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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黄土高原上的土公路，依着山势，蜿蜒地在黄土山的沟沟洼洼里延伸着，连接着山的这头和那头，连接着这闭塞山区的村村寨寨。改革开放的那一声响雷，震的整个中国都似乎在颤巍巍的抖，但这一条条的土公路，却似一个固执的老人，日夜守护着这方似乎有些悸动的土地。

　　节令已推到了立秋以后，到处凸现着一片生机，一山山的庄稼正积极地书写着对秋的答卷。秋风吹过，这些累的够戗的小精灵们伸伸腰，然后低下头，继续着他们未完的使命，种种迹象昭示着，今年又是一个好年景。

　　这几天是开学的日子，平日里寂寥的土公路这几天又格外的熙攘了起来，路上提包的、扛箱的、挎袋的，急吃吃地走着，偶有骑摩托车、开三轮车的经过，扬起的黄尘顿时弥漫了整个道，整个人就被泡在这团黄黄的尘雾里。

　　“爸，这个学校大吗？是不是和电视上的那些学校一个样？”

　　“儿子啊！乡里乡村的学校当然不能跟城里的比，但这乡里的学校照样出的是人才，你看那路边的花花草草，长在犄角旮旯，又没人营务，他们也知道自己没帮没靠，只能靠自己使劲往上长，才能活下去，你看他们长的甚至比庄稼还高还壮呢。”

　　“那你有没有去过哪个学校？”

　　“去过。”

　　“那你也在那念过书？”

　　“我那有你们现在这样的福分，想念书就能念，我那时候哭叫着跟你爷爷说要念书，但家里面实在是穷的供不起，只能是有点苦水往肚里咽。”

　　“那你是为啥去呢？”

　　“你大伯当年在这上学，我只是来看过他，我们弟兄几个，只有你大伯上过学，那时候上学那才叫一个艰苦，学校里的饭吃不饱，你奶奶就把家里还不大成熟的高粱摘下来，在锅里烘干，磨成面，蒸成馒头，给你大伯捎去，家里面说实话，都快揭不开锅了。你奶奶每天做饭时，都坐在灶火圪崂里哭。有次你大伯回来，看到你爷爷饿的都浮肿成那样，说什么也不念了，就这样念到了高中，还不得不回家受苦，我们这可都是受了没文化的苦了。我说娃，你们现在条件可是好多了，最起码能吃饱穿暖，不要再为这些事操心了，能专下心来念你们的书了。而今，只要你争气点念，我就是拆锅卖风箱，也要把你供出去，我就不相信这穷能留根。”

　　“噢！……”

　　这是一个儿子和父亲的对话。老黄牛拉着架子车优哉游哉地走在这条通往学校的土公路上，驾辕的位置上坐着父亲，五十多岁的人已是一脸的沧桑，皮肤黝黑，岁月的犁在老汉的额头上留下一道道辙，满嘴的牙已在几年前掉完了，一副假牙勉强可以掩饰住他的苍老，一看就知道，老汉是从一个苦痛的岁月中走来。

　　岁月的无情却给这个陕北大汉更加坚定的生活信念，老人可以说是活了大半辈子，也清贫了大半辈子，老人的老人也是一生清贫，希望儿子手上能有起色，所以给儿子起名叫“得财”，但就现在看来，虽较之前改变了不少，但仍在这个清贫的圈子里兜着，所以父母给的这个良好的愿望，又得往下传了，但老人相信自己的子女会有起色的，别的姑且不说，单从老人那双早已掉入眼眶却闪着坚毅光芒的眼睛中就能看出。

　　架子车上拉着儿子上学的行李。一卷铺盖一条毡，还有一只掉漆的木箱子，也是当年他大伯用过的那只，上面依稀可辩的还有“万般天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对联。铺盖卷上坐着一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好看的五官匀称地分布在这张满是稚气的脸上，二哥穿过的一件花格子衬衣，穿在这个瘦瘦的身上，显然有点不合身。一条崭新的牛仔裤还是棱角分明，一看就是今天刚上身，脚上穿着一双母亲连夜赶做的平板鞋，一身装束朴素而利索。他就是高景杰。

　　高景杰上半年参加了中考，在家一段焦虑的等候，一张录取通知书，终于在他的期盼中下来了，录取的学校是祥镇中学，虽有一点点遗憾，因为他想去的是县城的中学，即便如此，他仍感到很欣慰，毕竟在同龄人中，他还是很有优越感的，虽不是重点，但在农村，有学上也是不容易的事了，我们的小主人公的成绩可是全班第二，全级第四呀，凭心而论，在那个小小的乡镇中学里，高景杰也算是好学生了。此时此刻，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心里想的是自己将要学习和生活的学校会是什么样子？老师会是什么样子？同学又会是什么样子？种种想象似放幻灯片般的在他大脑中闪过。我们此刻用“心潮澎湃”来形容他的心情是再贴切不过的了。也难怪，人生路上大跨步上台阶的时候能有几次，这次对他的人生来说，可是一次大的跨越，心情不澎湃才怪呢。姑且让我们的小主人公独自乐呵去吧。

　　高得财老汉这一生，有四个孩子，前三个已娶的娶，嫁的嫁，都成家立业了。在农村，老人只要把儿女的婚事一操办过，也就算老人的义务尽到了，儿女的日月过好过坏，那对老人来说已是后话，有能力的帮扶一把，没能力也就爱莫能助了，老人也不会因为儿女的光景不好而落下骂名。

　　几个儿女虽已成家，但都因为书没念到很高，都靠苦工气力养家糊口，光景过得仍跟筛子似的，浑身都是窟窿。这也算是老汉的一大遗憾，唯一让老人感到仍有希望存在的就剩这个小儿子了。当高得财老汉从村书记手中接到儿子的通知书时，还特意在集上割了几斤猪肉，回家后美美地为儿子置办了一顿。今天送儿子去学校，又破例的洗了一把脸，穿上了那套平时遇婚丧嫁娶的事情才穿的中山服。

　　离学校有四十里地的路程，为了在路上不那么晒，一大早，他们已动身了。路上也没见有多少行人，只是隔三差五的能碰上扛着锄头去地里的庄稼人，嘴里唱着酸溜溜的信天游：“我要拉你的手，我要亲你的口，亲口口，拉手手，咱们俩个圪崂崂里走……”还有就是离老远就能听到“啪，啪，啪”价马达声的三轮车，或卖面、或拉炭，倒腾一点小本买卖的生意人，按老人们的说法就是“活套人”。也难怪，在这个穷乡僻壤，能这样跳出来蹦达的人委实不多，物以稀为贵，这就算是人才吧。

　　日头已爬的老高了，野狼峁也过了，前面就是祥镇，应该就不会太远了。

　　没过多久，已隐约能看见前面有一高大的白色建筑。高得财老汉许是见景生情，对儿子感慨的说：“儿啊！那就是你们的学校，记得我们当时来的时候，还修的不好，就是那么一个烂摊场。现在外面都翻修了一遍，看起来排场多了。”

　　不多一会，那座建筑已近在了眼前。走近前，景杰才看清，原来那是一个大礼堂，很宏伟的样子。又走几步，转了个弯，出现了一道门。起先，景杰还以为那是一个侧门，后来才知道，那就是这个学校所谓的正门。

　　门很简易，俩边俩根笨头笨脑的水泥柱子，上面架着几根铁管子，外面又包着一层铁板子，上面几个掉漆的红字“祥镇中学”无精打采地悬着，这确实让刚来这学校的景杰犹如喝了一口消冰水，有一点点心寒，但此时只能以一句“儿不嫌母丑”自嘲。

　　得财老汉正准备把牛车拉进去，突然不知从那冒出来俩个穿制服的拦道说：“牲口不能进校。”把他妈妈的，看这人把话说的，虽然细推究没错，但总让人觉的不是那么好受，忍不住想骂两声。

　　不能就不能吧，高得财就将架子车卸下，叫景杰把牲口栓在校门外的一棵大槐树上，让儿子在那看住行李和牛，安顿好后，自己跑去看看该咋样报名。这学校里有他们村的一个人，在这教书，每每有同村人来，这就是一个歇脚换盏的地儿，不用说，老汉准是找他去了。

　　没多大工夫，得财就相跟着一个人下来了，走近了就给儿子介绍：“这是咱村的，现在在这教书，以后有啥不会的地儿，多跑踏跑踏，楞小子，还不快叫叔？”

　　“高老师。”景杰这样称呼了他。其实不用他爸介绍，景杰早已认识了他，初二时，他还在景杰所在的学校教学，还带过他的物理课呢。得财老汉见自家小子这样称呼他，会心地与同村人打趣道：“孩子们书念的多了，走到哪都觉得叫老师舒服，高老师，你可是咱村的名人呐。”

　　“哎，老哥，快别那样说，咱只是一揽工小子。”俩人寒暄了一阵，得财老汉接过话茬说：“咱别在这杵着了，正事干完了，我还要往回赶呢，家里哪个烂摊子还要回去拾掇呢，那么三小（景杰小名）你就留在这看好行李，我跟你叔给你去安顿。”说完，俩人就相跟着一直拐进了前面俩教室间的过道。景杰目送他们的身影走后，才感觉到赶了四十几里路，腿都有点生疼了，一屁股坐在铺盖卷上，这时也可以静下心来审视着这片自己将要生活三年的地方。

　　学校的周围都被山围着，学校就包在这个山窝窝里，学校对面的那座山明显的要比其他的山更高更陡一些，山上栽满了果树、枣树、梨树等。现在正值秋季，山上一片苍翠，连坡坡洼洼的一点圪台台都种满了庄稼。这前后里沟的庄稼人赶集时看到，一定夸赞了不少，也不知这片绿赚了多少人的口水呢。上面是一片生机，底面确是灰嚓嚓的石崖，高虽无万仞，但足有千尺。这里的石头都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沟底里的人们已将这种层状结构的石头解成石板，码的一方一方的。这里的石板质硬且平，纹理细腻，被制成锅台石、仓石等家户装修用石，早就闻名于这里的村村寨寨。听说这里的石板还远销到香港，甚至出国了呢。

　　一条河，顺着石崖跟流过，在这转了个大弯道后，又向前面的村子流去。河岸便是一畦一畦的菜园子。豆角、黄瓜、西红柿、玉米、芹菜、胡萝卜，瓜果蔬菜应有尽有，时不时的见有人把从那里面摘来的东西往学校里面提，不用说，这是学校教师的菜园子。景杰想到自己初中时的学校也是这种制度，学校把空出来的地，划分成若干个小单元，然后分配给老师，让他们自己种点蔬菜，也算是给教师的福利吧。一大片菜园子绿澄澄的一直种到了公路边。公路的另一边便是校门了。所以说，景杰现在坐在这地的视野还是很开阔的。

　　大门里进出着一个个陌生的身影，总归有俩种情形：一种是一伙人有说有笑的就出去来了，甚至一伙人就搂成那么一团，看上去特别亲密，不用说，这是老学生，一个假期不见，总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看到这些，景杰难免会怀恋起初中时的那段美好时光，那帮亲密无间的铁哥们。对于老同学而言，这里已是熟悉的环境，也有自己熟悉的人，一来就不会感到生分，相反还会有种回家的感觉；而另一种则是背包的，不然就扛个蛇皮袋的，也有在那不知所措的，表情一副无助和无辜的样子，这些都是刚来报到的新生。景杰呢，当然是属于后一种了。但他们身上所透露出的一种邻家男孩般的朴实与厚道，却是这一方并不富裕的土地所孕育出的共同本质。

　　“三小，想啥呢？”景杰的思绪被打断了，回过头去时，父亲和高老师还有一个小弟弟，景杰认得那是高老师的宝贝儿子，已站在了身边，景杰赶紧应答：“噢，没想啥。”

