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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他们怀揣梦想，原本以为可以笔书正义， 
她，隐匿了曾经一段过往，只为还能继续活下去。 
他，倒在当初的失败中，再也无法站起。 
她，在一次真相的揭露中丧失了生命，却将梦想传给了身边的人。 

金钱与浮华，权利与欲望，背叛与坚守， 
他随漩涡浮沉，最初的际遇早已消散在时空里。 
黑暗的色调一如既往，直到时空转换，记忆忽然浮现眼前。 

曾经的已经改变，曾经的或许没有改变。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主角：谈思，欧阳晋嘉，莫成风，许文 ┃ 配角：李豫、欧阳政、小许 ┃ 其它：跑龙套 


【正文】

　　这生还有多少爱
　　作者：双语燕

【上部 乱】

　　所谓伤，只因曾经年少

　　客厅的茶几上横着一个被喝空了的洋酒瓶，瓶边，倒着两个空玻璃杯。
　　一个玻璃杯如是地空着，另一个，却在蓝色的杯壁上，印着一枚鲜红的唇印，红得有如干涸的血迹……
　　“你老婆呢？”三楼阳光房内，传来女人脆铃一样的声音。
　　“我可看见了门边有女人的鞋子……”
　　女人白滑的手臂环住男人的脖子，男人却低笑了一声算是代替回答，然后他朝女人的红唇上落去……
　　阳光房本是用来看看书，顺便晒晒太阳的地方，可今晚，一场本来该在私密空间进行的游戏上演在了这里……而激情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地传进了阳光房旁边的小杂物间里，让靠墙角落里的另一个女人，喘息加剧……
　　谈思没想到这么巧，好像命运故意似的，让原本该去医院的她死活不去，只回来家里，想着血止住了，就没什么大问题……呵，哪知道，才上楼来找药箱，就听见楼下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间或混杂着莫成风和人打情骂俏的声音。
　　那一刻，谈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虚。
　　是因为她怀揣着一份见不得人的东西？还是根本就不想“蓬头垢面”地遇上莫成风？不知道，不知道……总之她极快速地躲了，躲得超级没有技术含量……她不敢下楼，怕撞见莫成风，所以慌不择路，直接就拉开了杂物间的门……
　　当一些不该入心的声音偏偏入心的时候，谈思告诫自己千万千万不要分心，于是她使劲地看着地上的酒精罐子、药瓶子……
　　她一只手捂住腹部的伤口，另一只手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着拿起药片……
　　身体的痛楚混着空气的闷热，让她一阵又一阵地冒着大汗，才没多久，她就变得跟水里捞上来的一样，背上全湿了，额头的汗水也直沿着耳廓子流到脖子上……此一刻，她才深刻地领悟到，生活的悲欢喜乐，原来真的不是一次性就给人的。
　　而今晚的这一切，就都像熬命一样。
　　谈思觉得自己的小命正慢慢儿地被人放到火炉子上细烤，慢熬……边烤，还边撒盐，边翻面儿……
　　莫可言说的痛苦，她要怎么才能解脱？
　　偏偏时间又像流水堵住了一样，淤积在了她的周围……
　　憋不住了，她实在憋不住了，她像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抽气，可她每抽一下都担心声音大锅外面那边……她在心里头骂着“莫成风王八蛋”，谁知道一骂，她的泪水就断开了链条，汹涌不息地混流进了汗水的阵营……
　　这种狼狈不堪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外面的声音渐渐逝去。
　　当外面安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了的时候，谈思才扶着墙壁从地上爬起来……
　　虽然今晚的她虽然看上去狼狈不堪，也虽然一只手仍旧紧紧捂着血腻腻的地方，可她头脑还是清醒，思维也还是清清楚楚的。她三两下地收拾了地上的残迹，还拣了水壶，把杂物间地面上沾染上的血迹给冲刷干净……最后环看了下四周，见没什么问题，便裹了件不合时宜的长袖衣服出了门。
　　出门前，家里已经没有任何人。
　　包括莫成风和今天那位也许匆匆的过客……
　　夜色浓重。
　　谈思一出负二楼的电梯，就碰上了在那儿走来走去的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
　　男人一看见谈思，就扔了烟头，冲上来：“你不要命了！”
　　然而没等他质问完，谈思已经踉跄地跌入了他的怀抱。
　　第二天。
　　在一间还算奢侈的病房内，谈思醒了过来。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谈思醒来后的第一反应就是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做梦！她对自己说……可当她的反应惊起了旁边椅子上的男人，使得那人一个翻身就蹭了过来，映入了一张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脸后，谈思的心震了一下，哦，原来真是在医院……
　　男人很是关切：“感觉怎么样了？”
　　谈思在他的帮助下缓缓地坐了起来。
　　“真够朋友，随叫随到。”
　　“你可真能乱来！”
　　男人见她还能开玩笑，就气不打一处来。
　　“如果不是伤口止不住血，我看你是不会给我打电话，也死都不肯进医院！”
　　“别死啊死的，听着怪不吉利……”
　　谈思调侃了下男人，才认真地看向他，说：“小许可能真出事了。”
　　“明真大学附属医院的那桩医疗事故，上头已经明确了不能外报，但小许还是不死心，他想把稿子和有关内情的照片都交给境外媒体，谁知还没给，他就……”
　　“难道，是那家医院背后的人？”
　　男人皱紧了眉。
　　“不知道，这是社新部的事情，我本来一开始不知道的。要不是前两天他来找过我，我还根本不知道明大附属医院竟然敢拿癌症末期的患者试一种新药，那新药，还是医院背后的同一个医药集团生产……小许不知道哪儿来的有关这桩事故的照片和检验报告，他本来想给爆出来的，结果一篇稿子出来就引起了报社的警告处分……现在他才被报社‘冷冻’几天，就失了踪……我想，应该和那些照片脱不了关系……对了，我手上就拿着些照片，我想了想……应该，能够去换点小许的消息回来。”
　　“你疯了！”
　　男人一听，发起了火。
　　“小许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跑了这么久的新闻，你该知道哪些可以报，哪些是不能报，怎么还跟着小许胡闹！那家医院如果没背景，那起医疗事故就不会发展到告到医疗署，而医疗署不作为，然后告到法院又因证据不足不受理的情况，你疯了才去招惹！你看看小许，因为那桩新闻差点被‘下课’，好不容易改成‘冷冻’，现在又突然失了踪，你跟着瞎混，弄不好连你的身家背景都搭上去！”
　　“我不会的。我想这件事情已经想了整整一晚上了……你不知道……”
　　谈思本来抓着白床单的手，缓缓地松了开。
　　“原本我不打算理小许的，我也不打算掺和这件事，但后来……后来小许来找到我，我可能没办法不参与了……”
　　“你……”
　　男人道：“谈思，你怎么……你忘了上次你们社新部的记者捅出了渝城木耳造假案后，处境有多惨？这种事……小许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我知道的。”
　　“知道你还……”
　　谈思喘了口气。
　　“小许是她弟弟！你记得吗，在甸南的时候，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谈思，如果真的能安全回去，你要帮我多照顾照顾我弟弟’。你看，是不是人都有点第六感第七感的，她竟然会对我说这些话？她怎么就知道我会安安全全地回来，而她自己不能？”
　　见男人沉默，谈思顿时收住情绪。
　　“我的命……总归是她拿命换回来的，不管怎样，小许一是她弟弟，所以对于小许，我有义不容辞的责任。二，你我也曾经热血澎湃过，在甸南的时候……你还记得吗？其实，当初我第一次执笔新闻的时候，也和现在的小许一样！只不过时过境迁，我的激情和热血早就被腐蚀了，坚持也没了……但这一次，这一次小许给了我很大的震撼，我突然发现，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畏缩在安全里，畏缩在别人的羽翼下……但实际上，安全并没有跟随我，因为那年的事总不安分地冒出，时有时无的，就像根摘不掉的刺扎！我有时候不得不去回忆，回忆以前……我觉得现在每一天，我都被回忆搅得胆战心惊……但后来我想，与其这样，倒不如真该跟有些人说的，想要彻底走出以前，就必须重新去面对，重新去审视以前！”
　　“谈思……”
　　男人有些愕然。
　　谈思却继续说：“但我不会冲动，真的，血与痛换来的代价就是再也不敢去冲动！你相信我，我不会单凭一时热情，或者单凭一时念头就去做和小许一样的事情，我现在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最清楚。我不会像小许一样分不清东西南北。听我说，我会去托关系，先找他下落，然后再看能不能跟那个医疗集团搭上线。如果不行，我就再拿着照片去想其他办法……照片在我手上，我想他们也暂时不会对小怎么样，所以这些照片……”
　　病房倏然安静。
　　安静了好一会儿后，男人才黯然出声：“小许这件事……我很抱歉，我竟然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磨磨蹭蹭的了？你又不是这个系统的，帮什么帮？”谈思刚打趣完男子，却又想起什么事情来，她又说，“不过你倒提醒了我，我记得你好像有个什么朋友，就是把你弄到扬城来的，好像很有些能耐的那个……”
　　“嗯？”
　　男人疑惑。
　　谈思认真道：“能不能找他帮帮忙，查查小许或者百德的消息？”
　　明了了谈思的用意，男人陷入深思。
　　“联系方式应该还在，只不过，你确定这种方式合适？会不会……惹出多余的麻烦？”
　　“我也不确定，但总比坐以待毙得好。”谈思想了想后，说，“最近正好在搞一个助学的策划，我打算借这次计划去试探下明大附属医院背后的百德集团，不过，我必须要先了解清除百德的情况再过去，就算不是为了小许，只单纯拉赞助，也得把对方的底细摸清除，你说是不是？”
　　“百德的水很深，你要小心。”
　　“嗯，我没那么傻，一朝犯错，还第二次犯错！我说……你怎么搞得跟报社主任一样……小许被上头发处分的当天，他就啰嗦了我三四次。”
　　“行了，我不说了。”
　　男人站起来。
　　“我又不是你什么人，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这一句话直接逗笑了谈思。
　　“哎，话说回来，你是Secret酒吧的老板吧，那里我可是投了不少钱，占了不少股的……你经营好了，我就下半辈子都不愁了。”
　　“呵呵，你就洗涮我吧！”
　　男子爽朗笑了起来。
　　但最后，男子还是告诫谈思说：“记住我没给你消息前，你千万不要乱来。那桩医疗事故不单纯，搞不好给你惹很多麻烦！”
　　“嗯，明白明白。”
　　谈思拼命点头。
　　医疗事故的确不单纯。
　　因为小许失踪前最后一个见的就是谈思。那天夜里，小许和她在约定地点见面，谁知道还没说上两句，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谈思就被小许一把往暗处里推了……小许边推着她跑的同时，边往她手上塞了包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记震耳欲聋的枪响……
　　后来小许怎样了，谈思不知道，她只记得拼命跑，那是小许翻来覆去对她说得一个字，跑！
　　如果不是烂尾楼太空旷，深夜又太黑暗，她恐怕不会在被人追得喘不过气时，终于发现可“逃命”的窗户，又终于跳了下去而再也没被人追上。
　　不过她也因为跳得太急，脚有些折了，最惨的，肚子被水泥墩子上的钢筋给挂了一下，挂了一道好长的口子……
　　在医院又呆了两天后，谈思终于出了院。
　　用她的话说，年轻人，皮糙肉厚，没多大的事情，用不着……可事实上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骨子里有多么害怕那个地方，看着那白色的墙，她就止不住地起鸡皮疙瘩……如果不是后来又惊动了她老师，也就是她直属领导，报社教育新闻部主任的人，她恐怕死也不会呆上三天……
　　不过，当谈思回到家时，莫成风似乎又出差去了。
　　印象中，他出差的次数比谈思出差的次数都还多，当然，这不是说谈思有多忙，事实上，她不忙，教育新闻能有什么忙的，只不过新闻工作者都是昼伏夜出，而且遇上什么大会小会教育会，谈思就要策划选题，要赶稿……这时候谈思就是不着家的。不过对比莫成风的不着家，谈思好太多了，好到她自己都误以为自己有贤妻良母的潜质。
　　虽然“贤妻”不知是谁的妻。
　　谈思和莫成风并没有成婚，只不过在双方父母和一些至亲好友的见证下，订了婚。
　　然而订婚丝毫没有标志着两个人的关系跨越更上了多高台阶，相反，当你和一个人共处一室觉得好像应该是这么回事的时候，却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你就恍然了，了悟了，心境如佛了。
　　谈思就是如此。
　　不奢求了。
　　不求，倒不是因为不敢求。她青春飞扬的时候，何曾没有大胆“求”过，虽然那时没有下文；但青春而去的现在，她不求是因为生活予她了一种铭心刻骨的“明白”——
　　勉强的瓜，不甜。
　　谈思出院的当夜，城市的另一处。
　　一个身着黑得和夜晚分不开颜色的衬衫的高个男人，矗立在风平浪静的河边，缓缓地抽着烟。
　　没一会儿，他身后的马路上停了一辆车……
　　车上下来一个不怎么起眼的男人，这人一下车就被冷不丁来吹来的河风吹了个哆嗦，忙加快脚步，往抽烟的男人走去。
　　高个男人听凭脚步声就知道来者是谁，所以他并没回头。
　　“听说处事了？”后来的男人说。
　　“拍下那些照片和用药报告的实习医生已经被处理了，可那包东西，还没到手。”高个男人掏出烟盒，递给对方。
　　“那我该怎么做？”
　　高个男人，停下抽烟的动作。
　　“怎么，沉不住气了？”
　　“有点。”后来者猛吸了一口烟后，说，“那包东西，现在牵扯到了我的一个朋友。我不想她介入这件事情，说吧，要我怎么做？”
　　“呵！”
　　高个男人转过身来，笑了一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在半明半灭的路灯下，高个男人镜片下的双眼，更有种犀利、直接的杀伤力。再加上他个子实在是太高，所以，很难不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你……笑什么？”
　　高个男人说：
　　“你说我们是螳螂，还是黄雀？”
　　“嗯？！”

　　有段往事，还是否能记得

　　天色已经很晚，谈思却还抱着一大叠旧报纸坐在编辑部的电脑面前，上班。
　　做记者的都这样，昼伏夜出。
　　部门正在策划的助学方案她已经写好，就等上面领导的批复。消息还没下来之前，她开始搜寻着很多年前，她所在的《新闻时报》关于一家医院与著名医药集团“百德集团”合作的新闻……她在搜索栏输入关键字后，搜索结果一下子跃出……
　　女同事递过来一块糕点，看着电脑屏幕：“你想找他们参与助学赞助？”
　　谈思点头。
　　“是。对于这些烧钱单位而言，赞助个百把来万是小Case。但只要有个几百万，甸南、西北的孩子就读书就有望。到时候你我两个也可以圆下去支教的梦想。”
　　“我是不行了！”
　　同事吸了一口气。
　　“我是典型的物质主义者，去哪些地方呆上几天还行，三个月？还是算了。呵呵，这副躯体和良心，早就腐朽了。我先走了，老公在外面等我。你早点回去吧，天气预报说今天暴雨。”
　　“拜拜！”
　　谈思朝人说了再见说，仍旧坐在电脑面前。
　　她继续搜索和阅读着很多关于百德集团的新闻信息。出于职业习惯，她连边角小新闻也看了个遍才关了电脑。抱着一沓杂志走出了报社大楼，抬起手看时间竟然已经三点……这就是当记者的生活，谈思讪笑了一声后招了出租车。
　　教育新闻部的事，虽然远不如社会新闻部复杂，除了值班很难超过十二点，但谈思好像已经习惯了以前的作息方式。
　　神经明显亢奋得很。
　　难道是百德集团的“新闻点”太多了？
　　踩着月光回到家的谈思，一眼就看见了鞋柜旁边的一双女人高跟鞋。
　　她冷笑了一声，然后置若罔闻地换鞋、穿拖鞋……再扔下包，放下拿回家的一大叠报纸资料，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方便面……她从开水上炉到开水烧好，一直就站在厨房里，直到泡面时，听见客厅传来一声“啊”的声音。
　　她关了燃气，端着泡面走了出去。
　　谈思看见一个女人。
　　正在揉着膝盖的女人也看见了她，怪哉得是，女人一看见她就紧张起来，小脸抖动得，跟谈思是要吃人的老虎一样。
　　“啊，我……我……这就走……”
　　“外面在下雨。”
　　谈思都奇怪自己的平静。
　　她坐到沙发边，和着泡面：“等雨小点再出去吧，鞋柜那儿有雨伞。”
　　女人一下子表情惊愕。
　　原本肚子很饿，要靠方便面来填报的谈思，却一直被一个陌生的女人给盯着，盯得她根本没办法对泡面下口……她只好放下叉子，看着女人，装着和气地笑：“就当没看见我，该干嘛干嘛。”
　　“你是……”
　　女人虽然觉得奇怪，却还是忍不住问。
　　谈思开始吃起泡面。
　　她含糊不清地回答女人：“可以说是这房子的女主人，也可以说不是。”
　　那个年龄不算大的陌生女人见谈思一脸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其他的表情，就认为谈思和莫成风关系一般，虽然谈思刚才明明告诉了她是这房子的“女主人”。
　　女人开始走过来……
　　谈思抬起头来。
　　女人自顾自地坐在谈思面前，看着她：“我能再问下，你是……”
　　“我……”
　　一瞬间，谈思竟感好笑。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和气了，竟然让这女人“纠缠不休”起来。
　　“怎么，你是不是最想问我，为什么不吵不闹，或者，没有干脆打你一顿？”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女人一听就又紧张了，于是她拼命解释，“他让我……来的时候，没有说……”
　　“算了，不知者无罪。”
　　谈思颇奇怪地一直充满笑容。
　　“很多人都不知道，又何况你……你慢慢坐，我上楼去了。”
　　谈思扔掉根本没怎么动口的泡面后，真的往楼上走去。
　　没想到……
　　冤家路窄。
　　莫成风似乎又换了件衣服，从楼上下来。
　　狭窄的楼道间，两人面对面。
　　四目相对，都无语，语言。
　　但也仅仅片刻之后，两人就眼神落到了其他地方。
　　脚步也重新动了起来……换言之，该干嘛干嘛。
　　可是当莫成风擦过谈思的身边，并走下一两节楼梯后，他突然叫住了她。
　　“谈思……”
　　谈思顿住脚步。
　　“我们谈谈。”
　　只有两个人的客厅里面，莫成风坐在沙发上，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
　　他说：
　　“你父亲今天中午打来电话。他说和我爸妈商量好了，让我们十月办酒席。”
　　谈思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动，杯子里面泛起了水纹。
　　“你的意思？”莫成风又点了一支烟。
　　谈思松开握着杯子手，看起莫成风。
　　“我无所谓，老人家们高兴什么办就什么时候办。”
　　莫成风站了起来。
　　“你想清楚了。我是什么人你应该很清楚，即便办了酒席，我还是不会收心……所以以后，跟现在的日子不会有什么区别。”
　　“好。”
　　谈思言简意赅。
　　莫成风的转过头来。
　　谈思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纹……
　　“那好，我明天回电话给他们。”
　　过了一小会儿后，莫成风抓起钥匙：“对了，小许下个月生日吧，你说我该送什么好？”
　　谈思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突地一震。
　　“你帮我选个礼物送过去，我可能要出差。”
　　莫成风出门之前，又收住脚步：“另外，许文的忌日也快到了，也帮我送束花吧，谢谢。”
　　“砰”的一声，门终于关上了。
　　客厅内，谈思仍旧坐在沙发上，捂着早就冷透了的杯子。
　　她坐了很久很久……
　　也许坐地发慌，后来，谈思又走到客厅的窗户边，看起外面的夜景来。
　　尽管外面灯火如炽，也热闹，但一面窗户玻璃隔着的室内，却阴暗，清冷……谈思心底弥漫出了很浓烈的无奈，无力，但随即，又一种失落，席卷全身……这使她不得不看着玻璃倒映出的一个不怎么清明的面孔来。她看着“她”，无奈地提了提嘴角，笑：
　　许文，你虽然死了，但很多人想着你。
　　我虽然活着，却好像没人记得。
　　忽然，手机铃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一个陌生号码出现在谈思手机上。
　　谈思淡淡地接起。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请问是谈小姐？”
　　“我是。”
　　“哦，你好，我也是从事媒体工作的，是小许约好的一个朋友，前段时间还专程来过扬城……对了，小许本来说好，他这几天会把一些照片给我，不过到现在都还没动静……我就想问问怎么回事了，他电话又打不通……他曾经跟我说过，如果一旦联系不到他就找你，所以……”
　　谈思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来意。
　　原来是小许约好的那个境外媒体的记者。
　　她冷漠地回答对方说：“安小姐，小许这几天派往西北做采访去了，恰好手机出发的时候坏了，因为采访紧急所以没来得及通知你。至于什么照片，我不太清楚。不过据我所知，小许不想过问这件事了。”
　　“真的吗？”
　　电话里面的人明显很失望。
　　“怎么能这样……不是说好……”
　　“替我问候你们主编。”
　　谈思不咸不淡地挂断了电话。
　　虽然谈思对境内媒体的条条款款很有些微言，但对于境外媒体的操作方式，她也不是很来电。这些境外媒体仗着背后雄厚的实力，往往喜欢掀起事端，然后坐山观老斗……再说小许这件事，谈思本就不打算闹到“人尽皆知”。因为越那样，越不可能解决问题，反而还会增加麻烦……现在，她只是现实地固守着用那包东西救出小许的念头，其他，与她无关。
　　在书架的最下角，谈思抽出了那些照片。看着几个知名人物正在权钱交易的照片，也看着那名实习医生拍下的用药记录、临床反应等报告照片……谈思的一颗心越发沉重，继而，她感觉整个人都被压上了大石头……
　　她想，明天去谈助学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拿着这些东西……
　　与其等着别人来上门……倒不如，表示点诚意，主动找上去……兴许这样，小许的安全问题就更有把握了……然而，当她一想到环境不明，局势也不明，只是能单凭照片换回点小许的暂时安全时，她就又萎靡不振了……
　　这么做，真的能安全换回小许么？
　　要知道对方的背景深不可测，一个不小心，就可能陷入麻烦……
　　越想着，谈思的心情越乱……
　　最后，她干脆放下那些照片，她决定，就先拿着一张照片去试一试，好歹，一张照片足够可以探出风声，而剩下的那些照片，也能够保证她自己的安全……
　　成败与否，就在明天……
　　明天先过去看看情况……
　　谈思喃喃。
　　天晴朗，云碧蓝的第二天，谈思直接驱车去了位于城市西郊的高新产业园。
　　穿过一幢幢工业建筑，谈思总算看见了“百德集团”四个大字出现在高楼顶部。
　　她在停车场停好车，却并未下车。
　　也许是紧张，谈思又把一些有关百德集团资料的文件从笔记本内抽出，看着文件上的黑铅字，谈思想起了和报社上司——也是她授业恩师，领她进新闻大门的主任的话语。
　　“为师我知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既如此，为师就帮你一把，也算是老新闻人帮小新闻人铺些路。”
　　“明真大学附属医院，早就没了公家的成份，用经济新闻部的说法就是早已被“MBO”，不过能将这么一个有名的附属医院吃下去的集团除了资金实力，还有深不可测的人脉关系……”
　　谈思清清楚楚地记得，当主任说到这里时，别有深意地□了一句话：
　　明大附属医院背后的百德集团，是靠不干净的生意起家的。
　　什么不干净的生意，主任没继续往下说，可能他也不一定清楚……当时，主任只告诉谈思说，小许跟的那条新闻，是一个癌症末期患者被医院当成了白老鼠用了一种新药。这种新药还在实验阶段，也是这个医药集团旗下的制药公司出品。
　　患者家属原本要求转院，但医院告知有新的抗癌剂，据说被告知了副作用。家属签字同意后，才发现患者所遭受的痛苦越来越激烈。后来，有个实习医生，据说和小许有大学同学关系。这个实习医生告诉了家属事实，于是家属告到了医疗署。
　　医疗署本着内部纠纷，协调解决的原则缓慢协调着，可那种新药，还在源源不断地输入患者的体内……
　　实习医生被医院内规处理，没有辞退。怎么内规处理外人不知道，只听说后来，他滥用违禁医药用品而被医院给开除……小许就在这个时候再次介入这起事故，因为他同学在病人服用违禁药品期间，拍摄下了一些视频，还有照片……据说是相关证据，据说最后都给了小许……
　　小许还没把这起事故真相“揭露”出来，他的那个实习医生同学，跳楼死亡。
　　没两天，那个被用药的患者也因救治无效，宣布死亡……而小许之所以没能“揭露”医疗事故真相，完全是因为再次撰写的稿子被上面压下来，不能发表……
　　所以小许才动了跟境外媒体记者会面的念头。
　　哪知道还没会面，人就失踪了……
　　谈思想起这些后，更对这幢现代化建筑里面的内容，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谈思走到行政前台，递出了记者证后对人说道：“你好，我找公关部的欧阳……”她边说着边看了眼笔记本，“欧阳晋嘉。”
　　“您稍等。”
　　行政前台的人帮她确认了预约，也领着她正式步入了百德集团内部。
　　透过透明玻璃，谈思看见了所处办公大楼的背后——
　　一片平整、也看上去很有规模的制药厂房矗立在大地上……
　　这让谈思不禁想起所查到的有关百德的资料，谈思得知，百德集团以医药为主业的实业集团，不过在短短的几年间，百德发展很快，尤其在“低调成长”的第三年，就携手行业伙伴，成立了“三角洲医药研发互助商业组织”；不久后，就因成绩显著被省委、市委相继授予“十家名牌企业称号”，同期并获“五星纳税人”荣誉；第四年，百德集团又竟然以雄厚的资金实力、一举兼并区域最有口碑、最有影响力的明真大学附属医院……
　　这在当时引起了巨大轰动。
　　不过奇怪的是，当各大新闻媒体欲对百德集团的“成功秘笈”进行挖掘式报道时，百德却拒绝了一切采访……所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家媒体能够成功阻截到其企业高层……
　　有些人、事越是低调，越是让人充满好奇。
　　到目前为止，谈思都觉得，她还没有好奇到要去充当挖掘百德背后的一份子，太复杂的真想，不是人人都能够承受的。
　　“谈记者，您稍等，欧阳总监因为临时有个会，要耽搁一会儿时间。”难得一见的既英俊又不失儒雅的办公室男秘书，把谈思领进了一间透明、简约的现代化办公室后，对她微笑。
　　“好的。”
　　谈思也对人回以微笑。
　　她这一笑，对方就在端茶递水的时候多看了她几眼。
　　谈思没有意识到别人的注视，在这方面，她似乎越来越迟钝了。虽然以前读大学时，就有同宿舍的说过她，空有了好外貌……也难怪，她那时一心都扑在莫成风身上，外在等等，就和心情一样，全操控在莫成风的手里。他要高就高，要低就低……
　　风筝牵线一样。
　　曾经和她关系很要好的报社同事就很惊讶，同事端着她的脸蛋子说，你不会吧，要貌有貌，要才有才的，怎么还竟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转？
　　呵，别说同事，到现在，谈思自己都很难想象，竟然会有那样的时光……
　　不过还好的是生活总会改变一个人。随着一些事情的发生，谈思对感情越加没有兴趣了，也就是说，她对和莫成风的那段不知道开没开展的感情，失去兴趣了……
　　但她也知道，她还开展不了其他的感情。
　　谈思所处的办公室外，想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她习惯性地抬起头……
　　看见一个挽着衬衫衣袖，穿着西装裤的高个子男人，大踏步地朝办公室走来……

　　犯过的错，还会再犯？

　　欧阳晋嘉走得很快，谈思还没怎么看清他的长相，他就已经走到谈思面前的办公桌边，拉开皮椅……
　　这时候，那位儒雅的男秘书也重新出现。
　　“总监，这位是新闻时报的谈小姐。”说着，男秘书又转过头来，看着谈思，“谈小姐，这就是我们公关部的欧阳总监。”
　　趁着男秘书介绍的功夫，谈思迅速地观察了欧阳晋嘉。
　　皮肤有些黑，五官明朗，线条明显……怎么看都是一个很阳刚的男人，却戴着副细黑框眼镜；但他脸上的立体感并没有因为眼镜的装饰而减弱，相反，谈思觉得那双没怎么看她的眼睛，充满了一种傲视、不驯……
　　当男秘书适时地离开后，谈思从座位上站起来，伸出手：“欧阳总监你好，我是教育新闻部的谈思，前天跟您通过电话……”
　　欧阳晋嘉稍微前倾了身体，伸出手，点头：“你好。”
　　从这位总监进办公室到现在，谈思感觉到了一种莫可言说的疏离和抗拒。
　　这多少让她有些失落。
　　能不能“探风声”倒不能着急，但如果连拉赞助都不能的话，那她此行也太失败了。想《新闻时报》怎么也算名震三角洲的实力媒体，虽然自己不是要风要雨的社会新闻部记者，但好歹“出身高贵”，却没想到还是得到了公关部既不追捧也不冷淡的对待。
　　心里想归想，但面上，谈思还是依旧晴朗。
　　她落座后正欲吐露来意，面前的男人却先发话说：“你是许文的朋友？”
　　许文？
　　谈思听见这个名字，居然愣了愣。
　　许文，许文……
　　“欧阳总监也认识许文？那真是太巧了，我和许文是大学同学，同一个级也同一个专业，而且同时进入报社实习。”
　　谈思的笑容让欧阳晋嘉从名片上抬起头，注视起了她。
　　“欧阳总监听说过‘六度分离理论’吧？这个世界上无论谁和谁，有多陌生，中间都能通过六个人联系起来，也就是说最多通过六个人，你就能认识世界上你想认识的任何人……我跟许文就是这样，我们本来是小学同学，后来因为我家搬家，我就转学了，没想到在大学重遇，也没想到，欧阳总监也认识她。”
　　谈思的话也许过多了点。
　　欧阳晋嘉取下黑色细框眼镜，闭眼揉起鼻梁来。
　　谈思无视，只继续说着。
　　但她边说，边再次打探起这个男人来——
　　嘴角一直挂着一丝微笑，但弯曲的角度似乎训练有素，让人并没有感觉到多少诚意，当然，也没有多少不适。只是他眼神有些冷峻，犀利……像她打探她时，他也在惯性地打探着她……
　　这让谈思不禁细想起来，有趣了，一来就提出许文，是什么原因？
　　仅仅是随口说说而已？
　　谈思不太相信人，一些经历让她不得不设防，设置一道很坚硬的防线。
　　所以她并不相信欧阳晋嘉只是随意提提“许文”，就像她自己是带着目的来百德集团一样，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怀疑，她坚信，这越是随口的一句话，一个名字，并不那么简单……
　　不知道是不是谈思的心思过于外露，欧阳晋嘉重新戴上眼镜，说：“跟许文合作过两三次，不过不熟。”
　　“哦……没关系，朋友都是从不熟到熟的嘛，就是不知道欧阳总监对新闻时报有怎么样的期许，愿不愿意结实我们这些跑新闻的，尤其还是教育新闻。”
　　谈思的话让欧阳晋嘉往后坐了坐。
　　他拿起谈思递过去的计划书，边扫视边说：“和新闻时报倒是很愿意合作的，只不过，这份计划，和百德今年的营销战略有些冲突。”
　　“哦。那就有些不巧了。不过欧阳总监，据我所知，百德每年都会预留公关费用，特别是临时性的新闻公关，好像百德从不轻易错过。”
　　“许文告诉你的？”
　　“不是。”
　　谈思顿了顿，笑道：“百德作为一家新兴企业，却只用三年时间就发展成为了三角区域数一数二的医药集团。根据临时抱佛脚的资料，百德的运营模式非常的市场化，很不同于现在市场上的其他医疗企业，这也是百德之所以傲立群雄的原因之一吧。至今为止，百德的营销模式数次为业界所赞赏，还被营销周刊列为案例。我记得哪一年就在某本企业管理杂志上看到过，百德刚刚起步的时候，就通过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起的一钞探循中华医药之旅’，不仅让百德知名度迅速建立，还成功地完成了线下销售。医药产品本来特殊，但那次你们的新药品竟史无前例完成了促销。”
　　“谈小姐学得是什么专业？”
　　欧阳晋嘉笑着问道。
　　“当然是新闻，不过其实未进报社之前，我的职业目标是公关。”
　　“哦？”
　　“很早以前，我看过一部电视剧，当时听说了‘公关小姐’这个词。后来大学里逐渐接触了一些公关公司，虽然良莠不齐，但大开眼界。我那个时候才知道，公关远非是拉拉关系，吃饭送礼。公关作为营销的一种分众手段，其实非常系统，且复杂。如果早通过许文认识欧阳总监，说不定还能来混个实习饭碗。”
　　谈思开始充分抓住眼下的气氛，制造轻松。
　　“那可惜了，我是三年前才调来扬城的。”
　　欧阳晋嘉看着谈思，勾起嘴角。
　　“对百德，谈小姐想必是做足了功课的，包括我，我想谈小姐也清楚，我是分公司调过来的，所以，我并不能帮谈小姐什么。”
　　“还有一点，我想你也清楚，百德的营销战略非常系统，即便每年留有临时公关费用，但对公关的审查，从上到下都有流程。所以我只能公事化地告诉你，这份计划书只有等我们内部详细看过，才能给你一个回复。”
　　谈思点头：“当然。”
　　说着，她就从包内拿出一本不大的册子，递过去。
　　“这是这次‘甸南助学’的活动附件，包含连动媒体名单，以及甸南那边的学校、学生照片，还有传播价值报告。”
　　说完这些，谈思站了起来：“不管怎么说，首先感谢欧阳总监支持新闻时报。其次，合作这种事情，也要讲缘分，我相信报社的实力，也相信，总监的眼力。”
　　见欧阳晋嘉点了头后，谈思才转身而去。不过就在转身的当头，谈思流露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不过当她进入电梯，这种表情才彻底地显露出来。
　　她在想：
　　欧阳晋嘉注意到附件内夹着的一张黑白图片，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对于公关部的这个男人，谈思的确做了很多功课。
　　在小许失踪后，谈思通过了很多正规或者不正规的消息渠道，得知这个姓欧阳的人，其实是百德组建时，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
　　还有，这个人生在国内，长在越南……
　　这点最谈思惊异。
　　以至于她很快地冒出了一个想法。这想法促使她选出了一张并不能作为呈堂证据、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什么意图的照片。她把这一张照片附在助学计划里递给欧阳晋嘉，只是要表明——她无意拿那桩医疗事故的内情来要挟，所以知趣地拿出一张，告诉他，“照片在我手里，我愿意还给你们”；
　　如果消息真的确切，那么欧阳晋嘉在看到照片后，会迅速明白谈思想要得，只是小许的安全。
　　做公关的人有个最重要的本领，那就是危机反应能力和处理能力。
　　就算谈思掌握的消息有问题，欧阳晋嘉也一定会把照片往上报，因为这张照片的份量，是个人都会很清楚……
　　而且最后也会秉承公关的原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当然，这件事也有风险性。
　　如果欧阳晋嘉代表的是百德背后的势力，那么他就可能会考虑得相对复杂了。因为知道内情的越多，就越对本集团不利……到时候，他们就可能要的不仅仅是照片，还有谈思、小许的性命了。
　　所以“递照片”这种办法，是把“双刃剑”。
　　不过谈思考虑到了这点。
　　百德能走到今天，就注定他们不可能随随便便把一个记者给“咔嚓”了。一来是记者手上有“把柄”，谁知道把柄还有没有给其他人知道；二来，走到今天的百德，不可能做事还那么江湖，越是看上去光明、正大的方式，就越是百德最会采取的。所以当他们尽可能地了解到记者的资料后，他们会知道，这个小记者背后，有一位官居要职的父亲……
　　如何保命，谈思早已经想好。
　　虽然有些违背常道，但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何况这个世界做事，很多时候都不能按常规来，但最重要的是，谈思秉信，内心的一把道德的尺度……
　　现在，无论如何，谈思都只能等待欧阳晋嘉的回复。
　　应该很快……
　　在答案还没来之前，谈思没有直接回报社，而是去了莫成风上班的地方。
　　她给莫成风打了一个电话，说我在楼下的肯德基等你，有事。挂了电话后，她奇怪地点了很多食物，甚至包括全家桶……
　　当莫成风沿着过街天桥走过来，但还未进入肯德基的时候，谈思看到了他脸上不悦的表情。
　　那一刻，谈思心底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情绪。
　　这情绪使得她一看见进门来的莫成风，就堆满了笑，大声招手：“这里，这里——”
　　声音虽然不尖锐，却也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谈思上身穿着件看上去很普通的白色衬衣，下身倒是一条黑色花瓣及膝裙，脚下踩着双鞋跟超高的黑色细高跟鞋……莫成风蓝条纹衬衣，打着领带，下身西装裤，然后是一双湛亮皮鞋……怎么看两人都是该去星巴克，而不是来肯德基，也难怪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莫成风坐下后，就看见了谈思面前的一大堆食物。
　　看见这些垃圾食品，莫成风脸上更不悦了：“找我什么事。”
　　“找你帮个忙。”谈思推了个汉堡过去。
　　“我想见你一个朋友。”
　　“谁？”
　　莫成风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
　　但他根本没看面前的食物。
　　谈思咧开嘴：“陈升。”
　　莫成风眼里闪过一道冷寂。
　　嘲讽从莫成风嘴角升起。
　　“怎么想起见他。”
　　谈思左手鸡腿，右手汉堡，嘴里还吸着可乐，因而含糊不清：“一个朋友惹了点麻烦，麻烦的那边恰好跟陈升认识，这就是原因。”
　　“呵呵，惹上点麻烦？”
　　莫成风闻言，即笑，“如果我没记错，你曾经当着我的面说陈升，烂泥糊不上墙。现在又怎么想起去见一堆烂泥了？”
　　谈思不小心掉了一滴酱汁在白色衬衣上。
　　她叫了一声：“啊，糟糕！”随即，她又抬起头，“啊，你刚才说什么？我真的这么说过你朋友陈升？不会吧，就算不给他面子也要给你面子，我怎么会做这么没眼色的事情！”说着，谈思又絮叨叨地拿纸巾擦着衬衣上的酱汁，“哎呀惨了惨了，这可是几个月的工资啊，Prada啊，我的名牌啊……”
　　越是拿纸巾擦拭白色衣服上的污点，却越发现污点明显甚过刚才。如此，谈思只好作罢，她扔下纸巾，看着莫成风。
　　“你帮我引见陈升，我帮你一件事。”
　　莫成风掏出烟，却突然看见墙壁上“请不要抽烟”的提示牌。
　　他干脆放下烟盒，却没有对谈思做声。
　　谈思自顾自地说：“我有个同事，也就是社新部的一个记者采了一些稿子。说你们公司在哪儿哪儿的厂，排放了大量未经处理的污水。你知道，最近上面查这些查得很严，虽然据说……你们被当地有关部门‘特殊照顾’着。不过，新闻时报好像打算发这条稿子，还打算用评论发，顺应需要嘛。所以，无论你们公司是不是曾拿到什么国际排污标准，只要‘新闻时报’报道了……就一定，会掀起波澜的。”
　　莫成风还是不语。
　　谈思又说：“这似乎，会对莫先生所属区域老总的某位亲戚的老爸的什么班子产生小小影响……”
　　“你这一套似乎用错了地方。”
　　莫成风眼神冷淡。
　　“哦？”谈思故作惊讶起来，“我还以为所有成熟的企业都会注重自己的名声，尤其是你们这种正在不断发展壮大的纳税大户……不过看起来我是多管闲事了，那算了。我就回我那记者同事，不要想着欠我一个人情，就不用给报了。”
　　莫成风兴许看不下去了。
　　他站起来之前，扔下一句话：“周末我跟陈升吃饭，你一起来。”
　　“周末我约了人吃饭，今天晚上有空，谢谢成风。”谈思突然朝莫成风咧开一个春风明媚的微笑。
　　莫成风欲行的脚步，明显一滞。
　　这顿不愉快的午饭之后，谈思仍没有回报社。
　　她已经完全没有工作的情绪，连车也不想开，只招了辆出租车回家。
　　回家后，谈思所作的第一件事情是走进洗手间，自动呕吐。吐完后，她摸着肚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骂了一声：
　　“死吃烂胀！”
　　也许被谈思影响了心情，莫成风出洋快餐店后，也没有直接返回公司，而是驱车去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商业伙伴兼生活好友的住所。
　　好友看见他来，头也不抬地说：“老莫，明大附属医院被人告了，你知道不知道？这明大还真是牛哈，弄得家属投诉无门，告了这么久也没见着什么大事发生……听说家属还被亲戚们劝阻，让他们别去以卵击石。唉！你说这年头还有什么可信的？连这么大个医院也拿病人当死耗子。”
　　“后台太硬。”
　　莫成风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打火机。
　　“所以啊，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
　　朋友今天感慨忒多。
　　“本来拼着命做事情来出人头地，结果奋斗的过程中发现这世道什么都没法信，正的邪的黑的白的，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通通分不清！哪儿像我小时候，那时候一有什么事，七邻八舍的，奔得比你家还快，大家一条心，不像现在啊，人心涣散，退伍不好带！”
　　莫成风不可置否。
　　他似乎有些神情涣散。
　　“现在人情薄如纸。有钱，就当你是个人物，没钱，就看你就跟什么似的！我是吃够这些苦了。不过，世道是不纯洁了点，但我们还年轻，还是得揣着钱干点实事才行。你瞧我那酒吧，哪回我不是尽心尽力去捧驻唱的？谁叫我是个混混起家，没做过什么有益群众和国家的事儿……现在吧，怎么着都要做点实事来回报回报……你说，我这算不算在推动文艺行业的快速发展？”
　　“恩，推动！”
　　莫成风瞥了对方一眼。
　　“想什么哪？”
　　朋友看出了他的走神，干脆伸腿踢了他两下。
　　莫成风这才彻底回神。
　　“谈思想见你。”
　　“嗯？见我？为什么！”
　　“她说一个朋友惹了点麻烦，想找你帮些忙。”
　　“操！我能帮什么忙你老莫还不知道？不见！”陈升烦躁起来，“那谈记者我惹不起！你忘了，上次酒吧被人陷害查出K粉的事儿，她把我骂得个狗血喷头，说什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指着我的鼻子让我离你远远的，别沾染了你！”
　　“你一大男人，还记着这些。”
　　莫成风无奈地笑了笑。
　　“操，就因为我是大男人，我他妈的才看不下去！我说你不是要跟她崩吗？怎么还没崩啊？”
　　陈升越说越来劲儿。
　　“哎我说老莫，你干嘛不直接告诉她，你一直想着许文呐？！”

　　每个人都有不能说的秘密（一）

　　教育新闻部“送我一本书”的助学计划，很快被上级领导批复了下来。
　　这一批复确定，谈思倒有些愣了。
　　编辑部办公室里，她呆坐着，直到同事走过来，她都没什么反应。
　　“哎，干什么呐！昨天去百德怎么样，有谱没谱？”
　　“谈思谈思，回神回神！”同事拿手拼命在她眼前晃动，“谈思同志，主任找你！”
　　“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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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说是助学计划的事，去吧去吧。”
　　自认为把情绪藏得滴水不漏的谈思，出现在主任面前。
　　“助学计划总编室批下来了，采访名单也定了，小谈，你自己报得去甸南的那组？”主任看着采访名单，说。
　　“甸南？！”
　　谈思却打了个冷战。
　　她竟然忘记她一开始就报名了甸南……
　　主任今天辞色严肃：“怎么想的？”
　　“恩？”
　　谈思不懂。
　　“再次去甸南，就没有点……什么想法？”
　　“谨记师父老人家的教诲，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
　　谈思干笑。
　　“哦……”
　　主任细细地打量着她。
　　谈思勇于迎对主任的眼神“视察”。
　　半天后。
　　主任说：“小谈啊，我也是从你们这个热血时代走过来的，人现在虽老，却并不代表就不懂你们了。你皮囊下的本性一如既往，老师我看得清清楚楚。还记得进报社第一天，我教导过你什么吗？”
　　谈思回答：“做事要讲方法，要有艺术，要做一个成熟、理智有独立思维的新闻人。”
　　独立思维，一直是主任教导谈思的。
　　其重点，无非是说要了解自我，并懂得自控……
　　主任点头。
　　“重走甸南，是我和你父亲都支持的。你父亲也还说，做错事不可怕，可怕的是和这个错误结下梁子，从此后都绕不开了。”
　　“老师放心吧……这次去甸南，我真的真的会注意，我是‘大人’了嘛。”
　　谈思给主任一个笑容。
　　谁知道下一刻，她话语就转了方向。
　　“老师，有时候想起当年……可能我真的执迷不悟吧，你说，一个新闻工作者的职责是什么？是揭露真相坚守正义，还是‘坚持所谓正确的舆论导向’？我一直认为，那个时候的我，并不是仗着年少气盛，而是当自己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感觉的人！”
　　“我很明白，新闻要从大局出发，要用舆论导向来始终建立社会的单纯与美好，就像欧美电影里惯常宣扬的一样。当年，揭露清水村种植违禁品，不是为了新闻名利，不是为了赚稿分，我只是想让很多误解记者，并且也不正确认识和理解国内新闻机构的人知道，我们跑新闻的，拥有的是一种怎样的担当？”
　　主任从谈思的眼睛里，看到了一股一如那年之前的明亮光芒。
　　“个人力量虽渺小，但通过整个新闻媒体的声音，仍然可以铸造出——光明取代黑暗，正义始终会胜过邪恶的信念！怀揣这样的信念，我几天几夜不洗澡不洗脸地跑村子，和人不要命地拍照片，后来被人打被人……老师，虽然时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但到现在，我都没有后悔当初！以前是我，现在是小许……也许我们的确是不懂事，但你看现在，懂事的人少吗？懂事懂得熟悉整个社会的规则，但又怎样？社会文明进步了吗？老百姓又安稳了吗？”
　　“呵呵，还有那些不懂事的，用血和泪换回来的东西，好不容易藏下来的东西，被懂事的人毁得还少吗？”
　　谈思很认真地看着主任。
　　“老师，我救小许不仅仅是因为许文，而是我跟他是同一类人，我们志同道合！至于重去甸南……虽然只是助学，但我知道，有一颗不死的心，热情的心，就哪里都是新闻，都是有说服力的言论！”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谈思，又被同事召唤。
　　“老谈，电话！”
　　“哦……”
　　谈思走到办公桌边。
　　“是我，听说你要去甸南了？”
　　电话里的声音很是阳光。
　　谈思点头。
　　“怎么打到报社来找我了？”
　　“你不是手机关机吗？”
　　“关机？”谈思拿起手机，果然什么图像都没有，看来她又忘记充电了。
　　她边插上手机电源，边跟电话里的人聊天。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甸南了？”
　　“我刚打电话找你，你同事放下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他们聊天间说的。”
　　“哟，你倒还耳朵灵敏。”
　　“呵呵……我那是关心你。”
　　“你是关心你自己吧？毕竟甸南也是你的故乡。对了，你好像从甸南出来很久了啊？”
　　谈思拉过椅子，坐下。
　　“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静默了半晌后，回答：“不回去了。我阿妈过世后，我就出来了，不想再回去了。”
　　“哦。”
　　谈思有些惭愧，因为她提起了对方伤心的往事。
　　“对不起，我不该……”
　　“呵……没什么的。对了，你去百德集团怎么样了？有什么好消息吗？”
　　谈思看了看周围，看见同事们都在忙忙碌碌，她才安心接着电话。
　　“见到了欧阳晋嘉。”
　　“怎么样？”
　　“怎么说……上次你那朋友说这个人在百德有些地位，我就奇怪，一个公关部的总监，最多跟高层关系好，怎么可能介入到百德的背景层呢，不过见到他后，我觉得这人可能真的是百德背景层的一员，他一来就给我提起许文。”
　　“许文？”
　　电话那头高了声音。
　　谈思又看了看周围……见依旧没什么异样后，她才说：“我不知道他是故意，还是根本是随口说说……不过我把照片给他了。”
　　“小许交给你的那些照片？！”
　　“你小点声。”谈思忙安抚对方，“只是一张，肯定不是全部。”
　　“那他有消息吗？”
　　“还没有，到目前为止，还一点消息都没有……”
　　想到这里，谈思有些丧气。
　　“上次你那朋友还提到一个人，说一个叫‘陈升’的人也知道百德的背景，可能还很知道。莫成风有个朋友恰好也叫‘陈升’，跟你一样开酒吧，以前也惹过一些事……我本来想通过他再去了解了解百德，可我得罪过他，他死活都不见我……”
　　“别操之过急，先等等看。”
　　电话那头的人转过来安慰谈思。
　　“嗯，我知道。”
　　谈思本来以为莫成风的朋友陈升，是真的不打算见她的，可没想到刚放下前一个电话，开了手机，后一个电话就进来了。
　　原来是陈升约她吃饭。
　　陈升的主动来电，让谈思有些奇怪。
　　但她也说不上哪里奇怪，她本来就不喜欢这人，这人肯定也不喜欢他，因为痴迷莫成风的时候，谈思跑去警告过这人，让他离莫成风远点……
　　试想，有这种“不愉快”经历的两个人，应该见面两生厌的。
　　但陈升毕竟是开酒吧的，人情世故，陈升老练得很。
　　一开始，对谈思，他也故意装作不认识。
　　“谈小姐，好像听朋友说起过一个人，也姓谈。”
　　“呃？”
　　谈思不得不强作客气，以面对这种人的腔调。
　　“我听过关于这个记者的一件事。这个记者和另一个记者去报道一个村子种植毒品的事，结果，后来两人被村子里的人抓了。听说，这个记者为了自己活命，就出卖了另外一个记者……不知道，这件事情是真是假啊。”
　　出卖？
　　谈思觉得这个词很是新鲜。
　　“陈大哥说得这件事，我好像也听说过。是我还在新闻时报社新部上班的时候，听说那个记者是新进报社的，没什么经验，也没什么资历……派到外地采访，没想到弄出这么件事，后来就被下放到不知道是哪个地方了，反正没消息了。不过话说回来，换作是我，我可没那胆子去跑这种新闻。”
　　听谈思说完，陈升倒不反驳，只是一脸的笑。
　　“哦！还以为是你呐。”
　　“陈大哥真会开玩笑，怎么可能。我要有这么拼命，早还升职了。”
　　互相调侃了一番后，陈升说明了来意。
　　“听老莫说，你想见我。不知道我这种烂泥胡不上墙的人，有什么值得谈记者见的？”
　　原本还想从陈升这儿探点风声的谈思，见陈升这副态度，于是干脆放弃。
　　她多少还有些酸文人的脾气。
　　况且，陈升这个人太难琢磨，她还不想把小许失踪的事，弄得人尽皆知，特别是莫成风知……
　　陈升对谈思的欲言止倒没怎么生气，仿佛他早预料到什么似的。
　　他只是在走之前，忽然问谈思说：“对了，你跟老莫什么时候办酒席啊？我可听说你们打算办了啊？”
　　很明显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谈思故意朝人笑：“问莫成风吧，我们家他做主。”
　　陈升的话让谈思憋了一股闷气。
　　她不明白莫成风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虽然朋友的优劣，并不能十分说明本人的品质。
　　谈思倒头躺在床上。
　　她蹂躏起枕头边的娃娃，边蹂躏边念：“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到底怎么？
　　恐怕谁都不知道。
　　没一会儿，谈思做了一个很迷乱的梦。
　　梦里，“比干”掏出她的心，对和莫成风长得一模一样的纣王，以及许文式的苏妲己说：“拿去吧，拿去吧！今日你要我的心，明日必败你的国！”
　　“无心人”走在大街上。
　　肤色甚黑，五官有点“东南亚”的百姓挎着菜篮吆喝：“卖无心菜，卖无心菜啰！”
　　“无心菜？”没了心的身躯一颤。
　　百姓上前，粗声粗气地问：“大人，买无心菜吗？”
　　摸着胸口的“无心人”，想起了一个绿水青山的地方……甚至她还闻到了空气中，某种锥心刺骨的味道……就在“无心人”出神的时候，天际边响起了丝竹悠悠。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赏心乐事？
　　声音一落，“无心人”站在寂寞空旷的舞台上。
　　四周都是乌漆嘛黑，唯有她自己所站的这一块地方，明亮得刺眼。
　　母亲原本戏台上唱青衣，认识父亲后便彻底退出梨园，安安心心地相夫教子……两个女儿长大后，赋闲在家的母亲迷上昆曲，并拜昆曲名家为师，一番修行后重展身段唱念做打舞……于是，“赏心乐事”的声音由远及近，就在耳边，就在眼前……
　　“无心人”分明看见——
　　桃花色的红唇似启非启，莺啼似的水磨调咿咿呀呀……
　　杜丽娘的水云袖在眩目的色彩里翻飞。突然，风惊几片花落间，一个有着锋利眼神，也装扮一点都不“古代”的柳公子在旁抖了抖戏衣，伸了伸食指与无名指，操了操很具压迫感也很有现代味的普通话，对不知怎么又坐到剧场中央的“无心人”谈思说：
　　“手机在哭！手机再哭！”
　　谈思被瑞鸣唱片“牡丹亭”版铃音惊回现实。
　　没想到，一个倒头就倒到了日头爬上三竿。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半中午时候，还没彻底清醒的谈思一边抓起叫个不停的手机，一边咀嚼着梦里绝望的余味：
　　“无心人……”
　　迷迷糊糊间，谈思不小心摁开了通话键。
　　三四秒后，对方客套疏离的语调传入她耳朵：“谈小姐，我是欧阳晋嘉。”

　　每个人都有不能说的秘密（二）

　　天气有些阴沉，似乎马上就要大雨倾盆。
　　街上的人行色匆匆，都不想淋这一场雨……透过玻璃窗看到这番景象的谈思，忽然想起了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中，蒂姆·罗宾斯饰演的银行家安迪，从原本要呆一辈子的监狱里成功越狱后，对着暴风雨，张开双臂，大声嚎叫……
　　雨洗涤了安迪的前世，也打开了安迪的新生。
　　这让谈思又想起了父亲。
　　她想起父亲在她抵抗某种难以忍受的痛苦，抵抗得撕心裂肺的时候，说的几句话。
　　父亲说：
　　“人生，总会有无数个大小不定的磨难，有些能避开，有些则必须经受。磨难于人最残忍的，是选择在痛苦中咬牙坚持，还是选择一死了之？谈思，挺得过这场磨难，是生存，放弃，就是死亡……这一切的选择权，在你自己的手里……”
　　那个时候，谈思觉得父亲很残酷。
　　如同很小的时候，父亲教她学自行车，父亲从来不站在她身后支持……她摔倒在地，父亲也不会上前搀扶，他只会在旁边说：
　　“哭没有用，自己站起来。”
　　欧阳晋嘉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见谈思正盯着“小河”哗啦流淌的玻璃窗，出神。
　　他不知道，大雨纷飞的外头有什么好看的。
　　况且，被雨水淋湿了的玻璃窗，又能看见外面的什么……
　　侍应生知时务地为欧阳晋嘉拉开椅子。
　　谈思的笑容，也在今天约见的客人靠近餐桌后，展开……
　　谈思的笑容让欧阳晋嘉有些奇怪。
　　仿佛刚才看到的那个失落的女人，是错觉。
　　不过，是不是看错都不重要。欧阳晋嘉拿起烟，随口问了声：“抽支烟不介意吧。”
　　谈思明眸一闪：“没关系。”
　　但其实，她还没发表意见，对面就已经“劈啪”滑开了打火机。
　　半黄半蓝的火焰，迅速点燃了一支烟。
　　随着烟雾地扩散，谈思才发现，今天这个人竟然没有戴黑色细框眼镜。难道他不是近视，仅仅是装饰？
　　谈思正腹诽的时候，眼角余光又不小心瞄到了欧阳晋嘉的右手——
　　那上面，明显印刻着一圈什么疤……
　　这一不小心看到的东西，让谈思心里头一惊。
　　于是，握着茶杯的手不小心失力……
　　杯子滑落，跌歪在桌面上。
　　“嘶……”
　　谈思被飞溅出来的茶水烫了下。
　　欧阳晋嘉夹着烟的手很快放平：“怎么？”
　　谈思忙掩饰。
　　“胃痛！中午忘记吃饭，好久都没胃痛了……”
　　“要不要去医院。”
　　医院？
　　谈思一听这两个字就赶紧摇头，她才不会自投罗网，更不会去那个明真医大当试药白老鼠！
　　她忙说：“菜怎么还不上来，饿得我胃痛！”
　　欧阳晋嘉转过头，叫起了服务员。
　　谈思以为对方不过是催促上菜快点，没想到服务员去后又回，回来时还托着餐盘放下一碗小米粥放在谈思面前。
　　服务员做了一个标准的请餐动作。
　　谈思的眼睛落在面前的食物上。
　　欧阳晋嘉并未说什么，谈思自然不会主动“出击”。
　　这个时候说什么？谢谢你的关心还是谢谢你的别有用心？哪一种理由她都说不出口，她只埋头，很快扫完垫底的粥，说：“不知道欧阳总监看过那份计划书后有什么想法？这个月中我们就会启动媒体炒作，月底报社组织人员出发。”
　　“活动倒符合百德今年的公关目标。”
　　欧阳晋嘉弹弹烟灰：“但是时报在广告回报条件上，稍微苛刻了些，让人觉得性价比还不够。当然，达成双方合作还需要进一步的洽谈。”
　　谈思点头，示意在认真倾听。
　　“谈小姐是跑新闻出身的，相信你前段时间听到了有关于明真医大谣言的事。”
　　既然对方开始入正题，谈思也开始入戏。
　　她先是微笑，在听到对方“谣言”二字后，忙不迭地点头，并惊讶：“当然听说了，还在和同事讨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明真医大这么大招牌，怎么可能出医疗事故？”
　　欧阳晋嘉似乎很满意谈思的“表现”。
　　他点点头。
　　“我相信谈小姐是个有职业道德的记者，对于沸沸扬扬的说法，自会有一定判断。至于那起医疗事故，我们正在积极配合医疗署进行调查。”
　　不过看上去，欧阳晋嘉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谣言”对于企业的影响。虽然他说，“百德集团很注重形象的建设，我们，不希望去明真就医的患者出现任何的不信任情绪。”
　　人人都会口是心非，也人人都会演戏。
　　谈思一副迷迷怔怔地模样，心底却很清明。她一层一层地抽丝剥茧，一点一滴地打量对方……打量时，谈思注意到了欧阳晋嘉的“人中”。
　　欧阳晋嘉的嘴唇上方有一道很深的印记。
　　有人说，人中深的人聪明，很有智慧；也有人说，人中深的人长寿，有儿女福气……
　　忽然之间，谈思惊醒。
　　自己怎么研究起面相来了？
　　难道，从面相上就可以评判出一个人的黑白忠奸？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走神，谈思很快地前倾身体，认真辞色：“欧阳总监不说我都知道怎么做，报社都知道！那个记者太年轻，不懂规矩，竟想弄出假新闻出来骗人！虽然骗得人心惶惶的……不过欧阳总监放心，总有一天，真相会水落石出，明真医大，会得到社会的重新认识的！”
　　这句话让对面的人，是而非地动了动嘴角。
　　谈思却装作没看见。
　　“这啊，本来是新闻从业人员的基本素质，没想到，那家伙想出名想疯了，完全不经大脑思考，就乱报道，出事是活该！”话语一出，谈思忽然瞪大双眼捂住嘴，“欧阳总监，那个……那个记者失踪……不会是你们动的手吧？”
　　欧阳晋嘉看了她一眼。
　　谈思又忙说：“哎哟，你看我怎么胡思乱想啊，百德是个大企业，好企业，怎么可能去做这种龌龊的事情？一个小记者发假新闻，回去报社就内规了他，哪里还需要百德动手？”
　　欧阳晋嘉掐灭烟蒂，饶有兴致地看着谈思表演。
　　“瞎猜瞎猜，都是瞎猜！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欧阳总监是个有气度的人，当然不会跟我这个小女子计较，来来来，说工作说工作。”
　　人想看戏，谈思却没再演下去的兴趣。
　　因为对方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嘲讽，和一种高高在上仿佛早就洞察谈思心底一切的神情，让谈思很不舒服。
　　她把报社确定下来的方案细节，再次转述给了欧阳晋嘉后，就提着包，离开了现场。
　　那种离场的派头，搞得谈思才是甲方，而欧阳晋嘉，不过是抱着钱做广告的一方……虽然强势媒体就是这样，你有钱也不一定做得着，但其实谈思是知道了，小许没事，照片有戏……
　　不能说清楚为什么，总之她就是知道。
　　“谈小姐你的挂号信！”
　　刚进入住宅楼大厅，就有物管人员叫住谈思，并递给她一封只有收信方地址、邮编，却无寄出方信息的邮件……
　　谈思起初并未在意，她以为这不过是一封普通的信件。
　　结果回家拆开……
　　一张照片，从信封里掉落出来。
　　照片？
　　谈思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她仔细看着彩色图像中的—— 一辆被烧得只剩下光秃秃铁架的汽车。
　　汽车背后是山，山背后是灰扑扑的天……
　　那种山，很有地方特色，红色的泥土，深绿色的植被……
　　去过甸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甸南才有的地势特色。
　　照片的拍照角度很奇怪，好像是由下往上拍的，这让那辆汽车呈现了一种“悬在悬崖崖边上、更摇摇欲坠”的感觉。
　　谈思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后来，她重新拿起了信封，想从寄信人、收信人的信息上发现点什么……但她一拿起信封，就触到了里头的一块硬物。
　　谈思取出那块硬物……
　　她从身到心地呆住。
　　手上是一块玉的碎块。
　　是许文那年生日，她送的玉佛。
　　“男戴观音女戴佛……”仿佛送礼物时的话语，回响在了谈思耳边。
　　怎么回事？
　　许文出事时的车，许文去甸南戴着的挂件碎块……
　　什么意思？
　　突然，手机铃声在空荡的客厅内骤然作响。
　　谈思被吓得手一抖，于是，挂件碎块“咚”地落在玻璃茶几上。
　　“谈小姐？”
　　“我是。”
　　谈思接起电话。
　　“你是……”
　　对方很快自报身份：“一个知道点你过去的人。也知道许文，知道清水村。”
　　谈思心跳一窒。
　　“你究竟是谁！”
　　对方重复：“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正在找我。”
　　找你？
　　难道百德？
　　谈思当下作出判断，一定是，肯定是！
　　这时的谈思忽然又想起晚饭间，看到欧阳晋嘉手背上有块印记的事……于是，她心底有个声音说：果然是百德背后的势力，果然是因为照片找上了门来……
　　好，好得很！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谈思冷静下来，回答对方道：“想要照片和视频，还有报告？”
　　“你说呢？”对方语带玩味，“你也应该收到我们的照片了吧？”
　　“呵，正在手上！”
　　“怎么样，还满意我们的作品吧？我们借鉴了国家地理杂志上的摄影手法，有些纪实的朴素，也有些后现代的隐晦，还有些怀疑主义的哲学思考。”
　　谈思冷笑。
　　“看来你不懂艺术了，本以为可以和你聊聊艺术，你知道，但凡感情世界活跃的人都喜欢搞点艺术，也经常会困惑于艺术，困惑它怎么才能源源不断，推陈出新。”
　　对方又说：“保持艺术的创新需要开放的思想，但万一失去了思想，怎么办？谈小姐应该耳闻过艺术行业染毒的新闻吧？”
　　“我对迷幻价值观的新闻不大感兴趣，开门见山！”
　　谈思是丝毫不想跟对方有多余的交道。
　　“东西我可以拿出来，前提是，放了那个人。”
　　“谈小姐的消息真是滞后啊，你难道不知道，人，早就不在我们手上了吗？怎么，那个人两天前就被放回家了，他没来找你？”
　　对方的话再次谈思震惊。
　　“不相信？我还以为那个小伙子跟你关系很好，否则怎么会把那些东西交给你？没想到啊没想到……”
　　“不怕我把照片交给境外媒体？”
　　谈思极不客气地打断对方。
　　“我本以为可以用这些东西交换些利益，比方说金钱！不过现在看来，你们对这些显然不感兴趣了，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可以把这些照片交给……”
　　“你可以试一试，如果你不怕的话。”
　　“呵，我会怕什么？”
　　“你现在拿着的照片没让你害怕？警方后来的结论是火花塞出问题，导致发动机爆震燃烧……所以许文的尸骨当场火化，谈小姐得知了这个消息后，应该很伤心吧，如果不是这个女人跟清水村的老大搞到一起，你会活到现在？”
　　作为玩文字的新闻人，“搞”这个字很有点意思。
　　做、干、办、弄……都可以这个字来搞定。做什么？做错事；弄？装神弄鬼；干，把这个人干了；办，你自己看着办。
　　当然，男女的关系，也可以用“搞”字来形容。
　　不过惨得是七八年的时间，她小谈妹都没把莫成风搞定，反而是莫成风把她身边的许文给搞定了……至于后来两人还有没有点搞点其他动作，谈思只怕想一想，就要崩溃。
　　搞出来的悲欢离合不只是这一桩。
　　阿里山的姑娘爱搞山歌：“高山青，涧水蓝……”
　　在一个青山绿水的地方，谈思就也曾搞出一桩事。
　　谈思是个很有新闻梦想的人。
　　她很想成为像法拉奇、罗伯特·卡帕、罗森塔尔、丹·拉瑟，或者胡舒立、杨澜那样的新闻人。所以，她热情高涨地进入了三角区域最有实力的《新闻时报》，她每一天都在努力，她等待新闻话语权的建立……
　　某一年，谈思再有四个月就二十四，许文二十五，同行的另外一个记者也是许文男朋友的人，也是二十五。
　　都是韶华正当时的年纪。
　　本来，三个人受上级指派去甸南某个地方采访“山体滑坡毁坏村庄，当地部门却推卸责任，致人员伤亡加重”的事故，谁知中途又来一场暴雨……他们不得不绕道另一条路，没想到这一绕道，绕出了改变谈思一生的事故。
　　当时，他们到达了一个清水村的地方。
　　在那个地方，嗅觉灵敏的谈思，嗅到了“大新闻”的味道。
　　她心潮澎湃且难以抑止地认为，大新闻就在眼前……于是，她忘记了自己是人生地不熟的外乡客，是对当地民情风俗及事情本身都不够深入了解的青年记者。
　　仅凭“一腔正气”，谈思想要深入清水村。
　　许文不同意。
　　但许文的男朋友也被谈思说动了，两票对一票，许文自然被办法阻止。
　　一场危险的新闻暗访，就此拉开。

　　每个人都有不能说的秘密（三）

　　清水村是一个有着严重“地方保护主义”的村落。加之其地理环境特殊，地势迂回纵横，又靠近边境……所以种种背景因素下，清水村种植了一种违禁品。
　　种植违禁品的利益很高，但代价也很大，为了保证安全，清水村的村民拥有了武器。
　　也许种植这东西已经有几年，也从没出过什么事，清水村的村民就变得很是嚣张起来。他们认定了强龙斗不过地头蛇的定律，所以无惧一切法制力量，只俨然当这个地方是“与世隔绝”……后来发展到了，只要有本村村民的举荐，别村的人就可以进入到本村的情况，屡见不鲜。
　　谈思就在那时，认识了一个清水村的青年——
　　李豫。
　　李豫读过一些书，不愿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家人犯法，但村子的武装力量强大，他暂时不能反抗，所以在知道谈思等人的身份后，大受触动，便将谈思他们弄进了村子……
　　谈思便从那时开始，凭着一支录音笔和原本用来拍摄风景的卡片机，开始记录下一些买卖的谈话，也开始拍摄下炼制场景、植物照片……
　　当时的谈思，满脑子都是打击违反犯罪，拯救村子的热血念头。
　　直到，那一天的来临。
　　是哪一天，谈思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那天该许文的男友带证据先出去，而她和清水村的青年李豫计划后一步撤走。就在两人刚刚穿出山林时，一个村民拿着土制武器，挡在面前……
　　后来发生的一切很像电影里的场景。
　　提着脑袋做生意也刀尖上混饭吃的人，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就下令封锁村子所有出入口，还马上加调派人手……于是，装备很真实，凶悍的面孔也很真实，挨揍的痛感更真实的一幕幕，出现了谈思的面前。
　　当时，谈思想到了“玩火自焚”四个字。
　　她死死抓住衣角，不断地吞咽口水以滋润干哑得冒烟的喉咙。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场面，但那想象跟纸上谈兵一样，不具任何真实性。
　　李豫的表现让谈思惊骇。
　　他站出行列，拿起砖头就往脑袋上一敲！接着人在血光中大嚎：“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是给了……我很多钱，所以我就……我该死……害了村子……”
　　要不是李豫这一“表演”转移了清水村人的怀疑，谈思也不会再后来被他救出生天。
　　许文的男友被三四个武装分子在一边狠揍……
　　扮成李豫某个亲戚的谈思，也被一个巴掌打翻在地，又被一只脚狠狠地踩上，踩得地面上的碎石硌破了她的脸。
　　村民用枪指着她的头：
　　“说，你们是什么人！”
　　还没回答，武装分子就从许文男朋友的身上，搜出了装满了果实的瓶子……
　　接着，搜出录音笔、卡片机。
　　死气袭来。
　　拳打、脚踢……砸在皮肉上的声音很特殊，沉闷且重实。而中间，混杂了太多太多让人头皮发麻的痛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痛吟，便渐渐由长转短，由急转缓。
　　最终，痛吟弱成了一股蚊子飞鸣一般的哼哼声。
　　恐惧不断加剧。
　　而被揍得奄奄一息的许文的男友，竟然还与谈思眼对上了眼……那一瞬，那血淋淋惨辘辘的现实，刀子般刻入了谈思的眼球。
　　她大脑停转了，眼神呆了，呼吸停止了，身体也失去反抗能力了……
　　完全接受不了现实。刚才还在天上飞现在就坠落到地狱的现实，怎么让人接受？谈思后背的冷汗越来越密集，风一吹，冷汗浸入骨头，惊出从头到脚的战栗。
　　她的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如同许文男友往外冒的血……
　　被打得浑身抽搐的许文男友再也忍受不住，他拼死一口气，抓住武装分子还要踹来的脚，尽一切可能地哭嚎：“我说……我……我我们……是……是记者……”
　　记者？
　　武装分子和清水村小头目根本不相信他们是什么记者。
　　叽哩咕噜一阵讨论后，他们认为这一男一女肯定是缉毒警察，因为前一个月，就有一个年轻的缉毒警察不顾警告在这里丢了性命！
　　就这样，谈思和许文男友被关押了起来。
　　关押的那段时日里，每天都有暴力恐吓，也每日都要重新面对那些凶悍真实的面孔。但尽管如此，尽管被残酷对待，两个人还是没被杀死。因为武装分子认为他们有同党，要揪出同党，更要杀鸡给猴看！
　　就在这样的无数个生与死抗争的日子里，谈思开始咒骂自己，她痛恨自己的疯狂，痛恨当初完全听不进许文的劝告，只一时热血上头，为了上头条上头版……
　　一个出生顺畅也成长无比顺畅的女孩子，就这么栽倒在命运制造的戏剧性坎坷里。
　　她不甘，不愿，可她不得不屈服……强大的命运车轮前，她只是一只小小的蝼蚁，她怎么对抗？
　　当黑乎乎的枪口对准她的头，当被人制住手脚无论怎么反抗也挣脱不了，当怎么尖叫哭嚎，都只能被阴冷的针头刺穿血管……
　　一开始怀揣的希望被噩梦彻底终结掉。
　　“Secret”酒吧快打烊时，谈思推门进入……
　　李豫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问道：“怎么样，身体没什么问题了吧？”
　　“嗯。”谈思点头。
　　李豫在最后一个客人买单离开后，从柜子上拿了一瓶酒和谈思离开。
　　两人离开后，酒吧不远处，一辆黑色，黑得像融入黑夜而让人难以注意到的切诺基，启动了油门……
　　这辆车并未跟上谈思和李豫的车，而是沿着笔直的马路一直开，直到上了一座山，看到了闪着灯光的白色建筑群才缓缓停住……
　　白色建筑群的最外一幢高处，写着“明真大学附属医院”。
　　切诺基停稳后，一个身着白色衬衣打着黑领带的人下了车。
　　这个人变松领带，边走进医院……路上，他跟一个白色大褂的年轻人互相点头，算是招呼……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
　　电梯里面两人无话。
　　直到门开后，穿白大褂的医生才在男人背后开了口。
　　“新药的情况稳定了。”
　　前面的男人却头也没回，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话。他只径直走到最尽头的房间，开了门……而此时，周围都只有他一个人。
　　病房里，男人彻底松开了领带。
　　他把领带随手扔在一处后，就看着病床一个脸色苍白且瘦弱如纸的长发女人。
　　片刻后，他环抱起双手靠在窗户前。
　　他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对病床上的人说：“该收网了。”
　　李豫掏出钥匙开了门，换了鞋子走进厨房。谈思则走到阳台边，看着外面的景致……李豫这时候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说：“尾巴终于出现了。”
　　谈思又看了看楼下，才回头：“是你的，还是我的？”
　　“呵呵！”李豫坐在沙发上，“你又得罪了什么人？”
　　“也许是百德，也许，不是。”
　　谈思也坐到沙发上，然后把收到有关许文出事乘坐的那辆汽车照片，还有那个玉佛挂件的事，一一告诉了李豫。
　　李豫听完，半晌不做声。
　　后来李豫说：“谈思，有没有想过，百德的事，可能和当年有关。”
　　当年？
　　谈思想了想后，问：“没收到许文的那些东西前，我根本想不到百德和甸南有什么关系。现在，我也不得不怀疑了。”
　　“你说，他们为什么会把许文的东西寄给我呢？为什么又突然提起许文……”想到这里时，谈思忽然想起什么，她惊声道，“我想起来了！我第一次去百德见欧阳晋嘉的时候，他也突然提起许文。”
　　“难道许文……”
　　谈思一个人陷入深思。
　　李豫叹了口气，终于说：“谈思，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许文没死。”
　　谈思一身疲惫地回到家，摔了鞋子转身就撞上一个眼神。
　　一身酒气的莫成风靠在门上，一手仍拿着一杯酒，看着谈思：“小许出事了？”
　　谈思不免想，他的消息也太滞后了……
　　莫成风在灯光下一副酒醉的迷离模样，让谈思忽然想起今天是许文的忌日。哦，怪不得心底总有什么情绪散不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本不想回答莫成风，她今天出奇得累。可她面对莫成风，又好像有很多话想说。
　　“嗯，不过没什么严重的，你不用操心。”
　　“为什么一开始不对我说？”
　　莫成风走过来，带来了强烈的酒气。
　　这让谈思猛地往后一退。
　　“你比较忙，况且这件事情，我想一个人能够解决……”
　　“能解决？”
　　莫成风一把抓起谈思的手，握得死死。
　　“你解决了什么？要是能解决，许文能死？！”
　　许文能死？
　　许文能死！
　　这四个字像明真医大医疗事故的针头，冰冷地刺入谈思的背心。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忽感觉空气冷得全身都发抖了。
　　莫成风握得太紧，谈思没办法抽开手，她就只好对着他的眼睛。
　　“对不起。”
　　莫成风没什么反应，也许是因为酒精入脑的缘故。
　　过了一会儿，谈思又看着莫成风。
　　“莫成风，我们好好谈谈。”
　　谈一谈，趁着他酒醉能说真话的时候。
　　莫成风终于松了手。
　　谈思趁机抽回了手，她丝毫不理会右手的不适。只边进入客厅，边给自己倒水，也边说。
　　“莫成风，我很感谢你，看在许文的份上也好，看在我父母的份上也好，总之不言不语地照顾我了两三年。两三年了，事情都早已过去很久，不会再有什么打击报复了，所以，我觉得我该……搬出去了。”
　　谈思又回过头来。
　　“你放心，我爸妈和你父母那边，我会去说清楚，你……不用担……心。”
　　莫成风虽然醉，但这些话他还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但他只是听着，默默地听着。
　　谈思走上楼，开始打开衣柜，一件一件地收拾起衣服来。
　　她不清楚事情为什么发展得这么快。
　　仿佛才一瞬间，许文死了，又一眨眼，许文活了；然后一睁眼，许文和莫成风走到一起了；一闭眼，自己退出了……记忆就像越拨却越浓的云雾，罩紧了她，让她找不到该走的方向，该往哪里走，该往哪里走……
　　她想哭。
　　真的，她想哭……
　　可她好像在这栋房子里哭不出来。她的眼泪都被金刚铁骨的安全罩罩住，她哭不出来……她边往行李箱内折好衣物，边笑自己的“坚强”。
　　说是坚强，却还是有一两滴豆大的泪水，还是没有忍住地污了衣服……
　　莫成风杵在楼梯口。
　　他静静地听着路上的脚步声……直到脚步声越来越靠近楼梯……
　　谈思提着行李箱，出现在莫成风的上方——楼梯上，她缓缓地走下来，擦过他的身旁，最后走到客厅里，停下。
　　“有件事情，我想了很久还是对你说吧。”
　　记忆的闸门，顿时打开。
　　“我和许文是同学，你知道……我们两个，一个院子长大，不管怎么说，我们也该是，很好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所以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想说一句，人已经死了很久，你恨我也好，怎么都好，许文都已经死了。”
　　她是声音，越来越冰冷。
　　“她活着的时候，你误解了她，和她彻底分了手……哪知道后来，你们再也没有了复合的机会，也许这样，你才觉得抱憾终生……可怎么说呢，她活着的时候都没有和你和解，死了，又能怎样？”
　　谈思看着莫成风。
　　看着他的眼睛。
　　“不过死者已矣，生者却还要继续。你总是杵在原地等她，她会回来吗？”
　　“我想我能说的酒只有这么多了，你保重……”
　　说完这一切，谈思提起包，出上门……
　　关门离开的时候，楼内起了一阵风，风吹过谈思的长发，盖不住她流泪的面颊。
　　深夜，天空若有所思地飘着蒙蒙细雨，雨丝不大，却密集。不消一会儿，谈思的衣服淋湿。
　　她感觉热季的夜晚，自己却冷了。
　　她望了望天上的雨，又回头望了望楼上依旧亮着灯火的地方……最后，她转过头，提上行李，有一步没一步地往前走。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谁说青梅竹马从小一个院子就一定能心有灵犀，长大了也一定能够一起？
　　在一起，那只不过是父母们的一厢情愿而已。当然，还有自己的自作多情……在搬家、搬家、不断搬家后，谈思的家终于安定在了一个城市。在那里，她认识了莫成风，也在读高中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莫成风……于是忽然之间，姐妹兄弟的感情变成了男女之情。
　　情起，挡都挡不住。
　　但如果没有后来大学重遇上许文，她和莫成风或许真能按照父母们的意思，结婚，生子……顺顺畅畅地在一起。
　　可惜，冥冥之中总有很多注定。
　　一年暑假，许文跟着她回家，有一天，莫成风来家拿东西……那一天，两个人遇见了，一个笑意盈盈，一个恍然之间就动了真情……
　　后来的谈思知道这一切，已经晚了，太晚了。因为莫成风真的把她当成妹妹，一点其他的感情都不掺杂了。
　　可惜莫成风的家里是认定了谈思的，当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移情别恋，就开始棒打鸳鸯……最最残酷的现实是，许文的家庭条件不是很好，上无父母，又还有一个正读大一的弟弟……许文的勤工俭学其实是谈思相当佩服的，可“勤工俭学”的场所、地点，竟也成了莫成风母亲口中的把柄。
　　莫母找到许文，不知道双方产生了怎样的一番对话，总之没多久，许文和另外一个男生走在了一起……莫母又把这一出告诉莫成风，使得莫成风误解了许文，于是两人斩断情丝，不再往来。
　　那个时候正值谈思和许文毕业，进入报社。
　　谈思是凭关系坐牢报社的记者名额的，但许文，“实习”完却还有可能再回学校……为了抓牢在报社的机会，谈思和许文还有许文当时的男友，同进入报社的XX，为了出稿子就一起去了甸南。
　　没想到后来出了事。
　　一个死在甸南，一个重伤，一个皮外伤却也心伤……
　　当时谈思被救回来后，父母们一来怕她再度惹事，二来也收到些消息，说可能要“斩草除根”。为了以防万一，父母就早早让她和莫成风订婚，因为两家的势力足够保护她不受任何的流言蜚语及打击报复。当时，莫成风没有说不愿意，当然也没有说愿意，只是让她搬进了他家，开始同一屋檐下的生活。
　　可是这种同一屋檐下的日子，并不好过。
　　莫成风总是有事没事地把过去拽出来，他不知道，一拽出那些往事，对谈思是怎样沉重的打击。
　　于是，谈思的旧伤不褪，却又添新伤。
　　谈思一直没有让莫成风知道她喜欢他，喜欢到那一年，宁愿死的是自己！可是她也很清楚，就算当年死的是自己，心痛伤心的也只能是父母、家人……
　　其实也许莫成风也知道，可是知道又能怎样，他选择了无视，一直以来都无视……
　　雨朦朦胧胧，似有若无。
　　谈思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她坐在河边，看着风吹皱河水，看着河面，被新的雨水惊起的一阵又一阵的波澜。她想，这么做，除了是彻底断了自己对莫成风的念头，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她会拾起奋笔疾书的笔，做当年做错了和没有做完的事情……
　　倒在哪里，就从哪里再次爬起。
　　许文都可以死而复活，她，为什么不可以重生？
　　许文不曾离去，就像一个英雄人物一样，顶着光环活在几个人的心底。为什么？是因为她的笑，她的容貌还是她的好？
　　谈思想起许文……不禁失然笑道，注定的是命，改不了的也是命。
　　她要臣服于命吗？
　　谈思抱紧自己，她对自己说：不哭，几遍全世界都与你为敌，你却还有你自己……咬牙也要坚持下去，因为这条路，是你一开始的选择……

