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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逃婚路漫漫

　　建安的风气似乎特别的好，洋洋洒洒流传到使这个洛阳的阳光似乎都蕴含着一股风流，点点滴滴的投射在这个都城的上空。
　　景初三年
　　魏明帝曹叡卒，遗诏曹爽、司马懿等辅政，年仅八岁的曹芳即位。时曹爽和司马懿互相勾心斗角，整个朝政处于混乱的状态。
　　当时名士渐多，何晏，王弼被誉为“风流名士”。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也已经名声正起。他们风流旷达有才名，多为人所重。
　　正始二年
　　清晨天还没有大亮的时候，一队人马像幽灵般快速的往城门奔去，黑衣黑马，刚健威姿。厚重的马蹄声踏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嘹亮，仿佛那些薄雾也被踏干了似的。城门渐渐打开，守门军恭敬的低头送这队人马出城，等到尘沙扬尽，他们直起腰，望了望远处的薄雾，转身，更加惶恐的低腰候着，渐渐的从暗处走出来两个人，那两人并肩站着，迎着喷薄欲出的晓旭，把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如果你刚刚出这个城门，很快就会被他赶上。”男子沉静瘦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语气却颇有点庆幸。
　　“司马昭，你的确比我想的周到，钟会他万万想不到我会躲在这里，等到他追出百里后我再逃，就再也找不到我了。”司马黛说完吐吐舌头，神情间透出俏皮神色。
　　守门人不敢偷眼瞧这两个风华绝代的人，面无表情的等待下面的吩咐。过了好久，似乎有一声叹息，接着便是醇厚的声音威严的响起：“你先下去吧，忘记今天所见的知道么？”
　　“是，这城门没开过。小人也没有见到大人。”守门人说完便退下去了。
　　忽然一声轻笑，婉转的女声使得这空旷悠远的天空格外寂静：“为什么也替他瞒着？让钟会也丢这个人去。”
　　话还没有说完，司马黛头上便挨了一记爆栗：“胡闹！难道你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堂堂秘书郎钟会求亲司马家的小姐不成，司马小姐连夜逃跑的事么？你丢这个人，司马家的脸丢不起。”
　　司马黛皱了皱眉，神情一下子垮下来了，盯着司马昭无可奈何的脸，突然安静下来，没有了刚才的嬉笑神情，轻轻的道：“二哥，我不想嫁他，至少现在不想。”
　　司马昭摇摇头，说：“你呀，平时都对我这个哥哥大呼小叫，直呼我的名字，等到心情低沉的时候才会喊我一声二哥，不过你逃婚也好，钟家那小子……算了，你向来机敏，凡事吃不了亏，但外面实在是凶险，不比家里，要小心。”
　　司马黛吸了吸鼻子，清晨的露水果然很凉，凉的她的鼻子酸酸的，她点点头，扬起下巴轻轻笑道：“司马昭，你就这样放我走了，回头爹会找你算账的，小心你的皮哦！”
　　闻言司马昭皱的眉头有点松开，又敲了一下她的头：“在家里我们都烦你了，爹巴不得你离开的远远的……”可是说这话他突然感到一阵沉重，最近时局动荡，曹爽到处培植亲信，爹处处示弱，处处受制，为此特意上书带兵伐吴，而眼前的洛阳确实太压抑了。
　　司马黛看着司马昭柔和下来的脸，忽然凑近踮起脚用手快速的捏了一下司马昭的脸，笑嘻嘻的说道：“二哥，你的皮相真好，不过皱眉可不好看了。”
　　司马昭愣了一下神，随后恨声道：“看来我不该帮你逃跑，该让大哥过来把你抓回去亲自送到钟府！”说完一副懊悔的样子。
　　司马黛这一下换了另一副脸，谄媚的搂着司马昭的手，讨好的说道：“二哥，你说笑的吧？二哥，青梅酒楼以后三年的收益都是您的成吗？二哥，你会帮我的吧？”
　　远处的光辉越发的亮起来，金灿灿的光芒折射在司马黛的脸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耀的人睁不开眼，司马昭有那么一瞬慌神，他努力压下奇怪的感觉，用手轻轻扯下司马黛抓他的手，语气轻柔的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如果没有大哥的默许你以为你能站在这里吗？大哥也不希望你嫁给他，但……算了，这里面的因由你也不用知道太多，拿着，这是大哥给你的首饰和银两，邺城的别庄有管家侍候着，你先去那里住一阵，到时二哥去找你。”
　　司马黛接过东西，微微一笑，她的大哥，司马师，表面一直约束着她，她做什么，都会制止，嫌她不懂礼仪，怪她出去斗鸡，甚至有时会把她关在房里不让她出去，她一直以来都很怕她的大哥，可是，他也是对她很好的。而他眼前的二哥，对她更是宠溺。
　　“那爹回来该怎么说？”司马黛怯生生的问。
　　“你现在问是不是来不及了？你想逃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爹要责罚你？”司马昭没好气的哼哼，“既然已经决定不嫁，爹想必不会勉强你，只是他还在千里之外带兵打仗，顾不得你许多，不过话说回来，你放心的走吧，毕竟钟家我们还没有放在眼里。”
　　寂静
　　司马黛点点头，此时有点起风，和着阳光，风也是暖暖的。
　　然后她转身跳上隐在暗处的马车，连头也不回的离开。
　　徒留司马昭修长的身子被阳光拉的长长的，衣摆上沾的露水还没有干，清清凉凉的，他紧紧皱着眉，沉沉呼出一口气。
　　然后刚才柔软的神情瞬间不见，恢复成原来肃杀却又漠然的脸。三月的桃花开的似乎有点艳丽，捎带着路旁的马车都有点轻快起来，太阳顶得老高，有点渴睡人的眼，此时的司马黛似乎有点高兴，懒洋洋的躺在马车里，一边拍打着节拍，一边敲起腿搁在马车里的茶几上，忽然她猛的翻起身，对着外面张望了一番，眉角一挑，扬声吩咐赶车的车夫：“改道，去陈留。”
　　车夫也不问，径自答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车夫试探的问道：“小姐，前面有驿站，是否下去吃点东西？”
　　司马黛“嗯”了一声，又欢快的哼着，白皙的脸还未褪去青涩，婴儿肥的脸却也不掩盖偶尔流露出的妩媚之气。一双扑闪闪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充满狡黠之光。
　　驿站里似乎有很多人，可是马车夫不在意，马车里哼着调子的司马黛更未注意，她收拾好贴身财物便跳下马车，迎着微风舒展双臂，打算提脚便迈进去好好休息一番，马车里虽然垫了厚厚的褥子，毕竟有点硌得紧。
　　可是却在那一瞬间生生止住，脸色惨白，暗骂一句，想要回头跳上自家的马车，可是这时的她才发现这里至少有五辆马车，而她又不记得自家的马车长什么样，眼看那驿站里面的那人要出来了，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慌慌的跳上一辆最不起眼却最近的马车。
　　驿站里出来三个人，为首的一人黑衣长袍，俊朗如星晨，束发高冠，随风翻飞的衣袍上隐隐闪现金线绣成的梅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就是钟会，一个要自己嫁他的心机深沉的男子。
　　司马黛从马车上偷偷的往外瞄，心里却恨恨的咒骂，不禁嘀咕出声：“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真是奇了怪，倒霉。”
　　“你跟他有仇？”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传来，嗓音似乎充满了空灵感，极其圆润低沉。
　　司马黛转身，这才发现自己上的马车上有人，这人正询问的看着自己，脸上看不出任何怒喜。司马黛有点没缓过神来，因为她不知道对方是否因为自己乱闯他的马车而生气，可是他却问了这么一句话，让她不知道是否该回答。
　　“你跟他有仇？”这人又问了一句，语气也听不出不耐。
　　司马黛点点头，随即又往外瞧了一眼，发现钟会似乎往这边来了，她一口气没缓过来，热血往头上冒，直觉的就想躲。
　　一个声音从马车外响起，司马黛觉得她的天塌了，因为这分明是钟会的声音。
　　“陈留阮嗣宗可在？不知可否掀帘一见？”嗓音冷冽而疏离，有点暗哑，语气隐含一股强势，果然是钟会无疑。
　　司马黛求救似的看着被称为阮嗣宗的男子，对着他摇摇头，示意不要暴露她。
　　眼前的男子微眯了眼睛，狭长的凤眼眯起来，让人觉得更加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司马黛越发急了，用手扯住他的袖子，一副你掀开帘子我就死定了的样子。
　　他似乎笑了一下，依旧不说话的看着她。
　　司马黛咬咬牙，忽然从怀里拔出匕首抵住他的脖子，威胁道：“你敢让他掀帘看到我，我就结果了你。”
　　他这才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光，示意自己帮她忙，司马黛稍微挪开了点匕首，便听他朗声道：“不方便，阁下请回吧。”
　　他的语气同样让人不容置疑，却很从容，是什么人能对钟会用这种语气？司马黛这才仔细看他，他的容貌极好，不同于钟会的俊朗，他的样子让人想到了酒，带着一股浓烈的醉香，如酒一般风姿绰约的男子。
　　钟会不是不识趣的人，一阵衣带悉悉索索后，便听到马蹄声响起，他带人离开了。
　　




第二章 协议婢女

　　司马黛撇撇嘴，心里不禁纳闷，他不是来找自己的么，怎么还有这闲工夫来跟眼前这人闲聊，看样子好像极其钦佩。
　　可是钟会奸猾如鬼，高傲自负，居然就这样走了？
　　“你可以把它放下了。”阮籍瞥了她一眼，径自往后仰去，提起身边的酒，喝了一口后淡淡的说，“我叫阮籍，从今天起半年内，你就是我的婢女。”
　　他这时说的也很从容，掷地有声。
　　司马黛一听就乐了，挥了挥手上的匕首，眨眨眼：“你是开玩笑的么？”
　　阮籍嘴角翘起，摇摇头，他躺在马车里，周身洋溢的酒气，淡淡的说道：“那么，你可以下去了。”
　　听见这话，司马黛也不停留，正想提衣往外钻，却忽然被一只手又拽回来，嘴巴被捂住，她恼怒的瞪着眼前满身酒气的人，想要挣扎，手腕也被抓住。
　　阮籍看着她的样子，低声止住：“瞧你挺聪明伶俐的样子，怎么这么笨？他还会回来！”
　　果然，钟会的声音又在外面响起：“阮嗣宗好大的架子，钟某不过听闻你的才名想邀你一饮而已，你的名士风度就只是在马车上藏着而不见么，莫不是有不可告人的事吧？”
　　司马黛听着连连皱眉，这钟会的嘴巴还真不是一般的毒，她跟他也算是青梅竹马，钟家跟司马家素来交好，门当户对，而他自幼才华横溢，能文能武，京都里仰慕他的女子不知道有多少，可她今天算是明白，逃婚是对的，他太阴险了。
　　阮籍倒是不在意，他淡淡一笑，手却没放下，酒的浓香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司马黛闻不出这是什么酒，反正很香。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司马黛恨不得掐死他。阮籍凑着司马黛的耳朵低声说道：“答应我刚才的条件，否则我把你交给他来换得我的名声。”
　　司马黛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笑了：“好，成交。”
　　阮籍点点头，身形一动，人已经在外面了。
　　原来他会武。司马黛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匕首，那刀晃得她有点刺眼。
　　外面的声音好像消失了，可她知道钟会带的人肯定在附近，她不能如此出去，转而打量起马车来。
　　马车从外面看很不起眼，可是里面的东西倒是俱全，垫得褥子也厚，在左边的角落里堆了几瓶酒，她探了探暗格，里面有一些食物还有一些银钱。
　　司马黛挪动了一下，似乎觉得坐的有点硌，她用手探去，抽出一个小轴子。好奇心驱使她不自觉的摊开，上面的东西她太熟了，原来是征召书。这东西一般都是一些大臣招募幕僚所用，自己的父亲就有很多这样的东西。
　　司马黛看了一下署名，心里了然。蒋济那老臣倒是会招贤纳士。
　　“你看够了吗？”冷不防一个声音传来，司马黛不禁一抖，愣了一会才明白自己偷看人家东西被主人当场抓住。她谄媚一笑，摇摇头：“看不懂。”
　　阮籍盯着她看了一会，过了一会，才淡淡的说：“既然是我的婢女，这些东西就收拾好……你没偷银两吧？”
　　还没等司马黛说话，他又径自说道：“偷了倒是没关系，只是这酒钱要给我留着。”说完兀自闭上眼睛。
　　气得司马黛哑口无言。转身就想跳下去离这人远远的。
　　“别愣着，他人已经离开，你出去赶马车离开这里，日落时分叫我。”阮籍的眼睛没有睁开，懒散的语气却不容置疑，就如刚才，让人不能拒绝。
　　司马黛乖乖的出去驾起了马车，这时她才发现周围的马车都已经不见了，连同她的那辆，驿站里静悄悄的。
　　她狐疑的往了一下周围，也没有瞧见任何人。
　　心里一慌，又探头往里面，问道：“怎么没人了？”
　　没人回答她，阮籍似乎已经睡着了。
　　仿佛天地间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周围静的可怕，远处的青山绿的发亮，道旁的数目随着风发出沙沙声。
　　“他斥退了驿站全部人马，理由是，玩忽职守。”马车里幽幽的传来一句话让司马黛神形一滞，心思千回万转后，她挥了一下马鞭，马吃痛后撒腿便往道上奔跑。洛阳司马府
　　朱红的高楼，亭台池阁在连亘缠绵百里的桃花林映衬下更显得着繁华似锦，满园的春色也更加苍翠欲滴，桃花林中一个青衣男子敛容站立，桃花的嫩红映着他的面容有点苍白，可是他的身形隐在桃林中似乎很合适，他用手掐着一朵桃花，仔细的用指甲磨那花瓣，等待手上似乎沾了那桃花的汁液后他才停手，用鼻子细细嗅着。
　　“大哥。”一声叫唤使得刚才闻桃花香的男子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有点灰蒙蒙，左边眼下一个红痣如杜鹃啼血一般，似乎要挤出血来。
　　司马昭看着他的哥哥司马师，俊雅的脸稍微有点缓和，他恭敬的道：“阿黛走了。”
　　司马师点点头，转身又望着这片桃林，他越发的看不见了，连这艳红的桃花他都只能看到一小个红点点，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绢子，细细的擦着手，随后又仔细的放进怀里，淡笑道：“阿黛不懂事，你我也跟着胡闹，爹回来恐怕要大发雷霆了。”
　　司马昭静默不语，接着笑道：“刚才的帕子是那丫头给的吧？”
　　“你看出来了？”司马师点点头轻叹道，“你眼睛倒是挺尖。”
　　司马昭一下子就不笑了，他知道自己的哥哥眼睛不好，眼角下的那颗红痣是司马师的魔怔，他有点心酸，随即又很快恢复过来，若无其事的说道：“阿黛那丫头就会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她送了你却不送我，我这个做二哥的有点不舒服。”
　　司马师微笑的摇摇头：“她那是怕我，讨好我呢。”说完眼角似乎有点痛，皱了一下眉头。
　　“我倒是觉得那丫头什么都不怕，连皇帝来了她都敢装病不去朝拜。”司马昭轻嗅了一下桃花，然后直接连枝干折掉，丢在一边，“这次的行为倒是符合她以为的作风，不过钟家那小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司马师拂了一下袖子，淡笑道：“不急。”
　　随后似乎又像想起什么，沉静的问道：“曹爽又弄出什么事来没有？”
　　“自从爹有意不与他相争后，他就四处招募名士，培植亲信势力，何晏，邓飏，丁谧都被升为尚书，连那没有用的李胜都被提为河南尹。也那群浮华成性的公子不知会弄成什么名堂。”司马昭抿了抿唇，神情有点肃杀，“曹爽上表给小皇帝加给爹一个太傅的虚衔，自己却把总理朝政的大权抓到手里，围墙造室，修园养鹤，搜金刮银，倒是很会享乐，前天又收了三个妾。”
　　司马师闻言微笑：“那三名女子是我送的。”看了司马昭一眼后，随即淡笑道：“那帮浮华公子随心所欲的作风到是会帮我们的忙，姑且先纵着他们吧。”
　　司马昭点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我这就去一趟钟家，毕竟现在还不是得罪他们的时候。”
　　司马师含笑的点点头：“今年的桃花开的好，往年阿黛总是要吃桃花糕，今年怕是吃不到新鲜的了，让下人把这些桃花都摘了吧，留一些酿酒，其余都封藏起来。”
　　司马昭恭敬的点点头，蹁跹离开。
　　等到司马昭的身影消失，司马师叹了一口气，抬眼望着天空的浮云，那白绒绒的云朵在他眼中也只是一片影子而已。这天快变了吧。夕阳西下
　　一辆马车晃悠悠的走在大道上，黄昏的橙色映照着马车有点发亮，仿佛从云端驶来的龙车一般耀眼，光照拖着马车的影子老长，渲染了一片宁静。
　　司马黛就这样慢腾腾的赶着马车，有一下没一下的挥着鞭子，可是鞭子在空中只是虚晃了一下，并没有打在马身上，她的双髻有点凌乱，有些发丝贴在她的耳边，被风吹起，挠得她痒痒的。过了一会，她看了看天，已经有点斜光照山落的意思，可是她还是慢腾腾的赶着车。远处荒无人烟。
　　“你就这样赶下去？”冷不防又是这么一声，司马黛这回倒是镇定，没有把马鞭抖下去。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你要去哪，所以只好这么赶着，难道我错了？”
　　她一副无辜的样子，还俏皮的眨眨眼。
　　阮籍也不恼，他倒是微笑着看了一下周围，用不咸不淡的语气说道：“可是你这条路走的是洛阳的方向，不出百里，就可以到洛阳了。难不成你还想遇到他？”
　　“什么？！这……这不是去陈留的方向吗？”司马黛惊呼一声，这下鞭子完全掉到地上了。
　　“不是。”阮籍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淡定的说道。
　　司马黛这时赶紧勒住马，想要掉转方向，嘴里嘀咕：“我说呢，这陈留怎么穷乡僻壤的连人都看不见，原来是走错了路，可是洛阳城外有这么荒凉么？”
　　阮籍装作没有听到她的话，止住她说道：“掉转方向恐怕今晚就要在外面过夜了，陈留穷乡僻壤的，附近更是没多少客栈。就这样走吧。”
　　司马黛心想这么回去不是羊入虎口么，可是阮籍的话坚定有力，让人驳不得。
　　“放心吧，你既然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你送命的。”阮籍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在重新钻入马车内就抛出这么一句话。
　　这句话，让司马黛，哭笑不得。
　　




第三章  辛勤伺候

　　他们并没有进入洛阳城内，而是在洛阳城外的都亭便停住不走了，夕阳正好，阮籍一身长袍散漫的披在身上，高挑的身姿，不羁的气势，使得都亭的亭长也出门迎接，胭脂红的云霞泛着流光溢彩的辉煌，一点一点的浸透他的皮肤，然后融入血脉，随后便从他的骨子里散发出来，他的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光辉。
　　“今晚就在这过夜，明早再走，小馒头，你先下去安排一下，让人把车卸了，喂马点饲料，等安排好了再来侍候我。”阮籍对着司马黛一字一句的交代道，唯恐她不知道干什么。
　　亭长看了司马黛这个“侍女”一眼便不再看她，只是暗叹阮籍果然有名士风度，对待下人都很好，连下人的衣服都有这么好的质地。
　　司马黛一时没反应过来“小馒头”是谁，等待大家都进去之后才意识到原来是叫自己，她面容有点抽搐，暗骂了一句后竟也随着小厮去喂马。
　　“先生高才，蒋大人正盼着您呢，可巧您总算来了，小人这就替您安排膳食去。”亭长按捺不住心里的喜悦，被阮籍的外表和声名所迷，他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而刚进来的司马黛不屑的瞟了他一眼。
　　“老爷，你还真的是风流俊雅，才名远播。”司马黛说着拍须溜马的话，脸上却一副你好虚伪的样子。
　　她一把拉过一个案几，一屁股坐在上面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坐在榻子上的阮籍。
　　阮籍看了她半晌，从她的表情到她的不伦不类的坐姿，直把司马黛看得有点不舒服。她瞥了他一眼：“你跟我说话可以箕踞，不用跪坐这么辛苦。”
　　阮籍还是没有说话，神情有点怪，随后便微笑道：“小馒头说的对。”接着便伸开双脚，仰身一躺，“不过坐着哪有躺着好。”
　　阮籍一躺下，就闭上眼睛仿佛又要睡过去一般，他姿容瑰丽，躺着也别有一番风味，等到下人送膳食过来便看到这么奇怪的两人，心里有点惊讶这侍女太不懂礼法，竟然坐在吃饭的案几上，而这主人好像也不在意。
　　下人把食物放在司马黛刚才坐的长几上，阮籍睁开眼便看到司马黛盥洗了一下手便开始吃饭。
　　“嗯？”阮籍轻哼了一下，司马黛看了他一眼，随后了悟的点点头，把他的膳食一一摆放好，放在她刚才坐过的地方，嘴角翘起，语调轻快的说道：“老爷，请用膳。”
　　接着也不等阮籍说话，就径直吃起来。
　　阮籍垂敛着眼睑，也不动手，春天的白天似乎特别短，短得夕阳退去残红，烛火映衬着人脸时，都没有发现，这时已经是夜晚了。
　　此时烛火摇曳，拖得人影投射在背后的墙壁上，放大了好几倍，而阮籍的脸一半清晰明透，一半隐在暗里，讳莫如深。
　　司马黛吃了一会，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又低头吃起来，还不停的赞叹：“这饭食倒是挺精细的，咱穷苦人总算是吃了一顿饱饭。”
　　过了一会，似乎想起什么，跑了出去，等到她重新回来时，手里抱了一坛酒。
　　“这是上好的绿蚁红泥酒，马房的小哥送的，老爷，你尝尝。”说完也不等阮籍开口，又低头吃饭。
　　“很好。”阮籍低低的说了一句，不知觉的把手伸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小馒头果然懂我的心。”
　　司马黛一口饭一下子没有咽下去，卡在喉咙里，阮籍好心的递过汤水，司马黛这才舒服许多，瞪了他一眼：“老爷，食不言寝不语，您是名士，有大家风范，以后请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说话！”
　　阮籍摇摇头，点漆般黑透透的眸子在司马黛的脸上停留了一会便撇开脸去，他一点一点的撕开酒坛上的封盖，修长的手上有厚重的茧子，指甲干净，那时不时翻动的宽大袍子摩擦着案几，发出沙沙声，然后便是缓缓的倒酒，杯子和酒的撞击声脆而柔和，使得人也一下子静下来，司马黛也拿了一个茶杯递过去，却被阮籍推开：“你不适合喝酒。”
　　“为什么？”司马黛忍不住问道，她犹疑的看着眼前的男子，这个姿容独绝的男子是第二个不让她喝酒的人，第一个是她的大哥，他也说“你不能喝酒。”
　　“容易醉。”阮籍又长饮了一杯，却坚定的把酒坛放得远远的。
　　“可是我酒量很好。”司马黛不甘这个理由，她的酒量的确很好，一坛酒下去都不会晕一下。
　　阮籍黑漆般的眼珠只看着自己眼前的酒，轻笑了一声：“何谓好？何谓不好？不过是狡辩而已，人生在世，自以为应该遵循的是那条道路，可是走到一半，方向却错了，可自己还不知道该不该走下去，如果该走下去那回头的路是否能够容下自己，出门没有道路的时候你知道那是什么感受，不懂忧愁的人不适合喝酒。”
　　司马黛忽然拿不出话来堵他，她看着他一杯杯的喝着，说着莫名的话，语调带着一股苍凉，眼前的人仿佛当她不存在，自言自语的说着，他在跟他的酒说，可是好像又是在解释她不适合喝酒的原因，没有忧愁么，她想告诉他，她有，可是在他强大的一股悲凉劲下，她突然觉得自己的事根本不算什么，尽管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可是他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从苍穹飘过来的一片黑云，压得她也有点喘不过气来。
　　忽然阮籍一下子趴倒在案几上，酒坛翻倒，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酒气，熏染开来如同一股雨后泥土的味道从地心散发出来，一寸一寸的弥漫到空气里，把原来压抑的沉痛的厚重赶开，取而代之一股清新的愉悦。
　　他醉倒了。
　　司马黛走近他身边，推了他一下，不动，再使劲推一下，他的身形一晃，倒在塌子上人事不省。
　　司马黛站到一边，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夜色浓妆艳抹，除了烛光摇曳使得这地方充满一点温和之气外，四周都黑的可怕，像一张大网，围着巨大的恐惧把人重重包围。
　　她一下子跑到阮籍的旁边，想要寻求一点安全，然后盯着那片光亮。忽然她好像觉得哪里不对劲，用手使劲推了推阮籍，大声喊了几声，可是一点声音也没有，这时她才发现阮籍的脸色极其苍白，一摸他的手，又冷又湿，嘴唇微紫，呼吸缓慢，她抖索的用手去看她的眼睛，一看才惊吓了一跳，此时他的瞳孔散漫，他不是喝醉了，而是喝死过去了。
　　“来人那，叫御医……”司马黛大喊一声，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用词，她冷静的把阮籍平放，接着跑出去叫人，随后便有人闻声跑进来。
　　“怎么回事，你这婢女怎么侍候的？”亭长披衣而来，问明是喝酒喝死过去便劈头盖脸的责怪。
　　“闭嘴！”司马黛浑身散发着一股凌烈的气势，让人不容逼视，“大夫呢？什么时候过来？”
　　亭长一下子被她的眼睛一瞪有点没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这里离……城远，况且城门已经关了，最快明晨。”
　　司马黛抿了抿唇，跑到阮籍身边蹲下，沉声道：“去拿些梨子过来，把厚被子都拿过来，去城门外的秦庄找一个叫秦简的人过来，就说故人找……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他死了你们就跟着陪葬！”
　　亭长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司马黛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简扔在案几上，亭长看了那木简一眼，脸色立马惨白，连连弓腰告罪，惶恐的遵照她所说的办。阮籍醒来已经是日上中午了，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纱窗射进来，一圈圈的粉尘在桌子上起舞，杯盘狼藉，昨日的绿蚁红泥也不知道去哪了，外面似乎有人在说话，断断续续的传进来，恍如隔世，他想坐起来，可是这才发现身上几乎压了五条棉被，身上也感觉异常粘腻，不禁失笑。
　　门一下子被推开，阳光下走进来一个人，背着光难以看清脸，可是慢慢的，那人踏着阳光进来，面容愈加清晰，如璞玉镌刻，清新透亮云润。
　　司马黛笑嘻嘻的看着他：“您终于醒了，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您现在肯定很饿吧？小人这就去给你弄点粥。不过您得先沐浴，浴桶就在隔壁。”司马黛走近他，把他身上的五条被子一条条的挪掉，叠好，还把衣袍都准备好，连靴子都替他放好。
　　阮籍看着她尽所谓的婢女的本分，脸上出现一瞬间奇怪的神情，随后似想通一般，也不问昨晚到底怎么了，径自开门出去。
　　云淡风清，桃花纷繁如星，连着璀璨连着细丝，金针银线似的阳光打在桃花瓣上，连杨柳的姿态都被压下去了，而屋里的人不知觉的趴在案几上睡了过去，流了一摊的口水。阮籍一进门便瞧见司马黛斜趴在那条长案几上，较小的身形蜷缩成一团，不禁想起方才几个下人的议论声：昨天他喝死过去了，那小丫头可真厉害，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硬给救回来了，你听那秦大夫不是说吗，如果等到今天早晨再请大夫，恐怕只有收尸的份了，哎，听说那姓秦的大夫是扁鹊的孙子，一般是不出手的……
　　阮籍挺立在她的一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似乎想要从她那张秀丽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来，可是看了半晌也毫无结果，他的眼神慢慢露出迷惘之色，然后便踱到床上，拿了一条绣花稠被盖在她身上，仔细又盯了她一会，便起身走开。
　　
　　.




第四章 回家侍候

　　司马黛醒来时便觉得一阵颠簸，似乎有人不停的摇她，睁开眼便觉得四处很暗，原来已经天黑，月光倾泻下来，如流水般洒在树干上，晕染在地上如雾如灯。她睁着眼睛，扑闪的眼眸内蕴藏着一股迷蒙，仿佛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在马车里，直到阮籍探身进来告诉她到了她才任由他领着出去，样子极其乖巧。
　　这里便是陈留阮庄，阮庄其实分东西两片，西富东贫，一条宽绰的长街两边，便是极大的贫富对照，西边雕甍画栋，高楼亭台，东边瓦砾矮墙，极其简单的一片居室，里面鸡舍相对，鸣声多呼应，司马黛跟着阮籍往东边走去，双眼四处打量，华灯初上，东边阮府门口两盏纱灯迎着风摇曳多姿，几丈内一圈微弱的光下，一个白衣少年翘首而立，宽大的衣摆有点翻卷，面容安静，如同一朵素净的白莲。
　　“你怎么在这？”阮籍早已抬头看到他，出声询问，似乎对眼前这人深夜等在门口有点奇怪。
　　“叔叔，她是谁？”眼前的少年没有回答阮籍的话，径直走到司马黛跟前，仔细打量着她，试探性的问道，“你是我的婶婶？”
　　后面那句是直接问司马黛，眼里充满询问，过后似乎又想起什么，展颜一笑：“我叫阮咸。”
　　司马黛望着他的脸，背对着光的阮咸姿容俊俏，充满了少年风流感，与刚才安静如莲花的人毫不相同。
　　司马黛意味深长的看了阮籍一眼，随后垂头静立，过了半晌才嗫嚅道：“老爷容貌瑰伟，丰神俊朗，才情横世，小女子歆慕已久，只是自惭粗鄙不敢高攀，只要能日常侍奉左右被已经足够，其他不敢妄想。”
　　阮籍闻言一怔，原本已经要进门的身子转过身来看着她，脸上却仍然平静如水。她说的是假话，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阮咸倒是大吃一惊，继而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这么说，你喜欢我的叔叔，却只是他的婢女？”
　　司马黛抬眼瞧了阮籍一眼，继而似犹疑的点点头。很快又低下头，仿佛极害羞，一副忸怩的样子。
　　忽然一双大手抓住她的手，快速的往里面走，不让她再呆在原地。
　　惨白的灯光下，一个白衣少年含笑而立，目送他们渐行渐远。
　　“你想干什么？”阮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静静的问。
　　语调自然，一点没有责问的意思，也许这就是他的责问方式，不咸不淡，一直就是他的行事方式。
　　屋内静悄悄的，他进来时就没有惊动任何人，而现在就这么瞧着她，灯影如璜，映衬着司马黛巧笑的脸，他终于问了，终于忍不住要问点什么了么，从开始到现在，阮籍没有问过她是谁，没有问她为什么就愿意跟着他来陈留当他的婢女，明明她身份不明却帮她的忙，他一句话也没有问过，甚至连名字都没有问，只是把她带在身边，司马黛觉得他应该问点什么，而不是这种什么都不以为然的神情，这种毫不犹疑的似乎是信任的感觉让她的心套着一个枷锁，锁的太重，让她有点透不过气来，
　　他应该问点什么，然后她再编点理由，这样才会让她觉得一切在她的掌握之中，她会心安理得，可是，眼前的男子没有理由让她找借口，所以她应该做点什么，来缓解窒息的感觉。
　　“没什么，就是开点玩笑而已。”仿佛一根线在慢慢的引导她，让她不自觉的说出了真话，她的神情有点愉快，又有点逆反的味道。
　　阮籍轻笑了一声，点点头：“你去隔壁的厢房睡吧。明晨早点起来，离开这里。”
　　“你要赶我走？”司马黛直呼一声，“好歹我也服侍了你一天，还救了你一命，没有我你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吗？你知不知道我服侍了你一夜有多么的累，亏你还是一个风流名士，你就这么把你的救命恩人赶走了，你就这么把我一个弱女子赶走了？我不就是开开玩笑么，你何必这么计较。”
　　“你想留在这里？”阮籍看着她，姿容沉静的端坐，眼底流光溢彩，却依旧让人看不出喜怒。
　　司马黛点点头：“是，老爷英俊潇洒，小人愿意跟着老爷鞍前马后。”继而瞟了他一眼，阮籍依旧面无表情，司马黛讨好的笑道，“您文比周公，武胜轩辕，英明神武，天下无敌，小人浅薄，跟着您希望能沾染一点文雅气……你让我跟着您成吗？”
　　阮籍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闪现一丝笑容，他安安静静的听完司马黛恭维过分的话，继而递给她一杯水：“我只是想说，明天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广武。”
　　说完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内室走去。徒留一室流光溢彩般的懊恼。空气里混杂着青草味，潮湿气洋溢在四周，浸染了一切干燥的东西，淅淅沥沥的雨水声沿着屋檐往下滴落，萧瑟声里司马师揉着眼睛静坐着下着棋，他的居室边一大片竹子，幽静深远的发出一声声细碎的响音，如歌如泣，成排安放的兰花仅仅有条的成不知名的方式摆着，除了这些色彩外，没有任何杂色，在如此滴翠的世界里，他独自对着棋盘厮杀着，修长的手，凌厉的招式，落子声碰撞声和着雨声演奏出一曲寂寥的歌。
　　钟会一身华贵的黑色绣袍沾染了些许泥渍，他凝视着棋盘上的手，似乎有些不想打破眼前的宁静，司马师安静的微笑：“既然来了，坐下喝杯茶吧。”
　　用手从容的拿起茶壶，慢慢的倒了两杯茶，放在旁边的小案上。
　　钟会在他对面坐下，盯着司马师眼下的红痣，如血泪般端端正正长在那里，就像有人刻意刻上去一般，格外扎眼，他盯了一会后不禁挪开眼望像外面，忍耐的问道：“她回来没有？”
　　司马师啜了一口茶，摇摇头，微笑的说道：“每逢月初，阿黛总会捣鼓一些东西送来，其中毛尖便是她送来的，知道我喜欢后便时常派人送来，可是这月便断了，喝不着分外难受，连这棋也下得不安稳，而你喝的便是普通的雨后，这茶平淡无奇，却不容易上瘾，断了便断了，一点也不用牵挂。这对执弈者来说，没有弱点恰是最关键的。”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可是这次却语重心长的说了这么多，说完盯着钟会的眼睛，看他是否明白其中的道理。
　　说弈，亦是说人，说天下。
　　钟会素来聪慧，又怎么不知其中的意味。要想做操控这天下的执弈者，必须要割掉一切让自己分神的东西，决不能让一些东西牵引着，必须后顾无忧。而一个优秀的执弈者必须果断狠辣。
　　司马师明里暗里的告诉他司马黛不是他的良人，他不从自己妹妹的原因入手，反而站在钟会的角度告诉他让她另觅良人，这一番说辞无懈可击。
　　可是没有弱点么？你司马师做到了么？你是这天下的执弈者么？而你今天这一番说辞是认为我也是这天下的执弈者呢？钟会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淡漠安静的人，不发一言。
　　司马师淡笑不语。过了一会，他又揉了一下眼睛，微微一笑：“我的眼睛越发的不好了，一人下颇有点吃力，士季是否有兴趣来来一盘？”
　　说完也不收拾刚才的残局，示意钟会就原来的棋盘继续下去。
　　钟会莞尔一笑，眼眸幽深似雪海，眼前的棋局异常怪异，表面看白方似乎已经把黑的压制住，白子步步紧逼，黑子已经退到一角，可是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对劲，黑子其中一块仿佛一把利剑直插白子的腹地，退居的一角隐隐有反攻的气势。
　　如果这是天下大势，那么这盘代表着曹家和司马家的棋谁胜谁负？
　　司马师看着钟会凝重的神情，淡然一笑：“士季以为谁胜谁负？”他的手指敲着棋盘，一下下如同敲在钟会的心上。
　　过了一会，钟会偏头把刚才未饮的茶泼到了雨里，望着司马师安静的脸笑道：“钟某虽无大才，却也不屑这般陈茶，她在哪？”
　　“邺城。”司马师似乎也不意外，淡然说道。
　　钟会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说道：“钟某的长处不在这弈上，恕不能奉陪。”说完转身离去。
　　司马师淡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撇头问道：“听够了么？”
　　一个雕花暗门打开，司马昭严肃的点头：“他太狡猾了。”说完坐到刚才钟会的位置上，从暗格里拿出一瓶酒，满满的斟上，“他的才华不被我们所用，却是可惜。”
　　司马师摇摇头：“既然他不站在曹爽那边，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顿了一会，皱眉道，“只一眼便看清形势，然后能省时度势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这样的人太危险，但愿他能记住今天所言。”
　　司马昭闻言神情更加凝重：“大哥为什么还要告诉他阿黛的去向？”
　　司马师笑容一下子很大：“阿黛绝不会去邺城，以我对她的了解，与邺城相距颇远的陈留倒是她真正的去处，那里的玉刻精美无比，爹又颇喜那里的玉石，你说那擅长讨爹欢心的马屁精不去那里会去哪里？”
　　司马昭闻言失笑，看着这个心思细密的哥哥，恭恭敬敬的倒了一杯茶。




第五章  广武之游

　　司马黛恭敬的站在阮籍的身后，眉目低垂，瞧着自己脚上绣鞋上的花样，感叹着这花纹到底精细，只叹自己没这个手艺，耳朵却不闲着，听着眼前的阮籍的叔叔伯伯们对阮籍进行劝诫，只是多数先是长长的数落。几个年轻男子倒是没怎么说话，估计是辈分比较低的插不上话，而露出不以为然表情的有两人，一个便是当事人阮籍，此时的他虽然的站着，可却是一副爱听不听的样子，时不时还回头看司马黛一眼，而另外一人便是昨天晚上见面的阮咸，他唇红齿白，似笑非笑的瞥眼看着那些叔叔伯伯们，不同于阮籍散漫的站姿，他完全箕踞在地上，还时不时把玩身边的一只狗，有一下没一下的在狗毛里找些什么，司马黛见他的样子便打了一个寒噤，心里想着离他远点，否则那跳蚤会跳到她的身上。
　　过了很久，只听阮籍从容的答了一句：“蒋济那边我已经写了《奏记》表明一切，各位叔伯也无须这般提醒嗣宗，我想叔伯无非想多一个人光耀门楣，可嗣宗无意仕途，怕要是违反各位叔伯的意志了。”他说的字字有力，从容不迫，一点犹豫也没有。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姿态无比潇洒。司马黛一时愣着没意识到阮籍已经走了，等到想要跟着他出去却被一人拦住，眼前的人显然是被阮籍刚才的话挑起了怒气，所以看到司马黛说话已经声色俱厉：“你个臭丫头从哪来？怎么会在这里？”
　　司马黛撇嘴看了他一眼，心想刚才怎么不问，现在想把气撒到我头上么，眉眼一挑，说了一句：“关你屁事。”神情极其傲然，说完便追阮籍去了。
　　直气得刚才问话的人一阵颤抖。
　　外面的雨下的让人颇为不耐，正是这场雨，阻断了阮籍要去广武的计划，使得他才会被叔伯逮住，可此时的他信步走在雨中，优雅万千，雨水密集，春雨虽细却极凉，滴在人身上也会觉得针扎般难受，可是阮籍却依旧从容不迫的穿行在雨中，踏着水坑一步步往一个院子走，他的神情此时更加难辨心情，仿佛那张脸上永远就是这个表情，喜怒不形于色，这人已经做到了绝佳，等到衣服湿透了他也到了那个院子，弯身走了进去。
　　司马黛一直跟在他身后，直到他进入雨中，她才停住脚步，望着他一点点湿透，然后悄无声息的进入那个院子。
　　“那是叔母的屋子，叔叔虽然狂放不羁，可是却是极孝。”说完又意味深长的看着司马黛，仿佛在暗示司马黛应该做些什么。
　　司马黛偏头想了想，看也不看阮咸一眼，转身往阮籍屋里走去。
　　满屋冰凉，阮籍的屋里素净无比，几张案几整齐的摆在墙角，几幅书画斜挂在一边，除了一些生活用品外，便是满地的书。司马黛安静的等待着，过了一会，便听到门被推开，一股冷气传随着门被推开传进来，生生让司马黛打了一个冷噤。
　　阮籍似乎意料到她在，他的神情依旧，司马黛努力想寻找出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却是蛛丝马迹也无。他径直走进内室，没一回便又出来，询问的看着她。
　　司马黛微微一笑，尽量装作卑谦的样子：“春雨最易冻人，老爷请先沐浴，衣服已经准备好，等老爷沐浴完便可用膳。”说完还弯腰低头一鞠。
　　阮籍眉心一动，不置可否的进去。临去前飘来一句话：“小馒头果然贴心。”
　　这几日依旧细雨蒙蒙，灰沉沉的天似乎蒙了一层纱，飘忽的雨洒进窗格，淋湿了案头的诗稿，墨迹晕染开来，黑乎乎一块块，一些隐约可辨，一些完全看不出。
　　司马黛翻了一个身，又沉沉睡去，忽然门一下子被踹开，唇红齿白面若春花的少年便怒气冲冲的走到她床前，一把把她拽起，沉声问道：“叔叔呢？”
　　司马黛摇摇头，嘀咕道：“难道没有起？”
　　“哪个婢女像你睡得这么晚？叔叔不见了！你这个贴身婢女怎么当的？”阮咸有点急，一下子抓住司马黛的发辫，咬牙切齿的责问道。
　　“不见了就不见了，又不是老大不小的人，你跟我急什么？”司马黛恨声道，脸色因发怒而涨红。
　　阮咸这才冷静下来，忽又瞧见司马黛由于被自己拽下床，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立刻双颊通红，转身说道：“快点把衣服穿好，我在叔叔的书房等你。”
　　司马黛理了理头发，又转身趴到床上，睡了过去。她从来由心由性，除了她心甘情愿，否则谁也无法命令她。
　　屋内烟丝如袅，形成层层叠叠的气息，司马黛突然从床上爬起，利索的穿戴好一切，快速的准备了一下，驾起原先的那辆马车，似从未出现过一般，扬长而去。
　　雨势如旧，四处酝酿着缠绵悱恻的温湿之气，灰蒙蒙的烟雨下，一头老牛，一棵树，颇有一点野田归林鸟飞回的味道，司马黛停住马车，微笑的看着树下的男子，不语，雨丝有点贴着她的面刮着，使她的整张脸都有一些水汽。
　　终于，薄雨下，那男子含笑起身：“你终于来了。”
　　司马黛撇了一下头：“老爷，您下次可否挑个好时辰，我都没有睡够。”阮籍淡淡一笑，认真的点点头，答应了一声：“好。”
　　司马黛瞧他已经又湿透的衣服，水珠沿着他的下颚滴到衣服里，最终摆摆手：“您上来吧，马车里有换洗的衣服，还有姜汤，别冻着了又要让小的侍候您。”
　　她的话毫不客气，可是阮籍却笑了一下，钻进马车，过了一会，他探出头来：“酒呢？”
　　司马黛头也没有回，眼望前方，前面是一座山被雨气缭绕，郁郁葱葱，路势颇陡，到后来已经没有路了，她把马车一停，才回头道：“广武山到了，前面的路渐小，老爷，请下车。”
　　阮籍依旧动也不动，盯着司马黛的双眼：“酒呢？”却是一副不给酒我就不下去的姿态。
　　司马黛摇摇头，支着额想了半天：“没有。”
　　阮籍静坐了一会，才叹了一口气：“你这丫头啊……”随即整衣起身跳下马车，优雅的走上泥泞的小路。
　　司马黛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从马车里抽出一把伞快步赶上，她的身形尚未长足，只够得阮籍胸前的位置，却始终努力伸长着手想把伞撑到他的头上，阮籍放慢速度，却也不理她费力的撑着，只是嘴角微扬。
　　路途泥泞，雨中的山路格外不好走，司马黛身形一晃，却被一双手扶住，阮籍看了她一眼，便极其自然的接过伞，把她圈进自己的手臂里，娇小的身体，微凉的体温，他不禁愣住：“家里没有给你吃饱饭么？怎么这么瘦？”
　　司马黛摇摇头，扬起大大的微笑：“是这几天瘦的。”说完提起阮籍宽大衣袍的下摆，小心的拽住，“别给泥水脏了。”
　　阮籍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不动声色的护着她往前走。广武山由北而南，连绵不绝，山势陡峭，峰峦叠嶂，极其壮阔，北面山脚下便是汹涌的黄河之水，西南方向便万山峥嵘，群山呈现波澜起伏的态势，这里不仅谷深坡陡，崖壁参差，而且西有成皋之险，东北有敖仓之粟，南有重镇荥阳，为古代的交通咽喉、兵家必争之地。
　　此时广武山顶已经霞光满天，松声滔滔，阮籍把伞一扔，长啸而起，他的啸声如鹤摩苍天而翔，如鹰隼从高空直击而下，然后悠悠荡荡，连绵不绝。
　　司马黛被怔住，她听惯丝竹弦乐的清靡，听惯鼓罗弹乐的雄浑，却从未听过用最自然最原始的方式，那直击心灵深处的喧声。
　　“老爷，您真是风姿俊秀，魅力无边，这啸声圆浑有力，似乎要击破苍穹般，听之者无不动容，小人恐怕今晚要辗转反测了。”司马黛笑吟吟的溜须拍马。
　　阮籍轻哼了一声，早已经习惯了她时不时的恭维，转头不去看她，霞光此时更加绚丽，映衬着那头山脚人烟徐起的都城。
　　“你知道那是哪么？”阮籍指着由南向东北的巨壑，对着司马黛问道。
　　司马黛摇摇头。
　　“那里便是广武涧，楚汉相争的古战场。”阮籍似乎冷笑了一下，撇头看见司马黛好奇的听着，便缓缓讲道，“公元前203年，汉军趁项羽东击各地之机，出兵夺取成皋，后屯兵广武，阻楚西进。楚王项羽急忙率兵西来，亦屯兵广武，和汉军隔涧对垒，两军在此连番争夺，相持数月，最终因楚军缺粮，军心涣散，加上韩信也出兵击楚，项羽被迫与汉约和，以广武涧为界中分天下。”
　　他圆润的声音缓缓讲着，可是神情却极其不屑。司马黛看着他皱眉望向远处，眼神苍茫无依。
　　“项羽我知道，就是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司马黛笑了一下，可是连她自己都觉得，每逢阮籍出现那种无措的眼神时，她是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的，“虞兮虞兮奈若何，他是我们少女心目中的英雄。”
　　




第六章 惊吓是试探

　　阮籍闻言一愣，刚才的神色瞬间不见，转而认真的问：“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刘邦呢？
　　司马黛鄙夷的看了他一眼，随后笑若桃李：“因为他肯为虞姬火烧阿房宫，冲冠一怒为红颜，那份情，那份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子不顾世人的诟骂，宁我负天下人不肯我负情人的那种气魄，哪怕他魂散垓下，都磨灭不了那份气概。”
　　霞光下，她的脸绚烂多姿，阮籍若有所思的听着，忽然一笑：“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司马黛闻言一拍手：“老爷好气魄！好张狂，不愧是天下名流之士。”
　　“狡猾的丫头，你的那张嘴啊……”阮籍无奈的摇头，突然喝道，“小馒头，你别离悬崖那么近……”
　　司马黛还没回过神，脚下的泥土一滑，整个人都往悬崖下滑去，雨后的泥土松软异常，被重力一压早以松动不堪，大片的泥土山石连带着司马黛往山下滑去。
　　“救命……”
　　阮籍身形一动，抓住司马黛的手不让她掉下去，可是却止不住往下掉的劲，司马黛感觉自己的手都快被扯断了，她艰难的看着同样因用力满脸涨红的阮籍，忽然她有点想笑的冲动，扯了一个笑容：“为什么我没有害怕的感觉？”
　　阮籍的一个手紧紧抓住旁边的一株莎草，瞪了她一眼，却也笑了：“如果我放手，你会不会有害怕的感觉？”
　　司马黛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点头，又摇摇头，“你不要放手！”
　　身下的泥土顺势滑下了几丈，司马黛感觉全身火辣辣的疼，可是阮籍没有放手，他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忽然他认真的看着她：“如果我坚持，我也会摔下去，但是我放开，摔下去的就只是你，你说，要不要我放手？”
　　死一个还是死二个？
　　阮籍笑着把这个选择权给了她。
　　司马黛直觉就想拉个垫背的，可是看着阮籍那丰神俊朗的脸，她突然觉得有点心灰意懒，一瞬间连逞凶的心情也没有了。因为她一时想起了她的哥哥，笑得温润如玉的大哥，笑的灿然如莲的二哥。
　　灿然一笑：“你放手吧，记得给我收尸！”
　　天依旧那么绚丽，有点血红的风卷残涌，透着一丝丝温馨归乡的甜蜜，那山脚下的都城似乎有点洋溢一点快要入夜的喧闹，归鸟入林急的呼啸似乎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响亮。
　　“那就一起做个伴吧。”阮籍更加用力的抓住她的手，对她的回答似乎很满意，脸上都有点愉悦的神情，缓缓说了一句：“我也觉得活着没多少意思。”
　　司马黛一愣，忽然扯开嗓子喊：“救命……”
　　忽然一个声音悠悠传来：“你别吓她了，再吓就被你吓死了。”紧接着司马黛便稳稳被放在平地上，她惊惶未定的看着满身泥浆的阮籍，呆呆的问：“怎么回事？”
　　旁边闪现一个人来。嗤笑一声：“小蠢物还真是蠢。”司马黛睁大了眼睛看向那人，披散的发，随风飘扬的衣衫，却是一副仙风道骨的神情。
　　司马黛扑闪着眼睛，迷茫的望着那人，又把视线转到阮籍那里：“怎么回事？”
　　“小蠢物，当然是我救了你，顺便借机看看你的心术正不正而已。”阮籍没有说话，旁边那人倒是开口道。
　　“苏门先生，多谢相救。”阮籍脸上依旧有些泥浆，只是说话倒是轻松许多，“山下去痛饮一番如何？”
　　孙登笑着点点头：“你既是寻我而来，怎可不去共饮。”说着便提步而走。
　　“等等。”司马黛依旧坐在地上，望着阮籍笑着问道：“原本我就不用受这惊吓的是不是？你刚才只是借机试探我是不是心地纯良之辈，所以故意问我那个问题，其实在刚开始掉下去你就可以救我的对不对？如果我坚持说不要放手你就会放手对不对？”
　　她微微撅着嘴，笑得恍如莲花盛开，可是她却有万种委屈，如同千万只蚂蚁直钻她的心，酸得疼，却无法找东西来把这种感觉赶走，原来她是不被他相信的，她就表现的那么坏让人一定要做一些事来试探她么？她承认她是抱着不良的动机接近他，可是非要以她的生命为赌注么？她的命就那么不值钱么？
　　阮籍皱了皱眉，动了动唇，没有说些什么。
　　司马黛看他的神情就笑的更加灿烂，从地上站起来，傲然的一扬头：“那么，再见。”
　　她可以冲过去给他一巴掌，高声说你算什么东西来试探姑奶奶我，她可以哭着喊着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好歹也是一个人啊，她可以谄媚的笑，讨好的说老爷你这么试探我我会伤心的。
　　可是她都没有做，她只是想离开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总觉得自己可以任性妄为无法无天，可是她错了，她太渺小无力，无力的连自己也保护不了，她明白自己的为所欲为只是在爹和哥哥的保护下，顶着司马这个姓氏，离开他们，离开这个姓氏，她什么也不是。
　　可是她不甘心。她想不依靠爹和哥哥独自活一次。
　　“等等，小蠢物，你就这么走了？”孙登讶然。
　　司马黛连头也没有回，倔强的不去理这个人，哪怕他就是举国瞩目的隐士孙登，孙登她是知道的，传说有治国之才，御兵之术，朝廷几次想招他来做官，却神龙不见其首，天下名士皆慕其才德，想要见他一面而不得。
　　可她还没走几步，就被一双手拉住，孙登笑着把她拖到远处，轻轻对着她的耳边说了一句，司马黛犹疑的看了他一下，点点头。孙登此时笑得更加舒畅，似乎又对她说了些什么，又从怀里拿出什么放在她手里，司马黛立刻笑了，对着他吐了吐舌头，接着便欢喜的说道：“那就原谅你们吧。”
　　阮籍狐疑的看着他们，不明白刚才转身要走的人这会却喜笑颜开。
　　司马黛走到阮籍旁边：“下次你再这么对我，我就揍你！”阮籍盯着她的眼睛，心里一动，不禁撇开脸去，柔声道：“对不起……”
　　司马黛扬扬头，捏紧了手里的石头，心里翻江倒滚。
　　长罗镇
　　街上人来人往，十里茶铺，五里街亭，喧闹声不绝，丝丝清风吹着，惹的杨花连篇点缀，纷纷杂杂，荡在空气中便是一种甜腻滋味，司马黛跟在阮籍身后，却四处拿眼乱瞟。
　　“你看什么？”阮籍负手看她。
　　“玉刻店。”司马黛微微一笑，忽然叫了一声，“找到了……”人早已经跑远了。
　　司马黛捧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珏，送到阮籍的跟前，抬着眼笑如夕阳的霞光：“送你。”
　　阮籍一愣，有点吃惊的接过，仔细瞧才发现上面刻了一个“籍”字，他低低的问：“为何送我？”
　　“因为你包我吃住啊，送你东西你就不好说我的。”司马黛含着笑，眨眨眼，“老爷，你可喜欢？”
　　阮籍也不说好坏，只是装进怀内，转身往前走。
　　喜怒不定。
　　司马黛撇嘴，紧跟其后，眉开眼笑。心里却是盘算着如何对他开口劝说他入朝为官，阮籍之名，亦是如雷贯耳，只是此人性喜怒不定，时机不到，她不想冒险，况且哥哥的书信中特别叮嘱她不要管这事。
　　“阮老弟！”忽然从前方传来一个声音，司马黛往前一看，来人是一个中年男子，宽袍广袖，容貌端倚，她疑惑的看着阮籍。
　　阮籍看着来人，脸上柔缓许多，“巨源兄，别来无恙！”
　　山涛高兴的拍着阮籍的肩，感叹今日在此地碰面，他爽朗的一笑，携着阮籍就要同去饮酒，阮籍似乎也很高兴碰到他，与他径直去了一个酒家便是对座坐下。
　　司马黛一言不发的跟在阮籍身后，他们饮酒，她就站在他身后，依旧不说话，山涛喝了一口酒，对着小二喊了一声：“弄几盘好菜来。”
　　司马黛听闻，发挥婢女本色，对着阮籍恭敬的说道：“老爷，让小人去安排一下。”
　　阮籍盯了她一眼，点点头，司马黛便下去吩咐去了。
　　“她是谁？以前没见过。”山涛疑惑的问道，他从来没有见过阮籍带过奴仆在身边，更何况是这么姿容秀丽的女娃。
　　阮籍淡淡的说道：“因缘巧合下得的一个婢女。”说完也不再解释，仰头喝尽杯中的酒。
　　山涛点点头，看着司马黛带着小二送菜肴过来，又重新站到阮籍身后，他奇怪的看着面前二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小丫头，你也坐下吃点吧。”山涛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眼前似有似无的冷气。
　　司马黛一愣，随即意识到是对自己说，甜甜一笑：“谢山爷请，小人方才已经在下面吃过了。”
　　山涛一听来了兴趣：“你如何知道我姓山？”
　　阮籍眸光一闪，也盯着司马黛，似是好奇她怎么知道眼前的人姓什么。
　　司马黛看着眼前二人，脸色有点泛红，她暗骂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山涛于她也算是表亲的关系，只是司马家枝系太多，关系自然远了，她本认不全，只是因为山涛也算是天下名流之士，山家出了他这么一人，哥哥自然是关注，偶然跟她提过，她自是记得山涛之名。可此时面对这两人咄咄目光，她竟不知道如何解释。
　　司马黛挠挠头，半晌才道：“山爷之名，如雷贯耳，曾听人说您器量宏大，超凡不群，才华盖世，有大人之风范……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第七章  遇见山涛

　　她洋洋的说完，可是山涛却沉着脸，难道他也跟阮籍一样，不喜欢人家奉承？司马黛求救般的看了阮籍一眼，阮籍面无表情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咬咬牙，随后缓缓一笑：“我家老爷就经常在我面前提您。”
　　这下山涛笑了，刚才的不满一瞬间消失不见，大大饮了一杯酒。
　　倒是阮籍，似乎愣了一下，旋即似乎笑了一下，淡笑不语。
　　忽然人声喧动，仿佛从远处来了不少人，马蹄声一阵盖过一阵，过了一会，一个锦衣华衫的男子便出现在他们这桌面前，对着阮籍和山涛长长一作揖。
　　“在下听闻山先生在此，奉家主之命特来拜见。”他停了停，对着阮籍说道，“没想到阮先生也在，不知可否同往洛阳一聚？”
　　“你家家主是谁？”山涛冷脸问，似乎对他打扰他们喝酒非常不满。
　　“武安侯曹爽。”
　　阮籍瞥了那人一眼，不去理他，径自喝酒。山涛冷哼：“既然已经拜见过了，又何必一聚。”
　　他的话毫不客气，来人却是毫不动怒，讪笑着说道：“先生才名远播，学识渊博……”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被一杯酒水泼到脸上，生生扼住下面的话，他恼怒的看着眼前泼他的人。
　　山涛倒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冷笑一声：“这样的马屁我不想再听第二遍！”说完也不顾来人的表情，径自结账离开。
　　司马黛缩了缩脖子，发誓再也不敢在他面前拍马屁了。阮籍看了一眼错愕的她，云淡风轻的一笑，拉起她便走。“这样不会有麻烦吗？”司马黛驾着马车，却忍不住问道。她不敢相信，这两个人胆子这么大，竟然就这样明目张胆的得罪曹爽。
　　山涛不屑的一笑：“那也要看那小子有没有这个命来找我们麻烦了。”他在马车里翻找了一番，怪道，“阮老弟，你的马车里怎么没有酒？”
　　阮籍看了司马黛的背影一眼，淡笑：“出来的急，忘了备。”
　　司马黛闻言吐吐舌头，转移话题道：“山爷刚刚为什么那么说？”她的驾车技术越来越娴熟，光是单手便也能驾驭。
　　“朝廷上的事跟你这个小丫头讲不明白，你专心驾车，过了前面的那个驿站便是山阳，我们今日去见一个人。”山涛叹了一口气，却转身对着阮籍说道：“曹爽和司马懿共同辅佐幼帝，但那蠢材完全不是司马懿那狐狸的对手，只知道寻欢作乐，这魏国的天下迟早败在他手里。”
　　阮籍听了只是笑了一下，不以为意，看着窗外的天空，过了一会才说道：“志不在此，管他做甚！”
　　山涛呆呆的看了他半晌，才大声一笑：“说的好。”眉间的忧虑去掉大半，开始与阮籍谈论起老子来。
　　司马黛对于前面倒是明白，后面的她不敢兴趣，所以便也专心驾起马车，留意着路边是否有酒，好安抚一下里面的两人。
　　只是心里却有点着慌，哥哥们和爹商讨事情时不会避讳她在场，所以她多少懂得一些，可是听闻山涛后面一句，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不敢确定，只好摇头不去想，眼前却浮现爹老当益壮的神情，不禁一笑，爹应该快回来了吧。
　　山花烂漫，绿草青翠的长，远处几只飞鸟欢快的跳着，可是这天却阴沉的可怕，几乎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阵势。
　　前面便是竹林，四处都是竹子，油亮亮的一片片苍翠欲滴，风吹林响发出缓缓的清亮的低诉声，前方已经没有了路，那头顶的一片灰蒙蒙的天在这里似乎更加的惨白，流露出空茫的气息，司马黛当先跳下，俏皮一笑：“山爷，前面已经没有路了，您要找的人在竹林里么？”
　　山涛掀开帘子，点头一笑：“小丫头赶车赶的好，这人就在这竹林后，把车停在这我们走进去吧。”说完跳下车当先走入林中。
　　阮籍拂了一下袖子，看了一下四周，眼睛微眯了一下，似乎很满意这里的环境，他看了司马黛一眼，也跟着进入林中。
　　不同于外面的清肃，竹林里清亮幽静，似蒙上了一层爽快的薄纱，司马黛小心翼翼的踩在布满竹叶的路，一脚下去软绵绵的，发出脆生生的声音。她走在最后，前面便是阮籍从容优雅的身影，似乎闲走在自家的庭院，衣袖被地上的枝桠勾住他也只是轻扯一下，破了也没有在意，山涛走得很快，这条路想必是走惯了的，司马黛皱着眉头低头跟在后面，却不小心撞到前面的阮籍，她揉了揉头，抬眼看他。
　　阮籍皱了皱眉，轻轻拉住她的手，扶着她慢慢往前走，嘴里却说道：“看来以后要多走走这样的路。”
　　司马黛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也就不理他，任被他拉着往前走。她不知道，以后这双宽厚的大手究竟为了她都做了一些什么。
　　竹林后便是几间竹屋，青竹碧石，宁静中透着几分闲适，看了便是让人觉得安心，融入到这片幽篁中似乎觉得就这样便没白活，因为眼前的人影，空灵清隽，龙章凤姿，宛如仙人独立在那头，司马黛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人自顾自挽着袖拿着锄头在侍弄他的菜，他就是那么一个侧影，那么一个姿势，便让人觉得仿佛这天下便没有让人呼吸的地方。
　　山涛笑着看着那人，等待着他弄完，阮籍似是也一怔，瞬间便也恢复过来，只是看了司马黛的表情后，便一愣神，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人。他突然觉得手上一紧，低头才意识到原来刚才的手没有放开，此时司马黛紧紧抓着他的手，似是异常激动。
　　阮籍没有动，就这样被她拽着。
　　清风吹拂着竹林微微作响，吹皱了如镜平的心。过了半晌，那人终于抬起头来，光华如练，发丝垂落在一边，竟是千种风情，那一个眼神，如泉石激韵荣曜秋菊。
　　司马黛缓缓松开手，她看着眼前的人，似乎觉得某个地方，碎了。
　　“巨源，你带了谁来？”低柔的声音，透着一股清丽。那人走过来，看着阮籍，极其微弱的一笑，“我便是嵇康。”
　　他的神情极淡，透着疏离感，司马黛这才看清他的眼眸极黑，身子清瘦修长，雪白的白袍子上沾满了泥土，可是这丝毫不掩他的姿容。
　　阮籍微微一颔首，从容的看着他：“陈留阮籍，可饮酒？”
　　司马黛闻言皱了眉头看了阮籍一眼，很不满她的老爷天天不安分的喝酒，心叹何时他才能少喝一点。却听到一个极温润的声音对着她说道：“帮我去屋内取一坛酒来可好？”宛若天外之音。
　　司马黛有一瞬间的愣神，脸似乎有点红，过了一会才灿烂的跑进去拿酒来。
　　竹亭下，三人席地而坐，迎着风畅饮着，只有司马黛像只蜜蜂般转来转去，她给阮籍捧上一杯茶，却被阮籍拒绝了。
　　“老爷，不喝这茶您会醉的很厉害。”司马黛恳求道，她可不想看到他再次醉死过去。
　　可阮籍一点也不领情，摆摆手似是有点不耐：“多事！”他的语气有点不善，似是一个东西在咬他的什么的地方，只是他找不到，所以变得有点烦躁。
　　“老爷……”司马黛不管他的脸色，继续劝道，“您别辜负了小人一番心意啊……”
　　阮籍闻言脸色似乎好了一点，接过茶一口喝下：“小馒头，你自己去玩吧。”
　　司马黛丧气的点点头，不经意的往嵇康的方向看去，却看到嵇康神情散漫的看了她一眼，视线相交，嵇康淡然一笑：“小馒头？也给我泡一杯，可好？”看到司马黛点头，他笑的指着一个茶壶，“别烫了手。”
　　司马黛眉开眼笑的点点头，动手泡茶起来，样子比刚才认真百倍。
　　阮籍叹了一口气，语气低回：“叔夜可曾去过洛阳？”嵇康摇摇头，“不曾，乌烟瘴气之地，不容吾身。”
　　这句话落在司马黛的耳边，让她一刹那的失神，但也是垂头泡茶，隐在角落静静听他们说话。
　　阮籍倒是舒展眉心，举杯道：“洛阳花酿，甘美无比，叔夜不应错过。”说完喝了一杯，望了天边的霞光一眼，慢慢的吟唱：“天地解兮六合开。星辰陨兮日月颓。我腾而上将何怀……”
　　他的嗓音低柔圆浑，吟唱起来节奏和缓，歌声中似乎蕴含了无限的东西，仿佛要把这天给撑破，嵇康听着，微微颔首，方才的对阮籍的疏离感慢慢消失，浑身似乎也有了热气，慢慢说道：“天地之大，自是任我遨游，污秽之地，自是不沾我衣。”
　　山涛哈哈一笑，对着嵇康一拍手：“叔夜想通了就好，我劝你时常出去走走，你嫌外世混乱不肯去，今日嗣宗微微一吟唱，你就想通了。早该让你们认识。”
　　嵇康嘴角微微翘起，露了一个极其淡然的微笑，问阮籍道：“嗣宗对音乐可有研究？”
　　阮籍从司马黛手中接过一杯茶，浅浅一抿，摇摇头：“音乐只是表达感情而已，其余，不曾琢磨。”
　　嵇康点点头，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修长白皙的手熟练的又给阮籍倒了一杯酒，这才淡淡的说道：“这酒是竹叶泡制而成，昨日我饮了一杯，甚苦，今日，甚甘。相同的酒，却是不同的味道。”说完喝尽。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音乐本来就没有喜悦和悲伤之分，只是人的心境变了，所以连带着音乐也变了是吗？”司马黛突然抬起头，试探的问道。
　　嵇康闻言一顿，眉眼一弯，语气亲善：“小馒头很聪明。”
　　　　




第八章  俊秀嵇康

　　司马黛顿时像是吃了蜜一般，脸上都是红扑扑的，却听到山涛低低一叹：“治世之音安以乐，亡国之音哀以思，儒家奉此为典，百年来多少人传诵，今日叔夜倒是提了一个不同的论断……好……”说完便倒在地上，鼾声起。
　　山涛一直认真听着，可是不知觉已经喝了很多酒，这时早已经醉了。
　　竹叶声越来越深沉的响着，清灵灵的一波一波卷着人的心思，如波涛从霞光那头传送过来，晕染着黄昏，迷醉了竹林里散漫的几人。
　　阮籍脸色沉静，金黄的霞光投射在他脸上，勾勒出一个鲜明的轮廓，他的长袍拖在地上，沾染了不少泥土，他的眼微阖，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可是他持着杯子的手指关节隐隐泛白，像是在隐忍什么。
　　过了一会，他才抬起头来，依旧沉静，淡然一笑：“我少时博览群书，全是儒家经典，今日与叔夜一谈，我想……也许我是走错路了。”
　　嵇康眼眸微敛，淡淡的说道：“我少时便失去父亲，母亲宠爱我这小儿子，因此从小便是随我任性，双十之年，不曾触及经书。”
　　说完也不看阮籍，径自喝酒。
　　他平时很少说话，也不愿同那些世俗之人多讲，久而久之便养成习惯，说话总是说一点，留下话外之音让人去领悟。而他说话语气也极淡，以往山涛来时，也只是说几句便自顾自弹琴去了，遇到不喜欢的人，便更加不说话。今日却说了很多，直到阮籍卧倒在山涛身边他才起身收拾。
　　等到他起身去拿茶壶，才意识到司马黛还坐在角落，他对着她微微一颔首，便转身要往屋里去。
　　“我想你伤到他了。”司马黛站起身，看着他的背影说道，“老爷一直在寻找一条路，遇到你之前，他一直都是读儒家经典，但是却寻找不到一条真正的路，你今天却捣碎了他以往的一切。”
　　嵇康转过身，霞光照在他脸上，异常的风华，雪白的长袍泛着流光溢彩的光华，形同神人，他淡淡的摇头：“他不会。”
　　司马黛走到他面前，仰天望着他，一字一句的说：“老爷应该很羡慕你。”她知道阮籍也没有父亲，可是他却比嵇康承担很多。阮籍不能任性，不能走自己喜欢的路，他要走叔伯规定他走的路，在他的肩头，有很重的责任，哪怕他在反抗，他还是不能像嵇康一样，无所顾忌。阮籍应该羡慕嵇康的吧。
　　嵇康笑了，风华绝代。
　　他还是摇摇头：“他没有。”
　　司马黛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解释。可是嵇康却没有解释，只是重复着说了一遍，“他这个朋友，我要了。”
　　司马黛还想说些什么，嵇康突然又转过身来，看着她问道：“那么你呢？你读什么？”
　　司马黛怔了一会，才答了一句：“我不喜欢读书。”
　　嵇康倒是笑了，这才往屋内走去，临走前吩咐：“隔壁的房间都空着。”
　　这一住便是一个月，嵇康似乎藏了很多酒，多的阮籍都不想走了，一醒来便是喝酒，然后谈论一些老庄，醉了便躺下，看着苍穹变色，白云飘过，竹影婆娑。这期间，司马黛变成了他们三人的女婢，他们醒了便奉茶送酒，持汤做饭。醉了便盖被灭烛。
　　阮籍极喜欢这样的生活，看到司马黛忙里忙外准备膳食便笑吟吟的看着她，偶尔喝得吐了便会被司马黛狠狠讽刺一番，可是依旧奉茶奉水侍候。
　　夜凉如水，竹亭里却是一片酒气渲染开来，弥漫着空气格外醉人，阮籍仰躺在地上，睡着了，山涛睡在他旁边，有一下没一下的喝着，神志已经不清，过了一会，便也抱着酒睡过去了。唯独嵇康，一杯一杯的喝，纤长的手，如玉一般，拿起酒杯，似乎是拈花一笑。连喝酒都自成一股风韵。
　　他如瀑的长发随意搭着，宽绰的衣袍随风翻卷，宛如夜中仙人。
　　司马黛不止一次这样的失神，她知道，她正在慢慢沉沦在他如谪仙般的光彩下，每看他一眼，便是桑田般不能轮回。
　　“你为什么总是最后一个喝醉？”司马黛坐到他面前，盯着他越发漆黑的眼问道。
　　嵇康浅笑：“因为我酒量比他们好。”
　　“酒快被你们喝光了。原本有一屋子的酒，现在只剩下几坛了。”司马黛笑意盎然，有点心疼的说。
　　而嵇康却不以为意，瞧着司马黛低问：“小馒头这个名字谁取的？”说完伸出修长的手探向司马黛的脸，非常自然的一捏，微笑：“很像。”
　　司马黛脸瞬间一红，良久才恢复正常：“老爷取的。”
　　嵇康了悟的点点头，摸摸她的头：“小馒头很聪明。”语气和善，让司马黛一瞬间想起他的大哥司马师。
　　原本司马黛以为他会问她的本名叫什么，可是他也没有问，又径自喝酒。
　　司马黛盯着他，过了一会，才嗫嚅道的问：“我可不可以叫你名字？”小心翼翼的问，仿佛怕惹神人生气，因此格外小心。
　　倒是嵇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点点头，他原本就性子冷，浑身似乎包裹着一层清冷的纱，可是今日他却对着司马黛说了很多的话，也许是碰上了性情相符的阮籍，连带着婢女也顺眼吧。
　　“嵇……康，你娶妻了没有？”司马黛的腿脚有点发软，她仿佛觉得自己在自寻死路，直到嵇康摇摇头，她才吐出一口气。眉开眼笑。
　　“小馒头……”远处的阮籍似是叫唤了一声，司马黛连忙跑过去，借着月光才发现阮籍在说梦话。
　　“老爷，你是不是口渴想喝水？还是觉得冷？”司马黛拍拍阮籍的脸，对阮籍，她异常熟稔，完全没有在嵇康面前的慌乱。
　　可是阮籍一点动静也没有，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司马黛一时拿不准，只好拿薄被帮他和山涛盖好。
　　等她弄好后，嵇康已经离开了。徒剩下一个空坛子晃悠悠的在那里，一下子变得清冷很多，月光照在那里，如水倾泻在那里，似镀了一层银霜，竹影异常婆娑，摇曳生姿，可是司马黛却害怕起来，她望着地上两个人，又望了一下黑黝黝的周围，很不争气的躲到阮籍旁边用阮籍的宽大袖子蒙住自己的头，惊的连呼吸都不敢，过了好一会，她才慢慢的睡着了，似是被酒香薰醉了。
　　阮籍醒时便觉得身边贴着一个温软的东西，等看清楚了不由得失笑，司马黛整个人都趴在阮籍后背，如同抱着棉被一般，她的睡相阮籍非常熟悉，毫不意外的发现衣服上的水渍已经干了。他轻轻把她放到一边，看到身上盖的薄被有一瞬间的怔忪，旋即将薄被盖在她身上。
　　清晨的露水一颗颗滴落下来，然后落入一个瓶子里，一双修长的手捏着小小的瓶子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的迷蒙，依旧一身白衣，衣袖翩翩，长身独立在亭子外，静默的接着露水，悄无声息的盖上，然后转身入屋内，仿佛刚才的景象不在他眼前出现过一样，他低敛着眉眼，翩长的睫毛下眼睛深邃。
　　洛阳
　　青梅酒楼
　　朱红雕甍里纱屏如烟如雾，悠扬的丝竹声断断续续的传进二楼一间精致的房间，里面的一个人倚在一张塌子上，合着眼，神情淡然的用手轻轻敲打着节拍，而他跟前的一个人面目深沉的看着宽阔的街面上人来人往，一杯香茗一炉烟，袅袅转转的往上飘，然后消散在空气中，酝酿着一室腻香。
　　司马师慢慢睁开眼，眼神迷离的往了外面一眼，把目光转在跟前的人身上，微微起身：“你看出什么没有？”
　　司马昭闻言转身看他，旋即坐下拿起一杯茶，抿了一口才道：“街上潜伏着二十人，身手都不错，估计都是宫里的人。”
　　司马师揉了揉发疼的红痣，眼神依旧迷蒙：“看来武卫营和中垒营已经在他的控制之下了。下手倒是挺快。”说完也看了一眼外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等父亲回来，你我便不能再这么悠闲的喝茶了。”
　　“喝茶到是其次，我怕阿黛会闹腾得家里鸡犬不宁。”司马昭倒了一杯茶放到司马师面前，脸色柔和，“不过我还挺想她的。”可是转瞬脸色阴沉，语气冰冷：“蒋济和他怎么在一起？”
　　司马师往外一望，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酒楼下，从里面出来两个人，正是蒋济和曹爽。他眯缝了眼，然后才淡笑的问：“蒋济的小女儿如今多大了？”
　　司马昭想了想：“该是出阁的年纪了。”说完一愣，“他想娶蒋济的女儿？”
　　司马师微笑的点头：“而且是无关爱情和美色。无非想拉拢蒋家罢了。”他虽然是在笑，可是眼底却是一片迷蒙，看不到一丝笑意，“曹爽比我们想象中要厉害得多，昔日先帝临终前把幼帝托付给父亲和曹爽，可是传言说曹爽胸无大才，刚愎自用，为什么先帝仍然把他列为辅佐幼帝之人？无非是想着他可以牵制司马家。”
　　“可以牵制司马家的不可能是草包。”司马昭接口，独自沉思，过了一会才说道：“早些年他一直唯唯诺诺，可是近年来却肆无忌惮，四处寻欢作乐，明目张胆的培植自己的势力，闹腾的百姓怨怒，为什么？”
　　司马师嘴角一弯，温润的笑：“无非做给我们看吧。”他的眼转到门口，笑意更深，“如今更是敢上门挑衅了，二弟，开门吧。”
　　



第九章  阮籍猖狂

　　门被一把推开，连带着外面的喧哗嘈杂和清冷的空气扑闪进来，吹散了一室芳华腻香。司马昭微微皱眉，看着眼前进来的人，目光清冷，华衣广绣宽袍，精致的脸蛋，细腻如脂的眉眼，比女子还要好看三分，眉目间却隐隐有股阴狠劲。曹爽风华绝代的进来，身后跟着蒋济，
　　司马师温柔的一笑：“大将军大降光临，子元有失远迎。”说完抬眼看向曹爽身后的蒋济，笑得更加温和，“蒋大人别来无恙。”
　　蒋济应了一声，微微有些尴尬，似是摸不准互为死对头的两家头面人物为什么会站在同一个地方，而自己却不该来插一脚，有点恼曹爽拖带着他来这里。青梅酒楼是司马家的产业，洛阳城的人恐怕没有人不知道，而曹爽应该更加清楚这一点，他猜不透曹爽为什么带他来这里，因此狐疑的看着曹爽，似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而曹爽却是气定神闲的点点头，算是应了司马师，接着也不等人请，便径自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才笑道：“这里的茶确实不错，早就听闻青梅茶浓香淡味，涩中甘甜，今日一尝，果然非凡。”
　　他自顾自的喝茶，仿佛其他三人都不存在，过了半晌，才又幽幽说道：“听闻府上的四姑娘聪明伶俐，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同这茶一般，让曹某一见。”
　　司马昭闻言眉梢一动，眼眸深邃，转头看向他的大哥。司马师倒是一笑，一如既往的温润：“家妹顽劣，又性喜游山，如今早已不在洛阳城内。”
　　“如此，可惜。”曹爽嘴里说着可惜，脸上也真表现出惋惜的样子，仿佛今日真是为了见司马黛而来，他长得漂亮，连皱眉也是好看。可是这副样子却让司马昭隐隐的不安，他的眸光更甚。
　　可是曹爽忽然话锋一转，笑道：“想必是极好的，否则士季也不会追到陈留去。”他看着司马师温和的笑脸，俨如远山的眉角一挑，“钟家和司马家的婚约倒是立得早，否则四姑娘怕是钟某的转辗反侧之人呢。”他的话露骨非常，言语也挑衅无比，可是司马师依旧云淡风轻，他微微一笑，喝了一口茶，说道：“婚约是自小立下的，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自然感情也深，家妹顽劣，小打小闹自是有的，好在士季能容忍她那个性子，倒也是家妹的福份。”
　　曹爽笑了一下：“如此甚好。”说完起身，整了整衣冠，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们一眼，行云流水般离去，仿佛不曾来过一样。
　　“蒋大人可是要喝一杯再走？”司马师沉静的问，一脸淡然，盯着蒋济道，“曹大将军求贤若渴，连何晏、夏侯玄这些风流才子都是他幕下之宾，蒋大人果然慧眼识人。”
　　蒋济闻言更是尴尬，脸上有些挂不住，司马师的话处处讥讽，明着赞叹，时则警告，蒋济年老的身板似乎更加不济，连连颤动，他一直以来都在这明争暗斗中保持中立，方才曹爽莫名其妙的把他拉住他向他提亲，如今又把他带到这里来忍受着两势夹击，他竟有点要逃离的意思了。
　　司马昭会意，和善的给他倒了一杯茶，突然问道：“您觉得我父亲如何？”
　　“啊……”蒋济一时没有回过神来，有点无措的结巴道，“司马大人……文成武略，当有济世高才……”
　　司马昭笑了，他眼睛微眯，忽然气势凌烈，话锋一转：“那曹大人和我父亲相比如何？”他的语气不善，一句句出奇不意咄咄逼人，直把蒋济问的冷汗连连。
　　倒是司马师斥责：“二弟，不得无礼！”顿了一下，笑道，“想必蒋大人还有要事要忙，是吗，蒋大人？”
　　“是……是，那老夫就告退了。”话音刚落便快速离开。
　　“那老匹夫！”司马昭眼神肃杀，眉目间出现一丝狠戾，“我迟早杀了他！”
　　司马师摆摆手，从位子中站起来，临近窗子边，忽然微微皱眉：“二弟，方才曹爽他是不是说，钟会去了陈留？”
　　司马昭一愣，点点头，面色忽然沉重起来，过了半晌才道：“大哥，我要去陈留。”
　　仿佛是心里有种东西在生生扯动，要一点点撕扯开，扒出血肉，他的眼里闪现一丝挣扎，过了一会才慢慢褪去，只是不再原来的清明，眼神愈见晦涩。娇红柳绿，莺飞草长。
　　一辆马车晃悠悠行驶在官道上，沾染了一地的尘土，滚滚洋洋的飘散过去，司马黛气鼓鼓的驾着车，一言不发。马车里的阮籍一脸徜徉，自顾自的喝着酒，出了竹林，山涛便也告辞离开，只携带着这最后的一坛竹叶酒带了出来，他眯了眼，望了外面的夕阳，闭眼不语。
　　“你在气什么？”终究叹了口气，慵懒的问出口，“聚散有期，你想一直都呆在那里不成？”阮籍说这话也是闭着眼，外面红彤彤的昏黄照着他的脸，有点刺眼。
　　司马黛依旧不说话，只是脸色有点凄迷，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道：“我只是觉得太快了。”快的连嵇康的喜好都没有弄清，快的还没有记住他的容颜，快的他一旦离开她的视线，她就觉得天昏地转。
　　阮籍闻言似乎冷笑了一声，只是这声音里也听不出什么意思，没有责怪，也没有认同，等到最后一丝阳光落下的时候，阮籍才出声，仿佛刚才又睡过去一般。
　　“停车。”他忽然低喊了一下，还没有等司马黛完全勒住马，阮籍早已经把她拉进怀里，捂住她的嘴，示意不要出声。
　　司马黛愣愣的看着他，忽然有点面红耳赤，若有若无的酒香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有点腻，有点甜。微微有点茧子的手指盖在她的唇上，竟有点发烫。
　　“不要出声，我们碰上山里人了。”阮籍神色镇定，如今不是司马黛稍微了解他处惊不变的性子，她都快怀疑他在骗她。
　　可是前面人影幢幢，凄清的夜色中竟有点不安的成分在弥漫，仿佛一种极危险的东西在接近，司马黛下意识的拉住阮籍的衣服，搂紧他的腰，这一个动作让阮籍一愣，竟有点失神。他有点无措的转移注意力，凝神看向外面，此时外面已经一片火光，他们被拦住了。
　　“里面的人到了我林三的地盘，就乖乖出来吧。”外面忽然有人说话，语气颇为不耐。阮籍微微皱眉，随即放开司马黛，示意她掀开帘子。司马黛把帘子一掀，便看到外面站了二三十人，手持器械，像见到猎物般看着他们。
　　司马黛有些紧张的看向阮籍，手心有点出汗，可是阮籍依旧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倦懒的看着他们，凤眼里黑透透的。
　　“麻烦你们让个路，这天刚黑，我们主仆急着进城投店，再耽误这城门便要关了。”阮籍的声音上下起伏，低沉婉转，言语里不卑不亢，一点也没有惊吓的样子。
　　这话一出，似乎惹恼了为首的山贼，他冷笑的站出来，司马黛知道眼前相貌平平的人便是叫林三的山贼头子。
　　“你们难道还想活着离开这里吗？”他的这话甚是狂傲，眼里凶光毕露，一点不留情面，“今日便是你们倒霉，撞到我的刀口上，特别是你，小子。”
　　司马黛一哆嗦，结结巴巴的说道：“老爷，他……好像要杀我们。”阮籍伸手拉住她的手，眼睛却看向那没有蒙面的山贼：“你们是祭血寨的？”
　　祭血寨是陈留宁陵一带异常猖獗的一个杀人越货的山寨，行劫时从不蒙面，遇到便杀光抢空，几年来打劫不知道多少行人商旅，每每杀人不留活口，让官府甚是为难，只是这朝中本是混乱，因此也无暇整治这一块，行人便也绕道走，入夜便绝不走这里，阮籍看了司马黛一眼，方才一直任她驾驶马车，竟不知觉来到了这里。
　　林三猖狂一笑，点点头：“算你小子识相，只是这命还是需要留下。”说完看向司马黛，“小姑娘倒是有几分姿色，我会给你留个全尸！”也不等他们说话，便要动手。
　　“你不想让路？”阮籍依旧这样问，见林三一脸不让的样子，笑了一下，似乎有点不忍的皱眉，回头对着司马黛嘱咐道：“等会放下帘子，捂住耳朵。”
　　司马黛不知所以，但还是乖乖的进了马车，阮籍的样子让人提心吊胆不起来。
　　薄薄的月色下，似有流光移动，火把一个个的掉到地上，那些人还没有回过神来，便觉得自己的脖子凉透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往外流，用手一摸，温热温热的，可还没有想明白是什么，便已经倒下了，眼里一片迷惘。
　　阮籍翩然的衣裳微微翻飞，竟也如光一般穿梭在那些人中，如入无人之境，没有风，只有月光如水，静谧的夜色下竟显得异常凄厉，可他的身影从容如斯，手中一把长剑泛着冷光，也不知道这剑究竟从哪里来，只是非常凄艳，血顺着剑尖一滴滴落到地上，他的脸看不清楚，完全埋在发丝里，月光背面，一片阴暗。
　　




第十章  逃婚被逮

司马黛只闻得一股血腥味不断传进她的鼻子里，她看不清，听不清，却闻得到，只是觉得外面越来越静谧，过了一会，马车慢慢驶动，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味道慢慢淡了，融入了些许清新的树木的味道。
　　她掀开帘子，前面树影斑驳，远山如眉黛在黑暗中隐隐约约，阮籍沉静的驾着马车，专注的看着前面，他的侧脸刚毅，紧抿着唇，司马黛不经意的看向他的衣袍，袖子处沾染了点点的血渍，如一朵朵梅花嫣红开放，只是有些刺眼。
　　“老爷，我来吧。”司马黛拉拉他的袖子，低声唤道。
　　阮籍撇头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眼睛有点柔和，点点头，便把位子让给她。司马黛呼了一口气，才说道：“老爷丰神俊秀，怎么可以做这粗活呢。您刚刚忙了一阵，先歇息一会可好？”阮籍似乎嗤笑了一声，过了一会才叹道：“改日还可以去山阳。”
　　司马黛想了想，又想了想，才意识到阮籍说了什么，她一下子似乎开心起来，搁在心里的一块疙瘩好像淡了，然后慢慢消失了。
　　“老爷您不仅武功盖世文华绝世而且仁厚可亲善解人意，小人能跟着您真是天大的福气。”司马黛摇头晃脑，双髻一摇摇的，“老爷您如果做官肯定能治国安民福沿千里，是社稷之福。”
　　她的话音刚落，里面便没有了声音，透过帘子，司马黛都能感觉到一股气从她后脑缓缓升上来，到达头顶，分外冰冷。陈留宁陵城
　　万家灯火，笙歌舞起。
　　城内街道上人声鼎沸，吆喝声，喧哗声不绝，华灯彩带，多是广峨博带的世子和云髻峨峨的仕女，衣带翩翩香气袅袅。
　　马车根本行驶不通，司马黛皱皱眉，对着马车里说道：“老爷，人太多，我们恐怕过不去。”
　　寂寞无声。
　　司马黛又唤了一声，依旧没有回音。倒是有不少人往这边看，司马黛无奈，只好慢慢退到稍微空的地方，把马车停住。她往后掀帘一看，却看到阮籍黑亮深邃的眼睛看着她，司马黛一怔，随即叫道：“老爷你醒着为什么不吭声？！”她瞪着眼，似乎有点被耍的错觉。
　　阮籍不理她，径自跳下马车，往人群里走去。
　　独留下一脸错愕的司马黛。
　　过了一会她还是不明白阮籍到底什么意思，只是隐隐觉得他生气了，可是为什么他生气还是没有表情？
　　“老爷，等等我……”司马黛望着挤入人群中的阮籍，被人群淹没，瞬间不见，她追了上去，两边的脂粉香扑面而来，腻腻的，抬眼却再也不见阮籍的身影，入眼的是陌生的人，路过的行人多是瞥了她一眼，便挪开眼，一时间竟让司马黛觉得孤寂异常。
　　她一点点挤出人群，仿佛有种被遗弃的感觉，心里涩涩的，正走着，却抬眼望见前面一大群女子围着一个男子，万花丛中那抹身影有点高傲，遗世独立如松柏，他手里捏着很多帕子，有点疑惑的看着周围的女子，司马黛一眼瞥见阮籍那俊秀高贵的容颜，她挤近才听明白周围的女子围着他说着爱慕他的话。纷纷吵着要嫁他。
　　“你收了我的帕子便要娶我……”
　　“他先收我的！你别跟我抢。”
　　“他是我的……你们都不是……”
　　司马黛闻言眼珠一转，嘴角一歪，扑着挤进去喊到：“老爷，你这没良心的，昨日你弄死了你的娘子说要娶我的，可是今日你又来勾引别的女子，你说你对的起我吗？我不嫌弃你克妻的命死死守着你，看你死一房娶一房，可什么时候你才会娶我？”说完死死搂住阮籍的大腿，拽紧他的衣袍，一副弃妇的样子。
　　阮籍怔住，神色复杂的看着搂住他的司马黛，低低唤了一句：“小馒头……”他的神色似挣扎，似悔改，似顿悟，似喜悦，让众女子看着便是一副浪子悔悟的样子。加上先前司马黛的话语，见他应承，便信以为真，脸上纷纷露出鄙夷的神色，有的女子早已夺过帕子弃他而去，过了一会，周围便是一个人也无。
　　阮籍慢慢蹲下，掩去嘴角的笑意，低沉的说道：“你的心意我已经知晓，你如此对我，我定不负你，今日我便娶你，我们这就回家。”
　　司马黛闻言一惊，愣愣的看着他，阮籍摸摸她的头，更加柔声：“你不是说不嫌弃我么，你不是很爱我么？怎么这副表情？”
　　司马黛立即露出害怕的神色，阮籍脸色一沉，却笑着看着她：“我昨日弄死了我的娘子？我克妻？嗯？”
　　看着阮籍俊秀的脸，司马黛却觉得头顶着一片黑云，过了一会才咽了一下口水，讨好的笑道：“老爷您瑰姿艳逸，胸怀广大，就当我没说成吗？况且我这不是帮你吗？你想想，这么多不要脸的女子倒贴着要嫁你肯定不是什么好女子，我这是为您着想，再说，您只要没做过，谁也不会相信的。”
　　他们俩蹲在地上低声说着，没人听得见他们说的后面的话，可是这一场面已经引起不少人的注目。阮籍慢慢站起来，却看到一个司马黛身后的一个人阴沉的看着他们，阮籍嘴角一弯，眉头却皱起来，若无其事的对司马黛说道：“地上这么多灰尘你还想沾染多少？回去洗洗。”
　　司马黛见他神色正常，便兴高采烈的站起来，抬脚便想跟着他离开。
　　“你还想去哪？”司马黛的身后的人终于出声，声音暗哑，冷冷的开口，“你守着他要他娶你，那我们的婚约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司马黛听见这冷冽的声音便已经浑身冰冷，他的话更是让她无法动弹。她缓缓转过身，眼前的男子黑衣黑袍，俊秀的脸上隐含着怒气，华灯斑驳的照在他的脸上，晦暗异常，却更加阴沉。
　　“钟会……”司马黛喊了一声，努力想要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扯了一个笑容，“你也在这里啊，好巧。”
　　钟会一步步的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眼里愈见怒气：“跟我回去。”
　　“我不……”司马黛话还没有说完，手已经被钟会抓住，她求助的看了阮籍一眼，却见阮籍眸光微敛，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仿佛在猜她到底是谁。
　　“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钟会冷冷的问着，心思婉转，“消息说你在陈留，是跟他在一起？”这样问着，手里的劲道不自觉的加大。
　　司马黛默默点头，被他找到她已经认了，从小他便精于算计，谋划布局无一不精，要找到她只是时间的问题，再做挣扎便没有用，于是便笑道：“钟会，你抓疼我了。”她的笑容灿烂，眼神无辜，钟会轻轻放开她，把她搂进怀里，喃喃道：“对不起……”每当司马黛对露出这种眼神，钟会便无法再生气，哪怕疼得要死，她都会笑的很灿烂，故作轻松。把心情缩进面具里。
　　身后的阮籍一声轻笑：“小馒头，半年之期尚未足，你别让我失望。”说完从容优雅的离去，“我在吉祥酒楼等你。”
　　钟会望着阮籍的背影，眸色深沉，放开司马黛，“你跟他约定什么了？”
　　司马黛讪笑，见钟会似乎原谅她的逃婚，谄媚的笑道：“钟会，我可不可以再玩几个月？”说完眨眨眼，扯住他的袖子。
　　“你说呢？”钟会冷冽的声音千回低转，“现在就跟我回去。”还没等司马黛回神，便被两个人掳上马车，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马车便往洛阳的方向驶去。
　　月影幢幢，流光浮华，钟会望着马车驶去的方向敛了敛眉，身后闪现一个人，低声道：“爷不走吗？”
　　钟会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只是目前时辰不对，一虎出外觅食，一虎耀武扬威，却碍于两只幼虎不敢妄动，所以相持不下，看不出什么结果。看不出结果的事情，就不好行动。否则会死无葬身之所。”未等那只虎归山，回去只是另外那只虎的手中食。
　　身后的人点点头，轻声问道：“那爷留在这里有什么打算？”纵使再恭敬，却是触到了钟会的底线，他冷冷的瞥了那人一眼，那人便噤声不再言语。
　　“不该问的就不要问！”说完一顿，神色如常，“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武卫营里已经安插了人，但中垒营是曹爽亲自督领，没有办法。另外司马懿所领的中坚营也部署了，只是小皇帝那边一直由皇太后督领着骁骑营，似是不听命于任何人，只看虎符。”那人一边汇报，一边冷汗直下，猜不透自己的主子阴沉的脸色下到底是何心情。只能越加恭敬。
　　钟会目光飘向远方，冷冽的声音却在他耳边响起：“如果明天时机到了，你所完成的任务只有这些，今天便是你的死期。”
　　“属下告罪！”那人手心见汗，屏息听着。
　　“罢了，念你尽心尽力，这事也不是一时能够完成的，但是，记住，你所做的远远不够！”钟会眉目分明，高贵潇洒，语气却透着压迫感，“通知哨子组，把最近的消息都汇报上来，特别是蜀国和吴国，别忘了在他们那里布置人。”
　　那人汗衫已湿，明明钟会的话平常不过，可他却感到异常沉重。除了恭敬的点头，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下去吧。”钟会吐出一口气，懒懒的挥挥手。
　　
　　
　　.




第十一章  司马懿归来

身后一空，钟会望向那空寂的人群，此时夜已深，这绣花节早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唯有一地的冷寂，赠人手帕，便是相思。可是他的相思在哪里？恐怕哪里也不是，阿黛么？恐怕也不是。他对司马黛，也弄不清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只是觉得一起长大，她聪明伶俐，他了解她，能够掌控，司马一氏，无人是脓包，所以司马黛是他妻子的合格人选。至少她的身份摆在那里，也许只是这样。
　　月照西桥，杨柳摇摆，可是这静寂的夜却无法让人冷静。
　　“你说什么？”钟会站在光华如水的桥边，看着泛着月光的河面，手指猛抓住桥栏，青筋暴露，“再说一遍！”
　　跪在地上的人承受着钟会的怒气，又说了一遍：“城外百里坡林三所率领的祭血寨无一生还，都是一剑毙命。”
　　“知道是谁下的手么？”钟会气势凛冽，眉目一转，平静异常。
　　“不知。”地上的人摇摇头，又说道，“只知道经过那里的有一辆马车，车上的人还未查探出来。但根据车辙来看，马车并未进入禁地，想必是林三他们在拦截中被杀。”
　　钟会微眯了眼睛，陷入沉思，到底是谁能够杀了他的一半死士，一个不留？他精心建立的罗网尚未织成，竟先破了一个大洞！
　　“继续查，死的人重新填补上，同时加倍人手。另外派一个得力的，去蜀国一趟，该做的继续做。”钟会面色不好，可是依旧沉静自恃，举手投足间已然恢复高贵的公子气质，只是惨然一笑，“看来我们的对手很多，这天下的局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桥下的流水浮动，他的黑色影子投映在河面上几乎看不出他的影子，只是这苍白的月光在他的脸上晕染，倒是别开生面。
　　司马黛醒过来已经在自家的床上，雕花的床，锦衾华被，熟悉无比，她一转头，才发现屋内站了一个人，临窗负手而立，修长的身体挡住了部分光亮，他的影子拖的老长，蔓延到了茶几上，一室清华。
　　“大哥……”司马黛唤了一声，眼睛盯着窗前的人影，目光流转。她坐起身来，用手捏了一下额头，“钟会他太狡诈了，竟然打昏我掳我回来！”
　　司马师转过身来，温润的笑着说：“不打昏你恐怕路上你就溜了。”他走到床前塌子坐下，眼睛迷离淡然，“怎么被他找到的？没碰到你二哥？”
　　司马黛摇摇头，只是问：“大哥，我一定要嫁给他么？我们悔婚可不可以？”她盯着他的眼睛，里面一片迷蒙，完全看不清眼神。
　　司马师微微一笑，替她拉了一下被子，柔声问：“阿黛不想嫁给他么？”司马师的声音柔和清亮，语气平缓，有一种蛊惑人心神的力量。
　　司马黛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可是她却明白，自己心里有一个人了，那个人如神仙一般，绝世独立，清冷如明月，光华如练。
　　“阿黛，给哥哥说一下你遇到的事吧。”司马师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温润的笑，“是毛尖，还是刚沏上的，这丫鬟倒是有心，”
　　司马黛灿烂一笑，抓紧司马师的手说：“大哥，我送你一件礼物。”说完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一块玉珏，递给司马师，“我从陈留买的。”
　　司马师仔细看了一下，上面刻了四个字：师心天下。微微一笑：“阿黛有心了。”
　　司马黛讨好的看着他：“大哥，爹还不知道我逃婚的事吧？别跟他说，行吗？”说着扯扯司马师的衣服，生怕他不同意。
　　“你说呢？家里的事有什么是爹不知道的？”司马师说完捏紧了玉珏，柔柔一笑：“不过知道了也无妨，爹远在千里之外，你又何曾惧怕过？这玉珏你买的不只是我这一块的吧？”
　　“是买了很多块，不过你这块是独一无二的，真的！”司马黛吐吐舌头，歪头看他，“大哥，曹爽他笼络了一大批名士，但那些都是浮华贵公子，如果我们把山巨源阮嗣宗笼络过来，就能……”
　　“阿黛！”司马师低喝一句，制止她继续说下去，看到司马黛噤了声，才柔声说道，“朝廷的事你不要管。这些事由哥哥和爹来操心就够了，你玩你的，别老想着这些。”
　　司马黛低下头，手拽着锦被，一言不发。
　　司马师揉了揉她的头，叹了一口气，转身推门。
　　“哥……”司马黛叫了一声，也不管司马师是否已经走了，只顾自己问道，“你们会保护我一辈子么？”她想有自己生存的能力，不能是离了爹和哥哥便不能活，可是她却无能为力，充满了无力感。
　　司马师脚步一滞，转头看到她蜷缩一团，点点头：“大哥保护你一辈子。”他的面色如水柔和沉静，语气坚定，迷蒙的眼睛下那颗红痣愈见鲜红。可是整个人却散发一种无比闪亮的光彩。一直以来他都是沉着冷静，脸上永远温柔笑着，让人觉得安心，可是却对她要求严谨，是什么时候他想对她放手却没有放手，把她放在自己的保护羽翼下，永远替她挡风遮雨。正始七月
　　云醉天热，暑气已经浸入洛阳，骄阳似火，杨柳无力的耷拉着，满眼的碧绿气若游丝的长着，青梅酒楼里却是清凉异常，二楼浮华的纱窗帘笼隐隐约约透现着几个身影，一个奴仆跑到门口，弯腰恭敬的唱喏：“少爷小姐，老爷的大军已经到了城门口，家里已经准备好给老爷接风的喜宴了。”
　　里面的人应了一声，便又悄无声息了。
　　司马懿伐吴大捷，凯旋而归，暑气躁人，可是街上却人声鼎沸，迎接司马懿的人民争着看他的风姿，小皇帝亦是到城门口亲自迎接司马懿的得胜归来，场面宏大，十里红帐，顶盖相接，马车相拥叠。青梅酒楼前的街道同样人声鼎沸，人民顶着烈日争看魏国的大将。
　　“司马昭，你怎么不去城门口迎接爹呢？跟我躲在这里偷懒。”司马黛抓起一杯茶便喝，“你瞧欢迎爹的人很多，身为爹的儿子却不去，你是不孝子！”话音刚落，头上又被敲了一一下，司马昭手拿折扇，以扇尖轻敲桌子，似是在数着什么，听闻司马黛的话，后一记敲在司马黛的头上更是潇洒自然，行云流水，敲完后若无其事的便又敲打在桌子上，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看什么？”司马黛支着颔拿眼觑他，用手在他眼里晃了晃，司马昭避开她的手，眼睛却一直盯着楼下的人群。
　　“阿黛，你看下面那人，他喝了不下百杯酒，可是还没有醉。”司马昭以扇指人，司马黛顺着他的扇尖望去，便看到一个散发披衣的矮个男子在楼下喝酒，旁边滚了一地的酒坛，一桌子的菜却几乎没动过。旁边一堆人围着看他。
　　“好厉害的人物。”司马黛喃喃道，原以为山涛是最能喝酒的，可是今日才知道，跟楼下那人相比，山涛跟本就不会喝酒，只见他一杯杯的往肚子里灌，喝前先闻酒香，仿佛在查探什么，等他眯着眼露出满意的笑容时，手里的那杯酒便已经喝下去了，闻香喝酒，果有其人。
　　“我在等他喝醉。”司马昭手里一晃，扇在他手里转了一个圈，狭长的双目微微一亮，“来人，给楼下那人再送十坛酒。”
　　“等等……”司马黛唤住候在门外的仆人，狡黠一笑，“把新酿制的杏花酒给送过去，一坛足够。”说完跟司马昭相视一笑。
　　“这么等下去也没有头，爹现在估计已经过了城门了，那么一堆人围着看他，估计会抢了爹的风头，那样可不好。”司马黛说完理了理衣服，拍拍嘴里的糕屑，又瞧了一眼正在喝酒的那男子，翩然的走出去，“二哥，我可不像你那么不孝，躲在这里乘凉。我给爹准备了一个惊喜，现在就要去让爹开心了，你就在这里看着吧。”
　　司马昭好整以暇的点点头，往塌子上一躺，手里的扇子一摇：“但愿爹高兴，免了你的婚事。”
　　楼下的那人终于醉倒了。
　　“福才，楼下的那人叫什么名字？”司马昭瞥了一眼趴倒在案桌上的人，面容沉静。
　　“回公子的话，那酒鬼叫刘伶，常在这里喝酒。”门外的福才恭敬的答道。
　　司马昭点点头，微阖了眼：“叫人带他去客房吧，好生伺候着。”
　　福才领了命便去了。
　　徒剩下一室清冷，唯有刚才司马黛遗留下的淡淡莲糕气，随着冰块融化的凉气淡淡的飘散，和空气中的清冷味交杂在一起，娇艳的阳光折射进来，异常光亮。也更加静寂。
　　外面的喧闹声更甚，铁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音，闪亮的盔甲映着阳光，闪现遮眼的光芒，长矛铁戟战马凛凛，进城的军队整齐划一，为首的一人苍老的面容宁静，微微有点肃穆，却是雄姿英发，黑色的披风微微抖动，豪气万千。
　　司马黛隐在人群中，看着军队慢慢走近，此时皇帝的车舆不在旁边，想是已经离开，两旁的人群睁眼望着，唯有司马黛微笑的等待着，忽然她的手一挥，顿时从街道两旁的楼里抛出许多花来，洋洋洒洒，飘落不断。
　　
　　




第十二章  戏谑曹爽

“恭祝战神凯旋！……欢迎英雄们归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恭祝战神凯旋！……”顿时喧呼声叠起，如浪一边，一波一波，连绵千里，“欢迎英雄们归来……”漫天的杨花，漫天的彩帛，细细簌簌的飘落。
　　司马懿爽朗的一抱拳，震臂一呼：“感谢乡亲们……”他的姿势遒劲有力，举手投足间自是一股久战沙场的气概，振奋的人心高涨起来，而他亲厚的用词更是让人心激越。一时间士气大振，呼声高涨。
　　司马黛早已经退出人群，拐过一条巷子，来到一条幽僻的街道，她望了望浮在天空里的几丝游云，漫步往通向司马府的道上走去，两边的罗兰游丝般卷着，忽然一辆华丽的马车挡在前面，异常宽敞的车驾，朱玉雕饰华彩琉璃，垂下的帘子里看不清里面的人，这条路原本就窄，马车挡在那里，就挡了全部去路。
　　司马黛歪头想了想，想要往回走，却见马车里伸出一只手，细白无暇，骨节有力，五个手指上都套了五彩斑斓的戒指，吸引了她的全部目光，她的眼睛就这样盯在那只手上，看着那只手慢慢的掀开帘子，渐渐的便露出一张脸来，精致细腻的五官，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一瞬间便满街风华。
　　马车里的人看着她不语，可是愈见风情万种，司马黛忽然一瞬间想到了一个人，同样的风姿绝世，只是他如幽谷空兰，一派神仙之姿，让人不敢直视。而眼前的人如洛阳牡丹，太过光芒四射，而他浑身散发的一股气息让她觉得异常压抑，她害怕他。
　　司马黛退了几步，仿佛不见眼前人一样，扭头便要走，却听见他一声轻笑，“司马小姐就这样走了么？”
　　司马黛僵硬的转头，嘴角扯动，挤出一个笑容：“你是叫我？”
　　那人点点头，慵懒的笑道：“司马小姐不嫌外面日头大么？进来说吧。”说完让出一个座位，挑眉看着她。
　　司马黛瞥眼看了一下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面竟然站了几个人，堵住了她的去路，她笑了一下，爬上了那辆马车。
　　马车里比外面更加华丽，也比外面看起来大，几乎可以躺下四人，底下铺着软软的簟子，却是凉爽无比，香气扑面，司马黛这才注意到里面居然还摆了一个小案几，上面一列瓜果皆用冰镇着。
　　“曹大人找我来有什么事么？不会是请我来吃东西的吧。”司马黛理了理衣服，尽量不去看他，只是瞧那雕花的案几，细数里面的桃花朵数。
　　曹爽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笑道：“司马小姐知道我？”
　　“自然，曹大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世人都说是妙人，您的大名真是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说完咽了一下口水，一副崇拜至极的样子。
　　曹爽倒是没有想到有人会这么形容他，还说的如此顺溜，他仔细的看着眼前的丫头，一脸婴儿肥还未褪去，眼睛扑闪扑闪的，煞是可爱。
　　“可惜我没有像你一样的妹妹。”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倒是让司马黛一愣，随即司马黛笑眯眯的说道：“那我做你妹妹吧。”不过转瞬她一皱眉，叹了一口气，“可惜你不是好人。”
　　这一句让曹爽哭笑不得，若说前面一句让他诧异，后面一句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他不是好人，没有人会在说完之后若无其事，她是第一个，曹家和司马家明争暗斗几年，她若是脑子没有问题就该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就该知道他是站在她的对立面。
　　“谁说我不是好人？”曹爽接着她的话问道，眼里深邃异常。
　　“你纳了好几房妾，还要娶蒋姐姐，哪有一个好人是娶这么多的？还有……”司马黛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你生气了？”
　　曹爽原本渐渐阴沉的脸上在她问了这句后忽然笑了，摇摇头，“还有什么？”
　　“还有你姿容绝秀啊，好看的男人都很坏。”司马黛肯定的点点头，叹道，“所以你应该不是好人。”
　　“这是你说的？”曹爽眉间隐隐作痛，仿佛没有得出自己想要的，有点失望。
　　“难道我说错了吗？”司马黛语气自然，问的也自然，仿佛这就是结论似的。
　　曹爽仔细的看了她一眼，仿佛在确定什么，随后笑道：“也许是吧。”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有点索然无味，他眉间更加的痛，再又看了她一眼后，他挥了挥手，“司马小姐请吧！”直接把司马黛赶下了马车。
　　前后差别过大的温度让司马黛有点眩晕，她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喊了一句：“下次我们再聊啊……”然后笑着望着忽然变得空旷的石板路，摇摇头，自叹道，他到底找我干什么？
　　随即便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晃悠悠的荡回家去。没有人看到她转身的一瞬间，那讳莫如深的脸。
　　司马府
　　夜宴
　　楼外青山月外楼，金屋歌女掩脸羞。鼓声梵音动地起，一时还说一时游。流水长宴摆在司马府的后园子里，觥筹交错。亭台楼阁，假山游池，巍巍错落有致，司马黛一身桃红色正装，俏丽无比的站在一个亭子里，看着众人酣畅淋漓的痛饮，那为首的如今一身轻袍端坐在主位接受众人的祝贺。喧闹声笑声不断传过来，司马黛从盘子里挑出最大的一个梨，狠狠的一咬。
　　“你怎么躲在这里？可惜了这一身衣服。”司马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司马黛毫不意外看到他，顺手递给他一个梨。
　　她对着远处努了努嘴，笑道：“大哥在那里冷坐着，你看都被烦死了，我去就会更加无聊，再说，你怎么不去？”
　　司马昭咬了一口梨：“这事大哥去就可以了，我去也是多余。”说完拿出扇子，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明明你比我先走，为什么比我晚回？又到哪个姐姐妹妹们那里玩耍去了？”
　　司马黛一把挥开他的扇子，不经意的说道：“哪家的姐姐妹妹在知道我是司马黛后便会真心和我结交？她们假意，我却懒得虚情。各忙各的吧。”
　　司马昭听了微微一皱眉，他倒是没有注意到她都是在忙什么，原以为她经常偷出门便是去各家姊妹地闲聊，可是事情却不是这样，司马昭摸了摸她的头：“那你平日都忙什么？也未见你看书刺绣安安静静的呆在家里啊。”
　　“自然是享受人生了，你以为我像三哥一样天天留恋花丛连家都不回？”司马黛笑道，然后把手里的梨一扔，看着司马昭说道，“我今天上了曹爽的马车，里面的东西比我屋子的东西都华丽。”
　　“什么？他找你做什么？”司马昭忽然扭头看她，一脸紧张。
　　司马黛又顺势捏了捏他的脸，见他一脸沉重的表情，无所谓的笑道：“当然是他说外面太热，请我去里面坐坐，我见这机会正好，便去了，果然很凉爽。”
　　“阿黛，他还说什么了？”司马昭抓住她的手，有点急切，“你不要掩饰过去！”
　　司马黛叹了一口气，忽然面容一敛，说道：“他没说什么，只是我觉得他不怀好意，好像想从我身上打探什么，所以便塞责了过去，但是我想他以后还会找我吧。”随即看着司马昭沉思的脸，笑道，“二哥，你别担心，明天派几个人暗中保护我就行了。”
　　司马昭点点头，看着司马黛越来越精致的脸，有点担忧，可是又有点愣神，他越来越喜欢和她呆在一起，看着她一颦一笑，看着她狡黠的捉弄人，看着她厚颜无耻的拍马屁，他隐隐的觉得自己的某块地方在塌陷。
　　“你自己小心点。”司马昭深邃的眼睛在月光下尤其显得不见底，那是光亮下的黑暗部分，谁也看不见，也不能被谁窥见，只能压抑着，自己消磨着，永远不能见天日。他想摸一下她的头，可是伸出去的手还是顿住了，很快转身道：“我先去爹那里，你等会也去吧。”说完大踏步的走进夜色里，和黑暗融为一体。
　　司马黛对着月光点点头，微微一笑，从盘子里又拿了一个梨，沉默半晌，往那条喧嚣处走去，越近越亮，越近越热闹，冲散了刚才的一地月华冷寂。
　　众人已经到了酒酣耳热的时候，却还在不断的喝，丝竹声叠起，和着微风传至天际，和那轮明月纠结在一起，氲氲冉冉，皎洁一片。
　　司马懿一看到她，便朗声叫道：“阿黛，快过来让爹看看，我的宝贝女儿。”他的气韵浑厚，声如洪钟，因此他一叫，所有的人都往司马黛的方向看。
　　司马黛微微提裙，端庄有礼的走到司马懿旁边，随即却撒娇道：“爹，阿黛好想你。”司马懿宠溺的摸摸她的头：“乖女儿。坐到爹旁边让爹好好看看你。”
　　司马黛乖巧的点点头，端坐在旁边，抬眼却看到司马师温润的看着她笑，唯独司马昭没有任何表情。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便抬头看着司马懿说道：“爹穿着盔甲的样子是英姿勃勃，脱了盔甲后一身便服却是儒雅神秀，怎么也掩盖不了爹眉宇间的气质。真真是阿黛心目中的英雄。”
　　这一番话让司马懿更加高兴，一时间红光满面，他点头笑叹：“阿黛的嘴越来越甜，不过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爱拍马屁的丫头？”
　　“爹……”司马黛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咕哝了一句。
　　司马师依旧如春风般笑着，司马昭的嘴角微微扯动，都微微笑着摇头。
　　
　　




