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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这个黎明，不是很宁静。

　　在伸手仅见五指的墨黑里，不知究竟来自哪个方向的寒风，气呼呼的把在黑色笼罩下的几条干枯的垂柳枝，吹拂得像少女萌动的春心一样凌乱不堪，躁动摇摆，仿佛想要掩盖心底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却慌张的反而昭然若揭。

　　宿舍里的白炽灯管像哑炮一样“嗤嗤”的抱怨几声后心不在焉地亮了，白色奶油一样的灯光迅速投射到了白色奶油一样的墙壁上，又不小心的被倒在了李铭飞那棱角分明的脸上，继而溅踏到了熟睡的眼皮。李铭飞小心翼翼的抚柔着受到灯光刺激而大为不悦的眼皮，睁开了双眼。眼前一片豁亮，心头却叹曰：又一个毫无新意的一天开始了。但是，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样的新意。

　　掀开被子，一股带有化学气体的暖流滚滚地冲向鼻孔，像沿着暖气管一样在李铭飞的神经纤维上恣意游走，完全不理会是不是可以从树突走向轴突。这样倒好，本想赖着不走的睡意全被熏跑了。

　　窗前，李铭飞在轻轻地凝望。睡在他上铺的吴英豪坐了起来，在银白色的蚊帐里面大大咧咧的捋衣服，好像是在找内衣的正反面。

　　“英豪，你见到我的牙刷牙缸了没？”李铭飞头也不回的向正忙着找“正反面”的英豪发问。

　　“老二，我以为你在眺望晨景。”英豪用“牛头”回答李铭飞的“马嘴”。

　　“哎，昨晚又捺在洗手间了。”这次，仿佛牛头对上了马嘴，李铭飞听完吴英豪的话自言自语一句后立即拎起水壶，拿了装着毛巾的脸盆就往洗手间大步跨去。这应该是第一次成功颠覆“牛头对不上马嘴”的范例。

　　现在已经是夏末秋初的时节了，北方的夏末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夏末，反正此时这里的气温是不会容忍蚊子随意的飞来飞去。所以，吴英豪的蚊帐算是这个时节，这个宿舍里最为别致的景点了，远远优胜于李铭飞反着穿内衣内裤的那点装个性的小伎俩。他觉得，夏天在蚊帐里睡习惯了，没有的话会失眠的，就像突然失去女朋友的男人一样，生活境遇的大改变会严重影响休息和身体。可是，在李铭飞眼里，吴英豪最为别致的还是他的名字。当年，高中没有毕业的老爹辛辛苦苦的问这个“德高”的，问那个“望重”的给心爱的儿子取了个好名字叫“英豪”，结果一加上姓，却成了“无英豪”。或许是因为吴英豪老爹沉浸在这么优美的名字了，以至于一时半会没有参透整个姓名所暗藏着的陷阱；亦或是他老爹参透了也不愿意改，因为找高人取个好名字是不容易的，到最后他只能叹着气怪自己的姓氏了。后来，吴英豪为了表达他对老爹的尊重，在自己参透了自己姓名的陷阱后，也没有将其“留头换面”，修改一下。这样，同宿舍的也为了表达对吴英豪老爹的敬意，和吴英豪对他老爹的“孝心”的敬意，他们只称呼他“英豪”。只有在吴英豪偷用了别人的热水，或者擅自吃了别人的方便面时才会被他人厉声的连名带姓的喊叫，这算是不成耻辱的耻辱了。

　　当然，和吴英豪睡得最近的李铭飞是呼叫吴英豪全名的次数最多的人。因为他们上下睡同一张床就像穿同一条裤子的两个人，总是会有点磕磕碰碰。吴英豪也深知“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的道理，在宿舍年龄排行老二的李铭飞的这个“老二”的名字就是他叫出名的。结果，李铭飞败下阵来，毕竟吴英豪“不成耻辱的耻辱”的名字还是比身体的某个器官的别称听起来好听多了。

　　洗漱完回来的李铭飞拿起了刮胡刀，像用橡皮擦错别字一样在腮下蹭过来蹭过去。

　　“每天刮胡子，真麻烦。有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方法啊？”李铭飞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冲着房间里的空气就画问号。

　　“连根拔起，这样治标治本，药到病除。”吴英豪说的很是顺溜，并且自鸣得意。

　　“把性腺割了！”仍在上铺被窝里的老大董四海这一惊天大雷，震得大家急忙深深的领悟，仿佛空气都被怔得不敢流动了。

　　李铭飞最先领悟到真谛：“这么说，想要省掉理发的麻烦的最好办法岂不是是断首了！”说完就如同平时讲完笑话那样，只有自己一个人笑了起来，笑几声后觉得没有意思也就不笑了。

　　“该上课了，”吴英豪看了看手机，“已近7点50了。”

　　上课时间是8点整。

　　“什么课？”床上的董四海问道，丝毫没有起床的意思。

　　“‘马哲’。”

　　“这该死的课，还得去啊。”

　　李铭飞望了望睡在天花板下面的老大 ，又俯视了一下睡在老大下面的周斌，跟着吴英豪上课去了。

　　宿舍又安静了。

　　校园里唯一的一条柏油小道的两边稀稀拉拉的洒落着几片黄绿色的树叶，为匆忙赶着去上课的人们提供着昨夜焦燥的风，在行凶时不小心留下的证据。可是，已经没有人在乎那些顾盼自怜的零星落叶了。大家都疾步如风，戴着一副看不见“窗外事”的凹凸眼镜。

　　教《马克思主义原理概论》的老师是个“奔三”的年轻女人，和书名一样也姓马，所以她以及她所教的课程都被称之为“马哲”。第一次给大家上课时，除了不管什么课都睡觉的人以外，其他的人都对她怀着敬意，充满着期待。因为听说她是哲学博士毕业，并且毕业后一年就出版了一本简略叙述中国哲学思想的书，不管那本书和胡适的《中国哲学史》相比起来怎么样，也不管它最终卖出去多少本，只要不是自费出版就证明其有一定的价值，至少出版社是这么认为的。而且她还那么年轻，毕竟年轻和哲学这两个词之间有着像泰戈尔在《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里划出的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充满着敬意和期待的大家如同在马戏团里观赏会说话的大熊猫，激动地等着她开启丹唇，倾吐金玉良言。谁知，哲学美女的第一句话是：“我们来点点名吧。”坐在下面的李铭飞忍不住唏嘘了一下，继而是大片的唏嘘声。

　　点名这件事情是大家最为讨厌、最为鄙视的，也是令有着深邃博大知识的哲学老师很掉价的。往往大家都这么认为：越是担心自己讲课能力的老师，越喜欢点名，因为他不想某个时候发生了自己一人在教室里“形单影只，茕茕孑立”的情形。然而，最令人厌恶和畏惧的是老师们一手遮天，掌控者每个人的那份和上课率息息相关的“平时成绩”的生杀大权。对于通过考试很玄乎的同学来说，“平时成绩”就像刚被救上岸，奄奄一息的溺水者急需要的人工呼吸，而且这个吻于不吻的嘴就长在老师的脸上。记得有一次“新东方”的老师来校演讲，直言不讳的批评这种“点名扣分”制度，提出要吸引学生上课，而不是强制学生上课。这些话让看台上的同学们就像在秋收时节见到了毛主席，激动不已，恨不得让台下讲话的人马上给自己上堂英语课。当时，老二听后在心里叹道：“我们的校长可不能像俞敏洪那样，可以自由的对任何一个没有学生喜欢的老师喊道：go away。”而且，这不是因为校长不擅长英语那么简单。

　　第一次课，上座率百分之百。“哲学美女”愉快的点完名后，说：“现在，我要按学号给每个人固定一个座位，以后的课就不点名了，单看那个座位空暇就知道谁没有来上课了。”说完之后，优美狡黠的一笑。李铭飞感言：真像狐狸。

　　之后，开始了学号排坐的混杂场面。

　　路过讲台，吴英豪对李铭飞说：“这老师还挺好看的。”

　　“好看是好看，可是怎么也不能把她的嫩白的脸庞和哲学联系在一起。”按学号找到座位后，李铭飞目不转睛的盯着讲台对吴英豪说。

　　“哲学美女”的两句话，仿佛把她自己打回了原形，一切在李铭飞心中因学识光环而产生的憧憬和崇敬已经荡然无存，就像大风后的烟消云散，连痕迹都没有留下。哲学老师只是哲学老师，不是哲学家，避免不了每个老师所共有的认识。李铭飞想，看样子年轻和哲学就是两条平行线，再怎么接近也不可能相交。他再一想，“哲学美女”肯定知道，一个多世纪前在普鲁士的耶拿大学身为编外老师的黑格尔，可能就是因为课上没有实施点名扣分制度，以至于去上他的课的人就像野生的熊猫一样，只有寥寥无几的11人。并且“哲学美女”成功的以前辈为鉴，决心不重蹈覆辙。

　　李铭飞和吴英豪赶到了教室，里面已经人头攒动了。马哲正在微笑着扫视教室，搜寻座位的空白点，这时只见董四海一阵海风似的冲了进来。他很友好的向马哲微微一笑，为自己的迟到表达深深的歉意。马哲目不斜视，以不把董四海放在眼里的高调姿态原谅了他。

　　开始上课，除了马哲的声音外，教室还算安静。多数人都在埋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有几个没有事情可做的男生用手支撑着脖子，认真的欣赏着马哲的美貌。

　　“大兵怎么没有来？”李铭飞看吴英豪正在稿纸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单词，用胳膊捅了捅他。

　　“不知道，可能是想睡觉吧。”吴英豪转过头来。

　　“想睡觉？我觉得你的脑子想问题可以拐个弯的。”

　　“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

　　“没有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李铭飞无耐的将头转了个360度，再次转回来后对吴英豪说：“他应经好几次没有上马哲的课。”

　　“哦，回去问问。”

　　随后，马哲在上面照本宣科，下面一片漠然，时间在这个定格的框架里面流动。




第二节

　　中午，李铭飞和吴英豪去食堂吃饭，在窗口前排队时碰见了许铵静。

　　“嘿，你来食堂干什么啊，吃饭吗？”许铵静阴阳怪气的问。

　　“哇，是你啊，怎么这么‘不幸’啊，又碰到你了，呵呵。”李铭飞一回头，还没有看清是谁就夸张的一皱眉毛，做了个惊讶的表情，发现是许铵静后，正经的回答：“反正我到这来不是为了上厕所的。你也是来吃饭吗？”

　　这句话的引来了不小的聚光效果，当然聚的是眼光，排队买饭的众人或是将鄙夷，或是将滑稽的眼神投向了李铭飞。突然，他意识到这是在公共场合，自己真不应该说出这么不雅的话，赶紧收了收脖子，欲缩小点不适的感觉。这么随便，也是因为和许铵静关系很不错，平时说话肆无忌惮习惯了。

　　“呵呵，见到我还觉得‘不幸’，搞得像谁稀罕见你一样，哼！”许铵静“哼”了一声做了个微微摆头的动作，却没有将头摆过去，因为她要继续数落李铭飞，“看看你那张嘴，也不好好积点口德，难怪找不到女朋友。”许铵静说完，自己先捂着嘴假装笑。

　　“是吗？我找不到女朋友也不找你！”李铭飞说话半点情面不留，只是感觉周围的目光更加的不对劲，才意识到，他们仍然身处人群之中。他又缩了缩脖子，将头真正的摆了过去。

　　许铵静将有点发红，微热的脸悄悄的隐埋了一下。

　　“给你说正经事，今晚我们部开会，六点，606教室。到时候我就不给你发短信了，节约一条。”许铵静说完，因为节约了短信而干笑两下后，就再不说话了。

　　李铭飞再回头，稍微的给许铵静点了点头后发现了吴英豪那张诡笑的脸。

　　许铵静和李铭飞都是学院学生会外联部的副部长，从一开始一起竞聘学生会干事认识后，就一直互相“斗殴”，互相斗嘴。他们之间总是有着说不完的废话，这点倒有点像恋爱中的情人。李铭飞对许铵静最深的印象就是他刚才说的许铵静那两颗凸显的犬牙。当然，许铵静自称那是虎牙。那时，竞聘学生会干事，每个人都要去讲台演讲，许铵静一张嘴，坐在下面的李铭飞就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忘记她了。许铵静介绍自己说是重庆的，后来李铭飞质问她：“你是重庆的吗？”“是的。怎么，我不像吗？”“我可是听说重庆产美女的。”许铵静听完李铭飞的话，很是反应了大半天，猛然之间醒悟后，拿着自己粉色中性笔，朝着李铭飞就是一个“小李飞刀”。

　　话说，你可以贬低一个女人的智慧，你千万不能诋毁一个女人的容颜。李铭飞却只对许铵静得容颜开玩笑。偶然间，许铵静听见李铭飞的同学喊他老二，她便兴奋不已，想着自己终于抓着李铭飞的软肋了，见到李铭飞便恣意的喊他老二，口气中充满了无限的骄傲情怀。李铭飞一听，居然有女生喊他这个名字，显现出相当的尴尬和无助，第一次对许铵静的攻击无言以对。许铵静也第一次在李铭飞身上体会到了还击和欺辱的乐趣。经过协商劝阻许铵静继续喊他老二失败后，李铭飞私下将自己的同学喊自己老二的真正原因告诉给了许铵静，说那个老二不仅仅是代表年龄排名那么简单。许铵静听完李铭飞含含糊糊的解释后，脸上一阵晕红，就像突然被人在脸上扇了几巴掌，还是五指张开扇的。自从以后，许铵静在也没有喊李铭飞老二了。从这件事中，许铵静留给了李铭飞从来没有过的好印象，因为李铭飞发现，许铵静连老二都不了解，那么害羞，真是纯洁、纯真、天真，迫不及待的想用所有形容未成年女性的智商的词来夸赞她。其实呢，在许铵静喊李铭飞老二之前，她早已知道了“老二”所象征的物体，故意假装不知，就是要陷李铭飞于被动之中。只是一个大男生，单独的，当面的给自己重新解释一个不雅的器官时，自己还是避免不了的不适应，而且李铭飞含含糊糊，朦朦胧胧，半天也说不清楚，把自己的脸都憋红了，恨不得自己替他说出来老二是什么。但是，总归还是难为情，许铵静红着脸什么也没有说。就这样，在换届时，他们两个互相“诋毁”，阻止对方升迁的目的都没有达成，双双荣升为副部长。学生会换届大会上，碰面的他俩都矫情地大喊一声——“造化弄人”。

　　轮到李铭飞打饭了，打饭的服务员一直都是那一整天一成不变的严肃面孔，僵硬的就像刻在黑色的玄武岩上，是只能在政府机关部门的门口站岗的士兵的脸上才能找到的那种。尽管食堂的那几门古董一样久远的菜从来没有更新过，但是，李铭飞还是不知道它们的尊贵大名，点菜道：“这个——那个。”后面的吴英豪更爽快：“和他一样。”却也真和李铭飞一样，用四个字点菜。服务员咣当咣当的往餐盘上就是两勺子，仿佛吴英豪吃饭不掏钱一样。

　　李铭飞端着饭，路过许铵静时，快速上下的打量了一下，严肃的留了三个字：“少吃点。”关心女人的饭量也是大忌。许铵静又想挥胳膊，只恨在人群之中不能大施拳脚，只能努了努嘴，吐出了一口腔的鄙视。

　　吴英豪走在后面，将许铵静少许翻起的深红色嘴唇看了个清楚，经不住对她轻轻地笑了笑。

　　吃完午饭，回到宿舍，没有人。

　　李铭飞打开电脑，进了自己的“校内”主页，打开农场，开始收菜。突然发现农场下面的信封里有一则消息。一查看，是一件礼物。

　　苏小雪送的一束魅力值为33的玫瑰。

　　李铭飞的目光紧紧的抓着电脑上的那一束玫瑰，就像生怕它跑了，而他的心情却是诧异、激动，思绪早已天马行空了。

　　吴英豪脱了裤子上了床，刚刚钻进他的蚊帐里，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突然，宿舍门被猛地推开了。

　　“老二，英豪，怎么搞的，没有收到短信吗？”蚊帐里的吴英豪，看了看门口，发现是奥巴马的人头，还是一颗愤怒的头颅。

　　“短信？哦，sorry，等我开机。”吴英豪急忙的从刚脱下的裤子里找到手机。李铭飞也立即召回天马行空的思绪，赶紧回到床边，从枕头下掏出了手机。他们俩故意显得很忙乱，因为这至少在告诉奥巴马：我们真的不是故意没有看见短信的。

　　“别看了，赶紧去导员办公室 。”说完后，门口的奥巴马收回了头，带着刚才还想好好发泄的怨气，关门走了。因为就在刚才，由于李铭飞和吴英豪没有及时到导员的办公室，导员给奥巴马打电话，通过无线电传给奥巴马犹如酒精灯外焰一样高温的怒火，把他的脸都烧的比平常更黑了。

　　奥巴马的“中国名字”叫程涛，别称的源由是因为他是一位身材瘦高，蓬着头，皮肤黝黑的班长。而且，可以载入班级史册的是他当年钦定丞相，重组内阁的独裁举动。可惜关键的问题是，他不得不这么做。当年班级换届时，旧丞不想继任，很多新人也不想浮出水面，大概大家都发现班委的仕途不能像在社会上为官那样可以只享受权利而不履行义务，并且“肥水”还不能不断的主动“流”上门来。而且，为官一任“背黑锅”受气也是常有的，就像今天接到导员的电话的奥巴马一样。另外，也有一些心里想当官的秀才，因为没有人举荐，又不想毛遂自荐，充当出头鸟，就像在戒毒的瘾君子，身心备受煎熬。当然，程涛也意识到了这几点，可是已经在班长宝座上的他也是骑虎难下，未能隐退成功，被逼续任，同时也不得不强制令人为官。倒还好，不想当官的人当了官总比不想死的人死了要好，所以他的“独裁”没有引发大规模的班级起义。

　　“快啊，”李铭飞催促着正在穿裤子的吴英豪，“肯定又是学校运动会‘文艺表演’的事情。”

　　“上次不是给‘文艺部长’说好了吗！我们大二的不参加了，导员也没有对我们的书面申请说什么啊。”

　　“现在，她要‘说什么’了。”

　　吴英豪穿好裤子，跟在李铭飞的后面，一溜下了楼梯，出了宿舍。

　　“Bloody hell！裤子穿反了。”一路小跑的吴英豪偶然的一低头，仿佛只能用中西合璧的语言才能生动的表达自己惊人的发现。

　　“什么意思？”跑在前面的李铭飞并没有回头的回问。

　　“我不小心把裤子穿反了。”

　　“草，我是问你你前面说的鸟语是什么意思？”

　　“哦，bloody hell 啊，‘该死’的意思，昨晚看《哈利·波特》，学Ron的。”

　　“装逼。”李铭飞想，你个“四级”都没有过的人，用个“Fuck”或者“Shit”就够了吗，还整新鲜玩意儿，很明显在向他得瑟，炫耀，还加点自以为是。

　　这时，颇有几分得意的吴英豪没有想到李铭飞用这两个字“表扬”了自己现学现用的聪明机智，一时没有明白为什么。

　　辅导员的办公室在三楼，导员已经在里面训话了。

　　李铭飞和吴英豪站在办公室门口，大口的喘着气，抚摸着胸口，等待心跳恢复每分钟60下以后再进去。

　　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开的明明晃晃的，完全是有意让导员那充满威力，饱含权威的语言飞向整个楼道，仿佛这门也知道领导们喜欢把训人当成显示自己很牛逼的一件事情，所以它要积极地帮领导做好宣传工作。李铭飞自知等会也难逃其训，心里咒骂这该死的门都会拍马屁。

　　“Bloody hell！”吴英豪看看自己的双腿，再次“装逼”的抱怨着。

　　“行了，你还算聪明，只是把运动裤穿反了，你要是把牛仔裤穿反了，我看你怎么进办公室，”李铭飞这才看了看吴英豪穿反的裤子，才发现他只是把前后穿反了，幸好刚才没有想当然的以“把裤子里外穿反”而向吴英豪的智商发动攻击。

　　然后，李铭飞冲吴英豪向那道会拍马屁的门甩了一下头：“进去，走吧。”

　　办公桌前有七八个像英国巨石阵里的柱子一样的人，低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透过“柱子”的缝隙传出了导员那具有穿透力的声音、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无组织无纪律了，啊？什么时候不把学生会放在眼里了，啊？”导员激烈的使用了几个反问句后，像是要留下点时间给大家思考，不再说话了。

　　吴英豪发现了站在旁边的程涛，小心的和李铭飞移了过去。

　　“奥巴……”吴英豪刚想嘀咕程涛的别称，突然意识到这间屋里导员是最大的，而且决不能容得官职大于辅导员的美国总统出现，所以他改口，看着程涛小声的问：“哦，程涛！你也在？”

　　程涛没有傻了吧唧的回答“嗯，是的，我也在”，而是看着吴英豪，用眼神斜视了一下导员，强调了“柱子”前面的导员的存在。然后，他往后退了退，示意李铭飞和吴英豪走到前面去，好让导员看见，这样导员才知道自己把人叫过来了，也算是亡羊补牢啊。

　　挪到前面后，李铭飞看见纤细苗条的导员在办公桌后面“正襟危站”着，低声说：“梅导。我们来了。”

　　导员名叫梅丽，而且也算得上是个真正美丽的女人，樱桃小口，核桃大眼，活像迪士尼动画《花木兰》里的花木兰。她在辅导办任导员外还兼管学院学生会，所以学生会的成员都叫她“梅导”，算是一种拉近距离的亲切称呼。李铭飞这么叫无非也是想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向导员套点关系。

　　可惜，梅导看了一下李铭飞后，立即转过眼神扫视大家，转头之快速的宛如刚才看的那一眼都是不应该的。这个结果大出李铭飞的意料，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伤害。

　　导员顿了很久，憋足了气，深情的接着说：“我看，你们总有一个时候也不会把我的话当回事的。”

　　一听这参杂着个人感情的话语，李铭飞丝毫抓不到头绪，不知道这次训话的真正问题处理到哪了。他想问却又不能。只是，这个气氛意味着：梅导是占上风的。

　　“李铭飞，吴英豪，你们为什么来晚了？”梅导切齿的问。

　　李铭飞心里却大喜，真是天助啊，导员的问话可以使自己说话了。

　　“我们上午去上课了，没有带手机，所以没有看见程涛的短信。”程涛在一旁听到李铭飞这话，肺里大抒一口气。

　　“你们昨天为什么没有去‘文艺汇演’的训练？”生怕李铭飞跑了一样，梅导紧追不舍的发问。

　　“上星期统计参加人数的时候，我们就给文艺部副部长王晓峰说过，这次我们大二的不参加了。”

　　“那，为什么这里面还有你们的名字？”梅导将桌上一张A4白纸胡乱的扔向李铭飞。

　　“这个，这个我不知道。你问王晓峰吧。”李铭飞嗅到了梅导开始腾起的杀气。

　　“什么叫我去问王晓峰。你是不是想不参加就不参加，啊？你有没有组织纪律性，啊？不知道退出也要有程序吗？”

　　梅导现在将“你们”改用“你”，让李铭飞意识到她欲将自己身陷孤立境地，并且反问的相当有气势。但是他还是硬撑着据理力争：“我们当时真的给王晓峰说了，他也没有说什么，让我们直接找你。几次没有找到你之后，我们写了个书面申请，放您办公桌上了。”

　　“是我来放的，大家都签名了。”吴英豪如英雄就义般的站了出来。

　　“放了就行了吗？我没有看，没有同意，你们就能擅自不参加训练了吗？”梅导锋利无比的唇枪舌剑直直地射向吴英豪，刺的他节节后退。

　　撒旦附体，众黎民安静了。

　　“你们现在真是以为自己了不起，大二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啊？”

　　李铭飞一听，心里堤岸彻底崩溃了。如果就事论事的话，他们几个还占点理，甚至可以免除“擅自不参加训练”的罪名，成功退出训练。可是现在，梅导已经将罪名的枷锁成功的强套在他们脖子上了，并且绕过该问题，直接进入学生个人素质的层面上。李铭飞想，如果等会梅导再将问题升级到集体荣誉，社会道德层面，那他们就五体贴地，再也不能翻身了。

　　“学校一个这么大型的活动，让你们代表学院在运动会上演出，还不愿意，怎么？很丢人吗？”梅导进一步将事态升级，“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恣意为之，步入社会怎么生存？这是信誉问题，道德问题。”

　　李铭飞一听，心里惨叫，完了。

　　沉默了半晌。

　　“好吧，我们继续训练。”李铭飞见形势不妙，大势已去，还不如像临死招供那样讨个好死法。他瞅了瞅周围的人，以前信誓旦旦退训的大家都万念俱灰，于是接着说：“我们不退了。”

　　吴英豪等人也都赶紧七嘴八舌的同意继续训练。

　　梅导见学生们已经被自己感化，心里对自己的说服能力啧啧称赞，口上却说：“我也知道你们训练辛苦，大二了，学习任务繁重。但是，你们去年的表演为学院挣得了荣誉，今年就不能在辛苦一下吗？”梅导咽了咽口水，继续说：

　　“学生会的活动大家都要支持。王晓峰本也不想麻烦大家，只是汇演的人不够，而且你们都是老演员了，有舞台经验的，所以，王晓峰特意来告诉我，希望你们大二的继续今年的表演。”梅导多愁善感的叹了叹气，“他的工作也不容易，你们多多支持，在大一的面前起个带头作用。”

　　李铭飞听完，就像自己的脑袋里装了个打火机，咔嚓一下全亮了。原来，这一滩浑水都是王晓峰搅和的。

　　开始，李铭飞，吴英豪和几个大二的达成一致，今年的汇演集体退出。什么学习繁重，事物较多都不是原因，主要还是因为训练辛苦，大家懒得练，以为在足球场上训练还不如在宿舍睡觉上网。当时，王晓峰也默许了。王晓峰觉得这几个和自己同级的难以驾驭，不太听话，还老是迟到早退，影响不好，不参加也罢。于是，他就立即出海报，招募大一的。谁知，事情不是王晓峰想的那样，好像大一的在一夜之间全变成大二的了，对学生会的活动并不像刚开学时那样呆头呆脑的趋之若鹜。到最后，人都没有凑齐。他又想找李铭飞他们商量一下，可是，在学生会和自己同是副部级官员的李铭飞一向不鸟事自己，而且自己出的招新人的海报挂在食堂也是大众皆知，他也拉不下脸去找他们。思前想后，他只得到梅导那里去投诉，说李铭飞他们好几次没有参加训练，而没有提及他们退出训练的想法和申请。并且，梅导也确实没有看到那封“申请书”，所以将李铭飞他们当成是“无组织，无纪律”，不管青红皂白地就用唾液淀粉酶猛烈地一顿轰炸，唯恨不能将其消化。

　　事情脉络搞清楚以后，李铭飞只是感觉自己头上扣着的黑锅跟绿帽子一样，让人难堪，难受。没有想到自己心有准备的辩诉陈词这么快就被梅导无黑无白的杀戮了，最后还烙下一身骚。

　　后来，梅导说了一些勉励大家的话。李铭飞一句也没有记住，其实，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只是惦记着两个东西：苏小雪送的玫瑰和文艺副部长王晓峰。

　　最后，梅导就自己刚才失控的愤怒委婉的道了一下歉，众人离开办公室时，算是皆大欢喜。




第三节

　　窗外的暮色偷偷的开始降临，好似正在犯罪的扒手一样生怕触动了那些精神意识脱离了躯体神经的人。

　　李铭飞在床上静静的躺着，虽然觉已睡尽，心志却不愿意起来。

　　他在想着开心农场里苏小雪的玫瑰，和苏小雪。

　　苏小雪是李铭飞的高中同学。

　　高中生活开始的两年，苏小雪在李铭飞的意识中是名不见经传的。他对她有印象的开始是在一家书店，李铭飞正在翻看《荒村公寓》，苏小雪就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了一样，突然的出现在李铭飞面前，看着李铭飞手里的书，好似发现了怪物一样惊讶道：“你要买啊，买了一定要借给我看。”还没有等李铭飞缓过神，她又像回到了地缝里，闪电般的消失了。这是苏小雪第一次如凿痕一样深刻的出现在李铭飞的记忆里，而且当时她就像连续两次使用了DOTA里的“飞行鞋”，忽现忽没的身影后留下了一层魂魄般的迷雾，它越神秘就越让李铭飞难以忘记。

　　后来，一次晚自习，李铭飞偶然地坐到了苏小雪的后面，并且在和她争论《爱人的头颅》是不是蔡骏写的时，他好好地看了她的面容，也可以将“看”说成是欣赏，因为他看得很认真，很仔细，还有点贪婪。苏小雪那双不小的眼睛让对视着它的李铭飞的视野险些没有装下，尤其是她那双眼皮褶皱的就像在太空俯视被挤压的喜马拉雅山脉，甚是显眼。

　　当晚，李铭飞在悄悄地在日记里写下了别人的诗句：

　　他看她一眼

　　她对他回眸一笑

　　生命突然苏醒

　　之后，关于《爱人的头颅》的争论以苏小雪的失败而告终，因为李铭飞在打赌的前一天刚刚看完这本书。作为赌博得失败者，苏小雪履行赌约，请李铭飞吃了顿饭。李铭飞却自己将这顿饭看成是苏小雪的盛邀，非要以着“礼尚往来”为借口，回请别人看部电影。这样，李铭飞狡猾的以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为理由，陷苏小雪于被动境地，她总不能让别人违背民族美德吧。再之，苏小雪也没有好的理由拒绝李铭飞，最终便欣然前往。

　　后来，在学习繁重的大背景下，李铭飞没有能够让自己的更多关于苏小雪想法付诸实践，仅仅是在苏小雪过生日的时候送个米老鼠，在华夏共度佳节的时候给她打个电话。没有实现的想法只能称作幻想，这样一来，那近一年的幻想足可以让李铭飞和共产主义空想家欧文相媲美了。每每在幻想破灭，内心遗憾的时候，李铭飞总是安慰自己到：乌托邦的世界总归是不属于凡人的。

　　高三末尾，临考的钟声敲响了离别的心门。教室里，埋头学习的人们之间总有些不寻常的感觉，铺天盖地的“同学回忆录”好比秋天风扫落叶一样，在课桌间凌乱的飘摇。每一个人都得将同样的姓名，同样的性别，同样的赠言写上56遍，甚至更多。仿若高考完之后就是世界末日，而且末日后的大家将分别去向不同的天堂和地狱，仿若彼此之间将沦为绝对的再见和永恒的离别。李铭飞也如同一只观看过《2012》的蚂蚁，在热锅上焦躁的团团转，和苏小雪的永恒离别就像噩梦一样困绕着他，阴魂不散。在死党张智霖的怂恿下，失魂落魄的李铭飞“血写”——呕心沥血的写了一封给苏小雪的情书，将自己对她浓如咖啡的满腔情意整碗整碗倒在了五彩的信纸上。这不是他的第一封情书，但却是写得最认真，最深情的一封。

　　都“世界末日”了，他能不深情，能不认真吗！

　　情书写完后，李铭飞被自己的文采吓坏了，没想到自己还有这般潜力。他心想，要是高考作文的题目是“给心爱的人写篇情书”，那该多好。

　　情书其中，李铭飞表明自己是幻想家的段落这样写道：

　　“那种对你的非常感觉来的是那么的不由自主，像缓缓流动的岩浆一样势不可挡，最终，它站在了我脑海中的某个潮涌的角落里，造就了我很多个不眠的夜晚。

　　可是，它来的真不能算是一个好时候。所以，我选择沉默，给自己的感情在世人面前戴上了一副伪装的面具，企图用它的僵硬去强力的压制内心的每一丝风吹草动，用平静来掩盖内心的撩动，去寻觅遗忘。我欲让心海像以前那样风平浪静、波澜不惊，仅仅在没有丝毫霞光的海面上留下它结着愁怨的背影，让一切都变得有然。谁知，我失败了。这种感情的种子所萌发的根像断了的藕一样沉藏在了我内心的每一寸土壤，以至于很多个夜晚，我天真的沉醉在那个很多天以前的美丽的一瞬，尽管那一瞬几乎就是在夜晚中一现而很久不会再有的昙花。但是，那一瞬的清晰让我的记忆创造了奇迹。或许，我的日记本会因为那么美好的一篇篇而让它得到我的眼帘的百般宠幸。我知道，不是我睡前的清醒让我无休止的憧憬幻想，而是美好的幻想让我辗转难眠。

　　每当夜里想起你，我的心仿佛有着任何时候都不具有的活力，它会幻想，疯狂的幻想，在我的脑海中搭起一座巨大的，华丽无比的蜃楼，那里面的每一个色彩都是我和你在一起的一个掠影。我的心，就那样在很多个夜晚，不知疲倦，疯狂工作，为你幻想了一座比一座更美丽的蜃楼。虽然，在现实中，在我的眼睛睁开的那一瞬间，白色的墙壁所反射的微弱的白光通过视网膜把脑海中的蜃楼在一刹那间击的粉碎，击得片甲不留、万劫不复。我的心却乐此不疲。但是，终于有一天，他累了。自我的感情包袱愈来愈沉重，就像当年的孙行者背上的大山一样。我所幻想的蜃楼愈趋近于完美，也就愈接近于崩溃的边缘，心就愈痛。美好的幻想和残酷的现实之间的对峙总是把我内心所拥有的，辛苦搭建起来的每一座美好的蜃楼的成就感摧毁的千疮百孔，最后留下的就是像电波一样发自于内心的疼痛。

　　这些都是因为对你的喜欢，过于真切，过于深沉。”

　　谁知，自从苏小雪收到李铭飞的情书后，每次见到他就像躲避瘟神一样走开了。几次这样后，李铭飞本很坦荡的心态也变得矜持，碰见苏小雪也局促起来。自此，他们互相都将对方当成瘟神，形同陌路，之间在也没有了讨论《萌芽》的话语。李铭飞苦想，本来是一封情书，现在怎么倒像是一封绝交信。

　　高考完，分别真的貌似要进入永恒了。最后时刻，李铭飞给苏小雪打了个电话，问及那封情书时，苏小雪说她拿回来并没有看过。李铭飞当真了，还想着再写一封。这时，张智霖帮他的天灵盖开窍，说苏小雪肯定看了，说没有哪个青春期的女生能抵挡住不看男生的书信的诱惑，说苏小雪肯定是在回避什么难言之语。李铭飞听后，自忖起那个“难言之语”来，却越忖越悲观，索性撇开了。最后，一切都不了了之了。

　　后来，众生只是分别到了不同的大学。世界没有末日，李铭飞和苏小雪之间自然也就没有绝对的再见和永恒的离别，彼此保持着偶尔用短信和电话不冷不热的交往，最动情的语言也莫过于“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然而这次，苏小雪没有按照常规出牌，提醒李铭飞“多穿衣服”，她反常规送出的玫瑰如同哥德巴赫送给李铭飞了一个猜想，使他身陷其中，躺在床上不停地求解。

　　究竟是不是苏小雪真想向自己表达玫瑰花本所裹挟的那种感情呢？李铭飞一阵窃喜，但是转念又一想，那这也太突然了吧，“山雨欲来”要先“风满楼”的，这毫无预兆的太没情趣了。那么，就是她随随便便的打开校内农场，随随便便的发现她有一束制作好的玫瑰，又是随随便便的发现了自己，就鼠标一点——送出了。毕竟自己也常用网络给好友送一些虚无的礼物，因为这不需要人民币的。李铭飞大脑里的脑浆谈不上翻江倒海，却已算是辗转反侧。他想是第一种情况，又不太可能；他认为是第二种情况，又觉得其平淡的心有不甘。这就是猜想的恶毒之处：虽然可能的答案已经了然于胸，但却不知道对错，亦无法求证。就像面前站着一位绝世美女，欲将其披在身上的薄纱看透，窥视其真身，却苦于双眼不能透视。

　　枕边，手机突然撕裂般的震动了起来，强烈的空气纵波如同扑火的飞蛾，英勇无畏的冲撞着李铭飞沉睡的耳膜，恍若汶川又地震了，惊吓的他赶紧双手虔诚的捧起手机，仔细端详——是许铵静的短信。

　　“今晚六点，在‘基教楼’606教室开会，望勿迟到。收到回复。”

　　往往这种通知“开会”的短信是很不招人喜欢的。因为，不管是社团还是学生会，不少的“开会”本没有什么事，或者没有多大的事，却也要“相聚”在一起，待大家一起兴高采烈的挥霍一两个小时的生命后才罢休。还有这种现象，会议的级别越高，开会的意义就越小，参与人员会后的空虚感就越发的严重。一个月前的开学初，应学生会委托，李铭飞和外联部部员方刚一起去参加了一个全校学生会的颁奖大会，尽管不是自己去领奖，而是看别人领奖，但是西装革履的他们还是以为很荣耀。结果，无穷的一个下午尽只是听了几乎无穷个领导的讲话，从学校团委的主任开始，到学生工作处的老师，最后还有学生会联合会的学生干部，而且讲话均是以“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下午好”开头，然后以“我的讲话完毕，谢谢大家”收尾，其讲话的内容也这开头和结尾，如同被屏蔽了的电磁铁一样，毫无吸引力。最后，别说受益了，就连点虚荣心李铭飞都没有捞着。貌似，开会也是国家管理阶层的一种传统，得从学生时代开始继承。最后，开会的真正的主题——颁奖，进行的仅不到半个小时。

　　更糟糕的是，许铵静那“不讨人喜欢”的短信残忍的摧毁了李铭飞对往事深情的回忆，打断了他正在求证猜想的伟大壮举，就像正在欣赏的一朵玫瑰花突然被别人抢走了，让李铭飞很是气恼。最不能令人原谅的这条短信带给别人苦难，却还要求“收到回复”，这就好比李连杰在回答日本记者的无理提问而为慰安妇辩护时说的那样，你遭到了别人的强暴，还愿意被别人问起你当时的感受吗！

　　李铭飞带点怨气的回复短信道：“中午在食堂，你不是告诉我了吗？怎么还发短信，不浪费啊！”

　　“短信是群发的，我怎么知道群里还有你。”很快，许铵静将怨气回复了过来。

　　李铭飞也懒得再说什么，欲要继续刚才的猜想，又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了思考的状态，索性又将其撇到一边，再次不了了之。这样一来，李铭飞躺在床上求证了半天，就像在厕所里蹲了半天坑，憋了许久也只是出来了一个屁，毫无实在的结果。于是，他穿起衣服准备吃饭。走到门口时，看见了被窝里的周斌，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便试探性的问：“大兵啊，你也没有去上《概率论》啊？”

　　良久，没有回应。

　　李铭飞轻轻地提着水壶出了宿舍。




第四节

　　吃完饭出了食堂，夜色黑得很是直接了当了，就像戴着白色头套的大法官在桌上敲锤决定过的一样。李铭飞踽踽独行，前往哥特式——哦不，是大方砖式建筑——“基础教学楼”赴会。爬到“基教楼”五楼时，李铭飞眼帘映入一个熟悉的背影，娇小却不感觉玲珑。他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很实在地拍了一下那个娇小的背影上的红色“对勾”。由于拍的很实在，背影不自主的左晃右晃，差点没有倒掉。

　　“啊！”突然一声非常典型的年轻女子的尖叫声反而把李铭飞险些吓倒。

　　“至于吗？不就拍了你一下，吓我一跳。”恶人李铭飞倒先找到别人的茬。

　　“不就拍了一下？你自己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大劲呀？像是我欠你钱没还。”许铵静转过身看见是李铭飞，为他不是劫色的而大呼一口气，硬中带软的辩解。

　　听完许铵静的话后，李铭飞诡笑了几声，这倒参杂了些色狼的气息。然后，他看着许铵静的身体，貌似关切的说：“有这么冷吗？看你穿的，长袖外套都用上了，等下雪了你咋办啊？”

　　许铵静自顾自的上楼，埋着头回答李铭飞的问题：“没办法啊，我可是在重庆长大的，现在这个温度对于我来说，就是在过冬了。真正的冬天来了再说吧，总不能挨冻呀。”

　　许铵静可怜巴巴的口吻，凶猛地勾起了李铭飞作为男人最本能的怜香惜玉的情怀。但是，他却不善于怜香惜玉，他觉得既然是一个男人，就不应该轻易的表现这种情怀，因为这种情怀的流露就像浓硫酸会腐蚀钢铁一样让男人软化。

　　于是，他话锋一转，讥诮地说：“欧呦，看看你的包，这红色的‘对勾’也太大了吧，一定是山寨版的耐克吧。”

　　许铵静一听，气坏了，恼羞成怒地吼道：“你去死！”

　　因为按照一般常理，按照一个正常的男生心理，许铵静判断李铭飞听了自己顾影自怜的话后，应该会再给自己点关心、爱心、同情心。却没有想到李铭飞不但不同情，反而另辟蹊径来讽刺自己。许铵静本以为自己悬浮的心会飘得更高，结果却被李铭飞重重的摔向了地面，苦不堪言。这种情况，谁都会恼羞成怒的，更何况还是个娇小的女生。

　　李铭飞被许铵静的话怔了一下，没有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心想：“山寨就山寨嘛，这在中国很正常的嘛，我还会以山寨而荣的，至于这么激烈吗？”所以，他没有按照许铵静的话去死，而是紧跟在她身后，进了606教室。

　　教室里，外联部的各位干事都已到齐，七嘴八舌的在讨论类似于“有位同学的水壶丢了”这样鸡毛蒜皮的事情。的确这样，从最基层的组织就迎合了“越是关键的人物越是后来到场”这句经验定律。李铭飞和许铵静两位副部长进去扫视了一下，发现只有部长卢释平还没有到会。

　　“学长，今天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吩咐吗？”方刚看见副部长进来后，立即凑到两位副部大人面前，问个有显其责任心的问题。

　　“不知道，可能其他部门又有什么活动需要我们部了吧。”李铭飞看看卢释平的秘书——许铵静的脸，在那里没有找到胸有成竹的表情，断定她也不知道开会的内容，便回答方刚道。

　　“嗯，”方刚发现许铵静略有不悦，也不敢问究竟，就转头直接和李铭飞搭话，“我听说学习部最近有个较大型的活动，好像是什么辩论赛，他们部人手不够，可能需要我们帮忙。”

　　李铭飞一听，心想这小子怎么知道的这么快，知道的这么多，自己身为他的上级什么都还不知道。方刚的这句话强烈的让李铭飞强烈的意识到了自己的消息闭塞，以及和上级交流的过少。

　　“我寝室有个同学是学习部的，他们昨晚开会，通知了辩论赛的事情，并且为工作人员分工了。”没有待李铭飞表达自己的疑惑，方刚主动解释说明了自己为什么“知道的那么多”。

　　这时，教室门被“咁咁”地推开了，卢释平探着头向里面张望了一下后，转身进去，又“咁咁”的把门关上。教室门“咁咁”的满腹牢骚，不仅是因为它年久失修，也由于卢释平为了提醒大家重量级人物的到场，推门时使得力气大了点。

　　“对不起啊，迟到了两分钟。”卢释平进教室后放下了自己的黑色挎包，看看手机，笑着自责地说。其实，这口气哪是在就自己的迟到道歉啊，卢释平分明在用潜台词夸自己真赶时间，才迟到两分钟。

　　“卢部啊，看你最近很忙啊？”李铭飞打趣的问卢释平。

　　“忙什么啊！瞎忙。”卢释平随便搪塞了李铭飞的问题，低头毛毛躁躁的在自己的包里找东西。

　　卢释平比李铭飞和许铵静高一届，自然也是整个外联部绝对的老大。李铭飞十分敬佩卢释平直率的性格，坦荡荡的交友，却圆滑的处事，灵活的人际关系。由于李铭飞几乎所有的教科书都是向卢释平借的，所以他以为他们的私下交情也很不奈。李铭飞称呼卢释平“卢部”就像学生会的称呼梅丽“梅导”一样，都是昵称。一开始，卢释平很不喜欢部下喊他“卢部”，有文化的人听见了会认为别人叫他的是俄罗斯的卢布。身在中国，却被别人喊作“卢布”，和人民币相比，不是明显的掉价吗！倘若没有文化的听见了，又会以为他的绰号叫“萝卜”，那就更俗了。可是，称呼部长“某部”已是外联部不成文的潜在规定，几次制止不了大家后，卢释平也就作罢了，心里自我安慰的想：再怎么着卢布也是货币啊，怕什么。当然，这个潜在规定也不是绝对的，万事都有意外。上届外联部的部长，就没有人喊她“某部”，因为它是一个姓殷的女生。当年，殷同学刚刚坐上部长的宝座时，就有个男性下属立即兴高采烈地朝她大叫了一声“阴部”，真情的流露了他对女性部长“登基荣升”时的激动心情。就在叫过后的一瞬间，“喊人的”和“被喊的”都恨不得在众人面前立即消失，即使是丢掉性命、人间蒸发都会在所不辞。

　　这个大喊“阴部”的男性下属就是外联部后来的掌门人卢释平。

　　终于，毛毛躁躁的卢释平从自己的黑色包里翻出来一个黑色笔记本，往桌上郑重的一放，说：“开始开会吧。”

　　于是，许铵静和李铭飞分坐卢释平的左右两侧，三人对面的就是外联部全体干事。如此坐态就像专家评说鸿门宴那样，座次的规矩能使局外人往会场一望，就能明白其中的君臣之分，孰重孰轻了。

　　因为这次开的是小会，所以其意义不小。一开始，卢释平就直接进入正题。果如方刚所言，这次会议的主要内容就是配合下个星期学习部举办的辩论赛。卢释平传达上级的旨意说，本次活动以学习部牵头，其他部门要在背后配合，决不能背后出乱。并且，分给外联部的工作是布置会场，组织观众就坐，维持辩论赛现场秩序。然后，卢释平将工作细分到“擦桌子摆椅子”的程度，而且将每一项工作落实到部里的每一个人。最后，“维持秩序”这一块由李铭飞负责，“布置会场”则由许铵静负责，卢释平自己全权操控大局。

　　会议很有效率，不到一个钟头就结束了。教室门又“咁咁”的好几声，卢释平像匆匆赶到时那样，又匆匆的第一个离会场。李铭飞和许铵静也随后出了教室，留下那些干事们继续讨论关于“迷失的水壶”的案件。

　　走到楼梯口了，李铭飞见许铵静对自己还有情绪，一副懒得搭理自己的样子。心里感慨女生真行，就因为那么小的一件事情也能心中生怨达一个小时，而且其怨恨仿佛还有继续严重的趋势。李铭飞曾有感悟，要是不及时的化解一个女人内心里一个小时的怨恨，那么那个怨恨就很有可能会持续一辈子。多么可怕啊！

　　于是，李铭飞主动妥协，找话道：“许铵静，你这个背包几块钱啊？”

　　许铵静一听，立即停止下楼的脚步，回头龇咧着嘴恶狠狠地盯着李铭飞，硬是用几颗门牙将胸腔升腾到口腔的怒火一点点嚼碎，然后含辛咽下。半会后，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的包是‘山寨’，不值几块钱。”

　　许铵静的如此举动吓得李铭飞后退着上了两个台阶，他本以为她会以武力暴打自己，却没有想到她也会攻心战术。

　　“不是，你误会了。我是想问问你的包多少钱，然后再推测卢部的包的价钱。”

　　“什么意思？”

　　“你没有注意吗？卢部的黑包是阿迪达斯诶，商标前面的a居然还大写。所以，我想他的盗版包还不如你的山寨。”李铭飞为了宽慰许铵静可谓是用心良苦啊。卢释平的背包确实是阿迪达斯的，但是根本没有把小写搞成大写的问题。李铭飞这是把卢释平贬损成台阶，让许铵静的自尊心好下来，这样才能解决问题。李铭飞还是以为许铵静一直生气的根源在“山寨背包”上。

　　李铭飞的这句话让许铵静想起了网络上一组名牌商标的“山寨版”的搞笑图片，她也不管卢释平的包上究竟是不是如李铭飞说的那样把小写弄成了大写，就咧着嘴笑了一下。但是，当她发现李铭飞还在面前时，就立马制动刹车系统，止住脸上的笑容，然后如同川剧里变脸一样瞬间又还原满面的怒容。

　　李铭飞自然觉察到许铵静脸上细小的变化，心中大喜。因为“一笑泯恩仇”这句话最适合女性，什么“韬光养晦”、“君子报仇”、“城府在胸”这些话则适合男人——很多的女人还是挺简单的。

　　“我的包不是‘山寨’，你给我记着。”许铵静像是宣读皇帝的诏书一样正式的说道，然后转过身，铿锵地下楼。

　　李铭飞很明事理，他知道一旦许铵静能够自己回归到问题的原点，那么说明问题已经解决了。如果一个人决定不再原谅你时，那么他永远也不会和你重新理论问题的本质，而是对问题轻描淡写，任意的、随意的敷衍你，往往这时候他说的“我已经原谅你了”就代表他是不会原谅你了。

　　李铭飞跟在许铵静身后，也不在说话，只是心中感觉对不起卢释平，让他的“阿迪达斯”含冤而活。




第五节

　　翌日午间，李铭飞像推磨的小毛驴，在宿舍里毫无目的，百无聊赖地打转，等待着自己的午餐。

　　不一会，宿舍门的钥匙孔像进了蟋蟀一样窸窸窣窣的响动起来。李铭飞好似条件反射试验了的那只狗，听见此声音后就流着口水，兴高采烈的跑到门口去迎接。门开了，欣赏着李铭飞一脸的热情笑意，吴英豪提着盒饭懒洋洋的走了进去。

　　“几楼的饭？”李铭飞接过吴英豪手里的盒饭后，有心无意的问吴英豪。

　　“二楼的。马哲又拖堂，下课晚了，一楼吃饭的人太多了，只能去二楼。”吴英豪看着李铭飞接过盒饭，转过身后的冰凉背影，感觉到李铭飞欢迎的只是自己给他带的盒饭。但是，想想“鸟为食亡”这句古谚，他也就原谅了连句“谢谢”都懒得开口回报自己的李铭飞。

　　“马哲查人没有？”李铭飞一边吃饭一边问。

　　“应该没有。”吴英豪说着，上床钻进了自己的蚊帐。

　　李铭飞听后，心中一怔窃喜。逃课就像偷盗一样，没有被抓着就总有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哦，对了，马哲布置了个作业。”吴英豪突然将头伸出帐外。

　　李铭飞很快的回头向上铺的吴英豪张望，脸上放射出当年许仙看到了倒在床上，变回原形的白素贞时的惊愕。

　　“不要紧，这次的作业不是上次那样当堂交的。”

　　“哦。上次那哪是什么作业啊，明明是马哲她变相查旷课的人嘛。”李铭飞如释重负，继续问道，“那这次是什么作业？”

　　“是每个组准备个小演讲，关于课内知识的。按学号，我们宿舍的是一组。”吴英豪“雄黄酒醒”，冷静地将头缩回了帐里，叹曰：“这个也关系到平时成绩。”

　　“咁”的一声闷响，一个白脸小生推门窜进了宿舍。

　　“老二，英豪，你们不去训练吗？啊！”此小白脸的说话语气有着几丝梅导的味道，因为他们在气愤或激动时，都喜欢在问话的最后加个重重的叹词“啊”，如同文章里句尾的句号一样，重要的不容忽略。

　　这个小白脸是隔壁宿舍的黄屿江，与其宏大的名字不相称的是其瘦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肤，且其嗓音也大有“东方不败”的神韵，所以他在男生宿舍颇受欢迎。唯有男性品格的是，黄屿江堪称学校游戏界的一流高手。由于自小家教甚严，黄屿江大学前几乎未曾涉足游戏领域，但是大一的寒假返校后，在学校社团“电子竞技联盟”举办的“皇冠CS”比赛中，他手拿“AK47”，恍若端着“大狙”，一路点射爆头，战绩扶摇直上，最终一举夺魁，随后其声名鹊起，名扬天下，号称“AK小王子”。人言，白嫩纤细的手指才能配得上高雅殿堂里的钢琴，但是，黄屿江的嫩手却不是为钢琴而长，而是为游戏而生。在魔兽DOTA里，黄屿江谙熟各路英雄，对每位英雄的“四大技能”和最佳装备了如指掌，因为“知己知彼”，所以他总是“百战不殆”，他在年级的DOTA圈里力压群雄，令各路豪杰俯首称臣。在公寓里，黄屿江受到欢迎也只是因为他面相可爱，性格温和，而在“天下贰”里，他却是个号令群雄，逐鹿天下的真正大“boss”。黄屿江能在宿舍里呆一整天，从早上的五点半来电，一直坐在电脑前，直到晚间十一点熄灯，名副其实的“生生不息”。这里有一点可以解释他为什么皮肤白皙了，因为他很少出门，难能见到太阳，无法生成黑色素。这同时也导致了另一件糟糕事情的发生，黄屿江大一期末考试连挂四科，迫使他学着韩寒自嘲“一路红灯照亮自己的‘游戏人生’”。此刻，他舍离电脑，找李铭飞和吴英豪，积极地要去“文艺汇演”训练，不免有点反常。

　　“Big shit！黄屿江，你烦不烦，你不玩网游，我还想睡觉呢！”吴英豪百般无奈的再次探出头，嬉笑着说。

　　“我烦？搞错没有，我还不想去训练呢！上次在导员办公室，那还不是老二一口做主‘我们继续训练’嘛，啊？”黄屿江良好的运用太极的以柔克刚，并且顺着一道隐形的圆弧，将吴英豪发出的力量转嫁到李铭飞的身上。

　　“我不这么说能行吗？你想被导员的吐沫淹死啊！”李铭飞听到这话，满脸通红，憋得像突然便秘，连本带利地回击了黄屿江。也是，当时在导员办公室，李铭飞也窝火的很，集体“领罪”，并且“戴罪立功”也实属无奈之举。

　　“不说了。你们什么时候去啊？等会叫我啊。”黄屿江受到李铭飞的重击便“走为上策”，负伤退出房门，撂下一句警示：“这次训练是第一次演出人员都到齐了，12点集合，好像有领导要到现场训话的。”

　　“真他妈的气饱了。”李铭飞将没有吃完的盒饭扔进了洗手间的垃圾桶。其实，即使没有人气他，他也吃不完，因为食堂二楼的饭实在是不咋地，他这么说只是想借着不振的食欲延伸一下自己的怒意。

　　从洗手间回到宿舍，李铭飞也躺到了床上，问道：“英豪，那个‘马哲演讲’究竟怎么回事？”

　　“就是做个PPT，选个课内的题材，拓展拓展，再随便讲讲。”

　　“谁讲？”

　　“每个小组成员整合一个内容，再出个代表负责演讲。”

　　“我们小组的代表是谁？”

　　“你。”

　　“为什么？”

　　“我和老大，大兵在课上已经投票决定了。”

　　“可是我没有在场。”

　　“即使你在场，投个反对票，也是三比一，不影响现在的结果。”

　　“我靠，什么世道！那，演示文稿PPT谁做？”

　　“你做。”

　　“这……”

　　“这也是民主投票选举决定的。”

　　“真他妈民主！”李铭飞无言以对，转头感叹道。本来刚才还在庆幸逃课成功的“劫后余生”，没想到马上就飞来一横祸，李铭飞心中感慨古人“塞翁失马”的故事讲得真好。

　　寂静良久。

　　吴英豪猛然醒来，愣了一下，慌张地一边看时间一边朝头顶的天花板喊道：“老二，老二，训练迟到了。”

　　李铭飞本没有睡着，只是吴英豪慌张叫喊声让他觉得刚才宿舍的宁静仿佛是在自己的梦中。他说：“急什么，我还非常地想迟到。”

　　吴英豪下床穿着鞋子，李铭飞仍旧躺在床上，沉着冷静地找到手机，发现有个未接电话——许铵静的，然后看了时间——12点5分，果然迟到了。

　　“你穿好，先去叫黄屿江他们吧。”李铭飞慢条斯理的坐起来穿衣，在吴英豪面前摆出一副不屑“迟到”的神情。其实，他心里也有点担忧黄屿江说的“领导到场训话”，万一到场训话的领导很大，他们一帮人再一迟到，这岂不是把自己当鸡，让领导狠狠地杀给其他的猴子看，这种情况的发生，他们可就死有余辜了。

　　想到这，李铭飞着急了起来。

　　众人在楼门口会合，黄屿江看见李铭飞，对他抱怨：“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叫我们，啊？都迟到了。”

　　“我是睡着了，有情可原。你睁着眼睛玩游戏，都不知道看看时间，还说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玩游戏。”

　　“用脚指头猜的。”




第六节

　　这个季节，很多植物的绿色都凋零了，整个校园里唯有足球场上的绿茵好比隆冬时候大街上女人腿上的丝袜短裙——分外显眼。遗憾的是，足球场是橡胶的，其绿茵也是油漆的，也就是你在大街上看到的丝袜短裙都穿在服装店门口的塑料模特的身上——毫无生气。

　　足球场中央，一大堆人影在蠕动。李铭飞，吴英豪等人像是即将汇入大泥潭的溪流，涓涓地朝着蠕动的人群赶去。

　　“还是来早了，都还没有开始训练。”李铭飞停下了小跑的脚步，嘟噜了两句，像卢释平一样隐隐地埋怨自己没有能够多迟到几分钟，体现自己的重要性。再怎么说，他们几个也是梅导用吐沫“钦定”的参演人员。

　　余人都放慢了脚步，意气凛然地汇入“大泥潭”，站在了队伍的最后面一排，打打闹闹的玩开了。

　　王晓峰和几个人站在离人堆不远处的中场小球门下面，像群鸟首领一样在球网里叽叽喳喳的吩咐着什么。当然，王晓峰在远处看到了李铭飞等人刚刚到场，他本想着他们第一次参加训练，会过来向自己报个到，或者从自己的眼前进入队伍，招个手也行，都能体现自己在这个训练场上的权威。然而，王晓峰看见的是李铭飞等人如同回家一样，大大方方的进入了队伍。王晓峰想，他们不给他面子也罢，可他们却把训练场当成自己的家，想来就来，想迟到就迟到，这太“无组织、无纪律”了。结果，思来想去，王晓峰还是觉得自己丢了面子才是最大的事情。而且，队伍后面的李铭飞、吴英豪还在嘻嘻哈哈的打闹，这让王晓峰感到更为的不爽。于是，他瞟着队伍的后面，对自己的一个手下指示了两句。

　　这个手下是个漂亮的女生，得到王晓峰的指示后，甩着其染成蜡黄色的马尾辫，微有跳跃节奏地走到队伍后面，黄屿江的前面，朝他们一帮人甜甜地说：“你们是刚到的吧，是大二的学长吧，我们部长说因为你们去年出演过“文艺汇演”，有经验，所以这次安排你们在最前排。可以吗？”

　　“可以可以。”看惯了网络世界里的虚拟美女，眼前出现的穿着衣服的真实美女散射着不同的味道，这让黄屿江闻着大为感动，好似饥渴的小公鸡啄食大米一样拼命地点头答道。

　　李铭飞等人的心智欲望在美女面前也由男生升华成男人，他们即使不愿意到众目睽睽，且偶尔会出丑的前排表演，但也不好残忍的拒绝这位甜甜的美女。于是，他们都无声地点点头，跟在黄屿江的后面，黄屿江则跟着王晓峰的美女手下，向着队伍的前排走去。

　　远处的王晓峰看着自己的手下将李铭飞吴英豪等一帮大二的恶棍们全都带到了前排，心中大为不悦，真想立即将“美女手下”的脸拧成芙蓉姐姐。因为他的原意是只将一部分“恶棍”叫到前排，这样就能“棒打鸳鸯”般地将嘻嘻笑笑开心无比的李铭飞吴英豪他们分开，以泄“丢失面子”的心头之恨。当然，王晓峰心里那个对美女手下的关于“芙蓉姐姐”惩罚只是想一想，瞬间其已烟消云散了，因为他意识到这不能怪自己的手下，是自己没有能将自己的邪念表达清楚。但是，王晓峰还以为，自己没能将邪念表达清楚也不能怪自己，毕竟身为副部长，堂堂男儿、一身正气，向纯真的部下去表达一个“棒打鸳鸯”——还是同性别的——的猥琐邪念实属不易。

　　以黄屿江为首的“恶棍”们来到了训练队伍的前列，如同进了大观园，突然莫名地升起了几箩筐好奇感和新鲜感，在背后庞大的人群集体注视下，还不乏泛起了少许的羞怯。

　　李铭飞看见不远外的王晓峰一直在盯着他们转移阵地，心里明白，这都是他的意思。如果不考虑在前排表演容易出错、导致出丑的话，那么前排就是一个风光无限，灯光闪烁的聚焦地带，很长脸的。所以，李铭飞觉得这是王晓峰在照顾他们大二的，让他们在前排风光风光，或许也是在就他以前在梅导那打了小报告而委婉的道歉吧。想到这，李铭飞对王晓峰的好感犹如“卖火柴的小女孩”幻想到山珍佳肴后的食欲，猛然大增，甚至觉得自己责怪王晓峰小人鸡肠都是一个很愚蠢的想法。

　　于是，李铭飞在前排站定以后，向三四米开外的王晓峰颔了颔首、挥了挥手，表达了一下他们都是学生会干部的同志情怀。然后关切的说道：“怎么还没有开始训练？”

　　王晓峰一听，就像李铭飞是和他分手之后又回心转意的女朋友，对迟到的“面子”受宠若惊，为自己刚才的邪念倍感惭愧，也同样以热忱的“革命同志”的语气说：“马上，马上。”

　　这时，那位“美女手下”凑到了王晓峰的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胛骨，示意他看看右边。李铭飞将视线从王晓峰那儿转移到那位美女身上，好像她拍的是自己的骨头，是在示意自己往右边看。于是，他和王晓峰在美女的暗语下，一道向右看齐。

