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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花堪折


儿时的相识，令他感觉到了温暖，她死了，那洋洋的桃花却一直跟随萦绕着他。
直到他找到了害死她的人，那可恶的贱人，他不会放过那人的。但是为何，竟被她不知不觉地吸引
一见钟情，订婚，到被退婚，沦落青楼，甚至成了春宫图的主角，苏州城内的淫娃荡妇！正当她在嫖客的身下煎熬的时候，她曾经山盟海誓的未婚夫竟然娶了她闺蜜？
她的人生从天堂掉进了地狱，他将她拖入地狱的原因，竟是她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姐姐？
不行，她堂堂苏州城的第一大美女，有那样的金漆招牌，怎么能总被他压得死死的，一定要扭转乾坤，让他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到时，她还不为所欲为，报仇雪恨！
可是天公居然这样开玩笑，在他对她态度渐缓的时候，竟然发现她的姐姐原来没有死……
爱情之下，一个刻意又或，一个负隅顽抗，两人纠纠缠缠间，是谁最先失落了那颗脆弱的心？最终，是有人飞蛾扑火，还是有人乘风而去？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第一章 花易逝
澄亮的黄铜镜，照出我如今憔悴的脸庞，往昔苏州城第一美人的绝艳早已如烟雾化作尘埃去。镜中人不过双十年华，却已满头雪白的发丝，原来身未死心先死。
我以为我一定不会后悔我的所作所为，我以为我会成为最后的胜利者，我以为最后输的一定会是他……我立誓，要将他带给我的痛苦，都通通还给他！
现在，我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被老天爷狠狠地耍了一把。
只有那段尘封的记忆，才是最终残酷的答案。我和他都狠狠地伤害了对方，我们都错了，错得那样的无稽，命？究竟什么是命？让我和他就这样错过。
兜兜转转这些年，我的确赢了，也的确输了……
 
 
（终于将修改的最终版上存了。 
下面为小木的自言自语，大家可以忽略，直接看下一页，呵呵。 
亲爱的各位读者大大们，为了修改，加上四月份以来绵延不绝的事情，一直很忙，只能一点一点地慢慢改，断更许久了，真是对不起了。多谢各位的一路支持，小木无以为报，唯有送上一片丹心于文字之中。 
我码字很慢，脑筋转得也不快，希望大家多多包涵小木这只忍者神龟的超慢龟速。 
长夜漫漫，为了将所有章节上存完，我对着电脑整整一宿了，摸一摸，嗯，不单眼皮在罢工，连皮肤都抗议起来。一照镜子，才发现自己的眼袋都跑出来，看在我没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大家多多收藏，给我留留言吧！ 
大学之后，就没有好好锻炼过，坐得屁股都大了，大家千万别学我，小木这副骨头现在比我老娘的骨头还脆了，去跑步还追不上她呢！为了强健体魄，锻炼素质，德智体全面发育，小木现在就去晨跑了，跑完回来吃了早餐再睡觉，哈哈～～～） 





第二章沸腾的苏州城


绍熙三年（即公元1192年），正是宋光宗在位期间。由于太上皇宋孝宗禅位后，宋朝大修水利，兴建卢沟桥等一系列的水利工程，四海皆平，一派繁华景象。这年，苏州的“荷花诞”显得特别热闹。苏州城内的百姓这段时间显得特别兴奋，茶余饭后的话题都是围绕着苏州的两位美人。
自古美人都是让女人嫉恨的对象，更是令男人日思夜想的梦中情人。因为荷花诞这一天，苏州城内的第一美人，夏家小姐夏纭，居然要在城中最大的妓院——悦卿楼中挂牌！而同一天，城中的第二美人，巨富田家的独生女田湘兰要嫁给谷家二少鸿胪寺少卿谷子元。
本来这两件事互不相干的话倒也没什么，但耐人寻味的是，数个月前盛传谷子元与夏小姐在元宵节的灯会上一见钟情，两个已经订婚！自从夏家一夜间家破人忙后，谷家老头就翻脸不认人了。不久，谷家又传出元宵节当日,夏小姐是和田家小姐一起的，谷子元一见钟情之人其实是田湘兰！双方已经决定于荷花诞当日成婚。
一时间，苏州城内流言四起。正当百姓们发挥他们对这些大户人家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时，更哄动的消息从悦卿楼传出。荷花诞当日要挂牌的夏纭小姐，经过楼里的嬷嬷查验，证实已经不是清倌了！本着童叟无欺的经营宗旨，悦卿楼才将此消息告知大众，并表明挂牌仪式后，依然会按传统竞价“初叶”，但无底价，各位客官随意即可。
不是清倌？百姓们自动理解为夏纭待字闺中之时，已不守妇道，好行苟且之事。苟且对象是谁？谷子元？府上家丁？还是街边的路人甲？嘴比光速还快的三姑六婆早就创造了无数个版本，一段段艳情史新鲜出炉，甚至搬上了秘密销售的春宫图上。
城中有点钱的男人都开始期待荷花诞的到来，作为城中最高档的妓院，悦卿楼价格不菲，难得出了个无底价的主，还是城中的第一美人啊！更妙的是，这位美人儿就是传说中精通房中术的尤雾，滋味不知有多箫魂呢！绝对是值了！
于是，荷花诞的这天，悦卿楼的门前早早就停满了车宝马。
“小姐，你不能去。这一旦入了*籍，就没法回头了！桢儿求你了，万万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小姐…你就听我的吧！”
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桢儿，此刻正满脸悲戚苦苦地哀求着我。
 
 
我面无表情，掰开了她的钳制，稳如泰山地坐在梳妆台前画妆，盘发，选发饰…… 
桢儿见我毫无反应，竟然扑到我的身边，用力扯住了我正在画眉的双手，又凄凄地喊了一声，“小姐……” 
我却手一横，用力甩开了她。 





第二章沸腾的苏州城（2）


“桢儿，难道你现在还以为我还能回头吗？你还以为这能由得我吗？不，我没有选择！”
桢儿一愣，说道：“小姐，你可以逃啊！我认得路，我带你从后门走吧！”
我凄然一笑，手怜惜地摸上了桢儿的脸。“傻丫头，他又怎会肯放过我呢？你能逃，就快逃吧，我不希望你跟着我掉进火坑里。不要再冒险来找我了，被人发现了，你会被责罚的。从夏府家破人亡的那一刻起，你已经自由了，你也不是我的丫鬟，我也不是你的小姐，你去吧，就当是我最后的一个心愿，好好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桢儿默默站起身，抽泣着向门外走去。
我看着她伶仃的背影，鼻头一阵酸意，我急忙撇开了头，若无其事地抓起桌上的金簪子往髻上插，拿着簪子的手无法遏制地剧烈颤抖，抖得簪上的花钿琳琅直响。
簪子怎么也插不好！我一时手滑，簪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所有伪装的镇定都在这一刻给粉碎！
逼良为*的这种事，那个女子不害怕呢？心中所有的烦躁不安都化成了几近崩溃地掩面痛哭。
身上一暖，是桢儿抱住了我。“小姐，不要伤心……桢儿会保护你的，不会有事的，别哭……”
我粗鲁地用手抹去了眼泪，狠狠地推开了桢儿，“我不要你管，你走开。你回来做什么，我叫你走！你是聋了吗！”
桢儿只是跪在地上啕哭，闷声不吭地任我推搡，却不肯走出房门一步。
“真是好一幕主仆情深！”零落的掌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便走进一群人，为首的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她面容姣好，腮莹腻，体态轻盈，正是悦卿楼的老鸠——玉姑！显然刚才鼓掌说话的人就是她。她利眼一扫，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一扬手，后面跟着的侍女立即上前把桢儿拉了出去。
 
 
“玉姑，你要干什么？放开桢儿！”我冲上前去，想推开那些侍女，却被她们抓住了手脚，压倒在地上。 
玉姑冷笑一声，“我要干什么？夏纭，难道教了你一个月，还未教晓你，什么叫做规矩吗？这个砍柴婢擅离职守，一介下等奴仆居然跑到内院来，要是污了贵人的眼，谁负责呢？今天，我就要给她个教训，给我拉出去杖三十！” 
“你们竟敢动用私刑！”居然用私刑？这些人眼内还有王法吗！ 
“哼，要不是你这副身子还有些用处，今天我就把你也杖个三十又如何？也罢，就在这院子里杖吧，让我们的夏纭小姐也学学规矩！” 
“小姐，别担心，桢儿不怕！”桢儿被人拖出门外的时候，扭头朝我微微一笑，像春花一样烂漫，仿佛她只是出去走走而已。 
——




第二章沸腾的苏州城（3）


我手无缚鸡之力，即使极力挣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桢儿被人带了出去。
外面很快就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动静，和压抑的疼喊声……桢儿自小就跟着我，是我的贴身侍婢，从来就没有受过苦。那一声又一声，把我的心都纠到一块，桢儿，可怜的桢儿，为了不让我难受居然连疼都不敢喊！
不，我一定要救她！
一咬牙，我扑嗵一声跪倒在地上，给玉姑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玉姑，你放过桢儿吧！只要你放过她，我什么都答应你！”
玉姑的眸光冷冷地扫过我，终于她轻蔑地扯起了嘴角，眼珠一转，旁边的人立即会意喊停了外面的板子。她绣功精妙的鞋子移入在我的视线里，白玉般的手指伸到了我的眼前。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她却一把握着了我的手，不容我半点退让。
“呦，我的姑奶奶，我还能让你答应我什么呢？”
说着，她手一转，居然伸进了我的袋里。待我反应过来，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那把剪刀已经稳稳地捏在了她的手上。“我只是想你尽好一个妓女的本分，好好伺候客人。你若想救那个小丫头，就快快断了自杀这个念头吧！”
 
 
她怎么会知道我想以死明志的打算？ 
玉姑手里把玩着那把小剪刀，妩媚一笑，“说起来，你要死，一支金簪也就够折腾了。单靠收了你的剪刀也不济事，还不如一次断了你的念头。要知道客人来这里寻开心，要的是心甘情愿，如今你要这丫头的命，就给我好好伺侯我的客人，让他们迷上你！若是他们有半点不开心，那丫头就等着进销春阁吧！” 
我此刻终于明白自己一举一动早已落在了这个女人的眼中，桢儿也是她故意放进来的，她只是要桢儿来逼我就范，才唱的这么一场戏！“你是故意的！” 
“没错，我是故意将那丫头放进来，谁叫你们二人如此情深，她耗尽自己所有钱财收买我的人，也要挤进来见你一面。我只不过是圆了你们俩团聚的心愿而已！现在，那个可爱的丫头进不进销春阁就看你的一句话了，嗯？” 
销春阁，悦卿楼里的一个众人皆知的秘密。这座在悦卿楼人工湖上建的独立水上楼阁，是苏州城里男人的天堂。虽然里面都是些姿色不高没有才艺的妓女，但是却是个妖精洞。因为里面的女人都精通各种各样的性花样，还有核弹真枪的现场特殊体位表演。真人版的春宫图，然后旁边还有个能随时使用的骚女人相陪伺候，这样的艳刺激怎能不受那些色中饿鬼欢迎呢？ 
那里每日上演的都是泯灭人性的污猥，那是女人没有尊严地被踩在脚下的世界，桢儿绝对不能去这样的地方！ 





第三章青楼登台


本来以为能在在今夜登场之时以死明志，当众澄清谣言。现在……还有什么好顾虑的？我已经声名狼藉，但桢儿她还有大好的人生！她这样维护我，是谁都比不上的，不能连累了她。自己不能幸福了，没有必要将桢儿也拖下水……
“我答应你！”
这个夜晚，悦卿楼内的热闹是不用置疑的，城中的雅士富豪们都来了。
重重的帷帐挡不住外面的浪声笑语，我仿佛已经看到一张张丑恶的嘴脸，在左拥右抱中肆意享乐！桢儿伤重难当，却依然坚持着陪在我身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小姐，别怕！谷公子他一定会来的，他会来的！”
我扯着嘴角硬是做出了一个笑的表情，“我不怕，你别担心。”
心里其实还是惴惴不安……
那日夜晚，那张充满了恨意的脸庞，仿佛还在我的眼前。“我会毁了你的，夏纭，没有人可以救你，包括谷子元！”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但在看见他的第一眼，我的心底居然有种异样的痛。他的话语就像是鬼魅一样，让卧日夜难安，我知道他一定会用尽一切法子，阻止谷子元来救我。他所想要的不过就是让我身败名裂！
我才是今晚的主角，很快就该我上场了。一摸空荡荡的袋，我暗叹一口气，按玉姑的要求戴上面纱，强迫着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向前台。满满的都是人！从前我是千金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来未曾试过被如此**裸的目光打量着，我一下子愣住了，不由得倒退两步。
此刻，如何能容我后退？
 
 
后面有人一个猛力，将我推了出去！阴恻恻的声音幽幽传来，“难道你已经忘记你的桢儿了吗？” 
我一个激灵，手脚终于动了起来，我要跳的是千古颜西施的《响屐舞》。脚上穿着的木屐敲着舞台的木板，舞台下那一个个大缸，顿时发出沉重的“铮铮嗒嗒”的声音，伴着裙裾上小铃“叮叮当当”的声响，相映成趣。 
这支舞我早已烂熟于心，手脚只是无意识地舞动着，做出一个个翩若惊鸿的姿势。我的双眼在台下一张又一张的脸上来回穿梭，没有，没有，没有，子元他没有来！ 
我心乱如麻，神思根本就不在跳舞上，脚下被什么东西抓住，木屐沉重，我根本无法稳住身形，结结实实地摔在舞台上，连面纱都摔掉了。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是一个坐在舞台边上的男子抓住了我的脚。 
我脚上用力一挣，居然轻而易举地甩脱了他的手。 
抬眼一看，才发现他早就呆在了当场，口中只能不住地念着，“美人啊，真是美人啊！” 
从他眼中的倒影，我终于看到了自己的模样。美人，果然是美人啊！ 




第三章青楼登台（2）


那明眸闪闪，风姿绰绰；鬓发玄髻，光可以鉴；皜齿朱唇，星眼晕眉；何人能比。再加上她那趴伏于地，眼神迷乱，因跳舞而出汗濡湿了的鬓角紧贴在雪肤上，菱唇微张地喘着气，如此艳，直教人觉得就算是西施再世也不过如此！
可是，这样的一张脸在今夜又将会给我带来怎样的灾难呢？
台下亦是一片哗然，每个人的双眼都离不开这张绝美的脸庞，巨富权贵们脸上更是露出了见到猎物的兴奋，那眼内蓬勃的欲望，仿佛我已经一丝不挂地躺在了他们面前，正等着他们鱼肉！
一道冰冷视线同样锁住了我，我知道这道目光的主人一定是他，那个恶魔般的男人。逃不过的，我逃不出他的手心。
不自觉地，我握紧了拳头，却连指甲插入了手心都不自知。
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人扶回了后台。桢儿见了我失魂落魄的模样，已经猜到了几分，心疼地说：“小姐，谷公子无论如何都会来的。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小姐掉入火坑不管的！”
“桢儿，你确定那个小厮会将我的消息告诉他吗？”
未等桢儿说话，旁边就有人答道：“消息当然是传到了他的耳里，我的人办事总是仔细的。”
那冷淡的嗓音，一身贴服洁雅的靛青色袍子，若有若无的桃花熏，是他，赵儒稹！我不禁脸色一白，只能呛声道，“那小厮是你的人！”
“没错。你的口信是传到了，可惜你的意中人这会正忙着和田大小姐洞房花烛夜，不怎么有空呢！”
 
 
子元和湘兰？一个是我已订终身的对象，一个是我情同手足的闺密，这怎么可能？“这么蹩脚的谎言，也想骗我？你根本就没有传口信，少在这里唬人。你本来就想我死，何不现在就杀了我！” 
话音刚落，下巴就一阵剧疼，赵儒稹那强悍的力度几乎要将我的下巴捏碎。 
我不甘示弱，倔强地与他对视，他眸光一闪，居然砰出像野兽一样的光芒，令人心颤。“死？太便宜你了，夏纭。我想折磨你多久，就多久，你还是好好保住你自己的命，乖乖地呆着吧。我想你还不知道，夏夫人在我的手上呢。” 
“你这个卑鄙小人！要是你敢伤我娘的一根头发，我跟你没完！”我不畏死地朝他怒吼，只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不能将他撕成几百块！ 
他轻蔑一笑，放开了我，“你就叫吧，一会等上了别人的床，我看你还能叫多久。” 
我的脸霎那变得惨白！他得意洋洋地用力一甩那只碰过我的手，仿佛要撇掉什么脏东西一样，大笑着走了出去。 
隔着重重的帘帐，外面的竞价声也停了，玉姑娇媚的声音幽幽传来。“王公子，果然不愧为一方富豪，出手真是大方啊！奴家在这里敬你一杯水酒，庆贺王公子今夜以一千两的价格抱得美人归……” 





第三章青楼登台（3）


旁边的桢儿，早就嘤嘤地哭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儿，不要命地往下掉。
我见她这样，也忍不住流起泪来。以前，父兄尚在，夏家终是一个大户人家，有谁敢这样欺负我？一朝家破人忙，哥哥失踪，爹爹亡逝，本来以为娘亲能逃过一劫，谁知还是落在了赵儒稹的手上。现在剩下我一个孤苦伶仃，现在被迫为*，也只有桢儿会为我伤心了。
忽然，门地被推开了，“纭姑娘，你也听到外面的竞价了。王公子就在楼上等你，你速速跟我去吧！”
我没有答话，带着鸵鸟的心态，只想拖得一时是一时。
玉姑不是省油的灯，见我不愿起身，把脸一沉，毫不留情地拉着我的手臂用力一扯，我不由得从椅子上歪了下来。因为害怕，我的双脚早就软了，根本就站不住。几乎是被她拖着往外走。
“小姐！小姐！”
桢儿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裙摆，不肯松手。拉扯间，旁边的侍婢不知那里摸出来的藤条，一下子狠狠地打到了桢儿的手背，几乎是渗出了血来。桢儿吃痛，惨叫着松开了手。随即，她又反应极快地想抓住我的脚，早就有人紧紧地按住了她。
她的悲痛尤胜于我，一声又一声的“小姐”，夹杂着她的哭音逐渐远离了我。像刀一样剐进了我的心里！
任何一个女孩儿，被迫去和一个毫不相识的男人同房，能不害怕吗？我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房门，几乎想转身就逃。当初为了救桢儿答应得疼快，现在才真真正正地感觉到恐惧。谁？谁来救救我？
老天爷不过就是个耳聋的，何曾听到过我的祷告。赵儒稹这样的人可以横行霸道，而我，却连自保的法儿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那未近中年已发福的王公子的嘴脸令人生厌。他一再靠近，那满口的腥气就几乎扑面而来，我不敢抗拒，只是一味躲闪。
 
 
王公子刚开始还是嘻嘻笑的，后来久久抓不住我，脸色不禁有些阴沉了。 
他大声喝道：“你给我乖乖滚到床上去，这样绕来绕去的，爷我花大价钱买你是寻开心的，不是让你耍我的！” 
这是王公子进房以来说得第一句，那声音像雷轰一样无比响亮，我一下子被他吓呆了。一愣神，已经被他紧紧地抱住。他身上那肥腻腻地气息让人恶心，我尖叫着，手脚并用地要推开他。 
可是男人和女人在生理上的区别除了生孩子之外，最大的便是力气！我刚才跳舞被绊倒，脚还使不上力气，怎么可能是王公子的对手？尽管极力地挣扎，最终还是被他压倒在床上。 
衣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内显得分外响亮。夜晚的空气凉飕飕地灌进我的匈部内，那王公子的头颅沿着我的锁骨而下，濡湿了一路的皮肤，粘腻得令我几欲呕吐。我悄悄拔下了头上的一支簪子，颤抖着对准了王公子的后背。 




第四章杀人


他的手正在往下探，我不禁战栗起来，手不禁用力一挥，“噗”的一声，簪子没入了他的血肉之中。王公子整个动作一滞，那双本来咪着双眼兀然张开，在暗黄的灯光之下，忿张得吓人。
“你这个贱人，居然敢伤我？”他一巴掌扇来，力度之大让我的嘴里充满了血腥味。
我一不做二不休，倔劲一上来，我拔起还在他背上的簪子，疯了一样往他身上扎。趁他吃痛，一把推开他，翻下床往房门逃去。
王公子被激怒了，快步冲上来抓住了我的手，我们两个扭打在一起。我力气不够，所有能扔能砸的东西都用上了。枕头，被子，花瓶，茶杯，凳子……砸到满地都是！烛台也在混乱中被撞倒了，房间瞬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他趁我不备，揪住了我的头发想把我拖回去。
我也双手抓住自己整把的头发，用足了劲想从他的手中夺回来。
王公子和我就这样用头发拔起河来，他占了优势，我节节败退，被他拉着向后走去。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王公子不知为何突然失去平衡，我头皮一痛，强大的拉力将我扯倒在地。我的头磕到地上，一阵的晕眩，好一会，我才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
手上是一片的粘稠湿滑……
我凑到手上一看，黑稠的，带着独有的咸腥味道，是血！
月光从窗外黯淡地照进来，我这才注意到王公子仰面躺在地上，头半抬，双目呆滞，手脚松弛的诡异姿态，他一动不动，身下正有一汪黏稠的水状物从他颈后溢出！我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伸出手去推他，“王公子？”
他被我这一阵晃动，身子像玩偶一样无力地向一边滑到，露出了深深没入他颈后的铜烛台。
 
 
他死了？ 
看着那怒张的双眼，我只觉浑身都冒出了寒意。我杀了人！我杀了人！倾刻的呆愣之后，我立刻打开了房门，神经质地往外逃去。楼下的大堂里还是人声鼎沸，丝竹乐声隐隐传来，这是悦卿楼正楼的最高层，走道上也没什么人，我一边整好衣服发髻，一边低着头往楼梯走去。 
刚一转弯，就迎面见到两个黑影，吓得我倒抽一口气，几乎腿都软了。 
他们显然被我惊动了，其中一个人转过头来，那双冷漠而残酷的双眸终是化了灰，我也认得！ 
赵儒稹双眼微挑，表情漠然地说道，“夏纭？” 
“我……我……”怎就这么倒霉，遇上他了！我不知如何是好，低着头拔腿就跑。 
我怎么可能跑得过他？很快他就追上了我，把我堵住在墙角。像是鹰隼一样锐利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忽然，他抓住了我的手，拖着我走，强行将我拉回了原来的房间。 



第四章杀人（2）


一推开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面色更冷了，仿若冬日里的寒冰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公子那没有瞑目的面容又在我的眼前浮现，我的手不禁颤抖起来，一下子就崩溃地大哭起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不是故意杀他的！是他，是他自己……”
“够了，哭什么！”赵儒稹用力一手甩来了我，我猝不及防跌到在地，“夏纭，你的心机还真是重啊！你以为弄出一件命案就能让官府引来吗？想置诸死地而后生，这未免太天真了！你想死，我偏偏不让你死！给我滚，我一刻也不想见到你！”
“你……”我的泪就这样愕然地挂在我的脸上，这个魔鬼的脑子是撞坏了！我怎么会用别人的人命来开这种玩笑！满满的恐惧一下子就转成了愤怒！“是，我就是想害你，怎么样！我恨不得你的所作所为能被官差查出来，将你拉去砍头，我就能解脱了，永远地解脱了！再也不用呆在这个鬼地方……”
他压根儿对我的怒吼置若罔闻，径自唤了人来处理房间之后，自己拂而去。这个可恶的人！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我紧紧地捏住了自己的拳头，心中万般不是滋味。赵儒稹，总有一日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王公子的死状总是在我的脑海中徘徊不去，我每晚都发着恶梦，一汪一汪黏稠血水浸透了我的衣裳，像夜一样黑，又像火一样。王公子眼珠僵硬地圆睁，那张丑陋的肥脸扭曲地喊着，“你还我命来！你还我命来！”
然后，就是猛然地惊醒。
我不敢告诉桢儿，黑漆漆的房间之中就只有我抱着被子瑟瑟发抖。
那夜王公子竞投我的排场如此之大，苏州城内几乎人尽皆知他和我进了一个房间。现在他死了，我不就是顺理成章的杀人凶手吗？我越想越害怕，又有噩梦缠绕，我寝食难安，没过几日就瘦了一大圈。
只是几个昼夜过去了以后，一点官府要来的风声也没有听到。
桢儿虽然不知原因，但见我这般消瘦的样子，她心疼万分。每天都变着法子地做我爱吃的东西，今天也不例外，是菊花糕。那微金色，晶莹剔透，像水晶一样漂亮的糕点里还裹着一朵细小的菊花儿，如此挖空心思的杰作，的确能令人食指大动。
我看着桢儿眼内那担忧的眼神，我不禁有些内疚。
招了招手让她走到我的跟前，我摸了摸她的头，她柔软的发丝像丝绸一样顺滑。“傻丫头，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
“但是荷花诞那天，你……怎么可能说没事就没事！”
一推开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面色更冷了，仿若冬日里的寒冰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公子那没有瞑目的面容又在我的眼前浮现，我的手不禁颤抖起来，一下子就崩溃地大哭起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不是故意杀他的！是他，是他自己……”
“够了，哭什么！”赵儒稹用力一手甩来了我，我猝不及防跌到在地，“夏纭，你的心机还真是重啊！你以为弄出一件命案就能让官府引来吗？想置诸死地而后生，这未免太天真了！你想死，我偏偏不让你死！给我滚，我一刻也不想见到你！”
“你……”我的泪就这样愕然地挂在我的脸上，这个魔鬼的脑子是撞坏了！我怎么会用别人的人命来开这种玩笑！满满的恐惧一下子就转成了愤怒！“是，我就是想害你，怎么样！我恨不得你的所作所为能被官差查出来，将你拉去砍头，我就能解脱了，永远地解脱了！再也不用呆在这个鬼地方……”
 
 
他压根儿对我的怒吼置若罔闻，径自唤了人来处理房间之后，自己拂而去。这个可恶的人！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我紧紧地捏住了自己的拳头，心中万般不是滋味。赵儒稹，总有一日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王公子的死状总是在我的脑海中徘徊不去，我每晚都发着恶梦，一汪一汪黏稠血水浸透了我的衣裳，像夜一样黑，又像火一样。王公子眼珠僵硬地圆睁，那张丑陋的肥脸扭曲地喊着，“你还我命来！你还我命来！” 
然后，就是猛然地惊醒。 
我不敢告诉桢儿，黑漆漆的房间之中就只有我抱着被子瑟瑟发抖。 
那夜王公子竞投我的排场如此之大，苏州城内几乎人尽皆知他和我进了一个房间。现在他死了，我不就是顺理成章的杀人凶手吗？我越想越害怕，又有噩梦缠绕，我寝食难安，没过几日就瘦了一大圈。 
只是几个昼夜过去了以后，一点官府要来的风声也没有听到。 
桢儿虽然不知原因，但见我这般消瘦的样子，她心疼万分。每天都变着法子地做我爱吃的东西，今天也不例外，是菊花糕。那微金色，晶莹剔透，像水晶一样漂亮的糕点里还裹着一朵细小的菊花儿，如此挖空心思的杰作，的确能令人食指大动。 
我看着桢儿眼内那担忧的眼神，我不禁有些内疚。 
招了招手让她走到我的跟前，我摸了摸她的头，她柔软的发丝像丝绸一样顺滑。“傻丫头，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 
“但是荷花诞那天，你……怎么可能说没事就没事！” 
看着桢丫头欲言又止，脸带微的脸色，原来这个丫头不明就里，以为我是真的侍候了那个王公子


第五章爱人的心


玉姑前脚才走，冯书生后脚就突兀地向着我跪了下来，行了个伏地的大礼。“树正有负母亲所托，荷花诞当晚未能救夏小姐于水深火热之中，让夏小姐受此屈辱，实在是吾之过。请夏小姐责罚！”
“冯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呢？快快起来，再说话。”我吓了一跳，这人怎么说跪就跪呢？这大礼我受得惶恐，唯有赶紧扶起冯书生，“你母亲是谁？她为什么要救我？”
“家母从前是夏夫人的贴身婢女，名唤作秋桐。七年前，在夏夫人的住持下嫁给了家父做填房。后来，我们迁到了徽州居住。夏家早前遣散的婢女中有与贾母要好的，寻到了徽州来，希望家母收留她。当时有病在身的家母从她口中得知夏家的情况，几乎昏厥过去。”
冯树正的声音颤抖，神情激动，说到继母病重已经忍不住疼哭起来。
“她临终前要我一定要到苏州将夏小姐一家人安顿好。到了苏州城才知道荷花诞的事，靠着家父的一些生意人脉，筹得一点钱，但最终还是不敌王公子。我幼年丧母，自从家母来了以后，她对我一直爱护有加，比亲娘还好。而我却连她的遗愿都无法达成，实在是有愧于她在天之灵！”
秋桐姑姑，没想到竟然是秋桐姑姑要救我。她对母亲是如此忠心，在夏家艰难之时伸出援手。宽别七年，阴阳相隔，此刻已无再见之日。我不禁悲从中来，人的命运居然如此无常，秋桐姑姑比母亲还要小三岁，却这样快地消玉殒了。
我强打起精神，安慰冯书生说：“冯公子不必自责，世事无常，往往由不得人。秋桐姑姑不会怪你的。你如此孝义，也是当世少有。如今，你冯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不要再这样耗资来护我了。为了我，拖累你们冯家真的不值得。说起来，我才应该给你行礼道谢呢！”
冯书生哭了一轮之后，情绪终于平复了下来。他尴尬一笑，说：“在下真是失礼了。其实，出钱救你的并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荷花诞当晚竞价完后，我因懊恼而彻夜难眠。正在苦思对策之时，有人来客栈找到了我。那人给我钱，让我出面帮你，所以你要谢的应该是他！”
 
 
我顺着冯树正的目光所向，是那个一直站在一旁，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模样的书童。书童闻言，才抬头向我一笑。那如月的面容，雅致而温柔，心猛地跳动起来，连嘴唇都颤抖了。是谷子元！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就这样远远的凝视，仿佛已经天荒地老。他的绵绵情意，我的柔情似水……金风玉露一相逢相逢，偏胜却人间无数！ 
等我们回过神来，冯树正和桢儿都已经不见了。 
“是我不好，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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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爱人的心（2）


看见谷子元出现的甜蜜深深地掩盖了一切的苦楚，我高兴得眼泪就这样直愣愣地掉了下来，我立刻用手去抹，却越抹越多。谷子元一把抱住了我，我埋在他的胸口，就像小船回到了港湾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眼泪，我才发现这个拥抱姿势是那样暧昧。以前我们都恪守礼教，何曾做过那样亲密的动作，脸嗖地了，不由得把头埋得更深。“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纭儿，真是个傻瓜。”
在这种时候，什么话都是多余。怀抱的确是一种很能触动人心的东西，我贴着你，你揽住我，温暖而富有安全感，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味道。我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只觉得任世间风雨飘摇，但我至少还有他。爱情的幸福，就在这里越加浓厚起来。
“没错。你的口信是传到了，可惜你的意中人这会正忙着和田大小姐洞房花烛夜，不怎么有空呢。”
赵儒稹说的话像魔咒一样，轰隆一声在我的脑海里出现。
我退出他的怀抱，仰着头直视他的双眼。斟酌了许久，我才迟疑的问，“荷花诞那天你为什么没有来？”
他愣了一下，却反问：“你，为什么这样问？”
不满他的顾左言它，我的口气不由得重了起来，几乎是耍赖地闹道，“你那天是不是和湘兰在一起，所以才没有来？你答我！”
“不是。”他脱口而出。
我一听，终于满心欢喜起来。赵儒稹只是在欺负我被他软禁着，什么都不知道，造谣骗我罢了！只是当时的我。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谷子元闪烁的眼神。
在依依不舍之中，这一日很快就过去了。爱情让喜色重新攀上了我的面庞，噩梦也远离乐了我，甚至总是无缘无故地偷偷傻笑。
 
 
还记得，以前的我除了哥哥带着之外，很少自己出门，连元宵花灯会都是极少去的。及笄以后，就只有这一年的花灯节是湘兰相约，我才和她一起赏灯的。而现在，元宵节的灯笼依然在脑海的深处闪耀着迷蒙的光，浅浅地映出他俊秀的脸。 
他在人群中是那样耀眼，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小姐，这珍珠簪子是你掉的吗？” 
第一次见到如此秀气的男人，像天上的明月一样柔柔地印入了我的心中。一见钟情，是那么不可思议的事，就这样发生在我的身上。他轻轻一笑，几乎就将我的魂儿都勾去了。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其它的人都进不了我的眼，只有一个他…… 
浑浑噩噩地，连他还我的珍珠发簪都忘了接。 
还是湘兰软声细气地将我的发簪接了过来，还帮我道了谢。连自己都觉得自己那天呆得很过分，表现得远不如湘兰那般落落大方又迷人。正当自己后悔得不得了的时候，桢儿却带来了他要见我的消息。 





第五章爱人的心（3）


本以为就这样可以寻到最爱的人，组成最美满的家，成为最幸福的女人。但是，哥哥却打破了这样的美梦。他的豪赌，不但输光了夏家家财，自己还失了踪，讨债的人还把父亲气得半死。
而谷家不但没有施以援手，还趁谷子元去了临安的机会向夏家退亲，这个消息一下子将父亲推向了死亡的深渊。满屋的白幔，大大的祭字，根本就没有人会可怜我和母亲这两个弱女子。
钱森手上的那一纸盖着哥哥手印的卖身契，父亲去世，长兄如父这四个字赋予了那个手印无上的主宰力。于是，我的哥哥就这样合法地将我卖了。
赵儒稹一开口，钱森转手就把我送进了悦卿楼。
幸好，谷子元还没有变心。他还是爱我的，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微笑起来。
当我站到了苏州城热闹的街上，我更加坚信他是世界上最了解我，最贴心的男人。在赵儒稹的威压下，我以为我今生今世都没有办法走出这乐悦院一步，更别说是悦卿楼了！可是他却让玉姑答应了冯树正将我带出悦卿楼。
一片喧闹的街道，有木匠、银匠、铁匠、桶匠、陶匠、画匠，有箍缚盘甑的、贩油的、织草鞋的、造扇的、弄蛇货药的、卖的、磨镜的、鬻纸的、卖水的、卖蚊药的、卖粥的、卖鱼饭的、鬻的、贩盐的、制通草花的、卖猪羊血羹的、卖花粉的、卖豆乳的、货姜的、贩锅饼饵蓼的……叫卖声、还价声不觉于耳！
看着周围忙碌的人，才真实地感觉到那凡尘的味道。
冯树正一直带着我穿过早市上密集的人群，转进了一条小巷。这里的人少了许多，我抬头一看，都是一些书局的店子，原来是一条书巷，怪不得人比大街上少那么多人。
几个挡在我前面的人走开了以后，我才见到不远处那长身玉立的身影，依然如月。等到冯书生辞别之后，剩下我和他两个人走在熙熙拥拥的街上。第一次这样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我不禁羞怯万分，低着头不敢看他。
 
 
肩膀被行色匆匆的一个小贩给撞到，我一个趔趄，几乎站立不稳。他一手抓住了我，“怎么这么大个人还不看路呢？” 
我哝嘟着说不出话来，看着周围异样的眼神，不由得想把手抽出来。他却握得更紧，一刻都不可松懈。那掌心传来的力度，像蜜糖一样甜蜜。我又忍不住，偷偷笑起来。 
我像个小女孩一样，快活得活蹦乱跳。走马灯，风车，魔盒罗（其实就是人偶，相当于现在的芭比娃娃）等等的小玩意买了一堆。终于走累了，就来到城中最又名的酒楼八仙正园用饭。 
我并不是第一次来八仙正园，因为八仙正园其实是一个大庭园，而不是一般的酒楼，分开的一个又一个小院，独立而且私密性高。大家闺秀当然不可以抛头露面，这样的店里当然才是恰当的。况且八仙正园的菜式极负盛名，以前，哥哥曾经带我来过。 
如今，终究是物是人非了。 





第六章七月的情人


心情一下子就低落了。再美味的饭菜也变得索然无味，筷子在碗内挑来挑去，硬是什么都没有夹进口里。这一切又怎能逃得过谷子元的双眼！他夹了一件橙酿蟹放进我的碗里，我道了声谢以后，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根本就没有吃。
他眼珠一转，又夹了一块雕花蜜煎直接递到了我的嘴边。我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给我的吗？”
他点点头，“你看你，一顿饭下来什么都没动过。快，张嘴。”
我摇头，他却一再坚持。他那样坚决的眼神，根本就没法拒绝。唯有张嘴把那块雕花蜜煎吞了下去，然后他又夹起了一块鹅掌鮓。我简直羞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算了！又不是小孩子，还这样一口一口地喂，简直是丢人极了。“子元，还是我自己来吧！”
“真能自己来？”
那训小孩的语气让我的头更低了，弱弱地答了声，“能……”
语毕，我大气不敢歇一口，就埋头扒起饭来。霎那间，耳边全是他低低的笑声。我趴着饭的口也禁不住笑了，这饭吃进嘴里都是满口的甜，分外美味。
荷花荡，顾名思义，自然是个长着大片大片荷花的浅湖。正值盛夏，一眼看去，真真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远益清，亭亭静植。既是花中美人，也是花中君子。在那参差茂盛的荷花环绕下，是一座依水而建的凉亭。
阳光渐渐变得没有那么刺目，那些高高矮矮的荷花都了几分生气，蝉又再枯燥地叫了起来，一声比一声绵长。天色渐晚，赏花的人早就走光了。
我靠着谷子元坐在亭子里，有些昏昏欲睡，不由得打起盹来。迷蒙间却感到唇上有一丝的湿意。我一下子惊醒了，睁开眼，却是谷子元放大的脸。他在吻我！我顺从地闭上了眼，子元是我爱的人，我当然是一心想取悦他。
 
 
情人间的火花，一发不可收拾。 
我感觉到肺里的空气几乎被抽干，他也气喘吁吁。吻从我脖子蜿蜒而下，情人间的爱抚比什么都让人动情。我不由得嘤咛起来，眼中半睁。 
夏风从远处飘来，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荷叶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象闪电般，霎时传过荷花荡的那边去了。荷叶本就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被风逐层逐层地压弯，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映着烧满半边天的云，那样火热的颜色几乎成了一生最美的回忆！ 
在最后的关头，谷子元还是停了下来。他抱着我，许久才平复了絮乱的气息。 
“纭儿，我给你赎身吧。” 
他的话像一支针一样刺进了我的心里，赵儒稹是那样恨我，怎么会轻易放过我。要和赵儒稹硬碰硬，会害了子元的，我急急道，“不行，你不能这样做。” 





第六章七月的情人（2）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根本就想不到怎样能解释清楚我和赵儒稹之间的关系，而且，我杀了人的把柄还在赵儒稹的手上！我吞吞吐吐了许久之后，才吐出了一句，“总之，我和悦卿楼之间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谷子元显然不满意我这样的回答，但无论他怎么追问，我也说不出口，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赵儒稹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对我。空口无凭地说是他不容许，谷子元不会相信。更何况，我害杀了人。这一切，我怎么敢让谷子元知道？
好好的一天，最后却是不欢而散。
冯书生早就在书巷里等着，他见我们两人面色不豫，也没多说什么，径自带着我回了悦卿楼。此时，悦卿楼里客人正络绎不绝，打扮一新的玉姑正站在门口招呼着客人。玉姑年纪也是二十六七的样子，大概是因为打扮的关系，显得要比真实年龄大。但这也无掩她的美貌，或者说，这悦卿楼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丽的女人。
她把巾一摇，迈着莲步，风情万种地走到了冯树正的面前。“冯公子可回来了，这天都黑了，还真怕你就这样把我们的纭姑娘给拐走了！”
“我…乃是读圣贤书之人，不…不会做这种不受信诺的事。”冯树正被玉姑靠近他的行为闹得了脸，结结巴巴地回道。
“是吗？那现在纭姑娘该还我了吧！还是说，你想到乐悦院一度春宵？”
这下，冯树正的脸得更厉害了。他急急忙忙地向我大力摆手，“夏小姐不要误会，在下并无此意，我这就走，这就走！”
我都还没说话，他就已经走得老远了。出门的时候，步子太急被门槛绊倒。幸好，站在门外迎客的小厮眼明手快地扶住了他！他站稳了身，胡乱地扶了扶头上的歪掉的书生帽。回头向我们作了个揖，尴尬一笑，又火烧火燎地迈开了步伐。
 
 
玉姑看见他那样狼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看着玉姑那一笑，觉得她竟像个少女一样明艳照人。很快玉姑已经变回了那张职业化微笑的脸，吩咐人叫我带回乐悦院去。 
新月的光虽然照不亮路途，但投在湖上，依然泛起了细碎的波光。一个侍婢打着灯笼，带着我沿着湖边的小路，一路往前，夏夜的微风中飘来了轻柔的箫声，那声音欢快明亮，听旋律，似乎是江浙一带流行的小曲儿。 
这箫声让那股见到赵儒稹之后的异样感觉，又兀然生起，像无数的蚂蚁在啃咬我的心一样，又酸又麻。 
我素习琴艺，自然知晓这吹箫人的技艺不凡。悦卿楼里到底是谁有此等技艺，能吹出这样的乐声来！“我想到吹箫人那里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等我，可以吗？” 
那侍婢神情一变，随即垂下眉睫，淡淡地说道：“我劝纭姑娘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第六章七月的情人（3）


“为什么？”
“吹箫的人不会想见到你，你还是快快跟我走吧，我还要回去玉管事那里复命呢。”
我还想劝服她，但她却毫不理会，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回了乐悦院就走了。在乐悦院内细听，那箫声若有若无，伴着此起彼伏的虫鸣蛙叫，已经几不可闻。
不久，就无迹可寻了。
一早起来，桢儿伺侯我更衣洗漱之后，就去给我端早饭。我坐在厅里等了许久，却还不见她回来。肚子已经咕咕叫得厉害，实在是饿得慌，我再也坐不住。这丫头，怎么端个早饭都那么久？
脚步都迈出门了，我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厨房在那里！
平时都是桢儿帮我打点一切，现在可怎么办？我胡乱在乐悦院里转悠起来，转过前院几丛咿咿呀呀响个不停的竹子，我绕过凉亭那株高大漂亮的海棠树，穿过走廊，来回走了几遍，才发现了后院那几间独立成排的瓦房。
在几棵高高矮矮的紫薇花下，摆放着几堆柴禾。
终于找到了！我兴冲冲地走过去，耳边却听到了一个房间传来嘤嘤的抽泣声。是谁在哭？我打**门，里面的人受到惊扰转过头来，脸上挂着来不及收起的泪水。
“小姐！”桢儿用子快速抹去脸上的泪，掩饰地笑了笑说，“我…我……对了！那个早点蒸得早，凉了，我来拿些干草过去个火而已。”
说着，还真煞有其事地抱起了一捆干草。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相信这样的托词。我紧紧抓住她的手，“桢儿，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没有人欺负我。”桢儿别过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音。
我心中一酸，幽幽说：“桢儿，我说过心里有什么都会跟你说。你现在有事却瞒着我？你嫌弃我了吗？”
 
 
“不，小姐！我没有嫌弃你！”桢儿一下子扔下了满怀的稻草，紧紧地抱住了我，又啜泣起来。“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小姐！才让小姐昨天……” 
“昨天？”我被桢儿闹得莫名其妙。 
“小姐……你不用隐瞒了，我刚才帮你宽衣的时候什么都看到了。” 
宽衣的时候看到了？我脑中灵光一闪，羞得几乎无地自容。桢儿说的是吻痕！我身上那些印痕看起来像是淤青一样，她一定是误会了，我的天呀，……简直糗大了，看桢儿还在哭得稀里哗啦的，这可怎么收场啊！ 
我小心翼翼地解释了几遍，桢儿才会意过来。然后，整个人几乎是石化在那里，半句话都说不出了。好一会了，她才低喊一声，捂着脸冲了出去。桢儿那个迟钝的样子，引得我哈哈大笑起来。 
这样的开心，下午就荡然无存了。赵儒稹要见我！我知道了以后，就难以自持地惶惶不安起来。 





第七章以爱为赌注


悦卿楼位于苏州城东，四面围起，前门那座四层大楼是正楼，是表演和招待普通客人的地方。过了正楼，除了偏东角之外都是一些参差细致的小院落，能出入这些院落的人非富则贵，住着的自然都是悦卿楼的摇钱树——色艺双全的女人们！
而偏东角就是之前所说的建着销春阁的湖，这是个人工湖。湖边周围一圈都种着姹紫嫣的花儿，高低参差的树木，柳枝随风飘摇，好一派江南水乡风光！而乐悦院就在最东边的角落，与谷子元居住的舒墨院隔湖遥遥相对。
但此刻，从乐悦院到舒墨院的路忽然无比短暂起来，我只求花在路上的时间越多越好，因为实在是不愿意见到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冰一样的眼神，让人又恨又怕！
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我再怎么不愿意，还是站到了赵儒稹的面前。他坐在书案前写写画画着什么，一脸凝神专注，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他的样子分外认真，似笑非笑的可恶模样收了起来，抿着唇，冷漠却带着一种别样的魅力！
我从来没有这样肆无忌惮地打量他，他剑眉星目，鼻挺直而漂亮，脸型刚毅，像是刀削的冰雕一样，俊朗却还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和谷子元那如月的温柔真的很不一样。但我依然觉得，他其实也是个翩翩美男子。
他不理睬我，我又不是他的丫鬟，没理由一直站着等他。毫不客气地找了位置坐下，本来还有点害怕地偷看了他几眼。见他还是无动于衷，我就把玩起桌上的几个茶杯。居然是一组兔毫盏，这家伙还真是财大气粗！
一个茶盏能把玩多久？的确，不久。午后吃完饭，又有些犯困，于是不到一刻钟，我就熬不住趴在桌子睡着了。
 
 
睡意迷蒙间，仿佛感觉到有个人在抚摸着我的脸，他在叫“惜儿”。惜儿是我的小名儿，只有家里人才会这样叫我，我下意识以为那是哥哥在逗弄我，我一手抓住那只作乱地手，哑着嗓子说：“哥，别闹了。” 
那只手嗖地抽开了，我手一松，也没有理会，又一偏头沉沉睡去了。等到我醒来，书房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我揉了揉眼睛，觉得很是莫名其妙。没事喊人家来做什么，这个赵儒稹总是把人当猴耍！害我白担心一场。 
稍稍整理一下仪容，我就施施然地走出了他的书房，正想溜走，却发现门外院子的石凳上赫然坐着赵儒稹。他的桌上摆着一壶酒和一个酒杯，似乎是在自斟自酌。“睡醒了？” 
我不知如何应答，只是傻傻地点点头，“嗯。” 
他侧头望了我一眼，嘴角微扯，大概是做了个笑的表情。轻轻一敲他旁边的石凳，示意我过去，我吞了吞口水，忐忑不安地过去坐下。 
——




第七章以爱为赌注（2）


“昨天和谷子元出去玩得开心吧？”
我愕然抬头，“你怎么知道……”
他轻蔑一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更何况你们那么高调，牵着手在街上行走，恐怕现在苏州城里都人尽皆知了吧。我真是替田湘兰伤心，丈夫成亲没几天就出去鬼混了，还是和身为她的好朋友的你，不但把她田家的脸都丢光，她自己也该伤心欲绝了。”
“你在胡说什么！子元根本就没有和湘兰成亲，你整天说这样蹩脚的谎言，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我胡说？”赵儒稹一下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他的脸凑到我的跟前，我完全可以嗅到他满身的酒气，“敢和我打个赌吗？”
“凭什么要我跟你打赌？”我撇开头，呛道。
他的眼神犀利带着微微的讥讽，仿佛在朝笑我的懦弱，“就凭你赢了，我可以许你自由。不过如果你输了，你就给我一样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怎么样？赌不赌？”
这条件的确让我心动了，我双眼一亮，“怎么赌？”
他轻轻一笑，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在他脸上显出一些怪诞的孩子气。他凑到我的耳边，轻声说道：“就赌谷子元有多爱你……”
还是荷花荡。
荷花依然绝艳娇美，一朵有一朵地挺着腰伸向天际，千姿百态令人爱不释手。采莲女们正划着小艇，唱着歌儿，在碧绿的荷叶间穿梭，艇子上摆着一把又一把那些已经熟了的莲蓬。附近的夏蝉申吟着，像是在附和莲女的歌声一样，一声比一声绵长。
我坐着赵儒稹派来的精致轿子上，心急地撩起布帘，远远看见地看见那日的凉亭里，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他似乎正在观荷，侧着脸让人看不清他的模样。我心头一跳，觉得那美好的未来正扑面而来！。
 