　　“名已经给你报了，快把行李拿上去，让高老师把你领到宿舍，早点安顿停当，该还有些零七八碎的要置办，你看你都用些啥，就自各个儿买去，像洗头的、抹脸的、刷牙的……”

　　景杰连连说；“知道了，知道了。”

　　高老师让他儿子帮着看好牛车，帮着提了个包，景杰扛了一卷铺盖，父亲背了一个箱子，几个人相跟着又向那个俩教室间的巷巷走去。

　　正对着校门的是一座三层楼的建筑，挡在了最前面，俩边便是平房教室，三人穿过哪个巷道，让景杰没想到的是，这巷道后是别有洞天，豁然开朗。只见一排排的窑洞一层层的盖了上去，足有三四层，够气魄。顺着路洞走上去，高老师说了声：“到了，这是三寨。”才知道自己已爬到了三层，铺盖卷往墙边一立，凭栏往下一望，真有点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这就是你们的宿舍，十号。”高老师说。

　　这是一个紧挨着路洞的地方，下水道就在宿舍门口，按理说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宿舍，但既然已分好了也只好这样了，把铺盖行李提了进去。宿舍内有俩铺位已有人铺好了，也正好有俩人正在那翻着箱子。景杰心想，这肯定是自己的舍友，也是自己日后朝夕相处的同学。

　　景杰捡了一个靠窗的铺位，下铺已铺上了被褥，只得铺在上床。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后生过来热情地跟景杰打招呼：“我叫胡永东，胡锦涛的胡，永垂不朽的永，东方不败的东，就睡你下铺，从今后你就是我上铺的兄弟了，怎么称呼你？”

　　“我叫高景杰，也没什么涵义，叫着还算顺口。”

　　“你是不是现在铺床，你先上去，我给你把铺盖接上来。”

　　景杰见这兄弟如此热情，也就不再客气了。上了床，从永东手里接过床铺，铺好。从床上下来后，景杰伸出手，互相击了一下掌：“谢了，兄弟。”

　　“客气啥，举手之劳。”

　　得财老汉此时也替儿子把箱子搬了进来，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支好了，父子俩又被高老师邀请到他的宿舍，小叙了一会。期间自然少不了俩大人之间的相互叮嘱与承诺，恭维与客套。完了之后，景杰把父亲送到了大门口，帮父亲套好了车，当父亲的又免不了要叮嘱一番，临走又给了景杰五十元零花钱。依依不舍的送走了父亲，在祥镇街上转了一圈，买了些日常用品，然后又在小摊上吃了一碗大米皮凉面，啃了俩个饼。

　　回来后，又在校园里细细地转了一圈，转着转着，天也就晚了 。回到宿舍时，胡永东还有几个舍友已在宿舍了，景杰从包里拿出从家里带来的苹果给舍友们吃，几个人互相寒暄了一通，因为刚刚见面，可说的话题也不是很多，也都逐渐睡去。景杰和永东俩人还算投缘，又聊了好长时间也便各干各的事去了。景杰拿出了一本初中时买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捧在手里，想了好多好多，当然呢， 景杰不是在想保尔?；；柯察金，而是借书的掩护在想自己，想自己日后的生活，学习……想着想着，小后生已想到周公那去了……




第二章

　　开学前几天，校园里显的乱哄哄的一片，报到的新生三三俩俩的来，然后又被分散在各个宿舍。

　　三寨十号现在已安排了十个人了，今天又见一蛇皮袋子放在了脚地上。这个宿舍骚动了，本来宿舍内住十个已经够挤了， 床上四个，炕上六个，而且炕上这六个人，只能横着睡，也就是睡觉时俩脚相蹬着睡。如命运不济，遇着一个高海拔的，那只能屈就，采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战术了，你的脚伸进他的被窝，他的脚伸进你的被窝，这样可以节省空间，就这样偶有老兄半夜出恭，迷迷糊糊的出去，懵懵懂懂的回来，黑灯瞎火的找不着地，便胡乱掀一被窝钻进去，第二天起来一看，一对狗男男正交织在一起，引来一片哗然。现在又要插进一个来，宿舍内争议声一片。

　　“这如何能睡的下，那不得夜夜立着睡。”

　　“这宿舍已住满了人，现在已挤的翻不了身，咋还能往进插。”

　　“再说了，要真练就了立睡的本领，到时候回家一趟，就这样直溜溜地睡着，那家长还不吓出个一病半痛来。”一句话逗的宿舍人一片大笑。但笑归笑，这事得反映，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初到校的新生也是啥也不畏惧。一帮人一古脑地就朝班主任办公室涌去。喊了一声报告，听见里面一声进来，一帮人就那样挤着就进去了，黑压压地站了一脚地，景杰一看班主任，就想起了那天高老师给他上的第一次思想课的情景。

　　那是前两天，高老师从厕所下来，见景杰正站在宿舍门口，就把他给叫过去。两人就圪蹴在石床上密谈了一阵。其实不能说是谈，基本上是高老师在讲，景杰在听。谈话的内容景杰有两点记的最清晰，一点就是高老师亲传的“高老师法则”，其精髓就是：要在高中三年里卖命的学习，并用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话语表述了出来，那就是，这三年的时光，你就当是坐了三年牢。等刑满释放时，也就是高三毕业时，再看自己的前程，将会是一片光明。乍一听这理论真有点让人发怵，但着实让景杰心头热乎了好几天。哪天谈话的另一个深刻印象便是景杰的班主任。那天就在他们谈话的间隙，高老师忽然指着一个人给景杰看，并说那就是他的班主任。景杰顺着高老师的指间看过去，好家伙，整个一篮球运动员，海拔有一米八五，四六分头型下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身一红色T恤，配一条白色休闲裤，一身的阳光，直逼人眼。那天以后，班主任给他的第一印象很不错，今天又这么近距离的一看，就是帅，就是有气质，用现在最流行的一句话就是“酷的一塌糊涂，帅的乱七八糟”。这时班主任说话了：“别站着呀，我这地方小，你们自己找个地方坐下，坐下咱慢慢聊。”景杰他们左右瞅了瞅，发现也没啥可以坐的地，再说也坐不下那么多人，也就叽叽奴奴的说：“就这样站着说。”

　　刘老师也没多让，开了正本：“你们有什么情况，说说看吧？”说话时抽出一支烟，点上了，优雅地抽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吐出，这一伙人七嘴八舌地就说开了。说了半天，刘老师愣是直瞪眼，敢情呀他根本就没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这档口，刘老师急了，赶忙打住了这片叽喳声，提议派出一个代表说一下，因巩宁站在了最前面，一伙人就推了一下他说：“公牛，就你说吧。”巩宁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他瞪这一眼有两个意思：一是这等苦差事就把他顶上去，有点气愤；二是他听出他们在叫他公牛，当着老师的面，有点来气，底下人一片窃笑，这也难怪，谁叫他的名起的那样让人不得不改口呢，巩宁，公牛，这不，太像了嘛，而且他那体形，跟圆桶似的，一身的赘肉，走路还得限时速，不然就负荷太重，该呼哧呼哧的喘了，就这两点已让他这“公牛”的绰号在宿舍里早已广为传播，已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事以至此，说就说嘛，只见他脖子一拧，胸脯一挺，机关枪似的蹦出了一溜子话：“刘老师，我们宿舍现在已经住进来十个人了，已经够挤了，再往进住人，我们就要挤成饼了，刘老师这你得管管。”

　　“噢，你们说的是这事呀，这个嘛，我天天都在想，恐怕不好办。”

　　景杰一听这第一句话，心想：哎，就别费口舌了，一听这台词就知道碰上一老手，连托词的台词都是信手拈来。果不然，刘老师在说了一通体谅学生的话后，稍作停顿，猛然一个大转折就把观点甩了过来，分别罗列了四点之多的理由，来阐述宿舍往进插人的现实必然性和主观无奈性，可以说是政史经哲面面俱到，景杰听的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就差四脚朝天了。刘老师最后一句话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是他给这帮孩子开的一张无头支票，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兑现。

　　一帮人灰塌塌地回到宿舍，叫骂声，抱怨声连成一片，就连平时不多言语，行动起来标准的女人仪态的王新宇，也拈着兰花指，操着一口正宗的北方娘娘腔说：“哎呀，他还叫刘成兴（刘诚信），我看他叫刘狐狸才差不多哩。”仅此一句话，班头的外号便不胫而走，迅速在班里面蔓延，日后，但凡有关于班头的讨论，便都以“刘狐狸”相称，盛极一时。

　　第二天便是正式上课的日子了，下午学校广播就通知，晚上上晚自习。晚饭后，几天里闲闲散散的学生，似乎一下子有了归宿，分别找到了自己的班级，整个校园一下子变得安静和有序起来。景杰也是第一次来这个班级，多少有些生分。见到一张张陌生但又倍感亲切的面孔，心情真不知该用怎样的词来形容。好在这几天宿舍里又认识了几个人，尤其是胡永东，可以算是很好的朋友了。他朝班里扫了一眼，见教室后面扎堆围了一圈人，其中又以女同胞居多，那群女生不时地发咯咯咯的笑声，而隐在笑声后的那个声音景杰是越听越熟悉，越听越明晰，对，是他，除了他还能是谁。

　　景杰径直朝教室后面走去，见胡永东正在那里唾沫横飞地讲演着他自创的那套歪理，永东正在那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说的起劲，全然不知景杰的来，景杰静静的站在边上，看这哥们到底在讲些什么，把这帮女生都说的乐不颠颠儿的。

　　“要是我当了教育部的部长，首先我就要取消了中高考制度，彻底把我们这些祖国的花骨朵从目前这种水深火热的烈焰中解救出来。我规定，只要有啥特长，就进啥学校。你营养过剩，个高腿长，你就去打篮球，练跳高。你因自然灾害个矮腿短，就去练武术，你要脸大脖子粗，你就进美食学院……我要让所有人觉得上学是一种乐趣，上学是一种享受，上学后能找到一种兴趣，从小我就按照学生的兴趣爱好走，从学校里就能练就专长，而不像现在这样从学校出来还是睁眼瞎，学了倒是不少，但都如臭婆娘的缠脚布——越长越臭。你看现在的大学生出来，哪个能立即胜任所聘工作，公司又要学生有工作经验，这不是逼着黄花闺女要有生孩子的经历吗，这合理吗？真不知该怎样拯救这个社会，拯救这帮倍受摧残的孩子们？”

　　“看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似乎比胡锦涛一天想的事还多？”

　　“那当然，我们都是胡家的人，他是锦涛我是涌动，锦涛涌动，这关系还不够铁，我可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呀！”永东正说的兴致高涨，回过头来，才看见景杰就站在后面，他似乎有一点不好意思，稍稍迟疑了一下，转而又把景杰从人群中拉出来，给周围人介绍说：“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好朋友，叫高景杰，是我的上铺兄弟，这可是我们宿舍的大帅哥呀，日后有人需要我胡某人给递个纸条，传个信物啥的，我乐意效劳。”

　　“死小子，你就不能积点口德，啥事都说，你还是考虑考虑好你自己的事吧，我这事就不劳你费心啦。”

　　“你看你这不是见外了吗，我这人吧，你们可能还不了解，我吧啥都好，就有一个缺点，就是爱乐于助人，我真的试图改了好多次，但没办法，一到这种场合，我的老毛病就犯了，哎，真是愁死人了。”说这话时，永东的神情是那么的一本正经，搞的景杰都有点哭笑不得了。