　　右边，来了四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学生摸样的高挑女生，她边走边回头，用手比划着向跟在他后面的大个子胖男人说着什么。李铭飞认得她，她就是文艺部部长——韩子菲。在大个子胖男人的身后，保镖似的尾随着一男一女，女的就是梅导。由于工作的需要，李铭飞去过几次辅导办公室，在记忆里搜索了半天后感觉那“保镖男”就是“辅导办”的马志红，如果没有搜错的话他就是大一的辅导员。至于走在中间的那个高个子胖男人，凭周围人等众星捧月之势，可以断定他就是今天来训话的大领导了。

　　原来若干人员都在等那个胖男人。

　　韩子菲快步走到了王晓峰跟前，吩咐他赶快集合人马，领导工作很忙，说两句话就要走。王晓峰接到命令，就像背负大山的孙行者一样立马感到肩上的重担。他转过身，双手在自己的头顶“屁啊——屁啊”的猛拍了两下，鸣枪示警般的收拢大家的注意力，然后激动地喊道：“嘿，集合了啊，简单的站个队形，然后互相靠拢，学院领导说两句话，鼓励鼓励大家好好的训练。快！”

　　“大泥潭”开始涌动，好似温泉里翻滚的气泡——下面居上，本来在第一排的李铭飞、吴英豪他们被挤得靠后好几排，像几根香肠夹裹在面包片里一样，夹裹在了一堆人肉之间。李铭飞心里叹道，这虽然不是周杰伦的演唱会，学弟学妹们的热情还这么高，可见这位领导的重要性。

　　不一会，学生们围成了一个半月牙形的队伍，都拭耳、拭目以待。

　　先是韩子菲走到了“月牙”里，抬起清亮的嗓门说：“同学们，大家辛苦了。非常感谢你们牺牲自己的午休时间来参与训练。我希望我们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共同努力、共同奋斗，争取在学校运动会的‘文艺汇演’中为学院挣得荣誉，为自己挣得荣誉。”韩子菲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我们学院的领导非常重视这次‘文艺汇演’，也非常关心我们‘汇演’的训练情况，今天，学院党委贾愈书记百忙之中抽空，亲临训练现场，来看看大家，鼓舞大家的士气，大家欢迎。”

　　说完，韩子菲望着胖男人，用纤细的手高频率地带头鼓掌，王晓峰紧随其后。随后，在众人高频率、小幅度的掌声中，韩子菲碎步退出了“月牙”，胖男人——贾书记则颠着啤酒肚，雄赳气昂地阔步走进了“月牙”。

　　“假书记？我靠，究竟是真的吗假的？”吴英豪在人群里自找乐趣地喃喃自语。

　　“不是真假的假，是贾庆林的贾，贾庆林你知道吗？不知道的话你知道贾宝玉吧，就是贾宝玉的贾。”

　　“你太讽刺我了！贾庆林，我能不认识吗！国家领导人啊，怎么能够不认识呢！”

　　“呵呵。”黄屿江听到吴英豪的话，在旁边悄声的笑了两下，也插话道：“诶，刚才那女的说贾书记百忙之中来看我们，现在可是午休时间，他能忙什么啊？”

　　李铭飞看着黄屿江，戏谑着说：“反正不是忙着‘天下贰’，不是忙着斗地主，或者‘偷菜’，领导可不像你，别人是有追求的。”

　　“追求？这年头，‘追求’就是个球，有个屁用。”

　　“操，你小声点，领导还在上面讲话呢。不要以为只有你知道‘追求是个球’。”刚才黄屿江的声音大了点，吓得李铭飞赶紧提醒他，并且深化补充地说道：“还是别说了，好好听领导的话。”

　　因为李铭飞他们在下面小声的说着小话，所以他们没有能够听清贾书记在上面大声地说的大话。幸好，由于黄屿江的声音激动的大了点，使得李铭飞注意到了还在训话的书记，便提醒众人好好地聆听上级的精神指示。此时，贾书记的训话已经进入了尾声。

　　“所以啊，同学们要发扬艰苦训练的传统，嗯—提高训练效率，到时候向全校展现我们学院良好的精神风貌，嗯—展现我们学生优秀的品格，为学院赢得荣誉，为我们每一个人赢得荣誉。在这，我代表学院先谢谢大家，大家辛苦了。”说完，贾愈书记双手合一，在胸前抱了个揖后，面对着参训人员，在大家的掌声中，缓步退了出去。之后，贾书记在韩子菲，梅导和那个“男保镖”的拥护下，一起朝球场外走去。

　　受到领导的鼓舞，未等贾书记的声音和身影消失殆尽，王晓峰就立即组织大家开始投入训练，从排列队伍，整理队形开始，现场气氛陡然升温、膨胀，好不热烈，唯有足球场上方的空气感觉有点怅然若失。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第七节

　　晚间。

　　宿舍，安静里渗透着几滴上个世纪美国经济大萧条时期所特有的沉闷和压抑。李铭飞躺在床上，无聊的翻看着一些大人物和一些小人物写的一些无聊的东西，正待睡意。

　　忽然，裤兜里的手机犹如刚刚爬出棺材，重见天日的死尸一般兴奋地震动了起来，吓跑了可影响到的范围内的所有沉闷和压抑。李铭飞这才想起上午文艺训练前的许铵静打来的未接电话，心中因为没有及时给她回电话而忏悔、自责不已，并且立马在脑海里惊涛骇浪般的搜寻组织起未回电话的铮铮理由和道歉的妙语佳句。可是，掏出手机才发现是张智霖的电话，满心里既是欢喜又是遗憾。

　　“喂，你是谁？找谁？”李铭飞故意正经，生疏的问。

　　“操你，我是你爹！你还没有死啊？”

　　“我能死吗！”李铭飞一阵周星驰的招牌笑声，里面却夹杂点鬼哭狼嚎般的凄裂，“你终于想起我了啊，多久都没有联系了，是不是有女人了？”

　　“哎，别提了，哥寂寞啊，哪有什么女人，就我们这机械学院，半夜去厕所连个女鬼都碰不到，更别说女人了。”

　　“哈哈哈！你半夜又不是去女厕所，怎么能碰到女人呢，只能期望碰到女鬼了。”李铭飞继续说道，“男人多就找个男人吧，现在很流行gay的。”

　　尽管张智霖没有明白gay是什么，但是这不影响他理解李铭飞话里的意思，说：“去你的，我不好这口。你呢，有女朋友了吗，还是还在和苏小雪鬼混呢？呵呵。”

　　其实，李铭飞很希望聊聊苏小雪，但是嘴里却说：“别提她了啊，我们over了。”顿了顿，接着说：“她有男朋友了。”

　　张智霖“哦”了一下，也没有说什么。

　　其实，李铭飞并不知道苏小雪究竟有没有男友，他们的联系从不涉及感情问题，仿佛那是一个埋满了地雷的禁区，而这般说只是他做的一个最坏的猜想。李铭飞一直以为，只要心中时刻怀揣着最坏情况的准备，那么再怎么糟糕的事情的发生都不会影响自己的心志，更不可能出现什么精神崩溃的现象，这是一种自我救赎。

　　“你现在都在干什么？日子过的行不行？”李铭飞接过话茬，捣破两个男人之间欲要继续的尴尬沉默。

　　“挺好，天天和电脑一起过日子。”张智霖变得兴高采烈，“哥现在是游戏高手，千军万马无力可当。”

　　听见张智霖语气里相当的骄横跋扈，为了打击他，李铭飞忘乎所以的说：“那是因为阻挡你的‘千军万马’里没有我。”

　　“你？你会游戏？”

　　“我日你，什么话，我只用一个脑半球，菜你都不在话下。”

　　“哇，我一直都以为此生再找不到对手了，以为我将一直‘高处不胜寒’。”张智霖语气变得稳重了，“很好，来吧，我们单挑，游戏你选，只要我会。”

　　这话把李铭飞吓着了，虽然他也经常游戏，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和“高手”扯上关系，他曾经还因为“CS”败在一个女生的手下而蒙受奇耻大辱，至今都未能翻身做男人。并且张智霖放出这话，也代表其绝非浪得虚名，徒有其表。

　　关于这个挑战书，该如何是好。

　　但是，张智霖还在电话的那头等待回话，容不得李铭飞再三考虑，于是，李铭飞鼓起残留在肺泡里仅有的一点勇气，说：“好吧，就你！我们比‘跑跑’。”

　　“卡丁车啊。好啊，这个我会。来吧，我先进去建个‘房间’。”

　　“卡丁车”本是李铭飞最擅长的游戏了，没想到张智霖丝毫不惧，李铭飞一身冷汗，在气势上他已经输了。

　　“改天吧，我们要熄灯了。别急着找菜嘛，呵呵。”李铭飞借着正当的理由缓和了一触即溃的不利局势，提出缓兵之计，让自己有时间好好地练练。

　　“好吧，我等着。就这样，不说了。”

　　“哦。”李铭飞像是灵光一现，急忙问道：“嗨，你在和冯欣欣联系吗？”

　　“没有。你是她的同桌，你们要好好联系才对的。”

　　“可是，我对她没有儿女情长啊。哈哈。”

　　“你真该去死了。”张智霖手臂触电一样，无意识地挂断了电话。

　　李铭飞放下手机，已经忘却了张智霖对自己“游戏挑衅”的嚣张气焰，而是欣慰自己最后成功地将了他一军。这个世界，不需证明的真理就是，女人永远都是男人的克星。当然，前提是女人的容貌美丽，男人的功能正常。

　　张智霖是在高二时由于文理分班才和李铭飞同班的，随后调座位时他又坐在了李铭飞的后面，自此两人开始了当代世界上最伟大的友谊之一。这种友谊形成的阶梯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惊人的相似之处，他们都对高考有着燕雀不知的鸿鹄之志，然而他们谁都没有实现自己的志向，他们的想法对周围的一切总是格格不入，他们的篮球技术都是被盖帽的典型，他们的作文都被语文老师老宋带着怜悯的心情给予及格分数，他们编写了同样的谎言，请假逃掉同一天的晚自习，在同一个时间去了同一家网吧，身处同一个时代的青春期，爱上了同一类型的电影——伦理片。这就是友谊产生于志同道合的有利铁证。

　　唯一例外的是，他们俩没有在同一时候喜欢上同一个女生。

　　李铭飞的同桌是冯昕欣，一个发育缓慢的纯真少女，红扑扑的苹果脸蛋饱含着浓郁的乡土气息，尤其是在冬天，那种欲滴的嫩红色尤其的让人疼爱怜惜。甚者是，冯昕欣是老宋的得意门生，掌中珠宝，她手下一笔涓涓流淌的优美字迹写成的一篇篇诗情画意、醉人心脾的文章，感动了除了李铭飞以外的所有人，包括张智霖。每次作文评比，冯昕欣都会在讲台上用清清的嗓音轻轻地读着自己的文章，或是泰戈尔的诗句，或是亚里士多德的哲言，或是琼瑶的情书，或是林夕的歌词，他的引用都是如此的恰到好处，毫不煽情，毫不冗余。张智霖听得如痴如醉，仿若那就是上帝的天籁之音，对文字和文采丝毫没有感觉的他却对冯昕欣有了感觉。

　　李铭飞则觉得冯昕欣的文章也就是这些引用而已，大不了算是一本本很好的摘抄笔记。李铭飞的这话一经公开，没有惹来冯昕欣的谩骂，因为她不屑于用自己干净的嘴唇吐出那些脏臭的话语，而是用晶莹剔透的泪水为自己织起一张保护脸面的面膜。不管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李铭飞意识到自己负责任的话伤害到了冯昕欣，但这不是因为冯昕欣的眼泪，而是他觉得现在很多的人写东西都是猴子掰包谷一样东拉西扯，弄好了是引用，弄不好了就是抄袭。既然都这样，他怎么能去为难一个柔情似水的小女生，更何况她还是自己的同桌。另外，因为这件事李铭飞还感觉和自己一个鼻孔出气的张智霖也对自己在此问题上有了意见，这是很意外的。

　　这一件事情引发了以后的两件事情：其一，李铭飞“放血”为冯昕欣买了一个价格不菲，体积庞大的“长江七号”作为生日礼物，以表歉意，并且在毕业回忆录上发自一半的真心，承认了冯昕欣的文采；其二，张智霖向李铭飞坦白自己喜欢上了冯昕欣，但是他诚恳要求李铭飞保守这个秘密。其实，不用张智霖要求，李铭飞也不会说出去点什么的，因为他从不愿意主动进入感情领域，他以为那个领域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是一个会失足跌倒却没有人怜悯的地方，况且那还是别人的感情。

　　大学后，张智霖对冯昕欣恋恋不忘，但是内敛的他又不能直接打电话向当事人倾吐自己的思念情怀，毕竟一直都隐藏着，现在大家都分开了就更没有必要显露了，所以李铭飞成了他倾吐的对象。在李铭飞面前，他可以搜肠刮肚，大吐特吐，毫无顾忌，然后换来吸毒般一样暂时的畅快与轻松。很多的恋旧都是因为现在身边没有一个值得拉扯、美好的情人，或者说是没有一个比以前更值得拉扯、更美好的情人。张智霖是这样，李铭飞或许也是这样。

　　所以，刚才李铭飞故意扯到冯昕欣，让张智霖当年的恋情浮现，而让他的恋战情结瞬间销声匿迹，此所谓“将了一军”。

　　宿舍里谁都没有意识到宿舍门被开了一下。

　　黄屿江悄悄地来到了李铭飞床前，见他躺在床上，眼神迷离着思绪万千，故意重重的拍了他一下，荡漾着笑意地问道：“思春呢？”

　　李铭飞猛地拉回思绪，瞅了瞅黄屿江白嫩的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你干屁啊？深更半夜的。”

　　“哪深更半夜，这不还没有熄灯吗！”黄屿江腼腆的一笑，坐在了李铭飞的旁边，矜持的说道：“诶，老二，打听个事吧，OK？”

　　李铭飞见黄屿江就像在泌尿生殖科就诊一样，畏首畏尾的和自己说话，心中泛疑，问道：“说吧，什么事情，别这么客气，我会起疙瘩的。”

　　“你认识今天中午训练时，喊我们到前排去的那个女生吗？”

　　李铭飞的脑海立即投影出那个马尾辫“美女手下”的脸庞，然后转过脸嬉笑着说：“天啊，还说我思春，是你思春了吧？”

　　黄屿江只笑而不作答：“你就告诉我吧，她叫什么，哪个系的。你不也是学生会的嘛，肯定知道。”

　　见到黄屿江求“女”若渴，李铭飞不想在磨叽了，刚想诚恳的告诉他自己不认识“美女手下”时，却突然想起黄屿江的“游戏人生”和张智霖的“游戏挑衅”，便有了想法。

　　“这个我可以想办法帮你搞定，但是你得帮我一件事情。”

　　“说吧，只要不是上刀山、下火海，其他的决不推辞。”

　　“在网上以我的名义和我的同学比赛‘跑跑’，必须赢。”

　　“没问题，包我身上。”黄屿江没有创意地拍了拍胸脯，以示信心，然后又猥琐的说，“那你说说那女生吧。”

　　“说实话，我不认识，”李铭飞坐了起来，“看在你帮我的份上，我可以帮你问问。”

　　黄屿江满脸的感激之情如施抹的粉黛，闪闪发亮，看着李铭飞拿起手机的双眼里却百感交集。李铭飞刚想直接给王晓峰打个电话问问，转念一想，自己跟他在工作之内和工作之外都没有什么交情，反而还有过磕碰，即使上午训练时王晓峰留了点好印象，但那都是过眼烟云，来得猛烈，去的痛快。因为得到的恩情善意在人们心中的停留比得到伤害仇恨要艰难的很多，这就是为什么教科书总是强调做人要“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而从不用提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甚者，还是打听陌生女生——这种不太光明磊落的事情。

　　天无绝人之路。李铭飞放下手机，拿出笔记本，从里面取出一张纸，递给黄屿江并且对他说：“你看看这张纸，里面是学生会的成员名单，你在文艺部里面找找。”

　　“你玩我，这怎么找？”

　　“说实话，那女生长得不错，好马配好鞍，你觉得哪个名字配得上她的容貌就是哪个名字了，后面还附带电话号码，算是买一赠一。”

　　“好马配好鞍，这是什么比喻啊，女生又不是拿来骑的。”

　　“那你是想找个女生骑你了？”

　　“一边去！”黄屿江不在搭理李铭飞，自顾自的在名单里搜寻着。但他很快发现看着名单找人的难度有点大呀，因为黄屿江看着里面的名字，有一些连性别都分辨不出来，更别说区分好坏了。黄屿江愁眉着向李铭飞表示自己的无助，李铭飞接过名单，给黄屿江罗列出了几个可能的名字，让他辨析。

　　“这个名字不错，应该就是它。”李铭飞指着纸说。

　　“刘—梦—然。嗯，这么美好的名字，一定就是她，”黄屿江坚定地回应。

　　“你就当是这个了，如果她真叫刘梦然的话，就算你们是在此刻相识了。”

　　黄屿江没有注意听李铭飞的话，而是掏出手机急忙地记下了后面的电话，仿佛稍一迟缓号码就会消失了一样。

　　记下电话号码后，黄屿江并没有离去的意思，而是转过头，对重新倒在床上看书的李铭飞问道：“老二，你写过情书吧？”

　　李铭飞被这突来的一问怔了一下，随口说道：“你觉得呢？”

　　黄屿江色咪着眼睛，柔挤着脸上的笑容，说：“不像没有写过。”

　　李铭飞还以淫笑，只不作答。

　　黄屿江继续甜蜜蜜地说：“老二，你还很有文才啊！”

　　这一句赞扬的话激活了李铭飞体内的兴奋因子，他坐起来，认真的问道：“谁说的？”但是马上，好似有一只毒蝎子从大脑里钻进了他的喉咙，挠的欲要开怀欢笑的他哑然失声。李铭飞想了想，继而悲哀了起来，他觉得被黄屿江这样一个从不写字读书，甚至连黄书都没有看过的人表扬有文才，就像一个疯子赞扬你很理智一样，无处不充满了讽刺的痕迹。所以，悲伤的柏拉图也曾说：“我之所以悲伤，是因为我竟然受到了愚人的赞赏。”

　　“我随便说的。”黄屿江见李铭飞听了自己的话后没有表现出自己预料的喜悦，而后实话实说。

　　李铭飞这下高兴了，他是因为自己刚才没有为黄屿江的赞扬而高兴而高兴，并且为自己有着柏拉图的智慧而兴奋不已。

　　“哎，算了，不绕圈子了，”黄屿江咽了咽口水，眨着眼说，“老二啊，你送佛送到西，你再帮我构思一封情书怎么样。”

　　黄屿江的这句率真直言像是一个熟鸡蛋把李铭飞噎着了，他坐起来愣在那里，刚刚感觉到兴奋感也不幸的夭折，连余味都没有留下。黄屿江见状，赶快补充道：“放心，还请你吃饭。”

　　“情书？什么时代了，还写情书，你知不知道你老爸现在追女人都是直接张口伸手了。”李铭飞激动地慷慨陈词，“都是新时代的人了，你怎么还活在‘冷兵器’时代。”

　　“不要说我爸，我爸是好人。”黄屿江继续，“我觉得‘美女手下’是古典型的，可能对情书这样的‘冷兵器’过敏。”

　　“你一提醒，真还这样，不错的女生。”李铭飞躺下，“那你自己写呗。”

　　“我要是写得出来，还来求你啊？”

　　这反问句惹了李铭飞，他说：“你娘的，勾搭女生还要让我帮你写情书，你要不要我帮你生孩子啊？”

　　“我操，你有没有素质，啊？”黄屿江佯装大怒，欲要离床而走。

　　“诶，行了。看你小子真可悲，学了12年的语文，连封情书都整不出来。”李铭飞又坐了起来，前倾着身子，从床尾的小书桌上拿出一本书，翻到有折角的那一页，抛到了黄屿江的怀里，“看吧，情书——我标记的那几段。”

　　黄屿江拿着书，一看封面，是《老舍散文集》，打开折角页，再一看，是《无题（因为没有故事）》，然后他小声地读着被铅笔勾勒出的那几段：

　　看我一眼，她低着头轻快的走过去，把一点微笑留在她身后的空气中，像太阳落后还留下的一些明霞。

　　我们彼此躲避着，同时彼此愿马上搂抱在一处。我们轻轻地哀叹；忽然遇见了，那么凝视一下，登时欢喜起来，身上像减了分量，每一步都走的轻快有力，像要跳起来的样子。

　　我们极愿意过一句话，可我们很怕交谈，说什么呢？哪一个日常的俗字能道出我们的心事呢？让我们不开口，永不开口吧！我们的对视与微笑是永生的，是完全的，其余的一切都是破碎微弱，不值得一作的。

　　我们分离有许多年了，她还是那么秀美，那么多情，在我的心里。她永远不老，永远只向我一个人微笑。在我的梦中，我常常看见她，一个甜美的梦是最真实，是纯洁，最完美的。多少多少人生中的小困苦小折磨使我丧气。可是，那个微笑与眼神忽然地从哪儿飞来，我想其惟有‘人面桃花相映红’差可托拟的一点心情与境界，我忘了困苦，我不在丧气，我恢复了青春；无疑的，我在她洁白的梦中，必定还是个美少年呀！

　　春在燕的翅上，把春光颤的更明了一些，同样，我的青春在她的眼里，永远使我的血温暖，像土中的一颗子粒，永远想发出一个小小的嫩芽。一粒小豆那么小的一点爱情，眼珠一移，嘴唇一动，日月都没有了作用，到无论什么时候，我们总是一对刚开开的春花。

　　不要再说什么，不要再说什么！我的烦恼也是香甜的啊，因为她那么看过我。

　　黄屿江读完，深吸一口气，像基督徒手捧《圣经》一样虔诚的将《老舍散文集》贴胸而放，流露出初见“美女手下”时的纯真神情。可是，突然他又像是顿悟的释迦摩尼，转头清醒地对李铭飞说：“老二，这好像是老舍他老人家怀念旧情是写的吧，这怎么能当爱情告白使用呢？”

　　“你笨啊，你不会稍稍改动一下吗？”李铭飞又坐了起来，“你把里面的‘她’改成‘你’，再删掉一些时态是‘过去时’的段落，就噢了。”

　　黄屿江再读了读，感觉能行，但是又担忧道：“老二你说，刘梦然不会也看过《老舍散文集》吧，她要是看过的话这岂不是很尴尬。”

　　“放心吧，她不会看过的。如果她真的看过的话，你也就死心吧，你搞不定她的。”

　　“为什么？”

　　李铭飞摆开架势，认真地分析道：“你说，一个喜欢看书，而且不是仅仅看一些青春言情、虚假煽情的爱情段子的女生，能喜欢你这么一个只知道‘CoCo船长’和大胡子鲁迅的小白脸吗？”

　　“哎，有道理。”

　　“嗞—”的一声，白炽灯也理直气壮的熄灭了。

　　黄屿江怀抱着《老舍散文集》，踌躇满志地出去后，整个宿舍再次湮灭，宁静如死水。

　　李铭飞倒下盖上被子后，辗转反侧的难以入睡，一阵莫名的寂寞感涌上心头，凶狠的想要将他溺死。

　　突然，李铭飞想起许铵静的“未接电话”，赶紧出了宿舍，跑进厕所，找了个坑蹲了进去，也不管许铵静和她宿舍的人是不是都睡着了，拿起手机就拨了过去。




第八节

　　周末。

　　李铭飞起床，准备去洗漱的时候看了看时间，已经9点半了。李铭飞以为，时间永远都是一个跑步高手，博尔特在它面前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儿科，而自己每次和它的赛跑就失败的更加血腥了，就像他昨晚还计划今早8点起床一样。

　　见到李铭飞起床，董四海也在上铺坐了起来，整理衣物。其实，起床就像已被科学证实的打哈欠一样，是会传染的。除此之外，董四海比平时上课时起得还早的原因是，在周末他有比上课还重要的事情要做——去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找自己的女朋友。

　　董四海和他的女朋友胡雪梅是同乡兼高中同学，大一伊始，董四海就携胡雪梅一起请同宿舍的吃了饭，正式地向李铭飞、吴英豪、周斌介绍了他们的大嫂，因为“吃别人的嘴软”，所以在觥筹交错之间，董四海受到了大家无休无止的祝福。董四海觉得这顿饭是有必要请的，就像他事后开玩笑说的那样，那顿饭不光是他想借机介绍自己的女朋友，得到了大家很多虚无缥缈的祝福，而且他以为这样世界将会少了三个可能对他的感情起到威胁的雄性动物，因为男人都知道“朋友妻不可欺”。虽然董四海说的是玩笑话，虽然“三个”在中国是完全可以被忽略的人口数量，但这毕竟稍微地流露出了恋爱中的有些男人和恋爱中的所有女人一样的心志——疑心慎重、心胸狭小。

　　席间，在名副其实的众人——三个人——的追问下，董四海和胡雪梅简述了他们的恋爱经过，算是各位同宿舍的弟子在谦卑地向老大讨教一点点的经验。按照董四海和胡雪梅的话说，他们两个在高中还是很好的朋友，接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才偶然的发现他们居然报的是同一座城市的不同大学，再后来，互相联系着一起上学，再后来，听说“大学里不恋爱的人都会在沉默中变态”后，为了不变态，他们两个当机立断——开始恋爱。这个故事的前半部分在李铭飞那里，就像在世界范围里中国的“完全市场经济地位”一样，没有轻易获得认同，因为他觉得，在中国，有大学的城市就像中国的人口一样，尽管素质质量不等，好坏程度不一，但是其数量绝对可以比肩《大话西游》里的牛魔王身上的牛屎，那么，在这样一个庞大的数目里玩概率，不就像买福利彩票一样吗！要知道，买彩票中巨奖和在雨天遭雷击是同一个概率。更为关键的是，李铭飞常买彩票，却未中过，所以他不太相信概率这玩意儿。董四海和胡雪梅对李铭飞这个没有眼色的尖刻问题，双双的脸上挂出条幅，画着如同在灵魂、灵感、灵犀等问题上找不到逻辑解释时的科学家脸上的难堪。但是，狡猾的他们很快找到了一个无懈可击、冠冕堂皇的答案——这是缘分啊，好比科学家们面对他们难以解释的事物是说的那样——这是超自然力量啊。

　　后来，对数学很有兴趣的李铭飞又问了董四海那个有关概率的问题。董四海耐不住，回答说，其实胡雪梅在高中时就对他有好感了，只不过由于“实验班”学风甚好、压力甚重，她没有任何作为，之后，可能是她偷看了自己的高考志愿，最后就跟着自己来到了这座北方城市，由于自己被感动了，于是答应了她，做了她的男朋友。李铭飞听后，心里“噗嗤-噗嗤”在一分钟之内，整整不间断的笑了60声，可是面部却展现着一幅被董四海的爱情小说所感动的陶醉之神情，因为在这之前，他以同样的问题私下纠缠过胡雪岩，在那里得到的答案是董四海这个答案的翻版，胡雪岩说，其实董四海在高中时就对她有好感了，只不过由于“实验班”学风甚好、压力甚重，他没有任何作为，之后，可能是他偷看了自己的高考志愿，最后就跟着自己来到了这座北方城市，由于自己被感动了，于是答应了他，做了他的女朋友。

　　李铭飞得到的答案证明了他之前对“缘分”的怀疑是明智的，这也是对他长久以来自以为豪的孜孜不倦的质疑精神，为数不多的褒奖。他觉得，“缘分”这个东西完全就像做高中数学证明题时使用的反证法一样，旮旮旯旯、墙墙角角里都能找到通往罗马的一条大路，以致解决问题，并且在任何的感情问题上屡试不爽，包括两个人为什么恋爱，两个人为什么分手。同时，“缘分”这种“油嘴滑舌”的万能特性也是李铭飞不太看好它的原因所在。

　　虽然关于“概率”的问题以“缘分”被推翻而得到了解决，但是李铭飞的面前又摆出了来自董四海和胡雪梅的两个不同答案，恍若又一个哥德巴赫给了他一个猜想。这个猜想没有意义，所以李铭飞未曾思考，他只是觉得在示爱这方面，董四海和胡雪岩倒是继承了祖先们含蓄的传统，好像主动告诉别人“我喜欢某人”仿佛是在告诉别人“我患有肝炎”一样难以启齿，甚至感到羞愧。而分手的年青人们的表现就和我们的祖先大不一样了，因为现在每一个分手的低龄人都渴求别人认为他（她）是“负心人”，这个就好像“我甩了他（她）”彷佛是向刚参拜完“靖国神社”的小泉家里甩了颗原子弹一样豪气万丈，期望着永载史册。

　　这些就是李铭飞从董四海和胡雪梅的故事里得到的经验，悟出的理论。

　　洗漱完回到宿舍，李铭飞将手机开机，给许铵静打电话。

　　“你怎么回事，有没有时间观念，昨晚说好的8点半嘛，”只因为肺活量太小，许铵静必须换口气才能继续，“害得我起那么早，你倒好，自个关着手机睡大觉。”

　　“谁像你啊，睡觉不关手机，你不知道手机有辐射吗！”

　　“你还好意思说，昨晚深更半夜打电话把我们宿舍的姐妹们都吵醒了，她们都怨到了我的身上。”

　　“你睡觉不光不关机，还不调成振动，是不是生怕未接了哪个半夜向你表白的男生的电话？”

　　“你去死！”

　　“呵呵，不说了。十分钟后‘大超’门口啊。”

　　挂完电话，李铭飞张望着整装待发的董四海，心生羡慕之意，找了句废话道：“老大，出去啊？”

　　“嗯。”

　　“晚上回来吗？”

　　“可能不回来了吧。”董四海斜跨起一个大包，“不回来我会给你们发短信说一下。”说完，就闪身消失在门外。

　　董四海走后，李铭飞也轻轻地出了宿舍，前往“大学生超市”，把安静留了下来。

　　李铭飞昨日很晚给许铵静回复电话，并不是他觉得许铵静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他，否则他也不会将中午的电话拖到晚间，反而他觉得，在许铵静的认识里，所有重要的事情对于他来说都不是重要的，好比他以为许铵静的日记里肯定会有“今天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一只小毛毛虫从树枝上掉在了我的肩膀上”这样的语句，而李铭觉得，即使是一只“大虫—老虎”掉在了他的肩膀上，他也像范伟面对“300万”时说的那样“微微一笑，绝对不抽”。而之所以那么晚回电话，是因为黄屿江走后，李铭飞心里突然装满了莫名的空虚、失落，急需找一个人唠两句废话，却没有想到一下子吵醒了许铵静宿舍里全部的四个人。

　　电话里，许铵静转达了部长卢释平的指示：因为下个星期“学生会”要举办“辩论赛”活动，卢释平希望外联部这周末出去几个人拉赞助，就当碰碰运气，毕竟时间太紧了。许铵静将此工作指示传达出去以后，所有的“大一”干事们都以“军事理论”考试理直气壮的请了假，这样再一排除自称“日理万机”的卢释平，也就只剩下许铵静和李铭飞了。李铭飞也不想出去，因为拉赞助是一件难度之大，兴趣之小，结果之少的不讨好的事情。有钱的企业、单位、卖场不会在意你一个小学院能给它带来什么宣传效果，回馈多少经济收益，就像别人给你开了一个口头支票后就要来兑换你口袋里的人们币一样，你会给吗？李铭飞觉得他要是老板的话他不会给的，这不光是李铭飞换位思考了问题的答案，而是他以亲身经历感觉学校也根本不能凭着几串条幅，几张海报就能给赞助方带去承诺过的“更大回报”，而他们往往是“血本无归”。所以，当年跟着卢释平拉赞助，听卢释平对赞助方大谈大讲赞助之好处时，李铭飞不相信的欲要发笑。但是，李铭飞相信卢释平的这句话——“碰碰运气”，运气好的话碰到酒后兴奋的老板，或者老婆刚生了个儿子的老板，或者仁爱心强不愿拒绝可怜的大学生的老板，可能会搞到点赞助，即使这样也只算是别人意在施舍、不求回报，意在打发、不愿纠缠。至于没钱的企业、单位、卖场，就更不会做这种虚幻的投资了。

　　曾几何时，李铭飞这种想法瘟疫一样在部里面蔓延，害的梅导亲自用手指指着他，给了他“消极的工作态度，错误的思想方向，失败的领导能力”三大罪名。李铭飞辩解说他的话都是事实，说给大家，好让自己人认清形势，做到“知己”，而不能再像自己当年初出茅庐那样，以着自己是好听实则不值钱的“大学生”而在值钱的老板们前要求这个要求那个，夸张这个夸张那个。可能梅导大学时没有在学生会外联部工作过，所以她举了一个别人的例子反驳李铭飞，她说某某学院的外联部某某部长在一天这内搞了多少多少的赞助，多么多么的值得学习，别人从不讲客观原因如此如此的可贵。李铭飞一听，再也没有辩解的语言和气力了，因为梅导的举例俨然就是一个客观原因，以致牵涉到了上代人，倘若真要向某某部长学习的话，李铭飞首先就得怪自己的老爸没有能在当地当个大官了。

　　而卢释平和李铭飞处事的不同之处也在“拉赞助”这件事情上有所流露，卢释平是一个知道了自己不牛逼但却还能继续牛逼的人；知道了一分钱也很难搞定却还能在换届大会上信誓旦旦演讲的人；知道自己开的是空头支票却允诺得比真诚还真诚的人；知道一件事情会搞砸却还能找到为自己开脱的理由而继续去搞它的人。所以，梅导很欣赏卢释平这种知道1却说2，甚至说3道4的人，这是管理阶层的需要。卢释平的聪明之处还在于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好比他让自己的手下去拉赞助时只是说“去碰碰运气吧”，一点儿也没有“演讲稿”里那些装腔作势的句子，丝毫不给自己人压力。李铭飞自知没有卢释平圆润、润滑、圆滑，他只是一个知道自己不牛逼之后就再也不好意思继续牛逼的人。虽然，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牛逼的人在牛逼，但他能聊以自我安慰的是，还有很多不知道自己不牛逼却还在继续傻逼一样牛逼的人活着。

　　当晚，李铭飞本想劝说许铵静和自己一起随便找个理由，就别再出去瞎跑了，但是很明显，许铵静已经把卢释平的一句话当成了“令箭”，仿佛倘若不去的话就会违抗圣旨而招来杀身之祸。这就是，李铭飞不以为然的事情在许铵静眼里就是天大的事情，这也是李铭飞暗自得意自己生来不是女儿身的原因。

　　李铭飞下了宿舍楼，走了不到五十米，就遥望见站在“大超”门口的许铵静，背着个“大对勾”，东张西望。

　　“又背着山寨耐克啊？呵呵，你吃早饭了吗？”李铭飞小跑了过去。

　　“切！”许铵静踮了踮脚，“对啊，还没有吃呢，你请我啊？”

　　“好，我请你吃早饭，那你得请我吃午饭，可以吧？”

　　“你当我傻啊，早饭时间已过了，现在已经是午饭时间了，你想占我便宜啊。”许铵静为自己的智慧而张扬的微笑着。

　　“占你便宜？”李铭飞觉得这话别有韵味，但是没有深究，说道，“今天早饭时间过了还有明天，我可以明天再请你嘛，你真是鼠目寸光，眼里只有24小时。”

　　许铵静又一次失策，无言以对，只好“走为上策”，自顾的朝着公交车站走去。

　　“今天去哪拉赞助啊？”李铭飞紧跟在许铵静身后，追问道。

　　“重庆路。”

　　“又去你家啊？”

　　“只可惜这儿没有‘乌鲁木齐路’，否则我们可以去你家。”许铵静的这话很绝，绝得李铭飞无言以对。

　　公交车上人不多，但是稀稀拉拉也算塞满了。226路公交车很小、很破，所以这是一趟很少有人主动让座的公交路线，因为大家都觉得“鲜花不能插在牛粪上”，所以像“让座”这种高尚的道德表现就不太适合出现在这么破败的车厢里，譬如在一个肮脏的垃圾堆面前，没有人觉得有必要忍着一喉咙呼之欲出的黄色浓痰。车厢里每个人都板着脸，将生活的压力彰显的淋漓尽致，只有两三个学生像捉到芝麻青虫的小鸟一样咋咋呼呼，开心不已。李铭飞扶着车厢里的横杠，静静地望着车窗外，窗外闪烁的车影和人影让他的视觉迷离，继而思想发呆。坐在他前面的许铵静看了看他，又捣了捣他，抬起头问他在沉思什么。 李铭飞唤醒思想，低头说，没什么。许铵静又随口问他，那为什么直勾勾的看着窗外啊。李铭飞说，因为窗子里面实在是没有什么好看的。

　　车子到站了，人们争先恐后的下车。

　　重庆路是这座城市很繁华的一带，他繁华的程度以至于像许铵静这样的重庆人都莫名其妙的引以为豪。重要的是，李铭飞概念里的繁华不单是指那些积木一样棱角分明的高大混泥土建筑；不单是指有着像北京王府井那样整洁的街道、齐天的物价；也不单是指有着只有大款和他们的小蜜在挑选路易威登的“巴黎春天”，而是要像重庆路这样有着一块钱的新疆羊肉串；有着标价十块钱五双“名牌”袜子的手推车；有着脱光了上身露出嶙峋骨骼在“盲行道”上匍匐前进的乞丐，等等，这才是全民共享的繁华，真正和谐的繁华。李铭飞以为，这也就是这座城市的“市民幸福指数”位居全国前十的根源之一了。

　　正自豪的许铵静问李铭飞：“我们先去哪里啊？”

　　“你做主，这是你家嘛。”

　　许铵静白了李铭飞一眼，说：“那就去‘南斗手机卖场’看看吧。”

　　李铭飞点头表示没有意见，因为他心里没有什么建议，一个没有主意的人是最容易被别人领导的，这也是为什么有些时候舆论是不可信的。穿过地下通道，李铭飞跟着许铵静前往街对面的“南斗广场”，“南斗广场”的另一尽头就是“南斗手机卖场”。其实，所谓的广场也就是一片篮球场那么大的水泥平地，如果主街道上的每一个十字路口都禁止车辆通行的话，那么这个城市将遍地都是“广场”。广场上一定没有疾驰的车辆，但是并不代表没有驻留的人群。

　　刚钻出地下通道，探出头，许铵静就被眼前待售的宠物狗吸引了过去。那些狗很可爱，纤细的白色绒毛像浴袍一样覆盖全身，让人有将其揭开的欲望；绒毛滑腻得反射着光彩，又像美人的肌肤，让人有抚摸的冲动。许铵静就蹲在狗前面，忍不住冲动的抚摸着狗毛，从头到脚，一根都不放过。

　　李铭飞站在旁边，看着许铵静爱不释手，却同情起那只被骚扰的小狗，他说：“这狗怎么这么小啊，跟怀孕的老鼠一样大。”

　　“什么啊，这狗多可爱，哪像老鼠。怎么，你见过怀孕的老鼠吗？”

　　李铭飞迅速在脑海里回忆一遍，发现自己真还没有见过“怀孕的老鼠”，就转移话题，说道：“这狗一直傻乎乎的摇头晃脑，不会智商有问题吧？”

　　许铵静没有来得及回话，狗的主人——老板娘却抢话道：“这孩子，说话够深刻。但是既然是狗，只要听话就好，要智商那么高的干什么。智商高的狗不好养，会乱跑的。上次我们邻居家的一只狗……”

　　老板娘开始为自己论点罗列论据，李铭飞听着听着就烦了，开始自己想，这也是啊，狗嘛，天生的奴性，大脑有没有问题都不是问题，只要能听主人的话就好。老板娘说的也是啊，有智商的狗说不定吃跑了没事还在思考“自由是什么”这种人都不会思考的问题，搞不定哪一天一顿悟，就离家出逃了，所以啊，没有哪个主子喜欢智商比自己高的仆人或佣人或下人或宠物。

　　李铭飞把这只狗看了半天，觉得除了毛色上乘以外也再没什么地方值得嘉奖了。而许铵静，终于摸够了，起身在李铭飞的衣服上擦了擦手，欲走。老板娘却“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把许铵静吓了一跳，以为她要强卖强买，赶紧往李铭飞身边靠了靠，表示自己可不是一个人。

　　“妹子，没有满意的吗？这还有呢！”说完，老板娘豪爽的把旁边的两个大纸箱盖子掀开，朝许铵静做了个“Look here”的手势。

　　“哇。”许铵静顺眼看去，惊叹了一下，原来外面的几只小狗只是冰山一角啊。箱子里面全都是白色的小狗，全都傻乎乎的晃着脑袋，这反倒像是一窝刚生下来的老鼠。李铭飞见许铵静又蹲了下去，以为她又要一个一个的再摸一遍，心里暗自喊天怨地。

　　许铵静有点激动，或许是从来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的狗，还是克隆的，一摸一样，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自己抚摸完了哪一只还没有抚摸哪一只，甚至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都在摸着同一只。边摸，许铵静还饶有兴趣的问大娘狗狗应该吃什么，应该睡什么，应该玩什么。相对于喜欢关心动物的生活处境的许铵静来说，李铭飞还是比较在意人的生活处境，尤其是和自己处在同一个群体里的人们。因为李铭飞看见“卖狗摊”的旁边站着一个人，鼻梁上厚实的眼镜摇摇欲坠，胸前举着一个矩形“纸牌子”，冲着过往的每一个路人讨好的微笑，晃一看还以为是正待红卫兵批斗的走资派。李铭飞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个纸牌子上挂着大红字“研究生家教”，下面一行紧接写着“专攻初三高三毕业班数理化”，最后一行小字“价格后议”。李铭飞看着这场景若有所思，堂堂研究生也像是待选的“准妃子”，将近“而立”之年仍旧为了生计如此凋敝的“沦落街头”，要是自己毕业后找不到立身之地、糊口饭碗，说不定也会像这样成为这街边的一道风景，谦卑地装饰着别人眼中的风景。李铭飞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让别人找你总比你去找别人好点，再说了，“研究生”还这么乐观向上、独立自主，有着这么和悦的笑容，自己又有什么悲天悯人的理由呢，好过好活，赖过赖活嘛。

　　“要找家教吗？”研究生发现注视他的李铭飞，问道。

　　“哦，我还没有孩子呢！”李铭飞略带羞涩地说。

　　“不是，我是问你自己需要家教吗？”

　　李铭飞呆了一下，半天没有回话，看见许铵静在旁边向自己招手，赶紧回了那研究生两个字——“不找”之后，就向许铵静走去。

　　许铵静站在那里，脸面侧摆，上身微仰，朝走过来的李铭飞直直地摊开自己的双手，像是要将自己的一双嫩手拱手相让。

　　“我的手上好大的味，这么可爱的狗怎么有这么难闻的味啊。”

　　“连美女都还有狐臭的，你怎么能怪狗呢，”李铭飞用闻化学气体的规范方法在许铵静的手上晃了晃鼻子，然后飞快的抬头，说，“这么大的味，你究竟摸了多少下？”

　　“快帮我在我的书包里拿些纸出来，”许铵静转过身，将背包朝向李铭飞，看着自己的手掌接着说：“怎么这么多白色粉尘呢？这狗不洗澡啊？”

　　李铭飞从“心相印”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许铵静，在许铵静擦手时果然发现手掌周围腾起了白色粉尘，在柔弱的光线下闪闪发亮。李铭飞瞅了瞅箱子里的狗们，明白了，那哪是什么白色粉尘，那就是白色涂料。李铭飞没有将自己的发现告诉许铵静，因为他害怕一旁的老板娘听见了而生气，只是说：“狗怎么能不洗澡呢，本来是干净的也被你摸脏了。”

　　许铵静忙着关心自己的手，没有理会李铭飞的“莫须有”的栽赃。

　　“妹子，不买了吗？这么可爱的小狗。”老板娘见许铵静要离去了，问道。

　　“哦，谢谢。我们不买了，学校不让养狗。”许铵静满脸愧意，拽着李铭飞加快了离去的步伐。

　　老板娘脸色一下阴沉，刚才的阳光笑容忽然不见，满胸怒意，真想双手叉腰，像老鸨对“霸王嫖客”那样，对着许铵静大喊：“摸了我的‘女儿们’那么多下敢不给钱，小心我把你的那条腿卸了。”但是，因为和谐社会，不能随便卸别人的腿，所以老板娘只敢想却不敢作为，仅仅是安静地注视着许铵静和李铭飞离去的背影。

　　路过“研究生家教”时，李铭飞问许铵静：“你第一眼看我，觉得我多大了？”

　　这个问题很唐突，许铵静单单就这个问题的意义就想了半天，未果后答道：“二十多吧。”李铭飞“哦”了一下，表示满意，心想“研究生”把自己当成中学生真是小看自己了。

　　在广场中央，有十几个人的背影环绕着一个唱歌的青年，偶尔还有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李铭飞和许铵静也摆脱不了中国人喜欢看热闹的秉性，凑了过去，加入围观的众人。

　　中间唱歌的男青年穿着一件夹克衫，一条紫色的裤子下面一双白色滑板鞋让他这个人显得青春前卫，不落俗套。他抱着吉他，深情歌唱着陈楚生的《有没有人从告诉你》，沙哑的声音通过麦克和一个音箱传到了广场上懒洋洋的空气中。这种场景很能体现一个城市的韵味，一个城市的品位，一个城市的情怀，李铭飞就曾想亲眼看看在纽约、伦敦街头献歌的年轻人们，感受他们所散发的新鲜气息，所蕴藏的城市文化。对于他们来说，即便没有人流连驻足，他们也会自我倾情，自我陶醉，至少，他们的城市永远都是他们最忠实的听众。

　　但是，这里的街头歌手们不只是为了歌唱而歌唱。在“献歌青年”的前面，有个大大的旅行箱，翻开着盖子，里面零零散散的铺满了各种人们币，最大的面值只是十元的，如果仅此而已李铭飞会觉得他在卖唱，然而在箱子的前面，听众的脚下，是一张写着毛笔字的大白纸，工工整整近百余字。李铭飞没有看就胸有成竹，对上面的内容略知一二，心想要么是求学无钱，要么就是家人病重，这可就是乞讨了。乞讨的表现手法大致有两种，一种是四肢不全，或者发育不良的人将自己的缺陷公诸于众，这种直接的表现自己的残疾比出示残疾证都好使，好比一个失去双腿的人就会在腿根处勒住两个裤管，暗示里面空无一物；第二种就是四肢健全，智商良好的人了，因为他们没有天然的能博得苍生怜悯得优势，所以他们乞讨的表现手法就丰富多彩，好比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小孩，在火车站售票厅里拉着你的手，操着一口方言说“同学，我买车票就差四块钱，你帮帮忙吧”，亦或是一个貌美的年轻女人，背着一个画着米老鼠的书包跪在街上，前面的地板上用粉笔写着类似于“差多少多少钱交学费”这样的楷体字，等等。李铭飞以为，以上的两种乞讨的人有真有假，而且有很多人都收入可观，就像2010年成都市民政局说的那样：该市9成乞丐收入赶超白领。但是，相比较而言，李铭飞还是比较同情第一种，毕竟失去或者从来就没有过那些每一个人都有权、都应该拥有的身体零件才是最无法挽回的。即使第一种乞讨的人隐瞒了他家里新盖的两层小楼说他无家可归，成功骗得了你给予，但是他永远不可能拿着你的钱去买回一双肉腿吧，所以，他们总是值得同情的。

　　许铵静看完那张白纸，走过来对李铭飞说：“他要讨钱，想报考艺术学院。”

　　“哦，女生都很善良的，你怎么不资助一下？”李铭飞看着许铵静笑着问道。

　　“我资助了啊，一毛钱。”许铵静大步朝“南斗手机卖场”，不忘回首补充一句：“礼轻情意重。”

　　李铭飞想，你的情意有什么用，还不够别人买根冰棍。

　　在卖场入口处，许铵静发现了洗手间，像是迷失的小孩找到了妈妈一样，张开双手蹦跳着钻了进去。洗完手，出来后，她又像找到了爸爸一样，欢喜地向李铭飞跑过来，说：“开始我们的正经事。”

　　李铭飞“嗯”了一声，随后疑问地说道：“正经事？这之前，我们也没有干什么不正经的事吧。”

　　许铵静只是微笑。

　　李铭飞仔细地审视了一下许铵静，说：“你今天的穿着不‘敬业’啊，知道出来‘拉赞助’怎么还穿T恤衫、牛仔裤这么休闲的东西？这装扮怎么能让别人信任，怎么能成功的要到钱！”

　　“你不一样吗？别说别人。”

　　“你是‘猪脚’，主角啊。我可没有什么大的奢求。”

　　李铭飞，许铵静两人走到一个柜台前，不远处一个营业员就跑了过来，看见上帝一般开心的说：先生、女士，选手机吗？我给介绍几款吧，最近诺基亚有新型号，摩托罗拉也有……”

　　听见营业员称呼许铵静“女士”，李铭飞就对她的洞察能力大为怀疑，接而对她介绍新型手机的话语也大为的不信，因为从许铵静的发型模样看到她鞋子形态，横竖也都是个“女生”而已，所以，李铭飞打断她说：“我们不买手机。”

　　“哦，但是我们这只卖手机。”营业员表示纳闷。

　　“我们要找你们的销售经理。”许铵静抢答道。

　　营业员这才仔细的打量了许铵静，思索片刻后略微慌张地说道：“好的，你们先等一会。”

　　李铭飞看着营业员听完许铵静的话后表现的异常积极，问许铵静：“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积极吗？”

　　“为什么？”

　　“她可能把你当成销售经理的女儿了。”

　　不一会，营业员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位亭亭玉立，浓妆淡抹的年轻女性。许铵静看着她纤细的脚步，对李铭飞说：“这么靓啊，交给你了。”

　　李铭飞咋咋舌，迎了上去。

　　“你好，你们找我们的销售经理有事吗？他不在，我是他的助理，有什么事直接给我说吧。”“靓女性”客气的说道。

　　“哦，你好，我是‘吉林大学’的大学生，我们有个大型活动，想和你们商场合作，不知道你们最近有没有什么外出赞助的意向。嗯，这是我的学生证，不妨碍你工作的话，你先了解一下我们的活动吧。”李铭飞把自己的学生证递了过去，又看了看许铵静，继续对“销售经理助理”说：“这是我的助理，将向你具体介绍一下。”

　　许铵静又白了李铭飞一眼，用上排的虎牙咬了咬下排的人牙，然后马上微笑着从书包里掏出辩论赛活动“策划书”，呈递给那个“助理”，并且热情的讲解，说明。

　　很快，“助理”以“经理”不在为由，说她不能给李铭飞、许铵静一个确定的答复，但是她很乐意留下策划书，等“经理”回来，商量后在告知是否赞助他们学校的活动。

　　和助理友好的道别后，李铭飞、许铵静欣然离去，虽然没有结果，毕竟还是留下了“策划书”，这说明还有点希望，就像死缓一样，总比“立即执行”好点。

　　见李铭飞和许铵静远去后，“助理”将“策划书”扔给了还静站在旁边的那个营业员，斥责道：“这就是‘要出大事情’？就这两个小毛学生能找什么麻烦？以后这种事情搞清楚了再来找我，幸好我刚才没有叫醒午休的牛经理。”说完，助理有婀娜多姿的走开，留下了那个进入反思状态的营业员。




第九节

　　李铭飞紧紧地跟在许铵静的身后，像她的影子一样，和她一起怀揣着同样的，没有希望的希望走出了“南斗手机卖场”。在外面，李铭飞感到丝丝的冷风滑过了自己光裸的手臂，突然升腾的凉意又如同泄洪时的三峡江水，从手臂处瞬间流遍全身，他不禁就一个哆嗦，就像小便尿完后浑身痉挛似的颤抖一样——完全不受大脑支配。李铭飞望着当空的太阳，摸了摸手臂上没有热度的阳光，心里感叹道，夏天该结束了。

　　“嘿，现在去哪？”走在前面的许铵静突然转身，“小狮吼”般的朝李铭飞问道。

　　李铭飞真诚地摊开双手，再一次表示自己真的没有想法。

　　“走吧，那你请我吃中午饭吧。”说完，不等李铭飞作出相应的回复，许铵静就微笑着转身，快乐地向“‘食’间隧道”跳跃着走去，好像自己刚才对李铭飞说的话是李铭飞主动对她说的一样。

　　“不对啊，早上说的是你请我吃午饭嘛！”李铭飞一听，惊愕地收回摊开的双手，像是一个被妈妈冤枉打碎了花瓶的小孩，急于的对许铵静辩解。

　　可是，走在前面的许铵静丝毫不理会背后无辜的呼唤，还东张西望的看着步行街一侧的的地摊上摆着的各式各样的灰太狼，极力逼真的制造自己没有听到的假象。

　　李铭飞见状，也就作罢，毕竟这种鸡毛大小点的事情不值得自己在大街上稠密的人流中献丑，因为你肯定会以为一个追着小女生，让她请他吃饭的男人是有毛病的。跟何况，在小时候，妈妈说你打碎了花瓶，那么就是你打碎了花瓶，如果你抗拒不承认的话，随后的将是“武力逼供”。

　　所以，李铭飞想，何必为难自己呢。

　　“‘食’间隧道”是这条步行街的一个地下饮食广场，地方不大不小，可是人却不少，尤其是周末，正直午饭时间的此刻。李铭飞跟着许铵静，身躯像海马一样在来来往往的密集人群中扭动着前行，视线在吃完饭的和没有吃饭的人们之间穿梭、游弋，搜寻着石桌群的空位。

　　前面的许铵静停了下来，回头对李铭飞向身旁甩了个眼神，说：“我吃这个，你呢？”

　　李铭飞抬头一看，一块“扬州炒饭”的红色荧光楷体字的招牌，赫然醒目的挂在身边的这家快餐窗口前。

　　“我还没有想好吃什么呢。”李铭飞低下高昂的头，看着许铵静回答道。

　　“那你继续想吧，我先去找位子。” 说完，许铵静连同她的背包，一起左晃右晃的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李铭飞驻足，极目扫描着那一长排卖快餐的窗口上面的招牌，什么鸡蛋炒饭、牛肉炒粉，杭州包子、山东饺子，还有热面、冷面、汤面、拌面等等等等，这貌似琳琅满目的食物种类，确实给了李铭飞“这里一应俱全”的视觉效果，而且招牌的五颜六色更是让人相当的眼花缭乱、不着头绪，这样，在“吃什么”这个问题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主见的李铭飞就难免更加的徘徊和彷徨了。但是，至少，李铭飞明白，自己看到的这个“琳琅满目”和自己感觉到的这个“一应俱全”是值得质疑和考究的，这是因为，这里卖“山东水饺”的人有可能就是个杭州人，卖出的饺子也很有可能就是他自己包成了畸形的小笼包子。但是，即使真有杭州人在“‘食间’隧道”卖“畸形”的山东水饺，也很少会有人吃出来，也几乎是没有人会指出来，这都得益于中国太大了，吃过真正的杭州包子和山东饺子的人毕竟不多，而这样的人出现在“‘食’间隧道”里的可能性就更小了。可是，如果真有人在这儿吃出来了“畸形包子”和山东水饺的差异，发生了“你撞猪上了”这样的小概率的事情，谁又会在乎这些呢？这整个世界里，也只有李铭飞这样闲的实在是无聊的学生才会想想这些无用的问题。

　　想完了无用的问题，李铭飞的思想才开始回到主题。他认真的顺着窗口上的饭谱一眼望去，几乎每个花枝招展的饭菜名字后面都配有一个展示该道饭菜的五彩缤纷的图片，就像被包装过的半裸性感美女的海报一样，欲让每一个观望他的人都垂涎欲滴。李铭飞观望完之后，一滴“涎”也没有流下，不振的食欲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毕竟图片就是图片，海报就是海报，就像包子就是包子，饺子就是饺子一样，海报上的图画美女总是不会尊重原创的，说不定你眼前海报上是陈鲁豫，而它的原型却是罗玉凤。可是，饭就像亏一样，活着的人是不得不吃的，即使是有时候自己不想吃。所以活着的李铭飞必须在快餐窗口前做个选择。然而，做选择题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尤其是当面前的选项毫无参差之分，毫无好坏之别的时候，你欲选其一，而又给不出不选其二的理由，于是就担心万一“二”比“一”好了怎么办，之后，就可能徘徊和彷徨，甚至痛苦了。当年的皇帝面对来自南蛮北狄，东夷西戎的三千佳丽选妃时，彷徨徘徊的他的可以大气的说：“我统统都要了。”于是，就有了“后宫三千”。而面对诸多主食饭菜的李铭飞却不能大喊：“我桶桶都吃了。”否则他也只能是被称作人界饕餮而遗臭留名了。

　　终于，略感思维疲倦的李铭飞转身，面对一直仔细地凝望着自己，甚至都有点垂涎的服务员说：“来两盘扬州炒饭。”然后递过去了一张10元纸币。

　　服务员一听，脸部瞬间刷出一个麻木的微笑，接过钱之后转身进了里面的“饭菜制作间”，嘴里嘀咕着：“我靠，站那那么久，还以为干哈呢！”

　　这就是选择的结果：很多的事情，你绕了一圈，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李铭飞瞅着供人们进餐的石桌群，寻找着许铵静较小的身影。这时他才心想，让许铵静去找位子实在是不明智，这倒不是因为找位子的艰难过程为难了许铵静那么一个小女生，而是因为待她找到位子后，自己再找她则是一个更加艰难的过程——因为人又那么多，她有那么不明显。

　　“怎么这么久啊？”李铭飞后背被人轻拍了一下，回头发现是许铵静，顿时感悟道，古人的那句“想曹操，曹操就到”的话真是太智慧了。

　　见李铭飞未语，许铵静又问道：“饭都要好了吗？”

　　李铭飞点头。

　　“过去坐着等吧，我找到了两个位子。”

　　李铭飞又点了头，刚要抬起已经驻足了很久的脚，跟着许铵静离去，谁知，背后的服务员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两份扬州炒饭好了。”

　　不得已，李铭飞不情愿地收回了脚，和许铵静一起各自端着一盘炒饭，才小心翼翼的离开。

　　“请问二位要汤吗？紫菜蛋花汤。”又是背后传来的服务员的声音，李铭飞前进的脚步被声音所羁绊，不由自主的停了。他有点不耐烦，头也不回地说“不要了”。

　　“汤是免费的！”

　　真罗嗦，李铭飞猛地回头，欲言，看到服务员后，又止，咽了口气，说道：“那就来上两碗。”

　　两秒后，许铵静和服务员的脸部都像含苞待放的花蕾，饱满着浓郁含蓄的笑容。

　　一手端着蛋花汤，一手托着炒米饭的李铭飞如同正在登台演出芭蕾的乌兰娇娃，把掌握平衡当成了此时人生的最高追求。他看着前面和自己同样行为的许铵静，又看看前方道路上密密麻麻的人体，真担心在这距离目的地的漫漫长路上，她或者自己会在不经意间洒掉点汤或者倒掉整碗炒饭。

　　“就这！”许铵静放下汤和饭，做了一个华丽的转身，然后面对李铭飞说道。

　　李铭飞一观察，发现许铵静找到的位子就在“扬州炒饭”的招盘斜对面，也就是咫尺之遥，自己却还以为远在天涯而为其忧心忡忡，这倒也充斥着点小小的讽刺。

　　坐下以后，李铭飞见到石桌上放有两杯珍珠奶茶，自以为是许铵静买的，就直觉的伸出右手，想拿起来欣赏一下，然后再狂饮一气——以解渴意。但是突然，他又感到自己臆断这就是许铵静买的不免有点草率，万一自己刚要吮吸品尝的时候，旁边有个女人委婉的说“住口，那是我的”，这岂不丢人了。李铭飞刚要收回悬在奶茶斜上空的右手，却又发现许铵静正安静地注视着自己，于是，他只是收回了右手端的四根手指头，用右手食指直直的朝着奶茶，谨慎地对许铵静说道：“这是谁的？”

　　“我给你买的。”许铵静完全没有解析出李铭飞刚才崎岖的心理活动，所以只是平静和气，又溢出点自豪的神情回答道。

　　“我就说嘛，你是在我的眼前消失的，却在我的背后占了个位子，原来你绕一圈是去给我买奶茶了啊。”李铭飞这才铿锵的端起奶茶，急饮之举间不忘致谢，“我感激涕零啊！”

　　“不要谢我，我本意是买个东西放着占两个座，然后回来找你。结果，我也没有想到找了一个离‘扬州炒饭’这么近的一个位子。”许铵静故意大声一叹气：“这奶茶算是白葬送给你了。”

　　李铭飞没有接话，只是假装收回脸上的笑意，自顾自的品尝着珍珠奶茶。

　　许铵静也没有再说话，除了时不时的看看周围，看看李铭飞，其余也就埋头自顾自的品尝着扬州炒饭。

　　都饿了。

　　良久，“茶”足饭饱之后，面临着下一步踏向何处的问题。许铵静拿着餐巾纸，就像男人刮胡子一样，仔仔细细、磨磨蹭蹭地擦拭着嘴。之后，她优雅地挥动着擦完嘴的纸，雄心壮志地主张吃完饭再去逛逛，到几家书店、服装店里拉拉赞助，碰碰运气。

　　饭前，李铭飞由于饥肠咕咕而身心困乏，饭后，虽然胃肠殷实而不再乱叫，但是身体却更加的疲惫难耐，丝毫不想动弹。虽说人的身体是由大脑支配的，但是在某些时候，大脑却是由胃肠支配的。祖籍《汉书》有曰“民以食为天”，可见物质食粮还是前提于精神食粮，是精神食粮构建的阶梯，这又可不负责任的推断出胃肠的支配能力在某些时候是大于大脑的。比如，给饥饿难忍的黄屿江的面前摆出一个新疆喀什的烤油馕和一套“奇迹世界”的“黄金套装”，相信他一定会选择勾引胃肠的前者——只要他还没有饿得以致忘记了“黄金套装”不是吃的。所以，饥饿的胃肠可以支配黄屿江的大脑去选择烤油馕，殷实的胃肠也可以使李铭飞的躯体丝毫不想动弹。