 
我再也按奈不住，下了轿，带着桢儿满心激动地跑向亭子，“子元！” 
亭中之人转过头来，斜斜地睥了我一眼。那一双美丽的杏眼，就像漾着涟漪的湖水一样闪闪地泛着磷光，明明是个男儿却长得比女人还要漂亮几分。“你叫我？” 
那骄傲又邪气的神态出现在他柔美的脸上，十二万分的诡异妖媚。 
我意料不到居然认错人了，愣了愣，脸霎时涨得通，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话。这时，桢儿强悍地站了出来，将我护在了身后。“我家小姐多有冒犯，请公子原谅。” 
“看你们拿着包袱，又叫着男人的名字，该不是要私奔的吧？啧，不必用这样警惕的眼神看着我。我只是路过，见荷花开得很好才停下瞧瞧，不会坏事的。你们无需忧心。” 
说着，他俯身探进荷花丛中，摘了一朵犹带着水珠白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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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病魇


身体的力气一下子被抽去，手中攥着的白莲花堕萎在地，被漫地的雨水淹没。谷子元成亲了，不是没有怀疑，只是他说的我都相信！无论是什么，只要他说的，我都相信！因为我是那样爱他……
他却骗了我！
他和我已经不是一路人了！他是湘兰的丈夫，而我只不过是青楼里的一支野花。当日元宵灯前会，愿结比翼盟，如今我为残花，他有娇妻，他又怎会为我舍弃家业？我真是傻！傻透了。
赵儒稹拖着我向前走，我再没有挣扎，踉踉跄跄地跟着他。雨水一点一点地打湿了我的身子，冰一样寒凉，直达心扉。如果当初没有遇上谷子元，我是不是现在就会好过些？不会有希望就不会有痛苦……
“爷，纭姑娘她早前淋过雨，寒气侵体，又数日不曾进食。而且她一心求死，毫无求生意志，现在发热得厉害，恕我等直言，这病恐怕吉凶难测！”
“这点小病，你们还治不好，我还留着你们做什么！如果明天我再见不到她张眼，我就把你们通通都沉进湖底！”
“请门主息怒啊！我等定必竭尽所能，治好纭姑娘的。”
是谁在这样吵闹地说话？我竭力想挣开眼皮，却发现它像铅一样重。稍微一分神，我的意识再度涣散，又沉进了黑沉的梦乡。
是一个开满桃花的林子。
一阵风吹来，漫天的粉花雨就像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风过了以后，桃花灿烂如同云朵的树下却坐着个小女孩，她左手绑着一块靛色的丝绸，右手捏住一只蝴蝶风筝。那样大的风筝，几乎遮住了她整张脸。她一直在玩弄着她的风筝，对我视而不见，仿佛并不存在。而我对她却有股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倒影一样。 
她是谁？ 
我迈开了步子，想走近她看清楚。但无论我走得多快，走得多远，却永远也到不了那棵倘大的桃树那里。她始终都在不远处的桃花树下，我却触摸不到，看不见她的脸，似是近在咫尺，但又远在天边…… 
忽而一阵狂风袭来，扫起了一地的花瓣混着沙尘铺面而来，我不禁眯起了双眼。 
待到我张开双眼的时候，见到的却是爹爹安然的脸庞。怎么能忘记，那微弯的眼眸，充满了疼爱的面目，我像是迷途的孩子找到了家一样，迫不及待冲过去抱住了他，生怕一转眼，他就会再度离开我。 
“爹！”这一声的叫喊，是我丧父无尽的痛悲。 
爹爹怜惜地抚着我的头，任我在他的怀里痛哭。可是，他被我抱住的身子却在渐渐化为泡影，消失在我的手中，他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一如往昔，“惜儿，回去吧！这里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第八章病魇（2）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只感觉到一丝寒意在身体内流过，我的感官忽然都回来了，晕沉脑袋，澡热的身体，酸软的四肢，还有鼻端一缕桃花的气……桃花？我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人会用这样迷情的薰！
是赵儒稹！我猛地惊醒，对上了一双在黑夜中闪着光的眼眸。
惊吓，绝对是惊吓！
三更半夜有人在你床边瞅着你看，能不惊吓吗？我唬了一大跳，口中惊叫却因为喉咙干涩而被吞在肚子里。没想到，赵儒稹看见我如临大敌的样子，反而笑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笑快得几乎看不见，连我都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你……”我试着说话，却只能发出连自己都觉得难听的嘶哑声音。
他将我扶了起来，给我倒了一杯水，递到了我的嘴边。我咽了两口，才感觉喉咙真正地舒缓起来。他的掌心贴在我的背上，那里传来丝丝的凉意，使我感到分外的舒服。这凉意大概就是说书人常念叨的真气吧！“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的声音依然沙哑，在暗夜中显得虚弱而无力。
他轻轻垂下眼眸，目无表情地吐出霸道的话语，“因为你要死，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我听了，不禁黯然一笑，真是赵儒稹风格的回答，冷漠得让人存不下一丝的希望。
“我承认，这次你赢了。你毁灭了我心中最美好的一切，你已经成功夺走我最宝贵的东西，你彻彻底底地赢了。只是我和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这般苦苦相逼？”
他放在我背上的手一僵，随即撤去了。我可以感觉到他的怒火正散发在空气中，浑身都是森然的气息，“夏纭，你不记得了，不代表这一切就可以一笔购销。你可以忘记的事，却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只要我在一日，你的磨难将永无完结之时。”
还有什么能比心死还痛？我轻轻一笑，毫不在乎地侧过身去又闭上了眼。
 
 
不能离开这座囚牢似的悦卿楼，生活也只能这样日复一日地过下去了。 
这一次来自爱情的打击是那么迅猛，让我措手不及，只觉得人生茫茫不知处，浮萍随浪无所依。连谷子元都背叛了我，最后的一根稻草化为灰烬，怎能不伤心，怎能不绝望？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夜夜梦回，还是那张如月的脸，连天的荷花，火热的夕阳，然后是湘兰楚楚可怜的身影。 
那甜蜜的一切，成了最深的讽刺，插进我的心中，剐出深深的伤口…… 
这夜已深，昏暗的烛火被风吹得一跳一跳的，然后“啪”地一声迸出个烛花来。我霍然一惊，才感觉的到满脸的凉湿，原来我又哭了。一时间，再也了无睡意。 
一丝微微的箫声传来，还是那样的欢快，仿佛这世间无事值得忧愁！这一下子触动了我的心，我不由自主地走出了房门，想听得更多。 





第八章病魇（3）


自从被赵儒稹抓回来了以后，我一步都没有出过这房间。拉**门的那一刹那，夜间的凉意扑面而来，花草树木清爽的味道飘入我的鼻尖，区别于室内沉闷的药味，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我一步一步走了出去，四周一片昏暗。抬头一看，天空残月几乎看不见，却有漫天的繁星闪烁！
那点点的星光一下子照亮了我的眼眸，箫声还在耳边回荡，我轻轻地闭上了眼眸。其它的感官一下子变得敏感起来，夜的气息渐渐侵入了我的全身，仿佛满身的毛孔都张开了，用力地**着这夏夜的美好。忽然觉得，其实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女人并不需要依靠男人而活。夕阳我已经错过了，我不想再错过星光！
自由！自由！自由！那才是我最终的归宿！
其实早该知道男人都是寡情薄义的，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抛弃大好前程、家人来和一个青楼女子私奔，是一个大好男儿会做的事吗？谷子元他不过是一时冲动说说而已！以为能就此摆脱这一切，重新开始，真是痴心妄想！求人不如求己，我终于明白靠自己才是最实际的。
要离开悦卿楼，赵儒稹才是关键，他究竟是为什么如此恨我？我们以前是认识的吗？只有知道赵儒稹和我有什么瓜葛，才能理清发生的一切。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赵儒稹才是悦卿楼真正的幕后老板，我也隐隐感觉到这座悦卿楼只是冰山一角，真正藏在黑暗中的是另一个庞大的组织。
而，赵儒稹就是这个庞大组织的首脑。
即使我自己有能力逃出这座悦卿楼，以他的势力要抓住我简直易如反掌。只有将他的组织连根拔起，我才能真正脱离他的魔掌！我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从王公子的死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平息了看来，他集结的势力已经能和官府抗衡了。他又是隐藏得那样深，似乎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和我打赌，按照他冷漠的性格，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
 
 
在这发生的一切里，我究竟遗漏了什么？ 
想不通，我也不愿意再去想了。我现在要做就是养好身体，每日乖乖地吃药和把桢儿做的菜都吃了精光，眼见着我一天一天的胖起来，桢儿的脸上总算攀上了笑意。 
赵儒稹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就连冯书生也再也没有来过，时间一久，我开始觉得自己已经被人遗忘了一般。这样也好，什么烦心事都没有。 
闲来无事，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练过琴了，兴致来了，就一发不可收拾。我坐在亭子里弹完了一曲又一曲，手几乎停不下来。 
突如其来的掌声把我吓了一跳，我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院子里多了一个女人。这乐悦院从来就没有外人进过来，这个女人是谁？ 





第九章做小妾吧


我仔细看去，她的长相真是有些……奇怪。她的头发的颜色的确是黑色，但却是比一般人浅的黑，看上去有点灰。比常人更白的皮肤，光滑而漂亮，脸微尖，五官略带一点高鼻深眼的微异国风情。半长不短松松地用缎带扎起的头发，看上去又有些古汉遗风，但配上那张奇怪的不似汉人的脸，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
但是看她的穿着那质料比我的还要好上几分，显然就不会是下人。难不成是悦卿楼里的姑娘？
也罢，无论她是什么人，我都不想招惹。
我抱起琴，走出了凉亭，刻意避开她往另一边目不斜视地向房间走去。她却冲上来拦住了我，“姑娘莫恼，我不是有心惊扰姑娘弹琴的。”
我对她敷衍地笑了笑，点点头，没有回话，继续绕开她往前走。她依然不依不饶地跟了过来，“姑娘，我真的不是有心，真的对不起！你原谅我，好吗？”
她这样胡搅蛮缠让我有点不耐烦了，“这位姑娘，你没有打扰到我，我也没有恼怒，我只是弹完琴，想休息而已，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她愣了一下，在我漠然的眼神下，她有些慌张地让开了道，“可以，当然可以。”
我挑一挑眉，在她无言的尴尬中，神情自若地走了。
回到房间里的时候，桢儿已经准备好午饭了，正在摆着碗筷。我放好手上的琴，走过去一看，一桌子的菜全是我最爱吃的，显然就是为我精心准备的。我嘻嘻一笑，拉住了她的手，“桢儿，你可真好！”
“小姐，你因为病都瘦一整圈了，好不容易好了，却胃口却比鸟儿还小了。你应该好好多吃一点！”桢儿像个老妈子一样，板起脸来，佯装正经地教训着我。
 
 
我朝她吐吐舌头，一屁股坐了下来，筷子也不拿，直接就用手捏起了一块排骨扔进了嘴里。然后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也不用做那么多的菜吧？我看，你是想把你家小姐养成猪了！” 
桢儿开心地笑了，却还用筷子敲了敲我的头，“你瞧瞧你，狼吞虎咽的，那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要是夫人看见了，一定又要罚你去抄《烈女传》了！” 
闻言，我僵在了当场，桢儿也愣住了，一片的静默，有股奇怪的哀伤飘荡在空气之中。 
我勉强咧嘴笑了笑，把食物塞了个满嘴，快速地嚼着嘴里的菜，然后满脸满足地吞下，“好吃，真好吃，桢儿你的厨艺是越发好了！” 
桢儿却不说话了，只是闷闷地埋头给我夹菜。 
我也黯然地收起了笑容，只管埋头苦吃，原本美味的一顿佳肴已经如同嚼蜡……如果娘现在还会出现在我的面前，训斥我，让我去抄一百遍，一千遍的《烈女传》我也愿意！只是，赵儒稹会让娘和我见面吗？ 





第九章做小妾吧（2）


吃完饭，我让桢儿去唤宝儿过来。
宝儿样貌娇俏，拥有一双大圆圆的眼睛，相貌很是伶俐。我将她唤到跟前，软声说道，“宝儿，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宝儿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姑娘说的是什么话，我一个下人，能帮你什么忙呢？恐怕是有心无力了。”
我早就料到她会推搪，这个宝儿分明就是玉姑派来监视我的人！我冷冷一笑，“我也不会让你做什么违背你主子的事，我只是想让你去告诉赵儒稹一声我要见他，去不去随你。赵儒稹的为人你是清楚的，他来不来见我是他自己的事，但是如果让他知道我的事你没有禀报的话，我想你比我更明白你会有什么下场！”
宝儿脸色铁青，恶毒的目光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一声不吭地走了。
桢儿却担心起来，“小姐，你看她那副样子，会不会暗地里耍些什么小手段啊？”
我微微一笑，拍拍桢儿的肩安慰她说，“不会的，她只是个奴仆，怎么敢违背主子的意思？我看赵儒稹还不想杀我，你放心吧！”
桢儿单纯，全心地信任我，听我这么一说，就放下了不安。而我心底里却没法摆脱那些不祥的阴霾。但我终究没有想到宝儿的心是那样的狠，最后竟然想要了我们主仆的命。
这个夜晚辗转反侧了许久，依然没能入睡，反而越觉室内的沉闷。
终于忍不住翻身下了床，披了件外衣，决定到院子里走走。萧索的秋风，吹得树叶呼啦呼啦地响，新月朦胧的光照进院子，铺上了一层浅浅的白霜。夜寒露重，我不由得抓紧了外衣，抱住了双肩。还有十天，中秋就要到了，娘，哥哥，你们还好吗？
 
 
思亲之情无法排解，越发难以忍受。 
院门突然吱呀的一声开了，我吓了一跳，躲到那大大的秋海棠后。从长着累累海棠茂盛的枝间，我见到了一个人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难道是贼？ 
正当我疑窦不安的时候，那人走进了院子，他侧了侧脸，月光一下盈盈地照到他的脸上。那张脸…那张脸……远远地骤一看，几乎和谷子元一模一样。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冲出我的胸口！我反射地喊了一声，“子元！” 
那人显然是被吓到了，霍地拔腿而逃，跑回了门边。背靠着门，他惊慌地四处张望，“谁？” 
那显然并不是谷子元的声音。这人跟谷子元长得那么相似，他是他的什么人？猜测也没有用，还不如问个明白。我大大方方地从海棠后面走了出来，冷眼看着他说：“这话该是我问你！” 
“你…你是夏小姐？”他见了我，面带惊喜地答道。 
我没有作声，只是点了点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第九章做小妾吧（3）


真的是她！果然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谷子羿不由得开心地笑了，一手伸入子里，想将谷子元那封亲笔信拿出来。突然，他神色一变，将左右子都摸了遍，又浑身上下都找了一轮。最后什么都没找到，信不见了！
一定是方才撞到那个侍女时掉了，但总不能现在回去找吧？他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情真意切。
“夏小姐，我是子元的大哥谷子羿。子元他本想亲自来，但是家父将他锁了起来。他给了我一封信，但是刚刚，呃，不见了。事实上，我是来替他问一句，你现在还愿意进谷家的门吗？”
“进谷家的门？”我感到无比讽刺，“做妾吗？他都已经家有娇妻，为何还来招惹我，真是可笑！”
“夏小姐，你听我解释。其实当日子元他是被迫和田小姐成婚的，他心中之人一直是你。”
牛不喝水按不了牛头低！谷子元有什么能被迫的，齐人之福那个男人不想享？“就算他心中之人是我又怎样？和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已经不是我。男子汉大丈夫，既然娶了，他应该好好待湘兰，不要再来找我了。”
“但是……”
“你走吧！告诉谷子元，我夏纭与他毫无瓜葛，无需他出手相救，要是让湘兰误会了绝不是佳事。那四千两，我自会归还。当日荷花荡失约已断义，他日再不相见！”我神情冷硬，言语间丝毫没有转弯的余地。
谷子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不敢相劝，悻悻然地走了。
院子又变得空无一人，我心中却百味甘沉。
 
 
小妾，做小妾？我们的当初的山盟海誓，现在就只够换一段小妾情吗？直觉得秋风越加凛冽，说不出的寒凉，直入心扉。肩上一重，身子顿时温暖了许多。我扭头一看，原来是桢儿怕我受寒，拿披风给我。 
我不由得像个孩子找到了依靠一样，紧紧地抱住了她，“你都听到了……桢儿，我明明还喜欢他，却要赶走他的人，是不是很傻啊？” 
桢儿拍拍我的背，说：“一点也不傻。小姐只是不愿意和湘兰小姐相争而已，你是个烂好人。” 
“好桢儿，你取笑我！看我不抽你这个小蹄子！”说着，我趁机骚起了她的痒来。 
桢儿向来怕痒，我一碰她，她就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一边避，一边笑着说：“小姐饶命啊！” 
闹了一会，我们都累了，坐在亭子里歇了起来。人生苦短，真该秉烛夜游，以图欢乐。人们都说酒能消愁，既然今夜不能入睡，何不就此把酒言欢！我长那么大，还没试过酒的味道，满以为第一次尝到酒味会是洞房花烛夜。如今看来，真是痴心妄想！ 
——




第十章都是酒惹得祸


“桢儿，去拿酒来，我今日要和你不醉无归！”
桢儿见我兴高采烈的，也没有拒绝。她很快就拿出几坛酒来，还有酒壶和小火炉。她手脚麻利地倒上一壶酒，放进小火炉上的暖水里热了起来。很快就给我倒了杯酒，在夜风中冒着烟缕似的白雾。我端了起来，小尝了一口，酒的苦辣味一下子钻进了我的喉咙，呛得我咳嗽了起来。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愁时喝酒，我却一点也不讨厌这样的滋味。
桢儿见我呛得满脸通，忙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好喝着呢！”我给桢儿也给倒了一杯，“来，你也喝一杯。”
我们两个女孩子，酒量能好得哪里去，几杯下了肚就完全东南西北分不清了！酒能乱性，我喝得晕乎乎的，就藏不住话了。站起来，歪歪扭扭地走到桢儿旁边，“桢儿，你说？我有什么比不上湘兰，谷子元，他，他为什么娶她不娶我？”
桢儿看来酒量比我还浅，被我一拍，手里的酒都洒了，人砰地撞在了石桌上。好一会了，她才支着身子抬起头来。“没有人…能比得过我家小姐，谁敢这样说，我…我……”
话都没说，她又砰地一声倒回桌子上，真是醉得一塌糊涂。
“桢儿？桢儿？”我使劲摇了摇她，她依然趴在桌子上没有起来。我哈哈大笑，“桢儿真没用，才几杯就醉了！”
我拿起酒壶，就往口里倒，然后跌跌撞撞地往亭外走去。胡胡混混地一边转圈跳舞，一边嘻嘻傻笑，像是疯子一样在院子里游荡。
 
 
酒越喝越多，眼前越来越朦胧，手脚都不听使唤了。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身子乏力，完全站不起来，我就直接躺倒地上，闭着眼用力地大叫起来：“谷子元，你这个混蛋！我恨你！钱森，你这个恶霸，我要杀了你！赵儒稹，你这个……” 
“这个什么？”我还没有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我睁开眼，见到一个人站在我的旁边。月光从他的头顶直泻而下，我几乎看不清他的模样。 
喝了酒，脑子就不太好使了。我完全没有观念要去想一想，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会是谁……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一下子翻身站了起来，“你也认识赵儒稹吗？我告诉你，赵儒稹他是一个很坏很坏很坏的人，坏到我都找不出形容词来形容他，说他是混蛋都便宜他了！” 
“是这样啊……” 
刚才桢儿醉倒了，我还在愁没人陪我。现在有人送上门来，我的话闸子打开了就收不住。那一瞬间的爆发力过了，脚又开始软了，我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晃了晃脑袋说：“没错，他真的非常可恶，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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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都是酒惹得祸（2）


然后，我仰着头想要看清他的模样，却怎么也看不清，“为什么你在晃来晃去，停！你给我停下来！对了，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啊？”
“可以，你说吧！还有，我先跟你说清楚，我没有在晃，但请你不要抓着我的衣领在晃。”
“我有抓着你的衣领在晃吗？”他一说，我立刻就松手，这下好了，完全失去重心，我软趴趴地往前倒下。幸而前面还有一道人墙，稳稳地接住了我。我的额头顶在了他的肩膀上，“你说，我不好吗？我真的很喜欢他，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他为什么不要我，要娶别人呢？”
本来想一把将她推开的赵儒稹，听到了她颤抖的问话，已经举起的手却放下了。他从来都没有试过去安慰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默不作声。不久，耳边就有一阵压抑的啜泣声，肩膀很快就被濡湿了。渐渐她哭得大声起来，还一边使着劲儿用拳头打他，一边喊，“为什么不娶我？为什么？为什么……”
好不容易那花拳绣腿才停了下来，她还一把鼻涕一把地往他身上蹭。许久，才没有了声息。赵儒稹低头一看，原来已经哭累，居然靠着他睡着了。
他莞尔一笑，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抱起她，将她送回了她的房间。
他心中有结，她也恨意恒长，她和他每次见面走总是大吵大闹，恶语相向。
而现在躺在床上的她，呼吸均匀平和，是他从未见过恬静模样。她本来就肤色莹白，因着酒意，脸带酡，映得面如桃花，分外妍丽。那大大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那睫毛一扇一扇地颤动。几缕炭一样黑的发丝被泪水濡湿了，贴在她的脸上，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情。
 
 
他小心地用手拨开那发丝，认真地端详她的容颜。那样的美丽就像罂粟一样吸引着他，迷惑他的心神，他不由自主越靠越近！ 
等到他反应过来，他已经亲上了她的脸。她脸上因为酒精而温热的触感，让他从迷思中猛地惊醒了。他轰地站了起来，像看到怪物一样，连退几步！ 
他亲她了？还是他主动！不是说过要彻彻底底地毁了她吗？破坏她的清白，让她沦落青楼，破坏她和谷子元的姻缘，让她失去一生的幸福，这些还远远不够！但是她方才的哭诉，让她在他面前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女人，不再只是标上仇人符号的夏纭！于是，他发现这个夏纭，和他预想的，简直是南辕北辙。 
本来那样坚定的心一下子出现了裂痕。 
赵儒稹觉得心乱如麻，他痛恨自己沉迷于夏纭身上那些与夏惜相似的特质。无可否认，他是恨她的，但为何总是在不经意间他会对她充满了怜意。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第十章都是酒惹得祸（3）


一杯又一杯，辛辣的琼浆入喉，酒精在血液里燃烧的感觉才让感到一丝的舒畅。
你恨她！你恨她！你恨她……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赵儒稹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仿佛给自己的心穿上了层层盔甲，又变回刀枪不入。赵儒稹紧盯着酒杯，深吸了一口气，再深呼一口气，终于将那莫名的怜惜之意排了个干干净。他，又是那个很坏很坏很坏的赵儒稹了。
但是，他的心的确乱了。
“稹哥哥！”
“嗯？”
“稹哥哥！”
“嗯？”
“稹哥哥！稹哥哥！稹哥哥！”
正在帮夏惜写教书先生布置的作业的赵儒稹终于不堪其扰，捏着夏惜的小鼻子说：“大小姐，不要闹了！要不然你明天没得交差，可不要赖我！”
“我就不嘛，我喜欢这样喊你！稹哥哥最好了，一定会帮我做完的，对不对？”
看着那张圆圆的苹果脸挤眉弄眼地撒娇的样子，赵儒稹怎么舍得不答应呢！他又埋头苦干起来，忽然心猛地一跳，他扭头一看，那里有夏惜的身影。
空洞洞地房间里，鬼影重重！赵儒稹冲出了房间，慌张地四处寻找。
“稹哥哥……”
他循声回头一看，刚才还空无一人的房里，现在居然有一个紧紧地捏住了夏惜脖子的人站在里面。长发遮住了那人的侧脸，见夏惜向他求救，她缓缓转过头来，昏暗的光下映出的是夏纭苍白的脸。
 
 
她对着赵儒稹冷冷一笑，越加用力起来，他可以清晰看到，她手上因为用力而暴起的狰狞青筋。赵儒稹想冲过去，却发现身子根本动不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夏惜身子渐渐软了下去…… 
猛地，就醒了，出了一身的冷汗。 
原来只是梦。走出了房间，夜凉如水，这一冰他反而头脑清醒了许多。不久，远远地传来街上上报更的声音，才四更。黑暗中有人走来，赵儒稹侧耳听了听，认出了是青叶的脚步声，才松下了握住匕首的手。 
“办好了吗？”赵儒稹的声音仿佛比凛冽的夜风还要寒冷。 
青叶早就习惯了这个冷冰冰的主子，他微微躬身行了个礼，沉声说道，“因为谷子元在上次私奔不成之后，依然死心不息想要将夏纭收进谷府当妾侍，田家已经忍无可忍，终于答应我们所有的要求，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交易开始的那一刻起，我们要保证夏纭今生今世永远都不能和谷子元相见。” 
赵儒稹冷笑一声，田毅深这只老狐狸，惧怕李家的势力一直都不肯与他合作。可惜人生在世，总是会有一些软肋的，只有他的女儿田湘兰才能将他治得贴贴服服。田湘兰能使手段嫁给谷子元，她的父亲可是帮了不少的忙。 





第十一章宝儿之死


养儿百岁长忧九十九，为人父母的，都想女儿嫁个好儿郎，有人疼有人爱，安安稳稳地白头到老。为了田湘兰的婚事，田毅深当初都不知选了多少好人家。偏偏这个丫头就是看不上，最后元宵节上见了谷子元，一颗心就落在了他身上。
谷家和夏家后来定了亲，她还非闹着要嫁给谷子元。哪有父母斗得过孩子的？田毅深一不做，二不休，让和他颇有交情的钱森出千，设了个仙人跳的局，大大地陷了夏青一笔钱。
赌徒都觉得是有赌未为输的，家里不给钱，在钱森的引诱下，夏青开始向他借钱。赌坊能借出去的当然是高利贷，钱越借越多，利息越滚越多，当夏青发觉的时候已经晚了。没钱还债？房屋地契通通拿来抵。夏青也真是糊涂，就趁父亲卧病在床，就将全部的家当都搜刮出来给了钱森。甚至，连数都没点！
钱森被称为恶霸，当然不是好人。不是自家兄弟，绝对没情义可讲！他收了夏青的钱，还是说没够，要他妹妹来偿债。钱森做事狠辣，夏青不肯，就把他打了个半死。都只剩下半条人命了，如何能反抗？抓上夏青的手指沾了印泥，在卖身契上打了指摸，夏纭就这样一点不留地被卖了。夏家这样的境况，婚事当然吹了。
此时，田毅深才出面跟谷家谈，促成了一段姻缘。
可惜，到了今时今日，夏纭还不知道她一切苦难都是拜她所谓的闺蜜——田湘兰所赐。
我一早起来，完全将昨天的事忘得七七八八了，只记得桢儿醉趴在石桌上。可是为什么我身上连外衣都没脱，还沾着草屑尘土？我昨晚究竟做了什么？我努力回忆，却一点印象都没有。就像是发梦一样，发的时候明明特别清晰，醒了却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像，怎么也想不起来。
头疼欲裂，肯定是因为昨天喝的酒！
 
 
我不紧诅咒起那些为杯中物作诗的圣贤们来，怎么他们就不说说喝完酒以后是这样难受呢？恨不得马上就喝上一碗解酒汤，我大喊：“桢儿！桢儿！” 
进来的人却是院里唯一的粗使丫鬟，宝儿。她满脸都是敷衍地说，“姑娘有什么吩咐？” 
“桢儿呢？”侍候我的功夫向来是桢儿亲力亲为，今天怎么换人了？ 
“桢儿她昨日在外面亭子睡了一夜，秋夜露重，难免邪风入体，受了寒。她怕姑娘缺人侍候，一大早就让我来候着了。” 
宝儿说桢儿昨天在外面睡了一夜……那么是谁把我弄回房间来了？ 
现在已经入秋了，随随便便在外面睡上一个晚上，肯定要病了。此时此刻，也顾不上头疼了。我心急地从床上下来，接过宝儿手上的东西，快速洗漱一番。水泼到脸上，人顿时清醒了许多。风风火火地赶去她的房间，轻敲她的房门，我说：“桢儿，我来了。” 





第七章以爱为赌注（3）


拿着花，他直直地走到我的面前，我紧张地盯着他看。谁知他只是将花递给我，沉声说，“送给你，美丽的小姐。”
他眼睛就像具有某种魔力一样，让我不自觉顺从地收下了那朵花。他轻轻一笑，那样美丽，就像是看着一朵鲜花在眼前盛放一样，“我有预感我们会再见的。”
话毕，他作了个揖，带着颠倒众生的笑容走了。
桢儿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真是个怪人，小姐别理他。我看时辰差不多，谷公子应该很快就来了，我们再等等。”
我“嗯”了一声，主仆二人就百无聊赖地坐在亭中等了起来。
我们的赌约很简单，赌的是谷子元会不会抛下他所拥有的一切和我一起离开这里。虽然冯树正给我带回了谷子元肯定答复，但是每每想起那日赵儒稹那满脸自信的神情，我还是莫名的不安。
桢儿的一个“再等等”，足足让我等到风云变色。天一分分地黑下来，不但因为已近傍晚，更因为风雨来袭。“嘭”地一声惊雷炸起，吓得我和桢儿抱成了一团。不久，豆大就落了下来，飘进了亭里，有着凉涔涔的寒意。
暴雨之下，荷花荡里的采莲女都已经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瑟瑟发抖地等着谷子元。
赵儒稹来到的时候，我手中还拽着那支憔悴了的白莲花，靠在桢儿肩上哭泣的。那支花，在暗沉的天色中像是个微白的影子一样，失去了玉一般的光泽，却勾起了赵儒稹对夏纭唯一美好的回忆。那时，她想要一支白莲花，而他则给她摘了一朵。
纯真的笑颜，早就随着消逝的年月远去了……
他摆着冷冰冰的臭脸，走到了我的面前，拉起我的手就要拖着我走。我一甩手，挣扎着大喊，“你走开！你走开！”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的脸转向他。我满脸的泪水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他的面前。“你还不明白吗？你已经输了，谷子元不会来了！他不会来了！”
 
 
“他会来的！” 
“夏纭，你未免太天真了。你以为，他会为了你放弃他那家财万贯的妻子吗？放弃他寒窗苦读十年得来的官位吗？来和你这个身败名裂的青楼女子在一起吗？” 
“子元根本就没有成亲！他答应了我会来的，他一定会来！”我歇斯底里地辩解道，“一定是你，是你使的鬼把戏，是你拦住了子元，不让他来的！” 
“你醒醒吧！谷田联姻，那般排场，苏州城内谁人不晓。恐怕连你那个小丫鬟都知道的事，你居然还被蒙在鼓里，懵然不知，真是可笑！”他的话语穿越了重重的雨声，钻进了我的耳中，无比的响亮。 
一声惊雷暴起，闪电撕裂了天空，一瞬间亮如白昼，现出了桢儿羞愧的脸色。“对不起，小姐！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谷公子真的是对小姐你情深一片！” 





第十一章宝儿之死（3）


“我呸！”她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到了今时今日，他功成利就，就想另结新欢，我偏不能让他如愿，既然已经事败，我就来个痛快呢？但我就是死了，变成鬼，也不会让他如愿的！”
话音刚落，她一仰头喝下了什么，没一会，就七窍流血，当场气绝身亡。
那个男人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从袋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到宝儿的尸身上，“滋”的一声宝儿就化为了一滩脓水。很快那瘫脓水也被他清走了，清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就这样，一条生命人间蒸发了。这样恐怖的情景，我不由得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喊出声来。
那个男子又往桢儿的嘴里塞了一顆药丸，方才离开。
我知道桢儿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但是宝儿口中所说的琴当家是谁？这个男子说他奉命保护我，可我从来未见过他，难道他一直躲在暗处监视着我？难怪赵儒稹对我事了如指掌！我出了一身冷汗，心想，不能让赵儒稹知道我发现了他的暗桩！
做戏做全套！我马上赶去找玉姑，装着心焦的样子，让她给桢儿请大夫。只是当时的我没有想到，我会那么快就见到宝儿口中的琴当家，而且结局还是那么的两看生厌。
最后来的是个老大夫，华发杂生，看上去年纪也不在小了，拄着拐杖，走路都有些跛了。但是有总比没有好……只是不知道是因为那解药有用，还是因为这个连走路都颤巍巍、眼睛几乎看不清路、要人扶着走的老大夫医术高明，他只是扎了两针，桢儿就醒了。天晓得，他下针的时候我多紧张，生怕他老眼昏花扎错地方了。幸好，没事。
“小姐，让你担心了……”
桢儿虚弱的声音传进我的耳里，我几乎热泪盈眶，好了，好了，总算没事了。我紧握着她的手，像是生怕她会凭空消失一样。“你这个坏桢儿，别想丢下我一个！”
她闻言，微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不料，一翻眼，又昏睡过去了。我陡然惊慌起来，大叫起来，“大夫！桢儿她怎么了？”
 
 
白胡子大夫耳背了半天都没听清楚我说什么！我忍无可忍，实在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我一把揪住了老头的耳朵，使劲地一字一顿大喊：“我，问，你，她，到，底，怎，样，了！为，什，么，还，会，昏，过，去！” 
老头这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说：“没事！没事！只是久不进食，一时昏睡过去而已。等她醒了，给她喝点粥水自然就好了。” 
看他满脸的淡定，我这才松了口气，将这个耳背得要紧的老大夫扶出了乐悦院。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我怎么可能会煮东西？ 





第十二章梦里花落知多少


宝儿已经不在，谁来帮桢儿做粥？马死唯有下地走！我实在没有其它方法了，总不能不煮吧？一咬牙，在厨房了翻出了火折子，我抓起了一把柴禾就塞进灶里。
好不容易才把火折子弄着了，去点灶口的那些柴草，试了几次，才将火给点了起来。这才取了几根小柴木，捧着它凑近那弱弱的小火苗。动都不敢动，生怕透不着，汗也不敢擦，好一会了，这火热哄哄地烧了起来。看着那艳艳跳跃的火焰，我心里油然浮出一股成就感，说不出的高兴。又更卖力地加了些柴，火越加鸿烈地燃了起来。不一会，我就听到锅里有奇怪的声音。
我觉得不对劲，拍了拍满手的柴屑，将锅盖打开了，才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正被火灼得滋滋地响。完了，我刚才连水和米都没放进去，干在煮锅了！
手忙脚乱地将水倒进去，锅实在是太热，一遇水，滋滋地响得更凶了。哄地一股水蒸气就冲了上来，扑上我的脸，我吓了一跳，手中的水倒了一半，衣服湿了，还把灶头泼得湿淋淋的，炉里的火都被滴灭了。再细看锅里，正浮着一层薄薄地黑屑，显然是因为热胀冷缩而从锅上剥落下来的铁屑。
弄出一室的狼籍，前功尽弃，我不由得痛恨起自己的粗心大意来！
我一向都端着小姐的架子，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平时让桢儿煮个什么的，她都很快端上来，却是这时，我才明白桢儿平时的辛苦。她肯定是因为太过劳累了，又吹了一夜的风，才病倒的。心内越想越觉得愧疚，平时对桢儿那样的不关心，她对我却尽心尽力，我现在连帮她煮个粥都搞得这样狼狈……我真是没用！想着，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倒掉满锅的铁屑水，放上新的水和米，我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揉掉眼中的泪意，又小心翼翼地透起火来。这次灶里面湿了，火更难燃着了。我折腾了大半天，才把柴禾点着了！眼见着那灶里稳稳地烧着，锅里真正煮起粥来。
我这才安下心去照看桢儿，没一会又跑回去加柴火，然后又回去守着桢儿……如此奔来走去，说真的，等到那粥煮好了，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见到锅里的粥好了，我放了点盐调味，自己尝了一口，觉得还不错。这才坐定在桢儿的床前，寸步不离地守着昏睡的她。许是太累了，眼皮直打架，我强力忍着，最后还是睡着了。 
然后，我又做梦了。 
还是那片桃林！突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随后就听到有个少年在高声喊叫，“慢点，慢点儿！” 
那笑声却更响更脆了，像出笼的鸟儿一样欢愉！一把如若莺啼的女声回道，“我不嘛！稹哥哥，你来抓我呀！来呀！” 
——




第十二章梦里花落知多少（2）


有重重地桃树叶子遮掩，只能影影绰绰地见到那两个追逐的身影。热辣的阳光，透过树隙映在了两人的身上，变得分外烂漫。我依然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的相貌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白雾似的，隐隐约约地让人看不清。很快，少年就追上了女孩儿。
女孩儿被他抓住了，嘘嘘地喘着气，却还是笑着盯住了少年。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她突然欢叫一声，叫道，“稹哥哥穿靛色的衣服，真好看！”
稹哥哥穿靛色的衣服，真好看！稹哥哥穿靛色的衣服，真好看！靛色的衣服……靛色的衣服……我蓦然一惊，是赵儒稹！他总是穿着靛色的袍子，每次都是！一想到这个恶魔般的男人，我几乎是栗然蜇醒了。
室内一片漆黑，我抬眼一看，朦朦的光线下，桢儿双眼依然紧闭，还没有转醒的意思。我站起身来，想要点灯。刚站直了身子，有什么东西从我肩上滑了下来，顿时暖意骤减！似乎是件披风…我一把将它拣了起来，点亮了灯，是件靛色的披风！
我几乎惊得呆在原地，他竟然来过？
床上忽然传来一些响动，我转头一看，原来是桢儿醒了。我不及细想，就把那披风扔下，冲到桢儿的床前，将她扶坐起来。我从水盘里扭出一条汗巾，细细地帮她擦了擦脸，“桢儿，你感觉怎样？好点了吗？”
桢儿扯了扯嘴角，做了个笑脸。湿了的汗巾碰到她的脸时，她却兀地萧瑟一下，那笑容也变得僵硬起来。我这时才记起，这水是我睡着之前端进来的，早就凉透了。桢儿还病着，用冷水肯定是不好的。暗骂自己的不细心，我马上收起那沾满了冷水的汗巾，“桢儿，我，我，马上给你端暖水去。”
说完，还不等桢儿说话，我就风一样奔了出去。到了厨房，才发现之前煲好的粥因为我没有及时将锅移开，虽然灶里的火是灭了，但是炉里的那些还发着热的炭将它烘得干巴巴的。来不及再做了，水要煮热，也要时间，我唯有先将碗粥端了回去。
 
 
那粥因着没水，粘乎乎得厉害，还有一股焦味，色味恐怕一个都不合格。就是这样一碗粥，桢儿却一口接一口地吃了下去。吃的那样快，仿佛这是世间难见的美味，吓得我一把抓住她握勺的手，“桢儿，不要勉强了！” 
一滴冰凉凉的水滴，啪地落到了我的手背上，滑过我的肌肤，淌出了一条浅浅的水痕。桢儿哭了！“我…小姐……我没勉强，这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说着，她直愣愣地抱住了我，头颅深深地埋进我的肩窝里。隔着层层的衣料，我依然能感觉到她微凉的身子在颤抖。她因为哭泣而沙哑的声音幽幽传入我的耳中，充满了幸福的味道。“小姐，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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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梦里花落知多少(3)


我听了，也难以自抑地微湿了眼眶，拍着她的背说，“傻丫头。”
夜风在窗外一阵一阵地摇着着竹子，呀呀地喃哝着，像是受到了极温柔的抚摸。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月光偷偷儿地探进头，淡的像一层轻纱，将我们依偎着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在这寂寂的庭院内，别样的温暖像水一样地流淌。可惜，到了最后我竟然是那样狠心地牺牲了桢儿的幸福……
说到底，宝儿都是死在桢儿的房里的。我每每看着那瘫脓水曾经淌过的地方，都觉得脊梁发凉，总想把桢儿移到别的房间去。又怕桢儿疑心，可是却没有好的理由。幸好玉姑没多久就将锦绣派来了。
桢儿也不用受罪，再喝我煮的那些粘乎乎的粥了。我也松了一口气，说是因为宝儿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为了给锦绣腾个房间，让桢儿住到我房间的外室去，也好方便我照顾她。
桢儿不明就里，到是满心感激地移到了我房去。因为锦绣来了，自然不用我亲自洗手做羹汤，我有时间就陪桢儿坐坐，帮锦绣端端汤药。
很快就是中秋了，月亮圆溜溜的像个银盘一样明朗，一颗星都没有，只有它，只有那皎洁的光芒散满了天际。虽然人没有团圆，但这节总是要过，若是不过，岂不更加悲伤？只希望真的能如苏轼所说的，能千里共婵娟……
我在院子里摆了一桌子各式各样的水果，当然少不了月饼和各式糕点。石榴，梨，栗，橙，枣……印着月光显出鲜嫩的颜色，让人垂延欲滴。赵儒稹人虽然心狠，却从来不再吃住这些小事上为难我，我心里明白，他这样吃好住好地养着我，只为了能日复一日伤害我。
桢儿调养的几日，面色总算好起来了，只是还有些虚弱。那略微苍白的小脸现在却显现出一丝兴奋的潮，是啊！过节了！
以前在家中我最喜欢的节日便是中秋，家人齐聚一堂，不像春节时那样忙于走访亲戚，而是悠闲地聚在一起，赏那旦桂飘，银蟾光满。丫鬟们也提着一盏又一盏的花灯，穿梭在花园中戏弄，到处都是欢声笑语，那皎皎的月色仿佛能渗进人的心里。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的确，月还在犹相似，但是赏月的人只剩下我和桢儿了。思此，不禁有些有些伤感起来。桢儿给我剥了个石榴，我接过来，细细吃着，“桢儿，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一家团聚呢？” 
桢儿却显得比我平静许多，“小姐，一切会好起来的。” 
我嘻嘻一笑，大声应道，“嗯，会好起来的！” 
过节总该是快乐的，怎么能这样伤感，日子总是要过的，哭哭啼啼地过不如快快乐乐地笑着过！“月色如此之好，我们把那些烦心事通通忘掉，来，我弹琴，桢儿你唱曲儿，许久没听你唱过了！” 





第十二章梦里花落知多少(4)


桢儿也是满脸兴奋，应了声好，就兴冲冲地去搬琴了。她大我一岁，却比我还小孩心性，未进夏府之前，桢儿跟着她唱曲的爷爷四处卖艺，还真是有一副好歌喉，唱什么都别有一翻风韵。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账，
几家飘散在他州……………
因着这首歌，她的脸都舒展开来了，像盛开的花儿一样灿烂，仿佛见着了世上最美好的东西。她清亮的嗓音里，有着一股缠绵的思念，让人忍不住沉醉。我知道，桢儿在思念她的爷爷。
当年，桢儿的爷爷年纪老迈，恐怕自己死后，没人照顾桢儿，才将她送到夏府来做丫鬟。我还记得桢儿的爷爷最爱唱的就是这首小曲，时常哼着，毕竟她爷爷从战乱之时过来，桢儿的爹也是参军死的，当年的苦难恐怕就只有这首曲儿能诉说一二。
她爷爷在她进了夏府没多久，就去了。桢儿当时哭着笑了，只说了一句，“爷爷他终于解脱了。”
我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才明白，有时候，死，的确是一种解脱。
我弹着琴和着这歌声，没想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箫声，从远处传来。是那个吹箫人！他显然是在与我合奏，他的技艺非凡，我的琴艺也是从小名师相授，自然不遑多让，手指像是自己有了意识一样，飞快地在琴弦上跳跃，发出“铮铮”的声音，宛如玉碎之声，声声动人。他的箫声绵远悠长，毫无迟涩之感，反若行云流水，美不胜收！
桢儿知道我们是在较量，渐渐地就不再唱了，生怕搅了我的神思。这一琴箫相斗，倒真是畅快淋漓。一曲刚完，一曲又起，就像久遇知音一样舍不得停手，明明秋高气爽，我却弹出了一身的汗。
伯牙遇子期，怎能就此错过！但我又怕我一停下琴声，他就不再吹箫了，那样就不能顺着箫声去找他。幸好有桢儿在。
 
 
桢儿去寻那个吹箫人，没多久，箫声就停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停下了弹琴的手，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焦躁不安地等着。后来，桢儿回来了，只带着一张字条，“有缘自会相见。” 
“那你见着那个人了吗？” 
桢儿摇摇头，“那人住在湖北面的庭院里，藏在帘后吹箫，根本看不清模样，是他的婢女给我传的纸条。” 
我犹如被人迎面泼了一盘冷水，透心的凉，不由得失望透顶，罢了，罢了，既然人家不愿意，又何必强求！说到底，我不是伯牙，那人也不会是子期。 
日子也就这样过去了，我每日自得其乐地过着，既然不能改变什么，也只能顺遂天命了。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会迎来这样一位不速之客。 





第十三章不速之客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背对着我在看那株珠累累的海棠，描着花鸟虫鱼的扇子一扇一扇地遮住了他的侧脸，忽地他转过头来，那一双明亮的杏眼！我一惊，几乎将手中装着桢儿的汤药的托盘给打翻了。虽然多了两撇胡须，但我绝不可能认错，肯定是那天在荷花荡边遇上的那个怪人。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么转念间，他已经看见我站在回廊下了。显然也认出我来了，他一挑眼眉，嗖地将扇子收起，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呀……白莲花，原来是你！我们真是有缘分”
想起那日和他相遇的情景，我顿时觉得浑身的不自在。“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等烟花之地，难道我一个大男人就不能来吗？只不过没有想到，当日荷花荡一别，会在这里见到你。”
荷花荡……那时我是那么的快乐，那样美好的回忆刻入了我的骨髓之中，仿佛只要一闭眼，就能历历在目。但，一切都成过眼云烟了！
我只是略一晃神，很快就恢复平静了，面上不痛不痒，平静无波地回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你也不必这样戳我伤处。我想我们之间无话可说，你还是走吧。”
“这就是你夏纭的待客之道吗？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上你？”
单是一个赵儒稹在故弄玄虚就已经让我够受的了，他还这样卖关子，我就更加感到恼火了。“你是悦卿楼的客人，不是我的。我也不想知道你的为什么。慢走，不送了！”
他却丝毫不理会我的怒火，一把抓住我的手，沿着回廊走，将我拉进了厅里。他用手指醮了茶水，在桌上写道，“你也不想救你娘了？”
 
 
娘？本来还极力挣扎的我，蓦地安静下来，我瞪着眼睛看他，就差没把他的脸灼出个洞来。 
他得意一笑，接着写道，“赵儒稹之所以留你在这里，是因为他和你的姐姐似乎有过一段渊源。我，李凤城，可以帮你将你的娘救出来，但条件是你要听我的指挥。” 
他越说我越糊涂！不过我也不是傻子，当然明白他是怕隔墙有耳才用茶水写字。赵儒稹和我之间的恩怨本来就是个谜，杏眼怪人的神情那么认真，不像说谎。没搞清楚之前，我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写道：“我没有姐姐！你胡说！” 
这次换他瞪着我了，那神情那样的不可思议，就像我犯了一个难以想象的错误一样。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三长一短！他面色一变，快速地在桌上写了几个字，“城西土地庙见。” 
然后，一阵风拂脸而过，等我再定睛细看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只有打开了的房门，还在“吱呀吱呀”地摇着。 





第十三章不速之客（2）


这算不算来无影去无踪？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怪人，总是说完一通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之后，就玩失踪！真是……我抚了抚抽痛的太阳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只是，他这样说，似乎这个李凤城和赵儒稹之间有我并不清楚的过节，或者说他们感觉像是一对死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李凤城刚才都得那样急，肯定是因为赵儒稹知道他来过了。恐怕，赵儒稹又要找上我来出气了！
果然不出所料，不一会，赵儒稹怒气冲冲地找上了门，平日已经冰冷一片的脸上，更是铺满无尽的寒霜，直截了当地问：“你和李凤城到底说了什么？”
他这种天下唯我独尊的的问话方式，尤其让我讨厌。就像是，我在他面前一文不值，他根本无需尊重我的意愿。瞧赵儒稹这副恶狠狠的模样，我别过脸，一声不吭，完全无视他的问话。
他紧紧抓住了我的手，那力度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我吃痛，转过身来大力地拍打他，想要挣开，“赵儒稹，你给我放手！”
“说！”
“我没什么可说的！”
话音刚落，我马上感到手上更疼了。赵儒稹瞪着眼凶巴巴地凑近了我，近到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互相的气息喷在对方的脸上，他身上那股常年的桃花味把我熏得有点晕乎乎的。无可避免地，我脸色一下子不禁醉起来，别扭地转过头去。
赵儒稹戏虐地笑了，充满了危险的味道，“你有胆反抗我，怎么就不敢看我呢？”
我被他一激，兀地抬头，不小心鼻子擦过了他的嘴唇。几乎火烧一样，我立刻就反应剧烈地要推开他，赵儒稹猝不及防，两人双双滚倒在地上。嘴是没有亲到，不过两人的位置比刚才更贴近了，这回我动都不敢动，生怕又惹出什么事端来。
 