第十三章 幽幽黛心

司马黛把头从怀里露出来，重新坐好，却在不经意间瞥见远处一个角落里一个人，一身黑衣黑袍，如墨的发丝高高束起，整张脸隐在黑暗处，看不出任何表情，他低着头，只是手里握着的酒杯在灯火阑珊处若隐若现。
　　仿佛是感受到了司马黛的注视，他缓缓的抬起头来，对着司马黛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笑若春花。有什么能比这一眼更加惊奇，司马黛仿佛从他的笑中读出了什么，忙把视线挪开，掩下心中的心悸，她闻到了一种阴谋的味道，是属于钟会独家的算计，钟会很少会这么对她笑，平常相处他总是有点阴沉的感觉，不声不响，目光深沉，眼眸落处便是一片寒冷。他这么笑，便是有所图谋的开始。
　　果然，钟会从座位中站起，他修长翩然的身形一站起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众人看着他优雅的步态，贵气的神色便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放在他身上，看着他走到司马懿跟前，微微颔首，然后开口说话。
　　“司马大人，士季敬您一杯，恭祝您大胜而归。先干为敬！”钟会手里的酒杯一下子便空了，然后看着司马懿，神态自若。
　　司马懿高兴的一拍手，举起酒杯同样喝尽：“贤侄好酒量。”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命人倒酒，复又喝了一杯。
　　司马黛有点不安的看着他们，听着父亲爽朗的笑声，她害怕下一句话便要提起他们的婚事，不禁把目光挪到司马昭那里，司马昭坐在一边，却是盯着一边吹笙的歌女，眼神迷离。
　　唯一司马师温和的笑着，对着司马黛微微点头，他的眼神越发的不好，可是只是他的一笑一点头，便使得司马黛焦躁的心慢慢宁静下来。
　　“贤侄今年已有二十五了吧？记得你的父亲第一次把你带到我家来，你才那么一点儿，如今一转眼十五年过去了，你已经是一个翩翩贵公子了。”司马懿沉浸在往事中，慢慢的回忆，“如今阿黛也有十六了，时间不饶人啊，我也老了，你和阿黛的婚事……”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司马黛一眼，笑着又转眼看向钟会，此时的钟会依旧喜怒不形于色，等待着他说下去。
　　“想当初你父亲给你定了这么婚事，如今他已仙去，但这婚约仍在，司马家也绝不会悔婚。只是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司马懿这时脸上露出一点倦容，看着钟会说道。
　　“司马大人请说。”钟会眉目深沉，态度恭敬，却是平常之至。
　　司马懿拍了拍他的肩：“你和阿黛的婚事照理说应该办了，但老夫年老，只这一个宝贝女儿哄我开心，如今她渐渐大了，要嫁人了，老夫有点舍不得，所以想把这婚期再往后推三年，不知贤侄可否愿意？”
　　钟会的眼睛一眨，沉静的看着司马懿，随后微微一笑：“司马大人既然这么说，士季只好再等三年。”说完看了司马黛一眼，对她笑了一下，便又说道：“只是在这三年中，司马府的门栏怕是会被士季踩烂了。”
　　他的这句话引起众人一阵大笑，方才有点冷凝的气氛一下子又活跃起来，司马懿满意的看着他，回敬了一杯酒。司马懿卧房内
　　云醉月眠，一丝浮云遮住了月，渐渐的又挪移开去，云破月来花弄影。司马懿倒在床上，睁着眼睛打量面前的三人，微醺的脸有点困倦，却仍是抖擞着精神含笑的看着他们。
　　“丫头，怎么不说话？不满意爹为你做的？”司马懿怜爱的看着眼前的女儿，看着她端坐在榻榻米上，笑着问道。
　　司马黛苦着脸摇摇头：“自然是高兴爹这么做，可是您当初不把我许给他就更好了。”话音刚落却听司马懿喝道：“胡闹！不把你许他许谁？这洛阳中还有谁配娶你？”
　　司马师听着一笑，看着司马黛沉静的脸有点惊讶，他倒了一杯茶，递给司马懿：“爹，喝茶解解酒。”
　　司马懿接过茶，喝了一口，才说道：“阿黛，你是爹最疼的孩子，爹怎么可能害你呢？你迟早要嫁人的，爹不能护你一辈子，所以给你找个好归宿是爹的心愿，这洛阳城中乃至这天下，唯有钟会一人，有能力护你一辈子。”他顿了顿，语气深长的叹道，“爹不求你荣华富贵光耀门楣，只求你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如今政局混乱，曹爽一直与我们势不两立，一旦司马府不存在了，你至少还有安身的地方。”
　　他说的是最坏的情况，可是最坏的情况却还是给司马黛留了退路，哪怕全家身死，钟家也能护住她。
　　“爹怎么知道他能护住阿黛呢？”司马黛有点动容，她不是不知道父亲的意思。
　　司马懿哈哈一笑：“我给你们说一件事。”他喝了一口茶说道，“有一次钟繇带着他的两个儿子来见先帝，钟家大儿子钟毓一见到先帝便吓得全身都是汗，可是这个二儿子钟会却从容异常，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不仅我惊讶，先帝也很奇怪，就问钟毓为什么会这么多汗，钟毓说‘皇上天威，臣战战兢兢，汗如雨下’先帝又问钟会，你猜钟家那小子怎么说？他模仿着他大哥的语气说‘皇上天威，臣战战兢兢，汗不敢出。’”
　　司马懿说完看着司马黛：“钟家那小子文武兼备，相貌堂堂，一手书法精妙绝伦，而钟家又是世家，他配做我司马懿的女婿，但是爹看中的却是他心机深沉为人老辣，其他人恐怕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只有他，不仅可以给你荣华，还可以给你终身的安宁。”他说了许多，似乎把全部的父爱都给了眼前的女儿，但那隐含的目光中却还有其他的理由，只是没有说罢了。
　　“那连大哥二哥都不是他对手吗？”司马黛忽然问出声，司马懿闻言又是一笑，看着他的两个儿子道：“那要问你两个哥哥了。”
　　司马昭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司马师淡笑不语。
　　“阿黛，你先回去睡吧，爹再好好教一下你的两个哥哥，免得让钟家那小子算计去。”司马懿忽然出声说道。
　　司马黛垂着眼，恭敬的退了出去，外面月华皎洁，照得满地银霜，她一步步往回走，月光拖着她的影子老长。
　　司马黛一出门，司马懿便示意司马昭把门掩上，沉声说道：“师儿，朝中如何？”
　　司马师把手里的杯子轻轻放下，缓缓的说道：“同父亲离去时一样，曹爽明着广置田产，扩园造室，任用私人，把朝内一半的职位都笼在他自己的手里，暗里收编军队，中垒营，武卫营都已经在他麾下了。”
　　司马懿沉思不语，过了一会，才笑道：“师儿以为爹该如何做？”
　　“养病！”司马师只说了这两个字。
　　司马懿又把目光放在司马昭身上：“昭儿以为如何？”
　　司马昭眼神深邃，点点头：“哥哥所言极是。”他给司马师和司马懿都倒了一杯茶，说道，“曹爽势甚，如今便不可与他相争，那便让他几分，等他自销自亡，爹给他致命一击，那他便永远不能翻身，如果爹与他硬碰，恐怕会两败俱伤。”
　　“好，这天下目前虽姓曹，但也不是曹爽的天下，我便养病等他灭亡。”说完意气风发的看着他的两个儿子，笑道：“虎父无犬子，阿黛那丫头又怎么会懂，狐狸永远都不能和老虎比，更何况，钟会目前还只是小狐狸罢了。”
　　司马黛走近后园，她又重新的坐回原来坐的位子，方才觥筹交错，现在一片狼藉，仆人们还来不及收拾这些残局，天便要亮了，司马黛仰躺下来，看着圆月当空，今天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亮得她睁眼仔细看也看不清，她想里面有美丽的女子守着一片净土，守着落寞，她是宁静的过了千年万年，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她永远这么宁静下去，孤寂下去，独自守着那个宁静又有什么用呢？只是为了安身保命么？嫦娥她是高兴的吗？她喜欢那份宁静喜欢让众人都仰慕她么？
　　司马黛看着看着眼睛就酸涩起来，也许月光太刺眼了吧，她都被刺得流泪了，可是为什么又这么模糊呢？她不眨眼，可是那一滴泪珠不听话的还是落了下去，流到了她的耳子根，然后湿透了下面的垫子。
　　司马师说他会保护她一辈子，可是他真的能吗？她迟早要嫁出的呀，哥哥们即使疼爱她，那么嫁人后他们还管得着她吗？哥哥们也有自己要守护的人呀，她又怎能奢求有人能护她一辈子呢？爹说钟会可以护她，可是仅仅只是护么？难道她的后半辈子就只是像嫦娥一样过了吗？她知道钟会会好好待她，可是只是这样了吗？
　　谁能顾及她的感受，谁能想到在她的心底，有那么一个龙章凤姿渺若仙人的一个人呢？可是那个只能是梦么？她非要嫁给钟会么？那么他呢？他会喜欢自己么？司马黛想了想，又想了想，她看着如海的夜色，看着微微摇曳的灯影，她的意识模糊起来，然后慢慢的睡去。
　　司马昭沿着月光习惯性的往司马黛的院子走，曾几何时，这个习惯一直保持着，等到她的院子黑暗一片，他才会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可是在走过后园时，却不经意的看到司马黛安静的睡在那里，微微的兰香顺着风荡到他的鼻尖，他走过去，想要叫醒她，却在触及她脸上湿湿的一片时，手却顿住了，他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娇小的身躯，思绪纷繁，阿黛也有心事了么？他知道她不想嫁给钟会，可是父亲说的对，除了钟会，还能有谁呢？他自己吗？如果可能，他愿意，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他们绝不可能有交集的，她只是他的妹妹。仅此而已。
　　慢慢的他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把她轻轻抱在怀里，吸了吸她发间微香，然后悠悠叹了一口气，抱起她往她的院子走去。
　　
　　




第十四章 雨中止鱼

雷声轰鸣，倾盆而下的雨水划过屋檐，落在池子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的圆晕，如珠玉敲打着象牙盘面上，发出玲珑有致的声音，风势甚大，这雨便如雨幕一般从那头移到这头，晕染出水汽朦朦的一片世界，楼前的几株牡丹早已经被吹的零落，而那片桃林却依旧在雨中傲然挺立，司马黛叹了一口气，只是可惜了池子里这些莲花，都有些花容失色。空气中异常潮湿，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的院子临池而建，北面是池水，上面种植了许多莲花，还有几条锦鱼，南面便是一片桃林，桃林间一条小路，路的尽头便是司马师的院子，西边多亭台，东边多走廊，她南面而居，自是天天可以望见司马师的院子，只是他的院子似乎隐在一个极大的绿色圈子里，大片的幽竹把他的屋宇都藏了起来，所能看见的只有一些屋檐飞角。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那片竹林，那池荷花，那些桃树，都朦朦胧胧的，司马黛出了一会神，听着雨声，然后在不经意间转过身来，却发现一个人站在面前，浑身湿透的看着她。
　　黑衣黑袍，面如冠玉。
　　“钟会，你怎么……”司马黛低呼了一声，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来么？”钟会脸上的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滴，全身都湿透了，可是却一点也不狼狈，反而愈见俊秀。
　　司马黛摇摇头，他和她从小就认识，关系也很好，如果不是他来求婚，她还不知道他与她居然有婚约，她对他坦诚相待，把他视为朋友，可是蓦然回首才发现，所有的事根本不是这样，她是她的未婚妻子，再还没有长大，再还没有自己的梦时，已经被圈在了一个人身上，所有的人都知道，唯独她被蒙在鼓里，非常滑稽。
　　所以她逃了，可是又能怎么样呢？他的奸诈，他的深沉，她都知道，可是不以为意，因为她以为她只是局外人，可没想到，这么一个人，父亲说是她的良人。位子变了，心境也就变了，这一瞬间，她才发现，她要重新为自己考虑了。
　　司马黛重新看着眼前的人，微微一笑：“你不怕着凉么？我叫人给你换身衣服。”
　　钟会眸光一闪，点点头，看着她出去，看着她进来，然后把衣服递给他，接着转身出去。这一切动作，自然而然，如同他们儿时的相交，但是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盯着司马黛亮亮的眼睛，眼神深邃，过了一会才放开她：“阿黛，讨厌我？”
　　司马黛一愣神，忽然一下子笑了：“钟家小子，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讨厌你了？”灿烂的笑脸，自然的语气，和儿时以前一模一样。她伸手想拍拍他的肩，如同以为，可是这时才发现自己够不上他，只得作罢：“我去给你弄碗姜汤，然后在老地方等你。”
　　钟会点点头，司马黛便掩门而走。一室寂静。
　　西边的亭台有一处连着司马黛的院子，沿着木制的走道顺着走过去，两边的景色一览无疑，也因为接近她的院子，便少有人过来，久而久之，便是她休憩玩耍的地方。
　　司马黛看着一身白色衣袍的钟会一脸深沉的走过来，扬起笑脸招呼他坐，完全无视他眼里不知名的火气，把手里的烤鱼递给他。
　　钟会坐到以往经常坐的地方，接过烤鱼，看了一眼，嗤笑：“烤的真难看。”
　　司马黛歪头看着他：“鱼是烤的难看了点，不过这身衣服在你身上却是好看，果然是人中龙凤，少年风流，英俊无比，潇洒倜傥……”她还待在说下去，却被钟会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钟会有点想不通，那么不爱读书的丫头怎么嘴里的夸人的话这么丰富？
　　司马黛嘻嘻一笑，她故意拿白色衣袍给他，倒不是为了羞他，而是单纯想要看看他穿白袍到底如何，可是看着钟会，她却想起那个人，也是雪白的衣袍，姿容绝秀的眉眼，却是如神的风韵，让人不敢撇开头去，只想就这么沉沦，可是同样一件衣服，穿在钟会身上，倒也是风流潇洒，只是气质却变了，两人到底不相同。果然钟会还是适合穿黑袍。
　　“你该不会生气了吧？”司马黛挥去脑中的影子，盯着眼前的钟会笑道，“没想到堂堂钟家二公子，居然只喜欢穿黑袍，真是咄咄怪事……”
　　“无妨。”钟会简单的吐出两个字，过了一会才怪道，“你怎么会有男子衣服？还是这种广袖宽襟的样式？”
　　“我二哥的。”司马黛撒了个谎，笑吟吟的说道。
　　“哦，是么。”钟会模糊应了一声，眼睛却盯着司马黛，“白色虽好，却太素了点，不太适合他。”
　　司马黛笑眯眯的说道：“你难道没觉得白色衣袍是死人穿的么？”话音刚落，司马黛便想打自己的嘴巴，她原本只是想反驳他的话，却一下子咒了三人。她说这衣袍是司马昭的，却说死人穿，岂不是咒他，而嵇康不是一身白色衣袍么，为什么就没考虑到他呢，竟连他也带上了，而看着眼前正穿着一身白袍的钟会，司马黛觉得他的脸从来没有如此阴沉过，似乎下一秒便会掐死她。却只见钟会低下头吃鱼，不理会她。
　　忽然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你们好兴致。”
　　司马黛回头一看，却见司马师打着伞过来从雨中漫步而来，水汽氲氤，却一点也没沾湿他的衣袖，他的姿态娴雅，别有一番风度，仿佛从如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一般，让人觉得这阴冷的暴雨也觉得舒服。
　　“哥哥好风采。”司马黛眉眼一弯，笑叹，“雨这么大，哥哥怎么来了？”
　　司马师走近亭子，坐到司马黛身边，却是看着钟会说：“没想到士季也在这里，可曾用膳？”
　　钟会看了一眼司马黛，指着鱼说道：“倒还没来不及，一下朝便过来看看她，免得她把我的样子都忘了。不过这丫头烤的鱼倒是不错，也不枉我跑一趟。”
　　他的话亲昵至极，又仿佛在责怪，司马师温润的笑道：“她也就那点本事。”说完看了一眼架子上的鱼，问道：“爹养在池子里的霸王鱼还剩几条？”
　　司马黛缩了缩脖子，低声说道：“没数过。”
　　司马师从架子上拿起一条，放到嘴边一咬，随后说道：“去年你烤了一次鱼，我记得是八条。前几个月你烤了一次，我记得是十条，今天你烤了几条？”
　　“都在这里了，六条。”司马黛稍稍往钟会的旁边挪了点，避开司马师温柔的笑脸。
　　“那就是说一条也没了？”司马师和善的笑着，一脸温和，却让司马黛心里一跳，这霸王鱼是爹最喜欢的，总共二十四条，养在这池子里煞是好看，但是却分外霸道，里面的小鱼都被他们吃光了，一些稍大的鱼也经常被吓得不敢往水面游，所以她看着那么肥的鱼心眼馋了好久，在去年便偷偷的烤了几条，没想到这鱼味道鲜美，让她记挂好久，开春天冷，她便又打上了鱼的主意，如今这暴雨阴沉，让她觉得应该享受一下。却忘了给这鱼留点后。
　　“谁说的？大哥你忘了？鱼是会生宝宝的，它们一生就生一大堆，你想，去年到现在，这该有多少鱼宝宝？我觉得这池子都快装不下了，所以……”司马黛狡辩道。
　　“如果爹发现这大鱼不见了问你你也这么说？”司马师从怀里拿出一块帕子，低头替司马黛擦了擦嘴。
　　司马黛点点头，笑道：“那是当然，爹保不准还会夸我。”
　　司马师温温的笑着不语。
　　却见钟会又从架子上拿起一条，递给她：“这霸王鱼不养十年，是不会生……宝宝的。”说完不去看司马黛的脸，却嘴角歪起，把最后的一条鱼吃了个干净。
　　看着司马黛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又补充说道：“而且这鱼在这北方稀有，恐怕也只有那江南吴郡才有这鱼。”
　　看着司马黛惊吓的脸，司马师却转头看向钟会：“今日蒋大人没来上朝，士季可知道怎么回事？”
　　“病了。”钟会淡淡的说，却寓意颇深，“这天气冷热不定，年老的想必吃不消，司马大人不是也病了。”
　　“你去看过家父？”司马师盯着钟会黑漆的眼，却一点没有惊讶。
　　钟会点头，“看望过司马大人，我才敢来这里，否则便是我的不知礼了。”过了一会眼眸一转，“不过蒋大人恐怕是气急攻心，才倒的吧。”
　　“原来如此。”司马师心下了然，可却仍然问道，“如何得知？”
　　钟会站起身来，看着渐小的雨势，说道：“前一阵子虽然我不在这洛阳，但也风闻了一些，蒋大人的女儿到了嫁人的年纪，长的又如花似玉，这曹大人也是风流俊年，两家联姻真是门当户对。原本已经定了亲，昨日却听说曹大人把这亲退了。”
　　“为什么？”问的人却是司马黛。
　　钟会看了她一眼，眉眼幽深：“不知道。”顿了顿说道，“你跟蒋济的女儿也熟，恐怕这次她会比你更早嫁人。”这句话让司马师一愣，抬起头看他。
　　“曹大人虽然自己把亲给退了，却向皇上奏本，让皇帝把蒋姬赐婚给夏侯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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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雷雨亭深

第一次，司马师没有了笑容，他的神色飘渺，似乎想到了什么，过了一会，才恢复成原来的姿态，温和的道：“如此，也好。”随后转身往雨中走去，身形依旧。
　　钟会看着他的背影融入雨中，渐渐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白，犹如方才的人从水墨画里出来，然后又回到那里，他目光深沉，方才司马师的反应都落入他的眼里，他微微皱眉，然后忽然笑了。原来司马师也不是圣人，当年司马师鸩杀他自己的妻子夏侯徽，可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因为夏侯徽是夏侯玄的妹妹，曹爽的表妹。
　　如今，听到夏侯玄这个名字，竟也会失神么？
　　钟会目光流转，然后看向司马黛，这时的司马黛一改方才的俏皮，独自看着外面的雨帘，发觉钟会的目光后，转头对他一笑：“钟会，原来我们都长大了。”
　　“你想到了什么？”钟会在她身边坐下，重新把炭火拨了一下。
　　司马黛摇摇头，轻笑：“想到了你以前的一些东西，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经常去城西的那个斗鸡场？那时候，爹不让我出去，我便扮作你的小厮，光明正大的出去，那时候我们就赢了很多钱，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没有输过？”
　　钟会淡淡的一笑：“我使了一些手段。”
　　“什么手段？”司马黛抱起腿，好奇的看着他，“我怎么不知道？”
　　钟会想了想，便道：“对着那鸡做点手脚，或是，唆使别人对着鸡做点手脚，人心么，哪个见了好处会不心动呢？”
　　“我不信，那么多次，人家都盯着你，你哪有机会下手。”司马黛撅起嘴，摇摇头说道。
　　“那只是末流，真正做的是看。”见司马黛不懂，便解释道，“观察鸡的走路姿态，前几场的战斗情形，以及它的主人所抱有的心态。”
　　“只是这些？”司马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还有很多因素，不过……跟你说了你也不懂。”钟会拍了拍她的肩，“以前你就喜欢对我做这个动作，现在做起来，倒是别有风趣。”
　　“你为什么要娶我？”司马黛忽然问道，到是让钟会一愣。他绝没想过司马黛会这么直白的问出来。
　　思索再三，他只能沉默不语。
　　倒是司马黛摆摆手，笑道：“索性还有三年，不是吗？”她这话说得极为流畅，似乎一点也没有受他的影响，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极其普通的事，她在问，其实在安慰自己，使劲压下去那个疙瘩，笑着等时间来解释。她知道他与她无关情爱。
　　钟会看着她，眼里闪出一丝不自然，想要说点什么，却还是没有说，保持沉默。他还不确定。
　　“跟我说说朝中的事情吧。”司马黛呼了一口气说道。语气恳切，“我想知道。”
　　钟会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确认她的话，直至明白她刚才讲的意思时，才皱眉道：“你无须知道。”一句话便拒绝了她，没有挽回的余地。
　　“哦。”司马黛应了一声，刚才的恳切消失，却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仿佛只是在试探一下，没有抱多大希望。
　　她怎么可能对他们抱希望呢？对他们来说，她只是他们保护下的一个人而已，并不代表什么，他们口口声声说保护她，却没人问她到底想要什么，她越来越不安了，却没有人能让她有安心的感觉，大哥不行，二哥不行，连将来的依靠，钟会也不行。她知道，她得靠自己。
　　没有人能靠得住，只有她自己。
　　“我最近一直做一个梦，梦见我不是我，只是一个影子，又好像是一个蝴蝶，看着你们从我身边走过，却不认识我。”司马黛忽然轻声说道。眼神飘渺。
　　钟会看着她孤寂的眼神，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很快淡然道：“只是一个梦而已。”
　　“如果我不是司马黛，你们会怎么对待我呢？”如果我不是姓司马，你们还会这么保护我，纵容我么？她这样问钟会，也想这样问她的哥哥们。
　　钟会盯着她的眼睛，表情沉静，然后一字一句的问道：“如果你不是姓司马，我便不认识你。”他的话坚决果断，冷冽无比，却是说了真话。
　　司马黛点点头，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一片粘腻，有股热烘烘的气味和清凉的味道融合在一起，远处绿色更甚，屋宇楼台，似是更加光亮，天空异常明净。
　　等司马黛重新抬起头，钟会已经走了，只是她一人和这一个亭台，没有什么别的了。她面无表情的站起来，眸光微淡，可是手却紧紧掐着，微微有点出血。暑气渐散，却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几丝凉气，原来秋天已经到了，秋风萧瑟，黄昏更是凄凉。
　　司马懿一病便不起，夜宴后便养病在家，连皇帝的封赏也没有进宫谢赏，所以便不曾到池子边去看鱼，司马黛便乐的逃过这一劫，暗地里却让人去吴郡采买鱼。
　　抽空去了城西那个斗鸡场，却意外发现早已经不存在了，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庄园，她一时兴起，打探主人，却意外的听说这宅子便是曹爽的。也不介意，只是少了一个去处，毕竟过去已经是过去了。
　　她一人空茫的趴在柜台上，眯眼瞧着外面的行人，行人自有去处，而她只是冷眼看着他们，无事可做。
　　“小贵子，你去看看，屠户张胖子最近生意好不好。”她叫了青梅酒楼里的一个小伙计一声，吩咐道。
　　“是，掌柜的。”小贵子高兴的去了，转眼便跑回来，兴奋的道，“小姐……不，掌柜，张胖子这回的生意很好，今天的肉很不错。”小贵子的言语里透出一丝丝喜悦。他知道，眼前的人肯定又要干一些事了，这回张胖子可惨了。
　　“瞧你的兴奋样。”司马黛瞪了他一眼，笑着说，“去，把他的肉全部买回来，姑奶奶我要打牙祭。”
　　“啊……您不是要去砸他的铺子啊？……那么多肉您吃得完吗？”小贵子一脸失望，不满之情都写在脸上。
　　“谁说我要去砸他铺子了？我以前做过吗？”司马黛的脸一沉，威吓十足。
　　“没，您……哎，我这就去。”小贵子一脸失望的跑了出去。
　　司马黛轻笑一声，对着旁边一人说道：“去吧，把洛阳城里全部的肉都买回来，记得，全部！”
　　旁边一人恭敬的道了一声“是”，便出去了。
　　司马黛看着他出去，便又趴在柜子上，一脸笑意，她倒想看看，这城里的人没有肉吃到底会是怎么样的情形。翌日清晨
　　司马黛早早的便晃到了青梅酒楼，天快亮了，已经有商贩出现在空旷的集市上，早上有点清冷，包子铺已经开门了，热气洋溢出来，空气中便有了包子的味道，只是少了点什么，司马黛微微一笑，看着晨曦渐浓，天越来越亮，她拢了拢衣服，静静等待着。
　　过了一会，小贵子一脸睡意的对着她说道：“掌柜的，您这么早就来了？”
　　司马黛冷眼看了他一眼：“所以伙计如果都像你睡得这么晚，这生意还要不要做？”
　　“小人不敢，只是昨晚睡的迟……”小贵子看了一眼司马黛沉静的脸，不知道怎么便噤了声。
　　“我知道你昨天辛苦，姑且饶了你，事情都办好了吗？”司马黛笑着问道。
　　小贵子察言观色，低声道：“昨天张胖子的肉都堆在厨房了，天冷，不容易坏，咱们的肉铺就在前面不远。”
　　“干的好，现在就找二个人把其中一些拿到铺子里去卖，记住，是六个铢一斤肉。”
　　“啊，掌柜，以前可是只要两个铢。”小贵子不可置信的惊呼。
　　司马黛瞪了他一眼：“如果那么便宜，我卖肉做什么？行了，你就这么卖，如果有人嫌贵，就别买，今天剩下的肉如果多，你就拿回家去。”
　　小贵子眼珠一转，立刻高兴的点头：“我这就去。”
　　“等等，另外带四个身手好的去，别让人砸了铺子。”司马黛摇摇手，看着小贵子一溜烟跑了，笑意盎然。
　　黄昏时分，司马黛一脸睡意的走到柜台前，等待着小贵子。
　　天刚黑，人便来了。
　　“情况怎么样？”司马黛揉了揉脸，心道这觉睡得过头。
　　“今天城里就我们一家有肉，别的地方不知怎么的，连鸡都不见，卖六个铢起先没人买，后来便有一些人买了点回去，都是富贵家，也没什么，只是那些平头百姓，有些怨言。”小贵子详细汇报着今天的情况，“还剩下一半没有卖出去。”
　　“很好，剩下的一半你就拿回家，吃不光就扔，别给我送人知道吗？”司马黛拨弄着眼前的账簿，淡淡的说道。
　　“小人知道，那明天咱们还这么卖吗？”
　　“明天十个铢一斤肉，照理，剩下的你拿回家去。”司马黛依旧没有抬头。
　　“小人也吃不了这许多，咱这酒楼不需要肉么？要不……”小贵子听说又有肉，而且又涨价，这带回家的肉他恐怕真吃不了，昨天他已经硬吃光了所有，把他老母亲都吃的吐了。
　　“吃不光就扔，不是告诉过你吗，这酒楼你就别担心了。”司马黛有些笑意，看着他吩咐道。
　　小贵子点点头，心里狐疑这掌柜不知道要干什么，只是答应下来。
　　
　　




第十六章  何郎美哉

接连五天，肉价一天比一天贵，到了后来，民怨沸腾，却没有人敢真正来阻止，除了抱怨对着铺子闹事，司马黛几乎就听不到其他的了。尽管肉贵无比，仍有人买，司马黛拿着重重的几大袋五铢钱，眉开眼笑。
　　天凉，肉不容易坏，但是也熬不了太长时候，正当她想要全部处理这些肉时，却见小贵子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嚷道：“掌柜的，有人闹事，来头好像挺大，把肉铺给砸了。”
　　司马黛一听整个人便有了精神，喝道：“快带我去看看。”然后气势汹汹的往肉铺走。
　　肉铺前，依旧围了许多的人，一层一层，司马黛只望见黑压压的脑袋，却看不见闹事的人在哪里，她把头一探，依旧看不到。
　　“我们管事的来了！”小贵子突的一喊，离开人群便散出一条道来，司马黛这才发现铺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被砸了，几个伙计连着四个身手好的武士都一脸血污的趴倒在地上，肉沾了一地，几只狗正在欢快的咬着，而前面站了七八个身穿劲裘的高大汉子，正对着铺子做最后的拆卸。
　　“住手！”司马黛叫了一声，跑到最前面，看到那些人停下手看着她，便气势凌人的威吓，“好大的胆子，谁叫你们这么干的，我要叫官府把你们抓起来！”
　　听她这么一说，其中一人便大笑起来：“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叫人把我们哥几个抓起来，我们倒还没有吃过官饭呢。”
　　司马黛冷冷的看了一眼，微笑道：“给你们撑腰的是谁，说吧，这洛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倒没见过像你们这么猖狂的人。”
　　她年纪不大，又是女子，自然被别人看轻，但是她浑身散发的气势，却不容让人忽视，那个为首的人收起笑容：“叫我们来为民除害的便是当朝驸马何晏何大人。”
　　“何晏？为民除害？”司马黛心思一转，低低说道，然后便把眉眼一挑，“我们正经做买卖，他凭什么砸我的铺子，驸马，了不起么？”
　　还未等那人再说什么，她忽然把手一拍，说道：“驸马便能这么仗势欺人，不仅砸铺子还打伤我的人，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她一连炮的说完，先声夺人，句句指责，完全把错归到当朝驸马何晏头上。
　　“那是因为你抬高肉价！”那人趾高气扬的说道，“这几天没有几家能吃上肉的。”
　　司马黛哼了一声，诡辩道：“这肉铺难道是我一家开的？卖这个价钱是我乐意，你买不起就别买啊！难道是我硬拉着你买不成？”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众人闻言便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宽大的轿子里走出一个人来，羽扇纶巾，广绣罗袍，一头乌黑的发随意搭着，皮肤嫩白，唇若涂脂，姿容秀美，比女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笑着走过来，走近了，便隐隐有股香气，司马黛看着他笑吟吟的走近，心里狐疑他是谁，却听旁边的人叫道：“何大人。”
　　跟大哥齐名的何晏原来就是他，司马黛仔细的打量他，不禁心里有点嫉妒，竟比她好看。
　　“说吧，你打算怎么赔偿我的损失？”司马黛冷眼看着他。
　　“赔？我说过要赔吗？”何晏笑眯眯的看着他，然后说道，“我只是来看看，这里砸的干不干净而已，果然没让我失望，砸得够彻底。”
　　他的话刚落，司马黛气得拿眼瞪她，却见他笑得更加愉悦，仿佛见到了一件幸事。
　　司马黛忽然也笑道：“那依何大人的意思，是打算不赔了？”
　　何晏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这个字用的不对，我砸你的铺子，是为了替大家教训一下你，无错无过，赔你铺子做甚！”
　　“我卖我的高价猪肉，关你什么事？”司马黛笑着问道。
　　闻言何晏眨眨眼，眉眼俱笑：“不关我的事，做着好玩罢了。”他的话音刚落，忽然司马黛手一扬，一拳打在他的眼睛上，何晏触不及防，后退几步才没有摔倒，只是眼睛却疼的睁不开，他低低的一呼，“臭丫头……”
　　方才的几个大汉见何晏被打，始料未及，等回过神，这才来抓她，这几个人身手都非常不错，轻而易举的把司马黛抓在手里，然后扯住她的后领把她拉到何晏面前，等候他的处置。
　　何晏捂住一只眼，脸色煞白，笑意仍然挂在嘴边，只是这笑意阴毒，让人发冷，“臭丫头，你胆子倒是挺大。”这个丫头竟然下那么重的手。
　　“把她给我带回去，看我不好好收拾她！”何晏忽然狡猾的一笑，命令道。
　　司马黛被人拎住，动弹不得，却笑道：“何大人，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你这么仗势欺人，大家可都是看着呢。”
　　何晏原本要往轿子里钻的身子忽然探出来，笑道：“没关系。”
　　“何大人知道我是谁吗？”司马黛镇定的说道，仿佛没被人抓着似的。
　　“那你说，你是谁？”何晏又恢复方才的笑脸，却让人看着奸险。忽然又点头道，“看你这个丫头，好像倒有点来历，带回去打一顿，倒显得麻烦。”
　　他思索了一会，钻进轿子，从轿子里慵懒的吩咐道：“那就原地教训一下便好。何七，别把人打死了。”何七应了一声，挥散了众人，轿子便被抬起，慢腾腾的走了。
　　等轿子走远了，叫何七的汉子弯下身子捏了捏她的脸蛋：“小姑娘长的倒是不错，咱何大人最恨别人伤他的脸，今日你算是倒霉，等会我们会叫人给你抬回家去的。”
　　司马黛心里一惊，却仍然嘴硬道：“你以为我会害怕么？回去告诉何晏，我跟他这个假男人誓不两立！”
　　何七一怒，抬高手便要往下打，却在触及她的脸时，被一双手挡住，然后身子被重重的摔了出去，司马黛衣领一松，莫名其妙的抬起眼，却看到一个人在转眼间便把那七八个汉子都打倒趴在地上，然后便被带到一辆马车里，等司马黛回过神来，才看到那人面容沉静的看着她：“小馒头，好久不见。”
　　司马黛看着风姿绰约眉目俊秀的男子，忽然有点冒冷汗，想起了一年半前，她被钟会硬拐回了家，却没有跟阮籍报信，一想起这些，她的手心更加凉了，但是却仍然讨好的笑道：“老爷……好久不见，您依旧这么丰神俊朗，仪表非凡……”
　　阮籍一声不吭的看着她。
　　司马黛上前拉住他的袖子：“老爷，小馒头好想你哦……”
　　“是吗？”阮籍语气沉静，听不出喜怒。
　　司马黛使劲点头：“是啊，小馒头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阮籍忽然眼睛微眯，捏了捏她的脸，语气依旧：“这脸是越来越肥了。不在我身边倒是混的不错。”
　　司马黛往后挪了一点，讪笑：“老爷，你当日扔下我不管，我就被他带回来了，这一年半中，我也不好过，所以也没有脸给你报信，你不要怪我……”说完可怜兮兮的苦着脸。
　　阮籍哼了一声，“如果我不来洛阳，你就打算失信赖了那剩下的三个月？”
　　“我没有……”司马黛使劲摇摇头，她的双髻来回晃荡，上面的朱钗忽然掉了下来，阮籍看了她一眼，低头把钗拾起来，仔细看了一眼说道：“上好的祖母绿，东海珍珠……这一年半你不好过？”
　　司马黛愣了一下，却无法辩解。
　　阮籍低低叹了一声：“小馒头，你到底是谁？”他的眼睛望向马车外，隔着帘子依旧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刚才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原本不想插手，一年半中，眼前的这个女子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当时他在吉祥客栈等了一天，她没有来，他也就没有去找，本来就是性寡的人，以为聚散平常，她离开了也就离开了，也不甚在意，只是随后的几天，喝醉了醒了之后叫她，才发现她已经不在了，再也没有人逼他喝解酒茶，再也没有人侍候他吃饭递衣，也没有人替他赶马车，陪他登山游水。偶尔等他一觉醒来，才惊觉马车停在荒林中，已经穷途末路了。
　　当时只道寻常。
　　等意识到，才发现，身边太安静了。所以他这次才接受蒋济的征召，来洛阳当官，他是为了寻她而来。只是，她毕竟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啊。
　　看着她猖狂的笑，看着她意气风发的脸，看着她气势凌人，看着她镇定自若临危不乱，唯独没有以前对他讨好时谄媚的笑脸，完全是另一种风情。
　　而现在看着她讪笑的脸，才觉得恍如隔世。
　　“老爷……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错了……”司马黛扯扯他的袖子，忽然说道：“老爷，我补回来还不成吗？要不再加半年？”
　　司马黛看着阮籍回眸如水的样子，叹道：“老爷，难不成你要我说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才肯原谅我？”
　　她的话音刚落，阮籍忽然笑了，淡淡的说道：“也好。”
　　看着司马黛气绝的脸，阮籍忽然心情很好，笑道：“走吧，去找家酒楼，带老爷我去吃饭。”
　　司马黛闻言，高兴的点头，便兴冲冲的钻出马车，驾起马车便往青梅酒楼跑。
　　
　　




第十七章  秦简故事

“掌柜的，您回来了？”酒楼里一名伙计远远看到司马黛驾着一辆马车过来，待马车停下，他立刻迎上去，欢喜的道，“掌柜的您怎么逃出来的？小贵子忽然跑回来说你被人抓起来了，可把我们吓坏了，这不他带人去救你去了……”
　　司马黛点点头，满意道：“还算那小子机灵，去把他叫回来吧。”她看向酒楼里面空无一人，忽然一把拉住他往一边低声问道，“你们去找公子了吗？”
　　“阿福已经去了……可是两位公子都不在府里，我们又不敢惊扰老爷，所以小贵子才带着大家去了，您看，这生意都不做了。”伙计回答，看着当家掌柜平安的回来，放了心，又建议道，“掌柜，我去把他们叫回来，您先歇会。”
　　司马黛点点头，看着他跑出去，对着阮籍笑靥如花：“老爷，小馒头是这里的掌柜，您想吃什么，我吩咐人去做。”
　　阮籍往四处一看，脸色平静，过了一会才戏谑的说道：“这都没有人，小馒头，你让老爷吃什么。”
　　司马黛一愣，忽然摆摆手，说道：“老爷，您先去二楼找个雅间坐下，小馒头下厨给您做，您稍等一会。”说完兴冲冲的跑到厨房去了。
　　阮籍看着雕梁画栋的酒楼，失神了一会，才慢慢往楼上走，木梯蜿蜒，踩在上面，发出厚重的沉闷声，在这空无一人的酒楼里，显得格外响，似一记记都敲打在人心里，阮籍面色沉静的走过一间间雅间，看着里面风格各异的摆设，忽然面容怪异，走近其中一间，里面素净一片，却隐隐流露出雅气，墙上挂着一幅洛神图，还有洛神赋题在旁边，他仔细的一看，却是陈思王的真迹。再往右看，放着一个软榻，以帘相隔，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把素琴，纤尘不染，其余的便是几个案几陈设，再无其他，阮籍看着静谧的阳光洒在地上，眼神倦怠，这个屋子的摆设和山阳竹林中嵇康屋内的摆设一模一样，他抬眼看着画中洛神如花似玉的脸，嘴角露出一丝轻轻的笑，意味不明。
　　司马黛把菜端来发现阮籍坐在酒楼里最华丽的一间，随意的斜倚着，眼望着墙上几幅泰山石刻，帘子飘动，隐隐传来一丝丝香气，地上的褥子皆是雕花镶金线，浮华异常。
　　“老爷，我可真没想到您在这，您的品味真是……高雅。”司马黛把菜一一放好，笑着又递上一壶酒，“老爷，请用膳。”
　　阮籍不语，接过酒便是一口，过后才叹道：“这酒果然不错，叫什么？”
　　“杜康。慨当以慷,忧思难忘，酒中忘忧，唯有杜康。”司马黛坐到阮籍对面，笑着说，“老爷有心事。”
　　阮籍的手一顿，然后随意的瞥了她一眼，低头喝酒：“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小馒头，这两句诗句是这样的，说出去别让人知道你是我的丫头，省得让人误了我的声名。”
　　司马黛笑吟吟的看着他：“老爷，您博古通今，小馒头长这么大，可没怎么拿过书本，又怎么能比得了老爷您呢。而且错一点，更能衬出您的高大不是？”
　　阮籍嘴角微弯，不去理她，过了一会，忽然抬起头看着她：“这以后我便住在蒋府，你可来侍候我？”
　　司马黛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老爷我应了蒋济的召，来洛阳一游，暂且住在蒋府西园，而你既然答应了继续做我的丫鬟，可是还跟着我过去？”阮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眼睛微眯，看着司马黛问道。
　　“当然是跟着您过去，小馒头岂是失信之人。”司马黛拾起另一双筷子，夹了一口菜往嘴里一塞，“这酒楼的事反正也没多大，跟着老爷还可结交一下上层名士。”
　　阮籍闻言哼了一声，却不经意皱了皱眉，转瞬又恢复正常，他的凤眼狭长，却善于掩去极端的情绪，司马黛没心没肺的抢着他的菜，过了一会才抹了一下嘴巴，问道：“老爷这次做的什么官？”
　　“小馒头介意？”阮籍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扔给她，“一脸的脏。”
　　司马黛摇摇头，捡起帕子，先是闻了一下，过了一会才摊开，笑道：“没想到老爷也有这玩意，哪家姑娘送的？让我想想，难道是去年的那会还有遗留不成？”她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阮籍一眼瞪了回去，噤了声，擦了擦嘴：“老爷，您可有心仪的姑娘？”
　　阮籍不语。
　　司马黛仔细的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也没看出什么，却点头道：“老爷文武兼长，风华绝代，应该有姑娘喜欢啊，不过也没关系，洛阳小馒头最熟，哪家的姑娘我都知道，您告诉小馒头，您喜欢什么样的，小馒头帮您牵线。”
　　她的话刚说完，耳朵便被拎住，阮籍捏着她小小的耳朵，面无表情：“多事！”说完放下，忽然说道：“这往后几天小心点，别招惹一些不该惹的人，免得丢了小命。”
　　“放心吧，我这一个月来惹下的仇家已经够多了，也不差他一个。”话是这么说，可是却琢磨着找几个武艺好的保护自己。
　　过了一会见阮籍不语，讨好的说道：“老爷，我会小心的，不过，有您在身边，小馒头什么也不怕了。”
　　阮籍拍开司马黛抱着他手臂的手，沉声道：“你的小命现在是老爷我的，别给弄丢了。我不能无时无刻都顾及得到你，所以还是安分一点，明白吗？”看着司马黛点头保证，才站起身，望着外面，“明日来蒋府西园东门口等我。”说完便翩然离开。
　　司马黛应了一声，看着他从容的走出门去，消失在路的尽头，仿佛不曾来过一般，只是这空空的酒壶却证明阮籍来过，司马黛看着一桌的菜，都是她吃的，阮籍他几乎只是喝酒而已。可是她却忽然觉得有种隐隐的安全，虽然他有点强势，经常面无表情，无法猜想他心中所想，但是跟他在一起却异常轻松，仿佛天塌了，他便会顶上。
　　“掌柜的……”忽然一个声音喊道，言语中透着极大的欣喜，“你没事吧？”
　　司马黛看向门外，小贵子带着几个伙计高兴的看着她，司马黛心中一暖，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说道：“今日大家辛苦，每人多领十个铢。”众伙计欢呼一声，便退下了。司马黛把小贵子留下来，说道：“今天干的好，不过掌柜的今日可差点栽了，既然公子还不知道，就别让他们知道，免得他们担心，到时寻你不是，你可明白？”
　　小贵子点头，司马黛便让他去了。等了一会，司马黛淡道：“进了吧。”
　　从门外进了一个人，低眉敛首，恭敬的候命。
　　司马黛目光微暗，眼神一凌：“找人去把何府的别院烧了。不过别让人查出来。”她的声音清亮，此时也是波平如镜，似是在说一些平常的事。
　　那人点头。
　　“这几日的事，别人可察觉到我这里来？我的两个哥哥可知道了？”司马黛低声问道。
　　“不曾，小人做的很隐秘，几乎全城的肉类都被秘密运出城去了，处理了大部分，剩下的一部分听您的吩咐，给主子送去了，而目前仅留的一些就在仓库，只够酒楼的菜料。”那人一顿，又说道，“官府有人查探，但是只是查探到肉铺，我们的仓库也被秘密搜过，没有查出什么，自是不会怀疑，而且这酒楼是司马氏的产业，就算有人有心，也会有所顾及，不敢妄动，而两位公子虽然也有怀疑，但是没有证据，他们也查不出来。”
　　“我的两个哥哥肯定有所察觉，今日一闹，哥哥肯定更加怀疑，只是知道了便知道了吧。所以你只要留心别让其他人知道便好，另外，在这里可还呆得惯？”司马黛看着他问道。
　　那人点头。
　　司马黛忽然一笑：“阿福，你也别太拘谨，秦简让你跟着我，我便会照顾你。”
　　阿福恭敬的一弯腰：“是。”
　　“秦简他最近可好？”司马黛看着阿福恭敬的脸，随意的问道。
　　“主子很好，身体也比以前好多了，您不用担心，另外主子说，一下子太多肉，他也吃不完，让您做点丸子送去，还要小人问您，您这几天的所为，究竟是为了什么？”
　　司马黛微微一笑，朱唇微启：“好玩罢了。”
　　阿福一愣，但是神色却依旧：“主子说了，您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找他，只是他不能进城，所以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小人去做。”
　　司马黛点点头，挥了挥手，便让他去了。却思绪万千，跟秦简相识，是在七岁那年偶尔去城外，误入了一个庄子躲雨，却偏偏那个庄子刚刚遭到洗劫，鲜血还未被雨水冲尽，里面陈列着十几具尸体，正当司马黛被吓得呆在那里时，却听到水缸里传出声响，她在挣扎一番后便试探着走过去，却发现一个孱弱的少年慢慢的从水中爬出来，然后昏倒在水缸边，后来司马黛才知道，全部的人都死了，只有他一个有病之人被藏在水缸里，躲过了一劫，在连续发烧了几天几夜后，活了下来，而这少年便是秦简，秦简是家里的独子，家人都死后便只剩下他一人，所以有一段时间他一句话也不说，连人也不理，甚至脸上还戴了面具，只是司马黛仍然细心照顾他，慢慢的也过来了，如今那人，该是报恩心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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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刘伶醉酒

　　关于他家为什么遭受洗劫，司马黛没有过多猜测，只是后来慢慢知道，他就是扁鹊的孙子，扁鹊本姓秦，在扁鹊被杀了之后，他的儿子依旧恢复本姓，留在城外，继承他的衣钵，只是秦家有训，秦氏族人，终身不得入洛阳，所以司马黛如果想找秦简，只得自己去城外找他。
　　正当她沉浸在思绪中，便听到楼下隐隐传来争闹声，她犹疑的探下身，却看到楼下大堂内一个衣衫褴褛的人醉醺醺的揪住一个伙计的衣领，似乎在询问什么。
　　司马黛倾耳听了一会，便从楼上走下来，她拨开人群，才仔细瞧见一个相貌丑恶的矮个男人，满脸通红，醉意阑珊。她认出就是上次那个海量的人，刘伶。
　　“你们这个酒太没有味道，不是上回的那个味，叫你们掌柜来！”那人说完把伙计一推，然后悠悠的一荡，席地坐到地上。
　　司马黛拉过一个伙计，对他低语一声，那伙计去了，司马黛便笑吟吟的走到他跟前，团团对他绕了走一圈，刘伶抬头盯着司马黛，也不说话，就让她打量。过了一会，才问道：“看够了吗？”
　　司马黛点点头，笑意盎然的坐到他对面，支着颚看他：“我就是掌柜。”
　　“看够了就把酒拿来，算是酒钱。”刘伶眯眼回道，一点也不顾及对方的脸色，司马黛点点头，说道：“能喝尽一坛杏花酒的人你是第一个，这洛阳中，你的酒量便是我见过最好的，今日不知道能喝否？”
　　刘伶盯着看她，过了一会大笑：“今日我便是为这酒而来，普天下，还未有能醉我刘伶之酒，小掌柜，尽快拿来吧。”
　　司马黛撇撇嘴，心里想这人太过狂妄，也不想这酒量再好，也有醉的时候，上次一醉，他竟然忘了吗？但是却还是心里佩服，看着伙计搬来两坛酒，微笑的说道：“刘爷，这两坛中有一坛是杏花酒，有一坛却不是，不知道您要先喝哪一坛？”
　　刘伶沉吟一会，道：“二者有何区别？”
　　司马黛把两坛酒挪到手边，用手盖住盖子，看着刘伶说道：“杏花酒是您喝过最烈的一种，一般人第一次喝很少不醉的，但是第二次喝的时候，却会更加的有滋味，但是却不知道是否会醉的更加厉害，而这一坛酒是新近酿造的，试过这酒的人现在还未醒过来，所以别人也不知道这酒到底什么味，但是却可以保证，味道也是独一无二，您是想喝哪一坛？”
　　“你的意思是让我自己选，看我是否有胆尝试？”刘伶看着这两坛酒说道。
　　司马黛点点头：“但是无论哪一坛，您喝第二坛的机会是少而又少，却不排除您喝第二坛的可能，关键在于您怎么选。”
　　刘伶点头笑道：“这另外一坛叫什么？”
　　“醉翁之意。”司马黛轻轻说道，随后笑着看他。
　　刘伶脸上出现了难决之意，他看看这坛，又看看那坛，过了很久，也无法决策。
　　司马黛看着他的样子笑了：“这两坛酒就送与您，就当我与您交个朋友如何？”
　　刘伶这才惊讶：“那你刚才让我选，是在说废话？”
　　司马黛摇摇头：“我只是想告诉您，酒在于品，在于享受，而不是图醉。享乐而已。您说是吗？”
　　刘伶点头，过了一会大笑：“小掌柜，刘某交你这个朋友。”
　　司马黛微微一笑：“那甚好，以后但凡有新酒，刘大哥就来品如何？”她的称呼转化极快，言语间似乎已经把刘伶当作朋友，还亲热的卸开酒盖，给他满上，“以后您常来，这酒钱不算。”
　　刘伶忽然神色一动，抓住她的手：“别忙，你有什么企图？”
　　司马黛依旧微笑：“我是有企图的，方才我已经说了。”
　　“哦？”刘伶放开她的手，奇怪道：“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为了让您来试酒啊。”司马黛乖巧的一笑，正色道，“但凡新酿的品种，都有人试，但是这试酒之人却需要极好酒量之人，您是我见过最好的，所以想让您来帮个忙，不知道可否愿意？”
　　刘伶仔细听了她的话，又仔细盯了她一眼，痛快道：“好。”
　　司马黛点点头：“刘大哥爽快，那从此后，您闲时就常来喝酒。顺便帮帮我们的忙。”
　　刘伶点头，忽而一笑：“小丫头，你叫什么？”
　　“您是想让我说真名还是假名？”司马黛狡黠一笑。却凝神问道。
　　“什么真名假名，说真名吧，又有什么不得见人的。”刘伶喝了一口酒，不以为然的说道。
　　“我叫司马黛。”司马黛嘴角扯动，有种恶作剧的意味，仿佛是在恐吓他一般，“传说中无恶不作，野蛮刁钻，仗势欺人的司马府四小姐。”
　　刘伶闻言似乎也不在意，把酒一喝：“谁说的？”
　　“集市里的张胖子，隔壁客栈的李老头，龙凤楼的张妈……好多。”
　　刘伶大笑，醉意更甚：“甚符我心，甚合我意。”他眉目爽朗，虽然相貌不好，但是神情间怡然自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雅韵，仿佛天地间没有什么能让他注目，“那些所谓的礼教正是我烦的，你，我甚喜。”
　　司马黛眉开眼笑，把酒另倒了一碗，高举：“您的风范，也是我喜欢的，先干为敬。”说完一仰头，把一碗酒喝尽。“醉翁之意”性甘爽气清，入口温和，但是后劲极大，试酒的人足足躺了十天还未醒，司马黛本想拿出来戏弄一下他，但是忽然改变主意了，想把酒送他，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居然把酒盖打开，给自己倒了一碗，还喝尽了。
　　等她喝完，她才惊觉，可是看着刘伶也豪气万丈的喝下，她只好干笑一声，叫来伙计，附耳吩咐：“等会把他抬到客房去，通知二公子过来把我接去。”
　　伙计飞奔而去，司马黛看着那个人影慢慢变淡，然后慢慢变小，忽然一阵晕眩，心里念着，这酒果然……很烈，然后再也没有知觉了。
　　年光易转，落日的余晖和清晨的光晕叠加，形成了一片陆离的梦，城内的落花飘扬，花语零落漫天，紫气排散，仿佛能闻见洛阳笛声从高墙后院里飘散，然后悠荡到郊外，马蹄轻碾，牧笛婉转，总有那么一些尘烟荡起。
　　秋日的黑夜总是那么的清凉，让人一梦如红尘，顿感凄清，司马黛醒来便是漫天星辰，她迷蒙的坐起来，一时竟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外面的月光苍白，亮如白昼，司马黛走到屋外，望着这圆月，仿佛置身于千里之外，直到凉气浸入，她才猛一哆嗦，可是却是往外走，她慢慢的走，路过桃林，穿过游廊，意识慢慢的恢复，然后一个拐弯，来到后门，顿了顿，便走到外面的街上。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清亮亮的圆月照在地上，却是分外的明亮，清明如昼，司马黛只单穿一件薄衫，披散的长发下素净的脸淡而平静，她走过那些高大墙门，渐渐来到一处园子，然后轻轻推门进去。满地的花卉，凌乱的放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的尽头，一个屋子就坐落在那里，静谧的月光，浮光略影的折叠在她的脸上。
　　这里便是蒋府西园，以前她曾来过，所以仿佛是记忆中有指示般，她居然浑浑噩噩的来到了这里，风乍起，她的发丝微扬，司马黛站到门口，轻轻敲了三下。月光下她的脸色更加惨白，身形孤寂，如果阮籍没有开门，他便不会看到司马黛这样的神情，仿佛被人遗弃的落寞。可是他开了，看到了一个犹如灵魂一般单薄的身影。就那样轻飘飘的站在月光下，守候着一片彷徨。
　　阮籍微微一怔，一把把她拖进屋内，然后拿被子把她裹住，仔细的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司马黛抬眼看着他，双眼迷蒙，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了这里，只知道应该来，如果他不开门，她就不再等下去。听着阮籍问她，轻轻一笑：“你看外面月亮很圆，说明已经是十五了。”
　　“所以……”阮籍不明所以的看着她，淡而近乎冷漠的眼神深邃。
　　“所以我来晚了，我睡过头了，怕你生气，这才一睡醒便来找你。”司马黛吸了吸鼻子，“老爷，对不起。”
　　阮籍先是怔怔的看着她，随后面无表情，仿佛她变了一个人似的，随后了然：“等了你没几天，没有生气。”他有点惶惑，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月光下尤为漆黑。
　　司马黛露齿一笑，表情释然，随后点头，忽然说了一声：“老爷，借你的床一用。”话音刚落，便往他的床榻走去，然后又睡过去。
　　阮籍看着睡晕过去的司马黛，在查探一番她无事后，便起身走去隔壁，清冷的月光拖着他的身子修长，他的脸如天山之池一般清亮，披散的发尤其显得肃朗，可是此时他的脸柔和，几日来的不安消失殆尽。
　　这一睡，便又是五天。
　　




第十九章  浓睡不知醒

　　等待司马黛真正清醒的时候，外面正在下小雨，秋雨梧桐叶落，正是凄清的时候，可是屋内烛光摇曳，一个人影坐在案前凝神看书，犹如屹立千年不动，司马黛轻轻一动，便惊动了那个人影，慢慢的便走到床榻前，低头看着她：“醒了？”
　　司马黛慢慢扭头，揉着头起身：“老爷，我睡了多长时间？”
　　阮籍倒了一杯茶给她，不回答她的话，反而问道：“你喝了什么酒？”还未等司马黛开口，又径直说道，“以后不准喝了。”
　　司马黛想反驳，可是看到他不容置喙的脸后，只好吓的点头，过了一会才抬头问道：“这几日可有人找我？”她从府里跑出来，只是随意漫步，却不曾想又睡过去了。
　　阮籍凑近她的脸，又忽而退了一步，淡然道：“不曾。”
　　司马黛点点头，又觉得不太对劲，可是却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她抬眼看了阮籍的神色，却见他神色如常，依旧那般淡然于世，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外面的雨敲打着更密，阮籍又回到刚才的地方，拾起被他丢在一边的文案，然后转身出了屋子，门一打开，司马黛便缩了缩脖子，原来秋气如常的盛，连带着秋雨也淅沥起来，只是这夜色分外浓重，过了一会，阮籍回来，端了一碗东西，他把门一关便看了司马黛一眼，淡定的说道：“过来吧，喝点粥。”
　　司马黛慢腾腾的挪下床，看着热气腾腾的粥，猛吸一口：“老爷好厉害，人中龙凤，连粥都熬的这么香。”
　　阮籍不语，只是淡然的说了一句：“别烫着。”
　　司马黛点头，一口一口的把粥喝完，瞬间便觉得恢复了生气，只是决定以后再也不能受这个苦了，看着阮籍随意的写着什么，探头问道：“老爷写什么？”
　　“俗事。”阮籍手不停，头也没回，依旧低头写着。
　　司马黛抹了一下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仿佛是极不甘心，他向来不喜这些，上次他说拒绝了蒋济的征召，但这次为什么同意来了呢，她有点不解，却仍然没有问出口，只是说道：“瞧老爷的字，倒是行云流水，小馒头好羡慕。“
　　阮籍闻言转身看了她一眼：“那我教你。”
　　司马黛立刻摇头：“我还是喜欢数五铢钱。”
　　阮籍一怔，随后摇头：“不知进取。”
　　司马黛一笑，倒也不再说些什么，忽然看到案几上堆着几个帖子，鲜红光亮，她随意拿起翻了一下，入目的两个请帖让她一怔，一个是司马府的邀请函，另一个便是曹爽的，她又随意翻了其他几个，不禁说道：“老爷好风范，果然是名流雅士，这么多名门贵族请你去宴饮。”
　　阮籍蓦然回首，看了司马黛手上的东西一眼，不以为然的问道：“依小馒头的意思，老爷我该去哪家？”
　　司马黛倒没仔细想过，沉吟一会，便笑道：“都去，不吃白不吃。”
　　阮籍似乎嗤笑了一声，不接话，伏案而书。一下子便静了许多，司马黛见他不答，又催逼道：“老爷究竟什么意思？”
　　“都不去。”阮籍的声音低沉却空灵悠扬，这几个字吐出来，也分外的自然。可是听在司马黛的耳朵里，确如石激千层浪，她又重复道：“都不去？！”
　　阮籍点头，看着她解释道：“这众多的请帖中，有两家不可不去，但却不能去。”顿了顿，见司马黛一脸迷糊，又说道，“一是当朝太傅司马府，另一个便是大将军曹府，这两家势力广布，却是分庭抗礼，我去哪一家都不好，到不如都不去。”
　　司马黛心中了然，却还是问道：“那把两家都得罪了岂不是更不好？”阮籍微微一笑，淡然的说道：“都得罪便都得罪了，至少没有杀生之祸，若是靠了其中一家，便是拿命下注，这个倒是真的不好了。”
　　“那老爷想怎么办？”司马黛微微替他担心，却看到阮籍安而适的眼神后，放松了许多。
　　“你看老爷最近是不是憔悴许多？”阮籍淡笑的看着。
　　司马黛仔细瞧着他，眉目修长，眼眸深邃，烛光下一半脸白皙红润，而另一半隐在暗中讳莫如深，她摇摇头，忽而似想明白了什么，又点点头：“老爷病了。”
　　阮籍赞赏的看了她一眼，忽而又面色如旧，叹了一口气：“这洛阳花酿恐怕又喝不成了。”他的叹气声如云似雾般弥漫开来，外面的雨声仿佛更加的凄厉，点点滴滴都敲在人心上，司马黛听了倒是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惆怅，又要离别了，她平生最恨离席宴散，可是对此却是无可奈何，因此脸色有点幽暗，低下头只是问道：“何日再来？”
　　阮籍合上刚才的文案：“病愈之日。”没有定期。
　　司马黛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忽然阮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沉声道：“小馒头以为老爷我一走就可以逍遥了吗？别忘了你还得服侍老爷我三年。”
　　“三年？”司马黛惊呼，“不是只有三个月？”
　　“嗯？”阮籍轻哼。
　　司马黛看着阮籍沉静如水的脸，只好点头：“三年就三年。”
　　得了她的应承，阮籍满意的站起身，走向床榻，闭目而睡。
　　“老爷……”司马黛叫了一声，回答她的只剩下一阵轻微的呼吸。长夜漫漫，异常精神的司马黛听着淅沥沥的雨声，仿佛可以看见雨漫天从高空落下，如珠如针般，一世一世亘古不变。
　　阮籍离开了，辞了官又回去了，却给司马黛留了一封书信，让她去陈留找他，司马黛逗弄着池子里重新养上的霸王鱼，眉开眼笑。
　　异常高兴的哼着调子，却没注意背后的人早已经看了她许久，等到她回过头来，才发现那张温润的脸含笑的看着她，只是笑意未见眼底。
　　“大哥，你何时来的？”司马黛笑着走到他跟前，却是离他稍远的地方坐下。
　　“不久。”司马师不温不火的说道，随后温言道：“阿黛这几日去哪了？”
　　司马黛体贴的给他倒了一杯茶，指着桌上的糕点说道：“大哥尝尝这个，您不在府上的几日，我都在酒楼里给掌勺师傅帮忙呢，这就是新近的糕点。”
　　司马师仔细盯了她一眼，从桌子上拿了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点头：“果然不错。”旋即看似无意的说道，“前几日我不在家，听闻你是被你二哥送回府里，躺了十多天？”
　　司马黛点点头，看着司马师一口一口优雅的吃着，却是紧张万分，她的大哥不允许她喝酒，这是多年来怎么也不肯退让的，几年前她偷喝酒被发现，便被罚跪在祠堂里，连父亲都没法子，如今她一喝便是躺了十多天，不知会有怎么样的惩罚。
　　“病了？”司马师温柔的看着她。却是让她心悸。
　　“是……的。”她嗫嚅的应道，拿眼角去瞟他，却看到司马昭远远的过来，径自往司马黛这边走来。
　　“二哥。”司马黛柔柔的喊了一声，倒把司马昭叫的愣了神。他犹疑的看向司马黛，却看到她使劲的对他使眼色。
　　“大哥你也在。”司马昭恭敬的叫了一声，从桌子上拿了一块糕点，仔细的看了一眼司马黛，说道，“阿黛，钟家那小子正在门口等你，托我转告你一声。”
　　司马黛愣了一下，随后对着司马师一笑：“那大哥我先走了。”未等司马师说什么，她早已经跑开了。
　　司马师淡笑不语，起身走近池子边，看着光华倒影中被水拖长的自己，眼神朦胧：“这鱼什么时候养上的？”
　　司马昭也走近那池子，看着二十几条鱼忽沉忽浮：“大概是前几日钟会来的那天吧，说是送给阿黛的礼。”
　　“那小子倒是有心，只是终究是居心叵测。”司马师眯缝了眼，抬手轻轻抚了脸上的红痣一下，微微含笑，“只是时机不到，羽翼未丰。”
　　闻言司马昭皱眉道：“而我们又何尝不是呢。今日曹爽在朝堂上公然对着小皇帝大呼小叫，那些大臣哪个敢哼一句，只是这分明是做给我们看的。”
　　司马师微笑的点头，却是话语一转：“何府别院被烧了，连一片瓦都没剩下。”
　　司马昭原本有点森然的脸色一下子有了暖色，他微微一笑：“那是阿黛干的。”
　　“什么？”司马师捏了捏手中的杯子，看着他。
　　司马昭的语气一下子又阴狠起来：“线报说，数日前，阿黛得罪了何晏，差点被他打了，所幸被阮籍救了。”
　　以她的性子，她怎么可能有仇不报，可是究竟是谁在帮她？
　　“阿黛那丫头……也有自己的心思了。”司马师温润的笑着，语气倒是自然，可是听在司马昭的耳朵里，有股扎心的疼。
　　他究竟离她远了，只是几日不见，她便有自己的主张了，亦或是，他从来不懂她，看着她无辜的眼神，可是在那双透亮的眼睛里，究竟藏了多少东西？他竟不得知。




第二十章  伐蜀为悲

正始四年春
　　杨花出落的白嫩盎然，落到朱红的洛阳门楼上显得一丝一丝的清秀，仿佛是女子乌黑的发髻上那一点闪耀的光亮，又是一年春天，可这春天犹如一块薄纱，脆弱隐约，把所有光亮都掩盖起来了，司马懿的病好了，依旧上朝，只是神情间的刚傲仿佛暗淡了许多，去年大病后似乎老了许多，眉角间多了几丝憔悴。
　　宫门前有一段路是武官下马文官下轿的地方，朝廷官员无论品级，都要走路，一下朝，司马懿便扶着司马昭的手慢慢的往自家停马车的地方走，正午的风微暖，吹着他鬓前白发有些微扬，他一边走，一边问：“阿黛那丫头去哪了？好几天没见她了。”
　　司马昭嘴角微微一沉：“昭儿不知。”司马懿叹了一口气，停住脚步，转身问跟在后面的司马师，“你知道吗？”
　　司马师微微摇头。
　　司马懿还要说些什么，却抬眼看到一辆马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可是又忽然在前方不远停了下来，宽绰华丽，异常张扬，司马懿眸光微敛，笑着看到前面的马车帘子掀开，露出两个人来，他隐下怒气，叫道：“曹大将军的马车倒是轻便，只是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曹爽眉角含笑：“陛下刚刚赐了爽这一个特权，命爽无须下马。”说完挑衅着看着他，“倒是太傅大人年老体迈，这一段路子上兄恐怕不好受吧，太傅大人可否要爽帮你去替陛下说一声，也让你有和爽一样的特权呢？”
　　司马懿摇头笑道：“多谢大将军的美意，年老之人该是多动动，倒是你们年轻人，也该学学老夫，以免将来走都走不得。”
　　曹爽倒是不以为意，精致的脸上显得更加的兴趣盎然，他把目光移到司马懿身后的司马师，眼里闪过一丝阴狠，此时的司马师只是目光沉静的看着远处的屋角，神情清寂，一如既往的含笑，仿佛远在天边，一点没有察觉眼前的锋芒似的。
　　而此时司马昭目光深邃，紧抿着嘴唇恭敬的扶着司马懿，只是看着曹爽旁边的夏侯玄，微微露出一丝不屑，夏侯玄长得非常的儒雅，一身清淡的紫色长袍，一顶笼纱小冠，可是却身配一把长剑，武官文相，他忽然记起朝堂上小皇帝命他为征西大将军，假节都督凉，雍州军事，让他全权准备伐蜀准备，眼角的讽意更甚。
　　夏侯玄眼光复杂的看着司马师，这个温润含笑的人毒杀了他的妹妹，可是自己却对他无可奈何，当年他们虽不是志同道合，却是彼此钦佩对方的才略，而自己的妹妹更是明知道两家是政敌，却依旧嫁给他，临死还无怨无悔。
　　只是曾经拥有吗？司马师不懂，他知道夏侯玄在看他，那眼里的恨意他能感受的到，可是他却目光坦然，往昔的一切不过云烟罢了，那个温柔的女子只是一个记忆罢了，他只记得她临死时躺在他怀里的冰冷，只记得她眉角的笑意，只记得她微微闭上的眼睛，那一霎那消失的光华。
　　可是有一种魔怔，在听了夏侯这两个字时，便会有一瞬间的失神，仿佛一下子便置身于那一刻，那一个地方，然后记起一个冰冷女子的样子。
　　各人各怀心思，正午的阳光仿佛焦灼着一寸寸的青石板地，过了一会，曹爽放下帘子，意味深长的一笑，然后马车驶去，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可悔？”司马懿凝视着司马师，表情郑重。
　　司马师温柔的一笑，摇摇头：“无悔。”
　　司马懿走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语气严肃低沉：“师儿，你是爹的骄傲。”然后放开司马昭的手，独自往自家马车走去，他的步履矫健，一点没有方才老态龙钟的样子，背影依旧如同当年。
　　上了马车后，父子三人对视无语。
　　沉默许久，司马懿开口道：“师儿，准备的如何了？”
　　司马师神情自然，微微一笑：“都安排好了，等到他伐蜀的时候，过不了多久便会惨败而归。”
　　司马懿点点头，忽然轻笑：“那小子也想学老夫伐吴？这蜀国可是他能攻下的？昭儿，这京城爹把它交给你，该布置的都抓紧布置。”
　　司马昭颔首称命，继而敛眉道：“这次伐蜀，爹先前为什么要阻止？”朝堂上曹爽上奏伐蜀，司马懿第一个反对，为此双方一直争执不下。最后小皇帝同意曹爽的提议，司马懿却是不再阻止。
　　“昭儿啊……”司马懿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怜悯，他神色复杂的看着司马昭，叹道，“伐蜀失败后，爹便能有借口了。”曹爽他要威信，倒时只能为他做嫁衣。
　　司马师温和一笑：“爹只是不忍咱魏国男儿送死，毕竟有些是爹当年的部下，跟着爹出生入死，伐蜀虽然困难，但是毕竟还有胜的希望，但是一旦我的计划实行，那些人就是去送命。”
　　为了私意，却要葬送那些将士。这就是当权者。
　　司马懿挥挥手：“不提这些了，去青梅酒楼，看看阿黛那丫头在不在那里。”
　　司马师含笑点头，出去吩咐了一声，便转头看司马昭。司马昭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他阴郁的坐着，不发一言。另一辆马车上，浮华的彩缎间飘散着温软香腻的味道，曹爽倦怠的斜倚在一边，眸光微敛，气息沉沉，白皙细腻的手捏着一块帕子，上面隐隐一丝血迹。
　　夏侯玄静坐在一边，只是微微有点惋惜的意思。他原本就有儒雅的风范，静坐着微微吐气，仿佛更有仙家之气。
　　过了一会，曹爽似乎笑了一下，从暗阁里摸出一个瓶子，然后倒出一个药丸，他刚递到嘴边，却被夏侯玄一把拍下：“你想死不成？”丸药落下，滚到了角落。
　　曹爽眉目不惊的看着他，忽然展颜笑了：“哪有这么容易死的，阿晏不是经常吃么。况且这五石散药效不错，至少我好多了不是吗？”
　　“那是假像，何晏他跟你不一样！”夏侯玄低吼。
　　“他比我健康，你想说这个？”曹爽微笑，却有一股凄艳的美，白皙的脸上仿佛微微泛着不正常的红，他又给自己倒了一颗，不管夏侯玄的制止，径自吞了进去。
　　“这药就是用来吃的，反正这身体已经这样了，再怎么吃也就无所谓了，死马当活马医吧。”他嘴角微挑，笑得风情万种。
　　“阿默！”夏侯玄恨铁不成钢的叫了他一声，却看到曹爽透黑纯净的眼睛，叹了一口气，“这药多吃了虽然暂时可以抑制你的病，可是却会留有更严重的病症，你究竟为了什么这么糟蹋自己？”
　　曹爽摇摇头，脸上依然挂在笑：“当年先皇将小皇帝托付给我的时候，我只是答应尽力而为，一直以来谨小慎微等着皇帝长大，可是这么些年过去了，忽然发现自己所要的不是这些。”
　　“那你也不能……”夏侯玄还没说完，曹爽打断他，继续说道：“你一直不能接受我所做的一切对么？不能接受我浮华造势，买地造园，培植自己的势力，对么？”
　　“你这几年，确实过分了些。”夏侯玄叹道。
　　“我能理解。但是太初，我只是想证明自己活过了而已。”有些人活了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在史书上连个名字都不存在，他不愿就这样了，不愿自己就这样的消逝了。
　　求势，求财，究竟为了什么，不过是在这芸芸众生中留下一点痕迹，雁过留痕，所求的不过这些，对他而言，一个人存在的价值，就在于一搏，仿佛那灿烂的烟火，哪怕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下，至少美丽过。
　　他只是想绚丽一次而已。
　　“所以你想跟他们斗？”夏侯玄忽然问道，仿佛猜出了其中的关节。
　　曹爽微笑的点头：“用自己剩下的生命，以天下为注。”
　　“你疯了？阿默，放手吧。”夏侯玄盯着他现在白中透红的脸，不忍的说道。
　　“太初你太心软了，你以为我放手，这天下会姓曹吗？如果我退出，这皇帝的位置怕是已经变了。”曹爽坐了起来，药效发作，脸上出现了一滴滴的汗珠，他用帕子拭去，然后开始脱下外衣，慢慢的脱去里衣，汗衫都湿透了，只是依旧说道，“我不会停下，这天下不能姓司马，否则我无颜去见先帝。”
　　夏侯玄沉吟半晌，忽然轻笑了一下：“阿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善了？”
　　曹爽沉默不语。看着壶烟微飘。他本是无情人，所求的只是以一种极度的贪婪去寻找一丝理想的高度。只是寻找一种权利的巅峰而已，只是想要人记住他而已，只是不想白活罢了。
　　他不贪心。
　　夏侯玄蓦然盯了他一眼，过了一会才说道：“阿默想为徽儿报仇？”
　　当年的纠葛，他不想再提，只是司马师人在那里，依旧笑得春风和煦，而那个温柔的女子却永远与地为眠了。
　　闻言曹爽笑了，摇摇头：“她太傻，不配。”
　　说完一滴汗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和着某种液体流过细腻的皮肤，然后滴到塌子上，晕染开来。
　　
　　




第二十一章  画舫倾谈

丝竹声袅袅，萦绕在红衣白板中，飘渺如仙乐，烟波画舫间士子群集，群芳夺黛，长袖垂地间舞衣妙曼，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一艘艘雕花舫船来回悠悠辗转，时而笛声悠扬，时而弦歌静弹，在这之中，一艘满载鲜果的画舫在众多的船舸中尤为显眼。
　　司马黛趴在临窗的船舷边，望着那艘画舫，不住的赞叹：“那帘幕后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果然别有风趣。”
　　钟会冷眼瞥了一眼，淡笑：“哗众取宠。”
　　司马黛不高兴的哼了一声，忽然坐到他身边，盯着他冷冽的下巴，随后叹道：“你是嫉妒吧，瞧你船上，连个果子都没有。”
　　钟会手持扇把，只是盯着扇子里面的内容，眼眸精光乍现，听到司马黛的话，不禁露出一丝笑容，他的视线落到远处，然后定睛在那个画舫上，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往那进入那船中，尽管离得远了点，可是朝夕相处的哥哥又怎么会不认得呢。
　　“那我去向他们讨些果子来。”钟会把扇子一展，示意船夫往那边靠去。然后露出莫名的笑容，“你呆在这里。”
　　船直接靠上了那个画舫，两船相击，甚至有些微荡，钟会起身走到外面，看着阳光下那泛着水纹的湖面，勾起一个笑容，跳上了那只泛着浮华的船。
　　他毫不犹豫的掀开帘子，颀长的身子微微一弯，便消失在帘幕的那头。司马黛看着那帘子不断晃动，里面的浮靡之音在钟会进入的那一霎那骤停，她隐隐约约看见里面人影晃动，便仔细倾身过去听，也许船离得太近，她清楚的听清里面的内容，还有说话人的嗓音。她微微皱眉，其中一人便是何晏，他的声音柔婉细气，仿佛一股细流绕过泉石，听在耳朵里分外舒服，可是司马黛却反感的紧，仿佛吃了一块不好的糕点，满口恶心。
　　那里面倒是一片柔腻之气，何晏笑眯眯的看着钟家兄弟，斜躺在软榻中，分外的慵懒，他的发乌黑透亮，更加衬得肤色白皙，宽大的绣袍随意的搭着，红丝绣线，华丽异常。
　　“对于刚才的要求，稚叔可否同意？”何晏笑看在钟毓，眉目妩媚，“只求令尊一副墨宝，别无他求。”
　　钟毓看了一眼他的弟弟，然后点头：“何大人既然有心，毓怎好拂了大人的意，改日便让人送到府上。”他的语气透着一股清爽，到有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
　　钟会笑得坦然自若：“这一回，何大人可要小心别让火烧了。”
　　何晏闻言一笑：“同样的事情，晏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毕竟令尊已经不在世了，这字少一幅便少一幅，再也不会有了。”他的感慨颇深，可是语气轻佻，钟会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却淡笑，“这么长时间了，失火的原因还未查出来么？这李大人办事可不好啊。”
　　何府别院被烧一直是何晏心中的一根刺，却怎么也查不到失火原因，而李胜身为河南尹，这事便在他的管辖内，如果不是自己人，想是早就被惩办了。
　　何晏脸色有点不好，却是极度的不耐烦，过了一会笑道：“青州刺史一职暂缺，陛下深以为忧，曹大人便极力向陛下推荐了稚叔，想必以稚叔的才略，定能胜任。晏先在这里恭喜了。”
　　钟毓闻言叹道：“毓何德何能，竟让曹大人刮目，不胜感激。”他的话说得极为恭敬，眉目间却是和钟会一样的坦然自若，仿佛不甚为意。
　　何晏听着，仿佛越发的烦躁，眼帘微阖，竟慢悠悠的睡去，只当是自己一人安睡，竟任性到旁若无人的地步，香气一直弥漫在这之中，淡青色的烟随着这船慢慢摇晃，极其绚丽。钟会点头向钟毓示意，随后兄弟二人走出画舫，外面依旧如沐如浴，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去除了一身的香气。
　　两船慢慢的分开，钟会看着倒塌而睡的司马黛，看着她稚嫩的容颜，笑了一下，仿佛回到了少时那个时光，肥嘟嘟的小丫头老气横秋的叫着他的名字，讨好着他的父亲，父亲的墨宝，不知道被她讨了多少去，如今父亲的遗迹，怕是都在她手上了。
　　钟会给他的哥哥倒了一杯茶，氲氤的水汽间他的脸模糊一片，只是他不发一言，倒茶，然后接着煮茗。
　　“二弟，你怎么看？”钟毓接过一杯茶，滚烫的水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钟会只是低头煮茶，从暗格里拿出一些瓜果干，递给钟毓：“曹爽想把钟家拉入他的麾下，明着想要我们站在他一边，讨字是假，拉拢是真。”
　　“那依二弟的意思，这刺史一职，该不该担任？”钟毓平淡的问道，“这司马家和曹家，二弟站在哪一边？”
　　钟会抬起头，然后看了睡在一边的司马黛：“平白的升官机会，大哥尽管应着就是，况且又在千里之外，不碍事。”
　　“你一人能应付的了么？”钟毓也看了司马黛一眼，“早些年父亲便替我们决定了站的位置，只是这当今局势，分外不明，恐怕会超出父亲的预料。”
　　钟会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事在人为，更何况，大哥在青州，倒是更好。”他换了一杯茶，顿了顿，眼眸深沉如同一片深渊，“暴雨骤起，却无论如何也淋不着钟家，大哥只管凭心办事。”
　　钟毓点点头，望了一眼春光明媚的午后，睫毛翻卷，他有着和钟会一样的眼睛，只是却不如钟会的黑漆深邃，在他身上有股亲切力，不像钟会那么阴沉。
　　钟会看着自家大哥，透出一丝亲情味道：“大哥此去，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回来。”
　　钟毓点点头，看着渐渐靠近的彼岸，然后一跃而上，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水波荡漾，画舫又慢慢荡离岸边，一丝风吹来，竟有点淡香传入，司马黛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她坐起身来，漫不经心的看着钟会。
　　“你没睡着？”钟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微微有点愣神，仿佛眼前的司马黛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小姑娘，仿佛又回到了少时的时光，那个老练阔达的狡猾女子。
　　司马黛摇摇头：“只是闭目养神而已。”她盘起腿，拿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皱眉，“太烫。”
　　钟会淡笑，眸光一转：“那么阿黛怎么想？”
　　司马黛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抬眼看他，却是依旧看到他泛着疏离冷冽的表情，歪头想了想，用着有些近乎天真的语气说道：“你娶我，站在了司马家一边，而钟大哥受了职，是站在了曹爽一边，无论是哪一家落败，你们都不会亏。”
　　钟会似乎很反感她这么直接，递给她一些果脯：“阿黛很聪明。”司马黛挥挥手：“过奖。”
　　然后一片沉默，只听得司马黛啃咬的声音，过了一会，司马黛擦了一下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钟会。
　　钟会接过，是一块帕子，只是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东西，他越看神色越复杂，最后却是笑了：“司马家的情报果然厉害，连小皇帝的起居都详细的写了，这曹氏一族还有什么秘密是你们不知道的。”
　　司马黛摇摇头，接过帕子，随手往火盆里一丢：“跟司马家无关，有人给我的罢了。”
　　她的神情极其淡然，比方才还要淡定，有一瞬间，钟会的心一动，看着她越发出脱的样子，叹了一口气：“阿黛，你为什么也要卷入这之中？”
　　他的语气透着一股怜惜，没了平日的阴沉果决，可是他自己却没有察觉到，“无论如何，我都会护着你，你不需要……”
　　司马黛轻轻摇摇头，转而说道：“你知道嫂子是怎么死的吗？”
　　钟会奇怪的看着她：“你知道些什么？”
　　“当年我还小，你们都以为我不懂事，可是嫂子的死我还是知道的。”她忽然轻笑，“那天大哥没有回家，嫂子一个人独自坐了一晚等大哥回来，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大哥回来了，他的神色跟平时一样，悠远淡然，还是温柔的样子，可是他却对嫂子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低沉，听不清什么，然后嫂子便出去弄了一桌子菜，后来，嫂子便笑着躺在哥哥的怀里，去了。”
　　她说得时候语调自然，然后眼神更加清明：“嫂子平日待我极好，她人很温柔，所以平日大哥不在的时候便让我睡在塌子上。……她不是被大哥毒死的，是被她的婚姻毒死的。”
　　终当为情死。
　　钟会忽然觉得喉间有点疼痛，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所以我也不会相信你。”司马黛最后说了这一句话。
　　哪怕你雄才伟略，哪怕你奸险无比，哪怕你能护住我，可是我不相信你。钟会的心忽然被撞了一下，往昔的一切都翻江倒滚的涌现出来。
　　那个时候她习惯的拽住他的手，然后安心让他带出去玩，习惯的走在他的后面，让他去探路，习惯的走进他的房间，和他商量要做的坏事。一切都是习惯的，一切都是信任他的，就算是犯了错，也会找他帮忙来掩盖，可是什么时候，她竟然不相信他。
　　我也不会相信你……我也不会相信你……真真是梦靥。
　　




第二十二章  月夜含笑

　　落日斜倚着高楼，那一片余韵上展现无数的风情，钟会的身影被斜阳拖着，周围都是暖意，可是在他身上仿佛整个苍穹的寒气都聚集到了一处，一半深秋，一半黄昏。
　　“爷，可否要继续跟着司马小姐？”他的身后跪着一个人，低头恭敬的说道。钟会依旧没有回过神来，仿佛陷入了另一个世界，过了一会，他才微微扯了嘴角，“继续跟着，只是隐在暗处别让她发现，如若她出现危险……也不必出手。”他的最后几个字说的极其缓慢，仿佛考虑了很久，那一瞬间，仿佛是沧海变成了桑田。
　　身后的人应了一声，钟会喉头一动，声音暗哑：“还是别让人伤了她。”说完像是怕自己反悔，挥手让那人下去了。
　　远处彩霞似锦，可是在他眼中却是残阳如血，异常的空旷寂静。
　　司马黛又要去陈留了，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可是最后船靠岸，她义无反顾的跳下船，那眼神中的冷漠……他竟然没有去阻止，只是看着她翩然的身影从他眼前离去，然后慢慢消失。
　　明明不在意的，可是为什么还是有一种失落的感觉，仿佛丢失了什么东西，男儿志在四方，不应该为儿女情长所困，他不是不知道，他相信自己做的也很好，对于司马黛，他一直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妻子看待，只是填补身边的另一个位置，可是为什么，当她看他以冷漠的笑脸时，他竟有股惶惑的感觉？
　　他还未明白。
　　直到最后的余光散尽，渔阳唱晚声绝的时候，他也还未明白。
　　一盏灯亮起，接着是几盏，远处歌声飘渺，原来是丝竹声又奏起，不知哪家还有这闲心听风赏月宿醉花阴。
　　“士季！”从远处走来几个人，却听不清谁喊了他一声。
　　钟会眉头一震，猛然惊醒，恢复原来冷峻的面容，看着来人：“子上，你也来赏月？”
　　司马昭不语，只是看了一眼船上：“阿黛不在你这？”
　　钟会摇摇头，失笑：“已经走了。”
　　黑暗中他的样子模糊不清，就算是几个灯笼照在他脸上，司马昭也觉得看不清他，却只是点点头，钻进船里，望着远处舞姿妙曼灯火通明的欢乐场面，说道：“向来赏月有四种，第一种人单单只是赏月，在他眼中，只有那个月，这样的人是寡情之人。第二种人是看赏月之人，跟着赏月之人赏人，这样的人是多情之人，第三种是借看月之名，吟心中之事，这样的人是伤情之人，最后一种不赏月不看人，只是呆坐其中，这样的人是无情之人，不知士季是那一种人？”
　　钟会看了他一眼，眉梢一动，只是说道：“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灯火通明，声光相乱，这是浮华之色，不看。名娃闺秀，携带童子，浅斟低唱，弱管轻丝，这是风情之色。不看。三五成群，酒足饭饱，人声嘈杂，衣冠不整，这是粗鄙之色，不看。一条小船，净几暖壶，煮茶泼墨，邀月同坐，隐匿树下，这是逃世之色。不看。所以，子上以为会是哪一种人？”
　　司马昭听完，微微一笑：“士季好才情。”可是心里却是有股烦躁之意，阿黛将来……会是他的。
　　有名利心，却无骄躁意，这才是钟会。深藏不露。这样的人，该为司马家所用。
　　钟会淡笑，冷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一阵风刮来，灯火忽灭，连这仅有的光亮都消失，所幸月甚好，依稀可看见对方透亮的眼睛。晦暗莫名的夜色中，这便是最好的吧。
　　“今日听闻陛下下诏命稚叔为青州刺史，都督徐州军事，因着家父身体不好，还未登门恭贺，改日定当备上厚礼。”司马昭笑了一声，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钟会嘴角微浮：“会近日多在外办事，还未听闻，如果真如子上所说，改日必当宴请。”
　　司马昭不动声色的笑道：“如此，甚好。”
　　“只是大哥在军事上不甚精通，都督军事，恐怕会负了某些人的意，到时还望子上解围。”钟会语气一转，然后看着司马昭，他一直都在笑，只是这笑意味不明。
　　可是司马昭听了却点头：“自家人当然得相帮，士季觉得呢？”
　　钟会淡笑不语。
　　过了一会，他站起身来，背对着司马昭：“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吗？”
　　司马昭的手一颤，捏了捏衣袖的下摆：“没有。”他的话几乎是抿出来的，心中微疼，眼前出现一个影子，却被他极力压下去。然后便又是风雨不惊。
　　过了一会，钟会才点头：“阿黛会是我的妻子。”
　　他的言外之意司马昭深深明白，得了他的应承，将来的事便好办许多。只是却有股东西上窜下跳，搅得他疼痛难当，他笑了一下，命远处的仆人点起灯笼，告辞离开。
　　灯火背后，他的脸极度惨白。次日阳光更好，一般的路，一般的风景，只是司马黛却没有同样的心情在来欣赏路上的秀气，她仰躺在马车上，雇了个人替她赶马车，往陈留赶去。
　　春意留人睡，只消风晴日暖。
　　司马黛眯缝着眼，忽听不远处似有争论声，她向来就是好事之人，一听便来了劲，就让马车夫往前快赶几步，越近嘈杂声越乱，似是劝慰，似是哭诉，一片片都混杂在一起，行人更是驻足观看。
　　司马黛拨开人群，才发现一个妇人带着几个家童，拦住一个人让他不要走，司马黛拉住一人打听：“这家男人把这女人给抛弃了？”
　　被拉住的人似乎瞥了她一下，脸上露出鄙夷神色：“哪是，是这家男人太爱喝酒，常不着家到处混喝，这不，不知道从哪里拐了一牛车的酒，正要离开洛阳，被他娘子逮住。”
　　忽然一声巨响，司马黛放开那人，抬头望去，只见一牛车的酒全部摔破在地，顿时酒香四逸，经风一吹，酒香传送的更远，正当她想要深吸一口气的时候，却看到那酒坛上写着：醉翁之意。她急忙捂住口鼻，心里一惊，仿佛想到什么，正当要往前挤的时候，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倒下了，眼前一片空旷，只是有一个人还不曾倒，司马黛一笑：“刘伶，你想去哪里？”
　　刘伶不理她，只是径自跑到那些破碎的酒坛边，不住哀叹，痛心欲绝，丝毫不管倒地的娘子和他的家童。
　　“你拐了我多少酒？”司马黛没好气的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把那些残留在碎片里的酒一口口的喝尽，直到没有剩下的，他才恍晕晕的站起来，脸色沉痛：“可惜，可惜……”
　　“算了，回去再喝不迟。”她走到他跟前，想要扶他起来，心中却赞叹，这人居然喝了醉翁之意都没醉，想是这便是天下酒量第一了。这种对酒的痴迷，她却是极其佩服。
　　可是手还没碰到，刘伶身子一晃，便倒地不起，嘴里喊道：“死便埋我……”
　　方才还喧闹的人声，此时如同这寂静的春色一般，连生息都没了，她看着空旷的景色，看看满地的人，无可奈何的笑了。
　　所幸替她赶马车的人还未醉倒，只是意识已经不清了，司马黛仔细想了想，吩咐那马车夫驾着牛车往城里去叫人，而自己驾上马车便要往陈留方向走，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陡然喝道：“你要去哪里？”
　　司马黛被唬了一跳，才发现刘伶晃悠悠的往这边走来，拉住马头不放。
　　司马黛扯了几下，却见他已经睡过去了，她几乎有种冲动想把他踢下去，只是最后惨然一笑，眼珠一转，把他拖上了马车。
　　马车不断颠簸，却还是没有把他弄醒，只是司马黛这次驾车的技术好像不甚好，马车里的刘伶不断的往马车壁上撞，不一会便全身都是淤青，他皱了皱眉，却还是没醒，仿佛在那个梦里，如仙如神。
　　司马黛驾着马车欢快的往陈留驶去，仿佛方才的烦闷一下子便消散。
　　到达陈留宁陵时，天便黑透了，虫声鸣叫。花田月下。司马黛慢悠悠的驾着马车，却惊奇这城里的冷清，虽然灯火依旧，可是却不是记忆中那个繁花似锦，才子佳人的画面了。
　　夜色凄凉，竟有点冷。司马黛拉住一人问道：“以为你们这里不是很热闹的么，那么多世子闺秀拿着绣帕，如今怎么一个都不见？”
　　“你说的那是绣花节，当然热闹非凡了。如今只是平常日子，自是冷清了些。”
　　“什么是绣花节？”
　　“但凡女子有心仪的对象，便赠罗帕以定相思，如果男女各有意，一方诉情，一方同意嫁或是娶，便会百年好合。”
　　“你说真的？”
　　“骗你干什么？”
　　司马黛嘴角微微一扯，摇摇头，继续驾车往前。只是这夜色似乎更加凝重了些。竟有点让人微寒的感觉，只是忽然想到了那个风华俊秀的男子，她才高兴起来。
　　远处是青山，行人却在青山外，纵使管弦呕哑，也没个风情让人诉说，司马黛看着那个酒肆处人群汇集，便忽然想到了这句，只是眼前的场面似乎有点不对劲。
　　
　　




第二十三章  阮籍表情

灯火阑珊处，一个男子仰卧在一个女子身边的酒塌上，长长的衣袍拖地，胸前衣襟微敞，而那女子当炉沽酒，姿容秀丽，面对众多的酒客，却不以为意。
　　醉卧美人怀，端的风流无双。
　　司马黛跳下马车，便往酒肆走去，青灯笼罩，红泥培酒，屋子便有股暖气漾开来，熏的人恹恹的。
　　“来两坛上好的女儿红我带走。”她仔细看了那女子一眼，青梅柳黛，细眼琉璃，样子非常清秀。
　　那女子含笑点头，却不动，只是对司马黛说道：“姑娘可否自己拿？就在我身后。”她的声音柔婉，让人听了不肯拒绝。
　　司马黛微微点头，她绕过那个大炉子，往那女子边走去，不经意的看了那醉卧的男子旁边，忍不住惊呼：“老爷！”
　　所有的酒客都往这边望过来，司马黛似乎是怔住了，她望着阮籍拽住那女子衣角不放的手，骨节分明，看着他沉睡不起俊秀的脸，有点回不过神来。
　　“姑娘认识他？”那女子含笑问道。
　　司马黛点点头，她忽然明白那女子为什么不能动了。
　　“那姑娘把他带回去吧，这酒肆快要打烊了。”那女子依旧温婉，语气亲和。
　　司马黛望了一下周围，除了有些酒客微微露出诧异外，其余的人似乎习以为常。她略微沉吟，把阮籍带上了马车。
　　夜风吹起，马车行驶在空旷的板石路上，竟有点冷寂，远处雾气水汽结成一片，在夜色中有点发白，飘渺，梆子声一下下的传来，清脆如滴水声，悠远绵长，那条腻着秦楼楚馆的街道上，歌舞声不绝，旖旎婉转，萦绕在无色的夜风中。
　　“小馒头……小馒头……”阮籍低沉的声音隔着帘子透到外面来，和着远处婉转的歌声，竟有点恍如隔世的错觉。那样细，那样柔，仿佛灵魂深处那一声要命的催促。
　　司马黛停住马车，探头往里看去，生怕他要喝水，却见他眉关紧锁，似是做什么梦。旁边的刘伶鼾声大作，睡的分外香甜。
　　好在马车还算宽大，司马黛弯身进去，凑到阮籍身边，微微拍了拍他：“老爷，可要喝点水？”
　　阮籍的眼睛微微睁开，看了她一眼，还未等司马黛说些什么，他的唇直接压了下来，微微的酒气，凉凉的嘴唇，有股梅子的味道，司马黛竟愣了神，任他轻轻的啄，直到阮籍忽然又倒下睡去，她才回过神来，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是好。耳朵里只剩下那飘渺的柔婉的歌声。
　　当晨曦一寸寸移到床上的时候，司马黛还兀自沉睡，直到一双大手把她从被子里拽起，她依旧眼神朦胧的看着眼前的人，睡意未减。
　　阮籍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狭长的凤眼里眼神清朗：“小馒头，你胆子真不小。”
　　司马黛努力想了一会，才想起昨晚她把他们仍在客栈门口的马车里，自己落荒而逃进了客栈，却一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等到天差不多快亮的时候，才睡去，没想到就被这样拽起来了。
　　她的脸微微有点红，可是看阮籍，神情依旧，想是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心下稍定，重新趴回床上：“老爷，你要说什么？小馒头昨晚服侍了你一夜，很困。”
　　阮籍眼睛幽暗：“把老爷扔在马车里就是你所说的服侍？”可是他的嘴角却微微扬起，仿佛心情很好。
　　司马黛嘟哝了一句，翻了一个身，又重新睡去。
　　等她睡醒下楼，只见阮籍一人独坐，宽袍广袖，有股傲然绝世的韵味，阳光照在他身上，却也消散不了他身上的近乎孤世的独傲。
　　司马黛左右望了一下，没有发现刘伶的身影。
　　“他走了。”阮籍淡淡的说了句，只是眉目不动，递给她一碗面。
　　司马黛笑眯眯的接过，大大咧咧的埋头便吃，等吃完，阮籍早已扔过来一块帕子。司马黛这回却没有捡，只是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块绣帕，擦了擦，笑道：“别的姑娘送老爷的帕子给小馒头擦嘴太可惜了，小馒头用自己的粗布便好。”
　　阮籍神情不变，只是重新拾起帕子的手微微一颤，然后放进怀里，抬眼看向外面。
　　司马黛看着他轻柔的侧脸：“老爷，这次我不走了。”
　　阮籍转头看她，神情莫名，然后眉目如远山，吐出两个字：“很好。”究竟有多好，他如此的说，可是自己却不明白。
　　可是毕竟在身边不是吗？陈留尉氏
　　一切如旧，瓦舍林立错落不绝，街道两边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阮籍却充耳不闻，神情淡然的斜倚着看书。马车颠簸了一下，司马黛吐吐舌头，尽量驾慢点，却看到前方一辆马车横冲直撞，直直的往这边飞奔而来，马蹄矫健，一点不让路人，所幸这街道宽大，司马黛往旁边避去，那辆马车近了点，司马黛才看清马车夫是一位小姑娘，比她大不了多少，一身红衣，眉宇间却见几分泼辣，一手扬鞭，一边高呼：“让过，让过……”
　　司马黛皱了皱眉，看着路人惊惶不定的脸，心生厌恶，她仔细的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却在风吹起帘子的那一霎那，呆住。
　　这是一辆皇族的马车，鲜明的家族标记，浮华绮丽的锦带标明了一切，可是这却不是她所关心的，她只是在里面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姿容绝世如仙的人。
　　嵇康。
　　他的手扶着一个女子。
　　帘子很快又落下，可是司马黛却看得分明，依旧那么清雅如松，神情高远，只是他怎么会在这？
　　马车很快驶过去了，司马黛依旧不动，直到阮籍掀开帘子，疑惑的看着她：“怎么了？”
　　司马黛摇摇头，木讷的重新坐好驾起马车，阮籍拉住她：“下车。”
　　司马黛点点头，乖巧的下车看着他。
　　阮籍看了她一眼：“我们走回去。”司马黛点头，思绪却依旧飘到刚才，仔细琢磨嵇康身边的女子是谁。却是一片烦躁。
　　喧嚣的街道中，两个人寂静无言的一前一后走着，阮籍神情悠远，只是从容的走在前面，不喜不怒。而司马黛却低头苦苦思索，双手紧掐，连阮籍停下来她都不知道。
　　“到了。”阮籍淡淡的说道。
　　司马黛这才抬起头来，发现已经在院子里了，她仔细闻了闻：“是李子的味道。”在不远处有几株李子树随意的栽着，风一吹，便有股淡淡的清香。
　　阮籍笑了一下：“喜欢可以摘着吃，只是少吃点。”
　　“为什么？老爷，你怎么这么小气？”司马黛撇撇嘴，眼睛却四处直盯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子。
　　“小心吃多了肚子破洞！”一个人接过阮籍的话，嗓音有点青涩，语气却有点刻薄，“小逃兵，两年不见，出落的越发的标致了，怎么，还想着做我婶婶？”
　　司马黛咬了咬牙，忽然一笑：“小鬼，这么大了还尿床？真不知羞！”说完手一指，还故意走到那院子里晒的破棉被边，指指上面的水渍。
　　阮咸闻言恼羞成怒，瞪了她一眼，却转头对着阮籍说道：“叔叔，你怎么没把这不懂规矩的丫头赶出去？”
　　阮籍微微一笑，看了司马黛一眼，司马黛扭头便往那李子树下走：“我今天就把它们都吃光！”
　　“就怕你不吃！”阮咸看着她的背影得意的又喊了一句。
　　过了一会，却站到阮籍旁边，看着司马黛摘李子的身影，皱眉问道：“叔叔几月不归是为了她？”
　　阮籍沉眸不语。
　　“你喜欢……她？”阮咸又问了一句。
　　阮籍眼睛望着前方，缓缓摇摇头，轻轻的说了句：“不是喜欢，是爱。”他的声音仿佛如远方的白云，那么淡，那么悠远，随意的飘过，仿佛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可是苍天知道，那个声音极细，极柔，极真。
　　阮咸深吸了一口气：“那丫头有那么好？”他有点不可置信，一向淡然如菊的叔叔，竟也会如此，在他眼中，阮籍藏得极深，他那沉静如水的表情中，任怎么看也看不透他，那狭长的凤眼，掩盖了一切情绪，可是眼前的那个女子，竟然让叔叔说出那样的话。
　　阮籍思索着阮咸的话，心里百味陈杂，他也说不出她有什么好，只是如果她不在他身边，他会觉得坐立难安，她在了，便什么都好，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阮籍微微一敛眉，叹了一口气，他不是圣人，他也有喜好，只是习惯掩盖，把什么都藏起来罢了。
　　“叔叔，你该告诉她。”阮咸眉头一蹙，然后笑道，“我觉得她做我婶婶挺好。”
　　阮籍苦笑了一下，近来他的脸上流露了越来越多的感情，有点控制不住：“也许时候未到。”
　　“什么时候未到？”忽然阮籍肩上被人一拍，一个风流公子笑着站在他们背后。
　　两人回过头，阮籍又恢复淡然如水的样子，阮咸却眉心蹙的更紧：“你来干什么？”
　　来人不说话，径直走到方才司马黛站过的位置：“就你这破被子还晒？果然如此穷了么？”他的语气比阮咸的还尖酸，忽然眼睛绕过阮咸，看向李子树下的司马黛，“你们这竟有如此绝色。”
　　阮籍的脸色微微一沉，眼珠一转，语气颇淡：“吕巽这次来又所为何事？”
　　吕巽轻佻的看了远处司马黛一眼，恰逢司马黛摘了一帕子的李子，递到阮籍的手里：“老爷，先帮我拿一下。”
　　阮籍接过李子，一把拽住她的手，异常柔声：“先别急着摘，去打扫一下屋子，顺便准备一下晚膳。”
　　司马黛看着阮籍异常柔和的表情，有点愣神，但还是乖乖的点头下去了。阮咸嫌恶的看了一眼吕巽，追上司马黛，和她一起离开。
　　直到司马黛的身影消失在那个角落，吕巽才回过神来，接过阮籍的话：“自然是好事，前些月听闻你辞了官，今日有个司空校尉刚好空着，曹大人特意点了你的名。”
　　阮籍微微有点诧异，只是一瞬间又恢复原来的表情：“那恐怕得让曹大人失望了，籍近日身体微恙，疲惫不堪，还望吕巽回告一声。”说完径直走入门内，把吕巽关在了门外。
　　
　　
　　.




