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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01】
　　
　　本市的夏日依旧维持它一贯的潮热。头顶上五月的太阳已开始发挥它的毒辣，我被晒地几乎睁不开眼。
　　仰天长叹一声，我踏进平安大厦。
　　特意挑了临近“晚五”的时间——四点三十五分。我在心中暗自窃喜：面试一定不会拖得太久。
　　
　　电梯在十六楼停下，我特意看一眼入口的公司牌——“沈瑶陶艺工作室”，这才放心地对前台小姐表明来意：“我来面试住家家教。”
　　对方看我一眼，拿起电话接通内线：“赵姐，面试住家家教”、“好”，放下电话，她微笑着对我说：“可以进去了。”
　　我道声谢，抬脚往里走，不远处的柜架上摆放着的各种陶艺品吸引住我的目光。我正纳闷要走去哪里，便见一名穿名牌套装的女子迎面走出来。
　　她对我说：“跟我来。”转回身为我引路。
　　她想必是那位“赵姐”，我静静跟在她身后。
　　赵姐停在一扇门前，转动把手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开，对我说：“请进。”一脸客气。
　　我道声谢，余光扫到钉在门上的名牌——沈瑶。
　　宁丛前晚跟我提过这名字，我记得。
　　细微的关门声在身后响起，我看到落地窗前并肩站着一对外表出色的男女，不禁暗暗在心里喝一声彩。
　　年轻男子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身型高大精壮，英俊非常，眉梢微微挑起，眉宇间露着出淡淡的疏离，身上有种超龄的稳重，周身散发一种气质。
　　据我浅见，那种气质，女性称之为，原始吸引。
　　他挑起眉头，似乎有些意外，接着淡淡扫我一眼，目光去向别处。
　　我并不觉得他自负，自负是对自身价值的高估，他不像那种人。他只是有点高傲。
　　他身旁的女人，妆容精致，穿一件暗红色印花长裙，身材修长，曲线玲珑曼妙。那女人五官长得真正精致好看，一张脸美地让人移不开目光。
　　我当下了然，这大美人必是沈瑶。
　　
　　果然，大美人开口对我说道：“我是沈瑶。”声线异常优雅。
　　我开始紧张，世人皆受“遇强则弱，遇弱则强”的劣根定律所影响，我亦不能免俗。眼前这两人的气场强大，我自觉渺小平凡。
　　宁丛没有告诉过我沈瑶是这样出众的一号人物！
　　“斜刘海，马尾辫，现在的大学生都是这样青春逼人？”
　　我想她已经看出我的紧张，故意找话赞我。但我确实笑不出。
　　“放轻松，介绍一下你自己。”
　　“我是齐优，传媒大学中文系大三的学生。”
　　怪异的是，我话音未落，沈瑶与那英俊男子立即默契地对看一眼。
　　沈瑶含笑看住我的眼，“齐同学，据我所知，我的助理并未在传媒大学发招聘启事。”
　　她一双美眸像是要看穿我。那男子也因这句话，目光投驻在我脸上。
　　我告诫自己：镇定！自然！声音却微微在打颤：“我有同学在师范大学读书。”
　　“你的同学没有一起来？”沈瑶不露声色。
　　我硬着头皮点头，好在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问：“可以问个私人问题么？”
　　我询问地看着她。
　　“有男朋友么？”
　　“这很重要？”我不解，暗暗竖起戒备。
　　沈瑶莞尔：“听说时下的年轻人，恋爱大过天。”
　　怕我带坏她家的宝贝？我笑：“现阶段，没有。”
　　我故意笑得灿烂无比，想打消他俩对我的戒心。但是，是我的错觉么？那男子像是被闪到眼，不耐地转过身去背对我。
　　沈瑶下意识偏头看他一眼才对我说：“住家家教，顾名思义，要住我家。”
　　我记得那张纸上写着周五周六，于是脱口问：“周五周六？”
　　沈瑶莞尔一笑，说：“那张纸是这样写。”
　　“规矩是死人是活”，即一切她说了算。我不出声，直觉告诉我：这美人不是花瓶，我更加紧张，手心直冒汗。
　　沈瑶又说：“留个电话给我。”
　　见拿出一个小黑皮记事本和一支笔，我立即报上一串号码。
　　室内一片沉寂，让我觉得尴尬，接着窒息。呆一刻，我迟疑着问：“我可以走了？”
　　沈瑶莞尔：“当然。”
　　英俊男子自始至终不发一言，我竟有些惋惜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合上门，我迅速留给赵姐一个笑靥：“再见。”闪身进电梯下了楼。
　　
　　走出大厦，我躲在墙边的阴影下与宁丛通话，向她报告这次的面试。
　　电话那头，宁丛似在沉吟。
　　她愈是不出声，我愈是发慌，于是提议：“你再找别人试试看。”
　　“一切言之尚早。”
　　“但我感觉……”
　　“你现在在哪里？”我的话被宁丛生生打断。
　　“平安大厦呀。”我理所应当地说。
　　宁丛却咆哮：“你要气死我！没听过‘隔墙有耳’也看过《无间道》吧！一点警觉性都没有！老地方、老规矩，过来找我拿钥匙。”
　　我怀疑我前世欠她。
　　
　　合上手机，转身没走几步，与迎面走出来的人撞个满怀。
　　手机飞出去，我惊叫一声，没有意识到自己失去平衡，扬手去接落下的手机。头重脚轻，一头栽下去。
　　待我有意识时，已经认命地自觉闭上眼，准备投入大地母亲的拥抱。
　　腰间突然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收紧。淡淡的烟草味瞬间包围了我，我睁开眼侧着脸看我的救命恩人。
　　近在咫尺的俊颜正属于刚刚在沈瑶办公室的英俊男人。
　　“多、谢……”被他箍地有些紧，我呼吸困难。
　　他挑眉不语，我有些难为情。
　　“那个……能不能麻烦你，把我立起来。”双颊开始发烫，我想我的脸此刻一定已经憋得通红。低下头不敢看他。
　　很快恢复站立的姿势，我马上跑开去拾手机。
　　翻开盖子见它已经自动关机，我边开机边叹气，打开机按下几个键，确定没事，这才松下一口气。
　　见到手机背面凹进去的磕痕，我微微皱眉，真是有碍美观。
　　“多少钱。”
　　头顶传来一把不耐烦却极好听的低沉磁性男声，我抬脸转向声音的来源，站起身。
　　他何时走到我身后，我竟然没发觉。见他看着我手上的手机，我不禁退后一步，把手机往怀里护，“多少钱也不卖！”口气异常坚决。
　　他挑挑嘴角，仿佛失笑。“手机没事？”他问。
　　原来是好心问手机的事，我觉得窘，连声说“没事”。
　　他竟好心提醒我：“你最好再确认一下，现在我人在这，手机有问题，我可以赔你部新的。”
　　经他一说，我顺便拨通母亲大人的电话，提前报备我的夜不归宿。
　　
　　“齐优？什么事？”
　　那边似在打仗——“不是这份。”“环宇那份。”“对。给我最新数据。”“是分析表！分析表！”声音高了不止八度。
　　我忙说：“妈，我今晚不回家睡。”
　　“去宁丛那？”
　　我“嗯”一声，便听到母亲对我说：“好，先这样，我实在忙得很。到了她家让她给我打电话。”
　　“好，您等她电话。”
　　我转身合上手机看到那处凹痕，心情再度低落，闷闷不乐地说：“手机没事，你可以走了。”
　　他脚步未动。我不禁抬眼看他，他没有看我，只是用下巴对着我凉凉地说：“赔你部新的好了。”
　　我惊觉这人真是与众不同，别人躲不及的亏他偏要来吃。
　　“不用了，不干你的事。”
　　“在这等我。”不等我回答，他便转身走开。奇就奇在步子并不急，似一早认定我不会跑。
　　我当下失笑，看一眼他的背影，收回目光往公车站走去。




第 2 章

　　【02】
　　
　　坐在公车上，想起刚刚那男子因为不耐烦眉目纠结却仍不失为好看的俊颜，我的心情竟莫名大好：原来英俊沉稳的年轻男人比阳光俊朗的大男孩看着不知舒服多少倍。
　　下了车，我拨通宁丛的电话。
　　“我马上到！”宁丛维持她一贯的简练有力。
　　我曾抱怨：“为什么不直接配把钥匙给我？每次都要我来拿。”
　　宁丛的回答多少让人面红，“男友碰巧在，你破门而入，你说多尴尬。”
　　后来他俩直接同居，我绝口不再讲任何抱怨她的话，因为宁丛的直白有力地让我时时感到无力。
　　
　　“沉思少女。”宁丛走到我面前伸出拎着钥匙的手在我眼前晃两晃。我拿下钥匙放进包里，听到她说：“晚上自己吃饭不用管我。”
　　宁丛最近总是如此，失恋便变身工作狂人——这话我只敢在心中抒发，出口怕是要惹到她。因为她上个月恋情告急，这个月正式分手。
　　我的经验之谈，慎惹失恋的女人，免得她对你发泄她无处发泄的浓得化不开的歇斯底里的憋屈情怀。
　　“我还有事忙，你路上注意安全。”她捏完我的脸才肯走。
　　我无语，宁丛总拿我当小孩。难道天下的姐姐都这样对妹妹？但我俩的母亲大人不曾这样。至少我没见过。
　　宁丛大步流星往回走，她穿白衬衫牛仔裤，衬地那修长的身段有股说不出的潇洒。
　　她一定不知道，我一直羡慕她。彼时的她志得意满，爱情事业两得意，此时的强颜欢笑反而让我心疼她更多些。
　　失恋的女人，没了爱情，于是开始拼命拼事业。使我想起当年失婚的母亲大人。因为带着我这个拖油瓶，她又想争一口气，故白天边照顾我边看书，晚上读夜校时将我送去姨妈家。待我读幼儿园时，白天被幼师照看，晚上依旧被送去姨妈家。
　　故我与宁丛，自小情谊深厚非常。
　　
　　头抵在一侧的车窗玻璃上，望着映在玻璃窗上自己那张写满迷惘的脸。
　　其实就在不久前，我也刚刚加入失恋大军。排除冷战期，算起来也不过才三日。但我却没有她们那么难过伤感，亦没有她们那股子拼事业的冲劲。这是为什么？
　　于是，短短一路，我就在思考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
　　公车到站前，我突然想到答案：我不必为幼儿发愁，至今未曾有过同居生活，又没有事业心。不禁感慨：与之相比，我不知多幸运无忧。
　　
　　站在宁丛的租屋楼下，看着那蜿蜒向上的幽深阶梯，双脚开始无力。
　　她住五楼，老式楼，楼梯阴暗狭长。
　　两年前，宁丛的母亲大人也就是我的姨妈，终于走出丧夫的阴影迎来了人生的第二春，嫁到外省去。当时宁丛坚持不辞职决心留在本市。她贪这里离杂志社近租金又便宜，于是果断将当时住的大房子出租，自己搬来住出租房。
　　我偶尔会想，一定是宁丛的独住直接导致她和周文博之间关系的质变。现在想想，如果她俩之间没有那层关系，也许宁丛不会比以往伤得都重。
　　诚如宁丛本人所说：“女人，因性生出了更多的爱，于是误以为找到真爱。”
　　
　　长长呼出一口气，爬到有些气短，咬咬牙，终于爬上五楼。
　　推开门，我禁不住惊呼一声。
　　只是一晚没来，小客厅已经变成这副惨状：桌上地上堆满各类报章杂志、桌角附着几只黑色塑胶袋、地板上躺着一只封好的纸箱。
　　总而言之，能够下脚的地方十分可观。
　　站在小套房小客厅的一角，我再一次感慨：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收拾完客厅，拎起黑色塑胶袋，很重，低头一看，我吃一惊：宁丛竟借酒消愁。她不是一向不屑这种纾解方式，称其“恶俗”。
　　再次爬上五楼，两只脚已经酸软，我一头栽进软软的绒布沙发里，目光被地板上那只纸箱吸引，我呆呆地看着它，一时想不起它是从哪冒出来的。
　　宁丛这时打来电话，开口便是：“齐优，你还没吃饭吧。”
　　她明知故问，我因为累极，顿时没好气：“刚做完义工，正想着怎么处置地板上那只纸箱。”
　　宁丛立即紧张地对我说：“那纸箱千万莫动！”
　　“好，不动。”我虽一息尚存却已有气无力，我不明白不知道她缘何激动。
　　她又说：“去你家旁边的‘林记’帮我买些吃的东西。我晚上回来吃。”
　　我纳闷：“刚刚不听你说！想一出是一出。”
　　电话那头立即传来宁丛没声价讨好的声音：“刚才忙昏头了，现在刚刚想起来，打车去，路费我报销。”
　　想到她忙到没时间吃饭，我态度软下来，“你吃什么？”
　　“随便。”
　　我当下抓狂：“宁丛！没有这道菜！”这回终于轮到我歇斯底里。我近来至恨“随便”这个词！
　　
　　彼时是这样的：
　　我说：“我都见过你父母了，你什么时候也见见我家母亲大人。”
　　他说：“随便，你定吧。”脸上似有犹疑。
　　“下个月好么？”
　　“随便。”
　　“那这个月好么？”
　　“随便。”
　　“那……这星期呢？”
　　“随便吧。”他一脸漫不经心。
　　我终于听出敷衍之意，故意说：“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好了。”
　　他果然不再敷衍我：“齐优，其实我觉得，我们之间……我的意思是，你是好女孩，但是我不想耽误你……”
　　随便随便！看似无限包容，实则只是敷衍了事的幌子。
　　
　　宁丛赶忙赔笑：“你看着买，买尽量能放到我回来还可以吃的。”
　　“我知道了。”我应下，她的口味，我不是不清楚。
　　“齐优，你在那吃好再回来，我大概八点到家。”她态度好得出奇。
　　收起手机，我看一眼表，六点一刻，果断拿起包、出发。
　　宁丛并非不知，自我中学毕业起，“林记”已从时常人满为患升级到时时人满为患。她此时打来要求吃这家，我真怀疑她是故意给我出难题。
　　坐上的士，我开始打电话给“林记”的老板娘。
　　母亲大人忙事业的那几年，我的吃饭问题大都在那里解决。几年下来，我已经在林记混熟，有老板娘的私人电话并不出奇。
　　“老板娘，我是齐优。”我声音甜的发腻。
　　那边很是嘈杂，“齐优啊，要定位么？”我听出她走到安静一点的地方。
　　被说中心事，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吃完再外带一些。”
　　“一个人还是……？”
　　这话里的意味深长我果然地选择忽略：“一个人。”
　　“客人很多，和别人挤一桌可以么？”
　　我心知有空位就不错了，连声说“好”。
　　人人都忙，我却为了宁丛去攀交情。大美人沈瑶说时下的年轻人恋爱大过天，我看是失恋大过天。
　　在我看来，我们家的女人一旦受到感情创伤，一颗心均变作玻璃心。而我，是负责捧好那颗玻璃心的人。
　　
　　车子拐了个弯，驶上花园街，终于到了目的地。
　　走进“林记”，已经有人拿着号牌排队在等，我像做了亏心事似的低头往里走。
　　“阿优姐！这里。”
　　会这样叫我的，只有老板娘的儿子阿旺。
　　阿旺小我五岁，他儿时被叫阿旺，便执意叫我阿优。宁丛初初听到时，笑得直不起腰，当时她说：“加个姐字还好些，不然听着像哎呦哎呦，我以为他肚子痛。”
　　抬眼望过去，只见剑眉星目的高大少年在向我招手。
　　这是阿旺？短短一年没见，我都要不认得他了，发育中的男孩总能给人惊喜。
　　“阿旺。”我走过去叫他。有人小声笑，我不理会，仰头注视他稚气的面孔，“你长高好多。”
　　这孩子长得真高，目测至少一八五。
　　“阿优姐，坐这里。”他侧身指身后的桌台。
　　我看过去，跟着石化。
　　人生何处不相逢！
　　围桌而坐的正是大美人沈瑶和我的“救命恩人”。坐在他俩中间的可爱少女一身蓝白相间的水手服校服，一张小脸精致白皙尽得母亲的优良基因，活脱脱落入凡间的安琪儿。
　　三人出众的外表和气质与这家寻常的小吃店显得格格不入。
　　根据宁丛输入我脑中的资料，沈瑶是关氏长子关旗的遗孀，丧夫后岁不乏追求者但，独身至今！但此时，她竟带着女儿堂而皇之地与不知名男子吃饭，最糟的是偏偏被我撞见。我想这次面试，我九成九会以失败告终。
　　“情人”这个字眼突然窜出来，我吓一跳。但是他俩之间再加上一张安琪儿的脸，这场面看在我眼中着实显得诡异。
　　
　　




第 3 章

　　【03】
　　
　　“阿优姐，阿优姐！”
　　阿旺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真巧，沈小姐，又见面了。”我尴尬地扯出一抹一定不怎么好看的笑，心想为什么地上没挖洞给我钻。
　　“齐优？真是巧。”大美人惊奇地看着我，又看看阿旺，做恍然大悟状：“原来座位为你留的，你是这里的？”
　　“我……”我突然患上失语症，张着嘴讲不出话，急死人。
　　还好阿旺及时出声助我：“常客！”
　　大美人突然一副了然的模样：“齐优，你住这附近？”再一次向我表明，她的智慧更甚她的美貌。
　　“我家正巧住花园街。”
　　“同一条街？真是巧。”
　　她一直说巧，可见有多词穷，不过大家实在算不得认识。我很知趣地微笑附和：“是啊，这样巧。”
　　沈瑶没有向我介绍坐在她身边的两人，想来是觉得没必要介绍我认识。
　　
　　阿旺拉我坐下，问我吃什么，我告诉他打包两人份耐放的小吃就好。接触到对面三个人六只眼睛不时看向我的目光，我已经失了在这里就餐的兴致。
　　阿旺下好单子，倒杯水放在我面前。我拿起来刚喝一口便听到：“给许哥哥带的？”
　　我被水呛到，为了掩饰我的窘境，我捂着嘴闷声咳了两咳，纠正他：“是姐姐！”
　　面试的时候我才说没男友，我突然有种想向沈瑶解释的欲望，我很想告诉她：前度男友是过去式，此刻我是如假包换的黄金单身女郎！
　　为了安抚我呛到的喉咙，我接着喝一口水。
　　“听我妈说，你和许哥哥都好久没来了。”
　　我再一次被水呛到，抬眼瞪一眼阿旺。
　　他急急俯下身，我异想天开以为他要道歉。谁知，他竟神秘兮兮地附在我耳边用自以为很低的声音说：“分手了？”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说的就是他这种！他成功让我忘记与谁共用一个桌台。
　　“林子旺！闭上你无知的大嘴巴！”
　　阿旺被我吓到，一张脸弹开老远，跑去帮忙端盘子。
　　
　　听天由命！我此刻脑中便是这四个字。
　　坐在我对面的安琪儿突然“呵呵”笑起来，突然唤起我对她名字的记忆——关心爱！
　　那安琪儿关心爱突然开口说：“小叔，我饿了。”
　　小叔！我当下受惊，赶忙拿出手机扮做无所事事的样子趁机给宁丛发去信息：关心爱有几个叔？
　　那英俊男子难得好声好气：“心爱，再耐心等等，你看大家不是都在排队等。”最后一句话，我敏感地感觉到他视线扫过我。我心虚地垂下眼。
　　话音未落，阿旺已经端着几碟小菜摆在桌上，跟着，他放下一碗汤在我面前，我听到他说：“我妈送的，她说你跟着阿姨一定没汤喝。”他终于乖起来，不再说多余的话。
　　“但我依旧茁壮成长。”我为母亲大人辩护，看一眼面前的汤，是百合雪梨汤，于是欢喜。心情烦乱，口干舌燥，的确需要宁心润肺。
　　“小叔，我想喝那个。”关心爱低声对她小叔说。
　　我听到了，把面前的汤推到她面前，对她微笑说：“给你喝。”
　　“谢谢姐姐。”心爱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甚是甜美可人。
　　我亦跟着笑，“不用谢。”
　　沈瑶在这时出声对女儿说：“心爱，把汤还给姐姐，我们另要一份。”
　　我以为她会委屈地还回来，刚想说不必，却见心爱已经开始用调羹喝起来，完全不理会她母亲的话。
　　这漂亮的安琪儿，有点意思。
　　“阿优姐，你这样，我很难向我妈交待。”阿旺为难地看看我，又看看心爱，“关心爱，你这样，我很为难啊。”
　　呵，原来他俩是认识的！
　　“再要一份一样的汤，我请你姐姐喝。”被心爱叫小叔的男子说。
　　我看他一眼，他那表情仿似在说：不拖不欠。来不及说什么，手机震了，我低下头看。
　　宁丛回我：本市只得一个。
　　我倒抽一口气，他是关城？
　　宁丛曾这样向我描述关城：关氏夫妇现有唯一的儿子，明启集团现任总裁。海归、英竣多金，早年忙于事业丢掉未婚妻，感情生活低调神秘。
　　难怪那样高傲，原来人家有高傲的资本。
　　收起手机，见面前三个关家人意味不明地看着我。
　　“什么事？”我问。
　　两个大人没讲话，倒是心爱不怕生，天真地问我：“姐姐，你真的失恋了？”
　　我欲哭无泪，“你小小年纪哪只眼睛看出我失恋。姐姐我是如假包换的黄金单身女郎。”
　　关城的脸明显一僵，沈瑶忙接口：“心爱，喝汤，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话。”抱歉地冲我笑笑。
　　我只是陪笑。转眼见老板娘得了空，赶忙起身过去打招呼。
　　
　　“老板娘。”
　　“齐优，你好久没来了。”老板娘将我拉到一旁。
　　“最近功课比较忙。”我发觉我今日扯谎的频率尤其频繁。
　　记得曾经看过一篇文章，上面说：美国一名科学家经过研究发现，一个正常人平均一天下来要说七次谎。我得出的结论是：这世上，谁没说过谎？
　　“姓许的小伙子，怎么没有一起来？”
　　宁丛，我恨你！
　　“他现在读研究生，很忙。”我终于明白世人为什么往往为了圆第一个谎，扯出一串谎。
　　老板娘做恍悟状：“哦，是做研究的人，难怪忙。”
　　我倒是巴不得他被外星人掳走去做研究。
　　“这么有学问的年轻人，你可要守住啊，别像……”老板娘有所顾忌地看我一眼，我想她是想说我妈。“总之一定要好好守住啊。”
　　我连连点头：“我明白的。”差点脱口而出，最后一道防线我真的守住了。
　　老板娘向我身后望一眼，艳羡地说：“那桌客人，你们认识？一家三口人长得真是好看哪。”
　　我忍住笑，沈瑶与关城，据宁丛说，差了足足十岁，怎么会是一家三口。
　　“那位太太么，我今天去她那里面试，她要是问我的私事，告诉她不清楚就好。”
　　有钱人的戒心往往高地离谱，爱搞身世调查那一套，专爱挖人私隐。
　　“好，我晓得，你见的什么工啊？”
　　没等我答，来回乱穿的阿旺走过来，对老板娘说：“妈，算账。”
　　他手里拎着透明塑胶袋，里面叠着一大一小两个饭盒，递给我，“阿优姐，你的打包好了。”
　　我付了钱，与他们告别。本想一走了之，但想一想，还是过去沈瑶那桌。
　　“沈小姐，安琪儿，无名氏先生，我走了，预祝你们用餐愉快。”说完，我便真的走了。
　　临走，我惋惜地看了眼新端来的那碗汤，无意中触到关城投来的目光，我突然开窍，他脸上的不耐，其实是倦意。
　　
　　直到回到宁丛那里，我还在遗憾，为什么没有喝到那碗汤。
　　打开最大的饭盒，我惊吓过度。
　　一大盒淋好海带丝和花生粉的凉面上赫然摆着两个鲜红的心形，我用筷子挑起来吃进嘴里，果然是番茄。
　　林老板依旧可爱搞怪，只是若被宁丛看到……我着实不敢往下想。
　　另一只饭盒，盖子下面细心盖着一层保鲜膜，是百合雪梨汤。一定是阿旺的主意。
　　我将汤倒进保温桶，不禁唏嘘。我不羡慕关家，我羡慕林家。林家真正幸福，真正是“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安”。
　　独自一人，又是夜幕降临的时刻，最易感怀心事。未免胡思乱想，我打开电视，七点新闻还未播完。
　　
　　宁丛回来的时候，我低头看一眼腕上的表，粗粗的那根指针即将指向“8”。
　　吃过饭，我见瞒不住，索性坦白，开口喊她“姐姐”，宁丛果然转过头认真看住我。从小到大，我一向是无事“宁丛”有事“姐姐”。
　　“这次，我帮不了你了。沈瑶家我是进不去了。”我泄气。
　　“事情没有结果之前，我宁愿静待下文。”宁丛似乎不为所动。
　　“我下午见到关城了。”我捂住耳朵，预料到她会发火。
　　她却只是淡淡回一声“哦”，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宁丛，你在想什么？”我担心地看着她。
　　我俩曾经研究出：没恋爱过的女人是花痴，恋爱中的女人是白痴，失恋的女人是情痴。
　　宁丛此时正是最为严重的“情痴”。
　　她转过头来，眼神十分空洞，不知看向哪。我忙伸手去摇她，“宁丛，你醒醒呀。”
　　“放心，我一直保持清醒。”她懒懒地开口，被我摇地回过些神来。
　　我略微放下心，却听见她说：“齐优，这一次关乎我日后的锦绣前程，我只能相信你。所以，别再说丧气话。”语气较以往更重。
　　我心软，于是妥协。但心底依旧对挖人隐私的行径无法苟同。




第 4 章

　　【04】
　　
　　前晚，宁丛拿出一张招聘启事给我看，我见是张面试双语住家家教，她要我去面试，起先我不同意，但终究抵不住她的苦水：
　　“毕业时，舍不得我妈，留在本市，但本市毕竟发展有限。待到我认命，她又再嫁。我当时想‘不要紧，我还有文博，他说过会娶我’。可是现在，我连周文博也没了。我也有野心，我不是没有能力，我只是欠一个机会。”
　　我不免恻然。
　　宁丛与周文博一起五年，更谈及婚嫁，周文博却为了能在市立一中站稳脚去追求校长的独生女，狠心向宁丛提出分手。
　　当时我问宁丛：“这同我去当家教有什么关系？”
　　她笑得十分诡异，向我娓娓道来她的计划，即要我潜入沈瑶家，探她和关城分别的感情私隐，及时向她报告。
　　我不解：“这又同升职有什么关系。“
　　她解释：“做出有爆点的新闻才有机会升职，这是我敲门砖，没有这个，我连升职的资格都没有！“
　　
　　宁丛供职于敖远集团旗下的杂志社，而敖远，发家于影音娱乐公司。
　　记得当初宁丛从记者熬到栏目主编不久，闲来无事的某一日，我们一起看一部喜剧电影。
　　我还记得当时在演这样一个场景：某娱乐杂志女主编对着一旁的记者大声吼：“这一单新闻你们追不到就不用回来了，通通出去做流浪狗。”极具喜感。
　　笑着笑着我忽然听见低低地抽噎声，我转过脸去却见宁丛正在抹泪。在我面前，除出姨父去世，她从未哭过。
　　我不解，问她哭什么。
　　她抹干泪，笑起来，故作轻松地说：“我之前过的何尝不是这种生活。”
　　之后，对住那部片，我再也笑不出。此前她从未讲过她的工作如何如何辛苦难熬，我竟天真到以为她时常对我笑以示她事事顺心。
　　
　　宁丛伸出手拨我的刘海，问我：“你和许光佑的冷战如何收尾？”
　　我愣一秒，随即面上一派轻松地说：“已经分手了。”我尽量显得若无其事，煞有其事地对她说：“其实早就觉得性格不合。分手还是我提的。”
　　分手的确是我提的。
　　彼时他说：“我不想耽误你，我现在想好好攻学位，而且，我妈妈她，心里其实一直有人选，但一直没有跟我说，我……”
　　当下我挤出笑容打断他：“既然这样，分手好了。”
　　他给我台阶我还不下？我不得不想开，死缠烂打没意思，而且又是为了这么个没肩膀、没主见的人，实在不值得。
　　宁丛松下一口气，“分了也好，许光佑那个人，一看就是被保护过度还没断奶的那种大男孩！成日对住这样一个人，早分早解脱！”
　　
　　夜深，躺在宁丛的双人床上，我听到她偶尔打鼾，但声音并不大，我想她是太累了。
　　我辗转难寐，最终将视线落向天花板，开始胡思乱想。
　　当初我之所以被许光佑吸引无非就是因为宁丛口中他那种“被保护过度的气质”。在我看来，那是一种憨厚纯良的可贵品性。我当时就在想，这个长得阳光又俊朗的大男孩一定来自一个美满完整的家庭。
　　但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许家作客，当他父母亲听到我说“我从小跟妈妈住”时一怔的表情，我就知道我不被接受，许伯母尤其不接受我。
　　即使后来我也有被留下吃餐饭，但我想那完全是出于他们较好的涵养。
　　不，许伯母并非对我态度恶劣，相反，她笑脸迎人、文雅有礼。她的笑，是那种浅浅地、挂在嘴角的噙住的笑。挂得久了，在我眼中那笑便成了似笑非笑，透着种疏离，与假笑无异。
　　许伯父是大学教师，许伯母供职国企机关。这种稳定的工作带来的安逸生活下教养出来的孩子总是带着特有的光环。
　　于是，我被灼伤。奇异的是，我并没有因为失去许光佑而难过，我遗憾的是与那样的正常家庭失之交臂。
　　
　　清晨，宁丛起身，我清楚地知道，但无一点起身的欲望。
　　我听到她轻声唤我：“齐优齐优。”我咕哝一声，艰难翻个身。
　　她却开始喋喋不休：“你有没有课要上？你要不要去上课？你想不想要去上课？”
　　我睁开眼瞪她。
　　她笑着下了床，对我说：“你先醒醒神，我用完卫生间叫你。”
　　
　　临出门，我见那只纸箱还在地板上，问宁丛：“那只纸箱不扔么？”
　　宁丛看它一眼，收回目光，拉着我关上门往外走，“是周文博的东西，我还没问他要不要。”
　　我不做声。
　　周文博是高我四届的中文系师兄，与宁丛同届。此人面向端正，浓眉大眼国字脸，性格却与长相南辕北辙：擅长甜言蜜语，紧跟时装潮流，生怕被忽视。
　　他的性格宁丛不是不了解，我一直匪夷，这样的人，宁丛看上他哪一点？他又看上宁丛哪一点？因为实在是两个极端。宁丛的行头从来飘逸休闲。
　　后来我想起有种说法叫“互补”，心里才释怀一些。
　　现在看来，他俩明显是互补过了度，于是渐行渐远。
　　毕竟在一起五年，又谈及婚嫁，宁丛的心里不会好受。但感情这段路，只能自己走。我唯有在心底祝愿宁丛早日走出阴霾。
　　
　　在外面吃过早饭，我俩分道扬镳，她上班，我回学校。
　　到了学校，我被告知“下午的课取消了”，算是白跑一趟。
　　宿舍楼的走廊上，还没走到楼梯口，便见同系的小喇叭抱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走过来，“小喇叭”当然是绰号，因为只要是她知道的事，大家都会知道。
　　我赶忙快走几步，意图蒙混过去。
　　“齐优！”
　　显然，我失败了。
　　“哎呀，我只注意看路了。”
　　“听说你和许师兄分手了，你们俩谁提的？”小喇叭不改本色，问题永远这么直接。
　　我想起电视上的明星常挂在嘴边一句话：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突然很想把她推荐给宁丛做小报记者。
　　我直直盯住她，直到她不好意思地别开眼，口中说：“你一直看人家做什么。”
　　趁她不注意，我脚底似抹油——溜之大吉。
　　
　　风口浪尖上，我决定保持缄默。
　　接下来的几日，只要没有课，我便不去学校。
　　同住的好友姚兰怕我无聊，递给我一本书要我带回家看，向我介绍说“这是一个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
　　我怕带来带去太麻烦，迟疑着没有伸手接，她见我犹豫，只说了一句话，成功让我把那本书收进包里。
　　那句话是：“不用还了，毕业打包行李还省出块地方。”
　　
　　几天后，我接到宁丛打来的电话。
　　她问：“那边是否有消息？”
　　我知道她指沈瑶，但脑中浮现的却是关城锁眉的脸，忙摇头驱走那张脸。“还没有。”
　　“你再等等看。”宁丛的笃定让我十分不解。
　　我提出去她家陪她，却被拒绝。她执意一个人疗情伤，我无奈何挂断电话。
　　那天之后，我开始为这事伤神，索性的是，它没有影响到我的期末考。
　　暑假临近的时候，姚兰返乡前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纳闷。
　　“那本荡气回肠的爱情小说啊！”
　　“哎，我忘记看了。”那日拿书回家，一进屋便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却一直忘记看。
　　“假期看看吧，很感人的故事。”
　　
　　姚兰一再荐我看，想必是本好书，我决定回家就看。
　　那本小说以第一人称叙述，故事的确吸引人，文笔又挥洒自如，我看得入迷，一连拜读几十页，突然看出了不对劲。
　　小说里的主角“我”分明是个第三者，不知不觉被即将结婚的“他”吸引，知道“他”喜欢自己，几经挣扎，开始心动。
　　我冷笑一声，大声合上书，决定不再看下去。
　　“齐优。”
　　那是母亲声音。我转头，见母亲正站在我房间门口，一脸诧异地盯着我的脸。我立即放下书，迎上去。
　　“什么书？脸色都变了。”她瞟一眼我的书桌。
　　我扑上去抱住母亲，“一本恐怖小说！真可怕！装在匣子里的人头会说话。”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果然，母亲抱住我，止不住笑，安慰我说：“这么大了，还怕这些，那些都是纯属虚构不是真的。”
　　抱了一阵，我们才分开。母亲回房去换衣服，我把书随手插在书架上一排书的当中。
　　手机作响，是一串陌生的号码，我似有所预见，忙接起来。
　　那边居然响起一把久违的女声：“齐优么？我姓沈。”在我听来异常悦耳，因为那是沈瑶的声音，我兴奋地想弹跳。
　　“你是…沈小姐？”我刻意将语调放平缓，明知故问。
　　沈瑶说：“放假抽时间过来我家熟悉一下环境。”
　　我挑起嘴角，“我刚刚放暑假。”
　　“明天可以么？”
　　“时间是？”
　　“下午三点，我办公室见。”沈瑶挂断电话。




第 5 章

　　【05】
　　
　　我看着手机屏失笑。
　　这女人，美丽、聪明、自信，生活富贵，优势通通给她占尽了。一转念想到心爱的爸爸，我不禁鄙视起自己的肤浅。
　　“刚刚在和谁讲话？”母亲经过我房门口问。
　　“是一份家教的兼职。”我扬声说。
　　“我不记得我有说过类似‘齐优，妈妈养不起你了’这样的话！”母亲怪叫。
　　“今后总归是要工作的，我提前试试看，也好积累些经验。”
　　“太阳那么大，你当心晒成印度人。”
　　我大笑，“母亲大人原来有种族歧视。”
　　“我是怕晒坏你。”
　　“是一位和您一样的独立女性，丈夫去世，女儿读中学。”我边说边走去厨房帮母亲打下手。
　　母亲的神色温柔下来，口气也跟着软下来：“可是，这么大的太阳，我心疼我家女儿。”
　　“我是去做住家家教，那位太太有她自己的事业。”
　　“住家？住到她家去？”母亲一脸惊奇，激动地说：“这算什么？仗着有钱请你去做陪孩子的保姆？”
　　“母亲大人莫激动，人家是有钱，但不是请保姆，请得是双语家教。”
　　见母亲脸色缓下来，我继续说：“那小女孩我见过，长得活似安琪儿，但是不那么开朗，想来是因为父亲不在，母亲又时常在忙。”
　　“自闭？你小时候可不那样，你自幼开朗活泼人见人爱，很早懂事……”
　　我没有为关心爱做解释，只是笑着去揽母亲，“是是是，全因我有个全世界最好最爱我的妈妈。”
　　母亲终于笑出来，问我：“那位太太的娘家人在哪里？”
　　我语塞，宁丛没有跟我提过沈瑶的娘家，我只好说：“这正是我想去的原因，那位太太自己带女儿。”
　　“是这样……”母亲开始思量。
　　我放开双臂，不无惋惜地地说：“那小安琪儿那么漂亮，真是可怜。”
　　母亲对上我的眼，“你那么想去？”
　　我点点头，一再保证：“太阳下山后我才出门，太阳升起前我一定回家来。”
　　见母亲被我逗地笑出声，我便知道，这件事，她会同意。
　　果然，隔一刻她便说：“暑假有点事做，也好。”
　　
　　吃过晚饭，趁母亲在客厅看电视，我躲进房里拨通宁丛的电话，向她报告喜讯。
　　她听完后明显舒出一口长气，“我一早知道你可以。”
　　“何以见得？”我不信宁丛的话，她又不是先知。
　　“你无欲无求。”
　　我笑出声，“我并非出家人。”
　　“明晚我准时下班，在家等着你。”
　　“好。”
　　她最后再三嘱咐我：“齐优，少提家里的事，做你自己就好。”我心知她是不想我滋生自卑感。
　　
　　一夜安眠。
　　
　　清早我起来，母亲大人已经上班去。我独自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时，再次接到沈瑶的电话。
　　“齐优么？中午有时间一起吃餐饭吧。”
　　听出她没有半点征求我意见的意思。我不禁来气，真当我是她家随叫随到的保姆。
　　“沈小姐，不是约好下午，中午我约了同学一起。”
　　“那好，下午见。”她也不恼，声线依旧优雅。
　　挂断电话，我立即生出悔意。大富之家最爱面子，即使拒绝，我也应该选择更委婉的方式。
　　
　　下午见到沈瑶，她只字不提中午的事，直接载我去她家。使得我放下些心来。
　　沈瑶家住本市东面的一处新开区，我听宁丛说过，那一区住的是真正低调的富户，地价高地叫人乍舌。
　　我在心底笑出声，安慰自己，就当宁丛给我机会见世面。
　　车子在地下车库停好，沈瑶带我去乘电梯。
　　站在沈瑶家门前，我以为来应门的会是心爱，不想是位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女人。细细想来，心爱是大小姐，这等琐碎事何需她来做。
　　看一眼客厅，偏中式古典的整套红木家具，精致考究，一点不让人觉得俗气卖弄，足见主人品味卓然。
　　“陈姨，这是心爱的新家教。”沈瑶向对方介绍我。
　　我听进那个“新”字，嘴角扬起，“陈姨，我是齐优。”
　　本想再说“今后多多关照”这种场面话，但实在讲不出。
　　陈姨笑地甚是和蔼：“今后多照应。”
　　“多多照应。”我傻笑着附和。人家讲出来，倒让我觉得像心底话。
　　心爱走出来，一张笑靥好似一朵盛开的百合花。
　　“姐姐，你来了。”心爱穿宽肩带碎花睡裙，散发，背后再加上对雪白翅膀，便是真正的安琪儿。
　　“心爱，你好。”
　　沈瑶略显诧异看看我，我不慌不忙解释道：“这样漂亮的孩子，似安琪儿，令人印象深刻。”
　　“她哪有你说得那样好。”沈瑶嘴上是这样说，但面上含笑，可见相当受益。
　　“姐姐，快来，”心爱过来拉我的手，“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
　　我看向沈瑶，毕竟她才是付我薪水的老板。
　　沈瑶点点头：“你先跟心爱去，迟些下来陈姨领你熟悉一下这屋子。”
　　我随心爱走进中厅拐进走廊，这才发现这房子远比看上去要大得多，即将走到尽头，我见心爱没有停下的意思，这才发觉，原来尽头有一截楼梯去到二楼。
　　我的房间是紧挨楼梯的第二间。出乎我预料，竟然是小套间。这样贴心，我不安起来。我问心爱：“心爱住哪里？”
　　“也是这一层。”露出纯真灿烂的笑靥，“我们都住这层。”
　　“陈姨呢？”
　　“住在楼下。”
　　我一颗心愈发不安。
　　
　　回到楼下的客厅，却不见沈瑶。陈姨向我解释：“太太有急事走了，留齐小姐在家吃晚饭。”
　　“陈姨，叫我齐优就好。”我忙说。我是寻常百姓，实在担不起“齐小姐”这样的称呼。
　　心爱已经回房，陈姨带我熟悉屋内的环境。
　　来到走廊上，她指着其中一间屋，“这是太太办公的书房，严禁进出。”又指着一间屋，“这间房，进不得。”接着又对我说二楼几乎都是主人房，同样“进不得”。
　　我留心记下。犹豫一下，决定开口：“陈姨，我的房间和主人家住一层，还是套间，但是听心爱说，陈姨住楼下。这……”
　　“年纪大了，爬不动楼。”
　　我讶然。只是一层，而且打扫时候也免不了要爬上爬下。
　　像是看出我的疑惑，陈姨又说：“这个屋子里只有厨房归我管。打扫是别人的事。”
　　我再次讶然，这样个性的保姆，我头一次见。
　　“关家是正正经经的大户人家，别担心。”跟着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说：“心爱小姐虽然年纪小还单纯却是个鬼灵精，你多上心。”
　　我忍住笑，说：“好，我会上心。”
　　
　　隔一阵，陈姨出去买菜，千叮万嘱我不要带心爱出门。
　　我看一眼表，五点整，给母亲大人打过去电话。那边仍似在打仗。
　　“妈妈，晚上我去宁丛家。”
　　“宁丛已经跟我说了。明天见。”
　　“明天见。”
　　通话结束前，我又听到母亲大人高八度的声音：“还没做好！不如考虑辞职！”我开始觉得，宁丛更像她的女儿，她俩工作时永远像打仗。
　　心爱这时自我肩膀一侧冒出头来，她问我：“姐姐，你在跟谁讲电话？”
　　我吓一跳，手肘险些碰到她，“是我妈妈。”
　　“我知道她。”
　　我纳闷：“你知道我妈妈？”拉心爱一起坐进沙发。
　　“林子旺的妈妈说，‘齐优她妈当年可不容易了，被夫家休了，为了养活齐优，又去读书学算账。’”
　　心爱学老板娘学得奇像无比，我啼笑皆非，被夫家休？算账？原来老板娘是这样理解离婚和会计师的。
　　心爱尚有表演欲，“他妈妈还说——‘齐优啊，是个好姑娘，从小就懂事，她妈顾不上她吃饭，第一次来我这，我见了，心想这是从哪个动物园跑出来的小猴子啊！’”
　　心爱学得惟妙惟肖，我窝进沙发里，笑得快要岔气，实在气不起来老板娘的“言而无信”，只当她是助人为乐。
　　心爱也笑起来，而后问我：“姐姐，你爸爸在哪？为什么林子旺的妈妈说你爸爸一定不是好人？”
　　我坦白地说：“我不知道他在哪，也从不关心这些。”
　　母亲大人一直不愿提及父亲，我心知她是放不下，为不惹她难过，我从不问任何有关父亲的事。
　　“你不想他？”
　　“也许很久前想过的吧，但是我早就忘了。”听姨妈说他与母亲分开时，我尚在襁褓中，打过照面也不会记得，即使想，也不过是想一个抽象的称谓。
　　心爱突然跳起来，我抬眼看她，她视线落在我身后，欢快地跑向玄关。
　　我听到她在我身后喊：“小叔！”




第 6 章

作者有话要说：并非伪更，加了一些内容，还请见谅~
　　【06】
　　
　　我站起来转过身，挂起一个笑容面对关城，一时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脸上的笑顿时尴尬地僵在嘴角。
　　他抱住心爱，淡淡扫我一眼，“叫我关先生吧。”似有读心术，适时化解了我的尴尬。
　　“关先生。”
　　这是莫名的巧合？沈瑶的办公室、沈瑶和心爱的晚餐、沈瑶的家，我总是可以见到这位关先生的身影。
　　关城与心爱坐在我对面的长沙发上，完全忽视我的存在，我尴尬地站在那，缓缓地坐下来。
　　心爱对关城说：“小叔，姐姐晚上和我们一起吃晚饭，陈姨一会儿回来，我今天很乖……”
　　关城专注地听心爱讲话。
　　我垂下眼，被茶几上的烟灰缸吸引，简单的四边形并无新意，但暗黑的缸底一角却绽放出一朵朵血色的梅花，心意十分别致。
　　“那是妈妈做的，上面的梅花也是她亲手画的。”心爱说，言语间却无半点骄傲自豪。
　　“很别致的一件艺术品。”我由衷赞赏道。不得不佩服沈瑶，她是才女，更是艺术家。
　　“这是妈妈的工作。”心爱一脸不以为然。
　　我来不及说话便听到手机在作响。
　　“齐优，我在机场。”电话那头传来沈瑶的声音，我惊得说不出话。
　　“晚上你先陪着心爱，我明晚七点前回来，这在之前，心爱需要你。先这样，回去再见。”她并不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径自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的忙音传进我耳中，我面上虽极力忍住不发作，却禁不住在心中勃然大怒。
　　客厅很静，手机的音量一直被我调到最大，面前四只眼睛正盯着我看，他们一定听得到。
　　“心爱，你妈妈说她现在在机场。”压下想要一走了之的冲动，我自认从容地放下握住手机的手。
　　心爱却一点不吃惊，只是说一句：“已经到了？呵，这样快。”
　　再看向关城，他亦是一副了然的模样。
　　原来只是我一个人不知情。想起沈瑶约我吃饭的那通电话，应该是要跟我讲这件事，但是她有意无意流露出“全世界任听我差遣”的架势实在让人感到气短。
　　“少爷回来了，我马上去煮饭。”陈姨在这时回来，见到关城，顿时笑开来，心情明显大好。
　　我心一动，突然意识到还有陈姨在，我走了心爱根本不会落单。
　　关城对陈姨微微颔首，视线转到我脸上，他说：“跟我来。”
　　心爱很乖地坐在原处，目送我和关城。
　　
　　关城引我进了一楼走廊其中一间房，那间房三面墙都是镜面，似一间舞蹈室。他没有开灯，背对我站着。
　　我听见他说“关上门”，转过身合上门。才一转身便听到他说：“心爱的妈妈是我大嫂。”
　　我不出声，执意做个别扭的聆听者。
　　“我大哥英年早逝，那时心爱不过九岁，刚刚的电话我听到了，看你的样子，像是不很情愿。”
　　我依然不出声，他转过头看住我，“心爱是个敏感的孩子，你这样，她会以为你不喜欢她。”
　　我鼻尖发酸。心爱是温室里的花朵，家中的明珠至宝，只是一个表情，家人就生怕她“幼小纯洁”的心灵受到伤害，恨不得为她扫除这世上的一切不如意。
　　此时此刻，我便是那份“不如意”。
　　我别过脸，不去看他，为自己做无谓的辩护：“沈小姐至少应该提前知会我一声，毕竟我也有我的世俗生活要过。”
　　“感觉不受尊重？自尊心受损？被呼之即来？可是这样？”关城轻笑。
　　被他点破心事，我抿唇不语。
　　“如果连这点事都要介怀，不如一早不要答应过来。应下了又不知妥协，你何苦和自己过不去。”他像是在训话。
　　我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脸不红心不跳对他说：“我没有带睡衣，我有睡前淋浴的习惯，我也没有带换洗的内衣裤，还有洗漱的日用品。”我做出一脸遗憾的样子，继续说：“关先生，你听到了，不是我不想留宿，只是条件不允许。”
　　他气定神闲、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我没来由心虚起来。
　　果不其然，他说：“吃完饭，我送你回家拿你需要的那些生活必需品。”
　　“你……”我用力咽下一口气，硬对他挤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这个提议真是——皆大欢喜。”
　　“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吧。”话音一落，他优雅地从我身旁经过，轻轻打开门又合上。
　　我恶狠狠地按着手机上的金属键打字：我被要求留宿陪关心爱。找到宁丛的号码发出去。
　　很快得到有回应：好！初战告捷，事事小心，回到家记得联系我！
　　我恶狠狠地合上手机，同样是亲人，关城怎么对关心爱，宁丛怎么对我，日月可鉴！
　　做了几下深呼吸，我豁然开朗：关家人是天上的星星，我和宁丛是地上的石子——天壤之别。
　　想通之后，我便不再多想，给宁丛发过去条信息：明白，放心，等我电话。这才抬脚离开这间房。
　　走廊亮起一盏壁灯，是他刻意为我留的？我笑着摇摇头，经过那盏灯的时候，按下开关熄灭它。
　　
　　回到客厅心爱仰起脸问我：“姐姐，你和小叔刚才说了什么？”
　　关城此时就坐在她身旁看报，我只好说：“关先生好心提出送我回家拿睡衣。”
　　“姐姐可以穿我的呀，我有很多件。”心爱一脸天真。下一秒又拧眉，“不行不行，你发育得比我好，要撑坏的。”
　　面对心爱的童言无忌，我唯有讪笑。
　　关城的脸虽被报纸遮住，但他拿住报纸的手抖了两抖。
　　心爱继续发挥她的童言无忌：“姐姐不如和我一样喊小叔‘小叔’，小叔，你说好不好。”她一边说，一边晃关城的手臂。
　　我语塞，不由自主去看关城，看他的指示。
　　关城放下报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又看向心爱说：“心爱，我们是一家人，‘小叔’是家人之间才刻意用的称呼。”
　　心爱停下动作，认真想一想，忽然说：“那就喊‘叔叔’好了。”殷切地望向我。
　　关城看我一眼，扬着眉头，似有所示意，我却完全领悟不到他是要我喊还是……我于是把心一横，刚要喊一声“叔叔”，却听到陈姨扬声叫人吃饭的声音。
　　心爱欢快地跑去餐厅，我跟在她和关城后面。走没几步，关城突然在我面前停下来，回过头低声问我：“你刚才预备说什么？”
　　我极力忍住笑，同样低声对他据实说：“叔叔。”这次换我优雅地经过他身边。
　　手腕突然被圈住，我听到他凑近我耳畔说：“我没有这么大的侄女。”他说完松开我的手腕，从容地走在我前面。
　　我顿悟：原来男人也怕老。被他拉过的手腕瞬间升温又降下。
　　晚饭时，心爱唤陈姨“表姨婆”，我这才知晓，原来陈姨原本是关家二老身边的人。
　　餐桌上，只有用餐时细微的窸窣声。五菜一汤，菜色清淡鲜美，很合我的口味，只是这样安静的氛围，叫我咽不饭。
　　吃过饭没多久，关城提出送我回家，心爱听了执意要跟我一起回家。
　　
　　车子驶上花园街，我坚持让关城把车停在街口暗处一处隐蔽的地段才肯下车。
　　母亲大人还未回家，我尽快收拾好衣物和日用品，背起背包出门与关城和心爱会合。
　　走到车子停下的地方，我不禁愣住，只见心爱与阿旺正在车尾不远处说说笑笑，隔着一段距离，我甚至可以清楚地听到心爱铃铛般的笑声。
　　关城走上来接过我手里的背包。我道声谢连忙闪进车厢里。我不想被阿旺看到，免得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关城跟着坐进来，他不同我讲话，只是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静静的车厢令人窒息，我身子软下去，头抵着车窗玻璃看出去。窗外的世界灯火通明，只有这一块阴暗的角落。
　　
　　这里是许光佑每次晚自习送我回家的止步点。
　　他总是习惯在与我分别时轻轻在我脸颊上落下一吻，然后目送我回家。每次我都是走几步便回头看他一眼每当看到他干净的笑容便感觉有一股蜜意涌上心头。
　　一起的两年间，我们之间并无过分热恋，却总是不失甜蜜。
　　“齐优、齐优、齐优、齐优……”他总说叫地次数多了，像“汽油”又像“气球”。
　　还记得我们在一起后的第一次晚自习，课间他来找我，当时他问：“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有些心动，嘴上却矫情地维持着所谓的矜持：“还没有下课。”
　　“没关系，大课少你一个老师不会知道的。”
　　“去哪里？”我不由地心动。
　　“跟我来。”他牵着我的手走出教室。
　　结果那一晚，我们只是在月色下环着操场，牵手漫步绕了一圈又一圈。我还记得他当时一脸认真地对我说：“我就只是想和你一起，晒晒这月光。”黝黑清亮的眼睛静静凝视着我的脸。
　　当下，我便没来由地醉了。
　　年少的时候，我们总是容易感动，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句贴心甜蜜的话，往往可以轻而易举打动我们的心。
　　许光佑就是这样，口中甚少甜言蜜语，却又偶尔不经意地冒出些浪漫细胞，让我从心底感到甜蜜。
　　但是，我们却分开了，我无法挽回他。
 作者有话要说：并非伪更，加了一些内容，还请见谅~




