小两岁，长得不太好看。钟贺告诉我：“我爹不是亲的，我娘带着我，嫁给了我爹，然后，我爹娘又生了我妹妹。我爹不给我钱花，要也不给；但是我妹妹要5毛，他竟然给2块。”他爹天天骂他。有一次，当着我的面，他爹嫌他不喝面汤儿偏喝凉水，冲他嚷了一句：“你个狗操的、傻缺魂儿、*狗日的喝凉水也不喝汤儿？”钟贺赶紧把那口水又吐了出来；她娘躺在床上看着，什么也没说。以前，都是她娘给他做饭，就那一天，他娘不舒服，他爹给他煮了一碗方便面。不过，钟贺告诉我，说他爹惹不起他娘；对他的话，我很怀疑。　　班上有一个叫王珍的女生，是个彻底的乡巴佬！听说她爹早就不要她们娘儿俩了。她娘来学校看她，骑着一辆解放前的车子，估计卖废铁，也卖不了十块钱。王珍天天带着大黑馒头来上学，还背着个军用壶。我们所有人，都看不起带饭的学生。仅凭王珍的大黑馒头，他的地位就跌到了底儿。我们给王珍起了一个外号，叫“大腻歪”。因为我和钟贺关系好，我天天把他的车子，挪到王珍车子旁边，能靠多紧靠多紧。这种事儿，所有人都乐。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车子放在王珍的车子旁边，但我们没为这事儿打过架。有一天，我发现王珍的车子到了我的车子的旁边，我想：一定是钟贺干的。我走到钟贺身边儿，推了他一下儿，以为这事儿就完了。哪想，他也推了我一下，力度比我用的还大；我当时嘴里还含着一口水没咽，立刻就把水喷到了他脸上，说：“你把大腻歪的车子，挪到了我的车子旁边。”他说：“是大腻歪自己放的。”我俩骂骂咧咧地回了教室，到了教室，我俩又骂开了，我急了，冲上前去打他。哪想到，他三下两下，就把我打懵了。我估计错了，我身体还没怎么发育，但他已经发育的不错了；我们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人，我还是孩子，他已经算是小伙子了。　　从这件事儿之后，我的地位就不行了。和钟贺一起的王辉和张钊，也开始欺负我。我认为自己心理有点问题：谁越是欺负我，我就越怕谁；这两个人都没和我交过手，但我就是不敢和他们打，即便我自己都觉得未必会打输。从小学时，我就有这个毛病，有些人根本没和我打过架，但我就是认为我打不过他；这类人打我，我从来不敢还手。　　有一次，我不知在教室里出了什么风头，正在乐，王辉来了一句：“你娘的！”我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回头想这件事，我虽然还没怎么发育，力气也是挺大，这个王辉没我力气大，我怎么就这么怕他？当然，在这个学校，我没怎么挨过同学揍，但我就是怕一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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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我发现：这里和小学那个班级不一样，这个班，大部分学生都是差学，老实人也不学习，只有几个人在真正学习。　　我爱干坏事儿，但干坏事儿的，不只我一个人。我们经常乱点鸳鸯谱，在纸上写些下流的文字，把某个男生和某个女生捆绑在一块儿。　　有一天，李伟松给了我和张涛一张纸条儿，纸条上还画着漫画儿。字的内容是：“快用力！你不干我，我不舒服。啊，有人来了，快穿衣服。坏了，拔不出来了。”这张纸条儿，差点没把我和张涛笑死。我也写了一张纸条，内容是：“李伟松和段玉朋是一对儿，天天办事儿。”我把字条给了李伟松，李伟松也笑了。　　张涛也来了灵感，他写了这么一段话：“李伟松和段玉朋都扒光了皮，*地站在那里，预备---开始！”然后，他把字条给了李伟松，我俩都偷着乐。本以为这没什么事儿，认知道，李伟松想收拾张涛，他把字条给了老师。　　老师们全都60多岁了，都能当我们爷爷了；对这类男女问题，看得比较重。他把张涛叫了出去，训了一顿，我只感到好笑。一会儿，张涛回来了；教师又叫我出去。坏了！这个张涛说了瞎话儿，他把我挂上勾了。这张字条儿，压根儿没我什么事儿。我不在乎会被冤枉，我还在乐得不知道东南西北。教师过来就揍我，然后，把我叫出了教室。我心里憋屈：真正干的人，你不打；局外人，你倒打。张涛一定说是我和他一起干的，果然，老师严厉地指责了我半天。　　我不恨张涛，我只想揍李伟松；他干的这事儿有点下贱，他自己不也写了吗？太不是东西了！李伟松虽然是这个学校最牛的人，但我不怕他；因为我从四年级就认识他，当初他打不过我，我就一直不怕他。　　