 
“你这是在以退为进又或我吗？”他的眉目嚣张，有股天生的霸气。 
“你…你…瞎说！”我结结巴巴地驳道。 
赵儒稹忽然微侧头，从地上起来整了整衣服，向着窗外悠然道，“容丫头，看够了没？” 
我根本就没有想到床外会有人，像是火烧一样站了起来，这样的狼狈怎么会给别人看见了，真是……我不由得尴尬地撇过头去，只敢偷瞄窗外的人。那张白皙得过分的脸真是让人无法错认，是上次闯进来的那个女人。显然，她也没有想到赵儒稹会发现她，她唬了一跳！“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来找你，不小心……” 
常言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余木容也明白这个理，本来她真的只是想来找赵儒稹。是流水告诉她，赵儒稹在这，她才找来的。谁知就让她见到两人交叠在地上这一幕！ 





第十三章不速之客（3）


每个人天生都有点八卦的天性，她只是稍微看久了那么一点点，就被赵儒稹抓包了，搅黄了人家的好事。真是丢脸丢到家了！“好吧，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你们继续，继续啊！”
她落荒而逃，我耳边突然听到一阵轻轻的笑声，一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赵儒稹看着她离开时，那透着宠溺的笑容！我莫名地升起一股怒意，为什么赵儒稹可以对我这样刻薄！却对那个女子那样宽和！
愤怒是一样极其巧妙的催化剂，有股冲动让人反抗，让人做出许多平时想都不敢想的疯狂行为！我径自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赵儒稹，我可以告诉你李凤城说的所有话，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赵儒稹表情一变，他嘴角带着让人捉摸不定的冰冷笑意，“跟我谈条件？夏纭，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学着赵儒稹的样子同样微扯嘴角，一样冷冰冰地笑了，“我没有高估我自己，我赌的只是李凤城在你的心里到底值多少分量？只要你答应让我去见娘，我就一五一十地将李凤城说过的话都告诉你。”
我神情镇定地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眼睛竭力地睁开地盯着他，半点也不松懈。他终于垂下了眼帘，露出一个毫无表情的笑容，“好，你赢了。说吧，李凤城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和我的姐姐有过一段渊源，你会这样对我，完全是因为我的姐姐。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他来找我！真是可笑，我从来就没有姐姐。”
“可笑的人是你，夏纭！”赵儒稹一把捏住我的喉咙，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暴怒的样子，他脸上那万年不变的似笑非笑表情已经褪去，他的双眼幽黑，翻滚怒气的云翳。
“你……”
他的手不断地收紧，缺乏空气的感觉，贯穿了我的全身。我拼命想掰开他的手，挣扎间指甲抓伤了他的皮肤，流出了鲜的血丝。他却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我。我的脸因为缺氧而变，双眼已经翻白。
 
 
手不住地用劲，渐渐现出了青筋，比那天梦里捏着夏惜的手还要狰狞！赵儒稹像触电一样松开了手。 
我失去了钳制，贴着柱子瘫倒在地上竭力喘着气。 
“疯子！”我狠狠地望着他。 
他还是目无表情，就像是一座矗立了千年的雕像，那居高临下望着瘫倒在地上的我，仿佛我只是一直被他踩在脚下的蝼蚁。被漠视的屈辱，砰地在我的心中炸开了！“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这个疯子！” 
我歇斯底里的喊声，在这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散进了每一个角落。 
我根本不认识你这个疯子！我根本不认识你这个疯子！夏夫人绝口不提，现在连当事人都想不起来了，只有他赵儒稹一个人知道，难道说夏惜的存在只是他作的一场梦？想着，他还真笑出来了！大声地，疯狂地笑！那样欢愉，就像这是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赵儒稹想，夏纭说得没错，他还真的疯了。 





第十一章宝儿之死（2）


许久都没有人答应，我感到有些不对劲。转念间，就有了不祥的预感，我大力地拍打她的房门，一边将门震得“隆隆”地响，一边大叫，“桢儿！你怎么了？快开门啊！”
还是没有人应答，我越加害怕起来。我又撞又踢，那门还是死死地关住。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脑里乱成一团，我用力地打了自己一巴掌，对自己说，夏纭，慌什么，要冷静下来。这种时候，应该找人帮忙！
对，宝儿！院里就剩她一个人能找了，何况她向来干的都是粗活，力气当然会大些，肯定能把门撞开！
宝儿的确不负所望，只是她用的方法比我想象中斯文多了，她，是用钥匙开的。
原来悦卿楼里每个房间都有备用钥匙，而且门都是只能拴上，不能反锁的。更让我觉得挫败的是，那钥匙居然一直都摆在我的房里，而我却是直到今日才知道它的存在……
门开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走进去觉得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寒凉感。我一眼就看到桢儿躺在床上那死白的脸，迎着光，看上去分外的可怖。就像是…就像是……已经归天了。我唬了一跳，浑身都颤栗起来。那张床离得那样近，我几步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她。
桢儿，你不能有事！
身子还有热气的！我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下了，“宝儿！快去请大夫来，一定要快。”
宝儿应了一声，脚却纹丝不动，脸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我一咬牙，“你在这里看着桢儿，我亲自去一趟。”
我刚走到凉亭那，忽然想起当日宝儿那双满是恨意的双眸，我的心就紧缩一下，不安起来。留着宝儿看着桢儿，会不会……我心慌得厉害，一咬牙，还是决定折回去看一看。
 
 
没想到，桢儿的房里居然有人在说话。我不由得放轻了脚步，靠在窗边侧耳倾听。 
是宝儿的声音，“你为什么给了这个贱丫头解药？” 
“爷早就有命不能伤纭姑娘的一条头发！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害的人不是桢儿，而是纭姑娘！我受命保护纭姑娘，自然不能容你得逞！我知道你也是忠心护主，我不想送你去惩戒司，我就当我未曾在此见过你，你自行了断吧！” 
答话的是个男子，我偷眼从窄小的窗缝中瞄进去，只见他身穿劲装，那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脸，是让人仿佛一转眼就能忘记的长相。 
宝儿听了他的话之后，疯了一样大笑起来。“如果不是琴当家，我宝儿的命早在五年前就没了。死，又何惧？只是我恨，没有将夏纭那个贱人给杀了。我知道，赵爷对夏纭藏着什么样的心思！如果没有琴当家，他赵儒稹能坐上今天的门主之位吗？” 
——




第十四章柳暗花明又一村


“你知道的，夏纭。你明明是知道的。不要在我面前装糊涂，我不是好糊弄的。”
我听得心中一阵无名火起，“我装糊涂？莫名其妙，是你故弄玄虚吧！凭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却要遭到这样的对待！”
“啪”的一声，赵儒稹一脚踢掉了我支在地上的手。我再一次倒在了地上，还未来得及起来，他的脚就踩上了我的手指，钻心的痛！“凭什么？就凭我牢牢地握住了你这条小命！”
锦绣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赵儒稹黑着脸离开的那个样子着实把她吓了好大的一跳！他们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小心地走进房里，眼角的余光却窥到夏纭的手在不住地颤抖。她眼珠一转，试探地问道，“纭姑娘，你的手……”
“出去！”我坐在地上，头也不抬地喝道。
“可是……”
我一拍桌子，发出了砰然的巨响，“出去！是不是连你都不听我的话了，出去，马上！”
锦绣碰了一鼻子的灰，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我真的是怒极了，看什么都不顺眼！我狠狠地摔了房间所有的东西，镜子，花瓶，茶壶……全部无一幸免，一地的狼籍！这个赵儒稹，他凭什么！他有什么了不起！越想越觉的无处发泄这股怨气，最后连桌子都掀翻了。终于摔到筋疲力尽，我坐倒在地上，忍不住抱住双腿，埋头哭了出来。
摸着被踩的右手，那疼痛依然一丝一丝地钻进我的脑皮。我没有用，我根本没有用，我有什么资本跟赵儒稹斗，根本什么都没有。要杀要剐还不是他的一句话！
说什么总有一日要让他尝到比我疼苦一千倍一万倍的滋味，我怎么可能做到……
 
 
李凤城！只有他了，他毫无疑问就是赵儒稹的对头，只有靠拢他，我才有一线生机。问题是怎样才能出悦卿楼去见他。那个异族女人！她能在赵儒稹面前这样放肆，说不定她会有办法！她是谁？桢儿经常和我呆在一起，应该不知道。但锦绣才刚刚调进来，或者她会知道些什么。 
我擦掉眼泪，打开了门，锦绣还候在外面。我清咳一声，说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锦绣露出一个笑容，细声答道，“纭姑娘你刚才那个样子……我担心你一会要人伺候，找不到人，所以就在这里候着。” 
“是吗？”我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她那满脸的担忧，“也罢，正好你在这里，刚才进来的那异族女人你有看见吗？她是谁？” 
锦绣点点头，“难道小姐你不知道吗？她是余姑娘啊！是赵爷的贵客，在楼里已经住了好一段日子。她仗着能在赵爷说上话，现在在楼里可是横行无忌呢，谁也不敢得罪她。” 
“余姑娘？”我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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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柳暗花明又一村(2)


锦绣见我真的一无所知，就细细地给我讲了余木容的来历性情，她是怎样怎样地得赵儒稹欢心。我听得越多就越气，难道我就不够余木容好吗？论样貌我比余木容好多了，说才气，余木容字都写不好，更别说琴棋书画了，连说话都口舌不清有股奇怪的味儿。这样的差别待遇，我绝对不服！
重点是，锦绣说，余木容可以自由出入悦卿楼！
李凤城找上我，恐怕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我接近赵儒稹。
既然一个余木容能让他另眼相待，我就不相信我苏州城的第一美人还不可以让赵儒稹有一丝丝的心动。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见到李凤城，他是我最后的一根稻草了，说不定余木容能助我一臂之力，“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她来乐悦院见我？”
锦绣微微一笑，凑到我的耳边低声细细说来。我一边听一边忍不住地点头，确实是一个好办法。赵儒稹，我夏纭发誓会做到的一定会做到！我恨恨地想着复仇的美梦，完全不知道锦绣走出房间时，她脸上挂着阴谋得逞的得意笑容。
秋天的凉意已然袭来，可是在这座乐悦院里那一丛一丛青绿的竹子，那长年盛放的秋海棠身上却看不出半点秋的痕迹。只有从院外飞进来的落叶才泄漏秋的踪迹。这里是一个囚笼，而我就是被囚禁的人。
锦绣说了余木容痴迷音律，音乐一定能将她引来，的确，上一次，她不就是为了琴声就这样直愣愣地闯进乐悦院来吗？再加上余木容的丫鬟流水与锦绣相识，这般里应外合之下，还怕余木容会飞出我的手掌心？
甩甩头，坐到亭子里，我闭上眼，深吸一口熏，抛开所有的杂念。
指尖摸在凉凉的琴弦上，一勾将它一点一点地拉得紧绷，蹦地发出绵长的震音。一声又一声，似乎能到达我心底的最深处，将所有的烦闷抛走！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乐声随心而发，有着说不出的纷乱无奈，配着这萧瑟的秋风，让人不禁生出了几分泪意。
她果然来了！
 
 
那细碎的脚步声一下子使我紧张起来，手指一紧，用力过度，琴弦哀鸣一声霎时断了。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我瞪大了眼望向那个闯入者。不同于常人的深眼挺鼻，白得离奇的肌肤，怪异的发髻，毫无疑问地昭示了她的身份！ 
锦绣说，她叫余木容。锦绣说，她深谙赵儒稹的心。锦绣说，经常不知廉耻地跟着他，和他出双入对！ 
弹琴的时候被人打断，无疑是应该令人心浮气躁，我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模样，佯装生气怒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恍若大梦初醒一般，愣愣地答道，“我…我…只是……” 
说实话，我本来就真的不喜欢她。她这样结结巴巴的更让我无比烦闷。我打断了她的话，直接下逐客令，“这里是我的地方，不欢迎外人！” 





第十四章柳暗花明又一村(3)


她听了却还不离开，反而走到了我的面前，一脸急切地解释说，“昨天我不是有意闯进来的，我不知道你们原来是……”
她说得话我根本听不进去，心里无法遏制地浮出赵儒稹宠溺她的笑靥。是不是就是这副无辜的样子吸引他？是不是就是这张难以形容的脸吸引了他？我自问有什么比不上这个女人？居然要被赵儒稹这样的对待。一直被人盛赞为苏州第一美人的我，这份属于我自己的骄傲，被赵儒稹狠狠地粉碎了！
这次不再是佯装了，盘旋在我心头怒气已经蠢蠢欲动，“我说了，我这里不欢迎外人！”
余木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有赵儒稹罩着，悦卿楼里谁不对她毕恭毕敬的。在我这里碰上钉子，让她不好受了吧！我不由得嗤了一声，生出一股怪异的快感。原来当个恶人去折磨别人，还真是一件快活的事。
“纭姑娘，你别误会，第一次我是循着琴声来的，第二次我只是来找阿稹，只是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和你做个朋友。”她还是那样的温婉诚恳，在我眼里，依旧是那么伪善。
阿稹，阿稹，叫得真亲热！我一边喝着茶，一边不冷不热地回道，“是吗？”
“我要怎么做，纭姑娘你才能原谅我呢？”她见我面色不好，神色更加急切起来。
我轻蔑一笑，“就算我说了，你也不可能做得到，你还是走吧。”
“不，你说吧，无论是什么，我一定尽我所能去做的。”
又在装好人了，真是受不了。为了别被监视我的人听到，我让她附耳过来，轻声说，“难道你能瞒过赵儒稹，然后将我带出悦卿楼吗？”
她霎时瞪大了眼，同样轻声惊道，“阿稹他不让你出外？”
看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我越看越生厌，这事还轮不到她来同情我！我起身就要往房里走，“做不到吧？那么，不送了。
 
 
“我可以的。”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见我不相信的目光。她立刻拍着胸口，附耳过来说，“真的，你跟流水的身形相仿，我明天就给你拿一套她的衣服，你就可以跟着我出去了。这件事只有天知道地知道，我不说，你不说，阿稹不可能知道的。” 
翌日，余木容果真依约来了。 
她带着流水进来乐悦院，带着换上侍女衣服的我出去，也不知道有没有瞒过监视我的人，而其它侍卫显然是对余木容这样出外习以为常，谁敢得罪赵儒稹青睐的人？她把眼一横就足以让那帮人噤若寒蝉了。天晓得，我有多么害怕。 
直到我站在了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琳琅满目的新奇货品，四处吆喝的买货郎，我才敢相信这原来是真的。余木容握住了我的手，一脸兴奋地说，“纭姑娘，我们出来了！” 
她的笑是如此诚恳动人，像春天的花儿一样可人。 





第十五章密会李凤城


我那样咄咄逼人，她却对我的无理取闹处处容忍。我不由得感到有些羞愧，发自肺腑地说道，“这次，真的应该感谢你。”
“太好了！你原谅我了！”她居然一把将我抱住，片刻才松开，然后开心地说，“纭姑娘，这条街的东西应有尽有，你出来是想买什么吗？啊，你看，你看，街尾那个站在树下的卖货郎，他卖的东西可漂亮了，我经常去他那买东西的。！”
她的一惊一乍，特别是那个在大街上不合礼数的拥抱，几乎将我吓得魂飞魄散。不过，我始终不敢忘记我此行的目的，李凤城！“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要去办些事。”
“办事？”余木容沉吟了一下，却没有多问，“纭姑娘你认得路吧？日落之前，还是在这里会合吧。我就在附近逛逛而已，不会走远，你办完事再回来找我，这样好吗？”
“日落之前，我一定会回来的。”意想不到的顺利啊！真亏她这样善解人意，我还真怕她会追问到底。
匆匆告别了她，我急步往土地庙去了。城中的土地庙，并不是一座真的庙宇，而是一个房子形的小神龕，里面供着土地神的神像。这个所谓的土地庙，其高刚过膝盖，就放在大路边，由人拜祭。
我站在那里，心中惶惶不安，周围经过的人都只像是毫不知情的陌生人。偶尔还有几个男人色迷迷地盯着我看，让我感到浑身的不自在。难道是我来得太迟，李凤城等太久不愿意再等了？
两架精致的马车“咯噔咯噔”地驶来，马车前高头大马昂首阔步，让人望而生畏，人群无不四散，让出一条道。第一辆马车经过的时候，小窗上的帘子被风撩开，露出了里面的人的半张脸。是湘兰！
 
 
我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她，毕竟是多年的好友，正张口欲叫，却发现她坐的马车上鲜明的谷府标记，我一下子就将到口的话吞了回去。就那样晃地一眼，马车已经绝尘而去了。 
本来就不少的行人，因为躲避马车从四方八面挤过来。可是，怎么有别的空地都不站，全往我这儿来了？ 
一时间也躲避不及，我被人群熙熙拥拥地推得站都站不稳，忽然有人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嘴巴，我反射性地挣扎起来要掰开那只手，却根本掰不动。我急中生智，伸手抓住了旁边一个人的衣，使了劲地拉扯，把他的衣服拽得死紧。那人却头也不回，眼珠都不转一下。我浑身冷汗一冒，这帮人，这帮围在我身边的人，是一伙的！ 
无法抵抗地，我被拉进了一条僻静的后巷。眼见着就要被拉进一个后院了，我挥舞着双手，死命地扒住墙，粗糙的墙面磨得我的手指生疼，几乎要褪了一层皮。却依然一点一点地滑开了，我害怕得眼泪都溢了出来！怎么办，怎么办，谁来救救我！ 





第十五章密会李凤城（2）


“夏小姐，你怎么了！你们是什么人，赶快放了夏小姐！”
我抬眼一看，隔着迷蒙的泪水，原来是谷子羿！这个莽撞的人，只知道冲着我这边叫喊，却完全不知道身后还有一个彪形大汉……
“小心！”出尽全力的叫喊，出了口却只是呜咽的声音。谷子羿一个不务正业的只知养花鸟虫鱼的贵公子，不用说，当然是不堪一击的。大汉往他脖子上敲了一下，他就软软地倒下了。而我也被抓住了手脚，推到院里去了。
一路被拖行到一个挂着重重帷帐的房间里，他们把我放下就关上房门走了。我瘫坐在地上，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不住地颤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才发现那帷帐之后隐隐约约传来男女的阵阵嬉笑之声。
我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夏纭，你要冷静下来，不要怕，没事的。我扶着柱子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掀起了那迤逦一地的帷帐。
帷帐之后的内室，被一道绣着五彩孔雀图的大屏风挡住！
屏风色彩艳丽绣工精致，那几只昂首相对的孔雀神态高傲，栩栩如生，特别是其中唯一一只长着羽冠的白孔雀，它站在巨石之上，用那睥睨的眼神俯视着脚下的那几只羽翠琉璃的彩色孔雀，仿佛它就是这个世界的王，不似凡品。
能拥有这样的珍品，这里的主人，非富则贵。
女子的娇笑声又再响起，夹杂着私语声在这帷帐遮掩迷蒙的光线之下，显得分外的暧昧。我不由得放轻了脚步，静悄悄地走到屏风之后。内室里还垂着一层轻纱，只能朦朦胧胧地见到有几个妙龄女子围在躺椅边上，躺椅上的似乎是一个男子。
那些女子个个都长得如花似玉，万分温柔，有的在喂他吃点心，有的在帮他按摩，有的在摇着扇子给他扇风……我不由得眯着眼想看清楚他是谁，谁知那人却将手一摆！
我以为他发现了我，立刻惶惶然地往屏风后躲了起来。
“既然都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是在跟我说话吗？我小心地探出头，才发现那些女子都已经不见了。本来躺在躺椅上的男子，已经坐了起来，满脸笑容地看着我。就算隔着纱帘，那双又大又圆的杏眼儿依然发出掩不住的光芒！我火冒三丈，恨得一把将那副名贵的屏风推倒在地。 
“李凤城！你这个混蛋！” 
“哟，夏小姐，我人就在这儿，你找我晦气就行了，没有必要拿这屏风出气吧！” 
我怒冲冲地走了进去，一手将纱帘拨开，却没能拨不开。也许真的是怨气没处发泄，我想也没想就用力要将纱帘扯下来，却被缠住了。 
“啊！”越心急越不能解开，看着近在咫尺的李凤城，我抓狂地低喊了起来，“那帮人是你派来的，对不对？是你将我从街上虏来的，对不对！” 





第十五章密会李凤城（3）


李凤城却笑了，他走到我的身旁，三除两下就将缠在我手上的纱给解开了。“没见两天，看来你的脾气还是一样大嘛。我这样做，自然是有我的原因。”
我粗鲁地挥开他的手，“什么原因，说！”
“难道你以为赵儒稹会乖乖放你出来吗？要逃过他的耳目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他边说一边走回他的榻边，端起了一盘水果，他拿起一片切好的蜜梨，“挺甜的，吃吗？”
桢儿说他是个怪人，还真没错！脾气阴晴不定，偏偏又男生女相，老是睁着一副无辜的大眼睛去骗人。就算是为了躲避赵儒稹的耳目，也不用说都不说一声，就那样强行把我掳来吧！我面上心中骂咧起来。
李凤城见我半天都不回话，干脆自己把那梨给吃了。“我们时间不多了，说正事吧！你既然来土地庙找我，是要答应我的条件了吗？”
“不！我是想要问清楚一件事。我，根本就没有姐姐，你上次说我的姐姐和赵儒稹有一段渊源，到底是怎么一会事？”
没想到我这话刚出口，李凤城反手就把那满盘的水果扣在了地上，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无影无踪，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萧杀之气！他的脸变得这样快，让我一下子愣了。“我说，夏纭，你看我好欺负，是不是？再怎么把人当猴耍，也得有个限度吧！你没有姐姐？难道九年前那个和你一起住在衢州夏府的夏惜是只鬼？”
九年前？自从我九年前的那场大病以来，小时候的那段记忆就非常的朦胧，记不清楚。可是也没有理由，连哥哥和爹娘都不知道吧！我口气强硬地回道，“我没有说谎，也没有把你当猴耍，信不信由你！”
 
 
李凤城敛着他那双杏眼，高深莫测地盯着我，我毫不客气地送了他两个白眼。 
好一会，他眼中的风暴才平息下来。他打了一个响指，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就已经捧着一叠宗卷，跪在他的脚边。“你自己看吧！看看九年前的夏惜，你姐姐，到底是不是我捏造出来的。” 
“我不是娘的亲生孩子？怎么可能……” 
除了夏纭这个名字，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从夏惜那里复制过来的，我的小名儿不是纭儿是惜儿，我的生日不是本来十月是四月！家中从来就没有人提过我的那个姐姐，其实他们都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因为那场大病记不清许多事的我，是那样顺理成章地被当成那时候死掉的夏惜给养起来。原来，我夏纭只是那个死去的孩子的代替品！ 
没有比这更晴天霹雳的事了！ 
“惜儿是娘最喜欢的孩子！”娘当初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孩子指的是我吗？那么美好的回忆一下子充满了阴霾，紧紧地裹住了我。 





第十六章钱森的下场


我的娘亲，她的眼睛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而现在，赵儒镇也是透过我在看另个人，那个阴魂不散的鬼魅！
我紧紧地揪住了李凤城的衣领，“怎么会这样……你在骗我，对不对，李凤城！你在骗我！”
李凤城轻轻一弹，我的手一阵麻痹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他神态自若地整整衣领，“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不是吗？夏纭，如果你想跟我合作，你就应该有一副值得我跟你合作的样子。把你的眼泪收起来，别整天哭哭啼啼的。”
“我还没有答应你！”
“你以为你还有选择吗？不要忘记只有我才能救你的娘，还有谷子元是鸿胪寺的少卿吧？对于我来说，要削去他的官位，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啊，远的不说，就说谷子羿，他刚才可是拼了命想救你，难道你想丢下他吗？”
李凤城说得没有错，以我现在的力量能有什么选择呢？他们两个高手较量，却执意要将我拖下水，如果要将娘从赵儒稹的手上救出来，目前也只有和他合作这个权宜之计了。但是，“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闻言，他居然像个孩子一样烂漫地拍起了手，满脸高兴地说，“我就知道你这样问，走，跟我来吧！”
内室后还有一度隐蔽的小门，门后是一条曲折的长廊，建在一个小湖边上，一边是一汪清水，无数锦鲤在畅游嬉戏，一边是几乎触手可及的丛丛灌木，异花绽放。怪不得刚才那些女人一下子就不见了！原来，是从这条小道离开了。
李凤城带着我，一直走到了回廊的尽头，那里是一间半掩着门的石室。
 
 
“进去吧！里面有我送给你的大礼，你一定会喜欢的。”李凤城靠着石室的门口，嬉皮笑脸地说。 
他略带戾气的眼神，带着野兽的光，让我心里直发毛！ 
如果说那一瞬间，我猜想过无数种可能，但是从来没有想到石室里的居然会是一个人，一个我以为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到的人！如今，那人衣衫褴褛、蓬头盖面的样子，令人惨不忍睹，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初那股威风的神气。俗话说得好，人都会有报应的，没想到我还能看到他如此落魄的模样！ 
我还记得，那日是爹爹出殡的日子，惨白色的灯笼，满布四周的白纱，和尚敲着木鱼的念经声，几乎将我的心捏碎了。他带着一帮手下是那么的踏进来，将一切搅了个天翻地覆！那么不可一世的人，现在双手被锁链捆绑着，整个人被无力地吊在墙上，满身血痕，明显被人严刑拷打过。 
“怎么，你不认得他了？” 
如果不是他处处相逼，我又怎会家破人亡，沦落青楼！简直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人——钱森！强行将那胃里恶心的感觉压下去，我抬头迎上了李凤城嬉笑的目光，冷冷地回道，“就算他化成灰了，我也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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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钱森的下场2)


“啧，好深的怨气啊！”他笑得越发欢了，从里掏出了了一把雪亮的匕首，“我想你现在会需要这个，我特地留了他的一口气，就是等着要把他的命送给你啊！”
大概是听到了我们的说话的声音，也许是最后求生的本能，钱森低声哀求起来，“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李凤城一点都不为所动，他施施然地走了过去，随手就揪住钱森的头发，硬是扯起了他的头，露出他的脖子。李凤城一歪头，示意我可以动手了。
离得那么近，我可以清楚地见到钱森因为濒死而极力挣扎，脖子上青筋暴起，因为昂着头，哀求的话语变成含糊不清的呜呜声，他的双目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死死地盯着我，充满了惊恐。我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将刀尖对准了他的颈项。
钱森紧张地打着颤，抖得太厉害一下子碰到了刀锋，那皮肤就立刻渗出了血丝。那触目的，和那夜王公子身后那片触目惊心的稠重叠在一起。王公子那张可怖的脸又在我的眼前晃现，我手一抖，不可遏止地连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钱森那副如同鬼魅一般的样子！我根本下不了手！！
李凤城却不肯放过我，他一手覆上了我握刀的手一挥，锐利的刀锋一下子划破了钱森的喉咙，一股鲜血迸射而出，略过我的眼前，落在了我的襟上。他的手一松开，我手上的刀也无力地落地了。
我杀人了！
王公子那次，我可以说服我自己那只是意外，但是这次，是真真正正地有人死在我的手上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钱森的血淌了一地。他还没有完全死去，口不住地动着，却因为气管被划破而不能出声，只在喉咙处“噗噗”地冒着血泡，他的双眼还在死死地盯着我，怨毒而可怖！
李凤城却视若无睹，径自整理了衣裳，打开了门就要往外走。室外明亮的光线从门缝探了进来，我看到了他肩膀上的那些几乎成一直线的血点，鲜鲜的，像野花一样在他的衣服上绽放。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怎么？难道你就不想杀了他，一解你心中的怨气吗！还是说，你怕他会化成厉鬼来找你寻仇，啧，女人，看来，你的胆子没有我想象中的大。” 
“这不是一只鸡，一只狗！这是一条人命！” 
“你以为他见过你和我，还会有命在吗？你还真是天真，我和你合作的事绝对不可以有不相关的人知道。夏纭你和我已经坐在一条船上了！”李凤城撇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 
李凤城的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清清楚楚地写着在他眼中这人命根本就连草芥都不如。事实上和李凤城合作无异于出了赵儒稹的狼窝，又掉进了火坑，这根本就是在与虎谋皮！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第十六章钱森的下场（3）


我打开了李凤城给的药瓶，放在谷子羿鼻子，他皱了皱眉头，轻哼一声，果然幽幽转醒来。我松了一口气，这个鲁莽的傻子，总算醒了。
好一会了，谷子羿迷蒙的眼神才渐渐清晰起来，然后猛地抓住了我的手，好像才刚刚看清是我在他隔壁一样，“夏小姐，你没事？那些歹徒……”
他那副满脸惊喜的样子让我有点受宠若惊，我垂了垂眼睫，迅速缩回了被他握住的手，尽量用平静的语调跟他说，“我很好，他们方才已经走了。”
谷子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无礼，胡乱地整理着衣服，不敢说话，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李凤城说的没错，谷子羿真的是喜欢上我了，这事真是……我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也垂下了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影子有些模糊了。原来天色已经开始昏暗起来！我猛然想起和余木容的约定，糟了，已经这样晚，她肯定等急了。
“谷公子，你现在好点了吗？天色已经晚了，我怕你家人会担心你，不如我们现在就走吧。”
谷子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因为李凤城的人手下留情，他本就没什么大碍，走得倒是爽利。才出了房间几步，他忽然一脸担忧地拉住了我。
“夏小姐，我们这样贸贸然地出去，要是那些歹徒再折返可怎么办呢？不如让我先去探探路，你远远跟着我，要是有什么不对，就赶紧跑。”
这话说得那样的情真意切，我鼻子一酸，泪几乎夺眶而出。“你不要担心，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不怕一万，只怕……”
 
 
他正说着，我却看到在他背后的回廊的柱后有一个蒙面人，手里拿着一把飞刀。那架势似乎只要谷子羿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刀子就会送他上黄泉路。李凤城的话又在我的脑海里回荡起来，“钱森的下场你是知道的，如果你不能让谷子羿闭嘴，我就会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人命攸关，我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廉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谷公子，不要说了！你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到，好吗？什么都不要问了，这事，这事……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不要向外人透漏半句，答应我！” 
他眼里充满了疑惑，却依然顺从地点了点头。我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柱后的人退走了，悬着的心才回到了原位。 
松开了手，才发现刚才我因为紧张而太用力了，竟然在谷子羿的脸上捂出了一大片印。“对…对不起！”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胡乱帮他揉了起来，一个劲地道歉。 
谁知他却笑了起来，将我乱动的手按住在他的脸上，我满手都是他脸上温热细腻的触感，“没关系的，一会就好。” 
那笑容如同月光一样柔丽，像极了那个人。 





第十七章琴当家的手段


我的心着了魔一样砰然跳了一下，到底是两兄弟啊！我立刻再次挣脱他的手，别过头，直愣愣地往前走，一刻也不敢看他的脸。只顾着闷头向谷子羿和余木容约定的地方走，那个人……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是不是和湘兰过着无比幸福的日子？是不是已经忘了我？说不定，刚才湘兰的马车上还坐着他……
往事一幕幕地浮上心底，我知道我无法忘记他，我知道我心里还想着他，也恨着他……
“他还好吗？”
这样冷不防的一句，让谷子羿一愣，他不禁想起之前在花园里见到谷子元看着湘兰流泪时的眼神，那种感觉，已经和以前的漠不关心完全不一样，他显然对湘兰已经不那么讨厌了，“他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眼见着约定的地点就要到了，我不愿意让余木容看见我们在一起，“谷公子，今日的事，还请切记，不要和任何人说。我的同伴就在前头等我，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谷子羿的表晴浴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是谷子元的兄长，我和谷子元还是那样的关系。怎么会有可能？早早将他的迷思断了才妥当。我咬咬牙，狠下心一口气走到和余木容约定的地方，一刻也不敢停留。
余木容个高，梳的发式也奇怪，扎眼得很，我毫不费劲就找到了她。她显然没有看见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等太久了，神情竟然有些呆滞。“容姑娘？”
她似乎吓了一跳，手腕快速一转，不知道将什么藏了起来。“你来了，事情都办好了吗？”
 
 
她的动作我看在眼内，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不好开口问她把什么藏起来了。我点点头，“这次真亏了容姑娘的鼎力相助，我夏纭感激不尽。天已经黑了，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余木容“嗯”了一声，就闷头往前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和出来时候的活泼劲大相径庭。我见了李凤城以后，本来就心乱如麻，压根不想说话，也乐得清静。 
这世间最是享乐莫过于春宵一刻，文人骚客更爱附庸风雅，青楼自然是他们魂牵梦萦的地方。这鼎鼎有名的悦卿楼更是不消说，华灯初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一溜的大灯笼透着亮堂堂的光，照出了楼前车水马龙的喧闹。 
我们刚想从前面的一条小巷穿过去，绕过前门，免得让人认出来。刚进了巷口，余木容就被一个低着头走路行色匆匆的男子给撞了，还撞得不轻，跌倒在地上。我连忙将她扶起来，对那个男人怒道，“你怎么走路的？” 
那个男人一个劲地点头哈腰赔不是，还掏了汗巾，卖力地要给余木容擦拭衣裙。 





第十七章琴当家的手段(2)


我心想男女授受不亲，这人怎么那样大胆？他刚碰到余木容的衣，我就拍开了他的手，“你这是干什么！”
男人一脸无辜地站在原地，我本来还要说他几句，却被余木容拉住了。“算了，纭姑娘，这事也怪不得他，他也是没心的。”
余木容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怎样，只好瞪了那个唯唯诺诺的男人一眼，就跟着余木容悄悄绕到后门去。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周折，谁知守卫半句也没问，就将我们放了进去，比出来的时候还要顺利。一路无阻地回到乐悦院，连乐悦院的守卫都像睁眼瞎一样，随随便便就将我们放了进去。
我心下疑惑，今天楼里的人是怎么了，个个都像吃了迷药一样。一进了院里，除了竹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和虫鸣之外，居然还能清晰地听到我和余木容走路时，落叶一点点碎裂的声响。乐悦院本来就人少安静，但是这感觉实在是安静得出奇。
“难道你以为赵儒稹会乖乖放你出来吗？要逃过他的耳目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李凤城的话一下子在我脑海里炸开了锅。
不好，定是我跟着余木容外出的事让他们知晓了！我怎么这么不开窍，早该想到才对啊，现在好了，被抓了个现行，恐怕要连累余木容和我一起受罚。
余木容还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垂着头直愣愣地往前走，直到我拉住了她，她才如梦初醒般地停了下来。“怎么了？”
“容姑娘，一会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就说今天的事是我的主意，是我强迫你的，你一点帮我的意思也没有……”
我话音还没落，就被一阵笑声打断了。这熟悉的职业化笑声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真是蹩脚的谎言！”
我抬头一看，玉姑带着一帮婢女扭着腰，盈盈地向我走来，她的旁边那有一个娇媚万分的美人，那绰约的风姿，眼眸闪闪，朱唇若点，嘴一抿便有无限风情在其中，活生生的一个俏佳人！看玉姑对她恭敬的神情，显然来头不简单。
 
 
琴当家！我的脑海里兀然蹦出这个名字，一定是她！ 
我眼睛绕着那帮人转了一圈，压根看不见桢儿的身影，一种不祥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桢儿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玉姑一边指挥人搬来椅子请那个娇媚的女人坐下，一边爱理不理地答道，“她啊，我看她是个伺候男人的好苗子，我让人把她送到销春阁去了……” 
我心中一凉，脚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余木容不明就里，赶紧扶住了我。 
那个娇媚的女子却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把玩着衣服上精致的吊穗，轻声问玉姑，“就是她们两个？” 
见玉姑点点头，那女子冷笑一声，那样娇媚的脸居然显现出几分修罗模样，那样阴狠毒辣，“没想到，我刚从临安过来，就见着这样一出好戏！我悦卿楼什么时候就成了无门的鸡笼，让人自出自入了！你这个夏纭算什么东西，居然敢偷走出去，玉姑不敢治你，别以为我就不敢！来人，给我杖，给我往死里打！” 





第十七章琴当家的手段(3)


余木容大概是被赵儒稹纵惯了，有股愚勇，还搞不清情况地怒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是我们又没有做错什么，你们怎么能随便打人呢？”
婢女们个个都是知道余木容的，她有事没事就和赵爷那个冷面神厮混在一起，谁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要是她在他面前随口说几句，难保赵爷会做出什么来！她们一下子都停在了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琴依在青门里本就坐着第二把交椅，只在赵儒稹之下，谁敢不听号令？在悦卿楼里就更不用说，这本来就是她一手一脚建起来的窝，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现在琴依见那些婢女都停下了手脚，不听指挥，被气的够呛的！本来她在临安就知道余木容这个女人，天天围着赵儒稹在打转，早就恨不得把她挫骨扬灰。这下余木容可谓撞到枪口上了！“反了！反了！还不给我打，连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起打！”
婢女见她们当家的发火，一刻都不敢迟疑，狠下手来，板子竟然发出一阵“呼呼的”破风声。我闭上了眼睛，心想今天是难逃一劫了！
良久，居然还没有感觉到痛楚。我睁开眼，身边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个身穿劲装的男子，手里正托着婢女的板子。
这样的身形，是当日杀了宝儿的那个男人！
只见琴依脸都了，看来气得不轻，一声怒喝，“青木，连你也要反了，是不是！”
那个男子不为所动，声音里一副公事公办，听不出什么喜怒哀乐，“琴当家，这纭姑娘的事我想爷是不会让你插手的，容姑娘又是爷的贵客，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好交代。青木只是想琴当家行个方便，先不要动手，先将她们锁起来，等爷回来了再决定，可好？”
“好啊，趁着你家主子不在，拿着鸡毛当令箭了！”琴依眼神越发冷厉，她一向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不由得为这个换作青木的人暗捏了一把汗。
 
 
他只是微微行了个礼，恭敬地回道：“青木不敢，望琴当家明鉴。” 
琴依见他态度谦恭，脸终于没有那么臭了。她冷哼一声，一转身，长长的衣摆随着她的动作晃出了一道好看的弧度。“给我把她们关押起来，看紧了，等明儿赵爷回来了再好好收拾她们。” 
我见她们就要迈步离开了，一下子就急了，“桢儿呢？你把桢儿还给我！” 
同时说话的还有余木容，“你们不能把我关起来，我明天还要出去，你们不能关着我！” 
琴依根本就不搭理我们，迈着好看的碎步，扭着腰走了，后面还跟着浩浩荡荡的一队婢女。我毫无办法，本能地朝着青木磕起头来，额头把地上的青石板敲得“咚咚“响，却浑然不觉疼，“你救救我家桢儿吧！求你了，帮我向琴依求求情吧，只要能救桢儿，我什么都愿意！求求你！求求你！” 





第十八章哥哥的下落


余木容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卖力地把头磕得头破血流，忽然“啊”的一声掩面哭了出来。
青木却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剩下的几个婢女把我们从地上拽了起来，拖进了一个房间缩了起来。听见门外落锁，钉窗户的声音，我彻底地崩溃了，用手狠命锤地大哭起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纭姑娘，你冷静些，冷静些！”余木容用力将我按住，怕我一时激动会伤到了自己。
“你叫我如何冷静！桢儿被送到销春阁了，我千辛万苦忍气吞声到现在，为的就是能让桢儿完完整整地走出这个鬼地方！现在……我没用，都是我的错！”
“纭姑娘，你别担心。只是出去走走而已，阿稹这样喜欢你，不会怪责你的。只要他回来了，你会没事的，桢儿也会没事的。我们大家都会没事的，你先别伤害自己。”余木容的话彻底把我吓到了，傻在原地，连哭都忘记了。
余木容看我一副见鬼了表情，也忐忑起来，“我…我……说错话了？”
“赵儒稹喜欢我？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她连忙点点头，“阿稹肯定是喜欢你，他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要不，他怎么把你当宝一样藏在这乐悦院里，谁都不让见呢？”
居然是这样的理由！我苦笑一下，“容姑娘，你误会了，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不过，既然余木容她这样以为，她和赵儒稹又这么亲密，她为什么不吃醋呢？我眼珠一转，试探地问到，“你天天和赵儒稹腻在一起，就不怕别人说你们的闲话吗？”
 
 
她听了，竟掩嘴偷笑起来，“原来是有人在你面前说闲话了！我就说嘛，怪不得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对我有那么大的敌意，我真是愚钝，也没想到是你吃醋了。” 
“你胡说什么！”我脸一，嗔道。 
“好，好，是我胡说。我啊，二十好几了，跟阿稹一样大，在你们这就是一个老姑娘！这悦卿楼里，如花似玉的姑娘多的是，阿稹就算有个什么意思也不会傻到冲着我来吧！阿稹待我，就像妹妹一样。你们这对吵吵闹闹的小冤家，可不要再为我闹别扭了。” 
小冤家？恐怕是大仇家才对。 
赵儒稹的心思我一向都猜不透，但他对我恨之入骨这件事我是连猜都不用，就看出来了。为了桢儿的事，我哭也哭过，闹也闹过，一时间倒也没了主意，应了一声，就呆呆的坐在那里，任由余木容帮我擦拭伤口。后来也不知道怎样，就睡着了。 
这房间空置已久，本就阴凉，这时节也渐入深秋，我夜里就被冻醒了。睁开眼才知道我自己背靠着的是余木容，我冷得慌，想起来活动一下，就小心翼翼地撑起身来，不愿意惊醒她。 
——




第十八章哥哥的下落(2)


“川泱……”
她忽然说话，把我吓了一跳，动也不敢动。好一会了，还是没有动静，我抬眼一看，原来她并没有醒，只是在说梦话。
我松了一口气，正要爬起来，却看见余木容袋里有个白花花的东西掉了出来。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东西是一张纸条。进来的时候也没点灯，我借着月光费了好大的劲才辨认出纸条上的字，“明日卯时三刻十里亭见。”（卯时为早上5时至7时）
原来今天她收起来的是这个东西，怪不得刚才余木容还跟琴依嚷嚷着明天一定要出去。这字迹很是眼熟，我到底在那里看过呢？正想着，光线兀地一暗，我抬头一看，只见窗子上映着一个黑糊糊的人影，在晨光的映照之下，分外清晰。
是谁？他（她）要干什么？我不由得放轻了动作，屏息而待。寂静之中，只能听到，余木容均匀有节奏的呼吸声。
“我知道纭姑娘你在听着，我来是要告诉你，桢儿姑娘她没事，你不用担心。”
“你……”我话还没说出口，那个黑影就已经不见了。这声音我认得，是刚才替我们解围的青木，他不是赵儒稹的人吗？怎么会来给我报信？难道是赵儒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就这么一阵声响，似乎将余木容给吵醒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道“刚才是谁在说话？”
这时我脑中灵光一闪，那张纸条，那张字条上那眼熟的字迹虽然歪扭了些，但是和哥哥的笔迹有七八成相像！
字条是在余木容的手上，那么说，约她的人很可能是哥哥，她和哥哥竟然相识？我心中疑窦，“没有人说话，你大概听错了。”
她“嗯”了一声，倒是没有再追问了，只是睁着眼儿在那里发呆。
我打量着她的神色，盘算许久，终是开口问道，“容姑娘，你之前一直叫我纭姑娘，你知道我的本名吗？”
 
 
大概是这话问得突兀，她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 
果然不出我所料，“夏纭。我姓夏，夏宇的夏。” 
我一字一顿地说，眼睛一刻也不敢放松紧紧地盯住她的脸。余木容刚开始没有意会过来，突然她“啊”了一声，惊愕地抬头望着我，“你是他的……” 
我微微一笑，几乎不着痕迹地点点头。“我是他的妹妹，我想知道他现在在那里？” 
谁知余木容神色一黯，一侧脸，垂下了她那又长又翘极其好看的睫毛。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半张脸，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也掩不住她肌肤如上好白玉一样美好的光芒。 
她的额头，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的下巴连成说不出流畅秀美的轮廓，她本来就唇齿白得厉害，一下子形成了一张万分好看的侧脸，和平日那张略带异族味道的正面大不相同，让我瞬间看痴了。 





第十八章哥哥的下落（3）


她声音幽幽，在空空的房间里回荡，一重一重的像是从天外传来。“我不知道，他没有直接出来见我，而是这样百般周折地传信，像是要避着谁一样。他以前跟我说过，有人要杀他。我又困在这里见不着他，现在卯时早就过了，也不知道他怎样了。”
昨日到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我本来就心绪不宁，余木容这样一说，更是坐立不安了。如果按李凤城的说法有人跟着我，赵儒稹又不是什么千里眼顺风耳，我和余木容偷走的事他要是早知道了，我还能出得了悦卿楼的门吗？那样说来，赵儒稹要派人跟踪不是我，而是余木容！极力回想昨天的事，我越发觉得在小巷里遇到的那个男人十分蹊跷。“容姑娘，你和我哥相识的事这楼里还有谁知道？”
她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只有阿稹知道。半年前，我在衢州遇到夏宇。当时他身受重伤，昏倒在一间破庙里，发着高烧。我救了他，后来他听说苏州城的第一美人在悦卿楼挂牌的事，就不告而别了。他的伤势还没好，我担心他，就来苏州寻他。谁知我阴差阳错也进了悦卿楼，却一直没有等到他。我想我一个人这样守株待兔不是办法，就叫阿稹帮我去找他，可惜，阿稹那边也一直没有消息。”
赵儒稹，果然是他！
李凤城说他喜欢我的姐姐夏惜，依我看是有深仇大怨才对，要不他为什么非要将我夏家的人赶尽杀绝？巷子里撞到余木容的男子肯定是他的人，赵儒稹肯定已经知道纸条的内容，现在哥哥恐怕已经落在了他的手中。想把哥哥救出来的，只能靠李凤城，必须要传信出去！
但这个房间什么也没有，更不用说纸笔了，真是难办！我眼珠一转，想了个折中的主意，道，“容姑娘，你能不能把那纸条给我。”
 
 
余木容二话不说就掏了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将“明日卯时十里亭见”的“见”字小心撕下来。她瞧着奇怪，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正要说话，一阵脚步声却由远而近了，还有人的说话声。也来不及细说了，我将那个“见”字塞到她的手上，“容姑娘莫要问了，经过这件事，我只怕是一步也出不了这乐悦院。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你若信我，就将这东西放到由乐悦院出去往左绕着湖边见到的第六棵杏树下的那块石头下。” 
她还满脸疑惑，但那渐近的脚步声已经在门前停了下来，然后是一阵细碎的钥匙碰撞声。没有时间在解释了，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压低声道，“相信我，我不会害自己的哥哥。此事莫要让人知晓，切记。” 
余木容还来得及回话，门就“吱呀”一声开了，玉姑带着几个奴婢气势汹汹地进来了。 





第十九章夜探


那几个奴婢一进门就上前将我们分开架住。看这架势，不打上个五六十板是不会罢休！余木容因为和赵儒稹向来交好，不相信他会这样无情，沉不住气，“你们要干什么？我要见阿稹！”
“赵爷你恐怕是有一段时间都见不着了”，玉姑皮笑肉不笑地说，“将两位姑娘送回房间去，依旧好好看住了，一步也不能出去！”
我本来以为至少一点皮肉之苦是少不了的，谁知，琴依发了那么大的脾气，如今赵儒稹竟然只是关我们禁闭而已。这也有点太轻了吧？我惊愕地望了余木容，她却笑了，满脸就写着五个字“我早就知道”。
那两个奴婢拖着我往原本的房间走去，我死命地转过头，只见余木容悄悄给我比了个放心的手势。我却还是忐忑不安地看着余木容一拐弯消失在我的视线内，心内只能默默祈祷，她一定要成功。
这个“见”字不但引来了李凤城，还不试试好事还是坏事，居然促成了余木容和李凤城之间一段恨错难返的姻缘。
这夜晚空气格外清新，连夜空也显得分外的高，月亮高悬在穹顶之上，半明半暗，却无一丝云翳。湖水荡漾着，在夜色黑得如同一股浓墨，却反射着镜一样的光芒。钱府厢房内正在夜半笙歌，满室的烛火挡住了月亮的光华，亮堂堂地显出了舞娘们美妙的舞姿，衣诀飘飘，柳腰芊芊，皓腕素素，被一帮美人争着侍候总是一个男人最大的欢乐。
李凤城正边看边拍着拍子，一副陶醉的样子。忽然厢房一侧的小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在傅正一耳边低语了两句。傅正一偷眼看了看李凤城的样子，最后只是挥挥手，让那人下去了。李凤城拍着的手停了下来，杏眼一挑，睥睨着傅正一，“什么事？”
自从上次装作嫖客探访悦卿被发现，干了一架让刘已受伤卧床以来，李凤城的贴身护卫就换成了刘已的得意门生傅正一。“京城又来人催大人回临安了，说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李凤城听了，那漂亮的脸蛋立马拉成黑马脸，怒道，“林妙清这个泼妇，真是从来不换新招！每次都挂着娘娘的名头在那里胡搅蛮缠，不要管她，将那信使好吃好喝地供着就是了。” 
“是。”傅正一恭敬地答道，然后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睛不住地看向那些舞娘。 
李凤城又怎么不知晓他的意思，立刻吩咐那些人离开。很快室内就冷清了起来，只剩下他们两个大男人。 
“虽然钱森这个人不怎么样，可是他的那些妙人儿还真不错。你赶快说吧，要是不重要的事，让我错过这佳人相伴的良辰美景，我就把你撵回临安去！” 
傅正一立刻从袋里拿出那样东西来，附耳低语几句。李凤城听着，眉头一皱，疑道“就这么一个字？” 