　　“切！”众女生异口同声的哄了一声。

　　“别闹了，老师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一圈人立即一哄而散，各自找了座位坐了下来。刚刚坐定，刘老师就踏进了教室。信步走上讲台，朝下面环视了一圈，稍稍定了定神，便说：“很高兴今天能在这见到大家，你们都是来自各乡各镇，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来到这里，我希望大家在日后的学习生活当中能够互勉互助互学。我呢，从今天开始就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姓刘，叫成兴。我们这个集体也是刚刚组建，彼此呢都不熟悉，所以我建议咱们都能够自我介绍一下，互相认识认识吧，我们就从这边开始吧！”刘老师用手指着右手边的那一排。

　　前面一桌一桌的介绍了下来，这接下来的一桌是俩女生，只见他俩同时站了起来，俩人跟说相声似的，一人一句就说开了。

　　“我叫李洁。”

　　“我叫孙静。”

　　“我来自南山拐路沟圪凸中学。”

　　“我毕业于川梁沙蒿峁井盖中学。”

　　“我喜欢唱歌。”

　　“我热爱跳舞。”

　　“我爱交朋友。”

　　“我喜结知己。”

　　“我愿大家日后能团结互助，亲如一家。”

　　“我祝大家将来能学业有成，事事顺心。”

　　“谢谢大家。”

　　没等俩人说完，班里已掌声四起，笑声不断。胡永东更是高声喊到：“你们这一洁一净，一唱一和，倒真是般配，只可惜呀……”

　　“用得着你管吗，你管得着吗？”那一对白了永东几眼。

　　不一会便轮到永东介绍了，没等他说完，李洁就对永东说：“其实你不用介绍，大家也都知道，你家是养牛专业户，所以你最大的特长呀就是吹牛，别的吗我倒是没看出什么来，大伙说对不对？”

　　“对。”下面又是一帮子女生拖着长长尾音的起哄声。李洁见自己的话有了这么大的反应，朝永东得意的斜了斜眼，撇了撇嘴。永东早已气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景杰就坐在他俩中间，看着这一对你一来我一往的过招，忍俊不住笑着说：“我今天可真长了见识了，还真相信有没见面的冤家。”

　　刘老师等学生都介绍完了，又接过话头讲了一些注意事项，念了一些校规校纪，以及新近任务的安排等。他讲第二天所有新生便都要参加军训。这个消息并没有让同学们感到有多兴奋，而是一片的怨声载道，多年的带班经验，这样的反应似乎早已在预料之中，刘老师只是笑了笑，转身就走了。

　　刘老师前脚刚出门，教室里就炸开了锅，同学们围绕着刘老师刚才讲的话，展开了激烈的讨论，这伙刚刚组建，彼此还陌生的团队，在对待这个问题上，迅速的就分成了两个不同的派系。一个是保守派，是以巩宁为代表的。另一派是反对派，以胡永东为领帅，以军训为论点，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巩宁首先发话了：“我觉的吧，军训就是好，他可以锻炼身体，增强体质……”

　　没等他说完，永东就抢过了话头：“我看呀，就你这块头，增强体质我看是没希望，体重倒是能增加不少，你看你一天吃那么多，你锻炼了多少，这肥膘肉堆在脖子上，都快赶上腰粗了。”

　　“我……”

　　“我什么我，我就敢说这红旗渠不是一天开的，长城也不是一年半载修的，这增强体质的事不是说三天两头的军训就能解决的问题，要真这样，咱又何愁身体不好呢，那像你们这种粗体形的人也不该进标本室了吗？”

　　“你……”

　　“你什么你，你知道啥叫治标不治本吗？你没看到年年这雷锋叔叔是三月里来四月里走吗？这军训还不是一样，瞎折腾哪么几天，过后又是外甥打灯笼——照旧，那能起到啥效果吗，要我说呀，这治本的法子，就得天长日久的练，多开点体育课比较实惠，你说现在的体育课，每周上的一次，每次上课又没有啥新鲜的东西，谁爱上呀，再要是学习任务重的话，动不动就把体育课给取消了，这能有起色吗？要我看呀，这体育课应该和其他的主课一样重要，天天得上，那才叫合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可是我们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多少年前就提出来了呀！”

　　李洁本来在刘老师一说军训，她就开始给同桌嘟囔：“军训什么呀，都还不是走过场吗，起不到一点实质的作用，真不知道他们都一天天的瞎折腾些啥。”但就因为刚才跟永东的过节，此时见永东占了上分，马上就加入了巩宁的统一战线里，向永东宣战：“军训的好处多着呢，它能增强我们的国防意识，增强我们的组织纪律性，增强我们的团队精神，这些好处你想到了没？”

　　“很好，你能想到这么多很出乎我的意料，我原本以为你唯一的特长就是头发比较长，你说的很对，在部队上，这些是我们的基本素质，但诸如你说的这些，我们平时已经在接受他，实践他，就比如说爱国，历史上那些活生生的一幕幕，难道还不够震慑的吗，落后就要挨打的教训我们现在谁还会不明白呀，日本鬼子当年在我们的土地上横行霸道，到现在日本的那个卷毛首相还常常参拜靖国神社，这能让我们不气愤吗？要是小日本再打过来，我见几个就杀几个。组织纪律性那就更不用说了，比如说今天下午通知的上晚自习，现在咱不就都坐这儿了吗，这学校里的条条框框我们还听的少吗？”

　　一节课几个人吵吵嚷嚷着也就下来了。

　　第二天就是正式军训的日子了，学校也没给订军训服，学生都还是穿着平日里穿的衣服，要不是旁边站着穿着军服的教官，真看不出这一支花花绿绿的队伍是在军训。训练的内容是如何走，如何跑，如何站，如何坐。一天还没下来，昨天还神气十足地夸军训是如何如何好的巩宁就嗷嗷地叫娘了。尤其是那半个小时的军姿，在火红的日头下，巩宁身上的水跟出油似的往出淌，永东看到他的狼狈相，自然少不了一通奚落：“你呀，也别叫苦，这样可以增强体质，为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再立新功，争取这一次的军训能把你这一身的腐败相给训下去。”巩宁此时只能是打掉门牙往肚里咽了

　　军训第二天，这天的训练科目是正步走，前两天的训练已让巩宁尝尽了苦头。这天，他一来到训练场，和往常不一样的是，带了几瓶水。学校本来规定，训练场上不许带水，教练员正想制止他，从边上走过来一个人，也是和巩宁一样的体形，但肚子似乎比巩宁的还要大。头上油光滑亮的，也没长几根头发，只有两侧长了几捋，也不得不象征性的往脑门上分配了几根，眼睛也被周围的肉挤的只剩一条缝了，硕大的一个脑袋似乎就直接长在了腰上。这人晃晃悠悠的走过来，在教练员耳边嘀咕了几句，便走了。教练员也就再没有追究巩宁带水的问题了。而巩宁更是得了势，在众同学面前时不时的就去喝两口，还生怕人不知道似的，两片嘴唇弄的啧啧声的响。同学们在底边窃窃的议论，这人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派头，有知道的人就说：“这人是巩宁的姨夫，是咱学校的教导主任。”同学们知道了这层关系，都愤愤不平，但也都无可奈何。永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刚欲发作，被旁边的景杰给制止住了：“你现在就是叫也不顶用，弄不好会对你很不利的，咱现在不动声色，一定会有机会的。”永东忍了几忍后才平息了这股怨气，但仍愤愤的说：“迟早要治治你，看你到时候还神气。”

　　这机会没多久倒真让永东给等着了。今天的训练科目是踢正步，可踢来踢去巩宁就是踢不成，老是同时出左腿左手，或右腿右手，这一顺顺怎么也倒不过来，同学们个个都笑的是前合后仰，连教练员都笑的无法往下教了。没办法，只得给他单练，教练让景杰出来带着巩宁走，但走了一圈还是跟不上，景杰朝永东挤了一下眼，永东马上会意了，喊了一声报告，跟教练员说：“让我给他纠正纠正吧。”

　　“这样也好。”教练说。

　　永东就站在了巩宁的旁边，景杰在他们前面带着，教练老师的口令“正步走”一下，景杰便在前边走了，而永东故意在巩宁耳边左左右右的喊，没走出几步，巩宁的步伐就乱了，该出左腿时他出了右腿。永东瞅准机会就在他的大腿上狠狠的掐了一把，疼的巩宁嗷嗷的直叫唤，刚刚转过来，一会又让永东搅和的乱了阵脚。不一会儿胳膊腿上不知被永东掐了多少次 ，急得巩宁说：“这次到底是左还是右呀？”

　　“你自己不会看呀，你知不知道狗熊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

　　“笨死的，真不知道你那么大一颗脑袋里装的是浆糊还是什么？”这一通气出的，永东心里别提有多舒坦了。

　　半个月的军训轰轰烈烈中也就算是结束了。这体质也不知有没有提高，但最起码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每个人都晒黑了不少。

　　稀稀拉拉的下了两天的雨，把这么多天来的疲劳都统统洗掉了，这一个个的脸上又泛出了这十多天里少见的活气来。军训一过，学校也就转入了正规。刘老师又组织了一次班会，竞选了班干部，排了座位。景杰的新同桌陈浩被选为班长，景杰是纪律委员，胡永东凭着他的一曲优美的口琴独奏，被选为文艺委员，而胖乎乎的巩宁则被选为了生活委员。景杰的高中生活就在这疙瘩正式开始了。




第三章

　　景杰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离家出远门。初中时，虽说到镇上去读书，但是跑灶，天天能回家，也就没感觉到啥，但这一下猛的出去，起了灶，长时间回不了，还真有点想家。开学后的这两周时间总算熬了下来。礼拜五的最后一节课上完后，景杰迫不及待地就往班主任那跑，那张假条被攥在手里一节课，现在都潮潮的了。到了班主任宿舍门口，他稍微顿了顿，整了整衣服，喊了声“报告”，听着里面应了声“进来”，便推门进去。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班主任正在灶台边忙乎，锅碗瓢盆勺，摆了一灶台。景杰可真是纳闷，一个大老爷们的，婆娘又在家，下厨做饭，真是不多见，真是新时代的十佳好男人。转头一看，错怪了，错怪了，师母还真没闲着，正坐在炕棱上，拿一大剪刀，“喀嚓，喀嚓”剪着衣服呢。哦，景杰差点忘了。从同学口中得知，班主任一家可是双职工，班头是教师，师母是裁缝，又有一活泼可爱的儿子，是一典型的三口之家。

　　约摸五分钟后，刘老师灶台那边终于弄停当了，开了鼓风机让它自个儿吹着，刘老师这才擦了擦手，向办公桌走来，看到这，我们的读者朋友也许会问，这个宿舍到底是干什么的地方，怎么什么都有。没错，这就是山区教师的生活条件，学校里面校舍紧张，每个教师只能分到一孔窑洞。在这孔窑里，集办公，卧室，厨房于一体。半道炕，一个灶台，一个办公桌几乎就占了整个窑的一大半，再摆个沙发，衣柜，还有师母的一台缝纫机，整个窑里就被填得满满当当，一台电视机被无情地发配到了前炕的木箱子上，这就是我们山区教师的生活条件，凭良心说话，我觉得我们真应该向这些生活在贫困山区，平凡而伟大的人们致敬。景杰呢，看到这种情形，或多或少地也受到了感染，对刘老师那种出自也许是条件反射般的排斥，又消减了一份子。这时，刘老师已坐了下来，然后亲切地问站在前脚地的景杰有什么事吗。

　　“我想请假回家。”景杰说完，递上了那张假条，刘老师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子，见上面写着：