第 7 章

　　【07】
　　
　　头微微泛着疼，心中生一种莫名的无力感，视线有些模糊，突然庆幸车内没有亮起车顶灯。我仰起头、眨几下眼，突然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关城下车去了，我知道，是要回去了。
　　路上，心爱似个好奇宝宝对我问个不停：
　　“林子旺说他小时候其实很胖，他有多胖？像加菲还是像麦兜？”、“林子旺说你给他补过课，但成绩还是一塌糊涂，是到多差？”、“林子旺说我妈妈比较好看，姐姐你看谁比较好看？”……
　　我偏过头一一认真回答，尤其不忘由衷赞美她：“我个人觉得你比你妈妈好看。”
　　回到沈瑶家，心爱还腻着我问东问西，我哄她回房睡觉。她同我一样，有睡前淋浴的习惯。
　　心爱在浴室淋浴，等她出来的间隙我观赏起她的房间。
　　鹅黄色坠着流苏的布艺窗帘，纯白小巧却结实的书桌，墙上挂着一块长方形卡通壁毯，房顶坠着一小串水晶灯，粉色纱帐下的床上是同色系的双人枕和薄棉被。
　　原来真的有童话故事里的公主房，我从不来不向往童话般的公主房，但看到心爱这间房，我才真正懂得那句话：每个女孩都有一个公主情结。
　　原来，我即使不向往，也会艳羡。
　　我见心爱走出来，看着她上床睡下，才下楼去。
　　
　　楼下没有亮灯，关城已经离开，陈姨也已经回房。我看一眼竖在客厅一角的落地钟，十点钟，原来沈家习惯早睡。
　　回房淋完浴，换上睡裙，我了无睡意。我蹑手蹑脚地去到一楼的走廊上，凭记性打开一扇门，那是心爱的书房。
　　我轻轻关上门，才敢亮灯。
　　书架上满满四层书让我叹为观止，除四大名著、唐诗宋词三百首、《十万个为什么》系列外，大多是纯英文书和画册，偶尔出现一两本双语书。
　　我突然想起母亲大人前一天说过的话，顿觉此时的我可不就是陪孩子的保姆。以心爱的阅读程度，恐怕她要反过来做我的英文老师。
　　心头微微泛着凉，我不禁自嘲地想：几十年后回望往事，人生的第一份工便是做有钱人家的小保姆。
　　身后有轻微的响声，我转头去看。
　　穿着藏蓝色暗花丝绸睡袍的挺拔男子站在门口，不是关城是谁！他伸出食指竖在唇间，示意我不要出声。
　　他轻轻关好门，走到我面前。我突然有所意识，双手捂住胸口。
　　他住这里？大嫂和小叔……我头脑混乱，如果是真的，宁丛恐怕升职升定。这简直是惊天大丑闻！
　　“又在想什么？”他低下头问我，有意压低声音，磁性的声音低沉地平添了些许味道。
　　“我以为你走了。”话一出口，才感觉怪异。多似电视剧里一对痴男怨女的对话。思及此，我不禁打一个冷颤。
　　“心爱一个人我不放心。”
　　原来陈姨和我在他眼里算不得人。
　　他又问：“睡不着？”
　　我说：“我认床。”
　　他明显一愣，一脸了然地对我说：“所以拿书来催眠。”
　　我早说他有读心术。
　　我转过身看着整排书架，平静地说：“如果这是心爱的书房，假设她读过这些书，我想她一定可以当我的英文老师。”
　　“不是每个人都会将自己书架上的书全部读一遍，至少我不是。”
　　关城的说法的确讲得通，因为我同样也不是。“我一看见英文就瞌睡，我去睡了。”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疾步走开。
　　我承认我不敢再问下去，因为我必须在沈瑶家待下去。
　　他跟在我身后直到二楼的楼梯口，我对他的尾随终于忍无可忍，转过身低声对他说：“别再跟住我！”彻底呆愣住。
　　只见关城一只手正握住紧挨楼梯口第一间房，那正是我隔壁那间房的门把手。我当下大窘，连声对他说“对不起”，迅速闪进自己那间房。
　　双颊发烫、心跳加速、呼吸不畅。我平躺在床上，匪夷不已：莫不是我着凉了？
　　不知不觉，我在困倦与昏沉中陷入梦乡。
　　
　　那条长长的、我和许光佑走了无数次的街道上，除出我俩，空无一人，我俩拖着手顺着路边的白玉兰灯往我家走，步履悠然。
　　走到止步点，我转过脸与许光佑面对面，见到的确是关城的脸。我大惊，看一脸我俩拖在一起的手，再看看面前不真实的俊颜。
　　关城眉眼一弯，破天荒对我展颜，“齐优，是我。”语调异常温柔。
　　我受那把声蛊惑，痴痴凝视他……那张脸突然变回许光佑，他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哀伤神色，他迷惘地看着我：“齐优，为什么不争取？一定是我们不够相爱……”
　　我甩开他的手，委屈地低喊：“明明是你执意离开我！”
　　突然，许光佑消失，整条街只我一个人惊惶地站在原地……
　　
　　半夜惊醒，我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平心静气下来，再度躺回去，再次失了意识。
　　之后，一夜无梦。
　　
　　“姐姐姐姐……”
　　天蒙蒙亮，心爱敲我房门，我惊觉这是别人家，忙跳下床去开门。
　　揉着惺忪的睡眼，见心爱一身雪白地站在我面前，雪白色棉T恤，雪白□球裙，不禁在心里发出感慨，真是前途无量的长腿美少女。
　　“姐姐，快去刷牙洗脸，我们要出发。”心爱一脸雀跃。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茫然地看着心爱，开口问：“出发？去哪里？”
　　“马上出发。”心爱用力点头，一边推我进房一边说：“我们去爬山，姐姐你快去洗漱。”
　　爬山！我在心底发出哀呼，但面上依旧挂起微笑，“心爱，我想我没有带你出门的权利。”
　　心爱却说：“姐姐，有小叔在啊！你快换衣服，我和小叔在楼下餐厅等你。”说完，便跑下楼去。
　　我背抵在门上，听着门外心爱“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不禁叹息一声。我伸手抚上前额，即使屋内开着冷气，额前硬是冒起一层冷汗。
　　
　　换好衣服下楼去到餐厅，我看着相谈甚欢的叔侄俩，强颜欢笑对他俩打招呼：“早啊。”此时我腕上的表，时针指“5”、分针指“7”，难怪洗脸的时候看到一对熊猫眼。
　　心不在焉地喝着面前那碗核桃粥，我听到关城说：“心爱，上楼去准备一下。”心爱哼着曲离开。
　　我停止喝粥，抬眼看他，他脸上闪过忍俊不禁，但很快恢复如常的疏淡神色。淡淡地问我：“昨晚没睡好？”
　　原来是我的熊猫眼吓到他，我顿时没好气，忍不住对他发火：“早说了我认床！”
　　“一切总有适应期。”
　　我“嗯”一声，开门见山问他：“听心爱说你要带她去爬山？”
　　“不会漏掉你。”
　　我忍住嗤笑，“本市哪里有山可爬。”
　　他但笑不答，只是说：“不要吃太饱。”
　　我气短，“我来做住家家教，不是做健身教练。”
　　“不愿意？”他又挑眉。
　　“没有的事，”我违心否认，“我是外人，怎么好加入你们的家庭活动。”想到此时人在屋檐下，我语气不由地跟着软下来。
　　“心爱不会介意，而且，她需要你陪着。”
　　我开始好奇,心爱出嫁之日，不知关城是否预备为她觅一名陪嫁丫鬟。
　　我是天生不爱运动之人，架着这把半老骨头爬山不知会不会散掉。正想着要找什么借口说出来，身侧传来心爱的声音：“姐姐，快吃啊！”
　　我低下头默默喝粥，听到关城嘱咐心爱去穿鞋。
　　“先去爬山，送心爱回来后我上班，顺道送你回家。”
　　我咽下嘴里的粥，“我留下来看家，等你们回来。”
　　“有陈姨在。”
　　我灵光一闪，“心爱穿裙子去？”
　　“沿途不必披荆斩棘。”
　　我再度无语。
　　“吃好了我们就出发，迟些不够时间送你回家。”
　　我被“送你回家”打动，立即起身去玄关穿鞋。身后隐约传来朗声轻笑，似幻听。
　　
　　关城驾车驶向本市的正东方向。传说那是大富之家的私人领地。
　　他将车驶上蜿蜒的山路，停在路旁。
　　这便是爬山？
　　我呆呆望着眼前蜿蜒向上山路明显经过人工精修。这路两旁虽有两片山间特有的小树林，却修得比市区的街道不知宽敞平滑干净多少倍。
　　心爱欢呼着向上慢跑，关城看我一眼，说：“愣着做什么。”见我没反应，挽起我一只手臂慢跑起来。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跑去他前面。
　　跑了一阵，我却落在最后面。
　　关城跑地不急不缓，看上去毫不费气力，短袖运动衫的下摆在腰际迎风飞舞、左右飘摇，腰间略显空荡，更衬得整个人潇洒卓绝。
　　我突然想到昨晚那莫名的梦境，不由地停下脚步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有不切实接的幻想！
　　抬起头双眼微闭，我深深吸一口清晨山间的清新空气，仿似注入身体里一些活力，这才又提起脚步慢跑起来。




第 8 章

　　【08】
　　
　　心爱与关城站在前面不远处等我。我跑上去，停在他俩面前，低下头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当下极想纠正心爱，我们是在晨跑，并非爬山。
　　“姐姐，你好慢哦。”到底是青春无敌，心爱连讲话都底气十足。
　　“姐姐不及你年轻有活力。”我气喘吁吁地说。
　　“心爱，我们去前面山坡。”关城的语气永远是淡淡地泛着疏离感，独独对心爱，展露温情。
　　心爱欢快地向前跑去。
　　转眼不见她，我忍不住大喊：“心爱！心爱！”
　　心爱却不应我一声，我担心地转头看关城。
　　“放心，心爱认路的。”他说完，走到我身旁与我并行，“你跟住我，免得走丢。”
　　“我记得回去的路。”我逞强，但话是这样说，我依旧还是乖乖跟在他身后。
　　他凉凉地说：“就怕你现在记得一会儿却忘了。”
　　“真要是忘记了，那么…我就站在原处等。”
　　“站在原地傻等？”
　　我纠正道：“是聪明地等。”
　　即使和他俩走散，我还有唯一退路。
　　“你认为这是聪明？”
　　我见他皱起眉头看着我，心中疑惑不已：他不是一向波澜不惊。
　　“实在也算不得傻吧啊。”我说完，径自往前走，不再与他交谈。
　　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路，我见路旁竟建起一排矮栅栏，看过去，是一片绿油油的山坡。不远处似乎有人在舞蹈，定睛一看，正在那山坡上翩翩起舞、跳着芭蕾舞步的不是心爱又是谁。
　　原来心爱是舞蹈家，难怪家中会有一间三面镜墙的房间。
　　“过去吧。”关城已近站在我身侧，他抬脚跨过矮栅栏，我跟在他身后跨过去。
　　晨光暖暖地洒在身上，蓝天浮云青草地，我却问了句煞风景的话：“怎么不见‘请勿践踏草坪’的牌子？”
　　“也许是主人家的疏忽。”关城转过脸似笑非笑地看我。
　　他的话，他的笑似醍醐灌顶般让我认清一件事：原来传说本就源于事实。
　　我躲开他的目光，走下山坡几步看下去，突然感到一阵快意，这座城市里所谓的高楼林立尽在我的眼前我的脚下。
　　我听到他问：“齐优，你看到什么？”
　　我故意学着他淡漠的样子说：“我好像看到了一切，却又看不清一切。”一切尽收眼底，却只是模糊的景物，叫人看不真切。
　　关城不出声，我转过头去看他，见他正望着我，眼中似掠过一抹惊异？见我看着他，他别过眼看向心爱的方向，扬声对她说：“心爱，还有五分钟。”
　　他走到我身边来，对我说：“要走了。”
　　我想，总算是要走了，不然再多呆片刻，我怕是会留恋起这片私家专属的美景。
　　“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多留一阵。”他语调因这美景变得惬意起来。
　　“谁说我喜欢，我根本不喜欢这里。”我转过身去。
　　幸好，那片矮栅栏仍在视线范围内，隐约可以看到路面。突然十分庆幸，回去的路，我还认得。
　　循着来的路往回走，心爱蹦蹦跳跳、不知疲倦，我却哈欠连连。关城的步子比我大，我又落在最后面。直到看见他的黑色轿车，我才快走几步跟上他俩。
　　回去的路上，我正乏地想睡去，听到心爱说：“小叔，我好想回大宅子去住。”
　　关城像是沉吟一下，才说：“好，你也放假了。”
　　“那里地方大、有花园、有泳池，比家里有趣，只是没生气，就住几日吧。”心爱的口气似个小大人。
　　我惬意地想，我很快便会有一个假期，他们举家搬回“大宅子”，一定不会要带我一起去。
　　
　　回到沈瑶家，我很快收拾好自己的衣物与关城一起离开。
　　回家的路上，眼皮发沉，我正与瞌睡作斗争之际，突然听到手机作响。
　　电话那头熟悉的女声刻意压低声音对我说：“齐优，你快过来，我看到小许跟一个姑娘有说有笑，我眼看着不对劲，搞不好是外遇！”竟是老板娘。
　　我立即说：“您看错了吧。”
　　“怎么会看错！他就在我店里！呦呦呦——还喝同一碗稀饭！齐优，你快来，快来！人我给你看着，你快过来！听到没有！”
　　“老板娘，我和他已经分手了，你让他走吧。”我不禁头大，心想许光佑你没事往林记去什么。
　　“齐优啊，别怕，有我们在，不用怕，快点过来！我们给你做主！”
　　老板娘果断结束和我的通话，再打过去，她仍是原话：“别怕，我们给你做主，快来！”
　　耳畔传来一阵忙音，我立即拨通许光佑的电话。
　　“什么事？”
　　这把声竟开始陌生。
　　“给你个忠告，速速携女伴离开。”
　　“你跟踪我！？”
　　听到许光佑想大声却极力隐忍的声音，我顿时失笑。
　　“你带着新欢去前女友自小吃饭的地方用餐我倒不会觉得不妥，只是总有人因为爱护我看不过眼。”
　　“我只是觉得这家的食物比较好吃，所以才……而且我们不是也已经……”他开始发慌，应是碍于女伴在身侧不好多说什么。
　　我觉得好笑：“分手还要昭告天下？总之你快走！”
　　我吁出一口气，却听到他说：“来不及了，他们关上大门，你快过来解释，我怕吓到小风，她同你不同……”
　　“我正赶过去。你等着。”
　　我牵牵嘴角。什么叫她同我不同？也是，单亲儿在你们眼中，往往早熟，抗击打力强，自然与众不同。
　　收起手机，我只好硬着头皮对关城说：“劳烦关先生在昨天的地方停车。”
　　他若有似无地“嗯”一声，我感觉到车子在默默加速，感激地看他一眼。
　　
　　车子到达目的地，我向关城道过谢急忙赶到“林记”。
　　厚厚的玻璃门自里面锁上推不开，老板娘见是我，这才走上来打开门。
　　食客已走得七七八八，留下的几个无非是要看热闹。老板娘一边拉着我往里走，一边在我耳边义愤填膺地说：“齐优啊，这个亏你千万不能吃！想当年……还有现如今……总之男人搞外遇是绝对不能纵容的，纵容要出大事的！我看了，那姑娘不如你顺眼——”
　　“老板娘，”我停下脚步，附在她耳边低声说：“我和他真的分开了，还是我提的，您就让他走吧。”见她不为所动，我唯有说：“我把人家甩了，是我理亏。”
　　老板娘疑惑地看着我，“真的？”
　　我叹口气，“千真万确！”
　　老板娘诧异地看着我，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隔一刻，她探头对背对我们站着的阿旺喊：“阿旺！放人放人！”
　　“妈，你不是才说他是陈世美！”阿旺侧过身回头，我这才看到，许光佑被堵在窗边的位置，一脸惊疑。
　　只见他趁势忙拉起女伴推开阿旺快走到我面前。
　　“你终于来了。”口气里有些许埋怨和不耐像一只针刺在我心头。
　　我看一眼他的女伴，小鹿似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显然是受到了惊吓。
　　“我从外面赶回来。”
　　他看一眼我身后，问：“男朋友？”
　　“啊？”我转过身却意外发现关城正站在我身后，我忙转回头否认：“不是的，我们不认识，他只是来吃早餐的客人。”
　　“光佑，怎么回事呀。”“小鹿眼”扯着许光佑的袖口。
　　“小鹿眼”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我看着都想扑上去保护她，更别提许光佑了。
　　关城在我侧后方坐下来，老板娘看我一眼，讪讪地走去招呼他。
　　“小风，这是齐优，是我……”
　　我接过他的话：“我是许师兄的师妹，许师兄放假前问我有什么好吃的地方，我说了我家附近这家店。后来和他偶遇过一次，这里的老板娘看着我长大，见到我们坐一桌，误以为我们是一对。”我竟替他解释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小鹿眼”笑开来，脸上似开出一朵花。
　　“是啊是啊。”许光佑如释重负，“小风我们走吧。”
　　“拜拜。”我说。无需说再见，因为根本不必再见。
　　他俩手牵手离开，刚走不远，我听到“小鹿眼”说：“怎么不早问她，提早几个月来不是没事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脊背瞬间僵直。
　　我与许光佑五月初分手，之前冷战一个月。而他和那女孩是几时开始的？我从未想过他会是这样的人，但此时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我不去信。
　　当初入校不到半年，他便开始追我，他追我追得不算勤，但胜在有长性。追足整整一年。
　　我并非有意吊他的胃口，而是母亲大人自她的短命婚姻悟出了所谓的“真谛”，自我发育时起她便教导我——“对待心仪的追求者切记要矜持，不能轻易被哄走。来得愈容易，愈是不懂得珍惜。拖他个一年半载，看他是否还对你一如既往，若是一如既往，一准不会出大纰漏。”
　　我依言照做，却落得今天这个局面。
　　此时我才恍然惊觉，母亲大人早年的经验之谈并不适合我。她谈婚姻、我谈恋爱，婚姻讲如何维系，恋爱讲如何甜蜜，即使殊途同归，本质亦相去甚远。




第 9 章

　　【09】
　　
　　“阿优姐，谁惹你不开心？”阿旺拎着装饭盒的塑胶袋走过来，低下头凑近我耳旁小心地问：“姓许的？”
　　我当下出声否认，向他要了两人份早餐。阿旺扬声对老板娘交待一声。
　　我挑了最近的座位坐下，单手拖着昏沉混乱的脑袋，身后不经意传来阿旺惊喜的声音：“关心爱的小叔？”
　　听不到任何回应，我想他一定是拿了袋子走掉了。
　　面前突然坐下一个人，我抬头见是阿旺，他正探究地打量我。
　　他问：“昨晚没睡好？”
　　“发恶梦。”我有气无力地说，打起哈欠来。
　　“梦到什么？”阿旺来了兴趣。
　　“梦到一个人，但是他突然又变作另一个人，最后又变回原来这个人。”
　　阿旺眼珠一转，接着恍然大悟似的点头，说：“哦！我知道，你说的是变相怪杰！你们女生都是胆小鬼。”
　　听完他的话，我几乎没笑出眼泪来。
　　“齐优。”老板娘扬声唤我去拿早点。
　　付了钱回身向外走,我诧异地才发现关城还坐在那，他一抬头正对上我的眼。
　　造物主终归偏爱一些人，将之造得与众不同。明明只是一身简单的运动衣，穿在他身上竟格外惹人注目，他身边还坐着其他人，我却一眼只看到他。
　　我收回目光，离开林记。
　　甫一出门口便见母亲大人那辆香槟色轿车正开过来，我忙跳到路边向她招手。
　　母亲将车停在我面前，降下车窗。我一股脑将手上的早餐送进她车厢里，我问：“今天怎么走得这样早？”
　　“临时有件案子。”母亲一脸无奈，但眉眼含笑。
　　我当下会意道：“预祝母亲大人财源广进。”
　　“鬼丫头。”母亲笑着说完，降下车窗转动方向盘离开。
　　
　　看着母亲将车子驶远，我才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刚拿出钥匙，我突然听到有人唤我的名字，极像是关城的声音。我诧异地转过身一看，果然是他。
　　“关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明白他一路尾随我是为什么？
　　他并不回答，只是对我说：“你走路真专注。”
　　“有事？”我问，心里明白的很：他并不是闲着没事做的人。
　　“不请我进去坐坐？”他问，却不似在征询我的意见。
　　我唯有打开门请他进去，用一次性纸杯接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我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因是自家地盘，我整个人放松下来。
　　“心爱对那个叫林子旺的男孩子有特殊好感。”
　　关城的语气活像是一位父亲，我甚觉好笑，但还是尽量对他做出认真的表情对他说：“我会告诉阿旺，要他不要试图摘下天上星。”因为我们同属石子。
　　他不出声，只是挑着唇角看我。
　　我心情欠佳，耐性渐失，对他下逐客令：“若是事情谈完，关先生请便。”
　　他似乎叹息一声，“你现在似乎不在状态，我们下次再谈。”
　　“都好。”我并不同他客气，当下站起身送他出门口。
　　我不禁疑惑，心爱明明是他大哥的女儿，为什么我总是有种错觉，心爱更像是他的女儿，他对侄女的关怀明显太过了。
　　我还来不及细想，许光佑的电话便在这时打来了。他问：“齐优，到家了？”
　　我反问：“什么事？”
　　“作为朋友，有必要给你一些忠告。同那些不讲理的人，你们还是少点交集的好，免得以后他们让你难堪。”他说得煞有介事。
　　“你的‘小风’没在身边？”我笑。
　　“她……上班去了。”
　　果然如此，女友不在身边，他才敢打电话给前度女友。
　　“你的忠告，我听见了，再见。”我欲结束通话，却听到他很快说：“齐优，即使我现在有了女友，对你还是会像妹妹一样，如果有事你一定记得找我。”
　　妹妹？我突然有种呕吐的欲望。我听见自己异常平静地说：“我不缺关怀，再见。”立即按下结束键。
　　不讲理的人？妹妹？我失笑，亏他说得出口。
　　我突然由心底笑出来，我想我应该感激他对我说出这些不入耳的话，这样也好让我断掉对他的念想。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与许光佑并非因了解而分开，反而因分开而了解。
　　
　　吃过午饭，看着满室明晃晃的日光，我突然想起宁丛。拨出她的手机号码，听筒里的嘟声响了五声后，才接通。
　　“六点钟，我去你家。”她语速一贯极快，我知道她忙，很快说声“好”结束了这次通话。
　　不想临近六点，宁丛却打来电话要我去‘富贵花开’，她向我说了包厢号，又解释这是一早定好的聚会，她实在走不开。我无奈应下来，同母亲大人报告一声出了门。
　　到了“富贵花开”，大厅里的服务生引我到宁丛的包厢。
　　我扫一眼，原来是“姐妹聚会”，清一色六个大美女，我打了一遍招呼才坐下。
　　“齐优，快来点歌。”有人喊我，是卓妮师姐，她是本市电视台小有名气的美女主播，亦是大忙人。她坐在点唱机前，对我指身边的空位。
　　我见宁丛正与两位师姐合唱《爱情》，十分投入，便走过去卓妮师姐身边坐下。
　　卓妮师姐问我：“要唱什么歌？”
　　我凑近她耳边说：“我更喜欢听你们唱。”
　　我对唱歌实在意兴阑珊，卓妮师姐拉我去看“已点歌曲”，我吃一惊，全是抒情感伤系情歌。
　　“我们需要发泄。”她解释。
　　我诧异，她又说：“大家最近接连遭遇失恋，你说可怜不可怜。”
　　环视一周，几位师姐眼中的确都含着些许感伤，我提议：“不如点《多谢失恋》还有，嗯……《失恋无罪》。”
　　卓妮师姐眼睛一亮，开始着手操作。我看出她也不想干坐在这里，便附在她耳边说：“师姐，反正我也不爱唱歌，不如我来负责点歌，你去唱歌吧。”
　　“齐优，你真贴心。”卓妮师姐说完，挪到我另一边的沙发上。
　　我笑着坐过去浏览“已点歌曲”的页面，删减太过伤情的歌，再补上曲目。
　　
　　期间有人疑惑：“我的《眼泪成诗》在哪？”“我的《旁观者伤》也没有。”“还有我的《再见二丁目》”……均被乐声渐渐吞没，也便不了了之。
　　我静静聆听，不唱歌，不饮酒，只是偶尔夹块冰进嘴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宁丛和卓妮师姐还有其他几位师姐几次看过来，我均回以微笑。
　　最后一支合唱曲，大家在唱：
　　谢谢你总是陪我分享
　　不能和情人说的话
　　我反反复复你也不笑我
　　老是骂他却又离不开他
　　谢谢你总是替我收藏
　　不想跟情人说的话
　　我胡思乱想你一直握着我手
　　让我释放然后慢慢宽广
　　……
　　虽还是声带哽咽，但看得出，大家脸上渐渐笑开来。
　　果然，失恋后，靠得住的还是姐妹。
　　我见宁丛溜过去点歌，挂在墙上的液晶屏上面缓缓划过下一首歌曲的提示字幕。我禁不住倒吸一口气，那是当年宁丛与周文博的定情歌。
　　我当下不解，走过去对她说：“宁丛，你何苦看不开！“
　　她却一把拉起我，固执地说：“别推脱，你会唱！我们…一起唱！”她执意要我与她合唱，我见她一副微醺的模样，唯有顺她的意与她合唱。
　　唱到半途，宁丛借口嗓子痛，要我坚持唱完。
　　我唱完最后一句“那是第一次知道天长地久”，这场“发泄”终于落下帷幕。我转身去看宁丛，见她随手抹两下脸站起来，大家接连站起来，整装待发。
　　卓妮师姐潇洒地在账单上签下大名后带着我们离开包厢。
　　刚踏出电梯，我还未站稳脚，宁丛不知见到什么人忽然一脸紧张地看我一眼，对师姐们说：“我突然内急，姐姐们下次再见。”她伸手拉过我往走廊深处走去，眼中含义不明。
　　没走几步，我听到身后传来卓妮师姐软软的声音——“关总，谭经理……”当下了然，原来宁丛是在躲他，同时难免疑惑：卓妮师姐同他很熟？




第 10 章

　　【10】
　　
　　我被宁丛一路拖着闪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她确认了每间格子都是空的之后，这才抵着洗手台呼出一大口气，对我苦笑着说：“让你见笑了，这是职业、玻”语气颇为自嘲。
　　我回过神，故意岔开话题对她说：“咦？酒醒了。”
　　她问：“不生气？”
　　我不以为意，“气什么？又有什么好气？”
　　“见不得光似的躲着人。”宁丛语带幽怨。
　　我无所谓的笑，低头看一眼表，问她：“给我妈打了电话没？”
　　宁丛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拜托！你早已成年。”
　　“打一通好让她安心。”
　　宁丛唯有掏出手机打过去——“是我，小姨，齐优在我这”、“是齐优叫我打来”、“好好好，晚安”。
　　收好手机，她拉我走出去。
　　水晶吊灯泻下的光线异常柔和，富丽堂皇的大厅披上薄薄一层昏黄，我看到墙上“敖远”的标识，转脸问宁丛：“可有员工折扣？”
　　宁丛看着我嗤笑出声：“有又如何？我这种小员工还是消费不起。”
　　出了旋转门，宁丛走下台阶扬手招来辆的士，我俩坐进去。
　　
　　的士车在离宁丛家最近的24小时便利商店停下来，这是宁丛的意思。
　　她拉我走下车走进便利商店，顺手拎起一打啤酒，我伸手夺过她手中的啤酒看着她喊：“你疯了１
　　“明天不用上班，齐优，你放开。”她死死不放手，恨恨地看着我。白炽灯泡白亮的灯光下，照得她一脸哀伤，我看着很是心疼，手不禁松开来。
　　“既然这样，买就买吧。”我心软下来，拉她去款台付钱。
　　宁丛一脸得逞的笑，欢喜地付了钱，拉我回家。
　　一回到家里，见她打开一瓶啤酒仰起头要喝，我连忙制止她说：“宁丛，你先吃些东西再喝。”
　　“啰嗦１她轻斥我，径自仰头喝起来。
　　我静静地看着她问：“为什么一定要买醉？”
　　她喝空一瓶啤酒放下酒瓶，看着我问：“齐优，你醉过没有？”
　　我向她坦白：“我没有，因为我从来不想醉。”
　　宁丛苦笑一声，对我说：“我就是因为太清醒才会这样累１说完，又开一瓶往嘴里灌。
　　我一只手悬在半空，无法继续制止她的动作，只能心疼地看着她。
　　宁丛一瓶接一瓶地喝，我能做的只是坐在一边守着她。余光看到电视柜边上的角落，那只装着周文博物品的纸箱隐蔽地躲在那里。
　　我问：“周文博还要那些东西么？”却等不到她的回答。
　　我收回目光看向宁丛，见她眼神涣散好似失了焦，正直直地盯着我看。我知道，她是醉了，但还是指着纸箱对她说：“周文博的纸箱为什么还在这？”
　　宁丛顺着我的手看过去，静默许久，突然“哇”一声哭出来。我忙伸手抱住她，轻声安抚：“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马上帮你扔掉，宁丛，不要哭。”
　　谁知她竟挣脱我的怀抱，跑过去抱住那只纸箱。嘴里似在喃喃自语：“不要扔掉不要扔掉，他会回来的…我知道他会回来的……”
　　她趴在纸箱上，悲戚地流着眼泪。
　　我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柔声哄她：“宁丛，夜深了，该睡了。”
　　宁丛抬起眼，满眼惶然地盯住我，握紧我的手腕，“齐优，你帮我把他找回来，你帮帮我好不好，我心里好苦…真的，真的好苦……”
　　我鼻尖一酸，不禁哽咽，轻声哄她：“好，你先去睡觉，你睡着了我就去找他，你一觉醒来，便可以见到他，你说好不好？”
　　“真的？”她眼中燃起希望。
　　我重重点头对她说：“你先去睡觉，我马上就去找他。”
　　她凝视我半响，说：“好。”
　　我伸手去扶她，刚扶她站起来，只听她喉间“咕噜”一声，我忙搀她去卫生间。幸亏够及时，宁丛只是吐在马桶外一些。
　　将宁丛安置妥当，我折回来清理卫生间的污物，她躺在床上不断在说：“他会回来的、他会回来的……”
　　清理干净卫生间，我忙去安慰她。
　　折腾至午夜，宁丛终于睡熟。
　　我坐在地板上，久久凝视着她的睡脸，疲惫却了无睡意。
　　宁丛无疑是爱周文博的。不爱一个人，才不会把自己搞到如此悲凉卑微的地步。我想我一定不爱许光佑。
　　突然庆幸不爱，原来不爱也是一种幸运。
　　恍惚的瞬间，我不知不觉累地失去了意识。
　　
　　手机响个不停，本想去按掉，但一动身，周身痛，我便懒得再动一下。宁丛一巴掌打在我颈上，接着嚷嚷起来：“快去接电话，吵死人。”
　　我听只是平常的铃声，便不予理会。宁丛叹口气，我听到她慢慢爬起的声音，接着她忽然扬声说：“怎么不睡床１
　　我以为她要拖我上床，谁知她说：“脏死啦！齐优你不脱掉裤子别到床上来。”我在心底哀叹：还不是因为你！你倒嫌弃起我来！
　　她下了床，很快又折回来拍我的肩头，“电话那头说是关先生，是谁啊？”
　　“我不认识什么先生太太的，别吵我！我要睡觉。”我费力往床上爬，眼皮懒得睁一下，耳畔突然传来宁丛惊慌的声音：“裤子１
　　我开始解牛仔裤，又听到宁丛对着电话说：“你听到了，她说不认识你。”便把手机扔到我身边。
　　
　　隔一会儿，我馄饨的大脑突然清醒。关先生！我睁大眼，看向宁丛，“是关城啊１
　　宁丛大惊失色，“打回去打回去，赶快打回去呀１我立即回拨刚刚的号码，好在接通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是关先生么？”
　　“是我。”关城语调轻快，心情似乎不错。
　　“您找我有事？”我问。
　　“我想跟你谈谈昨天的事。”
　　我不出声，难道真要我同阿旺去讲那样的话？
　　“我晚些再打给你，你先去吃饭吧。”
　　“好，那再联络。”挂断电话，我问宁丛：“几点了？为什么他要我先吃饭？”
　　宁丛懒懒地开口：“差两分钟两点。”
　　我大惊：“这么晚了！快起来快起来。”我将宁丛从床上拖起来。
　　宁丛揉她着凌乱的短发，对我说：“头好晕——”满口酒气。
　　“快去刷牙，你要呛死我呀。”我偏过头，一把推开她，走下床拉开窗帘，明晃晃的阳光顿时溢满整间房。
　　
　　吃过饭，宁丛拉我一起窝进沙发里。她问：“怎么沈瑶没有找你倒是关城打来找你？”
　　我无奈地伸出两个手指在她面前比划，“一下子两个老板。”
　　宁丛所有所思，“记得注意他俩。”
　　我终于想起身负“重责”，点头应一声。
　　“他找你什么事？”
　　“家教的事吧。”“重责”我接下，但我亦不是爱嚼舌根之人。
　　“你先回家，他一定会再找你。”
　　“这与我留在你家并不冲突，在电话里就可——”
　　“也许他心血来潮要人接你去谈事情。”宁丛打断我的话。
　　我当下感觉挫败，又是呼之即来！
　　宁丛像是看穿我的想法，因为她说：“今后工作了大把时间看人脸色，眼前权当是练习。”
　　直到送我出门，宁丛终于试探着问我：“昨晚……我没有很失态吧。”
　　我反问她：“你吐了好多，睡地似头猪，你说这算不算失态？”
　　听我这样讲，宁丛明显缓下神色，提出要送我下楼去车站，我见她一脸疲惫，立即一口回绝她。
　　
　　回到家里，第一件事便是跑进卫生间淋裕洗去一身粘腻，我披着浴巾走出来，听到手机在响，忙冲过去接起来。
　　“在家？”果然是关城。
　　“嗯。”我懒得开口。
　　“一个人？”
　　“嗯。嗯？”我纳闷。
　　他竟夹着笑声说：“在家等着，我去找你。”
　　我脱口而出：“怕是不方便。”
　　那边没声音，我在心里叹口气，妥协道：“关先生几时来，我等您。”
　　“半小时后见。”他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我不得不佩服宁丛的料事如神。隔一会儿，才想起身上还披着浴巾，赶忙穿上一身出门的衣服。
　　我一边擦拭湿发一边不忿，这家人真自大，做什么事总是只看自己心情，当别人是摆设！




第 11 章

　　【11】
　　
　　半小时后，门铃准时响起，我扔下毛巾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关城，将他请进屋，我仍用一杯装在一次性纸杯里的温水招待他。
　　他啜一口水，对我说：“我长话短说。”
　　我说：“我洗耳恭听。”
　　话音一落，我俩同时笑出来。
　　这是关城第一次对我笑。
　　双双敛下笑意，关城开始谈他的正事：“心爱和林子旺都太小，我和心爱妈妈的意思是，既然齐优你和林子旺相熟，那么劳烦你多留心他俩，尽量让两个小朋友正常交往。”
　　我当下忍住笑意，配合地点点头。心想我并非关心爱与林子旺的班主任，而他与沈瑶亦非心爱的父母。
　　关城看一眼腕上的表，对我说：“我还有事，先走了，迟些大嫂会同你联系。”他又露出疲倦的神色。
　　我讶然，他专程赶来见我就只是为了说这一句话？电话里完全可以讲清楚。
　　“齐优？怎么总是晃神？”
　　“啊？……我送你。”我忙说。
　　关城没有拒绝。
　　甫一打开门，我俩与楼上的邻居打了个实实在在的照面，我大大方方打招呼。邻居回我一声，一脸了然的笑，上了楼。
　　关城见状侧过身对我说：“给你添误会了。”
　　我摆手，“我会解释。”这样也好，至少他下次不敢再来。
　　关城说：“送到这就好。”
　　“关先生走好。”
　　他却突然说：“齐优，你太客气了。”
　　我拘谨地笑笑，对他说：“应该的。”
　　他似乎轻轻叹息一声才离开。
　　
　　晚上，母亲回来。一进门便似连环炮对我发问：
　　“听说你同小许分手？你真甩了人家？他哪里不好？听说你还带了新欢但装作不认识？回来见老陈，说是亲眼见你和一个满体面的男人一起从家里走出来？真的假的！这是你的感情生活？你近来在忙这些？”
　　我几乎招架不住，伸手接过母亲的皮包放好，倒一杯水给她，趁她喝水的当，我才有开口的机会。
　　“首先，我和许光佑，我很庆幸，因为分开而了解。至于他哪里不好，我心里很明白。我自问不是爱嚼舌根之人，而何女士您一向不是包打听，所以不需要我细说。”
　　母亲放下水杯，静静听我说话。
　　“其次，我没有带新欢，那是食客，碰巧在我后面进‘林记’。还有，下午的确有人来家里，是我老板的秘书，来谈我做家教的事。最后，我有必要说一句，我恢复单身，近来在忙自己的事。”
　　“忙自己的事？你有什么事忙？”母亲明显小看我。
　　我挺直腰板说：“做家教呀。宁丛说，就当是正式工作前的练习。”
　　母亲思索一下，赞同地点点头，“那就好。他们一说，吓得我。”
　　“大家都嫌日子过得闷吧。”我无奈地笑。
　　“下次我要同他们解释清楚。”
　　我忙制止母亲：“千万不要１
　　母亲不解地看着我，“好好一个姑娘家，都要他们一张嘴讲花了。”
　　“不用解释，空穴里吹来的风，刮一阵便刮走。”
　　“你倒想得开。”
　　“免得多说多错越描越黑嘛。”
　　“你能这样想最好，我还担心我疏于照顾你，引得你青春期叛逆。”母亲笑，抬起手抚过我的脸庞。
　　我当下失笑，“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早过了青春期不知多少年。”
　　母亲一怔，忽然暗下脸色问我：“齐优，你跟我说实话，我可是老了？”
　　见母亲如此认真地问我，我不敢怠，慢细细打量起她来，女人到了一定年纪脸上一定会留有岁月留下的细纹，但母亲胜在保养得宜，不近看很难看得出那些细纹。最最难得的是母亲的身段并无中年发福。
　　见母亲一脸紧张，甚至缩起小腹，我笑着对她说：“妈妈哪里老了，看上去似三十岁。”
　　母亲笑出声说：“哪有你说得那样年轻。”
　　我由衷说：“妈妈的身段真正好。”
　　“我也羡慕人家秀玲，夫妻恩爱，阿旺又听话，心宽自然体胖，我哪有那样的福气。”母亲敛下面上的笑。
　　我不禁心酸，抱住母亲一只手臂对她说：“妈妈，你有我呀１
　　母亲果然笑出来，一把抱住我，轻轻地说：“幸好有你，妈妈的宝贝。”
　　我们又说了一会话才各自回房睡下。
　　
　　次日一早，我打电话给周文博，约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中午我赶到约定地点的时候，周文博已经在等我。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一家小餐馆。他叫来服务生点好菜，小雅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俩。他倒一杯开水放在我面前，静静开口：“你来找我，我真意外，后来明白过来，是因为宁丛吧。”
　　我点点头，见他已经戒掉曾经的品味，着休闲衫和棉布裤，忍不住挪揄他：“前姐夫‘洗尽铅华’，好似脱胎换骨，真是可喜可贺。”
　　“齐优你……”他明显一怔，“的确是我不好、是我不对，你恨我是应该的。”
　　我突然笑起来，因他实在太好笑。恨？我为何要恨？都说因爱生恨，宁丛兴许会恨他，但我不会，我只是厌恶眼前这个人罢了。我只是对他说：“我找你，只是拜托你一件事。”
　　我不来讨什么公道。若他不爱宁丛，讨来再多公道他终究不会回到宁丛身边，反而让他释然心中的愧疚。这种公道，何必讨？
　　“我和宁丛已经没可能，齐优，你还小，不够成熟，你不懂，我和宁丛真的不再合适。我要的，她给不了，她要的，我也同样无能为力。”
　　我看住他冷笑，“周文博，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可没说我是来撮合你俩的。”心想男人变心的借口为什么永远层出不穷。
　　他被我的话震住，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脸。“那你来是……”
　　“你现在当着我的面，给宁丛拨个电话过去。”
　　他脸上露出抗拒的神色。
　　我见了气极：“周文博，你落在前女友家中的东西，你还有去拿的脸么？”
　　他面色挫败，但明显松一口气，“那些东西，分手时我就表明不要了。”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我愣住，完全料不到竟是这样一回事。
　　他还在说：“我知道宁丛一时放不下，毕竟那么多年的感情，我们给她点时间，她一定会遇到比我更适合的人。”
　　我瞪大眼睛瞪住他，终于忍无可忍冲他喊：“周文博，你这人真正无耻！宁丛为了你做出多少牺牲她从不说但你心里不是不明白！你既然初衷便是在本市站稳脚、有作为，就不该招惹无辜！你起先就该去找一块让你一步登天的垫脚石不就好了！你何苦祸害我姐姐！你今天祸害我姐姐，指不定明日谁就祸害了你妹妹１
　　他被我喝住，一脸呆愣。
　　突然，他手机响起来，他看一眼马上接起来，声音低下去却异常轻柔：“雨晴，我在外面”、“好，我买回去给你吃”、“你等我”。
　　收起手机，他抬眼对我说：“齐优，之前全是我错，以后我绝不会介入宁丛的生活，我向你保证。”眼底倒是有几分诚恳。
　　这时候，陆续开始上菜，我看一眼菜色，甚觉心酸，他连我爱吃什么都还记着，对宁丛自然不必说，只是这样的细心的人，为何要三心二意。
　　“不如叫你女友出来吃。”
　　他脸上闪过惊疑，忙说：“不用不用，我们吃就好。”
　　气已气饱了，我瞪住他冷冷地说：“谁要同你一起吃！别忘记你说过的话，不要再去招惹我姐姐１
　　“你放心，我们一早没联系。”
　　见他一脸愧色、骂不还口，我消下大半气，抓起包头也不回地走掉。
　　走出小餐馆，我用力呼出一大口恶气，失神地盯住鞋尖。
　　五年的感情，何其深厚，要有多大的决心和勇气才能放下？宁丛放不下，但听语气，周文博已经与那个“雨晴”在一起，这样的感情，宁丛怎样去挽回？
　　一口闷气蕴在胸口，心揪地很。正午的日头火辣辣地在头顶上发光发热，晒地我一颗脑袋昏昏沉沉的。
　　我坐在回家的公车上，一路颠簸，恍恍惚惚回了家。
　　
　　正在午睡的时候，沈瑶的电话突然打过来，她要我这周五开始去她家。天晓得她家的具体地址，我只去过一次。
　　像是听到我的心声，沈瑶说：“陈姨每日下午五点半去‘莲花’，你在门口等她就好，她回带你过来。”
　　“莲花”是本市知名连锁超市，总比她家好找。我求之不得，当下回声“好”。事情便这样定下来。




第 12 章

　　【12】
　　
　　晚上临睡前，母亲忽然对我说：“有阵子没见文博了，他和宁丛也到了该结婚的时候了。宁丛那边是怎么个意思？”
　　我侧过身子，不自在地说：“那是姨妈该关心的问题，您操什么心。”
　　“你姨妈问宁丛，问不出个所以然，才让我问你嘛。”
　　见母亲不依不饶，我拿起水杯，佯装口渴，不住喝水。
　　母亲却自顾自说起来：“你姨妈说的也对，他俩不小了，也该结了。你说他俩谈朋友也五年了，怎么总拖着不结婚呢？”
　　我不出声，只管喝水，不料母亲一把躲过我手上的水杯，我险些被呛到。
　　“妈——”
　　母亲白我一眼，“知道我是你妈就好，跟我说实话，他俩对结婚是怎么个想法？”
　　我无奈地吁出一口气，说：“您也说是‘他俩’，他俩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母亲一巴掌拍上我肩头，我没来得及呼痛便听她讲出一串肺腑之言：“齐优，结婚是大事你知不知道！再晚耽误的是宁丛你知不知道！你姐二十六啦你知不知道！我二十六的时候你都五岁了！乡下结婚早些的，二十六岁，孩子都要十岁了１
　　“母亲大人莫激动。”我忙端起一杯水递到母亲手中。
　　“母亲大人，毋庸置疑，结婚的确是大事。但如今已经不是你们之前那个年代了，别说二十六，就是三十六，不结婚的依旧大有人在。至于乡下，我们若是真和她们一样十六七当妈，估计家里人也不同意。”
　　母亲“哐”一声放下水杯，“别说没用的，你明天过去宁丛那把她给我带过来１
　　“妈——”我一时犯起难，心想宁丛哪会乖乖被我带过来。
　　“难道要你妈我亲自去爬五层楼？”母亲大人似笑非笑地横我一眼，在我看来活似怒极反笑。
　　“我去我去。”我只得无奈应下来。
　　
　　第二天睁开眼，无暇顾及是什么时间，我先给宁丛传了信息过去：今天下班来我家吧。
　　她很快回一句：说我忙到没时间。便不再理我。
　　我怀疑宁丛已听到风声，打她手机，她只说一句“我心中有数，你保持沉默就好”便挂掉电话。
　　沉默就好？我苦笑，此刻我夹在她与母亲中间，最最难做人。
　　日落时分，母亲拎着印着“林记”字样的塑胶袋进门，见我便问：“宁丛来了没？”
　　我躲不及，嗫嚅着，唯有转述宁丛的原话：“她说她忙到没时间来。”
　　母亲思索一下，对我说：“打她手机。”自然是要我打。
　　我故意用座机打过去，给宁丛提个醒。果然，她接起来便问：“小姨？”
　　我刻意提高声音：“姐，我妈找你。”毕恭毕敬将话筒双手奉上，母亲接过话筒，在一旁的长沙发上坐下来。
　　“宁丛啊，是我，我是想——”之后便没了下文。
　　我不知道宁丛会同母亲说什么。母亲在这时忽然看向我，我心虚地退到一边解“林记”的袋子。
　　母亲很快放下电话，走到我身边，把我挤到一边去，开始整理袋子里的饭盒。“她说把工作带回家做，你收拾一下，带晚饭过去。”
　　我正求之不得，想也没想便说“好”。
　　但是母亲又说：“你去问问她的意思，我也好给你姨妈一个交待。齐优，你一向最体贴、最懂事。”
　　我禁不住翻一个白眼，但还是点头说：“好，我去问宁丛。”
　　“宁丛说她马上下班，你收拾一下，记得拿这些。”母亲指一指“林记”的袋子，转身回房去换衣服。
　　我依言照做，用最短的时间离开家赶去宁丛家。
　　
　　宁丛打开门到我手上的袋子，一把拿过去，将饭盒一一摊开，径自大快朵颐起来，活似恶鬼转世。
　　饭后，我问宁丛：“你打算怎么办？”
　　她答得倒是很爽快：“凉拌好了１
　　我直翻白眼，“昨晚，因为姐姐您，我妈已经给我上过一堂震撼教育课了１那个“您”我咬字格外重。接着，我一字不露地把母亲大人前晚的话转述给她，巧妙地隐去周文博的名字。
　　宁丛听完哈哈直笑，我却连连叹气，“你怎么没说分手的事。”说了，就不会生出结婚这件事。
　　见宁丛沉默，我后悔起来，试探着问：“我的意思是，现在要怎么办？你总要给我妈一个交待吧，她也好同你妈交待。”
　　宁丛没精打采地说：“能拖到几时算几时，交待？谁来给我一个交代。”
　　“不如直接告诉姨妈你们分手了，这件事没什么好拖的。”
　　宁丛顺着沙发斜着躺下去，眼睛盯住天花板，说：“齐优，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即使懂了，不一定会理解。”
　　“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我不知道。”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和周文博一样一口咬定我孝我不懂。
　　“‘知道’和‘懂’，还有‘理解’，那是三回事。”
　　我头更大，“宁丛，不要和我玩文字游戏。”
　　她却对我说：“齐优，我没同你玩文字游戏，我只是同你讲生活，生活哪能尽如人意呢。”
　　“宁丛，开心一点，不管什么事都只是一时的，你看开一些，明天又是新一天。”我不喜欢此时身上弥漫着沧桑气息的宁丛，伸出手轻轻拍她的脸颊。
　　“也许吧。”宁丛对我挤出一抹笑，但转瞬即逝，又换上悲凉的神色。
　　停一秒，我俩竟同时叹口气。
　　我问：“两位何女士那里，你究竟预备怎么办？”
　　她答：“我家那位何女士由我拖着，你家那位你继续十问九不知就好。”
　　我不解：“坦白有那么难？”
　　她回我一句让我更加不解的话：“人生路上总是充满荆棘。”
　　宁丛的回答非我所问，若不是我亲眼看到她，我甚至认为她在对我说醉话。我轻轻叹息，她不爱谈这个，我便与她谈她感兴趣的。
　　“沈瑶要我周五去她家。”
　　果不其然，宁丛支起上半身看着我，一双眼终于染上些色彩，她对我说：“她家住的那一区外人不好混进去，你多上心，看到和她关系亲密的异性，及时用机拍下来给我。”她再三叮嘱我这件事。
　　“就算她身边真的有亲密异性，她会笨到带回家？”我怀疑宁丛傻了。
　　“你才多大，懂什么叫寂寞女人心。千万记得拍下来给我。”
　　“可是心爱在，沈瑶又怎么会——”宁丛狠狠瞪我一眼，我不禁噤声。
　　“你管那么多，拍下就是。”
　　我迟疑一下，问：“这算不算侵犯个人私隐。”
　　她大笑两声，表情甚为夸张。
　　“私隐？那些公众人物你看哪一个有私隐？我做过记者，你即使没做过，也读过报纸杂志吧，他们被拍，被写，嚷着要打官司，最后还不大都不了了之。一边喊被侵犯私隐，一边又生怕身上没新闻被遗忘。反反复复１
　　我不为所动，脱口而出：“关家算不得公众人物。”
　　宁丛深深看我一眼，像是要望进我心里去。“齐优，我一直知道，你不是贪那种富贵的人，你想要的只是一个正常完整的家庭。”
　　呵，都被她说中了。
　　“而且，关城足足大你——”
　　“你扯去哪里１我打断宁丛，心中微愠。
　　她看住我，说：“我以为你同我一般不爱发白日梦，希望不是我一厢情愿。”
　　我坦然回视她，笃定地说：“我自小便不爱发白日梦，现在也一样。你绝对不是一厢情愿。”
　　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扮作若无其事，迅速扫一眼电视柜旁，空空如也。见周文博的所有物终于被宁丛扔掉，我如释重负呼出一大口气，一桩心事也算了下。
　　
　　次日一早睁开眼，我思索片刻，决定在宁丛这滞留至傍晚再返家。
　　晚上好在母亲大人到家的时间已经不早，我故意先讲家教的事，说了一阵，见躲不过，便按宁丛的指示，故意左躲右闪扮作一问三不知。
　　母亲一脸倦容，我瞄一眼墙上的表，哄她去睡。母亲起身回房，我终于松下一口气，跟着回房睡下。
　　夜深入梦，隐隐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清早醒来，室内一片阴暗，我走下床一把拉开窗帘。
　　雨滴细细密密滴在玻璃窗上，天空是傍晚的颜色，这样的阴雨天总是无法使人提起精神。
　　吃过午饭，我将衣物装进背包，望一眼窗外的阴雨天，又塞一双帆布鞋进去。东面的“莲花”离我家并不近，我又不想陈姨等，于是决定提早出门。
　　五点十分，我已经站在“莲花”的正门入口处等陈姨。好在眼下进来超市的人并不多，隔着很远，我便见到陈姨走过来。
　　我看着她走近，她亦看到我。走到我面前，陈姨朝我微微笑，她问：“等了很久？”边说边折起手上的桑
　　“我刚刚到。”我说，随陈姨走进超市。
　　