第十九章夜探(2)


见傅正一点点头，李凤城思索一会，就道，“你去挑选五个好手，明晚跟我去会会那个婆娘，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下轮到傅正一皱眉头了，“大人，不如让卑职带人去吧！”
李凤城一摆手，“让你去挑人就挑人，还不走在这里啰嗦什么。这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操心。难道你还不相信你家大人我的能力？”
到底跟着的日子短，傅正一也不敢多言，虽然顺从地退了出去，心内却盘算着要怎么阻止李凤城做夜探敌巢那么危险的行为。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的师傅——刘已。
刘已的伤势很重，为了保护李凤城上次从悦卿楼里全身而退，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是，当他听到傅正一说李凤城要亲自潜进悦卿楼去见夏纭的时候，他依然挣扎着起床，跪在地上劝谏他。“大人，悦卿楼守卫森严，你独自一个去不得啊！夏纭这颗棋子能不能做到你所期望的，还是个未知之数，你何必去冒险呢？如果真的要去，也让卑职听命左右吧！”
李凤城小心地把几乎全身都缠满绷带的刘已扶起，“你的伤还重着呢，怎么能下床来！还又跪又拜的，快起来坐下。我就知道傅正一那个小子的嘴巴不严实，肯定会让你来。这小子，我回头再收拾他！”
主子让坐，刘已敢不坐吗？他忍着疼痛，端坐在椅子上，不依不挠地劝道，“大人，请你收回成命吧！”
“刘已，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是，你也知道，为了李家的将来，可容不下赵儒稹的存在。只要他死了，嘉国公就会失去最大的助力。到时太子的位置就会成为我们囊中物，夏纭这颗棋子很重要，现在捏住了，将来说不定就能出奇制胜。”
 
 
“但是，赵儒稹也未必会中美人计啊！” 
李凤城耸耸肩说，“也许会，也许不会，这事除了老天爷谁知道呢？但是就算失败了，我们也没有损失！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赵儒稹不近女色是出了名的，我从来就没有见过赵儒稹对一个女人那么上心的，虽然还没完全查出他们之间所有的瓜葛，只知道一点皮毛，但是现在至少夏纭能引起他的注意。所以，我一定要赌一把！你家大人我又不是黄牙小儿，我有分寸，明晚的事你就不要管了，安心休养才好。” 
他心意已决，岂能是刘已一个人可以阻止的。在李凤城看来，赵儒稹的谨慎几乎让他的青门毫无破绽，但是他也是人，不可能没有感情。特别是像他这种人，一旦付出了，就是全部！到时候，就算赵儒稹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情海翻腾。 
忽然，室外的风声里夹杂着一阵很轻微的异常响动。李凤城试探地大喝了一声，“谁！”然后侧耳仔细探听，却又只有叶随风动的“沙沙”声，根本没有什么异动，仿佛刚才的只是他一时听错了。 





第十九章夜探(3)


刘已被李凤城吓了一跳，几乎是反射性地站起来要冲出去查看！本来就是受了重伤的人，经过这么几番折腾，终于不支晕倒。刘已对李凤城一向忠心耿耿，是他的得力助手，更何况刘已才救了他一命，他当然是对刘已爱护有加。刘已一晕倒，李凤城的注意力马上从外面给拉回来了，他和闻声冲进来的侍卫该去喊大夫的喊大夫，该把人扶上床的赶紧扶……搜查，大家忙成一团，搜查的事自然慢了一拍，因为这样，李凤城差点就死在了悦卿楼里。
翌日晚上，夜色茫茫，月儿的脸被丛丛云翳遮掩，在大地投上了巨大的阴影。夜来的寒风横扫着整个苏州城，无人能阻。在悦卿楼内的林子也被吹得唏哩嗦啰地响，树叶一层层地被压弯，像浪一样起伏。四层高的正楼，大厅歌舞表演不绝，美丽的女子在上层楼阁之间展现出种种风情，迷惑男人的心。
这是一种被精心修饰出来的“人工美”，她们的一颦一笑，一言一动，走坐立睡，喜爱瞋怒，都那么艺术化，以至可以使人从头看到脚，遍是风流。她们用纤纤的脚，袅袅的腰，饱满的乳，含春的面，酥软了男人的肌骨，将狂放的子弟，轻佻的郎君，落魄的公卿，失意的绅，一一吸束，载驶到惬意的彼岸。
这便是苏州城的第一青楼——悦卿楼！
此刻，在四楼的顶阁上，却是完全相反的寂静。烛火迷蒙，室内的东西都变得影影绰绰起来，赵儒稹的脸淹没在这半明半暗中，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像磐石一样，仿佛历经了千年的沧桑。
突然门被打开了，室外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那盏孤灯的火焰动摇西歪，忽明忽暗地显得分外阴森。青叶站在门边，衣摆随风摇荡，猎猎作响。“爷，他们来了。”
 
 
烛火终于抵挡不住寒风，“噗”地灭了。楼下糜费的笙竹之音一丝一缕地飘了进来，轻柔浪漫。赵儒稹的眼缓缓睁开，在霎时黑暗的室内，发出了像狼看见猎物一样的寒光！ 
李凤城还不知道风声已经走漏，带着几个精干的侍卫，身穿夜行服的他，趁着夜色潜到悦卿楼的东墙外。细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并无异样。他做了个手势，立刻有手下抛出抓钩。拉了拉，确定稳固没有问题以后，他就一马当先，拉着绳索沿墙爬了上去，在墙头上露出了半个头。 
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只见一墙之隔就是那映着灯火波光闪闪的湖水，远处正楼灯火通明，西边的一个个小院也是热闹非凡，妓女们和男人纵情享乐，旖旎之色不绝。位处湖心的的销春阁靠得更近一些，但重重帐纱依然遮不住那些男男女女瘦幸的浪荡。 
只有那茕茕独立的乐悦院冷冷清清，守着两个身形健硕的冷面汉子。 





第十九章夜探（4）


李凤城瞅了瞅那两个守卫的冰脸，心里暗骂，这个赵儒稹真是气场强大，连他的手下都跟他一个样，十足的冰山托世。
一切无恙，李凤城便飞身翻进墙内。他们大人的身影才消失，那些手下就万分紧张地随后跳了进来，生怕会出什么意外。绕开了好几个暗哨，放倒了那两个赵儒稹的冰山翻版手下，无惊无险地到达了乐悦院。李凤城敢亲自来，一方面是他艺高人胆大，另一方面夏纭传来的是个没头没尾的“见”字，也不知她有什么事要找他，内容机密与否。第一次合作当然是要开门才好，慎重起见，他决定亲自走一趟。
屋子都没有亮灯，人似乎都睡下了。
李凤城轻轻地敲了敲夏纭的房门，许久没有人答应，他试着推了推门，还真让他打开了。叫别人来见她，还耍大牌半天不搭理，这女人在搞什么？
李凤城满心疑惑地走了进去，却发现床上一个人都没有，一种怪异的感觉笼罩了他，霎时汗毛直竖。院子外遮住月亮娇颜的云雾被吹开，夜色不再茫茫，冷冷的清辉顺着打开的房门映进了屋子。他低头一看，却发现他自己的影子背后还叠着另一个黑影！
后颈一阵劲风，李凤城一矮身就地滚倒，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赵儒稹没想到，李凤城居然躲过了他出其不意的一刀，他迅速变招改竖刀为横刀，又劈向了迅速弹起身的李凤城。刀来势汹汹，李凤城虽然避过了要害，但依然没法幸免地在腰上划了一道口子！他提气抽剑接了赵儒稹几招，且战且退到窗边，突然虚晃一招，长剑刺向赵儒稹的肋下。
赵儒稹回护，李凤城趁机抢占了主导权，使尽浑身解数连出劲招。赵儒稹应接不暇，趁着这个空档，李凤城破窗而出！
 
 
连李凤城都感觉不到赵儒稹的靠近，那么外面那几个侍卫就更不用说了，恐怕，此刻他们已经在黄泉路上！毫无疑问，窗外也是不安全的。青叶带着数人在外面包围了他，他瞄准机会，速战速决，终于放倒了两人，快速突破包围圈冲了出去。乐悦院位处偏僻，东边是悦卿楼的一片桃树林，西边就是波光闪动的湖。 
向东走？还是向西走？李凤城和赵儒稹交手那么多年，对对方都有一定的了解。上次他就是在东边逃脱的，李凤城觉得赵儒稹这次必定在东边下了重手。他几乎是本能地转向了西边！可惜赵儒稹比李凤城更了解他的想法，他虽然在西边布下的人数不及东边，但是都是青门里一等一的好手！ 
这是一张天罗地，如何能逃出生天？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李凤城还受了伤，流血和长久的战斗使他的精力逐渐流逝。他且战且走，一直往西逃！ 
——




第二十章特殊的邂逅


要是别人追上来他还能一战，但如果是赵儒稹，那么只怕今天他的性命就要交代在这里。李凤城扫视了一下四周或浓或疏的花草树木，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藏在暗处，他一咬牙还是跳下了湖内。
赵儒稹在悦卿楼的人员众多，只有在湖水里才能勉强躲过众人的耳目。李凤城闭着气一路潜下去，他不是什么游水的好手，在水里根本辨不清方向。他不敢乱游进湖的深处，只能沿着湖岸向前游。不知游了多久，他终于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李凤城才敢浮出来。
他上了岸，湿透了的身子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失血和寒冷使李凤城不禁打起寒颤来，他强忍着拧掉了身上衣服的滴水，以免暴露自己的行踪。
李凤城悄然前行，绕过了几个有欢爱之声的院子，拐过一树芳袭人的丁，他猛然碰上了一个搜查的人。他立刻俯低身朝另一个小路钻去，翻墙进了一个安静的院子。现在的状况急需干衣服和包扎伤口，这需要有人帮助他，他转了几圈，好不容易才发现了一个似乎有人居住的房间。他用剑撬起了门的内栓，悄悄地走了进去后又掩上。
余木容一向很浅眠，门被撬起的声响把她惊醒了。她还在被罚禁足期间，怎么会有人闯进了她的房间？她不安起来，躲在被子里不敢动弹。以李凤城的眼力自然发现了缩在床边一角的余木容，他一把掀开了被子，捂住了她的嘴，用剑指住她！“给我起来！”
余木容知道在这种时候为了保命，更应该镇静下来。她强行咽下了到口的尖叫，也没有试图去掰开他捂住她嘴的手，而是顺从地站了起来。然后，余木容指了指她的嘴。屋内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还能勉强看到对方的手势，李凤城会意，“别耍什么花样，我的剑可不怕沾血！”
 
 
见她使劲地点了点头，李凤城才松了手，但剑依然一动不动地指住她。余木容想把灯点亮，刚拿起火折子，就被李凤城一手打掉！余木容疼得“嘶”地倒抽一口气，争辩的说话几乎脱口而出，但好汉不吃眼前亏，她最后还是忍下来了。 
“不能点灯，你去找套干净的衣服来。”才停下站了一会，李凤城就开始感觉到身体冻得有些僵硬了，湿答答的衣服粘在身上，说不出的寒凉刺骨。 
余木容的房间里当然不会有男人的衣服！而且被布巾掩住面的李凤城，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特别显眼，何况他的声音也不粗，理所当然地，余木容把他当成了女人。她感觉到李凤城身上的水气，于是就拿了一套干净的外衣出来，还体贴地带上了一件新的未穿的亵衣。 
余木容还没有偷窥别人换衣服的癖好，她一送上衣服就自动自觉地背过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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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特殊的邂逅(2)


为什么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人来提醒他，他的样子很女人呢？
李凤城见了那亵衣简直哭笑不得。他把湿淋淋的衣服脱下，这才得空查看伤口。伤口位于盘骨稍上的地方，由背部一直环过腰部，有点深。上了些随身带着的金创药，他迅速换上了那套女装，把亵衣扔到了一边。偏偏余木容还搞不清状况，以为他不知道还有件亵衣，正想提醒他，李凤城却未卜先知地说道：“这个我不需要。”
真是豪女啊！居然里面什么都不穿，“真空”上阵？余木容不禁乍舌，愣愣地说不出话来。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李凤城迅速把换下的湿衣服塞进床底，自己则提着剑躲到了房门后。很快来人就敲响了门，他向着门边一歪头示意余木容将门打开，蓄势待发的剑充满着警告的意味。
她稳了稳心神，装着一副酣睡才醒的样子，揉着眼地打开了房门。“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余木容素来被认为与赵儒稹有一腿，外面的侍卫颇有忌惮。他看见余木容似乎才刚被吵醒，睡眼惺忪的样子，便不疑有它。“没什么。只是今天有个宵小进了楼里来，所以我来此查看。惊了姑娘安寝，请莫见怪。”
“哦。那些宵小都是贪财的，我这里又没什么奇珍异宝，说什么也不会往这里来。况且我方才也没有听到有什么动静，我想你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话说到这份上了，侍卫又怎么不知道一脸不耐烦的余木容是在逐客呢！毕竟她和赵儒稹的关系不请不楚的，这里又没什么异状。侍卫不敢开罪她，唯有作个揖，告退走了。余木容这才松了口气，关上了房门。“你还是把剑放下吧，老提着也挺累的。我不会把你供出去，你可以安心在我这里待一宿。”
李凤城看着她，脸色变幻，最终还是把剑放下了。他整个晚上为了逃避追捕，疲于奔命，一放松下来，就感觉到脚一阵酥软，伤口疼痛也变得清晰起来。
 
 
腿一阵酥麻，他一下子坐倒在地上。余木容吓得频频后退，就怕刀剑无眼，自己会一命呜呼。“你跑什么跑，还不过来把我扶起来。” 
刚才还龙精虎猛地说要把她杀了的人，转眼就一副快歇菜的样子了？谁知道这是什么葫芦卖什么药嘛！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地走过去将他的手臂搭在肩上，将他扶了起来。他的重量压得她腰都要闪了，余木容心想，这女剑客还真重，该减减肥了！她一手拉住他搭在她肩上的手，一手绕过住他的背，准备将他扶到床上去。 
谁知他苦着脸，压低的声音里藏着怒气，“你不要抓我的腰！” 
余木容立刻一缩手，才发现手上有些粘腻腻的，放到鼻子一闻，分明就是血腥味。“你受伤了？我，我，我不是有意的，你还好吧？” 





第二十章特殊的邂逅（3）


李凤城瞪了她一眼，“你说呢？”
她自觉理亏，也不敢回嘴。把李凤城扶到床上坐下，余木容快速地将一床的被子搬到了一边的凳子上，把灯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拿上床，然后放下床边厚重的帷幔，立刻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李凤城坐在床上看着她忙活，不明所以，终于直到不见光亮的时候，他忍不住说，“喂，女人，你不老老实实地待着，搬东搬西地干什么？”
突然，火星一冒，灯被点亮了。只见她恬和的脸在朦胧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像天鹅一样姣好的线条，莹白的肤色，那股说不出的美丽又在悄悄绽放。那半长不短的头发，迷人的卷翘睫毛，李凤城一下子认出她是拐子伍那个灰头灰脸的“货”，怎么会是她？
“姑娘，我这床的厚帷幔足以挡住这灯光了，你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余木容边说边俯身过来伸手摸向李凤城的腰间。
“你想怎样？”他一把压住剑，警惕地望着她。
“反正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女人，有什么好害羞的。性命怎么说都比脸面重要吧！你还是让我帮你包扎一下吧，一直流血可不好。”她一脸认真地劝道。
李凤城才知道自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悻悻然地点点头，想了想将自己带着的金创药拿了出来递给了她，“你用这个吧！”
反正伤口位置较下，他穿着余木容的衣服本来就小，上面的短衫儿根本就遮不到，只需要将裙子往下挪点就行了。她在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挖出一条汗巾，小心地抹干净因为他的动作而渗出血水的伤口，撒上药，再挖出一卷绷带，绕着他的腰缠了起来。
为了将绷带绕过背部，她几乎贴在他的胸前。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不时碰到他裸露的肌肤，微凉而柔软……扇子般的睫毛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阴影，那仅算清秀充满异族味道的五官，在此刻充满怪异的吸引力，魔力一般束缚着他的目光。
他这是怎么了？
 
 
直到最后她扎上绷带结，才彻底地离开了他的身体。余木容又在那一堆的东西掏出一条浴巾，看势就要帮李凤城抹他还湿着的头发。他从迷思中回过神来，慌忙接过浴巾，道“我自己来。” 
余木容也不客气，把浴巾给了他，随即自顾自收拾起床上的杂物，把被子搬回了床上，“好了，姑娘你有伤就在床上歇着，我到榻上窝一晚。” 
李凤城躺在床上，一直盯着盖着披风缩成一团的余木容，听着她发出的均匀的呼吸声，也不知多久，才进入了梦乡。 
醒来的时候，她就发现身上盖着一床薄被。余木容有些迷糊地反应不过来，她不是该在床上吗？怎么睡到榻上了？坐了起来，打了个呵欠随意地扫了几眼，才突然想起，昨天那人呢？床上早就没人了，余木容心想，这是不是说明那人已经安全离开了？那双美丽的杏眼儿，在夜色中比天上的繁星更亮，也不知道是个怎样的绝色美人。 





第二十一章决心


我并不知道余木容和李凤城之间的纠缠，我和余木容分开之后，被带到这个陌生的厢房之中。一夜没有睡好，一闭眼就乱梦不断，总想着哥哥，梦里也全是他。或许他在别人的眼中是个烂泥扶不上壁的纨绔子弟，但从小到大他对我是极好的，有求必应。
我一直都不相信会是哥哥将我给了钱森，或者说，我更相信他是有苦衷的。但李凤城却打破了我的幻想……我开始怀疑，哥哥不要我，是因为我不是真正的夏惜，夏惜才是他同父同母的妹妹，我只是爹从前妾侍的女儿，只是盛载他对另一个真正同胞妹妹宠爱的替代品。
当晨光照亮了我的窗楣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梳妆镜前，镜内的人目如秋水，眉头微蹙，依然是那张漂亮的脸，却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在镜里凝望着我。我几乎就听见镜里的人在问，“我是谁？”
我是谁？我究竟算什么？我真的很想亲口问哥哥一声！哥哥懂得要避开赵儒稹，显然他是知道的，知道赵儒稹与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知道那最关键的我却一无所知的那段回忆！因着夏惜的存在，娘亲，哥哥，爹爹对我的纵容、疼惜、欢笑，曾经那样真实、仿佛触手可及的东西，都变得扭曲而虚伪。
我撑着额头，滚烫的泪水沿着脸渗了下来。突然脖子一凉，我抬头一看，镜内映出了李凤城冷冰冰的脸，和我脖子上光可鉴人的长剑。他花容月貌的脸上布满了杀气，“是不是你帮赵儒稹故意引我来的？”
“你在怀疑我？”我冷笑一声，未干的泪水沾在的脸上还没来得及抹去，微的眼睛倔强地和他对视。
僵持好一会，他突然闪电般伸手拿起我摆在镜前的一把梳子。一挥手，梳子带着“嗖”的破风声不见了踪影，外面有东西应声倒下。我惊疑不定，他却把剑收起，微扯嘴角说，“你在的地方总是有些不知好歹的苍蝇！”
这苍蝇显然指的是赵儒稹派来的所谓要保护我的人。
 
 
我转过身来，但见李凤城一身襦裙，上身是米白色的大襟半臂襦衫，下身是销金刺绣的八幅裙，头发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披散开来，墨一样半遮半掩着他的脸。杏眼内清澈纯净，鼻若葱管般笔直，嘴唇像血一样鲜，十足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 
他却丝毫不在意自己这般模样，没有半点局促，从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条缎带，嘴里却嘀咕着，“那女人用的什么玩意儿，松垮垮的，老掉！” 
他折腾了一会还是没有绑上，干脆把那缎带扔到了我的梳妆台，随手拿了一支玉簪，将头发绾了起来。我看了两眼那缎带，这花纹这颜色无疑就是余木容用的那种，“李凤城，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第二十一章决心（2）


李凤城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秘密一样，脸居然有些微。以比刚才拿梳子更快的速度，将那缎带夺了回去，藏进怀里。他清清嗓子，“这跟你没关系。赶快说，你要见我所为何事？”
“我要你救我哥哥，他现在只怕就在赵儒稹的手上。”
他听了，咧嘴像个孩子一样笑起来。“我李凤城可不会给别人干白活，你说你拿什么来交换？”
“你知道我有什么的。我只有这张脸和……”我站起身来，神色镇定地将寝衣脱掉，露出了里面只有肚兜遮掩的躯体，“这个身子，你说，我能拿什么跟你交换？”
李凤城双眼一敛，伸手抱住了我的腰，我的身体一下子贴上了他的。他低下头，温热的鼻息一点点喷在了我的脸上，我顺势亲上了他的唇他的脖子。他的手磨厮着我的背，在我的身上游移，我配合地做出娇喘的反应，甚至整个人软趴趴地倒在了他的身上，手探进了他的衣襟内。
但我的心中却在冷笑，男人不过也就是希望女人这样造作地取悦他们！
他一把抓住了我不安分的手，笑容更深了，“有意思，有意思！如果你将今天对我的狠劲儿用在赵儒稹身上，我想我很快就会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我妩媚一笑，脸上全然无了刚才情动的模样，站直身子，素手芊芊，灵巧地将他的女装整理好。“我可以理解为你已经答应我了？”
他捏住我的下巴，脸色一冷，也没有了刚才笑嘻嘻的模样。李凤城将一个小瓷瓶塞到了我的手中，“将这东西放到赵儒稹吃的东西里。”
我微一皱眉，“这是什么？”
 
 
李凤城嘻嘻一笑，眼内闪着狡黠的光，“反正是会帮到你的东西。男人有时候，也需要某些东西助兴嘛……” 
我虽不算聪明绝顶，但李凤城已经说得这样直白……这是春药。 
外面远远传来打斗声，隐隐听到有人在唤李凤城的名字。我未及细想，李凤城已经抛下了我，从窗口飞出，转眼不见了踪影。 
静默，静默，除了静默，还是静默。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早午晚，时间仿佛消失了一般，丝毫不让人察觉它的流逝。只有按时来送饭的丫头，才悄悄地向我泄露了这老天不愿意告诉的时间秘密。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我坐到了餐桌前，绿汪汪的青菜，通通的狮子头，鲜嫩的蟹肉，如此佳肴美味在我的嘴里分明如同嚼蜡。 
门“砰”地打开了，一支簪子被甩进了青菜碟中，溅起了高高的汤花，染上了我的衣领。我并不回头，神情自若地拿出手绢拭去衣服上的污迹。他终于来了，“赵儒稹，你出现的排场可真是大，可惜了我这条新裙子。” 





第二十二章假面的告白


“昨天藏起李凤城的人是你，对不对？”
我微挑眉，摇摇头，从袋里抽出一条缎带，“你手下的人昨晚都已经将我这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怎么可能是我，是她才对！”
赵儒稹脸色微变，但很快地恢复了正常，那变化快得让我几乎看不见。他接过我手中的缎带，端详了一阵，“这是你从李凤城那里得来的？”
“你说呢？”我掩嘴一笑，娇声说。直见他头上的青筋一抽。眉头稍动，呼吸放缓，大有发怒前的征兆，我这才收起脸上虚假的笑意。“李凤城在悦卿楼里的确有内奸，那个人如你所愿，并不是余木容，我只知道她是你们花魁院子里的一个侍女，她究竟是谁我也不知道。至于余木容为什么会藏起李凤城，我想应该是她那烂好人的性子又作怪了。”
赵儒稹那像深渊一样幽深冰冷的眼睛怪异地打量着我，里面翻滚着难测的风暴，良久，他幽声说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站起身轻移莲步走向他，他身上的那股桃花，顺着风飘进了我的鼻里，还夹杂着一阵苦味。却并不讨厌。
我深吸一口，已经将自己迷失其间。抬头迎向他的目光，我的脸上半是忧伤半是深情，“因为，我喜欢你。”
“你……”他听了，居然愕然得有点不知所措。
我趁着他愣神的那么一瞬间抓住了他的手，“即使我知道你恨我，即使你这样折磨我，但是我还是犯贱地喜欢上你了。我喜欢你，你听到了吗？我喜欢你。”
他一皱眉头，用力甩开我的手。“夏纭，我看你是疯了！”
 
 
我跌坐在地上，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成串地无声滑我的脸。这个我在镜前练习了无数遍的表情，无疑是十分的楚楚可怜，让任一个人看了都要心生怜悯。“我就那么像她吗？你将醉酒的我抱回房里，你给趴在桢儿床边睡着的我披上衣服，都只是因为我像她吗？难道你对我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吗？” 
他没有回话，我狠心要再下一剂猛药，站起来，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他。他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推开我。 
男人都是无法拒绝飞来艳福的！ 
我埋在他胸前带泪的脸露出了一个完全不相称的无声冷笑，但我的嘴里发出的声音依然虚弱得颤抖，像个心伤至极的女人，“我不是她，你看清楚，你感觉清楚，我不是九年前你爱上的那个女娃！我是另一个人，我是你的女人！不要透过我去看她，再也不要！” 
最后一句话却真的是我的心里话，凭什么让我做她的替身，我夏纭不乐意！ 
我放声大哭，眼泪掉得更凶，很快濡湿了他靛色的衣襟，变成像春天一样鲜嫩的绿色。 





第二十二章假面的告白（2）


我的口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不是她，我不是她”，几乎是耍赖地举着拳头往他身上招呼，他闷声不吭，全接了下来。
他一直不发一语使我紧张起来，难道我的苦肉计一点效果都没有？
我不由得偷眼瞄向他，谁知却撞上一汪深情……
他脸上布满了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甚至比谷子元那月一样的明媚还要皎洁几分，就像是一个人听到了情人最热烈的爱意表白那样高兴。在这一刻，他根本就不是我认识的总是一副似笑非笑表情的赵儒稹，而是我真正的爱人！
他眉眼带笑，唇藏春风。像浪一样的柔情狠狠地扑向我，心猛地漏跳一拍，比当初第一次遇上谷子元那时还要惊心动魄！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反应？绝对不可以，他是我的仇人，我恨的人，我要毁掉的人！我不由得害怕起来，慌慌张张地松开了抱住他的手，这次却被他一把抱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我一急，也忘了掩饰，防备地伸手挡住了胸口，和以往一样凶巴巴地喊道，“你干什么？”
他的脸瞬间铁青，凌厉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刚才的温柔全部跑了个精光。他的声音里隐忍着怒意，一字一顿地说，“你在说谎！”
 
 
我依然拼命地挣扎，想要推开他，他的手却仿似铁钳一样牢牢的拴住了我。不可以让赵儒稹觉得我在骗他，否则以后就一点机会都不会有了！骑虎难下，唯有豁出去…… 
我扭住身子，直愣愣地迎上他怀疑的目光，我的语调肯定而没有一点的迟疑，“真正说谎的人是你！我说过，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折磨我！以你谨小慎微的个性，难道你就没有查过吗？你一定知道，我得过病，九年前的事都忘了。对于她、你和我的那段往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现在我们再次相遇，我已不是不是原来的我。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过去，口口声声说恨我！事实上你已经对我动了心，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我，对我若即若离，你这是在害怕吗？害怕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吗？” 
赵儒稹眉目一抽，五官都扭曲，仿似心脏被利剑刺了个对穿。他一下子猛力推开了我，神情痛苦地大喊，“我没有！” 
他没控制好力度，我猝不及防，一下子跌倒在地上。髀骨被震得生疼，我忍住疼痛，站起身来，乘势道，“你就是，不然你为什么不敢留我在你身边！” 
他一听，良久才转脸过来，本来眼内翻腾的怒气已经变得诡异难辨，脸上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比他火冒三丈的脸更让我心里发毛。“好啊！夏纭，原来你说了那么久，不过就是为了让我把你放在身边，好让你帮李凤城干活是吧？” 





第二十二章假面的告白（3）


我心内一虚，却依然嘴硬说道，“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帮李凤城做事，我是真心的！”
他冷冷勾起了嘴角，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却散发出无比寒冷的气息，“那你证明给我看，五日之内，把李凤城的内奸揪出来，我会如你所愿！”
“好。”我几乎是毫不迟疑地答道。
时不再来，机不可失，唯有放手一搏了！反正只要接近赵儒稹，把母亲、哥哥和桢儿救出来，我们就隐姓埋名远走高飞。管他什么内奸不内奸的，反正别的人谁死谁活我都不在乎！
他打量着我的神情，忽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分明就是在讥笑我的不自量力。
“口气还真不小，现在连桢儿这丫头都不在你的身边，就凭你一个也行？也罢，别说我欺负你没人，”他双手一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修长的手指指向门外，划出好看的弧度，“他现在听候你差遣了。而且你也可以在悦卿楼里自由走动，我不会对你使暗绊子，就让我看看你夏纭的能耐到底有多大。”
我凝目看去，门外有个站得笔直的侧影，但见一身劲装，那低敛的气息几乎让人不能察觉他的存在，那张脸可以说是老面孔了，是青木。
不欺负我没人，这个赵儒稹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说穿了还不是派人来监视我的。可不管怎么说，有个会武功的听候差遣，总比没有好。我面上不动声息，柔声叹道，“我只希望你会言而有信！”
 
 
赵儒稹没有答话，只是用满怀深意的眼神瞅了我一眼。 
为了占着口头的上风，逞一时之勇，我答应得爽快。可是等到赵儒稹走了之后，我就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焉了。失去了精神上的支撑，我坐倒在地上，这下可怎么办啊？终于搞出个烂摊子来了！“该怎么办，怎么办呢？”不能泄气，我使劲搓着脸，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打气，“船到桥头自然直！好好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李凤城当初说让我把字条放到那石头底，那个人自然就会来取。但是，那人究竟是怎么知道什么时候石头下有字条，什么时候没有呢？难道她每天都去翻动那石头？不，不可能，一定是有某样东西能让她知晓石头之下的情况。一想到这里，我就像被蜜蜂蜇醒了一样，精神无比地往外跑。 
一，二，三，四，五，六！是这棵杏树了！ 
那块石头正静悄悄地躺在树下，我仔细观察那长满青苔的石块，周围是一片在秋日中依然青绿的小草，还有几棵低矮的灌木。我试探着翻动了石块，再放回原处，结果却什么没有发生。草丛，灌木甚至连这杏树，近在咫尺的湖边，我的眼珠转动搜视了每一个角落，却怎么都看不出究竟是什么让内奸知道石头曾经被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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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谁是内奸


我沿着小道，仔细地忽然发现石块旁的那棵合欢花上有个破了半边的蛛。这个小蛛结在这灌木主枝的底部，接近地面的地方。我慢慢沿着小道，从一头绕着这棵杏树走到另一头，有枝叶的遮挡，不仔细看还真留意不到这个蛛。蛛在这个位置，被枝叶挡住，虽然不会有风雨破坏，但却根本抓不到什么飞虫，这个蛛上也没有蜘蛛，实在是干净得过分。
这个蛛一定有蹊跷！
我灵机一触，有个模糊的念头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让我几乎抓不住。但是我需要确认一下。我瞄了一眼紧跟在身后的青木，这会武功的跑跑腿应该很快吧！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青木就将谷子羿请到乐悦院了。
他会来得这么快，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急忙将他迎进厅里坐下，“谷公子，这么急把你请来，真是麻烦你了。快进来坐吧！”
谷子羿微微一笑，彬彬有礼地作了个揖，才坐下说道，“夏小姐言重了，上次一别以来，你还好吗？”
“住在这种烟花之地，何来好与不好。只是我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请你来，是有事要请你帮忙的。”
“什么事？”
“请谷公子跟我来。”我带着他再次回到那棵杏树下，“我知道谷公子你精通弄虫蚁你看这个蛛和那石头……你说，她单靠这蛛怎么知道石头被翻动过？”（所谓弄虫蚁，其实就是驯兽御虫，宋代弄虫蚁成风，可谓空前绝后，是富家公子的娱乐首选）
谷子羿掀起了蛛附着的枝叶，逐一细细地察看。只见他又在草丛里把手一捻，沿着那几乎细不可见的丝线一路查看开去。
 
 
良久，他才开声道，“这个蛛根本没有蜘蛛。这棵灌木枝叶繁茂，再加上蛛丝细韧，一般的风雨都弄不坏它。这个蛛有一条蛛线是连在那石头上的，而且位置也很巧妙，只要一有人翻动这石头，蛛线就会被扯断，蛛就会坏掉。如果想要这个蛛能循环使用，那个人应该饲有一只蜘蛛，蛛一旦因为石头被翻动而破损了，他就将蜘蛛放出，把蛛修好。真是巧妙！若不是事先警觉，任何人见到这个都不会怀疑。” 
谷子羿顿了顿，几下拍掉手上的泥土，续道，“这人做法真是巧妙，绝不会是泛泛之辈，恐怕不是好招惹的，虽然我不知道夏小姐你为什么要找这个人，但是我想你还是应该小心保重自己。” 
他总是这样低敛地显示着他对我的关心，我喜欢他给我这种温情脉脉感觉，这种爱的感觉很安全很宁静。假如我先遇上的是他，我喜欢的人会不会就是他？可惜世间并没有如果…… 
我感激地朝他一笑，“谢谢你。” 





第二十三章谁是内奸（2）


他也回以惬意的一笑，没有再说话，伴着我沿着河边慢悠悠地往悦卿楼的大门走去。这还是下午时分，悦卿楼显得很安静，秋天的凉意已经爬上了无数的叶子，黄一层一层地渲染开去，风一吹，就飕飕地翻卷着往地上掉，缤纷又绚烂！我和他就走在四处飘散的叶子中间，湖上清风袭来，扬起了我的裙角和他的衣摆，一鼓一鼓地发出细碎地响声。
眼见着已经快到悦卿楼的正楼了，正楼侧面有道小门，悦卿楼不营业的时候，人都是在那里出入的。我正要跟他道别，谷子羿却突然蹦出一句，“他走了。”
我和他都默契地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谷子元，单是这个名字已经足以让我心痛万分，我低着头连话都说不出了。
只听到谷子羿在我头上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毕竟是个有官职的人，过完中秋之后他也没有理由再留下来了”，他顿了顿，瞅了一眼跟在我们不远处的青木，才小声说道，“他和弟媳回临安，就是我在街上遇见你的那一天……”
闻言，我瞪大了眼死命地望着他，居然是那一天！那马车…那马车……坐着的除了湘兰，果真还有他！当时那马车离我离得那样近，我还记得它是怎样在我眼前呼啸而过的……我不由得苦笑起来，原来，原来我和他已经是这样的咫尺天涯了！
送走了谷子羿，我有些木然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将藏在床底下的的那个箱子拿了出来，一打开，李凤城给我的那瓶药正静悄悄地躺在那里。谷子元已经有妻室了，我被赵儒稹摸黑了名声，成为苏州城出了名的淫娃荡妇，一切都是痴心妄想。本来还有些迟疑着要不要用这药，难道我真的要连自己的身体也牺牲掉？现在想来，也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我已经是没有幸福的人，注定日后长伴青灯古佛。一切到头皆是空，我有什么好在乎的。
 
 
室内的光线一亮，我立刻警觉地将药藏到了袋之中。扭头一看，才发现门开了，是锦绣。毫无疑问，那日出卖我和余木容的人就是她，我漠然地盯着她，“你来做什么？” 
锦绣没有答话，满脸带笑，径自走了过来。那样悲悯的笑容，就像是猫在玩弄濒死的老鼠一样，恶毒而充满快感。我心内升起不详的预感，不由得节节后退，“你在过来，我就要喊人了！” 
“喊谁？青木吗？他早就让我收拾好了。”我靠着床沿，退无可退，她的手已经触上了我的脸，让我起了一大片的鸡皮疙瘩。“小姐，我只是想让你去休息一下而已。你为什么那么害怕，要躲呢？” 
“锦绣，你究竟是什么人？上次琴依知道我和余木容偷走出去的事，也是你告的密，对不对！”借着说话拖延时间，我背在身后的双手拼命摸索，终于摸着了那个玉枕，奋力往她头上敲去。 





第二十四章鬼门关里走一遭


她显然是个练家子的，手一挡，就将我的攻势架开，顺势一推，就将我撞倒在床上。锦绣一手压制住我，一手拿着块布帕捂住了我的口鼻。一股药散入鼻腔，我极力挣扎，却动不了半分。她俯下头，贴到我耳边，吹气似的在我耳边低吟，“是我告的密又怎样，你都要上黄泉路了，哈哈！”
在她那狰狞的笑声之中，我的四肢逐渐失去力量，软了下来，最后眼前一黑，终于，失去了意识。
我的脚步轻浮，一荡一荡地向前走去。这山径上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一个人的没有，浓厚的黑暗之中有着压低的笑声，像是藏有无数鬼魅，我不由得害怕起来，拔腿就跑。不知跑了多久，才见到一个人影。我喜出望外，走上前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行了个万福礼问，“打搅了，请问这位大哥，这是何处？”
“这是黄泉路啊！”
我愣在了当场，抬头一望，吓得连退几步，几乎三魂掉了七魄。这人，这人的脸上一点肉都没有，干枯的皮肤贴着那个头颅，眼睛只是一个又大又深的黑洞，那皴裂的嘴巴正咧着大排的黄牙在向我嘻嘻笑。
我没命地逃跑，来到了一条河边，滚滚黄水通向天际，两岸长满了得像是火在燃烧的花儿，仿佛在照亮这无边的黑暗。
一道简陋的石桥跨在那波涛汹涌的河水之上，不少的高浪奔涌而来，撞上了桥身，迸发了朵朵黄白的浪花。在这看来像是随时会被浪涛冲走的桥上，却站着一个卖茶的老太婆。她面貌慈祥，神情和泰，远远地瞧见我，就热情地招手说，“小姑娘，路途遥遥，来喝碗汤，解解渴吧！”
我跑了那么一段，早就渴了。快步走到那老太婆面前，端起一碗汤，“真是谢了，老人家。您老怎么称呼啊？”
“每个来过这里的人都会忘记我的名字，只是人间的人都叫我孟婆。”
已经碰到了碗边的唇僵了，我手一抖，汤就稀里哗啦地洒了一地。那老太婆见了，伸出像白骨一样的手紧紧地钳住了我的脖子，抓住碗就往我的嘴里送，“来了奈何桥，这孟婆汤，你不喝也得喝！”
 
 
我竭力想要挣脱，汤沿着我的嘴角淌下了我的脖子，濡湿了我大片的衣服。我被灌得满嘴是汤，只能含糊不清地喊道，“我不喝！我不喝！” 
什么孟婆汤！我夏纭不愿意喝，谁也不能逼我喝！ 
我劲力爆发，反手抓住那个老太婆捏住我脖子的手，用力一掰终于扯脱了她的钳制。我出尽全身的力气往前冲去，那座本来就颤巍巍的桥，明明是石桥，却在我的脚步声之下，像日久失修的木桥一样“吱呀”作响，似乎随时就要崩塌。 
脚一深，我陷进了一个洞中。 





第二十四章鬼门关里走一遭（2）


我用手撑着桥面，想将那脚拔回来，谁知那石砖突然破碎，我面朝下掉了下去。
抛起的浪花，扑湿了我的面庞，我伸手一摸，居然满手是血。怒啸的河面在我面前露出它本来狰狞的面目，无数的冤魂鬼厉浮出水面，挥舞着尖利的手指，张着血盘一样的大口。我再也经受不住，“啊”的一声大叫起来，头一阵疼痛，眼前的黄泉河，彼岸花，孟婆汤，奈何桥，兀然扭曲，像烟雾一样颓然散去。
耳边一把略带乡音的女声在说话，“大师，她能好起来吗？”
另一把苍老的声音答道，“阿弥陀佛，我们已经尽力，她能不能捡回一条命，也只能听天命由命了。这位姑娘被海子带回来的时候，已经失血太多，再加上她早段时间受过很深的风寒，不但没有好好调理还又受了凉，她的身体已经严重受创。即使好了，恐怕以后也会是个药罐子。”
那女声叹息一声，“真是苦命的姑娘。”
是谁在说话，我吃力地掀起眼皮，撑开了一条缝，突然明亮的光线使我的眼睛感到分外的不适应。
我控制不住，又闭上了双眼。好一会才能再次睁开，我侧过头，是一间简陋的茅屋，窄小低矮，却干净明洁，典型的农家小户。一个满面沧桑却很和善的女人站在我的床前，正惊喜地盯着我。“她醒了，大师她醒了！”
“我……这是在那里？”这样沙哑的声音，根本就不像是我的。也许是太累了，我的双眼像有千斤之重，我不可抗拒地又闭上了双眼。只能感觉有只温暖的手按住了我的手腕，一动不动，似乎是在把脉。
 
 
“女施主去将汤药端来吧，趁着她还有点意志，快喂给她。” 
那女人应了一声，端来了温热的药，苦而涩的药味由舌尖一直冲上了鼻端。我不能死，我不愿意再走上那段黄泉路，我还要救娘，我现在还不能死！我一口又一口地咽下，直到味蕾都麻木了，才喝完。本来就精神不济，再加上药的效力，我很快又昏睡过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还是那位老大娘在看顾着我，但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已经不见了。我咳嗽两声，挣扎着坐了起身，“大娘，我这是怎么了？还有，我怎么会在这里。” 
大娘到是笑笑说，“姑娘别慌，这里是城郊的北卢村，你身受重伤，是我儿海子三天前在城里回来的时候，将你救回来的。本来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一般大夫都是治不好的，可姑娘你命大，正好遇着青峰寺的圆和大师在我们这里普医施药，他妙手回春，硬是把你从阎王手中给抢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娘，我回来了！那位姑娘今天好些了吗？” 





第二十四章鬼门关里走一遭（3）


一转眼，他已经站在这房门口了。我和他视线对了个正着，他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姑娘你醒了？”
他身体粗壮，穿着粗布麻衣，长相普通，虽不好看却也不难看，看打扮应该是经常进城做买卖小贩。大娘笑着向我介绍，“这就是我儿，海子。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我忍着胸口的疼痛，向他们行了个礼，“多谢两位的救命之恩，我夏纭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我不知道夏纭这个名字在苏州城内已经是多么有名，但从海子变了神色来看，显然他知道些什么……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只字未提。
苏州城郊的北芦村，一派深秋的景色，村口小湖内，那些原本碧叶连天的荷花都只剩下了干枯的枝干，耷拉着脑袋，寂寞地指向天际。水虽然清澈，日渐寒冷的天气下游鱼都消失了影踪。只有那翻飞落下的树叶，或黄或，落在水上，溅起浅浅的水纹。
湖边修了几级宽大的石阶，一些农妇捞起衣，赤着手臂，不惧寒风地在石阶上敲敲打打，用皂角搓着那成堆的衣服。衣服的污迹融入水中，泛起一片混沌之色。
在他们之中，有一个农妇塌鼻细眼，双眼像雷达一样左瞄右瞟着四周，天生骨骼精奇，一副当狗仔队的好天资。不用说，她自然是手握北卢村大大小小的一手资讯，忽悠人比谁都厉害的三姑六婆大军中的顶梁柱——九嫂。
她挪动着屁股，走到了另一个穿着蓝花麻布衣裳的女子旁边，一边搓着衣服，一边神神秘秘用充满了求知欲的声音问道，“我说，海子他娘，你家海子前天从城里回来可是捡了个姑娘啊！啧啧，见过的人都说是个貌美如花的可人儿，让人看了就喜欢呢！那是你的媳妇儿吧，啊？”
海子他娘听了，忙斥道，“瞧你说的，人家姑娘只是病了在我家暂住而已。什么媳妇儿，九嫂，你也不要给人乱套帽子，坏了别人姑娘家的清白。”
九嫂见从海子他娘的嘴里挖不出什么梦料，她的眼珠一转，主意打到了她的洗衣盘来了。她趁着海子他娘不注意，伸出狼爪，把她家洗衣盘里的衣服翻了个遍。海子他娘拧完了手中的衣服，一转头就看见九嫂那亮得发光的眼，“你这人怎么这样，偷翻别人的东西！”
 
 
九嫂的脸皮早就比城墙还厚，这种程度的责骂，不过就是搔搔痒而已。她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小声地喃道，“不就是来看看嘛！又不是镶了金嵌了银，有什么好宝贝的，还由不得别人看？真是小气。整天以为自己以前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就装着清高！” 
海子他娘碰了一脸的灰，正想与她辩驳，却见到一抹纤弱的身影往这边来了。她立刻紧张起来，抱起洗衣盘就走，“纭姑娘，你的伤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那女子答道，“我在屋里闷得慌，就出来走走，来帮你洗洗衣服也好……” 
九嫂远远看了一眼，不得了，不得了，世上竟然有这样的美人儿，真是名不虚传啊！怪不得人人见了都说貌美如花，看看这急着来帮忙洗衣服的贤惠模样，一定是和海子的好事近了！九嫂一想到这里，就像获知世上最隐秘的秘密一样，兴奋无比，盘算着一会怎么和别人口沫横飞地分享这个第一线消息…… 





第二十五章琴依的秘密


“怎么可能找不到，真的都找遍了？”为了找夏纭，一连两日没睡，赵儒稹的声音内，有着无法掩饰的疲备，除了禸体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焦虑。
“爷，青日已经带人仔细地搜过那个树林了，真的没有。”青叶的话又一次打破了他的希望。
赵儒稹用手无力地抹了抹脸，“你下去吧，继续找，就算是掘地三尺也好，总之无论如何都要把她给我找出来，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琴依下的毒手，想要见尸只怕都希望渺茫，更何况是见人。青叶心想劝他的爷还是早早放弃好了，免得最后见了伤心，但见琴依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模样，最终还是将话吞回了肚子里，悄悄儿地退了下去。
“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琴依学着赵儒稹的口气又说了一遍，然后又哈哈大笑起来，莫名的凄楚，“好一个痴情种子！赵儒稹，可惜她已经死了，青日什么都没有找到，恐怕她已经被野狗嚼成了肉碎，再也没法和你双宿双栖了。你根本就是天煞孤星，无论是以前夏惜，还是现在的夏纭，每一个被你爱上的女人，都难逃死劫！”
赵儒稹猛地张开双眼，眦目欲裂，表情凶狠地怒道，“琴依，你疯够了没有！”
 
 
“疯？我没有疯！疯的人是你！”琴依声嘶力竭地喊道，“那些女人就已经迷住了你三魂七魄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都分不清了！余木容帮着李凤城跑了，你不管，现在明知夏纭是李凤城的人，还让她去查内奸？接下来呢？是不是就要登堂入室，骑到我的头上来？只有她们都不在了，你才会好起来，我这样做，只是在帮你除去不必要的麻烦而已。” 
“该不该除去她，我自有分寸，这轮不到你插手！你知不知道，你杀了夏纭，会给青锡门带来怎样的损失！没有她在手，田家又怎会在这么苛刻的条件下，还乖乖听命于我，和我们合作呢？我们运私茶的根基未深，还要靠田家为我们打通关节，如果这次夏纭失踪的消息传到田毅深的耳中，恐怕，运去金国的私茶就没有我们的一杯羹了。那数目将会是天文数字！琴依，她是我的一颗棋子，有没有存在价值，难道我还不清楚吗？这次你实在是太糊涂了！” 
他一席语重心长的话，琴依才知晓自己闯下了大祸。 
虽说赵儒稹这话半真半假，但如果主公知道她坏了他图谋多年的大计，她还能活吗？主公的温柔从来只给那个女人，对其它的人他是那样的无情与冷血。在主公手下多年，她对他总是带有一种没法消散的恐惧，想起姚叔当年的苦况，主公的手段可是比赵儒稹的更让人生不如死。她不禁慌了神，“儒稹，这次你要救我！” 