　　刘老师：

　　我奶奶因年事已高，近来身体有所不适，希回家看望一下，为此，特请假两天，恳请批准。

　　此致

　　敬礼

　　学生：高景杰

　　…年…月…日

　　刘老师看完后，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而景杰则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因为他看到班头这神秘的一笑，对自己撒下的这个慌能不能瞒天过海，心里可没底。其实，刘老师早就看出来了景杰的真实用意，不就是想家了想回嘛，这么多年的带班经验对这种事的经历那是多了去了，各种荒诞的理由都能碰上，景杰还算是好点，但心里虽明白，但作为一个班主任的责任还必须说一些大道理，一是毕竟在他的面前，这些还都是些孩子，有诸多的道理还必须跟他们讲明，二是这样卡一卡可以增一增自己的威严，让学生们觉得这班头的假还不好请的。景杰此刻是归心似箭，哪有心情听班头那长篇大论，不禁心里嘀咕，一个大老爷们。放就放，不放就不放，那来那么多废话，真是罗嗦。景杰只顾低着头，也不说话。就这样，一个采取唾沫战，一个应的是沉默招。俗话说，沉默是金，最后终于金石为开了，刘老师的心理防线被景杰彻底攻破了。只得在假条上签了字。景杰如获至宝，几乎是连蹦带跳的跑出班主任的宿舍，跑到教室，将假条交给班长陈浩，又跑到宿舍，提了包，飞一般的蹿出了这个禁锢了他两周的牢笼。

　　这个季节可是最有得盼的季节，乡亲们忙碌了一年，这收成已翘首可盼了，个大粒满的谷穗子沉甸甸的垂了下来，一串串的黄豆瓣从根底一直长到了梢，那土豆子的大个儿，更是撑的土地都笑开了颜，河水也是撒了欢的流，比平时清澈了许多，青蛙也领着孩子嬉戏玩耍，好不热闹。刚从田间地头回来的灰眉土眼的庄稼汉，在这河里清清爽爽的洗了一把，惊得这一池水族惊慌逃窜，而他却拿拢在头上的羊肚子手巾开了一把脸，然后扬长而去，身后飘来一串悠长而粗犷的信天游……

　　一个人走路，没耽搁，只管着往前走，不一会已是大汗淋漓，脱了外套，可没多大工夫，汗已浸透了背心。在河的边上，他发现那还有一泉眼，清清的泉水正往外溢呢，一扑跑过去。“咕噜，咕噜”一气喝了足足有半马勺，喝完后又在河边美美介洗了一把，又逗着青蛙蝌蚪玩了一会，就又哼着曲儿上路了。

　　从学校到景杰家有40里地，要翻两道圪梁，淌两道沟，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心情一好，走路也快，没觉着个工夫，景杰已走到了最后一座山的山脚下，虽已累得够戗，但想想这座山过了就是自个儿家，那个累劲就减了一大半。景杰见路边有块大石头，心想反正快到家了，不如就在这歇歇脚，缓缓气再走吧。走过去才发现这原来是这个村的路碑，上面写着“十里铺村”。这个村可是他们这个镇最大的一个村子，单看路碑旁哪个阔气的戏台子，就知道这个村子较一般小村子更有实力，搞这么一个大手笔。景杰想想自己的村子也不算是小村子，但自己村哪个戏台子简易的都让他不好意思提了。他甚至天真的想，什么时候他挣大钱了，就为村里盖一个戏台子，这个戏台子一定要是周打围圆最阔绰的，那时侯父老乡亲们在那底下看戏，一定很带劲，再还能听到老乡们一个劲地夸：“高得财的哪个三小子可为咱村办了实事了。”那样的感觉别提有多美气呢。景杰想完这些，自己都有些失笑，你说你一个穷小子，什么也没有，你拿什么去看大天，赚大钱呢？还是快回家吧，眼看着天已经昏黄了，还有一架山要爬呢。

　　还没走出去几步，便看见离戏台子不远处有一铁皮房子，上面挂一牌子，写着“便民小卖部”，看到这，景杰一想，对呀，平时见出门人回来都买点东西，自己虽算不上个出门人，但也算是半个出门人吧，就这样空手拉脚的回去，不大好吧。对，过去买点东西，主意一定景杰便走了过去。

　　家里人的礼物都买到了，他给奶奶买了一袋奶粉，给爸爸买了两包硬盒“猴王”烟，又称了二斤饼干，算是给妈妈和嫂子的，给自己的侄女买了她最爱吃的方便面和葡萄干，还剩些零钱，又买了一把棒棒糖，满满当当的提了俩食品袋，便开始爬那最后的一道山。

　　眼前的景色越发熟了起来，这里的每一条条沟道，每一道道圪梁，几乎都留下过这个山里娃的足迹，连平日里走起来跌跌撞撞的山路，，都感觉它有一种蜿蜒的曲美。路边的小草掠过脚踝，亲切而温馨。快要成熟的庄稼，散发出的清香，充斥着整个鼻腔，一切的景色都是那样的怡人，所有的感觉都是那样的惬意，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想不爽都难呀。

　　景杰现在已站在了自家的脑畔上，放眼望下去，那窑洞、那围墙、那大门、那条通往沟外的路，都如阔别已久的亲人，又重新见了面。那不是“贝贝”吗，正卧在窝里打盹，景杰打了一个响响的口哨，不知情的贝贝窜出来“汪汪”地就是两声。当看到站在脑畔上的景杰时，“汪汪”声立刻变成了“呜呜”声，尾巴也撒着欢儿的摇开了。家里人听见狗叫，携老带幼地都出来瞧了。还是慧慧眼尖，一眼就认出了站在脑畔上的三爸，尖尖的小嗓门就喊开了：“三爸回来了，三爸回来了。”并拽着她妈妈的衣襟，用手指给她妈妈看，一家人这才发现了站在脑畔上嘿嘿傻笑的景杰。奶奶心疼地赶忙冲着他喊：“三小娃，快快下来，站呢么高小心掉下来。”景杰应了一声，嗬楞楞的一路小跑就下来了。这时一家人已迎到了硷畔上，一见景杰跑下来，哥哥景俊马上打趣道：“看看，看看我们的书生回来了。”一家人会心的笑了，景杰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嘿嘿地笑了。奶奶过来摸着景杰的头，上下打量着这个宝贝孙子，心疼地又说：“看把我娃给累的，头上的汗都流开山水了，快来擦擦。”说完，拿出手帕替景杰拭了拭汗。站在旁边的小侄女也奶声奶气地叫着：“三爸，你念书识字回来了，奶奶说要好好吃饭，快点长大，就能和你一样去外面念书了，我现在每天都吃好多呢。”一家人又被这孩子的天真给逗乐了，景杰一把抱起小侄女，亲了亲她红扑扑的小脸蛋，笑着说：“是呀，三爸回来了，你想不想三爸？”

　　“想！”

　　“都咋想？”

　　慧慧指着自己的肚子说：“心窝窝里想。”听着小侄女可爱的回答，景杰又疼爱地亲了她几下。

　　景杰妈妈从墙根下抱了一抱柴禾，说：“别站在这笑了，寒风冷气的，快往家里走，天也不早了，也该做饭了，三小，你也该饿了吧？”景杰这才感觉肚子早已咕咕叫了，一家人前呼后拥的把景杰拥进了屋。

　　景杰用充满怀念的眼神看着窑里的一切，陈设依旧，墙上还是那几框子老照片，地上还是那几只老箱子，窑掌上还是那几张老画，炕上也还是那条老虎单子，这熟悉的一切，让他感到是那么的亲切，那么的温馨。

　　母亲把柴往灶火圪唠里一放，掀开锅盖，从旁边的瓮里舀出水就往锅里倒，景杰把慧慧放下，把奶奶搀上了炕，放下自己的书包，拿了个小凳子，往灶火圪崂里一坐，说：“来，今天我烧火。”站在一旁的嫂子一看，赶忙插话：“哎呀，你现在可是书生人家，这种粗活还能干？快上炕，到锅头暖和暖和吧。”一句话说得景杰脸红到了脖子根，自我解嘲地说：“嫂子，你快别埋汰我了，我一个烂高中生，那还能算到瓜果里的数呢，我呢，还照样是一个没走出过大山的山里娃。”

　　奶奶在锅头抢过话头说：“山里娃咋？山里娃只要苦心学，还怕见不了大世面，到时候北京上海的我娃都要走。今天，狗娃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也累的够戗，你就上来歇会，让你嫂子烧去吧。”这时，嫂子也过来拉他，景杰争执不过，便上了炕。

　　景杰这时才发现，父亲没在，便问奶奶：“我爸去哪儿了？”

　　“这还不是又去营务他那两根旱烟去了吗，那就跟他命似的，照应的周周全全的，在那些烟上，你爸年年都是下手脚经营，哎，真不知他们为啥呛烘烘的抽那东西，还不如换成点鸡蛋奶粉来得实在。”

　　母亲笑着说：“他们跟你的想法就不一样，他们认为还是那东西抽起来带劲，烟雾缭绕的，跟仙人似的。”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间，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嫂子灌了满满的两暖壶。

　　母亲心疼地问景杰：“三小，学校的饭该吃腻了吧，妈今天给你换换口味，说吧，想吃点啥？”

　　景杰思付了一下，说：“学校里吃不上‘洋芋叉叉’，就吃‘洋芋叉叉’吧。”

　　妈妈补充说：“那好吧，蒸一锅‘洋芋叉叉’，锅底再捎些‘南瓜汤’，你看咋样？”

　　“行，没问题，在学校老惦记着吃这么一顿饭，老早就想吃了。”

　　这知道吃啥了，母亲和嫂子就忙乎开了，洗土豆、切南瓜、拉风箱、添柴火，忙的可是不亦乐乎。景杰他们则被慧慧的可爱逗得笑声一波接一波。

　　不多时，“洋芋叉叉”已蒸进了锅里，伴着拉风箱“吧嗒，吧嗒”的节奏，白腾腾的热气在锅里直嗖嗖地往出冒。不一会，“洋芋叉叉”的清香已伴着热气飘了出来，多么熟悉的味道，在家时景杰可是三天两头就能吃上一顿，这么多天没吃，还真有点想。他常常在想，何时能再美美实实的敞开肚子吃上一顿，那别提多美气呢，今儿个可算是偿其所愿了。

　　随着母亲”一声“开饭了”的张罗声，饭已经熟了。景杰早已迫不及待地等在了锅台边，只见母亲熟练地扯起“笼布子”的四个角，一抖一提就整个将他提了出来，然后倒在了一个白洋瓷盆里，嫂子已把碗筷和调料拿了过来，此时已是万事具备，只欠开口了。还是老人心细，坐在锅头的奶奶见自己的儿子还没回来就说：“三小他爸还不知啥时候能回来，要一下子回不来，这饭放外面，不冷了吗？”

　　“那就给他在后锅里扣一老碗。”

　　“别扣了。”没等三小他妈话音落地，得财老汉已一脚迈了进来。母亲笑着说：“说曹操，曹操到，你还真会赶饭时，以后要是讨了饭，当了乞丐也饿不死了。”

　　“哎，要真讨了饭，你也不一样跟着倒糟，你没听人常说：跟上屠夫抖肠肠，跟上皇上做娘娘。我要是成了那么个邋遢相，你就等着受栖惶吧。”得财老汉针锋相对的就给顶了回去。

　　奶奶插口了：“都那么老小了，还那么贫，口无遮拦的，孩子们都在跟前呢，就不嫌人笑话，没正形。”本来还想说的俩人，被这一句话暂且给点住了。这陕北人说话直爽，嗓门大，那是这片充满激情的黄土地孕育出的一种说话方式，无论在田间地头，还是集市庙会，只要能聚住人的地方，就都能听到这样直勾勾的对白，这种抬杠似的耍贫，往往会争得面红耳赤，手舞足蹈，很多笑料便从这不轻易中涌出，如果你留意的话，这简直就是一出出自编自演的相声。