第二十四章  相遇嵇康

　　半夜明月皎皎，树影婆娑，清亮的月光从纱窗中透进来，司马黛却浑身冒着冷汗，在床上来回翻滚，李子甘甜，吃多了却让她的肚子异常疼痛，竟然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四周静谧，她喘了一口气，只得缩在被子里，一股冷气从门缝里传进来，隔着被子，竟也有点冷的感觉，纱帘微卷，荡了几荡，一个修长的人影出现在她床边，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轻轻拍了拍被子中的司马黛，司马黛慢慢伸出头，脸色惨白的问道：“老爷，把你吵醒了？”
　　阮籍一身单衣，披散着头发，把手里的碗递给她：“坐起来把它喝掉。”语气依旧强硬，似乎有点责怪的味道，“你究竟吃了多少？”
　　司马黛喝尽碗里的东西，把碗递给他，看着阮籍黑眸微眯的神情，慢慢伸出一个手。然后把另外一个手也伸了出去。
　　阮籍看了她一眼，倒是忽然笑了一下，只不过这笑有点怪，他起身站到窗边：“你还可以再吃多点。”
　　司马黛瞪大了眼睛。随后摇摇头：“再也不吃了。”
　　“睡吧。”阮籍背对着她，语气自然，怎么也听不出喜怒，司马黛点点头，翻了一个身，很快就睡过去了。
　　阮籍慢慢的转过身来，叹息了一声，又慢慢的走到她的旁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珏，然后细细摩挲着，过了一会才又贴身放回去，从袖子里拿出一根细细的彩绳，弯身轻轻拿起她的手，慢慢系在她的手腕上，然后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站了许久，他才离开。
　　翌日清晨，司马黛看着手腕上的彩绳，想了想，又想了想，眼睛盯着床上的帷幔，久久不动，过了很久，她慢慢的坐起来。然后梳洗了一番，从阮府离开了。
　　日来露稀，风吹草动，连带着李子树下一个人的衣袂不断的吹起，发丝微微扬动，光照下，身影修长单薄，那人在笑，只是笑的太过刺眼，竟有些不真实，晨风薄凉，被露水沾湿的衣角还没干透，一只小虫子沿着他拖在地上的衣摆慢慢往上爬，然后慢慢爬到他的袖子上，手腕上，最后爬到他拿着李子的手上，似是被这果子吸引，狠狠的咬了一口。
　　李子掉了一地，红得似血的李子一颗颗滚开，竟一颗也没有留下。
　　“叔叔，不去拽她回来吗？”阮咸走到阮籍的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司马黛消失的门口，问道。
　　阮籍摇摇头，不再说一句话，转身往回走，只是他在转身的时候，身形一顿，步履沉重。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紧紧握着。
　　司马黛坐在一家酒楼里，低头看着手腕里是彩绳，叹了一口气，明明说过不走了，可是却不得不食言，这根绳子让她手足无措。
　　忽然酒楼里一下子人声鼎沸，忽而又沉寂下来，似乎所有的人都屏息，司马黛疑惑的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浑身一震。
　　依旧雪白的衣袍，修长瘦削的身形，清远的眼神，如莲似雾，如仙如神，嵇康慢慢坐到一个位子上，唤了小伙计要了一罐酒，几个菜，小伙计神情呆呆的把几个菜送到他面前，连路都走不稳，嵇康似乎笑了一下，那小伙计更是呆若木鸡。
　　司马黛缓缓呼了一口气，走到嵇康的面前，然后笑着坐下：“嵇康。”不知道在心里叫过多少遍，此时叫出来，竟也有点颤音。
　　叫他的名，那是一种执念。
　　嵇康抬眼，愣了一下，然后笑如风神，淡极：“小馒头，好久不见。”随后他拿起酒罐，纤长的手灵活的掀开酒盖，习惯性的摇了摇，便倒了一杯酒。
　　酒香四逸，司马黛吸了吸鼻子，不禁说道：“陈酿千杯醉。”
　　嵇康赞赏的点点头：“好灵的鼻子。”他抿了抿，笑得依旧疏离淡然，只是他向来如此，司马黛也不在意，招手想小伙计要了一壶茶。
　　她用热水烫了一下茶杯，便倒了一杯茶递给他：“每个地方的酒楼都有它独特的招牌酒，洛阳花酿，邺城女儿红，成皋杜康酒，……这陈留应该以这千杯醉为名，只是这千杯醉虽是千杯才醉，但后劲极大，听闻醒时难受至极，又痛快至极。所以喝这酒时，最好喝一杯荷叶茶为好。”
　　嵇康点点头：“小馒头懂得真不少。”
　　司马黛微微一笑：“皮毛而已，酒伤身，须懂得养生之道。”
　　嵇康淡笑不语，忽然伸出手捏住司马黛的手，随后又很快的放开，眼神清渺：“手心平滑，十指纤细，嗣宗待你不薄。”
　　司马黛愣了一下，抽回手，不经意间碰到手腕上的绳子，又蓦的一怔，只是笑道：“嵇康怎么会在陈留？”
　　“遇到一个人，路过此地。恰逢等一个朋友。”嵇康说的极为简单，寥寥数语，便不再多言。见司马黛低头，便温润的一笑：“小馒头如若无事，可否一起等？”
　　司马黛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点点头。不一会儿，一个充满书生气的男子便站在他们面前，他的脸极为秀雅，衣袍很干净，见了司马黛，微微点头，给人极舒服的感觉。
　　嵇康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给他添了一杯酒：“子期果然守时。可遇着仲悌兄？”
　　向秀微微摇头，喝了一杯酒：“他的妻子刚给生了一个儿子，正在家里呢，无法过来，我特来告诉你一声，免得你久等。”
　　司马黛自然的递上一杯茶，向秀一愣，随后道了一声谢，便径直喝下去。嵇康看了司马黛一眼，对她点点头，随后又径直站起来：“如此，我们去他家恭贺一番。”说完放下五铢钱，便洒脱的往外走，司马黛眼珠一转，笑着跟在后面。
　　向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姑娘，你先随叔夜在前面马车里等我。我去买些贺礼的东西。”
　　司马黛笑着点头，随后跟上嵇康的脚步，阳光下，嵇康身上的清远气减淡不少，见司马黛跟在他后面，便微微放慢脚步同她一起往马车走去。微风吹来，嵇康身上散发淡淡的竹香，同他的人一样，渺茫，悠远。
　　另一家酒楼里，有两人临窗而立，一人精致的脸上含着笑，却是泛着冷意，他凝眸看着楼下行走的两个人：“嵇叔夜向来清高，怎么会和她走得那么近，司马家难道已经下手了不成?”他喃喃自语，声音极低，极其轻柔，却让人遍体生寒。
　　却听身边一人说道：“阿默，你会不会被那四小姐给骗了，她不像你所说的那么单纯。消息传来，她和那些名士走得极近，包括阮籍。”
　　曹爽眼眸一闪，笑得灿烂，过了一会点点头：“是么，你这么说那我倒要再看看，司马家的四小姐，到底有什么本事。”
　　夏侯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看着楼下的二人，忽然一辆马车闯入他的视线，他微微一笑：“那你可要好好看看，那四小姐有什么本事了。”
　　马车上有皇族的标记非常明显，慢慢的，那辆马车便停在了他们的身边，从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浑身火红衣衫的丫头笑着对着嵇康说：“叔夜公子，您在这，好巧，我家小姐也在。”
　　司马黛闻言，便看向后面的一个女子，只见她身穿紫色宫装，身材高挑，高贵典雅，鹅蛋脸蛋，细腻的皮肤，柳眉细长，看着便是一个娴静典雅的美丽女子。
　　嵇康依旧神情淡然，眼神清远，他微微颔首，便要往前走。
　　“公子，昨日多谢救命之恩，今日在此地相逢，不知是否有幸邀你去寒舍喝一杯？”女子声音犹如黄莺，婉转动听，透着一股温婉。
　　嵇康疏离之气更浓，浑身散发着一股清冷气，他摇摇头：“小事不足挂齿，无须放在心上。”说完要走。
　　那红衣丫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看到一边的司马黛盯着她们，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她的性子本就火爆，当下以为司马黛是要勾引嵇康的女子，护主心切，便冲着司马黛说道：“你是谁？干嘛盯着我们？”
　　司马黛一愣，见她语气不善的问自己，微微一笑：“关你什么事？”她本不是随便被人欺负的主，看到一个小丫头喝问自己，一时火气也被她挑了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们一下，冷笑一声，“就你们，也配问我？”一时间她的气势极甚，浑身竟有一股霸气。连嵇康都忍不住看她，那小丫头怔了怔，想是以前也没有受过这样的气，当下挥了一下手里的鞭子，眼看手里的鞭子就要落在司马黛身上，却见司马黛闪身躲过，却极其灵活的反身就是一个巴掌，打在那小丫头脸上。
　　小丫头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快反应，竟一时愣住，倒是司马黛冷冷的一笑，看着那名温婉的女子说道：“给她这一巴掌还是轻的，我不管你是哪家皇亲贵族，犯到我头上，便没有好下场。”
　　她说这话极其狂妄，旁边围观的人竟有人拍掌，原来是向秀，他慢慢的走到他们旁边，对着司马黛笑了一下，仿佛是在赞叹她的不畏权势，司马黛被这掌声一拍，倒是眼神清明，看向嵇康。
　　嵇康也看了她一眼，拉起她的手便往自家马车上走，只剩下那主仆二人，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楼上的人冷眼旁观的看着，曹爽那黑漆的眼睛闪现一丝阴狠，随后笑着摇头：“果真被那丫头骗了。”




第二十五章  东平吕安

　　吕安是镇北将军、冀州牧吕昭的次子，在当地也是大家，所以三人一到吕府，便有人迎出来，见是嵇康，便早有人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见一个男子快步走来，见着嵇康，立刻大笑，十分欢喜。
　　司马黛瞧他长得虽也是仪表非凡，但是跟嵇康站在一起，就大为失色，只是他的气度超凡，便让人一眼记住了他，吕安和嵇康走在前面，向秀微笑着跟在后面，司马黛却四处打量吕府布置，吕府不像洛阳那些大家贵族府邸的贵气，但是处处透着清幽之色，入目的假山，抄手游廊，亭台楼阁，都是倚着地势而建，一草一木，布置的极为巧妙。
　　吕安见了嵇康，又似乎是得子之喜，显得异常高兴，他命人在一个亭子里布了酒宴，只是所请之人就他们三人，暮色微霭，风清云浓，嵇康的兴致颇高，他身上的疏离之色渐渐的淡了，接过吕安给的琴，扬手一拂，一声高亢的声音顿时荡开来，嵇康微微一叹：“好一把焦尾琴。”
　　风吹起他的发，也荡起他的琴音，他的琴音似鹤鸣于天，声闻与野，一如巍峨高山，连绵不绝，一如溪水流潺，泉石激韵。
　　司马黛倾耳听着，用全身心的力气去感受他琴声里的内容，忽而想到他曾经所说的，音乐并无好坏，取决的只是人的心情，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忽然一声长啸，和着嵇康的琴声直荡九霄，向秀手持象牙筷，抚节高歌：“乘风高逝。远登灵丘。托好松乔。携手俱游。朝发太华。夕宿神州。弹琴咏诗。聊以忘忧……”
　　他的歌声响遏行云，随着他的歌声，竟一圈一圈的荡开去，连林木都有点簌簌发抖。
　　一曲终了，司马黛依旧沉浸在其中。
　　嵇康的手一拨，司马黛才回过神来，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显得俏皮可爱。
　　忽然一个仆人匆匆跑来，对着吕安附耳说了些什么，吕安方才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挥退仆人，然后说道：“曹爽亲自来了，如今人便在客厅。”
　　原来之前曹爽便让人送来了征召令，命他为司空祭酒，被他推搪过去了，没想到这次竟然亲自来了。
　　向秀点点头：“我和叔夜都收到了，也都推搪过去了。没想到他亲自来。”
　　吕安站了起来，负手而立，望着天空中的浮云，喟然长叹：“如今这局势，混乱不堪，安不忍苟且偷安，只是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力不从心啊。”
　　被他这么一叹，司马黛也安静下来，她不是不知道如今天下的局势，而其中的风云人物之一，便是自家，她选择沉默。
　　“曹爽和司马懿相比，如何？”向秀忽然问道。
　　“如今不好说，同为辅国大臣，却是势不两立，一个如虎，一个如狮，你我只是闲云野鹤罢了。竟然也成了他拉拢的对象。”吕安沉声道，“如今他人在客厅，该怎么办才好。”
　　嵇康眼神清冷，他淡笑：“执意不去，又当如何？”
　　向秀看了嵇康一眼，眼里露出钦佩神色，他摇摇头：“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但是他有皱眉道：“既然他来这里，便知道我们的行踪，又怎么脱身？”
　　司马黛看着他们，却思绪万千，曹爽他是在拉拢全天下的名士和司马家斗，从秦简给她的消息中，司马黛清楚的知道曹爽的每一个动作，他在朝廷上进行改革，削弱地方郡周正的职权，加强台阁的权利，把人事任命的权力都抓在手上，司马黛却怎么想不通，他到底要做什么。
　　过了一会，她凝神看着眼前三人，天真的说道：“为什么不从后门偷偷溜走呢？反正他也不会知道的。”
　　向秀怪异的看了她一眼，忽然一拍手：“好主意。”然后询问的看着他们。吕安和嵇康相视一笑，都赞同。
　　简单朴素的马车里，嵇康垂眼而坐，窗外斑驳的光影从他脸上掠过，忽明忽暗，司马黛盯着他的脸，浮想联翩，他的脸如同一块明玉，毫无瑕疵，可是让她沉浸其中的却是他的风仪，谪仙般的气质，从未遇到如神般的一个人，一旦遇上，便无可救药。
　　嵇康忽然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极深极黑，在阳光下，竟有种吸人魂魄的魅力，司马黛被他清冷的眸子一看，微微撇开脸：“方才……”
　　嵇康摇摇头，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只是他的眼里没有情绪：“小馒头很聪明。”
　　司马黛一怔，“你不介意？”
　　嵇康笑了，摇摇头，随后掀开帘子看向外面，向秀正稳稳的驾着马车，他们逃了，吕安却不能和他们一起出来，嵇康看了一会，随后轻轻吐出几个字：“小馒头要去哪里？”不知不觉间，他便出声相问。
　　闻言司马黛抬起头，眨眨眼笑问：“我随你们浪迹名山大川如何？”
　　嵇康还未说什么，外面的向秀早已笑了，他的笑声温和亲切，颇具书生气，但是却隐隐透着一股豪气：“那就一起浪迹名山大川。”
　　“那如今我们去哪里？”司马黛被他的语气所感染，向着嵇康出声问道。
　　嵇康脸上浮起清俊的笑容，温言说道：“邺城女儿红。”
　　司马黛闻言微微一笑：“邺城的女儿红虽则不错，但是邺城的鸽子羹，五花鸭都很好……就去邺城。”洛阳钟府
　　团团紧簇的牡丹花边，钟会长身伫立，他的手中拿着一把剑，正细细的擦着，阳光下的剑微微泛着冷光，使得这牡丹花也带了一丝血腥的红，钟会细细听着属下所报上来的消息，越听笑容越大，仿佛是天大的好事，可是敛首的男子却是越来越心惊，他有点颤声的说完，然后听着钟会下命令，可是烈日高照，钟会却依旧不语。
　　他的笑容恶毒如蝎。
　　几年来不曾改变过。
　　终于钟会低低的重复了一句：“你确定她现在跟嵇叔夜在一起？”
　　“千真万确，同行的还有向秀向子期。”那男子恭声说道，“据属下查探，曹爽曹大人早已经离开洛阳，去了东平，而且还见了吕昭的儿子吕安。”
　　钟会点点头。
　　“吕巽是他的人？”他忽然问道。
　　那人微一愣神：“属下不知。”话音刚落，剑光一闪，手上便被划了一刀。血流如注。
　　只听钟会冷冽的声音从他头顶响起：“去打探清楚，同时继续跟着他们，别让他们发现了。”
　　那人应声而去。
　　阳光下，钟会遗世独立。一片柔腻的牡丹花，几滴血滴在了上面，钟会看了一会，随后拔剑，瞬时，面前的牡丹便全部飘落在地，连根不剩，浓香四逸。只可惜已经败了。而另外一边，司马府却异常安静。
　　平常司马黛在的时候，府里便经常闹哄哄的，斗鸡溜蟋蟀，除了司马家四小姐，其余家的大家闺秀恐怕无人敢玩，可惜被司马师训斥后，便躲到自己院子里，因此便冷清了不少，如今司马黛不在家，便更加寂寥了。
　　司马师依旧安静的下下棋，侍弄一下他园子里被司马黛拔光的花，只是在不经意间望望那边的院子，远处风光正好，而他却寂静如水。
　　司马昭迈进司马师的院子时，司马师正拿着锄头在竹林里挖着什么，他慢慢的走近，随后坐到边上的榻子上，才发现司马师在挖笋。
　　幽篁里分外阴凉，连茶也凉透了，司马昭看着司马师认真的样子，不禁轻笑：“大哥，晚上我可否来你这用膳？”
　　司马师头也不抬，径自挖自己的，他的袖子高捋，微微出汗，低着头说道：“你和阿黛平日里难道没少吃我的？”
　　司马昭刚毅俊雅的脸上浮起微笑：“大哥手艺好，是我们的福气。”过了一会，司马师从竹林里出来，拿着几株笋，放到案几上，随后又走到林子一边，弯腰摘了一盘莓子，递给仆人，随后坐到司马昭旁边，温润的笑着：“你来又有什么事？”
　　“自是为你闲居在家，怕你闷着，所以过来看看。”司马昭看着仆人送上洗净的莓子，便当先接过，“大哥这里的好东西倒不少。”
　　司马师温和的笑道：“曹爽解散了中垒营，我这个中护军便闲置在家，侍弄一下阿黛栽在我这里的莓子，倒也不错。”
　　司马昭闻言眼神肃杀：“这一步，他解了大哥的职，下一步，便是会对爹下手。他去东平，无非是想要冀州兵权，拉拢吕家。”
　　司马师笑了笑：“吕家手握的兵权在爹手上。”他顿了顿，见司马昭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解释道，“当年吕昭和桓范为好，后来吕昭凭借着实力被先帝提为镇北将军领冀州，当时桓范为冀州牧，在他麾下，桓范深以为耻，便不去赴任，为此两家结下了怨，如今桓范投了曹爽，吕昭便把兵权直接给了爹。”
　　他不温不火的说着，眼里俱是笑意，司马昭冷冷一笑：“果真蠢蛋，只不过正好为我们所用。”
　　司马师笑着点头，随后说道：“再过几个月，便让阿黛回来吧，她在外面，爹不甚放心。”
　　司马昭点点头，坐了一会，便去了。
　　只剩下司马师笑看着风林摇荡，彩霞消散。
　　




第二十六章  邺城雨声

　　邺城分内城和外城，内城四个门，外城七个门，气势非常宏大，魏武帝曹操便以城墙为基，建了金凤台，铜雀台，冰井台，在这里，建安文人宴饮赋诗，铸就他们的才华。
　　邺城多雨，一到了雨季，便四处都是灰蒙蒙湿鹿鹿的一片，所以城里的人到了雨季都不喜出来，街上青石板光滑映人，如镜子般，又如汪洋，客栈里的掌柜望着水汽迷蒙的街道，却是满脸笑意，游子多为雨所阻，投店的便多了起来，就连大堂的人也比平时多了几倍，外面如倾如注，里面的人依旧肆意喝酒畅谈，司马黛三人匆匆从马车上下来，进了客栈，一下子，原本喧闹的人群便安静下来，看着门口的三人。
　　司马黛望了望四周，又看了看嵇康，已经习以为常，这一路走来，他们每到有人的地方，便会被人注视，嵇康倒是不以为意，兀自对着掌柜要了三间上房，他的头发有点湿，有些贴在脸上，更是姿伦绝秀。
　　“掌柜的，快带路！”向秀轻笑了一下，对着掌柜说道，掌柜这才回过神来，当先往前走，嘴里还在不停的嘀咕什么。
　　嵇康目不斜视的往前走，他的姿态如常，纵使被雨淋了，那股从内散发的淡定却依旧保持着。
　　等他们三人进了房间，人群中才有人回过神来：“那穿白衣的人是谁？”
　　众人皆摇头。
　　忽然从一个角落传来一个声音：“嵇康。”
　　众人闻声而望，见一个紫衣绣袍，戴笼纱小冠的男子端坐在角落，正盯着二楼的楼梯口。
　　“你又是谁？”其中一人问道。却唤来一阵沉默。
　　见他不回答，众人也就走开，径自谈论起嵇康来。
　　过了一会，夏侯玄收回视线，低下头不知道再想什么，雨依旧下，雨水顺着房檐往下滴，似缀着无数的珠子，撞在地面上发出哗哗声。
　　雨不停，他便不走。
　　司马黛换了一身衣服，便下来替嵇康和向秀张罗饭菜，众人见她出来，便等待着另外两人，可是却只有她一人，不免都露出失望神情。
　　司马黛把众人的神情都看着眼里，只是微微一笑，正当要回房的时候，却听得有人叫她。
　　“司马小姐。”声音和悦，却让她一怔。
　　她慢慢的回过头，便看到角落里的男子正面色平静的看着他，雨丝绵绵，在他身上却丝毫感受不到寒气。
　　司马黛吩咐了小伙计把饭菜端上去，自己却向那人走去，然后坐到他对面，不发一言，只是看着他。
　　夏侯玄命人布了一副碗筷，添了几个菜，一一替她放好，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司马黛看着他俊逸儒雅的脸，随后笑道：“玄哥哥，最近身体可好。”
　　她的这声哥哥，叫得夏侯玄心头颤动，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午后时光她便喜睡在他的肩上，小小的身子，肥嘟嘟的脸，却极爱撒娇与拍马……那个当年，是他的妹妹还活着的时候。
　　如今，她长大了。
　　夏侯玄定了定神，微笑道：“司马小姐怎么在邺城？”
　　如此生疏的称呼让司马黛微微皱眉，绕过他的话，她拾起筷子：“听闻蒋姐姐嫁了人，一打听才知道嫁给了玄哥哥，阿黛一直很遗憾，不能参加你们的婚宴，往日我同蒋姐姐关系甚好，也不能去看她，如今在这里碰到玄哥哥，刚好劳玄哥哥捎一声，说阿黛怪想她的。”
　　她一声声玄哥哥叫的夏侯玄心神不宁，但表面上却笑道：“有劳挂心，此话我会替你带到。”他顿了顿，随后又说道，“不过既然她已嫁入夏侯府，便不同以往在闺中，以往的一切该断的还是要断，司马小姐也不必太挂心。”
　　司马黛点点头，忽然微笑：“那么玄哥哥也该放下了。”她的笑容忽然有些刺眼，“夏侯姐姐嫁入司马家，自是司马家的人，她是死是活，也同夏侯家的关系不大了，玄哥哥也不必太挂心。”
　　“你……”夏侯玄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杀气，却听司马黛仍然说道：“当年夏侯姐姐嫁入我们家，玄哥哥可是放的下心？她死了，夏侯家不是一直仇视司马家？如今我在这里，往日亲善的玄哥哥不是不见了？”
　　她的话一句句的剖开夏侯玄的心，往日的温情一点点回现，又一点点的消失，浮光掠影般闪现，最后只剩下一片灰黑的深潭。
　　他的脸上浮现一丝寒气，仿佛眼前的女子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他看着司马黛长开的脸，虽然仍有婴儿肥，可是在她身上，似乎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成熟，过了半晌，他说道：“阿黛长大了。”他的声音中有点沙哑酸涩，却有着无数的哀叹，他在哀悼过去，也在哀叹往日时光，曾经的快乐终是无法再现，曾经亲近的人最终变成仇敌，他知道这一刻必将到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在他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已经出现了，而且还给了他重重一击，曾经的小女孩也不见了。他们还是站在了对立点。无论是司马师，还是……司马黛。
　　过了一会，他站了起来，也不看司马黛，径自往外走。
　　“玄哥哥……”司马黛叫了一声。
　　夏侯玄身子一顿，却不回头。
　　“玄哥哥，夏侯姐姐命薄，爱了不该爱的人，成了政治婚姻的牺牲品，蒋姐姐她心善，不要让她成为第二个夏侯姐姐。”
　　夏侯玄似乎点了点头，然后一头扎进雨里，雨未停，他已走。黄昏时雨终于停了，在邺城的上空，出现了一道绚丽的红，光耀无比，嫣红染色，如女子的酡红，醉染枫叶。
　　司马黛恹恹的吃着菜，把碗里的饭捣了又捣。
　　“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喂狗了。”向秀夺过她的碗，瞪了她一眼。
　　司马黛回瞪了他一眼：“你喂狗吧，长的这么细皮嫩肉的狗肯定喜欢。”
　　嵇康浅浅一笑：“小馒头怎么了？”他的嗓音清雅，充满了一丝关切。司马黛露出一丝微笑，摇摇头，“没事。”
　　忽然一个人跑进来，对着客栈里的人说道：“这家客栈我家小公子包了，闲杂人等都出去。”
　　接着便有几个人进来，冲着吃饭的人挥赶着。
　　司马黛一听便有了精神，看着混乱的人群，微微一笑，放下被她捣得烂烂的食物，对着掌柜叫道：“掌柜，再上几个菜。”
　　嵇康依旧淡雅的吃着，丝毫不为外界所乱，向秀倒是微微一愣，随后也是巍然不动，很快其余人都走的差不多了，那些仆人见他们依旧不动，便上来叫道：“你们几个，可以走了。这顿饭我家小公子请了。”
　　“你家小公子是谁？”司马黛眨眨眼，嘀咕一声，“怎么又有人欺到我头上来了。”
　　“琅琊王戎的名号你没有听过？”那仆人不屑的说道。
　　司马黛冷笑一声：“哪来的小土匪，跑到这里来耀武扬威。”
　　“你说本小爷是土匪？”一个华丽的身影从外面闪现进来，气势汹汹的走到司马黛的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哪家的野丫头？”
　　司马黛看着眼前风姿秀彻的少年，不禁一笑：“可要一起用膳？”
　　王戎被她忽然的和善弄得一愣，随后露出不屑神情：“本小爷不稀罕。”
　　司马黛点点头，转头不理他，抬眼看嵇康，却见嵇康正一脸浅笑的看着她，她微微脸泛红，随后问道：“这女儿红如何？”
　　嵇康点点头，清冷的脸上如云破月来花弄影，闪现一丝愉悦的笑意：“挺好。”他的话简而短，听着却分外舒服。
　　王戎似乎也被嵇康的姿容怔住，他慢慢的走近，然后恭敬的一揖：“敢问阁下尊名。”他的这一揖极为郑重，仿佛是非常虔心的顶礼膜拜。
　　嵇康却只是淡笑，笑的生份疏离：“谯郡嵇康。”
　　“你便是嵇叔夜？”王戎秀雅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随后便十分高兴，“戎久仰大名。”
　　嵇康依旧是清冷的脸，不喜也不怒，随后掏出帕子，递给司马黛，见司马黛愣着，他便手一挽，替她擦去了嘴角的饭粒，随后便把帕子放在了案几上，笑看着她：“可饱了？”
　　司马黛点点头，看向向秀，他早已经在外面，望着残阳，似乎在欣赏一幅美景。嵇康起身，把银子放在案几上，便提步走到了外面，司马黛笑了笑，看了看被撂在一边的王戎，做了一个鬼脸。
　　外面残阳如浓色渲染，街上已经慢慢冷清下来，客栈外，嵇康和向秀并肩而立，如同两座雕像，他们都望着天空，不发一言，夕阳虽好，黄昏已近，随后便是暮色。司马黛走到他们身后，静静的站着，如此时光，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曾经的夏侯玄，也带她一起看过夕阳，当年也是如此残红的晕染的百花失色的黄昏，在她幼小的记忆里，那段美好的时光一直占据着她的记忆，可是记忆终究只是记忆了，往昔不再。当初，恍然似梦。
　　日日残阳如旧，岁岁年年人不同。
　　可是以后呢，嵇康和向秀是否也是她将来回忆时过去的记忆？只能用来怀念？
　　人生无常……
　　.




第二十七章  嵇康无情

　　魏文帝迁都洛阳前，邺城一直是作为京都存在的，因此与洛阳繁华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街道两边的酒楼馆阁散发着浮华旖旎之气，笙箫叠起，缠绵缭绕在夜色中，雨又落下，清清冷冷的从那千尺高的地方落下来，也许是不忍寂寞，只是想要与这尘世多亲近一点，也许只是单纯想要落下，让无数的寂寥湮灭。
　　多日来这雨便不曾停过。
　　嵇康负手而立，屋檐下的他眼神空寂的望着夜色中无数的水滴，一股凉气吹来，他的脸上便湿了几分，司马黛走到他的旁边，也同他一样，望着雨幕一层层刮过，嵇康转过头，见是她，又转回头，继续看着，然后说道：“小馒头可知道这一生究竟有多长？”
　　司马黛闻言开始认真想了想，随后说道：“大概随时随地就会死吧。”随后她看向嵇康，“蝼蚁命在旦夕，蟪蛄不知春秋，人嘛，多则百年，少则在娘胎里便死了，就连小馒头长这么大，说不定明天就不在了，没个定数……”
　　嵇康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却不接话，只是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光亮，司马黛被他看了愣神，随后试探着问了一句：“难道不是么？”
　　嵇康点点头，替她拭去鼻尖的水珠，继续问道：“传说彭坦活了便有七百年，如果我们调理得当，不为世俗所累，小馒头以为我们是否能和他活得一样长？”他的声音清远绵长，仿佛雨声也融入其中。
　　司马黛使劲想了想，摇摇头，却听身后向秀的声音传来：“叔夜何必难为她，彭坦只是传说中的人物，而这世人有谁活过百年？你拿虚无的人来与这常人做比，这丫头如何明白？”
　　向秀一袭青袍，伸手到雨中，任雨水轻击他的手指尖，随后说道，“人生无常，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嵇康侧头沉思不语。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连拆也没拆，便扔到水里。
　　随后便慢慢踱回房间，留下一个空白清冷的背影留给他们。
　　司马黛也学着向秀的样子，把手伸到雨中，水柔弱无骨，打在手里却分外的疼，她扯了一个笑容，也不看向秀，径自说道：“你们要离开邺城了是么？”
　　向秀沉默不语，然后轻轻点头：“是。”
　　司马黛点点头，笑得格外灿烂：“后会有期。”她简单明了的告别，然后转身回屋。她知道他们一定要离开，只是迟早的事，见了夏侯玄，她便知曹爽定会来邺城，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况且刚刚的那封信，虽然未拆，可是她知道那是什么。
　　既然不愿为官，拒绝的方式便只有离开。
　　而这次，她却不能同行。
　　屋外雨声如泼盘，屋内寂静无声，嵇康屋里的灯还未灭，他修长的影子映在纱窗上分外明显，司马黛在门口站了一会，双手捏着袖子，便听屋里嵇康清亮的声音想起：“进来吧。”
　　司马黛推门而入，见嵇康依旧雪白衣衫，端坐着看书，她走近坐到他对面，微笑道：“是回山阳么？”
　　嵇康一愣，随后含笑摇头：“往西走，传闻西域有一种草，吃了便能长生不老，去看看是否是真的。”
　　“小馒头随你一起走如何？”司马黛仔细盯着他的脸，焦急的问道。
　　嵇康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不好。”他的语气坚定，语气几乎有点冰冷，“太危险。”
　　“那你能不能不去？”司马黛几乎有点恳切的说道，她知道她不应该如此，可是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如果不能阻止他，再见的时候，便不知道是何时。也许到时她早已嫁作他人妇了。
　　嵇康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随后问道：“小馒头想让我留下来？”
　　司马黛一愣，随后点点头，语气坚定：“是，邺城不能留，我们便去别的地方，西域太远，也太危险。”
　　嵇康似乎被司马黛的语气说愣了，他微微皱了皱眉：“为什么？”为什么非要他留下来。
　　司马黛吸了吸鼻子，看着嵇康俊逸的眉眼，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喜、欢、你……”
　　因为我喜欢你。
　　所以不想让你离开……
　　所以想跟你在一起……
　　嵇康猛的一怔，他的眸子微微泛动，眼底更加漆黑，过了一会，他微微拧紧眉头，似乎在疑惑什么，眼前仿佛是漫天的枫叶飘落，遍地都是红色，又仿佛是竹林里漫天的竹叶，青得仿佛要透出水来。
　　雨声更大，大的埋没了司马黛方才的声音，四处都是响声，又似乎从天际传来，铺天盖地的传来。
　　他就这样看着她，静坐着，不发一言，仿佛沉静在自己世界中。
　　司马黛看着他依旧清亮如神的脸，慢慢站起来，缓缓打开门，雨丝随风飘来，打在她身上，她只是把门关上，随后像失了神般往自己屋里走。
　　嵇康没有阻止，他还沉浸在方才的话里，仿佛那句话，可以让他琢磨一辈子。
　　夜深沉。
　　窗外雨声依旧，铺天盖地。喧哗。躁动。无眠。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司马黛一睡便是一天，期间浑浑噩噩的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所有的人都死了，她却孤零零的活着，看着洁白的大地上什么也没有，无论她怎么跑，都是在原地，梦见很多燕雀围着她绕啊绕，可是最后从哪里传来响声，便什么也没有了。这个梦似乎持续了好多年，让她分外熟悉，她知道燕雀飞来，最终还会飞去，所以她一直都在等待着那个响声，可是迷迷糊糊间又觉得这似乎不是梦，她不是里面的自己，也不是现在的自己。
　　司马黛只知道很困，浑身很热很难受，到了第二天傍晚，她才醒过来，发现依旧在客栈里，她的身子虚软，才意识到自己生病了，可是她却像得了魔怔，慢慢的往外走，走向嵇康的房间，看着里面空无一人的屋子，便笑了。
　　她知道，他走了。
　　他还是走了。
　　他终究是不喜欢自己啊。
　　司马黛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她便慢慢的蹲了下来，浑身无力，却觉得她的身子的哪个地方被掏空了，再也不能动弹。
　　外面的天空却很晴朗，甚至是云彩斑斓，映衬着她的苍白的脸上红红的一片，仿佛是女子娇羞的脸。
　　可是一个身影从背后挡住了那些色彩，司马黛被笼罩在阴影中，可是她却不想回头，只是依旧蹲在地上。
　　“司马小姐，原来你还在这里。”微微有点腻软的声音，司马黛转过头去，扯了一个天真的笑容，望向来人。
　　曹爽背对着残阳，殷红的流光从背后射过来，使他的样子模糊不清，有些斑驳迷离。
　　司马黛慢慢的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微微道福，随后笑着说道：“原来是曹大人，曹大人依旧如此超凡脱俗，风流倜傥……”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曹爽捏住下巴。
　　曹爽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嘴角含笑：“司马小姐依旧如此会说话，本大人很好奇，你这嘴里到底抹了什么？”虽然笑着，眼神却是阴狠万分。仿佛先前的试探是他的耻辱，非要洗清一样。
　　司马黛撇过头，抓下他的手，冷笑道：“曹大人广搜名士，却见这些名士望风而逃，曹大人心里不好受吧？”既然已经撕破脸，她也就对他不客气了。
　　曹爽的表情更加阴骛，过了一会却温言笑道：“司马小姐看来病的不轻，说的竟是胡话，想是饿极的缘故，来人啊，带司马小姐去用膳。”
　　司马黛脚步虚浮的走下楼，曹爽早已经布了一大堆的菜，可是都是油腻至极，司马黛肚子里原本就没多少东西，见了这些，胃里更加翻腾。
　　曹爽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坐下，眉头不皱的拾起筷子便吃，司马黛一口一口的吃下去，始终微笑着，随后看了一下四周的菜，看着曹爽笑道：“邺城最有名的醉香鸭，鸽子羹呢？都叫上来吧，否则也不枉大吃一场。”
　　曹爽眉头不皱的叫人送上。
　　“还有女儿红。”司马黛扯过一个鸭腿，递给他，“你尝尝，果然不是邺城一绝。”她的表情天真自然，苍白的脸上荡着笑意，仿佛是真诚的邀请人吃。
　　曹爽的手一挥，那鸭腿便被打落在地上，她难道还想骗他不成？
　　司马黛看着那个鸭腿掉到地上，惋惜的看了看，嘀咕道：“还不如喂狗。”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不差的传进曹爽的耳朵里，曹爽狠狠的看了她一眼，却看到她纯净的眼睛后，那股气便不知不觉消散了。
　　司马黛扯过另一个鸭腿，满足的啃了一下，随后笑看着曹爽说道：“你不吃那真是太可惜了。”她惋惜的摇摇头，随后看着曹爽，天真的眨眨眼，“这么好吃的食物，剩下的吃不完倒掉倒是可惜，可否让我带回去？”
　　曹爽被她看得浑身一震。那么清丽的眼神，是他一辈子的梦靥。
　　那个女子，也是有如此纯净天真的眼睛，仿佛不染烟尘，如一片纯净的湖泊，可是她却是那么的义无反顾，哪怕知道嫁过去必定受苦，也还是要嫁给他。
　　纵使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她跟她很像。
　　“吃完了就走吧。”曹爽忽然感觉心烦气躁，不耐烦的说道。
　　司马黛抹了抹嘴，笑吟吟的叫人来把食物打包，然后才慢慢站起身，从始至终，她始终优雅从容，走出门口，她又折回去，把一坛酒放在他面前，笑道：“女儿红，很适合你，尝尝。”随后翩然离去。
　　




第二十八章  邺城回忆

　　残阳真的如血，像是打翻了无数的胭脂，红的和红的染成一大片，把这整个天空也沾染的无处容身了。
　　司马黛走进一条巷道，便立马扶住墙角，把方才吃的东西都一点一点的吐出来，吐过之后，便直接虚软在地，暮色沉沉，最后消散，司马黛才从地上站起来，顺着墙根，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她全身都在发汗，额头上的汗珠更是一滴滴的滚落，可是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却有着不容置喙的隐忍。
　　在邺城的司马府别庄一直有人管着，司马黛来住过好几次，这路她也熟悉的很，可是这次她却发现这段路好长，似乎永远也到不了，可是一种寻求庇护的心念越来越大，支撑着她往前走，直到看到门口的童仆看到她。
　　“是小姐……小姐你怎么来了……小姐你怎么了？”童仆嗡嗡的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透过好多重门才传到她耳朵里，那声音甚是微弱，可是她越发的昏沉，最后看到管家迎出来，她便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入眼的便是华丽的帷幔以及守在地上的两个丫鬟，司马黛微微动了一下，那两个丫鬟便起身走到她跟前，恭敬的说道：“小姐醒了？可要吃点东西？”
　　司马黛点点头：“拿点清淡的粥过来吧，顺便把管家叫来。”
　　其中一个便去了，司马黛垂眼看了另外一个，淡淡的问：“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的话，奴婢叫花间，出去的叫花下。”说完垂头候着。
　　司马黛微微扯起一个笑容：“好名字。”
　　过了一会，管家同花下便走了进来，管家福伯是司马府的前任管家，因年老了便来了邺城帮忙打理别庄，他对司马家忠心耿耿，而对这个司马黛更是疼爱有加，看到司马黛虚弱的躺在床上，便颤颤巍巍的走到跟前：“小姐总算醒了，老奴总算是放心了。”
　　司马黛扯了一个笑容，随后说道：“福伯，我想在这里休养几天，我生病的事不要让爹和哥哥知道。”
　　福伯点点头：“老奴明白。”
　　“让福伯担心了，您先下去休息吧，这里叫花间花下侍候就行了。”司马黛吩咐着，见福伯退了，便让花下把粥拿过来。
　　直到肚子里吃下去点东西，她才觉得好些，可是忽然想起嵇康，便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挠她的心，让她吃不稳，睡不安，只是一个念头一直挥之不去：他不喜欢自己。
　　这一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生根发芽，最后竟成了一个疙瘩，怎么也消磨不掉，最后便成了她心底的结，始终解不开。
　　三个月过去了，她的病还没好。
　　邺城的风很轻，轻得如羽毛刮人的脸，痒痒的，司马黛就喜欢这样的风，她无事的时候便到院子里，乘风看夕阳，院子里有几棵粗壮的树，她便在树间做了一个篮子，到了傍晚便窝在里面，有时和福伯下下棋，听福伯讲当年诸葛亮六出祁山的故事，讲隆中对，讲很多很多。
　　“福伯，你说是爹厉害，还是诸葛亮厉害？”司马黛俏皮的问道。
　　福伯摇摇头，摸着花白的胡须淡笑不语。
　　司马黛哈哈一笑：“福伯，你肯定觉得是诸葛孔明厉害，可是顾及到爹的面子，你才不说。”
　　“那小姐以为老爷和他谁厉害？”福伯从花间手里拿来药，递给司马黛。
　　司马黛灿烂一笑：“这还用说吗？当然是爹，毕竟诸葛孔明已经死了，爹依旧老当益壮不是吗？”她把药碗接过，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便径直喝了下去。
　　花间递过甘甜的梅子，司马黛挑了几颗，便往嘴里送，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梅子倒是好吃，花间，你和花下去外面再买些过来吧，顺便多买些薄衫回来。”
　　花间领命去了，院子里只剩下主仆两人。
　　福伯笑着说道：“这薄衫买回来到是也没用了，老奴昨日个收到二公子的信，让小姐回洛阳去。”
　　司马黛闻言并不吃惊，只是笑道：“福伯什么时候告诉二哥的？”
　　“没小姐的吩咐，老奴哪敢告诉，况且老奴孤单，巴不得小姐多住几日，怎么会去通风报信呢。二公子向来消息灵通，恐怕他早就知道小姐在这里了，只是放纵小姐罢了。既然二公子传信，那必定是有要事。”福伯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小姐这病得赶快好起来，这二公子恐怕还不知道小姐病了，否则依二公子对小姐的关心，恐怕早就亲自过来了。”
　　司马黛点点头，忽而说道：“听闻甄后美如洛神，福伯可曾见过？”
　　福伯摇摇头：“传言倒是如此，但是老奴福薄，不曾见。”
　　司马黛歪头想了想：“福伯真没见过？照理说福伯跟甄后同乡，没见过那真是可惜了。”福伯含笑的看着她：“傻丫头，甄后美若天仙，又贵为皇后，又岂是老奴能见的？”
　　司马黛点点头，顿了顿又说道，“以前甄后葬在邺陵到还可以去看看，如今迁了朝阳陵，便是远了，连墓也不能一见。”
　　福伯眉宇间似乎闪过一丝不自然，但是很快掩盖过去，“小姐又说傻了，这墓有什么好瞧的。”
　　司马黛忽然凑近福伯压低声音说道：“阿黛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竟然让陈思王和魏文帝都念念不忘，最终兄弟失和。”
　　她的眼神纯净，不染一丝杂质。
　　福伯却忽然生了气：“小姐听谁说的？”
　　司马黛被他的语气说的一怔，随后笑道：“福伯难道知道些什么？”
　　福伯一愣，随后笑道：“老奴失礼，只是这坊间的话向来不可信，别人说了到也罢了，小姐可万万不可说，这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便是杀头的罪。”随后他叹了一口气，“小姐，老奴从小看着小姐长大，在老奴心里，小姐就如同老奴自己的孩子，小姐的好就是老奴的好。若小姐出点什么事，老奴也没活头了。”
　　司马黛吸了吸鼻子：“我知道福伯待阿黛好，福伯在阿黛心目中也如同亲人一样。”
　　福伯有点动容，他伸出干枯的手，替司马黛理了理鬓角的朱钗，叹了一口气：“小姐从小就聪慧异常，什么事都想弄个明白。只是老奴要告诉小姐一句话，这世上秘密太多，有些东西永远见不得光，对于小姐来说，安安心心做你的大家小姐，别的事自有你爹和你两个哥哥，有时候糊涂点倒要快乐些。”
　　司马黛仔细的想着他的话，总觉得福伯在暗示什么，可是她想不明白。她想知道，陈思王为什么会被他的亲哥哥杀掉，真的如坊间传言，是为了洛神赋么？福伯的样子明明是知道些什么，可是他的欲言又止，又是什么意思呢？
　　“老奴老了，倒也糊涂了，说这些话就怕小姐不爱听。”福伯摇了摇杯子里的茶，啜了一口叹道。
　　司马黛摇摇头，笑得天真：“福伯讲的故事比说书人还要好听，阿黛从小就听福伯讲，如果不听，还真是不习惯，如今阿黛长大了，也少有机会来邺城，以后不知道能不能再听福伯讲了。”她的语气带了点淡淡的伤感，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回忆中。
　　福伯叹了一口气：“往事如梦，往事如梦……”
　　“福伯，像儿时一样给阿黛唱唱吧。”司马黛有点恳切的说道。
　　福伯看了司马黛一眼，随后点点头，啜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后，便开始吟唱道：“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恩不甚兮轻绝……”
　　他的声音沙哑尖锐，如同一只仓皇奔走的鸟寻找归路却寻不得，可是就是这样几近暗哑的声音里，蕴含着浓浓的悲凉，悲凉中又似乎饱含无数的追忆，婉转千回，仿佛一股强大的悲怆无法喷发出来。
　　直到福伯走了之后，司马黛才回过神来，望着天空中飞翔的鸟一圈一圈的盘旋。
　　别庄很大，福伯慢慢的走回去，他的脚一深一浅的踩在地上，身子虽然不稳，可是他的背却努力挺直，哪怕他已经开始佝偻。岁月无情，只是活着却比死了更痛苦。
　　福伯走近了自己的屋子，然后慢慢把门关上，随后叹了一口气，眼角似乎有点湿，他绕到床后，然后便打开了暗室，暗室里什么也没有，却只有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绝色女子，巧笑盼兮。
　　福伯轻轻抚上画里女子的脸，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流过他褶皱的皮肤，一滴滴滴到地上，他的手干枯僵硬，却是分外的柔情，就这样一寸寸的划过指尖，仿佛在诉说无数的往事。
　　他的眼睛分外的专注，充满着无数的温情，又似乎蕴含无数的恨意，不同种神情从他脸上转过，最终只剩下浓浓的相思。他的嘴不停的喃喃，如失了神，被回忆缠绕进去。
　　“她说的不对，她说的不对……你只爱我……甄儿……”
　　“你不是甄后……你也不是洛神……你只是我的妻……”
　　“你是我袁熙的妻……”
　　




第二十九章  太后华宴

　　“你在看什么？”司马昭的声音仿佛从千里之外千年之前的洪荒宇宙中传来，让司马黛惊了一下，她也不回头，继续抬头望天，下巴有些尖了，透过下巴，可以看到那头珠帘被风吹动。
　　“司马昭，你怎么亲自来了？”她看着坐到她面前的二哥，毫不意外的看到他眼里的惊与怒。
　　“我不来就不知道你已经生了病！”司马昭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心疼，“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他看着司马黛越发娇小的身子，仿佛下一个时辰，她便消失了。
　　司马黛笑着摇摇头，扯了扯司马昭的衣袖：“就知道你会担心，所以一直不敢回家。如果你不来，等我养好了身子，不是什么担心也没有吗？“
　　“等你好了？”司马昭冷笑，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肃气，“你什么时候才好？”
　　“司马昭，你别这样看着我，就是不小心淋了雨，又没按时吃药，所以……”司马黛继续讨好的说着，随后撒娇般的窝到司马昭的怀里，以往只要司马昭生了气，她便使这招，果然，司马昭的语气软了下来，“你这臭丫头……”
　　他轻轻把司马黛抱在怀里，叹了一口气：“跟我回家……”
　　司马黛埋在他肩上的头轻轻点了点，随后笑道：“好。”回到洛阳，司马黛自是被责怪了一番，但是更多的是关心和爱护，她被司马师禁了足，关在房间调养身子，花间花下侍候了她三个月，倒也了解她的脾性，所以从邺城带了过来，只是司马黛不喜欢有人跟着，所以只是在院子里打点。
　　到了夏尽秋至的时候，司马黛的身子已经全好了，只是性子倒是静了许多，不像以往那样爱出去，更多的是去司马师的院子捣弄一下花草。
　　竹林依旧苍翠，那么绿，亘古不变，她喜欢坐到竹林里，听竹林幽咽，司马师对于她频繁的来倒是没什么在意，只是让人把司马黛的月钱都挪到自己名下。
　　“大哥，阿黛和你下棋可好？”司马黛从竹林中踱到司马师跟前，看着他一人独坐，闲静的自己下棋，便开口说道。
　　司马师也没看她，径自下着，只是摇头拒绝。
　　司马黛撇撇嘴，走到一个角落便开始挖起来，司马师看了她一眼，随后淡然的笑道：“你那些竹叶酒，等到明年端午才可开封，你现在急什么？”
　　司马黛的眼一下子就幽暗下来，随后低低的说道：“是吗？”
　　司马师没有看见她的表情，见她兀自蹲在地上，看了一会，便站了起来，走到她跟前，温柔的说道：“你在邺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语气波澜不惊，眼神尖锐，仿佛看透一切，司马黛低着头，缓缓说道：“大哥，你爱过徽姐姐吗？”
　　司马师闻言浑身一震，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握起，指节泛白，可是他的脸上却浮着方才的笑，依旧温润：“也许。”他也不知道。
　　司马黛点点头，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慢慢转身回去了。
　　走近自己的院子，她便叫来花间去青梅酒楼跑一趟，把阿福叫到后门候着，随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从暗格里拿出历年积累的五铢钱，分成四份，拿出其中两份放到一边，把其余的又按次锁好。
　　屋里很黑，她的眼珠却十分透亮，仿佛里面什么东西在改变，她不能认命，钟会固然好，可是难道就这样嫁给他么，她不甘心。
　　司马黛走到后门时，便见阿福已经等着了，她对他点点头，便叫来马车，径直跳了上去。阿福听命的驾起马车，便往城外走。
　　城门未到，司马黛却已经下了车，在马车里，她已经把一切都交代了，让阿福分别在吴郡和魏国都城附近购置了房舍，并购置几间铺子，当然这些还需要秦简的帮助，她只是先未雨绸缪罢了。
　　司马黛从马车上下来便慢慢的走在街上，街上人多，她也不多看，只是看着浮光落蕊的天气有点沉闷，便低头走着。
　　忽然有人推了她一把，司马黛一个不稳，便摔倒在旁边，她这才看清，原来出现了一队官兵，在挪出一条街让马车经过，司马黛从地上站起来，才看到一辆辆威仪的马车缓缓驶过，司马黛的脸上闪现愠怒，忽听有人问道：“可知这车里的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大阵仗？”
　　“听说皇太后大寿，诸王贺寿，这前边的马车听说是东海定王及其子的车驾，后面的是沛穆王及其家眷的车驾，其余的就不知了。”不知谁回答了一声，司马黛望着那些马车一辆辆的开过，才离开人群，走得远了，才渐渐发觉手心发疼，一看才发现磨出了血。她微微皱眉，回望了一下那些绝尘而去的马车，便快步回府。
　　一进院子，便看到花间正迎在门口等她，司马黛一看到她便笑道：“疼死我了，去拿些药来。”
　　话音刚落，便看到花间身后司马昭眉目深沉的向她走过来：“哪里疼？”
　　司马黛伸出双手：“被人推了一下，摔了。”她甩着手，坐到塌子上，“二哥什么时候来的？”
　　司马昭看着花间清洗她的伤口，眼神阴骛，过了一会才放柔了眼神笑道：“刚来，我来是想告诉你，皇太后今日生辰，今晚摆宴华林园，命四品大臣极其家眷都去赴宴，爹让你好生打扮。”
　　司马黛皱了皱鼻子，仰天叹道：“今日诸王都往宫里跑，这护卫的官兵也凶恶起来，我这一手伤都是太后害的。”
　　“哪个人推你的？二哥去杀了他。”司马昭眼神微眯，他笑着，却是浑身的寒气。
　　司马黛摇摇头，见花间包好她的手，便走到司马昭跟前说道：“如果我知道，我早就报仇回来，还用得你？摔了便摔了，只是你去跟大哥说，叫他把这几个月来的例钱还给我，否则哪里来的本钱打扮？”
　　司马昭笑着敲了一下她的头：“你到底藏了多少私房钱？光是酒楼的收益不说，上次你抬高肉价所得的钱还不够你花的？”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呀。”司马黛笑着拿起茶壶，却被司马昭挡了下来。便顺手接过司马昭的茶，喝了一口说道，“怪不得福伯说二哥消息灵通，什么事都满不过你。”
　　“福伯还跟你说什么了？”司马昭忽然正色的问道。
　　“说你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可是为什么还没让爹抱孙子，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之类。”司马黛扑闪着眼睛，笑着跑到一边。
　　司马昭见她跑远了，才想明白她所说的意思，不禁气红了脸，方才的阴沉一扫而去，他站了起来，叹道：“爹怎么会生了你这样的女儿？”
　　他转身往外走，忽而向司马黛说道：“快些梳洗一下，衣服和首饰很快就给你送来，这月钱你自己去问大哥要。”说完笑着离开。
　　司马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低下头看看手上，不知怎么，便觉得分外怪异，但又不知道哪里怪，所幸不去管它。
　　洛阳宫为文帝所建，后来慢慢的扩建，渐渐的越来越有皇家巍峨之气，东面有三门，分别是建春门，东阳门，青明门，南面也有三门，分别是开阳门，平昌门，津阳门，马车就从这些门中进入，入到皇宫内城，便要下马下车。
　　司马黛端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她听着马车碌碌滚动的声音，细细的算着该到了哪儿，皇宫她来过几次，因此也算是比较熟，过了前面的南门，便是九龙殿和式乾殿，再往过走拐过仁寿殿便是华林园了，华林园本是叫芳林园，只是为了避讳便改了。
　　马车似乎颠了一下，司马黛睁开眼，却看到司马昭眼神深邃的看着她，见她睁开眼，便笑着说：“阿黛今日很美。”
　　司马黛今日穿了宫装，上紧下宽，长裙曳地，将平日不喜戴的首饰也一一带上，她原本就长得美，今日这样打扮，多了平日没有的妩媚风情。
　　司马黛瞥了她一眼：“爹生的女儿能丑么？”说完看向司马懿。
　　司马懿早已经笑开了，他慈爱的看着司马黛，拍拍她的手：“好久没听到阿黛拍爹的马屁了，以为说了那么多句，就今日这句最好。”
　　司马师依旧温和的笑着，闻言说道：“连带着我和二弟也沾了光。”
　　“什么意思？”司马黛奇怪的看着他，不懂他所说的话。
　　司马昭倒是一脸沉静的说道：“爹生的女儿不丑，同是一个娘胎出来的，儿子当然也不例外。”说完看向窗外。
　　司马黛想了一会，才想明白，扭头说道：“不要脸。”
　　内殿到了，马车便不能再往前，司马黛从马车里出来，便觉得这一身太繁重，只好扶着司马昭的手，一步也不敢离他。
　　司马昭的心情似乎很好，但也看不出多好，只是细心的扶着她，生怕她一个不甚摔倒。司马黛的手还没好，只是怕被司马懿看到，只好拆了绷带，血已经止住，只是手心不能触碰。
　　皇宫里灯光璀璨，华丽无比，入眼的尽是金碧辉煌的装饰，司马黛目不斜视的往前走，她体态端庄娴雅，眉宇间一点不忸怩怯场，倒是有几分雍容贵气，而且微微扬起下巴，犹如一只高傲的凤凰。司马懿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又看看自己两个才华出众，丰神俊朗的儿子，便是分外的高兴，仿佛在这皇宫中，他们便是今日的主人。
　　“二弟，等会顾着别让阿黛喝酒。”司马师忽然对着司马昭吩咐道。
　　司马昭点头，便看到不远处曹爽和夏侯玄慢慢的走来。
　　




第三十章  华宴惊心

　　绚丽的宫灯映照下，曹爽显得有些慵懒，又有点嚣张跋扈，他似笑非笑看了一眼司马黛，然后与他们擦身而过，视线始终没有落到司马昭兄弟上，
　　司马黛微笑的迎着他的目光，又微笑的目送他走远，随后若无其事的对司马昭说道：“二哥，我们的席位在哪？我都快饿死了。”
　　司马昭若有所思的看了司马黛一眼，又侧头看了一眼司马师，司马师微微点头，随后便径直往前方走去。
　　“司马昭，如果曹爽想要暗害我，怎么办？”待司马师走远了，司马黛忽然出声问道。
　　“不会。”司马昭看着前方觥筹交错的场景，扶着司马黛慢慢往前走，“他不敢这么做，一则对他没有好处，二则他没有这个机会。”
　　司马黛看着司马昭刚毅的侧脸，微微点头，她确信，只要是司马昭肯定的事，绝对错不了，况且曹爽确实没有必要来害她，如今他的势头正盛，虽则有些无法无天，但是始终是顾忌到司马家，万万不会给自己找麻烦。但是她的心里却仍有不安，只是无法找到源头。
　　舞袖蹁跹，琴声靡靡，华林园里亮如白昼，四处毓秀仪章，华灯碍月。司马黛安静的端坐在司马昭旁边，却斜眼看着主位上的郭太后和小皇帝曹芳。
　　郭太后长着一副瓜子脸，面容白皙，可是却说不上美艳，她还很年轻，灯火映照下，倒是显得有几分端坐威严，旁边的小皇帝也是很有威仪的端坐着，一点没有像小孩子似的撒娇。
　　司马黛以前跟着司马懿进宫拜见过几次，也见过小皇帝，只是都没有仔细看，如今看起来，只觉得郭太后不过是一个普通女人。她目不转睛的看了一会，不经意间却看到曹爽慵懒的倚在一位美姬身上，含笑看着她，她愣了一下，心道曹爽果然大胆，除了他谁也不敢如此。司马黛见他对着自己笑，便报之以灿烂一笑，还招了招手。
　　曹爽见她的动作，笑意更深，甚至还举了举酒杯。旁边的夏侯玄倒是闷不做声的箕踞在一旁，径直喝酒。
　　也许是曹爽的动作吸引了别人的目光，司马黛忽然觉得有几重视线落到她身上，让她分外难受，她顺着其中一道视线望去，便看到何晏挑眉看着她，眼神有点阴狠。他一袭火红长袍拖地，加上他眉目艳丽，在万灯映照下竟让司马黛打了个哆嗦。
　　美的让人害怕。
　　司马黛暗暗掐了一下自己，对他也是灿烂一笑，随后便扭头望向别处。她望着渺渺声乐中舞姬柳腰细摆，却有点索然，忽然想起什么，向四周望了一圈，随后低声问旁边的司马昭：“二哥，钟会那小子去哪了，怎么没见他。”
　　司马昭给她布了菜，似乎被她这声‘二哥’愣了神，过了一会才说道：“荆州流寇迭起，他奉命带兵平乱去了。”
　　“是我不在的时候？”司马黛问。
　　司马昭点点头，随后沉默不语。
　　司马黛还想问些什么，忽然一声高唱，接着便听见礼官禀报说东海定王曹霖协同其子高贵乡公曹髦觐见。
　　接着话音未落，便闻沛穆王曹林协女长乐亭主觐见。
　　曹霖长得相貌平平，如果脱去他外面华贵的衣袍，便是同市井百姓无二，倒是他旁边的少年，却散发着一股王者之气，司马黛不禁多看了几眼，随后觐见的沛穆王曹林也没有分去司马黛的注意力，只是她在看到曹林身边的女子后便愣了一下，随后觉得自己手心的伤口开始疼起来。
　　温婉高贵的容颜，高挑的身材，有个泼辣的丫鬟。怪不得如此张扬。
　　原来她是长乐亭主。
　　司马黛开始观察起她来，此时的她同样一身宫装，却是淡淡的粉，长发高高束起，戴了一顶小小的银制发冠，依旧温言善语。
　　司马昭见她盯着远处一名女子看，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后说道：“她叫曹姬，沛穆王最疼爱的女儿，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有名的才女。”
　　司马黛冷哼一声：“普天之下，我还没有听过谁四样都精通的，二哥，说的未免太武断，我看不过会而已。”
　　司马昭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阿黛何故这么大气？她可得罪你了？”
　　司马黛点点头：“我就是讨厌她。”
　　她的话让司马昭一愣，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眸光一闪，随后柔声说道：“纵使她再好，也比不上阿黛。”
　　司马黛摸了摸鼻子，忽然笑道：“既然二哥这么夸她，不如向曹家提亲，让她做了我嫂子。”
　　话音还未落，司马黛的头便被他狠狠的敲了一下，司马昭冷哼：“不过曹家女子。”
　　他的这话轻轻落到司马黛耳朵里，便荡开去，她忽然意识到，曹家永远无法和司马氏结亲，夏侯家不过曹家一派，夏侯徽便死在了哥哥怀里。
　　司马黛忽然没有了胃口，她看着假情假意相互寒暄的王公贵族，忽然觉得气闷，眼里一直浮现当年那个为情断命的女子。
　　“司马昭，我去找蒋姐姐聊聊天。”司马黛交代了一声，便离席走离人群。
　　华林园东边有几处歇息的亭子，只要绕过前面的假山便是了，司马黛揣着豆沙糕和几块果脯便往亭子走去，她原本是想去找蒋姬聊聊天，可是在远处看到她微隆的肚子便退了回来。
　　过了假山，那么的喧闹声便静了不少，司马黛跟着一名提灯宫女，往亭子走去，亭子间树木林立，司马黛不敢走远，挑了个近处随便坐了下来。
　　树影婆娑，月光皎皎，不愧是皇家园林，司马黛拆开豆沙糕，把豆沙糕都全部扔在地上，然后静静等待着。
　　过了一会，从黑暗中慢慢踱进来一个人，一身红衣，容颜绝世。
　　何晏笑吟吟的拍着手：“果然好胆量，只是可惜了我一包豆沙糕，你何苦扔了它。”
　　司马黛看着他走近，笑道：“我怕它会毒死我。”
　　何晏笑得有些花枝乱颤，他原本就长得好看，笑起来更是动人，只是这笑声在司马黛耳朵里却异常刺耳：“你叫我来是想怎么样？”
　　何晏笑着看她：“你说呢，司马小姐？”
　　“我就是不知道，所以才来问问你，如果我知道，我就不来了。”司马黛从怀里掏出果脯，递给他，“尝尝，算是赔你的豆沙糕。”
　　何晏把手一甩，便拍落了她手里的东西。
　　“我也怕它毒死我。”何晏说完理了理衣冠，优游不迫的说道，“我的别院是你烧的？”
　　司马黛点点头：“烧的可还干净？”
　　何晏面容一沉，他别院里的东西几乎是他收藏了多年的宝贝，可是却被眼前的女子一把火烧尽，什么也没剩下。
　　原本渐忘的事在看到她时便一下子都汇集到了一点，他只是试探的问了一下，没想到她居然承认的如此之快。眼里的阴骛和狠唳瞬间凝聚，却依旧笑道：“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司马黛笑着叹了一口气：“何大人在说笑么，当初你砸我铺子的时候难道没有考虑到报复吗？你以为你何晏是谁？”
　　司马黛向来说话嚣张，不把皇孙贵族放在眼里，她这话说得也极为张扬，何晏的脸越来越黑，却忽然大笑：“那我今日到要让你见见，我何晏是谁！”
　　他的话音刚落，司马黛的眼前便是一黑，她的身后站着一个武士，方才便是他把司马黛劈昏了。
　　何晏阴骛的走到她跟前，然后含笑说道：“我倒要看看，司马家还要不要一个失身的女儿。”
　　“把她带去永安宫。”
　　“是，大人。”
　　司马黛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雕花木床上，外面灯影幢幢，里面却有点幽暗，她慢慢坐起来，才发现脖子后疼得厉害，才想起所发生的事。
　　只是在查探了一番后并没又发现异样，便跳下床往门口走去，却发现门怎么也打不开，连窗都锁的紧紧的。司马黛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还没等她想好主意，门便被打开，一个人走进来，旋即门又被关上。
　　何晏吃惊的看着已经醒过来的司马黛：“怎么……”
　　司马黛看到何晏便笑了一声：“你想对我做什么？”她顿了顿说道，“你以为那么一个大活人站在我身后我不知道么？”
　　何晏盯了她一会，忽然明白的说道：“你是故意的！”
　　司马黛点点头，笑得异常灿烂：“我是想看看，何大人到底有多大胆，出我所料，何大人竟然真敢动手。”她的语气轻松，可是手心里的伤口却因为紧张被她的手指抓破，“何大人，我劝你别太意气用事，如果我有什么，你以为司马家会忍气吞声？”
　　可是何晏眼里的阴狠却丝毫未减，反而越甚。
　　司马黛心里一惊，尽量放缓语气，笑的自然：“何大人大人有大量，烧了你的别院是我的错，你损失了多少，我赔给你如何？”
　　何晏站到她面前，眼里流光不定，他捏起司马黛的下巴，阴冷的笑道：“可是我现在只想毁了你！”




第三十一章  棍棒交加

　　司马黛的手疼的厉害，寒气从她脚底慢慢往上移，她几乎有点站不住脚，但是她知道她不能露怯，司马黛笑着盯着他俊美的脸，微微扬起头：“听闻何大人崇尚老庄，在一次宴席上曾说，有为之有，恃无以生，事而为事，有无以成，既然有依凭着无，那么不过一个别院而已，何大人何必这么计较。”
　　她的眼睛亮亮的，在幽暗的房内从容不迫的说着，眼神笃定，何晏有一瞬间恍了神，她说的没错，自己曾经这么说过，还细细的写了下来，可是当年的东西，他都差不多忘了，她一个小丫头，却记得如此清楚。
　　“好个臭丫头……”他几乎有点咬牙切齿的说着，可是眼神慢慢放缓了，忽然笑若春花，“我改变主意了。”
　　说完退了几步，司马黛想问你是不是想放了我，可是他拍了拍手，不知道从哪里进来三四个人，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已经被绑起来按在地上。
　　何晏笑吟吟的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这丫头倒也不简单，悔了你倒也可惜，不如我打你一顿，以消我心头之痛，如何？”还没等司马黛同意，他便对着那几个人一个眼神示意，棍棒便在司马黛身上落了下来。
　　司马黛几乎快要昏死过去，仿佛漫天的东西都压了下来，把她压得无法再呼一口气，再吸一口气，可是她依旧清醒的很，无数的棍子一下下的打在她身上，不快也不慢，打一下，她的身上就麻木一分，她疼的厉害，可是又好像已经瘫死过去，棍子落在她身上毫不留情，眼泪慢慢的在她眼里积聚，却不是她想哭，而是疼的厉害，自然而然便落了下来。
　　何晏蹲在地上笑看着她，慢慢替她拭去眼泪，语气却依旧阴狠：“往肉多的地方打，别伤了她的筋骨，免得成了残废，记得要皮开肉绽。”
　　他吩咐完便又看着司马黛，司马黛此时脸色煞白，眼泪不断的流下来，分外狼狈。何晏笑了一下，笑着安慰道：“放心吧，不会打死你的，顶多在床上躺几个月罢了。”
　　“你不怕我回去弄死你吗？”司马黛咬唇说道，“听闻你有一个儿子，长得很像你，如果我也把他抓来打一顿，你觉得呢？”
　　她的话音刚落，何晏便甩了她一巴掌，司马黛的脸上立刻浮现了一个手掌印，可是她已经分不清哪里更痛，只觉得如果再打下去，她快没有命了。
　　可是她还活着，何晏便命人停了手，余人退去，只剩下仪态万千的何晏和奄奄一息的司马黛，司马黛动了一下，浑身火辣辣的疼，身上绑的绳子已经被撤去，可是她只动了一下，便不再动，何晏走到她跟前，笑着说道：“看似打的多，疼的厉害，可是并不会伤到筋骨，甚至还可以爬起来走，这就是宫里最有手段的打法，司马小姐觉得如何？”
　　司马黛慢慢的扭头抬眼看他，可是却只是看到他脚上穿的精致的鞋，以及他绣花的衣摆，她哼了一声，却觉得嗓子痒，微微张嘴，血便从她嘴里吐了出来，沾到了何晏精致的鞋面上。
　　何晏嫌恶的皱了皱眉，发狠了对着司马黛说道：“这夜还长，司马小姐就好好养伤吧，只是不知你能不能熬到明天早上！”
　　说完便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室清寂。
　　仿佛过了很久，司马黛才又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想到何晏竟然敢打她，身上火辣辣的疼，稍微动一下，便疼的厉害，冷汗从她额头冒出来，流到她眼睛里，司马黛都没有力气擦一下，可是她知道，她非得离开这里不可。
　　司马黛抬头望了望四周，想要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哪，方才何晏说宫里，可是宫里的哪个地方像这里这么空廖却这么宏大，司马黛仔细想了想，除了永安宫没有别的地方，永安宫本是郭太后的寝殿，后来被曹爽硬赶了出去，因此永安宫是曹爽的地盘，怪不得何晏如此嚣张，因为在这里，根本没人敢来。
　　就算司马昭发现她不见了，想要找也找不到这里来，况且等他想到了，也要等明天早上了，后宫别院，不是谁都能进来的。司马黛忽然非常懊悔，悔不该逞强单独来见何晏，悔不该拿话激他，悔不该承认自己烧了他的别院，如果何晏后来没有改变主意，那么……她不敢再想，觉得身上的冷汗越发多了起来。
　　唯一的路便是出去，司马黛微微动了一下，发现何晏说的没错，尽管她身上疼的厉害，被打的地方皮开肉绽，但是却还是能挪动。她慢慢的往门边爬去，每爬一步，便是钻心的疼，她从未如此疼过，冷汗不断从她身上冒出来，和她身上的血混合在一起，她觉得她快死了。
　　爬到了门边，司马黛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可是她还是紧紧抿着唇，然后慢慢的扶着门站起来，她要走着出去，她不能太狼狈，丢了司马家的脸。
　　过了一会，她拉开门，然后微微喘气，方才的用力浑身的伤口都疼的厉害。外面的月亮很亮，司马黛抬眼看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帕子，细细的擦拭了一下脸，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尽管已经凌乱不堪，可是她还是认真的整了整，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从容镇定，保持好的姿态，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好习惯。
　　司马黛一步一步的走着，她知道这一带没有人来，可是过了前面的云龙门，便有巡逻的禁军，司马黛慢慢走着，可是眼前越来越昏，她使劲掐了掐自己的手，便稍微清醒了点，可是走着走着，她便一头扑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月光清冷，夜晚的秋风格外的凉，月光被风泄了一地，四周黑幽幽的，宫灯被吹的一荡一荡，渐渐的，从黑暗中隐出两个人来，一人精致的脸上浮着一丝晦暗莫名的笑，而身边的一人红袍长衫，衣摆处的鲜血仿佛比他的红色衣袍更加显眼。
　　“这丫头倒是能忍，不愧为司马家的女儿。”曹爽含笑的看着趴在地上的司马黛，又看向何晏，“阿晏，你这次做的有些过火了。”
　　何晏笑吟吟的看了司马黛一眼，点点头：“可惜……是姓司马，否则跟阿默倒是挺配，一样那么倔强，那么不要命。”
　　曹爽看了他一眼，也认真的点点头：“你这么说，我倒是要好好考虑，求皇上赐婚，把她嫁给我。”他精致的脸上似乎真的在想，好像在考虑该怎么跟皇帝说。
　　“是把她继续丢在这里，还是送她回去？”何晏走到司马黛旁边，蹲下身子看她，“我是越来越喜欢她了，一路走来，拖了一地的血，竟然走得这么从容，阿默你说，要不要把她的脑子劈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曹爽微微一笑：“送她回去吧。”说完看了月亮一眼，语气有点粘稠，“毕竟还是个孩子。”
　　何晏点点头，忽然记起司马黛被打时虽然狼狈，可是眼里的那股倔强，像一个烙印刻在他心里，他微微一闪神，应了一声：“好。”司马昭满脸憔悴的守在司马黛房间里，如一个塑像般一动不动的盯着司马黛，仿佛不能放过她醒的机会，当司马黛浑身都是血痕的倒在府门口时，他如被雷劈般不能动弹，看着她血肉模糊的背部，他竟连呼吸都不能了。直到大夫告诉他浑身的伤都是棍棒所致，他恨不得把那伤她的人碎尸万段。
　　谁都不能伤她，伤了她，谁就得死！
　　司马黛已经昏迷了五天，伤口已经结痂，可是却无法穿上衣服，灯火下她半裸着背部，睡梦中都在哼哼，司马昭的心都在纠结。
　　他慢慢的走到司马黛的床边，轻轻的呢喃：“阿黛……”灯火跳动，屋内炉香暗转，丝丝袅袅的萦绕着，他像着了魔似的轻轻低下头，吻了吻她光裸的背部，睡梦中的司马黛极其不安，她不停的哼哼，有时说几句胡话，有时叫谁的名字，可是却没有叫二哥或是他的名字，司马昭身上仿佛酝酿了无数的怒气，他慢慢的俯下头亲了亲司马黛的脸，正当他疯了似的要吻上司马黛的唇时，忽然门被推开，一记怒喝传来：“二弟，你在干什么！”
　　司马师从来不会高声斥责人，他向来都是温文尔雅的，可是此时他的眼里都是震惊，与随之而来的怒气，可是司马昭却一脸镇定的看着他，司马昭的眼睛很深很暗，看进去，里面尽是深深的漩涡，司马师盯着看他，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只希望自己看到都是假象，可是司马昭却一脸坦然的回视他：“大哥，我爱她。”
　　司马师使劲扣住边上的柱子，他向来从容自恃，可是此刻却无法镇定下来，过了一会，才慢慢的说道：“我原先以为你不过是少不更事，没想到你却是认真的。”他停了停，拿了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仿佛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道，“不管如何，它只能藏在心底，你懂吗？”
　　司马昭既不摇头也不点头，也只是坐下来，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四周静了下来，只剩下一丝悠悠的光慢慢的转，床上的司马黛忽然凄厉的叫了一下：“司马昭，救我……”
　　司马昭浑身一颤，仿佛极大的痛，又仿佛极大的喜悦，他跑到司马黛跟前，一遍遍的低声呢喃着：“阿黛，不要怕，我在这里……”
　　一边的司马师看着司马昭不可救药的神情，狠狠的掐着杯子。他把视线落到昏迷中的司马黛，眼里闪过一丝杀气。
　　司马黛终于醒过来了，从他浑身都是伤送来的那天，司马昭便寸步不离的守着，等到她安静下来，他才神情疲惫的离开。
　　如此过去了五天。五天，他如煎似熬。
　　司马昭满眼血丝的看着司马黛，眼里极柔，喜悦布满了他全身，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药可救。
　　




第三十二章  不能报仇

“司马昭，你偷懒不洗澡！”司马黛看着憔悴不堪的司马昭，心里充满感动，可是又害怕他太担心自己，扯了一个笑容说道，“我没事！”她想动一下，可是稍微一动，全身都泛着疼。
　　“谁干的？”司马昭的眼神有点严厉，司马黛不禁被他吓了一跳，嗫嚅道：“何……晏。”
　　闻言司马昭的眼里的怒气仿佛要喷薄欲出，他的眼神异常可怕，可怕到司马黛都有点哆嗦，她不禁叫了声：“二哥……”
　　司马昭回过神来，随即眼里的杀气顿逝，到有几分笑意，这笑意让司马黛觉得怪怪的，可是她的身子疼的厉害，也没有多想，只是问：“你想把他怎么样？”
　　“这件事只能这么过去。”司马师温柔的声音传过来，接着他慢慢的走到司马黛旁边，笑看着她，“想吃什么？大哥吩咐人去做，你的月钱大哥就不还你了。”
　　司马黛一听差点跳起来，可是一扯动伤口，只能咧着嘴说道：“大哥，你是存心气我！”
　　司马师温润的笑着：“那就饿你几天，把月钱还你就是！”
　　气得司马黛扭头不理。
　　过了一会，司马黛转过头来漫不经心的说道：“何晏他胆子倒是挺大，原先还想悔毁了我，要不是我机智，否则你妹妹我，清白就不保了。”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他是料定了司马家不敢对他怎么样，所以才肆无忌惮。”
　　司马黛自顾自的说着，可是却没有瞧见司马昭越来越阴狠的表情，他的眼里充满了嗜血的光芒。
　　“阿黛。”司马师温温的叫了一声，把手轻轻搭在司马昭的肩上，看着司马黛说道，“你好生躺着，这事交给大哥来处理。”他目光柔和，见司马黛点头，便笑得更加温文尔雅，可是司马昭的脸色却更加的黑。
　　司马师同司马昭一起离开了，司马黛趴在床上，思绪万分，她知道，这次命保住已经不错了，这顿打是白挨了，司马家必不能拿何晏怎么样的，她幽幽叹了一口气，闻着屋子里柔腻的味道，眼前不断飘过被打时何晏的衣摆，那刺眼的如梅花般的红。
　　花间从外面进来，端来了几样司马黛爱吃的小菜，看着司马黛懒懒的躺在那里，便笑道：“二公子总算可以好好的休息一番了，小姐你不知道，在你昏迷的时候，二公子几乎天天守着小姐，连药都是二公子亲自上的……”
　　司马黛应了一声，忽然对着花间说道：“你去看一下，这时大公子和二公子是不是在一块。”
　　花间点点头便出去了，很快回来道：“奴婢远远的看见大公子和二公子此时正在桃林那边的亭子里说话呢。”
　　司马黛阖了一下眼，算是表示知道了，过了一会，便渐渐又睡过去。司马黛能下床走动已经是快要秋尽了，天凉了人便不想动，她怕冷，便整天躺在床上不想动弹，平日无事的时候便拿书随便翻翻，司马昭来的勤，来时便带点小玩意给她，但是处的时间也短，常常是刚刚到，放下东西便走，仿佛只是来看看她在不在而已，司马黛有时甚至只是看到他的一个背影，而让司马黛意外的是钟会从荆州捎了信给她，信里却也只是寥寥数语，不过平常问候，司马黛知道他任了荆州督军，短时间内是不能回来。可是这次在信中却狠狠的数落了她一番，责怪她忘记了小时候说的话。
　　司马黛收到后暗暗吃惊，她了解钟会，虽然他说话的语气从来冷冰冰的，却从来不会斥责她，司马黛仔细的看了看信，又想小时候说过那么多话，哪里还记得，过了一会她忽然想到，有一次在市井听说一个故事，说是一个小姐与人定了亲，嫁人前夕却被人毒死了，查出来却是她的贴身婢女所为，原来是这个婢女也喜欢那家的公子，原本想着陪嫁过去也就算了，可是那家小姐却不让她跟着，因妒生恨便毒死了她，司马黛听闻后连连摇头，便对钟会抱怨说身边的人最容易出卖自己，她信誓旦旦的说，身边不要有贴身丫鬟。
　　可是如今她把花间和花下带在身边，难道钟会有什么暗指？花间和花下有什么问题么？但是钟会又怎么会知道自己身边跟了两个婢女呢？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却听到花间清灵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小姐，有一个人说是来向您讨债，此时正在门口马车上等着您。”
　　司马黛一怔，仔细想了想，说道：“小姐我欠债的人多了，来人长什么样？”
　　花间摇摇头：“一直在马车里，没有露面，不过看马车倒是挺不错的。”
　　司马黛想了想，又想了想，却还是没想出什么来，只好决定去看看，她让花间替她梳洗了一番，便出了门。
　　马车堂堂正正的停在司马府门口，甚是显眼，司马黛远远就望见了那辆马车，她仔细看了看，也没从马车上发现什么标记，心叹还好不是曹爽的马车，她可是再也受不起惊吓了。
　　司马黛一走近马车，一个醇厚低沉的声音便传出来：“上车。”她还未做反应，一个人影从马车上钻出来，又一个闪身，她已经在马车里面了。
　　司马黛吃惊的看着眼前熟悉的容颜，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是该叫你小馒头，还是……司马小姐？”阮籍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同风平浪静的湖面，司马黛咽了咽口水，“老爷……”
　　阮籍倒是依旧那副表情，不咸不淡，他看着她：“又是好久不见……”
　　司马黛扬起一个笑脸，扯住他的胳膊：“老爷，小馒头这次也很想你……”
　　阮籍的眼眸似乎动了一下，他慢慢把司马黛的手拿开，语气平淡：“是么。”如果想他为什么会逃呢，为什么会离开他呢，不是说不走了吗，为什么一直让他魂不守舍呢？
　　原本以为自己能缓过来，可是慢慢的发现，竟然无法自拔。
　　司马黛被他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笑容便也慢慢消失了，她想说点什么，可是阮籍的态度不温不热，仿佛什么都无所谓。
　　“去青梅酒楼，别忘了，你还欠我三年。”阮籍斜倚下来，他盯着司马黛看了一会，忽然笑道，“司马府的食物不好吗？你怎么这么瘦？”
　　司马黛摇摇头，想起自己一年来差不多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先是病了一场，还没把身子养胖，便被打了一顿，现在身子隐隐还有点疼，可是她只是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似乎沧海桑田的轮换，阮籍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小馒头……”他的这一声似乎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低沉的声音不断的转在小小的马车里，然后一点点浸透到司马黛耳朵里，慢慢的融进她的血里，骨子里，使得她全身似乎都异常痛起来。
　　阮籍不经意的看向她的手腕，却在那一瞬间眼神凝固，那根彩绳还在。
　　“为什么不扔掉？”阮籍的眼睛看向马车外，马车外的秋风刮得有些萧索，连带着他的语气都有些索然。
　　司马黛怔了一下，过了一会才明白，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彩绳，上面现如今有一颗珠子，是司马昭给她弄上去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带着，总觉得不舍得。
　　“老爷……我……”司马黛张口想说点什么，可是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阮籍淡笑了一下，摇摇头，“无事。”
　　他似乎想说，不喜欢我也无妨，不必介怀，又似乎只是在安慰自己，免得自己无法自恃。外面的风依旧索然，竟慢慢有些萧瑟，叶子落了一地，飘飘荡荡的，时而被吹起，但更多的淹没与尘土混淆在一起。
　　风一吹，帘子有些荡起，外面的风有些吹进来，吹散了一车的烦闷，阮籍似乎笑了一下，对着司马黛说道：“前阵子在宫宴上也没见你瘦成这样，司马府虐待你了不成？”
　　“老爷，上次的宫宴你也在？那为什么……”司马黛惊呼了一声，心叹怪不得他知道了她的身份，只是他不是说最讨厌做官的么，“你何时来的洛阳？”
　　阮籍看了看她，语气依旧平静：“就在宫宴不久前，如果不是那次，我恐怕还不知道你的身份，不过，我早该想到，既然跟钟会有婚约，必定是世家千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是司马懿的女儿。”他的语气突然一转，“小馒头，你隐藏的太好。”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尽管他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极力让自己和司马黛保持距离，却终究做不到冰冷的样子。做不到疏离，做不到冷淡。
　　“那你不怪我？”司马黛见他态度又同以往一样，心情也好起来，“老爷不会因为我姓司马便疏远我吧？”
　　阮籍淡淡瞥了她一眼：“你算哪根葱？”
　　司马黛仔细想了想这句话，随后了悟：“老爷，您不愧是天下名士，果然大度旷达……”
　　阮籍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冰释前嫌。
　　
　　
　　.




第三十三章  痛心刺骨

两人一前一后从马车上下来，阮籍往前走着，一如既往的闲散从容，他还未进店门，便有人迎出来，热情的招呼他，而这对阮籍来说也只是报之以淡淡的一笑。司马黛看着他洒脱的风仪，也只是低头跟上。
　　还未等两人进去，路的那头传来了一声惊呼，司马黛闻声望去，便看到一辆马车慢慢停下来，接着一双手便伸出来慢慢的揭开帘子，这双手洁白修长，骨节分明，没有任何修饰，可是司马黛清楚的听见了周围人的吸气声，同时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紧接着，一个人便从马车上下来，修长的身子，雪白的衣衫，整个人都是不加装饰，可是就是那么一个人，站在阳光底下，风华绝世。
　　整条街的人都怔住了，仿佛神灵降世，除了顶礼膜拜，别的动作都是亵渎。司马黛的嘴唇微微抖动，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的每块血肉都在叫嚣，都在叫那个名字：嵇康。可是却无法动弹，好像在做一个遥远而美丽的梦，她也不敢动，怕动了，梦就碎了。
　　就连呼吸也想停止。
　　阳光下的那人显得清冷孤傲，疏离感隐隐显现，清俊的眉眼，飘渺的神采，他独行于自己的世界里，不看任何人。
　　阮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司马黛的旁边，一言不发的淡笑看着眼前，只是他的眼睛里有一团漆黑的东西，愈沉愈深远。
　　“他来了。”阮籍轻轻说了一句。
　　嵇康慢慢的往这边走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可是却也给他让了道，走的近了，嵇康似乎看到了阮籍，他似乎笑了一下，周围又是一顿抽气声。可是视线落到阮籍旁边的司马黛时，他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慌乱。
　　随后一切如常。
　　嵇康渐渐走近，最后走到了他们面前，眉目依旧：“原来你在这里。”他的这话是对阮籍说的，可是听在司马黛耳朵里，仿佛是从西边的雪山传来，那么冷，那么淡，那么疏远。
　　阮籍点点头，看了看司马黛，笑道：“一起进去吧。”
　　一顿饭吃得司马黛手脚俱疼，全身都似乎都泛着酸，嵇康始终淡而疏离，客气得竟如陌生人，司马黛根本没有听阮籍和他说些什么，只是木然的吃着，她想对他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始终沉默如尘埃伏地，寂静不起。
　　她看着嵇康清远的容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知道他这些日子做了些什么，不知道哪里有他的足迹，她想问个明白，想问他过的可好，想问在奔波各处的时候，有没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她？
　　她觉得她离他太远，她想走到他的心底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哪怕他清冷如神，触不可及，她也想站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嵇康和阮籍喝酒谈论着，他的视线不经意飘落到司马黛身上，然后微微撇开眼，依旧风神如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小姐！”忽然传来一记清亮的叫声，司马黛顺着声音望去，却是花下急急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说道，“小姐，奴婢终于找到您了，您身子还没好怎么就出来了呢，二公子正寻你呢，见寻你不着，问花间才知道您出来了，当下就责罚了花间，你快回去救救花间吧。”
　　花下话音刚落，阮籍一把拉住正要起身的司马黛，眼神锐利：“你生病了？”他拉得有点急，刚好拉到司马黛受打的手臂上，司马黛微微皱了皱眉，还没等她说什么，花下眼尖，早已经看见，忙急急嚷道：“仔细别抓疼了小姐的胳膊……”
　　“花下！”司马黛喝了一声，阻止花下再说下去，却转头微笑的对着阮籍说道，“小伤，小伤……”她想缩回手，却见阮籍还是不肯放手，只是抓的力道很轻。
　　“怎么回事？”阮籍的语气有点强势，一旦他用了这种语气，司马黛便丝毫没有办法，她高昂起头，只好交代：“被人打了一顿，不过已经好了。”
　　阮籍还想说点什么，司马黛打断他：“老爷，回头我跟你说个明白，如今我先回去了……”说完急急的往外跑。
　　等司马黛的身影消失了，一边沉默不语的嵇康也慢慢的站起来，萧索无味的说了一句：“我们也走吧。”庭院中
　　花间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前面不远处负手站立着司马昭，空气中尽是沉闷压抑的味道，司马黛走进院子，倒是被唬了一跳，她原以为花下不过让她回来所以夸大了些，可是没想到院子里尽是肃杀之气。
　　“花下，你先带花间先下去吧。”司马黛吩咐花下，径直走到司马昭跟前：“二哥，怎么了？”
　　司马昭转过身来，看着花间和花下退出去，又转过视线盯着司马黛红扑扑的脸：“你去外面了？”
　　司马黛点点头：“去见了一个人。”她不知道司马昭语气为什么这么恶劣，看着他冷峻的脸，笑着伸手捏上他的脸，“司马昭，你今天怎么这么怪？花间又没犯什么错，你干什么责罚她？”
　　司马昭一愣，原本愠怒的脸不自觉已经缓下来，只是轻轻斥责：“你以为你的身子现在能吹风？还不去床上躺着！”
　　司马黛吐了吐舌头，嘀咕了一声：“今天的人怎么都这么凶。”
　　司马昭看着她慢慢踱进屋子的身影，紧紧拽着衣服的手慢慢的松开，那么一刻，他居然想把她拥在怀里，可是他还是生生克制住自己，不让情绪流露出来。
　　嵇康入洛，引起了轩然大波，他爽朗清举如仙如神般的风姿，夜未到，便已经在整个洛阳传诵开来，有人赞叹从未见过如此风雅的人，当朝驸马何晏美则美矣，只是缺少一种气势，曹大人虽然长得精致，却是牡丹和苍松，根本无法相比，其他人更不用说了，连比的机会都没有，当然这些都是坊间的传言，司马黛听了却如鲠在喉，怎么也顺不平。
　　有些东西喜欢了，就怕被人觊觎，有些人喜欢了，当然也怕别人把他夺走，只是恨不得时时看着，处处跟着，可是，那个人，就如一颗明珠，发出耀眼的光芒，怎么也捂不住，他太闪耀，闪耀的她竟然有一种压迫感，她害怕别人也看到，在还没有属于她之前，就把他夺走了，而她也害怕，自己怎么也得不到，费尽力气也得不到，那种记挂着念叨着的感觉让她坐立不安。
　　已经是冬天了，四处都是白茫茫一片，那片桃林如今已经是虬枝满眼，如同瘦削的老者迎着刺骨的冷风，傲然挺立着，厚重的积雪落在枯枝上，竟然也只是一抖，然后依旧挺立。可是池子上的荷花早已消逝，满池的冰雪，满池的冷寂，先前的花香早已经殆尽，空气里尽是冷冷的冰风，站一会，便是彻骨的寒冷。
　　司马黛揣着暖袋，却是出了门去青梅酒楼，这次她是偷偷出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阿福已经回来，也告诉她一切都安置好，当然里面秦简功不可没。司马黛一想到秦简，便觉得应该去看看他，可是阿福却告诉她秦简正在闭关炼药，他的庄子里根本不允许任何人进去，司马黛便让人做了许多食物带过去，顺便亲自做了一些秦简最喜欢的糕点给他。
　　有一种果子酒是秦简最喜欢的，所以司马黛便把全部的果子酒都存了起来，这是唯一司马黛不卖的果子酒。
　　这种果子酒总共三十坛，司马黛一坛不落的都让阿福捎过去，可是在搬上牛车时，也许是天冷的缘故，竟失手打翻了一坛。
　　酒香四逸，这酒司马黛没喝过，但是这香气却让她闻之气爽。酒翻了便翻了，司马黛也没在意，让阿福带着余下的酒和食物带走。自己径自踱进酒楼里。
　　天冷的刺骨，雪下了厚厚的一重，白茫茫一大片。里面却是异常暖和，四处都洋溢着甜腻气和烟火气，天冷了，便有人喜欢围炉烤肉，温酒烹茶，司马黛掂着重重的五铢钱，喜笑颜开。
　　忽然门被推开，一股冷气便荡了进来，司马黛缩了缩脖子，抬眼却看到刘伶急切的走了进来，看见她便径直走了过来，嚷道：“丫头，门外那么香的是什么酒？快给我来几坛！”
　　司马黛歪头想了想，才明白他说的是果子酒，摇摇头：“没有了。”
　　“什么？”刘伶有点气急，“这么香的酒你居然不给我留着？”
　　司马黛无奈的看着他，心里想着这酒怎么能给你喝，却只是安慰道：“那酒闻着香，喝起来淡而无味，想你肯定不喜欢，不过，我这有另外好喝的酒，正等你来喝呢。”司马黛说完便让小伙计搬来几坛刘伶没喝过的酒，放在他面前。
　　刘伶这才满意的笑道：“丫头有心。”他转头看了看，点头，“今日我不是来喝酒的，我是被人逼来，来买酒的。”
　　司马黛闻言立马伸手，笑道：“那你把五铢钱拿来。”
　　刘伶也是爽快的把五铢钱放在她手里：“丫头真是跟那小俗物一样，都是贪财鬼。”
　　
　　



第三十四章  竹林聚会

“谁是小俗物？”司马黛笑着把钱揣进袋子里，眨眼问他。
　　刘伶还没回答，倒是门外传来一记稚嫩的声音，“酒鬼，你还在折腾什么，买完快走，小爷快被你冻死了。”
　　司马黛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她看着刘伶一副来了就不想走的样子，笑道：“有酒无菜岂不是太糟，我命人给你送些吃食过去如何？”
　　刘伶一听哈哈一笑，连连点头：“不过丫头比小俗物好许多。”
　　他一口一句小俗物，到也不急，但是外面的人却急了，门被一把推开，冰冷气夹着风雪气立刻吹进来，白茫茫的门口，站着一个锦衣貂裘的少年，他手持一个精致的暖炉，懒洋洋的走了进来，走到近了，司马黛才看清，唇红齿白，风姿秀彻，她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来，叫道：“王戎。”
　　王戎奇怪的仔细盯着她瞧，过了一会才记起：“原来是你！”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司马黛，随后露出奇怪神色，似乎轻笑了一声，看向刘伶，“这丫头你也认识？”
　　刘伶笑着点头：“你们也认识不成？小俗物果然有大能耐。”
　　司马黛听着刘伶称呼王戎为小俗物，微微一笑，却不懂他话里的意思，王戎欺身靠近司马黛，又仔细盯着她好久，怪笑道：“原来如此。”他的年龄尚小，可是跟司马黛一样，处处透着一股老气，司马黛被他看得有点愣神，她撇开脸看向刘伶：“东西我让人备好，给你们送过去吧。”
　　刘伶点点头，却听王戎怪异的笑道：“不如你同我们走一趟，顺便见见你认识的人。”
　　司马黛心里一动，笑靥如花：“好。”
　　马车渐渐往洛阳城外驶去，车轮压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分外清脆，外面尽是残风枯枝，入目的尽是白色，雪还在下，簌簌的不断往下落，像白色的柳絮，纷纷扬扬的从苍穹的那头掉落，又如满城都是雪盐，铺了一层又一层，行人渐无，连鸣鸦都不见，司马黛把视线挪到马车内，却见王戎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似乎在等待什么，司马黛微微皱眉：“你看我做什么？”
　　王戎闻言又是一笑：“我在想，你是司马府的什么人，丫鬟？小姐？”他又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丫鬟可不会穿这么好，那么就是小姐，听闻司马府有一个四小姐，你是吗？”
　　司马黛手上拿着的暖袋不禁滑落，她笑着点头：“我就是司马黛。”
　　王戎点点头，把她的暖袋拾起来，揣在自己怀里，随后笑道：“叔夜向来不屑与朝中族氏结交来往，其中又以司马府为最，可是我很奇怪，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司马黛的手有点发冷，她笑了一声：“是吗？”
　　王戎的语气有点不善：“想来原因也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不知道你的身份。”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刘伶，“酒鬼可知道？”
　　刘伶模模糊糊的应了一声，睁开有点浑浊的眼：“无妨，无妨。”
　　司马黛笑着看向王戎，却有点讨厌起他来：“小俗物果然是小俗物，倒是挺会斤斤计较。”她的语气有点冷，吸进去的尽是冷气：“相交贵在相知，贵在真心，与身份又有何关系，小鬼，想是来你还是太俗气，不了解他，他不会在意。”
　　“是吗？”王戎有点坏笑，“那是我多心了。”
　　可是听在司马黛耳朵里，却觉得他似乎别有用意，她看着面前俊美少年，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把他丢到冰雪里埋起来。
　　马车里算是暖和，可是司马黛却觉得有点冷，她虽是认为嵇康不会在意她的身份，但是还是觉得有点哪里疼得厉害，那个人……他不喜欢自己啊，如果他知道自己是谁，恐怕更会把自己当成陌生人，她越想越发冷，竟有点喘不出气来。
　　“你在害怕。”王戎盯着她笑道，他把暖袋从怀里掏出来，塞到司马黛的手里，“手很冷，记得别再掉了。”
　　司马黛捏紧暖袋，扯了一个笑容，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司马府的？”
　　王戎一怔，笑得讳莫如深，抬眼看了外面一眼：“到了。”
　　马车应声而停，王戎和刘伶当先跳下，司马黛从马车上跳下，入目的又是一片翠绿的竹子，万物皆退色，竹声依旧。
　　“这里是洛阳城外。”王戎与她并肩而走，他的个子差不多和司马黛一样高，稚嫩的脸上始终挂着老成的笑，“叔夜的住所。”
　　司马黛点点头，抬眼仔细观察起周围，与山阳一样的景观，只是积雪融景，倒有些与众不同，她跟着他们沿着曲曲折折的小路穿过竹林，雪落在她白色的狐裘上，分不清颜色。
　　风从幽篁间吹来，夹着竹林的清气，司马黛拢了拢衣服，抬眼便见不远处有几个人，慢慢走近，她才发现前面有一个竹子搭的棚子，棚子里有好几个人，她仔细看，发现阮籍斜倚在一边，衣襟散开，散漫的喝着酒，旁边一个少年背对着她，她看不清是谁，而曾经见过的山涛手捧一卷书，正吟诵着，向秀却是在安安静静的煮茶，秀气的听着山涛吟诵。
　　而那个人，漫天的雪中，他一身雪白的衣袍，似乎和天地融为一体，手持一边扫帚，认真的扫着雪，雪不断落下，落在他的发丝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脚边，他只是在纷纷扬扬的白色中，独扫积雪。
　　司马黛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停止，她怔怔的站在雪中，看着同样独立与冰雪中的嵇康扫雪，他的背影依旧那么的清高，还是那么的孤傲，如同一株白梅，傲立与悬崖间，风云不变色，翩若惊鸿。
　　风乍起，雪扑面，生冷。嵇康的衣袍微微被卷起，然后不断翻飞。
　　“看我们带谁过来？”王戎忽然叫了一声，拉了拉司马黛的衣袖，把她往前扯。
　　棚子里的人闻言都抬眼往这边看，许多视线落到她身上，司马黛微微一笑：“原来你们都在？”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的语气平静，甚至有些欢快。
　　向秀从氲氤的水汽中抬眼对着她温温一点头，山涛笑道：“原来是你这丫头。快进来。”
　　阮籍似乎笑了一下，可是极淡，司马黛没有看见，却看见阮籍看了她一眼，随后看了身边一个铺着暖垫的位子。司马黛了然，走到他旁边坐下：“老爷，你散着衣襟小心着了凉！”
　　她的声音透过风吹到了外面的雪中，扫雪的嵇康身影似乎顿了一下，随后依旧扫雪，似乎眼前的雪就是他生命中的大事。
　　阮籍自然而然的捏了捏她的手，从自己怀里拿出一个暖炉，一言不发的塞给她。暖炉上不知道是原本就热，还是有他的体温，司马黛忽然觉得有些烫手，可是看着阮籍波平如镜的脸，只好接着，把自己原先凉凉的暖袋扔在了一边。
　　司马黛往旁边一看，才知道方才背对着自己的是阮咸，他看见她却是恨恨的盯了她一眼，随后扭头不看她，司马黛奇怪的看了一眼阮籍：“我得罪他了？”
　　阮籍摇摇头，语气波澜不惊：“没有。”
　　“小俗物和酒鬼去买酒倒是弄来不少好东西。”山涛看着一堆堆搬进来的酒和食物，笑看着司马黛，“居然把你也带了来。”司马黛微微一笑。
　　刘伶点点头：“原来你们都认识她，那自是再好不过，我先前还担心喝她太多酒，这人情恐怕还不过来，有你们垫着，我就放心了。”
　　“那这些东西该不会也是你给的吧？”山涛抚了抚山羊须，笑道，“那太糟糕，我们几个岂不是亏欠你太多，这人情你得找酒鬼还。”
　　司马黛眉开眼笑的说道：“一些俗物而已，不足挂齿。”说完看了看王戎。
　　向秀倒了一杯茶递给司马黛：“小馒头跟小俗物倒是比不得。小俗物的眼里尽是俗物。”
　　王戎扭头一哼：“我是小俗物，你们跟我在一起，岂不是大俗物？”他有点恼怒的瞪了向秀一眼，看着从雪中慢慢走来的嵇康，问道，“嵇康，你说是不是？”
　　嵇康抖落了一身的雪，视线落到阮籍旁边的司马黛身上，又微微转开，以极淡的语气问道：“你说什么？”
　　王戎一听，小孩子脾气发作：“小爷不跟你们一般计较。”
　　司马黛闻言扑哧一笑，她笑着看向摆弄火堆的向秀：“把这些火借我，我给你们弄些东西，消消火。”她也不顾向秀同意，就径自拾掇起来。
　　向秀看着她熟练的手法，忽然像想起什么：“你对吃的倒是懂的挺多，那次分别后，你可又去哪里学了这一手？”
　　他的话又让司马黛想起那个晚上，她微微笑道：“一人游玩倒是没什么意思，便回家了。”
　　嵇康闻言似乎也是一怔，他有点慌乱的撇过头，却听王戎用怪异的语气说道：“原来你扶着墙角吐得死去活来时你们已经分开了。”
　　他的话让嵇康转过头去看着司马黛，他不禁问王戎：“什么时候？”
　　“就在我见到你的第二天，这丫头一副快死了的样子，我心道跟着她必能找到你，可是却发现她倒……”王戎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司马黛捂住嘴巴，司马黛笑着说道：“这小子尽是爱夸大，我压根就没见过他。”
　　“那你捂着他做什么？”阮籍的语气有点沉，他看着司马黛，“说实话。”
　　他的语气不容人置辩，司马黛老老实实的交代：“就是受了点风寒，被曹爽喂了点腻味的东西，然后就吐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的语气轻松平静，却看到阮籍有点愠怒。
　　阮咸把手搭在阮籍的肩上，笑道：“果然没什么大不了的。”
　　
　　
　　.




第三十五章  竹林白雪

　　忽然刘伶一声惊呼，他笑哈哈的掀开其中一坛酒，笑道：“丫头对我果然不薄，居然是竹叶酒，这酒我自从在叔夜老弟那喝过，就一直念念不忘啊。今日果然遂了愿。”
　　司马黛浑身一僵，才记起自己把竹叶酒暂时寄存在酒窖里，打算来年春天再搬回去，没想到伙计居然把这酒给搬了过来，她不自觉的看向嵇康，却看到嵇康似乎比她还要震惊，他低着头，偏长的睫毛底下眼眸深黑。
　　山涛也凑过去闻了闻，笑着点头：“小丫头有心，这酒极难酿制，自从喝光了叔夜的竹叶酒，一直想着自己也酿一点，却始终没味。”他尝了尝，点头，“你这酿得极好，是竹叶酒的味道。恐怕费了不少心思。”
　　他们一口一个叔夜，可是却让司马黛手脚俱冷，却只能笑道：“喜欢就好，我别的不擅长，就这酒，还是懂一点的。”
　　阮籍若有所思的看着司马黛捣鼓火堆里的东西，慢慢捏紧手里的杯子，然后又渐渐的放开，火光跳动，暖暖的温温的气息扑在人脸上，仿佛把外面的积雪也融化了一些。
　　一时酒酣耳热，刘伶的兴致高了起来，便击石而歌：“清时作嘉会，感时俱与长，明朝何欢苦，自去伴月翔……”
　　他的声音苍肃嘶哑，却是如鹰击长空般余音袅袅，不绝于耳。忽然一声婉转，恰莺飞草长，悠悠转转的伴随着刘伶的歌声从司马黛的耳边响起，只见阮咸抱着一个浑圆形状，弦柱精美的一个四弦乐器，正低低的弹着，它发出的声音高雅和乐，分外好听。
　　一曲终了，司马黛指着阮咸怀里的东西说道：“我看着好眼熟，它叫什么？”
　　阮咸不屑的瞥了她一眼，但还是解释道：“这东西是从龟兹传来，汉时称作秦琵琶，到了现在么，你说叫什么？”
　　“当然还是秦琵琶，你当我三岁孩子？”司马黛撇撇嘴，轻蔑的说道。
　　阮咸闻言哈哈大笑，又挥了一下弦，忽然正色道：“如今这东西就我善弹，我敢说，大魏还没人能弹这东西，所以……它现在叫阮咸。”他说的极其认真，也极其郑重，但似乎又有点遗憾的感觉，拂了拂衣袖，便也不再看她。
　　司马黛点点头，喃喃道：“是么。”她瞥了它一眼，却是觉得越来越熟悉，可是还是记不起在哪里瞧过。
　　雪停了，外面尽是白色的，已经到了晌午的时候，可是天还是灰蒙蒙的，四周分外的清，分外的凉，但又觉得分外的压抑，分外的晦涩。
　　刘伶斜躺在地上，怀里还抱着一坛酒，他披头散发，衣襟散开，却也酣然大睡，王戎抢过司马黛手里的烤鸡，笑对着她说：“没想到你还有这些可取之处。”
　　“我的可取之处可不直这些，你这个小鬼懂什么？”司马黛把酒煨在火里，对着王戎说道，“就像这酒，冷着喝是一种味道，热着喝也是一种味道，但是却不能热过了头，只需温火就可。”她抬眼看了王戎一眼，做了一个鬼脸，“就知道你不懂。”
　　“谁说小爷不懂？哼。”王戎把头一扭，看向向秀，说道，“呆子，你说是不是？”
　　向秀摇摇头：“人小鬼大。”忽然对着司马黛说道，“你从哪里懂得这么多？”
　　司马黛歪头想了想，说道：“不能告诉你，免得你学了去。”她把酒从火里小心的拿出来，倒了一杯，下意识的递给阮籍，“老爷，你的酒。”
　　阮籍看着她递过来的手，竟有一些愣住，仿佛过了千年，他才明白过来，伸手接过，脸上微微有点动容，温酒暖胃，她还记得。
　　司马黛却毫不在意的扭头对着王戎说道：“你要不要尝尝？”她嘴里说着，却是高傲的仰着下巴，存心气他。
　　王戎狠狠的盯着司马黛，忽然往司马黛身后一指：“你看那是什么？”
　　司马黛扭头往后看去，白茫茫什么也没有，却是发觉手里一空，酒被王戎给抢了过去。向秀扑哧一声大笑，连山涛也笑着抚着山羊须。
　　嵇康坐在一边，看着眼前一切，手指微微弓起，烟气缭绕，更加衬得他如仙般的气质，
　　“你这小子敢骗我！”司马黛大叫一声，刚想从他手里夺过来，却看到大门外一人手持拜帖走过来。
　　“嵇大人可在？”那人恭敬的说道。
　　嵇康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目下无尘：“何事？”
　　“沛穆王在园子里备了宴，请了众宾客，如今特命小人请大人过府一叙。”说完恭敬的捧上拜帖。
　　嵇康伸手接过拜帖，也不打开，只是清冷的对着来人点头：“对王爷说，康有朋友在此，不能奉陪。”
　　来人点头去了，嵇康把帖子往火堆里一放，火苗乱窜，立刻就把帖子烧了个干净。
　　“自从你拜为郎中，这帖子就不曾断过，早知就不该从西域回来。”向秀皱眉叹道，“如今，倒是羁绊不少。只是每次送帖过来，你一次不去尚可，次次不去，可以么？”
　　“这些人本不是我愿意见的。不妨事。”他说的极为轻巧，完全不把这些事放在心里。
　　“不愧为叔夜，果然好气魄。”阮籍赞叹了一声，一口饮尽杯中之酒，掇口一呼，啸声便从他口里传了出来，穿破清冷的云雪，直逼九霄
　　依旧那么浑厚那么深沉，可是司马黛却感觉到了他心中的那股苍气，不能抒发的苍凉。
　　“这沛穆王是何人？”王戎喝了一大口酒，匝匝嘴问道。
　　“沛穆王就是我爹。”忽然从门口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那么温婉，那么柔和，可是听在司马黛耳中却是异常的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紫衣狐袄的女子盈盈走来，笑对着嵇康说道：“我就知道拜帖没用，特意亲自来请，上次多亏了你救了我，才保住了这条命，一直没能答谢，如今父亲在园中设宴，特意命我来相请。”
　　“不必。”嵇康摇摇头，“长乐亭主还是回去吧。”
　　“你好大的架子，我家公主亲自来请，你怎么这么不识相！”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一个浑身火红棉袄的丫头，对着嵇康说道，忽然看到司马黛，叫道，“原来你这个狐媚子也在！”
　　“红泥，不得无理。”曹姬喝住那个丫头，眼睛却也挪到司马黛身上，却只是轻轻一笑：“原来司马小姐也在这里。”
　　司马黛浑身一僵，她拽紧了手袖，看向嵇康，嵇康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只听得他淡的几乎冰冷的声音响起：“长乐亭主还是回吧。”
　　雪开始下起来，先是薄薄的一层，渐渐的大了起来，四处静得连雪的声音都能听得见，曹姬离开了，可是嵇康还是背对着司马黛，望着慢慢厚起来的积雪，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这雪还是要扫。”
　　王戎扯了扯司马黛的衣服，轻轻对着司马黛说道：“他不会在意的。”
　　“丫头，你是司马家的女儿？”山涛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司马黛问道：“司马懿是你的什么人？”
　　司马黛忽然觉得他的语气极为严厉，仿佛要把她的心肺都给掏出来看看，她吸了一口气，努力的镇定：“是我爹，我排行老四，大哥司马师，二哥司马昭，三哥司马干，我叫司马黛。”
　　她一口气说出来，笑看着山涛，却是忐忑不安的看山涛的反应。既然无法逃避，那么就勇敢面对。
　　山涛的脸色瞬息万变，他盯着看了看司马黛，又看了看阮籍他们，阮籍依旧平静如水，阮咸稍微有点惊讶，向秀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王戎倒是一脸好奇的看着他会怎么反应，过了一会，山涛大笑：“这么说，你该叫我一声叔叔。”
　　司马黛微微含笑：“照理，该是叫您叔叔，只是您不怪我瞒您？”
　　山涛摇摇头：“怎么不怪，只是他们都不在意，我又何必介怀，如果生你的气，倒是我不够大度，有辱我名士的风度。”
　　司马黛笑着点头，忽然山涛正色道：“只是以后你不能再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司马黛一怔，连王戎都惊呼：“为什么？”
　　“因为你是司马家的女儿，你明白吗？”山涛说道，几乎有点绝情，“如果你留下来，这片竹林便没多少意义。”他的眼睛盯着司马黛，有些心疼。
　　“我明白了。”司马黛点点头，淡淡的说道，“这片竹林是你们逃避现实，逃避政事的一个地方，在这里，你们吸风饮露，畅所欲言，却容不得一滴世俗的污点，对吗？”
　　也容不得司马这个姓氏，容不得她。
　　“是。”轻轻的，这句话不是山涛说的，而是从嵇康的嘴里吐出来的，他慢慢的转过头，目光清冷，“这里不留任何世俗之人，但是……”但是你可以留下来。
　　只是他没有说出口，却不想再说，谁都没有发现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无措。司马黛点点头，抚了抚衣摆，看着比方才更大的雪，慢慢的走了出去，雪积得很厚，可是她却觉得这雪分外的滑，仿佛随时随地她都有倒下去的可能，忽然她停住，转过身来笑道：“宁我不往，子宁不来？”
　　.




第三十六章  太后宴请

　　雪如鹅毛漫天，把个天也下得沉重起来，司马黛钻进车里，手紧紧扣住垫子，马车慢慢的滚动，看着白茫茫的雪，心里空落落的，忽然眼前一晃，却见阮籍跳上马车，眼神深邃的看着她，过了一会笑道：“你不来，我们不是也可以去找你？”他端坐下来，用自己的手包住司马黛的双手，沉声道，“你这手再冻下去，恐怕就得废了，到时怎么侍候老爷我？”
　　他的手极暖，司马黛顿时觉得手热起来，过了一会，阮籍放开她的手，塞给她一个暖炉：“刚才你掉的，这么冷的天，以后就别出来了。”
　　司马黛点点头，笑道：“老爷你英明神武，体贴小人，小人定不辜负您的厚爱，以后定当竭心尽力侍候您。”
　　阮籍哼了一声，选择一个极为舒适的姿势，躺了下来。
　　风依旧刺骨，马车悠悠的钻在风雪里，渐渐远去，风雪中，站着一个人，一身白衣和白茫茫的雪融为一体，看不清，只是乌黑的发丝落满积雪，他如一棵松，站在风的劲头下，迎风独立，看着马车慢慢远去，最终看不见。
　　刘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站在山涛旁边，极懒的说道：“巨源这次错了，她是一个好丫头。”说完又沉沉的睡去。司马黛从马车上下来，雪已经停了，阮籍对她挥了挥手，便让人赶着马车离开了，静谧的积雪中，司马黛望了望离去的马车，又低头看了手腕一眼，最终一言不发的从后门进了府。
　　司马黛还未穿过桃林，便见花间急急的迎上来：“小姐，你可回来了，大公子吩咐奴婢，说是您一回来就叫您去他的院子。”
　　司马黛点点头，便往司马师的院子走去，路上的积雪铺了厚厚的一层，仆人们早已经在清理路上的积雪，离司马师的院子近了，人便渐渐少了，四周静得只听得雪压过竹枝的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游廊，便见司马师一身单薄的衣袍，正在独自下棋。
　　“大哥穿得这么少不怕冷吗？”司马黛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专心致志的独自对弈，旁边的水呼着热气，竟沸了许多时。
　　司马师看着棋盘，含笑的说道：“刚起身，忘了。”
　　司马黛点点头，坐到他对面，笑看着司马师，司马师的眉目秀雅，眼下的那个血痣触目惊心，却徒添了一份华艳，心想原来大哥也是一个美男子，怪不得徽姐姐这么义无反顾。
　　“你看什么？”司马师温润的笑道，视线却没有离开棋盘。
　　“没什么，就是觉得大哥风流倜傥，艳冠京华，无人能及。”司马黛口一顺，便又开始溜须拍马。
　　司马师却抬眼看她，笑得更加温柔：“那比之嵇叔夜如何？比之阮嗣宗又如何？”
　　司马黛一愣，随后笑道：“大哥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司马黛瞧了一眼棋盘，说道，“各执牛耳。”
　　司马师看了她一眼，却看见她双眼盯着棋盘，眼神一敛，却只是昙花一谢，温柔的说道：“你是指什么？”
　　“指人，也指事。”司马黛笑如春花烂漫，“各有千秋，无法比拟，但都是美男子。”她顿了顿，又伸手指指棋盘，随后说道，“这棋盘上已经势均力敌，哥哥可要加把劲才好。”
　　司马师微微有些诧异，柔柔的说道：“阿黛看出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棋盘相当的凶险，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只是不知道哥哥意在哪一方。”司马黛忽然吐吐舌头，笑道，“阿黛本来就不精棋艺，胡乱说的，哥哥别在意。”
　　司马师忽然眼神汹涌波动，他站起身来，拾起狐裘便细心的穿上，看着司马黛说道：“我倒是快忘了，叫你来是想告诉你，皇太后让你进宫一趟，说是宫里的梅花开得盛，听闻你又喜欢，特意备了晚宴，邀你一起赏梅。”
　　司马黛惊呼一声：“我何时说过喜欢梅花了？大哥，这是鸿门宴么？”
　　司马师微微一笑：“哪里那么多鸿门宴？不过说说话而已。只是说话注意点就行。”
　　司马黛点点头，却觉得司马师还有什么话没说，但是看他的样子，也看不出什么，只好笑着：“那我去准备一下，这就去了。”
　　司马师笑着点点头，看着司马黛拐身离开院子，复又重新走到棋盘旁，居高临下的看刚才所下的棋，叹道：“果然。”
　　天色渐暗，早有宫里的马车过来接她进宫，司马黛一身正装端坐在马车里，却是在盘算郭太后找她到底为了什么事，她不过见过她几面而已，她和她根本没有什么交点。司马黛双手捏着胸前的挂珠，怎么也想不透。
　　穿过抄手游廊，司马黛便被宫女带到了永宁宫，不同于永安宫的清冷，如今的永宁宫是太后的殿所，自然金碧辉煌，满殿都是金玉堆砌，锦衣绸缎装饰。司马黛还未走进去，便已经听到了许多欢笑声。
　　“司马府的四小姐到了。”前方的侍女唱诺了一声，有一瞬间屋子里便静了下来。司马黛一进门，便看到郭太后正中独坐，笑吟吟的看着自己。旁边的甄皇后静静的侍立着。
　　司马黛盈盈一拜：“臣女司马黛拜见太后，太后万福，拜见皇后，皇后千岁。”
　　“平常晚宴，用不着行大礼，你且过来这边坐。”郭太后招招手，指指身边的位子。
　　司马黛不动声色的看了旁边的甄皇后一眼，点点头便坐到了郭太后的旁边，等她坐定抬起头来，才发现坐中的都是一些公主，司马黛仔细看了一眼，发现长乐亭主曹姬居然也在，只见她温婉的端坐一旁，并不言语。她旁边的金乡公主见司马黛看她，对她微微一笑。其余的几位公主虽然见过，只是记不得名号，因此也不再细看。
　　司马黛团团的看了一圈，心里暗暗吃惊：坐中的都是公主，为何单单找她来？可是脸上依旧平静的微笑，看着宫女给她布上碗筷，司马黛眼睛平视，却感觉到郭太后在看她，她心里嘀咕几声：果然是鸿门宴。
　　“听闻太后对臣女的贺礼甚喜，所以又备了一份，不知太后可否喜欢。”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郭太后。
　　郭太后闻言笑着接过，仔细的看了盒子，抚着盒子说道：“光这盒子就玲珑剔透，有心了。”
　　司马黛微微一笑，见她轻轻打开盒盖，只是但笑不语。
　　盒子被打开，里面装了一根发簪，白玉为珠，小巧别致。
　　“这簪子放在盒子里到没什么稀奇，关键在于这簪子插在发间。”司马黛见郭太后露出狐疑之色，解释道。
　　她的话音刚落，郭太后便让人替她戴上，小小一根簪子，一插上发，忽然慢慢的抽出几根金丝来，渐渐的，金丝盘上发冠，变成了一朵精致的花。
　　周围传来几声呵气声，顿时赞叹声不绝。郭太后让人捧来镜子，照了许久，也喃喃说不出话来：“好灵巧的心思，好别致的簪子。”
　　“太后喜欢就好。”司马黛笑道，“这簪子原本就是做来为讨太后您的喜，打算在您寿宴上送上的，可惜这簪子做起来却极难，来不及送上，今日刚好做成，便送了过来，可巧太后喜欢，否则臣女的脸不知道往哪搁才好。”
　　郭太后闻言笑道：“有你的一片心思便好。”她似乎格外高兴，也赏了司马黛不少东西。
　　晚宴罢了，太后渐渐露出倦色，却只是挥退众位公主和甄皇后，单单留下司马黛，只言不提赏梅之事。
　　司马黛看着郭太后眼角微微的细纹，在心里感叹果然岁月不饶人，却听郭太后拉着她的手说道：“钟家那小子果然没有选错人，竟选了你这么标致的一个人物。”
　　司马黛心里一咯噔，暗叹她怎么知道这事，表面上还是恭敬的微微低头，只听郭太后话锋一转：“听闻钟太傅生前最疼你，他有不少字画在你手里？”
　　司马黛点点头，笑道：“那是臣女少不更事，只要是描涂在纸上的便喜欢，因此钟伯便拿他的字哄我。”
　　郭太后似乎叹了一口气，有意无意的说道：“想当年哀家向他讨了许多字画，却怎么也不给，亏我还叫他叔叔呢。”
　　司马黛闻言心思百转低回，好半天才想起来，原来郭太后跟钟家有旧，郭氏和钟氏是姻亲关系，理清这层关系，司马黛渐渐的了然，知道原来这场宴原来就是家宴，郭太后已经把自己当成钟家人了，那么她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想从她那里讨字？还是有别的什么？
　　她越想越糊涂，索性听郭太后继续说下去。
　　郭太后叫人送来茶点，笑道：“钟会那孩子如今远在荆州，怕是不能回来过年，又是冷漠寡言，在哀家看来也就是你能跟他说几句话，别的人他是一概不理。”
　　“是吗？这臣女倒是没有发现，只是觉得他有自己的事罢了。”司马黛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心道，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你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想说什么？
　　郭太后却好像兴致极高，拉着她扯东扯西，却是半句不离钟家。司马黛耐着性子听着，就在她差点坐不住的时候，郭太后盯着她说道：“听闻一年前你们把婚事往后推了三年，不知道司马太傅怎么想的，不如哀家赐婚，等钟会回来，你们就把婚事办了吧。”
　　.