第二十五章琴依的秘密（2）


“只要夏纭没死，这事就好办。你赶快告诉我，你将她藏在那里了？真的是那片树林吗？”赵儒稹温柔地将琴依颊边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说话的声调无比担心，仿佛是真的在替琴依着想一样。
“不，她已经死了。玉姑是看着她在乱葬岗那里已经没气了才回来的，两天了，她肯定是死了。她肯定是死了，儒稹，我要怎么办？”琴依抱住赵儒稹，埋在他的怀中嘤嘤地哭了起来。
“没事的，我会保住你，别担心了。”赵儒稹拍着她的背，柔情万分地低声安慰着她。趁着琴依埋头看不见，却悄悄朝站在外面的青叶点了点头，青叶急忙领命去了。
夏纭，你会没事的，我会找到你的，你一定要等我。赵儒稹在心中默默念道，可是世上总是事与愿违。青叶在乱葬岗那里的收获仅仅只是一只染有血迹的鞋子，除此之外毫无所获。已经整整一个月，秋叶早就落光，但是关于她的下落，还一点消息都没有。
江南的冬天是满满的湿冷，寒气仿佛从脚底直冒上来，让人由内而外地颤抖起来。树木多数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太阳未起的晨早挂着薄薄的霜花，迷雾在湖上荡开，一圈圈地弥漫了整个世界，白茫茫的让人感到迷失了方向。哈出的热气仿佛也被凝结在空气中，融入那一重重的浓雾之中，这样的寒冷连鸟儿失去了鸣叫的兴致，只有霜花正在融化滴落的“嘀嗒”声。
这样万籁俱寂的晨早，赵儒稹却如同雕像一样伫立不动地站在寒雾之中，他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只剩下一个黑糊糊的影子。
琴依轻轻一笑，一把从背后抱住了他。她的脸靠在他宽厚的背上，这雾仿佛成了一堵厚实的墙，隔绝外面的世界，只剩下他和她两个。她不禁抱得更紧，享受着这一刻属于两个人的浪漫。
她还记得，九年前的春天，江南照例是烟雨蒙蒙，像一层又一层的轻纱裹住了这个花柳绿梅子黄的重重山水。
 
 
那时主公为了那个神秘的女人诈死之后，明面上树倒猢狲散，实际上却是她和吴叔一直在暗中经营。那个女人的出现让主公抛下了他们这么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吴叔是跟着主公长大的人，简直就恨铁不成钢，下决心要杀掉那个祸水。 
筹谋三年，吴叔只盼一朝功成，让主公重振雄心。 
她无意参与其中，为了避嫌，只好在临安城里四处游荡。就在一处破旧的小巷里，她见到了他。他似乎是初到临安，正在被一帮的乞丐欺负。行有行规，乞丐也不例外。作为地头蛇的他们，一个外来的乡巴佬，招呼都不打就想分他们的一杯羹，那是欠扁。那时他才十四五岁的年纪，单枪匹马怎么能打赢一群的乞丐地痞。 
——




第二十五章琴依的秘密(3)


不久，他就被打倒在地，但还站起来负隅顽抗，后来居然也让他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干倒了数人！
他一转头对上了她的目光，脏兮兮的脸上只能看到一双凌厉双眼，那里充满了海一样不甘。她忽然就从他的身上看到了潜力，于是她让手下将他救了下来。
九年的时光，没有带走江南那雨锁重城的朦胧，却带走一个又一个的生命。吴叔死了，是她亲手杀死的。主公是退隐了，但不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吴叔的计划失败了！为了证明她和此事毫无瓜葛，她必须亲手杀了吴叔。
吴叔死之前，说：“我明白你的难处，我没能杀掉姚纾怡，但是你一定要。这个女人会令主公疯狂的，琴依，她留不得，她留不得啊！”
手起刀落，鲜血溅了她一脸。当初，她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死了她的上司，才成功上位的。对于失败者没有必要同情，但是，难免还是兔死狐悲……
赵儒稹却和她不一样，因为他的聪明，他可以一步又一步地拐着弯子跻身上来，他根本无须踏着自己人的鲜血就达到了这样的高位。她深知满身同伴血腥的可怕，不由得希望他能就这样走下去，又是她将他带回来的，自然是关照他的。
最后，关照到床上去了。
他，不是她第一个男人，但她却想他是她最后一个男人。她年纪比他大，总是害怕自己年老色衰，比不上别的年轻女子，幸好，他不好女色。所以当她听闻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夏纭一个余木容之后，她害怕了，就不顾一切抛下临安的所有事，巴巴地赶到苏州来了。
 
 
青叶的声音隔着雾气传来，“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赵儒稹“嗯”了一声，握着琴依的手，转过身来，轻轻地帮她整好歪掉了的貂毛披风，就像是亲密的情侣一样，“我们走吧。” 
琴依点点头，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她是知道的，他心内对她根本没有几分真情，但这样虚伪的幸福，她依然甘之如饴。 
雾渐渐地开始变浅，远远地传来几声鸟鸣。太阳隐约地跳出了山脉的脊梁，初升的日光一丝一缕地穿透出来，朦胧地照亮了她满脸的幸福。冲破浓雾，马车骨碌骨碌地从悦卿楼往城外去了。终于，要回临安了，终于，要摆脱苏州这个地方，终于，要回到原点了。 
正值城门刚开的时候，要进城买卖的商贩们，拥挤了进城的道路。正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城门那满堆的货物，拥挤的人流，几乎是一点空位都没有。马车被迫在路边停了下来，车内一点声音都没有，外面喧闹的吆喝声从缝隙里挤了进来。 
“九嫂，你也来办货啊？”一把充满了乡调的女声就在车外响起。 





第二十六章灭女妖


“唉呦，媚娘，真是巧吖！自从你嫁到隔壁村去，就好久不见了，怎样，婆家对你还好吧？听说你的婆家最近发了，买了可多的地，收租就够吃，连田都不用下了吧。这小生活过得还真滋润啊！”想来是被媚娘唤作九嫂的人半含喜意半含嫉妒地说，那声音由远至近，停在了马车的不远处。
媚娘娇嗔道，“哪有的事，只是一点小田而已，对了，我娘家里怎么样了？我最近想回去一趟呢！”
“你娘家还挺好的，不过，”九嫂的声音突然压低，像在诉说一个什么惊世的秘密一样，“你还记得你娘家隔壁的海子吗？他家最近可是出了件大喜事啊！”
“海子？”媚娘疑道，“我当然记得，他家里只有他和他娘相依为命，人品也是十分的好，海子的年纪也老大不小，怎么，他终于成亲了？”
九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家最近住了个可美的姑娘了。不见过还真不信，那模样还真是说不出的俏，像下凡的仙女一样。男未婚女未嫁，住在同一屋檐下，你说他们之间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说不定，早就滚到床上去了。”
话毕，两个人就掩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琴依在一马车里听着直皱眉，“粗野村妇！”
本来在闭目养神的赵儒稹听了，将手伸出车窗外，一招手，青叶立刻下马走到车边。“爷，有什么吩咐？”
“我看人已经少了，走吧，不要再在这里耽搁了。”
青叶应了一声，一马当先向城门走去，开出了一条无人的道路。车夫一挥鞭，马儿嗤地打了个响鼻，迈开双蹄，拉着车儿朝着那初升的太阳走去。不一会，已经去得远了。赵儒稹并不知道，这马车一走，到底让他错过了什么。
两个村妇依然停在原地，悄声说着这些村野艳闻。
 
 
“那个姑娘来头还不少呢，她来的时候穿的是一条丝绸的十二幅裙呢！也不知道是那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可能到海子那样的人家去，怕是搞错了吧？” 
“没有搞错，海子是那姑娘的救命恩人呢！海子上个月从城里回来，在路上遇见被匪徒刺伤的她，就好心把她带回来了。她伤得的可厉害了，幸好碰上青峰寺的圆和大师来赠医施药了，要不还真是难办呢。那姑娘的品相举止分明就是个大家闺秀，叫什么来着，哎呀，瞧我这脑袋怎么就想不起来呢？啊！我记起来了，叫什么纭的，海子家都叫她纭姑娘！” 
媚娘一听，几乎是面色立刻铁青，“海子在城里回来的路上救的？大家闺秀那会到那种地方去啊！真是作孽！” 
九嫂听了，那双专搜流言的耳朵一动，立刻警觉地问道，“媚娘，你什么意思？难道你知道那姑娘是谁？” 





第二十六章灭女妖（2）


“九嫂，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娘家离着海子近，我娘跟海子他娘可熟了，对他家是知得一清二楚。海子他，”媚娘的眼珠往四周瞧了一圈，这才附到九嫂耳边说，“他从城里回来总是抄近路，在乱葬岗那边穿过去。你说，在乱葬岗救回来的漂亮女人，会是人吗？十有**是个鬼怪！”
“什么！”九嫂惊叫一声，闹得街上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们。脸皮厚如她，这点小目光算什么，她若无其事地拉着媚娘往一旁走了几步，交头接耳地低声说，“你说真的？”
“难道这种事还能拿来说假的吗？我得马上去城南请许半仙去我娘家瞧瞧才行，这妖魔鬼怪是要吸人精气的，要是害了我娘，那可怎么办？不行，我可不能再跟你在这里磨蹭了，你自己也要小心点，去庙里求几道符傍傍身吧。”
说完，媚娘还真是风驰电挚地走了。
“若真是妖怪，总是要害人的，怪不得自从我见过她之后，就浑身不舒服，一定是被吸了阳气。不行，得马上告诉村长，将此等妖孽除去。”剩下的九嫂自言自语，连东西都顾不上买了，飞似的往城外去了。
法铃声大作，黄纸漫天飞，祭坛上的大支的散出浓厚的烟雾，身穿道袍的许半仙舞着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突然桃木剑粘住了几张符纸，道士挥动几下，符纸立刻着了起来，燃起洪洪的火焰，周围的人见了不仅欢呼起来，只有少数的几个长者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神情严肃。只有道士傲慢一笑，再一挥，着了火的符纸已经脱离了剑身，飘然升起，往着一墙篱笆之隔的这边来了。
我扶着窗目无表情地看着那个道士将那桃剑挥来舞去，良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火纸就在我的窗前兀然熄灭，堕下。
 
 
在外的围观村民们，脸色骤变，明显地交头接耳起来，面露惧色。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们，也是神情一震，手一挥，几个壮汉围住了房子。很快门便被撞得震天响，很快轰然倒塌了。他们冲了进来，我只能抓住一把凳子，挥舞着向他们砸去，我病伤未愈，根本无力与他们相战，没一个回合屋里所有触手能及的东西就砸完了，我被抓了个正着。 
“你们干什么？”我的声音不大，却像猫儿一样尖利。但无论我怎么说，也没有人愿意回答我。我挣扎了一会，就已经气喘吁吁，无力再动。 
我被抓到那些老者面前的时候，已经被折腾得瘫倒在地上。他们一把将我摔在地上，我艰难地直着身子坐起来，村民围着我，眼神里的轻视和敌意令我感到非常的不安。他们的话语一点一点地传来。 
“长得那副狐媚相，一定是只狐妖。” 





第二十六章灭女妖（3）


“那可说不准，你看道长都降伏她了，她还没有露出条尾巴，我说她肯定是个女鬼。”
“管她是女鬼还是狐妖，反正都是要害人的，一定要烧死她，以绝后患。”
“对，烧死她！”
女鬼，狐妖？他们说的是我吗？很快那帮村民让开了一条路，那个道士昂首阔步，不可一世地走到老者们身边说，“村长，各位乡绅，这个妖孽法力高强，贫道只是乘其不备才将她制服。虽然她现在害不了人，但难保她不会恢复过来，还是赶紧趁早烧了为佳。”
老者点点头，那些壮汉再次将我抓起，我双手紧紧地扒着地上的泥土极力抗拒着。“村长，请你明鉴，我不是什么女妖，也不是什么女鬼，我是人啊！你不要听这个江湖术士胡说，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是人，你可以问海子他们，我真的不是！”
村长见我喊得可怜，面上露出了一丝迟疑。那道士立刻瞪了我一眼，然后装模作样地扫着拂尘说，“你这妖孽还在狡辩！村长你们不要相信她，不用说，她肯定是迷住了那个叫做海子的人，才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这个混帐的道士！
我怒火中烧，气血翻腾，不由得一阵咳嗽，涌得满嘴的血腥，一些血沫从我的嘴角流出。我无力反抗，只能虚弱地被他们架起绑在架子上竖在了旷野。架子下堆满了干燥的柴禾，我在赵儒稹的手上没有死，在琴依手上没有死，而如今我竟然要被烧死这里！
村长手里拿着的火把，那样烈，那样，我几乎可以想象当这样的火舌舔上我的时候，该是多么疼苦！我出尽全身的气力，想要挣脱麻绳，但却丝毫不起作用。
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了？我浑身颤抖，栗然地大喊，“我不是妖怪，你们这是在草菅人命！”
 
 
但对于我的叫喊，周围每一个人却置若罔闻，脸上都带着那样漠然，不，是兴奋的眼神！我心就这样凉了，泪滚滚落下，闭上双眼，静候死亡的来临。 
“村长，你们不可以烧死她，她真的是人，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她就是女妖？” 
是海子的声音！我猛地睁开眼，疯狂地大喊，感觉嗓子都快要哑掉了。“海子哥，救我！” 
海子朝我点点头，他一把夺下了村长的火把，但很快就被壮汉们制住，按到在地上。村长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孩子，徐半仙又怎么会错呢？你真是被这个妖孽给迷了眼！” 
“村长，这不可能，纭姑娘是圆和大师治好的，圆和大师是得道高人。如果她真是妖孽，大师又怎会不知道？又怎会救她？” 
村长一愣，想想也是有理，不由得将目光瞟向了许半仙。许半仙到底是个**湖，不慌不忙地说道：“村长，我许半仙岂是浪得虚名！圆和大师的确是得道高人，可佛门之人整日诵经念佛，怎么可能会降妖？我说过这妖孽法力高强，再不烧，等她缓过气来，可连我都没有法子了。” 





第二十七章得救


村民们一听，又纷纷窃窃私语起来，“烧死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村长最后一咬牙，将火把一把扔进了柴禾之中。火舌张狂地舞了起来，浓浓的黑烟顺风而起，熏得我眼泪直流。眼看着火已经燃着了我的右边裙角，烫着了我的右脚。看我烫得满脸扭曲疼叫的样子，那帮村民纷纷露出笑容，带着血腥的快感！
“不！”海子肌肉忿张，终于挣开了那些汉子，冲向了火堆。他徒手扒开了那些燃着的柴禾，村民被他疯狂的举动吓了一跳，一时间不知所措，也没有人上前阻止他。空气中弥漫着的不知是他还是我的焦肉，我只觉得我快要痛昏过去，却因为越加剧烈的疼痛和热辣辣快要将我烤熟的热气半昏半醒着。
“够了！真是一帮无知愚民，竟敢如此害人性命！”一把浑厚的男声传来，很快，我手上的绳索一松，我被人凌空抱起，周围的热气瞬间远去，但脚上的疼痛依旧。我意识到自己终于被救了下来，这才头一歪晕过去了。
等到我再次醒来，却发现是宿在了荒林的高坡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漫天的星辰正在我的眼前闪烁，还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银河，星星是那样的多，是那样深邃，是那样璀璨，迷人乱眼。看多几眼，无云的星空仿佛越来越近，像是触手可及，美丽极了。
身后一阵响动，落叶被踩碎的声音渐近，我从未在荒野度过夜晚，各种恐怖的想像随着那声音的靠近越加真实起来。我丝毫不敢动弹，本来还没清醒的头脑瞬间神经紧绷，直到有某样毛茸茸的东西碰着了我的头发。我毛骨悚然，立刻吓得尖声大叫起来。
“纭姑娘，你怎么了？”一个人在不远处猛地弹起，飞似地走到我身边。依稀的星光让我辨认出他是海子！
“海子，我的脑袋后面，我的脑袋后面有个毛茸茸的东西！”我又惶恐地叫了起来。
咚的一声闷响，一块石头落在了我的脑后，一只小东西“吱吱”地大叫着从我的背后远去。另一把声音道，“瞎叫什么，一只山鼠而已！”
 
 
我扭过头，这才注意到原来我的右边有一个还略带暗黯淡火苗的火堆，一火之隔，还有一个乱发遮住了半边脸的人抱着剑坐在了那里。“海子，他是谁？” 
不等海子答话，那人就说道，“我就坐在这里，你直接问我就是了，何必问海子？真是多此一举！” 
刚才他拿石子直接往我头上扔，我就一肚子的火了，现在又用言语相争，我更不服气了。我没好气地说，“好，你说，你是谁！” 
“啧啧，好家伙，连救命恩人的声音都不认得了！”那人伸了个懒腰，把剑当成了烧火棍搅了搅那柴火堆，火瞬间明艳起来，他又往里头加了些干树枝，终于燃起了一个像样的火堆。 





第二十七章得救（2）


救命恩人？我疑惑地望向海子，海子点点头，我才真正相信了，刚才的那点小摩擦一下子就显得不值一提。真是小心眼，我心里暗骂自己，我想坐起来，一用力才发现，胸口疼得厉害，几乎是撕心裂肺，我不由得疼叫一声，嘴里直“嘶嘶”地抽气。
海子立刻紧张地说，“你不要动，你这伤重着呢！已经昏迷了两日一夜了，我们正带着你去青峰寺，找大师给你治病呢！幸好有秦大哥一路相助，否则我一个人，没钱没粮，又不认得路，真是不知道怎样才能把纭姑娘你带到青峰来。”
这真是欠了人家一个大人情！我不敢再动，但还是真诚地谢道，“多谢秦大侠拔刀相助，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你的大恩大德，我夏纭定当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这点小事，只是举手之劳，我只是看不惯那帮愚民的所作所为，才出手阻止，没什么可谢的。而且你瞧我这副我呜哩邋遢的游侠相，那里当得上大侠这两个字。你还是叫我秦大哥吧。”秦大哥边说，边将一个装了水的小锅架在火堆上。“你的伤情不乐观，你昏迷那么久，都没东西进过肚子。我煮点干粮，可能不太好吃，你将就着吃点，我带你们抄的近路，现在已经在衢州外界了，明天，翻过前面的那座山，就直接到青峰山的山腰了。”
我点点头，很快锅里的那点干粮就煮化开了。海子拿了勺子，一点一点地吹温了再喂给我。干粮煮成的糊黏口，味同嚼蜡，但对于劫后余生的我来说，这已经是一顿来之不易的美餐了。
因为刚才山鼠的一顿惊吓，饱饭之后这虚弱不争气的身体很快就泛起了困意，眼皮又开始沉重。很快我由沉沉地睡着了，完全没有发现我的右腿已经失去了知觉，连被火烧后的灼烧感也没有了。
海子看着那个呼吸已经均匀了的身影，他压低声音说，“秦大哥，真的不告诉纭姑娘，她腿的事吗？”
秦大哥又拿剑拨弄了一下火堆，柴枝即将烧尽，火焰在有气无力地燃着。“只是那些破郎中说的话，怎么能作准，她的腿得圆和大师说了才算。你现在告诉她，好端端的没了一条腿，她肯定是要伤心的。她本来胸口的伤就还没真正痊愈，这次又被折腾得吐血了，这可不是什么小病，搞不好，就能要了她的命。咱们还是先缓缓吧，等听了圆和大师怎么说，再做决定吧！”
 
 
海子听了，点点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歇去。只剩下，火堆里未烧完的树枝在“哔哔”地爆着火星。 
天色已经明亮，幸好这两天天气暖和了些，没有了迷雾，否则他们就该迷在这森林里。两人收拾了东西，也没有叫起睡在担架上的人，抬起担架就往青峰山的方向去了。 
直到中午，青峰山已经渐渐在望。 





第二十七章得救(3)


两人停下来休整，正准备吃些干粮。这时，秦大哥却发现不妥，“海子，纭姑娘有些不对劲。我们这样走了那么久，路上那样颠簸，她怎么还能睡的下去，而且她的脸看起来有点不太一样。似乎，有点。”
海子马上凑上去观察了一阵，最后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摸上了她的额头，“不好，她在发烧！”
这样一说，秦大哥也吓了一跳。“这耽误不得。现在离青峰山不远了，你把她放到我的背上，我背她去，会快些。”看见海子还在磨蹭，不知如何下手，秦大哥怒道，“现在人命关天，还管那些男女之防做什么，快啊！”
海子一咬牙，将她抱起放到了他的背上，用被子捆好，扎结实了。两人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了，几乎是飞奔着去了。日暮西下之时，他们终于来到了青峰寺，这样的时候，火客早就走光了，寺门紧锁。
秦大哥扶着墙在喘气，海子赶紧敲响了寺门，那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里传得很远。
“谁啊？”一个老僧人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请问圆和大师在庙里吗？我们是从苏州北芦来的。有个病人，很严重，我们想求大师给她医治。”
门马上被打开了，“快进来吧！方丈早就候着你们了，怎么现在才到，方丈说，如果日落之前你们还不到，那个女子就回天乏术了。”
海子听了，不由得分外惊奇，“大师怎么可能知道我们要来？”
秦大哥根本就不管海子那个婆婆妈妈的混蛋到底在说什么，直接就跟着老僧人。远处的山后，太阳彤彤的脸庞已经隐在了群山之后，只有还未消散的光提醒着人们它还未真正离去……
 
 
清晨，山间鸟鸣脆脆，顺着雾气而来，节奏明快充满了欢乐的喜气，却无法驱散我的忧愁。 
那天我醒来之后，第一感觉到的是胸口的疼痛，我以为我只要好好休养，处理好这伤，我就能活蹦乱跳地跑回赵儒稹的身边，再去欺骗他，又或他，直到得到我真正的自由。 
海子，秦大哥，圆和大师他们脸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那种诡异的气氛，我居然一点也没有发现。他们从山下请了一个老妈子来照顾我，那样的村妇质朴却向来是话多的。 
她给我擦身的时候，那句话才让我惊醒过来，“姑娘的腿烧成这个样子，一定是疼坏了，真是可怜！” 
我几乎是立刻疯癫了一样坐起身，拼命地想动弹那截小腿，根本就纹斯不动，毫无知觉。我不甘心，揭斯底里地敲着那条被火焰灼烧得血肉焦损狰狞恐怖的腿，嘴里喃喃念道，“痛啊！痛啊！” 
那老妈子被我的举动吓得呆着原地，我病急乱投医，抓住她的手说，“你用力敲敲我的腿，求求你，帮我用力敲一下，一下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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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失腿之苦


她惊恐地甩开了我的手，冲了出去，现在想来，她一定是以为我失心疯了。当时，我根本就无暇去管她，我只知道，我的一条腿废了，我已经不知道痛了。秦大哥来得最快，那时我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大哭，那泪水如同江河一样奔流而下。他坐到了床边，揽着我的头，将我压进他的怀里。
究竟哭了多久，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只记得最后哭着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呆呆地看着床顶那飘荡的帷帐，脑海里是无尽的空白。
不能再走路是什么概念？我要一辈子躺在一句话也不肯说，饭也吃不下，进了口就吐出来，形如行尸走肉，几乎是没几天就已经眼窝深陷，成为一具苟延残喘的骷髅。
海子和秦大哥的劝说，我是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求死的心反而越来越剧烈，我只愿再点离开这残酷的现实。直到圆和大师来了，他须发皆白，眉长垂眼，正是最慈祥的的老人模样。
他的身上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温暖气息，像能为后辈撑起一片天的长者一样，他只是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孩子，何苦呢？”
我禁不住又哭了，泪一滴滴地濡湿了被褥，大师像个最慈爱的长辈一样摸摸我的头，“纭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我们见过面的。那时候，你，姐姐和你的娘亲一起都来过这里。那时，你个子还未及我的腰，最是可爱的时候，你好静，总是坐在一旁看我和你娘下棋。你的姐姐却好动，总是满山跑，害得那些丫鬟们翻天覆地的找。不过当年你病了那么一场，恐怕你也是不记得了。”
大师以前居然见过我，海子说过他们是要带我去青峰山，那么说我现在身处的是青峰寺？老家那座火鼎盛的寺庙？
我想说话，张着口却没法发出声音，大师给我倒了点水。我喝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声音依然沙哑难听，仿佛刀子刮在铁皮上。“大师，你见过我？娘以前常常跟我说，我的病是青峰寺的方丈给我治好的，所以她每年都要上来些油钱，见见他。她说的人就是你吗？”
 
 
圆和大师笑着点点头，“只是你娘后来每次都是单独来，你再也没有来过。她过得还好吗？” 
我苦笑一声，“我不知道，你看我这个样子，如何有脸面去见我的母亲，我只是恨不得早点死了，也不用这样苟活着。”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你还上有高堂。虽说你不是夏夫人所出，但是我看得出她是很疼爱你的，难道你真的就愿意这样舍她而去吗？百行以孝为先，多少人盲人哑巴仲然活得艰难，也不忘养育之恩，努力生活，为图有朝一日能报孝父母。你只是一只脚行动不便，何苦这样与自己为难，与担心你的人为难？想一想那些你牵挂的人，他们会在困境中给你勇气与力量。留得青山在哪怕无柴烧，你好好想想吧！” 





第二十八章失腿之苦（2）


娘，哥哥，桢儿，我怎么会舍得离你们而去？只是我机关算尽，到头来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再也没法面对他们，以至于一心求死。留得青山在哪怕无柴烧！大师的一句话点醒了我！
只有命在，才有希望。我
捏紧了拳头，就算老天不容我，我也要活下去才对。我死了，正是他们最满意的结局，我绝不能让他们得逞，我要让所有害过我的人都付出代价！大师说错了，此等世间最令人能在困境拼命挣扎的不是亲人的呼唤，而是仇人得志的笑声。
自从那日起，我吃下了到达青峰寺之后的第一口粥，第一碗药，努力地习惯一只脚不能动的日子。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腿终于有回了一点知觉，但也仅限于足趾能轻轻地触碰地面，因为从北卢村来青峰山路程太过遥远，已经耽误了治疗最好的时机。膝盖以下被火灼坏的肌肉坏死之后，留下了一条绵延扭曲坑样的肉疤，再也不听使唤了，行走几乎是已经无望了。
大师说我的腿虽然是不能走动了，但是胸口上的那一刀才是真正致命的伤，只是我运气好，那短剑歪了半分，否则熬不到海子将我捡回家，我就已经毙命当场了。加上后来的再度震裂，那道伤口对我身体的伤害，恐怕不是一点半点。
大师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我能感觉到，我的病情并不乐观，或许治好以后，也没几年命了。我每天不是吃药就泡在药池里，也只能趁着清晨，撑着秦大哥给我造的一支拐杖，蹦着那条完好的腿，出来院子听听这鸟叫声。
看看天色，照顾我的老妈子也该醒了。我架起拐杖，撑住半边身，一蹦，拐杖一下打滑，我重心失衡，马上就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了。谁知，有人抱住了我，“我说姑娘，我就长得那么风度翩翩，让你急着往我的怀里扑吗？”
我扶着他慢慢地站稳了身子，看着来人那张蓬乱的头发遮住半边脸的不羁模样，笑道，“秦大哥，这里是佛门清静地，你就不要拿我来开这样的玩笑了，可是对神明大大的不敬。”
 
 
秦大哥笑着敲了一下我的脑袋，满脸不在乎地说，“鬼丫头，我向来就不信神，不信佛，有什么好怕的。世间最可怕的不是那些妖魅精怪，该是自诩万物之长的人才对！” 
人才是最可怕的？我咀嚼着这句话的深意。 
还记得火烧之日，那些村民那张布满兴奋的脸，扭曲而诡异，比妖魔还可怕。的确，与人苦苦相煎的也只有人了。“秦大哥说得对，是我愚昧了。只是秦大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海子要走了。” 
我一惊，海子待我恩重如山，怎么这样突兀的说要走就走了呢？“为什么？” 





第二十八章失腿之苦(3)


“你看着这天，和风熙熙，万物焕发，已经又是一年春。这样的农忙之时,他娘一个人在家，怎么忙得过来，海子想着你伤也好了许多，就想着要回去帮他娘亲了。大师说过你现在这个伤激动不得，他怕影响你养伤的心绪，一直让我瞒着你。可是我想想，若是这样，你将来知道了一定是要怨恨自己的，还是让你去送送他好。他刚收拾好东西，现在应该在向大师辞别。”
未等秦大哥说完，我已经焦急地撑着拐杖，一腐一拐地向前走去。匆匆之下，一下就忘记了自己的腿不听使唤了，用力一踩，疼得我眼泪直流。秦大哥一把抱起我，“你疯了吗？跟你说过多少次，你胸前有伤，受不得半点折腾，自己腿还不好，走得还那样急，摔着了怎么办？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是海子说得没错，我真的不应该告诉你。”
我抓住秦大个哥的衣襟不住地喘气，“不行，秦大哥，你快…快带我去寺门吧！耽搁了这么久，我怕…海子已经走了……你快带我去吧！”
秦大哥叹了口气，抱着我往寺门去了。结果却是扑了个空，问了看守寺门的老僧人，原来海子已经下山了。
我一听，不禁哭了起来。
海子和海子娘两个都是好人，特别是海子，他对那些城里的传言是听闻过的，却没有嫌弃我。当初他们将我从乱葬岗接回家，对我是百般呵护，像亲人一样细心地照料我，我早就将他当成哥哥一样看待。此刻，他的离去，让我感觉到失去了最亲的依赖。
“丫头，你别哭了。有秦大哥在，你哭什么？海子才刚下山，以你大哥我的脚力，难道还不能抱着你这片轻飘飘的羽毛，追上他麽？你不要哭，抱紧了，我这就带你追他去。那个好混小子，连我都不等就走了，等我好好修理他一翻！”
果然，海子走得并不是很远，我们在半山腰处就追上了他。他一见了我们，眼圈也了，口中却骂道，“秦大哥，不是让你不要告诉纭姑娘的吗？你不守信义！”
 
 
秦大哥早就摸清海子这个愣头青的性子，知道他并没有恼怒，也不客气，回道：“好你个海子，还骂我不守信义，究竟是谁刚刚就不守信义，偷偷跑了，来个不辞而别的？” 
我急忙劝说这两个将我夹在中间吵得正欢的家伙，却收效甚微，但心里却是快乐的。因为那一段穿山越岭的寻医之旅所结下的深厚情谊，让我们之间是那样契合，轻松自在，就像家人一样，他俩是哥哥，而我是备受宠爱的妹妹。 
这种感觉是说不出的美好。 
三人完全沉浸在我们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山上高地的那注视着我们的人。 
“爷，怎么了？” 





第二十九章往事并不如烟


“只是看错了，没什么。”赵儒稹轻轻地摇了摇头，再次迈开步伐向山上那长满丛丛映山的斜坡走去。
青叶疑惑地顺着他家爷刚才视线的方向看去，只见有两个男子站在山路上，似乎在说话。其中一个高大一些的男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女人，因为角度的缘故，无法看到那女子的面容，只能看到她搭在男人肩上的手，骨瘦如柴，仿佛病入膏肓。看样子，是来找圆和大师医治的人。
青叶收回视线，扭头一看，他家爷已经去得老远，深入那刚刚长了花苞，枝干上满是粉点的映山之间，他连忙跟了上去。
每年，他家爷都要来这里一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他来的日子总是随心所欲。毫无规律。青叶记得前年是冬天来的，去年是夏初来的，今年却是春天来的。
每次来，爷都要带上许多小孩子的吃食，用来拜祭一个“坟”，或者说是土堆会更贴切一些，因为那个坟藏在成片的映山之间，只是个略微高出其它地面的土坡儿。青叶特别记得有一年来到，正巧碰上了这满坡映山都开了，或粉或，映着坡后青翠的竹林，更显得像锦缎一样绚丽。
赵儒稹放下了手中的包袱，里面全是一些小孩爱吃的面人，糖果，糕点，还有摩合罗之类女孩子最喜欢的东西。一阵风袭来，附近的竹林随风而动发出了清脆的“吱呀”声。赵儒稹侧耳倾听，那啷啷的脆响，仿佛妹妹说话的声音就在耳边。
 
 
他在心中祷告，妹妹，我来看你了，不知道你的魂魄是否还在这山间停留，听着我的说话，还是已经远去，重归轮回，假若是这样，我只愿你下生能投生富贵的人家，不再守贫穷之苦，不再受饥饿之苦。 
不一会，风停了，他推起一堆干草，用火石点着了，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放下去，洪洪的火势灼烧之下，那些糖果最先发出一股焦糖的味道，“妹妹，这些都是临安里最精巧的玩具和糖食。我知道你喜欢吃，喜欢玩，只是哥哥以前不好，一点也没有察觉你的心思。以为你真的不饿，以为你真的不爱玩，现在你去了，我才明白你的心意。” 
焦糖的味道愈来愈浓，哪些东西因为灼热的火焰而发出“滋滋”的声音。赵儒稹蹲下地上，清理坟上的枯草，“我终于找到她了，妹妹。我将她送进了青楼，我利用她做成了我的一笔生意，我甚至毁了她的名节……你在天上的眼睛如果见到这一切，你一定怪责我的。但是我直到现在都不觉得后悔，如果不是她，惜儿就不会堕下山坡，死于非命。但是当我听到她死了的消息时，我却并不快乐……” 
人们总是说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的确，无论赵儒稹说得再多，这座孤坟也只会听，而不会说，他可以将心内的一切都交给坟内的人来分担，来收藏。 





第二十九章往事并不如烟(2)


因为坟墓里的人永远也不会背叛活着的人。
他所拥有的金钱已经富可倾国，他拥有的权势已经几可遮天，可是他却感觉到自己并不快乐……夏纭死了他本该如愿以偿才对，可是为什么他却感到内疚？他开始觉得她是无辜的，是他剥夺了她的幸福，是他剥夺了她的自由，甚至她的生命。失去了复仇的目标，精神上失去了支撑，赵儒稹开始对生活产生厌倦。她说过的话，一刻不停地在他耳边环绕，他不想听，他没日没夜地工作，但是这种感觉却依然挥之不去。
他迫不及待地去寻找母亲的消息，母亲如同石沉大海一样，这么多年来竟然一点音讯都没有。心中有无法排解的郁结，赵儒稹只能来找寻心中那点最后的温存——已经长眠地下的妹妹。
青叶在一旁的竹林里远远呆着，让他的爷能够独自静一静。每次，爷在那里常常一呆就要呆上很长的一段时间，而今天，爷比以往的每一年呆得都久，直到天都已经黑了，爷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自从青元带回那只染血的鞋子之后，青叶就感觉到他的爷变了。
不再似笑非笑的冷脸，特别是对着琴依，他家爷温柔得让人更加害怕。青叶隐约明白他家爷被琴依限制住手脚的苦处，爷大概是想让琴依放松警惕吧，但他也没有方法解决那样的难题，也只好闭口不言。
月正晴空，赵儒稹终于动身回程。青叶算了算时辰，“爷，我们现在下山回到客栈，恐怕，天也该亮了，要不，我们就上去青峰寺歇一夜吧！”
赵儒稹看着青叶疲惫的脸，点点头没有反对。他们穿过那一片幽深的竹林，很快就到了青峰寺的门口。可怜看门的老僧人，睡得正却被叫起来，幸好寺里有经常打扫方便客留宿的房间，否则，这样的深夜，谁能起来帮他们收拾两间屋子。许是说出心中一切，心放宽了，赵儒稹爬上床，很快就睡着了。
 
 
可惜，也很快醒了。 
赵儒稹侧耳倾听，隔壁传来青叶轻微的均匀的呼吸声。青叶的耳力也非常人可比，赵儒稹悄悄下了床，放轻脚步走了出去以免吵醒了青叶。 
室外的天已经大亮，远处的僧房已经传来僧人敲木鱼念早课的声音，树林之间也有鸟儿在追逐跑跳，时而鸣叫几声。那涛涛不绝让人听不明白的梵音赋予了寺庙一种天生的肃穆之气，令人感到心中安宁和悠然，不再烦躁。 
这座寺院对于赵儒稹来说，并不陌生。他清楚记得，当年方丈收留了他，如果不是因为夏惜坚持要带他下山，他差点就成了那“嗡嗡”地念着梵文的光头和尚中的一员。在赵儒稹的眼中，这里的一砖一瓦，仿佛都见证着他和夏惜当初是怎样相遇。其后如在梦里的一年，不过都拜那条作恶的蛇所赐。 





第二十九章往事并不如烟(3)


事情的经过恶俗得如同说书里的才子佳人，很简单，只一句话就可以说清。她被蛇咬了，而他救了她，只是当时的他才十三岁，她九岁。然而最后的结局证明，他俩的确不是什么天作之合，才子佳人。
赵儒稹从少就没有见过爹，只有一块玉佩，证明他的存在。他年少的时候，周围都是穷苦人家，而且娘从来不带他们到城里去。即使后来，他和妹妹逃了出来，没多久就遇上大旱，所遇上的都是食不裹腹的乞丐，说穿了，他就是一个乡巴佬！
那时，她穿着色的小袄，上面绣满一重一重的桃花，精致无比，梳着双髻，戴着金丝扭成的额饰，月牙儿一样微弯的眼睛，像是永远带着笑，扑扑的小脸看上去就像精灵一样。他家住在偏僻之地，娘亲眠干睡湿地把他和妹妹拉扯大。他这个穷人家的孩子何曾这样近距离见过穿着这样富贵俏丽的小姐，目光马上就被那些五光十色的装束给吸引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
她衣着光鲜，赵儒稹自己衣衫褴褛，慕富之心不是现代特产，自古就有。
本来就是个穷小子的赵儒稹或许当时真的是财迷心窍了，第一次见着这样神仙般的人物，他居然情不自禁地跟着她走了好长的一段路，阴差阳错地救了被蛇咬伤的她。
一转眼，时光已逝，往事愰若在眼前，可是已经物是人非了。惜儿死了，夏纭死了，只剩下他一个还在往事中苦苦挣扎。
一墙之隔，传来一阵木棍戳地的声音夹杂遮脚步声，赵儒稹感觉到有些奇怪，他侧耳听了听，才辨认出原来这人的腿坏了一只。随即，又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丫头，你怎么出来了？你是要去哪里？”
原来断脚的是个女人。这个男人虽然离得不远，但他的脚步声赵儒稹却听不到半点，这人的武功甚高，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什么时候，青峰寺也这样卧虎藏龙了？赵儒稹这样想着，忽然听到了一个耳熟的声音，“我要去找方丈，我有事要问他。”
 
 
“你走得这样慢，我看，是明年都去不到方丈的房间。还是我背你去。” 
我没有千里眼也没有顺风耳，绝对不知道赵儒稹此时就在一墙之隔的另一边。 
我腿脚不便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没有必要为难自己。我点点头，顺从地爬上了秦大哥的背，他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到了圆和大师禅房。正巧，大师做完早课，遣散了弟子们去吃早饭，也刚回到禅房了。 
“秦少侠这么急着带着纭丫头来了，是出什么事了吗？”方丈问道。 
秦大哥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我，一边坏笑着答道，“没事。就是我听说方丈禅房里的早饭特别好吃，所以带着丫头来蹭饭了，大师不会介意分我们一份吧！” 





第三十章插肩而过


显然圆和大师也习惯了秦大哥这种管不住嘴巴的放挡性子，也不介意，笑了笑，那慈祥的面目就像是个活佛一样，“老衲的早饭跟弟子们吃的都是一样的，如果秦少侠觉得特别好吃，老衲当然不介意与人共享。”
秦大哥本来就没有要吃斋饭的意思，大师这么一说，他就不好拒绝，立刻苦着脸。我见了，情不自禁地笑了，惹得他怒目瞪了我几眼。笑够了，我才肯出口帮他解围。“大师，别听秦大哥胡说，是我要见你，不是他。你知道，我以前病过，忘记了许多事。我想知道我姐姐是怎么死的事情。”
大师神情一愣，显然是没有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问题。“老衲说过，只要你病好了就告诉你，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有何必急于一时呢？”
“不，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现在这样的身子要痊愈已经是不可能，大师，我等不及了，你就完了我的心愿吧！”海子的离开，就像一味催化剂，膨胀了我心中的离意。纵然他们如何掩盖我病情的严重，我又如何不知道也许我活不久了。已经没时间了，我不能再在这耗下去。
许是看我去意已决，圆和大师最终没有拒绝，而是点点头，请了我进去禅房。秦大哥也识趣地走了，禅房就只有我们两个人，阳光从窗外一点一点爬进来，照得这石板砌的地面有些发白。
圆和大师捏着佛珠，长叹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事情始末老衲并不完全清楚。当年，你的母亲来找老衲，把我请下了山。你，你姐姐，还有那个孩子都失足跌下了一个很深的山坑之中……”
 
 
“等等，那个孩子？是谁？”我疑道。 
圆和大师想了想，“那个孩子姓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只是他的名字是叫儒稹。我曾经收留过他，在发生那件事的一年前你姐姐问我要了他回去，后来他就当了你姐姐书童。你九年前的那场病，其实也不是病，而是你和他们两个一起掉下山坑时受的伤。你姐姐的伤势最重，儒稹的伤势最轻，是他爬出山坑，找到人求救将你们救回去的。当时，你姐姐和你都撞到了头颅……后来……后来的事你也应该知道了。” 
竟然是赵儒稹？我注意力全被这件事吸引了，圆和大师显然不是说谎的好材料，他的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并没有逃过我的双眼。大师德高望重，他不说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也没有追问，“大师，我能下山吗？我想回老家看看。” 
圆和大师给我把了把脉，“你的伤已经好了许多，不泡药池也没关系，只是不宜激动，不宜剧烈动作。夏府离这也不是很远，只要你能保证这两点，并且按时服药的话，应该还是没问题的。你一个人去老衲不放心，不如让秦少侠和你一起去吧，秦少侠细心，会照顾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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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擦肩而过（2）


我没有拒绝大师的安排，毕竟现在我是半个废人了。
禅房的门被敲响，大师应了一声，一个小沙弥端着早饭走了进来，“方丈，刚才送早饭来的时候，遇见门房的圆矣师叔，他说他昨天深夜接待了两个男施主在西厢，现在那两位施主想见见方丈你，向你辞别。”
“人呢？”方丈道。
“就在院外候着。”
我见大师有事要忙，也不好再留，“既然大师有事，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我退出禅房外，见到前院那几丛佛肚竹之间站着两个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寺庙之中，沾了佛光的缘故，这向来矮小的竹子居然长得十分的粗壮高大，加上他们背对着我，也看不清是谁。我现在成了这个样子，根本就不想见外人，我低着头，目不斜视地从一旁的侧门走了出去。
赵儒稹听到了声响，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农妇打扮的女人支着拐杖往一个矮门去了，头上也没有半点装饰，发丝枯黄，低着头，也看不清样子。只能见到裸露在外的手，瘦骨如柴，肤色黄槁，跟在山路上见到那个女人的一模一样。
原来那个坏了脚的女人，是昨日在山路上见到的女人。看来只是个上山医病的村妇而已，怎么可能是她？真是想多了。
不久，小沙弥出来了，合十躬身道：“施主请。”
“有劳小师父了。”赵儒稹也躬身回道，才迈步走了进去。
进门就见一个须眉皆白的的老者在闭目养神，他的模样还和十年前的模样一样睿智，慈祥，面带佛光。赵儒稹坐在蒲团之上，合十行礼，“方丈，你还记得我吗？”
圆和大师仔细打量这个身穿靛色衣裳，衣着光鲜却眉宇阴郁的年轻男子，那模样儿，他一惊，“施主，你……是儒稹？”
 
 
赵儒稹点点头，“方丈，一别多年，你身子可还健朗？” 
“老衲活到这把年纪，身子还算好。只是你当年离开了夏府，一定是受了许多苦。这次是回来拜祭你妹妹吗？” 
“嗯。” 
忽然之间，两人就静了下来，没有了话。圆和大师暗地捏算着，儒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当年不是叫夏夫人一定要…… 
当初在海子家见到夏纭，大师就已经很奇怪，夏夫人当年一定是没有按照他说的去做。他以为当年泄露天机，能保住夏惜夏纭一生顺途，如今看来，是害了她们！真是冤孽！果然是上天的安排，怎么都逃不掉啊！ 
“方丈，我昨日已经叨扰了一夜，现在时辰也不早了，晚辈先告辞了。这里是一些油钱，请方丈收下。”赵儒稹从袋里拿出了一叠银票，双手奉上。 
这几张银票，数额可不在少。“其实上天有好生之德，老衲当初救你，也是向佛之心使然，也非图有所回报。这数目也…实在太多，老衲担当不起。” 





第三十章擦肩而过（3）


赵儒稹闻言，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他伏在地上，“如果方丈当年收留，又怎会有今日的我。方丈的大恩大德，儒稹一直铭记在心，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如果方丈不肯收我就长跪不起，请方丈不要推却。”
圆和大师见赵儒稹心意坚决，无奈之下，唯有收下那些银票。赵儒稹这才收起大礼，寒暄几句，起身告辞就欲离去。圆和大师眼见着赵儒稹就要走出禅房，忍不住还是说了一句，“儒稹，斯人已逝，世事到头总归空，过去了的还是放下吧，不要再苦苦纠缠了。”
赵儒稹听了，已经跨出的门槛的脚略停，没有说话。那只停在半空的脚稳稳落下，很快就远去了。
我支着拐杖艰难地出了侧门，秦大哥再就候在不远处，满脸笑意地说，“丫头，问到你想要知道的事了吗？”
“可以说问到了，也可以说没有问到。”我不置可否地答道。事实上今日的这番谈话和当初李凤城给我看的那份宗卷相比，唯一的不同就是夏惜的死因由病死变成了伤重而死，而当时赵儒稹也和我们一起受了伤。
我依然找不出我和赵儒稹之间纠缠不清的原因。我遗失记忆的那部分空白，都是在老家里渡过的，我有记忆以来娘从来都没有带我回去过。那里才是一切牵扯缠绕的关键，“秦大哥，你今天陪我回老家看看可好。”
“可是，你的身体？”
“大师说我的身体没有问题，可以去的。我吃了那么久的斋，也想吃点好吃的，找美食这种事秦大哥你不是最在行的吗？”秦大哥一向就是个肉食性动物，吃不得斋，每天趁着我要泡药池的时候，他就下山去找吃的。有时他还会偷偷带些好吃的上来给我，若不是我体弱下不了山，许多东西要戒口，恐怕他还会掳了我陪他吃去。
 
 
这不，一说吃的秦大哥就来劲，马上爽快地答应了。 
衢州，地于衢江之畔，是钱塘江上游，南接南平，西连上饶，北邻黄山，东与临安相交，也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江南重镇，因为位处交通要地，也是历代兵家必争重镇。正是因为毗邻临安，是守卫临安的咽喉之一，这里守城兵卫众多。 
这样的地方，商贩又怎会少。当年夏家也是靠着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才发了家，可惜富不过三代这话，真是没错。因为哥哥的豪赌，田产家宅一并都败光了。甚至现在，连家人相见一面都难了。 
我行动不便，山上又难以找到马车，秦大哥让我戴上斗笠骑了他的马，他牵着马带了我下山。入了市集，秦大哥嚼着手中从小贩买来的苹果，抛给我一个，问，“丫头，你家在那里？” 
正好没吃早饭饿了，我接过苹果在嘴中也咬了起来，“我不知道，随便找个路人问问吧。” 





第三十一章衢州夏府


秦大哥满口的苹果几乎喷了旁边一个路人一身，那人厌恶地瞪了他一眼，正欲咒骂，却被秦大哥五大三粗的武夫样子吓到，将到口的脏话都吞了回去。
他满不在乎地抹抹嘴，“丫头，你耍我的吧？你自己的家，你不知道在那里，要问不知是甲乙丙丁的路人？”
见我一脸认真地啃着苹果猛地点头的样子，秦大哥才认命，哀号一声，“天啊，原来你这丫头拉我下水打的是这样的主意，当你马夫还要帮你找回家的路，我还真是劳碌命！”
我嘻嘻一笑，“这就有劳秦大哥了！”
秦大哥凭着他多次下山对这城里的熟悉，找了好些几十年的老店家问了，才找到了位于城南的夏府旧宅。那漆的大门早已掉漆斑驳，门户紧锁，庭院凋敝，连守在两只石狮似乎都显得无精打采了，连雕栋上都布满灰尘，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秦大哥走上了台阶，推了推门，发现锁上虽然布满锈迹，但是依然没有坏掉，门锁得死紧。
秦大哥用力推了推，没能打开，他退了回来，“丫头，这门锁打不开，我抱你翻墙过去可好？”
我看了看，庭院的围墙也不算高但也不矮，秦大哥一个人上去的确易如反掌。但是抱着我，放不开手脚，这样跳上跳下的，可是十分危险。“算了，秦大哥，你还是带我到周围去看看吧，我想应该有别的门口，会容易进去些。”
秦大哥没有异议，牵着马围着这宅子绕了一个圈，没多久才在东面找到了一个小侧门，似乎是平时给厨房送瓜菜用的。这门本来就没有正门宽厚，加上日久失修，秦大哥用力一踢，这门呜呼一声就倒了，掀起了一地烟尘。
他将我抱了下马，我摘下了斗笠，走了进去。
入眼的，毫无疑问，是满目的荒芜，久被丢弃的庭院已经看不出原貌，杂草丛生，诸如鹅掌楸，银杏，榉树，三角枫等树木没有经过修剪，早就杂枝丛生，加上藤蔓攀缠，显得遮天蔽日。还有木槿之类粗生的土长野树夹杂其中，开出大朵大朵艳的花儿，分外的明丽，别有一番微妙情趣。
 