　　由此，雄心壮志的许铵静的一番雄心壮志的语言让李铭飞很是不悦。李铭飞虽然坐在许铵静的对立面，但是他不能把自己的观点也直接的放在许铵静的想法的对立面，如果这样的话，既会显得他懒惰，又会显得他对工作没有积极性，而他的这个软肋也一直被许铵静抓着，把玩着，并且随时都可以逃出来驳斥他，攻讦他。于是，李铭飞想到了缓兵之计：“我们先转转吧，看看再说，不要急于求成。”

　　令李铭飞没有想到的是，许铵静听了后非常同意的点点头，用突然洋溢着热情的眼神对李铭飞的建议表示着肯定。这应该是他们首次意见如此的吻合，准确的说应该是首次许铵静放弃自己的立场，义无反顾、热情洋溢的站到了李铭飞的这边。这一刻，对于李铭飞来说，有着盘古开天辟地般的重大意义，使他颇为感动，以致一时无话可说。

　　李铭飞脸上涌现出的意外的感动，就像一副突然呈现出的燥热夏季的野外风景，自然被对面的许铵静尽收眼底。其实，李铭飞心里的那个小算盘早已被许铵静拨了个三下五除二，同样是血肉之躯她在饭后也倍感到懒散疲乏，而且搞到赞助的勃勃野心也在“南斗手机卖场”里面挥霍殆尽，余下的也只是和李铭飞一样的“随便转转、碰碰运气”的庸散心情了。但是，她没有直抒胸臆，表达自己消极怠工的想法，而是牵强的走了空城计的路线，将皮球踢给了李铭飞。最关键的是，她料定在工作这方面，李铭飞会毫不吝啬的相信自己的言行，并且会很无奈地将接到的皮球踢破，虽然会脚疼，但是相比较与全身的安逸，李铭飞是不会犹豫的。最后，事情的发展也完全在许铵静的算盘之中。

　　两人的“算盘”达成一致后，便走出了“‘食’间隧道”，回到了人间街道。这时，太阳正在西边的天空悠悠的悬挂着，它把一定倾斜角的光线当成了一种戏谑的眼神，嘲笑着在街面上落落前行的那两道被拉得修长的影子。

　　李铭飞和许铵静如同渠沟中的小溪一样漫无目的的顺着街道游荡着，时不时的，李铭飞会被许铵静召唤着钻进一家“夏季服装清仓店”或者“鞋包折扣店里”对其里面的商品赏析一番；时不时的，他们也会在判定迎面而来的男生或者女生是不是帅哥或者靓女的问题上而争论不休；还有时，李铭飞会指着一辆停在街边的小汽车前盖下的商标，笑嘻嘻的让许铵静猜测它的牌子。其实，心境的漫无目的也是一件惬意的事情，这样你会觉得，当你在做一些你曾经以为是多么无聊没趣的事情的时候，它们竟也会给你带来这么多无厘头的乐趣和兴致，使你喜笑颜开。所以，当你的生活被套上了许多目的性的枷锁后，你生活的乐趣也就被囚禁在了一个狭小的牢笼里，得不到伸展，要知道，幸福的生活是建立在琐碎平凡的生活乐趣之上的。当然，如果你连住房和工作都还没有的话，你最好还是带有目的性的生活吧，因为吃住是活着的前提，而活着才是感受乐趣的前提。更重要的是，温总理说“有没有工作关系到一个人有没有尊严的问题”，毕竟，尊严就像遮丑的衣物一样是人最起码的附属物。

　　就这样，他们漫无目的的逛了很多的商店，评论了很多的路人，猜测了很多的汽车牌子，却没有人再提及“赞助”的事情了。李铭飞已很疲劳，背着更加疲劳的许铵静的背包，提着沉重的双腿走在前面，急欲找个可以放下腿休息的地方。就在此时，一幢庞大华丽的建筑物扑面而来——“牵达国际影视城”。

　　“走，我们看电影去吧？”李铭飞看着“影视城”，有口无心的随便说道。

　　“好啊！” 许铵静听后，一抬头，眼前一亮，爽快地表示同意。

　　许铵静的答复“好啊”让李铭飞酒醒般的“小”吃一惊，心想，自己也是随口说说，没想到许铵静答应的这么干脆，看来，她也并没有把“拉赞助”的本职工作摆在了什么至高的位置上嘛。李铭飞想完后，暗笑着和许铵静一起进了“影视城”。

　　喜欢看电影是一个很好的爱好，但是选择看什么电影则是评测你爱好志趣的高低的一道门槛，尤其是在电影院里面——这种对于无产阶级来说比较昂贵的消费场所。但是令人头疼的是，一部电影，必须在你看了之后才知道它有没有意义，有没有意思。可是，当你看完一部电影后，再垂头丧气的抱怨它的无趣时已经晚了，因为你购买的电影票早已成了构筑它那将要拿去炫耀的票房堡垒的一粒石子。然而，你也不能等待电影上映很久，得到网友的高度评价后再去影院观看；也不能自己在网上下载，在电脑上观看后再去电影院感受视觉冲击和震撼效果，因为这样都会使看定影的新鲜感和享受感大打折扣。

　　所以，已经走进影院的李铭飞还是觉得刚才这个草率的“看定影”的决定非常的不明智。

　　在展示上映电影目录的大屏幕前，李铭飞和许铵静驻足抬头，充满期待的观望着，凭着电影的名字预料着电影的好坏。很快，许铵静斩钉截铁的一口咬住《小世界》，就像小布什对萨达姆一样，用着貌似平等商量的口吻，实则是最后通牒的语调告知李铭飞：就看《小世界》吧！

　　李铭飞听后，在屏幕里仔细找了找，才在一个小角落里找到了《小世界》。略看简介，原来是一部根据一位当红青年作家的同名小说改编而成的校园情感电影，而且主人公的名字看起来好生眼熟，再仔细想了想，李铭飞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看过这本小说了。再者，对一般的国产爱情电影，李铭飞没有什么兴趣，他总感觉里面的故事情节和对话言语犹如空中阁楼一样，无论看起来和听起来都很飘渺，但是却又飘渺的不够形象，不够具体，不够成熟，总之，充斥着看完之后都能够怀疑自己是否看过的虚无感。与其飘渺的不牛不马、不伦不类，还不如阅读其文字形式的小说，总能彻底地陷入飘渺迷离的情节和感天动地的对白之中，身临其境的感受体验一段又一段关于“相爱的人却不能在一起”和“相爱的人终能在一起”的凄美婉转的爱情童话。每当合上书时，沉迷投入的读者都会咽着口水或者咽着泪水，捶胸顿足地扣问天地：这样凄婉但又美好的爱情故事为什么没有发生在我的身上啊！殊不知，这样的小说，很多都旨在于“超越生活”，旨在于让众人仰望。所以，这种爱如潮水的故事可能会在妖界和仙界广为存在，而在人界，绝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奢求的，因为除了爱情，人间还需要“烟火”。

　　“《小世界》改编自一本书吧？我看过的。”李铭飞转头看着许铵静，意味深长地说道。他以为许铵静一定能够领悟到自己“换看电影”的潜台词，并且对自己不想看《小世界》表示理解。说完后，李铭飞转头看到排在大屏幕第一位置上的一部外国电影，见其名字就颇感气势。而且有网友精辟道：外国大片在肮脏的语言和下流的动作之间闪烁着无比巨大的人性光辉，于是，比较在乎人性而不介意世界的大小的李铭飞便想建议许铵静：“就看它吧。”

　　谁知，李铭飞话未出口，许铵静激动地说：“你看过《小世界》啊，我也看过诶！早就听说它要改编成电影了，这回，终于让我们碰到了，绝不放过的。”

　　许铵静的这番话里的几个短句犹如几发烟雾弹，把李铭飞打懵了，没想到他自己换看电影的理由成了许铵静坚定要看它的动力，真是世事难料啊。

　　“你看过书了怎么还看它的电影啊？”

　　“正因为看过书，才一定要看啊。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什么趣？”

　　“嗯——，”许铵静偏了偏头，表示思索了一下，然后接着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很有趣。”

　　李铭飞微微地抿嘴笑了笑，以示对许铵静的话很是费解，却也不再追问，他知道继续的追问也是徒劳的。便悻悻地去买了两张学生票，和许铵静一起找到了相应的放映大厅，坐在大厅门口的软座上，耐着心的等候。

　　眼前，结伴的人们络绎不绝地走过，大都是一对对情侣式的人物，要么是男的搂着女的的肩膀，女的手中捧着一桶雪白的爆米花；要么就是女的挽着男的的胳膊，男的手上提着一大包五彩的零食；剩下的男女就像在走军姿，肩于肩之间始终保持着拳头大小的距离，而空无一物的四只手也始终在衣兜或者裤兜里不安的潜伏着。李铭飞斜眼瞅见许铵静略微的弯着腰，正在一心一意地玩弄手机，没有和自己拉开个无聊的话题闲聊的倾向，便挺直腰坐了起来，在来往的人们里面搜寻着美女，以打发闲闷，顺便还可以养眼，说不定还真能像传言说的那样对视力起到保健作用呢！

　　然而，美女还没有搜到多少，李铭飞就感觉眼睛有点疲劳，视力有点麻木了。可见，通过看美女来保护视力的这个想法还是欠考虑的。李铭飞闭上了眼睛，低头用中指轻揉着太阳穴。顿时，视野一片漆黑，继而又一片暗红，却又仿佛总是璀璨的繁星点点。




第十节

　　很多年前，和苏小雪一起去看电影的影像，以流入大脑的血液为底片，以凹回的大脑皮层为银幕，再一次向李铭飞一个人放映。那真是个纯真洁白的下午，天空还以漫漫飘着的白雪为时间作着见证。那天，从一开始在苏小雪的宿舍楼下等她，到最后看完电影送她回到宿舍楼下，这将近半天的时间里，李铭飞一直都处于局促的紧张状态，时不时的还有热流突袭全身，这种持续性的焦灼感连重大的考试前都未曾有过，毕竟，苏小雪是他第一次带着萌动的儿女私情单独的和女生去看电影，好似初夜一样，每一个人做每件事情的第一次时都是激动和紧张的。

　　其实，在开始打电话约苏小雪去看电影之前，李铭飞就已经局促不安了。像吃了黄连一样，李铭飞总感觉不好意思的说不出口，但是他又不知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好比他知道自己喜欢苏小雪却又不知道究竟喜欢她什么。所以，这种事情是没有逻辑因果关系的，好在李铭飞也没有死脑筋地陷进去深究个结果。他只是在打电话前为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做了罗列，比如：当苏小雪接了电话说她要写作业，没时间；当苏小雪接了电话说她洗衣服，没时间；当苏小雪接了电话说她要洗澡，没时间……李铭飞罗列这些做了心理准备，是以免意外的情况发生时自己局促不安的心境通过颤抖的语音传到了电话那头，让许铵静知道自己对她有意思就不好了，要是让中国移动窃听了就更悲剧了。也奇怪，李铭飞明明喜欢苏小雪，却又害怕苏小雪知道自己喜欢她，好似做贼心虚。李铭飞的整个心理就像中国的社会主义一样，处于初级阶段，什么都不成熟。然而，打电话约苏小雪看电影的结果还是出乎李铭飞的意料：苏小雪爽快的答应了。

　　一开始，李铭飞和苏小雪还轻松愉快的聊聊学习生活，聊聊老师同学。后来慢慢地，气氛有点尴尬，继而几个眼神对视后，都沉默不语了。尴尬的气氛让苏小雪心底倍感不安，渐渐地又发现自己迈出的步伐都有点走样了。苏小雪欲故作平静的说点话，点破那薄薄的一层尴尬沉默，却又不知说什么，不知怎么说。这时，她看见街上的车灯前飘着明幌的雪片，便哈了哈气，以寒冷为借口，将自己本是作为装饰的围巾领往上拉了拉，堵住了自己的嘴，向李铭飞昭示不是自己因为尴尬而不说话，而是因为寒冷而不能说话了。

　　李铭飞和苏小雪是有备而去的，所以，到了电影院直接买了两张《情癫大圣》的票，很快就进入放映大厅观看了。《情癫大圣》是一部由偶像派演员出演的商业贺岁片，正是因为本片来自娱乐圈，所以它也是仅为娱乐。电影的前半部不时的逗起观众的一阵阵欢笑，特别是三四个天真活泼纯真可爱的小朋友，他们会因为唐僧和龟丞相争辩“他妈的”究竟是指“他”还是“他妈”而大笑不止，笑到腮部麻木，大脑缺氧，直到笑不出来为止。因为小朋友们笑累了，都睡下了，所以到了电影的后半部，也就是故事情节的高潮期，唐僧的脑袋在冰上碰的砰砰响的时候，放映厅里格外的安静。这时，李铭飞才注意到在一旁看着电影屏幕抽泣哽咽着的苏小雪。李铭飞好生感动，没想到苏小雪还是如此的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子。真是更加的让他疼惜，让他爱怜，就像娇惯柔弱的花朵会轻易地得到园丁更多的关照一样。不成熟的男人觉得自己永远都有付出不完的爱。后来，李铭飞还道听途说苏小雪在阅读《红楼梦》的时候也会几番的伤怀种种而泪流不止，便彻底地倾倒在苏小雪的泪水滩里，深陷不能自拔。

　　《情癫大圣》的最后，屏幕上打出了几行诗：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我们明明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这四行诗句经典得让李铭飞心里啧啧称奇，回去后便想方设法的弄到了泰戈尔的诗集。可是，秋风扫落叶般地翻了一遍后觉得除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以外，其他诗都如同疾病缠身时的胃口——索然无味。看样子，读诗是需要身临其意境的。

　　最后，李铭飞和苏小雪依旧并排着，一语不言地走回了学校。李铭飞反不觉得不适，倒还以为和苏小雪的这种沉默别有一番风味，大有“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境界。尤其是天公还作美，漫天的雪花，加上街边柔和的灯光和甚少的行人，给他们俩的沉默营造了一张美妙绝伦的温床，期许着待黎明开化之时能孵化出什么结果。

　　可以后的事实验明，那晚，什么也没有孵化出来。

　　畅忆完了《情癫大圣》，李铭飞回到了《小世界》。

　　李铭飞定了定神，直起了腰，还没有来得及看看旁边的许铵静，对面放映厅的大门突然地打开了，伴随着突然而起的吵杂话语声，里面涌出了成群结伴的人流。放映厅一泄而空后，一位美丽的女工作人员站在了门口，朝走道里叫喊，召唤着观看三点十分的《小世界》的观众们入场。李铭飞转头想提醒许铵静该入场了，却发现她也刚好转头注视着自己。

　　“你睡着了？”许铵静问。

　　李铭飞风吹柳枝样的摆摆头。

　　“那你闭着眼睛，在养神啊！”

　　“没有，只是感觉睁着眼睛太累了。”说完，李铭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对于李铭飞自以为的幽默回答，许铵静只是用脸部少许的肌肉回以懒散的笑容，然后起身跟着李铭飞向放映厅走去。忽然，许铵静的眼睛像在夜里突然打开的灯泡——猛地一亮，然后她用胳膊捅了捅旁边的李铭飞，示意他注意眼前方的一对男女。李铭飞将正在离散游离的眼神收拢，聚焦在了许铵静示意的一对男女中的女性身上，便立即觉得眼前方她的身躯的形状好生熟悉，却又不能立刻验明真身般的想到她的名字，即便愿意将脑汁瞬间绞尽也无济于事。就在李铭飞思索得难耐的时候，那对男女互相的一个对视，分别将他们的左脸和右脸暴露给了在后面窥视他们的李铭飞和许铵静。也就是这半个“蓦然回首”，让李铭飞对那女子的名字大有“众里寻它千百度”，原来就在“灯火阑珊处”之感。李铭飞抑制住“他乡遇故知”的惊奇，低头探寻着对许铵静说：“那不是潘淇吗？”

　　“嗯…，是的。”许铵静迟疑一下后点头，继续说道：“那潘淇旁边的男生就是王晓峰吧？”

　　李铭飞这才定睛一眼那男子，果不真就是活生生的王晓峰。但是，他脑中闪过一个跑了题的念头，就收起惊奇，嬉笑着对许铵静说：“原来你一直注意的是王晓峰啊？”

　　许铵静睁大眼睛瞪了一下李铭飞，而后表情舒缓下来，反问道：“你不也一直盯着潘淇吗？”

　　李铭飞无语，他就不应该企图在“阴阳相合”，“男女相吸”的这个自然界的金科玉律上调侃许铵静，当然得到了类似“偷鸡不成蚀把米”结果。

　　在放映厅门口，李铭飞向美女工作人员出示了两张电影票，进去后遥望见王晓峰和潘淇去了第三排中间的位子，坐下了。而后，李铭飞领着许铵静，在后排靠近走道的一面找到了属于他们的位子，坐定后就盯着屏幕上播放的广告，急切地等待着。

　　在李铭飞的人际圈子的范围内，潘淇属于那种靠近边缘的人物，也就是彼此的印象里有着对方的相貌，有着对方的名字，但是交往的程度只是仅限于偶尔的碰面后点个头，微笑一下，或是抬抬右手，以示招呼而已。

　　李铭飞认识潘淇，是因为她和周斌曾经演绎了一段罗曼史，在当年宿舍的“卧谈会”上常成为众人的谈资，也正由此，潘淇又是李铭飞的“交际边缘”里最为重要的人物。遗憾的是，这学期伊始，周斌就在宿舍的一次“卧谈会”上，正式对外发布了他和潘淇“解散”的消息，也是在那次“卧谈会”前一个星期的七月初七，潘淇正式的向周斌传达了这个消息。周斌对潘淇提出的的分手答应的很利落很爽快，他下着从此互不联络的决心，抱着做不了恋人就做最熟悉的陌生人的态度，回归了单身。可是，事情的本质是这样，越是爽快、越是利落的分手，之后则是一个愈漫长、愈痛苦的回味，适应过程；而拖拖拉拉，磨磨唧唧的道别，之后反倒是晴空一片，大有走出深渊泥潭的轻松感。周斌自知在众人面前佯装的无所谓瞒不过自己的眼睛，因为胸腔里隐痛的心时刻证明着自己是一个受伤的人，这至少说明一点，他真的当真了。

　　而现在，潘淇和王晓峰就坐在李铭飞的视野前面，李铭飞不自主地回想起了这个春天，一个春意最为盎然春天。那天，周斌意气风发、豪气万丈，设宴召集宿舍哥三，在席间信誓旦旦的举杯，宣布他告别单身的生活的开始。当时，他脸上的春意就像这个季节里的一样浓烈，并且和他自以为的幸福一起荡漾在众人杯中的“雪花”（啤酒）里，毕竟在大学，追到女生算是一件堪比歼灭敌人一样光荣的事情。然而，昙花一现之后，周斌的内心世界就像他自己那部突然删除上千条裹挟着浓情蜜意的粘稠短信的MOTO一样，变得空荡荡，失落落的。虽然，纵观周斌一看，好像是几个月后生活的回归，但是经历过事件的心情却是远远不能在短时间内坦然如初，就像一个贫穷的人可以永远平静的生活，但是一个曾经富有过的人却不能平静的回归贫穷。李铭飞望着闪烁着的大屏幕，心里不能断言潘淇和王晓峰的关系，但从直觉上来判断，其关系一定不一般。

　　就在李铭飞的所想出现疑问的时候，他不自主的转头看见了许铵静，心里一琢磨，便对许铵静说道：“你和潘淇是不是一个班的嘛，你应该知道潘淇和王晓峰是什么关系啊？”

　　“你怎么和我想到了同一个问题！潘淇和我是一个系的，但是不是一个班的，至于她和王晓峰的关系，我也不太清楚。”许铵静刚想用温和的眼神示意李铭飞自己的话说完了，但是马上又换了个激动的眼神，补充说道：“诶，你怎么这么关心潘淇啊，平时也不见你这么八卦呀。”

　　“呵呵——”李铭飞发出几声干笑，解释道：“我真不是一个八卦的人，只是潘淇和我们宿舍的一个兄弟好过，所以我才这么关注她的。嗯，对了，周斌，你知道吧？”

　　“知道的，学校‘电视台’的嘛，长的挺帅的。”许铵静转了转眼珠，“是啊，周斌不一直和潘淇在一起嘛，哦，原来他是你们宿舍的啊。”

　　李铭飞心想，周斌还挺有名气啊，声名都远播到别的专业的许铵静那里去了，真不愧是在传媒机构工作的人。不过，他还没感觉到周斌很帅，这可能是因为在一起住久了，看多了，滋生出了点审美疲劳，尤其是对男士而言。但是，所有这些偏离议题的细枝末叶都不是讨论的重点了。

　　听许铵静的口气，她还不知道周斌和潘淇在三个星期前就“解散”的消息。于是，李铭飞顺着许铵静的思维，接着说：“但是，现在潘淇和王晓峰在一起，其意义不一般吧？”

　　“不至于小题大作，说不定别人是正常的朋友关系。”

　　“可我之前也没有发现他们有什么朋友的迹象。反正一男一女，一起出来看电影，我不觉得很正常。”李铭飞看看坐在旁边的许铵静，突然强烈的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不够严谨，立即补充道：“我们两个是个例外，我们一起看电影是正常的。”

　　许铵静夸张的“欧呦”一声后，说道：“看你激动的，怕我连累你的清誉吗！”哑然几秒种后，许铵静继续说，“听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潘淇脚踩两只船？！”瞥见李铭飞骤然吃惊的表情，她又赶紧继续说，“可是，两个星期前就有他们分手的传闻了。”

　　这时，李铭飞挺了一下胸，以名人周斌的经纪人的语气证实着许铵静刚才所说的传闻：“是的。准确的说他们大约一个月分手了。周斌是我们宿舍的，我的消息是可靠的。”

　　“那你还在乎潘淇和谁在一起干嘛？你都知道别人和你的宿舍兄弟拜拜了，你还想阻止别人对未来的选择吗？”突然之间，许铵静好不激动，并且将战线清晰的划在了自己和李铭飞之间，替和自己同专业、同性别的同胞辩护道。

　　李铭飞理了理思路一如既往的要和许铵静争论下去，他说：“你敢说潘淇是在和周斌分手以后才和王晓峰交往的吗？”

　　“你不要这样以你的秉性去认为别人好不好！”许铵静没有找到有利的证据反驳李铭飞，只能偏离论点的对他进行人品攻击。

　　“你也不要这样说话，伤感情的。”李铭飞撇下火药升级的讨论，不再对许铵静继续强势发问，而是转念想到了一直被淡忘的话题主角——王晓峰，就放下话语的气势，总结道，“反正我觉得周斌和潘淇的分手与王晓峰有关。”

　　许铵静也不在激动地接话，因为李铭飞已经将“不是”从潘淇身上转移到了王晓峰的身上，她也就没有必要在为王晓峰辩护了，总归王晓峰不是和她同专业、同性别的同胞。由此可见，化解矛盾的一种有效的方法就是将错误的起源推驾到对双方都无关痛痒的第三方身上。

　　李铭飞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诶，这世界还真是小啊！看个《小世界》还碰到两个熟人，全球60多亿人口，这是多小的概率啊。”

　　许铵静也想对李铭飞的感叹句撮合两句，表示自己刚才的话没有故意“伤感情”，可就在转头时却发现有一个人头缓缓地靠近他和李铭飞的座椅之间，而李铭飞正望着屏幕，毫无察觉。就在许铵静不知所以然的时候，只见那人用手拍了拍李铭飞的肩膀，掷地有声地说道：“同志，请你们不要大声说话，保持安静。”

　　李铭飞像是受惊的羔羊，谨慎的一回头，发现拍他后肩膀的是一位老大叔，表现出见到恶狼的大为震惊。他不是震惊老大叔的年龄如此之大，而是震惊年龄如此之大的老大叔还会来电影院看《小世界》，毕竟一个已近耳顺之年的老人，所经历的“世界”是足以藐视正在上映的《小世界》的，而不是坐在银幕下仰视它。

　　然而，还没有等李铭飞脸上的震惊尽兴散去，那位老大叔却走到了门口，关上电灯，出去了。

　　顿时，仿若日食突发，周围漆黑一片。

　　李铭飞默然，开始和许铵静走进《小世界》。




第十一节

　　看完电影，当李铭飞和许铵静坐上疲惫的226路公交车返回学校时，已近夜晚，整个城市的上空像是几千米下的深海，被浓郁的墨蓝色殷实的填充着、挤压着，而街边浑圆泛黄的路灯光和建筑物上色彩斑斓的装饰灯光，在不遗余力地点缀着这个城市灯红酒绿的夜生活，为那些在夜间才出来觅食的人物们和动物们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李铭飞落寞的望着车窗外，偷偷地聆听着在黑夜掩护下的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从安静中溢出的喧哗。突然，裤兜中的手机灵犀般地喧哗了起来，李铭飞取出一看，是董四海的短信，大意是告知李铭飞他晚上不回学校了，如有学生会“查寝”，就帮忙应付。

　　回到学校天已黑定，和许铵静简单地道别后，李铭飞上楼打开宿舍门，里面漆黑一片，再打开灯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吴英豪的电脑播放的《nobody》的轻快曲调如同倩女幽魂一般在房间里孤独地飘飞游荡，孤独的魂不守舍。

　　原来，大家都很繁忙。

　　李铭飞径直走到床边，僵直的躺了下去，想着终于可以对恣意妄为已久的倦意丢盔卸甲了，好让自己的机体在一觉之后获得凤凰涅槃般的重生。可是，李铭飞辗转反侧的躯体就像他跳动着的心脏一样，怎么也不能如愿的安定平静下来，此时，宿舍的冷清比往时的喧闹更加的让人心神不宁，恍若一种预感到暴风雨来临前的惴惴不安。而且，似乎疲惫倦意都在李铭飞倒在床上的一瞬间意识到这是一块没有征服价值的土壤，全都怏怏而退。

　　忽然，宿舍门猛地被推开，吴英豪暴风雨般地冲了进来，吓跑了所有漂浮着的“倩女幽魂”，由他的肢体的运动所产生的噪音音波刹那间充斥着每个角落，连李铭飞的耳道也不放过。

　　李铭飞在床上来回翻了个身，意在向吴英豪暗示自己的存在。

　　吴英豪风尘仆仆地坐到了椅子上，两手在抽屉里拌凉菜一样扒拉扒拉地找着东西，突然听到床上的动静，小吃一惊，转头发现躺着的李铭飞，大吃一惊，转而嬉笑着问道：“噢！老二，回来了！一天都不见，去哪了？”

　　“瞎转去了。”李铭飞一本正经地随口应答道。

　　“瞎转？你就瞎扯吧！”吴英豪一手耷拉在椅子的靠背上，转身抬抬头，用充满着浓妆淡抹过的语气，抑扬顿挫地说道，“一大清早，就带着无知的小女生出去了，逛了一天，怎么说也请别人看了个电影吧！你这是有计划性，有目的性的，恐怕不是瞎转噢！”

　　听完吴英豪此番饱含情感，自信肯定的话语，李铭飞相当诧异，以致惊坐了起来，心想，世界虽小，也不至于小到在一个电影院里面当自己和许铵静正在剑拔弩张地争论王晓峰和潘淇的关系的时候，背后还有个吴英豪在暗地里偷窥，偷笑我们吧！要真这样，吾等几个苍生岂不是在《小世界》里上演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古典戏剧，活灵灵地验证了莎翁的那句“生活就是一台戏”的经验名句。

　　虽然，李铭飞在心里直截了当的暗杀了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但是，但他还是本能地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啊，因为我又没有去看《小世界》。”吴英豪阴阳怪气的笑答道。

　　吴英豪的这句话挑衅性的向李铭飞传达了一个信息：你的行踪都在我的股掌之中。

　　这让李铭飞既痛苦又欣喜，他感到痛苦是因为他知道一个名人的日常生活被狗仔跟踪曝光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更何况自己还不是名人，就已经开始尝味名人所遭受的痛苦，就更加痛苦；而他感到欣喜是因为在他不是名人的时候居然还有人在意他，这至少说明，除了老师上课点名以外，他还是具有重要性的。

　　自娱完了以后，李铭飞心里开始揣测着这个“黄雀”是谁，可是刚一开始揣测就觉得揣测是没有必要的，因为在电影院发现的熟人只有王晓峰和潘淇，自己和许铵静初步断定他们又是一伙的，所以就不存在揣测，分析，排除的必要了。这么一来，李铭飞断定当自己和许铵静在发现王晓峰和潘淇之前他们就已经发现了在坐在过道里的宽椅上畅忆的自己和玩手机的许铵静，并且当自己还在通过潘淇的半张脸认出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和王晓峰嘀咕自己和许铵静了，说不定也是在讨论“关系”的问题。故事之后的发展是，王晓峰和潘淇先坐上了公交车，先回到了学校，在校门口碰见了去吃饭的吴英豪，然后吴英豪问他们是否看见李铭飞。他们回答说是的，他刚和一个无知的女生在电影院看《小世界》。

　　李铭飞为自己以上的逻辑推理颇感满意，便接着问了一个答案已经了然在胸的问题：“你不知道，那谁告诉你的？”他心想：吴英豪也仅仅是掌握了自己的行踪，自己却掌握了他思考问题的答案。

　　“老大告诉我的！他发短信说他今晚不回宿舍了，有学生会‘查寝’的话帮他应付，顺便说了他和胡雪梅在电影院看电影的时候，看见你和许铵静了。”吴英豪说完，兴趣继续盎然，“说说吧，你和许铵静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吴英豪话音刚落，李铭飞的心情就随着使他颇感满意的逻辑推理的坍塌犹如2008年中国的股市一样彻底的崩盘，跌至低谷。毕竟这样的结果太出乎意料了，出乎的也太剧烈，太突然了。

　　之后，李铭飞强烈的感觉董四海非常的不仁义，看到自己不但不招呼一下，还无声无息给吴英豪通风报信，添油加醋的使原本普通的事件剧烈变质。要知道，世间的误解大都是这样，在当事人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非当事的人们已经自娱自乐的将某个关于当事人的事件如火如荼的传颂，如火如荼的篡改，并且不遗余力地乐此不疲，而等到被粉饰变形的事件传到本人那儿的时候，当事人却像是在雾中行走的丈二和尚，弄了一头雾水。谣言和妖言就是这个“误解”的典型代表。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一起办公事的，顺便看了电影。”李铭飞紧接着回应吴英豪发问，竭力产出一切事件之外滋生侧枝。

　　“公事？顺便？不是吧，听老大说《小世界》今天才上映，他和胡雪梅可是期待，准备了好久的。你们也是有准备的吧！”

　　“懒得跟你说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李铭飞自感自己小小的事件就像洗衣机里水一样，本很纯净却越洗越脏，于是索性不管。他想，反正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误解，遂又躺了下去，只不过，思绪仍旧凌乱不堪。

　　吴英豪也知趣的不再像稍稍得理的悍妇，死揪着话题不放，而是又回头在抽屉里继续扒拉扒拉的找东西，那种阵势貌似意欲翻江倒海，决心不亚于“不到黄河心不死”。

　　“找什么，噼里啪啦的吵得很！”李铭飞语气里故意显得不耐烦。

　　“找硬币。今天下午在隔壁宿舍‘扎金花’，都输了好几十了。”吴英豪头也不抬，“找点零钱，想捞点本回来。”

　　果真，大家都很繁忙。

　　“大兵也在啊？”想到王晓峰和潘淇，李铭飞不自主的问起周斌。

　　“嗯。”

　　最终，吴英豪找到了几个可怜巴巴的钢镚，像是拿着几张中了头奖的彩票赶往“体彩中心”一样心急如焚的冲出宿舍，跑向隔壁“赌场”，临行时还不忘对李铭飞留下一句勉励的话：“睡不着也过来玩吧，还是一毛钱的小底。”

　　吴英豪匆匆离去，宿舍又只剩下了《nobody》。

　　李铭飞静躺在床上不能入眠，于是起床，装着一颗按捺不住的心，拿着自己装着硬币的“钱罐”，响应着吴英豪的勉励，走向隔壁宿舍。

　　“扎金花”是这学期在宿舍间非常流行的消遣活动，自它一开始萌芽时就彰显出了强大的生命力和惊人的凝聚力，只要有人打着它的旗号在楼道振臂一呼，大家都会立即欢快地从班级领导人程涛的身边速速离去，而团结在“扎金花”的周围，绕其围坐一圈，大呼小叫，不亦说乎。为了将自己的行为严格地和“刑法”上定义的赌博行为泾渭分明，而不致招来刑罚大祸，众“赌民”在“凝聚”的时候都心照不宣的互相拍着肩膀：“玩玩嘛，不要‘以盈利为目的’啊。”但是，每次娱乐结束后，每个人都会将自己的输赢数目遗憾地自言自语出来，输了的人当然遗憾，赢了的人则是遗憾自己赢得太少了。如果没事溜达的梅导在男生宿舍偶遇此场景，不管法理的一口咬定这就是赌博的话，他们也无话可说，只能狡辩着说闲着没事去赌钱总比闲着没事去赌球好吧。总之，也比起那些以天价卖完房子就以赌球为娱乐的大老板来说，这种一毛钱小底的“扎金花”就娱乐的太和谐了。当然，李铭飞，吴英豪等人只玩“一毛钱”，而不玩“两毛钱”的致命原因还是因为他们的父辈不是改革开放的弄潮儿，他们不是共和国的富二代。再说，也没有几个共和国的富二代会在国内的上大学。

　　俗话说“风水轮流转”，这如日中天的“扎金花”也一样，总会有它凋谢飘落的时候，就像“大一”伊始名噪一时的“CS”，后来风靡楼宇间的“QQ斗地主”，以及上学期末渐渐销声匿迹的“卡丁车”一样，如同封建王朝的更迭，都有着鼎盛繁荣的时候，后来也都会黯然褪色，淡出宿舍界的娱乐圈，唯一波澜不惊的是学习这件事情，它从不曾繁荣鼎盛，也绝不甘心淡然褪色，就像领导作报告的语调一样平平凡凡，麻木不仁。

　　李铭飞走到隔壁宿舍，因为手中拿有银子，便用脚踢了踢门，里面传出的一片聒噪顷刻熄灭一大半，片刻过后，门被打开了，只见徐虎伟岸的身躯堵住了几乎整个门框，室内的灯光被他挤压着从门框边费力地溜了出来，照在了李铭飞手中的“硬币盒”上。

　　徐虎是班级里真正意义上的重量级人物，李铭飞曾经毫不犹豫的估计他的体重应该在0。1吨以上，并且，在偷看某次学校体能测试的结果后，也证实如此。徐虎也制定了节食运动的减肥计划，然而该计划好比马丁·路德金得到政府的那张空头支票一样从未付诸实现。可是，值得徐虎慰藉的是，自己虽然体型庞大，却亦有挺拔的身躯，在一般的人类面前，只要稍微的正经严肃一下，便可威风凛凛地像导演比得·杰克逊镜头下的金刚，其威慑力气势磅礴，雄性魅力十足。还好，徐虎生性本善，就像《功夫》里的那个胖子，是那种想找他打架都打不起来的人。

　　然而，徐虎不是只对食物感兴趣，除了“魔兽世界”和“扎金花”以外，他还热爱代表着文化素养的——书籍。徐虎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已经读破“世外”的万卷书本，学识甚丰的老态龙钟之象。在他的手里，无论是纸质书还是电子书，不管属种是魔幻、奇幻、玄幻，还是关于仙界、神界、妖界，甚至是妖书、邪书，讲着神话、鬼话，他通通涉猎深远，可谓道行高深。徐虎唯一不看的就是描写“人间”的书，可能是他感觉活在人间就已经够累够乏，根本没有精力再看关于人间的书了。

　　“老二，这么大声的敲门干嘛，让我们虚惊一场。”徐虎说完，晃晃悠悠的回到“娱乐圈”。

　　此刻，要是站在门口仰望徐虎的李铭飞是当年的萧伯纳的话，就又会感叹：“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世界的另一个地方的人们正在忍饥挨饿的原因了。”

　　李铭飞没有再对徐虎的伟岸身躯调侃几句，毕竟同样的话说多了，同样的意思表达多了，连自己都会因为话题没有创新而大感枯燥无味，就像被咀嚼已久了的馒头的口感一样。

　　“怕什么，我们赌钱，又没有赌球！”纵然李铭飞回答的这么豁达，进了宿舍后他还是谨慎地关了房门，毕竟这种事情总归不能像在“家乐福”门口抵制“家乐福”那样，可以兴致勃勃的虚张声势，声嘶力竭地让街上的每个中国人都注意到。因为“扎金花”不能像抵制法国货那样放射出光闪闪的高尚爱国情怀，尽管很多抵制的人也和“扎金花”的人一样，都是抱着以娱乐为主的心态，说不定有人上午轰轰烈烈地“抵制”完别人，下午就拿着别人的优惠券，屁颠屁颠的购物去了。

　　坐在徐虎床上的吴英豪见李铭飞听从了自己的勉励，捧着钱罐赴着自己的后尘，便为自己的怂恿能力深感自豪，热情欢迎道：“老二，来了！来，坐这。”说完，机械地在床沿边挪了挪，腾出了两扇手掌大的地方，看了看心想，应该可以容纳李铭飞的两瓣屁股了。

　　李铭飞应声走了过去，坐下，将钱罐放在面前的小矮桌上。

　　“一天都不在宿舍，出去了？”右手边正在一心一意地洗牌的周斌，用废话招呼道。

　　“嗯。”李铭飞简单而干脆地回应周斌道，丝毫不想再将此答复延伸，哪怕是一丁点儿。

　　加上刚到的李铭飞，共有六人围坐在小矮桌边，除了李铭飞和吴英豪坐在床上，其余人等皆坐在椅子上，或是翘着二郎腿，或是吸着青烟，谈笑风生，神情各异，无论是输钱的，还是赢钱的，都绝不把自己喜悦愁怨的心情摆在脸上，因为大家都坚信，最后的赢家才是真正的赢家。小矮桌中间放了一个白色的塑料泡面盒子，染黑了就活像和尚化斋的钵盂，盒子里面星星落落地躺着几枚一毛钱的硬币，相比之下煞是安静。

　　“下底，我发牌了。”周斌看见底钱只有五个硬币，就提醒到。

　　“老二，下底了吗？”徐虎立即问李铭飞道。

　　“下了，我帮他下的。”吴英豪接话回答道。

　　“是你没有下吧？”李铭飞回问徐虎。

　　“哦，可能是我搞忘了。”徐虎低下一脸的窘迫，赶紧往钵盂里扔了枚硬币。

　　还没待周斌发玩牌，坐在他右手边的徐虎便忍耐不住的往盒子里投了一枚金黄色的硬币，豪迈地说道：“懵五毛。”然后左看右看，欣赏着大家惊讶里眼神里带着的那点的惧怕。按规矩，徐虎下五毛暗注，别人若看牌后想跟注，便要加倍给一元，所以，在这种两元封顶的小赌局里，徐虎的这招足以吓跑那些小牌，足以吓唬到那些不大不小的牌。

　　“还这求样子。”周斌低声感叹道。

　　发完牌，有几人看完之后就扔了，嘴里语无伦次的咒骂着该死的运气，抱怨着自己恶臭的手气。

　　轮到李铭飞，看着自己的牌，几番思索后，也往钵盂里扔进一枚五毛硬币，道：“跟懵五个。”

　　吴英豪瞟了一眼李铭飞，送上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蕴含着什么意思的微笑，然后拿起自己的牌，朝着扑克背面“呸”了一声，喷漆一样喷上了许多吐沫星子，之后使劲地将其搓了半天，考试偷窥一般眯着眼费劲地瞅了瞅，最后郑重的放下牌，磨磨蹭蹭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十元纸币，将其展开放在盒子里，面不改色的说道：“跟一块。”

　　最后发话的庄稼周斌，斜眼瞟了一下吴英豪，砸吧砸吧嘴唇，跟懵了五毛。

　　徐虎不假思索的往盒子里又丢五毛，道：“继续懵。”

　　“我都看牌给了，你还懵。”吴英豪忍不住提醒徐虎道。

　　“我不怕。”

　　吴英豪无语。

　　李铭飞拿起牌不在意地看了看，突然，胸腔立即陷入了一瞬间的窒息，然后，心脏狂跳，大喜过望，片刻后，情绪才缓缓而止。但是，李铭飞内心的这些起伏的波澜都只是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下潮涌翻滚，而脸上依旧是一副安静怡然的样子，丝毫都不带点胸腔汹涌过的痕迹。

　　“哎，我也跟一块。”李铭飞假装像是在割自己的肉一样，依依不舍地数了十个硬币，慢慢悠悠，“咣啷咣啷”的扔了进去，然后故意心不在焉地环视众人。

　　吴英豪又看了看牌，好像是在担心自己的纸牌会像赌博的电影里一样突然变了花色。确认一切如故之后，他指着盒子里自己的十元纸币，说：“再跟一个，还剩八个。”

　　周斌看牌，然后“走”了，骂纸牌道：“臭牌。”

　　徐虎开始看牌，然后也“走”了，骂纸牌道：“该死。”

　　现在只剩下李铭飞和吴英豪了。

　　这次，李铭飞微笑着看了看吴英豪，没有过多的心理活动，又跟了十毛。

　　“你不开牌？”吴英豪对李铭飞坚定地举动大为惊讶

　　“不。”李铭飞干脆的回答道，心想，自己坚持一轮是正确的，凭吴英豪的口气，下轮应该会下注看牌了。

　　“牛逼，我也再跟一块，还剩七块！”

　　“你不开牌？”李铭飞的预料早逝，遂不自主地惊言道，但是马上又后悔不跌，心想吴英豪肯定以牙还牙，也会用一个字回答自己。

　　“不！”

　　这回，李铭飞猜测对了，吴英豪果然用了一个字。

　　可是，吴英豪少有的果断直接让李铭飞大感不妙，以为此番已胜算未卜，倘若执着下去恐怕凶多吉少，但是，也不能将牌隐忍而“走”，这样，不但面子过不去，反而更会有种死不瞑目的哀痛感。于是，李铭飞拿着自己的牌，像是凝视鸡肋一样，陷入“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矛盾境地。

　　“你倒是发话呀？”吴英豪见李铭飞半响没有动静，心急的催促道。

　　李铭飞放下自己的“鸡肋”，将其摊开，只见两张红9和一张红6。然后，他又慢条斯理地在自己的钱罐里数着硬币，朝吴英豪干笑道：“呵呵，看牌吧。”

　　“不用数了，你捡钱吧。”吴英豪将自己的牌直接丢掉，并没有向要看牌的李铭飞出示里面的内容。

　　李铭飞也不再追问吴英豪究竟是什么牌，而是庆幸自己刚上场，一对小9就赢钱了，心想吴英豪下注的果断表现并不是和牌的大小成比例的，回想他刚才下注的气势，看来其中有诈呀。

　　稍微思绪后，李铭飞假装不好意思地看看大家，将小桌中央盒子里众人的硬币“咣当咣当”一并倒入自己的钱罐。可是最后，里面还有吴英豪的一张十元纸币，怎么也倒不下来。

　　“老二，你把十块钱给我吧，我先欠你三块。”吴英豪看见自己的人民币不愿去李铭飞那里，立即心生怜悯地说道。

　　李铭飞虽然十分不情愿将那么大面值的钱币还回去，那就好比到嘴的鸭子飞走了一样。他还自诩，自己不喜欢自己欠别人钱，但也不喜欢别人欠自己钱，而且尤以后者为甚。人言嘛，欠钱的是爷爷，并且此次金额甚小，假如吴英豪故意忘记不还，他又怎能好意思向爷爷要呢！但是，十元钱里面他只有30%的股份，不好拒绝吴英豪，如果李铭飞非要给吴英豪找零的话，岂不是被他人认为自己是贪财之徒了。虽然大家都贪财，但是还是要表现出来一点“视钱财为粪土”的高尚情怀。

　　所以，“好吧。”李铭飞说道，畅快地从盒中取出不愿出来的那十块钱，还给了吴英豪。

　　接过钱的吴英豪，得意其完整归来，喜于言表，并将其揣入裤兜中，暗自决定不再冲动地把它掏出来吓唬人了。然后，他好心对李铭飞说道：“我担心你找不开的，一会我赢钱了就还给你。”

　　李铭飞听后，习以为常的无语了。

　　这回该李铭飞坐庄，他收拢扑克，拨弄整齐，然后将其分成两半，互相对准，“哗哗啦啦”的交叉洗牌，而且尽可能的使洗牌时发出的声音洪亮、流畅，仿佛将声音搞的越响，就越能代表其洗牌技术的熟练和牌技的高超，就像吵架时谁的声音最大就会使旁观者猜测其一定是理直而致气壮的缘故。

　　洗完牌，由左手边第一家台牌后，李铭飞刚摆好手腕，准备酣畅淋漓的发一次牌，让大家见识见识，这时，腰包里的手机却突然不配合地震动起来，像是受到惊吓而惶恐不安的小孩一样。李铭飞掏出手机一看，是母亲大人的，便把扑克放在吴英豪的面前，起身说道：“你帮我发吧，”然后客气的环视一圈牌友，接着说：“你们先玩着，我一会来。”说完，起身离席，待快走出门口时，才按了一下手机上的“接听”键。




第十二节

　　“喂，妈！”李铭飞边说边朝走廊的尽头走去。

　　路过楼梯口时，一个瘦小矫健的身体猛然冲到了楼道，如同从枪膛里射出的子弹一样充满着杀伤力，和李铭飞擦碰在一起，并险些将其射倒。

　　“噢哟！老二，是你啊，”原来此人是黄屿江，他继续愤懑地说，“怎么回事，冒冒失失的，差点把我撞倒了。啊？”

　　“喂，妈，你怎么不说话啊。”受到惊吓的李铭飞不经意的扯大了嗓门，朝电话里喊道。同时，李铭飞非常可惜自己只有一张嘴，不然，在通话的同时，定用另一张嘴好好地训斥黄屿江这个不讲理的蛮夫。所以最终，李铭飞只能忍气吞声，厉色着绷紧脸部肌肉，正面对着黄屿江，用左手指了指自己右耳边的手机，示意他不要再像悍妇一样“理直气壮”的大声嚷嚷，以免影响自己打电话了。

　　心中慌乱未平的黄屿江乍听，以为李铭飞在当真的喊骂自己——“你妈的怎么说话呢！”，以致顷刻间锐气大减，毕竟在对方的强势下黄屿江真切地感觉自己刚才说话的语气非常不和谐，就赶紧在脸上摊出笑容，缓和下语气后，欲要告知李铭飞自己只是在开玩笑，劝解他兄弟间何必为此小事挂齿时，他注意到了李铭飞左手和它所指的手机，便不再多言，小声留下一句话：“老二，找你有点事，我在你寝室等你，啊。”说完，直接慢悠慢悠地朝李铭飞的宿舍走去。

　　李铭飞独自，继续走向过道的尽头。

　　“妈，这么晚，还没有睡啊？”

　　“这不周末了嘛，给你打个电话问问。”

　　“哦，呵。”

　　“你在做什么呢？刚才那么吵。”

　　“没有。刚去自习了会，回来时碰见了个同学。”

　　“哦，学习还好吧？”

　　“好着呢！这个您就不用管了。”

　　“哦，对了，你奶奶给你寄了包裹，里面有一些你喜欢的零食和衣物，冬天快到了。你注意查收啊，有时间给你奶奶打个电话。”

　　“嗯，冬天还早啊。哦，嗯，我一会就给她打——，你们晚上吃饭了吗？”

　　“还没有吃呢，你忘了我们和你那有时差的，呵呵——。”即使还没有吃饭，李铭飞的老妈还是很乐意聊聊这个“天大”的问题，因为民以食为天，“晚上，我准备做点汤面。”

　　“呵，挺好。嗯——，妹周末又没有回家吧？”

　　“嗯，他放学懒得回家，直接去你奶奶家了。”

　　“哦，那好吧，我也没什么事情了，你去做饭吧，晚上早点休息。”

　　“好，学习学习后也要劳逸结合。就这样吧，有事了，没钱了就往家里打电话。”

　　“嗯，好。那我挂了。”

　　“好，挂吧。”

　　挂上电话，李铭飞准备回到“娱乐圈”，继续娱乐，可是等他刚走到“赌场”门口时，想起刚才黄屿江留下的话，就直接90度转向，走到下一个宿舍——自己的宿舍。

　　李铭飞推开门进去，看见黄屿江正坐在自己的电脑前，像在浏览AV美女图片一样贪婪地盯着屏幕奸笑，走近一看，原来他正聚精会神地在“校内网”上偷菜，偷得是兴致勃勃、不亦乐乎，坐在那里享受着不劳而获的快感，都达到了“唯我”的境界而致没有察觉到李铭飞的进门。

　　李铭飞在背后拍了一下黄屿江的后脑勺，然后走到床边，躺下后问道“今晚出去忙什么了？我刚在你们宿舍没有看到你。”

　　黄屿江偷盗的快感被李铭飞活生生地拍出了脑壳，待回过神后转过身来回答道：“刚刚去‘电子竞技社团’开了个会。”

　　“是‘电子社’吧，你现在是不是在里面当官啊？”

　　“没有，就是去开一个社员大会。”说完，黄屿江还神气十足地补充道，“当什么官呀，我才不感兴趣，让我当我都不当。”

　　“就是没有人让你当你才没有当的吧。”李铭飞阴阳怪气地说着，“你这话说的，怎么好大一股葡萄酸味。”

　　“不要以为你说的笑话很有意思，其实一点意思也没有。”黄屿江虽声色不动，字句间却都饱含着对李铭飞的嘲讽的不屑。

　　当你想通过贬低别人来愉悦自己而最终失败的时候，就隐约会有一种的反被嘲讽的感觉，它绝不亚于“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受挫感。此刻，李铭飞就感觉到自己反被嘲讽了，就像力受到了反作用力的回击，同时他也意识到，这种老生常谈，损人利己的幽默方式已不再有任何的新鲜感，反倒因为其久用而散发出一种糜烂腐臭，不讨人喜欢的刺激性的气味。

　　此所谓多说无益。

　　“你刚才是不是说，找我有事啊？”李铭飞言归正传。

　　“嗯啊。白天一天都不见你，干嘛呢，啊？”稍许一会，见李铭飞不语，黄屿江继续下文，“今天，一个老乡给我了份家教，教英语，他说他讲的那个学生听不懂。我不想做，给你去做吧。最近你不是在找家教吗？”

　　“什么最近，我上学期找过的好不好。”

　　“那你没兴趣了，不做了？”

　　“做，兴趣是可以持久，延伸的。你就说教几年级的？”

　　“初三。”说完，黄屿江掏出手机，把家教的联系电话报给了李铭飞，说道，“有时间就主动联系一下。”

　　李铭飞一边记录着电话号码，一边若有所想的回话问道：“对了，你那个梦中情人是叫刘梦然吗？”

　　“你还惦记着她呢？”黄屿江挺直腰板嬉笑两声，很明显，他觉得李铭飞的这个话题倒是很有意思，“确定了，她就是刘梦然。我的直觉怎么会错呢！”

　　“你的直觉？”李铭飞坐起来，说道，“我记得是我拿着名单猜测她叫刘梦然的吧？”

　　“呵，这个——我忘了。”黄屿江搔首道，“是谁猜到的又没什么关系嘛，这又代表不了什么。是吧，啊？”

　　“行了，懒得跟你废话了。嗯，那你是怎么确定她叫刘梦然的？”

　　“校内网啊，一搜就知道了。我刚才还偷她菜了。”

　　“行，有智慧。那你要加倍努力，好好偷吧。”

　　黄屿江不在理会李铭飞话里不着调的意思，而是按照他的吩咐，转身继续偷菜。

　　这时，吴英豪和周斌像是刚从幼儿园放学的孩童一样，哄哄嚷嚷，嘻嘻哈哈的回到了宿舍，每个人晃荡的双手捧着的盒子里面都急切地蹦出了硬币相互碰撞的“哐哐”声，甚是清脆，却不悦耳。若是在孩童时代，李铭飞听见此音，定会掩耳盗铃般单手捂着耳朵在课堂上回答老师道：“这种金钱与金钱激烈碰撞的‘哐哐’声，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一首世界名曲，那就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现在，李铭飞觉得这种声音除了能让人想起在车站乞讨的老人以外，就是纯粹的噪音了。

　　“嗨，怎么没有玩了？我还刚准备过来。”想起赌局，李铭飞记忆起自己的钱罐还留在隔壁宿舍，便略微慌张地问吴英豪道：“英豪，我的钱呢？”

　　“这不就你的吗？我帮你拿回来了。”说完，吴英豪将自己手中的钱罐递给了李铭飞，等待他的感谢。

　　“你没有动我的钱吧？”

　　“我靠，就你那几个破钱，值得我动吗！”

　　“你真没动啊？！”周斌贮存好自己的钱币后，腾出右手朝吴英豪晃动着食指感叹着反问道。

　　“哎呀，不就是下了两把底嘛，你们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吗？”

　　“你还真动了？哎，还抵赖。”李铭飞笑笑继续道，“算了，两毛钱就认清你，你也太不值钱了。”

　　“那更好，你就当你在我身上花了两毛钱，晚上睡觉心里就好受了。”

　　李铭飞笑而不答，起身走到电脑前的黄屿江背后，在一次给了他一脑瓜，说道：“快回去，要熄灯了。”

　　“没事，我认识路。”

　　“操，我是让你走，我要用电脑，我也要收菜。”

　　“那就直说嘛，还拐个弯。”说完，黄屿江起立，大道一声“走了”，以此与众人作别，然后飞奔出宿舍。

　　就在黄屿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瞬间，室内的灯光流星陨落般陡然熄灭，仿佛是偷菜的黄屿江一并偷走了电流。

　　停电后，电脑网络已断。趁着等待双眼适应漆黑环境的空当，李铭飞对自己校内上没有收获的蔬菜默哀，然后关闭电脑，开始洗漱，准备赴眠。

　　一阵吵杂之后，宿舍三人都躺在了自己的床上，伙同安静和漆黑一起湮没宿舍的空间里，虽然彼此知道都还没有入睡，但是也没有谁愿意首先开口，打破宁静，表现出闲聊几句的兴趣。

　　此刻，最难耐，最想打破宁静的还是李铭飞。白天在电影院的所见，像是被骚扰的小蜜蜂一样一直盘旋萦绕在李铭飞的脑际，他十分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个八卦新闻——还是独家的，公布于众，就像是分娩中的产妇一样，绝不想让它在腹中多停留片刻，欲一抒为快。李铭飞以为，关于潘淇的归属问题，他还是有义务让周斌知道事情的进展，至少以后当他突然在食堂见到了潘淇和王晓峰会有道心里防线，不至于太过的难堪和难受，以致影响了食欲。但是，发布这种前沿的八卦消息，是要在大家表现出极大的情趣后，在不舍的追问下才显得别有意思。可是，众人的沉默预示着事态难以朝着李铭飞的理想轨迹进展。

　　最后，李铭飞抑制不住了，却又表现的很从容，说道：“你们猜我今天看到谁了？”

　　“谁啊？”周斌回问道。

　　“董四海和胡雪梅。”吴英豪抢答道。

　　“不是，是他们看到我了，我没有看到他们。”

　　“那你看到谁了？”吴英豪配合着李铭飞，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王晓峰和潘淇，他们在一起看电影。”李铭飞脱口而出，等待着大家的反应，至少周斌应该会以同样的话，加个问号后反问自己。

　　可是，片刻之后，除了吴英豪“哦”了一声，宿舍内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第十三节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浅蓝色的天空里布满了成片成片的乌云，如同压境的大兵一样将势单力薄的太阳层层围困其中，连一丝光线都不让其幸免的逃逸出来，这样，在秋季翘首到来的一开始，这个本来就缺少阳光的世界将注定会在接下来的季节里更加的缺少阳光。

　　刚在足球场上训练完“文艺汇演”，李铭飞独自走在回寝的路上。

　　关于“文艺汇演”，五天的急训下来，很多人都身感困乏而心生倦意，“无组织、无纪律”的迟到早退现象就像肿瘤细胞在体内扩散一样在训练队伍里偷偷地蔓延，时常迟到的人像雨后悄悄展露出头角的春笋一样，渐渐滋生成一股势力，而李铭飞、吴英豪等人已经不再是这股势力的中坚力量。

　　这种热情减退的现象让大总管王晓峰大为恼火，于是，他严格了训练前的开场点名，一本正经的将每次未到和迟到的人员记录在案，并且振振有词的告诉没有“迟到”和没有“未到”的在场人员，倘若有人连续迟到和旷到，严重影响了训练成效的话，将会上报领导，严惩不贷。其实，更主要是，这些“无组织、无纪律”的人们的“不报告而不到”严重影响到了王晓峰的心情，触犯了他的威严。如果这些未到的人员低头俯身给王晓峰打了个报号的话，那么他们的迟到就绝对不会影响训练的成效了。什么事情，只有关系到了自己的切身利益的候时才算是真正的事情。

　　王晓峰一再重申自己的“严惩不贷”，是指除了领导罗嗦的批评以外，还将不在兑现训练之前贾书记说的“给每一个参加‘汇演’的人员加两个‘期末测评’的学分”的承诺。幸好，王晓峰附加了官方会“违约”的惩罚措施，否则其警告的效果将前途未卜。毕竟，相对于领导的批评所带来的精神上的不悦，人们一致认为还是丢失两个学分所带来的损失比较惨重。总归长大了，同学们在知道“一份回报是需要一份付出”的道理的同时，也真正的知道了“一份付出是需要一份回报”的道理。而且，众人在心底皆以为，贾书记所言的至高无上的“荣誉”将不再是自己稀罕的回报物，这东西就像镜中花裙，水中月饼，积木城堡一样虚无缥缈，不能穿不能吃不能住，所以也就不能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充当什么可以作为“回报”的东西了。但是，荣誉就像是清人的长辫子，虽然毫无一用，却也不能去掉，否则你的表里如一就像一个聪明的人在一群傻子里面会被当成傻子一样。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托着亚健康的身体，雄赳赳地去鸟巢给我们的运动员们加油，以待他们“更快、更高、更强”地战胜白种人和黑种人后，13亿黄种人再一起去分享他们几百人所创造的几十吨荣誉，最后，领导升官了，冠军拿钱了，我们仍旧托着亚健康的身体，空手而返。

　　已过不惑之年的贾书记当然不惑，而且深谙此道，所以他在训练前的训话里，一再声明为荣誉而战的同时，也不忘信誓旦旦地承诺送给同学们点实际的回报——两个“测评”学分。而此刻，针对无视自己的迟到旷到现象，王晓峰的警告聪明的危及到了大家唯一在乎的“回报”，所以，这种直插要害部位的行动措施，应该会立竿见影，收效显著。而在当时，贾书记训话，说及送学分的时候，李铭飞正和吴英豪，黄屿江在讨论贾书记的姓究竟是“贾”还是“假”，所以李铭飞并不知道“贾书记送分”这件事。而现在，王晓峰却要威胁着不“送学分”了，这让李铭飞很惶然，因为这就好比蔡卓妍的粉丝在不知其已婚的情况下，于2010年的某一天得知她又要离婚了一样，这让李铭飞感觉到被愚弄了。但是，李铭飞仅仅是惶然，他没有因为贾书记送分而欣喜，也没有因被威胁得不到分而惶恐，因为他是过来人，参加过大一期末“评奖评优”的“综合测评”，知道两个“测评学分”的分量，那意味着当2乘以5%后，就会变得多么的微不足道。可是，余众新生皆如大一的李铭飞，视其重要绝伦，堪比2元人民币。

　　由于刚才训练，一直跑动着，浑身温热，所以现在缓悠走着回宿舍的李铭飞感觉到了丝丝凉意。尽管李铭飞认为自己不太在乎两个学分，但是，他还是急欲想将这个刚得到的婉转消息告诉吴英豪，黄屿江，让他们也被愚弄一下。综上，李铭飞加快了回宿舍的步伐。

　　不想，在宿舍楼下的“大超”门口，碰见了卢释平。

　　“卢部，忙着呢啊？”李铭飞伸手，朝卢释平打着招呼。

　　“没什么大事，去一下‘辅导办’。”卢释平的肩上依旧捶着黑色的挎包，一副风尘仆仆日理万机的样子。

　　“哦。”说完，李铭飞点头道别，准备进宿舍楼。

　　“嗨，李铭飞，你现在有事吗？”卢释平收住匆匆的脚步，喊住李铭飞问道。

　　“没有。”李铭飞迟疑的回答道。

　　“那你和我去一趟辅导办吧，几个部长和梅导商量一下明天的辩论赛。”

　　听完卢释平的话，李铭飞心生悔意，毕竟自己刚刚训练完的确很累，需要休息，但是，既然自己都说了“没事”就不好再找原因推脱不去了。而且，听卢释平的口气，貌似去参加的是一个部长级的高端会议，卢释平叫上副部李铭飞也算是给他面子。所以，思前想后，李铭飞决定疲惫赴会。

　　去辅导办的路上，卢释平问李铭飞：“我刚看你从足球场过来，踢球去了？”

　　“没有，是去‘文艺汇演’训练了。”

　　“你又参加了？大中午的，累不累啊！”

　　“呵呵，就是啊，又参加了。”李铭飞微微叹道，“累也没有办法啊，据王晓峰说的，学校这次的运动会提前半个月了，训练很紧，所以连中午的休息时间都不放过。”

　　“哦，这样啊，听说高校长下个月要出国，所以学校将运动会提前了。”

