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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儿  　
作者：齐成君 

初遇

作者有话要说：初次写文，请多多关照！
那个什么，您要是看着还过得去，就多看几章，再随便给点评论吧，呵呵～～～
　　后来我时时在想，如果没有那一天，我不会遇到他，我也许就一直是我原来的样子，在田野山间过我单纯快乐的一生。
　　可是，我不后悔。
　　
　　那一天，我和三姐大吵了一架。三姐是我们姐妹中容貌最最出挑的一个，却也是性子最最刁钻泼辣的一个。我已经忘了为何而吵，只记得最后三姐柳眉倒竖，指着我的鼻子大骂我不长进，姐妹中只有我一个不成材。我又羞又怒，恨恨甩下一句“我为何要跟你们一样”，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五儿……”四姐在身后唤我。马上却又传来三姐的声音：“让她去！让她自己好好想一想。这么大了，别老惯着她！”
　　我漫无目的地奔跑，无视夏日午后明媚阳光下那如茵的绿草、似锦的野花，只顾发泄着心中郁积的怒气和委屈。待我发觉天色大变时，已然晚了。浓密厚重的黑云低得已快压到头顶，狂风卷着沙土，带着暴雨前特有的气息扫过大地。远处的昏暗天空中隐隐约约有几丝亮光快速闪过。是闪电！我心中大惊，雷雨将至！我看看周围，景物是那样陌生。我这是在哪里？我该怎么回家？雷雨就要来了，怎么办？怎么办？又惊又怕又急，我几乎流出泪来，心里在想姐姐们是否正在找我呢，快来救救我吧！可随即就想到，这样的天气，姐姐们又怎么能出门呢？
　　心急如焚中，我看到东面不远是一座山。也许山中能有山洞可以容身。燃起这一点点希望，我朝东山狂奔过去。豆大的雨点从空而降，砸在草尖、地面和我的身上，噼啪有声。雨点落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只一会儿功夫已成倾盆之势。道路变得泥泞，眼前变得模糊，但我不敢有半点减速，因为我听到那令人恐惧的轰隆隆的雷声正渐渐由远而近。
　　当我跳进山脚一处洞穴中时，已经快要脱力。我甩了甩自己湿透的发，伏在洞内干燥的土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身后一片白光闪过，我惊得转过身，一个炸雷随即响起，近得似在头顶轰开，震耳欲聋。而心仿佛也快被巨大的雷声震出胸口，我的眼泪已经流下来，浑身发抖。如果不是找到这个山洞，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想着以往雷雨时被姐姐们簇拥着安慰，此刻我在心中为自己赌气离家而懊悔不已。
　　山洞本身并不大，勉强可以容下两三人，我缩到最深处，看着洞口已成雨帘，度日如年般期盼着这场雷雨早早过去。
　　风雨声中，我忽然听到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靠近，心头一阵警惕。还没等我反应，洞口的光线一变，雨帘被挑开，一个青衫小童走入洞来。他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然而整个人却已湿透，雨水还在顺着他的衣角滴淌。果然，这样大的风雨，油纸伞也是不顶事的。那小童看了看伞，叹一口气，把伞收了靠在洞壁上，便静静地站着望向外面，看样子他是要在这洞中等待风雨过了再上路。
　　他并没有看到我。于是我悄悄地、悄悄地移动身体，想往角落里再躲一躲。不料想身边竟有一粒石子，被我一碰，骨碌一声滚了几下。我一楞，停在当场；他一惊，回过头来。一时间，四目相对。
　　原来是这样一个好看的男孩子。看年龄不过八九岁，一张脸稚气未脱却带着几分书卷气，几绺头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额前。明明应该是一副狼狈的样子，却让人觉得有如雨中的翠竹，清俊不俗。他修长的眉毛因为惊讶而向上轻扬，鼻梁挺直而鼻尖微微翘起，一双眼明亮而清透，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忽然间升起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我想躲，但无处可藏身。
　　他慢慢低下身来，冲我轻轻招招手，目光怜爱，声音温柔：
　　“小狐狸，你也在这里避雨吗？”
　　
 作者有话要说：初次写文，请多多关照！
那个什么，您要是看着还过得去，就多看几章，再随便给点评论吧，呵呵～～～




秦郎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一身湿透的金色皮毛。不错，我不过是只小狐狸。生平第一次吧，我在想，如果我能像姐姐们那样该有多好。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男孩试探性地靠近我一点。
　　我没有动。凭感觉，我相信他不会伤害我，可是我从来没有与人这样相处过。
　　“你是不是冷了？”我浑身湿漉漉的，一直止不住地瑟瑟发抖，他竟注意到了。他在身上摸索了几下，从袖中取出一方白色手帕来，只是已经湿了近半，“来，我帮你擦干可好？”
　　我犹豫着向他走出一步，抬头又看看他自己额前仍在滴水的头发。他蹲下身来，一手递出手帕，一手对我轻招。我在考虑是否靠过去，这时外面又是一道亮彻天地的白光。是雷电！“姐姐救我！”我在心中哀嚎一声，下一刻却是扑进了男孩的怀中。轰鸣的雷声渐消，我清醒过来，这不是姐姐的怀抱。他的体温从湿透的衣衫里隐隐传来，人类的气息，那么陌生，却莫名地让我感到安心。
　　一个干燥柔软的东西贴上我的身体，我扭过头，是男孩用手帕在给我擦拭：“小狐狸，你很怕打雷吗？”
　　是的，我怕，怕得要死。可是我无法回答他。我想点头，但是我怕会吓死他。于是只能盯着他，看他白皙的手，那样小心那样仔细地擦干我的皮毛。
　　“你很漂亮呢！”他将手帕放到一边，忽又露出调皮的笑容，“刚才你可是象只落汤鸡。”
　　我听了前一句正有点高兴，听到后一句就只想回头咬他一口，还没谁这么说过我呢。正在咬牙，眼前又是一闪，我一惊，就要跳起，一只温暖的手却落在我的头上，轻轻抚摸：“别怕，有我在。”
　　我不记得后来又有多少电闪雷鸣，我只知道在他暖和的怀抱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我几乎睡去。
　　
　　不知不觉中，雨停了。
　　男孩拍拍我的头，把我轻轻放到地上。我抬头望他。我的目光中是有留恋吗？因为他对我说：“小狐狸，你舍不得我走吗？”
　　“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啊。”他拿起油纸伞，准备上路。忽然又向我俯下身来：“小狐狸，以后雷雨天自己要小心哦！后会有期。”
　　我目送他的背影在雨后的山路上变小，消失。心中茫茫然，似乎只有“后会有期”四个字还飘在耳边。
　　楞了片刻，我也踏出山洞，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怎么回家呢？我尽力向远处张望，希望可以从远方的景物中看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五儿——”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焦急地呼唤，而我此时听来却仿佛是天籁。
　　“二姐？”我循声望去，林间一个蓝色衣裙的女子身影在晃动，可不是二姐吗？“二姐！二姐！”我欢叫着，向她跑去。
　　二姐一把把我揽入怀中，紧紧抱住，忽又松开，仔细上下打量我，确认我毫发无伤。“二姐，我……”我看到她的眼圈都红了。
　　“你个死丫头！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刚才那场雷雨……那可是要命的啊！”
　　我才注意到二姐的衣裙也是湿的，发髻也松散得快要坠下来，再想想刚才雷电的惊心动魄，想必姐姐们是一待雷电过了便立即出门四处寻找我。我心下一阵愧疚，眼泪夺眶而出。
　　“好了，别哭了，咱们赶紧回家去，让大家放心。”二姐帮我擦去眼泪，“你三姐再找不到你，自刎的心都有了！”
　　
　　那场雨后，姐姐们都说我变了。
　　我不再贪玩，我不再闲逛，我也不再和三姐吵嘴。我，第一次真心真意地想化作人身。就像姐姐们一样。
　　我向大姐打听人类的习性、起居、饮食，细细记在心间。
　　我在二姐的指导下吐纳、调息，日复一日，一丝不苟，不似以往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悄悄观察三姐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看她柔情绰态，看她顾盼生辉，看她展现人类女子的仪态万方。
　　我越来越喜欢听四姐读书，原来人类的诗词歌赋，竟是那样的美妙动人。
　　我偶尔还是会独自外出。二姐带我回来那天，我已默默记下路线。我在第三天又偷偷去了那个山洞，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洞中自然没有避雨人。而我看到了遗落在地上的一条白色麻纱手帕，虽然雨水已干，丝丝络络的痕渍犹在，我记得那抚过皮毛的轻柔，于是我将手帕带了回来。
　　手帕上有一个字，我不认得，但是我把那一笔一划都记住了。我在四姐的书中一页页翻过，找到了一个同样的字。四姐说，这是“秦”字，“秦，是一国之名，也是常见的姓氏。”原来，他姓秦。
　　秦郎，秦郎，我在心中默念。
　　后来我又陆续去过几次山洞，但不曾再见秦郎。
　　我想过也许在某一个雨天，秦郎还会去那里避雨，可是我却不敢再于雷雨天外出。大姐给我仔细讲了雷电的事情。不止是我们狐，鹿、狸、蛇、虎……所有修行的妖都怕雷。电闪雷鸣皆有警示和震慑作用，而其中的天雷则是可以直接要我们的命的。逆天会遭五雷轰顶，修行成妖的过程中也有重重劫数，不慎便会招致天打雷劈。大姐说，人类也讲行恶会遭天打雷劈，这确确实实是有道理的。
　　“那么，”我问，“可有办法避免？”
　　大姐正色道：“修行无亏，是第一位的。无因，自然无果。”
　　我点点头。大姐又接着说：“道行高者，或者事先布好防护者，也可避开天雷。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三尺头上有神明。”
　　我忽然想起那日的雷雨，问大姐：“倘若无力防护……”
　　“如身边有有德之士加以庇护，也可保一时性命无虞。”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也许有点小慢热，希望大家能有耐心再多看几章。十章以后肯定会好很多。
拜谢～




化身

　　七年过去了。
　　我的身量比以前有所增长，我的动作比以前更加敏捷，我的皮毛也愈发亮丽光泽。可是，我依然是一尾金狐之身，无法幻化人形。
　　我恹恹靠在树下，看落日西沉。
　　“五儿。”紫衣飘动，是大姐走过来，坐到我的身旁。
　　“大姐，我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
　　大姐用手抚我绸缎般的毛发，声音温软：“五儿，你可知道，人身难得？你看那人类只有不足百年寿命，可轮回中却是个个争着当人。为人虽苦，却有万般的好。而像我们这样无福为人的，有灵性后，便想着要以多年的修为修成人形，哪怕是为妖。”
　　我望向大姐。自我记事起，大姐便是这般模样，此刻她眉间那一缕淡淡的惆怅，是否是因为忆起了当年一番苦苦修行？晚风吹动了她腰间淡紫色的裙带，一下一下地轻打在我的身上。夕阳的余辉下，她肤若玉润，发如墨染，整个人似乎笼罩了一层金光。我一向以为三姐容色冠绝，这时却觉得大姐说不出的美丽端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修行更是如此。五儿，你切记，不要气馁，不可放弃。否则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见我点头，大姐继续道，“五儿，修行要义有三：前天的资质，后天的苦修，以及际遇。如果前两者都已具备的话，就只待机缘成熟了……”
　　
　　这一年的雪来得特别早。雪霁天晴后，我独自出门，想着四姐说过的“暗香深浅”、“踏雪寻梅”。冰凉的雪就在我的脚底，我回头看看自己留下的足印，尖尖的梅花形状，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忽然我的目光被路边的一点绿色吸引住，天寒地冻怎会还有碧草绿枝？我不禁走了过去，离得近了才发现，竟是一个人！倒在雪地中的是一个十来岁的绿衣女孩，身子已被白雪半掩。我看她脸色蜡黄中透着青，两颊深深陷入，双目紧闭，单薄的衣着下显出瘦弱的身材，一双手更是嶙峋见骨。
　　我想起，姐姐们说过今年天干地旱，不少地方谷物绝收，饥民们以草根、树皮、甚至粘土为食，勉强度日。活不下去的，便去逃荒。虽还不至于饿殍载道，但也不乏见到枯瘦的饥民在逃荒的路上支持不住，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二姐前几天还提到，就连我们这荒山野岭里，她竟也见到了一具饿死路边的尸骨。
　　难道这又是一个饿死的人吗？真是可怜。我走近了些，想探看清楚。忽然听到那女孩低低哼了一声，身体颤了一颤，两眼竟微微睁开。原来还活着！那我要不要找些东西来给她吃呢？我正盘算着，那女孩也瞧见了我，她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相信。突然，她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我直觉地感到不对，可是已经晚了。不过是电光火石的一瞬，我已被她抓到面前，她枯干的手紧紧扼住我的喉咙，力量大得惊人。我无法相信一个垂死的人竟有这样的速度和力气！
　　她的脸变得狰狞，如癫狂的野兽一样射出凶狠和欲望的目光。她，她是要杀了我，吃了我！我明白过来，心中大惧，强忍喉间的疼痛和窒息，拼命挣扎起来。可是她的手象铁箍一样越扼越紧，我根本无法挣脱，我甚至开始听到自己的脖颈处传来咔咔的声音。难道我就要这样死在她手中了？不！我才不要死！！我使出全部力气，狠狠地朝她的脖子咬了下去。她的身体一震，手上的力量随之一滞，但立即又重重地掐了下来。
　　微粘的液体顺着牙齿流入我的嘴里，大股大股的，是人类的鲜血。我不敢松口，只能吞下。这是我从未尝过的滋味，腥咸温热，却似乎又有一丝甘甜在里面。就这样，她死死地扼着我，我也死死地咬住她，任她的血不断地流淌入口。这是我和她之间生与死的较量，我没有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她的手松了，可是我丝毫不敢放松，依然拼命咬着。我的眼里早有泪水淌下，和她的血一起流入我的喉中。直到我发现口中的血已不再温热，身下的躯体也变得冰冷，我才缓缓张口松开牙齿。
　　我摇晃着从她身上爬下，蹒跚着往家的方向一步步移动。我的脖子巨痛，我的嘴角在滴血，我浑身象散了架一样虚弱无力，而我的腹内却突然象加了炭火一样，腾起热辣辣的燃烧感。我再也支撑不下去，一头栽倒在雪中，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五儿，五儿！”
　　“小五！”
　　是谁在声声唤我？我觉得眼皮沉重，用了好大力气才把眼睁开。眼前是大姐和三姐含泪却又带笑的脸。
　　“大姐！”我大喊一声，扑进她的怀中，泪流满面，那生死边缘的惊惧感觉仍在。我差点就见不到她们了。
　　突然，我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是大姐，也不是三姐，是我自己不对劲！我盯住抱着大姐肩头的纤细手臂，不敢相信。
　　如果是真的，就移到面前来，我对自己说。一双白净的手竟真的松开大姐，移到我的眼前，十指纤纤。这，真的是我的手？！我抬眼看向大姐和三姐，脸上仍然是难以置信的样子。
　　“恭喜妹妹得偿夙愿，修得人身！”大姐拉起我的手，喜极而泣。
　　三姐走上来，掐了我的脸一把，笑道：“我家小五，原来也是个俏丫头呢！”我看到她的眼底也有泪光闪动。
　　三姐把她的红色大氅披在我的肩头，扶我起来。我刚立起身，却又差点倒下，因为这站立的感觉和以往完全不同。三姐再次扶住我，大笑：“我倒忘了，小五你刚刚得了人身，还未适应。”
　　大姐从另一边扶我，问我：“五儿，你要不要歇歇？”
　　我正要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回身望向雪地中已经僵硬的那个绿衣身躯。这难道就是我的机缘吗？
　　我把前情讲给大姐和三姐。大姐听完默默无语。三姐冷笑一声，道：“真是活该。”三姐又转向我：“不过她恐怕也颇有些特异之处，不然以你的修为，原不该如此早就成就了人身。”
　　三姐准备扶我回家，我却握住她的手，轻轻道：“我想把她安葬了。”
　　三姐一怔，脸色微变：“她可是想要你的命。”
　　“可最后，却是我要了她的命。”
　　三姐不语。
　　大姐倒是同意了，拉着三姐到一边去掘地。
　　我慢慢起身，走到绿衣身边。白茫茫的雪中，她的绿色衣衫染着斑斑驳驳已变黑褐色的血迹，一张脸煞白中泛着青紫，面目恐怖又似有不甘，永远定格在了那个时刻。我叹了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不知该恨该悔该怨该谢。
　　忽然我注意到她颈上有一截红绳，我伸手过去，从她衣襟里拽出一块玉来。这是一块上好的白玉，通体温润如脂，龙凤纹环绕着一个字：璇。我跟四姐学过这个字。
　　“喜欢你就拿着。”三姐不知何时回来了，看着我手中的玉。
　　我摇摇头，把玉轻轻放回她胸前。我已经要了她的命了。
　　
　　那一夜，姐姐们为我开庆贺宴。豪迈的二姐把封藏百年的佳酿拿来，说五儿修成人身是这些年来最值得庆祝的事情，大家要一醉方休。大姐却笑说五儿现在的道行，只怕喝上一杯就会立刻显形，嘱咐我浅尝辄止，自己倒是接过酒盅一饮而尽。二姐和三姐推杯换盏，喝得最是痛快。就连一向文静的四姐，也喝了不下三杯。一晚上欢声笑语不断，微醺间不知是谁先谈起儿时的趣闻糗事，我们姐妹几个便开始彼此揭短，一时间追打嬉戏，热闹非凡。
　　天光大亮时，我站到镜前，细细看着镜中人。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肌肤胜雪，体态玲珑，黑发如丝缎般光滑油亮，直直垂过腰间。一张瓜子脸上，如烟的弯弯细柳眉，清澈的盈盈杏核眼，含丹的柔柔樱桃口。这便是我吗？想起昨夜姐姐们赞我“灿如春华，皎如秋月”，我不禁脸颊微热。可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翘了起来，左颊一个小小的笑涡若隐若现。
　　终于，终于，我不再是一只丑陋的小狐了。
　　我抬手抚上自己的面颊，镜中的少女素手粉腮，含情凝睇。秦郎，如今我总算可以去见你了。
　　忽然，我楞住，是错觉吗？刚才有一瞬我竟觉得自己的容貌与绿衣有着几分相似。我赶紧甩甩头，将这荒谬的想法抛开。
　　




寻访

　　当我提出要去人类的村里乡间见识一番时，大姐、二姐、三姐竟异口同声：“不可。”四姐也向我轻轻摇头。
　　我已有人身，为何不可？
　　大姐道：“五儿你刚得人身，道行又浅，只怕稍有异动，你便会露出破绽，现了原形。”
　　二姐说：“人间亦有险恶，且不乏异能之士，五儿你现在的修为可护得了自己？”
　　三姐更是连珠炮一样：“你以为有了人身便像人了？小五我问你，你可会装扮？可会女红？可会洒扫应对？可知进退之节？你若是现在这般就去了，别人不当你是疯子，便当你是傻子！”
　　我张口结舌，低头半晌不语。
　　四姐过来牵起我的手，我看着她清水芙蓉般的脸，听她柔和细语：“五儿，听姐姐们的话，此事急不得。”
　　最后，我乖乖留下。
　　
　　******
　　
　　是谁说过“山中岁月长”？我只知桃花开了又谢了，杨柳青了又枯了，燕子来了又去了。直到山间的积雪再一次融化成溪，大姐才点头允我独自去山外的人间。
　　我已经见识过外间情境，不久前几个姐姐分别带我出去试炼过。记得三姐带我出去那次，正赶上集市，街头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我东张西望，只觉样样新鲜有趣：“三姐，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繁华’吧？”
　　三姐斜睇我一眼，笑容妩媚：“这也算得上繁华？京城比这里强上百倍，那才是真正的似锦繁荣。”
　　“京城在哪里啊？”
　　“倒也不远。小五，回头我带你去京城玩，可好？”
　　我正要回答“好”，却被几个人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两位小娘子，小生这厢有礼了。”为首那人一揖到底，起身时却拿眼不住地瞟着三姐。我看他装扮华丽，长相也算不错，可是神情怎么这么让人厌恶呢？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就没离开三姐过。
　　我想问问三姐这人是谁，难道是相识的？三姐却不着痕迹地把我掩到身后，自己盈盈福了福身，算作回礼。
　　“两位想必是初来此处，人生地不熟，小生知一雅处，想请两位小娘子同去饮上几杯，让小生一尽地主之谊。”话是客气，可他说得颇为轻薄油滑。
　　我皱眉。三姐倒是落落大方：“公子客气了。可惜我姐妹两人此时有事在身。” 我看到那人身后的两人似要上前。
　　“不过……”三姐秋波微转，轻启朱唇，对那人嫣然一笑。
　　那人竟一时看呆了，半晌才开口：“还请小娘子指教”。
　　三姐上前半步，低声跟他说了几句。我听不清，但看那人面露惊喜之色，不住点头，对三姐再施一礼，竟转身带着他那两个手下离开了。
　　“三姐，你跟他说了什么？”
　　三姐对着那人背影冷哼一声，扭头对我说：“咱们走吧。”却没有回答我的话。
　　我们走出几步，三姐忽然道：“刚才这事不许告诉大姐。”我见她脸色不好看，忙点头答应，也不敢再问。
　　
　　******
　　
　　半夜里我因为口干起来饮水，耳边传来压抑着的低低的争执声，是从三姐房中传来的。我循声过去，却不敢进屋，只扒在半开的窗口偷偷地往里看。
　　“三妹，我们自有汲取天地精华的修法，你又何必再去用那采补之术？”大姐正背对着我，话语中有隐隐的怒意。
　　三姐神情冷漠，没有答话，似毫不在意。
　　“采补虽然于修为进益更快，但另有风险。更何况这般施于人类男子，终是有违天法。”
　　“我自有分寸，不会害他们的命。”三姐淡淡道，举起银盅，轻啜一口酒。
　　“纵不害命，也是伤人。损人利已，有失功德啊……”
　　三姐冷笑着打断了大姐：“若不是他们贪恋美色在前，我又如何行此事？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何来损人利己之说？”
　　“三妹，以你的聪慧，你不该不知其中轻重……”
　　“你不必劝我了，大姐。我不过是看透了，人心不过如此。自从……那之后，我就想得明白了。”三姐的声音渐低，脸上却流露出决绝之色。她不再说话，将手中酒一饮而尽，自顾自又倒了一杯。
　　“三妹，你又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大姐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我知道不能再听，蹑手蹑脚往自己的房中走。经过四姐的房前，发现屋里也微亮着烛光。我躺在床上，想着从来是妩媚动人、笑靥如花、又心高气傲的三姐，竟也有那样悲伤又决绝的表情，一时无法睡去。
　　初春的夜风吹过小院，带着寒意，却也卷着花香。我听见风中飘来四姐轻轻的吟诵声：
　　“ 一颦一笑一伤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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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嗟一叹一轮回，
　　一寸相思一寸灰。”
　　
　　******
　　
　　大姐许我独自外出后，我第一次便是去了那山洞附近的村落，但是却没有看到秦郎。村中人说，这里没有姓秦的人家了。早年是曾有过，那家是一对夫妻带着一个男孩，可惜秦家的男人死得早，留下孤儿寡母守着一点家当过日子。那孩子真是块读书的料子，不到十五岁时就在院试中取了生员，本来指望着能有出息。谁知那一年竟闹了饥荒，村里不少人家都过不下去了，死得死，逃得逃，那对母子好象也是往东边逃荒去了。那时节，活着的人自顾尚且不暇，还有谁会关注别人家的下落？早已无人知晓了。
　　我盼了十年才能堂堂正正来见秦郎，竟是时过境迁，人去屋空？我不甘心。我便也一路向东，村村落落逐一寻去。
　　大姐说，我们这样的妖无法像神仙那样腾云驾雾，只能是在地面上架风而行罢了。可即便如此，比人类也不知快了多少。百十里路，寻常人类要走上一天，而对于我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于是每日里，我白天在村里乡间探看打听，晚饭时分返回家中。三姐奇道：“小五如今这么勤快，整天在忙什么？”我只是笑，却避而不答。秦郎的事情我怎么好意思讲给姐姐们呢？
　　不到一个月的功夫，我在人间的阅历可谓突飞猛进，只是，依然没有寻到秦郎。
　　
　　******
　　
　　我又赶上了一个镇上的集市，如今这对于我已不再是那样新鲜陌生了。我坐在一个茶摊上饮茶小憩，看着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是我心上的那个。如果此时是华灯初上，是否会象四姐念的那样，“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叹一口气，正准备起身，忽听右边传来一声娇嗔：“姐姐就知道打趣我，你还不是日日盼着那秦公子来你店中？”
　　那一个“秦”字恰如一粒小石子投入湖中，我心中涟漪顿起，不由转过脸去。那边桌前正坐着两个女子，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岁，正在低声笑着窃窃私语。我耳力本就比常人好，此时又是用心聆听，纵然是身处闹市嘈杂声中我依然听得分明。
　　那被称作姐姐的橙衣女子面上一红，喊了声“素娘”，便作势要捶那淡粉色衣着的双髻女子。这素娘一边躲，一边嘴上却不依不饶：“都说米店生意‘大斗进，小斗出’，我看姐姐给秦公子称的一斗米堆得都要溢出来了，怕是多给了一升都不止呢。还好叔叔不在场，不然看了准又要犯了心痛。”
　　“我……我不过看他家境贫寒，又听说他娘几年前也故去，只他一个人在异乡生活，可怜他罢了。”
　　“家贫的人何止一个，也没见姐姐多可怜了谁？”素娘侧着头，笑意更盛，“我看哪，还不是因为那秦家公子生得俊俏，又是斯文读书人。姐姐你的心里便……”
　　“再说我可撕你的嘴了……”橙衣女子佯怒，伸出手去。
　　素娘轻巧一躲：“姐姐，我可帮你打听了——他就住在北边青竹山旧庙旁。不知是谁家早年废置了的两间半房，早就没人要了，破破烂烂，但也勉强还能安身，他便在那儿。姐姐啊，这秦公子不来买米，你不妨去上门访他如何？”
　　“呸，死丫头！真是越说越离谱了！”橙衣女子似是真的被说恼了，“再这样，我可真不理你了……”
　　“玉蓉姐姐……好姐姐，是我错了。姐姐你是小家碧玉，那秦公子是正人君子。我不过是混开个玩笑，这就不说了。” 素娘赶紧拉着她赔罪。两人便换了话题，又絮絮地聊了起来。
　　我将身子转回来，心里好象有只毛茸茸的猫儿，伸爪在轻轻地挠。莫非她们说的，正是秦郎？
　　
 