 
秦大哥“啧啧”两声，说，“丫头，你家都久没人来了。” 
我一马当先地支着拐杖，在被杂草藤蔓覆盖的石板路上一腐一拐地走着，“我算算，嗯，九年没有人来过了吧。” 
话音还未落，我的拐杖就勾到了藤蔓，好在我反应灵敏，扶住了路边的一棵合欢花才稳住了身子。 
“你没事吧？”秦大哥被我吓到，一脸忧色地冲了过来，见我没事了，才无奈地嗔道，“这丫头，看少一会都让人挂心。你想去那里，还是我抱你去吧！” 
我调皮地吐吐舌头，“有劳秦大哥了。” 





第三十一章衢州夏府(2)


沿着石板路前行，果然不远处就是堆放柴禾的草棚，草棚的草顶早就烂没了，只剩下几条杆柱摇摇欲坠。棚下的木柴已经腐朽糜烂，成了一堆碎末。草棚附近还有几间屋子，走近一看里面果然是灶台锅瓢，显然这里是厨房。
我们转到那屋子的后面，视线居然豁然开阔起来，原来是一个小湖，大概是因为注水的水渠瘀塞了，这湖已经干涸了，湖床上长满半腰高的茅草，靠近岸边的地方甚至还有一些小灌木。湖的中心有条横穿而过，连接两岸庭院的长廊，长廊中间是一座别具风雅之气的凉亭，凉亭之下还有一小片浅浅的泥沼，泥沼上有几撮才露尖角的荷叶。看来，这里原先是个荷花塘。
这个荷花塘的四面都有屋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耳边一重，我用手去摸，触感柔软，我正想拿下来看看是什么东西，秦大哥却按住了我的手。“是支杜鹃花。人家都说女儿家爱漂亮，我看你也太朴素了，头上居然半点钗饰都没有，面色苍白，还满脸病容。我见这花开得漂亮，便随手摘了下来，嗯，看来我的眼光很不错，你的样子现在看起来总算好些了。”
“都没有几年的命了，要这些虚有其表的东西有什么用？”我一愣，淡淡地回道。
“我就是怕你会这么说，几年的命就不是命吗？海子昨天走的时候就千叮万嘱我，他觉得你总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要我好好看着你。我想，你自己都不爱惜自己，怎么看着你也是没用的。我们待你是像亲妹妹一样，当兄长的总是希望你好的。我不知道这宅院里藏着你的什么秘密，也不管你的过去是干什么，我和海子都只希望你看在我们千辛万苦才将你带到青峰寺的份上，好好爱惜你自己。”他整了整我耳边的杜鹃的位置，“你要记住，就算你的脚不好了，可你还是你，和以前一样漂亮，没有任何不同。”
 
 
秦大哥那真诚，言溢于表的担忧，我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秦大哥，我……” 
“好丫头，别哭，”秦大哥拍了拍我的背，“你看，都日正中天了，我陪你走完这一趟，我们就去吃午饭，好吗？” 
我像个孩子一样点点头，含着泪，任由他带着我在这栋倘大的荒宅之中游荡。这栋杂草丛生，面目全非，甚至显得有些颓垣败瓦的旧宅子，显然不能激起我的一点回忆，甚至连半点的熟悉感都没有，直到我到达了那片落英缤纷，灿烂无比的桃花林之中。 
我们是从宅子东边的小门进来，然后沿着湖由宅子北边绕着湖转了一个大圈，才来到宅子南边的桃花林。这的的确确是一片林子，占地之大，一眼望去，宛如花海一样。 





第三十一章衢州夏府(3)


没有人照料，这桃花开得依然是难以想象的盛，挤满了枝头，像一团又一团的粉色云朵，地上还落了一层不浅的花瓣。蜜蜂来来回回地穿梭其间，发出“嗡嗡”地叫声，蝴蝶也在其中翻飞。
我记得，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个开满桃花的林子，里面有个小女孩，她左手绑着一块靛色的丝绸，右手捏住一只蝴蝶风筝，那样大的风筝，几乎遮住了她整张脸。无论我靠得再近，她都离我一步之遥，我永远，永远也没发看清她的脸。
梦里的那座桃林，和现在这座竟是一模一样！
我激动得浑身颤抖，是这里，没错，是这里！我让秦大哥放我下来，我扶着一棵桃树，双脚踏着桃花的柔软，鼻尖闻着这股粉嫩的气，一些断续的画面忽然在我眼前中出现：一个少年郎捧着一本书，低着头斜靠在树下，午后的阳光之下他仿佛睡着了一样，开尽了的桃花的花瓣纷纷扰扰地落在他的肩上，襟上。
然后，是我和另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故意偷偷跑到他的身后，吓了他一跳，他才兀然惊醒，抬起头来对我们温然一笑，那张脸……
是赵儒稹！
即使那张脸比现在稚嫩许多，但是绝对没有认错，那个少年郎就是赵儒稹！那个女孩子就是我的姐姐，夏惜？我的头忽然剧痛，我难以忍受，低喊一声抱着头瘫坐在地上。此举吓了秦大哥一跳，不过他这次却没有跑到我的身边，而是停着原地，手握佩剑，满脸戒备地喊道，“是谁，鬼鬼祟祟地藏在这里？”
忽然一阵劲风袭来，我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秦大哥已经和不知从何而来的一人扭打在一起。而我，也同时被勒住了脖子，身子往后仰去，撞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夏纭，果然是你！”
 
 
“叮”一阵兵器相击的猛响吓了我一跳，我转头一看，原来是那人的剑被秦大哥挑飞了。秦大哥的剑就势一变，眼看着就要往他脖子上招呼了。不可以，如果秦大哥杀了这个人，李凤城一定不会放过他！我不由得惊恐地大喊起来，“秦大哥，不要！” 
幸好秦大哥武艺高强，硬是将那剑扭转方向，堪堪地擦着那人的头皮过去了，只是削下他的一段黑发。“丫头，他们是谁？” 
“他们是…是……”我吱吱唔唔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时候，李凤城却揽住了我，用鼻尖以一种即亲密的姿态磨蹭着我的脸，“我是她的丈夫。” 
“丈夫？”秦大哥询问的眼光瞟向我，我立刻如同捣蒜搬地不住点头。他的脸色这才松了下来，帮那个和他交手的人拾回了剑，抱拳向他致歉。 
总算有惊无险，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胸口同时一阵隐痛，仿似锥心一般，我忍不住趴在地上，捂着胸口痛苦地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第三十二章重返尘


李凤城不知原由，捉住我的手压低声问，“你这个女人又在搞什么？”
我极度痛苦，如何顾得上回答他。秦大哥则大叫一声，掏出了药瓶和水壶，“不好，丫头病发了。快，妹夫，将她扶好。”
艰难地服过药后，我筋疲力尽很快就昏睡过去，只是剩下这三个男人面面相觑。
醒来之后，我才从李凤城那喋喋不休的抱怨里知道，那日我晕了之后，秦大哥因对他的身份十分怀疑，将他当犯人一样细细盘问了一番，名谓，家住何处，与我如何相识，当日为何抛弃我，今日，又是为何找到此地来……一连串的问题，几乎让李凤城招架不住。
李凤城无疑也是个老油条，面不气不喘地编了个青梅竹马，小妾相害，为填相思，旧地重游，结果不期而遇的谎言。
秦大哥并不像海子那样对夏纭这个名字早有耳闻，李凤城的谎言看起来合情合理，细节也和事实吻合，竟然真让他蒙混过去了。
我早就知道，我不可能一辈子都躲在那远离尘嚣的青峰寺上。只是没有想到，会是李凤城先找到我。我终究，是要回到尘中去的。
在山下的客栈休养了一天，翌日一大早，李凤城就以回临安找大夫治我的病的为名，要带走我。我没有反对。
清晨那股新鲜味道，深吸一口，就能令人心旷神怡。此时阳光渐起，淡淡的晨光照为一切都镀上一层微亮的金色，温柔而漂亮，我能清楚地看见秦大哥脸上细细的绒毛。
“秦大哥，我……”我身子现在是这样的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这一别，也许就再无相见之日了，我难免心中郁结，喉咙哽咽，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倒是秦大哥会安慰人，他摸着我的头，带着兄长般的慈爱，“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别伤心，丫头，我以后会去看你的。圆和大师那，你不要担心，我会跟他解释的。” 
我强忍着离愁，向他微微一笑，“我不伤心，秦大哥，你要好好保重。” 
“真是个傻丫头。”说着，他微侧脸瞟了一眼李凤城他们，手飞快地将一块石子样的东西塞到了我的手里。他压低声说，“我并不相信他们，可是你愿意跟他们走，大哥不会阻止你。以后，你在临安出了什么事的话，将这个东西交到玉锦绸缎庄去，会有人帮你的。” 
“这……” 
他向我做了个鬼脸，抓了抓他那无论何时都蓬乱无比，能遮住他半边脸的蓬乱头发，“相信我。记住，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李凤城向来都不会在吃住上委屈自己，他的马车表面上看起来和普通马车无异，可里面却是应有尽有，五脏俱全。大概是为了照顾我这个病人，马车走得并不快，加上车厢铺着厚厚的一层垫子，并不癫颇。 
——




第三十二章重返尘(2)


我不想说话，躺在一边闭目养神，李凤城也没吭声，只有车轱辘不厌其烦地辗过石头的隆隆声。最后，还是李凤城先开了口，“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衢州出现吗？”
我睁开眼，平静地答道，“想。”
“那你为什么不问？”
“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你不想告诉我的话，我问也没用。”
李凤城听了，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一样，咧着嘴无声地笑，倒有几分少女含春的模样。大概是想起心上人了吧，我心想，倒也不在意。
好一会了，李凤城才冷冷道，“我来，是为了杀赵儒稹的。”
我一惊，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不知是喜是忧。原来，他也来衢州了……不知是我好运还是点背，我先遇上居然是李凤城。
李凤城显然是在观察我神色，良久，见我沉默不语，他又恢复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可惜失败了。只是没有想到会站在这里遇见你，夏纭，没想到才几个月没见，你就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看，随便从街上抓个女人都要比你现在的模样漂亮百倍。”
我冷笑一声，“可惜大街上没有一个是你要的夏纭，你要的不过是和赵儒稹有过一段瓜葛的夏纭而已，纵然我人模鬼样，但只要赵儒稹还认得我是夏纭，你不就有机会得逞了吗？”
我的话显然惹怒了他，他倒是笑的更欢了，让人有点不寒而栗，“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不过我怕你嚣张不了多久了。我告诉你，你的姐姐夏惜很可能还没有死！”
 
 
夏惜没有死？她都人间蒸发九年了，怎么可能……如果她没有死，那么我所经历的一切，又算什么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凤城倒是气定神闲地回了句，“这件事还没有百分百确定，但你的哥哥肯定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嘴巴倒是硬，死活不肯说，我想也只有你才能让他开口。” 
衢州离临安并不是很远，我们这样慢吞吞的也只用了两日时间就到了。到了临安我才知道，什么叫做上都繁华。苏州已经是一座名城了，可临安乃是天子脚下，是全国的商业中心，其盛况岂可同日而语。 
李凤城的家更是比一般王公之家更为豪华，重山叠水，九重十八院，就是小偷进来了，恐怕都会迷路。我被安排在一个偏僻的院落，远离正院，却靠近李凤城日常起居的地方。 
只是没想到，在这李府里会见着她——余木容。 
真是匪夷所思，余木容居然住在李凤城起居的院子里。那些下人眼内暧昧的目光是那么明显，恐怕她和李凤城之间并不单纯。还是说，她原本就是李凤城的人？她不但瞒过了我，还瞒过了赵儒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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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重返尘(3)


她见了我支着拐杖的模样，倒是二话不说，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直接往下掉。然后，还是她那招牌式的熊抱……“怎么会这样？纭姑娘，你到底受什么苦了？”
刚才的怀疑已经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她这样烂好人的性格，怎么可能当得上内应，恐怕被人卖了，还傻愣愣地帮别人数钱。我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我没事，都过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了余木容这个傻瓜，当日在悦卿楼傻愣愣地收留了被赵儒稹围捕的李凤城一晚，第二天，因为李凤城的手下，杀入了悦卿楼，阴差阳错地，李凤城将我哥哥救走了。走的时候，还顺便把她敲晕带上。
她倒是迟钝，居然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以为李凤城是个女人。这倒也不能怪她，李凤城本来就长着一副美女相，更何况那天李凤城来见我的时候，穿着那条漂亮的裙的绝色模样，如果我不是事先知晓，恐怕我也会将他当成个女人。
也许是先入为主的观念作祟，她后来见李凤城换上了男装也只当他是女扮男装，倒从来没把他当个男人看，闹出了许多笑话。我听了之后，忍不住想，李凤城摊上余木容这种活宝，也真是遇上对手了！
李凤城能这样容忍她，怕是对她存了心。
只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这搞不好会是一段孽缘。我还记得余木容睡着的时候，曾经念过的那个名字——川泱。她喊那名字的时候，流露出来的那股柔情，显然那是她心上人的名字。
最让我诧异的是，余木容居然会医术！她见了我的腿之后，就一直念叨着什么物理治疗，复健运动。横竖我这条腿也就是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也就随她折腾去。她让我在那些稀奇古怪的器械上做那些稀奇古怪的动作，我也照做了，时间一长，我居然也能不靠拐杖自己站起来。
 
 
我这才看到了一丝希望！ 
余木容说因为我烧伤之后，伤口被照顾得很好，腿上的肌肉虽然有些萎缩，但被烧伤的肉疤并没有怎么增生，只要治疗得当，还是能重新走路的。但毕竟第一次治疗的时候，错过了最佳的时机，恐怕复健的程度有限，我走路的样子可能不太好看，而且那些疤痕也去不掉了。 
五月末的时候，我终于能自己走路了，虽然只是几步，但已经足以让我欣喜若狂。圆和大师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居然让她做到了。 
她曾经救了我的哥哥命，现在她又救了我，她简直就是我夏家的贵人，如此大恩大德，真是永世难忘！ 
余木容这样以真心相待，我当然也是希望能回报她一二的。我知道李凤城不是一个好人，我倒是希望她能脱离他的魔爪。 





第三十三章李凤城的来头


我试图劝她离开这里，谁知她听了，只是叹了一口气说，“这是一个牢笼，我走不出去。”
那话语中无奈，让我想起当初被困在悦卿楼时的苦楚。她，也是身不由己啊！
除了余木容之外，还有一个医女负责我饮食起居，如此精心照料之下，这副身体总算是好起来了，不再憔败如枯木，只是比以往瘦了一整圈，显得有些赢弱，倒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连李凤城见了我，也赞了一句，“真真是我见犹怜！”
当我能行走自如，已经是七月初了，似乎李凤城觉得时机已到，终于肯让我见哥哥了。原来哥哥并不在李凤城的府上，李凤城将他救出来以后，就给了他一笔钱，让他留在苏州经营。为了不暴露我还没死的消息，只能让哥哥来临安一趟。
当他风尘仆仆地赶到，我已经在院子坐立不安多时。远远见着那熟悉的身影时，我忍不住热泪盈眶，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了声“哥哥！”
他快步冲了过来，揽住了我，“惜儿…是哥哥对不起你。”
我能感觉到他滚烫的泪水濡湿了我的衣裳，渗进了我的后颈。良久，我们才互相搀扶着走进了内室。
一年，相隔了一年之久，我们才有幸聚首。一年的时光，改变了许多东西。哥哥曾经年少傲气飞扬的眉目已经不见了，带着些许风霜之色，也了刚毅之气，全然没有那股纨绔子弟的味道，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惜儿，那卖身契不失哥哥自愿签的，是钱森……”
那个刺耳的称呼，我并没有忽略，只是不想去破坏现在这份亲人重逢的美好。其实我也知道，哥哥待我是这样的好，怎么可能会签下那张卖身契，多半是被迫的。他絮絮叨叨地讲着，虽然他现在讲述得是那样云淡风轻，但我明白那其中的艰辛不会比我所经历的少。
 
 
后来，哥哥问我，“你知道李凤城是什么人吗？” 
我摇摇头，除了知道李凤城是赵儒稹的对头之外，能助我救出娘亲之外，我对他几乎毫无所知。哥哥这才沉声道，“李凤城的李是当朝皇后娘娘家的李！” 
原来是皇后李家的人，怪不得李凤城家如此富丽堂皇，临安之中除了皇宫也无人能出其右！ 
当朝的皇后李凤娘，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妒后。李夫人产女前，军营前飞来了一群黑凤，徘徊不去。于是李道便为不久后出生的女儿取名为凤娘了。当年深受宋高宗宠信的相士皇甫坦见了她，就说此女面当大贵，不敢受拜。（宋高宗是宋孝宗的老爹，也就是当朝皇帝——宋光宗的爷爷） 
皇甫坦后来更是说服了宋高宗，让她嫁给了当时的恭王、现在的圣上宋光宗赵惇。坊间传言李凤娘为人阴险歹毒又善妒，曾因为赵惇称赞一位宫人的手漂亮，就砍下了那女子的双手送还他。后来更是趁赵惇离宫，谋杀了他心爱的黄贵妃。赵惇惧内而不敢言，但太上皇（即宋孝宗）却一度想废了她的后位。 





第三十三章李凤城的来头(2)


为了自保，李凤娘不断地挑拨皇帝和太上皇的关系，父子俩几乎反目成仇。
太上皇念及旧情，一直多有退让，特别是在现今太子人选上，虽然嘉王平庸不当大任，他属意已经去世的魏王的独子嘉国公为储君，却迟迟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行动。
此刻，皇帝病发后身体虚弱，重重宫闱之后，是李凤娘只手遮天！
哥哥被李凤城救出之后，他深知与其懵然不知被人利用，不如靠自己，于是他开始偷偷调查李凤城和赵儒稹的来头。赵儒稹行事诡秘，难寻踪迹，李凤城却是官面上的人，要查不难，可惜也只查到了一些皮毛。
李凤城是李家的旁支所出，算起来，倒是皇后的同辈。当年李凤娘见他聪颖，进退有道，就有意栽培他，没想到，还真让他做得有声有色。虽然他现在只是枢密院编修官，但是他暗地里经营的势力，一些她和她父亲李道都不方便出面做的事，通通都是李凤城包办。李凤城就是成了李家暗势力的掌管！人人巴结的对象！
话说，李凤城原本也不叫李凤城，是李凤娘为了表示她对他的恩宠和信任，让她的父亲李道认了李凤城当儿子。在他的弱冠成年之时，更是给他赐名凤城，这个和皇后名讳相同的“凤”字，显示出莫大的恩宠！
连李凤城的婚事都是皇后一手包办的，让他娶了忠国候的孙女儿——林妙清。这段婚事，也曾一度成为京中佳话，成婚三年，他们已经育有一子。
我万万没有想到，李凤城已经成婚生子了。在哥哥面前，我也无所避忌，脱口而出，“既然李凤城已经成婚生子了，凭什么还要去招惹容姑娘，他算什么新鲜萝卜皮！”
 
 
哥哥并没有回话，而是紧紧盯着门外，我扭头一看，才发现余木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她显然是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我看哥哥神情，那样专注而柔情万千，他对她竟然暗藏情意！哥哥以前也是个豪门阔少，出手更是大方，什么女人他没见过。没想到，当年的情场浪子，到头来，居然栽在余木容的手上！ 
仔细想想，也是合情合理的，毕竟像余木容这样单纯不藏心机的女子真是世间少见。我本来是那般讨厌她，最后都没有挡住她的魅力，觉得她是一个如此美好难言让人喜爱的女子。连赵儒稹都对她青眼有加，恐怕就是这个原因。 
何况她又是在哥哥最危急的关头救了他，如何能不爱？ 
只是这绝不会是一件好事，因为已经有一个李凤城一直对她虎视眈眈了，哥哥不是他的对手，掺合进去不会有好结果的。我留心捏了哥哥放在桌上的手一把，总算把他的神魂给掐回来了。他诧异地望着我，四目相接，我轻轻地向他摇了摇头。 





第三十三章李凤城的来头（3）


他眼内的柔情瞬间冷了下去，藏得深深的，看不出任何痕迹。
余木容走了进来，她还是往日那副扎眼的装扮，只是她的神色显得有些异样。她朝着我问，“你们说的是真的？”
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傻愣愣地反问了一句，“什么真的？”
哥哥倒是明白人，叹了一口气答道，“阿容，是真的，他已经成婚生子，他的儿子都有一岁半了。”
我这才惊觉不妥，抬头一望，但见余木容泫然欲泣转身就跑的模样。是什么时候，她和李凤城……再看看哥哥，他脸上已经布满了掩不住的痛苦之色！
我唯有安慰哥哥，“别想了，终是有缘无份的。”
哥哥却摇摇头说，“我不甘心。”
我叹了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哥哥留了两日，就要走了，我知道因着余木容的存在，李凤城断断容不下他长久留在临安。哥哥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还是没有忍住，问了出来，“哥哥，我的姐姐夏惜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不是…真的还没死？”
哥哥一愣，他的神情在摇曳的烛火之下显得有些忽明忽暗，“可以说死了，也可以说没有死。”
这算什么答案？跟没答又分别吗？我追问道，“那究竟是死了，还是没死？”
他却一脸为难地说，“我不知道。”
 
 
我软泡硬磨了许久，他却不为所动，依然守口如瓶。到了最后，他才说，“你不要问了，我答应了娘不说的。这个问题对于你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不要理会别人对你说了什么，你只要记住你就是你，你就是我和娘亲的惜儿，是夏家最受宠爱的小女儿。无论世事如何变迁，这一点是永远不会变的。” 
哥哥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显然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会告诉我事情原委。我不禁有些沮丧，为什么他和娘都知道，却不肯告诉我。 
哥哥见我这样，有些不忍心，“娘不让我告诉你也是为你好，这背后的事情很复杂，你姐姐的事你就不要管了。我也猜到李凤城要你去做什么……赵儒稹这个人认死理，我当时就不喜欢他这般偏执可怕的性格，千方百计要将他赶出去，所以他对我怀恨在心。赵儒稹当年的确是喜欢夏惜的，因为他一直都觉得是你害死了她，才会这样对你百般折辱。” 
“我害死了她？当是我还只有八岁，她还是我的亲姐姐，这怎么可能？” 
“当时你们三个人一起去旧宅后山那放风筝，后来，赵儒稹满身是血地跑回来，说你们掉进山坑里了。他当时一口咬定，他亲眼看见是你将你姐姐推下山坡的。我也只知道这么多，具体的细节，恐怕就只有赵儒稹一个人知道。” 
事情的经过居然是这样！ 





第三十四章回到赵儒稹的魔掌


我竟然如此歹毒，杀了自己的亲姐姐，而姐姐不但是赵儒稹的恩人，更是赵儒稹喜欢的人，怪不得，怪不得他看着我的时候总是一副仇深似海，不共戴天的模样。
哥哥摸着我的头，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你是要救娘亲，但惜儿，你不要急在一时。我了解赵儒稹这个人，娘亲当年待他不薄，他不会对她怎样的。倒是你，你若是要接近他，就要知道他的疯狂，他只要认定谁是谁非，就固执地不想改变，就算他心里想法改变了，他还是会强迫自己按照他原来的想法去做！他不会轻易改变对你的想法的。”
当初，哥哥说这一番话的时候，我的心思还放在我杀了自己亲姐姐的事情上，根本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后来，事实证明，赵儒稹那样偏执疯狂的性格，不但伤害了我，也伤害了他自己。我们的重逢根本就是一个错误，彻彻底底的错误。
日出江花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白居易忆江南，最忆是杭州。杭州的名字是隋文帝改的，到了南宋时，南宋的统治者将杭州作为首都，更名临安。十二世纪的世界各国，以南宋经济最为繁荣富盛，故临安是当时世界的第一大都会。
绍熙四年的七月下旬，临安一如既往的繁华奢靡，四处歌舞升平，市井小民的生活一如既往地忙碌，为生活而奔波，满大街都是叫卖声，和拥挤的人潮。而富家公子们无所事事，倒是坚定不移地继续寻花问柳的事业，四处揽抱绿，好不自在。
这不，城中首屈一指的茶楼——品楼来了一位琴声绝佳的卖艺女子，吸引了那些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的注意力。可惜，那女子卖艺不卖身，每每都是在帘后弹奏，无人能见其面，不过那琴声的确是难得一闻，让人对那女子不禁想入非非。
更何况品楼里的员工见过她的，都竖起大拇指赞一句，真是个绝色女子！
 
 
好奇心人皆有之，这女子的出现闹得人心痒痒的，大家都想一赌芳容，于是，品楼日日人满为患，让老板都数钱数到手抽筋啊！ 
我藏身在这品楼里卖艺，目的只有一个，让赵儒稹主动找上我。我不能就这样巴巴儿地回到他身边去，我要他亲自来带我回去。倒贴的不稀罕，得不到的才最好的，这才是男人的心理。 
可我又再次失算了，我忘记了在这座临安城中，还有一个人比任何人更熟悉我的琴声。 
谷子元！他认得我的琴声，曾经我们是那样的缠绵悱恻，他还曾说过，将我娶了过门以后，我作曲，他作词，每日都只奏属于我们的歌，一起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他身为鸿胪寺少卿，每日上朝的必经之路，就是这品楼门前的长安街。 





第三十四章回到赵儒稹的魔掌（2）


他刚走进这栋茶楼，像是有通灵感应，我根本不需要抬头，就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他的村子。我心惊肉跳了一下，手指几乎勾不住琴弦。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穿着官服的样子，依旧如月皎皎，灼灼其华。
他的目光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火热地投到这帘上，仿佛恨不得刺穿这道宽大的竹帘。
我草草弹完了这一曲，跟东家说了一声身体不适，就匆匆从后门离开。无比狼狈地穿过了几条街，觉得不会在遇上他的时候，心才安定下来。谁知，一转身，在街的另一头赫然有着他修长的剪影！
他太了解我了，总是可以轻而易举地知道我会藏在那里。
隔着这条不长不短的街道，我在街的这一头，他在那一头，我们再次重逢了。
到了这面对面的一刻，我反而不再惊恐了，镇定自若地给他行了个万福礼。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什么动作都没有做，只是轻轻地凝视着我，就已经让我动弹不得，让我明明想离开，却迈不出一步。
天有些阴了起来，不知不觉就飘起雨丝，忙于躲雨的行人在我们四周匆匆穿梭而过，我和他还是如万年磐石一样，毫不在乎地在这奔驰的人流中静静站着。直到她的出现……她的模样还是那么的落落大方，好像是世上最贤惠的妻子，带着顽皮的笑意，无声无息地撑着伞从他的后面走上来，悄悄地帮他遮去雨丝。
似乎是行人太多，她并没有看见我。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两眼，最终却是任由湘兰挽着他的手，把他带了回去。湘兰转身的那一霎那，我分明看见她隆起的肚子。
她怀孕了！
她竟然有了谷子元的孩子！
我感觉眼睛辣辣的，像是火烧一样疼痛。我本来以为，我真的放下了，我以为我真的可以无动于衷，原来不是的！我的腿还会因为他迈不开脚步，我的眼还会因他而流泪，我的心还会为了他而跳动！
 
 
他走了，我还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定在那里。我狠狠地甩了自己两巴掌，别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疯狂的举动，我却感觉自己终于清醒过来了。 
以后的每一日，他下了朝就会过来听我弹琴，而我每日都视若无睹地弹着自己曲儿，对他不闻不问。我们就这样保持着应有的距离，离得远远的，扮演着互不相识的弹奏者和听众。 
在品楼待的第十七天，我迎来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是吹箫人。他只拿起箫一吹，我就认得他。他带着面具遮住了半边脸，像是个古怪的巫师一样。当初，在悦卿楼，我让桢儿去请他，他曾经说过，有缘自会相见。我不由得在心里暗嘲，现在缘分是到了麽？ 
他说他是来带我回去见赵儒稹的。 
我毫无异议，乖乖地收拾包袱跟着他离开。 
——




第三十四章回到赵儒稹的魔掌（3）


他带着我出了城，来到了城郊的一处朴素的庄园外，青砖薄瓦，映着这郊外的青山绿水倒是别有一番情趣。这园子名叫桃苑，而它的的确确名副其实，这桃苑里面种得满满的都是桃树，现在已经是八月，自然是没有花儿的，满目的桃叶郁郁葱葱，一些树上还结着果儿。
可以想象，如果是春暖花开的时候，这里该是一番怎样落英缤纷的美景！
进了园子，刚开始还没什么感觉，直到我走到那条从湖中心横穿而过，连接两边庭院的水上长廊的时候，我才惊觉，这个桃苑的建筑布局竟然是和衢州夏府的一模一样，就连长廊中间的那座凉亭也是丝毫未改。
我终于明白哥哥所说的偏执是什么意思……
赵儒稹，他根本就深陷在过去的泥沼里！
他的心里还全是夏惜的影子，恐怕爱桃花的人不是他而是她！我清楚记得梦里的他和她是如何在桃花林里嬉闹，这满园的桃花是为她而种的！他满身的桃花也是为她而薰的！
他恨不得在他的周围都布上她的气息！
我心中一凉，我如何和夏惜斗？先别论她如今是生是死，事实上，在赵儒稹的眼内，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树一木都藏着她的音容笑貌，她活在他的心里！这是一座用回忆构成的牢笼，紧紧地锁住了赵儒稹的心！
就在这瞬间，我觉得胆怯了，但箭在弦上，不能不发。
吹箫人将我带到他的房前，就翩然离去。我徘徊万分，终于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推开那扇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我一下子傻眼了，心内却松了一口气。举目望去，这房间倒是简朴，东西虽少，但吃用的无不是最好的。和李凤城府上的相比，亦无所差。
 
 
墙边挂着一幅画，我走近一看，原来画的是一个少女。画中桃花如云，像海一样翻腾，她就在那样的花海回头向我嫣然一笑，眉目弯弯，比那碧桃还灿烂，那样动人，像是堕下凡间的仙子一样，吸住了我所有的目光。 
毫无理由地，我觉得这就是她，夏惜，我的姐姐。 
这画画工净妙，她栩栩如生，仿佛只要我轻唤一声，她就会从画里走出来一样。原来赵儒稹一直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原来我杀死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只能就这样痴痴地站在这里望着她，这个天上的人物儿……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一阵脚步声惊醒了我，我回头一看，是赵儒稹！他眼内那不可置信和狂喜像大海的浪一样淹没了我，我不知道为什么，鼻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我们四目相接，我哽咽着说道，“我回来了。” 
他紧紧上前抱住了我，我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他的脸几乎要贴上我的，然后落下了像一个羽毛一样轻的吻，就像我是一个易碎的幻影，怕惊走了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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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回到赵儒稹的魔掌(4)


我不愿意就这样结束，伸手揽住了他的头，主动吻上了他薄薄的唇。男人如何能经受住这样的又或，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一样，我们使劲地吻着，那样竭尽力气，缠绵悱恻，仿佛要吻到天荒地老！
紧贴着的躯干，一点动静也能察觉。我知道他有反应了，他想要我，他已经顺势吻上了我脖子，就在我以为我就要成功之际，他却推开了我。
“你走吧，桢儿在西厢等着你。”他神色自若仿佛刚才那样情动的人并不是他。
我拽住了敞开的领口，紊乱的气息还未能平复下来，想起自己刚才放挡的表现却被这样无情的推开，我恼羞成怒，脸涨得通，气得都说不出话了。
他的双眼又布满了重重的寒霜，就这样盯着我，让我如堕冰窖。“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过的话了吗？”
第一次见面？我的思绪飞回了那个晚上，我被钱森捆住送到了悦卿楼，被关在了一个房间里。他进来的时候，那张脸的神色是那样冰冷可怖，一步又一步地靠近我，最后我们靠得是那样近，近到我能看清他一根根的睫毛！
我惊恐万分地尖叫起来，这里是青楼！我以为他一定是要……
但是他见我这样，反而冷冷地笑了。“夏纭，你以为我要碰你吗？不，我是这样恨你，我甚至不屑望你一眼，怎么会碰你？我只要你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他每每就是这样羞辱我，一次又一次，像是猫在耍弄老鼠一样，要看着它如何挣扎求存，偶尔一松手，让它以为自己还有一线希望而兴奋万分的时候，在将那丝希望狠狠掐灭！让它痛不欲生！
赵儒稹就是这样玩弄我！
 
 
我不禁怒火中烧，“赵儒稹，你混蛋！” 
他置若罔闻，我如何能忍，当即拂而去。我气的不但是他的所作所为，我更气的是他这样混蛋，可当他吻我的时候，我居然觉得不讨厌！我是疯了，我一定是疯了！ 
可是值得安慰的是，桢儿在这里过得很好，脸上的神色看起来甚至有些容光焕发。她心肠那样软，见了我，少不了是哭一顿的。见了我腿上的疤痕之后，更是心痛不已。她最爱就是把我肚子填得饱饱的，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我无意中发现，她做的东西比以往多了一份，总是偷偷的往外端。 
我奇怪，虽然我知道桢儿绝不会害我，但是我还是没有忍住，偷偷跟着她。西厢院子后面也是一大片的桃花林，他和她两个人站在树下，正亲昵地说着话。那个男子，我已经隐隐猜到了，没想到，真的是他，青木。 
第一次桢儿中了宝儿的毒，他出手相救，第二次，玉姑要将桢儿送去销春阁，也是他将她藏起来！人总是有些私心的，青木这样三番四次地救桢儿，怎么可能真的只是因为奉命保护我。 





第三十五章青木的怒火


看桢儿天天提着食盒跑得那样欢，显然他们两个是郎有情，妹有意，两情相悦。我帮李凤城做事，总有一日是要和赵儒稹决裂的。青木是赵儒稹的人，桢儿却是我的人，他们两情相悦，肯定不会是一件好事，会害了他们的。
我悄然离去，那浓情蜜意的两人并没有察觉我的存在。
我前脚才进屋，桢儿后脚也进来了。我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她精心煮的藕粉，头也不抬，问：“你刚才去那了？”
桢儿一愣，有些吱吱唔唔地答道，“我在厨房……”
我把勺子一甩，一推桌上的碗，冷冷地问道，“是不是连我你也要骗！”
桢儿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我是知道了。她从来没见过我发火，吓得一下跪下来了，抽噎着说，“小姐，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是怕你会不高兴，毕竟他是…他是……可我就是喜欢他，我没有办法，小姐！你原谅我吧！”
我叹了一口气，怜爱地捉着桢儿的手，说，“我知道你喜欢他，我不是要阻止你，我相信你，桢儿，你不会背叛我的，但是桢儿，你也知道青木他是赵儒稹的人。而我和赵儒稹也就是这样的一回事了，你是清楚的，如果你要跟青木来往的话，以后你要怎么办，你夹在中间怎么办？不如我去求赵儒稹，让你嫁给青木吧，以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这样你也算找到你的幸福了。”
桢儿却摇摇头说，“我不要离开小姐！我不要！”
 
 
我眼眶一，续道，“傻桢儿，我不怕老实告诉你，我恨赵儒稹，但是我现在却不得不对他万般奉承，我明明已经脱离他了，为什么我还要回来？是因为我要救娘亲，我还要将他加诸我身的耻辱还给他！青木待你怎样我是明白的，你现在不走，等将来，我和赵儒稹势成水火的时候，就没有机会了！” 
桢儿听了只是抱着我说，“小姐，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小姐，自从夏府毁了之后，你就只剩下我了，我怎么会为了一己之私抛你而去，将来，无论是什么都有我与你一起面对，别赶走我，好吗？” 
我泣不成声，只能抱着她，喃喃地道，“我只剩下你了，桢儿，我只剩下你了，你要帮我。” 
桢儿总是那样无条件地向着我，她坚定地点点头。 
让桢儿帮我，其实我是迫不得已才会出此下策。李凤城这虽然已经告诉我赵儒稹是青门的门主，而青门就是要帮助嘉国公登上储君之位的主要势力。问题是青门的行径诡秘，出现只是短短数年，就已经发展成如此庞大的组织，背后肯定另有人在帮助赵儒稹。而我的任务就是要查清楚赵儒稹背后的势力，并且得到赵儒稹的信任，然后套取情报给李凤城。 





第三十五章青木的怒火（2）


但赵儒稹从那次之后，在也没有见过我，他总是神出鬼没的，他要见我是易如反掌，但我要见他却是无从下手。
现在就只有桢儿可以帮到我，如果桢儿能从青木口中套出什么，那么我就能事半功倍了。桢儿心里喜欢青木，却不得不去骗他，她终究是为情所困，日渐消瘦。我眼瞅着，有些不忍心，但我没有办法，还需要桢儿在，我孤立无援，我不能连桢儿都没有了。
但我没有想到，青木居然如此警觉，半点也没有告诉桢儿，反而找上门来了。
他紧盯着我，双眼几乎要喷出熊熊的怒火，“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桢儿！”
我半靠在榻上，斜眼撇着无声无息地走进来的他，冷笑着答，“要我放过桢儿？我从来就没有捆住她，你是有本事的，就让她心甘情愿地跟你走，别在我这大呼小叫的。”
他大概是怒极了，竟然“嗖”地拔出了佩剑，指住了我。“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为了达到目的竟然这样不择手段，桢儿当你是亲人，你却竟然连桢儿也算计，哄她为你套取情报，我是不会让桢儿待在你这样的人身边的！”
他挥剑就要向我砍来，一个娇小的身影挡住了我，青木的刀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她神情激愤，眼含泪光，“你要杀，就先杀了我！”
青木看着她，浑身颤抖，“你明明知道我根本就不舍得伤你一分一毫！桢儿，你这样逼我，你还是要选她是不是？难道我和你之间的情就比不上这个女人的挑拨离间吗？她不是一个好人，她会害死你的。”
桢儿却摇摇头说，“青木，小姐待我恩重如山，我和你之间是有缘无份，我欠你的情唯有来生再报！”
青木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最后还是走了。
 
 
我想安慰她两句，她却先开口了，“小姐，我先出去做事了。” 
话毕，她就装着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无论怎么说，这件事都是我欠了她，因着我，她和青木之间已经隔着千山万水，重重障碍。此情此景，让我觉得有些后悔，我不应该利用桢儿向着我的心，而把她拖下了水。 
从那日之后，桢儿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沉默寡言了许多。 
我为了先让她高兴，就提议去湖那里划艇，她没有拒绝。这夏日的早晨，阳光还没毒辣起来，柔柔的晒得人还舒服，凉风拂过水面，吹的人心旷神怡。这个小湖并没有像衢州夏府那样种了荷花，只有零星的稜角浮在水上。我随手捞起了一个，因着才刚入秋，稜角还嫩得很，一咬一口鲜甜。 
我让桢儿尝了一口，她也觉得味道很好，就想捞一些会去做菜。这些稜角分散得很，桢儿也不是很会划船，我手忙脚乱地捞了几个，已经满身狼狈，衣俱湿，连脸上头发都是水珠。桢儿见了，倒是乐笑了。 





第三十五章青木的怒火（3）


“好你个桢儿，居然笑话我！”难得她高兴我也高兴，一时兴起，就往她身上泼了一把水，浇了她一身的清凉。
她也佯装生气，跟我闹腾起来，你泼我来，我泼你，玩得那叫一个尽兴。直到我们两个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笑着停了手。我趴在小艇的船舷上，却感觉到一阵恶毒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
我抬头一看，不远处的水上回廊站着几个人，为首的一个那一张娇媚至极的容颜，我怎么能忘记，是琴依！她那毒蛇一样的目光，湿滑滑地缠住了我。这个毒妇上次以为已经稳操胜券，把我杀掉了，现在见到我还活在这世间，她一定不甘心，她不会放过我的。
难得桢儿心情好，我不想和她正面交锋，只是装着没有看见，寻了个借口就让桢儿把船划回了岸边。我们提着一篮子的稜角，就像无忧的少女一样有说有笑地回了西厢。但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了。
转眼，还有两日就又是中秋了。
桢儿忙着准备过节要用的吃食用具，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就到院后的桃花林去散步。我走了两个圈，正要回去的时候，却有人喊住了我。我转头一看，却见着了一张带着半边面具的脸庞。
毫无疑问，这是和我仅有一面之缘的吹箫人。我和他素无瓜葛，上次我邀他见面，他这样断然拒绝，显然是不想见我的。为什么他现在找上我，倒是让我感到有些讶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微微朝我神秘莫测地笑了笑，从子里拿出了一个小瓷瓶，我认得，那个瓷瓶是李凤城给我的。“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还给我！”
“你说呢？”他将瓶子一抛，倒真是还给我了。
我联系前情后果，只一瞬间我已经想明白了。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能从琴依手上逃脱，是运气，是运气让锦绣的刀插歪了一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锦绣是受他指使。他到底是什么来头？“锦绣是你的人？”
 
 
有面具遮着，也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这重要吗？我是来告诉你，中秋那日，赵儒稹一定会见你的，我想到时你就会需要这瓶药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他这样的举动本就引人怀疑，“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脚步只是一顿，却并没有回话，我情急起来就脱口而出，“你是李凤城派来的？” 
没想到，他回过头来，冷冷地道，“我怎么可能会做李家的走狗，我是谁，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说的话，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与我无关。青木只是暂时被我的人拖住了，你还是赶快回去的好。” 
这次，他再也不等我说出任何话，就消失无踪了，只剩下满腹疑惑的我站在原地。 





第三十六章诱惑赵儒稹


中秋节，月亮还是一如既往的圆，只是今夜的天空不太澄明，反而有着大片云翳，但这无损月光的清亮。我子里捏着那个小瓷瓶，紧张不安地跟着前来传我的下人，他把我带到水上长廊的一头，行了个礼就径自离开了。我站在岸边，远远就可以看见，赵儒稹就坐在湖心亭那里，自斟自酌。
我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心神，一步一步地走近他。
月亮的光华洒在湖面上，反射起鳞鳞的波光，地面上也是一片白光，仿佛我一走过就能踩碎了一地银华。夜风轻轻吹过，凉渗渗地摇动着我头钗上的垂珠，一晃一晃地擦过我的耳际。近了，近了，看着是那么远的路其实却是那样的短。
古代的浪漫来源于美酒良人，花前月下。我穿着显得她身形更为飘逸的轻纱夏装，脸上不施脂粉，头发只是随意地绾了个松髻，留着大片的头发随风飘荡，桢儿说这样会让我的脸显得小而楚楚可怜，宛若嫡仙，分外惹人怜爱。
我有意无意地拨动着发丝，微垂眼睫，抿着嘴唇作出一丝诱人的模样，幽幽问道“你让我来做什么？”
赵儒稹却在笑，就像想到一些无比荒谬的事，笑容就不断加深，现出了两个甜丝丝的酒窝。我从来没有见过赵儒稹对她这样和颜悦色，他本来的脸其实就不难看，这一笑那两个酒窝给他了几分孩子气。
看起来，居然很可爱！
我被自己的想法彻底地雷倒了，赵儒稹很可爱？我脑袋绝对是秀逗了！我使劲地捏了捏自己的大腿，才让自己面上惊愣的表情缩了回去。
 
 
妩媚一笑，我轻轻地给他倒了杯酒，悄悄将指尖上黏着的那些药浸到了酒里。我强力想使自己镇静下来，手却不可遏制地颤抖着，差点连酒都洒了。赵儒稹接过了酒之后，微微一顿。我以为被他发现了，心嘭嘭直跳，都快要蹦到嗓子眼了。可最后，他却还是喝了。 
我刚松了一口气，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拖到他的跟前。 
我毫无防备，几乎是直接扑入了他的怀中。他轻轻将头枕在了我的肩上，呼出的热气几乎熏了我的耳朵。赵儒稹仔细一嗅，闻到了一种异样的气，他沉声开口说道：“我不会拒绝投怀送抱的女人。” 
我立刻面耳赤，被人当面戳穿了，真的是糗大了！我马上用力推开他抽身，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谁向你投怀送抱，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赵儒稹一边说，一边步步逼近我。 
我被他强大的气场所震，随着他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后退。一时没控制好，左脚撞右脚，我自己被自己绊倒了！赵儒稹眼明手快地一把捞住了我的腰，把我接住了，我的裙摆随着他的动作高高扬起，像浪一样翻滚着…… 





第三十六章诱惑赵儒稹（2）


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我不由得揪住了自己的衣摆，紧张地闭上了双眼。
良久，还是没有动静。我微微地睁开了双眼，偷偷看他，谁知却见到赵儒稹在笑。我立刻无名火起，瞪大了眼，恨不得用眼光将他千刀万剐。
“你以为我要吻你吗？”看着我尴尬的脸色，赵儒稹笑得更起劲了。
我真的被赵儒稹这话刺激到了，我双手一把抓住赵儒稹的脖子，一垫脚，朱唇就贴上了他的。一点都不浪漫的亲吻，因为两个人都睁大了眼，盯着对方。我的唇微凉，他的唇温热，这样贴近地真切地感觉到对方的气息。
起初，只是浅浅的辗转，渐渐地他的吻愈来愈浓烈，我呼吸愈来愈滚烫。浓烈而狂烈的吻！晴浴的气息在散发，他温热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唇片间厮磨逸出令人脸心跳的低声申吟，他身上的桃花薰得我神智迷蒙，这样绵长激烈的吻，仿佛有什么在血液里燃烧，就是死去也要吻着死去。
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觉！我忽然感到强烈的恐惧，就像我将会沦陷在这炽热的唇瓣中，我将会毁灭在这无尽的激情中！当我发现我也沉醉这样的热吻之中，我的身体是这样无耻地颤抖而炽热，我慌乱了！
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我已经如愿地被他拖进了晴浴的漩涡！
夜是那样的短，又是那样的长，已足人间春宵几度……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桢儿早就备好了热水。我泡在水里，有些昏昏沉沉的，只觉得昨夜的一切就好像是一场梦，他本是那样的讨厌我，连碰我一下都不愿意，我怎么努力也没有成功的事，居然就这样…就这样……我的心觉得很乱！我对于这样骤然发生的命运感到不知所措。
 
 
我的脑袋乱成了一团浆糊，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里，倒头就睡。 
淡淡又飘渺的薄雾之中，是那个湖心亭，长长的湖上回廊在雾中仿佛没有尽头，湖上并不是空无一物，高高低低的隐在雾中的成片成片盛开的荷花，隐约能看见一片灿烂的色花海。 
我往前走，一步又一歩，迷雾中的湖心亭有两个人，一个穿着靛色衣服的少年，一个是穿着粉色衣裳的少女，少女趴在栏杆上，手极力地伸着，依然够不到那栏杆外那朵幽白的莲花，她的脸上布满了渴望，仿佛那朵花就是这世上最美的珍宝。 
少年淡淡地看着她，最后还是一伸手将那朵莲花摘了下来，递给了她。 
少女错愕的脸上，双眸像星星一样闪亮，散发着晶亮的光。她怯怯地接过那朵白莲花，洁白无暇的花朵就在她同样洁白的手心里盛放，看着他消失在迷雾之中的背影，笑了，比她手心里的白莲花还要纯洁灿烂。 
——




第三十六章诱惑赵儒稹(3)


忽然，她转过头来，她向我走来，一步又一步，每一个脚印都燃起起烈火，幽幽的色火光仿佛是来自地狱一样，散发着鬼魅的光。她手渗出鲜血，血顺着她手握着的白莲一滴一滴地淌下，那洁白的花瓣都一片片脱落，在空中燃成了飞灰……
她的笑容还是那样的灿烂，耀眼得让我节节后退！她滴着血的手指着我的胸口，她的声音和雾一样淡飘飘的，“你真的忘记了吗？”
雾忽然浓了起来，扑面盖向了我。烈焰燃着了白雾，我置身于一片艳艳的火海之中，那些雾中朦胧的莲花都在火焰变成一个个摇曳的黑影，一把又一把的声音在一重又一重地叫嚣着！
“你真的忘了吗？”
“你真的忘了吗？”
“你真的忘了吗？”
…………
我觉得头痛欲裂，兀然惊醒了。我忘了什么！我究竟忘了什么！我痛苦地抓着脑袋，拼命地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头却更痛了，让我不得不放弃。我强力使自己不要去回想，不要去纠缠那个梦，可是我已经像是跑了几千里路一样，筋竭力疲。
胸口一阵气血翻腾，腥甜的味道涌上了我的喉咙。
“桢儿……”
我的声音像猫儿一样微弱，在暮光已沉的室内空荡荡地回响着。
我艰难地翻下床，拉开柜子，摸索出那瓶药，却打不开塞子。手一滑，瓶子已经骨碌碌地掉落在地上。一双修长的手捡起了它，我抬头一看，暮光下，他侧脸如玉一般温润，他的剑眉星目是那样内敛的锋芒，他身上总是有股难以形容的冰冷，他的眼内却还有深藏着的忧郁。看见他，我竟然忍不住微微的脸。
他从瓶里倒出一颗药，还细心地给了我一杯水，“为什么不叫桢儿进来？”
我吃了药，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才说道，“没力气。你呢？你为什么来了？为什么救我？你不是一直恨我吗？你以前总是对我不屑一顾的……”
 