这件事儿的风声过去之后，我和李伟松打了起来。不知怎么回事儿，我的上衣突然把我的脑袋给蒙住了，李伟松抓紧机会，对着我脑袋，一拳接一拳地揍。但是，他和我是一样的毛病：他也没怎么发育。他拳头的力度不够，虽然很疼，但还是在我承受范围之内。我把衣服扯了下来，也把他打了几下。这时，老师进来了，我俩停手了。这次打架，我吃亏了，但是李伟松掉了眼泪；这就说明：我打赢了。虽然老师又揍了我们几下，但我一点儿也不在乎。　　突然，我发现我的右手非常疼。我一看，手掌的小指部位变了形，肿了老高。坏了！手打坏了。我疼的受不了，英语老师过来，帮我捏了捏，说：“没事，骨头没事儿。”这个英语老头念过体校，据说他懂骨科。但我认为他说的不对，我的手既变了形，也疼痛难忍。最后，我没理英语老师的不满，强行回了家。　　我娘只在赶集时才会出摊儿，她正好在家。她先骂了我一顿，主要是关于钱；然后，带我去了王起生骨科诊所。　　王起生的儿子帮我捏了捏，说：“小指断了。”然后，他用力为我复位，又用木板和纱布帮我缠好。这时，我爹也来了。我们三个一起出了医院。我爹也嫌我花了钱，他还说了一句：“那个部位永远折不了。”他认为诊所骗了他钱。我娘在旁边嘟囔个不停，来回一个意思：看病又花钱了。这更让我回忆起我爹揍我时，她在旁边添油加醋的事儿。他俩一句让我注意安全的话也没说，谁也不关心我的手，只埋怨我又花了钱，怎么会有这种爹娘？真可恨！　　我带着伤回了学校，我向后桌抱怨：“英语老师说没事儿，人家医生一捏，说骨折了。”后桌的人把头低下了，我赶紧回头看，英语老师正在我身后，尴尬地笑。最终，我俩谁也没说话。　　这几天，正要期中考试，我希望因为自己的手有伤，不用考了。老师和同学们都认为我在逃避，说：“人家刘峰都流血了，还坚持写字，你又没流血。”我就用受伤的手答题，我狗屁不会，每道题都是瞎蒙。　　考完试，放了几天假，去医院一复查，医生急眼了：“又错位了，非让我给你打上石膏吗？”他又给我捏了一遍，重新缠上纱布，但没打石膏。　　我竟然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的手，竟然和钟贺他们一起打闹，还和他们打台球。再去医院复查时，医生说没事儿。等绷带拆下来，我照常去上课。我比较了一下双手，形状不一样！并且，右手握拳时，本应是四个疙瘩，可现在还剩三个，小指变短了！医生不是说没事吗？我不恨王起生的儿子，因为我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的健康。这一辈子，我爹娘从未教过我一句这样的话：“骨折了，千万不要乱动；不然，伤处会变形。”受了伤，我只会挨骂。其他健康及安全的话，他们也一句没教过我。　　成绩下来了，我狗屁不是，大多都是二三十分儿；可是，这个成绩竟然在班里排中等。这些学生，无论老实的，还是调皮的，全都不学习，每个人都敢逃课。这些退休的老头儿，全部都是国家级别的高级老师，他们非常纳闷。我是这么认为的：这些学生都是那些没有考上日城中学的学生，底子都不太好；并且，班上根本没有学风，大部分学生，都在混日子。从规模，从制度，这都算不上是一个学校。老师确实是高级老师，但学生们是一群乌合之众，这些老头儿根本管不了这些学生。这里也没有任何课外活动，甚至连个食堂都没有，学生们都大老远到街上吃午饭。　　这次考试之后，我爹开始往死里揍我。英语他也不会，他就教我数学。中学的数学，讲究一个程序，必须是“解：x=4，把x=4代入y=4x+5，得y=21”这类步骤，我连这个也不懂，像做小学数学题一样，直接用数字写出了答案。我爹一看，就急眼了，说：“谁这么教你的？”一巴掌就把我鼻子打破了，又踹了我好几脚，才让我去洗。回来之后，他抓着什么，就用什么打我，还用手电砸我脑袋。　　我爹天天晚上逼着我做数学题，边教我，边揍我。一天晚上，我已经睡了两个小时了，他又把我叫醒，接着揍我；他嫌我做的题不对。这之前，他已经狠揍了我一顿了，并且，鼻子已经被打出血一次了。这次，他又把我打得流了一身血，让我洗干净，回来接着揍我。我也记不清，那晚几点让我睡的觉。　　不知揍了我多少回之后，我自己也有了点儿争气的想法，我想好好读书，混出个样儿来。我每天都用功，但是，我想错了。中学的课程一旦落下了，就再也跟不上了，无论你多聪明；我已经听不懂课了，想学也学不了。我挣扎了两个礼拜，最终放弃了。如果我能跟上课，我一定会好好学习，但一切都晚了。我没办法和我爹娘说心里话，他们压根不知道我也曾经尝试扭转局面，他们也不知道我已经跟不上课了。　　