作者有话要说：初次写文，心中忐忑。希望有人能看到，更希望有人喜欢:)
总之，感谢来捧场的朋友（如果有的话，汗）！




访得

　　向北不过几里，便可见山峦叠嶂，碧水流长。离得最近的一处山倒是不高，半山间是大片的青竹，苍翠挺拔，茂密连绵。远观只觉竹林茫茫，如海一般，在习习清风中漾漾展着绿波。这就是当地人所说的青竹山了。
　　为我指路的老伯说过，在青竹山脚下不远有一处平缓坡地，我要找的庙便建在那里。只是那庙颇小，其实也就是一座佛堂，当年他年幼时还见过有人去拜，有些香火，但是这些年来早已破败，再无香客问津了。小庙的名字也没有人记得了，因着这青竹山，人们便顺口称之为“竹林庙”。
　　绿荫掩映下，一座小庙出现在我眼前。果然是一副年久失修的破旧模样，走近了看，竟连庙的匾额都不见了。想来当年这里也曾是红墙碧瓦，香烟缭绕，如今却是晦暗落寞至此。唯有庙前的一株老桂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朴实端庄却又是一派勃勃生机。
　　我想了想，举步进了庙中。
　　世人皆以为，我们狐鬼精怪怕见庙宇佛堂。其实不尽然。如果那庙宇佛堂供奉的佛像上，真有正法正觉的佛道神仙、菩萨罗汉的法身在，我们是万万不敢接近的。凡人看不到，我们却见得那佛像上面金光万丈、紫气千条。若敢以小小妖鬼之身相扰，无疑是自寻死路，这就好比是将细微木屑置于丹炉前，瞬间即可被灼然正气化为灰烬。这样的地方我们必是绕行，绝不敢进入。
　　可是，许多庙宇中的佛像上却是空的，并没有那金光法身在其中。人说佛像需开光，不开光的便不灵，这个倒是不假。开光，须由修为高、功德大的人主持，以修持者一片虔诚向佛、坚修不移之心震动天地，方能将法身请来至佛像上，予以加持庇护。反观世间，有几人诚心发愿修行？又有多少真正的高德之僧、有道之士？因此，有些时候所谓的开光，无论是点睛、颂经文，还是封七宝，仅仅是个仪式而已，起不到任何作用，连我们这样的小妖看了都偷偷地掩嘴而笑。这样的佛像不过就是木雕泥塑，便是刷了金漆、贴了玉饰、披了大红袈裟，也只是精致些、昂贵些的观赏摆设罢了。这于我们，又有何可怕？这样的寺院道观可是不少，我们大大方方地进进出出，丝毫不受影响。
　　这还不算什么，更有甚者，有些佛像竟是被一些道行精深的狐鬼精怪占据了，它们在后面装神弄鬼。可怜肉眼凡胎的人们只看是佛像便下拜祈求，殊不知那后面黑气笼罩、阴风森寒，纵使求得了一时的消灾解厄、富贵平安，却可能从此被真正的妖魔鬼怪纠缠侵害。大姐跟我们姐妹几个说过，这样的地方我们也不要接近，我们的道行不过百十年，实在太浅，一旦有所招惹便是自身难保，不如远远躲了。
　　方才我已看过这竹林庙，既无金光照耀，亦无黑雾弥漫，庙内正是清清净净、空空荡荡，因此我便可自如进出。进来后，我不由慨叹，这庙确实是小而破败了。殿中只有一尊释迦牟尼佛的坐像置于台上，台前的供桌已有指宽的裂痕，上面摆一个半空的香炉，既无灯烛，也无香火。地面上放着两个陈旧的蒲团，应是当年给香客跪拜用的。庙中再无其它摆设，连个功德箱都没有，可见废弃已久。
　　我抬头看那木制彩绘的佛像，因着年久无人维护，像上色彩已是暗淡斑驳，而木雕造型却算得上是精细圆润。只见佛陀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身着通肩式袈裟，左手置膝上，右手上举作说法印，神情宁静，相好庄严。纵然知道这佛像未曾开光，我仍是被佛陀的慈悲详和、雄浑肃穆所震撼，心中油然升起崇敬，不由在像前双手合十，静立了片刻。
　　我再细看这庙中，虽说残破，灰尘却并不多，似是有人打扫过，心中微微一动。这时，依稀似有人声传来，我想着那素娘说的话，暗地一喜，忙从庙中走出，循声而去。
　　
　　******
　　
　　绕过竹林庙，行得不远，即见一处民居，两三间房，青砖黛瓦，只是墙体已昏暗变色，屋顶上歪长着丛丛茅草，一眼看去恰如一位沧桑的垂垂老者，说不尽的古旧破落。屋前正有一青年男子，一袭白衫，卓然而立，手持书卷，朗朗而颂。
　　仿佛暗夜中终于看见了拨云而出的明月，我的身心于刹那间被照亮，夙愿得偿的喜悦感觉通透全身。
　　人间十年，昔日的青枝细柳，已长成临风玉树；当年的垂髫青衫童子，也已是弱冠白衣书生。但是，只一眼，我就认出了他。我忘了呼吸，也忘了心跳，周围的一切好似凭空消失，此时我的眼中只有这一个人：秦郎。
　　我站在树丛后把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他身材颀长，肤色白皙，五官俊秀而分明，当年的稚气已经褪尽，而眉目之间依稀可寻幼时的模样。他似是沉浸于诗文之中，嘴边含着温和的笑意，微微垂着眼帘，浓密睫毛下一双眼依然是清澈如水、明朗如星。即便身上是半旧衣衫，身后是破败老屋，竟都掩不住他一身恬淡安宁、优雅自若的气质。
　　我想过无数次秦郎长成后的样子，如今我心中那眉清目秀的翩翩少年郎已是活脱脱在我眼前了。可是，我却只敢这样偷偷地看他。
　　我用了十年时间来到他的身边，此时反而踌躇着不敢再迈出一步，走到他的面前。书上说“近乡情怯”，难道对思念的人也是如此？
　　
　　******
　　
　　日已偏西，秦郎转身回了屋，我愣愣又望了一会儿，也返回了家中。晚饭是四姐下厨做的，我觉得格外的鲜香可口，不知不觉比平时多盛了一碗。二姐问我遇到什么好事了，竟是一晚上脸上都挂着笑容。我想了想，眯起眼，笑得甜蜜：“今天赶上市集，看到了许多有趣的玩意儿。”
　　回到自己房里，我躺在榻上，心里回味着今天看见秦郎的情景。我用手捂着微微发烫的脸，对自己说：我真的、真的找到他了！
　　我如今已不是那只被大雨浇成落汤鸡的小狐狸了，我可以大大方方地出现在秦郎面前，与他交谈。可是，我该跟他说什么呢？说我十年前便见过他，和他在山洞□度过一场雷雨？问他是否记得当年曾为一只小狐认真地擦去雨水？我又该如何向他讲述我的情况？我是谁，又为何会来这山间找他？我在床上思来想去，辗转反侧，直折腾到夜半，才终于累得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居然居然，看到有点击了！内牛满面～～～
谢谢，真的！




翩翩

　　既已寻得了秦郎，我便不需再象没头苍蝇一样每天在外疯跑。我只去一个地方——青竹山的那片竹林。
　　林中幽静凉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竹叶清香。我选的位置正对着秦郎所在的老屋。竹林掩映，其实相隔的距离却并不是很远，自敞开的门窗中，可见秦郎有时伏案书写，有时倚案沉思，有时起身诵读，有时举步徘徊。
　　我始终没有想好该怎样开口，半是含羞半是无奈，只能这样隔窗望他。偶尔，我也到乡里探听关于秦郎的只言片语。于是，我知道了秦郎他单名一个“源”字，他与母亲几年前逃荒到了此地，无处安身，见到山间这处废弃的老屋，反复问询人们皆说是无主之地，便在此住了下来。他母亲因为饥荒加上颠沛流离，在此定居没多久就一病不起，最终故去。秦郎便独居在此，读书写字，只等来年参加春闱。他平素以抄写为生，间或教书，日子过得贫寒，但也勉强能够维持。
　　
　　******
　　
　　一晃四五天过去了，我依然只在竹林中。人道“咫尺天涯”，从竹林到秦郎窗前，远不止咫尺，自然也就更胜于天涯。
　　“唉……”我情不自禁，长叹一声。
　　“这便是小五你心心念念的秦郎吧？”莺声燕语，暗香袭人，竟然是三姐来到我身边。
　　我讶然，三姐如何知道？
　　三姐嘴角一翘：“谁让你半夜梦中将人家名字叫得那么大声，想不听到都难。”
　　我大窘，钻到她怀中，用拳头轻打她。
　　“好了好了，”三姐笑着拉开我，“又不是什么坏事。只是没想到我家小五也到了思春的年纪了。”
　　三姐向秦郎的方向望了一眼：“看着倒真真是个璧人。只是不知品行如何……”她又转向我，两颊笑涡霞光荡漾：“不如……姐姐我替你试他一试？”
　　“才不要！”我脱口而出。
　　却听得一声“好！”，我和三姐同时回身，大姐不知何时也来了。
　　于是，几天后的街头，化作商贾的二姐一身罗绮，从秦郎身边走过，不经意间掉落布帕一包，隐隐可见里面有明珠若干、银票数张。秦郎拾起后，竟也不打开，只径直追上二姐，双手奉还。二姐道谢，并当场打开布帕，取出明珠两颗说是赠予秦郎聊表谢意。秦郎不受。二姐又递上银票，秦郎再拒。如是几次，秦郎分文不肯收，二姐只得作罢。
　　又过了几日，三姐在路边等秦郎经过，她佯作脚踝受伤，无法行走，向秦郎求助。三姐本是琼姿玉貌，此时作出楚楚之态，当真是我见犹怜。秦郎踌躇片刻，居然转身离开。不多时，却见秦郎牵着一头墨黑的毛驴回来了。秦郎把三姐扶上驴，自己牵驴缓行，一路上目不斜视。三姐几次与他搭话，他彬彬有礼，但应答之外却不再多言。以三姐的容色和手段，竟是未能让他动心。
　　真君子也。
　　姐姐们如此赞道。
　　
　　******
　　
　　春风和煦，燕语轻柔，无云的晴空蓝得如同一整片晶莹剔透的琉璃。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竹山上，竹林便如一块碧色翡翠泛起星星点点的晕泽，面前的老屋似乎也被映得鲜亮了起来。大姐带着我到了秦郎门前，停住脚步，大姐转向我，问道：“五儿，你可想好了？”
　　我望着大姐，她现今化身为白发苍苍的老妪，微微佝偻着背，手拄拐杖支撑着颤巍巍的身躯，只是看向我的双眼依然明澈有神。其实我此刻心头阵阵紧张，但心底里却盛满了带着娇羞的期盼和喜悦。我点点头。
　　大姐又道：“我嘱咐你的话，五儿你莫要忘记。”
　　我再次点头，答道：“我知道。”语气中却带了淡淡的不以为然。
　　大姐深看我一眼，合下眼去，再睁开时，双眼竟是昏黄微浊，仿佛瞬间真的老了几十年。她咳嗽一声，声音也透着苍老，上前扣响了屋门。
　　脚步声近，门“吱呀”一声打开。日思夜想的面孔第一次离得这样近，我却只看了秦郎一眼就垂下头去，只有心还砰砰跳个不停。
　　大姐没等秦郎开口，抢先质问道：“我听人说，我吴家的老宅被个姓秦的后生占了，便是你么？”
　　秦郎大惊，正欲说话。大姐却不理他，拄拐径自迈入屋中，我连忙也跟了进去。大姐在屋中四处打量，我只好扶着她，亦步亦趋。
　　秦郎也进得屋来，向大姐深深一揖到地，态度极是恳切：“晚生秦源，不知此处乃是贵舍。当年我母子逃荒至此，见此屋荒置，方圆打听甚久，皆言此屋早已废弃无主，才敢自作主张借住于此。实在是无奈之举，绝非有意侵占。还望老太……”
　　大姐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我家的房子，不过是这些年来我在外没有打理，怎么就成了无主的呢？”说罢从袖中取出一物，展了开来，赫然是一份屋契。我不由暗暗赞叹，大姐真是好心思，这屋契不知是从哪里变来的，竟与真的一般无二。秦郎看了，更加是满面羞惭，歉疚不安。
　　大姐见状愈发声色俱厉，教训起秦郎来。秦郎理亏在前，不敢反驳，大姐每说一句他便点头认错，连声致歉，只说自己立时便收拾东西离去。我垂首站在一旁，侧眼相看秦郎的模样，心下有些不忍，忽听大姐话锋一转：“……你倒也不必搬出去。我刚才里外都看了，你却也是个踏实守礼的人，这房子看着是你打扫修补过一番了，住得还算爱惜。因此，借与你居住倒也无妨。”
　　“只是……”大姐把我拉到身前，“我这孙女儿如今也要在此住下，旁边还空着的那间便由她住了。你么，就还在这间吧。”
　　秦郎立即抬头道：“蒙老太厚爱，容晚生在此安身。晚生本当感激不尽，但恕晚生冒昧，此事却是不妥。”他目光从我身上一过，又转向大姐：“孤男寡女相处，恐对小姐名节不利。晚生理应回避，还是就此搬出去。”
　　大姐呵呵一笑，摇头道：“都说书生迂腐，果不其然。你二人是相邻而居，又不是同处一室。我这老太婆都不介意，你还担心什么？再说，此地偏僻，我本也不敢让我这孙女儿独自一人在此居住。我听闻你素有君子之名，有个人照应着，我反倒放心她在这里。”
　　秦郎还欲开口推辞，大姐将脸又沉下来：“你这书生倒是狂妄！擅自在我这里住了几年，我不要你分文，如今依然容你，不过是想多个人照应一下，你却百般不愿。莫非我们反倒会占了你的便宜不成？”
　　“晚生并非此意，只是……”秦郎嗫嚅道。
　　“只是什么？”大姐不等他说完，“听说你才学不差，我这孙女儿倒也是个喜欢书文的，可惜小时未曾请过先生教她。我看如今正好——你在此顺便教教她读书识字，也算抵了你这几年借住的租费了。”
　　秦郎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大姐看看他，沉声道：“此事就这样定了。”然后拍拍我的手背：“好孩子，你就留在这里吧。回头我让人把你的东西送来。”
　　“大……”我刚说出一个字就停了口，看着大姐对我笑笑，拄拐蹒跚离去。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我和秦郎在原地面面相觑。还是秦郎主动打破了尴尬，对我恭敬一揖，彬彬有礼：“在下秦源，擅居姑娘祖宅在先，冒犯令祖母在后，实非有意为之，还望姑娘海涵。”
　　我微低了头，点了一点，道：“秦公子多虑了，房屋一事我祖母已有主张。”我略一停顿，随即对他盈盈下拜：“小女子姓吴，名翩翩，以后还请公子不吝指教。”
　　我事先已与大姐说好，我以名为姓，取其谐音“吴”字。至于名字，也是我自己取的。记得那日我在四姐的书中看到此字，指着问四姐：“这是何字，有这么多的笔划？”四姐看了一眼，为我细细解释：“此字是‘翩’，有疾飞、轻舞、飘扬之意。《洛神赋》中有一句‘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赞的是洛神体态优美轻盈。五儿，你应该听过‘翩翩起舞’一词，其中也正是此字。”我从此便记住了这个字。
　　




识字

　　我就在青竹山老屋住下，与秦郎相隔不过一堵墙。夜已深沉，我躺在陌生的床榻之上，听着山间高低起伏的虫鸣声，眼睛从屋顶转到房门，又从房门移到窗纱，明明这样清醒，我却觉得自己象在做梦一样。可以这样近地看到他，与他说话，这不正是我想了十年的梦么。
　　次日我走出房门时，秦郎的房间门窗已开，他正在读书。他见了我，起身施了一礼：“吴姑娘。”我赶紧福一福身：“秦公子。”然后两人皆静默。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秦公子，你我今后要日日相处，不如免了这些虚礼，大家都自在些。”
　　秦郎想了想，似有淡淡笑意浮现，他说：“好，吴姑娘言之有理。”
　　我不想打搅他读书，准备去别处收拾打扫，秦郎却叫住我：“吴姑娘，你可曾学过读写？”
　　原来他把大姐的话当真了。不过，这样也好，我在心里偷偷地笑。这些年我多数时候是在听四姐读书，但也跟着四姐识了不少字，四姐亦曾手把手地教我写一些简单常用的字。纵然自己看书还是困难，但翻开书卷也有近一半的字是认得的。
　　我望着秦郎，却摇摇头，低声道：“不曾学过。”
　　秦郎沉吟片刻，道：“令祖母吩咐我教你读书识字，我想不如就在每日午后教习，吴姑娘你意下如何？”
　　我自然是求之不得，满心欢喜，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明，只微笑着点头：“听从秦公子安排。”
　　中午时分，我去厨房里准备午饭。厨房甚是简陋，也未见到可用的物品食材，我正在皱眉，秦郎走了进来。我一愣：“秦公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不是说‘君子远庖厨’么？”
　　秦郎不由笑了，露出皓白的牙齿：“我若是远庖厨，恐怕早已饿死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秦郎如此笑容。以往见他微笑时只觉如春风拂面，这会儿才发觉他笑容展开时两颊隐隐现着笑涡。没想到一贯儒雅的秦郎还有这般孩子气的可爱样子。
　　我闻言也笑起来，又道：“如今有我呢，秦公子便可以远离这些了。”
　　秦郎笑着摇头：“我已是‘五谷不分’了，好端端地再‘四体不勤’？何况吴姑娘初来，未必知道这里的布置存放，不若一起筹备吧。”
　　我便不再推让，让他指点我物品器具的位置。狭小的空间，共同的忙碌，似乎让我和秦郎之间的距离也近了起来。秦郎一边生着火一边顺口问我家里的情况。这些大姐已帮我编好，我说只因父母亡故，跟着祖母生活，然而祖母那里又有不得已的原因，只能让我一个人先在老宅待一段日子。其实我也没有撒太大的谎，我自幼便失去父母，我连他们的样子都想不起来，只是我一直跟着姐姐们生活罢了。秦郎听后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定是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同是孤苦伶仃，同病相怜吧。
　　饭后收拾停当，我到秦郎房中跟他学识字。秦郎让我坐在书案正前，他则坐在书案侧面。他选了些最是简单常见的字，从笔划到意思到用法，一个个细细讲给我。其实这些字我都跟四姐学过了，但是只要是秦郎教我，就算再学十遍我也不厌。
　　他教得甚是用心，而我毕竟是学过，听着听着，注意力便从字上转移到他的脸上，看他清俊的面庞，看他修长的浓眉，看他挺直的鼻梁，看他微抿的双唇……微抿？我忽地清醒过来，秦郎不知何时停了讲解，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的脸刷地红了，我心知自己太失礼了，忙掩饰着堆起笑容。
　　秦郎面上看不出喜怒，他问我：“我这样讲，吴姑娘可能识得这些字了？”
　　我连连点头，道：“秦公子讲得甚是清楚，我已记住了。”说完，便指着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秦郎待我念完，点头道：“吴姑娘真是聪慧过人。”
　　我只能心虚地继续牵着嘴角，保持微笑。
　　秦郎见我这些字已识得，便铺开纸墨笔砚，教我书写。他在书案一侧为我做持笔的示范，我在案前用另一支毛笔仿着他的样子，持稳，蘸墨，书写。他在那边一笔一划地分解着讲述、演示，我在这边一板一眼地跟着做。
　　我跟四姐学时在书写上所下的功夫原本就不多，再加上刚才的教训，这回我不敢再走神，认认真真地在秦郎的教导下习字。一张纸写满，我看着自己面前那一片横七竖八，惨不忍睹，再看一眼秦郎那一篇，满纸工整。跟四姐小巧娟秀的笔迹不同，秦郎的字结体严整、清逸潇洒，给人感觉美而不媚。
　　秦郎向我案前看过来，我真有心一把把自己写的字撕了，却也不敢动，只是苦着一张脸。秦郎看看我的字，又看看我的样子，含笑温和道：“吴姑娘初次写，已是很好。这书法之道，非一日之功。日后多加临摹，吴姑娘必是越写越好。”
　　




淇奥

　　几天过去，我和秦郎相处已不再象初时那样彼此拘谨了，两人之间渐有说笑。秦郎的生活简单而平静，每日里晨起读书，午后教我看书习字，晚上伏案书写，偶尔他会去镇上取送抄写的书册兼购置物品。而我白天在他读书时打理老屋，做些缝补清扫之事，晚间掌灯之后毕竟孤男寡女我不方便待在他房中，就回自己房间，有时温习白天所学，有时临临秦郎的字，还有时我偷偷溜回姐姐们那边。
　　“大姐……”我在大姐身边转了半天，最终还是吞吞吐吐开口，“你，可会那点石成金之法？”
　　大姐愣一下，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想帮那秦公子？”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这几天下来，我确实是不忍看秦郎这样清贫度日。大姐大笑，随手从地上拾起一块小石子，攥在手里晃了晃，再张开手指，掌中赫然是一块黄澄澄的金子。
　　“对对对！就是这个！”我欢喜出声，从大姐手中拿过金子。
　　大姐又抿嘴一笑，说：“你再仔细看看手中。”
　　我依言低头，却见手里拿着的哪里是什么金子呀，只是一块乌涂涂的小石头。我举到眼前细看，千真万确就是石头。我困惑地看向大姐。
　　“这不过是最普通的障眼法啊，五儿。凡人都说我们能凭空化物，点石成金，其实绝大多数时候只是用了障眼法而已，只是一时掩人耳目的雕虫小技。真正的点石成金么，确有这样的法术，可那却是仙家之术，对于我们这样的妖类没有几百上千年的道行是做不到的。即便是修成了点石成金之法，也不能随意在人前显露，更不能拿来实现自己的私欲妄念。其实，不只是点石成金，其它真正的功能法术也都是如此，苦修而得，必是用于正途，而不是用来显示和满足自己的执念。”
　　大姐见我脸上露出失望之色，继续道：“五儿，就算你能变出金子来，你莫忘了那秦公子有君子之德，上次你二姐以明珠银票正经相酬他尚且不动心，怎么又会要你白来的金子？”
　　大姐这样一提，我才记起之前的事，心想依着秦郎的品性，他的确不会接受。可是想想他生活捉衿见肘，心里还是难受：“大姐，你说的对，只是我……”
　　大姐摸摸我的头，声音柔和，表情却甚为认真：“五儿，要知品行是第一位的。那秦公子为人端正，德才兼备，眼前的困顿不过是一时的，他日必有福报。世间凡人都不愿吃苦，其实吃苦未必是坏事，先苦而后甜，苦尽方能甘来。”
　　我听得似懂非懂，不过倒是相信秦郎日后必会时来运转，于是用力点点头。我正准备回青竹山去，大姐忽然道：“五儿，你和他相处如何？”
　　“大姐你也说他是君子啊，他待人很好，对我很是客气守礼。啊，对了，他还真的开始教我读书写字呢。”我知道大姐又想说上次嘱咐我的事情，可是她真是多虑了。我虽然是跟秦郎日日相见，但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来保持着好几尺，根本谈不上接近。我道：“大姐你不用担心啦。”
　　大姐看我一派轻松的样子，欲言又止，最后点点头说：“那五儿你早点回去休息吧。若有什么事，随时回家里来。”
　　
　　******
　　
　　时已暮春，午后屋里一片暖意。我临着秦郎今日教给我的一篇字，笔下依然不成样子，我自己偷偷吐了下舌头，放下笔，从大开的窗望出去。对面正是那片郁郁葱葱的翠竹，那满目的绿让人眼前顿时一亮，我不禁说了一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秦郎闻言抬起头来看我：“吴姑娘知道《淇奥》？”
　　我点头：“听人念过，我只记得这两句，后面还有很长，却是记不住了。”
　　秦郎亦向窗外望去，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如高山流水：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我在心中跟着秦郎默默念诵。我是知道《淇奥》的，绝不只限于开首两句。那天在青竹山初次访得秦郎，回家后我听见四姐正在读此诗，第一遍我只听懂了“绿竹”和“君子”，但是四姐给我逐句讲解了通篇后，我再不觉得它拗口，我求四姐一字字教我，直至我将整篇牢记心间。
　　看那淇水的曲岸上，绿竹丰美茂盛。文采风流的君子，似切牛骨又似磋象牙，像琢美玉又像磨宝石，仿佛精金和钝锡，又如同玉圭和白璧，那样庄严啊那样娴雅，那样光明啊那样堂皇。文采风流的君子，佩着充耳美玉，戴着束发皮帽，那样宽厚啊那样大方，倚靠着车上的横木，善于戏谑谈笑，却不会刻薄粗暴。文采风流的君子，永远不能遗忘啊。
　　四姐说，这《淇奥》以绿竹比喻君子的外在挺秀、内在高洁，赞美的是那德才兼备、宽和幽默的君子。男子真正的美在于气质品格、才华修养。有匪君子便是这样的光彩耀人，让人无法忘怀。
　　我听得如痴如醉。四姐却又道，《淇奥》其实倒不是情诗，而是当年卫武公为周平王卿相，卫人颂其德而作此诗。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在我心中，秦郎正是这样的有匪君子啊。我看着秦郎专注吟诵的侧脸，那般的神采俊逸。秦郎，秦郎，终不可谖兮！
　　




春笋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我一边默念着，一边在榻上侧耳倾听。这场山间夜雨并不是无声，分明是淅淅沥沥，敲打在屋顶、地上、林间，响个不停。我想着那片竹林明天一定是格外鲜翠，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心中便打定了主意。
　　次日果然雨过天晴，一推开门，整个人即被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包围，我用力吸了口气，胸肺间清爽舒畅，呼吸之中有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让人心情愈加地愉快起来。
　　秦郎仍在读书，我悄悄去了厨房，翻出来一把小镰刀和一个竹篮。我拿上它们出了老屋，奔对面的竹林而去。
　　二姐说过雨后是挖春笋的最佳时候，那时大姐出门在外，四姐喜静不爱动，二姐就带着三姐和我一起跑到林间去挖竹笋，我每次都弄得一手一脸的泥，却从来都是欢天喜地地满载而归。
　　雨后的地面非常蓬松，竹根处长出的地下笋此时更是跃跃欲试地从地面下往上拱，只要稍加留心就会看到探出头来的一个个笋尖。这时可以把笋尖周围的土拨开些，判定竹笋的走向，然后用镰刀的尖头沿着笋边插下去，大约半尺多，用力一拉，听得“哧”的清脆一声，便是笋身断开了。再顺着笋尖，把笋□就可以了。这样的笋极是鲜嫩，除了顶尖上青青紫紫，笋身都是白白胖胖的，粗的地方能有碗口大小。这片竹林平时没有人来，到处都是冒出来的新笋，我挖得开心，没多大功夫，竹篮就快装满了。我看看我跟秦郎两人足够吃了，准备再挖一颗就回去。
　　忽听身后有声：“吴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扭头一看，秦郎不知怎么也走到竹林中来了，就在身后不远处。我一时高兴，忘了礼数，跳起来，向他跑去：“秦郎，你怎么来了？我在挖竹笋呢！”话出了口，我才发现自己叫错了，心中顿时一慌，没有留神地面正有一处凸起的竹根，脚下一绊，眼看就要跌倒。秦郎急忙上前几步，及时用手拉住我的胳膊，止住了我的跌势。他把我扶稳，随即松开手。
　　我脸上热热的，应是一片红晕，心悔自己刚才言行不当，不知怎样开口。
　　秦郎却似什么都没有留意到，笑道：“刚才我从窗口看见你在林间走来走去，原来是来挖竹笋。”他指指地上的竹篮：“竟然挖了这么多。”
　　我想他是没有听到，自己便也缓过来，比划着说：“这里的竹笋太多了，都挖不过来，我是按咱们两人的量挖的，没敢贪心呢。回去自己做着吃，这个时节挖的竹根笋最是鲜美了……”
　　我还没说完，秦郎忽然指着我的手道：“吴姑娘，你的手受伤了？”
　　他不说我还没觉得，一看才发现左手食指上一道口子，还在流血，不过伤口不深，也不怎么疼。我甩甩手，说：“没事，应该是刚才拔笋的时候被笋尖划到了，不用管它。今天就挖这些了。秦公子，咱们回去吧。”说着，我就要走过去拎竹篮。不料衣袖竟被秦郎拉住，他认真地对我说：“先去溪边把伤口冲洗干净，再回去也不迟。”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秦郎便牵着我的衣袖，带我往溪边走。他从来是随和的人，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主动坚持要做什么，只得乖乖跟着他走，心里却有点甜滋滋的感觉。
　　我把手伸进溪流，冲掉了手上的血和泥，举起来给他看：“已经不流血了。”
　　秦郎笑笑，却指指我的脸，又指指溪水。
　　我连忙看向水中的倒影，水中少女一脸惊讶，额头上几道黑，竟蹭上了泥。我赶紧捧水把脸洗了，掏出手帕擦干脸，转过来看见秦郎的嘴角犹噙着笑意。我心里着实懊恼，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下次绝对要趁秦郎不注意的时候把笋挖好带回来。
　　
　　******
　　
　　和秦郎在一起的日子过得平和而愉快，我们已经习惯了两人的相处，日常谈话时轻松了许多，不再彼此客气地每次开口必称“秦公子”、“吴姑娘”。因为秦郎教得用心，我又不敢不认真学，我在识字和书写上都有了一些进展，不用秦郎时刻不离地教导，有时我埋头练习，他便在一旁看自己的书。
　　纵使山中清幽，天气也是一日比一日热了起来。午后正是一天中热气最盛的时候，我持着笔在案前临字，头上已有细细密密的汗珠。抬头想看看窗外，倒先被明媚华丽的阳光晃了个眼晕。本来已有困倦之意，强自支持着，偏偏知了还在树上“唧唧”哼个不停，更让人昏昏然直欲睡去。
　　我偷偷看一眼坐在书案一侧的秦郎，他倒是神闲气定地看着手中书卷，似已与外界隔离，无论严寒酷暑皆不能影响他案上的方寸之地。我心里微动，悄悄将左肘支起，以左手托腮，右手执笔到砚台上，作势掭笔蘸墨，又半低了头，似在沉思。样子摆好，我放心地合上眼睛，对自己说：我只休息一下，就一下……
　　迷迷糊糊间，好象听到啪的一声，我睡意仍浓，没有理睬，好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赶紧睁开眼，我那支毛笔不知何时已从右手里掉落在桌上，墨迹早就干透。
　　我心虚，忙拿眼角往秦郎那边一瞥，他的身影未动。我松一口气，放下左肘，把头抬起来，却见秦郎的书卷是扣在案上的，我忙向他看去。秦郎面朝着我，正静静地看着我的脸，目光如水般温柔。而我这样直直地看过去，正与他的目光接上。那一霎我觉得自己的心好象停了一下，接着又急急地跳动起来。似乎秦郎也没想到我会突然醒来转头看他，他的脸上竟是微微一红。他忙将目光错开，从案上拿起书卷，低头看书。我也转回头，从案上拾起毛笔，默默继续书写。
　　热气如浪，从窗外扑进来，扰得人心绪不能平静：我到底睡了多久，秦郎他又这样看了我多久？
　　那该死的知了此时却不再嘶叫了，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咚咚的心跳声。
　　