　　往甸南

　　新闻时报的助学活动正式拉开大幕。
　　这是教育部、扬城教委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共同开展的，以年度儿童教育与可持续性教育发展为主题的一次重大公益活动。其中，以新闻时报为首的平面媒体进行了将近半个月的宣传预热，引起了社会广泛关注，达到了先期预料的效果。于是，采访队伍的出发日程正式提上了台面，三日后，两组队伍都会奉行节俭朴素的原则，乘坐简易交通工具到达目的地。
　　尤其往甸南这组，因为交通特殊，会先坐火车从扬城出发，到了昆城会再乘铁路到甸南，而后经小路山路一路行走……
　　出发日程定下来的当天，谈思去找了李豫。
　　她把小许给的那包东西，交给了李豫，顺便告诉他说：“小许不见我，我去找过他，但他一直躲着我。我觉得这件事情越来越奇怪了，还有，你身边也有些影子在跟随，你要小心。”
　　李豫点头。
　　“你也是。”
　　第二天，谈思早早到了报社，因为她要跟助学采访，所以要把其他事情安排给其他同事。正忙碌着，编辑办公室内，有人敞开了巨无霸大喉咙：“老谈，有美男找！”
　　这一下，先还是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顿时炸开了锅。
　　“美男？哪里来的美男？赶快拖到我们部门来！”
　　“对了对了，美男是正太型还是俊美型？精英否？海龟否？女朋友否？”
　　“年龄多大身高多高？有钱没钱？有房没房，有车没车……”
　　谈思实在受不了这些聒噪，赶紧逃离。
　　原来是欧阳晋嘉来了报社。
　　会议室内，欧阳晋嘉听到门动的声响，抬起头，放下报纸，看向谈思：“很忙？”
　　“助学计划的预热已经开始，成员也正在做最后确定，很多杂七杂八的事啊……对了，欧阳总监怎么今天有空到报社来？”
　　“来确定最后的合作形式。”
　　欧阳晋嘉从座位上站起来。
　　“和你们广告部谈得已经差不多了，顺便过来看看你在不在。”
　　我在不在与合作没有多大关系，后期都是你跟广告部的事情……谈思在心里头腹诽。但面上，她一如既往地笑，“难得合作成功，我请欧阳总监吃饭吧。”
　　“好。”
　　谈思拉开门示意客户先请，欧阳晋嘉也就不谦让。
　　走出会议室门口时，欧阳晋嘉却转过头来，看了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谈思。
　　当时，会议室半面玻璃门拉开后的空间并不大，两个人的距离就稍稍比谈公事的时候近些。尤其欧阳晋嘉往前，而谈思仍旧立在原地后，两人就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近距离交集。于是，有那么一瞬，谈思嗅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烟草味道。
　　烟味让谈思猛地抬起头。
　　一抬头，她就直直撞上了欧阳晋嘉的狭长双目。
　　这种状态有些微妙。
　　欧阳晋嘉正盯着她，而她，也愣愣地瞪着眼睛看欧阳晋嘉……也许因为她抬头的动作来得有些突兀，欧阳晋嘉并没有迅速敛藏掉自己眼睛里的情绪，所以那一刻的视觉相撞，让谈思产生一种错觉。
　　这个人，哪里见过？
　　一定见过！
　　谈思在看见欧阳晋嘉眼睛里的一种笑意后，她更加确定，这个人，曾经见过。
　　这让谈思一瞬间心惊肉跳。
　　于是新闻时报教新部的会议室，似乎变得不再安全。
　　谈思的刺猬毛刷刷竖立。
　　谈思的这种表现让欧阳晋嘉有些意外地笑了：“怎么？”
　　怎么？
　　谈思立马扬起声调：“报社前面有家川菜馆不错，欧阳总监能吃辣的吧？”
　　欧阳晋嘉点头：“好”。
　　说话间，人先走上了长廊。
　　会议室要经过教新部的“八卦阵营”。那些八卦男女一看到有一道男色从部门外经过，顿时，关于百德的谈论又高声四起……谈思返回办公桌拿包时，只得面对这种“长枪短炮”的夹击。
　　最后，她用眼神杀开一条血路，昂着头走出报社大楼。
　　川菜馆内。
　　欧阳晋嘉放下餐牌：“我点了几个很辣的菜，很多女孩子不吃辣的，你呢。”
　　谈思心想我做东，你点菜，结果你什么都没问我就点，我还能说什么？
　　但她脸上，充满笑容：“我，百无禁忌！”
　　“百无禁忌？”欧阳晋嘉似乎被这个词吸引，“没有顾忌的人和事，比如不喜欢吃的菜，不喜欢去的，地方？”
　　最后两个字别有深意。
　　“老天厚爱，没有什么菜不爱吃，没有什么人讨厌，没有什么地方不喜欢。人活着就是去接受能接受的和不能接受的。”
　　她心里却在想，接受是因为人只能选择接受，而不接受事实还是存在。但适应与否，谈思没有发言权。
　　“看起来你接受得不错。”
　　“还行！你讨厌一样菜，这道菜却饱含丰富营养，你讨厌某个人，这个人却在你摔跤的时候拉你一把。”
　　其实谈思还想说：也顺便给你一刀！
　　“看来，你很放得开。”
　　谈思老气横秋地在心里叹息，不放开不行啊。可她嘴上开始聊回工作：“对了欧阳总监，这次采访给了赞助方一些名额，不过先声明，不是旅游，不是度假，是实实在在感受边远山区的教育现状，以及贫困、落后的山区生活。”
　　“百德集团会安排职员去的。”
　　“那你回去要先给你们部门的职员作好思想准备。那个地方蚊子多，臭虫多，毒蛇猛兽也多，洗澡不方便，吃得不好，水也有股味道，有的地方甚至不通电，不下雨路也是坑坑洼洼。天气不好的时候，睡觉盖两床被子也觉得冷，没有电热毯没有空调，被子是那些人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却拿给你用的，虽然有股陈臭。天气热的时候，有可能热得你睡不着，打了很多补丁的蚊帐关不住蚊子，半夜醒来可能你的嘴都肿了。”
　　“你好像很清楚，以前去过那些地方？”
　　“没有，提前了解情况而已。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下来，城市里待久了，人都变成一条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米虫了，唉，就当旅游吧，当一次别有意思的长途旅游。”
　　服务员将菜陆续摆放上桌。
　　菜式色香味俱全，气氛却因为欧阳晋嘉的不再说话而暂时冷场。
　　谈思只好在打量饭菜的同时，为这场自己安排的“鸿门宴”寻找可以打探消息的机会。很遗憾的是，吃饭间欧阳晋嘉的耐性超出了她的预想，上一次还提到了医疗事故，故露出一点苗头，这次却三缄其口，除了问谈思是否去过甸南之外，就再也没有让人打得起精神的话题。
　　一顿饭成了真正的吃饭。
　　美食干完，谈思在川菜馆门口欲和人作别：“欧阳总监，明天之前，报社经管部会跟你们最后一次确认随行名单。如果没其他事情，我先回报社了。”
　　下了台阶，谈思竟发现欧阳晋嘉还和自己同一个方向，神经一跳：“还有……什么事可以帮忙的？”
　　“我车停在报社。”
　　欧阳晋嘉掏烟，轻笑。
　　谈思“哦”了一声，正为两三分钟同路的时间该说什么而担忧时，欧阳晋嘉的手机响了。
　　这下，她在心底呼出了一口气。
　　欧阳晋嘉接电话利落干脆，仅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就是“嗯”、“知道了”、“明白”等简短字词。除此外，一点多余的客套都没有，也没有什么表情，更没有让谈思感兴趣的东西。
　　总算到了报社门口。
　　谈思和欧阳晋嘉刚刚彻底打完招呼，她就看见了莫成风。
　　莫成风说：“找你有点事，吃过饭了没有？”
　　许文死后，莫成风基本上没有在报社再出现过。
　　天色顿时阴沉。
　　凉爽的天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的变化，总是风开始呼啸，卷起树叶，卷起尘沙，也卷起人的衣衫、头发……在这种天气下，谈思和莫成风一前一后地走着。
　　两人暂时无声。
　　又一股大风急急地肆虐过街巷，地上树叶共尘沙翻飞，谈思忙用手捂住眼睛……
　　谈思今天出门，应该先翻黄历。
　　因为有太多征兆，预示了她今天将遇到一些突发事情。
　　比如突来的欧阳晋嘉，突然出现的莫成风……这两个人带给了谈思不一样的心情和感受，前者让她大脑的弦绷紧，后者让她的心绷紧……蹦得太累的现在，谈思反而走神了。
　　谈思没有意识到，自己竟走出了人行道。
　　虽然这条不宽但也不狭窄的街巷上，人行道和车行道有些界限不明。
　　在谈思捂住眼睛挡风而没有注视前方的时候，有一辆车膜颜色偏深，速度很快的黑色大切诺基朝她奔来。
　　谈思太出神了，以至于车近乎于眼前，她才移开手，注意到……
　　可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切诺基突然靠人行道行驶的突发状况，惊了很多路人，也包括莫成风。
　　莫成风在那一刻伸手去拉谈思……
　　可惜，晚了两三秒。
　　两三秒的生死一线间，切诺基的车头又极其诡异却准确地掉转，于是，谈思的衣角被切诺基扬起的旋风卷得老高，老高……又一刹那，钢铁切诺基沿着她的身体，擦过……
　　她全身僵硬，死死得立在当场。
　　切诺基虽然没有撞上谈思，但因为距离靠得太紧，还是冲上了稍高于车行道的绿化带上……绿化带上正在行走的人，立马大动作地闪开……那动作，跳得像电影里的动作明星似的。而此刻，切诺基又极为精确地朝左一拐，冲下台阶回到正常行驶街道……
　　于是，马力轰鸣间，切诺基迅速拐入另一条干道，彻底消失。
　　这一幕，骤然而起，又骤然结束。
　　路人表现出了比当事人更吃惊的反应。他们纷纷上前，围拢住这个死里逃生的女人……
　　“唉呀，刚才太吓人了！你有没有事啊？”
　　“是啊是啊，你有没有事啊，要不要去医院？你也是，怎么在路中间站着啊？”
　　“我觉得那辆车很有问题，肯定有问题！你们没看见那辆车开得有多快，肯定是酒后驾驶！”
　　“得了吧，大白天就酒后驾驶……我看啊，是仇家寻仇……”
　　……
　　当事人谈思在这一刻想什么呢？
　　谈思在风波过去后，想的是——那一刻，她多么希望拯救自己的不是运气，而是莫成风！
　　因为莫成风原本离她很近。
　　所以事故发生的一瞬，谈思希望他能够一把拉过她，像动作片高手那样，保护她，像文艺片里的高大男主角一样，爱护她……
　　可惜生活，不是戏剧。
　　又胜似戏剧。
　　生死一线，谈思心底有什么，“啪”一声，灭了。
　　她应该感谢那辆差点撞飞自己的黑色切诺基。
　　没有那辆车，她不会醒悟地如此彻底！
　　日历又翻过新的一页。
　　“送我一本书”助学计划甸南组正式启动。可这一天，谈思竟然差点赶不上，因为她睡过头了。
　　她心急火燎地冲出家门，跳上出租车：“师傅，火车站！麻烦开快点，我赶四十五的火车。”
　　同去甸南的部门同事Anne打了无数次才终于打通谈思的手机：“天，你在哪儿？这个时候别给我玩失踪！一车皮的人都在等你！”
　　话虽然有点夸张，紧张感却不言而喻。
　　第一个红灯、第二个红灯……短短一路竟然全幸运地遇上红灯！
　　焦躁不安让谈思有种想跳起来打人的冲动，可为什么她总觉得司机不紧不慢，悠闲自得？而她在后座上却急得要死？终于，“扬城火车站”几个大字映入眼帘，这时八点四十……谈思忙丢了钱给司机，背上六十升的包就往车站里冲……还好排队安检的人并不多，当行礼从传送带上出现，谈思又忙不迭地把包抓起来，扛在肩上，甩开两腿飞奔在火车站开阔且甬长的通道上……再上楼梯下楼梯，拐弯，终于冲到二号车厢的位置……
　　正这时，车站广播传来声音：开往昆城的×××次列车即将出发。
　　这一瞬间，谈思觉得自己甩不开腿了。
　　明明二号车厢就在面前，她却觉得隔着好长好长的距离……
　　可二号车厢门口立着的列车员，仍用一种很平静很正常的眼神注视着她，当时谈思觉得，这人怎么能救这么看着你而不是说拉你一把，或者至少帮你把行礼给背了啊……我可是买了票的客户啊！当然，谈思也只是想，列车员也只是非常敬业地站着，非常平淡地看着。
　　硕大的背包压得谈思喘不过气，但她停不了脚，还在奔。
　　真的迈不开，真的迈不开了！
　　就在谈思觉得自己快废了的时候，有一只手从二号车厢上伸出。
　　那手拽住她的手一把往上拉……被拉住的一瞬，谈思顿感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了，轻松了，解脱了……却没想到她一上车就撞进一个人的怀抱，正喘气说谁这么仗义，背包已被人卸下，手上的车票也被那人拿过去递给一脸诧异的列车员……感觉到别人的注视，谈思这才瞪大着眼睛，转过头，想看看帮忙的是谁，没想到车速陡然提快，而自己站不稳，赶忙又条件反射地抓紧那人的腰，一直就这么抓着……
　　“你的铺位在前面。”
　　列车员换了票，提醒道。
　　谈思手一抖，这才发现被自己抓着的竟然是欧阳晋嘉！她赶紧甩烫手山芋似地甩开欧阳晋嘉：“欧阳总监，好巧！”
　　欧阳晋嘉“嗯”了一声，替她拿过包。
　　“怎么背这么多东西？”
　　“嗯，带了些杂七杂八的零碎。”
　　同事Anne正在跟其他记者聊天，见谈思和欧阳晋嘉双双走进来，立即露出了夸张的表情：“哇塞？你终于赶上了啊！咦？欧阳晋嘉怎么跟你一起过了？”
　　这些人，平时都是连名带姓地八卦，没想到这个时候也是，直接连称呼都省了。
　　但毕竟是商业客户，看见谈思的眼神，Anne还是开玩笑地说：“欧阳总监不会介意我这么叫你的吧？”
　　“当然。”
　　欧阳晋嘉转过头。
　　“好了，你的包。”
　　说着，他就把谈思的包放在了火车行礼架上，然后大踏步离开。
　　等到欧阳晋嘉彻底消失，谈思所在的车厢立刻闹哄了起来。
　　Anne抓住谈思就开始又晃又叫：“天，你这么这个样子出来见人？赶紧去洗把脸，顺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鬼样！”
　　其他人则叫：“老谈你完了，丑态毕露！还是在帅哥面前丑态毕露！”
　　谈思从Anne手里接过洗漱用品，顺便放出一个杀人的眼神。
　　果然很丢脸。
　　镜子面前，谈思的脸猴子屁股一样，火红火红的，而且还在大颗大颗地冒汗……而她一头长发，则梅超风似地顶在头上；还有两只熊猫眼圈，正无可奈何地悬挂在眼睛下面……完了完了，果真是彻底没形象了。
　　谈思忙洗了把冷水脸，然后掏出牙膏和牙刷……
　　等到把早上没做的事全给补做完后，她走回车厢，问Anne：“欧阳晋嘉怎么跟过来了？”
　　“谁知道呢！还以为派几个小虾米，或者干脆空着名额……以前又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又不是好地方，可以当旅游……我也奇怪，客户怎么自己跑来了。”话音一转，Anne拍拍谈思的头，笑道，“兴许是为了感受助学的气氛嘛。”
　　说着说着，Anne的眼睛又放出绿光来。
　　“老谈老谈，坦白从宽吧！怎么跟欧阳晋嘉一起过来的？嗯嗯？他可跟我们不是同一车厢哟？”
　　“我怎么知道。我昨晚上睡眠太好，今早上没听见闹钟……差点就犯大错误了，好累啊，我这身老胳膊老腿都快散架了，你还在那儿看笑话，没说像人家一样，有一颗热情助人的心！”
　　“哟哟哟，还热情助人！”
　　同车厢的人递给谈思一瓶水。
　　“就你热情，你热情似HOT的沙漠！”
　　谈思懒得这些人。
　　Anne看着行礼架上的谈思的背包，奇怪：“怎么背这么多东西啊？我们是去助学，还有艰巨的采访任务要完成，不是旅游啊。”
　　“啰唆！”
　　谈思咕噜咕噜喝了半瓶水后抹嘴。
　　“笔记本、充电器、相机全在里面。还有，给几个孩子带了衣服。”
　　谈思以前曾经参加过新闻时报内部组织的乡村支教，因为这趟火车也要在那个地方靠站，所以她特意给那些学生和老师带了些衣服和日常用品。
　　“那个你曾经当过志愿者的村子？”
　　“嗯。”
　　“哦……早知道要在那个地方靠站，我也带点衣服过来。”
　　“马后炮。”
　　谈思瞥了Anna一眼。
　　Anne完全无视。
　　“对了，你知不知道小许回了报社？”
　　这让谈思停下了喝水的动作。
　　Anne说：“不过也只来了一次，而且一来就被上面喊进办公室，不知道谈了些什么……”
　　谈思“哦”了一声。
　　同事后来说什么，谈思再也没有听见。
　　她只陷入了沉思。

　　人生十年，苦多于甜

　　火车上的时间很漫长，到昆城已是第二天凌晨。
　　新闻时报的一行人爬下火车，在车站附近的餐馆找了顿早餐吃了后，就又爬上了继续去甸南的火车。吃饭的时候，谈思没有看见欧阳晋嘉，当然，她也没有故意去寻找他的身影。
　　可是回到火车上后，欧阳晋嘉来找她了。
　　欧阳晋嘉竟然提着袋什么东西，到了谈思的车厢来。
　　原来是零食。
　　于是，谈思这节车厢的众多双双眼睛，□裸地瞪着这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我们东西买多了！”
　　欧阳晋嘉表情正常，说完就转身。
　　谈思捧着零食口袋，有些呆。
　　“嘿嘿，老谈！”有人从卧铺上爬下来，“老实交代，否则大刑伺候！”
　　一语落地，众多双眼睛奸笑。
　　“我不是粽子我不是粽子！”谈思瞪大眼睛拼命晃着脑袋。
　　“少来，快说，要不然……哼哼！那个欧阳晋嘉看你的眼神好像不一样啊？”
　　“不一样？”
　　谈思想了下，恍然。
　　“哦，那是因为他要拍我马屁嘛。”
　　众人惊讶。
　　“啊？人家堂堂百德集团公关部经理，拍你的马屁？拍你什么马屁？”
　　“笨啊，他们虽然跟报社签了赞助合同，但版子出来的时候‘百德集团’四个字是多是少，是大是小，是上半版还是下半版等等都要我们说了算，你们说这是不是马屁？”
　　众人失望。
　　快中午的时候，火车在一个站台暂停住。
　　特有的山势地貌一下子唤醒了谈思的记忆，她忙从大背包里取出一包东西，走下车厢，很快在站台上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也看见了她。
　　两人高兴地在站台上见面。
　　“谈思！”
　　“阿源！”
　　谈思笑着跟那人一个热烈地拥抱，毫无其他色彩的拥抱后，她把包里的东西递给阿源。
　　“这是给同学们的衣服，每人一件。都是大号的，考虑到他们都长得快！”
　　“难为你每年都记得我们，有空常回来！”
　　谈思点头，又特别塞给他一件东西：“这是今年寒假，报社将组织一批支教的志愿者名单，麻烦你了。”
　　阿源拆开信封，看了看几个青春的面孔后，笑道：“好好好！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回村子来吃饭，学生们都时常想起你。”
　　“嗯，我会找机会过来。”
　　谈思看着他提着一袋什么东西，忙接过来。
　　“这是什么？给我的？”
　　那个人一听就来了精神。
　　“这是山上的苹果，以前你不是说最爱吃苹果吗？”
　　“哇，那么多啊，吃到什么时候吃得完啊？哈哈哈……我很喜欢，谢谢你，阿源！”
　　身后，火车的鸣笛声拉响。
　　谈思抓起口袋：“我要走了，等采访一完我就过来！”
　　阿源冲她挥手。
　　火车重新驶出一段距离后，提着一口袋山苹果的谈思回到自己所在的车厢，她分发完山苹果，又把剩下的装好，拿到了三号车厢找到欧阳晋嘉，说：“礼尚往来。”
　　欧阳晋嘉看了眼她手上的苹果，合上书，似笑非笑：“冤怨相报何时了？”
　　“你敬我一尺，我自然回你一丈。”
　　谈思正要离开，欧阳晋嘉意外叫住她：“谈思，现在有没有空？”
　　“唔？”
　　欧阳晋嘉看着她：“一起去车厢吃饭。”
　　谈思点头：“好啊，我正好饿了！”
　　火车上是没有什么美食的，不过比起推车过来的方便面，还是要稍好些。
　　欧阳晋嘉还是和以前一样，没询问谈思就点好了几个菜，当然，就算询问也没用，火车餐厅能提供出来的饭菜，只有那些。
　　等餐过程中，欧阳晋嘉的手滑过水杯，两眼看着谈思，没有说话。
　　谈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镇定自若，只饶有兴致地看着外面的山……仿佛真的沉浸在风景里面。
　　“很喜欢山？”
　　“嗯？”谈思收回眼神，笑：“第一次看见山的时候就激动了半天，害得被人耻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山，特别是山多的地方，其次是湖。倒是对大海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的家乡有很多山，密密实实，让人出不去。所以，我不喜欢山。”
　　也许车厢禁烟，欧阳晋嘉的手指就一直在水杯上下来回。
　　“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谈思很意外他竟然说起了自己。
　　对面的人表情很是正常，于是注视与被注视的过程中，谈思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有那么一刻是清晰的，又转眼间的一刻，模糊了。
　　或许这模糊不定的感觉让谈思警觉。
　　她开始打探。
　　“欧阳总监是哪里人？有很多山吗？”
　　“叫我名字就可以了。”欧阳晋嘉看着谈思，“我出生在甸南的一个山村，距离中越边境一公里不到。父母经常到越南做水果生意，后来，我就去了越南，基本在那儿长大，二十多岁的时候，重新回到甸南。”
　　“哦……中越边境的风景很漂亮啊，可惜这次都是走甸南，不会去中越边境，不然，可以去看山看水。”
　　“有机会的。”
　　欧阳晋嘉声音低沉，两眼很具穿透力。
　　扬城。
　　“查得怎么样了？”莫成风坐上副驾位。
　　陈升若有所指地说：“李豫当年救了谈思一命，后来又跟着谈思来了扬城，还开了一家叫作‘Secret’的酒吧。消失前，好像去见过谈思。”
　　“消失？”
　　莫成风点燃一支烟。
　　“证件和行礼被发现在去昆城的火车上，人却不在。扬城和甸南不通航班，但到昆城却可以坐飞机，什么原因让李豫没有选择省时的飞机，而是坐了将近两天两夜的火车？”
　　“钱不够，或者被追杀。”
　　“老莫，迟钝吧你！你仔细想一想，李豫头一天还在酒吧第二天就说要回甸南，在扬城这么多年，怎么突然想起回甸南？还有，我道上那些朋友说李豫和他哥哥，就是清水村的那个老大，两人不大合得来，后来还为村子的‘生意’翻了脸。不过奇怪的是，清水村的老大并没有把李豫赶出村子……所以后来，谈思才有机会因为李豫的关系进到村子里……暗访败露，没几天缉毒刑警赶来清扫，那个老大只好带着许……带着一个女人逃亡，结果被人炸死在半路。”
　　说完这些，陈升看向莫成风，
　　莫成风却一言不发。
　　陈升只好再说：“李豫的那个大哥和许……反正车祸炸死，死得不明不白，所以道上人都怀疑他并没有死。你想，人人都要找他，肯定也会先找到他弟弟李豫……李豫是谈思的帮忙才离开甸南的，所以那些人盯上谈思也有可能。不过话说回来，李豫为什么又要回甸南去找死？
　　“为什么要回去找死……”
　　莫成风看着外面瞬间而过的人和物，重复着身旁人的疑问。
　　陈升简直快喷火了。
　　但他说话声还是相当克制：“李豫失踪应该是行内人的追杀，收到消息，‘那些人’跟踪李豫不是一天两天了。”
　　莫成风当然知道“那些人”指的是谁。
　　他灭了烟头，将烟头甩出车窗外……
　　忽然，莫成风的声音有些微颤起来：“另外一个……查得……怎么样了。”
　　陈升知道他问谁。
　　“没死的可能性很大，老莫，我只能这么说。”
　　“知不知道……在哪儿？”
　　“如果活着，那就是在他们手里。”陈升干脆道，“在哪儿就不知道了。但老莫，我觉得许文没死跟那件东西的关联很大。那些人凶狠毒辣，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许文跟那个清水村的老大……她应该知道那件东西放在哪儿，不然，不可能活到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呵？你想想看，李豫回甸南是不是就是在朝这个东西去的？对了，新闻时报甸南助学的活动你也知道吧？谈思也去……这跟当年有关的人都去了，也太巧合了吧？”
　　“谈思当年去过那个村子，她跟许文又是同学兼同事，关系不错，许文不可能把东西带身上，清水村那个老大有没有可能把东西交给许文……一切的一切联系起来，所以我想，老莫，那件东西的下落，谈思可能知道。”
　　莫成风想也没想就说：“她不可能知道。”
　　陈升有些无奈。
　　“你就这么肯定她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说，你根本是想保护她？”
　　冗长而憋闷的旅途让谈思不由得想起了当年被关押的日子。
　　一想起，她就戏谑自己幸好曾经吃过一些苦，否则，这连续不断的火车、汽车乃至马车、牛车的旅程，就不一定能承受了。
　　的确是这样。
　　这一路上，谈思都是最平静的一个。
　　比之那些叫苦连天的同行记者，谈思显得尤为沉默。
　　“向南，送你一本书”的助学采访队伍终于将要到达了第一个要采访的村落。到达之前，众人建议先休息休息，否则，采访的劲儿都没了。
　　于是，采访小组的领队吩咐大家暂时休息，以便斗志昂扬后，再继续上路。
　　当叫苦声不绝于耳的时候，谈思却一个人拎着单反机四处游荡。在拍了一部分照片后，她躲在树荫下乘凉……顺便，她掏出了手机……又看了看四周，特别是背后，见没什么人跟上来后，她迅速地取下机身电池，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SIM卡换上……重新开机，片刻之后就收到三条短信……
　　出发已经三天，平均一天一条。
　　第一条：我已经躲开扬城的眼睛，你自己多加小心。
　　第二条：注意身边。
　　第三条：上路就好，我也在上路。
　　谈思看完这些消息后立即回了一条：阳光暂时普照，回头可以找阿源。我在路上，会找到苹果。
　　发完后，她将信息记录全部清空。
　　这时，谈思又再取下电池，重新换上刚才的SIM卡……十分快速的一番动作后，她戴上墨镜，懒懒散散地斜倚在了树干上。
　　突然，手臂被冰了一下。
　　谈思一惊。
　　慌忙坐起时，欧阳晋嘉已经坐在她旁边，拧开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说：“你好像很适应这里的天气。”
　　谈思接过被打开了的矿泉水，仰着脖子喝了好几大口才说：“天气比扬城好到哪里去了，蓝天白云，很干净。”
　　欧阳晋嘉的音调，无起伏。
　　“扬城的天跟这里不一样？”
　　“城市的污染太严重，远没有这样一望无际。”
　　谈思跟这个人相处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紧得自己都觉得不舒服。
　　“你去扬城第一天的时候感觉怎么样？我是说那里的阴雨天气是出了名的，你第一次看见那样的天、云，一定不习惯吧？”
　　欧阳晋嘉淡然而笑：“还好，没有什么不习惯。”
　　“呵呵，适应能力也不差嘛。我读大学的时候，最向往的就是有山有水的地方，一个人背着背包去长住，自己耕田自己种粮，自得其乐啊！”
　　“那种日子很苦。”
　　欧阳晋嘉斜睨了她一眼。
　　谈思却说：“小时候挑食，尤其不吃苦瓜，每次看见那个菜就躲，我妈妈说‘苦，挣钱做事才苦’！爸爸就说‘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呵呵！那个时候完全不能理解一个菜都能扯出这些说法？后来，渐渐大了，好像人长大后心境就不一样了，自动自发地不挑食了。”
　　欧阳晋嘉笑：“一道菜你也能扯这么远。”
　　谈思转过头，取下墨镜看着他：“你不是说那种日子很苦吗？你要相信，人长大后适应能力就不是一般的强悍了。你看我现在就不挑食，基本什么都不挑剔。”
　　不再说话的欧阳晋嘉扭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没多远处，有人大声地喊着谈思，两个人这才站起回了队伍。
　　很快到了晚上的热闹场面。
　　天虽然黑得很晚但还是黑了，镇上组织了迎接助学采访队伍的联欢会。说是联欢会，其实就是组织了一系列的少数民族歌舞表演。采访队伍所到的这个村落以藏族为多，夜色正式降临后，篝火就熊熊燃起起来了，藏民们不顾满身的大汗把全羊抬到火上。而城市里来的人们则有多远就多远地避开炙人的篝火。
　　一群人在草堆边手牵手，在原处的篝火映衬下，跳起了“锅庄”。
　　Anne喝着甸南特产的啤酒，带点酒意地说：“你看看，现在少数民族也被混杂了，你看那些藏族哥哥妹妹，除了皮肤黑点五官立体点，跟我们还有什么区别？你看这几天晒得，我的皮肤都跟他们差不多了。”
　　谈思把Anne靠过来的脑袋挡开：“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五十六朵花儿早就是一家。”
　　篝火上的烤全羊滋滋作响，油一滴到炭火上，那火苗噼啪就上蹿得有一人多高。没见过“世面”的城里人被惊得又叫又笑，笑声与尖叫声、口哨声此起彼伏，一阵一阵地传入这边人的耳朵。谈思不知道这种热闹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相反，她觉得太吵，吵得头似乎有点高原反应，于是找了“送Anne回旅舍”的理由从人群中逃了出来。
　　天干物燥，万里无云。
　　Anne很好打发，丢在地上也自己知道爬上床头。谈思笑了笑，走到旅舍外头在距离篝火很远的地方看起了星星。
　　远离嘈杂，安静使得心底的某些东西上升。
　　天上，星空万里，数不清的星星盯着大地，俯视着地面上的人。比如远处的欧阳晋嘉眼神穿过喧闹人群，时有时无地落在谈思身上。
　　喝完一瓶啤酒，他彻底收回了注意力。
　　次日。
　　天气陡变，先开始是看得见的云层忽然弥漫过来，接着，人还没有准备铺天盖地的大雨从天而降，呼啦啦地砸着地面，欺负着柔弱的小草。甸南采访队伍要采访的村子必须翻山越岭，走很多的山路才能到达。有人提议这么大的雨先停下来吧，要不干脆推迟一天算了……
　　可大伙一商量后，还是决定进山！
　　这么做更具新闻炒作价值。
　　山村的贫困学生是在怎样一个恶劣环境中生存并接受教育，他们就要在怎样一个恶劣天气下去感受！由此产生的新闻才能引发社会的强烈关注，具备足够的震撼力，更多的人也才会关注到城外的生命是多么卑微，多么苟延残喘。
　　就像现在的甸南采访队伍。
　　决定下来之后，大家扛包的扛包，扛器材的扛器材，除了无关紧要的专家学者、还有被大雨暂时吓倒的志愿者们之外，谈思他们一行上路了。
　　新闻时报教育新闻部的记者冲在前面。
　　谈思和Anne等几个女同胞们被护卫在中间，一前一后均是男人。
　　路很不好走，加上不断冲刷的雨水使道路变得又湿又滑，有人从树林中砍了棍子做手杖，一人一根。艰难的跋涉中，众人身上的简易塑料雨衣均不同程度地被尖锐植物划破刺穿，于是雨水沿着破损处大肆浸透。随着路越来越难行，这雨衣渐渐失去了作用，大雨成了直接灌在身上，灌出的寒意挑战着人的身体和心理。
　　“大家坚持！两点钟就能下山到达第一个村子！”有人在前面吼。
　　记者们都是外地人，队伍就请了昨天歇脚镇上的本地人带路。那个人从头到脚被淋得湿漉漉，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大声说：“同志们，我们马上要翻这座山，路很滑，大家不要紧张，跟我走就是了。还有，如果滑倒了，不要慌张不要乱动，尽量抓住两边的植物，大家不要牵在一起，各人走各人的！”
　　Anne打着哆嗦在谈思耳边说：“啊！个人……走……个人的，那不是……自生自……灭？”
　　谈思抹了一把雨水，看看白茫茫的一片：“其实，这个天气确实不该出来，但已经走到这儿没办法了，那个人说得对，如果我们牵在一起，一个人滑倒，另一个人肯定也跟着倒，影响更大。这样，你走前面，我走后面好了！”
　　Anne点头：“我后悔……没有多……锻炼啊……啊啊！”
　　谈思没有说话，弓着身体尽量把鞋带系死，然后又绑紧了背包。接着看了看手表，大声说：“回去加油运动！”
　　“大家小心，出发了！”领头人喊了一声。
　　翻过一座山头，队伍开始小心翼翼往下折行。
　　甸南的山不算陡峭，山上还有暴露出来的碎石，打滑的可能性倒也不大，可这该死的鬼天气里，雨水混着泥沙淹没了那些碎山石，一个看不清楚就踩歪栽倒。所以每个人都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以 “之”字型的路线下山。
　　艰辛一路不时传来既压抑又憋闷的，让人很容易萌生泄气情绪的声音。
　　新闻时报一干人等之所以雨天上山，其实还跟当地人说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有关，说大雨中午左右就会停。
　　是去得快，中午十二点，大雨忽地不见，太阳忽地重现。

　　思念一个人的滋味

　　甸南的太阳很大方，很热情，同志们浑身上下被淋透了的衣服又面临起烧烤猪肉的热度，很幸福，很满足。
　　Anne忍不住发表“幸福”感言：“天啊，这是什么鬼地方！老娘受不住了！”
　　“忍！马上就要到了。”
　　谈思推着她不断往上。
　　“到？什么时候到！谈思啊，你哪儿来的力气啊，这根本是非人的折磨嘛！”
　　踩着一脚一脚的泥水，谈思心想Anne再这么吼，整支队伍都要被吼得失去积极性，干脆提高了声音制止她：“早知道吃不了苦，就不该报名出来！那些贫困生，他们还在要塌的教室里面读书，等着我们过去！”
　　Anne被谈思的重话噎住，气鼓鼓地一言不发。
　　一行人在两点钟左右下了山。
　　走进山清水秀的村落，见到民舍，队伍顿时倒的倒，瘫的瘫……那些扛着农具的村民瞪大双眼看着这群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一两个还有力气的记者和当地领队跑去说了大致情况，村民这才扛起锄头，爱搭不理地把队伍带进了村子里。
　　进了村子，谈思他们看着一群人走了过来，看样子是村官之类。接洽了一阵子，终于有人接待记者们，让他们跟着村民去了学校。
　　有记者说：“看样子，他们并不太欢迎我们。”
　　大家明白，文化和风俗上的差异使这些村民很难接受外来人。而且，他们对这些所谓“助学帮困”的人并不一定有好感，毕竟这种事情年年有，却不一定真的能起大作用。以前就有很多媒体发布类似报道，报道是报道出去了，可教室还是在雨水中坍塌，甚至砸死学生。
　　这种事情在贫困闭塞的地方太多太多，那些救援力量屈指可数，并不一定所有地方都顾得到，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村民们对他们产生了不信任。
　　因不信任而封闭，因封闭而麻木。
　　如果记忆中的那个村子……
　　终于让村子和学校同意被采访后，谈思首先开始了拍摄工作。
　　在太阳的烤炙下，她对整个教学环境进行记录，趁着课间休息，又拉住几个学生拍了几张照片，实在不好意思掏那些被水浸湿了的糖果，只好睁大眼睛跟孩子们聊天。
　　这一番耗费下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这个时间的太阳照旧不吝啬火辣辣的光，被烤干衣服的谈思努力地抬起脖子，望了望有点看不太清楚的天……
　　到了傍晚，她人“义无反顾”地高烧起来了。
　　感觉到头重脚轻、膝盖酸痛的时候，谈思很“理性”地没有声张，其他人也没有发觉，因为烈日底下，一张脸晒得红通通是很正常的事情。直到日头彻底隐藏于山头，凉意大袭而出，她才拖着高温的身体走到村长安排的一个村民家中……
　　发病！
　　病来如山倒，如思念一个人的情绪，挡都挡不住。
　　于是，身体在高烧下不堪一击，彻底溃败，等到她醒过来已经是三天以后的事情。而当天下午，后援部队的一干人等就已到达。
　　这场病来得迅速凶猛，谈思没怎么挣扎就被高烧彻底撂倒。
　　一开始紧靠着黄泥墙，妄图用墙体的阴冷来缓解身体的高热。这种方式的降温效果很不理想，以至于她不断地换着地方，仿佛把一处烧焦了后就赶紧挪到另一处，像个顽劣得让人憎恶的孩子一样又坐又起，没完没了……
　　Anne去给她找酒，当地人说用帕子蘸饱了酒放在胸口、额头等处可以降热退烧。
　　谈思觉得Anne这一转身，转了好长时间。
　　在漫长的等待中，她简直忍受不住头痛欲裂，还有从骨头内里往外一针针迸刺的酸痛，她不停拿拳头锤着膝盖，这么做没有一丁点儿好转，她只好双手紧抓地上的毛毯，再张着嘴像一条缺水的鱼那样大口呼吸。
　　手在出汗，背心在出汗，额头在出汗，身体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干的，连进出的空气都是湿热的。
　　就算这个样子，自始至终她也没叫唤出一声。
　　躯体在苦难的铸炼中已经僵麻，这些痛比之那年境况来谈思理当可以承受。可惜的是，身体某处依然有漏洞，尤其病魔侵袭，那点漏洞就无限扩大，衍生出躯干肢体的疼痛。一阵一阵的泪水与汗水混杂在眼前，尤其，当一个人的面孔定格在被汗水迷蒙了的视线里时，当一些杂乱片段又盖过这个人的面孔时，谈思只有一个念头。
　　死了算了！
　　只有身心的彻底放弃，人才能解脱，才能舒展一口气！
　　这是一个充满矛盾的想法。
　　如果什么都算了，还能够再感觉轻松吗？
　　人在生病时极其脆弱，再坚强也是如此，何况还有一团思念。思念如洪水，在她即将崩溃时大力席卷，最终，她还是没能战胜病魔入侵，她蜷缩在墙角里哭泣，刚开始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流出，后来，点滴悲怆从齿缝中挤出，脸憋得通红却还是让悲怆占了上风。
　　有一首歌说，思念是一杯冰冷的水。
　　然而现在，思念却不是一杯冰冷的水，否则，谈思不会一直高温不退，不会退败到最角落里，哭咽与低嚎间歇相随。
　　唉！生病的人果然脆弱。
　　脆弱到你特别想有人在身旁，而不是连生病都一个人，无人能助，孤独如初。
　　就在这时，谈思模糊感觉到滚烫的额头上忽然触到了什么，先是一点，而后一团冰凉如水的东西抚住她的额头，灼热在那一刻骤然消退，但很快，心头的一把火复又向上，烧窜得她依然挣扎。
　　额头的凉快也不顶用了。她浑身酸痛不止，热气与热度又内外夹击，只好屡次更换姿势让身体好受一点……
　　脸上淌着河流，眼睛蒙了层哀雾，边嚎边动，边哭边嚎，身体不停打转，姿势很是搞笑。
　　有一只手开始抓住她，制止她。
　　谈思挣不出力气，停住低嚎，幽幽咽咽地抬起头。
　　头顶，有一双眼睛。很浓烈的迷雾困扰眼前，惟一能记住的是一双眼睛，就这双眼睛，使得谈思惊动了记忆中的某个场景，却无论如何也铺展不开想象。
　　这个时候，她是无法想象什么的。
　　她，只是脆弱得太久。
　　加上病榻无人守候，泪水和伤心跟身体的难受混涌决堤，整个身体一头就栽进那个人的怀里，她使劲哭，使劲嚎。
　　其实，还是一种不畅快不直接的哭态。
　　直到那个人一动也不动，任由谈思在自己怀里涕泪横流，谈思抓住那个人，不管是Anne还是其他人，总之是生病时可以抓住并抱住的一个人。
　　把自己整个人都埋入到那个人的胸膛之中，哭到抽噎，哭到咳嗽加声音嘶哑……
　　谈思把压在在心底的一切东西，全数发泄出来。
　　等她醒过来已经是来村子的第三天。
　　因为采访计划不能耽误，采访小组已先出发了几个人，而留下来照顾她的是Anne。
　　吃了药又发了一场汗，谈思情况明显好了很多。她咬着青色的苹果，对一旁正在打字的Anne笑：“还是生病好啊，生一场病你就不气我了。”
　　“还好意思说！说什么要坚持到底，什么这点苦都受不下来，结果最先倒下的是自己，活生生的现世报！”
　　“无情无义，我是个病人还说这种打击人的话。”谈思咬完苹果，把核儿扔了过去。Anne闪开，咯咯地笑起来，两人就这么疯笑了一阵子，Anne才说，“能打能闹了哈，看来你恢复还不错，那我们吃了中午饭出发赶往下个村子！”
　　谈思点头：“行，你说了算。对了，我生病的时候是你一个人照顾的？”
　　“什么意思？”
　　“我是说……那个你一个人照顾我，岂不是很辛苦？”谈思顿了顿，尽管思维恢复正常但语气还是露出了破绽。Anne上前，凑过去笑，“是啊，又哭又闹的，从来没看过你那个样子啊！真看不出来平时那么要强的一个人生个病就跟要死了一样。呵呵，难为我一个女人又给你喂药又安慰你的，说吧，怎么报答我？”
　　“以身相许，好不好？”
　　“哧！我没有那种嗜好，你还是早点死了那条心！”
　　两个女人打闹的声音传出民舍，引得外面有人侧目。
　　完全恢复正常的谈思趁中午艳阳正烈，开始和Anne打包行李。将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往里塞，把下组采访要用的东西拿出来，顺手摸了摸深处的一个内包。
　　摸着摸着，眼神从平静转为惊异，从惊异转为吃惊，脸色僵硬。
　　Anne停下手上的动作：“怎么了？”
　　谈思的手依旧在口袋里面翻找，很急切，找了一阵还是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东西。她没有回答Anne，这时立即掏出手机，到一边狠命拨打一个号码。可惜那边响到无人接听重复两三次仍然无人接听，谈思忧心忡忡得紧皱眉。
　　SD卡盒子不见了，电话也没人接……
　　怎么可能没人接！
　　盒子里面不仅有一张空白SD卡，还有一张联系某个人的SIM卡。那张卡是一个人离开时交给她的，说以后用这个号码联系，还一再嘱咐要小心逃开那些“眼睛”、“耳朵”和“尾巴”。当时她明白那个人这么做是有意在保护她，以换新电话卡的形式阻击截听及定位监控，结果一转身的现在，这张卡不见了！
　　谈思闭着眼睛使劲回想。
　　把那些发烧时的影像碎片重新组合，想着想着，手突地一颤，立刻再用自己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出去，短信内容依然隐讳：
　　事有变化，千万小心！
　　Anne走过来：“谈思，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谈思瞬间涌上笑容：“你说什么啊，我有什么敢瞒着你？”
　　Anne露出不信任和疑惑的表情。谈思怕她胡乱揣测，忙说：“走的时候太急促，竟然忘了一样重要东西。”
　　“重要东西？谈思，主任临行前专门打招呼叫我看着你，说要盯紧你这个不安分子，万一有出格行为一定要往死里压制！他还让我随时开导你……”
　　Anne的话让谈思惊诧，老师在队伍出发前就以“吃饭”为名让她过去接受了几个小时的教化，没想到还留了一招！为免节外生枝，也不想事情发生异端，更不想牵扯其它人，她宽慰Anne：“你们真是多事，我能干什么啊？还不是吃吃饭，旅旅游，采访采访而已。队伍出发的那天你看到我是怎么死赶活赶的，结果一赶就把生理用品忘带了，你说怎么办，这算不算是重要物品？”
　　看着谈思嬉皮笑脸挖不出多余信息的样子，Anne不得不翻了翻眼皮瞪了她一眼。正好外面有人叫她，她也顾不得多说离开屋子。
　　现场就只剩下谈思一个人。
　　没有人在跟前，谈思露出了真实的一面，她捏紧双手深陷入思考：肯定是生病，生病意识恍惚被人发现！那到底，谁进来过？想着想着……
　　谈思想到一张模糊面孔，一双似乎在哪里见过的眼睛。
　　眼睛……
　　那个在病中所看到的模糊面孔究竟是谁！
　　看着窗外翠影婆娑，谈思眼睛睁大，立刻想到一个人。她咬着牙，激愤，看来的确如某个人所说，自己此行一路布满了眼睛！
　　SIM消失的同一时间，甸南某个小城。
　　这个地方离中越边境不过百米。因为边境线的缘故，这里充满了甸南别处不具备的热闹和繁华。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人群沸腾声、装载货物声、卡车往来的车轮声、方言说话声等等拥挤一起，让小城嘈杂不堪。这里几乎都是皮肤黝黑的人，不时还是出现有背着硕大背包的中外驴友。就是从这些攒动的人头中，她忽然看到一张曾经出现过的面孔！因为曾经出现过，也因为那人衣饰神情和周围格格不入，所以她视线一下子聚焦到这个男子的身上。
　　皮肤颜色和五官看起来与当地人无异，穿着和眼神却散发出一股与边陲小地不一样的城市味。
　　跟随他的走动，再次细细打量：
　　绿色T恤、牛仔裤……整个人应该偏年轻阳光，可男子脸上的表情太过于紧绷，看着看着，有一种让旁人都皱眉的紧迫。另外，这个人的脚步极快，不断在人群中穿过，并不时伸手去挡开拥簇过来和阻挡在前的当地人。
　　男子总是在回头，回头过后脸上表情严峻深重，好像一回头就看见很多怪物在对他进行追赶……
　　人群某处忽然鼎沸！
　　闻声，“绿T恤男子”再次回头，看到身后不远有几个迥异于当地人的面孔后立刻快步冲开人群！
　　凶神恶煞的那几个人看见他，交头接耳后，追逐战立即打响！
　　虽然有准备，“绿T恤男子”还是紧张得发怵。他撒开脚步朝前面更拥挤的人群奔跑，后面几个人见状，拨开人群紧跟其后。
　　一时之间，情况陡变复杂。
　　“绿T恤男子”完全顾不得其他了，直接在走动缓慢的人群中横冲起来，这一行为惹得民众交相憎怒。然而这种危机四伏的情况下，他只有跑，一边跑一边将手机掏出，在拨号的过程中不时因身后的追逐而加速，电话终于接通，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入耳朵：“怎么？”
　　“他们发现我了！那个东西我可能没有办法亲自给你！” “绿T恤男子”挂断后又拨出另一个号码：“去那个地方，我把东西放过去了！”
　　两个电话结束，“绿T恤男子”将翻盖手机掰断，残片碎在脚边，直到他将合着电池插着SIM卡的机身一把掷入不远的河中！手上忙完，腿上加速，死命地奔入人群，边跑边将周围商人的摊子推倒，以阻拦后面紧追的悍匪。
　　拥挤场面再添混乱，有小贩对瞬间跑过去的绿色背影破口大骂，还没骂出几个字，又几个疾驰而过的身影把阻挡的小贩掀翻在地！“唉呀”声中混着女人们特有的尖叫，撕破耳膜的声音却还是压不过市场因这一场冲撞的沸腾！
　　近身感受这一场心惊肉跳追逐的旁人大叫着跳开，能跳开就不会被凶神恶煞的悍匪残忍对待，比如不管后面是滚油热锅还是水果摊，悍匪只管追到“绿T恤男子”不管这些无辜的群众！
　　“绿T恤男子”喘得越来越急，每一步腾空的脚重新落在地上时他的呼吸就拉重一分。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推开阻挡的群众。
　　阻碍已经少了很多，前面的人因被异响惊动，回头一看后纷纷躲开！
　　后面几个人也差不多用这种方式紧追过来。其中一个大块头也在打着电话，也许是得到了什么指令，追赶的人分了两队，一队仍然咬死“绿T恤男子”，另一队从市场的另一个入口绕去，意图对追逐对象展开全方位的包抄！
　　“绿T恤男子”跑得大汗湿透衣衫，脚步却根本不敢停下，趁机回头看到后面人的两面包抄计划，顿时眼变狠厉，手也奇快从腰间摸出一把黑色东西。
　　掏枪那一瞬，他回头望的眼睛充满了一种身在极地的决绝死意！
　　“砰——砰！”
　　两声枪响把市场的繁华彻底掀翻，人群如洪水泛滥，嚎的嚎，哭的哭，跑的跑，愣的愣……各散四处的人潮把后面追赶来的悍匪拥堵死。
　　悍匪骂着，但也只能骂，因为冲开这拨人群还有那拨！
　　“绿T恤男子”朝天放了两声空枪，迅速撑着栏杆纵跃起双腿，就在脚刚刚将落未落地的瞬间，一记暴拳从旁飞揍而出，凶悍的力量使得男子往边上惯性摔倒，“咚”一声沉闷落地又一个悍匪横挡在前，千斤似的腿凌空旋扫，男子咬牙，连忙一个翻滚躲过，后借力重新跃起，与此同时手上灌足力气，挥出拳头反击。
　　悍匪躲不过，顿遭拳击的鼻孔流血跌倒在一边的货物架车上，混乱人群又惊又恐潮水似的后退，纷纷避开这个正在打斗的地方。
　　“绿T恤男子”与悍匪陷入纠缠之际，后面赶来的几个悍匪也加力冲将过来，男子眼见人多势众无法抗衡，死咬牙根震出青筋加重挥拳力道，并趁机抓住悍匪的脑袋往栏杆上狠撞……
　　一声闷响，头破血流的悍匪倒地！“绿T恤男子”不停手上动作，以将死之力同样甩飞了纠缠的两个悍匪后，再次冲入人群意图逃跑。
　　“砰！”
　　就在他冲开人群的当头，一记枪响。
　　男子一个趔趄扑到在货物摊子上，一旁的人大呼大叫赶紧闪开！
　　他拽着广告布爬起来，拖着鲜血涌出的右腿仍然往前。但是受伤的肢体拖慢了他的速度，那些毫发无伤的悍匪再次索命。
　　他回头，脸色铁青。
　　悍匪的其中一个朝他举起枪……
　　边陲小镇的市场失控，尖叫声此起彼伏，让远处既好奇又害怕躲在稍高处的人嗔目结舌。因为前一瞬，两三秒的一瞬，他们看见了一道绿色身影自人群中冲出，离弦一般冲向了一辆速度不慢的重吨位卡车。
　　“啊啊啊啊！”
　　几声惨烈的尖叫撕裂了当地人的耳朵！
　　卡车司机见势不对，连忙往另一个方向猛打方向盘并死踩住刹车，但是卡车方向盘不是能够被人力迅速打回，车轮的惯性也不受人心制控，卡车司机徒手转方向盘转得满头大汗终于转到无人方向，赶紧拉档跳车，一下来就看见轮子上挂着还在淌血的绿衣服的尸体。
　　刺激肾上腺素分泌过度的一幕终告一个段落。
　　人当场死亡！
　　追上来的悍匪蹲下身体，拿枪触着狰狞惨不忍睹的残肢看了眼后对另一个上来的大块头说：“死了！”
　　悍匪全数赶到现场。
　　眼见人群越来越多，大块头悍匪就着手上的枪一挥：“走！”快速离开的过程中，大块头掏出电话汇报情况，“大哥，李豫死了，这条线断了，现在怎么办？”

　　黑择明

　　回到谈思一行人落脚的村落。
　　树荫里，一个男人在几分钟前接到一条短信和一个电话。这个人看完消息正思考如何回复时，电话又响起。不过，人接完电话后没有了任何反应，只是平静地望着面前的屋舍、山影。几秒后，他淡淡地扬起嘴角，恰一阵风吹过，将他额头前的头发掀起，他的眼神露在了晴空之下。
　　如果面前有人，可能会看见这个人真实的一面。
　　掏出了包里的烟点燃，吐了烟圈，他没来由地笑出了声。就在抽烟时，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他微皱了眉回头，看见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是谈思：“你在这儿啊，我来说一声，下午出发要先走了！”
　　欧阳晋嘉问：“去什么地方？”
　　谈思看着对方的眼睛，踱着步也背着双手笑：“下个村子啊！要不是生病也不会在这里拖了两天。你们倒可以休息休息，但是我们身上肩负采访重任。吃了中午饭就会出发，先过来跟你打个招呼。”
　　欧阳晋嘉应了一声后说：“身体怎么样了？”
　　“小病毒而已，我的国防型身体已经完全战胜感冒。”
　　“呵呵，我记得你生病的时候大哭大闹，还不停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谈思愣住。
　　“原来谈小姐生病和其他人没有区别，还以为，你很会说，很会笑。”
　　风迟缓下来。
　　“那个人……是你？”
　　欧阳晋嘉笑了，别有深意地看着她：“是我，本来过去看你，没想到撞见你生病，呵，还是一场大病。难得有机会看到你的真面目，是不是很幸运？”
　　风停，叶不动。
　　“莫成风，你很爱的人？可惜了，他不在你面前，但如果看到你如此痛苦地喊他的名字，你说，他会不会追到这里来？”
　　“想不到欧阳总监喜欢探听别人的隐私。”
　　“探听？呵，你过奖了。是你一直抱着我不放，一直在我怀里，哭着喊这个名字而已。”欧阳晋嘉笑着说完，转身而去。
　　谈思望着这个背影，心里充满了无奈。
　　无奈，是因为还是会想起某个人；是确定这个人拿了SIM卡，但在很多东西不明朗之前，她只能与之周旋；还有一点，这点是她不确定也想不明白的，这个人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拿了SIM卡，不同以前那种深藏不露，刚才他脸上情绪很明显，挑衅，仿佛在说“是我拿的又怎么样？”这是怎么回事？明明知道她发现SIM卡不见首先会想到的就是他，结果到头来，他还点头承认！
　　猜不透。
　　这样，或许更好。
　　关系错综复杂、扑朔迷离还不如打开天窗，确定你与我敌对！
　　谈思缓缓上翘了嘴角，她笑：事情，不是正好朝预期的方向发展吗？现实世界的老鼠与猫永远不能像汤姆与杰瑞，他和她就是一黑一白的敌对关系！
　　虽然生了几天的病，两个人还是很快追上了前面的采访队伍。
　　这个村落是Anne主稿采访，谈思正好得了闲空，于是借着这个机会以摄影之名来到了远离采访村落的一道垭口。
　　说是垭口，其实是一道赭色的山石屏障。
　　山石中间凹陷下去的地方被经年累月的自山上流下的水和时而大作的雨水冲刷后，变成了现在的宽深模样。前几天大雨，河水湍急又混了很多山上的砂石，眼前哗哗而过的，就是一条谈思从来没见过的“红河水”。
　　似冲刷过血腥痕迹。
　　在采访村子里，一个村民告诉谈思进那个村子本来是有一座桥，但被大雨和突涨的河水冲跑了木板，只剩下光溜溜的铁索，要过去很危险。
　　谈思正在这座危桥边沉默着。
　　站在这边，仿佛已经看到河那头的山林中，有一个早成了“退耕还林”的村落。
　　清水村。
　　渡铁索桥其实不是最艰难的。
　　最艰难的是，如何面对青山绿水纯洁的过去，以及波诡云谲的现在。
　　在广阔无垠的水稻田里穿行，谈思掏出手机打起电话，可能是信号不好，她的声音格外大声：“你在哪儿……啊！我听不太清楚，嗯啊……好了好了，嗯我知道……放心，我知道小心！拿到东西我就马上过来。但是，那个东西你确定在那个地方？好好……知道了……先拿到再说。”
　　挂了电话，谈思整顿力气往前急行。
　　约半个小时的短途步行过去，清水村终于现出它的容貌。
　　太阳早已经从山头上露出了头，金黄色的光芒罩住大地，视觉上的冲击也带来精神上的震撼，即将穿行于最外层的稀疏山林之前，谈思用一种很难说清的目光环视这个地方，审视面前这个曾经来过却已经不熟悉的地方。
　　这个地方，有她为梦想所留的血汗，泪水和痛。这里，埋葬了她的青春，无知与张狂。
　　耳边响起李豫的声音：
　　“谈思，许文弟弟失踪的事恐怕并不简单，原因我暂时不确定，但是有一点我很肯定，就是以前的那些人不会放过一场车祸就突然消失……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救你出村子那个晚上，清水村整整一个村子被火烧掉，不止是那些东西，村子里的人……”
　　谈思再次迈开步伐。
　　彻底进入清水村后，谈思拉住了一个当地村民：“对不起，请问一下李家老房子怎么走？”
　　“老房子？就是老戏台那个？”村民的普通话方言味很重。
　　她点头。
　　村民用手一指：“那儿过去就是！你从这个地方穿过那个竹林，走出去之后左边是一坐桥，过桥就看见山，山脚下白色建筑的就是。”
　　“谢谢！”
　　谈思朝村民笑了一下，快步朝他指的方向走去，不时就深入了一片竹林。
　　村民朝她回望了一眼后扛着农具继续往前，刚刚走下大石条台阶，又撞上一个人，那个人的穿着没有任何本地特色，只是穿着一件黑色T恤，却用方言问了几句话，问完，村民嘟嘟囔囔地回答。
　　穿黑色T恤的人走在最前面，而先还跟在他身后的其他人，已经分散了开去。
　　其中，有一个穿花衬衣的男人从另一边深入到竹林里面，步伐之迅捷让人不由得屏息噤声，睁大双眼想看清楚究竟要干什么？
　　“花衬衣”再次快穿出竹林，远眺到山脚下一方白色建筑物的同时，在通往这幢建筑的唯一小路上，果然看到一个人影。
　　一个他监视并跟踪到现在的人。
　　“花衬衣”按照指令紧跟上去，但非常小心地保持着距离，因为在鱼儿还没找到那件东西之前，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惊动到她来自暴身份。“花衬衣”跟得很有技巧，总是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远也不近，不惹人注意也绝对不会跟丢了人。
　　真正的角逐什么时候开始上演，旁观者不能猜测，只看见被跟踪的人渐渐走近那座看起来像“戏台”又像土地庙一样的建筑。奇怪的是，谈思没有绕过戏台朝李家老房子走去，而是沿着这条杂石铺就的小路一直走，直到路开始变得陡峭难行。
　　“花衬衣”站在角落往这边盯一眼，肯定她要进山。
　　于是，“花衬衣”对后来一个人接耳几句后，自己就疾步跟了上去。
　　那个人则进入李家老房子蹲守。
　　“爬山的人”很快，快得出乎“花衬衣”的意料。这么快的速度只有经常爬山或者生长在高地上的人才具备，“花衬衣”有些怀疑，但他没有怀疑到其他地方，只是加快速度越过山坎又往环山之内的地方跟去。这比上山更耗费力气，因为方向是往下的，“花衬衣”在稍高处看到被跟踪的人踩着山石往下，速度和刚才相比毫无变化。
　　“花衬衣”骂骂咧咧地大甩开步子，前面的人听到后面脚的步声也加了速，不回头地往前……
　　跑！
　　见人想跑，“花衬衣”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慌忙掏出手机打电话。
　　手机刚刚从包里拿出来，他人就“咚”的一声掉在地上，位置很不幸的是斜坡，人惨烈地打了几个滚儿就掉下了山。
　　手机也骨碌碌地滚落。
　　远处，一个皮肤很黑的男人握着棍子紧盯滚下山的坏人，前面被跟踪的人听到异动，连忙回过头来。
　　一样的衣服，同色裤子，却不一样的面孔。
　　穿着谈思外套的人是个男人，这时候，他喘着大气急切喊道：“快，谈思在老房子那儿！”
　　李家老房子。
　　刚才被吩咐蹲守的一个长着八字眉的人正渐渐走进一条巷子，巷子铺了光滑的青石板，一直延伸到李氏老房屋的最里面。他机警地扫视着周围，心底却在想怎么又到这个地方来了？清水村的老大出了车祸后，他们就已经把这里翻了个遍，就差没有拆楼毁地基，深掘三尺了。不过，当时无论他们怎么找，最终都是一无所获。
　　这个人半警戒半思索中，一道白色光影自他一边的巷子闪了过去，这个人一惊，抬腿就追！
　　循声刚追到墙角，正欲拐弯突然被一脚绊得“扑通”栽倒在地！“八字眉”反应极快地跳起来，抬手就是凶狠一拳，谈思一闪，敏捷躲开，“八字眉”气坏了，目光刺来同时手上使力，意欲再挥一拳，谈思连忙抓包猛掷过去，却被这个人抓住包的带子狠狠不放。
　　“八字眉”咧开嘴，露出狰狞且得意的笑。
　　谈思咬着牙回了一个笑容，手抓住包的地方忽然弹开一把刀，刀锋在伸展的瞬间划开了那人的手腕，那人“啊”的一声松手。趁人懈怠，谈思再将包狠甩过去，包里装了不轻的物品，因惯性发挥出的巨大冲力将“八字眉”一屁股撂倒在地上。
　　这时，谈思抓起包往前跑！
　　没命地跑！
　　刚刚跑出戏台，碰见阿源和另外一个人冲下山，阿源看见她，紧张地吼道：“谈思，村子外守了人，不能出去！”
　　谈思喘了一口气，将乱发拢到耳边：“那进山！”
　　“进山？”阿源和另一个人大惊，另一个人说：“进山？简直是自寻死路！四周都是山，短时间根本爬不出去，再说我们不是当地人，都不熟悉山里的路！”
　　考虑到现实情况，谈思看了看竹林那边，拉过阿源往角落里躲，压着声说：“我知道进山之后没有路，但是你们也给我进去！”
　　说着，她把包里一个黑布裹着的东西塞给阿源：“总之现在听我的！拿着这个东西在山里待两天，就两天！你们自己想办法找点吃的，两天之后肯定会有人会带刑警到村子里，到时，他们决不敢在村子里胡来！你们趁机出来，但记住绝对不要把东西交给刑警大队的人！回你的村子去，有人会来找你。”
　　阿源怒：“那现在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进山？”
　　“我会引开他们！”谈思又迅速往外看了两眼，转过头，“听我的阿源，你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你们只要守好这个东西，还有，拿着这个电话！”
　　“谈思，你这么做完全是送死！”阿源掩盖不住激动，“他们虽不敢在这个地方嚣张！但出了这个村子，你还怕他们不敢乱来吗！”
　　谈思给了一个微笑，继而重声：“我有准备！”
　　说完，她往周围看了一眼就头也不回迈腿跑了出去。阿源皱紧了眉，十多秒之后不得不抓紧黑色的东西，咬牙：“上山！”
　　在火车中途下站，把助学衣物和支教名单给阿源的时候，谈思和李豫的第一个“声东击西”开始实施。
　　支教名单上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照片，但那些紧跟谈思的人会上去盘查。果不其然，她前脚把东西给了阿源，后脚就有人借机去翻查了他手上的东西。当然不会发现什么，却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SIM卡失窃当日，李豫打来唯一一个电话说东西已经放过去。
　　这时，谈思突然发现身后的跟踪越来越紧，这是让她衍生出不安的一个主要原因，同时，她更困扰于如何才能突走出这跟踪迷局。贸然逃开很不理智，逃也不一定逃得开，既然这些人在自己周围或背后，还一刻都不停，那么，她就好好地利用这点上演声东击西！
　　有阿源和他朋友在，力量变强。
　　如同来甸南之前，谈思从李豫口中知道贩毒组织盯上她是为了一本绝密账本后，她在第二天找了父亲的秘书帮忙，加紧制造了两本“看上去很美”的假账本！
　　父亲并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就算知道了她人也已在甸南。
　　不过，谈思不想再给家里生麻烦，所以她告诫自己要努力地保全自己，而这本假东西就是她保全自己的关键。
　　谈思游戏和声东击西的关键，就是这种账本类的东西。
　　包括刚才给阿源的那本。
　　也就是说，连真的账本在内一共有三本。其中，只有一本是真的，其余两本，则是用来迷惑贩毒组织的视线。
　　谈思和李豫都对这二本假账本寄予“厚望”，希望它能见鬼杀鬼，遇佛杀佛！