我和爹娘说不出心里话，也没有别人帮助我，我开始放任自流。这时的我，已经不喜欢打游戏机了，我迷上了打台球；我天天中午去打台球。　　很快，我爹就知道了我打台球的事。他一直在跟踪我，但我并不知道。摆台球桌的这个人，竟然知道我爹这个人。有一天中午，我正在打台球，那个人对我说：“看，原志恒在那儿！”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旁边的同学也笑了，我也没四下望。当晚，我爹狠揍了我一顿，说：“人家都告诉你我在旁边了，你还不去上学？”我这时才知道，他在跟踪我。　　这样混着日子，突然，出大事儿了。　　老师们嫌我调皮，去了我爹的盐业公司，当作家访。本来，老师问我家的地址，我装傻，故意说不清楚；他们把我逼急了，我才告诉他们我爹的工作单位，但我没告诉他们地址，想不到他们自己打听到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找过我爹了，我像往常一样回了家。当着我娘的面儿，我爹问我纸条是怎么回事儿。天！他怎么会知道那些纸条？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我已经猜出当天发生了什么事儿。我爹像要把我打死那样，不停地揍我。边揍我边说：“老师拿着你写的纸条，挨个让同事们看。我怎么要，人家都不给。你把人给我丢到单位了。老师还说你死活不说家庭住址，你倒痛快地说是盐业公司。”他不停地揍我，我娘在一旁添油加醋。　　等揍得差不多了，他让我学习。我找了本书当样子，我想看也看不懂了。一会儿，他走过来，拿起我的书翻了翻；然后，他把书放在我眼前，指着一页，说：“这是什么？”我一看，立刻傻眼了。因为我跟不上课，我上课也没事干，我就在书上乱画，想起什么写什么，纯粹是因为无聊。我爹指的这页纸，写着：“他们的关系原来是夫妻。”我爹又瞪了我一会儿，便开始翻我别的书，除了数学书，每本书上都写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是：“你奶奶的”，“操你娘”，“吃饱了撑的”，“抽烟”，“揍你”，“胡说八道”……数不胜数，都是些不好的词语。有的字，我爹认为有男女关系的味道；他挨个指着这些字，骂我下流。接着，又开始揍我。　　本来，那张纸条是张涛写的，老师赖在了我身上，既冤枉了我，也揍了我，我已经忍着委屈了；现在，他们又把纸条让我爹看，把这事儿彻底赖在了我身上。事实上，这些纸条，班上每个人都会写，无论是好学生还是坏学生，张涛就是一名好学生；对于我们这些些学生来说，这只是一个的笑话，根本说明不了任何事。再说，我在书本上写那些字，只是因为无聊，这跟下流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凡是上课不听讲的学生，每个人的书本都是这个样子。再说，既便是我发自内心地写了“他们原来是夫妻”、“你奶奶的”这样的话，就证明了我下流？但这些解释，我爹这种人压根不会听；很久以前，我挨揍时，也解释过，但根本没有用。我早就不解释什么了，我爹也从来没问过我一次事情的真相。　　我挨着揍时，就已经做了决定：从明天开始，不回家了。在小学，我已经无数次这样干了；现在，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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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出了门，但没去学校。　　我骑着车子乱转，这是上中学以来，我第一次不回家。转悠麻烦了，我来到学校附近的地里；但是，我没进学校，进不进去，都是一样。　　我该去哪儿？小学时，我有很多狐朋狗友，但全不是真正的朋友；我只有一个真正的朋友，任何委屈和隐私，我都不怕让他知道，这个人就是赵兴。小学毕业之后，赵兴是我唯一看望过的同学。　　我是在暑假去的他家；我去时已经早上9点了，他们家竟然还在吃早饭。他爹问我考了多少分，我知道赵兴不行，想少报几分儿，但只要不是拳对着我，我就说不了瞎话儿；我还怕把分数说太低了，他爹会把我当坏孩子赶出去。我如实说了，又礼貌性地问赵兴考了多少分。他爹一点儿表情也没有，边喝鸡蛋汤，边应了一声：“120。”赵兴他娘来了一句：“赵兴念书真强！别人最多才考100，我们赵兴能考120。”