雷雨

　　对于我而言，夏日里最怕的远不是炎热，而是裹着雷电的风雨。
　　即使只是初夏，天气也变幻莫测。早晨明明是晴空万里，不过一个时辰，竟已是阴云密布，不多久，一场大雨从天而降。我在自己房间中坐立不安，耳听得风雨声中隆隆的雷鸣就在不远处的空中滚动，似在接近。我爬到榻上，抱着被子蜷成一团，依然觉得全身发冷。想到了姐姐们此时都在家中，我一个人在这里慌张无措，真的好想哭。忽然间，我忆起许多年前我问大姐如何避雷时大姐的回答，我犹豫了一下，但随即一声闷雷隐约传来，帮我下了决心。我从榻上跳下来，打开房门，在雨檐下走向秦郎的房间。
　　雨水顺着房檐急速流下，形成一道珠帘，远处烟雨迷蒙，已是看不清楚。我忽想起十年前初见秦郎时，那洞口如帘的雨屏。
　　我叩开秦郎的房门，走了进去。秦郎正在书案前，见到我来，有些意外。可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我问：“秦公子，我此刻想练字，可以吗？”
　　秦郎虽觉得奇怪，还是点了头，他准备起身把书案让给我。
　　我却走到案侧，搬起他平时教我时坐的椅子，放在书案正前稍偏的位置。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细若蚊鸣：“我……可以坐在你的身边吗？”
　　秦郎没有说话，却帮我在座位的案前铺好了纸笔。我就在他身边坐下，除了我上次差点摔倒时他拉我一把，我和他是第一次离得这样近，几乎是肩并着肩。
　　我拿起毛笔，润开，蘸饱墨汁，悬于半空，可是手抖得我无法落笔。
　　“你是身上冷么？”秦郎忽然开口，原来他并未再看书，而是一直望着我。
　　我把笔放下，转向他，觉得眼里有点模糊，鼻子也有点酸，我赶紧忍下去，摇摇头。我不是身上冷，我是心里怕，我，可以告诉他吗？
　　窗纱上忽地映出一道淡淡白光，我心里一紧，连忙闭上眼睛，身体瑟缩成一团，手握得紧紧的，却强忍着不让自己靠向秦郎。十年前，还是小狐的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扑到还是孩童的秦郎怀中；现在，我却不能再无所顾忌。
　　闷而长的雷声过后，我张开眼来，却发现秦郎距我已经很近，几乎靠上了我，而原因就在我的手中——他的衣袖被我死死抓住，攥出重重的褶皱。惊慌之中，我竟还是不自觉地由着自己的心意去寻求他、依赖他。
　　因是阴雨天气，室内昏暗，桌案上已点起了油灯。如豆灯光下，秦郎的眼眸显得乌黑深邃，似有光焰在其中流转，薄厚适中的嘴唇也抿了起来。
　　我连忙松开手，坐直身体，想着自己举止唐突，该怎么跟秦郎道歉。我刚张了张口，说：“我……”
　　只见窗外又是一亮，我正欲合上眼睛，抱紧自己，忽然觉得两手一暖。我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是秦郎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大而温暖，把我的手包在掌心。
　　在低沉的雷声中，我听到秦郎对我说：“翩翩，别怕。”一时间，似有力量从手上传来，奇迹般的，我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不再惊惶恐惧。
　　雷声消失，雨声依旧。而秦郎的手并没有松开。我也不敢乱动，由着他这样握着。半晌，秦郎才又开口，声音低低的：“你还要练字吗？”
　　我不知该回答练还是不练，我来他房中原不是为了习字，是因为我惊慌，我害怕，我想近一点待在他身边。我抬头看他，他也在看我，眼神渐渐明亮起来。
　　他微微一笑，放开我的左手，右手却依然握着。他起身站到我身后，又轻轻俯下身来，牵着我的右手拾起案上的笔，在砚中掭笔蘸墨，提笔到纸上，竟是手把手地教我书写。
　　四姐也曾这样擎着我的手写字，可是跟现在的感觉完全不同。我只觉得自己完全被秦郎的气息笼罩住，他的手温暖有力，他的脸就在我的头侧，呼吸之间微微的热气直触到我的颊边、颈上，我的脸也就跟着热了起来。我的一颗心竟比在电闪雷鸣之时跳得还快，手下没有一点力气，全凭他带动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在纸上书写出一个又一个清隽的墨字。
　　雨势渐小，偶尔仍有白光闪过，接着雷声轰鸣，我的手情不自禁地一颤，秦郎立即察觉，他在腕上稍加了几许力，稳住我的手，落笔依然有条不紊。他在我耳边轻轻说：“别怕，有我在……”那么低的声音，又是混在雷声中，可是我听到了。
　　
　　******
　　
　　那场雷雨后，秦郎和我每日午后仍和平时一样教习，他依然坐在书案之侧，我依然在案前独自书写，他没有再站在我背后手把手地教我。但是，我们之间似又有一些变化，他开始唤我“翩翩”，而我有时会在掌灯之后依然在他房中伴他读写。
　　我溜回家去，央四姐给我做了个香囊。我在里面放入干桂花，随身带着，一走一过间，便留下清清的桂花香气。秦郎问我，翩翩，你可是喜爱桂花？我说是。我喜欢桂花的甜腻，更爱的却是桂香的浓郁——这样，秦郎他便不会闻到我身上狐的气息。
　　在我家里，大姐偏好紫色，二姐喜欢明透的蓝色，三姐常常一身艳红如火，四姐的衣衫几乎都是素净牙白的。而我最爱的是淡淡的鹅黄色，如幼鸟羽毛般柔和温暖。我平素经常着鹅黄衣衫，衣袂间又沁着甜甜的桂香。秦郎便笑问我：“翩翩，你莫非是桂花仙子？”我抿嘴，微笑不语。
　　晚间秦郎挑灯伏案书写，我便为他研磨，不紧不慢，不重不轻，四姐说过这样的力道研出的墨汁才恰到好处。无事时，我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他，柔柔灯晕下他侧影如画。有时，我会离开书案，悄悄往矮几上的熏炉中洒一把桂花香屑，须臾芬芳四溢，满室香甜。秦郎便会回头望着我温和地笑。他说，古人道“红袖添香”，今日方知此境。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在论坛里受教了——原来月白色，不是白色，而是一种微暗的蓝色，因为古人认为月亮的颜色并不是纯白，而是带着一点淡淡的蓝色。我竟想当然地错了N年，一直以为朦朦月光自然是温温的乳色。
既然知错，赶紧着把自己的文修一下，这章里就有一处，已改了。




买米

　　那天家中的米已见了底，秦郎告诉我他要去镇上买米。我忽然就想起市集上见到的那位橙色衣衫的玉蓉姑娘，下一个动作居然是一把扯住秦郎的衣袖。
　　秦郎惊讶得眉梢微挑，探问的语气道：“翩翩？”
　　我也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松开他的袖子，解释道：“我去买。”
　　秦郎不由笑了，笑涡浅浅：“我再手无缚鸡之力，也不能让你一个姑娘家去啊。”
　　我心想，我这个姑娘家可是比几个大男人加在一起还强呢。不过这话可不能说出来。我想了想，说：“那就一起去。”
　　秦郎以为我要到镇上去玩，没有反对。我和秦郎便一起出了门，一路议着沿途景物，有说有笑，很快便到了镇上的米行前，我抬头看见上写着“王记”两字。
　　我跟着秦郎进了店，果然看见了那日的玉蓉姑娘，不过她今日穿的不是橙衣，而是淡藕色衣裙。她面容秀丽，于柜台后亭亭而立，举止稳重，竟一点不像商人家的女儿。
　　玉蓉见是秦郎进来，脸上微微有些粉晕之色，笑着点头：“秦公子。”
　　秦郎上前对她施了一礼，亦是笑道：“王姑娘。”
　　“秦公子这次还和平时一样么？”
　　见秦郎点头，王玉蓉便利落地舀米称量起来，口中依然与秦郎说着话。秦郎温和应答。
　　我看这两人虽然说话彼此客气，倒是真的颇为稔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似没人注意到我就在旁边。
　　我往前行了一步，靠近秦郎身边，一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他们两人的交谈立时止住。秦郎转过头来，一脸讶然：“翩翩？”
　　我冲他眨眨眼，轻轻咬着嘴唇，却不说话。
　　王玉蓉也在打量我，面上微微一怔后，复又浮起笑意，却是对着秦郎问道：“秦公子，这位姑娘是？”
　　“这是……”秦郎略一沉吟。
　　“我是他的表妹。”我未等他想好，便抢过话来。
　　秦郎眉毛微蹙，看我的眼光闪了闪，却也没有戳穿我。我在心里偷偷地笑。却见他忽又舒展了眉宇，嘴角一扬，伸手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原来是小妹妹。”王玉蓉似是松了口气，朝我礼貌的一笑，“真是乖巧可爱。”
　　我只好回礼，向她甜甜地笑：“姐姐好。”转脸却双手揽住秦郎的胳膊，把他的手从我头上拿开。
　　王玉蓉又看了我一眼，才低头继续去弄那米斗。
　　我看看她手边，真是象那素娘说的，一斗堆得高高的。心里多少还是感激，于是我不再说话，只是依然揽着秦郎的一只衣袖。
　　王玉蓉将米称好，扎上袋口。忽然又看了看秦郎脸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秦公子，你的面色……看你好似清减了几分。”言语中掩不住的关切。
　　我心中一动，抬头去看秦郎。秦郎却是和气地一笑，道：“想是这几日连着彻夜读书的缘故。”秦郎付了钱，提起米袋，对王玉蓉告辞道：“多谢王姑娘了。”
　　我随着秦郎出了米店，走了几步，他停下，我忙放开他的衣袖。
　　他叹一口气，道：“翩翩，你真是淘气。”言语带着责备，可他眉梢眼角分明含着盈盈笑意。他看看我：“表妹？”
　　我想着刚才的一幕，笑出声来，歪着头反问他：“不然还能怎么说？”
　　秦郎想了想，也跟着笑了。然而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望着我的目光浓重起来，神情变得认真：“应该说是……”话未说完，声音却迅速低了下去。
　　应该说是什么？债主的孙女儿？教导的女学生？我很是好奇，可是看他样子严肃，也不敢追问他。
　　“翩翩，咱们走吧。”秦郎道。
　　我便跟着他一路往回走。刚出了镇，我就开口：“我走累了，想休息一下。”秦郎停步，放下米袋，陪着一边。
　　我行个几十里不过片刻功夫，这么点路我怎么可能累？只是我路上想帮他提一会儿，他一直不肯。那一袋米不重可也不轻，想到刚刚那王玉蓉还提到他面色不佳……我心里担心，便这样让他歇歇吧。
　　当我路上第三次提出休息时，秦郎终于忍不住，他道：“翩翩，我还没有那么不济。”
　　原来他已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一步步挨到他的身边：“那让我帮你一起提。”
　　秦郎总算答应了。因为他再不同意的话，估计剩下这半天都得花在这段路程的走走停停上。
　　
　　******
　　
　　因为白天去了镇上，习字便改在了晚上。我把油灯挑亮，秦郎正在案侧专心致志地阅读，借着灯光，我仔细端详他的脸。人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可我觉得秦郎自己便是如玉一般的人啊，灯下他的脸仿佛发着晶莹柔和的光。真的瘦了吗？我心里始终放不下那时王玉蓉面上的隐隐关切。其实也不是因为她，而是……
　　“沙”的细细一声，是秦郎翻了一页书。他头没有抬，却轻声道：“翩翩，我脸上有什么吗？”
　　我面上一红，心想自己这个样子不被当成花痴才怪，忙说：“不是的。我是在想……米店的姐姐说你气色不好，你这几天还是不要熬到太晚，身体要紧。我，我就回房去，不打扰你读书，你也可以早点休息。”我说着，准备把案上的纸笔收拾起来。
　　却见秦郎白皙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宣纸。他已放下书，眼望着我，灯影在他黑眸中摇曳，他说：“谁说你打扰了我读书？你在这里，我……”
　　他忽然住了口。不知是不是灯下的错觉，我好象看到他莹白的面颊上腾起一片淡淡红色。
　　我正想再分辨一下，秦郎又接着刚才的话说：“你在这里，把今天的功课做完再走。”已俨然是先生对学生的口气。
　　我老老实实坐好，提笔一板一眼地临帖，直到把秦郎吩咐的字都写好，让他看过指点后，才回了自己房间。
　　我熄了灯，在榻上躺下。不多时，窗外一暗，我知道是秦郎也熄了灯。我的心头似也跟着一松，却还是睡不着。此时我清晰地想起大姐当日的嘱咐来。
　　那是二姐和三姐考验过秦郎之后，三姐拍着我的肩笑道：“小五，你的眼光真是不错。姐姐们可以放心了。”
　　大姐却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她表情认真：“五儿，你是当真喜欢这位秦公子，想要与他在一起？”
　　我自然是连连点头。秦郎这样好，姐姐们不也都赞赏不已么。
　　大姐看我一副喜悦的样子，叹了口气，对我说：“可是，五儿，有件事我不得不跟你说在头里。我们虽有人形，却是妖类，而那秦公子只是寻常人类。人与妖之间，本是殊途。一来，人的寿命不足百年，而我们修持得当的话可有几百甚至几千年的性命。你再喜欢他，也不过只能相伴几十载。你有没有想到这一点？如今越是相亲相爱，到他百年之时那种生死分离之苦就越是刻骨铭心。五儿你想过吗？”
　　我只觉得大姐的声音微微发颤，说到最后一句时话语中有着说不尽的悲凉。我还真的从未想过这一点。几十年吗？这对我来说还是很遥远的事情啊。如果能跟秦郎在一起几十年……那不是很好吗？
　　大姐一直在看我的表情，见我好象无动于衷，她摇摇头：“五儿，你还小，现在无法体会我这番话。这第一点也许对你还太遥远，可是这第二点却是你眼下不得不关注的。”
　　大姐又看看我，顿了顿，才继续说：“狐鬼精怪，自来身上便带着浓重阴气。而人类却是因阳气而活，所谓‘得阳者生，失阳者亡’。为何那些修行的僧道能够看出妖鬼变化成的人身？正是因为阴气显露在外。五儿，你初修成，阴气盛而外发，而以你的修为又根本无法收敛，无法自行控制。如果与寻常人类亲近相处，这阴气便可能对人的身体有所损伤。”
　　“大姐说的，是因为……采阳补阴吗？”我虽不知细节，但对于采阳补阴总是有所耳闻，隐隐知道一个大概。吞吞吐吐说出这四个字，不觉自己的脸都有些发烫。
　　大姐不禁笑了一下，又正色道：“采补确实基于阴阳调和，但此类的往往有伤德行，我们却是不用。我这里说的阴气伤人倒不似采补那样严重。对于人类，阳强则寿，阳衰则夭。如果阴气过重，就会造成阳气亏损，简单的说，便会变得体弱多病。再重，便可能有性命之忧。”
　　“如果能保持距离，不过近接触呢？”我问。
　　“那便影响不大。可是，五儿你能做到吗？”
　　“大姐，你放心吧，我又不是要和秦郎……我能控制好的，我不会伤他。”大姐的话我不是不信，可是我也听过一些故事，人妖之间男婚女嫁的也不少，不都没事吗？难道就因为我道行浅？可我也正在修行呀。姐姐说，我修成人身已算快的，气息调控应该也会如此吧。我对自己说：不会有事的。我那么爱秦郎，我怎么可能害他呢。
　　大姐盯着我看了半天，无奈地深深叹口气，只说了句“五儿，你千万记得我这番嘱咐”，便不再劝我了。
　　我在榻上翻个身，是今天米店里的话又让我想起了这些。秦郎他，真的面色不好吗？我仔细回想刚才灯下看他——白净的脸上透出红润，精神也很好，还逼着我写字——应该不是大姐说的那样。是的，必是如秦郎自己说的，前几天彻夜读书费了心力，休养一下便好了。
　　心结一解开，困意便马上袭来，我安心睡去，一夜无梦。
　　




生病

　　午后本是最让人昏昏欲睡的时候，可是今天不一样，我看着面前秦郎写给我的帖，帖中一个清秀的“秦”字似欲从满篇墨迹中脱颖而出，直跳到我的心里。
　　我静心敛神，提起笔来：三横，一撇，一捺……不一会儿一张纸写满，我放下笔来，自己低头欣赏。只一眼便立时觉得头如斗大——满纸竟全是“秦”字。我刚才是不是中暑了？通篇字帖，我不知不觉中反反复复就只临了这一个字？
　　秦郎见我撂下笔，知道我写好了一篇，于是一边放下手中书卷，一边道：“拿来我看。”
　　我立即往案前一趴，把纸压住，郁闷地说：“这篇写得不好，你先别看，一会儿我重写。”
　　秦郎看我的样子笑出声来，他道：“你也不怕衣服沾上墨？”
　　我趴着摇摇头，胳膊挡着就是不动。
　　“写得不好有什么打紧，我帮你看看毛病在哪儿。”秦郎探身，伸手过来，见我不让开，又唤我：“翩翩？”
　　我不得已，“嗯”了一声，把衣袖移开，纸被秦郎拿去，我继续趴着，抬不起头来。写成这样，被人笑死也是自己活该，唉。
　　我没脸抬头，但感觉得到秦郎在看我的字，然后又在看我。意外的是，我没有听到秦郎的取笑，屋里一时倒是安静。
　　“翩翩……”秦郎开口，声音很轻柔。我听见他自书案上拿笔的声音，一时好奇，终于抬起身来，不再趴着。我看见秦郎另取了一张纸，提笔正在书写。
　　他见我抬起头来，边写边对我说：“你那么喜欢练同一个字的话，不如练这个字。”说话间已写好，递到我的面前。
　　纸上只有一个字，笔划繁多，方正而不失飘逸：“翩”。这个，不正是我的名字吗？
　　我转头看他，他把笔递给我，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这是翩翩你的名字。”
　　我铺开一张新纸，落下笔去。写了两个“翩”字之后，我只觉额头冒汗，连哭的心都有了。这叫什么字啊，这么多的笔划？这么复杂的结构？早知道这样，我该给自己取个“云”呀“玉”呀之类的名字。我苦着一张脸望向秦郎，眼神可怜巴巴——秦郎啊，你难道不觉得这个字对我来说太难了吗？
　　秦郎见我停笔看他，一脸无辜的样子，他不由探身过来看了一眼我写的字，眉眼之间顿时全是笑意。
　　这个人，还不是你害我写成这样的？我气呼呼地想。再看看自己写的名字，哪里是字，快写成两个墨团了，于是自己也撑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秦郎从座上站起，走到我身旁，他说：“这个字确是不容易写。我带着你写。”声音渐渐靠近了我的耳边，下一刻，他的手就握住了我持笔的手。我的手随着秦郎的手在纸上婉转移动，我的名字跃然于纸上：翩翩、翩翩……
　　上次雷雨时我的手如冰一般凉，只觉得秦郎的手那样温暖。而这一次，我却觉得秦郎的手如炭一般烫，我的手心里捂出一片汗湿，那热度灼得我的心也跟着在胸中一窜一窜，似要跳将出来。
　　按说时节还未到盛夏，我却觉得今天屋里这样的热，我早已是面红耳赤，头前的发丝被汗浸了紧紧贴在额上。终于眼看一张纸快要写满了，我扭过头去，我想跟秦郎说，天好热，我去盛两碗酸梅汤来消消暑。可我却没料到秦郎离我是如此的近，我这一转头，脸颊竟是从秦郎的唇上擦过。那清晰的触感，让我一下子楞在当场，本来扭头要说的话也忘得一干二净，心中一片空白，只感到脸颊上那一道似在燃烧。
　　秦郎的震惊也不比我小。他放开我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就这样呆呆站着看我。好半天，我听到他低声说：“翩翩，我……不是有意冒犯。”又一会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是轻轻的：“我知道的，秦郎。”
　　我一丝一毫都没有怪秦郎的意思，只是心中有一种自己也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像小时候背着三姐偷偷喝了她藏在房中的酒，喉中辣辣的，头上晕晕的，可心里却泛着丝丝的甜。
　　
　　******
　　
　　我没有想到，秦郎却是病了。第二天早上，我发现秦郎的房间并未如平时一样打开，我敲门进去，见他仍然在榻上躺着。他听见响动，见是我进来，唤了一声“翩翩”，语声低微无力。
　　我一惊，赶紧跑到床前：“秦郎，你怎么了？”
　　他面色显得苍白，眼下有淡淡黑影，呼吸亦比平时短促。他见我蹲在床边，一脸紧张，连忙勉强支起身来，对我淡淡地笑：“没有什么，只是有些头晕，身上有些乏力，歇歇就好了。”
　　我伸手探他额头，微微有汗，倒是不热不烫，我心放了一半。我又握住他的手，却是触手冰凉。我不由将另一只手也覆上，把他的手握得更紧，对他说：“秦郎你的手好凉……我，我去给你请大夫来。”
　　我自己从小到大，除了偶尔的受寒发热未曾生过病，更不知道人类生病的深浅轻重，但时值夏日，正是燥热的时候，他的手却是这样的凉，显然不是什么好的症状。
　　秦郎一笑，反过来把我的手包住：“这么点事儿，哪用得着请大夫。只是有些劳顿，体力不足。翩翩你帮我做点热粥来便好。”
　　我答应着出去，做好粥后端来，看秦郎喝下。我收拾好碗筷，再来看秦郎，他已睡下。我想了想，总是放心下去，趁他睡着我还是去镇上请了大夫。
　　林大夫已年近半百，医德医术均是镇上有名的。他为秦郎诊过脉后，面色平和，对我道：“姑娘不必过虑，这位秦公子的脉象只是有些沉细少力，体内阴液略有失调，并无大碍。”他说完，写下一张方子递给我，道：“只需按此方抓药，吃几服便好。”
　　我接过来看，上面写着附子、肉桂、干姜等。我一窍不通，便向林大夫请教：“这些药都有什么功效？”
　　林大夫捋须答道：“都是些扶阳祛湿、养护阳气的药物，于秦公子的病正是对症。”
　　我听得“阳气”一词，心中一跳，稳稳心神又问：“那依您之见，他的病是如何来的呢？”
　　“其中原因不一而足——先天禀赋不足、后天失养、嗜食生冷、劳耗过度、心神不调等均可造成。秦公子的情况甚轻，稍加调养即可。”
　　一番话又让我放下心来。我忙付了诊费，谢过林大夫，将他送出门去。
　　我回来时，秦郎早已醒了，他指指床边，示意我坐下。“大夫也说不妨事吧。翩翩，你不用这么紧张的。”话语似在微微责备我小题大做，可他面上的神色却是欢喜的。他顿了顿，又道：“翩翩你这一趟镇上往返，累了吧？”
　　我摇摇头，对他展开明媚的笑容：“只要秦郎你安好，我便放心了，这点路途又算什么？”
　　林大夫的药方果然有效，我按方抓药，煎给秦郎服用，不过两日，秦郎就完全好了。
　　
　　******
　　
　　又一个骄阳似火的日子。时近正午，我从秦郎房中出来，正要进厨房准备午饭，忽然见到远处树丛中有一小团白影一闪而过。是兔子！我的眼力甚好，对于兔子更是不会看错。我心里一阵欢呼，立即飞奔过去。
　　果不其然，可不是一只毛茸茸的白兔正在丛间蹦来跳去么。它忽然一侧头，也看见了我，立即惊慌得转身就跑。哈，跟我比？我是谁？我要是让这又肥又大的兔子从我面前跑掉，我就白活这些年了。我轻轻一跃，不过两三下动作，兔子就被我抓到手中。
　　我拎着兔子的耳朵往家走，开心地想，要拿给秦郎看，这可是一顿美味呢。这兔子个头真是不小，两腿还有力地胡乱蹬着，企图挣扎。我想了想，我这么拎着它样子确实不好看，于是把兔子抱在怀中。兔子到我怀里倒是安分多了，不再乱动，只是浑身瑟瑟发抖，红石榴般的眼睛里满是胆怯和惊恐。我不放心，手还是把它抱得紧紧的。
　　这从天而降的野味让我心情格外的好，一路盘算着：是清蒸，水煮，白灼，还是红烧？嗯，听秦郎的吧。还没走到屋前，我就忍不住喊：“秦郎，秦郎，快来看！”
　　秦郎不知出了什么事，竟是从屋里匆匆跑出来的。我抱着兔子，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他面前，把兔子抬起来给他看。
　　“翩翩，”秦郎看我兴高采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把我额前因奔跑而被风吹乱的头发捋顺，看看兔子，又问我，“你从哪里得来一只兔子？”
　　我回身一指：“就在那边的树丛中。”
　　“秦郎你想……”我开口想问秦郎打算怎么吃这兔子。
　　未料秦郎同时开口：“翩翩你想……养着它吗？”
　　什么什么？我使劲眨眼，同时把自己未来得及说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秦郎伸手摸摸我怀中的白兔，道：“真是温顺可爱，难怪你这么喜欢。我小时也养过兔子呢，倒是没有这只大。”
　　我咬咬舌头，才没有说出：我喜欢是因为它好吃啊。我忽然明白了，因为我是抱着兔子而不是拎着它，秦郎便没有想到我带回来的是要做盘中餐的猎物。如果我刚才说出什么蒸煮烧烤来，一定是大煞风景吧。
　　但我还是不甘心，我小声说：“秦郎，你有没有想过把它……”却见秦郎又在抚弄兔子，眼神清澈温和，他是真的喜欢它。这兔子也似乎知道秦郎对它的善意，眼睛都半眯了起来，一副让人怜爱的模样。见此情景，我只好硬生生把已到嘴边的“吃了”换成“……放了”。
　　“翩翩你不打算自己养着玩？”
　　我摇头：“我只是想抱过来给你看看。”我说完瞟一眼兔子，心道：算你命大。
　　秦郎道：“那不如一起到那边的竹林庙前把它放了吧。”
　　我答应一声，抱着兔子走在前面，心想早知道这样我还抓它干什么呢？一边想着，不知不觉便走得快了，我已到了庙前的桂树下，回身一看秦郎还离着好一段距离。
　　我仰头看看老桂树，这树的确颇有年头，苍劲挺拔，虬枝横陈，一树绿叶比初见时更加繁茂，如冠如盖。炎炎夏日，在这桂树的浓荫之下居然感到习习的清凉微风拂上面来。
　　“翩翩。”是秦郎唤我，声音却似与平时不同。
　　我转向他，只见他在离我还有几步的地方停住，也不走过来，只是一动不动，静静地凝视着我。
　　我一手抱着兔子，举起另一手朝他挥挥：“秦郎？”
　　他好象忽然回过神来，冲我笑笑，走到我身旁。他的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两颊的笑涡清晰可见，他说：“翩翩，你知道吗？刚才你就这样站在这桂树下，怀中抱着白兔，那一瞬间你猜我想到了谁？”
　　还会是谁？我脸上一红，秦郎竟来打趣我。那月宫仙子的故事我从小就听姐姐们讲过，怎会不知。只是，那样美的人，却从此在广寒宫中孤寂一生。我心里一叹，脱口而出：“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秦郎止了笑意，眼神变得极为认真，他伸手抚上我的脸，喃喃低语：“我若是后羿，我绝不向西王母乞什么不死灵药。我只愿和你一起……”
　　他的头渐渐低下来，离我的脸越来越近，他漆黑的双眸如同幽深潭水，其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我望着他的眼，不觉便深陷进去，连呼吸也仿佛忘记了。
　　忽然，我和他之间有什么东西“扑噜”一动，两人皆是一惊，已近得快要接触上的身躯不由分开。我低头一看，原来是怀中的白兔不安分地想转动身体。再抬头看秦郎，他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模样，冲我点了点头，笑道：“把它放了吧，它是着急回家呢。”
　　我蹲下身，把兔子放在地上，摸了摸它头上绒绒的白毛，松开手。重获生机的兔子哪里会放过逃命的机会，它试探性地跳了两下，见没人阻拦，撒腿就向远处飞快跑去。我和秦郎在树下笑看它一路跑远，变成一个闪动的小小白点，最终从视野中消失。
　　