【中部 望】

　　转身之后，已百年

　　和阿源分手，谈思伫立在竹林隐蔽地，想起真正的账本来。真正的账本其实并没有拿到手，它还静静地躺在一个地方，按原计划该由李豫拿到后交给他说跟他一直有联系的缉毒警察。但现在计划生变，和李豫有联系的缉毒刑警在昨天晚上竟然给她来了短信，说已经动身来了甸南，并且正朝那个地方赶去……
　　追逐脚步声打断了谈思。
　　她回头，看到被自己划了一刀的“八字眉”他们追了上来，看着这些人，谈思反而松出一口气。还好，阿源他们没被跟踪，不然这些人不会紧盯她一个了。可一转念想到自己还要从这些人的“天罗地网”里挣脱出去，她的心重又高高悬起。
　　身后人追来，谈思冲出竹林，一路飞跑。
　　喘着粗气死命逃跑的谈思在中途戛然刹车，在一个人面前硬生生收住脚步，她抓着胸前的包，因惊愕而大张的嘴一时间僵住。
　　演一场有剧本的戏，遇一个已设定好角色的人。
　　谈思弯腰撑着膝盖呼吸，新鲜空气滋润心肺顺了胸腔的焦灼之后，她朝阻挡住自己脚步的一个男人干笑：“呵呵，欧阳总监，真巧。”
　　欧阳晋嘉灭了烟蒂：“很巧。”
　　“我一直不明白一件事情。”
　　谈思喘息声渐渐平息，身体也不像刚才跑的时候那么紧绷，她回了回头，看见几个缓步围过来的人后，转过来再次开口。
　　“欧阳总监在百德怎么说也是一个中层干部，说得好听是中产阶级，想着这些，再看看你的外表，我真的，真的不能把你和这些人联系起来。真意外啊！呵呵，这是不是应该叫作……怎么说呢，人面兽心？或者，衣冠禽兽！”
　　欧阳晋嘉没有说话，神色一点也不复杂。
　　从开始的遇见到现在的遇见，欧阳晋嘉和她就是猫和老鼠的关系，越来越清晰。
　　看着这个不打算跟她费口舌工夫的男人，谈思疑惑是什么原因让这个人兼任黑与白的两个角色？竟还如此坦然，没有半点遮遮掩掩的意思？不是说妖都想修炼成人，又成仙吗？给自己一副冠冕堂皇的皮相难道不好？非要从头到脚地罩上全黑色？
　　这么想，谈思这么说道：“可能是我见识少了，搞不明白现在的坏人为什么越来越嚣张？难道忘了做坏事是要遭雷劈的吗？”
　　她这句话引得欧阳晋嘉一丝好笑，不过很快被平静替代：“你不用明白。”
　　他朝谈思身后的人使了眼色，两个人立刻拥上，一个把谈思架住，一个翻开了她的包，这些人很不意外地翻出了一个东西。
　　“跟班”惊喜非常地递给欧阳晋嘉。
　　欧阳晋嘉扫了一眼，说：“他怎么会把这个东西藏在老房子里？”
　　谈思知道他想打探什么，依旧笑：“欧阳总监不知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清水村那个老大逃走的时候知道有天肯定会遇见你们，与其拿着这个东西在身上，还不如藏起来，就算你们抓到他想杀他，也会等到账本到手再杀！谁知道半路上被你们炸死了，所以，你们不知道账本下落了。不过，我猜你们一定翻找过这个地方无数次，在怀疑为什么当时没找到？呵呵，欧阳总监，是吧！”
　　话毕，一记冷眼射过来。
　　欧阳晋嘉表情全无，声音冷到骨头里：“别在我面前耍小聪明。”
　　语调很平淡，一如既往，却让谈思感受到一股杀气，一种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的，实实在在的杀气。
　　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谈思不妄作挣扎，只冷静分析自己处境发现除了接受后，她再一次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被人迷昏了。
　　一个人抓着帕子捂住了她的鼻子，她知道挣扎无意义，相当顺从地在刺鼻气味中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发现被人蒙了双眼塞进了车后座，虽然能感觉到车速相当快，而且车窗打开后冷空气正在猛灌，但四肢都是被绑死了的。
　　冷空气让谈思的大脑快速旋转，于记忆的一幕幕光影回放中寻找线索。又开借着冷空气思考起此时此刻的状况：甸南白天气温很高，早晚很凉，昼夜温差相对较大。现在的冷空气使她清楚这应该是甸南的晚上，而自己是一大早来到清水村，碰到欧阳晋嘉被抓……
　　那么现在是第二天清晨？
　　时间如果过了这么久？那么现在她在哪里？他们预备把她带到哪儿去？
　　一连串的疑问在脑袋里蹦跳，跳得心绪不宁，情绪也开始起伏，想到那些人……谈思咬牙，如果不是被人绑住，她真有不顾一切扯烂蒙住双眼的布条看清楚周遭环境的冲动！
　　眼睛虽然看不见，喷嚏却连续打了数个。
　　每一个喷嚏都引来全身寒毛竖立，外面的风猛灌，不打喷嚏才怪！谈思挪了挪酸麻的身体，也努力使反绑而近乎僵硬的手臂稍感舒服一些，哪怕一丁点，就在她挪动身体的时候，呼呼呼直入的风忽然停了，车内瞬间安静。
　　“她醒了！”
　　听声音似乎是在清水村绑她的某个人。
　　那人想告诉谁？
　　谈思想到了欧阳晋嘉。
　　可惜，她的疑惑没人解答，没有人说话。车内就这么安静着，只是关窗后车内的烟味越来越浓烈，呛得她再次发出抗议：“阿——嚏！”
　　抗议似乎产生了效果。她重新感觉到有风，但不是醒来后那种猛灌的风，而是一点一点时有时无地吹着她的额头的风。在她鼻子稍感舒适后，身上忽被一件外套盖住！似乎是扔过来的，但准确挡住了冷空气的侵袭。
　　衣服落在身上的一刻，谈思吃了一惊。
　　恍然间，欧阳晋嘉又变回了那个在扬城的样子，而不是在清水村下达命令时的杀气密布的他。可惜，这场遭遇俨然已让思对这个人定了性。所以，现在他倒让她不得不惊愕了。
　　账本，一定是那本假的账本在起效！
　　看来，自己暂时是安全的。
　　至于她为什么认为衣服是欧阳晋嘉的而不是车内的另外一个人的，那是因为衣服扔过来的时候，一股很烈的烟味随之再次窜入她的鼻孔。
　　“马上要到了，欧阳。”
　　这次，欧阳晋嘉也终于应了一声，虽然声音不大。
　　谈思感觉车在减速，缓缓停了下来，接着，她听到了车门打开的声音，再接着，后座的车门被打开。谈思抓紧时间思考：马上要到了？到哪个地方了？
　　正在思考，一双手忽然扯开了她眼睛的遮挡，她眼珠子晃动了很久才看见了自己正前方射过来一道眼神。欧阳晋嘉盯着她，似乎一直这么盯着她。
　　其实无非四目相对，只是姿势让人略微不适。
　　谈思是被横放在后座的，但现在，欧阳晋嘉屈身在后座空间内，手撑在前排椅背上，扯开布条正和谈思面对面，眼对眼。这种状态让谈思非常不适。
　　“我们现在去一个地方。”
　　“呃？”谈思思维暂时中断，只喉咙滑过了一声。
　　“合作一点。”欧阳晋嘉说完就抓住她的双肩，帮助她坐了起来，谈思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烟草混了汗再加上点陌生男性荷尔蒙的特殊味道。这股味道刺激了她，她条件反射地迅速往后一靠，身体一蹭，头一仰——“咚”地撞上车壁。
　　她吃痛，咬牙。
　　欧阳晋嘉唇角不经意地掠过了一丝微笑。
　　人心有异，空气有阻，黑白有道……他与她的神情都一闪而过，车内，只剩下他深沉冷漠的声音：“我帮你松开手。”
　　那双手很粗糙，甚至有些刺人。他解开布条的动作不算轻，加上她被绑的时间太长，她被扯痛弄得皱眉。
　　解开双手后，谈思龇牙咧嘴揉着双肩，欧阳晋嘉看着她，说：“等会儿要过关卡，希望你不要乱说话。”
　　很冷漠的命令式语气。
　　谈思不是傻子：“带我去哪儿！”
　　“去一个你该去的地方。”欧阳晋嘉简短说完后坐了下来，汽车迅速启动，他两眼看着前方，“我劝你不要再耍什么花样，他们不是你想象的这么简单。”
　　他们？哪个他们？不是你们？都是一丘之貉还他们你们，还花样……谈思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腹诽。可能做贼的人始终都是心虚的，谈思想这“花样”可能是说那本账本，也可能是说待会儿过关时别做什么过激的举动。
　　欧阳晋嘉不再说话，谈思也不故作聪明去试探，只无意识地记住了他刚才说的“他们”，那种划清界限一样的隔离语言。
　　车子在弯曲的盘山大道渐渐往下久。
　　看着窗户外路灯昏黄，谈思思考着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是趁过关检查的时候逃走，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车上去接受未知的命运？逃走的可能性并不大，如果逃走那许文……不仅仅是许文，父亲会不会再受牵连？她闭眼，现在什么情况都没摸清楚，贸然举动很不理智。另则，她也不想作乱逃走，毕竟都上了贼船，干脆彻底摸清状况并利用这次机会深入了解这个组织，虽然这么做的后果不堪设想，后果也根本不由她控制。
　　敌不动，我不动，此时此地的谈思，毫无疑问地选择了后者。
　　加上欧阳晋嘉说的“该去的地方”，她在心底担忧，这个地方是哪里，这个地方会出现什么人，这些人跟当年有没有关系……她忽然睁开眼睛，难道，李豫在他们手上？
　　前方的灯光渐渐亮了起来，放眼望过去的时候，谈思看见了两个很熟悉的字，可记得却又不是很清楚，心却正在一点一点下沉，直到她终于记起在某地理杂志上看到过有关这个边境小镇的介绍……
　　欧阳晋嘉看了她一眼，依旧地表情全无：“如果实在不想做戏，就闭上眼睛睡觉吧。”
　　她愕然。
　　到了关卡边，司机下车，把一大堆证件交给检查人员，同时，其他几个身着制服的人正在汽车周围仔细地检查，手上的电子仪器一闪一闪。
　　谈思转头朝欧阳晋嘉半眯起眼睛：“车上藏了毒品？”
　　欧阳晋嘉被这句话惊笑：“在你眼中，贩毒的人都肆无忌惮。”
　　“不是？”看着关卡两边站着荷枪实弹的监察人员，她继续说，“我是井底青蛙，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电视里演藏毒贩毒的，和这种场景一模一样。”
　　旁边的人不再回应她。
　　这时候，检查人员敲窗示意两个人下车：“请下车！我们进行边防检查。”
　　下了车的谈思看到了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武警人员。
　　开车的司机走到站在一边的武警人员面前，诚恳很老实地问：“怎么搞得这么吓人啊，我们都不敢过去了。”不接烟的人“唰”的一下敬礼，“我们执勤边防检查，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司机一见这种架势就哈腰：“哦，好好好！我们是合法公民，当然要配合检查，随便检查……”
　　那边正在查看证件，这边，武警对谈思和欧阳晋嘉说：“身份证！”
　　谈思微微笑：露馅了吧！自从被绑包都不知道哪儿去了，还身份证。欧阳晋嘉从裤包里摸出钱夹，抽出两张证件递过去，她看到这幕，吃惊地瞪了欧阳晋嘉一眼。
　　欧阳晋嘉只对着武警，武警边看证件边扫视两人，其中一个问：“越南人？扬城人？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
　　欧阳晋嘉平静道：“我带女朋友回家。”
　　说得天经地义。
　　“呵！这关系拉得远，怎么认识的？”
　　谈思没有经历过这种边防检查，只觉得很严肃，很紧张，不仅仅是车子内被一一检查，人也像犯罪分子一样被盘查对待，一点也不松懈，不知是严查边境贩毒还是清扫边境赌场……谈思正在思考时，欧阳晋嘉手环上了她的腰，笑：“我在扬城工作，因为工作上来往认识的。”
　　环在腰间的手不是很紧，但衣衫单薄的谈思被那只手的温度弄得身体一僵。武警朝她看来时，她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是啊，我们认识都快两年了！”继续保持微笑，“这次过去是见他妈妈，一想起就紧张，说话都快打颤了。”
　　欧阳晋嘉没有看谈思，倒是武警瞟来一个眼神：“要结婚了？”
　　“呵呵呵呵……”谈思还没想出怎么说，欧阳晋嘉对武警说：“回扬城后就结婚。”
　　武警人员盯了两人一眼，把证件还给了欧阳晋嘉。
　　扬城，某个会所。
　　陈升大咧咧地走进包房，朝沙发上正瘫着有些微醉的莫成风说：“有个消息想不想知道？”
　　莫成风靠在沙发上，两眼盯着大屏幕上的球赛，问：“什么？”
　　“欧洲杯预选赛啊！葡萄牙？”陈升随莫成风的眼睛看过去，一看就被球赛吸引，很激动地端着酒杯，“好几场都没有追到，这几天跑来跑去忙昏了头。”
　　莫成风迅速扫来一记冷眼，陈升连忙放下杯子，取了眼镜又脱掉西装外套：“说正事说正事，想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卖什么关子！”莫成风难得臣服于酒精之下，喝得一动也不动只死死靠在沙发上。
　　“坏消息，李豫死了，好消息，谈思好像落到了他们手里。”
　　莫成风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抓着他的手：“你说什么？”
　　“说错了说错了，李豫死了是好消息，谈思被绑……”好像这么说也不对，赶忙转移话题，“老莫，你这次又喝了多少酒？”
　　“我自有分寸！”莫成风这一声高得刺耳。
　　陈升看着这副样子的莫成风，只能摇头：“刚刚收到个消息，李豫在帮缉毒刑警做事。老莫，你说稀奇不稀奇，这个李豫在清水村老大被炸死之前就跟缉毒刑警搭上线了！竟然在帮缉毒刑警，真是反骨啊！不对，这么说不对，应该是大义灭亲。但可惜了，被运货车卡住拖了七八十米，当场死亡，那些警察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一片混乱。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的这条线，竟然断了！”
　　“能不能查到他出事之前联系过谁，跟什么人有来往？”莫成风终于动了动。
　　“恐怕暂时不行。你知道，这件事情我们不能追得太紧，清水村那桩生意，你我毕竟是掺了一脚的人，要被那些警察发现，或者让反骨的马仔探到风声，我们两个吃不了兜着走是小事情，你家老爷子那儿，你交得了差？”
　　莫成风摆手：“这个我还没想那么远，谈思呢，怎么样了？”
　　“具体不清楚，消息说她被欧阳晋嘉带走了。”
　　“欧阳晋嘉？”
　　莫成风握着杯子：“哪个欧阳晋嘉！”
　　陈升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只好解释：“才来了一年半的那个越南人，听说是因为关系才去百德集团做什么公关部经理，以为就是个纯粹打工的，没想到是百德背后……啧啧，个个都高深莫测啊，怎么还没想起来？唉，就上次百德十周年庆，我还看见他过来跟你打过招呼，就那个脸有点儿方的高个子，想起来没有？”
　　莫成风当然记得欧阳晋嘉，不仅仅是那个周年庆酒会。
　　那天的周年庆上。他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些老人，跟一个很有风情的女人调情，欧阳晋嘉端了两杯酒过来，一杯递给他。
　　莫成风讪讪地跟那个女人分开，接过他的酒：“你来扬城了？”
　　“呵，不愿意看到我？”欧阳晋嘉冷笑，“当初带你接触那些人，你没有不愿意吧。”
　　莫成风不想提以前的事情，简短打断：“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来打个招呼，从明天开始我在百德工作，以后大家抬头不见，说不定低头会见。”欧阳晋嘉缓缓拉起嘴角，一字一句，“你的家世不错，知道得晚了些，不好意思。”
　　欧阳晋嘉带着难以察觉的笑：“要是，我也有这样的家世，你说我会不会带你认识那些人？呵，可能不行，如果这样，你就没有机会进入这一行，对不对？”
　　莫成风转过身去，冷漠倨傲：“一切跟我家里没有任何关系！”
　　欧阳晋嘉站在他背后：“据说你父亲在甸南当过知青。”
　　“你要做什么！”
　　一转头，莫成风就迎上欧阳晋嘉冷彻入骨的目光，他居高临下地凌视着他：“莫成风，你除了家庭背景还有什么？”
　　撂下这话，欧阳晋嘉踏着步子转身而去。
　　莫名其妙！莫成风觉得奇怪。
　　“你说这个欧阳晋嘉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陈升的疑问唤醒了莫成风，他看着陈升，摇头：“什么人？不清楚，只是觉得这个人有些复杂，而且……”
　　“废话，不复杂怎么进入百德！”陈升盯他一眼，有种你是不是喝多了的眼神。
　　百德，一个贩毒起家的企业，一个靠着贩毒融资壮大的企业……
　　陈升扔了烟头，使劲说：“我看，得下苦功查查这个人的背景！”
　　“背景？”莫成风从沙发上渐渐坐起来，“嗯，查一下他的背景。谈思那边你帮我多查些消息，欧阳晋嘉出于什么目的带走她。”
　　“呵呵，你动心了？”陈升略带嘲笑，“谈思怎么会被欧阳晋嘉带走，恐怕跟账本有关吧，你知道许文……唉你放心！早放了消息出去，一有谈思的新消息马上就会告诉我。老莫啊，你不觉得这件事情越来越热闹了？先是许文没死的消息传出来，紧接着就是他弟弟揭露明真医大拿病人试药的新闻，再者，李豫去了甸南，然后是谈思，然后是欧阳晋嘉……你说说，这件事情是不是越来越复杂？还有一个惊人消息。”
　　莫成风点燃一支烟：“嗯？”
　　“许文，在明真大学附属医院躺着。”陈升笑。

　　今所谓道

　　许文在明真大学躺着的事实，谈思早也已经知道。
　　出发甸南的某一晚，李豫就突然找到她谈思，和她长谈了很久。
　　当时李豫一开就就说：“谈思，清水村关押你们后来又带走许文的人是我哥，我是甸南某边境缉毒大队在清水村的线人。”
　　谈思愣住。
　　李豫不再遮掩，直接告诉谈思，早在村子里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线人。不过警方内部出了害群之马，前期的抓捕屡次扑空，就算有人严格控制行动计划，还是会无端端地遭到阻碍。
　　他说他眼见过阿妈死于毒品的折磨，他说他的兄长，却长年行走在毒品种植和运输的路上。
　　谈思迷惑。到底是什么让李豫舍身逐义，参与了与禁毒的斗争？
　　李豫慢慢解答出了谈思的疑问。
　　“我哥隶属于一个贩毒组织，组织控制了很多村子，势力扩张后开始越境做‘生意’，这些生意赚来的资金流向了它背后的集团，洗钱的同时也在洗刷身份。没有人想永远是黑的，尤其这些人，在没有完全脱离贩毒背景之前，要不断地搭建关系网以保证自己的安全。谈思，当时能够救走你们除了我哥那层关系，更重要的，是警方的力量。
　　谈思看着李豫：“你的意思是说，那天晚上清水村会被血洗，是因为村子暴露在了警方的监控中，所以，你才能趁乱救我？”
　　李豫点头：“之前有缉毒警察牺牲在村子里，没多久，你们出现，因为情况特殊，所以……没能及时把你们救出来。”
　　谈思到这时，明白了。原来不是那个女人的“成全”，而是村子早被警方掌控！
　　李豫的下一句却如同当头棒喝：“谈思……许文……”
　　听到这两个字，谈思抬头。
　　“许文还活着。”
　　“呃？”谈思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许文还活着，没有死。”
　　谈思满眼惊恐，按理，她不应该惊恐，因为人活着是好消息，她的确不应该惊恐。
　　可她却慌乱不已，理智骤然消失，一直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
　　李豫找不到安慰她的方式。
　　“为什么许文还活着？不是早就死了吗？那辆被烧得只剩下车架子的汽车残骸，警方的结案报告，莫成风……一切的一切都说明许文死了，永永远远地消失了！怎么会活着？怎么可能活着！”
　　李豫很镇定地回答她：“这是真的，谈思。”
　　抽刀挥斩乱麻是痛，早晚都要痛，不如现在就一次痛够，免得荼毒以后……
　　谈思撞飞了酒吧的桌椅，她冲到外面招出租车急急奔到许文弟弟的住处，很奇怪，小许还是不见她。小许回来后她就去过一次，邻居说不在，打电话仍然是“您拨打的用户已经关机”。这次看上去也像没有人在，谈思把防盗门拍得左邻右舍大骂不止，人最终还是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几欲疯魔的谈思被李豫扶起来：“许文一直处在昏迷状态，因为大脑受了重创，只能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现在，正不断试药……以保持身体机能……”
　　谈思震惊：“你说什么？试药？什么试药？”
　　她一个哆嗦，当场想到明真大学附属医院拿癌症晚期患者当活体白老鼠的新闻。一想起这个，谈思全身都是刺痒！像在被老鼠啃噬一样，那种感觉……
　　李豫劝说她接受现实：“许文出事的消息只是警察的口头通知，还有一张模糊不清的车祸现场照片，尸体没有找到，你也知道。”
　　“不要……不要告诉我说……我之所以能安然无恙活到现在，是因为……因为……”谈思怔怔地，而后，又一脸好笑的模样，“我终于明白差点被撞车的那天，莫成风来是……许文死后他就没有来过报社了，说有事情找我？呵呵，有什么事情找我，是结婚酒席摆在哪儿还是什么时候领证？呵呵呵……他一定是想说，谈思，我们不要在一起了，许文还活着，我要回去和她在一起，是了，一定是这样！莫成风那天一定是来找我说许文还活着！为什么……李豫你知道，莫成风知道，许文弟弟不见我也肯定是这个原因，所有人都知道……除了，除了我……”
　　“许文能活着有一定的原因，这个原因来自于一件足以打击清水村背后组织的重要罪证。”
　　罪证？
　　谈思收住眼泪，忽然想到，在保密原则的情况下，李豫把“罪证”都告诉自己，莫非这个东西是她力所能及的？
　　果然。
　　李豫说：“我哥有个‘怪癖’。”
　　爱记录的“怪癖”。
　　清水村的老大不怎么信任人，加上出来混，很明白迟早会有翻船的一天，但人不想翻船，想反过来翻命运的船，于是这个人把每次见过的人名、地点、送过多少货品、款项明细等等全纪录在了一个“账本”上。
　　“很可笑吧？”李豫冷讽，“我哥阴险恶毒，杀过不少人，做的都是下贱肮脏的事情，偏偏，干对了这一件。可是这个东西还是出于他的私心！”
　　谈思理解这种“私心”，她说：“事情相辅相成，有坏的一面就有好的一面。这些人清楚保护自己的最好方法是什么，为了将来能够全身而退，他们还会早早地铺路。新闻里也报道过这些组织黑白通吃、横行霸道，却帮规、条例严明，有的甚至比一些企业制度还完善。可能正因为这样，才留下了警方和贩毒组织都重视的‘账本’。”
　　李豫不置可否。
　　冷场了一会儿后，谈思开始说：“清水村老大最后带着许文逃跑，不会是因为我们这些记者捅漏了村子的事，应该是……账本被村子背后的贩毒组织知道了吧？”
　　李豫“嗯”了一声，说道，“这是主要原因，但还是有许……”
　　“知道主要原因足够了。”谈思清楚他想说这的是许文的功不可没，这点她听烦了，听厌了，不想再听了。心结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她打断李豫语气却越来越冷：“那我是不是可以说那场车祸是清水村老大自己制造的假象？清水村被警方盯上，迟早会有被清算的一天，毕竟，一次又一次挑衅警方会惹怒组织或者背后黑道集团的白道关系。他有账本，但他是个夹心饼干，背后的集团不留情的话他就是炮灰，他忌惮贩毒组织不会轻易放过他，要么一命抵罪要么被内部人血洗，所以思来想去，他干脆制造出一场假死车祸。至于，许文……或者可以这么想，清水村老大怕贩毒组织发现账本，于是借机把许文安在身边做幌子，这样，组织会以为许文才是这个人最在乎的，而不是一本破记录账本。基于这个原因，他才在别人前表现出对许文的百依百顺。”
　　听到这里的李豫微诧同时，不得不移开眼睛“嗯”了一声。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现在是因为那场风云岁月涅槃了，还是被人心的阴暗面进行了成功的改造。也许不是坏事，就像防人之心不可无一样，并不负面……但李豫还是觉得谈思，不是昔日那个纯净透明的女孩。谈思让他觉得世故。
　　谈思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发现里面，声音依旧透着冷色：“既然我们能够猜到这点，其它……警方和贩毒集团肯定早就确定了这点！试想，清水村老大知道自己处境危险，就把‘许文还活着’这张牌打了出来，呵呵，人人都在找他索命索账本，和他有密切关系还是他心坎上的女人谁会放过？”
　　“是，清水村领头没有死，许文是他的挡箭牌。”李豫快速给出答案。
　　“许文为什么到了明真医大？”谈思自问自答，“是清水村老大藏身在这个地方，贩毒组织拿她去做诱饵，还是说贩毒组织放肆到了没人敢过问的地步，公然把跟毒品有关系的人放到一家背景不清白的医院？”
　　“他还不敢藏身在明真医大，你怎么知道许文在这家医院？”
　　“我猜的，其实也不是猜，许文弟弟揭发这家医院拿病人试药，证据来自于一个实习医生，你一说起许文被试药，我第一反应就是这家医院，百德集团，又是百德……”
　　谈思这时候盯着李豫，笑起来：“你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东西，还是一开始就知道你大哥对许文是虚情假意？或者可以这么说，你虽然憎恶贩毒，但心底还是顾念血脉关系，你不想看清水村老大被抓去坐牢，更不想让他被贩毒组织的人抓到，也许你就是把自己是线人的身份告诉了他，一番挣扎后他答应你不再涉足与毒品有关的任何事，甚至还答应你把账本交给警方，交换的条件……他不做证人，也不坐牢！”
　　李豫愕然。
　　“很显然你失策了，就像记账的出发点一样，他是个谁也不相信的人，哪怕是亲兄弟，所以他玩弄了你，假死后账本和人你都没有找到！贩毒组织的人也没有找到！让我们再来想想，你救走我，是为什么？”
　　“不要说了，谈思！”
　　谈思依然冷笑着逼问：“第一是你的正义感。因为正义感，你才答应警方做线人，也因为是非分明，你才救走我！那么第二，你怀疑那场车祸，你了解这个毒枭，因为你们流着同样的血！你相信他不会就这么死，你甚至在想他一定握有某样生存工具，否则，他不会在你向他账本的时候突然身亡！”
　　李豫再也忍不住，愤声怒吼：“谈思，我没那么大本事知道毒贩子要做什么，我也没有时间去管他要做什么！还有，我救你之后才出的车祸！”
　　谈思被惊回现实。她怎么了？怎么草木皆兵地把每个人都置于“黑暗”境地？她不是这样的人，但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时间，两人无话。
　　谈思觉得有点冷，找了件李豫的外套披上后，说：“现在警方还在追查账本，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这个东西……我能帮什么……”
　　李豫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说：“缉毒刑警在甸南发现了我哥的踪迹。”
　　“他们……是让你过去吗？”
　　李豫点头。
　　“你打算怎么让他拿出账本？亲情吗？还是……”
　　“我暂时还不知道。”
　　“黑道白道都在找他……他也不一定不会拿出来，但是……”谈思抬眼过去，一脸关切，“李豫，如果你说服了你哥哥拿出账本，后面呢？我想他绝对不会出庭作证的，还有，你刚才说当地警方内部也有贩毒组织的眼线，缉毒刑警呢？说不定贩毒集团的人也在过去的路上，倒不是说他们会赶在你之前拿到账本，可是如果在你之后追来……”
　　谈思这一番疑问，未想竟一语成谶。
　　面前的男人来了扬城多年，黝黑的肤色一如在清水村，没有半点改变。他说：“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你，你笑着对我说‘这个时代最缺乏的就是正义感，难道不想匡复这种正义？’当时，我觉得这么傻的话竟然还有人说得出口，还说得大义凛然！当时很想笑你，不过嘲笑不起来，因为，我竟然……被你感染了。”
　　谈思见李豫笑起来，忽然不适。
　　“我浑浑噩噩二十多年，没干过什么正义不正义的事，我憎恨清水村，是因为它种植的东西害死了阿妈，看到那些吸毒贩毒或者以这种植物为摇钱树的人就更觉得可憎。”
　　谈思想起自己初进新闻时报的激情来。
　　再看看现在，她无奈失笑出声：“呵呵，我们是在弱弱相扶，共建一个道义团体罢了。”
　　道义团体？李豫对这个名字不陌生，只觉得生硬。
　　谈思想起了姐姐曾经说过的话：这个世界不只是有爱情，还有很多爱！
　　她把这句话传达给李豫后，两个人都笑了。
　　李豫最后说，我请了新酒保。
　　这是一句前后完全联系不起来的话。
　　甸南，某处。
　　一个人靠在车窗上，睡得脖子落了枕。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太阳穿透了玻璃射来强烈热气，谈思睁开睡眼，活动四肢，很不像一个正处于监禁或者被绑架在危险中的人，反倒像一个行者，旅游的行者。自从欧阳晋嘉解开谈思的束缚后就再也没“管”过她，任由她像旅游一样松散。
　　谈思那本假帐本欧阳晋嘉根本没有让人去查实，没有查实，谁都不会知道是真还是假。因为没有交出去的必要。另外，从见面第一眼一直到现在，准确地说，从到扬城那一天开始，欧阳晋嘉就盯上了谈思，盯上她，更盯上她背后的那个男人。
　　“莫成风”这三个字暗藏了欧阳晋嘉某种欲望。
　　仇恨的欲望！
　　偏偏上天不喜清净，有事没事总喜欢玩弄凡人。在既定的轨道上，一个哭得鼻涕眼泪混成一团，加着烧得通红的脸颊扑进他怀里……不知道是高温烧昏了头还是她一直都是这样，突然的一扑造成了巨大的冲力，不仅仅是欧阳晋嘉皮肉感觉到的。因为那股冲力，奇怪地穿透了皮肉，产生出一股忽上忽下的摇晃。
　　成长的记忆中，还没有人这么接近他。
　　第一眼看到谈思，欧阳晋嘉就看穿了她的伪装，她的做作。明明是对你笑，可笑得虚伪，献媚……她的演技实在太差，让人一眼看穿。没有人这样演戏，“拙劣”地将自己的丑陋尽现于人前。
　　欧阳晋嘉又拿出一支烟，刚点燃，谈思在车窗外转来转去，注意力转到了他身上，他没有看也知道她笑意有多灿烂。
　　“欧阳总监，我们还有多久？”
　　“中午之前。”欧阳晋嘉手伸出窗外抖落烟灰。
　　我们？
　　欧阳晋嘉冷笑，他清楚清水村那场事故，可惜，他不是一个笑一个拥抱或者一句“我们”就可以迷惑的男人，就像他坐在她身边是从一开始就定好了轨道前行的，所以，外事外物外人的侵袭，于他毫不起作用。
　　正在这时，谈思的肚子咕噜响了一下，大概是饿的。
　　于是，欧阳晋嘉对前面开车的人说：“阿德，前面加油站停一下。”
　　谈思不挑食，一点也不挑剔金黄色像稀粥一样的东西，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才扯了厚厚的面食，往嘴巴里面塞。
　　谈思的模样让欧阳晋嘉忽然想起她一句话。
　　“我，百无禁忌。”
　　禁忌？
　　欧阳晋嘉笑了。阿德端着的碗停在半空，瞪了瞪眼，自己没看错吧？欧阳刚才笑？笑什么？有什么值得笑……阿德心想：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他人虽然很老实，有些东西说不清楚却能看得明白，何况他和欧阳晋嘉，还有另外一个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就在谈思大块朵颐的时候，几个染了金黄头发的人摇晃着走进饭馆，大马金刀地往他们这边走，边走边对馆子的老板吼出几句方言。欧阳晋嘉正对他们，谈思斜对，阿德背对，这些黄毛小子落座后一眼就看到了欧阳晋嘉，不知道哪根筋不顺，摇摆着走过来：“兄弟！给根烟抽！”手掌“啪”地落在欧阳晋嘉的肩膀上。阿德刚想坐起，欧阳晋嘉一个眼神止住他，一旁的谈思仿佛迟钝，埋着头继续扫底。
　　从古到今都有混混，混混是没有国界没有民族没有地域限制的。
　　谈思喝她的粥，两眼无视两耳不闻。心里却在暗笑：强龙不是斗不过地头蛇，而是值得不值得动手的问题。强龙？哪个强龙，谈思赶紧晃掉脑袋里的奇怪想法。
　　三四个混混不打招呼就摸了欧阳晋嘉和阿德的钱包，然后冲谈思吼：“你的东西拿出来！”
　　欧阳晋嘉仍然声色不动。
　　物质满足的谈思很无辜，瞪大眼睛故意装害怕：“啊？我……”
　　欧阳晋嘉立刻射过来一道犀利眼神，仿佛已经将她的举动看穿，但谈思故意指了指欧阳晋嘉，作势害怕：“几几几……万块都……都都在老公身上，你你你们……不要……千万别乱来，我们给钱……老公，掏钱啊！”
　　欧阳晋嘉再次看了谈思一眼，谈思“被迫”哆嗦了一下，对面人的双眼全上怒火。
　　阿德在桌子底下左手握右手。
　　游戏很好玩，不过，代价在后面。

　　向左向右

　　分秒间，混混很被欧阳晋嘉撂翻在地，其他上来的人也被阿德慢吞吞招呼了回去，毫无技术含量的混混不出意外地瘫倒在阿德脚边。
　　可是谈思还来不及看阿德那边，已经被欧阳晋嘉刚才一撂给镇住了。
　　那一晃而过的暴戾和凶悍，让谈思有那么一瞬间想到了逃跑……
　　说逃，就逃！刚想逃，右手就被欧阳晋嘉抓住，紧跟着，她的身影像空弱无骨的风筝一样嗖地被拽到墙壁边，谈思完全打消逃跑念头，开始扮演无辜。谈思一向善于扮演无辜，比如在家惹了祸，一见父亲不对，马上作势“无辜”，自动自发地移过去一副可怜巴巴的求饶样；在办公室惹了祸，也是这副模样，只不过她针对不同的人换不同的表演方式……
　　这次却不一样，因为她对欧阳晋嘉并不熟悉。
　　于是，她正扮“无辜”时，欧阳晋嘉阻挡她的一只手抵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扣死她的手臂，用力狠辣，毫不因她是女人犹豫留情。
　　谈思的挣扎起不了任何作用。
　　这下，小谈妹的本性倾巢而出，被握着脖子动不了，就仰直了头，死瞪大眼睛看着他。
　　欧阳晋嘉冷若冰霜看着她：“别在我面前耍花样！”。
　　那句话的速度不慢，但说完后欧阳晋嘉就松了手，正好在谈思差一刻就喘不上气时松了手，火候拿捏得很到位。
　　谈思一把推开他对着墙猛咳，咳得眼泪从眼眶里呼啸而出。
　　然后，她抹掉眼泪，从欧阳晋嘉身边头也不回地走过，开门上车，“砰！”地关门。
　　再次启程后，乌云在半空中越压越低，细碎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很快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了起来。欧阳晋嘉关上窗户的时候，斜瞄到后面打开的窗一直没关。
　　雨点骤成冰雹。
　　阿德认真开他的车。
　　谈思闷着头，一直闷到了脚下的位置大湿了一片。鞋是防雨的，只是牛仔裤子在雨水的侵袭下很快变了颜色。
　　差不多到中午时分，车子靠在了一个水岸码头，阿德开了车门，喊了一句：“下车了！”
　　谈思把衣服从头上拿开，张开眼睛并坐起，然后跟着阿德下了车。放眼看出去，看见了圆润线条的远山、及深远幽暗的水岸线。
　　谈思很沉默。
　　什么话也没问什么花招也没玩，静默地跟在阿德后面上了船。不是服从命令而是真正沉下了心去“该去的地方”，见“该见的人”。去哪儿、见谁都不要紧，人是适应性很强的动物，总会根据时间、地点以及人物、事件转换自己的思维和表情。
　　阿德递给她一碗泡好的方便面，谈思没接：“不好意思，我从不吃垃圾食品。”说完，一个人坐到一侧，头倚在木头柱子上，闭眼睡觉。
　　阿德悻悻地看了眼手中的食品，心想饿死你的时候，你还管它是垃圾不是垃圾？
　　岸边没有欧阳晋嘉的影子。
　　谈思也许可以选择逃跑，或者可以再想办法从阿德牙齿缝中间撬点有价值的信息，但她没有，她只是闭着双眼跟着汽船的鸣笛节奏思考。
　　明明以前有过惨痛教训，不知道收敛还任由自己的心性，以为别人都是白痴？以为真的可以再有以前被李豫救命的运气？她在心底狠骂着自己，狠抽自己。
　　心身伤痛的过程结束在另一边的水岸码头。
　　谈思再次被蒙上双眼。接着是上车，一路奔驰，这一路她没有思考，只静待接下来的遭遇。等到能重新见到光明的时候，谈思见到了一个奄奄一息蜷缩在地上的男子。
　　那人因响动而抬头，四目相撞，各自心头一击。
　　竟然是小许！白老鼠医疗事故的青年记者，许文的弟弟！
　　但小许一张脸乌肿着，一只眼睛也肿胀得吓人，谈思刚想叫他时被后面人突然一推趔趄跌到了小许身边，看着他的面颊，看到他鼻翼嘴角几道暗黑的痕迹……手忽然僵在半空中。
　　谈思一个哆嗦，不禁害怕他可能已经死了。
　　“小许……小许……”谈思呼唤着。
　　小许在声音的呼喊下有了意识，开始回应谈思，颤悠悠地抬出另一只手缓缓在她手掌上比划了什么。谈思一呆后慌乱抓起他的手：“小许，小许，你怎么了？啊，别吓我啊……”
　　都是从青春和热血中走过来的，都怀揣“做个有影响力和话语权的新闻人”的梦想，都是鸡蛋碰石头，以为单纯的揭发黑暗面就可以换来美好结局……这一次，仍然是在为某种理想而坚持并在付出沉重代价，谈思说什么也不能看着小许倒在自己面前，她用力握着小许的手：“小许！小许！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我们都不能放弃梦想，放弃新闻人的责任和使命？
　　一切都不如现实有效：“小许，我们一定要安全回扬城，许文在等着你，你姐姐还在等着你！”
　　听到许文的名字，小许似乎清醒了不少，肿胀的眼缝中再次透出一点微光。
　　他蠕动嘴唇，发出几个凌乱的词汇，谈思没听得太清楚，想靠近耳朵……就在这个时候，有几个人鱼贯而入，其中一个上前就把谈思和小许硬生拉开，然后扯住谈思的头发，对她叫嚣：“东西在哪个地方？快说，要不然他就是你的下场！”
　　听到这句话，谈思咧开嘴：“呵呵，东西当然在我手上！”
　　抓她的那个人动作停顿了半秒，估计是没料到谈思这么快说出答案。
　　谈思镇定说道：“我可以拿出来，不过有个条件！”那人一听，扯住头发的力量加大，使得谈思痛叫出声，谈思挣扎着想要挣脱那人的手，可惜，她挣不脱却被揪得头皮痛得打哆嗦。结果，扯住她头发的人又反推她一把，她一个扑腾趴到了地上。头皮揪心的疼痛终于过去。
　　这时，谈思才发现黑色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傍晚。
　　有人站在河岸的石阶边吹风，吹得短发凌乱，但人很平静甚至漠然无温地看向滚波打漩的河水，因为并无旁人注视，这人恢复了独处时的一面，并非纯黑、反偏灰太过的瞳孔里透出一股很少见的沉郁，加上嘴唇和下巴边的胡渣比前几日明显了，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天际边灰扑扑的云，不是即将暴雨没有天晴，而是从人到心，都是一副深灰之态。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那人以正常神色回头。
　　一个眉眼细长的男人走过来，拍了拍河边站着人的肩膀：“大哥，你办事果然麻利，但是你带来的那个人不能留命。”
　　欧阳晋嘉转回头：“那是你们的事。”
　　“我知道你一向看不起这些，不过你帮了我一个忙，我自然要还你一个。姓莫的我帮你动手吧，死法由你选，半生半熟随便挑……”
　　“不用了。”欧阳晋嘉打断那人，走回岸边上的一条小路，“这是我自己的事。”
　　后面的人跟上来：“大哥，你我保持距离是应该的，但是你这次帮我……”
　　“无所谓。”
　　阿妈怎么样了？”
　　“医生说保持心情，尽量满足她的任何要求。”
　　“大哥，我会回去看她的。”欧阳晋嘉身后的人升起一股惆怅，“只怕……她还是不肯原谅我，都过去那么久了，她最后打我那顿我还是记得清清楚楚，那么大一个人，被她举着输液瓶到处追……”
　　“阿政，你该知道她为什么这个样子。”欧阳晋嘉微叹了一声。
　　“知道又能怎么样？做我们这行的，还妄想有抽身的机会？” 欧阳政看着兄长，垂下头。片刻后他又挺起头，“你放心，这次你帮我的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大哥，这次回来会待多久？”
　　“不会很久。”
　　他对自己说不会很久。离开扬城之前留了一些痕迹，也布了一颗棋子，棋子会让那个人收到一个消息，那个人收到消息后一定会朝这个地方赶过来。赶过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欧阳晋嘉点燃一支烟，粲然一笑。
　　“大哥，这么做值得？” 欧阳政和他没有血亲但是由一个母亲养大，同在一个屋檐下长大，不可能看不懂他隐藏的目的。
　　欧阳政踏入这个圈子之初是为了衣食饱足，踏进来后就清楚地和家人隔开距离，他不想让他们沾上自己的颜色，不想他们因自己而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尤其眼前这个人虽然是阿妈捡回来的，是大雨的某一天被阿妈带回来的孤儿，但两个人之间的兄弟感情并不因没有血缘而减淡，相反，他最认同最尊重的人，是兄长欧阳晋嘉。
　　男人，从小就会给自己定偶像，何况长兄如父。
　　欧阳政知道欧阳晋嘉因为亲生母亲的死而耿耿于怀，尽管兄长从来不谈论他的生母。但他能猜得到，有了自己的手下后就派人去查过，终于查到兄长的身世。
　　身世是欧阳晋嘉的心结。
　　当欧阳政知道兄长在引某个人来甸南后，他就想要帮欧阳晋嘉除掉他想除掉的人，不由兄长亲自动手，不想他犯错，更不想他为了仇恨二字跟他一样沾满血污。所以他会替兄长解决掉麻烦，前提是知道他的真实意图，并且得到他的同意。欧阳晋嘉的脾气他这个当弟弟的十分清楚，如果要做他欧阳政早就做了那个人，何必等到他主动开口说会帮他把一个知道账本下落的女人带过来。
　　但当他知道这个女人和欧阳晋嘉的心结有点关系后，震惊了，也痛心了！
　　为此，欧阳政决定劝说欧阳晋嘉放下心结：“大哥，你母亲已经过世很久了。你就算再报复，她也不会活过来。”
　　欧阳晋嘉变了脸色：“做什么？你以为我会做什么？”
　　“我问过阿德，他说那个姓谈的女人是那个人儿子的未婚妻。以前，那个姓许的本来要被除掉，是你，我才放了她一条生路，结果，那个人是莫成风的女人！大哥，你第一次去扬城我也跟去了，你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当时你为什么哭！所以抓到姓许的女人你让我不杀我就答应你，你要进百德我帮你，你把她放到明真医大我无话可说，但是大哥你要明白，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我顶住所有压力去摆平的，为什么？因为你是我大哥！你呢？现在你什么都不说！对于姓莫得，你如果要解恨，我说了会帮你做掉他，不用你动手！直接把他参与生意的事捅给当地警方，为什么要弄出这么多麻烦？”
　　欧阳晋嘉沉默。
　　“姓谈的女人给我惹过一回麻烦了，这次，她跑不出甸南！”
　　把烟头扔在脚下，欧阳晋嘉说：“把她交给我。”
　　“你？”
　　“你以为，我会做什么？阿政，姓许的女人和我去扬城是有关系，我把人带过去，还不是躺在明真医大？至于姓谈的，你知道她来百德找过我，我正好借这个机会还你一个人情，最重要的是，堵住那些人的嘴巴！”
　　“大哥，你母亲当年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欧阳政自认对得起兄长，但欧阳晋嘉对他的一再隐瞒让他发起狠来，“你生母当年和莫民华一起到清水村当知青，她当时一直喜欢莫民华，莫民华却和另外一个女人回城，你母亲一个人留在了甸南！那个时候你母亲已经怀了你！生下你不久，患上癔症！”
　　癔症，一种含蓄的说法，却让欧阳晋嘉眼露凶光，一把就抓过欧阳政：“你多什么事？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欧阳晋嘉，你他妈的清醒点！”欧阳政看他双眼全是仇恨，猛地掰开兄长的双手，一记狠拳挥了出去，“为了那个不要你的亲生父亲，你就要把自己赔进去？以前你是怎么教训我的？染黑一辈子都不会有出路，烂泥扶不上墙，迟早要被自己害死！你当年的拳头跟你一样的狠你忘了？”
　　本来还想说一些事情，但看着欧阳晋嘉在暴怒中，欧阳政最终忍下。
　　“我的事不用你这个毒贩子来管！”欧阳晋嘉抹了嘴角边的血，直接一拳砸向兄弟。
　　在谈思答应先拿出“东西”后，对方也终于答应给小许治病。
　　亲自送小许去诊所的谈思一直扶着他坐在后座，外面的天阴沉发黑，路面湿溜滑腻，街市萧索，零星几个越南卖炭人挑着炭走过，还有一个是正在路边撑竹竿挂香蕉的水果妹妹……
　　谈思他们的车从大新县过来，往莆寨而去。
　　莆寨是中越的边境港口，凌乱但繁华，莆寨没有什么大医院，为数不多的医疗机构基本上被称作“医疗所”。
　　有一家医疗所是谈思熟悉的。
　　这就是做记者的好处，尤其是知名新闻集团的记者，不用“六度分离理论”，就凭借背后强大的实力和广泛的人际关系，全国各地都有可能找到你的熟人。
　　医疗所是一个外地人开的，是Anne曾经的一个朋友，谈思把小许带到那儿去一方面是只能相信这个医生，另外一方面，李豫一直联系不上，阿源带着账本不能让他过来，小许又伤成这样……人单力薄的谈思希望有人能够站在她身边，比如Anne，可是一想到这是一个漩涡，她就下不定决心。
　　但眼下，不由自己多作思考。
　　抬眼望出去，Anne的这个朋友不知道是否还在莆寨。
　　谈思让看着她的人绕了很久的路，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阿普诊所”。
　　下了车，看守她和小许的三个男人警戒心丝毫不减。
　　谈思把小许小心翼翼地扶进去，看见曾经和Anne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的男人时心头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那人戴着眼镜穿着并不干净的白大褂回头，把小许打量了一下：“怎么摔成这样！”
　　谈思说：“他开车出了点车祸。”
　　白大褂麻利地拿出消毒用品，边处理伤口边说：“你们应该不是本地人吧，找机会还是去大地方检查下，我这儿只能处理皮外伤，看他那样子，还是做个全面体检比较好。”
　　“嗯！”谈思静静听着，在白大褂伸手过来拿器械时，谈思积极地抓了他要的东西递过去，挤出笑容，“麻烦医生了，这几天都在下雨，高速肯定是时开时关的，只有请你这儿先帮我仔细检查了，麻烦你了，医生！”
　　她的语言和表情很焦急，伴有为小许身体担心的紧张，也伴有其它因素。
　　白大褂镜片下的双眼有亮光闪过，看了谈思一眼：“我尽力好了。”
　　看着小许紧闭双眼躺在布满黄渍的病床上，谈思对紧紧跟着自己的两个人说：“好了，带我回去吧。”
　　三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后齐齐走出诊所，一个回头记住了白色木板上的名字，另一个上车故意拖延时间，然后对也准备上车的看木板的人低语了几句。谈思坐在车里，不用猜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等到车上的人交代完了后，另一个副驾上的人回头：“按照你的要求做了，什么时候去找那个东西？”
　　谈思把眼神从窗外收回来，保持镇定：“等受伤的那个人，没什么大碍。”
　　“等？你当我们是傻瓜？”副驾上的人五官抽搐，一副想揍人的凶恶模样。
　　谈思笑：“你当然不是傻子，我也不是傻子，大家都不是傻子，就无须做傻事。我相信，他有机会安然无恙，所以放心，我没有必要拿他和我的性命开玩笑。”
　　那个人瞪了她一眼，拿起电话用方言叽里咕噜了几分钟。挂了电话回过头紧瞪谈思：“好！就再给你一点时间，明天要是还不动身拿东西，不是他死也是你死！”
　　“谢谢。”谈思平静点头。
　　车轮迅驰转动起来，激得坑坑洼洼里的积水飞溅到诊所外墙上，白大褂一听声音就知道吉普车已经开走，他不抬头，一阵窸窸窣窣处理完了伤口便拿起针线准备缝合，缝合前推了推病床上的人：“不要动哦，我这里的麻药刚好用完了，忍住啊！”
　　刚才随吉普车一起来的，记住了这家诊所名字又倒回来的一个人坐在长凳上看着报纸，借着报纸的遮挡，眼睛时不时地往里面瞟。
　　脏兮兮的帘子隔开的“手术室”里，小许握着双拳，痛得冷汗直冒。白大褂很麻利地穿针引线走过皮肉又打了结，如此三番两次缝合了几个伤口，大声道：“注意不要碰水，还要忌口啊！辣的、腥的、发物等等都不要吃，最好酱油也不要吃，虽然是个男人，万一留疤就不好了，不然，不好找女人啰！”
　　外面拿报纸的人站起，走过来就掀帘子，虽然是在朝白大褂说话眼睛却是瞟向“手术台”的，他故装痛苦，说：“医生啊，还有多久？我肚子痛啊。”
　　白大褂白了他一眼：“干什么！没看正在手术？出去出去！”
　　拿报纸的人又迅速扫了一眼“手术室”周围，然后唯唯诺诺“哦”了一声才放下帘子。
　　等到那个人又坐到凳子上拿起报纸似乎在看的时候，白大褂一边高声：“怎么会摔得这么严重啊？是来旅游的吧，这几天路是不好走啊！”一边又压低声音，“等一会儿，你从窗户翻出去，往左有一辆卡车正在装甘蔗，你说是阿普的朋友，那个人会带你一程。”
　　说罢，白大褂又粗着嗓子吼：“把衣服裤子脱了，我要给你身上上点药！”
　　小许在“手术台”上吃力地脱着衬衣，阿普趁“拿药”的机会把挂在墙上的一件格子衬衫塞给他，压低声音：“车是去南宁的，在那个地方下车，下车后你就要自求多福了。”
　　南宁？
　　小许记住了这个地方，这是她姐姐出车祸的地方。
　　“谢谢！”小许在阿普白色大褂的遮挡下尽力快速地换上衬衣，“但我一个朋友还在他们手里。”
　　阿普忽然张大了嘴叫嚣起来：“你这个样子要躺三到四天哦！这个样子，小地方算你便宜点，床位费一天三百，治好了再走，免得你下地都下不了！”紧接着从白大褂里面掏出几张钞票，又压低声音，“小地方没多少钱，你把这些拿去。”
　　“这……”见小许一脸拒绝，阿普皱眉，“这个时候硬个屁啊，先把跑路了再说！刚才你那个朋友塞了张纸条给我，让你先去你姐姐出车祸的地方找东西，找到后马上去甸南找安妮，然后你们两个赶紧回扬城去！”
　　小许惊骇：“你是……”
　　阿普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我？安妮的一个朋友，好了，不要说了，抓住机会抓住时间，快走！”
　　“你怎么办？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小许换好衬衣，握紧钞票。
　　“我？一个小流民而已，没事，不用管我。”阿普给了一笑，“况且在这个地方做‘生意’，哪个不是有两把刷子哦！”

　　给你一个射杀我的机会

　　边境线另一处。
　　“啪”的一声，欧阳政抓起谈思狠扇出一耳光，被一耳光打得错咬了舌头的谈思扶住墙，回头笑：“呵呵呵……何必这么生气，反正，我还在你们手里。”
　　“你是真的是不怕死？”欧阳政动了一下眼珠，露出阴冷的笑。
　　“怕死！怎么不怕？”谈思抹了嘴角下的腥甜说，“都落到你们手上了，死，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与其恐惧，不如坦然接受了。”
　　看似正常的笑，实则早已散落一地苍凉。
　　欧阳政叼着烟，哼笑一声打了个响指：“把人带进来。”
　　被两个人架进来的“白大褂”阿普倒在了谈思面前，谈思紧盯地上的人的同时紧闭牙齿，紧得牙根痛颤。
　　欧阳政阴笑着使了一个眼色。
　　先前架着阿普又把他重重扔到地上的人重新上前，脚踩上他的腰，手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不断仰头，极似一只被迫后弯，弯得快要变形的虾米。
　　这下，他一张已经青红黑紫的脸彻底出现在谈思眼前，一直在旁的另外一个人开始往阿普身上砸拳头，左右开弓的慢慢砸，像砸肉泥一样耐心细致还讲究点的位置，于是谈思耳朵里充满了肉与骨相交的沉闷声。这种声音让她想到清水村火红火红的天，凹坑里往外流红黄相间的水……
　　已经被砸得命悬一线的阿普再也经不起如此耐心的拳头，开始呻吟起来。
　　欧阳政在旁看戏：“做人，要明智一点，一味的逞强好胜不会有作用的，他，将会是你的下场。”
　　谈思的眼睛定在阿普的泥酱肉身上，过了很久，她吐出“呵”一声又玩笑般开口，“杀鸡给猴看？可是……没用……”
　　欧阳政吊起细长眉眼：“你说什么？”
　　谈思极为平静，极为怪异地笑起来：“可惜了，我是百无禁忌的人，你，警告不了我，除非，你们不想要那件东西。呵呵呵呵呵，我这个人比较倔犟，死倔，我只坚持一点，其他的……通通……不会管。”
　　她发狠起来。
　　“吃软不吃硬？”欧阳政扔了烟头，冷笑，“还是软硬通通不吃？你以为，清水村的老大死了，他那个姓许的女人成了试药的白老鼠，李豫也死了，就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东西放在哪个地方？谈小姐你太天真了，你知不知道姓许的女人在昏迷前说了什么？我来告诉你，她说，她告诉了你东西放在哪儿的。”
　　许文？是她？她告诉自己东西放在哪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谈思竟然一心栽在了“许文”两个字上，连李豫身亡的消息都未顾及。
　　欧阳政又说：“你以为能活到现在，是我们不敢杀你？”
　　谈思被心底的寒凉完全笼罩。
　　“真的把自己当个角色了？”
　　这句话让谈思回神失笑：“是吗？那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在没有找到东西之前，我暂时是安全的？”
　　欧阳政双目阴寒，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人，尤其还是女人！他冷喝出声：“以为真的有免死金牌？”说完这句，他转身而出，一行人也随之消失，顺便拖走了阿普的尸体。
　　室内陷入幽暗死寂。
　　没多久后，门又打开。
　　一道光亮射进来，房间内的血气被风吹走，瞬间无影无形。房间外的光亮顺着那个人的脚步徐徐而来，谈思慢慢抬起眼，看过去……
　　那人走过来，“啪”地甩出一叠东西。
　　她缓缓捡起那些东西，听到一个声音：“做笔交易。”
　　“交易？”谈思声音有些发颤。
　　欧阳晋嘉的面孔掩在漆黑与光明的交接处，他说：“帮我一个忙，事后放你走。”
　　谈思一听就笑了，：“呵呵呵呵呵……真奇怪啊，以前当记者的时候都没这么受欢迎过，这个地方，真是旺我。”
　　“怎么样？”欧阳晋嘉追问了一句。
　　谈思循着光亮看清了地上的东西，原来是一大叠照片，有她和莫成风吃饭的，坐在车上的，或者在路上走的，总之都是他们在一起的照片。
　　她笑着说：“耶？这些照片比我自己存留的都齐全啊！我，红到有狗仔队了？”
　　欧阳晋嘉从她眼中看到她在强撑。
　　“这些照片上都是两个人，一个是未婚妻的未婚夫，一个未婚夫的未婚妻，好像在哪里见过！欧阳总监，你是……对未婚妻的未婚夫感兴趣，还是对未婚夫的未婚妻感兴趣？”谈思蹦了几句废话后看向欧阳晋嘉，“我跟好像见过，但好像不记得他们认识你啊？”
　　“两个我都感兴趣。”欧阳晋嘉走过来，与之不过一步之距。
　　谈思看着来人挡住了一大片光明，皱眉。
　　坐在冰冷地上的谈思仰着脖子，从下往上地看着人：“未婚夫得罪过你？未婚妻又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你不必知道。”欧阳晋嘉灭了她的气焰。
　　“合作的基础是诚意，欧阳总监！看在你一路炒作我的份上，友情提醒你这些照片很老了。”谈思伸手指着地上照片的某个人，“现实是，未婚妻跟未婚夫关系破裂了，感情……从头到尾都没有感情算不算一种先天性破裂？顺便再友情赠送一条消息，看在你捧红我的份上，未婚夫真正的弱点是另一个女人，姓许名文，这个人正幸福地躺在你们明真大学附属医院的某个ICU还是VIP还是战斗机的病房里。”
　　欧阳晋嘉始终都没有为地上的照片分散眼神。
　　谈思把那些照片翻过来，一张一张地装入信封，递上去：“落伍了，欧阳总监，该去找许文，这样，你的打击报复才有意义。”
　　欧阳晋嘉没有接过照片，他蹲下，抓住谈思拿照片的手腕：“莫成风正在来这里的路上。”
　　谈思开始甩动她那只被握住的手：“关我屁事！”
　　“如果把你的消息告诉他，你说他会不会马上过来？我听说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跟很多人一起长大，欧阳先生如果对他有兴趣可以直接去告白，虽然现在法律没有明文规定允许还是不允许，但人情宽容！”谈思见他一直不放手，只好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的手，“要对社会有信心，要对自己有信心。再则，就算他被你的告白吓到了，你还可以霸王硬上弓嘛，这是你的强项嘛，何必弄得这么麻烦？又费马达又费电，浪费国家资源。”
　　“……”
　　“最后再给你一个提醒，你们百德下面就是明真医大，有……那个什么器官科室吧？直接一刀，做女人挺好。”
　　欧阳晋嘉哭笑不得，但他神情绷紧：“少废话，你想不想做这笔交易?”
　　“我倒是很想离开这里，只是不知道你是不是又在挖坑？我这个人单细胞，女人来自金星，欧阳晋嘉你听没听过？哦，你应该还没听过，男人来自火星，你和莫……”
　　“谈思，你很恨许文？”欧阳晋嘉直接打断她。
　　“恨？太过，讨厌差不多，就跟讨厌你差不多，你们很配，八两半斤。”
　　欧阳晋嘉不得不射去一道狠厉：“你现在的所有遭遇都应该感谢许文，你不恨她？”
　　“莫成风真值得你这么做，挑拨离间都用上了？”谈思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小欧啊，恨之深，爱之切啊，想清楚啊！”
　　这个女人棉花似的反应让欧阳晋嘉窜出火焰，好像面对这个女人，他很无力，生气、么烦躁，原本拟好的计划一到她这儿就生变，想到这儿，欧阳晋嘉彻底狂躁：“你不恨许文？如果不是她莫成风喜欢的人就是你！说不定现在你们早结婚生了孩子！如果不是她昏迷前说你知道账本的下落，你会在这个地方还害死一条人命？”
　　谈思抽了一口气，叹：“我害死的不算少，惟一遗憾的是没害死许文，那你帮我把她杀了，我就答应你。”
　　欧阳晋嘉以另外一种更难辩查真实的眼神看起了谈思。
　　“把许文杀了是不是你们就不杀我？莫成风也心甘情愿娶我？甚至账本也不关我的事了？”谈思瞟了他一眼，冷笑，“呵，我还不至于自欺欺人到这种地步。”
　　他冷眼松开了谈思的手。
　　“我恨许文是因为我对莫成风的感情得不到结果，换句话说，我嫉妒。还有，我恨她，是因为她的死亡是我的过错。”谈思揉着手腕，目光怨毒，声音发狠，“你不会懂得的欧阳总监，你们这种人天生就是一团污泥，随便怎么洗就算洗一辈子也是一团污泥！阴沟里的臭泥又臭又恶心怎么跟莫成风比？你也喜欢许文吧？呵！说不定许文还是你带去明真医大的，这样你就可以天天月月地和她在一起！你以为拿我来威胁莫成风就可以得偿所愿？就可以和许文天长地久？实话告诉你吧，莫成风真正的弱点是许文，许文喜欢的也是他，当年要不是莫成风的父母阻拦他们两个人在一起，许文不会主动申请和我一起去甸南，她的死关我屁事！为情所困咎由自取！关我屁事！你一次没掐死我二次没掐死我三次还想我帮你做事？我凭什么帮你！就算我恨死许文我也会自己动手！”
　　谈思深吸一口气，但牙关依然死咬不放：“欧阳晋嘉，你要么留着我找账本然后再杀我，要么你现在就掐死我！否则，我只要找到一丁点的机会我决不会放过你！”
　　欧阳晋嘉开始掏烟，拿出打火机、点燃，片刻后，吐了一口烟气，重新正视那道一直对着他的怨毒目光：“谈思，我给你一个不放过我的机会。”
　　“不可能！”
　　欧阳政一拳头打在桌子上，回头，“欧阳晋嘉，我现在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你，这，决不可能！其他的都还可以商量，这一条你不用多说！”
　　欧阳晋嘉目光穿透他，言语镇静：“该是收手的时候了，阿政。”
　　“收手？”兄长的话让欧阳政冷到骨头里，“收手？我踏入这行一十二年，怎么收手？从出货、渠道到贩卖收钱，那一样我没参与？你叫收手就收手，你白痴还是神经？欧阳晋嘉，我们两兄弟不要为一个女人闹得不愉快！”说完，他从兄长身边绕行。
　　欧阳晋嘉一把抓住他的手，严肃道：“我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事，但我希望你能慢慢抽身，阿政，医生说阿妈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想让她至死都不原谅你？”
　　“原谅？她不是说没我这个儿子？”
　　欧阳政悲凉且冷漠，他转过身来，反抓住欧阳晋嘉的手臂，“大哥，就算我不下命令他们也不会放过她！你不用再给我说什么救赎之类的话，踏进这一行的第一步就再也不会想不切实际的事，就算能让自己苟且偷活！你走吧，我不希望你参与这件事，回你的扬城，那个姓莫的你也别管了，想他怎么死我通通帮你搞定！”
　　“阿政，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警方早就注意你了！”
　　“跑这行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注意有什么用？倒是你，离我远点！”欧阳政说完就甩开欧阳晋嘉朝门口走去，刚踏出第一步的时候，身后传来兄长的声音，“希望你，不要后悔！”
　　欧阳政回头看着屋内暗沉的人影：“欧阳晋嘉，我也希望你不要后悔！更希望你大仇得报！”
　　屋子里的人握紧拳头，关节发出一声声响声。等到屋子里的空气彻底冷透，欧阳晋嘉才缓缓走了出去，顺便瞟了旁边怪异看他的几个男人，阿德正在跟一个男人抽烟讲话，见他脸色不对地往外走，连忙大踏步过来：“欧阳！”
　　“嗯？”欧阳晋嘉听见阿德的声音，侧了一下头。
　　“怎么了，又跟老二吵架？”
　　阿德递了一支烟过去，替他点燃。阿德是跟欧阳晋嘉、欧阳政从小一个山头跑大的，三兄弟关系自然不一般，但阿德自从跟着欧阳政结识道上的人开始贩毒生涯后，他和欧阳晋嘉的关系也渐渐疏远直至断了联系，毕竟，这种刀锋上打滚的日子不是一般人可以接受的，虽然欧阳晋嘉一如既往地拿他和欧阳政当兄弟。
　　阿德吐了一口烟，边走边叽里咕噜劝说着：“欧阳，阿政也是害怕跟你扯上关系……”
　　欧阳晋嘉忽然转过头：“阿德，我想让你帮个忙。”
　　“啊？”阿德的烟停在嘴边后自然地看了看左右后面，“欧阳，上次那个姓许的女人被你带到扬城去，事后花了阿政多少力气你知道的，当时就有人想开枪杀了那个女人，是阿政当场拦住的，几个人差点闹出事！其实啊，阿政嘴巴上吼得凶，但只要你一开口，他还是听你这个大哥的。”
　　“那件事情我知道。”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让他做这些身不由己的事？我的意思是说，不管哪个，都是不想做违法犯罪，伤天害理的。给他一条路，他当然要做好人，问题是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啊！阿政嘴巴上不说，我看得出来他没有一天开心过！钱虽然是有了，但满手沾血是一辈子也洗不清了。唉，入了这行就算你有十万个不愿意，还是身不由己……”
　　“我知道！不是他，阿妈的氧气管早被拆了。”
　　欧阳晋嘉看着前面的路，眼神凝重：“当年要不是他去给校长送学费，我毕不了业！阿妈和我骂他、不理他、孤立他，到头来还是用了他的钱，如果那年，他听了阿妈的话洗手不干，恐怕现在，我们三个人的坟头都长满了草！”
　　想起那些残酷的日子，欧阳晋嘉开始猛抽烟。
　　心绪稍宁后，欧阳晋嘉无力地扯动嘴角：“越是这样，我就越是不舒服。我这个做大哥的，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将来横死街头，或者被人送去枪毙？”
　　“那怎么样？这些事情注定了只能这样！”阿德甩了烟头，闷葫芦似的发泄出来，“欧阳，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怀疑，今天非要问个明白！当初，你跟阿政说是因为恨什么姓莫的所以要把许文当白老鼠，你说你要报仇，大哥，你的脾气我不清楚吗？就算你要报仇，你也只会针对他一个人，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阿德的斥问本该让欧阳晋嘉感到压迫的，却不知道为了什么，欧阳晋嘉反倒微微一笑问起阿德来：“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我……我就跟着二哥。”
　　“我想做的是，保护我的兄弟。”欧阳晋嘉踩灭了烟蒂，看向远处。
　　保护我的兄弟？
　　阿德扔了烟，也伸一只脚将地上的烟头狠狠踩进褐黄色的泥巴里，边踩，边咀嚼“保护我的兄弟”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欧阳晋嘉要保护的兄弟是谁？难道那所谓的报仇根本是半空乌烟，他想保护的是莫成风？不可能！想到这儿，阿德赶紧甩了这个想法，不是这个姓莫的，肯定不是他！
　　那就是欧阳政！
　　阿德新点燃了一支烟，吸上一口。
　　一定是！欧阳晋嘉和欧阳政两个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也因为贩毒的事情闹僵过很长一阵时间，但是他想保护的肯定是欧阳政！阿德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但问题在他点头的那一刻又出现了：欧阳晋嘉为什么要保护欧阳政？难道，要出什么事？

　　有多远？

　　第二天一大早，欧阳政手下的人推搡着谈思准备离开莆寨。
　　带着人刚刚从屋子里出来，突然一幕让众人先惊，后愣，紧接着下巴落地：欧阳晋嘉在与谈思身边那个人交涉无果后当着欧阳政的面把人拽到自己这边，看守谈思的人又惊又怒，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不动，欧阳政使了个眼色过去，看守人得到命令猛扑过去，欧阳政当下朝人腹部飞起一脚，踢得那人在地上趴了半天才爬起来。
　　欧阳政的脸色难看非常，一挥手，四五个马仔上前，将谈思和欧阳晋嘉团团围住。
　　拽着谈思的欧阳晋嘉从容不迫地环视了一眼现状后对欧阳政开口：“你拦不住我，还是谈个条件吧。”
　　“不要跟我说条件！”欧阳政双眼欲裂，咬字而出。
　　手下的人已经冲上去一个，刚刚冲到欧阳晋嘉面前，就被他左下勾起的一拳打在下巴上，又反抓住手臂往身边一拉再往下，手肘狠狠压在背上，压出清脆的一声响。眼见同伙被打，其他马仔再也按捺不住，欧阳晋嘉对谈思说了一句“站到我背后”就飞出脚踢飞正挥出一拳的另一个，其它人见状更围紧他，不断伺机出拳。欧阳晋嘉先是一个一个地解决，但当马仔一同出手时，他就开始看拳出击并躲过棍棒，闪开重拳，踢飞前方扑来的马仔，又抓住一个马仔的肩膀跳开人的扫腿，落地的一瞬借力飞起左腿，踢在一人的鼻子上，这边手肘已弓往另一人的后颈窝，那人痛嚎一声瘫软落地。有人带着棍棒呼啸而来，他定住身体往左后一仰避过，棍棒回来时反抓一个马仔挡在前头。
　　因为人多再加上有所顾忌，欧阳晋嘉难免疏忽致右胸吃一拳，往后半步左手扣住一人肩胛，右手极速往后一翻，骨头喀嚓一声那个人也叫唤着倒地。
　　“够了！”欧阳政暴喝。
　　他知道欧阳晋嘉练过一段时间的搏击，那几个散兵游勇不是他的对手。可这个被自己称大哥的人当着自己手下的面拆自己的台，只怕这次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再也不能弥合了。
　　如果不是阿德一直止住欧阳政，这两个人就要兄弟对兄弟了。
　　“欧阳晋嘉，你要是带这个人走，别怪我不客气！”
　　“我帮你带这个人去找东西！”欧阳晋嘉连番说出让欧阳政几乎要与之决裂的话，“你也看到了，你手下的马仔不是我的对手，你打不过我，自然是我带这个女人上路！”
　　欧阳晋嘉在故意挑衅欧阳政，阿德在紧握双手，充满担心。
　　“怎么，你要参与我的事情了？”欧阳政冷喝。
　　谈思从欧阳政的表情中看到了他的压抑，她瞄了瞄欧阳政，再斜扫欧阳晋嘉几眼，继续不语。
　　欧阳晋嘉点了下头：“兄弟齐心，阿政。”
　　谈思被塞进了副驾位。欧阳晋嘉打开驾驶位的门坐下，系上安全带一拉手档……一番动作都没有朝欧阳政再看一眼，车轮飞转把路下碎石碾得噼里啪啦，烟云腾腾。面对这一幕，大家都站在原地，马仔们噤若寒蝉，个个屏气收声，唯有阿德敢走到欧阳政身旁，但仍小心翼翼地朝一脸阴骘的欧阳政问说：“真的让他去？”
　　欧阳政阴冷不语。
　　阿德以为等不到回答的时候，欧阳政却松开拳头，似乎吐了一口气：“他应该不会骗我。”回头又补了一句，“阿德，你找个信得过的人去医院把阿妈接走，有多远走多远。”
　　谈思看着前方曲曲弯弯的山路，忽然笑了。
　　欧阳晋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谈思笑着对欧阳晋嘉说：“看不出来，最佳男主角。”
　　司机没说话，继续开他的车。
　　“不知道莫成风和你之间的仇恨到哪种程度了，不过可以猜想，你连自己人都可以背叛，还有做不……”
　　“背叛”两个字对有些人而言是一把割喉刀。
　　欧阳晋嘉一打方向盘就冲向路边踩死刹车，被突变惊吓并且未系安全带正惯性往前的谈思被旁边人猛地拉住往车外拽，谈思措不及防，被人硬生生地拽出去，几乎连跌带爬地拽入了马路边的密林，谈思阻止不了自己被拉入树林，只觉得惊恐从天而降！无论她使多大力气用尽各种方法欧阳晋嘉还是把她往地上一推，推得她匍匐在地……在她挣扎着起身时，欧阳晋嘉已经掏出一把枪对准了她。距离不近。
　　对于一把9mm口径的HKp7m10而言，三四米完全足够了。
　　树林静寂，唯有鸟声，以及在外面马路上偶而疾驰而过的车声。可以想象，在这样安静得唯有几声鸟鸣叫的地方，那车轮擦过路面的声音该有多刺耳。
　　谈思看到森冷枪口和那人眼睛里的冷酷无情，她动了动被树枝和尖石扎伤的手臂，以使自己正面这一场。
　　奇怪的是这一次他举着枪，却没有在清水村看他时的杀气。可能正因为这样，两个人都漠然而视一直无话。谈思没有像前两日前一样的讽刺或者发狠叫骂，欧阳晋嘉更没有声音，紧举着枪对准她，似乎只要一动，枪膛里的子弹就会射穿她的脑袋。但谈思没有想到死亡，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举着枪的人，子弹飞出会怎么样？
　　一辆车在树林外呼啸而过。
　　不久，欧阳晋嘉垂下手，握着枪的手垂了下去，侧过头，沙沙地走了出去。
　　咦？谈思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他他走了？就这个样子走了？不抓她去找那个什么账本也不杀她就把她这么放了？他的脚步声远了后，谈思陷入两难境地。她在考虑逃跑成功的几率有多高，被抓回来更残酷对待的几率又是多少？如果不跑……不跑是傻瓜！她说跑就跑，不管三七二十一从地上爬起就要循着出口抬脚的时候，背后传来声音：“那边是死路。”
　　谈思刚刚有点活着感觉的精气神被轻轻一“扑”，吹灭了。
　　“呵呵，那是生存本能。”谈思回头，有点尴尬，用另外的话题掩遮，“我的生存本能让我怀疑起一件事，欧阳先生。”
　　谈思看着这个人，一字一句：“我在回忆我们出来前的一幕，表面看起来，好像某个人故意争取了一件不利于自己的事情来做，看得我云里雾里，还想了好半天，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你这么着急替那个什么阿政来接管我，你们两个人的关系肯定不一般，是吧，欧阳？”
　　是量变产生质变，还是故意而为，竟然连后缀都省了？
　　“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欧阳晋嘉转过头又走了出去，谈思跟在后面，声音很明媚：“我希望，能够死得……明白一些。”
　　欧阳晋嘉很快转出树林，拉开车门。
　　“是兄弟吧？”谈思从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去。
　　欧阳晋嘉并不打算回答。
　　“亲兄弟吧？”谈思继续问。
　　他绕开面前的路桩，看见了前方弯道较多、小心驾驶的警示符号。
　　“你兄弟贩毒，做大哥的很难受吧？”
　　欧阳晋嘉终于反问出一句：“莫成风喜欢许文，你怎么想？”
　　谈思松了手拽了拽自己的衣服，发现自己已经穿了这充满汗臭的衣服好几天了。
　　欧阳晋嘉缓踩刹车缓下坡道缓转弯路，正视前方：“给你买了两件衣服，在后面，到旅馆换一下。”
　　谈思吃惊看他一眼。
　　他还是正视前方。
　　谈思看到车后座上一个塑料包裹，慢慢回头：“许文为什么说账本我知道？”
　　欧阳晋嘉在裤包里摸着什么，安全带绑得太紧面前弯道又要对付，那烟就掏得很困难，谈思看见，在他裤包里一摸，掏出包烟，抽出一根点燃后送到他嘴边。
　　烟在鼻翼下的时候，欧阳晋嘉的注意力出现了短暂的游离。公路上的虚线不小心拐了几点。
　　“我听说的。”欧阳晋嘉深吸了一口，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许文在深度昏迷前告诉想杀她的人说，还有一个人也知道账本的下落，因为这个理由，她多清醒了几天，直到被带到明真医大。”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谈思自言自语。
　　欧阳晋嘉依然看路：“想知道原因？”
　　废话！
　　欧阳晋嘉却不再说话，只慢慢将车停在了路边一个不怎么起眼的低矮建筑边，说：“下车休息下，顺便吃点东西。”