他爹娘就当着我的面儿侮辱赵兴，一点也不顾及赵兴的感受。我和赵兴是好朋友，根本不会因为面子问题产生尴尬的感受，我们通过眼神，表达同情的信息。　　最后，他爹娘总算是滚蛋了；只剩下我俩，我俩也没有产生不好意思的感觉。就算赵兴考-120，我也不会嘲笑他；当然，换成了我，他也不会嘲笑我。　　现在，只有赵兴家里可以去了；只有他，才会真心照顾我，也只有他，不会因为我的名声而看不起我。　　我了解赵兴家的情况，中午他们家必定有剩饭，赵兴也必然会忍着饥饿分给我一半儿。我并不想让赵兴为了我而挨饿，但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也知道，赵兴绝对不会在意，但我仍然良心不安。　　中午，我估计着时间，到了赵兴家，他果然刚刚放学。他满不在乎地分了一半剩饭给我，我俩都没吃饱。叙了叙旧，我问他：“晚上，能在你这儿住吗？我家这几天没人。”对于赵兴，我也没说实话；其实，我压根没必要撒谎，他绝对不会出卖我，也绝对不会看不起我。他说：“没事儿，我爹娘应该不会为这事儿揍我。”我俩又一块儿看了会儿他爹的黄色书刊，才一起出了门儿。　　赵兴上学去了，我要去哪儿？我又开始满世界转悠，只盼望着快点儿天黑。终于，我看到街上放学的孩子多了，天色并不太黑，我回了赵兴家。他家仍然没有院墙，我先在外面儿望了望；我怕赶在赵兴之前，可不能先碰见他娘。好！赵兴在家。他爹还没回来，他娘表现得很得体，我长舒了一口气。　　赵兴他娘做着饭，我和赵兴在屋里闲扯，终于开饭了，我快要饿死了。可是，我只吃了个半饱；尽管赵兴和他娘一再劝我，我仍然没吃，其实，我能把他家的锅底儿吃干净。除了害怕他娘笑话，我还怕他娘起疑心：你是不是逃了出来，才饿成这样？　　她娘压根没问我为什么来她家睡觉，只是热情地款待我。天还不算晚，但我和赵兴还是睡了觉。他屋子里有成千上万的蚊子，嗡嗡地乱飞，我不停地被咬；根本没蚊帐。我问赵兴：“你天天这么睡？”赵兴满不在乎地说：“对，没事儿。”“能睡着吗？”“没问题。”赵兴不傻，他肯定知道我想点蚊香，他也肯定是因为没有蚊香才这么说。赵兴他娘怎么这样？她不怕她儿子被蚊子吃了？　　我又摸赵兴的*，已经长得不小了。他说他们在学校，天天比试谁的最大，我的也很硬，我让他摸了摸，他说：“不行。我的都不行，更别说你这个了。”我俩什么都说，可蚊子实在太多了，一会儿，我就被咬了几十个包；赵兴似乎一点儿都不在意。他还来了一句：“习惯了就没事儿了。”我担心能不能睡着觉，转移下注意力吧，和赵兴说话吧。就这样，我俩说着说着话，我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我和赵兴吃了早饭才出门儿，一人吃了一碗方便面，我压根没吃饱；我说：“今晚再来一晚。”赵兴说：“小事儿。”我又开始闲逛。昨天晚上，我就在想这个问题：今天中午不能再分赵兴的饭了，不能老让人家为我受罪；并且，也不能像回自己家一样，顿顿去人家吃饭。　　到了中午，我非常想吃东西，已经连续三顿没吃饱了。但我一分钱也没有，我娘比以前更抠了，她根本不愿意给我钱，我从来没有像别的学生那样，兜里存着钱。我强忍着饥饿，转悠了一下午。我也知道：我爹娘更在拼命找我。我和赵兴已经不是同学了，他们应该不会去他家找。　　终于，路上放学的学生又多了，我又去了赵兴家。刚一进他家院子，还没看见赵兴，他娘就从屋里出来了；她一看我，就急切地说：“哎呀小林，你爹娘刚走，他们快找疯了。”我顾不上礼貌，扭头就跑，用尽力气，把车子几乎骑飞了。赵兴肯定会挨顿骂，但没关系，他肯定不在乎为我作点儿牺牲。　　我已经相当饿了，肚里又酸又有热流儿乱动，还有点儿气短，以前从来没有饿成过这样；并且，我也挺不直腰了。必须得找点儿吃的，不是怕饿，再不吃点儿，我必然会走不动路。我想回趟老家，先去姥姥那儿蹭点儿吃的再说；姥姥虽然精，可并不了解我，她不会怀疑的。回老家太危险，我爹娘出现的几率太大，可必须得弄点吃的！　　我咬着牙，命令双腿蹬车子，几乎骑不动，但我最终还是咬着牙，骑到了姥姥家的胡同。我还没来得及进家门儿，我三姨就出来了，一看见我，就瞪着眼嚷：“小林，你爹娘刚走，你怎么在这儿？”她早嫁人了，怎么突然回娘家了？听她的意思，我爹娘就在附近。我连声“姨”都没叫，扭头就跑；她在后边追，边追边嚷：“小林，别跑！快下来，别跑！”我不管她说什么，她什么忙也帮不上，只会把我送回家；她没我骑得快，我东拐西拐把她甩了。　　我怕和爹娘碰上，没走原路；我挑了一条最破的路，已经没人再走这条路了。边骑车子，边回头看，还好，没人追我。