　　李铭飞小小的惊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原来高校长才是急训背后的罪魁祸首。上次，训练的百余号人在球场上等待贾书记训话，而这次，运动员、汇演人员、观众等好几千人为了迎合上高校长的时间表而打破陈规全体急训，提前运动。可见，关于运动会，领导才是最重要的，尽管他们都不是运动员。

　　卢释平和李铭飞上了三楼，到了“辅导办”办公室，立定敲门。

　　开门之时，一股浓烈的香水气味扑鼻而来，门口站着陈爱莲——学习部部长。陈爱莲是相对来说发育较为成熟的女生，虽然其发型是大学校园里在平常不过的咖啡色的披肩卷发，但是，她的衣着装扮时时刻刻都走在校园时尚的最前沿，引领者很多男生的视线朝向。俗话说“三分长相、七分打扮”，所以总的看来，陈爱莲算是女生中的上品。

　　待卢释平和陈爱莲互相简单的招呼后，李铭飞跟着卢释平走了进去。屋内，在一台式电脑前坐着两个热切讨论着的女生——杜娟娟和谢芝敏，其皆为学生会副主席。

　　两位副主席见到卢释平，坐在原处朝他微笑了一下，很快收回微笑，瞟了一眼李铭飞，然后对着电脑继续地指指点点。从她们变幻的眼神中，李铭飞感觉自己的到来给她们带去了点滴的意外。

　　“上午，梅导通知我说‘辩论赛’的策划书需要稍微修改一下，让我叫上你，一起商量着把明天的活动细节具体化。我们部和你们部主办，杜娟姐和敏姐主要负责。”陈爱莲对卢释平说道。

　　“哦，行，没问题。” 说完，卢释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默默无闻的李铭飞，确定其还在之后，继续对陈爱莲说道：“ 不好意思，我一会有点急事，要先走。这是我们部的副部李铭飞，有什么安排你直接告诉他，我晚上问他。”

　　“哦，那你去吧。”陈爱莲又审视了一眼李铭飞后，对卢释平作别。

　　卢释平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李铭飞的肩膀，好像在对他说“一些尽在不言中”，之后往上搂了搂挎包肩带，转身就走，离去前却也没有忘记向坐着的两位副主席道个别。

　　这么好大一会，一直被冷落的李铭飞像柱子一样伫立着不知该说点什么，卢释平的匆匆辞别后，让他孤身面对三位成熟却又生疏的女上司，像是被割了舌头的哑巴，更加的无话可说，一致内心里十分的局促不安。李铭飞暗自责怪卢释平做人不厚道，轻薄的把自己这么随意的叫来，又这么随意的抛弃。

　　“李铭飞吧，你看看这些，我的部员想出来的‘辩论赛’的辩题，你选选，觉得哪个合适作为辩题就标记一下。”陈爱莲递给李铭飞一张A4白纸，关切的说道。

　　李铭飞接过白纸，心中对陈爱莲大为感激，因为这至少说明还是有人在意他的存在，并且还认为他具有使用的价值。虽然李铭飞一般不太喜欢受别人的派遣、指使，而且陈爱莲吩咐李铭飞做的这件事情的价值可能是渺茫的，对活动大局来说可能是微不足道的，但是，这足以驱除李铭飞心中大部分的局促不安了。

　　在办公室中央的大方桌前，李铭飞找了个舒适的软靠椅，坐上去，像是闲来无事的领导在上班时浏览画满了娱乐女人的“娱乐周刊”一样，靠在椅背上仰面查阅着A4纸上用“小四”字体罗列出的密密麻麻的辩题。例如，外来文化对民族文化的发展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城市化使人的生活质量提高了还是下降了 ，INTERNET能否改变世界，人生而平等还是人生而不平等，等等等等。大略扫了一下，李铭飞肯定，这些辩题根本就不是谁想出来的，而是在“百度知道”上复制粘贴过来的，很明显，它们都因皱纹斑斑的痕迹而裸露出年老体衰的迹象。例如，第一个关于舶来品的问题，鲁迅在“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之前就已经讨论过，结果还是“取精华去糟粕”的保守的中立态度；关于INTERNET，难道天天上QQ找女生聊天，偶尔上Google找毛片的你不知道INTERNET改变了你的世界吗！还有像这种“人生而平等还是人生而不平等”的辩题好比人的阑尾一样，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的意义。所以，仅有关于“城市化使人们的生活质量提高了还是下降了”还值得一讨论，可是，与其讨论“提高了还是下降了”，还不如分析一下“为什么中国人民时刻不停地抱怨着城市污染严重，交通不便，房价飚高，求职困难，活着不易……但是，中国仍然是城市化进度最快的国家”。 所以，找来找去，李铭飞留下了一些对大家来说比较贴身的，且值得一论的选择疑问句作为辩题，比如“大学生谈恋爱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大学生婚前性行为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大学期间结婚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然后涌入一队人马，办公室内瞬间人气升腾起来，李铭飞这才感觉到之前办公室内多么的安静，阴气逼人。也难怪，室内三女一男，如同中国排球一样阴盛阳衰。在“人马”前面领路的是梅导，挂着一张喜笑颜开的脸面，接着进门的是大腹便便的贾愈书记，紧随其后的是“团委副支书”冉文婷，押后的便是上次和梅导一起护送贾书记到足球场训话的“保镖男”马志红。

　　进门后，除了梅导，其他人都径直走向了办公室的另一边。走在后面的马志红一步抢在前面，从电脑桌下拉出一张椅子，交与贾愈，请其坐下，然后自己毕恭毕敬地坐在了一旁。冉文婷则拿着几个纸杯在纯净水机旁站立着一边接水，一边问贾愈是不是口渴。倒也是，毕竟“辅导办”不是贾愈自己的“书记办公室”，所以不太清楚座椅和纯净水在哪里放着，而是像贵客一样需要大家帮忙伺候着。

　　见梅导走了过来，陈爱莲立即转身，谦卑地笑脸相迎，问候着梅导午饭享用的是否称心如意。李铭飞见状，也不敢怠慢，起立附和上自己的半张笑脸，杜娟娟和谢芝敏也停止工作，挪了挪屁股下面的椅子，在电脑前腾出来了一块容纳娇小的梅导的空间。梅导扫视了一下众人，然后像是俄罗斯方块，紧密地镶嵌在了陈爱莲，杜娟娟和谢芝敏之间，李铭飞也紧贴其后，四人表现出了急欲听取梅导在电脑上指点江山的意愿。

　　“梅导，这些地方是你要求我改的，你看，现在改的行不行？”梅导还没有指点江山，陈爱莲就迫不及待地在电脑上指指点点了。

　　“嗯，嗯，嗯，”像是被程序设置好的机器娃娃，梅导机械性的点头，机械性的发出同样的声音，可不一会，像是程序出了故障，梅导没有点头，而是对众人问道：“评委老师你们定了吗？”

　　“定了！在‘策划书’最后。”谢芝敏赶紧抢答道，生怕被别人抢了。说完，猴急地将手中的鼠标往下划拉了一下，显示出了“策划书”的最后一页。

　　梅导大概浏览了一下，看到了冉文婷，马志红，和自己的名字——梅丽之后，对谢芝敏建议道：“‘评委会’的人有点少，你们把学生会主席团的人也加上，而且要提前通知各评委，确定其能到场。其他就没有什么了，哦，还要把经费算一算，越具体越好。”

　　陈爱莲和谢芝敏连连点头，表示完全服从梅导的指示。

　　梅导离去，和冉文婷，马志红像鸟儿一样一起团结在了贾愈书记的周围，叽叽喳喳的畅谈起来。

　　李铭飞看着陈爱莲等人又在电脑前忙活了起来，自己无趣地回到了方桌前。瞅了瞅对面忘我地聊着天的领导们，李铭飞犹豫之后，还是坐在了原来的靠椅上，继续辨别辩题。可是，由于手头的工作索然无味，于是领导们地聊天声音便不绝于李铭飞的耳朵。

　　“食堂一楼的饭菜不错，啊。”梅导拿起冉文婷倒好的一杯纯净水，用半询问的口吻对大家说道。

　　众人不语，仿佛大家都觉得梅导打开的这个话题过于俗气而不愿意接话。倒是在一旁的李铭飞很想回应反驳，因为他已经对食堂一年四季都不曾改变口味地饭菜而和同学们在校外的饭店里达成了厌恶的共识，并且他以为梅导所谓地“不错”是建立在她偶尔去食堂的新鲜感之上，是一种主观感性的臆断，与事物的本质没有什么联系。但是，李铭飞仅仅是在心里自己嘀咕嘀咕这些想法，半字未能言出。

　　喝过一杯纯净水后，马志红对一旁的贾愈发话打破静默，“贾书记，听说前几天‘学生处’排查图书馆自习室占座的现象时，有个学生与‘学生处’的杨处长发生了争吵，好像还是我们学院的？”

　　“有这么回事吗？”贾书记丈二和尚般微微摇晃了下脑袋。

　　马志红因贾愈的问句愣了一下，没有回话。靠着大方桌站着的梅导忍耐不住，说道：“哦，没有争吵，只是一点小口角，而且不是和杨处长，是和‘学生处’的学生。”

　　“是我们学院的吗？”

　　“嗯，是，是我的学生，徐虎。”像是逼供一样，梅导不情愿的说道。

　　一听徐虎的名字，李铭飞像是听到老虎动静的兔子，竖起了耳朵。

　　“和杨处长争吵了？”贾愈问梅导道。

　　“不是争吵，是这样，在‘学生处’的助理学生跟着杨处长去图书馆自习室清除占座时，把徐虎放在自习室的占座的书没收了，徐虎去要书的时候，和助理学生潘淇发生了口角，然后杨处长出面调停的。”

　　“‘学生处’怎么说的，怎么处理的？”

　　“没有怎么说啊，他们只是在网上罗列了一些恶劣占座的学生，嗯，其中有徐虎。”

　　“杨处长给你说起此事了吗？”

　　“简单地说了一下。”

　　“事虽不大，但你得好好处理一下，以儆效尤。”贾书记意味深长的说道，“都是为了学生，要好好配合杨处长的工作。”

　　梅导知道贾书记虽口上说“事虽不大”，但是他的话里到处都在表达“此事不小”的意思。于是，梅导领悟圣意，点头道：“嗯！”

　　“学校这么多自习室，学生为什么还要占座啊？”马志红自以为自己想到了一个关系到病因的问题，自豪地说道。

　　“可是图书馆的自习室有限啊，那里环境好，借书方便，所以很多学生都把所有书本搬过去了，甚至是水壶，台灯，坐垫，”冉文婷又接了杯水后转向大家，继续说道：“不过那里的学习氛围很好。”梅导说道。

　　“所以那里的位置很抢手，都是快毕业学生传给认识的学弟学妹，听说还有‘卖座’的人。”冉文婷补充。

　　“‘卖座’，这有点不好啊，公共场所嘛，‘学生处’整治一下是应该的，”马志红感慨道，“居然还有我们院的学生公然争吵不服，不应该啊。”

　　梅导看了马志红一眼，没有说话。

　　听到此，李铭飞隐约明白了事情原委，虽然“徐虎”这个名字在领导们的谈话中只出现了一次，但是，就只一次就足以使他成为话题的核心人物，还附身着凶多吉少。于是，李铭飞又产生了给徐虎报告这个噩耗的强烈欲望。

　　领导们的话题再度改变。

　　“书记，听说今年十月份之后又要涨工资，是吗？”冉文婷在贾书记背后淡淡地问话道。

　　“我也听说了。”马志红立即答道，好似冉文婷问的是他。

　　“是吧，但是还没有从上面正式得到消息，反正根据不同级别，是要涨相应工资的一定百分比。”贾书记不慌不忙的说道。

　　“今年年初不是涨过一次工资吗，那这次涨工资的幅度是基于上次涨工资之前还是涨完之后呢？”马志红仰望着贾书记，面目无邪地问道。

　　贾书记一时没有明白马志红话里表达的意思，但是又不好意思回问，因为这样会有损自己的理解能力，于是，他只是说了能“应万变”的三个字：“不知道。”

　　“应该还是以第一次涨工资前的工资作为基础吧，这次只是上次的补充。”冉文婷说道。

　　“我这下了一份文件，是早上学校发到网上的，上面提到涨工资了，但是我没有弄明白，上面表述得很复杂。”梅导走到自己的电脑前，寻找那份关于“金钱”的重要文件。

　　冉文婷和马志红都朝梅导凑了过去，只有贾书记还坐在原处，两眼无神，貌似还在分析马志红刚才说的话的意思。

　　李铭飞双眼看着A4纸上的辩题，思维却交织在领导们“涨工资”的问题里。其实，他也没有明白马志红的话，可是，这并不重要，因为这个问题没有关系到他切生的利益。

　　“李铭飞，你看完了吗？”陈爱莲走向李铭飞，吐露出带有身体上的香气的话语软软地问道。

　　“哦，完了。”李铭飞站了起来，向陈爱莲递上A4纸，说道：“我觉得挺好的辩题都用笔勾出来了。”

　　“嗯，很好。”陈爱莲接过A4纸，扫了一下后抬头看着李铭飞，说道：“你下午还有课吗？”

　　李铭飞迟疑了一下，他也不确定下午有没有课，但是马上还是斩钉截铁地回话道：“有。”因为他觉得这应该是脱身回宿舍的最好理由。

　　“那你先回去吧，你们外联部的工作还是上次你们卢部长说的，没有什么变动。”

　　李铭飞心中谢天谢地，脸上却毫无流露，反而带点惋惜的情怀说道：“那我先回去了。”

　　陈爱莲投向李铭飞一个短暂的微笑，便转身将A4纸交与谢芝敏和杜娟娟，流利地说道：“这是我的部员想出来的‘辩论赛’的辩题，你们选选，觉得哪个合适作为辩题就重点标记一下。”

　　李铭飞看看领导们，贾书记在品尝纯净水，其他的正在梅导的电脑前分析文件精神，都很投入，自己便悄然离去。

　　回到宿舍，李铭飞见到正在上网玩“农场”的吴英豪，回想起了有关“文艺汇演 ”“加分”的事情，于是说道：“英豪，我们参加文艺汇演要加学分的。”

　　吴英豪头也不抬，懒洋洋的回答：“几个？”

　　“两个。”

　　“两个有什么意思，加二十个我才会心动。”

　　“二十个？你以为你参加个‘文艺汇演’就能给学校做多大的贡献啊，还梦想二十个！”李铭飞坐在床上一边脱鞋子一边继续说道，“真臭——美！哦，等你以后有了钱，捐给学校一点，那时候说不定贾书记会给你二十个测评学分。”

　　“如果我要是将钱直接捐给贾书记，那他是不是会给我更多的测评学分啊！”

　　听完吴英豪的见地，李铭飞心中折服，嘴上却说：“王晓峰说了，要是下次再不去训练，连这两个学分都没有了。”

　　“I don^t care。”

　　“不要说这种鸟话，能去还是去训练吧，为了集体荣誉嘛。”

　　“荣誉？呵呵，荣誉，能吃吗？”吴英豪这才转生面视李铭飞，见他的脸上没有褒奖自己表情 ，于是干巴巴地接着说“好吧，下次和你一起去训练，只要王晓峰没有剥夺‘汇演人员’中午的那顿免费午餐。”说完继续面朝电脑，菜熟花开。

　　李铭飞刚躺下休息，心生一念，便坐了起来，又发问吴英豪：“下午有课吗？”

　　“有，化学实验。”

　　“你不去吗？”

　　“去啊，一会黄屿江过来叫我们。”

　　李铭飞这才倘然睡下，两腿伸直，好好疏松了一下筋骨。

　　就在这时，门被打推开，黄屿江和徐虎浪荡着走了进来。

　　“呦，大白天的，英豪还在偷菜啊。”黄屿江笑道。

　　“当然啊，别人都上课去了，此时不偷什么时候偷啊？”吴英豪爱理不理的搭理道。

　　“这次‘汇演’可以加分的，你知道吗？”黄屿江神秘兮兮的说道。

　　“I don^t care。”吴英豪满不在乎地回复道。

　　黄屿江无语。

　　徐虎直直走到李铭飞的床边，掀开被子，用化学实验册在李铭飞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厉声道：“老二，起床上课了。”

　　李铭飞无奈地睁开刚刚闭合的双眼，再次坐了起来穿着脱下不大一会还微热着的鞋子，叹息着不语。

　　去实验室的路上，李铭飞看了一眼徐虎，猛然想起了在“辅导办”听到的关于“徐虎占座拒管”的事件，便关切地问道：“徐虎，你在图书馆有个位子吧，听说几天前‘学生处’的到图书馆清查占座的人了，是吗？”

　　“是，‘学生处’的那一帮子吃饱了没事做，想搞点什么利国利民的丰功伟绩，就耀武扬威的去图书馆清查占座的人，说是图书馆自习室是公共场所，不能据为己有，就随意地没收了很多桌子上没有主人的书本。”徐虎义愤填膺的说，“其实，这都是形式，每年一次，就想“巴黎和会”一样，只不过是图书馆自习室的势力范围被重新划分。前面清座，后面就有一大队人马拿着坐垫虎视眈眈。”

　　“那你的位置还在吗？”

　　“当然，那可是用钱买来的，誓死捍卫。”

　　李铭飞一听，心想，还真有冉支书说的“卖座”的现象。但是仍有点怀疑，问徐虎道：“你真拿钱买的？”

　　“不是，是我掏钱请老乡吃了个饭，他帮我弄了个位子。”

　　听后，李铭飞为自己的同学还没有如此的功力和拜金而欣悦，说道：“这哪叫‘买’嘛，这是同学情谊，互相关照。”

　　“我觉得差不多。”

　　一会过后，李铭飞扯上正题：“你真的‘誓死捍卫’了啊？我是说你有没有和‘学生处’的某位学生助理发生摩擦啊，比如争吵之类的？”

　　“没什么，只是当时，我刚清空完我的位子为了应付检查，后面就有个逼货想占我的位子，于是和他吵了起来。”徐虎继续愤慨，“就是潘淇，周斌的老婆，她过来劝我时，突然来了个老师，制止了恶化的场面，后来知道那人是学生处处长。”

　　“你不是和潘淇吵架啊，那梅导又一如既往的搞错了。”

　　“梅导？哦，好像那个处长给导员打了报告，路上碰见过导员，她说了我两句。”

　　“说你两句，这就完了？”

　　“什么意思？”

　　李铭飞没有回话，因为有点说不清楚，好像一个先知在对一个凡人讲述另一个次元世界里的他发生的事情一样。但是，李铭飞又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先知，或者是一个去过未来的凡人，像地震来临前的老鼠一样总感到一种令人痒痒的预感在心里攒动。

　　“徐虎——”徐虎的背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召唤。

　　虽然此声音意在召唤徐虎，但是所有人都回转了身躯，好几双黑色的眼珠瞳孔里都映射出黑人总统程涛一路狂奔而来的景象。

　　“奥巴马，干嘛？”徐虎问程涛道。

　　“做完实验，去一下导员办公室，她找你有事。”

　　徐虎“哦”了一声，像是在模仿李铭飞心中那块刻满悬疑的石头落地的声音，一样顿挫，一样沉郁。

　　众人赶着去上实验课了。




第十四节

　　次日早上，难得的阳光像白色的窗花纸一样已经柔软地紧贴在了宿舍的窗户玻璃上，映的窗台前一片亮堂。李铭飞起床洗漱完毕，下楼去往“科讲”，参与组织今天“辩论赛”的第一场初赛。

　　宿舍过道的地板上留下了拖把拖过的淡淡水迹，证明清洁工大妈在同学们都还在享受周末清晨的回笼觉的时候就已做完了一天的清洁工作。顺着清静的楼道，李铭飞下到了一楼前厅，右转瞅了瞅黑板，看看自己的包裹是否到了。黑板上，李铭飞没有找到通知自己领取包裹的消息，反倒在黑板顶端发现了几个醒目的草书粉笔字，嚣张地挂在那里——“本人，CS求败”，下面紧接着用工整的小字写道：内网，12：30。

　　李铭飞吃了一惊。虽然也常有同学之间切磋游戏技艺，好个面子拼个高低的；偶尔也观看过谁和谁在网上单挑，血气方刚决一雌雄的，但是，如此猖狂地挑衅整栋宿舍楼的个人还属首次。当然，就一个生活的旁观者而言，虽然此人的气焰里溢流出几分对生活深感的无聊和寂寞，但是这种的滋生事端方式，却算得上是生活里一撮美好的调味剂。李铭飞梦想过自己如同星爷一样在得到一本《如来神掌》的秘笈之后成为一名救世的高手，就像超人一样可以用一只手阻止飞机的坠落，然后得到世界全人类的膜拜，但是此刻，在现实中，在关于CS的挑衅面前，他知到自己只是一根葱，只是一个矮矮小小的旁观者，不过，他除了感觉到这撮调味剂带来的乐趣以外，还觉得应该把这个消息立即告诉当年的“AK小王子”——黄屿江，因为在李铭飞的认识里，黄屿江才是五号楼的救世主。

　　李铭飞转身上楼，到了黄屿江的宿舍门前，见门缝微开，便直推而入，一进门，发现徐虎坐在床上，其肥大的圆脸上的一双眼睛正愣愣地看着自己。

　　“黄屿江呢？”李铭飞往徐虎的上铺望去，空空如也，问徐虎道。

　　“你刚才慌张地进宿舍，我还以为你是黄屿江。哦，黄屿江上厕所去了。”

　　“你傻愣愣地坐着干什么呢，修炼吗？”

　　“修求啊！刚准备起床。”说完此话，徐虎却僵直地躺了下去。李铭飞感慨，这小子言与行的距离也太大了。

　　“对了，昨天下午你去导员办公室，究竟怎么了？”

　　“靠，导员让我写一份检查交到‘学生处’，就我和潘淇在图书馆吵架一事道歉，并且要我认识占座的重大的错误性。”

　　“你不是说潘淇是劝架的吗？”

　　“是啊。反正——懒得说了，咋样就咋样吧，解释来解释去累得慌。”

　　“你不是说了没事了吗，怎么又写检查？”

　　“鬼知道。”

　　这时，黄屿江如同一滩烂泥的魂魄一样晃动着回来了，好像是在睁着眼睛梦游，又好像是夜里误喝了一瓶硫酸镁溶液，拉了一宿的肚子。

　　李铭飞顾不得注意像是霜打过的软茄子一样的黄屿江，而是内心像一只受惊的小猫，恨不得对身为“AK小王子”的黄屿江张牙舞爪以示自己因所见而激动溢满胸腔的情怀，但是，最终他还是像在控制发作的毒瘾，艰难着镇定地说道：“黄屿江，我刚下楼看到黑板上有一条挑衅你的消息，”见黄屿江继续焉着，李铭飞开始激动了：“有个家伙用红色的粉笔写下了‘CS求败’四个汉字，五号楼谁不知道只有你是CS老大，你必须迎战啊！”李铭飞夸大黄屿江的名声，的确言过其实，但这都是为了激发他的斗志，然后自己才能像贵族在罗马角斗场里一样，看一场菜人与被菜的游戏盛宴。

　　浮夸黄屿江倒是做到了，可是却不见他的斗志昂扬起来，反而是软软地爬回到了徐虎的上铺——自己的窝，盖上被子坐在那里愣着。李铭飞感到困惑，要是以往，黄屿江绝对会像禽兽一样暴跳如雷，立马开机练手，准备迎战，以求杀对方个雪溅红日，尸骨不全。

　　李铭飞充满疑惑的大脑像是突然被放在了南极的冰箱里，热情骤降。他温和地问黄屿江道：“是你不相信我，还是你淡泊功利，不再愿意出山应战啊？”

　　半天，木鸡般的黄屿江呆着不语。

　　继而，李铭飞大大地“嗯？”了一声，要求黄屿江回话。

　　“那是我写的。”黄屿江长叹一声，极为淡然地说道，没有丁点神气的语调。

　　黄屿江的这句话虽然音调朴实无华，平坦的犹如飞机场的跑到，但是，对李铭飞来说却犹如晴天霹雳，空地炸雷，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毕竟当一个人心中的救世主瞬间变成了撒旦之后，绝对会有一种痛不欲生，世界末日般的绝望感，至少这意味着将会少了一场游戏宴会，会少一撮生活的调味剂。李铭飞的震惊归咎于他没有意识到黄屿江绝对有实力匡扶正义拯救CS世界的同时，也就意味着他同样具有骄横跋扈鱼肉CS世界的能力，正邪完完全全就在他个人的一念之间。所以，当世界没有一股力量去制衡另一股力量时，历史的走向就将具有非常的不确定性，这就是爱因斯坦将核技术故意泄露给俄罗斯情报美女的野史的一点解释。

　　现在，李铭飞感觉黄屿江就是一股邪恶的力量，原本还希望他去打败楼下黑板上的那个“东洋大力士”，没想到狂妄的大力士就是他，而且踢破《东亚病夫》的牌匾的民族英雄陈真是否存在，还需等待。

　　徐虎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搞的床叽叽直叫唤，然后朝满腹疑云的李铭飞僵硬着个笑脸，说道：“黄屿江被女生打击了，他想找到点乐子，打击别人。”

　　李铭飞听后恍然大悟，总算是找到了黄屿江不正常的狂躁的原因，都是维特的烦恼惹的祸。也难怪，在现实世界里受挫的黄屿江最容易在游戏世界里找回自我了。

　　“噢哟，还以为你手枪打多了，虚脱了。”李铭飞忍不住戏谑道：“原来都是女人惹的祸啊，是刘梦然吗？”

　　黄屿江呆如木鸡，一言不发。

　　沉默就代表承认了，李铭飞心想，说道：“具体怎么回事，情书不管用？说说，哥给你分析一下。”

　　“你早都知道他小子背地里写情书啊，那封情书被返还回来时，我才知道的。”徐虎把脸上的笑意转移到了话语中，笑说道：“不是情书管不管用，别人压根就没有看，昨晚那女的还了情书，还婉拒了黄屿江的约会。可怜的人儿啊。”

　　李铭飞刚想申明那封情书不是黄屿江写的，而是老舍写的，但是看看黄屿江的可怜的模样儿后不忍心继续糟践他，便作罢了。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张智霖当年教诲自己的话语，模仿着对黄屿江说道：“刘梦然肯定看过信了，没有哪个青春期的女生能抵挡住不看男生的书信的诱惑。”

　　“多大的人了，还青春期啊？”徐虎严谨地问道。

　　“不管哪个期，青春期，青年期，更年期，老年期都一样。”

　　“看了，那还回来是什么意思？”黄屿江终于开口，好似他意识到这个疑问不是自己无休止地发呆就能够参透的。

　　李铭飞被问住了，对此，他的肚子里没有什么现成的经验总结，也没有什么名人的名言可以引用，蓦地哑然失声。之后，腹中模模糊糊的孕育了一个悲惨的答案，却不知如何作答。这时，许铵静发来了短信，李铭飞才想起了“辩论赛”，于是朝黄屿江留下一句话：“晚上有时间，我好好分析分析你的这个事情。”然后，匆匆离去。

　　李铭飞跑到“科讲”，进了教室，里面已经人员成群，熙熙嚷嚷的好不热闹。坐在前排歇息的方刚看见副部长进来了，便迎上去招呼了一下，李铭飞颔首回应。此时，场地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桌椅板凳都按“辩论赛”的常规阵式“八字”摆好，桌上均标明了正方反方各位的辩手位次，黑板上方用黄色写着“挑战者杯辩论大赛”的红色条幅已高高挂起，铺着金色薄毯子的评委席也已成列两排，并且按照官职的大小已经安排好了座次，摆好了牌位，还在每张牌位的旁边都摆了瓶“哇哈哈”矿泉水。李铭飞仔细看了一下桌上的牌位，学院团委副支书冉文婷和梅丽位居中间，马志红和学生会主席吕浩分坐两侧，后面一排是副主席杜娟娟和谢芝敏，以及活动主办部门部长陈爱莲。

　　陈爱莲正和许铵静在教室后面热烈的谈论着，朝着整个教室指手划脚。李铭飞晚到，自知理亏，怯怯落落地走到许铵静和陈爱莲面前，极其所能的气喘吁吁的说道：“真不好意思，来晚了点。”

　　陈爱莲看了看李铭飞，慷慨地微笑一下，没有说话，然后转头后，嘴里突然喊着一个部员的名字，超前排走去了。

　　陈爱莲走远以后，许铵静盯着喘粗气的李铭飞，怪笑几声说道：“别装了，恢复正常呼吸吧。”

　　“我真不是故意来晚的，我真是急忙跑过来的。”李铭飞很是正经的说道。

　　“不用向我解释，你又不是干事，我没权批评你。”

　　李铭飞一听，也是啊，自己和许铵静同为副部级，又不是她的属下，没有必要向她解释什么。许铵静在李铭飞的心中有种凌驾于他之上的感觉都是因为许铵静不仅是副部，还是卢释平的贴身秘书，只要是没有通过开会发布的很多事情都是卢释平告诉许铵静一个人，然后再由她通知部里的所有人。这样，大家的印象里都给许铵静的身体里套上了卢释平的影子，一个决策者的影子，一个老大的影子。后来就有了想找卢释平就得先找许铵静的惯性认识。可见，连接大小官员的纽带所起的副作用是多么的了得，这就是副县长的油水有时候还敌不过县长秘书的油水的原因所在。

　　“嘿，那个赞助，你接到过‘南斗手机’的电话吗？”许铵静捣了捣李铭飞的胳膊，问道。

　　“没有啊。我都快忘了这个事。其实，我一开始就觉得没有希望。”

　　李铭飞以为许铵静会遗憾着哀叹两句，没想到许铵静庆幸地说道：“那就好，前几天卢部问我拉赞助的事了，我说没有拉到。幸好‘南斗手机’没有打电话，打了也来不及了。”

　　李铭飞正想说许铵静是痴人说梦，还带点葡萄酸的味道，但是此话到了喉咙又随着口水咽了回去，因为这话像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般连自己也讽刺了。李铭飞的另一半思维却在想为什么卢释平只是问许铵静关于“赞助”的事情，而忽略自己呢？莫非许铵静是卢部意中的接班人？稍后，李铭飞觉得应该不是这样的，因为从一开始卢部就毫不遮掩地表现出这种喜欢领导女生的德性。

　　不多一会，陆陆续续的有成群结队的人到了教室。

　　许铵静吩咐李铭飞引导观众人员入座，因为他负责的是“维护现场秩序”。李铭飞唯唯领命，喊着方刚一起，招呼着来观赛的亲友团们安静就坐。来观赛人员进门后都看了看“八”字形桌椅处的正反方，然后入座。渐渐的，如同山水下流成溪，观众场地就坐的人员自然的形成了两大阵营，分别为正方和反方的两大亲友团。

　　观众人员到场一大半后，卢释平挎着包匆忙赶到，在门口碰见如同贩店小二一样招呼客人的李铭飞，将其叫到一边，小声吩咐说道：“李铭飞，等会辩论赛完了之后，有一个观众自由提问辩手的环节。为了以防到时候没有观众提问的尴尬场面，你安排几个人坐在观众中间，如果没有人提问的话，你就叫他们提问。明白吗？”

　　“找托呀？”

　　“就算是这个意思吧。你好好配合着学习部，别搞坏了，我等会就走了。”卢释平临终遗令一般恳切地叮嘱道。

　　“嗯，没问题。”李铭飞为卢部偶尔亲自委以重任深感荣幸，坚定领命。

　　远处，许铵静瞅见低调而来的卢释平，赶紧走了过去，用微笑也低调无声地问候了一下。

　　“许铵静，准备工作都好了吧？”卢释平以上级的口吻，询问道。

　　许铵静点点头。

　　“好，我突然有事先走了，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你了，你全权负责。”卢释平殷切的望着许铵静，郑重地说道。

　　“嗯，没问题，你就放心的去吧。”许铵静为卢部又一次亲自委以重任深感荣幸，坚定领命。然后和李铭飞一起，用安详的眼光护送卢释平上路。

　　回头返回教室时，李铭飞咀嚼回味着卢释平口中吐出的“全权负责”几个字，真希望那是卢部吐给他的一块肥肉。可是，当他看到前面的许铵静时，就像看到了一条衔着肥肉在前面奔走的狐狸，而自己就是那只丢了肉块的乌鸦，只能在树枝上对苍天嘶哑地感叹着宿命的使然。看着看着，李铭飞突然感觉，眼前许铵静婀娜娇小的背影居然表达出了些许美女的概念，其侧身轮廓隐隐勾勒出的波浪曲线就像一条鞭子抽打在了李铭飞的眼球里，迫使他浑身的神经情不自禁的悸动了两下。




第十五节

　　教室里，观众几乎到齐，人声鼎沸，聒噪一片。不多一会，冉文婷，梅导，马志红三位重量级人物在吕浩，谢芝敏，杜娟娟，陈爱莲四位次重量级人物的簇拥下纷纷登场，各自找到自己的牌位后安然就坐。然后是西装革履的辩手们在自己亲友团稀稀拉拉的掌声中神情豪迈地步入教室，依序而坐。

　　在反方的辩手们入场的时候，李铭飞目光好似狗仔的相机镜头一样快速一闪，捕捉到了走在最后的那位穿着女士正装的女生脸庞。视其五官形状，分外眼熟，再定神一回想，原来她就是在操场上参与组织“文艺汇演”训练的“美女手下”——王晓峰的部员，也就是返还黄屿江情书的那个纯情女生。李铭飞心头惊曰：不光造化弄人，原来衣装也“弄”人呐。脱下少女装换了身成人装的“美女手下”，就像在澡堂里脱下衣装而一丝不挂的吴英豪一样，都让李铭飞险些认不出来。然而，就“美女手下”的名字，除了黄屿江称呼她“刘梦然”以外，李铭飞还没有听到第二个人这样喊她，所以他不敢冒然断定“刘梦然”就是她的名字。这是因为，在游戏里面李铭飞相信小白脸黄屿江是可以无条件的，但是在游戏之外，则不然。

　　所以李铭飞歪头，看着坐在身旁正不亦乐乎地在右手的大拇指上旋转着粉色的中性笔的许铵静，小声地询问道：“ 看到反方的那个美女了吗，她是谁啊？”

　　“刘梦然，文艺部的。”许铵静斜瞟了一眼李铭飞，漫不经心地回答道，然后以迅雷掩耳之速收回视线，将其发射到了走上讲台的女主持身上。

　　向一个女生询问另一个美女的名字就像是在一家饭店里吃饭时夸奖另一家饭店的饭菜口味一样，是不大受欢迎的，许铵静极为不耐烦的态度让李铭飞这么想到。但是心中的疑云总归被许铵静的话吹散了，当再一次浏览刘梦然那均匀的面孔时，心中大有晴空一片之感。

　　讲台上女主持高举手中的稿子，在空中挥了挥。下面人等像要聆听她宣读诏书一样，顷刻间安静下来，竖耳以待。

　　“敬爱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在这金秋十月，丹桂飘香的时节里，我们相聚在……”女主持将自己的嗓音调到了一定的高点，开始宣读起来。

　　李铭飞把玩着手机，给黄屿江发个短信，告知他刘梦然今天参加辩论赛了，让他过来助战。然而，半天不见他回复。

　　“今天的辩题是什么？”突然，许铵静捏住右手上的中性笔，停止了它的旋转，歪头问李铭飞。李铭飞闭眼思索几秒钟后在脸上积聚了几分遗憾，看着许铵静忧郁地摇头表示自己的无知。

　　这时，只听女主持大声说道：“这次，正方支持的观点是‘网络世界的兴起利大于弊’；反方支持的观点是‘网络世界的兴起弊大于利’；……”

　　听到女主持的此番话后，李铭飞立即停止了自己“无知”的摇头。他想把女主持刚才的话语给许铵静重复一遍以亡羊补牢，却见她已经转头继续转笔了。

　　女主持嘴像是开跑着的火车轮子，铿锵有力地“咵哒咵哒”几分钟，将开场白颂告完毕，然后按照活动策划的程序热情地将开火车的任务交给了团支书冉文婷，邀请她上台说上两句，勉励勉励选手，祝愿祝愿比赛。

　　冉文婷从容地站了起来，想要走上讲台庄重地作领导讲话，却发现自己右边有梅丽，左边有马志红，后面有广大的学生群众，自己像是被困在了钱钟书的“围城”之中，寸步难移。并且，见梅丽和马志红均没有眼色，皆无起立让位的迹象，冉文婷只好如同困兽在笼中一样原地转了个身，面向群众，做一次不情愿地深入群众的讲话。因为事先陈爱莲就告诉了冉文婷，在比赛一开始需要她做一个讲话，所以关于讲话的内容冉文婷早已成竹于胸。但是在讲话时，她还是尽量放缓了语速，用了很多“嗯”、“啊”、“呀”之类的特殊连词，以便让自己的讲话尽可能的，最大限度的彰显官调魅力，昭示自己临场发挥的高超技艺。像新闻联播报道一样，冉文婷高度评价了此次“辩论赛”意在提高学生的表达能力和增进团队合作意识上所发挥的重大意义，对学生会的同学不辞辛劳地策划举办此次活动所作出的努力表示衷心感谢，并且对选手的出色表现和默契的团队协作给予了很高的期望，最后倒也没有忘记祝愿活动圆满成功。 

　　客套完毕，“辩论赛”开始。

　　第一立论阶段，只见高大威猛的正方一辩站起来，打擂般气势凛然，一开口其声音高亢洪亮，秒杀了教室里刚得到的安静，好似真的打雷了一样，“大家好！首先，我方的观点是‘网络世界的兴起利大于弊’。”威猛的“一辩”说完，如同急刹车陡然无声没了下文，好像“首先”之后的话语都被他激昂的情绪瞬间消化在胃里了。几秒钟后，“一辩”重新点燃发动机，说道：“众所周知，自从上个世界八十年代末期互联网在中国诞生，以及经过二十年的时间迅速兴起，网络彻底的融入了我们的生活，并且在不知不觉之中影响并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就像一个人成长中的磕碰一样，网络在兴起的过程中也避免不了会产生诸多弊端，但是，网络世界给我们的生活所带来的利益将是空前的。黑格尔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一个事物能够迅速发展的本身就证明了它具有生存的价值。就像迅速发展起来的互联网一样，这种迅速兴起的本身就意味着它是利大于弊的……”

　　之后，正方“一辩”口若悬河之水滔滔不绝，从社会的边边角角，生活的方方面面，像政府报告一样列举了繁多的例子和纷繁的数据以证明自己的观点。“一辩”慷慨陈词的语速极快，仿佛他想利用大频率的声波将坐在对面的辩手置于死地。虽然李铭飞没有记住“一辩”的任何一条论据，但是就他立论中的一个“但是”转折句，李铭飞便觉得辩题胜算筹码已经倾斜于正方的一边。其实细想，这本来就是一个倾斜于一边的辩题。

　　反方一辩是个女生。相比较而言，她平平缓缓的立论之声就比较和煦温暖了，就像春日的阳光一样挠得人格外舒服惬意，亦有点昏昏欲睡之感。

　　到了驳立论阶段，反方二辩像是抓住了对方一辩的要害部位，忍不住兴高采烈，站起来就说：“尊敬的对方辩友，”好比刚上擂台的打手，即使二辩心里迫不及待的想将对方拳打脚踢，KO致死，但是事先也还得作个揖，绅士一下，“您刚才引用了‘存在即合理’这句话来证明你的论点，单单这句话，请问对方一辩：社会中的黄、赌、毒是存在的，那么也就是合理的，却为什么我们不让它自由兴起呢？”

　　还沉浸在自己成功的开篇理论之中的“威猛一辩”一听，颤动着嘴唇一时语塞，无言以对。这时，台下反方的亲友团内开始了一阵唏嘘声，就好像一群躁动的蟋蟀一样忍不住为二辩这凌厉的一拳叫好。

　　正方一辩站起来，刚才的高昂气势全无，双肩托着脑袋，两眼珠直打转，毕竟被拔了衣服，在众人面前露出要害算得上是一件难堪的事情。在这危急的时刻，正方二辩往他的面前推过来一张纸，用指头在上面沉闷地敲击了两下，然后无病呻吟地咳嗽了两声。“威猛一辩”低头一看，脸上立即由阴转晴，像是得到了一件能罩住自己要害的安全套，立即抖擞精神，看着对方二辩说道：“ 对方辩友，您所说的黄、赌、毒它既然存在，就有其作为客观事物的合理性，我说的没错。但是，我们的社会之所以不让任随着它自由地兴起而是因为它危害了社会，是因为它不合法，而不是不合理。所以，对方辩友误解了我的话，偷换了概念。另外，提醒对方辩友，您有点跑题。”说完，一辩骄傲的坐了下去，镇定自若地看着对面的二辩心想：我就是随便引用一句名话，你就看不过去了！呵，你找谁的茬也别找哲人的啊，因为他们说的这些“哲话”像不倒翁一样不是你这种普通人用普通话就能驳倒的。

　　反方二辩见对方运用太极借力打力，还给自己套了个“跑题”的帽子，一时气愤，不甘心败下阵，急切地站起来，说道：“既然对方辩友认为‘合理’的不一定‘合法’，那么在这个法治的社会你用‘合理’来形容网络兴起的‘利’也就有欠妥当。现代的网络中充满了坑蒙诈骗，情色淫秽，造谣滋事等等不‘合法’的，危害社会的东西，并且以井喷之势在发展着。所以，网络还存在更大的弊端，这是对方辩友所忽视的。”

　　“对广大网民，我们有‘网络实名制度’；对青少年，我们有‘绿坝花季护航’；对网络淫秽信息，我们有‘网络屏蔽词库’，每天都有着大量的网警在监督网络犯罪。所以，您所说的网络世界对社会的危害将会不复存在。所以，网络的兴起将命中注定利大于弊。”

　　“很好，诸如对方所说的‘实名制’，‘护航舰队’，‘屏蔽词库’，这不刚好佐证网络世界的弊端已经历历在目，不胜枚举了吗？在有限制的情况下，网络世界尚已如此，倘若没有人为干预，网络的兴起弊大于利将绝无悬念。”

　　像一台力不从心的老钟表，正方一辩又一次卡壳。

　　终于，反方的亲友团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按耐不住了，在台下奏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继而连接成片，之中还夹杂了几串嘻哈的起哄声。

　　威猛的一辩定了定神，继续挣扎道：“你的‘倘若’是一种假设，这不应当作为你的有效论据。”

　　“难道真理不能假设吗？伽利略‘无摩擦世界’的理想实验证明‘物体的运动不需力来维持’，这也是假设，但是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事实。”

　　“对方辩友跑题了。”

　　“我没有跑题。我想，如果您能阻止‘绿坝’的使用，那么在将来你就能够看到我今年天的观点的正确性。”

　　“那道未必。不要总是让世界围着你的思维运转。”

　　突然，主持人打断了近乎于演化成胡搅蛮缠的驳立论阶段，宣布“辩论赛”进入了自由辩论时间。

　　正方二辩镇定自若地站了起来，直视着反方二辩说道：“请问对方二辩，您上网吗？”

　　“上。”二辩站起来，犹豫一下，揣测着这句问话背后的陷阱，不情愿的回答道。

　　“请问，您上网都干什么了？”

　　“看新闻！”

　　“还有呢？”

　　“下载学子资料。”

　　“好，这些都是网络给你带来的益处。那么请问，您站在你的观点上，你觉得你自己受到了网络哪些弊端的影响？”

　　仿佛正方二辩的话语是一道魔咒，将反方二辩直直的定在那里，不能说出话来。

　　这时，女侠出现了。

　　只见刘梦然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辩友，说道：“我们的二辩深受网络的毒害，已经不能说话了。”

　　“是什么毒？”威猛的正方一辩“噌”地站起来，激动地插话问道。

　　“米—开—朗琪罗病毒。”刘梦然吱语道。

　　“什么，迷——毒，梅毒？”一辩惊讶叫道。

　　“嗯！”刘梦然并没有在意一辩的反问，而是轻轻抚摸着身边呆木已久的二辩，随意的点了点头。

　　“那一定是无码的看多了。”

　　“是啊，谁看有码的啊！”

　　“他以前也经常看无码，不一直好好的吗？”威猛一辩指着僵直的二辩，继续和刘梦然对话。

　　“他昨晚看了‘兽兽’，今天早上又看了‘局长日记’。”

　　“哦，那些日记里全是毒啊！”

　　“是呀，所以弊大于利啊。”

　　“但是我们可以剽窃别人的论文据为己有呀，评评职称，多好啊。”

　　“不行，那样会有人传你惊艳的照片的。”

　　“我不怕。”

　　“管你呢！反正我觉得利大于弊。”刘梦然恼了。

　　“弊大于利。”一辩意志坚定。

　　刘梦然被一辩激怒了，猛地抬腿跳到了桌子外面，像是要冲过去殴打他。

　　危急万分的时刻，李铭飞一跃而起，瞬间转移般地站在了刘梦然与“威猛一辩”的中间，伸出一只胳膊挡住了刘梦然心中那头冲动的魔鬼。

　　“不要这样。”李铭飞低头看着刘梦然，轻轻地说道。

　　刘梦然没有回话，朝李铭飞的面前伸出了洁白的双手，想要捂住他的湿润的嘴唇，就像电视剧里，女主角深情地捂住男主角的嘴，阻止他说出一些要诅咒他自己的话一样。

　　“快醒了，都完了。”

　　李铭飞的胳膊被许铵静狠劲的捅了两下，搭在上面的脑袋就像一辆突然刹车的“小面包”，往前晃动了两下，两叶嘴唇就像在胳膊上碾过的轮子，留下了两道浅浅的唾沫印记。

　　“哦，辩论赛完了啊？”李铭飞坐起身子，环视了周围，发现观众开始散场了。李铭飞刚才的梦境就像是一帘在池塘里的倒影，被许铵静往里面扔了个石子之后，变得模糊不清，却又隐约可见。

　　“哎，我怎么睡着了？”李铭飞自问一句之后，又问许铵静：“辩的怎么样？”

　　“就那样吧，不着正题。一会黑格尔，一会伽利略，尽不着调。”

　　“最佳辩手是谁？”

　　“刘梦然。”许铵静站起来，说，“等大家走了后清理场地。”

　　李铭飞心想，刘梦然果然很厉害。

　　收拾完教室，李铭飞回到公寓，直走黄屿江宿舍。

　　黄屿江正坐在电脑前上网。李铭飞走过去问道：“收到短信了吧，怎么没有来看辩论赛？”

　　“那会我正忙着呢！”

　　“能有什么比刘梦然还重要？”

　　“有人应战，要和他挑CS。”徐虎在床上坐起来，插话道。

　　李铭飞转头看一眼蚕蛹一样白白胖胖的徐虎，心里惊呼：“真肥啊！”嘴上却问：“战况如何？”

　　“‘小王子’惜败。”徐虎笑笑，道。

　　“当时根本就不能玩，心情太低沉了。”好比每一个失败的人，黄屿江也找到了失败的主观原因来为自己的真实实力辩护。

　　“都是女人惹的祸。”徐虎帮黄屿江找到了守擂失败客观原因。

　　这样，李铭飞也没有什么感慨了，好像已发生的事情就应该那么发生，根本不需要疑问。就像学者在评论历史那样，都能将它发展中的因果所以然说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感觉自己非常了不起。毕竟没有谁去过另一个时空，还活着回来告诉大家：哇，另一个次元时空的地球上，21世纪的中国仍旧飘着写有“大唐”的彩色旗子，原来历史还可以不改朝换代噢！

　　“一会吃饭去。”李铭飞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宿舍。

　　只见吴英豪一人，坐在电脑前聊天，像只啄食大米的小鸡一样欢快无比。

　　“吃了吗？”李铭飞问道。

　　“没呢。”

　　“走吧，现在去。”

　　李铭飞话一出口，吴英豪突然爆发出了雷鸣般的笑声，好像李铭飞刚才讲了一个成人笑话。

　　“老二，过来看。哈哈。”吴英豪起立，离开座椅，为李铭飞腾出地方。

　　李铭飞俯身过去，只见电脑屏幕上的一个聊天窗口，写着简短的对话：

　　第二滴血：哇 我们是老乡啊

　　孤影相随：是啊

　　第二滴血：我寒假回来找你玩吧

　　孤影相随：好啊

　　第二滴血：那我们玩什么啊

　　孤影相随：随便啊

　　第二滴血：那我们做爱吧

　　孤影相随：滚

　　李铭飞也大笑起来，都说不出话了。

　　高潮笑过后，李铭飞问吴英豪：“这女的，‘孤影相随’是谁啊？”

　　“不认识，早上随便加的。”

　　“你也太淫了吧，真他妈寂寞、空虚、无聊。”

　　“不无聊还瞎扯这干嘛。还好，有网络，可以让我虚度青春。否则，寂寞空虚无聊，我连性命都不想要了，哪还有什么青春呢！”

　　李铭飞想想，网络世界还是利大于弊的，这不，还可以挽救人的性命啊。

　　这时，黄屿江和徐虎过来喊着吃饭去。

　　下楼时，黄屿江对李铭飞说道：“哦，那个家教，你什么时候联系一下，家长又给我打电话了。”

　　李铭飞刚想回复黄屿江“好的”，未及开口却听见吴英豪又惊叫道：“我靠，看这黑板上写的。”

　　众人齐眼望去：

　　本人，CS求败

　　内网，12：30。

　　————以满足！！！

　　“哈哈，哪个傻逼自不量力，敢这么嚣张。”吴英豪激动万分，看着黄屿江，“黄屿江，‘以满足’是你写的吧，看这潦草的字迹就是你，肯定是你菜了那个家伙。Big shit！哈哈——！”

　　在吴英豪禽兽般的嚎笑声中，其余三人默然不语。




第十六节

　　第二天下午，李铭飞坐在年老的公交车上，去往家教的地方。

　　上午，在黄屿江的督促下，李铭飞给需要家教的人家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女人用中年妇女样的声音，告诉了李铭飞她家的地址和去她家的公交路线，让李铭飞今天下午两点钟去试讲一下。

　　像是收破烂的外地老人，147路车步履蹒跚地走街串巷，摇晃着行驶在这个城市中最为微细的血脉上，时常会像碰到了血栓一样堵在车群中，不能流畅前行。车厢里站着的人比坐着的人多很多，本来还算是凉爽的空气已经被拥挤的人们摩擦的热气腾腾。若不是这样，坐上公交车欣赏小巷里破败的街景和街上闲散的行人还算得上是一件怡然的事情。

　　李铭飞坐在车厢后排，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无事的看着窗外。他双耳塞着耳机，耳机里面的张震岳自顾自的说唱着《双手插口袋》。

　　说不定在去年的此时此刻、此分此秒，李铭飞也正坐在13路公交车里举目张望着车窗外的世界。13路是这个城市中上档次的公交车，就像为了装饰门面一样，它跑在城市的主干线——人民大街上。刚到大学的李铭飞坐在车上，急欲沿着躯体下车轮的足迹，通过眼神将自己年少的激情和理想融化在这座陌生城市的血脉里。可是，正因为激情和理想都太过年少，没有任何免疫能力，完全抵挡不住岁月和现实的寄生与腐蚀，现在均已满目疮痍、锈迹斑斑，没了原形。一旦下了公交车，在世间一副浮躁的面孔的背后，猛然间你会发现，街上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块生锈的铁板，上面刻着歪扭的小字：我以后要当一名科学家。然而，到一定的年龄之后，你会发现，那块铁板生锈而被遗忘的原因是：这个世界缺少的不是科学，而是“家”——房子。

　　去年，李铭飞通过“中介”找过家教。他雄心勃勃的想用自己的知识来创造财富，做些能证明自己已经成年的事情。可是，“中介”收完中介费后就像是和他相完亲的大姑娘，心不情愿而羞涩着不愿再和他联系了。这时，李铭飞才明白，学校里学到的知识就像人们的自由一样是有局限的，它可以证明“两点之间线段最短”，却不能用来证明自己已经成年了。

　　到了一个站台，车子晃悠晃悠着停了，车厢里的人头开始攒动。李铭飞望望前面，扶着座位站起来准备下车。

　　这时，车厢里清晰地响起了一个女人清脆的声音。

　　“走路看着点，没长眼睛吗？你踩到我的鞋子了。”女人的口吻很生气，语调很高昂。她的声音犹如突然通电的电磁铁吸附铁屑一样，迅猛地吸引来了全车里所有人的目光。

　　“你说话客气点。人这么多，踩到你又怎么了！”另一个染着屎黄色头发，穿着前卫时尚的青年女性回头，瞪着坐在她后面的一位像是刚结婚的少妇模样的女人说道。

　　“你踩到我还有理了，是吧？”

　　“踩你又怎么了？谁让你不把你的狗腿收好。”

　　“你妈逼，你再说一遍。”“少妇”骂完，站起来波弄了一下鬓角边的发须，好像他感觉自己坐着，骂人没有气势。

　　“你妈没长逼啊！你骂你妈呢吗？”

　　“操你妈，你妈长俩逼！”

　　“我日。”突然，“屁——啊”的一声，但见“屎黄女青年”像是忍无可忍的鲁智深拍马那样，将自己的巴掌重重地落在了“少妇”的脸上，把她刚刚拨弄到耳后的鬓角须发又打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众人的眼神也被这尖锐的声响惊得一跳，定了定神，意识到事态升级，好戏上演了。

　　凭第一直觉，李铭飞往前跨了一大步，想要立即站在这两个女人之间，阻止流血事件的发生。其实，很多的“勇斗抢劫歹徒”，“智救落水少女”的事件中的英雄，在当时作为的时候都是来不及思考什么“正义的伟大”和“生命的可贵”之类的只有在闲暇时才会顾及的问题。就像此刻的李铭飞一样，根本没有意识到除了自己在前进以外，其他的人都在后退，像是要为即将进行的格头腾出空地。

　　说时迟那时快，“屎黄女青年”已经被“少妇”横起的飞腿正踢到了下怀，踉踉跄跄的后退几步。由于高跟鞋的缘故，最终她还是没有挺住，摔倒在地。

　　但是很快，“屎黄女青年”站起来，脱掉脚上的高跟鞋，一手拿一只，张飞一样挥动着双手，面目狰狞的扑了过来。

　　见这阵势，站在“少妇”前面的李铭飞吓坏了。其余的人也站在原地，替他捏了把汗。就连刚下车的人们也不愿匆匆离开，停在原地观望着车门口的大战。

　　李铭飞来不及思维，凭第一直觉，他应该立即跳下公交车，加入到观望的人群中，从演员变成一名看客。毕竟有时候，当一个独角英雄所付出的代价会是血腥的。还没有等李铭飞飞身下车，前面的公交车司机几个箭步冲了过来，从后面一把抱住了挥舞着高跟鞋的“屎黄女青年”，并将其连抱带托地弄到了车下。司机劝说她几句，然后让周围的人拉拉她，别再让她上车了。下面的人极不情愿的拽着“屎黄女青年”，遗憾着一场好戏被司机搅黄了。

　　司机上车，也对“少妇”好言劝说几句，然后坐上驾驶座，关了车门，准备发车，生怕下面的“屎黄女青年”会破窗而入。

　　“我要下车。”李铭飞回过神来，看着关闭的车门，朝司机大声说道。

　　“要下车刚才还不赶快下，站那碍手碍脚的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司机抱怨几句，开了车门。

　　李铭飞下车后，回味着司机的话，郁闷至极，感叹世间有着太多未分清的是非曲直。身旁的“屎黄女青年”正弯着腰穿鞋子，眼睛看着车去的方向，嘴里绕口令般不停的念叨着“操你妈”，“你妈逼”。

　　没走多远，李铭飞找到了家教的小区——星光花园。

　　星光花园确实挺新的，里面的高层建筑表面新抹的涂料还散发出小孩童般未干的乳臭味。花园里每栋楼下都停满了这个城市中最为大众化的汽车——“一汽大众”，偶尔也冒出来一辆白色的“别摸我”让李铭飞眼前一亮。

　　到了门口，李铭飞敲了两下门。不一会，一位相貌平平的中年妇女打开门，收缩眉纹抬头看着李铭飞，刚要问什么。李铭飞抢先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介绍来的家教。是您家的孩子需要家教吧？”

　　“哦，是的。”中年妇女的脸上立刻平摊着一副僵硬的笑容，像是四根隐形的线在面部的四个角拉扯形成的一样，“你好，请进。”

　　遵照女主人的意思，李铭飞刚抬脚准备进去，又被女主人喝住：“哦，不。”见她从门边拿出一双拖鞋，放在门口，继续说道：“来，你先换鞋吧。”

　　换上拖鞋，李铭飞走在屋内，踏在脚下的木质地板像是中空的隐隐作响。这间两室一厅的房子很是仄蔽，即使是在正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大块镜子，也不能将房间显衬的大点。

　　“儿子——，余泽，老师来了。上课啦！”在女主人的带领下，李铭飞来到了她口中所喊的余泽的房间。

　　在房间里的大方桌前，坐着一个穿着胸前印有浅黑色墨梅的睡衣的大块头男生，奶油面包一样鼓起的微黄圆脸上的两棵樱桃圆眼木木地看着走进来的李铭飞。

　　“余泽，快去给老师拿凳子。”余泽的母亲吩咐道。

　　余泽站起来到门背后去取凳子，其高大浑圆的身躯让李铭飞想起了徐虎。

　　“老师，请坐。”余泽将一张只有两片手掌大小的凳子放在了方桌旁，对李铭飞说道。李铭飞瞅瞅，心里揣测自己的屁股看起来真有那么小吗！

　　李铭飞勉强坐上去，问余母道：“余泽的学习怎么样？”

　　“还行。就是英语特别不好。”她答复，“他这不初三了，马上中考了吗，我想着找个家教好好给他补补英语。”

　　李铭飞点点头。

　　“这是他们的英语报纸，你先给他讲讲，就当试讲一下。要是余泽觉得可以，他能听懂，我们再谈别的。”余母从一黑色的大书包里掏出来一张报纸，推到李铭飞面前，补充问道，“你看行不行？”

　　“好吧，那就开始讲吧。”李铭飞拿过报纸，一看，是English Weekly，像是见到旧战友似的心里倍感欢欣。没想到在乌鲁木齐陪伴自己高中三年，自以为以后不会再见的英语周报，又在十万八千里的星光花园里走进了自己的生活。可见，身在异国的英语具有着多么顽强的生命力。

　　李铭飞打开眼镜盒，戴上了只有在上考场时才会被重视的200度蓝框眼镜，然后挺直脊梁，翻转报纸审阅着，极具领导气质。其实，英语不是李铭飞的强项，但是面对初三的大胖子，他还是满有自信。

　　一开始，不管三七二十一，李铭飞将报纸上的每一处英文都有感情的快速朗读出来，让面前的余母和余泽钦佩不已，尽管他们不停打转的眼神告诉了李铭飞他们什么也没有听懂。然后，李铭飞让余泽再读一遍，余泽的声音像是处于换齿年龄段的儿童的牙齿一样，坑洼不齐。在与李铭飞的对比之下，余母在一旁听着儿子近乎口吃的朗读，心里比赶火车的人还要着急。仅此一举，李铭飞摸清了余泽的学习状况究竟在那一个档次上面——原来是不上档次的。

　　试讲很顺畅，偶尔也会遇到像是“maybe”和“may be”这种连李铭飞自己也搞不清楚的问题。但是，李铭飞会不慌不忙，绕圈子一样含含糊糊的将其讲很多遍，最终问题的本质仍在云里雾里打转。之后，李铭飞会深情地问余泽“明白？”，倘若余泽低头不语，李铭飞会语势加强着追问“还不明白吗？”，他的言外之意是“你这么笨吗？”。这时，余泽便会作恍然大悟状高兴的点头“明白！”。毕竟，连一个智障的人都会聪明的否认自己很笨。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李铭飞示意徐泽他妈试讲结束。

　　余母又堆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对李铭飞的试讲表示非常满意。然后像是出了问题的丰田，余母立即将笑容召回，开始和李铭飞谈论价钱。她说，她希望还是按照黄屿江他老乡给余泽上课的价钱——20圆每小时。还没有等李铭飞发表看法，她又说她经常在在重庆路看到了很多胸前挂着牌子的找家教的研究生，自言自语地感叹找家教的学生真多。李铭飞知道余母话里的意思，心里不爽嘴里却不自觉地附和着说他在重庆路也看到过。其实，李铭飞本来对20圆每小时的价钱没有异议，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直观的意识到自己所学的知识还是有用的，非常珍惜这个将知识转化为财富的机会。尽管相对于疯涨的物价来说，李铭飞的知识还很廉价。所以，李铭飞欣然同意余母的开价。

　　“那就这样。刚才是试讲，现在开始上课吧，上两个小时。”余母看看墙上的钟表，说，“现在是三点，上到五点。”李铭飞点点头，心想着女人真机灵，像在商场里买新品奶粉，一贯的免费品尝一样，余母又白白的赚了自己一个小时。

　　“妈，我要喝水。”余泽伸了个懒腰。

　　“每次开始上课，你的事情就多得很。”余母假装不悦，走出了房间。

　　房里里只剩李铭飞和余泽。

　　李铭飞见靠躺在座椅上的余泽没有开始学习的动向，便将报纸往他面前推了推，说道：“来，开始吧。”

　　“等会，等我妈来了再说。”余泽不耐烦的说，“我都学了一上午了。”

　　“学什么？”

　　“数学，也是你们学校的一个学生给我讲的。”余泽摸摸头说，“上的我头都疼了。”

　　“怎么会头疼呢？。”

　　“我天天头疼。”

　　“不会吧？” “在学校，老师把我弄得头疼；在家，我妈把我弄得头疼。” “你妈怎么会把你弄得头疼呢？”

　　“他闲着没事，天天找人给我上课。”

　　“学习多好呀。”

　　“好什么！学习弄得我头疼，我太辛苦了。”