　　一场风花雪月的戏

　　谈思终于洗了一个澡。擦拭完头发后一把扔了帕子，有气无力地踩着缺角的拖鞋，揉着扁平的肚子发起呆来，窗帘遮不住外面的太阳，刺目的光线扎得谈思眼睛有些发慌，看向另外一处时，那地方已多了一团发青的阴影。
　　揉着眼睛瘫在床上，出来差不多快一个月了，可这一个月好像有一年那么长。
　　门口有人喊：“小姐，菜炒好了。”
　　“哦！”
　　还真够人性化的，连菜炒好了都有人叫。
　　整理了下头发，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坐在板凳上的男人正对着路边抽烟，抽得头顶满满一团白色烟雾，谈思坐过去，拿起筷子正要对几盘青红相间的菜下手时，欧阳晋嘉转过来：“胃口不错。”
　　谈思边嚼边点头。
　　欧阳晋嘉灭了烟蒂，夹起了菜缓慢说道：“如果说我不是贩毒分子，是警察你会怎么看？”
　　谈思并未惊讶，她干笑：“呵，你是警察，那不是要上演哥哥抓弟弟大义灭亲的戏码？或者，哥哥不忍心把弟弟送入班房，就想方设法毁灭证据让弟弟远走高飞。”
　　欧阳晋嘉默默听着谈思把这通话说完后，一口闷了杯子里的所有啤酒，眼神似有片刻涣散：“莫成风，是我弟弟。”
　　不意外的，一双筷子“啪啦”一声掉落下来，滚离盘子。
　　看着鲜美的肉片，谈思心想可惜了，终于看见食物却听到这么扫兴的话，可惜了！
　　她很长一段时间内搞不明白欧阳晋嘉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而且仅开头就没有了下文，留给谈思的是再也香甜不起来的饭菜，以及无法平息的心。
　　车行至归春河，渐渐往广西境内驶去。
　　“归春河”，这个地名让谈思想起了它前方不远的德天大瀑布，位于大新县归春河上游的德天跨国大瀑布距中越边境五十三号碑约五十米，离自治区首府南宁市约两百零八公里，主体瀑布宽一百米，纵深六十米，落差七十米，与越南的板约瀑布连为一体，瀑布总宽二百零八米，是东南亚最大的天然瀑布，也是世界第二大跨国瀑布。
　　当车逐渐绕过这片地方，再回头放眼一望，宝石蓝天幕，喀斯特的山脉，山巅上的云团，正值雨季又刚好下了一场暴雨，那水势如虹的飞瀑冲腾出漫天白雾，景象壮丽，使人的心胸豁然开朗，顿感自然界的伟大……
　　“我宁愿死在这里。”谈思靠在座椅上，闭眼梦呓。
　　欧阳晋嘉扫了她一眼。
　　飞瀑很快消失，震撼之后，忽起一种失落感。
　　小时候，姐姐被送走，两姐妹一车上一车下，幼小的她们怎么也不肯松手，直到父亲在后面吼了姐姐一句，姐姐才使劲掰开她，她眼睁睁地看着姐姐越来越远，只剩下一个她呆在原地，任凭母亲怎么拉她都不回家。她有一种冷清的感觉。这一眨眼，青山不变，人情已二十余载冷暖。
　　车行至中越边境另一个重要港口，东兴。在东兴一个靠近水岸的简易码头上，欧阳晋嘉踩住刹车对谈思说：“在这里等下，我有些事情要办。”
　　谈思是真的不了解这个男人了，她是“人犯”啊，就这么把人甩车里？她瞪了瞪眼：“呃？我们不是去……”
　　“你等我十分钟，很快就回来。”
　　欧阳晋嘉没有过多的解释，就已经开了车门，谈思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一辆卡车后面。
　　车内安静得出奇。过了很久，谈思再也忍不住狠狠骂了一句：“浑蛋！”
　　“王八蛋！”她咬牙又追加出一句。
　　连逃跑的理由和勇气谈思都找不出来！不，有勇气，只有想掐死人的勇气！这一点，欧阳晋嘉清清楚楚，所以大步一迈车门一关就没了踪影，单单留下脑子里面乱成一团的谈思。
　　她揉着脑袋，心里叫嚣：跑！
　　为什么不能跑？
　　一个逃跑念头上来，又无数个理由打压下去。
　　跑，往哪里跑？虽然鼻子下面就是路，一路问回去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前功岂不尽弃？前面所遭受的罪不就白搭？况且欧阳晋嘉知道她要去的地方，那个什么阿政也查得出她要去的地方，她前脚一跑，人家后脚比她迈得更快，她哪里来的力气与之周旋与之游戏？跑，上次在树林怎么不跑？现在来跑，跑什么跑？
　　找不到任何具备说服力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欧阳晋嘉似真若假的一句“莫成风是我弟弟”给谈思留下了无限想象空间。那天，他丢给自己一沓照片说什么帮忙演一场戏，她就怀疑他的动机，猜测了半天猜不出所以然……现在，似乎露出点苗头，如果谈思一跑，莫成风不是就……
　　莫成风……
　　谈思碎碎念着这个名字，越念越觉得好远好远，一晃好像百年光影。
　　好像咫尺眼前，却又遥远得模糊不可触。
　　思想正在游离的时候，欧阳晋嘉打开车门钻了进来，谈思脆了嗓门说：“你就不怕我跑了？或者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让人拐了？”
　　欧阳晋嘉边握方向盘边绑安全带。
　　“你要往哪里跑？”他剑眉往上，微笑。
　　刹那，谈思感觉，就好像猫对老鼠说“我们是好朋友”一样诡异……
　　谈思死鸭子嘴硬：“你专修心理学，连我逃跑到哪儿，都知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似乎在后视镜里扫到了某个人影。
　　那道熟悉身影惊了谈思，但她不知道那是谁也没看清楚，突然欧阳晋嘉抱住她的头，她条件反射欲往后却被手掌控制住，正呆滞，欧阳晋嘉已经把她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直接吻上了她。
　　谈思心里那根弦断裂了。
　　但一会儿后，欧阳晋嘉已经离开了她，朝车门外一个身影冷笑了一声，然后踩动油门飞驰而去。
　　谈思看到了欧阳晋嘉从来没有过的一种笑容。空茫茫一片，这时候，她听到了汽车后面传来的一个声音：“谈思！”
　　那声呼喊让谈思猛地清醒，连忙转身回头，看见了莫成风。
　　莫成风正对一辆疾驰离开只剩车屁股越野咬牙骂了一声，眼见着追上欧阳晋嘉无望就跑回去钻了自己的车。
　　谈思侧过头一直盯着一旁开车的人，欧阳晋嘉自然感觉到了那股目光，说：“一场戏。”
　　回忆起那天。
　　当谈思发誓要杀人的时候，欧阳晋嘉说：“给你一个决不放过我的机会，之后你会安全回到扬城。”
　　谈思一声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
　　欧阳晋嘉不与她争，只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她剜他一眼：“买卖不公平，不做不明不白的生意……”
　　如此一番“争斗”之后，欧阳晋嘉目光如炬：“你答应了的话，不只是你一个人安全回到扬城，在明真医大的许文，还有许文的弟弟，清水村你的两个朋友，包括你那位女同事，这些人都会真正的安全。”
　　谈思一听又嚣张了：“许文？这笔生意如果有她，我就不见得要做了。”
　　“如果是他们呢？”欧阳晋嘉正色说了一句，找到了一个可以“要挟”谈思的理由。这个理由相当充分，谈思只能笑而不语，并接过他递过来的一沓照片。看来自己家，不，莫成风那个家里面果然是埋伏了“贼”，想不到，她说：“欧阳总监相貌堂堂，竟然没有我家的钥匙也可以进我家的书房。”
　　以为欧阳晋嘉会发火，谁知他很平静：“你家？不是说是未婚妻与未婚夫的家？你跟他们有关系？”
　　被人将了一军，谈思忍住气，看着那些证据后抬眼：“这些虽然不够做为法庭的呈堂证供，但是能够在新闻媒体上掀起巨□澜，欧阳总监，我糊涂了，真不明白你这个人到底属于哪一派了，明明是替百德卖命的人，怎么良心发现，转性了？”
　　欧阳晋嘉笑了一声：“这件事情彻底完结后，这些照片里面的人会主动离职。”
　　“主动？”谈思知道其中的含义，这是小许命换来的东西。
　　这些，却不足够在保全父亲也保全自己的前提下伸张正义。
　　远远不够。
　　谈思知道这个世界早就不是黑与白的对立，还有第三种颜色占据最大空间，她早平心静气地接受这一切了，也明白以个人之力撼动不了这种现实，不过，她都踏了一只脚进来了，想想，很没有必要再收回去了。
　　她和他达成了一个条件。
　　“你那道你的账本，但是我要复印件，哪怕其中几页。”
　　“你想通过法律手段把这些人从权位上拖下来？”
　　“石头，总要有鸡蛋去碰嘛，一个鸡蛋碰上去千万个鸡蛋砸出来，随着科学技术的飞跃前进，以后就是铁鸡蛋铜鸡蛋等不要命的鸡蛋啊，欧阳总监，没有鸡蛋哪儿来炸弹？一开始是没有路的，走得人多了，自然就有了路，你说呢欧阳总监？”
　　“叫我欧阳晋嘉就可以了。”欧阳晋嘉眼神有些怪异。
　　如此这般，交易达成。
　　但谈思心底贪婪：她要的决不仅仅是那几页纸的账本！
　　一句老话：斩草要除根。
　　当谈思在后视镜中看到莫成风的脸时，虽然她当时觉得很模糊，不确定，但心底还是很狐疑。来甸南后那些死砌起来的坚强在他喊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瞬间成灰，泪也不争气地要流出来，她赶紧摁下车窗，吹着窗户外头的风。
　　欧阳晋嘉看她一眼，再看看后面紧跟的那辆越野：“怎么样，要不要停车？”
　　这句话是导火线。
　　谈思关上车门，停止眼泪，笑：“你不是要我演戏吗？”
　　他没料到她的报复心这么强，谈思一笑之后左手伸出主动勾住了欧阳晋嘉的脖子，在他完全怔住的时候她肆无忌惮地咬上他的嘴，逮到什么就一通乱咬……
　　人一失控，车开出既定轨道栽进路边田地，谈思还有力气抹了一把嘴，笑！
　　欧阳晋嘉看着她绷紧了五官，咬紧牙关骂了一句，迅速打档倒车，瞄见黑色的越野近在咫尺，干脆脚底一横，踩足了油门从田地边直接碾了过去，车轮压迫出明显的痕迹。
　　有村民大声惊呼赶来，汽车没了踪迹。
　　莫成风踩住刹车，发出很尖利的刹车声，他跳下了车，一把砸在车头上。汽车当然不会被他一个肉拳砸出什么，他自己的手痛得欲裂。
　　谈思发现欧阳晋嘉开车技术过硬，很快在起伏不平的田野里冲出阻碍，跃上一条狭窄的马路。上了路有十几公里后，她才发现他的脸都气白了，气得握住方向盘的手震出了明显的关节，戛然一声，欧阳晋嘉踩住刹车，突如其来的刹车让谈思差一点冲了前面的挡风玻璃，幸好绑了安全带，可惜面前没有安全气囊可以挡住欧阳晋嘉怒目圆睁的一双眼睛，和他一记砸歪了的拳头，谈思看着自己太阳穴旁边的那个青筋暴露的拳头，干笑：
　　“在扬城……你的车技也是这么好，差点撞……”
　　没有等到她继续蹦出什么，欧阳晋嘉已压迫过来。
　　在她挣扎，他的舌头就已经在反扣住她两只手的时候，更深入地深入了她的嘴唇……一阵电击般的热流从头顶炸开，激得谈思拼命挣扎，简直想蹬一脚过去踢死他！但她是侧对他而坐的，根本没有实施行动的可能性，于是欧阳晋嘉彻底灭了她的威风，让她完全喘不上气。
　　豆大的眼泪涌出来，悉数落在他脸上。
　　他放肆地侵犯到她胸口时，终于感觉到了异样。
　　她哭了！
　　在他停止动作后她抽出手就挥了一巴掌过去，本来想冲出去却发现车门上了锁，只好一把抱住头，大声号哭。欧阳晋嘉发现自己有些不受控制，正欲伸手过去被她又甩来一巴掌，跟着，拳头齐砸上来，没想到她的力气那么大，打得他直皱眉。
　　“王八蛋！”
　　看见车窗前放着一支笔，谈思抓过来就狠捅过去，欧阳晋嘉神色闪了一下，却没躲避，那笔尖顿时刺入了他的手臂，鲜红浸染了衬衣，她才喘着气住了手。
　　欧阳晋嘉的脸色很难看。
　　当然，谈思的脸色更不好看。
　　他拉开车门，不管她什么表情什么为委曲就把人拽了出去，扔在地上：“在这儿站着，等莫成风！”
　　“啪”地关了车门，又朝后甩了部手机。
　　汽车飞驰出去。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昏暗，太阳也掉进了深山里没有半丝光线照射出来，周遭是夜一般的死寂，却充斥昆虫和鸟的鸣叫，似乎还有野兽什么嘶吼。狭窄马路上，看不到半个人。
　　“王八蛋，浑蛋！”谈思朝汽车消失的地方咆哮了一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就号哭了起来。
　　哭得昏天黑地，抽噎不止，连以前在莫成风那儿受的陈年委屈也翻江倒海地翻了出来，更别提这一路上受的那种种无人可诉的委屈，还有命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恐惧与害怕，强撑的坚强终还是难抵脆弱黑暗……
　　天是黑的，心是冷的，肉体是痛的，人感觉是清醒的。
　　清醒太过就越觉得伤心铺天该地。
　　大天大地却找不到她可以停靠的地方，做错事就得到无数打击报复，难道上辈子她真是什么沙场上金戈铁马逐鹿风云的捍血战将？可她为什么还丢盔卸甲，溃败得一塌糊涂？
　　她越想越委曲，越哭越用力。一辆车刺耳倒回。
　　谈思歪着头看着车上跳下来一个人，她还是哭。
　　欧阳晋嘉咬牙站了没两秒钟，上前一把抓住谈思狠狠拖进了怀抱里，把人就这么搂在自己的胸口，靠近心房。
　　谈思打了一个嗝又抽噎一声，愣住了。
　　眼泪还在面颊上，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抱着她，只是抱住没说一句话。
　　等到谈思被抱得喘不过气，欧阳晋嘉才把她拉进了汽车里面。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滞了很久，凝滞到谈思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时候，欧阳晋嘉转了头过来：“很可笑，是不是？”

　　佛曰，孤独地狱

　　看着谈思似紧张又似故作轻松地瞪着前方，欧阳晋嘉也抬起头，看向那漆黑道路的前方。
　　四周一边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山村马路本就偏僻，除了路上停着的一辆车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了，车窗户被打开，夜的凉风徐徐而入……
　　欧阳晋嘉转过头，看着谈思的侧面。
　　感觉到目光，谈思觉得某种不去正视的神情还是刺来心里。
　　欧阳晋嘉说：“很可笑是不是？”
　　天黑了，孤独又开始慢慢溢过来了。
　　他说：“演戏演到骨头里面了。”说这句话的时候自然也想起一些事，一种很无奈的笑容流淌在脸上。他“噌”地滑开打火机，点了烟，娴熟地深吸了一口后自嘲：“我都不知道谁才是是真的我了，不只跟你演戏，还要跟很多人演戏，演来演去，把自己都忘了。”
　　太冰太凉的笑容。
　　她心底很不舒服，她在想自己怎么也是一个受害者，哀伤的表情应该她露才对，怎么他的话语之中透出一种落寞，一种伤？
　　为了缓解这种让人迷失认知的气氛，谈思轻呼吸几口气，使心情尽量平静，然后勉力挤出笑容：“好像变天了。”
　　窗户外头的确飞来一阵迷蒙细雨，淅淅沥沥。
　　“嗯。”
　　欧阳晋嘉从后座上抓了件衣服扔给她。
　　谈思被迫正视，这时候才看见他从右臂淌到手上的血迹，清晰而明显……是愧疚感作祟还是这红色唤醒了曾经的记忆？
　　她说：“你的手……”
　　“没什么。”欧阳晋嘉伸出手在车窗外抖掉了半支烟，右手握回方向盘。
　　谈思再度正视过去，四目一撞，她看见他眼睛正呈现出深邃而难以察辨的暗沉。
　　欧阳晋嘉转回前方。
　　车缓缓开动起来，但是他右手上的那团红色就这么鲜亮而且清晰地长在那里了，像一朵盛焰的花刺拉拉扎着谈思左边的脸颊和眼睛。
　　她心底一直念叨：那是他该的，该的，该的……
　　一句话烂念了一路，一直念到欧阳晋嘉重新开回了大高速，找了一个勉强看得过去的旅馆停了车，头也不回走去房间。谈思讪笑，他和她应该是绑架和被绑架的关系，禁锢或者被禁锢的关系，怎么到了现在竟成了她主动而且自发地跟着他？
　　灭了火气跟着他？
　　无力地揉了揉困顿的脖子和肩膀，自己打了热水洗澡、瘫尸、等待周公召见。可这该死的夜让人一点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把被子裹了掖、掖了裹、揉了捏，还是觉得硬梆梆不舒服，翻到凌晨三点左右，叫一声坐起，看着窗外狰狞欲狂！
　　抓了一把头，再无力哼了一声，踩着鞋子走出房间去找厕所。
　　汽车、工厂、建筑物等等城市味道越少的地方生态环境越好，她走出去的时候，看见漫天的星星一闪一闪，闻到一种草的香味，或许宁静入心抚平了烦躁，谈思沉静下来，顺着箭头符号左拐右弯下了三楼朝一个空坝子走去。
　　谈思居然看到了欧阳晋嘉。
　　她看见他正坐在临近马路边稍高的一处石坡上抽烟喝酒。谈思心头嘟囔，没事看什么星星！如果不是看星星就不会看见那个地方，如果没有看见那处石坡就不会……其实，她的确是没有看见的。
　　踩了鞋子准备回去睡觉的人走过这里，一个酒瓶骨碌骨碌顺着石坡掉了下来，极其古怪地滚到了谈思脚下。
　　她一怔，再一抬头，无可避免地看到了那人。
　　“一味黑时犹有骨，十分红处便成灰。”
　　看见缓坡上的那个抽烟喝酒的人，谈思忽然想到了清朝徐中干咏炭的一副对联。煤炭未入炉之前的浑身通黑，还有点骨架子，一旦进入炉中，虽然红极一时，却也很快烧成灰烬。这本来是隐讽热衷官场、千方百计挤入其中之初也许会慷慨激昂，心骨尚存；但只要混进官场了，就开始对上献媚，左右逢迎，还包括出卖自己人格和灵魂……
　　本质上不相符合的两句话，其实很贴切欧阳晋嘉的处境和他的心。
　　他看穿眼前树林，看到了将来下场，嘴角往上带出一抹强烈的自嘲，从身体到心都是黑炭一样的人有什么脸面去谈以前的“骨头”？他是一个夜行人，习惯了独来独往，为了“逢迎”周围做了很多事，现在的他还有什么骨头？早就没有了，烈焰滚油的阿鼻地狱会是他的最终结局。
　　他现在，不是也在地狱？
　　孤独地狱。
　　谈思走到他身边，缓缓坐了过去，看着地上说：“你……抽了这么多烟？”
　　欧阳晋嘉没有对这句话做解答，他说：“听过三大地狱吗？”
　　风从无边的地方吹来，席卷起人的头发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微愣后的谈思拂住头发，点头：“根本地狱、近边地狱、孤独地狱为三大地狱。根本狱有八热八寒，八热中最底层的阿鼻地狱是最苦的，到这个地方受苦无有间歇，不会停止，所以也叫无间地狱。”
　　欧阳晋嘉继续喝酒。
　　“佛法中，欲界六道轮回，地狱道是最可怕的。地狱道有十八种地狱，当中最特别的是孤独地狱，非八寒，八热的根本地狱，十六游增的近边地狱，这些地狱都是由定处的，都是由人共同的罪恶产生的。而孤独地狱则是个人的罪孽生成，也许可以这么理解，孤独地狱是临山临海的独栋别墅，根本和近边则是集体的单间宿舍。孤独地狱也不是死后才能堕入，活着的时候可能早堕入孤独地狱了，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死后也或许还在孤独地狱，因为活得太孤独所致，倒不是完全是说精神上的孤独，而是人做事行为太独特。鲁迅说，我却总是既不安乐，也不灭亡地不上不下地活着，介川龙之介说，我和动物一样本能地怕死，但我对食色都已经厌倦。”
　　之所以缓慢说出这个人间地狱，因为谈思也是孤独地狱中求不得生死的一个活人。
　　欧阳晋嘉掐灭了一支烟，正要打断谈思的沉默不语，她突然自言自语起来：“看似不苦，其实苦得不堪想象，其中滋味，也只有身处孤独地狱中的自己才能知道。就像一只困在石头里不能动不能饮食的小强，几十年如一日地享受孤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它又哪儿都去不了，只能在这个地方受苦，它和周遭对自己的厌恶、憎恨、迷惑等等困在一起，不能轮回不能解脱。”
　　“你信佛？”欧阳晋嘉看了她一眼，又拾起啤酒。
　　“我以前最信我自己，我现在，好像连自己也不信了。以前我不信佛不信道，也不信教，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她笑了笑，看正在喝酒的他说，“如果我信佛，恐怕我早就变态了。你做错一件事，明明有悔过，还想改正错误，可慈悲为怀的佛祖太爱岗敬业，不放过你任何一个错误，甚至连你一句恶言他也会记住，所以，你还没死就已经在饱受地狱般的痛苦。如果我信佛，我是不是该对佛祖产生质疑？他当人跟他一样懂得放下屠刀，拈花微笑？呵呵，怎么可能！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呵呵呵，那么多苦怎么去笑？”
　　“我也不信。”
　　欧阳晋嘉放下一瓶又空了的瓶子，在谈思的注视下说道，“佛有佛法，天有天道，人的世界也有规则。佛用苦来渡人，问题是每个人都不一定有佛那样的法眼和慧心，他们坚持，固守着不认为是错有时候却会挑战规则的东西。规则是什么？是人定还是天定，规则的那头是错还是对，规则的这头是生还是死？这些怎么衡量？现在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有规则，呵，越来越没有原则。”
　　两个人说不信佛吧，又都认为自己已堕入孤独地狱中。
　　酒气烟气浑浊，那副面孔失去了平日的冷静，相反，落寞颓废，胡渣横生，眼神因酒精还是人心而肆意：“你当初为什么去清水村？”
　　“我？年少轻狂，不懂事，准确地说，是不懂鸡蛋挑战不了石头的规则。你呢，你为什么也在清水村？”
　　“呵……你知道我在清水村？”欧阳晋嘉模棱两可地笑了一声。
　　“你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难道你会不在？”谈思的眼睛变得冷冽，声音也一度异样，“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痛苦？行尸走肉在孤独地狱，嗯？不要告诉我你们也有良心，也许第一次做坏事的时候是有良心的，但后来，你们的良心早被狗吃了，基本的是非道德也燃烧得干干净净！”
　　欧阳晋嘉握着酒瓶的手停滞在半空。直到谈思说完后，他放下酒瓶：“想不想知道，给你注射毒品的背后凶手。”
　　“凶手？欧阳总监不要告诉我，你不是凶手！”谈思“噌”地站起来，冷冷看着欧阳晋嘉，“你以为演几场戏我就会相信你带你去找账本？做梦！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账本，就算知道，我也不会把那件东西交给你们！”
　　“你以为，我想要的是账本？”
　　“哦，忘记了，除了账本，还有莫成风，还有许文！”谈思自找了撞墙的机会，一咬牙，干脆死冲上去，“冤有头债有主，你把我当什么人？说什么去找账本，其实根本就是你们的个人恩怨，还说什么弟弟，他如果是你弟弟，你会这么对付他？”
　　欧阳晋嘉“啪”地砸了瓶子：“你要我把你当什么！”
　　玻璃碎开一地，游魂瞬时归身。
　　一怔，才发现这番话不止语气很烈很冲，其中一句遇上错误地点错误时间，不恰当地生出大错了。
　　“很伤心？明明知道他喜欢别人你还是会伤心，对不对？”欧阳晋嘉抓起她的手，酒气刺鼻，“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不过让你把他引到一个地方去，到时候不用我动手，有人会收拾他！呵，你要怎么救他，打算怎么救？不是每次都有那么好的运气，那个叫小许的可以这么顺利地被你放跑？那个叫什么阿源拿了本假账还可以保命！”
　　“你……说什么……”谈思呆了双眼。
　　欧阳晋嘉又极为突兀地甩开她，自己却脚下一滑差点栽到缓坡下面去，谈思眼疾手快连忙抓了他的腰。沉重的身体倒了过来，就这一刻，惊险一幕袭来——
　　谈思使着劲扶住欧阳晋嘉，准备说话的时候，他脸色一变，马上抱住谈思往旁边一滚并低吼：“趴下！”
　　“砰！”一声冷枪击中她们刚才所处的位置。
　　随即，人的脚步声音激烈迅速地传入这边，欧阳晋嘉朝黑糊糊的路口看了一眼，拉起谈思说“跟着我”后抓紧了她往石坡后面的竹林跑，谈思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枪声的巨响促使她相当配合地抓紧欧阳晋嘉的手往竹林里面跑。两个人就这么飞奔着。
　　身后尾随的人传来阵阵声音，欧阳晋嘉带着谈思撞开那些横挡在面前的植物，边跑边说：“还行不行？”
　　谈思点了点头，一把抹了掉下来的汗水：“没事。”
　　“那好，你继续往前跑！”
　　欧阳晋嘉说你一直往前面跑，跑得越远越好，还说我相信你，你只管跑，不要栽到他们手上就行！
　　她很奇怪地抓住他的手，看着他：“你呢？”
　　欧阳晋嘉往后盯一眼给了她一个和缓的笑：“我不会有事。”说话间，猛力把她往里一推，厉声又补一句，“还不走！”
　　谈思甩开步子，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隐入黑暗中的身影。
　　“砰！”又是一声惊飞鸟兽的枪响。
　　这枪声让谈思头皮炸开一个寒战，这种声音不陌生，小时候就听过，清水村也听过，但现在，她还是不可抑止地害怕！嗡嗡响的脑袋唯一记住的一点，就是不管死活，跑！
　　撒开脚狂奔，这生跟追逐扯上关系了，从扬城一栋废楼里开始奔，狂奔到这里来了。
　　“砰！砰！砰！”
　　接连三记枪声骤然刺入耳膜，他虽有预料，可是枪这种极易致人死地的钢铁武器让人不由自主地害怕！不管自己跑到了哪个地方，不知道抓了前面多少矮竹枝抓得满手火辣辣也只得轮转双腿，踏破寂静！脚步声在阴冷潮湿的竹林里回荡，汗水流入衣服里，乱发横飞，衣衫被刮破好几处后终于跑出了竹林！跑出竹林才看到天已经蒙蒙发亮。
　　一跑出竹林的她收不住脚撞上一个挑着担子的人，于是她抓住人家大气不稳地问：“哪儿可以搭车去山源？”
　　那个人惊讶地看着她，或许经常挑菜去镇上卖，所以普通话说得还算好：“你说哪里？”
　　“山源，广西山源！”
　　谈思觉得全身又热又痛，赶紧撑住膝盖：“哪儿可以坐车去山源？”
　　卖菜的人指着一座山说：“你跟着那条小路出去就是一条大马路，那招手可以拦到车去东巴凤，到了东巴凤好像有车直达山源。”
　　谈思说了声谢谢，继续往前。
　　东兴一家饭庄。
　　莫成风坐在摆了饭菜的圆桌上，手中的手机一会儿上一会儿下，面前的人看着他默不作声，手机终于响了起来，莫成风接起电话：“怎么样？”
　　“还有点麻烦啊！欧阳晋嘉这个人的身份查了很久都只是百德集团的一个普通中层职员，连籍贯住址都是扬城了，看样子是清洗过的，不过你放心，我会有办法摸清他的老底。你那边怎么样了？”
　　“人跑了，没找到。”迟疑了几秒后，莫成风鼻音浓重地回答。
　　“跑了？”陈升在电话里的声音刺耳，“你未婚妻就这么跑了？”
　　莫成风勉强压住心绪。
　　“这究竟怎么回事？对了，我听说那个叫什么阿政的昨天出动了很多手下，是不是也是去找账本的？”
　　阿政，一个莫成风和陈升都接触过的人。
　　“这事情……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当年，欧阳晋嘉介绍那个什么阿德给我们认识，通过这个人，我们才认识了这个阿政，你说欧阳晋嘉跟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对了，另一个消息忘了说，许文你知道是谁带到明真医大去的？”
　　“谁？”
　　“所以我才想欧阳晋嘉跟那个阿政是什么关系。不然的话，他怎么可能从阿政手底下跑到扬城来？据说又不是跟阿政的……唉，总之都等完全查清楚了再下结论吧，咱们先把重要的事情干了再说，反正都来了，老莫你就好好待着，我这边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对方挂断电话。
　　电话那边的扬城。
　　陈升对面前一个人问：“那个卖消息的怎么样了？”
　　“还是没有下落，不知道是不是被人给……”那人手做了一个拉脖子的动作。
　　“别把你的怀疑告诉我，拿事实来告诉我。”
　　“哦，是……”
　　“另外，找几个人再去医院看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发现。”陈升打断他时又想起一件事情来，“多派些信得过的人到甸南去，帮我好好地照顾莫成风。”
　　那人点头哈腰。
　　东兴，一家饭庄。
　　挂了电话之后，莫成风若有所思地拿手指敲击着桌面，引得面前坐着的一个人终于冒了一句：“莫哥，是不是查到我姐姐在哪儿了？是不是可以救出来？”
　　莫成风这才想起面前还坐着一个人。
　　“小许，先把饭吃了再说。”
　　“我没胃口。我姐姐下落不明，思姐也生死未卜……”小许摇头后，又问：“莫哥，这件事情是不是和思姐两年前的采访有关系？我是被人蒙着眼睛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看到思姐的，就跟在扬城的时候一样，他们也是这么把我带到一个陌生地方，我只看到病床上的人……我没用，要是我死也不说出医疗事故的证据在思姐那儿，说不定思姐就能想到办法拿这些东西换回我姐姐！”
　　“你已经出来了，不要多想了，来，先吃饭吧。”
　　“不，莫哥！我不是多想，你不知道那些人打我踹我的时候我都不怕，他们就算真的对我做了什么我也不怕！只要我姐姐安然无恙，思姐也不受连累，可是现在……对了莫哥，这些人把我抓甸南来让我交出什么账本？我先还以为是医疗事故的罪证，所以把思姐给……”
　　莫成风打断他：“账本……谈思知道账本的下落？”
　　“什么账本，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本啊书啊的，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抓我，在扬城刚被放出来以为解脱了，回到家却被人打晕，醒过来竟然在越南了！”
　　小许在往广西运送甘蔗的车上被一群人拦了下来，当时，他以为又落到那些不明身份的暴徒手里了，没多久，见到的竟然是莫成风！这让他又惊又喜，连忙告诉他说谈思被人带走了，还说他正在去广西的路上。莫成风当时的确变了脸色，当时打了一通电话说什么“解救”，可是现在，他居然表情紧张地追问起账本来了？难道，他知道“账本”这件东西？
　　小许心里渐渐有了防备。他想起一个男人告诉他的一些事情来。
　　因为姐姐和谈思的缘故，莫成风对小许非常照顾，这让小许当时的选择很艰难。尤其，当他被安排要写一封举报信，举报对象还是谈思父亲的时候，他吃惊之余更怀疑起这个男人的目的和身份，但是，当他听到一些事实真相后，他心血沸腾得不能自己，没想到自己对明真医大的新闻报道竟然是……
　　原来是早被安排好了的！
　　小许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处的环境这么复杂，姐姐当年车祸的真相，谈思当年采访的真相……
　　“如果想你姐姐被彻底解救，就必须掌握更多证据！现在环境复杂，必须要这么做，以后你会彻底明白这是为什么。”
　　那个人对他的最后告诫让他下定决心参与这一场暗逐。
　　莫成风看着小许。
　　小许并不知道他和姐姐的往事，他对他的那些照顾他也一直以为是因为谈思，包括这次把他从那些人手里弄出来。对此，莫成风不置可否，他只认为这个年青人和当年的谈思一样，幼稚！拍了那么多视频和照片，终究还不是要被毁……身为一个男人，思考和行动一点成熟和责任感都没有，现在竟然又跟谈思一起伸张什么正义！
　　“白老鼠医疗事故”，莫成风认为是谈思带着小许揭露出来的。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发生一场错误的事情还不知警醒，还一味地鸡蛋碰石头……想到这里，他丢了一袋东西在桌子上，说：“小许，拿着这些钱回扬城吧。”
　　小许拿过东西，一看是钞票就愕然了：“莫哥，这是……”
　　“小许，这件事情不是发一两篇新闻稿就可以制止的，就像明真医大的医疗事故一样，你看到了，仅仅因为写了一篇新闻稿，你就被待岗查看！你是一个男人，想东西要全面一点，如果对方没有背景你会被报社处罚，还会被绑架吗？小许，这不是一两个人能够改变的现状，回去吧。”
　　“莫哥，你是不是知道内幕？”
　　小许的话让莫成风失笑：“知道和不知道又怎么样？”
　　“你要是知道，就跟我们一起站出来啊，找证据找账……”小许一激动就多蹦出了一个字，莫成风站起来，一脸少见的严肃：“找证据？能找什么证据？做这些生意早把黑道白道的关系铺垫得你根本无法想象！你把证据找出来又怎么办？交给警方还是去拿新闻爆料奖？别忘了你被绑架了两次！”
　　如果不是小许戒备心又加深了的话，莫成风想说第二次绑架是故意的。
　　这个时候，莫成风叹了一口气，摇头：“谈思不成熟，你不能跟着她不成熟，我不相信你们拿到这件东西能够走得出甸南，放弃吧，小许。”
　　小许问：“你怎么知道我们走不出去？”
　　“因为我不会让你，拿着这个东西给警方。”莫成风坐了下来，苦笑。

　　互相吸烟，互相孤单

　　谈思走出大山后果然看见了一条马路，不时还有中巴车疾驰而去。
　　想起自己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怎么可能去山源？抓心挠肺了一阵，忽然眼睛一瞪，挽起袖子取下手表拦了一辆中巴车，车开后把表递给收钱的人：“我没现钱，只有这支表，我到东巴凤。”
　　车上的很多人齐刷刷看着她。
　　谈思警戒地扫了那些人一眼，说：“这表足够买下你这辆车，我不要多的，只要去东巴凤然后再给我点去山源的车钱。”
　　售票的愣了很久才接过谈思的表：“这表能买我的车？”
　　两三个的年轻人立刻拥上来，凑过来看着那支表：“哇，这什么牌子？好像是外国文字！”
　　“这外面镶嵌的是钻石？”
　　“真的可以买车啊？”
　　“买车？买房子都可以！我听说有些表比城里头卖的房子还贵！”
　　“这表是你的？是不是假的哦！”见几个人围拢过来，中巴车售票员赶紧把表抓在手中，谈思点头，想了想后说：“是我的，还有证明这表价值的证书，不过没带在身上，真假你可以找个大点的钟表行去问。”
　　谈思披头散发身上又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让人怀疑，但她解释得从容不迫，再加上看起来她是遇到困难急需钱花，车内正好有其它人想花几百块买表，售票员一紧张，立刻塞给谈思两张百元大钞说这些钱从东巴凤去山源完全足够了，说着就把她推到后面的空座上去。
　　谈思终于安定下来。
　　她将头倚在车窗上，思考昨天晚上突如其来的枪声，那些人要追杀的是她还是他？想到这个关键问题，失笑，怎么会想到他？转念，如果不是他还有哪些人会追杀自己？那个叫什么阿政的？谈思摇晃脑袋，欧阳晋嘉是带她去山源拿东西的，那个阿政不会在东西没到手就开杀戒。
　　难道想杀她的另有其人？
　　谁？
　　自己能保留一条命全是因为账本，想拿那个东西的人都会等到东西彻底拿到才会对她下手，不可能中途冒险，除非……除了她和李豫，还有人知道真正的账本在哪个地方！
　　一想起差不多是生死之交的李豫，夜奔的酸痛陡起，让她片刻都不能安宁。
　　欧阳晋嘉说是许文昏迷前的一句话让她再度被卷入甸南，她惊愕后其实小小地舒了一口气，这证明那些人并不是从李豫那儿得到账本下落的，想到这里，谈思心想李豫也许是因为情况特殊才不跟她联系，后来自己也被绑，他要联系也联系不上了。
　　不知道一直和李豫联络的那个缉毒刑警是不是也到了安源，如果是，自己就有脱离危险的可能。
　　这一路，果然是凶险未知的一路。这些凶险还算好的，至少在明处让她有机会去反抗，但是那些暗处的比如欧阳晋嘉到底暗藏了什么目的更让她害怕？
　　如果他跟莫成风是为了许文结怨，为什么要借她来报复莫成风……谈思皱眉，也许因为自己是知道账本在哪里的人，一石二鸟？这一路未知的变化太多太多，就像那个阿政和欧阳晋嘉之间好像真有什么关系一样……他说莫成风是他兄弟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三个人都是兄弟？一条船？谈思揉起太阳穴，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就算兄弟，到了这条道上也是六亲不认，不一定兄弟就是一伙……
　　焦躁不安的大脑和疲惫不堪的身体让睡眠反而成了折磨神经的东西。
　　谈思进入浅睡眠状态，耳边仍传来车轮声，不时还有大卡车鸣笛……但她的确是睡着了，不睡着，怎么会有梦？
　　她又看见了那个梦境。
　　这是一种梦里套梦的双重梦境。第一重梦里，谈思一直不能入睡，总觉得有一层白纱罩着自己，不清醒，还难以呼吸，不透气的感觉紧紧束缚自己。床上的她努力挣扎，妄图挣扎出梦魇。
　　梦里的谈思又梦到了那一年，深寒的那一晚……
　　第一重梦境中的她旁观，却有身临其境的真实感，借着通风口转扇一轮一轮地扇入光影，她隐约看见墙角有个女人缩成一团，不断地抽搐身体。
　　毒瘾不该晚上发作的，然而，就像是非模糊了正义，人的“病”也黑白颠倒。
　　源源不断的焦虑让她扯拽头发，简直想把头皮撕下来！脑袋里充斥一种金属片在齿轮上磨的“滋滋滋滋！滋滋滋！”的声响，一阵阵由远及近，由缓慢变尖锐好像又连成片，嗡嗡嗡，嗡嗡嗡揪着耳膜，皮肤开始发冷，清楚感觉肉里的筋脉在抽搐，在扭曲，在变形！身上又痒又痛像是痒进骨头里，去挠发现根本挠不到，不断地抓挠就算抓出道道血痕也止不了丝毫痛痒！于是她把身体紧靠墙壁磨蹭……
　　最后，实在受不了她爬到门口大吼大叫，门很快被打开，一个男人出现在面前。
　　男人冷笑着把她从地上抓起。
　　黑暗中，有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在说话：“求我，就给你。”
　　“求你……我求求你……给我一支！给我……”
　　她被毒瘾折磨得生不如死，尊严完全丧失。
　　那男人的笑很干，很薄，干薄得没有一丝情感。她半清醒半迷醉地触碰到男人的手，下一秒，冰冷却坚硬的手腕扼住她的脖子，她双手在墙壁上抓来抓去，渐渐，有一种迷幻感，似梦，看到自己走在白茫茫的水面上，再轻若无骨地飘到边缘地带。边缘是另外一种感官的开启。
　　她的腿被抬起，腾空，没有触地，并一直停在那种不上不下的位置，迷幻剂一样的东西操控得敏感不堪的身体露在先冰冷后突然发烫的空气里，喊叫在那刻划开了夜，一条大剌剌的血口横亘眼前，鲜血在周边凝成似有若无的血雾，散开的血腥混着挣扎而出的汗水落在身体上，这比毒瘾更让人害怕，连模糊旁观的她也觉得惊恐大骇，连忙捂住自己胸口以免心脏跳出皮肉，死命堵住耳朵以隔绝那种撕裂魂魄的痛吟……
　　梦魇的是旁人，惊醒的是自己。
　　第一重梦境中的她在光亮袭来的时候完全清醒，直觉提醒她又被注射了一针，她颤抖不止地看到薄被之下自己□的身体，借着光，身上密布的淤青和指印大小的痕迹非常清楚。她仰天，吐出一口气，重新用被子盖住自己，呜咽的声音沿着薄被空隙攀溢出来！
　　梦魇是回忆。
　　大概快到中午的样子，车进入东巴凤停在了嘈杂的汽车站，谈思默默地穿过乱糟糟的人群，顶着越来越热辣的太阳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墙壁边，她捂着脸，对着白晃晃的水泥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或许才是真正面对不了莫成风的原因。
　　心无所依，哪里都不会安定。
　　那一年，毒瘾彻底戒掉了，父亲在书房和她面对面：“我很好，你母亲也很好，你可以放心，相信我的女儿也会让我和你母亲放心。”
　　放心？
　　她想问自己，她的心在哪里？
　　在惨痛的磨难之前，她自问没做过杀人放火的错事，最多固执了点，太坚持自己认定的东西，别人说这么做不行的时候她只是笑，离开别人照样我行我素，除了妈妈说同样的话她会发火，会顶过去，其他人她根本不管。她很自信也很自傲，从来都坚定自己，因为在她的字典里没有什么是做不到事，想要什么也从来不会担心得不到，可是一个许文就破灭，一头热血就撞昏。
　　就是这样，她的眼前黑了。
　　从小就在父亲铁杆教育下长大，用别人的话说她是从来不会矫揉造作，浑身上下都是明晃刺眼的光彩，生在荣华富贵的家庭从来不会思及他人、感恩给予这一切的人和社会，于是狂傲到头的她先在莫成风和许文的两情相悦那儿栽一次，再在甸南栽得头破血流！
　　命运如此地不给她面子，还伤她自尊。
　　一直压抑的苦痛趁着松懈钻了出来，回忆的深寒让谈思不断地滴落泪水。孤独地狱，寂寞永不轮回，从一个环境到另一个环境，从一种心态到另一种心态，从放弃到重拾，还是有苦难如影随形，究竟，怎样才可以彻底逃脱？
　　幸好稍微修整了一下，让谈思有力气逃开一群人的追杀。
　　车站很快来了七八个人，明目张胆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扛着行礼的、等车的、聊天的等等都不放过。
　　谈思后来站的地方是一个杂货铺，被杂货招牌暂时挡去了脸，别人没发现她，她也没发现那些人。
　　喝了几口水，她转过头打量车站看见了几张嚣张面孔。
　　神经绷紧！
　　头痛之后她不得不咬牙坚持。
　　缓缓放下水，开始挤入人多的地方。一路走，一路挤开为了等车而拥簇在一起的人，在她走到卖串烤摊的旁边时，眼睛闪了一下，上前丢了零钱拿了几串肉却把肉抖掉只留下锋利的短竹签。
　　狗急会跳墙，绵羊急了也要咬人。
　　她眼神凌厉地扫过那几个东张西望的人，握紧竹签，同时尽量去寻找东巴凤到山源的车，一辆中巴车正在启动，准备离开车站。
　　有人看见了谈思。
　　“在那儿！”有人叫了一声，马上伸出手拨开人群，冲了过来。
　　谈思面孔冷得发白。
　　脚下步子越来越急，就在其中一个凶悍面孔从前方绕过来之际，谈思一把推开旁边的人朝那辆即将踩动油门的中巴车急冲过去！一过去，中巴车旁边马上就奔过来两个人，谈思心里骂了一句：捉她一个女人需要这么多人？
　　一个男人撵到身边，谈思嗖地从他身边一闪钻到了后面，手上的竹签从衣袖里滑出，对准那个男人的腰下刺去。
　　男人惨叫，谈思一鼓作气将其撞到地上。
　　又有个人挥拳过来。
　　紧绷的神经稍微舒展，幸好不是枪！
　　拳头打过来，她也眼疾手快抓上这个人的手臂，右手的竹签一顿猛次，刺得那人鲜血淋漓！
　　其他人正在穿过人群朝她过来。
　　车站立刻乱了起来，因为他们横行霸道地把其他候车乘客推搡来掀过去。
　　看着快扑过来的重重包围，谈思眼见追上那辆中巴车已没多大可能，干脆死心朝车站外跑去，一路跑也一路凶狠地推倒无辜的、背着重重包袱等车的人，让他们成为路障。
　　她看见一辆旅游的越野车。
　　车主正关了车门抽出钥匙，谈思走过去就抢了他手上的钥匙再借突来之力将人掀到一边拉开车门……动作麻利得让车主目瞪口呆，半天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她“砰”地关上车门发动汽车，发动机的轰鸣让那人跳起追过来敲打车门，可车门早已经被锁死。
　　越危机越冷静！
　　或者说越接近死亡，人的潜力就越无限爆发。
　　公路飞车没有玩过，这次可以尝试，谈思将油门踩到底离弦一样冲了出去。后面有车疯追上来，她甩动方向盘又立踩刹车玩命一样倒撞过去，那边开车的人根本没料到被追杀的人不往前跑反倒横撞过来，意料之外方向盘一抖，车往左一拐，撞上大树！
　　又回打方向盘，继续踩油门飙出去。
　　一切发展得太突然，车像脱缰野马驶入公路轨道，但一记冷枪射穿车窗钻入谈思肩膀的时候，她差一点控制不住方向盘逆行入旁边车道，越野车的方向盘和刹车似乎有一两秒的控制迟缓，她使劲转动方向盘往另一边又差点撞出禁区翻下山，幸好右边车轮撞上一大块石头，惯性让冲力减缓，车头也往左而去，趁机，谈思死握方向盘加速冲了出去。
　　左边肩膀血流如注！
　　甩了追杀的人很远后，她才惨白着一张脸将车速缓下来拐入林边小路。
　　隐逸在树林中的人得到了暂时的安静和安全，无比惊恐的心也得到了暂时喘气的机会，心跳声大得耳膜也跟着跳动，惊险过去后是惊恐和害怕的潮水般侵涌，抓着方向盘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的呼吸也很强烈，直到深呼吸几次，才慢慢平复下心绪。看了眼肩膀，心想这辈子究竟还要有多少次血光之灾才能否极泰来？
　　发颤的眼眸扫视车内，还在抖动的右手在车里翻找了很久才终于在一个旅行包里翻出了一把瑞士军刀，一瓶碘酒。
　　看来，霉气还没有到顶。
　　看着手上的东西，不由得想起从小许手上接过照片等物从窗户跳下去的那个晚上。
　　那一天，谈思发现自己原来可以不死，碎瓦片扎进大腿，血流如注，她还是从地上爬起来拖着残肢跑进黑暗。
　　人的斗志，果然有无限潜力。就像今天，哪个女人会像她独行侠一样穿越危险再自理伤口？她死死抓住瑞士军刀，将头搁在方向盘上适应痛楚，不断用呼吸控制伤口剧痛的蔓延。
　　“咚咚咚！”
　　车门外头响起声音。
　　谈思寒毛耸立，就像刺猬一样武装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头忽然出现的一个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就是命运？
　　屡被紧张感刺激的人其实每一次面对紧张都很吃力，谈思不知道那颗破碎的心还能承受多久，如果真再发生个枪火追逐的事情，她肯定立马倒下，主动崩溃。
　　车门外头的人的确给了谈思刺激。
　　她尽量镇静地打开车锁，欧阳晋嘉拉开门就抓着她：“走！”她被人拉的是右手，左臂却碰到椅背吃痛一声，欧阳晋嘉扳过她的肩膀，一摸，摊开手看见满手鲜红什么也不说抱起她出了越野车，“啪”地踢上车门。
　　谈思叫住他：“车……里面有简单的……医药用品……”
　　欧阳晋嘉立即回头，放下她靠着车，很快抓了一个口袋出来，他看见谈思苍白痛得直冒冷汗的脸，马上把车里面的衣服撕了一角三两下绑上了她的肩膀：“再忍忍，离开这里后去找医生。”
　　谈思只能点头。
　　她知道后面的人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可能会记住车牌号码，而且他们正在赶过来。看来，弃车徒步走小路是必须的选择了，看了眼欧阳晋嘉，他身上还是那天的衬衣，谈思吃力撑起眼皮：“你扶着……我走……就可以……”
　　欧阳晋嘉没有采纳她的建议。
　　抱着她穿过路边的小道，两人就这么在树林里穿行，直到穿入密密实实的山林，欧阳晋嘉才喘着粗气放下她，看了眼她血流不止的伤口，他在口袋里迅速翻找，翻着一版胶囊说：“口服青霉素，没有水只能硬吞，行不行？”
　　她刚才怎么只找到刀和碘酒？
　　背枕着树坐在地上，谈思勉强回答：“我对……青霉素过敏，口服的……不知道……你帮我处理下……伤口，好像……血快流干……”
　　他看着她：“给你处理伤口会很痛，没有止痛的东西。”
　　“痛……比死好。”
　　欧阳晋嘉从口袋里拿出那把瑞士军刀，边用小瓶子的碘酒消了毒边对谈思说：“我很抱歉。”
　　谈思没搞懂他又在耍什么花招，只笑：“抱歉？呵呵……咳……咳……是我自找的，一切是我……自找。”
　　“谈思，我和莫成风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欧阳晋嘉看着刀，冒出一句话。靠着树的谈思一下子僵硬了，身体有半分往前，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右边肩膀却乍然袭来刺肉的剧痛！她遏制不住大叫一声，痛得脑袋都在颤抖，瘫在了欧阳晋嘉的肩上，耳边传来他的声音：“莫民华当年和我母亲一起下乡，后来认识了莫成风的母亲，返乡时，我母亲一个人留在了甸南，没多久生下我，最后癔症死亡。”
　　谈思只觉得左臂靠肩膀处一把刀在肉里面搅得恶心，就像吸管搅着白黑浓稠的泡沫咖啡一样。
　　欧阳晋嘉很熟练地挑出子弹，看了一眼后将其丢到一边，接着直接撕从车里拿出来的衣服，迅捷地将布条一条条接好，一圈圈绕紧伤口处。绕得谈思又是一阵冷颤，痛得她满眼睛的泪，无力趴在欧阳晋嘉肩膀上听到他又说：“我是一个警察，缉毒刑警。”
　　谈思把他的肩膀抓得很紧，左臂又是一阵刺痛，痛麻了却依然还要痛！
　　“养大我的是个甸南人，因为生意经常要去边境，后来就在那边定居了下来。阿政是我弟弟，养母的儿子，我并不是越南人，原始身份证上是国内，所以我在国内念的警校。养母和阿政都不知道，直到进了边防大队，有次探亲回越南，才从养母口中听到阿政参与了贩毒。当时，以为阿政会听我的话，谁想事情根本没有这么简单，他已经没有任何脱身的机会。”
　　伤口总算止住了血。
　　处理完后，欧阳晋嘉把谈思扶起来，说：“阿政背后是一个国际贩毒集团，经常在边境线上贩卖毒品，有时候还会走私军火。阿政接管了边境这边，也就是甸南的生意，上面知道我跟他的关系后，帮我重洗了一个身份。”
　　谈思看着他笃定从容地说出这些真相时，颤抖得更加厉害。
　　“我不得不与欧阳政保持兄弟关系，利用他进入百德集团，但我，必须和他保持距离，我更不想深究他与毒品的事，也许这才是保护他的最好方式。”欧阳晋嘉抹去了谈思脸上的汗水，看着她虚弱泛白的一张面孔，“李豫是我的线人。”
　　谈思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只能听着。
　　可惜这一句之后，欧阳晋嘉没有再继续下去，他把她扶起来：“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被他牵住的手颤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我们？
　　还有很多事情？
　　谈思心里面震了一下，好像，真的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了。
　　尽管如此，谈思心上很多东西还是没有半点释怀，她知道，欧阳晋嘉还有很多事情瞒着她，这个男人的背后藏了太多的事。
　　她用残存的理智思考并回忆：什么时候，开始牵扯进这件事情的？
　　意识抵抗不住身体的极度疲乏，没走出多远，她就彻底倒在了欧阳晋嘉身上，昏沉沉进入黑暗。
　　甸南某处。
　　欧阳政一把揪起手下人的衣领，一个拳头狠揍过去后咆哮：“你说什么！”
　　那个人被打得栽倒在地上，捂着鲜血不止嘴巴和鼻孔，抖瑟：“德哥……德哥的确是被他……当场一颗子弹打爆了头……”
　　“欧阳晋嘉！”欧阳政狂喝一声，朝坚硬的墙壁重重掷出一拳，十指连心，痛感迅速刺进心脏。他彻底变了脸色，极为阴骘地回头，“三天之内给我找到他！不惜一切代价！就算死，也要把他尸体给我抬回来！”
　　“政哥你放心，我们知道怎么做。”说着，手下人把马仔拖了出去。
　　室内陡转安静。
　　愤怒如烈焰，烧得他无论如何也平息不下来，欧阳政抓起桌上的杯子狠掷了出去，“啪”的一声，杯子碎裂开花，落地成渣，看着连杯带水的残迹，欧阳晋嘉把牙齿锉得咯咯响：
　　欧阳晋嘉，你竟然公然跟我作对！我拿你当兄长，你当着这么多人公然背叛我！连阿德你也开枪，连从小一起长大的阿德你也开枪！
　　你到底要做什么！
　　“砰！”又是一记狠拳砸在桌子上。
　　忽然，欧阳政的手机响起。
　　他掏出手机，看到了一个很久不曾联络的电话号码。电话响了三声之后，他恢复阴冷，接起：“好久不见。”
　　电话里的人发出撩拨人怒火的笑声。
　　“听说，你们抓到的那个女人跑了？，啧啧……阿政啊，你怎么能让她在你眼皮底下跑了呢？红先生要是知道这个消息，阿政你说，他会不会不高兴啊？”
　　欧阳政冷笑：“谢谢你费心，这些事情还轮不到红哥过问。”
　　“唉！大家一条船我也是担心你嘛，你看看，一个女人都能让他跑掉，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阿政，我觉得看押她的人肯定有问题，最近风声很紧，你最好把这件事情快速摆平，不然，大家都不会好过啊！”
　　东兴某旅馆。
　　正洗完澡出来的莫成风刚打出一个电话放下手机，一阵铃音响起，他走到床边，拿起手机看到号码就皱起眉头，好半天才接起：“爸爸。”
　　“在干什么！这次出差，这么久？”
　　“这个项目遇到点儿麻烦，要处理两三天，弄完了我就回来。”
　　“三天之内给我滚回来！”
　　非常简短，不容任何商量的语气让莫成风握着电话的手震出青筋，莫民华对他，总是这副语气，好像前世有仇！他看他的那种眼神就不用说了，一副居高临下的领导习性，像上级对待下级对待他二十七八年，他最恨就是这种居高临下！
　　这个世界，有这么鄙视自己儿子的父亲吗？

　　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一）

　　夜晚，东巴凤某处。
　　谈思昏沉沉睡得很不踏实，一会儿是身后不停有人在追，枪声、狗吠、车轮疾飞、乱七八糟的人吼、脚步声、哭声、尖叫……横竖交叉，此起彼伏，仿佛她身临那种杂乱无章的境地，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刮得面颊火辣辣的痛，一会儿，伤口里面的肉开始抽筋，剜肉一样的痉挛又混合其间，让她全身上下都开始抽痛，“砰！”一声枪响，她在茫茫然的黑暗中滚落，直到双手血红地从地上抬头，一把枪又指着她的额头……
　　“砰！”
　　枪响让谈思从头到脚为之一震，满头大汗地惊醒。
　　这是一处陌生的地方，四周很黑，还有一股潮湿的霉臭，她看了很久都看不到光，看不到人。于是，撑起身体坐了起来，仔细地环视四周，适应了光线的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这间屋子，像荒废了很久一样，一股潮气。
　　屋子里很安静，没有人，除了她。一阵一阵的冷风从半掩的窗户中灌进来，不禁让她一个颤抖。
　　扶住床的一角，看了看伤口，推开木门走去。一推开门，一阵好大的风刮得她差点退后，裹紧衣服，才看到这是一片沉沉密密的山林，青蓝的光透过树缝射落在地上，影迹斑驳。
　　她呼吸有些颤，再次裹紧衣服转身就走回到屋子里，侧身倒下。
　　肩膀上的痛一直没有褪去，已经不强烈了只是隐隐的痛让人睡不深但又不清醒：“唉！”她叹了一口气，看着模糊一团的屋顶。
　　木屋被风刮得幽幽的，仿佛遥远处有一个女人在低泣，幽幽呜呜。谈思再度把自己裹紧，外衣并不御寒，也许并不是全是温度的原因，还因为这陌生空无一人的黑夜。
　　“吱——嘎！”
　　谈思眼皮一跳，心咚咚咚跳起来。
　　欧阳晋嘉一推开木门就对上谈思惊恐空瞪着的一双眼睛，惊恐得发颤。直到他说出了声“是我”后，她的那种惊恐才渐渐散去。
　　他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没发烧，还好。”
　　她皱眉，声音嘶哑：“你……还真是神秘……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其实她想说你背后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如此神秘，话到嘴边的时候还是换成了另一种方式。
　　“我去找了些东西。”欧阳晋嘉让她坐起来，递给她一瓶水还有消炎药品，“把药吃了。”
　　他一身的汗臭随着霉臭一起扑入谈思的鼻子，她皱紧了眉，再加上看到他手上大片大片的消炎药，喉咙顿时堵住，摇头：“我不吃。”欧阳晋嘉看了看手上药品，谈思挺着脖子重复：“我不吃，我从小就不爱吃药，宁愿打针也不愿意吃药。”
　　欧阳晋嘉软了语气：“吃下去伤口好得快一些，发炎就麻烦了。”
　　谈思盯着他正在摆弄药片的右手，心底“咯噔”了一下。欧阳晋嘉注意到谈思不对劲：“怎么了？”
　　“我被关在清水村的时候，你在哪儿？”谈思觉得声音喑哑得完全不像自己了。
　　欧阳晋嘉将药和水放在床上，淡淡道：“我在村子外面，跟李豫接触得多一点，他说有两个来路不明的记者被抓住，处境很危险。”
　　“后来呢？”
　　他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睛里重又起了微颤，同时不小心碰到她的手，非常冰冷。欧阳晋嘉把带回来的衣服盖在她身上，回答：“上面也收到有两个记者被抓的消息。另外，清水村的领头知道我们在跟李豫联系，准备采取行动，当时情况不太明朗，我们本来不准备采取行动，一直在等李豫劝说清水村领头说，你知道，那个人是他兄长，可惜效果不大，再加上我们又收到贩毒集团准备剿灭村子的消息，为了保险起见，开始调派人手潜伏周围，等待人员部署完毕，才开始采取行动。”
　　谈思觉得胸口有什么好像缓落了下来。
　　欧阳晋嘉又说：“拉网过程中，情况发生了变化，有人看见清水村领头从一条我们不知道的隐秘出口逃了出去，当时边境大队几乎全部的人都在现场等候命令，因为之前已经扑空很多次，上面给的压力很大，如果失败，队长会自动辞职，我也会失去警方那边的联系人，如果运气好，我会停止卧底回到边境大队，但之前的心血就白费了。运气不好，呵，我可能就只有跟阿政混了，或者卧底的身份被揭穿。”
　　谈思见欧阳晋嘉说得波澜不惊，问道：“那后来是怎么回事？我听李豫说清水村是被贩毒集团的人血洗了的，如果属实，那场行动不是……”
　　“嗯，还是失败了。我们遭遇了外围的埋伏，人员伤亡惨重。贩毒集团的人……关系网太深，我也没有想到阿政早就到了清水村。”欧阳晋嘉说起这些的时候没有看过谈思一眼，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可以说，我的失误造成了行动的失败，让队伍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当时，牺牲的人里有四个跟我关系很铁，除了一个还是单身外，其余的都结婚有孩子了，孩子最小的刚刚满月……”
　　谈思看着欧阳晋嘉，主动把他手上的药品拿过来，并转移话题：“你后来怎么会去百德？”
　　欧阳晋嘉终于抬眼：“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告诉你，把药吃了，顺便吃点东西。”
　　谈思撇了食物一眼，打开了瓶盖喝水，却对药片停住了手，还是摇头：“我……还是……吃不下去……”
　　“你刚才怎么了，我的手很奇怪？”欧阳晋嘉抬起右手，看了眼后反问起谈思来。
　　她摇头，掩盖真相：“想起你差点掐死我的那次。”
　　“呵……”欧阳晋嘉失笑，“先吃药吧，吃了药有面包，果酱的，明天一早我们去山源。以后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为什么？你们不是有保密政策吗？”
　　“去山源后你就知道了。”欧阳晋嘉还是卖关子，除了让她吃药外不肯再多说一句。
　　谈思被迫再次面对那些药品，一面对，她就想起以前：“我不想吃药……我……我在戒毒的时候吃过很多药，比这个大很多的药片塞满喉咙，很多人逼我吃，用绳子把我绑起来，喂狗一样塞这些药，吐出来也马上有人掰开嘴再给我塞进去，满口都是，每天都是药味，每天都绑着我，我爸爸也不救我，他就站在门外，无论我怎么叫喊他，他只是默然，一言不发。”
　　欧阳晋嘉看着她回忆起那些痛苦，不知道是不是也想起自己身处的黑暗，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都过去了，谈思。”
　　也许两个人都疲劳过度，卸下敌对的同时，也互相安慰。
　　谈思眼神空寂：“比起那段日子，其实现在很好。今天被那些人来追杀，我就对自己说就算死，也绝对不能落入他们的手里，我拼了命抗衡，拼死也要逃出去，我其实是……很害怕……那种比死还不如的感觉，不想再碰第二次。”
　　“你比我想象的脆弱。”
　　“我是一只纸老虎，只能吓唬自己。”
　　欧阳晋嘉没有笑，很平静，眼神在黑暗里面闪出一点光来。谈思看着他的眼睛，听着他缓慢地说：“你生病那次我的确是过去拿东西的，百德集团不只我一个人来甸南，还有一个人想从你身上获取一些东西，我必须在他们之前把那些东西毁掉。你恰好生病，我也只好被你抱着，呵，哭得我身上全是眼泪和鼻涕，那个时候，我在想莫成风真的有这么大的魅力，让一个看起来很骄傲的人哭得一塌糊涂。”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利用来对付莫成风？”谈思一把塞了药进嘴，赶紧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水，还是险被呛到，转过头立即咳嗽起来。
　　欧阳晋嘉拍着她的背：“在扬城最开始是，后来不是。”
　　谈思喝了大半瓶水后，笑：“想撞死我那次，是吧。”
　　他点头。
　　“呵，差点忘了该说一声谢谢，当时我看到车牌号就知道是你，不是你开车想撞死我，我可能不会这么干脆地离开。”谈思话里的讽意越来越明显，“小许给我电话去废楼的那天晚上，你也差点掐死我，逼得我从二楼跳下去，呵呵呵，我长这么大，除了在电影里《生死时速》看过这种场景，没想到自己也上演了这么一次，呵呵。”
　　欧阳晋嘉把面包递给她，顺便说：“开车那次的确有点……不太受控制，但废楼那次……”
　　“算了吧，我知道你们有保密纪律的。”谈思躺下来，准备睡觉，“说到底，我还没死，应该谢谢你手下留情。”
　　“谈思，我会把很多事情告诉你，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欧阳晋嘉笑了笑，从烟盒里抽出烟，往外面走去。
　　月光清冷。
　　鸟兽也陷入睡眠状态的山林，一片静谧，烟雾成团，散得缓慢，欧阳晋嘉眼前的景物变得越发不清晰。
　　“白老鼠医疗事故”是明真医大内部一个实习医生最先发现的，是有无意识发现且搜集到相关证据交给记者让其揭发出这起骇人听闻的医疗事故的。真实目的有两个，一是救出许文；二则继续制造百德集团真实背景的传言，以增加其外部压力。
　　和莫成风的事情属于个人恩怨，不值得牵连已经付出太多的一个女人，况且，如果没有这个女人的大义付出，他不会深入了解到百德背后的关系网络，并再次回到甸南。
　　上面知道许文被试药后，觉得这个女人承担的太多，命令他找机会一定要把许文解救出去。实习医生是扬城这边的卧底之一，当时正好发现医院拿癌病晚期患者实验百德旗下一家制药厂的新药，他们商量下来，决定把信息捅给媒体，制造社会风波，以从外部拆穿百德的种种劣迹，这样不仅可以缓和那源源不断输入病体的药，也可以争取到更多救人出去的时间。
　　可惜中途实习医生出了个纰漏，引起医院的注意后被发现了卧底的身份，虽然证据提前转移了出去，但人从楼上跳下去，他也在场有幸目睹。他似乎不太能记得到底有多少人在他面前牺牲了。这其中，还有因自己信息采集失误而牺牲的人。
　　就像清水村拉网行动那次。那时，他已经是卧底，也知道了阿政跟清水村领头隶属同一贩毒组织，这个组织的背后就是百德集团。当时，他顾忌养母的养育之恩和阿政的兄弟之情，没有找阿政帮忙自己通过安排进入村子里当了打手，知道种植毒品，但参与不了接头及交易。阿政在收网行动的半个月前出现，一知道他进了清水村就赶过来，质问他为什么要参与进来？
　　他扯到了身世，说自从去了扬城看到莫成风和莫民华他就自暴自弃，很早就被学校开除游荡社会了，为了不让阿妈和阿政担心，一直隐瞒着。
　　阿政不愿意他沾上贩毒，让他从清水村出来，如果觉得命运不公就去扬城报仇！他当时笑一没钱二没能力，怎么去扬城？阿政说会帮他，前提是必须马上从清水村出来。他把这些全部汇报了给了他的大队长，队长和上面商量后让他马上从清水村出来，争取去扬城的百德集团，从那边反攻。
　　准备离开的那段时间内，发生了很多事，先是有暗访的记者被抓；接着，李豫查到绝对罪证“账本”；他对欧阳政出现的真实原因认知疏忽，导致半个月后的行动失败；部署并承担一切的队长因“没有深入调查真相，仅凭消息采取错误行动，造成极坏影响”不堪压力畏罪自杀，属下多人遭解职或被调离原属大队……
　　他正陷入困局时，扬城来的陌生人找到了他。
　　回到现实的欧阳晋嘉掐灭了烟蒂，站起来转身回到了屋子里。
　　因伤口不时作痛，谈思睡得很不安稳，才凌晨就睁了眼。一睁眼，她看见了地上和衣而卧的欧阳晋嘉，他双眼紧闭，只有呼吸声，一阵一阵的呼吸声音让谈思彻底清醒，披上一件衣服蹑手蹑脚走到了外面。
　　山林里面很是清冷。
　　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人的心安静至极，可以思考很多事情，把那些毫无头绪的一桩一件渐渐抽出细丝，争取找到源头。
　　从现状回溯开头，谈思觉得医疗事故不是一桩简单的新闻事件，在扬城也有人这么说过，当时一致都认为是关于医院方和相关单位的钱权交易，现在看来，揭露这些事实是恐怕是为了“刺激”医院的背后的百德集团，否则，怎么会先是实习医生与记者联系后跳楼、病患家属将医院告到省高院、记者发了仅两篇新闻稿失踪、父亲被人写举报信……百德关系丰富，按理应该把这些事情处理得无声无息，漂漂亮亮，结果连拿病患试药这种新闻都出来了，连记者也绑架，果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谈思想李豫肯定是早知道其中内幕的，而自己当时被很多现象迷惑，认为处处都是百德的兵马，没想到，竟然是“内部有鬼”。
　　百德的极品大boss肯定气得直跳脚，办事人也肯定都是混混出生的，动不动就拿社会上的方法来教训人，唉！说到底还是人的意识问题，以为今天和昨天一样，有关系就能只手遮天。
　　殊不知，像她这种不珍惜自己还把自己当鸡蛋的人多啊。
　　这些人又是最会耍阴谋阳谋的，也懂得变通，一旦失败，就换有技术含量的上，要么就滴水穿石百炼成精，从内部瓦解崩溃……
　　身后有个人走上来，拿出打火机正准备点燃一根烟：“怎么了？”
　　谈思侧过头瞥了一眼，把欧阳晋嘉正要放嘴里的烟的抢过来，放自己嘴里后伸手：“打火机。”
　　欧阳晋嘉没有递给她打火机，关切地问：“伤口痛，睡不着？”
　　谈思无可奈何地“嗯”一声，又指指胸口：“这里也痛，打火机给我。”
　　“很抱歉把你牵扯进来。”欧阳晋嘉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你这份抱歉暂时留着，等我知道真相的时候再看看值不值得收。”谈思见他一直不给打火机，哀叹一声扔了烟。
　　“其实，并不能怪你。早就知道莫成风喜欢许文，我却一直躲着，装不知道，这种感情很辛苦，光付出没有回报的，呵呵，其实也没怎么付出。工作上倒是付出很多，助学计划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做在争取，这年头的助学早就没了新鲜意义，我偏偏让编辑部主任点了头……这些，其实是很自私的一种行为。为了躲开和莫成风的感情纠葛，我借着工作的机会逃到甸南。另外，过去给我造成了很重的阴影，我姐姐知道了都说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让我面对，也许借助学计划就是想来面对的。出发前，李豫告诉我在清水村他就是你们的线人，清水村那个老大还是他的哥哥，那天晚上，我决定蹚进这场漩涡，所谓的正义，所谓的揭穿真相无非是让自己站起来，并报当年的仇！呵呵，说到底，我不过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为的还是自己。”
　　谈思没有等到欧阳晋嘉发表什么，继续：“到了现在，我好像……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那年后，就不把自己当好人看了，可是……呵呵，我还是想当个好人，不是为了做给别人看，仅仅是让自己觉得心安。但到现在，我发现我当不了好人，如果我是好人，为什么一开始就在这件事情中掺杂私利，把两三个朋友牵扯进来，甚至还有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医生，就这么，被害死了。”
　　欧阳晋嘉抽着烟，等到谈思发泄完了，才说：“我们有时候为了一个真相，也会不择手段。”
　　不择手段？
　　谈思细细咀嚼着这句话。
　　“甚至有时候，为了所谓的正义搭上很多人的性命。”欧阳晋嘉笑了一声，笑得勉强苍白，“身处孤独地狱，受苦方法无定，主处亦无定，受苦亦无定时，看似不苦，其实苦甚。”
　　一时之间谈思鼻子被什么堵住。可能风稍微大了些。
　　“以前没事的时候翻了些经书来看，其实我不大懂，也不会信。”欧阳晋嘉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
　　谈思因为累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想起了曾经听到他说过的一句话 “我都不知道谁才是是真的我了，不只跟你演戏，还要跟很多人演戏，演来演去，把自己都忘了。”
　　她闭上眼睛，进入睡眠。
　　欧阳晋看着她，很久后，抱起她进到屋棚里面。
　　第二天，太阳从树梢上射来光芒万丈。
　　谈思被欧阳晋嘉叫醒，跟着他一步深一步浅地在山林里跋涉，走出树林看到阳光普照大地的时候，她想他怎么对这些地方这么熟悉，好像在哪个地方都能够找到出路，哪个地方都拦不住他。
　　忽然想起在方向感的问题上，女人是弱者。
　　又走了很长的路，走到谈思两脚快抬不起来才看见一个稍微人多的市场，欧阳晋嘉让谈思在一边等着，自己去打探些情况。十多分钟过去了，欧阳晋嘉走过来，说：“我们坐他们的车去山源。”
　　谈思有气无力地点头。
　　买了些面包和水，两个人上了一辆农用车。上去的时候，谈思才看到车上有很多人，她一被推上去，那些人都齐刷刷朝她看过来，因为她的样子一看就是外地人。
　　欧阳晋嘉爬上来，和谈思坐在一边，把衣服盖在她肩膀上。
　　谈思咬着难以下咽的面包，嚼碎了使劲吞下，其实还是挺香甜的。
　　欧阳晋嘉又递过来面包：“再吃一个？”
　　她不拒绝，顺从地抓过面包大嚼。嚼着嚼着，发现对面的男人女人都奇怪地看着她，这一发现，又干又硬的面包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咳嗽起来，欧阳晋嘉拍着她的背，谈思鬼使神差地钻入他的手臂底下，边咳边忍住笑。
　　她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发笑。
　　对面的人唧唧喳喳地说些什么，一个男人大着声音用普通话说：“那个呛住了，喝水就是了嘛。”
　　欧阳晋嘉才想起手上有一瓶水，忙递给谈思。
　　谈思闷在他怀里，嘟囔：“我困，睡觉。”
　　对面的男人女人互瞪了一眼，女人用方言叽里咕噜了一阵，男人没好气地也咋哇了一阵。谈思一点都没听懂，欧阳晋嘉面色有些僵硬，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一路倒没发生什么，很平常也很安全。
　　下车的时候正好经过一个诊所，谈思顺便去换了药。
　　山源往南，会经过一个叫欢天寨的地方，那个地方离国道不远，只是有一段路极其难走，雨一大还容易塌方。清水村老大和许文出事的汽车就是在那个地方发现的，去的路上，谈思问欧阳晋嘉：“李豫既然是你的线人，那账本的下落你应该一直都知道的吧？”
　　他点头。
　　谈思渐渐收了笑：“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带我去？警方知道账本的重要性，会等到现在才找？欧阳晋嘉，我很奇怪，难道真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账本在哪儿，还是说……这根本又是一场戏！”
　　欧阳晋嘉心无旁骛的走在前面，没有回答。
　　谈思心底开始渗出苦来。
　　进入欢天寨后，路陡峭起来。嶙峋高耸的山在眼前在周围，右眼睛下方还有一条湍急的河流，走在这样的道路上，人的认识产生，或许一开始自己就是这部戏的配角，主角当然是账本，为了服务主角，大家都进入兜兜转转，就像这路一样，貌似宽阔笔直，实则无路可行。
　　快到那个曾在一张照片上看到的地方，谈思预感恐怕又是一条有去难回的路。
　　欧阳晋嘉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下了山坡，走到一个稍微可以站稳脚的地方，他说：“许文出车祸的车就在上面，清水村领头带她逃跑的时候经过了这个地方。”说完，欧阳晋嘉带她继续往下，直到拽着那些粗枝，两个人都气息渐重地走到一个山坳口。
　　坳口有些大，像斜开的天坑。与真的天坑比起来，这个显然小了很多。
　　两个人扶着尽可能凭借的树枝和山石从斜开的坳口走进去，谈思这次走到了前面，跌跌撞撞中，欧阳晋嘉在后面说清水村老大是一个狡猾的人，他先是制造一场车祸，当外界发现车祸是假象，都以为他带着账本逃跑了，他却把账本留在了这个地方。
　　谈思“哦”了一声。
　　一个铁皮盒子在一块大石头下面被翻找出来，出乎意料地轻松。
　　谈思看了一眼：“这本，是假的吧？”
　　欧阳晋嘉不动声色看着她。过了半天，才扬起手上东西说：“这本，就是从你身上搜到的那本。”
　　谈思脑袋有些混沌。
　　“我说真的，你会不会相信？”欧阳晋嘉带了一丝自嘲似的笑，“现在这个东西已经无所谓真假，真的是那些人心底的丑陋，假的，是他们还看不到正在变化的事态，坐井观天……”
　　谈思上前：“可能经历过一些逆境，知道但凡有点价值的事物都不可能轻易到手，尤其这本东西。想要得到它，不付出一定代价是绝对不可能的，现在，什么波折也没有就顺利地拿到它，呵呵，人是不会相信的。欧阳晋嘉，在来山源的路上我就在想到底会看到什么东西，是账本，还是真相？”
　　“你要我告诉你真相？” 欧阳晋嘉把账本递给她。
　　谈思表示肯定后，欧阳晋嘉掏出烟，吞云吐雾着说：“我不是一个高大的警察，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谈思露出了惊讶。
　　“真正的账本，在你那年回扬城后不久就掌控在了警方的手里。只是账本内的记录过于沉重，牵扯的人、关系非常复杂，就像一条章鱼，触角四通八达。贸然进行抓捕，受震动的将不仅仅系统内部，还有整个社会，换句话来说，这件事情如果上报，民众会产信仰危机。相关部门在上级授意下设立了一个‘特别行动小组’，由甸南和扬城两地警方组成，特小组的最高直属领导是谁，已经到了哪个级别，内部人都不知道。这么做的一方面是为了掌握更多证据，争取整锅端掉贩毒集团；另一方面，让参与的人在过程当中自动暴露真实面孔，以做到步步架空，抽离，最后换血。”
　　“把百德的班子抽空？从贩毒集团的中间抽离？”
　　欧阳晋嘉点头：“百德经过这么多年的清洗，跟黑已经沾不上什么关系了，但它是贩毒组织往来资金和流通的一个重要据点，如果通过官方力量把百德硬行关闭，难免会惊动到章鱼触角，影响行动计划。何况，百德也的确为税收做出过一定贡献，上面有意收回公用，这也是真账本一直没动，而采取另外办法的重要原因。”
　　谈思垂眼看地，一言不发。
　　“特别行动小组扬城的指挥组长是你父亲的朋友，王局。你父亲，也知道这件事情。”
　　谈思一怔，抬眼看欧阳晋嘉的时候忽然想起父亲在她临走之前来了扬城，以为真的是开什么会，还说王叔叔被……她问：“我父亲说王叔叔被降职，还调去了另外的地方，难道这些都是特小组故意安排的？”
　　“是这样，这不是一桩普通的边境贩毒案。贩毒组织背后的头目是个社会影响力很大的人物，做了很多年的公益事业。如果要扳倒他，一天两天很难能完成，何况，还有地方保护主义。”
　　“那如果百德被‘公用’，岂不是控制了他最重要的部分，这个人不会利用关系网打击报复？”
　　“会，不过碍于到时候的现状，他的报复至少要过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内，官方会一步一步收网，扼住他其余的手脚。”
　　空气渐渐静止下来，静得让人听见自己的心跳。
　　寂静了一会儿，谈思无力地笑了一声：“呵呵，这年头做件正义的事情，真难啊！我再猜想一下，把我牵扯进来不单是许文说我知道账本在哪儿，还有什么原因？是我曾经去过清水村？”
　　欧阳晋嘉扔了烟，面色逐渐暗沉：“许文是迫于贩毒组织的威胁，才说你也知道的。当时我们救出许文后也将计就计，分散注意力后才找到了真正的账本。至于，把你牵扯进更深的，是我。”
　　“你？”谈思懵了。
　　“我掌握到一个人参与了贩毒的证据，当时并不知道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上面考虑到你去过清水村，和李豫一直保持有来往，还有许文说你知道账本等等这些会引起贩毒组织的注意，实际上，已经有贩毒组织监控了你和李豫。”欧阳晋嘉看到谈思的不安，知道她已经预感到谁参与过贩毒，“出于这些原因，我们冒险让你成了寻找账本的诱饵。这件事，你父亲知道，他点了头。不过……谈思，这一路实际上，我利用了你，那个人也的确被引了出来，这些……就是我自私自利的地方。”
　　重重的无力感袭来，原来世界各处都有一样的东西，一种叫做“不安全，不可相信”的东西。
　　她说：“原来如此。”
　　欧阳晋嘉说了声“是”。
　　“我明白我父亲为什么点头答应，是我知道真相也会答应的，唉，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想不到有生之年还有机会爆发，真好啊。”谈思努力地蹦出点活气，以掩盖话语的有气无力，“账本是假的，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一场恶战，比如贩毒组织的追杀，各种角色阻拦，这一路不会好走，其实……”欧阳晋嘉想说其实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谈思挥手：“既来之，则安之，都走到这里了，回不回头都没意义，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一条路，与别人没有关系。”
　　看穿了那双眼睛里面的真实的欧阳晋嘉朝前：“走吧。”
　　或许后面的一路，只有相对无言的交集。