第三十七章  湖心亭看雪

　　司马黛一听，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打翻，她努力的平复自己的心情，却听郭太后笑道：“怎么，舍不得你父亲？”
　　“是，父亲他年老了，做儿女的自是想在家多陪陪他，臣女还小，所以父亲便提出再留臣女三年。”司马黛小心翼翼的说着，顿了顿说道，“如今父亲身体也不太好，家里的事情又多，凡事都是由哥哥们做，因此能陪在父亲身边的就只有臣女。”
　　司马黛说得极为动容，似乎有点触动郭太后，郭太后微微点头：“是啊，做父母的哪个会希望自己的子女远离自己身边呢，又有多少子女舍得离开父母呢？你有这片孝心，难得。”
　　司马黛微微低下了头。
　　“也罢，你们的喜酒，恐怕哀家得再等两年了。司马家和钟家倒是挺好。”郭太后叹了一口气，看着司马黛又说道，“夜也深了，哀家也乏了，你也回去吧。改日多进宫陪哀家说说话。”
　　司马黛点点头，体味着她先前的一句话，如果自己嫁给钟会，而郭太后又有意无意的提前郭氏与钟家的姻亲，那么她的意思就不言而喻了，她是站在司马家一边的！
　　马车碌碌的往前滚，司马黛的心情却复杂的很，太后站到了司马家一边，那么曹爽呢，她既然胆敢把太后赶出永安宫，就摆明不把太后放在眼里，太后站在司马家一边，他应该清楚，那么他会怎么做呢？
　　太后站在自家一边，应该是好事，可是前提是……她要嫁给钟会。
　　这是她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的事。
　　苍茫夜色中，马车碌碌往前走，忽闪忽闪的灯笼光下，把白天的积雪都映的分外的亮，也许是月光已经冲破云层的缘故，四周极静，却有一种瑶华仙境的美。
　　司马黛从马车上下来，独立于雪中望月，月华皎洁，景色极美，她想着如果在这积雪中月光下抚琴，该是多么的美妙，而这人如果是他，那就再好不过。可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却看见府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似是在等着她回来。
　　“司马昭，你怎么在这？莫不是良心发现想到来关心我这个妹妹？”司马黛走得近了，才发现那个昂首挺立的人是司马昭。
　　司马昭看到她才去了原本冷漠的脸，绽开一丝笑容：“太后找你说什么了？”
　　司马黛自然而然的挽起他的手，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懒洋洋的说道：“没说什么，倒是把我累了个半死，你看，笑得我的脸都僵了。”司马黛指指自己的脸，皱眉道，“后来又说要赐婚，立刻让我嫁给钟会，还好我反应快拒绝了，否则，我还真怕她明天就给我办喜事。”
　　“是吗？那太后就没说什么？”雪夜中，司马昭的眼神凌厉，可是司马黛却没有发现，她自顾自的摇摇头，“别的倒是没了，也不见得有怪我的意思，只不过她好像很急着要我进钟家的门，几句话都不离钟家。”
　　司马昭点点头，替她拢了拢外面的裘衣，看着她说道：“那阿黛的意思呢？真的不想嫁给他？”
　　司马黛正色的点点头，语气很轻，飘飘柔柔的：“二哥，我这话只告诉你，我想退婚！”
　　闻言司马昭浑身一颤，过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为什么？”
　　“我不爱他，他也不爱我，这个理由难道还不足够？”司马黛放开司马昭，仰头看着他，语气更加轻柔，“二哥，从小到大，咱俩最亲，以往有什么事都是你替我顶着，如今，这是身关一辈子的事情，所以你会支持我的吧？”
　　司马昭看着她嫣然的脸，忽然转过头不去看她，只是望着远处的积雪，过了低沉：“为了嵇康？还是阮籍？你喜欢上了他们中的哪一个？”
　　司马黛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了然的笑道：“嵇康，我喜欢他。”
　　她的话音刚落，双肩就被司马昭狠狠的抓住，司马黛从来没有见过司马昭如此狠厉的眼神，她惊呼一声：“司马昭，你不同意就算了。”
　　她的声音一下子让司马昭的神志清醒，他放开她，随后盯了她许久，脸色慢慢柔和：“对不起阿黛，二哥急了点，你……”他顿了一顿，笑得极度亲和，“你既然喜欢他，二哥自然会帮你，退婚还需从长计议，反正日子还长，也不急，只是既然你喜欢他，他呢？”
　　司马黛的眼神一暗，摇摇头：“不喜欢吧。”
　　司马昭笑着拂了一下她的发丝，柔声说道：“只要是阿黛想要的，无论什么，二哥都会帮阿黛得到。”随后忽然蹲下身子，说道：“上来。”
　　司马黛看着他宽厚的背，忽然笑了，她趴上去笑道：“还是司马昭你最好。”
　　“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种目无尊长的陋习？”司马昭背着她往院子里走，却是面容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司马黛哼了一声，随后靠着他的背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今日折腾了一天，一旦放松下来，便慢慢的睡了过去，司马昭喊了她几声，也没有得到她的回应，暗笑了一下，慢慢往她的院子走去。
　　第二天雪未下，阳光下，雪已经开始融了，融雪的天极冷，司马黛缩在被子里便不想出门，可是到了晌午，司马黛却从茶前案几上捡起一个精致的拜帖，上面写着：湖心亭看雪，邀卿一游。
　　司马黛问是谁送来的，却见花间花下都不知道，司马黛狐疑了一会，把个拜帖里里外外都仔细瞧了，也没发现什么。
　　“备车。”司马黛忽然吩咐道，她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居然有本事在人眼皮底下把东西放进来。
　　洛阳湖很大，从这头望去，湖的那头便是望不见，在湖右边，又有山岛耸立，杨柳掩映，重重叠叠间，还有一角的莲花，夏天，莲花开了，香气万里，只是冬天，只剩下残枝落根，但也别有一番风趣，雪还未融尽，满湖的白色，湖面未结冰，只是零星的漂浮着白雪，游舫停泊，小舟倚岸，像一幅泼墨画。司马黛从马车上跳下来，看着这雪落后景，慢慢望湖心的亭子走去。
　　亭子里一人一身红衣分外显眼，司马黛见了那人的脸，脚步略有迟疑，但还是走了过去，她笑吟吟的看着亭中的何晏，说道：“何大人好兴致。”
　　何晏却扭头看向湖中，高傲的不理她。
　　“司马小姐，坐。”何晏旁边，斜倚着的曹爽懒洋洋的说道，见司马黛听话的坐下，静静的看着他，倒是有点诧异，“司马小姐可知曹某为什么叫你来么？”
　　司马黛点头坐下，看了一眼旁边的夏侯玄，随后撇过头看向曹爽：“不是赏雪么？曹大人果然极有雅兴，这日照当头，积雪初融，最是难得之景，而这地，又选得极好。”
　　何晏嗤笑了一声，忽然冷笑一声：“不知道司马小姐的伤可好了？”
　　司马黛笑得极为灿烂：“多谢何大人关系，伤已经好了。”她也不客气，径自从案几上拿了一块点心，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浅尝了一口。
　　“味道如何？”曹爽似乎对她极为有兴趣，双眼都是含笑着。
　　“不过尔尔。”司马黛放下杯子，却不再拿起，“不过曹大人用人倒是厉害至极。只是不知道那人是谁？”她意有所指的看了他一眼。
　　曹爽摇摇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他望向湖中，随后笑道：“我等的人来了。”
　　司马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湖的那头慢慢移过来一只小舟，上面站着一个人，雪白衣裳，阳光下白雪中，乘着小舟翩然的移近，仿佛踏雪而来，又要羽化乘鹤而去。
　　看着眉目清朗的嵇康，司马黛又望向曹爽，露出不解的神色。
　　嵇康见了司马黛，似乎也是有一丝错愕，但是只是随瞬即逝，露出极淡极疏离的神色，慢慢走上亭子来，司马黛见了他的样子，心里微微泛疼，却还是静静的看着。
　　“这是你要的。”嵇康从袖子里抽出一卷东西，放在曹爽面前，随后静默不语。
　　曹爽打开卷轴，慢慢的摊开，随后笑叹：“好个嵇康，好个《声无哀乐论》。”他精致的脸上笑意盎然，看向夏侯玄，“比你的《辨乐论》如何？”
　　夏侯玄接过卷轴，淡笑：“果然极好。”
　　他们笑谈着，仿佛忘了嵇康和司马黛在旁，而嵇康却仿佛处在无人之境，兀自望着亭中之雪，目光清澈，不染纤尘。
　　过了半晌，曹爽看向嵇康：“今日叔夜怎么过来了，倒是让我意外之极。”
　　嵇康一笑：“闲着无事。”
　　他的回答极为淡然，极为自然，丝毫没有做作，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
　　司马黛看着嵇康，叹了一口气，他终究只是活在自己世界里，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名利富贵，他仿佛都不在乎，在乎的只是随心所遇，司马黛有一瞬间几乎明白了他，明白了他只是误落了尘世的仙人，人世间的一切都打动不了他，她也不能。
　　
　　.




第三十八章  迷湖知情

　　曹爽闻言也瞧不出什么神色，只是他似乎极其倦怠，连睁眼的力气仿佛也没有了，只是他的脸极其红润，红得有些不正常。过了一会，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从里面倒出两粒丸子，随后咽了下去。
　　“叔夜可知道这是什么？”曹爽脸上浮出一丝微笑，看着嵇康说道。
　　嵇康不经意的看了一眼，摇摇头。
　　“这就怪了，令兄常年服食这个，你身为他的兄弟竟一点也不知这东西么？”何晏挠挠头笑道，“想必你们兄弟感情不好。”他的语气颇为轻快，仿佛嵇康是他多年的熟识。
　　嵇康皱了皱眉：“五石散？”
　　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根本就没把这东西放在心里，今日曹爽特意提起，他才想起哥哥姬喜是喜欢服食这个。
　　曹爽见嵇康似乎知道这丸药，双眼含笑：“不知道叔夜是否知道这药的功效？”
　　嵇康清冷的目光一转，淡淡的道：“不知。”
　　“服食这五石散，需以酒佐之，过后便会如入仙人之境，美妙非凡。叔夜寻仙问药，远走西域，为什么不试试这个呢？舍近就远，不是贤人所为啊。”曹爽谆谆善诱，语气轻柔，态度异常亲和。
　　嵇康闻言露出不屑的神色，又逐渐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看着曹爽脸上的汗不断流下来，似乎热极的模样，视线一转，却看见司马黛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曹爽，仿佛非常好奇，他眸色一变，拂袖而起：“康还有事，先走一步。”说完踏上小舟，一点也没有把曹爽放在眼里。
　　司马黛还未回过神来，便见嵇康已经在小舟上，她想喊，却听到嵇康对着她说道：“司马小姐上次落在竹林的绣包可否同康一起去取？”
　　司马黛愣了一下，随后点头，也不管曹爽他们，径自上了嵇康的小舟，风微微刮了过一下，嵇康的发丝微微的拂到司马黛的脸上，香香的，充满了竹叶的清爽，雪微冷，舟微荡，四周寂寞无声，嵇康一直眼望前方，苍肃的站着，司马黛看着他的侧脸，她知道根本没有什么荷包，只是为什么他会把自己带离呢？
　　阳光流泻在雪面上，舟冲破湖面上的薄冰，发出咯吱的声音，忽然嵇康转头看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你到底在想什么？”
　　“什么？”司马黛被他问的莫名其妙，抬眼愣愣的道。
　　“你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嵇康问的很平静，只是他的眼黑如深渊，冷如冰坛。
　　“我也不知道他叫我来为了什么，还没问明白就见你来了？为什么你会来？”司马黛忽然问道，她一直很奇怪，嵇康为什么会去见曹爽。
　　嵇康想到帖子里所说的奇怪的话，忽然拉起司马黛的手，往她脉上一探，不觉变了脸色，他微微有点赧然：“可有什么不舒服的？”
　　司马黛摇摇头，只是说道：“有点胸闷，还有点热。”她看向嵇康，觉得他的脸色异常难看，不禁问道，“怎么了？”
　　“你……”他微微摇摇头，眼波平静如水：“你被下药了。”他说这话时依旧如冰山上的莲花，淡极又纯粹之极。
　　司马黛歪头想了想，半天才想到，不禁捂住嘴巴，这一吓才发现自己身上是越来愈热，不禁有点失声：“那怎么办？”
　　嵇康淡然的表情离开有点松动，他露出一丝笑容，自然而然的揉了揉司马黛的额发：“不要怕。”
　　就是这么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句简单的话，却让司马黛激动不已，她拉住嵇康的袖子，半天却说不出话，仿佛仙人降世，膜拜的人除了膜拜，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司马黛看着嵇康，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慢慢的放开他的袖子，拉起他的手，恳求的看着他，嵇康的脸色闪过许多种颜色，但是还是恢复成原来的清冷的样子，他撇过脸，慢慢的扯下她的手。
　　司马黛看着他的神色，苦笑一声，慢慢的放开，然后慢慢蹲下，蜷缩成一团，身上越来越热，她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神志清醒一点，可是却分外的难受，不知道是身体上的热，还是嵇康那清冷的眼神，可是她知道，她和他不再可能，可是她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了，但不甘心又如何，他不要自己啊。
　　司马黛越想越痛，仿佛什么地方破了，如冰雪般，被阳光直射，那融化的痛，不可言语。她慢慢抬起头来，泪流满面的看着嵇康。
　　嵇康似乎一怔，他慢慢的蹲下身子，把她拉起来，轻轻擦掉她的泪，然后一件件的脱去她的衣袍，他的手极轻，动作极柔，最后只剩下单衣，司马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她轻轻的抱住嵇康，却明显的感觉到嵇康的身子一僵，忽然天旋地转，一股冰冷的感觉立刻覆盖全身，刺骨的凉让司马黛立刻清醒，嵇康他竟然把她丢进了湖里。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她又已经在小舟上，嵇康低头看着她，脸上淡如水：“可好许多了？”
　　司马黛缩成一团，她此时觉得牙齿都在颤抖，冰冷的水珠不断的滴落，似乎冷得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嵇康把她扶进船中，放下帘幕，淡淡道：“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把方才的厚衣穿上，别冻着了。”
　　司马黛瑟缩成一团，眼眸一暗，应了一声，她忽然懂了，嵇康，今生她无法再亲近。
　　“你方才吃什么了？”嵇康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不带丝毫感情。司马黛语气低迷：“茶和点心。”她已经无法提起精神，心痛的无以复加，连曹爽对付她，她也不想再管。
　　外面忽然也没有了声音，四周又陷入死寂，过了一会嵇康说道：“到岸了，下去吧。”
　　司马黛从船上下来，看着小舟飘远，她望着渐渐消失在那头的小舟，忽然觉得这晴天似乎也如阴天般，焦灼着人的心，分外的疼。亭子中，曹爽看着这白茫茫的水域，笑得极为柔和，他轻轻捏断了案几上的香，随后把果盘里的东西都倒入湖中。
　　“你说，这露水因缘可成吗？”何晏看着曹爽问道，他笑嘻嘻的又走到夏侯玄旁边，凑近他的脸说道，“别告诉我你在心疼那丫头。”
　　曹爽转身看向他们两个，目光柔和：“成不成，我也不知道，只是帮她一把罢了。”他说的似乎极为好意，“顺便看看，那清冷如仙的人是否会心动。”
　　“你怎么知道那丫头喜欢他，如果错了呢？”何晏不解的说道，不理夏侯玄一脸郁色。
　　“错了便错了，我们又没有什么损失。大不了就是那丫头难受一阵子，也就好了。”曹爽笑道，忽然脸色一转，“如果她成了他的人，那么你说钟家会如何？”
　　何晏双手一拍：“好极，钟会那小子虽然两边都不站，那么如此一来，他也不会帮他们，说不定会站在我们这一边。”何晏忽然脸色一垮，“可是我真不喜欢那阴冷的小子。”
　　“阿默，你太任性了。”不出声的夏侯玄忽然说道，“你想毁了她不成，到底还是个孩子。”
　　“原来你也学会了阿默的仁慈。”何晏拍拍夏侯玄的肩，“你别忘了，她是谁的女儿！更何况，她也不是我们想像中的那么软弱，那丫头，我看，早毁早了。”
　　何晏的语气很凉薄，可是又有点不舍，只是发狠的说道，那一瞬，连他自己都在想，对付一个有着那么倔强眼神的人，对还是不对。
　　可是已然没有退路，这样的人，既然不是自己一边，如果还留着，就太危险。
　　曹爽点点头，笑得温和：“你说，如果向皇上请旨，让嵇康娶了别人，你说，那倔强的丫头会如何？”
　　“我看嵇康未必会同意，而你能确定，那丫头的心在他身上？”何晏忽然问道。
　　曹爽点点头：“那就做些什么，让嵇康同意。那丫头毕竟还年轻，什么心思都写在眼睛里，况且如果想把嵇康拉拢过来，还有什么比姻亲更好呢？”
　　何晏支着头想了想说道：“如果那丫头跟了嵇康，那么钟家恼羞成怒，便会脱离司马氏，如果不成，找个曹氏女子赐婚给嵇康，与我们也有好处，那丫头么，怕也是伤心欲绝。”
　　“阿默，你何苦……”夏侯玄听着何晏摇头晃脑的说着曹爽的如意算盘，叹道，“何苦把你的气都撒在她身上呢？”
　　曹爽脸色一变，脸上的笑容顿散：“当初她要嫁给他时，为什么不拦着呢？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呢？我当年的痛，必定要司马家的人尝回来，既然司马黛是司马懿的掌上明珠，我倒是要让司马懿看看，他的宝贝女儿为情所苦的样子！”
　　谁能体会得到，自己所爱的女子在自己不在洛阳的时候便嫁了人，还不到一年便香消玉殒？谁能体会得到那种绝望，他曹爽当年的痛苦，也要让司马懿的女儿体验一下。
　　“那你打算怎么做？”夏侯玄突然问道。
　　曹爽微阖了眼：“这你就别管了，我自有分寸，如今你只须整军伐蜀便可，等天暖和了，便发兵。”
　　夏侯玄还想说点什么，可是看着曹爽那绝情狠犟的脸，低低叹了一口气。
　　.




第三十九章  花容失色

　　司马黛失神落魄的扭头往马车里走，阳光分外的暖，雪分外的白，她的脚踏在雪地上，却溅了一鞋子的水，雪已经融化成了水，只是一个虚形还是雪的样子，她望着前方不远的马车，那是漫天如雪似水的白茫茫中她唯一的一个慰藉，一个可以躲在里面舔舐伤口的地方，寂静的周围只剩下风声，在阳光的围剿下不断的呜呜哭泣。
　　司马黛想掏出帕子擦干净她的鞋面，才发现自己已经浑身湿透，如何擦的干？纵使衣服可以烘干，那心底的那块透湿呢？
　　她掀开帘子，跳了进去，却冷不防的发现里面坐着一个人，正用冰冷的眼神瞧着她，面如冠玉，冷冽无常，“钟会？……唔……”司马黛刚张嘴喊，可是却被一个冰冷的唇狠狠的封住，她蓦地睁大眼睛，惊惶的想推开，却引起他更暴力的吻，钟会似乎浑身都散发着怒气，那股怒气仿佛要把司马黛吞下肚。
　　他狠命的吻着她，仿佛把全身力气都融了进去。
　　“不要……”司马黛想挣脱他，可是钟会反而把她拥入怀里，如狂风暴雨般气势汹汹。
　　他的眼神狠唳：“先是阮籍，后是嵇康，你究竟把我放在哪里？”
　　“你说什么？”司马黛泪流满面的看着他。
　　钟会渐渐放开她，语气冰冷的说道：“你抱着其他男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推迟三年的婚约难道是为了让你去投入别的男人怀抱？”
　　司马黛看着他凌厉的眼神，半天才想明白，她忽然抬眼笑了：“没错，我是喜欢嵇康，钟会，你不是不喜欢我么，既然那样，你何必生气，不如我们就此解散婚约……”
　　司马黛还没有说话，便被钟会掐住脖子，他恶狠狠的看着她，过了一会慢慢放开她，笑如山花烂漫：“解散婚约？嗯？……想都别想！”
　　“你既然不喜欢我，解了婚约对你我都有好处不是么？”司马黛被他笑的发麻，她知道他笑了必定没有什么好事。
　　“那你说我有什么好处？”钟会捏起她的下巴，微笑道。
　　司马黛一时语塞，却听钟会说道：“你想嫁给他？……你不爱我？”
　　司马黛点点头。
　　钟会却笑了：“阿黛，你为什么要这么诚实？”他温柔的笑道，原本就俊朗的脸上此时看起来更加的舒服，可是语气却分外冰冷，“可是我不愿意。这辈子你司马黛只能是我钟会的妻子。”
　　司马黛脸色一变，她愣愣的看着他：“你又何必害我。”
　　她的话音刚落，却换来钟会的冷嘲：“嫁给我有什么不好？”
　　司马黛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不爱便不嫁。”她的声音有些飘忽，“钟会，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从小到大，咱俩都在一块，彼此的心性也都知道一些，你争强好胜，凡事都不输于人，可是这次不同，这不能勉强，你既不爱我，又何必难为我，不如你解了婚约，你娶你爱的女子，我嫁我喜欢的人，这样不好吗？”
　　钟会眉头微蹙，他开始冷静的看着她，叹了一口气，“阿黛，回家吧。”
　　司马黛愣了一下，低低的说道：“为什么？”
　　“如果我说我爱你呢？”钟会这次说的很平静，“既然你这么了解我，你以为我肯放自己的妻子给别人么？”
　　司马黛蓦的呆住，如遭雷击，她不可置信的瞧着他，仿佛他方才的话都是假的，是骗她的，她有点呼吸不过来，方才湖里的冰冷感觉一下子又涌遍她的全身：“你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如果我骗你，那我为什么会从千里之外冒雪回来？”钟会语气有点急，他抓住司马黛的手，随后把她抱在自己怀里，不让她挣扎，低低的说道，“今日是你的生辰。”
　　司马黛已然不能动，她任凭钟会抱着她，半天没有反应，钟会低头看她，继续道，“每年的最后一天，你总是会忘记自己的生辰。”他从怀里摸出一根发簪，替她戴在头上，“今年依旧。”
　　司马黛半天没有说话，她渐渐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垂着眼，双手紧扣，她全身都泛着冷，头越来越晕眩，钟会的影子和嵇康的影子不断的在她脑海里来回翻动，重叠，随后她的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雪融化的冷，她的希望却融灭了。司马黛望着窗户里贴的剪纸，红红一片，四处都是喜气洋洋的红绸，大家都欢天喜地的过年，而她却缩在床上，安安静静的听着别人的欢声笑语。
　　过年了，热闹的总是别人，而她却荒芜寂寞。
　　她的生日自然没有过，她也没有这份闲心，钟会的那句话一直荡在她耳朵里，怎么也甩不开，她曾经以为钟会不喜欢自己，解了婚约便好了，哪知他……
　　司马黛第一次不知所措，除了以病躲人，别无借口。
　　司马昭一身新衣，从门外进来，径直走到她跟前，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蹙的极紧：“昨日怎么了，又弄一身的病？”
　　司马黛浮起一丝微笑，摇摇头，看着司马昭：“还好是病了，省得受罪，年年过节，一大群人都会围着你转，爹的那些夫人，一个个都像野鸭似的，说起来没完没了，娘又在庵里不出来，也没人能管，也就是等过了这几日，她们回了别院，我再出去不晚。”
　　司马昭温柔的笑着点头：“往常你都是避到酒楼里去，今年倒是出了新法子，不过她们毕竟是爹的妾，你也别太计较。”
　　司马黛闻言拿被子捂住脸，不理他。
　　司马昭掀开她的被子，沉声问道：“我说错了么？”
　　司马黛点点头，冷言道：“爹糊涂，你比爹更甚，自古而来，妻妾之争的祸害有多少你知道吗？都说多子多福，可是你看爹的那些儿子，比你和大哥三哥如何？司马昭，就因为我们是嫡出，所以才能住在府里，如果我们也是庶出，恐怕不能这么逍遥自在。倒时得看别人的脸色，这你想过没有？”
　　司马昭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半晌无语。
　　司马黛接着说道：“你知道娘为什么会到庵里住，就是因为无法忍受看着自己的丈夫身边还有别的女人。”
　　她说的话大胆至极，完全没有顾及的自顾自说，她的脸上此时一片郁色，她叹了一口气：“所以我不能不计较，每当看到她们，我就会想，将来我也会面对这些，这时我就难受的要命。”
　　司马昭眼眸深邃，他慢慢坐到她的床边，轻轻替他掖了掖被子：“阿黛以后定不会遇到如此麻烦的事。”他说的极为认真，认真的让司马黛安了心。
　　“司马昭，你听了我一番荒唐之言，该不会听进去了吧？”司马黛忽然笑道。眨眼斜看他一眼，眉眼俱笑得弯弯的。
　　司马昭一愣，随后认真的点头：“是，以后我只娶一个，也只爱她一人。”
　　“那你爱的人不爱你怎么办？”司马黛玩笑似的说道。
　　谁知司马昭语气强硬，看着司马黛一字一句的说道：“就算不爱也要夺回来，生生世世，留在身边。”说完似乎发觉自己太过激动，拂袖而去。
　　只留下司马黛一脸错愕的愣在那里。
　　“小姐，你怎么了？”花间从外面进来，却见司马黛盖在身上的被子都掉到地上，而她只身单衣躺在床上，双眼直盯着床上的雕花。
　　“没事。”司马黛摇摇头，慢慢盖好被子，扭头看向花间，“花下回了家过年，你怎么不回？”
　　花间眼神一暗：“奴婢没有家。”
　　司马黛仔细瞧了她一眼，然后问道：“你和花下进别庄几年了？以前去邺城的时候到没有见过你们俩。”
　　“五年了，先前一直都在厨房帮忙，后来管家年纪大，渐渐的让我们跟前侍候，不过也只是让我们栽栽花，后来小姐来了，便侍候小姐了。”
　　司马黛点点头，笑看着她：“既如此，你有空的时候就去看看福伯，顺便替我带些东西回去给他。”
　　花间领了命，收拾一番便下去了。
　　司马黛从床上支起身子，渐渐摸出一封密信，她看了又看，然后扔进了火盆，随后又往后一躺，她让人查了花间和花下的底子，却什么也查不出来，唯一能查探出来的就只是跟花间所说的一样，可是这才是最大的疑点，司马家买婢女从来都要求来历清楚身份明白，如今她们俩却不能查证。司马黛叹了一口气，钟会只跟她说了一半，而另一半却让她自己查，她又查不出来，索性就先这么放着吧。
　　“阿黛……”司马师慢慢的走进来，神色安定，“身子可好些了？”
　　司马黛点点头，笑道：“大哥怎么来了？”
　　司马师慢悠悠的坐下，温柔的看着她：“昨日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这天气太冷。”司马黛搪塞过去，嘻嘻笑道，“大哥来恐怕不是来关心我的吧？”
　　司马师却点点头，温润的说道：“你可知钟会如今在哪？”
　　“在哪？不就是在家里。”司马黛笑了一声，但是随后看着司马师，脸色一变，“难道……”
　　.




第四十章  被绑架了

　　司马师哂笑：“他被人参了一本，说是渎职失守，被罚去西北边境，如今恐怕人已经在路上。”他含笑的看着司马黛，“昨日可是他送你回来的？”
　　司马黛怔住，半天没有言语，过了半晌才道：“你是说，你是说……他是弃军独自回来的？”
　　“是，他去荆州平叛，如今乱已平，可朝廷却没有下令让他回来。”司马师温柔的说道，“想必为了什么，否则以他的精明，恐怕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司马黛直愣愣的看着他，想从司马师脸上看出什么，可是还是无法判断出什么，她低下头仔细思量了一番，随后抬起头，笑着说道：“大哥跟阿黛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呢？他为什么会回来我也不清楚，他被贬去西北边境，也跟阿黛没有多大关系，不是么？”
　　司马师微笑依然：“没有关系么？毕竟他是为了你，阿黛！”
　　“那又如何？纵使为了我，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司马黛不以为然，以往她对这个大哥是有点敬畏，可是近日来诸事不顺，她胸中的闷气越来越长，已经到了无法自持的地步。因此语气也不再加以掩饰。
　　司马师看着她对自己的态度，也不在意，只是含笑点头，轻言道：“是没什么办法。”
　　随后他便站了起来，提步往外走，忽而又转过头来看着司马黛：“不管你是否爱他，你终究得嫁给他，所以，还是多关心关心他的好。”他看着司马黛抬起头来，笑得温文尔雅，“别想着退亲！”
　　这最后一句让司马黛蓦的起身，她琢磨着司马师的话，不觉冷汗直下，自己想要退亲除了司马昭谁也没有告诉，而司马昭是不可能出卖自己的，那他如何得知？难道是钟会说的？也不太可能，他向来高傲自负，自是不会把这事告诉人，那么他究竟如何得知？难道是自己表现太明显了？
　　这么一想，她越发的心惊，也不管还病着，从床上下来径直往司马昭的院子走去，心想着司马昭没有出卖她。
　　司马黛急急的跑到司马昭的院子，走进他的屋子却没见到他的人，她又跑到司马昭的书房，可是推开门却还是不见他的人，找了半天司马黛这才想起今日家里有家宴，他恐怕还未回来，可是不问明白她又觉得难受，索性坐下来等他，她随手翻着案几上堆着的书，想从中挑一本自己感兴趣的，却在不经意间掉出一个小折子，司马黛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些官员的名字，她仔细辨认了几个，都是自己不知道的，她随手一扔，却发现里面掉出一封信来，司马黛鬼使神差的把信打开了，可是摊开一看，她急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惊呼出声来。她颤抖着看完，然后颤抖着把信重新弄好，随后快速的放回原处，待一切都弄好后，她像着了魔似的跑回自己的院子，把房门一关，这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对自己说了好几遍不可能，才慢慢回过劲来，这才发现全身已经湿透，竟出了一身的冷汗。四月天已转暖，春日融融，被雪冻坏的万物已经开始生长，可是司马黛却始终提不起劲来，整个人始终懒洋洋的，三个月来，她除了躺在床上，便是到院子里坐坐，明明很想出去，可是无奈身子太软，只好作罢，吃的药似乎老是不见效，连换了几个太医，还是一点用都没有。
　　司马黛趴在床上，看着花间把药端来，她苦着脸低叹：“反正喝了也没用，还不如不喝，你拿出去吧。”
　　“这怎么成，二公子亲自吩咐要奴婢把这药端给小姐，还让奴婢亲眼看着小姐喝下去呢。”花间把药递给司马黛，“保证不苦，奴婢给小姐准备了甜梅子。”
　　司马黛点点头，说道：“知道了，你先放着吧，去隔壁房里把我的绣帕拿过来。”
　　花间点点头，把药碗放着她面前，便走了出去，司马黛立刻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罐子，然后把药倒了进去，等花间过来，她装作抹抹嘴，笑道：“甜梅子呢？”
　　花间似乎很意外司马黛已经喝了下去，她从壁柜里把罐子拿出来，用陶瓷装了一些递给司马黛，司马黛拿了一颗往嘴里送，却是暗暗的看花间的神色，可是却看不出什么。
　　接连几日，司马黛依旧恹恹的，她不禁怀疑自己的判断有误，可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忽然她一拍手，为什么不找秦简呢，怎么把他给忘了，一想到便令人备马车，打算往城外走一趟。
　　她先去了青梅酒楼，让阿福替她赶马车，阿福是秦简的人，她相信他。
　　秦庄在城外十里坡，离城较远，所以司马黛躺在车里，没过多久便沉沉的睡了过去，这一觉睡的很难受，司马黛在睡梦里都觉得这车子颠的太厉害，而这一觉似乎也特别的长，怎么也醒不过来，直到天已经暗下来，司马黛才幽幽转醒，她看着四周黑漆漆的，可是还是在马车上，她有点愣神，她叫了一声，没人应她，心里忽然一慌，接连喊了几声，还是没有人回应，可是分明还是在马车里，去秦庄的路根本花不了这么长时间。
　　伸手去掀车帘，却发现车门已经被关上，怎么也打不开，司马黛心里一惊，她被绑架了！
　　马车依旧往前滚动，四周黑的可怕，静谧的可怕，仿佛世间上只有她一人，孤零零的一个人。
　　过了一会，她渐渐冷静下来，四处摸索着，还是原来的马车，那么外面的阿福为什么不应她，还是说，外面的人不是阿福？
　　似乎过了很久，马车慢慢的停了下来，司马黛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她本来就恹恹的，如今只是虚软的瘫在一旁，车门被打开，帘子也被掀开，一道光亮从外面射进来，已经是白天了，同时一个陌生男人出现在司马黛面前，他一把拽起她，粗鲁的把她扛在肩上，随后弃了马车往江边走去，司马黛实在是没有多少力气反抗，任凭他扛着自己，心想他居然没有把自己打昏。
　　江边停着一艘船，扛着她的人上了船，里面有几个人，见扛了她来，便迎上来，把她从那陌生男人肩上放到船舱里的一个榻子上，几个人把她捆绑上，便都离开了。
　　居然没有人跟她说一句话，也没有人相互说话，一切仿佛都是排演好的般，动作流利，配合完美。
　　没人为难她，也没有人蒙面，仿佛当她是一个无意识的傀儡。
　　司马黛心思百转低回，她镇定的可怕，好像被绑的人不是她自己一般。
　　到了晌午的时候，终于来了一个人，给她端来了饭菜，面无表情的把饭一口一口的喂给她，司马黛乖乖的吃下，这时候，哪怕里面有毒药，她也会吃，但是里面根本不会有，顶多是让她四肢无力的药。
　　船舱里光线幽暗，先前还可以看见人影，但是渐渐的便死寂般黑暗，什么也看不清，已经是晚上了，晚膳依旧有人送来，饭菜很丰富，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司马黛从始至终都是乖乖的，连一句话也没有，她知道问这些人根本没有用，徒费力气而已。
　　如此过了几日，等到第六日时，司马黛被人带上了岸，接着便是又上了马车，她望了一下四周，却是荒凉之极，房舍俱无。
　　马车颠簸的很，可是司马黛还是提不起精神，只能虚数着日数，以及看四周的景色。
　　等到第十天，她被带下马车，入目的却是一个小村庄，鸡犬声相闻，炊烟袅袅升起，枫林寂静，农夫侍田而立，司马黛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之景，她万万想不到自己会被带到这么一处地方，原本她还想着谁要对付她，或是对付司马家，以她为要挟，可是为什么，会把她带到这么一个地方，为什么费了那么大的劲，把她弄到这么一个地方？
　　她想不明白，连日来的镇定在这一刻丧失殆尽。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一人推了推她，司马黛一个踉跄，才慢慢的挪步往前走去，可是越走越心惊，四周和乐一片，可是却对他们这些人的到来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村子里倒是有人打量她，目光却是清和一片，仿佛是欢迎外来的客人。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司马黛被带到一个处房屋，里面一应俱全，她还没有坐下，便有人来服侍她沐浴，弄得她莫名其妙。
　　“你们到底是谁，想把我怎么样？”司马黛忍无可忍，她几乎有些怒吼。
　　可是没有人回答她，那些人仿佛是木偶一般，都是面无表情，只是做着自己的事。
　　无论她怎么喊，都没有人应一句，司马黛想走到外面去，也没有人拦住她，仿佛她是自由的。
　　她被绑了，有没有人发现？司马师和司马昭是不是在到处找她，每当夜色低垂，她便不由自主的想，可是十五天过去了，她还是呆在小村子里，没有人来救她，却没有人为难她。
　　但是那些人为什么会绑她？她一直想不明白。
　　直到一天，她恹恹的躺在床上，却见有人递给她一封信：“主子给你的。”
　　司马黛一惊，接过摊开，随后脸色惨白，信是曹爽写给她的，上面写着：五月初五，嵇康大婚。
　　
　　.




第四十一章  嵇康已大婚

　　曹爽……嵇康……大婚……
　　司马黛跌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她才想明白，绑架她的居然是曹爽！
　　而嵇康要大婚了……
　　大婚？
　　她不相信的摇摇头，转头向暗壁，低低的说道：“曹爽真会开玩笑……”
　　“信不信全在你。”
　　她木然的看向来人，呆呆的问道：“今天什么日子？”
　　“四月二十五。”
　　司马黛猛的惊醒过来，还有十天，十天……
　　“主子说，能否赶回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马车就在外面。”来人语气冰冷，面无表情，仿佛一个活死人。
　　司马黛看向他，慢慢回过神来，惊跳起来，她来不及想其中的关键，像疯了般往外跑，外面雨丝细细的刮着，她顾不得许多，跳上外面替她准备的马车，狠命的一鞭，马吃痛扬蹄便奔……
　　她要去问问，你到底要娶谁？！你到底要娶谁？谁有资格当你的新娘？！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被绑架了，却传出嵇康大婚的消息？
　　她凭着自己记忆中的路拼命往前赶，雨丝刮得她的眼睛睁不开，马车异常的颠簸，搅得她胃里的东西不断想往外吐。
　　她咬牙往前赶，白天她一刻不停的往前赶，夜晚她也照样横冲直撞，此时的她已经无法思考，只是冥冥中有一种无法扭转的执念，让她纵使已经筋疲力尽，也要不断往前，一刻也不想停。
　　恍惚中她不知道自己赶了多少天，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不能睡，一路过来还未遇上人烟，满目都是荒凉。
　　仿佛过了几千华年，渐渐的出现了市集，司马黛疲惫不堪的找到一个赶马车的人，把头上的朱钗都给了他，让他赶去洛阳。
　　马车滚动，司马黛昏死过去。
　　浮光掠影般的残阳照在她脸上，透出苍白色的病态，马车外两个人不断的窃窃私语。
　　“真想不明白，爷让我们跟着她，可是明明知道她被绑了，为什么不准我们救她，她不是爷的未婚妻子么？”
　　“爷自有分寸，你只需要守好本分，别让她丢了性命就好……”
　　“可是看她这么不要命的赶，我怕迟早死在路上。明明是爷的人，为什么会为了另外一个男人……”
　　“你作死，这话能说吗？安心赶你的马车！”
　　四周忽然又静了下来，过了许久，一个声音低低的叹道：“自古多情，劳心劳力！方才我替她喂水时嘴里也不断的喊着什么，可惜，叫的不是爷。”
　　“那我们接下去怎么办？”
　　“加紧往前赶。”
　　残阳消退，夜色浓重，司马黛猛然惊醒，却见马车已经停了，她心里一突，跳到外面，声音发颤：“马车怎么停了？”
　　“回姑娘的话，这马车的轴绳断了，等小人重新绑好才能上路。”
　　司马黛眉间紧蹙：“什么时候才能绑好？”
　　“估计得等明天早上。”
　　“这儿离洛阳还有多远？已经什么日子了？”司马黛手心微抖，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还有两天的路，日子嘛，已经是五月初三了。”
　　“什么？！”司马黛如遭雷击，差点昏过去，过了一会她定了定神，视线移到不远处的马匹，心思一动，骑上马便跑，她一定要赶回去，还有两天时间，时间刚刚好。
　　她的身影消逝在夜色中，很快不见，一个身影从马车车顶飘下，站到刚才赶马车的人旁边，问道：“明明还有三天的路程，为什么要骗她？”
　　赶马车的人望着远处人影消逝的角落：“也许会有奇迹。”两天一夜，司马黛体力已经完全透支，她昏昏沉沉的趴在马身上，只觉得气血上涌，四肢无力，恍惚间仿佛看到嵇康向她走来，她刚想喊，却发现人影已经消逝，这才发现自己出现了错觉，日光照在她的头顶，山一般的沉，她的双手握缰处已经磨出了血，结了痂。此时的她已经分辨不出方向，只能任由马颠簸着往前奔，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死死拽住缰绳，不让自己掉下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来到洛阳城外，却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去看，连日来她已经精疲力竭，脑子里不断的晕眩，看不清路人，她也不想看清。
　　忽然有人狐疑的叫了一声：“小馒头？”
　　司马黛努力的想睁开眼睛去看，忽而一阵昏眩袭来，一头栽倒在地。
　　恍惚中似乎有人向她跑来，可是她太累，她已经想不起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累，想不起来为了什么疲于奔命，只是想好好睡过去，什么也不想管，谁叫她她都不起。
　　似乎过了很久，她才幽幽转醒，已经是夜色凄迷，星河辉煌的时候了，她盯着陌生的四周，意识慢慢的恢复，似是想起了什么，惊坐起来，惊惶惶的往外跑，外面黑极，她不管不顾的只想往外跑，地上的路不平，硌得她的脚生疼，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没有穿鞋，可她已经顾不了许多，如一只惊了弓的鸟四处乱撞，摇摇晃晃走到外面的大街上。
　　随后夺了一匹马便往城外竹林奔，可是竹林里清冷似水，仿佛很久没有人居住，司马黛望着幽暗的竹林，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走了，她竟然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熟悉的洛阳街市，她却像一只迷失路途的小猫，惊惶失措。
　　街上清清冷冷，司马黛把马头一转，奔到青梅酒楼，只见小贵子磕头打盹，司马黛一把揪起他，急急的问：“嵇康要跟谁大婚了？”
　　小贵子猛的被揪，迷蒙的醒过来，发现当家主子站在自己面前，他回过神来：“掌柜的，您回来了？”
　　“先别管我，告诉我，嵇康要跟谁大婚了？”
　　小贵子一愣，忽然笑道：“您是说洛阳第一名士嵇大人？他早在五天前就已经大婚了，娶的是沛穆王的女儿长乐亭主！”
　　司马黛的脑袋“轰”一声，全身僵硬不能动弹。
　　“掌柜的，您怎么了？您不要吓我……”小贵子看着脸色煞白的司马黛，惊呼道，“来人啊……”
　　“别叫。”司马黛忽然出声制止，她神情木讷的看向小贵子，“不要叫，谁都不要叫。”随后慢慢往外走，如失了魂般。
　　外面依旧没有月光，不时有风吹起，司马黛有点踉跄的往前走，只要前面能过去，她就径直走过去，也不管脚底磨出的血，钻心的疼。
　　她的双眼空洞，表情欲哭却笑。该哭，哭自己拼了命回来却是这样的结果，哭自己满腔真情付与东流，哭所爱的人居然娶了别人。可是她却笑了，笑自己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活该如此，笑自己自不量力，妄想改变将来。笑自己为了一个男人居然到了这步田地。
　　可是心痛的无以复加。
　　只能跌坐在地上。
　　一个人一直跟在她背后，悄无声息。司马黛跌坐在地上，他便静静的站在她背后，忧伤的看着她。过了一会，他渐渐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哭出来，会好一点。”阮籍轻轻的说道。
　　司马黛茫然的抬起头，然后盯着阮籍的眼睛，慢慢的说道：“为什么？”
　　为什么嵇康要娶曹姬？
　　阮籍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发，把手里的鞋放在她面前，放柔了声音：“你忘记穿鞋了。”
　　“为什么？告诉我。”司马黛几乎有点恳求，过了一会，见阮籍迟迟不答，点点头道，“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是没多少意义了。”她从地上站起来，随后扯了一个笑容，“老爷，我要回家了。”
　　她也不等阮籍说什么，然后一步步往回走，阮籍长叹一声，快走几步，把她拥入怀里：“小馒头……小馒头……”他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喃喃的道，“放开他好吗？”
　　司马黛闻言流泪满面，她任凭他抱着，哽咽：“对……不起。”
　　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里面的人含笑的看着两人，随后放下帘子，似叹非叹的说道：“这滋味的确不好受。”他精致的脸上怜惜色，阴狠色不断转过，最后只是惋惜的对着另外一人说道，“给过她机会了，可惜……没赶到。”
　　“阿默，你高兴吗？”何晏精美绝伦的脸上倒无一点惋惜，只是笑吟吟的问道。
　　沉默半晌，曹爽摇摇头：“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高兴呢？不是已经报了仇吗？那丫头现在可是同你当年一样，正痛不欲生呢？喜欢上不喜欢自己的人，最后喜欢的人娶得却不是自己。那感觉，真糟糕。”何晏笑眯眯的说道，“她果然同你是一样的人，连命运都一样，你选择报复的人，选定的果然不错。”
　　曹爽闻言脸色已经变了，他紧紧的抿着唇，随后吐出两个字：“闭嘴！”
　　他渐渐想起自己当年的不堪，脸色惨白，何晏捂住嘴轻笑：“阿默，你啊……”
　　忽然他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语气有点索然：“只是替那个女子可惜，虽然你是绑她的人，但是她肯定没有想到，她的哥哥们，她的未婚夫，都在间接的害她。一个明明知道，却不救她，一个明明知道消息，却不告诉她，一个明明能阻止，却让这事发生……倒是一个可怜女子，倒成了你报复的对象。”
　　曹爽斜看了他一眼：“你却在这里幸灾乐祸。”
　　
　　.




第四十二章  曹爽伐蜀

　　司马昭站在司马黛的院子里，看着紧闭的房门，眉尖紧拧，他足足站了三个时辰，从司马黛毫无生气的进了屋子后，他就站在了那里，树荫的斑驳投在他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二公子，您回去吧，小姐这里有我看着……”花下移步到司马昭身边，却换来了司马昭冰冷的眼神，“滚开。”
　　“二公子……”
　　“我说滚开，你听不见？”司马昭语气狠唳，全身都处在暴怒中。
　　花下被吓白了脸色，她哆嗦的退了出去，连半步都不敢停留。
　　过了许久，司马昭渐渐走到房门口，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说道：“阿黛，出来吧。”可是什么回音也没有，只有云层移动，把阳光遮住，投下一片灰色。
　　司马昭叹了一口气，慢慢的走出她的院子，他也如同一个失了魂的人，脚步沉重的往前走。游廊的尽头，司马师温润的看着他：“她还没有出来？”
　　司马昭狠命的垂了一下柱子，摇摇头，似懊悔，又似无奈。
　　司马师温润如玉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气，却只是含笑道：“她还小，等过了这段日子，会好的，到是你，别把心用太多在她身上，毕竟她只是我们的妹妹。”
　　司马昭冷笑一声，看着温柔的司马师，失控般的说道：“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你疯了吗？”司马师震惊的瞪着他，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居然还这么痴迷不悟！”
　　“大哥，我不会让司马家丢脸。”司马昭如同孩子般无所畏惧，“但是，今生今世，我只守着她！
　　静默，四周声息全无。
　　过了一会，司马师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郁悒：“你可还记得父亲让我杀夏侯徽时所说的话么？父亲说，不察其后者，匪立大业，其以妇人败之为最。”
　　司马昭看向他，静等着他说下去。
　　“你既然为父亲的儿子，就得担当起应当担当的事，而不能为这些琐事所困。”司马师温和的说道，眼神灰暗，“否则，即便她是父亲的女儿，也会……你可知晓？”
　　司马昭的眼眸微张，似是不能相信的看着他。
　　过了许久，他才木讷的点点头，司马师满意的微笑，随后凑近他的耳朵，又低低的说了句，司马昭脸色立白，仿佛不敢相信，他怔怔的看着司马师，却见他温柔的点点头。
　　“你们说什么？”司马黛不知道什么时候远远的站在他们的后面，看着他们问道，司马师和司马昭同时看向她，却见她虽然面容憔悴，但是显然已经修饰过，倒也精神很多。
　　“阿黛……”司马昭看着她的样子，分外心疼，却只叫了一声，后面的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
　　司马黛渐渐的走近，她的眼里不似以往的那般纯净，多了许多东西，如冷漠，如恨意。
　　司马师见了她也神色一变，但很快恢复平时的温润：“阿黛想通了就好。”
　　司马黛但笑不语，她抬头直视司马师的眼睛：“大哥消息果然灵通，连这事居然也清楚，可是大哥可知阿黛被曹爽所绑之事？”
　　司马师一愣，点点头。
　　“那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她语气平淡，仿佛与自己没多少关系，可是却如吃了苍蝇，恶心欲呕。随后又扭头看向司马昭，“此事你们难道也坐视不管？”
　　“曹爽不会伤害你。”司马师依旧平心静气，含笑的说道，“否则你以为你能活着回来？”
　　司马黛笑了，她笑的很灿烂：“那么你们是知道嵇康大婚的事了？你们故意不救我，就是因为不想让我去阻止他，随后让我按照你们的心意，嫁给钟会是吗？”
　　司马师又点点头，司马黛忽然看向司马昭，眼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恨意。
　　“不是……”司马昭看着她看向自己的那股决绝，想要拉她的袖子，可是却被司马黛避过去了，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真是我的好哥哥。”
　　随后慢慢的转身，想要往回走。
　　却听司马师轻笑道：“你以为你能阻止？”
　　司马黛身形一顿，转身看他。
　　“你可知嵇康为什么会娶曹姬？而我们却不愿意你回来？”司马师抚着眼下的那颗红痣，曼斯条理的说道，“不仅你阻止不了，连他自己也阻止不了，因为……长乐亭主坏了他的孩子！”
　　司马黛如遭雷击般的呆立在原地，什么也思考不了，司马师温润的笑看着她，替她理了理披散在肩上的头发：“他们相识之初的一夜，曹姬把他灌醉，然后……”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司马黛尖叫的捂住耳朵：“不要说了，我不听……”
　　她泪流满面的蹲在地上，低低哭泣：“我不相信……”她像一只受伤的兽，原本已经满身伤疤，如今连毛皮都被人连着肉剥去，体无完肤。
　　“阿黛，阿黛……”司马昭紧紧把她抱在怀里，“不要哭，二哥在这里……”
　　司马黛怔怔的看着司马昭，随后“哇”一声，把多日来的悲伤全部大声哭了出来。
　　司马师静静的看着地上拥抱着的两个人，眼神迷离，眼下的红痣滚烫的焦灼着他。司马黛再次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昨日的种种又一下子浮现在她脑海里，她揪着自己胸前的衣领，努力让自己平气，才渐渐好了，随后好好打扮了一番，提步往司马师的院子走去。
　　此时的她似乎已经换了一个人，脸上挂着的微笑刺痛人的眼，司马师的院子里竹子依旧，只是司马黛的眼睛却没有再在上面逗留，她径自走到屋檐下独坐着下棋的司马师对面，微笑着坐下，眼睛一扫棋盘，忽然手一挥，黑子白子都如雨点般洒开去，落到地上，发出无数的嗒嗒声。
　　司马师一愣，随后笑了：“你为什么要毁了它，我好不容易做出来的。”
　　“大哥好生无趣，这对弈二字，须两个人，独自一人下，也太荒唐了些。”司马黛换人重新弄来棋盒，笑道，“你以为，这江山一人独拥？”
　　司马师脸色稍变，音量微微提高：“阿黛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大哥把眼光单单放在着魏国到底太短了些，别忘了，如今是三国鼎立。”司马黛摸着棋盘，也不打开，看着司马师笑道，“大哥，一人下是否寂寞了些？”
　　司马师不可思议的盯了她好半天，而后笑道：“阿黛会下？”
　　司马黛点点头：“棋嘛，不过如此罢了。”
　　这江山也不过如此罢了，只要她想插一脚，谁也不能阻止。
　　司马黛把其中一盒挪到司马师旁边，把其中一盒留给自己。
　　司马师笑着打开，里面的都是黑子，随后他落子到一个角落，司马黛抬眼看了他一眼，也摸出一颗子，却是下到中间，司马师眼神一顿，中间的赫然也是黑子。
　　他看了司马黛一眼，眼里充满了震惊，随后手腕一转，把子落下：“阿黛想知道什么？”
　　司马黛手不停，笑道：“曹爽伐蜀大军如今到了哪里？”
　　“前锋已经到了骆谷，正向汉中进发。”司马师从容不迫的落子，温柔的说道，“夏侯玄打前锋。”
　　司马黛却笑道：“大哥，你这招进发的太快，这后方不想管了吗？”
　　司马师看着满盘都是黑子的棋局，笑道：“果然，如果前方遇阻，被人劫了中路，这后方又支援不上，那可真是必输无疑。”
　　“这招棋太险，只是不知道对手如何？听闻蜀君孱弱，人皆曰无能，不知道他的将领怎么样，阿黛真是好奇。”
　　司马师淡笑：“你可知道王平？”
　　司马黛摇摇头：“很厉害吗？”
　　司马师低头抿嘴轻笑：“尚可。”
　　“想必是不错，否则二哥也不会想着去拉拢他。”司马黛轻描淡写的说道。
　　却见司马师的手一抖，一颗子“啪”落在棋盘上。
　　“呀，大哥，你确定你要下在这里吗？”司马黛大惊小怪的看着落在棋盘上的棋子，笑看着他，“会死的哦。”
　　“你怎么知道？”司马师终于问出口，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个妹妹远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厉害的多。
　　“我不仅知道这人，还知道好多别的人，比如邓艾，姜维，费祎……”司马黛笑看着司马师，“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阿黛说说他们吧。”司马师深深呼出一口气，柔声说道。
　　“邓艾是爹的得力帮手，听闻爹很看重他，长得也一表人才，可惜，是个口吃。”司马黛惋惜的叹了一口气，“只是这费祎和姜维，他们是蜀国大将，阿黛倒是不清楚了，大哥清楚吗？”
　　司马师盯着司马黛没有到达眼底的笑，叹了一口气：“原来你都知道了。”
　　司马黛摇摇头，撇撇嘴：“阿黛什么也知道。”她点点棋盘，“这颗子我要了。”
　　司马师顺着她的手望去，只见刚才落下的子已经被她包围，她正利落的拿起，然后随手一扔：“俘虏不要。”
　　“那阿黛要什么？”司马师看着她，若有所思的问道。
　　“曹爽的命。”司马黛眼睛也不眨，语气平静的看着棋盘，“如何？”
　　司马师点点头：“好。”
　　.




第四十三章  蜀中路途

　　自从蜀国诸葛亮去世后，蜀国的军事部署一直采取以防为主，三年前姜维，费祎两大将从汉中回师，驻扎到了涪城，这样对于汉中来说，显然更是削弱了它的防御能力。
　　曹爽许是看到了里面的空隙，才向皇帝启奏要去伐蜀，当然这些都是司马黛的猜测，她手里的消息有限，所能预想的也就只有这些，所以她要依靠司马师的情报，光凭她一人之力，是不能扳倒曹爽的。
　　五月的天空湛蓝，一丝云也没有，纯净的如同婴儿的脸，司马黛翻开着司马师给她的消息，不时的皱眉，过了一会，她才把它们扔进火炉里。
　　看着远处桃林桃花烂漫，她不禁想起三年前同样的桃花，艳丽如华，可是往事难再，三年前她无忧无虑，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却已经觉得疲倦不堪，而那些桃花却依旧笑春风。
　　她慢慢从贴身囊袋里摸出一块石头，把它放在阳光下眯眼看，上面的八个字熠熠生光，可她脸色平静，对着这个缺损一角的石头兴趣缺缺，天下的人谁都要这个东西，而谁能想到，这个代表了王位象征的玉石在她手里，她把玩着，随后慢慢的重新放进囊袋里，孙登当年把这个交给她，说是对她有用，她才接受下来，否则她才不愿带着当累赘。
　　“小姐，外面有个人说是要见你，说是来向小姐负荆请罪。”花下从门口说道。
　　司马黛想了想：“让他在外面亭子处等我。”
　　花下应了一声便去了。
　　司马黛走到亭子处，远远的就见阿福挺直着背，僵硬的跪在那里，脸上充满愧色。
　　司马黛吃了一惊，连忙扶起他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跪我做什么？”
　　阿福满脸愧色：“都是小人没有护好小姐，才使小姐九死一生，险些丢了性命，好在小姐平安回来，否则小人难辞其咎，如今小人特来请罪，望小姐责罚。”他说这些话时低着头，却是挺直着背，一动不动。
　　司马黛盯了他许久，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不怪你，是我自己倒霉，况且也不是你能阻止的了。”她语气低柔，却是诚信诚意。
　　阿福的身子一僵，看向她的眼里充满了激动，司马黛笑了一下：“他们没把你怎么着吗？”
　　“没……只是把小人关在一间屋子里，小人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可是……”他说着又低下头，“如果小姐出点事，小人愿意抵命。”
　　司马黛看着他，心道我死了在多人抵命也没有用，可是她知道他肯定是吃了不少苦头，想必也找了她一番。心里原本就没有怪他之意，当下笑着安慰了他一番。
　　“秦简知道这事吗？”司马黛忽然问道。
　　“爷，知道……”阿福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和一个盒子，“这是爷让小人给你的，里面什么都交代了，只是要小人千万嘱咐您，自己别碰盒子里的药丸。”
　　司马黛点点头，笑道：“他还啰嗦了什么？”
　　“爷说，该做的他都会替您做好的，但是您得抽空去看看他，跟他下下棋，其他人的棋艺太烂，这天底下也就是您可以跟他过几招。”阿福说得异常认真，司马黛轻咳了一声，忽然想起那个带着面具的男子，脸上不由自主的挂起笑容：“回去告诉他，让他好生待着，没事娶个媳妇，生个小孩，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就说等过阵子，再去看他。”
　　司马黛说这话时，司马师和司马昭从远处高楼处正若有所思的望着他们，阳光泛着灿烂的光华映照在他们身上，投下两道斜影。
　　“阿黛今日很开心。”司马昭说这话时脸上也泛起一丝微笑，“如此，就好。”
　　司马师温和的眼眸微微阖动：“那丫头可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我们做哥哥的，倒也别轻看了她。”
　　“但是她始终是阿黛，不是吗？”司马昭语气有点拔高，声音中带着冷漠，“消息传来，曹爽大军如今扎住在汉中边界一个偏远地带，行动不前，蜀地路险，所运的粮草皆由骡马托运，如今已经出现粮草困难现象。”
　　司马师微微一笑，视线仍然在下面司马黛身上：“你所说的，有人早已经预料到了。”
　　“谁？”司马昭露出一丝困惑。
　　司马师但笑不语。
　　过了一会，下面的人影已经走远，司马师回过头来：“二弟，该是我们把目光放在这整个天下的时候了。”
　　司马昭微愣，看不清司马师眼里所隐含的复杂情绪，只听司马师挑眉温柔一笑道：“三分，早应该结束。”司马黛迷迷糊糊的睡倒在马车里，她习惯睡懒觉，未到迫不得已，她是不肯下床的，可是今日清晨，却见司马昭把她从床上拽起，直接拖到马车里，还未等她回过神来，马车早已往城外奔去。
　　“真想不到，大哥怎么会让我带上你。”司马昭温柔的把司马黛的头放到自己的腿上，用手护住，以免她往壁上撞去。
　　还在睡梦中的司马黛舒服的翻了一个身，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沉沉睡去。
　　等她真正醒过来，才诧异的问道：“咱们这是去哪啊？”
　　司马昭满眼都是微笑，眼珠里泛着动人的光泽：“蜀中。”
　　“什么？”司马黛微微一愣，“那把我带上干什么？”
　　“不知道。”司马昭说这话时也泛着迷糊的笑，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司马黛，“喏，大哥让我交给你的。”
　　司马黛摊开信，仔细的看了一遍，随后咧开嘴笑了，她秀眉一扬：“那就去蜀中。”
　　司马昭犹豫的往前一探，却见司马黛迅速的藏进怀里：“不准看！”
　　“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你跟大哥有什么东西瞒着我？”他咬牙切齿的说道，却是笑意盈盈。
　　司马黛往左右一看，故做神秘的凑近司马昭的耳朵旁，小声的嘀咕了句什么，她独有的香气若有若无的传进他的鼻子里，说话时温温的气息扑到他的脖子里，让他浑身一僵，
　　司马昭面容僵硬的离了她一点，冷声道：“你胡闹，大哥怎么也纵着你？！”
　　“你干什么这么大声跟我说话？”司马黛也拔高声音，“我的事不要你管！”
　　司马昭脸上忽然充满了怒容，他看着司马黛倔强的脸，忽然有点哀伤：“你的事不要我管？阿黛，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你心上？”
　　司马黛一愣，有点奇怪他的反应：“你是我哥，我当然把你放在心上了。”
　　闻言司马昭不知道是喜还是伤，语气有点冷淡：“是么。”他转过身子去看外面，浑身泛着受伤的气息。
　　司马黛扯扯他的袖子，她从来没有见过司马昭这个样子，在她心目中，司马昭一直是冷漠决绝的样子，他会笑，会暴怒，会很冷漠，也会很温柔，可是不会这么……忧伤。
　　司马昭没有理她，仿佛在跟她赌气，司马黛又扯了扯他的衣服，却忽然被司马昭握住手，五指交叉，紧紧握着。不离不弃。
　　她的心里一颤，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司马昭看着她呆若木鸡的样子，忽然笑了，放开她的手：“以后再有事瞒着我，我就没你这个妹妹。”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烂漫如桃花。平常冷若冰山的样子消逝不见。
　　司马黛笑着点点头，把头埋在他怀里：“二哥，阿黛再也不敢了。”
　　司马昭叹了一口气，把她拥在怀里，也就是这个时候，他能毫无顾忌的抱着她，嗅着她发间的香气。
　　过了一会，司马黛把头抬起，看着他说道：“那个王平真的会积极抵抗吗？万一他放弃汉中，曹爽的大军必定会在汉中得到补给，到时所短的粮草不是也有供应了吗？”
　　司马昭冷不防被她这么一问，他的眼瞬间冷下来：“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司马黛撇撇嘴，把怀里的信递给他。
　　司马昭看完信，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你居然……”
　　后面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
　　司马黛笑着点点头，随后身子一歪，又把头枕到他腿上，眨眼笑道：“难道我就不能知道？好歹我也是爹的女儿，多少也要分担一份不是吗？”
　　过了好久，司马昭眼里的眸光冷泛，看得司马黛忍不住低声道：“二哥，我做错了吗？”
　　司马昭眸光一闪，低低喃道：“这深潭你不该趟进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听司马黛冷声道：“我也不想，可是我有选择的权利吗？如果不是曹爽把我绑了，嵇康他……”司马黛的声音有点凄厉，有点哽咽，顿了顿，她继续说道，“你可知道，把一个人生生从心里挖去的滋味有多么难受？知道他娶别人而自己无能为力时，那种无措感你能感受到吗？你什么也不懂！”
　　司马昭看着她忽然流下来的眼泪，心底酸涩，比她还要难受，可是他只能把慢慢的擦干她的眼泪：“阿黛，二哥知道……二哥知道……”
　　司马黛听着他磁声悦耳的声音，一下子又想到嵇康，不禁越哭越大声，最后又是一顿嚎啕大哭。
　　“我要杀了他……杀了……他……”她凄声的叫道，纵使这样，心底的创伤还是无法抹平，伤口反而越来越大。
　　“好……我们把姓曹的都杀光，一个都不留，阿黛，别哭……二哥，帮你把他夺过来，夺过来……”
　　.




第四十四章  蜀中之行

　　司马黛哭累了便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素净白皙的脸上挂着的泪珠还未干透，司马昭轻轻擦拭着她的脸，眸子里的精光轻泛，睡梦中的司马黛也不让他安宁，有时说几句梦话，每一句都像是锋利的刃割在他心上，血入骨髓。
　　到了蜀国境内，已经是三天后的清晨，马车碌碌滚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打破了这个不知名的小镇破晓前的静谧。
　　这里离汉中不远，但由于司马昭走的不是同曹爽大军同一条路线，因此一路下来，到也顺利，蜀国多山，这里同样被山包围，马车走得也不顺，沿途还换了不少的代步工具，司马黛对此非常好奇，似乎每到一个点，都有人接引，一步也没有耽搁，沿途的风景倒也领略不少。
　　司马昭除了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外，对于别的只字不提，到了小镇后，一切都稳妥后，司马昭却把她一人留在客栈房里，自己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司马黛闲得无聊，便到楼下大堂里要了一壶茶。
　　蜀国的峨眉山茶非常独特，虽然品起来清清淡淡，但是几口后便渐渐甜起来，越喝越甜。
　　大堂里清清寥寥的几个人，各自喝茶，掌柜也拨弄着算盘，司马黛看着方才还阳光普照的天，如今已经灰蒙蒙一片，没过多久，雨便下来了。
　　蜀国的雨下的也别有风味，先是细如牛毛，温婉清透，只是异常绵密，不一会儿，便已经是瓢泼大雨。
　　“他老子娘……淋死老子了……”从门外响起一个粗犷的声音，随后便进来一大群人，为首的一人一身铠甲，高大威猛，他当先坐到离司马黛不远处的位子上，跟在他后面的十几个人纷纷也围着他坐了下来。
　　司马黛瞥了他们一眼，只是埋头喝茶，她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再生事，所以只当那些高声喧哗的人不存在。
　　可是这并不代表别人忽视她，正当她低着头喝茶时，方才那个粗犷的汉子叫了一声：“那边那个妞，给大爷过来斟酒。”
　　司马黛充耳不闻。
　　“你是聋子不成，给老子过来！”那人不气馁的又叫了一声，只是语气已经暴怒。
　　司马黛慢慢抬起头来，一脸惊惶的看着眼前的人，却分明听见眼前的人倒吸一口气。
　　“今日这雨下的妙，竟让老子遇到一个天仙似的美人！”粗犷的汉子爽朗的大笑，从位子中站起，径自走到司马黛面前，“美人，叫什么名字？”
　　走的近了，司马黛才看清楚他的长相，脸色黝黑，面目刚毅，眼神咄咄逼人。到也是俊秀不凡。
　　司马黛渐渐站起，微微笑道：“不知道将军有什么贵干？”
　　“老子问你名字，你别跟老子废话！”粗犷汉子一脸不耐烦的说道。
　　司马黛瞥了一眼四周，那些随同他进来的将士几乎都不怀好意的看着她笑，只有一人低头喝茶，司马黛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笑道：“奴家香香。”她无奈只好乱扯了一个名字，却见那汉子高声一笑：“果然好名字，人如其名，可愿跟着本将军？”
　　司马黛心里一惊，还没有反应，却听刚才独自喝茶的男子喝道：“休昭，休得胡闹！别忘了我们的正事。”
　　被他这么一喝，眼前的男子立刻泄气，轻轻咒骂了一句，极其不甘愿的坐回原地，只是还不时的回头看司马黛。
　　雨很快就停了，阳光从云层里流泻下来，四周顿时亮了许多，那行人起身离开，似乎一刻也不能停。
　　正当司马黛以为躲过这一劫，离去的那男子去而复返，跑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亲在她的脸颊上。
　　司马黛目瞪口呆，手抚上脸颊，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香香，我叫董允，记得来南郡找我！”他亮铮铮的铠甲照耀在阳光下，刺得司马黛睁不开眼睛，等到她回过神来，他早已经远去。
　　司马黛哭笑不得的呆立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明白过来，董允是蜀国的四大将之一，传言他少时便能独自领军抵御西南边疆的蛮夷，因此受得蜀国智才诸葛亮的赏识，可是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司马黛一想起刚才，便不禁恼羞成怒，却听后面一个暗哑冷冽的声音说道：“为什么不躲开？”
　　闻言司马黛回头，却见钟会阴沉的看着董允消失的地方，仿佛眼里都是火焰。
　　“钟会……你怎么在这里？”司马黛直接忽视他方才的话，惊诧的问道，“你不是在西域……”
　　钟会不答，却猛然低下头，轻轻吸允着方才董允吻过的脸颊：“他吻你这里了？”
　　司马黛心里一阵猛跳，但仍是一把推开他，用手狠命擦着脸，怒喝：“你干什么？”
　　钟会冷眼看着她，半晌无语，司马黛还没来得及退后，他便已经欺身，把她直接拉进自己怀里：“等回去，我们就成亲！”司马黛端坐在马车里，满身不舒服，多了一个钟会，不但马车里挤了不少，她也不能仰身躺在司马昭怀里，山路颠簸，一路下来，她已经全身散架。
　　“这什么时候才能到下一个镇？”司马黛望着曲曲盘旋的山路，满目的苍翠也不能减弱她心中的郁气。
　　“早就让你呆在客栈里，你就是不听，这离汉中不远，可是沿途的路却长的很，等过了前面一个山岭，我们便要下车走过去。”司马昭不温不火的说道。
　　司马黛嘘了一口气，把身子一歪，也不管钟会冰冷的眼神，径自往马车上预备的垫子上一躺：“我先睡一觉，用膳时叫我就成。”
　　过了一会，似是累极，沉沉睡去。
　　钟会看了司马黛一眼，面无表情的淡然：“带她来做什么？”语气里却有稍许责怪。
　　司马昭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说道：“大哥的意思，你也不用管。”他的神色未变，轻轻拍了拍司马黛的脸颊，只见她淡淡的呼着气，早已睡熟。
　　“安插的人可靠？”司马昭见司马黛睡熟，才问道。
　　钟会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王平已经按照我们的约定夺取兴势，蜀中也早有人派兵增援，只是这后方的粮草却难办，你可知运输粮草的人是谁？”
　　司马昭看着他，猛然面色大变：“钟毓？！”
　　钟会点点头，也看不出什么喜怒：“是我哥，他被曹爽任命为青州刺史，可是曹爽临镇前派他运送粮草，并且下了军令状：断粮断命！”
　　马车颠簸，震得人一颤一颤，东倒西歪，钟会冷淡的语气中忽然闪过一丝无奈：“这场仗必败，但是问题不能出在粮草上。”
　　四周陷入了沉寂，司马昭看着钟会坚定的神色，忽然笑了：“好。”
　　他不是傻子，一个钟毓，换取整个钟家，没有比这事更划算的了。
　　钟毓虽然表面为曹爽所用，但是钟家真正的主心骨却是眼前的人，只要钟会站在他们这边，那么就代表整个钟氏家族就站在司马氏一边，
　　而眼前的这个人虽则狡猾冷漠，却极其重视他的大哥，所以钟毓不能有事。
　　过了一会，钟会看向司马黛，随后说道：“她最近可好？”
　　“你说呢？”司马昭面色微沉，“一心想要杀了曹爽，如今怕是已经湿了鞋子。”
　　钟会却淡笑不语。
　　“你笑什么？她的心里可没有你。”司马昭脸色更差，冰山般的脸色使得这马车里的氛围异常压抑。
　　钟会脸上的笑凝滞在嘴角，他阴狠的看向司马昭，最后眉眼一挑：“是吗？”
　　他的这句话极其淡然，却充满了挑衅，对司马昭的针锋相对不以为然。
　　司马昭掩下心中的怒气，似乎不经意的说道：“起初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理，几天后出来便似换了一个人，一心想要杀了曹爽，你身在蜀境，自是不知道她睡梦里喊的是谁的名字！”
　　钟会安静的听着。神色复杂的看着他曼斯条理的割在自己的喉管，无能为力。
　　山风很冷，五月的天竟有点刺骨，司马黛在睡梦中都觉得有道充满寒意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她不禁蜷缩成一团，仿佛过了很久，好像有一团温柔的火焰，把她把自己团团围住，司马黛微微放松，渐渐的向着火焰靠拢，随后满意的抱着它。
　　火焰很暖，暖的她几乎忘记了睡梦中那道清冷的眼神，那个风神俊秀如谪仙般的人，慢慢的从她心底离开，仿佛乘云驾鹤，司马黛想喊，可是喉咙里似乎被什么抵住，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那人渐渐离去，最后消失不见。连个衣袂都没给她留下。
　　嵇康……等等……我……
　　可是她刚喊出，便被人狠狠打了一下，她猛然惊醒，却是看到钟会阴骛的脸，她愠怒：你干什么打我？”
　　“你睡觉不老实！”钟会居然解释，司马黛看了他一眼，才发现自己在一张床上，只着单衣。
　　“你对我做了什么？”司马黛惊呼。
　　钟会朗声一笑：“你说呢？”
　　
　　.




第四十五章 再遇董允

　　他从未如此笑过，一直以来，他都是阴沉着脸，眉头紧皱，遇到心情好时，顶多也是扯起唇角，可是如今他却笑得柔滑如水，眉眼舒展开，竟也是让人分外舒服。
　　司马黛一时忘记言语，随后尴尬的缩到床角，讪讪的望了一下四周，问道：“这里是哪？我们不是在马车上吗？”
　　钟会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还没等司马黛挣扎，他已经把她拉到自己怀里，用手牢牢箍住：“别问这么多，睡吧。”
　　他的怀抱暖暖的，身上散发着极淡的清茶香，与嵇康的竹叶清凉不同，他身上的味道夹杂着许多别的东西。
　　司马黛克制住不去想那个人，不去想所有的事情，可是脑子却越发清醒，嵇康的面目像是镌刻在她眼眸里般，怎么也挥不去，外面夜色深沉，树影斑驳投映在窗棂上，整个房间凉透透的。她挣了挣紧紧抱着她的钟会：“男女授受不亲……”
　　闻言钟会讥诮一笑：“那你抱着别人时怎么不想想你是谁的未婚妻子？”
　　司马黛一时语塞，随后冷笑：“当年是谁说不喜欢我的？”她抬眼和钟会的目光相遇，才发现他的黑暗下他的目光异常幽冷，泛着逼人寒气。
　　司马黛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却听钟会声音轻柔：“阿黛，我们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好好相处？”他轻轻抚着司马黛的发丝，声音酸涩，“嫁给我，忘记他……”
　　司马黛身子一僵，一动不动的盯着黑黝黝的外面，听风吹过树枝，思绪翩跹，仿佛眼前有一片竹林，那独自幽篁间的白衣男子正目光微远的弹奏，满目清肃。
　　“对不起……”司马黛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半响无言，唯有空夜寂寂。
　　司马黛是第二天才知道他们逗留在汉中一个小镇上，而司马昭却是独自离开去了成都，司马黛捧着茶壶看着悠闲喝茶的钟会，在无数次接触到他冰冷的眼神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我也想去成都。”
　　钟会气定神闲的看了她一眼，淡然说道：“我没有拦着你。”
　　“可是……你可不可借点盘缠给我？”司马黛一脸恳切的看着他。
　　钟会啜了一口茶，默不作声。
　　司马黛眼看他把茶喝完，却依旧不发一言，心里一急，站起身来：“你以为我身无分文就到不了成都吗？”她气急败坏的转身就往外走。可还没到外面，却看到迎面走过一列军队。
　　司马黛眼尖，一眼看到那个威风凛凛身穿亮铮铮铠甲的董允，她把脖子一缩，身子隐到一个廊柱后，等军马过去，她才走出来，望着灰尘微扬的街面，忽然想到什么，刚想跟上去，却被身后的人拽住胳膊，司马黛往后一看，却是钟会拖着她的手往回走。
　　他拉着她不急不缓，力道也刚好，没有抓疼她，可是也不让她挣脱，只是一言不发的拖着她往僻静的巷子走去。
　　“你抓着我干什么，你以为没有你我就去不了成都？放开我！”司马黛怒吼，忽然满心委屈，她只是想去成都而已，为什么把她困在这里，窝窝囊囊的看着曹爽意气风发的进攻汉中。
　　一旦汉中失守，她哪里去借蜀军之手要了他的命？
　　钟会把她拖到一个巷子中，冷喝：“你闹够了没有？”
　　司马黛把手一甩，冷笑：“我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一瞬间钟会的眼眸迸发无数的寒气，他咬牙切齿狠狠看着她，最终深呼出一口气：“如今你去成都也没有用，这仗已经在兴势打起来了。况且你也出不了这个镇，蜀军已经驻扎在这里了。”
　　司马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没有骗我？”
　　钟会冷淡的看着她：“骗你做什么，你没看到刚才走过的军队？”
　　司马黛忽然想到董允，不由得语气缓下来：“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钟会冷哼：“你做什么不是不关我的事吗？我又何必告诉你。”
　　“那为什么司马昭已经走了？我们为什么留下来？”司马黛不甘心的问道，阳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泛着红彤彤的颜色。
　　钟会仔细盯了她许久，随后仰头转身，淡淡的说道：“留在这里静观其变。”兴势一战便是三天，原本曹爽预计速战速决攻下汉中，随后进发成都，没有想到蜀将王平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当先抢下兴势，拦截他的大军，而镇守涪城的援军和蜀中大将费祎也领兵赶到，一时间曹爽的十万大军腹背受敌。
　　而另一方面，蜀路多崎岖，后方粮草均由牛驴骡子托运，虽然没有被断粮草，但是曹军中却有大量士兵出现腹痛现象，过了几天后，便有士兵开始死亡。到了后来，连战马也开始死亡。
　　所以三天下来，曹军十万死伤无数，溃不成军。
　　司马黛静听着茶馆里茶客兴致勃勃的谈论两军交战情况，目光微沉，她绝没有想到这一仗代价竟然会这么重，仗都没有怎么打便死了这么多的人。可是她还是没有得到她希望的消息。
　　她目光微敛的看着眼前欢颜笑语的人们，竟觉得恍如隔世，死的是魏国将士，这些蜀国百姓当然高兴。可是她却觉得恶心，恶心自己，也恶心眼前的百姓。
　　不知人命为何……
　　“你在想什么？”钟会暗哑的声音从她头上传来，司马黛抬眼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如今形势怎么样了？”
　　钟会呼吸平缓，语气淡然：“曹军大败，往北撤退。”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壶盖，目光深邃，“明天我们就回去。”
　　司马黛一惊：“明天？司马昭呢？”她忽然觉得很迷惘，手里的消息都是依靠钟会，她像个傻子一样，只能等别人来告诉她。
　　“还在成都，怕是有事缠身。不过……”钟会突然停下敲着壶盖的手，“不过应该能赶回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他的这话一字字敲在她心上，越敲越让她发慌，她声音有点发颤：“我……不回去……”她慌乱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钟会仿佛知道她会这么说一样，这一次竟然没有生气，脸上波澜不惊：“那就在这里办也好，我让人去赶制礼服，后天就办！”
　　“我不要嫁给你！”她终于从位子上站起，几乎有点破釜沉舟的感觉。
　　钟会的脸风云密布。
　　“你当然不能嫁给他！”忽然从门外传来一句粗犷的声音，司马黛往后一看，却见董允大步走过来，满脸温柔，“香香，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司马黛如被当头浇了一头冷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惊惶的看向钟会，却见钟会似是要杀了她般的瞪着她。
　　司马黛眼珠一转，竟转身往董允身后一躲，满脸柔弱的低喃：“将军，救我……”
　　董允顿时杀气腾腾的看着钟会，扬手一摆：“来人，把这厮抓起来关进牢里！”他的话音刚落，便冲进来几个人把钟会绑了起来，二话不说便往外拽。
　　钟会始终盯着她的脸，至始至终没有反抗，乖乖的被带走，临去前，扬起一个笑容，让司马黛遍体生寒。
　　“香香，你怎么会在这里？”董允满脸高兴的看着她，言语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了的温柔，“我很想你……”
　　司马黛被他看得分外不舒服，却仍然笑道：“承蒙将军错爱，香香只是路过此处，不想城门被封，无法出去，却没想到碰到将军。”
　　“那跟我回去可好？”董允性直，刚毅的脸上丝毫没有虚伪，倒让司马黛有点心虚。
　　“我……我不……”司马黛想拒绝，却看到一个人走到他们面前，对着董允说道，“休昭，你又在这里胡闹！”
　　司马黛看向来人，却是那天同董允在一起的男子，董允好像很怕他。
　　那人看了一眼司马黛，随后沉闷的声音一句句响在四周：“她是魏人，你以为你能娶她？”
　　董允有点瞠目结舌，然后轻哼：“魏人又如何！”他满不在意的答道。
　　司马黛愣愣的看着眼前两人，不知道如何才好，这时她才后悔自己惹了这个烫手山芋。
　　“休昭！你真是糊涂！”那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也罢，既然你喜欢，就让她跟着你，但是，只能为婢！”
　　董允脸色稍微有点好起来，仿佛能让司马黛跟着他，便分外高兴。
　　“可是我不愿意！”司马黛挣脱董允的手，气势冷冽的看着董允，“董将军，香香钦佩您敢说敢做，真诚待香香，但是我想您肯定误会了，香香只是把您当做朋友，如今城门已开，香香这就告辞，不送！”
　　她扭头便走，留下一脸错愕的董允和那男子。
　　外面倾盆大雨，雷声滚滚，不时有亮亮的闪光如巨龙般劈开灰蒙蒙的乌云，司马黛被雨淋个透湿，心里懊恼不该这么出来，当时只顾自己满心愤懑，如今潇洒倒是有了，可是却被淋成了落汤鸡，而且身无分文。
　　她跑到一个屋檐下，紧贴着墙壁，可是雨横风狂，冰冷的雨点还是不断打在她身上。
　　也不知道钟会如何了，她知道以钟会的本事定能脱身，但她还是满心自责。如今她只求钟会自己能逃出来，别受皮肉之苦。
　　雨势分外的大，仿佛所有的水都当空泼下，一点不剩的都倒到她的头上！
　　
　　.




第四十六章  遭遇石流

　　忽然一声叫唤，司马黛倏然抬头，然后便看到董允骑着高头大马踏雨而来，等到近在咫尺，司马黛才回过神来：“你来干什么？”
　　她还来不及避开，董允便不由分说的俯身拉住她的肩，然后从腰上一托，轻松的把她放到自己身前，急驶而去。
　　风驰电逝，蹑景追飞。
　　郊外驻扎着蜀军大营，暴雨中依稀有士兵在巡逻，司马黛被董允带进一个帐子，随后便有人抬来热水，送来干净的换洗衣服，司马黛愣愣的瞧着董允，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我去外面。”董允只说了这四个字，随后便大踏步往外走，留下司马黛一人湿漉漉的看着热腾腾的水。
　　司马黛一身男装走出来，外面的雨早已经停了，董允回头看了她一眼，呆愣了一下，随后拉住她的手：“香香，你真不喜欢我吗？”他的声线时起时伏，不似最初见面时那般粗犷，而是有点低沉醇厚，透着一丝缠绵悱恻的低吟。
　　“我是魏人，来历不明，将军。”司马黛笑着眨眨眼，“香香只把你当朋友。”她说这话时语气诚恳，坚定有力。眼睛直直望着他。
　　董允定定的看着她，随后目光慢慢清明，最后爽声大笑：“好，好，允交香香这个朋友！”
　　司马黛点点头。
　　“将军……有军情！”从远处跑来一个士兵，随后递上一个书简，董允看罢，高声一呼：“将士们，前方传来战报，曹军大败，我们即刻鸣金收兵，班师回朝！”
　　他的声音高响震云，与天上的闷雷一般，振聋发聩。
　　顿时四周传来欢呼声，司马黛看着喜滋滋的将士们，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难过。
　　“香香……”董允欲言又止，但是最后还是一笑，“允送你一程。”他牵来一匹马，马上都是盘缠和干粮。
　　司马黛看着开始拔营的军队，微微一笑：“如果魏国再次攻打蜀国，将军可会竭尽全力？”
　　董允坚定的点头：“誓死保卫！”
　　“如此，但愿我们永不相见。”司马黛微微扬起下巴，“将军保重！”她跳上马，利落的一抖马绳，飞奔而去。
　　一个回头也没用。
　　连给董允恋恋不舍的机会都没有。
　　司马黛一路狂奔，她受不了董允炽热的眼神，受不了士兵们兴高采烈的表情，受不了这压抑的天气，此时的她只想回到洛阳繁华温柔富贵乡，做她的店掌柜。
　　是的，她后悔了，后悔搅进这个深深的泥潭，只是为了自己一人的仇恨，要了那么多人的命。如果不是自己从秦简那里弄来毒药，那些无辜的士兵就不会死。
　　就算是倾盆大雨，也洗刷不了她身上的罪恶。“前方什么人？”忽然一声断喝，生生阻断了司马黛坐下的马往前奔的势头。
　　司马黛定睛一看，倒吸一口气，前方赫然一大批人马，整齐划一的正朝她走来，她一路骑得飞快，竟没有见到这支大军。
　　马不断嘶叫，她差点被甩下来，好不容易才稳住，却被前方的人马团团围住，尖锐的矛尖一个个都对准她。
　　司马黛一动也不敢动，却见围住她的士兵也是一愣，怕是没有想到居然是个女子。
　　“大将军，发现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其中一人高声禀报，司马黛心里一沉，不知道惹到的是哪支军队。
　　渐渐的一人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她面前，黑衣铠甲，面目沉静，一双眼睛锐利如割，仔细打量司马黛。
　　司马黛迎向他的目光，毫不示弱的看向他。
　　云气开始消散，微微露出蓝色的天空，不远处有几缕阳光透过层云投射下来照着被雨淋刷过的枝条。
　　“带下去，全军继续向前走！”那人终于开口，全身都透着威严的气势，随后带头领军前进。
　　“我只是路过，你们不能把我抓起来！”司马黛的呼叫声却没有人搭理她，很快她的双手被缚，嘴巴也被堵起来。
　　等到全军终于停下了时，她早已经瘫软在马上，连动的力气也没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堵在她嘴里的东西被取出来，有人胡乱的灌了她一些水，最后任由她半死不活的趴在马身上。再也没有人来搭理。
　　司马黛幽幽转醒时已经是黑夜，双手仍然被缚，只是嘴里不再塞着东西，她瞧了一下周围，发现头顶居然是星空，满天都是亮晶晶闪耀的星辰，淡的没有云丝的天空只是黑的如黑曜石般，又如嵇康黑透的眼眸。
　　似乎所有的人都遗忘了她，把她随意的丢弃在一边，不远处营帐扎起，篝火零星的散落在四周，不时有笑声传来，司马黛猜想着自己遇到了蜀军，可是她不知道他们所说的大将军是谁。
　　司马黛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只好尽可能使自己躺在舒服点，地上还算干，不时有虫鸣，远处还有萤火虫漫天飞舞，忽然她听到一种沉闷的声音不断从地下传来，起初她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可是等到她把头贴进地面，那声音越发的明显。
　　似乎是一种直觉，她高声对着不远处的人大叫：“来人，来人……”
　　“鬼叫什么！安静呆着！”一个士兵走到她面前，解开她身上的绳子，扔给她一个干饼。
　　可是司马黛却没有接，她飞快的冲到人群中，上气不接下气：“快撤离这里，有水过来了！”她面红耳赤的叫道。
　　“你说什么？”身穿黑衣铠甲的男子一把抓住她，冷声问道。
　　司马黛不知道怎么解释，反手拉住他，指着地面：“你们听！”
　　那男子放开她，俯身贴近地面，随后脸色大变，猛跳起来：“不是水！是石流！”他大手一扬，提气高呼：“全军听命！立刻离开这里，全部快速往西撤！”
　　虽然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军命如山，很快齐刷刷的都整军开始撤离，司马黛不知道被谁挤了一下，一下子坐到地上，忽然身子一轻，被人提上了马。
　　司马黛往后一看，却是瞧见那黑衣铠甲的男子，敛容盯着全军，他忧心忡忡的望着，眉目紧拧。
　　闷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到后来竟是在耳边响动，马不断的刨着地，焦躁不安，最后竟不管不顾的径自跑起来。
　　全军都是处于紧张状态，整支军队几乎都像是在狂奔。司马黛紧紧拉住马鞍，心里狂跳，她似乎能感觉到，后面有东西不停的快速追着他们，一刻不停。
　　此时，便是逃命，迟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不要怕！”身后的男子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竟出声安慰。
　　司马黛这时已经顾不得他把自己绑来的事实，一心想要逃离这里，对他的安慰也只是闷声不做反应。
　　似乎过了很久，司马黛被颠得几乎昏死过去，她的嘴唇都被她咬破，可是却还没有脱离危险。
　　天空不再阴霾，四周似乎也异常祥和，可是谁知道，一支大军正在狂奔逃命。
　　四周的景色不断从她眼前闪过，忽然她似乎想起什么：“往左拐，那里有一大片树，可以挡住石流！”
　　身后的人似乎应了一声，随后指挥着全军往左面山林拐去。
　　蜀路崎岖，多是小路盘旋，但是树林茂密，唯一的不足便是许多山林没有路可走，如此庞大的军队，要想过去，非得要分成长队不可。
　　谁也不想死，一旦有这个念头，军队开始有些混乱。
　　“把大军分成三路，都散开走，否则全部的人这样走过去，大家都得死在这！”司马黛有点急，指着不远处的林子，“进了里面，也保不准不会人仰马翻！”
　　身后的男子瞪了她一眼，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同意，当下命令三分，从三个角落进去。
　　等到马跃入林子深处，那沉闷声随身而至，但是却被林子挡住，过了许久，四周静悄悄的，司马黛倾耳听了一会，随后深深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身上全是汗。
　　“好了。”身后的男子跳下马，司马黛一个重心不稳，又加上滴水未进，腹内空空，一下子滚下马，直接昏死过去。
　　等她醒过来，便已经是清亮亮的白天了，司马黛全身都泛着疼，她仰身躺着，这才发现自己在一间房里，四周锦绣华曼，富丽雅韵，她奇怪的望了四周，一点也想不起自己怎么会在这。
　　过了一会，门被推开，一人深黑裾衣，走进来，看到她醒了，微微点头：“还有哪里不舒服？”
　　司马黛歪头想了想，问道：“我怎么在这里？”她认出就是那个身穿黑衣铠甲的将军，可是却不知道自己后来如何到了这里。
　　“你昏迷了五天，这里是我的府邸。蜀中成都。”那人远远的坐到一边，“你叫什么名字？”
　　“香香。”司马黛随后一扯。
　　“姜维，字伯约。”姜维脸色柔和不少，对着司马黛躬身作揖，“多谢你的大恩！”
　　司马黛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姜维叹道：“要不是姑娘你，恐怕我一万大军就会全军覆没，请受伯约一拜！”
　　司马黛连忙摆手：“举手之劳！将军不必多礼！”司马黛有些尴尬，忙起身扶起他。
　　.




第四十七章 返身洛阳

　　忽然门被推开，一个声音叫道：“伯约，听闻你带回一个女子，让我瞧瞧！”
　　司马黛往门口看去，便看到一个长相斯文的男子早已经率先闯了进来，在看到她时忽然“咦”了一声，随后凑近司马黛又仔细盯了一会，直把司马黛看得莫名其妙。
　　“元俭，休得无礼！”姜维冷下脸，对着那男子喝道。
　　司马黛摆摆手，索性大大方方让他看个够，却见他脸色越来越复杂，最后竟一溜烟的又跑了。
　　徒剩下司马黛和姜维面面相觑。
　　大约过了半晌，唤作元俭的男子又兴匆匆的跑了进来，见到司马黛还在，似乎松了一口气，对着外面叫道：“休昭，你快点，你念念不忘的女人就在这里！”
　　司马黛心里一个咯噔，再看到门口出现的男子后，便呆立在原地。
　　董允醉醺醺的走进来，迷迷糊糊的看了她一眼，随后脚下竟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
　　姜维快走一步想扶起他，他手臂一甩，避开姜维要去扶他的手，随后走到司马黛身边，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就一把抱住她，窝在她肩膀呢喃：“香香……”
　　司马黛浑身一僵，随后推开他，往后挪了许多，笑道：“又见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董允眼神迷离的看了她一会，随后点点头：“是啊，又见面了。”
　　姜维诧异的看着两人，随后看向刚才的男子，把他拉到一边，轻声问道：“元俭，怎么回事？”
　　那个斯文男子看着司马黛和董允，脸上也出现迷茫之色：“董大哥身上有一幅画，天天看个不停，我猜想那人肯定是董大哥的心上人，就偷偷看了，没想到今日在你这里遇到，就拉来董大哥，可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姜维也知道是什么，他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最后拉着那斯文男子走了出去。
　　司马黛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却听到董允粗糙的手抚上她的脸：“几天不见，怎么这么瘦了？”他脸上刚毅的线条分外分明，一道道像是刀刻的般，脸上也是满脸胡渣，呼出来的气都带着酒味。
　　司马黛微微摇摇头。
　　“那我回去了。”他衣摆下的手紧紧握着，随后转身走出门。外面天朗气清，董允快步往前走，刚才的酒意仿佛已经过去，很快闪身不见。
　　司马黛走到门口，扶着门栏低头看着阳光一点点浸润着门前的小小白色花朵，却看到面前出现一双靴子，她乍然抬头，意外的撞见一个黑得没有色泽的眼眸，赫然就是钟会。
　　司马黛有些惊恐的看着他：“你……”
　　钟会却仿佛不认识她一般，转身看向正往这边而来的姜维。
　　待姜维走近了，钟会竟然微微躬身：“将军，宫里设宴，犒劳三军。”此时他的语气依旧不咸不淡，但是却少了一分高傲，多了几分谦卑。
　　姜维点点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不在的日子，静亭辛苦了。”
　　司马黛愣愣的看着钟会摇摇头，恭敬的说道：“这是属下的职责，如果将军没有其他事情吩咐，属下就告退了。”
　　姜维挥挥手，钟会领命而去，至始至终没有看司马黛一眼。
　　“他是谁？”司马黛诧异的看向姜维，看着钟会渐渐离去的背影，她知道那人绝对是钟会，只是他什么时候竟然成了姜维的属下，仿佛还很得姜维的信任。
　　姜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道：“我的一个部下，跟了我三年，怎么，你认识他？”
　　司马黛摇摇头：“不认识，只是觉得他很像我一个朋友。”她稳了稳心，似是想到了什么，“那董将军可认识他？”
　　姜维思忖了一会：“应该不认识，静亭一直都在内院帮我处理内务，很少涉外，你问这个做什么？”
　　司马黛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能摇头表示自己只是随便问问，随后又好奇心起：“那刚才冲进来的莽撞汉呢？你叫他元俭，那么他的名是什么？”
　　“他叫廖化，我蜀国的车骑将军。”姜维对她称廖化为莽撞汉，不禁微微一笑，“他是急了点，你别见怪。”
　　司马黛点点头，兀自沉浸在刚才的诧异中，她想不明白，钟会为什么会纡尊降贵成为姜维的属下，还得到了他的信任？蜀国都城成都因为周王迁崎“一年成邑，二年成都”闻名，既是蜀国国都，自然非常繁华，商人也是极多，各种物品让司马黛看得眼花缭乱。成都的茶馆遍布各个角落，无论大小，每走一步，似乎都有一个茶馆在跟前，司马黛呵着氲氤成雾的茶气，眯眼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听着不远处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调，觉得这样的生活也异常美妙。
　　“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喝茶？”熟悉的冰冷腔调，暗哑的酸涩感，司马黛一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僵，她讪讪的笑道，“这不是在等你吗？”她看着愠怒的钟会，连忙给他倒了一杯茶，“你这样出来，不怕人认出来？”
　　钟会把手放在她手面上，几乎就把她的骨头捏碎：“那也好过被人关进监牢不是吗？”
　　司马黛倒吸一口气，她裂牙惊呼：“放手！”
　　“你喊疼我就放开！”钟会竟然用耍赖的语气说道，“要不就答应嫁给我。”
　　司马黛疼的眼泪快要流下来，可是始终倔强的不开口，最终疼的不行，泛着泪扯笑道：“只要你不怕我给你戴绿帽子就尽管娶我好了。”
　　钟会闻言怒气越甚，却放开她的手：“你还是这般牛脾气！”
　　司马黛揉着手，发出咝咝声，她瞪了他一眼：“我所要嫁的人，是知我，疼我，护我一辈子的人，而不是只会伤害我，冲我冷脸的臭蛋！”
　　钟会眉眼一挑，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渐渐转变成一股忧伤，随后盯着她：“我伤害你？”
　　司马黛没有应，站起身来想要往出走，却被钟会拉住衣角：“等等……”
　　“还有什么事，静亭先生？”司马黛恍若无闻，转身看着他。
　　钟会被她这么一叫，已然恢复成原来镇定自若冷若冰霜的样子，他放开她的衣角，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今天就得回洛阳！”
　　司马黛不理他，径自往外走。
　　“你母亲去了！”钟会低低的开口。
　　司马黛蓦然转身，双眼睁大，张口却无法说一句话。只是直愣愣的看着他。
　　“今晨刚接到的消息，你二哥如今已经在途中了。”钟会看着脸色逐渐发白的司马黛，却还是一句句说完，连让她哭的时间也没有。
　　司马黛恍然如梦的站着，仿佛世间就她一人。四周的茶客惊怪的看着她，钟会慢慢走到她面前，牵起犹自没有回神的司马黛，往外走去。
　　钟会把司马黛牵上一辆马车，对着马车夫微微一点头，随后马车载着司马黛飞快往城外驶去，最终消失在他的视野。
　　“爷应该陪着她。”钟会的身后站着一个人，与钟会一样，都望着远处一个方向，低低的说道，“在人最软弱的时候，身边最是希望有一个人陪着，爷不应该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毕竟爷喜欢她不是吗？”
　　钟会没有吭声。随后笑着摇摇头。
　　“我还不能回去。”钟会拐身又进了茶馆，重新在原地坐下，要了一壶茶，对着跟进来的人不温不火的说道，“那些人训练的如何了？”
　　对面的人长相平凡，听闻钟会问事，刚刚张口欲言的嘴又合上，随后恭声答道：“五千死士已经训练完毕，如今已经散于各处，只要爷一声令下，便会在瞬间集结。”
　　钟会满意的点点头，随后曼斯条理的抿了一口茶：“吴国的事继续布置下去，这边的事我亲自督导，你就别管了，多留心洛阳的事便好。”
　　他几乎有些残酷的看着对面的人：“找机会去把董允杀了。”
　　对面的人脸色微变，最终还是点头，看到钟会似乎没有什么事吩咐，他还是耐不住性子的问道：“爷为什么不去洛阳？”
　　钟会似乎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恢复成冰冷的神态：“我自有分寸。”司马黛几乎是半磕半爬得回到洛阳，一进府，漫天的白色把偌大的府邸都包围起来，风一吹，白幔随风扬动。
　　“四小姐回来了！”仆人一见司马黛，便往内堂跑去，还没有走几步路，便见一身白衣的司马昭面容憔悴的迎了出来，司马黛始终双眼空洞的望着前方，她跌跌撞撞的往前跑，其他人她几乎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满心悲戚的往前奔。
　　走到内堂，再也压抑不住，喉咙一痒，凄厉的喊了一声：“娘……”直直的喷了一口血，便身子一歪，扑倒在地。
　　等她幽幽转醒，只听到有一个苍老的声音低低的对着人说着什么。她静静的听了一会，听了一会，便又睡过去。
　　“太医，家妹如何？”司马昭急急的问道，一点也没有平常沉着的样子。
　　太医摇摇头：“不太好，这几年来身子保养的太差，又加上有毒素堆积在身子里，已经有了败血之症的气象，依老朽的意思，最好这几年都得吃人参吊命，还不宜受剧烈刺激，千万记得不能让她得了伤寒之症，否则这命恐怕难以长久。”
　　.




第四十八章  再见嵇康

　　司马昭整个人垮坐在她的床边，双肩耷拉，神情憔悴不堪，脸上死灰，透着深深的倦怠。他静静的看了她一会，随后步履蹒跚的走了出去。
　　外面风卷尘沙，发出飒飒声，期期艾艾的哭个不停……
　　桃花已谢，桃子正熟，那些错落有致的虬枝间，司马师独坐其中，白衣飘飘，举手婆娑，彷徨的拨琴鸣音。往昔的温柔微笑此时不见，只剩下那颗红痣越发的鲜红，音未闻，人已累。
　　满腔哀音。
　　过了许久，司马师终于停下来，静看着司马昭走近，此时的他又恢复成神态自若的样子，笑容如常。一点也看不出哀伤的神情。司马师站起来，负手而立：“她怎么样了？”
　　司马昭摇摇头，随后坐到司马师刚才坐过的地方，双手扶额，极是疲倦：“爹可睡了？”
　　司马师温柔的一笑：“在伏夫人房里。”
　　司马昭一愣，随后了然的点点头，望着远处的天空，淡淡的说道：“爹倒是能放得下。”
　　“休得胡说！”司马师喝道，随后抱起琴，一步步往回走：“你还是不了解。”
　　司马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司马黛从前说的话，此时一句句砸在他心上，他慢慢的起身，走了与司马师相反的方向。
　　桃枝摇曳。庭院中，司马黛一身雪白衣袍躺在塌子里，泪眼婆娑的看着手里的书卷，沉浸在书海里，花间花下在旁边精心伺候着，唯恐她有什么意外，风吹起，她们便遮起帷幔，阳光微热，便轻轻用小扇扇着。司马黛想要什么，只有动一下，她们便惊慌的不知所措。
　　“小姐，这书还是别看了，您流的眼泪多了对身子也不好，太医说不能让您太受刺激。”花下温言软语的说道，“已经过了三个时辰，您多少吃点东西吧。”
　　司马黛不耐烦的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她话还没有说完，花间已经带了哭腔，和花下一起跪了下来：“小姐，如果让二公子发现我们不在您身边，他会要了我们的命的。”
　　司马黛沉沉呼出一口气：“你们起来吧。”她翻了一个身，伸手要茶，“我二哥最近忙什么呢？”
　　花间和花下摇摇头，司马黛腾的站起来：“我去他的院子看看，你们不用跟着。”还没有等她们俩回过神，她早已经穿过游廊，闪个身便不见了。
　　外面的集市依旧人来人往，司马黛站在其中，却不知道去哪里，只是随心所欲的走着，不知不觉却来到了城外，城门口的军士认得她，因此不敢阻拦，反而殷勤恭迎着她，唯恐有什么地方得罪。
　　竹林依旧是竹林，苍翠阴凉，风吹下似乎发出一丝丝的呢喃。司马黛鬼使神差的走进去，苦笑自己竟然还来这里，可是仿佛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咒，一步步牵引着她走近那个地方。
　　地上已经铺上了一层树叶，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脚放上去，发出残枝和败叶断裂的声音，使得原本静谧非常的四周越发的幽深。
　　简单的房屋就在不远处，司马黛顺着小路一步步的往前走，风一吹，仿佛远处有轻微的琴声细细传来，司马黛蓦然一怔，竟有点害怕往前走，但还是顺着幽微的声音走去，越近，琴声越清晰，远处的人的轮廓也慢慢清晰起来。
　　幽篁里，白衣，乌发，手挥五弦，目送归鸿。
　　司马黛眼眶一下子湿了，她一手扶着竹子，一手抓紧胸前衣襟，泪流满面的看着那个目下无尘的男子幽幽弹奏。
　　他的琴声里有哀怨，有彷徨，有思念。
　　司马黛扣紧竹子，只是站在一边看着他。
　　琴声戛然而止，嵇康忽然站了起来，司马黛擦了擦眼泪，倏然抬头间，看到一个美丽温婉的妇人站在他身边，温柔的替他盖上一件衣服。
　　竹叶微动，温婉的声音和清朗的声音细细碎碎一字不差的落到司马黛耳朵里。
　　“夫君，小心着凉……东西已经理好，何时走……”
　　“你先回屋歇着吧，我再坐会。”
　　司马黛看着不远处两人相敬如宾的场面，心里揪紧，脑子里浑浑噩噩的，仿佛刚才听到的就是自己的幻觉，她闭了闭眼，随后慢慢睁开，觉得此时的自己在这里完全是多余。她下意识的想要离开，而老天似乎故意要使得她不堪，脚下的枯枝发出咔嚓的声音，异常尖锐，打破了竹林凝滞的幽静。
　　司马黛明显的察觉两道视线往这边望来，心里一颤，却不敢回头，只能快步往前走。
　　“小馒头……”嵇康清冷的声音划过无数的枝条，然后不断的回荡在整个竹林中。
　　司马黛浑然停住，随后她慢慢回过头，想扯出一个笑容来，却发现眼泪已经流满了整个面颊。嵇康穿过几根竹子，渐渐走到她面前。他依旧那么清高，依旧那么目下无尘，依旧那么神情高远。
　　而司马黛却手足无措的站着，分外狼狈。
　　嵇康有点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女子瘦弱不堪的身子，仿佛风一吹，她便会倒下。
　　“你怎么了？”嵇康看着她一身白衣，原本胖嘟嘟的下巴早已经尖细，他喉咙一动，已然出声相问。
　　司马黛摇摇头，抬起头看他：“你要离开洛阳？”她这么问时，眼睛不知不觉就看向不远处的女子，已经隆起的肚子分外刺眼。
　　嵇康点点头，仿佛看到了司马黛微变的眼神，他有些尴尬，最后却付之一笑：“回山阳。”
　　司马黛微微颔首，这洛阳本不是他该待的地方，纵使这洛阳也有竹林，但是终究太世俗气，容不下他。况且，山阳也适合养胎。
　　司马黛本不愿想，可是这个念头却一直萦绕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很想不管不顾的就这么冲过去，狠狠的打那伪善的女子一顿，把她的孩子打下来，都是她，抢了自己愿意托身一辈子的良人。
　　可是最终她只是低下头，心里酸涩，不过也是为爱所困的女子，而且比她勇敢。
　　嵇康眼神复杂的看着她，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阮嗣宗……他……”他只是说了这么几个字，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尖中挤出来，“他会是你最好的选择。”
　　司马黛猛然一颤，胸口极闷，半晌艰涩的吐出一个道：“好。”说完她转身往回走，轻轻的对着空寂的竹林说道，“路上保重。”
　　随后一步不停的走出竹林，走到外面的大道上，她望着空茫茫的大路，掩面哭泣。等哭够了，怅然的叹了一口气，不是自己的，终究不得强求。
　　“上来吧。”司马黛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马车，马车上的人波澜不惊的看着她，仿佛看了她许久，见司马黛茫然的看向他，把手递给她。
　　“老爷，你怎么在这？”司马黛有几分拘谨的看着他，从那天她在他怀里大哭一顿之后，便以为他从此以后不会再见自己了，如今在这里遇到，一时愣住，茫然的看着他。
　　阮籍把手伸了一会，随后把身子一探，径自把她拉上马车，随后从怀里掏出绢子，细细的替她擦拭脸。
　　“这绢子是我买来的，不是其他姑娘送的。”阮籍一边替她擦脸，一边笑着说道，也不允许司马黛乱动，强势的替她理着，随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梳子，仔细的替她梳理起头发来。他的手指纤长，摆弄起头发来竟也异常灵活，不一会儿，已经替她梳好了一个发髻。
　　司马黛偷瞄了一下他的神情，此时的他垂着眼睑，一脸平静，只是仔细瞧着，才发现他也瘦了许多，脸色有点苍白，但是眉宇间的高远神情依稀未变。
　　“老爷……”司马黛不安的看了他一眼，阮籍那双黑透透的眼眸下，知道一切，又仿佛看破一切，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从此以后，不要再这么叫我了。”阮籍忽然说道，手腕一抬，手里的钗子插在她的鬓间。
　　司马黛双眼紧盯着他，半晌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最后低下头：“好。”
　　阮籍淡淡的笑着：“如若无事，同我一起去广陵一趟如何？”
　　司马黛扬起眼睫，随后灿烂一笑：“好。”
　　阮籍看着她，仰身一躺：“你去赶车。”
　　司马黛立刻垮下脸：“不是说了不是你的婢女了吗？为什么还要让我赶车？”她还没有哀叹完，便已经见阮籍翻了一个身，睡了过去。
　　司马黛认命的驾起马车，嘴里咕哝：“还风流名士呢，就是一个懒鬼。”
　　“你说什么？”阮籍忽然凑过头来，他暖暖的鼻息呼在司马黛的脖子上，让她浑身一僵。
　　司马黛讪笑道：“没什么，赞老爷风流倜傥，这般姿容自然不能让人看去。”
　　阮籍哂笑，与她同坐在一起，接过她手里的鞭子，扬手一鞭：“歇着。”
　　“我们去广陵干什么？”司马黛望着阮籍娴熟的赶车技巧，再想想自己赶马车时东歪西扭，不禁脸红。
　　阮籍斜睇她一眼，随后目不斜视：“不知道。”
　　司马黛惊呼：“不知道你去那里做什么？”
　　“不做什么难道不能去吗？”阮籍轻笑。
　　司马黛摇摇头，看着阮籍嘴角弯起的侧脸，光线折射过来，竟是分外好看。阮籍忽然转过头来看她，司马黛的心不禁怦然一跳，怔忪出神。
　　.




第四十九章  雪夜钟会

　　阮籍看了她一眼后又回过头去，语气异常闲淡：“既然放下了，就该好好养病，心气郁结，才是你的病根。你既受不得风，就该好好待在府里，何苦又去找他。”
　　司马黛静了一会，随后低缓的回答：“也许你说的对，我该好好呆在府里，然后安安心心的等着嫁人，平平安安的把这一生过完。”
　　阮籍握着缰绳的手收紧：“这是你想要的？”
　　司马黛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还是摇摇头。
　　阮籍呵笑了一声，竟有点无奈，他张了张口，就在司马黛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揭她伤疤的事时，阮籍却只是莞尔：“你得好好养身子，否则子上会把那几个太医署给拆了的。”
　　“那几个太医是可怜了点，太医署的几根人参估计都已经进了我的肚子。”司马黛一边说，一边还拍拍自己的肚子，“不过司马昭那小子也确实太猖狂了些，估计整个洛阳城的店铺老板都心疼他们的那些宝贝，只怕有冤也无处诉。”她说的无关痛痒，又满不在乎，好像对自己的哥哥有无限的愤怒。
　　阮籍笑了笑，深藏在眼底的某种情绪微微波动，他很自然的举起一只手，随后紧紧握了一下，还没有等司马黛抽出，他已放开：“你这身子太虚，进去歇着吧。”
　　司马黛摇摇头：“这几个月来我都憋坏了，再躺下去估计死得更快。”她话还没有说完，阮籍脸色已经沉下来，他眼神凌厉，比钟会毫不逊色。司马黛噤了声，像一只小狗般看着他。阮籍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司马黛立刻钻进车厢，只是把帘子打开：“这样可以了吧。”
　　阮籍原本迸射着凌烈之色的眼眸渐渐清淡如初，嘴角笑意更甚，他低低的说了句：“原来是吃硬不吃软。”
　　“什么？”司马黛没有听清，她仰身躺着，把脚搁在车厢里的一个小案子上，听到阮籍低低的声音，扭头看着他的背问道。
　　阮籍的背很宽厚，宽大的衣袍也掩盖不住他浑身散发的那股气势，旷达高古，几乎没有人能跟他相比。
　　阮籍专注的驾着马车，微微摇头表示无关紧要，司马黛也就不再计较，外面的风倒是吹的很舒服，带动着阮籍的衣袍飒飒作响，司马黛渐渐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中的那些微尘满空中悠荡的样子，心也慢慢平和下来，不去想任何事，不去想任何人，任自己的心如同棉絮慢慢的积淀，尘埃落定。
　　她有些迷迷糊糊躺着，身心放松，忽然不知从哪里响起沉闷的撞击声，似踏在她的心上，一下子把她惊醒。
　　“怎么了？”司马黛一个翻身，慌张张的爬起，还未搞清情况，便见阮籍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声音中透着令人无比安心的力量：“有一支骑兵路过，别慌。”
　　司马黛渐渐的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不断风驰而过的黑影，不禁蹙眉，四处都是被马蹄溅起的滚滚灰尘，过了很久，也不见消散。
　　马蹄声渐远，最后又陷入平静。
　　“又要打仗了？”司马黛兀自挠了挠头，一脸询问的看着阮籍。
　　阮籍目光深远的望着路的尽头，微微颔首：“是，恐怕还跟你有关。”
　　“我？”司马黛一脸不解，诧异的说道，“我怎么会跟这些人有关，我又不认识他们。”
　　阮籍摇摇头，随后低下头看她，他直愣愣的表情倒把司马黛看得越发莫名其妙，正想问个明白，阮籍轻描淡写的说道：“也许不是，你歇着吧。”
　　司马黛不依不挠的抓着他的袖子：“告诉我原因。”她坚决的望着他，打算刨根问底。
　　“你先进去，外面风大，等你躺好了我再跟你细说。”阮籍最终还是让步，露出一丝令人难以理解的笑容，司马黛点点头躺好，随着马车重新转动，便听到阮籍低沉醇厚的声音和着风飘到她的耳朵里：“早些年高句丽和魏军曾经联盟攻打辽东，后来曹魏军攻下辽东，高句丽便发兵袭击了辽东西部。这原本已经是陈年旧账，可是几个月前子上向皇帝说起这事，皇帝便命荆州刺史毌丘俭带兵去讨回辽东，刚刚的就是他的队伍。”
　　“你是说东北边的那个蛮族？”司马黛讶然，她听说过这个国家，由于不是汉族，因此大哥在介绍高句丽时，语气颇为轻蔑，只是却对他们的君主东川王露出一丝崇敬，司马黛也因此多多少少知道了点。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她不解的问道，越发的疑惑。
　　阮籍始终驾着马车：“辽东多人参。”他只是说了五个字，司马黛想了想，不禁重新爬起来：“你是说……我二哥他是为了人参才要攻打高句丽的？”
　　阮籍寂然无声，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不会的。”司马黛摇摇头，“司马昭不会这么莽撞，而且皇帝也不傻，他犯不着这么损兵劳力。”话是这么说，可是司马黛却隐隐觉得这事是跟自己有关。
　　“也许我猜错了。”阮籍有些漠然的叹了一口气。
　　司马黛细想了一会，忽然坐起来：“停车，我要回去！”
　　阮籍手不停，反而加紧力度，马车驶的更快。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他轻轻一叹，“你能阻止吗？”
　　他这么一问，司马黛竟无语应答，看着阮籍手中的长鞭，低低的说了句：“那我怎么办？”
　　忽然马车被勒住，阮籍转身看她，他的目光此时清澈无比，清得几乎可以看见司马黛瘦削的倒影，渐渐的他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悲天悯人的气息：“什么也不要管，况且你也管不了这些。”
　　司马黛吁了一口气，重新躺下，眼睛盯着马车顶：“你说的对，我什么也做不了。”
　　这么多年来，终究什么也没有做成。
　　她眼睛一眨一眨，恍然若悟。广陵最终没有去成，司马黛又回到了她的院子，只是这次异常安静，该吃药便吃，该睡便睡，像个提线木偶般，任人说什么，只是虚应着，有时竟会发呆一整天，有时整天没有起身，渐渐的，坊间便流传司马府的四小姐傻了。有人说司马小姐是思母成疾，有人说是相思成病。流言很多，司马黛听了一笑置之。
　　如此已经是深冬，司马黛看着积雪盈山，红梅翘首，也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步也没有出去。
　　司马昭来看过不下百次，每次都被她挡了回去，她没有问辽东之战如何，已经没有多少意义，因为天天不断的人参已经让她知道了答案。
　　这年冬天异常的冷，也异常的长，门外的积雪一直没有融化，反而有增厚的势头，司马黛越发不敢打开门，冷得她只缩在被子里，花间进来时也只是微微开一道门，把屋内的炉火烧得通红。
　　深夜雪未停，门却忽然被撞开，一股寒气立刻扑了进来，司马黛似在睡梦中有所察觉，渐渐睁开眼睛，还未清醒过来，身上的被子已经被人掀开，一个浑身透着冰冷寒气的人迅速的钻进她的被子里，反手把她拥入怀中。
　　司马黛猛然一惊，还没有惊呼出声，便被他捂住嘴巴。
　　“别叫，是我。”暗哑，冷冽如霜的声音。
　　司马黛哆嗦着盯着他漆黑的眼珠，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钟会渐渐放开她，拥着被子睡到一边：“不要急，让我睡一会。”随后渐渐的睡了过去。
　　司马黛退到一边，看着钟会皱眉睡去的容颜，满肚子疑问，几个月前他把她送上马车便音信全无，按理说朝廷也没有下旨让他从西域到蜀中，也没有让他回洛阳，那么为什么他会回来，难道他又是偷偷跑回来的？
　　一想到这，司马黛便想把他拖起来好好问问，此时的她早已经没有睡意，四周皆静，唯有钟会粗重的呼吸高低起伏，看来是累极。
　　司马黛拥了一张被子，也帮他再盖了一条，想要起身，却发现钟会的一只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
　　司马黛伸手去掰，却意外的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她心里一惊，把手往他额头一探，毫不意外的触到一片滚烫。
　　她摇了摇钟会，想把他叫醒，可是却毫无动静，她看着他微微熏红的脸，想置之不理，最终还是掰开他的手起身往屋外走去。过了一会，她哆嗦的走进来，把冰冷的绣帕往他头上擦，刚一擦，钟会便本能的抓住她的手，差点把她的骨头捏碎，司马黛狠狠的抠开他的手，胡乱的抹了他几下，随后把绣帕盖在他额头上。再也不管他。
　　天微微亮了起来，司马黛瑟缩了一下，忽然惊醒，她睁开眼，却是钟会紧紧抱着她，和她一起蜷缩在床的一角，而被子早已经掉到一边，司马黛动了一下想把他推开，却见钟会幽深的眼睛缓缓睁开，他见到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后泛起一丝笑意：“原来你还在。”
　　“你这话什么意思？”司马黛终于推开他，“你想毁了我的名声不成？”
　　钟会闻言大笑：“你本来就是我的妻子，只不过推了三年又三年，如果你要为你娘守孝三年，这会你早已进了钟家的门。”他蓦然停住，放缓语气又说道，“再说传言你已经是傻子，除了我，谁还会在意你？”
　　他的最后一句微微触动司马黛的心，可是她还是冷然说道：“快从我眼前消失！”
　　钟会却反而把她压制在自己手里，他凑近她，暖暖的鼻息拂在她脸上，让司马黛一慌，而钟会却带着浓重的鼻音：“如果昨天你把我丢出去，我倒是会放弃你。但是你没有不是吗？那么就怪不得我不放手了。”他的手里拿着一块绣帕，然后藏进自己怀里，“从此以后，你就别想离开我的身边！”
　　.