　　“你不是刚睡觉起来吗？” “没有啊。”

　　“你穿的不是睡衣吗？”

　　“从昨天星期六，就一直穿着它。”

　　李铭飞仔细地看了看余泽身上的睡衣，才发现其胸前印着的不是浅黑色的墨梅，而是积淀的几瓣历久弥新的污迹。

　　余泽坐起来，看了看门口，做贼一样悄悄地从座位下面逃出来一部手机，大拇指立即开始在键盘上不停地拾掇起来。头也不抬地对李铭飞说：“老师，别给我妈说我用手机啊。她把我原来的手机没收了，这是我刚买的。这个新手机怎么样？”

　　“很好。”李铭飞随口说道。

　　余泽编辑着短信的大拇指像是盗版的CD一样突然停止运作，然后马上将手机重新放回到了座位下面，拿过报纸，张口说道：“老师，等我想想这道题，不会的话你讲一下。”

　　李铭飞还在对余泽翻覆天地的巨变举动纳闷着，只听见一串串渐渐明了的脚步声将余母召唤回了房间。余母将手中的一杯水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一角，安静地坐了下来，生怕惊断了余泽的一根思维。

　　“我没有读懂，老师你讲吧。”余泽抬起头，天真地望着李铭飞说道。

　　李铭飞心里笑笑，流畅地读了一遍题目，刚欲帮助余泽分析选项，却见他转过头，看着他妈说：“我该吃药了吧？”

　　“你把我烦得头都疼了。真是的！”余母抬起刚刚坐定的屁股，再次走出了房门。

　　余泽又掏出手机，编辑着刚才未完的短信。

　　“你真头疼吃药啊？”李铭飞以为余泽刚才所说的头疼只是他对学习的厌倦情绪的一种感官形容，没想到他还真吃药。

　　“不是，我吃钙片。”

　　李铭飞“哦”了一声。

　　“我同学发短信让我下午去网吧上网，下载点东西。我告诉他我出不去了。”余泽编发送完短信，继续说道：“老师，你有电脑吗？”

　　李铭飞点点头。

　　“那你帮我下载本《盗墓笔记4》吧。”和他妈一样，还没有等李铭飞说话答应，余泽就一股脑儿的将手机里的内存卡取出来，硬邦邦地塞到李铭飞手里，说：“快装起来，要是被我妈看到了就完了。”

　　“你挺厉害啊，故意把你妈支开发短信。”李铭飞将内存卡装了起来，心里倒还是很赞赏余泽的此番调虎离山之计。

　　“我妈就是只母老虎，要是知道我去网吧，发短信的话会把我吃了的。”

　　突然，余泽又安定下来，藏好手机后趴在英语周报上，叽里呱啦的诵经似的念着题目。李铭飞知道，这是“母老虎”回山的预兆，并且对余泽老鼠般敏锐的听力望洋兴叹、自愧不如。

　　“儿子，来，把钙片吃了。”余母将手中的药丸亲自送到了余泽的嘴里，然后端起水杯，像是伺候孙子一样小心的饲喂着。

　　待这番感人至深的舐犊之情表达完之后，李铭飞开始给余泽讲解第一题。

　　可是，刚一开始，授课再一次被打断。余母质问余泽：“你怎么还在做第一题？”

　　“我，自己想了半天，发现不会，然后，然后就让老师讲。”毕竟还是太过年少，余泽的心理素质还不够成熟，突然被余母发问，心虚着撒谎的声音都有点颤抖。

　　“你刚才是不是又和老师说废话了？”

　　“没有。”

　　余母看看李铭飞，转头对余泽说道：“你要好好学啊，抓紧时间多学点东西。你要明白，老师给你讲课的时间是——，”余母想直接说“老师给你讲课的时间都是老娘我掏钱买来的”，但是三思一下觉得不妥，这样说话也太没有人情味儿了。所以，余母变相说道，“老师来给你上课的时间都是他抽空挤出来的，老师很忙的。所以你要好好配合老师，好好学习，不要让老师生气。”

　　余泽见老娘口气缓和了，心里踏实下来，不住的点头。

　　余母叮嘱完后，笑着示意李铭飞继续讲课，然后起立，悠悠地走了出去。在拐过门口时留下一句话，绕梁不绝：“余泽，不要说废话啊，我可在厨房听着呢！”

　　李铭飞静心想想，总感觉余母的这席话大有声东击西之嫌。其貌似是说给余泽听，让他不要废话，实则是在暗示李铭飞你要尽职尽责，不要拿着钱跟我儿子废话，不好好上课。不过，李铭飞知道好好给余泽上课提高其成绩是应该的，就像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一样，若无灾可消的话拿人钱财就要为人造福了。

　　因此，接下来上课时，李铭飞努力的不搭理余泽废品般的问话，并且劝阻他不要在玩弄手机，好好地听自己讲课。但是，虽然余泽对李铭飞善意的劝言频频点头表示赞赏，可是他仍然把玩着手机，满腹的心不在焉。李铭飞别无举措了，毕竟自己不是余泽他爸妈，不能打他不能骂他。天下的父母都这样，他们可以容忍自己将自己的亲生儿女活剥了，也不允许别人动其一根汗毛，即使那根汗毛是多么的邪恶，你动它的意图是多么的善良。李铭飞感叹余泽朽木不可雕，心想要是他以后有此般儿子，一定要亲手将其活剥了。

　　慢慢形成的讲课模式是：余泽先将一道题独立做完，然后李铭飞再仔细地讲解一遍，一边讲一边判决余泽的答案是不是正确。没讲几道题之后，李铭飞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凭余泽的本事，他做题的准确率不会这么高的。后来的细心观察使李铭飞发现，余泽在做题时总是不停地翻看着那部新手机，而根本没有在意题目。李铭飞没追问几句，余泽就全部如实招来。原来，英语周报的当期答案在下一期会附带上。于是，余泽抢先将答案全部拍照储存在手机里，以备后用。李铭飞感觉自己真是低估了余泽，他的这个计谋又可以模糊言之为暗渡陈仓啊。

　　“你这样能学好吗？我得考虑考虑是不是要告诉你妈。”李铭飞吓唬余泽，想要威慑住他，以使其放下手机，立地成佛，好好学习。

　　“别告诉我妈，拜托了。”余泽假装哀求道。李铭飞欣慰自己的威慑初见成效。可是，却听余泽继续说道，“上次的那个英语老师就是给我妈打小报告，说我偷看答案，然后我妈收了我的手机。我气坏了，我就天天给我妈说他讲课我听不懂，最后我妈就把他辞了，又找到你了。”

　　余泽的话让李铭飞吃惊不小，这种警告式的平淡口吻把他“将”的哑口无言，如同被捅了一刀却不见一丝血迹。李铭飞像是技穷的黔驴一样毫无应对良策，只是念叨着这小子真不简单，不光会调虎离山、暗渡陈仓，还知道以攻代守、以进为退的辩证思维。李铭飞知道余泽口中的“那个英语老师”正是黄屿江的老乡。至此，李铭飞知道了黄屿江的老乡是怎么死在面前的这个大胖子余泽的手里的了——原来是被他冤死的——杀人不见血啊。

　　李铭飞不在多言，去干这种卖力不讨好的事情，这也是为了避免自己赴黄屿江的老乡的后尘。总归，李铭飞认为，无论是笑死还是气死，哪怕是笨死，都比冤死好。于是，李铭飞专心致志的讲题，余泽在一旁专心致志的抄答案和发短信，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了。

　　“好，今天就到这了。”李铭飞看看墙上的钟表：5点10分，然后对余泽说道。

　　余泽抿抿厚厚的嘴唇，微微一笑，然后学着美剧《大爆炸》里的Howard，朝厨房里的他妈声嘶力竭的喊道：“妈——，时间到——啦，老师要下课——啦。”

　　听到儿子的撕裂声，余母急忙赶到，问余泽：“今天做了多少？”

　　余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这张报纸做完了。”

　　趁余泽站起来，李铭飞偷偷往他的座位上看了看，却没有发现手机。

　　“我可以看电视了吧？”余泽征求他妈道。

　　“看啥啊！赶快洗手吃饭，一会去你奶奶家，跟你表哥学钢琴。”

　　余泽冲着余母满脸怒意，之后怏怏退去，走到门口给李铭飞留话道：“老师，别忘了《盗墓笔记》啊。”

　　余母没有听清余泽的话，纳闷着他说的是什么笔记，但是想一想，既然是笔记就应该和学习有关吧，所以就不再过问，反而感到很欣慰。

　　然后，余母嬉笑着问李铭飞：“感觉余泽怎么样？”

　　“很聪明。”李铭飞实话实说。

　　“那怎么学习成绩上不去呢？都把我头疼死了。”

　　李铭飞心里笑着想真是母子连心，连“头疼”都不例外。“慢慢来，只要他认真学，我会教好他的。”李铭飞宽慰余母道。

　　听到李铭飞这番话，余母激动不已，说：“那就好！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呵呵，不辛苦。”李铭飞接着实话实说。

　　余母送李铭飞到门口，准备作别的时候，突然试探着说：“要不吃完晚饭再走吧？”

　　李铭飞看着余母脸上一滩假惺惺的热情，很自然的回绝了。是啊，要是有诚意的话会等走到门口的时候才挽留吗？这就是客套话，只是说说而已，和分别时说的“再见”一样，并不代表对方真的想要再见到你。李铭飞的回绝也在余母的意料之中，倘若李铭飞欣然答应邀请，她还会措不及防，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能空悲切李铭飞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书生了。

　　临走时，李铭飞对门里的余母真切的说：“下次上课您坐在旁边吧，监督着余泽，这样他能更加的认真点，效率也能高点。”

　　“嗯。”余母又拉出一张僵硬的笑容，目送李铭飞下楼。

　　李铭飞坐车回到学校时，天色已经不客气地黯淡下来。校园周围一切的景致好似被套上了一层黑色的丝袜，像是古时候的中原汉人对西域戈壁的粗略印象一样，到处都隐藏着模模糊糊的诱惑感和神秘感。路旁，还有几对挨得很近的松柏小树，微微摇摆着脑袋，好似情侣一样在夜色的庇护下窃窃私语着猥琐的成人笑话。

　　如同一个独行的侠客，李铭飞疾走在回宿舍的道路上。突然，路边的树林间毫无声息的飘出两条黑影，继而渐渐地清晰出人形的轮廓。李铭飞受到小小的惊吓，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仔细地审视着，顿然感觉那轮廓好生熟悉。瞬间后，李铭飞心头又一惊，这不是刘梦然吗，这不是“威猛一辩”吗！昨日的辩论赛上，两人还在李铭飞的梦里争吵得面红耳赤，甚至要大打出手；而此刻，两人并肩齐驱，温馨的沐浴在这浅浅的夜色里，真是世事难料。李铭飞想，梦里与现实之间的差距果然很大。一如既往，像是刚刚获得了“二战”胜利的消息，激动的李铭飞急切的想将这条骇人的见闻在第一时间传达给黄屿江。

　　“侠客”回到宿舍，见吴英豪在电脑前QQ视频，董四海在玩DOTA，周斌在床上睡觉，一幅大好的和谐景象。

　　李铭飞放下包袱，打开自己的电脑，问坐在旁边的吴英豪：“吃饭了吗？”

　　“没有。”吴英豪转头兴高采烈地说，“看这女的怎么样？她和我视频一下午了。”

　　李铭飞瞟了一眼视频，只看见一张模模糊糊女人肖像，问道：“是‘孤影相随’吗？”

　　吴英豪嬉笑着点点头。

　　李铭飞又瞅了两眼，随口说道：“长的还行。唉，现在去吃饭吧？”

　　“等会，等我玩完这把我也去。”坐在门口的董四海说道。

　　“退了别玩了，一会儿食堂没饭了。”李铭飞催促道。

　　“我和黄屿江在联机和别人对战，中途退了太不人道了。”董四海不急不忙的说，“食堂没饭了就出去吃呗，有钱还怕吃不到饭吗。”

　　李铭飞登录QQ，见苏小雪不在线，便隐身，站起来走向隔壁宿舍。

　　隔壁，程涛在QQ聊天，黄屿江在玩DOTA，徐虎在床上睡觉，又一副大好的和谐景象。

　　李铭飞走到黄屿江的面前，见其纤细的手指像几条小鲫鱼一样欢快地在键盘上游刃有余，心里想到，看样子黄屿江所遭受到的爱情创伤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

　　“你玩的‘小炮’啊，这么猥琐的英雄。”

　　“猥琐有什么，能杀人就好。”黄屿江快速瞥了李铭飞一眼，回答道。李铭飞认为此话有理，因为历史本来就是以成败论英雄的。

　　“你下午去家教试讲了吧，结果怎么样？”黄屿江没有抬头，问李铭飞道。

　　“还好。”

　　“那学生可以听懂你的英语？”黄屿江回头看着李铭飞，反问道。

　　“可以的。”

　　“你还行啊。我老乡的‘英语六级’可是五百多分的，那小子还说听不懂。”

　　李铭飞知道这个关于“冤死”的问题的深层次原因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于是就敷衍黄屿江说：“嗯，我也觉得自己还行。”

　　看着全身心地投入在游戏之中的黄屿江，李铭飞几番想开口将刘梦然和“威猛一辩”在一起沐浴夜色的即时新闻报道给他，却都欲言又止。此刻，不知情的黄屿江就像是在汶川地震中幸免于难的天真无邪的孩子，刚从痛苦的经历中挣扎着爬了出来，看到了一丝生活的曙光。所以，李铭飞又怎能残忍的将他未来的女朋友被压死的噩耗告诉他呢！但是，知道秘密而不说出去的话就没有人知道你有秘密了，这样就不异于一个没有秘密的人。李铭飞很郁闷自己怎么是一个很难守住秘密的人，想来想去，总觉得这都归咎于自己是一个幸灾乐祸的人。因为李铭飞意识到自己最近迫不及待的传达出去的消息要么是噩耗，要么就是骇闻。

　　想到自己的劣根，李铭飞真诚地鄙视了一下自己。然后咽了咽口水，决定把这个会伤害到黄屿江的骇闻在胃里消化掉，让其不能活着出口。之后，李铭飞问黄屿江和程涛是否吃饭了，没吃的话一起去。黄屿江和程涛均没有吃，并且皆欣然同意一起去。

　　等到董四海和黄屿江的游戏结束，大家叫醒了周斌和徐虎，众男人熙攘着下楼，高兴着即将进食。

　　到了楼下，天已黑定。沿着宿舍楼前的小道没走多远，李铭飞再次看见了两条黑影在缓缓地游荡着。这次，没有花多大功夫李铭飞就认出了它们，还是刘梦然和“威猛一辩”。李铭飞惊叹，都半小时过去了，他们居然还在并肩齐驱，真是坚韧不拔。李铭飞看了看旁边的黄屿江，他正在和董四海热烈地讨论“小炮”究竟应该合什么装备为最好。显然，他还没有注意到前面的黑影——刘梦然。

　　众人距黑影越来越近，黑影也愈加的清晰。李铭飞感叹黄屿江的命很苦，即使他不将这骇闻告诉黄屿江，老天都还要安排黄屿江自己亲自过目，亲身见证一下。很快，大家都看见了黑影，却都没有在意。只是黄屿江愣愣地多看了几眼，然后不再多话，继而静默下去。大家还在熙攘着，只有李铭飞在等待着黄屿江的下一部反应，希望不要有什么出格的大表现。

　　走过黑影之后，黄屿江突然冲着大家，开口说话：“今晚，我们好好喝酒吧！”

　　“好！”“好！”吴英豪和徐虎应和道。众人之间一阵沸腾。

　　李铭飞看着故作欢欣的黄屿江，笑笑自语道：“是祸躲不过啊。”




第十七节

　　因为黄屿江的建议，大家兴致勃勃，对酒水表现出和对美女一样高昂的渴望，都准备好好的激情放纵一下。遂打车去了一家离学校不是很近的火锅店，因为那里常年都在店庆，常年都在搞打折活动。

　　两辆红色出租车停在了“老娃娃火锅”的店门口，李铭飞、吴英豪等一行人齐刷刷地下车，阔步走了进去。门口，一个穿着粉红色旗袍的女人僵直的站在那里，布娃娃似的没有感情地说道：“欢迎光临！”

　　“布娃娃”套话一出，召唤来了不远处的另一位穿着同样旗袍的美丽年青的小女子。但见她轻柔纤细的小腿快速地拨动着旗袍下摆，走过来微笑着问在前面领队的吴英豪：“先生，您几位啊？”

　　吴英豪转身指指点点一番，“七位。”他回答道。

　　于是，好似放大版的《白雪公主》，七人簇拥在美丽的小女子身后，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小包厢。

　　坐定后，门边的黄屿江接过小女子递上的菜单，顺手将其扔给了坐在他对面的李铭飞，然后抬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小女子的面孔。黄屿江见其细高鼻梁侧边的两瓣嫩白的脸蛋如同刚剥壳的荷包蛋的蛋白，鲜白欲滴、秀色可餐，让人垂涎不已。黄屿江不禁地咽了咽口水，心里头赞叹道：好一副娇嫩诱人的脸蛋啊，若用这等美女服务客人，定会勾引得客人唾液分泌而食欲大增。那小女子也察觉到了黄屿江在用视线揩自己的油，却也毫不在意，还送给黄屿江一个甜甜的微笑，心里自言曰：又一个小色鬼。

　　李铭飞拾起黄屿江扔过来的菜单，脑袋像是晃动着的电风扇一样反反复复的浏览着，却不知道点什么，不知道从哪里下口。在吃上面，李铭飞自愧一向没有主见，便将菜单拨给了旁边的吴英豪。

　　还没有等菜单停稳，吴英豪就点菜道：“牛肉、羊肉各——各五盘。”然后将菜单传递下去，说：“大家都点点。”

　　于是，众人七嘴八舌地发表着建议，又七嘴八舌地对别人的建议发表着意见，就像台湾的政府议会一样，吵杂纷繁得好不热闹。待菜单沿圆桌游玩一圈后，菜也点完了。最终，菜单回到了小女子的手里，她临走前提醒道：“需要点酒水吗？”

　　“要、要、要！”黄屿江又变回了上次那只碰见了刘梦然时的小鸡，快频率地点头答道。在美女面前，黄屿江总是将男人的原始本性展露的毫不遮掩。

　　“需要什么酒？”小女子盯着黄屿江，甜美地问道。

　　“喝什么？”黄屿江面向全桌替小女子传话般问道。

　　“雪花。”李铭飞很主见地抢答道。其实，李铭飞并不觉得“雪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相反，就像分不清“哈德门”和“长白山”的烟雾一样，李铭飞根本品尝不出来“雪花”和“纯生”的区别。他一直以为，喝酒就像吸烟一样，本来就是一件祸事，又何必苛求那么多呢。而且，喝酒的一般归宿都是醉人在自己桃源世界里晕头转向，找不到东西南北，哪还能记得自己喝的是“雪花”还是“纯生”。所以，喝酒的时候，管他什么酒，喝就行了。

　　“多少瓶？”小女子抬头，追问李铭飞道。

　　李铭飞的主见像是限量版的珍贵钻戒，刚刚出售完了库存的最后一枚，而致现在对小女子的问话不知如何作答，遂转头回避掉美女的眼神，问吴英豪道：“多少啊？”

　　“先来一打，十二瓶，喝完再说。”吴英豪吩咐小女子道。

　　小女子领命后翩翩退去，招呼着哥几个先候着。

　　“这小服务生，长得不错啊！”感觉小女子走远后，黄屿江像刚被救上岸的溺水者，深呼吸一下，如释重负的感叹道。

　　“是，我也觉得。”吴英豪真诚地点头同意。

　　“没有刘梦然美吧！”李铭飞看着眉飞色舞的黄屿江诡笑着小声地说，却又故意让大家能够听到。在李铭飞的认识里，若要发布关于刘梦然的新闻，除了当事人黄屿江以外，自己应该算是独家报道了。

　　“谁？”“谁？”。

　　果不然，如同李铭飞意料的那样，他的话语像是大鸟喂给雏鸟的大黄虫，惹得大家张着大口争相发问。

　　徐虎坐在墙角，不甘自己被忽视，忍不住抢了李铭飞的风头，大声回答众人道：“老二说的是刘梦然，黄屿江新的意淫对象。”

　　于是乎，大家的视线好似记者招待会的相机闪光灯，唰唰的投向徐虎。可是，又好像徐虎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面硕大的平面镜，将众人的目光反射到了黄屿江的面前，在那里形成了一个焦点，闪闪地发着光。

　　在众人闪着光的眼神地注目下，黄屿江因为饱览小女子的美貌而欢欣的脸色骤然黯淡下来，好像被目光焦点熏烤得愈然发黑。

　　“我靠，徐胖子，你说话太不纯洁了。”黄屿江显得不太自然，继而有点恼怒。但是，黄屿江的恼怒并不是因为徐虎那句不纯洁的话，因为平时在宿舍，大家经常凑在一起说很多不纯洁的话，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而这时，黄屿江的气恼是由于刚才在校园小道碰见刘梦然和一个高大黑影在一起悠然散步的景象在李铭飞的提携下又浮现出脑海。黄屿江是将自己表面的难堪与内心的难受转化成怒火，以热能的形式释放了出来。

　　徐虎被黄屿江莫名其妙的反击了，翻了翻眼珠，没有回话。

　　瞬间的沉寂后，董四海玩弄着手机，打破僵场，对全桌人说道：“听你们说话，不能明白，好像背后有故事啊。”

　　“黄屿江，招了吧。”吴英豪也想知道“背后的故事”，继续鼓动着黄屿江说，“大家都是一个桌上吃饭的兄弟了，不见外。”

　　“饭桌上的兄弟，那不是酒肉朋友吗？”董四海看着短信低语着。

　　“酒肉朋友怎么啦，酒肉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是需要时能挺身而出的。”吴英豪豪言壮语地说道，迫不及待想要挽挽袖子，表现一下自己的哥们义气。

　　“够义气！好，现在黄屿江有情敌了，你去帮他把那小子收拾一顿。可以吧？”李铭飞 拍了拍吴英豪的肩膀，戏言道。

　　“情敌？哦，打架啊，这个……”吴英豪结巴着说，“这得看我能不能打过那小子。”

　　“对方一米八多，我估计你够呛。”李铭飞毫不留面子地坦言。

　　“那可以斗志不斗勇嘛。作为会用工具的人类，就要运用智慧。就像抗战打小日本人那样，搞敌后战场，背后捅刀，谁还跟它硬碰硬啊。”

　　“那还是够呛，我看你也没有多少智慧。”

　　“别搅和了，让黄屿江自己说，情敌怎么回事。”董四海揣起手机，一本正经地说。

　　大家期待的望着黄屿江半响，他终于开口，犹豫着问李铭飞：“老二，你知道刘梦然有男朋友了？”

　　“不知道，我和刘梦然不熟。上次一起去‘文艺汇演’，我也是第一次注意到她。”

　　“哦，My God！刘梦然就是参与组织我们训练的那个美女啊。”吴英豪一边回忆着一边恍然大悟道。

　　黄屿江没有理视吴英豪，继续问李铭飞：“那，何来情敌啊？”

　　“刚才在学校里看到的，好像是她吧，和一个高大的男生在散步。不过，我不知道那男的是谁。”李铭飞装着不确定的口吻说。其实，李铭飞确定，那就是刘梦然和“威猛一辩”并肩在一起散步，但是他确实不能肯定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毕竟，现在连睡在同一张床上的男人和女人都不一定是夫妇或者情侣，就更别说走在同一条路上的男生和女生了。所以，李铭飞口中“情敌”的说法只是对那种暧昧场景的一种猜测臆断，其更多的是对黄屿江戏言调侃。

　　黄屿江“哦”了一声，心想，原来李铭飞所谓的“情敌”也只是源于刚才那残忍的一幕而已，便稍许的松了口气，毕竟都是猜想，如同预测地震一样，猜想一般都是不准确的。

　　沉寂片刻，酝酿良久之后，黄屿江将自己“背后的故事”煽情地娓娓道来，他急欲烘托出一种深沉抑郁的氛围来流露自己纯真的感情，甚至希望包厢里能响起红楼梦中绵延婉转的古筝曲调——《葬花吟》来附和自己。可是，等叙述完“故事”后，黄屿江发现，自己以为是天大的事情，准备好好一诉衷肠的事情，也就那么屁大的一点儿。几天以来，整个事情的经过仅仅用几句话都能够了然而收了：不就是写了份被送回来的情书——确切的说是还是抄袭的，然后就是偶然看见有男生在陪伴刘梦然散步，仅此而已。那为什么屁大点的屁事情在自己的心里所占的位置是那么的巨大呢，分量是那么的沉重呢！黄屿江在心中愁楚求解。

　　正当黄屿江在思考分析的时候，刚才那位美丽的服务生小女子推进包厢一辆三层小推车，活像是医院里每天早上护士去给病人输液时推的那种。

　　“你们的菜齐了，最下面是啤酒。”小女子微笑着说，“您们慢用，有什么事就喊我。”说完，她特意看了一眼黄屿江，见其默然不语，便悻悻退去。

　　黄屿江拾掇着“输液车”上碟装的肉食和蔬菜，将其尽可能多地放在了桌上。然后取出啤酒，击鼓传花般在全桌分散开来。

　　吴英豪启开酒瓶，招呼着大家倒满了桌子上面所有的玻璃杯子。

　　“屁大点事情！”听完黄屿江刚刚讲的“故事”，董四海不以为然地说，却也不忘了勉励一下黄屿江，“慢慢来，黄屿江，别放弃。在一起散步又不见得怎么样。黄宏不是说了，在一个房间睡觉的都不一定是两口子呢！”突然，董四海意识到自己的形容不太恰当，赶紧修正道：“在一起走路的也不一定就是情侣呀。”

　　李铭飞听到这话，双眼珠圆鼓鼓的看着董四海，心想：“我日，我想什么你说什么，你不会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董四海见李铭飞突然盯着自己，以为他在用眼神膜拜自己刚才的言论，便投送去了满脸骄傲的微笑。

　　“是啊，老大过来人，说的对，说得好啊。黄屿江，别郁闷，先喝一个。”吴英豪拍着董四海的马屁，安慰着黄屿江，马上端起一杯酒，站起来说，“来，兄弟们，走一个。”

　　众人响应着吴英豪端起了酒杯，纷纷起立，在“红汤锅”的上方将杯具碰撞的“咁咁”直响，溢出的酒水像是断了线的雨滴一样洒落在了汤锅里，“嗤嗤”地抱怨着溅起了点点水花。然后，众人昂起头颅，伸长脖颈，鼓着腮帮子将满杯满杯的“雪花”一饮而尽。最后，吴英豪还将酒杯在空中倒扣了一下，用空空如也的杯子暗示自己已将里面的啤酒滴水不漏的饮尽，也为了借此动作昭示了自己飒爽的英雄气概。倘若在饭桌边加上众人往酒水里割掌滴血的环节，此情景就可以被当做战国诸侯歃血为盟的精彩画面而放在国产影片里了。

　　饭桌上，第一次集体举杯很重要，第一次集体举杯的开场词也很重要。上酒之前大家讨论的焦点以及吴英豪刚才的开场白，给这桌宴席确定了个主调，这就是一桌安慰宴——安慰黄屿江那颗萎靡的小心灵。




第十八节

　　大学以前，黄屿江一直都在父母富饶的羽翼下，衣食无忧、一心向学的生活着。所以，他的心里世界也就好似他的面孔一样白白净净，思维路线也就如同他的身板一样简简单单。大学一年后，游戏里的打打杀杀，你挣我夺首次给黄屿江打开了一扇不同于新闻联播里的世界的大门；初见刘梦然又点燃了他内心里不同于母子之情的另一种情怀，并且使他深深地纠结其中。黄屿江坐定冥思苦想，莫非自己对刘梦然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莫非自己的内心正在上演冗长的韩剧——《初恋》。因为黄屿江清晰地记得裴多菲说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那句话，所以在他的认识里，在他的心里，只有爱情才会那么巨大、才会那么沉重、才会误导他把屁点大的事情当成天大的事情。然而，他不敢妄下结论，不敢肯定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但是至少，他敢肯定自己正在经历事情，正在演绎大学生活。

　　周斌一向沉默少语，作为九零后的领头人物，表现出了和他的年龄极为不符的深沉。你很难想象此刻在饭桌前抽着闷烟的周斌居然是活跃在学校的传媒机构——电视台、学校的娱乐圈——文艺界里的男星，就像你很难接受一个俊男白俏的腮上长满了漆黑的胡茬一样。周斌把烟头撇掉在地上，然后右手拿起核桃一样大小的漏勺，姜太公般悠然地在汤锅里打捞着嫩白的鱼丸。为了迎合此次餐宴的基调，周斌开始叙述自己的感情挫折来慰安黄屿江。因为，慰藉一个刚刚经历过坎坷，历经悲惨的人的最好方法就是把自己的经历说的比他还要坎坷，还要悲惨。

　　与饭桌上的其他人相比较，周斌虽然年级尚小，其感情阅历并不见得最少，反而颇丰。这倒是符合点九零后的风范。周斌高中时便有相好，据他说她眉目清秀，身材瘦挑，香蕉型的脸蛋极为性*感诱人。过去的三年，每天的晚自习后，无论开心与否，周斌都要和她一起携手并足，在夜黑风高的晚间，风雨无阻、坚持不懈地将缠绵的脚印临摹在高中校园里的每一寸土地上，像尘旧的底片一样既浑然模糊、又隽永深刻。人言：因为开心而愿意在一起那是友谊，因为不开心而愿意在一起那便是喜欢了。所以，周斌以为两个人在一起不会尴尬的沉默就是爱情最好的佐证。周斌喝了杯“雪花”后眯眼感叹，那真是一段融洽似蜜的感情，可谓是相濡以沫，如漆似胶。可是，誓言和诺言搭建起来的城墙堡垒还是抵挡不住时间的摧残和墙外的诱惑，像柏林墙一样最终都难逃宿命，坍塌的那样直接、那样彻底。大学刚开始，他们的感情就闭幕了。后来，周斌听同学说，他的老相好很早就有了新的相好。

　　李铭飞和周斌碰了一个，喝下之后说道：“三毛说得好：誓言的‘誓’字和诺言的‘诺’字都是有口无心的。就像郭德纲的段子一样，那些戏言只为博君一笑。”

　　周斌没有苟同李铭飞，因为他并不认为他和她当时在柳梢月下所述的誓言和所许的承诺如同笑话一样只是为了博取对方的欢颜，而是来自真心最诚意的想法。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当年那些有口无心的话语确实是像笑话一样，仅仅可以拿来自我开心，除此以外的功能就是对现在的状态的嘲讽了。

　　对于在坐的而言，大学以来周斌和潘淇的故事可谓众所周知了。继董四海和胡雪岩宴请大家之后不久，周斌就在酒桌上高调的宣布自己步入了二人世界。自此以后，潘淇这个普通的人名时常会在“卧谈会”上成为名人而被众人谈论。然而，好景不长，半年之后，周斌又在宿舍的“卧谈会”上低调的发布了自己重归单身队伍的消息。这里面的层层原因，像是蚕蛹作茧一样，外人是无从看透的。李铭飞也只是从偶遇潘淇和王晓峰在一起看电影的情节里独自猜想假设了一番。此时，周斌坦言，他和潘淇很匆忙的在一起，其中难免参杂点想要填补自己内心因失去“高中女友”而形成的真空点。因为治疗失恋的伤痛的最好做法就是重新开始一段恋爱。可是，慢慢的，在一起去食堂、去水房的朝夕相处之间，周斌对潘淇真正的有了感情。毕竟，世上除了一见钟情的萌发感情的方式以外，感情还是可以培养出来的。但是，正当周斌决定当真去爱，当真去奉献的时候，潘淇却义无反顾地跟着王晓峰走了，像是患了颈椎病一样没有犹豫着回一次头。只是留给了周斌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理由：“我配不上你，和你在一起我没有安全感。”这次，周斌和潘淇的断绝又是如此的彻底，如此的没有悬念。

　　听完周斌的两次遭遇，黄屿江倍感舒心，但同时也遗憾着自己的故事太少了。

　　周斌继续说道：“每个人能付出的真情就像一碗水一样，爱一次就撒一点，爱的越深就撒的越多。等到你把碗里的水洒完的时候，也就是你的爱情观变得成熟的时候。等到那时，你判断自己是不是喜欢一个女人的标准就是看一眼之后你想不想和她上*床——最原始的想法。”周斌吃了个鱼丸，说：“我感觉我碗里的‘水’已经不多了，大概都可以见底了。”

　　尽管不甚明白周斌的话，黄屿江还是钦佩不已。他心里想到，“实践出真知”这句话丝毫不错啊。黄屿江嘴上戏谑着说道：“这么说我的爱情观一点也不成熟啊，因为我的那碗水还没有撒过呢。”

　　“当你还相信一见钟情，还相信‘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的时候，就说明你还不成熟。”周斌一语定性。

　　“这不是矛心直指自己吗？”黄屿江心想，然后眉头一皱，哑然无声。

　　吴英豪看见徐虎一个劲“嗞嗞”地吮吸着宽粉条，滋滋有味，便大声地说道：“大家别光顾着吃，酒也要喝啊。来，走一个。”可是，等他回头扫视圆桌周围，发现只有徐虎在进食，其余人都停箸彼此观望着。

　　于是，众人再次“歃血为盟”，一干为尽。

　　程涛问董四海：“老大，还是你的小日子不错啊。来，敬你一个。”

　　“你不是和你的高中女朋友也很好嘛。”董四海喝完酒恭维道。

　　“没有你好啊，每个周末都可以缠绵两个晚上。我对象在‘千里之外’，我们这是‘太遥远的相爱’，煎熬得很。”

　　众人咂舌。董四海笑笑，转移话题，扭头问李铭飞：“老二呢，现在是什么情况？”

　　听到董四海的问话，李铭飞如梦初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提到感情，就像条件反射一样，李铭飞不自觉的就会想到苏小雪。如果真按照周斌的理论，他感觉他已经将自己的整碗水毫不吝啬地都泼在了苏小雪的身上。而且，他曾经难忘的爱情就像一部中途停播的悲剧，不是因为结局悲伤而难过，只因为没有看到结局而难忘。即使这样，苏小雪就已经在他的心里刻骨铭心，难以忘怀了。为了忘却，李铭飞想要开始一段感情，像小时候用过的涂改液一样覆盖掉过去的不完美，然而，没有忘却的时候又实在是难以全身心的投入新的剧情。这是李铭飞心里的麦田怪圈。

　　董四海见李铭飞走神不语，又问道：“在想哪个女生呢？老二。”

　　“肯定是许铵静，都是一起看过《小世界》的人了。”吴英豪自以为是的回答道。

　　李铭飞笑而不语。

　　“来，兄弟，喝一个。”吴英豪说道，还没有等李铭飞反应过来，就立即将李铭飞面前的酒杯碰了一下，独自一口气见底。

　　全桌人看着吴英豪，惊呼——海量啊。

　　几杯酒下肚后，李铭飞酒力不支，碰过的酒却又不能不喝，于是无奈地看着吴英豪，端起酒杯，分了好几口，勉强饮尽。吴英豪这么随便说起许铵静，就好像是特意带着无穷多个许铵静走进了李铭飞的思绪，让他的大脑如同万花筒一样，到处都闪烁着许铵静那副倔强的面孔。李铭飞想着，情不自禁的问了问自己：现在，许铵静会在做什么呢？

　　“门将”黄屿江再次去“输液车”下层取酒的时候发现没有了，便嚷着说酒喝完了。吴英豪说再要一打。于是，黄屿江在门口喊了半天服务员，却没见动静。作为顾客，服务员对“上帝”的不理睬使徐虎很气恼。他按耐不住，突然雄壮的喊了一声“服务员”，其声音响彻寰宇。很快，像回音一样，远处传来了服务员的应答声。

　　还是那位小女子，她满脸愧意的站在黄屿江旁边，问有什么需要服务的。

　　“怎么回事，人长得这么好看，耳朵却不好使？”徐虎振振有词的问小女子。

　　徐虎的这句话让全桌人措不及防，忍不住同时欢笑起来，差点将吃进去的火锅再原模原样的吐出来。徐虎一向厚道老实，憨态可掬，和他伟岸的身躯极为不协调。而此次，居然正经地批评起美女来，其口吻还浓郁着调戏的成分，与其本性实属相差甚远。

　　小女子红着脸，唯唯诺诺，一个劲的道着歉。

　　徐虎要了酒，小女子转身快步离去时，听见了包厢里一阵猪嚎般地笑声响起。

　　不大一会，酒水送到。徐虎高度赞扬小女子这次的服务很即时，又引得大家嘻哈不已。

　　小女子又涨红了脸，心里头咒怨：“喝吧，喝死你这帮丫的。”

　　之后，果真像小女子咒怨的那样，包厢里的那帮丫的开始往死里喝了。

　　吴英豪酒量很好，自从他知道现在的很多公司在招牌新人的时候都会将酒量作为一个软性指标后，就更加的为这个长处而自豪不已。所以，每次在酒桌上他都是主角，由他主宰着局势的走向，若有不服者，均已喝酒来决定胜负，定断谁是谁非。可能是由于他的这个长处太长了，以致使大家只顾惊呼他的酒量，而忽略了询问他的“故事”。

　　没有人询问并不妨碍吴英豪自述。吴英豪遗憾着说，他和黄屿江一样，也是一个没有多少“故事”的人。高中时，吴英豪的印象里最为深刻的一件事情就是帮助初中的弟弟去收拾他的情敌。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违背小学《思想品德》书上的规范做事，是他第一次成功的以大欺小，也是他第一次未动一手一足就成功的制服了敌人。这个故事像是教育的反面材料，大家听后都漫笑着嗤之以鼻。

　　吴英豪问大家如何看待网恋，众人摇头，表示没有如此的经历，所以不便发表意见。这样很好。毕竟有些结论，没有亲身经历就不要妄自度断，否则将是个很滑稽的个人表演。就像有些自命不凡的人，从来都没有做过和尚就大谈和尚清高寡欲的心里境界；从来就没有做过妓*女就大写妓*女被逼为娼的凄惨经历。试问，你怎么知道“天上人间”里面的大学女生的生活很艰难呢？

　　大家没有就网恋发表意见，而是等待着吴英豪劲爆下文。不负众望，吴英豪说他开始网恋了。大家又惊呼——太劲爆了。

　　“和谁，是‘孤影相随’吗？”李铭飞惊讶着问道。

　　吴英豪点头。

　　“我靠，那你们的聊天内容也太赤*裸，太黄*色了吧！”

　　听到“赤*裸”、“黄*色”这样的敏感词，大家迸发出非常强烈的兴趣，追问李铭飞其中的具体内容。李铭飞难以回绝大家，便将“第二滴血”和“孤影相随”那个“找你玩；玩什么；随便啊；做*爱吧；滚”的聊天内容复述了一遍。

　　众人又一次没心没肺的狂笑不能自已。

　　吴英豪也一起淫笑，说：“那是我用我弟的QQ加她瞎聊的。我弟的网名是‘第二滴血’，我是‘第一滴血’。”

　　突然，笑得面红耳赤的黄屿江顿时感觉心里乾坤挪移、胃里翻江倒海，难受至极。遂起身立即去往洗手间，刚到“马槽”边，就“哇哇”地大泻——大吐不止，将刚刚咽下入胃的肉菜连带“雪花”一起倾巢而出，虽然已经辨别不出肉菜原来的模样，却也还颜色鲜明——该绿的仍然绿着，该白的仍然白着。

　　黄屿江踉踉跄跄地回到包厢刚坐稳，徐虎便以着上下铺的名义敬上一杯。黄屿江欲要推辞，却被吴英豪说成不给徐虎面子，继而是不给在座的兄弟面子。黄屿江有口难辨，只能“饮鸩”自残了。没想到，吴英豪把梅导那套煽风点火，升级事态的本领学到手了，并且在饭桌的劝酒上运用的酣畅淋漓，熟稔无比。

　　就这样，觥筹交错之间，新上的十二瓶酒慢慢殆尽。吴英豪又准备再喊服务员送上一打，被李铭飞劝阻了。因为大家已经喝的差不多了，不一定非要每一个都喝成黄屿江那样让食物“倾巢而出”了才算尽兴。后来，大家达成共识，取折中——要了六瓶，主要是为了饭后娱乐之用。

　　很快，包厢里又熙攘热闹起来。

　　二楼的食客只剩下李铭飞他们了。小女子孤单的地坐在二楼的吧台处，不时的听到包厢里传出了“哥俩好啊，不分手啊，四喜发财五魁首啊”，或者是“棒子棒子鸡，棒子棒子老虎”，甚至还有“石头剪刀布”的声音。每次口号响过之后就是一番狂笑，继而“喝、喝、喝”的命令之声在所有的吵闹声中如鹤立鸡群一样明幌昭然，清脆震耳。

　　好一阵之后，昏昏欲睡的小女子终于看到李铭飞他们七人走出了包厢，其中那位用视线“揩自己油”的“小色鬼”还是被两人搀扶着，像是刚刚在战场上双腿受伤的战士似的东倒西歪地走下楼去。

　　李铭飞和程涛走向吧台结账。

　　小女子递给李铭飞一张粉红色的收据，对他说：“二百五，你看看对不对？”

　　李铭飞稍微扫视一下，没有表示异议。于是掏了三张“红色毛主席”不舍的丢过去。

　　“能开发票吗？”一旁的程涛问小女子。

　　“不好意思。你们的消费是享受七折优惠的，本店微利经营，所以不开发票。”小女子解释道，“如果你们真要发票的话，就按正常消费付钱，就是用二百五除以百分之七十。”

　　“那还是不要了。”李铭飞果断地说。李铭飞明白，吃饭开发票是间接在对国家的税收做贡献，可是被饭店这么一搞，就好像是消费者在直接上税一样，于是很多食客像李铭飞一样主动放弃索要发票而选择折扣——毕竟从自己的腰包掏钱总有点母亲弃婴般的割舍不下。原来，饭店耍了这么一个小计策，便将上税的痛苦感转嫁到了消费者的身上，让消费者主动放弃索要发票而逃避税收，真是高明。李铭飞又安慰自己这种有悖于《思想品德》书上的规范的行为，心想，祖国应该不缺少自己这几个税钱吧，美国不还欠咱那么多钱吗。再说，即使自己辛苦地上了那几个税，说不定又被哪个大肚子贪官消费到这“老娃娃火锅店”里了。所以，还是不要发票了。

　　等李铭飞一帮人马离开后，小女子走进包厢，准备清理残局。进门一看，桌上的碟碗筷杯像是被饿疯的狼糟践过一样，一片杯盘狼藉，蔚为壮观。桌中央锅里的汤水还在“嗤嗤”的沸腾翻滚着，四五个白色的鱼丸在锅里高高兴兴地沉沉浮浮，庆幸着逃脱“人”口，躲过一劫。锅边还有两碟青菜和一碟红薯片，像是失宠的后妃一样落寞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上横七竖八的摆放着空酒瓶子，还有两大滩呕吐物如同涓涓溪流，想要涌动到门外。

　　小女子戴上口罩，心里一个劲咒骂着这帮暴殄天物的大学生，一边拖洗着地上的胃酸液，恶心得流出了泪水。

　　两辆红色的出租车停在了校门口，下来了一行人。校园门口两边的路灯在昏暗的光线下打着瞌睡，连保安都没有觉察到李铭飞等人高调的到来。

　　可能真是因为酒后亢奋，在校园的主道上，吴英豪带头在前面跑啊、跳啊、叫啊，像一头发情而不能自控的母畜一样！就连一向稳重的周斌也不能自制，如同发情的公畜一样在后面追打着吴英豪，与吴英豪比试着弹跳，然后鄙视吴英豪的弹跳。李铭飞和董四海在后面也跑跑跳跳的吹着口哨，激情无比。只有徐虎和程涛在一边扶持着黄屿江，一路唉声叹气。

　　从“教学区”到了“生活区”，那里的宿舍楼已经熄灯了，一切都安顿下来，很多人都不约而同地到了同一个地方——梦乡。可是，李铭飞，吴英豪等人的到来无情地撕破了这里的宁静。在大家梦乡的边境线上，他们肆无忌惮的狼嚎着，我行我素的蹦跳着，依旧沉浸在酒精的麻痹之中。

　　突然，一个酒瓶从五号楼垂直落下，在距离吴英豪面前四五步的地方砰然爆炸，紧接着玻璃片子四散溅开，反射着路灯光形成一个星星闪闪的事故现场。这情景表明，吴英豪等人唧唧歪歪的瞎叫声很可能斩断了某位仁兄来之不易的春*梦，致使那兄弟痛失高*潮，终于忍不住操起酒瓶以泄怒火了。

　　这突如其来的事故把吴英豪怔在原地，倘若他要是快走四五步，或者一个激动往前一跳，那他现在已经被酒瓶砸伤倒地而血流不止了，甚至会当差毙命、一命呜呼。吴英豪往后看看，其余六人听见刺耳的爆炸声后都已赶到，均咂舌不已。吴英豪憋不住了，抬头嘲五号楼就是一阵咒爹骂娘，其中有关人体私部器官的词汇频频出现，好像骂得整栋宿舍楼都羞答答的，颤巍巍的，而缄口静止在原地甘拜下风。

　　在吴英豪的辱骂声中，楼上的肇事者并没有现身。不过，此事故过后，所有人都酒醒大半，大脑神经终于有机会感受到疲劳了。

　　于是，众人皆上楼回寝睡觉了。

　　上楼时，李铭飞感觉自己的右眼皮抽搐样跳动不已，不能明其原因，因疲乏也懒得究其原因了，便置之度外，不予理会。




第十九节

　　夜半，在冥冥之中，李铭飞猛地睁开了双眼，意识像是一块瞬间被洗净的窗户玻璃，透彻清明，豁朗亮堂。可是，眼前却一片黑暗，伸出手掌，仅见五指。

　　李铭飞使劲地眨了眨眼，发现睁眼与闭眼的两个世界没有多大的区别。所以，他不敢断定自己究竟是从睡眠中清醒了，还是刚刚才走进梦中。若真是后者，那眼前这片梦中的黑暗也太过于清晰了。这时，一阵来自小腹侧壁的疼痛感如同毒蝎在身体上爬动一样，惊吓到了它所经过的每一根神经。李铭飞摸了摸小腹侧壁，没有摸到类似毒蝎状的异物，只是疼痛感变得越加的明了。这回，李铭飞可以肯定了，自己是从睡眠状态到了清醒的状态，因为只有现实中才会有如此真切的疼痛感。

　　翻了个身，李铭飞想要继续睡去。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疼痛像是登陆诺曼底的战士似的毫不妥协，一波一波的袭来，并且愈来愈凶猛，越来越强烈。李铭飞忍耐不住，坐了起来，希望变换个姿势能够减轻疼痛感。就在他上身坐直的那一刹那，整个脑袋像是刚玩完过山车的高血压患者似的一阵眩晕，呕吐之意十分鲜明。李铭飞稳了稳思绪，回想起了昨晚喝酒的整个过程，心里惊慌起来。毕竟，身体因喝酒而出了毛病就像武林高手死于暗器一般，是会被江湖嘲笑的。

　　李铭飞打起精神，使足了劲，勉强支撑起整个躯体，发生了轻微地震似的地东摇西晃着朝厕所走去。他站在便坑前，双手扣住膝盖，九十度弯腰，好似一只贪心不足的蛇要吞吃一头大象一样尽可能地张大了嘴巴舒展着喉咙，作好了诱导呕吐的准备。然而，胃却不配合，半天过后，除了几滴口水以外，没有其它的任何有机物质排出。腹部的疼痛感还在继续，还在加强。李铭飞坚信，排出点东西一定会有助于减轻疼痛的。所以，他改变策略，既然上吐不成，那就下泄。李铭飞转身蹲了下去，埋头静静地等待着。可事实是，他的肠也不配合他，几分钟过去了，连个屁都没有挤出去。

　　被逼无奈，李铭飞站起来，到洗漱池边洗洗手，又重新走回去，弯腰面对便坑，将右手食指伸进喉咙，使出保留节目——一指封喉。突然，口腔唾液大量增多，胃囊毒瘾发作般抽搐起来，之后像是被大力士在两端撕扯蹂躏一样难受。李铭飞隐约的感觉自己的“保留节目”成功了，感觉自己的嘴里将要吐出一片天地，吐出整个世界。遗憾的是，干呕几下之后，什么“天地”，什么“世界”都没有吐出来。李铭飞使劲地闭了一下眼，挤出了眼眶里蓄积的泪水，然后站起来挺直了腰板，舒了口气。这时，胃委屈着缩了回去，腹部疼痛感报复性的更加厉害。

　　捂着腰，回到了宿舍，李铭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在疼痛的摧残下下无法精心入眠。他一会仰面僵直身躯，一会侧卧折叠下肢，一会又趴跪着祈祷，如同喝完雄黄酒后的白素贞变回蛇形那般痛苦。此时，李铭飞想，若是有一种方法能够消除他的痛苦，他一定会在所不辞，哪怕是要拿他性命也成。但是，想到死去，接踵而来的是一股在一个无底的枯井中无休止地坠落，在一片深海里不停歇地下沉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李铭飞惧怕不已。不管怎么样形容，死去都是一件孤寂，一件无法触摸和难以抗拒的事情，并不像基督说的死去是“去往天堂”那样美好。李铭飞惧怕一件事情的根源就在于独自一个人在黑暗之中去面对它的无法触摸和它的难以抗拒。第一次想到死去，是在年少不更事的青春期。当时，总会因为父母一丁点不理解的责骂而夸大成“世界与我为敌”，小小的心灵便厌绝尘世，万念俱灰，想要像伯夷叔齐以死明志那样去抗衡世界，让父母痛苦于后悔。但是，那时候敢于想到去死是因为死去是一件距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是因为自己根本就不知晓它所蕴含的真正意义，好比初生牛犊不怕虎。而现在，在头晕、腹痛的折磨下，李铭飞想到死去，想到它与自己近在咫尺，就顿然感觉人的生命是那么的脆弱，他悲鸣，此时的自己一定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人。很显然，李铭飞没有伊壁鸠鲁的智慧，无法否认死亡真切的存在。

　　煎熬了很长一段时间，情形丝毫不见好转。李铭飞意识到如果继续像“等待戈多”那样糊涂的等待下去，自己的性命真就要受到威胁了。于是，李铭飞用枕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坐起来，微弱地呼叫着上铺的吴英豪。叫了好几声，吴英豪才像不耐烦的猪一样“哼哼”的回应一下，却根本没有起身下床的意思。李铭飞忍着疼痛努力地站了起来。这时，腰板已经不能打直了，他像是乞丐乞讨一样拽着吴英豪的胳膊，缓缓地晃动几下。

　　吴英豪终于醒了，一转头，突然看见床弦边的李铭飞脸上那一副吊死鬼样的神情，吓的惊坐起来，叫道：“Wow！干什么，扮鬼吓人，你要上演‘午夜惊魂’呀？”

　　李铭飞见吴英豪被吓醒了，像是完成了使命，转头倒在了床上。

　　吴英豪发现情况不对劲，慌忙下床去探个究竟。

　　很快，吴英豪叫醒了董四海和周斌，像是汇报战败的军情，急切、凝重地将李铭飞深陷疼痛的危急病情告诉了他们。董四海和周斌很是诧异，怀疑着走到李铭飞的床边，想要眼见为实。待他们看到了李铭飞在床上像竹节虫一样折叠着，上演着在他们的印象中最为可爱和最为狼狈的一幕之后，三人马上穿衣套鞋，速速执行病人李铭飞的意愿——立即去医院。

　　收拾完毕，董四海先行一步，提前去向“楼管”和门卫解释情况，让他们开门。从小到大，以“身体不适”这四个字为理由做某事，无论真假，一向都屡试不爽，所以董四海解释的十分理直气壮。一开始，肥头大耳的楼管还犹豫，心里揣摩着是不是董四海这小子在虚张声势，耍弄花招，编造个理由想要半夜离校出去鬼混。但是，当他看见后面吴英豪和周斌吃力地驾着李铭飞，好像是小朋友扶老奶奶过马路那样颤巍巍的下楼时，便立即开门放行。因为，楼管担心万一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当事人来找他的麻烦，说他贻误了最佳的治疗时间的话，那就不好说了。

　　打了辆车，几分钟后便到了离学校最近的一家医院。

　　吴英豪和周斌搀扶着李铭飞，三人一起气喘吁吁地到了急诊科。在大厅里喊叫了半天，才见到一个矮个谢了顶的中年男子，披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本《都市丽人》，张望着漫步走了过来。

　　“挂号了吗？急诊的。”“矮个男子”老远提醒道。

　　“有人去了。”周斌回答道，他话里的“有人”指的是董四海。

　　“矮个男子”走到跟前，看着李铭飞垂下的脑袋上那一撮撮凌乱的头发，听着他不断“哼哼唧唧”的呻吟声，料知事情不小，便急忙询问李铭飞具体情况。

　　像是犯了错事的孩子，李铭飞低头无力作答，一旁的吴英豪替他回复道：肚子疼。

　　然后，“矮个男子”转身走开，召唤吴英豪和周斌跟着他，将李铭飞搀扶到一间急诊室。在急诊室里，李铭飞水银一样软绵绵的瘫倒在“检查床”上，他刚想侧卧蜷缩，却被“矮个男子”喝止，并且要求他像入殓那样直直的仰躺着。之后，“矮个男子”用右手掌在李铭飞的整个腹部挤压敲打一遍，还不时地问着 ：“疼吗，疼吗？”李铭飞依旧“哼哼唧唧”，对“矮个男子”的问话稀里糊涂的点头摇头。

　　敲打完毕之后，“矮个男子”断言道：“昨晚喝了很多酒吧？”

　　一听这话，李铭飞心里惊讶的感叹着这医生真是妙手神医啊，仅仅用手敲打挤压一番就找到病因了。同时，李铭飞遗憾着自己真就像高手死于暗器那般不幸的栽在啤酒里，并将长久的成为酒桌上的笑料而被同志们调侃了。

　　“这么大的一股酒味。”“矮个男子”拿起《都市丽人》，在鼻子前面呼扇两下，讨厌的说道。

　　又一股剧痛袭击了李铭飞。

　　“矮个男子”坐到办公桌前，操起笔，像是要写诊断书。

　　周斌过去问他，说：“怎么样，医生，严重吗？”

　　“矮个男子”摇摇头说：“我还不知道，先做个B超吧。”说完，那男子撕下“诊断书”，递给周斌，补充说，“先去‘收费处’划价交钱，然后去二楼‘彩超室’。”然后，他放下笔，操起《都市丽人》，重新翻阅起来。

　　周斌拿过单子，心里对瞎摸了半天而没有任何结论的“矮个男子”愤然不已。

　　“医生，要不先打点止疼的液体吧。”吴英豪见李铭飞呻吟的口干舌燥，痛苦难忍，便向男子建议道。

　　“矮个男子”放下杂志，点头对吴英豪的建议表示赞同，遂又龙飞凤舞的写了一张单子，交与周斌。

　　这时，挂完号的董四海回来了，将挂号单和病历本一起交给“矮个男子”，然后转头看着周斌，询问目前的情况如何。周斌像“矮个男子”一样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后，立即把手中的两张“缴费单”塞给董四海，不好意思着让他跑再一趟。

　　倒也没有怨言，董四海接过“缴费单”，消失在门口。

　　吴英豪和周斌再次架起李铭飞，往二楼走去。

　　就这样，虽然挂的是急诊号，但是事情却在大家的繁忙之中缓慢的进展着。

　　“彩超室”值夜班的女子见到董四海拿着缴费收据赶到之后，开始用形似锅铲一样的扫描探头在李铭飞的整个腹部认真地蹂躏一遍，像是为了防止炒菜焦锅，还在李铭飞的腹部涂抹了大量滑润的耦合剂。不过，耦合剂带来了凉爽爽的舒服感，缓解了李铭飞少许的疼痛。

　　在“彩超室”，一个胖乎乎的护士给李铭飞扎针，挂上了止疼的药液。

　　做完彩超，周斌摆弄着检查结果，看不出任何端倪。于是，按照做彩超的值班女子的指示，他把结果送到了一楼的急诊室，那“矮个男子”的手里。谢顶男子细细看了一会检查结果，作出诊断：肾结石。

　　听到“矮个男子”的话，周斌一时半会没能接受，僵在那里。因为在他的认识里，关乎于结石这种疾病，是仅仅略逊于癌症的重病，并且在“三鹿”以前，“结石”是只和上年纪的人打交道的。其实，单就“结石”这两个字就够吓人的了，还要和青春阳光的李铭飞联系在一起，就让人周斌难以接受了。

　　“矮个男子”继续分析着检查报告：“这小伙子肾里的石头掉落，阻塞了排尿管，肾脏排尿不尽，引起肿胀，造成了痛感。你看，这儿的石头好大，好大的黑点啊。”男子指着彩超扫描的图片里的一点，让周斌也看看，表示自己说的话像李铭飞肾里的石头一样——大有根据。

　　周斌前倾上半身，配合着瞅了一下，然后问道：“很严重吗，怎么办啊？”

　　“没事，结石嘛，每个人体内都有的，只要不掉落，不妨碍正常的生理活动就没有事情。”说到这，“矮个男子”又在处方单子上面龙飞凤舞地写划着，继续说，“你们先入院，等明天早晨上班的时候，就会有人带你们去做‘超声碎石手术’，很快就会没事的。手术完后观察一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

　　听到这话，周斌心想，一定是昨晚喝完酒后，李铭飞剧烈的几个大跳将肚子里的石头抖落了，才酿成此祸。可见，这就是乐极生悲啊。不过，“矮个男子”平淡的说话口吻让周斌松了口气——原来“结石”也就那么回事。

　　男子将写好的入院单子撕给周斌，说：“你是病人的同学吧？你们钱带够没有，入院需要一千元的押金。还有，明天的手术费可能也要一千多，你们回去准备准备。”

　　周斌将松的那一口气又吸了回来，疑虑着把四人的现金凑一堆，可能都还没有一千块。

　　回到二楼“彩超室”，周斌将“矮个男子”的话一字不落的说给了李铭飞。和周斌不同的是，李铭飞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异样的震惊，毕竟，他都是想到过死亡的人了，还害怕那么几块小石头吗！只是，看着若无其事地李铭飞，周斌心里产生了点“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感觉。

　　虽然，因为止疼药物的输入使李铭飞不在遭受折磨，但是他十分担心令他刻骨铭心的疼痛会卷土重来。所以，李铭飞问身边给自己扎针的那个胖乎乎护士：“现在去几点了，到明天医院上班还有多久啊？”

　　那护士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现在五点多，到换班时间还有将近三个小时吧。”

　　护士话音刚落，“彩超室”里的六人不约而同地朝窗外望去，看见了“东方暨已白”。李铭飞打了个货真价实的哈欠，其余人跟风，一时“或——哈”声络绎不绝。

　　果然，四人的现金凑到一起，其数目距一千还相差甚远。还好，董四海带了银行卡，一刷便了事。

　　在胖护士的带领下，他们走出了急诊科，到了住院部。安顿住下后，吴英豪和周斌先回学校了，留下董四海负责陪护李铭飞。

　　终于，李铭飞的机体内由于长时间辛劳地传导疼痛脉冲而疲惫不堪的痛觉神经可以休息了，皆欲一睡不醒。就像趴伏在床边，早已鼾声连连的董四海那样。




第二十节

　　星期一的下午，李铭飞躺在病床上，静静地呆望着悬挂在半空中的输液挂钩，渴求着被它催眠入睡，因为除了睡觉他无事可做。可是，当他感到意识朦胧，几度想闭眼进入“他乡”的时候，却总是半清醒着不能如愿。好似竹篮打水，看似满满当当的，提起来时却什么也没有。莫非睡觉和找对象一样——都不能强求。

　　床头柜上硕大的餐盒里还剩着大半盒黑米粥，冒出的热气在罩着它的保鲜袋上凝结成颗颗小水珠，匀称的分布在一片狭小的范围内。粥是董四海中午时在医院外面买的，他一买就是满满一大盒，回来时令同病房割疝气的那位小阿哥都惊讶连连。观其粥溢满于盒的趋势，不难知晓：碗有多大，董四海的心就有多大。董四海的这般“心胸”都缘于早上医生在例行查房的时候告诉他，病人要多喝粥。然而，貌似董四海将其理解成“病人只能喝粥”，遂立即出医院，在外面买了一大碗，没有任何诸如馒头，咸菜之类的稀粥陪葬物。幸运的是，医生还说病人要多吃水果。所以，餐盒的边上依次放着董四海一道买回来的两大袋苹果和香蕉。在稀粥和水果面前，李铭飞表现出来的喜好和人类普片的喜好是一致的。所以，李铭飞的午饭是以为水果为主，同时，这也就是黑米粥剩余大半的原因所在。看来，在“遵从医嘱”这面方，董四海能够严格要求李铭飞，而且，只有过——而无不及。

　　今天清晨，李铭飞迷迷糊糊地被一位美丽的小护士叫醒，那护士微笑着吩咐他起床准备一下，等会就要去“超声碎石手术室”做手术。

　　李铭飞睁眼，审视着面前的美女和自己所处的空间，记忆像是一片没有任何字迹的白纸一样干干净净。后来，床侧边趴睡着的董四海，以及床头柜上的两张医院收据和一沓入院手续像是国画名家似的在那张白纸上慢慢地绘出了墨迹。继而众人在“老娃娃火锅店”里“歃血为盟”的情景，五号楼前的“酒瓶事故”的现场和李铭飞光着肚皮躺在“彩超室”做彩超的画面全部都跃然于白纸之上，清晰分明，一目了然。李铭飞想起了，自己一会要做的是“超声碎石手术”。