　　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二）

　　其实谈思对欧阳晋嘉，并不无言。
　　她还记得戒毒成功回到家，父亲在书房对她说了很多话，除了让她放心之外，还说：“做什么事就要付出什么代价！我向来认同人活一世当顶天立地，铁骨铮铮，所作所为只要心底思考清楚、认为没有错，就坚持，由此产生的后果，不管好的坏的都应该能够承受，勇于担当！”
　　谈思明白，父亲之所以答应警察让自己参与这项任务，不是为了建功，也不是为了政绩。知女莫若父，她什么脾气性格父亲很清楚，在顺境中休养生息反而会生出惰性，不如去逆境里摸爬滚打！
　　“哪里跌倒，哪里重新站起来！”父亲常说。
　　眼下，再度回味起这句话时，谈思只觉得厚重如山。
　　同样厚重的，还有欧阳晋嘉的真实身份。
　　渐渐看清这个人也渐渐平息了心情后，谈思已经没有力气衍生怨恨或者憎恶，从过去到现在，她的所受所遇都是因她自己主观使然，旁人，至多是站在隔岸，煽风观火，所以，她不觉得面前的人有多么可憎。但这并不代表，她就彻底理解了欧阳晋嘉。甸南一路的遭遇是良药，苦口苦心之后她不可能心存感激，更不会反过来慰问欧阳晋嘉！
　　至少现在不会。
　　虽然有时候，她能够从他眼睛里看到一种深藏缺乏生气的东西。
　　因为他和莫成风的恩怨牵扯她太多太多，他在诺大的圈子里面又设计了一个小圈子，耍弄莫成风，连她也一并耍弄。
　　本来对于他们两个人的恩怨，她最初抱有不是当事人，也不想去窥探的心情站得远远，可到头来，欧阳晋嘉却不放过她。这让她如鲠在喉，因为她和莫成风早就回不到过去，就算没有欧阳晋嘉，没有“毒”，光一个许文在那儿，他和她都无法回去，这段感情早在离开甸南的时候，她就放了手，时间如水，以后的以后都会彻底地离去，可为什么欧阳晋嘉不调查清楚，一来就将她置于苦难地！这，到底是一种欺骗还是……谈思笑得艰难。
　　无言的时候，坳口外发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
　　声音细且微，谈思没有感觉到，倒是欧阳晋嘉立即收了账本，背起黑色的包一把拉起坐在石头上的她：“走！”
　　欧阳晋嘉抓住她的手，不容挣脱地往坳口更深的地方前行，谈思紧跟在他左右，两个人速度很快，踩得地下的石子频频作响。
　　与此同时，身后的脚步声也清晰传来！
　　欧阳晋嘉带着她一直朝坳口最里面走，直到头顶上方赫然出现一方不大的天。
　　他放了她的手，走到岩壁边，使劲拽了拽垂落下来的藤蔓，没发现什么后把谈思叫了过去：“拿着这个，先上去！”
　　他递给谈思的是一把枪。
　　谈思怔怔地看着他手上的枪，脑袋不甚清醒的她竟然在想：为什么他的手枪不是警用手枪……随即她又反应过来，他是卧底，肯定不能用警用手枪……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上去！”欧阳晋嘉厉声命令道。
　　谈思咬咬牙，将手枪放在腰间，抓住藤蔓，两脚先是试踩了下岩壁，接着两手用力脚往上面一蹬往上面爬去，手心被藤蔓磨得火辣火辣，随着耳后面的脚步声加剧，她不得不加快自己的动作，死抓住岩壁和藤蔓爬出岩洞。
　　刚一出岩洞，谈思就赶紧扫视四周。
　　没有人。
　　喘了口气，抹了汗水朝下面看，只见欧阳晋嘉往身后盯了一眼后，迅速抓住藤蔓也爬了上来。他的动作和速度明显比谈思迅捷，三下五除二就爬到了半中央……这时候，几句方言的怒吼传入谈思的耳朵……
　　她一惊，连忙看着欧阳晋嘉。
　　他像没有听见一样，只攀得更快。见人快靠上岩洞，谈思赶紧抓起欧阳晋嘉的手，虽然她给不了多少力。
　　欧阳晋嘉微微迟疑后，抓住她的手，一步就蹭了上来。
　　然而，他前脚刚一离开岩洞，后面就响起几声枪响！
　　他一把抱住她，扑倒在地上。
　　幸好已经有心理准备，所以谈思不怎么惊慌，就是觉得肩膀有些痛，好像伤口撕裂了。
　　坳口里是人的呼吼：“追！”
　　一跃而起的欧阳晋嘉，拉起谈思就往前面跑。
　　同时他拿回了枪。
　　欧阳晋嘉带着谈思没有朝刚才的路而是朝反方向跑去。在稍微喘气后，欧阳晋嘉说“只有这条路”，没等她反应就又拉起她踩着细碎的石头往下，碎石哗啦哗啦往下落，看样子路况很是险恶，
　　再加后有追兵，两个人都屏气噤声，不敢懈怠半分。
　　这一场变故袭来时，“信任”成了两人之间的无言沟通。
　　追他们的人分成两路，一路从坳口的方向出来，一路从岩洞的地方爬出来，形成了一个圈并向两边夹击。
　　山头好像因采石的原因被人炸过，欧阳晋嘉和谈思逃离的方向正好是炸开的光瘠地。两个人的身影很快被山对面监视的一个人看到，马上对讲机通知了后面追兵。
　　后面追兵到了光瘠地带，一个人往下看：“真他妈的疯了！老大，我们不是也从这下去吧！”
　　那个人瞪了一眼：“不追怎么样？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不快下去！”
　　这时，其实也可以开枪射杀前面的人，但山体曲折蜿蜒，那两个被追的人在后面的追兵看来，就成了一会儿出现又一会儿隐身，加上半人高的植被横亘其间，完全阻挡了最佳瞄准点，所以后面的人叫爹骂娘后，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下去。
　　这一跟，恰恰合了欧阳晋嘉的心意。
　　找到一处稍微平缓的地方，他拉着谈思停了下来，作手势让谈思往一边站去，自己则往前露了半个身影，略微侧起身体并一手握住枪瞄准追兵的方向，当后面追的人刚刚在山石上露出一个头，欧阳晋嘉扣动扳机……
　　“砰！”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声音，不只是惨叫，还有那人身体从山石上滚落下来，连带着碎石一同下滑的刺耳声。
　　中弹者被半山腰的一块石头“接住”，骨头“咔嚓”一声。这下子，更死翘翘了。
　　这块大石头离谈思和欧阳晋嘉所处位置很近，欧阳晋嘉在那个人落到石头上时迅速朝上补了第二枪，趁着枪响，他一步跨过去，又一步把那人拽了过来。如此动作，数秒间完成。看得谈思心惊胆战。
　　这一切似乎都在欧阳晋嘉的计算中，谈思看着他把那人的外套脱下并扔给她，而他的衬衣很快套在了中弹者身上。谈思套外套的同时，因为欧阳晋嘉开了枪，上面的追兵马上射来了冷弹，“砰砰砰”的，石头上火花四溅！
　　情况越乱，越对欧阳晋嘉有利。他三两下就换上中弹者的衣服，然后猫着腰，抓着谈思闪到另一个蔽点，再一脚向外，踢落较大的杂石。
　　石头瞬间滚落出遮蔽处。
　　一听见异响，上面传来的枪声就更为激烈。
　　欧阳晋嘉趁机再次拉起谈思，并朝反方向向上而去。而远处的监视者还以为要追的人在原地。等到他们派追兵赶到那块大石头处时，追兵看到的，是他们自己的人……
　　欧阳晋嘉和谈思沿着刚才的路跑了出去，跑回坳口，上了欢天寨。
　　当看见有两个人在路口处守株待兔，还没等他们掏枪，欧阳晋嘉就已经边走边射中其中一个人的额头，另外一人嘴巴大张，“砰”的一声，倒地。
　　谈思走过这两具尸体时，看见仰面的一个人瞪大了眼睛望天。
　　死人眉心一点红，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欧阳晋嘉坐回驾驶位，踩动油门。
　　车轮飞转的途中，欧阳晋嘉射杀那两个人的一幕一直定格在谈思的眼睛前：举枪，冷眼，“砰！”一声枪响，她耳膜震动，死人倒地，瞪眼望天……她没敢看身旁的人，只觉车内空气闷沉得很，加上那个脑门中枪的人不断在她眼前晃来晃去，那双眼睛，那点红……
　　谈思胃部陡然一阵紧缩。
　　趁着车速缓下，她一拉开车门即跳了出去，大吐特吐。
　　现实终究是残酷的。平时从新闻媒体或者其他途径了解到关于警察的消息，也不过是穿着制服的，法纪，高大，武力等等，然而，当这些泛形象一经扯下露出警匪相争的真实一幕，终不过是凶残、无情、冷酷以及血腥。
　　吐完之后，谈思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心里彻底舒服，才想起，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她愣住。自己不过是一个旁观者，一个终究生活在美好现实的城市人，某一日，当见证到真实的匪贼相争就惊溃成这个样子，那么他？这个不知道身处这种环境有多长时间的男人，是否从他开出第一枪，打死第一个落网的匪贼，或者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如此后，会是怎样的一种高压？
　　会变成什么样子？会否一开始也像她这样恶心，胸口发闷？甚至会不会跟港片里第一次杀了人一样，噩梦不断，心身桎梏，而后逐渐麻木？
　　警察说别以为开枪很简单容易！在枪支管控相当严格的平和国度里，有行动领到枪的第一刻，都不知道射出第一颗子弹会不会准星不稳而偏离方向，或者后座力不适而产生恐惧……他们是凡人，不是神。谈思对“警察”两个字有了新的认知。
　　约定俗成的惊诧定义几乎都是是非分明、除暴安良等等，而这些是为了树立阶层信仰，严明形象，以威慑不法份子；非约定俗成的则他们是寻常人，是有血有肉知道痛知道苦的普通人，尤其世事复杂，制服外衣之下的那颗心能保持几分纯净并不被外物诱惑，轮不到我们这些享福之人来说什么，亦或偏激指责，因为晦涩的很多时候不在太阳下的一面是——
　　他们所担当职责和付出，绝对值得我们敬佩！
　　世事有规则，他们也有他们的法则，有他们的行事手段，特别是身处复杂、恶劣、危险的环境中，尤当犯罪分子越见嚣张，武器装备甚至大大超过警用……为了社会的安定团结以及和谐，他们只好对一切违纪违法行为处以“极刑”。这“极刑”的过程往往隐匿于我们的能见度之下，终所摆在我们面前的，早已经是妆饰过的光明替代黑暗，正义战胜邪恶的美丽结局，这结局下，你能猜想掩藏了多少血雨腥风，痛苦和泪？
　　甸南，一个生长着凤尾竹，有着湛蓝天空与七色云彩的美丽地方，却因一种植物处于长期无硝烟的战争状态。这里是国内禁毒战争的一个主战场，这里的边境线上有无数道阻抗迷惑的人墙防线，无数以身体捍卫道义，以青春和鲜血坚守信念的缉毒卫士们，昼夜跋涉于山坳与林莽，抓捕、打击、设伏擒拿……
　　谈思被这真实过程中的某一面给强烈震撼。不过，用不了多长的时间，她就将完全清楚更或理解身处这些危险地域的边境卫士们承受着怎么的责任和压力。

　　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三）

　　又起风了的时候，谈思终渐平静了下来，顺气后，迎上欧阳晋嘉的深邃目光：“没什么了吧。”
　　谈思抹了嘴，摇头。
　　车重新飞驰在马路上，看着一闪即逝的眼前景物，谈思还是没忍住，问开车的人：“是欧阳政？”
　　欧阳晋嘉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或许是。”
　　或许？
　　“还有其他人？”谈思不懈地追问。
　　欧阳晋嘉陷入沉默，并没有给谈思什么回答，只是看了眼谈思的肩膀：“你伤口出血了。”
　　谈思才发现纱布上的斑驳血迹。
　　她嗫嚅：“怪不得有点痛。”
　　“忍一会儿，到了一个地方找人好好给你看看。”他满眼疲惫却依然盯着前面，手也死死握住方向盘。
　　见状，谈思说：“我来开车吧，你睡一会儿。”
　　欧阳晋嘉微微闭眼后点头，他相信她的驾驶技术，从那天在东巴凤汽车站附近看到她驾车就发现。他也的确太累，所以换到副驾驶位后，很快进入了睡眠。
　　睡眠中，出现了欧阳晋嘉在树林找到谈思之前的影像。
　　那个时候他刚刚甩掉追杀，正要离开竹林，欧阳政的人马又出现。枪声四起、乱弹横飞的过程中，他从眼睛到心，从手指到枪管，再道迸射出颗颗子弹都是杀意，□的杀意！
　　冷酷无情的子弹瞄准对象射出去的一刹那，他才看到，对方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阿德。
　　开枪前，阿德对他喊话，质问他为什么要背叛阿政？他仅回答“你不会明白”后，再次转移了隐蔽点，以至于突然出现在阿德背后，一把将阿德撂倒！阿德带来的马仔还没包围过来，他已峰回路转地握了阿德的枪。那个时候，阿德没怎么反抗也没有挣扎就被他撂翻在地。因为，阿德相信他。相信欧阳晋嘉，所以让他知道了清水村的消息；也因为相信，欧阳晋嘉才能从欧阳政手上带走许文；并且，这份兄弟之间的相信，使得阿德屡次在欧阳政面前帮他遮掩一些“怪异”的举动……如此重重，欧阳晋嘉才有机会也才可能一步步了解到欧阳政的所作所为，更深入、全面地获取贩毒组织的内部消息。
　　阿德很单纯地认为欧阳晋嘉担心阿政这个弟弟。
　　谁知道转眼，兄弟反目，反目到原本冰冷的钛合金枪身被双方握得滚烫，直到——欧阳晋嘉他再次扣动扳机，将弹匣内的最后一颗子弹射出！
　　他撂下阿德后，说：“我和欧阳政从来不是一条战线，谈不上背叛！”
　　冷酷无情的子弹刺穿人的胸膛，人倒地，欧阳晋嘉才发现晚了，想要偏离方向已经晚了。
　　阿德死了。死在了自己的手上！
　　养母说把他领回家的时候，阿政四岁，邻居的阿德三岁。阿政一开始非常不欢迎他，他的到来侵犯了欧阳政的地盘，于是，小小的阿德充当起了一个和事佬的角色，还充当起了成长过程中很长一段时间的中间桥梁。三个人都是兄弟。
　　仰面望着竹林的阿德看到他，伸出手。
　　他蹲下，握住阿德，听到他问：“你……到底是……谁？”
　　他把阿德扶起来，扶起来时，他感觉到了一股滚烫的热流烫到了自己。他一时之间忘记了回答，本应该给阿德一个回答的，等到他反应过来，阿德已经断了气。兄弟，在自己手中变成尸体。欧阳晋嘉站起来，握着空了弹匣的枪深入竹林。握着空枪，他又走出天色完全大亮的竹林。
　　“我宣誓，我志愿做一名人民警察，我保证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严守纪律，保守秘密，公正执法，清正廉洁，不怕艰苦，不怕牺牲，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坚决维护国家和人民的利益，我愿献身于崇高的人民警察事业……”当年国旗下，他誓言铮铮。
　　而今，他掏出烟，捧着微弱的火苗点燃一支精神的慰籍品。
　　后悔了？后悔当初填考甸南公安高等专科学校禁毒专业？
　　也许。他曾经很多次都在想，如果没有被那身制服诱惑，没有瞒着养母和阿政入读了警校，会不会有今天？如果……
　　如果那年没有走那条街，他会不会看到空手制服暴徒的警察？如果没有看到那个人，他会不会知道“缉毒警察”这四个字？如果不知道缉毒警察，他会不会填报禁毒专业？如果没有成为一名边防缉毒警，他不会工作才几个月就被选中去当卧底，而如果没有当卧底，他会不会知道欧阳政贩毒，然后有一天跟欧阳政反目……如果……欧阳晋嘉吐烟如雾。这个世界上如果有这么多如果，那他就没有数以千个的失眠日！
　　“每一次面对毒贩都是一次生死较量，命悬于一线，你懂吗？”小巷里，那个壮年缉毒刑警逆着光，正对欧阳晋嘉，“小伙子，禁毒警察是既辛苦又高度危险的警种之一，工资不多，休息时间少，还容易遭到报复，辛苦的很哪！你不要一时兴起，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欧阳晋嘉！”
　　那时，这个老态早显的警察告诫他：“小欧阳，不要跟着我了，回去吧，缉毒警察不是好当的！人家在歌舞逍遥，你却在冷风飕飕中布控守候，自己受罪倒算了，还要让家人跟着受罪，你家人舍得你当缉毒警察？”
　　舍得？欧阳晋嘉被风刮伤眼睛。
　　昨日舍弃养母，兄弟，越南的暂居地，现在得到了无数个暗夜，亲情和道义的磨刀相向。昨日舍去安逸、富贵、家庭、爱情等种种，所以今天，百年孤寂……当初，斩钉截铁于五星红旗下庄严宣誓，誓死以热血捍卫正义，然而梦想与现实冲撞得四分五裂，自己要侦察的对象竟然是欧阳政！接过命令的那刻，他就开始了在舍与得之间撕扯！数以千计的暗夜里他都在跟自己拔河，一方面是欧阳政，另一方面是自己的誓言。
　　是与非，黑与白，光明与幽暗……这种双重生活把他推到了悬崖边缘，数以千计的日子里，他渐渐忘了自己，忘了自己该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就是他的孤独地狱！
　　欧阳晋嘉闭紧双眼靠在车座上，眉头绞成一团。谈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缓缓将车窗关闭，于是车内的气温缓缓回升。
　　欧阳晋嘉的噩梦，也缓缓流走。
　　天色死灰。
　　谈思一边开着车，一边和欧阳晋嘉的耳边说起话来。她说，我在清水村被人注射毒品的事，李豫应该告诉过你吧。
　　欧阳晋嘉睁开眼睛，点头。
　　“人们常说，经历过一些遭遇，会比以前更珍惜生活。后来我想，这道理果然是对的，就像曾经尝过失去的痛苦，现在就会比以前更加懂得什么是珍惜，所以我拼命笑，很可笑也很难看，无所谓，因为要是不笑，那些痛苦就会如影随形。我不想让这些负面的东西占据我现在的生活，以前的我吃了很多苦，对现在唯一的一点希望，我绝对会死抓住。”
　　欧阳晋嘉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番话，而且还如沐春风地笑。
　　“我相信老天是公平的，给你多少，自然会拿回多少，拿了你多少，肯定会回赠你多少。我拼命这样想，所以对未来，不绝望。”她的眼神，比他还坚决。
　　那一瞬，有什么东西让欧阳晋嘉怔住。
　　经历过一些事情的人往往比较敏感，这种敏感让他们的目光犀利，很容易就从别人身上读取到相似的东西。欧阳晋嘉并未表露出什么，但谈思还是从他身上阅读到了一种东西。不懂的人只当是一个人的拒绝和冷傲，懂得的人，却会痛彻心扉。
　　车轮下，路况开始不好起来。
　　谈思紧紧地握住方向盘：“突然想起‘破窗理论’来。”
　　他回神。心里却笑，她知道的理论还真多，第一次是“六度分离理论”，在清水村围堵到她，说了一番“衣冠禽兽”论，现在，又是破窗论。
　　谈思不等回答，说：“这个理论是说环境对人的暗示和诱导。就像一栋楼的窗玻璃被人砸坏，却很久都没有人去修理，慢慢地，有一些人就会受到某些暗示的纵容，心想这栋楼肯定是废弃了的，没人管了的，随便砸随便砸，于是窗玻璃一扇一扇地被人砸碎。”
　　欧阳晋嘉倚在座位上，点燃烟。
　　“不只是楼，社会上也有窗户，早被砸破却没人修理的窗户。其实，有人也想去修补，但又怕自己去修补讨不到好不说，还要落得一个多管闲事的下场。南京的老太太就是一扇破了的窗户，彭宇去修，得到的不仅不是鼓励和褒奖，而是被扭送至派出所，甚至还有后来的对簿公堂。采集人证，旁人知道却也摇头说不，就这样，一个修窗户的倒下去，千万个想修窗户的不想站出来，最后，人们对破窗户见怪不怪，更加麻木，久而久之，这个世界就会到处都是破窗户。”
　　副驾位上的人还是沉默。
　　“这个理论是一位警察叔叔告诉我的。我听懂了这些后，就想做一个不是修补窗户的人，而是，一个引导社会去鼓励、肯定和赞扬修窗户的新闻人。”
　　欧阳晋嘉想问，失败了吧？
　　谈思却说：“年少轻狂的时候不懂事，尤其不懂得规则，所以不仅没引导成功，自己反而砸烂几扇窗户。到现在，如果放弃那时候有的坚持，如果不防微杜渐那些有砸窗户的苗头和现象，对自己来说，以前付出和遭受就都白费，以后说不定更要被欺负！呵，说到底我还是自私的人，光从这一点来说，我就觉得有一口气咽不下去。”
　　车行入更加昏暗的地方很久后，欧阳晋嘉又听到谈思说：“欧阳晋嘉，我们都不信佛，也没有好运气等到别人来拉一把，我们只能靠自己，把自己拽出孤独地狱。”

　　会犯错，有改过？

　　车终于停在一栋两层楼的建筑前。
　　小楼有些破旧，也没有任何标志性的说明，里面的人却很机警，汽车还没有驶入小楼围墙，就有几个人迅步走出来，警戒一般的眼光扫射过来。
　　车停后，车门边出现两个人。
　　欧阳晋嘉打开车门，朝走过来的一个中年男人点头：“方队长。”
　　嘴角有一颗痣的方队长拍了拍欧阳晋嘉的肩膀：“回来得正好，有新情况。”说完，他又朝谈思看过来，问欧阳晋嘉，“这个……就是谈为同的女儿，那个叫谈思的女记者？”
　　欧阳晋嘉点头：“是，大概情况她已经知道了。”
　　方队长说了声“好”后向谈思伸出了一只手，“谈思你好，我是特别行动小组甸南分部的指挥，你和欧阳晋嘉一起叫我方队长就行。”
　　谈思伸手：“你好，方队长。”
　　接下来，没有什么寒暄，也没有什么优越对待，只让谈思跟着他们上了二楼的一个小房间，类似于作战指挥办公室。谈思左右环视了一下，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跟想象中的指挥中心相去甚远。
　　这时她也发现欧阳晋嘉不在了。
　　狭小的办公室内，只有她和方队长两个人，一张深褐色的边角漆迹有些脱落的办公桌渲染了严肃气氛。
　　一场谈话开始。
　　方队长拣了重要的大致告诉她：“甸南分部那边的确有真的账本，不过特别行动小组现在被各方盯得很严，内部也出了点问题，这段时间暂时不能将账本送出省。还有，特别行动小组直属某个重要人士管辖，现在，那个人身边也密布了几个可疑人物，所以账本暂时不能往上递。谈思你要知道，这可是牺牲了几个同志才换回来的东西，不能功亏一篑。”
　　谈思问：“方队长，现在要怎么做，我能配合什么？”
　　“这一路都会有危险，相信这些欧阳已经对你说了的。我们打算用你和假的账本制造烟雾弹，让他们自动掉进圈子，时机成熟，一并拉网。”方队长对谈思的问话很满意，他并没有打什么官腔，坦诚说完情况后又告诉谈思，“李豫同志你也知道，绝对罪证账本就是他费了很多力气拿到的，还躲过了贩毒组织派出的重重追杀。”
　　方队长其实在给谈思奠定思想准备。
　　谈思忙问：“方队长，李豫现在情况怎么样？”
　　“你还不知道他已经……” 方队长眼神闪过一丝惊讶。
　　未出口的话让谈思一愕后，随即明白。
　　脸上没有出现意外，仅调整了自己的坐姿。可能意外太多了，反倒成了习惯，谈思眼落于地，听见方队长对她说：“谈思啊，这一路上如果欧阳有什么照顾不周的，请多谅解一下，他背负的压力太大，你可能……也知道贩毒组织一个叫欧阳政的人是他弟弟。”
　　“你们知道，为什么还让他卧底？”谈思脱口而出。
　　过于直白的问话让面前的人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静寂的空气使得谈思反应过来，才觉得自己刚才问得实在是太突兀，太奇怪，连忙缓和语气：“我以为要有所避讳……”
　　“谈记者！”方队长一张脸上充满了化解不开的深沉，“按照纪律是应该避讳，但是欧阳同志是我们考察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人，组织上对他是充分信任的！一开始，我们就把利害关系告诉了他，这些利弊轻重他十分清楚。你说的问题的确在，我们是人，有七情六欲，也知道高兴就笑不高兴拉下一副脸，欧阳所背负的思想压力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这点我们很清楚，但在这个关键时刻，人员调整很不现实，欧阳也熟知整个贩毒组织和百德集团，现在，不可能临时终止计划。”
　　方队长看了脸色微变的谈思：“谈记者，我可能有些话说得重了些。没有在这个地方久待，你是不会知道贩毒组织猖狂到了什么地步！作为法纪执行者，不求建功立业拿多少勋章，只希望对得起身上这套制服！”
　　谈思被一种气氛弄得有些不舒服，吐了一口气勉力迎上方队长的笑。
　　“小谈，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我也有个女儿，今年刚上初一，我们已经五年……没见面了。呵呵，估计我这个爸爸……她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子了。”方队长语带沧桑，那种沧桑或许是岁月的沉历，但更多是一种无奈。
　　谈思故作轻松：“方队长你会见到女儿的，过不了多久付出就会产生回报。”
　　方队长一听就笑了起来：“这场硬仗，我们坚决要打赢！”
　　谈思从方队长那儿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飞起了雨，雨丝中夹杂着凌厉的风。
　　她裹紧双臂，恰好方队长说完什么事情走出来，叫住谈思说待会儿让医务室的人给她处理下伤口。谈思点点头。
　　医务室的一个人正背对门口，忙碌地弄着什么东西。谈思走近招呼了一声，看到一个小麦色皮肤的女人转过头，手上正扯着棉球，领谈思来医务室的人用方言和小麦皮肤的女人说了一阵子，然后对谈思说：“这是我们的白衣天使小马，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跟她说。”
　　小马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
　　谈思颔首。
　　小麦色皮肤的女人边微笑边揭开谈思肩膀的纱布，动作轻柔，面容也温和，让谈思有些绷的神经稍缓下来。
　　“伤口恢复得不错，是你自己处理的？”
　　凉幽幽的药从伤口处散开。
　　谈思摇头：“要是自己处理，恐怕就是一条大大的口子了。”
　　“是欧阳吧，听老方他们说，你就是欧阳带过来的？”
　　看着面前白色却痕迹凌乱的病床以及同颜色的墙壁，谈思轻应了一声。小马手上的动作迅捷，很快换好了药并扎上纱布，放东西的时候说：“嗯，好了。”
　　谈思站起来，想起一个人，于是问：“欧阳晋嘉……怎么没有看到他？”
　　“哦，可能是老方要给他交代什么。对了，要注意你的伤口啊，别太使力，别拿什么重东西，这样有利于恢复。”小马叮嘱了谈思几句开始收拾起凌乱的桌子来，没什么事的谈思则在一旁干站着。
　　领她来医务室的人并没有交代谈思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是留在这里还是离开？
　　欧阳晋嘉不在；刚才说了一阵子稍微有点熟悉感的方队长也没有人影，还说将有一场恶战，具体需要她做什么却一个字没说；面前的这个白衣天使忙着自己的事情，看样子顾不上和她聊天。
　　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忙，唯独谈思干站着，站着站着生出了一种失落。
　　在失落没有完全侵袭过来，谈思对小马说了一声谢谢后转身朝外面走去，刚走到户外，一阵冷风袭得她陡起哆嗦。她这才看起这个环境幽幽的地方：周围全是参天大树，团团树叶纵横交错，密不透风，怪不得眼睛总觉得不舒服，像带了雾气一样。半是木头半是砖墙的矮房林立在谈思面前，眯眼看过去，看到那边的灯影从窗户中飘出来，飘散在雨丝中，更染冷清落地。
　　天地之间，又剩下了她一个人了。心底叹息一声！
　　想起了Anne他们，想起了爸爸，想起了妈妈的艾草馍馍、椒盐薄饼、鸡汁汤包、蟹黄豆腐、剁椒不辣鱼、红烧猪蹄……甚至还想起了一见她就不怎么言笑的莫成风。一想起这个名字就赶紧晃脑袋打住，严厉警告自己去思考欧阳晋嘉来这儿时所说的一些话。
　　狠吸一口气，无所适从地朝来时的地方走去。
　　走着走着，走出一种天地之大却无处容身无法与谁言说的孤独寂寞。这种感觉的产生和繁荣，恰恰是因为陌生地点陌生人的频发出现，而自己似乎除了欧阳晋嘉之外，对其余的都不熟悉，更不要提产生信任。
　　天冷了，心情也跟着凉了。谈思的鼻子酸酸的，痒痒的，想打喷嚏却打不出。
　　某城市。
　　“爸呢？”莫成风跨进大门，朝保姆问道。
　　“叔叔在后院弄花，说你回来了就去找他。”莫成风刚要去后院，他母亲突然出现，一把拉住他：“小莫，是不是有事瞒着妈妈？”
　　莫成风安慰母亲：“妈，我有什么会瞒你？”
　　“你跟小谈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说不结就不结了，拿婚姻当什么？”莫成风的母亲一连串斥问，问得莫成风顿感烦闷：“妈，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你就少操心，我先去见爸……”
　　走到后院，迎上了莫民华一双眼睛。
　　一看莫民华，莫成风心底就立刻不舒服起来，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爸！”
　　莫民华慢慢取下手套，平静道：“回来了。”
　　“嗯……”莫成风觉得自己总是难以应对莫民华，两个人之间除了这些只言片语就无法再继续下去。不过今天除外，他看见莫民华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坐过去。虽如此，莫成风还是觉得气氛压抑，十分不舒服地想逃离：“爸，今天找我……”
　　莫民华缓缓端起茶盅，吹开上面的茶叶，慢慢地抿了一口。没有话说。
　　莫成风暗自咬牙：“爸，是不是谈思的事情，刚才妈也问过我了，是不是谈叔那边……”
　　老子不紧不慢地站起。花台那儿支着一根木头棍子，本是用来给蔷薇支架子用的。莫成风瞥了一眼过去，看见莫民华仔细地将棍子支好，冷冷地问他：“生意，谈得如何？”
　　父亲原本很少过问他生意上的事。
　　莫成风原本以为这次叫他回来是问责他跟谈思解除婚约的事，没想到从来不关心也不过问自己的父亲问起了这个，顿了很一会儿，他回答：“处理完了，有几个朋友关系还可以，谈得比较……”“顺利”两个子还没出口，莫民华手上的木头棍子就扑来了一阵风。
　　棍子极准确狠辣地朝他挥来，莫成风条件反射往左一躲，棍子重重落在身上，“啪啦”断裂成两截。
　　正端了茶走到后院门口的保姆看见这一幕，连忙折身去搬救兵。
　　见棍子“出师未捷身先死”，莫民华又抓起另外一根挥了过来，看着父亲发青的脸，莫成风一咬牙迎了上去，根本不躲。
　　随着莫成风母亲的尖叫，棍子从半空中落下。
　　火辣辣的痛感从脸颊蔓延开，灼热的液体淌在了衬衫上。
　　莫成风母亲抱着儿子的脸又看又哭：“小莫，流血了啊，痛不痛啊，走走走，去医院！”转过头，又朝莫民华吼：“你疯了，都这么大了你还打！”
　　莫成风挡开母亲：“没事，妈！没什么大不了。”
　　手上仍握着半截棍子的老子在一旁抽搐：“没什么大不了？没什么大不了！畜生，还没什么大不了，啊？你都干了什么事情！你这个畜生！”
　　“干了什么事情？不就是小谈的事，至于把你儿子打成这样吗！”莫成风的母亲越说越可怜儿子，“老谈都过来说了，这件事情是小谈不对，是她先提的分手，这能怪成风？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儿子，看，脸都被你划破了！”
　　“慈母多败儿！你懂个——屁！”老子的声音大炮似的高亢，“小张，给我拿绳子来，我要亲自绑了这个畜生！”
　　莫成风冷冷看着莫民华，看他不停地朝保姆叫嚣。
　　“拿绳子来拿绳子来！今天，我要亲自把这个畜生绑到公安局！禽兽不如不如的东西，把我的脸都丢尽了！早知道今天这么气人，生的时候就该一棍子打死！你一天到晚做什么生意，认什么朋友？都是些扒你皮抽你筋的狗肉朋友！犯法违纪的事情你都干，你他妈的是我生的？”
　　莫民华这句话让莫成风母亲加入战场：“老莫，你说什么啊！有你这么骂儿子的吗？他不是你生的是谁生的，难道是石头里自己蹦出来！”
　　不知道是痛还是早有怨气，或者还有其他什么原因，莫成风握紧的双手一阵紧颤。
　　“我自己做了什么事情自己知道，是什么结局都不会连累你，莫局长！”他转身而去，任凭血迹落在衬衫上也任凭他母亲喊破喉咙。
　　甸南的夜空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毫无睡意的谈思找了件衣服披好，蹑手蹑脚下楼，走下楼梯，看见小马医务室的灯还亮着，心想正好可以找两颗安定。
　　医务室的门半掩半开。
　　离门口几步之遥的谈思听见了小马的声音，很高兴的：“这次应该要休息两三天吧，老方不可能马上让你走的，你不要骗我了！”
　　另一个声音回答：“要等两天。”
　　说话的人是欧阳晋嘉。
　　“不用再给我开药了，在外面，没时间吃药。”
　　小马不高兴了：“不想吃就不要吃！是药三分毒嘛，你失眠……还很厉害？”
　　“一般。”
　　“那就是不好咯！”小马的语调让谈思想起了她白天的笑容。接着，又听到拉抽屉的声音，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给！”小马说，“这可是珍藏不卖品，特别赠送！”
　　欧阳晋嘉似乎在笑：“你是帮我解决睡眠问题，还是让我保持兴奋？”
　　闻言，在外面“偷听”的谈思轻笑了一声。但也很快的，她深呼吸一口气后转身，谁知道一转身就撞上一双眼睛。
　　“方……队长！”
　　她庆幸这走廊内没开灯，要不然，自己一脸的窘迫……
　　平静了一口气，谈思说：“睡不着，本来说找小马拿两片安定的，但里面好像有人，还是不打搅了，我回去了方队长。”
　　方队长朝里面喊了声：“小马。”
　　谈思一愣，有种当小偷被人当场抓住的尴尬和紧张，但又不能绕开方队长就这么回去，只好从头绷到脚的立在那里。这时，不只是小马，欧阳晋嘉也站出来了，两个人都看了眼背对于他们的一个人才正对方队长。
　　“我看安定这东西能不吃，还是不要吃了，年纪轻轻就吃这种东西，不好。”方队长从谈思身上收回眼神，朝小马说道，“小马，你多找两床被子，另外给她找个输液瓶灌点开水。”
　　小马一副“得令”状，笑嘻嘻地溜之大吉。
　　谈思立刻转身，怏怏地叫住小马并对方队长说：“小马已经给我加厚了被子的，谢谢方队长，我回去了。”
　　走过方队长身边时，又想起什么转过头：“方队长，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听到对方说两天之后的回答，谈思连忙“哦，好……”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原地。
　　第二天，编外人员谈思踱步进小楼食堂。
　　方队长对她摆手：“小谈同志来得正好，正要找人去叫你。”
　　谈思笑：“呵呵，我闻着饭香就自动自发地来了。”
　　说话时，眼神淡然一扫，。四五个人的大致模样入了眼帘，她眼睛唯一停留时间稍长的是小马，小马正对她咧嘴：“谈思，坐这儿来。”
　　小马旁边坐着欧阳晋嘉。
　　跟那天晚上一样，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谈思一眼。
　　谈思开始认真地吃起饭菜来，耳边他们的说笑很平常，跟报社食堂的情节差不多。她明白，那些所谓的案件内容、细节谈论都不可能在这些场合进行，她是一个编外人员，没有资格参与，连旁听都没有，有的，只是方队长所说的“执行”。
　　这么做一方面是安全的，稳妥的；另一方面，也许是碍于谈为同的关系，综上两点，特别行动小组不愿意过多的把她牵扯进来。可是事态发展到现在这种程度，全身而来的她能够轻轻松松地全身而退吗？
　　想到这，谈思沉闷。
　　小马瞪着大大的眼睛，看她：“我们这儿的饭不好吃？”
　　饭菜当然不好吃，米又硬，菜也少，肉更不用说，两三块就不错了。谈思点了点头，客套十足：“嗯，还可以。”
　　另一个人见状，打趣小马：“就你挑三拣四，看看人家多能吃苦！”
　　“土豆土豆，还是土豆！我不吃土豆烧肉，我要吃肉烧土豆！”小马边拿筷子拨着碗里的食物边摇头，后问起欧阳晋嘉，“欧阳，这次出去为什么不带点好吃的回来？我都给你留了巧克力的。”
　　小马其实对谁都这个样子，偏偏有人找乐趣：“小马，是不是那个德芙啊，你搞个人主义啊，方队长，我举报！”
　　方队长笑：“我也虎视眈眈了很久啊，可一开始就明白，没我的份儿。”
　　原来，那天晚上说什么“不是帮助睡觉，而是更加兴奋”的东西是巧克力。
　　谈思想这些人的确很辛苦，看这饭菜就看出来了，这种环境下一块小小的巧克力就可以带出这么多乐趣，等回扬城后给他们送几大箱来，不怕吃不到，就怕吃不腻！
　　小马跟被人逗得咯咯笑。
　　欧阳晋嘉略微也在笑，只是没有说话。
　　饭毕，洗碗的重任落到了小马身上，其他男人一哄而散没了踪影，谈思看着小马一个人收拾东西，上前帮忙，小马不推辞，带着她往水池那边走。边打开水龙头边朝谈思说：“他们平时都是这样，你知道，这里比较枯燥，所以经常乱开玩笑，以前还老把我和欧阳晋嘉联系到一起说，我也不怕他们说，在这里待久了，个个都和亲人一样。”
　　谈思“嗯”着接过碗，拿帕子擦干净。
　　小马突然问：“你怎么认识欧阳的？”
　　“呃？”谈思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我是学医的，当时加入特别行动小组是因为方队长身体不好，二来是为了给许文检查身体，顺便跟着队伍去扬城汇合见那边的人……”
　　谈思拿碗的动作有些迟缓：“你见过许文？”
　　小马点头，告诉她说车祸虽然没要许文的命，但在颅内留下了淤血，许文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坚决不肯开刀，他们也不敢贸然给许文动刀，再说那个时候动刀已经晚了，她开始陷入经常的昏迷状态。
　　谈思语调很低：“许文……提起我知道账本……是怎么样说的？我是说当时她怎么提起……”
　　“我也不清楚，我去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当时跟她在一起的有方队长，还有欧阳，好像那一次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醒过。”小马眉头微蹙，看得出很同情许文的遭遇。
　　谈思“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虽然来甸南是自己的主观原因，可在这一点上，她无论如何也释怀不了。她不明白许文在清水村之为什么要牵扯她？是报复当年的过错？就算报复，许文也不会把账本这么重要的东西扯到她头上吧……许文不该是分不清主次的人。难道……因为感情上的失落，所以把怨气撒到了她身上？
　　谈思无奈地吐出一口气，大学四年，加上小学三年的同校……她以为是了解的许文的，现在想起来，陌生的感觉却十足。
　　“许文”，真的成了一个名字，一个带着问号的名字。

　　是什么让我们靠近

　　帮小马干完事后，谈思回了房间。
　　站在窗户前看到红色的围墙，憋闷再次从心底涌起。似乎到处都是有形或者无形的围墙，面前看得到的，人心看不到的，甸南外围的，扬城的……一堵一堵围着她，让她出不去就算了，偏偏还时常变换位置，变成迷宫。她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里走出甸南，就算回到无意义的扬城，也比在这里让自己找不到归属感的好。
　　岂止是没有归属感，还经常没有安全感。
　　她失笑，迎着迷朦细雨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以冷空气入肺来化解憋闷。
　　“不习惯这里？”身后忽然传来问话声，谈思回头，看见握着门把的欧阳晋嘉，“看到门没关，顺道，过来看看你，怎么，不习惯？”
　　她故态复萌地笑，边笑边开始在屋内找着什么东西，以一副我现在有事的样子说：“还可以，伙食可是，床铺可以，能够适应。难得有机会体验你们的生活，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只是希望这件事情快点儿结束，这样，我就回去扬城过我的正常生活了。”
　　正常生活？难道这里的生活不正常？好像……是有些特殊。
　　谈思放下手上不知所谓的东西，问：“找我有事？”
　　欧阳晋嘉站进来，坐到了门边的凳子上：“方队长和你父亲通过电话了，为了你的安全，会安排你回扬城。”
　　“我父亲？”
　　“方队长把一些事情告诉了你父亲，商量后，决定送你回去，明天出发去火车站，那边会有人来接你。”
　　谈思放下东西：“哦，原来是来传达消息的，我知道了，谢谢。”
　　欧阳晋嘉看她。
　　“承蒙你的照顾，非常感谢，没其它什么事请回吧，我收拾些东西，好准备明天上路。”上路这个词，怎么有点奔赴前线的味道？谈思灭了胡思乱想，再次说，“麻烦帮我给方队长，小马也说声谢谢，我补充下睡眠。”
　　很明显的逐客令。
　　“谈思……”
　　谈思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见他半天不说话，这才抬起头：“还有其它事情吗？”
　　“我明天送你过去。”
　　“谢了，不用了，太客气了，你忙你的事情吧，如果可能，让小马送我吧。”
　　屋内的空气似乎比外面还冷。
　　“那好。”欧阳晋嘉没什么表情地站起来，准备带门出去。不知道为什么，谈思一看到这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样子就不想再伪装，怒气也刹不住车，“啪”的一声摔了东西，欧阳晋嘉闻声回头，看着满脸怒气两眼冰冷的谈思盯紧他，“为什么要给我父亲打电话？为什么要明天出发？接我？为什么！”
　　还没等人回答，谈思爆发：“还真是奇怪啊，把我当诱饵，带我去拿什么早就拿到手的账本，说什么迷惑贩毒组织！不说追杀不说枪伤也不说利用我来报复抢了你的许文的莫成风，这一路从来没有说过为了我的安全考虑，现在要死不活退无可退却跑来说为了我的安全！真奇怪，你们一开始做了什么现在又做了什么？一开始就不应该利用我！现在我回扬城，回去干吗？回去送死！还不如把我丢在外面，让我被他们打死！什么许文什么报复……”一想起这些，谈思难受得想哭，想大叫一场！
　　可现在，她只能咬牙：“呵呵，接我？说不定还没走到火车站就跟李豫一样光荣了！光荣……告诉你欧阳晋嘉，我不怕死！两年前在甸南我早就死了！现在活的不过是行尸走肉，我不怕死！即便如此，不明不白的死，我不甘心！”
　　谈思绕开欧阳晋嘉，“砰”地摔了门，咚咚咚咚冲下楼去。
　　冲到楼梯中央，欧阳晋嘉在后面拉住她：“谈思，我们谈谈。”
　　“不用谈了欧阳警官，你们怎么说我怎么做！”
　　欧阳晋嘉皱紧了眉，看她又要跑，不由分说也不容任何挣扎地把谈思拽到安静的地方后，放开了她：“谈思，你听我说！”
　　还没开始说，谈思就毫不留情地讽刺：“欧阳警官不要再浪费时间，我是个合法守纪的好公民，你放心，放一千万个心！我一定会活着去火车站活着回……”
　　硝烟再度弥漫。
　　欧阳晋嘉冷了眼，抓起她迫使两人面对面：“你准备怎么面对莫成风！”
　　孙悟空借来了铁扇公主的芭蕉扇，顷刻，灭了火焰山。
　　如何面对莫成风？谈思愣住。
　　当从欧阳晋嘉口中知道莫成风多多少少与这件案子有关系后，她就屏蔽了这个名字。是不敢面对他这个人，还是不敢面对他跟这件事情有关系的事实？还是说，如果有一天，当她真的把账本送出甸南，也就是特别行动小组任务胜利的那天，她该如何面对他？是义不容辞坚持自己的信念，把那些人都推进法律的制裁，还是顾忌一个他……
　　欧阳晋嘉一看她失神起来，冷笑：“怎么，受刺激了？”
　　谈思被冷讽唤回现实。
　　“我告诉过你，我和莫成风的关系，我还有没有告诉你，我会义不容辞地送他去坐牢？”欧阳晋嘉眼神带刀，“我不会放过莫成风。”
　　很久后，谈思缓缓抬起头，看着他：“我……明白，我……不明白你跟他的恩怨，但这个结局……我明白。”
　　肩上的手骤然减了力气。
　　“你对欧阳政很愧疚，因为你和他是一正一反，黑棋白子，再对立不过，你自己也清楚。而且，有一天你终将要面对欧阳政，还要把他交给法律制裁！你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你是警察，但你愧疚，因为你是欧阳政的哥哥，所以，你把这种愧疚转嫁到另一个兄弟身上，转嫁到一个抢占了你位置，抢占莫民华的爱的人身上，这样你才会让自己感觉好过一点。”
　　顿了顿，她又说：“或许我该这么比喻，莫成风才是贩毒的欧阳政，而欧阳政该是正在享受的莫成风！”
　　欧阳晋嘉变了颜色：“自作聪明！”
　　谈思没有生气，反而平缓了很多：“欧阳晋嘉，不知道这一点算不算懂你，但请你明白我一点，我不会走，我不会放弃！”
　　离开小楼的前一晚，小马忽然找到谈思，说有事请她帮忙，这让谈思很意外，印象中，她和小马并无交集，更谈不上熟悉。
　　小马说她本来有个朋友，是扬城人，因为自己来了甸南，分开得太久后，两个人的关系已有些僵硬。她也曾经想从特别小组里面退出，然后为感情跑去扬城，可她始终下不定心，也许感情本身就不牢固，所以一遇到这样的地点和时间，就自动消失了。
　　谈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马，对于感情，她多不了话。
　　小马却很看得开，她一下子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说现在既然是这个样子，就不想那么多了，只是有些东西，要麻烦你帮我带给那个人。
　　是偿还吗？
　　谈思当然不会问这样的傻问题。
　　何况“感情偿还”牵动了她的心结。
　　谈思只说：“放心，我回去后，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为了表达感谢，小马特地塞给她一块巧克力，并说：“这可是珍藏货，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可欧阳晋嘉那家伙竟然不喜欢，叫我给你，你说，他怎么知道你喜欢？”
　　在谈思和欧阳晋嘉驱车离开前，小马又拉住谈思，在她身边故作神秘地嘿嘿笑：“谈思，欧阳晋嘉也是珍藏货哟！”
　　这让谈思一愣，更觉得有什么被打翻，溢出了一地的古怪味道。
　　尤其车轮驶离原地，小楼与周围的光影随时间一秒秒消失，谈思突地萌生出失落，难道短短几天，她就对这个地方充满感情了？舍不得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失落，也许是离开这里后，说不定又会遇上什么腥风血雨，而这里，相对安全，也平静。可离开这里，不也说明她将与甸南相处的日子越来越不多，离扬城会越来越近？
　　失落感毫无因为她的乱想而消失，就像一部追了很久很喜欢主角的故事结束后，看故事的人却无法脱离故事，看什么都空空荡荡，完全无趣味……
　　欧阳晋嘉扫见了她的失神。他问她：“想什么？”
　　她立即回神，极简单地蹦出两个字：“神游。”
　　欧阳晋嘉笑了笑。
　　谈思却看着车内的装饰，突然问：“好像还是这部车，如果没记错，这是抢来的吧？”
　　欧阳晋嘉点头。
　　“开这部车，不怕他们找上门……”刚出口，谈思顿悟，“哦，应该是就怕他们不找上门吧？”
　　欧阳晋嘉没有解答，谈思也知道答案，她扯动嘴角，颇觉无奈：“开始是鱼饵，现在还是鱼饵，就没有一点新鲜的，天天当鱼饵，也找个机会钓回鱼啊。”
　　旁边的人盯了她一眼：“会钓鱼？”
　　“我爸爸喜欢钓鱼，我喜欢抓鱼。”
　　“抓鱼？”
　　“嗯，没有闲情逸致是很难坐下来钓鱼的，现在人功利心又太重，掉了半天都没鱼上钩，会极度打击自信心的。我不想打击自己，所以……”谈思转过去看着欧阳晋嘉笑，“抓鱼多有成就感啊？要是有一个池塘全部都是鱼，一抓就是一条，像小时候课本里的白洋淀还是北大荒，脱了鞋，挽起裤子，跳进池塘里随手这么一抓，就是这么大一条鱼，抓了满满一桶后还能自己做上一桌全鱼宴，你说，这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对于“抓鱼“，谈思认为自己只能想象，却没有想到……
　　欧阳晋嘉开着车下了323国道，车在高低错落的山脉间弯绕，山上的植被一小簇一小簇地紧挨着，不时透出赭红色的砂土或者同色山石，低矮的植被，山不比南方那样油绿葱茏。但车一绕进山里，看见山斜坡开垦至山底平旷处的一脉接一脉的水稻田，谈思就疑惑这到底是江南还是甸南。道路越行越狭窄，甚至穿过田间，来到民居集中的地方后，车停住。
　　欧阳晋嘉先下了车，和前面不远处的一个黝黑汉子说着什么。
　　谈思开始打量起这里来。
　　大多两层的建筑屋顶都盖的是黑瓦，屋脊两角朝外飞挑而上，形成一个上弯的曲线。墙壁有的是灰白二色相间，有的全刷上了传统的土色。这些民居建筑背连一坐□着赤土的矮山，前接似乎无边无垠的已挂出沉沉谷穂的水稻田。那些稻田的中间，不时矗立着白色树皮的什么树……远望去，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山与团团白云和湛蓝的天，浑成一片。
　　苍莽大地，古朴自然。
　　谈思正陷于风景中时，欧阳晋嘉走过来：“这里是异龙镇，属于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石屏县，有条铁路可以直达河口到越南，西边是临沧、西双版纳，名气上没有甸南一级旅游地有名，胜在水资源丰富，是有名的鱼米之乡。”
　　“鱼米之乡？”
　　谈思好象听到了什么。
　　“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下，下午再出发。”欧阳晋嘉说完，带着她朝刚才那个村民走去。
　　今天，给予了谈思恐怕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记忆。
　　没有追逐，没有揣测，没有枪声也没有危险，有的只是怡人的甸南风光和民族风情，以及，让人身心彻底放松的“捕鱼”实践。
　　几乎都是单眼皮、大鼻头模样的渔民边在前走，边用普通话给谈思做起向导：“我们这里养鱼的多，今天我们家正好要收鱼。不过，你们如果有时间的话，下午还可以去看看高原淡水湖异龙湖，这是我们石屏最大的旅游景点，现在荷花开得正好，你们还可以去吃吃石屏特有的莲籽粥和海水煮鱼，好多人都爱来异龙湖吃鱼。”
　　在穿过一大片细叶榕和三角梅围绕的地方后，谈思看见一个大得像湖的鱼塘。还有渔船、还有渔网……
　　早把甸南艰险甩到九霄云外的谈思，迫不及待地投入了一生很难有的“抓鱼“行动，虽然小小的渔船不停摇晃，但看着一网一网拉上来的鱼，她实在忍不住出了手，她开始学着渔民的样子把长长的渔网扔到塘里，欧阳晋嘉在后面笑：“渔网都没打开。”
　　说话间，已经帮她把网理开，再丢进湖里，这一丢，船惯性一晃，早已经把手伸进鱼塘里的谈思正好在船舷，突地一晃，她差点就头往栽——欧阳晋嘉突然伸手，谈思大惊，突地扑上他的身体就再也不放。熟悉的气味席卷而来，竟然是这么熟悉。
　　彝族渔妇笑眯眯地唱起了汉族的民乐歌曲：
　　“一树红花照碧海，
　　一团火焰出水来，
　　珊瑚树红春常在，
　　风里浪里把花开，哎……
　　云来遮，雾来盖，云里雾里放光彩，
　　风吹来，浪打来，风吹浪打花常开，
　　……”
　　歌声起的第一句，谈思就愣住，心里想这一湖鱼塘不是碧海，只有水草又哪会来珊瑚？
　　欧阳晋嘉在她耳边说：“时间差不多了。”
　　谈思连忙松手，也连忙朝先前下网的地方一把乱拉，边拉边乱叫：“哇……好重好重！”
　　穿着防水衣在湖塘赶鱼的渔民说：“我们这个地方不仅养吃的鱼，还养供观赏的锦鲤，不过锦鲤养在田里，打谷子的之前就可以打出来卖。”
　　谈思“哦”了一声，和欧阳晋嘉一起拉起渔网，网里果然堆满了谈思不认识的鱼，两人拣了半天才把这一网的成果放进网兜或鱼篓，鱼篓越来越沉，眼看着装满了鱼，两人只好把鱼放在船上。妄图挣扎的鱼儿带着水“噼里啪啦”地跳着，有的甚至跳回到了水里。如此这般，两个人都被溅了一脸的水花。
　　不一会儿，船舱里成了白花花一片。
　　回去的路上，谈思问：“大叔，中午你做什么鱼给我们吃啊？”
　　“我们这里好吃的很多，你放心，一定给你们做一桌子好吃的！”
　　果不食言，到了开饭时间，渔民夫妇端出了砂锅鱼、青鱼片、烤鱼、炒田螺、炒海菜之类的河鲜外，还端出了陶锅鸡、汤八宝饭、大豆腐、凉卷粉等小吃，甚至还有石屏一贵“那刀辣”做成的佐餐蘸酱。
　　大家一上桌，渔民那年轻的儿子就很好客地给谈思夹了一块烤得金黄的豆腐，还给她蘸了裹着蒜油和那刀辣的蘸酱，很友好地冲她笑：“这是我们这里的特色小吃，你一定要吃一吃。”
　　谈思不知道那是辣椒，美食当前接过就咬，一咬……欧阳晋嘉想阻止已经晚了。
　　石屏“那刀辣”是一种体小、细长、全身金黄、有蜡质光泽似半透明的辣椒。辣口不辣心，辣中有香。甸南的辣椒谈思知道的有小米辣，吃过桥米线的时候被惊吓过，没想到，这次吃的那刀辣胜过了小米辣，只一点就辣得她成了当地村民口中的“少吃多滋味，多吃定叫你流鼻涕淌眼泪”。
　　被辣得舌头燃火、皮毛高竖的人自觉是客，不敢没有礼貌地把豆腐扔了或吐出来，于是眼泪横流的同时，喉咙一紧，辣酱全被吞了进去。这下，一声一声地抽起嗝来。
　　“一个石头四两油，种辣无石辣无油，只有在乱石堆的缝隙和岩石间生长的那刀辣，才是真正的那刀辣，这个辣椒石屏还出口国外，阿姐，好吃噶？”渔民儿子笑得眉角高扬。
　　谈思已经辣得说不出话。
　　渔民老婆赶紧给她倒了一杯当地植物冲制的茶水：“阿诗玛，来，喝点梭椤茶，又解辣又祛火。”
　　没懂为什么变成阿诗玛的谈思捧着杯子就灌。
　　可灌完了，嗝打得还是一声高过一声。脸如猴子屁股的人低头，缓着气息说了声：“我去……呃……上个……呃……我去唱个山歌……呃！”
　　抽得越来越紧的人放下筷子就往外面跑去。
　　“唱山歌”的人其实是在化解打嗝的尴尬，舌头的辣麻很快过去，这该死的嗝却打得一点也不减弱。
　　“用嘴一直吸气，吸到你不能吸气为止。”欧阳晋嘉在她背后，手上端着一杯梭椤茶。
　　“呃……”谈思刚想说话就又抽了一声，只好张大嘴使劲地吸啊吸，吸得肚皮被灌满空气灌得人眼瞪嘴突，不得不停止。
　　欧阳晋嘉好笑地把茶递给她：“知道这里的人被其它地方怎么称呼吗？”
　　谈思摇头。
　　“滑葫芦。”欧阳晋嘉在太阳下泛着金光，熠熠得闪晕了谈思的眼睛，她立即低头喝水，听到欧阳晋嘉又说，“意思是说，石屏人很聪明。”
　　谈思点点头，她从渔民儿子身上看出来了！
　　吸气的方法果然管用。
　　喝完水，谈思发现自己竟然不打嗝了：“咦，真的不打了啊！”
　　欧阳晋嘉还带着笑。
　　回到饭桌上，渔民夫妇看着恢复了正常的谈思，又看看欧阳晋嘉，说：“阿诗玛，你们下午去去异龙湖嘛，这个时候，荷花开得好的很，让我儿子给你们当导游！”
　　“大叔，我姓谈，你叫我小谈就可以了。我们可能去不了异龙湖了，他说我们吃了饭就要上路。”
　　“哦，那就算了嘛，欢迎你们下次再来！”渔民笑眯眯的看着谈思，继续说，“我们是彝族人，管年轻女的都叫阿诗玛，他就是阿黑哥。那个电影‘阿诗玛’你们应该晓得吧？阿诗玛和阿黑哥相爱，结果被地主热布巴拉的儿子阿支拆散，后来阿诗玛和阿黑被淹没在洪水里，阿诗玛还被洪水冲走了。这个故事啊，在我们彝族人心目中很有地位。阿诗玛啊，阿黑哥是勤劳、勇敢和智慧的象征；相反的，阿白哥就是好吃懒做，无所事事的闲散人，彝族姑娘都很鄙视这种男人。阿诗玛，你的这位阿黑哥看起来就很不错的，你很有福气嘛。”
　　谈思从美食间抬起头来，干笑了两声。
　　“那个你们来的地方还有哈尼族的聚居地，称呼又不同，男的叫阿力，女的叫阿布。你们如果再来石屏，一定要好好呆上一段时间，这里啊，不仅风光好，人也好客！下次你们来，一定要又来我们家。”
　　当时还是干笑的谈思心里想，还是不要来了，甸南这个地方和我相克。
　　告别了彝族人家，欧阳晋嘉和谈思走在白白的小路上，一路都没什么交谈。或许气氛有点冷寂，谈思清了清嗓子，叫住他问了一个完全没有技术含量的问题：“这里的少数民族看起来和汉人一样，怎么都没穿民族服饰啊？”
　　欧阳晋嘉正好和她走出居民聚居地，停住脚步，回头：“老一点的人还会保持传统生活习惯，其它的，除了特别的节日外都和汉人一样。”
　　“哦，还以为都很传统。”谈思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对了，那个法国修的什么车站在哪儿啊？”
　　“蒙自，碧色寨。”
　　“哦……”再也找不到什么问题的谈思见他回答得简要，脸上又带出了公事公办的表情，干脆闭嘴。
　　车重新开上了国道后谈思靠在车窗上睡着了，以为是去火车站的人隔了很久醒过来时，发现车已停在半是建筑半有绿荫的地方。车内，只有她一个人。奇怪！
　　下车打量附近，除了树木还是树木，没有人，连前面不远那个看上去像民居的地方也是大门紧闭，阳台上也无人的气息。这时的天气变得很奇怪，明明时间不晚却已乌云沉沉，和刚才的烈日当头大相径庭。
　　倚在车旁等了很久，欧阳晋嘉还是没有回来。
　　谈思皱眉，不会是就把自己丢这儿当鱼饵了吧？不是说还要去火车站的吗？闷闷地回到车内，这才看到车钥匙被拔掉了，自己就算开车离开这个鬼地方也没有可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谈思烦躁起来，实在静坐不了再次拉开车门，“砰”地又关上，朝建筑走去。
　　一碰满是朽迹的木头大门，门自动往里开了。
　　怪不得没有人，院子里都长满杂草，角落还结出了蜘蛛网，沿着石板走到乱七八糟的树丛后，才在一颗大树下看到欧阳晋嘉坐在那里抽烟。
　　向来机警的人一直没有回头，不知道是根本没有听见还是不想回头。谈思走过去，欧阳晋嘉还是木然看着塌得只剩下几块砖的残垣。本来想问他什么时候去火车站，见到他这个样子，谈思只好无声地朝旁走去，像游览景点一样游览这个地方。
　　“我养母过世了。”
　　谈思正要转身离开后院，听见了欧阳晋嘉似乎在朝她说话。
　　她走过去，坐下。
　　“四岁，生母癔症坠河死亡，养母正好看见，就把我拣回去从此跟了她的姓。我不太记得那个时候的事，只记得才开始和阿政相处得并不好，养母一出去做生意我跟阿政就在家里打架，她回来，看见我们打了架，先把我们两个都教训一顿，然后把我们关到外面。晚上，养母会把阿政叫进去，而我就在外面跪整个晚上，第二天她开门，会问我知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我说不该和阿政打架，虽然才比他大几个月，但我是哥哥，应该让着阿政。”
　　“你养母……是不是对你，不是很好？”
　　欧阳晋嘉从鼻腔里出了烟气：“没有不好，严厉而已。”
　　“哦。”
　　别人的身世，谈思不好做什么判断。
　　“记不记得来甸南时，那个开车的阿德？”
　　谈思点头。
　　“我开枪杀了他。”欧阳晋嘉侧过头来，扯动嘴角对谈思一笑，“我们三个人差不多一起长大，他也是我的兄弟，。”
　　“那天……在竹林是欧阳政叫他来的吧？”
　　“呵，又怎么样？我，阿政、阿德都很清楚，再怎么对立，杀了对方还是很难，我那天没有，一枪就要了他的命。”烟在欧阳晋嘉手指间窜着。
　　谈思觉得烟气太呛，伸手把他手上的烟拿过，放到脚下踩灭。
　　“你和李豫其实都一样，都要面对亲情和道义的抉择，可如果换做是我，我早就叛变了，不会像你们这样，坚持了这么久。”
　　“叛变”这两个字让欧阳晋嘉双眼一滞。
　　谈思拉住他的手，想把人从地上拉起来：“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你先回车里。”欧阳晋嘉触到零星的雨点，转过头来，“我想再坐一会儿。”
　　见他不动，谈思又坐下，抱着双臂：“那我在陪你吧，反正雨不大。”
　　“气氛不错！”因雨水而盖住了脚步声、树枝被拨开的声音，同时和着人的说话声在二人背后响起。
　　欧阳政斜倚着树干，好笑地看了眼谈思后，转向欧阳晋嘉：“大哥，这么快就把姓莫的女朋友弄到自己手上，还真是让我意外啊，兄弟你也杀，兄弟的女人你也抢，欧阳晋嘉，你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痛苦的信仰

　　在被欧阳政的人反绑蒙住双眼之前，欧阳晋嘉问谈思：“怕不怕？”
　　谈思叹气：“怕也没有用了，何况你们早盼着这一天。”
　　两个人很快被带到未知的地方，在把人架进一间暗房后，欧阳政再度出现，对欧阳晋嘉，他没有多说废话，直接上前就是几拳，要不是欧阳晋嘉被人架着，那闷重拳头将直接把他砸翻在地。
　　欧阳政抓起欧阳晋嘉，咬牙切齿：“我相信你，大哥，我相信你！”
　　欧阳晋嘉嘴角淌出了血，苦笑：“对不起……”
　　这三个字更让欧阳政怒火攻心。
　　沉沉实实的击打，击出痛哼，而每一次痛哼的同时，都是皮下组织的隆起，骨头的碎裂，血液的喷溅……肢体所有的承受不管本人还是旁人都无法不觉得头顶三九严寒，心压千钧巨石。
　　尤其当看到欧阳晋嘉快要的每一次，就又被人重新架起，重新面对密密麻麻的拳头。
　　暗室内，全是皮肉挨揍的声音。
　　谈思屏住呼吸，呆呆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这幕让她有种眼睛被堵，胸口被堵，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被堵的难受！
　　世间总有很多人，明明知道走下去会遇见什么还是义无反顾，九头牛也拉不回。譬如男人爱上女人，女人爱上男人，他们都知道这一场付出不会得到回报，但爱是爱了，付出了，栽进去不打算起来了。谈思对莫成风就曾经是，虽然后果是其中一个耗费心力，累得宣布退出。而现在眼前，欧阳晋嘉也是，明明知道和欧阳政的无路可走，却还是在走，走出了满身血污。
　　揍与被揍的光影，逐渐模糊。
　　拳脚落在欧阳晋嘉的身上，皮肉触碰间，一种闷沉沉的声音响彻暗室……然后，谈思的神经弦也随之“噼啪”一声，开始了上上下下的晃悠。
　　揍与被揍都是技术活，前者出力，后者受力，所以一番时间下来，不管是欧阳晋嘉还是欧阳政，都是一头大汗，喘息声加剧。
　　终于，欧阳政用完了所有力气。
　　再也没被他手下架住的欧阳晋嘉失了依靠，整个人就这么脚下一软，膝盖“扑通”一声脆响，直接跪在了地上。继而，他手撑住地面，忍不住大咳起来。他的每一次的咳嗽都牵动全身，使得剧痛加大速度与力度从肉骨结合处涌出，一波一波，接连不断。
　　“把东西交出来吧，大哥。”欧阳政接过马仔递过来的一张帕子，擦干净了手上沾染来的血。
　　吐了几口血的欧阳晋嘉控制住身体震动：“阿政，收手。”
　　擦拭手上血迹的人阴冷不语。
　　欧阳晋嘉用上半身支起头，看着他：“只要你……答应收……手，我……就把东西交出来。”
　　一语惊起惊涛骇浪。
　　谈思朝欧阳晋嘉望过去，他真打算把账本交给他们？如果真交出去了，以后呢，以后怎么办？难道从此以后，亡命天涯？
　　不会，一定不会！
　　当年清水村的毒枭为了逃命，制造一场假车祸，今年此时，会否出现另一场事故？一场欧阳政被警方射杀、当场死亡的事故？射杀他的人就是欧阳晋嘉！因为这样欧阳政才有生还的可能，但警方和黑道组织都不是菜鸟，不可能被蒙蔽……
　　欧阳晋嘉已经杀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阿德，他难道不会再杀欧阳政身边这群人，直到把枪指向欧阳政？
　　不……不会！
　　谈思心底不得不苦笑，自己身处这个艰险叵测的地方，不顾忌个人安危怎么还有空胡思乱想担心起别人？
　　欧阳政注意到了谈思。
　　一方面因为欧阳晋嘉处无任何发现，所以他扔了染血的帕子，转移了对象；另一方面……欧阳政走过来，朝向谈思：“账本在哪儿？”
　　恐慌逐渐褪去的谈思摇头。
　　欧阳政半蹲下身体，靠近她更多，伸出的手让谈思以为是一个巴掌，惯性地吓了一下，谁知道，欧阳政竟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脸，而后，眼神也缓缓落到她的脖子上……
　　谈思愣愣地正视起欧阳政来。
　　正视起他那双细长但看上去阴冷狠辣的眼睛。
　　那一年，深寒的那一夜。
　　实在受不了毒瘾折磨，爬到门口大吼大叫，门很快被打开，一个男人出现在面前。意识模糊中，只能看到门开后有一丝微弱难辨的光亮射进来，借着这丝孱弱的光亮，她看到了把自己抓起来的那个男人在黑暗中，有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她挣扎欲逃，咬伤了那个男人的右手，换来他更狠一巴掌。恍惚记得入口的，是有腥味的粘稠血液。
　　也许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当她看到欧阳晋嘉，尤其看到那双铮亮眼睛时，她总觉得心跳不上去……后来又看到他右手上的疤痕……原来记忆一直在作祟，捉弄得她草木皆兵！
　　欧阳晋嘉曾说，他的疤痕是弹片留下的。
　　谈思瞬间泪水就崩溃了，她躲开欧阳政的手，努力往后直到彻底地靠住墙，她满眼都是被注射毒品时的惊恐，惊恐到开始颤抖……
　　欧阳晋嘉在背后嘶哑大喊：“欧阳政！”
　　被喊了名字的人回头：“大哥你心痛了？呵呵，你放心，我不会欺负她。”说话间，欧阳政回了头，对着不堪脆弱的谈思：“我怎么会欺负她？这个女人……跟我缠绵了整整一个晚上，我怎么可能，欺负她？”
　　谈思的呼吸骤然僵裂在喉咙里。
　　欧阳政继续说：“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他边说，边抓住她下的巴，“当时是你求我的，你求我上你，是不是，谈思？”
　　欧阳晋嘉又在后面咆哮：“欧阳政！”
　　谈思最害怕的事情还是不能抵抗地来了。她也终于明白自己最害怕什么了，不是枪伤，不是肉体的疼痛，不是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不是莫成风不喜欢她，不是死，不是寂寞孤独……
　　伤，源自于人生里面的某处断痕。
　　欧阳政靠近她耳边：“乖，听话，把账本拿出来。”
　　声音只有谈思听得见。
　　她的眼睛本来不知道望向何处，也不知道从哪里回收，仅是一个虚无黑洞。后来，她缓慢地抬起头，抬头的时候听见了骨头扭动的声音，心想：哦，桎梏身心的锁链掉了，好，真好……
　　她的声音很飘摇：“账本？哦，好，我告诉你。”
　　欧阳政眼里闪过一道意外。
　　随即，表现出不信任。看着他这副表情，谈思从喉咙口晃出了一丝笑：“不是要账本吗？你不放了我，怎么给你拿？”
　　暗潮静止。
　　两三秒后，欧阳政打了个响指，手下立刻会意，给谈思解开了绳子。
　　谈思边揉着双手边看地上：“就剩下这个东西还能让我们相信了，欧阳政，我再买个条件。”
　　欧阳政冷笑，警告她别得寸进尺。
　　她仰着头：“那你杀了我吧，反正，人都有一死。”
　　两个人对话过程中，欧阳晋嘉一直看着这边。
　　他看着谈思脸上挂着的笑容，喉结蠕动，他搞不清楚这个女人要出什么牌，明明账本不在她手里，连假的都不在，出什么牌？玩火还差不多！玩火？他心一震，立即就想到她刚才惊恐失神的样子以及现在平静的一张脸，这说明什么？说明生死都不在她的计较范围内了，说明鸡蛋的最终下场还是要撞石头！
　　鸡蛋撞石头……
　　他想起她曾经的冷笑话，无力地垂下了头。
　　欧阳政终于从齿缝中迸出阴冷：“什么条件，说！”
　　谈思看向欧阳晋嘉：“杀了他！”
　　这几个字一出口，不止欧阳晋嘉本人，连暗房内的马仔们都面面相觑，惊骇莫名。
　　谈思只看着欧阳晋嘉。
　　她的每一个字都很毒辣，但她的声音越来越飘渺，她说：“我恨这个人，恨得要死！如果不是他，我不会再到这里来！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再看到恶心的你！还有，如果不是他，我不会知道莫成风贩毒，一切的一切，都是他！”
　　一番话让欧阳晋嘉喉咙口一痒，呛出一口腥气。
　　“欧阳政，你对他的恨也不少，你杀了他，我就把账本的下落告诉你，剩下的一条命，要杀要剐凭你乐意。”看着欧阳晋嘉的惨色，谈思更加肆无忌惮，“怎么，不敢下手了？欧阳政，你到底是不相信我知道账本的下落？还是，不敢杀他？难道你要背叛上面的人？我可听说干你们这行的人都六亲不认，难道，你把他打成这个样子，仅仅是迷惑这些人的眼睛？”
　　手指一圈，使得马仔们看向了欧阳政。
　　谈思在独木桥上玩火。
　　欧阳政杀不杀欧阳晋嘉，绝对不是现在能决定的，甚至于，弟弟根本没起过念头杀哥哥，而她，不过是抓住这点玩一把火而已。
　　因为她现在根本不可能拿出账本。
　　不过，万一欧阳政真的狠下心让手下人杀了欧阳晋嘉，或者玩了其他阴谋，那么死定了的是她。可惜她一点都不担心，好像顾忌不到自己的生与死了，无所谓了。
　　谈思的安静，让一旁的欧阳晋嘉更不平静。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如果还有机会解释的话。他当然希望有机会，虽然长期行走于暗夜并冷漠了心，但根底深处，他对光明渴望从未停息。然而，谈思的痛扯动了他的痛，这，比之欧阳政的拳脚来得汹涌也来得更加狠辣。还有，那些她先前表达出的恨意让他有一种……
　　无力挣扎。
　　他鄙视起了自己，再一次地鄙视。如果不是他欧阳晋嘉，她根本不会又在甸南中卷入这场漩涡，也不会知道莫成风是其中一个，更不会遭受……
　　她所受，他是真正的刽子手！于是，他有一种背负枷锁的沉重和什么东西落地碎了的哀漠。暗潮重又席卷。
　　欧阳政一把扼住谈思的脖子：“跟我谈条件？”
　　越打压，越得意，谈思用力挤出声音：“好啊！不谈也可以……我知道你不会杀……他，你们是兄弟……可是这些人……也是你的兄弟，难道跟着你一起……被上头的人骂，或者……被杀……”
　　极尽挑衅！
　　欧阳政忍无可忍，一个巴掌就挥出了过去：“你以为我不敢杀他，拿这个跟我讲条件！”
　　他瞬时摸出了全黑色的枪，对着欧阳晋嘉。
　　谈思抹了嘴角的血，慢慢站起：“那好，杀给我看啊！杀了这个人，反正我知道账本的下落，你就不会对不起你的兄弟和你上面的老大，他利用和你的兄弟关系把贩毒的信息卖给警方，你当他是兄弟，他呢？他当你是兄弟就不会这么做了，这种人能当你的兄弟吗？”
　　欧阳政握着枪的手一僵。
　　正是这刹那的失神，谈思眼神一变猛扑上去。
　　因为和欧阳政的距离非常近，所以她迅速抓到了那把枪并不要命地抢在了自己手上，握得紧紧的：“伯莱塔九二FS，火力不错啊，仿真的还是真家伙？哦，在美国仅花五百多美元就可以买相同一把，像你们这种组织，肯定量大从优！还以为你们吞噬了五四或者九二，呵，像你们这种人其实应该用沙漠之鹰，杀伤力够大，够暴力，要不然用格洛克三七的零点四五口径也可以，自动嘛，完全符合你们这些不要命的毒枭形象！”
　　谈思故意说出型号。
　　屋内，一片鼎沸。
　　马仔们全数掏出了枪，齐刷刷对准了她。见状，她朝欧阳政厉了声：“不怕死，就叫他们开枪打死我，不想拿账本，就让他们开枪打死我！但是我不保证他们开枪的时候我会不会扣动扳机。”
　　枪口晃了晃，但仍对准了欧阳政：“时间不等人，欧阳政。你们不过就是想要账本去交差，用得着拼命？把枪放下！”
　　谈思其实没有能力去致人于死地，也不是专门受过训练的持枪人士，仅仅是从警察那儿得到这些基本的枪械知识，现在也仅仅是用于威慑对方。欧阳政也并非专业持枪人士，用另一种话说，他是刀尖上混久了自然会持枪的恐怖分子，不过被人抢走手枪，他很是惊了自己，再加上人被枪指着都有一种恐惧心理，这个时候的他更没工夫去注意保险是否有打开。
　　另外，谈思能驱动欧阳政并非是欧阳政怕她，也不是马仔不敢开枪，只是忌惮她知道账本罢了，暂时没必要以小博大而已。或者说，他们不一定认为一个女人能杀人。
　　情势直转而下，看得欧阳晋嘉心里一紧。
　　谈思再次命令起欧阳政：“走！别让我开枪，你应该知道，我也恨你！”
　　的确，她的眼神说明一切。
　　欧阳政深吸一口气，说：“谈思，别让我拿到枪！”
　　“好，我一定陪你同归于尽。”
　　欧阳晋嘉看了她一眼，沙哑声音说：“我来吧。”然后从她手上拿过枪，于是，两个人架着欧阳政走出大门。
　　外面，青山绿水，心却不能顾及，因为十二万分注意力都集中在枪上。
　　有人忍不住了，手指一动——一声枪响骤然划破空山。人仰马翻。
　　枪声，喊叫声，脚步声……各种声音混成一团，混沌到分不清哪儿是哪儿，谁是谁，直到有人推了一个人给她，大声命令：“走！”
　　她下意识伸手……
　　那个人竟然是欧阳政！
　　欧阳政的胸口一团热气，不小心触到，摊开……那团红一下子刺醒了她，谈思搞不清楚为什么就一把抓了他的手，绕在脖子上吃力地把人拖拽进树林。
　　后面是什么情形，她不敢回头。
　　欧阳政的血越流越多，她的左肩也被“感染”。
　　跑了很远，跑到实在跑不动了的时候，谈思让他从身旁滑落，自己则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
　　后面没有人追来。
　　心不可抑止地狂跳，看了眼仇恨对象，她呼吸骤然安静。死了吧？
　　肯定死了！枪一定打中心脏了，死了！死了……这两个字一直在她心头盘旋。
　　欧阳晋嘉呢？也死了？她打了一个寒战。
　　一个人对付十几个人，就算有枪，但子弹有限，对付得了十几个人？肯定打不过，打不过的。一瞬间，她的眼睛全是红森森，红到看眼前所有景物都是血色！
　　地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谈思被吓了一大跳，回神后，伸手在半空中又马上退回来。
　　咬牙：绝对不救！绝对不会救这个人！她不是圣人，没必要在乎眼前人的生死，更巴不得这个人马上去死！
　　可她为什么还拖着他跑出这么远？
　　此刻她的手在发抖，是冷得打颤还是害怕的？为什么要拖着欧阳政跑这么远？她抓心挠肺地寻找着答案。
　　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人心叵测，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答。
　　谈思把欧阳政翻过来，一下子看到了那张脸，惨白的一张脸。那张脸她不熟悉，一点都不熟悉，即便清水村那一晚，她也不熟悉。她只是恨死他，恨到极点！既然恨为什么还下不手？反正这里没有什么人，既然他这么痛苦地等死不如她动手杀死他！
　　反正他是坏人，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杀了他！脑子里又开始盘旋这个念头。他是欧阳晋嘉的弟弟……欧阳晋嘉的弟弟？
　　谈思骂了自己一句，关她屁事！
　　那么，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欧阳政的呼吸孱弱，跟平时极具危害性的样子大相径庭。
　　她的手颤抖。
　　忽然，一个人的脚步声再次惊吓了谈思。
　　她瞳孔放大，看着那个人几步就跨到欧阳政身边，“哗啦”一声撕开欧阳政的衣服，皱眉，又哗啦一声把衣服撕成布条，迅速打完结，然后抱住他，一圈一圈绕起来，直到完全缠住了伤口。
　　欧阳晋嘉转头：“谈思，不要走刚才那条大路，直接从刚才那座小石桥下去，沿着河水跑，跑出去会看到一个小火车站，那儿有电话，叫你父亲派人来接你！”
　　后来，他又说：“对不起……你，保重！”
　　谈思眼睁睁听着他的脚步声离去。