第五十章  雪灾到来

　　“谁管你！”司马黛推了他一把，想把他推离自己远一点，没想到钟会一个不防，便直接摔下床去，样子分外滑稽。
　　钟会脸色如炭般瞪着她，牙关紧咬，样子仿佛要吃人，司马黛原本想要大笑的脸瞬间用手捂住，以免火上浇油。
　　钟会慢慢从地上站起，司马黛憋着笑讨饶：“我不是……唔……故意的……”她从来没有见过钟会在她眼前栽跟斗的样子，好几次想笑出来，还是使劲憋住。钟会扬起手，就在司马黛以为他要打她时，他却竟自解开自己的衣带，毫不犹豫的脱去外衣。随后恨恨的看着她解开中衣。
　　“你要干什么，快把衣服穿上！”司马黛渐渐露出恐慌，讨饶，“我不是故意的……”随后想要绕过他往床下逃去。
　　“别动！”钟会低喝，此时他已经脱去里衣，把背留给她，“快看看是不是伤口裂了。”
　　司马黛这才发现他背后有一个深深的血洞，此时里面正不断流出殷红的鲜血。血流过他的脊背，渐渐蔓延下来，把床单都濡湿了一片。
　　“啊……好多血。”司马黛看着钟会又转过身来，低低的问道，“你怎么会受伤的？”
　　钟会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被姜维射的。”他黑漆如墨的眼眸低转，“你在关心我？”
　　闻言司马黛跳离他面前，赤足踏在地面上，翻箱倒柜起来，随后又跳上床，把手里的布条扬了扬：“我帮你止了血你就走吧。在这里太碍我的眼了。”
　　钟会却不转身，而是握住她的脚，用双手捂住：“别把脚冻坏了。”他的动作温柔得不像平常那副样子，让司马黛一时面红耳赤，她尴尬的缩了缩：“转过身去。”
　　钟会点点头，转身把背留给她：“可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经常去偷蒋大人后院种的枣子？那时候你常常爬上墙便下不来，让你跳你总是不敢跳，最后差点被人抓住。”
　　司马黛一听笑道：“怎么不记得，明明手里有大把的五铢钱，却要去偷人家的，还去偷蒋大人家的，他家后院的那几条狗比平常狗大好几倍。”
　　“就是因为他家的狗最凶，我才去偷，否则正大光明便进去了。”钟会任司马黛替他止血，不自觉的笑叹，“而且正是因为你怕爬墙，才屡次带你去。那样才最有意思。”
　　“每次都是我拖后腿，我正为这事内疚呢，原来你是故意要带我这个累赘的。”司马黛低呼，手里却依旧保持轻柔，“你永远喜欢做最有挑战的事，难道这次也是一样，偷枣不成反被追么？”
　　钟会点点头，声音中略带阴狠：“看来我低估姜维了，原以为伪装的够好，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
　　司马黛大笑：“原来还有人比你心机更沉的！”血终于止住，司马黛把衣服递给他，“不过姜将军确实很厉害。”她想起石流过来时他浑身散发的那股镇定与不迫，一路上临危不乱，指挥若定，还善于分清形势听取人的意见，光这点，最初他对她的虐待她也就不再计较，反而化为敬佩。
　　钟会却反身忽然捏住她的下巴，用异常冰冷的语气说道：“难不成你看上他了？”他的手微微用劲，司马黛愤怒难当：“你在胡说什么！钟会，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钟会终于放开她，把她搂进怀里，把头埋在她的肩窝：“别在我面前说别的男人，我会嫉妒。”他的声音异常的低柔沙哑，如同河水深处无数的漩涡低转。
　　司马黛暗叹了一口气，对于钟会，她越来越难摸清他的心思了，或者说她从来没有懂得过他。对于他的突然转变，她也还没有适应，她感觉不到从他身上传来的那种强烈气息，也感觉不到丝毫的安心。换而言之，她还没有爱上他。
　　天微微亮的时候，钟会走了，临走时告诉她一些事，她这才知道他受了姜维一箭，回到洛阳并没有回府，而是直接来她这里。司马黛料想着他肯定来找司马师或是司马昭，顺道才来看看她，从蜀国之行，司马黛便想着钟会与哥哥必定达成了什么协议，仿佛在密谋什么。可是到底他们在干什么，司马黛无从知晓，也不愿在插手。
　　她把染血的床单扯去扔到一边，随意找了一个位置朦朦胧胧的睡去。等到日上竿头，她才起身让花间替她梳洗。
　　花间一边摆弄她的发髻，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这雪下得真怪，都下半个月了，还未停，连出门也难，厨房的婶子天天抱怨买菜难，价钱也比往常贵好多，往年可不是这样啊。”
　　司马黛轻笑：“又没有少了你一口饭，你瞎担心什么。”
　　花间使劲摇摇头：“小姐许久不出门，自是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你倒是说说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司马黛穿好衣服看着她。
　　花间咬唇，犹豫不决的问道：“小姐真要听？”
　　司马黛点点头：“你说吧。”
　　花间得了她的允诺，开始叙说起来：“前一阵子，我们大魏与高句丽国打了一场仗，听闻我们的一位将军带兵异常神武，直接把他们的都城给攻了下来，他们的东川王弃城跑了。可是怪就怪在，那天后，我们这里便开始下雪，接连不停，冻死了好多猪牛，有些地方还冻死了人。好多人如今连饭都吃不上。大家都说这是天上的神在怪罪我们呢。”
　　司马黛穿了一身厚厚的衣服，笑看着她：“那你以为这是不是神在怪罪我们不该去攻打高句丽？”
　　花间坚定的点点头：“是的。是神在怪罪我们，否则这雪不会下这么久。而且……”
　　“而且什么？”司马黛眼角一跳，问道。
　　“而且坊间都说二公子的坏话，说如果不是二公子劝说皇帝，他们也不会遭受这么大的苦难。说二公子才是罪魁，是煞星。”花间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细弱蚊蝇。
　　司马黛微笑的聆听她说完，随后点点头让她下去，等花间一走，司马黛慢慢沉下脸来，仔细想了一会，推门出去。
　　司马昭面容凝重的看着手里弹劾他的奏折，篇篇都是指责他不该劝说皇帝攻打高句丽，是他的好大喜功，才让魏国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而坊间更是怒骂不断，一时民怨沸腾。
　　被他拦截下来的奏折已经有一摞，那么传到皇帝那里的就更多了，所幸曹爽正在大张旗鼓的对着朝政重新进行官员的变动调度，建造他的房梁美舍，没有空来插一脚，否则这事便会更加棘手。
　　司马昭把手里的奏折都丢进火炉里，便见司马黛推门进来，他顿时眉眼俱开：“阿黛，你终于肯出来了。”神情间似乎松了很大口气。
　　司马黛没有顾及这些，她径自走到他跟前，开门见山：“司马昭，你悔不悔？”
　　司马昭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到是一愣，随后想明白她在说什么之后，摇摇头：“无悔。”
　　司马黛一下子坐下，神情沮丧：“如果不是我，二哥就不会去建议攻打高句丽，也就不会遭受如此大的诟病。”
　　司马昭的眼神一下子凌厉起来：“谁跟你说的？”
　　“二哥，你别想瞒我，现在大家都在说这事不是吗？”司马黛抬眼望着他。有点怨自己不该什么事都不管，连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如果花间不说，她还被蒙在鼓里。
　　司马昭蹲下身子看她，他看起来似乎非常憔悴，但是此刻他的眼神骤亮，尽力安慰她：“早有消息传来东川王想要侵占辽东地区，所以才发兵先下手为强。否则你以为小皇帝是傻子随便听我的不成，自是也考虑到这点，世人不知，才会把责任归到我身上，其实他们却没有想到，这也是间接在打皇帝耳光。”
　　司马黛点点头，又疑惑道：“那皇帝会不会把你杀了来平民怨？”
　　“他不敢！”司马昭凌然说道，站起来负手而立：“他不敢动我们司马家任何一人。”
　　司马黛心里稍安，但是还是担心的说道：“纵使这样，二哥还是得平民愤才好，否则对二哥不利，对司马家也非常不利。”
　　“那依阿黛的意思，应该如何做？”白蒙蒙的雪中司马师温柔的站在门口，如同冰雪中的雪莲临风摇曳，笑看着司马黛问道。
　　司马黛细细思索了一番：“我们可以施粥送衣，找一个地方安顿那些流离失所的人。把那些人安顿好了，百姓自然会感谢。到时找几个人四处宣扬一下，把怨声掩去。”
　　司马师柔声问道：“钱从哪里出？哪个地方可以安置那么多人？”
　　这么一问倒是把司马黛问住，既然雪下了这么久，所造成的后果可想而知，就算把府库里的银子拿出来，恐怕也是不够的，就算够，朝廷会想，司马府哪里来的那么多钱，倒时便更加糟糕。她挠挠头，目前唯一能做的便是去看看情况到底有多坏。
　　“放心吧，冻死饿死的人自有朝廷来管，你别瞎操心。”司马昭拢了拢她的衣袍，“回房去歇着吧。”
　　司马黛摇摇头，想要说什么，司马师温和的笑道：“坐马车去看看吧，否则你也不会安心。”
　　一语正中司马黛心思，她咧嘴冲司马师一笑：“还是大哥好。”
　　司马昭想说什么，被司马师制止，他站起身：“大哥同你一起去。”
　　.




第五十一章  收留难民

　　外面的风像刀割般细细的割在人的脸颊上，精细的雪如白幔般一层又一层的铺满整个洛阳，放眼望去，分外苍肃，天与地的交界处白容容的一条缝，其余皆不见。积雪化水凝冰，似经历了无数的轮回，一圈一圈，压抑得人也难受起来。
　　司马师如同入定般静坐着，马车颠得他一晃一晃，他也如同一朵湖水中的莲花，淡定如初。外面行人少的可怜，两边的街铺也冷冷清清，三三两两开着几家，大多已经关了门，马车渐渐往城外驶去，繁华的影子更加的淡，几丝不存，反而冷清到死寂。
　　随着马车渐渐离城，司马黛的心越来越沉，司马师却依旧温润，超然物外似的镇定。
　　“大哥，这些人……”
　　“如果今晚再下场大雪，这些人便会冻死饿死在这里。”司马师接过她的话，顺着她掀开帘子的手望去，很多人早已经瘫软在雪地里，一些人蹒跚着往城内走去，但更多的人却是拥挤在稍微高一点的土坡上，架锅生火，直接停置安顿下来。这些人中，有小孩，有老人，有壮硕男子和妇人，毫无例外的是一个个都面有菜色。人人都安安静静的做自己的，连交谈也没有，小孩已经不知道啼哭，只是缩在大人的旁边偎依着。
　　帘子慢慢放下，阻隔了令人动容的场面，司马师静笑看着她：“觉得如何？”
　　司马黛摇摇头：“我不知道。”她没有想到人数这么多，情况这么糟，这已经超出她的想象范围，“朝廷不管吗？既然有这么多的难民，为什么不救济呢？”
　　司马师温柔的眼睛下闪过一丝悲悯：“这几年来朝廷征伐不断，再加上曹爽专政，大肆挪用府库修建房舍别院，这钱皇帝拿不出来。”
　　司马黛心里一个咯噔：“还不至于到如此地步吧？”这国库哪怕再亏空，这些钱恐怕还是拿的出来的吧？
　　司马师似乎明白她的心思，微微一笑：“皇帝拿不出来，不是钱不够，而是因为有人不愿让他拿出来。纵使下面的官员有心想要安置这些人，可是朝廷不发放赈灾物资，他们也无能为力，如今把持朝政的这人不管，谁也没有办法。”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你可知道此人是谁？”
　　“你是说曹爽？”司马黛心里透凉，这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只有两人，爹和曹爽，如今爹已经渐渐不管事了，凡事都是由曹爽一人独断，曹爽拉拢势力人人皆知，盖府建院买婢宠妃无所不为，但皇帝都是敢怒不敢言，其他人更是奈他不得。如今他几乎已经是一人独大，可是没想到他竟然会阻止安顿这些百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司马师点点头，神色如常：“死的人越多，对司马家也就越不利，曹爽虽然没有弹劾二弟，但是却利用百姓来对司马家施压，这才是他的高明之处。”
　　“他以百姓的命来对付司马家？”司马黛倒抽一口冷气，语气已经冷冽，“大哥就不管吗？”
　　司马师皱了皱眼梢，用极其温软的语气说道：“死的人还不够多。”他的声音有点绵密，听起来如同阳光泻在湖泊上，可是司马黛听了却浑身冰冷，“什么意思？”
　　“我还在等，等到能把他从高位上拖下来的时机。”司马师莞尔一笑，“死的人越多，到时候分量越重。你可明白？”
　　司马师对着她打哑谜，司马黛摇摇头，她想不明白。
　　“如今表面上看起来是对司马家不利，却也是一时的，既然百姓能被人挑唆，为什么不能再次被让人挑唆？等到他们想明白的时候，事情自然会峰回路转。到时候，被指责的人是谁可就说不准了。”司马师耐心的替她解释，“到时候，他想翻身都难。”
　　司马黛渐渐明白其中的关键，微微闭眼：“大哥想要扳倒曹爽就非要用这种方式吗？”
　　司马师摇摇头：“顺势而为罢了。”
　　他不杀亦不救。
　　“你觉得心痛是吗？”司马师温柔的摸摸她的头，“早知道又何必当初呢？如今可体味到身不由己的滋味？”
　　司马黛点点头，觉得异常的气闷，这些人此刻已经是司马师手里的棋子，而棋子终究是用来利用的，他们的利用价值就是死亡。
　　可是就算她对他们怀有同情又能怎么样，她依旧无能为力，况且如今的她也早已经踏入这个漩涡，再也无法抽身，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在勾心斗角，争权弄势，而自己也早已经卷入其中，手上染满了鲜血，如今再来谈慈悲岂不是可笑。
　　当初既然选择插手，如今已经没有抽身的可能。
　　“终究是妇人之仁。”司马师微笑的摇摇头，“你太心软。”
　　“大哥，他们必须要死吗？”司马黛不甘心的问了一句，望着早已经看不见的人群，试探的看着他。
　　“我做不了主，得看他们自己的命。”司马师合眼前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后端坐着假寐。
　　外面的白色不断的转换，司马黛忽然喝令停车，还没有等马车完全停下来，她早已经颤巍巍的往回跑，司马师幽幽的睁开眼睛，看着她往方才难民的营地跑去，沉下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司马黛跌跌撞撞的跑过去，衣襟有点肥大，几次要把她绊倒，但还是让她跑到了，雪开始下，司马黛望着眼前有些麻木的人群，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然大喊：“都快点起来，别停在这里，快些进城去！”
　　先是有人一愣，转头看她，随后又漠然回过头去径自做自己的事。
　　“你们都听不见吗？这雪快要下大了，你们如果停在这里，会冻死在这里的！”雪渐渐落到她洁白的大衣上，发丝上，把她的声音都吸掉了。没人理她。
　　司马黛像一只独自徘徊的兽，无处安身。
　　她有点动怒，抓起其中一人躺睡在冰雪地上的人，使劲摇了摇他：“快起来，不要睡！”可是那人依旧不动。
　　忽然有人哼了一声：“他已经死了。”
　　司马黛一时没有回过身来，随即猛然放开手，吓得倒退一步，周围开始有人笑了起来，随后笑声更大，把整个旷野都震动起来。
　　“你们笑什么！再不离开这里，下面死的就是你们！”司马黛被他们笑的胸中似燃起火焰，恨恨的说道。
　　忽然一下子安静下来，开始有人嗤笑：“管天管地还要管老子睡觉。你个臭娘们活的不耐烦了？”
　　“倒是一个标致的小妞。”
　　“把她的那身衣服扒下来倒是可以换几口肉吃，也死无遗憾了。”
　　“好生呆着省点力气吧，我看今天晚上不知道能不能熬过。”
　　周围不断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似嘲笑，似无奈，司马黛握了握拳，想转身离开，却便人拉住衣摆，司马黛低头望去，只见一个瘦弱的小男孩用脏兮兮的手拉着她，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娘说今晚我们就是在等待着去另外一个地方，那里有馒头有烤鸡，也有热烘烘的被窝，姐姐也留下来一起等吧。”
　　司马黛看着他纯净毫无杂质的眼睛，心里一惊，他所说的另外一个地方不就是死么？她抬眼看了看周围的人，这些人难道都是在等死吗？
　　小男孩的手冰冷，衣衫单薄，司马黛看着他发紫的嘴唇，心里异常酸涩，她把自己的厚厚披肩解下来把他团团围住，蹲下身子柔声问道：“那你娘呢？”
　　“娘已经睡着了，她说她要先走，等不了我了。”小男孩奶声奶气的说道，言语间异常落寞，“娘不要我了。”
　　“他娘早死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可是没有人笑，周围异常的安静，所有的人都只是做自己的，任雪渐渐覆盖他们的身子。
　　司马黛忽然站起来，暴喝：“没死的都起来！我给你们吃住的地方！”所有的人都看着她，司马黛把身上的荷包拿出来，随后手一扬，荷包里全部的五铢钱都漫天撒向空中，随后一个个都掉到地上，落到那些人的脚边。司马黛接着把自己的钗子手镯珠子都解下来扔给他们，扬声大喊，“别死在这。”
　　“这女人疯了。”虽然有人这么说，却还是被她的举动给镇住了，就在司马黛快要失望的时候，忽然有人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司马黛看着那人，坚定的点头：“是。如果你们相信我，就跟着我走。”她说完就毫不犹疑的转身往回城的方向走。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坚定，也许是她的气势太凌烈，也许是她的言语太诱惑，渐渐的有人开始跟着她走，最后只要能站起来的，都微微颤颤的跟着她往城中走去。
　　青梅酒楼里的客人不多，但是安置这二三百多人还是有点太挤，所幸司马黛自己还有一个别院，这样刚刚能安置下。
　　从这些人口中，司马黛才知道，这场雪让他们几个村的人都衣食无着，所以才跑出来，可是沿路情况更是糟糕，无人肯接济他们，路上死了许多人，死了便埋，也不知道埋了多少，到后来便再也不管埋人了，原本是冲着洛阳而来，可是还没有到洛阳，他们便已经绝望了。朝廷不管不顾，他们也只好自生自灭。
　　司马黛暗暗心惊，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一旦自己开了这么一道口子，这难民便会蜂拥而至，倒时自己哪里去安置他们，又有什么钱来养他们？
　　.




第五十二章  曹姬生子

　　从城外流进来的难民越来越多，就在司马黛以为她的担忧正要来临时，朝廷忽然下了一道命令，禁止难民入城，洛阳城门大关。司马黛站在城楼上，看着蜂拥而至的难民被关在城门外，而守城军官一个个都严正以待，好像是面临无数的敌人，死死守住城门。
　　“大哥，你带我来这里是不是想告诉我，纵使我救了那些，也救不了这些，无论如何，也得死一些人是么？”司马黛抬眼望着远处晨曦浮动，语气低迷推搪，整个人无精打采。
　　司马师的发被风刮起，衣袂翻飞，他温润的笑着：“我只是想告诉你，只有等到自己真正强大时，才能做自己的主。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他指着城下的人，“那些人怕是对自己的生死都无权决定。他们原本同我们一样存活在这世上，可是我们锦衣玉食，他们却为一场雪流离失所，客死他乡，这是为什么？不过地位不同，身份不同，人生也就不同。”
　　他的声音飘飘绵绵，如梵唱般顺着风飘荡到天际，司马黛茫然无语的看着他，过了很久，才低低的说道：“我懂了。”
　　司马师的眼睛在她身上逗留了片刻，温柔的含笑：“回家吧。别受冻了。”
　　司马黛转身往城楼下走，却听到一个守军恭敬的喊了一声：“参加大将军。”似是有人轻应了一声，渐渐的一张精致的脸便出现在司马黛面前，曹爽见了她似也是吃了一惊，随后亲善的一笑：“原来你也在这里。”他渐渐走上台阶，看见了迎风站立的司马师，眼睛微眨，“真是巧极了。”
　　司马师对他微微一行礼，面色如常，始终温柔的含笑：“不打扰大人的雅兴，师和家妹就先告退了。”
　　曹爽却纹丝不动，挡在楼口，挑眉笑叹：“我替你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你们就是这么感谢我的？”
　　司马师看了一眼城门下瑟缩的人群，眼神微有些迷茫：“大人是指什么？”他此时的眼睛如同一汪潭水，波澜不惊。
　　曹爽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后笑道：“很好，很好。”曹爽连说了两个很好，意味深长，司马黛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却见曹爽蓦然回首看她，笑若春花：“你清瘦了不少。”他的语气亲昵，仿佛司马黛是他久别的妻子，荡着无限的关怀。
　　司马黛怒火中烧，他对她所做的一切她可没有忘，自己如常体弱有一半是拜他所赐，如今却在这里假惺惺！可是一想到自己把药丸暗送到他手里，不由得慢慢心平气和，只要他继续服食五石散，不出五年，便会暴毙而亡。
　　曹爽见她不语，大笑：“莫非你是在怪我？”
　　“不敢。”司马黛暗暗冷笑，难道不是你的错么，还在这里装作若无其事。
　　曹爽笑看了她一会，索性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盯了她一会，随后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缓：“你该恨的应该是曹姬，是她夺了你的心上人，如今嵇康进山采药至今未归，而她临盆在即，手无缚鸡之力。如果……”接下去的话他没有说完，只是晦暗莫名的看了她一眼，“我不会说出去的。”
　　司马黛心里一怔，随后怒喝：“我不会做的！”
　　“随你。”曹爽展颜一笑，“别说我没有给过你机会。”随后施施然走了下去。
　　“他说什么了？”司马师拍拍她垂下的肩，温和的问道。
　　司马黛摇摇头，忽然想到曹爽刚才的话，嵇康进山采药至今未归……雪这么大，他不会出事吧？司马黛一想到这里，转身就往城内跑，等到司马师再看见她时，司马黛已经赶着马车喝令守军开门。
　　他脸色一变：“你去哪里？”
　　司马黛知道瞒不过，只好老实回答：“山阳。”她怕他不同意，恳切的说道，“大哥，你让我去看看，等我回来，我保证老老实实听你的话。”
　　“你还没有放下他？”司马师有些诧异，随后掀开她的车厢，里面装了些食物和厚衣，“你就这么去了？”
　　司马黛点点头。
　　“就你这样，还没有出十里便会死在外面！”司马师有点动怒，“找几个人跟着你去。”
　　司马黛一听灿烂一笑：“谢谢大哥。”马车驶得很稳，司马黛躺在马车里悠哉自在，心叹好在带了两个人保护自己，否则这一路下来，不知道被打劫多少回了。这雪下的好多人都开始无奈的做起了山里人，拦劫过路马车，纵使有人保护，也少了不少衣物和粮食。不是被偷便是直接被抢。
　　经过了十天的提心吊胆，马车终于驶到了山阳嵇康的竹林，故地重游，让司马黛神思一荡，昔日的种种不断浮现，渐渐的让她心痛起来，她望着熟悉的绿色，出神了一会，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随后往竹屋走去。
　　风景依旧，还是竹亭竹廊，风吹竹响，只是白雪把原来的田圃盖了，再也不见当年那人挽着袖子提桶除草的风景了。
　　竹门开了，曹姬一脸欣喜的看向她，随后又马上冷下脸来：“怎么是你？”
　　司马黛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她的肚子，肚子很大，已经快要生了，她用劲力气挪开视线，看向屋内，屋里安置了很多东西，但是却仍然素净，看曹姬的打扮，也与一般妇人无二，恐怕还要简朴些，司马黛没有想到她居然如此清贫，心里微诧异，但还是高傲的看着她：“嵇康可回来没有？”
　　曹姬猛的把门一关，差点夹到司马黛的鼻子。
　　司马黛一时没有回过神来，随后大怒：“把门给我打开，告诉我他去了哪里！”她把竹门拍的直响，雪从枝头上不断的落下来，发出簌簌声。
　　司马黛使劲的敲着，可是屋内的曹姬却始终不理她，过了一会，屋内似乎有响动，司马黛停了手，仔细听了一会，随后便听见屋内仿佛有微弱的叫喊声，她不相信的再仔细听了一会，里面果然有喊声，是曹姬在叫。
　　“喂，你怎么了？”司马黛推了推门，还是打不开，心里一惊，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里面的叫喊声断断续续。
　　司马黛跳到外面的竹林里，找到窗户，推了推，还好窗户没有关，她脱下外面的裘衣，然后钻了进去。
　　进入到里面，曹姬正躺在地上，身下一大片血水，她不断的喊叫，“……夫君……救我……夫君……”
　　司马黛惊惶的看着她，看着她如同溺水的人一般，拼命的大喊大叫，声音凄厉万分。曹姬的手紧紧抠住地面，指甲折断，地上几道明显的抓痕把司马黛看得心惊胆战。
　　“小姐，怎么了？”保护司马黛的两个护卫听到叫喊纷纷冲进竹林，在院子里问道。
　　司马黛被他们拉过神来，从里面打开门，拉住其中一人：“里面的人要生了。快去找产婆！”
　　“夫君……求你……去找他来……”曹姬挣扎的看着她，随后大喊：“好疼……”
　　司马黛依旧不知道如何是好，她焦急的冲到她面前：“那先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曹姬凄厉的抓住司马黛的袖子，使劲一扯，“不要抢走他……”
　　司马黛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却只是回头对着门外的护卫叫道：“快去烧水！”
　　原本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护卫得了命令匆匆的出去了。司马黛无措的看着她：“产婆马上就来了，你再忍忍！”她把被子垫到她的后背，把她头上的汗擦去，慌慌的瞧着门外。
　　曹姬掐着司马黛的手不放：“不要害我的孩子……”她浑身已经湿透，地上的血水越来越多，“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的声音慢慢的低下去，司马黛往她脸上使劲一掐：“那等你死了再说，现在给我坚持住！”
　　“我快不行了……”她的脸被司马黛狠狠一掐，马上又叫唤起来，“啊……”
　　阴冷的天，司马黛也是一身的汗，曹姬忽然猛的拉紧她：“孩子……好像要出来了。”
　　司马黛往她身下一看，倒吸一口气，孩子的头已经出在外面，一脸模糊，可是脖子还是没有出来。
　　“你再使把劲，快啊！”司马黛的手臂被曹姬抓的都是血痕，她几次想挥手打回去，可是还是忍住，眼看曹姬的力气越来越少，司马黛的嘴唇都在颤抖，她努力使自己变得凶神恶煞，“你如果不使劲把孩子生出来，就等着死吧，到时嵇康就是我的了。”
　　曹姬瞳孔一张，眼神似是要把司马黛给千刀万剐：“我不会把他让给你的……啊……”
　　司马黛此时全身心都扑在曹姬身上，仿佛曹姬生孩子就是一件大事，完全忘记了要去找嵇康，忘记了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她讨厌万分的人。
　　“产婆来了。”护卫在院子里叫了一声，司马黛随后便看见一个妇人跑了进来。
　　“我的娘！”产婆看着这副场景惊呼一声，随后看了一眼曹姬，对着司马黛说道，“没多少问题，快去端些热水过来。”
　　司马黛把热水一放，便听见一声孩子啼哭，她顿时心里一松，扑倒在一边。
　　.




第五十三章  竹林竹林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却看到床前背对着她坐着一个人，此时天已微黑，屋内透着一丝丝的光亮，小小的灯芯扑扑闪闪，司马黛动了动，微微张口：“老爷……”
　　阮籍猛然一震，回过身来，见她醒过来，原本深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开，露出一丝笑容：“你醒了？”
　　司马黛点点头，似是想到什么，急切切的问道：“老爷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没有事吧？孩子怎么样了？”说着掀开被子要往外走。
　　阮籍一把抓住她，宽言安抚：“母子俱安，叔夜正照看着呢。”
　　“嵇康回来了？”闻言司马黛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可是随后神情一暗，她落寞的点点头，母子俱安，嵇康也回来了，一家三口，已经没有她的事了。
　　阮籍看着她的脸色变化，神情一敛，随后又恢复如初：“你身子还没好，再睡一会吧。”他把她拉上床，然后不由分说的和她同躺在一起，把被子往两人身上一盖，未等司马黛说什么，他已经吹灭了蜡烛。
　　屋内一下子黑了，被子下，阮籍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他手心的热量不断的传到她的手心，让她渐渐安下心来，方才波动的情绪慢慢稳定。
　　司马黛侧头看向阮籍，黑暗中的轮廓显得异常分明。司马黛眯了眯眼：“老爷，你和嵇康什么时候来的？”
　　阮籍转头看她，黑漆的眼珠透亮，他反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司马黛一时语塞，明显感受到被子下面，阮籍的手有点捏紧，她故作轻松的笑叹了一句：“曹爽告诉我，嵇康不在家，她挺着个大肚子正好可以让我下手，所以我就来了。”
　　阮籍大笑，他低低的声音在静静的屋内回响：“反而把自己弄得昏死在地上？”
　　司马黛点点头，又觉得他看不见，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往被子里缩了缩：“孩子肯定非常好看。只是生孩子实在太痛苦了。像是死过一回一样。”
　　阮籍嘴角微微翘起，却听司马黛继续说道，“当她痛苦万分的叫喊时，我只想着怎么才能帮她把孩子生下来，以为对她的恨竟一点也没有记起来。”
　　阮籍静静的听她说着，她说一句，他微微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随后司马黛的声音渐渐低了，最后只剩下微微的呼吸声，他才慢慢转头看她，黑暗中他的眼神复杂而温柔，过了很久，他微微支起身子，凑过头，轻轻的吻了吻她微湿的眼角。
　　雪已经停了，厚厚的云层一轮一轮，像是无数薄纱在水里漂浮般，慢慢的露出一轮圆月，一个人影慢慢的从司马黛的屋子边走过，随后踏着积雪往肃气十足的竹林深处走去，月光透过竹叶斑驳的洒在他的脊背上，雪白的衣袍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和他的脸色一样，有点煞人。
　　他漫无目的的走在竹林里，似是失了神一般，又似透着满怀的悲哀，竹林里除了他几乎没人会走，所以积雪深的足已没过他的脚踝，他一步步的走，身子有些不稳，似是踩到什么，他一下子跌倒在地，可他也不马上站起来，而是抬起头来看看竹林上空的月亮，随后慢慢的站起来，把手藏在袖子里，继续往深处走去，一步不停。
　　雪地里，方才他跌坐的地方，一片血红晕染开来。
　　第二天清晨，司马黛便梳洗好准备离开，睡了一晚，精神不少，也没有理由再待下去。从阮籍那里，司马黛才知道嵇康同他一起去了宜阳山拜访孙登，后来大雪封山，便滞留了下来，等到出来时，正好遇到来寻嵇康的仆人，这才知道曹姬打发了全部的仆人来寻他，家里竟然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等赶回来时，孩子已经出生了，母子平安。
　　而这些对自己已经没有意义了，嵇康早该淡出自己的世界了，只是自己痴迷不悟，如今他的孩子也有了，那么，真该断了。
　　她用雪水洗了洗脸，随后迎着阳光灿烂一笑，此时的她又恢复往昔那种天真而又狡黠的样子，阮籍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她迎风而立，不禁皱眉，走过去把她拉到没有风的角落，有点动怒：“你早起就是来吹风的？”
　　司马黛挠挠头，笑着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别生气，否则老的快。”她踮起脚，伸手探向他的鬓间，拉出一根银白的头发，猛地一拉，随后一声惊呼，“拔错了，把黑的拔下来了。”她无辜懊恼的看着面无表情的阮籍，讪笑，“下次会看清的。”
　　阮籍面不改色的被她生生拽掉几根头发，再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时，眼睛微眯，随后嘴角翘起：“下次别拔错了。”
　　司马黛得了他的应承，笑意盎然的对着早就候在竹屋外的两个护卫挥挥手，示意他们准备出发。却在手还没放下时，蓦然看到竹林一角，嵇康如同站立在云端的仙人一般，静静的看着她。
　　他浑身都透着一股极其疏离的气息，如同初次见面时那般，只是这次透着一股看透尘世的冷漠与淡然，站在五行之外，仿佛其他一切都与他无关，司马黛眼睛微酸，但还是微笑着摇摇手，大踏步离开。
　　阮籍慢慢走到嵇康面前，这才发现他浑身都散着潮湿气，嘴唇发紫，雪白的衣服上还有零星的血渍，人还是如常的清隽，但是看人的眼神更加疏离更加傲然。
　　嵇康看了阮籍一眼，一句话也没有，与他擦身而过，往屋内走去。
　　阮籍神色如常，却是转了身往竹林外走去。洛阳
　　同样的竹林，阳光撒在林子里站立的两个人，在雪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司马师温柔的抚摸着被雪冻了差不多一个月的竹子，感受着从竹子深处传达到指尖的凉意，他静静的听着司马昭抱怨。
　　“大哥，你明明知道她喜欢那个人，为什么还让她去找他？万一……”司马昭憋着一口气，“她不能再受刺激了。”
　　司马师含笑的转头看他，随后摇摇头：“我不觉得她喜欢那个清冷的人。”司马师又转身，用手抠着竹林的接骨处，“她还是孩子。你明白吗？”
　　是孩子，所以还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迷恋，还看不清自己的心到底倾向何处。
　　司马昭一愣，却听司马师继续说道：“这些东西只能自己去一点点的明白，一点点走出来，别人谁也帮不了，你不让她自己去好好认清，反而会害了她，况且她也不是你想的那样脆弱。”
　　司马昭唇角微动，风刮来，吹散了他满腔的话语，最终静默无语。
　　“散布消息的人可都安排好了？”司马师打破沉谧的氛围，忽然说道，“如今时机已到，该是反攻的时候了。”
　　司马昭眼神一敛，点点头：“消息已经散布出去了，不出今天傍晚，全洛阳的百姓便会知道曹爽所作所为，而阿黛所收留的人中刚好有几人曾被曹爽侵占了田地，如今正满街游走诉说曹爽的恶行。我已经秘密的派人保护他们了。”
　　“不用保护他们，如果曹爽要杀，便让他杀了。这样反而对我们有利。”司马师温润的含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道理曹爽是懂的，只是他任性惯了，就会做一些糊涂的事。”
　　“大哥是说他知道不能杀了那些散布消息的人，也杀不光，但是还是会派人去杀他们？”司马昭问道。
　　司马师颔首轻笑：“而且他还知道散布消息的人肯定是我们，所以你派人保护他们也没有用。有多少他就会杀多少。”
　　司马昭静思了一会，随后眼眸深邃：“还有一种可能。”他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会按兵不动。任流言足已覆灭他，他也会不管不顾。”
　　一个人只有握到了无上的权力，才会开始肆无忌惮。曹爽做事有时候很怪，几乎是很任性，他不管天下人的眼光，肆意妄为，可是他究竟图什么，谁也说不清，明明知道那对自己不利，却直往向前，丝毫不悔。
　　有时候司马昭觉得他只是在游戏，在以江山为戏。如同小孩子玩耍一般，任意妄为，错了便错了，不知悔改。
　　司马昭有那么一瞬，对他产生一股钦佩，由内心散发出来。
　　司马师深吸了一口竹林里的清气：“你说的也有道理。”他目光流转，“他的行事是有点超出常态，不过倒是一个很好的对手。”
　　“大哥想怎么做？”司马昭眉梢微动，眯眼问道。
　　司马师摇摇头：“还没有想好。”他忽然微笑，“不过我答应了阿黛，会送她一件礼物。”
　　几天后，整个洛阳都在流传这么一句歌谣：“小皇帝，大皇帝，叔侄排排坐。冻死你，饿死他，国库建房梁。”
　　清冷的大街上，凡事过路的人都能听到这么一句歌谣，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歌谣里面的人是指当朝皇帝曹芳和大将军曹爽。可是传唱的人居然什么事也没有。
　　曹爽听过之后，反而让人把这歌谣誊录下来，含笑的摇头：“司马师找的人真不怎么样，这歌谣一点也不上口，不好背诵。”
　　
　　.




第五十四章  马车逃生

　　雪开始融化，四处都是湿漉漉的，汇成一条条小水流，水渗入泥土中便把路弄的泥泞不堪，使得马车一次次都陷入泥沼中，司马黛皱眉看着马车又一次陷入一个泥坑中，怎么也推不出来，车后的两个护卫使劲的推着，他们两人身上都沾满了泥浆，几乎没有干净的地方了。这一路下来，他们已经推了好几次马车，此时天已经快要黑了，如若不走，怕是要露宿野外了。
　　正当她为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惨境哀叹不已的时候，忽然凌空一声箭响，还未等司马黛回过神来，便听到有东西刺入血肉的声音。司马黛惊恐的看见，一支箭深深的没入马的脖子，血流如注。接着不断有羽箭破空袭来。司马黛微一打颤，急避进车厢中。
　　此时马声嘶鸣，马蹄登天，原本陷入泥沼的车厢被马拼劲全力的一拉，猛然往前冲，马已经失去了控制，似疯了般做最后的挣扎，拼了命往前奔，在车厢里的司马黛骤然往后摔去，肩磕在车壁上，钻心的疼，她还来不及抓住什么，又被颠到一边，头撞到车厢里的小案几上，疼得她眼泪直流。
　　“保护小姐！”其中一个护卫的声音已经落在很远的后面，司马黛此时耳朵里只有嗡嗡声，她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碎了，可是马还是不停的拼命往前跑。
　　后面的两个护卫此时也是自顾不暇，十几个黑衣人杀气十足的冲杀过来，让他们连回头去看司马黛的机会都没有。
　　司马师算到了拦路贼，可是却没有算到杀手。十几个武艺高强的杀手。
　　司马黛已经被撞的七荤八素，头昏眼花，她努力抓住两边凸出的车栏，慢慢撑起身子，外面的景色不断的闪过，她几乎辨别不出前方是什么。马已经失去了理性，身上血流一片，温热的血似乎飘到空中，然后洒到司马黛脸上。
　　马正在慢下来，司马黛知道，只要再坚持一会，马便会筋疲力尽，血尽而死，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小馒头……快跳下来……”似乎有阮籍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司马黛原本有些混沌的脑子猛地一个激灵。
　　“小馒头……”阮籍原本低沉而圆润的声音此时带了极度的恐慌，司马黛渐渐便看清阮籍正骑马追赶着他，风鼓起他的衣袍和随意束着的发。如不断缠绕的丝一般漫天飞扬。此时他的身上的随意早已消逝殆尽，而是满脸的严肃沉敛。
　　司马黛从来未见过如此的阮籍，她的心莫名的被他这个样子所感动，仿佛哪一个地方破了，往日的种种一下子全涌上来了，然后像是雪水一般全流淌进去，不一会便填满凝固成冰，久久不化。
　　可是还没有等她从感动中回过神来时，便看到阮籍脸色骤变。随后便天旋地转，似有一瞬间的暂停，在那么一刻，她忽然听到阮籍的声音直直钻入她的耳朵里，分外尖锐与恐慌。
　　一股冰冷的水彻底淹没她，带着车厢的沉重，她被直直往下压，仿佛水流要把她带入最黑暗的冰底。司马黛全身都在抽搐，此时的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去挣扎，冰冷的水快要带走她最后的一丝理智。
　　忽然一双手抓住她的脚踝，随后似乎有人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往水面游去。
　　等到她吐出一口气时，入眼的便是阮籍白皙无暇的脸，此时的他嘴角紧抿，凤眼微张，正拖着她往岸边游去。
　　水流异常的急，异常的冷，司马黛觉得有无数把刀正在割着她的每一寸皮肤，冰冷刺骨，几乎已经麻木。水中还有浮冰，浮雪，她几乎感觉不到阮籍正抱着她，她直勾勾的看着他，脑子开始有些呆滞。
　　“坚持住。”阮籍只吐出三个字，抱得她更紧了一些。
　　两岸都荒芜人烟，从哪里掉下来的司马黛根本就不清楚，此时眼前都是荒山野岭，一点声音也没有。
　　过了很久，两人终于上了岸，一着地，司马黛便再也支持不住，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此时的她只着中衣，外面的裘衣早已经被水冲走。阮籍脚步沉重的走到她面前，把已经拧干的外衣披在她身上：“留在这等我。”
　　司马黛连点头的力气也没有，她只是蜷缩着动了一下手指，示意明白。阮籍脚步声渐远。她开始用嘴呵气。渐渐的慢慢站起来，不断的跺脚。
　　夜幕下，月亮已经照耀下来，皎洁的铺了层霜似的光华在水面上，岸上，司马黛捡来不少枯枝，把它们堆在一起，随后把自己的衣服拧干，边瑟缩边跳脚，此时的她已经快要冷得厥过去了。
　　终于阮籍回来了，他似乎比刚才去时脚步更沉了些。
　　“这些都是你干的？”阮籍把手里的一只兔子放下，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火折子，点火生柴。
　　司马黛点点头，随后接过阮籍手里的兔子，拿出暗藏在腰间的匕首，开始熟练的剖兔子。她的脸被冻的苍白没有血色，头发凌乱，可是剖兔子的手灵活果断。阮籍微微有些惊诧，看着她毫不犹疑的扯下兔子的皮毛，不禁问道：“你一个大家闺秀怎么会做这些？”
　　司马黛提着血淋淋的兔子，迷惑不解：“我本来就会这个啊。”
　　随后她跑到岸边，仔细洗了洗兔子，接着在阮籍探究的目光下，把兔子放在火上烤。
　　“老爷你看我做什么？”司马黛心里一慌，忽然想起那一刻的悸动。脸上微微泛红。
　　阮籍拉过她的手，仔细的看了看，神色复杂：“你在家里经常做这么粗活的么？”
　　司马黛一愣，抽回手，随后眉开眼笑：“我爹才不舍得我做呢。是钟会经常偷偷带我去打猎，猎回来的东西每回都是让我剖，也让我烤好了给他……”她说到一半便不再说了，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中。
　　“你还会什么？”阮籍凤眼微眯，细细长长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司马黛早已经习惯他的这副神情，也没有在意，低头想了想：“一般该会的都会吧。”
　　“什么叫该会的都会？”阮籍压低了声音，又仿佛他的声音该是这么低沉，“都是钟会教你的？”
　　“有些是他逼我学的，有些是司马昭教的，还有些是我自己琢磨的。”司马黛的眼睛亮亮的，如同星辰。
　　阮籍点点头，微眯的眼睛神色如常的看着她，随后把烘干的衣服都披在她身上：“别冻着。”说完从怀内掏出一个盒子，由于用油布包裹着，几乎没有湿，他把盒子递给她，“原本要给你的，后来出来的急，竟然忘了给你，好在我追过来了。”
　　他淡淡的说着，漫不经心，随意平常。司马黛却知道，如果他没有追来，自己今日便会死在这里。
　　她慢慢打开，里面装着十几颗药丸。圆圆滚滚。细心的用布包着。
　　“这是什么？”司马黛奇怪的问道。
　　阮籍替她把衣服理好，对着盒子微微笑道：“这是人参丸。如果一时找不到人参，这个也是一样的。”
　　司马黛的心猛然抽紧，她听着阮籍慢声细语的闲淡语气，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先睡一会，天亮记得叫醒我。”阮籍凤眼一挑，随后仰身一躺，望着云层下的忽隐忽现的月，独自低语，“小馒头，千万要记得叫醒我。”
　　夜色下，他的脸显得有些红，火光照耀下，司马黛丝毫没有发现他的不正常。
　　司马黛醒来时发现她蜷缩在阮籍怀里，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跑到他边上来了，不禁有些脸红，看着他沉睡的脸，忽然觉得耳根子越发的红。
　　“老爷，该起了。”司马黛使劲摇了摇他，竟然发现阮籍睡得异常的沉，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似是想到什么，心里又惊又慌，努力按下心中的不安，可是手还是不住的颤抖，她哆哆嗦嗦的把手伸到他的鼻子下面。微微波动的凉气让她心里稍安。不禁开始自嘲了一番。
　　可是阮籍还是没有醒过来，似是昏死过去，司马黛忽然想起昨晚他的话，想起他微沉的脚步，然后猛然掀开他的衣服。
　　随后她倒吸一口气，心里发凉，怪不得他不肯脱衣服，原来他的后背上，腰上赫然有几道血口子，此时血已经凝成痂，可是阮籍却没有醒过来。
　　“老爷，你快醒醒。”司马黛忽然觉得天崩地裂，她惶惶的推了推阮籍，摸着他微凉的身子，越发的不安，仿佛下一刻，阮籍的体温便会骤降，再也无法醒过来。
　　天已经大亮，阳光撒在水面上，有些水汽泛上来，司马黛脱下外面的衣服盖在阮籍身上，使劲的帮他搓着手，唯恐他冻着。
　　中午时分，阮籍还没有醒过来，司马黛叫了几次，掐了几次，也没有见他醒过来，而眼前除了一条江流，旁边的都是荒郊野岭，放眼望去，尽是崇山林木。司马黛望着呼吸微弱的阮籍，又摸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心想着再待着也不是办法，她犹豫片刻，便往林中走去。
　　.




第五十五章  斗殴裴秀

　　一进林子她就后悔了，林子很大，积雪没有完全消融，有些地方还是厚厚的一层白雪，根本看不清下面是什么，司马黛小心翼翼的往前走，生怕一不小心便踩了空，越往林子走，便觉得异常的幽静，好在阳光从顶端射下来，形成了流光溢彩的光屏，隐隐有水雾缭绕开来，景色很美，司马黛渐渐的也安了心，她抽出匕首，机警的四处查看着，企图寻找到可以吃的东西。风吹林响，抖动着残留在树枝上的叶子，不断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司马黛倾耳听了一会，随后露出一丝笑容，她慢慢的循声往前走，屏声敛气的趴到一个土坡上，然后轻轻把头抬起，不远处，大概有十几只山鸡悠闲自在的觅食，司马黛看了一会，盯住最近的一只，等它放松警惕时，她以最快的速度一跳，张手一抓，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破山鸡的脖子，随后去抓已经惊起的山鸡。
　　以往钟会教她这招时，她最多只能抓住两个，有时一个也抓不住，可是今天似乎运气特别的好，一下子让她抓住三只，她把原先扔在地上的两只捡起来，满意的提着三只山鸡要往回走时，一支凌空而来的箭直直的插在她的脚边，司马黛惊惧的回头，却看到阳光下一个人拿弓箭对准她。
　　“偷了我的鸡，就想这么走了？”那人从树上跳下来，吊儿郎当的走过来。
　　待走近了，司马黛才看清一个穿着青布袄，眉目秀气的男子痞气的看着她，司马黛还没有来得及后退一步，他已经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山鸡：“说吧，拿什么赔偿我的损失。”
　　司马黛眼见自己用满身泥浆的代价换来的成果被人抢去，自是不会吃亏，挑眉看他：“谁能证明这是你的？山鸡上面写了你的名字了吗？”
　　眼前的男子闻言一愣，随后笑道：“这山鸡就是我养的。上面的确写了名字。”他把山鸡提起来，露出脚上面的牌子，上面皆用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用小篆刻着：裴秀。
　　司马黛一愣，心道这怎么还会有这样的怪人，在山鸡上挂着小牌子。可是她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你无理取闹，牌子上写的裴秀就能证明你就是吗？我看明明是你自己打不到猎物，就抢我的，你算什么男人！”司马黛眼睛一瞪，不屑的斜眼看他，“快把鸡还我，我就不跟你计较。”
　　“你说我无理取闹？你这狡猾的丫头。今天你非得赔我的鸡！”那人似乎被司马黛激怒，抓起司马黛的后衣领，“你不赔我就把你卖了。”
　　司马黛一听怒从中来，原本已经饿得不行，阮籍又昏迷不醒，而眼前的人又要抢她好不容易打来的鸡，她二话不说，一脚踢在那人膝关节处，随后抽出匕首，便要往他脖子上招呼去。
　　那人闪身避开，又急又气，又惊又怒：“你居然想杀我？你还是女人吗！”
　　司马黛其实也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想把他吓退而已，听了他的话，不禁微笑：“现在把鸡还我，我们就互不相干，各走各的。否则……”
　　“否则怎样？杀了我？”那人邪气一笑，走近司马黛，在她还没有看清他到底怎么出手的，他早已经把她倒抓起来，用带子把她绑在树上，“就你这两下三脚猫，还想杀人？”
　　司马黛怒瞪着他：“把我放下来！”她憋红着脸，“你这样算什么好汉！”
　　“方才不是说我不是男人吗？”那人嬉笑着，从地上捡起司马黛掉落的匕首，仔细看了看，“不值钱。”
　　可是却放进怀中，然后开始搜司马黛腰上的荷包。
　　“不值钱你还放进怀里干什么，停下你的手！”司马黛急呼，她气愤的想要把他的手剁下来。
　　“不值钱，但是有用，不过你身上倒是有不少宝贝。”他笑着从司马黛腕中脱下几个镯子，把她的荷包装进自己怀里，最后连她耳坠都不放过。
　　“你是哪里来的强盗？”她忽然问道，看着他精细的眼珠微微一转，心叹遇到一个比她还狠的角色。
　　“我不是强盗。你猎杀了我辛辛苦苦养的宠物，又想杀了我，我拿你一些东西，咱们就算扯平了。”那人有一双琉璃般的眼睛，他说这话时，眼睛一闪一闪，笑看着司马黛，“看在你替我宰了那三只笨鸡，我就不再为难你，你可以走了。”
　　他把东西都收拾好后，才放开司马黛。
　　司马黛被解开，却忽然蹲下，微弱的哼了一句：“疼……”
　　“喂，你怎么了？”那人还没有走远，看到司马黛瑟缩的蹲下来，又折回来，轻轻踢了踢她，见她还是蹲在地上，便也蹲下来想看看她到底怎么了。
　　可是还没有等他问出声，司马黛便忽然一拳打在他的下颚，随后整个人便扑在他身上，朝他的头毫不犹豫的又是一拳。
　　他猝不及防挨了两下，一时把他打的有点懵，司马黛早已经跳起，这几招自己练了十年，早已经熟练无比。
　　她知道对方身手了得，趁他还捂着脑袋，抓起一只山鸡便溜，边跑边说：“你别追我，咱们扯平了。”她清脆的声音响荡在林子中，被打翻在地的男子慢慢站起来，捂着自己的脸，呲牙咧嘴。他慢慢举起手中的弓箭，瞄准她，提气喊道：“不准再跑，否则我就射死你！”
　　司马黛没理他，径自往前跑，可是一支箭竟然真的飞过来，如果不是她闪的快，恐怕真的会被射中。
　　“你想怎么样？”司马黛心有余悸的看着插在树干上的箭，停下来看他，“你说的，咱们扯平了。”
　　那人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揉着被她打的淤青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司马黛毫不避讳：“司马黛。”
　　“你就是司马黛？”那人惊讶的看着她，随后了然笑道，“果然凶悍。”
　　“你认识我？”司马黛有些惊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真的叫裴秀？”
　　他点点头：“河东裴秀，字季彦！”
　　司马黛有些嗫嚅：“这山鸡真的是你养的？”
　　裴秀挑眉一笑：“这方圆百里，都是我裴家的。”
　　闻喜裴家，陈留阮家，琅琊王家，太原王家是有名的豪族，他们家产丰厚，庄园遍地，势力也大，司马黛没有想到，眼前的抢钱不眨眼的男子居然姓裴。
　　司马黛忽然把山鸡一丢，也拍到他手里的东西，拉起他的胳膊便往来时的路上跑：“救命！”
　　裴秀被她一路拖到河边，可是河边除了一堆熄灭的火，什么也没有。
　　“咦，老爷呢？”司马黛心猛的一突，差点哭出来，阮籍不见了！
　　“昏迷的人怎么会不见了呢？难道……”司马黛不敢再想，她把目光转向河内，莫不是阮籍滚下去了？她跌坐在地上，看着四处空荡荡的一片，有些迷茫的看向裴秀，“我的老爷不见了。”
　　“谁是你的老爷？”裴秀疑惑的皱眉，看着方才还盛气凌人的脸此时一下子哭丧下来，不禁收起随性的样子，“到底怎么回事？”
　　司马黛把大概说了一遍，裴秀起身四处查看了一番，最后拉起她：“岸边有一些脚印和船停靠的痕迹，阮嗣宗是被人救了。”
　　闻言司马黛又看了一遍，果然裴秀说的很对，她略安了一些，这才仔细看裴秀，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经脏得不成样，想必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裴秀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满身的泥水，指指自己的衣服，厚颜无耻的说道：“这一身衣服你得赔我，也不多，一袋五铢钱。”
　　司马黛眼珠一转：“送我回洛阳，给你两袋！”
　　“三袋！”裴秀也不客气，嬉笑的说道。
　　“成交。”司马黛灿烂一笑，伸出一只手，往裴秀手上一拍，颇为豪气的一指，“带路。”
　　裴秀没有马上送她回去，而是把她带到庄子上，让她休息了几天。起初司马黛还问为什么不马上送她回去，裴秀只是把脸递给她看，没好气的说了一句：“你看最近本公子的形象适合出门么？”
　　司马黛只好等他脸好，而自己也不在意这几天，况且裴庄好吃好喝的供着，犯不着这么快就受马车的颠簸，只是内心深处似乎有一个人让她深深念着，纵使美食当前，也让她食不下咽。
　　“你不吃，这些食物的钱你还是得给我。”裴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精致的算盘，手指灵活的拨算着，“这几天你吃的用的穿的，再加上要送你去的路资，到今天为止，你得给我六袋五铢钱。”
　　司马黛撇撇嘴，心道口说无凭，回去了我一袋也不会给你。
　　“那我们今天就走吧。否则再住下去，我真怕我付不起了。”司马黛一副我欠你很多钱的样子，讨好的看着他，“你如今已经是风度翩翩，玉树临风，面如冠玉的美男子了，可以去洛阳了。”
　　她的话音刚落，旁边的几个侍女便掩嘴轻笑起来。裴秀瞪了回去，转头看司马黛：“原本我来这庄子便是来打猎的，没想到被你破坏了兴致，如果这么走了，倒是觉得遗憾，不如这样，你再陪我去一次，我们明天就回洛阳。”
　　.




第五十六章  猛战鳄鱼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司马黛把腰一扭，“我又不会打猎。”
　　“不去也要去。”裴秀脸一拉，去拉司马黛的胳膊，“而且现在就去。”
　　司马黛被他猛然一拉，差点重心不稳趴到地上，她气势汹汹的看着他：“我不去你想怎么着？想打架？”
　　裴秀一听，当真摆开架子：“那就打一架。”
　　闻言司马黛倒退一步，怪异的盯着他，随后对着退开老远的几个侍女指指脑子：“他这里没有毛病吧？”几个侍女闻言又是相觑而笑。
　　裴秀又重新走到司马黛旁边，忽然凑进她，低声吁气：“真的不去？”
　　“真的不去。”司马黛从旁边的盘中里拿了一个果脯，低头一咬，“这里有好吃的，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去受罪？”
　　裴秀也不恼，把手伸到她面前：“如果不去，六袋五铢钱，现在就给我。”
　　“你出尔反尔！”司马黛把他的手打掉，抬头瞪他，“我不会把钱给你的！”
　　裴秀扬了扬眉，没等司马黛逃开，他又重操旧业，抓住司马黛的后领，然后往腰上一托，把她高高举起，他抬眼望着上面司马黛不断乱抓的手，嬉笑道：“没见过你这么蛮横凶残的丫头，如今把你摔死在这里，倒也是为民除害！”
　　“裴疯子，你把姑奶奶放下来！”司马黛又气又痛又怕，被托在半空中难受的很，又唯恐他下一刻便真的把她扔出去，因此有些带哭腔的道，“把我放下来，我陪你去还不成吗？”
　　“晚了，我已经没有这个兴趣了。”裴秀似是有些扫兴，但还是痞气的一挑眉，“不过我养了三条小东西，如果你答应把它们驯服的话，我就把你放下来。可好？”
　　司马黛快要被他弄得哭出来了，但还是点点头：“你把我先放下来。”
　　裴秀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先答应我。”他的眼睛眨起来分外的刺眼，“我的手好酸……”
　　“我答应……”司马黛急呼，她眨巴着眼睛，“我怎么会这么倒霉遇到你这疯子。”
　　裴秀把司马黛一放，随后牵起她的手，把她往后院带，边走边笑着说：“它们虽说有些凶狠，不过我看跟你一样，想你应该能驯服它们的。”他的手冰凉冰凉，司马黛的心也越来越沉，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裴秀可能会作弄死她。
　　后院是一个大大的池子，呈圆形状，两边树木杂草丛生，可是依稀可以看出，这些杂草也是有人打理，似乎是故意摆放成这样，池水混浊不堪，有不少淤泥，司马黛愣愣的瞧着裴秀，不知道他所说的小东西在哪里。
　　裴秀笑起来两边竟有小酒窝，只是带了十足的痞气，司马黛环顾四周，什么也没有发现，她不禁看向裴秀：“裴疯子，你说的小东西呢？”
　　裴秀指指池子里：“你仔细看里面。”
　　司马黛顺着他的手望池子望去，泥浆一片，不少地方还有枯枝，池子边上有些已经干涸，露出底下的泥来，但是看似静澜的水面似乎有东西在动。司马黛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方才看到的是有东西在动，她有些惊疑的看向裴秀：“到底是什么东西？”
　　裴秀看着她的表情，然后从一边拾起一块石头，往池子里一扔，过了一会，司马黛惊恐的看见，池子里慢慢爬出来一个庞大的盔甲般的四脚动物，随后在她还没有来得急挪到脚步，慢慢的又有两只这样的动物爬出来，等到她完全看见了全貌，不禁看向裴秀，颤声说道：“你所说的小东西……就是指……鳄鱼？”
　　裴秀闻言赞赏的看着她：“你竟然还知道这个？”他指指那三条鳄鱼，“这是我从南蛮处得来的，先时倒是小的可爱，只是没想到几年不见，竟是长这么大，有个仆人喂食的时候不注意，掉了进去，没想到被它们吃了连骨头也不剩。所以想看看，你能否驯服了它们。”他说这话时极其认真，竟一点玩笑的样子也没有，司马黛吞了一口气，示弱道：“我肯定驯服不了，咱们还是回去吧。”说着已经倒退好几步。
　　裴秀把她的衣领一拉，不容置辩：“必须去，否则我把你丢里面去。”说时已经把她禁锢住。仿佛下一刻就要扔进去。
　　司马黛死死抱着他的腰，说什么也不放：“裴疯子，你当真想弄死我不成？”
　　裴秀摇摇头，想把她掰开：“它们不会吃你的。”
　　“你怎么知道它们不会吃我？鳄鱼向来凶猛暴戾，你以为我是无知妇孺，连这个也不知道不成？”司马黛努力不让裴秀把她丢出去，几乎用尽全部反抗着。
　　裴秀像是跟她拗到底了，他使劲的想挥开她，到后来已经连哄带骗：“好，我不让你驯了，你放开我，我快被你勒死了。”
　　司马黛抬眼望着他的眼睛，此时太阳照耀下来，折射着他琉璃般的眼珠分外的晶莹剔透，她似受了蛊惑一般，渐渐放开，可是还没有等她回过神来，裴秀忽然把她一推，司马黛一个重心不稳，便要摔向池子，可是她慌忙间本能的凌空一抓，抓住裴秀的衣袂，在她掉进池子里之前，把裴秀也给拖了进去。
　　混浊的水一下子把她盖住，司马黛心里大惊，挣扎浮出水面，这才发现池子根本不深，她从池子里站起来，却惊惧的发现，两条鳄鱼正向她游来。
　　司马黛连连后退，她也不管裴秀掉哪里去了，只管拼命往池子外逃。眼看快要逃出去了，没想到脚底似被什么绊了一下，竟扑倒在水中。
　　稍微靠前的一只鳄鱼早已经张口大嘴，张口便要咬下，司马黛此时已经顾不了许多，方才她的手望池底抓的时候，便似捞到什么长长的棍子，这时她已经从水里捞起来，在鳄鱼张嘴之际，把棍子直直的往它嘴里一放，这一招又快又准，使得鳄鱼张口闭口都不是。司马黛不禁佩服自己手脚灵魂，可是看清了鳄鱼嘴里的东西，不禁惊惧的全身发抖，她看见后面的一条急速向她游来，慌忙爬上池边微陡的假山石。
　　鳄鱼也慢慢爬出水面，往假山爬来，可是假山毕竟太陡，它张嘴咬了几次，都只是够到司马黛的衣摆。司马黛微微松了一口气，她这才往池中看去，发现裴秀同她一样，正趴在池子中的一座异峰突起的假山石上，一条鳄鱼正使劲的要够住他。
　　此时裴秀依旧笑嘻嘻的看着她，还对她竖起大拇指：“早说你凶悍，果真不错。不过你的身手不错。拿起死人骨头也不犹豫。”
　　司马黛此时是满腔怒火，她看着裴秀还有心情说笑，不禁冷哼：“我巴不得下面的鳄鱼吃了你。让你死无全尸。”
　　裴秀无所谓的抱着假山石：“死无全尸便死无全尸，我死了便什么也不知道了，怕什么。”他超然的语气倒是让司马黛心生佩服，可是一想到裴秀不按常理的行事，怒气不绝，扭头不理他。
　　裴秀却不识趣，他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忽然笑对着司马黛说道：“嫁给我如何？”
　　司马黛也不当真，对他做了一个鬼脸：“下辈子排队吧。”
　　“也就是钟会那阴毒小人能娶你，别人谁受得了你。”裴秀学着她做了一个鬼脸，气得司马黛恨不得马上扒了他的皮。
　　她忽然眼珠一溜，对着裴秀笑靥如花：“不知道这三条小东西禁不禁得起有毒的东西？”她虽是问裴秀，可是早已经从腰带里摸出一包东西，在裴秀的惊呼下，全部倒进池子里。
　　“其实我的腰带里也有不少宝贝，只是你没有搜去。”司马黛狡黠一笑，“但愿分量不够。”
　　不久，裴秀心疼的看着三条鳄鱼慢慢的露出肚皮，一动不动的浮在水面上，他似是要杀了司马黛一般瞪着她。
　　司马黛也毫不示弱，回瞪过去：“你瞪我做什么，现在你可以下来了。”
　　裴秀似是醒悟过来，还没有跳上岸便要作势扑过去把司马黛碎尸万段。
　　司马黛还没有等他跳上来，早已经先下手为强，扑上去狠狠的揍了他两拳，裴秀也不相让，抓住她的手，然后翻身压制住她的腿，然后把她的手一扭，只听咔嚓一声，司马黛的左手便已经脱臼。正当她疼的还来不及惊呼时，又是咔嚓一声，她的右手也脱臼了。
　　裴秀这才放开她，从地上站起来俯身看着趴在地上起不来的司马黛：“我只是替其中两条报了仇，你是说还有一条怎么办？是右腿还是左腿？”
　　司马黛疼得已经无法再说话，她泪眼婆娑的趴在地上：“你还是直接扭断我的脖子来的爽快。”
　　裴秀闻言双手一拍：“好主意。”他笑着蹲在她面前，然后蹙眉，“只是不好交代。”他伸手戳了戳司马黛的手，“疼吗？”
　　司马黛身子一抖，她疼的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哼哼唧唧：“快把我的手接回去。”
　　“等我想好还有一条怎么报仇之后。”裴秀认真的绕着司马黛走了三圈，随后拿起她的左脚，“我看随便挑一个吧。”
　　正当司马黛准备忍受再一次的剧痛时，忽然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破空而来，司马黛一听到这个声音，顿时精神大振，眼泪流得更凶。
　　.




第五十七章  重回洛阳

　　“住手！”阮籍说话时早已经把裴秀拉开，慌忙把司马黛从地上搂起来，司马黛满脸都是泪水，但还是一头扎在他怀里，仿佛开了闸一般，痛哭流涕。
　　阮籍原本看不出喜怒的脸上似出现了裂痕，他的凤眼微眯，视线落到裴秀身上，竟让裴秀浑身一僵。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裴秀整了整衣服，看向还径自埋在阮籍怀里的司马黛，戏谑道，“你这样算不算红杏出墙？”
　　司马黛回头便骂：“要你多管，你个疯子！”她的眼睛红肿，脸上也是淤青一片，都是刚才被裴秀压在地上时磕在石头上的。
　　“不就是扭断了你两只手么，再接回去不就成了，何必这么凶。”裴秀依旧嬉皮笑脸，颇不以为然，“你杀了我的三条小东西我都没跟你计较。”
　　司马黛气不打一处来，她挣扎着想要再去暴打他一顿，如果不是阮籍拦着她，估计两人又打上了。
　　“你这叫不跟我计较？你的手让我扭断看看！”司马黛叫嚣，“我跟你誓不两立！”
　　“悍妇！”裴秀促狭一挑眉，也开始无理取闹，他指指自己的下巴和脸颊，“你打我的又怎么算，本公子英俊无双，都是被你害的，跟我誓不两立？六袋五铢钱，现在就还我！”
　　“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你个疯子，我又不认识你！”司马黛把下巴一抬，瞪过去。
　　“你……凶婆娘！”裴秀似乎也要冲过来把她再打一顿，无奈阮籍在场，他只好用眼神回瞪过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不让，忽听门院里一声稚嫩的声音嚷叫道：“你们好不知羞！”
　　司马黛闻声望去，这才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穿了一身大红袄，脖子上挂着一个金灿灿的项圈，中间一颗浑圆的大珍珠让司马黛挪不开眼。
　　小孩慢慢走近，司马黛忍不住惊呼，这孩子长大了必是风华无双，她也不哭了，看着他问道：“你叫什么？”
　　“你又叫什么？”小孩眨巴眼睛，用小手戳她的脸，“真丑。”
　　他的眼睛跟裴秀一样，琉璃般的纯净，只是比裴秀深邃，一眼望去，看不到底，司马黛几乎不能从他眼珠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小裴楷，你怎么又跑出来了？”裴秀把他从司马黛跟前拉开，语气略带慌张，“你可别再跟着我。”
　　裴楷不屑的撇嘴：“以为我是看得起你才跟着你，如今我有了阮叔，自是不会跟着你。”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一抱，“如果不是你传来消息，我才懒得搭理你。”
　　裴秀闻言肺都快气炸了，他看看司马黛，又看看裴楷，终于一跺脚：“都是没良心的家伙。”随后拂袖而去。
　　“啊……疼……”司马黛忽然惊呼，不知道什么时候阮籍已经握住她的右手，猛然一接，在司马黛还没有回过神时已经出手。
　　“还有另外一个。”阮籍面不改色，淡淡的拉起左手，作势要接，司马黛吓的后退一步，眼泪汪汪的看着他：“可不可以轻一点？”
　　阮籍原本低着的头忽然抬起来，对着她说道：“是季彦通知我你在这里。”
　　“什么？”司马黛有些诧异，“怎么回事？”
　　“就是本少爷救了阮叔，裴疯子知晓后差人告诉我你在这里。所以我们才来的。”一旁的裴楷插话道。
　　司马黛点点头，不禁又问：“那他怎么知道你救了我家老爷？”
　　“那你得问他去了。我又不知道。”裴楷的视线落到司马黛的手上，“不过裴疯子向来做事荒唐，丑八怪，你也别在意。”
　　司马黛刚想嚷谁是丑八怪，忽然手上一痛，阮籍趁她不注意，早已经把左手也给她接上了。回洛阳的马车上，裴秀一句话也不跟他们说，独自气鼓鼓的占据着一半位子，司马黛原先想道谢，可是裴秀见了她便是扭头，久而久之，司马黛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她也扭头不理他，两个人赌了一路的气，到了洛阳城门，还是没有说过一句话。
　　封城的禁令已经撤去，来来往往的人似往常一样，仿佛昔日的雪埋尸骨不曾发生过一样，马车碌碌往前行，阮籍的目光也越来越沉，一路上，似乎也没有说过几句话。
　　马车被拦了下来，司马黛掀开帘子，便见到司马昭一身戎装打扮，正满脸肃穆的看向马车，忽见了她，不知道是喜还是怒，就这样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二哥……”司马黛有些心虚，又奇怪他怎么守了城门，有些嗫嚅的喊道。
　　司马昭按捺住满腔的思念，把视线落到车里其他人，随后脸色稍稍柔和：“原来是裴侍郎和裴小公子。”他又把目光落到阮籍身上，笑意更深，“阮兄也在。”
　　裴秀扭头不理，似乎跟司马黛有关的人他现在一概都不理，连带着阮籍也遭殃，倒是只有四岁的裴楷老成的点点头，随后看向司马黛。
　　“跟我回家。”司马昭目光绻绻的看向司马黛，语气深沉凝重。
　　司马黛转头看向阮籍，似乎想要征求他的意见，倒是让阮籍一怔，随后他微微点头，轻轻说道：“去吧。”
　　司马黛闻言怅然若失，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被某种东西灌满的心里开始有东西在发芽，开花，也许是很久以前，早已栽下种子，扎根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如今已经发芽开花，竟觉得异常难受，仿佛有满腔的东西要迸发出来，她看着阮籍黑漆如墨的眼睛，看不出此时他脸上的淡然的表情下掩盖着怎么样的情绪，到底是淡然，还是根本不在意？
　　司马黛心中酸涩的下了马车，看着帘子慢慢放下，越发的无措，她忽然记起自己还没有问他身上的伤可好了，可是话到嘴边，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有空我会找你。”车帘后面的阮籍终于吐出这么一句话，司马黛心中郁气忽然一散，她轻轻“恩”了一声，马车没有动，静得仿佛四周都没有呼吸。
　　司马昭拉着司马黛要离开，司马黛回头看着马车还停在那里，仿佛一座小土坡，她扬起手挥了挥，冲口喊道：“我等着你来找我……”
　　马车终于驶动，渐渐离开司马黛的视线。
　　司马昭看着远去的马车，手又一下子捏紧，有些粗暴的拉着司马黛快走几步。
　　“司马昭，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司马黛被他拉得有些疼，忍不住皱眉，随后看着他的戎装问，“你怎么守了城门了？”
　　司马昭停下脚步，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到把司马黛看的有些愣神，过了一会，司马昭莞尔一笑，又恢复成以往的样子：“这洛阳城的城门都是我管，你二哥我被调职了。”
　　“这又是曹爽那混球的命令？”司马黛有些愤愤，她拉起司马昭的手，一副要去找曹爽理论的样子。
　　司马昭被她拖着走，嘴里却低低叹道：“阿黛，有时候你太聪明了。”
　　“那样不好吗？”司马黛连头也没有回，径自往前走。
　　“也好，也坏。”
　　“司马昭，你能不能走快点，我都被你饿死了。”司马黛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倒是把司马昭口中的话给憋了回去。他快走几步，忽然说道：“你怎么又惹上了裴家？”
　　司马黛唇角向上一弯，露出一个笑容：“怎么？二哥反对？”
　　“没有，有时候觉得阿黛神通广大，连这大户人家都能搭上。”司马昭眉间带笑道。
　　“这裴秀和裴楷来头很大不成？”司马黛歪头问道，她只知道裴家是世家豪族，裴秀只是姓裴而已。可是裴秀到底在裴家处什么位置，她一点也不清楚，只是把他当做一般的世家公子。还是一个疯子。
　　“也不尽然，只是裴家有累世财富，支脉庞大，现如今裴家族长便是裴楷的父亲裴徽，声名威望很高，而裴秀少年成名，学识广博，又曾四方游历，被你扔在角落的《禹贡地域图》便是出自他手。”
　　“你是说让爹赞叹不绝的那几幅破地图？”司马黛忍不住惊呼，她有些不相信，那么一个脑子有些不好使的疯子竟是父亲口中的绝才。
　　司马昭笑着点头，只是不经意皱眉道：“只是如今他在曹爽手下做事，你还是离他远点好。”
　　“我当然要离他远点，我跟他誓不两立。”司马黛愤懑不平，随口提起，“那裴家是站在哪一边？”
　　司马昭一愣，随后拉起她的手快走：“你问太多了。”
　　“我看你也不知道。”司马黛得意洋洋的说道，“如今二哥可是总管洛阳大门，威风凛凛，以后我出城门便捷多了。”
　　司马昭被她气得生烟：“哪壶不开提哪壶。”
　　“二哥，你要忍辱负重啊，这毕竟是洛阳的关口啊。”司马黛戏谑的说道，话有些含糊不清。司马昭听闻茅塞顿开，心中乌云散开，觉得连日来得所受的屈辱完全不值得一提。
　　“你说的对，说的对。”司马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司马黛看着司马昭有些怪异的脸，觉得分外莫名其妙。
　　.




第五十八章 被董允绑架

初秋的天气似乎格外凉爽，格外静谧，偶尔一声响声，也是雁归南翔，留下一声声最后的低吟。司马师不再克扣司马黛的月钱，所以司马黛便拿着五铢钱开始满大街的逛，偶尔也去赌赌钱，可是手气不好，没有了钟会在场，她没有一次赢过。
　　司马黛垂头丧气的走在大街上，一条街一条街的逛，旁边的花间唯唯诺诺的跟着，唯恐惹怒了她。
　　临近珠子铺时，司马黛便觉得有人跟着她，她瞥了一眼花间，见她低头跟着，司马黛往她身后望去，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走过一条街后，司马黛再也沉不住气，拉起花间便回了府，还是走的大门，唯恐被人在后门劫持。
　　可是每次她出门，便觉得似乎有人在盯着她，如此几次三番，弄的她再也不敢出门。
　　“这几天你怎么如此安静？居然找大哥来下棋？”司马师温柔的摸摸她的头，“五铢钱都被你赌光了？”
　　“没……”司马黛嗫嚅，她底气有些不足，“还有一个。”
　　司马师到也不惊讶，语气依旧温柔如水：“这一个如果赌没了，就去跪宗祠吧。”
　　司马黛脸色先是惨白，随后把五铢钱紧紧攥着：“我再也不赌了。”
　　“该你了。”司马师敲着棋盘，眼睛细眯。
　　司马黛看着司马师迷离缥缈的眼神，心叹他的眼睛越发的不好了，眼角下的红痣越发的饱满，似乎要把他的眼睛取而代之。
　　“大哥，你找人保护我吧，最近我总觉得有人一直跟着我。”司马黛把子放到棋盘上，尽量不把紧张情绪带进去。
　　司马师却抬起头看她，有些紧张：“有人跟着你？”他随后点头，“我找几个人跟着你，这一段时间你也别出门了。”
　　“我都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司马黛惊呼，但是看到司马师温润的眼神后，她不甘心的问，“那我去青梅酒楼总成吧？”
　　司马师思忖一会，随后点头。酒楼里生意比平时好了许多，来了不少生面孔，司马黛也没有在意，照例趴在柜台上数五铢钱。
　　“我的姑奶奶，这些钱您都数来数去好几遍了，您不腻吗？”小贵子站在旁边抱怨。
　　司马黛摇摇头，看见小贵子那张哀怨的脸便分外高兴：“你要是嫌烦，快端盘子去吧。”
　　“大公子吩咐了，让小的看着您，他让小的提醒您，您只剩最后一个五铢钱了。”小贵子一步不离的跟着她。
　　司马黛撇了撇嘴，只能无奈的放下一袋五铢钱，上次裴秀天天上门来要钱，她无奈之下，只好给了他六袋，如今她已经身无分文了。
　　正当她哀叹不已的时候，从门外忽然见来两个人，司马黛不经意的抬头，看到他们的面孔时，呆愣在原地。
　　其中一个是廖化，而另外一个，分明就是时常同董允在一起的男子。她的心口跳的厉害，廖化身为蜀国大将，来魏国做什么？而另外的那个一个男子，到底是谁？
　　“小姐？”小贵子看着蹲在柜台下的司马黛，有些错愕。
　　司马黛比了比，让他去招呼他们，随后在心里盘算是不是要找人把他们抓去来去领个封赏，可是一霎那间她忽然想起司马昭房里的那份书信，最终还是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后门直通另一条巷道，司马黛有些狼狈的走出来，可是还没有等她走到大街，便被人一把抓住蒙住头，然后被捉上一辆马车。
　　司马黛的双手被缚，嘴巴被塞，眼前一片漆黑，她有些后悔自己居然忘记叫上守卫，听着马车碌碌滚动，心想着但愿碰上司马昭执勤，能够发现救了她。
　　四处一片嘈杂，街市依旧热闹非凡，但是司马黛耳中只有车轮滚滚，就在她快要失去耐性时，城门终于到了，她清楚的听见守卫换岗的声音。可是居然没有人下令检查，马车只是停了一停，便又开始驶动，司马黛开始有些惊慌，听着外面的声音只剩下风声，手心慢慢出汗。
　　“你害怕吗？”忽然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这声音司马黛觉得很耳熟，可是又觉得陌生。
　　可是还没有等她再细想，忽然有人紧紧抱住她，似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司马黛又惊又惧，可是手不能动，嘴不能喊，又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任他这么抱着。
　　“你为什么要骗我？”那人似乎把脸埋在司马黛的肩窝里，手紧紧箍住她的腰，司马黛有些憋不过气来。
　　她使劲的哼了一声，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桎梏，可是抱着她的人力气实在是太大，怎么也挣不开。
　　就在司马黛快要憋死过去时，她脸上的蒙布突然被掀开，嘴巴里的东西也被拿出来，可是还没有等她来得及惊呼，一个炽热的唇已经压下来了，他的吻似是极端的霸道，有种想要吞噬她的感觉，又似特别的温柔，唯恐把她弄痛。
　　司马黛四肢僵硬，呼吸困难，她被紧紧禁锢在幽闭的马车里，被人紧紧禁锢在怀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终于放开她，司马黛低低的呼出一口气，不置信的喊道：“董允？”
　　眼前的确是董允，只是他眼圈深黑，眼眶深凹，面黄肌瘦，完全没有以前意气奋发的样子，司马黛差点认不出他来。
　　董允被她一叫，似乎浑身一震，他有些恼怒的看着她，随后眼里流露出无限的缱绻：“香香……”说话时他已经把她抱在怀里。
　　“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司马黛抬头看他，才发现他眼睛里充满血丝，无法想象以前那么刚毅的脸如今这般憔悴不堪。
　　“你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香香，你竟然问我这个？”董允眼神里充满着无数的恨，可是瞬间又转化成无数的爱意，“香香，你为什么是魏人？为什么是司马懿的女儿？”
　　司马黛诧异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董允似乎有些呼吸困难，不停的吸气，可是他还是没有放开她，司马黛眼圈有点泛红，她帮他使劲的顺气，等他恢复过来，才慢慢停手。董允把她拥在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我跟了你一个月，你说我能不知道你的身份吗？”他换了一口气，又说道，“好几次我都想找你，可是你身边总是有保护的人，香香……现在我终于把你抱在怀里了。”
　　董允似乎有些癫狂，司马黛忍不住问：“你生病了？”
　　闻言董允大笑，他的声音沙哑，原来的粗犷早已经不见，渐渐的他的笑声低缓下去，最后似是有呜咽声。董允渐渐平复下来，竟然浮起一个笑容：“我快要死了。”
　　“你胡扯！”司马黛忍不住喝道，可是看他的样子，竟真的离死不远了。
　　“我是说真的。”董允把脸贴在她肩窝处，“香香，陪我三天好吗？”
　　司马黛想拒绝，可是却已经点头：“好。”
　　马车驶到一个小村子，里面没有人，可是却有鸡鸭以及一亩菜田，简单的房舍里面布置的很干净，几乎纤尘不染，村子里风景十分漂亮，远处山林起伏，近处金灿灿的稻谷，司马黛所住的房舍边还有几架秋千。
　　“可喜欢？”董允小心翼翼的牵着司马黛的手，步履蹒跚的同她一起看夕阳。
　　司马黛点点头，看着董允目光灼灼的眼神，微微闪神，她按下心里的酸涩，灿烂一笑：“明天我们看日出吧？”
　　董允高兴的点头，走进厨房，开始淘米：“香香喜欢吃什么？”
　　司马黛一愣，看着他有些笨拙的淘米，笑着接过：“你先去歇着，我来做。”
　　“那我去杀鸡。”董允闻言有些神采飞扬，蜡黄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
　　“记得挑小一点的，大的吃不完。”司马黛把头探出窗外，对着厨房外的董允吩咐道，“还要记得把里面的东西都掏干净。”
　　“我又不是没有杀过鸡。”董允嗫嚅道，“杀鸡还真麻烦。”
　　司马黛躲在厨房偷笑，可是一想到他病恹恹的样子，不禁心里一沉。
　　“鸡洗好了。”董允从外面回来，看着司马黛生火做饭，“你一个大家闺秀也会弄这些？”
　　司马黛闻言忽然想起另一个人问过同意的话，她不禁喜笑颜开，熟练的把柴塞进去：“本小姐会的东西多着呢，你慢慢看吧。”可是话一出口便低了声，拿眼偷觑董允。果然董允身形一僵，但是很快他点头笑道：“这鸡怎么做？”
　　司马黛把鸡接过，仔细想了想，随后拿刀开始切起来，董允挑了一个地方坐下来，安安静静的看着她。外面的霞光渐渐淡了，可是董允此时像个孩子般，用手托着下巴看她。
　　时间一丝丝流失，司马黛忙前忙后，最后都弄好了，她对着董允努努嘴：“快把菜搬出去，把筷子准备好。”
　　可是董允却已经睡过去了，他的脸色极差，司马黛慢慢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董允这才惊醒，依照司马黛的吩咐把一切都弄好。
　　司马黛做了一桌子的菜，到把董允吓了一跳。
　　司马黛一一介绍：“这是鸡蛋羹，油炸鸡翅，红烧鸡腿，鸡肉煲……”
　　“那这绿色的是什么？”董允尝了一口，赞叹，“果真比酒馆好吃。”
　　“今早上从田里摘的野菜啊。你忘记了？”司马黛敲了敲他的碗，“明天想吃什么？”
　　“明天我来，你歇着。”董允拉起她的手，轻轻摩挲，“不要把手给弄粗了，将来婆家会嫌弃你。”他说这话充满了无数的不甘，可是还是隐忍下来。
　　
　　
　　.




第五十九章  董允之死

司马黛的鼻子酸涩，她低下头努力扒饭，却见碗里多了一个鸡腿，董允浮起一丝微笑：“你太瘦了。”司马黛点点头，狠狠的咬了一口，随后灿烂一笑，“味道真的很好。”
　　晚饭后，司马黛把茶端给他：“尝尝我秘制的茶。”
　　董允浅尝一口，眼睛弯起：“为什么不苦？”
　　“我在里面放糖了。”司马黛眨巴眼睛，“好喝吗？”
　　董允点头，眼里忽然出现无数的悲哀，可是也是转瞬即逝。
　　云层一点一点的挪开，露出一个大圆月来，月光透过简朴的纱窗一点点浸透，投下一片白渗渗的亮光来，门缓缓拉开，一个人渐渐走出来，月光下，董允瘦削的脸晦暗不明，他艰难的走到村子口，然后身子一晃，狼狈的摔在地上。
　　“将军……”从暗处飞奔出几个人影，想要扶他，但还是停在一丈外，低下头单腿跪在地上，“将军，回蜀国吧。”
　　董允坐在地上轻喘，默不作声。
　　“将军，费大将军和廖将军也来洛阳了，难道您不去见他们吗？”其中一人说道，眼里充满凄色，“回蜀都我们可以找最好的太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董允已然猛咳起来，月光下以往的高大身影蜷缩在一团，像一条被遗弃的狗，独自呜咽。
　　董允上气不接下气的猛喘，他脖子上的青筋暴出，脸上涨红成猪肝色，接着便是手脚痉挛，躺在地上挣扎着，样子分外难受。可是他始终不叫一声，四周是重重的呼吸声，跪在地上的几人一律把脸背过去，个个咬牙忍住。
　　这样的情景出现过多少次？怕是已经数不清了，他们崇敬的将军忽然变成了这副样子，命在旦夕，可是却为了一个女人千里迢迢来到敌国！
　　“药……把药给我……”董允的手紧扣住地面，努力吐出几个字。
　　“将军，这药不能多吃，否则您会死的……”
　　“把药给我……”董允再次重复道。
　　其中一人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瓶子，把药喂给他。
　　渐渐的，董允慢慢平复下来，他满脸都是汗水，仰身躺在地上，看着月光慢慢被云层遮住：“我只要活过这三天就好了。”
　　“将军……您不会死的……”已经有人哽咽，董允张嘴想笑，最后只是抬起一只胳膊，挥了挥，示意自己没事。
　　“将军，您为什么不听太医的话好好养着呢，把病养好了您想和谁在一起我们就把谁抢过来。”
　　“下去吧。”董允低低的开口，随后慢慢的站起来，蹒跚着往回走。
　　第二天天大亮，司马黛仍然睡的很熟，她把整条被子都卷在身上，兀自睡的香甜，董允趴在床沿看她，从她的眉梢眼角一直看到她的下颚，睡梦中的司马黛似乎在做什么恶梦，眉头紧皱，连带着董允也心烦意乱起来，他伸手把她的眉头轻轻抚平，然后手流连在她的脸上。
　　司马黛轻哼了一声，董允的手一缩，似是怕惊扰了她，司马黛转了一个身，把背留给他，董允失笑，自己何曾这么腼腆无措过，一直以来粗来粗去，把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忽然有一天，把心遗失在了一个只见了一面的女子身上，然后家国大义，富贵名望，统统可以为了她抛却。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全身麻木，如遭雷击？亦或是百虫挠心，辗转反侧？
　　总之，他把魂给了她。
　　司马黛渐渐醒过来，忽然大叫一声，“糟糕，我睡过头了，已经是中午了。”她从床上跳下，想要开门出去。
　　董允一把拉住她：“去把衣服穿上。”他说话时自有一股威仪，司马黛吐吐舌头，转到屏风后开始穿起衣服。
　　等她出来时，董允已经替她准备好洗脸水和膳食。
　　司马黛静坐在门栏上，望着在田里浇水的董允，问道：“董允，这就是你喜欢的生活吗？”
　　董允点点头，拉了拉袖子，拿着桶细心的给菜浇水，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然后往旁边一丢。
　　司马黛有些惊讶：“堂堂蜀国大将，居然也喜欢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董允看了她一眼，随后说道：“有何不可？”他渐渐走近，然后坐到司马黛旁边，声音低回，“男儿保家卫国，也只是想求得这一份安定，允亦如此。”
　　司马黛笑着点头，任董允把她抱在怀里，董允身上有股泥土味，还有一股药味，司马黛鼻子一酸，有报国之志，却无效国之命。眼前的安定，何曾不是一副假象。
　　“董允，我认识一个神医，我们找他来治病可好？”司马黛抬头望着他的下巴，问道。
　　董允摇摇头，把她搂得更紧：“乖乖的不要说话，就让我这样抱着你。”
　　“先前允只求能驰骋沙场，名扬后世，如今允只求香香一人。”董允低喃，“只求香香一人。”
　　“董允，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司马黛低叹出声，“我受不起。”
　　董允轻笑出声，他沙哑的声音徘徊在司马黛耳朵边，萦绕不去。
　　“香香，真名是什么？”董允忽然问道，当司马黛张口想说时，他又忽然害怕似的打断她，“不要说，不要说，你就是香香，我一个人的香香……”
　　司马黛只好闭上嘴，看着有些癫狂的董允，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董允的眼神一下子凌厉起来，他有些粗鲁的把司马黛推开，但是看到司马黛重心不稳的跌在地上，手上还磕出血来，又一下子紧张起来，连连自责，把她的手轻轻的捧着，用嘴轻轻吹着。
　　司马黛有些担惊受怕的看着他，可是随后又是满心的酸涩，她抽回手：“不疼……”再也无法面对董允受伤般的眼神，借口上药逃进屋子。
　　秋风吹起，窗子都有些格格作响，最后竟下起小雨来，秋雨凉凉，司马黛打开门，却见董允还是站在原地，任雨水打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董允……”司马黛错愕的叫出声，“你站在雨中干什么？”
　　听到司马黛叫他，他居然笑了，虚浮的脸在雨水中竟出奇的明亮。司马黛忙把他拉进屋子，有些愠怒的替他擦干脸，随后去煨姜汤，董允一直笑着看着她，眼里温柔的似是要溺死人，可是正当司马黛把姜汤端出来时，董允早已经躺在了地上。
　　“董允……你怎么了？”司马黛心里一慌，惊叫出声，“别吓我。”
　　门“咚”一声被撞开，奔进来五个人，他们飞快的把董允抬到床上，拿出药喂给他，司马黛被人硬拉到一边，看着几人忙作一团。
　　“他怎么样了？”司马黛慌忙间拉住一人，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
　　“将军不行了……”有人凄声一叫，随后叫声叠起，“将军……”
　　司马黛不可置信的走过去，拨开前面的两人，喃喃：“什么叫不行了？”她看着董允没有血色的脸，脚下一软，趴倒在床沿，“董允，你醒醒，别装睡……”
　　四周似有呜咽声，司马黛使劲摇了摇董允，大叫：“董允，日出还没有看呢……这才两天，不是说好三天吗？你个骗子……”司马黛心里越发的痛，董允方才的笑意还在眼前，可是如今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眼看着董允气息越来越弱，司马黛再也忍受不住，哽咽出声：“你一个大老爷们躺在床上装死干什么，田里的菜还没有收呢……昨天说好抓小母鸡，你偏抓大的，你不起来谁吃剩下的啊……董允……”
　　她的泪滴到董允的冰冷的手背上，似是把董允焦灼醒来，董允睁开眼睛，看着哭的分外狼狈的司马黛，扯起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他慢慢伸手把她的眼泪擦干，声音低哑：“香香，我爱你……我不……甘心……”随后闭上了眼。
　　司马黛木讷的握着他的手彻底冰凉。
　　“将军去了……”一人满腔的悲音只是化成了这四个字。
　　门再次被踢开，廖化当先冲进来，在看到已经死去的董允后，大吼一声，又跑出去了。
　　“费大将军……”司马黛旁边的五人哽咽着对着一人行礼，司马黛也无心回头。
　　“你们都先出去准备吧。”沉闷的声音在司马黛旁边响起，她不由自主的顺着声音看去，这才看清是先前同董允在一起的男子。
　　身后的几人都陆续出去了，那人看着董允出声：“今日这样，已经是料到的结局，只是没有想到，竟然客死他乡。”随后他转头看司马黛，眼神灰蒙蒙的，“而这一切都是源于你。”
　　“你是说，我害死了他？”司马黛被他寒如冰山的眼睛摄得浑身一抖，“说明白点，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被人下了慢性毒药。”一言既出，司马黛猛然一惊，那人看着司马黛的神色，顿了顿又说道，“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毒已经浸入五脏六腑，原本太医说只要他静养，还能活几年。可是他却趁大家不注意，来魏国找你。”
　　“你们怀疑毒是我下的？”司马黛抬眼看他，沉声问道。
　　“原先我们都这么认为，但是他不相信，后来我们才知道，毒是……”
　　“毒是我下的。”淅沥的雨声中，又踏进来一人，依旧黑衣宽袍，他声音低哑冷冽，“阿黛，回家了。”
　　
　　
　　.




第六十章  钟会之约

“钟会？”司马黛又是惊愕，“你怎么会来这里？”
　　钟会阴沉着脸走到她面前，目光却是直直落到她旁边的人身上：“费大将军，好久不见……”
　　司马黛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叫道：“你是费祎！”
　　费祎却不看她，手中的剑尖已经抵在钟会的喉间：“你竟敢来。”
　　“为什么不敢来？”钟会瞥了一眼床上的董允，似是冷笑了一下，看着费祎一字一句的说道，“费大将军，别忘了这里可是魏国，你的几万大军在这里可起不了作用，更何况，他的尸体你还是要带回去不是吗？”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费祎寒气逐甚，似是要把钟会吞噬。
　　钟会把他的剑轻轻一拨，闲庭信步般走到他跟前：“你以为我会只身前来？”他轻笑着低声对着费祎说了句什么，费祎脸色立白，过了好半晌，才收了剑，走到床前，抱起董允的尸体便钻进雨幕。
　　司马黛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空荡荡的床，低下了头：“为什么你要杀他？”
　　钟会方才还是阴骛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个笑容，他走到她跟前，用手抬起她的脸，声调有些怪异：“我为什么不能杀他？”
　　司马黛被他的语气憋的有些难受，可是却无力辩驳，说他是她的朋友？说他喜欢她所以不能杀他？这些理由，连她自己也不能接受。
　　“钟会，你还真的什么都做的出来！你考虑过后果吗？”司马黛有些无力，她越发觉得钟会可怕，不禁有些瑟缩着往后退。
　　“什么后果？区区一个董允，死了便死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怪就怪他太蠢。”钟会步步紧逼，笑容让司马黛觉得分外陌生，“我说过，我不希望别的男人近你一步，否则，我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他说着便要拉起司马黛的手，却被司马黛甩开。
　　“不要碰我……”
　　钟会眼里的寒气愈甚，却只是嘲弄地看着司马黛：“你以为我还能纵容你到什么时候？”他拍了拍手，随后进来两个人，钟会嗤笑一声，“带四小姐回府。”
　　司马黛还来不及挣扎，便被架上了马车。
　　钟会看着雨幕中马车慢慢的驶离视线，然后扯起一个笑容，看向身后渐渐燃烧起来的火焰，慢慢的火势变大，把整个村子都包围起来，火光映照着他的眼眸里，闪耀着毁灭的力量。
　　司马黛连续做了一个月的噩梦，冬天临近时，她又瘦了一大圈，好在衣服穿的厚，别人也看不出来。人参丸快要吃完的时候，阮籍便会差人送新的过来，无论寒暑，从未断过，有时比她自己还记得清楚，司马黛索性就断了日常的汤药，只吃丸子，如此司马昭也没有反对。
　　“悍妇，你又在干什么？”裴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摆弄花草的司马黛面前，把手一摊，“最近赢的钱呢？”
　　“什么钱？”司马黛装傻充愣。
　　裴秀气的跳脚：“当然是你和我共同在赌坊里赢的钱，你还欠我一袋五铢钱！”
　　司马黛一把捂住他的嘴，然后迅速往四周看了看，这才低声对他说道：“别这么大声，我说过不给你吗？你这么大声想让我大哥听见不成？我要是被他罚去跪祠堂，到时一个子都不会给你！”
　　裴秀噤了声，忽然支起腰，大摇大摆的坐到木栏上，挑眉一笑：“我看着他出去了。”
　　“真的？”司马黛立刻眉开眼笑，随后又垮下来，“骗人，我大哥天天都在他的院子里，如今他正闲职，没事就找我茬。你又怎么会看到他出去？”
　　“骗你做甚。”裴秀不耐烦的撇嘴，“实话告诉你，刚才我翻墙过来时，便看到他和你二哥骑马往城门处去了，城外竹林的那群疯子如今怕是守不了身了。”
　　“你什么意思？”司马黛命人倒了一杯茶，亲手捧给他，“说说。”
　　裴秀把手一摊：“五铢钱。”
　　司马黛咬牙切齿的看了他一眼，随后笑眯眯的看着他：“我记得你是在曹爽手下做事的吧？你这么明目张胆的天天跑过来，难道就没有人在曹爽面前说你的坏话？”
　　裴秀点点头：“小人太多，只是我不在乎。”他笑得灿烂，白白的牙齿露出来，“我只在意我的五铢钱。”
　　“软硬不吃。”司马黛无奈的耸肩，命人取来一袋，心疼的看着裴秀把它抢过去。
　　“嵇叔夜如今在太学供职。”裴秀忽然抛出这么一句，随后也不看司马黛的脸色，径自又说道，“向来孤高自傲的他居然也会穿起朝服来，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是吗？”司马黛吸了一口气，微笑道，“你好像很高兴。”
　　“我很不高兴！”裴秀举起袖子，上面的华饰遮得司马黛睁不开眼，“为什么他穿起朝服来也能别具一格？抢了我的风头！”
　　司马黛扑哧一声，随后大笑：“就你那副尊容还想跟天下第一美男子比？”她绕着裴秀转了几圈，然后又吸了吸鼻子，“还一身臭味。”
　　裴秀倒是一点也不介意她的话，用同样的目光打量她：“你也好不到哪里去，瘦骨如柴，还一身药味。”
　　司马黛莞尔一笑，眨巴眨巴眼：“你方才说竹林的那几个人都出来做官了？”
　　裴秀点点头：“山巨源已经被征为河南主簿，如今怕是已经到了任上，阮嗣宗被提为尚书郎，只是他三天两头不在洛阳，也不知在何处逍遥。只有向子期那人倔得很，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司马黛听着他嘀嘀咕咕的说着，大致有些明白，如今曹爽的势力如日中天，谁敢说一个不字？他们怕是也是无奈的很。
　　“我家老爷我知道，他正在刘酒鬼那里呢。怕是又醉过去了。”司马黛脸上浮起一丝笑容，有些无奈，“我的酒都被他们搬过去了。”
　　裴秀闻言忽然凑过头去，盯着司马黛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你真的在红杏出墙？”
　　司马黛心里一慌：“没有……”
　　裴秀怪异的看了看她，随后大笑：“红杏出墙又如何，我早就看钟士季那小子不顺眼了。”
　　“我也看你不顺眼。”钟会忽然出现，灿烂的阳光下，四周的气氛一下子冷凝下来。
　　阳光下，钟会依旧一身黑衣黑裘，俊朗的外表下似乎有些憔悴，司马黛眼前闪过董允最后不甘的脸，她胃里的东西一翻，连日来吃的鸡腿似乎要溢出来。
　　“我走了。”裴秀把衣服甩的作响，潇洒的翻墙出去了。
　　钟会倏然转过头来看司马黛：“他经常来？”
　　“如果我说是，你是不是也要杀了他？”司马黛冷笑着看他，出言充满了挑衅。
　　“不要挑战我的耐心。”钟会慢慢挤出这句话，随后疲惫不堪的坐到裴秀刚才坐过的地方，以手抚额：“可想知道费祎回到蜀国后发生了什么吗？”
　　司马黛看着他的样子，闷声道：“发生了什么？”
　　钟会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眼里闪过一丝倦意：“正逢蒋琬也薨了。”
　　“蜀国宰相蒋琬？”司马黛惊愕，“这么说，蜀国现在无力顾及其他的事情了？”
　　“可以这么说，不过也不排除其他情况。”钟会眼眸中闪过一丝阴毒，“我可没有忘受了姜维的一箭，如今正是报仇的好时机。”
　　“你要怎么做？”司马黛好奇心被挑起，坐到他旁边问道。
　　“当然是让姜维腹背受敌，分身乏术。”钟会的眼睛一弯，眼睛亮得如星辰，“你说如果蜀国内部起事，蜀国北面的羌胡趁机骚扰蜀境，姜维该如何做？”
　　“当然是派兵平叛。”司马黛微微撅起嘴。
　　钟会居然耐心的循循善诱：“那如果兵力不够，蜀中无大将呢？”
　　“这……”司马黛有些难以回答，她对蜀国的了解也只是从司马昭那处听来的，再简单不过，只是情况本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
　　“你又怎么知道蜀国内部会起事？难道你在暗中操纵？”司马黛狐疑的看着他，话音刚落钟会眼眸已经闪亮，他嘴角微翘：“当然，好歹也在布置了好几年，该是收网的时候了。”
　　司马黛看着他意气风发的脸，喃喃道：“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以前你都不跟我说这些的。”
　　“如今不一样了。”钟会抬起手理了理她的鬓发，转开话头：“我给你的钗子呢？”
　　司马黛讪笑：“在房里呢。”她心里暗叹，都是被裴秀那家伙拿走了。
　　“明天带上吧。”钟会笑了一声，“别天天待在院子里，对你身子不好，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司马黛有些不习惯他的温柔，总觉得钟会那双黑透的眼眸里似乎蕴藏着些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钟会起身掸了掸灰尘，“但愿你别让我失望。”
　　司马黛也站了起来，听着他的话便有些怒意：“如果我说不去呢？”
　　钟会原本要离开的身子一顿，转头刹那间闪过一丝寒气，随后微微动唇：“那你就试试。”
　　
　　.




第六十一章  司马懿中风

第二天天阴沉的很，原本凉耿耿的天还下起了绵绵的雨，冬日冷雨分外的刺骨，司马黛瑟缩着跺脚，她万万没想到钟会居然带她逛市集，而且还是一条街一条街的逛，每一家店铺都不错过。
　　可是钟会却只是带着她走，从头到尾都没有对她说过话，仿佛只是让她陪在他身边而已。
　　终于，司马黛再也憋不住了，她冲冲的跑到钟会跟前，挡住他看画的视线，颇有些愤懑。
　　钟会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后掉转视线看另外一边，司马黛忍无可忍：“你到底要干什么？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怎么了？”钟会沉声问道，终于把目光落到她的脸上。
　　他的总是能把怒气迂缓成一股软绵绵的气，然后重新打回去，司马黛被他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她不顾当街人来人往，伸手提起钟会的衣领，恶狠狠的说道：“钟会，我不陪你玩了。”
　　钟会听着她孩子般的语气，任由被她提着衣领，淡漠的说道：“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司马黛气结，看着雨丝一点点洒在他脸上，映衬着他的脸更加冷漠。
　　“相比我等你的几年，这几个时辰又算的了什么？”钟会拿起一个玉钗，换下她头上的朱钗，眼眸里似是落了无数的雪，“回去数数我到底给了你多少根钗子。别戴这些没名没分的东西。”
　　司马黛看着他把手里的朱钗一折，然后随意的丢在地上。
　　“你今天就是来羞辱我的？”司马黛眼底涌出无数的冷意，也学着他的语调，“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钗子，实话告诉你吧，钗子都被我兑成了五铢钱，如今已经被我全输在了赌坊里。”
　　钟会反而笑了，他捏起司马黛的下巴：“我以为你会瞒过去，没想到你还真沉不住气。”他拍了拍手，让人把方才买的东西都摆在司马黛面前。
　　“这些，你得重新收下，别让我知道你又把它们给舍弃了。”钟会话音刚落，便有人把盒子全部打开。
　　里面一根根都是钗子，金钗玉钗，流光溢彩刺得人眼痛，司马黛没有想到方才钟会带着她把整个洛阳都翻过来就是买这些钗子，她的手心发凉，钟会又是怎么知道她把他送的东西都舍了呢？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他们面前，司马黛蓦然抬头，已然看见马车帘子掀开，华彩金饰下，如瓷精致般的男子正微笑的看着她，而他旁边的男子白衣如飘，谪仙般的容颜上什么也看不清楚，没有表情，视线也没有落到任何一个地方，仿佛已经失去了灵魂般，超然遗世。
　　“士季好大的手笔，让我们看的好生羡慕。”曹爽眉眼带笑的看着司马黛，随后又把目光挪到钟会身上，他语气昂扬，“到府中小酌如何？”
　　钟会看着马车里的嵇康，眉目不动，随后一字一顿：“有何不可？”他神色如常的对着曹爽微微一颔首，转头对司马黛说道，“你要一起去吗？”
　　司马黛微愣，随后赌气般扭头：“我不去。”
　　钟会轻笑，脸上的阴气一扫而光，他若有若无的瞥了马车上的嵇康一眼，随后柔声对着司马黛说道：“我让人送你回去。”
　　司马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头也不回的甩袖就走。
　　她承认她看到嵇康的那一刻，心里又开始泛酸，可是酸过了，慢慢也就淡了，就如酒一般，醉过了，醒过来也就清醒了。如今她唯一所能做的，便是逃开，逃开嵇康清冷的样子，逃开曹爽灿然如花的脸，逃开钟会充满算计的眼神。
　　司马黛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来到了刘伶的府上。
　　刘伶的夫人一见她便已迎了上来，高兴的拉起她的手：“司马姑娘，你倒是好久没来了，今天刚好，我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菜，人多便热闹了。”
　　司马黛忍不住笑问：“今天什么日子？”
　　“哪是什么日子，我家老爷说让我准备好一桌子好酒好菜，他立誓不再碰酒。”刘夫人喜笑颜开，“前一阵子可把我气死，如今倒是好了。”
　　“如果刘大哥能戒酒，那真是好事。”司马黛抿嘴含笑。
　　“丫头，你也来了？”刘伶声如洪钟，当先走进来，似是闻到酒香，径自走进前厅。
　　司马黛看着跟刘伶一同进来的阮籍，立刻跳上前，绕着他走了一圈，然后笑眯眯的说道：“老爷，你今天没有喝酒？”
　　阮籍伸手拨开司马黛额前挡眼的碎发，淡笑：“没有。”他的动作一直以来都很轻，很柔，司马黛早已经习惯他的语气，只是他每次轻柔的动作，总是让她脸上发红。
　　“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快进来。”刘伶语气中透着急不可耐，他早已经拆开了酒的封盖，径自倒着喝起来。
　　刘夫人亲自下厨，捧上来的菜味道很好，司马黛一碗还没有吃完，已经作势要添饭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阮籍淡笑着低头，伸手擦去了她嘴角的饭粒。
　　司马黛摆摆手，含糊不清的说道：“今天累死我了……夫人好手艺。”
　　阮籍的表情如故，只是眼里闪过无数的心疼，他看着她尖尖的下巴，眼里闪过初识时那张肥肥的脸，神色有些复杂，却只是淡笑着往她碗里夹菜。
　　“今天有没有吃药丸？”阮籍忽然问出声。
　　司马黛摸了摸荷包，随后像是做错了事般揉了揉鼻子：“忘带了。”
　　阮籍闷声一笑，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布包，从里面倒出一颗，放到司马黛手上，随后又把剩下的放进袖子里，至始至终，没有丝毫不耐。
　　司马黛揉着涨肚，艰难的站起，却见刘伶早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她失笑，接过侍女递上的茶，习惯性的递给阮籍，却见阮籍把茶一放，起身扶她便往外走。
　　“还没有道别呢……”司马黛转头瞧屋里，随后见刘夫人惊叫着跑出来，立刻噤了声，跟上阮籍的脚步。
　　等到走到外面听不见刘府里的声音，才纷纷停下来，司马黛和阮籍面面相觑，随后大笑：“刘大哥明天醒过来怕是要挨揍了。”
　　阮籍看着她灿烂的笑容，脸上也浮起一丝微笑，他牵起她的手，踏着雨后夕阳的影子，一步步慢慢往前走。
　　司马黛感受着从阮籍手里传来的暖暖的温度，手心也慢慢发热，她的手原本就凉，一到冬天便越发的冷，所以大多数日子她都躲在房里不出来，可是今天，她却浑身发热，侧头看着阮籍流畅的侧脸，似乎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夕阳越来越深沉，最后慢慢消尽，阮籍原本望着前方的脸忽然转过来，停下脚步，眼神温柔腻软：“小馒头，可愿意和我一起离开洛阳？”
　　“发生什么事了？”司马黛心一沉，努力想从阮籍脸上看出点什么，可是他依旧神情淡淡，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
　　阮籍眼神一敛，似是想到什么，摇摇头，只是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事。”随后停下来不再往前走，他的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多，只是却不肯流露出来，一丝一毫也不肯。
　　“老爷我……”司马黛有些急，可是那句话憋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去吧，你二哥来接你了。”阮籍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望着远处渐进的人影，眼里似有若无的闪过一丝苦涩，随后转身离去。
　　司马黛望着他的以往宽厚的背渐渐融进夜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阴影，再也瞧不清楚，可是那个背影透出来的深沉的无奈和孤寂像一块厚厚的布，把司马黛紧紧包裹起来。
　　“阿黛，上来！”司马昭骑在高头大马上，衣袂上透出密密的风尘，他脸上都是寒霜气，显得他的脸越发的白皙。
　　司马黛依旧没有动。
　　“爹中风了！”司马昭弯腰想把她拉上马，可是在触到她的腰时，手不经意的抖了一下，随后眼里酝酿出无数的怒气，“你怎么把自己弄的这么瘦？！”
　　司马黛不管他盛气凌人的脸，连爬带跳到马上，从后面抱住司马昭的腰：“现在不是凶我的时候，快回家！”
　　司马昭不动，他翻手把她一提，让她做到自己前面，等确定让她稳坐后才夹了马腹，往回奔。
　　夜风冷冽的刮在司马黛脸上，似要刮起她的皮，她忍不住往司马昭怀里缩，司马昭似有察觉，拉来厚麾衣，把她紧紧裹住。
　　司马黛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忽然觉得有些别扭，可是抬头看着司马昭肃穆的神情，还是重新钻了进去。
　　马一停下，司马昭抱了她便往内室跑，他的脚步奇快，一路横冲直撞，很快便到了司马懿跟前。
　　司马黛被他放下来，走进司马懿的屋里，便听见太医摇头对着司马师说着什么，她心猛跳，唯恐听见什么不好的消息，待司马师送走太医，她才被带入司马懿的床前，看着双目紧闭的父亲，司马黛却出奇的镇定，她轻轻的唤了一声：“爹……”
　　司马懿如同一根浸在湖水中的浮木，若沉若浮。
　　
　　
　　.