　　李铭飞坐在轮椅上，小护士在后面推着，董四海跟随其后，三人像是一家子似的在初升太阳的照耀下一同前往“超声碎石手术室”。到了手术室，李铭飞躺在一架巨大的机器之间，腹部被超声波一次一次地穿透着，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做完手术后回到病房，董四海问李铭飞被超声波穿透时是什么感觉。李铭飞说就像小小的点击了一下，很爽。董四海偷笑着问是不是和高潮一样。李铭飞微微摆首，愧然自己目前仍是童子之身，还没有高潮的体验，所以不能身体力行的比较一下，只能和董四海一起淫笑着了结这个话题。不过，李铭飞倒是可以建议已经有高潮体验的董四海患一回肾结石，做一次“超声碎石手术”，这样就可以验证他的猜测了。

　　就在这时，一名还算帅气的中年男性主治医生带着十余人的护士团推门而入，进行一周的例行查房。在护士队伍里，李铭飞找到了那个早上推着轮椅送自己去做“超声碎石手术”的美丽小护士。也是在此刻，董四海获知了主治医生的“医嘱”：病人要多喝粥，多喝水，多吃水果。等待查完房，董四海向李铭飞感叹了一句“那男医生真幸福”之后，便出去买黑米粥和苹果香蕉了。

　　半晌午，董四海出去还没有回来，吴英豪和周斌每人各提着个大包进了病房。他们几乎把宿舍里所有和李铭飞有关的生活用品都带来了，比如牙膏、牙刷、牙缸子；内衣、内裤、内袜子；洗发膏，护发素，啫喱水；洗衣粉，透明皂，漂白液，等等，等等。李铭飞心里笑着想，搬家也不过如此吧。

　　正当吴英豪和周斌打趣着责问李铭飞，究竟他在背地里干了什么把肾给弄坏了的时候，小护士又来了，她通知李铭飞，说他的病历账号上已经欠钱了，该交钱了，否则明天就停挂液体了。

　　提起钱，李铭飞想着不得不给家里打电话了。但是，吴英豪和周斌建议先不要通知家里，因为李铭飞就是做了一个体外手术，挂几天消炎的液体也就好了。所以，就没有必要让家人得知儿子在外做了手术，这样很容易会由于亲情而迷失理智，天天陷于超乎与正常水平的担忧之中。李铭飞听后，深为感动，没想到吴英豪，周斌也能这么理解他的父母，心想莫非这就是天下为公、父母为公的和谐盛世吗！

　　等到董四海提着黑米粥回来了，大家合计了一下，能凑齐五千块钱。于是，李铭飞取消了通知家里的想法，等到健康出院了再说。

　　一会，到了中午。由于下午还有化学实验课，商量后，董四海和周斌回去上课，吴英豪留下陪护。但是，李铭飞劝说他们还是都回去，毕竟上午已经挂完液体，下午没有什么事了。最后，李铭飞劝说成功，他们许诺晚上再一起过来。便，高兴作别了。

　　望着哥们三个离去的背影，李铭飞的胸腔中又涌起一浪感动的热潮：原来，酒桌上的酒肉朋友还是靠得住的。

　　病房里，李铭飞喝了点粥，没有胃口。于是，吃了几根香蕉，饱意升起，睡意袭来。然而，几番尝试入睡皆以失败告终。便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望着悬在空中的输液挂钩，希冀着能被它悄悄的催眠。

　　既然睡觉就像找对象一样不能强求，李铭飞索性下床走走，不在像对待三岁孩童那样迁就它。其实，这也是医嘱之一：多多的活动，能够有助于尿道内碎石顺利地排出。

　　经常会看到这样优美的散文，它描述了一个孤苦伶仃，身患绝症的老人走向病床，站立在窗户边。他深情地望着窗外一排排坚强向上的爬山虎，或者是深情的凝视着那一片在深秋依旧傲首枝头而不愿凋零的桦树叶，从中领悟到了生活的意义，生命的可贵。然后，老人顽强的和病魔作斗争，最终幸福，平静的走完了最后的日子。李铭飞也站在窗户边，期许着翘首朝窗外望去。可惜，他没有看见一只坚强向上的爬山虎，没有发现一片傲首枝头的桦树叶。毕竟，他只身处在一栋二十二层混凝土建筑的肩部，没有哪一种爬山虎能爬得上来，也没有哪一棵白桦树能长成那么高。所以，李铭飞俯视的眼神中呈现的只是这座城市的头顶，一个毛发参差不齐，有着块块秃斑的头顶。但是，这些眼前景象的差异并不影响李铭飞站在那里开始对生命，开始对生活进行探索。和“自由是什么”一样，“生命的意义”这种问题是在人们闲来无事的时候才会无意识地去触摸一下。当你没有任何事情要做，没有任何事情去期待，而站在上空观看着其余众生在你的眼皮底下像蚂蚁搬运粮食一样排着队，忙碌的行走在人行盲道上的时候，你会强烈的意识到你的存在，隐隐约约地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就像是照了镜子似的。而且，这种自我感知的存在并不是用“你在思考，所以你存在”这句话来解答的。总归，笛卡尔的这句话的智慧高深的过于抽象，一般人连引用它的勇气都是非常有限的，否则，生硬的嵌套勾勒出的只是一个在夏日里哗众的冷笑话，满身纹出的都是滑稽。生命就是一种隐形的存在，而眼下那些呼气、吸气，进食、排便的有机体在焦急的走动中描绘出来的就是生活。生命的影子就像被前苏联人论证出来的数学界难题——“灵魂猜想”一样，黑暗之中是有迹可循的。其实，是生活自己黑暗的背影坚实的掩盖了生命那张华美的面容，更令人遗憾的是它却信誓旦旦的说它要用毕生的的时间不辞辛劳的去寻找生命的躯体，发掘生命的意义。经年之后，生命定会羞怯在灯火阑珊的地方，生活虽然蓦然回首了，却只恨相见甚晚。

　　在房间里踱步几个来回后，李铭飞又躺在了床上。这回，倦意浓烈，好似一瓶没有兑水的老白干，熏得李铭飞飘飘成仙，一会便与周公相会去了。

　　隔壁床上的小阿哥昨天刚割完疝气，麻药过后的疼痛还没有消失殆尽，余党皆在裆部隐隐作祟。小阿哥躺在那一动不动的看着李铭飞，见他梦游般地来回走动，又梦游般地回床睡觉，觉得十分怪异，推测着心想，莫非这小子也蛋疼。

　　太阳公公要急着赶回家去看“世界杯”，就偷偷的早退了，给病房里留下了一片残红。

　　傍晚，董四海、吴英豪和周斌按送饭的时间准时赶到，推门进了病房。后面还一蹦一跳地跟着黄屿江和徐虎，两人像是刚出蛋壳的小鸡仔，尾随着鸡妈妈，对新的世界充满了纯真的好奇。

　　五人进门以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坐在床上“嗦嗦”的吮吸着面条的小阿哥，和一位正坐在床边静静观望着小阿哥的中年妇女——小阿哥的母亲。五个男生很是训练有素，同时咧嘴、微笑、点头，向窗户边的这对温馨的母子打招呼。

　　小阿哥看见五个半生不熟——两个陌生，三个熟悉——的面孔，像是偷吃烧饼的小孩子看到了突然回家的继母，怔了两秒钟，任由两根面条如同象牙一样在嘴角边荡着秋千。但是很快，小阿哥反应过来，立即咬断面条，朝门边的五人点头、咧嘴，回以微笑。迟钝的反应之后，小阿哥心里责骂道，他妈的，昨天的麻药肯定过量了。就在这时，他的裆部向大脑皮层传去了一波强烈的痛感，吓得他立即收回刚才的咒骂，感叹着麻药用的还是少了点。

　　黄屿江和徐虎像是参观名人故居似的，把病房的里里外外好好地看了一遍，连房间内的洗漱间，楼道里的储藏室都没有放过。要是李铭飞的病房处在地下室，那吴英豪和徐虎的好奇心还会驱使他们去寻找太平间的。

　　黄屿江和徐虎尽兴回到病房时，李铭飞已经醒了。

　　“老二，酒醒了啊，在这里睡得很好吧？”黄屿江参观了半天，他非常肯定的认为住在病房里一定比住在经济适用房里舒服。

　　李铭飞知道黄屿江在打趣，所以只是笑笑，没有回话。

　　“我都知道了，肾结石嘛，没啥。”黄屿江不在戏言，一本正经的宽慰李铭飞，说道，“我‘百度’了，肾结石很常见的，‘碎石手术’后几天就好了。”

　　周斌听完接话，对黄屿江说：“你别在那里杞人忧天了，老二从来就没有因为自己肾里的石头而担忧过，你在那里瞎安慰啥呀。”

　　黄屿江卖力没有讨到好，就岔开话题，对李铭飞说：“你肯定饿了吧？”说完，黄屿江走向床头柜，打开铝合金的大餐盒，想要将他们带来的晚饭放在里面，却发现了里面还剩着一大半的黑米粥。

　　“你不饿啊，怎么没吃啊？”黄屿江回头问李铭飞。

　　李铭飞不好意思说出自己不喜欢喝粥的真实想法，因为那样会伤害到积极去买粥的董四海的感情，毕竟董四海严格执行“医嘱”也是为了自己好。所以，他撒谎说：“上午胃不舒服不想吃，现在也凉了吧。你先把今晚带来的的新鲜饭菜给我吧。”

　　“是，吃新鲜的是对的。”吴英豪附和道。

　　“董四海说了，医生让你多喝粥，所以，我们今晚给你带来了‘白米粥’。董四海说你还要多喝水，所以，我们又买了两大桶纯净水，放在床边。”黄屿江说完，转身将大半盒的白米粥稳稳的送到了李铭飞的手里。

　　李铭飞双手捧着一汪白米粥，欲哭无泪。他含着满口不能吐出来的苦水，自叹命苦。

　　李铭飞又瞅了瞅柜子上面的苹果香蕉，咽了一口粥，说：“你们要吃水果自己拿啊。还有，最近买粥，买水，买水果的钱，你们谁掏的自己记好，到时候好还你们。”

　　大家听后都说，像买粥买水这样的小钱就算了，兄弟嘛，没有必要算的太清，只有亲兄弟才明算账的。

　　李铭飞又被感动了：这就是患难见真情吗！

　　“哦，老二啊，你又把大官人王晓峰弄生气了。”吴英豪看着李铭飞说。

　　李铭飞看着吴英豪，皱着眉头表示不解，想着自己在医院怎么又碍着他了。

　　“今天中午最后一次‘文艺汇演’训练，你没有去，王晓峰查完人后当众指名点姓的批评你。训练完后他怒气冲冲的让我转告你，说你要是有种的话明天也别去，因为明天就要正式汇演了，”

　　李铭飞将餐盒放在膝盖上，像是急待知道韩剧的结局一样追问吴英豪：“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吴英豪嬉笑一下：“当时，我对王晓峰说：‘要你这么说的话，李铭飞这回终于有种了。’呵呵，之后，我就把你住院的事情给他说了，你猜怎么着，My Ladygaga！他突然懵在那里，表情转变好厉害，就像长春的天气一样。而且，好大一会他都没有反应。”

　　“王晓峰肯定在担心他的‘文艺汇演’受到老二的影响，不能取得优异的成绩给贾书记交差。”黄屿江推断道。

　　“那也不至于反应那么强烈吧。英豪，你是不是夸大其辞了啊？”李铭飞说道。

　　“我没有夸大其词。谁知道为什么他反应那么强烈呢！”

　　众人沉寂一会，好像都在思考吴英豪的疑问。

　　董四海突然说话，像是瞬间获得了记忆的失忆者，他说：“对了，我想起来了。诶，老二，我们刚上大学的时候不是都参与保险了吗，没准这回能用上。”

　　“是啊”，“是啊”。大家都像是突然获得了记忆，连连称赞董四海的这个想法。

　　“我的‘入保协议’好像在我的抽屉里，你回去帮我找找，明天带来研究一下，打电话问问，没准有戏啊。”李铭飞也很兴奋，对董四海眉飞色舞的说道。

　　大家都欢腾起来了，表达的不是失忆者找回记忆的那种高兴，而是流露出好像已经拿到了保险公司的补偿的那种喜悦。“保险”本来就存在一种令自己尴尬的心理，如果参保后自己平安无事，就好像便宜了保险公司，如果不想便宜保险公司的话，又好像是自己在诅咒自己。所以，顺其自然的出了事，就是既没有诅咒自己，又没有便宜了保险公司，这么美丽的一箭双雕，谁能不高兴啊。

　　不知不觉的，墙上钟表的时针和分针像是得了偏头痛的老人——指向了十一点半。在讨论谁留谁去时，吴英豪自告奋勇留下陪护，其余人都回学校。

　　临走时，今晚沉默少言的徐虎憋足了劲，说了一句话：“老二，等你出院了，我们再去好好喝一场，庆祝庆祝啊。”

　　提起喝酒，李铭飞疑惑着这次“石头的落地”是不是与喝酒存在什么隐秘的联系呢。

　　正当李铭飞思索迟疑的时候，送别徐虎等人离去的吴英豪回应道：“那是必须的。”

　　吴英豪送到病房门口，招手叮嘱他们说：“你们快走吧，时间不早了，宿舍快关门了。”停顿一会，等他们走远后，吴英豪又轻喊着说，“慢走啊，路上小心。”

　　走在后面的徐虎听完吴英豪的话，一路上纳闷他究竟是让自己“快走”呢，还是让自己“慢走”。




第二十一节

　　因为太阳公公昨晚熬夜看世界杯了，早上没能按时起床上班，所以，今天是阴天。

　　不过，吴英豪倒是起得很早，因为他要像鸟儿一样，一大早出去为李铭飞“捉虫子”。

　　吴英豪在医院旁边的一家卖油条和豆浆的小摊那儿为李铭飞买回了早餐，放在了床头柜上。吴英豪自己什么也没有吃，就急忙赶着回学校去了。因为，今天学校运动会开幕，他要赶回去参加学院的“文艺汇演”。临走时，吴英豪还为正在喝豆浆的李铭飞感到庆幸，说他终于能如愿以偿的摆脱“汇演”了。一如既往，吴英豪又猜错了李铭飞的心思。

　　是的，在一开始，李铭飞是非常的不愿意参加“文艺汇演”，因为“大一”时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就像听了一堂空泛的“励志讲座”，丝毫不像再来一次。第一次的经历使得李铭飞体会到了“文艺汇演”训练的枯燥，训练的乏味。关键是，李铭飞觉得被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指挥来指挥去是一件十分不愉快的事情。还有，尽管“汇演”训练的劳累程度跟天天在建筑工地上挑战体力极限的农民工比起来，简直就是九牛一毛、沧海一粟，不值一提，但是，对于那些“用手指敲敲键盘”，“静坐在教室上课”和“读了半小时英语”就会大感困乏的大学生来说，“汇演”的训练可真是一项繁重辛劳的，仅亚于修建万里长城的工作。毫无疑问，大学是懒惰的温床，只有少许些洁身自好的身躯才不会在温床里腐烂发霉，才不会使遗臭在未知的未来华为遗恨。可惜，李铭飞不是另类，所以，他不愿意参加“文艺汇演”的根源在于他不想参加“汇演”训练。但是，这个世界不会轻易地容忍一个人随意的按照自己的意志去行事，李铭飞也不例外。所以，既然被迫参加了，既然已经辛苦的训练完了，到了该上场在万众瞩目之下展示成果的时候就应该去好好表现一下的。可惜现在，李铭飞却只能安静的躺在病床上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前功尽弃而留恨万年，所以他多少都会感到点遗憾，和意外怀孕的女人做流产手术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吴英豪走后，李铭飞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下面那一袋满满无色的液体，想象着药液像是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的汽车一样通过输液管一滴一滴汇流到自己的血管里。

　　安静躺着的李铭飞在等待许铵静的到来。

　　昨晚，董四海、黄屿江等人离去后，吴英豪很快就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睡着了，留下李铭飞一人孤枕难眠。好似，李铭飞的睡眠和他的私人财产一样是极度有限的，只怪白天挥霍的太多，到了夜间却无眠消费了。就在李铭飞不知如何度过漫漫长夜的时候，许铵静发来个短信，她说她明天要来看看他。李铭飞很高兴，将自己热忱的欢迎之情回复了过去，因为他刚刚还在愁闷着自己一个人如何才能度过明天的漫漫白日。李铭飞将自己在医院的详细坐标发给了许铵静，将手机放在枕边，耐心地等待着许铵静回复短信问他“患了什么病”、“怎么患病的”、“病情如何”、“现在感觉怎么样”等等一大堆的问题，然后再和她慢慢地夜聊，以替换自己深夜的无聊。可是谁知，十几分钟过去后，手机就像一具死尸似的稳稳地躺在李铭飞的耳边，丝毫不见动静。李铭飞疑虑是不是许铵静没有收到短信，于是他将自己的坐标重新编辑一遍，再次发了过去。很快，耳边的手机急躁的震动起来，李铭飞心想，果然是许铵静没有收到短信。李铭飞打开新信息，他已经想好了所有许铵静可能问的问题的答案。然而，令李铭飞惊愕的是，许铵静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收到了”，就好像李铭飞刚才给她发了一个开会的通知一样。李铭飞大失所望地撂下手机，跟在未名湖边徘徊的朱自清一样感叹，热闹是属于他们的，寂寞才是属于自己的。

　　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接着响起有人进门的脚步声。李铭飞料定必是许铵静，遂朝门口投以微笑，表达着热烈的欢迎之情。然而，进门的却是端着一个长方形托盘的小护士，她进门后一眼瞅见李铭飞脸上那幅夸张的笑容，好像看到的是一张裸男的图片，突然升起的满脸红晕里点缀着滴滴的羞涩。

　　小护士端着托盘径直走到了小阿哥的床边，轻轻地掀开被子，温柔的命令他撩起上衣，挎下裤子，因为她要为他的伤口换药换纱布。

　　“嗨，看什么啊？不欢迎我吗？”

　　李铭飞回过头，但见许铵静将一袋青色的苹果搁在床尾，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他，摆出一副说不清楚的笑容。

　　“我怎么会不欢迎呢，盼你就像盼月亮啊！快请坐，快请坐。”李铭飞自己在床上努力的坐起来，指着床边的折叠椅吩咐许铵静坐下。此回，许铵静将不长的头发像是中国处置垃圾一样，一律集中处理——盘了起来，在后脑勺处形成了一个花蕾状的突起，整个人就像在春天一样含苞待放。总的来说，此番打扮毫不掩饰的传达出她意欲颠覆自己少女学生形象的企图，而且，几乎成功。

　　“刚才那个小护士进门，我还以为是你。”李铭飞实话实说。

　　“鬼才相信。我是紧跟她进来的，明显的看见你的眼神被她一起勾走了。你根本就没有在乎我的出现嘛。”

　　李铭飞心想，他说的是人话又不是鬼话，为什么许铵静总是说“鬼才相信”，而她——作为一个人，却不相信呢！其实，这年头实说的实话少有被人相信，流言蜚语倒是如同瘟疫似的传播的很快。于是，李铭飞看着床尾的青苹果，说假话道：“你来看看，我就感激涕零了，没有必要买东西的。”

　　许铵静没有在意李铭飞的假话，而是用眼角的余光斜瞟着隔壁的病床，灵魂脱壳般若有所想。

　　李铭飞也转头瞅了瞅隔壁，只见美丽的小护士弯着腰，正挥动着胳膊在小阿哥的胯下部位认真的工作着。小阿哥则躺在那里，仰着头，像是要被阉割一样显露出一副极难堪而又很紧张的神情。和拍戏一样，最实质的影像总是被挡着的，小阿哥的裆部就隐藏在了隆起的被褥后面，就像躺下的巨人被小山遮住了一般。要是不在医院，要是白衣天使小护士不穿护士服，那么此情景定能让很多人遐想连篇，就像许铵静一样。

　　“嗨，你怎么知道我生病住院了？”李铭飞召唤回许铵静的思绪，问道。

　　许铵静收回眼角余光，直视李铭飞半响，然后眨巴眨巴眼睛，反问李铭飞：“对，你猜是谁告诉我你住院了的？”

　　李铭飞摇头表示此问题难以猜想，自己甘愿卸甲认输。

　　“潘淇告诉我的。那你再猜是谁告诉潘淇的？”

　　李铭飞继续摇头。

　　“王晓峰告诉潘淇的。”许铵静以为自己知道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就会显得学识丰富，所以自信满满的说道。

　　这次，李铭飞没有急着摇头，因为他在乱麻之中找到了点头绪。要是许铵静接着问“那你再猜是谁告诉王晓峰的”，李铭飞一定能回答准确。因为李铭飞想起了吴英豪说过，是他在训练的时候告诉了王晓峰自己因生病住院而不能参加“汇演”的情况。可惜，一如既往，许铵静没有满足李铭飞的愿望——她没有再追问“是谁告诉王晓峰的”这么无聊的问题。

　　李铭飞察觉到许铵静话外还有很多话，便顺藤摸瓜，问道：“这么复杂，具体怎么回事？”

　　于是，许铵静便娓娓道来。

　　昨天晚上，快熄灯的时候，潘淇悄然的到了许铵静的宿舍，向她打听关于李铭飞生病住院的事情。因为潘淇以为，许铵静和李铭飞是学生会一个部门的，互相比较熟悉，应该对这件事情知道的很清楚。可是，一向无知的许铵静这回仍旧什么也不知道，反而对潘淇的话半信半疑。为了获取许铵静的相信，单纯的潘淇只好严格的按照原版讲述故事，招出了王晓峰。原来，真正关心李铭飞的人不是潘淇，而是让李铭飞大为看不顺眼的王晓峰。鉴于许铵静一无所知，潘淇便以同事情谊为理由强烈地建议许铵静来医院看看李铭飞。于是，昨日深夜，许铵静强忍住睡意，向李铭飞发了短信，问了他在医院的坐标。

　　很明显，问题出来了。

　　李铭飞紧追许铵静不舍，问道：“王晓峰这么在乎我干什么？有点不合情理啊。”

　　许铵静顿时感觉自己的学识真的很丰富，她笑了笑，自信满满的继续说：“你知道潘淇让我来看你，想知道什么吗？”

　　“她想知道什么？”

　　“她想知道你究竟怎么了，得的什么病？”

　　“这和她有关系吗？”

　　“这和王晓峰有关系。”像是讲述倒叙的故事一样，许铵静见悬疑以立，便开始梳理故事的源头，说：“前天晚上，是不是你们宿舍一帮子喝完酒，在宿舍楼下大吵大闹？”

　　李铭飞抿嘴一笑，像是谈起当年勇事一样自豪地点点头，说：“这你也知道？”

　　“我哪知道，我都睡着了。”许铵静激动地讲述着，“但是，当时潘淇和王晓峰还没有睡着，两个情侣还在被窝里手机传情。”

　　李铭飞静静等待许铵静的下文。

　　“当时，是不是有人在楼上向你们扔啤酒瓶子了？”

　　听许铵静此言，李铭飞一惊，坐直了，小声的问道：“是有人扔瓶子了。莫非，那是王晓峰干的？”

　　这回轮到许铵静点头了。点完头，许铵静接着说：“是的，你们大吵大闹，影响了别人诉说情话，再加上潘淇和王晓峰也没有什么可聊的了，于是，王晓峰决定为潘淇表演一出——就冲你们扔了个瓶子。”

　　“这和王晓峰‘关心’我的病情有什么联系？”

　　“你笨啊！当晚，王晓峰往楼下扔瓶子的时候就知道是你们几个。王晓峰扔了瓶子后，你们在楼下喧哗的很激烈，王晓峰以为砸到人了，便不敢做声。这时，电话另一头的潘淇在窗户上张望，看到了情绪激动的你们，还有旧情人周斌，便心生悔意。”许铵静顿了顿接着说，“可是谁知道，第二天王晓峰就得知了你住院的消息。”

　　“哦，我草！王晓峰找潘淇，潘淇问你，就是想知道我这次住院是不是他的‘瓶子’惹的祸呀。”李铭飞终于明白为什么王晓峰听到吴英豪说他住院了会变得那么紧张了。

　　“是的。”许铵静斩钉截铁的回答，并且为自己讲述了一个精彩的，充满悬疑的故事而激动不已。

　　李铭飞回想起当晚的情景，想起了那只瓶子在吴英豪前方落地爆裂的事故现场，想起了吴英豪惊魂未定的咒骂声。然而，这场使众人酒醒大半的事故只不过是楼上的王晓峰通过电话，为潘淇导演的一场“烽火戏诸侯”的游戏。只是，这个游戏还真险些就像王晓峰担忧的那样，砸中吴英豪，使其头破流血而紧急住院。

　　李铭飞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回头看着许铵静，眼珠一转，笑问道：“这么说，你是潘淇派过来的间谍啊？”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我要真是个彻底的间谍，还会把事情讲述得这么详细吗？”

　　“那，要是潘淇不唆使你，你就不会来看我吧？”

　　“肯定会看你。我们什么关系呀，”许铵静呼吸一下，“多么深厚的同事情谊。”

　　说完，许铵静问李铭飞吃不吃苹果。可是没有等李铭飞对她的一般疑问句回应是与否，她就在床头柜上找了一把小刀，拿起个苹果，自顾自的绕着圈削了起来。

　　这时，给小阿哥换完药的小护士端着刚才的那个长方形托盘，埋着美丽的脸庞，迈着坚决的步伐，快速的走出了病房。

　　小护士刚闪出门，许铵静就问李铭飞道：“你不用换药吗？”

　　“我不换药。”

　　“哎呀，关键的我都忘问了。”许铵静搔了一下首，问：“你究竟得的什么病？”

　　“这算是你在为潘淇打探情报吗？呵呵。”

　　“哪里。我这可是真正的在关心你。”

　　李铭飞笑着，用手拍了拍自己小腹侧壁，说：“这里出了点小毛病。”

　　许铵静用眼神指了指隔壁的小阿哥，说：“你和他一样啊？”

　　“不一样！我是肾结石。”李铭飞赶快分辨道。

　　“哦，肾结石。哎，小小年纪肾就有问题。”

　　李铭飞没有理睬许安静的感叹句。

　　“不过，回去可以让潘淇和王晓峰放心了。不管怎么说，落下的瓶子是不会砸到行人的腰腹部的吧。”

　　“我靠，你的推断也会这么犀利啊。”

　　许铵静将削好的苹果递给李铭飞，然后和他一起相视而笑。

　　虽然苹果的表面浓抹着一层均匀的青色，看着让人酸意连连，但是吃起来却是甜里还透着甜。

　　许铵静又拿起一个青苹果，刚准备开削，余光又一次不经意地瞅见小阿哥，见他正张望着啃吃苹果的李铭飞，似乎有话要说。

　　“我给他拿几个苹果吧。”许铵静感觉小阿哥张望的眼神里充满了对吃苹果的李铭飞无限的羡慕之情，遂拿出自己的善心征求李铭飞的意见。

　　为了病房能更加的和睦，和谐，李铭飞十分同意续铵静这个友好的举动。

　　“同志——嗯，同学，你的液体没有了。”小阿哥等到李铭飞和许铵静注意到自己的时候，张口说道。

　　李铭飞和许铵静的四只眼睛同时聚光到输液袋上，看见输液袋像是一个被忽视的流浪人，早已饿的前胸贴后壁了，只有输液管里有少许液体如同在玩滑滑梯似的极快的下落着。见状，两人同时惊叹一声，然后，许铵静拿着手里的苹果冲出门外，大喊护士换液体。李铭飞则赶紧关闭输液管，之后猛地躺下，按响了床头边的“呼叫器”，联通护士台，急切地告诉他们液体没有了。

　　许铵静跟着换液体的护士回来后，看看惊慌未消的李铭飞，又一起欢笑起来。

　　和李铭飞预料的一样，有许铵静在，今天白天丝毫不觉得漫长，反而感觉时间像是要赶着去上马哲课的董四海一样，跑的飞快。

　　李铭飞和许铵静，一边吃苹果，一边削苹果，一边谈天论地的瞎侃胡聊着。甚至，两人会因为“铭”字和“铵”字都有个“金字旁”而对缘分感慨万千。许铵静问李铭飞，“十一”假期他怎么度过。李铭飞才猛然意识到“十一”长假来了，原计划去找张智霖，可是现在看来计划又将泡汤了。总是这样，计划会悲惨的死在变化的手里。于是，李铭飞对许铵静摇头，表示他心已死，对假期没有了任何想法。

　　半下午，许铵静该走了。

　　临走时，许铵静忍不住悄悄地问李铭飞：“临床的那个男生究竟是什么病？”

　　“疝气。”

　　“什么？”

　　李铭飞担心不远的小阿哥听见有人在议论他的病情而不好意思，便伸出手，想在床单上写下“疝气”两个字以让许铵静明白。可是，伸出手后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疝”怎么写，又尴尬地将手收回。李铭飞心想，即使许铵静知道那两个字也不见得明白，便作罢，只是随便搪塞许铵静：“你刚才看到护士为他换药了吧，就是下边有点问题。”

　　李铭飞的这个回答让许铵静更加的茫然，但是她又不好意思追问“下边”是哪里，所以她也就作罢了。

　　离去之前，许铵静要求李铭飞许诺，等他出院之后一定要请她吃顿饭。李铭飞不加思索，颔首承诺。

　　许铵静走后，病房里没有了说话声，顿然空荡了很多。李铭飞发现自己内心突然倍感失落，胸腔像是瞬间变为真空，被外界大气压得沉闷至极，仿佛时间不在流动，日子不能继续了。李铭飞心里疑问，自己什么时候对许铵静居然会那么的依依不舍了。

　　闪念之间，李铭飞又想起了“十一长假”，便给张智霖发短信，告诉他计划被变化扼杀了的噩耗。




第二十二节

　　金秋十月到了。

　　然而，默然地伫立在窗户边许久的李铭飞，只是在穿梭于“西安大路”上的364路公交车身上找到了一缕涂抹的金色，除此之外，窗口大小的整个世界里再也难以发现另外的一抹金色了。

　　昨日，九月的最后一天，吴英豪收拾好行装，来到李铭飞的病房，和他深情道别。因为，这个“十一假期”，吴英豪要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去，寻找“孤影相随”。

　　就像吴英豪以往做出的任何重大的决定一样，此次与网友相会，又是他突然爆出的一个猛料，如同怪味豆一样呛得众人连连瞠目，经久不能回归原状。吴英豪的此则新闻在宿舍圈里引起的轰动效应完全可以媲美艳照门在香港娱乐圈里激起的哗然声浪。

　　按照吴英豪自己的话说，他和“孤影相随”的会面就像结婚生子一样是感情发展的必然结果，就像打雷后要下雨一样是事物发展的定然走势。吴英豪斩钉截铁的断定，如果这次他违抗事物发展的一般规律而不去如期赴约的话，不光“孤影相随”，就连丘比特都不会原谅他。吴英豪说，他和“孤影相随”每天在网上的会面，就像以前周斌和潘淇每天约好一起去食堂吃晚饭那样准时。甚至是，当周斌和潘淇因为天气情况而取消约会的时候，他和“孤影相随”依旧能够在电脑前风雨无阻，持之以恒。当然，这不光是因为网络世界里不会刮风下雨那么简单。

　　吴英豪说，在他的QQ聊天记录里，珍藏着他和“孤影相随”用近十万汉字堆砌起来的感情金字塔，活像一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言情小说。那本“言情小说”，是一个没有敏感词的空房间，他和“孤影相随”就像两个心智和生理都已经发育成熟的金童玉女，脱光了衣服在那个空房间里面肆无忌惮的搔首弄姿，不管是该说的还是不该说的，不管是露心的还是露骨的，他们总是无话不说，无天不聊。就好比，吴英豪会问“孤影相随”：“你的饭量大吗”；“孤影相随”会回问他：“你的胸围是多少”。

　　吴英豪说，在创作“言情小说”的过程中，他大概的解读到了“孤影相随”的内心世界；同时，通过QQ视频，他完全的饱览了“孤影相随”的体表特征。总而言之，就像“孤影相随”的QQ昵称所昭示的那样，他们都是这个蜃楼式的奢华世界里的两个寂寞的灵魂，只不过一个是干柴，一个是烈火。

　　李铭飞听完吴英豪的情感自传，心里暗自纠正了一个他曾经作出的错误判断。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每当熄灯之后，吴英豪就会抱着他的Lenovo，鬼鬼祟祟地回到上铺，开着小灯，独自一人与电脑做伴到深夜。李铭飞一直自信的以为，肯定是吴英豪又在哪个幸免于“网络扫黄风暴”的小网站上弄到了新的毛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悄悄的饱览一番。时至此刻，李铭飞终于知道了，当时吴英豪饱览的并不是毛片，而是“孤影相随”的“体表特征”。虽然做这两件事情的出发点和终结点都是一样的，但是实施的对象和带来的结果却有着本质的区别，就像一个不著名的导演为了区分在影院和在家里看大片的感觉时说的那样：一个是你在和美女亲吻，而另一个只是你在和美女的照片亲吻。

　　因为没有Q币交易，所以，在吴英豪和“孤影相随”发展到胴*体相对的程度之前，也有着一段感情铺垫的历程。和黄屿江一样，吴英豪也在李铭飞的面前取过经——如何用言语泡女生。也和对待黄屿江一样，李铭飞随意地扔给了吴英豪一本《郭敬明五年文集》，让他找里面那些写的最不着天地，写的最不明了的话说给女生听，多半管用。尽管黄屿江要用文字泡女生，而吴英豪要用话语，但是李铭飞想，文字就是语言，语言就是文字，不会妨碍相互的变通的。又和黄屿江的思维一样，吴英豪也紧问李铭飞，要是对方也看过了《郭敬明五年文集》，说他是抄袭的怎么办。李铭飞陷入思索中，因为这是个难题。毕竟在八零后和九零后之间，郭敬明的东西要比老舍的东西的普及率高出很多。片刻后，实在是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李铭飞就无赖式的给吴英豪壮胆，说，连作者都涉嫌抄袭，你怕什么，再说了，在网上泡泡女生，何必那么认真。可是，令李铭飞没有想到的是，这次，吴英豪还真就认真了。

　　其实，几天前，当吴英豪在饭桌上主动地宣布他的网络恋情时，他就已经谋划好了这次从虚拟世界走向现实世界的“穿越远行”。吴英豪心里对未来非常的憧憬，在他的心里面，路途的终点早已矗立起了一块蚕蛹化蝶式的里程碑。但是，吴英豪的憧憬就像是盛夏的日出，光明到来之前总有层拨不开的迷雾。舍友董四海，周斌都替吴英豪一一地分析出了他这次“穿越远行”的弊端，促其三思而后行。众人皆知，网络、电视、报纸等传媒对网恋的报道枚不胜数，但是，那都是些成功的反面教材，都旨在于告诫年轻的人们不要轻易的沉溺在虚拟的网络世界之中。因为，尽管“网络恋情”有着它“桃花源”式的美好，然而，残酷的现实就像骨灰盒一样总是你最终的归宿。

　　可是，室友毕竟是局外人，下一步棋怎么走还得游戏中人——吴英豪自己决定。吴英豪盗用浙江大学愤青教授郑强的话为自己壮行，他说，在一定的年龄，人就要冲动，人就要敢想敢做，因为人类的繁衍是需要冲动的。

　　如同我们的国家经常在“安理会”上对某个极具争议的事件发表态度一样，李铭飞对吴英豪的此次远行既不阻止，也不鼓励，因为他不太喜欢干涉“他国内政”。但是，李铭飞保留了自己的评论权，等待事件的进一步发展。

　　这个“十一”，吴英豪带着自己的憧憬远行了；董四海和胡雪梅也携手出门旅游去了。周斌意欲推掉学校“电视台”组织的，内部人员参与的，免费的假期活动，而到医院陪护李铭飞，但是被李铭飞婉拒了。因为李铭飞知道，在周斌的心底，是非常的不舍得放弃这个第一次公款出游的机会的，毕竟“免费”这两个字实在是太诱人了。虽然学校的电视台不能像有些二流、三流等下流媒体那样不顾观众的感受，无孔不入的插入一些充斥着大话、假话、谎话的广告来达到赚钱的目的，但是学校电视台仍旧是学校较为富有的部门。李铭飞婉拒周斌，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已经有人许诺陪伴他度过“十一”了。

　　所以，这会只剩下李铭飞一个人伫立在窗户边，张望着这个蜃楼式的奢华世界。

　　此时，太阳西下，红晕的光线就像一层薄薄的毛毯，妩媚地斜铺在了李铭飞的脸上。原来，在落日的时候，满天满地满世界都会是金色的，尽管会有点残破不全，但是，就像断臂维纳斯一样，残缺的如此美不胜收。

　　突然，望着窗外的李铭飞，双眼好像被夕阳霞光掠过的钻石，猛地一闪，继而，自言自语的脱口道：“我勒个擦，你终于来了。”然后，他披上外套，“屁啊——屁啊”地拖着拖鞋，转身消失在了病房门口，徒将背影留在了小阿哥的瞳孔里。

　　李铭飞在窗户边张望风景这么久，只是为了等待一个人，此人不是戈多，而是张智霖。 上次，许铵静来医院探望李铭飞，顺便打探情报的时候，提醒了深居病房的李铭飞“十一长假”到来，李铭飞便立即与张智霖取得了联系。其实，事先的约定是，这个假期李铭飞去张智霖的城市，一起在他的城市里游荡，放荡，浪荡。可是，李铭飞硕大的“结石”毫不留情地将这个约定砸的粉碎，破镜般无法补救。但这也是情非得已，因为疾病就像死神的爪牙一样是任何人都无法抵抗的，就连小学时候在老师那里借口请假，以生病为理由都曾百试不爽。当时，身在远处的张智霖一下子得到了两个噩耗，一个是李铭飞身为结石所羁绊，一个是与他的约定粉碎碎骨，于是他对李铭飞说，他悲痛万分。为了继续和升华这个世纪最伟大的友谊之一，张智霖如孙权剑断桌角，毅然决定“十一”去长春，探望李铭飞。当然，李铭飞感到不甚欢喜，因为他还正在发愁怎么度过漫漫的“十一”长假。

　　在“住院部”大门口，李铭飞和张智霖顺利会师。之前，李铭飞在窗口张望风景的时候还揣测了很久，猜想着自己见到张智霖的第一面时会有怎么样激动的心情和什么样的行为举动，会不会像马克思见到送来生活费的恩格斯那样感激万分，或者会不会像毛泽东见到朱德那样和他长久执手，不愿离弃。然而，李铭飞和张智霖碰面后，互相的一个诡笑就将彼此所有的欢喜情感流露完毕。之后，很快就在对方的身上找回了曾经熟悉的影子，顿时升起一股从来就没有远离过的感觉。一言以蔽之，李铭飞感觉张智霖大学一年来没有什么变化，鼻子还是原来的鼻子，眼睛还是原来的眼睛。

　　张智霖也在李铭飞的脸上仔细地端详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他的鼻子和眼睛有任何的变化，便说：“看你还是老样子，面色红润，活得好好的呀，怎么也不像生病的样子。”

　　“你是不是以为每一个生病的人都是面容槁枯，行将就木啊？”

　　“你说你住院了，我当然以为很严重了。就是呀，既然住院了你怎么不好好的躺在病床上，乱跑什么啊？”

　　“我操，这不，为了迎接你我才出来的吗，你还不领情哪。其实，我每天就输液两个小时，之后就是正常的人，就可以正常的到处走动了。”

　　“那你住院干嘛，回学校开药输液就可以，在医院不贵吗？”

　　“没事，有保险的。再说，非要住院之后，保险公司才受理。”

　　“哦，那样的话，是应该多在医院住一会。”

　　李铭飞心想，原来张智霖对“保险”也有一种尴尬的敌对情结。

　　之后，李铭飞招呼着张智霖，一起到街上转转，感觉一下一个陌生的城市。然后，顺便找个饭店，吃晚饭。

　　“怎么样，做火车还好吧？”虽然从张智霖的学校所在的城市到长春只有四个小时的车程，李铭飞还是很关切的问道。

　　“火车还好，公交车把我坐死了，站了好长的时间。难怪是364路车，差一天就一年了啊。”

　　李铭飞听后，笑笑，说：“长春很大的！”

　　“城市大了有什么好的，坐车那么剂。你看，街道还这么凌乱，脏兮兮的。哎，这座城市也就那样吧。”张智霖指着路面坑洼不平的一个胡同说道。

　　张智霖说得很随意，但是，李铭飞却听得很认真。是的，张智霖说的没错，长春这座城市太过于普通了，太过于平凡了，安详宁静的有点死气沉沉。现今，长春成了一座被大众媒体冷落的老人，他当年开出第一辆“解放牌”汽车的辉煌光芒成为了一张被岁月侵袭了的胶片，一张这位老人不愿尘封的骄傲记忆，一张被冷落后能够自我安慰的底牌。老人总是容易被忽略的，这也源于他实在是没有什么能够吸引到别人眼球的技艺可以施展，而只是像一个被时代遗弃的老战士，等待的只是在扶持下的“振兴”，却不知道艰辛的步伐是否能够赶上别人走过的脚印。2010年，长春再次有幸被评为全国“十佳最具幸福感城市”，很多人会为此长久的津津乐道。可是，辩证的一想，这只是在低收入，低消费的背景下，人们对生活现状十分满足的一种低欲望的结果。要知道，欲望得不到满足才是前进最强劲的动力。

　　虽然李铭飞心里也这么认为长春这座城市，但是对于他来说，他的大学在长春，长春就是他人生的一个驿站，就像华中科技大学校长李培根在毕业典礼上说，母校是一个自己一天骂千遍而不准别人说半句不是的地方。因此，李铭飞觉得长春也是一个他自己可以抱怨批评而不愿意张智霖说三道四的地方。但是，李铭飞并没有鼓胀着脸反驳张智霖，或许是因为他对这座城市的感情还没有到达去为他无理争辩的程度。或许，在他毕业离别之际，当张智霖再提及此话时，他才会在情感的驱使下不分黑白的与其争辩不休。

　　李铭飞和张智霖在“老娃娃火锅店”里吃了晚饭，还少许的喝了点酒，算是给张智霖洗尘。然后，在街边路灯的指引下，他们一起回到了医院。

　　进了病房，李铭飞看见小阿哥的床边多出了四个陌生的男人两个陌生的女人，他的床头柜上也多出了一篮子苹果和一篮子香蕉，苹果和香蕉还被一些五颜六色的塑料纸笼罩的严严实实，像是襁褓布包裹着婴儿似的。这陌生的六人和小阿哥的母亲一起站立着围绕在小阿哥的床边，将其密封的水泄不通。若不是他们高高兴兴的说笑连天，否则还会误以为他们在为罹难者诵经超度。

　　小阿哥的母亲发现了刚回来的李铭飞，便两手拿起三个亲朋好友送来的大苹果递给了他，以示友好。李铭飞接过，连声表示谢意，心想，许铵静上次给了他们两个青苹果，现在换回了三个红苹果，赚了啊。

　　小阿哥那边嘻嘻哈哈热闹非凡，反衬的李铭飞这边越加的冷冷清清静悄无比。

　　李铭飞和张智霖两人同头躺在床上，把玩着各自的手机无所事事。

　　一会儿，张智霖把手机玩腻了，首度开口，对李铭飞说：“你还记得吧，前一阵子你还说要和我单挑‘卡丁车’。”

　　“记得。但是，最近身体不适，水平难以发挥，可能玩不过你。”

　　“切，玩不过就玩不过嘛，认输投降还那么多借口。”

　　张智霖一句话一针见血，扎的李铭飞喉咙作氧，难以再度开口狡辩。

　　“你和哪些高中同学在保持联系啊？”张智霖见好就收，换了个话题问李铭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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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几个吧，很多都淡了。”

　　“和苏小雪也没有联系吗？”张智霖故意提高了音量。

　　听到苏小雪几个字，李铭飞心里稍微颤了一下，然后扫了一眼张智霖不怀好意的的笑脸，不怀好口气的问他：“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别激动。反正现在闲着没事，发个短信问问她在干什么？”

　　“算了，好长时间没有给她发短信了。无聊的话，就给冯昕欣发个短信？”

　　这回，张智霖一下子默然不语了。

　　“没事，就给她发个短信问个好，又不是让你向她表白。”

　　“发毛啊，几乎没有联系过，突然发个短信过去还会把她吓着的。”

　　“吓着她好啊，说明她对你的短信有反应，心里有你这个人。要不然，一不做二不休，你就直接告白，被拒绝了也没什么，反正是闹着玩的。万一此时冯昕欣也很无聊，说不定就答应你了。”

　　张智霖从来都没有想过向冯昕欣告白，更没有想过李铭飞所说的“万一”那种情况，因为那个“万一”就像是一万沓摊摆在张智霖面前的人民币，他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即使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也依旧不敢带走。

　　“暗恋本是成功的哑剧，说出来就成了糟糕的悲剧，何必呢！只要她一直在我的心中，我就满足了，我并不祈求能得到别的什么。”

　　“我操，柏拉图式恋爱啊，你的境界什么时候这么牛逼了？”

　　受到李铭飞突如其来的膜拜，张智霖高兴之极，以致半天都忘记了回话。

　　可是瞬间，李铭飞转过话锋，不留情面刺向张智霖，戏谑道：“别装逼了，不要以为往鼻孔里插两根大葱就是大象了。你那番自吹自擂的话也是处于无奈之举，你除了柏拉图一下之外你还能做什么呢。”

　　这下，张智霖被李铭飞一针见血，刺到了旧伤痕，苦楚不能言。

　　“反正没事做，你就给苏小雪发个短信，聊会吧。”张智霖开始怂恿李铭飞，寻找新的谈资。

　　“不发。”

　　“你不发我发，”

　　李铭飞口头阻止张智霖，却并没有付诸实际行动，就像在男人的怀抱中半推半就的女人一样，因为在心底，他真切的想知道苏小雪此刻在干什么。

　　张智霖言出即行，给苏小雪发了个短信。然后，两人一起安静的等待。

　　好大一会过后，苏小雪回了短信。张智霖看了之后什么也没有说，叹叹气直接将手机交给了李铭飞，只见一行小字：十一和男朋友出去玩了，今天好累的，准备休息了，呵呵。

　　李铭飞看完短信，平静的将手机还给了张智霖。这个过程中，他一直尽力地拉扯着面部肌肉，做出一副很平常的表情，始终不遗余力地展示出自己对此条短信的满不在乎。然后，李铭飞打了个伪劣的哈欠，说他累了想睡了。李铭飞让张智霖也早点休息，因为明天还要出去玩的。张智霖心领神会，知道李铭飞在想什么，便顺其意思，道了声晚安，回到床边的折叠椅上，辗转反侧着恭候睡意。

　　李铭飞是累了，而且整个身体的新陈代谢仿佛都累了。然而，闭上眼睛之后大脑却异常的清净，不见一丝污秽，只有心脏的搏击声在身体躯壳里回荡作响，像傍晚寒山寺的钟声一样洞彻心骨。李铭飞可以假装蒙蔽张智霖，但是难以欺骗自己，他知道自己现在很难受。虽然苏小雪和李铭飞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曾有过任何关系，可是，当苏小雪另有所属的的时候，李铭飞仍浓烈的产生了一种苏小雪被夺走而失去了她的悲伤感。这就是感情的自私之处，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也不希望别人得到。而此时，在李铭飞清净的脑海里，时间不在流动，一切都静止了。李铭飞望着窗外漆黑的星空，唯一的奢求就是希望能够早点见到明天的日出。然而遗憾的是，这间病房窗户的朝向是西方，在那里见到的只能是日落。

　　探望小阿哥的亲朋好友都走了，熄灯后的病房与窗外的黑夜融成了一片，李铭飞的双眼化作成两颗隐了身的星星，不间断的眨闪着。

　　突然，李铭飞的手机如同噩梦初醒一样也睁开了眼，照得周围光亮一片。李铭飞懒洋洋地瞅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吴英豪的，他说：“Screw！哎，老二，我没有把持住，失身了”。李铭飞看完短信，放下了手机，他不确定吴英豪是不是会为此而感到自豪，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为吴英豪而感到高兴。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苏小雪短信里的“呵呵”两个字足以使李铭飞抑郁至极，彻夜难眠。




第二十三节

　　“十一”长假里，李铭飞和张智霖过着比每天的日升日落还要有规律的生活，虽然平凡却不伟大。一大清早，当李铭飞在新的一天一如既往的有所期待地睁开双眼的时候，却总是一如既往的在床头柜上看见张智霖早已买回来的早餐——四根蜷缩萎曲的油条，和荡漾在两只塑料杯里的豆浆。中国的早餐桌上，两根油条和一碗豆浆就像生活舞台上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样，摆放在那里就像一个小小的世界。传言说，曾经有一个人无意的把一个装着两根香蕉和一个苹果的白色塑料袋遗留在了一间艺术作品比赛的展厅内，待此人第二天去展厅找回的时候，却惊奇的发现自己的“作品”被陈列高阁，已然获奖。然而，当他下一次故技重施的时候，却被评委们嬉笑嘲讽，嗤之以鼻。李铭飞不知道那则传闻究竟是在讽刺定位模糊的艺术，还是在嘲笑那个故技重施的伪艺术人。但是，当李铭飞在早上眼望着两根油条和一杯豆浆时，竟也触摸到了一种不能名状的美感，或许，如同香蕉和苹果一样，那种美感就是夹杂在油炸气体中的一股艺术气息。

　　喝完豆浆之后的整个上午，李铭飞的任务就是通过血管往体内输入黄体酮药液。到了下午，李铭飞便能够以主人的身份带领张智霖去领略这座城市的风光。只可惜，在李铭飞的印象中，长春的风和光俨然不少，只是风光却不堪游赏。绕走完“净月潭”的环湖公路，穿越尽“伪满皇宫”的殷红走廊之后，李铭飞再也难以想起另外的贴着“国家级AAAA……”标签的风光景点了。这时，李铭飞才意识到，长春就像他的父母一样，他一直都不甚了解。 然而呢，想要去了解，去认识，去阅读一座城市，光去一些“AAAA……”的地方是不够的，因为那些地方只是一串人为的大写字母，只是一篇篇修辞华丽赋文，就像装扮掩映女人的脸庞的胭脂粉黛，它不能构建任何纯朴告白的文字，不能尽致地描绘一座城市内心世界的真实面相。相反，就像一句悄悄话似的，这些城市纯朴告白的文字所描绘的真实相貌存在于那些不起眼的小街陋巷里，并且在市井草民之间流传。往往，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才是城市肖像画的藏匿之处。这就好比，一张你在天安门和毛主席的留影只能证明你去过天安门，而不能说明你去过北京。

　　只是，李铭飞和张智霖的造诣加起来也没有余秋雨那般高深，他们没有细腻的才情，没有悠长的情思，没有雅兴逸致去对旅途中每一寸脚下的土地仰面兴叹，去揣摩审思拥有庞大概念的文化，然后回家泼墨挥笔用几十万字记录自己的“苦旅”。所以，李铭飞和张智霖在城市小巷中的游走只是闲逛，瞎转罢了。他们逛街虽然很少购物，却也尽情地挥霍了不少的财富——因为伟人说时间就是财富。

　　没有理想的人生是悲哀的，没有目标的生活是空虚的。李铭飞和张智霖终日无所事事地游荡却也不亦乐乎，并没有生出太多自惭的空虚感，因为他们在假期里有着明确的生活目标，那就是等待假期的结束。生活的目标和真心诚意的乞讨者一样，很好打发，只是人生的理想却是一个极为敏感的话题，与人谈论起时仿佛一位年轻的妈妈在回答三岁的儿子类似于“我是从哪来的”这样的问题。熄灯夜深，万籁俱静了，当难以找到任何无聊的事情来打发无聊的时候，李铭飞就会和张智霖谈论起人生的理想，毕竟敏感的话题要在私下悄悄的说起。李铭飞问张智霖他的理想，真就像是在问他“我是从哪来的”，以使他支支吾吾，对自己的未来说不出个究竟，仿佛他的未来不是他的，有那么的不确定。事实上，脑海里没有什么想法会比理想更为尘旧，只是人在长大，它却远去了，因为现实正越来越近。张智霖说，毕业后找到一份好的工作应该算是一个很有价值的理想了，就像乞丐诉说自己的理想：我希望这座城市里只有我一个乞丐。乞丐的理想很有味道，李铭飞咀嚼几下后对张智霖说，乞丐这句话里好像也有点“胸无大志”的意思吧。张智霖不以为然，说，当这样的乞丐总比像有人号召的那样大学毕业后去挑粪好多了。李铭飞一听这话，顿时感觉事情的严峻性，还讨论什么理想啊，有个体面的饭碗就是现代很多人最美好的理想了。

　　由于预想的未来不容乐观，所以回忆过去便是一件很愉悦的事情，哪怕是断骨伤筋的痛事。高中时候，有一次打篮球，球技不好的张智霖严重伤了脚踝，导致石膏裹足八日，不能自由出行。因为可以不上课，所以多数时间，李铭飞都积极的到医院陪护，闲闷时也会说起远大的志向，只不过那时思想单纯，志向宏伟，说起时振振有词。现在想来，当年少壮的理想都会令自己赞赏不已，稍后，便叹息吾已老矣。

　　倘若关于理想的话题讨论的过于沉重无趣的话，李铭飞就和张智霖便披星戴月，要么去“方正网吧”上网，要么就去“浑圆球吧”打台球，之后随便在小巷子里的哪家小烧烤店边，要点小酒，在月亮下“对影成三人”。

　　时光荏苒，光阴似箭。

　　“时光荏苒，光阴似箭”这四个字已经被那些碌碌无为的人们说的腐败霉烂了，可是，光阴的确是似箭，在火车站送别张智霖的李铭飞忍不住这样感叹了好几遍。三天的假期就这样，随着张智霖所坐的火车颤巍巍地起动而与李铭飞匆匆的告别了。正是因为生活如同圆规画圆那般循规蹈矩，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故事剧情节外生枝，所以当李铭飞回想起来的时候，恍若在奈何桥边喝了孟婆汤，对这几天的记忆难以组装成型，唯有每天早上睁眼见到的油条和豆浆历历在目。

　　火车铿锵有力，毫不留恋地走远之后，李铭飞下了月台，独自一个人往站外走去，背后留下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李铭飞走到火车站门口的公交站台，发现在那里候车的人员异常的多。人们夹裹着大箱皮包，排了一条扭曲畸形的长队。李铭飞在队尾处踮脚，竟然瞅不见队首，心想，这队伍还真有“神龙见尾不见首”的气势。于是，李铭飞放弃等候公交车，走到站台边缘，站在那里瞭望着车群中的红色出租，然而，茫茫一片车海却不见一点红。这时，一位提着黄绿相间的编织袋的老妇人直勾勾的盯着李铭飞，驱步走了过来，小声地问道：“你是学生吧？”

　　老妇人的眼神就像针尖一样直勾勾地钉在李铭飞的身上，使他大为的不自然。好在，老妇人的问话就像“1+1等于几”那么简单，李铭飞没有思索，大脑惯性地点点头。

　　“哦，”老妇人的脸上立即被哀伤的乌云所覆盖，密不通风，她接着说，“同学，我是外地来的，差四块钱买火车票回家，你帮帮我吧。”

　　这话一出，李铭飞一切都明白了，这又是在生活中上演的一幕情景戏剧。只是，这编剧的水准也太糟糕，多年了都不曾变换情节，连个“四块”的数字都依旧如故。李铭飞看着老妇人，心想，她要是再拉着个衣衫褴褛的四五岁小女孩，定能成倍增加戏剧的真实感，增加她的胜算几率。

　　“不好意思，我没有零钱啊。”李铭飞借辞，转身欲走，却发现背后还真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那小女孩的左手捏着一只粉红色的花朵，右手捏着李铭飞的衣角，像他的女儿一样贴立在他的身旁。小女孩攒紧的右手丝毫不肯放松，她双眼饥渴的仰望着李铭飞，童声童气的说道：“叔叔，我们已经一天没吃没喝了，又饥又渴，你帮帮我们吧。”

　　就这样，一老一小站在李铭飞身体的两边不依不饶，像是劫持了他似的使其寸步不能移动。李铭飞努力地挪了挪身子，没能将衣角挣脱出小女孩的手掌，回头看见老妇人也微微地伸出了锈迹斑斑的手掌，等待他的妥协。此次被围困之时，李铭飞又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粗暴挣开，否则他会被观众用心谴责的，因为在心底，中国人总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同情弱者、憎恨强者，就像仇富心理。所以，李铭飞自知难逃他们老小的魔掌，便伸手在裤兜里搜索零钱，想用几张绿色的人民币摆脱眼下的尴尬境地。可是，造化不依人，他苦苦搜寻之后没有找到零钱，无奈之下递给了老妇人一张棕黄色的纸币。老妇人见到大钱后喜出望外，眼中泪花闪烁，不停地向李铭飞道谢。虽然此回慷慨的施舍情非自愿，李铭飞还是客气的点头答复不用谢，毕竟他们老小如此般投入的演戏，掠夺着善心也是情非自愿。那对老小临走时，小女孩将手中的那只粉红色的花朵递给了李铭飞，笑着甜甜地说了好几声：“叔叔，谢谢！谢谢，叔叔！”

　　不远的地方，排在候车长队尾巴处的两个人向李铭飞这边投来了热情的目光，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看那边，有个拿花的小女孩那儿。看他们祖孙三代，多么温馨，多么和谐啊！”另一个人回答说：“是啊，可是他们不知道今天长春出租车司机罢工，在那儿是等不到出租车的。”第一个发言的人又说：“不过，心存希望总是好的。”另一个人点头赞许。

　　老妇人和小女孩走后许久，李铭飞仍然没有打到出租车，心里开始愁闷焦虑起来。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一辆红色的出租车愈来愈清晰的驶进了李铭飞的视野，撞碎了他心里的愁闷。

　　李铭飞兴致冲冲拦下车，快速地钻了进去。可是，关上车门的一瞬间，李铭飞脑里闪过一个不详的念头，他紧忙问司机：“师傅，可以打表吧？”因为，出租车司机在火车站拉客时，常常会狮子大开口，乱咬一气。再加上今日出租车异常的少，李铭飞担心其中有诈，而使自己再遭受一次打劫。所以，谨慎起见，他先发制人，主动问道。

　　之后，司机和气的点头消除了李铭飞的疑虑。

　　坐在车内瘪仄的空间了，李铭飞努力的注意着窗外的世界，在那里寻找着较为广阔的天地，以使自己空落的心不至于像出租车内一样瘪仄。李铭飞端详着手中的那只粉红色的花朵，想起了刚才的那个小女孩。其实，如果单单是回想起她的笑容，她还是挺可爱的。只是，李铭飞情不自禁地会回想起小女孩那只紧紧攥住自己衣角的拳头和他那张被胁迫走的棕黄色人民币，从而恨怨从心中腾腾升起，顷刻间绝杀了那张甜甜的笑脸。李铭飞心想，要是出租车能早点出现，就可以避免这糟糕的一切了。于是，他忍不住向司机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师傅，今天街上出租车怎么这么少啊？”

　　“你不知道啊！今天，长春的出租车罢工。”司机紧握方向盘，激情的回答道。

　　“嗯！”李铭飞大为震惊，他以为“罢工”这种不和谐的字眼只会出现在央视新闻联播最后的“国际快讯”里，这种不和谐的事件只会发生在像伦敦、巴黎、纽约这样不稳定的城市里，而我们的国度正在幸福的构建和谐社会，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不和谐的事件，又怎么可能出现这么不和谐的字眼呢。所以，李铭飞满脸诧异地问司机：“为什么啊？”

　　“出租车公司要涨价，还要把挂靠在公司的其他出租车踢出去。”

　　“哦。是工会组织的？”

　　“工会，什么狗屁组织？这次罢工是我们自己组织的！”司机自豪的说。

　　“呵呵，”李铭飞隐笑两声。是的，“工会”在中国是一个和美国骷髅会一样神秘的组织，它从不抛头露面，从不说三道四。只有富士康的郭台铭才有本事将其“千呼万唤始出来”，结果，“工会”领导出来时还抱着琵琶半遮面，羞涩的说了几句不关痛痒的话就隐身退去。毫无用处。李铭飞又问司机：“那你们自己组织的罢工有用吗？”

　　“有用啊。我们说好了，谁今天要是不团结，胆敢私自跑车，见到就砸。”

　　李铭飞一听，腮部肌肉一阵抽搐，惊愕的同时整张脸画满了问话。

　　司机察觉到了李铭飞的大变脸，马上领悟到了李铭飞的不解。于是，他伸出手腕上的电子表，对李铭飞细细道来：“你看，已经五点了，今天快完了，我现在出来跑车不会影响今天的‘罢工’的。刚才听一个哥们说，公司已经和我们的代表谈话了，很快就有解决方案了。哎，我们开车的也不容易啊，上有老下有小，都要养家糊口，没有把人逼上梁山，谁会去这么瞎折腾嘛。哪个不想好好过日子，关键是日子不好过啊。”

　　司机这么一说，李铭飞大大的呼了一口气。因为他刚才还担心会有人拦下他们的车，将他们连车一起砸的粉碎。毕竟，那年7。5，发生在李铭飞的家乡——乌鲁木齐那恐怖一幕幕令他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李铭飞心底，对出租车司机是没有什么好感的，因为他亲身被拒载过、被拼车过，在冬日大雪天被敲诈勒索过。但是，司机的一番苦言轻易地博得了李铭飞的同情，他想，长春的出租车再怎么样，至少比哈尔滨中央大街那里的出租车勒索的少点。司机的后半句话说的没错，倘若不是被逼上梁山，身临窘地，中国的人民是不会做出这等破坏和谐氛围的事情的。因为我们的劳动人民在国际上，一直都蝉联着踏实苦干、逆来顺受、价位低廉的金子招牌，一直都默默地传承着这种传统美德。