第 13 章

　　【13】
　　
　　推着手推车跟在陈姨身边，听到她说：“电视上说这场雨怕是要连着下几日，看来这次至少要备足两天的食物。”她边说边从冷冻柜里拿起一块银白的鳕鱼肉放进购物车，忽然转过头问我：“齐优，你可有忌口的食物？”
　　“没有。”我摇头。
　　陈姨说一句：“真让人省心。”继续挑她的海鲜。见她转回头去，我隐去面上的笑容，笑得过多，总是会累的。
　　
　　随陈姨回到沈瑶家，我见关城正与心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依旧不见沈瑶在，我不免诧异：关城身为集团总裁必然要比艺术家沈瑶忙很多，但为何，我觉得沈瑶倒是比他忙得多。
　　心爱转过脸，一张脸笑得十分灿烂，甜甜地唤我：“姐姐。”
　　“心爱。”我莞尔，这样潮湿的阴雨天，见到那样童真灿烂的笑靥，任谁都会心情大好地从心底笑出来。
　　关城转过脸看我一眼，又回过头去。
　　我喊声“关先生”算是打了招呼，拎着满满两个购物袋跟着陈姨进了厨房。
　　放好食物，我本想留下打下手，被陈姨婉拒——“我们还是各司其职的好。”她这样说。
　　我只好离开厨房，只是我不明白，我司的职是？
　　“阿优姐姐。”心爱已经迎上来拉住我的手。
　　我用空下的手指指身后的背包，“心爱，姐姐先上楼去放背包。”
　　心爱立刻转头对关城说：“小叔，我和姐姐上楼去了。”
　　“记得下来吃饭。”关城说完，起身走去一楼的走廊。
　　我走去玄关，拎起装着我那双被雨打湿的帆布鞋的塑胶袋，与心爱上了楼。
　　
　　我蹲在小小的卫生间里，刷着帆布鞋表面的污点，洗净之后，将它们斜斜立在墙角。心爱见了，天真地问：“为什么不叫阿姨去做？”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位不知民间疾苦的小公主，唯有转移话题：“心爱，你妈妈不回来吃饭么？”
　　心爱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随之敛下，闷闷不乐地说：“妈妈去日本了。”
　　我问：“沈小姐一直未归？”
　　心爱幽幽地说：“妈妈前天走的，本来说好药今天回来，但是天气不好，延迟了。”
　　我安慰她：“妈妈工作忙，心爱你要体谅妈妈。”
　　心爱却说：“小叔也忙，却总是在我想见他的时候及时出现。”心爱皱起眉头，似个小大人。
　　关城真的很疼心爱，我一时词穷。
　　“可是经常陪在心爱身边的，一定是妈妈吧。我们往往因为习惯了一个人的陪伴，才会如此在意她偶尔的缺席。”
　　心爱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但还是免不了长长谈一口气，“这几年，小叔像爸爸一样爱护我。”
　　我语塞。话题一旦牵扯到老板的家务事，唯有果断结束，我转而问：“楼下你书房里的那些书，你都读得懂么？”
　　心爱眨眨眼，认真想一想，对我说：“似懂非懂吧。”
　　听她这样说，我手心禁不住冒汗，我心想：不会是要我来助心爱读懂那些英文书吧。我试探问道：“那么心爱你知道姐姐是来做什么的么？”
　　心爱一副了然的神色，仰躺在床上，理所当然地说：“来陪我埃”
　　我低下头，吸进一口气，在抬起头时，脸上已挂起笑容，“陪你做什么？”
　　“就是陪我啊，不是一向如此，但姐姐和她们不太一样。”心爱懒懒地说。
　　言语间并无不妥，但听在我耳中，始终觉得怪，于是我开始提示她：“陪你是怎样陪？和你一起做功课？一起读书？”
　　心爱歪着头一脸意兴阑珊，长长地“哎”一声，“数学英文法文世界史，科科都有老师教。”声音透露出疲乏。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便听到敲门声，接着是关城的声音：“心爱。”
　　我打开门，关城探头进来，视线越过我落在心爱身上，他对心爱说：“心爱，吃饭了。”
　　心爱乖乖下楼去，关城却一动不动站在原处。
　　“关先生有何指教？”我心底泛起冷笑，他站着不动，明显有话说，这点意识我还是有的。
　　他走近一步，站在我面前低下头对我说：“不要试图利用心爱的天真去打听一些与你无关的事。”
　　话说得这样利落，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那种若有似无的疼转瞬即逝。我听到自己用如常的声音说：“我知道了。”
　　关城眼中似有不置信，他退后一步深深看我一眼，随即淡淡地说：“没事了。”转身之际，他却站住，“不会气到吃不下饭吧。”话语间倒是毫无挪揄之意。
　　我却不想理会他，伸手按下开关，径自离开熄了灯的房间，唇边浮起抹无奈的苦笑。
　　人在屋檐下，年少气盛只会坏事。我不禁在心里恨恨地想：关城，保佑我拍到你的香艳照片！
　　
　　吃过晚饭，陈姨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心爱见到欢呼一声，开始享用。
　　我看着心爱快乐的模样，不禁艳羡，年轻真好！无忧真好！天真真好……心中顿时涌出一串惊叹号。偏过脸，正撞上双含笑的眼，那是关城注视心爱的眼神，带着慈爱。
　　虽然我未有体会，但我想，他眼中满溢的应是父爱无疑。
　　这一秒，我心里甚至有一个大胆的疑问：关城难道真是心爱的亲生父亲？但沈瑶与关城，看似又不似有暧昧……
　　往事也许是这样的：当年年少无知的关二少与小女友偷食了智慧树上的果子，之后生下心爱，出于某些原因，两人分手，孩子被关家带走，关家长子关旗与沈瑶结婚后，正巧没有孩子，于是便认下心爱……
　　但细想一下，似乎又说不通。沈瑶完全没有必要为了抚养别人的女儿而不生自己的孩子，而关城今年二十九岁，心爱却已经十四岁，难不成关城十四五岁便生下心爱？
　　闭上双眼又张开。我想我一定是最近电视剧看多了，才会胡思乱想别人家的事。
　　“姐姐。”心爱伸出一只小手在我面前晃。
　　我回过神来，“什么事？”
　　“我晓得‘三国’里一个典故，”她眨着水汪汪的一双大眼，“‘身在曹营心在汉’。”面上不无得意。
　　我顺势说：“我在想，这么大的雨，我妈妈是否又在加班加点。”说着，我离开座位，“我去打个电话。”根本不想去看关城。
　　
　　走出餐厅，去到走廊的尽头的窗前，我拨通母亲的手机。
　　母亲到家没多久，她问：“这样坏的天气，要不要我去接你？”
　　我忙说：“妈妈别担心，陈姨有车，可以送我到公车站。
　　“这样阔绰？”母亲十分意外，“这样的人家在本市一双手便数得出。那位太太夫家姓什么？”
　　“陈。”我没来由地保护起关家的隐私来。
　　那边顿时没了声响，隔一刻才听到母亲说：“既然这样，我便放心些。”
　　通话至尾声，母亲说：“齐优，即使陈家家大业大也不要委屈自己。”我说：“我明白。”这才结束通话。
　　我又拨了宁丛的号码过去。
　　她正在等一通很重要的电话，急急跟我说了两句听到“滴”一声，声音透露出兴奋与焦急，“先不说了，我有电话进来。”手机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笑出声，我太了解她这种在恋爱中才会显现的兴奋与迫切。宁丛一定有了新恋情。
　　转过身，我吓一跳。关城正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幽暗的走廊并未亮一盏灯，难怪我惊怕。
　　“关先生走路一向都没声响么？”我来气。
　　他不答，只是说：“得空和心爱一起在书房读读书也好。”
　　“好。”我说。刚欲抬脚，听见他问：“林子旺是个怎样的人？”
　　我答：“外表出色，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篮板界的明日之星。”
　　“这些，我不是不知道。”
　　“既知道也见到，何必问我。”我不耐。
　　“我关心的是他对心爱。”
　　我深深看他一眼，愈是细看他脸上的表情，愈是感觉他像心爱的父亲。
　　“据我所知，阿旺是个单纯的孩子，而且，众所周知，青春期在情商方面的发育，女生普遍比男生早熟。”所以，不如先搞明白你家女儿的心思吧。他俩指不定谁先对谁有的意思。
　　“你在替林子旺说话。你在维护他。”关城言语笃定。
　　我压下不耐，对他说：“我只是在回答关先生您的问题。”
　　“既然如此，齐小姐可否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关城用陈述语气，分明不是征求我的意见，现在又改口唤我“齐小姐”，我生怕被刁难。
　　“但愿我知道。”
　　我听见关城问：“你并不想来这里做这份差。”心想：又是恼人的陈述句。
　　我否认道：“不，我十分想。”
　　“我看你心不甘情不愿，难道是我看错了？”
　　我笑开来，“关先生这是在问自己吧。”心想：我又不是你的眼。
　　“齐小姐的初衷是做家教，但现在，很明显，顶多算是陪读。怎么就甘愿委屈自己。”
　　他语气虽然淡淡的，听在我耳中，直觉他想激怒我。
　　我却偏偏不顺他的意，面上堆起笑容对他说：“关先生，我不得不提醒你，这已经是您问我的第三个问题了。”
　　见他挑眉，我继续说：“不过我可以给你答案。做心爱小姐的陪读，我并不会觉得委屈，相反，我觉得这是件十分好的差事。”
　　关城脸上忽明忽暗的神色让我看不懂，但转念一想，我何时看懂过，便笑着对他说：“那么，失陪了。”
　　我转身走开，将他抛在我身后。




第 14 章

　　【14】
　　
　　回到客厅陪心爱看了一会儿电视，关城才从走廊走过来坐下。心爱立即挪过去他身边，仰着小脸对他说：“妈妈不回来，小叔今晚睡这里吧。”
　　关城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陈姨却突然开口说：“少爷要忙公司的事又要陪心爱小姐，自己的事倒是落下了。”
　　“您说到哪去了。”关城言语间里隐着无奈却不恼。
　　“大少爷像少爷这么大的时候，心爱小姐已足五岁。”
　　心爱眨着一双天真却慧黠的大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看陈姨又看看关城。
　　忽然想起刚刚的不快，我对陈姨说：“我上楼去整理衣物。”
　　陈姨却说：“只是一个背包，明早整理也一样。大家一起热闹些。”
　　我犯难，“陈姨…我习惯先整理好。”
　　陈姨一张和蔼含笑的脸暗下去，“年纪大了便不受欢迎。”她声音低下去。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急急解释，“是我毛病多。”
　　“那就明日再整理。”陈姨扬起唇角。
　　在心中叹口气，我唯有坐回去。关城自始至终对我没有任何示意，我心想：心爱天真，容易被我利用，陈姨是老姜，总不至于被我牵着鼻子。
　　陈姨在这时突然问我：“齐优，放不方便告诉陈姨你多大？”
　　“二十一。”我不解，问这做什么。
　　陈姨若有所思，说：“是该交朋友的年纪了。”
　　我当下明白，她说的交朋友是指什么。陈姨坐在长沙发一侧的双人沙发上，我看着她，便看不到坐在我另一边的叔侄俩脸上的表情。
　　“暂时没有。”我说。
　　陈姨向前侧过脸，看向关城说：“少爷，公司里那么多青年才俊，不如给齐优介绍一个像样点的。”
　　“不用不用。”我忙冲陈姨摆手。
　　关城却在一旁闲闲地说：“回头我看看有什么合适的人眩”
　　我转过脸看关城，他亦看着我，还煞有急事地问：“齐小姐喜欢什么样的青年才俊？”
　　“只要别太老，三岁之内，我都可以接受。”我刻意笑得如沐春风，望住关城。
　　关城的脸僵住两秒，随即沉吟一下，偏头看向陈姨说：“您听到齐小姐的话了，公司里符合她要求的，要么是实习生，要么是职场新人，那些才俊通通不符合。”
　　陈姨将手覆上我的手，我转过头，陈姨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大点有大点的好处，你想想——”
　　我笑着打断她：“陈姨，我是单亲儿，自小母亲依她亲身失败的经历教导我，切勿被年长的所谓‘才刊迷惑祝”
　　陈姨愣住，一时说不出话，我笑着抽出手对陈姨说：“您和关先生继续聊，我今天起太早，现在很困呢。”
　　
　　回到二楼的房间，关上门，我背抵着门，重重呼出一口气。想起关城前一刻僵住的脸，我挑起嘴角，无声地笑了。
　　很快整理出背包里的日用品，想一想，决定暂时不换睡衣裤。前车之鉴，我不敢再带睡裙来穿。
　　独自一人静静呆在房间里，只是一阵便无聊地直犯困。身子一斜，我整个人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意识有些模糊，我眨眨眼，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我惊觉，面对关城，其实是件难熬又无趣的事。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接着传来心爱甜甜的声音：“阿优姐姐，我可以进来么？”家教出奇地好。
　　“当然可以。”我坐直身。
　　心爱推开门进来，坐在我身边的床沿上。“姐姐，你不喜欢小叔么？”心爱对我从来不懂得绕弯子。
　　“谈不上喜不喜欢。”
　　“奇怪，小叔一向受姐姐的欢迎。”心爱似在自言自语。
　　我想她口中的“姐姐”应是前任家教。我莞尔，“心爱呢？除出家人，心爱喜欢谁？”
　　心爱听到这话，脸刷得红了。看在我眼中，甚是可爱。
　　她却幽幽地说一句：“我喜欢人家，人家不一定喜欢我。”
　　我兀自在心中感慨：现在的孩子，领悟力都这样强？我笑着去拉心爱的小手。“不一定哦，有时候我们喜欢一个人，也许只是错觉罢了。”
　　听了我的话，心爱一脸茫然。“错觉？”
　　“起初初初相识，我们因为无法认识一个人的内在，往往以貌取人，因他出众的外表喜欢他，但是慢慢了解他的内在，也许你会发现，初时的喜欢，只是你的错觉罢了。”
　　心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我：“那如何了解他的内在？”
　　“做朋友啰，了解始于沟通。”我冲心爱眨眨眼。
　　心爱虽因良好的出身环境较同龄少女天真，但我从见她第一面便看出，她亦较同龄少女明敏慧黠。
　　心爱露出笑容，我心知她心中明白了。但很快，她一脸费解的模样问我：“但是对方似木头，讲不通怎么办？”
　　“竟有如此没趣的人？”
　　我失笑，见她一脸认真地不住点头。“是有的，比如……”心爱停一下，才说：“比如，林子旺。”
　　到底是天真少女，心底藏不住事。
　　“原来阿旺似木头。”
　　心爱双颊刷得变红，轻咳一声，才说：“我只是举个例子罢了。”
　　我一脸认真配合说道：“我知道。”
　　心爱却急着解释：“我真的只是举个例子罢了。”
　　我不置可否，转而问心爱她与阿旺怎样相识，因我知道他俩并不同校。
　　心爱断断续续答了我的话，与我说话的过程中不时低头，表现极不自然。我想，她是在害羞。
　　听完心爱的话，我了解到：他俩结识于去年五月的市校际篮球赛，后来偶遇两次，之后变得熟识。甚觉诧异，只是几面之缘便记住一个人？但转念一想，阿旺挺拔俊朗的出众外表的确足以吸引少女的眼球。
　　听到心爱说：“林子旺真是呆地似块木头１我才回过神来。
　　“男生是这样的，普遍晚熟。”我笑。
　　“可是小叔并不这样。”
　　我陪笑，淡淡地说：“关先生自然不同凡响。”
　　“小叔格外优秀，聪明、博学……”
　　很明显，心爱没有听出我言语间的挪揄，我只好提议道：“心爱，关先生的优点多得数不完，所以，我们还是说点别的什么吧。”
　　心爱愣住，看住我半响才说：“阿优姐姐，你真的不喜欢我小叔。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小叔？那些姐姐明明都喜欢小叔。”
　　那些？我倒吸一口冷气，否认道：“没有的事。”我总不能对心爱说：我讨厌你家小叔。
　　心爱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我问：“心爱喜欢阿旺吧，不然怎么和他一样喊我‘阿优姐姐’。”企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心爱不好意思地别过眼，我不以为意，以过来人的口吻劝说她：“只是喜欢，有什么难为情的呢？也许相处过了解他之后，你就会改变心意，更想和他做普通朋友”
　　“真的会这样？我还以为，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心爱一脸怅然若失。
　　“‘永远’在很多时候只是两个字罢了。”我见心爱如此认真的模样，只好忍住笑意。
　　我还记的十四岁那年，突然有一日发现自己喜欢上了班上的英文课代表。即使现在已记不清他的模样，仍记得当时一厢情愿的幼稚想法。那时太过年轻，性情到底天真，动不动就在本子上写：我永远喜欢你、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年少的时候，我们都说过太多的永远。那时我们还来不及认识这个世界，误以为周围的人与事就是全世界。
　　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不能自拔，误以为会永远喜欢他甚至永远爱他。只是经过中考过后的暑期长假，进入新的学校新的学年，我恍然发现：只是一个暑期假，我已忘记那种喜欢他的感觉。至于写满字的那个本子，早不知何时被我扔到哪个角落。
　　之后的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继续经历暗恋、被暗恋、相恋、甚至分手，却再也没有过当初那份患得患失的少女情怀。
　　这就是年少的爱恋吧，往往经不起时间的考验，我们终要继续成长。
　　今时今日这一分秒，隔着那条名唤“少女情怀总是诗”的河流，我站在对岸，心爱站在彼岸。于是我说：“曾经，我也那样想过，只是后来……”
　　“后来怎样？”心爱一双殷切的眼正对上我的眼。
　　“渐渐，一切终将被时间淡化。”
　　心爱若有所思，幽幽地说：“就像我对爸爸那样。他刚离开我的时候，我无法习惯，渐渐地，也就接受了那个事实。”
　　“心爱……”我心一滞，我无意使她难过。
　　心爱看我一眼，莞尔，“姐姐，我还有妈妈和小叔。”看在我眼中，不知为何，十足十强颜欢笑。
　　我忽然发现，心爱从不提及关家二老。想起自己的身世，顿时觉得我俩同命相怜，我不由地开始心疼起心爱来。
　　“心爱。”我伸手将心爱拥到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抚慰她。




第 15 章

　　【15】
　　
　　我与心爱默默相拥，我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安抚她，却不知如何出声安慰她。“父亲”这个词，于我而言，苍白又陌生。我与所谓的“父亲”甚至没有打过照面。
　　我尚未出世之际，他已决定放弃照顾我、爱护我，心爱的父亲，我想是不同的，他一定比关城更加爱护自己的女儿。
　　鼻尖酸涩难忍，眼眶湿润直至模糊，我竟落下泪来。急忙用手抹去泪痕，我深吸一口气，才说：“心爱，人生路上，总有太多的不告而别和失落痛楚，渐渐你会发现，别人给予的安慰只是一时，大多时候，我们只能靠自己去纾解郁闷的情绪。”
　　为免她敏感难过，我将“生离死别”改口为“不告而别”。本以为心爱不能完全理解我的话，隔一阵却听到心爱低声说：“姐姐，我明白的。”
　　我迟疑着问：“你真的都明白？”
　　“小叔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很多时候，我们能够依靠的，往往只是我们自己’。”心爱轻轻叹息一声，“挫折与死别催人成长。”言语间泛着无奈与超龄的沧桑。
　　见心爱这样明理懂事，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爸爸对我的好，我永远会记在心里。”心爱抬起脸冲我笑，“是真的会永远记得。”
　　我相信她此时口中的“永远”是真正的永远。“心爱，你很幸福。”至少，你见过你的父亲，他见证你曾经的成长，这一点足以令我称羡。
　　敲门声响起，我有些恼。我猜是关城，在我眼中他总是神出鬼没。果然，门外传来他的声音：“心爱，你妈妈的电话。”
　　心爱打开门问：“妈妈么？”
　　关城“嗯“一声，伸只手进来将手机递给心爱。心爱接过去，看我一眼，笑着走开。
　　我听到心爱甜腻腻唤一声“妈妈”，声音渐远，我走下床欲关门，见关城还站在房门口，我唯有等着他开口。
　　“齐优，”他终于开口，说出的却是：“谢谢你。”
　　“谢我？”我意外。
　　“谢谢你对心爱说的那些话。”
　　他语气十分诚恳。我不知他听到多少，亦不想知道。我别开眼，一脸无所谓，自嘲地吐出一句：“这是我分内的事。”不欲与他多说什么。
　　“大嫂明天回来，我们会同你谈合同的事。”
　　“合同？”我讶然，搞不好是一份不平等条约，所谓的大富之家最最事多繁复。
　　他莞尔，“还是有个形式比较好。”
　　我亦莞尔，“我完全没有意见。”
　　看着关城走开，我关好门，又按下保险锁。
　　淋完浴，我躺在床上等待进入梦乡，兀自纳闷：为何我总觉得关城对我不善，面对他，我真是一刻也不得轻松。
　　
　　时间其实还早，我了无睡意，可想起上一次“爬山”的经历，我不禁开始数绵羊催自己尽早入梦。
　　半梦半醒间，听到门外急急的脚步声。接着，“姐姐姐姐。”门外传来的是心爱焦急的声音。
　　睁开眼，房内暗黑一片，我跌跌撞撞走去开门。
　　心爱闪进来，合上门，晃着我的双臂，“姐姐，我来那个了，就是‘那个’。”似在比划什么，她声音既兴奋又慌乱还略带娇羞？
　　我茫然，“心爱，谁来了？”话音一落，房间的灯立即亮起来。
　　我当下闭紧眼，埋怨出声：“心爱，怎么突然亮起灯。”我低着头眨了几下眼，难以适应突如其来的白亮灯光。
　　“不是谁，是‘那个’，女孩子都要来的‘那个’。”心爱还在摇我。
　　我“氨一声，跟着恍然大悟：“心爱，你是说…月经？”终于清醒一些，抬起眼，见心爱点头称是，这才发现心爱的大眼睛闪着异样的光彩，小脸红扑扑的。
　　我有些诧异她的大惊小怪，但电光石火间我突然想到……“心爱，你是第一次来‘那个’？”
　　心爱不住点头，抓住我手臂的小手不禁加了力气。我愈发清醒，从上到下大致打量她一番，不见异状，“晚上睡觉记得乖些。”我嘱咐她。
　　“不是的，姐姐，我……”心爱一脸难为情的样子。
　　“怎么了？”这种时候，通常都希望母亲在身边指导。我猜测着，“想同你妈妈说话？”
　　“我……我……没有卫生棉……”心爱终于说出一整句话。
　　想到沈瑶一定有，我当下松口气，“没事的，问你妈妈要。”说完想起沈瑶此刻并不在家，“心爱，你知道你妈妈的卫生棉放在哪吧。”
　　心爱摇头。
　　“我去问陈姨，”陈姨一定知道，“心爱，你在这里等我。”
　　“姐姐，我……”心爱一副要哭的模样，低下头又抬头，求助地望着我。
　　我再细细打量她一眼，见她腿内侧不知何时流下一道经血的痕迹，忙一手扯起枕巾给她，“心爱，我很快回来，你忍耐一下。”
　　她接过枕巾，感激地看我一眼。
　　顾不上看几点钟，我跑下楼去敲陈姨的门。
　　陈姨打开门，一脸惺忪地问我什么事。我将心爱的事告诉她，她睁大眼睛，拉着我上楼。
　　客厅的灯还亮着，关城还未睡下，他跟在我俩身后上了楼。边上楼边问出了什么事，我不出声，陈姨将实情转述给他听。
　　关城半响无语，临近房门口，他才说：“陈姨，麻烦你去大嫂房间找一下。”少见的不自然。
　　陈姨却出声拒绝：“她的东西谁动了谁就是侵犯她的个人隐私权，我才不去。还不如你们即时去买的快。”
　　关城竟没出声，只是求助似的看着我。这里面的内情，我当然无暇也不想去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既然这样，齐优，麻烦你同我走一趟。”关城望着我，眼中带着恳切。
　　我来不及思考，听到自己说：“等我换件衣服。”便拉着陈姨进了我的房间，关城自觉止步于门外。
　　陈姨负责安慰心爱，我在一旁换下衣服，很快跟关城出了门。
　　
　　我与关城一路保持沉默，伴着雨点打在车窗玻璃上的“嗒嗒”声，车子很快驶进繁华一些的路段。
　　看着窗外雨幕下华灯璀璨的世界，心底突然滋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身边的人，眼前的世界，通通让我没有存在感。
　　关城将车子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商店门口停稳。
　　我伸手去推车门，听到关城说：“等一下。”转过头见他推开门出去撑起一把伞，绕过来为我打开车门。
　　看着我俩头顶上的伞面，我有一瞬的失神。
　　也许因为伞不够大，亦或是因为不想我被淋到？关城揽住我的肩走进便利商店。
　　被他半拥在怀中，我下意识挺直脊背，竖直身体。一踏进便利商店的门，我直奔日用品货架，为心爱挑选卫生棉。
　　关城折好伞，默默跟在我身后。
　　我看准某知名少女系列，很快挑选好，对他说：“走吧。”
　　他看一眼我怀中抱着的卫生棉，挑起眉，对我说：“这些可以么……”
　　“心爱还在等。”我用笑容掩饰不耐。
　　关城听到我提“心爱”果然没再说什么，乖乖去付钱。我不禁失笑，关城的罩门，果真是心爱。
　　收钱的是位大婶，见到我俩，不无艳羡地看着我说：“你男朋友好贴心呀。”
　　我牵牵嘴角，解释的话最终没有出口。关城亦不语，大婶见自讨没趣，尴尬地笑笑，报出个数字。
　　关城付了钱，载我往回走。
　　
　　路上，他问我：“刚刚怎么不解释？”
　　我愣一下，这才想起刚刚那位大婶，我看着路边退后的街灯说：“我认为对陌生人解释根本不存在的事，完全没有必要。”
　　他没有说话。
　　隔了好一阵，我才听到他说：“这一次，很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分内的事。”心想这是今天他为着心爱对我的第二次道谢。
　　“你们女孩子，都会有这样一日，我的意思是……”关城突然有些无措，“这也算是长大的一个标志，你需不需要同心爱讲些什么话。比如当初，你母亲为了安慰你，说了什么，你现在可以讲给心爱知道。”
　　我转过头看住关城，他面上一贯的沉稳不见了，一向冷硬的轮廓变得柔和起来。这个男人，无措的模样，竟然有些可爱。
　　“真不巧，关先生，我有上过学校的生理卫生课。”
　　“不知心爱的学校有没有教……”他似在喃喃自语。
　　我别过眼，“关先生放宽心，回去我会讲些常识给心爱知道，保证可以让她安心入睡。”
　　“那就好，那就好。”关城不再说什么，我这才看出，他是在紧张。
　　我的心却不由地起了涟漪，心爱一出世注定有人为她披荆斩棘开拓一条康庄大道，初潮之日母亲对我的教导，心爱看样子用不上。
　　
　　是夜，心爱被我哄着入睡。
　　从心爱的房里走出来，陈姨已经离开，只有关城一人站在门口，走廊亮一盏昏黄的壁灯，衬得这入夜的走廊格外有情调。
　　“心爱睡下了。”我对关城交代一声，侧身经过他身旁。他跟上来，与我同行。
　　“齐优，幸好有你在。”他郑重对我说出这句话，被他怠慢惯了，我反倒有些不习惯。
　　我但笑不语，因为我知道这话我受得起。走到他房门口，我们互道一声“晚安”，便各自回了房。
 
 



第 16 章

　　【16】
　　
　　沈瑶想必是预先接到关城的通知，她一回到家便抱住心爱轻声细语地抚慰起来。
　　陈姨离开沙发站起身问她：“太太旅途劳累，要不要吃点什么。”
　　沈瑶的注意力扔在心爱身上，但还是说：“不必太麻烦，我只想喝点粥。”说完便拉着心爱上了楼。
　　我尴尬地站在一旁目送沈氏母女俩，陈姨经过我身侧，停下来对我说：“齐优，介不介意帮我打下手？”
　　“当然不会。”我欣然跟在陈姨身后进了厨房。
　　陈姨要我帮她淘米，米是配好的，淘起来很简单。我转头看看陈姨，见她正在一旁切鱼肉片。
　　“要煮鱼片粥么？”我问，心下奇怪，怎么不做简单一点的。
　　“可不就是鱼片粥。”陈姨怪腔怪调地回我，将切好鱼片放入盘中，再从橱柜中拿出紫砂煲注满水插上电。
　　想起昨晚陈姨提及沈瑶时的语气，也是这般不怎么喜欢她的样子，我便聪明地不再问下去。
　　陈姨又说：“今晚上大家都喝鱼片粥好了。反正一碗也它一锅还是它，何必麻烦。”
　　我不出声，只是在一旁赔笑，将洗好的米递到陈姨手上。陈姨接过去，忽然问：“齐优，你觉得我们少爷怎么样。”一双透着精光的眼不时打量着我的脸。
　　我不自然地别过脸，一边拿起毛巾擦手一边说：“听说关先生是一位成功的企业家。”
　　陈姨问：“你们事先认识？”
　　我说：“当然不认识。”我同关城此时也仅仅是相识而已。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见你们在客厅说话，还纳闷你们是认识的。”陈姨冲我笑笑，继续说：“前几任家教小姐，我倒是没见少爷同她们说过什么。”
　　我忙解释：“是我资质差，劳烦关先生多说教了，今后我会多留心照看心爱的。”感到不妥，我忙补救道：“我是说，心爱小姐。”
　　陈姨却说：“这样虚心的孩子，不知比那些眼高于顶好高骛远的女孩好多少。”我一点不知道陈姨对我是赞是贬，唯有一味陪着笑。
　　
　　粥熬好时已是晚饭时间，陈姨等关城回来才叫大家吃饭。
　　饭后的餐桌上，我听到关城问沈瑶：“还顺利吧。”
　　沈瑶立即对他莞尔道：“很顺利。”脸上的神情亦跟着温柔起来。
　　我突然想起关城口中合同的事，借故回到楼上的房间打电话给宁丛说了签合同的事。
　　我问宁丛：“若是份不平等条约怎么办？”
　　她却笑我大惊小怪，“不平等条约？亏你想得出，跟他们那些有身家的人签这种私人合同，你就等着小赚一笔吧。”
　　“如果真的是不平等条约，我还是不签好了。”我一时拿不定主意。
　　“齐优１宁丛开始愤慨，“别忘记我的前途１接着语调缓和一些对我说：“如果没有钱赚，我可以帮你向我老板申请。”
　　我完全愣住，这把声无疑属于宁丛，只是这成串的话是否显得太市侩。世人对彼此的了解，果真永远停在片面这一层？
　　“……齐优！齐优！还在听么？”宁丛焦急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
　　“在的，”我说，“我明白了，只要不是太过分，我会签。”
　　这是我的承诺。宁丛却不依，她对我说：“不，齐优，你必须签，钱的问题你不必担心，他们一定不会太小气。”
　　“宁丛，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钱，你是知道的。”
　　“是是是，你最清高。”宁丛打趣我，“总之记得一定拍到照片，一切以大局为重。”
　　莫名其妙地结束这次通话，我哭笑不得，宁丛何时变得如此急功近利？第一次，我对宁丛产生质疑，我心中希望这只是我的错觉。
　　下到一楼，这屋子里的人已移师客厅看电视。
　　关城淡淡扫我一眼，沈瑶跟着望过来，站起身对我说：“齐优，来，我们去谈谈合同的事。”她走到我面前，用眼神示意我跟她走。
　　跟着沈瑶进了心爱的书房，我以为她会拿出合同给我看，不料却听到她懊恼地说：“糟糕！我将合同忘在公司了。”
　　我静待下文。
　　“明天好了。”沈瑶说，“其实只是一份保障双方各自的权利的合同。”
　　好一个“权利”，“利”这个字，此时我已不觉得世俗。
　　沈瑶接着同关城一般，因心爱的事对我连连道谢，没有半点要放我出去的意思。我正郁闷与她无关痛痒的谈话何时可以结束之际，突然听到她提到关城的名字。
　　“听心爱说，关城昨晚在这里过夜，齐优，你是知道的吧。”
　　我点点头，“看得出，关先生很宠心爱小姐。”
　　沈瑶似是很满意我的回答，脸上笑开来，“叔侄俩，关城自然宠心爱，自小便是如此。”
　　我只是傻傻地陪笑，这样的话题，我哪有话语权。
　　“关城的房间就在你隔壁。”沈瑶看住我的眼，“其实之前发生过不愉快的事……”
　　我讶然，总不是房间闹鬼吧。沈瑶表达地极尽委婉，但意思十分明确，听她讲完一席话，前一刻挂在我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僵在嘴角。
　　她的话外音和看我的眼神透出的警告十分明显：前几任家教试图引起雇主小叔的注意使出些不入流的小把戏，你最好不要做，否则，人财两空。
　　我想，我对宁丛总算是有个交代了，听沈瑶的一席话，我至少可以明确一点：薪酬不菲。
　　过后很久，我都在心中暗自衡量这个“不菲”的概念，这样便可以不去想别的事。
　　午夜辗转难眠之际，黑暗中，我突然无声地笑出来。
　　关家人，好似是最为传统的老式人。
　　关城好似巴不得为心爱觅一名陪嫁丫鬟，成日在我面前上演“父女天伦”，沈瑶今日又在我面前演出一幕“长嫂如母”。
　　
　　第二天，沈瑶并未如她所讲去公司拿回合同给我，带来合同的是关城。我已经渐渐习惯他的突然出现。
　　一式两份的合同，内容除出标明十个月合同期，无非是些限制条件。看一眼最后注明的薪酬，是一笔太让人满意到以至于会惊喜的数字。
　　“现在可以签么？”我问沈瑶，因为只见纸、不见笔。
　　关城探究地在我脸上巡视。
　　审视我么？我在心中失笑。心想，你不用高看我，我也不需要你的高看。
　　沈瑶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现在不需要。”说着，拿出另一张一式两份的合同，“不如先签这份。”
　　我看一眼，是一份试用期合同，为期三个月，现在起至九月中旬。同样，薪酬优厚，我毫不迟疑地说：“给我一支笔。”
　　沈瑶愣一秒，即刻会意，拿出一支笔递给我。
　　在试用期合同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我同心爱之间日渐亲厚的感情悄悄在变质。
　　一夕间我成了陪在小姐身边的超龄丫鬟。
　　罢了罢了，我也是为我认为值得的人才会做出如此妥协。而且，心爱如此甜美可爱又懂事，陪伴她亦是一件乐事吧。
　　往后的几日，我总是如此自我催眠，心中舒顺许多。
　　
　　这件事里最开怀的恐怕是宁丛。
　　听我说完整件事，她笑出声来，“齐优，要是我，铁定请不起。”听到她这样说，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终是没说什么。
　　奇怪的是，宁丛依然没有留我在她家过夜。最近总是如此，问她是不是有了新的男朋友，她又斩钉截铁地发誓说“绝对没有”！
　　临走，宁丛给我一份敖氏旗下的报刊。
　　她送我至车站，车还没来，我遣走她，趁着等车的空，看起报。
　　艺文版，沈瑶的名字以斗大的黑体出现，我看下去，原来沈瑶的个人陶艺展即将在京都开放，难怪这段时间她总是在本市与日本之间来回奔波。
　　收好报纸，见公车还没来，我等得已经有些不耐，左顾右盼之际，我忽然看到一抹熟悉身影从对面走过来，我忙躲进广告牌后面。
　　我怀疑自己眼花，故目不转睛盯着正走过来的那个人。待他走近，我百分百确定那一定是周文博。
　　愣在原地一刻，我很快跟上去，隔着一段距离，我跟在周文博身后。跟着他走到宁丛家楼下，我停住脚步，眼睁睁看他走上去，拿出手机拨通了宁丛的电话。
　　“宁丛，刚想起一件事，想同你商量。”
　　“是么……齐优，什么事？很重要？”宁丛的心不在焉隔着手机我都听得出。
　　我故作踟蹰，“我还是去找你当面说吧，电话里恐怕一时半会讲不清楚。”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敲门声，我只听到宁丛说：“齐优，我还有事忙，明天再说吧。”我料想，周文博应该已经进门。
　　“那你忙好了，我的事不大不小，倒是不急。”
　　结束通话，我压下不甘愿，苦笑着往回走。
　　夕阳下，我见自己倒映在地上的影子已经有些模糊，我盯着那影子几乎失神。不同时刻不同光亮下，明明还是那个人，照在地上的影子却总不同。
　　
　　回到家，将那份报随手放在茶几上。屋内没有亮灯，我环视一周，暮色下的一切，若是少了灯火，一切仿若镀着一层阴冷的暗灰色。
　　母亲大人未归，家中又只得我一个，还好是炎热的七月天，不会让人感觉清冷。




第 17 章

　　【17】
　　
　　我原本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心情欠佳，但是夜，母亲竟酒醉返来，我当下相当诧异，母亲已经许久未醉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送母亲回来的是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林叔，他小母亲两岁，年届四十，至今未婚，且日渐体胖。
　　林叔与我一起将母亲扶进屋后，我见他流露出去意，忙问他：“林叔，发生什么事？妈妈怎么喝得这样醉？”
　　不想，林叔不但同我一般没有头绪，反而问我说：“看样子她心情不大好，但是昨天还好好的，是昨晚出什么事？”
　　我细想一下，这段时间的确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送走林叔，我为母亲换下睡衣，一点点卸掉她面上的妆，又擦上晚霜。擦过晚霜，母亲突然睁开眼，犀利的目光看向我。
　　我忙轻声贴近母亲询问道：“不舒服么？”
　　母亲“腾”地坐起身，我倾身过去刚要问她做什么，不想却被她一把推开。
　　“这么些年了，你还真是阴魂不散１母亲说得咬牙切齿，一脸痛恨的神色。我想母亲是将我错认成了别人。
　　“妈妈，”我握住她一只手腕，“我是齐优。”
　　母亲紧抿着唇，细细端详我一阵，神色渐渐缓下来，我知她是认出我了。
　　“妈妈，很晚了，休息吧。”我说着扶她躺下。
　　母亲一把甩开我的手，一脸严厉的神色，盯住我。我当下一惊，回过神来对母亲说：“妈妈，是我，我是齐优，我是齐优埃”
　　“我知道你是齐优１母亲字句清晰有力，一点不似饮醉。她走下床，拉我往我的房间走去。
　　“妈妈……”我不知母亲为何如此反常，她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紧紧抓住我的手腕，生怕我逃跑似的。
　　进到我的房间母亲才松开我的手，她在书架上翻找起来，抽出一本书，将封面竖起给我看。
　　“你的书１
　　看清那本书的封面，我完全变色。母亲手上拿的正是姚兰给我的那本书。
　　她冲我掷过来，我竟愣愣地站在那，不懂得躲开。整本书扑面而来，打在我一侧的颧骨上，痛地人直想哭。我几乎没落下泪来。
　　“你看这样的书，你竟然看这样的书１母亲脸上露出凄惶的神色，“都觉得我笨、我傻，一起欺负我，我就那么好欺负？我就那么好欺负……”
　　母亲跌跌撞撞走出去，我来不及拉住她。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进房。见她沉沉睡去，我才熄灭她床头那盏台灯回到房里。
　　面上隐隐作痛，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左边颧骨上擦破点皮，有些淤紫，并不很明显。但常识使我预见明日它一定会肿大、泛紫。
　　
　　母亲一惯第二日酒醒之后，对前一晚发生的事只当是一场梦中梦，什么都不会记得。
　　所幸的是，今日她返来，我已不在家；不幸的是，我要去沈瑶家陪心爱，被沈瑶一家见到我这副样子一定免不了一阵盘问。
　　我特意放下头发，遮住两侧的面颊。
　　被陈姨见到，她立即瞪大一双眼，“天啊，齐优你，”声音较平时高了五分，引得身旁的人侧目，这才低下声问我：“谁打你？”
　　我忙说：“我只是不小心撞到床头柜罢了。”
　　陈姨狐疑地看我两眼，建议道：“齐优，我看你还是请假好了。”
　　“请假？”我迷惘起来，如果请了假，我要去哪里？
　　“我会和太太说，你这样要把心爱小姐吓到的，齐优，真的没人打你？”陈姨显然不信我的话。
　　“怎么会有人打我呢。”听陈姨这样说，我只好说：“我稍后会联系沈小姐向她请假。”
　　“快回家吧。”陈姨说。
　　我目送她进超市，转身往回走。
　　
　　回家？当然不行，我这副样子被母亲见到了，她一定要问我究竟怎么一回事。我苦笑，拿出手机拨通宁丛的电话。
　　“今晚我过去睡。”
　　手机那头传来一串笑声，“当我傻了，你今晚哪有空。别闹啦！再说我还要忙，哪有时间招呼你。”
　　宁丛如此见外，我半响吐不出一个字。
　　“先这样了，我们再联系。”宁丛笑着按掉电话。
　　学校已放假，自然不能回去。但我此刻这副尊容，谁见了都会以为我被打，除出去宁丛那里，我不知该去哪。视线开始模糊，我赶忙抬头望天，遏制住即将决堤的湿润眼眶。
　　平复下来，拨通沈瑶的手机，告诉她我“请假“的事。她似有所思，略带遗憾地对我说：“齐优，我们刚刚签了试用期的合同，这样会影响你的表现。”
　　我只好搬出陈姨。“刚才陈姨见到我，说我现在的样子会吓到心爱，她建议我请假。”
　　“这样么……好吧，下周见。”沈瑶这次倒很是干脆。
　　收起手机，我依然站在公交站。看着停停走走的公交车驶近驶离，竟不知该上去哪一辆。
　　就这样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处，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手机响，看也没看，我接起来，有气无力地问：“谁？”
　　“陈姨回来说，你撞到了脸？”是关城。
　　我“嗯”一声，强打起精神。
　　“心爱想去看看你。”
　　“不要，”我忙说，“不用来看我，我没事。”
　　“可是心爱呀——”
　　“你告诉心爱我不在家。”我打断他的话，却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心爱的声音：“阿优姐姐。”
　　“心爱。”
　　“你病得很厉害么？为什么不来陪我呢？”声音里含着几分焦急。
　　听到心爱这样问，我突然很想哭。但我还是极平静地说：“心爱，我们下周再见。”
　　“姐姐，我想去看你。”
　　“姐姐不在家里，所以，不用来看我，免得白跑一趟。”
　　“姐姐你在哪里？”
　　“我……在……好朋友家。”我说。“心爱，姐姐还有事，先这样吧。”
　　按掉电话，我看一眼被落日晕染成橘红色的天际。太阳下山了，难怪公车站的人越聚越多，大家都赶着回家或是约会吧。
　　我异常迷惘沮丧，有家不能归、宁丛不收留我、还要避开老板的爱女、身份证亦不在身上。我要去哪？
　　沿着路边向市区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身边偶尔经过的情侣，步子轻快。突然心生羡慕，热恋中的人，一段路再长，都会觉得短。
　　边走边想，终于决定半夜趁母亲睡下偷偷溜进家。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个不停，我只好选一家最近的快餐店解决晚饭问题。
　　
　　这一定是我人生最慢的一餐饭。
　　特意挑了落地窗前的位子，偶尔望一眼窗外的行人和车辆。快餐店里难得放的都是好听的情歌，熟悉的旋律响起，那个有点年纪的男歌手开始唱：听窗外的雨，它滴滴嗒嗒打在窗口……
　　这是许光佑曾经在系元旦晚会上唱给我的歌，此时听在耳中，竟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同他分开之后，我才渐渐发觉，我们往往怀念的并非是那份逝去的感情，反而是曾经那段青涩甜蜜的时光。
　　一餐饭吃了近一个小时，一旁的服务生频频对我行注目礼，我再也坐不下去。
　　走出快餐店，我见到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当下心一动，但转念一想：黑色轿车大都长一个样子。长长的叹息过后，我一转身，意外见到关城的脸。
　　他站在与我相距咫尺的地方，正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太过震惊，张张嘴，讲不出声。
　　反而是他先开口：“很热吧。”
　　“店里有冷气。”我极力保持波澜不惊。他盯住我的脸，我别过头躲开他的视线。
　　“再见。”
　　我抬起脚刚要离开却听到关城说：“心爱说你在朋友家。”
　　“我……”想起我是这么对心爱说过，我忙说：“嗯……起先是。”我怀疑他有意拆穿我的谎话。
　　“我送你。”
　　“啊？”我怀疑我听错。
　　“我送你回家。”关城重复一遍。
　　我发觉他今日对我格外和颜悦色，但我还是说：“不用麻烦关先生了，我认得回家的路。”
　　他不出声，我径自走开，走没几步，被一只手圈住手腕，耳畔传来关城坚持的声音：“我送你。”
　　我企图挣脱，却挣脱不了，不得不提醒他：“关先生，这是公众场所，你这样……”
　　他不理我，径自拖着我往他车的方向走。
　　“放手！关先生、关先生，请你放手１我低喊，有些恼怒。
　　他停下来转过脸，我趁机挣脱他的手。“我只是想顺道送你回家。”他说，那把声似带着蛊惑。
　　我看着他，不明白他有何用心。
　　他忽然说：“我突然改变主意了，我们去诊所。”
　　“谢谢，但是我真的不需要。”话一出口，我成功脱身。本应开心，但心底丝丝的虚空不是失落又是什……
　　走到最近的公车站，看一眼腕上的表，连九点钟都不到，我叹息，这离母亲熟睡的时间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突然想起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夜晚的街心公园，选日不如撞日，我细细看起公交牌上的线路。
　　
　　坐上公车，直奔市中心的街心公园。
　　沿途，红绿灯明灭交替。公车途径销品茂停下，车上的座位空下大半。我累极，坐下来，半个身子倚在凉凉的车窗玻璃上，我突然醒了一半的神。




第 18 章

　　【18】
　　
　　一路上我都留心在听广播里报出的站名，生怕下错站。听到“下一站，街心公园”，我直起上身。
　　做梦也没想到，一下车，映入眼帘的又是关城那张百看不厌的脸。
　　他对我说：“真巧。”
　　我懒得敷衍他，没好气地说：“真不巧。”
　　“我住在着附近，所以，真巧。”他的脸上却并无“真巧”的惊或喜。
　　“原来你家住这里。”听到他说住在这里，我微窘。
　　“只是一个用来住的房子。”他语气淡淡的，面上的神色亦是淡淡的。
　　“你来看夜晚的公园？”他问。
　　我心一颤，随即莞尔，“你知道么？我一直怀疑你有读心术。”
　　他听完，竟爽朗地笑出声。
　　“关先生，你笑什么？”我纳闷，我的话如此好笑？
　　他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不，我并没有什么读心术。”
　　我低下头，笑自己的少见多怪。以关城的年纪加上他非凡的阅历，早已对看人有了心得。
　　脑中忽然响起沈瑶上周单独对我说过的话：“我看你不是那样的人。那些个女学生，许是见关城家世不凡、长相又出色，便趋之若鹜，刻意在我们眼皮底下使些不入流的小把戏，搔首弄姿、不知所谓、实在轻腑…”
　　沈瑶的话好似一盆冷水浇下来，使我清醒许多。我这才发觉，不知不觉我已经与关城一起走进公园。
　　我停住脚步看他，他跟着停下，转过脸问：“怎么了？”
　　“我约了人，关先生。”我说完，径自向公园深处走去。
　　沿路阴影下传来些忽隐忽现的声响，想来是躲在暗处的情侣在制造甜蜜。我目不斜视向前走。
　　在公园小径路灯旁的长椅上落座，我长长舒出一口气。真的好累……
　　我环抱着双膝蜷在长椅上，半面完好的脸贴在膝头上。脑袋一片混乱，左思右想，我百思不解，负心的男人有什么好眷恋？
　　母亲同我名义上的父亲、宁丛同周文博，我们家的女人都习惯隐忍，她们不说，我亦问不出什么来。我想：是否应该找个时间分别同她俩谈一谈？眼看着两人沉沦在各自的往日情中不能自拔，叫我如何当做不知道来对待。
　　
　　晚风轻轻拂过颧骨上的肿痕，掠过一丝凉意。我伸手去抚，越抚越重，想要抚平它。痛到极点，终于无声地簌簌落下泪来。
　　默默地饮泣一阵，我拭干泪，吸吸鼻子，站起身来。转过头，见关城就在不远处站着。
　　“关先生，我们今日未免偶遇太多１不知他是否一路尾随我，我冷冷地看着他，一时间心底涌起一股火。
　　“我和你不算偶遇，你也并未约人，所以，咱们算是扯平了吧。”关城面上未有一丝一毫波动，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即便这样，干卿何事１我难掩激愤。未干的眼眶更加湿润。你是你，我是我，本是两道平行线、不相干的两个人，你何苦使我感到难堪。
　　关城走到我面前，突然撩开我一侧的发，我来不及躲开，他的手指划过我被刮伤的颧骨，我呆呆愣祝
　　“不像是撞到。”他缓缓而认真地说，黑亮的眼睛直视我的眼，眼中似含怜惜。
　　我怔怔落下泪来，偏头躲开他的手，胡乱抹一把眼泪，垂下眼，故作轻松道：“我太大意，不小心便撞到。你碰到它，我会痛。”
　　关城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忽然来到我眼前，他抬起我的下巴，气盛地问我：“谁对你动手？许光佑？”
　　“谁也不是！没有人对我动手１我别过脸，诧异他如何记得许光佑。
　　“你为什么还要维护他？有我在，你不必怕什么。”
　　我凝视关城的脸，他一脸认真，我当轻笑出声：“关先生，我没有维护他。虽然你大我许多，但完全没必要将我看得同心爱一样！我没有一颗水晶心，所以没那么脆弱。”
　　关城不理会我的话，执意问：“是不是他？”脸色已经变得不那么好看。
　　“说了只是不小心撞倒！你好烦好啰嗦！你以为你是谁？我的监护人还是我的长辈？”我喊出声。
　　关城不出声，我甩开他去寻公园的出口。
　　“既然是不小心，为什么不敢回家１
　　身后传来关城沉沉的问话，我不禁停住脚步。完全被他猜中了，我低下头，忍不住抽泣起来，眼前的景物全然模糊，思绪亦跟着飘了老远去。
　　
　　我要说什么？被母亲掷的？他必然认为母亲对我不善，但事实并非如此，接下去要说什么？对他讲述一直以来别人口中我那可怜的身世？
　　我还记得，那时姨父尚在世，宁丛突然又有一日不知怎地开了窍，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对我说出一句话。那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齐优，你真可怜，竟然从来没有过父亲。”彼时我正年幼，尚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懵懂茫然地看着她。
　　后来懂事才晓得，宁丛那可怜兮兮的眼神完全是因为觉得我可怜。
　　之后入学，我渐渐适应被可怜地看待。我那时了解到：原来单亲儿，在生于完整家庭的小孩眼中，是可怜的代名词。
　　事实却是，我从未觉得自己可怜。即使在生活最为困惑艰难的时候，我亦并未产生过类似的想法。
　　母亲打拼事业的最初阶段，总是很忙。太多次，我一个人默默坐在桌前吃饭。吃过饭，偶尔自言自语：“如果我有一个父亲，至少有个人同桌吃饭，也不至于太寂寞不是。”
　　那是幼年和少年时候的奢望。虽然有过憧憬，却不曾失望。这就是素未蒙面的好处，一点感情基础都无，故无过多期望、更不会扼腕失落。
　　还记得年幼之时，时常被母亲抱在怀中，听她对我说：“妈妈给你双倍爱。”加之宁丛一家对我甚为宠爱，故我自小最不缺的便是爱。
　　只是，每颗心总有一个阴影，自小我便暗暗立誓：永不原谅那个吝啬爱母亲的人！
　　
　　直到被关城拉着坐进他的车，我才回过神，觉得仿佛置身梦中。
　　这才想起刚刚他对我说：“外面不安全，我给地方你祝”因为太过惊奇，我半响说不出一句话，不知不觉便被他一路温柔地牵过来。
　　车子驶上路，我问关城：“你刚才是在开玩笑吧。”
　　半响得不到回应。车厢里很静，我听见自己用异常冷静清晰的声音吐出“停车”两个字。
　　关城依旧不出声。
　　我“嗤”一声笑出来，对他挑衅道：“这算什么？你做惯了人家叔叔便爱心泛滥？恐怕你要失望了，因为我根本不会领你这个情。”
　　他执意不理我，甚至还不理会我的挑衅，我见自讨没趣，“哼”一声别过头看向窗外。
　　车子很快驶进一个小区，车子停下来，我见关城推开门下了车，便跟着开门下了车。
　　下了车，我头也不回地转头走开。突然被人用力扳回身，我知道是关城，抬起头对他怒目相视。
　　“你放开我１
　　他的手却依然钳住我的肩膀。
　　他倾下身逼近我的脸，不怒反笑看着我说：“这才是真正的你？我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做‘桀骜不驯’。这自然是好听的说法，你也不想我将‘撒泼’用在你身上吧。”
　　撒泼？他暗示我是泼妇？一颗头气到胀得晕眩，我冷冷地说：“既然如此，关先生这样高贵的人何必同我这种会撒泼的人纠缠不清，我走了，关先生也好眼不见为净。”
　　“我可以勉强将这看做是年轻人的冲动。”他的声音优雅却冰冷，“感情的事从来没什么大不了，这算什么？委曲求全？你以为他会为因为你的眼泪与软弱便回头？我看你分明是在作践自己！愚蠢！幼稚１
　　“关先生，我想你完全搞错了。我的脸同许光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必这样往他脸上贴金。感情的事的确没什么大不了。这点，我同你看法一致。”我看着关城，啼笑皆非，却突然发觉他是关心我的，心底不禁涌起一股暖意。
　　关城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肩膀，我看一眼他的手，挪揄道：“你的力气可真不校”
　　他凝视我半响，慢慢松开手，问我：“你的脸究竟怎么一回事？你不敢回家，难道……”他沉吟起来。
　　我说：“是我不小心撞到的，我要回家１
　　关城却忽然说：“是你母亲下的手？”
　　我僵笑，“你怎么不说是我父亲下的手？”
　　他明显一愣，很快说：“你说过，你与母亲同祝而且——”他有意停一下，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说：“你的表情早已将你出卖了。”