第六十二章  宴会之诧

　　“爹怎么样了？”司马黛看着床上的司马懿，向司马师低声问道。
　　司马师表情黯淡的摇摇头，随后挥退了闲杂人等，把房门一关，便示意她噤声。司马黛点点头，随后便见司马懿慢慢睁开眼睛，露出清明锐利的眼神。
　　司马黛惊诧，随后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司马懿摆摆手：“时机到了爹自会告诉你，如今让你二哥把你叫回来，是想让你好好待在爹身边，哪儿都不要去了。”
　　司马黛转头看司马师和司马昭，见他们了然的表情便知道肯定有什么大事，她眼珠一转，坐到司马懿的床边，摇晃他的手：“爹，每次你有事就开始装病，如今肯定也是一样，告诉阿黛，朝中又有什么事了？”
　　司马懿怜爱的抚着她的头：“你这孩子，跟你娘一样，精的很。”
　　司马黛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却见司马懿露出一丝微笑：“你天天给爹侍汤奉药，爹就告诉你。”随即又闭眼躺下，不再说一句话。
　　任司马黛再软磨硬泡，也不见动静。
　　此后一个月，司马黛天天侍立左右，一步也不敢多走，凡事都亲手操持，不让人过问半点，在外人看来，司马懿似乎已经快不行了，自己的女儿天天不离左右，唯恐明天就驾鹤西去，因此连小皇帝都纡尊降贵，亲自来看望。
　　可是司马黛却暗暗道苦，这种变相的禁足不仅断了她出门的自由，而且不断来探视的官员足已让她的双脚站得发麻。
　　不过司马懿却有意无意的似乎在告诉她什么，每次周围没有人的时候，司马懿便会告诉她来的是哪个官员，与司马府关系如何。如此往复，司马黛大概也知道了些朝内情况，也知道了哪些是站在自家一边的，哪些是曹爽一势的。
　　在这一个月中，尽管她没有出去，可是外面发生的事却源源不断传到她耳朵里，十几天前，曹爽又颁布了一套法令，限制中正干预官员任命，规定按才来供职，取消了世家豪族的世袭特权，并遏令合并州县，取消了多余官员的经费。
　　这些法令刚一颁布，便遭到许多官员的反对，可是摄于曹爽一手包揽大权，世家大族只能吃哑巴亏，司马黛却觉得这些政令可节约许多开支，倒是想得妙，可是下面曹爽的作法却让她难以相信。他把所节约的开支都以莫名的名义都挪到了自己的府库中，谁有异议便打入牢中，连元老蒋济都因对他稍加指责被他当朝羞辱。不仅如此，曹爽频频出入内廷已经深深引起朝中大臣不满，可是他似乎故意要激怒那些大臣，公开把宫女带回自己的府邸，学汉武帝金屋藏娇。
　　司马黛听着这些消息，不禁连连皱眉，她不知道曹爽为什么会自掘坟墓，难道五石散会让人癫狂不成？就在司马黛规规矩矩的安分了多日后，郭太后却命人传话让她进宫侍宴，原以为也同以往一样，陪太后用膳讨她欢心便好，可是事情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不仅皇帝皇后也在，连曹爽同何晏夏侯玄都独享一席。
　　司马黛顿时觉得陷入了一个陷阱中，她环顾四周，曹爽艳丽无双的看着她，眼里似笑非笑。何晏兀自摆弄小酒盏，孤芳自赏。而夏侯玄端坐一旁，看到她后眼里闪过一丝杂色，最终端酒自酌。
　　想比他们，太后倒是笑意漾在脸上，亲切的给她安了个位子，可是却是在皇帝下首皇后的位置旁边，她可以清楚的看到皇帝脸上那隐匿的稚气。
　　宫宴开始，随后便有宫娥起舞弄琴，一片旖旎，可是气氛却异常的怪异，虽然太后叫她来，可是却没有再对她说过话，曹爽有意无意的对她一笑，而其他人径自低头闷声吃着，司马黛拿眼打量，却见曹爽又举杯对她一笑，她忍无可忍，回瞪过去，却引来曹爽更大的笑意。
　　“黛姐姐跟大将军熟识？”曹芳的声音有些哑，却腻着慢慢的浓厚亲切。
　　司马黛转头看他，凑头低声说道：“我跟他有仇。”她说这话时调皮的一笑，原先她频繁出入宫廷，跟曹芳打照面的机会便多了起来，渐渐的关系也就有些亲厚，因此说话便少了遮掩。
　　曹芳在她面前似乎也轻松不少，他微微低头：“朕也不喜欢他。”
　　司马黛当然知道他不可能喜欢曹爽，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上尽力装着老成，心里不禁感慨万分。
　　“那为什么他也在这里？”司马黛心中不解，除了问曹芳，别的人未必肯说。
　　“朕也不知道。”曹芳说这话时眼里闪过一丝恨意，但是随后转瞬即逝。
　　司马黛哑然，她重新抬起头看曹爽，越发觉得他的笑容怪异的很，心里暗惊，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心里有事，她便坐立不安，心里盼着曹爽快点说出他的意图，可是曹爽却神情自若，举手投足间，怡然自得。仿佛就在家中赏月吟风。
　　就在司马黛想要告辞离去的时候，曹爽却突然站了起来，不急不缓的说道：“皇上，三日后的谒陵臣恳请与皇上一同前去。”
　　曹芳眉头不经意一皱：“谒陵并非国礼，按祖制，官员可不用前往。”
　　他言下之意已经非常清楚，曹爽闻言嘴唇边凝着笑：“可是臣非去不可呢？”他的话音刚落，连司马黛都不禁变脸，他竟敢这样跟皇帝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司马黛明显看到曹芳有些颤抖，显然是被曹爽给气到了，只见曹芳隐忍着，手上青筋暴出，仿佛下一刻便要把曹爽给杀了，但是最终他还是缓过来，有些不甘心：“既如此，曹爱卿便同朕一同前往，倒也可在路上给朕做个伴。”
　　“昔日先皇在世，便十分器重曹大将军，如今你们叔侄间也别生分了。”郭太后终于发话，“安排祭祖的事情，到辛苦曹将军安排了。”
　　曹爽含笑点头，至始至终，不曾有丝毫敬意，仿佛这宴会上，他便是皇帝。
　　司马黛在旁边看着，在这种事上，她只能安安静静的听着，然后努力不让曹爽注意到她。
　　可是曹爽的眉目一转，声音腻软：“司马小姐也一同去吧。”
　　“这……怕是不妥。”司马黛万万想不到他会如此说，心惊胆战的看向皇帝，没有想到曹芳也看了她一眼，旋即又转过头去。
　　“有何不妥？”曹爽没有问她，而是径自看向皇帝。
　　“并无不妥，司马小姐也一同去吧。”曹芳声音轻飘飘的，随后像是再也忍受不住，“朕乏了。”便快步离去。
　　曹爽看着皇帝的背影，嘴角噙着笑，随后对着司马黛，眉眼一挑。曹府
　　何晏施施然的坐到塌子上，然后抿茶笑着对曹爽说道：“你今天的目的是什么？”
　　曹爽摇摇头：“没有什么目的。”
　　“那你是疯了不成？把那个丫头也带上？她会败了我打猎的兴致！”何晏把杯子一摔，“你究竟想干什么？”
　　“阿默，你究竟想干什么？”夏侯玄同意的低低说了一句，“你何必去招惹她。”
　　曹爽浅笑，他走过去给两人都倒了茶：“我要篡位。”他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
　　夏侯玄一把捂住他的嘴，却被他拨开。
　　“我没有说笑。”曹爽认真的看着他们，眼里的笑意逝去，代之的是隐藏在深处的阴骛与倔强，“我要看看，司马懿与他的两个幼崽这些年到底积蓄了多少力量。”
　　“那么你是准备好了？”夏侯玄低问出声，“这些年你做了那么多荒唐事，就是为了三天后？”
　　曹爽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会来得这么快，看到那丫头，临时想的。”
　　何晏身形一晃，他不可思议的瞧着她：“你是说你根本没有准备过？”
　　曹爽竟然开心的点头，负手而立：“我告知是三天后，就准备给他们三天时间，你们说，三天时间，他们究竟能做些什么？”
　　“你说清楚。”夏侯玄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他看到曹爽似乎陷入了一种狂热中，他把自己逼入绝境，也把别人逼入绝境，然后与自己斗，也与他人斗，从中获得一种满足。
　　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看着别人陷入挣扎境地，然后慢慢的让人绝望，在人快要溺死时，再给以微弱希望，然后静静的等待奇迹的出现。
　　夏侯玄忽然想起司马黛来，曹爽当初也是把她逼入困境，然后给她希望，可是她最终没有抓住，奇迹没有出现，那次，曹爽自己做了三天的噩梦，一次比一次痛苦。
　　他折磨别人，更折磨自己，不过是一个执念罢了。
　　“三天后，我会陪着皇帝去高平陵，到时会把全部兵力都撤去，所有禁卫军也会带走，把洛阳留给他，我想看看，能不能治好他的中风。”曹爽颇有些讽刺的笑了，“那天将是我们最后的决战。”
　　“你假装挟持皇帝，做出要篡位假象，然后给机会让司马懿来杀你？”何晏醒悟过来，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曹爽，“你不要命了？”
　　曹爽点头：“我是不要命了。”他笑得比冬日枝头的梅花还要冷艳，“就看他会不会和我来这一局了。”
　　夏侯玄按了按额头，曹爽真正想要的是鱼死网破，你死我活的争斗。
　　追求最绚丽的释放也罢，不甘年华易逝也好，他最终想要的不过是破釜沉舟的最后一战，来成就他以命相抵的完美。
　　.




第六十三章  并州荆州

司马黛把事情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司马懿，可是司马懿听闻却沉静不语，司马师脸色也有些不好，司马黛刚想问清楚，却听见仆人传孙礼大人求见。
　　司马懿看了一眼司马师，司马师便点头带着司马黛出去了。
　　两人到了外面拐角处，司马师却停下来不走，司马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疾步而趋，很快便进了内室。
　　司马黛看了看司马师温润如玉的脸，眼里充满了询问，司马师笑着看了她一眼，随后把她带到窗外，戳了一个洞，示意她就这么听。司马黛把整个身子都趴在了窗台上，屏息敛气，只听到司马懿微笑道：“难道你是嫌弃并州刺史这个官职小？”
　　孙礼使劲摆手：“太傅此言差矣，孙某虽然不是圣人，但是这点东西还看不在眼里，我恼怒的是，那曹爽小娃欺我等太甚，他败乱朝纲，蔑视朝廷法度，仲达你却躲在家里！”
　　“你这是什么意思？”司马懿微微有些恼怒，他眼神凌厉的看向孙礼，“孙大人你不要太放肆。”
　　孙礼叹了一口气：“原以为仲达可以像伊尹吕尚一样，匡扶社稷，上报先帝下建功勋，可是……罢了罢了，这大魏天下，终究不能长存。”
　　“孙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你纵使有气，也得忍下来。”司马懿眯缝了眼，旋即露出一丝疲惫，“老夫身体乏了，你先回去吧。”
　　司马黛看着孙礼无可奈何的脸，转头轻声问司马师：“这孙礼不是曹爽的长史吗？他来找爹做什么？临阵倒戈？”
　　司马师并不像她那样趴在窗台上，他甚至于长身独立在很远的地方，阳光照耀在他脸上，越发衬的他像一块美玉熠熠发光。
　　“什么是临阵倒戈？你又乱用词！”司马师温柔的斥责，还是接下她的话，“孙礼他作风严谨，事事以大魏为念，如今曹爽将天下扰乱的不成样子，他当然会跳出来，可是曹爽却未必卖他这个面子，所以远远打发了他，如今他也是看不惯曹爽的作风，所以来找爹替他出口气罢了。”
　　“那爹会同意吗？”司马黛思考着他的话，随后自己沉吟，“听爹的口气，好像不同意，可是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呢？”
　　司马师侧过脸看她，一字一顿，“爹自有打算，只是孙礼未必能接受。”
　　司马黛似乎捕捉到什么信息，可是又觉得什么也没有抓住，她微微一笑，走到司马师旁边，抬头看他：“你们到底在酝酿什么？”
　　“阿黛！你的好奇心太强了。”司马师显然有些生气，过了一会，他长叹，“高平陵之行你要万分小心。”
　　司马黛直觉肯定要出什么事，问司马昭，却发现他也不知道，只能静静等待着。
　　第二天司马黛照例去向司马懿请安，却在中途碰到了李胜，李胜也是曹爽一边的人，当年攻打蜀国汉中，他便也参与其中，司马黛心里狐疑，暗道他来做什么，可是表面上却一副天真的样子：“大人可是来找父亲？”
　　李胜探究的看了她一眼，随后微笑道：“你父亲没有事吧？”
　　司马黛眼神一暗，一副泫然欲泣：“爹很不好，太医说……”
　　“太医怎么说？”李胜似乎有些着急，司马黛瞥了他一眼，随后越发的哽咽，半字也说不出来，到最后啜泣着跑开了。
　　李胜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随后漫步走入内室。
　　司马懿病恹恹的瞧着来人，老眼昏花，声音孱弱：“来的是谁？”
　　李胜大吃一惊，快步走上前：“太傅，是李胜。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司马懿挣扎着要起来，李胜连忙扶住他，司马懿眯眼仔细看了他，随后点点头：“原来是你，多谢你来看望老朽。”他作势还要起来，李胜赶紧劝阻，“您好好休息，就这样也不打紧。”
　　“礼数不可废。”司马懿命人把衣服给他拿来，可是衣服到了他手上，却掉到了地上，司马懿慌张的想要捡起来，可是却半步也不能动，“人老了，不中用了。”
　　他歉意的对着李胜笑了笑，接过侍女捧来的粥，可是还没有喝便依旧倒了大半在身上。
　　李胜看着司马懿老态龙钟的样子，不禁有些欷歔：“天子恩典，命我为本州刺史，特意来向您辞行，都说您病了，没有想到这般严重。”
　　司马懿缓了缓气，待略微舒服些才说道：“叫你们挂念，老朽心存感激，如今你要到并州去，那里多年遭受胡人侵扰，你可要多加小心。”随后他又黯然喟叹，“老夫怕是活不长了，我的两个儿子就拜托你以后都照顾着些。”
　　“是本州，不是并州！”李胜有些着急。
　　司马懿了然的点头：“我知道你要去并州，你也不用过分强调。”
　　“我说的是本州，即是荆州，不是并州。”李胜颇有耐心，一字一句的强调，他的这副样子让窗外的司马黛忍不住捂住肚子闷笑。暗叹父亲演得逼真。
　　司马懿这才恍然大悟，他以手拍额：“老朽真是不行了，都没有听清你的话，如今你要回本州去，又恰逢你身当壮年，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比老夫强多了。”
　　李胜瞧着他的神色，眼眶微微有些发热，连叹数声，径自走了。
　　待李胜一走，司马懿眼里精光乍现，他猛然一甩袖，把方才的衣服都脱下扔到地上，随即威仪的坐下：“黛丫头，还躲在那里干什么！还想看爹的笑话不成？”
　　司马黛笑着跳进屋子，她搂住司马懿的手臂：“爹，您真是文胜诸葛，智超诸葛，这黄毛小儿想要试探您，简直自不量力，爹一个眼神就可以把他杀得体无完肤。”
　　“你这马屁精。”司马懿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头发，旋即有些忧心，“你大哥吩咐你没有，让你同他一起去时要小心谨慎？”
　　司马黛点点头：“大哥说了，可是我心里没底，怎么小心谨慎？”
　　“这个阿黛放心，曹爽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否则爹也不会让你去。”司马懿的话使得她略微有些放心，可是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司马黛回到自己的院子，花间便递了一封书信和一包东西给她，她一拆开，心便沉到了谷底，阮籍离开洛阳了。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司马黛有些颓靡的看着信，摸着布包里的东西，心里越发的酸涩，她不知道除了叹气还能干什么。
　　正当她阑珊的颓坐在地上时，花下又告知她一个消息：蒋济的女儿死了。
　　“哪个女儿？”司马黛恍然失神。
　　“就是嫁给夏侯玄的蒋姬，听闻是喝了毒酒死的。”花下扶起她，“听闻蒋大人都昏死过去了。”
　　司马黛心里一咯噔，推开花下便要往外跑，却在门外被司马师拦了下来。
　　司马师依旧脸色柔和，他眉目清朗，声音也没有什么不同：“你不能去。”他的手拉住司马黛，力道不大不小，司马黛急急的道：“为什么不让我去？”
　　司马师却没有回答。手仍然没有放开她。
　　“难道她跟徽姐姐一样么？夏侯玄他……”司马黛有些沉重的吐出这几个字，却见司马师脸色已经变了，随后他轻轻摇头：“不是的。”
　　“你去了也于事无补。”司马师有些气喘，温柔的眼神里尽是有些回忆。
　　司马黛缓缓点头，司马师这才放开她。
　　夕阳微沉，那红彤彤的光却丝毫没有消除周围的寒气，她看着司马师的眼睛，渐渐的眼神通明，转身便往后门跑。
　　她边跑边撕阮籍给她的信，驾起停在门外的马骑上便往城外冲，有一道声音叫嚣着催促着她往前面跑，她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城外的路分外的空旷，也分外的萧条，往昔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那时枝正茂，花正香，如今草凋零，秋残阳。沧海桑田，花草无情，记住的唯有人而已。司马黛一鼓作气，风鼓起她的衣襟，散开她的发她也不管，如果这次赶不上，到底是意难平。
　　空旷的狂野上，一辆马车悠悠的驶着，司马黛眼眶一红，越加快马加鞭。
　　等她赶上那辆马车时，也不管马车是否停下，便径自拦了下来。
　　“老爷……”司马黛头发凌乱的唤了一声，车帘慢慢被掀开，露出的赫然是嵇康的清朗如莲花的脸。
　　嵇康眼里的神色有些怪异，随后一笑：“他不在这里。”
　　风灌起两人的衣服，苍茫的天地中却一丝声音也无，司马黛眼内又开始泛酸，最后微笑：“可知道我家老爷去了何处？”
　　“不知。”他只是说了这两个字，最后渐渐放下帘子，把司马黛的挡在了外面，随即命车夫重新驾起。
　　司马黛望着悠悠远去的马车喟然长叹，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马车内的嵇康依旧神色清冷，可是他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住，最后提起袖子，掩住脸，似有水珠滴到他垂着的衣袂上。
　　马车远去，最后是苍渺一粒，如尘埃般不见。司马黛望着渐沉渐灭的夕阳，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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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谋反还是篡位

谒陵的日子终于到了，天还未大亮，便已经有宫人提着灯笼来催促司马黛上车去城门候驾，司马黛满脸困倦，迷迷糊糊任宫人帮她穿衣梳洗，待都弄妥当了，便一头栽进马车里，不顾别人的惊呼，挨着垫子便睡。
　　外面的天极冷，所幸马车内围着炉子，倒也暖和，她正兀自睡的香甜，却冷不防被人一推，靠着垫子的头便直直撞到了车壁上，司马黛从睡梦中惊醒，满眼怒气的瞪向罪魁祸首，却见曹爽好整以暇的眨眼瞧她。
　　“你做什么！”司马黛满腔的怒气无处喷发，郁结心中百转之后便化作这四个字。
　　“我见不得别人比我舒服。”曹爽淡淡的吐了一口气，白皙的脸上似有忧色又似有喜色，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对着司马黛。
　　“那曹大将军为什么要跟小女子挤一辆马车呢？您不怕辱没了您的身份吗？”司马黛冷冷的道，转而又笑着看向他，也学着曹爽的柔腻语调，轻声说道，“或者我下去坐另外一辆，亦或者我不去高平陵，如何？”
　　“不好。”曹爽笑的如斯温柔，司马黛几乎有些挪不开眼，可是一想到他任性乖张的作风，心底便又有一股恨意慢慢浮上来，她可没有忘记昔日他对她所做的一切。
　　曹爽见人便带着几分笑意，可是那笑意从未到达过眼底，相反，在他的柔软香腻的语气中，总是有股压迫感和霸气，让人不敢反驳，司马黛听着他孩子气的语气，也不恼，接过他摆在边上的茶和点心，也不用吩咐，老实不客气的吃起来，边吃边掀开帘子看向外面。
　　马车滚滚，仪仗千里，浩浩荡荡的烟尘军马像一条小蛇，蜿蜒前进，司马黛看着这阵仗，委实吃惊，觉得这场面足以惊天动地。
　　她看了半晌，前面的领军她知道，是中领军曹羲和武卫军曹训，两人都是曹爽的兄弟，曹爽把重要的职位都留给了自己的亲信心腹，而架空了父亲的权力，如今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宫中的禁军，控制了朝廷的运作，权倾朝野。
　　“你在看什么？”曹爽含笑如故，仿佛跟她十分亲善。
　　司马黛慢慢放下帘子，转头看他：“皇帝的车驾怎么不见？”
　　曹爽咳了一声，似乎有些冻着，随后眉目温柔的说：“天子的车驾怎么会和我们走一起？在这辆马车上你是看不到的。”
　　司马黛点点头，旋即又问：“何大人和夏侯大人呢？”
　　曹爽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深沉苍茫，他笑着摇摇头：“我不让他们去。”
　　“为什么？”司马黛瞳孔微睁，“你既然不带他们，为什么要带上我？”
　　曹爽似乎被她的话逗笑了，顿时笑的灿烂无比，他的笑声也有些腻，有些软，悦耳动听，可是却带着几分悲戚，一丝丝的浸入人的耳中，生出茧，难受的很。
　　“那是因为我不想他们送死。而你……我要拉着你一起陪葬。”曹爽笑的开心，然后缓缓又重复了一遍，“谁让你跟我一样的倔强呢，也就是你配和我死在一起。”
　　他说这话时眉眼异常妩媚，精致的脸上仿佛要溺出水来，他一句句的说着，沉沉的敲在司马黛心上，仿佛情话一般，让人难以自持。
　　司马黛咋呼：“你到底什么意思？我不要跟你这疯子在一块，让我下车！”
　　“不过你有一点不像我，太不冷静。又优柔寡断，心慈手软。”曹爽看着她急红的脸，笑的更加放肆，“既然来了，就好好待在我身边看着吧。”
　　司马黛脸一沉：“跟你一样又如何？”她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随后有些别扭的说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曹爽沉声不答。
　　高平陵在洛阳城南九十里处，沿途到处是松柏，路很平整，天渐渐亮起来，周围的景色也慢慢的开阔起来，司马黛吸着清气，方才的郁气稍稍有些逝去。
　　渐渐的马车便停下来，曹爽却不下去，宫人来催了几遍，司马黛稍一动，曹爽便斜看了她一眼，司马黛便只好乖乖待在他身边。
　　待外面的曹羲在马车外禀报皇帝已经下了帝辇，已经往前面去时，曹爽这才慢慢跳下马车，司马黛只好也跟着他，亦步亦趋。
　　由于皇帝的这次谒陵并非国礼，所以一切都从简，在皇帝亲自三拜九叩之后，仪式差不多就可以了，只是先帝去的早，因此曹芳再例行的叩行大礼后，还要让礼司诵读祭文，表达对先帝的追思，随后皇帝开始入住陵墓边的行馆，以尽孝道。
　　待皇帝换衣休息的时候，司马黛也几乎虚脱了，她原本就穿的厚，太阳底下，竟然觉得热得快要透不过气来，可是曹爽却好像没事人一样，神色如常。
　　曹羲和曹训此时早已经提弓打猎去了，今日天气好，惹得人也活跃起来，可是这终究不合时宜，皇帝也没有说什么，任他们去了。
　　司马黛看着曹爽的神情，暗自不安，曹爽的神情悠远却带着一股阴狠，仿佛在谋划什么。
　　暮色渐渐西沉的时候，曹爽的神情忽然不耐起来，他的目光移到司马黛身上，随后扯出一个笑容，正当司马黛在探究他意味深长的笑容时，曹爽已经起身进了行宫。洛阳城内
　　皇帝的仪仗刚出了城门，一辆马车就从司马府后院驶出，直奔皇宫，随后天微亮，不知道从哪里涌来一大批士兵，接着城门的守卫便已经换了一批，皇宫里的禁军领帅也纷纷换人，武器库里的守军也被替下来了，平日里安静的街道上，出现了一队队的军士，全城开始戒严。
　　暮色沉沉，司马师依旧一身长袍站在城门上，风吹起他的发，有些凌乱，他的面容柔软，沉静的如同暮色一般。
　　一个人影从远处快马而来，渐渐的近了，司马师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笑容，他倾耳聆听。
　　“快给我开门，我奉太后懿旨，有要事向皇上禀报……耽误了时辰你可吃不了兜着走……”城门下的人影在暮色中喊道。
　　“爷，是否要给桓元则开门？”守将司蕃问道。
　　“他平日与你有旧不是吗？”司马师温柔的声音响起，可是眼睛却一直看着城下的桓范。
　　“爷的意思是放他过去？可是他要去给曹爽报信，如何开的了门，万一坏事，该如何是好？”
　　“无妨，桓范虽然称为智囊，可是用他的人未必会听他的话。”司马师微微一笑，残阳照在他的脸上，竟是晕染得一片模糊。
　　城门开了，桓范策马而奔，待跑出城外，他忽然掉转马头，对着守城的高声喊道：“太傅谋反，你还不跟我一起去出首！”桓范的声音圆浑，悠悠荡开去竟是分外的响亮，司马师嘴角的笑意更大。他的身后走来一个人，静静的没有声音，过了一会，看着桓范远去了，才低低的说道，“我给你的三千人马，但愿别浪费了。”
　　司马师看着钟会，随后微微颔首：“多谢。”
　　钟会一身黑色劲装，他瞥过头：“只是别忘记了谢礼就好。”风吹的人难受，司马黛开始觉得冷，再她等得万分心焦时，曹爽终于出来了，从外面忽然闯进来几个人，风尘仆仆，满脸焦急，曹爽却依旧悠游闲适。
　　“大将军，洛阳回不去了，司马懿那老贼把整个洛阳都控制了。”说话的是曹爽的司马鲁芝，他满心的焦躁，看着曹爽无动于衷的样子，急得不得了。
　　司马黛闻言心里一紧，看向曹爽，没有想到曹爽笑着也看着她，仿佛在说，我等的就是这个。
　　曹爽看着他们的样子，摆摆手，下令原地驻扎，调了几千士兵重重守卫，正当司马黛打量着周遭环境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人，他看到她，似乎也是吃了一惊，随后抓住她是手便往曹爽面前走，他满脸的不置信：“太傅谋反，难不成你想带着她的女儿当人质不成？”
　　“有何不可？”曹爽看到桓范也来了，似乎有些高兴，随后拉着他走到案几边，“你从洛阳冒险过来报信，不曾用膳吧？”
　　“现在还吃什么！如今洛阳回不去，当今之计，便是请陛下降临许昌，然后再调集各州军讨伐司马老贼，否则等司马懿过来，便是性命也难保！”桓范几乎有些哀求的说道，他打量了一下司马黛，忽然把她一扯，“就先拿她来祭刀！”
　　司马黛被他抓得摔了个头破血流，曹爽笑着扶起她，还替她擦了擦脸上的血，随后笑道：“元则何必这么急，不过小事而已。”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来报，曹爽听闻，扯开一个大大笑容：“你说的老贼派来使者了。”
　　司马懿派人给皇帝送来了一封奏折，里面详详细细罗列了曹爽的许多罪责，曹爽一条条看下来，随后点头：“倒是写的抑扬顿挫。”他的神色仿佛是在看一首诗，分外的柔情绰态，桓范接过奏折，看完直接摔在地上：“管他说什么，这奏折务必不能让皇帝看到。如今之计，便是反扑。”
　　“如今天已经晚了，休息一晚再做决定也罢。”曹爽眼睛眯缝，一脸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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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汹涌蚂蜂

　　桓范上下打量了曹爽一眼，随后无奈的拂袖而去。
　　四周又静了下来，营帐里除了曹爽轻薄的呼吸声外，只剩下司马黛跳到喉咙里的心跳声了，她惴惴不安的瞧着曹爽，唯恐他忽然跳下来把她掐死。
　　曹爽却什么也不说，只是如常微笑，他出去了一会，随后又进来，带来了一席酒菜，兀自吃起来，烛光摇曳，外面火光冲天，来回走动的人影晃的司马黛越发焦躁不安。
　　“过来。”曹爽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杯盘，“你想做个饿死鬼？”
　　司马黛幽然叹气，凑到他边上，也径自开始吃起来。
　　“害怕吗？”曹爽挑出精细的一块肉，放到司马黛碗里，“明日你生死未卜。”
　　司马黛呼吸一窒，从曹爽眼里瞧不出一丝情绪，如果说阮籍的情绪藏的深，别人看不出来，无法探究一二，那么曹爽的眼里就真的是什么也没有了，夜光下他的眼眸水汪汪一片，如浓稠的汤药，里面没有丝毫杂质。
　　“我很奇怪，这里离许昌不过一天的路程，如果此刻启程，也不算太晚，为什么要拖到明天？等到我父亲带兵而来，你可抵挡的住？”司马黛终于将心中的疑问说出口，却听曹爽扑哧一声笑了，他揉揉司马黛的脑袋：“真是胳膊肘向外拐的孩子。如果我是你，就该千方百计劝我留下来，然后等着司马懿杀了我。”
　　“那你会坐以待毙么？”司马黛嗤笑，漫不经心的用筷子敲着碗。
　　“我会。”出乎意料的，曹爽眨眼微笑，“我等这天等了很久了，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呢？如今洛阳兵力全都在我手上，洛水边上都是伏兵，只要有人过来，便杀无赦。所以这里固若金汤，你如果想要逃走，怕是会让你失望。”
　　“你都布置好了，所以你才这么安心？你把全部的赌注都放到了这里，然后断了自己的路？”司马黛心里一琢磨，忽然说道，她站起来，看着曹爽一字一顿，“你来高平陵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司马黛看着曹爽点头，忽然觉得一切都开朗起来，曹爽根本就是有预谋的，他想要把这里变成他和父亲的战场！
　　“那我的作用是什么？威胁我父亲？”司马黛又重新坐下，眼里尽是不解。
　　曹爽摇摇头，颇有些低迷：“如果我失败了，你就是来陪葬的。”
　　“那如果我父亲败了呢？”司马黛脱口而出的问道，心里一沉，她不知道爹和哥哥们到底会如何做。如今只能慢慢的等。
　　曹爽却笑了，他笑得花枝乱颤般，捂住肚子还在笑，随后指着司马黛：“真是不孝女。”他顿了顿，随后神色一敛，变脸奇快，“你父兄死了，我也许会留你一条全尸。”
　　夜渐渐深了，司马黛缩在角落朦胧睡去，曹爽待她倒是不薄，把自己厚厚的裘衣盖在她身上，期间皇帝派人来问过几次，都被曹爽给推搪过去了。
　　等到半夜，司马黛忽然被一只手抓起，她惊惶的睁开眼，却是曹爽身影匆匆的往外走，司马黛看向身后抓她之人，只见桓范面色铁青的看着她。
　　司马黛稳了稳心神，嘲笑道：“一代智囊只会抓妇孺而已吗？”她的话把桓范呛了一下，司马黛趁他微微愣神之际，从他手里挣脱出来，“你不必抓我，我会走。”
　　洛水在月光照耀下分外干净，水面上泛着的雾气也如同仙宫里的薄纱一般，昔日陈思王作洛神赋，想必也是被这美丽景色所震撼，那经通谷，越轩辕，踟蹰徘徊在这边上的男子，在看到洛神之后思心低回的情态，多少让人感动。
　　可是司马黛此时却没有多少这样的情志，曹爽把她安于一个小土坡，她只能听，却看不到，风吹来，司马黛可以闻见空气中弥漫着的血的味道。
　　曹爽就在她前方不远的位置，一阵风吹来，几乎可以闻见他身上蕴藏的五石散的味道。
　　前方隐隐有金戈声与马蹄声，在空旷的水面上，借着风传来。
　　“来的倒是挺快。可惜……”曹爽嘴角翘起，手一挥，无数的羽箭便直直射过对岸，羽箭凌厉的破空声一记记打在司马黛心上，让她面如土色。
　　可是对面死寂一片，射出去的箭如同消失一般，没有任何回声，静待了一会，依稀有叱咤声传来，依稀是短兵交接的声音。
　　曹爽眯缝了眼，随后笑赞：“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司马子上居然破了我的埋伏。”
　　黑暗下，无数的叫喊声传来，音调凄厉而弥长。曹爽脸色未变，却已经断喝一声：“放火！”
　　汹汹的火势如同空临一般，对面岸上忽然火光冲天，冬天本来就干燥无比，遇火必燃，再加上他事先倒的火油，一遇到火便立刻燃烧起来，他按了按额头，凝神看着远处人影交错，随后嘴角浮起：“纵使他们没被烧死，也会被火里的烟毒死。这风吹的又刚好，到时看他们往哪里避。”
　　身边的桓范听他这么说，心里稍安，曹爽的攻势一环扣着一环，步步都非常强势，也丝毫没有差错，如今只消在等上片刻，对岸无论有多少人，便会死多少人。
　　对岸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司马昭率人挡开了羽箭，又击退了后面的伏兵，却没想到曹爽居然还放火，显然这一块地方已经被他重重控制，所带一千人马早已经损失大半。
　　“二弟，快撤，这烟里有毒！“司马师的声音径直从不远处传来，司马昭倏然变色，带着为数不多的人纵马往后方树林里撤。
　　司马师稳稳站在一棵树干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整个局势，他身边无人无马，一身简朴长袍，可是却浑身散发着的王者之气。他看着远处点点火光，凝视着曹爽一方的动向，随后低低的断喝：“听我号令！把全部蚂蜂都放出来！”
　　他的声音似穿透千里一般，很快便有人把十几箱箱子抬来，毫不犹豫的打开，里面有无数的蚂蜂密密麻麻的盘爬着，司马师低头看了一眼树下，从怀里掏出一片叶子，搁在唇边，低声婉转的吹起来，这声音不同于箫管弦唱的质感，而是像无数金器在不断的摩擦，让人心痒难耐，可是方才箱子里的无序的蚂蜂却顿时像被人牵线一般，渐渐的飞起来，像无数的层云，黑压压的往对岸飞去。
　　对面的曹爽早已经色变，他抬眼望见隐在树林中的司马师，抚掌一拍：“好沉稳的风度。”
　　“这时你还有心情夸赞别人，想想怎么对付这些虫子吧！”桓范看着蚂蜂不断落到人身上开始叮咬，许多人早已经跳入水中，他离水边较远，只能往后退去，可是这些蚂蜂速度太快，几乎把这边的人都覆盖住。
　　这蚂蜂似受了蛊一般，见人便叮，挥也挥不走，许多人忍受不住，纷纷惨叫着抹了脖子，纵使逃命跳到水中，也溺死不少人。
　　情势大大扭转，不一会儿，围守在曹爽身边的几千人马早已经人仰马翻，哀声遍野，惨叫声不绝，曹爽分身乏术，自身也开始难保，身边护着他的人纷纷忙不迭的送他上马，往远处逃去。
　　无人来顾及司马黛，她一见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蚂蜂，也开始慌，所幸看管她的人早已经自顾不暇，把她扔在一边，而她又穿的厚，蚂蜂汹涌而来，她便扑倒在地，把领子拉到头上，然后脸朝下深埋在地上。身边的人便没有那么幸运了，有些人在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蚂蜂扑倒，惨伤大败。
　　“你以为你能躲过去？”曹爽柔腻的声音忽然从她头顶响起，他一把抓起她，把她的脸完全裸露在空气中，司马黛惊呼一声，几只蚂蜂便叮在她脸上。
　　曹爽笑了，他隐在宽大斗篷下，抓着司马黛的手上红肿一大片，以为白皙的手此时惨不忍睹。
　　“你怎么去而复返？”司马黛忽然不挣扎，一个翻身，扑进曹爽的怀里，把脸直接埋进去。美人以这样的方式投怀送抱，曹爽竟然一愣，居然没有把她拉开，反而把斗篷稍稍拉开，把她盖住。随后跳上马，这才逃离混乱不堪的人群。
　　“我没死你怎么能死。”曹爽的话情意绵绵，听在别人耳朵里怕是要感动万分，可是司马黛明显的感觉到他语气中的冰冷。
　　“同样，我被咬了，你也逃不了。”曹爽的声音像是敲打在珠玉盘里的水，字字珠玑。
　　曹爽带着她一路狂奔，很快又回到原来的营地。一到营地，曹爽便把她往地上一扔，然后脱去外面的斗篷，司马黛这才发现，他脸上也红肿一大片，让人看了便想笑。
　　“你找死？”曹爽阴沉的看着她，手已经掐上她的脖子，“再笑我就杀了你。”
　　司马黛脸上疼的难受，又被他掐着，呼吸顿时有些困难，她使劲摇了摇头，曹爽这才放开她。
　　“将军，司马懿率军向营地而来，已在百步之外。”忽然有守卫来报，曹爽听了却无动于衷，他转头看向司马黛，“你说我该如何做？”
　　司马黛此时恨不得把脸给撕下来，她哪还有心情听曹爽在说什么，却听曹爽兀自吟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曹爽的声音独自萦绕在空中，微弱的光熹照在他脸上，有些沉，过了一会，重重一叹：“去把皇帝请来吧。”
　　桓范闻言跑来质问道：“你要做什么？”
　　曹爽扭头看他，一脸和乐：“当然是投降了。”他说这话时轻松无比，好像在说一件可喜的事。
　　“你说……你要投降？”桓范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曹爽笑着点点头：“太傅不过想要兵权，我给他就是了。”
　　桓范忽然像遭了五雷轰顶，仰天长叹：“我们终究会死在你手上！”说完跺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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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曹爽被杀

　　司马黛静静的听他说着，也把他的表情一一都的收在眼里，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昨天还是一副玉石俱焚的样子，为什么转眼间会选择放手？
　　“我输了。”曹爽忽然蹦出这么一句话，他目光直直的看着司马黛，却是透过司马黛在看另外一个人，“没有把你笼络在身边，的确是我的失误。”
　　司马黛顺着曹爽的目光望去，只见钟会踏着晨曦慢悠悠的走来，神清气爽，他的黑衣在晨曦间越发的醒目。
　　“你只不过太专注了，只知道把目光放在司马懿身上，却忽视了别人。”钟会目光依旧那般阴沉，仿佛曹爽欠了他许多赌钱似的。
　　司马黛一脸茫然，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是见到钟会旁若无人的从重重守军中轻松的走进来，想是外面的人都被他控制了。
　　“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原以为这全部禁军都已经在我手中，没想到你居然安插了不少人，一万禁军，原来都与我没有关系。真是笑话……”曹爽有些苦笑，他眉间若蹙，把他精致的脸衬得有些扭曲。
　　钟会但笑不语。
　　“但是我还有一事不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把自己的利刃暴露出来只是为了帮他们一把？这可不像你钟士季的作风。”曹爽心平气和的问道。
　　“自然是能得到我想要的。”钟会看向司马黛，随后又撇过头看向曹爽：“不过你说错了一件事，这还不是我的利刃。”
　　曹爽盯了他一眼，抚膺长叹息：“我果然输了。可惜，可惜……”
　　天大亮，曹爽便向皇帝递了司马懿罗列他罪状的表章，并自请卸去大将军之职，交了大将军绶印，送去给司马懿。
　　皇帝表面上大吃一惊，实际上暗暗高兴，待到中午，便全部整装收营，匆忙回了洛阳。
　　从钟会口中，司马黛才知道，原来钟会在禁军中安插了不少人，当曹爽在洛水伏击司马昭率领的人马时，钟会早已经把他的老巢给掀了，所以曹爽除了几个亲信，便已经没有多少人马在自己手上。
　　司马黛不断点头，怪不得曹爽会乖乖的交出绶印，原来已经是势单力薄了。可是她却隐隐的不安，曹爽他太任性执拗，她不相信他就这么甘心服输了。
　　回到洛阳后，曹爽便直接回到了他的大将军府，司马懿派了八百人把他的府邸团团围住，不让任何人进出，曹爽居然没有怨言，安安静静的做他的富贵闲人。
　　可是司马黛却不好过，她脸上的脓包开始溃烂，原本红肿的脸如今已经开始发黑，几天后，便开始发烧，太医来看过多次，终究摇头而去。
　　“大哥，解药呢？”司马昭握住司马黛的手，不让她去抓，可是看着司马黛疼痒难耐的样子，心里焦急万分。
　　司马师微微皱了眉头：“这蚂蜂的毒性不会这么强，除非是有人动了手脚。”
　　司马昭眸光微沉，随后杀气隐现：“是曹爽？”
　　正说话间，仆人送来了一封书信，司马师把信一拆，然后收入怀内，起身往外走：“我出去一趟，你照顾好阿黛。”
　　司马黛听着司马师的脚步渐行渐远，，昏沉的想挣扎起身，司马昭一把按住她，怒道：“你起来做什么？”
　　司马黛摇摇头：“方才的书信想必是曹爽送的，我们跟着大哥，去看看曹爽到底想干什么？”
　　“那也是我去，你都烧糊涂了不成？”司马昭语气焦急，司马黛却无论如何不肯在躺下，“曹爽说过，要拉我陪葬，所以我不能就这么等死。”
　　司马昭扭不过她，只好抱起她远远跟上司马师。
　　曹爽的府邸很大，亭台楼阁，均显帝王气派，仆人带着司马师拐过几道走廊，顺着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往内院走，然后便进了一间屋子。
　　司马黛待屋门一关，便让司马昭倚墙隔窗而听。
　　曹爽的声音依旧柔腻，只是越发透着一股慵懒，只听他对着司马师说道：“如果我想让她和我一起死呢？你可阻止的了我？”
　　司马师半晌无声，司马黛有些急，也凑到司马昭边上努力听着，过了一会，司马师温柔的声音响起：“果然是兄妹情深，你这做哥哥的死了都要拉自己的妹妹一起，倒叫我好生惭愧。”
　　“你为了骗解药到是不择手段，那丫头命果然不错，可惜，我最讨厌别人骗我。”曹爽凝视着司马师，含笑，“我爹就六个儿子，没有女儿。”
　　司马师轻笑一声，开始追古叙今：“昔日元侯伐蜀，却在途中遇大雨撤回，可是回来时却偷偷带回一个身怀六甲的蜀国女子藏在别院，元侯不久后病逝了，临终托人求我父亲代为照顾，后来我母亲难产，诞下一个死婴，那女子也在不久前刚生下一个女婴，我父亲便抱养过来，权当是自己的女儿。”
　　“你莫告诉我，这蜀国女子其实就是我父亲的女人，起兵伐蜀只不过一个把她接回来的理由，而这女人生的孩子就是司马黛吧。”曹爽一脸不相信，捂嘴轻笑，“亏你编的出这么拙劣的故事。还顺带污我父亲的名声。”
　　司马师也不急，自顾自说道：“难道你每次去祭拜你父亲时，看不到边上的小土堆么？如果你看不见，不妨现在去看看。”
　　曹爽的脸色变了大半，但仍旧温情脉脉的看着他：“这又说明什么？”
　　“那个女子在生了孩子后便殉情了，就葬在你父亲旁边，而她身为蜀人只能无名无份的葬在旁边，连墓碑都不能立。”司马师的声音悠远绵长，“此事除了我父亲和我之外，无人再晓。”
　　光影斑驳的照在他的脸上，一圈又一圈，细细碎碎的漾开去，司马黛却已经脸色煞白，五指弯起，可是却抓不住什么，她求助般的看向司马昭，却见司马昭也震惊的看着她。
　　“大哥是……骗他的对不对？”司马黛只挤出这么一句话，她想笑司马师的借口拙劣，连她都不信，更何况曹爽，可是她却不由自主的浑身颤抖起来，脸上愈加火辣辣的。
　　司马昭点点头，心疼的看着她，也不顾曹爽后面说什么，抱起司马黛便走。
　　夜晚司马黛便疼得死去活来，她滚倒在床上，不断的哀号，声音荡在屋子里，急坏了府里上上下下，司马懿来来回回好几趟，一急之下也病倒了，司马昭也乱了心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司马黛紧紧抱在怀里。
　　“哥……疼……”司马黛不断在司马昭怀里挣扎，眼泪糊了一脸，嘴唇也被她自己咬破了，她揉烂了司马昭的衣服，“找秦简，去把阿福叫来……”
　　司马昭被她喊的心如刀割，他捧着浑身都被汗水浸透的司马黛，冲身后的人吼道：“还不快去！”
　　身后的人跑去了，司马昭微一皱眉，只见司马黛咬在他肩膀上，疼得快厥过去了。
　　阿福连滚带爬的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小姐，爷不在庄内，已云游去了！”
　　司马黛如遭雷击，她顿时没了求生的心，无力道：“秦简，我终究死在你手上！”然后便昏过去了。
　　可是司马黛却在三天后醒过来，外面窗明几净，风声如细，司马黛摸摸自己的脸，上面包着一层薄纱，一点疼的感觉也没有，她又看了看四周，到处都干干净净的，身上的衣服也被换过了，她已经觉得无碍，便起身下了床。
　　门被推开，花间见她醒了，便叫来花下同来伺候，司马黛看着镜子里身后的花间，浮起一丝的笑容：“倒是辛苦你们俩了。”
　　“小姐倒别这么说，这是奴婢的本分，您病了，精心伺候是应该的。”花间挽着司马黛的发，诚惶诚恐的说道。
　　“这丫头今天说的倒是实话，这几天都是二公子在照顾小姐，一点都不让我们插手，天下竟有二公子这么好的哥哥。”花下把粥放在司马黛面前笑道。
　　司马黛点头也不放在心上。
　　“小姐，是真的，虽然二公子脾气是暴躁了点，却是一个好哥哥。每次一下朝便往这边跑，昨天监斩了曹氏三族。又抄了前大将军的府邸，里里外外忙个不停，却依旧来小姐这里，生怕小姐有个闪失。”花下见司马黛不以为然的样子，开始为司马昭抱不平起来。
　　“你说斩了曹氏三族？”司马黛猛然惊跳起来，抓着花下的手，“说的可是曹爽？”
　　花下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蒙蒙的点头，司马黛闻言僵立在原地，喃喃：“竟然死了？”
　　在司马黛昏迷的第二天，被司马懿关在狱中的黄门张当忽然供认说曹爽本要在三月谋反篡位，还列了其他同谋者，这一惊可不小，皇帝当场就以谋反罪把曹爽打入死牢，第二天连同曹爽的党羽丁谧等人全部诛杀，由于曹爽本就是皇亲，所以只是夷了三族。
　　这事不过昨天而已，司马黛却觉得恍然如千年。她摸上自己的脸蛋，兀自出神。
　　自己的脸好了，也不疼了，显然是得到了解药，可是这解药从何而来，难道是曹爽给的？可是他为什么会给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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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洛阳腥风

司马黛不敢再想，低头喝了口粥，可是却忍不住想起曹爽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她想像不出，那么一张脸蛋滚在地上到底是什么样子，原以为自己对曹爽是恨之入骨，他害她一次又一次，每次都让她差点死掉，可是听说他死了，竟觉得心里有点闷的慌。她缓缓吸气，抬头间便看到司马昭一双眼睛凝视着她，司马黛哑然失笑：“你难道也想喝不成？”
　　“你总算没事了。”司马昭舒心一笑，刚才深邃的眼神忽然淡去，笑意浓深的坐到她旁边，“明日我带你去烧香，去去身上的晦气。”
　　“二哥，最近遇到哪个三姑六婆了？竟让你也信起这套来？”司马黛命人端来几个菜，摆在司马昭面前，“喏，吃吧。”
　　司马昭盯着她看，然后伸手捏住她的脸，左右看了看：“姿色倒是不错，只是太瘦了。”
　　司马黛愣了一下，随后扑到司马昭身上，扭住他的胳膊：“我看你是找死！”她笑着开始捏司马昭的脸，“竟调戏我来了。”
　　司马昭也不还手，任被她掐着，等司马黛闹够了，理了理衣服坐到一边：“我算是怕你了，你从哪里学的这野蛮手段？”
　　司马黛头高高扬起：“从裴疯子那里……”她话说到一半，忽然跳到司马昭旁边，明知故问，“曹爽死了？”
　　“嗯。”司马昭闷应了一声，随后也替司马黛理了理衣服，语气冷漠，“他死有余辜。”
　　司马黛一下子不说话了，她呼了好几口气，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解药是他给的？”
　　司马昭神情变了变，最后点头：“是。临死前让人送来的。”
　　“为什么？难道那混蛋真信了大哥的话不成？”司马黛有些气急，有些心涩，却只能努力让自己轻松起来。
　　“也许。”司马昭嘴唇紧抿，“他给了解药，所以我让人把他勒死了，到也给他留给全尸。”
　　司马黛笑了，她笑声轻快：“没有想到他口口声声说要拉我一起陪葬，到头来居然放过我。他什么意思，想要给曹家留点后不成？”
　　“大哥那是骗他的谎话，你……不要相信。”司马昭憋出最后一句话时忽然顿了顿，仿佛哪里有一个地方在慢慢的腐蚀，有一个念头慢慢的清晰，以往不断被压制的东西正在失去束缚，正在一点点挣脱出来。
　　“他死前说了什么没有？”司马黛忽然沉沉一叹气，声音冗长。
　　“没有。”司马昭语气干脆利落，他直直的看向司马黛的眼睛，“你问这个做什么？”
　　司马黛摇摇头：“只是想着那么的任气而为的一个人，死时不会安安静静的，必要拖一大帮人给他垫底才甘心，可是他居然什么也没有说。他那么张扬，那么任性，那么固执，怎么会什么也没有要求呢？”她想不明白。
　　司马昭眸光一闪，煞气十足的看向司马黛：“你在心疼他？你竟然在心疼？阿黛，你不要忘记他当初怎么对你的，他把你打得只剩下半条命你忘记了？把你绑去你又忘记了？他一次次的害你你竟然还在为他伤神？”
　　司马黛又再一次摇头，她不知道司马昭为什么这么痛恨曹爽，连她自己都没有那么痛恨他，可是司马昭眼里的决绝仿佛是要把曹爽挫骨扬灰。
　　“你错了，我没有心疼他。”司马黛音不高，“他只是做自己想要做的而已，不会需要让人心疼他，可怜他的。”
　　曹爽他太固执了，固执到以自己的命相搏，他到底要干什么，谁也不清楚，大概是一些别人看不透的东西，一个人功名富贵什么都有了，就会想要别的什么东西，只是他太极端，太刚烈了，不愿意就这么窝窝囊囊的活着，所以他想搏一次，让别人清清楚楚的看到，他也在努力。努力活得有意义。如果他能学着卑微一点，他也许会很幸福的迷糊的活着。
　　司马黛叹了一口气，曹爽不需要同情。死者已矣，她也不再计较。
　　往后的日子司马黛努力让自己舒心，期间司马师来看过几回，有时什么也不说，有时只是跟她下棋，有时倒是跟她聊上几句。
　　司马懿一病不起，皇帝却仍然任命他为丞相，把繁昌、鄢陵、新汲、父城为他的封邑，又赐食邑二万户。但是司马懿却没有接受，皇帝又命人赐九锡，连朝会都可以允许不拜。在病床上的司马懿此时已经无心政事，都一并推了。
　　曹爽死了，他平日的党羽也都被一一杀掉，司马黛当然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暗含的东西，只是她不想去猜，也无力去改变，可是当夏侯一门被夷了三族时，她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家族里无论男女老幼，都一一诛杀了，甚至连出嫁的女儿都杀了。
　　司马黛一直没有出门，所有的一切都是花间告诉她的，纵使没有自己亲眼看到，她还是可以想象出刑台上血流成海的那幅可怖情景。她忽然想到了夏侯徽临死时的那副眼神，充满了无数的眷恋和甘愿，可是如果她知道，下令的是他心爱的男人，那么在阴府的她会是什么想法？司马黛的心不由自主的抽紧，眼前一一浮过夏侯玄托着她四处游荡的情景，那个曾经儒雅的人不会再逗她笑，不再会喊她的名字……
　　往昔的一切都被这姓氏阻断了，他们注定是敌对方，她知道夏侯徽死时，这命运便已经注定。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曹家和司马家非对立不可？
　　她挠挠头，忽然被一声稚嫩的叫喊吸引，远处一个婀娜多姿的女子拉着一个孩子渐渐往这边走来，待走近了，她才认出，原来是何晏的妻子，金乡公主。
　　金乡公主长得非常娇媚，如弱柳扶风般的身姿往风口一站，竟让人有点挪不开眼，可是与何晏比起来，到也逊色不少。
　　司马黛暗笑自己，看到的美男子多了，竟忽视了女子的美艳。
　　金乡公主似也望见了她，拉着孩子快步往这边来，还没有等司马黛笑着打招呼，她竟然扑通一声跪下。
　　司马黛被她唬了一跳：“你干什么？”她万万想不到，贵为公主的她竟然会给自己下跪。
　　金乡公主搂过孩子，哀求道：“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司马黛茫然不解，看着金乡公主身边的孩子，连连咂舌，她早见过了裴楷那孩子如玉般的样子，如今见了金乡公主的孩子，竟觉得这孩子美丽的像个小女孩，玲珑剔透般。
　　“公主，你起来说话。”司马黛扶起她，让人安了座，“出什么事了？”
　　“何晏如今已经被抓进牢里，不日就要处斩，朝廷下旨，非夷三族不可，他死了不要紧，可是这孩子不能死。他才三岁。求你帮帮我。”金乡公主说到最后已经泪流满面。
　　“我怎么帮你？你是公主，在皇上面前说话比我有分量的多。”司马黛怪道。
　　“如今天下谁不知道，这大魏的大权已经落到司马丞相手上，皇上根本就做不了主，你如若不愿，也不必拿这话来推搪羞辱我。”金乡公主纵使已经到了这步，她身上的高傲却依然存在。
　　司马黛听了她的话竟有些吃惊，反复琢磨着她的话，也不去计较她的讥讽，半晌，司马黛看向金乡公主身边的孩子，却见那孩子拿眼瞪她，漂亮的眼睛跟何晏一模一样，她点点头，对着金乡公主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去跟父亲说。”
　　金乡公主这才拉着孩子走了，司马黛望着她盈盈离去，忽然呼吸一滞，往司马师院子跑去，外人都认为是司马懿做主，殊不知，这家里大大小小外面林林总总的的各色事物，都是由司马师主持，如今也不例外。
　　司马黛一进屋子，司马师便早已经温柔笑出声：“人家一求，你就急匆匆跑来，连歇也不肯歇，天下哪有你这样的傻子！”
　　“你已经知道了？”司马黛躬身坐下，扬颜一笑，“什么都瞒不过大哥。”
　　司马师沉笑不语。
　　“那你答不答应？”司马黛有些急。
　　“我为什么要答应，难道让那孩子长大了来报仇吗？”司马师给她倒了一杯茶，“你倒是好久没有给我送茶叶了。如今这茶也就勉强喝吧。”
　　司马黛被他说得一愣，心想也对，可是想起那个孩子，口不择言：“那孩子那么漂亮，死了多可惜。”
　　闻言司马师差点被她呛死，他顺了顺气，把茶杯一放：“那你怎么不求我把何晏放了，何晏可不比那孩子逊色。”
　　“那你会放何晏吗？”司马黛撇嘴。
　　“不会。”司马师温柔的摇头。
　　“那不就成了，何晏非死不可，可是并不代表他的孩子也要死啊。”司马黛有些高声，见司马师皱眉，摸了摸鼻子，“想必以大哥的运筹帷幄，纵使那孩子长大来报仇，也能轻易对付。”
　　司马师盯了她半晌：“你真要那孩子留下来？”
　　“是，求哥哥留他一命。”司马黛忽然端起茶杯。
　　司马师莞尔：“那就如你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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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按：亲们，由于我太忙了，所以一般更新的有点晚，见谅~~但是不会断更，放心，如果你喜欢这文，就收藏推荐支持哈~~也不辜负我熬夜写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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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被逐出家门

“那裴秀呢？哥哥打算怎么对付他？”司马黛忽然想起那个裴疯子，乍然问道。
　　“我为什么要对付他？”司马师居然挑眉，语气颇为俏皮。
　　还没有等司马黛一惊一乍，司马师早已经开口：“裴家势大，而他又才博广识，正好为我们所用，有什么理由把他杀了？”
　　司马黛听他这么说，心里安了不少，低头沉吟间却见司马师静静的望着她：“你怎么不问嵇康呢？不问问我打算怎么对付他吗？”
　　司马黛忽然找到心里压的她透不过气来的症结，她直直望进司马师的眼睛，声音婉转：“那哥哥打算怎么对付他？”
　　司马师但笑不语。
　　斑驳的竹影照在他脸上，像一片片刀影，不断闪烁，司马黛心里一惊，失声道：“难道……”
　　司马师点头：“杀！”他走近司马黛，像一堵墙般挡在司马黛面前，“如今满朝文武，真正站在我们这一边的人，实在不多，竹林的那几个人，如果能为我所用，固然好，纵使不能为我所用，也由他们去，但是嵇康他不同，身为魏国驸马，如若他来投诚，再好不过，可是偏偏他又孤傲的很，我拿他没有办法，只好把他杀了。”他说这话时似乎想起什么，语调越发的温柔，“凡事跟曹氏有关的人都逃不了，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这其中的关键你该懂的。”
　　司马黛手脚俱凉，她看着司马师眼角的红痣：“那我呢？哥哥会怎么对付我？”司马黛巧笑倩兮，无意中流露跟曹爽一模一样的风情，“我白白吃了司马家十几年的粮食，叫了你十几年的大哥，如今要把我怎么着呢？”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司马师眼窝深处流露出一丝悲悯，仿佛流水东去不回头一样，长长吐出一口气，“既然如此，阿黛你离开司马府吧，永远不要踏进洛阳一步，就当……司马家没有你这个人。”
　　“你要赶我走？”司马黛微微气喘，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爹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二哥不要我了？”
　　“是，你既然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想必也不会安心呆下去，不如走了干净。”他的话语很温柔，柔的仿佛在谈论寻常小事一样，“爹那边我会去说，就当你去邺城了，你的所有东西我都会让人装好给你带走，反正你已经在蜀国置办了屋子，也不会流落街头。”
　　司马黛看着他瘦削的脸颊，挑眉一笑：“大哥其实早想赶我走了吧，向曹爽讨解药不过也是念在多年的兄妹情分，能忍我到现在恐怕也是顾及我会去帮曹爽对付你，毕竟我知道那么多。如今他死了，大哥便没有顾及了，对么？”
　　“阿黛，你胡说什么？”司马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司马黛身后，他想去抓司马黛的手，却猛然看到她已经泪流满面，他的手一顿，“大哥他……”
　　司马黛微微仰头，“其实我早就知道大哥不喜欢我，我被曹爽绑去，你们不闻不问，受尽鞭笞，你们也不管，我不想嫁给钟会，却硬要把我往他身上推……大哥，放蚂蜂时，你可曾想过，我也会被咬？”她说到后面已经有点接不上气，“所有这些，你们又何曾问过我的感受？对于你们来说，我不过是你们的棋子，一个会帮你们出主意的可怜虫，一个不知道自己身份的傻瓜而已。”
　　司马师抿嘴不语，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司马昭眼神里俱是怒气和哀痛，司马黛咽了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我又何尝不知你们在我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大哥训了花间花下不少时日吧，当年我病久不见好，也是大哥做的吧，知道我喝药后必要吃果脯，所有大哥便把药下在了那上面是吗？……不过我至少要谢你们，毕竟你们饶了我一条命不是吗？”
　　“你想要我离开，我便如你所言！”她高傲的抬头，随后跌跌撞撞的往外跑，司马昭一动不动的看着她跑远。然后渐渐不见。
　　“她说的没有错，这些年我都没有真心待她过。”司马师慢慢抬起头来，眼睛有些微红，随后温柔一笑，“原来我所做的她都放在心里。那个丫头……”
　　司马昭也不追，静静的听着司马师语气里饱含着的不知名的情绪，嘴角扯起一丝微笑：“不是司马家的人也好。”
　　司马师眼角的红痣一跳，他转头看向端坐在风口的司马昭，风吹起他的衣袂，像一只翱翔的雄鹰，正要猎杀什么。
　　“如果你打的那个主意，除非我死！”司马师脸上的温柔不见，声色俱厉的说道。
　　“大哥何必这么执拗，既然她不是我的妹妹，又有何不可？”司马昭眼睛微眯，“说起来大哥瞒的真好，竟连我也不告诉。”
　　“纵使她不再姓司马，可是在外人眼里她还是司马家的人，所以你也娶不了她！”司马师吸了一口气，“祖宗伦常不可废，你可别忘了。”
　　司马昭眼眸漆黑的看着他，脸上挂着一抹孤冷的笑意。大牢内。
　　幽暗的火光下，一条细长的甬道通向最深处，空气中浸着糜烂腐朽的味道，周围悉悉索索的爬过几只老鼠，从边上的破洞爬到另外的一个洞里，除了这些，便只剩下静匿，阴冷气随着司马黛渐渐走进，越来越浓。
　　“您请吧。”狱卒把她带到一个牢门前，随后躬身退下。
　　斗篷下的司马黛微微点头，随后推门进去。
　　牢房内，火苗咝咝跳动着，露出幽幽的颜色，仿佛随时随地都要灭去。
　　“你怎么来了？”粘腻细软的声音从一角传来，司马黛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何晏抱膝独坐，长长的头发任意披散着，脸上灰扑扑的，却没有盖住他绝艳的容颜，身上的衣服也是随意耷拉着，尽管如此狼狈，可是他身上的容彩却丝毫不减。
　　“我走之前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不过还是老样子，让我很想揍你一顿。”司马黛笑了一下，看着昔日的贵公子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不得不感慨世事无常。
　　“原来你也被本公子的风神所迷惑。”何晏拍了拍身上的土，随后指指身边的位子，“如果你是来看本公子笑话的，恐怕会让你失望。”
　　司马黛坐到他身边的位子，也学着他的样子，把头抵到膝盖上，笑道：“我果然很失望。”
　　何晏捂嘴柔声一笑：“给我带什么吃的了没有？”
　　司马黛摇摇头：“你都快死了还吃什么，就不要浪费了。”
　　何晏点点头：“也是，就不要浪费了。”
　　司马黛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点酸：“都要被夷三族了你还在笑。”
　　“夷三族嘛，我不在乎。”何晏细长的眉眼非常柔媚，他笑眯眯的看着司马黛，“死了便死了，我可不像他一样，非要青史留名，要让人记住他。”
　　司马黛微微一诧：“曹爽死了，跟他有关的人都死了，如今你也被他拖下水，不恨他吗？”
　　“为什么要恨？”曹爽歪头看她，嘻嘻一笑，“这几年来，为非作歹，肆意妄为的事我做的可没少，成王败寇，理所应当的事，阿默和小玄肯定也这么想。”
　　司马黛静默了，凉气幽幽的迎面扑来，差点把烛光扑熄。如今的她早已经不计较当年他对她所做的一切，人之将死，还计较做什么。
　　“方才你说你走之前，你要去哪里？”何晏睁着他那完美无缺的眼睛，忽然问道。
　　司马黛一怔，随后笑道：“我被我哥赶出家门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眼睛也弯弯的，“从此以后这洛阳在没有我容身之处。”
　　何晏惊呼一声，随后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半晌才道：“阿默说你是他妹妹，难道是真的？”
　　司马黛点点头，笑道：“很好笑吧？”
　　“不好笑。”何晏已经没有了笑容，他脸上难得的严肃，“就是因为你，他才会死的。”
　　司马黛猛然看向他，却见何晏又重新笑起来，他揉了揉司马黛的头：“阿默被困住后的几天，他的亲兵早已经安排好救他出去，可是在行刑前的一天他却拒绝了，你说为什么？”何晏笑的很软，语调很祥和，可是司马黛的心却是越来越沉：“为什么？”
　　“因为他说他亏欠你太多，要把命还给你。”何晏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他竟然傻傻的信了司马师的话！你怎么会是他妹妹呢？真是傻瓜。”
　　“那他临死前说什么了没有？”司马黛也笑了，她巴眨着眼睛，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我受的苦他的一条命又何尝抵得了。”
　　“只是叫妹妹而已。”何晏捂嘴轻笑，随后眉头一皱，开始狠狠捂住嘴，呜咽起来。
　　司马黛慢慢站起来，脸上始终挂着笑，她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看着蜷缩在墙角痛哭的何晏，不知道他到底在哭谁，也许是曹爽，也许是夏侯玄，也许是被夷三族的无辜族人，但是绝对不是他自己。
　　“你如果看到他，告诉他，他这个哥哥，我认。”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便走。
　　身后越来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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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被夏侯霸劫持

外面阳光正刺眼，白晃晃的反射在树干上，天空连一丝浮云也没有，天明几净，鸟语花香，和牢狱里的情形天差地别，司马黛浑浑噩噩的走在街上，此时的她孤身一人，像浩淼的湖泊中一片落叶，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她竟然无地可以去，无处可以容身。
　　这洛阳已经没有她立足之地。
　　司马黛忽然觉得可笑起来，她活了这么些年，原以为司马家就是她最大的靠山，她可以肆意妄为，可是到头来却被赶出家门，司马府不是她的家，那么何处是呢？
　　她捂住心口，脸色惨白，每到一定时候，她的病便会发作，从骨子里开始疼，然后一点点渗透全身，司马黛疼的倚着墙角蹲下身子，从腰间拿出装着人参丸的荷包，可是里面空空如也，她不觉苦笑，人参丸早已经吃完，从司马府出来，她根本就没有拿任何东西。
　　想到这里，她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明明是司马师的错，为什么跟自己身子赌气。如今她是疼的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胸口也闷的慌，仿佛下一刻她便会死去。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司马黛慢慢站起来，她扶着墙一步步走，往前面的药铺走去。
　　药铺其实就在不远处，小小的门庭林立在众铺子间，分外不起眼，司马黛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去，却听见耳边风声呼啸，她不经意的转过头去，却见一人单枪匹马，急奔而来，司马黛急忙往后避去，却一时没有站稳，直接跌坐在地上。
　　马蹄擦身而过，司马黛甚至看不清那马上的人长什么样，人和马早已经绝尘而去。
　　她拍拍身上的土重新站起来，却惊讶的发现方才的人去而复返，然后在她身前急勒住马。
　　“你是司马小姐？”那人一双浓黑的大眼，直直的瞪着她。
　　司马黛不自觉的点头，可是还没有等她摇头，那人却一把抓起她，粗鲁的把她拖上马：“那就跟我走。”
　　司马黛还没有问为什么，他早已经一记劈在她脖子后，把她打昏了。
　　月光微沉，四野都是黑黝黝的，司马黛揉着脖子转醒，才发现火堆边坐着一人，独自闷睡。
　　“你醒了？”刚才还闭着眼睛的人忽然睁开眼睛，眼神尖锐的看着她。
　　“你是谁？抓我又干什么？”司马黛浑身泛冷，语气自是不善。
　　“我是夏侯霸。跟你们司马府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说我抓你是为什么？”夏侯霸丢了一个枯枝到火里，“等到了雍州，我便杀了你祭主公。”
　　司马黛哑然失笑，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沦落到这地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你不是在雍州吗？怎么会在洛阳？”
　　夏侯霸冷哼一声：“司马老贼下诏遣使来雍州让我赴洛阳议事，却在暗处埋伏人来暗杀我，如果不是我机警，乔装而来，否则早已身首异处。”
　　司马黛点头，一副颇为赞成的样子：“回到雍州又做什么？”
　　“你问太多了。吃完就上路。”夏侯霸扔给她一个饼，随后去牵马。
　　司马黛看着他忙碌的身影，不禁笑道：“杀了我提着我的头去不是更加方便么，何必带着我这么一个累赘呢？”
　　夏侯霸听她这么说倒是一愣，像是看怪物看着她。
　　“你不敢吧？杀我这么一个无辜的人，不是君子所为。可是又没有办法泄恨，只好先把我带回去再说。”司马黛言笑晏晏，随后跳上马，看着夏侯霸还愣在一边，眨眼，“你既然急着赶路，还伫在那里干什么？等司马师追过来，你可还有命在？”
　　夏侯霸还是没有动。
　　“我不会跑的，所以不要把我打昏，很痛。”司马黛望着远处黑压压的山林，微微吐出一口气，“正好我没有地方可去，去雍州看看也好。”
　　从来没有一个被挟持的人像司马黛那样迫不及待的要往死路上走，夏侯霸没有再劈昏她，但是动作态度依旧粗鲁，连她倒在地上疼的脸色煞白也没有过问一句。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终于到了雍州城，夏侯霸到了城内却把司马黛丢在一边，却独自带着他本部兵三千占据了雍州，声称讨伐司马懿。
　　雍州刺史郭淮听闻夏侯霸造反，率领着他的本部兵径自来讨伐夏侯霸，郭淮的兵力比夏侯霸强得多，夏侯霸无法，只好避守城内与郭淮对峙。
　　司马黛寄居在夏侯霸府邸，听着两军交战的消息，也只是莞尔一笑，如今的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心中的秤杆倾向哪一边，只能随遇而安。
　　对峙几天后，夏侯霸越来越烦躁，城中粮草渐缺，郭淮又时不时的侵扰，因此他看司马黛的眼神也越来越阴骛，仿佛司马黛哪里惹到他便要把她杀了泄恨。
　　“将军，郭淮又领兵来城下叫骂。是否开城门应战，请将军定夺！”一名守兵禀报道。
　　夏侯霸点点头，看了一眼旁边安坐的司马黛：“跟我来。”
　　司马黛心想该是拿她开刀的时候了，到也轻松，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全城已经戒严，因此街上根本没有多少人，司马黛跟在他往城门走去，东张西望，唯恐下一刻就见不到太阳的样子。
　　她自顾自的瞧着周围，却没有想到夏侯霸早已经停下来：“你很高兴？”
　　司马黛回过神，奇怪的看着他，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洋溢着笑容，她有点讪笑的看着他：“没有。”
　　“那就快点跟上！”夏侯霸盯了她一眼，随后往城楼上走。
　　城下黑压压的人头，为首的一人见夏侯霸露面，扬声叫道：“夏侯霸，你身为皇族宗亲，皇上又不亏待你，你为什么要造反？”
　　他的话音刚落，司马黛早已经笑出声，却见夏侯霸阴沉沉的看着她：“笑什么？”
　　司马黛摇摇头，指指郭淮：“笑他太幼稚。”
　　夏侯霸看了她一眼，转头看向城下的郭淮：“郭大头，如果你还有一点脑子，就该知道，如今早已经是司马家掌权，他灭了曹氏宗亲，又要取我性命，我夏侯霸岂能袖手待擒！如今我为曹家而反，何错之有！”
　　郭淮闻言大怒，早已经拍马出阵，夏侯霸也是硬气之人，见郭淮攻来，早已经命人开了城门，提马应战。
　　司马黛站在城楼上观望，只见双方交战，实力相当，胜负未定，但毕竟夏侯霸常年带军，对战场上的部署比郭淮好的多，渐渐的郭淮便落于下风。
　　正当夏侯霸要追赶败走的郭淮，司马黛却见西南边上一只军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奔向夏侯霸后方，司马黛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大叫一声：“夏侯霸，快撤！小心后面有埋伏！”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却在这充斥着喊杀声的战场上湮没无闻，很快被掩盖下去。可是夏侯霸听见了，他回头望了一眼司马黛，便已见后方被截断，郭淮见状，又从前路返回，两军夹击，早已经把夏侯霸团团围住。夏侯霸断喝一声，挥开眼前挡着的人墙，奋力杀出一条血路，随后急带残兵往回撤。
　　引兵而来的是镇军将军陈泰，素来陈泰在用兵上不输于夏侯霸，如今夏侯霸造反，陈泰被调来协助郭淮，正好碰上两军交战，便提兵来助。
　　夏侯霸一身血污的返回城中，两路夹攻，折兵大半，司马黛见了噤若寒蝉，看着夏侯霸来回不断的走动，似乎是极其烦躁。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看我笑话？”夏侯霸抬眼看见司马黛孤零零的站着一角，对着她吼道。
　　司马黛唯恐他拔剑劈了自己，乖巧的坐到一边，一声不吭。
　　“方才多谢了。”过了很久，夏侯霸只说这么一句话。
　　司马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却见夏侯霸早已经挥袖出去，等他重新回来时，手里拿着几支上好的人参，也不等司马黛说什么，径自扔给她：“算是谢礼。”
　　司马黛拿着几株人参，哭笑不得，前几日她去药铺买人参，却被夏侯霸抓回来，以为她要逃走，等她解释后，夏侯霸却暴怒的挥了她一巴掌，说都是要死的人了，还吃人参干什么。可是如今他却拿人参给她。果然是有仇必报，有恩必尝的汉子。
　　“你在想什么？”夏侯霸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如果我现在杀了你，你会不会有怨恨？”
　　司马黛抬头看着他，眼里闪现一丝迷茫，随后点点头：“我会。”
　　“你有一双和主公一样的眼睛。”夏侯霸在她身边坐下，语气一沉，“也许这就是我为什么迟迟没有下手杀你的原因，主公待我不薄，我杀不了一个和他有着一样眼神的人。”
　　司马黛嗤笑一声，她拍拍夏侯霸的肩膀：“你也不用在意，曹爽他恨不得我下去陪他。也好一家团圆。”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清，夏侯霸没有听见，司马黛换了一种语气，她的声音弥远悠长，“三千人马造反本来就是以卵击石，如今你惨败，也不用在意。”
　　夏侯霸大叹一声，从她边上站起，他身上的血浸透衣衫，也没有来得及换下，血腥之气不断钻入司马黛的鼻子中，让她忍不住想要吐出来。
　　“我放你走。”夏侯霸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后便往外走。
　　“等等。”司马黛唤住他，见夏侯霸低头微微侧脸，她吸了一口气，正色道：“如今之计，想要留得青山在，便是南下投降蜀国。借蜀国力量，来反戈一击。否则，你绝无活命的机会。”
　　夏侯霸身形一顿，随后大阔步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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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雍州大牢

　　当晚月明星稀时分，夏侯霸带领着他仅存的三百部将悄悄离开雍州，披星戴月南下投奔蜀国，临走时夏侯霸提出要送她出城，司马黛拒绝了，她选择留下来，如今的她还没有想好去哪里，出了城也无处可去，夏侯霸无法，留给她一袋五铢钱和一把匕首便走了。
　　夜晚的雍州城很静，长长的月光流泻在街面上，冷清的很。司马黛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倒头便睡，这几天她没有睡过一顿安稳觉，每次都会被惊醒，醒来便清醒的很。
　　可是这次她同样没有睡好，天刚亮的时候，外面便是闹哄哄一大片，司马黛想了想，这才记起夏侯霸离开，想必这雍州便是在郭淮他们控制下了。她重新倒下翻了个身又睡过去，可是还没有等她眯上眼，房门便已经被踢开，冲进来几名兵卒，司马黛一下子跳下来，断喝一声：“谁叫你们进来的？！”
　　“大人，就是她，夏侯霸的同党！”一名小个子将士指着司马黛说道，“小人亲眼看到她和夏侯霸出现在城楼上。”
　　陈泰上下打量了一下司马黛，问道：“夏侯霸呢？”
　　司马黛看着眼前儒气和正气十足的人，定了定神：“走了，南下投奔蜀国去了。”
　　陈泰看她一副的镇定自适的样子，怒喝：“说实话就饶你一命，否则别怪刀剑无眼！”
　　司马黛吐了吐舌头，随后冷冷说道：“说的就是实话，陈刺史不信便罢，来这里责问我做甚！三百多人，难道还会从眼前消失不成？”
　　“你……”陈泰瞪了她一眼，随后说道，“造反是杀头的大罪，你既然私通夏侯霸，就该斩立决，来人……”
　　“等等……”司马黛还没有等他说完，径自打断他：“你可知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陈泰手一扬，身边的人早已经把司马黛抓起来。
　　司马黛冷笑：“我是司马府的四小姐，司马懿的女儿，你们敢抓我？”她说这话时气势并不比司马昭的差，眉宇间不怒自威，陈泰一愣，随后扬声笑道，“你这借口也太拙劣些，如今天下谁不知道司马丞相的四女前几日不幸早夭，为此皇上还追谥她为南阳公主……”
　　“你是说，司马黛死了？”闻言司马黛脚下一软，胸口如塞了团棉絮，闷的很。陈泰后面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只是脑子里嗡嗡的叫，好像所有的人都在嘲笑她，笑她自不量力，笑她白日做梦，她一遍遍的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把她赶出来，撤去了保护她的羽翼。口口声声说保护她一辈子，可是如今却让她孤立无援，曾经她爱的父亲和哥哥，如今却已经彻底把她丢弃，不要她了。
　　司马黛越想越痛，越想越恨，胸口的闷气越来越厚，仿佛所有的怨与怒，不甘和痛楚，都郁结盘亘在胸中。她看着陈泰和周围的人凶狠狠的样子，哇的一声，嘴里吐出一大口鲜血，然后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醒过来的司马黛幽幽的看着周围，她本体弱，如今受了大刺激，自然又病倒了，可是周围都是黑漆漆的，一点光亮也不见，她睁着眼睛，迷迷糊糊的便觉得所处之地便是监牢，四周腐烂的味道她曾在洛阳牢狱内闻过，那种刺鼻的味道她这辈子再也不想遇到，可是如今却身陷其中。该是笑自己自不量力吧，如今的她已经茕茕独立，孤零零的一人了，昔日的荣宠早已经骤失。又该拿什么作威作福？她拿出身上的小木牌，上面端端正正的刻着三个字她早已经熟烂于心，这代表司马家族的木牌，如今再也没有用了。
　　她把小木牌一丢，清脆的声音震的她心头一颤，这时她才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这世界上，真没有司马黛这个人了。
　　可是不知道从哪里无声无息伸出一只手，忽然紧紧的抓住她的手，司马黛被吓了一跳，却听一声嗤笑，仿佛在司马黛耳边，带着无比的冷漠传荡开来。
　　“原来你已经醒了。”熟悉的暗哑冷冽声，司马黛失声一叫，“钟会？”
　　一个人影从她旁边的角落慢慢站起来，然后一丝光亮慢慢的透出来，渐渐变亮。
　　钟会的脸就隐在微弱的光晕内，目不转睛的看着司马黛。
　　“你怎么在这里？差点吓死我。”司马黛忽然想哭，她没有想到，自己被人遗弃后醒过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钟会，一霎那间所有的委屈都涌上心头，仿佛他乡遇故知般，竟觉得钟会便是她溺水时唯一的屏障。
　　钟会重新在她身侧坐下，语气不咸不淡：“我现在不能带你出去，所以只好进来陪着。”
　　“为什么？”司马黛看了看周围，随后把目光移到钟会脸上，光照把他的一半脸隐在阴影处，看不清楚，她想了想，也不等钟会开口，已经想明白，“如今我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通敌之人，你没有理由带我出去。想必陈泰也是难缠之人，否则你也不会把我放在这里。”
　　她体谅的自顾自解释道，还微笑的拍拍钟会的肩，钟会看着她扯起的嘴角，微微一愣，随后神色如常：“你明白就好。”
　　“钟会，你怎么会在雍州？如今洛阳形势如何了？”司马黛努力按下胸中的郁气，眨眼问道。
　　“你病了就该好好养病，还这么惦记着别的东西做什么？”钟会脸色有点暗，可是最后还是说道，“你可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让姜维腹背受敌的事？如今蜀国内患已平，外患也除，消息传来，姜维正打算联合羌人攻魏。”说道这里，钟会顿了顿，却见司马黛兴趣正浓的听他讲，亮闪闪的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他心里一滞，微微撇过脸，继续说道，“姜维久居陇上，深知羌人心性，如今他不过想借羌人的兵力，自陇向东，取雍州西平两城，然后屯兵其中，形成掎角之势，从而图谋大魏。”
　　“你已经知道姜维的打算，所以先下手把雍州先控制起来？”司马黛想了半天，才慢慢悟过来，可是又犹疑道，“万一他不是这么做呢？你岂不是太武断了些，毕竟人心难测。”
　　钟会闻言眼角微皱，赞赏的看了一眼司马黛，随后露出坚定的神色：“他会。”
　　司马黛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点点头，知道他肯定考虑再三，才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她仔细看着钟会，想着这个运筹帷幄的男子胸中自有沟壑，什么事都算计的好好的，一步也不容偏差，从小到大，他把什么事都看得透透的，什么也逃不过他的眼睛，可是司马黛却越发觉得他可怕起来，仿佛他眼内什么也容不下，却要吞噬一切。
　　“你在想什么？”钟会忽然出声，把司马黛吓了一跳。
　　司马黛摇摇头，随后笑道：“在想你到底求的是什么？”
　　钟会一愣，像是受了蛊惑一般，字字清晰的说道：“只求随心所欲。”
　　他说的很重，司马黛张嘴看着他，随心所欲，天下能有几人能做到随心所欲？要达到什么样的权势才能做到随心？司马黛有些愣神，怕是司马懿和司马师都还没有做到随心所欲吧。
　　曹爽他任性使气，求的也是随心，可是他死了，人心尽失，落得身败名裂。
　　钟会他却仍求随心所欲，还毫不顾忌的说出来！
　　究竟那是多大的野心，才能把那四个字毫无保留的说出来。
　　“你……”司马黛说了一半，便不知道再说什么好，钟会把手放在她嘴上，示意她不要说话。
　　钟会眼神清明，他直直的看着司马黛：“你既已经不是司马家的女儿，那么这丧也不必守了，等你身子好了，我们便完婚。”
　　他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井中，激起无数的惊涛，司马黛惊呼出声：“不……”
　　钟会方才稍有暖意的脸上又浮现许多阴沉气：“嗯？”
　　司马黛被他身上的煞气与寒气惊的往后挪了几步，努力咽下一口气：“既然我不是司马家的女儿，这婚当然也不算。”
　　一出口钟会便已经狠命的抓住她的手，司马黛使劲的挣脱，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可还记得你以前说过一句话，你说如果我不是姓司马，你便不认识我。”
　　钟会的手慢慢松了，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我后悔了。”他忽然一把拉过司马黛，把她牢牢的禁锢住，手轻触司马黛脸上的皮肤，语气极轻，“我还说过，你永远逃不出我的手心。”
　　“大人，该起程了。”忽然从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钟会的绵绵情意，司马黛看见钟会眼里闪过一丝杀意，随后便见钟会冷冽的声音响起，“知道了，出去吧。”
　　门外又悄然无声。
　　钟会也慢慢放开她，把她放到一边：“如今这雍州大牢才是最安全的，你姑且先忍耐一下。等过了明天，自会有人接你出去。”
　　钟会说这话时，司马黛乖巧的点点头，等钟会离开，司马黛慢慢拿出从他腰间摸来的一把钥匙，然后放进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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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想嫁给你

司马黛自是不会等到钟会找人把她接出去，晨曦微露的时候，她便已经走出来了，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空气中依稀凉凉的水汽一点点的渗透到她的骨血里，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司马黛几乎怀疑这已经是一个死城，往城南走了十里，还是未见一人，只有头顶鸦雀声不断鸣噪。天大亮，她才找到一匹马，也不管主人是谁，骑上便往城外奔。
　　清脆的马蹄声踏在路上显得格外的响，风声呼呼，鼓起她单薄的衣襟，城门大开，司马黛微微一愣，可是还没有等她察觉到不对，忽然前方黑压压的冲进来许多兵卒，皆是披发着兽衣，司马黛惊呼不好，来的是羌人，可是已经避无可避，被当先冲进来的几名羌族兵团团围住。
　　“首领，只抓到一个女的。”一名羌族兵拖着司马黛拉到一个高大男子面前，然后把司马黛往地上一摔，司马黛一个重心不稳，直接抱住前方黑马的前腿。
　　“贱女人。脏了我的马！”马上的人扬鞭一记，便打在司马黛身上。
　　司马黛疼的蜷缩成一团，她已经万分后悔不该跑出来，牢内虽脏，却比这挨一记要强的多。
　　“首领，这雍州城都搜遍了，没有粮草储备，城中也已经断水。已经是半个死城了。”
　　马上的人煞气更重：“那城中的百姓呢？”
　　“俱是闭门不出。”
　　“好你个钟士季……”司马黛听着头顶上的人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随后便听他说道，“我与你订立盟约，便是信你万分，如今你居然拿半个死城来哄我……既如此，那我就杀光城内百姓！”
　　司马黛浑身一震，纵使疼的乏力，也被他嗜血的声音镇住，她失声一叫：“不可以！”
　　“贱女人，我看你是想第一个死！”他话音刚落，第二鞭便又挥下来，司马黛拼尽全身力气，伸手往空中一抓，抓住他挥下来的鞭子。
　　“听我说。”司马黛身上虽然避过了，抓住鞭子的手却血淋淋一片，她抬头看着马上的男人，微微吐气，“你难道没有想过，钟会既然把城留给你，便是早已经知道你肯定会屠城，他那么狡猾的人，会让你把全部的人都杀光，然后背负天下人的骂名吗？”
　　马上的人似乎一愣，仿佛没有从她话里绕过弯来，又仿佛被她身上的气势所震慑，他直直的看着她，随后凌厉的眼神一扫：“你识得钟会？”
　　“是。”司马黛应了一声，语气坚定，慢慢放开手，手心中的裂口让她嘴角也一阵抽搐，“汉人最讲礼义仁孝，骨肉亲情，如今这人命关天的大事，更为世人所重，钟会把城留给你，便已然信你，他这么做，便是有他的道理。”
　　司马黛手疼心虚，她压根不知道钟会跟他说了什么，只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加以润饰，小心揣摩，她在赌，赌自己的命和全城百姓的命。
　　尽管她底气有多么不足，但是她的眼睛却直视马背上的人，一点也不示弱。
　　“所言当真？”
　　“羌人重诺，我们汉人亦是！”司马黛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我暂且信你。”
　　司马黛却一点也没有轻松，她压根就不相信钟会会顾及到这城中百姓，如果她猜的没有错，钟会正是打算放弃这些人，司马黛不知道钟会打算怎么做，但是单单从他让羌人进城，便已经是诡异万分。雍州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雍州又是大魏的咽喉门户，没有道理让这些人进来，他也不会把这么一块肥肉拱手送人。
　　“你一个人在算计什么？”马背上的人忽然把她拽上马，沉声问道。
　　司马黛背后的伤口被他一扯，疼痛万分，又不能流露出来，她咬紧嘴唇扯出一个笑容：“没有什么，只是饿了。”
　　“麻烦的累赘。”身后的男人暗骂一句，却还是丢给她半个饼，司马黛道了谢便细细的嚼起来，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逃离这里。
　　日上山竿，四周暖洋洋的，连带着人也放松下来，司马黛看着驻扎在城内的羌族兵，个个训练有素的来回走动，仿佛已经把这城当做了他们的营地。
　　钟会说过了今天便会有人来接她走，那么今天便一定会发生什么，日沉飞轩，绛色云霞，远处一层层浮云绚丽般的飘过，不知不觉便是黄昏了。
　　忽然城门处鼓声滔天，震耳欲聋，原本打开的城门忽然被关上，接着便有带火簇的箭飞射进来。还没有等城内兵卒反应过来，战事已经起了。
　　“不好。”羌族首领只说了这两个字，便已经提枪上马，纵使他反应再快，紧紧关闭的城门如同浇注了一般，怎么也打不开。
　　“中计了。”有人喊了一声，接着便已经被射进来的流火击中，倒地不起。
　　城内乱成一团，城中的羌族兵还没有来得及反抗，便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便是抱头鼠窜。
　　司马黛此时却早已经明白过来，钟会他这是关门打狗！
　　可是这一招何其狠毒。完全没有给人留活命的余地，连这城内百姓一起，要把这城中的人都灭个干净。
　　火势渐大，热气逼人，红彤彤的火光和天边的彩霞映照在一起，居然分外漂亮，司马黛她也在逃命，如今城内唯一安全的地方，便是钟会所说的，牢狱。
　　可是她出来的急，早已经忘记了方向，如今又在一片流矢中，哪能辨的清，前面依稀有人扑倒，血流满面。
　　突的猛然一声大叫，家家户户原本紧闭的房门打开，从各处冲出来一群群人，司马黛忽然有点惊愕，她看着百姓像是身着百般武艺般，英勇的砍杀羌族兵。
　　这根本就是魏军！
　　司马黛笑了，她终于明白过来，大象无形，把全部兵都融入城中化为百姓。羌人如何识得！再加上瓮中捉鳖，任谁再有本事，也逃不了这罗网中。
　　正在她兀自高兴时，却是手上一痛，司马黛回头看去，便见那羌族首领满身都是血，已经分不清到底哪里受伤，她心里一惊，却早已经被拽倒。
　　“我杀了你！”他早已经失去理智，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所带的军队便已经全军覆没，这恨如何能消？
　　司马黛看着他手里的枪就要刺下，本能的一个滚，心惊胆战的往后逃去。可是羌族首领的手腕一翻，司马黛便知道，她要死了。
　　可是身子却一轻，被人从后面抱起，躲过了眼前的一枪。
　　“傻瓜，都不知道躲开。”司马黛耳边响起醇厚悦耳的声音，几乎就是贴着她的脸。
　　身后便是温暖的怀抱，散发着特有一股酒的醇香，使得司马黛无数天来的委屈一股脑儿的被逼出来，不能自持得吞声而哭。
　　阮籍抱着她躲开羌族首领的攻击，几个提步，便已经在战局之外。
　　司马黛早已经泣不成声，除了埋头在阮籍怀里，已经说不出一句话。
　　阮籍任她抱着他，凤眼里波涛汹涌般闪过无数神色，最终伸手，紧紧搂着她。
　　黄昏已近燃尽，远处的嘶喊声不断，可是清风硝烟下，那两抹身影交相重叠，投射一片长长的疏影。
　　“老爷，你怎么会来？”司马黛哭够了，便拿着阮籍的袖子抹了抹眼泪，随后出声问道。
　　阮籍看着她浑身都是血污的样子，从怀里掏出帕子，细细的给她擦净：“幸亏我来了，否则你安有命在？”
　　他说的随意轻松，可是谁也不知道他当时的心悸。当看到她倒在枪下，他整个人都快僵死过去。
　　“听闻你死了，我便来洛阳看看，没有想到你在这里。”阮籍嘴角一扯，眼神晦暗莫名。
　　司马黛咧嘴一笑，“老爷，我如今已经无处可去了。”她笑的灿烂，却因扯动背部的伤口，扭曲了脸：“谁都不要我了，我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兄长，没有家，也没有了姓名……我是孤儿了。”
　　阮籍早已经看到她背后一条血痕，他心疼的看着她微微扬起的脸，脸上瘦削露骨，苍白病态，他想说什么，只是微微动了动唇角。随后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蹲下身子：“上来，我带你走。”
　　司马黛轻轻“嗯”了一声，爬上他的背，忍不住又吸了吸鼻子，她被人抛弃，九死一生，无人管她护她，曾经说过保护她一辈子的人把她赶出家门，从小订立婚约青梅竹马的人把她丢在牢狱内。他们为了他们自己的天下，不顾她的生死安乐。
　　“老爷……”司马黛轻轻唤了一声，唯恐眼前的是梦，是幻影。
　　“什么？”阮籍带着她往城内而走，城门大关，唯一安全的便是城后的山林。
　　司马黛摇摇头，忽然轻笑：“我想吃烤鸡。”
　　阮籍嘴角含笑：“好。”
　　“我想睡一觉。”司马黛头抵在他背上，翁声翁气。
　　“好。”阮籍的声音异常的柔和。
　　“我想嫁给你。”司马黛的声音飘渺如烟，却坚定似玉石，一字一句的说道。
　　阮籍身形一顿，良久，“好。”
　　
　　.




第七十二章  成不了婚

　　八月，姜维差句安，李歆一起领兵一万五千往雍州，随后沿着山势建造两城并分兵驻守，雍州刺史陈泰带兵包围两城并断了城中蜀军的水源和粮食，姜维闻言来助，出牛头山与陈泰对抗，旋即大败而走，两城也开门降魏。
　　司马黛听着阮咸一一说给她听的消息，微微点头，她躺在床上已经半年有余，自从阮籍带她回来陈留后，便一病不起，先前落下病根，被抽了一鞭后身体更弱，在躺了大半年后，身体虽好，却仍然体虚，稍遇着一点冷风，便又是一场病，因此阮籍便不让她下床，连个门也不让她出，司马黛闷的慌，便抓来阮咸陪她解闷。
　　进了阮府，到有不少人来看过，大概是稀奇一直性子冷淡的阮籍怎么带了女子回来，还护着跟宝贝似的，第一个来的便是阮咸，其后便是阮籍的兄嫂，后来就是街坊领居，七大姑八大姨，司马黛一一客客气气的寒暄，举手投足间既不疏远也不亲近，惹得日日来看望的人不少，最后阮籍不得不下了逐客令才把来看望的人都赶了回去。
　　阮籍的母亲非常的和气亲善，俨然已经把她当媳妇看待，见她身体不好，心疼的如掉肉一般。
　　“药罐子，你在想什么？”阮咸用手在她眼前一晃，讥笑道，“就你这副失魂落魄样，也能把叔叔勾引到手，我还真小看了你的魅力。”
　　司马黛伸手就往他身上招呼，阮咸反应快，跳到一边，又坐下笑道：“你这副样子，就算打到我，恐怕在我感觉来也是如棉花般软。所以你若想打我，趁早好起来。”
　　司马黛掀开被子想要去抓他，阮咸见状忙不迭的凑进来把她塞回去：“我的姑奶奶，你还是躺好，我不躲就是了，可千万别让叔叔看到你下床，否则我肯定死无葬身之地。”
　　司马黛得意洋洋的笑，她的拳头落到阮咸身上，疼的阮咸面容扭曲。
　　“你使诈！”阮咸疼的丝毫没有形象可言，他直嚷：“你这臭丫头，我定不会让叔叔娶你的！你休想进我们阮家的门！”
　　司马黛一愣，随后更猛力的打，冷哼一声：“是吗？那我让他入赘便好。”
　　“你要谁入赘？”阮籍不咸不淡的声线传进来，司马黛立刻讪笑，讨好的看着他：“老爷，你回来了？”
　　阮咸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的逃开，却凑到阮籍后背，对着司马黛做了个鬼脸，司马黛恨恨的一瞪，阮咸立马逃离屋子。
　　阮籍眉梢带笑，脸却依旧沉静的很，司马黛看着他一步步的走进，随后猛然蒙住头，闷声大喊：“我错了。”
　　“错哪了？”阮籍嘴角微微一动，手已经去拉被子，司马黛捂得更紧，在被子里直摇头，“我不该叫你入赘……”
　　“还有呢？”阮籍低声一咳。
　　“还有就是我不该半夜出去摘杏子吃，也不该唆使阮咸那小混球去勾引婢女……”司马黛心里一虚，把什么都招了，阮籍微微一皱眉后早已经掀开她的被子。
　　司马黛使劲抓住最后的一角被子，可怜巴巴的说道：“不要在打我屁股……”
　　话音刚落，阮籍的手已经落下，司马黛大叫一声，闭上眼睛等待阮籍打第二下，却见他手迟迟不落下。
　　“你还等什么……唔……”司马黛话还没有说完，便已经被他吻住，阮籍的唇有点凉，带着一股纯纯的酒气，芳香中带着柔软，像城南的糯米糕。
　　“小馒头，三天后便成婚可好？”阮籍的眼睛都要滴出水来，带着九分宠溺，一分期待。
　　“那入赘？”司马黛不满刚才被他打的一下，故意又提了一遍。每当她微有动作，便已经被他知晓，如若做的不对，屁股便要被打。
　　“嗯？”阮籍凤眼微眯，挑眉一笑，“可以。”
　　司马黛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有想到他竟然同意，她乖张的一笑，却在看到阮籍不沉不浅的眼神后，忽然讪笑：“开玩笑，开玩笑……”
　　阮籍轻轻搂住她，低喃：“纵使入赘又何妨。”
　　司马黛使劲摇摇头，随后把头埋在他怀里：“小馒头许你一生，永不相负。”
　　可是就在两人成婚的前一天，洛阳忽然传来消息，丞相司马懿薨了。皇帝已经下诏，全国一律戴孝，一年内不准婚嫁鼓乐。
　　司马懿很早以前便已病入膏肓，一直以来都是司马师在代他料理，如今薨了，司马师便直接承了司马懿的统，被皇帝封为大将军。所以如今这洛阳便已经完全在司马师控制之下。
　　闻言司马黛呆坐在地上，眼睛空洞的望着远处高空中浮着的白云，直到阮籍在她身边坐下，她才缓缓的转头看向阮籍。
　　阮籍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语气惆怅：“想哭就哭吧。”
　　司马黛使劲摇摇头，过了一会才把头埋在他怀里。
　　阮籍目光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紧紧抱着身前双肩不断颤抖的人：“我还在这里。”
　　纵使司马家把她赶出来，可是司马懿从小到大都极其宠她，生怕她受到半点伤害，司马黛的眼中不断的浮现司马懿往日的影像，越想心越疼，恍如要憋死过去般难受。她哭够了，便哽咽着抽泣，阮籍一直抱着她，连动都没有动，过了一会，才长叹：“可要去看看？”
　　司马黛抬眼看他，却见阮籍目光沉静如水的看着他，黑黝黝的眼眸深处什么也看不清。
　　她摇摇头，幽幽的呼出一口气，把刚才胸中的哽咽气都一股脑儿的吐出来：“去了又能如何，不过是闲杂人等罢了。”十一月，司马黛的身子便已经大好，她老毛病又犯，趁阮籍不在，又翻墙溜到外面的街市。已近冬天，自是冷的厉害，司马黛怀揣一袋五铢钱，打算买些布料和针线回去。隔壁家的婶子想她无聊，便经常来串门子，渐渐的开始交她针线。司马黛歪歪扭扭的给阮籍做了一件厚衣，却在收口时少了料子。
　　她大致逛了几家，买了便让人送回去，自己却四处溜，几个月来，睡的她浑身都疼，好不容易出来了，便就不想马上回去。
　　街市上来往的人多的很，司马黛忽然想起几年前也是在陈留街市看到嵇康和曹姬相持而过，可是如今物是人非，街市依旧如故，只是往事如烟飞，飘忽不存。
　　“这次你还想往哪里逃？”钟会阴沉沉的语气忽然从她后面转过来，司马黛浑身一抖，她头也没用回便跑，可是还没有等她跑远，忽然眼前一黑，便倒地不知所觉。
　　等她醒过来时，却是双手被缚，安躺在马车里，眼前裴秀清秀无双的眼睛正盯着她看，眼里露出一丝怜悯与无奈。
　　“你……”司马黛低喊出声，却见裴秀轻嘘一声，凑到她耳边：“装昏，他若知道你已经醒了，怕是会把你大卸八块。”
　　司马黛闻言一抖，把头一撇，听话的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车帘便被掀开，钟会跳上马车，把东西一放，便去看司马黛。
　　“你这是检查尸体吗？”裴秀出言讥讽，吊儿郎当的语气差点让司马黛笑出声来，她死死憋住，却感觉到钟会的手指重重的捏她的脸，随后便听他说道：“阮嗣宗倒是把她养的不错。”
　　“那你还不把她送回去，依我看，你还没有把她带回去。半途她就死了。”裴秀讥笑，可是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半倚着，一点也没有以前精神的样子。
　　钟会冷眼看了他一眼：“就算是死的，我也不会让给别人。”他语气中的那股冰冷让司马黛忍不住心酸。
　　裴秀若有所思的看了钟会一眼，随后笑道：“我看未必。你以为这天下都是你的不成？一山还比一山高。”最后一句话他故意拖的很长，纵使被钟会下了药，一点力气也没有。嘴上还是不肯多让。
　　“你觉得他说的可对？”钟会捏着司马黛脸上的手微微加劲，眼睛微眯，“听够了便睁眼吧。”
　　司马黛睁开眼，便看到钟会居高临下的瞧着她，她愠怒：“放开我！”
　　“放开你再让你逃走？”钟会眼里寒气微露，“当时我怎么跟你说的？偷钥匙逃走，亏那些羌人没有把你杀了！”
　　司马黛刚想反驳，却看到钟会后面的裴秀对她轻轻摇头，她撇过头，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我错了……”
　　却见钟会漠然不做声。
　　司马黛有低低的说道：“你当时没有跟我说清楚，监牢里又不好闻，所以……”
　　过了许久，钟会低叹一声，解开她的绳子：“什么时候你才能改掉你不听话的毛病？”
　　司马黛倚到他身上，闷声道：“你有你的随心所欲，我也有我的，为什么我要听你的话？”她忍不住又说道，却感觉到钟会猛然一震。
　　“你说什么？”钟会阴骛气更甚，他抓住司马黛的手，满腔的怒气怎么也散不开去，纵使他心里的伤痛无以复加，可是那些柔弱的感觉一一被他压下，用怒气来表达他的悲伤。
　　.




第七十三章  陇西之行

　　司马黛看着他森然犀利的目光，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垂下头，低低的说道：“以后我听你的便是了。”她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住，随后又松开。
　　钟会怔了一怔，仿佛没有听清她的意思似的，既不高兴，也没有流露多少怒气，只是眼望着窗外萧疏的草木，不再说话。
　　司马黛慢慢挪到裴秀边上，凑近他问道：“如今我们去哪里？”
　　裴秀斜倚在一边，懒洋洋的动了动食指：“消息传来，姜维起兵二十万，令廖化张翼为左右先锋，夏侯霸为参谋，张嶷为运粮使，已经出了阳平关伐魏，先时姜维攻雍州，与他约定的羌人一夕间死伤大半，不得同行，如今姜维学乖了，赍金珠蜀锦入羌结好羌王，羌王迷当得了礼物便起兵五万引兵南来……如今我们正往陇西而行。”
　　“那带着我做什么？”司马黛提高了声音，颇有点愤懑。
　　“那你得问他了。”裴秀对着钟会努嘴，无赖般挑眉，“听闻你在陈留，便擅自从军中离开，非要把你抓回来……”
　　“你如果不想被丢出去就乖乖闭嘴。”钟会说的极缓，极平常，裴秀却闭上了嘴，对着司马黛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
　　“那领兵的人是谁？”司马黛这次转头问的却是钟会，语气唯唯，“擅离职守，可是大忌。”
　　“你是在关心我？”钟会依旧面无表情，可是语气明显好了许多。
　　司马黛心里觉得烦，冷气从缝里不断吹进来，冻的她有点发抖，钟会却依旧用这副口吻，她忽然想到阮籍该是在四处找她，天寒地冻，找不到她，他岂会甘心。阮籍的厚衣都没有一件，却给她厚厚的叠了好几床被子，唯恐她冻着。而眼前的人除了伤她，为她做过什么？凭什么得到她的关心，司马黛越想越气，越想越懊悔。看着钟会也不禁恼怒起来，她冷哼一声：“我关心你？若不是你，我如今会受这颠簸之苦？你擅离职守，可是想过我的感受？钟会，你何其自私！何其霸道！”
　　“是么？”钟会阴惨惨的看着她，黑得没有光泽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随后笑了，“阿黛啊阿黛……”他说完这话，却再也没有说下去，转身出了马车。
　　静，寂静。
　　裴秀眼里似乎涌动着些什么东西，随后勾起一抹笑：“天下敢顶撞他的，唯有你一人。”
　　司马黛苦笑一声，看着外面的天越来越黑，马车还在不停的往前赶，纵使这般又如何，钟会也不见的放了她。
　　接连赶了三天的路，一路上钟会不跟她说一句话，往日的情分仿佛一霎那间都消失无踪，司马黛便和裴秀东拉西扯，裴秀也告诉她一些洛阳发生的事。
　　司马懿死后，司马师被封为大将军，同时司马昭也被封为骠骑大将军，东吴孙权新亡，立孙亮为帝，孙亮幼儒，司马师便令征南大将军王昶引兵十万攻武昌，令司马昭为大都督，总领三路兵马屯兵东吴边界。后因部下胡遵轻敌，败兵北归。
　　后吴太傅诸葛恪乘势进取中原，连攻大魏总隘口新城不下，被守城牙门将军张特一箭射中，兵败回朝。吴国也因此出现内乱，孙恭之子孙俊阴谋杀了诸葛恪，总揽朝政。
　　司马黛听着裴秀详细诉说着三国内政，喟然一叹。如今这纷争已起，三国鼎立的局面即将被打破，无论是魏国，还是吴蜀两国，群雄并起，各露头角，司马师也已经完成了韬光养晦，开始他的大计了。这天下，已经是一汪浊水了。
　　可是乱世已起，国无宁日，哪里可以安身？哪里可以让她安身？
　　“到了。”钟会的声音从外面响起，裴秀对着司马黛招招手，便当先跳下去，司马黛看着钟会的身影就在不远处，长身独立，负手背对着她。
　　“还不下来吗？”钟会也不回头，眺目远望，眼前一片空茫，稀疏的草木间风时卷而过，带来无数的回声，呜呜作响，再远一点便已经可以看到天的边界了，异常的荒漠。风沙时起，他的眼睛微眯，极冷淡的声音悠悠的传到司马黛耳朵里。
　　司马黛一骨碌的跳下来，快步跟上裴秀，却在经过钟会旁边时，被他一把抓住，钟会的手极冷，极硬，却异常的有力，钟会抓了她的手便往前走，也不管她怎样挣脱。
　　没走几步，绕过一个土坡，便见到一大片营寨，林立的帐篷，幽幽而起的炊烟，来回不断走动的巡逻将士。马声嘶鸣，显得极其肃然。
　　司马黛被钟会带到一个营帐里，随后便有人把她看起来，好像她就是俘虏般。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外面已经渐渐燃起了火把，司马黛饿的沉沉之际，忽然有一位兵卒带着她往主帐走。
　　走近了，隐隐有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连带着食物的香味，司马黛回头看了那个兵卒，才慢慢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原本高声说话的人忽然住了口，里面的人都转头看向她。
　　司马黛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是好，却见钟会早已经牵起她的手，把她带到自己身边，随后把命人把食物放在她面前。
　　依旧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在猜测钟会怎么会带了个女人过来，忽然有人咳了一下，静谧的氛围一下子又开始喧闹起来。
　　“我说钟士季，你带着你的娘们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说话的是一个相貌魁梧的汉子，他底气十足的对着钟会说道，钟会眼里一寒，却只顾自己挑眼前的肉，然后放到司马黛碗里。
　　司马黛扭头看钟会，却在抬头间猛然见到司马昭目光灼灼的看着她，眉宇间英气逼人。司马黛有些微愣，随后撇过头，装作不认识般吃着碗里的菜。
　　“你们谈论你们的，顾他们做什么。”忽然有人说道。
　　旋即讨论声又响起。
　　其中一个人边喝酒边说道：“如今两军对峙，徐老弟连日叫阵他们也不出兵，这些缩头乌龟，个个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众人大笑。
　　“众将军千万不可轻敌，蜀国姜维，廖化皆不是蠢辈，况如今又得了夏侯霸，更是如虎添翼，我等还是想办法应对才好。”
　　司马黛偷偷拉了拉钟会的衣角，低声问说话的人是谁，可是拉后才意识到两人正闹变扭，想远离一步不说话，却听钟会已经低声替她解疑。
　　“他是主簿王韬，素有谋略。”钟会心情忽然非常好，语气也轻松不少。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司马黛闷头吃菜，却听其中一人猛拍了一下，大声说道：“我想到一个主意。”
　　众人都扭头看他，司马黛依旧低头吃着，她可以明显感受到，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到她身上，让她浑身都难受的很。
　　“这蜀兵如今驻扎在铁笼山后，他们用木牛流马搬运粮草，昔日我们屡断其粮草，今日我们故技重施，也索性断其粮道，饿死他们。到时等他们出来，便杀他个片甲不留。”
　　众人都道妙，司马黛却听见钟会微微嗤笑了一声，她转头看向他，却见钟会面色如常，端坐于一边。见司马黛看他，勾起一丝笑容。
　　饭毕，司马昭便让徐质引兵五千，连夜出发。
　　司马黛肚子撑的很，慢慢的跟在钟会身后，钟会黑色的衣袍被风刮起来，簌簌作响，走了一会，却见钟会停下来，延足伫立。
　　司马黛往前一望，却见司马昭就站在不远处，身边一个兵卒。像是无声无息的风一般，如果不是钟会停下来，她几乎就没有看到。
　　司马昭的眼睛却直直看向司马黛，黑暗下，谁也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只是紧抿的唇角，异常的刚毅。
　　司马黛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她刚想开口喊二哥，可是转念想到他已经不是了，生生把嘴闭上。她能说什么，如今已经是陌生人了，在世人的眼中，她已经死了。
　　司马昭身边的兵卒走过来把手里的杯子递给她，随后说道：“这是大都督吩咐的，说您吃的太多喝这个会舒服点。”
　　司马黛手指微动，她把杯子拿在手里，然后手腕一翻，直接倒到了地上。
　　“不需要。”司马黛匝匝嘴，浮起一丝冷笑，“我是贱命，沾不了大都督的光！”她提步快走几步，回过头看见钟会还站在黑暗中，随后扭头便走，“我压根就不稀罕你们！”
　　她气呼呼的往营帐里走，可是慢慢的便撅起了嘴，她算什么，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利用完了便赶她出门，如今又假惺惺的来关心她，原先说不喜欢她的人，为什么又要强制把她带在身边？难道他们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么？
　　她不稀罕！
　　司马黛越想越气，越发觉得肚子疼起来，她搂紧了腰，心里委屈的要命，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来！天这么冷，阮籍又在哪里呢？用膳了没有？阮咸那小子知道她不见了会不会很高兴？
　　她想了一圈又一圈，可是肚子还是异常的疼，她佝偻着身子，努力浮现阮籍的身影，想他如墨黑般的眼珠，波平如镜的脸，修长的身子，旷远的神情。他永远不流露任何情绪，可是司马黛知道，什么时候他很开心，什么时候他很悲伤，什么时候又是愤怒的，跟阮籍相处久了，已经不知不觉知道了他的习惯。
　　.