庙中

　　人说“六月天，孩儿面，说变就变”，果然不假。秦郎带着书稿去镇上时，是顶着烈日出的门，我独自在家中写着字，把秦郎交给的功课完成后，再抬眼，窗外已飘起雨来。细雨如丝，绵绵不绝，燥热的暑气很快便消散无踪，直让人觉得清爽润泽。我正赞着这一场蒙蒙烟雨甚是消暑，雨势却陡然大了起来，顷刻之间，竟转成了滂沱大雨。
　　我连忙关了窗，只听外面哗哗作响，是雨落如鞭，抽打着大地。秦郎他在艳阳高照时出门，并未带伞。这样大的雨，而他此时应该正在返回的路上吧？我心里着急，却强迫自己凝神，侧耳倾听外间的风雨，仔细听了半晌，远近皆并未有雷声响起。我对自己说，还好，这不是雷雨。我撑开油纸伞，走出门来，往镇子的方向快步行去。
　　刚走到竹林庙前，突然天地间猛地一亮，几乎是同时，“喀喇喇”一个炸雷，震耳欲聋地在头顶上空响起，似要将人撕裂。我尖叫一声，雨伞脱手。惶恐之中我不假思索，一头冲进了庙中。
　　庙中依然清净无人，只有那一尊慈悲庄严的佛像静坐于莲台之上。可我根本没有心思去观看庙内物品，泪水和雨水已模糊了我的双眼，我也顾不得擦去，我隐约见到那供案下一方天地，便蜷了身子躲了进去。我双手捂住耳朵，膝盖夹在两臂之间，把自己团得紧紧的。我背后是佛像的石台，头顶是拱案的面板，身侧是案脚，空间这样狭窄局促，却也正因这狭小才给了我那么一点点安全感。
　　庙外风雨依旧，闪电一个接着一个，雷声随之起伏相连，我只能在案下瑟瑟发抖，默默流泪。老屋距这里很近，奔跑回去不过是眨眼功夫，可是我不敢出去，我怕自己一出庙门便被从天而降的霹雳击中。
　　我使劲捂着耳朵，雷雨声中似乎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大喊，那一声声的呼唤是……翩翩？
　　“翩翩！翩翩！”焦灼的呼唤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看见正在滴水的白衣下摆从庙门口到了供桌前，是谁跪在案前，俯下身来，他的双手扶住我的双肩，他的头上身上不断有雨水流淌下来，他的眼中全是心痛，他轻轻摇着我，声音嘶哑：“翩翩，翩翩，回答我。” 
　　我如梦初醒，喊了一声“秦郎”，哭出声来。
　　秦郎面容亦是大恸，他脸上湿漉漉一片，我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拉着我的手，把我从案下扶出来。我刚起身，他就一把把我搂入怀中，紧紧地抱住我，似乎我是一件来之不易的珍宝，稍稍放松便会不见了。我双手环在他脖颈后，哭得喘不过气来。刚才那样密集的雷声，我只是默默流泪，一声不吭，此时却象受了千般委屈，在他怀中失声痛哭，尽情发泄。
　　秦郎用手在我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帮我顺着气，他在我耳边不停地低语：“翩翩，是我不好，我回来晚了……别怕，现在好了……”如哄幼儿般，极是温柔呵护。
　　好一会儿后，他见我不再剧烈抽噎，轻轻问我：“现在回家好不好？”
　　我在他怀中拼命摇头，他忙安慰道：“好，好，先不回家，我们就在这里。”
　　他松开一只手，弯腰把地上的两个旧蒲团靠着石台摆在一起，拉着我并排坐下，然后又将我揽过去，让我依在他的怀中。我转一转身子，让自己面对着他。秦郎从头到脚都被大雨浇透，发上残存的雨水还在顺着他的脸缓缓向下滴淌，他的睫毛上挂着晶莹如露的细小水珠，被雨水润泽的眼睛显得乌黑发亮，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而神情已不象刚才那样万分紧张。
　　我方才哭得狼狈，脸上的泪水仍未干，他伸手过来，想用衣袖为我擦脸，可他的衣袖湿得更厉害，我脸上顿时被抹上一层雨水。我忍不住扑哧一笑，去掏自己的手帕，这才发现因为刚才被他紧紧抱着，我身上也跟着沾湿了大半。我拿出了手帕，却是先抚上秦郎的脸，把他面上的水痕一一擦干。他不动，由着我的手在他面上轻移，只望着我微笑。一霎那，我想起那年在山洞中，他用自己的手帕细细为我擦去身上的雨水，脸上不禁绽开笑容。
　　“你在笑什么？”秦郎好奇道。
　　这算不算一种小小的报恩呢？倒真是一报一还啊。我依然笑着，嘴上却不回答，收回手帕将自己的脸也擦干。
　　“对了，秦郎，”我忽然想起要问他，“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你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从镇上出来就发现天色不对，我怕你一个人在家害怕，一路上是跑着的，没想到雨势变化太快，还是到得晚了……翩翩，你不知道刚才看到你那么可怜无助，我有多心痛。”他说着把我抱紧了些。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我又没在家中。”
　　“我看到了庙门口的伞……”他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我的脸，“翩翩，这种天气你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出来干什么？你明明那么怕。”
　　我垂下了头：“因为你没有带伞，我想……去接你。”
　　我只觉得他胳膊上的力气又大了些，半天才听到他说：“下次，翩翩，你一定乖乖在家等我，听到吗？”
　　我赶紧点头。他却马上又说：“不，下次……以后若是再有雷雨，我都会在家陪你。”
　　我心中一暖，没有说话，只是把身子又往他怀中靠了靠。
　　秦郎的衣衫早已全部湿透，紧贴在身上，我的衣衫也被他的染湿了大半，此刻他拥着我，我竟是分明地感觉到彼此的肌肤只隔着那薄薄的湿衣已似接触在了一起。见到秦郎时我悲喜交加，刚刚又专注于谈话，直到现在心情平复了下来，我才注意到两人之间这样紧贴着，真是要多暧昧有多暧昧。秦郎的体温从他的胸、腹、臂上直接传到我的身上，本是温温暖暖的，可此时却如同炭火大片大片地灼烧着我，我只觉浑身发烫。
　　“翩翩，你怎么了？脸这样的红。”秦郎注意到我的面色改变，他伸手摸摸我的额头，“有些发热……是冷了吗？”
　　我张了张嘴，只觉得口干舌燥，没有说出话来。
　　秦郎却道我是因为下雨而觉得寒冷，他把我往怀中揽得更深更紧。我心里乱作一团，有惊慌，有欢喜，有不安，有羞涩，更多的是不知所措。我不由在他怀中动来动去，想保持出一点距离来。
　　忽然我觉得秦郎的身子一僵，他低头在我耳边说了句：“别乱动，翩翩。”语气有些急，声音沉沉的，辨不清喜怒。我怕他生气，不敢再动。我的头正靠在他的胸口上，感觉他的心突然跳得那样快而有力，他的身体似乎也更加热起来。
　　半天，他不再说话，我也不敢开口，只听着他的心跳渐渐又慢了下来。他的手臂也放松了些。我抬起头来，见他的脸上也是一片绯色。我一下子想到，他身上都是湿衣服，再这样穿着恐怕真要受了风寒，连忙说：“秦郎，我们回去吧。”
　　外面已很久没有电闪雷鸣了，雨势也小了很多。秦郎扶我起身，自己先去庙门口地上拾起雨伞，又转过身来，把我拉到伞下。茫茫雨中，两个湿漉漉的人在同一把伞下，走回家中。
　　
　　******
　　
　　这场风雨到底是让秦郎受了寒。第二天早上我发现秦郎又是侧卧在榻上没有起来。他一张脸白中透着粉红，我摸了他的额头，果不其然，很热。再摸摸他的手，这回也是有些微烫，不再冰凉。还没等我开口，秦郎先握住了我的手，嗓子微哑，带着一点鼻音：“翩翩，不用去请大夫，我不过是受了些寒气。”
　　他倒是看透了我的想法。我想了想，还记得自己发热时姐姐们的做法，于是也不坚持。我给秦郎煮了红糖生姜汤，端给他服下，又给他加盖了被子。秦郎听话地任我摆布，只是我要离开时他拉住我的手：“翩翩，你陪我坐一会儿。”我想说你现在应该好好睡一觉，可是看他病中微红着脸，眼睛因为热度而比平时显得更加明亮，巴巴地看着我，我心里一软，便在榻畔坐下来，陪他随意说些话。下午时秦郎微微出了些汗，到了晚间人已精神了许多，身上热度也下去了。
　　我本来已放了心，谁知转过天来的早上，秦郎又发起热来，面色似比昨日愈加的红。我于是又去了镇上，请了林大夫来。
　　林大夫号脉后，病情诊断倒是跟预料的一样，是因风寒暑湿，感受外邪所致。我接过开好的药方，却发现有好几味竟是跟上次的相同，我不禁奇怪。
　　林大夫道：“病起虽是外感风寒，病根却是阳虚。这几味药具升发人体正气之效，正气充足则体内湿热可祛，外邪不侵。”说罢，又看了我和秦郎一眼，似有深意，却也没有说什么。
　　送走林大夫后，我一个人在房中，一遍遍想着他的话，心中似有一丝一丝的寒气向外冒。难道，真如大姐说的那样？我赶紧用力摇摇头，似要将这想法甩出去。
　　我与秦郎一起生活已有三四个月。上次大姐问我时，我还可以毫不在意地说，不用担心我和秦郎的相处。因为那时，我们之间的距离足可以再站上两三个人。可是，现在我再没有底气说出同样的话。我和秦郎日渐亲近：他牵起我的衣袖，他握住我的手，他轻拍我的头，他抚上我的脸，他的唇擦过我的面颊，他的双臂抱紧我的身体……这每一桩每一件，于我都是陌生的体验，可又都是我内心深处所渴求和期盼的啊。
　　也许，也许这两次生病只是巧合吧。上次是因为秦郎夜读过于劳累，而这次是因为他在风雨中受了寒。寻常人类本就比我们要体弱多病得多，这样的情况下任是谁也会病倒的。我渐渐说服了自己，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是这样，只是巧合而已。
　　




七夕（一）

　　时节已经入了三伏的最后一伏，眼看着一年中最炎热的日子就要过去了。我跟着秦郎一起去了镇上，却发现今日格外热闹，而且街边的摊位都布置得喜气洋洋，有卖针线、彩纸、通草、绸带的，有卖彩梳、绒花、胭脂盒、梳妆镜的，有卖鲜花、茶酒、鲜果、红枣、花生、瓜子的。直到看到有人把和着糖蜜的油面胚放入油中炸成金黄，晾凉出售，我才恍然大悟——这不是巧果吗？算算日子，原来竟已到了七夕。
　　再留意街头走动的人，这时才发觉果然是年轻姑娘和少妇们占了多半。女子们个个都是精心装扮了的样子，身着崭新的锦绸裙袄，发髻间戴了白兰、素馨等花饰，描素眉、抹脂粉、点绛唇、额上印花，便是再平凡的女子此时看来也是秀丽动人。也难怪呢，这是一年一度的女儿节啊，对于女子们今天是展示最美的姿容和最巧的才艺的日子。
　　我只觉得衣香鬓影、美女如云，看得我眼花缭乱。我侧头看看秦郎，刚刚他怕人多我和他被挤散了，携起了我的手，现在这样一路走着，他竟是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
　　我眼珠一转，悄悄捏了捏他的手心，示意他附耳过来。我在他耳边小声说：“秦郎，今天街上尽是美女，你不妨多看看，一年可就这么一次名正言顺的好机会哦。”
　　我成功地看到他面上迅速现出红晕，连耳廓都有点发红。我得意得差点笑出声来，却未防秦郎忽然伸手在我额上“啪”地弹了一下。
　　“好痛！”我松开他的手，捂上额头，使劲揉着。我倒是不用费心在额上印花了，他这一下肯定是帮我点了一块红。
　　秦郎不理我，自己继续往前走。我知道他定是生气了，连忙追上去，抱住他的衣袖。他停下，我摇着他的胳膊，赔着笑脸道歉：“秦郎，那是玩笑话，我错了，你别不理我……”
　　秦郎低头看我：“真的知错了？”
　　我赶紧连连点头。
　　秦郎忽然也凑到我耳边来，轻声说：“翩翩，她们都不如你美。我天天看着你，还看她们做什么。你说，你是不是大错特错了？”
　　我从没想过秦郎会讲出这样的话，这次轮到我一张脸腾地红了起来，火烧火燎地热。一抬头，看见秦郎眼睛笑得如同弯月一般，颊上双涡似有星彩荡漾，原来他根本没有生气，是存了心要这样逗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秦郎又牵起我的手，欲继续前行。
　　我撅起嘴，道：“男女有别。你这样拉着我，不怕别人看见吗？”
　　秦郎一笑：“怕什么，你不是我表妹吗？”
　　一句话噎得我什么也说不出。我恨恨地跺一下脚，还是得跟着他走。相处久了，越来越发现秦郎也有少年心性，也有轻松戏谑的一面，只是他自幼读圣贤书，家教严格，平日里展现得多是少年老成、儒雅翩翩的样子。
　　他一边走一边问：“翩翩，要买什么回去吗？”
　　我的气还没消，也不回答他。
　　他转头看我，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柔声说：“还在生气？翩翩，今天是七夕，女儿家乞巧的日子，晚上我陪你一起过，好不好？”
　　听了这话，想着晚上两人一起过七夕，我才又开心起来，兴高采烈地拉着秦郎一起逛街市，指点着他选购物品。
　　
　　******
　　
　　夜晚终于来临。晴空如幕，缀着繁星点点。正值夏秋之交，夜风温而不寒，带着草木清香。鸣蝉已歇，山间草丛中只有低低的虫鸣声忽远忽近。
　　秦郎和我在屋外摆放好了案桌和凳几。我在案头摆上白天买回来的物品，巧果、花瓜装了一盘，桂圆、榛子、花生装了另一盘。然后，将烛台上的香烛点燃。烛焰因风微摇，将暖暖的红光洒在秦郎含笑的脸上。
　　我将手中的香燃上，持于胸前，默默祷告。
　　其实，女儿家的心事，祈求的不外是灵巧的双手，聪慧的心灵，和……如意的郎君。我将香插入案桌中央的香炉中，袅袅轻烟在夜色中上升，化作丝丝缕缕，终于淡然消逝。
　　焚香礼拜后，便是穿针乞巧。我在刺绣、编织、剪纸、扎雏偶上皆是不通，家里这些做得最好的是大姐和四姐，我只能给她们打打下手。每年看她们象变戏法一样做出件件精美的女红巧物，我羡慕不已，只有在乞巧时愈加诚心。不过，说到穿针乞巧，却是我擅长的。论眼疾手快，除了二姐，我倒是不输给别人。
　　我向着明月，一手持五彩丝线，一手持银针，一气呵成地贯穿了九孔针。秦郎在一旁看着，对我抚掌而笑，贺我“得巧”。我笑嘻嘻地说，这里就我一个女孩家，也没人跟我比，自然是我乞了巧就能得巧。
　　我把秦郎拉到案前，道：“秦郎，你也来拜。”
　　秦郎大笑：“哪有男子乞巧的？”
　　我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说：“你们读书人，不是崇敬魁星吗？那么今晚便要拜祭魁星啊。”
　　“翩翩，你还知道这些？”秦郎眼中半是惊讶半是赞许。
　　我一本正经道：“七月初七，不只是乞巧节，也是魁星的生辰。魁星是北斗七星之一，主文事，掌考运，司人间功名禄位。所以读书人多在七夕这天祭拜魁星，以保佑自己考运亨通，取得功名。秦郎，你明年开春不是要去赴考么，今日一定要认真拜上一拜啊。”
　　记得那时大姐还不放心我独自下山，只同意由几个姐姐轮流带我出来见识人间。四姐带我出来那次，去的便是魁星楼。我看向那楼内正中供奉的檀木雕像，只见其赤发青面，怒目獠牙，头上还顶着两只角，举手翘足，形态甚是狰狞可怖。我大惊失色：“这、这分明是个鬼嘛！”
　　四姐赶紧捂住我的嘴，低声说：“这便是魁星了。你看他面目丑陋，可他却是天下才学最高者，主管世间文章兴衰、文运功名。”
　　四姐又悄悄指着雕像道：“五儿，你看。这魁星左手捧一只墨斗，右手持一管朱笔——这笔是用来点中应试考生姓名的，这就是所谓的‘魁星点状元’。你再看他的脚，一足向后翘起如弯钩，而另一足金鸡独立，正踩在海中鳌鱼的头上，便是应了‘独占鳌头’之意。五儿你再瞧瞧，今日有多少读书人来拜这魁星啊？”
　　我往两边看看，果然尽是青衣蓝袍的书生文人。
　　四姐继续道：“若是到了七月初七魁星生辰，或是开科之际，这里简直是人山人海，挤都挤不进来。”
　　四姐向来文静少言，今天竟主动跟我说了这么多话。我不由又转头看她，见她神情颇为专注向往。我心里暗暗想：不愧是四姐，好容易出来一趟，居然还是离不开读书，干脆带我来这里看天下文人之神了。
　　不过，四姐带我去魁星楼的这番游历倒是成就了今天呢，我颇为得意地看向秦郎，见他噙着微笑，脸上赞赏之意更浓。
　　我忙不迭地说：“还有呢……”
　　我指指案上的果盘：“那一盘巧果和花瓜，是用来乞巧，敬给织女的，我方才已经拜过了。而这一盘的桂圆、榛子和花生，是留给你用来拜祭，敬给魁星的。桂圆、榛子、花生这三样干果，分别代表着状元、榜眼、探花三鼎甲。为的就是取个好彩头——秦郎你今夜拜祭魁星，明朝金榜题名。”
　　我还要继续说，忽然身子一晃，是秦郎将我拥入怀中。他俯下身子，与我额头相抵，他浓密的睫毛就在我眼前微微闪动，却掩不住他眸中的熠熠星光，他的声音里带了几许感动：“好翩翩，你真是用心。”
　　我本来正为自己白天里的策划准备而暗自欢喜得意，此刻却一下子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我轻声说：“秦郎，你……还没有拜呢。”
　　他抿了嘴，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然后放开我。他走到案前，郑重礼拜半晌，方才离案。
　　




七夕（二）

　　秦郎将两个凳几搬到一处，拉我坐下。
　　我忽然对他读书有了兴趣，问道：“秦郎，你为何要读书考取功名？是因为‘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秦郎出声而笑，他指指案上果盘，又指指身后老屋，最后在我鼻尖上轻轻一点，道：“这些我都有了啊。”
　　我知道他在玩笑，轻轻推了推他：“秦郎……”
　　他见我认真，这才敛了笑意，想了想，道：“我自幼读书，便知‘学而优则仕’、‘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的道理。稍大些，便如古往今来众多读书人一般，想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翩翩，在你面前，我也不多说什么‘致君尧舜’、‘治国安邦’、‘忧患天下’、‘济世救民’的志向抱负。我只说，那一年，我和母亲一路逃荒而来，见过面黄肌瘦、垂死边缘的妇孺，见过倒毙在路边、枯骨嶙峋的饿殍，见过饥民为抢一口野菜争斗而亡的场面，见过两家含泪交换幼子以烹食的惨状……那一张张脸上的凄惶、悲怆、无助、痛苦、空洞、绝望，我忘不了。我和母亲把能给的粮食都分了出去，可是，一已之力，能救得了几人，又能救得了几日？”
　　秦郎讲得面上已经动容。我情不自禁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脸上尽是肃穆之色：“翩翩，你知道么，都道那是天灾，可是谁敢说出其中真正又有几分人祸？人不修德，天必谴之，此其一；灾祸初现，应变不当，此其二；欺上瞒下，粮仓中空，此其三；贪赃枉法，漠视人命，此其四；好大喜功，不切实际，此其五……真是数不尽啊，翩翩。我原来也曾想过，‘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人生正道也并不只仕途这一条路。可是，自那时起，我便下了决心——我要身居庙堂，以广济其民。我不想再看到同样的惨事发生。”
　　一席话讲完，秦郎的眼中已有水波闪动，态度却是凛然决绝。
　　我怔怔地看他，半天没有动。他的话我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并未完全明白，但内心却已被深深震撼。我忽然用力去握他的手，仿佛这样可以传递我的心念。我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秦郎，你一定能够高中，你一定可以施展你的抱负。”
　　秦郎也凝望着我的眼，他脸上的肃然逐渐淡去，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浅笑。
　　他把我们相连的手从膝上举到胸前，身子微微倾过来。他的眼眸乌黑却清澈，他用前所未有的郑重态度说：“翩翩，你可愿陪我一起，实现这样的抱负？”
　　我有点懵了，我读书不行，又是女子，怎么陪他去实现？
　　秦郎看见我呆呆楞楞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我的手合在他的手心里，再次认真地望着我，他说：“翩翩，小傻瓜，我是在问你，是否愿意嫁给我？”
　　这一句让我的心几乎震得跳出来，我拼命地张大眼睛，这是真的吗？秦郎要我嫁给他？我感到自己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瞬间满溢了欣喜，从内到外涌动着幸福。我想说“好”，但我的嘴笑得竟然合不拢了。我看着秦郎点了点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我的样子一定很傻，因为我看见秦郎唇边绽开了淡淡的笑，然后这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他的眉梢眼角尽是喜悦，整个人似乎都发出皎洁的光彩来，这一刻，就连天上的皓月明星在相较之下也失去了亮度。
　　他笑看着我，我也笑看着他。他说：“翩翩，等明年春闱后，我向你祖母提亲，然后……我们就成亲，好吗？”
　　我羞红了脸，也不回答他，只低下头去。他却凑了过来，温热的唇在我颊上轻轻一印，留下一片火热的感觉。他在我耳边喃喃低语着：“我的翩翩……”，如梦呓般，让我如痴如醉。
　　
　　******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忽然秦郎碰了碰我的手，道：“今天是七夕，竟然差点忘了看那牛郎织女在银河上鹊桥相会。”
　　两人都笑起来，一起抬头望向夜空。
　　青色的天宇中，璀璨的繁星汇成一条白茫茫、亮闪闪的天河，横贯南北，气势磅礴地划开了整个天空。在河的西岸，最耀眼的那颗星正是织女星；而河的东岸，也有一颗异常明亮的星，那便是牛郎星。牛郎织女就这样隔着银河，遥遥相对，默默相望。只有在这七夕之夜，世间的喜鹊飞上天去，首尾相搭，连成鹊桥，他们两人才能于桥上执手相看，尽诉相思。
　　想着他们本是夫妻，却守得整整一年只能聚上这短短一宵，我不禁叹了声：“一年只有这样的一天啊……”
　　秦郎转过头来看我。
　　我看着他，将我心中的话都讲了出来：“秦郎，人都道牛郎织女在今日鹊桥相会，夫妻团聚，必是欢喜无限。可我却在想，他们两人的心中究竟是喜多，还是悲多呢？若说欢喜，那是自然的，苦苦盼了一年，方能相见，只怕‘欢喜’一词都不足以表达两人一朝了却相思的感受。可是……”
　　我向东方遥遥一指：“那启明星升起时，他们从此又要天各一方，又要经受三百六十五日相思而不得相见的煎熬。这又是怎样的悲苦无奈啊。”
　　“七夕景迢迢，相逢只一宵……惟愁更漏促，离别在明朝。”秦郎低声吟道，他似受了我的影响，表情也有些凝重了起来。他沉默了片刻，面上又略为释然，温声道：“可是，翩翩，纵然只是年年一度，好歹也是佳期可盼，总是胜于世间无期之别离。”
　　“秦郎，你知道吗？小时候我知道了牛郎和织女的故事后，我就想：与其这样年复一年的生生折磨，不如把能相聚的日子算算，加在一起，一股脑地厮守着度过了，从此便是死了，也还痛快些。你别笑我，我小时当真是这样想的。可长大后，我又觉得，我的想法虽说快乐，却是短暂。也许，还是这样隔着银汉迢迢望上一生一世更好？”我摇摇头，“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秦郎笑笑，摸摸我的头。我问：“秦郎，若是你，你怎么想？”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了我，但态度却是认真的。
　　“可是，朝朝暮暮有什么不好？我……很喜欢啊。”
　　秦郎看我有点委屈的样子，又笑了，他说：“翩翩，我说的是牛郎和织女。至于我和你，当然是就象现在这样，日日相伴，永不分离。”
　　我不由轻轻重复着他的话：“日日相伴，永不分离……”
　　秦郎牵起了我的手，深深看到我的眼里去，他一字字郑重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入秋