我又回了城，天已经黑了，我快饿死了。我想回家吃点饭，可是不敢。我担心骑远了，连骑回家的力气也会丧失，我就在我家周围转悠，心想天这么黑，没人会注意我。我在我家周围来回骑，后来实在骑不动了，就停下了，用脚踩住一块石头，支着车子呆着；歇会儿再说吧。突然，不远处冒出一句话：“这不小林在这儿吗？”我没听清楚是谁说的，但肯定是一个邻居；我赶紧蹬车子跑。　　我不知道那句话是邻居对邻居说的，还是邻居对我爹娘说的，但宁可相信是后者。我不敢在附近呆了，我又骑远了；我该死的肚子，已经相当难受了；我该死的力气，也快用尽了。可我无处可去！　　我又转悠到了2点多钟，不行，再不吃东西，我必然会饿晕；我的双眼也睁不开了。　　别管那么多了，不管家里有没有人，必须先吃点儿东西；即便手电砸着脑袋，我也得吃着东西挨砸！我硬着头皮，开了院子的锁；家里没人。我进了屋子，看见正中摆了张凳子，上面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小林，快别跑了。”看来，他俩有点儿良心发现了。　　我立刻又去了厨房，找到了三个大黑馒头，又干又硬，可我依然吃得很香。总算是吃上饭了，眼也困得睁不开了，先睡觉，爱他娘怎样就怎样！明天去死，今天先活！　　一躺下我就睡着了，我睁开眼时，感觉外面的天色快要到中午了。我出去上厕所，看见我娘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还对着我笑。我边撒尿边想，这次是真的闹大了，亲戚和邻居们肯定指责了他俩，他俩反而不收拾我了。果然，我娘始终没指责我，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根本没提这件事。一会儿，我爹回来了，一进门，他就拉着我的手苦笑，说：“小林，可别这么干了。”我也不好意思的笑。最终，谁也没再提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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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中午吃了饭，我又去上学，随后几天，日子过得还凑和。但我总出事儿，很快，我又受伤了。　　我们学校什么也没有，任何体育器材也没有，然而，这个体育老头儿，非要让同学们练习跳高。学校连海绵垫子都没有，他硬让学生们拿跳远的沙坑当垫子。上个月，我们班的党武在跳高时，刚刚把胳膊摔折了，花了3000多块的医药费。可这名老师还让我们这样跳，我竟然也不吸取别人的教训，一下子把胳膊摔了。我落地时，身体不平衡，用右手拄了一下沙地。不好！右手腕肿了。　　我依然不担心自己的健康，只担心我娘嘟囔花钱。这才刚刚过了两天好日子，回家怎么说这事儿？我不想对我娘说，她会嘟囔死我，我硬着头皮，用一只手骑车子，到了我爹公司。　　我捂着手，出现在了我爹面前。在他发愣时，我说：“我右手腕断了。”他挺不高兴，但依然用他的车子，载我去了王起生骨科诊所。医生挺纳闷，说你这孩子怎么天天骨折。我又花了家里10块钱，出了医院，我娘也来了，估计我爹在单位打电话通知了她。　　往回走时，我娘不停地抱怨又花了十块钱，还说了这么一句：“现在钱这么不好挣，到哪儿好挣钱？”她刚才嘟囔了一路，全是这类的话，一句话都离不开钱。我爹虽然也生气我花了家里钱，但没嘟囔，听着我娘不停地嘟囔，我爹来了一句：“捡点儿去！”一家人，在我娘的唠叨声中，回了家。我爹对我的行为很生气，又听我娘在家不停地嘟囔钱，骑起车子就走了。　　我娘唠叨到了吃中午饭，一点儿也不在乎我的手。我琢磨着赶紧溜，在这儿听她唠叨，比挨顿揍还难爱，我的命还不值10块钱。　　下午，我走路去了我爹公司，用一只手掌把，骑回了学校。　　本来，我想老实呆着，我左手大姆指的关节位置不对，右手的小指也短了，左手腕也断过，形状也不太对，我不想右手腕再变形了。　　可是那个写纸条的张涛，老是挑我的刺儿。他本来打不过我，现在利用我的不便，不停地欺负我。正在上英语课，老师不在，他又把我的笔扔在地上，用脚揉搓。我也把他的笔扔了，他过来就用他的肩膀撞我。他娘的！我死也得收拾你个张涛，上次纸条的事儿还没找你算账，你狗日的还在这里乘人之危，豁出去了，上！我用左手把他推倒了，右手也不要了，帮着左手推。同学们也起哄：“不要手了？”他站起来之后，老实多了。这种下三烂，就是欠揍！我多坏也干不出这种乘人之危的事儿来，下三烂！　　