第 19 章

　　【19】
　　
　　在听到他说“你的表情早已将你出卖”的一刻，我忽然泄气。
　　他关切地看着我，对我说：“来，我送你上去，这两天你住在这，我保证不会有人打扰你。”
　　看得出，他是真的关心我，我亦疲倦至极，但是这样周到，我不禁起疑他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他不是一向高高在上？
　　“跟我来。”他说着便伸手来牵我的手。
　　我本来一动不动，见他伸手过来，忙扬起手躲开他的手。
　　他却说：“这是你关心心爱的回报。记得么？上周的这一晚如果没有你在，心爱恐怕很难渡过那一晚。”我知道他是在提示我。
　　我低下头看着鞋尖，嘴角挑起无奈的弧度，原来是护主有功的奖励。我跟他谈起条件：“既然是回报，不如你借我你的身份证，我去外面祝”
　　他立即拒绝我：“当然不可以。你应该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职业叫做‘记者’。”
　　我当下无语，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乖乖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并不是他的说辞打动我，而是因为他口中的“记者”使我想起宁丛，使我记起我此时仍身负重责。
　　
　　我乐观地想，不如看看他住的地方是否可以寻到一些蛛丝马迹。带着这份心思，我踏进关城的住所。
　　他按下开关，客厅亮起来。满眼的冷色调，房间只有一层，天花板上嵌满一圈圈的灯池，是真正低调的奢华。
　　他先是带我大致参观一下，跟着领我进了一间家具十分简单的房间。
　　那是是我暂住的房间。卫生间的门敞开，我一眼看到洗手池墙上的一面镜子。当下捂住肿起一块青紫的左脸。难怪他要误会许光佑。
　　“我陪你去诊所。”关城说，他看着镜子里的我，我亦看着镜中的他。
　　“已经不痛了。”我说，见镜子里的他欲言又止。
　　“我累了。”我看着镜子里的他说。
　　“你好好休息，这两日不会有人打扰你。”
　　我问：“包括你在内么？”
　　他却问：“你不想见我？”
　　我见镜中的自己涨红了面孔，赶忙低下头，嘴上解释着：“我只是随口问问。”
　　他又问：“晚上一个人住这里会怕么？”
　　“不会。”我答得十分干脆。
　　但是关城一走，我便无谓再虚张声势。偌大陌生的房子里只得我一个，怎么可能不怕？
　　沐完浴，等到湿发完全晾干，我已累极，倒下头很快睡去。
　　
　　清晨忽然睁开眼醒来，是因着晃眼的阳光。
　　我艰难地掀起眼皮，一眼看到乳白色的双层落地薄纱窗帘，不禁失笑。这样也好，无需闹钟便可被亮白的阳光唤醒。
　　客厅一角的餐桌上是冷掉的早餐，却无损我吃它的兴致。清早醒来，是我一天中最饿的时刻，我坐下来不计形象地大块朵颐。
　　吃过饭，拿出母亲掷我的那本书，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于是来到关城的卧房门口，心内忐忑不已。
　　我轻轻转动门上的把手，“咔嚓”一声，门敞开。我当下松一口气，还好他没有落锁。
　　我走进去，步伐却并不轻快。人家如此信任我，我却辜负这份信任，活脱脱一出“引狼入室”。
　　里面的装修同样是低调简洁风，卫生间的洗漱柜上亦无异样。莫名地我舒一口气，退了出来。
　　隔壁是书房，同样未落锁。我走进去，站在书架前，呆呆望着满眼的文件夹和专业书籍，却伸不出手。
　　这无疑是一个探人私隐的好机会，可是我却退却了。
　　回到客厅，见到关城正坐在长沙发上，他正抬头看向我。撞到他的眼神，我吓一跳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怎么？”他问。
　　我合上微张的嘴，扮作诧异的模样对他说：“我没想到你会来。”说完，又觉得不对劲，这本是他的地方，于是改口：“我以为你忙。”越说越觉得不对劲，明明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组合出口却有种说不出的暧昧在里面。
　　他牵起唇角，似在对我说：我今天心情很好。
　　“在看什么？”他问，指向我的手。
　　我这才想起手上抓着本书，对他说：“一本没营养的小说。”亦是打伤我的罪魁祸首。
　　“哦？讲什么？”他倒来了兴趣。
　　“讲一件荒诞无聊的事。”正是这件事拖累到我。
　　“关于什么？”
　　我言简意赅：“一个荒诞无聊的爱情故事。”
　　他愣住，接着开怀大笑起来。我讶然地望着他，十分意外见到他开怀的一面。余光扫到餐桌上的食物，电光石火间我了然，早餐亦是他亲自送来的？
　　
　　午餐，我俩共进。
　　因为两餐间隔的时间很短，我吃得并不多，关城胃口很好，我静静看他喝汤，他突然抬起眼，视线与我的撞上。
　　那样好看晶亮的一双眼！我在心底发出由衷赞叹，随即尴尬地低下头把玩手机，装作发信息。
　　待收拾完残羹冷饭，他重新坐进沙发，冲我说：“齐优，过来。”他示意我坐他身边的位置。
　　我走过去坐下来，见他手上拿一管药膏。他拨起我左侧的发别到耳后，我的耳垂立即升温，我僵直着脊背一动不动直直坐着。
　　他挤出淡黄色的半透明药膏在食指上，涂抹在我左颧骨的患处，动作极轻。
　　涂上药膏的颧骨，火辣辣的一片痛，我倒吸一口冷气，咬唇，一点声不出。很快，又感到它生出丝丝清凉，舒服很多，这才呼出一口气。
　　关城收回手，亦呼出一口气。脸上罕见的紧张神色一闪而过。他将药膏递到我手上，嘱咐我看上面的说明。
　　我说：“谢谢。”
　　他说：“不用总是这么客气。”
　　我没有再说话。
　　清早我照过镜子，青紫色覆盖着整块颧骨，整张脸看不得。但在关城面前，我倒没有太多不自在。不相干也有不相干的好处，若是情人之间，恐怕还懂得怕丑，对他，我倒是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我忙完工作就回来。”
　　最后，他交代一声，便走了。我不禁匪夷：关城对我的态度，时而疏离、时而关怀，着实让我摸不着头脑。
　　
　　晚上十点钟，我因为没有钥匙，所以不敢出门，饿着肚子一心等着他回来。三小时前我已明了，这屋中的厨房纯属摆设，冰箱里亦只有矿泉水。
　　我开始怀念中午扔掉的残羹冷饭。一无所有的时刻，我们总是怀念曾经无视扔掉的东西。
　　我窝在沙发里看完晚间新闻，终于等回关城，一个面色泛着潮红、微醺的关城。
　　他提着食物归来，歉意地对我说：“晚上临时有事，要你等久了。”
　　他说完将袋子递到我手上，我接过去，独自坐在餐桌前心不在焉咀嚼着口中的食物。
　　我不时能感到被注视的目光，但缓缓转过脸去，却见关城正倚着沙发看电视。难道那只是我的错觉？
　　吃饱餍足，我唤一声：“关先生。”他却不出声，我走近一看，他竟然睡着了。我倾下身在他耳边再次唤：“关先生、关先生。”
　　他眯起眼，端详我一阵，“真的是你？”伸出手抚上我的脸颊。
　　“关先生，你醒醒，我是齐优，不要认错人。”我拿开他抚上我脸颊的手，不知他又将我认作是谁。
　　关城口中不断喃喃自语，我凑近一听，觉得十分好笑。他似复读机般重复念着我的名字：“齐优、齐优、齐优……”
　　心底再次涌起一股暖意，我吃力地扶起关城。
　　他搭在我肩上的手臂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大半的体重倾在我肩上，我硬撑着扶他向着他卧房的方向走去。
　　他口中仍喃喃着我的名字，我却不至于自作多情到误以为他对我有什么特殊感情。醉了的人总是不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我早已领教过，即使那两个是女，他是男。
　　伸出手转动把手推开门，扶他进房。
　　行至床前，我小心翼翼地扶他背过身，松开他的手臂，将他放倒进床，顿觉轻松，刚转过身，见渐渐向后倒去的关城诧异地睁开眼，他伸出双手来拉我的手腕。
　　我重心顿失，惊叫着扑倒在关城身上，好在他并未醒来。隔着薄薄的衬衣，我的脸贴在他胸前，耳畔传来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这一刻，我的心犹如小鹿乱撞，我突然慌了。




第 20 章

　　【20】
　　
　　在他的怀里沉溺了一阵，我忽然警醒，很快支起上身离开这温暖的胸膛。
　　关城却忽然伸出手揽住我的脖颈，将我拉向他，“齐优，原来一直是你么……”他好看的脸不断在我面前放大。
　　我当下急得快要哭出来，“关先生……关先生，我是齐优呀！你看……”他的两片唇却堵住了我未出口的话。
　　大脑艰难地运作，唇上惊人的急促辗转提醒我这并非是梦境。我愈是挣扎抗拒，他愈是不放开……
　　一切迅速而突然地发生，我傻傻地失去了一切思考的能力。
　　绵长的深吻过后，他终于放开我，我严重缺氧，侧头枕着他的肩头大口大口地呼吸。他双臂紧紧拥着我，久久无语。
　　缓过气，我挣扎着支起上身与关城面对面，不禁失笑，他已合上眼去会周公。叹息一声，背过手去移开他在我腰后交叉的手，却怎么也扯不开，他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看着他皱起的眉头，我心一动，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点他的眉心。他渐渐舒展开眉头，手臂也跟着放松些。
　　他忽然侧过身，将我移到他的身侧轻轻地拥在怀里，好像我是一件易碎的艺术品。我倚在他的臂弯里，失神地望着他线条变得柔和的侧脸。
　　要隔很久，我才可以下定决心起身离开他的怀抱。
　　这只是一出意外。
　　入睡前，我这样对自己说。
　　
　　清早起身，第一件事便是伸手抚上左脸。关城给我的药膏十分见效，消了大半肿。我兴奋地跳下床去照镜子。
　　只见镜中的自己，脸上那一块仍是紫红色泛着青，放下头发遮也遮不住。
　　已经周日了，今天是我回家的日子。
　　拿起手机拨宁丛的号码，总是无法拨通。
　　我换好衣服，收拾好背包预备离开，刚打开房门，却见关城顶着头湿漉漉的发穿着浴袍从他房中走出来。
　　“关先生。”我的脸不争气地泛着烫。
　　他见我整装待发，有些意外，很快恢复如常的神色开口对我说：“你的脸还没好，再多住两日好了。”
　　经过昨晚，面对他，我实在觉得不自在。我垂下眼，对他说：“不用了，我想回家——”
　　正说着，门铃突然响，关城示意我不要出声，走去开门。我迅速躲进房，听到他请了人进来。
　　“最近很忙？”
　　是一把清亮好听的成熟女声，听在我耳中却觉得似曾相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这是关城淡然的、不带感情的、没有温度的声音。
　　他不欢迎她！
　　“这阵子也没来找我，上次好不容易在‘富贵’见到了，还要扮不熟，你知不知道人家……”
　　亏得她提醒，我听出这是卓妮师姐的声音，即使她声音多了很多平日我听不到的娇媚。
　　他俩竟是这种关系？我背抵着门缓缓坐下去。
　　此时关城身着浴袍，是拍照的好机会。我拿起手机又放下，心中苦恼地很。这样光亮的白日里，我总不能堂而皇之地走到他俩面前说：“可否许我为二位拍张照？”
　　即使我肯，卓妮师姐肯，关城也不肯。
　　卓妮师姐的声音愈发娇软，关城的声音却愈来愈冷。
　　起初我误以为是我坏了他的好事，听下去才晓得：他本就想甩掉她。
　　哎，可怜的师姐。我在心中对自己说：昨晚不是意外，那绝对是个不真实的梦。
　　打发走卓妮师姐，关城来敲我的门。
　　我打开门，听见自己用异常冷淡的声音对他说：“关先生，十分感谢你这两日的收留。我就不再打扰了。”
　　他却丝毫没有为我让开路的意思。
　　我抬起脸面对他，见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见我抬起脸，他牵牵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昨晚我只是微醺，却不至于失忆。”
　　我讶然，他昨晚并非失去意识？那么他…我…卓妮师姐…这究竟算什么？
　　想起他刚刚打发掉一个人，我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对他说：“真不巧，昨晚失忆的那个人恐怕是我，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答他，关城明显一愣。我推开他，往外走。
　　心里愈是着急，就愈是打不开门锁。只听身后传来关城似笑非笑的声音，他在问我：“齐优，你在逃什么？”
　　我故作镇定地说：“我没有逃，我只是想回家。”我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看着面前这把锁，心想：刚刚是卓妮师姐开的门？为什么我打不开？我笑自己的迟钝，人家不知来了多少回。
　　他说：“我送你——”
　　我立即打断他的话：“不用了，不用麻烦关先生，我认得路。”
　　他不再说话，我亦不再出声，室内一时静得几乎可以听到我俩的呼吸声。
　　短暂的僵持过后，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声在我身后响起，腰侧忽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轻而易举打开了门锁。我听到他在我身后说：“不管你在逃什么，等我电话。”他声音很近很轻，但在我听来觉得这声音飘渺地离我十分遥远。
　　我不出声，头也不回地推开门一走了之。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做什么要眷恋？有什么好眷恋？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我何苦要做下一只扑火的飞蛾。
　　
　　刚踏出大楼，我便被人叫住。
　　卓妮师姐坐在她那辆红色的跑车里，探出头向我挥手，我见到她手上夹一支烟，露出一截烟灰。
　　强迫自己挤出一抹笑，我才走上去喊：“师姐。”
　　“齐优，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她熄灭手上的烟，一脸惊奇，仿佛见到外星人。
　　我不得已扯谎：“我来找同学。”她若是知道我从她心上人家里走出来，恐怕不会让我走出这片小区。
　　“哦？你同学？住这里？”卓妮师姐睁大眼，明显不信我的话。
　　我改口说：“上了楼才发现，原来是我搞错地址了。”
　　“怪不得。”卓妮师姐像是放下心，盯住我的一边的脸问：“你的脸怎么伤成这样子？是出了什么事？”
　　“我不小心撞到的。”
　　“天啊！”卓妮师姐夸张地提高声线，“脸对咱们女孩子有多重要！齐优，你以后可要小心点啊！”
　　即使是关心，可这把声音听在我耳中，已变得刺耳。
　　“我送你吧，我正巧也要走了。”她脸上平添一份寂寥，虽然不知道她和关城之间到底怎么一回事，我却不由地同情起她来。
　　“我坐公车就好。”
　　“大家那么熟，你还跟我客气什么。”
　　我再也找不出婉拒的话，绕过去坐上她的车。
　　车子驶上街道，我听见卓妮师姐问：“齐优，你去哪里？”我说了宁丛家的地址。
　　路上，我心不在焉地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半路，卓妮师姐突然感慨：“时间过得真是快，昨日刚入学，今日便出社会，明日不知又有怎样的机遇。”
　　“可不是，时间不等人，这日子从来不禁过。”我漫不经心地搭着话。
　　她忽然问：“转眼你都要毕业了，想好做什么没有？”
　　“老师。”我想也没想答道。
　　她问我：“有没有想过做秘书的工作，可以多接触一些高层次的人，机遇也多些。”
　　我听出卓妮师姐有心帮我的话外音，但还是对她说：“隔行如隔山，我想我做不来。”
　　卓妮师姐笑起来，“齐优，同你说话真有趣，说你胸无大志，但志向又比我们都高尚，说你志向远大，又不见得。难怪宁丛一直说她有个清高的小大人妹妹。”
　　
　　我笑，我在宁丛眼中是原来是这样的？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清高？倒不见得，我只知道一个人的一生受家人影响最大。
　　母亲当年便是因为做人家秘书，便嫁了那个人。结果呢？大家都看得到。所以自我懂事起，甚至似懂非懂之时，母亲便时常引导我的人生观：过日子要细水长流，平平淡淡才是真。
　　自小便总是听到母亲说：“今后做老师吧，终日同孩子打交道没什么不好，工作稳定，又有假期，女孩子这个职业也好找婆家……”
　　只是因为听到“假期”二字，我便开始心动。
　　我知道母亲是师专毕业，问她为什么不做老师，她这样答：“年轻时候不懂事，走错了路，想要回头才发现再也回不去了，回头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于是，这份寄望由我实现。
　　事实上，我对母亲的寄望从无任何的不满。看惯了母亲的风风火火，对比学校里的娴静自得的老师，我还是想做老师多些。




第 21 章

　　【21】
　　
　　车子到达目的地，卓妮师姐停下车，转过头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她开口说：“齐优，你……”却不再说下去
　　我觉得奇怪，难道她知道我与关城是认识的？
　　不料却听到她说：“宁丛那里，你多开解她，好男人多得是，实在没有必要死守一个。”
　　我一颗心放下又提起，不明白她口中死守的那一个是指谁。我尽量沉住气，不动声色对她说：“我也这样想，可是宁丛她听不进我的话。”
　　卓妮师姐长长叹一口气说：“不管怎么样，还是多劝劝她吧，你们毕竟是一家人，你说她两句也不会闹得太僵。想必你也知道，就因为我们都不看好她和周文博，宁丛这阵子和大家都疏远了。”
　　“是么，宁丛倒是没有跟我提过疏远大家。”我极力压下心中的惊讶。
　　“齐优，你不必防着我，大家都想宁丛好。”
　　“师姐你误会了，我不是防着你，我也是没辙。这件事上，宁丛根本不会听我的。”我叹气。事实上，她一直瞒着我。
　　“既然如此，也只能是这样了。”卓妮师姐一脸无奈，我看得出她是真心关心宁丛。
　　
　　与卓妮师姐道别后，我去街角的快餐店买了三人份早餐带上去给宁丛。屋内无人应门。我站在门口，继续不急不缓地敲门。
　　“天！”宁丛惊叫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紧接着门打开。
　　“齐优！你的脸……”她惊地说不出话来。
　　“不小心撞的。”我侧身经过宁丛身边走进去。
　　“齐优你——”她一把拉住我，阻止我继续往里走。
　　我停下来看着宁丛问：“要赶我出去么？你一句话，我立刻走。”
　　“你知道了。”宁丛看着我，叹息一声，松开手。
　　我走进去将早餐放在客厅的小茶几上，一点不意外见到一身背心短裤、从小卧室里走出来的周文博。
　　我对他俩说：“早。我买了早餐。”
　　他俩默契地缄默着。
　　我将早餐拿出来摆好，我问：“刷了牙没？”
　　还是无人应我。
　　“你们俩个愣着做什么，不刷牙不许吃饭。”
　　早餐这才在一派状似祥和却异样沉默无言的气氛中开始又结束。
　　见他俩一直不出声，我说：“既然大家都在，我们不如把话都说清楚比较好。周文博，你答应过我什么？你又保证过什么？”我抬起脸看住一脸惊慌未定的周文博。
　　“你先回去。”宁丛推周文博进卧房。周文博眼神犹疑地看着宁丛，张嘴欲说什么，被宁丛制止：“你先回去。”
　　我嗤笑出声，在这种时候，仍是宁丛保护他。宁丛曾说，许光佑是未断奶的大男孩，周文博何尝不是。
　　任何事任何人往往一旦沾上自己，果然观点角度通通不同。
　　“我应该如何称呼你呢？”我冷笑，看着周文博问。
　　宁丛推周文博进了小卧室顺手关上门，转过身平静对我说：“我知道他是谁就行了。”
　　看着宁丛一副“干卿何事”的模样，我走到她面前对她说：“你知道他是谁就行？你当我是你的同学甲还是朋友乙？我同她们一样么？我们是亲姐妹！我们和她们一样么！”
　　“齐优，我知道你是在为我好，但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就别再理我的事，你大可以放心，我不是没有主见的人。”
　　周文博这时推开门，他已经穿戴整齐，他走出来对我和宁丛说：“你们好好谈，自家姐妹不要为我伤了和气。”他说。
　　我不屑：“呸！谁会为你伤和气。”
　　宁丛却当下对我噤声，听到我的话，瞪我一眼，送周文博出门。
　　周文博一走，宁丛立即拉下脸对我说：“齐优，你不要再无理取闹。我的事我自己心中有数，你才多大？你懂什么？文博那里，我奉劝你别再去骚扰他。”
　　我哭笑不得，骚扰？我几时骚扰过他？那次见面便是骚扰？。
　　她继续说下去：“齐优，你知道我从小最疼你，但这件事上，我不能再纵容你。别人怎么说我都不在乎，但如同你所说，我们是姐妹，你是我的家人，你应该信任我、支持我、尊重我、尊重文博……”
　　“说完了么？”我无法再听下去，宁丛的话在我听来简直是非黑白全部颠倒了。
　　宁丛看着我说：“我和文博已经商量好了，待一些事了结，我就和他回他家乡结婚定居。”
　　我退后一步审视宁丛。
　　眼前这个女孩，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互相关怀，相亲相爱……是什么时候，她开始改变？为谁改变？是社会改变了她还是周文博改变了她？
　　我不置信地问：“宁丛，你在说笑吧。”
　　她看着我不出声，我突然慌了。
　　我走上去抓住她的手腕问：“宁丛，是谁让你有这种想法？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宁丛却开口说：“不是这样？是怎样？真正的我你了解多少？真正的你我又了解多少？一直以来我们相亲相爱，因为我们是家人。出去做事你试试跟别人可不可以这样？不可以啊！谁都巴不得做踩人的那个！你以为谁会让我！还不都要靠自己！我没有你命好，我做什么都要靠自己！不像你，至少有个有钱有势的父亲！”
　　宁丛突然噤声，有所顾忌地看着我。
　　“齐优，你知道的，我无意提起那个人，但是那是事实，是谁也不能否认的事实……”她声音渐渐低下去。
　　“宁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宁丛，你变回去吧。”我几乎在乞求她。
　　“齐优，拜托你别再天真了。我和你不同，我父亲早就不在了，母亲又已经嫁给别人，我现在只有自己。”
　　“不是的，宁丛，你还有我，还有我妈妈。”
　　宁丛好笑地看着我，“你也说了是‘你妈妈’。齐优，日后你们都会结婚，我很想身边有人陪着。一个人太寂寞太寂寞，回到家，没有人对你说贴心话，下班回家没有人来应门、夜晚睡觉没有人道晚安、遇到天气不好没有人提醒，很久都是这样，处处少了关怀少了声音，我是多么不习惯。”宁丛一脸落寞。
　　我握紧她的手，“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周文博现在身边有别人。”
　　“太迟了，齐优，太迟了……”
　　“怎么会迟？当机立断、悬崖勒马怎么会迟？”我不懂宁丛的话。
　　“我爱他太深，齐优，你没有爱过人，你不晓得那种感觉，真的分开了，我才发现，我不能失去他，只想紧紧抓住他。”
　　“爱情不是永恒更不是生活的全部，这是你教我的。宁丛，你还记不记得。”我抓住宁丛的肩，试图摇醒她。
　　“话是这样说，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毕竟，这世上世俗的人太多，圣人实在太稀少。你知道的，读书时我就去过他家，他父母很喜欢我。而且，周文博是个孝子，最重要的是，他爱我。”
　　宁丛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她掌握之中。
　　“告诉姨妈你们要结婚，你们不是相爱吗？马上结婚啊！”我思绪已然混乱。
　　“我们会结婚，关家的事一结，我们就会结婚。”
　　“这干关家什么事？”
　　“我同我老板说好，这件事一结，我便辞职。”
　　“为什么？”我虚弱地问。
　　“齐优，我们都没有积蓄。”宁丛面露难色。
　　难怪要瞒着我……
　　我几乎可以肯定，宁丛一定知道，如果我知道事情是这样一定不会那份签合同。她太了解我，就像我了解她一样。
　　我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竟笑出泪来。不，现在我已没有了解她的能力。也许不日之后我亦变得面目全非，天晓得！
　　“所以你一定要帮姐姐。”这次换宁丛紧紧握住我的手，她在乞求我。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宁丛，和周文博分手吧，你一定可以找个更好的人。”
　　“我已经找到，何必再去找，而且，”宁丛有意停下，对我诡异地微笑。
　　我听到她异常清楚地缓缓吐出四个字：“我——怀——孕——了。”当下倒抽一口冷气。
　　“难道你想要我打掉这个小生命么？”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宁丛忽然落下泪来，她哽咽着对我说：“齐优，你自小没有父亲，你最明白，我们再疼你，终究弥补不了父爱，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宁丛，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我最了解，我最了解，说不好奇不渴望那是假的，全都是假的。儿时若是被问到“你为什么没有爸爸？”、“你是私生儿？”之类的直白问题我只懂得用懵懂的笑来回应。这都算不得难堪。
　　记忆里搬过一次家，是因为一次电路故障，邻居伯伯帮忙修理，伯母开始时亦说要过类似“远亲不如近邻”这样的话，但一来二去，那位伯伯竟对母亲产生奇怪的想法。
　　谣言以讹传讹地以光速散播开来。我那时惊觉：原来只是一张嘴可以这样可怕。
　　我听见自己用颤抖的声音问她：“这个孩子…你有这个孩子，多久了？”
　　宁丛拭干泪，对我说：“有五周了。”语调含着不可思议的轻柔。
　　我看着她还未凸起的小腹轻轻地说：“宁丛，给我时间。”
　　宁丛紧紧握住我的手，眼中充满感激。
　　




第 22 章

　　【22】
　　
　　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冲进卫生间淋浴，洗去一身疲惫后，我一头载倒在床上，一心只想睡死。
　　手机响个不停，我不得不下床去接。见是一串陌生的数字，我想也不想按掉，随即关机，继续回床上睡觉。丝毫不觉暗下来的屋子有什么奇怪。
　　没过多久，恍惚间我听到门铃的声音。挣开惺忪的睡眼，我看一眼表，已经七点钟，我惊得跳下床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大两小三个人：关城、心爱、阿旺。
　　“阿优姐！”阿旺大惊小怪，“你怎么搞成这样子？”
　　我白阿旺一眼，不去理他，笑着问心爱：“心爱，你怎么来了。”
　　“姐姐，我当然是来看你啊。”
　　心爱的百合花般的笑靥这一次失灵，再也驱不走我心中的阴霾。
　　我只好请他们三人进门，将人迎进客厅。
　　“姐姐家好小哦，住得开么？”心爱一脸认真地问我。
　　“心爱……”关城轻斥道。
　　“住得开的。只我和妈妈两个人住，怎么会住不开。”我笑着对天真的心爱说。
　　阿旺在一旁插话：“关心爱，你说得什么话，我家还没阿优姐家大，之前住四口还不是也住得下。”
　　心爱讶异，“四口？”
　　阿旺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家里面之前有一个妹妹。”
　　我忙问心爱：“心爱，你怎么突然来了？要是我不在家，你可要吃闭门羹了。”
　　“刚才打你手机，你关机了。”心爱果然不再缠着阿旺问问题。
　　我淡淡地说：“是么？我想是手机没电了。”
　　“姐姐，”心爱的脸忽然贴近我的，伸出手拨开我的头发。
　　我笑着问她：“很丑吧。”
　　心爱点点头又摇摇头，“会好的，好了之后姐姐还是漂亮的。”
　　我忍俊，听到阿旺说：“那自然，阿优姐一直漂亮。”
　　我终于笑出声，不经意间撞上关城正看向我的眼，赶忙别开目光，装作没看到。
　　肚子很饿，看一眼阿旺手上的饭盒袋子，我问：“可以吃么？”
　　“专门给你带的，我们都吃过了。”阿旺去厨房拿来碗筷。
　　此时关城接起一个电话。我只听到他说：“公司付钱请你是解决问题不是问我问题”之后对方说了很长的一段话，他又说：“我十点钟的飞机，在这之前做好送来。”
　　他要飞去哪？时间这么紧还答应心爱陪她过来，真是平白为自己添乱。
　　阿旺端着一碗面出来递给我，他问：“阿优姐，你家最近没有开火？”
　　我接过那碗面对他说：“极少而已，我妈妈最近忙。”
　　阿旺见我不动筷子，问我：“还不快吃？你难道一点不饿？”
　　我的确饿极，但三个人六只眼对着我，我怎么吃得下。于是我说：“你们自便，我要专心吃饭。”见阿旺张欲张口讲话，立即对他说：“千万别来打扰我。”立即头也不回地去了偏厅吃饭。
　　我承认是故意这样说，我实在心烦但又不好对心爱发作。
　　
　　一餐饭吃得狼吞虎咽，很快吃完，抽出一张纸巾擦干净嘴，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门明明未锁，我料想到来人是谁，装作没听见，自顾自收拾起碗筷。
　　“齐优，你是怎么了？”关城走到我面前问。
　　“没事。”
　　他按住我的肩头，我有些无措地仰起脸看着他问：“关先生，你有什么事？”
　　“早上的事，我可以解释。”关城满面诚恳。
　　我当下诧异，事实摆在眼前有什么好解释什么？我不想与关城多做纠缠，扬声唤心爱和阿旺过来。
　　“齐优。”关城打断我。
　　“不是要赶飞机？待一阵便走吧，免得误了你的正经事。”当下我怎么可能有心情同你谈那些似是而非的事。
　　我端起碗筷闪进厨房，洗干净手，见关城正站在双手抱胸倚在厨房门口，一脸若有所思。看出他的倦意，我叹口气，走到他面前，故意问他：“想问什么？”
　　见他似有踟蹰，我突然笑了，贴近他的耳畔，低声对他说：“想问阿旺是么？阿旺有一个妹妹，因为一起交通肇事案白白送命。”
　　离开些距离，看着关城不好看的脸色，我轻笑着对他说：“现在可是满意了？什么都知道了？关城，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以为只有你家心爱是天上的星星，地上的石子通通配不起她。劳烦你动动脑，高处不胜寒，一个巴掌拍不响。感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用得着你管东管西？更何况，谁爱谁多一点都两可，你在这穷操什么心。”
　　我径自绕过他回到客厅对心爱说：“心爱，关先生说要走了，我送你们。”
　　“小叔？”心爱偏着头望向我身后，明显是在问关城的意见。
　　关城说：“心爱，我们该回去了，不然时间要赶不及了。”
　　我顿时觉得更加心烦气躁，此刻关城对待心爱的如常态度都可让我不耐烦，我是怎么了……
　　
　　分别前的一段路，关城刻意放慢脚步，贴近我耳畔说：“齐优，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什么事都会过去的，但是不要因为心情不好就拒绝我对你的好。”
　　我愣在原处，不知不觉放慢脚步，被他拉着向前走。我甩开他的手，他却很快拖住我的手再也不放开。
　　阿旺和心爱走在我俩前面不远处，我低声说：“放开。”
　　“休想。”关城似任性的孩子，紧握住我的手不放开。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发作，无奈任他牵着走。
　　更加过分的是，他竟趁人不备在我额上落下一吻。我惊叫一声，停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你做什么呀！”
　　心爱与阿旺齐齐回过头看我，我故作镇定地冲他俩摆摆手，“没事没事，有只好大的爬虫。”
　　他俩这才转过头去，我偏头抬起眼正对上关城一双含笑的眼。
　　“无聊！”我甩开他大步向前走。
　　他很快跟上来，用异常温柔的声音对我说：“等我回来。”他若有似无的气息打在我耳畔，一时间脸上热热的，我默默低着头向前走，手被牵住却已经不懂得甩开。
　　是夜，漆黑的梦境中满是他温柔的语调——“等我回来。”
　　
　　我呆呆地想：我对关城，应该算不得喜欢算不得爱，只因他满足我少女时代的全部幻想，故对他衍生出特殊的好感。
　　“在想什么？”母亲推我，“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看着母亲调皮地说：“在想妈妈呀。”
　　母亲诧异：“想我？”
　　我说：“我都要毕业了，母亲大人的终身大事还没着落，您说我能不想么。”
　　“去吧你！”母亲推我一把，“我都多大的人了。”面上泛着不可思议的红晕。
　　我想，母亲还是在等“父亲”吧。我故意正色道：“怎么这样没自信。你看人家另一位何女士，再婚生活过得不知多惬意。”
　　“我同你姨妈不同，她是家庭主妇，我是事业女性。就像你和宁丛也是不同的，她懂得为自己打算，你懂得什么。”
　　听母亲分析地头头是道，我一时感动地说不出话来。隔半响我才说：“妈妈，我懂得的，倒是妈妈，您也要为自己打算，不要因为我误了终身大事，那样我会自责一辈子。”
　　母亲哈哈笑起来，“又说孩子话，到底是小孩子，动不动就一辈子一辈子的。”
　　我一愣，亦跟着笑起来。可不是，心爱在我眼中是小孩子，我在母亲眼中何尝不是小孩子。我对母亲说：“妈妈，只要你喜欢的人，我都会无条件接受。”
　　母亲笑起来，看着我问：“这样懂事？”
　　“那是自然，我当然希望看到你幸福。”见母亲脸上根本掩不住的那份喜出望外，我也笑了。
　　母亲却说：“你顾好自己便好，没影的事我不想多想。”话是这样说，但我看得出，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试探地问：“不如我们各自顾好自己？我绝不干涉你的交友权。”
　　母亲将目光别过别处，好似不很在意地对我说：“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第 23 章

　　【23】
　　
　　等足两日，关城并未联系我。我看一眼桌上的手机，自己问自己：“齐优，你在期待什么？”
　　回答我的是一室的寂寂无声。
　　周文博在这时打来电话说宁丛病了。我急匆匆出门，手机却突然作响，竟是关城。他说：“齐优，我们见一面。”我却只得婉拒他，赶去见宁丛。
　　前来应门的是周文博。
　　宁丛此时正虚弱地躺在小卧室的床上，面色惨白。我伏在她床沿转头问站在一旁的周文博：“这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有些贫血。”宁丛气若游丝的传来。
　　转过脸看到宁丛虚弱苍白的模样，我心疼不已，我转过头问周文博：“有没有带她去医院？”
　　周文博点点头，却说：“去过医院了，医生说没什么大碍。”
　　我倏地站起身质问他：“什么叫没什么大碍！你看看她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这叫没什么大碍！”
　　“齐优、齐优……”宁丛虚弱地唤我，我忙俯下身去。
　　“别气文博，他昨晚慌地六神无主。”
　　见她这个时候仍一心维护周文博，为他说话。我只好闷闷地说：“好，我不气。”我决定留下来照看她。
　　待宁丛睡熟，送周文博出门的时候我对他说：“我郑重拜托你，你一定好好对我姐姐。”忽然注意到他眼里有血丝，这才信了宁丛刚才说的话。
　　他点点头，“我会的，我发誓一定会好好对宁丛。”
　　“学校那边你尽快处理好你的事。”他一定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他却说：“这些我和宁丛都有商量过。”
　　“好吧，”我只好不再坚持，“我等着喝你们的喜酒。”不然，我还能说什么。
　　周文博临走前，突然转过身对我说：“齐优，谢谢你帮我们。”
　　我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对着桌上一大包药汁无声地笑了好一阵，谢我帮“他们”？原来在他眼中我倒成了不相干的人。
　　傍晚，周文博下班回来，宁丛正好醒来，吃过药又睡了一下午，宁丛的脸色明显红润了许多。
　　我对着手机发了一下午的呆，见宁丛醒来，忙问她要不要喝水。喝过水，宁丛冲我虚弱地笑，她问：“在等谁的电话？”
　　“没有谁啊。”
　　“去吧去吧，魂不守舍的。不想回家就跟小姨说在我这里。”她冲我调皮地眨眨眼。
　　我继续装傻：“你在说什么呀。”
　　“我说我和文博要过二人世界。”她看着我身后甜蜜地笑，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周文博正站在门口，与宁丛相视而笑。
　　周文博跟着说：“齐优，回去吧，有我在你放心。”
　　见到他俩如此情深意浓，我还有什么不放心。
　　
　　坐在公车上，我终于下决心拨了关城的号码过去，阵阵忙音，看着窗外的暮色，我笑自己的自作多情与冲动，收起了手机。
　　刚下公车，手机作响，是关城。
　　“我刚刚在开会，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他很急的样子。
　　我却突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只骗他说：“我现在在家。”
　　“告诉我地址，我去接你。”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话。
　　“不用了，我在公车上，我马上就要到家了。”
　　“打给我是为了什么？”他语调轻快，言语间含着些惊喜。
　　“我……”我语塞，总不能对他说“我给你打电话，只是为了接近你”吧。
　　他问：“一个人？”
　　“嗯。”
　　他很快说：“我去接你。”
　　“我……”
　　“老地方见。”他说完便挂断电话。
　　我不解地看着手机屏，老地方？我和他哪有什么老地方？我认真回想一下，决定去“止步点”等他。
　　
　　盛夏的蚊虫猖獗非常。我手中不断挥着小折扇，驱走嗜血的蚊子，等着关城来接我。
　　黑色轿车在我身边停下，关城走下来为我打开一边的车门，载我去了他街心公园附近的住所。
　　
　　一进门，他将我带进沙发，迫不及待地吻下来，我默默地接受，既不反抗也不回应。
　　隔一会儿，他抬起眼看我，问：“最近发生什么事？”
　　想到这间房子曾经招呼过别人，我脱口说：“不同的房子招呼不同的女孩？”我伏在他怀中兀自轻笑。
　　关城似有所感，对我说：“你要是不喜欢这间房子，我可以——”
　　“我怎么觉得自己好似送上门……”我打断他的话，又被他打断我的话——
　　“齐优，”关城打断我，撑起我倚着他的身子，看着我的眼说：“我不许你这样想。”
　　我看着他认真到纠结在一起的眉目，伸出手点他的眉心。“你应该多笑的，总是皱眉，要长皱纹的。”
　　他问：“为什么我觉得你很不开心？”
　　我笑：“不开心的明明是你。”收回手重新倒进他怀中。那样明亮好看的一双眼，我不敢与之对视，怕他从我眼中看出算计。
　　“因为你母亲？”
　　我不响。
　　“因为那个男孩？”
　　“谁？”
　　“许光佑。”他没好气地说。
　　“他不配。”
　　“他的确不配。”关城笑起来。
　　他突然问我：“你母亲对你好么？”他一定认为我是因为母亲才不开心。
　　我说：“从小到大，母亲对我好到不能再好。”
　　他抚上我左脸颊上的淤痕，“还会痛么？”
　　“还好，只是当时痛一下。她发噩梦，随手拿出一本书，我遭了殃。”新婚便婚变，可不就是一场噩梦。
　　“是那天你手上拿的那本书？”
　　“你怎么记得那么多琐碎的事？”我取笑他，“你不是应该忙得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记得么。”
　　“但是那是你的事，我自然记得。”他很认真地说。
　　我当下感动，嘴上却说：“你习惯细心罢了。”
　　他轻轻叹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我看着客厅的酒柜，问他：“你会请谁上来对饮？”
　　他却问：“你很想知道？”
　　我别过眼去，“只是随便问问，你可以不说。”
　　关城又笑，这一次笑地胸腔都在颤，我偏头看他一眼表示抗议他才止住笑，对我说：“随便问问的话，往往才是一个人真心想知道答案的话。你在介意那天的事是么？”
　　“两日前的事谁会记得，我早忘了。”
　　关城失笑：“你倒是记得是两日前，哎，女人啊。”
　　“我是女孩。”我纠正他。
　　“我可以将之理解为是一种暗示么？”他一本正经地问道。
　　我吓得在沙发上挺直脊背坐正，故意岔开话题对他说：“我饿了。”
　　“小丫头。”他伸手刮我的鼻梁。我可以清楚感觉到，他对我的宠与对心爱是不同的。
　　“我饿了，要吃饭。”我忽然任性起来。
　　他轻声哄我说：“你多等一会儿，我定了餐，等一下就会送来。”他伸手揽过我，我乖乖躺回他怀里。
　　我问他：“你……有没有……固定的女友？”
　　他想也没想便答：“有。”
　　我“腾”地想要离开他，正巧撞上他的下巴，我俩同时“呀”一声。被他撞到的地方有些痛，可想而知他的下巴亦好不到哪去。
　　被牢牢固定在他怀里，我极力扭动身子挣脱。
　　“不要动。”他低低地说，一只手在我额头处轻轻揉捏。
　　“你放开我我就不动！”我赌气。
　　“齐优，你听我说，听我说！”他将我箍地更紧，我不敢再动。
　　“之前或许没有，但此刻你这样问我我若答没有，你会作何感想？”
　　听出话外音，我心头一甜，但转念想到卓妮，心中立即不是滋味，这是我撞到了，那些撞不到的……我不敢想下去。
　　“谁知道这样的话你对多少人说过。”
　　“小别扭。”他刮一下我的鼻尖。
　　门铃忽然响，我推他一把，对他说：“去开门，一定是你定的餐。”
　　关城笑着走到门前，眼睛对住门上的猫眼向外看，嘴角的笑瞬间凝固。他神情复杂地看看我又看看门上的猫眼。
　　我静静走过去，透过猫眼看出去，自嘲地挑起嘴角，突然被扳过身去。
　　我不情愿地被关城牵着进了他的卧房，他对我说：“静静等着我，我很快会处理好。”他落下门上的保险锁从外面关紧门。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这扇门，将耳朵贴在上面，听到他走远的脚步声。




第 24 章

　　【24】
　　
　　先是开门声、跟着是关门声，然后是满室的沉默。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卓妮师姐终于开口质问他。
　　“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可以为你改。”仍是卓妮师姐的声音。
　　“关城，不要不理我，求求你不要不理我。”卓妮师姐近乎哀求。
　　“如果对那些条件不满意，那么你可以和我的助理谈到你满意为止，但是请你不要再来找我。”关城的声音疏离中透着冷酷。
　　“我是真的爱你，我是真的爱你啊。”卓妮师姐倒有几分真情流露，“如果不爱你，我又怎么会跟他分手，我是真的爱你啊……”
　　我失笑，原来她是移情别恋，不是失恋。
　　一阵沉默过后，我听见关城说：“卓妮，不要这样，这样对你事业没有好处。”
　　她却在此时问：“你有没有爱过我？”
　　难怪他会说“哎，女人”，在这个时候我都想要对卓妮师姐说：哎，女人，你可不可以醒一醒！
　　“我也不记得我曾给过你这种错觉。”
　　卓妮师姐突然说：“你是不是有了别人？”
　　关城没有回答她，只是不耐地对她说：“趁我没改变主意以前，你还是离开的好。”
　　她哀哀地说：“关城，我对你是真心的。”
　　他却说：“请。”
　　话音一落，开门声响起。
　　“你对我好狠心。”接着是一串高跟鞋渐行渐远的“嗒嗒”声。我听出高跟鞋的主人脚步有些踉跄。
　　她走了，我的心却不能平复。
　　“齐优，开门。”关城站在门外敲门。
　　隔着一扇门，我问他：“如果我不在，你是不是就会和她对饮，跟着一起渡过一个浪漫的夜晚？”
　　他说：“齐优，你先开门，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怎样？我总是坏你的好事，真是不好意思。”
　　我听到关城的脚步声离开又折回来，接着门锁转动一圈，“咔嚓”一声，门露出一个缝隙来。
　　原来他是去拿备用钥匙来。
　　门先是打开一个缝隙，接着慢慢打开一些，他闪身进来，重新关上门，伸出手却被我退后几步躲开。
　　我冷静地对他说：“关先生，我想你找错人了，而我，明显是会错意了，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说完我推开他去开门。
　　“齐优。”他从身后抱住我，将脸埋在我的颈间。
　　我不为所动，只是反复重复着一句话：“我想回家，请你放开我。”
　　“我一早同她讲清楚要分开。那天在‘富贵花开’我见到你们一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甚至不想再同她逢场作戏。”
　　“我要回家！”我喊出声。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这里的地址，我一定会彻底查清楚这件事给你一个交待。”
　　“交待？”我不怒反笑，漠然地说：“你的交待还是省下来留给下一个人吧。”
　　这时门铃又响，我有意支开他，对他说：“你先去开门。”
　　他不动。
　　我叹气，“你要饿死我呀。”
　　他这才终于放开我去开门，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去，迅速拿起包快走几步想要离开。他赶忙送走服务生，一把关上门，转过身对我说：“你不是一直喊饿，快来吃饭。”
　　“我突然不饿了。”
　　他的眸子突然暗下来，拉起我的手对我说：“再多留一阵好不好。”一副商量的轻柔口吻几乎要将我融化。
　　我深吸进一口气对他说：“我要回家了，再晚妈妈要担心。”
　　“你母亲打电话来，我就送你回家好不好。”
　　“关城！”我终于愤怒。
　　他却笑起来，对我说：“以后都要这样叫我，只是，要换个温柔点的口气。
　　“你你你……你厚脸皮！你用情不专！你……”我气得声音止不住颤抖。
　　他笑着过来抱住我，在我耳畔说：“从今往后我只对你一个人厚脸皮，只对你一个人用情专一。我一定说到做到。”
　　我偏过头，躲过他温热的呼吸，说：“你骗鬼！”
　　“是是是，我骗鬼不骗你。”他看着我正色道。
　　“你……”当下我已经不晓得我是因为生气所以词穷，还是因为词穷所以生气。
　　“好了，不气了，小丫头。”
　　见他一脸倦容，却依旧耐着心哄我，我即使不出声，但心却已经软下来。
　　他又说：“不要为了已经过去的事再气了好不好。”说着便将下巴轻轻放在我肩上，在我颈间落下痒痒的吻。我动一下身，却躲不开，也许我根本不想躲开。
　　“回家晚了，妈妈的确会担心……哎……”我声音低下去，我躲不开他的温柔，几乎沦陷进他的温柔里。
　　“再多留一阵我就送你回去好不好？”
　　我不出声，我竟没出息地动摇了，我不再挣扎，伸出手抱住他的腰，听到他低低地说：“那天晚上，我并不是想问你林子旺家里的事，我只想知道你不开心的原因。”
　　我突然开窍，问他：“阿旺的事你本来就知道的吧。”
　　他轻轻叹息，“是，我都知道。”
　　果然，只要你想知道，又怎么会查不到。
　　“你知道么，你对待心爱，我有时候甚至有种‘你是她爸爸’的错觉。”
　　“我大哥走得太早，我有责任照顾她。”
　　我顺势说：“沈瑶一定会找到愿意照顾她们母女俩的人。”不由地心中感慨：毕竟她是那样美。
　　“嗯。”他只是淡淡地应我一声。
　　我有意问：“你准她交男朋友？”
　　“那是她的自由，关家会尊重她的想法。”
　　“她现在身边是否已经出现合适的对象？”
　　“为什么一直问她的事？”关城似有警觉。
　　“美人总是特别容易受到关注。”我当下捏一把冷汗，没套出他的话，还差点被他套进去，险些得不偿失。
　　“你也认为她美？”
　　关城说“也”，可见他颇为认同我的说法，出于私心，我问他：“如果沈瑶年轻十岁，你们会不会是一对？”
　　他却一点不觉得奇怪，只是问我：“你的小脑袋里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我不响。
　　他催促道：“快说，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我实话实说：“因为她太美。”
　　关城失笑，他放开我，鼻尖抵着我的鼻尖，对我说：“不会，我们不会是一对。”
　　他的唇几乎擦着我的唇，我不禁向后退，与他隔开一段距离问：“为什么？面对她的美貌，难道你一点也不动心？”
　　他定定神对我说：“人长到一定年纪，会懂得区别欣赏与喜爱，不会只在意美貌。”
　　想到卓妮师姐，我心里顿时溢满莫名的酸意，我问：“那卓妮师姐呢？你喜欢她什么？”
　　“小别扭。”他笑着靠近我。
　　我刚要反驳他，唇立即被覆上，我被他温柔细致的吻弄得晕头转向，再也想不起要问什么。
　　分别前，我俩达成共识，未免生出一些不必要的事端，暂时不将我们在一起的事告诉第三个人知道。
　　我想，这样也好，如果我对他的感情是真的，也许这会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只是我们的相遇开始便注定了只能是算计，又怎么会美好。
　　
　　一进家门，母亲还未睡下，见到我，她有些诧异地问：“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说：“宁丛那里有同学。”
　　母亲问：“这阵子你都和宁丛混在一起？”
　　“是啊。”我应一声之后，突然想起一件事，“妈妈，那份报纸呢？我在桌上放的那份报纸。”那上面写有沈瑶的简介，我当时没有特意去看。
　　母亲似乎微微变色，淡然地对我说：“哪份报纸？不知随手放哪去了。”
　　“哦。”我有些失望。
　　母亲突然问：“怎么买了那份报？”
　　“是从宁丛那拿的，她给我的。”
　　母亲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没再问什么，只是说：“竟是些艺文圈的小道消息，你可别跟着宁丛往那条路上走。”
　　我说：“您放心，我的志愿一直是做老师。”
　　母亲满意地冲我微笑点头，“对了，最近家教做得如何？你都教人家什么？”
　　“还好。我是双语家教，教人家中英文。”
　　“双语教育？”
　　我硬着头皮点头。突然觉得愧对母亲，我同宁丛的事，我们一直密不透风地瞒着她。
　　想起宁丛的事，我不禁头痛。怀孕必然是件大事，等到母亲和姨妈知道这件事，我怕是要被逐出家门。
　　母亲问：“累不累？”
　　我笑着说：“妈妈安心，一星期只有两天，怎么会累。”
　　母亲这才放心下来，对我说：“我去睡了，不早了，你也早点睡。”
　　“好。妈妈晚安。”




第 25 章

　　【25】
　　
　　日上三竿，我才睁开眼，看着大亮的房间，我倏地坐起身。拿出手机拨通了宁丛的电话，她竟然对我说：“齐优，我在上班。”
　　“上班！怎么不多请两日假？”想起宁丛惨白的脸，我不禁担心。
　　宁丛说：“喝了药，已经好很多了。而且，我总要吃饭的，看病要钱买药又要钱，我可耗不起。”
　　“不然我——”
　　宁丛即刻打断我的话：“不要向小姨要钱，我不想她担心。”
　　“可是你现在身体——”
　　“齐优，千万不要向你妈要钱，你妈知道的事我妈怎么会不知道，我不想我妈这么早知道，平白让她们担心又没有一点好处。齐优，我好怕等不到那时候宝宝要做私生子。”宁丛无助地说。
　　我忙安慰宁丛，向她保证：“不会的，那份合同是期限三个月，到期要到九月初，在那之前，我一定会拍到照片。”
　　宁丛这才缓和下来波动的情绪，和她约好下午去她家的时间，我才结束这次的通话。
　　
　　照片照片，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照片。
　　很快梳洗、换好外出的衣服，我特意戴上棒球帽，把相机装进包，赶去沈瑶工作室所在的平安大厦。
　　我特意挑了平安大厦对面一家快餐店落地窗边的位置，一边吃早餐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大楼的出口。
　　守株待兔了整整一天，直到暮色降临，我仍然没有等到沈瑶出现，却等到关城的电话。
　　他问：“在哪里？我去接你。”
　　“你专心工作，不用理我。”我说完，按掉电话。
　　手机响个不停，仍是关城。我莫名开始心烦，按下接听键，停下他又问：“你在哪里？”
　　我自然不可能对他说实话，于是我对他说：“我在外面。”
　　他还在坚持：“告诉我地址，我去接你。”
　　沈瑶此时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内，她同一个风度翩翩、身形潇洒的中年男子并肩走出平安大厦。
　　“齐优……”耳边传来关城焦急的声音。
　　“我现在没空，再联系。”我按掉电话，迅速拿出相机，对着他俩连拍了几张照片。
　　我跑出去的时候，已经不见两人的身影，我重重吁出一口气，急得直跺脚。包里的手机又响，我拿出一看，是宁丛，突然想起与她越好的时间已经过了，我迟到了。
　　接起电话，我立即对宁丛说：“我马上过去，你等我，我拍了些照片给你看。”
　　
　　收起手机，我抬手拦辆的士车，直奔宁丛家。
　　开门的是宁丛，我一走进客厅，周文博正好从小厨房端着一锅汤出来。“照片我看看。”宁丛招我过去，一双染了光彩的眼直直看住我，十分期待。
　　我立刻拿出相机给她看我拍下的照片。
　　宁丛飞快地浏览起照片，我留意到她先是有些吃惊，眼中的光彩却一点点消逝，她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惊喜的神色，神情反而愈发地复杂凝重了。
　　我试探地问她：“这些照片，不能用么？”
　　“齐优，这个男人你……”宁丛给我看其中一张两人脸部最清晰的照片。
　　“你难道不认得？”我以为宁丛对沈瑶身边的人会有一定的认识。
　　我问：“要我去查这个男人是谁么？”
　　“暂时不用查。”宁丛说完，蹲下身将照片传到她的笔记本电脑里。她递给我相机，温和地说：“如果照到亲密一些的照片更加好。”
　　她讲得如此直白，我已经明白这些照片是没有用处的。
　　“宁丛，齐优，开饭了，快过来吃饭。”
　　周文博喊我俩吃饭，宁丛转过脸对他说：“我们这就去。”
　　“齐优，我们吃饭。”宁丛拉我过去。只是一个转身，她已经换上一张温柔的笑脸。
　　饭香四溢的小客厅，看着眼前世俗却美好的一对，我忽然想念起关城少见的笑脸。
　　看着一桌美味，我由衷对周文博说：“姐夫，辛苦了。”
　　宁丛难得感动，嘴上却说：“乱叫什么呀。”
　　周文博立即说：“先叫着，反正迟早要叫。”
　　有周文博这句话，不止宁丛窝心，我亦放心许多。
　　
　　吃过饭，周文博送我下楼，我借口要用钱，要他陪我去银行的自动提款机取出我卡上一半的钱。
　　他看着我手上的钱说：“晚上带这么多钱不安全吧。”
　　我将钱卷成一团，用橡皮筋圈起来塞进他怀里。“所以，姐夫，你一定收好你的钱。”
　　“齐优……”周文博一时间不知所措。
　　“姐姐一定不会要，又不准我说出去，所以这钱一定是你取的。”
　　周文博将钱推到我面前说：“但是我也不能要你的钱啊。”
　　“谁说是我的，钱在你手上，自然是你的。”
　　“我知道宁丛一直坚持寄钱给她妈，但这钱……”周文博为难地看着我欲伸手，我后退一大步，嘱咐他：“好好照顾宁丛。”头也不回地抬脚离开了。
　　身后传来周文博的声音：“齐优，我替宁丛谢谢你。”我没有回头，扬起手无声地与他说“再见”。
　　我心中愈发不安，这么大的一件事，我们瞒着母亲同姨妈，终究是不对的。但宁丛的态度实在太过坚决。
　　我突然悲哀地发现，我竟然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
　　
　　一路低着头向前走，无意间我突然撞上一个比我高许多的人。
　　“对不起。”我道声歉，绕过眼前的人，却被他伸手一揽。我惊叫一声，却立即被那人捂住嘴。我挣扎着，听到他说：“齐优，是我。”
　　我惊恐地抬起头，见是关城，终于放弃挣扎，如释重负呼出一口气。“你怎么来了。”我莫名惊喜，却将这份欣喜强压在心底。
　　他用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看住我，“你说呢？”
　　我心动不已，但嘴上只是淡淡地说：“我不知道，也不想要知道。”我更加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
　　“还是有心事？”关城愈是对我温柔体贴，我心中就愈是纠结。
　　我对他说：“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微微变色。
　　我说：“我们，私下不要再见面了，就像从前一样，你是关先生，我是心爱的家教老师。”我丝毫不敢看他的脸。
　　关城问：“齐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我开始对他讲我的身世：“我从没有见过我名义上的父亲，听说，他是富家子。他同我妈妈结婚的时候，妈妈同我现在一般大，他已经三十岁，他为了气别的女人同我妈妈结婚，妈妈却在婚后才知道这件事，但他对妈妈不忠诚……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总之，我不想重蹈妈妈的覆辙……”
　　我虽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想要疏远他，但这的确也是一个隐患。
　　他静静听完我的话，对我说：“你和你母亲不同，我和你父亲也不同，我们和他们完全是两回事。而且，他们分开也许有别的原因。齐优，你不能将我们同他们一概而论，这样对你不公平，对我更不公平。”
　　“不要和我谈公平，我们母女从未被公平对待过。”
　　他问我：“你不原谅你父亲？”
　　我淡淡地说：“那是他同我妈妈之间的事。我同他连面都没照过，毫无感情可言，谈不上原不原谅。”
　　关城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没想到你会这样想，那毕竟是你父亲，你身体里毕竟流着——”
　　“你不是我。”我打断关城，“我不需要你理解我。”
　　“齐优，这只是你的借口吧。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更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对我们的感情如此没信心。”
　　“我只是单纯地后悔了，我们根本不适合，勉强在一起，没有意思，既然这样，何必浪费大家的时间和感情。反正没有我，你还有很多‘别人’。”
　　“如果你是因为卓妮的事，我可以理解你的反常，恋爱中的女人多多少少都会不同程度地敏感。我已经辞退了被她收买的秘书，今后她不会再纠缠我。至于别的女人，绝对不会再有。”
　　我轻笑，对他说：“因为你都打发好了，可是这样？”见关城完全变色，我笑起来，“真的是这样吧，你们打发人的手段都一样，自以为钱可以弥补一切。”
　　他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可以不同你计较。”
　　我却不领情：“随你怎么计较，我不关心。”我抬起脚想要走开，却被他拉住手臂。
　　他质问我：“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拒绝我！”
　　我笑：“因为你的出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就是这样。”
　　“齐优，我相信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关先生，不要自以为多了解我。”我冷笑，将宁丛的对我说的话说予他：“真正的我你了解多少？真正的你我又了解多少？”
　　“覆水难收，你说这样的话，不要后悔！”关城对我的耐性终于用完。他放开我的手腕，大步走开。
　　我站在原地告诉自己：一定不要回头。
　　
　　临睡前，我脑海中反反复复是关城那句话——“覆水难收，你不要后悔！”我望着天花板苦笑。后悔？待你知道我接近你的动机不纯，不知我们俩个后悔的会是谁……