　　出了三伏后，日渐秋高气爽，我每日午后读书习字时不再被暑气熏得困倦，也就不用再装作沉思，偷偷假寐片刻。反倒是秦郎没有以前那样好精神了。我蘸笔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支肘在案上，手扶着书卷，眼睛却是合着的。我昨日便见过他这样闭目养神，当时我还用笔杆轻轻把他捅醒，笑他也有偷懒被我抓到的时候。今天仔细看来，秦郎果然是面带倦色，两眼下方透出些许青黑。
　　“秦郎？”
　　我只唤了一声，他便睁开眼来，对我抱歉一笑：“翩翩，我又被你抓到了。”
　　我道：“秦郎，你是不是有些疲惫？”
　　他点点头，说：“这几天确实觉得有些疲乏，胸闷，身上无力。不过，倒也不碍事。”
　　“你去榻上歇息一会儿吧。你放心，我就在这里写我的，写好了我叫你起来，拿给你看。”
　　秦郎本不想离案，但架不住我的坚持，总算去榻上和衣躺下了。
　　我如今识的字已不少，除了专门练每日新学的字，秦郎还写好一些文字简单的诗词作为帖，让我照着临，如此既学了诗词又练了字。我把当日的字帖临好后，起身走到了床边。秦郎还在睡着，很安心的样子，只是面色比平时显得苍白。我不禁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脸，他在一触之下醒了过来，很自然地把我的手握住。
　　“秦郎，你的手有些凉呢。毕竟入秋了，你这样和衣而卧容易受寒，我帮你把被子搭上吧。”
　　秦郎却就势坐起身来，笑着说：“就这样便可以了，我觉得精神好多了。倒是躺了这一会儿反而有点背痛，看来人真是不能犯懒。”
　　他走到书案前，仔细看我写的字，点头赞道：“翩翩，你真是越写越好了。”
　　“那是当然！你这先生教得尽心，我这学生练得更是用心啊。”我跟过来，跳到他旁边，拉他衣袖，“我有进步，怎么奖励我？”
　　“这便得意了？还是等你把自己名字写好再来要奖励吧。”秦郎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张纸来，在我眼前晃晃，只见纸上开头两个乱糟糟的简直不成字的墨迹，后面却是一个个清秀飘逸的“翩”。他居然还留着这张纸。我脸一红，伸手就要夺。
　　他大笑，将手抬高，令我无法够着：“等你练得好了，我再还你这张。”
　　
　　******
　　
　　虽然我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承认，但我发现秦郎的身体真的不比从前了。
　　秦郎他怕我担心，并未主动说过自己哪里不适。可是我看得出来啊——
　　秦郎的脸一直是莹白如玉的，但以往的白是微微透着粉润和光泽，现在却是一种苍白，衬着眼下的深青色愈加明显。他说：“翩翩，你不用担心。想必是熬夜抄写的缘故，过几天就好了。”
　　秦郎的手总是凉凉的，哪怕正当午时，握上去也感觉没有热度。他说：“不过是尚未适应季候变化罢了。翩翩，你不必介意。”
　　我拉他去爬青竹山，那样矮的山，他走了不过一半便呼吸短促，汗水涔涔。他说：“翩翩，是你走得太快了。我整天坐着，筋骨懒散，你担待些。”
　　夜晚，我和他顺着溪流漫步，观赏皓月当空下的山间夜景。初秋的夜风并无寒意，他却以袖掩口咳嗽起来。他说：“看来今晚穿得有点单薄了。翩翩，回头你也记得加件衣裳。”
　　秦郎他总是笑着说：“翩翩，你放心。”
　　可是秦郎，我如何能放心啊？看着你虚弱的样子，我觉得心好疼；而想着我自己，我觉得心好虚。
　　终于，我第三次站到了林大夫面前。他看着我，竟有了然之意。他道：“姑娘，可是秦公子又病倒了，要我随你出诊？”
　　我摇摇头，道：“他并没有病倒。但是他近来身子状况不好，我很是担心。”
　　林大夫略一沉吟，道：“他的症状是否有精神不振，语声低微，面色苍白，手足冰冷，畏寒，乏力，有时膝软、腰酸、背痛，动则汗出？”
　　不愧是世代医家出身，林大夫如同亲眼见过一般，所言皆中。我默默点头。
　　林大夫叹了一口气，道：“病根便是我前次所说的。”他提起笔来：“我与你开方罢。回头好生调养。”
　　我接过药方，向他深深一礼，抬起头来，眼中竟抑制不住带了湿意。
　　林大夫看我这般样子，犹豫了一下，又叫住了我。他说：“姑娘，我有一言相告，也许不中听。我看姑娘也是聪明之人，必知此调养之方，治标而不治本。《黄帝内经》有云：‘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人之生长壮老，皆由阳气为之主；精血津液之生成，皆由阳气为之化。宜养护，宜扶固，而不宜过于损耗。姑娘与秦公子正是青春年少，风华正茂，有些事却也不必急在一时。不若此时节制，来日方长。”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这话如果是别的人、别的时候提及，我必然面红耳赤，羞恼不已。此时却只觉心里如被钝物重重撞击，遍体生寒。我与秦郎之间……虽然林大夫有所误会，可是他作为一个医者，这其中症结只怕看得并无差错。那么，归根结底，秦郎的身体还是因我而损耗。
　　我再次深深拜下去：“多谢林大夫告诫。翩翩受教了，这番话我铭记在心间。”
　　我告辞而去，又到药房抓了药，才往家中走。一路上恍恍惚惚，心神不宁，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回青竹山的。
　　到了老屋前，却见秦郎正站在门口等我。他上前拉住我的手，面上尽是焦急之色，道：“翩翩，你到哪里去了？也不先和我说一声。我好生担心。”
　　我强扯出笑容来：“我去了镇上找林大夫。”我边说边不着痕迹地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两手一起把药包举给他看，语气尽量轻松：“我看你近日劳累，又赶上季节变换，怕你身体不适，让林大夫开了些滋补调养的药，平时吃着些，对身体有好处呢。”
　　秦郎笑了：“翩翩，你总是这样紧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其实真没什么的。”
　　我眼圈一热：“秦郎，你听我的，这些药是要吃的。”
　　“好的，”秦郎看我神色不对，连忙哄我，“这是翩翩你的心意，我不会辜负。我一定会吃的，放心吧。可是，翩翩，你以后出门也一定要先告诉我。”
　　我点头答应。
　　
　　******
　　
　　到了晚间，我想了想，没有再去他房中。我在自己屋中点了灯，在案前放好字帖，铺开宣纸，滴了少许清水到砚中，右手拇指和中指夹起那块松烟墨锭，食指按在墨的顶端，在砚面上圆旋转磨。墨香渐渐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四姐说过，书法亦是养生之道，即使只是研墨，也能让思绪平静下来，进而心如止水。可我却觉得，自己的心思如这墨锭一般辗转回旋……想着秦郎他苍白的面色、冰冷的双手，想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虚弱、病倒，想着今日林大夫的一番劝诫，如今，我已不能不信大姐的话了。
　　待我回过神来，只见砚中研成的墨汁已经浓稠如浆了。我忙向砚中又添了几滴清水，再用墨锭推开搅匀。
　　墨汁研得稠了，还可以加水稀释一些。可这情酿得浓了，又如何能够转淡呢？
　　我愣愣地想着。忽然只见一滴水凭空落入砚中，我手上一颤。是何时，我的眼中竟已流出泪来？
　　
　　******
　　
　　我开始有意与秦郎拉开一些距离。大姐曾说过，我现在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身上的气息发散，那么如果不想伤到秦郎，就只有不去亲近他。我记得初来青竹山老屋时，我与秦郎之间的相处对他并未有所影响。如果能象那时一样，秦郎便可无恙。可是，我和他还能回到当时那样如宾如客般的相处情形吗？
　　我为秦郎倒了一杯清水，他伸手来接，我却将杯子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之上。
　　秦郎为我讲授诗词时，我不再挤到他旁边，抢过他的书一起看，我只是端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地听。
　　秦郎探身过来看我练字的情况时，我将身子侧开，留出彼此间的距离。
　　一起去溪边散步时，秦郎向我伸出手来，我让过他的手掌，只轻轻牵起他的衣袖。走着走着，再悄悄松开。
　　秦郎说我头上沾了片落叶，他凑过来想帮我取下，我却连忙自己低了头，又是晃头，又是双手在发上拨弄，直到那片落叶掉到地上。
　　晚上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去了他的房间。只是，给他研好磨后，我便在熏香炉边坐了，远远地陪着他。
　　我不是没有看见秦郎被我避开、被我远离、被我冷落时的样子：他微微一怔，他定定看我，他的身子僵住，他的手停在半空，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他明亮的眼就那样一点一点地黯了下去……每一丝每一毫都落在我的眼中，撞在我的心上，可是我只能装作没注意，装作不知道，装作什么也不懂，这样我才可以坚持下去。
　　仅仅是这样过了一天，我便觉得疲惫不堪，一颗心又酸又痛。然而，想到秦郎的身体状况，我只能咬咬牙，忍下去。
　　
　　******
　　
　　可是，秦郎却忍不住了。第二天我在案前练字，他默默看了我很久后，轻轻唤我：“翩翩。”
　　我之前一直装作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此时不得不停笔在空中，看向他。
　　“翩翩，为什么避开我？”
　　“我没有啊。”我笑一笑，脸上却有点僵。
　　“真的没有么？”他说着，探过手臂来，欲握我持笔的手。
　　我眼看他的手就要触上，反射性地把自己的手往后一撤，宣纸上顿时染上一道重墨。
　　两人皆停在当场。秦郎没有说话，只是看我，他眼中的颜色比墨更深，凝在眸中的那一抹神色我懂得，是受伤。
　　我嘴唇动动，却只发了一个“我……”字。
　　秦郎忽又开口：“翩翩，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可以改。你别再这样躲着我。”
　　我轻咬着唇，摇了摇头。秦郎他何曾有错，错都在我啊。
　　他的眼又黯了下去，僵在空中的手缓缓地、缓缓地往回收。
　　我忽然间觉得什么也不想管了，我将手中的笔一扔，一把抓住了他正在退缩的手，紧紧握着。我说：“秦郎，不是的……”后面的话却被我眼眶中涌出的泪阻住，无法继续。
　　他被我突如其来的哭泣惊到，连忙走到我身边，半蹲下来，帮我拭泪。他温柔地抚着我的背，轻轻说：“翩翩，你别哭，都是我不好……”
　　我听他这样说，反而心里愈加难过，从椅子上滑到他的怀中，抱着他哭得更凶。我抽泣着道：“不是的……是我、是我不能与你这样亲近。”
　　他明显地楞了一下，一会儿却轻轻笑出声来，他摸摸我的头发，道：“傻丫头，别哭了。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这回轮到我楞了，他明白什么了？我还什么也没说，他怎么可能明白？这一怔一下，哭倒也止住了。
　　秦郎把我的头抬起来，帮我拭干脸上残留的泪痕。他面上神色渐渐认真起来，道：“翩翩，是我之前行事不妥。我对你的心，你是知道的。可我既爱你，就更应敬你、重你，而不是轻薄于你。男女之间，纵然两情相悦，也须‘发乎情，止乎礼。’你我尚未成婚，便应恪守礼数。所以，翩翩，你不用再躲着我，我会管束自己。”
　　说完，他扶我起来，自己略退了一步，竟是向我施了一礼。
　　我半天才缓过神来，秦郎他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哪里是因为什么礼数，若是我能抑制住自身的阴气，便是要我此刻与他……我也是乐意的。而如今他这一番话说完，这一礼施毕，我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不过，我转念又想到林大夫和大姐的话，这样的误会倒也是好的，不是么。
　　
　　******
　　
　　秦郎果然在与我相处时注意了许多，几乎是“授受不亲”。可是由于之前我和他已习惯了彼此接近，如今突然又要保持距离，两人都有些不适应，有时躲躲闪闪、错错让让，还是碰到一起去，两人便忍不住同时笑起来。但更多时候，这种欲近而不能的感觉还是让我觉得胸口好闷。
　　令人欣慰的是，这样的抑制似乎真的有效。我留心观察，秦郎的脸色好象渐渐有所好转，气力和精神也在恢复。我暗自喜悦，不再悬着一颗心，人又渐渐轻松起来。
　　我开始故意往秦郎身边靠近一些，他注意到后便退开一些，然后我再似无意地靠近一点，他便再往后让。我看着他的脸上微微泛起绯红，谨慎的样子甚是可爱，我便偷偷在心里乐上半天。没想到他很快就察觉到了我的用心，我又一次这样逗他时，他退了又退，当我再装作若无其事地凑过去时，他忽然一把将我拥住。我意外之下大窘，连忙用手推他。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道：“翩翩，是你先惹我的。”他在我额上轻轻弹了一下，以示惩罚，随即便放开了我。
　　秋气渐重，秦郎的身体好象有些反复，夜间竟开始轻微的咳嗽。我不免又起了担心，忙去镇上多配了几付药，每天按时煎好，让他服下。
　　
 
作者有话要说：下午专程跑出去，买了《古剑奇谭》标准版回来。
说来惭愧，当年仙一、仙四玩的都是盗版；如今，不想重生的烛龙再倒下了。几十元钱，小小地支持一下吧，聊表寸心。
对了，游戏铁盒中随机赠的徽章居然是襄玲！我心心念念的百里哥哥啊，可惜了……不过话说这样看来，还真跟小狐狸有缘啊，哈哈。




表哥

　　竹林庙前的桂花已经开始绽放，我趁着秦郎正在读书，准备自己去摘些新鲜桂花。刚出了门不远，就看见路上一人迎面徐徐走来，我忙侧了身往路边一步，准备让他先过。不料这人却在我面前停下来。我不由抬眼相看，只见他身着湖蓝色衣衫，文生公子打扮，腰系素色丝绦，坠一块凝脂玉佩。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张脸竟是俊美绝伦，斜飞入鬓的眉，高而挺直的鼻，薄而微扬的唇，尤其那一双凤眼含笑又含情。他的手环于胸前，歪着头笑看着我，姿态慵懒，却更显出一身的风流倜傥。
　　“明哥哥！”我惊喜地大叫出来。
　　他眼角唇边的笑顿时在脸上绽开来，如蜜一般甜美迷人。他的声音也透着喜悦：“小五，果然是你！”
　　他摸摸我的头，左看看又右看看，啧啧道：“几年没见，小五也长成美人了，不输给你三姐呢。”忽然他一把把我抱起来，在空中整整划了一个圈。
　　我忍不住开心地笑起来：“明哥哥，你一点儿没变！”
　　明哥哥是我姑姑的儿子，他的年纪应该在二姐和三姐之间。我小时候，姑姑曾把明哥哥放在我家住过一段时间。那时我还是小狐狸，而明哥哥、三姐他们已经是人身了。明哥哥跟着三姐管我叫“小五”，他俩总是喜欢一起带着我玩。最爱欺负我的是他，最能哄我开心的也是他。那时他便常常这样把我抱起来转圈，或者是把我往空中抛，任我半是惊吓半是欢乐地尖叫个不停。后来明哥哥被姑姑接回去自家了，我们也搬了家，见面便越来越少。我修成人身后这还是第一次见他。不过，这么多年明哥哥的相貌和性情倒是没有多大变化呢。
　　我忽然想到：“明哥哥，你怎么在这里？特地来看我？”
　　他伸手在我的脸上掐一把，眼里尽是宠溺，道：“自然是特地来看你的。我本来是来大表姐这里有些事，结果竟得知小五你已经修成人身了，急不可待地想看看，却找不着人。听说你如今找到了如意郎君，居然都不在家里住了。我只好跑到这里来，一来么，想看看我的小五‘女大十八变’，变成了什么样子。这二来么，便是想看看我那五妹夫。”
　　我一下红了脸，笑着去捶他。他也不躲，任我打了几下后，抓住我的手，一扬下巴：“那便是你的秦郎了吧？”
　　我顺着他所示的方向回头望去，不知何时，秦郎已出了屋来，应该是听到了我们的声音，正向这边看着。
　　我冲秦郎招招手，转脸跟明哥哥说：“正是他。明哥哥你等等，我先过去跟他说一声。”说完就往秦郎那边跑，跑了两步，我又回过头来：“明哥哥，秦郎的事情大姐都跟你说过了么？”
　　明哥哥看着我，笑容里含着一丝玩味：“小五，你还担心我泄你的底？”
　　我跑到秦郎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我，眼里漆黑深邃。
　　我赶紧说：“秦郎，那是我表哥，听说我在这里，特意来看我的。”
　　秦郎的眼闪一闪，眉毛扬起，带了笑意：“表哥？”
　　唉唉，米店的事情我真是后悔死了。我知道他又在戏谑，只好拽着他的衣袖摇来摇去：“秦郎，秦郎，他真是我表哥。明哥哥是我姑妈的儿子。”
　　正在说着，我听见背后有动静，是明哥哥已经走了过来。他径直到了秦郎面前，翩然施了一礼，道：“在下韩子明，多谢秦公子对舍妹翩翩的照料。”
　　明哥哥什么时候说话也这么文绉绉的了？我心里暗暗好笑。不过听他叫我“翩翩”，我倒是放下心来，看来他都从大姐那里知道了。
　　秦郎立即郑重还礼，道：“韩兄言重了。照料二字不敢当，实是秦源在此借居，多有叨扰。”
　　这两个人，相仿的年纪，皆是凤表龙姿，器宇不凡，只是一个风流，一个儒雅。我笑眯眯地把他们两个都拉住：“明哥哥，秦郎，客套话就都别说了，进屋坐着慢慢聊吧。”
　　进得屋来，他们两人落座后又寒暄了几句，我听他们谈得渐渐投机，自行起身去了厨房，煮水烹茶。
　　待我端茶进来时，两人正在开怀大笑。我看着高兴，也跟着笑起来。
　　明哥哥接过茶放在桌上，拉着我道：“看着我们笑你就笑，真是个长不大的傻丫头。”
　　我对他做了个鬼脸，看了眼外面天色，道：“快到晌午了，明哥哥在这里一起吃午饭吧。我去准备。”
　　他却拦住了我，站起身来，对秦郎施礼道：“今日与秦兄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无奈还有事在身，就此告辞。还望改日再叙。”
　　我没想到明哥哥这么快就要走，连忙拉住他。秦郎也诚恳挽留。但明哥哥却坚持要走，我只好放开手。
　　明哥哥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来看我，他眉梢一挑，凤眼明亮，笑道：“妹妹不来送送我么？”
　　我赶紧点头，心想自己真是糊涂，怎么连这点礼数也忘了。
　　我跟明哥哥并肩向北而行，一路上谈了些家常。我让明哥哥代我向姑姑姑父问好。明哥哥笑着应了，他说，母亲若是知道小五也成人了，不知该如何欣慰欢喜。
　　转过了山路，明哥哥忽然停下，他叫我一声：“小五。”
　　我也止步，看向他，他脸上的笑容尽数褪去。他平时总是慵懒、嬉笑的样子，此刻这样的一脸严肃，还真让我出乎意料。他的声音亦是沉稳，不带一丝戏谑：“你可是当真喜欢他？”
　　指秦郎么？我看明哥哥严肃，便也不再羞涩，毫不犹豫地点了头，道：“是的。”
　　“那么，”明哥哥的表情愈加凝重，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你就离开他。”
　　
　　******
　　
　　什么？明哥哥在说什么？我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离开他？为什么？”
　　明哥哥直直地盯着我的眼：“小五，难道你看不来吗？你究竟是‘当局者迷’，还是自欺欺人？他的面色虽白却透着晦暗之色，印堂处已隐隐浅青，言谈中声虽清越而中气不足，行止间可见气血运行迟涩。分明是被阴气所伤，以致阳气虚寡。小五，不要跟我说，你不知道这阴气从何而来，他又是如何被伤的！”
　　“我知道他这样都是因为我，可是……”我眼中已有雾气，“可是，我只是在他身边，并没有跟他……那样。”
　　明哥哥叹一口气：“如果你们已经如何了，他恐怕都活不到今日。”
　　“可是，三姐……”我只说了几字，觉得不合适，立即住了口。
　　明哥哥却是明白了我的意思，他道：“三表妹如何做，我不评价。我只说，她与你之间差着几十年的修为，到什么分寸，伤与不伤，她自然是比你能控制得住。更何况，以她的性情，便是未收敛住伤了人，她也不会放在心上。可是，你对你那秦郎能做到如此么？”
　　我无语，低下头去。
　　他却一手扶上我的肩，另一手迫我抬起头来，接受他的直视：“小五，你不过是刚修成人身，你根本没有能力去克制自身的阴气，只能任其外放。小五你此时就如同一把新磨砺出的匕首，锋利无比，寒光逼人，可是却没有鞘可以收存。你爱那秦郎，与他时时相伴。他若是身怀异能可以防护自己也就罢了，可他不过是一介凡人，这便如同身无甲胄却怀揣无鞘之利匕。你不妨想想这般情景——纵然不会直击入要害，一朝一夕便要了他的命，但那寒利的剑气匕刃无时无刻不在伤他的身。每一下或许不深、不长、不重，可时日长久，足以令他遍体鳞伤。再持续下去，怕是终有一天命丧于此。”
　　我的泪早已落了下来，我拉着明哥哥的手，哽咽着说：“我可以……离他……不那样近，我可以……不碰他。”
　　明哥哥将我腮边的泪抹去，他的眼中尽是痛惜，可是他的声音依然是不变的冷静：“小五，你在他身边，便是不碰他，也是阴气相随。对于平常人类，阴盛阳必衰，而阳衰则损，损尽则亡。你说你可以离他不那样近，你两人若是情浅，我也就信了。可我看得分明，只怕小五你根本做不到。不只是你，他也是一样。虽然他读圣贤、循礼教，一日不成亲，一日便不会逾越，但耳鬓厮磨间，也难保次次能‘发乎情，止乎礼’。小五啊，你和他之间情已至深，宛若磁石一般，彼此吸引。保持距离？怎么可能？只要你们两人在一处便避免不了。”
　　“明哥哥……你别说了……”
　　他的手已经被我攥得发白，可他没有停下，他说：“你可知大表姐有多担心你？你二姐和四姐，一个武痴一个文痴，她们想不到也是正常；你三姐虽然知道，但你那秦郎的命她不关心，所以她也不愁；只有大表姐，她深知你的性子，她初时提醒过你，可没想到你竟真的陷得这样深。她知你固执，拦不住你，又怕你伤心，不敢直接与你说。如今我也看到了，知她所担心的不假，不如这恶人由我做了吧。小五，我就把话跟你说明了吧——”
　　“我问你是否当真喜欢他，你若回答并非真爱或是思考犹豫，那你愿意呆在他身边，就算是有意伤他害他我也不管，我也不会跟你说这番话；可你是真的爱他，我就只能劝你离开。只因你多留一天，他便多受一天伤害；而因为你爱他，他受一分的损伤，你便会为此受十分的痛苦。我和大表姐担心的也正是如此的情况啊。”
　　“小五，现在离开，再痛苦也是一时的。总好过你在他身边，看他因你而一天天虚弱、衰减、疾病缠身，最终……连性命也失去。夏季是一年中天地间阳气最盛之时，所以你之前可能感受不到，看到的只是他面色不佳、手脚发冷。现在已是秋天了，随着天气转冷，他的身体会越来越明显地变弱，不足以抵御外邪，一遇风寒或是疫疬，便会染疾，同时原有旧疾、旧伤或先天亏缺处往往也会现瘀积堵塞之象。小五，你真的能够眼看这样的事情在你面前发生？那时你又将情何以堪？只怕届时的愧疚、痛苦、绝望远胜于今日离开的千倍万倍。”
　　明哥哥忽然用双手扶住我，我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松开了他的手，身上抖得如同秋风中枝头那最后一片残叶。
　　明哥哥的每一句话就如一根钢针扎在我的心上，可是千疮百孔地痛到最后，竟然汇成一片木然的感觉，连泪也不再流了。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明哥哥，我若是离开，他……会好起来么？”
　　明哥哥看着我，稍想了想，道：“他本在青壮之年，元阳之气尚足，目前虽有损耗，还未伤及内在，机能犹健。若小五你现在离开，他身体尚可自动修复，加以调养，一段时日后便不成问题。但是如果离开得晚，便有可能伤及根本，到时就算你不在他身边，亏损过巨，他也难以复原。这便如将一个人置身于冰寒之室，时间不久即让他出来，他虽浑身冰冷颤栗，但在正常环境中很快就会恢复，可是如果在冰室中时间久了，寒气沁入体内，损及心肺脏腑，便是出来再在火堆边取暖，也是落下了病根，再难康复。”
　　我缓缓地点一点头：“我明白了。”
　　我不再哭，也不再说话，只呆呆看着明哥哥。他看着我的样子，忽然两臂一紧，把我抱在怀中，他的声音也微微颤动，不再平静。他说：“小五，你这个样子，我也难过啊。可是，小五……好妹妹，我还是要说，听我一句劝：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我喃喃跟着他念了一遍。
　　我抬起头来，对他慢慢地绽开一个淡淡的微笑：“明哥哥，谢谢你。你是为我好，我都知道……我，会再好好想想。”
　　他轻轻抚着我的脸，似不放心，但也未再说什么，深看我半天，终于转身走了。
　　




情伤

　　明哥哥说得那样多，又那样狠，可是我心里异常地清楚：他的话没有一句是错的。这么多天来，我不愿深想，我心存侥幸，我自欺欺人，如今明哥哥不过是逼得我睁开眼来，直视那刺目的残酷。
　　然而，我心中还有一线的希望，我还要一件事要问大姐。
　　晚间我直接去了大姐的房间，站到了她的面前：“大姐，今天明哥哥找了我，他跟我说了很多……”
　　大姐把我拉到床边坐下，她细看我的脸，点头道：“五儿，我已知道了。阿明后来又回来了一趟，他跟我说了见到了你。他说他自作主张把厉害关系都讲给你了，看你那样伤心他也十分难受。可是他说他并不后悔，如果此时不说，将来再说只怕就晚了。”
　　我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大姐，你和明哥哥的心我都知道。我如今只有一事要问——你和明哥哥都说，皆因我是初修成的人身，时日太短，才无法控制自身的阴气。那么，要修行多久就可以控制住气息，不再让阴气肆意发放伤人？”
　　大姐望着我，似在斟酌，她慢慢开口：“五儿，这个时间因个人修为状况不同而有所不同。但……这妖气是与生俱来的，要想抑制住自已先天的阴气，进而控制自如，并非易事，需循序渐进地修行。就算是条件再好者，也需要经年累月方可做到。”
　　“我可以勤修，我可以下苦功！”我抓住大姐的手，握得紧紧的，“大姐，你告诉我，我要多久可以修得不伤他？一年？两年？五年？”
　　大姐没有说话，只看着我，眼中满是哀怜。
　　“十年？十五年？”我的眼睛黯下去，声音也越来越低，却还是不愿停下，“二十年？……”
　　我不知我的样子有多可怜，我只知大姐忽然唤了声“五儿”，一把将我揽入怀中，竟落下泪来。
　　我听见大姐的声音似飘在半空中：“抑制不过是第一步，只是敛住阴气，做到近距离相处而不伤害人，而五儿你若要与他相亲相爱，还需要做到自如控制，才能不伤他。也许二十年，也许三十年，也许更久……五儿，几十年的时间对于我们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对于人类，便是半生过去了啊……回家来吧，五儿……”
　　我终于知道了——原来，当最后一丝烛光被吹熄时，暗夜是这样的漆黑无边；当最后一根稻草被从手中抽走时，溺水者是这样的绝望无助；当最后一缕希望被湮灭时，我是这样的茫然空洞，失魂落魄。
　　
　　******
　　
　　我回到了秦郎的身边，一切仿佛照常，日子还是那样的平静而愉快。我依然与他笑语欢谈，为他洗手做羹汤，陪他月下溪边漫步，伴他红袖添香夜读书，听他教导诗词指点文字。但是我不再逗弄他。趁他不注意，我便静静、深深地注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样子烙入心中。
　　每天，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我埋头在被中，将声声呜咽压下，心中的痛方随着泪水的涌出而得到片刻的缓解。
　　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几天？
　　
　　******
　　
　　深秋露寒，庙前老桂树上原本金玉满枝的桂花只剩了星星点点，惨淡寥落，不堪秋风一扫。秦郎的咳嗽比之前更甚，我为他煎好药，看他在喝下时，眉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我忽然就伸出手，触上了他的眉心，轻轻摩挲，似要为他展平眉宇间的峰峦沟壑。
　　他微微诧异，我这样的举动已是多日不曾有过。他垂下密长的睫毛，任我的手在他眉间额上轻辗，再抬起眼时，他瞳眸中波光粼粼，一片暖意如春。他修长的手指搭上我的手，轻轻握住，拉到他的胸前。“翩翩……”一声唤罢，他却似想起了什么，慢慢松了手，朝我歉意地一笑。
　　一瞬间，悲哀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再也克制不住，扑到他的怀中，双臂紧紧地抱住他。我把头深深埋在他的胸前，我的眼中并没有泪，只是一颗欲裂的心在滴淌着渐冷的血。我对自己说，我就这样待一会儿，只一会儿。我知道自己这样放肆，是在伤他的身，可是，也许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时候了。
　　秦郎的手终于揽住了我的背后，他温柔的声音里有着担忧：“翩翩，你怎么了？”
　　我合上眼，用力吸了一口气，刻意把声音变得轻快，如撒娇般：“我很好，这样很舒服。秦郎，你别动，让我多抱一会儿。”
　　他低声地笑了，胸膛处传来轻轻的震动。他摸了摸我颈后的长发，把头靠近我的耳边，用带了一丝嗄哑的声音说：“可是，翩翩……你这样，我会忍不住。”
　　我浑身一颤，睁开眼来。我挤出一丝笑容，又用力抱了他一下，终是松开了双臂，与他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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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哥哥看得不假：情已至深，无力自持，于我于他都是如此。只要我在他身边，他便不会好起来。正如明哥哥所言，我是无鞘之匕，终有一天会将他伤得体无完肤，竭尽而亡。而利匕双刃，秦郎如有三长两短，我心中苦痛之巨只怕犹胜于他身上所伤。
　　我记得那晚，大姐的眼中闪着泪光，她说：“五儿，此时回来你是心伤，可再待下去，你会心碎。大姐怎能忍心看你如此！”
　　明哥哥和大姐担心的是我。长痛不如短痛。所以，明哥哥抱住我道“不如归去”，大姐拉着我说“回家来吧”。
　　而我担心的只是秦郎。
　　我爱他越深，便伤他越重。
　　大姐说也许要二十年我可修得不伤他。我纵然有心苦修二十年，可是，这二十年对秦郎又意味着什么？便是他心甘情愿等我，我真的就能眼睁睁地看他的青春年华在这虚无等待中随着日月流逝而风干、散尽？
　　我已经拖了一天又一天，我舍不得他。可我这是在干什么呢？我为自己竟耗着他的命。
　　一阵急剧的咳嗽声从壁上传来。秦郎怕吵到我，他是隔着被子、压抑着闷咳，声音极低，却震得我揪心的痛。
　　到头来，终还是：人妖殊途，情深缘浅。
　　我贪恋一时，便会害他一生，误他一世。
　　与其悔之晚矣，不若及早放手。我走，他才能活。
　　我想起幼时三姐有一次从市集回来，给我和四姐各买了几尾小金鱼，让我俩养着玩。那些金鱼五颜六色，在水中灵动地游来游去。我很是喜欢，没事时就去自己的鱼缸旁喂食观看。大姐跟我说，五儿，金鱼不能常喂，它们会不停地吃，直到肚皮胀破。所以都说金鱼只有撑死的，没有饿死的。我却不相信，我这么喜欢它们，天天勤加照料，它们怎么可能被我养死？结果，没有几天，我那一缸金鱼都翻着肚皮死了。我大哭，伤心得不得了。四姐连忙把她那一缸金鱼让给我养。这回我不敢再那样频繁地喂食了，我每天只喂一两次。每次我站到缸边时，那些鱼儿都会欢快地浮到水面上来，冲我摇鳍摆尾，大张着嘴巴一开一合，似在等待我撒下美食。我看它们的样子那样可爱可怜，又是那样饥肠辘辘，于是总忍不住多撒一点鱼食。一个月后，四姐的鱼也全被我养死了。我望着一缸漂浮的死鱼，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三姐看不过去，立即准备出门再给我买几条金鱼回来。大姐却拉住她，低声说：以五儿的心性，恐怕再买，结果也是一样，回头她还是要伤心。我忽然止住哭，转过身来，面向大姐和三姐，声音哽咽，态度却是坚定。我说：“我再也不要养金鱼了。如果我终归会把它们养死，我宁愿不养！”
　　
　　******
　　
　　夜已深。这个季节，山中已几乎没有草虫鸣叫了，便是有，那断断续续的几声，也应是绝唱了。
　　我缓缓地取出一张宣纸，展在案上，缓缓地研墨、润笔、蘸墨，缓缓地提笔、落笔……不过写下四个字，我却觉得我的半生都在其中。我放下笔来。
　　灯焰轻跳，晃着如雪纸上的寥寥字迹。我跟秦郎习了这么久的字，一直临的又是他写给我的帖，纵然没有学到精髓，皮毛多少还是学到些，乍看之下，已有三四分象是秦郎的字——
　　“勿寻、不见”。
　　看，每个字都是这样简单，我好早以前便会写了，秦郎教我时，不过是温习。那时……
　　“啪嗒”的一声，静夜里是这样分明。是一滴泪落到了宣纸上，马上又是一滴，然后又是一滴……我迅速一手将宣纸推开，另一手却是紧紧捂在自己嘴上，阻住那就要克制不住的抽泣哽噎声。
　　好久，终于眼前不再模糊。我将写好的宣纸又拿了起来，上面的泪迹已经干了，只留下微微淡淡的起伏。那些泪并没有落在字迹之上，那四个字依然是清晰得耀目。我在心里说，真好，没有洇了字迹。我已经没有力量再次拿起笔了。
　　我用砚台压在宣纸的一角上，吹熄了灯。
　　我闭上眼。黑暗中，两屋之间的墙仿佛已不存在了，秦郎他距离我那样近，近到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听见他稳定的心跳。我突然把眼睁开，一气呵成地走到门前，推开门，步出房间，带上门，一步步远离，然后是飞奔。我不允许自己喘息，不允许自己回头，我生怕只要有哪怕一瞬间的停顿，我就会留下来，再也无法离开。
　　终于，真的离开了。
　　秦郎，勿要寻我，从此不见。
　　