英语老师因为这事说我俩，张涛挺老实，老师让他回去了；可是，我不服气，这事儿张涛干的太让人气愤了，我顶撞老师。这个英语老头已经对我有意见了，上次骨折的事儿，已经让他恼火了。他说一切事儿都是我爹对，我不是东西；并且，他满嘴口臭，不停喷在我脸上。他的话简直就是放屁，我顶撞他，他开始打我，还用拳头打着了我的伤处。这个该死不死的老东西！　　我的手拆了绷带之后，我爹又开始天天揍我，次次打我一身血，当然有的是理由，比如“上次给的钱花哪儿去了？”、“你又看了会儿电视。”、“字儿写的这么乱！”。我日子没法过了，我对我娘说：“冬天了，太冷了，我要去住宿。”我娘死活不同意，学习她不管，肯定是不愿意让我花钱。但我日子没办法过，我必须让她同意，我软磨硬泡；最后，她同意了，给了我三十块钱。我不管她怎么向我爹交待，收拾东西就跑了。　　我之所以去住宿，是因为我爹天天拿我出气，我同时也有了一个计划：弄点儿钱，去别的城市，彻底出走。干什么都行，再也不能和这两个人过日子了。我已经不小了，我知道我爹生气的真正原因是婚姻不顺。这两个人太变态了：一个是抓不住男人，竟然狠命抓钱，还利用孩子挨打让男人消气；另一个是甩不了女人，专打孩子。撇开我不说，这两个人天天和对方闹气，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日子都成狗屎了，他们俩竟然还这么硬过。再不能和这两个人过日子了，我觉得自己脑子也有点儿不正常了；再这么下去，不被打死，我也得成为疯子。　　还有，我觉得整个家族都有问题。我娘恨我爷爷，也恨我叔叔，回了老家，我娘对他俩像亲爹和亲弟弟一样。还有，我爹经常在我面前吹嘘他孝顺，可我回了老家，我奶奶老让我给我爹传话：这次没油了，下次没面了；他们到底谁在说瞎话？这个家族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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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我虽然已经虚岁14了，但我仍然认为自己太小，一个人出走太不安全，我想找个伴儿。周朋也住宿，他娘天天骂他，他说他不想活了；我找到了周朋，他说他愿意出走，但非要去少林寺，想学点儿武。对我来说，去哪儿都一样，少林寺就少林寺吧；我虽然手已经坏了，但还可以练练腿，回来先狠揍我爹一顿再说。可周朋嫌我俩小，路上不安全，非要再找个伴儿，最后，他不知怎么找到了李伟松。　　我俩先请李伟松吃了一顿。在饭桌上，谈到弄钱的事，李伟松一听说钱，眼睛都放光了；但我当时没注意，只要你愿意结伴儿就行。　　我自己离家最心切，先一个人逃学出来，寻觅猎物。最终，我找到了一间破仓库。仓库在一个破败的院子里，院子里长满了干草。虽然这里很破，但我仍然担心门房有人看门，我先在周围盯了一个多小时的稍儿。最终，门房没人出来过。我仍然不敢从大门翻进去，我从侧面的墙上翻了进去。　　仓库连门也没有，进了院子，走几步就能进仓库，我只敢贴着墙走。进去一看，里面有很多箱子，我打开了一个，竟然是输液器。怎么是这种玩意儿？这不好卖！先拿几个再说吧，当样品给小医院看看。　　我不敢久留，拿着几个输液器翻出了墙，回了学校。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们俩，他俩认为有戏，我们决定找小医院试试。　　我们先去偷了一箱输液器，很顺利地就得手了，然后去找医院。　　我们先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区医院。医生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拿着输液器，抓紧了，又松开，再抓紧，再松开。说：“这是儿童用的，有点儿小。把这箱放这儿吧，先试试好不好用，明天晚上再定准儿。”我们就离开了。　　其实，整个过程我都非常心慌，这个医生肯定怀疑我们是小偷，我们三个实在太小了；和这名医院交涉时，我感觉比偷东西时还难受，我硬着头皮坚持了下来。　　第二天晚上，我们又去了。他说：“我用了几个，这是儿童型号，输液速度太慢，我只能买这一箱，40块钱行吗？”我硬着头皮说：“就这样吧。”我们把40块钱分了，我给了他俩一人15，我怕失去伙伴，自己吃了点儿亏。　　周朋非要回家呆两天，我和李伟松混在一起。　　钱太少了，我俩决定接着干。我俩已经知道：儿童型号不好卖。