　　放逐在世界的另一边

　　田野之边是山岭，一脉又一脉的远山。
　　立于这寂寥天地间的谈思，茫然不知该何去。她站了很久，很久，听到了很多来来往往的风声。
　　欧阳晋嘉口中的“小石桥”就在眼前。
　　她走下桥，蹲到桥墩下。
　　桥下爬满了水草类的植物，使得这个原本就缺少阳光的地方更显阴暗，连少处露了水色镜面的地方也阴暗，跟人心一样阴暗！
　　桥其实不大，但也足够一辆小三轮通行，加上桥底下植物茂盛，攀爬上了整个桥墩，所以她的身影也掩映其中，并不引人注意，当谈思还在无意识地发呆，不明白压在心底的是什么情绪也释放不出时，耳边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这声惊呼让她吓一跳。
　　“这里有血迹！”她听到桥上有人转身折回的声音，急急密密地朝另一个方向撵动，那个方向，似乎是树林边……
　　很显然，追逐正在上演，虽然骤然而起又骤然消失。
　　谈思呆呆地蹲在桥底。
　　为什么呆在这里而不是朝火车站那边赶去？为什么她迈不动向前的步子？为什么……谈思呼吸急促，说不清楚只言片语，抽不出丝毫清晰思绪，眼前拥挤出无数的画面，扬城的鬼胎各怀、疾驰而来的黑色切诺基，背着重重的包袱被人拉上火车，生病时的模糊影子、混混的挑衅与反挑衅、中弹后惊恐满眼地看着车窗外……一幕幕冲撞着她，挡也挡不住的情绪如起了波纹的水面，再也得不到安宁。
　　到底，她该何去何从？
　　欧阳晋嘉拖着欧阳政正在往前。
　　被拖着的人脸色惨白，情况看起来越来越不好，欧阳晋嘉加速脚下步伐，抬头望天，阴沉沉，似有一场大雨。
　　停了停，使了力把将欧阳政背在身上，跨步继续。
　　刚跨出几步，身后声音异样。
　　他当下明白要发生什么，于是把欧阳政背起，并在树林中小跑起来。重量压身，自己有伤，小跑已经是耗费巨大体力的事，而身上的人死气沉沉……欧阳晋嘉向前的每一步都被重量往后拽这么一下，大汗很快湿透T恤，连额头上的汗都滴入眼睛。
　　背后的嘈杂声越来越烈，脚下的路更颠簸，背上的欧阳政终于出气：“放……我下……来……”
　　还有一口气吊着，不至于猝死。
　　欧阳晋嘉不理会，仍然保持前行速度。
　　“大哥，放……我下来！”一边说，身体也一边挣扎，欧阳晋嘉不得不把他放下来。
　　两个人都喘息着。
　　“阿政不要乱动！你中了枪。”
　　欧阳政一听，惨白地笑，“猫都是九条命，你放心，混这行，没那么容易死。”
　　欧阳晋嘉看了看即将出现人影的地方，然后回头，对欧阳政说：“阿政，借这个时候，放手！”
　　“放手？不可能的，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放手，要不然，还真的以为我跟你之间窜通好了的，我还不想背上‘背叛’的罪名！”
　　“背叛”两个字，让欧阳晋嘉很不舒服。
　　半晌，他握紧手上的枪，说：“阿政……你，还是要选择这条路？”
　　欧阳政转回头来，毫不犹豫地点头：“大哥，我知道你在坚持什么，希望你也知道，我，也有我的坚持。”
　　话一落地，两人面前已经筑起了再也无法跨过的屏障。
　　欧阳晋嘉失神，连握着枪的手也似乎失去力气。
　　树林一头，人头渐现。
　　他看向欧阳政，最后说道：“今天，就当我们两兄弟最后一次站在一起，今天以后，你我对立。”
　　欧阳政从马仔出现的地方收回眼神，看向欧阳晋嘉。
　　“大哥，我给了你机会。”
　　马仔就跟得了号令似的，顿时即将他和欧阳政团团围住。
　　看着黑乎乎的枪口，欧阳晋嘉闭眼。
　　欧阳政受了伤，大面积的出血让他“有所作为”的可能性减弱，可惜欧阳晋嘉“关心则乱”，忘记只要“故意”对准身体某一处动脉就可以产生大面积的出血，而不会伤及要害。中枪的欧阳政脸色煞白，白成了一张纸，孱弱呼吸让欧阳晋嘉迷惑，兄弟之间的情意更使得他选择失误。
　　欧阳晋嘉被反绑后，马仔上前，给欧阳政披上了件衣服，说：“那边抓到了几个人，口风很紧，需要下重药。”
　　欧阳晋嘉猛地睁开双眼。
　　也许，有人会奇怪，欧阳政多少受了伤，欧阳晋嘉可以趁机将其制服，当作筹码嘛？可为什么他没有这么做？还反而，任由了欧阳政的手下对他实行“绑架”？难道，他在乎兄弟情意胜过公理道义？
　　这很难给出一个准确答案。
　　也许，转眼之间的出卖不是谁都能够承受的，欧阳晋嘉本就一个自负的人，他以为面前这个人可以被自己掌握，可以用一个“兄弟”二字掌握，谁知道局势陡转，突来的后果让他自尊崩溃，暂时找不到信心重塑的理由。
　　也或许，一报换一报，欧阳晋嘉认为以前从欧阳政这儿挖了太多的信息，所以该是欧阳政索回的时候了。清还所有后大家就真正的桥归桥，路归路。
　　更或许，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欧阳政手下抓到的那几个人，让欧阳晋嘉只能束手。
　　谁知道呢。
　　一行人淡去身影后，一个人从暗处缓缓站了出来。
　　扬城。
　　莫成风看着一张发黄的照片，上面，有一个着军绿服装的女人。
　　服装样式非常具有年代特色，一眼就可以辨识。女人在照片里抿嘴而笑，笑起来的时候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陈升说：“这个女人跟莫民华一起下放到清水村。后来，你母亲也到了那个村子，听说她们之间的关系很不好，这个女人三番四次找你母亲闹事，有一次还闹得很凶，也就那次，这个女人失了踪，村子里的人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后来返乡潮来临，你父亲和同批下乡的人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这个女人……”
　　莫成风看向另外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谈思，一个是欧阳晋嘉。
　　“老莫，仔细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很眼熟？你再把他和刚才那个女人的照片对比对比，你看眼睛，还有脸形……看出来什么没有？告诉你，初步鉴定，母子关系！”
　　莫成风有些僵：“就凭这些，你就确定他们是母子？”
　　“唉，我说老莫，你这伤口怎么弄的，破相了啊！”
　　“不过一副烂皮相。怎么查到他的身份的？”
　　“‘耳朵’这个人听说过没有？这个人是道上有名的消息搜集人和爆料人，但实际上，真正的‘耳朵’早就死了，知道被谁做掉的？被他！”
　　陈升指着照片上的欧阳晋嘉：“‘耳朵’的弱点是吸毒，被抓戒毒所不是一两次了，最后一次被抓后人回来就成功戒了毒，就是这个疑点让人发现此爆料人非以前那个，顺藤摸瓜，究竟谁做了他，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假爆料人‘耳朵’前段时间失踪了，不过被人抓到，受不了点折磨就说了真话，他说他跟明真医大一个实习医生一直有联系，是那个实习医生安排他这个新身份的。你知道那个实习医生是谁？”
　　“谁？”
　　莫成风紧了眉。
　　“就明真医大那个滥用违禁药品，被开除时跳楼自杀的实习医生。这就奇怪了，为什么是他？另外，说起他，就不得不说起许文的弟弟。揭露明真医大医疗事故的记者是他，这你知道，你也知道掌握实实在在证据的是这个实习医生。由此一联系，两个人就凑进一条关系里了。”
　　“小许……”
　　“别这么失神落魄的，如果不是你这么大意，你会被人玩了都不知道？”
　　莫成风抬眼，愕然。
　　“小许被放出来，你以为是你和我去走的关系是吧？”陈升冷笑一声，又指了指欧阳晋嘉的照片，“是他！有人在小许的住处看到过他！那天正好是小许二度失踪！老莫啊老莫，这就是你爱屋及乌的小舅子，瞧瞧，他不记你的情也就算了，一转身还跟欧阳晋嘉这个人扯到一块儿，把你玩得死死的你都不知道！”
　　“他究竟做了什么？”
　　不知道莫成风问的是哪个“他”，不过不要紧，陈升不关心这点，他说：“那个时候欧阳晋嘉还顶着百德的身份，死查了他妈的好长一段时间，才查出他真正的身份！缉毒警察？真他妈的巧了，李豫死前见过欧阳晋嘉，有可能在那个时候把账本交给了他，还有，那个什么阿政就是欧阳晋嘉的弟弟，也是介绍他去百德的人！你说他为什么介绍一个缉毒刑警去百德？啊！起的什么心难道真是把兄弟看得比生意还重？”
　　莫成风没有去探究他后面的话存在的漏洞。
　　他的心，都被那个叫作欧阳晋嘉的人弄得乱成一团了，过了很久，他才问：“现在……你跟那些人……还有联系吗？”
　　“联系？”陈升语气又高了八分：“哪儿还敢去联系，你小子被打糊涂了吧？”
　　他把照片拍得噼里啪啦作响：“算了老莫，不说这个，说说正事！账本我也劝你别去拿了，百德的背景你还不清楚？扳得倒个屁！还有，就算那些警察查到我们，也不过是一个假名字，就算查到了，还怕找不到人去顶罪？”
　　陈升很憎恶莫成风竟然起了想去找账本的心思。一开始，他以为莫成风是忌惮账本上有关于他的记录，虽然是假名字，但只要多费些心思还是能够查出点蛛丝马迹的，结果莫成风找到他，告诉他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当时，陈升一听就炸了，指着莫成风就骂：来得及？怎么可能来得及！你被你老头子打的是脸不是头！
　　莫成风却依然说：我们去把账本找到，至少可以缓和些良心上的不安。
　　陈升心底冷笑，嘴上也冷讽：不安，我看是你怕许文从床上爬起来质问你吧！不安个屁。
　　想起莫成风铁了心想当“回头浪子”，陈升又上了火：“你他妈精神错乱了，竟然敢打账本的主意！”
　　“我，想通了。”
　　“想通？想通什么了？想通许文了？”
　　莫成风说我或许想清楚了一件事。想通之后，他的人生才可以确定，才可以从今天开始不再游离。陈升看着他的笑容，烟停在半空中，马上擦觉到他的不对劲：“老莫，想什么呢？想得色迷迷的？”
　　莫成风说：“你和以前有没有联系不重要了，其实都一样，欧阳晋嘉连百德都进去了，恐怕，警方掌握的资料比你我知道的都多得多，我们，也说不定早在他们的掌控之中，至于为什么没开始行动，这你我也能猜到，百德毕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够被扳倒的。陈升，我打算推波助澜。”
　　“你……你他妈的疯了吧！老莫我告诉你，做什么事情都可以！我也可以听你的拍拍屁股走人，但你别拿将来的前途打赌！这件事大白天下，你我的下场是什么？啊！”
　　“前途，真的还有前途？陈升，钱途和前途都毁在我们自己的手上了，当年，以为什么都可以玩一把，没什么是我们玩不起的，结果呢？结果现在是什么都玩不起了，老了，这里破碎了。”莫成风指了指胸口的地方，深吸一口烟，“莫民华让我彻底明白，我就是一堆烂泥，永远也扶不上墙。如果没有他和他的关系，我是什么？什么都不是。既然什么都不是。我就把一切还给他，把欠别人的也一并还了。陈升，我们做错了太多事情，以前那些屁点大的错可以不提，但现在是参与贩毒，贩毒啊陈升，我们会有什么下场？”
　　陈升眼镜下的两只双眼睛落在茶几上。过了十几分钟，他叹气：“唉，我也想不明白怎么就沾毒了？想想以前，再怎么说也是身家清白，虽说是个混混，可没杀人放火，没干过违法犯罪的事。阴错阳差认识你老莫，大家谈得拢，成了无话不说的铁哥们儿，沾着你的光开了个小酒吧，你说圈子大了，人面广了，钱也不少了，该知足了啊！”
　　“跟毒品打交道的那一年就这么过去了，但心头总觉得压了什么，沉甸甸的。走在大街上也总觉得有人盯着你看，看得你心底发毛。老莫，究竟是你老莫近我者黑，沾了我的混混习气，还是我被你的吊儿郎当感染？唉，没回头路的啊！”
　　莫成风已经灌完了一瓶烈酒，此刻，肚子里面火辣辣，烧得十分难受。
　　陈升捡起桌子上的照片，对着莫成风说：“你说，这个人当初认识我们，是不是故意的？后来又牵线搭上了欧阳政，呵呵，还真俗，真他妈俗！”
　　他说的是欧阳晋嘉。
　　那一年。莫成风跟陈升去甸南，不知道为什么得罪了地痞，地痞不要命地拿刀追杀他们，这个时候，欧阳晋嘉忽然出现，三个人齐力，竟然打跑了十几个人。
　　后来，三个人就一起喝酒，谈天说地，熟得好像几十年的铁哥们儿，喝高了，陈升就说他们到甸南是准备买块地建厂炼油。
　　欧阳晋嘉皱眉：炼油？废塑料炼油看着简单，实际上技术要求相当严，很麻烦。
　　当时大家谈得很是投机，还互留了姓名、电话。
　　第二天，欧阳晋嘉便介绍了阿德给他们认识，说这也是做生意的，大家都是同一条道上的，多个人多条生意路。
　　没多久，阿德安排机会让陈升和莫成风见到了欧阳政。
　　那个时候，莫成风认识的一个扬城人也在其中，那个人医大毕业后，在明真大学当了个不小的官，这个人告诉他们，鼎鼎大名的明真大学要被百德MBO，他们于是赶紧掏钱出来买了股份，想趁机赚上一笔……现在想起这些，真的是财迷心窍！
　　钱财挡了面前的路，是非难辨还是根本就没去辨的情况下，莫成风和陈升开始了和欧阳政的合作。看着面前的一沓照片，莫成风不知道为什么，竟没怎么露出愤怒，因为一切都是自找！放下屠刀也成不了佛，全身上下都是罪恶的气味，该怎么悔？那些人都不是等闲之辈。莫成风很清楚其中的利益关系，清楚百德的“实力”，可他说了，他想促进事态发展，帮助真相大白！该奖就奖，是惩就罚，让一切归位，回到原点。
　　但，这并不等同于无视欧阳晋嘉当年的所作所为，所以，他让陈升给欧阳政打了电话，说破了欧阳晋嘉的身份，就算欧阳政有心包庇，也挡不过他们那一行必须面对的规矩。而且欧阳政所承受的压力绝对不小，两个人一反目，不知道又要掀起多大风波。
　　电话打了，事也做了，他莫成风为什么还是没有激动？没有高兴也没有失望，怅然？他灭了烟，烟蒂的火星掉在面前一张照片上……
　　绽放笑容的脸渐渐翻卷，燃烧，直至灰烬。意料之外，却又无奈之中，莫成风看着那张面孔，心痛找不到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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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浮沉才是戏

　　欧阳政处理了伤口，去看被“教训”了很久的欧阳晋嘉。
　　手下人在他身后说那幢房子抓回来的共有四个人，和欧阳晋嘉分开关着，正在问话，还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欧阳政只听着，不作任何命令，到了关押欧阳晋嘉的地方，门口的人立即打开门，欧阳政走进去，又回头，朝开门的人说有事我会叫你。
　　守门人当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点头，关了门站到了一边。
　　昏暗的房间内，欧阳政终于看清双手被反绑在板凳背后垂着脑袋的欧阳晋嘉。
　　看样子，他的确受了不少的“教训”。
　　欧阳政扔了烟，上前。
　　听见脚步声，欧阳晋嘉抬起头。
　　屋内光线微弱，但欧阳政看到了欧阳晋嘉不妥协的目光。目光虽然坚韧，只是整个人看上去呈现出一副虚脱，一种萎靡低沉，等死的无力感。
　　欧阳政说：“我来叙旧。”
　　“我们，还有什么可以再叙的？”欧阳晋嘉勉强笑，这一笑牵扯出剧痛，使他的脸看上去扭曲怪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过了半天，欧阳政听见欧阳晋嘉又挣着力气说：“我该替你高兴，呵呵，咳……咳……你越来越能干了……”
　　欧阳政打断他：“大哥，彼此而已！如果不是你当初打着我的名义做了很多事，现在也不会看着我站在你面前跟你对立。当初救许文的是你，进百德的是你，暗查明真大学药品研究部的是你，把实习医生跳楼的事捅给记者的是你，让记者写举报信告政府官员的还是你……”
　　欧阳政靠近他，一尺之距：“大哥，我是你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你说你做这些，把我置于何地？”
　　欧阳晋嘉感觉很累，索性闭上了眼睛。
　　“呵呵，想方设法地把想事情搞大，搞到有关部门不得不重视，大到我们不能控制，是不是？如果谈思知道损害他父亲名义的事情是你让人做的，她会怎么样？欧阳晋嘉，她被注射毒品的时候我已经在清水村，是我下的命令，□她的也是我，是你欧阳晋嘉的弟弟，大哥，你准备怎么去面对她？差点还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人，莫成风，欧阳晋嘉，把莫成风介绍给我认识，你说你到底安了什么居心？你当年在百德集团明明有份高收入工作，结果，你主动说要帮我把谈思带过来，大哥，这又是什么目的？”
　　一番话扯开欧阳晋嘉陈腐的伤口。
　　屋子内很沉很暗，暗无寸光。
　　欧阳晋嘉想一旦决裂，亲兄弟之间也没了回头路了，只能眼睁睁任由欧阳政把那些创伤，那些阴沉见不得阳光的诟病挖出来，活生生摆在面前。这种痛苦，比肢体创伤更猛。知他者果然兄弟！
　　欧阳晋嘉曾经以为这么做，可以换来一个“好”结局，可以让欧阳政回头，让欧阳政不跟贩毒集团牵扯上任何关系。可以完成任务，让最“罪有应得”的人入狱，比如莫成风，比如贩毒首脑。并且当这一切结束后，可以兑现自己对她的诺言……但他错了，错得何其离谱！黑白不分的隐匿，枪林弹雨的追杀，生死之后发现陷害的是最想保护的人，尽管他与她有一段并手相携的时日。他分明就是阴沟里的老鼠，还敢奢望人模人样？
　　身体腐烂，心底腐烂，如果不是遇见她，他不会明确方向，并重新燃起希望！这希望，拯救他也摧毁他，亲手铸造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这一刻，他目光死气沉沉。
　　欧阳晋嘉被欧阳政一番话扯出了暗疮，一个影子晃荡在面前，如果某日还能相见，他该如何面对她？他欧阳晋嘉把她扯入了这场纷争，他欧阳晋嘉眼睁睁看着欧阳政撕开她的创伤……
　　见面？就像欧阳证说的，如何见面，该怎么面对她？
　　奢望！不要说出不出得去，又能不能把小马他们一起救出,就是真的出去了，他也无法面对她！不如不见，不如死在这里。死在这里？
　　耳旁响起了谈思的声音：“石头，总要有鸡蛋去碰嘛，一个鸡蛋碰上去千万个鸡蛋砸出来，随着科学技术地飞跃前进，以后就不仅仅是铁鸡蛋铜鸡蛋等不要命的鸡蛋啊，欧阳总监，没有鸡蛋哪儿来炸弹？就像你们这些人面前终究会把你们绳之于法的一条道路一样，一开始是没有路的，走得人多了，自然就有了路，你说呢欧阳总监？”
　　欧阳晋嘉重新抬起头，看着欧阳政。
　　做兄弟，是我们的缘分，缘分，让我被你阿妈带回家跟你做了二十几年的兄弟！可惜兄弟，也让我走错了一条道路，蒙蔽了眼睛！但如果还有机会，我欧阳晋嘉还是会跟你做兄弟！只不过，今天，一定会让你停在这里，以我的死阻止你！
　　欧阳晋嘉咧开干裂出血痕的唇，笑：“我跟你一样，是个有目的有野心的人。”
　　欧阳政怔住，片刻后也笑：“欧阳晋嘉你真会说话，你果然是我大哥，可惜了，可惜我们已经不在同一条阵线上，可惜你让我不得不针对你！卧底，很好，大哥！你利用你弟弟，拿了这么多消息，今天，我一条一条拿回来！”
　　说着，欧阳政无视那些伤口只狠狠挥出重拳，欧阳晋嘉被拳一击，连着板凳“咚”一声倒在地上。
　　欧阳政看着那个明明喘气艰难却半声不出的人，火更是窜大，干脆踹起一脚。他使尽所有力气去踹，去揍，去咆哮：“我他妈的早该杀了你！大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卧底，不是缉毒警察？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他妈的不会杀人，杀跟着我的兄弟！”
　　房间外，随时传出的声响让门口不敢有人靠近，只能朝那个方向盯了一眼，互相咋舌。
　　欧阳政一拳挥在墙壁上：“退出，我他妈的何尝不想退出？你以为刀尖上的日子好过，你以为给人家当走狗的日子好过？！”
　　房间内依旧是黑暗。
　　女人的韧性比男人的刚硬更适合极端世界的存活，怪不得总是有媒体倡导男人减压，减压，因为一不减压，就容易造成重压……
　　冷空气密布的树林下，小楼前，站着谈思。
　　想得正入神，耳边传来沙沙声响，警觉回头，看见一个提着黑色塑料袋的男人盯着她，表情同样防范。
　　男人手上抓着蘑菇，黑口袋下垂，似乎有所收获。原来是个采蘑菇的人。
　　这幢房子七弯八绕地建在密林深处，高大的树木挡住阳光，很潮湿，适宜生长各类菌种，所以经常有当地人到林子里采菌子，甸南的某些菌类可以卖到几千元一斤，大部分要归功于这些经常穿梭于山林之中采蘑菇的人。
　　择路不如撞路，谈思问上了来者：“请问这房子里的人去哪儿了？”
　　那个人只抓着菌子，愣神，摇头。似乎听不懂谈思的话。这是一个当地人。谈思心急了，语言似乎不通，忙又大了声音，边比划边再一次问，可面前人仍一副懵懂，还是没有明白她问什么。
　　“他耳朵不好。”一个声音从旁而出，让她一惊。
　　回头，撞上一双明亮的眸子。
　　是个女人，完全不同于男子，略带点民族味道的装扮一眼看去就不是本地人，或许跟谈思一样，都是外地来甸南的。女人手里也抓着一把蘑菇，走到男人面前，男的马上摊开口袋，女人把手上的东西丢进去后才对谈思说：“这房子里有你什么朋友？”
　　谈思点头。
　　女人“哦”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还有这座房子，可惜了，你没看见大门上了锁？”
　　谈思回答：“一天前这里还有人住。”
　　女人又“哦”了一声。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没对谈思一副脏兮兮的模样感到疑惑，没有露出像男人一样的防范。这倒让谈思生出奇怪，不过碍于有些事情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有些事情更不能说，只好叹了气转身。
　　转身一瞬，身后人叫住她：“等等！”
　　“啊，有事？”
　　“我们住在山那边的村子里，有个婆婆经常到这里来。”她指了指男人又说，“就是他奶奶。平时都是她来这里采蘑菇，找药材，只不过这两天病了，所以我们两个来帮忙。这个地方平时好像没有人，我们也是乱走乱撞到这个地方的，我想，你去问问他奶奶比较好。”
　　话一说完，谈思有了活力 ：“谢谢你啊，我有一些很着急的事情要问，麻烦你带我过去吧。”
　　对面的人笑了一声，说：“看你样子就知道很急。”
　　女人转头对男人比划了一阵子，男人不住点头，然后对谈思张嘴一笑。谈思连忙回了一笑，然后跟着两个人绕来绕去，绕了很久，不知道从哪条路绕出了密林，绕上了一条爬坡上坎的路。
　　这时候的天，灰黑灰黑。
　　哪儿来的一阵冷风？谈思忽然觉得很冷，冷得牙齿咯咯地响，前面的人听见，回头看了她一眼，把外套脱了递过来。谈思给了一个笑容，接了衣服，女人盯着她看了一眼，继续走路。这一眼，谈思忽然觉得哪里见过。
　　这个人……哪里见过？
　　谈思心头装着其他，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但她确定这张脸自己是有点印象的，仿佛在扬城……又仿佛在父亲那儿……不过这一路都是特别行动小组的事在脑子里盘旋，思绪就一直转不过来。
　　村子到了。这座村子依山而建，爬坡上坎锻练体力与精神。“锻练”完了，终于看到很多木式民居建筑在夜色中。
　　谈思跟着女人跨过门槛，走进一家院子。
　　一个头裹白布条，身穿蓝色褂子的老人看见人回来，迈着颤悠颤悠的步子出来就和面前女人叽哩咕噜，谈思仍然听不懂。看着这个衣装和当地村民迥异的女人，谈思想起了欧阳晋嘉，他也擅于操一口方言自由来往，不像她，一到这些地方就彻底什么都听不懂了。
　　没多久，那两个人“叽里咕噜“完了。
　　谈思赶紧上前打听起那幢房子的事情。
　　婆婆一听，用浓厚方言的普通话对她说：“那个房子我也不知道啥子时候有人住，以前捡菌子捡到那儿，还有人上来喊我们快走，不要去那儿拣咧！所以啊，我好久都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啰。”
　　这些话让谈思心落地。
　　婆婆却又开始说：“好像，村子有人说有个人在那儿住过，嗯……不过，这个人说房子里的人这几天好像有事情走啰。”
　　谈思一惊，连忙问起详细情况来。
　　“他们说那个人是专门负责给那幢房子做饭的，这两天正好生病在家，昨天隔壁金花碰到他，听他说这两三天要清闲啰，那幢房子的人要走。你不晓得，村子的人晓得他接了一个不用去深山老林拣菌子的工作，羡慕得很哪！他要是哪天突然在家，呵呵，就马上有人去问是不是那边要换人，如果要换人，就好自己去咯。”
　　“婆婆，能不能告诉那个人住哪儿，我有很急的事情要找他。”
　　婆婆手一指：“他那个房子就在前头，不过那个人睡得早，而且我们这儿有规矩，天黑了不串门，你还是明天早上再去嘛。”
　　外面的夜色越渐浓重，谈思生出强烈的焦灼感，这种焦灼，从她在树林里看见欧阳晋嘉被带走就一直缠绕到现在，缠得精神困顿，怎么也清醒不开。只好放下心念，黯然休息。
　　第二天。天空碧蓝。
　　本是好天气，好地方，但眼下，心思不安的谈思无心去欣赏这美丽的风景。下了楼，看见昨天那个女人和婆婆正坐在院坝里端着早饭晒太阳，见到谈思，也招呼她一起用饭。
　　谈思三两口扒了饭就催促着婆婆领她去村子里找那个送饭的老头。婆婆连说好嘛好嘛，走嘛走嘛，谈思正要随她迈出门槛，忽然回过头，对那个女人问：“对了，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女人微笑：“应该没有。”
　　谈思“哦”了一声，但疑惑仍然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但这个女人早就说过她的名字，甚至回扬城，有一次看见了谈思和欧阳晋嘉在一起。
　　婆婆领着谈思到了那个给小组做饭的老头房子前，敲了老半天的门，一个花白脑袋终于伸出来，看了眼婆婆，又看了眼婆婆身后的谈思，叽里咕噜一阵子后，用方言普通话问谈思：“你是他们什么人？”
　　这一问，谈思从老人眼里和话语里感受到了他的警觉。
　　来的路上，婆婆曾说这个老头年轻时当过边防兵。
　　谈思想起这点后，说：“我有一个朋友在那栋房子里做事，是个女人，叫小马，我有点事情找她，可这段时间怎么联系不上她，所以就来看看，没想到那房子没人住了，您知道房子里的人去哪儿了吗？”
　　谈思之所以这么问，一方面是想探测老头究竟知道多少事，以便尽快联系上方队长他们；另一方面，必须让老头产生信任，否则也打探不出什么消息。
　　老头一听谈思说出“小马”，当即说：“小马我也不知道，方队长他们好像有什么急事，离开有三天了吧。”
　　三天？那天和欧阳晋嘉从特别行动小组出来，到最后一次看他被欧阳政抓走正好是三天，难道，他们两个人前脚一出，方队长他们后脚就离开了那幢房子？
　　她不安起来，又问：“方队长他们说去哪儿了没有？小马呢，是不是全部人都在三天前离开了？”
　　老人从谈思口中听到方队长和小马的名字，对她有了基本信任，干脆告诉她方队长他们三天前就离开了，只离开了三个人吧，因为那天正好有人开玩笑，说这几天少了三个人，能不能多加点肉？他算了算钱，当晚就回来多买了肉准备第二天多做点，结果一大早过去发现房子里什么人都没了，以为他们都走了就没在意，只拿出钥匙锁了大门。
　　没在意或许是正常的，特别行动小组总有“特别突然行动”的时候。
　　谈思沉默……
　　方队长他们离开是为了不引起注意，所以先走？走了之后再吩咐小马他们离开？但为什么做饭老头不知道小马他们要离开？莫非他们根本不信任这个人？她眼神平静地看了一下面前的老人，如果不信任他，为什么又会让老人知道有三个人离开？不信任他，还让他做了这么久的饭菜？
　　忽然，她想起了一点。
　　老人在那儿干了这么久，方队长他们并非严格要求他保守秘密，所以村子里的人才知道他给那幢房子做饭。既然村子里的人知道，其他人就不可能不会知道，如此一来，觊觎账本的贩毒集团不可能不盯上方队长他们……对，一定是这样，要不然她和欧阳晋嘉的行踪他们不会那么快知道！
　　然而继续思考下去的时候，谈思又乱了。
　　特别小组行动特殊，为什么在做饭老头这里留下了消息？难道方队长他们故意这么做？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可以说方队长他们，或者更大的警力早在贩毒集团外围搭建起又一张围捕网？
　　围捕……可能吗？
　　谈思走出了村子，沿着婆婆指的路一路走，准备朝一个小火车站走去，因为那里有可以通信的电话。去火车站的路上，她一直在想给父亲打电话说什么？问他是不是合着王叔叔来骗她，使她走上一条如此艰难的路而不问不管？可惜谈思心底知道父亲是最心疼她的，就算嘴上平静，说你要有责任心，道德感……
　　即便如此，谈思还是清楚知道父亲不会告诉她关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这一点，知父莫若女。
　　唯一能够做实际可行的就是让谈为同给她指一条路，怎样继续的路。所以到达火车站拿起电话后，谈思尽量平静地和妈妈说了一阵子，而当谈为同接过电话时她只说了一句：“爸爸，我在甸南，遇上贩毒的人了。”
　　谈为同没有出声，谈思立即确定他知道这件事，继续：“爸爸，现在出了点麻烦，我需要你的帮助。”
　　“说……吧。”
　　谈为同那边有点噪音，好像是听筒晃动引起的噪音。
　　谈思握紧听筒，转过身体背对火车站的人：“爸爸，我一直是局外人，从开始到现在都是。现在有个卧底的缉毒刑警被贩毒组织抓去了，特别行动小组的人也消失了，可能也被贩毒分子抓去了，这点我还不是很确定。爸爸，我知道你什么都不会告诉我，我现在没有一分钱，我……是回来，还是继续待在这里？”
　　“你自己的看法呢？”谈为同的声音很奇怪，像声带拉紧了一样干瘪。
　　皮球踢了回来，谈思心落了一下，沉吟片刻后继续：“爸爸，我打算留在这里。”
　　这时，父亲那边突然发出听筒滋滋的噪音。
　　谈思机警地盯了盯四周，看见窗户外那张面孔转过去的时候，赶紧说话：“我可能回不去。那个卧底的被抓之前跟我在一起，有些事情我也知道，现在他落在贩毒者的手里，下一个未必不是我。爸爸，王叔叔一定认识这边姓方的指挥组长，爸爸，能不能让王叔叔转告这个人，就说他手下那个卧底被抓，叫他想想办法。还有，我不确认卧底被抓的事是不是方队长他们安排好的，这里有太多的圈套，我已经分不清了，所以，我不能冒险回来，不然……”
　　谈为同打断她：“谈思，你王叔叔还在接受内部调查，我也很久没见他了。他那边，是定然行不通的，我这边，也帮不了你什么。”
　　话音一落，谈思又听到奇怪的噪音。
　　“你说的事情，我十分不清楚，助学采访怎么会惹上贩毒的？谈思，是不是你又在胡来？”谈为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备，“助学采访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你一个姓安的同事在回扬城的路上被人查出携带违禁品，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Anne被扣压？
　　谈思一听，心底更加奇怪。
　　她突然反应，谈为同叫她“谈思”，而不是“小谈”！
　　家人从小就叫她“小谈妹”，只有父亲一直叫她“小谈”。这种称呼方式就算是戒毒中途，挣脱众人想跑的时候，谈为同还是这么把她给叫回来的。父亲突然改变的称呼，加上有一阵没一阵的电话噪音和火车站窗户外，那个跟了她很久的面孔……
　　“爸爸，我知道了！”
　　挂上电话，谈思对车站工作人员说：“有笔和纸吗？”
　　工作人员好心地递了个烟盒和圆珠笔过来：“纸没有，就拿这个嘛。”
　　谈思迅速接过，拿笔写了几个字后余光瞄了眼窗户外，看着工作人员因找东西靠她近了一步，她也一步上去，分外接近工作人员并在他耳边上咬了几个字，手上还似乎塞过去什么东西……
　　在她和工作人员“耳语”的时候，窗户外那张脸又盯了过来。
　　谈思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砸向窗外。
　　那张脸显然没想到她出这招，连忙闪开，谈思立即就出了车站工作室，沿着月台一阵狂跑。
　　正好有火车靠站，工作人员正准备放梯子下来，梯子还没伸展开，谈思一个纵步跨上车厢，列车员惊得赶紧让出通道，只见这个女人上车就朝通道内奔去。列车员正要斥骂时，又一个男人身影跳上车厢，列车员被人一推就撞上了对面车厢壁。
　　谈思边跑边喊：“让开让开!”
　　乘客一见，赶紧躲避。
　　跟踪谈思的男人已追到她身后，一伸手就抓住她肩膀，她一急，顾不得其它，把面前的乘客朝后一掀，正好掀到了男人身旁，手上滚烫的方便面食盒一斜，冒着热汽的辣椒汤水从人脖子上淋下！
　　车厢内响起男人的惨叫。趁机，谈思跑进另一节车厢，但半个身体还未进入新车厢，面前就又出现一个跟踪者……
　　先前一幕很快过去。
　　负责列车治安、巡逻、监管等职责的乘警并没有搜到目击者所说的可疑女子，和两三个男人。乘警下车，走到采集人证的另一个矮乘警旁边，这个矮乘警从先前和谈思有交流的工作人员手上接过张纸条，递给高乘警。
　　乘警展开纸条，看见上面写着：阿政，那些东西已经从乘警手里拿回来了，知情的那两个，全干掉了。
　　看着这些已经涉及刑事案件的信息，乘警连忙把东西递给另外的人，并正色说：“把案件情况和这些证物转交给刑警队，让刑警队和甸南当地的刑警支队联系，查查这个阿政是什么人！”
　　扬城。
　　莫成风从窗户外收回眼神时看见母亲走了进来，他站起来给母亲拉开椅子，赶来扬城的莫母一落座就纠起双眉：“小莫啊，有空还是回来坐坐，你爸爸……”
　　“妈，吃东西。”莫成风冷硬打断母亲的话。
　　莫母看着莫成风，脸上除了心痛还有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好半天过去，她才下定决心说出来见莫成风的理由。
　　莫成风本以为母亲是过来劝他和父亲莫民华和好的，未曾想到，母亲竟然是告诉他一件他们那个年代的旧故事。
　　这个故事使得原已在莫成风心中有了定论的结果发生惊天逆转！
　　当年莫民华和一个女人第一批下的甸南，因为都是来自同一个城市，莫民华很是照顾她，久而久之，这个女人对莫民华产生出了超越友谊的情感，但莫民华不知道，或者说后知后觉了，直到莫母随第二批人员下了甸南后，这个女人的真实情感才彻底爆发出来。
　　知青年代，位置错误的三个人。
　　莫母和莫民华打了三番两次的交道，越走越近。
　　这个女人不乐意了，总是来找莫成风母亲的麻烦，每次都很泼辣地骂她，要知道，在那个特殊年代，这些事会给莫母背上巨大包袱。有一次，这个女人跑来又骂，莫民华对这个女人说了几句稍重的话，她性子激烈，发火打了莫母一巴掌，还把莫母推到了水塘里，莫民华立刻脱了鞋子就往水里跳，把莫母救起来，并代这个女人说了很多抱歉的话……当时，莫母和莫民华两个人并没有什么，感情都还停留在普通朋友的层面，如果要说产生感情，应该是这个女人一步一步把莫民华推过来之后，慢慢有了感情。
　　因为这些事，同下乡的很多人都不太喜欢这个女人。
　　她的性格太激烈、太执拗，又因为莫母的到来变得不可理喻，难以合群，也终于使得莫民华说了狠话，说从头到尾都不喜欢她，也根本不会喜欢她！
　　那个女人一听，又气又急地反问莫民华：“你喜欢那个女人是不是？你说啊，你为什么不敢说？我到底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莫民华被纠缠得有没办法，只好加重语气：“是，我是喜欢她，我要娶的也只有她！”
　　这些话彻底击碎了这个女人。
　　闭塞陌生的地域，流言的压力和自我认知错误，再加上没有朋友，更没有人开导……这个女人在大闹一次后失踪了。
　　当时，还是莫民华感觉到不对，也觉得自己的确说了些重话，但他和众人找这个女人找了几乎一个月，才在一个村子里发现了她。找到女人时，她已经疯了。
　　莫母在重新说起这个女人时，一双眼睛布满愧疚：“当时，我们找到她，她已经疯得不成样子了，一个人坐在水稻田里哭，嗓子哑了，衣服破破烂烂，人也脏兮兮的，还发出一股臭味……我们把她接了回去，可是每次一到晚上，她就大吼大叫，还想跑，有时候力气大得我们根本抓不住。”
　　莫成风一直盯着母亲。
　　“后来……后来，我们才知道……”莫成风的母亲拿帕子捂了嘴，哽咽，“有个知情的村民告诉我们说，这个女人是被人……她……说她被几个男人……几个男人……才疯……”
　　莫成风目瞪口呆。
　　之前，他一直以为的事实，也是陈升查到的“事实”是：莫民华跟欧阳晋嘉的母亲曾经相爱，他的母亲却横插一脚，欧阳晋嘉的母亲忌恨郁积，渐渐神思恍惚，最后消失……
　　这个“事实”让莫成风找到了欧阳晋嘉之所以引他入毒瓮的理由，也让他不得不联想，欧阳晋嘉接近谈思的真实目的。
　　但现在，莫母的话无异于当场举起一把刀，用残酷的故事斩杀了莫成风既有的定论。
　　他的定论是：欧阳晋嘉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因为上一辈的恩怨，欧阳晋嘉要报复莫成风。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于是他还，还欧阳晋嘉一个道义，一个兄弟手足不可相残的道义！他要帮忙找账本，所以前段时间去了甸南……
　　但这不表示，他愿意受欧阳晋嘉一开始的心怀不轨！
　　陈升查到欧阳晋嘉是卧底并告诉了他，两人一番商量下来向贩毒组织散播了这个消息，这使得欧阳政遭受到组织内部及扬城这边知情人士的压力，也让这两个人的兄弟情义成了空谈。
　　他莫成风知道自己身形不正，烂泥一团，不过就算老天要惩罚，要收债，也不应该他一个人还！所以他不与欧阳晋嘉兄弟相残，但他要让欧阳晋嘉与欧阳政去兄弟相残，黑白倾轧！
　　现在莫母说：“你爸爸从小对你格外严酷，很多时候还不通情理，因为你和你父亲很像，从样貌到性格……成风啊，还记得以前你小时候，老有人开玩笑说，你是你爸爸一个人生的吗？从来儿子像妈妈，可我的儿子样貌随了父亲。你爸爸因为这件事一直不原谅自己，他还说，看见你就像犯错，就像提醒他自己当年犯下一个致命错误一样。我看不下去，说过好几回，每次都被他拿这件事情抵我，因为……因为我也知道，当年要不是我们，那个女人不会疯，也不会生下一个男孩又抱着孩子失踪……”

　　金戈铁矛

　　是黑夜，还是白天？
　　谈思被冰冷的空气刺醒，僵化的大脑开始运转.她动了动血脉十分不畅的双手，感觉稍安了后慢慢靠近可以触摸的至少是踏实的物体，尝试了很长一阵子，感觉还是空无一物。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预料的动静。四周静谧，无声无息，除了她一个人的呼气声和心跳。
　　这个时候这种场合，谈思应该不害怕才对，应该见惯不惊才对，为什么冷汗细密爬上了额头，还湿了掌心？人对未知都有无力抗拒的恐惧。
　　就像人类无法消除的死亡一样，因为从来没有人从那个世界回来过，亲自告诉我们那里的确存在灵魂。但人本性中对消除孤寂感的渴望永远不会停止，并且，越身处绝境越意志强烈。
　　谈思开始回忆，回忆从那个村子出来、到了火车站、发现跟踪、给父亲打电话，他那头不对劲……谈思紧张起来，火车站那个工作人员有没有把那纸条呈报铁警上级？铁警又有没有报当地警方……
　　突然，耳边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响，脚步停在门口，一阵难以分辨的耳语，脚步走近。欧阳政扯下她的布条。“我们又见面了，谈思。”
　　她愣了愣，回击：“地球是圆的，我们当然能够再见。”
　　欧阳政：“谈思，其实我不太舍得让你死在我的手上，怎么说我们也有一个晚上的缘分。你很迷人。有时候胆子大得可以放弃所有，有时候，脆弱得像只绵羊，如果不是要留着你来威胁欧阳晋嘉，你不会安全活到现在。”
　　谈思转开头去。
　　欧阳政看她这个样子，冷笑：“放心，我那个大哥对你不一样，所以，我会暂时留着你。”
　　“欧阳晋嘉对你才是完全不一样！明明是个缉毒刑警，却天真地以为可以把你拽出黑暗，远离审判！”
　　“我们是兄弟，当然不一样，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情人？”
　　“放屁！”
　　“啧啧……又粗野了。谈思，其实你不想死在这里对不对？哦，忘了你是不怕死的，要不然，你不会三番两次和我们作对。呵，我迟早会成全你的，但你身边的人怎么办？有没有想过他们的安危？”
　　“只会‘要挟’这一套？”
　　“还有心情耍嘴上功夫……” 欧阳政已经是相当忍耐平和，尽管微眯的眼睛迸射出刀光，“我一直觉得，你应该是懂得游戏规则的聪明人。”
　　“说实话，你们的游戏规则我不懂，如果懂，就不会落在你们手里。”
　　欧阳政无视她的嘲讽：“想一想，我为什么不拿那些死警察要挟欧阳晋嘉。”
　　“让我想一想，难道他们嘴硬皮硬骨头硬？”
　　“有你说的原因，的确，我不想再费口舌和时间，但还有一点。”说着，欧阳政再次靠近她的耳朵。
　　谈思听到几句耳语。她愣住，不得不看起欧阳政。
　　没有想到欧阳政会如此轻易将真实目的告诉她，真实目的？难得是陷阱？
　　欧阳政仍旧靠在她肩上，在她耳朵旁气不急心不跳地说：“你没有选择，谈思。”
　　她缓慢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欧阳政，你就这么确定我会选择？呵呵，我只是一个女人，你知道，女人不会懂什么是‘兄弟’。”
　　欧阳政轻声笑，但下一瞬，凶相毕露地掐住了谈思：“别以为是我在求你！不要忘了，现在不只是你，他，还有很多人都掌握在我手里。”
　　看着谈思呼吸越来越吃力，欧阳政才放了手。
　　“我已经走上这条路，就算我阿妈从坟里爬出来我也不可能松手！杀一个是杀，两个还是杀，你不杀就有人要杀你，转过头来所有人都想杀你！不管对错，你明白吗谈思？没有对错！欧阳晋嘉和我立场相反，我杀人，他想救人，哈哈，救人？说起来真他妈的好笑，以前那些缉毒警察还不是装成马仔要参与贩毒买卖，说什么势不两立一网打尽，结果还不是要亲自参与这些勾当？对了，那个李豫，不就是他们的棋子！谈思，黑猫白猫，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你说是不是？”
　　谈思忍住痛，挤出难看的笑：“听你说这些，怎么听出了后悔……的味道……”
　　欧阳政一把推开谈思：“后悔？踏入第一天就告诫自己后悔没有意义！也从不去想以后怎么死！倒是你，谈思，事情发展到现在，你以为你还走得出甸南？呵，连莫成风都走不出去，你一个女人异想天开！”
　　莫成风……这三个字就像天边稀薄的云，刚刚想起，就被冷空气吹散了去。
　　谈思靠背紧抵着墙壁，淡淡地说：“欧阳政，你也走不出去。莫成风是欧阳晋嘉的兄弟，逃脱不了血缘，你是欧阳晋嘉的兄弟，逃脱不了事实，兄弟这两个字的重量，你们两个同一屋檐长大的兄弟很清楚。你说，你想趁机放过他，那他是否也会借机给你找条活路？呵呵，好重的兄弟感情，重到你们完全忽视还有一个莫成风，重到……你认为我会感动？”
　　她在用言语和神情击打欧阳政。
　　这个人刚才在她耳边说什么劝欧阳晋嘉交出账本，还说他会看在兄弟感情上做一些事，什么事？要知道，欧阳政如果真的做出什么事，难以承担的将会是欧阳晋嘉，如果欧阳晋嘉交出账本，谁又能承担？
　　这一切的前提是欧阳晋嘉不再是警察，而是一个从改掉名字，隐匿身份的人！对此，谈思想笑，这就是所谓的兄弟情义！怪不得以前的人老说“忠孝不能两全”。
　　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笑话眼前这个人，只一下想到一个词：道貌岸然！
　　以兄弟之名，却置欧阳晋嘉于死地，反过来欧阳晋嘉不可能放弃身份和名字去做一个逃亡者，这点欧阳政难道不知道？谈思很分明从这个人的神情和话语间揣摩到一个事实——欧阳晋嘉和欧阳政的确逃不开兄弟二字！
　　他们兄弟就兄弟，关她什么事？难道真的都认为她好利用？凭什么！
　　“欧阳政，我竟然不怀疑你想放过欧阳晋嘉，可我不相信你会放过其他人，放过我，也不相信你会放弃那什么狗屁账本。”
　　“我知道你不肯相信我。”欧阳政听到这些话后，笑得诡寒。
　　相信？
　　谈思要是相信眼前这个男人，那才是她的愚蠢！
　　欧阳政忽然问她：“你想不想见见他？我们这些人情绪不是稳定，上一秒想放过，但一秒一过，可能就后悔了。”
　　终于又过一天。
　　蒙了双眼的小马被人粗暴地推进一间暗房，她想挣扎，身旁的人不由分说先扯了黑布条后“啪”地挥出一巴掌，手又被人反绑，她站立难稳硬生跌倒在地。说到底，小马只是特别小组一个文职人员，被抓进来就挨了一顿打，现在又是一巴掌，心理防线难保不崩溃，尽管她害怕得双肩直颤。
　　欧阳晋嘉被人绑死在凳子上，一张脸死白，嘴角、鼻翼一边红肿淤青，脸上的情况算好，但身上……衬衣上的红色渐进变化明显，最大的一团暗沉沉，还有一团发黑，其余的颜色略浅。
　　看来，欧阳政并没善待他的兄长。
　　小马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喊出了欧阳晋嘉的名字：“欧阳……”
　　欧阳晋嘉听到声音，缓缓蠕动结痂的嘴，受伤的肢体也缓缓动了起来。
　　“这才是开头，好戏还在后头。”这时，欧阳政从门口走进来，他先是冷瞄了欧阳晋嘉一眼，接着，看向小马。 一阵寒流从小马身体上窜过。
　　“啊！”一声惨叫响起，小马被人推在地上，反绑的手在后面，现在，几根触到地的手指被欧阳政踩在皮鞋下，像踩香蕉皮一样脚后跟抬起，脚尖却在小马的手指上转来转去。
　　这种折磨方式不仅让小马哭号，连欧阳晋嘉也两眼血红，嘶哑大吼：“欧阳政！你……”
　　欧阳政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
　　“我什么，我不该对一个女人下手？”他终于收了脚，蹲在小马面前笑，“很痛？更痛的还在后面，留些力气慢慢承受，可惜了，长这么清纯。”
　　马仔在一旁露出饱含意味的笑。
　　欧阳晋嘉扯喉咙：“阿政，你他妈的敢动她……”
　　“大哥动怒了？呵，我不会动她，我只对一个女人有兴趣，因为她可以让我拿到账本。”欧阳政笑得小马毛骨悚然，“我手下的这些兄弟追账本追了很久，很累，你们缉毒刑警很尽责，追得我这些兄弟鸡飞狗跳，很久都没开心过了。大哥，我知道你是不怕死的，这个女孩儿呢？”
　　他朝小马瞟了两眼。标志性的响指一打，其中一个马仔就从欧阳政身后站出来了，一站出来，小马的惨叫直冲房顶。
　　欧阳晋嘉被另外的马仔死摁在凳子上，拼尽气力仍然是动弹不得。
　　分筋错骨的身体之痛让他一张面目极度扭曲，两眼猛睁，似要爆裂，但也只能听着小马撕心裂肺的惨叫刺穿墙壁，然后在幽暗的通道内回响，最终随着扎人的冷空气袭入另一个人的耳朵。
　　虽然被分开关押，距离却不远。
　　谈思站到门口：“欧阳政，你就只会……对女人动手？”
　　“对你动手也可以。”欧阳政走过来，抓着她的肩膀，猛地把她推到墙壁上，“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死路！”
　　“呵……咳……咳咳……”
　　“你笑什么！”
　　谈思再一次正对欧阳政，两眼有了亮色：“我笑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欧阳政眯眼。
　　“谢谢你不放过我。要不是你那些人的跟踪，我也不会在火车上被你们抓来，不过我想，铁路刑警应该很快也会来抓你们了。你们虽然‘污染’了一些执法人，让特别行动小组没办法拉网剿灭，但不管你们收买多少人，关系网多广，总还是有去不到的地方！铁警是独立的一块部门，不属于你们当地。欧阳政，魔高一丈，道高一尺啊。”
　　马仔被谈思一番话搞得又生气又好笑。
　　这女人简直冥顽不灵到了极点！区区铁警根本拿他们没办法，他们是谁？知道他们背后牵扯了多少大人物？真是鸡蛋碰石头的笑话！
　　欧阳晋嘉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谈思身上。
　　她的面容本被一个背影挡住，但那双眼睛的光彩已深刻入他的心。不是她的英勇无惧打动了他，也不是她的精神多具感染力，仅仅是，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连纸老虎都不如的坚强！却又有不怕死的张狂！
　　他想到了卧底至今的自己，想到始终挣扎于黑白之间的自己，一开始是放不开对欧阳政的拯救，后来却是用这种拯救来完成自我的救赎。他认为只有那样，才能够完全做到对唯一兄弟情意的实现，和对至亲至爱的拯救。
　　他理想化地希望能够扳正欧阳政，这是他怀揣道义游走边缘地带，时而战胜黑暗、时而被黑暗侵袭但仍在撕扯中继续前进的惟一理由。
　　可如今，他碰壁了，碰得头破血流，狼狈不堪。
　　而谈思，也是跟他一样妄图用微尘之力改造周围的人，大家结局相似，都是失败，失败地携着痛苦而活。
　　所以此时此刻，他看着她，想笑。
　　尤其当谈思表达完对以欧阳政为代表的妖魔势力的不屑，并且还在言语中透露自己会不懈抗争后，欧阳晋嘉一度被桎梏的内心顿然松绑。同样，本已经找不到方向的谈思在欧阳晋嘉的注视中，她也看到了他眼神中流露出来的一些东西。
　　她笑。原来，自己和他果然属于同一种类。
　　欧阳政打破这种宁静，他看向谈思：“很幼稚，很可笑，但我不得不佩服你，谈思，你超出了我的想象。”
　　或许，这就是欧阳政意欲保全兄弟情意，也欲借此找到账本而找上谈思的原因之一。
　　也许也是欧阳政未曾意识而仅有感觉的——谈思、欧阳晋嘉等人所呈现出来的某种东西正是他缺乏的，比如勇气、韧性以及某种必要的牺牲！
　　欧阳政先前在这间昏暗光线的室内，拿着枪，缓缓“感悟”。也许，他此时的感悟将在某一天，成为他走出类似一步动力和力量的支持。但现在他和欧阳晋嘉，谈思，一旁的小马，以及另外房间抓到的几个人是完全的对立，这种对立就算亲兄弟也改变不了。
　　所以，他很有意识地对幼稚、可笑的代表作最后的警告：“现在十点，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不交出账本，你们其中一个人就在午饭前上路。”

【下部 明】

　　白昼之光

　　扬城，阴，欲雨。
　　莫成风又酒醉了，陈升皱着眉头把他拽到床上后就任其瘫成烂泥，在他关门出去的那一瞬，他的嘴角奇怪地上扬。
　　长久以来，陈升的真实面孔都被金丝眼镜装饰出的斯文和儒雅给掩盖了。其实，从他认识莫成风到现在，那种称兄道弟、豪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背后，是虚假，是引诱。
　　长期行走于罪恶之城的陈升善于隐藏和伪装，这是他的强项，也可以说是生存能力。莫成风没看出任何端倪，跟着他一步一步走进了黑暗，过程从开始到现在都很顺利，基本在按照“好”的方向发展，除了甸南……
　　没有关系，马上就会“好”。
　　陈升的嘴角上扬的幅度很大，一个大大的笑容倒映在窗户玻璃上。
　　因为他刚才从莫成风的醉言中发现了有趣的事。
　　然而，月满则缺，水满则溢，做人不要太过是老人家们的教诲。可惜人心欲壑难填，总认为自己离“满”还远得很的陈升，掀开窗帘走到厨房的阳台上，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号码。
　　三声之后有人接起：“什么事？”
　　“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是想约个地方见面，有些新发现。麻烦转告红哥，几个老头子那边已经打点得差不多了，他们都踏了半只脚，下面的人不敢乱来。另外，甸南的事情已经在解决，必要时，会舍弃……”
　　“下周一晚老地方。”那边迅速传来忙音。
　　陈升盯着电话，不高兴的情绪直露在脸上。这时，卧室忽然传来什么声音，陈升立即戴上眼镜，在声响忽而消失后，他走过去，打开门朝床上的人扫了扫。
　　莫成风俨然睡死了，连被子和枕头掉到地上都不知道。原来是这些东西落地的声音。
　　陈升拉过门重新关上。
　　第二天下午三四点左右，莫成风整整睡了十多个小时才头昏脑涨地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卫生间。冲洗的时候陈升回来了，看见裹着浴巾的人脸色晦倦，眼睛下挂着一圈明显的青黑色，笑：“老莫，你又花天酒地去了？看看像什么样子！”
　　陈升很善于用调侃的语气对人说话，尤其是对莫成风这种类型的人，他认为要不断地挫杀这些人的气焰，最好把自尊也锉毁，这样才能拿捏在手上，要东就东，完全为己所用。
　　莫成风已经瘫在了沙发上，言语无力：“昨天又是你把我从酒吧拉出来？”
　　“废话！”陈升坐在对面，把钥匙丢在茶几上，“你小子这几次醉酒，哪次不是我去善后？老莫，究竟出什么事情？昨天晚上你一路上都在说什么‘又不是我的错’，什么‘不是我的错’？是不是你家老头子给了什么压力？”
　　“我跟他之间的父子情很淡，他给不了我压力。”
　　脑袋涨痛的莫成风使劲揉着太阳穴，揉了半天，才吐出一口气：“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风声？”陈升的眼镜反光，“是关于百德的？”
　　“不是百……其实也算吧，医疗署最近在搞人事变动。”莫成风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大口大口地灌着。
　　陈升跟随他的身影，森然冷光一闪而过，仅以笑来面对已经转过来对着自己的人：“还以为是什么事，早听说了！这种人事调动很正常嘛，对百德的影响也不大，例行公事而已。前两年不是还变动过一次，比这次大哪儿去了，照样镇不住。”
　　端着水杯的莫成风仍显虚浮。
　　陈升提高了语调：“老莫，该不是你去煽风点火的吧？”
　　他看着莫成风，忽然想起这个人曾经说过“想帮个忙扳倒百德”之类的话，虽然当时陈升口是心非地支持着莫成风，但心头是百分之百的鄙夷，后来还找人专门盯梢了莫成风很长一端时间，没发现什么异样才还了原。
　　陈升认为：当了□的人是幻想不了从良做个清白人的。
　　莫成风喉咙的不适暂时得到缓解，自我嘲讽着说：“我是想煽点风，问题……这个时候，找谁去煽？”
　　陈升也觉得医疗署的人事调动跟莫成风、更跟他已因病提前退休的父亲莫民华扯不上任何关系。他戒备迅疾过去：“老莫，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情来。”
　　“嗯？”
　　“那个欧阳晋嘉，就跟你同父异母的人落在甸南那些马仔的手里了，有消息说阿政上面的虽然没给他压力，但阿政自己决定大开杀戒。我说实话吧……”陈升跷起二郎腿，眼神复杂，“他其实也挺难的，你想啊，欧阳晋嘉能进百德肯定是这个阿政通了不少关系的缘故，结果现在倒好，对方竟然是个缉毒警察！这个阿政发现自己当初是引狼入室，肯定悔恨得不行，恨不得把人杀了！你我旁观者都有这种意识，那个阿政更有，他肯定知道要是给不了上面一个合理的说法，自己就只有先死谢罪了。下场，不言而喻啊！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也瞒了你几天。”
　　莫成风抬头。
　　“那个谈思……”陈升故意言而又止，以静观其人的神情表现。
　　现场的另外一个人的确有点变化，先还是缓过点人气，这下，又恢复到酒醉的颓废一面了。莫成风听见陈升说谈思跟欧阳晋嘉在一起，这你是知道的，本来都认定他是想报复你老莫才找上你未婚妻的，问题是，谈思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怎么信了他跟他走一块儿了，所以一起落人家手上了。
　　“老莫，你看要不要再去甸南一次。”陈升透过镜片打量莫成风，语气探询。
　　莫成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去干什么？”
　　陈升一听，讽刺道：“去干什么？亏你问得出来。去甸南找那个阿政，让他看在我们合作过的份上放了谈思。老莫，我知道你对那女孩没什么感情，但人家好歹是你未婚妻，清水村那件事……我们也小玩过一票，虽然直接影响没有，间接关系可不见得能撇得一干二净啊！如果她再出了什么事，恐怕就不止是你老头子教训你了。我吧，也知道你后悔，我跟你一样的心情啊！痛苦的果实反正都吞了，还不如干脆点，去甸南找欧阳政把人要回来？老莫，大家一场朋友我才说，你心里一直念着那个什么许文并不是因为人家‘死了’你愧疚，而是有个跟许文一起去甸南后来活着的人天天对着你，提醒你，许文的现在跟你有关系。既然心口上已经有把刀子了，还犹豫，还怕什么呢？”
　　窗户外开始下秋雨了，一阵风灌进来，让莫成风感觉一股寒意自心底处升起。
　　他走进卧室，换上陈升预备的干净衣服。
　　客厅里，陈升站起来去关窗户，顺便再次观赏了楼下的风景。这次，他又瞄了眼不远处一直停在那儿的黑色轿车。
　　拉上窗帘前，陈升抬眼望了望阴云密集的天，他心想，这对面幸好没什么高楼，否则就给了别人窥探的机会。当然，私密和安全性是他当年购置这里的首要原因。
　　刚才他动用丰富的情感来劝说莫成风，劝他去救谈思倒不是真的是让他卸下包袱，相反，他完全不会行使兄弟的职责和权利，他只要莫成风跟欧阳晋嘉、欧阳政一起面对纠结复杂的关系。
　　这样，他陈升才可以等到一个成熟机会，将早就想除的人一并除去！
　　让百德集团暂时和甸南的贩毒组织划清界限，给予市面上、尤其官面上一个有理有据的交代。交代并非这么简单，先是明真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疗事故，这个骇人听闻的“活体白老鼠试药”被多事的记者给抖落出来了，虽然关键内容及时遮掩并清楚解释了，但牵连了医疗署的利益人物，尤其省高院那场开庭吸引了太多媒体来关注，致使百德和医疗署的关系闹得前所未有的僵。所以现在，不仅是给医疗署，更是主动给媒体一个完结新闻稿。
　　这些喉舌还不是照旧用内外施压的方法去打发。
　　说什么揭露真相，以公平客观的报道还原事实，屁真相！关系一走威胁一去什么假象都变真相，真的真相只深埋于地底，谁都甭想挖出来。
　　至于，甸南那些旧人旧事……这就是紧跟着要进行的重要工作的内容了。这个组织存在得太久，被太多司法机关看在眼里，现在，需要全盘清洗。毕竟企业正在做大做强，以前的那些不光彩的过去迟早都是要焚毁埋葬的，等到资金流完全洗干净后，他们，就跟毒品再也扯不上关系了。那个时候，百德将彻底完成它的华丽转型。而他陈升，也将功德圆满更高一层。
　　扬城，陈升的虚伪做作以及心头的得意，是否预示着甸南风暴将被其牵引？而甸南天气变化，会否又预示着扬城的人事改变？
　　扬城的风云不可能不波及甸南。
　　百德是大人物事业的拐点，也是现在及今后的重点，而甸南昭然恶臭的贩毒生意迟早要被消灭。人往高水往低是事物的规律，大人物势必会放弃这里！
　　这一点，欧阳政有着清醒的认识。棋局变化，要靠他们这些棋子的位置变化来实现。而棋子，没有主动走出任何一步的能力。就像阿妈小时候说：“富贵由天，生死是命。”
　　他们就是棋卒，命运不由自己。欧阳政不畏惧这场宿命，也大概能猜到那些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他不打算逃离，逃掉也会跟清水村那个老大一样被人长期追杀。
　　他，只在选择。生和死。直走下去是死亡，是他们这些棋子被完全抛弃，运气好的话也许能保命偷生，或者干脆反咬一口，投向所谓的“光明”成为警方指证贩毒集团甚至百德的证人，获得当局保护，在黑暗势力一网打尽后以正当的身份苟存于世。但是，这么偷生活着的人，将永远背负无法卸下的提心吊胆，甚至某一天，会遇上枪管。
　　挣扎根本就无谓，欧阳政再清楚不过。
　　问题是，为什么还在迟疑？还在无视心的挣扎？
　　不仅仅是人本性的原因。
　　目前的形势，欧阳政也没得选择。他给欧阳晋嘉和谈思两个小时，其实也在给自己两个小时，做最后的抉择。如果偷生，那么“因为兄弟，所以慈悲”就有了可行性，如果再拿到账本，他和欧阳晋嘉才有生存的机会。给自己一道本不会选，最终却又打勾的选择题。
　　生，还是死？现在，两个小时之后的将来以及更遥远的将来……欧阳政双眼浑浊，烦躁欲狂。
　　在被关押的地点内，谈思呆呆看着墙壁，精神却高度集中，神经强迫症一样地回放那年清水村的红黄光影。《科幻世界》里一篇早已忘记名字的文章中，有一句话：沙漠中有一棵草，就一定会在相近地方发现另外一棵草。她很相信这句话，一度视为真理。
　　“真理”并不仅仅建立在地下有水源的现实基础上，也不是引申鼓励人类，在其对宇宙和外太空星球进行长期探索中，一定会发现除了人类……它只是说，是任何一个人，无论谁，无论犯多大的错误有怎样的遭遇，都会在这个世界找到“重影”。
　　她找到了吗？然而现在，她只是一个人。害怕了？不然，心怎么跳得那么厉害？
　　两个小时，比漫长还要漫长，比短暂也要短暂。
　　“两个小时了，怎么样。”欧阳政的声音干薄。
　　欧阳晋嘉缓缓笑，吐出一句话：“你浪费了时间，阿政。”
　　几双眼睛立刻刺向了他。
　　一旁斜靠着墙壁的欧阳政始终看着手上的枪，眼睛抬也不抬只是“哦”了一声，接着，他朝谈思发问：“你呢谈思，我相信这两个小时够你想得很清楚。”
　　“想清楚了。”
　　欧阳政好像拿着一把儿童玩具枪，爱不释手：“说说你的选择。”
　　“选择？呵呵，我不知道账本在哪儿你让我怎么选？”
　　欧阳政握枪的姿势回到正常。
　　“不过，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特别行动小组他们应该都知道，可他们被打死也不会说，这点你比我确定，所以你拿我开刀，杀鸡儆猴，死了人可能有人会害怕。说实话我也很害怕，其他人不确定，人心难测嘛，活了二十六年一点都没学会怎么看人是好还是坏，我连自己都看不懂，所以你要我选择，很遗憾，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因为恐惧说出账本的下落，我也不一定。大家都不一定就都是机会去肯定，砸了我这个总是碰石头的鸡蛋后，你可能想杀几个人，放几个人，就都好说了。”
　　欧阳政把弹匣取下来，金属子弹蹭亮显现在欧阳晋嘉、小马还有谈思三个人眼前。
　　他说：“为什么不给自己选条好路？”
　　“好路？呵呵！我父亲以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继续。”没有人会拒绝将死之人的要求。
　　“内蒙古大草原上有一种老鼠，叫做鼬鼠。他们年轻力壮的时候，整天都忙来忙去，不停寻找食物，然后把多找的，吃不完的储藏到洞穴中。这些鼬鼠一生要储藏很多粮仓，最多能达到二十多个。别说它自己，就是几只壮年鼬鼠食用也足够了。”谈思话锋一转问欧阳政，“你知道他们最后怎么死的？”
　　谈思自问自答：“被自己饿死。”
　　谈思继续道：“晚年走不动就会躲回粮仓，那些粮食本来足够吃到老，但鼬鼠忘了，它们两颗门牙需要经常啃咬硬物才能磨平，否则会因为门牙过长而无法进食，现在，粮仓里除了食物还是食物，只好，看着门牙越长越长，长到堵死了嘴巴，最终活活饿死。”
　　“鼬鼠的死，源于贪欲。贪欲让它们看得见粮食看不见石头。陷入贪欲的陷阱，看不到潜在的危机，比如明天与将来。故事很老套，老掉牙的故事了，但，很多人无视。”
　　欧阳政举着枪纹丝不动。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选条好路，我想采访你，你为什么不给自己选条光明大道？欧阳政，你认为的好路并非是好路，你所谓的坏路并不是坏路，你是一只鼬鼠，看不清楚现在也看不到明天和将来。”
　　谈思朝小马看了一眼，接着看了眼欧阳晋嘉。
　　“我目前的选择的在大多数人看来都不是一条好路，但好坏只有我自己走进去了才知道，其实，我也是一只鼬鼠，一只看不到现在和将来的动物。”
　　有马仔硬冒一声：“政哥，跟她啰唆个什么，她想死，就给她一枪好了！”
　　欧阳政朝那边看过去，人立刻闭嘴。
　　“阿政，放了她。”
　　欧阳晋嘉幽幽插了一句话。
　　欧阳政指着谈思的枪口略微动了一下，正色转头：“大哥，放了她，是不是你就会交出账本？”
　　小马看向欧阳晋嘉。
　　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时间凝滞。
　　欧阳政手下的人仿佛退出事件外，伸长了脖子看热闹，而欧阳晋嘉、小马旁边的那两三个还是凶悍分毫不减。在时间的点滴流逝中，欧阳晋嘉感觉喉咙干哑燥痛，口水的每一次下咽，喉管就经受一次颤抖，身体的异样也让他神经绷得超出正常界限，屋内太闷热，汗水不断沁出额头，在干僵了的血污上滑开一道微弱痕迹，反射微弱光芒。
　　欧阳政显然认为自己被耍弄了。
　　欧阳晋嘉一声“放了她”把他推入了众目睽睽之下，而他告诫自己耐心等待，等来的却是这种结果！
　　刹那，她毫不思索，开口道：“欧阳政！如果你不让他们看到死亡，不给他上演一场威胁，他们是绝对不会松口的！”继而，她对着欧阳晋嘉出乎意料地破口开骂，“骨头再硬有他的子弹硬？一起奋斗这么多年，你想让特别行动小组其他成员去死？欧阳晋嘉，你想让那些死去的人从坟墓里爬出来追问你为什么让他们白白送死！”
　　小马低下头。欧阳晋嘉僵直。而欧阳政，找到了台阶。
　　谈思又朝欧阳政说：“欧阳政，你是不会懂得宁愿选择玉碎也不作瓦全的人的，如果不能自尊地活，那么宁愿赴死。”
　　毒品，善于抹去人的自尊。
　　如果不能从生理和精神上彻底根除，活着，有什么意义？
　　欧阳晋嘉被人绑在屋子内的阴暗角落，始终有一部□体陷入黑暗，所以，即使眼睛中愤恨出了泪光，谈思还是没有看到。而欧阳政太懂得审时度势这个道理，趁着自己下了决定就毫不留情地将枪口对准谈思。
　　子弹，正等扳机扣动。