相望

　　我不知自己跑了多久，我似乎看到了太阳从东方喷薄而出，移到当空照耀，又向西方坠去。跑不动了，我便缓缓地走。我漫无目的，如孤魂野鬼一般，跑跑走走，飘飘荡荡。我不敢停，也不能停，脚步停了，我的心便会去思念。
　　掌灯时分，我终于走也走不动了。我止住脚步，抬眼看看周围，顿时怔在当场。鬼使神差般，我竟是立在青竹山那一片竹林之中。竹枝交错间，依稀可见老屋的轮廓。
　　我如失了心一样，一整天兜兜转转，却原来，还是会回到心所在的地方。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再去见他了。我管不住自己的心，我便迟早会要了他的命。而我，情愿用我的心，换他的命。
　　我想转身，想迈步，但我动不了。只因有一个声音在耳边挣扎不已，那样凄苦，那样揪心：不能相见也让我离他近一点吧，让我远远望上一眼，哪怕只是他窗前的灯光也好。
　　新月如钩，冷冷清清，洒下冰一样的银辉。晚风入林，竹叶沙沙作响，我的裙裾随风而摆，扫过地面上开始枯黄的草。夜凉如水，可我感觉不到。我的眼中只有那一点桔色的灯光和那一剪孤寂的窗影。
　　窗影凝视着灯光，一动不动，静坐一夜。
　　我凝视着窗影，也是一动不动，痴立一宵。
　　直到东方将白，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声打破了这一夜的宁静，才终于灯熄影消。
　　我收回目光，只觉得一颗心已经空了。我恍惚着想：回家去吧。欲举足，才发觉两腿早已僵直无觉。
　　低头，我看到自己的裙脚半湿，一片冰寒。这是昨夜的霜露，还是我的泪？
　　
　　******
　　
　　我知道秦郎四处找过我，可是他如何能找到？
　　那天起，我回到了自己的家。姐姐们什么也没有问我，日子就好象直接和当初我离家时接在了一起。我依然是姐姐们宠爱的小妹，每日里她们陪着我吃茶、聊天、玩耍、练功，一如从前。有时，也跟之前一样，她们轮流着带我去逛逛市集，访访古迹。仿佛，从春到秋，其中的这段时间只是我做了一场梦。
　　唯一与以前不同的是：每夜，我都会去那片竹林，看灯影相映，直到夜半灯熄。
　　曾有几次，秦郎推门出来，我屏住呼吸，狠狠咬住自己的唇，我怕下一瞬秦郎的名字就会从我口中呼出。星空下他依然一身半旧白衣，显得愈加单薄寂寥。他双手负在身后，抬头望月，整个人宛如玉雕一般。
　　那一刻，夜凉，光冷，人悲寒，萧瑟无限。
　　良久，传来他一声悠长叹息，轻轻划破了静夜，却重重戳在了我心头未愈的伤口上，剜心透骨的痛。
　　我想起前几日我和二姐出门，路过那灯红酒绿之处，我看见红楼上艳妆的女子手拨琵琶，娥眉半蹙，强作一副愁思模样，樱唇微张，娇音萦萦：
　　“几回花下坐吹箫，
　　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
　　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
　　宛转心伤剥后蕉。
　　……”
　　一曲未了，我已是泪流满面。我赶紧低下头。二姐问我怎么了，我只说是眼里进了风沙。
　　
　　******
　　
　　冬逝春来。竹林中，已有尖尖的嫩笋破土而出。我还是日复一日地去那里，从掌灯现影看到夜半灯熄，直到第一百零三天。
　　那晚月儿已升至半空，秦郎的窗前还是一片漆黑。我心中忽然怕了起来，我不顾一切地奔过去。到了近前，却见一把黑漆漆的大锁挂于门上。
　　秦郎赴京赶考去了。
　　于是，我也来到了京城。三姐所言不虚，京城果然不是乡间县里可以比的。只是无论是白日繁华喧闹，还是夜间灯火辉煌，于我都已成浮云一般。偌大京城，我只想着一个人。
　　我听得，秦郎金榜题名。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我听得，人赞秦郎有潘安貌，子建才。尚书为女提亲，却被秦郎婉拒。
　　我听得，天子亲自为秦郎指婚侍郎小姐，两个月后完婚。
　　我听得，侍郎小姐兰心蕙质，秀外慧中。
　　我见到，那日府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新人成双，红烛满堂。
　　没了竹林，我便在夜深人静时踏上屋顶楼台，遥遥望向府中，一望便是一夜。
　　大姐拉着我说：“五儿，京城人太多，其中更有能人异士，少去吧。”我说：“好。”我知道大姐不愿我去京城的原因并不止这些，我在她眼中看到掩饰不住的痛惜。
　　二姐和三姐经常邀我去山水之间玩耍，我说：“好。”便随着她们南来北往，东游西逛。二姐豪迈，三姐潇洒，可我分明听到她们背对我时的那声低而长的叹息。
　　四姐倒是没有找我，是我常常主动去她的书房，读诗经，看乐府，阅花间集。终于一天，四姐轻轻合上我手中的书册，道：“五儿，你不妨看看其它。”我说：“好。”
　　其实，我已很少流泪了。只是独自一人时，一颗心依然生生的痛。
　　
　　******
　　
　　闲暇时，我还是会去京城。我的心在那里。
　　我听到坊间皆云，秦郎与侍郎小姐琴瑟和谐，相敬如宾。
　　我见到他们的第一个孩儿，粉嫩如雪团一般。
　　我听到他们的第二个孩儿咿呀学语，咯咯欢笑。
　　我见到孩子们在庭院中嬉戏玩耍，追逐打闹。
　　而我亦听说：
　　那侍郎小姐的贴身女侍私下对人言，不知为何，姑爷独爱桂花香气。小姐也就把府中的香囊、熏炉都统统换作桂香。其实，檀香、沉香才更配姑爷这般的人物啊。
　　秦府的小厮们悄悄议论，老爷文章了得，丹青上却是平平。上次老爷绘了一副夫人画像，画中人美则美矣，鹅黄衣衫也甚精致，可容貌却只有三分像夫人。
　　秦郎将自己的书房取名“双燕堂”，并自提了匾额。人言他寄意夫唱妇随，可谓伉俪情深，真真羡煞旁人。亦有人道，此名应是取自《燕诗示刘叟》，乃是感念父母恩情，秦郎实乃至孝之人也。于是我去翻四姐的诗集，只见了第一句：梁上有双燕，翩翩雄与雌……
　　
　　******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波澜不惊中，回首相看，竟已十年。
　　四姐书房中的藏书，我已看了五六成。窗外春光明媚，草长莺飞。我坐在案前，东风卷帘，裹着清新的芳草气息，暖意洋洋直扑到面上。我看着海棠花影正投在湖青色窗纱上，随风微动，袅袅婷婷。我不由放下手中书卷，展了宣纸，提笔写下：“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这一句写罢，却是不能再写，只持着笔，怔怔发呆。四姐过来看了案上纸墨，赞道：“五儿，你这一手赵体精进不少。”她又指着正中的一字，道：“这个字写得尤其好，竟是不逊于当今书法大家了。”我淡淡一笑。那个字，我日日夜夜在指间心头写过百次千遍，早已是沁入骨内，溶于血中。这样的刻骨铭心，怎么会写不好？
　　与二姐一起远游时，我步履如飞。相对于初有人形时，我的速度确实快了许多。二姐不由惊叹道：“五儿，你这轻身之术竟是不逊于我了。怎么练得如此好？五儿，你怕是颇有天赋，不妨在武学上再下下功夫，你喜欢哪些？姐姐教你。”我摇摇头，笑着谢了二姐的好意。我于武学并无兴趣，更无什么天赋可言。不过是，在京城与自家之间往复奔走，于楼台亭阁间起伏飞跃，在屋脊高墙上辗转腾挪，熟而生巧，巧而生精，仅此而已。
　　
　　******
　　
　　每一年桂花盛开的季节，我都会去那旧庙前，看那一树的郁郁葱葱、花团繁密，摘取满满一袋桂花坠在腰间。然后我入庙长跪在佛像前。我知那佛像上空空，我人拜在像前，心却是对着满天神佛。
　　我闭目合十，心中默默祈告：
　　我五儿，
　　一愿秦郎身体安康，
　　二愿秦郎儿孙满堂，
　　三愿秦郎一生平安，福寿绵长。
　　而我，只要能遥遥相望，便已知足。
　　十年一梦，我早已明白：相逢未必要相识，相望也未必要相见。
　　但那一天，我一定是晕了头。我本是要去京城最大那家水粉店为姐姐们买新进的西域胭脂，却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当我再抬头时，我竟已置身秦郎府邸门口了。这里我望了一年又一年，却是从未踏足过，景致仿佛熟悉却又陌生。我只怔了一瞬，便欲转身离开。就在这时，一个圆溜溜的东西滚到我的脚边停住，是一个花皮球，我下意识地俯身将球拾起。一个稚嫩的声音由远及近：“姐姐！”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青衫垂髫，白皙稚气的脸上，眉清目秀，鼻梁挺直而鼻尖微微翘起，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手中的皮球。我一瞬间只觉得呼吸窒住。时光就这样倒流了二十载，那时一个被雨浇透却依然清俊的男孩站在我的面前，他冲我轻轻招手，目光怜爱，声音温柔：“小狐狸，你也在这里避雨吗？”
　　我忙低下头，怕我的泪突然涌出吓到面前的孩子。我把球递给他，压着喉头的哽咽，放柔声音：“你的球。”“谢谢姐姐！”男孩接过球，欢喜地走了。
　　我慌乱地起身，我要赶紧离开，我不能在此停留，我不能在此落泪。刚只迈出一步，就听身后有物体突然落地的响声，接着是一个微颤的声音，似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惊喜：“翩翩……是你吗？”
　　那是我想念十年的声音啊！
　　我脚步一滞，胸口突然象被撕开一般尖锐地疼痛起来。这一声几乎击碎我十年的艰辛忍耐。我的泪早已顺着脸颊流下，眼前模糊一片。可是我不能回答，不能转身，也不能停。我用手死死按住胸口，强迫自己一步步继续向前走。每移动一步，就仿佛有一把刀直戳入胸口，刺得心淌出血来，一滴又是一滴。这段远离他的路程不过数步，我却觉得自己好似走了一世，心血尽失。
　　十年相望，终是不能相忘。
　　背后传来他的喃喃自嘲，几不可闻：“我真傻……怎么可能是她？”
　　是啊，春秋十载，他已届而立之年，而我依然是二七豆蔻。怎么可能是我？怎么可能是我？
　　




相探

　　我依旧在这京城之巅，迎风而立，看他平步青云，看他宦海扬帆，看他妻贤子孝，看他得意尽欢。
　　当年，他曾问我是否愿意陪他一起，实现他的抱负。那时的我傻傻地点头，再点头。如今，我这样也算是履行了当日之约吧。
　　我以为我会这样一直看着他，直至百年。
　　殊不知人生本来无常，世事最是难料。秦郎下狱受讯的消息传来，我楞在原地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有人收集秦郎素日言论诗文上书天子，劾奏秦郎“刺讥当世，指斥乘舆，恃才骄纵，有负天恩”。自古文人成也文章，败也文章。此诽谤之名如果坐实，足以构成杀身大罪。
　　那些天，我整个人像被置在火上烤，惊慌焦灼。我夜不能寐，一闭眼，就看见秦郎白衣带血，一双眼满是哀伤。“翩翩……”，他唤我，我往前一步，想拉他的手，却扑了个空，从梦中惊醒过来。如水月光下，但见枕畔一片湿痕。我想溜入牢中探看秦郎，一眼也好，可是那里守卫森严，日夜巡查，谈何容易。我痛苦不堪，却毫无办法。
　　侍郎小姐回家向父亲求助，哭得泪人一样，侍郎安慰良久，却始终对秦郎之事不置可否。小姐黯然回府，我却听得有幕僚对侍郎道，此事也不是没有挽回余地，如果吏部曹大人愿意从旁相助的话……侍郎冷笑：你怎知此事不是在他授意之下？风向不明，贸然出头，恐怕反会殃及自身——不愧官至侍郎，只有城府如此，方能仕途得意。
　　我却记下了曹大人的名字，刻意探听起来。众人口中，曹大人性敏而慧，才识宏通，知政体，善言辩，曾为天子师，甚知上意。但坊间亦传，曹大人借天子宠信，在朝中排斥异己，有结党营私之势。而夜探曹府时，我竟意外听得曹府下人私议：大人不贪财，亦不嗜酒，只是有几分好近女色。我心中一动。
　　
　　******
　　
　　我对镜梳妆，淡扫蛾眉，薄施粉黛。正欲点上朱唇，三姐按住了我的手，她只说了两个字：“我去。”
　　我惊愕，马上又强作冷静，反问：“三姐在说什么？”
　　“你能瞒得过我？”三姐一笑，“你这些天魂不守舍，可曾注意到我和二姐就在你身后？”
　　我心头一热，反握住三姐的手，却是坚决地摇头：“不，我去。”
　　“好啊，你去。”三姐柳眉一挑，反将身倚在柜上，单手托腮，笑吟吟望着我，“那小五你倒是说说看，你知道该做什么？又如何做？”
　　“我、我……”我面红耳赤，什么也说不出来。
　　三姐扑哧一声笑出来，她摸摸我的头，然后转身向外走去。行至门口她嫣然回首，带着万种风情：“等我的好消息。”
　　
　　******
　　
　　三日后，秦郎初入牢狱时所写的三千自讼之辞上呈至天子，其言之凿凿，其情之切切，一片丹心可鉴日月。据说天子读罢抚案感慨不已，询问臣工意见。当是时吏部曹大人上前奏道，人言圣贤不以言论治人以罪，天子乃不世明君，自是有容天下之广阔胸襟。侍郎随即出列附和。天子下诏，秦郎一事不再追究。
　　我闻听此事喜极而泣，将三姐谢了千遍。然而我的满心欢喜还未褪去，随后传来的消息却将我的心浇得凉透——秦郎在狱中已染疾月余，此刻虽回到家中却是长时昏迷，偶尔清醒片刻复又昏厥。天子遣来的太医看过后，只是摇头，说是尽人事而听天命。我想起梦中血染白衣的秦郎，浑身颤栗，竟是止也止不住。
　　那天晚上，我悄悄进了秦府。我要见秦郎。
　　夜半时分的秦府一片寂静。这座府邸我已经看了十年，轻车熟路找到了秦郎的房间。侍郎小姐伤心加上疲惫，早已被侍女扶走安歇。其他人等也都熟睡入梦。我就这样静静地来到了秦郎的床边。
　　如豆灯光的微晕下，他面白如纸，双眼紧闭，嘴唇青灰。
　　十年相隔，我知他不复是老屋窗前读书教习的白衣书生，不复是七夕街头谈笑戏谑的少年郎，家国之事足以令他成熟练达。我想过，他的模样也应是更加沉稳、含蓄、圆融。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再见竟是如此情景。
　　我大恸，眼中雾气顿起，却又强自忍住。我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想起大姐给我药时的话：“这九香续命丸是我族灵药，于人亦大补气血，理诸虚百损，解五劳七伤。但，药医不死病。既名‘续命’，便不是那起死回生的灵丹。五儿，你……”
　　我当即接过药丸，看那一丸乌黑油亮，药香凛人，毅然道：“如若不能救命，便是续命也好。秦郎……我不会让他死！”
　　我轻抚秦郎的脸颊，在他耳边一声声低唤道：“秦郎，醒来”，而秦郎却昏迷依旧。我将他的头微微扶起，将九香续命丸凑到他唇边，秦郎亦毫无反应。我放下药丸，去书案上取了一杯清水，将杯靠在他两唇间，微倾杯身，水滴到他的唇上，却一径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我头上微微发汗，秦郎他竟是嘴唇紧闭，莫说药丸，连滴水也不能入。便真有灵丹妙药又有何用？
　　忽然我脑中有一念闪过。我凝视了秦郎一瞬，将药丸放入自己口中，俯身吻上了他的唇。秦郎的唇微凉而生硬，我心里一酸，一滴泪从我眼中流下，滴落到他的鼻翼旁，又顺势流到了我和他的唇间，涩涩的苦咸。我轻轻在他唇间辗转，慢慢地，他的唇开始变得温热柔软。我用舌在他紧闭的唇齿间往复挑动，秦郎的身子似乎微微颤了一下，唇齿竟松动开来，我便将药丸渐渐推入他口中。我起身，见秦郎的嘴微张着，药丸似仍在口中。我端起杯子，含了一口清水，再次俯下身去。我怕他呛到，只敢一点一点地将水从唇齿间送入。他饮了一两下后，竟似有回应地微微做出吮吸。一口水喂完，我见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是将药丸咽下了，才放下心来。
　　我坐在床边凝望秦郎半晌，觉得他自服下药丸后脸色似乎起了一丝红润，浓密的睫毛在灯光摇曳下似微微颤动。这九香续命丸果然还是有功效的！我心间不由得一宽，燃起几分欣喜。这时，秦郎服药的过程才浮上心头，刚才只是一味想着让秦郎将药丸服下，这会儿忆起来竟是说不出的暧昧和大胆，我只觉得脸上象着了火，连耳根都辣辣的热。
　　外面隐约传来一慢三快的打更声，四更天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轻启了窗向院中探看，黑夜无边。打更人已走远，周围便又恢复了静谧。秋风已寒，我正将窗关上，忽听身后一声微弱的呼唤：“翩翩……你别走……”我的心突地一跳，身形不自觉地滞住。可是这一次，我不想再逃了！我猛地转过身来，秦郎不知何时竟已醒来，晕黄的灯光下，他正微微抬起上身，勉力支撑着，眼睛却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如果目光是网，我便已被他用千丝万缕紧紧缠住，逃逸不得。
　　我赶到床前，唤了一声“秦郎”，喉头便哽咽得再说不出话来。他抓了我的衣袖，再不松开，口中一遍又一遍地轻呼我的名字：“翩翩，翩翩……”声音微哑，语气却极是温柔和小心。
　　我见他支撑得颇为吃力，想扶他靠在床头。我的手刚抬起就被衣袖制住，他紧紧扯着袖口，望着我说：“翩翩，别走。”神情竟像一个恋着父母的孩子。我把手放下来，却将另一只手落在他的手上，将他修长的手指握住，看向他的眼中，细语软言：“我不走。我只是想让你躺得舒服些。”他盯着我的眼又看了一会儿，松了手。我将床头垫好，扶他靠上。
　　“翩翩，我竟见到你了，我是不是在做梦？或者，我已然病得死了……”
　　我立时掩上他的口，心中酸楚万分，却强颜笑骂道：“胡说！都活着呢。再不许说这样的话！”
　　他用手包住我的手，掌心温热：“那便是你的药救了我。”
　　我刚想点头，再温言安慰他几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秦郎，你……是何时醒过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微低了头，呐呐承认，“你喂我吃药的时候。”
　　我差点惊跳起来，又羞又气，只觉得血都涌到头上来了。
　　“翩翩，”他手上略加了点力，原本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分明的血色，声音依然虚弱却恳切至极，“我不是有意骗你，欺负你，我只是……我怕你见我醒了，就转身走了，再也不见我了。”他顿顿，又说：“后来发现你到了窗边，我更怕再不开口，你真的就又走了……”
　　我心中一阵阵难过，什么也说不出，只将身子靠在了他胸前。
　　“翩翩……”我依偎着他，只觉得他的声音似从胸腔直接发出，闷闷的，带了几许疲惫。
　　“秦郎，你再睡一会儿吧，身体刚好些，要好好休息。”我知他刚刚吃过药，有些起色，但毕竟体力还是不济。
　　他口中喃喃说着“别走……”，声音渐低，人已睡去。
　　待他睡熟，我把手轻轻抽出，坐在一旁又细细端详他。他面上仍带憔悴，但此刻眉宇舒展，嘴角似带着笑意，唇色也透出微红。我一颗心放下来，再转头向外看去，天色已是微微发白。我站起来，再望了秦郎一眼，悄悄走了出去。
　　




相伴

　　秦郎的身体自此好转起来，我心喜九香续命丸的功效，却没有再去见他。大姐早已说过，人妖殊途。纵然有情，奈何无缘。他有如花美眷，他有似锦前程，而我注定只能是他午夜梦回时的一片孤影。
　　然而到第五天的夜里，我在那屋脊之上忽见秦府内一阵喧动，仆从们慌张奔走。竟是秦郎病情复发，再次晕厥过去。我伫立了很久很久，只觉得那一夜的初秋之风凛冽刺骨，胸口似被冰霜冻住。
　　我终于又在夜深时来到秦郎身边。他面色苍白，不知是因为病痛还是梦境，眉头紧蹙着，呼吸时轻时重。我不由低低叹了一声，伸出手去，轻抚他的眉间。他的睫毛动了动，张开眼来，见是我，似有些不敢相信，一会儿才微笑起来：“翩翩，你终于肯再来了。”
　　我无言以对，只能默默扶他靠在床头，从怀中拿出一颗药丸，递到他的唇边。他看一眼我手中的药丸，却没有张口，而是抬起头来痴痴地望着我，目光灼灼。“秦郎……”我唤他一声，将药丸轻触上了他的唇。他不动，仍是望着我，眼神象渴求爱怜的孩子一样，含着热切，带着希冀，却又藏着小心翼翼。我只觉得心底最柔软的部分瞬间被触动得微颤起来，那神情令我无法拒绝。
　　我终是低下头去，将药丸含入自己口中。下一刻，秦郎的唇就覆了上来，竟是微微发烫。他的唇温柔地蹭着我的，来回辗转，轻轻吮吸。我的心好象被什么撞了一下，突突地快速跳动起来。
　　我微微张开口，想将药丸喂给他。他的舌就在此时探了过来，滑入我的口中。我一惊，下意识地想往后躲，他的手却不知何时已托在我的脑后，抵住了我，不能动弹。他的舌试探性地在我口中挑动，四处游走，我觉得身体发热，我想说“药丸……”，出口却是一声微弱的呻吟。他身体一震，力道忽然大了起来，唇舌间带上了急切。
　　药香在我和他的唇齿之间弥漫，可我已顾不得辨别药丸在谁的口中。我头晕目眩，心跳得如擂鼓，却又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反应。当他的舌再次滑过时，我心里一颤，舌竟不由自主地伸过去，攀住了他的。秦郎闷哼了一声，似乎解脱了某种束缚，他的吻变得狂野起来，攻城略地一般，滚烫的唇舌一味地与我的纠缠，渴求我的回应，却在我回应后愈加激烈地深入。
　　我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的吻唤醒了，涌动着，向全身扩散开。我知道我不该这样，纵然这十年我有所进益，但这样亲近我还是会伤了他。可是我已在他狂热的情yu中沉沦了进去，几欲没顶。
　　我渐渐守不住这最后一丝清明，我在他唇边轻轻吐出一句“秦郎……停下”，一滴泪冰凉无声地坠下，落在了他的脸上。
　　我以为他听不到，我以为他感觉不到，而他却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所有动作都在这一瞬滞住。他离开了我的唇，他的身体还因为激情而颤抖着，可他只是揽住我，额头轻轻抵上我的，大口地喘着气，一言不发地抑制着自己。他的脸离我这样近，我看到他黝黑眸中灼烧的火苗慢慢暗淡下去，气息也渐渐平稳。
　　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还有一丝哑：“翩翩，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对你。”他又念了一声我的名字，低声似说了句什么，只是声音含糊，虽然入耳，我却没有听清。
　　
　　******
　　
　　那夜之后，我和秦郎似有了默契。每隔几天，在九香续命丸的功效消耗尽之前，我便会在夜间去见秦郎。我把药丸递给他，他就静静地放入口中，等我再递上一杯清水，他便用水将药送下。那夜亲密而疯狂的行为，再未发生过。
　　因着九香续命丸的持续服用，秦郎日常起居已无碍，只是身体仍稍显虚弱。秦郎晚上经常就在书房中安歇，说是因为朝堂政务繁重，晚间仍需伏案处理。我知道秦郎是为了我方便探他。这书房小院独居府中一隅，他素日便不喜人来，夜间更不会有人打搅。
　　“双燕堂”，我借着月光看向匾额，字迹清隽，秀雅中有刚健之风，深得赵体婉转流利、外秀内刚之髓。
　　秦郎从未问我当年为何不辞而别，如何十年容颜不变，药丸又是从何而来，我也不曾去解释。同样地，我从不与秦郎谈及他的娇妻、稚子、官职、仕途，他对此也是只字不提。这些事情仿佛都是不可触碰的，似乎一旦提及，我与他之间那本就若有似无的羁绊便会从此灰飞烟灭。
　　我与秦郎就如同置身云雾两端，彼此凝望，任身边云烟缭绕，雾气蒸腾，却不敢去驱散，生怕云开雾散了，看到的是彼此之间早已隔了千沟万壑，千山万水。
　　每次相见，除服药之外，我们两人在这书房中竟一如当年在那庙旁老屋中一般。他在案前写字时，我在一旁为他研墨；他读书时便坐到案侧，我在书案正中练字。其实，我如今已读了颇多诗词典籍，可以与他品评交流，但是我宁愿自己默默读书，或是静静看他。我和他经常是一晚上也不说几句话，可是我知道他的心意，他也懂得我的心思。往往是，我望向他时恰好与他看过来的视线相碰，两人都微微一笑，一切已在不言之中。
　　有时，那鎏金熏炉的缭绕香气，会让我有一瞬的错觉。秦郎他还是一介书生，苦读于寒窗前，而我依然是青春懵懂、不知愁滋味的少女，我们仍在那青山绿水间的小屋中，推开窗便会看到那一片青翠茂密的竹林，在风中泛着碧色的波涛。
　　十年……再次相聚我才明白。我一直以为我已将对秦郎的那份情深深埋下，让它随着经年累月的不见天日而风化。然而这情却如同一颗生命力旺盛的种子，仅凭着那压抑在心底的丝丝缕缕的思念，就在我内心深处滋养萌发，早已是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如今，它甚至蠢蠢直欲破土而出。
　　可是，时已过，境已迁，便是人相同，又如何？当日埋下的那颗种子，即使仍活着，也只能成长于地下了。
　　现在的我，已比当年会收敛自己的气息，只是这样陪在他身边的话，应该不会伤他。不如，就这样一直静默相伴下去吧。
　　
　　******
　　
　　可这竟也是奢望——我发现，九香续命丸对于秦郎的功效似乎在衰减，我来秦府的间隔已从最初的五天渐渐变成了四天，又渐渐减到了三天。我心惊，但面上一切如常。我不想让秦郎知道。
　　书房窗前那树金桂开始凋落，几枝幽香，几枝飘零。那天晚上，秦郎站在院中等我，如银的月华洒满他全身，他于一地的细碎金黄中转过身来，微笑着向我伸出手。我一瞬间只觉得自己走入了画卷，他清风盈袖，飘渺如仙，风华绝尘。我想，便是终我一生，也不会忘记这一幕。
　　我如中蛊一般，走过去，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秦郎轻轻把我揽住，喃喃似自语：“翩翩……我在想，我如果能这样一直病着，也是好的……”我埋首在他怀中，只觉得一颗心就如这一地落花一般，凋零破碎，凄寒不堪。半晌，我抬起头来，缓缓地、郑重地对他说：“秦郎，你要好起来，你要长命百岁。” 秦郎的脸近在眼前，清澈的眸中凝着深情，亦是无比认真：“好。翩翩，我答应你。”
　　深秋的风卷过桂树，花朵簌簌而下，落在我和他的发间、肩头，清香氤氲，远方隐约似有笛声传来，轻寒悠远。我们就这样静静相拥一夜，仿佛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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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去找了大姐，我不能看着秦郎就这样下去，我不信真的没有办法。大姐深深看着我，最终还是摇头：“五儿，我知道你的心。然而，天道恒常，生死轮回。芸芸众生，各有命数，不是你我能够勉力而为的。”
　　“任何办法都没有吗？”
　　大姐的目光似要看穿我，好一会儿后，方道：“没有。”
　　秦郎的病，我只告诉了大姐，并求她千万不要告诉二姐她们，我不想姐姐们再因我而担心。尤其是三姐，她为我费尽心思救回秦郎，我怎能让她再知此情形。可如今，我不得已又进了四姐的书房，四姐她博览群书，也许另有蹊径。
　　我问四姐，倘若有人病入膏肓，那九香续命丸可暂保他性命无虞，却也只能延得一时，如今是否有办法能真正救他性命？四姐听我说完，定定看我，似有所思，却也是沉默良久。
　　“四姐？”我忍不住道。
　　四姐望着我的眼神中忽然满是怜惜和不忍，她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轻咬住下唇，坚决地摇了摇头：“五儿，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忽然发现上了新晋榜了，在70多位，真开心！！