　　正式开饭了，炕上老锅头坐着奶奶，父亲。炕中间放着一张方桌，前炕坐着景杰和景俊，脚地上母亲和嫂子一人搬了一把椅子坐了。小慧慧似乎不是很饿，在炕上跑来跑去，自顾自的玩着。跑了一会，她过来钻到景杰的怀里，撒娇地说：“三爸，你吃完饭，你给我教的写字，好不好？”

　　“好好好，我吃完饭给你教好多好多字。”

　　“好呀，好呀，我学多了字，我就可以和三爸一样，去外面念书了，我以后还要考大学呢。”说完又从旁边拿过来一个包，说：“三爸你看，这是我的书包，里面有好多书呢，还有文具盒铅笔呢。”景杰一看，心里不由的一酸，这哪是书包呀，这不是他那条穿烂的裤子吗，嫂子给改成书包了，那俩朵绣上去的小花算是稍稍掩饰了这书包的简陋。

　　“这就是她的书包吗？”

　　“就这书包她走投拾路都在身上背着呢，这孩子学习的劲头大着呢，只要瞅着空空，她就写呀画呀，特能坐得住，这要能有个人好好教，这孩子脑瓜瓜灵着呢。”母亲说。

　　父亲在老锅头押了一口南瓜汤，无奈地说：“你说就这么大的孩子，要放在城市里，现在学的东西那很是不少呢，你说都这么大了，还连个幼儿园都上不了，这穷乡僻壤的没这个条件呀，人常说：一百个饿狼吃不了个没有，这孩子要真有点才，不也给耽搁了吗？”

　　“对呀，你看电视上那些小孩，跟慧慧一般大的，都上台表演各种节目了，人家呀从小就开始培养了，长这么大基本上都有了那么点一技之长了，可咱这的孩子，长这么大了，才正知道玩了，学校提前上不了，智力开发上最起码要比城里娃迟几年开发。”

　　听完景俊的话，景杰也忍不住插进了话：“就别说他们这一个年龄，就是我们这年龄受的教育也大打折扣，你说咱这，学校的硬件设施跟不上，图书馆基本没有，实验器材基本不能用，更不用说计算机了，再说教师又不强硬，这各方面都弱的条件，跟他们的竞争本来就不公平嘛，我真不知道，同在一片蓝天下，我们农村孩子凭什么就在起跑线上输给他们城里人。”

　　“哎，傻孩子，这人穷呀就志短，自古人就这么说的，只要你翻身了，有出息了，别人看会不会抬举你，看的起你，这受苦人呀啥朝代都是这最底层层的人。”得财老汉给这段谈话作了一个比这顿饭更耐人寻味的结语。

　　饭后一锅烟，赛过活神仙。吃饱喝足后，得财老汉照例点着了他的旱烟，坐在炕棱边上“吧嗒，吧嗒”的抽开了。景俊也掏出自己的“延安”烟准备抽，景杰这才记得自己在路上买了东西，拿出来一一分派了出去，原本只给父亲买的烟，只能跟景俊一人一包分了。几位老人都说没钱买这些干吗，其实心里在窃喜景杰能有这份孝心。只有景俊父女俩拿到后，迫不及待就开吃了，奶奶看到后说：“真是一对谗猫。”

　　母亲和嫂子洗了家什，一家人又闲叙了一会，然后各自回房睡了。

　　景杰或许是吃得太多，肚子闹腾了大半夜，自各儿也不知何时睡去。

　　第二天，景杰又在大伯家，三爸家转了一圈。第三天，又踏上了那条返校的路。




第四章

　　开学已一段时间了，熟悉了周围的一切，对这个校园的新鲜感也在逐渐消退。

　　这农历八月十五还没到，学校上下已吵嚷声一片，说是八月十五给改善伙食，同学们几天来都在盼着这个中秋佳节。

　　这天终于盼到了。下午，下课铃声一响，同学们飞奔回自己的宿舍，拿了碗和筷，直奔食堂。今天这吃饭的场面真是壮观，全校的学生都似一个个小饿狼般涌向了饭堂，饭堂的门又小，一下子在外面垒起了好几层的人墙，而饿了一上午的小饿狼们闻着里面飘出来的肉味，真有点煎熬。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进不去的人在外面把勺碗敲的叮当作响。景杰、永东、陈浩当然也在其中。一挤一哄中好不容易才挤进饭堂。各个班的盛菜老盆前面都排着长长的一队，三人挤过人群，找到了自己班的菜盆位置。当他们仨挤进去时，景杰班还没有人来，只有生活委员巩宁已先到了那里，正拿着勺子，在盆里搅来搅去，在瞅着什么，这三人站在边上也没吱声，静静地看着他在干啥。这时他好像挑好了似的，把勺子往起一抬，倒进了旁边的瓷碗里。这回他们看清了，原来这小子是把菜盆里的肉片子往自己碗里挑，几个人一看，他已捡了有半缸子。这一下可把几个人给气的，尤其是永东那暴脾气，给气的直哆嗦，把手里的缸子往景杰怀里一塞，抢上去朝巩宁的鼻梁就是一拳。巩宁那知道这茬，冷不经意的挨这么一拳，脚下早已站立不住，蹬蹬就退了两步，手中的勺子也拿不住，掉进了盆里，溅起的菜汤扑的俩人浑身都是。永东还想上去再给他不一拳，被陈浩一把拉住：“出出气就行了，别把事整大了。”这一拳巩宁算是幸运的躲过了，但永东的气可没消，用手指着巩宁的鼻尖骂道：“你这个小兔崽子，要不是有人拦着，我今天非打得你五彩缤纷不可，要不然你还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你瞅瞅你现在那个熊样，都赶上猪了，你还吃，你就不怕把你撑着呀。”

　　巩宁按着已流血的鼻子，嘟囔着说：“我是生活委员，就不兴我多吃点。”景杰听他还在唠叨，走上前一步，一把拎住他的领口，愤愤地说：“你小子还是不是欠削呀，你以为这饭堂是为你家开的，你搅和一通，让别人咋吃，你信不信我今天把你牙磕了，让你以后见着肉就发怵。”陈浩气归气，但毕竟是班长，也不想把这事闹大了，又上来把景杰拉开，但也警告巩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要再碰上，那谁也管不了这事了。”景杰回过头看见巩宁舀起的那半缸子肉，一股脑的又倒进了菜盆，把个空缸子扔给他说：“还不快走，你还等菜着呢。”巩宁还有些迟疑，永东又加了一句：“你是不是还等着我给你舀肉。”巩宁这才感觉到事态不对，灰兴兴的走了。经过这场子一闹，永东和景杰都没心情吃这顿好的，谁也没吃就走了。因为巩宁走了，平时是他给班里的学生打饭，今天就只能是陈浩去打了。再说景杰和永东回到宿舍，越想越窝火，越想越憋气。不一会，陈浩回来了，拿了几包学校发的月饼，几个人啃了几口，又干又硬，忍不住连着又骂了一通。反正今年这个中秋过得不是那么顺心。

　　巩宁的事过了好几天，也没见有啥反应，想必他也是觉得没面子，也没告诉他那个胖姨夫，这事也就算不了了之。这生活呀又重新回到了那千篇一律的四点一式中去了：宿舍——教室——饭堂——厕所。

　　这天，景杰跟往常一样，吃过早饭，宿舍呆了一会，就去了教室，见班长陈浩已经到了，打了声招呼，便翻出代数书和作业本，，开始做早上老师布置的作业。一道题还没搞定，进来一个送信的，把一沓子信往讲桌上一放，转身就走了。景杰瞅了一眼，也没多理会，转过头去跟同桌说：“哥们，还不上去拿信，每次来信没谁的也不能没你的呀，你那封可是铁板钉钉的事，你可让我好生羡慕，我们可要闹信荒了，真感觉不平衡。”陈浩笑了笑，起身就朝讲桌走去，景杰则重新埋下头做自己的作业去了。

　　“哎，老高，别做作业了，今天呀叫你心里好好平衡平衡，省的你每次来信都在我面前瞎叫唤。”景杰还不清楚这是咋回事，抬头看时，陈浩已拿着两封信在他面前晃了几晃，说：“好小子，你这不来信就一封没有，一来就成群结队的，你小子是那结的桃花缘，快快老实交代，少罚俩块？”

　　“嘿嘿，你小子可能耐见长呀，演戏跟真的似的，我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那有收信的那份福呀，倒是你，花也沾，草也惹，隔三差五的信就来，你还好意思说。”

　　“那你是不相信是你的信了？”

　　“打死我都不信。”

　　“那好，咱打个赌？”

　　“没问题，你说。”

　　“咱这样，只要是谁输了，下午打饭的任务就是谁的了，咋样？”

　　“那没问题，一言为定。我看你咋样出丑。”

　　“你可看仔细了，这上面的名是那家公子的？”说完陈浩将信凑到了景杰跟前。景杰这回可是瞅仔细了，那可不是吗，两封信的信皮上的名字白纸黑字写的正是“高景杰”。这回知道输了，但仍想狡辩，接着上面的话茬说：“我上面的话还没说完，我前面说，打死我都不信，只要打不死我就信。”

　　“你这小子，小品看多了是吧，想要赖是吧，要不要我在班上号召一下，让咱班同学给我作一下证呢？”

　　“那，那我认输还不行吗。”

　　景杰接过信，但心里还在犯嘀咕，这到底是谁呢，还一下来俩，信皮上的字体又好像很熟悉，迫不及待的打开了信。首先看了看后面的署名，一个是孟絮娜，一个是高捷。是他们俩，这一下子倒把景杰给弄糊涂了，这俩个人都是他初中是很要好的朋友，高捷和景杰又是同村，但自从中考以后，一直就没他们俩的音讯，他们是咋知道自己的地址的呢？他赶紧拆开了高捷的信，想看个究竟。一拆开没看信就把景杰给气了个够呛。这哪是信纸，这明明是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两张纸，背面还有几道演算时的公式，撕纸处留下的豁豁牙牙还原原本本的留着，也不知道剪裁整齐了。“哎，这死女子做事毛糙的毛病一点都没改，还是老样。”

　　斗大的字开天辟地的就写到：“老哥，你上学走也不说一声，害的我这番苦找，你是不是把我这个老妹给忘干净了。幸亏我那次回家，专门去你们家，才问上了你的地址，你们家里……”写到这里，后面的一行字都涂成了黑圈，这家里到底咋了，景杰赶紧找下一句，好不容易才在下一行里接上：“不好意思，刚才写错了，刚才说那了？噢，说到你们家了，你们家里一切都好……”景杰这才舒了一口气，心想：你这死女子，看你的信可真叫累人。

　　看完高捷的信，景杰又打开了另一封。信被折成一个船的模样，上面写着“一帆风顺”的字样。信是用一种带着薰衣草香味的信纸写的，工工整整的小女生字体足足写了两页，信的开头写到：“高景杰：你好，展信愉快 ……”。你看看，你看看不同的两种境界，什么叫信，这才叫信。要是老妹你在跟前，我让你好好学习学习该怎样写信。景杰在心里愤愤地数落着高捷。

　　信的后面还询问了景杰最近的学习和生活情况，尤其是提到了他们以前为了去高捷家吃杏子，偷偷的在午休时间溜出来，后来因出来玩疯了忘了时间，回去让老师狠狠的训了一顿……

　　这段回忆让景杰也想到了当时的情景，他们到了高捷家的杏树地，杏树很高，得上树去摘。高捷虽然是个女孩子，但从小生就一个小子性格，常常跟着一伙男生翻墙揭瓦，叉梁上树，这些自然就难不到她。等高捷、景杰上树后，孟絮娜却上不去，高捷只顾得往高处爬，捡那些又黄又大的杏去吃，指使景杰去把絮娜给拉上来，景杰当时也没想那么多，等把絮娜从树下拽上来时，见自己拉着人家女孩的手，才有点难为情……