第七十四章  铁笼山之战

　　忽然一双手把她打横抱起，随后把她放到床上，司马黛木然的看着司马昭不声不响的揉她的肚子，她想推开他，却见司马昭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只是伸手擦去她额头的汗珠。
　　“滚开。”司马黛重重的吐出这两个字。
　　司马昭闻言手一抖，他有些不置信的看着她，半晌才呼出一个字：“阿……”
　　司马黛挑眉看着他，笑道：“大都督，我不认识你，你在这里又是做什么？”司马黛漫不经心的说道，“听闻令妹死了，难不成我像她？”
　　司马昭脸色有点白，他缓缓的站起来，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瓶子放在她旁边，转身往回走，可是还没有等他出帐门，便听啪一声，瓶子破碎。
　　司马昭脚步一滞，随后融入夜色中。
　　月清，月明，司马黛走到瓶子掉落的地方，凝立着看了半晌。
　　“当真有那么恨吗？”钟会从黑暗中闪出半边身子，眸光深暗。
　　司马黛抬头望着他，月光流泻在他的头顶，光华琉璃，另外一半却深黑，看不清他的样子。
　　“是，我恨你们。”司马黛低眉婉转，字字铿锵。
　　钟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随后消逝不见，他渐渐的走近司马黛，有些泛酸的看着她：“恨我把你从阮籍身边抓回来？恨我一直纠缠着你不放？还是恨我把你丢在牢里不管？阿黛……我对你的好你看不到么？我守了你那么多年，你难道感觉不到吗？你说我自私霸道，可是你眼里有嵇康阮籍时你怎么不回头看看，我在一边啊！你又把我置于何地？”
　　司马黛紧咬着唇把头撇向一边。
　　钟会的眼里露出一丝痛楚，他上前一步捏住司马黛的双肩，语调有些艰涩：“我再问你一遍，你可否愿意跟我一生？”
　　司马黛抬眼看着钟会俊秀的脸，眼睛一阖：“不愿。”
　　钟会的双手迅速耷拉下去，他后退一步，凄凄的看着司马黛，随后憔然一笑：“以后你我便形同陌路，你好自为之！”说完疾步而走。
　　氲氤雾气漫漫弥散，连月光都渐渐的朦胧起来，变的悠远清凉。司马黛望着苍茫的夜色，幽幽长叹一声。寨外百里外铁笼山
　　约莫二百余人驱逐着百余头木牛流马载着粮草蜿蜒而行，冰冷的风从豁口处不断吹来，四周寂静，只剩下蹄子踩着枯枝的声音。
　　“杀……”忽然一声凌厉的喊声从路的前方传来，随后荡遍四野，火光四起，徐质横枪当路拦住，气势十足。前方的百余蜀兵被这么一吓，尽弃甲曳兵而走，丢下粮食往回跑。
　　“留下一半人把粮草运回去，其余的跟我追！”徐质满脸意气风发，猛然一拍马便冲杀前去追赶。
　　铁笼山两边山势较缓，路却小的很，曲曲而远，徐质引兵而追，可是还不到十里，有一个车仗横在路中间，挡住魏兵的去路。
　　山势掩映下，姜维提枪端坐在马车上，目光严峻的望着前方的徐质人马，他微微一笑，手一挥，顿时火起，从徐质身后杀来一队人马，当先一人便是廖化，忽然一声炮响，张翼也拍马杀来。
　　徐质分身乏术，应接不暇，连连往空地撤。
　　“我看你往哪里逃！”姜维忽然断喝一声，已经提枪奔来。
　　徐质一时无措，姜维手快，早已经一枪袭来，把他刺下马，廖化和张翼也已经赶到，众军一拥而上，把他乱刀砍死。
　　空气中弥漫着无数的血腥味，深黑的夜色下，姜维按枪而坐，他望着远处模糊的山脉，渐渐的笑了：“来了。”
　　夏侯霸领兵押着粮车而来。
　　“霸已擒其所余一半兵卒，粮车亦保全！”夏侯霸抱拳禀报。
　　姜维微笑的点头。
　　“将这些魏兵衣甲都让将士们穿了，我们打着他们的旗号，从小径杀回魏寨去！”姜维气势凛凛，命令道。司马黛从马厩里拉了一匹马，骑上便要走，却被司马昭当路拦下。
　　夜色下，司马昭的神情看不清楚，只是有点孤寂，像一株松树，默默的站立在一边。
　　“不许走。”良久，司马昭迎风长立，坚决的看着她。
　　“走开！”司马黛眼里一酸，看着司马昭落寞的眼神，往日的情形一一浮现，从小到大，司马昭什么事都宠着她，溺着她，生病了衣不解带照顾她的都是他，做错了事代她受罚的也是他，可是忽然之间为什么不要她了？如今她已经不是他的妹妹，还有什么资格再来受这份恩！
　　“放手！”司马黛一声惊呼，已经被司马昭拉下马。
　　还没有等她回过神来，司马昭已经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要把她齐腰掐断。
　　“阿黛……”司马昭低喃，唇已经重重吻下。
　　司马黛手脚俱凉，眼睛里充满了惊诧，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尽，她憋住一口气，似乎不会呼气一样，过了许久，司马昭粗狂的气息慢慢离她远了一点，可是司马黛的神志仍然迷糊一片，她怔怔的看着他，呆若木鸡。
　　“我、要、娶、你！”司马昭一字一顿，不容反抗。
　　司马黛如遭雷击般看着他，仿佛他在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不要……”司马黛后退一步，如同看到恐怖的事情一样，司马昭想往前走一点，忽然喊杀声传来，蜀军长驱直入，廖化当先驾马而来。
　　司马昭脸色大变，他猛然跨上马，抱起司马黛便往后撤。
　　闻声魏兵大乱，应接不暇，喊杀声和惨呼声不绝。司马昭急喝：“往后撤！”
　　话音未落，姜维带领着精兵从小径杀来，一时死伤又是大半。
　　“去铁笼山！”裴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司马昭旁边，伸手往不远处一指。
　　司马昭知道这天下大川图形就在裴秀胸中，点头策马而奔，他的声音响彻天际：“都跟我来！”六千人马紧跟其后。
　　马迅速的往前奔，风不断的刮着司马黛的脸，司马昭紧紧搂着她的腰，生怕她掉下去。
　　“不要怕。”司马昭持剑护着她，气喘喘的说道。
　　去铁笼山只有一条路，上去了便无路可退，如果姜维从后面截断了他们的路，全部人马便会被困死在山上。
　　可是司马昭已经没有路可走，哪怕知道前面是死路，也只能走进去。
　　仿佛过了很久，蜀兵已经看不见。大军已经进了铁笼山。
　　天欲晓，曙光已经从山头渐渐露出来，可是魏军先前只顾逃命，这时已经人困马乏，个个歪倒在一边。
　　司马昭命大军原地扎营，又查探了一番地形，待布置好后才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他目光辽远的望着群山辉映处的山河，眉头紧锁，不发一言。
　　司马黛静立在一边，看着司马昭仓皇的身影，紧抿的双唇，一时间连叹气也不敢。
　　“大都督，如今这山上只有一处泉水，我军六千，最多只够三天，三天后，人马枯竭，大危。”主簿王韬对着司马昭说道，颇为忧心忡忡。
　　司马黛看了司马昭一眼，只见司马昭从石头上站起来，对着王韬说道：“你先去安抚将士们，再派人去查探一番。”
　　王韬领命而去。
　　司马昭转过头来看司马黛，司马黛撇头看向裴秀在一边，立马跑过去，生怕司马昭再说什么话。
　　“你既然带了大家来铁笼山，可是想过眼前这种情况？”司马黛居高临下看着蹲在地上画圈圈的裴秀，恶声恶气的说道，“如果我被渴死了，就喝干你的血。”
　　裴秀扑哧一声大笑，却头也不抬的说道：“我的血很难喝的。”
　　司马黛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看他画圈圈。
　　“你想到什么了没有？”司马黛又问道。
　　“有也不告诉你。”裴秀的手一指，随后抬眼看了看日光，又低下头用石头刻画着，过了很久，他才问道，“如果我告诉你，这里还有一条不为人所知的路，你会怎么做？”
　　“你有路你不告诉司……大都督……”司马黛忽然一憋气，换了一种语气，“果然不愧是裴大公子！英明神武，智慧不凡。”
　　裴秀抬眼看了她一眼，嗤笑：“就你这副缺德性，大都督怎么会看上你？”
　　司马黛气息一滞，提起裴秀的衣领，怒道：“想打架？”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几个兵卒便转头看她。司马黛立马放手，裴秀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凑近她低声说道，“我看着你心烦，你还是趁早逃回陈留嫁给阮嗣宗，这样一了百了！”
　　“裴秀，你果然讲义气！”司马黛忽然醒悟过来，她压低声音道，“路怎么走？”
　　裴秀点点地上，司马黛努力辨认了一会，暗记于胸中。
　　“义气算了，你只要给我一袋五铢钱，其余的都好说。”他不痛不痒的说道，随后站起来脚下一抹，方才所画的便模糊一片。
　　“如果我说不给呢？”司马黛得意洋洋的笑道，她看着裴秀恼怒的神情，不觉心中舒坦了许多。
　　“那你就试试！”裴秀也不跟她客气，也如她一般恶声恶气的说道，“如果我此刻向大都督禀报……”
　　“一袋就一袋！”司马黛立刻讨好着笑道，“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女子计较……”
　　裴秀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拂了拂衣袖，悠然踏步往一边的山林走去。
　　
　　.




第七十五章  琅琊闲乐

　　初冬的傍晚也冷透了，吹来的风也干涩涩的，纵使霞光有点绚丽，可是眼前的将士们都一个个无精打采，徐质战死的消息已经传来，如今又被围困在铁笼山上，除了裴秀闲庭信步般四处逛着，其余的人都守着营帐，沉默不语。
　　司马黛看着裴秀一会挖石头，一会掰树枝，玩的不亦乐乎，他本就长得秀气斯文，而眉宇间又有一股与众不同的闲淡，如果不是他平时太吊儿郎当，司马黛对他太熟，此刻怕是也会被他的风采震住。
　　有些人天生就有股贵气，而有些人一举手一投足便风采依然，裴秀的秀在于他静时与动时都如同两幅画，一幅浓墨重彩，一幅水墨烟然。
　　过了许久，来回不断转的裴秀忽然大跳起来：“我找到另一处泉水了！”说话间便已经钻入林子，空荡的林子中传来他的喊声：“你们都跟我来！”
　　他的话立刻引起全军的注意，不少人已经站起来，跟着裴秀往深林中去。
　　司马昭身为大都督，又是全军之首，既然有发现，他必定也要前往查看，可是司马黛却恹恹的坐在一边，仿佛什么也提不起兴趣。
　　“你姑且先坐一会，我去去就来。”司马昭习惯的理了理司马黛的鬓角，柔声说道。
　　司马黛把头往旁边一扭，躲开了他的手。
　　等她再回过头来时，司马昭已经走远了。
　　待跟着裴秀离去的人渐渐看不见了，她忽然也站起来，装作好奇的样子，自言自语道：“我也去看看好了。”
　　身边的守将不疑有他，也就不在意她的去向。
　　司马黛钻入林子便绕了一个弯，按照裴秀方才给她做的标记，从一边的断坡滑下去。随后穿过一个林子，往一处断崖走去。她一边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一边骂骂咧咧的把裴秀从头骂到尾，等到她走到一处断崖边，已经摔了三次，衣服被勾去一大条。
　　铁笼山之所以叫铁笼山，就是应该它地势怪异，把人困在里面便就是如同放进铁笼一般，异常牢固。
　　可是那是对于平常人来说，裴秀他走遍大江南北，这铁笼山他早已经翻遍了，当司马黛站在断崖上时，又把裴秀骂了一遍，随后钻入旁边深草淹没的石头缝里。
　　往下爬了几步，路便开阔起来，两边还有长春藤悬挂在崖层上，司马黛抓着藤草往下走，这时才喜笑颜开，自言自语说把刚才骂他的话全部收回。
　　天完全黑后，司马黛早已经走下铁笼山，走到大道上。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司马黛早已经筋疲力尽，她也不敢停留，生怕后面碰到蜀军，只得咬牙继续往前走。
　　天地之大，此时唯有她一人，满心的害怕与彷徨全部全部化作对裴秀的谩骂，她毫不客气的一一否定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喋喋不休的细数他的坏毛病。
　　等到天亮后，司马黛终于走到一处城门口。她仰头一望，顿时跌坐在地上：“裴疯子，果然害我不浅！”
　　雍州守将早已经发现了她，拿着弓箭对准她喊道：“从哪里来的，报上名来！”
　　司马黛此时哪有力气喊，等守将不耐烦时，她才涩然道：“陈留阮氏。”随后瘫软在城门口。
　　天有点灰蒙蒙的，似乎下起了小雪，司马黛就这样躺着，看着漫天的粉尘不断掉下来，铺天盖地般。
　　忽然一个影子挡住她的视线，来人俯身看着她：“陈留阮氏？嗯？”
　　司马黛原本混沌的脑袋忽然清醒了许多，她猛然睁开眼，有些不置信的看着替她挡雪的人，随后点点头。
　　阮籍狠狠把她抱在怀里，仿佛她下一刻就又要消失。
　　司马黛的心一下子便安了，连夜来的奔劳仿佛消失殆尽，她任阮籍抱着，把头埋在他怀里：“老爷，我好想你……”
　　阮籍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极其温柔的把外衣裹在她身上，就在司马黛被他的笑容所迷惑时，忽然屁股被他狠狠一打，阮籍凤眼单挑：“下次还敢不敢溜出门？”
　　司马黛眼泪汪汪的摇摇头，把手放到阮籍手上，紧紧抓住：“再也不敢了。”
　　阮籍又心疼的把她搂在怀里，长叹一声：“回来就好……”
　　司马黛足足睡了八个时辰才把连日来的疲倦都赶走，她醒过来时阮籍就守在她身边，一步也不曾离开。
　　“老爷，这里是哪里？”司马黛跳下床，发现已经换洗了一身衣服，手上的磕破的皮也被清洗过包扎好了。
　　“刺史府。”阮籍把衣服替她穿上外衣，又替她弄好发辫，忽然说道，“既然是陈留阮氏，这发髻的样子该变一变。”
　　“你是说这里是陈泰府邸？”司马黛忽然想到什么，抓住阮籍的手，急得说不出话来。
　　“别急，陈刺史和郭将军已经知晓司马大将军被困铁笼山一事了，你放心。”阮籍柔声安抚道，他的声音醇厚如酒酿，司马黛点点头，忽然觉察到哪里不一样了，她仔细想了想，才发现阮籍竟然用了敬语。
　　她任阮籍摆弄着她的头发，扬了扬眉：“那他们已经出兵去救了？”
　　“不是。”阮籍语调依旧轻柔，“如今羌兵已到，如果陈刺史贸然分兵去救，羌人便会偷袭这雍州，如今郭将军令陈刺史诈降羌人，于中取事，退了羌兵，才能解铁笼山之围。”
　　司马黛忽然有些不习惯，她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阮籍。
　　“这里是他们的地方，自是小心为好。”阮籍明白她看他的意思，笑着解释，阮籍难得这样笑，一点不染纤尘般的干净，司马黛微微失神，随后歪头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阮籍看着她的样子，微微有点动情：“现在。”阮籍并没有带她回陈留，而是去了琅琊，阮府虽然说不比豪门大户，但是依稀还是有几个庄院。琅琊便有一处。
　　虽是冬天，可是琅琊的冬天却分外的暖和，多数日子天气晴朗，阳光透过云层落到地面上，烘得人也暖洋洋的。
　　司马黛仰天躺在院子里，倦了便睡，睡饱了便捣鼓一些东西。
　　自从她回来后，便不再去打听任何事，可是消息还是不断的传到她耳朵里，陈泰和郭淮诱敌深入大破羌营，活捉羌王迷当。后同迷当一起设计解了铁笼山之围，退了蜀兵，姜维逃去间射杀了郭淮，挫了魏国之威……
　　司马黛对此只是一笑而过，可是一想到司马昭，心里一沉，竟有些惶惑不安。
　　司马昭班师回朝后，和司马师专制朝政，群臣莫敢不服。如今这洛阳，已经完全是司马家的天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一年将过，她的身子好了许多，便开始给自己准备嫁妆。
　　“臭丫头，给小爷让位子！”从门口进来两个人，当先一人早已经窜了进来，对着司马黛盛气凌人的说道。
　　司马黛抬眼望着来人，忽然笑道：“小俗物，别来无恙！”
　　王戎坐到她边上，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随后啧啧一叹：“原本丑，如今更是奇丑无比。”他又转过头对着进来的阮籍歪嘴说道，“你怎么会看上这丫头的？”
　　司马黛还没有等他说完，就一把拎住他后衣领，对着阮籍说道：“这小混蛋怎么混进来来的？扔出去。”
　　阮籍把他们两个拉开，王戎忽然大叫一声，对着门口喊道：“叔夜，你怎么还不进来！”
　　闻言司马黛一愣，随后看向阮籍，阮籍却是若无其事，径自替她理衣服，帮她顺发。
　　嵇康慢慢的踱进来，他越发的清冷，也越发的清瘦了，见司马黛看他，也只是微微一颔首，神情高渺的走进来。
　　早有仆人搬来凳子，整整齐齐摆放好。小巧的凳子上还铺着层暖垫。
　　王戎微微有点诧异：“这谁做的？好巧妙的心思。”
　　司马黛高高扬起头，阮籍微微一笑：“她没事就捣鼓这些。”
　　王戎听闻是她做的，颇不以为然的说道：“末技！”
　　司马黛也不恼，唤人把茶端出来，还特意弄来几碟点心。
　　她一一摆放好，对着王戎努嘴，示意他尝一下。王戎浅尝一口便喷出来：“什么味？”
　　司马黛这下真的动怒了，要不是阮籍拉着她，早已经把王戎给撵出去了。
　　“好香……”门外有人赞叹一声，司马黛抬眼望去，只见山涛向秀刘伶都来了。
　　向秀当先快步而来，闻香便接过司马黛手里的茶壶，细闻一下，不禁又赞叹：“好特别的茶！”他也不等司马黛招呼，便径自给自己倒了一杯，一手还捏了一块软糕。
　　司马黛挑衅的看着王戎，却见王戎撇过脸看向别处，嵇康依旧淡淡的疏离，坐在最边上的一个位子上，自己伸手倒茶，神情悠然。
　　阮籍凑近司马黛对着她低声耳语，司马黛点点头便去了厨房。
　　等司马黛一走，山涛抚须笑道：“这丫头倒是不错。”
　　刘伶目光一转：“只是嗣宗会辛苦些，毕竟那丫头的身份摆在那里。”
　　“如今她已经不姓司马，还有什么问题？”王戎摇头不解。
　　刘伶长叹，见阮籍凤眼一眯，知道他心中有数，只是笑道：“把婚事尽快办了便好。”
　　“好，到时我便来主婚。”山涛喜笑颜开，忽见嵇康不知道从哪里取来一把琴，手一指一拢，悠扬的琴声便荡开去。他低低摇头，“叔夜，便来一曲欢快的。”
　　嵇康微微颔首，音调便一转，只是他的神情不经意的低迷，随后又淡然如初。
　　
　　
　　.




第七十六章   复又归去

这一晚司马黛亲自下厨备了一席晚宴，恰逢月色正好，正吃的兴甚，她便把昔日所藏之酒尽数搬了出来，刘伶大乐，丢下其余人便抱着酒坛独坐一处，向秀和山涛不知道在争论什么，一直吵闹不休，王戎到好，缠着阮籍问东问西，故意把司马黛晾在一边，只有嵇康，喝酒赏月，把风度挥洒到极致。
　　“老爷，阮咸那小子去哪里了？”司马黛环顾一周，终于知道少了什么。
　　“你做的好事，难道你不知道吗？”阮籍从王戎边上站起来，走近司马黛旁边，见她一脸茫然，笑道，“当初你在陈留，姨母来看你时身边带的一个丫鬟你可还记得？”
　　司马黛皱眉想了想，忽然叫道：“难不成那小子去找她了？”
　　阮籍含笑点点头。
　　司马黛抚额一拍，连连说道：“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王戎凑近她，狐疑的问道。
　　“怪不得你被叫做小俗物，王家富贵，可是你还是到处收敛财物，四处斤斤计较……”司马黛伸手抬起王戎脖子前的金锁，啧啧一叹，“兑了五铢钱该是多好。”
　　“臭丫头！”王戎把脖子一扭，气鼓鼓的不去理她。
　　司马黛暗自偷笑，却忽然看到墙头上坐着一个人，他痞笑般看着她，见司马黛看到他，笑意更大。
　　“裴疯子，你坐那么高干什么？”司马黛嚷嚷道。
　　被她这么一叫，其余的人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夜色下裴秀如望月一般，高高而坐，甚是怡然自得。
　　“你就是王戎？”裴秀从墙上跳下，当先走到王戎面前，他比王戎足足高出一个头，颇有点俯视的看着王戎，“你很有钱？”
　　王戎不屑的瞥了他一眼：“你是哪来的疯子？”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要你的五铢钱，不多，十袋便足够。”裴秀嬉皮般笑着，又摸了摸王戎的头，“王家的孩子应该聪明吧？”
　　“你凭什么？”王戎虽然年纪小，可是却老成，他一个表情一个动作，都架势十足。
　　“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说出答案，我给你十袋五铢钱，如果你没有说出来，你给我十袋五铢钱如何？”裴秀找了一个凳子坐下来，悠哉的看着他，“很公平不是吗？”
　　其余的人也来了兴趣，纷纷围了过来，王戎也坐下来，笑道：“有何不可？”
　　裴秀对着司马黛招招手：“本公子还没用晚膳呢，快拿些东西来。”
　　司马黛瞪他一眼，最后实在架不住他的目光，把糕点丢给他。
　　裴秀清了清嗓子：“有三个人去投店，要了一间上房，每人出十枚五铢钱凑足三十枚给了掌柜，掌柜拿着三十枚五铢钱笑了半天，忽然记起老板娘吩咐上房只需二十五枚五铢钱便够，他便让伙计拿着这剩下的五枚五铢钱去还给他们，贪心大起，扣下两枚，把这三枚分给了三人。可是，小王戎你想想，三人如今给了二十七枚五铢钱，加上伙计扣下的两枚，便是二十九枚，那么原本却有三十枚，剩下的一枚去哪里了？”
　　裴秀一口气说完，挑眉问道。
　　四周一下子静下来，向秀和山涛面面相觑，刘伶压根就没有听。嵇康独坐一边，仿佛什么事都不关心，司马黛看了一圈，最后却见阮籍淡笑不语。她凑过去，拉了拉阮籍的袖子，阮籍只是低声说道：“自己想。”
　　司马黛噘了噘嘴，便看向王戎。
　　王戎低头沉思，似是有些焦灼，裴秀恍若未见，让仆人取了新碗筷便开始用膳，一边吃还一边匝嘴，眉开眼笑。
　　“我不知道。”王戎抬头看着裴秀，“改日便送上。”
　　裴秀愉悦的看着司马黛：“你欠我的便不用还了。”
　　司马黛倒是一愣，仿佛这话不是从裴秀口中说出来一样。
　　“愣着做什么，如果你要还我我也不介意。”裴秀头也不抬，径自自己吃着。
　　“为什么不要我的五铢钱了？难道是良心发现？”司马黛想不明白。
　　“你大婚的礼金。”裴秀有些便扭的说道，随后略带威胁的说道，“别妄图想要多的！”
　　司马黛哼了一声：“小气。”
　　忽然裴秀没有了嬉皮笑脸，他抬头郑重其事的对着月色说道，“这江山易主了。”
　　他的话极其突兀，静了许久，其他人才反应过来，山涛早已经惊呼出声：“你说明白一点。”
　　裴秀忽然又笑了：“这有什么稀奇的，不就是司马师把曹芳废了，立曹髦为帝么。”说完还一副你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佬一般，不屑的看了山涛一眼。
　　“曹髦，高贵乡公曹髦？”司马黛忽然记起几年前太后生辰宴会上见过的，长得很干净，却有王者之气的少年。
　　裴秀点点头，笑得畅快：“不过跟王戎一样大吧。”他的语气里包含太多东西，可是却只是一笑置之，仿佛什么都预计到了，只是无可奈何。
　　这魏国大权原本就已经在司马兄弟手上了，谁坐皇帝都一样，换了个姓曹的不过是为了避人口实罢了，只是不知道这曹髦又该如何？
　　被他这么一搅，方才的兴致便都消失殆尽了，向秀等人有些忧心忡忡的叹了一口气，随后便走了。兴盛而来，兴尽而去。只剩下裴秀对着阮籍和司马黛无辜的耸肩。而后的日子依旧风平浪静，只是洛阳不断传来消息，原来曹芳同中书令李丰，光禄大夫张缉密室暗议要铲除司马兄弟，因此司马师反戈一击，直接废了曹芳，同时夷了李丰张缉三族，一时朝廷里人心惶惶，天下名士去掉一大半。
　　司马黛有空便去酒楼里听这些消息，虽然有些不可靠，但是至少让她知道，这天下大势究竟如何了。
　　琅琊的街市很热闹，尤其到了傍晚的时候，来来往往的人便更加的多，司马黛一到傍晚便会准时回去，她知道阮籍等她一起用膳。
　　霞光很薄，比往日要淡许多，司马黛的影子拖的老长，她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抱着从妙手坊取回来的新衣，轻快的往回走。
　　阮庄地处偏僻，平时除了王戎等人便无他人拜访，所以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门口，司马黛不由自主的便停下了脚步。
　　车帘便慢慢掀开，一张温柔含笑的脸便露了出来，眼角下的那颗血红的痣让司马黛浑身一颤。
　　“上来。”司马师笑着对她招招手，微微侧脸看向庄院门内。
　　司马黛抿了抿唇，把东西往门边一放，便跳上马车直直看着他。
　　“他待你可好？”司马师的脸依旧温润如玉，语气柔和万分，有一瞬间司马黛几乎觉得一切都没有发生，他还是她的大哥。
　　“大将军来就是问这个吗？”司马黛语气冰冷，努力掩下泛起的酸涩，看着司马师说道。
　　“都快为人妻了性子还是这么冲。”司马师柔声一笑，忽然有些惆怅，“原来你已经长大了。先时还是一个小不点，转眼已经成大姑娘了。”
　　他的感慨一丝丝的盘剥着司马黛防护自己的外衣，把她的伤痛一层层的揭开来。
　　“这是给你的嫁妆，爹早留给你的。”司马师忽然轻笑一声，从旁边拿出一个盒子，然后放到司马黛手里。
　　“我不要。”司马黛冷眼看他，“我不稀罕。”
　　“好。”司马师又把盒子收回来，“随你。”他温温的看着司马黛，“你下去吧。”
　　司马黛扭头便跳下车，连头也不回的进了院子。
　　马车碌碌而远，待听不见声音了，司马黛才吐出一口气，然后仰头看了一会天边的云彩。司马师为什么赶她出门，她仿佛已经知道了，只是那层纸她还不愿戳破，经年的怨气如同一种习惯，养成了便不容易改掉，哪怕是错误的，也想让它继续存在，而她还沉浸在被人抛弃的怨恨中，消不去，挥不散，一层层的包裹着紧紧的。
　　只是执着而已。
　　“进去用膳吧。”阮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司马黛旁边，然后拉起她的手，五指交缠。
　　司马黛把头埋进他怀里，缓缓舒了一口气。
　　“小馒头，收拾一下吧，明天我们便去洛阳。”阮籍望着远处凉薄的云翳，眼神迷离微远。
　　司马黛的身子一僵，随后抬头望着阮籍，阮籍的眼中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太含蓄，又藏的太好，单看他的表情，丝毫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可是司马黛却知道，阮籍浑身泛着巨大的无法排遣的愁绪，只要一戳，便会破囊而出。
　　“嗯。”司马黛只是点点头，随后又把头埋进他怀里，“小馒头跟老爷一起走。”
　　她知道，自从见到司马师，这平静的日子便已经过去了，天下名士去掉一大半，剩下的便要被人利用来重新填补，她不是不知道，早有消息传来山涛被任命为从事中郎，向秀和刘伶也分别有了一官半职，阮籍早年便有名誉，如今更是逃不了，只是未免太短了些，幸福无忧的日子未免太短了些！
　　“老爷，你的是什么官职？”司马黛忽然出声问道。
　　“关内侯。”阮籍不咸不淡的说道，他根本不在意。
　　“司马师还真是大方。”司马黛幽幽的说道。
　　阮籍摇摇头，拉起她往屋里走：“不是司马师，是新帝曹髦。”
　　
　　
　　.




第七十七章  竹林深吻

洛阳外的竹林依旧风凌浮动，阻隔着喧闹与波动不安，落落剪影从一头滑下来，点缀着竹棚也亮丽清静起来。
　　越走近，便可听见刺耳的噼里啪啦声，一寸寸磨着人耳朵难受。
　　“老爷，他们这是在……打铁？”司马黛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喃喃的问道。
　　阮籍轻应了一声。同司马黛一起静站在竹林边上笑看着前面两人。
　　火红的炉火边嵇康散着衣襟，高捋着袖子，正手持锤子打铁，每一记落下，便火星四溅，汗水湿透他的衣衫，可是他的神情却分外专注。就算是打铁，也是风姿无限。旁边的向秀也正在卖力拉动着风箱，两人正沉浸在他们自己的世界中，对着旁边一切事物恍若未闻。
　　热烘烘的气浪迎面扑过来，司马黛微微后退几步，却不小心踩到了枯枝，清脆的断裂声突兀的横亘在有节奏的打击声中，把嵇康和向秀的注意力引了过来。
　　“何时来的？”嵇康眼神一亮，随后又清冷如初，他手不停，继续刚才的活计，向秀累的气喘吁吁也对着司马黛打招呼，示意他们自便。
　　阮籍提衣上前，接过旁边的茶壶，开始煨起来：“怕是要叨扰一阵。借你一间竹屋，肯不肯？”
　　“请便。”嵇康的手提起，然后猛然一击，铿锵有力的挥动着手中的锤子。
　　司马黛听闻阮籍的话满心感动，如今她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而洛阳城内熟知她的人多，如此她便不能在人前露面。可是阮籍却细心的替她考虑到了。把她安顿在竹林，最是恰当不过。
　　午膳毕，司马黛便独自在竹林信步而走，几年过去了，当初对嵇康的那份执着仿佛如烟散般淡去，只是重新踏入竹林，先前的那种绝望感又慢慢渗透出来，挤破层层防护的外衣迸发出来，但是她知道，欢乐苦短，忧愁实多，她的心很小很小，小的只能放下阮籍一人，所以先前的伤痛她已然放下。
　　“司马……小姐？”忽然有人不确定的喊道。
　　司马黛转过头去，却是看到曹姬手抱着一个小孩站在风口里，看起来楚楚可怜，仿佛风一刮便会倒地不起。
　　“你没死？”曹姬看清了她的脸后惊呼一声，随后不置信的走近，仿佛在确认什么。
　　司马黛有些厌烦的看了她一眼，这才发现她憔悴了很多，脸也粗糙了很多，眉宇间的那股傲气也已经消逝不见，倒有几分平易近人的感觉。
　　“我当然没死，你死了我还活得好好的。”司马黛出口讥讽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曹姬欲加辩白，却越解释越绕不出口来。
　　“我知道。”司马黛摆摆手，微微有些不忍，她看着她怀中的孩子，“司马黛已经死了，我叫香香。”
　　曹姬也知道其中复杂，不加多言，看着司马黛要走，忽然叫道：“香香，我……多谢。”曹姬看了看自己的儿子。颇有些感激的说道，“当年……”
　　“感谢我帮你催生了这个孩子？还是感谢我放手不再纠缠他？”司马黛笑道，她直直看着曹姬的眼睛，“我已经不在意了。”
　　她说的很旷达，神情也分外轻松，望着曹姬的眼神也柔软起来：“我家老爷才是我的良人。”她笑意微深，透过曹姬的眼睛，仿佛在看另外一个人。
　　“你很幸福。”曹姬肯定的说道。
　　司马黛点点头，坐到一边的竹阶上，抬眼望着曹姬：“你有他，也有孩子，也很好。”
　　闻言曹姬眼里散过一抹涩然，她摇摇头，语调有些悲戚：“可是他根本就不爱我。”曹姬看着司马黛，仿佛多年的怨伤终于有了倾吐的对象，可以一泻千里：“当年我太过于强求，以为什么都能得到，对于他，我舍不下，只好用了不堪的手段把他留下，本以为他会慢慢爱上我，可是我错了，他的心里根本没有我，一点一丝也没有，这几年来，他只与药石为伍，待我不过客气罢了。”
　　司马黛微微忡怔，想起嵇康清冷的神情，喃喃道：“他本来就如仙人一般，自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曹姬苦笑着摇头：“他爱的人是你。”
　　司马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怔的看着她。
　　曹姬微微有些嘲讽的说道：“你也许不知道，自从我嫁给他后，便从没有同房过，可是有一次他忽然生病了，梦中呓语的是你的名字！每次见了你回来，他都会去竹林，弹一整夜的琴！”
　　“不可能。”司马黛站了起来。语调微冷。
　　“我也希望不可能，可是他不是神，他也……”曹姬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也不知道此刻她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不要说了……”司马黛眼睛有些微红，看着曹姬可怜的有些疯癫的样子，只能打断她。
　　“你该是恨我的，是我拆散了你们，是我害得他痛苦得只能服食五石散来麻痹自己……”曹姬说到后面已经哭起来，仿佛全部压抑在她心底的东西都涌现出来。
　　“你说他服食五石散？”司马黛有些颤声的问道。
　　曹姬微微点头。
　　司马黛不禁有点难以呼出气来，她不知道该怎么样让自己舒服点，此刻她除了站立在一边，什么也想不了。
　　忽然一声孩子的啼哭把曹姬的神志拉了回来，她抹了抹眼睛，慈爱的哄着孩子，司马黛转身便走。
　　“老爷……”司马黛还没有走几步，便看到阮籍定定的看着她，仿佛来了很久，又好像碰巧遇到。
　　“恩。”阮籍伸手牵起她的手，脸色微醺，却什么也没有说。可是他的这个动作却大大安抚了司马黛。
　　虽然他什么也不说，什么都藏在心底，把一切都掩盖起来，可是不管怎么样，司马黛总能感觉到他的关心，他的体贴，还有他的……信任。
　　“老爷，我……”司马黛忽然有些羞赧的看着他，阮籍被她的样子弄的有点愣神，询问的看着她。
　　“我……我也想要有个孩子……”司马黛低头忸怩的说完，却听不到阮籍的半点回应。
　　她恼怒的抬头看向他，却看到阮籍的耳根红了，微醺的脸仿佛染了红红的晕色，一圈一圈。
　　“我们先拜堂……”阮籍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司马黛忽然起了玩心，还没有等阮籍回过神来，她早已经踮起脚把唇凑了上去，由于阮籍比她高出一头，所以司马黛几乎是整个人想爬树一般往上蹭，唯恐够不到。
　　阮籍的肌肤如同燃起一把火，有些滚烫，他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连呼吸都忘记了。
　　正当司马黛放开他的时候，阮籍防护在外面的壳碎了，千年不变的表情忽然闪现无数的狂喜，他手一捞，重新把司马黛紧紧箍在怀里，随后眼神迷离的重重吻下：“小馒头……”
　　司马黛眨眨眼：“你是我的……”
　　她的话音不重，可是静谧的竹林仿佛只剩下她的言语，一点点飘散开去。
　　“嗣宗……”忽然有一个声音煞风景的破空而来，向秀跑来的急，一时没有看清，等到看清时，阮籍凌厉的想要杀人的眼神早已经射过来，微微缩了缩脖子，“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你们继续……”说完又快步跑开，边跑边喊，“我只是想告诉你，皇帝派人来了……”阮籍进宫去了，新帝曹髦不知道从何处打听到阮籍已经入洛的消息，传来圣旨让阮籍进宫赴宴，像是唯恐他推脱，车辇直接停在了竹林外，还派了一队护卫。
　　司马黛为打发时间，找了一副棋拉了向秀便开始下，起初向秀倒是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样子，斯文秀气的陪着她。
　　可是到了后来，脸色便极其难看，到最后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她。
　　“你难道一点不担心他？”向秀憋着气问道。
　　司马黛抬头看了一眼门外，随后看着向秀道：“谁说的？”
　　“你既然担心他，为什么每局都赢我？从阮籍走的那刻起，我们足足下了五十局，为什么你一局都没有输过？你的心怎么长的？”向秀终于吼出来了，他仔仔细细盯了她许久，平了平心气，不解的说道，“难道不应该是坐立难安，思路混乱么？”
　　司马黛支颔想了想，说道：“是你棋艺太差了。”她的语调颇为认真，但看到向秀微微动怒的样子，推开棋台，问，“你会什么？我陪你玩好了。”
　　话音刚落，向秀腾的站起来：“你欺人太甚！”
　　“别动怒……”司马黛嬉笑着安抚道，怕他还在生气，又作了一个揖。
　　“这不是你的礼数。”向秀只憋出这么一句话，随后站起身，看了看月色，“已经是子时了，估计今晚不会回了，你且去睡吧。”说完疲倦的伸了伸腰，走去自己的房间。
　　司马黛也看了看月色，旋即重新端坐好，独自一人开始下。她要等他回来。
　　嵇康站在门外，隐在最角落边上，看着屋里的人强忍着睡意，手却不停，烛光把她的身影拖的老长，更添几分孤寂。可是他只能从暗处看着，偷偷陪着她，陪她等另外一个男人。他不能走上前去，同向秀一样，跟她玩闹，看着她嬉笑。
　　如今的他连正面看她都不敢。
　　她终究是别人的。
　　
　　
　　.




第七十八章  阮籍背叛？

　　阮籍回来时天微微亮，晨雾还未退去，淡淡的萦绕在竹林中，他的脚步微沉，每一步似乎带了极重的分量。
　　屋内的司马黛似有察觉般的打开门，看到阮籍便欣喜的扑过去，阮籍似乎微愣一下，脸上的风霜色淡了许多。
　　“你在等我？”阮籍的声音暗哑，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
　　司马黛看着他疲倦不堪的样子，心疼至极，拽住他的手便往里拖：“老爷你到底喝了多少酒？难道把宫里的酒都喝完了不成？”
　　阮籍任由她拉着，神色复杂的看着司马黛的背影，旋即幽幽一叹：“小馒头，相不相信我？”
　　司马黛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问，停下脚步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阮籍定定的看着她，只是问：“信不信我？”
　　司马黛点点头，阮籍便笑了，他拉起司马黛的手便往屋里走。日当空时分，阮籍酒醉未醒，司马黛拿着锄头便在竹林里挖笋，竹林里静的很，嵇康经常行踪不见，曹姬也大门不出，向秀倒是清闲的很，只是闭门不出，不知道在干什么。
　　“黛丫头！”向秀急切的一声喊，倒把司马黛吓了一跳。
　　“你怎么出门了？”司马黛笑看着他，却看到向秀迫不及待的眼神后，脸色微变，“怎么了？”
　　“皇帝赐给阮嗣宗一位女子，如今人已经在院子里了。”向秀一口气说完，随后担忧的看着她。
　　司马黛手一松，手中的锄头忽然掉下来，如果不是向秀接的快，锄头便会砸在她的脚面上。
　　“你没有事吧？”向秀看着司马黛直直的眼神，扯了扯她的袖子道。
　　司马黛猛然回过神来，提起裙摆便往院子跑。
　　院子里站了一大帮人，司马黛眼尖，当先看到裴秀查看着四周的景色，她窜了过去，抓住裴秀的后衣领说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裴秀被吓了一跳，见是她，却不是同往常一样同她嬉笑，却是郑重其事的指向一边，司马黛顺着他的手望去，赫然看到一名衣着华丽的女子盈盈而立，巧笑倩兮的看着她。
　　“花下？”司马黛猛然倒抽一口气，她看着眼前女子又看了看裴秀，半天说不出话来：“是……她？”
　　裴秀点点头。
　　司马黛又问了一遍：“她就是皇帝赐给阮籍的？”
　　“是，听闻阮嗣宗还不曾婚配，一时高兴，赐了她给阮嗣宗作妾。”裴秀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司马黛冷冷的看着他：“不曾婚配？那我算什么？”
　　“皇帝下旨，昨晚他留宿宫中……”
　　裴秀还未说完，司马黛便已经急火攻心，手一挥，一拳已经打在裴秀脸上，“那你就眼巴巴的送过来，你怎么就不知道拦着？”
　　裴秀倒退一步，司马黛满脸怒气：“曹髦他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自作多情！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来这套！”她口不择言，已经气极。
　　裴秀听着她的话便笑了：“你果然是什么都不怕啊！”
　　“已死之人，自是什么都不怕，你说呢，司马小姐？”熟悉的音调，司马黛看着昔日服侍她的人，脸色微冷，“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花下款款走近，已经没有当日的谦卑感，流露的尽是挑衅：“皇上把妾身赐给爷，妾身自当爷的人，只是你，没名没份，又是已死之人，你又凭什么在这里说话？”
　　司马黛心里悲怒交加，恶狠狠的看向花下，她忽然脸色一转，看向裴秀，笑道：“我想你得把她抬回去!”她话音刚落，猛然一转，手已重重落到花下的脸上，还没有等花下回过神来，又是狠狠的一拳打在她头上。
　　周围护卫的人欲上前阻拦，却被裴秀暗暗拦下，司马黛不顾花下如何的哀叫，早已经用尽力气打她，又似乎觉得还未解恨，从边上拿了藤条便抽在她身上。
　　花下早已经倒在地上，她本是柔弱女子，经不起这般狠打，到后来已经哀嚎不断。
　　闻声赶来的嵇康和曹姬看到这副场景，已经怔住，向秀赶在一边，也被司马黛的凶悍吓着，倒是裴秀，了然的眼神中带了几分欣赏。见司马黛打在兴头上，不仅不加劝止，反而还把刀扔给她。
　　司马黛把藤条一扔，接过刀便指着花下，气喘吁吁的说道：“如果我把你的胳膊削下来，再把你的腿砍断，然后把你装在缸里，你说，你怎么服侍老爷？”此刻的她笑意盎然，轻声软语的说道，“你服侍了我这么久，难道不知道我的性子吗？”
　　“我不敢了……”花下连连哀求，梨花带雨的样子分外可怜。
　　司马黛手一举，却被人抓住。
　　阮籍低斥了一声：“小馒头！”
　　司马黛抬头看向他，手里的刀不放，却是笑道：“老爷心疼了？一夜夫妻百日恩，您倒是挺护着她。”她的语气平静，却忍不住有点酸涩。浑身似被抽尽了气，又如有人在狠狠打她，把她全部的伤都一一撒上盐，非要把她疼死不可。
　　“软语温存的滋味不错吧？今日你又何必回来！”司马黛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她此刻已经失去理智，满心都是哀怨。
　　“你竟不信我？”阮籍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头痛欲裂，司马黛的言语有一记记的刺着他心痛。
　　“我信你，可是这种事实我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你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无论什么理由！”司马黛惨然一笑，把刀一扔，已经挣脱阮籍，往外跑去。
　　阮籍没有想到她居然如此决裂，还没有抓住司马黛便已经跑了。他哀悔顿绝，喉咙一热，便吐血倒地。
　　司马黛跑到外面随便骑了一匹马便策马而奔，她此时恨极痛极，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
　　竹林本就偏僻，外面更是无一人，司马黛不知道往哪里去，忽然想到秦简，便下定决心往秦庄跑。
　　秦庄很小，秦简不喜欢人扰，因此庄里除了厨娘和几个打扫的仆人，便再无其他人，司马黛一气跑到秦庄门口，也不知道秦简是否云游回来，只是想寻求一个地方来掩蔽。
　　“开门！”司马黛语气依然不善，她恼怒的踢了踢门，丝毫不见动静，待欲踢第二脚，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一人面带面具，身着灰布衣衫，看到她便惊喜的跳起来，还未等司马黛反应过来，便已经把她抱了个满怀：“死丫头，想死我了！”
　　司马黛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满心的怒气与怨气减了一大半：“臭混蛋，这些年你死外面了不成？”
　　秦简依旧抱着她不放，似乎憋闷着慌：“你自己好些年不来，倒怨我？”
　　司马黛就是受不了他撒娇的样子，勉强敷衍：“秦公子，我还没有用膳，很饿。”
　　秦简一听，早已经一阵风般跑进厨房，过了些时候已经备了满满一席酒菜，期待得看着司马黛。
　　“你看着我做什么？”司马黛笑道，埋头吃菜。
　　“瘦了，高了，也有风韵了。”秦简脸上虽然看不清表情，可是听他的语气便是分外的亲切，司马黛有些歉意，这些年自己确实没有来看过他，见他这副样子便知道他孤独的很。
　　“前一阵子听闻你死了，所以我便从吴国回来，待查实了，才知道你跟阮籍一起了，我好伤心，你居然爱上别人了。”秦简颇有些哀怨的说道。
　　司马黛扑哧一声大笑：“好，既然你如此伤心，我便不爱他，换你如何？”
　　秦简吓了一大跳，旋即坐到她身边，急切的问道：“真的吗？”
　　司马黛叹了一口气，有些怄气的说道：“真的，我不要他了！”
　　秦简大乐：“好，今日我们便成婚！”
　　司马黛听闻成婚二字，原本心里酸的不行，被他一说，激起了她的痛事，还没有等秦简的笑声落下，她便已经掩袖而哭：“为什么他要背叛我……曹髦他不得好死……”
　　她一边哀怨一边诅咒，秦简一下子便慌了手脚：“出什么事了？告诉我，秦大哥替你毒死他。”
　　司马黛摇摇头，继续大哭。
　　“别哭了，你哭的我心都焦了。”秦简手忙脚乱的看着她，“只要你不哭，我的绝世容颜便让你瞧一瞧！”
　　司马黛渐渐的停了下来，心中的郁气消散了一大半，她哭啼啼的看着他：“我不信。”
　　秦简忽然正色的看着她：“说。”
　　司马黛便把事情说了一遍，秦简听后，站起身来，只是对着司马黛说道：“你先住下来吧。”
　　司马黛点点头，却见秦简忽然又蹲下身子来看着她：“你口口声声的说信他，可是你扪心自问，可真的信他万分？你脾气冲，做事都不计后果，如今你这般跑出来，岂不是太冲动了些？你可曾听他一言半语？你凡事求称心，可是这乱世人人自危，所做的不过明哲保身，有多少能如愿的事？以前司马氏护着你，可是如今呢？阿黛……你好生想想。”
　　司马黛眼汪汪的望着他，半晌喃喃道：“我……”
　　秦简拍了拍她的头，开门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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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不负相知

　　天微黑，秦庄已四处挂起了一盏盏灯笼，亮亮的点缀如同星辰，秦简闭门捣药，冰冷的面具泛着微光，他细致的把草药一一放入，随后曼斯条理的一下一下的捣。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一个声音恭敬的响起：“爷，可是要给黛姑娘准备晚膳？”
　　秦简侧头想了想，却是看着内室，随后道：“不用，想必她此时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仆人告退，秦简的头却未转回来，旋即从内室出来一个人，华贵的一身黑衣，俊逸丰神。
　　“你待她倒是体贴入微，不求回报。”钟会冷冽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微微有些嘲讽，走到秦简对面坐下，挑眉看着他。
　　秦简轻笑一声：“那是当然，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这恩也未免太大了些。”钟会看着他说道，“你如果能对我也这么尽心尽力，我也能少费点心思。”
　　“不一样，你我只是站在同一条船上，不过各取所需，我并不是你什么人，而她却是朋友，这么说，你可明白？”秦简的眼睛炯炯有神，说到司马黛，语气也颇为轻快。
　　“原来如此。那丫头的本事还真大，居然能让你甘心为她卖命。”钟会语气倒是颇为涩然，“而且也瞒的好，这么多年来我竟然不知道是你在帮她，秦简，你可当真的由性啊！”
　　秦简似乎对他的话颇为高兴，面具下的眼睛弯起，却看到钟会寒气大甚，旋即领口被钟会拉住。
　　“但是别的事你可别插手，否则我会杀了你！”钟会的语气越见冷冽，寒气不断从他身上迸发出来。
　　秦简曼斯条理的拨开他的手：“何必如此动怒，当年你不让我插手曹爽的事，我听了，如今也一样，只不过你记住，我要的是这江山不姓曹，却不是非要这江山姓钟！”
　　秦简轻快的语气让钟会气势大滞，屋子里的火药味渐浓，忽而钟会冷哼一声：“那就顾好你的本分，曹髦可不像曹芳一般懦弱可欺！”
　　“曹髦固然要除，只不过得借他人之手，言之尚早。如今你的势力尚未养成，而朝中多数依附司马氏，所以你还不得妄动，为今之计，还需先除了司马师。”秦简的语调中全然不见杀气，只似孩子般遇着喜欢的东西，满心喜悦。
　　钟会点点头，想要开门出去，却被秦简拉住：“用了膳再走吧，好久没有人陪我说话了。”
　　钟会奈他不得，点头答应。司马黛一路策马而奔，此时的她已经冷静下来，想起阮籍当时的眼神，不禁越发懊悔，阮籍又怎会负她！可她竟没有听他半点解释。留宿宫中又如何，赐一个女人在身边又如何，不过多了一个使唤丫头！
　　竹林依旧静静的，司马黛径直往阮籍房里走，却被向秀拦住：“你还知道回来？嗣宗不见了！”
　　“什么？”司马黛打了一个寒噤，差点又慌了手脚。
　　“你把他气的吐血，醒了后便不见了，怕是寻你去了。”向秀颇有些气愤的看着她，“如果他出点什么事，我饶不了你！”
　　司马黛转身便走：“如果他出事，我便不活了。”
　　“那你怎么处置那女人？”向秀对着她的背影喊道。
　　“杀了喂狗……”司马黛的声音飘过来，让向秀打了一个寒噤，他不禁自言自语，“好凶狠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我倒是第一次见，当初她揍我可是一点也不留余地，只是没有想到，她揍女人更狠。”裴秀在一般手持瓦罐，优哉游哉的喝笋汤，还不停的咂嘴。
　　向秀一把夺过瓦罐，气愤填膺的指着他说道：“你怎么喝我的汤，这是我捡来的！”
　　“可是这是我做的。”裴秀痞气十足，似得了天大的便宜，乖张一笑。
　　向秀气鼓鼓的往嘴里一凑，却听裴秀倒吸一口气：“别烫……着。”
　　可是已经晚了，向秀早已经烫着，手一松，如果不是裴秀接的快，瓦罐怕是已经掉地上了。
　　向秀怒瞪着他，裴秀讨好般把瓦罐双手捧上：“子期兄，请。”
　　“都是你带来的那个什么花下，才把这里弄的鸡犬不宁！”向秀呵着嘴，秀气的脸上微微冒着汗，责怪道。
　　裴秀冤枉的看着他，却忽然肃然道：“皇帝把她赐给阮嗣宗，其中固然有赏赐拉拢阮嗣宗之意，但更重要的是，她是来监视你们的。”
　　向秀点点头，微微一皱眉：“这曹髦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不过想试探你们能否真心为他所用。如今的他羽翼未丰，可是野心却不小，朝中之事，虽处处听从大将军之言，却暗地积蓄势力。这朝中恐怕又会有血光之灾。只是不知道赢家是谁罢了。”裴秀眉目清朗，望着远处，视线所及，皆被竹子所挡。
　　“难不成裴家也在皇帝拉拢范围之内？”向秀斯斯文文的坐到他旁边，也拉着裴秀坐下。
　　“裴家是块大肥肉。”裴秀笑嘻嘻的说道。
　　“这天下谁又能独善其身？嗣宗他知道皇帝的意图，宁以酒灌醉自己，也不愿多言，生怕危及那个丫头，如今这样的痴情人，却被无情人所伤。”向秀喟然一叹。摇摇头。
　　“被那无情人所伤的岂止阮嗣宗一人，只不过阮嗣宗倒是幸运之人，终得她倾心相待，有些人被伤的遍体鳞伤，怕是也不能被眷顾一眼。”裴秀脸上忧喜参半。不知道在心疼谁可怜谁。
　　过了一会，裴秀豁然起身，向秀低低问道：“为什么独独赐人给嗣宗？”
　　“因为花下看似是皇帝的人，其实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另有他人，只不过连皇帝无意中也受了那人的摆布。”裴秀也不绕圈子，径自给向秀解疑。
　　“谁？”
　　“司马昭。”
　　裴秀背对着向秀不动，对着面前凉飕飕的竹林道：“我一直都在猜测一个事，只是还不确信，那次也许是我看错了。”他说的话莫名其妙，向秀一脸茫然的看着他。裴秀也没有等他反应，便要走。
　　向秀忽然出声说道：“把花下带回去。”
　　裴秀转过身，学着司马黛的口气说道：“杀了喂狗。”
　　“不怕皇帝怪罪？”向秀有些惊讶，“你身后可是一大家子的人。”
　　“正因为我身后有一家子的人，所以……”裴秀又学着司马黛的语气，“曹髦他算什么东西！”司马黛沿路寻去，细想着阮籍可能会走的方向，可是天越黑，她心越慌，唯恐半路看到阮籍倒在一边。
　　可是这样找，何时能遇上？
　　司马黛这时才察觉到，每次都是阮籍找的她，每当她快要濒临绝望时，阮籍的那双宽大的手便会伸出来，仿佛永远跟在她身边，随时随地拉她一把。而每次都是她离开他，让他黯然神伤。
　　再往前就是驿站，司马黛似是想到什么，策马便冲。
　　驿站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小小的，毫不起眼，可是司马黛竟有点喜极而泣的感觉，她一步步走近，屏息敛气的走到马车边，低低唤道：“老爷……”
　　马车里声音俱无，司马黛心里有些微凉，竟有些不知所措，她把手放到帘子上：“是不是倒是说话啊？”话音刚落，一只手缓缓的伸出来，平摊着，似询问，似邀请。
　　司马黛一把抓住，随后跳上去。
　　阮籍面色苍白，满脸都是病容，司马黛心中微疼，她双手抚上阮籍的脸，却被阮籍拽下：“你信不信我？”
　　司马黛闻言扑到他怀里，怎么也不肯放手：“我信。”
　　阮籍似松了一口气，随后把她一个翻身，手已经落下，狠狠的打在她屁股上：“可知错了？”
　　司马黛点点头，却被阮籍一把抱起：“小馒头，你终究不负我所愿。”
　　“你知道我会来？”司马黛咕哝道。
　　“我在等，等你来这里找我。”阮籍神情有些倦怠，手也有点松。
　　司马黛把手放在他手上，低声问道：“如果我不来，就此不要你了呢？”
　　“那我就死给你看。”向来淡然含蓄如阮籍，竟也说出这么任性的话。司马黛微微有些愣神。
　　“小馒头，我的命都是你的……”阮籍竟似孩子般撒娇，可是他却慢慢闭上眼，司马黛心里一惊，尖声一呼：“老爷，不要睡！”
　　阮籍又睁开眼，淡然笑道：“这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可还记得？当初你冒冒失失的闯进来，我倒想把你踢下去。”
　　“那你焉有命在？”司马黛想起当时情景，大乐。
　　阮籍淡笑不语。他望着她，然后手紧紧握住她：“阮籍定不负你。”
　　“我相信。”司马黛喃喃道，“你我从此相濡以沫……”
　　纵使这世道艰辛，纵使身陷囹圄，认定了便彼此相依相偎，不离不弃，司马黛知道阮籍耗尽毕生也会守护她，得此一人，夫复何求。
　　“不过，明天你就得娶我，省的我被人说没名没分，没有说话的份。”司马黛忽然揪住阮籍的衣领，恶狠狠的说道。
　　“好。随你。”阮籍神情郑重，忽然表情严肃，“我没有碰她。”
　　“嗯。”司马黛点点头，“谁敢动你的主意，我杀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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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大家偶尔也冒个泡吧，看了评论，多谢关注与支持，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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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淮南叛变

　　正当司马黛兀自沉浸在待嫁的喜悦中时，又发生了一件事，淮南发生叛乱，毌丘俭、文钦伪造郭太后懿旨起兵反叛司马师，他们联合淮南一带大小官员及驻守淮南的兵将，一起占据寿春，歃血为盟，发檄讨伐司马师专权夺政。
　　消息传至洛阳，司马师立刻调兵十万直奔淮南。原本司马黛根本就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她已经不在管这些，可是皇帝却下旨，命阮籍为散骑常侍，随同前往。
　　司马黛不晓得这是司马师的意思还是皇帝特别眷顾，只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浇灭了她所有喜悦。
　　阮籍跟着司马师直奔淮南，司马黛便开始坐立不安，从阮籍走的那一刻，她便来来回回走了几百趟，期间裴秀来了一次，她也没理她，到把裴秀气的跳脚，发誓在也不踏入竹林一步。却在走了后让人送来一块布帛，赫然是路线图。
　　司马黛拿着布帛看了一会，大赞一声：“裴疯子果然义气。”便把自己关进屋子里，等出来时，却是一个秀气的少年郎。
　　“你要去找他？”嵇康站在竹林里，手抱琴盒，如同竹子般清亮。
　　司马黛急着往外跑，几乎没有看到那一抹身影，直到嵇康出声，她才回过头来，看着嵇康有些惨白的脸，点点头：“你生病了便好生休息。”
　　嵇康目光迷离，旋即又清冷疏离如初，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递给司马黛：“把这个带上吧。”
　　司马黛却没有接，她从靴子里一抽，抽出一把匕首，在他面前一晃，笑道：“我已经有了。”
　　嵇康微微有些尴尬，伸出去的手一时有点颤抖。
　　司马黛转身想走，却被嵇康一把抓住，她浑身一僵，回身看他。嵇康的发有点散乱，几乎挡住他半边脸，此时的他低着头，隐在睫毛下的眼眸一动不动，司马黛刚想说什么，嵇康已经放开她，蹲下身子把匕首插入她的靴子里。随后一言不发抱琴而走。
　　司马黛看着脚下，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司马师的大军行军速度很快，司马黛骑马赶了很久，才终于看到前面的人影，她心里按捺不住激动，快马加鞭，追赶上去。此时的她早已经忘记了手上磨破的皮，只想快步跟上。
　　“何人乱闯？”一名护军断喝一声，掉转马头把她当路拦下。
　　司马黛连气也不喘，说道：“卫将军派了小人来照顾大将军，有信物在此。”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牒，把它示意出来。这玉牒是裴秀夹带着给她的，仿佛已经替她算好了一切。
　　护军恭敬的让道，司马黛策马赶上前去，远远的，她便看到阮籍一身宽大裾衣，闲散的跟着领军将领后。
　　“大将军！”司马黛却没有看向阮籍，而是直接喊了司马师，闻声前方便停了下来，似乎所有的人都往她这边看来，司马黛半点没有犹疑，拍马骑到司马师跟前。
　　“大将军，小人奉命来照顾将军！”司马黛直直看向司马师，语气不卑不亢，煞有其事的说道。裴秀告诉她，司马师眼角的红痣已经坏死，却连带着眼睛发了炎。
　　司马师似乎也是极其诧异，随后命大军继续前行，却把司马黛带至一边，温文尔雅的笑道：“奉谁的命？谁这么大胆派了你来？”
　　“天命！我要跟着去淮南！”司马黛语气铿然，一字一字的说道。
　　“好一出夫唱妇随！”司马师笑的依旧温和，随后却摇头道，“不行。你当这军队是什么？”
　　“是什么？你以为我上不了战场？”司马黛微微抬起下巴，轻笑，“大将军，别忘了，我的兵法可是你教的！”
　　“回去。”司马师只是简单的说道，他的唇色有点白，脸上也带了一副病容，他的眼疾未愈，眼角的红痣连带着眼睛也发红起来。
　　“大哥……”司马黛终于忍不住轻轻唤道，如同小时候一般。
　　司马师被她的这声大哥叫的心颤，仿佛也陷入了某种回忆中，过了半晌，才点点头，“那就跟在我身边伺候吧。”
　　司马黛用力一点头，跟着司马师进了行军队伍。
　　天黑时分，四处便支起了营帐，司马黛冒充典药医官，跟在司马师旁边，却要连带着伺候他，司马师病的不轻，体温一直很高，只是军情紧急，他不得不亲自督军往淮南，但是令司马黛奇怪的是，手下的那些部将似乎都只是以为他身体欠安而已，根本没有想到他已经病得如此严重。
　　司马师似乎是有意瞒着，只是虚浮的笑容让司马黛眼睛酸涩，她尽心尽力的服侍司马师用完膳，随后迫不及待的往阮籍的营帐里走。
　　“你的本事越来越大了。”钟会慢慢从拐角处走出来，一点点走近她。语气中充满着嘲笑与讽刺。
　　脚步声越来越近，司马黛挂起一丝笑：“你可是在赞扬我？”
　　钟会看着她兀自笑的纯粹的脸，眼神中越发充满了厌恶：“他到底哪里好？你竟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当然是全部都好。”司马黛的眼睛弯起，忽略他语气中的不甘心，只是单纯的笑道，“比起他所为我做的，我这点根本不算什么。”她说完便绕过钟会，一步不停的往前走。
　　身后的钟会手紧紧握着，眼里的寒气比这夜色更加浓重，最后只是浮起一丝残酷的笑意，隐在夜色中，谁也看不到。
　　还没有等司马黛靠近阮籍的帐篷，阮籍早已经把她拽入里面，怒气冲冲的瞪着她：“你不要命了？”
　　“我要啊。”司马黛眨眨眼，难得阮籍生这么大气，一高兴，扑入阮籍怀中，“我要跟着保护你！”
　　阮籍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脸上却忧色不减：“这岂是闹着玩的？万一我无法分身保护你怎么办？”
　　司马黛吐吐舌头，一副大不了我自己保护自己的样子，惹得阮籍眼里怒气更甚，司马黛从没有看到过阮籍表情如此严肃过，也收敛了笑容，拉了拉他的袖子道：“老爷……我……”
　　阮籍微微吐出一口气，拉起她的手轻轻摩挲：“你让我怎么说你？”他的表情心疼至极，语气也怅然至极。
　　三日后大军便路过许昌，司马师任命荆州刺史王基为监军统领许昌的人马作前锋，王基年龄不大，因此军中便有不少人不服他，只是司马师向来督军很严，因此也没有多少人反对。只是私底下没有多少人愿意听他的。
　　司马师略好了点，因此司马黛也闲了不少，许昌城四周坚固，地势也极好，颇有易守难攻之势，司马师下令屯兵许昌，王基却一口反对，因此还未用膳，便已经开始争论起来。
　　司马黛跟在司马师旁边，眼睛却看向阮籍，见他一副淡然的样子，心里也稍安一些，开始注意听王基说话。
　　“淮南的没人敢反对大将军，只是毌丘俭囚了他们的亲族，这才不得已反叛，如果大将军的大军长驱直入南下，叛军必定土崩瓦解！”
　　“我道不尽然，如今叛军锋芒毕露，而这许昌城固若金汤，我们何不效仿当年周亚夫平定吴楚经验，固守许昌，等他锋芒露尽，一举拿下！”其中一人说道。可是话音未落，王基早已经跳起来指着他鼻子说道，“你懂什么？毌丘俭只有五万人马，又缩在项城毫无作为，如果不是别的原因，便是他们内部现在根本毫不稳定。如果此时不进去，那么失去大好机会，谁来担当这个责任？我看连大将军都没这个命来担当！”
　　他这话说的极其断然，也极其不给司马师面子，司马黛偷偷瞧了瞧司马师的脸色，却发现他居然笑的温柔。
　　“这些理由还不够我出兵南下。”司马师语气亲切，却隐隐有些威势，王基作了一个揖，随后说道，“两军对峙，东吴便会乘机而入，到时失掉淮南事小，震动中原事大，如今南顿有军粮足够他们支撑四十天，如此我们便要先占领粮草，断了他们的后路，此后再图进取，不出两月，淮南必定！”
　　司马黛暗暗思忖，却是觉得他说的极其有道理，钟会看了司马师一眼，随后司马师了然一笑，起身走到王基跟前，笑看着他，随后拍了拍他的肩：“就依你所言！”
　　第二日司马师便撤离大部分军队，南下攻进取南顿，途中不断集结各城军队，渐渐的司马师的军队已经有二十万。如此浩荡的阵势，叛军风闻，早已经逃了一半。
　　情势大好，司马黛心里也松了许多，只是阮籍却忙的很，途中风餐露宿，阮籍也无暇顾她，只是夜深人静时，便会拿着药膏来给她抹脚。
　　司马黛到也没有闲着，天冷手冻，她早从许昌带了许多棉布，便暗暗的替阮籍做了一件厚衣，只是行军匆忙，她也没多少时间。
　　司马师的病时好时坏，有时候半夜疼的厉害，却只能捂住被子，咬着不让自己发出声来，司马黛本不知道这些，只是有一次有事找他，无意中发现，因此每次司马师病发，她都守在旁边，尽管也起不了多少作用，但不守着心底却分外不安。
　　.




第八十一章 司马师之痛

　　数日后，王基攻下南顿的消息传来，一时军中振奋，司马黛却乐不起来，天寒地冻，越往南湿气越重，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生了冻疮，冷时还好，稍微热一点，她的手便奇痒无比，挠起来便停不下来。到后来已经红肿得不成样，有些地方还裂开来。
　　“别挠了。”司马师低头看着行军地图，却是对着她说，司马黛辨着他的语气，心里一叹，随后应了一声，便把手往袖子里藏。尽管如此，手上犹如万蚁啃啮，让她恨不得把手剁下来。
　　“过来。”司马师抬起头，温温的眼神让人忍不住想亲近。司马黛诺诺的走了过去，却见司马师眯眼瞧了她一眼，随后看向她的手，“把手伸出来我瞧瞧。”
　　司马黛依言把手伸出去，放到司马师跟前，她看着司马师如水的眼眸，有些底气不足，以往她做错事认罚时司马师便是这副表情。
　　“悔不悔？”司马师只是低声问道，却无半点责怪之意。
　　司马黛摇摇头，目光沉静的抬头看着司马师。
　　“好。”司马师点点头，随后目光温柔的抬起头，替她捋了捋发丝，轻声道，“去找他吧，这里不需要你顾着。”
　　司马黛琢磨着他的话，旋即慢慢转身告退。却在出帐门的那刻，听到司马师说道：“大哥再也护不住你了。你好自为之……”
　　司马黛猛然回头看他，却见司马师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的话是她的错觉一样。
　　夜里风刮的人生疼，司马黛的心始终沉沉的，司马师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想不出来，只是觉得他仿佛在交代后事一般。
　　“老爷，等平定叛军，我们便避居江南如何？”司马黛热切的看着阮籍问道。
　　“好。”阮籍点头便应。
　　司马黛灿烂一笑，把厚衣从暗处拿出来，摊在阮籍面前：“老爷，快试试。”
　　阮籍接过厚衣，眼里满是惊诧，司马黛得意洋洋的一笑，却止不住憧憬道：“往后便是你主外，我主内，我们便在江南买一块地，盖一间小屋，不管这世事，可好？”
　　“都听你的。只要你在，我便在。”阮籍轻声低喃，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他拉过司马黛的手，却猛然一惊，低喝，“你的手怎么了？”
　　司马黛把手一藏，心里暗道不好，竟被发现了，她讪讪一笑：“没事。”
　　“你敢说没事？”阮籍的语气有点吓人，司马黛嗫嚅道，“不过长了冻疮而已，何必大惊小怪……”
　　阮籍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他抓过司马黛的手，却是避开她手上的疮，清幽幽一叹将无数怜惜与心疼都融化在这一声叹息中：“明日我便让人送你去汝阳。”
　　“我不去，我要跟着你！”司马黛一口回绝，随后低柔的央求，“便让我跟着你，我会小心的，我发誓！”
　　阮籍握住她的手，凤眼一挑，淡淡的轻哼：“嗯？”
　　司马黛拉了拉他的一角，阮籍不动，再一拉，只好认命的点头：“我去就是。”
　　阮籍满意的点头，低声嘱咐：“从今天起便不可再碰冷水，安心待在汝阳，等我去接你回府。”
　　司马黛豁然抬起头，忽然问道：“为什么带我去汝阳？”
　　“不过先行一步去罢了。”阮籍柔声安慰她，“正如王基所言，魏国大乱，东吴便会乘虚而入，丞相孙峻如今已经带了大军渡江往寿春，不久便会有一场大战，汝阳处于要塞处，想必司马师会屯兵汝阳，你且去，我随后便会来。”
　　司马黛吸了吸鼻子，随后拉住他：“你自己当心。”几日后司马师便命令诸葛诞带领豫州人马从安分津直攻寿春，而征西将军胡遵则带着青州诸军出谯宋两地，打算直接切断叛军的归路。
　　也不知道是司马师的大军气势太大，还是淮北的民众畏祸，不久纷纷有人投降，只有扬州附近的山民始终坚定的跟随着毌丘俭，因此司马师不敢大意，他先带着大军进汝阳，随后令邓艾占领乐嘉城。
　　司马黛站在城门上，心里焦急，阮籍一直毫无消息，如今司马师已经来了汝阳，而他却没有来，心里惴惴不安，望着城门外，唯恐阮籍来了她看不到。
　　“如今之势，依你之见，胜算如何？”司马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阳光透过云层照到他脸上，却是分外的苍白。
　　“什么?”司马黛蓦然回头，愣了好半天才说道，“我觉得会赢。”
　　“那你怀疑他的能力？”司马师轻笑，裹紧厚裘，迷离的瞧着她。
　　司马黛摇摇头，这才舒了一口气，知道司马师在叫她不要担心，只是脸色忧色不减：“你令邓将军占领乐嘉城，却令他把自己的最弱的地方示意出来，故意引叛军来攻，是不是？”
　　司马师点点头。
　　司马黛继续说道：“我家老爷就是领兵去截杀他们？”她的声音有些虚软，生怕阮籍有个不测。
　　司马师依旧点头。
　　司马黛担忧之色更重，先前她只是猜测，一直不敢相信，如今听司马师承认，心里早已经绕了好几个弯，心道怪不得把她先送往这里。
　　“那你后来的打算是什么？”司马黛沉默半晌，忽然问道。
　　司马师含笑说道：“等。”
　　司马黛仔细瞧着司马师，想从他温润如玉的眼睛中看出点什么，只是除了看到司马师惨白的脸色外，别无其他。
　　司马师眼睛微眯，仿佛在掩盖什么，过了长久，只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阿黛，可还记得你徽姐姐？”他的声音悠长弥远，带了无限的沉思与回忆。
　　“记得。”司马黛看着司马师长身而立，好像很冷的样子，不禁低问，“你没事吧？”
　　司马师摇摇头，又叹了一口气，他从未如此叹气过，仿佛把毕生的忧愁都融入了进去：“可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喝酒么？”
　　司马黛摇摇头，司马师浮起一丝微笑：“因为她是被我鸩死的。是我亲手毒死她的。”
　　司马黛忽然明白过来，司马师其实一直没有放下这件事，他只是太善于掩盖，把一切伤与无奈都掩盖在他温润的笑之中，好像什么都不介怀，其实他是在意的！他在意自己所做的一切，却不得不装做不介意的样子，因为他有他的大业，有他的野心。有些东西，有些人，不得不在另外一些事情面前，被放弃。
　　司马黛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在他放弃的人之内，只是越发的悲凉起来，她看着司马师颓然的样子，微微有些惊诧，不知道为什么司马师如今会把这件事重新抖出来，亲自把自己的伤疤揭露给她看。
　　“阿黛，我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司马师幽幽的说道，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的表情。仿佛那就是他永远的表情。
　　司马黛不语，司马师也不再说话，只是头微微抬起，眼睛睁得大大的，直视太阳。
　　“大哥！你这样会瞎的！”司马黛不由自主的把他一拉，出声喊道，司马师缓缓转过头来看她。司马黛从未看过有人露出如此悲凉的近乎绝望的表情。犹如困兽斗一般。绝望的无以复加。
　　司马师摇摇头，方才的表情还未退去，只是如鹤唳一般，长长一笑。他的笑中透着亘古未有的无奈，挣扎，悔恨。如泣血一般，比哭更难受。
　　司马黛心里不由自主的一慌，拉住司马师：“大哥，你到底怎么了？不要吓我！”
　　司马师似乎惊醒过来，直直看着司马黛，却好像看不够：“阿黛，大哥已经瞎了。”
　　他的话似锤子狠狠击打在她的心里，敲成一片一片，司马黛半天回不过神来，她只是以为司马师眼神不好，不过看不甚清楚罢了。却没有想到，竟然……瞎了？
　　“什么前途霸业，谁会找一个瞎子做皇帝！”司马师的语气中包含了无奈感，他运筹帷幄，处心积虑长达十年，如今霸业在望，他自己却瞎了！
　　还有什么比看不见东西更难受！
　　司马黛看着司马师眼角泣血般鲜红的痣，微微心酸，低低的安慰道：“回洛阳便好了，那么多太医，自是能医治好的。”
　　司马师含笑的摇摇头。
　　“那你待在这里做什么？眼睛都瞎了还管这些做什么！”司马黛有些急得跳脚。
　　“当然是坐镇。”司马师已经恢复平静，他越发温柔的说道，“如果我此刻走了，下面属军必乱，淮南镇压不住。到时东吴来攻，司马氏危，大魏险，所以我不能走。”
　　司马黛仔细思量他的话，越发的急躁起来，司马师说的完全正确，如今这二十万大军完全听他一人调度，如果他一走，属军四散。到时司马氏无权在手，势必遭受灭族大祸。
　　“所以大哥在等司马昭对不对？”司马黛忽然出口问道，“等着他来接管你的位子？”
　　“也对，也不对。”司马师微笑的说道。
　　“到底什么意思？”司马黛急了，她早已经失去了耐心，如今司马师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越发弄的她恐慌至极。
　　“别急。”司马师出声安抚道，“今晚我们便去乐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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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们~~冒头~~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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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司马师之死

　　当夜却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刺入心骨。夜黑雨冷，寒声入阵，乐嘉城外十里，司马师便下令驻扎营寨，驻兵十万，阵势浩荡，遥望过去，白旄黄钺，皂盖朱旛。
　　司马师安身与营帐之中，周围围了数百甲士，羽箭张弓，司马黛看着这阵势，不知道该喜还是忧，司马师要他的大局，他的霸业，已经瞎了还要独自硬撑，他到底图什么，到现在怕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怕是骑虎难下吧。
　　雨丝不断扎进来，司马黛掀着帐门往外瞧着，帐子里压抑的紧，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你莫站在门口，避了帘子进来吧。”司马师缓缓道。
　　司马黛略微有些吃惊：“你……”
　　“虽则瞎了，可是耳朵没聋，这雨声还是听的见。”司马师不紧不慢的解释。略一叹气，“三更了。”他躺在塌子上，已经没有了起身的力气，声音也低沉了许多。
　　司马黛眉心紧蹙，心里挂着阮籍的安危，听着司马师幽幽的气息更加烦躁，起身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如此来回几番，非但没有坦然，却是更加不安。
　　“邓艾来了没有？”司马师虚软的问道。
　　“没有。”司马黛看着他毫无生气的样子，已经有些慌乱，外面雨声滴得人心烦，帐内又静谧至极，此时的她仿佛独处于一个危险的陷阱中，等待着不可知的事情。
　　这样的等待真的生不如死。
　　司马师仿佛察觉出了她的焦躁，微微侧了个身，睁着眼睛看向一个地方，过了片刻笑道：“你是担心他还是在担心你自己，竟让你如此魂不守舍？”
　　司马黛只是摇头。并不接话，此时的她仿佛憋着一口气，上不能呼下不能咽，梗着难受，而偏偏却是这一口气让她一点点的坚持下来，一点点的等下去。
　　“来了。”司马师忽然从榻子上站起来，神情略微紧张，却透着莫名的兴奋。
　　司马黛闻言踱步掀开帐门，远处深黑一片，雨也已经停了。
　　“什么也没有……”她张望了一会说道，可是话音刚落，忽然瞥见一人鲜衣驽马，左持长枪，右拿长鞭，直骋而来。
　　“杀！”忽然一声骤响，他身后跟着的千余骑如同神兵，突然出现在司马黛眼前，也出现在魏兵面前。
　　来人一路冲进魏营，遇人便杀，瞧阵势，便要直捣黄龙。
　　“来人是谁！？”司马师倾耳听了一会，脸色大变。
　　“是一个小将。”其中一人禀报道，可是这样模棱两可模糊不清的回答显然不能让司马师满意。司马黛仔细瞧着也心惊，来人单枪匹马，当先杀入，在魏营如入无人之地，上万兵卒竟如同摆设！
　　那人在寨中左冲右突，所到之处，无人能挡，皆成了他的刀下鬼。不断有人围杀上去，却被他刺杀。他直直往司马师的营帐而来，而军前一批批甲士围攻上去，不出数刻，便已然惨死。
　　数百甲士守着营帐，提刀待阵，见了这场面竟有些怯弱。
　　司马黛心里也分外吃惊，眼前这人似是要把这万人都宰杀在他的刀下。
　　“弓弩准备，射！”司马师早已经从塌子上下来，手扶在司马黛肩上。气息沉着的发令，此时的他有着即使泰山崩于前也面色不变的气度！
　　密密麻麻的羽箭直射而出，终于制止了他往前冲杀，可是那人却一个回马枪，往北冲杀。
　　“他用的是什么兵器？”司马师的声音在司马黛耳边轻声响起，司马黛微微闪神后便说道：“长枪长鞭！”
　　“文钦之子文鸳！”司马师倒吸一口气，手微微使力，随后有些失笑，“我竟忘算了他！”
　　司马黛不解的看着他，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名字，但是看司马师的脸色，便知道此人厉害至极。
　　“情况如何了？”司马师仔细又听了一会，出声问道。
　　司马黛瞧着远处那人的身影，看着一批批人不断死去，猩红的血不断在她眼前晕染开来，早已经难受至极，听闻司马师问她，吸了一口气：“不好，如此下去，除非他力尽，否则无人能伤他一毫，而魏兵却已经死伤无数。”
　　她的话音刚落，忽然似想起什么，反手抓住司马师，颤声问道：“我家老爷去截杀文钦的大军，如今他的儿子在此，那么是不是……”后面的话她不敢再说下去，唯恐司马师点头。
　　忽然北边鼓角喧天，一军行如猛风，直逼过来，司马黛定睛一看，说道：“是邓艾来了。”
　　邓艾跃马横刀，把文鸳当头拦下，两人战了几回合，不分胜负，司马黛正看着，忽然感觉到身边似乎没有了声响，她侧头看去，司马师却已经歪在她旁边。
　　“扶我到榻子上去，放下帘子不要让人知晓。”司马师低声说道，却已经没有了多少力气。
　　司马黛急急把帘子放下，使劲把司马师拖上榻子，司马师此时已经虚弱不堪，他的眼角已经滴出血来，渐渐的越来越多。司马黛大惊，拿着帕子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不要声张，把被子盖上来。”司马师两只手使劲抓着，已然是疼极。
　　司马黛慌慌张张的把被子兜头盖住他，随后咬住嘴唇，已然快要哭出来。
　　被子下的司马师身子不断抖着，发出呜呜声，司马黛又慌又怕，外面的厮杀声已经淡不可闻，仿佛这世界上就只剩下垂死的司马师和濒临崩溃边缘的她。
　　“大将军，敌人已退！”帐门外有人禀报道。
　　司马师似乎已经昏死过去，司马黛知道此刻不能把这事传出去，她气息一震，破口大骂：“万人大军，竟挡不住一人，还好意思来禀，都滚出去！”
　　帐门外脚步声退去，司马黛颓然倒地，她呆呆的坐在司马师旁边，随后唤了一声：“哥……”
　　司马师似微动了一下，可是却没有动第二下，司马黛慢慢的掀开被子，随后惊恐的捂住嘴，竭力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司马师脸上全是血，头发凌乱，如果不是他还在喘气，司马黛几乎认为他已经死了。
　　“怎么会这样？”司马黛颤微微的摸过去，换了一口气又一口气，这才出声哽咽道。
　　“无事。”司马师微微动了一下，不紧不慢的说道。纵使已经狼狈不堪，却气度犹存。
　　司马黛仔细擦拭着他脸上的血，等料理干净了，天已经大亮，清清的风从间缝里吹进来，渐渐吹散了帐子里血腥气。
　　“禀大将军，诸葛将军在外求见。”忽然一声高唱，把司马黛都吓了一跳。
　　“请……进来……”司马师微微呼出一口气。
　　“请诸葛将军进来！”司马黛喊了一声，随后替司马师理了理他的发，待稍微干净了一些，才退到一边，静等着诸葛诞。
　　“大将军，文钦已逃往东吴，毌丘俭也已经被杀死在逃亡途中，淮南已定！”
　　司马师慢慢睁开眼睛，露出一个笑容：“辛苦……”
　　“大将军没事吧？”诸葛诞担忧的看着他。
　　司马师摇摇头，让司马黛把旁边的盒子交给诸葛诞：“印绶在此，从今天起，封诸葛诞为征东大将军。督扬州军马。”他一字一句的说道，分外有力，可是只有司马黛知道，他的身子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大将军，阮大人和卫将军来了。”
　　司马黛听闻立刻跳起来，还没有诸葛诞退出来，她便已经按捺不住，往外跑去。
　　“老爷……”司马黛掀开帘子欢喜的叫道，却看见司马昭一脸严肃的看着她，听闻司马黛的话眉宇间不经意的闪过一丝恨意。
　　司马黛看着面前赫赫盔甲林立的将士们，略微有些尴尬的走到一边，忽然手上一紧，阮籍拉住她，低声道：“等我出来。”
　　司马黛点点头，看着他们进去，却在接触到司马昭的眼神时，脸上如同火烧一般，随后一股冷气当头兜下。她可没有忘记那日司马昭对她所说的话。
　　阳光已经很盛，昨晚的那种凄厉仿佛已经如梦一般散去，司马黛散着身上的寒意，任阳光一点点融去她心上的阴霾。
　　“小馒头。”阮籍很快便出来了，他的身上有一股血腥的味道，让司马黛忍不住想要吐出来，但是最后还是忍住道，“老爷，你可受伤？”
　　“不曾。”阮籍把她拥在怀里，“结束了，小馒头，我们这就回陈留。”
　　司马黛一听大乐，言笑晏晏的扣紧阮籍的腰：“嗯。”
　　“……除非我死！”忽然从帐内传来一声厉喝，司马黛猛然一惊，她听出这是司马师的声音，可是此时的司马师已经虚弱不堪，到底里面发生了什么让他动这么大气？
　　司马黛放开阮籍，想要进帐，却被护卫拦下：“卫将军有令，谁都不准进去！”
　　“我是典药官，大将军身体有恙，请容我进去看看。”司马黛心里惴惴不安，好言说道，护卫却一点也不容退让：“我们只听卫将军的号令！”
　　司马黛急得团团转，阮籍的脸色也不好看，忽然从帐内传来一阵惊呼：“大哥！”
　　司马黛心里一咯噔，眼泪就不自觉的流下来了。
　　“大将军薨了！”一名兵卒哀呼一声，随后举兵皆震。
　　陆续有人从司马黛旁边冲进去，司马黛怔怔的看向阮籍，仿佛还没明白发生什么，阮籍搂过她，然后牵来一匹马，把她抱上去。急骋离开。
　　.




第八十三章  阮籍要另娶

　　正元二年二月，司马师薨，曹髦封司马昭为大将军，加侍中，都督中外各军事，录尚书事。随后司马昭护送棺木回洛阳。一切又重新归于平静。
　　这天便是大年三十，四周已经洋溢起浓重的节日气氛，各家各户已经挂起灯笼，小孩子们也四处窜门，司马黛里里外外忙个不停，把各处都按照她的喜好都一一摆上去。她努力压下心底的悲痛，司马师如今早已经入土为安，先时所受的痛苦也都消失殆尽，连同他的报负，他的霸业，都一一交给司马昭，纵使不甘，此时也化作了一股烟，随风而化。
　　可是她一想到司马师那眼角的红痣，心底还是微微泛疼。
　　大哥他是个了不起的圣人。他曾经说过只有自己够强大，才能守护身边的人，一直以来，他都在竭力守候他想要守护的人和事，并为之处心积虑。司马懿想要的霸业，家族的兴盛，司马黛自己的自由，他都一一的纳入其中，可是他又可以为了所谓的得，做了最大的舍，舍弃自己妻子的命，舍弃挡他路的一切。
　　“姐姐，糖。”一个小女孩子把手往她面前一摊，浮起两个小酒窝，向她讨要糖果。
　　司马黛从旁边拿了放在她手上，看着小女孩跑走，微微叹了一口气，以往她也是用这种招数向司马师讨要，每次司马师都奈她不得，长兄如父，司马师待她虽然警严，却样样都没少了她，到底是纵着她的。
　　如果没死的话，也会继续默默的纵着她吧。
　　“丑八怪，糖。”一个银铃的声音从司马黛身后传过来，分外好听。
　　司马黛回头一看，却看到裴楷一身喜气洋洋的红衣，脖子前依旧挂着沉甸甸的金项圈，打扮的分外惹眼，加上他本就是玉一般剔透可爱的孩子，因此司马黛一见便晃了眼，有些愣神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阮叔，难不成还要知会你一声不可？”裴楷一脸鄙视的看着她，随后又说道，“糖。”
　　“什么？”司马黛奇怪的看着他。
　　“我说我要吃糖，把糖递给我。”裴楷眼眸清亮，纯粹的很。
　　司马黛喜笑颜开，故意把糖举的高高的，随后笑得狡诈：“叫婶婶。”
　　裴楷把头一扭，随后双手叉腰，颇有气势的对着司马黛说道：“丑八怪，我命令你把糖给我。”
　　司马黛也跟他较起了真，提了糖罐就走，身后裴楷忽然说道：“你嫁给裴叔我就喊你婶婶。”
　　司马黛诧异的转过身来，随即大笑：“那你说说为什么非要我嫁给裴秀才肯喊我婶婶？”
　　“笑起来越发的丑。”裴楷走近她，抬头望着司马黛，“我们裴家有什么不好，家大业大，我那叔叔虽然疯癫了些，至少人不坏啊。”
　　司马黛有些哭笑不得，她蹲下身子笑看着裴楷：“那你说你阮叔有什么不好的？”
　　“他要娶别人了！”裴楷小小年纪，却异常的老成，说出来的话也似乎跟裴秀一个腔调。
　　“别以为你人小就可以随意骗人，小心我打你！”司马黛差点把手里的糖给打翻，稍微变了脸色道。
　　裴楷定定的看着她，那纯粹的眼珠跟裴秀一样，似乎透着让人难以捉摸的怜悯。
　　“裴叔说他阻止不了，所以不敢来见你。”裴楷继续说道，他也不要糖了，说完便要走。
　　“这是裴疯子让你告诉我的？”司马黛手里的糖仿佛融化了一样，慢慢的黏住她的手，慢慢的黏住她的嘴巴，让她不能再说出一句话，再做一个动作。
　　裴楷再次点头：“人估计已经到了，你保重。”说完就一溜烟的走了。
　　司马黛笑了，暗暗诅咒裴秀吃饭噎死，大过年的居然开这种玩笑，她渐渐起身，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呆在后院，竟然没有到前堂去过。
　　阮府也算大，阮籍的父亲阮瑀身为有名的建安七子之一，曾受过魏武帝曹操魏文帝曹丕的赏识，阮瑀死后，曹丕还亲自来关照过阮籍母子。因此算家世，阮家也是当地的名门。只是阮籍性子狂诞，不喜应酬，因此得罪的人也多，这来往的名流也便少了些。
　　司马黛心神不宁的往前走，却诧异的看见厅堂里坐着阮家的一些长辈，而阮籍的年迈的母亲居然也在。她越发的不安，环顾四周想要寻找阮籍的身影，却看到阮籍旁边赫然站着一名女子，司马黛顿时心里一抽，脚如灌了铅似的，再也迈不动。
　　“你怎么来了？”阮咸眼尖，发现她呆呆的站在，心里一沉，拉住她，似乎有些底气不足的问道。
　　“我不能来？等到新妇进门了，为奴为婢伺候你们？”司马黛甩开他的手，气呼呼的喊道。
　　阮咸一下子没了言语，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求前面的人千万别听见，阮氏宗亲各各都对阮籍带了司马黛回来颇为不满，如今又自动找上门来一位，已经大大惹怒了宗亲，现在已经有些闹翻，如今司马黛再来闹腾，岂不是更乱，可是如果她不来，那么事情成了定局岂不是更加麻烦？
　　阮咸犹疑之际，阮籍已经往这边望来，望见司马黛，脸上一沉，露出微微有些担忧的神色。司马黛见了更恼，仿佛受了全天下最大的痛，她就这样孤傲的站着，想要看看，这事到底如何。
　　阮籍却没有过来，他依旧长身而立站着厅堂中间，望着上位上坐的长辈，眼睛里却是什么也没有。
　　气氛有些压抑，司马黛就站在人后，寒气不断从脚底往上冒，几乎冻的她不能站立，一位长者微微咳了一声，语气果断有力：“我既是族长，这事便由我定，如今这女子且有了阮家的子嗣，那么阮氏族谱上必是要记上的，我看就这样吧。”
　　他说完便看向阮籍，语气不容反驳：“这事便尽快办了吧。”
　　司马黛就这样站着，听着这些模糊不清的话语，可是她不是傻子，知道他在讲什么，可是她固执的想要人明明白白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司马黛定定的看着阮籍，此时她的眼里已经容不下别人，也听不清任何人的声音，只求阮籍过来，亲自过来回答她，他是不是要……娶别人了？
　　阮籍沉默不语，他身上压抑着一股痛苦，以往的那股漫不经心从容闲淡的样子已经却退，只是浓的化不开的阴影笼罩在他全身。
　　人群似乎有些骚乱，阮籍身边的女子似乎转了身往司马黛这边看来，司马黛只是看着阮籍，却在不经意间看到那女子的脸，她的心瞬间坍塌，花下！
　　“即是皇帝赐的人，又是大将军的妹妹，如今已经有了阮家的血脉，这婚如何不办？”族长已经恼怒万分，似是为了阮籍的沉默，也似是为这一事兹体大，他已经难以承办。
　　“是这个理，只是这孩子……”阮母微微点头，脸上犹疑之色浓重，她望了望人群，看到司马黛伫立在那头，更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族长似乎也意识到这点，无所谓的对着阮籍宽慰道：“你既放不下那女人，便收为妾，也和这婚一起办了便好！”
　　司马黛听着便已经胸闷的无法再喘气，她的手紧紧掐着，又急又气，却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直愣愣的看着阮籍，等着他的反应。
　　阮籍慢慢动了动，渐渐向司马黛走来，他的每一步都似千斤重，摇摇坠坠竟有欲倒之势。
　　阮籍慢慢抚上司马黛脸颊，他的手大而暖，司马黛明显可以感觉到他手心厚厚的茧子。
　　“老爷，我信你。”司马黛纵使憋屈的慌，却已经明白阮籍身上的那股痛，她不能闹，不能任性，不能让阮籍为难。
　　花下既能这么找上门来，后面的势力必不可小看，这婚非办不可。阮籍非娶她不可。旷达任性如阮籍，也不能抗，而她亦不能为！
　　况且她还有孩子，孩子啊，为什么会有孩子！？
　　司马黛抓住阮籍的衣襟，微微有些哽咽：“老爷，娶……她吧。”
　　她忽然想大笑，同样的事情第二次再她身上发生，是天意还是人为？
　　“你这女子到识大体，依我看，那就三日后完婚，反正该备的已经备了，再稍稍添置些便好。”族长颇为满意的点头，对着阮母说道。
　　阮咸微微有些吃惊的看着她，方才还盛气凌人的她一下子竟然会同意？那么凶悍的人不该是窜出来阻止的吗？
　　阮籍低头牵起司马黛的手，慢慢拉着她往出走，周围依旧有鞭炮声，各家各户都团圆在一块，天越来越黑，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少，似乎下起了微微的小雪，毛茸茸的掉下来，落到司马黛的头上，可是两人一直走，沿着空荡荡的街道慢慢往前走，漫无目的。两边的小贩已经开始收东西回家，喧闹声淡了，欢笑声却越来越弄，四周都是和和美美的，不远处的屋子恰好可以看到厨房，热腾腾的气慢慢逸出来，却冻的司马黛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




第八十四章   终究难逃

　　阮籍的唇线很紧，抿的似乎要溢出血来，他紧紧牵着司马黛的手往前走，雪越来越细碎，风也似乎刮的凌厉起来，一阵阵呜咽声当空传来。
　　“老爷，前面没有路了。”司马黛的声音很平静，吐出来的话在风雪中一点点荡开去，瞬间湮灭无闻。
　　“今生，我只娶一个人，一个人，你明白吗？”阮籍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看她。
　　“可是那要怎么办？你不娶她那要怎么办？”司马黛忽然带了哭腔道，她挣脱阮籍的手，“若不娶她，你拿什么来交代？”
　　她语无伦次的几近癫狂，仿佛有什么在撕裂她的五脏六腑，可是她只能憋着气，一点点的吐出来。
　　“宁可遭受天下人唾弃。”阮籍忽然一振衣袖，字字顿挫，“我不要名不要利，我只要你！”
　　“老爷……”司马黛终于哭出声，捂住嘴巴使劲发泄自己心中的那团郁气。
　　“傻瓜，我只要你……”阮籍把她揉进怀里，一寸寸的挤出肺腑之言。
　　司马黛仰望着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苍天在哭！三日后洛阳
　　司马黛恹恹的躺在绣花床上，眼睛空洞的望着窗栏，不发一言。
　　门吱呀一声开了，阳光一下子透进来，把阴阴的屋子瞬间照亮，司马昭迈步进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洋溢着几丝喜悦之色。
　　“出去。”司马黛静静的吐出两个字，把头一扭，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床顶。
　　“他今日大婚。”司马昭站在床边看她，语气压抑至极。
　　司马黛浑身一震，随即讥笑：“这不是你要的吗？你大将军一句话，他焉敢不从。”
　　“阿黛……”司马昭伸手想要碰她，却被司马黛一把甩开，“滚开。”
　　“那你吃点东西。”司马昭端过侍女捧来的粥，低声说道。
　　“司马昭，你耳朵聋了不成，我叫你滚。”司马黛猛的坐起来，一把打翻司马昭递过来的汤碗。她看着司马昭阴沉的脸色，倒有些凄厉的笑道，“怎么，生气了？那就杀了我好了。我不在乎。”
　　“他到底哪里好？让你甘愿为他弄成这样？”司马昭满脸受伤的表情，脸上盈着怒气。
　　司马黛的怒气比他更甚，却无处可发，只能恨恨的盯着他。
　　“他都已经有别人了，你还不能放下？”司马昭眼睛通红，抓起司马黛的手问道。
　　司马黛凄声一笑，厉声指责道：“那还不是拜你所赐！如果不是你，他怎么会娶别人！他怎么会稀里糊涂被逼无奈娶了别人！”她盯着司马昭的眼睛，惨然一笑，“花下是你刻意安排的吧，阮籍若抗旨，你便要夷他三族，是吗？”
　　司马黛戚戚然一笑，根本就是司马昭的预谋，花下根本就是他安排下的，什么皇帝赏赐，怀有身孕，根本就是幌子，无论有没有这回事，阮籍非娶花下不可，如果阮籍抗旨，司马昭便有了借口杀他。而他的目的不过是，拆散他们罢了。
　　“怪不得把你掳来你不反抗，原来你已经知晓。”司马昭有点苦笑，他眉宇间气息阴冷，“那么你就好好待着，否则保不准我哪天不高兴，杀了他。”
　　司马黛看着满脸都是戾气的司马昭，心底微凉，终于明白了司马师临终前为什么跟她说护不了她，原来如此。
　　“你一天没有吃东西了，想吃什么？”司马昭语气有软下来，如同以往一样，温柔的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却又亲昵至极的扶起她，似乎怕碰碎了一件心爱之物一般，百般小心的问道。
　　“我想去外面。”司马黛安静的看着地上被自己打翻的粥，任他把自己扶起，如果忽略他眼底的那份情意，司马黛几乎认为他还是自己的二哥，百般疼他的兄长。
　　“天冷，你又怕冻，还是多穿几件衣服。”司马昭细心的替她整理好头发，又拿了几件衣袍，一一给她穿上，一点也不假人手。
　　待穿好了衣服，司马昭弯腰便想抱她，却被司马黛一把推开：“我自己会走。”
　　司马昭点点头，带着她往外室走。
　　依旧还是司马府，可是司马昭却把她安置在自己的院子里，司马黛放眼望去，府里的仆人都是生面孔，见了她也只是低头，并不多看人一眼。府里的格局没有变，司马师的院子依旧，她的院子也依旧，只是司马黛却觉得分外陌生。
　　到底是不一样了。
　　人少了，身份变了。
　　没有人再称呼她为四小姐，没有父亲兄长纵着她胡闹，连府里分外熟悉的仆人也一个个不见，她再也没有调皮捣蛋的资格，也永远回不到那个时候去。
　　“你在想什么？”司马昭从背后拥住她，满足的问道。
　　司马黛从心底浮起一丝恶心，却挣脱不了，只好压制自己的语气，淡淡道：“只是觉得这日子过的太快了。”
　　司马昭笑了起来，他的笑此时很清朗，如同此时的阳光一般，浓的热烈，仿佛把寒气消散。
　　“儿时你经常被大哥罚跪祠堂，如今却已经长大了。”
　　司马黛被他这么一说，满心涩然。忽然分外的想念司马师，只是往事如烟，人也已经不在。
　　“阿黛，我终于把你拥在怀里了。”司马昭微微有些动情，似乎颇为激动，“我等了这么多年，隐忍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二哥……”司马黛忸怩不安的叫了一声，司马昭却浑身一僵，厉喝：“我不是你哥！”他眼底阴沉气顿甚，却看到司马黛惊颤的眼神后放柔了声音，“我不是你二哥，你不是我妹妹。”
　　司马黛心里发毛，最终叹了一口气：“司马昭，送我回去吧。”随后几天司马黛便不再出门，府里没有什么地方值得她留恋，也没有人能过陪她说话，司马昭一下朝便准时回来，陪她一起用膳，可大多数时两人都不说话，司马黛心底焦躁，一想到阮籍便又难过至极，连话也不想说，司马昭却似是怕惹怒她一般，小心翼翼的陪着。如此冬天便过去了，春日桃花开时，司马黛便坐在桃林里，一坐便是一天，仿佛时间难熬，而她仿佛有无限的生命似的。
　　司马黛可以去府里任何一个地方，却单单出不了府，司马昭不知道在这司马府里安排了多少暗卫，司马黛无论去哪里，司马昭都能知道，这府里冷清的很，她不能出去，别人也不能进来。她几乎被司马昭囚禁在这府里了。
　　司马黛心底暗自苦笑，望着清凉凉的天空，怎么也抒发不了满心的郁气。
　　“你倒是过的挺舒服。”忽然头上出现一张脸，清清秀秀的脸上挂着一副痞笑，只是看到司马黛黯淡无光的脸后，叹了一口气，“真是一对苦命的鸳鸯。”
　　“裴秀？”司马黛略微有些惊讶，却还是淡淡的，几乎有些漠然的说道，“你怎么进来的？”
　　裴秀对着这一声称呼微微有些皱眉，却还是笑道：“我摸进来的，只是想看看你到底在不在这里。没有想到果然。”
　　“知道我在这里，又能怎么样？带我出去？”司马黛缓缓舒了一口气，拿起一个杯子问道，“喝茶么？”
　　“阮籍来洛阳了。”裴秀盯着她，微微有些怜惜与怜悯的说道。
　　司马黛心口一痛，瞬间浮上来的激动一瞬间又消退下去：“他来做什么？”
　　“请辞去任东平相。”裴秀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如今他就在府上前厅。不去看看吗？”
　　司马黛的手已经抖的厉害，她先是微微挪动一步，随后便提起裙摆跑起来，此时的她只有一个念头：见他一面，见他一面就好。
　　司马府很大，司马黛从没有觉得这路这么长过，她一路跑，用劲全部的力气拼命往前厅跑去。
　　“姑娘，你不能去前面！”忽然一个人挡住她的去路，躬身说道，却不容她再进一步。
　　“让开！”司马黛满脸都是肃杀气，此时的她早已经急不可耐，满心焦急变成了怒气。
　　“爷吩咐过。”那人只是面无表情。他话音刚落，便已经重重倒地，裴秀从他身后露出来，对着司马黛说道，“去吧。”
　　司马黛点点头，一气跑到前厅，却只是看到一人转身往出走，随后便一个拐弯不见了。只留下一个衣袂从司马黛眼前一闪而过。
　　“老……”司马黛刚呼出声，却被司马昭一把捂住嘴巴，“你怎么会来？”司马昭满脸的阴骛，语气冰冷的问道。
　　司马黛一把抓下他的手，想要追出去，可是还没有走几步，却已经被人团团围住。
　　“你想去哪？”司马昭渐渐逼近，颇为嘲讽的看着她，“你还不死心？”
　　“是。”司马黛直直的瞪着他，满心的怨愤又被他激起，“我当然还没有死心，你管得了我？”
　　“我管不得你？”司马昭冷冽的眼神似乎要把司马黛吞噬。他慢慢欺身，随后毫不犹豫的一把抓住她，眼里充满了疯狂。
　　司马黛被他的眼里的寒霜气震住，跌倒在地：“二哥……”
　　她的这声二哥不同于以往，这次带了无数的哀求与惶恐，如同儿时司马黛恳求司马昭时一样，带了万般的希望与恳切，司马昭脚步一滞，眼神瞬间清明，他慢慢扶起跌倒的司马黛，“回去吧。”
　　
　　.




第八十五章  东平之行

　　转眼已经是夏天，热气一层一层的浮起，异常灼热，花园里的各种花卉早已经奄奄一息，正午时分蝉声四起，一声声长鸣悠远绵长，司马府上上下下的仆人都躲在阴凉处避暑，因此整个府中显得有点寂寥，司马黛却是跑到了司马师的竹林，整个司马府只有这里清凉凉的，分外舒适。她命人在林子里安了一个榻子，天热她一待便是一整天，闷的慌便自己下棋，没有陪她说话她便自己自言自语，如今她已经明白司马师为什么喜欢独自一人下棋，他是太寂寞了，寂寞到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有一种习惯叫做孤独。司马师他沉溺于这种孤独的习惯中，厚积薄发，而她却是被迫接受这种孤独。也许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吧，一直被囚禁到死。
　　司马昭除了要忙他的事外，其余的时候便坐在她旁边，纵使司马黛不跟他说话，他也在旁边看着，有时候跟她说说话，得不到回应便作罢，如此倒也平静。
　　这几日司马昭似乎很忙，脾气也更加暴躁，府里没人敢哼一句，除了做自己的事不发一言，天热人躁，整个司马府都笼罩在一股沉默压抑的氛围中。
　　“阿黛……”司马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她背后，拥住她低声唤道，语气中透着无数的疲倦。
　　司马黛僵着不动，耳边就是司马昭热呼呼的鼻息，她微微吸气，便可闻见司马昭身上的麝香味。
　　“司马昭，你怎么了？”司马黛明显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疲惫，却又不习惯司马昭温热的怀抱，只能假意问道，身子却慢慢往外挣。
　　司马昭微微闭了闭眼，慢慢放开她，脸上浮现一丝笑容，似乎是对司马黛出言关心他感到愉悦，眼里的倦色淡了不少，却隐隐有股怒气爆发出来：“我迟早要杀了他！”
　　司马黛心里一颤，不知道司马昭口里的他是指谁，如今司马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要他一个命令，便可夷人三族。
　　“司马昭，谁惹你生气了？”司马黛轻快的笑道，用以往对司马昭的语气说道，还伸手递了一杯茶给他，“喏，你喜欢的芙蓉茶，仆人刚送来的。”
　　司马昭似是不信的看着她，却见司马黛依旧笑嘻嘻的样子，眼眶一热，猛然又把她抱在怀里，仿佛失而复得的宝物又回归到自己手里：“阿黛，你终于又变回来了！你又跟以往一样跟我说话了，阿黛……”司马昭摩挲着她的脸，按捺不住激动的搂着她。
　　“司马昭，你要把我勒死是吗？”司马黛眼睛一弯，微微吐气，假意嗔怪。
　　司马昭闻言放开她，脸上的倦色去掉一大半，红彤彤的尽是喜悦之色。
　　“你还没有说你要杀谁呢。”司马黛眨巴眨巴眼睛，好奇的问道。
　　司马昭微微一笑，说道：“雍州刺史王经。”
　　“雍州刺史不是陈泰么？”司马黛疑惑道，分外好奇。
　　“铁笼山他的功不可没。调了他为副将军，总领长安事。”司马昭语气温和，丝毫不见暴戾，司马黛却听到他提铁笼山，唯恐他想起自己逃跑之事，有点惴惴的看着他，却见司马昭随口扯过，继续道，“大哥新亡，姜维趁势带了五万北上攻枹罕，王经却自作主张，不守狄道，不自量力渡过洮河，与姜维短兵相接，以至于全军覆没！”
　　司马黛暗暗松了一口气，转而攒眉道：“那如今局势如何？”
　　司马昭定定的看着她，司马黛的温言善语消逝了他心中的躁气，他语气中的戾气减淡不少：“如今王经独守狄道，姜维已经把狄道围给水泄不通，我已命邓艾援兵救急。”
　　司马黛点点头，皱眉沉吟，司马昭拉过她的手，温言笑道：“这你不要管，我就见不得你皱眉的样子。”
　　司马黛瞥头看了看他，笑道：“你是见不得我比你聪明吧？”
　　司马昭闻言大笑，随后点点头，略作沉吟道：“那你倒说说看，这局该如何办？”
　　阳光一点点从竹叶中射下来，斑驳的照在他俊朗的脸上，司马黛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以往的日子她也同他如此，只是如今为什么就如此怪呢？
　　“姜维从蜀北上，粮草本就不足，如今包围狄道，图的就是速战，邓艾大军一到，姜维倒时自是不战而退。”司马黛眼波流转，眉宇间尽是自信之色。
　　司马昭眼睛一亮，心中郁气尽消，他朗声一叹：“得你一人，夫复何求。”
　　司马黛却是心中苦涩，阮籍也说，只要她一人，只要她一人，可是她亲手把他推给了别人！如今阮籍在干什么呢，拥新人忘旧人？还是在想她呢？
　　思及此，司马黛长长吐出一口气，她低眉看着司马昭，语气低柔：“司马昭，每日令人告知我一些外面的事可好？”她说时分外柔顺，令司马昭不由的点头。
　　“是我疏忽了，你原是爱热闹的，这段日子闷坏你了，明日我便带你四处走走。”司马昭语气分外心疼，包含了无数的情意。
　　司马黛抬头看向司马昭，微笑：“我想去东平。”
　　司马昭顿时脸一沉，却淡声说：“好。”
　　第二天天依旧炎热无比，司马黛端坐在马车上却心跳不已，外面的风景她也已经顾不上看，只是念叨着能见他一面。司马昭沉着气看着她，眼神深邃，手上青筋乍现。
　　黄昏时分，便已经到了东平，暑气渐消，天却已经黑透，阴沉沉的颇有黑云压城之势，转眼便会有一场大雨，司马黛手上却已经微湿，马车一停，她便迫不及待往府衙走。
　　司马昭跟在她背后，风刮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望着她的背影眼神深处汹涌，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勾起一抹笑慢慢走在她后面。
　　府衙就在前面，可是府衙门前的墙却已经被推倒，司马黛怔怔的看着一览无余的府衙，慢慢笑了，却渐渐笑的有些透不过气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里面毫无一人，司马脸色苍白的盯着，过了一会才转身看向从后面走上来的司马昭，喃喃道：“阮籍不在东平……阮籍去哪里了？”
　　司马昭抬眼看向已经压近的黑云，终于冷声道：“他早已经辞了东平相，如今怕是独拥佳人在怀吧。”
　　“你骗我？”司马黛嘴唇微微翕动，随后厉声一喝，“你……骗我！”雨似乎被她这么一喝，瞬间倾倒下来，铺天盖地的雨说下就下，砸的人生疼。
　　司马昭身上瞬间已经湿透，他蓦然抓紧司马黛的手，冷声说道：“我何时骗你？我怎么会骗你！阮籍他就那么好？让你眼巴巴的跑过来！”
　　司马黛努力想要挣脱他，雨不断从她脸上冲刷下来，几乎把她冰透。司马黛再也抑制不住心痛，声嘶力竭的喊道：“那他为什么不在！他为什么不在！你为什么要那么坏，为什么要拆散我们！为什么要害我！我就是想要看他一眼，为什么你连这个要求都不满足我！司马昭，我恨你，我这辈子都不想看到你！”
　　雨声把她的话都一一吞没，司马昭却已经僵直的盯着她，满脸的雨水都冲刷不干净他满脸的痛苦，他一把扯过她，狠狠的咬在她唇上，司马黛吃痛，惊呼一声，司马昭却不因此放过她，他狠狠的啃着她的唇，把满胸的怒气与痛都化作一股股暴戾，一一强加在司马黛身上。雨倾倒如盖，司马黛脸上已经分不清雨水泪水，只知道自己胸口越来越疼，四肢百骸如同针刺，全身筋骨都被一一挑断。
　　“放开我！”司马黛陡然大呼一声，随后身体慢慢软下去，昏死过去。这一觉司马黛觉得自己睡的分外长，仿佛有很多人再叫她，身边好像有无数人在安静的翻书，那种静静的阳光流淌下来，让她分外的困，分外的舒服，好像有一双凤眼在看她，让她觉得心喜，想要迫不及待的亲近，可是她微微动了动，一切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满胸的郁气，无法吐出来，压的她难受至极。仿佛过了很久，她才能慢慢呼出一口气，慢慢的她睁开眼睛，才意识到，如今她只剩下一个人了。真的只是一个人了，阮籍再也不是她的了。
　　如此一想，她睁着眼睛又想闭上，除了不断吐气，她已经动弹不了。
　　“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忽然一个声音从她头顶响起，司马黛睁开眼睛，却见王戎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你不能死。”
　　“为什么？”司马黛幽幽的吐了一口气，她此时已经不关心谁在她旁边，什么也不想管了，不管自己在哪里，不管王戎怎么会在自己旁边。
　　“我一直以为你挺聪明的，没有想到竟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王戎青涩的脸上却泛着稳重的气息，颇有些像小老头，“你死了，怎么跟嗣宗在一起？”
　　司马黛微微阖上眼，喉咙干涩：“我活着也见不到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未必，如果你把司马昭杀了，不就可以了么？”王戎乖张一笑，盈盈看着她。随后开了门便出去了。
　　司马黛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手不断捏紧，又不断松开，过了一会，眼神慢慢坚定，看着罗纱飘荡的床栏，微微一笑。
　　
　　.




第八十六章  洛阳腥风

　　过了一会，门又被重新打开，司马黛望着走进来的司马昭，却平静的出奇，她就这样看着他，没有怨没有怒，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走近，看着他坐下，看着他抚上她的脸。
　　“司马昭，带我回家吧。”司马黛的手微微一动，喃喃道。
　　司马昭没有动，他定定的看着她，恍然间有些失神。
　　“我会慢慢忘了他的，所以不要逼我。”司马黛轻悠悠的呼出一口气，好像在对司马昭说，又好像在跟自己说。
　　司马昭眼眸深邃，过了一会他笑了，慢慢弯下身子把司马黛抱在怀里，他的脸就埋在司马黛的脖颈边，脸上的胡渣几乎把司马黛蛰疼。
　　“我知道你在骗我，不过我甘之如饴。”司马昭笑的有些颤抖，有些辛苦，带了几分沉痛的喜悦。
　　司马黛伏在他身上，软绵绵的不想动弹，眼睛有些酸涩，可是固执的不想哭，只能睁大眼睛看向窗外，窗外光线很足，几乎有些透过纱窗把白泛泛的光亮一点点挪进来，又是一年夏天，司马黛数了一年又一年，盼了一年又一年，可是到后来，终究没有进阮家的门，阮咸当日的戏言竟然真的成了真。
　　阮籍……如今你又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你可知道，小馒头为了你，肝肠寸断……回到洛阳，司马黛依旧没有好过来，再加上暑气重，原本身子底子不好，便一病不起，但是这样倒遂了她的心，反正好了也没有事做，病了便病了，只是司马昭却分外的忙，如今他大权在握，却依旧有一些人反对他，朝中势力还没有巩固，再加上曹髦表面虽唯唯诺诺，暗地里却隐隐在和司马昭对抗。
　　而邓艾与陈泰援兵狄道，正如司马黛所说，姜维粮草不足，魏军援兵到，便撤军南返，西南暂安，另一方面，东吴孙峻却积极准备北伐，只是事不凑巧，出发前孙峻突然病死了，因此如今东吴军权便落在孙綝手上。
　　司马黛听着司马昭跟她说这些，心里暗暗盘算，不过对于这些，司马黛更关心山涛他们的事，昔日闲适畅游竹林的几人早已经不聚集在一块了，山涛被调为尚书吏侍郎，王戎年纪虽小，却已经在家里独挡一面。
　　可是司马黛却独独不知道阮籍在干什么，司马昭每次似乎都有意避开他，什么都不告诉。司马黛也不急，她只顾拿针线缝缝补补，这种囚禁的生活对于她来说形同煎熬，却平淡至极。她被困在这一方天地里，独自回忆，独自孤独。
　　“你做这些干什么？”司马昭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她旁边，司马黛抬起头来看他一眼，莞尔一笑。
　　司马昭拿起她手里的衣服，仔细翻看，过了一会笑道：“以前你可不喜欢这些针线活，宁可跟着钟会出门斗鸡，也不愿静坐，如今怎么变了？”
　　“我可有选择？”司马黛歪头看他，语气轻柔，“闲着无聊便做了。”
　　司马黛微微吐出一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会拿起这些东西，以前她总认为这女红枯燥乏味，做多了手酸眼疼，一点也不舒服，可不是潜移默化之间，她的锐气被一点点抹平，有时候连她自己也开始厌弃自己，觉得自己变的又软弱又无能，受人摆布如同傀儡娃娃。
　　“阿黛，如果我把嵇康杀了，你会不会心疼？”司马昭眼底依稀有杀气流出，他的眸底深邃，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司马黛手上一顿，针一下子就戳进了她的手里，她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为什么要杀他？”司马黛凝视着她。
　　“征召不来，却躲到山里寻访仙人，阿黛，你说是杀还是不杀？”司马昭笑的很随意，眼底却越发的深沉。他在看司马黛的表情，努力想从她眼中看出点什么，司马黛却把衣服递给他，“这给你。生辰快乐。”
　　司马昭脸色瞬间变了，立刻如同一个孩子般笑起来，接过司马黛手里的衣服，如同获了至宝，司马黛掩藏住方才的心惊，弯眉笑道：“大功告成，司马昭，今日生辰，你可还有什么不痛快？”
　　司马昭看了司马黛许久，终于摇头：“已经散了。”
　　“爷，贾大人求见。如今正在书房候着。”门外传来仆人的声音，司马昭应了一声，心情甚是愉快的走了出去，司马黛怔怔的坐了一会，忽然从床上跳下，连鞋也不穿，便跟了出去，司马昭的书房不远，司马黛趴着窗脚倾耳聆听。
　　贾充是司马昭的心腹，司马昭什么事都跟他商量，如今的司马昭已经是天下兵马大都督，出入常令三千铁骑骁将前后簇拥，作为护卫，而朝廷一应事务，不奏朝廷，就在府上处理，因此司马黛一听便晓得一定有要事求见，书房外面无人敢逗留，而司马昭又不会防她。因此她便放放心心的听着。
　　“……今主公掌握大病，四方人心必然未定，……如今之计，宜当暗访，然后大事可成。”贾充的声音有点艰涩，司马黛听着便不舒服，而他此次所说的，司马黛却暗暗心惊，她不知道这大事到底是什么，可是隐隐约约又好像知道，司马昭有野心，只是不知道他如何做罢了。
　　“你先东去安抚军士，暗中探查消息，如谁有不服，杀无赦。”司马昭声音高亢，意气风发。
　　“皇帝身边自有成济，主公可命他行事，如果皇帝有妄动，我等就先下手……”贾充低声敛气，忽然气息一沉，“只是主公，如今这朝廷议论纷纷，说主公喜好声色，金屋藏娇……”
　　司马昭愠怒的看着贾充，隐忍着怒气：“还有什么？”
　　“说主公夺人之好，无法无天，不顾祖宗伦法……”贾充屏声敛气，微微抬头看着司马昭。
　　司马昭眼底的怒气更甚：“把说这些的人都找出来，杀！”
　　司马黛捂着嘴，心底暗暗吃惊，没有想到司马昭已经什么都不顾了，她当然知道贾充指的是什么，却没有想到司马昭根本就不管流言，她微微叹气，苦笑一声，大哥，你可曾想过，你算到了开始，却无法算到结局？你把我赶出家门，就是为了不让我嫁给钟会，可是却给司马昭理由囚禁我。你以为你能护住我，可偏偏去英年早逝。大哥，这如今还有谁能掣肘他！
　　司马黛独自蹲在地上，神情黯淡，忽然一双脚出现在她面前，司马黛微微抬起头，却看到司马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神色复杂的看着她：“你怎么出来了？”
　　“我都听到了。”司马黛也不忸怩，呆呆的说道。
　　“我知道。”司马昭也蹲下身子，把她抱起，“地上凉。怎么出来不穿鞋？”
　　司马黛任他抱着，微微有些颤抖：“你要篡位？”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刚好对着司马昭的耳朵，司马昭闻言却脚步不停，径自往屋子里走。
　　沉默许久，就当司马黛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却听司马昭重重应了一声：“我若为帝，你便是我的皇后。”
　　司马黛倒吸一口气，苦笑，皇后之位我不稀罕……几日后街上便多了许多待斩之人，纷纷被冠以各种理由，许多都被夷了三族，一时人心惶惶，人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已经人头落地，但是这些人中都有一个共同点，族人都冒犯过司马昭，随即牵连被杀。
　　洛阳城里血雨腥风，司马昭一手遮天，许多人都纷纷隐居避世，不为朝廷所用，可有些人却不得不应诏而来，一点也不容反抗。
　　秋天已经近了，落叶纷纷落下，洛阳街市上冷冷清清的，一辆马车渐渐行驶近洛阳城，随后毫不张扬的停在了司马府门口。
　　司马黛在院子里和司马昭下棋，她虽病恹恹的，可是气色已经好许多，脸上也有了些血色，院子里风大，却爽朗的很，清清透透的，吹的人分外舒服。
　　“可还有退路？”司马黛神采飞扬的看着司马昭，“司马昭，你的棋艺比向秀还糟。”
　　司马昭也不恼，宠溺的重新收子，随后微笑道：“你也只会这些！”
　　司马黛微微仰起头：“除了秦简，这天下谁能胜我？”
　　司马昭闻言眼底一闪，随后笑道：“神医秦简你如何识得？”
　　“他算哪门子神医，不过江湖郎中罢了。”司马黛随口扯过，刚想说什么，却听仆人来报，“爷，阮大人来了。”
　　司马黛闻言似乎全身的血顿时往头上涌，嗡嗡的浇的她神魂颠倒，手指微微扭曲，怔怔看着司马昭。
　　“让他进来。”司马昭不温不火的四个字却足以让司马黛忘了手上的子。
　　“你输了。”司马昭看着棋盘，淡淡的说道，可是眼底却有无数火焰，随时待发。
　　司马黛低头看着棋盘，原本已经成定势的棋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捣坏了，她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随后慢慢起身：“我回去了。”
　　“不见么？”司马昭几乎用了最简单的字眼，可是听在司马黛耳朵里，却分外的刺耳，她转头笑道，“那我们便继续下。”
　　.