　　司机说，日子不太好过。李铭飞苟同，是啊，连电影明星们都抱怨说，他们有时候演一个镜头都要好多次，太辛苦了；我们的领导也说，他们白昼都事务繁忙，日理万机，太辛苦了。所以，我辈普通百姓又有什么好怨言的呢。相必刚才那位老妇人的日子也不好过，但是她一定是牢记了小平同志的教导：一切向前看，用勤劳的双手致富。想到这，李铭飞对老妇人和小女孩的爱心大发，心里刹那间豁然亮堂，对自己的20元大钞顿然释怀。然后，他拾起手中的粉红色花朵，嗅了嗅，闻到了一丝余香，遂坚定的以为小女孩刚才的笑脸是那般的甜美。

　　李铭飞坐在出租车里，和出租车司机一起安然地朝医院驶去。




第二十四节

　　到了医院，进了病房，李铭飞发现有客人到来，是董四海和胡雪梅。

　　“呵呵，好久不见啊，想你啊！”董四海看见李铭飞回来了，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是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三日不见就是‘九秋’啊，呵呵。怎么样，出去玩爽了吧？”

　　“还行吧，其实每个城市都差不了多少。有照片的，回去给你好好看看。”

　　董四海刚说完，坐在折叠椅上的胡雪梅接过话茬，问李铭飞：“你刚才去哪了？我们等好久了。听隔壁病床的小伙子说你和你同学出去了，你同学呢？”

　　“我刚送他走。哎，今天出租车罢工，打车很难的，所以才耽误这么久。”

　　“难怪呢，我们回来的时候也打不到出租，才乘公交车的。”胡雪梅刚说完，突然眼睛一亮，略带惊讶的说，“你手里拿的什么，花吗，是康乃馨吗？”

　　胡雪梅一问，李铭飞将手中的花朵递给了她，说：“我也不知道什么花，别人给的。”

　　“这花是你同学给的吧，这就是康乃馨，是专门送给病人的。”胡雪梅一边说，一边起身，在床头柜上拿过一束花，双手郑重的放在李铭飞的胸前，说，“看！这是我和你们老大给你买的康乃馨，祝你早日康复！呵呵，只是没想到让你同学先送了，捷足先登了。但是，情意是一样的哈。”

　　“呵呵，谢谢，谢谢！”李铭飞如同火车站的小女孩感谢他自己那样，对胡雪梅感激不尽的连连道谢。

　　“我们本来买了十朵花，后来在火车站，有个老奶奶和小女孩差钱买火车票，董四海给了他们五块钱。我看那小女孩很可爱，就能给了她一朵花。所以，现在只剩下九朵了，你不会介意吧，呵呵。”胡雪梅嬉笑着对李铭飞说道，口气中流露出她对自己的爱心感到的无上光荣，同时，她也想用它来赢得李铭飞对她的欣赏。因为胡雪梅知道，女生在男生面前展现爱心和善良就像染眉抹唇一样，十分重要且收效甚大。

　　胡雪梅的这话没有赢得李铭飞的欣赏，倒是引来了他的注意。李铭飞直坐在床上，直视着胡雪梅，问：“那个老奶奶是不是差四块钱买火车票？”

　　“嗯！你怎么知道？”

　　李铭飞好似顿悟禅道的小僧，轻柔的说：“其实，我的那只花不是同学送的，而是一个火车站的小女孩给我的，她的她的奶奶也差四块钱买火车票。呵呵。”

　　胡雪梅大愣，知道李铭飞的话里有故事情节。所以，她立即要过李铭飞手中的“九朵花”，像是做亲子鉴定一样仔细和刚才的那“一枝独秀”比较一番，结果没有找到一丝半毫的差异。于是，胡雪梅满腹疑云重重，抬头望着董四海一言不发。

　　这时，董四海对胡雪梅说话了：“你想明白没有！我就说那个老妇人是骗子，你还不相信，非要表达爱心。”

　　胡雪梅腹中的疑云被董四海一句话弄流产了，接着便梳理顺了故事的始末。但是，胡雪梅只是望着董四海，依然一言不发。李铭飞触摸到了胡雪梅的委屈，赶紧调和气氛道：“没什么，那不叫受骗，那还是表达爱心嘛！因为，看样子，那老妇人和小女孩的日子也不好过，给了钱总是一种帮助的。我还给了20块呢！”

　　董四海感受到了胡雪梅的哀伤眼神的杀伤力，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刚想补救，一听李铭飞这么说，大为感激，心想这家伙真够义气，糟践自己的智商来宽慰胡雪梅，多么高尚的一种舍己为人的精神。于是，董四海趁热打铁，对胡雪梅说：“算了，李铭飞说的对，不管怎么样，我们给出的钱总是一种帮助，一种爱心。”

　　胡雪梅听后，脸上哀伤的神情如潮水般“唰唰”的退去大半。这并不是因为董四海安慰她的话，而是她听到李铭飞给了20块，居然是自己的四倍，心想李铭飞上的当比自己的要大那么多，所以就安下心来，不再委屈了。

　　“世界真是小啊，呵呵。”李铭飞的这句感叹话结束了这个话题。

　　之后，董四海问了李铭飞保险公司的情况，李铭飞告诉他保险公司已经受理了，等到出院拿上医药发票直接到公司去，就可以报销了。然后，李铭飞告诉他们，他后天就可以出院了。董四海和胡雪梅大为高兴。董四海说吴英豪明天才能到学校，到时候叫上周斌，一起来接他回去。胡雪梅在一边嚷嚷着后天她也要来。

　　三个人准备出去吃晚饭。李铭飞将“一枝独秀”重新插回“九朵花”之间，使之完璧归赵，众花再次团聚。

　　去吃饭的路上，董四海在后面悄悄地问李铭飞：“老二，你给那老妇人20块钱，是骗人的吧？”

　　“我真给了，骗你干嘛！”

　　“我靠，那你真二。”

　　两天过去后，李铭飞该出院了。

　　董四海，李铭飞，周斌三人在病床周围忙忙碌碌的收拾着东西，高高兴兴的仿佛沉浸在乔迁之喜中。原本，胡雪梅信誓旦旦的允诺她也要来，可是，因为今天下午有两节必修课而脱不开身，逼不得已食言了。和胡雪梅一样，吴英豪也没能按照约定准时回到长春，以迎接李铭飞返回学校，“弃医从文”。因为吴英豪昨日不小心误了火车，所以今天傍晚才能赶回来。如果说胡雪梅是“食言”的话，那么吴英豪就是“食短信”了，因为他是给李铭飞发短信承诺他回来迎驾的。

　　临床的小阿哥和他的母亲眼望着李铭飞这边生机盎然的繁忙景象，羡慕嫉妒不已，微笑的嘴角差点就要望梅垂涎了。昨日，小阿哥的刀口刚拆完线，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明后两天之内，他们也要出院了。但是，尽管自己得到解放的日子指日可待，小阿哥还是遗憾于自己出院的时间比李铭飞晚了两天，毕竟他可是比李铭飞早两天到医院的。在小阿哥的心里面，仿佛出院也要像排队乘坐公交车一样遵循先到先走的原则。有一则笑话，在妇产科门前，一个将要做爹的男人向护士抱怨为什么他先到却每次开门都是通知别的男人当爹了。小阿哥的心理和这笑话里的男人一样，都是心境太过于急切了。

　　收拾完东西，李铭飞亲切的和小阿哥道别。这时，小阿哥放下了内心里对李铭飞的嫉妒之情，油然升起了依依惜别的不舍感。小阿哥以为，怎么说，李铭飞也是和自己同房睡过觉的人，这也算是一种缘分，毕竟世界这么大，人口这么多，而单单撞见的是他。同时，正是因为世界太大了，恐怕后会无期，所以小阿哥觉得李铭飞这不是道别，而是永别。李铭飞则不然，他以为世界那么小，什么道别永别的。他祝愿小阿哥保重身体之后简单的说了声“再见”，冲着他们娘俩一个微笑，最后朝着病房挥了挥手，离去时没有留下任何一片云彩。

　　打车到了学校门口，李铭飞的心如同找到了妈妈的小蝌蚪一样开始兴奋起来。他心里总是隐隐约约的认为，自己这么长时间不在，学校一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自己战胜病魔荣归故里定会引来众同学不小的回头率。然而呢，穿过校园时，李铭飞看见的树，还是那些树；看见的楼，还是那些楼，眼前呈现的整幅画面和记忆中的就像孪生姐妹似的别无异处。只是，回头率倒是有一些，那些回头的同学一边回头看着他们三人手中的大包小包一边嘀咕：我日，那三个小子买这么多东西，是不是“北京华联”又搞周年庆挥泪血卖了。

　　回到宿舍，看见门边的一大堆可乐瓶子和吴英豪床上摇摇欲坠的蚊帐，李铭飞感到了家的温暖。李铭飞站在窗边，没能像在医院里那样找到日落，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开始整理东西，回归到七天前的生活样式。

　　董四海说，一会吴英豪回来了大家一起出去吃饭。

　　两个小时过去后，大家饿了，可是吴英豪却还没有回来。

　　周斌有点耐不住了，躺在床上发话：“英豪这家伙，这几天在外面风花雪夜，算是玩爽了，倒是忘了哥几个，见色忘友啊！老大，你问问，他是不是又误车了。”

　　“我发了短信，他还没有回。”董四海晃了晃手机，回答道。

　　“英豪的桃花盛开了。据他说，昨天误车就是因为那女的缠缠绵绵的不让他走。”李铭飞插了一句。

　　“放假完了这都上两天课了，还不回来，真有定力。”董四海说。

　　“上不上课倒是小事，泡妞才是大事。”耐不住饥饿的周斌坐了起来说道。

　　“关键是老师要点名的。”董四海担忧着说。

　　李铭飞刚想问问董四海这两天的点名情况，却突然听到他一声惊艾：“靠，吴英豪的火车晚点了三小时！他让我们先去吃饭，不等他了，他说明天他请客。”

　　“赶快走，我他妈饿死了。”周斌站起来，快步闪到了门口。他真希望宿舍门就是多拉A梦的随意门，恨不得跨出去的同时就进了食堂。

　　和校园里的杨树、楼房一样，食堂也没有任何变化，打饭的人还是那些人，打的饭还是那些饭，李铭飞有所失望。但是奇怪，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期望着变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期望着什么样的变化。是不满现状吗？不得而知。

　　晚饭的正点时间已经过了，所以放眼望去，食堂里的人稀稀拉拉，廖不胜数。

　　周斌真饿了，自顾自的狼吞虎咽起来，爪子和嘴配合撕扯着手撕饼，虎狼似的没有个吃相。无疑，饥饿的人在食物面前哪有什么文明，就好比贪婪地人在诱饵面前哪管什么道义一样。可是，吃着吃着，李铭飞的耳边没有了周斌进食的声音，好似舞蹈中人突然没了伴奏的音乐而大大的感到不适。于是，李铭飞停箸查看究竟，抬头只见周斌正盯着自己，说：“老二，你回头，看你背后，右边远处的墙角那儿坐的是谁？”

　　李铭飞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和他坐同一排的董四海已经摆首扫视完毕，并且转回头汇报“视察”的结果，对周斌说：“吃饭还看美女，难怪你饥饿了。这不是你的风格啊。”

　　继而，李铭飞也转头瞟了一眼，墙角那里果然坐着一个素颜淡雅的学生式美女，定睛一看，还是一个自己认识的美女。仿佛认识美女就像结识了大官似的，能抬升个人的交际地位。李铭飞就以认识美女而自豪的说：“的确是个美女，那女的我还认识。”

　　果然，李铭飞的交际地位提升后，董四海和周斌仰慕着他小声地问道：“你认识？谁啊？”

　　“刘梦然，学生会的。哦，就是黄屿江给她写情书，又被她退了回来。上次黄屿江喝酒就是因她受伤的缘故。”

　　回想起上次饭桌上黄屿江的狼狈相，李铭飞和周斌嬉笑不能止。

　　“我勒个擦，这下子有新闻了。”周斌没有跟随着发笑，反而惊叹连连，他接着说，“其实，一开始，我是想让你们看看背对你们的，和那个美女一起吃饭的那个男生。”

　　这回，李铭飞和董四海一起回头，一起惊愕，同时叫道：“那不是黄屿江吗！”

　　毋庸置疑，这幅画面是李铭飞返回学校后看到的唯一的，最大的“变化”。

　　吃完饭回到宿舍楼，李铭飞去了好几趟隔壁寝室寻找黄屿江，急欲求解许多的疑问，却始终不见他人影。辗转回宿舍，李铭飞直溜溜的躺在床上，就像留守儿童见到了亲爹娘一样，多少对自己的床铺有一种熟悉中的陌生感。再加上在食堂撞见黄屿江和刘梦然那一幕，李铭飞的精神一直抖擞着，毫无倦意。 

　　又两个小时过去后，吴英豪风尘仆仆的回来了，宿舍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终于回来了，要是等你吃饭早都饿死了。”周斌先抱怨一句。

　　“没办法，火车晚点，中国国情哪。我说了，明天请你们吃饭。”吴英豪发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了很多零食，分发给大家，然后看着倒在床上的李铭飞，说：“从医院回来了，啊，老二，呵呵。”

　　“嗯，今天回来的。你不是昨天回来吗？”

　　“是，计划昨天回来，票都买好了，可是舒晴不让我走。”

　　“舒晴，就是‘孤影相随’吧？”

　　吴英豪笑着点点头。

　　“那女生怎么样？”董四海吃着吴英豪的鱿鱼丝，问道。

　　“挺不错。给你们说，这回出去一趟我算是开眼界了。”吴英豪坐在椅子上，手扶着靠背对着大家深情道白，“你们真的很难以想象什么叫做有钱的日子。舒晴的老爸开了个公司，她妈是市人民医院的，她们家真他妈有钱。我老爸虽然文化不高，辛辛苦苦做了十几年生意，也有些积蓄，但是在舒晴家的保险箱面前，简直是凤毛麟角，不堪一击。那天下火车和舒晴见面之前，我还挺紧张的，担忧我们会过于拘束而没有话说，想想我们的聊天情形，说不定还会尴尬不已。然而，没想到舒晴那么大方，见了面就拉着我的手，帮我背包。舒晴是‘外国语学校’的，一开始，她要把我带到她在学校附近住的房子，我以为是她自己租的小插间。结果，My Jesus，那是他老爸专门在学校附近为她买的一套一百平米的房子，里面还有个老保姆。她说她毕业了，她爸就把房子卖了。你看，这些人，买房子就像小时候的‘过家家’游戏，纯粹玩呢嘛！”

　　宿舍很安静，只是飘荡着吴英豪一个人像是在说教的声音。

　　“那么大的房子，只有舒晴和那个保姆两个人住。每天晚上，她爸都会给她，或者给保姆打电话，问问情况。在她家吃了晚饭后，她带我在附近的一家酒店开了房间，我开了五天，800块钱，在舒晴面前，我都没敢犹豫一下，就把一沓钱往柜台一压。当时我都觉得自己挺牛逼的。那天晚上，舒晴没有回去，我们该干的都干了，不该干的也干了。”

　　“都干什么了？具体点。”董四海打趣着刨根问底。

　　“你每个周末和胡雪梅都干嘛呢嘛？”

　　“没干什么啊。”

　　“那你高尚，一年半了，都在实践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

　　“英豪，别跟老大磨叽了，你接着说你的。”周斌急不可待的想知道吴英豪的故事的下文。稍作停顿，他又补充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尝试了那么多次，根本问不出来董四海的私生活。他小子玩得太深了。”

　　吴英豪继续，说：“那天晚上我都睡不着，给老二发短信，他没有回，肯定睡着了。”

　　李铭飞悄然不语，默认自己那天晚上收到吴英豪的短信的时候，的确是睡着了。

　　“舒晴报了个驾校，第二天，我还陪她去学车了。她考完驾照她老爸就给她买车。我操，她老爸有两辆车，上班开的是北京现代，出去游玩开的是敞篷奔驰，九十多万。我老爸开个啥，一汽奔腾，听起来倒像是奔驰它老弟。其余的时候呢，舒晴就带我去逛商场。没办法，我放血给她买了一个两千多块的戒指，当做见面礼。跟着她，我才见识到了什么是奢侈品，什么是高档消费。跟着她，跟做梦一样。她说的很多衣服牌子，化妆品牌子，我都没听过。在学校，舒晴和她同学的话题几乎都是关于穿着打扮、吃喝游乐的。这么一来，我发现我们这些没钱的才是抵制日货，抵制法货的中坚力量。后面几天，舒晴每天白天过来，晚上回去。据说是她爸不能容忍她夜不归家。”

　　“怎么听着像是电影情节，一部现代版的牛郎织女的故事啊！”董四海打断了吴英豪，感叹道，“不错，绑了个年轻的富婆，有房有车，你毕业后要少奋斗好几十年了。”

　　“哪有那么好。仔细想一想，我们生活环境的差距这么大，未来是没戏的，牛郎织女的命运注定是悲哀的。而且，舒晴本科毕业后，她老爸就送她出国了。她爸管她很严的，她却根本不想学习。别看她学外语的，六级考试都作弊。总的来说，她是个大家闺秀，是个寂寞的人。”

　　“那你今后怎么打算？”董四海继续发问。

　　“以不变应万变，先就这么着。”

　　吴英豪激昂地讲述完自己的见闻，感到口干舌燥，喝了口水后又感到身体倦乏，于是端起脸盆，拿起牙缸，去洗漱间洗漱，准备睡觉。

　　“明天第一节什么课？”周斌躺在床上问董四海。

　　董四海看了看门背后贴着的课表说：“马哲。”稍作迟疑的想了想，董四海走过来对李铭飞说：“哦，对了，老二，你还记得开学前马哲说的‘演讲’吧，明天开始了，而且可能会轮到我们。你准备好了吗？”

　　李铭飞听到董四海的话，像是胆小如鼠的女生见到了蟑螂，吓了一跳，惊呼：“我靠，我早都忘了，没准备啊。”

　　“那你还不准备？我们四个人马哲课的平时成绩可都指望你明天的‘演讲’了。”

　　“现在准备啊，都快熄灯了。”

　　“就是现在啊，明天没时间了。你照着书抄几段，随便弄弄吧。”

　　李铭飞犹豫了好大一会，还是无奈的起床，找到《马哲》书，坐在了电脑前，心里怨言道：你们几个刚刚在医院陪我度过患难的兄弟，却又将我投入火坑之中，于心何忍哪！真是人心不古，现实太残酷了。




第二十五节

　　清晨的窗外，窸窸窣窣的声响穿透过玻璃，传进了宿舍，乍一听像是深夜里的耗子在柜角磨牙似的。坐在电脑前的李铭飞转移注意力，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只见窗户玻璃像是一夜之间长出了青春痘，脸颊上挂满了稀稀拉拉的水滴，继而水滴聚合成溪，泪水般缓缓流下，似乎哀怨不已。原来，天空飘起了小雨。

　　李铭飞打开一扇窗户，想要定睛远望一下，却发现外面的世界朦朦胧胧的一片，幕布似的遮掩了自己的视线，唯有匆忙窜进的几股凉风清晰的拨弄着眼皮边缘处的睫毛。窗外，睡梦之中的万物皆披着自己的黑白身影，戴着面具般不见本色，只有足球场围栏边上的那几棵柳树像是吃了摇头丸似的傻了吧唧的晃着脑袋，煞是夺目。倘若那几颗柳树能够收敛情绪，老老实实的站着，那么以窗户边框为界，呈现的必然是一幅杰出的中国水墨画，题曰：“黎明前的黑暗”。

　　昨晚，李铭飞为了赶制“马哲演讲”的演示文稿，被迫熬夜到了夜半，凌晨两点多了才得以入睡。不光他自己劳顿不已，也害的电脑们精疲力竭——他耗尽了自己的BenQ和吴英豪的Lenovo的所有电量。尽管如此，演示文稿却只做了一小半，因为李铭飞不自主的把大半的时间都分散着消费在了搜搜网页，逛逛“校内”，聊聊QQ上面。昨晚临睡前，李铭飞把闹钟定在了五点半，那时候宿舍开始供电，他决然一定要早起，然后一鼓作气，把演示文稿做好。可是，今天早上起床后打开电脑，光“偷菜”就花了近一个小时。所以，虽然李铭飞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却毫无功劳。

　　窗边，在凉风的洗刷下，“观雨”的李铭飞在感到了一阵阵的诗意之余还感到了一阵阵的凉意，遂合上窗户坐回到了电脑前，然后吃惊的发现屏幕的右下角俨然显示6：40了。于是，惊慌之中的李铭飞毅然决然的关闭“开心农场”，打开PPT，将全部眼力和精力都集中在了电脑屏幕上，无暇再顾及“帘外雨潺潺”，“罗衾不耐五更寒”了。

　　宿舍内，和李铭飞的打字声比翼齐飞的就只有吴英豪的鼾声了。

　　秒表“滴答滴答”的划过将天色拨弄的渐渐明朗，但却始终是阴霾重重，灰暗连连。董四海醒来，在门背后的上铺探头发现已经起床，正在电脑前作业的李铭飞，问道；“老二，几点了？”

　　李铭飞扫了一眼时间，头也没回，答道：“7点40多了。”

　　董四海收回头，正面仰躺在床上，将手臂一字伸直，双腿并拢，摆出十字架上的耶稣的造型，之后浑身抽搐几下，猛地坐起来，公鸡打鸣般大声喊道：“起床了，起床了，上课了，上课了。”

　　董四海的几声叫嚷就像一首“夺命催魂曲”，把李铭飞的心智搅和的如同阿富汗的局势一样动荡着不得安定。李铭飞看着断壁残垣的演示文稿，感到时间已去，大势已去，容不得自己再细细思考忖度，认真选材编排了。于是，他“百度”了一些作古的老名人，自己组织组织语言，总算凑满了十五页的PPT。然后，李铭飞如释重负的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开始洗漱。

　　董四海从洗漱间回来，见吴英豪仍然倒在床上，对自己的“打鸣”无动于衷，便具有针对性的又一次叫喊道：“起床了，起床了，上课了，……。”

　　“别喊了！烦不烦，我不去了，点名的话再叫我。”吴英豪截铁般的打断董四海，翻个身，继续睡去。

　　董四海，李铭飞，周斌锵锵三人行，前往“科学讲堂”。

　　天空雾蒙蒙的，飘着的小雨如同斩不断的情丝一样藕合着，羞羞答答的不愿停歇。路面虽不见积水，却亦吸附着尘土，铺满了泥泞不堪的脚印。这样的绵绵细雨若是漂浮在苏州园林，乌镇小巷里，定能博得油纸伞下的男女们的喜爱，定会被舒婷这样的才情女子好好的爱怜一番。可是，在这样的一个钢筋水泥铸造的北方大城市里，没有几个匆匆奔赴教室或者食堂的人会带着感情的驻足观望一小会儿。甚者，在李铭飞的眼里，此类要大不大，要停不停，妨碍出行的小雨就像过分装嫩，发嗲的女子一样，实在难以对她产生好感。

　　“科学讲堂”的楼梯拐角处，倒有一清纯女子，晨读完《新概念》，貌似感到了点点劳累，然后她撩动着肩上的秀发，凭窗凝望着丝丝微雨，干净清澈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无限诗情画意的娇柔情怀，翕张的嘴角边轻轻地哼吟着《rhythm of the rain》，翻译过来便是《雨霖铃》。

　　上楼时，董四海对此女子念念不忘，呓语似的一边赞叹着，一边走到了教室。教室里，门庭衰败，人丁稀落，本是能容纳一百多人的教室却只有星星点点的五六十人，就像在一幅巨大的围棋棋盘上，摆放的却是一副中国象棋，看上去极不协调。可能是因为雨天的缘故，平时那些和吴英豪一样还犹豫着去不去上课的人今日终于有了一个助纣为虐的理由，便决然不去了。几分钟后，马哲拎着印有灰太狼和红太狼的丝质雨伞落落大方的走进教室，笑盈盈的从精致的跨包里取出了精装的教材。这是相隔两个星期后，李铭飞再次见到马哲，感慨在这个装嫩的雨天，又多了一个装嫩的女人。

　　讲台上，马哲扫视了一下“围棋棋盘上的中国象棋”，感到极不协调，继而心底恼怒不已。马哲以为，学生们上课不听讲，不把她以牺牲了“QQ斗地主”的时间来备课的劳动成果当回事儿也就罢了，关键是那么多人来都不来，这是不把她这个人当回事儿，这种情况可就严重了。所以，为了找回点心理平衡，马哲决定采取点惩罚性的措施。然而，自始自终，马哲的恼怒心声丝毫不显于形色，或许她是担心生气皱眉会加速容颜的褶皱老化，所以，只见她依旧笑盈盈的，冷冷地说道：“今天这绵绵雨，下的人怪冷的啊。班长呢？来，上来，点个名！。”

　　这时，下面同学们的嘲杂声汹涌四起。坐在后排的董四海，像是一只做地下工作的鸵鸟，把头埋在桌面之下，给吴英豪去了个急电，通告他点名了，情况紧急，要火速赶到。正当董四海抬头之时，他瞅见前排的好几个兄弟都在电话告知同胞点名的噩耗，原来，同志们众志成城，一并吹响了“集结号”。

　　班长程涛走上讲台，接过马哲手中的点名册，柔声问道：“老师，您不是按学号排坐了吗？看一看，谁没到就一目了然了嘛，点名多浪费时间。”

　　“什么一目了然？你看看，这是按学号坐的吗？那么多一对对的男女，卿卿我我的，难道恋爱关系也是按学号确定的吗！”

　　马哲一番柔中带硬，逻辑鲜明的反问句像是一团脏兮兮的毛绒抹布，囫囵地塞进了程涛的嘴里，使其哽噎着半天不能说话。马哲笑语中的杀气让程涛始料未及，好大一会才缓过神来，便开始点名。

　　在程涛点名的当口，不时有一个两个的同学从后门猫着背悄悄的进入教室，然后快速找个空位子坐下，东张西望的摆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神情。不一会，吴英豪气喘吁吁的赶到，李铭飞朝后门招了招手，吴英豪看到后便走了过来。李铭飞见吴英豪敞露着外衣，脚上的人字拖湿漉漉的，泥水在他的裤脚处围裹了一圈，活像《七龙珠》里孙悟空习在练腿力时脚上套着的刚环。吴英豪在李铭飞旁边坐了下来，骂骂咧咧的说：“睡的正香呢，老大的电话真他妈像‘午夜凶铃’，吓得我魂飞魄散。我还没有接电话，就预感到肯定是点名了。Damn it！我脸都没洗，马革裹尸一样卷着衣服就跑来了。我已经被马哲记过两次了，再记一次的话我的平时成绩就没了。”吴英豪拉上上衣拉链，惊魂未定的抱怨，“操，路上跑得太快，差点在楼梯口摔一跤。”

　　李铭飞和董四海听着吴英豪的匹夫之怒，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最后还是笑了。

　　程涛点完名时，教室里陆陆续续的多了二十几个人，看上去总算协调了点，也基本平息了马哲不言于表的恼怒。

　　马哲打开投影仪，摊开书本，舒缓了口气，慈悲地说道：“这么大的雨——，哦，这小雨天的，我也不想这么折腾大家。可是呢，教务处有规定，老师在课时之内至少要点三次名，还要在教务处备案的。”

　　马哲是大学过来人，身体力行，对学生厌恶点名一事心知肚明。所以，她为了削平那些爱逃课的同学对她点名的不满，她聪明的找到了一个埋葬下层民怨的宿地——教务处。就像前一阵频发幼儿凶杀案之时，有幼儿园门口挂出红底横幅——“冤有头债有主，前面左拐是政府”。这样一来，马哲自己的心里既平衡了，还可以依旧师生和谐，进而减少了学生们网上“评教”时对她产生的不确定因素，此可谓一箭三雕，一石多鸟。马哲不愧为学政治哲学的，深谋远虑，老谋深算。

　　但是，话一出口，马哲就意识到自己点名的次数已经远远大于了三次。于是，她脑筋急转了个弯，圆话道：“我排个座，经常查查人，点点名也是督促你们学习。像我的课，没有试验，没有作业，占总成绩30%的平时成绩是完全取决于你们的到课率的。所以，平时成绩我给多少就是多少。如果你们谁期末考试卷面成绩不理想，我可以抬高平时成绩，让你们别挂科。”

　　马哲的话音刚落，下面的几个男生大声喝彩，“好！”“好！”却不知他们喝的是正彩，还是倒彩。李铭飞听完马哲的话，心灵没有感到丝毫喜悦，反而忐忑不安。因为，稍用马克思主义辩证法分析一下就不难知道，马哲说“我能抬高一个人的平时成绩，使其不挂科”的同时，也就意味着她可以任意降低一个人的平时成绩，使其挂科。所以，马哲的那句“我给多少就是多少”的话就像是封建独裁的皇权一样，充斥着个人感情用事的隐患，让人们提心吊胆着惶恐不已。

　　“但是！——”马哲高调的一转菩萨口吻，喝止住了下面的喝彩声，说，“教务处有规定，每门课都有一定的挂科率。所以，即使我不愿意，你们之中还是有人会下地狱的。总之呢，在课上，你们每一个人都要好好的表现才对。”

　　果然，这话让李铭飞更加的忐忑不安，更加的惶恐不已。

　　马哲低头盯着电脑，用鼠标翻滚着课件，小声的问大家：“我们上节课讲到哪了？”下面没有人回话。“哦，对了，”马哲突然抬起头，好像她想起了上节课讲到了什么地方，“我纰漏一下，我们的课程上一大半了，从这节课开始，我只讲半小时，然后你们按顺序演讲——开学时就给你们布置的任务。等你们讲完了，也差不多结课了。所以，你们的平时成绩还要算上各组的演讲情况。”

　　“好，开始上课。”马哲站直了身体，郑重的宣布道。可是，她刚要开口，教室后排好几个趴在桌上睡觉的人又表现的十分不协调。于是，她说：“睡觉的别睡了啊，要睡回宿舍睡去，在这儿睡多不舒服，还影响课堂纪律。”

　　这时，教室后排齐刷刷地竖起了十几个黑头——黑脑袋。李铭飞捣了捣趴在桌子上的吴英豪，转达马哲的话说：“别睡了，马哲说要睡的人回宿舍睡去。”

　　“回个屁啊！她不点名，我能在这儿睡吗？”

　　“嘘！”惶恐的李铭飞赶紧把右手食指在自己的两瓣嘴唇间竖了一下，“小声点。”然后他又问吴英豪道：“刚才马哲说，《马哲》都快结课了，你学的怎么样。”

　　“我知道‘形而上学’，马哲天天念叨。”

　　“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吗，具体是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吴英豪心不在焉的回答完，又埋头睡去。

　　李铭飞不想听课又不能睡觉，无事可做。因为注意力没有地方安置，所以李铭飞很快听到自己的胃肠“咕咕”的叫了起来。虽然以往也多般不吃早饭，但是，李铭飞在医院的一个星期里三餐准时到位，肠胃已经适应。因此。回到学校突然不吃早饭，空落落的肠胃好似空落落的心一样，有点儿难受。无所事事，加之鸡肠咕咕，李铭飞便咀嚼回味起马哲的那几句话来。




第二十六节

　　从一开始，“平时成绩”就是一个很虚幻的东西，看不清，摸不着，要说以“实验态度”，“作业情况”和“课堂表现”来衡量定夺的话，那就像班级评选预备党员一样，谁好谁不好说不清楚，毕竟不是战争时期，谁都敢拍着胸脯直言“我愿意为党献出生命”。然而，谁又知道那些热衷于入党的人员的动机究竟是想要“为党献出生命”呢，还是想要“党为他献出生命”，这是题外话。倘若要将“平时成绩”评定的公正严明一些，那得需要另一套有序的计算标准和审计制度，对于科目老师而言，其工作量虽不伤财却很劳命。所以，选举预备党员时民主投票就行了，看看谁的人缘好，公关做得好；评定“平时成绩”时，点个名就意思了，结果还得看谁对老师好，老师对谁好。再加之，教务处明文规定，点名三次旷到者就没有“平时成绩”，这就得知了官方的态度：哪怕是睡觉，你也要到教室睡，除非你要和你的学业分数过意不去。然而，大家都知道，在学校里分数恰是一个最能制约人的金箍圈。所以，像吴英豪这样的人只能去教室躬身睡觉了。

　　有老教师说，促使学生去上课要以老师的授课魅力去吸引，而不是靠单纯的点名去强制。可惜，说这话的老教师就像一个没有房子却想结婚的青年人，想法是美好的，但不现实，毕竟像易中天，郑强，于丹这样门徒满座的明星老师是不可多得的。同样，“点名”的想法也是美好的，督促学生学习，然而，坐在教室里不一定就意味着学习，不在教室不一定意味着不学习；创造“平时成绩”的出发点也是美好的，在分数上制约自由散漫之人，可是，“平时成绩”的评定方法本身就虚幻不清，又怎么能发挥预想的重大意义呢。当然，只要促使同学们坐在了教室里，不管有没有听课学习，只要看着教室感觉协调就算老师已有五成功德了。正因为此，有时候下课刚要去吃午饭，却见梅导跑了过来，虽然她常说我们已经成年了，但是她仍然很乐意过来凑凑热闹，点点名，和那些自由散漫的同学们玩一次Tom和Jerry的游戏。

　　知道了学业成绩的30%，不禁让人又关心起另外的70%，这就得提起马哲刚才所说的“挂科率”了。“挂科率”，这又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简单的一想，就是说不管同学们怎么刻苦得学习，考试卷面回答得多么准确，总是会有那么几个人挂科的；也不管老师授课如何得糟糕，同学们的卷面成绩是如何得不堪入目，挂科的人数也不会超过那个比例。从结果来看，这是一套非常完美的弹性机制，它既不会显现老师授课质量的好坏，也避免了学生大片沦陷的尴尬境地。但是，深入的一想，那么操控这个弹性机制的那双手在哪呢？这时，不难想到“平时成绩”。可是，光“平时成绩”，恐怕难挑操控“挂科率”的重担，因为它毕竟太小，才30% 。事实上呢，马哲说她可以直接管辖“平时成绩”，她可没说她不能插手“卷面成绩”。当然，“卷面成绩”怎么插就是马哲和个别同学的事情了。

　　至此，李铭飞发现自己一直都在考虑挂不挂科的问题，就好像老是在温饱线上挣扎一样，大没有追求。继而，当李铭飞一想到小康，他就回忆起了上回体育老师在结课时对大伙说的话，他说谁的学习好，要争夺奖学金，想要高分的话直接找他，即使是黄屿江那种不善运动的小白脸，高分也但给无妨。体育老师四肢发达，煞是豪爽，这也是因为他耐不住一些同学私下陆陆续续地去找他要分数的烦恼。

　　除了以上的30%和70%，评奖评优的“综合测评”还包括“素质拓展分”，就是类似于吴英豪参加了“文艺汇演”，贾书记奖赏的那两分。这个分数是由个人申报的，因为它的加权才5%，所以，对于李铭飞这种与高额奖学金无缘的人来说，太不足挂齿了。但是，对于那些高手，如果“素质拓展”能多出两分，说不定奖金就由5000变成8000了。所以，此处也是不乏敏感气息之地带。

　　李铭飞一直赞许，不能以分数论人。但是，把马哲的话咀嚼了半天之后，他感觉脑海里混沌一片，就像盘古第一眼看到的世界。于是他以为，与其这样混沌，还不如就直接以分数论人算了。

　　约莫半小时过后，马哲在讲台上照本宣科完毕，合上书，宣布该同学们开始演讲了。这时，一直静若止水的教室里荡漾起了一圈圈涟漪，好似沙漠变成绿洲，生机乍现。

　　第一组上去的是个扎着辫子的女生，腼腆型的。只见那女生趋步走上讲台，在电脑上打开“PPT”，然后看着下面的听众微启丹唇，蜜蜂似的嗡嗡说着什么，巨不清晰。

　　“说话要大声点，清晰点，让同学们听清楚，好互相学习嘛。”坐在群众里的马哲突然打断“腼腆女”，横空滚雷似的发话道。

　　“腼腆女”深吸了口气，放大音量说：“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今天为大家演说的题目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发展与现时代的马克思主义中国化。”

　　之后，“腼腆女”便低头看着演示文稿，照着上面一句一句的念着，其语速音调好似行驶中的磁悬浮列车，平稳舒坦得没有任何轻微的起伏动荡。读完一页，“腼腆女”就翻到下一页，就这样一页一页翻过，直到结束她都没有再次抬起她那腼腆的脸庞。

　　读完最后一页演示文稿，“腼腆女”没有任何结束语，鞠个躬后就快步走下了讲台。随后响起了一阵星星点点的掌声，成了“腼腆女”的退场音乐。可是，掌声还没有彻底熄灭的时候却突然加速密集起来，乍一听恍若是外边的小雨变成了阵雨。

　　李铭飞一看，是程涛走上了讲台，心想当官的就是有点派头，连掌声待遇都和普通百姓不大一样。讲台上，程涛大嘴一张，声如洪钟，器宇轩昂，仿佛刚才的“腼腆女”好似一张绿叶，是为了衬托他而存在的。

　　但是，和“腼腆女”一样，程涛也埋头盯着PPT，无视众人，和马哲一样照本宣科。

　　一直安静坐在下面的李铭飞突然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不容迟缓，便立即询问身旁的董四海：“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啊？”

　　“我们排在徐虎的后面。”董四海回答道。

　　很快，李铭飞在相隔两排的右前方找到了徐虎，喊两声不见答应，心想这小子听程涛的话倒还很认真哪。于是，李铭飞写了个纸条，拜托众同学传书给徐虎。

　　不一会，徐虎将纸条传复回来。李铭飞拆开一看，上面写道：“我们组正在讲——程涛就是我们的代表。”

　　李铭飞收到徐虎的回复，就像接到了一封恐吓信，吓得心脏狂跳起来，呼吸骤然紊乱，掌心分泌出的汗水都快聚滴流下。李铭飞看着讲台上的程涛，想到马上就该自己了，理所当的紧张了，而且这紧张出现的太突然了，就像悄悄从门背后蹦出的淘气小孩，能不吓人一跳吗。

　　董四海在一边，好像感受到了李铭飞心跳的冲击波，转头查看，却见李铭飞神情大变，于是立马夺过徐虎的纸条看了看，顿然大悟，便说：“我都搞忘了，程涛，徐虎，黄屿江他们是同一组的。”

　　李铭飞做着深呼吸，稳定情绪。

　　忽然，李铭飞眼眸又闪过一念，便问董四海道：“咦，黄屿江怎么不见啊，他没来上课吗？”

　　“没有。我赶来的时候，在楼道碰见他去厕所，他说今天的课他不上了。”吴英豪从睡梦中醒来，回答李铭飞道。

　　“今天点名了，他不知道吗？”

　　“这你别担心。程涛和黄屿江是同宿舍的，看他若无其事的样子，肯定早已给程涛打招呼了，点名的时候跳过它。”

　　李铭飞回忆，是啊，点名的时候好像没有听到程涛喊黄屿江的名字。

　　“哎，这么一说，我也应该和领导搞好关系啊。”董四海在一边笑着自言自语。

　　这时，只听程涛洪亮的说道：“谢谢老师，谢谢同学们，我的演讲完毕。”接着一片掌声。或许，等程涛走下讲台的时候才会想起他忘了“感谢国家”。

　　李铭飞刚刚缓解的紧张情绪飞快的卷土重来，并且变本加厉。他看了看手机时间，快下课了，心想这节课应该轮不到自己了。结果，还没有来得及庆幸就听见马哲喊道：“等会耽误大家几分钟，下一组！”

　　李铭飞被马哲的话吓了一跳，立马小声叮嘱董四海和吴英豪，说等他讲完的时候一定要带头鼓掌，带头叫好。董四海和吴英豪面面相觑，唯唯领命。然后，李铭飞硬着头皮走上了讲抬，往下一看，一片茫茫的黑人头，又被吓了一跳。想当年，小学中学时，李铭飞也算得上是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光校级以上的演讲比赛就拿过两回一等奖。而此刻，面对台下区区的百来号人就紧张的手足无措，实乃汗颜啊。也难怪，大学以来，李铭飞只有两次在大众面前讲话的经历，一次是刚开学在班级里 ，作自我介绍；另一次是竞选学生会干事，还是作自我介绍。

　　由于紧张，李铭飞忘记了向大家问好，直接张口说：“我今天讲的话题是：哲学家们的桃花源。”

　　插入优盘，打开演示文稿，李铭飞开始演说：“在这，我标题中的‘桃花源’呢，是指一个美好的国家，一个和谐的社会。目前，我们国家也正在齐心协力的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这是由我们的国家领导人胡锦涛构想，并且在中共十六届四中全会上，进一步明确了这个任务。关于国家的发展，关于社会的进步，很多历史长河中的哲学家们都在积极地用睿智的头脑去思考，都在积极地用深邃的思想去探索，尽管他们很多的智慧结晶仅仅是以文字的形式凝固在散发有时间香味的纸面上，描绘的只是一个个虚幻的桃花源、一幅幅美好的乌托邦，但是这不妨碍先辈们的思想在流传中成为不朽，在历史中成为永恒，并且化成了一盏盏光亮的智慧明灯，指引着我们后人跟着他们辉煌的脚印继续前行，继续思想。”

　　李铭飞一口气念完了第一页幻灯片，腮部都有点麻木性的抖动，而且憋气憋得肺部也隐隐作痛。于是，他赶紧大口大口的呼吸几下，伸了伸腰背。 翻到下一页幻灯片，还未开口时李铭飞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不紧张了。

　　“第一个人物，柏拉图。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和《法律篇》中都涉及到了国家，这也被看成是他的学说的中心。在现今看来，他的“理想国”并非完美世界，相反，那还是一个可怕的极权主义国家。柏拉图还在《理想国》中提出国家应该由哲学家来统治。而在当时，那个自称‘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的亚里士多德就批评他老师的《理想国》，批评里面“财产公有”、“妻子公有”的观点。”

　　李铭飞站在讲台上开始激动了，吐字之间也吐得飞沫四溅。他抬起头，眼神游离的张望着在坐的听众，略带笑意的继续，“你看，如果从现在的角度来说，古时智者的想法也会那么不合时宜。你别看柏拉图很有智慧，但是当他碰到另外一个同样有智慧的人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古希腊，有个哲人叫阿里斯提普，和柏拉图一样，也是苏格拉底的学生。有一次呢，国王狄奥尼修给了阿里斯提普一袋钱，给了柏拉图一本书，然后柏拉图就挖苦阿里斯提普，阿里斯提普回答说：‘刚好啊，我需要钱，而你需要书嘛。’，呵呵。阿里斯提普这个人平时行为不检点，注重享乐，在他的哲学思想里享乐就是一种‘善’。故事是这样的，有一回一个妓女说她怀上了阿里斯提普的孩子，这家伙则反问妓女：‘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孩子？如果你走过荆棘丛，你能说出是那根刺将你刮流血了吗？’”

　　课堂里突然爆发出了男生们邪恶的笑声，打断了李铭飞。

　　几秒种后，眉飞色舞的李铭飞继续他的演说：“你看，要是阿里斯提普活在当今，早都被‘扫黄办’扫了，被‘扫黄办’办了，早都遗臭万年了，哪还能流芳百世啊。不过，智者就是智者，说话就是犀利，这就是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啊，哈哈。还有一个人，柏拉图也被他戏言了，这个人就是第欧根尼，‘犬儒主义’的代表人物。哦，‘犬儒主义’就是一种哲学生活方式，是由安提斯泰尼开创的，他们要求自己要像犬一样吠叫，时刻提倡人们克制欲望，注意修炼德行。像狗一样的生活，这或许就是哲人不被普通人所理解的地方吧。那么第欧根尼和柏拉图是怎么回事呢，是当时第欧根尼正在洗莴笋，嗯，要知道第欧根尼过的是犬儒生活，很穷困很艰苦的。当时呢，柏拉图走过来对洗莴笋的第欧根尼说：‘你要是学会向国王狄奥尼修献殷勤的话，你就不用洗莴笋了。’而第欧根尼回答说：‘你要是学会洗莴笋，那么你就不用向国王献殷勤了。’呵呵。第欧根尼的这句话反应的思想和但丁的一句话类似，哦，但丁，伟大的佛罗伦萨诗人啊，‘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这句话就是他说的。就是因为但丁的这句话太有名了，以至于被翻版成‘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但丁还有一句话和第欧根尼类似，就是当时有一个亲王的宠臣对但丁说：‘你聪明绝顶，但是贫穷；我虽然愚蠢，但是富有。这是为什么呢？’但丁回答：‘是因为你追随了亲王，而我在追随自己。’但丁是追随了自己，结果一辈子穷困潦倒，中年还被教皇流放，客死他乡。很多伟人一辈子都穷啊，但是对于穷人，罗马哲学家赛捏卡这么说：‘我们不应该赞美贫穷，而应该赞美那些在贫穷面前不低头的人。’这句话好像有点小平同志的‘一切向钱看’的意思，都是说贫穷不可取，致富才光荣嘛。哦，刚才说了半天柏拉图的坏话，当然，也有很多人称赞他，西塞罗就是其中一个。西塞罗曾说和一个普通人一起探讨真理，还不如和柏拉图一起去犯罪。虽然我还没有弄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听起来感觉是在夸奖柏拉图。”

　　口腔里原有的口水被吐完了，李铭飞重新蓄积了点，用它润了润喉喉，继续演说：“其实，刚才那些不算是柏拉图的坏话，那些只不过是柏拉图与同事之间的玩笑罢了。但是，为求知而求知是最纯正的古希腊精神，它与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以做学问为当官的敲门砖，是大不相同的。学问做认真了，就必须有思想的碰撞，碰撞才能产生火花，火花才能照亮黑暗。这也就是很多西方哲学家喜欢放狠话的原因所在。而在这些‘放狠话’的人中，以新哲学的代表人物——培根最为大胆。培根曾以排山倒海的魄力攻击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他居然把人们奉作是神灵的亚里士多德称之为‘诡辩家’，说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是一本‘疯病手册’，说他的‘形而上学’是毫无价值可信的蜘蛛网。作为亚里士多德的老师，柏拉图也难逃其咎，他被培根称之为‘狡猾的诽谤者’，‘浮夸的诗人’，和“见鬼的神学家”。培根还说他要在经院哲学摇晃的旧址上建造一座新的哲学大厦，口气非常不小。不过，任何朝代、任何时候，也只有牛人才敢说狠话，好比当代的李敖，韩寒等，郎咸平不是还说嘛：‘没有两把刷子是不敢走江湖的。’”

　　李铭飞又润了润喉咙，继续说：“培根是够狠哪，他把神灵亚里士多德都不放在眼里。也很巧，在哲学史上可与亚里士多德相媲美的博学之士——古典唯心主义的集大成者黑格尔，也被别人攻击过。此人就是悲观主义哲学家叔本华。叔本华自己家财万贯，就去攻击费希特、谢林、黑格尔等人，说他们这些以教书糊口的穷教授是‘牟利者’，在庄严的外表下隐藏着现实的物质利益。叔本华还批评他们，说他们搞哲学是为了帮助政府治理国家，从而获得政府津贴，讽刺他们是最高学府里的一群庸才。叔本华这话也狠啊，把同行骂得很绝情、很彻底，丝毫不亚于培根。可是，话说得太狠毒、太绝情了也不好，叔本华就是因为他的激烈言论使他的声誉受到影响，给他的学术传播带来了巨大的障碍。对了，有个地方很有趣，知道尼采吧，那个说自己是太阳的人，他写了本书——《快乐的科学》，借狂人之口大呼‘上帝死了’，这四个字震惊了西方世界，他还写了一本书——《反基督》，听名字好像是说基督教的坏话。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就真有意思了，因为黑格尔认为基督教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宗教，他认为‘基督教达到了人与神的和解’，而尼采，自称大骂黑格尔的叔本华就是他的先驱。不难想到，学术仇恨也世袭啊。补充一下，尼采说叔本华是他的先驱，而狂妄的叔本华则承认理性批判哲学家康德是他的向导。康德说过一句话：给我一个物质，我就可以创造出一个宇宙。我有一个高中同学，他高中的时候经常说，给他一个女人，他就可以创造一个民族。我想，那句话的原版应该就是康德的这句话。”

　　李铭飞的话音刚落，下面又是一阵男女混合的邪恶笑声。

　　李铭飞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忘乎所以，连自己的演讲已经“跑偏老远了”都没有察觉到，他继续道：“虽然西方人这样子吵来吵去，骂来骂去，但是你看看西方的哲学财富是多么巨大，思想世界是多么宽广。所以啊，还是那句话：碰撞才能产生火花，火花才能照亮黑暗。像我们，几千年的文明历史中只有一次‘百家争鸣’，结果董仲舒还来了个‘罢黜百家’，直接导致想‘吵架’没有对象，相‘碰撞’没有思想，这又哪来火花呢，哎，有点可惜啊。我们的老子和古希腊的苏格拉底有点相像，都是生前几乎没有著作的思想家。苏格拉底的哲学地位是在他死后，由他的学生柏拉图为他著书立说，给他确立的。我们的老子也一样，生前几乎没有著作，但是道教的后人却把他的学说神话了，甚至妖魔化了，最终使他上天做神仙，成为太白金星了。我们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孔子，但是后世万代两千多年无人能及，挺多也是出了个亚圣——孟子，而柏拉图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其功名成就都远在柏拉图之上，这就是……”

　　突然，教室外面激烈的响起了高亢的下课音乐，随后教室里面出现了一阵骚动，一阵嘲杂声。但是，片刻之后又安静了下来。




第二十七节

　　李铭飞的脑袋被尖锐的铃声敲击了几下，好像清醒了不少，遂发现自己的话语已泛滥成灾，以致严重偏离了演讲的主题。于是，他低头将自己的演示文稿翻到第三页，简明快速的读了起来，欲尽早结束自己的演讲，毕竟他不愿意耽误大家的下课时间而招致同学们的骂语。李铭飞说道：“哲学家们的桃花源。嗯，看这个人，这就是老子，老子的‘无为而治’是他的思想中最为重要的部分，他‘小国寡民’的政治理念就是一个桃花源。值得一提的是，老子‘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的政治思想十分具有民主性精神，这也是历朝万代很多农民起义的思想根源。关于民主制度，又一个古希腊的哲人——毕阿斯很有见地，他说最好的民主制度就是人们像害怕暴君那样害怕法律。虽然尼采认为天底下最大的谎言就是人人平等，但是，至少我们可以追求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说到法律，伊壁鸠鲁有一段独到的阐述，他说法律是为聪明人而颁布的，其目的不在于使聪明人不为非作歹，而是要使那些愚钝的人不敢对聪明人为非作歹。伊壁鸠鲁也是个很厉害的哲人，他曾大胆否认死亡的存在。”

　　李铭飞说着说着不由自主的抬起头，嘴巴像一匹脱缰的黑马，在漆黑无比的原野里纵横驰骋，发春似的奔放无比。讲到这时，马哲坐在人群中突然发话，提醒李铭飞注意时间。听到马哲的提醒，李铭飞“发春”的嘴巴像是看见了一匹心仪的母马，立即安然稳定下来。

　　李铭飞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嘴跑偏了，感觉自己就像小沈阳一样将两腿套进了一个裤管，站在讲台上哗众取宠，从而羞怯不已。除此之外，李铭飞还感觉自己的耳朵滚烫燥热，料想必定是已有同学不满拖堂，正坐在下面捏着指头咒怨自己。想到这，李铭飞以为万全之策就是赶快结束演讲。可是，当他埋头一看，发现自己的15页演示文稿才讲了3页，如果就这样草草了结的话，那么自己的整个演讲必将以“跑题”而殉难。

　　一秒钟的斟酌后，李铭飞决定“殉难”。于是，他真正低下了高昂的头颅，一页一页快速地下翻幻灯片，精简概括的讲述着。在李铭飞的演示文稿里，有“为政以德”的孔子，他周游各国，播撒他“仁政治国”理念的种子；视婚姻为爱情枷锁的孟德斯鸠主张“三权分立”，这是现代国家机关治国模式的雏形；卢梭的《社会契约论》，他意欲建立资产阶级“理性王国”，可是卢梭的思想和梵高的画作一样，生前都没有得到承认；欧文的“空想社会主义”，这个人自掏腰包，在美国创办“新和谐”公社，实施财产公有，权利平等的社会，可是最终以失败画上句号；伟人马克思，他的《资本论》以令人信服的逻辑证明了社会主义必然代替资本主义，把社会主义从空想变成了一门科学，等等。

　　约三分钟后，李铭飞终于翻到了演示文稿的最后一页，这次抬头看着听众时，他大大的感觉神清气爽，胸腔如释重担。在作结束语时，李铭飞说：“这些都是哲人们，伟人们心中的桃花源世界，虽然都不曾完美的实现过，但是他们的思想就是就是一把把开启未来世界大门的钥匙。我们作为普通人，普通的大学生，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桃花源’，虽然不像他们那样着眼于全世界，全人类，但是正因为此，我们自己的‘桃花源’实现的可能性就大多了。自己的理想要符合实际，这样才不会屡屡受到挫败的痛苦。现在，社会不也是在劝告大学生，要我们建立实际的理想，规划行得通的职业生涯。这是对的，当下社会需要这种心态。”李铭飞突然想起张智霖的一句话，便说：“有一个乞丐说，他的理想就是希望在一座城市里只有他一个乞丐。虽然，此话听上去非常的胸无大志，但是细细品味起来，亦有一种心境坦然的智慧，符合现实的审断。当然，现实的理想也不意味着如同某个主持人号召的那样：大学生应该勇敢地去掏粪。”

　　在一片嬉笑声中 ，李铭飞郑重地宣布：“我的演说完毕，谢谢大家！”

　　李铭飞把“谢谢大家”几个字喊得铿锵有力，分外震耳，因为他在暗示下面的吴英豪和董四海，赶紧带头鼓掌，带头叫好。

　　谁知，吴英豪和董四海还没有反应过来，马哲就插嘴大喊一声“下课”，此声音同样铿锵有力，分外震耳。之后，同学们作鸟兽散，教室里瞬间进入了课间休息状态。

　　掌声泡汤了。

　　期望破灭，黯然神伤的李铭飞仿佛刚才的“腼腆女”，诺诺地趋步走下讲台。

　　在桌椅过道间，马哲和李铭飞迎头碰面。马哲对李铭飞说：“你这满口乱七八糟的，是在讲“和谐社会”吗？”

　　很明显，马哲的这句话就是对李铭飞的演讲的评判。李铭飞领悟到马哲话里的意思，心想糟了，自己的演讲果然殉难了，所以他只好眼望着平时成绩的高分离自己越去越远，望尘莫及了。

　　李铭飞侧身为马哲让路，对其问话笑而不答。

　　回到座位，吴英豪望着李铭飞，问道：“东拉西扯的，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铭飞默然，没想到吴英豪对自己演讲的批判和马哲如出一辙，均用“乱七八糟”一词来定性。看样子，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劫数难逃啊。

　　“马哲课上看的闲书。”李铭飞回吴英豪的疑问道。

　　“哦，我还以为是你在马哲课上做的笔记。”

　　李铭飞刚刚坐定，肠胃里的“咕咕”声再次传进大脑。

　　“走，吃饭去。”李铭飞拍了拍又要沉睡的吴英豪，建议道。

　　“下半节课不上了？”吴英豪兴奋起来。

　　李铭飞“嗯”了一声，然后转头给董四海留话，说要是马哲再次点名，就立马电话通知。之后，李铭飞和吴英豪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

　　食堂里，虽然还没到正式开饭时间，但是人丁已然不少，在这个时间点吃饭的人大多都是第一节没课而要去上第二节课的。李铭飞打完饭，端着餐盘扫视全场餐桌，想找个干净人少的地方清静的就餐。这时，吴英豪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捏着两瓶可乐，从后面用肘子顶了顶李铭飞的背脊，说：“看那儿，坐着的那个女生和你不是很熟吗？”

　　李铭飞顺着吴英豪的视线望去，看见一个玲珑型的女生独自坐在立柱旁边，她披散的头发刚刚埋没脖颈，其娇小的背影确实好生熟悉。根据其背影轮廓，李铭飞猜测是许铵静，却不敢断然肯定。于是，李铭飞朝立柱走了过去，吴英豪紧随其后。

　　已经距离那女生很近了，仅差两三步李铭飞就可以观其侧面而得出是否为许铵静的结论了。可是，正当李铭飞循循渐进一目真相的时候，那女生却突然回头，慷慨的将整个白净的脸庞呈现在了李铭飞的眼前。互相对视的一刹那，李铭飞和那女生的脸上同时绽放出受惊的花朵般的笑意。此女生就是许铵静。

　　“出来了？”许铵静因突遇李铭飞而摆在脸上的惊诧还未消去，笑着说道。

　　“是啊，刑满释放，昨天出院的。”李铭飞端着饭坐在了许铵静的对面。吴英豪将一瓶可乐放在李铭飞的前面，然后坐在了他的左边。

　　李铭飞仔细端详着许铵静，说道：“你换头发了？还染了。上次在医院见你还是盘着的，现在又散开了，怎么，在赶潮流吗？”

　　“去你的！不是换头发，是换发型好不好。”许铵静争辩之后，故作矫情地问李铭飞：“现在的样子比以前的好看了吧？”

　　“发型是比以前好看了。至于你整个人嘛，恩，好像也比以前好看了。”李铭飞说完低头冷笑不已，故意疏漏出自己涉嫌恭维许铵静的作案痕迹。其实呢，这是李铭飞的真心话，而且他的“好看”不仅是指外表，还包括了内容。几个月之间，好似一只被驯服的野鹿，许铵静的个人性情大变，她不再轻易的与李铭飞唇枪舌剑，争论不休，不再轻易地将自己凶恶的虎牙光闪闪的暴露无遗。虽然许铵静有时候说话语调矫情，但是这也流露出她敬业地想展现一个女生本应该具有的柔和。尤其是在医院，当许铵静看见李铭飞的点滴没有了的时候所显露出的一副慌张神情，更是收买了李铭飞，使他从心底对许铵静的印象进行了彻底的整改。以上许铵静的改变是“内容”，而她外表的改变更是显而易见。许铵静时时刻刻都不遗余力的促使自己成熟，就像在给青色的番茄涂抹“催红素”似的。作为许铵静的同事，李铭飞经历了许铵静“马尾辫”、“花骨朵”、“披肩发”的发型转变，就像目睹自己的女儿一样看着许铵静从女生转变成女子，并且很有步入女人行列的潜质。

　　许铵静听到李铭飞的赞美，尽管其大有恭维的痕迹，她仍然乐此不疲。

　　“只是你的发型变化太快了，我刚才在你背后都不敢确定是你，还是吴英豪，我同学提醒我的。”李铭飞对许铵静说完之后马上转头，向她示意坐在他旁边的吴英豪。转头之际，李铭飞发现吴英豪正低头眯眼盯着许铵静，堪称目不转睛，也不知是因为油水还是口水，吴英豪的嘴唇还闪闪的发着亮光。吴英豪的这般不正常眼神让李铭飞大感意外，同时心生疑问：尽管许铵静的发型转变很大，但是相比于吴英豪，我对许铵静的认识比他多多了，那为什么吴英豪居然能比我更准确的认出许铵静呢？

　　在李铭飞的示意下，许铵静友好地朝吴英豪笑了笑。瞬间，她的脸颊就被吴英豪的眼神射伤变成了绯红色，随后她羞涩地转头180°，望了一眼背后。

　　“你在等人吗？”李铭飞问许铵静。

　　“是啊。”许铵静欢喜的点点头。

　　“难怪，我还以为你一个人要喝掉两杯牛奶呢！我早都警示你了，女生吃多了不好。”李铭飞看着许铵静面前的两杯牛奶，忍不住又开她的玩笑。

　　不一会儿，一个女生端着一碗冒有热气的牛肉面朝这边走了过来。这回，李铭飞老远就认出了她，潘淇。

　　潘淇走过来，和往常偶尔碰面一样对李铭飞和吴英豪分别笑笑，算是招呼。然后，潘淇坐在许铵静的旁边，对许铵静抱怨了几句厨子做饭太慢。之后，四人静默吃饭，继而“嗦嗦”的吮吸声，“比啊叽”的咀嚼声，潮涌四起。

　　李铭飞和许铵静对坐着，吴英豪和潘淇分坐两人的左侧，这样四人的座次就像一个挺直了腰杆的字母“Z”。潘淇和周斌有过故事，所以她和李铭飞，吴英豪算是半个认识。可是现在，潘淇和李铭飞、吴英豪之间也共同上演过“烽火戏诸侯”的故事，所以再加上半个认识，就是认识了。此时，李铭飞和潘淇之间的静默是“无声胜有声”，而“烽火戏诸侯”的主角差点就是李铭飞旁边的吴英豪，因为那天从宿舍楼上落下的酒瓶子差点使吴英豪中了头奖——头部中奖。更为戏剧性的是，潘淇不知道吴英豪差点成为“主角”，而和王晓峰一起因为李铭飞的住院心惊肉跳；对于吴英豪，他至今不知道那个让他酒醒大半的瓶子就是潘淇的现任男友——王晓峰的杰作，并且，此时两人就在相聚不足两米的地方共进早午餐。啊，还是莎翁智慧：生活就是一台戏。

　　静默良久，许铵静发话打破沉静，她笑着对李铭飞说：“你还记得你在医院承诺，说出院之后请我吃饭的事吧？”

　　李铭飞转了转黑眼球，爽快地回到道：“是啊，记得。你说吧，什么时候都行。”

　　“那就今天下午。”