于是，我们又溜回仓库，找了几个成人型号的当样品，打算谈妥了，再回来取货。　　我们又找了一名老中医。我硬着头皮，对老头儿说：“家里库房里有输液器，扔在那儿，大人不管了，你要吗？”他一定怀疑我们是小偷，但依然看了看样品，问：“多少钱一箱？”我说：“40块就处理。”他说：“先拿一箱过来。”　　我们两个又回了仓库，这次偷时，不知为什么，我比第一次还害怕，总怕主人突然回来，真要回来，必然会先把我俩打个半死，没准儿还会扭送公安局。李伟松的心情我不懂，但我是强咬着坚持下来的。　　老中医摆弄了一些输液器，说：“不错。”然后，痛快地给了我40块钱。又问：“家里还有吗？”太好了，他还想要。我说：“有的是，家里人都不管这些货了。”老头儿又说：“明天再定准儿，你们明天上午过来找我。”　　第二天一早，我俩就去了老中医那儿，发现他儿子也在那儿，他儿子刚刚二十出头。老头儿对他儿子说：“把钱压这上面儿吧。”他儿子点了点头，对我说：“再拿三箱来。”我说：“行，马上回来。”正要走，他突然又说：“远吗？要拿不了我跟你们回去拿。”我赶紧说：“不远，拿的了，我俩自己就能拿。”他没再纠缠。　　我和李伟松又回了仓库，我依然非常害怕，李伟松好像并不在乎。我们只有两辆车子，三箱货不好带，但我俩总算是把货带了回去。　　老中医的儿子已经走了，老中医痛快地给了我俩120块钱；这样，我俩每人分了80块钱。然后，他回家，我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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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周朋之所以回了家，是因为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和李伟松就是在星期天干的这件事儿。　　我到了宿舍，住宿生们都还没回来，只有二班的刘峰。我和刘峰的关系挺近，我把要出走以及偷东西卖钱的事，告诉了他。他说：“钱一定要放好，学生里有不少小偷。”我上衣无内口袋，裤子的口袋也不深，我想把钱放他身上；但话出了口，我就后悔了。刘峰盯着我，来了一句：“咱俩什么关系，连我你也不放心？”我一想也是，别管他多坏，他都是哥们儿，他肯定不会黑了我的钱，我就把钱放在他上衣内口袋了；并且放的不是80块，连偷的带我自己的共计100多。　　然后，我俩决定出去吃饭。出去之前，他并没有穿那件藏了钱的外套，他把那件外套藏包儿里了。我太小了，生活的经验也没有同学们多，根本不担心会不会出事。　　我们去了外面的小饭馆吃饭，聊天聊的也挺投机，他还告诉我，他家本来特别富，因为和村里书记闹别扭，送礼送穷了，作为哥们儿，我什么都信，我俩又边聊边回了宿舍。　　一进屋，发现屋里一个人都没有，但东西乱七八糟。来过小偷！我的钱！我已经看见刘峰的外套了，就在床上，那个装钱的口袋就露在外面，我赶紧摸了一下，空的。　　怎么会这么巧？谁知道宿舍里藏着钱？正在发愣，我们班的王义轩回来了，同时还有二班的王则和党传林。党传林是学校里的头号人物，在社会上认识不少人，天天吹牛。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回头想这件事，首先怀疑是刘峰使的计。　　第一，没有人愿意帮别人装钱，都怕给人家丢了；而刘峰是用争取的方法得到了这个机会。　　第二，刘峰故意没穿那件藏了钱的外套，这很不正常。　　第三，刘峰故意把我带出去很远，并且饭吃了很久；显然，他在拖时间。　　第四，任何人的东西都没丢，只有我的钱丢了，普通的小偷绝对不会挑拣着偷，肯定是见什么抓什么。　　第五，只有刘峰知道我当时有钱，和我一起偷东西的李伟松都不知道分手后我去了哪儿。　　第六，那件外套到了床上，并且是装钱的兜儿露在外面，显然是故意给我看的，看：你的钱丢了。普通的小偷肯定是偷了钱就赶紧走，绝对没有心思会把衣服摆那么整齐，更不会把衣服摆成那个姿势。很显然，这是刘峰用的计谋，为了不让我怀疑他，他反而弄巧成拙了。　　第七，别人的东西都被翻的很乱，只有我的行李包几乎没动；很显然，偷东西的人就知道我的钱没在包里，只有刘峰知道这件事儿；动别人的包，不是为了让事情显得真实，就是顺手试试运气，或者是故意陷害我。　　第八，其他同学都不是那种偷钱的人，他们人品很好，只有刘峰狡猾奸诈。　　但是在当时，我没有什么心眼儿。