第 26 章

　　【26】
　　
　　接下来的两日，我像着魔似的完全似职业狗仔队，日日驻守在平安大厦对面的快餐店里。
　　那个英俊潇洒的中年男人这两日都来接她下班，照片上两人的动作并不越矩，但自两人的眼角眉梢不难看出，他俩自有一份默契在里面。
　　我看着照片，不解地问宁丛：“这是谁呢？”我总觉得宁丛看这些照片的时候眼神总是在闪烁。
　　“应该也是位有实力的人物，不然如何接近这样色艺兼备的大美人。”宁丛刻意将“色艺兼备”四个字说得特别重。
　　我纳闷地看着宁丛，接着开窍：“你也不喜欢沈瑶？”
　　宁丛白我一眼，“切”一声说：“我为什么要喜欢姓沈的女人？”
　　“她事业成功、身段优雅、脸蛋漂亮，保养绝佳，堪称完美女性。”
　　宁丛听了直翻白眼，没好气地对我说：“齐优，你说的那是仙女，绝对不是沈瑶！”
　　“真奇怪，你竟不喜欢她。你们都是事业型女性，至少应该惺惺相惜不是么？”
　　宁丛冷冷地说：“谁会同一个老牌交际花惺惺相惜。”
　　“交际花？”我疑惑地看着宁丛，“你说沈瑶？”
　　宁丛突然收敛近乎鄙夷的神色，轻描淡写：“她年轻时候，仗着自己漂亮，搞出不少事。”
　　我吃一惊，指着照片上的男人问宁丛：“他是沈瑶的家人？”
　　“当然不是，”宁丛言语笃定，跟着嘲讽道：“无非是又一个前仆后继的入幕之宾。”
　　我在这一刻了然：“大家果然都爱美人。”
　　“可不是，自古不管英雄、狗熊总是难过美人关。”宁丛一本正经的样子，挪揄道。
　　见她一副嘲讽凉薄的模样，我被逗得呵呵直笑。这个宁丛，如此不待见美人，突然想起，今天是周五，跟宁丛交待一声，我匆匆赶回家，收拾好衣物，赶去同陈姨会合。
　　一见面，陈姨却问我：“药膏很管用吧。”
　　我懵然不知地问：“什么药膏？”
　　陈姨打量我的眼：“哦，没什么，少爷问我拿药膏，我以为他是要拿给你用，你的脸不是……”
　　“怎么可能，我同关先生不至于那么熟。”我一脸诧异，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管药膏是关城向陈姨的要的。
　　陈姨半信半疑地又打量我几眼，才别过脸去挑货架上的日用品。
　　我推着购物车跟在陈姨身边，隔一阵，听到她问：“齐优，你母亲现在怎么样？”
　　“您认识我妈妈？”我直觉陈姨的话有些怪，却又说不出哪里怪。
　　陈姨却说：“当然不认识，年纪大了，想起什么便问什么，你别见怪。”
　　我说：“她很好。”
　　陈姨试探地问我：“听说你父母亲一早分开了。”
　　“的确是这样。”想不通为什么，他们都知道我父母亲分开的事，我不记得我有对他们任何一个人说过，我想，唯一的答案便是：他们调查我。
　　陈姨又问：“你和你父亲关系如何？”
　　我不想与她讨论那个人，故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没见过那个人。”
　　陈姨若有所思，忽然说：“真有这样狠心的父亲。”
　　“那时没有感情，自然容易割舍，这多好，他不记得我，我亦不想念他。”我强颜欢笑。
　　陈姨看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一脸惋惜。那种代表“你好可怜”眼神，我并不陌生。
　　
　　沈瑶与心爱并不在家，家中只有我和陈姨两个人，陈姨没有对我说什么，我便知道，那不是我应该知道的事。
　　吃过饭，我陪陈姨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一部民国剧：贫苦的女主角、深情的男主角、阴险的女配角、薄情的男配角。四个人纠结出一出苦情戏。
　　男主角说：“他对你这样差，跟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女主角泪眼汪汪地说：“可他毕竟是我的丈夫……”
　　男配角在这时出现，大喝一声：“你们这对狗男女！”
　　女配角跟在男配角身边，煽风点火：“我早就说她一脸狐媚相，你看，果然不出我所料……”
　　于是，下人见到通报给管家知道、管家又通报给老夫人知道，接着男女主角被五花大绑，似三堂会审，一票人叽叽喳喳好不聒噪。
　　陈姨看得津津有味，面上难过地不得了，十分入戏。我因这两日的奔波与失眠连连犯困，极力忍住打哈欠的冲动。
　　忽然，开门声响。我听到心爱在身后分析：“这些人好假。女主角太软弱，被坏女人欺负都不知反抗；男主角太没出息，人家说了一百次不爱你，还死死守着她；女配角坏得最假，表情永远狰狞，如此这般男配角还会喜欢她你说多假；那个没个性的男配角，人家说什么信什么，更是蠢到极点！”
　　陈姨哈哈笑起来，之前酝酿好的情绪因心爱的话彻底赶跑。
　　我当下松口气，心爱真是我的救兵，她再不回来，我真不知还要强打多久的精神。
　　“心爱。”我站起来转过身，笑容僵在脸上，关城又同沈瑶母女一起扮作一家三口。
　　“姐姐。”心爱来到我身边。
　　“沈小姐，关先生。”
　　沈瑶冲我莞尔，关城则是一脸漠然地冲我微微颔首，完全变作之前的“关先生”。
　　沈瑶施施然走到我面前，神色温柔地说：“齐优，以后叫我关太太。”她眉眼间自有一股风情在，一副如沐春风的样子。
　　“好，关太太。”我第一时间改口，见关城正诧异地注视着沈瑶。我在心底笑起来，关先生、关太太、关心爱，可不就是一家人。
　　陈姨嗤一声笑出声，“心爱小姐说得没错，这里面的演员的确演得假，同一些演了十几年戏的人就是没法子比，这戏我是看够了。年纪大了，熬不得夜，我回房了。”
　　沈瑶的脸色难得变得如此难看。
　　未免尴尬，我赶忙低下头看心爱，只见心爱当下敛起笑，但还是恭恭敬敬向陈姨道声“晚安”。
　　
　　我被心爱牵着上了二楼。
　　心爱关上我房间的门，兴奋地对我说：“阿优姐姐，告诉你一件事。”
　　我看出心爱有些郑重其事，由衷对她说：“如果是秘密的事，还是不要告诉我的好。”
　　心爱起初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用力点点头，听完我的话，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可是，我自己没有主意。”
　　迟疑之际，我听到心爱说：“是一位伯伯。”心里不免动摇，难道是同沈瑶一起被我拍到的那个男人？我静静听着。
　　“他对妈妈很好，对我也不错，只是如果他做我爸爸，我……”
　　“如果你妈妈喜欢他，那么，这对你妈妈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
　　“可是我和妈妈还有小叔一起，也是很好的，如果要相互喜欢，小叔不是更加合适。爸爸走后，小叔一直……”
　　我突然无法静下心来听心爱说话。
　　“心爱，这件事，要看你妈妈的意思。如果你爱你妈妈，希望她幸福，那么，最好尊重她的想法。”
　　“我不知道，姐姐，难道妈妈有我和小叔还不够？”心爱迷惘地看着我。
　　我更加迷惘。心爱口中的伯伯到底是谁？她如此依赖关城，使得我不得不对沈瑶同关城之间的关系起疑。
　　“……姐姐，你在听么？”心爱摇我的手臂。
　　“心爱，我只能说，如果我的妈妈可以找到一个愿意照顾她而她亦很喜欢的人，我会很高兴。如果因为需要妈妈的陪伴，便不顾及她的感受，这是不对的。”
　　“我会告诉妈妈我尊重她的决定。”心爱豁然明朗，“听说那位伯伯喜欢妈妈许多年。我放假他还会专程回来看我，但是……”心爱嗫嚅着，有意停下。
　　这样有心的一个人，可见是真心对待沈瑶母女。
　　“嗯……”心爱认真思附一阵，“其实我倒是一点也不讨厌他，但是，我最喜欢小叔。姐姐，怎么办才好？”心爱向我求助。
　　“心爱，你记得，别人永远无法帮你为你自己的事做决定。”
　　敲门声响，我听到沈瑶在门外唤心爱。
　　我起身打开门，见未换下深紫色缎面长裙的沈瑶同一身正装的关城站在一起，他俩好似一对璧人。
　　“关太太、关先生。”
　　话音一落，关城已然变色，沈瑶仍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她带了心爱离开，有意留关城在这里与我面对面，想必是要他同我说心爱的事。
　　果然，关城开口问我：“方便请我进去？”
　　我侧过身请他进房，转过身面对他，“关先生有何指教？”
　　“关上门。”关城低声说，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我站着不动。
　　他忽然走到我面前伸手将我轻轻拉到一边，另一只手迅速关上刚刚在我身后的房门。
　　我挣脱他的手，对他建议道：“关先生训话，是否可以挑一个合适的时间和一个合适的地方。”
　　他却对我说：“齐优，你还在气什么？”
　　“我只知道我现在很累，需呀补充睡眠。”愈发心烦意乱，我伸手去抓把手，冷不防被他从背后抱住，却不能发作。
　　我知道，他一定是故意的！




第 27 章

　　【27】
　　
　　“心爱和沈小姐、不、是关太太在外面。”我不敢用力挣扎，心里气他的趁人之危。
　　他却清楚地对我说：“我根本不怕任何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关城！你不要害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承认我在怕，我怕沈瑶知道会向对待之前的人那样讲我辞退，这样，我如何像宁丛交待。
　　“害你？”他疑惑地问。
　　我惊觉自己失言，不敢再说什么，房内一时间静地可怕，我暗自偷偷捏一把冷汗，改口道：“心爱口中的你极受欢迎，在我之前，心爱有别的家教老师不是么？”
　　“所以，你是因为这样才无理取闹？”他竟然笑起来。
　　我平静地说：“我没有无理取闹，这是一个再理智不过的决定。”
　　关城扳过我的肩，让我面对他，他直直盯住我，对我说：“齐优，你看着我，你敢不敢看着我再说一遍。”
　　我低下头不去看他，伸手推开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我们不适合一起，你去找别人吧。”
　　又是窒息的沉默，我不掩饰任何疲惫对他说：“如果沈瑶交待你的事情不重要，不如改日再说。”
　　“如果大嫂知道我们在一起……”关城欲言又止，淡漠的眼神却含着难以察觉的挑衅。
　　我气极：“关城，你不要太过分！趁人之危。”
　　“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齐优，你不要太过分，难道你真的当我们的感情是儿戏？”
　　我嗤笑出声，“感情？我们有什么感情？我们才认识多久？有没有一个月？哪里来的感情？关先生不要抬举我了。”
　　关城却冷静地对我说：“你放心，我对你的认识与了解，绝对比你想象中的要多更多。”
　　我故作镇定地问：“你想怎么样？”不禁打一个寒战，他可以查阿旺，可以查卓妮，自然可以查我。
　　他说：“我只是想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
　　“我…因为……”我自然不可能对他说宁丛的事，唯有说：“因为你用情不专！你花心！我绝对不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他轻轻地在低下头贴近我耳畔说：“齐优，给我时间，我会让你对我改观。”
　　他忽然放低姿态，让我一时难以适应，差一点，我就要醉倒在他的温柔里。“给我时间”这样的话，不久前我刚对宁丛说过，这是我对她的承诺。此时听到他对我说才了解，原来只是四个字，便可让人安心知足。
　　想到我对宁丛的承诺，也许我注定是要让他失望了。我只能对他说：“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
　　他却说：“我也会给你时间，等你对我敞开心扉。”
　　“我不同意。”幸好我理智尚存。
　　“如果你想继续留下，就不要拒绝。”
　　抬起眼，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我顿时迷惑了，索性问他：“为什么是我？你真的这么喜欢我？”
　　“你看，我们都需要时间来理清一些事、加深彼此的了解再决定是否不适合。下周心爱回关家待几日，你也一起去吧。”
　　“我不——”
　　他当即打断我的话：“齐优，不要对我说‘不’。”
　　“我妈妈——”
　　“不出意外，你母亲下周会出行。”
　　我倒抽一口气，凉凉地说：“关先生想得真周到。”
　　他附在我耳边，低缓却清晰有力地说：“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不要让我再听到‘关先生’三个字。”
　　我不能理解，茫然地偏头看着关城，“我并不值得你费心思。”
　　“值不值得，是我的事。”
　　他强硬的态度激到我，我冷冷地回一句：“那么领不领情，也只是我——”我话还未讲完，他忽然在我的前额落下一吻。
　　“关城！”我气他趁人不备。
　　“晚安吻。”他解释：“不是一直喊累，早点休息吧。”
　　“你趁人之危！”
　　“你可以再大声一点。”他笑着提醒我，笑得好不得意。
　　我气急败坏地去开门。门外站着因为吃惊而睁大眼睛的沈瑶，她抬起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我忙喊一声“关太太”。
　　关城优雅地经过我身边走开。
　　“我送你——”沈瑶没有理我，去追关城。
　　
　　事情何时演变到我要受制于人的地步？我混乱了，于是整晚失眠。天蒙蒙亮，朦胧间我听到走廊里有声响。
　　清晨再次醒来，我梳洗好下楼来，见陈姨正要出门。见我下来，陈姨对我说道：“心爱小姐同太太晚上才回来。”
　　我没再问什么，乖乖跟着陈姨一起出去买菜。
　　买了菜回来，陈姨边在客厅看电视边留意清扫房间的家政人员。我在心爱的书房里呆了近一个上午，只有口渴的时候才出来倒水喝。
　　吃过午饭，接着午睡、醒来、看书、晚饭。一个白日便又被我渡过。
　　晚饭后坐在沙发上陪陈姨看昨晚那部民国剧。只见里面的人物，隐忍的继续隐忍、坚持的继续坚持、唬弄人的继续唬弄人、被蒙蔽的继续被蒙蔽……
　　而我，依旧无精打采地坐在这，极力忍着哈欠。
　　陈姨按时回房睡觉后，留下我一个人。我看着客厅的那只钟，思量着是否要等沈瑶和心爱回来。
　　开门声响，我转头去看，是“关氏三口人”和一位体面的先生。
　　我终于见到了心爱口中的伯伯，同时证实他同我相机里的是同一个人。
　　那男人走进来，竟对我说：“你好。”郑重地伸出一只手。
　　沈瑶略微诧异，但还是赶忙介绍道：“鹏远，这是齐优，心爱的家教。齐优，这是关家的世交。”
　　“你好。”我迟疑着伸出手同他的握在一起。
　　
　　那位先生连茶都未喝一口便走了。我想一定是因为我在场，坏了他们的气氛。
　　心爱对我眨眼，沈瑶忽然说：“齐优，你怎么还在这？”
　　“关太太……”我心顿时凉下来，急忙去看关城。
　　“齐优。”沈瑶再次唤我，“你记得上楼收拾好你的东西。”
　　“‘收拾’的意思是，要我回家么？”我声音止不住发颤。
　　沈瑶诧异地问关城：“不是昨晚都跟她说了？”
　　关城恍悟道：“我单单忘了告诉她今她可以走的事。”
　　沈瑶随即冲我莞尔道：“过两日我们会搬到关家老宅去住，所以要你先回家等我电话，昨晚关城同你谈了那么久，原来竟没有说要你先回家的事。”
　　“原来是这样。”我低下头偷偷瞪关城一眼，却见他挑起唇角冲我笑。
　　沈瑶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对我说：“不过现在已经很晚了，你明早再走吧。”
　　关晨却在在这时对她说：“我顺路送她好了。”
　　沈瑶狐疑地看着我眼中似有质问，我忙说：“不必麻烦关先生了，明早我自己走。”
　　关城看我一眼，看向对沈瑶说：“心爱玩了一天，我怕齐优明早声响大了吵到心爱。”
　　沈瑶听完，立即对我说：“齐优，你收拾一下，关城送你，我们一起上去。”
　　我看出沈瑶的笑得十分勉强。
　　
　　沈瑶并没有回她的卧房，而是跟到我的房间，站在门口看我收拾好衣物。我背上背包，她却没有让开。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看住我的眼睛说：“我实在不知道你用的什么办法可以让关城心甘情愿为你说话，但是齐优，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我说过的话，我不希望再出现与之前类似的“勾引事件”影响到心爱的身心发展。”
　　“关太太，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同关先生并不熟，你不用将话讲得这样难听。”
　　沈瑶轻蔑地瞟我一眼，说：“男人找小女生，谁会管熟不熟。”
　　我倔强地别开眼，对她说：“关太太，我只知道我是来做家教老师的。”
　　沈瑶忽然笑起来，“齐优，我给你个忠告。如果被我发现你有什么不妥，我有权力单方面同你终止这份合同。人贵自重，你自己好自为之。我想我不得不奉劝你，那些女孩还有一些女人，无非是关城闲来无聊打发时间才敷衍一下她们，齐优，我当初请你，看上的便是你的懂事独立，不要让我看错你。”
　　沈瑶说完，恨恨地瞪我一眼，才抬脚回房。
　　她的美丽、她的优雅、她的气质，因她的话在我眼中心里已经大打折扣。她明明是关城的大嫂，却给我一种错觉，仿佛她真是关太太——关城的太太。
　　无论是关城对心爱，抑或是沈瑶对关城，又或者是心爱对关城，他们之间的亲情在我眼中都显得太过微妙，让我无法不去多想。
 
 



第 28 章

作者有话要说：送大家一首歌，是齐优对关城的心声哦。

　　【28】
　　
　　车子不急不缓地行驶在街道上，窗外的街景在我眼中一直陌生着。车子驶过一处商业区，我终于看出不对劲，这根本不是回我家的路，我立即转过脸看正在驾车的关城。
　　我问他：“这不是回我家的路，你要开去哪里？”
　　他理所应当地说：“你现在回家，平白给你母亲带去困扰。”
　　“你此刻已是我最大的困扰。”我说，一只手抚上前额，一颗心几乎凉透，我现在只想吃下一颗后悔药。
　　他却轻轻笑出声来对我说：“我对你如此重要？真是我的荣幸。”
　　我别过脸去，不再理他。耳边却传来幽幽的叹息声，我的心蓦地抽紧，我不想他分担我的苦恼，却偏偏将他牵扯进来。
　　“对不起。”我低低地说，说完我才意识到竟说出了心底话。
　　他伸出一只手来握我的手，温柔地对我说：“不要说对不起，不管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他总是在我困惑的时候对我说温暖的话，这样的话总能让我感到安心。但沈瑶适才的话却突然跳出来，似兜头洒下的一盆冷水浇醒了我。
　　“当心开车。”我不着痕迹地抽出手。
　　
　　车子停在商业区附近的一处公寓楼前。
　　关城的这间住所，比街心花园那间离我家更近一些，家具十分简单，看得出他不常住这里。
　　“以后我住在这里，这是钥匙。”他说着，将一串钥匙递到我手上。
　　我下意识缩回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霓虹闪烁的世界，我由衷发出赞叹：“这里的视野真好！”
　　他走到我身边拉过我一只手摊开，将钥匙放在我的掌心。
　　我说：“不需要这样的，如果你要见我，打个电话就好，我不需要这里的钥匙。”我试图缩回手，关城却拉住我的手不放开。
　　他只是看着我说：“你会需要的，我们以后越好见面，你直接上来就好，这样方便些，我也放心一些。”
　　我陷入关城温柔的眼神中，握着掌心那把钥匙，故意嬉笑着对他说：“分开的时候，可要记得向我收回。”
　　他伸出手臂将我拥我入怀中，我听到他在我耳畔轻轻说：“小别扭。”突然觉得时间在这一刻若是可以静止，不失为一件美事。
　　我不由地轻轻叹息，开始理解起宁丛和周文博来。
　　他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最近时常叹气。”
　　我取笑他，颇为自嘲地说：“你一定是搞错了，我们才认识多久。”
　　他也不恼，只是看着我倒映在玻璃窗上的那张脸说：“或许久到你已经忘记我了。”
　　我的好奇心被他勾起，我看着他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脸问：“真的会有那么久？你不是在骗我吧。”
　　“不如我们约好，有一天，你告诉我你心里的事，我告诉你我心里的事，我们彼此坦白。”
　　“但愿有那么一天。”
　　虽然关城说得煞有其事，我却一点不信他的话。
　　早在面试见沈瑶前，宁丛便告诉我关城少时久居国外，直至大学毕业才回本市，而我又从未出过国门，即使他偶尔回来本市，又怎么会同我这般普通的女孩有交集？
　　“齐优”
　　“嗳。”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心事重重，我希望是我想错了。”
　　我一脸认真地对他说：“你确实想错了。”
　　他将我从怀中拉开一段距离，看着我的眼说：“偶尔我也会想，如果你同那些小女孩一样叽叽喳喳，我还会不会喜欢你。”
　　“那是你的错觉，你根本不了解我。其实我同她们没什么不同，只是尚未被你发现罢了。”
　　“你这样想？但是如果你真的与她们没什么不同，我和你之间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也许会对我着迷也不一定。”
　　我听完，取笑他：“做人不要太贪心，我偏偏不要对你着迷。”
　　他凝视着我，对我说：“做人更不能太隐忍。”
　　他看出了什么还是他本就知道些什么？我不能确定。我笑拿开他的手，对他说：“我睡哪里？”
　　“跟我来。”他反手拉住我的手，带往房间深处走去。
　　
　　我看着关城宽阔的肩膀，很想对他说：因为你有贪心的资本，我却只有隐忍的资本。
　　关城将我带进一间房里，我对他说：“我想睡了。”推他出去。
　　他却对我说：“明天不许走。”
　　我敷衍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却不为所动，“你先答应我。”
　　我推不动他，只好违心地说：“不走不走，我困得很，你出去啦。”
　　关城失笑，苦着一张脸对我说：“在你面前，我总是魅力尽失。”
　　我配合地说：“是啊是啊，谁叫你对我死缠烂打，你应该对我冷漠无情，等着我去贴你。”
　　他突然极认真地问“你喜欢这样？怎么起先我对你冷漠无情的时候，没觉得你贴我？”
　　我想一想，认真对他说：“你那时是高高在上，我接收到的讯息是：闲杂人等，请勿靠近。”
　　“你一直这样看我？”关城脸上立即出现困惑的神色，似受了委屈。
　　我笑着将他一把推出去，随即关上门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到他走开，我这才低低地笑起来。
　　你永远不会知道，其实我内心十分害怕，害怕对你的喜爱已经超出我的想象。
　　入睡前，我仍然没有听到他离去的声响，我猜想也许他今晚在此过夜，但是，这又同我有什么关系呢？
　　夜里下起雨，我翻一个身，便又沉沉睡去。
　　
　　清早起来，打开窗。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夹着丝丝清凉拂面吹来，神清气爽，我情不自禁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呼吸一会儿新鲜空气。
　　梳洗完后，我换下睡衣，整理好背包背起来，推开房门刚刚走出去，却见到身着睡袍的关城，他正坐在客厅看一份报纸。
　　我镇定下来，心虚地开口问他：“你不用上班？”
　　“等你。”关城放下报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齐优，你食言了。”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好气地说：“那又怎么样，谁叫你逼我逼得这样紧。你口口声声说给我时间，却总是搞得我没时间做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
　　“我想——”我自然不能告诉他我想去找宁丛，只好说：“总之不是留在这里。你难道要我过那种面对一室的空气，无止境地等待你回来的生活？可是这样？这不是我喜欢的。”更加不是我想要的。
　　他放下报纸，却没有动气，而是耐着性子问：“不然我们，出去走走？”
　　“不用了。”我看着他刚刚拿在手里的报纸闷闷地说。
　　“我们去郊外走走，好不好？”
　　我不为所动，“我不想耽误你的工作。”
　　他蓦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低下头问我：“齐优，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会说好！”
　　这一次，我不再闪躲，抬头看着他的黑亮深邃的眼睛说：“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我根本不需要你做什么，我根本不想和你在一起！”
　　关城困惑地看着我问：“齐优，你到底是怎么了？昨晚我们不是好好的？”
　　我故意说：“昨晚？昨晚是谁拿合同要挟我？你现在倒是扮作没事人一般粉饰起太平来了。”
　　天亮了，于是一切问题重新涌出来。
　　看着他的瞳孔在剧烈收缩几番之后，他终于恢复平静，我跟着暗自松一口气。我无意惹他生气。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冷冷地对我说：“既然你昨晚答应留在我身边，以后对我再也不要这样反反复复。你喜欢被要挟，我就按照你喜欢的做，这样，你满意了吧！”
　　我没有再说话，我只是呆呆望着他黯淡下来的面容。
　　隔了半响，他再度开口：“今天你必须留在这里，你手上有钥匙，你可以随时出门随便做些什么，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明天，我一定会送你回家。”
　　他说完，回房换了一身西装出来，对我说了住所的安保密码和信用卡密码，留下一张信用卡才离开。
　　我站在窗口向下望去，看着他的车驶远，这才拿出手机拨通了宁丛的号码，确定她此时在家，我马上去找她。
　　
　　宁丛将我迎进屋，倒一杯水递给我问：“那女人不介意你中途翘班？”
　　我放下水杯对她说：“你放心，她现在自顾不暇，哪有时间管我。”
　　见宁丛不解，我说起照片上那个男人，将昨晚的事告诉她。宁丛听完，惊叫起来，不置信地看着我，脸上不断变换着我看不懂的表情，十分精彩。
　　她问：“你们讲到话了？”
　　我说：“没有啊，根本不认识啊。”话音刚落，客厅的电话突然铃铃作响，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打来电话的是周文博，我听出宁丛说话的语气与往日不同。
　　她一放下电话，我立即凑上问她：“你们吵架了？”
　　她“嗯”一声，又说：“现在已经没事了。”
　　我迷惑了，“吵架不是很伤感情么？怎么会没事？”
　　宁丛轻轻拍我的头对我说：“大吵的确伤感情，但小吵怡情呀。”
　　我撇撇嘴，“哪来这么多学问。”
　　宁丛却一本正经地对我说：“齐优我告诉你，结婚不止是一门学问，还是一门艺术。女人一旦决定结婚，就要学会一个字——忍！这是婚姻里首当其冲的相处之道。”
　　我分析下去：“那么忍无可忍呢？就要离婚了是么？”
　　“乌鸦嘴！”宁丛推我一下，接着说：“忍耐是相互的，一个不能忍的时候，另一个就要学会包容，这样两个人才能长久的走下去。”
　　看着宁丛脸上甜蜜的笑容，我又问：“如果真的忍不了呢？”
　　“你死心眼啊，你现在才多大，交个男朋友就要结婚啊。你放心，以后有大把时间磨砺你的耐心。”
　　“你说得也对。”我喃喃自语，我想我同关城，合同期满之后不过只是陌路人。
　　宁丛狐疑地看着我问：“齐优，你是不是瞒着我偷偷和许光佑复合了？”
　　我立即否认：“当然没有，我和他一定不会复合。”
　　宁丛一边连连摆手一边对我说：“算了算了，我连自己都管不了，哪里管得了你的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不管是和许光佑还是同别人都好。”
　　我想宁丛真的变了，她的想法随着她的生活重心已经转移。
　　愣神之际，宁丛忽然靠近我说：“齐优，给你个忠告。谁都可以，就是关城之流不行。”
　　我心虚地拿起面前的水杯啜一口水，对她说：“你又扯到他身上去，要不是有未来姐夫在，我真会以为你看上的是他。”
　　宁丛一脸不屑，得意地对我说：“本市这些所谓的富家公子，他们的花名册我这里应有尽有，哼！我还不晓得他们那点破事。”
　　她说得如此有趣，我不禁笑倒在她身上。
　　宁丛推我一把，说：“齐优，我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我配合地冲她不住点头，听到她说：“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齐优，相信我，如果有更适合的人选，我绝对不会将你扯进这件事。”
　　宁丛握住我的手，一脸懊悔。
　　见宁丛如此自责，我忙安慰她：“我听人说孕妇的情绪会影响到胎儿的，不要再想这些事了，下周我可能会跟心爱回关家老宅。到时候说不定会有所收获。”
　　“关家老宅！你确定？”宁丛果然心情大好，开始对我讲起关于关家的一些事情，我细细地听着。
 作者有话要说：送大家一首歌，是齐优对关城的心声哦。




第 29 章

　　【29】
　　
　　临近正午，周文博买了菜回来，一进家门便进了厨房做午饭，十足的居家好男人。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忽然响起来。我看一眼号码，是关城，又看一眼宁丛的蜗居，无奈地接起来。
　　我问：“什么事？”
　　他说：“中午一起吃餐饭？”
　　我躲开宁丛询问的目光，硬着头皮对他说：“我约了人，下次好不好。”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才说：“那么，晚上早点回来好不好？”
　　“好。”我以为通话可以结束了，不想却听到他问：“和你一起的是男生还是女生？”
　　“见面再告诉你。”一瞬间，我的心情莫名地好起来。
　　关城笑着挂断电话，我收起手机，见宁丛正盯着我看，她问：“男朋友？”
　　我立即否认：“只是普通朋友罢了。”
　　宁丛的脸上写满了不信任，意有所指地对我说：“普通朋友往往不普通。”
　　“姐夫，我帮你。”我见周文博端着一碟菜出来，为了躲开宁丛的追问，我忙起身迎上去接过他手上的菜。
　　
　　吃过饭，是宁丛的午睡时间。她愈发嗜睡，身型倒是未有改变。见周文博关上小卧室的门走出来，低声对我说：“齐优，这么快就要走？我送你。
　　我愣一下，当下会过意来，嘴上附和道：“是啊，那就麻烦姐夫送我了。”
　　“不要紧，我正好也要上班去。”
　　下到一楼，周文博忽然转过身对我说：“宁丛对我的好，我心里不是不明白。”
　　我见他一脸愧疚，安慰道：“她爱你，愿意为你做出牺牲，这是你的福气，你也爱她不是么？”
　　见周文博满眼感激地看着我，我便知道他俩一定是相爱的。我对周文博说：“你爱她，对她这样体贴，亦是她的福气。”
　　周文博却对我说：“宁丛的肚子拖不了多久。齐优，你帮我劝劝她，劝她跟我回家。我知道宁丛有她的想法和坚持的事情，但是我不想委屈她。你明不明白？”
　　“我当然明白，只是……”我迟疑着说不出口。
　　周文博叹息一声对我说：“我和宁丛商量过，去见何阿姨，但她不想阿姨担心，我想一想，老人家年纪大了，的确受不得刺激。齐优，你再帮我们一次好不好？”
　　我对他说：“姐夫，再给我们一些时间，你和宁丛很快可以离开这里回家结婚，至多两个月。”我想两个月，沈瑶和那个男人早就修成正果了吧。
　　“两个月……”周文博若有所思地对我说：“我是怕宝宝等不了，我们还是直接当面劝她吧。”
　　“这……”我为难起来，周文博不了解宁丛在这件事上的倔强，我却再了解不过，于是我说：“姐夫，一个月，至多一个月，你再多等一个月，那时候如果宁丛还是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我们再想办法。你看？”
　　周文博不出声，一脸为难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下了莫大的决心般对他说：“一个月，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不过四周，你再等一等。”
　　周文博思附半响，终于同意。
　　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周文博并不了解宁丛的苦心，他俩若是因为这件事争吵起来，我真怕宁丛会动了真气。
　　
　　不想回去关城的住所，因为我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
　　空气里浮动着燥热和栀子花的味道，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走了好一阵，被烈日晒得几乎睁不开眼。
　　我躲在街边的树荫下纳凉，见到提着竹篮沿街叫卖栀子花的老妇人，便向她买了两串栀子花。
　　没一会儿，风骤起，但天色并未暗下来，我依旧站在树下没有走开。接着天空细细密密地落下来雨滴，我看着打在地上小小的一点雨滴，心想：又是一阵太阳雨吧。
　　我拿下肩上的包举过头顶遮雨滴，悠哉地等着雨停。不想，雨势却显现出愈来愈大的趋势，看着雨幕中几步奔走的行人，我抬起脚踏出去又收回来，呆呆地站在原地等的士车。
　　头顶上包里的手机断断续续地唱着歌，我好像知道是谁来电却又不那么确定。
　　要不要接？我问自己。铃声却在这时戛然而止，我很快拿出手机。的确是关城，心中虽然纠结却十分欣喜。
　　手机再次作响，这次我接起来，耳畔立即传来关城焦急的声音：“齐优，是我，下了好大的雨，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你在哪里？告诉我地址我去接你。”
　　我环顾四周见到一块路牌，对他说：“我在落霞街。”声线竟在微微颤抖，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声音怎么在发抖？是不是淋到雨了？我马上去接你，你快去找一个避雨的地方，我到了会打给你。”
　　我听出关城声音很急很喘，好似在奔跑。
　　这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太过白亮，我吓一跳。接着是惊雷，我下意识一缩，感到有些害怕，但转念想到关城很快便会出现我面前，我突然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
　　
　　当关城将车停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感觉我等了他有一世那么长。我扑上去，被他按在怀里护着往车的方向走。
　　坐进车厢里，他才开口对我说话：“你知不知道下雨天躲在树下有多危险！”
　　一路上，我不住打喷嚏，耳边是关城不间断地唠叨声。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紧张焦急到失态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还笑，你还笑，你知不知道刚刚多危险。你知不知道雨天打雷——”
　　我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我知道的，打雷时会有强大的电流通过地表高大的建筑物或树木，引来雷电，雨天站在树下，可能遭遇雷击。”适才他在我耳边重复不下十遍的话，我竟已经背下原话。
　　关城忽然转过脸似笑非笑，双目炯炯地看着我说：“你啊——”话未讲完，他已经回过头去。
　　“我知道你关心我。”我卖乖，偏过头亦在他肩头。
　　“专心开车，不要分心。”我提醒他，再不提醒他，就要闯红灯了。
　　等红灯的空当，他侧过头吻我的额头，我听到他说：“刚才一见到你，我很后怕。下次一定懂得照顾好自己知不知道。”
　　“好，我知道了。”我仰起脸亲亲他的下巴。
　　一路上，我俩的手一直拖在一起，自始至终没有放开过。
　　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腻在身上，感觉难受，渐渐生出凉意，却已不再在意。这雨还要下多久？我亦不再在意。
　　原来当下的幸福，即是抵消眼前一切不快的良药。
　　一进门，我们分别回各自的房间换下湿掉的衣服。
　　经过卫生间，看到墙上的镜子照出自己全身被打湿的模样，我尴尬地不知所措，飞快闪进房里。关城在我身后笑不止。
　　淋完寓换了睡衣出来，见他正倚在我房门前，一副等了很久的样子。
　　见我推开门走出来，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向他伸出手被他一把拉住。我被他轻轻一拉带到他面前，不等我说话，他的唇急切地覆上我的，显得迫不及待。这一次我不再无措，已经懂得应该如何回应他……
　　在一切即将失去控制前，关城慢慢放开我，艰难地喘息，我亦呼吸困难。
　　平静之后，我躺在他怀里，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宁从的话点醒了我。交往不一定要结婚，既然如此，顺其自然好了。
　　“又在想什么？”耳边是他低沉暗哑的声音。
　　我笑着说：“在想你刚刚为什么不继续。”
　　他却说：“齐优，你这个小骗子。”
　　我不服气，反驳道：“我要是小骗子，那你就是大骗子。”
　　“哦？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故意沉下声问他：“在我之前，你骗过多少无知少女，快快从实招来。”
　　他却认真想起来，对我说：“嗯，让我好好算算，123…45…67……算错了，重新来，1234…567…”
　　“关城！”我转过脸一把拍散他的手，他愉快的笑起来，我却笑不出，他还真的在我面前掰起手指认真算起来。
　　等他止住笑声，我问他：“关太太是个怎样的人？”
　　“女人。”关城一本正经地答道。
　　“你敷衍我。”我恨恨地白他一眼，见他正兀自思索着着什么，心中莫名地不是滋味。
　　我掀开薄毯，走下床，去客厅倒一杯水。
　　窗外是濛濛的雨幕还在继续，阴暗的房间里依旧没有亮灯，我坐下来静静啜饮白瓷杯里的水，脑中想起宁丛的话。
　　“你要同关家人划清界限。姓关的和姓沈的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你难道没有想过，守着沈瑶那么一个漂亮的寡妇大嫂五年，关城就一点不动心？哼！我才不信！除非他不是男人！”
　　我从包里取出被已经被压地变形有些折痕的栀子花拿在手上，我看它，它看我。一时心血来潮买下一对，根本未想过它们同这所偌大低调的住所是否相称，现在看来，还真是毫不相称。
　　“那是什么？”
　　关城的声音突然传来，我吃一惊，手抖了几下，我忙说：“没什么。”赶忙将栀子花放回进包里。
　　关城重新披好浴袍走到我面前，他问：“是栀子么？”
　　收好栀子，我去按客厅顶灯的开关，“哪有什么栀子，你看错了。”
　　他伸手合好窗帘，转过脸对我说：“齐优，今晚有客人来。”
　　我没说什么，转身回了房，他跟在我身后进来，按住我正整理衣物的手，不解地问：“你这是做什么？”
　　我说：“不是有客人要来，我回家好了。”
　　他却说：“你留在这里就好。”
　　我婉拒：“不要了，有我在场多不方便。”
　　他却一派轻松地说：“不要紧，有你在刚刚好，一点不会不方便，来的只是我一个老朋友，”
　　“还是不要了，你送我回家好了。”听到关城说是他的一个老朋友，我不禁紧张起来。
　　“不要紧张，回房里等我，我去打个电话。”他吻一下我的额角走去打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意大利输了，哎..




第 30 章

　　【30】
　　
　　晚上八点正，关城口中的老朋友到访，他的那位老朋友一进门恰巧与我打一个照面。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关城口中的那位“老朋友”和心爱口中追求沈瑶的“伯伯”会是同一个人。我极力压下惊奇，故作镇定地挂起笑容。
　　关城为我俩介绍说：“这是齐优，这位是秦先生。”
　　我说：“秦先生，您好。”
　　关城同那位秦先生同时愣住，但是秦先生很快对我说：“你好。”同时向我伸出一只手要同我握手。
　　我虽然疑惑，但还是伸出手与他礼貌性地握一下手。
　　我竟有些恍惚，如果我有父亲，他是不是会有秦先生这样一双温暖厚实的手。
　　那位秦先生待了好一阵才走，令我相当不解的是，他同关城并未过多交谈，全程都在问及一些关于我且让我感到莫名其妙的生活琐事，例如：“幼儿园到中学在哪里读的？”、“学得最好的科目是哪一科？”、“平时喜欢做什么运动？”、“有哪些嗜好？”……
　　送走了秦先生，我对关城说：“这位秦先生好奇怪。”
　　他只是说：“他关心你罢了。”
　　我讶然：“他关心我？”我同那位秦先生根本不认识，他怎么会专程跑来关心我。
　　关城却说：“你是我的喜欢的人。作为我的老朋友，又比我年长，他自然想关心一下。”
　　我突然觉得有些害羞，伸出手去拿桌上的水来喝。
　　他凑近我耳畔问：“害羞啦？”言语间含着笑意。
　　我放下杯子，偏过头看关城，他突然伸出手抚上我的脸，凝视着我的脸问：“这张脸，遗传谁多一点？”
　　“我不知道。”我拉开关城的手，起身回房。
　　“齐优，也许，我可以帮你找到你父亲。”关城在我身后说。
　　“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地说：“我、没、有、过、父、亲。”
　　“也许他也想找到你，人年纪大了，也许会反省年轻时候犯下的错误，他也许极想同你相认，只是你不知道。”
　　我冷笑着对他说：“也许他孩子一大堆，根本已经忘记世上还有我这么一个人，就像我时常忘记他的存在一样。他当年那么绝情地对待我母亲，我早就不期望他对我能善良到哪去？而且，年纪大了又怎么样，年纪大了从来只是借口！年轻时候犯下的错误不能因为年纪大了就可以一笔勾销吧？人生真的可以过得如此简单如此任性？他凭什么！”
　　见他要开口说话，我又说：：“你是不是又要讲：他毕竟是你的父亲，血浓于水，你不能不认他？”
　　“齐优——”
　　“劝人的大道理，谁都会讲，因为事不关己。我们往往劝得了别人，却说服不了自己。”
　　他却说：“你这样想是不对的，你有没有想过——”
　　“请你不要再对我说这些场面话。你不是我，如何能理解其中的是非曲直。他始乱终弃在先，面对自己的孩子，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算什么父亲……”我无法说下去，不知不觉，已经哽咽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关城走过来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说：“好，我们先不谈这件事。”
　　不，我希望他永远不要再同我谈这件事。我伸手抱紧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在他怀里，我听见自己用慌乱的声音对他说：“如果你真的喜欢我，那么请你不要再提那个人，如果你无法认同我，我们不如现在就分开，你说好不好？好不好？”
　　“我们不会分开。”关城将我抱地更紧，对我诉说承诺，一时将我感动地一塌糊涂。
　　
　　临睡前，我偏过头看着他的熟睡线条柔和的侧脸，突然想起放在包里的栀子花。我蹑手蹑脚地走去客厅，将那对栀子花从背包里拿出来，我走到窗前拉开窗，用力将它们抛向窗外。
　　白色的栀子花已经腐败，但我们的爱情呢？最终是否如它一般只能腐坏。
　　“小心着凉。”他的声音自我身后传来。
　　他走上来关好窗，质问我：“这么大的雨，风都跟着凉了，开着窗子做什么，生病了怎么办。”
　　我说：“我…在看雨。”
　　他却对我说：“没事看什么雨，你们中文系的女生就是这点矫情，花开花落、落雨落雪都能感怀大半天，最最喜欢悲春伤秋。”
　　我听了啼笑皆非，原来在他心中，中文系的女生是这样的，但是转念一想，我气冲冲地质问他：“什么叫你们‘中文系的女生’？你交往过很多中文系的女生？我们中文系的女生就是这么矫情，你现在想后悔？当然来得及。反正开了学我再去找一个阳光少年就是了。”
　　“你敢！”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威胁我。
　　“你看我敢不敢。”我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回了房。
　　他在我身后气急败坏地喊：“齐优！我不许你有这样的想法！”
　　我的瞌睡虫都被他赶跑了，我没好气地说：“我管你许不许。”
　　他跟上来一把拉住我，对我说：“你就不能乖顺一些？”口气软下来。
　　我转过身看着他，不退让地说：“我们现在中文系的女生，不止乖顺一个类型。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我们现在中文系的女生同十年前的中文系女生自然不同！你要是不喜欢，就去找那些大师姐去吧。”
　　我满意地看着关城瞬息变幻却愈来愈难看的脸，甩开他的手，迅速闪进房关上门，落下保险锁，动作一气呵成。看到床头柜上的备用钥匙，我得意地笑了。
　　我听到他气急败坏地在门外又敲又喊：“齐优，开门！快开门！我认错好不好，你开门，我向你认错。”心情莫名地舒畅起来。
　　我故意提着嗓子清咳两声，门外顿时没了声响，我这才开口说：“你怎么会有错，错在我，什么系不读我去读中文系，我现在急需要静下心想一想，好好反省一下，我们中文系的女生到底是有多矫情。”
　　他急忙说：“中文系的女生一点都不矫情，是我遇见的太矫情罢了，只有一个，我真的只遇见过一个。”
　　“我困到不想动，我要睡了。”我已经躺在床上，说的的确是心里话。
　　隔一阵我才挺大他在门外说：“好吧，明早我叫你起床，你安心睡。”
　　躺在他刚刚躺着的地方，抱着他刚刚枕着的棉枕，听到他轻轻走开的脚步声，我闭上眼，挑起嘴角，很快进入梦乡。
　　梦里我梦见有人抢了我的“抱枕”，接着我仿似跌进了一个熟悉宽厚的怀抱里……
　　清早睁开眼，见关城正看着我笑，我这才想起昨晚并非梦境，顿时醒了一半的神。
　　“备用钥匙不止一把，这是常识。”他得意地冲我眨眨眼，像个调皮的大男孩。
　　我轻哼一声，抬头看一眼窗外阴雨绵绵的天，起床去梳洗。
　　“我送你回家。”他的声音自我身后传来。
　　“你不用去上班？”我停下来，转身问他。
　　他眉眼一弯，对我说：“眼下，你比较重要。”
　　于是接下来的一整日，我的心情出奇地好。
　　
　　晚上母亲回到家对我说了她过两天因为公事要出游的事，之后不断叮嘱我：“你好好待在家里，千万不要请陌生人进家。”
　　我对母亲说：“您放心，我不会给陌生人开门的。”
　　母亲却还是不放心，又说：“如果有人对你讲些莫名其妙的话，千万不要相信。”
　　我问：“例如？”
　　“例如？”母亲想一下，格外认真地对我说：“总之除了我的话，别人对你的说的每一个字你都不要信。”
　　“好。”我问她：“林叔也一起去吗？”见母亲点头，我皱着眉头对母亲说：“他怎么还是这样拼？谁会嫁他，当心打光棍。”
　　母亲却突然问：“你觉得小林这人怎么样？”
　　我实话实说：“这两年他真是胖了不少，看着比妈妈还要长几岁。”
　　母亲竟一脸惊喜地问我：“真的假的？他看上去有那么大？”
　　我失笑，“可不是，上次见了，我差点没认出是他。他又胖了好多，妈妈你劝劝他，这样下去谁会嫁他啊。明明四十岁的人看上去要五十岁。”
　　母亲却说：“你又知道没人会嫁他，事务所还有小实习生追着他跑呢。”
　　我大感意外：“他是那样的人？”
　　“他？那个老实人啊。”母亲哈哈笑起来，“吓得他前阵子都不敢按时下班，加班后还请大家聚餐，就是怕那小女孩粘他。”
　　我听了与母亲双双笑倒在长沙发上。
　　




第 31 章

　　【31】
　　
　　母亲一进家门便开始着手收拾行李。我斜倚在她房门口，看着哼着小曲的母亲，笑着问：“何女士心情很好？”
　　母亲抬头冲我笑笑说：“这次虽然是去工作，但可以顺便旅游，劳逸结合，你说我心情能不好么。”
　　原来如此，若是我也会开心，关城真是神通广大，这事也查得到。
　　母亲问我要相机，我赶忙去房里取来递给她。我问：“几点的火车？”
　　母亲说：“是明早的飞机。”
　　我惊喜：“那多好，哪家公司待遇这么好。”
　　“说了你也不知道。”
　　母亲又说：“我跟宁丛说了，你们两个随便谁找谁一起住，也好有个照应。”
　　我说：“您别担心，我们可以照顾自己。”
　　母亲整理好行李，坐在床边对我说：“好了齐优。去做你的事吧，我一个人静一下，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提醒她：“记得定好闹钟。”
　　转身之际，我瞄到行李箱里几件我从未见过的真丝长裙。我当下便诧异：不是去工作？但最终，我还是什么也没问。
　　
　　第二天早早起床，我对母亲说一声“一路顺风”送她出了门。想到接下来近半个月里，家中只我一个，我下意识拨通了关城的手机。
　　电话一接通，我故意调侃他喊：“预言家。”
　　他问：“齐太太走了？”
　　我纠正他说：“是何女士。”
　　他愣一下，改口说：“何女士走了？”
　　“嗯。你怎么知道我妈妈这周会出差？”
　　“因为我是预言家。”关城在那头笑。
　　“齐优？”他喊我。
　　“嗯，我在。”
　　他问：“现在要不要过来？”
　　“我、我不想打扰到你工作。”
　　他说：“离上班时间还早，你要不要过来，你有这的钥匙。”
　　我正在踟蹰着要不要去，突然听到他问：“安保密码还记得吧？”我想也没想便对他说：“记得。”
　　“那么，过来吧。”他说完，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摸摸发烫的脸颊，心想升温果然不是我的错觉。
　　去林记买了早餐出来，我扬起手刚要拦的士车，手机突然响起来，是关城打来。电话一接通，我便听到他问：“出门了没？”
　　我的心顿时凉了一半，我迟疑着说：“我…还在家里。”
　　果然，我听出他明显松一口气，他对我说：“还好你没有出门，我在去机场的路上。”
　　心里不免失落，但我还是故作轻松地问他：“什么事呀？”
　　他只是说：“公司的事，临时要出国几天，你乖乖在家等我电话。”
　　我强打精神对他说：“好吧，你忙你的事吧。”
　　“等我回来。”他说完，也不等我回答，匆匆挂断了电话。
　　耳畔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我的心情跟着烦躁起来。等等等，你总是要我等。
　　我犹豫着要不要打回去，但转念想到，电话接通之后我要说什么？一路顺风？旅途愉快？还是直接告诉他：其实我买了早餐给你，但你没有口福。抑或是直接质问他：为什么总要我等？
　　两个人如何愉快相处，真真是一门大学问。
　　“小姐，要坐车么？”一辆的士车停在我脚边，的士车司机探头出来问我。
　　我忙摆手对他说：“不好意思，我不坐车。”转身往回走。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阿旺。
　　阿旺低头看一眼我手上的早餐，试探地问我：“阿优姐，你不会是又恋爱了吧？”
　　我白他一眼，矢口否认：“胡说！我没有。”
　　我继续向前走，阿旺跟在我身后说：“你别生气嘛，还有我陪你啊。”
　　我此时正心烦意乱，没好气地对他说：“我不用你陪，快回店里帮你爸妈去，跟着我做什么。”
　　阿旺却说：“你心情不好？被人拒绝了？”
　　“林子旺！”我站住转头瞪住他说：“你！别再跟着我。”
　　阿旺忽然一脸委屈地对我说：“为什么你们都不喜欢我了。”
　　我当下纳闷，问他：“我们？谁是‘我们’”
　　他说：“你和关心爱，你们一下子都不喜欢我了。”
　　我失笑，“你才多大，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小男生！你知道什么叫喜欢。”
　　阿旺翻一个白眼，对我说：“关心爱心里只有她的小叔，天天嘴上‘小叔’‘小叔’的。你呢？你心里又崇拜谁？”
　　“你喜欢心爱？”我倒是从未没看出阿旺喜欢心爱。
　　“谁喜欢她。”阿旺一脸不以为然，“关心爱那个大小姐，矫情地不得了。”
　　“你不矫情，你大方。人家就是再矫情也没求着你喜欢人家，你哪来那么多牢骚。”我没好气。矫情！又是矫情！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里来那么多借口。
　　走到家门口，我找出钥匙打开门，我对阿旺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我要进去，让我进去吧。”阿旺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哀求我：“我还没吃饭，你买这么多也吃不完，我不要回去端盘子，而且，总是有人见我长得俊占我便宜。”
　　他的话让我哭笑不得，“记得关门。”我说完，一脚踏进家门。
　　“Yes！”阿旺握拳跟在我身后进了门，明显恢复了生机。
　　我问阿旺：“老板娘知道你被占便宜的事？”
　　他义愤填膺地说：“我爸都晓得，有什么用！”
　　“坐视不理？”
　　“谁会理我。我爸只晓得赚多点钱好交租。我妈自然站在我爸那边。他们还说，你是男孩子，被大姐姐们摸到一两下算不得吃亏。我想你帮我去纠正他们的歪理。”
　　我忍住笑，认真想一想，对阿旺说：“他们说得的确有点道理。”
　　阿旺的眼珠子要瞪出来，不能置信地看着我问：“阿优姐，你竟然会这样想？你真这样想？”
　　我忍住笑，劝说他：“你就当是在积累人生的宝贵经验。毕竟这种事，不是谁都有幸能够遇到的，这说明你一表人才人见人爱。”
　　“阿优姐，你真这样想？”阿旺依旧是一脸不置信地看着我。
　　我故作任真的点点头，特意提醒他：“但是你千万不要迷失。”
　　“迷失？”
　　“就是，不要被摸上瘾。”我看着阿旺一脸当真的模样，大笑不止。
　　“呸！你们都拿我当笨蛋。”阿旺激动地跳起来。
　　我忍住笑，点点头，向他坦白：“至少，会让人觉得可以占你一下便宜。”
　　阿旺虽然长得俊俏挺拔，却给人一种外放无知的错觉。关城长相虽然极英俊，却不会给人“可以占我便宜”的信号，这就是传说中的气质吧。
　　“但我并不想吸引她们。”
　　见阿旺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失笑，“那就尽量不要吸引到她们。”
　　阿旺忽然对我说：“我喜欢一个女孩，她……比我大一些。”
　　“比你大多少？是女同学还是？”我大感意外，这下换我不置信地看着他。
　　阿旺却说：“她同你差不多大，不是同学。”
　　我试探地问：“不会是占你便宜的人吧？”
　　阿旺顿时变得激动起来，“当然不是，她…算是老师吧。”
　　原来是小男生暗恋女老师。我替老板娘放下一颗心，对阿旺说：“她对你没有意思的吧。”
　　“你怎么知道，也许她喜欢我呢？”阿旺急急反驳我，但明显底气不足。
　　“好好好，也许她喜欢你。”
　　阿旺垂头丧气地对说：“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如果是你，你会不会喜欢我？”
　　“不会。”我根本不必想便可以答他。
　　他说：“你认真想一想。”
　　“不会就是不会。你不要想太多，等你再大一点，说不定已经忘了那个女老师。”我拍拍阿旺的肩膀安慰过他，开始吃早餐。
　　阿旺却笃定地说：“我不会忘记她的。”我不出声，只顾吃饭。阿旺见没趣，便不再做声。
　　
　　送走阿旺，我这才发现，原来一个电话便可以搅乱我的生活。
　　拿起手机拨出他的的号码，电话那头却是一把甜美的女声在说：“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我只能如他所说，等他打来。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张开双臂身子向后仰，陷进床里。
　　一整天过去，我都没有等到他的电话。我告诉自己：我不在意，我无所谓，我不会想念他。