　　“哎呀，杰哥，这是那位美女的sugger letter，让我们的大帅哥都脸红心跳成这样？”一听这诈诈唬唬的声音，就知道是胡永东，景杰赶紧把信收了起来，慌慌张张地说：“那有，那有。”说话间，上课的铃声响了起来。

　　景杰也尽快地给他们俩写了回信，询问了他们的近况，也谈了自己的事情，说自己已交往了几个很要好的朋友，并告诉了他们联系的电话等等……




第五章

　　气温在一天天地下滑，秋的气息也由浓变淡了，沉甸甸的果实已装进了乡亲们殷实的粮仓。地里的庄稼该收的也都收了，只剩一些叶子枯黄的柴草在风中沙沙地摇曳着。这片充满激情，生生不息的土地，此刻也归于平静了，她是在休整，是在养精蓄锐，她想在这个冬天蓄到尽可能多的能量，以更好的奉献给来年，奉献给那些淳朴而勤劳的农民。

　　现在是农闲时间，忙碌了一年的人们终于可以清闲了，或在自家的暖窑热炕上拉家常，或在村中的人市滩里谝闲传。得财老汉一家也一样，没啥好忙的了。但得财是个勤快人，平日里忙惯了，一下子闲下来，手头没个营生，还真有点憋的慌。这不，今天又起了个大早，“刷刷”的就扫开了院子。等一家人起来后，院子已拾掇得干干净净，但已不见了老汉的影子。后来得财老婆倒尿盆时才发现茅桶不见了，回来后给儿子说：“你老子生就一个受苦的命，这一大早起来就淘茅粪奶枣树去了，你看看你，娃娃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过日子，懒的你这会儿才起来。”景俊被这无名火发的忍不住说：“妈，你看你说的，我爸大半夜就起来了，不至于我们那么早都起来吧，再说，就那么点营生，捎空就干完了，用得着那么累吗？我爸也真是的，也不知道好好歇歇，整天穷忙，都不知道能忙些啥？”最后一句话虽故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母亲听到了，一句话点开了得财老婆的话匣子，景俊一看形势不对，溜出门，拿了副桶担，挑水去了。得财老婆一肚子的牢骚，只能往仅四岁的小孙女身上发了，可小慧慧才不会买她奶奶的帐，反倒是缠在奶奶的腿上说自己饿了。得财老婆别看对自己儿子这么大火气，对这个小宝贝疙瘩可一点脾气也没有，只好用一句：“你有这么个爸真不知是幸运还是倒糟。”来为自己刚才的那段好气又好笑的牢骚打了圆场，无奈之下便动静的给自己的小孙女做起了“鸡蛋拌疙瘩”。

　　约摸已到了饭时了，得财老汉的几回粪也倒回来了，不一会，景俊也担水回来了。两个水瓮已满淹淹的了，就把两个桶放在了脚地上，准备把担子放到院子里去，得财老婆让他把老人叫过来吃饭。景俊应了一声，便走了出去。不一会便搀着奶奶走了进来，景俊媳妇已把各人的饭都盛好了，还是老规矩，老太太便是这家的佘太君，老锅头，热炕头的位谁也撼不动。得财也盘腿在炕棱边上坐了。等得财老婆把两碗饭分别端给老太太和得财后，其他的人也各自端了自己的饭，在脚地上拉过椅子坐了。一家人人边吃边聊，社会事件，村中趣闻，偶尔也关心点政治，但只能点到而破不了。不知啥时候，这家人的话题已转到了老生常谈的“订计划”上。别小看这茶余饭后间的决议，就是这种饭间会议，规划出了春种秋收，夏锄冬蓄。一切都尽在掌握似的井井有条，这条不成文的规定，各家各户都在用，而且用的很好。得财照例主持了会议，并做出了重要讲话。他讲话的精髓便是订了今年冬天的计划，对这一家子来说，也是个长远计划，那就是预备在自家坡上打口井，争取到今年年末，最迟也在明年年初喝上自来水，这算得上是这家子的基础设施建设，这次决议获得了高票通过，尤其是景俊反应最大，原因很简单，他每天都要去一里多地的井上去挑水，虽无怨言，但我们可以想像，那苦水肯定装了一肚子。所以景俊在听完这个决议后，浑身好像如释重负，乐不颠颠的，又去盛了一碗饭。谈完大事后，后面的议题就轻松多了。儿媳妇说自己要回一次娘家，家里的事自己已给收拾的差不多了，自己也很长时间没回去看看了，再说慧慧她外婆还拾掇了些鞋底，自己想帮忙给钠去。当婆婆的第一个接过话题：“你就去吧，家里边有我呢，我会照应好的，去的时候，把咱家前几天炸的油糕，油饼拿上些，让他们尝尝。”得财老汉还怕自己的小孙女不去，便试探性的问：“慧慧，你想不想去你外婆家呢？”不料小慧慧满口应承了下来，不等人问便说出了自己想去的理由：“外婆家有好多好吃的，有果冻、葡萄干、火腿肠都是我最爱吃的。”一家人这才听明白，这小家伙全奔着吃去的。一家人被这小家伙的诚实给逗笑了，他见别人都在笑她，自己也跟着笑，景俊问自己的女子为啥笑，小家伙的回答竟是：“不知道。”

　　坐在锅头的老太太对孙子说：“今天你媳妇要去回娘家，他们母女俩要走那么长的路，还要带东西，你就给送一下，也顺便去拜望一下你丈人和丈母娘，人常说：丈母娘亲女婿，好似狼咬住。还怕不给你好好吃两顿。”景杰很不爽快地答应了，这要哈在刚结婚那时，这可绝对是个美差，不用人催，跑的比谁都快。但现在嘛，景俊觉得那可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苦差，既要背孩子，又要背行李，走十几里路，真是苦不堪言哪！但佘太君的令，还是不敢不从，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这二小子一家的事安排妥了，得财便思谋着自己该干吗去，倒是老婆给他提了个醒，说今天是初五，正好祥镇有骡马会，到那赶赶集，顺便也能看看三小。得财一想，也对呀，反正现在家里也没事，不如上祥镇瞅瞅羊市行情，自己家还有那么几只站山羊，也要在年末时出手，换上两个钱好过年，顺便也去看看自己的小子，算算这小儿子已快半年没回家了，以前一直在身边绕着，嫌烦，可突然间离开，还怪想的。也不知他最近咋样。还真是个事。主意一定，跟老婆打了个照面，就要起身。老婆一看老汉的那身行头，还是受苦衣服，土糊沫沾的，已不成样子了，马上气呼呼的对老汉说：“你好歹也是出门去见人的，你就这样一身烂皮毯袄的出去，你不嫌丢人，我还不光彩呢，要人家以为那家里不知摊了怎样一个邋遢婆姨。连老汉出门都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说着便替得财从箱子里拿出了那身像样的衣裳，得财老汉恼愤愤的的嚷：“都是些受苦人，谁还不知道个谁，再说了，就这样一个到处都是黄土山的地，再好的衣裳也穿不出个甚来。”但终究还是没拗过老婆，穿上了那身见人衣裳，但那感觉比城里人穿上受苦人的衣裳还难受，刚准备走时，老婆又把他叫住，说是要上去的话，给三小拿点家里的东西，让他尝尝，一下子忙的又是拿枣，又是拿苹果，前几天炸的油糕油饼也包了两包。得财早就不耐烦的的嚷：“婆姨女子的事可真多！这么大老远的路，提那么多咋走呀，我上去给几个钱，那集上啥没有呀，最后在双方的协商下，只拿了枣和苹果，那也有两包，得财老汉满腹牢骚地拿着走了。

　　真是应了那句古话，爱啥就往啥人堆里混。这不，刚一会工夫，得财老汉已和一伙去祥镇上卖羊的人打的火热。话题虽只是围绕着羊说，但就好似有说不完的新信息，从羊的价位到品种，从小羊谈到老羊，从母羊谈到公羊，有共同的话题，走路也不觉得累，40里路还没聊够一个话题就到了。老汉在开学时来过这，也没费劲，就找到了景杰的宿舍。他推门进去，见里面还呆着几个学生娃娃，但不见他的儿子，几个同学见进来了人，都很礼貌的问他找谁，“找三小。”几个人一听没这个人，就对他说：“找错宿舍了。”得财老汉只得退了出来，嘴里还念念叨叨说：“这又换宿舍了，也没听三小说起过。”这不知道宿舍，在这么大一个学校里找人，可不是个容易事，他想到了他们村的哪个高老师，或许他还知道儿子搬到哪个宿舍，还没走几步，他脑子里唿啦一下亮堂了：看自己这号人，到这儿了，还叫景杰小名，人家咋能知道，你看人家当官的，还有那些吃公家饭的，称呼时都是叫官名。自己家的景杰虽然还没够到这些，但也是个念书人 ，当然也要叫官名了。想到这，他又折转身退了回去。这次他打听的是高景杰，这样一说，几个娃娃都说有。一个白白净净的后生给得财老汉倒了一茶缸子水，又和了两勺子白糖，给他放着让他喝，说自己替他去叫叫。

　　这后生就是胡永东，就因为他长的细皮嫩肉，像个小白脸，班上的人又送他一个雅号——“玉面神”。听听这帮人的理由。自己的皮肤长的对不起观众，还嫌人家长了好皮肤。心里不平衡，就这样损，真是卖石灰的见不得卖白面的。害的我们的小胡可没少受冤枉罪，曾多少次在烈日下往黑晒自己的皮肤，想想多冤哪。今天景杰他爸来了，叫景杰当然是自己份内的事了。他先跑去了教室，景杰没在。“肯定在厕所！”胡永东肯定地说。这么长时间的友谊，胡永东发现景杰有事没事总爱往厕所里跑，他曾打趣的对景杰说，试买两瓶“汇源牌肾宝”试试，自然是挨了一顿臭骂。但他在厕所里正过来返回去的看了两遍，也不见个景杰的影，永东还不死心，这回他采用了一个慢镜头回放的方式，一个坑位一个坑位的瞅，直瞅的那伙哥们浑身不自在，满脸的不自然。结果是，确实没有。永东思谋了良久，认定只有一个地儿，景杰可能去了，那就是操场，因为这学校里也没啥好去的地方了。想到这，便直奔操场。

　　这地方，可真是疯狂男人的俱乐部，而要在这帮疯狂男人中找出一个人，可真非易事。永东又展开了那种地毯式的搜索。奇了，没有：“这人该不会人间蒸发了吧！”他不耐烦的说。其实，永东要是再仔细一点，就可以看到景杰。只是他看到最边上那篮架下面是一帮女生，扫了一眼也就过去了，也没留意那里面的人，但景杰这小子品味还真不同寻常。他偏偏就在这一帮子女子群里，似一片恶心的绿叶穿梭在百花丛里。最终，还是景杰发现了鼠头鼠脑的永东在寻寻觅觅，便一脸幸福的招呼他进去玩。怒不可支的永东过去一把把他扯出来，破口便一通臭骂，景杰被骂的摸不着头脑，赶忙打住了话，问这是咋回事，永东气愤的回答：“我找你快把地皮都翻过了，想不到你却在这儿浪，你真是太不够哥们了，这么好的事也不叫上我，快回宿舍吧。你老爸来看你了。我呢，就不客气了，我也甘愿做一片平凡的绿叶，衬托出这些花朵更加鲜艳。”

　　“少恶心了吧。那我走了，这就交给你了。”两人默契的击了一下掌，便各干各的去了。

　　景杰一路小跑的赶回宿舍，见父亲正在炕棱边上坐着。正和舍友交谈着呢。景杰走近了问：“爸，你啥时候来。”