第八十七章  自杀自谋

　　阮籍长衣宽袍，悠悠的踱进来，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是无数的寒气，如果说嵇康身上无意中散发的是清冷疏离之气，那么阮籍身上便是巨大的悲痛之力，让人半点也靠近不得。
　　司马黛背对着他，微微能听到阮籍脚踏枯枝的声音，她对他的脚步声分外熟悉，此次听在耳朵里，却分外的难受，一步步似乎都踏在她的心坎上，让她连回头的勇气也没有。
　　阮籍更加沉稳更加内敛了，也更加的瘦了，衣袍宽大，几乎被风兜起，鼓鼓生音。
　　“籍见过大都督。”阮籍声音中似乎有些晦涩，醇厚的声音中似乎带了无数的血块，哽咽在喉，吞声困难。
　　司马昭手上没停，挥洒有度，神态间也没有倨傲之色，可是司马黛却心痛的不能呼气，阮籍就在她旁边，可是她却害怕转身，怕自己一转身便会哭出来，她已经按捺不住颤抖的手，神色慌乱，连棋子都拿不稳。
　　一阵风刮来，司马黛几乎可以闻见阮籍身上淡淡的酒味，还有他衣袍似有若无飘动的声音。
　　“该你了。”司马黛终于把棋子放下，眉眼弯弯。
　　阮籍似乎震了一下，司马黛藏在衣袖里的左手紧紧掐着，唇紧紧抿着，仿佛带了无数的不平之气。
　　“阮嗣宗这次来可是不走了？”司马昭眼眸暗了暗，抬头问道。
　　阮籍的衣袂被风刮起，如同苍崖上独啸的浪客，带着无数的思念与彷徨，却仍然傲立，脊背挺直。
　　“籍请为入府做事。”阮籍低声说道，眉眼低敛，就那样孤独独的站立，好像谦卑，又好像孤傲独绝。
　　此言一出，司马昭也是一愣，似是没有想到放达如阮籍，居然也会自甘请命，为他做事。他不是向来不屑的么？
　　可是司马昭心里明白，他眼眸一转，看向司马黛，旋即拍掌大笑：“好。”
　　司马黛被这一掌拍的心头一颤，看向司马昭，满脸询问。
　　司马昭伸手理了理司马黛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柔声道：“起风了，回去吧。”
　　司马黛微微点头，慢慢的站起来，却因为跪的久了，腿已经发麻，她一个踉跄，身子便要往前倾去。
　　“小心。”阮籍低回一呼，却见司马昭目光灼灼的望过来，手生生止住，转眼司马黛便已经扑进司马昭的怀里。
　　司马黛微微推开司马昭，摆了摆手，呼了一轮又一轮的气，终于把满腔的哽咽之气吞没，换了一副轻松的语气：“司马昭，便留阮大人留下来用膳，可好？”
　　“我命人开了东院，嗣宗便住那吧。”司马昭点点头，语气沉沉，抓紧司马黛的手微微用力，仿佛要抠掉她的肉。
　　司马黛快步往前走，脑子里一遍遍浮起曾经她所说的：“老爷，小馒头便许你一生……”
　　“老爷，从此你我相濡以沫……”
　　可是她食言了，天下之大，哪里才能容的下她？容的下他？从司马昭对她说他要娶她时司马黛便深深不安。如今她只能慢慢熬，熬到白发生，情丝断。
　　阮籍望着那抹身影如同浮光般从他眼前转过，喉咙里尽是浓浓的苦涩，他眼底尽是灰白色，带了极度的怆然。晚膳很丰富，司马黛端坐在司马昭旁边，埋头大吃，前面便是阮籍，她却一眼也不看，仿佛阮籍根本就不存在，夜色很闲凉，有一种肃清的味道，月亮倒是圆，只是司马黛没有半点心思欣赏，她微微有些紧张握了握拳，随后浮起一丝笑容，拉拉司马昭的衣摆，讨好的说道：“司马昭，让我喝一杯酒。”
　　司马昭一怔，看着她拉自己衣摆的手，心中一悸，点点头，却听司马黛眉眼弯弯：“我要桃花酒。”
　　司马昭宠溺的揉揉她的头，转身唤人去取，司马黛趁他转身之际，把一个丸子迅速含在嘴里，然后露出一个乖顺笑容。
　　桃花酒很红如血，却淡而温，司马黛最喜桃花熏红之色，往常春天，她便让人采集花瓣，可是这么多年来，园子里的桃花落了开，开了落，她却没有半点驻足逗留。
　　她微微抿了一口，嘴里的药丸瞬间而化，苦涩处却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四周只有碗筷相击的声音，有点静的可怕。
　　“司马昭，你可知道大哥为什么不许我喝酒么？”司马黛匝匝嘴，嬉笑的看着他，语气轻快，一点也没有反常的迹象。
　　司马昭心情甚好，笑道：“为什么？”
　　司马黛又抿了一口酒，忽然有些哀怨的说道：“因为酒能毒死人。”
　　司马昭闻言愣神的看着她，渐渐变色，却看到司马黛慢慢往他身上靠近，随后几乎虚软的趴在他身上，只听司马黛微微吐气，浮起一个笑容：“我一直想试试看……”
　　司马昭几乎有些狂怒的看着她，满脸不置信的看着她吐出大口大口的血。
　　“你竟然要自杀？！”司马昭撕心裂肺的怒吼。
　　司马黛强睁着眼睛，笑眯眯的抱住他，眼睛却看向阮籍：“对不起，我……爱你……”
　　“阿黛！”司马昭癫狂的抱着她往外跑。
　　阮籍怔怔的看着人影消失的方向，脸色惨白，慢慢的他蹲下身子，从脚边捡起一个木简，然后慢慢掐紧。司马黛从未觉得如此难受过，浑身如遭火烧般疼痛异常，慢慢的她睁开眼睛，却是看到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红如残阳烽火。冰冷的面具泛着幽幽的冷光。
　　“你终于醒了。”秦简收了最后一根针，冷眼看着她，却抑制不住怒气，“谁允许你吃这个！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的小命就没了！”
　　司马黛眼珠一转，看向四周。
　　“这里就我一人，你有事就说。”秦简没好气的凑近她，却细心的把她扶起，严肃的看着她。
　　司马黛清了清喉咙，终于灿烂一笑：“如果不是用这招，我估计见不到你。”她婉转一叹，“代价虽大，不过值得。只是让你违了祖训……”
　　“如果阮籍没有领会你的意思，你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秦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低声一叹，“到底情为何物，竟让人生死不顾？”
　　司马黛轻轻一笑，却不回答，而是从贴身衣物中拿出一个荷包，把里面的玉石取出来放到秦简手上：“这是传国玉玺，你帮我最后一次。”
　　秦简脸上的表情瞬间破裂，面具也掩盖不了他震惊的样子：“你从哪里得到的？”
　　“孙登给的。他说这是我改变命运的东西。”司马黛微微笑道，竟有些残忍，“我当时还不信，如今竟然用上了。”
　　“你要我怎么做？”秦简忽然感到有些沉重。
　　司马黛点点头，一字一句的说道：“告诉钟会，你们的大业，算我一份。”
　　秦简浑身一颤，惊诧万分的看着她，司马黛虚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当日你们的谈话，我听到了。”她婉转一笑，漫不经心的说道，“我还知道，他如今有死士八千，暗暗训练的兵士人数我不知道，想来也不少，既然你都在帮他，我也出一份力，青梅酒楼底下有千斤金子，你去取了带给他。”
　　司马黛断断续续的说完，却忽然正色道：“他想要随心所欲，我便帮他，只要事成之后，能给我和他一份自由。”
　　“这就是你想要改变的命运？”秦简静了静，开口道。
　　司马黛点点头，幽幽一笑：“如今司马昭已经派了贾充去见诸葛诞，名为犒军实为试探，如果能挑拨诸葛诞反，让他向吴国借兵来讨伐司马昭，岂不是很好？”
　　“以诸葛诞之力，怕是成不了事。”秦简顺着她的话说道，“钟会尚且不敢贸然行事，这诸葛诞性急躁，纵使借了兵，吴国没有可用的将领，恐怕也无法调度。”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司马黛眉眼流转，眼神中却暗暗见狠唳，“如果失败，大不了也是小试牛刀，于我们又有什么损失？”
　　秦简深深的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不一样的司马黛，他微微叹气：“阿黛，你变了。”
　　司马黛摇摇头，笑的灿烂如花：“你呢？背负家族仇恨，立誓让这江山易主，我跟你又有什么不同，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秦简点点头，却不忍叹道：“你的手上不该沾血。”
　　司马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良久微笑：“为了他，我宁为魔。”随后几天，司马黛一边养病，一边接收秦简那里得到的消息，秦简下手很快，几乎所有能用上的耳目都用上了，司马黛一直以来不知道秦简居然神通广大到连吴国皇宫里都安插了眼线，一个月后，司马黛便已经知晓孙綝遣大将全怿全端为主将，朱异唐咨为先锋，文钦为向导，起兵七万，分三队而进来助诸葛诞。
　　原来诸葛诞早有起兵之心，只是苦于没有兵力，如今便以他的儿子为质，同吴军会合，讨伐司马昭。
　　司马黛望着院子里已经凋谢的枯木，心思却已经转到了东院，阮籍名为司马昭幕下之臣，可是却整天喝酒，喝得不醒人事便陡然大睡，有时几天不归，也不知道在哪里。她听说这些，心里酸涩，却只能听着，什么也做不了。
　　她知道他苦，她一直都知道。
　　.




第八十八章  讨伐诸葛诞

　　这几日洛阳又出了一件大事，向来清高如神的嵇康居然来了洛阳，一时洛阳又轰动，哪怕他已经娶妻，仍有许多女子歆慕他的风采，还没等他下马车，便已经有人争相围看。此次嵇康来洛阳便是为了抄写正始石经而来，正始石经由三种字体刻成，上面刻的便是儒家的《诗》、《书》、《礼》、《易》、《春秋》。
　　嵇康的出现尤其让整个太学都为之一震，三千太学生，个个都被他的风采所折服，嵇康抄石经，他们便在旁边看着，仿佛遇见仙人般的崇拜。
　　司马黛听着仆人生动的描述这些，微微一笑，她知道那是怎么样的一种场面，怎么样的一种悸动。
　　“你在笑什么？”司马昭从外面进来，他眼底尽是血丝，眉宇间掩饰不了疲态，纵使他每天都忙的焦头烂额，却还是会定时来看她，一天也不曾落下。
　　司马黛忙挥退了仆人，脸上笑意不减：“想到了儿时的事。”自从她假意自杀来。司马昭似乎更加小心的对她，一切饮食都要亲自抄手，恨不得整天跟着她才好。而他又怕她闷，便允许仆人时不时告诉她外面发生的事，如此一来，司马黛倒也高兴。整天乐呼呼的，倒也让司马昭放松不少。
　　有时候司马黛想，司马昭到底喜欢自己什么呢，天天如此折腾，他竟一点脾气也没有，任由她闹，事后收拾的妥妥帖帖。
　　“嵇康来了，你就如此高兴？”司马昭语气平淡，他也瘦了许多，有时候司马黛被他抱在怀里，竟被他的骨头硌的生疼。
　　司马黛摇摇头，沉默不语。
　　司马昭忽然抚上司马黛的脸，轻轻的亲了亲她的额头，随后忽然叹道，“如果我不在，你会跑掉么？”
　　司马黛抬头看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司马昭的眼底似一汪浓黑的泉水，看不到底，就在司马黛犹豫的一瞬间，司马昭眼底的寒气骤俱，他看着她却笑道：“诸葛诞带着七百名死士冲进扬州城，杀了扬州刺史乐綝，并召集了淮南两岸屯田的军队，同时以子为质，借吴兵之力，率领二十万大军来讨伐我，阿黛，你说我该如何做？”
　　司马黛心里一惊，想说什么却被司马昭止住，司马昭凝视着她，眼里有无尽的落寞与哀伤，忽然莫名其妙的笑道：“如果你想杀我，我不会怪你，永远不会。”
　　司马黛怔怔的看着他，被他扭曲的脸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她仿佛从他话中抓到了什么，可是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抓住，只能微微偏过头，她瞬间有些心慌，竟不敢抬头看他。
　　司马昭轻轻抚平她的眉，转而问道：“阿黛，你可还记得有一次我被爹罚跪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什么？”
　　司马黛皱眉想了想，摇摇头，儿时的事情，她哪能件件都记得清楚，况且司马昭几乎天天被爹罚跪，她哪里记得她说过什么。
　　“想不起来么？便是那次爹让我们布战局图，可是我却没有布成的那次。”司马昭
　　司马黛使劲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笑道：“我说你就是一个草包！”
　　司马昭见她想起来了，也分外高兴，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外面霞光满天，黄灿灿的如同九月稻谷，十里金黄。
　　可是一瞬间司马昭便变了脸色，他抬头望着远方，任余光扑在他脸上，分外柔情的说：“可是你真的认为我是草包么？”
　　司马黛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最终还是摇摇头。
　　“明天我便亲征诸葛诞！”司马昭转头看她，“你同我一起。”第二天司马昭便倾全国的兵力，连同抽调长安附近的兵力，率领二十六万浩浩荡荡的往淮南进发。
　　气势磅礴的军队，肃杀的氛围，司马黛几乎就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住，蜿蜒曲折而流的人似乎永远都走不完，前面两边都是金戈铁马，旌旗蔽空，司马昭全身都是黑亮亮的铠甲，加上他俊逸的眉眼，端的潇洒无比，司马黛坐在马车中，微微掀开帘子，望着前面独自领兵的背影，手微微抓紧，她微微往后看，心中不由的不佩服司马昭。
　　如今诸葛诞反，正好钳制司马昭的势力，司马昭出征，正是曹髦翻身的大好时机，如此一来，等司马昭回来，曹髦已经控制了洛阳，可是司马昭却已经察觉到曹髦的心思，他怕后院起火，所以把皇帝同太后一起带了出来，名为御驾亲征，实际是把曹髦同太后做了赌注，纵使他败，曹髦和太后必死无疑。
　　司马黛后面不远处便是皇帝的帝辇，不过虽是如此，却比不上司马黛的马车舒适，司马昭几乎把整个洛阳最好的马车找了出来，前面十六匹马不费吹灰之力便拉起了司马黛所坐的马车，宽大的车厢几乎是三倍普通的马车，车厢里面应有尽有，垫的毯子，堆的炉火，却偏偏没有服侍司马黛的人，不是司马黛不想要，而是司马昭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稍微有点事，司马昭便亲自操持，连基本的食物司马昭都不假手于他人。
　　司马黛望着华彩逸章的壁顶，几乎都已经没有半点自由，司马昭似乎随时随地都看着她，唯恐她逃跑。
　　消息传来，诸葛诞坚守寿春，所以徒经项城时，司马昭便留下皇帝太后，而自己带着全军进军丘头。
　　可是无论司马昭去哪里，他却不让司马黛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一步不离。
　　营帐内
　　司马黛刚穿上男装，司马昭便掀帘进来，见到司马黛的样子微微一愣，随后却伸手去脱她的衣服。
　　“你干什么？！”司马黛惊呼，护住自己逃离司马昭老远。
　　司马昭微微一愣，旋即怒火盈甚：“过来！”
　　司马黛更加惊惧，瞪着眼睛看他。
　　司马昭瞧她的样子，微微叹气，放低声音道：“难道你想上战场不成？换回来！”
　　司马黛瞧着自己一身男装的样子，有些气不过：“我只是不想扰乱军心，你瞧谁带了女子上战场！”
　　“不需要。”司马昭倒是有些愣神，笑道，“你穿男装很不好看。”
　　司马黛又低下头，宽大的衣袖，而自己却瘦小几近骷髅，衣服几乎是挂在身上，的确很不好看，她嗫嚅一声，慢慢走近司马昭：“可是你带着我到底不成体统，这底下的军士谁敢服你？”
　　“他们不会的。”司马昭眼底充满了自信，那种样子，司马黛几乎都没有从他身上看到过，也许司马黛是根本就没有了解过司马昭，也许是司马师的光芒太耀眼，把司马昭的光芒掩盖，司马黛几乎有一瞬间，仿佛看到了一个久经沙场，老谋深算的战神。
　　“大将军，王将军求见。”帐外的兵卒恭声禀报。
　　司马昭扬声说道：“请王将军进来。”
　　司马黛知道他们有要事要谈，一时不知道该退避还是留下来听。
　　司马昭却早已经拖着她的手坐下，王基提步进来，面目肃朗，眼神灼灼，进帐目不斜视，径自禀报道：“大将军请末将来有何事吩咐？”
　　司马昭走近一步，却指着司马黛道：“可认得她？”
　　王基微微抬头，点点头：“大将军心爱之人。”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极其普通的事，司马黛却暗暗心惊，不知道司马昭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今情况如何？”司马昭语气一变，突然问道。
　　“唐咨叛逃，文钦和全怿正往寿春而去。”王基依旧不卑不亢，司马黛这才仔细打量他，以前一直以为他很莽撞，却没有想到，他也有如此风度。
　　“寿春事急，如今命你为震东将军，统帅扬州豫州兵马，攻打寿春，不得有误！”司马昭气度沉沉，指挥间颇为沉稳果断。
　　王基领命而去，司马黛却还没有回过神来，她不知道诸葛诞的力量到底多大，可是看到司马昭这副样子，心里早已经乱成一团。
　　“你又发呆。”司马昭抚上她的脸，微微有些凑近她，热呼呼的鼻息扑在司马黛脸上，让她拘谨的很。
　　“什么时候你这么怕我？”司马昭的语气极软，仿佛的气度消失殆尽，仿佛在司马黛面前，他永远都如醉腻温柔乡的公子，眼里尽是深情。
　　司马黛微微离他远一点，摇摇头，抬头看着他：“你的胜算多大？”
　　司马昭把头埋在她脖颈上，微微叹气：“你希望我胜还是败？”他的发丝微微挠的司马黛有些痒痒，司马黛口中的“败”字咽到喉咙里，转而有些心惊，不知道司马昭为何会这么问。
　　“阿黛，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只要你不离开我，都好。”司马昭温言软语，却带了无数的苍凉，他几乎有些破釜沉舟的气势，却带来一丝微微恳求的希望。
　　司马黛把手放在他手上，感受着他手上传来的温暖，却是手指泛疼：“如果我要你死呢？”
　　司马昭猛的搂紧她的腰，狠狠的咬在她的肩上：“那便死在一起，生死不离。”
　　司马黛微微吃痛，却隐忍着，她眼角弯起，带了一分决绝，也带了一分无可奈何。
　　我若和你死在一起，阮籍该如何？
　　
　　.




第八十九章  秦简已死

　　就在王基围攻寿春时，东吴大将朱异已经到了安丰，和城内的文钦会合，正往寿春而去，司马昭下令让王基后撤反扑阻挡朱异大军，却被王基一口拒绝，那驾势与当日反驳司马师时一模一样，司马昭思索半日便同意王基继续猛力攻打寿春，一时情势紧张万分。
　　次日王基便大举攻城，司马昭派石苞截堵朱异，不到半日，消息传来，朱异大军后退百里。而寿春却固若金汤，纵使王基猛力全攻，寿春也始终没有拿下。
　　顿时双方陷入僵局，司马昭在后方，神色复杂的听着线报，接连几日，他都没有合过眼，此时的他满脸胡渣，眼窝身陷，却依旧精神矍铄，司马黛到是睡的安稳，不管有什么消息，她都当没有听到，天一黑便睡，早上起了便撑着下巴看司马昭伏案布局。
　　“醒了？”司马昭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便起身出去，端来梳洗盆和饭菜，放在她面前便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司马黛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摸了摸自己浮肿的脸，随后把脸浸在水里，她努力的憋着气，任水淹没她的整个脸颊，水温温的，软软的，却让她难受的很，有一瞬她想就这样憋死过去，可是还没有等她这个念头形成，忽然一股力猛的把她往上提。水珠飞溅，盆被提翻在地。
　　司马昭怒气盈甚的吼道：“你就这么想死？”
　　司马黛咧了咧嘴，满脸都是湿漉漉的看着他，司马昭已经到了愤怒的边缘，仿佛下一刻就会把她掐死在手里，她摇摇头，半天吐不出一句话。
　　司马昭一把抓过她，随后把布粗鲁的擦干她的脸，可是手虽重，怒气虽甚，眼睛里却是隐忍着什么，还没有擦完，他早已经把她搂进怀里，恶狠狠的说道：“你死了，我就拿阮籍全族陪葬！……我拿全天下的人给你陪葬！”
　　司马黛想推开他，却猛然感觉到脖子处濡湿一片，司马昭的手微微用劲，低低喃道：“阿黛……不要离开我……”
　　司马黛望着帐顶，瞬间感觉自己的心支离破碎。
　　“将军，有人打起来了。”忽然帐门外有人禀告道。
　　司马昭缓缓的放开司马黛，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外面阳光很盛，却又不少喧闹声直刺司马昭耳内，远处几个士兵正围成一团扭打在一起，他脸色一沉，断喝一声：“你们想反不成！”
　　瞬间声音消逝，打斗的人纷纷停下来，头破血流的站到一边。
　　司马昭伸手抓过一个士兵的衣领，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大将军，军队粮食不够，管伙食的火夫没有告知大家便擅自省了早膳，因此……”
　　“所以你们就打起来了？”司马昭冷峻的看着眼前的军士，沉声问道。
　　无人敢做声。
　　“仓官何在？！”司马昭又怒喝一声，远方晨曦的日光照在他脸上，也掩盖不了他眼底的杀意。
　　仓官唯唯的跪倒在司马昭脚下，司马昭拂了拂衣，俯视着他：“军中粮草不够可是事实？”
　　仓官点点头。
　　“省了早膳可是你的主意？”
　　“是末将的主意。”
　　他的话音刚落，司马昭早已经一脚踢在他身上：“狗东西，想扰乱军心不成！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仓官猛然趴在司马昭脚下：“末将知罪，只是粮食确实不够，今晨末将才下的令，还没有来得及向大将军禀告……”
　　“谁教你这招先斩后奏？！”司马昭怒气不减，咄咄逼人。
　　“大将军，末将知罪。”仓官惶恐道，“只是这粮食的问题……”
　　司马昭皱眉凝思半晌，过了一会才道：“你速去项城，告知守城将领，取百担粮食……”他说到一半，忽然浮起一个笑容，“再取百担大豆过来。”
　　“大将军，您要这畜生吃的大豆做什么？”士兵中有人忽然问道。
　　司马昭也不恼，微笑道：“自是给你们。”
　　他说完便转身往回走，看到帐门口的司马黛，微微一愣，旋即柔声说道：“阿黛，等着瞧好戏吧。”
　　寿春久攻不下，不久又传来孙綝亲自率兵来援，拨给朱异五万兵马，朱异率领军队往北援寿春，却因去的急，粮草辎重都留在半途，司马昭大喜，忙令胡烈截烧粮草，而自己却带着军队往寿春而行。
　　次日司马昭的军队和朱异军队相遇，两军开战，朱异大败，径自投孙綝。
　　“大将军，朱异死了！”忽然有人冲进来禀报道。
　　司马黛手一顿，看向司马昭，却看到司马昭眼底一片汪洋，他浮起一丝微笑：“很好。”
　　原来朱异败后孙綝又拨给他三万大军，朱异原本就缺粮，如此一来，朱异便不服，他向孙綝提出要粮，孙綝大怒，便拿他开刀，绞死朱异随后大军撤回建康。
　　“传令下去，年老体迈的老兵一律撤往淮河以北，不得有误！”司马昭眼睛微眯，招来传令官道，顿了顿接着说，“散布下去，吴军很快便会反攻，如谁有懈怠，杀无赦！”
　　“遵。”传令官下去后，司马黛犹疑的看着他：“为什么这么做？”
　　“孙綝杀朱异，无非就是他们粮草不足，杀将来激励寿春军心罢了，既然如此，我何不顺着他们呢？”司马昭说这话时意气风发，仿佛已经把天下海内都囊括于胸。
　　“寿春此时粮草不足，诸葛诞便会减少口粮以拖延坚守，可是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他微笑着，语气柔软，看向司马黛，“我不是草包，阿黛。”
　　第二日司马昭便令仓官把全部大豆都分发下去，每人每三升大豆，特意让人散布粮草不足的谣言。
　　很快诸葛诞风闻此事，大笑司马昭居然用喂畜生的口粮给将士，也放宽了将士的口粮限制，并让人广传司马昭虐待将士。
　　司马昭听闻只是笑，却半点没有撤去减少围城军队的数目。
　　数日后，诸葛诞已经断粮，可是吴军却没有卷土重来的迹象，诸葛诞这时才知道自己着了司马昭的道。
　　“你在想什么？”司马昭站在司马黛背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司马黛仰望着天空，浮起一丝虚无的笑容。
　　“在后悔选的人太没有用了吗？”司马昭语气依旧，也同她一起看着远方的浮云。
　　司马黛猛然一回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怔怔的看着他。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司马昭拉起她的手，轻轻的抚摸，“你想逃离我，所以唯一的方法便是把我拉下来，从此不能缚住你，对吗？”
　　司马黛的手被他拉着，却已经没有了知觉，过了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你如何知道？”
　　“哈哈哈……”司马昭忽然仰天大笑，随后却有些凄厉的看着她，“我怎么会不知道？我那么关心你怎么会不知道你的一切？阿黛，我是唯恐漏掉你的一丝一毫。”
　　司马黛吸了一口气又一口气，等缓过来才低声道：“说清楚。”
　　司马昭把她拉到榻子上，低声宛叹：“跟你有关的人，我都很关心，包括秦简。”他说出秦简两字时司马黛脸上煞白，司马昭接着说道，“他隐的好，瞒的好，我几乎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物存在，直到你企图自杀的那天，他来了。我特意留心，派人跟着他，没有想到他居然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帮着你唆使诸葛诞起兵伐我，还借了吴国的兵！”
　　“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会认识他，没有想到……”他缓缓吁了一口气，“竟然是他暗中帮你来对付我！”
　　司马黛的手被他抓的有点疼，她却几乎察觉不到，忽然她猛然一跳：“你既然知道，那么他……”
　　“死了。”司马昭嘴角浮起一个微笑，犹如嗜血的罗刹，“万箭穿心，在他回魏的路上。”
　　“死了？”司马黛心猛然一抖，微微张开的嘴怎么也闭不上。
　　“很惊讶么？”司马昭理了理她的鬓发，“我既然知道他的底细，为什么不杀了他？”他笑着看着司马黛，司马黛的脸色却已经灰白。
　　她的心跳几乎停了，怪不得司马昭说她纵使想杀他也不会怪她，怪不得一路说了那么多奇怪的话，原来他都知道，他都知道，只是她像个小丑一样被他蒙在鼓里，司马黛的手狠狠的掐进肉里，却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秦简死了，是她害死了他！那么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而她现在才知道！
　　为什么他要死，为什么司马昭要杀了他！那么一个人，从来都没有一句怨言，都是默默的照顾她，帮她，为什么死了？秦简死了，她要怎么办？
　　随后几天，司马黛病来如山倒，她浑浑噩噩的昏睡，眼里却是秦简的回身看她的样子，秦简抱着她的样子，秦简耍赖的样子，还有秦简最后的叹气的样子。
　　她眼里几乎全是跟秦简在一起的片段，秦简的喜怒哀乐。
　　原来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里，可以这么根深蒂固。
　　司马黛醒了，眼角濡湿：“秦简，对不起……”她怔忪的看向四周，茫然一片，只有一个念头：以报恩名义无条件帮她的一个人，死了。而她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




第九十章  司马黛大婚

“你醒了？”司马昭弯腰摸了摸她的脸，却在触到她冰冷的眼角时，一怔，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拿布细细擦拭她脸上的泪水。
　　司马黛撇过脸，她看着熟悉的雕花装饰，明朗的窗棂，心道又回洛阳了，只是如今她却有些厌烦，一切希望没落后，便如同她一样，什么也不想做了。
　　司马昭的手在半空中，很久才收回来，随后起身开门出去了。
　　过了一会，便有婢女进来服侍司马黛沐浴，司马黛任凭她擦洗着自己，没有任何表情的看着桶壁。
　　忽然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空绵绵的琴音，如同鸱枭鸣横路般无奈，低扬婉叹。清清冷冷的仿佛要把人的心扯下来。
　　“谁在弹琴？”司马黛忽然从浴桶中站起来，想要出去看看。
　　婢女忙把衣服披在她身上，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这是阮大人的朋友嵇康，传闻长得如同天人，谁要见了，准要倾倒。如今这琴音便是由东院传来。”
　　司马黛心一颤，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姑娘不在的日子，东院的阮大人几乎天天醉着，好像没有人见他醒过，后来听闻嵇康来了，便时不时会弹几曲。我们便也有耳福了。”婢女笑着把衣服套到司马黛身上。随后满意的点头，一边笑看一边说道，“传闻嵇康一曲广陵散专为心爱女子而弹，可怜我们还不曾听闻。”
　　司马黛心思百转，低头问道：“你是听谁说的？”
　　“府上的人都在议论。”那婢女帮她擦着头发，羞红着脸道，“如今这整个洛阳谈论的三个美男子都在咱们府上，可是把府上的那些丫头乐坏了。”
　　司马黛听着她欢快的语气，心情也稍微好了一些，浮起一丝笑容道：“哪三个？”
　　“当然是阮籍阮大人，嵇康还有我们的大将军了。”婢女笑吟吟的说道。
　　司马黛微微皱眉：“大将军？”
　　“是啊，姑娘有所不知，如今这洛阳谈论的最多的便是大将军。自从平叛归来，有多少女子夜夜想着大将军呢。”那婢女也是心直口快之人，还没有等司马黛问，便已经径自说道：“传言大将军命钟大人模仿了一封书信，东吴的领军军将不知怎么的便投降了，大将军不计前嫌，尽赦前罪，还封了将军，而后叛军纷纷投降，造反的诸葛诞最后兵力不足，粮草不足，突围时被乱军砍死。”
　　司马黛默默的听着，却是心底一酸，诸葛诞死不要紧，可是却赔了秦简的命！
　　司马黛想起当日的话便觉得分外的讽刺，她的损失太大，大的让她有些难以承受自己呼吸的重量。
　　接连几天府里便大摆筵席，司马黛听着远处喧嚣的筝弦鼓乐，却是独坐在司马师的竹林，抚竹节叹息。
　　“姑娘，您果然在这，大将军让您去前厅。”来人望着竹林里清冷的身影说道。
　　司马黛转头看她，凝神不解：“再说一遍。”
　　“大将军让您现在就去前厅。”
　　司马黛皱眉想了想，慢慢的跟上来人往前厅而走。
　　熟悉的路，熟悉的风景，司马黛却走的分外漫长，她都好久没有来过前院了，久的几乎让她以为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越走近，喧闹声越响，司马黛却一眼看到人群中散漫坐的阮籍，他瘦了许多，宽大的袍子仿佛更加的大了。
　　阮籍正与一人下棋，围看着的人不少，司马黛微微抬头，却见司马昭目光凌烈的看着她：“过来。”
　　司马黛慢慢走近，还没有等阮籍的身影烙入她的心里，便被司马昭一拉，直直的扑进他的怀里。
　　人群骚动，有人高声笑道：“大将军，这金屋藏娇的美人是谁？”
　　阮籍的身子似乎一怔，他手上拿着的棋子几乎要掉到棋盘上。
　　司马昭让司马黛坐到自己的腿上，亲昵的搂着她：“她便是我未过门的妻子，王元姬。”
　　他的话音刚落，阮籍的子啪一声掉到地上，清脆异常。
　　司马黛惊诧的看着司马昭，却被他紧紧的搂着，怎么也动弹不了。
　　“恭喜大将军，何时成婚？”忽然有人笑着问道。
　　司马昭似乎分外的高兴，扬声笑道：“三日后。”
　　随后大片的恭祝声叠起，司马黛眼望着那抹孤寂的身影固执的执子，在热闹声中，显得分外的苍凉。
　　她转头看着司马昭的眼睛，司马昭的眼底深的望不到底，看久了仿佛连灵魂都会湮灭。她终于知道司马昭为什么叫她来。也终于知道，真正的狐狸不是曹爽，不是司马师，而是司马昭！
　　“阮大人……不好了……大将军……”忽然从门口慌慌张张的跑来一个仆人。样子似乎分外焦急。
　　“出什么事了？”司马昭怒气一甚，司马黛几乎可以感受到他鼻子中呼出来的热气。
　　“是阮大人的母亲……去了。”
　　此言一出，司马黛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全厅堂的人都看向角落中下棋的阮籍。
　　“把这盘下完吧。”阮籍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可是司马黛却听出来了，他的心在哭。
　　客人听闻阮籍这么说，怔了好半天才落子，阮籍如同没事人一样，提子，落子，潇洒自如从容。
　　阳光从外面折射进来，照在他的脚边，仿佛洒下了一地的寒霜。
　　过了一会，客人站起来：“我输了。”
　　阮籍慢慢松开握紧的左手，手心早已经血肉模糊：“承让。”他却没有站起来，而是望向司马黛，随后很快把视线掉转，对着旁人吩咐道：“拿酒来！”
　　他的气势异常沉重，仿佛石击大地，激起无数的尘埃。
　　酒很快被拿来，阮籍仰头便喝，在众人怔忪中，他连续喝了两升酒，随后放下酒坛，就在放下的那一刻，他忽然发出一声痛哭，随后猛然一张嘴，一口血便喷在地上。
　　司马黛也心痛的无以复加，却被司马昭紧紧搂着，她只能看着阮籍被人抬走，无能为力，连扑上去都不能。
　　三日后，大红的喜幛铺天盖地，十里红绸，整个洛阳，仿佛都沉浸在一片鲜红中，四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当朝大将军大婚，礼仪全备，阵仗却比皇家更大。
　　司马黛身穿一身红衣，看着镜中消瘦却妩媚的脸，冷笑。她被打扮的异常美艳，四处都是红，四处都是金粉峨冠。
　　鼓声噪躁，屋子里却是静悄悄的，无人敢说一句话，司马黛端坐在床上，慢慢心冷。
　　“迎新娘拜天地……”忽然一声高唱，司马黛猛然一惊，她忽然想起好久好久之前拉着阮籍的手，悄悄的密语，也想起竹林她踮起脚尖亲吻阮籍的场景……想起好多好多，开心的事……
　　她望着满堂都是红的厅房，被司马昭紧紧拉着，如同提线娃娃一样，木讷的弯腰，起身……开心的事都变成了噩梦……
　　“你敢死我就杀了他……杀了全天下的人……”司马昭的声音轻轻飘在她耳朵里，瞬间湮灭无闻。
　　“礼毕……”又一声高唱，司马黛浮起一丝笑容，明媚如花。
　　众多客人中，一人站在人群后，望着满室热闹，眼底一片冰冷。
　　“很痛苦吧？”裴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钟会的面前，低低说道，第一次，他没有嬉皮笑脸，却是长声一叹，“你斗不过他。阮籍也不能，所以你只能站在这，而阮籍半死不活……”
　　“情到底为何物？”裴秀又是一声长叹，转而转身离去。
　　屋子内
　　司马黛还是端坐在床上，眼底空洞。
　　门吱呀一声开了，随后走进来一个人，悄无声息。
　　“你可还好？”裴楷望着司马黛的脸，说道，“今天是你最丑的一天。”
　　司马黛默不作声。
　　裴楷爬到床上，坐到她旁边：“既然嫁人了，便放下吧，这不是你能选择的。”
　　他小小年纪，却说出如此老成的话，司马黛微微转头看他，随后摇摇头。
　　“你这副样子跟阮叔一模一样，他不吃不喝守在棺木前，你不声不响坐在这里，到底想要怎么活！”裴楷微微有些愠怒。
　　“我既不能死，也不想活，你说我要怎么办？”司马黛终于憋出一句话，却是隐忍着不哭。
　　裴楷大怒：“既然要活，就好好的，司马昭有何不好？你这不是在毁自己，而是在毁阮叔！”
　　司马黛抓紧自己的手，裴楷腾的跳到地上，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你快乐，阮叔才能放下！”
　　司马黛微微一动，唇角已经咬烂。另外一边，陈留阮府
　　白幔微飘，凄凄冷冷的庭院中，摆放着一副棺材，院子有些空荡，好像可以容纳好多人，可是除了一些客人之外，就只有阮籍卧倒在一边，风吹起，嵇康慢慢走进来，坐到阮籍旁边，看着他，一言不发。
　　两个人一副棺木，外面依稀几个客人，还有不断鸣噪的鸟雀，除此之外，便是清冷苍白。
　　“她今天大婚。”嵇康慢慢说出来，却明显感觉到已经昏睡的阮籍一震，嵇康清冷的目光望向天空，不再言语。
　　仿佛过了半晌，阮籍微微动了动，随后慢慢起身，走到外面，轻轻对着人说了一句：“下葬吧。”话音刚落，却猛然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然后又大口灌下一壶酒，随后在众人的惊诧下，醉醺醺的扶着棺木往外走。
　　郊外的地很湿，仿佛已经下过雨，阮籍看着人掘土，神色飘渺的看着棺木慢慢落下，他怔怔的看了一会，忽然痛声大哭，随后大叫一声：“完了。”便猛然大大吐出几口血，随后仰面倒下。
　　远方的天很灰，如同他眼底的颜色。
　　
　　
　　.




第九十一章  天狗食日

　　司马昭的地位几乎无可动摇，淮南平叛后，司马氏一族势力遍布天下，因此曹髦把大魏年号改为甘露司马昭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依旧粘腻在司马黛身边，仿佛司马黛便是他的整个天下。
　　司马黛自从嫁给司马昭，便得了许多自由，她的禁足令也早已解除，无论去哪，司马昭都不会拦着，却依旧派人保护跟着。
　　天很蓝，也很暖，冬日的阳光舒舒坦坦的照着，光阴洗练，城外的秦庄如今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方圆十里不闻人声，地上似乎还能闻见草根焦烂的味道，暖风一吹，四周的烟火味瞬间弥漫开来，在阳光下，光影交织。
　　司马黛挥退了跟从的人，沿着横倒在地上的焦黑木梁一步步往里走，往昔的梅花林小荷园早已经不见，只剩下荒凉清寂。
　　有一个人蹲在地上，摆弄着焦黑的石块，他依旧一身黑衣，却如同守丧般沉默无语，在光亮下，似乎有点无处遁形。
　　“你来了。”钟会依旧蹲在那里，然后抬头望了望远处，用手遮盖住眼帘，随后才转头看她。
　　司马黛伫立原地，瞧着钟会：“秦简被埋在什么地方？”
　　钟会忽然怪异一笑，指指地上。
　　司马黛有些哑然的吸气：“在这里？”
　　钟会点点头，语气听不出任何感情：“挫骨扬灰，也许你脚下就是他的胳膊。”
　　司马黛顿时觉得自己浑身都疼痛起来，抑制不住发抖：“司马昭干的？”
　　“你说呢？”钟会的语气里满含恼恨，却忽然笑起来，“他竟傻的亲自去做那件事，真真是活该。”
　　“你呢，他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还帮着司马昭出谋划策！”司马黛满腔的怒火一下子被他勾起来，冷冷的说道。
　　“那么你呢？他死了为什么你也还活着？别忘了，他是为你死的！”钟会不冷不淡的用讥讽的语调说道。
　　司马黛一下子没有了言语，她低低的望着脚下的黑土，过了很久，才长长的一叹：“钟会啊……”
　　钟会被她的这声喊叫的有些恍神，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我只是在恨自己没能救他……”他神情微远的望着她，似是还想说什么，却淡笑，“你回去吧。”
　　“你不是……”司马黛倒没有想到他千方百计让她来这里，却让她就这么回去。
　　“不需要了……”钟会淡然一笑，黑色的身影透着一股寂寥，“如今那件事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你不相干。”
　　“你不需要我帮你么？”司马黛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不禁出言问道。
　　钟会仔细的看了她一眼，大叹：“我钟会何须你来相帮！”说完转身离去。
　　司马黛黯然的站在那里，望着寻她而来的跟从，不由得浮起一丝苦笑，这辈子真的如此了么？
　　晚膳时分，司马黛从马车上下来，迎门的仆从一见她，立刻欢喜道：“夫人，您回来了？主公正等您呢。”
　　司马黛听着内庭似乎有喧闹声，侧身问道：“又有宴会？”
　　仆人笑着点点头：“正是，主公说还有您的故人，故叫小人候着您。”
　　司马黛没有再问，提步往前走，一路都是灯笼高照，分外明亮。
　　院子里一片嘈杂，司马黛抬眼望去，山涛，王戎俱在，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人，纷纷据案而坐，她一出现，司马昭便早已经看到她，从首位上站起来走到司马黛跟前，牵起她的手：“夫人。”
　　他的这声叫唤早已经把全部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方才还吵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司马黛微微有些颤抖，她的视线越过司马昭，看到了人群中分外熟悉的身影。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热，阮籍，你可还好？
　　忽然手上被捏紧，她抬头看向司马昭，不管司马昭眼里如何的愠怒，只是低下头，柔声道：“我饿了。”
　　司马昭这才拉着她的手往首位走，人群又开始热闹起来，司马黛刚一坐下，忽然有人道：“阮嗣宗，纵使你才名在外，可是你这般败坏祖宗礼法，于理不合啊！”
　　司马黛循声望去，却是司隶校尉何曾，他的话音刚落，又有人点头附和：“守孝期间饮酒吃肉，果然是伤风败俗，大为不孝，该责罚。”
　　“该流放才对……”
　　声音此起彼伏，好像人人都在跟阮籍作对。
　　可是阮籍却不管不顾，任别人怎么说，依然从容饮酒吃肉，好像跟他一点也没有关系。
　　夜晚的风很静，细腻的到底有些凉薄，司马黛微微捏紧了手，微微浮起一丝笑容，手腕一翻，夹着菜的筷子移到司马昭碗里：“就你碗里肉多，我跟你换。”
　　她自然而然的把菜夹到司马昭碗里，然后从他碗里挑出一块肉，塞进自己嘴里，弯起眉眼笑道：“你不会介意吧？”
　　司马昭满心都是她的笑脸，顿时笑起来，眼神分外柔软，他看向何曾，语气倒是亲切：“何校尉，你坐下吧，如今嗣宗身体有恙，自是该如此的。”
　　“什么叫该如此，他那是胡闹。”何曾听了也不顾司马昭的脸色，微微有些气不过的说道。
　　“不要说了。”司马昭的脸色也一下子拉下来，他虽是对着何曾，眼睛却是看向阮籍。
　　但凡是明眼人，都可看出司马昭对阮籍的维护，其他人早已经噤声，何曾微微有些下不来台，只好坐下气呼呼的喝酒。
　　宴会依旧，月半隐。
　　司马黛轻轻呼了一口气，微微抬头间，却看到王戎对着她眨眼，司马黛一愣，回以一笑。王戎来这里她并不奇怪，如今的王戎年纪虽小，却已经被司马昭辟为掾属，而身边的山涛也早已经为司马昭所用，昔日竹林光景，不复存在。
　　司马黛低下头，她有时候想，当时所坚持的东西，日过境迁以后，渐渐的变了，是背弃还是换了条路，换个方式，重新来？
　　可是嵇康却固执的走在原来的路上，不依不挠，但凡他看不惯的，便嘲讽，但凡他看不上的，便疏离，不管别人的眼光，独自清冷，独自寂寞。
　　而他呢，他会如何？
　　“你在想什么？”司马昭温热的鼻息扑在司马黛脸上，低低的问道。
　　司马黛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宴会已经散了，清冷的月光下，就她和司马昭两人。
　　原来聚散如此容易。
　　她微微摇头，看向司马昭眼睛深处，掩下方才的寂寥，笑道：“方才何曾的脸都绿了，换做是别人，怕是要扑过去揍一顿。”
　　司马昭光滑的脸上也浮起一抹笑容：“如果是昔日守城门的司马昭，他怕也会扑过来，只是如今不敢罢了。”
　　如果不是专权独握，他怕是也会受这样的气吧，那还谈什么把眼前的人护在怀里，不让任何人抢去呢？只有大权在握，他才能守着她，逼着她嫁给自己。
　　他权倾朝野，不就是为了能霸道的留她在身边，占为己有，才步步为营的么。
　　若说阮籍不顾礼法，那么最败坏祖宗礼法的人便是他，如果没有今天，何曾可是会跳着脚指责，那个杏花满头的少年伤风败俗呢。
　　“阿黛，你可知我为你处心积虑了一辈子？”司马昭低喃，看着司马黛明媚的脸，忍不住吻了上去。阿黛，你可知我当年如履薄冰的心情？可看见夜雨中暗守你的少年？
　　你可曾明白？
　　司马昭越吻越深，似乎把自己的灵魂也交付出去，不依不挠，不死不休。他把司马黛紧紧搂在怀里，深入骨髓。
　　情到深处，无可救药。
　　司马黛紧紧握着的手终于松开，任司马昭把她打横抱起，进入房内。
　　月正好，雾正浓，当年的当年，如今可曾回报？“天狗食日了，天狗食日了……”院子里忽然有人喊道，惊起满府喧哗。
　　司马黛打开房门，果然见天越来越黑，慢慢缩成一小团，抬眼望天，那一轮圆日正在慢慢缩小，如同被慢慢啃去。光影黯淡，犹如天地覆灭。
　　仆人乱作一团，纷纷奔走相告，司马黛估计这整个洛阳也是这样的情形，古语有云，日食者，臣侵君之象也……可这究竟是好是坏？
　　“小馒头，小馒头……”天地都是漆黑的那一瞬间，司马黛却听闻这样透着无数绝望凄声的呼唤，司马黛浑身一震：“老爷？”
　　可是却是什么也没有，到处是空茫的漆黑，只剩下她的余音在空中荡漾。
　　天慢慢又亮了起来，渐渐的，日光越甚，最后太阳又出来了。
　　一切都恍如没有发生过。
　　一个仆人经过，司马黛忙拉住问道：“可看见将军？”
　　仆人摇摇头：“还未曾回。”
　　司马黛任他去了，思索一番，唤了人往街上走去。
　　果然街上都在谈论此事，虽然口径不一，但是却都猜测这大魏怕是要改朝换代了。司马黛悠游着往前走，一辆马车迎面而来，随后渐渐停下，司马昭掀开帘子，看到她似乎分外的惊讶：“你怎么出来了？”
　　“这天狗食日……”司马黛微微闪神，耳朵里却是浮现着那一声声叫唤。
　　“上来。”司马昭把手递给她，拉了她上了马车。
　　随后马车绝尘而去。
　　一个人渐渐的从暗处走出来，望着空荡荡的大街，一言不发。
　　“放下吧。”裴秀站在阮籍旁边，努力舒了舒气，“何必再守着她。”
　　“你不懂……”阮籍凤眼微敛，眼里已经没有了光华。
　　“我怎么不懂，这仕途本不是你所愿，投到他门下，不过是为了离她近一点，可是你终日饮酒，不过是强抒郁气，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裴秀一口气说完，又似有未尽，“如今天狗食日，司马昭夺这君位势在必然，你难道真能继续忍下去？”
　　阮籍沉默不语，裴秀转身便走：“江山易主，这里终究不是你的地方，离去吧。”
　　终究到了不得不离开你的时候了吗，小馒头？
　　
　　.




第九十二章  曹髦反扑

　　司马府
　　司马黛静静的瞧着司马昭，好几次想问出口，但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是想问我会怎么对付曹髦是么？”司马昭原本低头处理奏折，忽然抬起头来问道。
　　司马黛点点头，却见司马昭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又埋下头去。
　　司马黛一急：“司马昭，你到底什么意思，说清楚。”她微微有些恼，司马昭笑意更大，仿佛当年的日子又重新回来，他走到她旁边，认真的问：“你想当皇后吗？”
　　司马黛微叹，原本想要摇头忽然转念，灿烂一笑：“我想，你能给吗？”
　　“那我便废了他。”司马昭说的郑重，柔声说道，“这后宫便只有你一人。我只娶你一人。”
　　司马黛的心微微一揪，如今这身份已经让她坐立不安，皇后的位子对她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将军，阮大人求见。”忽然一声禀报，把司马黛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司马昭深邃的眼眸微微一动：“快请进来。”却手腕一转，让司马黛坐到自己的腿上，亲昵的抱着她。
　　阮籍站在门口，修长的身子挡住了大半部阳光，他的眼睛如火烧般刺痛，声音也有些颤抖：“见过大将军，见过……夫人。”
　　那个词，说出来，竟比登天还难。
　　司马昭刚毅的下巴微微抬起：“嗣宗来所为何事？”
　　“籍请为禁军步兵校尉。”阮籍衣袖中的手紧紧捏紧，脸上却有些笑意，他从容闲适，仿佛眼前一切都不在他眼中留下伤痕。
　　司马昭有些吃惊，看向司马黛，却见司马黛伏案拿着笔似乎在描摹什么，样子极为认真。
　　“为什么？府里可是伺候的不周？”司马昭眼角微动，问道。
　　阮籍摆摆手，却没有从门口进来：“籍听闻禁军中有一个厨子善酿，也好酒，而这洛阳的酒已经没有我留恋的了，故请大将军恩准。”
　　司马黛手里的笔重重的一划，好好的一个字，全毁了。
　　她微微吸了吸鼻子，没有留恋了，他没有留恋了，很……好。
　　司马昭点点头，便已经恩准了，阮籍最后看了司马黛一眼，转身离去。
　　外面的阳光很甚，为什么如此寒冷。
　　“他走了。”司马昭握住她的手，忽然叹道，“把他放下吧，阿黛。”
　　司马昭一直来都很强势，很霸道，可是这次，他谦卑到几乎有些乞求的地步。
　　“只要你让他好好的，今生今世，我和你，生死同穴。”司马黛拉住他的手，眼神坚定，司马昭看着她，把头埋在她脖子里，“阿黛，你让我拿你如何是好？”天狗食日后日子表面上看似很平静，可是暗中早已经传开司马昭要废帝自立的消息，可是除了曹髦，却没有人惶恐，日子还是照样过，一晃便已经到了五月。
　　也许是春困，也许是病发，司马黛终日有些恹恹的，什么胃口都没有，她恍惚的让人去唤太医，随后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
　　仿佛有人来，仿佛有人说话，可是转瞬她却已经没有了意识。
　　如果永远这么安静，天纵使塌了，与她又有何相干。
　　可是她却是被打醒的，好像有人在拧她的胳膊，拧她的脸，让她从沉睡中疼醒过来。
　　司马黛慢慢睁开眼睛，入眼的却是金碧辉煌的雕饰，满室都琉璃叮当，华幔鎏光。她微微一愣，有些弄不明白。
　　“你睡的倒挺安稳，难道有身孕的人都这样么？”空荡荡的屋子中一个声音传来，有些暗哑，可是听起来却很干净，让人觉得舒服。
　　司马黛扭过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玄色衣袍的少年倚床而立，不带任何表情的看着她。
　　“你可是对我说话？”司马黛想起身，可是却是头一昏，又倒在床上。
　　那玄色少年就那么站在那里，随后浮起一丝笑：“这里除了你我，还有第三个人吗？”
　　司马黛仔细瞧着他，忽然觉得他分外的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可是她脑子昏的很，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一直都想看看，他心爱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却没有想到，只是这样。”他微微有些嘲讽，旋即坐到司马黛跟前，看着她的肚子，眼神灼灼，“这里面就是他的孩子么？”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无数的恨意，仿佛想把司马黛的肚子剖开来。
　　司马黛一愣，摸上自己的肚子，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我有身孕了？”
　　那少年突然笑了，仿佛司马黛的反应分外的好笑，他点点头，旋即露出一丝残忍的笑：“不过很快就会没有了。”
　　司马黛看着他，忽然想起他是谁，忍不住惊呼：“曹髦！”
　　那玄衣少年眼神骤深，掐上司马黛的脸，几乎有点把她的脸撕破：“谁准你喊朕的名字！”
　　司马黛疼的眼泪直流，用手扯他，也扯不开。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昔日那么干净的少年，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样子，阴郁的可怕。
　　她终于知道，曹髦把她劫到皇宫里了。
　　“你既然恨司马昭，就找他算账，掐我有什么用！”司马黛疼极便大怒，手一伸，抓住曹髦的衣领，便使劲一拉。
　　曹髦一时没有站稳，便扑到在她身上，司马黛一咬牙，翻了个身便把他压在自己身下，用手撑起，狠狠一拳揍到他脸上。
　　曹髦被她打的有些懵，可是司马黛头实在晕的很，旋即又躺倒在床上。
　　“你！”曹髦本想狠狠掐死她，随后一甩袖，“朕先杀了他的孩子，再去对付他！”
　　门呀的一声开了，进来一个老妇，司马黛冷眼瞧着，见她手上端着的汤药便已经明白几分，司马黛忽然有一种无比沧桑的感觉，仿佛所有的苦她都在受，却一点甜的滋味也没有。
　　“灌下去！”曹髦音调骤冷，果断狠毒。
　　司马黛扬起一个微笑：“不用灌，我自己喝。”她一把接过汤碗，凑到嘴边，忽然一扬手，药碗便飞了出去，一声清脆的响声后，浓浓的汤药四溅，有一些还染上了曹髦的衣摆。
　　“纵使我不要这个孩子，纵使我恨司马昭，可是我也不要人来强迫！”司马黛声色俱厉的说道。
　　她的话音刚落，曹髦便已经一脚踢在她身上，司马黛胸口一疼，顿时吐出一口血来，她仰面歪倒在床上，几乎要昏厥过去。
　　曹髦似疯了一般冲着老妇喊道：“再去弄一碗来！”
　　此时的他犹如一只孤兽，在暗自挣扎。外面漆黑一片，原来已经晚上了，清清冷冷的风吹进来，吹的烛火微荡。
　　“你若再踢几脚，这孩子便掉了。”司马黛语调泛冷，她微微有些呼吸困难，却还是有些倔强的不肯认输。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到了破罐子破摔的地步，已经有了一种执拗的脾气。
　　曹髦依言又狠命的踹了几脚，可是到了最后，竟然后退几步，他盯着她，犹如见到了怪物。
　　“怎么不踢了？其实你大可一刀抹了我的脖子。”司马黛阴惨惨的笑了，她脸上极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来，可是她还是咬牙不肯露一丝恐惧。
　　“你死了我拿什么来牵制他！”曹髦脸色微变，有些扭曲的道。
　　司马黛早就已经猜到如此，她忽然仰面躺下，微微一叹，曹髦怕是已经受够了，不愿再当傀儡了。
　　“皇上，您喧的三位大人已经到了外殿。”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曹髦脸上闪现一丝笑意：“请进来。”
　　门开了，风刮了进来，似乎有些湿气，从外面进来三个人，依稀有些怨意，仿佛对深夜被召进宫来深为不满。
　　“臣王经、臣王业、臣王忱见过陛下……”拜见声叠起，在空荡的四周显得有些突兀。
　　司马黛心一动，静静的听着。
　　“三位卿家平身。”曹髦俨然一副帝王的语气，举手投足间不落风采。
　　“不知陛下深夜召臣有何要事？”其中一人开口道。
　　曹髦瞥头看了一眼帏幔里的司马黛，转头目光沉沉的看着三人：“何谓忠君？”
　　三人被曹髦这突兀的一声问的有些愣神，但旋即回过神来，王经当先答道：“自是为国鞠躬尽瘁，为君分忧解愁。”
　　“你们可也这么认为？”曹髦把视线落到另外两个人身上。
　　王忱王业自是纷纷点头，不敢有任何迟疑。
　　“好，今天朕到是有一件愁事让你们来解！”他说完便拿出一封黄色诏书，递给为首的王经。
　　王经有些惶恐的接过，摊开看了之后脸色煞白，有些木讷的递给王忱、王业。两人看了之后也是脸色微变，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如何？”曹髦干净的脸庞上透出一丝期待，看着三人，郑重的说道，“司马昭擅权夺政，欺君罔上，你们若能助朕夺回皇权，必封三位卿家为侯！”
　　“这……”三人忽然出现了犹疑之色，沉默半晌后，王经上前一步，劝道：“陛下如今尚小，没有权势，又无兵马在手，若要反司马将军，怕是不妥。”
　　王业也随声附和：“如今这大魏已经在大将军手里，四海皆安，若要起兵，怕是有些困难。”
　　“你们……”曹髦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朕深夜召集你们，原是让你们助朕，不是来劝的！”
　　“还请陛下三思，从长计议。”王忱微微有些冒冷汗，他忘了忘四周，俨然发现这里便是内室，曹髦身后便是帏幔飘飘。
　　“从长计议？朕快被废了！你们口口声声说忠于大魏，忠于朕，如今却在这里畏首畏尾！”曹髦已经大怒，他看着眼前的三人，“若你们不同意，怕是走不出这门了。”
　　他的语气狠唳，已经到了拼死一搏的地步。
　　“朕已经退无可退，你们看那是谁！”曹髦忽然一指司马黛。
　　风吹起，三人看后俱是脸色惨白，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
　　司马黛听闻后微微叹气，这三人的心思恐怕不是曹髦想的那样吧。
　　.




第九十三章  曹髦被杀

　　“容臣等回去好好思量布置一番……”王业忽然一扯王忱的手，躬身说道。
　　王忱意会，点头便起身往后退，还没有等曹髦回过神来，两人便仓皇而走。
　　“既然如此，你去召集宫中禁军同朕一起讨伐司马昭吧。”曹髦忽然有些低迷的对还愣在一旁的王经说道。
　　王经似乎有些木楞，好久才应了一声，临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曹髦颓废的坐在龙椅上。最终他叹了一口气，一脚踏出门。
　　外面雨声凄凄，宫室里一片静谧，外面的雨水沿着廊檐往下低，冷冷清清，空旷的殿堂里那抱膝而坐的少年，浑身有一种倔强的痛楚，伴着雨水，一点点荡漾开来，司马黛静坐了一会，慢慢走到他旁边，定定的看着他。
　　“很可怜吧……朕很可怜吧？”一直隐忍不发的少年忽然低低的说道。
　　司马黛沉默不语，她忽然想起了曹芳，那个孩子，叫她姐姐的孩子，当初也是高高在上，可是不是也死了么，他也有不甘，可是却无可奈何。
　　有些人，终究活的很无奈。
　　“朕会是一个好皇帝，如果没有……”曹髦微微有一些苦涩，似是恨自己是一个棋子，又有满腔的不甘心，“当年把我捧上来，到底是福是祸呢？”
　　如果不是皇帝，他还是一个王爷，该是惬意的吧，哪用受这幽禁之苦。当一个傀儡皇帝，那滋味不好受。
　　司马黛也缓缓的坐到他旁边，看着青涩的脸上那副透着成熟的刚毅，却只能微微叹气。她的脸有些白，几乎没有血色，曹髦的几脚踢的重，好在没有踢在要害处。
　　“你这般去对付司马昭，只是自取灭亡，王业他们不可信……”司马黛忽然说道，看着曹髦的侧影说道。
　　“朕知道。”曹髦忽然笑了，却渐渐有些狠毒的看着司马黛，“朕不想当傀儡了，横竖都要被废，朕为什么不死的痛快些？”
　　司马黛看着殿外：“的确是很难受，违背心意，真的很难受。”她重重的呼出一口气，脸上泛起一丝柔和的笑，但是阮籍没有事，对于她，便已经很好。
　　他为了她做那么多，该是轮到她来护他了吧。纵使不能相濡以沫，也能相忘于江湖。
　　老爷说他放下了，她也要学着放下。
　　天有些亮起来，可是雨还是下个不停，司马黛迷迷糊糊的有些睡着了，却陡然感觉到曹髦忽然站了起来，她抬头望着那少年，却见曹髦已然没有了方才的柔弱，眼底尽是拼死一搏，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猛然拉起司马黛，几乎是粗鲁的把她往前拖。
　　“皇上，已经命全部近卫军原地待命……”王经的声音忽然从殿门口传来，他几乎是格外压抑的说道，视线落到司马黛身上，微微有些犹豫。
　　“好！”曹髦越过王经，拉着司马黛往帝辇走，“朕要亲自杀了他！”
　　百名近卫军肃然的站在那里，雨水冲刮下来，打在他们的铠甲上，纷纷弹开去，发出铮铮响听在耳朵里，竟有些悲壮。
　　曹髦坐上帝辇，把司马黛也拖上去，忽然一直站在角落的王经仿佛像是预见了什么，扑到帝辇边，大呼一声：“皇上，万万不可去啊，这几个人根本没有用，您去无疑便是送死啊……”
　　曹髦一把推开他，却是异常的冷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终究不过一死，你怕朕不怕！”他望着雨中几百人，“朕不信，他真敢弑君！”随后命令几百名近军直奔司马府而去。司马府
　　司马昭阴沉的坐在厅堂里，听着王业王忱的话，眼里几乎盈荡着杀意。
　　“他吃了豹胆了，竟敢把她捉去。”司马昭狠狠的道，周围的人一句话也不敢说。
　　“如今皇上正往这边来，而夫人又在他手上，主公……”司马昭旁边的贾充忽然打破沉寂道，眼里有些忧色，“该如何做？”
　　司马昭也微微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将军，百名近卫军已经到了府门前，再不动手，怕来不及了。”门口跑来一人，急急的说道。
　　“你带着人去吧。记住，宁可伤亡惨重，不可伤她一毫，如果有必要，就地杀了他吧。”司马昭对着贾充说道，他的眼里狠绝，满脸幽冷。
　　贾充领命去了，司马昭挥退了众人，独自端坐在厅堂中，等待着一场腥风。
　　曹髦命人一路冲奔，未遇到任何拦截，到了司马府门口，忽然从里面冲出一队人，把近卫军团团包围起来。
　　“你们想以下犯上？”曹髦掀开帘子，看着周围的人，眼神严厉。
　　所有的人似乎都停了下来，贾充也稍稍有些迟疑，手下的人虽然听命于司马昭，但名义上却是皇帝的人，况且这站在面前的是皇帝，谁敢动手？况且司马黛在皇帝手上。万一……
　　一时忽然没有了声音。
　　司马黛的手心也有些出汗，望着两队人马，也想不出这局势到底该会如何发展。
　　曹髦的手上忽然出现了一把匕首，他似有若无的把玩着：“大将军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朕动兵？”
　　贾充望着迟疑的手下兵将，忽然怒喝：“主公以前怎么对你们的，现在畏手畏脚，养你们有什么用！”
　　无人敢动。
　　曹髦放下帘子，有些阴沉沉的说道：“朕不想玩了，先杀了你，把你的头丢下去，估计司马昭便会动手吧。”他说话时却已经掐上司马黛的脖子。
　　司马黛一动不动，任由他掐住自己，她忽然想对着曹髦笑。如果他杀了自己，到也是好事。
　　可是忽然曹髦的眼睛瞪的很大，仿佛有些不置信，他慢慢的低下头，司马黛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赫然发现曹髦身上插着一把枪，枪头已经贯穿他的身子，露出尖尖的头。血珠慢慢滴落。一颗一颗。
　　司马黛也有些不置信，虽然曹髦这行为莽撞，可是他毕竟是皇帝，谁敢当众杀他！曹髦把她劫在身边，也是有恃无恐。可是谁能想到，有人居然当众把他给杀了。
　　曹髦的脸色由吃惊到了然最后凄然的看着司马黛，尽是不甘心的神色。他身子一歪，在司马黛还没有回过神时，便已经滚下帝辇。
　　四周一片吸气声，然后便是极静，司马黛几乎不敢掀开帘子去看，外面的情景。
　　“皇帝死了！”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随后纷纷便炸开了锅。
　　“大将军来了！”又一声喊，让司马黛的心猛然一抽。
　　司马黛依稀能感觉到司马昭的气息慢慢靠近，渐渐的站在帘子外。
　　“阿黛，没事吧？”司马昭的生意轻轻的响起，司马黛没有应。她还没有从曹髦的死亡中反应过来。
　　外面静谧了一会，忽然司马昭便跳上来了，他搂着司马黛，紧张的问：“阿黛，你没事吧？”
　　司马黛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他，却忽然说道：“你把他……杀了？”
　　司马昭没有回答，却柔声道：“不要怕。”
　　司马黛没有动，忽然胃里一个翻腾，干呕起来，司马昭心里一急，忙把她抱下帝辇，不顾众人的眼光，丢下一副烂摊子直奔府内。
　　“恭喜大将军，夫人并无大碍，只是有喜了。”太医微微舒了一口气，看着一脸担心的司马昭，说道。“只是夫人胸气郁结，恐有内伤，还需要好好养，最近最好不要下床，以免动了胎气”
　　司马昭一时有些愣住，过了很久，忽然拉住司马黛的手，几乎有些激动的哽咽：“阿黛，我要当爹了？”
　　司马黛满心苦涩，却浮起一丝微笑，看着司马昭狂喜的脸，点点头。
　　此后几天司马昭忽然像个孩子一般，守在司马黛旁边就是不走，就连她动一下都紧张万分，司马黛几乎有点憋气，曹髦死了，一大堆的事纷沓杂来，司马昭仿佛什么也不管，任管家来了好几次，他都一律拒之门外。
　　“你别看着我行吗？”司马黛忍无可忍，冲着司马昭吼道。
　　司马昭脸色越发的柔和，他有些无措的看着她：“那你乖乖听话，嗯？”
　　司马黛点点头，不耐烦的挥挥手。
　　司马昭这才出去了，门外的管家早已经急疯了，见司马昭一出来，忙迎上去：“爷，这朝廷内如今已经闹的纷纷扬扬，弑君可是大罪，如今杀皇帝的成济已经被抓入大牢，贾大人也被抓去了，这该如何是好？国不可一日无君，您快定夺吧。”
　　司马昭依旧沉静在喜悦中，过了一会，笑道：“好好安置成家人，命人把贾充放了。”他的眼睛眯起，渐渐严肃，“既然一个皇帝死了，就再换一个安分的。这曹家够我杀的。”
　　“太后把王经关进了大牢。”管家忽然说道。
　　司马昭的脚步一停，随后点点头，嘲讽的一笑：“她还算有自知之明，不过还不够。”
　　随后朝中便传开消息，说曹髦品行不端，经常虐待太后，如今曹髦身死，实在是天意，祖宗之德。而王经却被杀于洛阳大市，诛三族，罪名是犯上作乱，谋反。而王业王忱却被连提两级。
　　皇帝死，司马昭便立了另一个曹姓子弟，曹奂，至此这事才落了。
　　
　　.




第九十四章  风雨前夕

　　朝中大臣没人敢反对，新帝即位，而曹髦却连谥号都没有，冷冷清清便的便埋了。渐渐入冬，早上便已经有了霜气，冷的人也懒散起来，等到太阳出来，府里才开始活络起来，渐渐的便暖和起来，司马黛兀自钻在被窝里，捂得严严的，如今的她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可被子盖的又厚，因此看起来便如同小山一般。
　　门轻轻被推开又关上，掩去钻进来的冷气，司马黛不动，过了一会，一双手慢慢从被子底下伸进来。司马黛忙从被子底下抓住，随即把头深出来，怒瞪：“司马昭，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司马昭微微一笑，有些可怜兮兮的看着她，不发一言。
　　司马黛放开他冰冷的手，然后往里缩了缩，嘟哝：“上来吧。”
　　司马昭却没有依言跳上床，而是坐到床沿，把手抵在床榻上，借此烘暖：“我身上寒气重，会冻到你的。”
　　“刚下朝回来？”司马黛转开话头，问道，“如今朝中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司马昭眼神有些冷，随即又分外柔软，“阿黛，皇后的位子我一定会拿来给你的。”
　　司马黛微微瞥过脸，淡的几乎不可闻：“其实这样已经够了。”
　　“如今已经快晌午了，吃点东西，嗯？”司马昭的声音软的几乎要让人溺死在其中，他这种近乎讨好的语气司马黛怎么也抵抗不了，应了声又钻进被子。
　　司马昭随即唤人来替司马黛梳洗，而自己亲自去厨房吩咐膳食。
　　司马黛不情愿的出来，尽管天冷，屋子里到也还好，司马黛梳洗完便出去厅堂，外面阳光很暖，只是风一吹便有些冷，光照照在人脸上，到也是分外舒服。
　　她一直懒的出房门，因此难道出来，便放慢了脚步，看着园子里的枯草，也有些精神，前面微微有些人声，司马黛轻轻走近，绕过假山，便远远看到有几个收拾园子的仆人在说话。
　　“这嵇康真如此不把大将军放在眼里么？”闻言司马黛一愣，又忽然缩回假山旁，仔细听他们说什么。
　　“整个洛阳都传开了，嵇康写了那什么断绝书，摆明着就是跟指责大将军。”其中一人道。
　　“那断绝书不是写给他的好友山涛大人的吗？听闻山涛大人推荐嵇康做官，却被他一口回绝，并因此跟山涛大人断交了呢。”另外一个人插嘴道，颇有些疑惑。
　　“像他这样如仙般的人物，自是有些心高气傲，不愿意为官也是正常的，只是传言说他这其实不是写给山涛大人的。”
　　“那是给谁的？”众人皆疑惑的说道。
　　方才的人见大家都看着他，往四周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异样，压低声音道：“其实来讥讽大将军的，说大将军弑君！”
　　“这还不止，可知道常住在东院的阮籍阮大人？”
　　其余人点头，好奇的瞧着他说什么，司马黛心一揪，也倾耳听着。
　　“阮大人也写了这么一篇，好像是什么《鸠赋》，听闻大将军看后脸色都黑了。”
　　“到底写了什么大将军脸色黑了？”
　　“差不多也是含沙射影吧，总之这整个大魏，就他们俩敢如此不要命。”
　　众人倒吸一口气，其中有一人忽然说道：“切莫说了，被大将军听见，恐怕会杀了我们。”
　　随即众人皆散。
　　司马黛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旋即快步往厅堂走去。
　　可是厅堂里却没有司马昭的身影，司马黛语调泛冷：“将军呢？”
　　其中一名婢女有些惶恐：“山涛大人来了，大将军正在书房，说稍后便来。”
　　司马黛闻言更加确信仆人的话，但还是静静的坐着等。
　　“阿黛。”司马昭温柔的唤道，微微有些疑惑，“你怎么不吃？”
　　“我很想知道，你会怎么对付他们？”司马黛忽然笑道，接过仆人递上来的汤，喝了一口，看着司马昭。
　　司马昭顿时脸色微变：“谁在你面前说的？”
　　司马黛微微握拳，随后轻轻拉住他，柔声说道：“你要对我发火？”
　　司马昭顿时气焰全消：“我不会杀他们。”他微微叹气，随后小心的看着她，唯恐司马黛生气。
　　司马黛低下头，嘟哝一声：“吃饭吧。”
　　“阿黛，你可还记挂着他们？”司马昭忽然看着她问道，眼里有似乎充斥着无数的恐慌，仿佛眼前的人随时都会离他而去，这样美好的场景随时都会消失。
　　“你多虑了。”司马黛淡淡的说道。
　　司马昭眼神有些冷下来，司马黛仿佛有所察觉，对着司马昭说道：“司马昭，你脑子里乱想什么呢，还不吃？”
　　司马昭这才微微浮起一丝笑容，脸上的阴郁气也渐渐散去。
　　“咱们孩子叫什么好？”司马黛忽然崩出这么一句话，抬起头来看着司马昭。
　　司马昭微微一愣，旋即满心喜悦，也开始兴奋起来，宠溺的看着她：“你定。”
　　“这冬天太冷，那便叫司马炎如何？”司马黛眼神清澈，一眨不眨的看着司马昭。
　　“那便叫司马炎。”司马昭几乎有些乐的癫狂。
　　司马黛笑着眨眼，被司马昭的笑容传染，说道：“裴楷那小子长的跟玉人一般，还有嵇康的儿子，将来必然好看，咱们的孩子不知道长什么样？”
　　“孩子一定会像他的父亲。”司马昭有些强势的说道。
　　司马黛微微撅起嘴，仿佛不忍破坏司马昭脸上的笑意，含笑着低头。
　　“大将军。”忽然从外面奔来一位仆人，急急走到司马昭旁边，然后附耳对着司马昭说了些什么。
　　司马昭闻言脸色顿变：“这混蛋。”
　　“怎么了？”司马黛疑惑的问道，看着司马昭愠怒的脸，便已经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
　　司马昭摇摇头，对着候着的婢女沉声道：“送夫人回房。”他的那股深沉的气势几乎无人能抗，司马黛却倔强的不走。
　　司马昭无可奈何的只好挥退了侍从，恨声道：“吕巽把他的弟妹给污辱了。”
　　“你说的是吕安的妻子？”司马黛失声道，微微想起那年见到的那名淡朗如月的男子，虽不见他的妻子，可是得子之喜的笑脸还在眼前，那场宴会，那几个丰神俊朗的男子，让她见识了什么才是风流名士。
　　如今却出了这么大变故，吕安该如何？
　　司马昭出去了，司马黛兀自还未回过神来，终究觉得有些恍然。
　　夜晚司马昭回来时，司马黛已经蜷缩在被子里，夜凉如水，司马黛把手按在肚子上，有些凄然，司马昭钻进被子，却发现她居然还醒着，有些愕然：“你没有睡着？”
　　“如何了？”司马黛扭头看他。
　　司马昭欲言又止，随后有些漠然：“吕安没有报官，他忍了。”
　　司马黛猛然看着司马昭，却被司马昭搂住，他微微有些倦意：“阿黛，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你一下，谁也不能动你。”
　　司马黛捂住心口，微微有些犯疼，司马昭如此霸道宠溺的爱，她该如何做？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几天后，吕巽居然跑到府衙，状告吕安虐待母亲，罪名是不孝，没过几天，吕安便会流放，司马黛一直不知道这些，一切如戏般发生，如戏般结束。直到嵇康来洛阳的消息如风一般飘散到洛阳的每个角落。
　　司马黛闲闷的慌，便来到青梅酒楼，楼里布置依旧，却已经有了新的掌柜，她独坐于楼角，望着繁华似锦的洛阳街道，却是有些淡漠。
　　“是嵇康……”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把酒楼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去，司马黛心里一咯噔，抬眼间果然见一个雪白衣衫的男子迎着寒风渐渐走了进来。
　　还是那么清冷，那么疏离，只是眉宇间，似多了些什么，司马黛盯着他看，才知道，原来是多了些苍然。
　　嵇康似乎也看到了她，微微一愣，便走了过来，他雪白的衣衫不染纤尘，如雾一般飘飘渺渺的吹到司马黛面前，司马黛眼睛泛酸，好几年前，也是同样一个人，清冷的微笑。让她迷恋好久，如同烙印，刻了一轮又一轮，几乎要了她的命，以至于让她不敢触摸。
　　“好久不见，嵇康。”司马黛微微笑道，唤来小伙计，“一壶洛阳花酿，一壶醒酒茶。”
　　嵇康缓缓坐下，看到她隆起的肚子，眼神一变，随后又清清冷冷。
　　小伙计把东西放下，又呆呆的看了嵇康一眼，随后有些不愿意的离去，司马黛看着小伙计的反应，轻笑道：“你的风采还真的很吸引人。”
　　嵇康倒是没有想到司马黛会如此说，他一直不关注这些，不关注别人的眼光，所以司马黛提起，他也只是后知后觉的微应了一声。一时气氛又沉寂下去。
　　“这次你来洛阳做什么？”司马黛忽然开口问道，却见嵇康脸色顿时很难看，似乎充盈着无数的怒气。司马黛从没有见嵇康如此失态过，有些心惊的看着他。
　　“你不要问。”嵇康薄薄的唇紧紧抿着，似是极大的隐忍。
　　“好，我不问。”司马黛轻轻说道。
　　
　　.




第九十五章   最后一面

　　一片寂静，司马黛几次想问阮籍如何了，却还是化作一股气，慢慢的吞咽，她有些坐不下去，嵇康唤起她掩埋在心底的一些怆痛，让她难受至极。
　　“我得走了。”司马黛浮起一丝笑容，刚想起身，沉默不语的嵇康忽然拉住她的手，“再坐会，让我好好看看你。”
　　司马黛手有点僵冷起来，抽回手，蓦然抬头间却见司马昭阴骛的看着他们。
　　“回家了。”司马昭挡在门口，似乎把全部阳光都挡在了外面，司马黛看着他的眼神，走过去想解释，却被司马昭一把拉住，二话不说便被抱上马车。
　　徒留嵇康孤寂的看着自己的手心。
　　马车内司马黛默不作声的看着司马昭，却见司马昭撇过头不看她。
　　司马黛见状也赌气起来，干脆也不理他，马车一到家门口，便直直跳下去，司马昭惊恐的抱住她，愠怒：“你想掉了孩子不成？”
　　司马黛看着他，明明知道他在急，可是不知怎么的，心里烦躁的很，便不由气道：“你就在意你的孩子！我偏偏就不想要了！”
　　司马昭气极，抱起她便往屋子里走，然后放在床上，冲着两边惶恐的侍女吼道：“看着夫人，如出一点意外，就不要活着出去了！”
　　然后气冲冲的往外走。
　　司马黛也气极，无奈没有办法，只好盖被子睡觉。
　　连续几天，司马昭都没有进来，司马黛也不理，只是被禁锢在一个小小的屋子里，做什么都有人看着，分外难受。
　　“夫人。”忽然一声叫唤，把司马黛从呆滞中拉回来，她循声望去，却见山涛一脸忧色的看着她。
　　司马黛是第一次听山涛如此叫她，一时没有回过神来，等想明白才不由得苦笑，“你如何来了？”
　　山涛不语，却是长长的作了一个揖。
　　“你这是做什么？”司马黛一惊，却见山涛脸色沉重，“求夫人救救嵇康。”
　　司马黛心一沉，不由的问道：“他怎么了？”
　　“夫人可知道吕安一事？”山涛低低问道。
　　司马黛想了想：“可是吕巽……侮辱吕安妻子一事？”
　　山涛点点头：“和这个有关，但更多的是吕安被流放，嵇康不平，来洛阳申辩，却被抓进府衙，如今关在牢里生死未卜。”
　　司马黛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吕安为什么会被流放？”
　　山涛把洛阳最近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司马黛慢慢的有些明白，为什么嵇康身上会有那么浓的悲怆，如此颠倒黑白的事，怎能不令人心伤。
　　“人是大将军让关进去的。”山涛眼睛里有些暗淡，看着司马黛沉寂下来，微微叹息。
　　山涛走了，司马黛看着旁边小心翼翼候着的侍女，对着其中一人道：“去把大将军叫来。”
　　被指名的侍女跑出去了，很快司马昭便来了。司马黛看着他渐渐走近，努力压下不断上涌的怒气，轻声说道：“我想出去走走。”
　　“方才山巨伯来过了？”司马昭眼眸微沉，看着她说道。
　　司马黛点点头，却见司马昭笑了，脸色却更加阴骛：“他让你求我放嵇康，所以你才叫我来是不是？”
　　司马黛的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摆，抬头望着司马昭：“你抓他做什么？嵇康又有什么错，你把他抓起来？”
　　司马昭闻言怒气更甚，忽然捏住司马黛的下巴，咬牙切齿的说道：“他没有错？你说他没有错？”
　　司马黛扯开他的手，一字一句的说道：“是，如果替吕安讨公道也是错的话，那么这还有没有天理。”
　　“那么我把他抓进牢里就没有天理了？”司马昭眸底深沉，“阿黛，他到底哪里好，让你这么护着他？”
　　“他又哪里得罪你了，你非把他关进牢里？”司马黛也不相让，微微冷笑道。
　　司马昭眼神骤冷：“他一次次得罪我，你难道没有看见？你只顾他们的感受，有没有想过，我被天下人嘲笑咒骂时，我也会心痛。可是你又何曾来关心过我？”
　　“为了你，我一次次的不杀他们，可是阿黛，你太让我失望了。”司马昭说完转身便走。
　　司马黛心里极痛，低呼一声，从背后抱住他：“不要走。”
　　“为了他，你连美人计都用上了么？”司马昭僵直的站立着，面容惨淡，忽然又狠唳下来，“实话告诉你吧，嵇康，我很早以前就想杀了。如今，他非死不可。”
　　“求你，不要杀他。”司马黛有些憋不过气来，微微哽咽道，“我不爱他，我也不会再爱阮籍，求你，放过他们。”
　　闻言司马昭脸色一暗，却是更是在他的怒气上火上浇油：“为了他你竟会放低姿态求我，阿黛，你到底把我放在何处？”
　　他的这一声问有些凄厉，随后拉开司马黛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司马黛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然后把头埋进去，失声痛哭。接连几天便是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落下来，铺满整个大地，然后一层一层的掩埋，把所有污秽的肮脏的都掩盖在雪白的纯净的世界中，呵出一口气，如雾一般，在雪中分外漂亮。司马黛看着白茫茫的雪飘下来，头脑一片空白，屋子里很暖，炉火跳动，热气迎面而来。可是她的手脚冰冷，怎么也烘不暖。
　　“夫人，您把裘衣穿上吧。”一位婢女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她的眼睛通红，微微有些哽咽的说道。
　　司马黛愣愣的瞧着她，过了好半天才低低的说道：“你哭什么？”她话音刚落，那婢女便跪倒在地：“奴婢不敢。”
　　样子分外惶恐。
　　司马黛扭头看向旁边的几人，却见她们都低下头去，她怔怔的瞧了半天，有些诧异：“你们都怎么了？”
　　无人敢答。
　　“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说！”司马黛忽然高声喝道，却见婢女抖的更加厉害。
　　“发生什么事了，你说？”司马黛微微俯身，瞧着跪倒在地上的婢女一字一句说道，“不说，今天我就把你的手剁下来。”说着便从暗格里把匕首拿出来，朝着她手上晃。
　　“不要剁我的手……我说。”那婢女哭着往后退，“今天便是嵇康斩首的日子。我们忍不住才哭的。”
　　“什么？”司马黛身子一晃，如遭雷击，她把头扭过去看另外的几人，仿佛想要证实刚才的话，“她说的可是真的？”
　　那几人忙跪下。磕头道：“是真的，三日前便已经有消息传来，只是大将军交代不让我们向您提起，可我们实在忍不住，嵇康大人实在是冤枉，求夫人求求将军，不要杀嵇康大人。”
　　司马黛的手一松，匕首直直的摔在地上，过了好久才惊醒过来，猛然往外面走。
　　“夫人，您去哪里？”一个婢女惊叫一声，骤然拉住她。
　　“不想嵇康死的话就放开！”司马黛把手一甩，也不顾外面的大雪，直愣愣的往外走。
　　“您还没有穿外衣……”身后的声音早已经淹没在雪声里。
　　可是还没有出后院，便已经被人拦了下来，司马黛望着守在门口的禁卫军，怒气盈甚：“让开！”
　　“大将军吩咐，任何人不得出府，特别是夫人您。”禁军统领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司马黛望着眼前一脸刚毅的男子，紧紧掐着手心，随后放缓语气：“我找将军有要事。如果你不放心，可随我一起去。”
　　“这……”
　　“别忘了我的身份，今日你若拦我，耽误了事，说不定，明日夷三族的就是你……”司马黛微微冷脸，眼神锐利的看着对方。
　　“我带她去吧。”一个暗哑的声音传来，司马黛抬眼望去，一个黑影从白雪中渐渐放大，然后出现在司马黛面前。
　　“钟会……”
　　钟会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薄凉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看着拦住司马黛的禁军统领又一次说道：“我带她去，一切我来负责。”
　　“既然钟大人这么说，那您请。”禁军统领这才微微让步，对着司马黛躬身说道。
　　钟会微微颔首，命人驾来一辆马车，然后语调微冷：“夫人，请。”
　　司马黛迫不及待的想要爬上马车，却因为身子不便，有些吃力，忽然身后一双手轻轻扶了她一把，司马黛这才顺利上去，等她刚坐下，钟会便也跳上来，只是却是坐在外面。
　　马车飞驰，司马黛惴惴不安的捏着手，却听钟会低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哪天我要被杀了，你也会这般着急吗？”
　　“什么？”司马黛茫然的问道。
　　外面瞬间沉默下来。让司马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马车碌碌，碾在雪地里发出分外清脆的声音。良久，马车终于停了。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刑场就在前面，你现在赶去，兴许还能见他最后一面。”钟会说完便跳下马车，一头扎进风雪里。
　　司马黛看着黑点越来越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马车又快速往前驶，几乎可以听见破风的声音。
　　她知道嵇康就在前面，可是她忽然有些害怕起来，手早已经冰冷，单薄的衣衫上积雪融化，化作水渗透到她的身子里，刺的她生疼。
　　“到了。”马车夫简单的两个字让司马黛的心猛然一跳，她身子有些僵直，随后猛然掀开帘子。
　　
　　.




第九十六章  嵇康之死

　　东市便是行刑的地方，司马黛从来没有见过东市出现过如此多的人，都拥挤在一起，浓聚着无数的悲哀，她站在马车上，便望见那高高的刑台上一人，凌乱的发，雪白的衣衫早已经残破不堪，风一吹，他的脸便从发丝中露出来，白的如同纯净的雪，眼眸依旧透黑。
　　此时的雪已经停了，灰蒙蒙的天际似乎碎裂了些，隐隐露出一丝阳光，司马黛离他很远，远的隔着一大群人，可是她却看见嵇康似乎朝她这边望过来，黑漆漆的眼睛慢慢弯起，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司马黛眼眶有些热，那么一个人，纵使临刑前，还是风度依然，独自站在高台上，清风朗月，静若松菊，犹如仙人等待他的云彩，随时要驾空振袖离去。
　　“求大将军放了嵇叔夜！”忽然有人高喊一声，随后群起响应，犹如回音一般，荡漾开去。
　　司马黛看着底下广衣博带的士子，才发现最前面那些人是太学生，三千太学生，集体请命。她突然惊醒，往监斩台望去，却没有发现司马昭的身影，她顿时有些慌张起来，忙跳下车往监斩台跑去。
　　“司马昭呢？！”司马黛抓住一名护卫军，急急的问道。
　　“何人在此喧哗！”监斩台的官员喝道。
　　司马黛微微有些凄厉的看向他：“司马昭在哪？”
　　“夫人，您怎么来了？”监斩官一看到司马黛，唬了神，有些结巴，“将军……尚在宫里。”
　　“去告诉司马昭，让他放人，否则我就杀了他的孩子。”司马黛语气有些狠唳，几乎有些怨毒，此言一出，监斩官立马慌了神，忙叫人传话。
　　“大人，嵇康要求弹琴一曲。”忽然有人传报。
　　监斩官看了司马黛一眼，对着来人说道：“准，把最好的琴送去。”
　　刑台上的嵇康一直看着司马黛，眼里似有无数的东西，最后只是微微一叹，接过琴，手一扬，便席地而坐。
　　白袍翩飞，他轻轻抚了一下琴面，随后指尖便落在了琴弦上。
　　他的手一拨，司马黛便忍不住捂住嘴，眼眶已经湿了。
　　“是《广陵散》！”不知道谁惊呼一声。四周却更加安静。
　　风微起，和着他的琴声跌宕到云霄，司马黛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却听的琴声初如雏鸟，绕枝而戏，渐渐如风如雨如雷磅礴，到最后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只能感受到那满腔的压抑，满腔的愤懑，和满腔的怨与悔。
　　广陵散么，这就是为他心爱女子弹的广陵散么？司马黛胸中已经有无数的苦涩冲刷到她的喉咙，让她怎么也咽不下去。
　　曾经的雨夜，是谁在她的梦里弹了无数这样的曲调，那个音调，这个模样，司马黛张张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被掐的难受。
　　如君有意，妾定相许。可是她不知道，那个人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他的清冷，只是掩藏害怕而已。等到憋足勇气，却发现已经晚了。
　　嵇康依旧神色淡然的弹拨着，人人都以为他是神，是仙，谁能知道，那个风度绰约的男子也会不知所措。
　　“夫人，大将军说……斩立决。”监斩官艰难的看着司马黛说道。
　　司马黛脸色惨白，几乎有些要跌倒下去。
　　“大将军说，您如果杀了他的孩子，他就要竹林七贤全部陪葬，如果您嫌不够，便陪上整个洛阳。”
　　琴声悠悠，渐渐散去高空。
　　“广陵散今日绝矣……”嵇康喟然一叹，对着司马黛微微一笑。
　　“大将军有令，带夫人回府。”有几个人冲上来，抓起司马黛便往马车奔去。
　　“行刑！”一声高亢的声音划破高空，冲起一片刀光。
　　漫天的雪又落下来，纷纷扬扬的落到倒地的人身上，白的身影，白的雪，一切都是那么纯净。
　　马车上的司马黛眼神一下子黯淡，她忽然变的极静，静的有些吓人。
　　“让我下去看看吧。”淡然到极其萧索。
　　掣肘她的人竟然慢慢放开她，任由她慢慢爬下马车，然后跌跌撞撞的往前走。
　　远处的人散了，可是有些人却来了。
　　山涛蹒跚着扶着一个男童奔来，似乎苍老到转瞬就会死去，他老泪纵横的扑倒在刑台上，身边一个男童哭喊着跑到刑台上：“娘死了，爹为什么也死了，绍儿成孤儿了……”
　　司马黛一下子坐到雪地上，搂紧肚子悲恸大哭……那个她曾经迷恋过仰慕过的人不在了。那个独坐幽篁抚琴的人再也见不到了。那个风度清俊的人……死了。
　　雪下个不停，越来越大，把嵇康的身体慢慢掩盖进去了。
　　一个人影出现在司马黛背后，把厚衣盖在她身上，为她挡雪，却只是一声不吭的站在她背后。
　　仿佛天地寂灭，司马黛贪恋的看着雪地上的人影，过了很久很久，司马黛终于站起来，低低的说了一声：“老爷，保重……”然后头也不抬的往马车走去。
　　风雪中，阮籍灰白的头发，凌风而舞。八月夏，司马黛便接近临盆，因此司马昭便寸步不离的守着她，可是司马黛从去年开始便再也没有笑过，看谁都是面无表情。更别提搭理司马昭了。
　　司马府的气氛压抑到极致。
　　“丑八怪。”一声脆生生的叫唤把司马黛的注意力从书简里拉回来，她看着趴在窗口眼珠滴溜溜转的裴楷，淡淡的朝屋子里的软榻一指，“进来坐。”
　　裴楷蹦蹦跳跳的走进来，然后盯着司马黛的肚子，倒吸一口气：“丑死了。”他的表情极其丰富，好像真的吓到了一般。
　　司马黛递给他一个果盘：“你来总没有好事，说吧。”
　　裴楷的视线却没有转移，还是盯着她的肚子，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司马黛一怔，过了很久才意识到他在问什么，有些木讷的说道：“司马炎。”
　　裴楷这时才认真的看向司马黛：“司马昭是他的父亲？”
　　司马黛有些想揍他，瞥了他一眼，一语不发的继续看书。
　　“是不是？”裴楷却不依不挠，一定要司马黛说出话来。
　　“是。”司马黛无奈只好说道。
　　裴楷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奇怪：“孩子还没有出生，你就已经跟孩子的爹断了，这以后的日子如何过？难道就一直这样下去吗？”
　　他的话让司马黛一怔，她低头抚上肚子，有些苦涩，她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如何过，也许就这样了吧。
　　“小炎以后会很可怜。”裴楷摸摸鼻子，幽幽说道，“娘讨厌爹，自然是疏离，久而久之，爹也会讨厌娘，另娶新欢，后娘虐待小孩可是很毒的，但这也就罢了，偏偏这个爹还位高权重，娘被打入冷宫，多年见不到面。可怜的小炎……爹不疼，娘不爱……”
　　司马黛扑哧一声笑了，她走到裴楷面前，捏起他的脸蛋：“你就会当说客。”
　　“你可知道最近司马昭做了什么？”裴楷却没有笑，依旧严肃的看着她。
　　司马黛有些惊讶裴楷居然敢如此直直叫司马昭名讳，却索然道：“我不想知道。”
　　裴楷凑过去：“如今全洛阳的人都知道，你竟不想知道？”
　　司马黛点点头，却转而问道：“可知道嵇康的儿子如何了？”
　　“山涛抚养着，那小子很乖。”裴楷直言不讳，眼神复杂。
　　司马黛点点头，忽然说道：“司马昭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来当说客？”
　　“我是为你好。”裴楷粉嫩的脸上微微皱起，“司马昭誓师洛阳，举十八万大军攻打蜀国。”
　　司马黛一惊，看向他，却听裴楷继续说道：“如今已经兵分两路，让邓艾在西北牵制姜维，东以钟会为主力，向骆谷进军……”
　　“不要跟我说这些！”司马黛忽然一把捂住裴楷的嘴，语调微冷，“他的事我什么也不想知道！”
　　裴楷忽然安静下来，他的脸出奇的平静，水汪汪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她，忽然轻笑道：“裴叔说过有一件最另他惊讶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司马黛挺着肚子，颇有些酸：“是什么？”
　　“他说你这个悍妇，怎么会有那么多男子喜欢你。”裴楷稚嫩的脸上浮起两个酒窝，分外可爱。
　　司马黛忍不住又捏了捏他的脸，却背过身看向窗外，有些涩然：“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多了，是债。”
　　裴楷还想说什么，却听司马黛吸了吸鼻子：“我和司马昭再无可能。”
　　“为什么？”裴楷支着颌问道。
　　司马黛摇摇头，心中苦涩，她无法承受司马昭那么霸道的爱，那份几乎有些癫狂的自私的爱，几乎让她无法呼吸，秦简的死，嵇康的死，血的重量如何能让她坦然平静的面对司马昭！
　　裴楷裴楷见了她的表情，走过去扯了扯她的袖子：“我不知道你们大人的事，可是我知道，司马昭的心全在你身上，你不好，他也会不好，整个大魏，如何能承受住他的怒气？”
　　司马黛冷笑：“你别告诉我，他伐蜀是因为我惹怒他，他把怒气撒到蜀国上去吧？”
　　裴楷低下头：“难道不是吗？”他的声音悠而细长，带点童音，可是那份涵盖在里面的清空气却十足，仿佛看透世间所有的因果般，带了无比的睿智。
　　“裴楷，你以后不要来了。”司马黛长叹，“我做不到你要我做的。”
　　
　　.




第九十七章   阮籍也亡

　　几日后，战报传来，钟会与姜维在剑阁形成对峙局面，一时洛阳哗然，好像灭蜀就是迟早的事，尽管司马黛什么也不想知道，可是所有关于司马昭的一切都源源不断的传入她的耳朵里，墙的那头便是街道，满街的喧嚣无不夹杂着对司马昭的敬畏与崇拜。
　　几乎在所有人的心中，这皇帝的位子迟早要禅让给司马昭，果然不久，曹奂便下诏封司马昭为晋公，加九锡。
　　“恭喜你了。”司马黛望着满天的云彩，眼神琉璃，声音很纯净很透澈，不带一丝沙哑。
　　嵇康死后，这是她第一次跟司马昭说话。
　　司马昭怔在当场，表情一瞬间便破碎，带着懊悔与自责，还有满腔的疼痛。
　　“阿黛……”司马昭的声音有些颤抖，喷薄欲出的情意几乎要把他淹没。
　　司马黛回首看他：“如果你还是我二哥就好了，如果我没有遇上阮籍就好了，如果我能再狠心点就好了……”
　　她一连说出三个如果，司马昭有些迷惘的看着她。却听她用几乎淡不可闻的声音继续说道：“当初若是死心塌地的嫁给钟会，便遇不上老爷，遇不上嵇康，那么便不会有如此多的是非，如此多的枷锁。也不会受如此折磨……害死那么多的人……”
　　司马昭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他想要拉她，却被司马黛云淡风轻的避开了。
　　“我一直以为钟会狡诈多谋，其实二哥你才是最奸诈的那个人，只是我防了别人，却没有防自己最信任的二哥。我一直以为二哥会一直保护我，纵使全天下人都背叛我，二哥也不会丢弃我，只是没有想到，伤得我体无完肤的那个人，便是我最爱的哥哥。”司马黛仿佛沉浸在回忆中，语调时起时伏，悲欢夹杂。
　　司马昭的脸瞬间痛苦的扭曲，他抱住司马黛：“阿黛，我怎么舍得伤害你，只要你放下他们，我便把整个天下给你……阿黛，原谅我……”
　　司马黛忽然笑了：“我如果没有放下他们，我怎么会怀你的孩子？”她的笑几乎有些嘲笑，然后一点点的掰开他的手，“只是如今你的天下，我不想要了。”
　　“大将军，贾大人求见……”
　　“滚！……”司马昭怒气冲天，声色俱厉的吼道。进来的仆人吓的面色铁青，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厅里候着的贾充随同其他几个官员见进去的仆人又跑出来，忙拉住焦急道：“你怎么又跑出来了，大将军呢？”
　　“大将军如今正在气头上，您还是晚些再来吧。”仆人脸上却是冷汗，还没有等贾充回过神来，便已经躲开去了。
　　“这大将军不表态，九锡之礼怎么办？”贾充面带忧色，有些无奈的叹道。
　　“是啊，依我看，这大将军拒绝了多次，如今这次，怕是也要拒绝，贾大人，你素日在大将军身边，可知道大将军的心思？”他身边的一位官员抚须说道。
　　贾充摇摇头：“他的心思都在女人上，只有她一皱眉，大将军便乱了方寸，大将军如今正在生气，估计也跟她有关。哎……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那可如何是好？”几位官员都愁眉深锁，“这事迟迟不定，我们便没有安稳日子过，还是尽快让曹奂退位，我等也不用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我倒有一个主意。”其中一人忽然说道，众人都朝他看去，说话的便是郑冲，郑冲见大家都看向他，微微压低声音，“让阮嗣宗写一篇劝进文呈上去，大将军一高兴，我敢保证，这事便准成。”
　　“阮嗣宗？”贾充有些惊讶，“听闻他终日饮酒度日，常醉不醒，就是醒着，也是目无礼法，长啸狂歌，他如何能写？”
　　“是啊，我听闻他时常驾着马车，遇到没有路的时候便大声痛哭，这人已经与疯子无异，文采再好，怕也不会如你的意。”
　　“人虽疯癫，但依旧可以利用。”郑冲微微一笑，忽然凑到贾充耳朵边，嘀咕了几声。
　　贾充脸色微变，然后点头：“此事可行。”
　　随后一行人便径自来到阮籍所寄居的屋子，却连个人影也没有，一连找了好几天，才听闻阮籍在袁准驾喝酒。郑冲当即带人去找他。
　　此时的阮籍几乎已经喝的烂醉如泥，可是但凡见到他的人便能感觉到他身上浓厚的悲苦。
　　“阮大人？”郑冲试探着喊了一声，过了很久，阮籍慢慢抬起头来，他的凤眼微眯，眼神迷离的看向来人，不咸不淡的问道：“何事？”
　　郑冲上前一步，便是一揖：“还望阮大人写一篇劝进文呈上。”
　　阮籍眼神微冷，转身便想走。
　　郑冲手一动，旁边的人便不由分说架起阮籍，把笔墨纸砚放在他面前。
　　阮籍眼里闪过一丝杀意，却见郑冲忽然低头凑近他说了句什么，他的眼瞳微睁，郑冲吐到他耳朵里的那个名字深深的剜了他一把，随后什么也没有说，提笔便写。然后便丢给郑冲：“快滚。”
　　郑冲一走，他便仰面倒下。
　　“郑大人，您刚跟阮大人说了什么，他便写了？”出来后，身边的官员有些好奇道。
　　郑冲回头看了一眼府门，颇有些讪然：“用一个人刺激他罢了。”
　　“谁？”
　　“女人。”然后便不发一言的往前走。
　　另外一边，姜维和钟会在剑阁对峙已久，而邓艾率领将士从西越过绵长的高山，进入成都平地，随即占领江油，攻陷绵竹，兵临蜀都城下！
　　很快刘禅自缚投降，令千里之外的姜维弃兵投降。
　　消息传到洛阳，司马昭却没在意，因为司马黛要生了！
　　暮色沉沉，满院都是缱绻的枝叶，暑气已经消散，可是霞光照在人身上，却分外的焦躁。司马昭在房门外，不停的踱步，房门内司马黛已经疼极，叫声传来，司马昭已经不知所措。
　　“大将军，钟将军的密件！”
　　司马昭不耐烦的接过打开，随即脸色微变，却把信一扔，对着来人下令道：“命钟会率军进成都，把邓艾给我绑来！”
　　“钟会写的是什么？”裴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司马昭旁边，眼睛却是望着房门紧闭的屋子。
　　“你来做什么？”司马昭脸上全是寒气，却抑制不住踱步。
　　裴秀轻笑：“我来关心她不成吗？”
　　话音刚落，司马昭肃杀气更重，裴秀却置若罔闻，捡起地上的信，漫不经心的看起来：“钟会那小子又打什么主意？”可是看完脸色却变了，“邓艾有异心？”
　　“擅自接受蜀刘禅的请降，任命百官，的确是有些过分。”司马昭此时已经不计较裴秀的犯上，点头说道。
　　裴秀摇摇头：“你被里面那位乱了方寸，这蜀国局势，还得好好琢磨一番才好。钟会不是省油的灯。”
　　司马昭闻言一顿，眸光一闪，却听闻里面撕心裂肺的叫喊，心头早已经大乱，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房门，便往内室冲去。
　　产婆想要拦也拦不住。
　　“阿黛，你怎么样？”司马昭握住司马黛的手，焦急万分。
　　司马黛全身都是汗，痛苦万分的摇摇头：“疼……”
　　“大将军，夫人怕是难产……”产婆颤抖的说道，“夫人体弱，再这样下去，怕是……”
　　“去把太医叫来！”司马昭眼睛通红，随后怒道，“她若有事，你们都活不了！”
　　“好疼……”司马黛眼泪忍不住流下来，她终于体会到当日曹姬的那份锥心的疼。
　　“阿黛，我在这里，不要怕……”司马昭紧紧的抓住她的手，声音中几乎带了哭腔。
　　“老爷……小馒头好疼……”司马黛微微有些呼不上气，眼里模模糊糊的看到阮籍的身影慢慢向她走来，对她清风朗月的笑。
　　司马昭身子一僵。
　　“老爷……小馒头疼……帮帮……”司马黛掐着司马昭的手，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又被一声惊呼代替，“啊……”
　　“夫人，您再用力啊……这孩子快出来了……”产婆高声叫道，急的汗如雨下。
　　司马黛摇摇头：“我不要生了，老爷……我不要生了……”她哭的泪流满面，“我不要生不是你的孩子……”
　　司马昭完全僵立在原地。一屋子的人闻言都吓的面如土色。
　　“我为什么要受这个罪……我好恨……”司马黛的嘴唇都被她咬破了，已经筋疲力尽，“老爷……带小馒头走……”
　　门外的裴秀抬头望着满天的云霞，眼角微湿，眼神悠远，仿佛透过那万丈的天空看向很久很久的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蛮横女子。
　　“裴叔……”裴楷拉拉裴秀的衣摆，满脸都是泪。
　　裴秀低下头看向他，裴楷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裴秀便疯了般往外跑。
　　一间不起眼的屋子，房门紧闭，裴秀居然有些害怕推开门，他吸了一口气，慢慢推开，却见王戎蹲在地上独自呜咽。山涛脸色灰白的瘫坐在一边，向秀坐在地上，拿着几件衣服迷惘的看向裴秀。
　　“他在里面……仲容在帮他整理衣冠……”刘伶从里面出来，第一次，他清醒的很。只是脸色异常难看。
　　裴秀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迎面扑来的便是浓厚的酒味，还有几丝药味。他慢慢走过去，渐渐的便看到床上一人，眉眼紧闭，唇色发紫，气息全无。那副样子，几乎让他怀疑那是不是曾经高妙神蹈的阮籍。
　　“叔叔死的时候，一直都在叫她的名字，可是那女人……”阮咸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他帮阮籍擦拭好身子，穿戴好一切，然后去掰阮籍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开。
　　阮籍僵硬的手上握着一块玉，那是司马黛送给他的，他一直都带在身上。
　　“不要掰了，会痛。”裴秀忽然低低的说了一句，“终当为情死……”
　
　　




第九十八章  大结局

一声啼哭忽然破窗传出，司马府里所有的仆人都松了一口气，产婆欢喜的声音响起：“是公子……恭喜大将军……”闻言屋外揪心的人都露出一丝笑容，却忽然传出一声暴怒：“都滚出去！”
　　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
　　屋内司马黛软软的瘫在床上，眼睛微阖，极其疲倦的耷拉着手，怎么也抬不起来，她的气息微弱，几乎有些苟延残喘。
　　司马昭的面容有一些扭曲，他盯着司马黛，最后不顾她满身的污渍和汗水，把她狠狠的抱在怀里，却在感觉到怀中的人呼吸越来越弱时，脸色大变：“阿黛！”
　　司马黛被他一叫，微微睁开眼睛，然后又闭上，虚软至极：“司马昭……”
　　“嗯……”司马昭被她这声软软的叫唤慌了神，“阿黛，你怎么样？”
　　司马黛苍白的脸上有些灰暗，泪渍还挂在脸上：“司马昭，对不起……”
　　“阿黛，你不要吓我！”司马昭把她脸上的泪水都擦掉，有些慌张，“快叫太医！”
　　“不用了。”司马黛忽然露出一丝笑容，她的右手抬起，然后摸索着去找左手腕上的彩带，摸到后才松了一口气，她的气息微沉，“司马昭，我冷……”
　　司马昭忙把被子盖在她身上，然后带着棉被抱着她：“阿黛，还冷吗？”
　　司马黛摇摇头，用极其柔软的语气说道：“老爷，小馒头要死了……”
　　司马昭闻言深吸一口气，手又紧了紧，却觉得怎么也抓不住，怀里的人体温越来越低，他的心也慢慢变冷，几乎有些哀求：“阿黛，只要你没事，你要怎么样都好……”
　　“照顾好孩子……”司马黛身子有些往下掉，她唇角浮起一丝微笑，“我和你以后一笔勾销……”
　　她说完便缓缓合上眼睛，眼角的泪早已经干涸，最近浮起的那抹微笑却仍然挂着，深深刺痛司马昭的眼睛。
　　天深黑，没有一丝光亮，黑暗中的司马昭抱着冰冷的司马黛，呆滞的坐着，他的手还紧了又紧，唯恐怀里的人冻着，整个司马府陷入一片死寂中，唯有微弱的婴儿哭声，在死寂中透着悲凉哀戚。
　　裴秀再次来到司马府，只是看到漫天的白，如同天空浮满白云的颜色，他又再一次望着天空，最终头也不回的离去。
　　三日后，洛阳城外两队送葬队伍，在寒鸦鸣叫下，各自东南西北。
　　刘伶望着渐渐远去的庞大送葬队伍，然后转头扶着阮籍的棺木，仰头喝了一口酒，慢慢低吟：“自身苦不保，何况恋妻子……”然后看了一眼怔在原地的阮咸，催促道，“走吧……”
　　从此两人再也没在洛阳出现。
　　数日后，传来钟会联合姜维共同讨伐司马昭的消息，司马昭听闻后先令贾充带兵南下，随后便在京城调派人马，带着曹奂再一次出征，而把洛阳交给山涛。他到达长安后便陈兵其中，并不深入蜀地，几日后，钟会被部将所杀，竟没有半点抵抗。
　　而姜维带着钟会的部将在拼杀一番后终于寡不敌众，死于乱刀之下。
　　邓艾在被押解的途中被卫瓘派人杀死。
　　不出数日，贾充带着十几万大军和蜀帝刘禅回洛阳，蜀国灭亡。
　　向秀再次来到竹林是在好多年后，竹林依旧，人都散。他坐在当年坐过的地方，慢慢想当年发生的事，蓦然回首间，苍颜白发。
　　“你也在？”王戎慢慢的从竹林中走出来，带了无数的沧桑，他慢慢坐到向秀旁边，然后喟然一笑，恍如隔世。
　　“如今可是只剩你我？”王戎有些惨淡的问道。
　　向秀微微摇头：“当年的向秀已经死了，如今的向秀只是一个贪慕功名的行尸而已。”
　　“如此，王戎也死了。”王戎摇摇他手上的金算盘，“如今我真正是个俗物。”
　　说罢两人相视而对，然后漠然。
　　司马昭最终没有即帝位，而是死在了那个和她一起生活过的屋子里，留下满室心酸。
　　后来的后来，司马炎篡位改国号为晋，灭吴统一三国。
　　当年的光华与血腥，散了淡了，淹没在史册中。“同学，同学，你醒醒。”那种空灵的声音响彻在耳边，还有无数的阳光照着脸上，暖暖的，周围便是翻书的声音，细碎安静。
　　“这位同学，你都睡了一上午了，口水都滴到晋书上了！”醇厚的男声有些痒，砸在耳朵上微微疼。
　　司马黛猛然跳起，然后迷惘的看了一圈，渐渐想起，自己身处图书馆中，不小心睡着了，可是刚才的是梦吗？那么真实逼真的梦。似是过了一辈子。
　　“你坐什么春秋大梦呢？眼泪都流把书淋透了。”方才的男声还是真真切切的传到自己的耳朵中，司马黛猛然抬头看去，那双似曾相识的凤眼，迷离悠远，她失声叫道：“老爷……”
　　“什么？”眼前的男生高高瘦瘦，却有一双很好看的眉眼，他愣愣的看着她，随后眼睛微眯：“别以为你叫我老爷，便可逃脱毁坏公共财产的责任。”
　　“什么？”这回换司马黛惊讶，还未回过神，却见眼前的男生低头看她的胸牌，低声沉吟：“司马黛。”随即看她，“这《晋书》上面的内容好多都被你的眼泪模糊了，所以你得赔偿。”
　　说完眉眼又眯起来，淡笑如花。
　　“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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