第 32 章

　　【32】
　　
　　第二天一大早便接到宁丛打来质问我的电话，她高声质问我：“齐优！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瞒着我！”
　　我茫然地问她：“我瞒你什么事了？”
　　“什么事？”她反问我，“你倒问起我来了。关家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瞒我瞒地滴水不露。”
　　我诧异地问：“关家的事？关家什么事？”
　　她刻意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对我说：“关家老爷子心脏病犯了。”
　　我忙问：“现在怎么样？”还好宁丛说：“已经抢救过来。”
　　我当下松一口气，原来他是去探望父亲，怎么不直接对我说，我也不至于别扭一整日。
　　宁丛忽然问我：“你真的一点不知道？”
　　她竟然不信我？我坦白地对她说：“你不打来，我继续不知道。”
　　宁丛开始滔滔不绝：“关城昨天一早的飞机，沈瑶母女倒是没有去……”
　　后面的字，我渐渐无法集中听下去，我茫然地对她说：“沈瑶请我是去做心爱的家教老师，不是同我做知心好友。”
　　宁丛却只顾说她的事：“……消息一进来，我吓一跳，心想你不是守着关家人怎么会不知道？现在想想，是我太急了，他们一向十分小心，生怕被外人知道了泄露出去。”宁丛笑起来。
　　我唯有赔笑着说：“我可不就是那个外人，人家要防的正是我。”
　　“不跟你说了，我手边有事忙。你在家等我和文博，晚上去你家再说。”宁丛说完，终于挂断了电话。
　　我想听关城亲口对我说，他不是怕我泄露消息，只是……只是……
　　我想半天想不出只是什么。认识的日子毕竟太短，感情亦不够深，所以，他对我，只能是这样。
　　望着手机发呆，我却已经不敢抱任何期望去等他的电话，因为我不想继续失望。
　　晚上，见到宁丛，我吃一惊，只是几日不见，宁丛终于丰满一些了。她笑地十分开怀，我却暗暗在心里担心。宁丛的肚子，迟早要露馅。
　　吃过晚饭，见周文博进了厨房洗碗，宁丛忽然凑近我说：“齐优，这次你如果去了关家大宅，一定记得拍些照。关家二老在国外，沈瑶一定不会太避讳什么。”
　　“那是关家老宅，哪个男人可以登堂入室？”我睁大眼，不置信地看着宁丛。
　　她却笃定地对我说：“你按我说得做，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他，我竟犹豫起来。
　　“齐优，”宁丛突然拉过我的手放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我听到她对我说：“我真的不能再等了。”
　　我叹口气，问她：“为什么对周文博这么好？”
　　宁丛摇摇头对我说：“我是在对自己好，我清楚知道他可以给我幸福。所以，你一定要帮我。”她握紧我的手，期待地看着我。
　　我平静地说：“那份合同，上面的小字写着：一旦甲方发现乙方泄露甲方隐私，将保留追诉的权利。”
　　甲方，是指沈瑶，乙方自然是我。
　　宁丛听完安慰似的对我说：“不要紧，我们不会让她知道这件事，你只要扮作什么都不知情就好。别的事，自然有人打理。”
　　我见她倒是一点不担心这件事，心中不禁疑惑起来，“你老板对关家——”
　　宁丛不自然地笑笑，对我说：“免不了又是些不为人知的积怨。他们的事是他们的事，同你我无关，你好也管不着，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她仍不对我说其中的原委，我只有靠自己去查清敖家同关家是如何积怨的。
　　之前甚少看本地报刊，偶尔看的那些还是宁丛主动塞给我的。杂志？在图书馆自习时偶尔会翻阅。
　　真的查起来，才知道，要查清楚一件事如此不易。旧报刊杂志上关于敖、关两家的资料少之又少，只有几单合作案的新闻。
　　我恍悟：敖家在这一行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旗下的报刊杂志自然不敢揭老板家的事，从几单新闻上亦不难看出关家同敖家亦是交情匪浅，敖家的小女儿敖梦五年前还做过关旗的秘书，自然不会被挖太多事出来。
　　只是，关于如何反目交恶，这些报刊杂志上都只字不提。无奈之下，我只得拨通宁丛的电话，对她说：“我要知道关家同敖家的事。”
　　“别急别急，我只要看到满意的照片，自然会告诉你。”
　　她这样回复我。
　　正在郁闷这件事，关城的电话在此时不期而至，我诧异自己竟有种满怀期待般的兴奋心情。
　　我听出，他声音里透露出深深的疲惫，他对我说：“过几日我便回去，大嫂很快会同你联系，你安心，我一回去就去找你。”
　　除出说“好”我不知还能说什么。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会儿话，才结束通话。
　　自始至终，他对他父亲生病的事只字不提。
　　看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我终于说服自己：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是开心，又不是一定要和他有一个所谓的结果。
　　我已经不想去想太多，任何事情往往经不起反复的推敲同质疑。如果选择接受他，便暂时信任他好了。如果已经在一起却又总是胡思乱想，那么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
　　当晚，我便接到沈瑶的电话。
　　她对我的态度，明显可以从声音里听得出，愈发客气、愈发淡漠又带着点鄙薄。她对我说“明早七点钟‘莲花’见，逾时不候。”便挂断电话。
　　沈瑶认准我同关城有私情，虽然这是真的，但她的态度，始终让我觉得古怪，但愿这只是我的错觉。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六点钟准时出门去林记吃过早餐，拦下一辆的士车，直奔“莲花”。
　　我到的时候，竟然见到秦先生等在那里。我当下明了，难道这才是沈瑶对我态度转变的原因？
　　“齐优，我们又见面了。”秦先生绅士地为我打开车门。
　　我因为吃惊呆呆站在原地，问说：“沈小姐、陈姨、心爱，她们……”
　　他对我说：“沈瑶托我来接你，心爱已经在等你了，陈姨有事不在。所以，上车吧。”他手臂一划，做一个“请”的姿势。
　　路上，秦先生对我说：“你同关城的事沈瑶并不知道，那次的见面算是咱们三个人的秘密。关城那边有要紧事，不出意外，三天后他会回来。你知道的吧。”他冲我眨眨眼，一张脸十分面善，令我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我摇摇头，接着据实以告：“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秦先生赶忙对我说：“他不想你担心。两个人再一起，很多时候要互相体谅。”
　　还好秦先生懂得措辞，没有对我说“他不想你多心”。
　　“谢谢你，做你的伴侣一定很幸福。”我微笑，不再同他见外。
　　他明显意外地愣一下才笑着对我说：“倒也不见得，很多年前我离过婚，而且是我主动提出的。”
　　我只是微笑，听到他说：“我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吧。”我安慰他：“现在这个社会，谁还没有离过一两次婚呢？我也是单亲儿，不会歧视离异人士。”
　　秦先生忽然说：“看来你母亲将你教育得很好。”
　　咦？他知道我同母亲一起住。难道关城是大嘴巴？要么就是沈瑶？心爱？也罢，反正事无不可对人言。不过这种感觉并不好：我在他们面前完全透明，我对他们却一无所知。
　　
　　车子并没有驶去沈瑶家，而是一路向东驶进那片大富之家的私人领地，即使只一次，我对这条路仍然存有印象。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道匀速行驶，我昏昏欲睡。
　　车厢里响起古典民曲，几首曲子之后，响起一首我至为熟悉的老歌：
　　那南风吹来清凉
　　那夜莺啼声凄怆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
　　只有那夜来香
　　吐露着芬芳
　　……
　　这是母亲最喜欢的一首歌，据说她同父亲跳的第一支舞便是这首曲子。我和着曲子哼唱起来。
　　“你知道这歌？”秦先生意外。
　　我笑笑说：“这是家母最爱的一首歌。”
　　“这是很老的一首歌了，我时时忘记。”秦先生话语间有几许无奈，眼神突然变得迷惘起来，我想，他是陷入了往事的回忆里。
　　“流传至今已经成为经典。”说完，我想起了母亲，还有我始终不想想起的父亲。
　　车子驶过一段长长的私家山道，终于来到关家老宅。
　　我扫一眼关家老宅，果然如传说中的一般古朴大气，如今身临其境，我只能说，这是我此生见过最为艺术、最具古典气息、华丽却又低调媚俗的大宅子，它好似一件岁月的艺术品伫立在郁郁青葱的山间。
　　“我家本来同关家是邻居，但如今房子由我二哥继承，我一回来便无家可归。所以，我来关家作几日客。”秦先生幽默地对我说，向我指不远处的一幢大宅。
　　不等我开口，便有一名佣人过来引我们进屋。我这才注意到，关家的佣人里竟有几张熟悉的脸孔我曾在沈瑶家见过。
　　秦先生问其中一名中年女佣人：“太太和小姐呢？已经起来了吧。”
　　“太太陪小姐去了后山。”那佣人放下茶后，抬起脸对我说：“太太安排你住我隔壁。”
　　秦先生牵牵嘴角，没说什么。
　　我想既来之则安之，便对她说：“现在方便带我看看我住的地方么？”
　　她说：“随我来。”转过身为我引路。我对秦先生说声“一会儿见”起身跟在她身后。




第 33 章

　　【33】
　　
　　过去的三日对我来说好比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关城未归，陈姨不住这里，偌大的宅院里除出几名勤奋的佣人，便是沈瑶母女、秦先生和我。
　　沈瑶对我一直爱搭不理，秦先生时常为我说话，但收效甚微。可秦先生毕竟是客人，不像我，在这里主客皆非、不上不下。但这些，我都不在意，我在意的是，心爱对我的态度180°大转弯，直接将我当做空气，再不像从前一般对我怕撒娇说心事。
　　我想换做是我，无论什么事，也是会站在母亲一边的吧。
　　最令人无奈的是，这间大宅远离市区，又有一段长长的私家山道，除非插上一对翅膀飞走，否则我根本无法离开这里。
　　然而，我向沈瑶提过：“可否请人送我回市区。”她的回答却是：“这可不好，关城回来了管我要人怎么办。”
　　我的提议唯有以失败而告终。
　　
　　“小叔回来我要叫他解雇你！”
　　心爱从泳池里探出头，冷冷地看我，那是一双怨怼眼。我伸出手去扶她上来，却被她一把打开我的手，“假惺惺！”她说。
　　我向她提议：“既然这么不想见到我，不如让我离开好了。”
　　心爱站在泳池边台阶上，轻蔑地看着我说：“你不知羞，你死死缠住我小叔，一定还说了妈妈的坏话。你好精明，利用我接近小叔，你口口声声说不喜欢小叔，都是骗人的！难怪你不要小叔做我爸爸，因为你对他有私心！”
　　心爱言辞凿凿、句句刺我。我失笑，这样的话，如果大人不教，小孩子怎么懂。
　　心爱忽然气冲冲地对我说：“你笑什么。你没有羞耻心！”
　　“心爱！不要对你姐姐这样！”秦先生在这时突然站出来为我说话。
　　“她才不是我姐姐！”心爱披上浴巾狠狠瞪我一眼大步走开。
　　秦先生见状，安慰我说：“心爱童言无忌，你是姐姐，要包涵她。”
　　我不在意地笑笑对他说：“从前我俩也许情同姐妹，但此时你也看到了，我同她实在没有半点关系。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秦先生可不可以答应我。”
　　“你想离开？”
　　个个聪明过人，想必都懂得怎样应付我。我垂下头，又摇摇头，对他说：“我不仅仅是‘想离开’，而是‘迫切要离开’。”
　　他却对我歉声说：“对不起，齐优。”
　　“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您完全可以——”
　　“对不起齐优，”秦先生说，“因为如果你走了我无法向关城交待。”他说完径自走开，不再给我劝说他的机会。
　　看着波光粼粼的游泳池，我突然有种想跳下去的冲动。下一秒，我也的确这么做了。
　　游几个来回，直到游到筋疲力尽为止，我才浮出水面，却意外见到秦先生正一脸焦急地站在池边顶着大太阳看我游泳。
　　见到我冒出头来，他惊喜地对我喊：“齐优，快上来。”他立即伸出一只手来拉我。
　　我伸出手，被他拉上去。
　　他忽然拿出一条浴巾一把将我裹住，我刚想要躲开，便听到他说：“虽然现在是夏天，但屋子里开了冷气，你这样进去着凉了怎么办。”
　　“谢谢。”我有些尴尬，一转眼，见沈瑶正站与泳池隔着一层落地玻璃的偏厅里冷冷地瞪住我。见我看到她，她一转身，打开门离开了偏厅。
　　我看看对我莫名关怀却并无异样的秦先生，顿时明白沈瑶也许…是在吃醋？这样看来，她对关城，也许真的只是我的错觉。
　　回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来，见沈瑶迎面走过来，我打一声招呼：“沈小姐。”她优雅地经过我身边，我听到她淡淡地说：“是我看走了眼，一直小看了你，你还真是真人不露相。”
　　我站在原地，要转头确定那是否是沈瑶的背影，方能明确一点：适才并非我幻听。
　　日落前，秦先生突然告辞，想来是沈瑶同他动了气。
　　秦先生示意我送他出门，我装作没看到。一是气他拒绝送我走，二是不知还要在关家待多久，我不想同沈瑶再结怨。
　　我突然发现，我根本从未了解过沈瑶这个人。她的美丽、她的优雅气质都只是她的外在。我一直肤浅地认为她的内心亦是如此，如今种种看来，这种想似乎只是我一直以来的一厢情愿。
　　当心爱再次用那双怨怼的眼瞪我，我选择坦然回视她，她反倒别过眼去。恍然间，我释然，我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都无法了解，更何况是她们两母女。
　　
　　山上日夜的温差极大，入夜的房间无需冷气已经很凉。
　　夜深，夜风习习。我由半梦半醒间醒来，厚实的暗花窗帘遮住了窗外清亮的月光，房里一片漆黑，我沿着内侧的床沿摸索到手机，将它当做照明的手电筒，起身去关窗。
　　感觉口渴，水杯却是空的，我走去厨房倒一杯水一饮而尽，经过中厅时，我听到屋外传来车子熄火的声音。
　　难道沈瑶晚上出去了？我想。
　　走过一小段走廊，刚踏进中厅，听到推门声，我站直了身，探头一看见到沈瑶带一个挺拔的男人进了门，我立即闪进走廊探出头注意他俩的一举一动。
　　夜色下，幸好有月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使我可以看清沈瑶的脸，那男人背对我站着，背影挺拔精壮，似乎在同沈瑶说些什么。
　　我不敢动，拿出手机调至摄像模式，接着拉近镜头对准二人，静待那男人露出正面。
　　他俩低声交谈一阵，沈瑶似乎有些激动，一把揽住那男人的脖颈，主动献吻，见她吻上去，我不禁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盯住眼前的手机屏。
　　那男人似乎十分抗拒沈瑶的亲吻。只见他别过脸，给了镜头一个侧脸，我直觉这轮廓莫名熟悉，但绝不是秦先生。
　　他完全转过头，我呆在原处，不肯相信自己的双眼——那是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那张脸不是关城又是谁！
　　他终于挣脱她的怀抱、她的嘴唇，提起手提箱上了楼。
　　沈瑶愣住半响，转脸悲戚地望着关城背影，很快追上去。
　　我怀疑我看到一出家庭乱伦剧，即使关城此刻拒绝了沈瑶，但他俩在楼上会发生什么，我无法预知。
　　我只知道他回来了……他回来了，却没有跟我说。他要我等，我便等，他总是要我等，我就这样傻傻痴痴地等。
　　我没有回房，而是折回厨房再倒一杯水。我急需平复内心的暗涌！
　　
　　回到房里，刚关上门，我突然被一股熟悉的淡淡烟草气息包围，跟着我被一把抱住。
　　我知道他是谁，所以一点不惊吓，静静等着他出声讲话。
　　“齐优，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他贴近我耳畔轻轻呢喃。
　　我平静地对他说：“很晚了，你上楼去休息吧。”
　　“我时差没这么快倒过来，现在对我来说刚好是傍晚时分。”他说完，开始吻我的脸颊。
　　我别过头去，对他说：“你去厨房吃点东西好了。”在他怀中挣扎。
　　他却毫不在意，将我抱地更紧对我说：“刚才去了哪里？本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我凉凉地问他：“不怕我有惊无喜？”
　　“吓到你了？”关城“呵呵”笑起来。
　　“我好困，你去吃饭，我要睡觉。”我推他一把，推不开，只好重复道：“我好困！我要睡觉！你去吃饭。”
　　他却没有半点放开我的意思，“小迷糊还没有醒过神？我已经在飞机上吃过了。”
　　“那么，我睡觉，你回房。”我又推他，却被他突然打横抱起来。
　　他说：“我们一起。”
　　我立即拒绝他：“不行，你上楼去，被人发现你在这里，不好！”我不敢胡乱挣扎，怕踢到他。
　　“没关系。”他说完，拉我与他双双倒在床上。我被他死死困在怀里，不断闪避他落下的吻。想到他的唇刚被另一个女人吻过，我下意识别过头去双唇紧闭。他将脸埋在我脖颈间，低哑地问：“怎么了？”
　　我按住他滑落至我腰间的手，对他说：“我一早说了我困。”
　　“我这几天都在想你，但总是没有时间打给你，生气了？嗯？。”他在黑夜里叹息，终于松开我。
　　“睡吧。”我翻一个身背对他，却被他从后面抱住。“关城！”我又急又气冲他低喊。
　　“只是这样就好，快睡吧。”他声音低下去，声音充满倦意。我不再出声，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颗脑袋已经乱成一团浆糊。
　　宁丛、我、宁丛的老板、周文博、关城、沈瑶、关心爱，包括秦先生。我不知道在这里面，我扮演的角色是什么。
　　宁丛一再嘱咐我拍到有爆点吸引眼球的照片，再三叮嘱我要在关宅里拍下沈瑶同别的男人的照片。
　　莫非她是先知？
　　见到秦先生的照片，宁丛没有一点吃惊的样子，却又不对我透露什么。现在想想，她分明一早知道秦先生同沈瑶之间的事。可是关城同沈瑶，她是否一早知情？
　　……
　　也许只是苦于无法拍到照片、病急乱投医，宁丛才会找我帮她？
　　……
　　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测，宁丛一日不对我说明实情，我便一日不得安宁。
　　
　　第一抹晨曦悄然而至，我转头看着关城熟睡的面庞，慢慢起身下了床。打开门，竟然见到心爱正站在门口，恨恨地看着我，见到我，她突然伸直双臂。我突然被她用力一推，退后好几步，险些跌倒。
　　她抬脚踏进房门，看看熟睡的关城又看看我，冲我喊一声：“狐狸精！”哭着跑出去。
　　“咚咚咚”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我静静地站着。隔几秒，我听到关城问：“怎么了？”
　　我转过头，平静地对他说：“是心爱，她来了，又走了。”我话音未落，他已经“腾”地坐起来。
　　他看一眼大开的门，一脸自责地说：“为什么偏偏要惹到心爱。”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只见他走下床套上长裤，视线再次回到我身上。我很乏，对他说：“请你送我离开这。”
　　他不出声，只是神情复杂地看着我，我不得不对他重复道：“请你送我离开这里，多一秒我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
　　他却忽然问我：“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你过来这里？”
　　我不在意地说：“不管你的初衷是什么，眼下明显事与愿违，我一点不认为我有留下来的必要。这里是关家，有关先生、关太太、关小姐就好，何必多我一个外人在这。”
　　“这就是你心里的想法？”
　　他说着，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甩来他的手，忍不住笑出来，“我的想法？你有顾过我的想法？你以为说一句‘等我’，我就应该乖乖站在原地傻傻等着你？我现在告诉你，我不会。这个游戏结束了。我不会再陪你玩下去！”
　　他忽然脸色大变，铁青着脸问我：“你认为和我在一起只是游戏？我对你来说就是这样？”
　　“不然呢？你对我来说是怎样？你总问我心里的事，为什么不想一想你心里有没有事？怪我误解你？不如怪你自己。我要换衣服，请你出去。”说着我伸手指向门口，请他出门。
　　他走过去用力关上门，又折回来，几乎咆哮着对我说：“很多事情，我不想你困扰，难道这样也错了？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不管我为你做什么，你从来不像别人那样感动！你一直坚守自己一颗心！即使我起初被你这种性格吸引，但长久下去，只是这样是不够的。两个人一起，最重要相互信任相互理解。为什么你不能试着信任我理解我，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你要我怎么样！”
　　我冷笑着看着他，“既然如此，你去找一个信任你、理解你的人。”接着异常平静地走过去打开门，却不回头再多看他一眼，对他说：“请你出去。”
　　“齐优，如果我们之间只是游戏，我现在宣布，你赢了，赢在你比我狠心！”
　　这一次，他如我所愿，头也不回，走得十分干脆。
　　我深呼吸一口气，轻轻关上门。




第 34 章

　　【34】
　　很快整理好背包背上，我忽然发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是他拿来的吧，我拿起它离开房间。
　　“齐小姐。”
　　身后有人这样喊，我迟疑着转过头，这里不是每一个都叫我齐优？
　　“少爷说齐小姐梳洗好了，同他们一起吃早餐。”
　　我就这样被带到关城面前。沈瑶、心爱还有秦先生都在，我的到来，明显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心爱还有一年毕业，听说是要去英国？”秦先生打破沉寂。
　　“我想和小叔一起去法国陪爷爷和奶奶。”
　　“心爱。”沈瑶轻斥她，随即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谈。”
　　手机突然响，见是宁丛我连忙接起来。电话一接通我便听到宁丛的埋怨声：“相机里的照片怎么不删掉！”
　　“她又不认得里面……”我声音极低，却还是成功转移了其余四人的注意力到我身上。
　　宁丛却忽然提高声线对我说：“齐优！你闯大祸了你知不知道！小姨说她马上要回来！”
　　“你说明白一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不解，即使母亲不赞同我帮宁丛，但只是几张照片罢了，她的反应未免过激。
　　“你现在方便回来么？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宁丛此刻正在我家坐镇。
　　我见关城在这时走开，忙对宁丛说：“我尽快赶回去。”便结束了这次通话。我抓起背包去追关城。
　　“好，我知道了，尽量拖住他。”
　　关城刚好收起手机转过身看着我，我对他说：“我家有事，我现在要回去。”
　　他却对我说：“我也正想问你，你妈妈怎么好端端地突然要回来。”
　　“你……”难怪他知道母亲的出行的事，难道……我问：“我妈妈出游的事是你安排的？”
　　他不回答我，只是问：“你家出了什么事？”
　　我亦不回答他，只是对他说：“请你送我离开。”
　　关城双手环于胸前，他凝视着我，缓缓对我吐出一句问话：“齐优，难道我不值得你信任。”
　　我低下头将房内的那个小盒子从背包里拿出来递到他面前，“是你落下的吧。”
　　他却说：“谁捡到算谁的。”将它推到我面前。
　　我说：“我不要。”
　　他的眼中流露出恍惚的神色，跟着忽然轻笑起来，他说：“‘我不要’、‘我不去’、‘我不想’、‘我不需要’、‘我根本不’，你最爱说‘不’，钥匙你从不用、信用卡连收下都不肯。你对别人也会这样？还是单单对我这样？”
　　我抿着唇不出声，沉默地将小盒子再次递到他面前，捧着小盒子的手却再一次被他推回来。
　　“只是一份礼物。你收下了，我送你回去好不好。”关城将小盒子装进我的背包里，拉好拉链。
　　半响，我才吐出一句：“谢谢你。”
　　“齐优。”他唤我的名字，我抬起脸看着他。他说：“在这里等我，我换件衣服送你。”
　　话音一落，他径自走开，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望着他渐远的背影。
　　“我都说她最有办法。”
　　沈瑶的嘲讽地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转过头，见秦先生站在她身边，而心爱正躲在他俩身后。我笑，不知他俩是否察觉。
　　秦先生却对沈瑶说：“以后会是一家人，你少说一些吧。”
　　“好啊，我等着。可别让人等太久。”沈瑶说完，轻哼一声走开。
　　秦先生嘴角仍噙着浅笑，丝毫不介意地看着她离开。不难看出他极爱她，只是，他完全不知道昨晚发生什么事。哎，这个可怜的人。
　　正想着，秦先生已经走到我面前，“你的性格像你母亲多些。”
　　我讶然，问：“你认识我妈妈？”
　　他说：“我同芳华是旧识。”
　　“你怎么会认识我妈妈？”我深深震撼，他晓得母亲的名字，可见的确是旧识。
　　他摇摇头，“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好吧。”眼下我赶着回去，他亦要哄沈瑶，也只好下次了，只是，我不认为会有下次。
　　“关城对你是真心的，不要总是质疑他对你的爱。”不难听出，他是站在关城那边的。
　　我轻轻地说：“年轻的时候不懂爱。”
　　年轻的时候，总是要爱人的，但我们不一定就懂爱。
　　秦先生却笑着问我：“你还年轻，但是关城已经而立，你说他会不懂么？”
　　我不以为然地说：“我名义上的父亲同我母亲结婚的时候，已近而立，不是照样荒唐行事。”
　　听到我的话，秦先生明显一愣。他说得不无道理，但我亦无法释怀我所遭遇的，而且感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我还是想自己决定自己的事。
　　他依旧不放弃地劝说我：“所以我说你像你母亲，齐优，我希望你知道，感情是双方的付出，有时候你的倔强和要强也许会使你失去幸福。”
　　我只好说：“我答应你会记得我们今天说过的话。”
　　他笑得十分温和地对我说：“你聪明善良，只是太倔强。”
　　“我当这是赞美，谢谢你。”我陪笑。
　　“鹏远，鹏远！”沈瑶唤他的声音由不远处传来。
　　“下次见。”秦先生抱歉地冲我笑笑。
　　“很高兴认识你。”我由衷说，心里已经更加明确，没有下次了。
　　“我也是。”秦先生离开，去哄心上人。关城恰好换好衣服出来带我也跟着离开了。
　　
　　他开车载我下山，我俩一路缄默。我心想：这样也好，免得说多错多争执多。
　　见车子驶进市区，我转过头对他说：“我在这里下车就可以了。”我不想麻烦他，更不想面对他。
　　他说：“我送你回家。”言语间透露出某种坚持，我听出他的坚持，一时没有出声，却听到他说：“这次不再说‘不’？”
　　我听出他并非挪揄我，顺势对他说：“这次要说谢谢。”
　　因为我一向信奉好聚好散。
　　他疑惑地转过脸看我一眼，忽然说：“我们以后，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客气。”
　　我静静地说：“我们之间怎么会有以后，没有以后了。”
　　车子一个刹车停在路边，他转过脸不能置信地看着我问：“齐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声音竟然在发颤。
　　我狠一狠心，推开门下车，去拦的士。
　　“齐优！”他在我身后喊。
　　见一辆的士车停在我脚边，我转过脸对他说：“我们分手好了！”毫不迟疑坐进去绝尘而去。
　　
　　后视镜里，关城的车一路跟着我，他有意尾随我。的士司机在这时问我：“要不要停下车？”
　　“不用。”我边说边从背包里翻出关城给我的那把钥匙，听到的士车司机在我一旁说：“吵架这种事就是小吵怡情，见好就收，不然真要伤感情了。”
　　我拉好拉链，将钥匙握紧，转过头微笑着对的士司机说：“我们不是吵架，是分手。”我满意见到他立即噤声。
　　我拨通家里的电话，告诉宁丛我马上到家，要她安心。她却在电话那头欲语还休。收起手机，我不禁纳闷，母亲打给宁丛却不打给我？只是几张照片，亦并非有碍观瞻，母亲为何动气？
　　秦先生说他同母亲是旧识……这个中的联系，我实在想不透。此时在我眼中，每个人身上都好像背着谜。
　　我靠在座椅上重重呼出一口气。对我来说，母亲回来实在算不得是坏消息。至少她不会好像宁丛那般刻意隐瞒我。
　　车子驶上花园街，再过一个路口，拐一个弯，停在我家楼前。
　　我付完车费下了车，见关城已经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他正垂着头站在那里吸一支烟。
　　我走上去，将钥匙递到他另一只空出的手心里，握紧他的手之后，我沉默地经过他，忽然听到钥匙打在石板地上的清脆声，我不由地收住脚步。
　　他在我身后问：“你想好了？”
　　“是。”我重重点头。
　　他扔掉烟蒂，拉着我到我家门口，对我说：“开门，我们必须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我刚要开口拒绝，面前的家门突然大开。
 
作者有话要说：想问哈：有人在玩围脖么？
点那个小圆球会穿越到我的围脖：




第 35 章

　　【35】
　　
　　“齐——”宁丛因为他的突然出现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我下意识转过眼去看关城，他倒是一点不觉得意外。
　　他不顾宁丛的目瞪口呆，径自进踏进房门，向客厅走去。宁丛一边缓慢地关上门一边对我使眼色，同我窃窃私语：“他怎么来了？”
　　“你知道他是谁？”
　　“快说！”
　　“不请自来。”
　　宁丛当下紧张起来，问我：“他知道了？所以找上门？”
　　关城的脸色的确不好看，难怪宁丛会误会，于是我说：“我同他分手了。”
　　“什么！”宁丛吃惊地看着我，很快变脸，更加贴近我耳边恶狠狠地对我说：“早就给你打过预防针！现在这样算什么！人家都找到家里来了！”
　　宁丛说完，自己先愣住。“他追到家里来？他不想分手！”宁丛突然恢复如常的声音。我瞪她一眼，听到关城抬高声音说：“我不否认。”顿时不知是气是羞。
　　“我是你邻居。”宁丛附在我耳边说，拉我进客厅。我只好对着关城介绍道：“这位是——”
　　“你表姐宁丛。”关城接过我的话。
　　我与宁丛面面相觑，宁丛很快恢复如常的笑脸对他说：“我是住在齐优楼上的邻居。”很明显，宁丛比我镇定地多。
　　关城却说：“据我所知，你比我知道你是谁更早知道我是谁。”
　　“卓妮告诉你的？”宁丛莞尔。
　　“你太高估你的朋友。”关城亦莞尔。
　　我看看宁丛，又看看关城，他脸上露出的迷人笑容，此时在我看来颇为讽刺。他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说。他不想我难堪？还是要我难堪？
　　关城忽然收起笑脸正色道：“你不该把齐优扯进来，你不该利用自己的妹妹。”
　　“我们姐妹之间的事是我们关上门自家的事。”宁丛看我一眼，对关城继续说：“你真的喜欢齐优么？只是为了报复她接近你吧。”
　　关城死死盯住宁丛不出声。
　　“你会喜欢齐优？你喜欢的是齐鹏远的股份吧，如果齐优不是他的女儿，你会喜欢齐优？”宁丛“嗤”一声笑出来。
　　“齐优，你不要听她的片面之词。”关城紧张地看着我，“事情不是——”
　　“我是谁的女儿？”我打断他的话问，呆呆看着他俩唇枪舌剑，我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中。
　　见他俩谁也不出声，我按捺不住又问：“我是谁的女儿！告诉我！齐鹏远是谁！”
　　“齐优——”宁丛伸手揽我被我躲开，我问：“背弃我们的那个人是谁？”
　　关城说：“齐优，你不要这样。”
　　宁丛说：“还不都是你们关家搞出来的事，如果当初——”
　　“如论如何，你利用自己妹妹就不对。”他打断她的话。
　　“你们不要吵了！”我低喝一声，房内顿时一片沉寂。
　　我看着他俩一脸担忧地模样，突然笑起来，原来这是一盘棋，宁丛是他老板手中的棋子，我更是她手中的棋子。
　　“齐优……”宁丛嗫嚅着看着我，我看向关城，平静地对他说：“你可以走了。”
　　关城欲言又止地看着我，“齐优，我知道你需要时间。”
　　“我送你。”我说。
　　我转身向外走，他跟在我身后。推开门，我被他一揽跟他一起踏出门外。我有气无力地说：“你走吧。”想要挣脱他的手臂，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
　　“齐优，你听我说，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听宁丛的片面之词，她只是在利用你。你好好想一想，你——”
　　“你走吧，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这一次，我用力甩开他的手臂。
　　“齐优，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我变得咄咄逼人起来：“什么事情一旦涉及到亲情从来没有道理可讲。好比你去探望你父亲，不会对我说，为什么？还不是怕我泄露出去？你一直说我被利用，难道我单纯地一点察觉都没有？屋子里那个人她不是别人，她是我姐姐，这世上我唯一的姐姐。她值得我为她这样。这是我家的事，就好像，你同沈瑶，那是你家的事，我同样管不到。”
　　我看出关城有一瞬的惊慌，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对我说：“齐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要听人乱说。”
　　“有些事，不用别人说，我自己有眼睛。”
　　“我去看我父亲，是因为事出突然，我不便向外透露什么。我照顾沈瑶母女是因为我大哥他、他……你怎么认为我和沈瑶之间有什么。”关城突然不说话，似有难言之隐般。
　　“算了，你不用向我解释什么，那是你的事。”我突然感到疲倦。
　　“我对大嫂，我就只是当她是我大嫂而已。”
　　“如果没有昨晚的事，也许我会相信。”
　　见他因我的话愣在原地，我头也不回地走进屋大力关上门。背贴在门上，我呆呆地动不了。昨夜的事我记忆犹新，此刻他的解释，只会让我作呕。
　　
　　隔一阵，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
　　他终于还是走了。
　　我仰起脸，掩饰自己的脆弱。
　　“不舍得？”宁丛走出来问我。
　　“齐鹏远是我妈妈的前夫？”我从不想认这个人做父亲。
　　宁丛只是担心地看着我，我面无表情地盯住她的眼问：“齐鹏远到底是谁？他同关城什么关系？你现在还不要告诉我？你要瞒我瞒到什么时候！”
　　宁丛终于开口说：“齐鹏远是你爸爸。“明启”的大董事，关家觊觎他手上的股份，一直试图拉拢他。众所周知，明启是家族企业，关城自然想集中股份在自己手上。”
　　听到答复，我啼笑皆非，不知所措。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洒脱一点，一去不回。这样我和关城之间至少可以单纯一些。
　　“齐优……”宁丛抱住我，“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我已经得到消息，关城会出国一段时间陪他家老爷子。”
　　“他要走了？也好……”我惶然无措。
　　“是啊，他要走了。齐优，你需要休息，你看你的黑眼圈有多深。”宁丛贴近我，端详起我的脸。
　　我这才想起，前一夜我几乎未眠，我轻轻呼出一口气说：“好累啊，我想休息一会儿。”
　　宁丛将我送进房，看着我睡下，才轻轻合上门走开。听到她离开，我睁开眼望着天花板，第一次，我看不清所谓的将来。
　　突然想起秦先生，沈瑶一直喊他“鹏远”，他听《夜来香》，他说是母亲的旧识……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倏地起身，跑去客厅。
　　
　　宁丛明显被我吓一跳，一见到我，立即从沙发上跳下来。
　　我问她：“照片上那个男人是谁？”
　　她淡淡回我：“就是沈瑶的追求者之一，小姨很快回来，你问她吧。”
　　她眼神闪烁，我肯定她在装傻。
　　“那个人，这几天和我一起住在关家，沈瑶喊他‘鹏远’，关城向我介绍过他，我一直误以为他姓秦，但是我想，极有可能是我听错了。因为他听我妈妈最爱的歌，还说同她是旧识。”
　　宁丛讶然地看着我，试探的问我：“你和他相处地还算愉快？”
　　“就是相处地太愉快，才更加让我觉得奇怪。无端端跑出一个陌生长者，对我又那样周到。”
　　现在想来，“秦先生”对我的确一直表现出不寻常的关怀。
　　“我想，是你听错了。”
　　一颗脑袋“嗡嗡”作响，我头痛欲裂。我问宁丛：“他现在在追沈瑶？他是认真在追？”
　　我已失去大半思考能力，明知故问。宁丛点点头，小心翼翼的眼神在我脸上巡视。
　　“那我妈妈怎么办……”我喃喃自语。只是见到他的照片，母亲就什么也不顾地赶回来，若是见到面，知道他现在积极地在追沈瑶……
　　宁丛却对我说：“齐优，你要好好把握机会，必要的时候，要懂得讨好他。齐鹏远即使只分给你些皮毛，小姨可以享清福不止，你这一生都不必为生计发一点愁。”
　　我只是呆呆地说：“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太多东西悄悄变质，我开始抗拒宁丛为我“出谋划策”。我转身回房，宁丛在我身后沉默。
　　
　　过了不知多久，门铃作响。宁丛并没有去开门，而是来敲我的房门，我似有所预感。
　　“齐鹏远？”我打开门问宁丛。
　　宁丛点点头说：“他一个人来，你去请他进来，记住，不要跟他犯冲。”
　　我说：“宁丛，你误会了，我并不想见他，更无意讨好他。”
　　她一脸不解，“齐优，你不要同钱和同生活过不去，他来见你一定是想补偿你，你把他哄得越开心，他给你越多好处，何乐不为。”
　　“门铃吵到你的话，把电池拿出来，他再敲门，打电话报警说他扰民。就这样。”
　　我重新关上门，塞上耳机，将音量调至最大。想起宁丛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觉得十分可笑。我为什么去要去讨好那个见异思迁背弃妻女的人。




第 36 章

　　隔一阵，宁丛不停敲我的房门，我终于跳起来去开门。甫一打开门，我愣在原地，此时站在我房门口的并非宁丛，而是秦、不，是“齐先生”。
　　我气愤地对他说：“你这是擅闯民宅，我完全可以报警让警察来抓你。”
　　他扮作慈父样似的对我说：“齐优，我不是存心瞒着你，关城更加无辜，五年前我回国，你母亲她，不想我影响你的生活，要关城帮我关注你，我这样做亦是无奈之举。”
　　我“嗤“一声对他说：“很明显，我妈高估了你的影响力，而且你回来，也不全是为了我吧。”
　　五年前关旗去世，沈瑶孤寡，齐鹏远回来是想要趁虚而入？但沈瑶已婚，他俩……
　　“我知道我从来不是一个称职合格的父亲，当时我回来，只是想看看你同你认识一下罢了，你母亲她，太敏感了，大概是以为我要同她争你吧。”
　　“你回来不可能是为着我吧。”我扯出一抹笑，一颗心顷刻间荡至谷底。
　　“齐优……”齐鹏远顿时说不出话来，尴尬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猜对了，“无所谓。”我说。
　　“齐优，你不要这样。”齐鹏远面生露出不忍的神色。
　　“齐先生，既然说开了，你也可以走了。”我轻声笑出来，“实际上，我对你从无期待，所以此刻，你不必这样看着我，好像我有多可怜。”
　　“你该恨我，当初是我不对，我不该……总之，你恨我是应该的。”
　　我微笑着对他说：“你错了。”
　　他立即又露出惊喜的神色，在我看来甚为好笑。
　　“都说因爱生恨，站在我个人的立场，我根本不恨你。我恐怕还要谢谢你，谢谢你够薄情够狠心，这样，我才不至于向其他单亲儿一样，要么怀念要么愤恨。”
　　面前这位齐先生的脸色变了三变、十分精彩，先是欣喜，接着是错愕，现在是……生出悔意？接着他说：“是我亏欠你。”
　　我微笑着对他说：“是有这种人的。年轻的时候喜欢仗着家里有点钱、长相过得去，便自命不凡，放荡不羁、爱自诩风流、爱做浪子，伤了人，安慰自己‘这是无心之过’。不过戾气总被岁月无情消磨，消磨没了，于是，开始忆往昔？你要不要考虑写一本‘当代忏悔录’？”
　　他竟对着我叹息起来：“年轻的时候免不了年少轻狂不懂事。”
　　我厌恶地别过头去，“所以那些被你伤害过的人，活该倒霉遇见你！”
　　“齐优，我会补偿你。”
　　“齐先生，我认为我现在过得不错，如果说到补偿，我想，你应该同你的前妻何女士谈，因为你亏欠的是她不是我。”
　　“那么，我们不谈以前的事。我们谈眼前的事。”
　　“可惜我根本不想同你谈。”
　　“齐优，我是你父亲！”齐鹏远低喝。
　　“也许吧，但是我妈还没回来，真是不好意思，我一时无法确认你的身份，即使确认了，又如何？我已经习惯同母亲相依为命，你突然跳出来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齐优，给我时间，给爸爸时间。”
　　关城对我说“给我时间”，但是时间证明了什么？我瞒他、他瞒我，我们之间难道只是虚情假意？我对宁丛说“给我时间”，但今早我却有了食言的念头，时间让我认识了一个新的、我不再了解的宁丛。
　　时间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向我证明，一切也许只是假象。此时此刻，他在我面前说“给我时间”，另一边却努力地在追求沈瑶。他根本不知道，我要的不是时间，是一个家庭，一个有父亲、有母亲、一家人相亲相爱的温暖家庭。
　　到底是时间让我失望，还是人性让我失望。
　　“小优。”齐鹏远唤我，一双手搭在我肩上。
　　我一阵恶寒，挪开一步，躲开他的碰触。“齐先生，我同你，不是很熟。”我经过他身边去开门，经过客厅才发觉宁丛竟然偷偷溜走。
　　“我等芳华回来，她刚上飞机。”他在我身后说。
　　我停下脚步。
　　他的话适时点醒了我，我知道我应该留下这个人，为母亲留下他，母亲赶回来，无非是为了他。但是他刚才说五年前母亲就知道他回来了，既然如此，现在急着回来是……我实在想不通。
　　将齐鹏远请进客厅，我溜去厨房煮面。
　　“中午想吃什么？我找人送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随便。”
　　“我来吧。”他来到我身边，伸出手，要接我手里的汤勺。
　　“我自己可以。”我躲开他的手。
　　他在一旁静静地看我煮面，让我感觉周身不自在，我随口问：“你要吃么？”
　　他竟当真似的欣然答道：“好啊。”
　　我诧异，“我只是和你客气一下。”
　　他失笑，“我倒是也不饿。”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放一把面进锅里。
　　
　　“你妈妈把你教得很好。”吃过不早不午的一餐饭，齐鹏远由衷感慨。
　　“还不是托你的福！”说完，我不顾一脸尴尬的齐鹏远端起的碗进了厨房去洗，隐约听到他在偏厅打订餐电话。我在心中想：原来有父亲一起吃饭是这样一种莫名心安满足的感觉。
　　门铃响，我正在想会是谁，齐鹏远已经快步去开门。洗好碗回到客厅，见关城坐在沙发上，我愣在门口。
　　“我请他来的。”齐鹏远站在我面前笑着说。
　　“那么你招呼他好了。”我转身要走，却被他拉住。他对我说：“关城对你如何，爸爸看在眼里，你不要误信别人的话。”
　　我只是冷冷地说：“谁是自家人，谁是别人，我心里清楚得很。”
　　“事情不是你表姐宁丛说得那样。”
　　齐鹏远一心要做和事佬，我轻轻叹息说：“是不是那样已经不重要。”
　　关城在这时忽然起身走上前问我：“我对你来说，真的一点也不重要？”
　　我别过眼，说不出话。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专程赶回来？”他屈身向前。
　　齐鹏远见状，放开我的手默默走开。
　　“我想回来问你一句，要不要跟我走，到了那边，我可以帮你重新申请学校。”
　　我抬眼看看关城，“我不会跟你走，我要留在本市。”
　　“齐优，我不急着你给我答案。我给你时间——”
　　“我不需要你给我时间，时间可以证明什么？你又要给我多少时间？之后分开的时候呢？你又要给我多少时间请我消失在你眼前？关先生，我不需要你宝贵的时间，我们已经分手，还是不要再见的好，免得徒增大家的困扰。”
　　“昨晚，如果你真的看到了，应该见到我拒绝，我不明白你还在气什么！”齐鹏远还在这里，他说得十分隐晦。
　　想起沈瑶的主动献吻，我不由地后退，不住摇头，“我不想谈这些。”
　　“齐优，我知道因为你父母亲的失败婚姻让你害怕，但我们同他们不同。两个人一起，最重要的是相互信任，为什么我们不能多信任对方一些。”
　　他伸出手揽我。被我一把推开他，我退后一步对他说：“我想，我们之间，就只是这样好了。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是信任，但我对你，不管什么原因也好，说到底还是无法做到这点，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的好。”
　　关城抿唇凝视我半响，我坦然面对他。心中一旦做出决定，整个人反而轻松许多。
　　“既然你这样想，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和我在一起！”他隐忍着怒火盯着我。
　　我虚弱地笑着说：“你都知道宁丛是谁，怎么会想不到我为什么要接近你。我答应和你一起，只是为了接近你而已，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原因。”
　　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甚至有些可怕。他握紧拳头阴郁地看着我半响。
　　我突然心里一酸，但还是笑着对他说：“现在，听到你要的答案，你可以离开了吧。”
　　他会回关宅，亦或是他其中一间住所？这些从来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放心，我马上会如你所愿，而且我会尽快离开这里！你！放！心！”他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掉。
　　“嘭”地一声关门声响，我抬起头看着已经关上的防盗门，心里面顿时空了一大半。
　　
　　“承认爱他对你来说有那么难？”齐鹏远在我身后说。
　　“你说什么？”我立即换上一张笑靥转过身面对他傻笑着问。
　　他摇头叹息，“关伯父心脏病发，要静养好一阵，你不跟他走，以后怕是再没有机会和他一起了。”
　　我听到自己说：“那多好。”
　　齐鹏远心疼地看着我说：“齐优，太要强不一定是好事。”
　　我笑，“我们似乎并不熟，你却一再对我下定论。”
　　“我们也许不熟，但这几年来我一直让关城帮我查你的日常资料。你对我们，并不陌生。”
　　“你的意思是，你们一早知道我的存在？”我愣愣地看着齐鹏远，难怪，他笃定说他认识我很久。
　　齐鹏远无奈地说：“我知道我的做法有问题，但你母亲一直不肯让我见你。我只好麻烦关城帮我查。”
　　我喃喃地说：“我现在不想想太多。”我故作坚强，失魂落魄地转身回了房。整件事已经越来越超出我的承受范围，我只想一个人好好静一下。
　　齐鹏远在我身后喊：“齐优，不要做鸵鸟。”
　　




第 37 章

　　【37】
　　
　　再次踏出门口，是因为齐鹏远叫我出去吃饭。
　　吃过饭，我问他：“你和我妈妈这几年常见面么？”
　　他直摇头，“她一直拒绝见我。”
　　我问：“你一直在本市？”
　　他说：“一年回来两三次。”
　　我突然想起心爱对我说，他往往选心爱放假的时候回来，凉凉地对他说：“真是有心。”
　　齐鹏远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突然报复心起，淡淡地说：“你对沈瑶，算是一往情深吧。”
　　“你还年轻，也许很难懂那种认定一个人的感觉。”
　　“即使她没有认定你？”
　　“做人不能太贪心，我们认定一个人，而她又肯做你的伴侣，这已经很难得，其他的，慢慢改变好了。”他维持一贯的温文尔雅，并不动气。
　　我的话好似一拳打进棉花堆，我登时了然，他一直知道沈瑶对关城的特殊感情。于是我问他：“你同我妈妈离婚，是因为谁贪心？”
　　他却说：“那时候大家都太年轻，婚亦结得草率，遇到感情问题，我们都不懂得冷静处理……”
　　我知道，在他口中我问不出什么，渐渐意兴阑珊。开门声忽然响起，母亲风风火火地走进客厅，她身后跟着拖着行李箱的林叔。
　　见到前夫齐先生，何女士立即火冒三丈地指责他：“齐鹏远，你擅闯民宅！”
　　“还有你！”母亲指向我，“从小我就跟你说，千万不可放陌生人进门。”
　　“不是我请他进来的。”我无奈耸肩。
　　“宁丛呢？”母亲环视一周不见宁丛问道。
　　“早就走了。”
　　“她扔你一个在家？这个宁丛，下次见了我要好好说说她。”母亲自顾自地说，“小林，我家里有点事要处理，你先回去。”
　　没想到林叔竟满面堆笑地说好，当下提着自己的行李离开了。
　　“妈妈——”我看不惯她对林叔的态度。
　　“我的事你少管。”母亲向我摆摆手，接着一只手指向齐鹏远，说：“至于你，我不知道你跟我家齐优说了什么，但是现在，请你离开。”
　　齐鹏远却说：“芳华，这么多年了，我们也应该好好谈谈了，不为我们自己，也应该为孩子。”
　　不知情的人听了，一准以为他俩要复合。
　　“呸！谁同你‘我们’，齐鹏远，我警告你，你少恶心我！”母亲偏过头去懒得再与他多说些什么。
　　“如果你想知道女儿最近都在忙什么，打给我。”齐鹏远也不恼反而赔着笑，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母亲。
　　嫌他多事，我瞪他一眼。
　　“你同那位林先生的事，也是时候跟她说了。省得孩子老认为我们还有复合的可能。”齐鹏远意有所指的看我一眼。
　　听到他的话，我看向母亲，问：“哪位林先生？”突然灵光一闪，“林叔？”
　　母亲瞪一眼齐鹏远，尴尬地冲我笑笑。
　　看得出，他俩是真的已经不可能了。我不得不承认，我再一次混乱了。
　　
　　送走齐鹏远，母亲已经换好衣服出来，嘴里不住在喊热。我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见她不语，我有意补充道：“你同林叔，几时开始的？”
　　“两、三、年吧。”母亲似有顾忌地看着我。
　　“到底是两年还是三年？”
　　“快、三年吧。”
　　“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齐优，你从小懂事，我不想说的你不会问，虽然你从不说，但我知道你一直渴望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你一点不爱齐鹏远了？”
　　母亲突然笑出来，笑一会儿她才说：“早八百年前就不爱了。当年年纪小，太过单纯，他说结婚，我想都没想答应，结婚了才知道，他是在用我气他青梅竹马的小妹妹，那女人见他结婚便跟他闹，可笑的是，他同我离了婚，那女人也没有同她结婚。女人嘛，长得漂亮些到底沾光些。”
　　我“切”一声没好气地说：“漂亮？现在还不是小老太太一个。”
　　母亲却说：“她倒是没怎么变。”
　　“你见过她？”
　　母亲拿出相机，指着一张照片对我说：“就是她。”
　　我半信半疑地将眼神移过去，顿时呆愣。
　　“我都说了很漂亮。”母亲笑。
　　“如今流行人造美女。”看着照片里的沈瑶，我实在笑不出。这件事，想必关城宁丛都是知情人，独独将我蒙在鼓中。
　　“宁丛说您突然回来是因为相机的事？”我试探着问。
　　“宁丛同我解释过了，相机是她借去的，我怕齐鹏远突然出现把你吓着，你们相处地怎么样？”母亲抬起眼看我。
　　我扮作没事人似的对母亲说：“还好。打小没见过面就是这点好，没有感情基础，见面也不尴尬。”
　　母亲神色有些紧张地看着我，“妈妈要向你道歉，对不起。五年前那女人丧夫齐鹏远回来，说要见你，我拒绝了。如果他是专程为你回来，妈妈不会拒绝他见你。”
　　我伸手覆上母亲的手，“我明白。那么你呢？你还恨不恨他？”
　　母亲释然地说：“我对这个人早已没有感情，我恨他的唯一原因是，他为了那个女人放弃爱自己的女儿。”
　　“所以我才说，这就是不相识的好处，我对这个人没有感情，我向往的只是一个完整的家庭，并不是这个人。林叔如果值得托付，那么我的梦想，就要实现了。”我鼓励母亲。
　　许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快接受林叔，母亲竟有些激动地看着我说：“齐优，我没有想到你这样懂事。”
　　我由衷说：“你为我付出太多，早就应该追求自己的幸福。”
　　“你不讨厌小林？”
　　“你喜欢的自然错不了，我怎么会不喜欢？”
　　母亲大乐，我们再没有提起照片的事。她对我说了一阵她同林叔的恋爱史才回房休息。
　　
　　回到房里，我找出那份同沈瑶签的试用期合同，将它撕地粉碎却仍不解愤！
　　我此时是这世上最可笑最可悲的人。
　　宁丛知道这层关系仍要我去接近沈瑶，她看上我的从来不是她口中的“无欲无求”而是我同齐鹏远的父女关系。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关城时他看我的眼神，他挑眉，实则是在惊讶。他俩从来都是知情人，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告诉我实情，但是没有人，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沈瑶同我家的渊源。
　　要怪谁？只能怪自己！头脑简单！不谙世事！被人利用还傻呆呆地乐在其中！
　　手机在此时作响，响不停，我循着声音出去在客厅的沙发上找到它。
　　“我想同你谈合同的事。”是沈瑶嘲讽的声音。
　　“不用谈了，我根本不想见你，我自动请辞。”
　　“是么？”她笑起来。
　　她在取笑我。这笑听在我耳中比这把声音更刺耳。我近乎咬牙切齿地对她说：“千真万确！”
　　“既然如此，我们正式解约，你本月的酬劳——”
　　我嘲讽地打断她的话：“捐给慈善机构吧，就当为你积点阴德。”
　　“齐优！我奉劝你不要因为仗着有关城做靠山就这样嚣张！”
　　“真是不好意思，我的确仗着有人做靠山，但那人不是关城，而是我的二十多年没见面的亲生父亲——齐鹏远！
　　“什么！你……”沈瑶因为太过吃惊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对你嚣张仅仅是因为不齿你是个道貌岸然的□！”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我用力按下通话键。
　　我得意地想：沈瑶此刻的脸色一定十分精彩，重要的是，一定不好看。但是，等一等，我的手机，自我回来，一直放在我的背包里，怎么会出现在沙发上？
　　我下意识拨宁丛的号码。她的手机始终无法接通，我再也坐不住，赶去她家找她。
　　
　　宁丛不在家，并且依然不接我的电话，打给周文博，亦是如此。打去杂志社，对方说她刚递了辞呈。
　　再明显不过，她有心躲我。
　　发了信息给宁丛，我又拨通齐鹏远的电话，一张口便问他：“你是否觉得亏欠我？”
　　他显然被我的直白吓到，半响才说：“我不否认我有这种心理。”
　　我忙说：“那么借给我钱！”
　　“齐优，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没有，别问我原因，我只要你借我钱，一句话，你借还是不借？”
　　“你有需要，我自然会给，但是你现在突然——”
　　“少啰嗦，我问你，结婚要用多少钱？”
　　“这……要看是谁结婚？如果是你——”
　　“就当是我，你会借给我多少？”
　　“齐优，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都说了没事，你只要告诉我你会借我多少就可以了。”
　　“如果你很急，我现在就开支票给你。”
　　“你在哪里？”
　　他说出一个地址，是关城曾给我钥匙的那间住所。
　　“我正赶过去，你等我！”我匆匆跑下楼，无暇思索为什么此时他会在关城那里。