　　得财见儿子来了，便说：“刚来一会。”见儿子气喘吁吁的，心疼的问：“你这是干嘛去了 ，汗流浃背的，快来擦擦吧。”说着便准备掏自己的汗巾，景杰忙说：“爸，不用了，我这有毛巾呢。”说完便从旁边的铁丝上拽下了一块毛巾，边擦边说：“刚才去打了一会球，跑累了，爸，咱家里都该好着呢吧，我奶奶还积健着吧？”

　　“家里都好着呢，你奶奶现在每天喝两个鸡蛋，身子骨还硬朗着呢，慧慧整天念叨着说，他三爸啥时候能回来，那娃娃特招人爱，嘴溜得很，人见人爱。最近又长高了一大截。”

　　“是嘛，我还真想回家去看看。对了，咱家今年收成咋样？”

　　“还算不错。黄豆能打两石多，谷子也有一石多，洋芋能刨八十几蛇皮袋子，枣能卖两千多，还有咱那几只羊，现在还没卖，也估计能卖个一半千。反正一共算下来，也有大几千块钱的收入吧，还能凑合。你呢，最近天也一天天凉了，该往上穿的衣服也别讲究风度，尽量往上穿，该套塌的都套塌上，你看我里三层外三层的穿这么多，别看不好看，暖着呢，这样才实在，你们这些娃娃，现在不知道保养，上了年纪那啥毛病都找上门了，那时候明白也就迟了。”老汉关切完穿，又关切到了吃，问儿子：“学校伙食咋样，能吃饱不？”

　　“还行，基本上能吃饱。”

　　“啥叫基本上呀，要吃饱。你看三小，你爸我太大的开销咱跟人家看不齐，你也知道，咱农村人，捞两个钱确实不容易，都是嘴里俭，肚里挪省出来的，但不管咋样，吃咱要吃饱，你一天饿不啦叽的能念成啥书呀，要吃，该花的钱咱不能省，但不该花的咱可不能花呀，那些坏习气咱可不能沾惹，做啥事，你都应该手摸心门，想想你的家人，你的爸妈，知道不？”

　　“爸，我知道，我咋能染上那些坏习气呢，我知道那些钱来的都挺不容易的，我那样做，良心上能下的去吗？”

　　“对呀，咱穷人家的孩子能不知道这苦是咋受的吗？咱不和人家公家那些人，挣的都是些展腰腰钱。不和咱们一样，整天出水汗淋的，挣那两个牛马钱，所以咱花钱可千万不敢浪大，做啥事之前都要思谋思谋，想想家里人。你呢，一直没离过家，一个人在外边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家里人呢也只能是打多时来看看你，所以啥事都要学着自己去处理。”

　　“爸，我会照应好自己的，我都这么大了，你们就放心吧！”

　　“放心，当父母的啥时能放下心呢，儿女一走，心就跟着走了，整天尽往坏处想，今天想你们肯定饿肚子了，明天想这么长时间不往家打个电话，是不是出事了，你说说，尽操些黑心呀，就这么几步路，你妈还常常念叨你，这长那短的，这不，临出门了，你妈还给打理了两包东西，硬要我给你带上来。哎呀，你看我这只顾着说了，都忘了那东西了，三小，你快打开给你同学吃吧。”景杰拿出些枣、苹果给舍友吃，起先都还不好意思往住接，得财老汉说：“娃娃们，你们吃呀，这都是自家树上产的，又不关本，再说，都一个宿舍的，有啥不好意思的，快拿着吃吧。”这才一个个的斟酌着拿了点。这父子俩又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一会儿。得财想着自己还得在街上去转转，便从兜里掏出来一百块钱，递给景杰，叮嘱他买件衣服啥的，自己还要到街上去，景杰接过钱说：“那我送送你。”父子俩一直相跟到了校门口，得财老汉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向街上走去了。景杰一直目送着被生活的重担压得都有点驼背的父亲，慢慢的走出了自己的视线，才折转身走去了教室。

　　父亲的到来，给了景杰很大的动力，但同时也给他带来了压力，这两种力量都来自他的亲人，景杰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父母挣那钱确实不易，那可是真正意义上的血汗钱，家中很大一笔的开支就花在了自己的身上，自己再不好好学，那可是自己跟自己加罪，本来学习就可以的他，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暗暗地为自己鼓劲，一定要争气。

　　景杰又收到了孟絮娜的来信，这次信上，絮娜写了好多景杰初中时所做的点点滴滴，这些连景杰自己都似乎记不大清楚的事，足足罗列了有两页，这倒让景杰很出乎意料，直看得他都有些感动了，还似乎有些许飘飘然。

　　对于好动的永东来说，最让他难受的事就是让他不乱动、不说话，这上课还勉强凑合，老师在上面讲，自己好歹也可以提提问，发发言，甚至跟老师开开玩笑的。可这长长的两节晚自习，既不让乱走动，又不让说话，可委实憋屈。这不，晚自习还没上一会，胡永东就坐不住了，屁股上跟坐了钉板似的，转来转去，四周瞅瞅，看谁能跟自己聊聊天。但一班学生都在埋头看书，寻觅了半天也没发现谁有这种想法，又憋了几分钟，实在是憋不住了，就偷偷的回过头，对坐在身后的景杰说：“喂，哥们，干啥呢？我都快憋屈死了，没事的话聊聊？”

　　“聊啥呀，我练习还没做完呢，再说，这班头几次三番的说，自习不能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外面天这么冷，万一被抓着了，让你在外面冻着，还不如在教室里乖乖呆着吧。”

　　“看你一副卑躬屈膝的样，真没出息，当了一个纪律委员就官官相互了，那真让你做了大官，那还不把我们这些平民卸成块，剁吧剁吧不就吃了吗？但是我不会畏惧你们这些权贵的，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景杰被他这些无厘头的话逗得哭笑不得：“我可真服了你，你这说话咋都一套一套的呢，你那忽悠劲都快赶上赵本山了 ，但是你要找我说话还是不行，本公子没空。”

　　“真没劲，书呆子，死木棰。”永东见景杰不跟他聊，以为这几个小时真得往下撑了。刚准备回头，忽然眼角瞅见了坐在景杰边上的李洁。一看见她，又让他想起了前一段时间俩人一见面就掐的情景，虽说是对手，但永东却觉得这正对上了他的脾胃，要太多时间没人跟他吵，他又觉得有点闷的慌，这次让他见着了，便想跟她再拌拌嘴，于是就斜倚着身子探过去，压低声音说：“哎，美女，别写了，咱再较量较量咋样？”

　　李洁抬起头，白了一眼永东说：“没空，懒得跟你瞎咧咧。”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做她的练习去了。永东见初战失利，心还未死，继续说：“那你就是认输了吧，也难为你了，像我这样高手的对手好像还没出娘胎呢，你呢，还是比较识相，知难而退……”

　　没等永东说完，李洁已柳眉倒竖，刚欲发作，但似乎一下子想开了，转而又和颜悦色的对永东说：“我是认输了，我是识相了，我也不上你激将法的当了。这下你满意了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虽说你在其它事上很讨人厌，不过在处理，那件事上，我还是非常赞赏你。”边说边用下巴指了一下巩宁。

　　“哎呀，你看我还准备做个无名英雄，没想到这做了好事，掩都掩不住，盖都盖不了。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我日后还咋为你们默默的奉献？”

　　“你不吹牛能死呀，人家夸你两句你就不知道姓甚名谁了，你们俩是不是前世是怨死的，这世跑到一起来翻案呀？能不能让人消停消停，一边一个吵吵吵，真是烦。”

　　“哎，景杰你总算是说话了，恭喜你走出了这艰难的第一步，你要我不跟她吵也行，只要他肯叫我哥就行。”

　　“你这可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咱俩还不定谁大谁小呢，虽然你调皮一点，但我难为情一点也可以认你拉，眼看着就快过年了，你可要抓住这个机会呀，正月里我还可以给你凑点压岁钱呢。”

　　“我看你俩就剪子、包袱、锤。干脆利索，一下子不就分出来了嘛。”景杰不耐烦的说。

　　“这倒是个好主意，挺新鲜的，你觉得咋样？”说完，看着李洁。

　　李洁歪着脑袋定了定，说：“既然都说成这样了，我若不答应，你不是又会说我不敢应战吗，为了不在你哪留下话柄，我愿意博一博，但高景杰既然是你提出这么个比法，那我们就一起玩玩，若我赢了，我就能多俩弟弟，若排第二最起码赔一赚一，若我输了，我也认栽，咋样？”

　　“这怎么又跟我扯上关系了呢？”

　　“你不会不敢应战吧？堂堂男子汉。”

　　“难道你想输给女生吗？”两人一唱一和的步步紧逼，硬是把景杰逼进这个他自织的网中，无奈地说：“你说我多这嘴干啥？比就比，怕死的不是好汉。”这三人一比一划就猜开了拳。还好，景杰的一锤子捣回去俩剪刀，让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那俩个人则继续比拼。最后的结果是李洁认栽，但认是认了，但不叫出来却又难住了这俩大男生，好不容易死磨硬缠她才答应叫哥，但提出了一个条件，要这俩当哥的给出个节目才肯叫，景杰这下也揪住了永东的一个小辫子，对李洁说：“这还不简单，我们的永东可是咱班的文艺委员，整个节目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吗，我给咱张罗张罗让他给咱来一出咋向？” 说完也没征求永东的意见，就放开了嗓子在班里吆喝：“大家都停一下，停一下。我们班的文艺委员胡永东同学看着大家一天学习得这么刻苦，紧张，特地给大家献上一个节目，让大家放松放松，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同学们一听，当然是相当高兴，掌声轰隆隆介就响起来了。这鸭子既然已赶到了高架上了，不表示表示似乎已经说不过去了，这永东为人也是很热情，既然大家掌也鼓了，幕也报了，也不扭捏，但还是看了看李洁，见她中肯地点了点头后，就从衣兜里拿出那把随身携带的口琴来，说：“那我就在这献丑了，给大家娱乐娱乐。吹一首《梁祝》送给大家，希望大家能够喜欢。”说完，就吹了起来。

　　永东悠扬的琴声博得了阵阵掌声，正当同学们陶醉在这美妙的音乐中时，教室门忽然开了，进来的是教导主任，他径直朝永东走过来，他想藏口琴已来不及，口琴被主任夺走，并诉斥说：“现在是上自习时间，谁让你们瞎乱搞的，下次要让我再发现，决不轻饶。”教导主任摇摇晃晃的走后，有人告诉永东，刚才巩宁出去过，永东立即去看巩宁，他马上低下了头，永东愤愤地说：“死肥猪，咱走着瞧。”

　　这天已昏昏沉沉几天了，但始终还没落一点雨雪，空气中一层冬日取暖的炉尘，灰蒙蒙地弥漫在校园里(农村学校里冬日取暖是用烧碳的火炉子)，让人都有点不敢大口呼吸，生怕一口就能吃进好几克的烟尘。教师、学生都被这半死厌活的鬼天气给搅的昏昏噩噩，多希望有一场及时的雨雪来过滤过滤这该死的天。

　　星期五，早饭过后，景杰无精打采地来到了教室，翻出了那该死的代数练习题，准备再牺牲几亿脑细胞，攻下今天的这个堡垒。可还没等动笔呢，就听见那传达室的张老头在门口喊，说有他的电话。“及时雨，及时雨，你早应该来解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呀，这是谁在给我这么仁慈的关爱。”景杰边往话吧跑边想。

　　“喂，你是那位呀？我的救星。”景杰刚把话说出去，又后悔了，万一这是家里边来的电话，这可不是捅了娄子了吗，让家里人以为，我是在这瞎混混，那还有我好果子吃？这可千万别是我家里人。