 
他却没有说话，而是毫无预兆地将我抱起，“你饿了，我们去吃晚饭吧。” 
我顺从地揽着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胸前。我想起了那时，他在我病床前给我倒水，我问他为什么要救我，他当时答的是，“因为你要死，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他那时答得是那样毫不犹豫，现在…他好像变了。 
我看着他微削的下巴，紧抿的嘴唇，忽然觉得他有些别扭的可爱，不由得偷偷笑了。 
没想到，却让他发现了，“你笑什么？” 
我耳朵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声音从胸腔中传来，带着嗡嗡的杂音。我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极其烂漫的笑容，全是小女儿的娇态，“没什么，开心就笑啊。” 
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冰冷冷的目光瞥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抱着我继续往前走。但我却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在微微上翘，面上的笑容不由得更欢了，头深深地埋进了他的怀里。秋日的风是那样清爽，吹起了我的发丝，一缕一缕地缠在了他的手臂上，仿佛要缠进他的心里。 
:




第三十七章最后的坦白


他把我带回了他住的院子，满桌的饭菜，咸淡青绿，鸡肥鱼鲜，看起来让人垂延欲滴。
看着他将鱼的刺一条一条挑出来，翻来覆去地查看，几乎要将那鱼肉戳得烂了。我第一次和他一起吃饭，从未见过他这样孩子气的举动，心想，赵儒稹还真是挑剔，那鱼跟他有仇吗？把人家杀了，蒸熟了，还要这样拆肉拆骨……
谁知他筷子一夹，把鱼肉塞到了我的碗里。
我诧异地盯着他，他却目不斜视，若无其事地夹菜吃饭，仿佛刚才那样做的人不是他。良久，见我不动碗筷，他才闷闷地回了一句，“吃吧，不会毒死你的。”
没想到，他憋了半天才憋出这样的一句话，我真是哭笑不得。我忍不住偷眼瞧他，就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他的好脾气终于被我磨尽了，冷眼一扫，马上吓得我噤若寒蝉。一顿饭下来，没有了以往的剑嚣弩张，倒也愉快。
这时，已经夜色浓浓，婢女们点起了灯，可是灯光却不及窗外的明月澄亮。十六的月亮比十五的月亮还要圆，还要大，像是巨大的银盘挂在天边，仿佛触手可及。我看着让室外亮如白昼的月光，不由得赞道，“真是灭烛怜光满。”
他却不解风情冷冷地回嘴说，“触不到，摸不着，终究是天边明月，冷看人间事而已。”
“谁说明月触不到，摸不着，你跟我来！”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我根本没有察觉到那动作是那样自然而流畅，就像是相识多年，就像是天经地义！
他微微一愣，居然有些晃神，连眼神也潋滟起来。
我向来路痴，这次却像如有神助，拉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重重的庭院，竟然没有迷路。就像很久以前我已经来过一样，我飞奔着拖住他绕过一片枝繁叶茂的桃树林，桃树的树叶已经开始黄熟，落了满地，人踩在上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一条银流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是湖的引水渠，淙淙的流水声美妙而动听，显得这里分外的宁静。月光洒在上面，水就像是流动的水晶一样闪亮。我蹲在溪边，弯腰一捧，就是满满的一汪清泉。我回头对着还愣愣地站在一边的赵儒稹嫣然一笑，“过来啊！” 
他却毫无反应，我冲过去几乎是半拉半拖地将他拽到溪边。我不知道那来的胆子，居然娇横无比地捏着了他的双手合拢，做成碗状，还像训小狗一样说，“你不要动啊！” 
我捧起了一汪清泉，一轮明月就倒映在我的手里。我轻轻地将水倒到了他的手上，话脱口而出，“明月不是触不到摸不着的，你看，我都把明月摘下来了，送你一个玩儿。” 
我话音未落，他兀然将手松开，堕下的水花溅湿了我和他的衣角。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他眼波涌动，竟像着了魔一样！ 





第三十七章最后的坦白（2）


他紧紧地揽住了我，他的头靠着我的肩膀上，他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颈后。他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另一个人一样，低喃着，“是你…你回来了……”
我心中一动，耳朵贴着他的耳朵，亲密地磨斯着，“是的，我回来了。”
我们手牵着手，静静地走回去，毫无理由地，他温暖干燥的手掌，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夜凉如水，月光从桃树缝隙中洒了进来，脆脆地碎了一地。
翌日，他身边的侍卫青叶带来了一个大夫，替我号脉。大夫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一个月来，每一个大夫是摇摇头走了。连圆和大师也治不了的病，他们又如何能治呢？不过是走过场罢了。能让余木容那稀奇古怪的方法治好双腿，我已经要感谢上苍了。
本来初见大夫时，那一丝微灭的希望也随着日复一日大夫的叹息而熄灭了。
我到底还能活多久呢？
只是这样轻轻一想，已经觉得悲伤难忍，幽幽落下泪来。泪水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一个温暖的怀抱笼住了我，是他。我搂住了他，泪水濡湿了他靛青的衣裳，我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就这样静静地搂着我，任我哭泣……
他的声音里也有别样的嘶哑，他轻轻地吻在了我的额头上，温柔得不可思议。“你会好起来的。”
我只是苦笑，“赵儒稹，以你的耳目，你的势力，我离开你之后的事，恐怕你现在已经查一清二楚了。你都知道了，何必说这样的空话呢，我听了也不会开心的。你不要可怜我，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他却将我揽得更紧，我将头靠在了他的胸前，贪恋着这最后一刻的温暖，“那夜你明知道我在你的酒里下了药，你为什么要喝？”
 
 
他的脊梁一僵，却没有说话。我抬起头，伸出我瘦弱白皙的手摸上了他的脸，就像是在摸索世上最美的珍宝，“你明知道我是李凤城的人，为什么要留我在你身边？你明知道，那时候我说喜欢你，是在说谎！你明知道，终有一日，我会背叛你的……” 
赵儒稹一把推开了我，“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夏纭，你是在干什么？你这样说话，是想逼我现在就杀了你吗？把我逼上绝路，这样你会好过些，是不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我坐在榻上，伸手无力地撑着这已是风中残烛的身体，我痛苦地闭上眼，泪水像流星一样在我面上划过，有种哀伤的美感。我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答道，“因为我真的爱上你了。” 
我微弱的声音飘散在满室的寂静之中，“你现在就杀了我吧，哥哥告诉了我所有的事，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虽然我不记得了，但如果当年真的是我杀掉了夏惜的话，那么一命换一命很公平，你杀了我，这样我欠你的就还清了。” 





第三十七章最后的坦白(3)


“噌”的一声，他把腰间的剑抽了出来，锋利地剑尖指住了我的喉咙，他挥剑向我劈来，我毫不躲避，反而引颈迎向他。刀劈下来，在我的瞳孔里越放越大。近了，近了！最后“叮”的一声，偏了半分，切在了我的身后的窗框上。
他的吻向暴风骤雨一样卷向了我，我像是溺水的人一样，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肩膀，这样难分难舍，我们喘着粗气，像两只小兽一样拼命疯狂地撕咬着对方，发泄着那纠缠不清的爱恨情仇，一个又一个的齿印，是痛和晴浴的交织……
在情动之间，我依然能听到他霸道的话语在我耳边低低响起，“别妄想用死来逃离我，你欠我的永远的都还不清，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日已上三竿，灿烂的阳光悄悄从窗缝中探进脑袋来。被褥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余温，我随手挽起凌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室内依稀还飘着那股暖暖的桃花。我一抬头，已经撞上了桢儿担忧的眼神。
她好听宛如黄莺的声音撞进了我的耳中，“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默默地穿上衣服，接过她递过来的面巾擦了擦脸，平静地答道，“赵儒稹心里有条刺，如其任由它腐烂发脓，不如现在就把它拔了。”
桢儿却一脸的不赞同，“小姐，你怎么这样鲁莽，拿自己的性命去做赌注，如果他的剑没有歪上一分，如果他……”
果然，桢儿还是桢儿，鸡婆起来真是天下无敌，一大堆的如果把我都绕晕了。是的，我在赌，他究竟有喜欢这张和夏惜想象的脸，我在赌，他对我究竟几分情意……现在，我赢了，不是吗？伸出手指按停了桢儿喋喋不休的嘴唇，我对她甜甜一笑，说，“好了，桢儿，我这不是没事吗？没有什么如果，我饿了，给我端早饭吧。”
真作假时假亦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能说的清呢？去掉了赵儒稹对我的怀疑，他对我倒是少了几分猜忌，亲近了几分。可是，我还是靠近不了青门的核心，赵儒稹只和我风花雪月，儿女情长，对其它事绝口不提。
我还有耐心，但李凤城已经等不及了。
 
 
我正在梳妆，门“吱呀”的一声开了，我以为是桢儿进来，并没有在意。只是随口喊了一声，“桢儿？” 
我并没有得到回答，我转头一看，一个身穿劲装的男子站在了室内的阴影处，他的剑上有李家的徽记。我神色一敛，“你家大人派你来做什么？” 
“夏小姐，大人想知道你的进度如何？” 
我忍着心中的一丝不快，随口答道，“快了。” 
“大人听闻小姐已经成为赵儒稹身边的女宠，所以特来转告小姐一声，他要在年前收到成效。” 





第三十七章最后的坦白（4）


年前？现在已经入冬了，距离年前只剩下两个月。我好不容易才接近了赵儒稹，这样操之过急，恐怕难以得手。“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皇上病重，太上皇不满皇后干政，已经频频有动作了，所以李凤城急了”这声音带着微微的讽刺，我转头一看，居然是青木。没想到，竟然让他撞破了这样的场景。李凤城派来的什么破手下，居然没有躲过青木的耳目，就敢这样大谈机密，真是给他害死了。
青木的武功显然比那人要高，没几下就把他打趴下了，锋利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他转过头对我冷冷一笑，“夏纭，以前是李凤城，我也就认了，他武艺与爷不相上下，被他瞒过了，我也无话可说。但是，这个三流角色，想避过我的耳目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青木总是恨我利用桢儿在他那打探情报，这会让他抓住了我的把柄，定然向赵儒稹告我一状的，怎么办？眼见他就要手起刀落解决掉李凤城的人，我脱口而出，“不能杀！你若是不想桢儿死的话，你就放了他。”
只见青木浑身颤抖，怒目圆睁，只是恨不得将我大卸八块，“你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桢儿的主意！”
我不惧他喷火的目光，露出个极其恶毒的嘴脸，“你不是说我蛇蝎心肠吗？我这种恶毒的女人有什么做不出，你也知道，桢儿是怎么相信我，就算我叫她立刻去死，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死给我看。”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李凤城的人武功虽然不怎样，但是却聪明，一见青木失神，就趁机一把打歪青木的刀，逃之夭夭。
青木气得几乎七窍生烟，恶狠狠地盯着我。我还是那副毫不在意的恶女人嘴脸，凉凉地道，“你不要想着告诉赵儒稹，你敢向他透漏半个字，我就不敢担保你的桢儿会不会碗里多了点什么。”
“夏纭，你给我记住，我一定会加倍还给你的。”
都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情面好留了。我冷冷道了一句，“请便，我随时奉陪！”
 
 
他这种活在暗处的人，总是来无影，去无踪，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人影了。青木这样恨我，只怕会埋下祸根。我叹了口气，窗外的天空云翳正盛，灰蒙蒙地遮住了阳光，凛冽的寒风偷偷灌了进来，我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小袄，今年的冬天有些冷呢…… 
午后，赵儒稹过来看我，我心中有事，有些深思恍惚，连他进来了都不知道。 
他用手指卷着我的长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柔声问，“怎么了？” 
我露出了一个甜甜笑容，拉住了他的手，“没什么，我没事，就是昨天睡得不太好。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你公事办完了？” 





第三十八章生日快乐


“办完了，今天我们出去走走吧。”他给我披上一件貂毛披风，牵着我的手，并肩走了出去。桃树早就禁不起寒风，满园都是光秃秃的枝桠。寒风卷起落叶在我的脚边荡过，刮着地面发出微微的声响。
我们一路这样静静地走着，他将我的手将我的手紧紧地裹了起来，没让我受到一丝的寒冷。因为寒冬已至，少了飞鸟虫鱼的叫声，我和他的脚步在满园的静寂中传得很远。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在这茫茫世间相依相偎一路前行。
在我神不守舍的当口，他已经将我带到了桃苑的后门，一架马车静静地候在那里。马儿重重的嗤鼻声惊醒了我，我一抬头，迎上他深邃如海的眼眸。“这是……”
他拉着我上了马车，“走吧，今天我们两个去灵隐寺转一转。”
因为赵儒稹他好静，加上手下众多，很多事都不需要他亲自去做，他只要在背后运筹帷幄就行了。我来了桃苑三个月，从未见他出过门，没想到，他今日为了讨我欢心，居然带着我出门去。我有些受宠若惊，只能愣愣地望着他。
他面上却是淡淡的，“还傻着做什么，外面冷，快上马车吧。”
心中一暖，就像是有朵朵桃花盛放一样，薄薄地浮出一层甜腻。我靠在他的肩上，闻着那暖暖的桃花，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忽然，觉得有股幸福的感觉，只想这架马车就这样一路走下去……
灵隐寺位于飞来峰与北高峰之间的灵隐山麓中，整座雄伟寺宇就深隐在西湖群峰密林清泉的一片浓绿之中。风景秀丽，灵气逼人，若是金秋时节，寺中的桂花飘，会更令人心旷神怡。
殿内正中有贴金释加牟尼像，高大雄壮，坐像用24块樟木拼雕而成，精细而庄严。大殿两侧分列“二十诸天”和“十二圆觉”像，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寺内火鼎盛，客一点不少。
我跪在蒲团上，诚心地拜起来。赵儒稹却默默地站在我的旁边，在这一列的拜佛客显得那样突出，我偷偷一拉他的手，说，“都进门，就拜拜吧。”
 
 
他瞟了我两眼，才在旁边一个蒲团上跪拜起来，那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让我忍不住偷笑起来。灵隐寺上的解签人是名声远播，既然来了，当然是要求个签的。我拿起签筒一起摇晃，竹筒里的竹签支相互撞击着，发出“隆隆”的闷响。 
忽然“啪”的一声，一支签支落在了地上。 
解签的是个老头子，白掉了的头发，白掉了的胡须，白掉了的眉毛，绝对可以说是个人瑞了。他接过了我手上的签子，眯着眼看了一会才看清，“是六十四签”，他边颤巍巍地在桌子抽屉里翻着签纸，边问，“小姐你要问什么？”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带了微微的羞意一笑，说，“姻缘。” 





第三十八章生日快乐（2）


老头子捏着签纸，一字一句地说，“贵逼身来不自由，几年辛苦踏山丘。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莱子衣裳宫锦窄，谢公篇咏绮霞羞。他年名上凌云阁，岂羡当时万户侯？”
此诗是晚唐诗僧贯休所作。贯休因避黄巢之乱，来到越地，将此诗献给吴越王钱鏐以求晋见，希望一展抱负。谁知钱鏐一见此诗，大加叹赏，但是嫌“一剑霜寒十四州”一句不够气势，没法体现他的远大志向，让贯休改“十四州”为“四十州”，才考虑见他。
据说贯休听说后吟诗四句——“不羡荣华不惧威，州改字总难依回他。闲云野鹤无常住，何处江天不可飞”，吟罢他飘然入蜀，沓无音讯。
这首诗的典故我是知道的，贯休欲展抱负不成，我看解签人沉吟的神色，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签了。“到底怎么样了？”
老头子只说了四个字，“明珠暗投。”
他话音刚落，赵儒稹已经一把拉起了我，说，“这种神棍何必信他。”
我还有些迟疑，想问清楚那老头子，赵儒稹却紧紧地拽着我的手，拖着我往前走。我唯有歉意地朝老头子笑一笑，老头子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口张了又张，却没有再说出半个字。我没有在意，转过头，笑着跟上了赵儒稹的脚步。
我不知道在这灵隐寺众多的客之中，有一道毒辣的视线紧紧地追着我们。
田湘兰万万没有想到，她为了不久就要出生的孩儿来灵隐寺求签，居然会在这里见着她。她捏紧了拳头，几乎将手中的竹签捏碎，“不是说死了吗？怎么还在这世间……”
因着解签老头儿的话，马车里的气氛甚是怪异，明珠暗投，谁是明珠，谁是被暗投之人，这是说我们之间终有一人会负了对方吗？看着赵儒稹寒冷碜人的脸色，连我也感到分外的别扭……我只当没有看见，撩起车窗的布帘，装着观看车外的风光，冬日里的农田早已经收割了，光秃秃地露出一大片的平原，远处柳木扶疏之处，波光闪闪，是临安最有名的西湖。
 
 
这并不是回桃苑的路。 
“我们这是去哪里？”我讶异地问。 
“到了你就知道。” 
他的声音虽然冷冰冰的，脸上却有些可疑的微，我不禁有些期待起来。马车一路奔驰，很快就进了城，来到了城中一间很有名的古董店前停了下来。我进去一瞧，这件古董店果真名不虚传，只是放在店面上的，已样样皆是精品。 
掌柜一见了赵儒稹就眉开眼笑的狗腿模样，显然赵儒稹在这花了不少钱。 
“赵公子来了，东西已经备好了，请进内室稍等。”掌柜的点头哈腰地将我们请了进去，又吆喝着让小厮上茶，这才眼珠一转望着我，问，“赵公子，这位是……” 
——




第三十八章生日快乐（3）


赵儒稹表情不变地喝着茶，“内人。”
这两个字，差点让我将满口的茶水都喷了出来。
我瞪大了眼望着他，他却没事人一样，瞄都不瞄我一眼。掌柜的见赵儒稹不咸不淡的模样，马上将目标转移到我身上，拍起一轮马屁，希望能将赵儒稹这个大手笔的客人留住。就在掌柜的几乎把我吹成的神仙下凡，洛神再生的时候，一个伙计终于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拿进来了。
那是焦尾琴！
古有四大名琴，号钟、绕梁、绿绮、焦尾，因主人不同，而命运各异。钟声激荡的号钟曾为俞伯牙觅得知音，最终成为齐桓公的爱物；如孤雁长鸣、余音不绝的绕梁像美女一样无辜，它因迷得楚庄王不理朝政，最后落得个被捶为数段的下场；绿绮最浪漫多情，它曾伴着司马相如向卓文君示爱，奏响凤求凰，促成一段千古佳话；然而最悲壮也最幸运的是焦尾，当它作为一截桐木在烈火中哭泣尖叫，即将爆裂的时候，恰被正亡命江湖的蔡邕发现，蔡邕于烈火中抢出，重新赋它以琴体生命。
《后汉书?蔡邕传》曾记载，“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焦尾琴焉。”
传说梧桐木有灵，能记音律，纵千万年而不变！
我颤抖的双手摸上了那琴尾的焦痕，焦尾琴，竟然是焦尾琴！奏琴之人如何能不为之心动，这样的珍品，恐怕不止价值连城，而且想要夺得它的人肯定不在少数。赵儒稹一定是花了许多心思，才买到手的。
我忍住满心的激荡，面对面，直直地望进赵儒稹的眼底问，“为什么？”
他笑了，我很少见他笑，他一笑就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一时间竟像是满室花开，灿烂无比。他薄薄的嘴唇透出的那四个字，撼动了我心门，直刺进我的心底，甜蜜蜜地淹没了我，我感觉世界离我远去，只剩下他的盈盈笑脸。
 
 
“生日快乐。” 
自从我大病丧失记忆之后，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告诉我我的生日是在四月，是李凤城拆穿了这个谎言之后，我才知道四月初五是夏惜的生日，而不是我。我真正的生日是十月二十一，就是今日！桢儿她们都不知道，他竟然知道，他竟然记得…… 
他给我过的是夏纭的生日，而不是夏惜的生日！ 
我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他抱住了我，他轻轻地亲吻一下我光洁的额头，轻声说，“怎么，你不喜欢吗？不喜欢，就丢了，你喜欢什么告诉我，我再送你。” 
“我喜欢，我很喜欢。”我满心欢喜地抱住了他，紧紧地就像是抱住了此生最大的幸福！ 
旁边传来了两声咳嗽，我这才惊觉自己身处何地，脸顿时热了起来，估计是得吓人了。我推了推赵儒稹，他的笑声从我的头顶传来，我的头越发低了。 





第三十九章吹箫人的目的


“赵公子和夫人真是恩爱。”掌柜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将我们送出去。
我抱着焦尾琴低着头跟在赵儒稹背后，这一刻，就连掌柜那腻死人的马屁也觉得分外的顺耳，轻飘飘地把我捧上了云端。忽然，赵儒稹他在古董店的门前停了下来，我不解其意，昂着头撒娇一样地问他，“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我，眼神有些冰冷地盯着前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看一个长身玉立，白衣胜雪的人站在我们的跟前，他如月的光华一下子刺痛了我的眼眸，我手一松，几乎抱不稳手中的焦尾琴。
掌柜依然发挥他的马屁本色，见了那人，立刻迎上去，“谷大人，您大驾光临，真是让我这间小店蓬荜生辉啊，不知今日有何贵干呢？”
谷子元那清秀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我和赵儒稹，在那炽热的目光之下，我头一偏，有意无意地离开赵儒稹一点距离。他目光依旧不离我一分，嘴上却谦谦有礼地向掌柜问，“这焦尾琴不肯卖与我，是因为被这两位买走了吗？”
掌柜有些尴尬，也不明说，就是站在一旁陪笑。谷子元一顿，就说，“无妨，看来那个焦尾琴也是有缘分的，还是落到对的人手上了。”
这话分明是另有深意，难道说，难道说，他要买这焦尾琴，也是为了送给我吗？我心砰地一跳，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他，毫无预备地撞上了他缠绵的目光。这是我曾经那样爱过的人啊，怎么可能没有感觉，我瞬间就被卷进了他眼内深情的漩涡之中。
赵儒稹仿佛没有看见眼前的一切，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走吧。”
他声音中的冷意惊醒了我，我抱着琴，低着头，只当谷子元是陌生人一样，匆匆擦身而过。上了马车以后，赵儒稹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是何等精明的人，他一定直到那是谷子元，我那小小的躲闪一定也落进了他的眼中。
我想解释，又觉得自己理亏，不知从何说起。
 
 
一转眼，桃苑就到了。和出去并肩的牵手而行不同，现在的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没多久就回到我住的西厢了。他并没有陪我进去，反而说，“我有些公务没有处理完，你进去吧。” 
他转身欲走，我知道他是生气，一把拉住他的手，有些怯怯地问，“你是在生气对不对？我可以发誓，我和他现在真的是没什么。” 
赵儒稹不知是不是气极了，居然笑了，我越发底气不足，觉得自己的解释是那么的苍白无力，“那你今晚不过来了吗？” 
他拨开了我的手，像个没事人一样，答道，“不了，我走了，你自己好好睡吧。” 
我一时间也找不到理由留住他，伸着的手颓然地放下了，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摸着手上中这架价值连城的上古名琴，我的心也随着他的离开，仿佛破了一个洞一样，冷冷地灌着寒风。 





第三十九章吹箫人的目的（2）


之后的几日，他在也没有来找过我。桢儿见我摸着琴，日夜嗟叹茶饭不思的模样，也是操碎了心，每日变着花样儿来哄我开心。最后没法子了，桢儿也跟着我一起叹气，最后她劝我，“小姐，他不来找你，不如你去见他吧，跟她说清楚。”
我却有些犹豫，怕他不相信我，“这样好吗？”
桢儿答道，“小姐，与其这样两相误会，何不说个清楚明白。桢儿只是觉得如其这样坐以待毙，何不主动出击，以解困局呢？”
桢儿的话犹如醍醐灌顶，我顿时明白过来。没错，这事过得越久，唔会就会越深，不能这样坐以待毙。我马上吩咐桢儿，给我更衣，精心梳妆打扮一番，看着镜子里略显相思憔悴，楚楚可怜的美人模样，我才满意地带着桢儿，去了赵儒稹住的东厢。
还未进院子，就被拦下来了。说是赵儒稹根本不在，我如何能信，只以为这是他不想见我的推搪之词。我低眉顺目地请求那侍卫，“麻烦你通传一声吧，就说他不见我，我是不会走的。”
侍卫却一脸为难，这时从东厢里走出一个人，那刺眼的面具装扮毫无疑问地昭示了他的身份。侍卫见了他，则恭敬地行礼道，“吴公子。”
原来这个吹箫人姓吴，他怎么会在这里？我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他面上却是似笑非笑的表情说，“别为难这些小的了，儒稹他的确不在，三日前他就出门了，难道你不知道吗？”
竟然出门了！我精心准备的一切顿时落了空，饶是我再不露声色，也禁不住浮出一阵失望之情。桢儿的手中还拿着那个倘大的食盒，是为了讨好赵儒稹儿准备的，看来现在也排不上用场了。我从桢儿手中拿过那食盒递给吹箫人，“送你吧，就当是感谢你提示我中秋之事。”
他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接了过来，“我说，你不会就用这些糕点打发了我吧？”
我心情不好，也懒得跟他拐弯，只说，“你想要什么？”
他看了桢儿一眼，“借一步说话。”
我知道他是想避开周围的耳目，点点头，示意桢儿不要跟过来。自己跟着他，走上了水上回廊。周围水面广阔，回廊是露天，这么冷的天，一般人应该不会疯狂到躲在桥底偷听，这里显然是谈话最安全的地方。离岸边够远了，吹箫人才停了下来，“青木喜欢的就是那丫头？”
 
 
我诧异望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要小心青木，他最近和琴依走得有些近。” 
他这样说，越发让我觉得可疑了，“你究竟是什么人？你帮我有什么目的？” 
“帮人就一定需要目的吗？你就不能相信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 
湖上风大，我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平静地说，“别人我不知道，但是你，我想你没有那样热血心肠。” 





第三十九章吹箫人的目的（3）


“你既然帮我接近赵儒稹，你肯定不是赵儒稹的人。我看你从东厢出来，侍卫对你恭敬的模样，显然你又和赵儒稹熟悉。你说过，你不是李凤城的人，我实在是想不出究竟有什么理由能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帮我。”
他听了，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张狂，而我却听不出他的笑声中有任何的笑意。我感觉他总是像负伤的刺猬一样，向人张开满身的刺，“夏纭，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看来，你对青门还真是什么都不了解。我是什么人，我只不过是，悦卿楼里的一个乐师罢了。”
乐师？的确，我听过他吹的箫，还和他以乐斗了一番，差点还将他引为知己。说起音乐，我就不由得想起那架焦尾琴，不禁有些黯然。
我强打起精神，说，“也是啊，我以前在苏州悦卿楼的时候，听见你的箫声还以为遇上知己，巴巴儿的让桢儿去请你，谁知还吃了个闭门羹。说起来，你吴大乐师的架子还真不是普通的大。”
他轻轻地瞥了我一眼，“你也别挖苦我，那时候你还不适合见我。到了，现在，你对你自己的处境仍然懵然不知，真是让我担心啊。”
“你什么意思？”
“难道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为什么赵儒稹会在中秋节见你吗？这倘大的桃苑，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里面藏着什么，难道你还不知道？都是那个死去的亡魂……你只不过是一个代替品。可是即使是代替品，也会招人嫉妒啊。”
他的目标既不是赵儒稹，也不是李凤城，他又说出这样一番话，是在针对……我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你的目的是琴依！”
他目光一敛，有精光散出，“我的事你别管，我知道你对李凤城也不是百分百信任的，有些事，等到了时候，会告诉你的。你的女婢在那边张望很久了，你还是回吧。”
话毕，他不再理会我，而是拿起他随身携带的长箫，放在了唇边。还是那首歌，那袅袅的箫声回荡在空旷的湖上，显得飘渺，没有那股渗甜的快活，而是重重的哀伤。面上一凉，我抬头一看，才发现天上已经乌云滚滚，下起薄雪来了。忽然，在我记忆深处想起这首曲子，就像是许久以前听人吟唱过千遍万遍一样，就这样能够在我脑海中兀然出现。
…………
满目青山空食运，不如惜取眼前人。
 
 
采莲船儿随花飘，拨开荷花看鱼跃。 
上采莲蓬下采菱，心舱装满绿玛瑙。 
洒家女儿花一朵，湖上小伙水上蛟。 
心儿搭起桥一座，歌儿铺就路一条。 
……………… 
不如惜取眼前人。我一转头，看着那漫天风雪中，在水上回廊茕茕独立的身影，只觉得有些心酸。他也是个可怜人。 





第四十章余木容的逃跑


时断时续下了几日的薄雪，这天才终于晴了起来。暖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了我抚琴的手上，多日没见过阳光了，这也许是合该有事，我居然萌生出出去走走的想法。我想起秦大哥交给我那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他说过有事就带着这块石头去玉锦绸缎庄找他。
秦大哥是绝对不会害我的，他是我唯一后路，是时候去看看了。
赶车的车夫倒是个热心人，我只问了一句“云锦绸缎庄是个怎样的地方？”他就絮絮叨叨地说了大概，云锦绸缎庄并不是一个怎么有名的绸缎庄，反而云锦绸缎前街的银月绸缎庄才是京中最出名的绸缎庄，还说银月绸缎庄是京中许多达官贵人都去做衣服的地方，让我也去看看，定然比云锦绸缎庄要好。
我只是笑笑，没有多说。
银月绸缎庄位处大街，相反银月绸缎庄则位于隐蔽的后街，据车夫说，只要从云锦绸缎庄门前的小巷走出去，一拐弯就是银月绸缎庄了。相比起银月绸缎庄的富丽堂皇，门厅广阔，云锦绸缎庄的确是显得寒酸至极。虽不算人迹罕至，但是和银月绸缎庄的车水马龙相比，实在是有点门庭廖落。
我下了马车，静静走了进去，这云锦绸缎庄摆满了各式各式的绸缎布匹，只是都并没有什么贵重的上品，都是些常见的货色。我仔细观察了一番店内的伙计，丝毫看不出和普通的店铺有什么不一样，实在看不出秦大哥在这里究竟有什么古怪。我装着若无其事，随便挑了几匹看着还算淡雅的普通布料，让桢儿付了帐。
刚上了马车，正要离开的时候，却突然有人闯了进来。
那人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却穿着华丽非凡，光是她身上的那条玫瑰绣花的裙子就价值不菲了，显然不是普通人。她一闯上来和桢儿碰了个正面，不由分说就抓住了桢儿的手，万分惊恐地说，“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我只觉得这身形有些眼熟，只听见桢儿一声惊呼，“容姑娘！” 
竟然是余木容！我掀开窗帘，看见通往银月绸缎庄的小巷的深处正有几个侍女模样的人在张望追寻。我心一跳，立刻关上马车的门，让车夫赶快离开。眼见着逃得远了，我才得了空儿查看余木容的情况。 
余木容早已晕倒在桢儿的怀里了，她本来的皮肤就是极白的，但是一种略带粉的莹白，现在她的脸苍白几近透明，能看见那细密的血管，看起来像是虚弱到极点，就像随时都会蒸发在空气里一样。 
她的样子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我赶紧摸上她的鼻息，幸而还有呼吸。我这才松了一口气，让桢儿好好照看她，自己则催促车夫快一点。回到了桃苑，她却还是昏睡不醒，还有些低烧，我让人将她抬进去，又命人去请大夫，好好照看起来 





第四十章余木容的逃跑（2）


赵儒稹手下的大夫怎么会没有两下子，但是每个大夫摸了脉都说，她的脉搏很奇怪，若有若无，竟不像是活人的脉搏。这番话，简直把我气得七窍生烟，什么叫做不像是活人的脉搏，这是什么话！
三日三夜，她一直昏迷不醒，正当我们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她却自己醒来了。
说来也奇怪，她醒了以后，面色倒是好了许多，没有了那种玻璃易碎的感觉，又恢复了精神。但是，她的眼神却是呆呆的，没有以往的神采。以前，她总是那样的快乐，面带微笑，和善而温柔，现在却宛如木偶一般。
也不知道李凤城对她坐了什么，竟然将一个如花的人儿，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不由得心酸起来，也不敢在她面前表现出什么来，只当作什么都没瞧见。我捧着桢儿精心熬好的粥，“容姑娘，你睡了那么久，一定饿了，吃点吧。”
她却对我轻轻地笑了，温柔如春花一样盛放。她的模样咋一看还真是奇怪，可是看久了却让人感觉有点着迷，移不开眼睛。“没事的，我很好。当时我大概是昏了头，才会这样冲上你的马车，幸好遇上的是你。”
我也笑笑，说，“有缘千里能相会，看来我们两个缘分还真是深。你不用担心，这里是赵儒稹的宅第，他不会追来的，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吧。”
我见她又有些疲惫，只劝了她几句，就告辞了。当我快要走出房间的时候，却隐隐听见她喃喃自语说，“没时间了，没时间了……”
为了让余木容的心宽一些，我每日都去陪她说说话，偶尔还给她弹琴。她却还是老样子，我想为情所困，别人总是帮不了的。却见桢儿神色异常地进来了，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放下了手中的书，“什么事？”
 
 
桢儿却摇摇头说没什么，我见她古古怪怪的，再三逼问，她才说，“容姑娘有些古怪，她将不但没有喝那些粥，反而将那些粥倒了。我不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做了，我怀疑她根本就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我听了却觉得好笑，“桢儿你这个傻丫头，如果余木容她什么都没吃，她来了这里也将尽十日了，一点东西都不吃，早该病弱不堪了，她不是好好的嘛。” 
“小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就是这样才奇怪，你说，除了我们送去的东西，她还能有什么吃的。可她不吃东西却一点事也没有，而且，大夫们不是都说了吗，她的脉搏不像是活人，你说，你说她会不会是……” 
桢儿的这番话却让我想起了我在北卢村的遭遇，把我当成女妖差点烧死我的人大概也是这样想的。我不禁觉得有些忿怒，“世间何来的鬼怪，都是人自己想出来的，那些大夫的胡言乱语你也信。若是有疑惑，应当去问清楚，而不是在这里毫无依据地胡乱猜度。” 





第四十章余木容的逃跑（3）


桢儿被我训了一顿，面色稍有不豫，大概是觉得委屈。我叹了一口气，妥协一步说，“我知道你也是一番好意。也罢，我亲自去问问吧，免得你整日这样忧心忡忡的，若是她真的是什么也不吃，也是不好的。”
她这才点点头，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笑了。我这才知道，她刚才是装委屈的，我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娇嗔道，“你这个臭丫头，居然敢骗我。”
她捂着鼻子喊痛，却还是嘻嘻地笑了，我也笑了。
余木容的房间并不远，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走廊上倚栏凭望天空，白色长裙散落一地，她那美得惊心动魄的侧脸让我一下子痴了。白色就像是为她而生的，我从未见过有任何一个女子能将白色穿得这么空灵，仿佛是月亮上的嫦娥一般，只待乘风归去。
“你才刚好，怎么就出来吹风呢？”
她回过头来，似乎是刚刚才发现我的存在，眉开眼笑，“怕什么，我现在比一头牛还壮呢！”
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正想着要怎么问，她却先开口了。“纭姑娘，是桢儿让你来的吧。如果我把真相告诉你，你会信吗？”
桢儿那丫头一点也藏不住事的，肯定是让余木容知道了。她的个性我是知道的，定然是没有恶意的，“你总不会是桢儿所说的妖魔鬼怪吧，若说你是狐妖，我定然是不信的，若说你是天上误下凡间的仙子，还有几分可能。”
她听了“噗”地一声笑了，“纭姑娘的嘴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这话听得我真是心花怒放。可惜，我不是妖也不是仙，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她话音一顿，双眼直直地望向我，续道，“我从一千年后来的，你信吗？”
 
 
一千年后？我惊慌地瞪大了眼望着她，“你的意思是说，你来自未来？”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来这里是为了救我的情人，他一直昏迷不醒，青峰寺上的大师说，是前一世欠下的孽障，只有我来这里找到我的前一世将因去了，才能挽回果。所以我来了。至于桢儿见到的那些我和你们不同的地方，是由于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才会这样。因为，对这世界而言我本是不存在的，你明白吗？” 
前世今生？一千年后？这是什么状况，我已经惊得合不拢嘴了。她紧紧抓住了我手，说“我知道这件事是很难让你相信，但是，我真的没有骗你。” 
虽说余木容说自己来自未来这听起来有些疯言疯语，但是如果真的有人相信了，会给她找来杀身之祸。来自未来的人，我们的将来对于她来说都是过去，已经发生的事，她肯定是知道一二的，例如，下一任的皇帝是谁，又例如，大宋朝什么时候会灭亡……光是这些就足够她死上千遍万遍了。 





第四十一章琴依的报复


这是什么状况！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着她所说的话语，或者别人跟我说这样无稽的事，我一定是不信的。我想我一定也是疯了，才会相信余木容这样无稽的话，可是，我相信余木容，她不会拿这样的事给我开玩笑的。
“那你找到了你的前世了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我在李凤城那里待得太久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我这样拼命逃出来，就是要继续寻找，在回去之前，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内充满了不可动摇的决心，我想她所说的情人一定就是那时她梦话里提过的那个名字，川泱。我不禁有些敬佩她，她一定是很爱他，才会一个女子孤身一人跨越时空来到这里……
月黑风高杀人夜，黑暗的夜晚总是有许多让人想入非非的空间，无数的秘密都在黑夜的掩护下诞生，传递，甚至销亡。此刻，乌云正盖住了临安上空的明月，天地间漆黑一片，遮住了黑衣人在桃苑屋顶上跳跃前进的身影。
四个黑衣人，从屋顶一下子跳了下来，其中领头的一个和隐在树丛暗处的男子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男子遥遥一指其中的一个房间，就转身一跃消失了。
带头的黑衣人一挥手，一人上前吹入迷烟。隔了一会，就有人进去从里面拖出一个人。那人显然中了迷烟，手脚无力地垂下，任由那四个黑衣人摆布。余木容看着这两个黑衣人将那人拖上屋顶诡异一幕，她憋着劲地捂住嘴巴，才把惊叫咽回了肚子里。
她停住呼吸，躲在花丛中动都不敢动。
好不容易，那黑衣人走了，余木容才放松了大口大口地喘气。今夜，她睡不着是出来散步走走的，没想到半夜三更会遇到这样的事。这房间是夏纭的，这情景莫非是她被掳走了？
余木容觉得事态严重，正要去找人帮忙，刚从花丛中站起来，颈上一疼，就软软地晕倒了。
 
 
天边渐起的晨光一点点地扩散开去，山野的轮廓若隐若现，树木都是暗黑的模样，分辨不出颜色，像一个个树立起的影子，在婆娑地发出树叶磨斯的声音。启明星的光芒照不出这重重的叠影，更照不清此刻琴依脸上的伤痛。 
她坐在庭院之中，斥了一个心腹侍女去将梦泽喊来，就一杯一杯地喝起酒来。在欢场纵横多年，琴依的酒量当然不是盖的，只是她一心求醉，当梦泽来到的时候，她已经灌了好几壶的上等女儿，眼神都有些飘忽了。“梦泽，来…来…来……来陪我喝一杯。” 
梦泽叹了口气，搬开了满桌的酒瓶，连琴依手上的酒杯也夺走了。“当家的，你这又是何苦呢？” 
琴依却撑着脑袋，闭着眼不说话，忽然一滴泪从她的眼中慢慢滑落，透明的水珠在她的白皙的脸上悄悄划过，稍瞬即逝。 





第四十一章琴依的报复（2）


过了一会，她才像从梦里醒来一样，张开了那双娇媚的双眼。“我没事，只是不痛快而已。梦泽，我交待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已经办好了，夏纭已经被我们抓回来。接下来，是不是要……”
她摇摇头，向梦泽招招手。“不，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你附耳过来。”
一阵耳语之后，梦泽不禁惊愕起来，她压低声说，“当家的，你真的要这样做。要是让赵爷知道了，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嫉妒的女人果然是世上最可怕的生物。琴依的表情变得扭曲而充满敌意，完全失去往日的娇媚可人，像鬼魅一样恐怖。“不除去她，我是永远都不会安心的。只有这样，才能断掉他心中最后的念想，只有这样，他才会全心全意地待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她留下来！”
“当家的……”
“不要再说了，我主意已决，难道连你也不帮我了吗？”
这样的重话吓得梦泽匍匐在地上，“属下不敢，属下这就去办！”
梦泽走了以后，庭院只剩下琴依一个人沉重的呼吸声，相伴着阵阵的酒。旁边那鲜艳怒放的梅花顿时显得十分碍眼，她神情狰狞，一把将那梅抓下，用力捏碎，梅花鲜的汁液溅满了她的双手，像血一样可怖。“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当我醒来的时候，看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余木容，真是感叹世事无常。没想到，我和余木容转了一圈，又被关在了一起。每一次落难都在一起，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不是不惊惶，只是从吴公子那日的提示我就知道，琴依不会善罢甘休的再加上青木现在对我恨之入骨。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我落到琴依手上是迟早的事。
 
 
只是，没有想到还是连累了余木容。 
我摇了摇余木容，想叫醒她，却怎么也叫不醒，她似乎是又陷入了可怕的睡眠之中。她那沉静的容颜，让人觉得她会就此一睡不醒了，教人忧心。我只能安慰自己，她会像上次那样平安无事醒来的。 
窗外已经大亮，远远的脚步声传来，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门开了，进来了几个一脸冷漠的女侍，为首的是一个眉目微挑，面目清秀的女子。她一挥手，她手下的人就将我和昏迷的余木容架了起来。我怕余木容会因此受害，“你们的目的也是我而已，她是无辜的，你们就放了她吧。” 
为首的女子回头望了我一眼，“余木容是李凤城心爱的女子，她的用处大着呢！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只怕，过了今日，你就会恨不得自己拿刀割破自己的喉咙。” 
上次琴依想杀了我，这次，她会想出什么样的招数来……我心中忽然有不祥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




第四十一章琴依的报复（3）


那女子再也没有说话，她将我推进了一个房间，里面有三个形容猥琐的男人。他们见了我，就像是猫儿见了鱼一样，目露馋光。我心中咯噔一声，琴依打的原来是这样的主意！如果我被这三个男人碰了，赵儒稹又怎能忍受这样的屈辱和我在一起，我又怎能忍受苟活在人世间！
我竭力拍打着这木门，“你们放我出去！你们这样做，赵儒稹不会放过你们的，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回应我的只有门被落锁的声音。
我一回头，那三个男人已经成包抄之势靠近了我！其中一个鼠眉贼目的男子，搓着手，他那淫邪的目光，就像是我已经脱光了衣服躺在了他的面前，让我浑身不自在。“我还以为给钱让我们哥儿们上的娘们，应该是怎样的不堪入目。没想到是这样的美人儿，真是天上掉馅饼的福气。来吧，美人，哥哥们会好好疼你的！”
话毕，三人就要向我扑来，我瞅准地空当，低头一躲，从他们的缝隙之间穿过去，躲到了房间的另一角。
看着他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我不由得害怕起来。怎么办？怎么办？我鼓起勇气，一脸神圣不可侵犯地说，“你们别过来，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的话，我夫君会杀了你们，让你们死无全尸的。”
没想到，三人听了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个说，“小美人，你的夫君不就是我们三个了吗？乖乖过来，好好侍候你的夫君吧！哈哈！”
我一时气结，才知和这些市井好色地痞说道理根本是没用的。以琴依的手段，这房间肯定已经封得想铁桶一样，如何能逃脱！当初王公子，若不是他自己摔到撞上了烛台，恐怕他就得手了。现在以一敌三，我又怎会有胜算？
那三个男人已经银笑着走向我，把我逼到了死角之中，再无退路。
我宁愿死，也不愿意被这样的人侮辱！对不起了，娘亲，我还没能再见你一面！再见了，桢儿！再见了，哥哥！再见了，赵儒稹……
 
 
我闭上眼，拔出头上的发簪，对准了自己的喉咙，扬手往下！ 
“不要！” 
“叮”的一声，我的手上一阵剧痛，不由得松了手。紧接而来的是，那三个男人的惨叫声。我睁开眼，满地满墙都是血，他的身上衣服上也是一道一道的血迹，渲染在靛色的衣摆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紫色花儿，诡异万分。他的长剑还往地上“嘀嗒嘀嗒”地滴着血，他站在血泊之中，脸色铁青而冰冷，就像是地狱的修罗一样可怖。 
可是，我却不害怕。 
我热泪盈眶，只能这样呆呆地看着他。他一直都不愿意见我，我以为他还在生我的气，我以为他也不会来救我！我以为我是不被上天眷顾的，没想到，最后却是这样的惊喜！他来了！他来救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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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已经死去的魏王


他披风裹住我，抱起我一步一步跨过三具那横地的尸首，他用手掌挡住了我的双眼，柔声细语地说，“不要看，你会做噩梦的。”
我“嗯”了一声，紧紧地抱住他的颈项，嗅着这暖热的桃花，我觉得，心如擂鼓。从他出现在这房间的那一刻起，我的目光再也离不开他，他的怀抱就像是幸福宁静的港湾，我忍不住在他的怀里窝得更深。
出了房门，刺目的阳光之下，是琴依娇美的脸。只见她云鬓高盘，插着细碎的金钿，最为夺目的是一朵银制的栩栩如生的芙蓉花，下坠细长的银流苏，走起路来发出脆生生的响声。她的妆容精致，面若桃花，朱唇若点，一如往日的娇媚。
毫无疑问，她现在心里肯定是恨透了我，但面上却一点破绽没有，她还真是个演技派。
她轻轻一笑，就媚意横生，就像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事者根本不是她一般，“儒稹，主公让你去见他。”
主公！我心中一动，几乎是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对话。可惜赵儒稹只是淡淡地点头，并未有说什么，径自抱了我就离开了。我心中不免遗憾，居然一点关于那个主公的信息也听不到！赵儒稹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他轻车熟路地抱着我，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庭院。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这里虽然看起来有些旧，但仍能看出其华丽异常，和李凤城的府第相去不远。但是那檐角上的瑞兽和一路上和李府完全不同规格的雕梁画栋，都显示出了这座府邸的身份，这是一栋皇族的府邸！这庭院的走向规格俨然就是王爷府的规格！
按李凤城所说，赵儒稹是嘉国公的支持者，莫非这是嘉国公的府邸？
 
 
虽然这样说得通，心里还是觉得蹊跷。未待我想明白，赵儒稹已将我带到一个房间。他将我抱到榻边放下，从怀里翻出一瓶药，抓住我的手，细细地涂抹起来。“刚才情急，用的力度大了，还痛吗？” 
他的着紧让我嘴角不禁微勾，我轻轻地摇头。药涂在皮肤，有些微凉，刚才被打到的手的疼痛顿时减了许多。案几上的薰炉子散发着丝丝浓厚的桃花异，还带着一点一点苦甘的桃木味。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投在他那样认真地帮我上药的侧脸，岁月静谐，如斯美好。 
涂完药，他又给了我一套新的衣服，让我换上之后好好休息。我接过衣服，我思前想后，最终还是试探问道，“儒稹，这是那里啊？” 
他紧盯了我好一会，目光闪着犹豫。我面上全是无辜之色，暗地里却是直冒冷汗，紧捏着双手，指甲几乎插进肉里。他见我毫无异色，最后仿佛相信了我，缓缓答道，“魏王府。” 
魏王府！魏王都死了十二年，嘉国公（之前有提过，嘉国公是魏王的儿子）另置府第以后，这里应该早该丢空了才对。但按琴依和赵儒稹的表现，显然这里才是他们的老巢。 