第 38 章

　　【38】
　　
　　站在门前，我再三犹疑还是伸手按下门铃。前来应门的是齐鹏远，他迎我进屋，不见关城，我顿时松一口。
　　他伸手递到我面前一张支票，说：“齐优，听我一句话，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谢谢。请你、不要告诉我妈妈。谢谢你，我会尽快还你钱，不打扰了，我先走了。”我迟疑着伸出手接过支票。
　　他长长叹一口气，才说：“齐优，你要什么，身为父亲我都会给你，只是沈瑶那里你以后不用再去了，见到她客气些好，她毕竟算是你的长辈，必要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我握一下拳又松开，硬扯出一抹笑对齐鹏远说：“合同我已经撕掉，我也向她请辞了。至于你所谓的‘礼貌’，我想那要看对方是否值得尊重。”
　　最后一句话出口，齐鹏远已然变色。
　　转身打开门之际，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我转头对他补一句：“你最好可以管住那个女人的手，不要乱拨我的电话，因为我再也不想听到她的声音！”
　　转过脸，同关城打了个照面，我不禁一怔。很快低下头侧身经过他身边，听到齐鹏远说：“不如大家一起吃餐饭。”
　　我当做没听到快步走进电梯。电梯门闭合，我看到镜面上映着我的那脸，无依怅惘，连嘴角那抹笑十分苦涩，我唯有默默将支票收好，期待事情顺利。
　　
　　回到宁丛家门口，我坐在地板上等她。我坚信她一定看到我发去的信息：不要再做让我失望难过的事，我等到你回家为止。
　　我又一次问自己，如果换做我是宁丛，会不会为周文博付出这样多？也许宁丛只是一时受了周文博的迷惑才会这样……正想着，听到手机响，是刚刚醒来的母亲。
　　“齐优你在哪？”
　　“我在宁丛家。”
　　“胡说什么呢，宁丛好端端就坐在我面前。”
　　“妈妈我马上赶回去，你一定帮我留住宁丛。”我蓦地站起身，快步走下楼梯。
　　我发觉我不再了解宁丛，望一眼黄昏的天幕，我呼出一口气，这一天下来，我俩好似在玩捉迷藏，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直接找我，而是用这么迂回的方式。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见宁丛同周文博双双坐在长沙发上，两人笑作一团。再看一眼坐在一旁的母亲，亦是满面春风，我错过了什么？
　　“齐优，快过来，有喜事。”母亲扬手招我。
　　“什么喜事啊？”我抬起脚步，故作轻松地问。看宁丛一眼，见她已经敛下笑。
　　“文博和宁丛终于要结婚了。”母亲说完继续笑不止。
　　“我们谈谈。”我看向宁丛。
　　“你陪小姨。”宁丛起身前对周文博说。
　　我听到母亲在身后说：“姐妹俩自小感情好，你别介意。”自然是说给周文博听。
　　我冷笑，介意？真正介意他也会说“不介意”，如果不是他迷住宁丛，宁丛会变作如此不择手段。
　　宁丛在我身后关上门，转身面对她之际，我听到她说：“齐优，祝福我吧，你知道我需要你的祝福。”
　　“我可以祝福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拿出支票递给她。
　　宁丛接过支票打开，睁大眼看着我，问：“你从哪里得来这么多钱？”
　　我不答她，只是问：“你是不是动过我的手机？”
　　宁丛沉默。
　　“我手机里的视频你看到了。”
　　她终于点一下头。我不禁倒抽一口气，人就是这样矛盾，即使你手上有些证据，也问出了口，但潜意识里还是想要得到否定的答案。
　　“我见你在休息，不想打扰你，你不会介意姐姐这样吧。”宁丛小心留意我面上的表情。
　　“宁丛，支票你收好，这些钱足够你结婚吧，你从我手机上看到的东西我不管你手上有没有，你就当从没看见过好不好？”
　　宁丛面上露出恍悟的表情，她问：“关城给你的？齐优，这样的男人不值得你这样维护他！”
　　“你放心，不是他给我的，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只要你答应我。”我凝视宁丛。
　　她为难地看着我，终于说：“齐优，我想靠自己的能力赚钱，而不是接受你来路不明的钱，这些钱即使是齐鹏远送你的，我也不会想要，你明不明白，我要靠的是自己的劳动所得。”
　　我急了，贴近她的脸问：“靠你自己？靠你自己为什么扯我进来？我不管你靠什么！支票已经在你手上，这不就是你要的结果！”
　　“齐优，对不起。我有我的原则。”宁丛将支票放在桌上。“这笔钱，如果是齐鹏远给你的，你自己好好收着。”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是他的钱？”
　　宁丛笑，“我刚才一提他的名字，你的脸色已经变了。齐优，你太容易被看穿，你不要被关城他们利用了还不自知。”
　　我很想对宁丛说：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拍下了视频。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向宁丛解释的必要。我只是盯住宁丛。
　　宁丛有些慌，她拉住我问：“齐优，你千万不要爱上他。”
　　我看住她的眼说：“你答应我。”
　　“对不起，齐优，这件事我已经不能答应你，杂志社那边我已经递了辞呈，我要离开了。这件事已经完结，我不会再理，你也不要再理，不要因为这件事破坏我们姐妹的感情。”
　　她说完结，这表示我手机里那段视频她已经交给她的老板了？我不置信地看着宁丛，挣脱她的手。
　　“齐优，不如我们约好，以后都不再提这件事。”宁丛再次拉住我的手，一脸紧张。
　　我问：“你的任务完成了？”
　　她艰难地点点头。我沉默半响，宁丛亦不出声。我俩对视良久，我终于对她说：“你出去！”声音禁不住颤抖。
　　“齐优，等你以后有了心爱的人，有了宝宝，有了家庭，你会理解我的。”
　　我甩开宁丛的手，不带任何感情地对她说：“真可惜，我向来只看当下。宁丛，我对你太失望，我现在不想面对你。”
　　我无力地垂下头，宁丛脚步未动，但很快抬脚离开。
　　“小姨！”我听出她声音里的惊讶。
　　“文博在厨房煮饭，你们出来陪我这个小老太太聊聊天。齐优？”
　　我听出母亲有意唤我，但还是说：“妈妈，我想休息一下。”
　　母亲看我一眼，转而对宁丛说：“宁丛？你陪小姨？”
　　关门声响，我陷入深思。
　　今晚一定来不及见报，告诉齐鹏远，他一定会受到刺激，最终我还是决定对关城坦白，心想感情已经不再，惹人厌烦便厌烦吧。反正今后我同他，注定不会再有交集。
　　
　　“齐优？”
　　拨通关城的电话，他沉着声，却掩不住声音里的惊喜。我直接向他坦白这件事，他听完沉默一阵，才恢复如常沉声对我说：“我知道了。”
　　整个通话中，我并没有道歉，因为我并不认为我应该道歉。如果彼此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牵绊，自然谁也不欠谁。
　　齐鹏远还在他身边还是陪在心上人身边？
　　突然觉得我对他很残忍。我就这样将难题直接推给关城，是否对齐鹏远甚至沈瑶说，全看他自己的决定。
　　
　　“齐优，出来吃饭。”母亲在门外唤我。
　　我推开门，被母亲一把拉住，她贴近我说：“我不知道你和宁丛之间到底怎么了，但你要记得，咱们是一家人，不要为了外人伤了自家人的和气。而且，姐姐要结婚了，身为妹妹，你要为她开心才是，齐优，别让妈妈再看到你使性子。”
　　“好，我知道。”
　　母亲这才又笑了，拉我去吃饭。席间，宁丛似没事人一般，我又极为配合，相谈甚欢，母亲十分满意。
　　饭后，宁丛陪母亲在客厅闲聊，我同周文博在厨房洗碗筷。
　　“听说你们要结婚了，恭喜。”显然，我没话找话。
　　“是啊，回家先注册，争取十一前把婚礼办了，你一定要来。”
　　我没有出声，冲他笑笑。
　　“我知道宁丛为了我们的未来做了很多事。”周文博笑地十分安慰。
　　原谅我实在笑不出，我只是淡淡地说：“恭喜你们。”
　　周文博笑笑没再说话，我倒尴尬起来，一定是被他发现了我的言不由衷与心不在焉。
　　洗好碗，宁丛提出要走，奇就奇在母亲并未出声挽留。送走他俩，我问母亲：“怎么不留宁丛。”我知道母亲一向喜欢多留她一阵。
　　母亲说：“他俩明天一大早的车票。”
　　我相当意外，没想到宁丛的动作这样快，转念想想，倒也符合她一贯的行事作风，想到她身怀六甲，我不得不释怀。
　　令我更加没想到的是，送走他俩没多久，家里又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齐鹏远同关城。




第 39 章

　　【39】
　　
　　“一天同你见两次面真是晦气。这回还带了帮手？他是谁？”母亲一见齐鹏远，当下发作不满情绪。
　　“我是关城。”关城走到母亲面前自我介绍起来，却没了下文。
　　母亲明显愣住，半响，不确定地问：“关城？关伯母家的小城？”
　　关城点头。母亲先是欢喜，接着再次沉下脸道：“难怪这几年花边新闻不少，原来你同他混在一起。”
　　好在关城面上没有一丝尴尬和不快。我在一旁正不解母亲如何结识关家，便听到母亲唤我——“齐优，快来见见你小关叔叔。”
　　我抬起脚，听到“小关叔叔”险些跌倒。再看一眼关城，他脸色明显尴尬又难看，我极力忍住笑。
　　“芳华，他俩都是年轻人，你让齐优叫关城叔叔，怕是不合适吧。”齐鹏远在此时跳出来打圆场。
　　我听出他在为关城抱不平，不屑地说：“反正不认得，叔叔就叔叔吧。”说着，我走到关城面前，毕恭毕敬地开口叫一声：“小关叔叔。”再躲到母亲身后。
　　关城绷着一张脸，牵牵嘴角没有出声。
　　刚落座，我便听到母亲说：“多少年没见了，都长成大人了。”标准的长辈口吻。
　　“芳华，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叙叙旧吧。让两个孩子也说说话。”
　　我忙跳出来说：“你们叙你们的就好，我就不作陪了。”
　　“齐优。”母亲横我一眼，“你陪小关叔叔说说话。”接着，她看向齐鹏远说：“我倒是想听听你跟我叙什么旧。”
　　“妈妈——”
　　“齐优，你今天是怎么了？我看你反常地很。”母亲怀疑地看着我。
　　我只得噤声。母亲问：“你同那女人什么时候结婚？”看向齐鹏远。
　　“今年、明年，也许后年，主要看她的时间。”齐鹏远永远好脾气。
　　母亲“嗤”一声，没说什么，齐鹏远只是在一旁陪笑。
　　“我可以看看齐优小时候的照片么？”关城看向母亲问，我心知他有意支开我。
　　“当然可以。”母亲莞尔，“齐优，带叔叔去看你小时候的相册。”
　　我站起身，弯起嘴角对关城说：“小关叔叔跟我来。”径自走在他前面带路。当下我在心中对自己说：罢了罢了，母亲同父亲也好好好叙旧。
　　踏出客厅，关城突然走到我身旁低声说：“我暂时走不了了，我要留下处理你告诉我的那件事。”
　　我心一滞，但很快镇定下来，同样低声说：“与我无关。”手腕突然被圈住，我急急拉他去我的房间。
　　“小关叔叔是长辈，还是自重的好。”一进房，我甩开他的手，却如何也甩不开。
　　“关城！”我扬起我俩的手给他看，示意他放开。
　　他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晓得叫我什么了。”接着话头一转对我说：“你出生没多久，我见过你。你一定不记得。”
　　我惊得愣住。
　　他说：“其实我一向不信缘分，但我不得不承认，你的出现改变了我的一贯看法。”
　　我尽量使自己保持冷静，对他说：“缘分也是有类别的，比如有缘无分。”
　　“这次的事，你会这样做我知道你是真动气了，我不想再追究这件事里谁对谁错。但是我想你跟我一起走，我可以马上去跟你妈妈说我——”
　　“我想你误会了。”
　　打断他的话后，见他露出疑惑的神色，我平静地对他说：“视频的确是我拍的，只是没想到还来不及删掉就被别人看到，这同气不气你无关。打电话给你，也仅仅是因为一场相识不想见报了惊动到你家人。但是我不会道歉，如果我们毫无瓜葛，那么即使你名誉扫地也不关我的事。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赶快回去想办法。”我感到被握着的手腕越箍越紧。
　　他的眼眸顿时似罩上一层寒霜，“齐优，为什么你小小年纪就这样冷漠？”
　　我顿时失笑，“心爱不是更小，还不是在知道我们在一起之后对我恶言相向，可见冷漠，同年纪无关。”
　　很早我就明白，任何一种情绪、任何一种态度，它们的形成同一个人的年纪无关，同它们真正有关的只是自身的生长坏境。
　　他却说：“心爱只是、只是太小、太单纯。”
　　我牵牵嘴角，对他说：“每个父母都将自己的孩子视为天使，在他们眼中，自己的孩子永远单纯无害，别人的孩子即使再笨再蠢也比他们复杂。你知道么？你和沈瑶最相称的一点便是，沈瑶似心爱的母亲，你似他的父亲，从这点讲，你俩真是绝配。”
　　关城脸上微微露出愠色，“齐优，你不要再乱说了，我和沈瑶之间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可能有！”
　　“你慌什么呢？难道我说的、是真的？”我顿时觉得莫名好笑。
　　“齐优，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也是你爸爸的意思。”他看着我，眼色更深。
　　我别过眼，心想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事能惊到我，却听到他说：“你可以不喜欢沈瑶，但是要接受心爱，因为她是你妹妹。”
　　他话音未落，我已经出声：“他休想把我扯进去！他爱同谁结婚就去结，他爱认谁的孩子就去认，同我无关。”
　　关城不温不火地说：“心爱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我在心中哀叹：这多事的一天为什么还不过去！
　　我愤然不已，实在不想去相信他的话，冲他轻喝道：“你当我是傻瓜，关心爱如果是我妹妹，这说明你大嫂红杏出墙，你会笨到将关心爱视如己出？”
　　他却说：“沈瑶嫁我大哥的时候，我大哥便知道她怀了你爸爸的孩子。”
　　“呵！原来最伟大的人是你大哥。”我毫不掩饰满口的嘲讽。
　　“我知道你不能理解，但爱一个人爱到执迷不悔，本就让人难以理解。”他竟叹气起来。
　　下一秒，我被他拉进怀里，他紧紧抱着我，我听到他在我头顶问：“这事过去了，我们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我认真想一想，说：“不好。”
　　他叹息一声，轻轻对我说：“你总是这样固执，为什么？”
　　“我们之间掺杂了太多，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还有…齐先生，他突然露面说是我爸爸，让我混乱不已……”我说出真心话。
　　还有沈瑶、还有宁丛、还有你，我通通不知道改如何面对，但是对你说了，又能改变什么。
　　他无奈地说：“你还是不肯喊他爸爸。”
　　“没叫过，不习惯。”我淡淡地说，心想就这样被他拥着，再多享受一秒这个温暖的怀抱，我便离开。
　　过了好一阵，我抽身离开他的怀抱。
　　我凝视他的眼问：“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要这样错综复杂？”其实心中一点不期待他给我答案。
　　“因为你爱我，才会这样想。”他语调淡淡的，好似在说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我笑他：“你哪来的自信啊——”笑得几乎止不住。
　　“从你那里得来的。”他一脸认真，接着对我展颜，笑得还是那样好看。
　　在眼泪快要笑出来之前，我终于止住笑。
　　之后，我们摒弃之前的气氛，静静地说着不相干的话题，喜欢哪一个季节？生日是哪一天？什么血型？什么星座？最爱读的是那本书？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奇妙的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竟一点也不觉得厌烦、疲倦。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了……
　　
　　不知道齐鹏远同母亲谈了什么，送走他和关城之后，母亲明显有心事。问她什么事，她却躲躲闪闪地说没事。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今晚我们都早点睡吧。”母亲说完也不等我回话，转身回了房。
　　我转念一想，追上去问：“妈妈？你不是不爱齐鹏远了？”
　　母亲竟一概刚才的态度轻斥我：“齐优，他是你父亲，你对他要有起码的尊重！”
　　听到母亲的训斥，我只好改口说：“妈妈，你不是说不爱爸爸了，为什么现在……总之我觉得你不开心。”
　　母亲看我半响，揽住我的肩，一脸自责，对我说：“齐优，我不是因为齐鹏远要结婚不开心，而是因为…”母亲叹口气，才又开口说：“我没想到，你在宁丛那会受这么大的委屈。”
　　齐鹏远到底将宁丛的事对母亲说了？我一脸无所谓的笑，对母亲说：“妈妈，我当回事，都是一家人，哪会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和宁丛好好的。”
　　“齐鹏远已经同我说了是怎么一回事，齐优，你怎么这么傻，就算是一家人，你也不能为了她牺牲自己的感情啊。”
　　“啊？”我纳闷，齐鹏远对母亲到底说了多少？侧重点又是什么？我只好静静母亲说话。
　　母亲却说：“宁丛为了抢新闻也不能把你搭进去，你也是的，怎么就和姓关的小子走到一起了。”
　　我反复嗫嚅着：“妈妈…对不起……”
　　母亲叹口气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事情也算过去了，齐鹏远问我对你和关城在一起有没有意见，我告诉他‘只要你喜欢的、人品不差的，我没有意见’。”
　　我无力地说：“妈妈，我和关城没有以后了，过去的让它过去好了。”
　　“我也舍不得让你走那么远，但是齐优，你必须明白，咱们俩谁也不能陪谁一辈子，你看宁丛，她早就晓得这个道理。”母亲对宁丛明显有了不满。
　　“我知道了，您也别怪宁丛了。她也不是为自己，她也是为她的孩子和家庭着想。”
　　母亲有些激动地说：“就算是为了孩子，但是她怎么能打你的主意！你是她妹妹啊！”
　　我只是淡淡地说：“妈妈，事情都过去了，只要她过得好就好。再说我也没什么损失。”
　　“你说真的？”母亲细细端详我。
　　我重重点点头，转移她的注意力，问：“你同林叔呢？什么时候结婚啊？”
　　母亲忽然似少女般羞涩地低下头，低声说：“他倒是求过两次婚，不过都被我拒绝了，但戒指我一早收下了。你说，这样…是不是不大好啊？”
　　我被母亲娇羞似少女的模样逗得笑得直不起腰。收起笑声，我思索一下，问她：“是钻戒么？”
　　见她认真地点点头，我又问：“很贵么？”
　　母亲认真思考一下，答我：“好像…不是很便宜。”
　　“那就不太好了，那么贵重的戒指都收了还不点头，您摆明欺负人家林叔老实。”我在心中偷笑。
　　果然，母亲露出惊慌的神色，喃喃自语道：“我怎么没想到，我光想着矜持了。明天我找机会跟他谈谈……”
　　见达到预期目的，我心满意足地回房。
　　这多事的一天即将过去，但至少出现了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不是么。




第 40 章

　　【40】
　　
　　清早起身，母亲已经出门。我兀自笑起来，原来她也不是不重视林叔的。
　　吃过早饭，意外接到宁丛打来的电话，她说她已经在车站了。她关切地对我说：“齐优，敖家同关家还有齐家也算是有交情的，你可以把事情告诉齐鹏远，让他去想办法。”
　　“谢谢你的关心，我已经对他们说了。”
　　宁丛突然笑了，“齐优，你变聪明了，懂得将球踢给别人了。齐鹏远现在紧着讨好你自然不会怪你，你做得很对。”
　　她竟然在赞赏我？我顿时觉得好笑，但我无心同她争辩，只是说：“是，我变聪明了。”
　　她语调忽然软下来，对我说：“齐优，你不怪姐姐吧。”
　　我吸一口气，对宁丛说：“我不知道，至少你得到了幸福不是么。”
　　“齐优，谢谢你理解我。不跟你说了，我要进站了。”
　　“一路顺风。”
　　她急急挂断电话，我看着电话苦笑，我想我永远无法理解宁丛。我不敢也不会冒这个险，亲情最为可贵，一旦变质，又如何能完全挽回。
　　门铃响，我放下话筒去看是谁，见是阿旺，我打开门将他请进来。
　　“又偷懒。”我挪揄他。
　　他一脸恹恹地对我说：“阿优姐，我要归队了。”
　　我纳闷：“你是篮球队的，自然要归队。难道你不想归？”
　　“不是的，是……”阿旺突然变得婆婆妈妈。
　　手机在这时响，是沈瑶。本不想接，它却响个不停。
　　“什么事？”
　　“中午一起吃餐饭吧，心爱也在。”
　　我讶然，她在开始试着接受我？我无声地笑，刻意异常婉转轻柔地对她说：“对住你，我怎么吃得下。所以还是不要了。”
　　沈瑶愣在电话那头。
　　“再见。”我说，按掉电话，将手机扔在一旁。
　　“追求者？”阿旺探出头试探着问我。
　　我白他一眼，伸出食指指着他的脑袋，“林子旺，你脑子里天天在想什么呀！小小年纪不是问我失恋没，就是问我追求者，你有点追求好不好！”
　　阿旺被我说得绷起脸孔。隔一会儿，他一脸认真地问我：“你喜欢有追求的人？”
　　“谁不喜欢有追求的人。”我诧异，真是不明白，现在的孩子都在想什么。
　　手机又响，仍是沈瑶，这次我不予理会，任它唱歌。
　　“阿优姐，要不要我冒充你男朋友吓跑他？”
　　见阿旺煞有介事地问我，我忍住笑对他说：“谢谢，不用。”
　　我不再说话，阿旺坐到我身边，边打量我的脸边问我：“我明天就走了，你会不会来送我？”
　　“你矫不矫情，这么大个人，要走你就走吧，要我送什么，明天我还有事！你要走现在就走！”
　　阿旺一定不知道，他踩到了我的雷区。我“腾”地站起身将无比失措的阿旺赶出门。
　　走吧走吧，都走好了。既然都擅自决定好了，又何必又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我看着就反胃！
　　赶走了阿旺，手机亦不再响，屋内又恢复一片沉寂。
　　我犹豫着拿起手机拨了齐鹏远的号码，刚拨出去我便按下结束键。我笑自己，一大早能问出什么来。
　　
　　我没有找齐鹏远，他却主动打来找我，居然是为了沈瑶和心爱。他对我说：“齐优，心爱总归是你亲妹妹，你态度也不要那么强硬。”
　　我撇撇嘴不出声，心里极堵。
　　他又说：“我和关城现在正在敖氏交涉，沈瑶那边，你哪怕敷衍一下也好，她既然已经向你示好，你就陪一下她和心爱，现在谁也没有时间陪她们。”
　　听他这样说，我态度立即软化下来，只好说：“我会打给她。”
　　挂断电话，我主动拨通沈瑶的电话，约好了碰面的时间和餐厅。再次将手机扔到一边，我这才后知后觉，阿旺要归队了，八月很快要过去了。
　　宁丛走了，阿旺走了。再不久，他也要走了。母亲说得对，谁也不能陪谁一辈子。
　　我想，一辈子是一段十分漫长的时间，但我们的耐心和宽容却终究有限。
　　
　　临近中午，我出门赴约。
　　沈瑶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但我一点不意外。她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对什么人。她此时要见的不是齐优，而是她未来的丈夫齐鹏远的女儿。
　　“姐、姐。”心爱在沈瑶的示意下低声唤我。
　　“心爱。”我冲她笑笑，随他俩落座。
　　席间气氛尴尬静默，我专心用餐。上甜品前，心爱去了洗手间走开，沈瑶开口问我：“你会和关城走吧？”
　　我淡淡扫她一眼，挪揄道：“关太太、齐太太，我很好奇，沈小姐比较喜欢哪种身份。”
　　沈瑶面露窘色，面上却依旧堆着笑。我看出她在忍我。
　　她说：“你是鹏远的女儿，我自然关心你。”
　　我笑：“即使我不跟他走，你就不做齐太太了？”
　　“齐优，我同你爸爸，认识的早过你妈妈，那时候我们太年轻，他是为了气我才——”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没兴趣听。”我打断她的话。
　　我心里明白在这场爱情里，齐鹏远从来爱的等的都是沈瑶一个，何芳华只是一段插曲，我更是计划外。我问她：“你最爱的还是他吧。”
　　见沈瑶正意外地看着我，我解释道：“我是说齐鹏远。”
　　沈瑶迟疑着点点头，“年轻时候总觉得爱不会持续太久，活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我错了。”
　　我索性与她挑明问：“那么关城呢？别对我否认。你对他是爱么？”
　　沈瑶明显怔仲，不自然地别开眼对我说：“我实在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我不慌不忙地提示她：“我还记得你因为关城当初对我态度大变。”
　　“我是他大嫂，当然希望他有好归宿。”
　　沈瑶这样说。
　　我不信却没有再追问。答案呼之欲出，每个人都有决意埋在心底的事，齐鹏远都不介意了，我还有什么资格好去介意，不如让这事过去好了。
　　心爱依旧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我趁沈瑶去拿车对她说：“你以为我心情能比你好到哪去？你想想，我爸爸爱的是你妈妈，凭空多一个人来爱护你，也是件不错的事。”
　　她听完豁然开朗，却又皱起眉头说：“可是，小叔以后就不可以陪我了。”
　　我禁不住望着天空翻一个白眼，安慰她：“你还能跟你小叔过一辈子啊，等哪一天你遇到喜欢的人了，还不是一样要把他晾在一边。”
　　沈瑶的车驶到脚边我俩脚边。
　　心爱上车前对我说：“姐姐，我以后还可以打电话给你么？”她终于再度对我露出安琪儿般的无暇笑靥。
　　我笑笑，说：“当然可以。”却并不抬脚上车。
　　“我送你？”沈瑶询问地看着我。
　　我说：“不用了。”
　　她一脸无奈，“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完全的如意。”
　　“做人不要太贪心 ，何况你得到的已经很多。”
　　我冲她摆摆手，径自走开。生活的确没有完全的如意，但若是碰到不如意，我总有躲开的权利吧。
　　
　　傍晚，母亲带了林叔回来。我迎上去，同林叔说话。关系一下近了，彼此间反倒变得客气起来，林叔亦拘谨起来。
　　渐渐会适应这个三口之家的。我想。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小心地问，留意他俩面上的表情。
　　“这要看你妈妈的意思啊。”林叔果然一切以母亲为重。
　　母亲清咳一声，对我说：“请亲朋好友一起吃餐饭就好，这么大年纪，也没必要大办吧。”
　　林叔在一旁附和着：“我也是这个意思、我也是这个意思。”
　　我在一旁笑，建议道：“不如先把证领了吧。”
　　“也好啊。”开口的是林叔。
　　母亲矜持地点头表示同意，林叔终于不再拘谨，笑开来。
　　“你自己先看会儿电视，厨房交给我们就好。”母亲说完同林叔一起进了厨房。
　　看着他俩相偕的背影，我很替母亲开心，她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第 41 章

　　【41】
　　
　　三日后，电视里的本地台突然播出一条新闻：明启集团正式注资敖远集团旗下娱乐公司的影视基地工程。
　　母亲怪叫一声说：“这关城的脑子是不是要坏掉了……”
　　我装作不经意地问母亲：“他的损失会很大么？”
　　母亲说着我听不太懂的一些话：“注资这么大的影视基地，你以为真是谁都能接的。”
　　想到这件事解决了，我暗暗松下一口气，但转念却忽然想到：事情解决了，他也要走了吧。
　　不想，第二日齐鹏远登门来找我，他对我说：“事情已经得到解决，关城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你是知道的吧。”
　　“商场上的事我不懂。”我偏过头，忍住心底的好奇没有问他任何事。
　　他站起来踱步去了阳台，我忽然想到一些事走上去迟疑着开口问他：“整件事你已经全部知道了？”
　　他却说：“看来你也不是不关心我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笑，我顿时受不了他一副温情脉脉的慈父模样。我撇撇嘴别过头去凉凉地说：“我是怕你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
　　“她留在我身边就可以了，而且她心里不是没有我。人要懂得知足，知足方能常乐。所以我不想你做让自己今后后悔的事。”他硬是将话题扯到我身上了。
　　“你倒是想得真开。”我一直懂得装傻。
　　他却说：“想不开是因为你还年轻。”
　　我笑，“那一辈子都想不开的人呢？活到古稀之年仍想不开的人也算年轻？”
　　没想到齐鹏远竟板起脸孔一本正经地对我说：“那是没活明白。”
　　我盯住他的脸两秒，哈哈大笑起来。笑一阵，我静下来看着他说：“那只是你个人的看法罢了，正所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他叹口气说：“你这孩子，聪明用错了地方，专爱钻牛角尖。”
　　我不搭话，不一会儿，听到他说：“这次他是真要走了。”
　　我拖长音应一声：“哦——”
　　“齐优，你不能因为我和你妈妈的失败婚姻就这样武断地做出决定。”
　　我吸一口气，对他说：“我不认为发生了这些事之后，我还可以跟他走。”
　　“凡事都有商量的余地——”
　　“我和他的事似乎不仅仅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从一开始，至少我的动机不纯粹，至于他，我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齐优，我对关城太了解，他郑重其事对我说要和你在一起，他为你的改变我都看在眼里，我绝对相信他对你是认真的。”
　　我半响无语，总不能对自己的父亲说“因为他同你的心上人有特殊感情”。我承认我仍无法释怀，他将沈瑶连带心爱照顾地那样无微不至紧紧因为关旗的原因。
　　“齐优——”
　　“中午吃什么？”我问，成功将话题引向别处。
　　齐鹏远却促狭起来，他看着我最终还是说出来：“我答应陪心爱……”
　　压下心底的失望，我挑起嘴角对他说：“我送你。”
　　他向我提议：“不如我们一起。”被我婉拒，送他出了门，我终于可以收起违心的笑脸。
　　我想这一次，我真的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接受一些人、一些事，试着忘掉一个人及与他相关的那些事。
　　
　　晚上母亲回来，若有似无地将话题带到关城身上，都被我一一躲闪开，最后我借口回房休息才得以脱身。
　　接下来的两日，母亲依旧不时提及关城，我见躲无可躲，索性与她挑明：“可不可以不再提他？”
　　我呼出一口闷气。
　　母亲却仍不放过我，她对我说：“听说他再两天就要走了。”
　　我转过头看着母亲，对她说：“他去陪大病未愈的父亲，自然早走早好。”
　　“听齐鹏远说，他还在等你回心转意？”母亲侧过脸贴近我的脸。
　　我煞有介事地问：“妈妈，您究竟站在谁那边？”
　　母亲摊开手，再自然不过地对我说：“这事关键要看你自己站哪一边，我站哪一边管什么用。”
　　“既然这样，我的意思是已经很明确，您就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这个人了。”
　　“那我们说说许光佑吧。”
　　“他？提他做什么？”我诧异。
　　“他现在在做什么？”
　　我认真想一下，说：“谈恋爱吧。”
　　母亲横我一眼，“当初你什么也不同我说，我还要听秀玲和林老板讲，又去问了宁丛。你说说我这当妈的失败不失败，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耽误了你的好姻缘。”
　　“你就知道这次是好姻缘？”我贴近母亲认真看着她的眼问。
　　母亲被我盯地有些心虚地向后靠，“我也是为你好，不想你后悔，你这几天要开心不开心、闷闷不乐的样子我看着心里就发堵。”
　　“我的事我心里有数，倒是你和林叔，什么时候登记摆酒啊？”我转移话题。
　　母亲突然静下来，垂下眼，似娇羞的少女，缓缓吐出一句：“我们已经登记了。”
　　我顿时失控地对她喊：“已经登记？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对我说一声。”
　　母亲忙拉住我说：“就是那天早上，前一晚你不是问我戒指的事么，第二天我见有时间，就跟他去民政局了。”
　　我责问她：“此时你已经是林太太，怎么还住这里？”
　　母亲不置信地看着我问：“我没听错吧，你在赶我出门？”
　　我凑过去伸手搭上她的肩，温言说道：“当然不是，只是你结婚了，不方便住在娘家吧。”
　　母亲若有所思，似在思索我的话。
　　我问：“林叔的家人你见过没？”
　　母亲却说：“早就见过了。当初没少挨他老母亲的骂，说我耽误她儿子。”
　　我愕然，“还有这回事？”
　　母亲白我一眼，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之色，“可不是，小林追了我十几年了，开头我总装不知道。”
　　我埋怨她：“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那时候你才多大，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懂。”
　　她说得的确在理，但——“你们在一起了你不是照样瞒着我。”
　　“那时候不是担心影响你学业么。”
　　“那现在……”突然想起，现在我知道也是齐鹏远的功劳，我自觉收声。
　　“还好他家人早就接受我了。”
　　我不依不饶地问：“那你什么时候搬？”
　　母亲再白我一眼，“你盼着我搬？我搬了你怎么办？宁丛又不在这，你一个人在家我怎么放心。”
　　“你总不能照顾我一辈子不是？你不搬难道要他搬？”
　　母亲突然莞尔，对我说：“这个想法不错，值得考虑。”
　　我失笑，“算了吧，不要太大女人主义，当心把人吓跑。”
　　母亲立即噤声，一脸紧张地看着我，可见我的话还是触动到她了。
　　于是次日，母亲同林叔相约周末搬家。
　　
　　齐鹏远不再来找我，我竟有些想念他，毕竟，在血缘上，他是我父亲，血缘是剪不断的牵绊。血缘这种事就是这么奇妙。但我逞强，不想主动联系他，于是一个人时愈发闷闷不乐。
　　闷得发慌之际，手机作响，屏幕上正是父亲的名字，我匆匆接起却听到心爱的声音。她问：“姐姐，你在家么？”
　　“在，什么事？”
　　“现在有空么？”
　　邀我去她家作客？父亲应该也在吧。想到这，我脆生生地答道：“有的。”
　　心爱却欢呼起来：“太好了，我和小叔这就去找你。”
　　我立即后悔却已经来不及，耳边已经传来一片“嘟嘟嘟”的忙音。我顿时似泄了气般瘫倒在长沙发上，心爱又来这招，每每使我招架不住的便是这招——先斩后奏。
　　不到十分钟，门铃响。竟是关城与心爱，我诧异地打开门迎他俩进客厅落座。心爱对我解释说，她和关城是碰巧经过这里。我笑笑，不置可否，低头之际见关城正盯着我看，想起母亲的话，顿时感到有些不自在。
　　心爱在此时突然向我提出要看儿时的相册，她有些期待地对我说：“也许我们很像。”
　　“我哪有你那么漂亮。”话是这样说，我还是起身回房去书架上翻儿时的相册，心爱跟在我身后。
　　我抽出几本相册递给她，心爱接过去翻开最上面的一本相册，头也不抬说：“姐姐，你去陪小叔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地仔细地看。”
　　“心爱……”我唤她，她却故意当做没听到似的不理我，径自坐在书桌前，细细浏览起相册上的照片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欲哭无泪，早知道她算盘比我打得还高明，说什么我也不会将相册全部翻出来。
　　我自讨没趣地站了一会儿，见心爱还是不理我，只好回到客厅，却不见关城。走进去几步才发现，他正站在上次父亲站的地方，同样望向窗外。
　　我清咳一声走到他身边，循着他的眼神望出去，无非是小区里的小花园。我纳闷，他俩到底在看什么？
　　“你和心爱和好了。”他转过脸看着我，笃定的口气就像一早认定我一定不会继续和心爱闹别扭。
　　我说：“她是无辜的。”言下之意是，沈瑶我势必暂时不会原谅。
　　他竟笑起来，看在我眼中十分苦涩，一颗心似被人扯了一下，但我不敢出声。
　　他说：“你的原谅你的姐姐、接受你的父亲、原谅你的妹妹，单单不原谅那些同你没有亲情牵绊的人。”
　　我只好心虚地陪着笑说：“原来我是这样自私的一个人。”
　　他却说：“我知道你不是，你只是害怕，你还是个孩子，害怕受伤害。”
　　心不经意间被触动，我却只是淡淡地说：“谢谢你为我找到开脱的借口。”
　　“不谢。”说完，他笑起来，问我：“齐优，我们何时变得这样客气，我甚至开始怀念刚见面时候，你倔强的样子，至少那时的你是真实的你。”
　　我沉默，心想你错了，那时的我已经是带着目的接触你们这一家人。
　　“你一直不善于掩饰自己。”
　　心里的声音又被他听到了，我有些晃神：以后是否可以再遇到识读心术的人……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带着目的来，但是又禁不住对你好奇，这个五年来我收集了她成长资料的女孩到底是不是像纸上描述的那样乖巧懂事。”
　　我眼眶酸涩，仰起脸，看着天边的艳阳，故意打趣他：“看来你对我误解好深。”
　　“可不是，接触下来我就在想，这个小女孩怎么总是一副年少气盛的模样，后来才发现，你的乖巧懂事只留给你的母亲、你的姐姐、你的家人。”
　　“怎么想起说这些了。”我继续仰着脸。
　　“我要走了，齐优。”
　　我不出声，他突然转过身看着我的眼，我慌忙低下头，苦涩地吐出几个字：“嗯，我听说了。”
　　“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离开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希望那时候你已经长大了。”他低低地说，最后故意补充一句：“我是指心智上。”
　　调侃我之后，他哈哈笑起来，我却笑不出。好似被人在胸口上打了一拳。我多想对他说：关城，你真残忍，为什么要在对我说过这些温暖的话之后告诉我你要离开。
　　我问：“你何时发现自己长大了？”
　　他向我娓娓道来：“自我大哥去世那一年，那是圣诞节刚过去的第二天……”
　　我压下心中涌起的晦涩将话题牵到别处去，思绪却已经飞去很远。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我当时就在想：怎么会有长得这样英俊好看的人。起初接触起来，我并不喜欢他教训人时那份在我眼中似是自大的自信，但我还是禁不住感慨：通常好看的人极少是耐看的，为什么他偏偏这样耐看。
　　带着目的，我才会答应和他在一起。他呢，就像他说的那样，对我产生了好奇，他误以为那是好感才会对我另眼相看的吧。这样不清不楚地的感情，开始便注定是个错误。
　　我偶尔也想过：如果我们见面之前根本不认识，他是否还会对我另眼相看？如果我不答应宁丛的请求，我们是否这一世都没有机会相见？
　　可惜，“如果”从来都是事后的叹息，根本不需要谁来解答。




第 42 章

　　【42】
　　
　　父亲约我共进午餐，餐毕第一句便是：“你一点不好奇？”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于是他说：“照片的事你一直不过问。”我当下明了：原来敖氏将影像截成了照片。
　　“我不想知道。”我坦白，低下头搅拌眼前的咖啡，听到父亲说：“我看关城说得一点不错，你比我们谁都更会隐忍。”
　　感觉到父亲一双眼盯住我不放，我不出声，我不能像他一样，谈论“他”似在谈一个老朋友那般悠闲自在。我开口问他：“我要开学了，你还会留在本市么？”
　　“关城走了，我作为明启的大股东，暂且帮他盯一阵，也许是一两年，也许三五年，也——”
　　“那多好，这样我也可以时常见见面，增进感情。”听到他的名字，我的心没来由地疼起来，绕来绕去还是绕不过，我拿起咖啡一饮而尽，说：“走吧。”
　　父亲凝视我的脸对我说：“齐优，你心里有一根刺你知道么？”
　　我故意傻笑着说：“怎么会，我又没吃鱼。”站起身做出要走的样子。父亲深深看我一眼，跟着起身。我转过身向外走，似乎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叹息声。
　　
　　路上遇到一个红灯，车子停下来，父亲转过头对我说：“你是心爱的姐姐，没事就去看看她，你们姐妹两个要亲厚一点。”
　　“我不去。”我想也没想拒绝。“那一区公车不通，来路不明的车又进不去，陈姨又走了，难道要我步行过去？”
　　父亲笑着看我一眼转过脸去，重新发动车子后对我说：“想去的时候打给我，我载你去。”
　　我张张嘴，又闭上，想到还要见沈瑶，不免心烦起来，我说：“开学了我会很忙，恐怕没什么时间。”
　　“你呀，说到底就是对沈瑶有偏见。”
　　“果然是事不关己，难怪说得这样轻巧。”被他说中，我也不反驳，只是啧啧摇头。
　　短暂的沉默之后，我听到父亲说：“对不起，小优，但恨一个人是件极累人的事。”声音里充满歉意。
　　“你放心，她还未够格让我恨她。”我不恨她，只是讨厌她。我知道感情的事外人很难看明白，但是牺牲者是我母亲，我不可能似没事人一般同沈瑶说说笑笑毫无间隙，那是不现实的。
　　“那么答应我一件事？”此时的父亲对我完全是一副商量加讨好的语气。我偏过头看他，听到他说：“学会爱屋及乌。”
　　我抿着双唇不出声。
　　“至少…叫一声瑶姨？”他继续征询我的意思。
　　“……阿姨。”
　　半响我吐出这两个字，这是我的底线。
　　“也好，我们说定了，以后就叫阿姨。”父亲明显心情大好。
　　下了车，我向父亲挥手道别，一转身，见母亲正站在我身后。我走上去挽住她，一起进了家门。
　　我问：“怎么不同他打个招呼？”
　　母亲只是“切”一声没有说话。
　　“最近总是按时下班，我都要不习惯了。”我接过母亲的皮包挂起来。
　　“你跟我一起搬过去吧，小林不会介意的。”母亲不厌其烦地又提起这件本该在上周末完成的事。
　　“我介意！”我斩钉截铁地说：“这件事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齐优……”母亲慌了。
　　“妈妈，您听我说，你有我，但林叔只有你，你的重心是否可以转移一下？不要总是欺负人家老实。”
　　“我……我只是，只是想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我也好照顾你。”母亲有些委屈。
　　“妈妈，我已经可以照顾自己的。”我冲她微微笑，要她放心。
　　“很早以前，就是你在照顾我了，连带着还有宁丛。”母亲若有所思，我刚欲张口反驳，听见她说：“你一直让着宁丛，我和你姨妈都看在眼里。”
　　“我俩一直互相谦让。”自小到大一路相处下来，哪里会没有分歧，但我俩的确是互相谦让这样走过来的。
　　母亲伸手揽过我，让我躺在她怀里，在我头顶轻轻说：“你为我想我知道，可你总是为别人想，有没有想过别人是否为你着想。”
　　母亲虽然并未讲明，但明显还是在介意宁丛的事，我笑着说：“你们幸福我看着也高兴。”
　　母亲缓缓地说：“我还记得，那一天你起了个大早。”
　　“我最近常常为你买早餐。”我心虚起来。
　　母亲却不放过我，对我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他离开的那天。”
　　我忙说：“我和同学约好吃早餐。”
　　“到底年轻，不会藏心事，你应该问我‘是哪一天’？”母亲无奈地笑。
　　“是啊是啊，您火眼金睛，但我真的是和同学一起吃早餐。”我坐起身离开母亲的怀抱。
　　母亲起身后对我说：“随你怎么说，你们年轻人的事交给你们年轻人处理吧。”
　　母亲的话着实让我愣住，她突然不爱管事我倒不习惯了。
　　母亲忽然说：“愣着做什么，来帮我打包行李。”边说边拉起我向外走。
　　我向她确认道：“现在立刻马上？”
　　她却好笑地看着我说：“当然，你不是一直劝我快搬？”
　　“那还不动作快些。”我拉起她走得飞快，直奔她的卧房。
　　
　　我终于见识到母亲同林叔的效率。
　　两天后，何女士正式入住林叔家，成了名副其实的林太太。
　　周六晚，家庭会晤。我见到了林叔的家人，原来林叔是林家最小的儿子，他上面有三个哥哥。林家是个温暖的大家庭，见母亲同林家人相谈甚欢似完全融入大家庭的样子，我为她窝心。
　　“齐优是么？”说话的是坐在我身旁的是林……我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只记得他是林叔二哥的儿子，看上去大我三五岁的样子。
　　我点点头，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位小林先生，有些窘。
　　“我叫林轶，你叫我林轶好了。”
　　“应该叫二哥。”一旁林叔三哥的女儿开口了，“姐姐，我叫林晶晶。”她冲我眨眨眼，“大哥大嫂在外地工作，赶不回来了。”
　　“工作要紧。”我被她的笑感染，轻轻挑起嘴角微微笑。
　　我们三人说说笑笑，还互留了电话号码，一餐饭吃得十分愉快。
　　散席时母亲已经微醺，林叔扶着她坚持要送我回家，林轶走过来提出送我林叔才不再坚持。
　　车子停在我家楼前，我解开开全带刚要道谢，听到林轶说：“我工作的地方离你学校不远，有时间一起吃餐饭。”
　　他只是客气一下，我便客气地说：“等你电话，谢谢你送我回来。”
　　我打开车门下了车，目送他车子驶离，一转身，这才注意到父亲和心爱站在楼道的阴影里，父亲正一脸不悦地看着我。
　　“怎么不打给我？”我走过去问父亲。
　　“爸爸打了很多电话。”心爱说。
　　“哦？我没听到。”我刚忙拿出钥匙快走几步打开门，让他俩进屋。
　　心爱问：“姐姐，送你回来的那个人是谁？”
　　我向他俩解释：“是我叔叔那边的亲戚。”
　　父亲却不悦地纠正我：“顶多算是姻亲罢了。”
　　我拿出手机查来电，猜想他俩等了我许久，我放软语气对父亲说：“让你们等久了，是我错了，爸爸莫气。”
　　我走上前拉住父亲的手臂轻轻摇，这是我第一次对他撒娇。
　　“你现在自己一个人住，害我担心半天，手机声音记得调大一点，”他语调明显轻快许多，盛着关怀。
　　“我记得了。”
　　正纳闷他怎么跟心爱一起来了，便听到父亲说：“校方提出最后一年要寄宿，培养学生的自理能力，心爱想见见你，我就带她来了。”说完，他走过去打开电视，对我俩说：“你们姐妹俩去你房间好好聊聊吧。”
　　话音一落，心爱立即牵起我的手，我拉她进我的房间去，就像初到沈瑶家时一样同她聊心底话。
　　我想，血缘真是件奇妙的事情，当初我和心爱一见如故，那样投缘，想必也是因为如此吧。
　　
　　一周后，暑假生活终于结束，迎来了新学期。
　　见到姚兰，我突然想起那本小说引起的一系列事，顿时怅然起来。姚兰显然已经忘记给我书的事，不再问我那本小说是否好看。
　　家里只剩我一个人住，待在寝室的时间便多了起来。闲时相约三五好友逛街吃饭，日子便这样匆匆地过去。只是，即使在最开心的时刻，我也无法保持过去那种轻松玩乐的心情。
　　九月下旬，宁丛的电话打来。她说她要结婚了，邀我同母亲去周文博的家乡，隔了这么久，我已经不再气她，我俩默契地不谈及之前不愉快的事。
　　通话的末了，她忽然问我：“齐优，你现在开心么？”
　　我想也没想对她说：“当然。”
　　“那就好，我等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她倒是十分开心的，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我说：“好，我一定会去。”听出宁丛松下一口气，我笑着挂断电话，笑容僵在唇边。