我认为刘峰是好兄弟，并且我把心里话和隐私都告诉他了，别管他是不是好人，他绝对不会那么干，我理所当然地把他当作赵兴那种人；我首先怀疑是王义轩和王则。　　我径直走到他俩身边，用手指着他们俩的脸，来了一句：“你们俩先出去商量商量，看怎么编瞎话儿！”他俩都打不过我，听了我的话儿，既吃惊，又气愤；但谁也不敢吭声。　　一会儿，学校的值班老师来了，他竟然首先怀疑我。当然，他这么想是有道理的，我是最调皮的学生。我真想说受害人就是我，别人什么也没丢！但是不能这么说，我的钱来路不正！委屈死我，我也不能说！我只能说自己也什么也没丢，这当然导致他更怀疑是我：为什么你没丢东西，只有偷东西的不会丢东西。他先询问了我半天，又询问了刘峰一会儿，最后决定：明天再说。　　我心里太难受了，简直气愤难忍。到底是谁干的？这可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才弄到的钱；并且，些钱是我用来离家出走的，不是用来打台球的！要是我爹娘给我的钱，我倒不这么难过，可这是我的血泪钱！并且，是谁这么绝？偷了我的钱，还嫁祸我是小偷，谁这么有心眼？谁这么坏？　　一会儿，王则回来了，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的；显然，他已经喝了洒，满脸通红，手里还拎着半瓶二锅头。一进屋，他就把那并瓶酒往墙上摔烂了，然后破口大骂：“娘个屁的，狗日的……”他始终没提我和刘峰的名字，但我知道他是在骂我俩。我不在乎他说什么，我只难过我的钱，并气愤我的遭遇。　　第二天，老师和住宿生开了个会，说的一切都没用，这事不了了之了。　　我一直在心疼我那血泪钱，最后忍不住告诉了周朋，周朋的脸色都变了：他不是同情我的遭遇，他知道了我和李伟松背着他弄了钱，没分给他；但他什么也没说。　　之后，我仍然去找周朋，督促他和我一起去弄钱，然后出走；最后，他明摆着告诉我：因为我们对他不忠，他不和我们搭伙了。这事儿，我也有点委屈：我还没来得及忠，钱就已经飞了！　　我又去找李伟松，这小子敷衍我，说钱不够，再等等；但是也不和我搭伙行动。到现在，我仍然没有怀疑李伟松，我相信任何人。之后，我发现李伟松在大把花钱；我找到他，质问他为什么。他心安理得地说：“我压根就没想出走。”这个王八旦！我终于明白在酒桌上他的眼为什么放光了，他只是在利用我弄钱！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回头想这件事的整个过程，仍然不怀疑是李伟松偷了我的钱。第一，他不是住宿生，不知道宿舍什么时候没有人；并且宿舍院子里有房东，就算李伟松冒险来了，出了事，作为外人，他首先会被怀疑。第二，就算他来了，怎么可能知道我的钱不在我身上？找不到我，他必然会走，不会再搜。第三，他没什么心眼儿，只是单纯的坏，并不狡诈；他没能力算计我，既偷我钱，又栽赃我。这件事，绝对是刘峰干的。　　出走计划竟然就这样泡汤了，我还得上学，还得面对我爹娘。湊合着先过吧，是一天算一天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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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万春》　　前记：　　《依然万春》讲述的是一个叫做原小林的童年往事。故事有几分是真实的，但是也有虚构的成分。在整个故事里面可以找到我自己的部分影子，但并不完全就是我的童年自述。这里面的时间没有发生变化，但是地点、人物、事情的真实情况都是做了一定的修改。严格意义上说是没有真实的影子可以对比的。　　假使这部稿子没有被遗失或者烧毁，这本书总有一天会出版的。节省人工的方法越来越进步，往往有人甘心承认是小说或者剧本中角色的原型，借以不费事自登广告。为了防止这种冒名顶替，我特此照例声明，书中的人物事情都是凭空臆造的，他们都只在本书范围内生活，决不越规于书外。至于出现雷同情况，或者事实相似，那完全是属于巧合。因为自从黄土造人以来，恐怕还没有这种奇迹。我不敢梦想我的艺术会多么成功，唯有事先否认，并且谢谢自认为书中原型的人抬举我的好意。　　

  
  书籍名称：依然万春  作者：颜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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