　　欲念黑暗

　　傍晚六七点。
　　大雨铺天盖地席卷扬城，马路上的积水汇成了河，到处奔跑着，街道上的车开得飞快，啪啦激出积水，朝四处飞溅。一辆速度不算慢的轿车拐过街角的时候猛打方向盘，打着雨伞的人连忙躲开，生怕被溅一身的污水。
　　车上开着广播，广播里面的女中音缓慢而清脆地播报着天气：“受强热带风暴影响，气象部门预测暴雨天气还要持续三到四天……”
　　司机专心致志地看着前面。
　　后座，两个人。中年男子头发微灰，正在闭眼凝思。另外一个眉目硬朗的年轻人正看着车窗外头，听见广播里的天气播报，转过头来朝中年男子说：“这暴雨来得太突然了，不过也好，扬城干了好多天，是该下下雨滋润滋润了……”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手机振动起来，他看了眼号码，立即对中年男子说，“是王副局长。”
　　谈为同睁开眼睛，把电话拿过来：“老王，我是谈为同。”
　　通话时长一分钟。
　　旁边的年轻人问了一声：“谈部长……”
　　谈为同又闭上了眼睛，慢慢把手机递给了一旁的年轻人，年轻人看到谈为同的眉头微攒，便不再多话，只是看了眼手上的公文包。这时候，谈为同睁开眼睛，看着前面：“小李，等会儿我有一个重要会议要参加，你帮我去王局长那儿拿件东西。”
　　小李立即点头说“好”。
　　车很快停在了市区某处，秘书小李撑好伞把谈为同送到大门口，已经有一个人站在那儿，谈为同对小李说你先去吧。小李听了这句话时出现了微微的迟疑，但他没从谈为同的脸上探测到异样，再说他也只是个秘书，只能看着这个中年男子和别人进了大门，才返身上车离开。
　　回到刚才那栋很普通的大楼内。
　　谈为同身旁的人收了伞，说：“谈部长，他们已经来了。”
　　“嗯，好。”谈为同极其平静地点头，结果刚一踩上楼梯，脚下踩滑，整个人也往左一倾，身旁的人眼疾手快，赶紧扶住：“谈部长，小心！”
　　谈为同站稳后摆手示意人不用扶，展眉道：“呵呵，这几天没休息好，刚才有些低血糖反应。”
　　“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
　　“我还不至于为点低血糖就倒了，没这个必要，走吧，别让他们等太久。”谈为同坚持不让身旁的人扶他，毅然迈开脚步走在前面。
　　后面的人紧跟上前。
　　三楼，一间会议室门口伫立着两个站姿笔挺背着双手的男人，两人衣着模样普通，两只眼睛却精光明利，整个人看上去很有威慑力。他们看着走廊前方，看见一前一后走来了两个人，立即拉开门把，等到来人进去后又马上关上，恢复戒备森严的状态。
　　会议室内有三个人，其中一个看见谈为同，先朝他走来。
　　谈为同旁边的人马上介绍：“谈部长，这位是特别行动小组的副指挥，这位是医疗署的工作人员，这是……”
　　“我就不必介绍了，我跟老谈是旧相识。”最后走过来的一个年龄稍长的人笑道。
　　几个人寒暄几句随即落座进入正题。
　　副指挥说：“谈部长，对于您的女儿我们十分抱歉，内部有人失职，造成特别小组的成员信息被泄露，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迅速调整了作战计划，现在已经和甸南特别小组的几个成员暂时中断了联系。最后一次收到您女儿的消息是在特别小组据点外的一个村子内，调派过去的人也不能动，希望您能原谅，为了一举捣毁贩毒分子，我们已经准备了四年。”
　　“情况复杂，我们不能也不敢松懈。”医疗署的工作人员补充。
　　谈为同的战友给他点燃了一支烟，说道：“老谈，上头明确指示‘飓风’行动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更不能走漏一点风声，否则极有可能在社会上造成不良影响，你知道，整整四年的准备，为的就是这一天哪！”
　　谈为同缓缓夹着烟放到嘴边。
　　谈思的安全和大局相较孰轻孰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已经让小李去老王那儿拿东西了。”谈为同抖了抖烟灰，笃定泰然，“小李跟了我很多年，无论人品和行事作风，都是让人信任的。想不到……想想，我也是身经百战的人，然而身边就有这么一个鬼眼，大意了。”
　　特别小组的副指挥宽慰他：“谈部长，敌人善于游走各种关系，否则，我们也不会准备了整整四年。”
　　谈为同的老战友一声长息后说：“蠹虫木折，系统内部存在问题，他们才有机可乘啊！从明真大学附属医院的资产流失开始，他们就已经在产生危害了。医药垄断，不正当竞争，医疗事故……百德有今天，和医疗署机制陈旧、不思改革有很大的关系。相关机构的当权者意志薄弱，经不起糖衣炮弹的引诱。”
　　医疗署工作人员点头。
　　战友又说道：“百德的成绩，我们的媒体吹了多少风，掺了多少水份？当下道德观不入流了，甚至被人很多认为利益面前，道德无用。人心浮躁，面对诱惑迷失自我。我们的媒体这个时候不仅没有合理引导，反而不分是非一味追求社会话题的制造，为的就是眼球效应！媒体是什么？是掌控话语权，掌控舆论的社会话筒，唉，折射人心啊，价值观缺失，利益至上，道德都是写在书上，还有那些电视电影，看看我们现在的电视剧究竟在灌输什么东西！还有那些美国大片所大肆宣扬的个人主义，纯属思想侵略，垃圾文化荼毒！看看现在的犯罪分子，有的甚至比警方还厉害！犯罪率的走高和犯罪年龄的降低，难道不都是从这些上模仿复制？唉，敲响警钟啊！”
　　谈为同在烟缸里揉断火星：“老周，也不要偏颇了。”
　　“太激动，一时多说了几句。还是说回正事，说回正事。关键的是甸南，甸南那边的行动组长给我们产生出了点问题，所以，计划提前，趁着这边的敌人松散，开始拉网！”
　　副指挥点头：“谈部长，感谢你配合我们。李秘书是很重要的导火线，王局长是特别行动小组指挥的假消息让他们深信不疑，他们也不会知道费尽心机拉拢过去的方队长，从来面对的是‘虚假’指挥！”
　　他所说的是方队长被腐蚀的事情。
　　正因为这个人，甸南行动才被总指挥部命令：暂时放弃营救，先按兵不动。
　　放弃并不代表四年的辛苦付之东流。
　　特别行动小组从成立到现在，无时无刻不在受着数双眼睛的严密监控，尤其是小组领头人物。当局在成立特别行动小组之初就预估了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做好了各种准备工作，包括特别小组人员会被收买腐蚀的现象。
　　因为如此，方队长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接触过特别小组指挥人物。
　　而且特别小组内部所知的行动信息和人员名单都是孤立的，比如甸南分部不知道扬城真实的名单，更不知道总指挥部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所以，当方队长背离组织和百德背后派到甸南的代表人员悄然会面后，“售出”的并不是百分百的真实情况。
　　套中套，环中环。
　　个中复杂铺设、安排、关系，信任……岂能一语道清？
　　谈思在树林里碰见的那个女人就是总指挥部六个月前委派过去的的独立小组新成员。
　　当时，派这个人过去是因为甸南这边抓捕到了贩毒组织一个重要人物，就是控制清水村种植毒品和贩卖，后携许文逃跑的中层毒枭。
　　历经了一番审讯，中层毒枭才有所交代，包括那本账本。
　　新小组成员以前是由甸南边境调到扬城的，对当地形势有一定了解，就像欧阳晋嘉一样历经重重考验后进入特别小组。在人到达甸南，开始调查当地警方中的内鬼和阻挠力量时，竟然发现：方队长和百德派到甸南去的代表人物暗中来往。
　　总指挥部立即反应，迅速调整作战部署，但不动声色，反放任方队长继续带领特别小组，并数次透露关于行动安排，使得方队长的戒备逐渐松懈。在诱敌深入的过程中，新小组成员和欧阳晋嘉取得联系，并找到新闻时报的助学采访的Anne和小许，将清水村李家老房子发现的唯一真实账本拿回，趁安全送回了特别小组总指挥部。
　　接下来，新小组成员受命潜伏在甸南特别小组附近的一个村子，随时掌握情况变化，直到遇见谈思……
　　而确认了账本真实有效性的总指挥部在数次开会，及请示最高部门意见后，最终决定暂不收网。因为，百德的关系网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根据账本和以前掌握的资料，他们发现：一个有着贩毒背景的，逐步发展到走私各类违禁品，后成立企业洗黑钱，并数次将巨额资金流入离岸公司的“非法组织”在几年的发展过程中网罗了部分阶层以及某些系统的各种人物。
　　百德网罗这些人物的重要手段之一，便是“鬼眼”腐蚀，其手段有明处的官商勾结，有暗处的监视管控……长此以往，这个靠违法积累原始资本的组织竟然成长为一个势力不容小瞧的集团企业，且名扬三角洲区域！
　　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个组织通过对企业形象的成功塑造，诸如热心公益事业、捐款，税收、对当地经济的推动等等已赢得社会的一定信任，光凭明真大学附属医院就在社会上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力。
　　这就是今日这个集团不能贸然“取”之的关键原因。否则，在信念不稳的现在，取掉百德产生的负面影响将引发各路媒体铺天盖地的讨论，无数专家的“特色”研究，社会流言的源源不绝，境外媒体的追根究底……直至民众信任危机。牵一发而动全局！
　　为此，总指挥部再次调整行动方案。一方面，放出虚假账本消息，制造百德违法犯罪流言，让那些与之有渊源的人坐立不安，开始想办法，找出路，自现原形。另一方面，着手清理内部蛀虫，逐个攻心，让那些人伏法认罪的同时内部悄然换血。不过这较之前一点要谨慎小心得多。第三，通过关系网的清理逐步掌控明真医大，最终从内部瓦解非法力量，使百德的势力网崩溃，使其从私有重新回到公立。
　　部署这一切如同搬运一块巨石，需找到正确支点，接下来不是马上抬起，而是找到缝隙穿引绳索，然后，外部施力整块拉起巨石。如果没有缝隙，那么就用铁锤敲打或者移动巨石旁边的物体，要么就从巨石底部挖坑，釜底抽薪。
　　任何事都要讲究方法，谈为同的秘书虽然对百德而言只是“鬼眼”中的一个，但时机恰当，就会是关键的一个！飓风行动，已然开始。
　　城市另一处。
　　司机正载着小李往出城的方向疾驰。
　　按照谈为同的指示，小李将到扬城临近的龙城王副局家取一样东西，什么东西谈为同自然没说，但是跟了他这么多年，也一直尽心尽力尽职尽责的小李同志认为，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从刚才谈为同接电话的表情，以及电话听筒传出的大概语调，小李再次确定。
　　为此，他的心有些激动，甚至有点恐慌。越接近目的地，这种激动和恐慌就越清晰，使得他忽视了在扬城某处，某个给谈为同撑开伞并护送他步入大楼的一张面孔。当时，他其实是留意了那个人的，但雨太大，又是夜色笼罩，他就只扫到个侧面。
　　当谈为同让他不必待在那儿，不必陪他开一个寻常会议的时候，他也没有感到意外。因为小李深信，这么多年的表现他是深受谈为同信任的。这种良好的自我感觉，以及“守得云开见月明”式的多年付出后，终于等来了局势的逐渐明晰。
　　小李激动。“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小李是一个身肩“双重职务”的人。
　　第一重当然是谈为同的秘书，第二重则是“鬼眼”，是百德花重金利诱的小人物。
　　那年，也就是谈思他们在甸南清水村惹事后获救的那年，他被某些关系从小县机关里调动到了某城，调到了谈为同身边当秘书。
　　当“鬼眼”的日子不好过。
　　所以小李收到消息要时刻盯守谈为同，特别是消息下来，说谈为同那个老朋友在暗中指挥一个特别行动小组并掌握不利百德的证据时，他跟现在一样激动，因为按照最初的约定，他完成这项任务就可以完全脱离百德，脱离扬城，带着巨款清洗身份出国。
　　从扬城高速疾驰过来已是深夜。
　　汽车停在龙城南岸，小李下车发现这里的雨只是淅淅沥沥，一点也不像扬城的特大暴雨。雨虽小，但小李打了一个哆嗦。他抬头看天和周围，心想估计是这里气温不如扬城温暖的缘故。小李让司机在原处等待后，快步朝河岸边的院宅走去，数着院宅前的门牌号走到采渊阁18号，看见窗户仍有光亮。他控制激动，轻轻地摁动门铃。
　　若干秒后，有人打开门：“您找谁？”
　　小李保持谦逊的微笑，对保姆说明了来意。
　　门内传来脚步声，王副局走过来叫了他一声：“小李，进来。”小李立即从保姆身边绕过，跟着王副局走到客厅，等到王副局长笑容许可后他才坐下。
　　保姆很快上了茶离开。
　　王副局递了一支烟过去，小李倾斜身体接过，先就着桌上的打火机给王副局点燃。
　　茶几上，有一本蓝色封皮的长方型硬壳类似于书本的东西。
　　从小李坐到沙发上看见它，再接烟，给王副局点烟，自己抽烟，陪王副局客套，过程中，他一眼也没有瞄那东西。
　　虽然心脏起伏的速度有些强烈。
　　王副局暂时没有提到要让他拿什么东西，他就只能保持原状，不能主动提出要拿东西走。可能下雨天室内总是闷的，渐渐，汗珠子从额头、鼻翼以及手上渗出，汗酽酽的，弄得人十分不舒服。
　　王副局在对面总说一堆老谈最近如何、身体如何之类的废话，过了一阵时间后，忽然抬头看着小李：“你，热？”
　　两个字让小李一惊，后背出汗。
　　“天气太闷了，再加上一路赶过来的。”小李面上镇定自若无一丝慌乱。但心底七上八下，心想这个王副局刚才问七问八，绕了一大堆，难道是故意的？那本东西就这么随便扔在桌子上，摆在他面前，是不是在故意引诱他注意？难道他们发现了他的身份，甚至掌握了证据？不会吧，很多人罩着，不会让他们这么容易就找到证据。做贼心虚。
　　对面的王副局吐了一口烟，祥和道：“哦！小梅啊，把空调打开。”
　　保姆在那边应声。
　　“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王副局抽烟的动作一停，把桌子上的东西拿起来递给小李：“就是这件别人交给我的东西，我这个解职老人拿着也产生不了作用，小李，你把这东西交给老谈，让他仔细看看，看看后再做打算。”
　　小李接过东西。
　　“小李，我和老谈可是极度信任你的，这东西相当重要，可千万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啊！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可是要拿你质问的。”
　　王副局仍然祥和，虽然最后一句话又让小李背心出了冷汗。
　　但小李心里头的石头很快落了地，心想他跟了谈为同这么多年，经常被带去去见重要人士旧相识的，王副局自然把他归属到同一个信任阵营，甚至当自己人一样对待。他迅速点头：“王局请放心。”
　　王副局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小李啊，好好干，我和老谈都很看好你。”小李又是一个谦逊但略带局促的笑后，抓着手上的东西告辞离开。
　　见他背影逐渐消失。
　　王副局长脸上的笑也随即消失，然后起身，慢慢走上了楼。这时，墙壁上的大钟显示凌晨一点。
　　司机正在打盹，听见有人敲了车窗，赶紧解开门锁，小李上车：“我们赶回扬城。”
　　车重新疾驰在马路上，没多久，他们重新出现在扬城的高速公路入口处，当汽车缓慢驶过城市收费站关口，有工作人员从后面叫住他们，说尾灯怎么没亮。司机连忙将车靠边停住，下车发现右边的尾灯的确没亮光，赶紧上车对小李说汽车有点问题，要稍微等一下。
　　小李很生气，虽然表面上还是笑着，话语却很硬：“幸好谈部长不在车上，也没有要紧的会议，否则你我担不起这后果。”说完，他下了车，环视周围一圈后又对司机说，“赶快弄弄，我去方便一下。”
　　他披上外套朝厕所方向走去。
　　时间已是凌晨二点多。
　　收费站厕所的灯昏黄，进去时正好有一个人在洗手台前。小李很快解决问题并站到洗手池边，那个人洗完，掏出纸巾擦手，小李也埋首洗着手，看着哗哗的水流，不知是在向谁开口说话：“东西拿到了，我检查过了。”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
　　小李很快走出去，比先前那个人的动作还快。小李遗漏了一样东西在洗手台上，又故意拿了那个人递上来的一本账本，揣好后走了出去。就在要推门出去的时候，那个人开口：“升哥让你这两天把行李先收拾好。”意思再明确不过。
　　走到汽车边，司机说线路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简单地摆弄了几下竟然就好了。汽车朝市区的方向再次启程。

　　除却青山，还有情感

　　甸南边境线。
　　有人在树林里大步穿行，步伐落地太急太重，把地上的枯叶踩动得声音频频，混着脚下声响的还有他急促的呼吸。
　　被惊了的大白鸟扑腾起双翅一个扑棱朝天冲去，划过树林头顶的天，又挥展了几下翅膀，扑到树林外，鸟飞过望不到边的一脉青山。山间，薄雾缓缓随风轻移，晨光淡淡，鸟鸣唧唧，大地万物又焕发出新的生机。
　　大白鸟飞入田地的族群，一收起翅膀就与兄弟脖子互碰、清脆长鸣以示问候。
　　田边过去，清晨的村子渐渐有了生气，鸟群的声音阵阵从树林里穿出，带了辽远空旷的回响，屋舍的威武雄鸡金羽震立，朝天打了个长鸣，鸣声中，村民们陆续走出家门，在笑脸和招呼中准备开忙。
　　太阳让四周温度上升。
　　一条清水河被石阶拦得水瀑哗啦哗啦，往下而去，已经有几个村民在河边淘米、洗菜拉着家常。
　　一个村民洗完了手上的东西刚刚站起，树枝哗啦一声，林子忽窜出一个人，吓得他手上刚洗好的东西打翻在地。
　　其他人也被惊住，纷纷盯着这个打破平和宁静的人。
　　这个人却马上用方言朝村民问了几句，其中有人听了后大胆回应了他，这个人的眉头没有刚才皱得那么紧，几句谢谢落地，继续朝前快步疾走，刚刚跨过小河纵上稍大的路时，背后传来又一个男人的声音。
　　“阿政！”
　　前面的男人回头，看见后面朝他举着枪的欧阳晋嘉，他咧开嘴：“欧阳警官，还有什么吩咐？最好快点说完，我不想耽误你时间。”
　　村民看见一个男人手上拿的竟然是黑洞洞的枪，大骇，赶紧端了东西跑开。
　　但现场还是有一两个胆子大的人在目击。
　　欧阳晋嘉缓慢垂下了握着枪的手，看着欧阳政，半天后才润了润干哑的嗓子，说：“你，不要再翻回这座山……保重！”
　　风掀起他的衣角和头发，露出红黑痕迹混杂的额头伤疤。
　　欧阳政久久没有从他手握着的武器上移开眼，等到欧阳晋嘉吐了最后两个字，他才滞了眼神，尽管说出的话字字轻巧：“欧阳警官大可以放心，今天之后，我们永远也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他紧了手，迅速转过身体跨步离开。
　　大胆子的村民又转过头，看着剩在原地的那个男人，嘴边微肿还有发黑血迹的人站了不到两分钟，重新钻入林子消失。
　　一阵窸窣声后，河边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前一刻的愕然和吃惊是梦游，是极度不真实的假相。比如欧阳晋嘉在林子内一路小跑，回到一处稍微空旷四周树木参天的地方时，才想起了刚才。才几分钟过去，那一幕就成了昏黄的场面，颜色失真得像人凭空假想杜撰。
　　人总是患得患失，得不到心里念念不忘，得到又漠然，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如他跟欧阳政之间的兄弟情义，“义”字这把刀让两个人身心沉痛，因为，现在就算放了他自己却违背了法理，违背了他欧阳晋嘉在鲜红旗帜下的誓言。
　　望着天际苍茫的欧阳晋嘉心潮彭湃，情绪堵塞不能宣泄。
　　小马他们看着欧阳晋嘉出现在面前。他们不像以前那样跟她打招呼，不说话，只是若有所意地互瞄。眼前的变化，欧阳晋嘉再清楚不过，对于他放走欧阳政的行为他们是绝对反对的，但当时各自身陷囹圄谁都顾不了谁。欧阳晋嘉犯下了严重的纪律性错误。
　　一回到特别小组众人面前，成员中一个再也忍不住，一把揪住他大骂：“我们辛苦这么久，大家提心吊胆，不敢谈朋友甚至两三年都没回过家！没日没夜地追踪是为了什么，啊？你他妈的还是警察？你知道你放走的是多么重要的人？欧阳晋嘉，你对得起自己身上这身警服吗？你对得起死在缉毒线上的的兄弟吗？”
　　这个人把警察生涯累积下的所有痛恨都发泄在骂声里，越骂越气，更有气昏头的挥出一拳就往欧阳晋嘉胸口上去，打得欧阳晋嘉倒退几步。
　　唾沫横飞对他骂道：“你和大毒枭真他妈是好兄弟！”
　　欧阳晋嘉任由那些人发泄在自己身上，随便人怎么骂怎么打他，他只是抹了嘴边的血，一动不动地被他们打骂。
　　小马拉着那些情绪激动的人，只差苦求大家了：“欧阳晋嘉犯的错会由组织上处理，你们就算打死他也追不回欧阳政啊！”
　　那些人或许打累了，也或许根本不屑，朝“叛徒”吐了口口水就转身走到一边。
　　最终，大家还是没有把欧阳晋嘉拷起来，一是没有家伙拷，二来毕竟相处这么久，其实心底深处是相信他的。
　　之所以挥拳相向，实在是愤怒到了极点！试想，以前那些血泪的拼搏和付出转头成空，远离爱人远离父母也远离那些共同奋斗的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曾经的笑脸。贩毒分子吃喝玩乐而他们一直风雨泥浆里穿行，是痛是苦是怨是委屈只能硬生下咽，从来不与人诉，谁叫他们是警察！穿了这身制服就必须对得起警帽上的国徽！偏偏一颗耗子屎坏了整锅汤，两三次滥用职权违纪犯法的事件一出，社会就对他们这个群体议论纷纷了，怀疑了，更有他们是败类、是害群之马的冷言冷语传入耳朵……
　　想起这些，特别小组的他们怎么能不愤恨，如果有关系有权力有金钱有资源谁还跑来甸南到警察？更在边境上缉毒刑警！长期以来得不到缓释的压力直冲头脑，头一热，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了，干脆齐齐发泄到欧阳晋嘉身上。
　　远远在一边靠着树，静静看着这一场的谈思其实也想说：谁让他们是缉毒警察呢？
　　选择了这条路，就注定了以后的不平与坎坷，艰苦和痛楚。不过她还想笑，想朝天笑一失足真的是千古恨？看看，连自己都不原谅自己！
　　欧阳晋嘉木然严肃地立在那儿，很久之后才独自坐到了一边。
　　他和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远。
　　可谈思一抬眼就看到他的侧面，看到他脸上黯然落寞。
　　他们在一边坐了很久后，还是小马首先走到欧阳晋嘉身边说了些什么，谈思当然听不见，她只看到欧阳晋嘉似乎也看着小马，说了一两句，说完之后小马的脸色就变了，气鼓鼓地想再说什么却没再出口，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欧阳晋嘉看着小马气呼呼离开，无力一笑。
　　笑的过程中，他碰到了谈思的注视，看过来的时候谈思扬起嘴角复以一笑，算是礼貌，结果欧阳晋嘉立刻转头将眼神投向了天边。谈思手上拽着草根本来入地很深，谁知道用力一拉就出来了，根茎带着泥土从土里出来的时候发出细不可闻的声音，小到她自己都听不见。
　　僵笑的脸片刻恢复正常。谈思站起来，走到小马他们旁边：“小马，我走了。”
　　小马连忙站起来，其他三个人也盯着她看。目光是警戒的。
　　“啊，你要走？”
　　“我到甸南都三个月了，必须要回去了，如果需要我配合调查，到扬城新闻时报来找我吧，我一定配合！对了，有空来扬城找我，保重，我先走了。”小马刚想阻止，身边一个男人更快厉喝出声，“你不能走！我们怎么知道你跟贩毒分子有没有关系？你必须跟我们在一起，现在我们就走，去甸南分局！”
　　“我跟贩毒分子有关系，很好的关系，好到我把自己绑到这里了。”谈思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人，但毫无与之较劲的力气，“如果你们要抓捕我归案就拿出租证据吧，要不然，到扬城来抓我也可以，反正在报社被警方盘问过一次，不在乎再被你们现场铐上手拷。好了，我走了。”再次重复三个字后，她走出去。
　　“谈思你等等！”小马追过来，“你知道路吗？还有，现在情况不明朗，你出去万一被贩毒分子看见怎么办？他们肯定派了更多的人在四处搜寻我们哪，还是等等吧，等到晚上跟我们一起走。”
　　小马是真诚的，谈思很感激，给了一个“放心”的笑容：“我会注意的，没关系。”
　　艰难的“再见”还是没有说出口，也没有过多的废话，坚决地转身迈步。
　　离开是很简单的事情，只要没有别人的阻挠。当然不会有人阻挠，欧阳政都消失了，还有谁会阻挡在她面前？命运？她笑，不堪一击的纸老虎，不过如此！
　　狭长难行的碎石小路，一旁是深绿色比蜘蛛网还茂盛的耐潮湿的藤类植物，树根相连。不知道是马蹄还是车轮亦或人走多了，一个又一个的坑出现在脚下，坑里浅浅的泥浆被谈思一不小心踩了出来，竟然溅到了脸上，她抓着粗草保持住平衡，手擦了好半天，才终于把眼睛里溅到的泥沙揉出去。揉得眼珠发红。
　　心底告诉自己有勇气就不怕，哪儿也不怕！
　　在被关押的日子里一直都是失眠，现在疲惫到了极点。在穿过这片潮湿松树林到达一方稍微干燥的地方时，谈思喘得极其厉害。她环视周围，细细打量那些棕灰的树干时，发现自己迷路了。
　　本来还欲前进的，结果路的痕迹彻底没了，她也完全走错了，手腕被那些横七竖八的枝桠刺蔓给勾住，刺痒得她赶紧松手，一看，皮肤上有一道鲜红的印记。心想真倒霉，嗡嗡带针尖的蚊子又飞过来了，不只是蚊子，头顶树桠上的蜘蛛也沿着蛛丝掉在她面前……
　　空旷深幽的地方，顿时响起一个女人“啊啊啊”的尖叫。她一下子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一落地，人就更加疲惫。
　　她靠在树干上，梦到了那天。
　　欧阳政举着枪，双目森寒：“既然你喜欢，我很乐意送你上路。”
　　于是，谈思的太阳穴抵上了冰冷坚硬的枪管，当枪口对准太阳穴，她甚至清楚听到那个地方一阵一阵地跳，牵引神经“扑通扑通”的是正在上下起伏的心脏。
　　为什么还会害怕？
　　她想闭上眼睛，却想如果闭了眼那种无法预料的恐惧更会放大，那种绝望更会延长……
　　最后，谈思还是放弃地睁着眼睛。
　　只是不看欧阳政，不看任何人，看向已经模糊的地方。这样，她才能坦然面对火药点燃，冲力而出的几毫米精刚子弹。
　　欧阳晋嘉幽幽开了口：“账本早就不在甸南了，已经送到了最高层。”
　　欧阳政没有转头，枪口仍死抵谈思的太阳穴。
　　欧阳晋嘉又说：“方队长给你们的是假消息，他早就被隔离了，他和你们有来往的事实扬城那边很早前就知道了。欧阳政，一开始谁都不会被谁完全相信，到现在谁也不会被谁完全掌握，百德是这样，我们也是这样，为的就是不被人心掣肘！账本很安全地送到了上面，清理的工作正在进行。”
　　“欧阳晋嘉……”小马在旁惊呼。
　　被绑住的人没有迟疑，也不允许迟疑：“欧阳政，百德不会给你一个明天，毁了这条路是迟早的事，你现在转身，还有机会。”
　　欧阳政咆哮：“到了这个时候你们还想来说服我？凭这个我就会害怕？你们当我是谁！”
　　他当然不害怕，也不慌乱。马仔的却紧张起来。这些人中也有熟悉事件来龙去脉的，他们知道账本上没有他们的名字，后台一旦失控，他们的下场也不会好。各张面孔各怀心思。
　　暗房内的所有人都体会到了被搁在案板上的滋味。
　　欧阳晋嘉嘴唇上的干痂裂得厉害，说话速度过快，震裂了伤口，有血不断外渗。现场谁也不会注意，连他自己都不会把心思放到这样一个小如蚂蚁的破口上。
　　千里之堤，溃于一蚁穴，这是大多数人都知道的道理。
　　百德集团的幕后人物或许不会相信，他王国的崩溃，关键始于内部而起的崩溃。
　　“给自己找条后路！”欧阳晋嘉抿了抿嘴唇，“趁着百德没有动手。”
　　欧阳政一震，转过头来：“后路？是百德给的后路还是警方给的后路？欧阳警官，像我这种造毒贩毒是死刑！你确定我有后路？”
　　一句话冲出，很多道目光射向欧阳晋嘉。
　　“至少有机会。”
　　不止欧阳政，他手下马仔都笑了，讥讽之意再明显不过了。欧阳政朝身边一个人说：“把他拉出去，崩了。”
　　笑容凝结。
　　那个人点头，丝毫没有奇怪欧阳政为何会突然下达这项命令。有人更加臣服，老大果然是心狠手辣，杀兄弟眼睛都不眨一下。众人看着那个人把身受重伤的欧阳晋嘉拽起，一手还掏出了加装了战术手电的半自动手枪。欧阳政环视一圈，说：“我很讨厌挑拨离间的人，即使兄弟，也不例外。”
　　外面传来一声枪响，不是很激烈，只震耳，惊心。
　　一切来得太快，让人猝不及防。
　　欧阳政又说：“欧阳晋嘉的骨子太硬，让他活着只会浪费我们的时间，谈思，你也是一样，反正隔壁还有三个，这里也有一个，他们都是特别行动小组的人，骨头是不是都一样？”
　　处理完欧阳晋嘉的人返身回来了，整个身躯挡住门：“政哥，照你吩咐……”“做了”两个字还没有落地，这个人举起了手上的枪，与此同一时，欧阳政猛力掀开谈思，门口那个人开出第一枪，身后另一个握着枪的人半秒就射出第二颗子弹，三个人，三把枪，全朝同处开枪。
　　谈思被掀到一边，跟小马面对面，小马立即摁着她双双卧倒。
　　“砰砰砰砰……”枪声密集，伴随着人的痛喊，现场乱成一团。
　　流弹滑过欧阳晋嘉的左脸，肿胀面孔又添新伤。伤口的血还没冒出来，枪声就已经戛然而止，激烈后的安静让人非常不适，心跳也停不下来，只愣愣地眼看着欧阳政垂下枪，对欧阳晋嘉说：“因为兄弟，你离开越南时去外面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欧阳晋嘉闭眼，垂下了枪。
　　很多人还蒙在骨里，不知道变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时，欧阳晋嘉又睁开眼，嘶哑声道：“走！”
　　欧阳政缓缓笑，看了身边人一眼，迅速离开。他走过欧阳晋嘉身边，停住，说：“大哥，你想清楚，现在抓我还有机会，如果我一离开，你永远都不会找到我。”
　　欧阳晋嘉当然明白欧阳政的意思，放了兄弟也是放了自己要擒拿的毒贩，他会面对怎样严重的法律制裁他当然清楚！但他不想犹豫，不顾小马的阻止，怒吼：“还不快走！”
　　那一刻，背对背的兄弟二人沉默难言。
　　“我救你一命，你放我一命，大家，各不相欠。”轻描淡写地说完最后一句，欧阳政和另外一个人消失。
　　小马惊呆：“欧阳……你！你怎么能……你回去怎么办？这个人对于我们来说多重要？而且只要他肯出庭作证，百德那边马上就能……你放他走你怎么办啊？疯子，你疯了……”
　　在一旁低头的谈思看不到小马慌乱，抬起头，看见门口矗立着一个握、枪的人，但因为是逆光，她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五官。
　　欧阳晋嘉缓慢往右一转，背对暗房内的两个人和几具尸体后甩腿朝外离开。
　　小马愤愤难平，不住叫嚷疯了疯了简直疯了！关键时刻犯那么大的错误，放走欧阳政的后果他怎么承担……
　　谈思体会不了小马的紧张。她反倒还松了一口气，仿佛自己结束了所有困扰，彻底安全了。但她的心被重石压得难以呼吸。

　　相见，不如怀念

　　莫成风坐在副驾座上，抓着一件衣服半闭着眼睛。
　　“老莫，赶紧起来，我们到甸南了。” 陈升伸手推了莫成风一把，环视了周遭一圈，指着前面那个地方说：“那儿有家旅馆，我们先下去休息一下，我去打个电话，看能不能问到欧阳政在哪儿，这该死的手机，出发前电还是满的……”
　　莫成风下了车，冷不防被风吹了一个哆嗦。
　　陈升跟旅馆前台的妹妹聊天，莫成风提着东西径直走上了楼，找到房间开了门，把东西甩在了床上。接着，整个人瘫到床铺上，陈升推门进来：“老莫，我们来甸南还有谁知道啊？”
　　莫成风接过陈升递过来的烟，凑近点燃，含着烟支说：“不知道，我谁都没告诉。”
　　“哦！”陈升也跟着点燃了一支烟，“瞧你那死气沉沉的样，真是的，唉！”
　　嘴上这么哀怨叹息，心里却在骂这家伙真是没用的废物，还指望他真能掀起点大风大浪好让自己借机钻点空子，看来，只能按计划去找欧阳政，然后让他们同归于尽。不过，想起要除掉莫成风，陈升心底还是有些可惜，但转念一想，情意是个屁，他陈升利用莫成风完成“鬼眼”的任务，莫成风又岂不是在利用他赚钱？各取所需罢了。
　　“你打完电话了？”莫成风朝房梁上吐着烟圈，叼着烟抓起毛巾要去洗澡。
　　陈升把手机充上电，回答：“打了，那边说帮我们问问，有消息了就打到你手机上。”
　　“怎么一开始不拿我电话打？”莫成风吐了烟头，背对着陈升。
　　陈升不慌不忙：“放心吧，我这个人做事你还不了解。”
　　莫成风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应了一声后推了卫生间的门。陈升叼着烟，听见水声后这才从床上起来，几步就走到走廊外面，脑袋里琢磨怎么觉得莫成风刚才那句话别有含义，难不成他发现了什么？
　　陈升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把一路上想了个遍，思来想去也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片段。
　　他没那么能干！陈升再次肯定了一直以来的定论。
　　不过，凡事还是小心为好，不能让莫成风嗅到什么苗头……刚狠抽了一口烟的时候，手机震动着显示有新信息，陈升叼着烟看完这条消息，脸色猛变，一把抽了嘴上的烟支捏在手里，捏成了碎片。
　　湿冷的地气在常年不见阳光的松树林里横行肆虐，一坐没多久，湿气飕飕从腿上窜起。
　　谈思站起来，捏紧拳头捶打僵硬的下肢，特别是酸痛的膝盖，站起来后左右脚跳动着取暖，等到面容稍微恢复了点血红色她弄了根残树枝做探路棍，心想赶紧起来找路吧，不然等到天黑下来就惨了。
　　她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闯进这片完全陌生的树林，迷路是肯定的，为什么还义无反顾？她看了看脚下，杵着棍子准备继续上路，才往前迈出一步，自己的腿就在发颤。
　　“这么乱撞是撞不出去的。”有人在她背后说话。
　　谈思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心跃到了半空中，她盯着眼前薄雾氤氲的地方，很久都没有回头，她显然已经知道那个说话的人是谁，但心跳还是没能平息住。身后的人走到她前面，就像她刚才一样只让谈思看到他的背，然后她听见前面的人说：“你的方向感一塌糊涂。”
　　原来，谈思走上了一条相反的路。如果不是欧阳晋嘉及时出现，她就要朝越南越来越近，离扬城越来越远。
　　谈思问欧阳晋嘉：“小马他们放你走了？”
　　欧阳晋嘉不回答，打量了四周后给谈思指了一个方向：“这边下去，路不好走，但是路途近。”
　　两人没入浓密的松树林。蹒跚行走中，谈思又开始吃不消，她大口喘气，眼前的物体也越来越摇晃，面前的人影也罩在了雾中，她本来想说话，想让欧阳晋嘉放慢脚步，最好还能停下休息，但她的力气只剩下用来张嘴呼吸，一张一合还非常困难。当看着眼前人影跨越式地往前，她一头栽在了地上。
　　倒地前，谈思仿佛看见了一摇一晃的马尾巴，好像还听见了铃铛的声音……
　　欧阳晋嘉抱起谈思，敲了矮房的门。
　　这里的村民都靠驴马运输，主人家刚刚把马栓在后面的树上，就看见有人在敲他家的门，开了门。欧阳晋嘉简单说明了来意，朴实的男人立刻解开门锁把他们往屋里招呼，还大声喊着他女人倒来热水。
　　欧阳晋嘉把谈思放到床上，接过妇人递来的帕子，擦拭着谈思那张脏兮兮的脸。如果不是她脸色过于苍白，他还以为她只是睡着了，正在做一个平和而圆满的梦。呼吸很不均匀，眉头深蹙，连垂在床沿边的手也紧缩着。欧阳晋嘉把人手放到杯子下后看了床上的人一眼，走到了星空下。他没有留在那里。
　　因为他不想看到她，不想看到她的眼睛，也不想听到照顾谈思的女人说出什么。
　　外面，尽管璀璨星河下的四周很不安静，比如有马匹的响鼻，有叮叮当当的铃声，还有从头顶上飞下的水瀑声……
　　欧阳晋嘉平静地坐在草地上，接过男人递来的烟。
　　烟是手工卷制的，他见过但没抽过，一口烟下去，狠辣味道在口腔鼻腔里猛窜，接着辣味从鼻腔直冲头顶，仿佛要把天灵盖冲开。
　　中年汉子笑：“抽不惯吧，多抽几回就习惯了，以后喊你不抽你还不习惯咯，他们给我那个外面卖的，我就抽不惯，一点烟味都没有。”
　　欧阳晋嘉缓和了咳嗽，尴尬地笑了笑。
　　他又抽了一口烟。欧阳晋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送她，现在明白了，她到甸南是他带来的，现在理应由他送回去，虽然她生存能力很强，但他想只要把她送到镇上，他就可以放手了，然后回头去走他将要走的路。他和她，是不同方向，不会再有交集。
　　抽烟的男人吮吸着粗烟支，问他：“那个女子是你女人？”
　　欧阳晋嘉一怔。
　　“你未必还害臊嗦！”男人打趣，瞪着欧阳晋嘉露出了被烈烟腐蚀了的黑牙，“我还不是从你们那个年纪过来的，我跟我女人还不是她屋头老人家不同意，所以我们两个人跑了！嘿嘿，跑了十几年咯！”
　　男人把欧阳晋嘉和谈思当成了一对私奔者。
　　欧阳晋嘉无力反驳，只能笑。
　　妇人急匆匆跑出来：“那个女的醒了，她喊饿，你去弄点饭菜。”
　　根据身体疲惫的状态，谈思应该一躺下去就昏死个三天三夜，谁想到，她竟然半夜醒了过来。
　　欧阳晋嘉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往门口张望，一眼就看到他，她抓着被子，咧嘴：“你这个向导真不错啊，哪儿都能找到吃饭睡觉的地方。”
　　他只把饭菜递了过去，看着她狼吞虎咽，说：“这里每天都有人到市集上，你明天跟着其中一个，就可以回到人多的地方。”
　　后面的话他没说，意思大家都明白。
　　无非是到了人多的地方，你就知道怎么找路找方法回扬城了。
　　谈思埋头吃她的饭，吃到喉咙口塞满了米粒，哽得咽不下去。她在心底大呼，马上就要回家了，好开心，好开心……再开心都笑不上脸，甚至于，眼泪不经意地落了一颗在饭里。
　　她立即给自己找原因说太累了，累得消化能力都减弱，累得笑都笑不起来了……
　　这一路，的确是身心疲惫。
　　不过快了，什么账本什么贩毒，杂七杂八地通通跟她无关了，甚至以前最想要弄明白许文为什么要说她知道账本，也完全没了好奇心了。
　　快点回扬城回扬城吧！
　　一番心理建设做得十分辛苦，还好，泪只蹦出一颗。但屋里的气氛不怎么轻松，于是撑饱了饭的她忽然问：“你放走欧阳政，预备怎么办？”
　　欧阳晋嘉回答说：“接受处分。”
　　她再问：“他们会不会酌情考虑？”
　　他再次回答：“不会。”
　　欧阳晋嘉堵死了自己的路，偏偏谈思不依不饶：“就算你卧底有功，也不会？”
　　“这条缉毒线上很多人都有功，我，不值得一提。”欧阳晋嘉看了眼谈思，说，“谈思，我是个自私的人，不然，不会把你从扬城带到甸南，一开始就带了很强的个人目的，不是为了缉毒，是报复。”
　　她说我知道，你说过了。
　　但他还是继续：“莫成风贩毒，我也有一半功劳，警察两个字，我不配。”
　　“你，恨……不恨我？”他笑。
　　谈思抱着两腿，回答：“欧阳政对我说他下不了杀你的决心。原来他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坏，原来这个世界真没有完全的好人，也没有完全的坏人，只是我们做了好事，坏事而已。可是并不因为这点，就可以说他值得原谅，值得用自己的前途去换他的改邪归正。也不一定，这只是我的片面看法而已。如果……如果每个人能自动自发地做到是非黑白分明，秩序严守，那这个世界，要警察来干吗。”
　　说了这些话，谈思卷起被子，头朝内闭上眼睛。
　　欧阳晋嘉哑然失笑。
　　谈思终于睡了一个好觉，睡得全身元气恢复。等到她爬起来的时候，才看见外面已经是日上三竿，女人给她断出汤饭，说你终于醒了，吃完了饭跟我们一起，正好要去镇上买东西。
　　谈思点头，这才想起欧阳晋嘉来，她看了看屋子，说：“昨天跟我一起的那个人……走了吗？”
　　女人“嗯”了一声，说一大早就走了，走的时候让我们带你去镇上。
　　听着女人的话，谈思嚼着饭胡乱应了一声。饭毕出去，男人女人已经牵好了马匹，马背上驮着厚实的口袋，应该是一些要拿去卖的东西。
　　谈思拒绝了女人让她骑马的好意，说她能走。
　　跟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到了市集。
　　市集嘈杂，也许冷寂太久，看着这些，谈思竟有点不能适应。她仿佛静止在潮水人流中，周围的人快速从身旁流过，而她木然站在那里，问自己：真的能回去？
　　她还没有给自己答案，人群里响起了声音：“谈思！”
　　她转身努力地寻找声音的来源，谈思看到了莫成风的脸。
　　莫成风推开人群，朝她快速走来。然而，也就在他朝谈思走过来的同时，谈思忽然被什么东西晃了眼睛，就这么一晃，人群炸开了锅，人影乱闪，喊叫，嘶吼，逃命，惊溃，抓家什跑路……全部混作一团。
　　谈思被无法阻挡的人潮推离到更远离莫成风的地方。莫成风看着她，明明咫尺眼前，却有千重阻力抓着他，让他无法跨出。
　　“谈思！”莫成风双眼焦灼。
　　也就这一声之后，人群中有人抬起了手，握枪，朝着莫成风的方向，谈思看得清清楚楚，边掀开人群边大呼：“莫成风，小心！”
　　太乱了。她的声音被盖了过去，莫成风没有听见，只隐隐约约听见她叫他的名字。他以为她在喊他过去，于是更奋力地推开人群，努力朝谈思的方向挤过去。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一个握着枪的人一步朝莫成风举起了枪，枪口森森然，食指扣动扳机……
　　谈思再次惊呼。但她无论她怎么喊怎么声嘶力竭，莫成风完全感觉不到，明明四目对望就在眼前，却因为人群的阻力，即将生死相隔。
　　“砰！”市集再次响起一声枪响。有一个人被崩了脑袋，血飞溅，溅到了莫成风的脸上。
　　莫成风一惊，马上弯腰抓起枪朝一个又靠近他的人开出一枪！
　　谈思被逃跑的人撞醒，正要挣扎冲破阻碍时，忽然一道身影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往另一个方向。
　　欧阳晋嘉抓住谈思躲避子弹，更抓住机会朝对着莫成风的人开枪。
　　枪声、人声，逃命声，市集陷入极度的恐慌中。
　　欧阳晋嘉把谈思拽到安全地点，不容反抗地命令：“就在这儿等我！”
　　谈思用力点头。
　　他毫不犹豫地闪出去，外面一分钟她这里却一年一样难熬，她背紧靠着墙壁，两只手也抓在水泥粗砂的墙壁上，终于忍不住探了半个脑袋出去……
　　莫成风和欧阳晋嘉背靠背。谈思怔住。两个人配合紧密，逐一对抗飞片流弹。
　　那两个人什么时候……谈思正惊讶，脚步声惊动了她，回头，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用枪对着自己，一脸阴笑。“谈思，好久不见。”

　　世界尽头

　　谈思跟陈升交集很少。
　　这个声音却让她想起了把明真医大医疗事故的其中一张照片交给欧阳晋嘉的当天，她接到的一个神秘电话，不仅仅是电话神秘，还有一封掉出照片的神秘邮件……
　　原来，那是陈升安排的。
　　“欧阳晋嘉，莫成风！”
　　陈升推着谈思走到了两人面前。两人同时朝这边看来，看见谈思被后面的人拿手枪指着，被迫一步一步走到了两个人的面前，隔了一定距离陈升又命令前面的人停下，谈思无奈地朝欧阳晋嘉干笑，意思是又惹麻烦了。
　　莫成风看着陈升，怒：“陈升，你放了她！”
　　“好啊，你们把枪放下我就放开她。”陈升笑，他本来想趁机杀了莫成风的，没想到半途杀出了欧阳晋嘉，两个人竟然还跟真兄弟一样联手对付他的人马。陈升想起这幕就气得嘴角抽搐：“老莫，你转变得可真快啊，呵呵，给我把枪放下！”
　　敌众我寡，还有一个人落在陈升手里，两人只好把枪扔在脚下。
　　陈升很谨慎，又喊：“踢过来！”
　　莫成风转头看了一眼欧阳晋嘉，把脚下两把枪踢了出去。
　　谈思背后被人猛力朝前一推，莫成风伸手，发现欧阳晋嘉已经提前跨出一步，见状他缩回了手，谈思无意识地抓住某个人的手臂，在他扶持下站稳，低着头迅速拢了拢遮住眼前的乱发……这些都被莫成风看在眼里。
　　三个人站在一起，陈升阴晴不定：“老莫，你还真能，居然摆我一道。啧啧，我太他妈的小看了你！早知道在来的路上就该把你解决了，都怪我，我他妈的还念着这几年的情！”
　　莫成风冷讽反击：“怎么？那可惜了。”
　　原来，莫成风早已识破了陈升的另一个身份。之所以顺着人的“劝诫”到甸南来，是按照“引蛇出洞”的指示把陈升调离扬城，虽不能够对扬城局势起到多大的作用，但只要逼陈升露出马脚，掌握他犯罪的证据，就会在账本之后多一成制敌的把握。
　　还在扬城的时候，父亲莫民华一怒伤了莫成风，后来，他母亲跑来弥补父子关系，说出了当年欧阳晋嘉母亲遭遇的真相，莫成风无法相信就去找了父亲。
　　莫民华证实了他母亲所说，并告诉儿子当年有份参与造毒贩毒的事早就在别人的全盘掌控下，不过为了放长线吊大鱼，一直没有戳破。莫民华痛心地告诉莫成风，你是我的儿子，打你也是不得以，恨铁不成钢！莫成风与莫民华在一场促膝长谈后，答应为特别行动小组做事。
　　包括自首，自愿接受法律制裁，在这以前会帮助特别小组抓捕陈升，以及出庭作证指证贩毒集团。在陈升面前醉酒，吐出欧阳晋嘉的片段身世都是莫成风故意做给陈升看的。
　　陈升果然没怀疑，因为他认定了莫成风是个没用的人，而且，他对欧阳政非常不满，想借欧阳晋嘉是缉毒警察的事给欧阳政施加压力，意图使其崩溃。
　　贩毒集团内部对欧阳晋嘉卧底的事情非常生气，直接把矛头指向了欧阳政，但陈升并不知道欧阳政和欧阳晋嘉之间，没有真实的血缘关系。莫成风那天醉酒，陈升去见了百德集团的重要人士，在他挖坑埋葬别人的时候，莫成风也挖了坑回报过去，陈升不知道时，卧室里的莫成风已经把电话时间详细记录了下来。
　　特别行动小组通过对电话记录的查询和核对时间找到了一个号码。
　　号码的身份信息虽然代表不了什么，却能在服务商的基站定位和筛选确立陈升和人见面的地点，有了地点，就能迅速调派人马进行监控……由此，进一步深入百德。
　　莫成风和陈升到达甸南，扬城那边已迅速拉开“飓风行动”的大幕。
　　谈为同的秘书小李在调职前一天外出采购的时候，被商场管理人员“请”到了办公室。接着，被悄然带到特别行动小组的秘密地点进行攻心。医疗署某位高层以探亲为由，飞机起飞前的最后一刻，被空中小姐的甜美笑容“请”下飞机，迎接他的是几张陌生面孔。某行政单位头脸人物，在与家人吃饭的时候被下属一个电话“请”出家门，被人客气地带走。百德某位分管科研的高层，在试驾最新上市的SUV时被人“请”出4S店，请上一辆黑色商务车……飓风席卷扬城，百德很快收到消息却还是晚了一步，特别行动小组的证据证物库在进一步地完善充实中。
　　一切正在照计划进行，在悄声无息地拉网。
　　除了与甸南特别行动小组恢复联系。总指挥部收到欧阳晋嘉放走欧阳政后，调整了作战计划，并同时展开对事件真相的详尽调查和对欧阳晋嘉的判断分析，再一次的评估结束下来，总部决定给他最后一个机会，让他暂时戴罪立功。这是衡量了甸南局势所做出的部署。
　　这其实是欧阳晋嘉在树林里追到谈思的原因之一。
　　陈升在准备实施自己的计划时，被突如其来的一个短信惊怒。他没有想到，欧阳政这家伙竟然反骨，不仅杀了手下马仔还放走了欧阳晋嘉！上面震怒，要求陈升不计一切代价血洗！
　　陈升不得不展开两头行动，还来不及继续蒙骗莫成风，反倒看见莫成风跟陌生人接触。在监视跟踪后，陈升怒了，事情完全超乎他的预算，让他猝不及防！
　　他这才知道莫成风酒醉时故意留了线索引他上钩。
　　陈升压住想崩人脑袋和戳穿人“欺骗”的冲动，虽然笑起来的时候肌肉很僵。
　　他告诉莫成风查到了欧阳政的消息，两个人就驱车出现在了这条必经之路上；而被谈思惊动了的铁路刑警也在朝这边赶来。下车后，莫成风去买东西，因为想事情不小心撞上了铁警，这些人看他神色怪异，拉住问话……这一幕被做贼的陈升看见，他忍无可忍，当即下了先杀莫成风的死令！
　　铁警没问出什么，转身离开后，小镇上才突来一声枪响。
　　欧阳晋嘉放不下谈思，不偏不倚正好撞见这一场，他反应迅速，按照指令保护莫成风。
　　枪声骤响，小镇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无辜众人逃亡中，陈升以及一群虎狼朝莫成风围攻！
　　所以谈思才看见了欧阳晋嘉能和莫成风站在一起对付陈升。
　　不知道今天的场面过去，两个人会不会有别样的心情在心头？不过这个时候来不及去想这些，只能盯紧四周，随机应变。
　　陈升握着枪，恨了眼欧阳晋嘉，一语双关说道：“你真有个好兄弟啊，明明知道你意图不轨还把你弄进百德，搞得事情暴露了自己还要跑路！哈哈，真以为能跑得了？你和他都应该清楚道上的规矩，背叛组织通通没有好下场！就算躲到海角天涯也会有人来要你的命！欧阳晋嘉，让你那个兄弟好好准备准备，准备吃枪子，过提心吊胆过的日子吧！”
　　陈升又转过来辱骂莫成风：“还有你莫成风，当了□还想立牌坊，一滩烂泥还指望能修出大房子？你除了是个人样还有什么？还能有什么？合着人来算计我，以为我陈升真跟你一样是个没用的花花公子！”
　　其实，陈升手段残酷，又没有欧阳政的名气大，顶多因为他为人阴险，善于潜伏到人身边玩阴的。
　　他对自我优点的认知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就凭潜伏在莫成风身边这么久，不仅仅是取得信任后拉其下水，让人拿钱出来参与毒品买卖。想想，莫成风那次以为是其他走私，直到货到了手上才惊得缓不过思考，陈升本应沉默，因为一开始是他说甸南有大生意的，结果他不沉默，反而一边煽阴风一边故作清白，说这有什么办法，我他妈的都载在这东西手上了，没想到还连累了你，我真他妈的该死！真该一头撞死！
　　他表演得声泪俱下，痛苦万状，末了还说怎么办啊，现在拔腿都没办法了，已经深陷沼泽了。
　　当时所表演的一切都是在把人越推越深。
　　所以陈升在欧阳政位置越做越高也越稳后，他怒火攻心了，他到底哪点不如欧阳政？连莫成风都成了他手上的玩意，欧阳政却坐在甸南，位置屹立不倒。还在得意，陈升就栽在了莫成风的算计里。这就是陈升肺都要气炸了的根本原因。
　　而现在，当他看着面前的三张面孔，尤其看着莫成风，想到他给警察联系准备反将自己一军……他不能让他们好死，个个都不能轻易放过！
　　镜片反光，陈升盯着谈思阴兮兮地咧开嘴：“谈思，你能活到现在我都挺佩服你的，是我都自杀了。呵呵，你出事的那个村子，毒品种植、加工、买卖可都有你们家莫成风的份啊，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听说你也被注射了毒品？哈哈哈，好笑，笑死人……”
　　莫成风的脸顿时变了颜色。
　　谈思捏紧拳头：“我以为陈大哥要说什么新闻，没想到都是陈年消息，陈大哥不是认识那个擅于收集消息的谁谁，怎么，他让你吃闭门羹了？”
　　陈升被一激就爆了“新”料：“新闻？那我告诉你点新鲜的，这个收集信息的人是我手下，你去找他听到的什么百德与毒有关都是我让他说的，包括，让你更怀疑欧阳晋嘉。谈思你想想，要不是毒品的味道不错，你能主动去接近欧阳晋嘉，结果又来了甸南？要是你不来甸南，说不定老莫就被你打动，彻底忘了许文跟你卿卿我我了。”
　　“陈升，你有本是冲我来，你抓着一个女人算什么男人！”莫成风发了狠。
　　“这世界无非就男人女人两种人，怎么，心痛了？”陈升阴笑着盯了莫成风一眼又转回头，妄图用尖刻的语言撕开谈思的伤口，“我怎么忘记了不只是许文，还有欧阳政，据说在清水村某个晚上你要逃跑……”
　　谈思的心重重落到了地底，她拳头握得死紧，正要再次反击时欧阳晋嘉拉住她，挡过了她对握着枪的人说道：“陈升，阿政手下一个马仔曾经说起过你。”
　　“哦？原来你早就知道我的存在。”陈升又在欧阳晋嘉和莫成风之间点火。
　　欧阳晋嘉不受他的挑拨：“他说你自恃手段毒辣，想取代阿政管理百德在甸南的生意，他说其实你心胸狭窄，做人太阴，别说上面觉得你难挑大梁，就是他们下面的这些马仔都看不起你，知道为什么？说你没有兄弟义气，谁和你做兄弟谁就会被你踩在脚下，试问，这样的领头谁能为你卖命？”
　　陈升脸上白一道青一道的，又恼又羞，最终勃然大怒：“欧阳晋嘉，别以为玩了你兄弟就可以骑到我头上来，缉毒警察，有本事把欧阳政送入死牢！他妇人之仁放过你，我可不会放过你们！”
　　谈思火上浇油讥笑过去。
　　“陈大哥刚才说的那些怎么都是我知道的，难道你的信息这么滞后？要知道，我们这些跑新闻的只关注大众关注对那些骇人听闻的新闻，旧闻，没什么炒头。”
　　陈升抓住机会：“哦，要新闻？好好好，我就告诉你一个不知道的。你有个朋友叫许文是吧？我想你跟欧阳晋嘉混了那么长时间，肯定知道她在百德被人当白老鼠试药了，老莫很伤心啊，你知道为什么伤心？呵呵，你也许知道老莫喜欢那个女人，但你知道为什么喜欢？哼哈哈，那是因为你介绍许文认识老莫后不久，他们两个就干柴烈火上了床，激情无法阻挡啊，哈哈……谈思，你可真可怜，好朋友跟自己男人搞到一起……”
　　“陈升，你真是老糊涂，莫成风跟我什么关系都不是。难道陈大哥也喜欢许文？看见莫成风跟许文在一起才那么生气？”
　　莫成风对陈升吼道：“陈升，你有什么冲我来，废话这么多干什么！”
　　“呵呵，老莫等不及去见许文？”陈升阴笑了两声，枪口朝向莫成风，“可惜我不想让你这么干脆地死，给我把他往死里揍！”
　　马上有人摁住了莫成风，要动手。
　　欧阳晋嘉一声喝去：“陈升，我要是你绝对不会在这动手！都在你手上，顺便选个地方处理也比这里好，我看，还没等到你的人动手，警察就全到齐了。”
　　陈升一惊，他气血上了头，怎么把这最关键对给忘了？
　　这句话也给陈升手下人造成了压力，就在摁住莫成风的人准备拽拖他往前，莫成风忽然用力撞开两边的人，反手一把抢过了枪。欧阳晋嘉还来不及制止他以卵击石，莫成风就双手握枪对准了命令手下带走人而刚刚转身朝前的陈升，“砰”的一声，冲出的利弹当场崩了陈升半个脑袋。
　　陈升的马仔一看还了得？
　　他们马上朝莫成风开枪，扳机扣动的一瞬，推开了谈思的欧阳晋嘉又猛地闪到眼睛血红的莫成风那边，在谈思的目瞪口呆中与子弹相撞！
　　现场再次混乱。
　　除了刚才还心狠手辣不可一世现在却倒地的人。可是这个人眼睛奇鼓，大大地瞪住天，完全不肯相信这么就去见了阎王。
　　依然站立于天地之间的莫成风，万分惊愕地看着欧阳晋嘉倒在他身上，重力一来，他僵死当场。
　　悔恨与慌乱齐刷刷压过来，他竟然忘记身处多么险恶凶狠的处境！
　　被欧阳晋嘉推到在地的谈思，愣愣看着眼前。
　　警察赶到，枪声划破天空！
　　数量庞大的警察队伍骤然出现，群龙无首的人马顿时溃散乱跑，警察在喊话和鸣枪警告无效后，正式拉开了收兵清理。
　　那些混混死的死，伤的伤，少有安全。
　　扬城的“飓风行动”使得百德重心偏离，不得不调配大量人力物力去处理和打通关系，同时出于自保，必须迅速砍断和甸南这边的关系，所以他们放弃了甸南的贩毒队伍，放弃了陈升。
　　陈升所能调配的人马都不知道局势已风云突变。
　　换言之，那些稍有能力的人都跑路去了，留给陈升的不过是虾兵蟹将，一击即溃的混混。有的甚至枪都没有摸过就兴高采烈地上阵了。
　　百德被相关部门挟制得焦头烂额，各路消息也趁机冲破地面，尘嚣甚上，弄得高层及背后的股东们谈“百德”色变，个个都说不认识百德，和百德没关系……
　　利益是最安全的也是最危险的关系，因利益而结盟的感情是最牢靠也是最容易起变化的。
　　时至四年的“飓风行动”暂告首要段落。
　　四年间，特别行动小组分成员、分地点地潜伏百德及其关系网络四处。四年，特别行动小组各个成员及其指挥总部人士承受巨大压力和困难，这是个利益高于道义的时代，想要扳回道义，非常困难。期间，有二十四名成员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因为行动未成功，完全不能追认功名，甚至连名单都不能公布。百德越来越强大的四年，也是特别行动小组耗尽心力甚至差点被某知情头面高层制止行动的四年。
　　古有“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的计谋，今天，扬城当局故意任由百德“茁壮”，并屡次假意褒奖，在税收、投资回报、政府奖励等手段上假意许诺，施以迷惑，终于使得百德气焰嚣张，自以为是。四年，有小成果，更有大牺牲！在每一次付出，每一次看不到希望的征程中，倒下，站起，倒下，再站起……个中人士虽没有谈思当年的彭湃热血，及今天的“我以我血荐轩辕”之志，却默默无闻地坚守信念，在荆棘中拼杀出一条血淋淋的道路，终使黑暗迷雾崩散，尘世渐清亮。
　　一个晴天，甸南某医院。
　　莫成风坐在走廊上，脚下烟头横陈。他三两口抽完一根准备点起另一根的时候，一个人走了过来，坐到旁边。
　　“抽这么多烟，当心还没上庭作证，就尼古丁中毒了。”莫成风无奈一笑：“我都是毒，谁能毒我，我没有毒死别人就算不错了。”
　　谈思看着墙壁，仅仅扯动了嘴角。
　　莫成风问：“那个人……手术怎么样了。”
　　谈思踩灭莫成风扔在地上的烟头，低着头说：“我怎么知道，你在这儿守着还问我。”
　　莫成风被她不冷不热的一句话抵了一下，抵得胸口有点疼，他灭了才点燃的烟，喉咙干涩：“这段时间……过得……还好么？”
　　谈思玩笑一样：“你看到了，还能活蹦乱跳。”
　　莫成风就觉得胸口一阵一阵收缩，他站起来，朝她说：“我们能出去走走吗？”谈思看了看手术室依然亮着的灯，看了看靠近门口的几张颜色各异的面孔，点头“嗯”了一声。
　　医院不大，但还是有清静无人的地方。
　　莫成风找不到话题的切入点，只好再次点了烟。
　　烟气自鼻孔冒出，烟雾似有若无地笼罩在两人之间，却又迅速被吹散了开去。
　　谈思首先打破沉默：“我爸爸妈妈还好吧？”
　　莫成风点头：“过来之前见过你爸爸，他让我转告你身体还好不错，你姐姐也回来了，听说年底准备办婚事，她让我一定把你带回去。”
　　谈思“哦”了一声。
　　气氛又冷了下来。
　　莫成风趁吐烟时吐了闷气后，说：“谈思，许文……”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谈思走到树下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莫成风微愣，看着她坐下后才走了过去：“你大二的时候，那年暑假，她去一家酒吧打工，期间有人闹事，我正好在那儿……”
　　她看着他：“所以你就替她出头，然后你们就在一起？”
　　莫成风点头，烟灰散落一地。
　　“呵呵，还以为那次在我家，你们是第一次见面，呵呵，真好笑，我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你们的保密工作搞得真好啊。”谈思撑着长椅，“莫成风，你们在一起就在一起，有什么不好说的，难道，我很可怕？还是说你认为我知道许文和你在一起后，会找她的麻烦？”
　　“不是……她当时不想。”莫成风不知道如何开口，语气有些急躁，“许文当时很不安，她没想到能跟我在一起，她曾经克制过不见我，但最终是我……谈思，许文一直不让我告诉你是因为她怕你知道，你们就连朋友也做不成了，许文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如果要她选择，她宁可选择离开我……”
　　谈思嘲讽地笑了一下。
　　许久，谈思站起来准备离开这个地方，看着长椅上的人：“莫成风。”
　　莫成风闻声，抬头注视她。
　　谈思本来有有一团气在心头横来绕去，她以为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莫成风和许文，当然，不小心就包括了自己的旧事。但当她准备离开，喊出“莫成风”三个字的时候，她看到他也看她时出现的表情，除了有些愧疚别无其它的表情，她就觉得这团气忽地沉了下去，一下子就消失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想其实还是感谢莫成风的，至少没有拖泥带水。
　　昨日旧事如烟云。或许，她和莫成风之间应该感谢时间，感谢甸南数日数月的追逐、躲避、逃亡等刺激丰富的人生经历，所以当她再面对莫成风的表情后，莫成风的名字仅仅成了名字，以前的那些感情成了灰烬。
　　她释然了。
　　谈思看着莫成风，如释重负，转头过去前她给了一个笑容，笑面如花，刹那间定格在莫成风的脑子里。
　　她还说：“这次许文能被解救出来吧，你，好好待她。”
　　莫成风坐在大树底下，被又落下的几片黄叶撞了眼睛。

　　面对人生，我们不哭

　　谈思回到走廊上看见手术室的灯已经熄灭了，刚才守在门口的那些人也一下子失去了踪迹。她前前后后地寻视好几遍，仍没发现医生和警方的人。
　　空荡荡的走廊充满了死气。
　　她傻站着，直到被人叫醒：“谈思？”
　　谈思回头。
　　“你怎么还在这儿？人都送到病房去了。”小马不知道从哪儿出现，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匆匆忙忙的，“你要不去病房找欧阳晋嘉，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扬城？”没等人回答，小马想起什么又问，“上次托你的事情……”
　　谈思点头：“你的事情我记得，可能过两天就回去。”
　　“那谢谢了。”小马显然没有了那天被欧阳政抓住的紧张与无力，活力重新附体的人又开始说，“手上一大堆的事情，唉，看来要回家还要等一段时间，有空我来扬城找你。”
　　她微笑。
　　小马给她指了欧阳晋嘉的病房才消失了身影。
　　谈思出现在距离病房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不远，很近，所以她听见里面的脚步声、说话声，但她一直没挪动步子进去，直到里面的护士端着东西背对着自己离开，她才轻轻推开了门。
　　病床上的人陷入深眠状态。
　　没有氧气面罩，也没有呼吸机，脸色灰白。
　　谈思坐在了病床旁边，眼前看到的一如与他的最初相遇，眉目之间氤氲着硬朗，鼻翼挺拔，唇线明显，人中深长，会是有福气和长寿的人……她看着不说话的人笑自己竟然也信命了，信吗？她还是对着病床上因为麻醉而没有知觉的人笑。
　　听见了欧阳晋嘉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她想这对于他而言，应该是一场平和的梦吧？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了解他，他深藏之下的，自己触摸不到，跟擦身而过的很多人一样，点头一笑，即不再相见。她会回扬城，他却不知道将面对什么。事情终会有个完结，那个时候他有他的路，她也有她的路。不知道起了什么情绪，她忽然伸出手指，恶作剧般地刮上他的鼻子，很迅速但又蜻蜓点水一样轻轻掠过，鼻翼无温，触摸有形，惊了她眼睛里的什么东西。
　　能算什么呢？
　　人海茫茫之中的一场相遇，谁和谁都会相遇，一场筵席一场人际关系，谁都不会记着谁。
　　病床上的人眉头微皱，接着发出一声什么，把她吓了一跳。
　　而病床上的人是麻醉后的安眠。于是谈思松了心弦，吐出一口气，跟做完坏事一样卸下了心虚。心复又平静。
　　在病房已经待了很久了，她想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心里这么想脚步却迈不动，做了很久的自我安慰和调节后，她对欧阳晋嘉说：“我要回去了，回去可能会辞职，呵呵，就算不辞职也混不下去了，捅了那么大的篓子。辞职以后，会回家去，把外语补起来再等我爸爸过了大寿，就背包去国外，不工作，不挣钱，做个有计划有行动的人道主义米虫。以后如果有机会，就去越南，那个地方的风景很漂亮，不对，是在边境线上看到的德天大瀑布很漂亮，光看几眼就喜欢上了，忘……不……”
　　泪水啪嗒落到了白色的被子上。她伸手一把抹掉，努力平静地面对病床上还是没有表情的人：“欧阳晋嘉，你多保重，不要背那么大包袱……”
　　病房太闷，那团气又开始在心底作祟，她终于站起来，对他笑：“回去之前，要是你醒了，就请我吃个饭吧，算作正式的赔礼道歉。”
　　病床上的人没有半点反应。
　　她轻轻关上了门，朝医院外走去。
　　一出医院，她迎上一阵秋风，吹得她眼睛睁不开，秋阳明亮，烤炙着医院外来来往往的过客，她走出医院大门，没入人流。
　　离别的晚餐成了一句笑谈。
　　谈思给父亲打了电话报平安，顺便说了归程时间后坐在招待所的阳台上，安安静静地晒太阳。莫成风被她支使出去采购甸南土特产了，她也不知道面对莫成风怎么就完全平静了，感觉这个人所有一切都不再跟她有关，就这么拿得起，放得下了。
　　自己也是无情无义的东西，她对着太阳眯着眼。
　　风和日丽。
　　甸南的太阳，似乎从来没有今天这样好。小马风风火火跑来，谈思从太阳底下睁开眼睛，小马瞪圆眼喘着气叫她，她站起来，小马着急万分：“莫成风去看了欧阳，两个人本来还好好的，不知道莫成风说了什么，他前一步走，后一步欧阳就追了出去。”
　　谈思的脸在太阳下更白了。
　　“欧阳是从病房里面跑出去的，护士怎么拦也没拦住！”
　　“欧阳是个伤残人士啊，胸口还缠着纱布呢！我问护士，护士说有人经过病房的时候，听见里面一个男人大发雷霆，好像是欧阳，我在想是不是莫成风说了什么过激的话，一定是说了什么，不然两个人怎么起了那么大的争执？”小马听说欧阳晋嘉冲出医院就赶紧跑来找谈思，“你知不知道莫成风在哪儿啊！”
　　谈思也不知道莫成风在哪个地方，更不知道他买东西怎么就买到医院去了。
　　马上给莫成风打电话，他好像知道谈思要来电话，没等到她问话，就说：“花山路，花山墓园，你过来吧。”
　　谈思在小马的带领下往花山路疾驰去。
　　出租车上，小马偏着头，皱眉：“怎么去了那个地方……”谈思听出小马似乎知道什么，问，“哪个地方？”
　　小马沉吟，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谈思：“欧阳的母亲安葬在花山墓园。”
　　“她母亲？”谈思想起一个得了癔症，疯疯癫癫后来死了的女人，欧阳晋嘉曾告诉过她关于他母亲的往事。
　　谈思此刻想到的是欧阳晋嘉的生母，而小马口中的是他养母。
　　“嗯，听说前不久才过世的，是癌症。”小马脸色沉着脸，“是他养母，他养母癌症晚期，才没多久转到甸南一家大医院，从入院到去世可能两个月不到吧，但是情况恶化那几天，欧阳都在外面执行任务，过世前，他养母好像很想见欧阳……听说是欧阳政一直在安排人照顾，欧阳政也经常去医院守护。我和其他人被欧阳政抓住之后，你也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们两个人是兄弟。”
　　小马所谓的“听说”，无非是监视获取的信息。谈思不关心这点，她只安静地听着小马说完。
　　车很快到了花山路。
　　道路狭窄，出租车再也上不去，两个人只好下车步行。
　　小马连墓地的具体方位都很清楚，远远超出了“听说”的范围，也难怪，特别行动小组的成员有什么秘密不被组织知道？
　　一座墓碑前有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人跪在墓碑前。
　　从知道欧阳晋嘉跑出医院到现在，谈思心头就蒙上了一种不安，她看着面前两个人时，这种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脚步迟疑，步子变得很缓慢。或许，是她看到莫成风乌青的嘴角，还有嘴角边的红色。
　　一个背对着她的人似乎在紧盯墓碑。
　　小马看见欧阳晋嘉，快步上前：“欧阳，你怎么跑到这来了，你的伤……”小马戛然止声，欧阳晋嘉转过头来，极其凶狠地盯了谈思一眼。谈思看见他眼睛血红，满眼都是愤怒与怨恨。
　　谈思只好硬着头皮朝前，故作平静对莫成风说：“怎么在这儿，欧阳警官的伤不是……”。
　　莫成风看了眼谈思，没说话。
　　欧阳晋嘉转回了头，再次以背示人，谈思看见他膝盖上的手握成拳头，青筋毕露，微微震颤。
　　“欧阳……”小马刚想劝诫，欧阳晋嘉冷冷打断，“先回去，我等一会儿回医院。”
　　说完，欧阳晋嘉终于站了起来，但仍背对谈思和莫成风。小马以为欧阳晋嘉是因为他养母过世没在身边而自责歉疚，又劝道：“你想开些，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回去吧，我有事和他们说。”
　　欧阳晋嘉的声音是在牙根紧咬不放的情况下，极度压抑而出的。
　　小马看着谈思，很是为难。
　　谈思看到了莫成风脸上的伤，也看到欧阳晋嘉的压抑……她想了想，走到小马身边：“放心吧，说完之后马上送他回医院。”
　　“那……好吧，你们尽量劝下他。”小马回头望了望欧阳晋嘉，离去。
　　空旷而冷寂的墓园里，只站有三个人。
　　谈思不想猜欧阳晋嘉要说的是什么事情，也不想猜莫成风为什么叫她来，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那种火药味道让她想到了“仇恨”二字。难道是莫成风知道了欧阳晋嘉报复他，拉他下水的事？但他为什么这么平静，而即将暴怒的却是欧阳晋嘉？
　　“谈思，记得以前跟你提过我母亲？”这个人语气很冲地解开了她的疑惑。
　　没有等到谈思说什么，欧阳晋嘉又咬着牙根说：“我还告诉过你，让莫成风跟卖毒品的欧阳政认识，是我故意设的局，把你带到甸南除了许文一句话，还因为你是他的女人。”
　　莫成风想要阻止：“欧阳晋嘉，这件事情跟谈思无关！”
　　欧阳晋嘉一听即冷笑，笑中寒意森森，他转过来盯紧谈思：“我告诉你是报复！因为莫成风的父亲害死了我母亲，害得她惨死，所以我要报复，报复不了莫民华，就报复跟我同父异母的莫成风！”
　　她知道，但还是有点害怕。
　　欧阳晋嘉笑，狠狠地咬着牙笑：“报复，究竟是报应还是报复？你告诉我谈思，莫成风究竟和你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个男人质问我！他知不知道让你来甸南的不是我，是他参与贩毒，是他抛弃你跟许文在一起你才来的甸南是不是！你说啊！他要是觉得对不起你大可以来求你，凭什么来告诉我真相？凭什么说我疯子？凭什么污蔑我母亲！”
　　谈思被逼迫得倒抽一口冷气，陷入深寒。
　　前者在她不知道莫成风究竟说了什么话的时候，把愤怒的矛头指向了她，而后者以什么目的什么姿态去质问欧阳晋嘉，打着她的名义吗？在谈思钝呆当场时，莫成风已经上前抓住欧阳晋嘉，欧阳晋嘉还没等到他出手就挥出一拳，这一拳让莫成风吐了口血又冲了上去，两个人随即揍成一团。
　　其实是欧阳晋嘉开揍。
　　他毕竟有伤，还救过莫成风一命，不动手的莫成风就被人屡打倒在地。
　　时间不长，欧阳晋嘉就开始喘气，脸色颤白，胸口也现出红色。谈思一直记着小马的嘱托，可脚根本迈不出去，她眼睁睁地看着欧阳晋像头暴怒的狮子：“你他妈的胡说什么真相，我身世关你什么事，关莫民华什么事！”
　　暴怒的人甩出一张揉成一团的东西，砸在莫成风的脸上。
　　莫成风闭眼。
　　照片飞到谈思脚下，她捡起弄开，看见一个长辫子的女人正对着她笑。她抓着照片起身，眼睛正好撞到欧阳晋嘉背后那座墓碑。
　　墓碑上也有一张照片。
　　她再次看了看手上的照片，看着这个女人又看墓碑上的女人，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仔细，就像搞研究一样最终确定了答案：
　　两张照片都是同一个人。
　　莫成风看到谈思死盯着墓碑看后，开口：“照片上的人是欧阳晋嘉的母亲，当年跟我父亲一起到甸南当知青，因为误解，她母亲跑了出去，后来……被人……从那以后就疯了。我父亲说他们本来想把欧阳晋嘉的母亲带回去治病，但回城的前一天她不见了，后来也再没有看见过她。”
　　莫成风怒气上头：“谈思，他要报复我，可以！我愿意承受我父亲当年的错，但是为什么要把你扯进来！”
　　他以为可以赎罪，赎许文赎谈思当年在清水村受伤的罪。但是越赎越罪恶，越做越犯错！一怒之下，他竟然把欧阳晋嘉身世的真相全盘拖出，以为这样就可以指斥欧阳晋嘉所做的一切是错，是大错特错！
　　谈思转过头来时心情复杂。她看着莫成风，很想质问他，凭什么去指责欧阳晋嘉，凭什么把自己的罪恶感转嫁到他人身上，以为这样就能获得自己的原谅，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
　　莫成风受不了谈思那种眼神，干脆咒骂出声：“是！我没资格，我自己都不是个东西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我莫成风从头到尾就是畜生！”
　　欧阳晋嘉捂着伤口听到这些话，抓起他咆哮：“你他妈的放屁为什么要冲着我？莫民华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什么东西，我凭什么相信？三十多年前犯下的错，凭他莫民华几句狗话就能一笔勾销？”
　　谈思手上紧紧拽住照片，这个时候的欧阳晋嘉俨然成疯成魔。
　　“是不是真相你跟我去验血就知道！”莫成风任凭欧阳晋嘉出手，咬着牙。
　　这句话不亚于子弹的威力。
　　欧阳晋嘉胸前的伤口彻底破裂，他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捂着伤口喘息，手指关节泛白，青筋突兀，伤口撕裂的痛楚远不如莫成风告诉他的“真相”，远不如他是个杂种的事实！
　　他欧阳晋嘉是个杂种，是个不知道亲生父亲究竟是谁的杂种！
　　“呵呵……呵呵……”欧阳晋嘉疯狂地笑，摇晃着站起，摇摇欲坠。莫成风欲上前，欧阳晋嘉毫不犹豫地抬头，从牙齿缝中挤出一个利剑一般的字：“滚！”
　　一步一步，欧阳晋嘉艰难地向前。
　　谈思站在原地，他在身边离去。