第 43 章

　　【43】
　　
　　隔天上午没有课，我待在家里，刚觉得肚子饿的时候，便接到林轶打来的电话。他约我在学校附近的西餐厅吃饭，我想吃过饭正好去上课，一举两得，便欣然前往。
　　席间我俩相处地难得轻松，他送我回学校，一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分开前他问我：“为什么你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刚要否认，他又说：“下次吧，下次告诉我。”说完，冲我挥挥手离开。
　　还有下次？我愣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手机作响，是姚兰。
　　“我们到了，你在哪？”
　　我登时回神，忙说：“我马上到。”拔腿往教学楼赶。
　　
　　晚上，母亲和林叔来看我。见到我她劈头便问：“宁丛的婚礼你要去？”
　　我好心提醒她：“她邀我们一家去。”
　　母亲却说：“我和小林没时间。”
　　我知道母亲是还在气宁丛故意这样说，我便跟着故意说：“正好，我也没时间，我们都不要去好了。到时候姨妈打来电话问，你就对她说‘我们一家子忙得连十一都抽不出空来’。”
　　母亲看着我，口气软下来：“我是真的没时间，齐鹏远现在是明启的执行董事，你不知我们事务所生意有多兴隆。”
　　亏得林叔在此时开口说：“结婚是大事，你和齐优放心去吧，事务所有我和老陈他们在你放心。”
　　母亲沉吟一下，顺势点头同意了。
　　临走前，她冲我小声嘀咕：“说你小心眼，你对你姐姐倒不这样，说你心眼大，对待人家又不见得。”
　　我装作听不清，故意走上前将耳朵贴近她问：“什么？”
　　“我说，我明天叫人去买票，晚了就不好买了。”母亲白我一眼，踏出门口。
　　“好，买到票跟我说一声，我好收拾行李。”
　　“北方入秋了，记得带厚点的衣服。”她嘱咐完我，便同林叔离开了。
　　经母亲一提，我才惊觉，夏天就要过去，他亦已经离开一个月。我从来没有问过父亲关于他的任何事，我告诉自己：再过一个月，再过一个月我就可以忘记他。就像忘记许光佑一样忘记他。
　　突然想起，那个小盒子还静静地躺在我的抽屉里，回到房里，我拉开抽屉将它拿出来，拉开上面的丝带，拆开包在外面的印花纸，我看着红色丝绒盒好奇，他会送什么给我？
　　轻轻打开，入目的是一朵类似百合又似栀子的水晶花朵，我不能自抑地落下泪来。
　　我拿出它，即使已经泪眼模糊，我仍细细端详着这朵没有生命的花朵。他看到那两朵腐败的栀子花了？
　　我笑，终于想起他从来都是细致入微的。
　　我看着这一朵花，在我眼中它是被时光雕刻的一朵花，里面盛载着这个只属于我和他的夏日。
　　
　　第二天大早，我顶着对核桃眼去上课。进教室前，我刻意拉低棒球帽的帽檐。走进去见到姚兰她们冲我招手，我低着头一路小跑在她身旁落座。
　　姚兰不经意地回头见到我的眼，立即大惊小怪起来““天啊！你怎么回事？
　　见引得不少人侧目，我瞪她一眼，“不就是失眠么。”
　　她收到我的眼神，凑近我小声说：“我一直觉得你这阵子不对劲，怎么回事？”
　　“没事！听课！”我竖书隔在她面前，听到她自言自语：“难道是我多想了？”与我恢复正常距离。
　　临下课，手机震起来，是林轶，我按掉，下了课打过去向他解释刚才在上课，问他是否有事，他只是说：“我在你学校正门口。”便挂断电话。
　　这几日中午我同他几乎日日中午见面吃餐饭，我心里觉得怪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怪。
　　姚兰推我一下，问：“谁啊？”
　　奇怪的是，我竟没来由地心虚起来，“一个、亲戚。”
　　“真的？”她一脸不信。
　　我重重点头，对她们说：“你们直接去食堂吧，我帮你们拿书。”我抱着一摞书回到宿舍放好，赶去同林轶会和。
　　踏出校门，见他站在树荫下，我走上去问他：“你都不忙工作的事？”
　　他先是楞一下，接着笑着问我：“你不想见到我？”
　　“不是。”我一时觉得有些尴尬，低下头盯着鞋尖。
　　他问：“怕男朋友误会？”
　　“我没有男朋友。”说完，我便后悔，觉得这是一种错误的表态。
　　“走吧，一起去吃饭。”见我不动，他伸手拉我。
　　“去那里？”我不着痕迹地躲开他的手，往前走。
　　他顿时失笑，很快跟上来对我说：“上次那里好了。”
　　吃过饭，林轶坚持送我回家，想到这段时间，我经常由他送，我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
　　“跟你在一起，轻松许多。”车子驶上花园街，他忽然对我说。
　　我失笑地看着他：“你的工作，很不轻松？”
　　他无奈地说：“我刚升了总经理助理，公司很多资历比我老的前辈自然不舒服，你也看到了，连个可以一起吃饭的人都没有。”
　　“你身边没有女同事？”他年轻有为，又挺拔俊秀，一定不乏爱慕者。
　　车子在这时到达我家楼前，林轶手还握着方向盘，转头讶然地看着我，说：“小齐优，你想说什么？”
　　我笑着对他说：“那些女同事会乐意和你一起午餐的。”
　　“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我推开门下车。
　　“希望很快再见。”他说完扬长而去。我愣一下，随即释然，他找我原来只是因为没有一起吃饭的伴。
　　
　　转眼便是十一前夕，我和母亲北上参加宁丛的婚礼。
　　婚礼十分热闹，周家人热情周到，母亲、姨妈、新姨父同周家长辈坐在一起，我由周文博的远房表妹陪着。
　　夜幕降临，我见大家兴致正高昂，同母亲交代一声先独自返回酒店。
　　淋完浴，我走到窗边看着眼前陌生的城市，心头莫名地涌起一股思念。手机的来电声划破静寂。
　　“看来我猜对了。”电话那头是林轶有些小得意的声音。
　　我纳闷，问他：“你猜对什么？”
　　他声音里夹着笑对我说：“你提前返回酒店。”
　　我亦笑，“我没想到结婚是这样麻烦的一件事。”我一整天都没和宁丛好好说上一句话。
　　他哈哈笑起来，停下来问我：“衣服穿得够？”
　　我说：“我没想到这里的温差这样大，还好带了外套。”
　　“北方是这样的，入夜了吹来的风都是凉的。”
　　我问：“你呢？你现在在做什么？”
　　“加班！”他答得很干脆。
　　我诧异：“十一要放假的吧。”
　　他却说：“我不想懈怠。”
　　“工作狂。”说完，我突然想起关城总是一脸疲倦，想必，亦是工作不轻松。
　　“……齐优？齐优？还在听么？”
　　“在听，刚刚信号不好吧。”我回过神来，没想到信号真的变得不好，我断断续续听到他说：“……马上……你等……”便没了声音。
　　换好睡衣，手机又响，我看也没看拿起来，对电话那头的林轶说：“你这个工作狂还是专心工作吧。”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
　　“喂？林轶？”
　　回答我的依然是沉默。
　　我故意沉下声对他说：“漫游费很贵的，你再不出声我回去不陪你吃午餐了。”
　　依旧是一片沉默，我有了挂断的念头，却听那头传来一把让我日思夜想的声音——“齐优，是我。”
　　是关城！我惊喜地说不出话来。
　　他又说：“是我。”
　　“嗯。”我艰难地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节，大滴大滴地泪便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他在问我：“刚才在和谁讲电话？”
　　我别过头清咳两下转回头对着手机抑制住哽咽，说：“一个亲戚。”
　　他不出声，我问：“你爸爸他，好些没？”
　　“病情已经稳定下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很想问，只是想起当初的绝决，便问不出口。
　　“宁丛结婚了。”说完，我懊恼起来，心想提这做什么。
　　他却说：“我知道。”
　　我立即想到——“爸爸告诉你的？”
　　他却说：“他还告诉我，你有追求者了。”
　　我刚要否认，听到他说：“恭喜你了，小丫头。”
　　他低沉的声音染着轻快的语调，我抹干眼泪，对他说：“妈妈叫我，下次再跟你说。”
　　他却忽然问：“那份礼物，拆了么？”
　　“忘了随手放在哪里了。”我赌气，满怀期待却又装作不在意地问他：“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隔一秒，我听到他说：“刚同你父亲谈完公事，他说你去了外地，要我打给你。”
　　你倒是听他的！
　　“齐优，你父亲说你不开心。”
　　“你听他说！”我故意对他说：“我没有不开心。”
　　“那就好，先这样，这一次是我母亲叫我。”他说完，对我说提前道晚安，挂断了电话。
　　通话已经结束，我仍呆呆地望着手机出神，看着来电记录里那串奇怪的号码，我才能确定我刚才不是出现幻听，那的确是他的声音。
　　“为什么你不再多说一些话呢？”我对着手机屏戚戚地说。这一刻，我终于开始理解宁丛对周文博的爱与父亲同沈瑶之间反反复复的感情纠葛。我们总是在反复地重复一个错误，失去才懂得珍惜，失去才懂得爱。




第 44 章

　　【44】
　　
　　母亲挂心事务所的案子，待了两日便带我回家。
　　回到家的当晚，宁丛打来电话确认我安全到家后对我说了一件事。她也许不会知道，恰恰是这件事拔掉了我心里的那根刺。
　　“真正挂念一个人，是会写在脸上的。”末了，宁丛对我说。
　　我无声地笑，颇为无奈。我问她：“气候不同，你还住得惯吧？”
　　她呵呵笑起来，半响甜甜说一句：“有他在身边就好。”
　　只是简单一句话，让我豁然开朗。放下电话，我回到房里找出那朵水晶栀子花，端详许久，长长叹一口气，突然失了力气，整个人瘫在床上摆成个“大”字。
　　他在的时候，母亲说，他在等我回心转意，那时我并非无动于衷，只是两人在一起实在需要太大的勇气和决心，就如同宁丛对周文博，父亲对沈瑶、林叔对母亲，我自问并没有那份勇气和决心。
　　但此刻心底空荡荡的感觉，又让人如此怅然，我不懂得自己在矛盾什么。我就这样怅然地过着每一日，得过且过地终于将这个漫长的夏日完全渡过了。
　　
　　“小齐优，你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
　　午餐过后，林轶送我返家，这一次，我请他进门，他坐下便问了我这个问题，我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为他倒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有么？”我故作诧异，随即微笑。
　　他抬眼看我一眼，吐出四个字：“强颜欢笑。”
　　“总有人不爱笑。”我无辜地收起笑容，下意识盯着沙发上的手机。
　　“那个人一定不是你。”他说完又问：“在等电话？”
　　我倏地收回目光，笑着摇头否认。
　　“参加婚礼回来你愈发心事重重而且心不在焉。”
　　我笑起来，取笑他：“你在说林妹妹吧，二哥，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阳春白雪。”
　　他自嘲道：“我还附庸风雅呢。”顺便给我一记白眼，一副小肚鸡肠的模样看在我眼中十分可爱。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也有可爱的一面。”
　　我拿起水杯啜一口水，听到他说：“时间多得是，你可以慢慢发现……”我迟疑着放下水杯。
　　“……不同的我。”林轶的眼睛亮晶晶盯着我。
　　我仰头扫一眼墙上的表，“你上班要迟到了。”
　　他却面上一派轻松地说：“总经理出国去见大老板，我恰好忙里偷得半日闲。”
　　“我若是你，平日工作那么忙，我情愿睡到天昏地暗将精力补回来。”我顺势说，不忘陪笑。
　　“齐优，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即刻做倾听状。
　　“你讨厌我么？”
　　“我……”我当下心跳加速，“我怎么会讨厌你，我妈妈嫁进你们家，我把你当亲哥哥看呢，自然不会讨厌你。”
　　林轶看着我，半响不出声。我慌地直冒汗，突然作响的手机即时救了我。我也不看是谁，即刻接起来。
　　“这周末有时间？”竟是沈瑶。
　　我看一眼林轶，站起身走去阳台。
　　“什么事，未来齐太太。”
　　她明显愣两秒，对我说：“心爱这周末有两天假，她想要见你。鹏…你爸爸也会在。”
　　“周末见。”我挂断电话，一转身，见林轶已经站起身。
　　“我送你。”我走上去。他凝视我半响，转身向外走。我如释重负暗暗呼出一口气，送他出门口。
　　我发觉林轶给我的感觉越来越奇怪，同他相处起来远不如初初相识时那般轻松惬意。不想多想，但他的眼神让我太不自在。
　　
　　转眼到了周末，父亲接我过去沈瑶家。途中我问他同沈瑶何时结婚，他只说再等等。我不明白沈瑶为什么还要父亲等，想起宁丛对我说的那件事，心头不禁泛起不安与疑问，她还在等什么……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已经大打折扣。
　　陈姨不在家，替代她的是一名中年女佣人。看得出，陈姨不在，沈瑶自在许多。这一次，我以客人的身份来，亦自在许多。
　　饭后没多久，客厅的电话响起来，心爱看我一眼兴奋地拿过话筒，“小叔，我和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一起。吃早餐了没？”
　　父亲与沈瑶不约而同地看过来，我冲父亲笑笑，站起身，上了楼。
　　主动放弃的是自己，后悔的又是自己。我笑自己的放不下，为什么刚刚不能装作潇洒大方坐在一旁扮作若无其事。
　　
　　是夜，心爱要我陪她一起睡，她已经熟睡，我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睁开眼，看进一片漆黑里，不争气地再次挂念起某个人，我深深叹息，轻手轻脚走下床走去那间他住过的房间。
　　推开门，我暗暗吸一口气，走进去轻轻关上身后的门。
　　窗帘未拉起，沈瑶披着丝质镂空睡袍站在窗前的月色下，她手上的高脚杯盛着诡异的暗红色液体，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她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侧过身，我才看到，她身后的窗台上放着一瓶长颈红酒。她倒满一杯酒饮尽，再倒满。
　　我走上去用我俩听得到的声音不掩饰任何挪揄嘲讽地对她说：“和我爸爸一起很委屈？犯得着借酒消愁？”
　　沈瑶贴近我的脸，眯着眼凝视我的脸，她盯住我半响，忽然轻笑起来，不做声地将杯中的酒再次饮尽，伸手去拿红酒，却被我抢先她一步，酒瓶是空的，我想她已经有些醉。
　　“给我。”她说，一抬头，我才看到，她没有上妆的脸在月色下泛着苍白与些许沧桑。正所谓美人迟暮，或许即是如此，谁也不能青春永驻。
　　我提醒她：“心爱在家，你至少克制一点。”
　　她不出声，缓缓放下酒杯，我一把夺过她手上的酒杯，连同红酒一起放在窗台的另一边。
　　“你想念他？”她在我身旁问。
　　见我不出声，她自顾自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他，中午你做什么落荒而逃。”她笑，“说到底无非是你心里还有他。”
　　“那么你呢？你来这里做什么？别告诉我只是找个喝酒的地方。”我没好气地对她说，鄙夷地看着她，“你一边吊着我爸爸不与他结婚，一边在这怀念丈夫以外的男人，沈小姐你好不惬意。”
　　她不在意地笑，“从来你们都只是说我的不是，矛头通通指向我。可是齐优，你有没有想过，一只手怎么拍得响。”
　　“那么你真该好好反省一下，为什么大家都只是针对你。也许看上去你比较可怜，但是可怜之人总有可恨之处。”我一点不想去同情她。
　　“你无非就是为了一个没有父亲的童年自怨自艾！可以，只是你凭什么因此仇视我，你以为全世界就属你不幸？你以为你父亲又能高尚到哪里去，年轻的时候我不懂事，他也不必用娶你母亲来激我，他激了我，又为我离婚，你以为这之后他就收心养性了？你以为现在只是他在包容我？那你就太天真了！凡事怎么会无因便有果！”
　　“所以你们一起，我没有任何异议，因为在我眼中，你俩真是绝配。”我看着她冷冷地说。
　　沈瑶没想到我会这样说，嘴巴一张一翕，愣愣地看着我，我不理她，继续说：“而且，心爱已经这么大了，你不想给自己名分，也要为她想一想吧。”
　　沈瑶沉吟一下，面上露出恍悟的表情对我说：“你想用心爱打动我，不想我和你争他？”她得意地笑起来。我看在眼中觉得十分有趣，亦跟着笑。她讶然，“你笑什么，难道不是这样？”
　　我认真对她说：“你的确美艳无双。”她矜持地微微挑起嘴角，面上再次显现出那得意的笑，我好笑地看着她说：“但是我想，那至少是十年前的事了。”
　　沈瑶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她恨恨地盯住我半响，我不为所动，诡异地看着我可以压低声音说：“你不想知道，我和他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隐忍着怒意地看着她。
　　她呵呵笑起来，得意地对我说：“你才多大，你懂什么，关家齐家我家的事你又知道多少内情？”
　　我看着她笑，“我不想知道，更不需要知道。”
　　我转过身决定离开，这样的人，让我如何也喜欢不了。
　　沈瑶在我身后大笑起来，说：“你扮不在意不就是想逃避，那你就继续逃吧。”我不理她，扭动门把手，离开这间房。
　　
　　次日清晨的餐桌上，沈瑶偶尔看过来我都装作没看到。
　　这时父亲忽然感慨道：“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我咽下口中的粥，说：“圣诞元旦还未过，不是二月才过年。”抬起眼，见父亲正看着我，当下纳闷父亲为何突发感慨。
　　他却忽然说：“我稍后同你母亲商量一下，今年你来这里过年好了。”
　　“这里？”我笑，别眼看向沈瑶，“这里是沈家还是关家？总不是齐家吧。”
　　“齐优！”
　　见父亲微愠地看着我，我不以为意，对他说：“爸爸，我讲的是事实。”
　　“鹏远……”
　　父亲循声去看沈瑶，我兀自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过饭，父亲与沈瑶消失一阵回到客厅对我和心爱宣布：“我们决定先登记结婚。”
　　“不办婚礼？”我讶然，母亲是这样，难道父亲亦是这样。
　　父亲说：“旅行结婚好了。”
　　“可是……”我顿时语塞。
　　父亲问：“怎么？”
　　我说：“心爱还在上学。”其实心里想问的是：他的公司谁去管。
　　父亲说：“我们会挑心爱上学的时候去旅行。”
　　“鹏远，都只是形式，我们不去也可以的。”沈瑶依偎在父亲身旁温柔地看着他，声音温婉动人。
　　我突然有些恍惚，也许她昨夜只是饮醉了发泄情绪，天亮了，我们都要积极正常地过活。




第 45 章

　　【45】
　　
　　新一年来到之前，父亲终于如愿娶到了沈瑶。
　　同一年里，母亲同父亲相继各自建立了新家庭，我既开心又失落。开心的是，他们找到了各自的幸福，失落的是，我终于落了单。庆幸的是，关城的电话在这时打来。
　　说完父亲同沈瑶结婚的事，他问：“最近怎么样？”
　　“很好啊，爸爸妈妈相继重拾幸福，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我唇角含笑。
　　“那个人，现在陪着你？”他忽然问。
　　“谁？”我问出口才想起宁丛结婚那次我将他误认为林轶的事，这才改口说：“没有，我们没有在一起。”
　　电话那头忽然一片沉默，我突然没来由感到难过，我们亦没有在一起，此时相隔万里，我们亦不过只是对方的过眼云烟。
　　“我爸爸要帮你工作到几时？”我心底带着些期盼。
　　“你放心，公司已经在物色新的执行总裁。”
　　我心一沉，他根本一点没有想要回来的意思。我正迟疑着问他“还要不要回来”门铃突然响，我不出声，直到他提醒我：“有人敲门。”
　　我只好不情愿地与他道别，他却对我说：“我们来打个赌，我猜是你的追求者。”
　　我笑，“如果有下次，我会告诉你。”
　　他急急补充道：“赌注是，必须答应对方一件事。”
　　我挑挑唇角：“一言为定。”于是这次通话止于一个赌注。
　　
　　看上去是他赢了。因为门外站着林轶，正是他口中所谓的“追求者”。我迎林轶进门，听到他在我身后说：“我恰巧路过，还以为你不在家。”
　　我诧异，问他：“你不忙着加班了？”
　　“你总问我忙不忙，可见多么不待见我。”林轶走到我身旁哀声说。
　　我解释：“我不想耽误你工作。”
　　“我今天不想加班了。”他瘫坐在长沙发上，一副很累的样子。
　　“累了就回家休息，总往我这跑…我不是不欢迎你，只是……”我很怕捅破所谓的“窗户纸”。
　　林轶没有在听我说话，只是倦倦地对我说：“齐优，要过年了。”
　　“你怎么了？”我终于看出他的不对劲。
　　他叹口气，拿出一支烟，点燃，吐出一个烟圈，才说：“离婚率一直在攀升。”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静静听他说下去，他却不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呼出一口气。我不解：“过年与离婚率之间有什么关系？”
　　“齐优，如果我说我要离婚了，你会不会很惊讶？”
　　我吃一惊，瞬间明白自己之前是会错意了，当下在心中松一口气。林轶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我，“小齐优，怎么不说话？”
　　“我没想到你结婚了。”
　　这下轮到他吃惊：“你不晓得？”
　　我无奈耸耸肩，双手一摊，说：“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
　　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难怪你最近总躲我，该不会是误会我在追求你吧。”
　　“我才没那么无聊，我想着实习的事罢了。”我不自在地别过头去，此情此景便是自作多情的最佳注解。
　　“不过我承认，我的初衷是利用你刺激她。”
　　显然，他失败了。
　　“你们真奇怪，既然决定要结婚，何必要搞到离婚这步田地？”为此，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他苦笑着对我说：“你没听过那句话么——‘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婚姻也许是座围城，但不一定是坟墓，在我看来更像是迷宫。两个人一起走进去，有的人坚持携手共进，有的人站在分叉路口有过分歧但最终决定一起走下去，我和她，我们是走着走着，却走失了。”
　　看着一段婚姻走到尽头却再也无能为力是件绝望的事，而他此时正在经历这件绝望的事，我同情他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
　　“于是这段婚姻终于走到尽头。”他闭上眼抬手按太阳穴。
　　我起身去倒一杯水放在他面前，“喝点水吧。”
　　林轶张开眼，凝视我半响才说：“小齐优，你总是善解人意。”
　　他端起水杯饮水，我对他说：“你现在是重伤过渡期，谁对你好一点你都会放大一百倍当做那人的优点，谁要是喜欢你，现在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候。”
　　他放下水杯，冲我笑笑。还懂得笑至少是一件好事。
　　他说：“短期内，我还是将心思花在事业上比较保险。”
　　我不出声，静静听他说下去，他此时只是需要一个不相干的人来倾诉，我不至于笨到认为他在同我商量这件事。
　　他却说：“现在的女孩子，不见得有多少嫁妆，却要的越来越多。”
　　听到他批判女同胞，我忍不住出声：“缺乏安全感，所以需要物质去弥补吧。”
　　林轶失笑，“我差点忘了，你也是女孩子。”
　　我故意板起面孔捏着嗓子对他说：“现在记得了？那就好，免得你再说错话连我一起得罪，我可是出了名小心眼。”
　　他忙对我说：“我请你吃饭赔罪。”
　　我不好意思：“总是你请我吃饭，这次说什么也要我请。”
　　他却说：“一家人我大你小，我请是应该的。”
　　“可是——”
　　“我是你二哥。”
　　听到他这样说，我不再坚持，一直手臂划开来，“二哥，请。”
　　林轶好笑地看着我，向外走，我拿起桌上的钥匙，披上件外套跟在他身后出去。
　　
　　回到家，进房前我想起手机还在客厅，于是去拿。手机在黑暗中闪着荧光忽明忽暗，我拿起来看：5个未接来电。点进去查看：同一个号码打了五遍的是他，我心中掀起阵阵涟漪。
　　手指在金属键上按三个字：什么事。发送出去，我静静地等待。
　　
　　他会回电总好过我打过去没人接，若是不回，我就当这一切是美丽的幻觉……正想着，手机便响起来，见是他的号码我忙接起来，故作镇定地对他说：“你输了。”
　　他问我：“门外是谁？”
　　我说：“他不是我的追求者，他是已婚人士。”
　　“你同有妇之夫来往！”
　　关城声音高了三度，这种失态对他来说实属难得。我得意地偷笑，一本正经地说：“你说地不对，他要离婚了，离了婚便是单身男士。”
　　“齐优！”
　　我听出他在隐忍怒气，更加得意，再次提醒他：“你输了。”
　　“你输了。”他重复我的话，“即使他是有妇之夫，即使他要离婚，并不代表他没有追求你。”
　　“你什么意思！”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应该是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个正常单纯的女孩怎么会同一个有妇之夫来往！”
　　“那么你呢？你同沈瑶算什么？她何尝不是有夫之妇！”我气得口不择言，一时间说出心底话。
　　“齐优，沈瑶现在是齐太太，名义上也算是你母亲——”
　　“你还知道她现在是齐太太？她现在有我爸爸，犯不着你一直帮她说好话！”我一气之下按下结束键，看着闪着荧光的屏幕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算什么？
　　难道真的如宁丛所说，关旗与他当时的女秘书敖梦去印尼度假偷情不幸身亡，两人之间的关系被关、敖两家知晓，关城的初衷也许是为自己的大哥感到愧疚才对沈瑶母女照顾有加，但谁也无法确定这五年间他们两人之间是否有过什么。
　　当初听宁丛说这件事，我以为是她误解关城，以为我可以拔掉心里那根刺，但是为什么，现在那根刺又不知不觉重新扎在我心上……
　　手机响个不停，屏幕上一直是他的号码，我却不予理会。但走回房间，因为想听他的声音又忍不住接起来。电话一接通，便听到他说：“为什么你不相信别人，还不肯相信我，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声音里满是无奈。
　　我叹一口气，对他说：“算了，关城，不要再打来了，让我过没有你的生活吧，这样我以后也不会再吵到你让你烦心，我们各得清静好了。”
　　对于这份搁置太久的感情我终于完全失去了信心。
　　他却说：“你赢了，齐优，我答应你一件事，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做到。”
　　“不要再给我打长途电话了，国际漫游费好贵的。”我故作轻松地调侃他。
　　电话那头沉默一阵，一个“好”字清晰真切地传到我耳朵里，接着是“嘟嘟嘟”的忙音。
　　为什么你不再像从前一样问我“齐优，你真的这样想”，你问了，我便会动摇，会对你说：“你会不会回来？或者给我半年时间？”但是你为什么不问？我已经被你宠坏了，你却终于决定不再宠我了，我不知道我应该开心还是应该哭泣。
　　突然想起一句话：画一朵花来欣赏，花凋谢；画一颗心来爱你，心碎了。我知道那朵不知是水晶还是玻璃的花朵是永不会凋谢的，但是我的心，这一次是真的碎了。
　　室内一片静寂，他终于不再打来，我终于放声大哭。




第 46 章

　　【46】
　　
　　除夕夜，炮竹声阵阵，整个城市一片欢腾，宝石蓝的天被烟花火照得看不到一颗星星。我知道，这一年即将要过去了。
　　空中的烟花火绚烂之后散落在天际，看在我眼中仿似一场稍纵即逝的爱情，一时间，我心内无限怅然。父亲在这时贴近我耳边，对我说，他给我找了一所学校做实习单位，我心不由己，并未细听，嘴上连声说好。
　　耳边似传来一声叹息，很快被新一轮的炮竹声掩盖。
　　有人凑近在我耳边说：“新年快乐，姐姐！”是心爱，她跳到我身边与我相偎，我看一眼露台另一边父亲同沈瑶相依相偎、相视而笑的画面，心情更加低落。
　　此时在她身边的是她的丈夫。一个富足的女人如果一点不爱一个男人，为什么要嫁给他？只因为她的几句醉话我便要与关城计较，说到底，无非是因为我在乎他。
　　为什么我总是在后知后觉！
　　“姐姐，我们进去跟小叔拜年。”心爱在我耳边喊，要拉我进屋里去。她那句“小叔”一出口，我的心便一阵疼。我站在那一动不动，挣开心爱的手。
　　“姐姐？”
　　“我想看烟花。”我对心爱脸上的不解置若罔闻，转过身继续看窗外的烟花火。
　　再转过身，已经看不到心爱，我竟开始后悔。其实心中明白地很：这般患得患失，不是爱他又是什么。
　　“压岁钱。”父亲伸一只手在我面前，食指与无名指间赫然夹着一张信用卡。
　　“新年快乐。”我抽出那张卡拿在手中，转头对父亲笑。
　　父亲明显错愕，随即展颜，“你肯收就好，喜欢什么尽管买。”
　　“好。”我笑笑说，“爸爸，我累了，要去睡了。阿姨晚安。”对沈瑶颔首后，我转身回去父亲安排给我的卧房。
　　拿起手机，想一想又放下。这是母亲第一年回夫家过年，我不想打扰她；姨妈在这个时间已经睡去；宁丛早就因为有孕不再熬夜。
　　我牵牵嘴角，唯有自己对自己说：“新年快乐。”
　　
　　年初二，回到自己家中，迎接我的仍是满室静寂，但这是我的安乐窝，故倍感自在。
　　傍晚，接到宁丛打来的电话，我心下诧异，她的话解了我的疑惑——“我猜想你会回来，你在那哪里呆得住。”
　　闲聊一阵，她告诉她的预产期在四月中旬，我说：“我过去陪你。”
　　她说：“你专心实习去吧，文博和爸妈都在我身边陪着我呢。”
　　我笑，宁丛的口音一点点在改变，言语间幸福满溢，叫人宽心。放下电话的时候恰巧开门声响，这间屋子只有我同母亲有钥匙，我马上走出去迎她。
　　“路上我们还说你会不会在。”说话的是林叔。
　　“新年快乐。”我笑脸相应。
　　林叔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齐优，压岁钱。”
　　我刚要拒绝，听到他说：“第一次，一定要收下。”我低下头接过来，“谢谢林叔。”
　　母亲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答：“早上。”立即听到她拔高声音问：“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只是笑。
　　“你呀，我就知道你在那里呆不久。”母亲同宁丛一样的语调。
　　“第一年，有些不习惯。”说完，立刻举得无奈，这是第一年同父亲一起过年，恐怕亦是最后一年。
　　“你那个妹妹今年毕业要走的吧。”母亲说。
　　“嗯。”我问：“晚上吃什么？”
　　“就知道吃。你自己有个打算没有，要不要跟齐鹏远走，当是见见外面的世面也好，我说的话你要忘心里记呀。”
　　“妈——”我故意拖长音撒娇，“我哪里也不去。”
　　“齐优，你还年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失笑，刚刚开始？为什么我却觉得我的人生已经过去大半。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母亲伸出食指戳我的腰，我这才回过神，但还是坚持：“总之我哪都不去，就留在本市！”
　　“笨笨笨！从来不知道为自己打算一下，眼下便是个好机会——”
　　“妈！”我打断母亲的话，“爸爸已经给我找了所学校实习。”
　　“哪所学校？”
　　“这……我忘记了。”其实是根本没有记住。
　　“齐优，记住，不用感激他，这是他应该为你做的！”母亲难掩激愤。
　　我心下感到奇怪，不是已经不爱？还这么激动做什么，但嘴上还是不忤逆她说：“好好好，我记住了，母亲大人。”我抬起手向母亲拱手作辑。
　　“好了好了，我们出去吃。”母亲被我逗开怀，拉着我和林叔往外走。我偷瞄一眼林叔，他正温情脉脉地看着母亲和我。
　　喜庆的新年里，一家三口聚在一起的感觉，真好！
　　
　　十五过后不久，宁丛的宝宝比预产期提前了一个月来到这世上，是对龙凤胎，周家上下高兴地不得了。
　　月底，父亲带我去实习的那所学校。我平淡生活里的一波涟漪出现了，那所学校是周文博曾经任教的市立一中学。更巧的是，我分到校长的女儿任雨晴那间办公室。
　　任雨晴大我两岁，是个温婉感性且单纯可爱的人，说话的语调永远轻柔，看到绽放的花朵会低下头去闻它的香气。看到她我便想起关城口中的“你们中文系女生”如何如何。
　　因为父亲的关系，任校长特别嘱咐她照顾我。除出林轶来找我的那两次我们三个一起在校外用餐，每天中午我都和雨晴一起去食堂吃饭。
　　很快，我同雨晴成为朋友。
　　
　　她并不知道我是宁丛的妹妹，我想也许，她连宁丛都不知道是谁。直到今天，她随口问我：“你认识周文博？”
　　我当下一惊，但还是镇定自若地回她：“听说他是我中文系的大师兄，怎么？”
　　“没什么，突然想起他和你都是“传媒”的又是一个系，就随口问问。听说他回家了？”
　　“是么……”我故意不确定地说，暗暗捏一把冷汗，我还记得关城说过的话，他说“随口问问”往往是“想要知道”。
　　雨晴见我对周文博的事一问三不知，便也不再问了。我本想问她“为什么会提起他”但终究没问出口，事情一旦过去，从来多说无益。
　　只是我没想到接下来她会提出要借住我家，我毫不掩饰我的惊奇。她解释：“爸爸要我去相亲呢。”
　　我问：“你现在有男朋友？”
　　她答：“倒是没有，可是我不想去，据说对方家是开公司的，他也是听老太太的话才答应见我。”
　　我不解：“那有什么问题？”
　　不想，雨晴认真且厌恶地说：“我不喜欢商人，他们身上有俗气的味道。”
　　“那也犯不着离家呀。”我失笑，心想她真是温室里可爱的一朵小花朵。
　　“不如你陪我一起去？”她殷切地看着我。
　　“虽说是父母之命，但见了说不定会是你喜欢的——”
　　“我不喜欢商人。”雨晴笃定地说，接着开始同我商量：“我不离家，但是你要答应我，陪我去见那个人。”
　　我想一想，点点头，没想到她立即说：“这个星期六，我去你家接你。”
　　“好。”我应下来。周六恰巧是心爱回家的日子，临近中考，还是让她多静静地好。
　　
　　已经失眠很久，一合上眼，眼前总是出现同一张英俊耐看的面孔，那张脸亦是时常扰我清梦的那张脸。换了许多姿势，依旧难以入眠，索性亮起台灯盯住枕旁的水晶花朵，看一会儿，才无奈地别过头去，试着在昏黄的灯光下自我催眠。
　　我一直以为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但为什么，这帖药在我身上还未起效？我想，也许我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忘记。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我仿佛抬起手熄灭了床头的那盏灯。
　　醒来的时候天色昏暗似晨曦未至，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提醒我：外面下着细雨，但我却难得精神充足。
　　
　　十一点正，雨晴准时来接我，一进门说是“坐一会儿便走”却不见她表露离意。
　　“我就是故意要他等。”她这样说。我耸耸肩坐在她身旁与她一起静静听雨声。
　　隔一阵，她说：“走吧。”拉我一起起身向外走。
　　我看一眼腕上的表，问：“你们约几点？”
　　“十一点半。”
　　我笑起来，现在十二点，谁会这么好兴致一直等下去。
　　“他走了正好我请客。”雨晴发动车子，愉快地对我说。
　　到达目的地，我当下诧异：“自助西餐厅？”
　　“对方定的地方。”
　　一进西餐厅的门，雨晴先是左顾右盼一番，视线停在某一处，呆呆地说：“他没走？怎么可能……”
　　我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见一位着天蓝色棉质衫、身型极好的男子背对我们独自坐在不远处。“你确定是他？”
　　“每张桌子一个号码，错不了。”
　　“你们没见过面？”
　　“没有。”
　　“照片？”
　　“我没见过他的，但他…我实在不晓得。”雨晴面露难色。
　　我拍拍她握着我的手，安慰道：“不然我们先坐在他附近，你若是合眼缘就对他表明身份。”
　　雨晴还在犹豫，侍应生已经走到我们身边说：“这边请。”手划开的方向正是雨晴相亲对象的方向。
　　我拉起雨晴跟在侍应身后，经过那男子身边，我俩互看一眼，默契地扮作不经意地样子垂眼扫向他的脸。
　　看清他的样子，我站在原处，一时不知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他对上我的眼，明显比我更加吃惊，即刻站起身。我见状急忙对雨晴说：“我还有事，先走了。”伞也顾不得拿转身跑出去。
　　身后有人唤我的名字，是那把让我日思夜想的声音，但我不敢相信那是他。难道他突然回来就是为了和雨晴相亲？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我置若罔闻，打开路边一辆的士车的门，头也不敢回地离开。
　　路上，我不断对自己说：一定是我看错了。




第 47 章

　　【47】
　　
　　付了钱下车，见等在我家门口的千真万确是他。想起他和雨晴相亲的事，我一时激愤地无以复加，快步经过他身边，拿出钥匙去开门。
　　他跟在我身旁，说：“我回来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已然模糊了双眼，我握着钥匙的手却怎么也握不紧，竟无法将钥匙准确地插入钥匙孔中。面前伸出一只手拿走我手中的钥匙□去，门打开，我被他拥着进了门。
　　关门声在身后响起，似在提醒我这一切绝非梦境。我终于有些勇气回过头，却不敢抬头看他的脸，一把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口低低地抽噎。他不出声，只是轻拍着我的背。
　　待我平复下来不再低泣，他似有所感地停下拍我的动作。我听到头顶传来他的声音：“齐优，我回来了。”
　　“你回来做什么？忙着相亲？”我恨恨地说。
　　“你在吃醋？”他声音里满是笑意。“我要谢谢雨晴配合我演这场戏。”
　　原来他俩是串通好的。我抬起头，没好气地看着他，这才发现他眉间那份倦意已经不在。他亦静静地凝视我，半响又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回心转意。”
　　我故意挪揄他：“瞧你得意的样子。”
　　他将我重新揽进怀里说：“不重要了，过程不重要，对我来说，重要的是这结果。”
　　“你这次回来……”我心有余悸，怕他会再离开不知多久。
　　他说：“父亲需要好好静养，他和母亲决定回国定居。”
　　我向他确认：“不再走了？”
　　“嗯。”他宠溺地说。
　　“我很想你你知不知道。”我终于向他吐露心声。
　　说完，我情不自禁又开始落泪。他的话一直让我安心，细细想来，这份安心不是信任又是什么，我又何必再压抑对他的感情。
　　我听到他在耳畔轻声安慰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你狠心！知道还不赶快回来！电话也不打一个！”我闷闷地说。
　　“是谁说以后不要我再打来电话。”他哭笑不得，“谁叫我们家的小别扭一直口是心非。”
　　听到他喊我小别扭，不知为何我哭得更凶了。被他重新揽进怀里，我听到他不断细声哄着：“不要哭了，不哭了好不好……”
　　我推开他，拿出纸巾在脸上胡乱擦一把，终于平复下来不再哭泣。我问他：“爸爸他们知道你回来？”
　　他微微颔首，我来气：“就是独独瞒着我！”背过身不去看他。
　　他依旧好声好气：“好了，不要气了，先去换身衣服，不然要着凉。”我这才想起，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雨点打湿。转过身看看他，亦是一身沾湿的衣服。
　　“你要不要回家换衣服？”
　　他失笑，伸出手揉揉我的发，“你先去换，再陪我回家。”
　　“嗯。”我应他一声，不再乱发脾气乖乖进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来。
　　他正在站在房门口，笑着问我：“可以走了？”
　　我说：“走得了。”
　　他却不动，我抬起眼看他，只见他正看着别处，顺着他的视线我偏过头与他视线一致，正巧看到床头那朵水晶花朵。
　　他问：“喜欢吗？”
　　想起在电话中我随口说“不知随手放到哪去了”，我顿时觉得双颊火辣辣地发烫，低下头轻轻“嗯”一声算是回答。
　　他又说：“虽然不是真正的花朵，但好在常开不败。”
　　我心中涌出股感动，他果然一早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嘴上附和着：“我也这样想。”拉起他的手。
　　
　　当晚，我俩一同去父亲家。
　　“来了。”父亲见到我俩拖在一起的手，眼角眉梢毫不掩饰欢喜，沈瑶陪在一旁，笑靥相迎。
　　心里没来由地打一个突，感觉手被握紧。
　　“还是叫大嫂吧。”关城说，看着沈瑶。
　　我见沈瑶刚欲点头，父亲却在这时插话道：“先叫齐太太好了。辈分以后再论。”
　　我愣住，怎么早没想到，按辈分，父亲与他同辈，母亲上次讲明要我喊他“小叔叔”……若是日后真可以结婚，他岂不是要跟着我降一辈与心爱同辈，可心爱喊“小叔”喊了十几年——
　　“暂时各论各的辈分好了。”关城说，我听出他是有意对我说，因为话还未说完，他便偏过头唇角蕴着笑意看向我。
　　“也好、也好。”父亲听到他这样说十分开怀。
　　我俩离开的时候，父亲并未多做挽留，同沈瑶送我俩出门口才返回屋内。
　　
　　“去我那？”车子驶上大道，关城问。我偏过头看他，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来不及出声便听到他说——
　　“不然我跟你回家。”他语调轻快，心情极好的样子。
　　听到他说要跟我回家，我笑出声来。
　　“怎么？”他出声问。
　　我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将头轻轻靠在他宽阔厚实的肩膀上，对他说：“没什么，我们回家吧。”
　　他没有说话，而是空出一只手轻轻拍拍我的脸，又抽回按在方向盘上。
　　沿途的街景在后视镜里退后退后再退后，我静静枕在他的肩头上，突然觉得这是无限安心而又美好幸福的一刻。
　　
　　周一，一进办公室，雨晴一见到我便迎上来问：“再续前缘？”
　　我只是笑。
　　“九成九是，这样也好，我爸那我也好交代一声‘不是我的原因’。”
　　经她一说，我才突然想起：“任校长…很满意他？”我说得隐晦，但料想雨晴听得懂我话中的意思。
　　“满意得不得了。不过……”雨晴有意停下来，脸上似含着羞涩。
　　我急忙问：“不过什么？”
　　“不过我满意的并不是他。”雨晴说完看着我呵呵笑起来。我这才发觉她在故意吓我。
　　“你有满意的人？我怎么不知道？”我故意说，心中却已经猜到七八分。
　　“只是刚刚开始。”雨晴低声说。
　　我凑近她耳边轻轻地缓慢地说出一个名字：“林——轶——”
　　“吓！你怎么知道？”雨晴当下弹开身，转过脸一脸疑惑看着我。
　　我看着她，故意意味深长地对她说：“咱们一起吃了三次饭，我可不是‘白吃’。”
　　“你一早知道了。”她恍然明了。
　　这时，有人喊一声“任老师”提醒她去上课。雨晴留下句“下课再说”伸手拿起桌上的教案匆匆走出去。
　　中午我们继续早上的话题，雨晴对我说明他和林轶只是初期交往，而且林轶一早对她讲明自己离婚的事实，反而使她对他有了更好的印象。
　　
　　晚上，回家的路上，想起雨晴一脸甜蜜的模样，我不禁感慨，缘分就是这般百转千回而又奇妙。
　　“怎么了？”关城问。
　　“没什么，雨晴和林轶在一起了，有点意外，但又觉得是情理之中。”我以为他心无旁骛地驾车，没想到他还有空注意我。
　　“林轶。”
　　关城重复林轶的名字，是他惯用的陈述语气，我没有过多在意。
　　“是林叔的侄子。”
　　“我知道。”
　　我暗暗撇嘴，我从不敢小觑他惊人的记忆力。
　　遇到红灯，他停下来，突然转过脸好笑地看着我问：“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疑惑，不答反问：“我发现最近你的心情似乎总是特别好。”
　　他看着我但笑不语，绿灯亮，他转回脸重新发动车子，不再出声。我见没趣将视线移到窗外看沿途的街景。
　　
　　回到家，一进家门，他一手揽过我同时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凝视我的眼。隔一刻，我有些不自在地别过眼去，却被他扳回下巴，堵上嘴唇。
　　他有些急切，意识即将失控之际，他才将我放开，拥着我往客厅走。
　　一进客厅，我两同时停下脚步。
　　“妈妈。”母亲正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目光直直射过来，似要看穿我俩。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蔓延开来。
　　“坐吧。”母亲指指她一侧的长沙发，示意我和关城过去坐。
　　我被关城拉过去坐下，心中既羞又忐忑，低着头不敢看母亲。“怎么没有事先打个电话来。”
　　“伯母。”关城喊。
　　我见母亲明显愣一下，这才意识到“辈分说”，偷偷看一眼关城的脸，他倒是一脸自若。
　　“先别改口那么快，我听齐鹏远说了‘各论各的辈’，但是你母亲那里……”母亲意有所指地看他一眼，将视线定在我身上，“我想你还没有带齐优去见过两位老人家吧。”
　　我没来由地紧张起来，转头看关城，瞬间明了一个事实：他现在是关家独子，那样的大户人家怎会没有门第观念。我没有忘记母亲对我说过，当初同父亲结婚齐家老太太便对她不甚满意……肩膀突然被揽紧，我转过头去看母亲，听到关城说：“我同我母亲提过齐优，她说只要是我喜欢的她没有意见。”
　　母亲嗤笑出声，他继续说：“而且，这周末我会带齐优回家见我见我父母。”
　　听完他的话，母亲明显一愣，只是对我说一句“今晚我在这里睡，关先生自便”便起身回房。
　　我呆呆愣在那，欲说些什么又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一时间一口气堵在心口处使我抑郁不已。
　　“不要紧，别担心。”关城握一下我的手，我转过脸去看他问：“你真的打算带我去见你父母？”
　　关城若有所思，但还是紧着安慰我：“这自然是我一早想好的事，你妈妈只是为你着想，你先不要想东想西，一会儿她说什么你听着就好，不要为了这件事搞得你们母女失了和气。”
　　他说完，见我点头才肯离开。




第 48 章

　　【48】
　　
　　目送他的车驶离，我才回了家。
　　母亲已经等在客厅里，我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并未换。
　　“过来坐。”母亲拍拍身旁的位置唤我过去坐。我迟疑着走上前坐下，母亲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大感意外。
　　“去年他走的时候，你一大偷偷早跑去机场哭成泪人，那时候我们就知道你放不下他，只是你不知道，你偏偏要逞强。”说到这，母亲叹息一声。
　　“妈妈？”我不置信地看着母亲问：“你说、你、们？”
　　“当时齐鹏远和沈瑶去送他，他们都见到你躲在大理石柱后面哭。”
　　“他当时就知道我在，在机场？”我一时间无法置信。
　　没错，那一天前一晚我整夜未眠，一大早天还未亮，我就蹑手蹑脚走出家门匆匆赶去机场，当时想不清为什么要去，只是一心想见他最后一面，到了机场却又不敢亲眼看着他离开，唯有背过身蹲在角落里低泣……
　　“齐优，不要怪我们任何人。你当初死咬着不松口不和他说一句真心话，又不肯跟他走，你要他怎么办？难道你要他放着病危的父亲不理，陪你一个不懂事又任性的小女孩在这里耗？”
　　我不出声，因为母亲说得对。听母亲的意思，并不是对他不满意。
　　“其实你跟他在一起我也不是不放心。”
　　听到这句话，我猛然抬起眼看着母亲，她见了，取笑我：“女生外向说得一点不错。”我不好意思重新低下头，把玩着手机的钥匙。母亲又说：“不要气妈妈逼他逼得紧，你现在的确并未见过关家二老不是么。”
　　“既然机场的事您都知道了，他回来的事想必您也是知情人吧。”我即使再笨，现在也猜到了。
　　母亲不自然地别过眼去，嘴上说：“我也是为你好，你太年轻，遇事的反应难免过激，他走了之后你又是怎么过得，我都看在眼里。不然你以为我会因为齐鹏远的片面之词和他的几句保证就把女儿推出去？”
　　我好奇，问母亲：“他说什么？又保证了什么？” 
　　母亲别开我眼说：“这些话说开了没意思，重要的是他让我看到了他的诚意。”
　　“所以就和他们一起设计我。”我哼一声，狐疑地盯着母亲，许是被我盯地不自在，她突然转身去拿一旁的电话。
　　电话接通我才知道，母亲今晚根本不在这里睡，因为她要林叔来接她，我这才想起母亲的确未开车来，否则怎么会被她撞个正着。想到这，我的脸一定又不争气地红了一片。
　　放下电话，母亲转过脸看着我，感慨道：“其实我一直觉得许光佑更适合你。”
　　我怔住片刻，突然笑起声来，“可惜我们都不认为我们适合，看来您和我一样，看上的终归不是这个人而是他的家庭氛围。”
　　母亲了然地笑，话锋一转：“见到他爸妈收着点，别一副你非他不可的样子。”
　　我撇嘴，“我哪有过那副样子。”却见母亲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但笑不语，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我见自讨没趣，站起身回了房。
　　换了件衣服出来，林叔恰好也到了，他接走母亲，家中又只剩下我一个。我对着一是静寂，忍不住发牢骚：“就不能在这住一晚呀。”
　　
　　次日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她和关城见了一面。
　　我不知道母亲与他是否见了面说了些什么，他在我面前不提起，我亦不问，但不问并不代表我不好奇。
　　车厢内一片沉默，我不顾开着的冷气，按下车窗玻璃，手肘抵着车窗，手掌支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夜景。
　　晚风徐徐，带着丝丝清凉，拂面吹来，吹走倦意，我情不自禁探出去半颗头。
　　“你再这样真要出交通事故了。”关城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
　　我撇撇嘴，默不作声地缩了头进来，也不去看他，一路只看着沿街的街景，刻意忽视他的存在。
　　车子拐上花园街，在我家楼前停下来。推开车门，我刚踏出一只脚，听到他在我身后说叹息一声，说：“齐优，我有话对你说。”
　　我收回踏出的脚，转身看着他，静待他开口。
　　“我们进去说。”他推开车门下去，又绕到我这边为我打开车门，向我伸出一只手，我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被他一路牵着回到家。
　　我倒半杯白开水一饮而尽后问他：“要喝么？”
　　他只是说：“你过来就好。”我放下水杯走到他身边坐下来，刚一坐下，便被他揽进怀里。
　　我找个舒服的姿势依偎在他怀中，问他：“要说什么事？”
　　他旧事重提：“周末跟我回老宅子吧。”
　　我没有搭话，心想这便是母亲等的一个所谓表态吧。
　　“你总是不对我要求什么。”他似自嘲般兀自轻笑起来。
　　我笑，这是我们的通病，不管要求多少总会被嫌弃。拉起他一只手握住，我偏过脸抬头看他，“总要给我些时间适应如何对你有所要求吧。”
　　他怔一下，很快笑开来，“我有大把时间等着你。”
　　“再过一阵你又要忙起来了吧。”我想起之前，他总是忙于工作，还免不了要飞来飞去。
　　他试探地问：“不如你进明启来？”
　　“算了吧。”我想也没想拒绝。“商场上的事我不懂。”
　　他却说：“可以先做秘书的工作，不懂的事可以慢慢学起来，谁都免不了起先慢慢摸索的阶段。”
　　“你饶了我吧。”想起母亲与父亲起初亦是老板秘书的模式，我本能地排斥这个提议。我放软语气求他：“商场上的事我真的学不来，你忙起来的话就不要总是来接我了，免得耽误你工作。”
　　自从回来，他就将大半时间给了我，我心里不是不明白的。
　　他却难得流露出一副迷惘的模样，贴近我耳畔幽幽地问：“但是我想见你的时候怎么办。”
　　“随身携带我的照片。”我提议，冲他微微一笑。
　　“嗯……”他沉吟着，忽然露出浅浅的笑容，认真地说：“值得考虑。”
　　见他一副认真正经的模样，我当下笑倒在他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先更这么多..~~o(>_<)o ~~




第 49 章

　　【49】
　　
　　周末这一天，关城早早来接我。
　　坐在车里，不知怎么，一颗心莫名不安。
　　“怎么了。”他忽然问。
　　“没有啊。”我勉强笑一笑。
　　“齐优，你在紧张么？”
　　原来这是紧张？但我还是说没有。他转过头看我一眼，笑笑说：“有我在，你紧张什么。”
　　之后，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但心好像就慢慢平静下来了。
　　
　　车子在车库听稳，推来车门下来，关城在那边向我伸出手，我走过去把手交给他。我难免有所感怀，上一次一起从这里离开，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时光如流水，涓涓而过，如今，谁会料到，我竟然会跟他再回来这里。
　　
　　关伯父和关伯母刚刚吃过早餐，坐在客厅里等我们。
　　这几天，我的确不止一次地想过他们对我的态度，但是见到面，说了话，我发现，也许是我想多了。
　　关伯父不苟言笑，却十分温和，关伯母气质雍容，待我极热情，她不时提到母亲，言语间不难听出她对母亲的关切。
　　陈姨陪在一旁，不时看着我笑。
　　聊了一会儿天，关伯母陪关伯父去了后山散步，陈姨也跟着他们去了，奉茶的佣人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离开了，偌大的客厅里就只剩我和关城。
　　“我们也出去走走。”他说着拉我一起起身向外走。
　　我问：“去哪里？我们也去后山散步？”
　　他冲我摇摇头，说：“只是随便走走。”
　　手心微微汗湿，我没有出手汗的习惯，他也没有，但是此刻这汗分明自他手心。我恍然大悟，只是，他在紧张什么？
　　
　　漫无目的的散一会儿步，太阳开始在头顶发挥它的威力，照得我开始发汗，我说：“不如回去吧，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看看我，不知想了什么，对我说：“来。”见我不动，他拉着我的手使了些力气，“跟我来。”
　　我只好跟随他不知走去哪里。
　　走着走着，忽然发觉不远处的山坡有些熟悉，于是我抬起脸问他：“是那个可以俯瞰全城的山坡？陪心爱爬山那次。”我提示他。
　　关城点点头，“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我说，“当时被你们带着跑，跑得脚都要断了。” 要到这个时候，我才想起埋怨一下，当时，自然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毕竟，谁也没有料到我们可以走到今天。
　　忽然，他笑着说：“心里感慨了。”
　　我笑着白他一眼，“是啊，心里在感慨，我们会走到今天。”我笑着说完，被他拉住双手。
　　我抬起眼去看他，他此时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专注。
　　
　　他拉着我往山坡的方向走，走过小路，越过矮矮的木栅栏，接着又往前走了几步，他才停下来，眼睛注视着山脚下。
　　这片山坡仍旧绿意盎然，让人看着觉得赏心悦目。
　　我听到他说：“齐优，你还记不记得那一次你在这里对我说，你好像看到了一切，却又看不清一切？”
　　我看着他，点点头，听他继续说下去。
　　“每次我站在这里向下望，也有同样的感觉。一切尽收眼底，却又看不真切。”
　　“是吗。”我笑，第一次听他对我说这些事，原来我们那么早就已经有了某种默契。
　　“齐优。”他忽然唤我。
　　“怎么……”眼下他缓缓从身后伸出手，在我面前摊开掌心。是一个心形的盒子。我不禁有某种预感，却又有些不能置信，“这是……”
　　他当着我的面，打开盒子的盖子，里面果然安然躺着一枚戒指，指环中间的那颗钻石在阳光下闪得我无法正视。
　　“齐优——”
　　“关城！”我下意识只想打断他的话。
　　他试图再说些什么：“齐优，我们——”
　　“这戒指很漂亮。”说完，我转过脸不自然地往前走了几步。
　　他跟上来站在我身边，问：“为什么不想要？”
　　“我没有不想要，只是……”见他不解地看看我，我索性坦白道：“似乎早了些。”
　　他有些哭笑不得：“有时候真想要打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着些什么，你的想法总是和别人不同。”
　　我辩解：“怎么是我的想法和别人不同，明明是时代不同，人的想法自然会变。”
　　“好吧好吧，我不与你辩这个。”他说，“但是，你刚刚分明是在拒绝我，我现在心里不好受呢。”
　　我取笑他：“你哪有那么脆弱。”
　　他像是想什么出了神，半响才悠悠地说：“怎么就早了，先定下来不好吗？这样你妈妈可以安心，我也可以安心。你以为只有你妈妈一个人担心我们会分开？我比她更担心。”
　　原来我们都是缺乏安全感的人。我愣住，心里说不出为什么竟有一些感动。
　　被他扳过身与他面对面，我抬起眼望着他，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我还年轻，这枚戒指，有些早……”
　　他叹口气，说：“好，我不逼你了。”
　　接着他又说：“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在他的注视下，我问：“什么事？”
　　“下次不可以再拒绝我。”
　　我失笑：“下次？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怎么能轻易答应你，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他再次叹气，自嘲似的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听我的。”
　　我笑了，“我们现在这样子，不是很好吗？”
　　他半开玩笑似的对我说：“我知道你暂时不想改变，但我还是希望你答应嫁给我，毕竟我已经不再年轻。”
　　也不知是因为头顶火辣辣的太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摸摸脸颊，也是微微在发烫，我回避着提议道：“天气越来越热，我们回去吧。”
　　我转过身，被他拉住手腕。
　　“齐优。”
　　“嗯。”
　　“我是真的喜欢你，爱你。”他忽然这样说，我站在原地愣愣地看住他。
　　“我知道你总是缺乏安全感，但我只要你记得我是真的喜欢你，爱你，记得我说过的这句话。”
　　“关城……”我感动地说不出话来。
　　他轻轻刮一下我的鼻尖，“好了，我要说的话已经说了，我们回去吧。”
　　
　　他牵着我的手，一路上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我心里却无比安定。
　　下一次，我们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今天晚上，也许是明天一早，如果他再拿出那个心形的盒子，我想我一定不会再拒绝他。
　　
 
作者有话要说：至此，算是完结了..
近日会发新文，到时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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