第四十二章已经死去的魏王（2）


魏王赵恺是当今太上皇的二子，而当今皇上赵惇是皇三子，是魏王的弟弟。太上皇还在位其间，按传统立长不立幼，当时身为太子的皇长子仙去，理应由皇二子赵恺为太子。可惜，争议了一轮，最后太上皇力排众议，居然让当今皇上取得了太子之位。
魏王素有英名，且甚得民望，当年离帝位只有一步之遥，不，应该说帝位本来就是他的。可惜他英年早逝，应该没有留下什么根基给他的儿子嘉国公。因为李家在朝廷中势力巨大，朝臣们多数是支持嘉王的，我一直不明白赵儒稹为什么死心塌地支持势力薄弱的嘉国公，嘉国公根本就不能给他什么好处.
莫非魏王府里藏有赵儒稹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寒冬微暖的阳光轻轻地洒在了魏王府树繁花茂的园子里，梅花儿却还在贪睡，含着花包儿不肯苏醒过来。霜雪融化的水滴沿着闭合的花苞滴落，溅湿了赵儒稹的衣角。
“主公，我收到消息，李凤城连日派出密探，去搜查进入太上皇殿的人员踪迹。看来李凤娘是铁了心要查出你的身份，为了你的安危，还是少些进宫好。”
梅花之下站着一个身穿锦袍，头戴玉冠的中年男子，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有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让人忍不住臣服于他。这个人就是曾经名震天下，在世人眼中已因征战病逝十二年的魏王赵恺。
“你的担忧本王明白，但是本王进宫不但是为了我儿的皇位，后宫被李凤娘所控，父皇已经老了，许多事力不从心，皇帝也不去看他，身边半个陪伴的亲人都没有，我总是要尽孝。儒稹，你去找留正，他是怎么说？”
（注：宋光宗在历史上是有名的疯子皇帝，患有精神病，发病时不停呓语，神志不清。当时，周必大任左丞相，留正为了专权，多番对周必大进行打击，周必大最终失势，留正把持了朝政。）
 
 
赵儒稹摇摇头，“留正虽然接见了我，但是他惧怕李家，只答应保持中立，不肯站到我们的这边来。” 
“留正这个老头，一点都没变，还是条滑泥鳅！”魏王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半点意外都没有。“琴依做的事我都听说了，辛苦你帮她收拾烂摊子了。” 
赵儒稹闻言，眉一挑，平静地答道，“没什么，女人之间的小打小闹而已。”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尔等二人都是我的左膀右臂，琴依这样擅作主张，是不罚不行。”魏王笑了笑，“只是儒稹，你跟本王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女人了？” 
见赵儒稹没有回话，他又自顾自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琴依的心思，我不说，你也清楚。那个女人和李凤城有瓜葛，琴依的做法我虽不同意，但本王希望你能处理好这些儿女之事，不要到时失了芝麻又掉了西瓜。本王也是过来人，也就奉劝你一句，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第四十二章已经死去的魏王(3)


正值隆冬，这梅树上半点叶子都没有，光秃秃的枝干上全是或盛开或含苞的梅花。乌漆漆的枝干上，一点一点的鲜显得分外的热情灿烂。魏王在树旁打量良久，他伸手折了一支开得正盛，姿态秀美的梅花，“你不要这样看着本王，本王也年轻过。这花总是要在最适合的时候折，等到花儿都枯萎，再后悔，那就太迟了。”
赵儒稹也不是傻瓜，怎么听不出魏王有撮合他和琴依的意思。魏王显然是不信任他，如果他和琴依成亲，那是给自己找麻烦。“属下以为，梅花虽好，但却不合我意。折了不喜欢的花，也只会白耗心机而已。”
魏王拿着梅花的手一顿，瞅了赵儒稹一眼，针锋相对地应道，“眼前花开正好，既然你喜欢的桃花还没开，何不先折了再算？”
双目短接，谁也不肯退让，一个老谋深算，一个年少倔强，双方用目光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砰出了无声的火花。良久，还是魏王不愿在和他纠缠，先让了步。他转过头去，又折了一支开得分外漂亮的梅花，“本王累了，你退下吧。”
赵儒稹应了一声，很快就走了。
魏王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冷冷说道，“半句不顺耳的都听不得，翅膀还真是硬了！”
梅林之后，转出一个面容姣好，艳如春花，风情自生的年轻女子。她盈盈向魏王施礼，“主公不必忧心，主公对赵儒稹有知遇之恩，他是断断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背弃主公的。这一点琴依绝对可以向主公保证！”
他听了琴依的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琴依跟随魏王多年，已然听出了他心中的不悦。魏王对赵儒稹的怀疑不是一天两天了。常言道，功高盖主。现在的赵儒稹已经渐渐开始脱离他的掌控，根本不再是当年那个惟命是从的少年。赵儒稹现在的势力太大，青门坐拥全国的私盐生意，加上和田家合作，获得私茶的半壁江山，其势力之大令人乍舌。
 
 
可惜青门只听赵儒稹的号令，他将赵儒稹扶植起来，没想到他还会有机会反咬他一口。只要赵儒稹愿意，他随时都能离开他。所以，魏王急了。 
但狗也会跳墙，魏王也明白不能把赵儒稹逼得太紧。 
“琴依，你也是跟在我身边的老人了。本王所想的，你应该明白，你所想的，本王也知道。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你又何必用这种鲁莽方法去惹怒赵儒稹呢？我放在李凤城身边的人最近带回来了一个有趣的消息，对你会有帮助的。” 
她满腹疑惑，接过了魏王递给她的信签，越看越难以置信，“夏惜真的没有死？这怎么可能？” 
魏王充满了贵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李凤城查出来的事总是**不离十的，我们要比李凤城先找到夏惜，她是赵儒稹的软肋，抓住了她，就等于把赵儒稹紧紧地抓在我手里。” 





第四十二章已经死去的魏王（4）


“属下明白，属下一定会找到夏惜的。”
此时，已是正午，阳光越加猛烈起来，花儿们都展开了她最美的笑颜。这一园子的梅花，有有白，展露着清丽的风情。魏王拿着剪子，“咔嚓”两声又折下了几支开得正艳的梅，手上很快就拿了一捧的花儿，“还有，那个事，查的怎样了？”
那个事……琴依心里咯噔了一下，才迟疑地开口：“是有点眉目了，但还没能确定。当年饥荒太重，小主子年幼又**在外，根据现时得到的资料，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的落寞。他沉吟良久，最后还是一摆手，淡淡地说了句：“没事了，你走吧！”
琴依松了口气，瞟了一眼梅花林掩盖之后的那栋禁闭的院门，悄声走出花园。那扇门后，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里面并不是有什么洪水猛兽，而是住着一个极娴静的女子。王爷每天都会摘上一捧花，然后带到那里去。十二年如一日，风雨无改。
但却从来不在那里留宿，那女子也是没有名份的。
只有上了年纪的仆役才知道，那个女子当年也只是王府的侍女。她那时只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但温柔的性格却是极讨人欢心的。后来她失踪了，那时候王府为了找她也闹了一阵子。谁也没有想到，十一年后，她却回来了。从此，那个院子成了全府的禁区，只有王爷才能越过那扇门。
琴依还记得，十二年前主公一听到了她的消息，不顾吴叔等一众老部下的劝阻，一意孤行。他假装在明州病卒，摆脱当时还是太子的当今皇帝的纠缠，只是为了去寻她。当年主公在民间呼声最高，假如打赢了那一战，必定能扳倒无能的太子，成为储君。
 
 
但主公居然为了她，放弃了这一切。吴叔等人对那个女子是恨之入骨，才会筹谋三年要除掉她，可惜被主公发现了，功亏一篑。吴叔死之前，说的话，“我明白你的难处，我没能杀掉姚纾怡，但是你一定要。这个女人会令主公疯狂的，琴依，她留不得，她留不得啊！” 
那番话言犹在耳，琴依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回到了桃苑，我却没有见到余木容。问了赵儒稹才知道，余木容被扣押在魏王府了。我也明白她进了那个门，琴依断没有白白将她放出去的可能，肯定会以此要胁李凤城。可是李凤城如此冷酷多变，性情怪异，他愿意为余木容付出多少根本没人知道。 
如果，李凤城不愿意，那余木容会怎么样？ 
不，余木容救过我，而且是我连累她被抓的，我绝不能就此抛下她。唯今之计，只有求赵儒稹将她从琴依手里救出来。 
赵儒稹听了我的话，只问，“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她麽？现在为什么这样为她着想。” 





第四十三章痴心人


我微垂眼睫，平静地捞起了裙子，褪下了长袜，露出了我狰狞肉疤缠绕的右腿。“是她救了我，如果不是她，恐怕我一辈子也只能用拐杖行走了。她对我有恩，我一定要救她。”
他看着我的腿，那双原本凌厉双眼此刻变得想一潭碧波一样温柔，充满了歉意地紧盯着我。他捧起我一束散落的发丝，像捧着人世间最美的珍宝一样，轻轻地放到唇边吻了一口。“这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离开我的，那样你的腿也不会变成这般，原谅我，好吗？”
他是那样的诚恳，让我怦然心动。
那一瞬间，我连什么都忘记了，只能呆呆地望着他，像是第一次被人告白的少女一样，不知所措。然后，他吻上了我唇。辗转的温柔，如同春日的细雨，朦胧而清新，我真的沉沦了，忘怀在这仇人的柔情中。
良久，我们才分开。我伏在他的怀里，听到他同样急促的心跳声，居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夏纭啊，夏纭，难道你就那样脆弱，这么丁点的虚情假意就蒙蔽了你的双眼？看清楚这个人，他不是谷子元，他是赵儒稹！他不是你的爱人，他是你的仇人！他所做的一切永远也不可能被宽恕！
他的下巴磨斯着我的头顶，“我会将她救出来的，你放心吧。”
窗外雨声淅淅，风声凄楚地叫唤着，仿佛历尽了人世间的所有沧桑，就像我千疮百孔的心，挣扎，无法休止。
赵儒稹后来给我派了个女侍卫，叫青鸾，只是她不再躲在暗处监视我，而是听我差遣。我根本不敢问青木的下落。看着桢儿失魂落魄的脸已经告诉我，他肯定是不在这里了，他一定是被抓进惩戒司。从当初宝儿宁死也不肯进惩戒司来看，那里断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我也不敢告诉她，青木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年关将近，我必须出去给李凤城送个信。幸而这几日，赵儒稹不知为了什么事忙得焦头烂额，也什么时间来陪我。进了临安城，我想办法支开了青鸾，带着桢儿来到了品楼。看着品楼我曾垂帘弹奏的地方，不禁想起了谷子元，我看向他来听曲常坐位置，那里空无一人。 
也是，我到桃苑都五个月了，湘兰应该也快要生产了吧。这种时候，他应该在家陪着娘子吧，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出现。我摇摇头，甩掉那些那些无谓的想法，信步上了楼，进了包厢。没多久，李凤城的人推门进来了，是一个女子，身材十分高挑，满头的花钿，精致的玫瑰绣金裙子，戴着一层薄面纱，翩然而至。 
我让桢儿到房门外把风。那女子坐下之后，脱下了面纱，瓷白的肌肤，直挺的鼻梁，漂亮嫣的菱唇，那圆睁漂亮水汪汪的杏眼儿，活脱脱的美人相！ 





第四十三章痴心人(2)


我吓了一跳！“李凤城，怎么会是你！”
“怎么，我这样装扮不漂亮吗？”他娇笑一声，百媚横生，纵是琴依那般娇媚也不及他一半，真是个雌雄难辨的祸害。
他性情如此怪异，真是教人哭笑不得。我品了一口品楼的顶级白茶，满口津鲜，果然名不虚传，“我来了，是有情报要告诉你。而你来了，还装成女人避人耳目，必定也有重要的事要与我商议。是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点，吃了起来，“当然是你先说。”
“赵儒稹和琴依他们的老巢在魏王府，我感觉里面有些不同寻常，守卫十分森严，我认为他们的幕后的主公就在里面。”
怎么又是魏王府！李凤城记起日前让刘已跟踪琴依，结果最后刘已还是跟丢，他回来报告的时候，曾经说过，“我们查出魏王府似乎有些蹊跷。我们跟丢了琴依以后，在方圆三里内的几个王公府第查看过，发现魏王府守卫森严，处处有暗哨。”
“这事，我知道了，”他面不改色地说，“夏纭，你老实告诉我，余木容是不是在琴依的手上。”
原来李凤城真的是为了余木容才乔装来见我的！我手上的茶杯一颤，也没有隐瞒，“是的，我尝试叫赵儒稹将她带回桃苑，但是琴依不肯放人。她在琴依的手上，这事很棘手。”
他一手打掉了我的茶杯，捏住了我的脖子。他的面容森冷，仿佛带了个冰造的面具一样，“那天把余木容带走的人也是你，对不对！”
杯子掉在地上发出脆裂的声音，桢儿一下子就从外面冲进来了，看见了这样情景，就想上前拉开他。“放开我家小姐！”
 
 
李凤城出身将军之家，虽然看似柔弱，但是武功可不低，居然一掌将桢儿打倒在地，动弹不得。他恶狠狠地盯着我的双眸，“说！” 
这样的生死瞬间，在赵儒稹身上我已经领教不少了。赵儒稹那样恐怖的人面前，我都不曾动摇，李凤城这种程度更不能动我分毫。我同样恶狠狠地回瞪他，斗眼大，我不敢吗？ 
“是，又怎样！李凤城，你搞清楚，我不是你的属下。你答应要将我母亲救出的承诺也还不曾实现，我并不欠你什么！你李大公子，先有皇后赐婚的娇妻林妙清，家中更是眷养了美人无数，你权势如此之大，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却非要把余木容折磨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不属于你，她有她自己的世界，她终究是要回去的！” 
“回到自己的世界？”他手一松，放开了我，眼中闪过惊慌，问，“你什么意思！” 
我缓了口气，拿出汗巾擦掉了打翻在裙上茶迹。“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能说的也就这么多，你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问她。她是我的朋友和恩人，你放心，我会让赵儒稹保住余木容，她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是，要救她出来的话，恐怕就要看你李凤城的本事了。” 
——




第四十四章偷情


我扶起桢儿，走到包厢的门外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劝了李凤城一句，“李凤城，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打探她的消息，你竟然要男扮女装。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要躲的是皇后的耳目，你自己现在被人制肘，无力保护她，又何苦要她待在你的身边呢！”
他抬头看向我，满眼都是伤痛，“你懂什么！”
我冷笑一声，“我是不懂！我只知道，林妙清和皇后都不是好对付的角色，皇命难违，你能保余木容多少次，你把她圈在你的身边，只会害死她的。”
话毕，我也不理他铁青的面色，径自扶着桢儿离开。
桢儿中了李凤城一掌之后，面色就很不好，脚步也轻浮，我问她是不是很不舒服。她只是抿紧了嘴唇，摇了摇头。可是才刚下了楼梯，没走多远，最后竟然双眼一翻，晕倒在品楼的大厅中。
“桢儿，桢儿！”我惊惶起来，抱着晕倒了桢儿，不知所措。
一个人走了过来，他那双月白色锦缎靴子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抬头一看，千回百转，没想到还是走到他的跟前。他朝我浅浅一笑，就像是那夜元宵之时，光华四射。“你……”
他从我怀里抱起桢儿，“救人要紧，你随我来吧！”
我点点头，随着他的步伐而去。他抱着桢儿上了他的马车，我站在车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上去了。他的小厮显然对城中之路很熟悉，很快就到了一间医馆。大夫对桢儿诊过脉以后，居然会得出那样的结论，几乎是晴天霹雳！
我听了之后，几乎要立刻昏厥过去，幸而谷子元在一旁扶住了我。
怎么可能！桢儿竟然怀孕了！
大夫叮嘱我说，桢儿胸前被打了一掌，伤到了心脉，虽然不是很严重，但是因为桢儿忧思过重，神弱气虚，受了这样的伤应该好好调养，否则会要保住孩子也很困难。
 
 
大夫针灸了之后，桢儿很快就醒了。青木现在在惩戒司都不知是死是活，桢儿却有了孩子，这是什么冤孽啊！我抓着她的手，对于这样的状况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默地流泪。她张开双眼，瘦削的脸上那双眼眸是那样的柔弱，她伸出手要抹掉我的泪，“小姐，你怎么了？” 
我忍住伤心，咧嘴一笑，告诉她，“你要当娘了！” 
桢儿的眼内光芒一闪，就像是绝望中的人忽然获救了一般亮晶晶的，“真的？我有了他的孩子？” 
我含着泪装着高兴的样子，点点头。心内却是无比的心酸，曾经我是爱如亲妹的桢儿，就像白纸一样纯真的桢儿，我只想让她好好地找个普通人家，嫁人生子，家庭美满幸福地过完下半生。 
现在，她却有了青木的孩子！我的心疾已是治不好了，我还能陪她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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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偷情（2）


以后，她自己一个人未成亲的女子带着孩子过活，总该是让人看不起的。我想劝桢儿把孩子打掉，但看她高兴的样子，她一定不会愿意的。
这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兀自发呆的时候，谷子元已经细心地按大夫的处方，买好了药。他总是了解我的，见我魂不守舍的样子，就将我拉到后院，安慰我说，“没事的，桢儿有自己的想法，你不能帮她做决定了。让桢儿在这里休息一下，再回去吧。你的马车我已经让人去牵了，很快就会带过来。”
他的目光一如往日的温柔，向来是我拒绝不了的深情，我像是一个吸惯了鸦片的人，对着这样明知有害却能让我快乐的东西，难以自拔。因为得不到，所以才会这样欲断不断吗？我咬咬牙，逼退满心的胡思乱想，“谷大人，多谢你今日帮忙，他日我夏纭一定会报答你的。”
他脸上一僵，显然是被我的生分的话语给刺痛。他勉强笑笑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无需介怀。”
再也无话可说，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下来。寂寂之中，还是他先开了口，“你夫君对你还好吗？”
“夫君？”我有些愕然地对上了他的目光，电光火石之间，我已想起赵儒稹在买焦尾琴的时候，和我以夫妻相称的事。其实，要是没有以前所发生的种种，赵儒稹对我那样的呵护和贴心，的确算是好的。可惜世事不能回头，过去是抹不掉的。我对着谷子元烂漫一笑，“他对我很好，一心一意，只待白头偕老。”
我看着谷子元眼内的光芒也发黯淡，起初有一丝报复的快感，最后，还是化为一腔惆怅。我不想再这样和他独处，虽然这里少有人经过，但毕竟他是有家室的人了，若是让人看见，会有闲言碎语的。“如果谷大人没什么事的话，那么小女先告辞了。”
 
 
我转身欲走，他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不像赵儒稹那样暖热如烙铁一样，反而和我一样的微凉仅带着丝丝的暖意。“你还没有嫁人，是不是？” 
“我已经嫁人了！我已经嫁人了！”我疯了一样朝他大喊，挣扎想要甩开他的手。 
他的手劲比我想象中还大，他用力一扯，就将我带入了他的怀中。我出尽法宝，抓捏咬踢着他，他却紧紧地揽住我一声不吭地全接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娶湘兰？为什么？为什么……” 
“我是迫不得已，我知道我说要娶你当妾侍伤了你的心，我知道我是个混蛋，但是我真的想你，我真的爱你。湘兰她是个好女子，但是她不是我爱的人，我爱的只有你一个。我刚刚品楼见到你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我自己的眼睛，我只怕这是一场梦，梦一醒，你就会像上次一样无声无息地不见了。我知道你在骗我，你还没有嫁人，纭儿，纭儿……” 





第四十四章偷情(3)


他紧紧地揽着我，那一声声神情呼喊，让我无端地安静下来，眼泪就从眼里渗了出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打湿了我的脸颊。他是我的克星，每次我遇上都会任由他摆布，还心甘情愿。
他微凉的嘴唇亲上了我的额头，像鸟啄一样轻轻一下，已经足以让我融化在他的怀中。他的唇一路贴着我的脸颊向下，像羽毛一般一路磨厮，燃起重重的火焰。终于，唇舌相交，我们像是久旱逢甘露的人，无法停止，对对方的渴望，心怦怦直跳，像是要爆炸了一样。
吻，越发绵长！
如何能休！
衣襟已经松脱，露出了我半个肩头，寒风之下竟然不觉得冷，我用残存的一丝理智，说，“不能在这里……”
他抱起我，将我抱上了停在后门的马车。在这狭窄的马车，虽然有些放不开手脚，只能半躺半坐着，但总比在后院野合来得隐密。他身上淡淡熏钻入了我的鼻端，我不可遏止地想起荷花荡那个傍晚，一样的炽热难耐。就这一次，就这一次，让我放纵自己吧，我想他，我要他！
隔着这薄薄的马车壁，外面不远处，就是人来人往的大街。只有外街的叫卖声络绎不绝，一点一点渗过车壁，仿佛近在咫尺。我们忍着忘情申吟，缓慢而安静地，偷情的快感席卷了我们，几乎要溺死在这刺激之中。
忽然，马车的门被人敲响了，我们栗然一惊停下动作。
车外的人说，“少爷，你在里面？”
原来是和谷子元同来的小厮，谷子元若无其事地答道，“什么事？”
“那位小姐的马车已经牵来了。”
谷子元应了一声，打发了他离开。被这么一闹，我才愕然惊醒过来，谷子元已经是湘兰的丈夫了，我们不能这样！我推开了他，系好衣服，逃似地下了马车。
 
 
正好桢儿醒了，正在寻我。她紧盯着我许久，有些怪异地说，“小姐，你的脸很，是不是不舒服。” 
我拿出随身带的小镜一照，镜中人，面上粉菲菲，嘴唇微肿，发髻稍乱，眼波欲流，正是一脸的春意横生。我清咳两声，定了定心神，才说，“我没事，只是刚从外头进屋里，热气一薰，有些不自在而已。你看这天黑沉沉，晚来该是又要起风了，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桢儿信以为真，听话乖巧地由我扶着出去。谷子元正站在门外，我看了他一眼，扶着桢儿不发一语走过。 
我心中冷笑，欢爱之后，我们又成了陌路人。 
回了桃苑，当天夜里，我就发起了绵绵不绝的低烧，昏昏沉沉的。那日一惊一乍的，本来就弱不禁风，还没从琴依事件中恢复过来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病倒了。 





第四十五章似是故人来


我有些神智不清，但依然能感觉到一直有人守在我的床边。
昏睡了不知多久，又被灌了无数的汤药，我才清醒起来。第一眼，看见的还是他，赵儒稹。他面上已经长出了胡渣，充血的双眸看见我醒来是铺天盖地的喜意，那一瞬间，我后悔了，我后悔我居然和谷子元……
连续几天，他一直衣不解带地守在我的床边，偶尔还会抱我出去看花听雨，甚至弹琴给我听。当时我很惊讶，“原来你也会弹琴？”
他只是笑笑说，“我还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
焦尾琴在他的手下发出澄亮清脆的声音，不像我的绵婉，他的琴声琅琅，自有清高之感。我没想到的是，他奏的还是那首歌。
…………
满目青山空食运，不如惜取眼前人。
采莲船儿随花飘，拨开荷花看鱼跃。
上采莲蓬下采菱，心舱装满绿玛瑙。
洒家女儿花一朵，湖上小伙水上蛟。
心儿搭起桥一座，歌儿铺就路一条。
………………
赵儒稹弹得不及吴乐师的箫声精妙，却更加情深，像是采莲女在我的眼前尽诉衷情。我看着他有些怔忪的神情，不禁问，“这首采莲曲有什么特别含意吗？”
“你记起这首曲了？”他愣了一下，继而有些诡异难测的东西闪过他的眼底。
 
 
我摇摇头，只说，“听过别人吹箫吹过。” 
“箫声？一定是吴越那家伙了！”他不知为什么有些哑然失笑，然后他走到榻边帮我掖了掖被角。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我额前的头发，痒痒的暖意，“那是我娘最爱唱的曲儿，她年少的时候是个采莲女。” 
赵儒稹的母亲？我一下子来了兴致，“那你娘呢？她不住在桃苑吗？怎么我从未见过她？” 
他的神情似乎有些哀伤，像陷入了梦里一样，“我和我妹妹是一对龙凤胎，我娘还没生下我们的时候，我爹就已经死了。是我娘一手一脚把我们拉扯大的，后来我十一岁的时候患了伤寒，我娘为了筹钱救我就嫁给了一个经常纠缠她的登徒子。他对我们很不好，经常对我们拳脚相向，后来，还打算要将我和妹妹卖掉。娘没有办法，只好偷偷带着我们逃跑，结果被发现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完全不知道原来赵儒稹光鲜亮丽，一呼百应的背后，还有这样的一段辛酸。我抓住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试图给他一些安慰，“后来呢？” 
“后来……”往事一幕一幕，愰若还在眼前！娘哀伤的话语，要照顾好妹妹，要照顾好妹妹……他是那样坚定地点头，可是最后却没有做到。 
他顿了顿，我看见他的眼内腾起一层似有还无的水雾，“后来娘把我们藏起来，自己去拖住那个人，她被抓回去了。我和我妹妹逃到衢州附近，当时大旱，很多人都没有东西吃，我的妹妹就是那时饿死了。我后来去找过我娘，但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找都找不到。只剩下我一个，孤伶伶地留在这人世间！” 





第四十五章似是故人来（2）


我听着，仿佛很久之前就听过这个故事一样，竟然无端地了眼眶来。我鬼差神使地坐起身，抱住他的头，轻轻地喃呢说，“别伤心，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赵儒稹兀地挣脱了我的怀抱，他脸上的神情和那日在溪边去捡月亮时候的神情一模一样，他抓住我的肩膀，仿佛难以置信地问，“你究竟是谁！你究竟是谁！”
我被他的神情一吓，加上他问得莫名其妙，我反而呆呆地答不上来，只能这样直直地看着他。好一会了，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开了我，只说让我好好休息，就走了。我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百思不得其解，我刚才有做错什么吗？
这次之后，他又在我的眼前消失了好几日。
他不来的时候，总是让我觉得我的心空落落的。没想到，却会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时，我病已经好了，因为桢儿怀有身孕，照顾我不太合适，而且也为了守住她已经怀孕的秘密，我让她称病多休息，因而都是青鸾跟在我身边的时候多。
当青鸾来向我禀报有人要来拜访我的时候，我只觉得诧异，谁会来桃苑这里找我？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人却是湘兰。
这是谷子元和湘兰成婚之后，我和她之间的第一次见面。她带着绿意走进了视线，她没有变，虽然怀孕了，但她的面容依如往日姣好，眉目渺渺，如梦似幻，她身上有一股朦胧的气质，就像是蒹葭之中在水一方的美人。无论什么时候，她都能给人一股低眉顺目，贤惠无比的感觉。
我见她大腹便便的样子，连忙将她请了进屋。
“纭姐姐……”她一坐下，就两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不知是不是心中有愧的原因，她这一声呼唤只让我感觉心在砰地一跳，仿佛被人揭穿了什么一样。我和谷子元在马车上的事，湘兰是不可能知道的。我只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软声问她，“这一年半来，你还好吗？” 
她只是哭，也不回答我。突然，她往地上一跪，抓住了我的裙角说，“纭姐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和你喜欢的谷子元成亲的。可是，可是，无论怎么说，我现在也是谷子元的妻子了，你就放过他吧，让他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我被她这样激烈的举动给吓了一跳，我感觉到身后青鸾异样的目光，事有不妙，我连忙说，“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和谷子元之间已经没有瓜葛了，你求我做什么？” 
她站起来，眼中满是哀怨地盯着我。我心中有鬼，倒是不敢直视，只当没有看见。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桌子上，“这是你的东西，对不对？” 
是我的耳环！怎么会在她的手里，我镇定地答道，“是，那天谷子元见桢儿昏倒了，他帮我带桢儿去看大夫，我上过他的马车。” 





第四十五章似是故人来（3）


田湘兰转眼就一副泼妇的模样，她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你还狡辩，别以为你干的好事没人知道！有人亲眼看见谷子元抱着你上了马车！我简直不敢相信，纭姐姐你居然是这样的女人，居然光天化日之下，就在马车行那苟且之事！”
原来湘兰今天来是捉奸的！我绝不能承认，我捂着，只是面无表情地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湘兰大概是气极，刚才那一个巴掌还不解气，她又举起了手，我无意识地躲闪起来。纠缠间，我好像推到了她的腰，跟住就是“砰”的一声，她的肚子撞上一旁的矮柜！她惨叫一声，面容扭曲，仿佛痛到了极点。她的侍女绿意想扶起她，却摸着了满手的血水！
“孩子！孩子！”湘兰捂着肚子哀叫着，凄厉无比。
我明明没有用力，为什么会这样，事情为什么会这样！
青鸾却比我镇定许多，她指挥着人来扶湘兰去最近的客房，又派了人去请大夫，产婆，烧热水。我一个呆呆的站着那里，看着地上的那一滩血水，只觉得王公子和钱森那两双死不瞑目的双眼，又出现在我的眼前！难道真的是我……我又杀人了？杀了一个未出生的孩子？
我竟是这般歹毒？
不多时，青鸾来问我，“小姐，谷夫人的羊水穿了，怕是要早产了，你看，是不是要把谷大人给请过来？”
客房传来的湘兰哭闹的痛叫声，我分明听见，她在喊，“子元！子元！”
那一声又一声，痛楚无比。我闭上眼，叹了口气，说，“快快去请吧。”
 
 
血水一盘又一盘被端出了这里，湘兰的喊叫声渐渐弱了，我心中的不安越发重了。又一个侍女端着一盘血水出来了，我急忙抓住她问，“怎么了，里面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没有声了？” 
那个侍女忙道，“是难产，产婆说，撞到了肚子，动了胎气，且胎位不正，可能两个都有危险。” 
我听了，不禁后退了一步，只觉天旋地转，难产，怎么会！怎么会！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湘兰怎会遭此苦楚……我自责难当，恨不得一头撞向南墙死去，胸口是无法遏止地痛了起来，我揪住了衣襟，口中一阵腥甜，粘稠的血液从我的嘴角渗出，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我的衣襟。 
青鸾唬了一跳，连忙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我，“小姐，小姐，你怎么了？来人，快扶小姐回房间休息。” 
我尤自撑着，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瓶，吞下了那黒苦的药丸。“我没事，我不回去，我要等，等到孩子出生为止。” 
这一刻，我才明白原来生孩子是一个这样煎熬，且痛苦万分的事情。等到谷子元匆匆来了，见了这样的阵仗，已知情况是不好了。“怎么会这样，湘兰怎么会来找你？怎么会在你这里生孩子？” 





第四十六章正主儿回来了


谷子元行色匆匆，也是焦心万分的样子，也对，毕竟他是孩子的父亲，他们是一家人，怎么可能不紧张，不忧心？
我不知道如何解释是好，只说，“是我不好，冲撞了她，她才会动了胎气，早产的。我不是有心的，我明明没有用力，不知道为什么会让湘兰撞到柜子上……”
谷子元听了，面色只微微一变，却反而轻轻一笑安慰犹如惊弓之鸟的我说，“没事的，湘兰没事的，我相信你不是有心的，应该是误会而已。倒是你，面色这样苍白，是不是不舒服？不舒服就回去吧，不要在这里等了，有我在，没事的。”
我热泪盈眶，只觉得他说出的这一番话是那样的美好难言，他竟然相信我。
“谷大人真是海量，竟然这样体谅内子的过错，还这样关心内子的身体，真是感激不尽。只是你家夫人还在里面产子，你是不是应该先关心你家夫人呢？”一把熟悉的男声兀然出现，话语里是藏不尽的冰冷，是赵儒稹。
谷子元也是针锋相对，“纭儿还没嫁给你，她还不是你的夫人，别一口一个内子，会坏了纭儿名声的。”
赵儒稹却邪魅一笑，走上前揽住了我的肩膀，用手指轻佻地勾起我的下巴。这样大庭广众，我的脸涨得通，却不敢挣扎。他在我的嘴唇上落下了一吻，“她是我的女人，这是事“你……”谷子元显然已经气结，被赵儒稹惹火了。
他俩谁也不让谁，火药味浓了起来，仿似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哄地燃烧起来。和赵儒稹起冲突，对谷子元而言是没有好处的。我不着痕迹地向谷子元摇了摇头，自己只是揪着胸口，装着气闷疼痛的模样。
果然，细心的青鸾发现了，“小姐，是不是又胸口痛了？爷，小姐刚才就吐过血了，还不肯去休息，你还是快点陪小姐回房间吧。”
也不知赵儒稹看穿我这低劣的把戏没有，他只是瞟了我一眼，就抱起了我往房间去了。他把我放到床上，就径自走了，我拉住了他的衣角，怯怯地说，“不要走，我不是存心要和他碰面的。”
 
 
他冷笑一声，“别人的妻子都踩上门来了，你倒是气定神闲的。你和谷子元之间，我不是没有听说，但我没想到，过了那么久，你们依然余情未了。夏纭，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把我们之间当什么？” 
我听了，却“嗤”地一声笑了，“原来你吃醋！” 
他面上挂不住了，几乎连耳朵都了。“我没有。” 
我还是笑，撒娇似的扯了扯他的衣角，他虽然是别扭地撇过头，但我知道他已经没有拂而去的意思了。我这才松了口气，这时，客房里传出婴儿的哭泣声，孩子没事！我兴奋地翻下床，恨不得马上冲出去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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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正主儿回来了


赵儒稹一把按住我，“青鸾说你刚刚才心绞痛，现在还敢到处乱跑，也不知道爱惜自己。我去瞧瞧，你就乖乖待在房间里吧。”
赵儒稹的心思很敏感，我怕出什么岔子了，也不敢再激怒他。只好听话地待在房间里等他，谁知从中午到现在，天都黒齐了，他都没有回来。正当我心焦的时候，桢儿却来了，她神色慌张，一脸惊惶地冲进来，“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出什么事了，你别急，好好说。”
“赵儒稹将湘兰小姐扣在这里，不让谷公子带她离开。”她压低声音说，“而且还派了许多侍女过去照顾她。”
我手边的蜡烛忽然“哔”地一声炸开了一个烛花，吓得我心砰地一跳，无故地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为什么？”
“小姐，你还记不记得，湘兰小姐不是有个从小就带着的金锁吗？我听那些侍女说，赵儒稹见了那个金锁脸色就变了！然后，就把湘兰小姐扣下来了。”
金锁？三年前苏州城的知府大人的女儿举行七夕的乞巧大会，把城中的名媛都请去了，就是那时候我认识了湘兰，和她一见如故，才成了无话不谈的闺密。我认识她以来，的确是从来没有见过她将那个金锁摘下过。问她，她就说是从小就带着的，她娘说不能摘下，保平安，应该没什么特别才对。
但是为什么那个金锁会让赵儒稹为什么这么紧张？
据我所知，能让赵儒稹紧张的就只有一个人，夏惜！
李凤城说过，夏惜很可能没有死，难道说…难道说…湘兰就是……不可能，湘兰父母双全，年纪也比我小，怎么可能会是我的姐姐呢？
 
 
如果湘兰就是我的姐姐，她离开的时候，应该是十岁，怎么说也记事了，应该认得爹娘才对，为什么不与我们相认？圆和大师说过，姐姐当年伤得比我还重，难道她也和我一样失忆了？ 
我忽然想起，苏州城里一个曾经风行一时的传言，传言说湘兰不是田家的亲生女儿，真正的田湘兰十年前已经病死了，田夫人因此忧思成疾，疯疯癫癫的，现在的湘兰是田毅深为了治好妻子的病从别的地方带回来的小孩。 
但是，如果湘兰就是我姐姐，那么她明明是娘的亲生孩儿，为什么娘留下了我，反而把她送走了？这也说不通啊！ 
我想来想去，却根本想不出什么头绪来，就像是差了什么，一切都串不起来。如果夏惜真的出现，那么我的这个代替品还有什么用！看看这桃苑里的一切，就知道我是斗不过她的！赵儒稹又会想从前那样将我当仇人看的！ 
这桃苑是不能待了！ 
“桢儿，快去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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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正主儿回来了（3）


桢儿却不知道我心内的千回百转，还奇怪地问，“为什么？小姐，出什么事了，我们不是应该去把湘兰小姐救出来吗？为什么反而是我们要走啊？”
我一边翻着柜子收拾一些简单的衣物，一边说，“我没有时间解释了，你赶快去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你想去那里？”
我手一颤，衣物一下子落到了地上，我全身僵硬，冷汗直冒，他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我强装笑颜，转过身子说，“吴乐师，你怎么来了？”
他覆着半边面具的脸依然让人猜不透表情，他微勾嘴角，漏出了一个“笑”的表情，但我在他的眼中找不到任何笑意。他沉声道，“来人，将她抓起来。”
桢儿心急护主，她双手一张挡在了我的面前，就是母鸡护着她的孩子一样，“你们凭什么抓我家小姐，你们就不怕赵爷责罚你们吗？”
“问你家小姐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儒稹生平最恨人背叛他”，从吴越的脸上我是从来看不出喜怒哀乐的，他微挑眼眉望着我说，“更何况这天要变了……”
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不是天要变了，是人的心要变了。我静静地望着他，“是因为那个鬼魂活着回来了吗？所以，我就要被抛弃吗？”
他没有说话，用一种极沉静地姿态，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那个金锁是她的东西。”
原来是真的。真正的原因还是她，夏惜，如果是她说的，就算我和谷子元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赵儒稹也会相信她。只要有她在，我总是被抛弃的，只要有她在，只要有她在……我的心底闪过一阵极钝的痛，有种麻木的感觉。
 
 
赵儒稹的手下那么多，既然被发现了，我和桢儿两个人挣扎也是没用的。“我跟你走，横竖也就是一条命而已，我不怕，我只求你放了桢儿。” 
桢儿却不愿意，“小姐，我不走，你去那里我就跟到那里，我绝不会抛下你一个人。” 
最终的结果就是我们两个都沦为了阶下囚。 
这个破旧的，只有干柴和干禾草的简陋柴房就是我和桢儿新的栖身之所。吴越说的没错……的确是变天了。我和桢儿被关进柴房以后，就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间杂着少许的雪，寒风呼啸，就从门窗的缝隙钻进来，哈出来的气都成了白乎乎的雾。屋顶还有几处漏水，一下雨就滴滴嗒嗒个没完。 
赵儒稹还真是一个决绝的人，他的爱就是这样的泾渭分明。爱的时候，他能把全世界都捧到你的面前，任你挑选，不爱的时候，他就可以把你踩进地狱里不闻不问！ 
每一日，我和桢儿只能缩在一角，躺在禾草上抱在一起取暖，吃的也只是馒头白饭。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生活，即使是在青峰寺上，虽然是粗茶淡饭但是也没有这般凄凉过，这十二月的天，没几天我的手脚很快就长了冻疮，皴裂的伤处又痒又痛。 





第四十六章正主儿回来了（4）


桢儿看着心痛极了，每晚都让我把手放到她的肚子上取暖，我却是不肯的，我怕我不慎会伤到她。
这样的生活实在是难熬，我孑然一身倒没什么，可是桢儿却是有孩子的人了。三四个月的身孕，伙食又如此之差，她那天被李凤城打的那一掌还没康复，又害喜，后来已经病恹恹的，吃什么吐什么。
幸而，吴越来了，带着一堆的被褥，还有一食盒的菜肴。
我倒是从未想过，在落难的时候，帮我的人会是他。他这个人总是奇怪，明明一副不爱与我亲近的样子，却帮了我那么多次。他一见我手上的冻疮，就似乎有些懊恼地对我说，“我没带药。”
他能这样雪中送炭，我已是十分感激他了，怎会将这种事放在心上。他也是细心，食盒的底部还燃着炭，那些菜肴都是热的，我和桢儿谢过他之后，就裹着被褥狼吞虎咽了一顿。他收起了食盒，却问我，“你知道田湘兰是怎么一回事了吗？”
我摇摇头，他才接着说，“根据儒稹这几日对田家的调查，田湘兰并不是田毅深的亲生女儿，她是他从经人介绍买回去的女孩儿，为的是安抚他因为丧女而半痴半傻的妻子。而且，田湘兰就是被人从衢州送到苏州的。”
我却还是不明白，“可是她后来不是认识了我，为什么不与我们相认呢？而且，我娘也没理由将她送出去啊！”
“田湘兰跟你一样都失忆，不过不同的是，她是被人下毒了，所以才失忆的。她身上还带着夏惜从小就不离身的金锁，而且青门的大夫已经帮她解了毒，她记起了一切，她承认她就是夏惜。至于为什么夏夫人要让她诈死将她送了出去，这个理由就只有夏夫人才知道了，”他顿了顿，续道，“可是，夏夫人被李凤城掳走了。”
 
 
娘被李凤城救走了？李凤城终于实现他的承诺了！我心中一阵狂喜，连桢儿听到了也高兴得一塌糊涂。吴越要走的时候，我还是问了这句，“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似乎是我每一次遇见他都要问的问题，他白色的面具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芒，他说，“我不喜欢田湘兰那个女人。” 
我想过无数种和赵儒稹再见的可能，但我没有想过，会是这样难堪。 
他和湘兰，或者说是夏惜，那样衣着光鲜，容光焕发地站在我的面前，映着这柴房一室的陈旧破烂，他们就像是一对金童玉女一样闪闪发亮得碍眼。赵儒稹曾经极其温柔地看着我的眼神，现在已经落在了她的身上，不，是比我那时更甚，那样专注，仿佛捧在手里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那一刻，手上冻疮的疼痛己经直达我的心里！ 
湘兰还在月子中，浑身上下都用貂毛屏风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小半张脸。 





第四十七章怀孕


她甜美地笑开了，仿佛天使一样说，“稹哥哥，你放了妹妹吧，当年她还是小孩子，只是调皮好玩而已，不是存心害我，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看这样冷的天，妹妹的身体不好，不如让她会西厢住吧。”
赵儒稹根本没有看我一眼，脱口而出就是一声“好”，大概就算湘兰叫他现在去上刀山下油锅，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说好吧。
我只是僵硬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和她，局外人一样看着这场显现了人世间真善美的好戏。后来，我笑了，像是看见世上什么美景一样，烂漫动人地笑了，我听见我自己说，“我怀孕了。”
这话一出连桢儿都惊得张大了口，我成功地看到湘兰的笑容僵在了面上，我不由得在心内感叹，报复的感觉真是美妙。
赵儒稹这才将目光放到了我的身上，他的脊梁挺得直直的，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浑身上下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就像许久之前他责问我和李凤城密议了什么的姿势一模一样。“你说什么？”
“我说，我怀孕了，怀的是你的孩子。”我也和那时一样，眼神挑衅倔强地望着他，一字一顿地答道。
真是可笑，从悦卿楼到桃苑，地方是不同了，可我们又回到原点了。他和我是仇人！
湘兰感觉我们之间一触即发的气氛，还是强笑着说，“稹哥哥，妹妹她有身子了，是不是该找个大夫来看看，快将妹妹带回去吧。”
 
 
她一开口，赵儒稹纵是再不愿意也会照做的，他点点头，很快就有下人将我和桢儿扶出了柴房。他就是这样，将她当成了他的天他的地，他就是为了她才活着的，他的一切都是为了她！曾经我和他是那样恩爱万分，那中秋之夜，那灵隐寺，那焦尾琴……一切一切还在恍如昨日，历历在目，我不甘心，就这样被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打败了！ 
回了西厢，大夫已经在候着我了。我借口脏，先去沐浴，屏退了所有人，只剩下桢儿。这下桢儿在也忍不住了，问，“小姐，你明明没有怀孕，大夫就在外面等着诊脉了，这下可如何是好啊！” 
热水浸过冻疮的伤口是，那些翻开的皮肉疼痛万分，我镇定自若地擦洗着身子，说，“我没有怀孕，但是你有啊，桢儿，这世上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我没有怀孕呢？” 
桢儿这才明白我打的什么主意，却有些害怕瞒不过，“可是如果被发现的话……” 
我砍钉截铁地打断她说，“没有如果，桢儿，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娘已经被李凤城救出去了，我们不能在这里任人宰割，如果我有孩子的话，就有和赵儒稹谈判的筹码，你就听我这一次吧，一会大夫给我诊脉的时候，你就躲在我的被子里，把手给他诊脉就是了。不会有人怀疑到你身上的，若是真有人问起你，我就说你不舒服回房休息了，好吗？” 





第四十七章怀孕（2）


她看着我，终于含泪点了点头。
大夫是给我们瞒过去了，我沾着孩子的光，和桢儿在西厢重新住了下来。只是这次，我住的是客房，湘兰住的是主房间。赵儒稹每日都来西厢，却从来没有来看过我，他的眼里只有她。这桃苑都是他的人，谁敢来多看我这个失宠的女人一眼。
倒是，吴越又来看过我一趟。
那天，我坐在屋里做桢儿孩子的小衣服，虽说我是那孩子冒牌的娘亲，可我还是疼他的。吴越进来了，我也没有发现，说起来，自从遇上赵儒稹之后，我已经习惯了身边总会有一些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所以，兀然抬头见到吴越的时候，我也不惊讶，只是随口说了句，“来了，坐吧。”
他倒是听话，顺从地坐下了，无半点尴尬，就是在他自己家一样，“我听说你怀孕了。”
“是啊，我怀孕了。上次，谢谢你了，没有你，恐怕我和桢儿就要冻死在那破柴房里了。”我一边答，一边努力地一针又一针做着衣服。
焦尾琴的声音清楚地传来，一声又一声，夹杂着女子歌声幽幽传来，是《秋风辞》。这是湘兰的声音。我可以想象，那里是一副多么琴瑟和鸣的景象，可悲的是，这焦尾琴本是送给我的。
“秋风轻，秋风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知相思兮无穷尽。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莫相识……”
我细细地听着那歌声，这词真是唱的好，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莫相识。子弄好了，我打了个结，咬断了线，又穿了另一条线，准备缝上另一只子，对吴越说，“这歌唱得真好，对吧？”
 
 
谁知，他一把夺过我手中只做了一半的小衣说，“别做了，这衣服做了也是用不上的！” 
我被蜜蜂蜇了一样，腾地站了起身，像要被夺走了孩子的母狼一样浑身都戒备起来，“你什么意思，什么叫用不上了？” 
“夏纭，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的。”吴越将他手中的小衣扔在了地上，他拉着我的手，将我拖出了房门。明明正值隆冬，出了房门却一股热浪涌来，温暖如春。桃苑无论是那里都植满了桃树，这客房前的院子也不例外。此时，这些长满了花苞的桃树下摆满了火盘，有人在来回穿梭着，看着火盘里的火。 
“你看看，儒稹他因为那个女人想看桃花，为了哄她高兴，才想出这样的法子，催出了桃树的花苞，你看见了没，儒稹他已经被那个女人迷住了心窍，他并不在乎你肚子里的孩子，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我对他轻轻一笑，“你不用担心，我会应付好的。吴越，谢谢你。” 





第四十八章再见


他见我这样反应，似乎是气我这副怎么也不生气笑嘻嘻的模样，他憋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走了。只余下我一人，看着那满树的粉色的花苞，分外的刺眼。
除夕那天，终于有零星花苞在热气的催迫下，张开了它们粉嫩的笑颜。可以预见，几日之后，这里的花儿全开了，粉粉白的，在这料峭的寒风之中，舒展着它们粉嫩的娇躯，映着雪花这里会是怎样一片花海一样的仙境。
可惜，这些一簇一簇的花儿并不是为我而准备的。
赵儒稹为我准备的，只是一碗浓浓的汤药。
黑沉沉的，盛在瓷白的碗里，又稠又浓，往里一看像镜一样反射出我略微苍白的脸。青鸾的面上略带着不忍，她微微踌躇一下，说，“小姐，你喝了吧，我问过了，不会痛的，睡一觉就好了。”
这就是结局了吧！纵使我真的是怀了他的亲生骨肉，又能怎样？他也只会这样巴巴儿地让我打掉而已。他怎么可能会让我生下他的孩子！
我的心就像是无数刀剑划过一样，鲜血淋漓。无论怎样，我都是敌不过她的，毕竟她才是他心中的那个人，我是个代替品而已。现在的我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我只是对着青鸾笑，说，“你让他来，我才喝。”
青鸾双眼紧盯着我的神色，似是欲言又止，最后却还是去了。
为了让我乖乖去掉我腹中的这个麻烦，赵儒稹终是来了。他的朗眉星目，他的冷峻依旧，但藏不住他眉宇间那一缕春风，眼底早去那股忧郁之气，自是风流得意之时。他还是穿着靛色的袍子，他的身上还藏着温热的桃花，踏着夜色而来，一如往日。
可怜以往执手相待恩爱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
 
 
我不哭也不闹，我能看见他眸中我的倒影是万分平静，“你放我走吧，你已经找到你想要的人了，去掉了这个孩子，我们就两清了，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他用一种极其奇怪的目光打量着我，我也是笑，我的脸上已经贫乏得做不出别的表情了。勾起嘴角，就是笑了，多简单啊！最是省力。良久，他才答道，“我答应你。” 
喝了，腹中孩儿就能一命归西，我和他之间也再无羁绊，互不相欠。 
终于可以解脱了。离了他，离了这个偓促的地方，离了这一切一切，我自由了！我拿起那碗已经凉掉的药，当着他的面毫不犹豫地一口气喝进了肚子里。远远地传来除夕夜里辞岁的鞭炮轰鸣声，嘭！嘭！嘭！嘭……或远或近，此起彼伏，绵延不绝！ 
仿佛以一种极壮烈浩大的声势，庆祝我的新生！ 
我对着赵儒稹又绽开了一个笑颜，真心的，灿烂得如烟花一样绚丽，“再见了，赵儒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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