　　给我一个放弃你的理由

　　欧阳晋嘉下石梯，直到出了墓园还是没有松开自己。从墓园到花山路都长满了参天的大树，树枝横生交叉，遮住了很多阳光，使得这一路灰暗，沉闷，倒十分配合墓园该有的肃穆，却过多弥漫出恐惧，伤亡，以及悲鸣。
　　花山路辜负了它的名字。
　　欧阳晋嘉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只是走，不停走，直到走上了离城相反的道路。起初两旁都是树，时而还有空旷平整的草地，渐渐，草地越来越少，大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而后，连路都狭窄难走，但是他还是走，尽管每一次呼吸都挫伤肌肉，折磨伤口，让人觉得不堪承受。
　　四周安静到死。
　　他的全身都失去了知觉，脚下的石头尖锐，他不停步只是往前，心都是麻木的，何况肢体？
　　直到背后有异样的声音划破死寂。
　　欧阳晋嘉已经迷失，但身后的动静是在太大，他不得不停下来，扶着一棵树回望看见谈思手被尖刺藤蔓缠挂到，因为怕前面人走掉，一心急就拉出了刺目的血痕，比之迷路在树林里的狰狞多了，白的肉翻开红的血，谈思心想痛是痛了点，但手和走路完全无关，抬起头。
　　欧阳晋嘉正看着她。
　　仅仅一眼。
　　谈思看到他转过去继续往前，愣在原地的谈思动了动嘴似乎想喊，但终究无声，只迈动起步子连忙跟了上去。
　　这一路，谈思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和前面人的距离。
　　带着伤和痛上路的人很累，山石压身，不得不几次借助外力来支撑，来喘气，来呼吸，一进一出的声音像个哮喘病人。
　　“欧阳晋嘉！”谈思终于打破山林寂静喊他一声。
　　欧阳晋嘉再度无视，她咬牙，加快紧追同时又喊了他的名字。前面的人被声音吵得头痛，终于再也迈不动一步。
　　他在她一声之后彻底停了下来，声音无情：“不要再跟着我！”
　　“我们休息一下吧。”她宽慰自己，努力做出一副轻松的表情，慢慢上前。
　　欧阳晋嘉看着她走过来，眼神开始发狠：“滚！”
　　谈思停住脚步，看见那种眼神没有焦距，空洞渊暗，却充斥了满满当当的怨和恨！也许“敌人”越强大谈思越反抗，所以她就这么犯下一个错误，以为他没有力气了，平息了，不曾想那是野兽发狂前的平静！她靠近，迎着他的越来越变色的仇恨，当她终于走到人旁边，欧阳晋嘉跟个疯子一样跨步过来扼住谈思的脖子，她脚下不稳，扑通后倒。
　　后背直接与地面相撞，痛得她吃痛失声。
　　痛呼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被欧阳晋嘉狠狠下了重力。
　　这是欧阳晋嘉第二次欲置人于死地。第一次是废楼内的突遇，他那个时候是卧底，本欲去找小许，没想到看到一个女人，当时不知道是谈思，后来上了楼碰见了她，当时情况复杂，有人反跟踪……为免卧底身份被暴露，他只好这么做。不过突遇的最初一刻，他的本性的确是欲置人于死地。
　　这就是常隐匿在黑暗中被污染的罪恶一面。
　　这些原因她并没有告诉过谈思，也没有为想“杀死”她而道歉。谈思在两人冰释前嫌后，很奇怪地一次也没有质问过他。
　　也许，是怕真相再次给人失望，所以人再做鸵鸟。
　　但这第二次的“凶狠”，谈思没有了第一次的反抗，痛袭来，她想到的是中蛊或者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犯了，她不反抗，哪怕后背痛得钻心也不放弃。
　　因为正面于她的那双眼睛，让谈思心痛得想流泪。
　　谈思的眼睛还是湿润了，当她被欧阳晋嘉暴躁、发狂地摁在地上：“为什么要跟着我！”她忍住后背的烧痛，尽力平静说话，慢慢说，“欧阳晋嘉……别这样……你的伤口……”
　　他的脸抽搐变形，痛不能挡又无法动弹，只能死死摁住谈思。
　　谈思觉得后背的骨头都要裂了，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滚烫的眼泪让欧阳晋嘉终于松了手，一头倒在谈思身上再也无声。
　　空气不动了。
　　男人的压抑比之女人更显无声，但却悲烈得沉重！
　　喉咙吞咽出声，死抵牙关抗衡痛苦的暴走侵虐，身体的颤抖……这一切的一切长出倒刺攀爬入谈思的身体内部，于是痛成了她的，伤刮过她的心，苦满腔，吞咽的泪水满腹，后背痛感顿然减消。
　　那一刻，她的心里、肉里、骨头里全部都是他！
　　曾以为那些晦涩往昔、那些脆弱全部消散了，全成灰烬了，的确！相较于欧阳晋嘉，命运所给予自己的那些东西的确不见，再也不重要。然而，当谈思真实感知到欧阳晋嘉的痛苦后，思想和皮肉怎么挣扎也无法抵挡憎恨起命运；可那些以前、昨天，以及现在……与之的回忆交杂出情感，混合了欧阳晋嘉的影子毫不留情地淹没了她，让她又感激起命运。
　　不，她不信命，她只相信一切单凭双手之力！所以她要住抓紧这最后的希望，哪怕再受一次伤也不会退惧！
　　白的天，青的草地。
　　他和她就这么紧靠着，容不尽一丝异物，惟有情感。双眼渐生迷茫，这一场遇见让心彻底地迷失……并非迷失，而是心有所属之后的痛与之共痛，苦与之同苦！
　　“报应！”欧阳晋嘉抬起血红双眼，“报仇，你说我报了什么仇，报了谁的仇？”
　　双眼是完全的绝望不带有任何的感情，痛苦最终还是吞噬了人心，所有挣扎都成了徒劳，悲痛似火一样焚噬，使得欧阳晋嘉死死拽住地上的草，直到拽出全部的根苗！
　　谈思紧紧抱住他。
　　任由他倒在痛苦里失了平日的硬朗，空气从眼前的光亮处灌入，他突然一下子蹭起，跃到一边狂咳。
　　天空上方是挺拔大树，枝叶繁茂，乌压压地盖住了大半的天，山林四周安静，没有一丁点儿的声音，除了他的咳嗽。
　　谈思撑着地坐起来。
　　并没有站起，因为他离她并不远，她只是稍微挪动了自己使得双膝于地接近了他。她看着他肩膀、背随咳嗽而阵阵颤震……伸出手，她从后面抱住欧阳晋嘉，把身体尽可能地靠在他身上：“欧阳晋嘉，我……喜欢你……”
　　这一句话让欧阳晋嘉止住咳嗽，身体一僵。
　　“我喜欢你。”她靠在他身上，不给自己留白。她对自己说也鼓励自己去追寻。
　　欧阳晋嘉垂下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渐渐握上了在腰间的她的手，握紧了时，他自鼻腔释出了内心的无奈后，转了过来，面对她，看着她，瞳孔里倒映出她的眼睛，耳朵里充盈她的声音：“欧阳晋嘉……别放弃……自己！”
　　她的脸很红，一半因为长时间的追逐，一半因为刚才那些话。
　　欧阳晋嘉苦笑起来。
　　抵抗不了命运只好接受，但接受得很费力气，人从心到身体都提不起力气，笑，沉沉的。
　　他这时的样子，永远地刻进谈思的心里。
　　欧阳晋嘉抬起手摸起她的脸：“谈思……”
　　时间在这里缓缓流淌，渐渐过去，悲情亦在这个地方横行，欧阳晋嘉看着谈思，忽然痛得不能自抑，于是把她抱紧，狠狠箍住她，堵死了她的嘴。气息袭来的时候谈思完全没有阻挡，任凭他再一次地占据入心。
　　感情，在他与她的唇舌缠绕中加速。
　　拥抱可以取暖，亲吻可以止痛，感情埋伏在遇见里面，被甸南的危险数次点燃，数百个日夜，误会、猜疑，阴错阳差，到真相渐出……一路蔓延，而今升温。
　　惟愿阳光总在风雨后。
　　欧阳晋嘉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慢慢恢复了平淡面容，无声无息却又眼角溢出春风般的笑，他含满感情地伸手触摸她面颊，从这一场的开始到现在，他看到她眼神之中为他而生的心痛，这有爱的一幕似乎是梦，却又有揪住心肺狠狠往外撕扯的真实感受。
　　两个人的眼睛都迷茫，那是水雾的渐侵。
　　空气渐渐冷却，有秋风将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掀过来。
　　他说：“我好像……宁愿让你恨我，也不想……让你忘记我……”
　　她咽住，为这句话回不过神。
　　他问：“你明天回扬城？”
　　她看着他，点头，鼻音很重：“我爸妈很担心，想早点回去。”
　　“我有很多事情，不能……送你。”
　　“我明白。”
　　她知道他有很多事情，有甸南的收尾工作，有述职报告，还有放走欧阳政的失职调查……
　　“那天从手术室出来后，你在我耳边啰唆了很久，声音很难听。”
　　她扑入他胸膛。
　　他在头顶说：“谈思，好好……保重自己……为了我，好好……活下去。”
　　喉咙被堵死的东西再度薄喷，令她呼吸难顺。
　　他的伤口又再出血，谈思爬起来让他赶紧回医院，欧阳晋嘉吃力地嘲笑她：“死不了，一条贱命。”
　　她仰头看着他：“我跟你一样，贱者无敌。”
　　他闻声就笑，惊懵了她，笑容深深烙印入生命里。
　　“你告诉我你要回去的时候，知道我想到了什么？”
　　“什么？”
　　欧阳晋嘉的手从她鼻子上落下，狠重，似是报复：“你很不适合当记者，谈思。”
　　把喉咙的不适努力咽下去，她抿嘴一笑，反抵过去：“你不适合当警察，欧阳晋嘉。”
　　他看着她，再次笑了。
　　天色金黄，有五彩晚霞，有轻声鸟语，有斜斜散散洒入山林的温度，这一切罩在两个人身上。现实总是被迫人们去面对，人们也总带着理想化的眼光去对待现实，也许是找错一种改变或者萌生新现实的方法。
　　在欧阳晋嘉站起来看了她很久后，转身：“回去吧。”
　　她想，如果你放弃我，我也许会放弃。
　　密密实实的山林中有一条小路，一个人在前，一个在后，一段时间便相隔出一定距离。
　　“欧阳晋嘉！”谈思喊住他，说，“不管你是警察还是谁，不管你做过什么，经历过什么，我都不会……放弃！我回扬城辞职后，会来找你。”
　　他背对着她，看着下山的路久久不回答。
　　树叶被风吹过，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一如他的心，不能平静。
　　谈思又喊了一声。
　　他苦涩地咧开嘴，依然给她背影：“不值得，谈思。”
　　不值得，她被三个字攻打了心，咬住嘴，努力不让眼泪落出面颊。
　　他用哀然冷漠的语气说：“不值得，我双手沾血，身形不正，我杀过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骗过人，我虚情假意，把你带到甸南，我是警察却无视职责，放走欧阳政，忘记特别行动小组有多少个兄弟付出生与死的代价，我抓不了贩毒分子，我是一个杂种，我不配……”
　　欧阳晋嘉听见他背后传来的声音：“我双手不沾血，可是别人却因为我而沾血，我自私，所以让别人至今还躺在病床上，我骗过人，明知道真相还欺骗人说这不是真的，我到甸南是自以为是，一意孤行……到今天，我才发现，遇见你是我这生最……”
　　“谈思……”欧阳晋嘉想要转头，脚步却毅然向前。“我们两个人不同方向，保重！”说完，头也不回捂着出血的伤口下了山。
　　谈思没有去追。
　　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面前。
　　山林辽阔，辽阔到大树参天树枝繁茂却空了一个人，泪，流了满面的人蹲下身体一直盯着地面，莫成风就站在树阴后，一直看着她。
　　欧阳晋嘉下山的时候碰到他，在相互无语莫成风快要拐过一片树林时，他说：“莫成风，带她回去。”
　　他转头，欧阳晋嘉只剩下黑色背影。
　　后来她才知道，墓碑上的女人不仅是欧阳晋嘉的养母，还是他的亲生母亲。
　　欧阳晋嘉其实一直由她带大，在精神奇迹般恢复后，她开始像个正常的人一样干活，找饭碗讨生活。很多人都回了城，她就一个人留在了甸南，后来开始做起水果生意，后来就来了越南，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里。在欧阳晋嘉的成长中，她一直告诉说她是他的养母，说他亲生母亲早就死了，一个淹死了的疯子，因为她觉得欧阳晋嘉可怜，不忍心见他被欺负，所以带在身边。
　　他的真实年龄是三十三岁，不是二十八。
　　三十多年的时间里，他一直以为她是养母，自己是个孤儿。
　　养母开始生病，三天两头的感冒发烧，不断说胡话，也就是这些话，让欧阳晋嘉听到了莫民华的名字。养母病好了，欧阳晋嘉去问莫民华是谁，她告诉他说是他亲生父亲，抛弃他亲生母亲，致其发疯的薄情人。他没有怀疑，没有哪个儿子会想到亲生母亲会不认自己，会说自己是养子，而欧阳政才是亲生。
　　三十三年的时间就这么过去，直到莫成风说出真相……
　　欧阳晋嘉怎么承受？
　　他是她亲生，却被说成是孤儿，是捡来的养子！因为他的出生和存在是她所有痛苦的来源，一个根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杂种！
　　遭遇苦难或许只是时间很短的事情，但忘记以及平复却需要很久乃至一生。
　　谈思很长一段时间都做梦，梦里总是他快速消失背影的定格，嵌在梦境里面无法抽取，直到从梦中痛醒，泪流满面。

　　释爱永爱（上）

　　谈思终于回到扬城，出现在新闻时报的教育新闻部。
　　知道百德以及甸南一些消息的报社同仁看到谈思，就跟看到外星生物一样惊奇，谈思无视这些人的关注，连Anne那儿也来不及说明原因以及道歉就直奔主任办公室，提交了辞职信。
　　主任，大笔一挥，很快签了字。
　　不过报社的辞职要经过很多层的审批，这只是第一步。不过看着主任签了字，谈思就已经感觉到轻松，淡然而笑：“谢谢老师，退休了来龙城，让我爸爸请客吃饭。”
　　“臭丫头，今天就到家里来，你师母新学了提拉米苏……”
　　师母一向喜欢在食物上钻研。
　　谈思点头：“怪不得老师神清气爽了很多，原来是师母手艺的功劳，晚上一定过去吃饭。”
　　主任端起茶杯，吹开茶叶：“许文在市一院，要不要去看看。”
　　谈思拿起辞职信，听见主任的话：“忙完辞职和上庭的事情，我就去。”
　　出了报社大楼，谈思走下阶梯，上车：“爸爸。”
　　谈为同让司机开车后，问谈思：“小谈，出庭的事情你想清楚了。”
　　谈思没有迟疑：“嗯，尽力配合。”
　　“你自己做了决定就好，只是有时候要善于保护自己。”谈为同说的是上庭指证，对方难免会搬出陈年旧事，拉开那些过往的闸门……似乎预见了法庭上的交锋，谈为同皱眉。谈思看了她父亲一眼，笑着宽慰，“爸爸，放心吧，我不会往心里去的，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谈为同看着没什么表情的小女儿。
　　到家后，谈思发现姐姐和母亲都在，母亲甚至帮她打包好了一些可以提前寄回龙城的东西。谈思还没进屋，姐姐已抢先一步给了一个大大的熊抱，放开人后，上下打量她：“啧啧，这身肥肉是怎么减下来的，待会儿好好给我交代交代。”
　　母亲走过来赶走了姐姐，谈思趁机钻入母亲的怀抱：“妈妈，想死你的水煮鱼了。”
　　姐姐插话：“就光想你的水煮鱼啊？赶快洗了手过来想吧，没出息的家伙。”
　　撒完娇的谈思走到饭桌前：“哇，这么多菜。”
　　母亲站到她旁边，在谈思后背轻拍了一下，示意好好坐着。落座后，谈思看到谈为同身边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男人身边空了一个座位。
　　谈思点头：“姐夫。”
　　男人笑了笑，姐姐端上了最后一道菜，朝谈思瞪眼：“证都还没办，乱叫什么姐夫？”
　　“哦。”谈思咧嘴，盯着面前的菜。
　　谈为同又看了眼小女儿，端起酒杯：“来，一家人很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大谈妹，小谈妹，今天都是你妈妈的拿手菜。小陈，不要拘束。”
　　饭桌上，母亲朝姐姐的男朋友笑弯了眼睛，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姐姐和谈为同聊着什么，母亲也在和姐夫聊天，谈思放下还剩一半米饭的碗，站起，伸着懒腰摸着肚子说：“妈妈的菜太好吃了，吃得我饭都吃不下就满足了，困顿了，要去补充睡眠了。”
　　满足怎么会困顿？
　　吃了就睡也不是谈思的习惯，但人径直走回卧室，拿了衣服走到卫生间，热水器的温度调到四十多度，整个人开始站在热水下面，狠狠的冲刷，水雾很快弥漫出整个浴室，她彻底笼罩在白色雾气中。
　　白茫茫一片，才能无视很多事，和人。
　　滚烫的热水从头淋下。
　　“谈思，BVL的白茶在哪儿？”姐姐忽然走进了卫生间，站在洗面池前，边拢头发边照着镜子。
　　谈思继续冲着，回答：“不小心打碎了，已经扔了。”
　　姐姐很失望，但不死心：“那你回龙城的时候给我买一瓶，就当这么久没见送我的礼物，我要和你姐夫先回去，办证还真麻烦，抽不出时间去买。”
　　谈思闭上眼睛，应了一声。
　　姐姐走过来，“啪”的一声拉开门：“谈思！”
　　两姐妹小的时候经常一起洗澡，不过随着姐姐去外地念书，再加上渐渐大了总有隔阂，谈思很不适，转过身去：“什么？”
　　“我有话说，赶快洗了出来。”姐姐一下子看见了她手臂的伤痕，但她很快抬起眼皮，又拉上了门，坐到床上拿起枕头边的杂志，翻得扑啦啦。没多久，谈思就坐到了旁边，“什么事情，这么久没见还对我凶巴巴的，当心我去姐夫那儿告状。”
　　姐姐合上杂志：“你终于肯多说句话了，一回来就跟个死人一样死气沉沉的，以前的倔犟都到哪儿去了？”
　　她擦拭着头发，无奈提起嘴：“我刚从生死边缘回来，好歹给个适应期。”
　　“适应？适应什么，别告诉我你要适应这个住了几年的地方，适应爸爸妈妈还有我。”姐姐看谈思转头后很明显地叹了口气，摸着她的头说，“现在的你跟我以前看到的不大一样。以前的你，再怎么难受都是笑的，都是打肿了脸充胖子，装傻子。那件事情虽然对你打击很大，但是都不像现在这个样子，死气沉沉，跟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一样。”
　　姐姐口中的“那件事”指的是被注射毒品。
　　谈思站起来去放帕子，顺便摆脱了姐姐的手。走进卫生间，她扔下帕子，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看见一个状态的确不好的女人。
　　头发四散，不得不自嘲：“还真老。”
　　姐姐走过来，斜倚在门口：“谈思，我们是姐妹，从小一起长大。虽然中间相隔了很长时间，也很少见面，但是你知道的，你眼睛里面的那些东西，瞒不了我，毕竟年纪大的是我。”
　　谈思忽然很不喜欢姐姐的眼睛。
　　她不喜欢别人把她看穿。
　　再次绕开走出卫生间，走到窗户面前，狠狠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姐姐跟了过来，看着妹妹瘦了一大圈，心是又痛又担忧。不知道命运还要怎么“眷顾”谈思，一次又一次地打击她，让她逐渐失去眼神中的光彩。
　　今天，她听父亲说谈思昨天出机场的时候，家人一下就看到了她，看到她眼神垂地，走得飞快，莫成风则在后面。莫成风看到了谈为同，才上前拉住谈思朝接机的家人走来。回家的车上她也是一言不发，说是累，倒在一边睡觉。那些日子也许是真的累吧，所以回家就让她洗澡睡觉。晚上谈为同办完事情回来，才发现她根本不在，一打电话原来是去了报社，说是去收拾东西。
　　凌晨四点，谈思带着酒气回家。
　　谈为同被开门声吵醒，敲开谈思的房间门，闻到酒气和香水味道。
　　第二天一大早，谈为同便约了莫成风了解情况。有些事情，谈为同不好去说，她母亲也是，毕竟隔了一代，还是姐妹俩好沟通些。
　　姐姐接受“上级”命令就紧跟谈思不放，她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毕竟血脉相连，她很能够感应谈思心里的一些东西，于是，姐姐又开了口：“你这个样子，我们很担心。”
　　“呵呵，我都这么大个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谈思翘起嘴角，盯着外面，“我以前那些事都走过来了，还有什么事情走不过？”
　　“以前的你，不至于绝望。”
　　谈思笑道：“现在的我也没丢掉希望。”
　　“以前的你，知道掩藏自己，现在的你完全不掩饰，懒得装，今天见到你到现在，你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甚至眼睛都没怎么看我。”
　　姐姐知道谈思本来是只刺猬，一般情况下是不会露出刺头盔甲的，但是只要有人触犯到吸毒那块伤口，就会马上竖起全身的刺，反弹得厉害。可现在的她，看不到那身刺。姐姐不知道这身刺是好是坏，以前一直认为是坏的，但现在，谈思整个人就坐在那儿，眼神似乎看物实际上完全不是，只是在发呆，停滞思考，身体也似乎充满力气的，但其实整个人深陷入沙发，支撑的骨架都碎掉了。像被人抽了筋，软绵绵地瘫在那儿。魂魄似乎不在身上，而在甸南。
　　姐姐上前抓住谈思：“你究竟怎么了，要死要活你给个说法！”
　　“放心，我暂时死不了。”面前的人看着姐姐笑，无力地笑，“我只是有些事情没想通，给我一些时间，或许再过一天，或许回了龙城就好了。”
　　“欧阳晋嘉？”姐姐吐出了一个名字。
　　她没有看见谈思什么表情。因为她不给自己机会去释放。但抵抗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没过一阵子，姐姐看见她身体很轻微地发颤。
　　姐姐坐过去，看见了她眼角正滑出一滴泪水。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姐姐都不记得谈思会哭。
　　姐姐把妹妹纳入臂弯下，顺势让她靠着自己。
　　谈思靠着姐姐，闭眼，眼泪默默地流：“我以为……我以为我除了莫成风，谁都不会……爱，知道莫成风喜欢许文的时候，都没现在痛，都没现在那么痛苦……如果是莫成风，我知道他是不喜欢我的……所以……我们不能够在一……起……从来没有这么绝望……为什么让我遇见他……明明知道……可是为什么……”
　　第一次见面，他戴了眼镜，她到现在，都能记起那眼镜是黑色细框架的。
　　姐姐抱住谈思，任由她捂着眼睛低泣。
　　她想如果是莫成风，她能想通，不喜欢的人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不过，她如果下定了心去勉强，也能凭借父母关系得到，日子久了，难保莫成风不会忘记许文。那个时候谈思的确想过这点，最终却还是宣告放弃。
　　她不希望去勉强别人，尤其勉强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
　　双方都会辛苦，不值得。
　　忘记的日子里面，谈思对自己说：上天给你关上了一道门，一定会打开另一扇窗，当她看到这扇窗打开的时候，却发现到窗户边还隔着阻拦，拦住了她鼓起勇气对幸福的仰望，阻断了她的前往。
　　那天，真实眼前却马上残酷成幻，他的体温、味道，笑容……谈思使劲关上记忆闸门，终断记忆试图冲破现实！她逼得自己再次回到现实却无力面对！不是失望的那种万念俱灰，而是明明看见希望，明明生出了希望，却再次遭受命运反手一击！
　　她靠在沙发上，从内到外都没有温度。
　　欧阳晋嘉……
　　那四个字，让她再次倒地。
　　谈为同看着大女儿从谈思的卧室出来，轻声问了一句：“怎么样？”
　　女儿走到沙发边，使劲叉起水果，狠狠嚼动着嘴巴，吞了个干干净净才回答：“睡了！”
　　谈为同放下了报纸，略微迟疑，想了想还是说：“牵扯小谈的这桩案子会在甸南开庭，你王叔叔打电话说开庭时间是后天上午，你莫叔叔和莫阿姨都会过去，不仅因为莫成风也要过去出庭，他们说，还想看看欧阳晋嘉，以前认识他母亲。小谈出庭是肯定的，不过有件事情，我还在思考。”
　　“爸爸是怕小谈妹看见欧阳晋嘉，情绪上……”
　　“难免会看见。”谈为同摇头叹息，“这个还不是我最担心的。其实，这件事情很复杂，选择甸南开庭是慎之又慎的结果，小谈定然要尊重这种结果，本来这件事我也应该对你有所避讳，事情到了现在，有些还是避讳不了，欧阳晋嘉是个缉毒刑警，卧底到贩毒集团的一个组织中，他弟弟参与了贩毒，欧阳晋嘉在关键时刻没有采取抓捕行动，致使其成功逃脱。”
　　“你……是说欧阳晋嘉可能存在渎职行为？”
　　“这要看调查后的结果了，你王叔叔说当地警方会找小谈了解情况。”
　　谈为同想起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女儿不得不再次皱起了眉头。
　　对于谈思以往的经历，谈为同认为是其性格铸就，虽然从小严厉对待，但毕竟是家里老幺，多少受到了特别照顾。那么，出错后的适当“惩罚”也不完全是件坏事，或许，还有助于扭转她的性格。
　　然而，戒毒之后的谈思行为做事的确是没以前“冲”了，但作为父亲的他看到她并不快乐。
　　天底下每个做父亲的都希望儿女吃得好，住得好，受良好的教育，有好工作，身体好，将来更有个好归宿……谈为同也不例外。可谈思命里劫数让她两度陷于困苦，尤其这第二次，谈为同只希望小女儿安然归来就好，只希望她大苦大悲之后，平安健康。
　　当他知道欧阳晋嘉这个人时，谈为同的心不得不纠结了。
　　他们终将老去，大女儿也将会有自己的家庭，谈思，谈为同希望能有个相扶相携的好伴侣。
　　现实却让人有些……
　　谈为同十分清楚为什么对百德的处置不摆上台面，而仅仅通过内部手段清洗，换血，重回政府控制。不摆上台面并不表示要纵容，该惩戒的统统要惩戒，要让危害社会治安、破坏安定团结的人受到应有惩处，所有与贩毒有关的人均会受到法律制裁！
　　包括莫成风。
　　对欧阳晋嘉的惩处也是必然，至于何种惩处方式，就要看最终的案情结果。
　　谈为同也参与了“飓风行动”，战友在电话里面直接告诉他说，特别行动小组是很不希望欧阳晋嘉存在这种行为的。第一，特别小组的每一个成员都是经过了严格筛选，从身体素质到思想品德必须过硬，这是欧阳晋嘉入选最重要的原因，否则不会在欧阳政出逃后，还让他继续参与这桩案件；第二个原因就是他和欧阳政之间的关系，这可以说是特别行动小组风险与机遇并存的选择。
　　另外，缉毒刑警的身份特殊，如果案情调查完毕，确立事实并向当地检察院起公诉，一旦罪名成立，哪怕定罪量刑都会产生不良的社会影响，乃至树立负面形象。事情发生后，上级震怒，要求全面、细致、认真、严肃的调查。
　　但在案件的调查过程中，调查人员遇到了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当事人一开始就承认“包庇”，故意放走欧阳政！
　　谈为同自然不会把这些告诉大女儿，他在犹豫是否要告诉谈思。
　　谈思被牵入其中很长一段时间，她定然知道真正的原因，如果欧阳晋嘉的确存在包庇，那也只有跟随事态发展观其后效，如果另有隐情，谈思在知道欧阳晋嘉所作所为之后，会如何？
　　知女莫若父，加上大女儿“汇报”的一些情况，谈为同很担心谈思去甸南出庭。
　　谈思很快得知了欧阳晋嘉的消息。
　　不是父亲或姐姐告诉她的，莫成风在第二天打电话约见面，谈思本来哪儿都不想去，家里人却盯她盯得太过，她便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果然，出门前姐姐问她去干什么，谈思回她，去见莫成风，见他总没什么问题吧？
　　谈思不是小孩子，姐姐再怎么也不能阻拦，况且见莫成风她还是稍微能松口气的。
　　莫成风坐在咖啡吧里，看着谈思上了楼进入无烟区。
　　她坐下，问了第一句：“怎么在无烟区？”
　　“戒了，从甸南回来就不抽了。” 他回答，并自嘲，“以前如果不抽烟，会要命地难受，现在竟然说戒就戒了，一句话，一个念头，半点心思都没有了。”
　　谈思没有点软饮，直接来了鸡尾酒。
　　这是咖啡吧的招牌特色之一，以北欧几种高度烈酒调配，再配之以青柠檬、苹果等两种水果。谈思是第一次在莫成风面前喝酒，以前都是自己一个人到李豫的“秘密”酒吧，可是现在物是人非了，全成回忆。想起李豫，她也想起了许文。
　　“许文怎么样了？”
　　莫成风看着她一口半杯，想阻止却又觉得没有理由，回答：“小许说还在ICU监护，情况不是很好，大脑的退化现象比较严重。”他发现说出许文名字以及遭遇时，也跟戒烟一样，并不艰难。
　　“今天找我是什么事情。”谈思看杯子见了底，笑着招来服务生，叫了第二杯。莫成风想站起阻止，谈思盯着他，“如果还是朋友，别阻止，一会儿送我回家。”
　　莫成风淡然无力，垂落双手。
　　他看着她把酒液吞入喉咙，告诉谈思欧阳晋嘉的事情。
　　莫成风以为会看到某种表情，可是在他说完之后，她一脸平静，抚着杯子边缘：“哦！”
　　这一声，灌入空荡荡的酒杯里面，还产生了回音。
　　莫成风忽然觉得自己很丑陋，像个小人一样。
　　谈思对欧阳晋嘉的“所作所为”早有预感。的确如此，她谈思在离开甸南的那一天，从那个人离开的背影中看到了这点。
　　那个人？
　　谈思拂过光滑的杯子。
　　“那个人”三个字如石头一样，砸出了她心底的矛盾。
　　酒精很快发挥作用，她开始陷入云雾里，加上睡眠不佳，原本可以控制的身体竟微弱失控了，她是该继续笑还是掩面而哭？她撑着头，缓解头痛，并朝莫成风问：“欧阳晋嘉替你挡那一枪的时候，你想到什么？”
　　莫成风没想到谈思问起这件事，有点慌乱。
　　“那个时候，我本来想同归于尽。”眼神落桌子上，看到自己。
　　莫成风喝着白开水一般的咖啡：“我是个懦弱的人，很多时候都是这个样子。还好，我终于看穿了自己这种懦弱，看穿了却差点害死别人，你说我做人是不是很失败？”
　　谈思咯咯地笑。
　　身体竟又恢复清醒，她下楼。
　　莫成风马上招呼结帐，甩了钱追过去。
　　站到街道上，看见谈思钻入出租车，关门时，朝他挥手：“甸南见。”
　　去甸南之前，谈思去见了许文。
　　明真医大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不管百德如何操控医药用品的渠道，医院的医疗水平是不会削弱的，毕竟医院本身的技术团队还在，但人心忌惮，所以许文被家人转到了市一院。
　　谈思很讨厌医院，光看大楼上的几个红灯字都厌烦，不要说再走进或者闻到这个地方独有的味道。小许看见她，先是惊讶，后是低头。低头可以掩埋很多表情。
　　因为小许已经知道谈思的二度遭遇，加上他给谈思父亲的举报信和莫成风和自己姐姐的事情，他有些愧疚。
　　谈思认为自己也该愧疚。
　　她换上无菌服，走进ICU，看着躺在病床上不动的许文。
　　有多久，谈思不知道，她只有模糊的数字感，而不是像病床上躺着的人真实感受到的一天一天，一小时一小时。她是个活人，理解不了每一小时对于床上人来说也许是须臾的梦境也许是无意识，可能没有梦，什么都可能没有。
　　许文缓缓睁开眼睛，手指抬动，意欲取下氧气面罩。
　　她对谈思，也有很多的话。
　　谈思替她拿下氧气面罩，打招呼：“情况还不错嘛！”
　　一说话混着酒气，熏得病床上的人原本气若游丝的咳嗽加重。
　　谈思连忙退后。
　　不知道她是怎么顶着醉客的身份来探病的，竟然还探得了。也许是许文等不了多久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少得每一次昏睡，都以为自己……今天一早，许文忽然清醒过来，朝弟弟努力眨眼，小许帮姐姐拿下氧气面罩，凑近耳朵，听见姐姐说：“谈……思……”
　　人与人之间，总有割不断理还乱的缘。
　　莫成风和许文是，许文和谈思是，谈思和欧阳晋嘉是，欧阳晋嘉和欧阳政也是。算下来，陌生人和陌生人之间只消六个人就可以打照面，这是科学统计，还是人无法躲避的世故场面？
　　曾几何时，她的确是讨厌更憎恶许文的，走出来后，发现这种感情原来是自己的主观误差，是自己把从莫成风身上的得不到的怨恨转嫁给了许文，把脾气发泄在了许文身上，所以，当谈思与两颊显然凹陷下去的朋友现实中相对时，她懂了那种锥心刺骨的无奈之痛。
　　明明有感情，也想在一起却偏偏被阻力分离，每一次的鼓起勇气去坚守终还是抵抗不过现实赐予人的压力。曾经一度认为都是许文和莫成风两个人自己放弃的，结果经历过后才明白这种放弃有多么无奈……
　　忽然，谈思想如果病床上躺着的是自己，欧阳晋嘉会不会从甸南奔过来，见她最后一面？
　　异想天开！
　　谈思湮灭了胡思乱想，对许文笑：“医生说，只要坚持……”
　　“谈……思……”
　　许文的力量微弱出奇，谈思不得不俯身，靠近她，听见她痛苦而又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一个字：“我……有很多话……莫成风和我……已经没有……关系……账本的事……”
　　谈思抓住她的手：“我都知道了。”
　　许文的抽气声终于安静了下去。
　　谈思看着她：“账本的事情有人都告诉我了，我知道不关你的事，真的，是我自己在错误时间错误地点回了甸南。说实话，我突然很佩服你，如果是我，恐怕做不到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本账本，我很多时候的行为都是出于倔犟，不理智的。”
　　“不……你不知道……账本是我……其实是……”许文用力抓着谈思的手，试图冲破病体的阻挠。
　　“许文，你听我说！”谈思看见仪器上的上升指标，连忙安抚，“究竟是什么不重要，我也不想知道，即使你说出来我们两个人还是回不到以前那种毫无心计的状态，有的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不必跟我解释，什么意图我都无所谓了，我不知道小许有没有告诉你，我和莫成风其实早就分手了，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
　　许文怔怔地看着她，脸色越渐惨白。
　　“他母亲是很在乎家世这种东西，可是家世在莫成风和你的互相喜欢面前算不了什么。”谈思感觉握紧冰凉的手，又说，“你一定要好起来，没有人可以阻止你们，我更不是你们的阻力，许文，相信我，相信你自己，错失过一次就不要错失第二次，趁着还可以见莫成风一定要好起来。”
　　眼泪滑出许文的眼角，一滴，两滴，三滴……
　　谈思继续说：“我不恨你，相反，我感激你！如果不是你为了逃避莫成风跟我去了甸南，莫成风不会一直记得你，我也没有可能在转身后遇见另外一个人。当年，如果不是我被人抓住，你不会在遇见清水村那个人后假意跟他在一起，更不会有后来的自我牺牲！我知道的，这一切我都知道，你是愧疚我所以想救我，但你不知道当年的错，我更愧疚！如果没有那些不成熟，我一定不会放弃认定的人和事，哪怕得不到我也一定会争取到手！呵呵，可现在我……许文，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慢慢说，给我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我要去甸南上庭，等我回来。”说着，她放下许文的手，欲转身，许文却又拿手碰到她。她停下脚步，回头。
　　“原谅……我。”
　　谈思摇头：“许文，为什么你就不肯给自己一个机会？”
　　性格注定命运，许文太容易对机会松手。
　　第一次是面对莫成风的母亲，当他母亲说明来意，说什么你永远不可能和我儿子在一起，谈思才是我看中的媳妇时，她松手了，自动自发的远离莫成风，逃避莫成风，躲到甸南……第二次，当清水村那个毒枭在陈升的授意下用她的生命来要挟莫成风，意欲带走她，莫成风想尽一切办法要救她回来，她却毅然跟人离开，直至后来放弃一切当了散发账本消息的诱饵，当然，如果没有她对个人感情的放弃就没有特别行动小组的撒网捕鱼，这一点说不清对错好坏，因为人们总说大是大非前个人情仇应该暂放一边。
　　可如果换作没有遭遇过任何事的谈思，她肯定不会去做这样的“傻”事。她在乎的个人追求，她的梦想是做个新闻人，所以一番自我攻心决定要去做，她也会选择保命的方法！
　　哪怕后来历经磨难，她“付出”最开始的动机也不纯正。
　　但许文不一样，许文是对爱情死心后选择了牺牲，并被欧阳晋嘉以欧阳政的名义强行带到明真医大，才算有了保命的机会。到现在被抢救过来，虽然好过来的机会仍然不多，但谈思认为只要自己不放弃，许文是可以好起来的。
　　然而许文太执着于所作所为的“不干净”，在乎别人而委屈自己，反倒对谈思说了对不起之类的话。
　　有些东西，就像人的私心贪欲其实并没有错，错就错人反方向被欲望控制，也像人说话做事小心翼翼看脸色一样，表面上看是圆滑了，不得罪人了，实则是不肯放开自己，以平常心看人看世……
　　谈思心想怪不得每次都能死里逃生。
　　她是一个非常在乎自己的俗人。
　　离开前，她对许文说：“许文，我还要谢谢你，你今天帮了我一个大忙，去甸南上庭像你一样做个不怕打击肯付出肯牺牲的人，包括再次面对过去都是你让我坚定下去的。还有，我要去甸南去找一个人，他值得我再去，值得我……”
　　谈思在门口回过头，看着病床上的面孔，笑：“有没有人值得你活着？莫成风？还有你家人，你弟弟。”

　　释爱永爱（下）

　　甸南贩毒组织的相关报道已经见于报端，虽然还没有正式进入开庭审理；而扬城，百德正悄然无息地进行“大换血手术”。
　　背后大人物为何退后，使当局的掌控提前……这些消息一般人很难得知，也无兴趣去挖掘，因为大众所关心的大事小事通通都是身边事。其他能知道消息的属于少数阶层，信息渠道虽广泛，可社会属性及其行为处世决定了消息只能在圈层内部传播。并且，这种内部传播的方式可起到一定威慑作用，让大胆的稍微收敛，胆小的战战兢兢，虽然不久之后新人变旧人，信息会失去传送性。
　　时间过得很快，于是新闻变旧闻，旧闻无人问。
　　甸南某中心城市的一级人民法院内，汇集了很多人，其中有各地的媒体人员。新闻时报社会新闻部的一个女记者正与其他报媒的记者交头接耳，神色激动。
　　摄影记者看不下去了：“你采了什么新闻了，这么激动？”
　　“不会吧你？消息也太闭塞了，连你们报社一个女记者的事情都不知道？”同行戏谑。
　　摄影记者握着相机，问：“谁？”
　　他同事跟着说：“啧啧，你平时怎么混的啊，白老虎关门弟子谈思！听说过没有？”
　　“她？她是教育新闻部的吧，跟这件贩毒案件有什么关系？”男记者皱眉，看着面前两个人女人，说，“我只听说这次的助学采访是她一手策划的，拉了不少赞助，教新部今年的任务看来是圆满完成了。”
　　女记者哧笑一声，故作神秘靠近男记者：“你还是知道点消息嘛，就是她！以前社新部的，犯了记者的基本路线错误，本来是要被开除，但听说后台很硬，所以跟白老虎一起去做教育新闻了。想不到才没几年，又跟贩毒扯上关系，为了跑新闻简直不要命了！”
　　旁边其他媒体的记者低声：“好像是偷偷采访一个村子种植毒品的事，还没报出来就被咔嚓了！哎，惹上这个东西能有好下场？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再有后台怎么样，现在谁还没个背景关系的，做人要知足啊，拿拿红包，发发小稿，就可以了。”
　　“哦！”男记者拉长了声音。
　　法院内忽然安静，记者们严阵以待。
　　时间的拉锯战正在展开，相关人员就位。但今天只是初审，到证人环节还要等一段时间，所以谈思和莫成风均在不同的地点等待法庭“传唤”。
　　谈思在静待上庭的时候，小马出现在面前。
　　小马找到她：“谈思，欧阳归队后组织上立刻展开了立案调查。按照公诉流程，侦察定论将交检察院提起公诉，最后由法院审判，判决出具体的罪行和处罚形式……现在的调查已经基本完毕，我了解到结果对欧阳不太有利，而且一旦转交检察院提起公诉，那欧阳……”
　　谈思的平静和小马的担心、着急成了鲜明对比。
　　“现在案情的关键是欧阳晋嘉在欧阳政出逃后，是否有采取“抓捕”行为！”小马说到这里不自觉加重了语气，碍于地点不对，赶紧压低声音，“欧阳在放走了人后不是又追了出去吗？就这点是定罪的关键啊，他追出去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否有追到欧阳政，是否有采取行动？还是说根本虚晃一枪彻底放任欧阳政出逃……”
　　当时没有第三者在场，这些就成了侦察过程中的盲点。
　　其实，上级在经过深思熟虑并综合对欧阳晋嘉的评估调查，已决定中止侦察，转由内部处理。中止与否的关键，根本还是在于欧阳晋嘉能否抓住机会表明态度，陈述抓捕过欧阳政的事实，可他不仅没有陈述，反而说自己根本没有采取任何抓捕行动。
　　小马对谈思说：“上级很重视欧阳，但他就跟自毁一样往死路上撞！谈思，那天你也在，而且你也跟欧阳相处过一段时间，应该知道他的为人，能不能去……”
　　“去劝他，劝他说出事实真相？”谈思看着小马说。
　　面前人略微一惊，很快点头。
　　谈思不说话。
　　小马以为她不答应，上前：“谈思，我来找你，如果被组织上知道，回去肯定要受处分！可欧阳跟我哥哥一样，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坏人，只是义气占了上风，太看重跟欧阳政的关系，这点我相信你也知道！我希望你去见他，其实是希望你让他恢复点生气，不要失去意志！不要跟个死人一样，谁也不理！”
　　有人推开门说上庭时间到了，谈思站起来：“我要上庭了，这件事情回头再说吧。”
　　她朝门口走去，小马又追来抓住她的手：“谈思，我看得出你和欧阳关系不一样，不管怎么样，你先去见见他，我可以去安排机会！”
　　“你不必这么做，小马。” 谈思推开她的手，跟人走了出去。
　　上庭作证花了不少时间，尤其面对法庭上的数张面孔，还有无数关注眼睛的时候，谈思的头痛和恐惧症结又冒了出来。
　　她的每一次陈述和回答都耗费着别人无法理解的艰难。
　　对方律师咄咄逼人，甚至将那些陈年旧伤掀出来摆放到众人面前，引起那些交头接耳时，谈思不得不强抑情绪，装作若无其事，装作理智、平静，尽量视若无睹。
　　由此，才能让自己的证词发挥出最大作用。
　　苦难不能白受，一定要让那些人得到惩罚！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走下法庭，新闻时报那个男记者对她微微一笑，示意赞许和安慰，她也对过去的伙伴回了一笑，借着笑容掩盖了自己的心绪不宁。
　　走出法院大门，谈思想起了小马的话。
　　或许，只有在离得最远的空间和时间里，她才能把曾经走过的那段日子看得最真确最清楚。总是说时间制造距离，时间产生遗忘，但她还是没有从那段日子的记忆走出来，直到小马站在面前，提起那个真实存在的割出心底伤痛的名字，谈思才不得不抬起头。
　　逃避，不一定躲得过，面对，不一定惊慌失措。
　　这些是她来甸南之前说服自己去争取的理由，可当她下了飞机后，又发现自己力气不足，还滋生出很多……比如害怕，怕一如既往地追寻不了。
　　所以站在甸南土地上的她不纯粹了。
　　但现在，她必须克服这种心理，时间不会等到她想清楚，她只有反过来抓紧时间。出了法院，没有通过小马去安排，免得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谈思通过警察叔叔的关系见到欧阳晋嘉。
　　当他被人带到一间安静的房间时，她已经坐在了里面，欧阳晋嘉迅速敛藏了第一眼看到谈思的情绪，漠然走过去开始和她面对面。有人关上门站到了外面，谈思看着在这个面色晦倦，下巴长出深青胡渣的男人，说：“贩毒组织的初审刚刚结束了。”
　　他没有力气地笑了一声：“什么时候回去？”
　　“等你的案子结束。”谈思没有哽住，淡然平静。
　　欧阳晋嘉的手叩在桌面上，一声一声，他再度关闭情绪闸门，冷漠：“随你的便吧，不过记住一点，不要再来见我。”
　　她仍然看着他：“在你获释之前，我不会。”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室内安静，可闻呼吸声。
　　“我会尽一切努力去寻找证据，证明你没有放走欧阳政，哪怕找人帮忙把欧阳政从地底，挖出来。”
　　一时之间，欧阳晋嘉收起手，在桌下握紧。
　　她笑，也带着狠：“我这么做当然是出于私心！我，不会放弃，你恨我，我也不会放弃。”
　　会面很短，一刻钟的时间都不到。
　　谈思被人提醒要离开，她走到门边停住却没回头：“我不会放弃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就算没有将来。”
　　欧阳晋嘉仍旧坐在那里，直到她走了很久。
　　谈思的确没有离开甸南。
　　这其中，有她要指证贩毒组织上庭作证的原因，但更有其他。在听到欧阳晋嘉的案子已交由人民检察院向当地法院提起诉讼并定下四天后开庭，她开始驱车前往最后被欧阳政关押过的地方，一个离甸南中心城市很远的村落。
　　拿着地图，一路上问寻数人，终于在天黑之前到达。
　　村子深，路也窄，只能背包走进去。
　　如果换做平时，昏黄的树林，已经袭来的黑暗会让她犹豫，但是现在的谈思只一心往前，凭着记忆朝前走的脚步从容有力。
　　原来，心里怀揣一件事或者一个人，什么都不会怕了。
　　终于穿出密密实实的山林，在天彻底黑了的时候看见微弱的灯光。她在房屋前敲门，开门者很是戒备地盯了她一眼。谈思边比划，边表示想借宿一晚，对方听懂后竟一下子关了门，把她彻底挡在黑暗里。
　　无奈，只好再往前找下一家。
　　心底失落渐起，明明没有危险在身后追逐，时间和局势都不紧张，怎么反而遇不上帮忙的人了？
　　后来她笑，以前能得到帮助，都是因为欧阳晋嘉在身边。
　　谈思深呼吸振作起精神，敲了下一户人家的门，门开了，是个老人。谈思继续语言加动作说自己是来旅游的，结果走错了路，老人打量了她一眼，招呼她进了家门。
　　放下背包，谈思问：“婆婆，芒街村离这儿还有多远？”
　　老人家给她倒了热水，说芒街村就在下个河口。
　　谈思稍微轻松了些，在胡乱吃了些东西后她掏出早已经没了信号的手机，设置了叫醒时间。第二天，天还没亮就爬了起来，离开的时候往桌子上放了一沓钞票。
　　依旧步行，尽管汗流浃背。
　　一条河出现在眼前。
　　有人正好在河口上洗东西，谈思看见，疾步奔过去，打听起小马告诉她的“芒街村”，很花了一番功夫后，村民才弄懂她的意思，点头说这里就是芒街村。
　　谈思掏出小马给的照片，指着照片上的人：“九月十四号那天，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对方摇头。
　　进入下一轮寻找。
　　又是一番劳心劳力……汗水从额头滴下，村民摇头说不晓得你说的是好久，这个人不知道是谁。谈思不放弃，指着欧阳晋嘉的照片继续问另外来河边洗菜淘米的村民，一个一个，把全部出现的人问完，但听到的都是“不知道，不晓得，没看到过”之类的回答。
　　太阳烧着身体，喉咙干得难受。
　　有个女人端着东西走来，谈思身边的村民站起来，跟她招呼：“你好久回来的啊，好几天都没看到你了。”
　　“昨天回来的，唉，不想出去了，回来好好休息。”
　　谈思抹了汗，拿着照片上前问：“对不起，请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九月十四号那天？”
　　女人先是盯了她一眼，继而斜瞟了照片上的人，转过头去：“没得！”
　　源源不断的失望。
　　她鼓励自己：没关系还有时间，一定会找到！
　　把照片收回准备进到村子里去问的时候，刚才那个女人忽然回头：“等下，你再拿给我看下呢。”
　　女人看着照片，看着看着皱起眉头：“好像见过，但又好像不是……”
　　“你再仔细想想呢，九月十四号那天是不是见过这个人，有两个男人，一个是照片上这个，另一个比这个稍微矮些，眼睛细长细长的。”谈思想起什么又补充，“早晨，对了是早上！”
　　女人想了一会儿：“哦，就是我走的前一天嘛，我看到过这个人，好像是，因为有点像，脸上肿起，好像被人打过，手上还拿了枪的那个男的，有点像你照片上这个。”
　　谈思差点说不出话，她费力地控制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是他，一定是他！他那天是有伤！”
　　女人被她的神情吓到，瞪了一眼。
　　“对了，除了他，你还没有看到其他人，就我刚才说的那个眼睛长长的，他们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女人被问得不耐烦：“倒是看到还有一个人，比他矮半个头的样子，就是照片上这个拿着枪的指着矮的，后来矮的就走了，我就只看到这些。看到枪其他人都跑了，我没跑动，但是我没听到他们说什么，那些话我都听不懂！”
　　心再度被揪紧。
　　女人蹲下洗东西，谈思也跟着蹲下，掏出一些钱：“能不能麻烦你，跟我去个地方。”
　　很多人朝谈思射来目光。
　　她解释：“是这个样子，你只要给我去一个地方，把你刚才告诉我的说出来就行，这些钱是来回路费，你的住宿和伙食，都不用担心。”
　　女人看着那些钱，站起来：“啊？说话还给钱啊？”
　　谈思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法庭知道女人是收了她钱才去作证，会怎么样？况且这女人的话也无法帮助欧阳晋嘉……
　　但是现在似乎也只能这样，只能如此。
　　芒街村一行并没有让谈思找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离上庭还有两天的时间，她只能放弃寻找，带着女人回到了甸南某个中心城市。
　　安顿好女人，她立刻去宾馆找父亲。
　　因为不放心小女儿，谈为同在处理完公务后来了甸南。
　　听了她的叙述，谈为同才明白他所预料的果真成了现实，语气断然道：“谈思，其他事情还可以商量，这件事情不行。”
　　谈思走到谈为同面前，再次恳求：“爸爸，我知道那年出事的时候，你就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动用关系保护我，现在要你再做什么，肯定是不可能，可我只想让你给王叔叔打个电话，我去求他帮忙啊，爸爸，你只要先帮我打个电话，好不好？”
　　“不可能！”
　　谈为同更加严厉：“谈思，你完全昏头了！这件事情结果如何甸南司法机关自然会处理！你这么做，完全是阻碍司法公正！当初做记者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当年你受到不公正待遇，又是因为什么？荒唐！不要说不会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你王叔叔那儿，你也不准去！”
　　谈思站在原地，没有再开第二次口。
　　父亲这条路走不通，谈思只好迅速离去。谈为同望着小女儿的背影，皱紧眉，摇头长叹一声。
　　果然不出父亲所料，谈思又直接找到下榻同一家宾馆的王副局，特别行动小组总指挥部的其中一位，也是从小很喜欢她的警察叔叔。
　　她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王副局放下杯子，无奈地笑：“小谈啊，这件事情麻烦得很，你爸爸刚刚来过电话，让我劝你安安静静等庭审结束。”
　　“呵呵，王叔叔，我……”谈思言语无力。
　　“唉，这件事情并不是谈思你一个女孩子就能解决的。你从芒街村带回来的那个村民，能起多少作用？啊！怎么不想想连你都知道跑去，警察难道不会去？如果，连这些他们都遗漏，那我们的警察怎么维护社会秩序？”王副局看着谈思，劝诫，“小谈，你这么做，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也会给欧阳晋嘉带来麻烦。现在，你父亲已经让人把村民送回去了，钱也拿了回来。”
　　谈思抬起头来：“王叔叔，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王副局当然知道谈思想想问什么，但他和谈为同一样拒绝了她，温和地拒绝：“事情总会有个结果。你应该清楚，做了错事，自然要付出代价。”
　　代价？这难道也是她的代价么？
　　谈思的希望被彻底地掐灭。没想到事情竟然到了毫无转圜的一步，那么快，就把她的“不放弃”打到在地。
　　就像在庭审现场受审的莫成风。
　　当天，表情严肃的审判长宣读：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主动投案，如实交代犯罪事实，并向司法机关揭发他人的犯罪行为，经查证属实；犯罪嫌疑人协助警方抓获该案犯罪团伙，有重大立功表现，综上，依据刑法第×××条至第×××条，本院判决如下，判处犯罪嫌疑人贩卖、运输甲基苯丙胺罪名成立，处以死刑，缓期一年执行……”
　　判决下达的那一刻，莫成风脸上死白。
　　他母亲也哭得当场昏厥，而莫民华给了儿子鲜有的微笑。
　　莫成风看不到那些，他一想到终生要在牢狱中渡过，就有一种死亡枷锁已经扣在脖子上，使他无法呼吸的痛苦感受。
　　谈思也酸楚难言。
　　谈思与莫成风在甸南的最后一面时，他低着头看着地面，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回到我们都没有离开的地方，一切是不是不一样。”
　　一切都是假设，假设没有犯错，没有贩毒……
　　莫成风不是找谈思给一个答案，而是给自己找一点事后的自我安慰，但往日的光影一闪而过，再也回不到昨天。
　　谈思看着他：“我们都会长大，都会离开父母，都会从家走出去到另外的地方，遇见另外的人，开拓自己的生活。莫成风，两年，有两年的时间还可以争取，许文在等着你。”
　　莫成风笑了一声，被人带走。
　　后日的审判陆续进行。
　　百德的甸南贩毒组织彻底崩溃，死刑的死刑，坐牢的坐牢，各归各路，各为各自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代价。庭审彻底结束后，谈思走路回了宾馆，一路上人声鼎沸，人影穿梭，高声说话的，笑的，哭的甚至打架斗殴的都从眼前滑过……这些繁闹嘈杂都无法把她从一种沉默中拉出来，看着别人的活色生动，她坐在街道边陷入哀伤。
　　凌晨，她回到宾馆，再次去敲谈为同的门。
　　她边摁门铃边在外面大喊：“爸爸，我求求你，你帮我给王叔叔打个电话！”
　　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
　　她一声一声的喊，直到泪水混着声音。后来，服务人员出现：“小姐，这个房间的客人早上就办了退房手续，中午时离开的。”
　　她马上又朝另一个房间跑过去，服务人员看着她使劲敲打房门，连忙跑过去制止：“两位客人一起走的，一起退的房！”
　　手重重落下，演着门板无力滑落。
　　几分钟过去。谈思重新站起来，一脸无事地在宾馆服务人员的诧异中离开。
　　当一个人说自己倒霉，他就会放大所有不好的遭遇以证明自己是躲在角落里喝口水都会塞牙齿的人。当谈思瞎猫一样乱撞，找不到头绪，连小马都不见她，说对欧阳晋嘉的事情无能无力，只能死心。她看着周遭，看着城市建筑，橘黄色的路灯，过往的车轮和人。这个城市没有她熟悉的人，一个都找不到，满地都是人却没一个可倾诉心绪的！世界之大，天地之广，唯有她一个失落。
　　放下已按完了数字的电话，放弃对谈为同最后的哀求，她一个人游走在甸南某城市的街道上。
　　忽然，她想起莫民华！
　　莫成风的父亲暂时还在甸南，但他告诉谈思：“我虽然因伤退休，朋友还是有几个，问题是……欧阳晋嘉根本不见我，还让人传了话，告诉我说不想和我扯上任何关系。”
　　谈思捂着眼睛，无声吞泪。
　　“欧阳晋嘉还说，你来找我帮忙如果我答应了你……他说，宁愿死，也不会接受我的馈赠。”莫民华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天上的星云。
　　谈思回到宾馆，开始收拾东西。
　　订了一张最快回扬城的机票，提着行礼走出宾馆却在大门口“死机”了，走？不等任何结果就这么逃开吗？她逃不动，她掐着自己的手腕，告诫不管什么结果都不能走，必须等到开庭，等到最后一刻！
　　甸南的最后一夜于谈思而言，是无眠之夜。
　　同样失眠，并且几日几夜无法入睡的另一个人，正在抽着来看他的同事送来的烟。
　　欧阳晋嘉倒在床上，一根接着一根，烟气包围了整个房间，窗户紧闭。明天，就是开庭的日子了，再过一晚他就将彻底解脱……手指触到火，烟头无声落地，碎裂了火花。
　　解脱？真的能够解出苦难身心逃脱？他不知道，也尽量不去想，只沉浸于尼古丁的麻醉。
　　欧阳晋嘉给自己选择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他掐灭任何希望，直接等待命运的审判，是为自己的曾经，现在，还有将来划上一个符号。以后的他将与现在彻底断裂，将走入另一个轨道，或许到那个时候，他才不会为了身世痛苦，以及，另外一个人……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她说：
　　“回扬城辞职后，会来找你。”
　　那个时候，他才下定了决心不给她这个机会，永不会给。
　　事实上，当他迈动脚步离开，她低泣的声音就随风传入了他心里，她在后面喊他，说她不会放弃……他在心里笑，放弃与否不是她能决定的。于是他让自己决不回头，让自己断绝和她的关系，他是个低贱的人，不该有她在身边，再加上他和她，本就是错误时间错误地点错误的一场相遇，不该有将来！ 死就死得痛快！如同甸南所有的夜晚，这一夜，会很快地过去。

　　终于找到出口——大结局

　　新的一天，天蓝云白，无风。
　　该起床的起床，该上班的上班，该吃早饭送孩子上学的推出自行车，该离开甸南去外地打工的人来到火车站，该开门做生意的小贩清理存货，该安排公司早会的老板很不满意秘书忘记了时间，该领结婚证的男女突然发现性格无法调合，一怒之下分道扬镳说幸好还没去民政局，该收债的黑道小哥哥还没出手被警察拷了手，咧嘴说你跟个苍蝇一样，怎么阴魂不散……
　　一切都有其轨道，人和人，物和物。
　　法院外人来车往，一如平常。
　　欧阳晋嘉的案子不用谈思出庭做什么证，因为其他的人证物证均以齐备，也无须牵扯媒体人员进入，连“特别行动小组”的名称媒体都不知道。所以，庭审过程不激烈，一切都平缓，加上欧阳晋嘉一开始就自认犯错，庭审也就成了其判罪的流程。
　　谈思很早就在法院门口的临街花台边。
　　身旁是广场的喷水池。
　　入秋的甸南热气如老虎。喷水池边，很多放假期的孩子围着水池跑来跑去，水雾时起时落，孩子们的天真笑脸忽而模糊忽又明显，笑声高亢入天，是这个肃穆庄严的地方最可爱的声音。
　　这些，谈思完全无知觉。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一百零一……”她数着面前来往的出租车，数着数着遇到红灯，出租车同时停住几辆，谈思骂骂咧咧：“王八蛋，又数不清楚了！”
　　无聊到死的人开始重数起来：“一，二，三……”
　　法庭内
　　“被告人，对于原告的指控，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审判长坐在庭上，朝欧阳晋嘉问，众人也随着审判长把目光移到欧阳晋嘉。
　　法院外
　　谈思继续麻木地数着往来车辆，有一个人走到身旁：“谈思，你不进去？”
　　她在阳光下待得太久，眼睛有些发昏。
　　法庭内
　　欧阳晋嘉看着审判长：“没有什么要说的。”
　　小马心头一紧。
　　“我有话要说！”有人推开门，走进来，众人朝门口一看，小马立刻从位置上站起来……欧阳晋嘉抬眼，震得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两旁忽然出现的警察上前抓住欧阳政。
　　欧阳政看着欧阳晋嘉，笑：“我都被你们引出来了，还会再跑？”
　　法院外
　　谈思听见欧阳政在背后说：“我哥出来了帮我告诉他，如果有下辈子，还做兄弟。”
　　然后，那个脚步声渐渐走向了正在开庭审理的法院。
　　欧阳晋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法院的，尽管小马在里面告诉了他事实的真相。
　　走到门口，他看到了一个背影，和小马站在一起。
　　欧阳晋嘉止住脚步，看见谈思听小马说了什么后，灰蒙蒙的脸瞬时明媚晴朗，晶亮的光彩从眼睛来闪出来，闪了他的眼睛。可能是太阳光太强烈了，欧阳晋嘉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的同时，他看见谈思把小马抱住，抱得小马有些不适，因为她又哭又笑，一张脸丑得他也想笑。小马拍拍谈思，对她又说什么，这时候，谈思仰着头“嗯嗯”地晃动脑袋……
　　欧阳晋嘉一直在这边默视。
　　当他看到谈思和小马作势挥手，转身而去的时候，他忽然想开口喊出她的名字，时间一秒一秒流逝，他一直注视着的人招了出租车消失。
　　就在嘴边的“谈思”两个字被他无声咽下。
　　小马朝法院内走，看见他，愣住。
　　他开始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小马奔上前，叫住：“欧阳，陆队长让你一会儿回警队。”
　　欧阳晋嘉默不做声。
　　“谈思住在丽阳宾馆，应该马上就要回扬城了。”小马想反正都多事了，不如多事多到底，“欧阳，谈思为了你去了芒街村，还去求了她父亲，她父亲很生气，骂了她一顿。你知道她脾气，死倔的一个人，肯定不会回家的……”
　　小马看着欧阳晋嘉已经走出法院。
　　两个人都这么倔，针尖和麦芒，以后有你们好受的。不过也就想想，小马赶紧跑进法院。
　　欧阳晋嘉穿过车流如织的街道，走入马路另一边。
　　他身旁的绿化带上有一个艺校的男生，正抱着吉它大肆绽放着青春。过往不时有人拿奇怪的眼神看这男生，但他旁若无人，明亮的大眼睛迸射出比太阳更耀眼的明光，俊秀的面庞染汗，划过琴弦的手柔韧有力，发出盖过车马噪音的美丽节奏：
　　“曾经多少次跌倒在路上，曾经多少次折断过翅膀，如今我已不再感到彷徨，我想超越这平凡的生活；曾经多少次失去了方向，曾经多少次破灭了梦想，如今我已不再感到迷茫，我要我的生命得到解放……”
　　怒放的歌声随着人的前行飘起来，缓缓地升空，就像城市大楼的观光电梯一样，欧阳晋嘉的身影越来越远，而大厦高楼越来越靠近，渐渐越过这半空高楼，看见落地玻璃内的会议人群、拥抱在一起的广告画面、高层花园面对蓝天描画的人、鸟群、白云、飞机、一块一块被完美切割的青黄天地、游龙一样的大江大河、山川、丘陵、红色的土地……
　　丽阳宾馆。
　　“小姐，今天确定要退房？”宾馆男服务员看谈思再度收拾东西，停住脚步朝房内问道，“需要帮您什么吗？”
　　谈思回头看他一眼，点头：“马上退房，暂时没有要帮忙的，谢谢。”
　　她抓起包，在服务人员“哦”了一声后抽出房卡拿在手上，一手提着行李上了电梯，“咚”的一声，到一楼的电梯门打开，她头也不抬地准备进去，突然撞上要进来的人。
　　因为这几天睡眠质量极差，她说话很没有力气：“对不起，麻烦让一下。”
　　欧阳晋嘉一把拿过包，在谈思的瞠目中又拿了房卡抓紧她，谈思忽然喘不过气，想挣脱他的手却使不出力气：“你……”
　　他没有任何表情，一言不发。
　　还是那个男服务员帮了个客人提着沉重的行李箱，一手一个，见电梯到了五楼，正准备要进，一个高大的男人跨步而出，他连忙闪到一边时再度看见谈思，还没问怎么又不退房，就看着她已经被人拉着绕开了人往走廊末尾而去，男服务员心想原来是等人啊。
　　欧阳晋嘉打开门就往地上扔了行李包，脚一踢，门“咚”的关上。
　　他把谈思推倒在床上吻起她来。
　　思念炽热，一不小心就嘴唇撞上牙齿，谈思“嘶”痛出声，痛声短暂，欧阳晋嘉使劲地亲吻她，发泄积郁太久的情感。“欧阳……”她忽然害怕，趁势歪过头也伸出手去阻挡他，欧阳晋嘉却还是一句话不说，抓着她的双手摁到头顶，然后不管不顾只发狠地吻她，直到两个人都呼吸不顺。
　　这一次见面让两人都说不出话。
　　他任由感情冲出胸臆，唇舌猛攻，一只手摁住谈思的反抗，她越反抗欧阳晋嘉越是难以停止想得到她的冲动，他一只手把她抱得更紧后，伸入她衣服下，谈思“轰”的一声僵硬，颤抖着看紧他：“欧阳别这样……”
　　她的声音抓扯着欧阳晋嘉的欲望，他吻住她的唇，耳朵，脖子，胸前……一路向下，直到脱了她的衣服，在又一个深吻的同时压了上去。
　　谈思还是使不出任何挣扎的力量，任由他压抑喘息。
　　当他要进入的时候，她一惊抓死他并绷紧双腿。
　　他声音变得极不真实咬住她的耳垂，喊了她的名字又说了几个字，在她眼神停住的时候一用力，深入进去，她发出一声痛吟，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背，身心萌生而出的疼痛使得双腿再度闭合，却恰恰引发他更无法抑止的稳住她，抱紧她，深吻不息。
　　……
　　人的一生有很多难以取舍的东西，有很多困惑不已的纠缠……这时，我们所要做的不是逃避，不是怯懦，而是断然的舍弃和明智的选择。
　　指引我们做出决定的，是我们自己的心。
　　当我们要做出选择的时候，别想太多得与失，尊重心的本意。虽然那样做，我们会失去一些东西，但何尝不会得到？
　　人生总在舍得之间，有所感悟，又说获取。
　　谈思在甸南的感悟中，又过了一天。
　　欧阳晋嘉从卫生间走出来，慢慢走到她旁边。拢起黑色的发，看着她睡着的模样，他知道，她并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装睡，果然，她抓着被子头转了过去，眼泪静静滑落下来，她吞了苦涩，说：“我知道你会……离开，趁我没睁开眼睛，走吧。”
　　言语发狠。
　　可她昨天还抱紧欧阳晋嘉，说：“欧阳，不管将来怎样，我都不会放弃！”
　　第二天一醒来，谈思对这句话失去了希望。
　　患得患失是女人的通病。
　　欧阳晋嘉无奈地笑了一声，掀开被子上床，抱住她，在耳后缓缓摩挲她的耳朵：“我以后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工作，甚至无法给你一个稳定的家，你会不会放弃？”
　　谈思猛然转过头，对着他的眼睛：“我要你的钱吗？要你的工作还是要你的房子？”
　　答案不言自明。
　　眼泪一涌而出，哭着骂了过去：“明明知道……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的钱干什么，要你给我房子干吗……我只要你……明明……知道……你要走就走，我知道你会离开……”
　　欧阳晋嘉忽然忘记很多事，只把她抱紧：“傻瓜！”
　　她朝他的腿踢了一脚过去，下力不轻。
　　他痛得叫了一声，听到谈思又哭着骂：“我是很傻！我不是傻瓜就不会到甸南来，我不是傻瓜就不会明知道你有其他目的还是跟着你跑，我不是傻瓜就不会跟着你……”
　　欧阳晋嘉很多年后都被人盖上了傻瓜的罪名，以作为今天的报复。
　　现在他只一把摁住她，说：“你很记仇啊。”
　　谈思继续手脚并用：“我就是小气，怎么样，你走不走！”
　　他止住笑容，俯下身来亲吻。
　　她嘴上凶狠，心底软绵。感情相绕中，他平静：“跟我走，等欧阳政的事情过后，我去见你父母，然后跟我走，我会给你一个家，一个我们两个人的家。”
　　谈思点头，眼睛终于垂不下酸苦的泪，而是欢笑与幸福而出的泪水。
　　阳光，终于抬头在风雨后。
　　事情到了这里应该结束了，可是还有一些人，一些事无法让人结束脚步，只能暂时按部就班。欧阳晋嘉去了警队，默默接受了该有的处分。最后，当警队说他还可以效力的时候，他摇头了，他说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缉毒刑警，愿意接受更严重的处分。
　　上级没有怎么意外，只是眼神复杂。
　　但还是点了头。
　　关押欧阳晋嘉并瞒住他放出消息，使得欧阳政自动现身已经是功德圆满，欧阳政没有为罪行作任何辩解，直接承认了贩毒的事实。遗憾的是，没有从他口中挖出特别行动小组想要的更多价值信息。不过现在，即便欧阳政指证百德，也起不到任何促进作用了。
　　事情已经如此。
　　因为百德的将来，已经掌握在了当局的手上。
　　背后人物早就放弃了以前的“大志”，隐逸到了国外某个城市。
　　欧阳政被判处死刑，择日执行。上级本来是不打算告诉欧阳晋嘉关于欧阳政被判决的消息，但他先开了口：“希望，能够见欧阳政最后一面。”
　　上级答应为他安排。
　　当欧阳晋嘉见到拖着粗重脚链的欧阳政时，两个人相视很久，无言。
　　最后还是欧阳政首先打破沉静，对他说：“阿妈去世我在身边，她，告诉我了一些事，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养子，我才是，我才是被捡回来受你母子恩惠的孤儿。”
　　欧阳晋嘉喉咙堵得十分难受。
　　“她说，以前的那些事，是命，她无法更改，而你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却因为执著以前，没有告诉你身世的真相，所以到死她也闭不上眼睛。”欧阳政动了动取下铁链却依然沉重的双腿，他说，“阿妈……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欧阳晋嘉看着欧阳政。
　　听见他说：“阿妈说，她对不起……你，她不算是一个好母亲。”
　　警卫人员这个时候提醒二人探视时间到了。
　　欧阳政的脚下被人重新锁上了铁链，人在警卫人员的押解下站起，拖了一地的“哗啦”声响，在门口，他停住脚步，回过头给欧阳晋嘉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大哥，好好活着，就算是为了你这个不成器的兄弟！”
　　欧阳晋嘉抑住痛，点头，他站起来，喊住欧阳政：“阿政，下辈子我们还是兄弟！”
　　欧阳政拖着铁链终于走了出去。
　　再强硬的心，也噙满泪水。
　　欧阳晋嘉和谈思回了扬城。
　　谈家小女儿和一个男人回扬城的消息被众熟知谈家的人传得沸沸扬扬，谈思的老师，报社人称白老虎的人就听说谈为同很是喜欢欧阳晋嘉，甚至还打算给欧阳晋嘉安排新工作，但小女婿拒绝了，告诉谈为同两口子，几日后会带谈思离开，去自己的家……
　　白老虎对于这些消息向来是去其糟粕，只汲取三分之一的。
　　毕竟和谈为同是老相识，极为了解这个老同志的脾气性格，他再怎么高兴，是不会表现在脸上，甚至说“安排”工作这样的话。
　　所以他提出了要亲自召见小谈妹和欧阳晋嘉。
　　让白老虎很不爽的是，召见当日，主角之一的谈思竟然没来，说她有很多东西要收拾，于是面对谈思老师的，只有欧阳晋嘉。
　　也许是因为谈思放了老师的鸽子，白老虎很是不客气地给欧阳晋嘉倒酒，并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一直盯着人笑，其实人心里很高兴，谈思怎么说也是她的爱徒，又兼发泄父爱的女儿，不像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这么几年都一直借口忙工作而不回国。
　　看着谈思终于修成正果，白老虎很是欣慰，一不小心，自己也喝了不少杯六十度的白酒。
　　白师母很是鄙视自己饭桌上的白老虎，瞪道：“白老虎，你也算见过市面的人，怎么跟没见过人似的。”
　　“什么老虎不老虎？”放下杯子故作发怒，但看着相处几十年的人，忙笑，“老虎在你面前也是温和的，没有爪牙的，欧阳啊，是不是啊。”
　　白老虎对着欧阳晋嘉，故意拉长了声音。
　　“对了，小谈同学跑哪儿去了？第一次带你来拜见师父师母，本人竟然不出现，啧啧，以后仗着有人撑腰还得了啊！” 白老虎心想，好你个小谈，搞助学计划把客户也搞上了，错，不是客户，是缉毒警察啊。
　　欧阳晋嘉淡笑：“许文情况有好转，她过去探病了。”
　　白老虎脑子里涌出坏点子：“你怎么不陪她去？”
　　去了说不定能听到莫成风的名字，看你还能笑得这么淡定。人一边想一边给欧阳晋嘉又倒了一杯：“欧阳酒力不错嘛。”
　　“她们谈得是女人的事。”欧阳晋嘉施以微笑，“白老，你要是再倒酒，我就接不了谈思了。”
　　主任抓着酒瓶，笑得“嘿嘿”。
　　这边家宴吃得欢快热闹，那边从容平和。在扬城市一医院，谈思对十分虚弱的许文说：“我曾经很恨你。”
　　许文无力一笑，伸手欲取下氧气面罩。
　　谈思握住她的手，止住了她。
　　“可是欧阳晋嘉说，你吃了很多苦，尤其是，自愿躺进明真大学附属医院当白老鼠。你知道吗？听到这个真相的时候我很不相信，不，是根本不愿意相信。呵呵……以前是因为莫成风，我不相信也不愿意你活着，因为我……嫉妒你。”
　　许文费力地张开口：“谈思……”
　　“放心，我现在对你没有任何嫉妒了，你有你的好，我有我的不好。你的好让你遇上了莫成风，但我的不好，也让我遇上了一个人。”谈思看着她，笑，“不要以为我是在夸奖你。我只是想说，抓不到的东西，也许永远都不抓不到，但能够抓住的，一定要争取。”
　　说完这些，谈思离开。
　　出医院门口，她看见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的欧阳晋嘉。看见她走出来，他牵住她的手：“好像心情不错。”
　　她长舒一口气，钻入欧阳晋嘉的手臂下：“我今天忽然发现我瘦了！”
　　“什么？”他看着她。
　　“宽容伤害你的人，因为他使你的心志坚定；感谢欺骗你的人，因为他增进了你的见识；感激放弃你的人，因为他让你学会了独立；感恩指责你的人，因为他让你认识清楚你自己；还有感恩这个社会，因为他赋予你成长……” 谈思在路灯下看着欧阳晋嘉，死书一般地念完这些，“以前不懂，现在，一切都释然了，轻松了，也简单了。”
　　“怎么想起这些？”
　　“因为我遇见了你。”谈思倒在欧阳晋嘉身上，完全地埋入他的怀抱，“因为遇见你，所以我对生活完全有希望。”
　　欧阳晋嘉抱着身上的沉重，说：“谈思……”
　　“嗯？”
　　谈思抬头，正对上他那双清风朗月的眼睛，亮亮相望，情感自眼眸互融互淌，淌进心里，融尽这一辈子的时光……
　　不时，欧阳晋嘉扣紧谈思，亲吻上谈思。
　　这个吻深而长，渐渐让两个人都沉浸了进去，忘记了月夜行人，夜空有明星，明星围住了一轮皓月，这月亮，太长长太久地见证着人的哀愁与悲欢，以及这人间也有的离合与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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