桂酿

　　我去秦府越来越频繁。便是不送药时，我也会去书房看他。秦郎见我天天都来，竟也不惊讶，反而每晚都在桂树下等我。时近初冬，我怕他身子弱再受了寒，让他好好在书房内歇着，不要出屋来。他却不肯，玩笑着说：“翩翩，我想多看你呢。”我见他执拗，只好自己尽早来，以免他在院中多等。
　　我们之间的话多了起来。其实，主要是我在说，给他讲这些年我听到的奇闻趣事，给他讲我在山南海北的游历，给他讲我学会的针线烹饪。秦郎便在我对面静静地听，因我的讲述而或微笑、或蹙眉、或沉思、或讶然、或愁伤，分享着我的喜怒哀乐。我常常讲着讲着就神采飞扬起来，秦郎眼眸中一对小小的我随着微摇的灯火似乎也在熠熠发光。
　　秦郎忽然开口道：“翩翩，你真美。”
　　我就在他直白的话语和灼灼的目光中，一张脸直红到耳根。
　　“还是神采飞扬的样子最适合你。”秦郎又认真地说道。
　　我心下微微一黯，却又立即振作起来，嘴角上扬。是啊，我要神采奕奕，我要容光焕发，我要笑靥如花！已逝的十年里，我望他而悲伤，他思我而惆怅，如今我和他终又在书房灯下相伴，为什么不快乐起来？
　　我给他讲，四姐赞我书法大有长进，尤其一字堪有国手之风。秦郎便问是哪个字。我咬咬嘴唇，不想告诉他，我这十年只练得一个“秦”字，一笔一划铭刻于心。
　　秦郎凑近了追问我，我依然不答，他忽然笑了，将纸笔递与我，道：“写给我看。”这一次，竟是秦郎为我研磨。
　　我拿起笔蘸饱墨汁，略作凝神，下笔一挥而就。
　　秦郎看着净白细密的宣纸上那一个字，半晌没有出声，再抬起头时眼中有水样的波光。他默默走到我身边，右手执起我拿笔的手，我只觉得手被包住，一团温暖从手上直传到心里。他握着我的手，在砚中重新蘸上墨，在那“秦”字旁边落笔，一点、一横折、一横、一撇……我被他的气息包围着，恍然间又是当年他执着我的手，一笔一笔地写着：翩翩、翩翩。
　　宣纸上新写成的两个一模一样的字，紧紧伴着先头我写的那个字，宛如一体。他的声音近在我的耳边，低沉又温柔：“翩翩，你知道吗？当年我心里多么庆幸你有这样好的名字，可以让我多执一刻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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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给他讲，我跟三姐学会了做桂花酿。秦郎颇有兴趣，问我做法。我说倒是不难，只需糯米、酒曲、糖和桂花。将糯米洗净，用水泡透，蒸至熟而不烂。将米晾凉后，加入酒曲拌匀，放入缸中或桶中，摊平。天热时只要两天，天凉时要三、四天，便能看到出了酒，成了酒酿。再找一个桶来，桶口架上细罗，将酒酿倒入细罗中，用凉水一边淋着酒酿，一边用手搓着酒酿中的米，直到将酒酿搓下，剩下的米渣倒掉。将滤好的稠酒倒入锅中烧开。将酒桶中放入糖和桂花，把稠酒倒入，此时可以根据个人口味调节酸甜、稠稀。最后将桶封好存放，需要时开封即饮。
　　秦郎道：“这还简单？浸、蒸、搅、酿、滤、煮、调、封，这许多步骤。”
　　我笑：“说起来罗嗦，做着却是简单呢。可惜今年桂花谢了，不然我做给你看。”我又想了想，道：“我那里倒是还有一罐呢，我亲手做的，放了五年了。不如明儿我拿来给你尝尝？”
　　秦郎眉眼弯弯，两颊酒窝深深，难得地又露出孩子般的笑容，答道：“好！”
　　第二天晚上，我如约带来了珍藏五年的桂花酿，秦郎早备好酒盏。一开封，桂花酿那甜软醉人的芬芳便扑鼻而来。我将自己和秦郎的酒盏倒上，但见杯中酒色澄清却又略呈粘稠。我举杯与秦郎轻碰，各自饮了一口。这样的灯下对酌，我和秦郎倒是第一次。
　　我问：“味道如何？”
　　“入口绵甜，桂香在前，酒香悠远，醇厚柔和。翩翩，你真酿得好酒！”
　　我颇为得意：“那秦郎你不妨多饮一些。反正这酒轻浅，不易醉的。”我说着便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秦郎忙来拦我：“翩翩，喝慢些。”
　　我今天却是心情极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问秦郎：“你可知道这桂花酿的传说？”见他摇头，我便娓娓道来：
　　“传说古时在两英山下，有一位卖山葡萄酒的寡妇，她酿的酒甘美浓醇，无人可比，人们便称她为‘酒仙娘子’。有一年冬天，天寒地冻。这酒仙娘子在路上见到一个倒地的乞丐，奄奄一息，酒仙娘子心善，便将乞丐救回家中，灌了热汤，又喂了酒，乞丐缓了过来便求借住于此，否则再出了门去依然是冻死。酒仙娘子心下为难，‘寡妇门前是非多’，人言可畏，但对乞丐又狠不下心，终于还是留下了乞丐。可果不其然，闲话传了开，人们渐渐不再来买她的酒，酒仙娘子生活日渐困顿。有一天那乞丐竟消失了，酒仙娘子放心不下，到处寻找。”
　　我停了一下，见秦郎举着杯正听得专注。我抿了一口桂花酿，便继续往下讲：
　　“这酒仙娘子在山上却遇到一个白发老人，担着干柴，突然跌倒在她面前。这老人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只虚弱地说着‘水、水……’，可这荒凉山坡上哪里会有水呢？酒仙娘子为了救人，竟咬破自己的手指，想以鲜血应急喂那老人。她刚把手指伸到老人嘴边，老人忽然消失了。此时香风顿起，一个布袋自天而降，里面有许多小纸包和一张纸条。那纸条上写着：‘月宫赐桂子，奖赏善人家。福高桂树碧，寿高满树花。采花酿桂酒，先送爹和妈。吴刚助善者，降灾奸诈滑。’原来，那乞丐和老人都是吴刚变化的，为了是试炼这酒仙娘子。酒仙娘子以诚善通过了考验，月宫便将桂子给她，让她传与世人，从此人间才有了桂花和桂花酿。而据说这桂子，善良人种下，便很快长出桂树，开满桂花，而心术不正者种下，却是不会生根发芽。”
　　这故事原是大姐讲给我的。此刻我说得有些口渴，将手里的酒一口饮下，看着秦郎也在浅酌，想起窗外的金桂树，便对他笑道：“秦郎，看来你是善良人，你的桂树枝繁叶茂。”
　　秦郎也微笑，将酒添上，道：“善心善报。世上事如果当真如此便好了。”
　　“当然是如此。”我饮了一口，唇齿间沁满香甜，“只是有时没那么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是信‘天理昭昭’的。”
　　我和秦郎就这样边饮边聊，那罐桂花酿不知不觉已下了半罐。我觉得头有点晕，但整个人精神却是好极了，愉快得几乎要飘起来。秦郎却不让我再喝，他说：“翩翩，你醉了。”
　　我嘻嘻地笑：“我才没有。倒是秦郎你喝多了，嘴角沾着桂花也不知道。”我说着伸出手去，想帮他摘掉，却完全没有距离感，身体往前一栽。
　　秦郎急忙抱住我，我在他怀中抬头，看他沾着桂花的嘴角就在我眼前，那双唇温润晶莹，带着桂花酿的香气。我想也没想，径直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好甜。
　　秦郎的身体一僵，随即却轻轻地往外推着我：“翩翩，别闹。”他的声音有点颤。可我只顾着品尝唇上的香甜，完全不理会他抑制着的喘息。我觉得似乎有更多的醉人香气在那双唇后，于是微微探出舌尖。秦郎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好象下了决心，他不再躲闪，而是用力地回吻过来。这个吻不似那夜那般激烈，却比那时更加缠绵，让我贪恋着不愿离开。
　　唇齿间的气息是这样醉人，带着桂花的芬芳，可是我却感到这个吻中的情yu逐渐淡去，一种绝望的味道扩散开来。是的，正是绝望，越来越浓，直逼到人的心里去，透彻四肢百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的眼里瞬间便有泪水充盈，我拼命地眨着眼，不让泪水从眼眶中溢出。
　　秦郎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他把我的头贴在他的胸前，紧紧拥着我。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心跳那么有力，就在我的耳边咚咚响着，伴着他沙哑的呼唤：“翩翩，翩翩……”
　　我真的是醉了。我忽然举起手来，去解他胸前的衣襟。秦郎显然是被我的举动吓到，他抬起一只手来拦我，但我不依不饶，避开他的阻挡，继续去解他的衣服。秦郎终于用两只手将我乱动的双手抓住，他俯下身来，他的瞳仁黑若曜石，星子般的光芒在其中闪动。他声音低哑，语气沉沉，似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在其中：“翩翩，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好象在点头，却又好象在摇头，我已分不清了。我想我是在笑，可两行泪却顺着脸颊簌簌而下：“秦郎，你知不知道，这桂花酿还有另一个传说？”
　　是我的声音吗？那么空灵，似从远方传来：“相传，将桂花酿涂在爱人的胸膛上，那么在轮回转世中，便可与他相守上三生三世……”
　　明明是泪眼婆娑，我却那么清晰地瞧见了秦郎闻言后的震动和巨痛。他放开我的手，猛地抱住了我。他的头抵在我的颈后，呼吸吹拂于我的发间，他的身体在微微颤动不已。
　　是什么滚烫的滴落在我颈上，马上又变得冰凉一片。我想回头看他的脸，可是动不了。他双臂紧紧的箍着我，那样用力，仿佛要将我压碎，揉入他的身体中。我觉得胸口肋间被压得好疼好疼，可是却比不上心中痛楚的万分之一。
　　好似过了一世，秦郎才慢慢将我放开。他莹白如玉的脸上已恢复了平静，一如既往的温柔似水，只有眼眶周围依稀可见尚未褪尽的微红。他静静地倒了一杯桂花酿，递到我的手中，然后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曹府

　　三姐终于还是知道了秦郎的病。她寻着我，劈头盖脸地质问：“小五，你竟然瞒我？”
　　我掩下心中的惊慌，强颜笑道：“三姐，有九香续命丸，秦郎的身体已不碍事了。”
　　三姐近前一步，捧起我的脸，直盯着我：“不碍事了？小五，你应该好好看看你自己的脸。若是他已经好了，你又怎会是这副神情？告诉我实话！”
　　我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褪去，只觉得眼底微热。我避开她带着怒气的灼人目光，却没有开口。
　　“小五！”三姐又叫了我一声。看到我眼中雾气凝结，她叹息一声，松开了我。
　　忽然，三姐象想起了什么，咬牙道：“那个姓曹的！我原道他那么轻易地答应，是色令智昏，原来却是如此！他早知你那秦郎身染重疾，便是放回家也……”
　　三姐顿一顿，怒气却是更盛：“这卑鄙小人！我早知秦郎入狱本身他就脱不了干系，我只道‘解铃还需系铃人’，他能把此事了了，让秦郎平安回家，也就算是扯平了。谁知，他竟是早就算计好了！”
　　我见三姐一张俏脸变了颜色，身子都微颤起来，忙拉住她的衣袖。
　　“小五，”三姐转向我，“秦郎的病我是不会治，但这个公道我一定帮你讨回来！”
　　“三姐？”我太了解三姐的性子了，心中一惊。
　　只见三姐冷笑出声，自语道：“曹大人，今晚我倒要看看，你的如意算盘如何继续打下去。”
　　我不想三姐为了我再卷入这些事，握住她的手，恳切地说：“三姐别去，事已至此……”
　　“正是因为事已至此，我岂能再任他逍遥自在！我胸中这一口恶气，要一出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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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终是没有劝住三姐，当晚她去了曹府。我看她丰容靓饰，光彩照人，神情妩媚煦如春日，而一双美目却是凛如秋霜。
　　我在秦府书房，一颗心怎么也安定不下来，研磨时墨汁竟四溅而出，直染了半个书案。秦郎蘸湿了手帕，拉我坐在一旁，细细为我擦去手上的墨点。“翩翩，”他眼中尽是担忧，“你有心事吗？”
　　我摇摇头。此事我怎能对他开口？
　　秦郎见我不语，倒也不再追问。静坐片刻，他自行起身将书案上收拾了，复又坐回我身边，将一杯清茶递到我的手中。灯光晕黄，茶雾氤氲，秦郎的嘴唇微动了一下，似要说什么却没有出声，只是温柔地一直望着我，样子是那样的小心呵护。我心头一暖，揽住他的衣袖，靠在他的肩上，轻轻叹了一口气：“是我家里有些事，我放心不下。”
　　秦郎“嗯”了一声，神情果然放松了一些，他道：“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我又摇摇头。我怕他再担心，赶紧捡了一些有趣的话题和他说。可我心中始终是有所惦念，渐渐地两人之间又静了下来。秦郎已看出我意兴阑珊，只是在勉力陪他。他将手轻按在我的手上，柔声说：“翩翩，我今日有些乏了。”
　　我赶紧抬头看他，见他面色如常，并不象药效将失的样子。他见我仔细端详他，嘴角浮起笑意，继续道：“翩翩你也早点回去，照顾家里吧。”
　　我想了想，说：“好，那我明日早些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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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里，不过二更时分，三姐屋里无人。我转回自己房中，和衣躺在床上，辗转几次，不觉还是昏昏睡去。忽听“吱呀”一声，我的房门被推开。我一惊从床上坐起，却见是三姐走了进来。我松了一口气，道：“三姐，你可回来了，我好担心你。”三姐却没有应我。月光从洞开的房门直直照入房中，那银白色如雾如烟，三姐的脸隐掩于阴影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正在着急。三姐忽然转身朝门外走去，我喊一声“三姐”，连忙跳下床追过去。
　　寂寂院落中，三姐孑然独立。皎皎月光下，我看清了她的一张脸，竟是苍白无色，几近透明。她身着的本是家常的水红色衫子，此时却被她的脸衬得异样的艳丽，月光在上面流转，映出赤色的光，如血一般。
　　我只觉得心里骤然大寒，却依然向她走去。眼看就要走到她面前，一阵风吹来，三姐的眼中突然涌出泪来，她的整个身体竟在瞬间变得透明，随风化作了粉尘，在月光下飘散得无影无踪。
　　我惊骇得大叫起来：“三姐，三姐！”却是从床上弹了起来。原来是噩梦一场。幸好只是梦，我手抚胸口，心还在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着，我的额上冷汗涔涔，背后的衣服也已湿透。
　　我只静了片刻，便穿上鞋，跑了出去。已近拂晓时分，天色如稀释的墨汁，星光暗淡微茫。我冲到三姐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径直推开了门。屋内空无一人，三姐竟然仍未回来！
　　梦中那惊惧的感觉立时又逼上身来，我不禁打了个冷战。我转身就往院外走，我要去曹府。却只听“嗤”的一声，在静寂的院中甚是分明。我闻声回头，看到自己的衣袖被院中的西府海棠的残枝刮住，划开了一道口子。那不祥的感觉更浓了，我不敢再耽搁，举手把衣袖从枝上取开，向曹府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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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府已有起早的仆从在忙碌，只听一个侍女低声对另一个道：“夫人只说为公子重病不好请了道长来驱邪，不想那道长果然有本事，昨夜竟捉到了妖！”另一个惊道：“真的吗？”“自然是真的，我亲见那道长把妖用瓶装了，就在前院客房里呢。”
　　我听得心惊，只悄悄往客房找去，终于在西首第三间寻到了。书案上正放着一个莹白水晶葫芦瓶，半尺多高，通体光洁剔透，盖胭红玛瑙盖，瓶中有两三寸大小的东西似在微微蠕动。屋内无人，我疾步上前，向内细看，果然瓶中拘住的正是三姐，已是奄奄一息。我如被雷轰，感觉五内俱焚，意识却是清醒，我一手抄起葫芦瓶，另一手就要拔出瓶盖。
　　忽听背后一声大喝：“何人敢动我法宝？！”
　　我回身，只见门口疾步赶来一个中年道人，头戴五岳冠，身披青布道袍，腰系杏黄丝绦，水袜云鞋，手持拂尘，横眉立目，甚是威严。我心下焦急，三姐尚且被他制服，以我的道行根本无力与他对抗，心中百转千回，乱作一团，不知该如何救得三姐离开。
　　不料那道人见了我，却突然停下脚步，似是吃了一惊：“阿璇？”
　　我也一楞，却是立即反应过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拨出瓶盖，瓶口冲下，用力将瓶向地上一掷。“嘭”的一声，一缕轻烟腾起，再看三姐已恢复身形，蜷在地上，挣扎欲起身。
　　“大胆妖孽！”那道人此时也反应过来了，怒喝一声“着！”，从手中抛出一物，一道金光直照三姐身上打去。
　　电光火石间，不及思索，我纵身跃起，扑到三姐身上。轰然一响，似霹雳炸开，我的身体随着猛然一震，背后一阵钻心的剧痛，排山倒海一般传遍全身。我只觉得五脏六腑似已震碎，体内气血翻腾，眼前一暗，一口鲜血径直喷了出来。
　　我犹自忍痛喘息，只听背后又有疾风袭来。三姐满面是泪，挣扎着欲挡在我前面，我却用尽全力想将她推远。我知道自己已无法躲开，不如拼着再挡下这一次，让她多一丝生机也好。
　　却听“铛”的一声，那力道在我背后几寸处突然止住。三姐哽咽叫了声：“二姐”，惊喜无限。我勉强转过头去，看见二姐手持龙凤双剑架开了那道人的拂尘。我还来不及多想，又见紫影一闪，“扑、扑”两声，只见烟雾腾起，弥漫满室。“快走！”是大姐的声音。借着烟雾缭绕，二姐架起我，大姐扶着三姐，一起逃出了曹府。我听那道人犹在烟雾中怒骂，声音却是越来越远，再也听不到了。我心中一宽，身上的痛楚却忽然清晰了起来，钻心剜骨，我胸口一抽，“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我终是无力支持，昏在二姐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古剑奇谭通关了，怅然……




服药

　　醒来第一眼，我见到的就是大姐红肿的双眼。在我印象中，大姐从来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看得透，从来都是沉静大方、谨慎持重，如今竟会有如此憔悴凄惶的模样。
　　大姐见我睁开眼来，惊喜不已：“五儿，你总算醒来了。”随即脸又沉了下来。
　　“大姐……对不起。”我知道，这次的事情一定把大姐她们吓坏了。
　　“五儿，你和三妹好生糊涂啊。要不是你出门时在院中弄出了响动，我和二妹听见跟了过去，你和三妹恐怕就……”说着，大姐的眼圈红了起来，“你们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跟死去的爹娘交待？”
　　我心中亦是难过非常，从被中伸出手去，握住大姐的手，想说些抱歉和安慰的话，一时却又不知如何开口。静默片刻，我问道：“大姐，三姐她怎样了？”
　　“你三姐被那道人的法器拘住，那法器又称混元葫芦，若是装入其中，无论什么妖精，六个时辰便化为脓血。幸好你及时将她放了出来，她在其中时间并不久，饶是如此，她的道行已折损大半，只能日后慢慢勤修回补了。不论如何，此番她性命总算保全了。”
　　“这么说，三姐身子还好？”
　　大姐点一点头：“现下还有些虚弱，毕竟一下子亏损多年道行。不过并没有什么大碍了。倒是五儿你……”
　　我虽与大姐说着话，浑身却一直闷痛不已，尤其胸口堵得厉害。我忍到此时，终于禁不住咳了起来。我觉得气血上涌，口中一阵腥甜，连忙以袖掩口，又咳了两声，低声道：“大姐，我想喝点水。”
　　大姐起身去给我倒水，我悄悄移开衣袖，只见上面一团刺目的鲜红。我赶紧抹一下唇边，又将袖口缅住。大姐递来一杯清水，我接过，继续刚才的话题：“大姐，你刚刚说我……”
　　大姐眼中的悲伤一览无遗，不知为何此刻我的心中却意外地平静下来。我举杯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将嘴里残存的血腥味冲淡，静静地听她讲述。大姐说，击中我背后的是乾坤石，如果是正中心口要害，我早就当场殒命，所幸离后心还有寸余。但那乾坤石也伤我极重，心肺大损，脏腑已乱，刚才二姐和她相继为我运功疗伤。
　　“不过，五儿，”大姐轻轻捋起我额前的碎发，语气一转，不复悲伤，“你能醒来，便不用担心了。虽是此时伤重，你有往日修成的内丹为根本，辅以良药，再加上我和你二姐的内力相助，只需再调养一段时日，便可康复了。”
　　我看着大姐温和的笑容，听着她轻松的语调，可我知道，大姐说得并不是实话。如果当真如此，她的笑容又怎会带着僵直，声音又何需透着刻意？大姐形容憔悴，面色惨白，二姐那么担心我此时却不在我身边，如果不是刚才为我费尽了内力，又怎会如此？如果不是两位姐姐以自己的真气输入我体内加以维系，我恐怕根本就无法醒转过来。这一切，怎么可能象大姐说得那样乐观。我自己的身体到了何种地步，我怎会不知啊。
　　“大姐……”我紧紧盯着她的双眼，看她在我的直视下悄然错开目光，看她勉力维持的表情正如裂锦般被潜伏的巨大悲痛慢慢撕开。我忽然眨一眨眼，扯开一个笑容：“那我就放心了。”大姐不愿我知情而伤心，掩饰得这般辛苦，那我不如就这样陪她一起演下去吧。
　　大姐好象微微松了口气，却随即取出一物递了过来：“五儿，把这药丸服下吧，对你身体有益。”
　　乌黑透亮的药丸，扑鼻而来的熟悉药香。我只觉得世事多变，造化弄人。仿佛还是昨夜，我把这九香续命丸喂给秦郎，今天却是大姐将这药递到了我的面前。我心头浮起一丝苦涩，面上却是若无其事，只接过药丸乖乖服下。果然是灵药，甫一咽下，便觉得身体微微发热，药引血走，血引气行，五脏六腑竟隐隐变得清爽起来，身上的钝痛和窒闷顿时轻减了大半。我由衷道：“真是好药，我觉得舒服多了。”
　　大姐看我神色果真舒缓下来，自也是轻松不少。她道：“五儿你好好休息，我再去看看你三姐。”
　　我点点头，看着大姐走出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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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时，四姐怕我无聊，在屋内陪我，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家常。她本是文静少言的人，我虽服了药但到底精神还是不济，就这样聊着聊着我竟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姐姐们不知何时都聚在我的床边。三姐见我醒了，只喊了一声“小五”，眼泪就下来了，哽咽道：“都是我害了你……”
　　二姐本来正扶着三姐，见她如此说，忙拉了拉她的衣袖。大姐亦温言劝慰她：“三妹，好歹咱们姐妹都平安回来了。五儿身体刚好点，你这一哭，只怕她也要伤心落泪。”三姐闻言慌忙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身体却还因为抽泣而止不住地微微抖动，她握住我的手，紧紧地，却不再说话，只是细细看我。
　　我也望着她，道：“三姐……你还好吗？”
　　她连连点头，眼中却又有泪水满盈。
　　我看她虚弱的身体似风也能吹动，再看看大姐和二姐，脸色皆透着些许青白，应该是真气损耗的缘故，不由心下黯然一片，脸上却努力地绽出笑容：“我也好多了呢，服药后竟也不疼了，想来过些天便能大好了。”
　　姐姐们便围着我一起聊聊闲话，慢慢地又似平时一般有说有笑起来，最后还约定等我和三姐身体好了，全家一起去川西见识一下蜀道之难。我笑着点头，一副开心期盼的样子。
　　天色渐黑，姐姐们说让我早点休息，纷纷离去。一会儿大姐端了粥来喂我，我静静喝完，却拉住大姐的手：“大姐，秦郎……他的病需三天服一次药，明日……便是送药的日子，我……他在书房桂树前等我……”
　　大姐看着我，眼中尽是心痛。我抓着大姐的手，眼睁睁望着她，就是不松开。
　　大姐似想了很久，终于叹了一口气，道：“五儿你绝对不能出门。我让你二姐化作你的样子去，送了药便回来，不让他担心，你也可以放心了吧。”
　　我眼中水雾腾起，低头道：“如此甚好。多谢大姐了。”
　　