　　“哦，今天下午不行，我要去保险公司的。”李铭飞皱眉，一副很为难的神情。

　　“哎，那好吧，等你有时间就主动叫我啊，千万别忘了。”许铵静再三叮嘱李铭飞，好像那顿饭性命攸关。喝了一口牛奶，许铵静想起某事，又对李铭飞说：“卢部辞职了，你知道吗？”

　　“辞职了？卢部？”很明显，李铭飞不知道卢释平辞职的消息。

　　“嗯。你还在医院的时候，他就辞职了。听说他在搞网站，现在都开始盈利了。因为你不在，所以他把外联部的事情都交付给我了。什么时候开例会，我俩把这个事情给部员通知一下。”

　　李铭飞低头吃饭，没有接许铵静的话。至此，李铭飞总算知道卢释平终日忙忙碌碌的根源了，这小子果真不简单，现在都开始进入网络领域分杯羹了。原来，李铭飞错了，在他离校住院的日子里，学校还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的，比如黄屿江和卢释平，而且，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变化在等着他。

　　忽然，李铭飞的手机尖叫起来，他接通后没有说几句就立即站起来，慌慌张张地对吴英豪说：“快走，又点名了！”

　　“我操，马哲是不是有病啊，还点？”吴英豪看着自己还未吃完的大半饭菜，怒言道。

　　“不是马哲点的，这回是梅导，辅导员。”

　　“切，老子不管了。你去吧，我不去了。”

　　“好吧，等你改变主意的话就赶快来追我。”说完，李铭飞转身跑开。

　　跑到四五步远，李铭飞想起还没有向许铵静和潘淇道别，便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见许铵静也在回头，愕然地张望自己。




第二十八节

　　当天下午有一节篮球体育课，李铭飞请了假。果然，搞四肢运动的体育老师就是豪爽，请假之事不费吹灰之力。去保险公司之前，李铭飞整理好了保险公司要求的所有材料，比如：带有公章的入保合同，带有公章的住院手续，带有公章的缴费发票，带有公章的费用清单，带有公章的医院病历，最后还有正版的个人身份证。李铭飞带着这些白纸上的黑字，就像捏有保险公司作奸犯科的罪状似的，雄纠纠气昂昂的到了保险公司的理赔窗口。

　　交上材料，李铭飞踌躇满志地坐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他想象，不大一会儿就会有一个女性工作人员将一沓鲜红色的人们币毕恭毕敬的递在他的手里，然后温柔甜美地说：“李同学，您的RMB，您拿好，您慢走！”

　　过了好大一会儿，果然有一个女性工作人员招呼李铭飞，只不过她是坐在理赔窗口里面，用传声扩音器呼叫的：“0805号，李——嗯，李——名飞，请您到13号窗口来一下。”

　　很快，工作人员看见一个喜上眉梢的男子快步走了过来，心里顿时对汉字汹涌起骇浪般的崇敬感，她心里想：汉字就是简单，不认识的字，读半边准没有错。只是她不知道，外国人可是将学习中文汉字和研究西方古典哲学的难易程度相提并论的。

　　李铭飞到达窗口，工作人员将一张白色单据递了出来，对他说道“李先生，您拿好，您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李铭飞接过纸质单据，发现不是人民币之后心存遗憾，但是他仍旧很有礼貌的向工作人员点头言谢，回头之际却满腹狐疑地想，这地方就像医院一样，她怎么能说“欢迎下次再来”呢，这不是明显带有诅咒的嫌疑吗。除此之外，女工作人员一句爽朗生诧的“李先生”还让李铭飞想到了加州牛肉面。

　　李铭飞坐在理赔窗口边，拾起白色单据，心里突然以为，虽然不是现金，支票亦不错。可是，等他再次仔细触目一视，发现白色单据不仅不是人们币，也不是什么千元支票，但见单据下侧的边缘地带写道：0805号，李铭飞，请您于一个月之后前来领取理赔款。原来，工作人员一点也没有错，李铭飞还得再来一次。

　　出了保险公司，李铭飞揣着用厚厚一沓材料换来的一张白色单据，心里有所失望，但是还算有希望，总比绝望好。

　　一个星期后，李铭飞履行承诺，请许铵静吃饭。

　　因为李铭飞在吃这方面毫无见地，所以关于吃什么的问题就全权委托许铵静，由她裁决了。许铵静身为渝中之人，火锅自然是她的最爱。当下，时至十月末，气温已渐寒冷，李铭飞以为许铵静的提议很合乎时宜，便欣然同意。吃什么的问题由许铵静解决，在什么地方吃便是东道主李铭飞的事情了。提起火锅，李铭飞匮乏的记忆中只能想到“老娃娃火锅店”，便一口钦定，这也算是一种局限性的情有独钟，就像宅男无奈择偶一样，只能怪个人的交际圈太过于狭窄。很明显，年青的许铵静对“老娃娃”不甚了解，探问李铭飞其距离学校有多远。李铭飞自作多情地为许铵静从多方面估计，他说打出租车的话需要10分钟，骑自行车的话需要20分钟，步行的话则需要40分钟。李铭飞本以为许铵静就像常人看见落地的苹果一样会不加疑虑的选择出租车，谁知道，她居然以牛顿的思维别出心裁的选择第二种交通方式，并且为此想法作出一贯的坚定不移之决心。这一次，没有因循守旧的许铵静让李铭飞大感意外，不过同时，他也为自己多言所萌发的节外生枝而惊喜不已，毕竟自己从来没有骑车去过“老娃娃”，做一次“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也未尝不可。于是，李铭飞为许铵静借来了周斌的小轮GAIETY，愰然拼读煞像是捷安特的兄弟，再加之前面吴英豪提到的奔驰、奔腾兄弟，可见，华夏四海皆兄弟，亲人无处不在。最后，李铭飞驾驶着自己的永久牌变速车，和骑着捷安特兄弟的许铵静一起，消融在了人民大街上落日的霞光里。

　　后来，当李铭飞回忆起此次宴请时，“永久牌”和“GAIETY”并驾齐驱，共沐霞光的部分是最为缤纷难忘的。当然，席间许铵静“以身试酒”的壮举也是颇为重彩的一幕。饭桌上，李铭飞面前放的是“雪花”啤酒，许铵静面前放的是“百事”可乐。一开始，李铭飞以为许铵静将“雪花”拒之口外，作出滴酒不沾的态势是为了表现女生应有的矜持，而非真正具有不可抗拒的身理因素，比如酒精过敏。所以，出于国人传统的饭桌礼节，李铭飞故作热情地劝导许铵静，说少喝点吧。许铵静说，不喝。吃饭中途，俩人肚已半饱，停箸闲聊的时间增多，在谈话空当的沉默之际，李铭飞无话找话，习惯性地对许铵静劝酒道，要不喝点吧。许铵静说，还是不喝吧。这时，为李铭飞的餐桌服务的女服务员，在远处用一双不友好的眼神看着正在劝小女生喝酒的李铭飞，胸中对他邪恶企图的猜测已经成竹三分，她心中咒怨着，世间这种酒后想乱事的坏男人实在是太多了，自己曾经都难逃其难，身遭老板的囹圄。但是，女服务员苦于自己不能直接插手去挽救一个少女的清纯，而是只能用眼神震杀李铭飞对许铵静的进一步游说。李铭飞也察觉到了女服务员那双锋利的眼神，好似荆轲刺杀秦王的那把徐夫人匕首般犀利锋芒，刺得他躯干肢体鸡皮疙瘩四起。李铭飞以为女服务员神色不高兴是因为她怨恨自己和许铵静用餐太慢，耽误了他们打烊下班的时间，于是，他慌忙看了看手机，却发现距离餐馆下班的时间还很早。不过，李铭飞转念一想，自己和许铵静的用餐时间也不短了，再说，等会还要骑自行车回学校，太晚了实属不安全。所以，李铭飞劝说许铵静再吃点东西，差不多后尽早返回学校为好。女服务员看见李铭飞改“劝喝”为“劝吃”，安心大半。可是，该偃旗息鼓的时候，许铵静却又一次令李铭飞意外的说道，她要喝点酒。李铭飞说，还是别喝了吧。许铵静说，还是喝点吧。李铭飞自知许铵静执拗，就向服务员要了一瓶啤酒。那位女服务员不情愿的将一瓶“雪花”奉上，眼望着许铵静庄重的自酌自饮一杯，然后又和李铭飞共饮一杯，之后，两人结账离去，徒留剩下的半瓶酒水在瓶子里翻吐着白沫。女服务员收拾着李铭飞和许铵静留下的狼藉杯盘，心里回想着许铵静的豪饮，遂以为这种事情两厢情愿的也就天经地义，无可厚非了。

　　在“老娃娃”店门外，李铭飞坚持了一次，他要求许铵静和自己推着自行车回学校，因为若是骑车的话，他们两人就是酒后驾驶，容易出交通事故的。回去的路上，许铵静给李铭飞爆出的意外却不间断。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喝酒。李铭飞深感意外，并且将信将疑。她又说，她自小生活在单亲家庭，妈妈管教很严，甚至不曾允许她奔赴同学的生日聚会，这也是她至今滴酒未沾的原因所在。有关许铵静“单亲”的这个意外甚是巨大，像是一根擎天柱似的压在李铭飞的胸口，险些使他喘不上来气。突然之间，李铭飞感觉身旁的这个和自己相处了一年多的小女生是那么的陌生，仿佛卸掉面具后露出了不曾问世的原貌；他又感觉身旁的许铵静和自己是那么的遥远，仿佛与其星汉之隔遥相观望而不能触及，总归，眼前的她和以前的她明明晃晃，毫不遮掩的判若两人。李铭飞回想起许铵静刚才饮下第一杯啤酒时愁怨庄重的神情，就像是她真的要献出纯洁的身躯了一样，有一种自我悲怜的哀怨，也有一种自我满足的骄傲。或许，在奔赴大学前，她妈妈仍然给她套有“禁止事项”的枷锁，比如不能喝酒，所以她饮酒时凝重表情的深处是她对她妈妈的训导的彻底背叛，是一种自己想要成熟的欲望的爆炸。也或许，她妈妈如此严格的管教她的女儿，是因为她自己经历了一段坎坷的荆棘之路，并且积怨着无法排泄，无处诉说的伤痕，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的女儿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辙。

　　在浓郁的悲情气氛下，许铵静一边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一边推着自行车和李铭飞一并，碾踩着各自的影子慢慢前行。许铵静说，在她妈妈的管教约束下，她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从不旷课迟到，从不很晚回家。可是，当她走出家庭，到了大学，步入同龄人的圈子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记忆的幕布白白净净的回忆不到一点色彩，而别人讲述的生活经历活像是在她面前放映的一幕幕青春电影。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她一直都在妈妈画好的规则里面生活，所以付出的代价就是，回望一眼找不到一条路有自己开拓的痕迹。许铵静说，她永远都会听妈妈的话，只不过除了用耳朵听以外，她还要用大脑想想，毕竟已经成年了，该有点独立的想法，该有自己的生活了。许铵静一番声情并茂，情理交融的话语让李铭飞又一次颇感意外，他不曾想到许铵静不大的胸腔里居然会有这么大的一个内心世界，他还以为她就是一个思想简单，只知道和自己无理争辩的小女生。

　　话到这儿，李铭飞已经分不清许铵静说出这么多关乎于家庭私事的肺腑之言究竟是因为酒后失言呢，还是因为她早已囤积很久，急待倾诉，亦或是两者兼而有之。在一盏盏路灯的陪护下，李铭飞和精神低迷的许铵静越走越慢，最终，许铵静娇小柔弱的躯体再以抵挡不住伤感颓然的心境的蚕食，她支起自行车，飘然走到了街边花坛的台阶处，缓缓地坐了下去。李铭飞扶着自己的“永久牌变速车”，静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路灯下许铵静那张已经模糊不清的脸颊，但是上面印有的伤感神情却是任何暮色都抹之不去的。李铭飞知晓了，他以前看到的许铵静只是一张有机画皮而已，原来，许铵静柔弱的画皮下面还有一颗坚强的心灵，可是，坚强的心灵里面又有一座脆弱的城池。顿时，李铭飞的心潮汹涌澎湃起来，他发现眼前的许铵静是一个多么需要人爱怜的小女生，是一个多么需要人在乎的小女生，是一个多么需要肩膀依靠的小女生。很快，李铭飞内心核裂变般产生出一股强大的雄性力量，他想要摔倒自行车，径直走到许铵静面前，坐下去，将她轻轻地搂入怀中，然后紧紧地抱住她，一刻也不松懈，再把自己的肩膀放在她的太阳穴下边，好让她落寞的眼神有个地方栖息一会儿，哪怕是三分钟也行。

　　可是，纵有核裂变的力量，李铭飞还是收敛住了自己的冲动，因为他时刻警记冲动是魔鬼，跟何况酒后呼。所以，李铭飞只是小心翼翼的支好自行车，缓步走到许铵静的左边，轻轻地坐了下去，他想要找点话来宽慰许铵静伤感低落的情绪。这时，一旁的许铵静悄无声息地搂住了李铭飞的右手，侧生匍匐在了他的右臂上，继而将左太阳穴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右肩边缘，然后一动不动。李铭飞不知所措，遂也一动不动。周围甚是静谧，只有两颗紊乱跳动的心脏在“滴答滴答”的盘算着秒数。

　　约莫“滴答”了三分钟，许铵静站了起来，深呼吸两下之后精神大振，便催着李铭飞赶快启程回校，因为等会外联部还要开例会。李铭飞纳闷，说他没有得到开会的通知。许铵静笑着说，她现在就正式通知李铭飞等会开会。这一回，李铭飞才想起，卢释平搞自己的网站去了，现在的外联部老大就是面前的许铵静。

　　回去的路上，许铵静突然说话，她说刚才她有点迷糊，有点失控，让李铭飞不要在意今晚她的话语和举动，不要为此多想。李铭飞侧头看着许铵静笑笑，说他不会多想的。许铵静回以微笑，之后她还向倾听者李铭飞表达了诚挚的谢意。李铭飞笑着领谢。

　　到了学校，锁好自行车，李铭飞上了宿舍楼，还没有走进宿舍就听见宿舍里面传出了稀里哗啦的笑声。李铭飞推门进去，迎面直见黄屿江在宿舍的中央，倒坐在靠背椅上，笑得仰面朝天，忘乎所以。董四海和周斌皆半躺在床上，绿叶衬托鲜花似的以小笑附和着黄屿江的大笑。而吴英豪则坐在电脑前，像是看耍猴一样盯着黄屿江，笑面着默然不语。

　　“发生什么事情了？”对于黄屿江猴子一样的笑态，李铭飞很是好奇，便问道。

　　黄屿江几次想要给李铭飞讲述缘由，却几次都被自己的笑声打断了。

　　董四海稍作镇定，对李铭飞解释说：“也没什么，就是英豪他老爸新开了一个卖床上用品的商店，去做招牌，结果广告商把‘床上用品’弄成了‘上床用品’。”

　　董四海说完，黄屿江又笑到了一次高潮，仿佛是第一次听到一样。

　　李铭飞一听，嘴里念叨着：“‘床上用品’，‘上床用品’，是不一样啊，性质都变了嘛，这上床用品不就是成人保健嘛。”

　　“就是，就这么点事。你看黄屿江笑成那个球样子，肯定是从生下来就没有看过成人笑话。”吴英豪接着李铭飞话，中伤黄屿江。

　　这一招很管用，黄屿江马上没有了继续大笑的兴致，满脸笑容瞬息变成委屈的窘迫。

　　“黄屿江，什么时候到我们宿舍来住一晚，我们哥几个给你好好讲讲笑话，保证你以后对笑话的鉴赏水平大幅提升，再不会为这么肤浅的东西而狂吠不止了，呵呵。”董四海继续添油加醋，调侃黄屿江。

　　看到黄屿江被四面围攻的尴尬相，李铭飞转移话题，对他说：“黄屿江，你小子是过河拆桥，娶了媳妇忘了——，”李铭飞想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但是他马上意识到这样形容有些不妥，便改口道，“你娶了媳妇可别忘了在背后给你指点江山的兄弟我啊。”

　　“你在说什么啊？”

　　李铭飞以为黄屿江故意装蒜，就直白的说道：“别装了，我们都在食堂看见你和刘梦然共进晚餐了。你就老实坦白吧，你是怎么搞定刘梦然的，大家好学习学习你的励志故事。然后你再请我们吃个饭，庆祝一下。”

　　“哎呀，不是你想的那样，刘梦然和我交往，是作为普通朋友关系的。我哪有那么牛逼，这么快就能搞定她。”

　　李铭飞一想，也是啊，黄屿江的确是没有那个能力的。于是，他不在多问。

　　“不过，老二，还是你说的对，刘梦然退还情书之前她就看过内容了。后来，她给我说，那封情书很有文采。老二，你文笔不错嘛。”

　　“你忘了？那封信是我让你抄书的，不是我写的。哎，惭愧啊，是老舍先生的文笔不错，我辈望尘不及啊。”

　　“美女就是抢手货，刘梦然说有人在追她。”黄屿江悲愤地说道。很明显，黄屿江根本不关心什么老舍，什么文笔，他在意的只是刘梦然。

　　“追刘梦然的是不是一个高高的，壮壮的大一男生？”李铭飞想到了“威猛一辩”。

　　“不是那一个，是另外一个。刘梦然只是说是学生会的，具体的人她不肯说。”

　　“不说拉倒，她说了你又不能把人家咋地，你就省份心吧。”李铭飞虽然嘴上如此洒脱，心里却在揣测着这个追刘梦然的学生会成员究竟是谁。

　　外面天寒风冷，李铭飞打开衣柜，想要找件棉外套披上，然后去“基础楼”开例会。

　　宿舍静默之时，大家将话题焦点从黄屿江的身上转移到了李铭飞的身上，因为大家发现这个刚回宿舍的“夜归人”找出了棉外衣，貌似又要出远门了。

　　吴英豪抢先开口问李铭飞：“老二，你这么晚才回来，做什么去了？”

　　“请同事吃了个饭。哦，就是许铵静，那个小女生，你认识的。”李铭飞一边埋头找棉衣，一边随意地回答吴英豪。

　　“不只是吃饭吧？”

　　这下子，吴英豪含沙射影的一句反问话好像一瓢冷水浇在了李铭飞炽热的心膛里，使他心头一震，仿佛还伴随着烧红的铁块遇水“呲”的那一声。李铭飞想到上次，自己和许铵静在“牵达影院”看了回《小世界》，都还没有返回学校，吴英豪这家伙居然提前掌握到了可靠的情报，回去盘问了他一番，可见吴英豪的耳目非同小可。所以，李铭飞疑虑，吴英豪这般问话是不是他又捕捉到了什么风声，知道了在花坛台阶边，许铵静搂着自己的右臂温情脉脉的那一场景。

　　不过，李铭飞的内心形色丝毫不显于脸面，只见他从容地回头，镇定自若地回问吴英豪：“不只是吃饭，那还能做什么？”

　　“你不是借走了周斌的小单车吗，难道你和她没有去‘南湖公园’，没有映着夕阳绕着荷花池烂漫一圈？”

　　李铭飞还没有来得及诉说实情，周斌就佯装大怒，责难李铭飞道：“我靠，你借我的车去泡妞也不给我说一声啊！”

　　“就是！你也知道，那辆小‘GAIETY’是周斌为潘淇买的，是他们俩映着夕阳，去南湖荷花池烂漫的专用车辆。你怎么能随便用呢？”董四海刚才对黄屿江添油加醋，现在又朝李铭飞煽风点火，一副十足的猥琐相。

　　董四海话音刚落，李铭飞连忙挥一挥衣袖，制止住了下一个欲要插嘴攻讦他的人。然后，他赶紧为自己辩护道：“周斌，我向你借车的时候，你不在宿舍的，我想着回来再告诉你也不迟。再说了，你不是把车钥匙就放在窗台上，说我们宿舍的人可以随便用吗！”

　　“我开玩笑啦，我又没有生气，看把你正经的。”周斌发现李铭飞认真了起来，遂立马摘下佯装生气的面具，和颜相对。

　　化解了周斌的责难，李铭飞又针锋相对董四海，他故意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知道，那小单车以前是周斌和潘淇出去烂漫的专用车辆，但是，我用一下和这个有矛盾吗？我就不能也骑着它出去烂漫啊？”

　　“可以，可以，但用无妨，但用无妨。”董四海见下铺的车主周斌已经谅解了，自己也就无话可说。

　　最后，李铭飞解答吴英豪一开始的疑问，说：“而事实上，我们并没有去南湖，没有去看什么荷花池，就是去‘老娃娃火锅店’，吃了个饭而已。”

　　李铭飞采取了逐个击破的战术，为自己辩护的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让对方找不到任何的破绽以致重新切入，再次开刀发问。

　　吴英豪也不是等闲之辈，他避开“自行车”的败点，直切主题，逼问李铭飞：“你和许铵静经常吃来吃去的，你是不是害怕请我们哥几个吃一顿，悄悄地和许铵静拍拖呢？”

　　“这是哪里话，为了一顿饭悄悄的拍拖，我是那种人吗？我和许铵静没有那回事，我们是纯友谊，纯纯的。再说，陈奕迅不是还唱着‘恋爱不是温馨的请客吃饭’吗？ ”

　　“但是，请客吃饭就像雌雄激素，是可以反哺友谊，催生爱情的。”过来人董四海很是老道，见解辩证，一语中的。

　　“这么一说，那我得多请请刘梦然一起吃饭了，激素多了才好催生感情啊，哈哈。”果然，黄屿江的心里只有刘梦然，到了涉入情潭已近不能自拔的田地。

　　李铭飞抖了抖棉外套，将其搭在肩上，说了声“我要开会去了”，便准备出门。

　　吴英豪急忙喊住李铭飞，他还有话要说：“老二，说实话，许铵静那个女生挺好的，单纯可爱，娇小温柔，惹人喜欢。我还感觉她对你有意思呢，你得顺势摘瓜，抓紧上啊，不然肥水会流到外人田的。”吴英豪用一双诚挚的眼神望着停留在门口的李铭飞，不像是在信口开河说假话。

　　“她对我有意思？我看是你对她有意思吧？”思想停顿两秒钟后，李铭飞堵了吴英豪一句，然后闪身消失在门口，奔赴“基础楼”。但是，他还是清晰地听到了吴英豪在宿舍里大喊了两句：“我还真对她有意思呐。老二，你要不上我可上了啊！哈哈。”

　　李铭飞自我吟笑两声，以为吴英豪自始至终都在开玩笑，所以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第二十九节

　　室外凉风嗖嗖，路边的黑灯瞎火均无精打采，倒有几对男女青年在教学楼拐脚处意气风发，激情澎湃，互相借用着彼此的体温，为这个冷漠的世界增添了几分热度。李铭飞走进开会的教室，一如既往地发现，除了卢释平以外，所有的外联部成员都到齐了。当然，这回卢释平是不会到来了。

　　许铵静见李铭飞已到，人员已齐，便示意大家坐拢，宣布会议开始，尽管距离正式开会的时间还有一分钟。

　　这时，正坐在许铵静前面的方刚发现不对劲，“咋的不对劲呢”，这以往开会，都会因为等待会议的重量级人物卢释平而耽误好长时间，这次居然准时得都提前了一分钟，太不符合常规了，而且，关键还在于此时重量级人物并没有到场。方刚的这种心态是典型的习惯性误导，就是说一件不正常的事情出现的次数大于一定阈值的时候，就会被当成是正常的事情，然而一旦事情返璞归真，回归常态，它反而显得有些不正常了，就像卢释平经常开会迟到而给方刚塑成了“开会等待领导”是非常正常的事情的认识形态，所以一旦不等了，方刚就觉得不对劲了。还有一个渗透了整个社会的“习惯性误导”，就是现在“送礼办事”的人多了，有一天当你空着手去找一个官员办事的时候，他和你都会觉得不对劲的，即使你是通过正常的渠道在办理正常的事情。

　　发现“不对劲”的方刚还想到，一把手卢释平没有到场，这二把手许铵静怎么能够坐而取之，独揽会议大权呢？于是，方刚心猿意马，温柔和气的向许铵静打探，问她卢释平为什么还没有来。许铵静接过方刚的问话，顺势把卢释平弃官从商，委她以重任的事情公布于众，这也是此次例会的主要情节。从大家络绎不绝的“啧啧”声，“唏嘘”声，“叹息”声中，李铭飞知道，“卢释平离开外联部了”的这个消息还算劲爆。

　　“学姐，‘网络泡沫’时代已经过去了，卢部的网站现在能赚多少钱啊？”方刚对金钱的在意表现出了人的本欲，他问许铵静道。

　　“我哪知道啊！”许铵静毫不客气地实话实答。

　　这时，有部员提议，外联部的一起聚餐，而且一定要叫上卢释平。这个提议空前的体现了真实的民意，获得了大家一致的赞同。顿时，下面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什么时候聚餐”，“在哪里聚餐”，“聚餐吃什么”等议题，甚是热烈。在中国，这堪称是“想法构思”与“实际行动”之间的最短周期。此刻，许铵静想要说话，可是她的声音就像洪流中的一朵浪花，还未出口就被部员们激烈的讨论声音所淹没了，以致使她的脸上渐渐的浮现出一层讨厌和无奈的表情阴影。

　　“安静一下！外联部的临时掌门人有话要说。”李铭飞看出了许铵静脸上的无奈，于是振臂一呼，助其控制了局势。

　　许铵静瞅了一眼旁边的李铭飞，脸上的表情阴影风吹云散，瞬间转晴。之后，她侧头面对大家，安静地说道：“安静一下，聚餐是一定的，卢部也一定会来的。等到了期末，我们部的人一起出去，好好的腐败一下。”

　　“期末啊，那还要等好久啊！”下面有甲乙两人嘀嘀咕咕地抱怨道。

　　“没多长时间了，过不了多久就‘四六级’考试，考完了之后就接着期末考试。快得很。”许安静把时间像地沟油一样高度浓缩，以平定民怨。

　　“哇，就是啊，这学期就这么玩完了。”抱怨人甲低头自语道。

　　“哎，时光荏苒啊。”抱怨人乙感叹道。

　　“光阴似箭啊。”抱怨人甲附和道。

　　又是一会儿纷纷扰扰的谈论声之后，许铵静作会议结束语，她说：“今天的会就这些，再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了。这也是这学期的最后一次例会，后面的小半学期几乎没有活动，只有一个学生会内部的‘素食拓展’，我们部还是协助单位，不用费很大心。另外，下学期学生会要换届，你们谁想晋升，好好表现啊，嗯，每个人都有机会的。好了，没有别的事会就开到这儿，大家散了吧。”

　　确实，没有多大的事，但是会议还是开了一个多小时。

　　部员们谈说着有关“聚餐”和“四六级”的话语，一个接一个离开了教室。方刚留在最后，临走前，他含笑问李铭飞：“学长，你刚才出去喝酒了吧？”

　　“你怎么知道？是喝了点。”李铭飞回问方刚，心里忖度这小子的占卜能力还真不容小视。

　　方刚没有回答李铭飞的话，他又摆头笑问许铵静：“学姐也喝了吧？”

　　许铵静突然一愣，她没想到方刚还会扭转矛头，直问自己，这么一个与酒水不太靠边的小女生。不过，就像未出嫁的女子维护自己的贞洁一样，许铵静铮铮有声的说假话道：“我没有喝酒。”

　　“你们俩那儿好大的酒味啊。”方刚为自己的言论道出判断的依据，来证明他并非胡言乱讲，随口放话。

　　原来，酒精气味才是方刚定断李铭飞和许铵静喝过酒的如山铁证，而并非掐算占卜。然而，身在酒精气体中的李铭飞自己却浑然不知，这就是“当局者迷”的另一种再现。酒精就好比爱情，它会迷糊一个人对事物原貌准确的感知和正确的判断。

　　在方刚的铁证下，许铵静容不得思索，立即指指李铭飞，对方刚解释道：“酒味全是他的。”许铵静这么开脱自己是因为她谙熟“布朗运动”，知道气体分子在不停的扩散，所以她完全可以把自己呼出的酒精气体嫁祸在李铭飞的身上，反正气体分子上面又没有写着物主的名字。

　　李铭飞也没有揭穿许铵静的想法，这回，他心甘情愿的成为许铵静的“替罪羊”。

　　和两位副部长搭上话后，方刚峰回路转，言归正传，他盈笑着对许铵静说：“学姐，下一届我们部会选拔几个人晋升啊？”

　　李铭飞一听方刚此话，才知道他刚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探官场动向才是他的根本目的。

　　“三、四个吧，一个部长，两、三个副部长。”许铵静没有具体的官方通知，所以他只能大概的估计道。

　　“那你和学长呢，你们是留在外联部一个当部长一个当副部长，还是你们其中有一个会竞选主席团啊？”

　　“你要是想竞选职位的话，下学期好好表现，我和许铵静会推荐你的。至于我们的去向，你就不用操心了。”李铭飞抢过许铵静的话，搪塞方刚，因为他想离开回宿舍了。

　　“就是，我挺看好你的，下学期好好工作啊。”许铵静鼓励方刚道。

　　听到领导的赏识，方刚达到目的后心花怒放，好似晋升之事已有了胜算的把握。随后，方刚热情的称呼“学姐”，“学长”，向许铵静和李铭飞道别，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李铭飞和许铵静了。

　　“你觉得方刚怎么样，他是不是你相中的接班人啊？”李铭飞旧话重提。

　　“他挺好的，能够团结在领导的周围，待人又热情。我看，到时候可以提拔他。”

　　“团结在领导的周围，是啊，你不觉得他对卢部，对你也太热情了吗？”

　　“你什么意思，你说他在拍马屁，套关系啊？”

　　李铭飞严肃着面孔，点点头。

　　“拍就拍吧，反正又不是什么坏事。方刚的能力不比其他人差，同等条件下选择一个会拍马屁的人没有违背办事原则吧。再说了，方刚不一定是在拍马屁，说不定他骨子里待人就很热情。”许铵静自己都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的维护方刚。

　　许铵静的见解独树一帜，李铭飞没有反驳，他突然也认为“拍马屁”并不是那么一个色彩鲜明的贬义词，反而是个人能力的拓展与延伸。总的来说，许铵静“在同等能力下选择会拍马屁的人”的做法，比“在会拍马屁的里面选择有能力的人”的做法更加具有原则性。

　　李铭飞和许铵静走出了教室，开始下楼梯。

　　“你知不知道一些关于学生会换届的动向啊？”李铭飞问许铵静，因为许铵静和卢释平的工作关系非常密切，一般的内部消息都是卢释平先转达给许铵静的。

　　“不太清楚。不过，听卢部说，不出意外的话下一届的主席是陈爱莲。”

　　“就是那个学习部的部长？”

　　“是啊。其实，我觉得她的能力和其他几个部长差不多，没有什么突出的业绩。但是，她可是现任学生会主席吕浩的女朋友，我估计可能是吕浩在背后使劲的顶她。”

　　“你的目光太短浅了吧，吕浩算什么，他只是个学生，就像麻雀一样再大都抵不过老鹰。你不知道，陈爱莲她老爸是学校党务办的主任吗？所以，一旦陈爱莲竞选主席，梅导都得三思后行，见机行事。这是什么，这就是权力的衍射，陈爱莲她老爸都不需要发话，顶多一个眼色，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你怎么知道陈爱莲在党务办有个老爸的？”这么深奥的东西，许铵静疑惑李铭飞是怎么知道的。

　　“你知道周斌，他在学校电视台工作，电视台是隶属于党务办的。所以，陈爱莲在党务办的老爸是周斌告诉我的。”

　　许铵静恍然大悟，可是她的大脑已经被复杂的网络关系搅和成稀粥了。

　　“还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啊？”李铭飞又问许铵静道。

　　“文艺部的接班人很可能是王晓峰。上次在学校运动会上，王晓峰组织的‘文艺汇演’获得了一等奖，这样他算是身肩功绩了。而且，他和吕浩是老乡，他和梅导的关系也不错，所以这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听到王晓峰升迁，李铭飞不以为然，没有回应许铵静的话。

　　“可是，王晓峰和潘淇之间挂红灯了。”

　　许铵静这么一说，就像是蜂蜜吸引蜜蜂那样，火速得招来了李铭飞的兴致，他连忙转头急问许铵静道：“怎么回事啊？”

　　“平心而论，王晓峰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但是呢，你们男生，一旦优秀了都难免有‘大男子主义’的德行，恃才傲物。王晓峰就是这样。而潘淇，你也知道，她虽然不是绝色美女，但也算得上是佳丽中的佼佼者，所以，当她在某些地方看不惯王晓峰的话，她不会隐忍不语，而是直言不讳。可是，当她说多了王晓峰就不爱听了。”许铵静咽咽口水，继续叙述，“后来有一次，王晓峰对潘淇说，要是潘淇提出分手的话，他会毫不留恋，立马去追求别的女生。潘淇以为王晓峰是在开玩笑，就提出分手来考验他。没想到，王晓峰果然去追了另外一个女生，据说还是他的部员。”

　　“对于周斌来说，不管他是想破镜重圆还是幸灾乐祸，这都是一个好消息。”李铭飞肯定地说。其实，对于李铭飞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幸灾乐祸”的好消息。

　　走了没几步，李铭飞大脑一热，立即刹住脚，再问许铵静：“你刚才说什么，你说王晓峰在追他的部下？”

　　“是啊。我听潘淇说，那是个青纯美少女。”

　　“那个女生是不是叫刘梦然？就是上次‘辩论赛初赛’的最佳辩手？”

　　“嗯，刘梦然，好像是她。”许铵静发现李铭飞一下子这么激动，好像狂犬病犯了一样，于是她的大脑也一热，回问李铭飞，“怎么啦，刘梦然和你有什么关系吗？这么激动。”

　　“哦，没有，没有，随便问问的。”其实，李铭飞不是随便问问的，刚才黄屿江还在宿舍说有一个学生会的成员在追求刘梦然，而刘梦然不愿意说出是谁。可是现在，答案却“得来全不费工夫”。李铭飞心想，自己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为什么八卦的消息总是不请自来，被自己最先知道呢！一个男生，太八卦了可不是一件好事情。所以，李铭飞决定，这次不在积极地宣扬这些八卦消息，让它们自己慢慢的浮出水面，展现在周斌和黄屿江的面前吧。

　　出了“基础楼”，外面的寒风刀片一般凛冽，李铭飞和许铵静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颤。

　　冷颤过后，许铵静润了润冰凉的嘴唇，问李铭飞：“刚才方刚也问了，下学期换届，你是什么打算？”

　　李铭飞还没有深层次的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他很明白，他没有像王晓峰那样为学院拿过奖状，没有任何的点滴功绩，反而还在“文艺汇演”训练的事件上惹怒过梅导；而且，梅导曾经还指名道姓的批评他工作不积极，说他没有能力，一个赞助都拉不到；最后呢，他也不像陈爱莲那样有牛逼的老爸和牛逼的男朋友作为背景，他没有背景，有的只是背影。所以，李铭飞非常自信的以为，自己若是竞选，必定无望。不过还好，李铭飞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自己不牛逼之后就不在牛逼了。于是，李铭飞回答许铵静，说：“我往上竞选肯定不行，继续留任副部长也没有意思，所以我想的还是不干了。”

　　“你要是想继续留在学生会的话，你竞选外联部部长吧，我继续留任副部长。到时候，凭资历，就没有人能竞争过你了。”

　　“我竞选部长，你没有搞错吧。卢部让你现在带领外联部，就是告诉我们，你是外联部新的掌门人啊。”

　　“我当副部长也可以带领外联部的呀。刚开学的时候，我们去‘南斗手机卖场’拉赞助，你不是对它们的经理说我是你的助理吗，怎么，现在你又不干了？”

　　李铭飞听到许铵静这么动情地谦让，感动得哭笑不得，真是难以想象，一年前他们两个为了竞选副部长还争得面红耳赤，闹翻了和气，可见世事变迁之巨大啊。但是，李铭飞坚定的以为，作为一个男人绝对不能踩着一个女生的肩膀往上爬，所以他坚定的谢绝了许铵静的好意，决定离开仕途，退出政坛。

　　许铵静还要说什么，这时，李铭飞的手机突然唱起了歌：“拯救地球好累，虽然有些疲惫但我还是会；不要问我哭过了没，因为超人不能流眼泪……”

　　李铭飞掏出手机，一看是老妈打过来的，由于外面太冷，他挂断了电话，想着到了宿舍在回个电话过去。

　　“你的铃声是《超人不会飞》，你也喜欢周董啊？”许铵静仿佛伯牙遇见了钟子期，高兴地问李铭飞。

　　“还算喜欢吧。你也喜欢啊？”

　　“怎么能说是喜欢呢，那是相当的喜欢。”许铵静的高兴升级，开始止不住的手舞足蹈。她继续激动地说：“你知道吗，半个月后周董要来长春开演唱会的？”

　　“知道啊，是‘吉林移动’邀请他过来再唱一遍《我的地盘》，继续推广‘动感地带’的，好像还有很多其他的港澳流行歌手。”

　　“难道你不想去吗？”

　　看着许铵静的情绪如此高昂，李铭飞实在不好意思表现的很淡然，所以他也激动地说：“想啊，相当的想了。”

　　“那好，我们宿舍要集体去亲临演唱会现场，我让她们多弄一张票，把你算上。”

　　又是以往那样，还没有等李铭飞点头答应、真诚道谢，许铵静已经快步加小跑，奔向了女生公寓。

　　李铭飞踩着路灯光，回到了宿舍，听见里面还是一片稀里哗啦的笑声，看见黄屿江依旧坐在宿舍的中央，猴子一样笑得仰面朝天，忘乎所以。

　　“老二，黄屿江采纳了我的建议，今晚要在我们宿舍听笑话，以提升他对笑话的鉴赏能力。”董四海见李铭飞回来了，主动解释宿舍的现状。

　　“我再给大家讲个笑话。”吴英豪也躺在了床上，从蚊帐里探出头一本正经地说，“我是锄禾，刘梦然是当午，我们汗滴禾下土。”

　　听到吴英豪的笑话，大家准确的表现出了动物的应急性，大笑不已，宿舍一下子炸开了锅。可是，疑惑不解的黄屿江却表现的很无助，好在小学时候有一篇课文，孙中山先生教会了他“不懂就要问”，所以他虚心的问吴英豪：“英豪，什么意思啊？”

　　“你背一下李绅的《悯农》。”李铭飞迫不及待地提示黄屿江。

　　“什么《悯农》？”

　　“就是小学的《锄禾》。”

　　于是，黄屿江有感情地背诵诗句道：“锄禾日当午，汗滴……我操，吴英豪，你他妈的太无耻了，啊——！”黄屿江明白过来笑话后，抄起宿舍门口的扫帚，直奔吴英豪的床铺。顿时，震天动地的怒吼声和声嘶力竭的哀嚎声混为一片，仿佛古代的战场，煞是令人毛骨悚然。




第三十节

　　长春“工人体育馆”人山人海，漫天靡迷的灯光把黑夜映照得不像黑夜，却也逊色于白昼，就像身在冥界似的难以定夺时辰。歌迷们彼此前胸贴着后背，比肩接踵，像一团蚂蚁环绕着一颗大米一样将体育场中央的椭圆形舞台围堵的水泄不通。每个人手中挥动着的荧光棒就像无数的萤火虫在集体炫耀自己性感的小屁股一样左摇右晃、上跳下窜，好不快活。大家面朝着空空如野的舞台翘首以盼，望眼欲穿，仿佛是在观看刘谦的魔术，都在等待“见证奇迹的时刻”。

　　李铭飞和许铵静在距离舞台最近的地方垫了两沓报纸，两人盘踞于此，提前占据了最有利于观看演出的位置。许铵静蹲坐在报纸上，怀里兜着“富士相机”，将双手合一放在嘴边，使劲搓揉着从嘴巴里面哈出来的热气。尽管演唱会主办方在舞台前面的一片范围内铺上了红地毯，尽管红地毯上面还铺着几张过塑的娱乐报纸，可是，坐在上面的李铭飞还是感觉一阵一阵浓烈的凉气从直肠攻进了腹腔，并且直捣膀胱，继而引诱得他有了排泄的欲望。李铭飞和许铵静，和其它的歌迷一样，已经等候多时了。

　　许铵静暖完手，就像催睡怀里的婴儿一样又开始抚摸胸前的“富士相机”，她生怕等一会到了关键的时候，相机会因为寒冷而大罢工。许铵静神仙般吐出一口雾气，对李铭飞说她已经等不及想见周杰伦了，然后她问李铭飞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李铭飞看着许铵静一双充满期待的眼神，想说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去一趟厕所。然而，还没有等李铭飞回答许铵静的话，现场的气氛突然的汹涌澎湃起来，猛烈的尖叫声如同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的袭来，像上帝的召唤声似的从李铭飞和许铵静的头顶“嗖嗖”飞过。

　　受到惊吓和“召唤”的李铭飞神经一紧，立马站了起来，就在这时，后面的人群一下子往前拥挤过来，好似一堵将要倾倒的柏林城墙。李铭飞站稳之后低头一看，只见许铵静还蜷坐在报纸上，双手正抓着周围树干般矗立着的人腿，几番想要站起来，却未遂。李铭飞赶紧伸出手，抓住许铵静的手腕，一鼓作气，将她提了起来。许铵静站起来后，头额瞬间沁出了一批芝麻大点的汗滴，把周围的寒意驱赶的无影无踪。李铭飞舒了口气，心想弱小的许铵静真有能耐，差点就将如此美妙的夜晚定性成一次悲惨的踩踏事件，险些把长春变成德国的杜伊斯堡，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明天李铭飞就得拿着一朵白色的菊花，来“工人体育馆”为许铵静默哀了。

　　舞台上，照明的白炽灯光骤然暗了下来，这就是引起台下大范围骚动的唯一祸源，也难怪，众人寂寞的等了那么久，不管是什么变化都会轻易地让他们表达出一种“见证了奇迹”的狂喜。很快，舞台上空一束“追光”从天而降，在舞台上面形成了一个呼啦圈大小的光亮地带，一位穿着“超低V字领”连衣裙的高挑女人踩着亮斑，踏着猫步走到了舞台中央。

　　“先生们，女士们……”高挑女主持绽放着笑脸，热情的欢迎着台下的歌迷们。李铭飞距离舞台很近，清楚地看见女主持美丽性感的玉腿瑟瑟发抖，他想可能是天寒冻得慌。女主持客套完毕，停顿了几秒钟，然后拿着无线话筒高声说道：“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周董……”

　　“哇——！”“喔——！”“噢——！”“周董——，我爱你！周董——，我爱你！”

　　美丽的女主持说到这儿，台下再一次尖叫四起，并且刹那间达到高潮，同时也毫不留情的将女主持后面的话语驱逐到了体育馆上空漆黑的苍穹之中。受到周围人的感染，许铵静的情绪也开始激动了，只见她右手挥动着荧光棒，左手握着相机，在自己“喔——喔——”叫喊声的伴奏下，身躯富有节律的摆动起来，可见这才是名副其实的自唱自蹈。受到许铵静的感染，李铭飞也开始自唱自蹈。

　　接着，舞台上又一道“追光”从天而降，一个矮胖平头，西装革履的男子在圆形光圈的护送下来到了舞台中央，站在女主持的身旁，拿起话筒准备张口。

　　此刻，台下的尖叫声好像掀开的高压锅里平息的沸腾一样瞬息覆灭，紧接着时间凝滞般万籁俱静，仿佛有很多张惊奇疑惑的面孔贴在一起遮住了这个世界里所有的聒噪和激动。许铵静停止舞动身躯，紧紧地盯着舞台，近乎于瞠目结舌，但听她哀伤地自言自语：“周董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时，那位男子开口说话了：“先生们，女士们……”

　　李铭飞听见男子一腔纯正的大陆普通话，心有所悟，转头对许铵静肯定地说：“那个男人不是周董。”

　　“感谢所有的来宾，所有的歌迷，我们‘吉林移动公司’将要把这次演唱会的所有收入捐到舟曲泥石流灾区去，去支援那里的救灾活动。谢谢大家！”那男子说完话后将话筒还给了女主持，退后一步，双手交叉，摸着腹部，却没有走下场，似乎还在等待什么。

　　女主持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有感情地说：“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吉林移动公司’正在用实际行动见证华夏一家，血浓于水的亲情！在这儿，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感谢‘吉林移动公司’的慷慨解囊，真诚相助；感谢‘吉林移动公司’的周董，周金刚董事长的感人讲话。谢谢他们！”女主持说完，有空余的那只手使劲的拍着话筒，体育馆里顿时“砰砰”作响，好像天边打起了滚滚巨雷。

　　天空“巨雷滚滚”之后，台下响起了一片小雨般稀稀拉拉的掌声。台上的周金刚董事长鞠躬之后，又在圆形光圈的护送下徐步走下台去。李铭飞看着“周董”走下台的情景，心里产生了一点《异度空间》的感觉。不过，他总算弄明白了，女主持的此“周董”非歌迷心中的彼“周董”也，此乃“周金刚董事长”之缩写。至于女主持口中的“慷慨解囊”，李铭飞也不敢苟同，因为他不知道这次演唱会的收入究竟是多少，也不知道这笔钱对于“移动公司”的存折上的数字来说能不能称作为“慷慨”。

　　“下面有请周杰伦送上《我的地盘》。”女主持报完幕，猫步状移动，下了舞台。

　　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啊，活生生的周杰伦领着一帮“动感地带”的舞者跳跃着上了舞台，嘻哈连连。台下的人群重新沸腾起来，但是，就像高压锅没有盖盖子，其热度已经远不及前两次了，此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但是，情绪就像成熟的女人一样，是可以调戏的。

　　“在我地盘这儿你就得听我的儿，把音乐收割儿用听觉找快乐儿，”周杰伦唱到这儿，猛然把话筒朝歌迷一撇，快速伶俐却口齿不清地说道：“大家一起来。”

　　果真，就像得到了主的召唤，大家都一起唱了起来。

　　舞台上的周杰伦唱到：“开始在雕刻儿我个人的特色儿……”

　　舞台下的歌迷唱到：“未来难预测儿坚持当下的选择儿……”

　　这种台上台下，一唱一和的场景，用百鸟朝凤来形容最为合适不过了。

　　可是，李铭飞发现自己的情绪却怎么也调戏不起来，因为他只能真切的感觉到自己的内急是越来越急。李铭飞偏头，发现许铵静扔掉了荧光棒，扭动着身体，挥舞着相机，不停地按着快门，拍着照片，已经达到了忘我、忘你、忘他的境界。李铭飞心里猜测，许铵静这样快速的晃动照相机，如此数量的拍取照片，是不是想要回去将其洗出来，然后制作成老式的动画片呢。

　　李铭飞实在招架不住了，看来“管天管地，管不着拉屎放屁”这句话真是绝对的经验之谈。总之，“内急”这种事情也好似真正的爱情一样并不是个人的意志所能够左右的。李铭飞想撤走，回头一看，却发现在密密麻麻的痴狂人群之间不见出走的半点路径。恰在这时，台上的周杰伦掀起了第二波调戏广大歌迷情绪的热潮。只见他手拿话筒，踩着点步，俯首来到了舞台的边缘，好似官员走进群众那样与歌迷们作最亲密的动作——握手。这时，“群众”们就像一堆废铁屑追随新磁铁那样，周杰伦到哪，他们就蜂拥到哪，并且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狂热的表达着爱意。

　　周杰伦距离李铭飞和许铵静那一块地盘越来越近了，身后的歌迷们也越来越激动了，并且愈演得有些急躁。许铵静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踮起双脚，努力地伸长右臂，就像溺水的人在呼救一样声嘶力竭地尖叫着，沸腾的身躯险些都要蒸发了。

　　周杰伦来了，来到了许铵静的前方。周杰伦躬屈着身体，伸展着右臂，和最爱他的歌迷们擦手而过。许铵静的小手在空中不停地抖动着，它兴奋着它将要碰到偶像的手了，它兴奋着它将要洗心革面了，毕竟那一瞬间和哈雷彗星的重现一样，堪称百年一遇啊。可是，许铵静的背后和上方也伸出了几十只手，那几十只手和她的手一样都对周杰伦的手如饥似渴，垂涎三尺。周杰伦的手在许铵静的头顶前方飘忽而过，却没有碰触到许铵静的玉手。李铭飞看在眼里，心里替许铵静遗憾，遗憾她与百年一遇的“哈雷彗星”失之交臂了。

　　很快，在许铵静头顶前方飘忽而过的周杰伦之手飘到了李铭飞的头顶前方。李铭飞顺势踮起脚，伸长右臂，使他的手成为了距离周杰伦之手最近的那只幸运之手。李铭飞心想，自己和周杰伦握手成功也算是能够弥补点许铵静的遗憾。终于，周杰伦和李铭飞就像身在雷峰塔前的白素贞与许仙，两人的手就要碰触在一起了，曙光就要乍现了。突然，李铭飞身后一股强大的推力汹涌而来，一浪把他打弯了腰，继而他的身体猛地前倾，他那只幸运之手“屁啊”的一声打在了舞台上的周杰伦——的脚上。

　　许铵静看着李铭飞趴伏着身躯，伸出右手摸着周杰伦的脚，目瞪口呆，突然她对李铭飞大叫：“哇喔，你太聪明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摸不到手摸摸脚也行啊！”

　　李铭飞想要收回自己的“幸运之手”，直起身体，可是他完全抗衡不过背后的压力。同时，他不光感到右手产生了一阵酥麻酥麻的痛感，他还感觉到自己膀胱里的液体就要倾巢而出。李铭飞憋足劲收缩着括约肌，已经没有力气回复许铵静的大叫，只是心里想到，周杰伦又不是哈佛大学里哈佛先生的雕像，他的脚有什么好摸的。

　　此刻，李铭飞的意外举动让周杰伦大为震惊，瞬间又大为的感动，他没有想到自己还会有如此虔诚的歌迷。但是，当周杰伦想要收脚离走的时候，李铭飞却还不肯放手。这时，周杰伦有点疑惑了，他说唱道：“如果觉得有趣，不要吝啬示个好意。”

　　李铭飞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叫道：“我要上厕所！”

　　李铭飞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爬卧在自己的床上，大半的被子已经脱落到了床弦以下，导致他腰围、臀部、下肢皆暴露在了冰凉的空气之中。李铭飞揉揉双眼，意识到原来是梦一场，不过，尿意倒是十足。于是，李铭飞起床去了厕所。

　　回到宿舍，李铭飞打开电脑，准备“收菜”。时日至今，起床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情——洗脸刷牙，已经被“收菜偷菜”完全的征服了。

　　“老二，昨晚几点回来的？”

　　“咿呀，”背后突然传出一声问话把李铭飞吓了一跳，他回头，发现吴英豪侧身卧在蚊帐里，好似睡佛一样双目炯炯有神的望着自己。

　　“操，你没有去上课啊？”李铭飞反问吴英豪。

　　“这么大的雪，冷得很，懒得去。”

　　“下雪了吗？”李铭飞自问一句，然后起身走向窗边寻找答案，果不然，外面的天地白蒙蒙的，好似一夜之间世界陷入了白色恐怖之中。真没想到，今年的第一场雪竟然来的如此猛烈，看迹象，在这个多事之秋的年度末尾，老天爷又在酝酿什么可怕的阴谋。

　　“昨晚的演唱会怎么样？看到周杰伦了吗？”吴英豪再次对李铭飞发问。

　　“看个屁啊，买的票距离舞台有十万八千里，即使是姚明站在舞台上跳舞也只能看见个小黑影。”

　　“再怎么说你也感受到了现场的氛围嘛。”

　　“屁的氛围，就是冷，昨晚把我冻坏了。”李铭飞穿好衣服，补充说道，“难怪今天下了这么大的雪。”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许铵静呢？”

　　“回来的时候大概两点多了吧。你别提许铵静了，她昨晚穿的少，最后冷的发慌，就硬是把我的外套夺过去了，说男生要怜香惜玉。结果害得我一晚上冻得发抖。”

　　“呵呵，非常好啊，给女生穿自己的外衣是男生骗取她们的感情的最好伎俩。”

　　“骗感情？我都被冻死了，骗了感情给谁花啊。后来，我想提前撤走，反正后面也没有什么好戏了，结果许铵静非要和她们宿舍的一起看完再走。”

　　“你们一起回来的？”

　　“嗯。演唱会九点正式开始，看完都十二点了，回学校之前还在外面吃了点东西。和她们一帮女生在一起，磨叽磨叽的，回来就凌晨两点了。”

　　“那也挺好，咋说也是和一帮子女生出去，大半夜的，多有情调。”

　　“情调？还是算了吧。”

　　“起来这么早，你要上课去啊？”吴英豪从蚊帐里探出了脑袋，问道。

　　“早？”李铭飞低头看了电脑显示的时间，说，“都快10点了，还早？上课是来不及了，我要去一趟保险公司。”

　　李铭飞“收菜偷菜”完毕，才去洗漱间洗脸刷牙。

　　室外，雪一直在下，气氛还算融洽，并不是太冷，毕竟初中物理告诉我们“下雪不冷化雪冷”。还好，每年的第一场雪都不是那么的招人讨厌，它就像是纯洁白皙的少女一样，反而能讨得人们的几分喜爱，这就是人们用“冬姑娘”来形容以白雪为主调的冬天的缘故之所在。但是，第一场雪之后的第二场雪，第三场雪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它就好似姑娘长大成了妇人，身价大掉，不得路人的欢心了，这也是女明星们总是竭尽全力的隐瞒自己的婚事的缘故之所在。另外，像长春这样的北方城市，第一场大雪之后，雪们会倔强不化，所以，几乎整个冬天人们都将伴着白雪度过了。哦，错了，白雪在车轮的碾压和人脚的踩踏下会渐变成黑雪，所以应该说是“第一场大雪之后，人们将会和黑雪在一起度过整个冬天”。好在人工清扫较为及时，否则整个世界将会不堪入目。

　　李铭飞将外套附带的帽子扣在头上，站在公交站台处，眼望着“冬姑娘”，情趣大发，极度想找个华丽的辞藻来形容一下眼前的冰雪世界，可是想了半天，只是搜索到了“冰雪天地”这么一词。这时，一对情侣式的男女相依着走到了站台处，站在了李铭飞的前面，开始喃喃对话。

　　女的娇真的说：“好美丽的雪呐！”

　　男的毫无异义：“是啊。”

　　女的：“好大的雪啊。”

　　男的：“是啊。”

　　女的：“我太喜欢雪了。”

　　男的：“是吗？”

　　女的：“是啊。”

　　男的：“为什么啊？”

　　女的：“因为我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

　　男的：“为什么啊？”

　　女的：“因为我们家那儿不下大雪。”

　　男的：“为什么啊？”

　　女的：“因为我家只下小雪。”

　　男的：“哦。”

　　女的：“好美丽的雪啊。”

　　男的：“是啊。”

　　女的：“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是啊：“嗯啊。”

　　女的：“好大的雪啊。”

　　男的：“是啊。”

　　女的：“我太喜欢雪了。”

　　男的：“为什……，哦，我也喜欢雪啊。”

　　……

　　226路公交车“嗞嗞”地碾压着白雪开过来了，李铭飞踩踏着雪地的一片处女地带，快速窜上了公交车。上车之后，李铭飞饶有兴趣的回首看了一眼，发现那对情侣依偎着原封不动，定是还在即兴自演着“一唱一和”的传统式相声。可见，废话的确是搭建了爱情的阶梯。然而，此双情侣的对话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李铭飞从中学到了另外一个形容冰雪天地的华丽词藻——银装素裹。

　　在保险公司，李铭飞很顺利的拿到了自己的理赔款，只是数目有点出乎意料。李铭飞清楚的记得入保合同上面“报销85%”的字样，但是手里面折子上的钱数还不足自己在医院所花总费用的50%。李铭飞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带着疑问低着声音到相关人员处寻求答案。相关人员给出的答案是：根据入保合同，只报销相关费用的85%。这个“相关费用”就像是新闻报道中的相关人员、相关部门、相关机构一样，“相关”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它倒是强有力的解释了李铭飞的疑问，回驳得李铭飞无言以对，只能退身揣摩这个“不相关”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了。

　　李铭飞找到了“相关银行”，提取了保险公司理赔的所有现金，然后给老妈打了电话，准备将自己住院的噩耗，自己出院的喜讯，保险公司理赔的喜讯，理赔款太少的噩耗，如同生物老师讲述人类的曲折进化那样顺着时间的进展简要地说给老妈，但是，他转念又觉得事情都过去那么久，自已都健康出院了，旧事重提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而且，当初事发之时，瞒着家人不就是为了让她老人家不担心吗，所以，现在闭口不提当做没有那么回事岂不是更好。

　　于是，李铭飞简单的向老妈报了声“安好”，然后再没有说起别的了。母亲大人询问完李铭飞的经济状况之后，问他何时回家。李铭飞说大概一个月之后就可以回家了，他说学校已经开始组织订火车票了。老妈听到“火车票”就好像看见了回到家的儿子，很是高兴，开始用嘴在电话的那头张罗着李铭飞的嘴的爱好，仿佛李母以为只有吃的东西才能至深至诚的表达母爱。最后，李母没有忘记督促李铭飞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好好考试，争取奖学金。

　　李铭飞踏雪归来，回到宿舍，还没有洗尽风尘就见周斌风扑尘尘，神秘兮兮的来到身边，满脸堆出一副小妖献宝的神情，单手奉在李铭飞的面前，说：“老二，看！”

　　李铭飞随意地瞟了两眼，模模糊糊的看见周斌手中两盒“杜蕾斯”煞是晃眼。

　　“你买的？有地方用吗？”李铭飞夺过周斌手中的宝物，仔细瞧了好几眼，确定是“杜蕾斯”无误之后，笑颜问周斌道。

　　“给老大买的，这个周五老大过生日，除了蛋糕以外，这是特别的礼物。”

　　“很好啊。现在的人送礼物要都像你这么务实就好了。”

　　“好啊，等你过生日我也送你一盒。”

　　“才夸完你务实你就不务实了。你要先送我一个女人，然后再送我那玩意儿才务实。”

　　“什么女人？”又一个风扑尘尘的人赶到，但见吴英豪推门而入，愣头青一样捕风捉影地问道。

　　李铭飞和周斌不约而同地沉默着没有回话。

　　吴英豪见没有人搭理自己，便自造话题：“嗨，我刚才在厕所看到了一条广告，然后我有一个伟大的想法。”

　　“多伟大？”周斌暗讽吴英豪。

　　“厕所挂了一排卖四级答案的广告，我想买一次试试。”

　　“这个想法确实伟大。”李铭飞肯定地说。

　　“具体点？”周斌发问。

　　“广告上没说多少钱，考前给答案，答案不准不要钱。”

　　“我去看看。”虽然李铭飞已经过了“四级”，但是还是对此表现出了不小的兴趣。

　　厕所里，好似装潢一样，小便池的一面墙上横贴了一排五颜六色的小广告，好似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毫不羞涩的面对着男士们的私处。小广告上面“答案不准，全额退款”的字样就像天安门旁边“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的字迹一样鲜明，一样骄傲。看完小广告，李铭飞顺便小便了一下，然后回到了宿舍。

　　吴英豪立即打电话垂询了一下，对方很是热情，面对吴英豪的质疑，对方直言不讳，说他们“里面有人”，开考前一小时完全可以弄到试题，然后在聘请英语高手分工合作，半小时之内拿下650分，再用半小时将答案送到买家手中。吴英豪像是听取军事机密似的，始终将信将疑，不过听说考完再付款，吴英豪决定一试，便预约了答案。对此，李铭飞和周斌都没有作出评价，因为他们心里都没有底，就像他们当年考完“四级”一样。

　　周五，董四海携夫人胡雪梅，宴请宿舍同仁以及黄屿江、徐虎和程涛一起，庆祝他的22岁寿辰，也就是法律允许他可以结婚的年龄。

　　宴请地点还是在“老娃娃火锅店”，这也就避免不了像上次那样海喝海吃，当然，席尽人散的时候，海喝海吃的人们的肚子不一定是饱满的，因为海喝海吃的后面难免接着会海吐海泄。大家都以为，只有这样空着肚子直着脖子来，再空着肚子歪着脖子走才算尽兴，才算开心，才算令东道主满意。席上，董四海和胡雪梅喝了交杯酒，在兄弟面前算是合法夫妻了。当然，就像结婚仪式一样，有没有交杯酒都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婚前婚后所做的事情大同小异，仪式毕竟是仪式，和形式也只有一字之差。

　　离开“老娃娃”，董四海和胡雪梅走一路，其余人等另走一路回到学校。

　　宿舍里，吴英豪倒床就睡，周斌还知道洗洗脸再入睡，相比之下，李铭飞最为清醒。

　　李铭飞躺在床上，惦记着明天的“六级”考试，惦记着“六级”考试后的期末考试，想着这一学期就这么完了，过得太空泛了，一点刻骨铭心的事情都没有，都不知道加上所有的琐碎事情能不能凑齐一本十万字的小说。又一想，李铭飞顿然觉得非也，想到许铵静，刘梦然，潘淇，黄屿江，王晓峰等等若干人的若干事，怎么会凑不齐十万字的小说呢！莫非，这群人就是历练自己成长的那么一群人，生命中注定的那一群人。哦，那不是莫非，而是确定。

　　第二天，天亮之时，李铭飞醒来之时，已近九点了，而吴英豪还在床上打呼噜。李铭飞赶紧站起来推了推吴英豪，喊他起来去取答案，考“四级”。然而，吴英豪只是努努着说，明年再来吧。

　　是啊，明年再来吧。

　　李铭飞也不再强求，拉开窗帘，看见一男人站在“基础楼”边打着电话，推磨般焦急的转着圈。

　　只是，李铭飞听不见，那男人嘴里还在骂道：“他妈的，放我鸽子，说好了买答案的，今天居然不开机。”

　　————A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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