明了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去。只是每一天对于我来说都变得很短暂，因为大多数时候我在昏睡中度过。清醒时，我便在院中四处转转，或者与姐姐们闲聊几句，或者去四姐的书房看看书，不多时就有困意袭来，我便回房去躺下。
　　每次睁开眼睛，我都告诉自己要打起精神来，我找大姐问典故，找二姐谈功夫，找三姐聊装束，找四姐论歌赋，在她们面前我有说有笑，一如从前。而每次合上眼睛，我就在心里默默地念着秦郎的名字，想着他在桂树下的身影，想着他温柔的笑和清澈的眼，想着那晚醇香的桂花酿，不知不觉中便睡去了。
　　我把我所有的手帕都找了出来。虽然每日服药，又有姐姐们的真气灌输，我依然时不时地咳嗽。在她们都看不见的时候，我用手帕捂着口闷咳一阵，直至胸内翻腾的气血平息，才将帕中的腥红掩住，收好。一条手帕被染尽，我便偷偷把它塞入床下，再换用另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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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大姐都送来一枚九香续命丸，我接过便静静地放入口中，等大姐再递来一杯清水，我便用水将药送下。我只抿着嘴微微地笑，却什么话也不说。
　　此情此景何等熟悉。只是，秦郎是三五天一服药，我却是日日不能离。
　　易位而处，我心中忽似有明镜相照，一切皆了然。原来，秦郎他内心里早已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了。
　　所以，他夜夜在桂树下等我。
　　所以，他笑：“翩翩，我想多看你呢。”
　　所以，他说：“翩翩，我如果能这样一直病着，也是好的……”
　　所以，他于激吻中骤然停下，声音嘶哑：“翩翩，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对你。”
　　我想起了那天他还有一句含糊的低语，当时我没听清，而现在我忽然就明白了——他说的是：“翩翩……你还有一辈子……”
　　泪水从我的眼角淌下，滑过耳畔，滴落在枕间。我一动不动，不去抑制，也不去擦拭，任泪水肆意流淌。因为不出片刻工夫，我便会不由自主地昏然睡去。那么，就让它风干吧。
　　
　　******
　　
　　冬日的午后，是每天最惬意的时候，阳光照进屋来，暖意融融。房间里只有二姐在陪我闲话着外间的趣事。我忽然停下，问道：“二姐，你已去了三次，秦郎他……可好？”
　　二姐怜爱地摸摸我的头发，道：“我是化作你的样子去的。每次去时，他都是在书房那棵树旁站着，我把药丸给他，便转身回来。倒是未曾与他交谈过。不过依我看，他的样子尚好，五儿你不用担心。”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知他平安，便已足够。
　　“只是，上次……”二姐又开口，却只说了几个字，便犹豫着停下了。
　　“二姐？”我心中泛起一丝惊恐，难道那药对秦郎连三日的时间也撑不住了么？
　　二姐见我面上神色变了，只得继续说下去：“上次我转身离开时，他忽然在我背后开口。他说：‘我知道你不是她，我只问一句——翩翩她如今怎样了？’”
　　我的心象被狠狠地揪了一下，我猛地低下头去。
　　二姐犹在继续讲述：“五儿，我当时楞了一下，停住了。可是，我实在不知该怎样回答他那一句。说你尚好，可如何解释你不去见他？说你生了病，他必然要追问病情，那又该如何回答……我最后还是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径直走了。可是，五儿，我后来又一直在想，应该问问他的，明明变化得一模一样，他怎能看出来我不是你……”
　　二姐的声音似被风吹去，渐渐不闻，我耳边只有秦郎的话一遍遍响着：“我只问一句——翩翩她如今怎样了……”
　　
　　******
　　
　　我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前一刻我还听着二姐拿小时的事情来打趣三姐，忍俊不住，下一刻我便眼前一暗，睡了过去，笑容犹挂在嘴边。
　　半睡半醒间，我常常听到隐约的嘤嘤哭泣之声，而当我睁开眼来，每次看到的却都是姐姐们盈盈的笑脸。三姐守在我旁边的次数最多，我知道她心中的愧疚始终过不去。我翘起嘴角，刻意忽略面前人那眼边尚未消退的红肿和那笑容下掩饰不住的悲痛，抻个大大的懒腰，起得身来，摇头笑道：“人说，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还真是不假。”
　　那天下午竟是四姐的声音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四姐说话向来柔声细气，不紧不慢，此时声音竟满是惊慌无措，从微掩的屋门外传来：“……三姐，不可啊……大姐，快帮我拦住三姐！”
　　脚步杂沓，窗影晃动。是大姐赶来，声音里压抑着怒气，透着威严：“三妹，你想要干什么？”
　　“大姐，别拦我……就让我救五妹吧……”三姐似在呜咽。
　　“救？你要如何救？”
　　“三姐她……想把自己的内丹给五儿……”
　　大姐的声音陡然而变：“三妹，你疯了？内丹乃是经年修炼，严循法则度数，将精气神在体内凝聚而成，是毕生修为之精华。内丹于我们便如性命一般，不同于外家丹药，岂能割舍？你不要命了？！”
　　“大姐，我知道，我都明白……可是，我不能看着小五就这样一天天下去……”三姐声音哽咽，断断续续，“我真怕，我怕她哪天睡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不如，就用我的丹换她一命。反正，我……早已没什么好活的了……”
　　“啪”的清脆一响，三姐的话和抽泣都嘎然而止，屋外瞬间寂然。片刻后，响起大姐微微发颤的声音：“三妹，我不许你再如此自轻自贱！”她重重喘一口气，又道：“五儿是我妹妹，你便不是我妹妹了吗？我们姐妹五个是一家人啊。你用自己换了五儿性命，我和二妹、四妹难道就能高兴起来了？五儿将来知道了，你以为她又能安心活下去吗？”
　　“大姐……”
　　“三妹啊，五儿如今有我和你二姐的真气，有咱们的九香续命丸，一时不会有事。只要能这样支持下去，天下之大，便总能找到救她的办法。你难道还信不过大姐吗？”大姐的声音慢慢放柔，“现在，你最重要的就是把你自己的身体养好，不要让我们再操心你。五儿这边，你尽管放心吧，还远未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我听大姐又低声劝了三姐几句，三姐似乎平静了下来，由四姐陪着离开了。外面一时没有声响了，但我知道大姐依然在窗外静静伫立，半晌闻得她一声幽幽叹息，脚步渐远。
　　我推开被，坐起身来，定定看着窗框，想着刚才大姐和三姐的话。三姐她，竟要把自己心血凝成的内丹给我，以她现在的伤势和修为，这便是以她的命来换我的命啊。我心中大痛，胸口猛地一紧，口中泛起腥甜。我连忙抽出一条手帕，正欲举到嘴边，我又生生停住，看向手中。那是一条旧的麻纱手帕。原本是净白色的帕子，经不住时光消磨，已呈微黄，只有那一个“秦”字依旧赫然灼目。
　　我用手指在帕上轻轻摩挲。竟已二十年了，恍如隔世。我呆呆看了半晌，才将手帕整齐叠好，放在了枕下。血已从我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淌下，“嗒”的一滴落在了枕上。我从恍惚间惊醒，慌忙拿出另一条手帕去擦拭嘴边。
　　就在一瞬间，是什么电光火石般从心间闪过，我将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如果说三姐的内丹能救我的命，那么，同样地……
　　是了，没有任何一种外家丹药可以与性命修行得来的内丹相比。
　　原来如此。
　　难怪那天我去问大姐“任何办法都没有吗？”，她那样深深地看着我，最终回答“没有”。难怪那时四姐满眼怜惜，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坚决摇头。原来，不是没有办法。
　　我忽然笑了，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轻松和愉快。我转头看向铜镜，镜中少女面颊消瘦，脸色苍白，嘴角犹带着血丝，可是一双眼熠熠发光，眉宇间尽是豁然，整个人如月般皎洁明亮，竟是一种绝世的美丽。
　　




送丹（终章）

　　转过天来，便是二姐替我去送药的日子。我终于等到了二姐和我单独相处的时候，我开口直接道：“二姐，今晚我想去秦府。”
　　二姐一愣，随即拒绝：“不行。五儿，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外出。”
　　“我自己是不行。”我点头，目光却坚定，“所以，二姐，你带我一起去。”
　　“那也不行。”二姐拍拍我肩膀，“五儿，你尚需修养。有我给你那秦郎送药，你就放心吧。”
　　我深深望着二姐：“我放心。可是……我想看看他。二姐若是不答应，我迟早也会寻着机会，自己去看他。”
　　二姐听我如此说，脸上尽是无奈之色，却依然拖着不肯答应。
　　我忽然在榻上坐起，端端正正地跪好，郑重其事道：“二姐，这辈子我就只求你这一件事——今晚带我去见秦郎。”言罢，对着二姐缓缓拜了下去。
　　二姐一把扶住我，叹气连连，终于还是点了头：“好吧……五儿，我真是拿你没办法。”停一停，又低声嘱咐道：“这事儿可不能让大姐知道，我会被她骂死的。”
　　
　　******
　　
　　是夜，我装作困倦，早早熄灯躺下，姐姐们便也各自回房了。二姐趁机偷偷带我出了门。二姐轻身功夫甚好，即使带了我，依然健步如飞，很快就到了秦府外。我白天里已刻意地养精蓄锐，此时精神颇佳。二姐看看我，把药交到我手里，道：“五儿，我在这里等你。你送了药就早点回来。”
　　夜空如墨，星光疏暗。书房窗前暖暖的灯光透出来，映着树下那淡白色的身影。他静静地等着我，看我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我抬头看他温润如玉的面庞，清冷寂寥的神情，暗沉无波的眼眸。我就这样痴痴地望着他，一动不动。不过十余天未见，竟似又隔了十年。
　　忽然，他眼中似有星光闪动，惊起了波澜，他猛地伸手扶上我的双肩：“翩翩，真的是你？你回来了？”后一句竟透着哽咽。
　　我鼻子一酸，却强压下去，重重地点了点头，又仰起脸来对他笑：“秦郎，是我回来了。”
　　下一刻我便被他揽入怀中。这个怀抱是那么温暖、那么有力、那么熟悉，那气息令我安心，只想一径沉迷下去。如果可能，我愿就这样待上一世。可是，我没有时间了。
　　我轻轻推推他：“秦郎，你的药……”。他应了一声，缓缓松开我，牵着我的手，一起进了书房。秦郎拉我到书案前，又在灯光下细细看我，他说：“翩翩，你瘦了。”我笑笑，却不回答，反拉着他到床边坐下，把药丸递到他手中。他也笑了笑，很自然地接过药丸，含入口中。我起身为他端了清水过来，他并不接，却拉我坐在他身边，就着我的手饮了一口水，将药送下。
　　灯光下秦郎的脸有些微微的红润，他忽然开口说：“翩翩，你骗我。”
　　我心突的一跳。却听他继续说道：“那晚你说明日要早些来看我，却直到今天才来。”
　　我低下头，没有作声。
　　秦郎以为我不高兴了，连忙侧身过来：“翩翩，我不是怨你。我只是……很想你……如今你来了，我便放心了。”
　　明明是最最质朴的情话，我却觉得如同小锤一记记地闷敲在心间，牵得胸口一阵阵的痛。要怎样，才能不落泪呢？我拼命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手心，终于能够开口：“秦郎，对不起……”
　　我在心中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不是为那天我辜负他一时，而是因为今天，我只怕要辜负他一世了。
　　我终是忍不住，转过身抱住了他。他伸臂反将我抱得更紧，埋首在我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闷：“那天，我梦见翩翩你走了，我在你身后疯了似的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翩翩，你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幸好，那只是梦。”我抱他的手臂不禁一抖。
　　秦郎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他稳一稳，道：“翩翩，我好象有点头晕。”
　　我轻轻拍拍他的背：“我扶你躺下歇一会儿，我坐在旁边陪你。”
　　他点点头，在榻上躺好，握着我的手，眼中尽是柔柔的笑意。我伸出另一只手，滑过他的额头、眉、眼……他的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扫过我的指尖，痒痒的。他忽然叹了口气：“这么好的时候，我居然有些犯困，我真是……”
　　我笑了。头却渐渐低下来，用唇堵住了他犹在自怨的声音。他只是微微一迟疑，便全身心地投入进来。唇舌纠缠间，我却敛了敛心神，暗暗调动丹田……
　　我将内丹提至口中，轻轻送到他唇边，秦郎察觉有异，动作稍滞。我在他唇间呢喃：“秦郎，张口……”他便不再犹豫，顺从地张口接过，咽了下去。我的身体一瞬间好似空了，可我的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安稳。我将动作慢慢缓下来，最终从他唇边离开。秦郎微微喘息了一会儿，问我：“翩翩，你给我吃的是什么？我现在觉得暖暖的，很舒服。”
　　“是……最好的药。”我微笑着，一面将体内的翻江倒海尽全力压制下去。
　　“秦郎，”我深深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会好起来，你会长命百岁。秦郎，你要答应我。”
　　他点头。见我严肃，他亦郑重：“翩翩，我答应你。”
　　我似松了口气，只望着他笑。他却好象真的困了，渐渐连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犹在挣扎：“我怎么会这么困……翩翩，我还想……和你……说话……”声音越来越低，竟是睡了过去。
　　我的泪此时方落下来。秦郎，你当然会困，我在你服药的那杯水里加了安眠的药粉。内丹吐出，我很快便会现了原形，我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可我，只愿自己永远是你记忆中的少女翩翩。所以只有让你睡去。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离开。
　　我拭去眼中的泪，最后看了一眼秦郎，心一狠，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从此世上便没有翩翩了，秦郎，你好自珍重。
　　
　　******
　　
　　二姐见我出来，急道：“五儿，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正担心……”
　　我踉跄着向她走近，二姐忙上前扶住我，她只看了一眼我的脸色，便大惊失色：“五儿，你，你这是怎么了？”
　　我靠在二姐身上，竭力调整气息：“二姐……带我回家。”
　　二姐含泪抱起我，往家中赶去。冬夜的寒风裹着细小的颗粒打在我脸上，冰冰凉凉，我努力睁开眼来，不知何时，竟已下起雪来。今冬的第一场雪。霰雪如盐，自空中倾倒下来，又密又急，砸在地上，沙沙有声。渐渐地，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晶莹的白，如霜般。
　　二姐忽然把我抱紧了些，她的泪落在我的身上，我低头看看，久违的金色皮毛上闪着波光，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已恢复了原身。我一时间竟有点想笑，却感到一股腥甜微烫的液体从扯动的嘴角边淌出，落在微白的山路上，点点滴滴，红红艳艳，如绽放在雪中的梅花。
　　我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也是在这山中，却是大雪茫茫之后。我和那绿衣殊死相搏，我饮下她的血，取了她的命，从此化成了人身。
　　既有饮血为因，便有吐血为果。
　　当年因得血而成就，今日因失血而涣散。
　　我心中豁然明朗，却原来，真的是天理昭昭。如今，这血就要失尽了，欠她的终于可以还了。
　　
　　******
　　
　　……
　　姐姐们围在我的身边，全都痛哭失声，我从来不曾见过她们这样的悲痛。可我的一颗心，却是出奇的平静。
　　我轻轻碰碰大姐，对她说：“不要怪二姐，是我……求她的。……便是二姐……不带我去……我也会……自己去。……我把内丹……给了秦郎。”
　　大姐用力点头，泪流不止，却道：“五儿，你怎么这么傻！”
　　我想我是在微微地笑：“为他……我……心甘情愿。”
　　我强撑着抬起头，依次看过每个姐姐：“我能作……你们的妹妹……真幸运。”
　　我停下来，深深喘息，我知道自己的力气就将用尽，又转向大姐：“将我葬在……庙旁的桂树下”。姐姐们闻言，哭得几乎晕厥。
　　眼中她们的身影愈来愈模糊、暗淡，我的眼皮似有铅重，缓缓落下，眼前却忽然好象有金光闪烁，越来越亮。我耳畔的哭声也渐渐不闻，却仿佛听见有悠悠乐音自极远的地方飘来。我心中渐渐升起喜悦。我喃喃念了一声秦郎的名字，以最后一丝力量来微笑：“我会向神佛祈愿，下世……我要转生成人。”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用时一个月所写的处女作，今天终于贴完。本文终于可以标识为“完成”状态了。
不过，我还考虑这几天写一个番外。等我写好，再补发上来。希望喜欢本文的人，到时再来看看。
一路看文的朋友，非常非常感谢你们！
我还在构思其它作品，希望到时在新作品中看到你们的留言和评论:)




番外－三姐（一）

　　晨曦照着林间的薄雾，那淡白色于似散未散间，舞出最后一丝朦胧的美，终于翩然而逝，只留下一片清新却又凉薄的感觉。草叶上秋露如珠，晶莹润泽，草尖却已经开始转黄，干枯的边缘微微卷起。一路行来，鞋面上染了蒙蒙的湿意，鞋底下带着沙沙的声响，一步一步，倒似与不知哪里传来的低低虫鸣声相应和了。
　　恍惚间，我又在问自己：来过了多少遍？走过了多少年？
　　蜉蝣朝生而暮死，一生不过是一日。地上这山花野草，春生夏盛秋衰冬枯，四季更迭便过了一辈子。世上之人，始于蹒跚学步，又终于伛偻蹒跚，七十已是古稀，终归不过百年之身。而我们这些修行的妖，又能活多久呢？也许几百年，也许几千年，也许上万年。但，也可能只是几十年——譬如五儿，我心爱的妹妹。
　　我在那满枝碧叶黄花的老桂树前停下脚步。地面上，当年就刻意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如今满目皆是萋萋的芳草，如同铺了绿茸茸的毯，枯黄的草尖便是点缀其间的花纹，在甜香的风中微微起伏。
　　我就在草毯上坐了下来，望着身边那一片绿，低低地唤了一声“小五”。
　　这里的地下，长眠着她。
　　那一天，她选择了自己的命运，也选择了自己的安身之地。她无怨无悔，我却是追悔莫及。往事如烟，纵然再美也抓不住，纵然再悲也挽不回。可是日日夜夜盘绕心头，也能将一颗心薰出黯淡的颜色来。这么多年我看不开，可是我不得不看开，只为了她的一句话。
　　我想起，那天小五忽然拉住我的手，她在榻上抬起头来，瘦成巴掌大的脸上，那双带着水润的眼异样的清澈明亮。她对我说：“三姐，你要爱自己。”我愣一愣，马上就笑了——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值得爱，我当然爱自己，这还用说么。小五却一直捏着我的手，直到看着我点头。也就在那天晚上，在二姐抱着垂危的小五回来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当时她在说什么，她已经想好了要做的一切，她只是担心我会在冲动之下不顾一切。
　　晨风拂面，脸上的湿痕一片冰凉。我伸手触摸那片青翠，细密的露珠折射着初升太阳的光芒，金灿灿地闪着，如同一身油亮的金色皮毛。
　　小五，你真聪明。我本就了无生趣，你的离去更让我罪疚如山，痛悔似海。如果没有这句话，我便已经死了。
　　这句话也让我知道，原来不知不觉中，我的小五早已长大了，早已看懂了很多事情。可偏偏留在我心里的，总是那个娇憨纯真、粘在我身后像尾巴一样、赶也赶不走、任我欺负玩笑的小妹——不会成长，却也永远不会离去。
　　可是，小五，你真是个傻丫头。
　　为了一个人类男子，值吗？
　　你知不知道，我后来悄悄去看过你那秦郎几次？你知不知道，曾有一度我想过如果他早死了，你便不会死？不是不恨，不是不悔。可我不会杀他，那是你用性命换下来的人，他的体内永远有着你的气息，为着这一点，我只会护着他，直到他寿终正寝的那天。更何况，我见过他已生华发仍在院落中痴痴等待，我听过他夜半在灯下喃喃低语着你的名字。小五，我不知你如今在哪里，也许已入轮回重生，也许一缕芳魂还守在他身边。如果你仍在这里，不妨看看——你身后这旧庙，旁边那老屋，这些年来，没有破旧，却也没有翻新，而是维持着一如当年你离开时的样子，这便是他为你所做的。他当然不知道你就在这片地下，他只是守护着你们的过去，年复一年。
　　也许小五你并不傻。
　　也许傻的只是我一个人。年少无知，有谁不曾傻过……
　　
　　******
　　
　　记不清那是多少年前了，那时小四还懵懵懂懂，小五不过刚刚出生，我们姐妹五个跟着父母还住在北方的老家。我早已修成人身几十年了，父母依然不放心我独自下山去，说我修行不足，加上性子顽劣，出去必会惹事生非。
　　可是明偷偷跟我说：“舅舅舅母不让你出去，只因你生得太美。他们人类有句话叫‘红颜祸水’，还有一句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换作我也不放心你呢。”
　　我白了他一眼，一脚踢过去。我知道自己美，不光是家里人这样说，有数的几次跟着父母姐姐外出时，从世人投向我的眼光里也能看出来，那种眼神叫作惊艳。
　　明一边轻巧躲开，一边故意叹着气：“看看，月儿你这脾气你这举动，还是乖乖在山上禁足吧。”
　　他话是这样说，可真正帮我溜下山去玩的，还是他。有了明帮我，就是被父母发现了我也不用怕，他们对明可是好得很，且不提明的聪明乖觉，最起码还有姑姑的面子在。
　　说起来，我姐姐妹妹一堆，最投脾气的却是明这个表哥。只是我总有点不服气，明也没比我大多少，难道就因为他是男子，便不需严加管束么？
　　“先说好了，和上次一样，早去早回。明天把你家小五借给我玩。”明果然顺利带我到了山下。
　　我笑：“你自己没有妹妹，总是抢我的。这次把我家小四借你如何？”
　　“四妹妹好是好，但是太安静了，怎么逗她也不笑，还是小五有趣。”明也笑得灿烂。这便是我和他之间又一个共同爱好——小五毛茸茸的身子、圆溜溜的眼睛，人见人爱，更难得是一逗她便笑，逗得过火了她也不哭，实在是最理想最可爱的玩具。
　　击掌成交后，明自己走了。他有的是地方玩，不愿带着我，我也不打算跟着他。只要下得山来，天宽地广，便是只在山野间随便游荡，也是一番新鲜、自在的感受。
　　阳春三月，暖风宜人，我沿着路边漫步，入眼的是青翠欲滴的草木，盈耳的是婉转流丽的莺啼，扑鼻的是沁人心肺的花香。春景无边，春光无限，远比山上那一方洞天来得明媚畅快。我越走越觉得舒心惬意，脚步也随着心情变得欢欣轻快起来。
　　忽听后面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山路甚窄，我连忙让到草丛中，一骑快马从身边风驰电掣地掠过，只来得及瞧见是玄衣黑马，转眼就不见踪影了。我的衣裙被风带起，头发也凌乱地飘飞，我停下来随手整理了一下，继续前行。不过片刻，前方又响起马蹄声，我望过去，只见一点黑色迅速移近。咦，这不是刚刚飞驰过去的那个吗？那马直直向我奔来，离我只有三四步时，马上人猛地勒马收缰，那通体乌黑的马立时仰首而嘶，却是稳稳顿住了身形。这时我才看清马背上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穿暗紫边团花纹的玄色华丽劲装，腰悬镶翠银鞘长剑，淡淡的铜色肌肤，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正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明是美男子，我没见过比他长得更好看的人。面前这人虽然没有明那样的精致优雅，却是英姿飒爽，自带了一番轩昂傲气。
　　马上少年只将目光向我匆匆一扫，开口道：“姑娘，去往万全还有多远？如何走？”
　　我眯起眼，在心里哼了一声。我说呢，原来是行到前方的岔路口不知该怎么走，回来向我问路的。我出门少，问别的地方我兴许不知道，但万全我是去过的。只是……问路也该有个问路的态度吧？我不急着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仰起脸来，对着他明媚一笑。
　　那少年正等着我的回答，此时一双眼却猛然亮了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赞赏。
　　我见他嘴角微微上翘，自己却放下脸来：“远着呢，没有一万丈，也有八千丈。”
　　他楞一下，道：“怎么这里的路论丈不论里？”
　　“论里呐？”我淡淡一笑，“论理，你问路难道不该下马么？”
　　他眉梢一挑，却“呵”的一声笑了出来，倒是有一口整齐的好牙。他冲我点点头，然后甩镫离鞍，跃下马来。这个人虽然无礼，动作却真是干净漂亮。
　　在马上时还不觉得，他走到我的面前，我才发现他比我高了约一头。他向我欠身，抱拳一礼，利落而恭敬，眼中却含着笑意：“姑娘，刚才是我失礼了。请问可否告知……”
　　这还差不多。我心上的气消了，张嘴准备告诉他如何走，却听他继续道：“……姑娘你的芳名。”
　　什么？我瞪圆了眼睛，正对上他的目光。他笑得眉眼弯如月牙，目光却是那样坦然和热切，仿佛他所言所行没有丝毫唐突之处，不过是把心底里的话自然而然地说出来而已。
　　我不说话。他就这样一直笑看着我，嘴角渐渐浮起一丝挑衅成功的快乐。
　　“如月。我叫柳如月。”我终于还是不服气，不甘心看他那一脸得意的坏笑——不过是名字，告诉你又能如何？
　　“谢枢遥。你就叫我‘小谢’好了，如月。”他的笑意更深，把我的名字刻意念得很重。
　　他转头看一眼他刚才奔去的方向，又问我：“如月，万全既然离着八千丈，过了前面的路口，怕是还有岔路吧？”
　　我点头。
　　于是他低下头来，认真地看我：“这边我是第一次来，不识路。如月，你给我带路好吗？”
　　竟然还有这样厚脸皮的家伙？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对他却讨厌不起来。我指指那匹黑马：“你有马，我没有，怎么给你带路？”
　　小谢扬眉而笑：“就这个问题？好办。敢不敢和我共乘一骑？”
　　我微抬下颌：“有何不敢？”其实我从来都没有骑过马，不过想来应该不难，何况还有他一起。
　　小谢干净利索地翻身上马，弯腰向我伸出手来。我也不再犹豫，将手递到他的手中。他的手厚实有力，掌中的茧子磨着我的手心。他臂上只一用劲便将我拉到他的身后。
　　原来坐在马背上是这种感觉，比我想象得高，更关键的是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比我想象得近，简直要靠在一起了。我正想往后移动一点，听到他问：“如月，前面的路口怎么走？”
　　“往东。”
　　“好。你坐稳，抓好。”
　　“抓什么？”
　　他笑得身子直颤：“抓着我啊。不然你能抓哪里，马尾巴？”
　　我四处看看，果然除了马尾巴，只能抓着他，可是又不甘心。
　　他见我没有动静，侧过头来说：“如月，扶好了，不然马一跑起来，你会掉下去。”
　　我在他身后恨得咬牙，忽然看见他腰间的暗紫色丝绦，一把拽住，道：“走吧。”
　　丝绦随着他的笑声一震一震的：“哎，我真是服了你了。那你就这样试试吧。大不了我最后散着衣裳下马到地上来扶你。”
　　他说完便策马而行，那马加速极快，立刻便四蹄飞扬，带着我和他一路飞驰。随着呼呼的风声，只见路边的景物急速地往后退去，两侧的绿色变得晃眼。不过，我倒是不怕，再好再快的马，除非它插上翅膀，否则也跑不过我架风而行，所以这点速度不算什么。问题是，马背上竟是如此颠簸，这是我未料到的。从来只看着人在马上身姿挺拔，潇洒自如，我只道乘马省力又轻松，原来却是一件辛苦事。才一会儿功夫，我就觉得自己快被颠散架了。更要命的是，小谢腰间的丝绦被我越拽越松，离他越远，我便在马上晃得越厉害。我只好去抓丝绦更靠前的位置，把他勒得更紧些。
　　他马上就感觉到了，风中传来他含笑的清亮声音：“如月，你想勒死我？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我恨恨地想，勒死你算了。其实我就算摔下马去也不会受伤，但是样子会很难看，更重要的是便宜了这家伙看笑话。所以我才不会放松呢。
　　他见我不答，继续道：“这倒不错——我勒着马的缰绳，你勒着我。真有你的！”
　　我仍不理他。
　　他忽然半转过身来，问我：“如月，怎么了，你怕吗？”
　　我的头发被风吹得乱得一塌糊涂，我看也不看他，沉着声说：“前面路口，走中间那条路。”
　　他默然转回身去，一会儿低声说了句：“你可真倔。”话音一落，马的速度竟是慢了下来。
　　我松了口气，但又怕被他算计了，手上依然勒得紧紧的。
　　他的左手忽然就向后伸了过来，一把握上我的手腕，稳稳地拉着我，不再动。
　　我愣住，他是在帮我？这个人变得真快。
　　“如月……”他清清楚楚地念了一声我的名字，但没有后文。
　　不知怎地，我手上渐渐放松，手腕上传来的热度和力量似乎换得了我的安心。
　　两人沉默半晌，眼看又要到一个岔路。
　　“走东边。”我刚说完，就听见后面隐隐又有马蹄声传来，而且听声音不止单人独骑。
　　小谢也注意到了，他在我手上加了些力，同时双腿加紧马腹，将马的速度又提起来。驰至路口，他却带马往西而行。
　　“喂！”我忍不住叫他。
　　他让我噤声，又往前行了一段，慢慢将马停下。我和他都侧耳倾听，后继再无马蹄声，可见刚才后面那些人是往东走了。
　　“如月，”他把左手松开，唤我，“你也松手吧，我腰都快被你勒断了，衣服也快掉下来了。”
　　我又狠狠地拽了一把，才放开。
　　他夸张地“唉呦”一声，跳下马去，也不管我，自己把衣衫整理好，才回身抱着胳膊笑嘻嘻地看我。
　　我在马上直直坐着，瞪他。他就那么笃定我自己下不来？好，我偏不求你！我往前探身，那马忽然一动，我跟着一晃，下一刻却不知怎么已到了小谢的怀中。
　　他黑眸闪亮，嘴角噙笑：“果然好强。好吧，如月，我认了。”
　　他放我到地上。我推开他，往前刚迈出一步，只觉头晕眼花，脚下象踩着棉花，连忙又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一路马上颠簸，你回到地上反而不适应了。如月，你第一次骑马？”
　　我没好气地“嗯”了一声。不是他请我带路，我骑什么马？我明明跑得比马快，还要受这个罪。
　　他无奈地摇头：“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女孩。以前哪次带人骑马也没这么费劲。”
　　“听你这意思，你是经常带女孩骑马了？”我挑眉看他。
　　“有过几次，推不掉，没办法。经常的话我还受不了呢，把人放在身前护着，根本不敢跑快——哪里还有骑马的感觉，应该叫走马了。不过人家倒是比你省心，不乱动……”
　　我顿时有气：“你既然原来都是在身前带人，干嘛把我扔在后面？”
　　“因为你和她们不一样！”他似脱口而出，神情不同于之前的吊儿郎当。
　　我盯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他挠了挠头，对我笑了一下，笑容之中竟有一丝赧然——我没看错吧。只一瞬后，他神色又坦然起来：“她们都是那种娇滴滴的蒲柳之质，可你不同。如果你会骑马，一定可以与我一样驰骋！放你在后面，是想着马跑起来你能主动抱着我。却没想到你那么倔强，我把速度加得那样快，你都不肯靠过来。我又不舍得真让你摔下去，只好拉着你，让墨风跑慢点。”
　　还有谁能像他这样，把欺负别人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吗？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凑近我：“如月，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倔脾气的姑娘。可是我喜欢。”
　　我迎着他的目光笑：“我也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厚脸皮的人。我可不喜欢。”
　　他盯着我看，我回瞪他，终于两人同时大笑起来。我的脸上微微有点热，因为我没说实话么，这个小谢，我气他恼他，可是我一点也不讨厌他。
　　我忽然想起那阵马蹄声，问他：“刚才后面那些人，你好象知道他们？和你一起的？看他们的架势倒不象在追杀寻仇。”
　　他笑笑：“是认识的。什么追杀啊，如月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那你拐到这里来？”
　　“不想让他们找着呗，他们急，我又不急。好容易认识你，我可不想那么早就回去。”他拉我的手，“如月，这里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带我去。”
　　荒山野岭，哪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想了想，记得附近倒是有一片桃林，我朝远处张望，遥遥已能看到一团淡红。我抬手一指：“桃林，去不去？”
　　“好啊，去看看。如月，上马吗？”
　　我摇头。我可是刚缓过来。
　　“那一起走过去。”他说着，无比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我挣一挣，他握得更紧。我也懒得再跟他纠缠，便由他牵着，往那一片桃林走去。墨风在我们后面跟着，轻轻的马蹄声响在暖暖的春风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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