　　“老哥呀，你这多时不见，嘴咋甜了这么多呢？我还没咋地，你就给人捧成了这样，既然这样， 我也不能不管，老哥，是哪个地头小混混给你难堪，尽管给老妹我说， 我保证我一脚踹出去能让他蹿出三里地去！”

　　“老妹，是你呀，你还是看好你自己吧，别让别人打了你的主意，我这个当哥的就念阿弥陀佛了，我这心情全是让这鬼天气闹的，你说，这几天太阳又不知带着月亮到那鬼混去了，闷都快给人闷死了。”

　　“哈哈哈，你说话真逗，鬼混，还私奔呢，哈哈哈，哈哈哈……”

　　“哎，你这笑也太恐怖了吧，知情的知道你是女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张飞他徒孙呢，你就不会学习人家那些淑女，温温而雅，多得体，你看看你，你就不怕以后没人敢要你？”

　　“哎，我才不理呢，他们爱要不要，大不了以后我一个人过，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多好，多自在，我高捷这辈子就这样了，要我装淑女，等下辈子吧。哎，对了，你刚才不是说你闷吗，到我们学校来转转呀，既可以散散心，又可以看看我你这个老妹呀，你小子可不会把我都快忘干净了吧？”

　　“那能呢，我抽空吧，一定来看你。”

　　“还抽啥空呀，明天就是空，星期六放假你还能干啥？”

　　“我总得……”

　　“你还是不是个男生，咋这么多事呢？又没儿又没女的，你还有啥放不下的，你过来就两肩膀抬一张嘴就行了，还怕这边过来没你吃住的地，就这样了，明天早上我等你。”

　　“哎……”

　　“嘟嘟嘟……”电话响起了忙音，她已经挂了电话。这死女子咋不让人把话说完呢，都说成这样了，那就去呗。反正这星期天也没啥事干，出去转转，这天天呆在这里，都快把人给憋屈死了，主意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六章

　　漫长的夜恋恋不舍地揭去了它的那层黑纱，窗户纸也一点点的亮了起来，周末的清晨，校园里很静，大部分的同学还都在甜甜的梦中，三寨10号里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很有节奏地响着，舍友们还在熟熟的梦中，这帮可爱的人忙碌了一周，也真该好好歇歇了，今天他们也可以心安理得地睡一个足足的懒觉了。但这个宿舍里有一个人，一个平时周末也可以把觉睡到太阳照到屁股门子上的人，今天却起了个大早，他就是景杰。昨天接到高捷那个无厘头式的电话，连劝说带命令，这让景杰哭笑不得，但既然已说是没答应的答应了，他想还是赶个早班车过去吧，去迟了让她等久了，这又不知道给你演出啥节目呢。

　　景杰悄悄的起了床，轻轻地推开门，顿时被眼前的景色给迷住了。大地在沉沉的熟睡中已被偷偷地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棉被。景杰轻盈地走了出来，随手带上了门。校园里还是一片沉静，只有自己，踩着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打破了这静静的晨，身后的那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紧紧地跟着他，延伸向了街上的汽车站……

　　果然够早，车上只坐了三个人，两个去城里面卖土特产的老农，一个穿得西装革履，像是个城里人。

　　汽车飞速地奔驰在蜿蜒的柏油马路上，耳畔传来汽车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嘤嘤声。感觉人就似飘在了水上，窗外的树急急地向后滑去，秃秃的山头也被一个个的抛在了脑后。一路上没多少行人，也没多少车辆，车也只停了两次，装了两个人，平时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今天只走了四十多分钟就到了。景杰在学校外的大桥上下了车，站在桥头吹了吹风，清醒了一下头脑，便朝学校走去。

　　打离老远，高捷那破锣烂鼓的声音便传了过来：“老哥，我们可是恭候你多时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说话间，已迎了过来。

　　两人走近了，高捷在景杰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说：“哎呀，老哥多时不见，一下子帅得跟刘德华似的，我还真有点一下子接受不来。絮娜，絮娜。”高捷反身看时，絮娜还躲在自己身后：“死女子，你躲在后面干啥，你不是天天念叨着要见我们的高帅哥吗，今天来了，你反倒往后面溜了，真是的。”说完，一把将絮娜拉了过来。景杰刚才只顾得跟高捷说话，没看清在后面还有个熟人，此时被高捷拉了出来，景杰发现絮娜的脸被高捷的话说的通红，乌黑亮丽的头发扎成一扎长的马尾辫，顽皮地在脑后翘着，一件白色的羽绒衣裹着他高挑的身姿，这么长时间没见，似乎又长高，变漂亮了不少。唯一没变的恐怕还是那羞答答的性格。这一下被高捷拉出来没地方躲了，才硬着头皮跟景杰打了声招呼：“过来了。”

　　景杰回应：“恩，刚到。”

　　“这不废话吗，说了等于没说，听你俩这说话可真费劲，走，咱别在这磨蹭了，我看咱就先去灶王爷那报到，想必你已经饿了。”

　　“那好呀，我昨天下午也没吃饭，专门给今天留肚子了，你这口袋可得多装点money，免得到时食堂都出不来，那就不好看了。”

　　“那你尽可放心，老妹我现在穷的可就剩钱了，你就敞开肚子吃吧。”

　　“哈哈哈！”景杰和高捷都笑了，絮娜也掩着嘴偷偷的笑了。

　　高捷到学校后，先张罗着叫齐了他们初中时的几个同学，一帮人在一个小小的饭馆里吃了顿饭，个个深情款款的叙了叙想当年，然后决定要好好地出去玩一天。

　　几个人分头行动，不大点工夫，就借来了几辆自行车。这高捷把那几个人叫成一圈，咬了一会舌头，单单不让景杰和絮娜听到，这几人神神秘秘的叨咕完后，两两一对，骑上车一溜烟的就前面走了，只给他两留下一辆没后座的车子。

　　景杰抓过车子看了半天，也不知咋办是好，本来这一个车子载两个人那是没啥问题，但问题是现在后座没了，这可让咋带？只得带前面，也不是景杰技术不行没带过，只不过是没带过女生，除过高捷。眼看着那几拨人都已走好远了，这景杰也没辙了，对絮娜说：“他们那帮坏蛋只给咱留下这么一辆破车，这也没别的办法了，又没后座，要不你就只得坐前面了。”

　　絮娜看出了这形势，但听完景杰的话后，脸还是红了，低下头都不敢正眼瞧景杰，支支吾吾地说：“这有好多的熟人了，我怕他们看见后笑话我。”

　　景杰瞅了瞅前面说：“那前面是一个拐弯路，过了那个弯就没人能瞧见了，万一不行的话，我们就走到前面那个弯弯里再骑好吗？”

　　絮娜也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抓着衣服上的一个小饰品，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景杰在前面推着车，后面跟着絮娜，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装作不认识的样子走完学校前面人们视线内的这段距离。拐过了前面的那个弯道，是一座桥，景杰在桥上停了下来，等絮娜走了过来，对她说：“这车子我也没办法，只好让你委屈委屈坐前面了。”絮娜迟疑了一下，又前后瞅了瞅，确认没有熟人，才坐了上去。这坐是坐上去了，景杰却紧张了，毕竟这带女生的事可是大姑娘的坐轿——头一遭。好在他初中三年都是跑灶，每天都跟自行车在打交道，车技还能凑合。一路上，两人也没有说话。景杰骑的很慢，两手死死地攥住车把，生怕有一点点闪失。絮娜尽量向前倾着，而景杰也极力的不去碰絮娜，但就这么一块弹丸之地，互相的身体接触那怎能避免，每一次的接触都会让景杰心跳莫名的加快，而从絮娜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怡人的香气，更让他脸红心跳的厉害，细细的汗珠慢慢地从额头渗了出来，景杰也能感受到絮娜突突的心跳声。这种异样的感觉景杰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他偷偷的瞅了一眼絮娜，发现她白皙的脸颊上泛出的那一团红晕，是那样的娇羞可人，景杰突然想让这段距离能无尽头的延伸下去，能够把这种奇特的感受给留住。但越感觉美好的东西，逝去的越快，就在景杰遐思飞扬时，目的地不知不觉已到了。高捷他们早已在那，站成一排，拍手起哄。车子停了下来，絮娜跳下车，就朝高捷跑了过去，把头埋进她的臂弯里不再出来。景杰这才发现自己握车把的手早已是汗津津的了。这帮人哪有就这样放过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奚落得景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景杰和絮娜被说急了，俩人追逐嬉打着这帮人，嬉嬉闹闹的朝山上跑去……

　　一行人在山上疯玩了一天，临回时，絮娜跟着高捷寸步不离，生怕他们再把她给扔下不管，这高捷眼看着甩不掉，她也就答应了带絮娜。要说这高捷，女生的活她不一定行，但男生们玩的把戏，他倒是样样通，这村里面的熟人都叫她“假小子”，村里人常常打趣地担心以后谁敢娶她，但说归他们说，这高捷依然是我行我素，初中时常常跟村里的一帮子跑灶的男生骑车，这车技也练的确实可以，虽说带着一个人，但脚下蹬得依然是呼呼生风。

　　往回走时，已是黄昏时分，如血的残阳懒洋洋地斜倚在远处缓缓的山坡上，散漫的日光洒在半坡上、河上、公路上、人身上，泛出一道道金灿灿的光。

　　“今天你坐男生的车，被男生搂着什么感觉？”骑车的高捷问坐在后座的絮娜。絮娜拿拳头在高捷的背上打了几下，撅着嘴说：“你还说你们的好，你们这帮忘恩负义的东西，把我一个人扔下，害的我今天很不好意思。”

　　“你就别口是心非了，就你那点花花肠子，骗得了别人还骗得了我，到底是什么感受，你就老实交代，少罚两块？”

　　“我那真的是第一次坐男生的车子，那种感觉真的好奇怪，害的我现在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不然就会脸红心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哈哈，这都不知道为什么，你明显是喜欢上了他吗，哎呀，我们的孟大小姐终于情窦初开了，你放心，你要是不敢去说，我帮你说，我保证我老哥那边给你轻松搞定，这么说，我以后还得改口，叫你老嫂子了，还真有点不习惯。”

　　“你瞎说什么呀，我那有喜欢他呀，我只是觉得他这人挺热情，挺心细的。”

　　“你就别狡辩了吧，是谁成天在我面前老夸人家的好，学习又好，长的又帅，这人家正式过来站在你面前，你又羞羞答答的不敢跟人家说话，我还真搞不懂你。你说这人可真奇怪，你们这见着男生还都脸红心跳动情啥的，我咋成天在男生堆里泡着，就没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呢？我咋觉着那些男生都一个样呢？”

　　“你要觉着这男生有感觉呀，那世事也许也该变了，我们要喜欢上男生那算正常，你要是哪天也谈恋爱了，那可就是大新闻了。”

　　“这么说你确实是喜欢上景杰了？”

　　“讨厌，不跟你说了，老开人家玩笑。”

　　“哈哈，脸红了吧。”

　　“高捷，快点骑，天都快黑了。”前面的喊。

　　“噢，来了。不跟你说了，你坐好，咱要加速了。”

　　……

　　自打经历了那次永东口琴被收的事后，李洁才算看清了巩宁这个人的本质，爱打小报告，做事一点也不坦荡。永东的口琴被收走，她也感觉很是歉疚，心里老想着自己如果不要跟他搭讪，不要让他表演那个节目，那不是啥事都没有吗，但永东很大度地一点都没有责怪李洁，反而劝她，口琴没有了，不能给她吹了，不知这妹子还能不能认，李洁很是感动，现在是一口一个哥的都不离嘴，景杰、李洁、永东几个人的关系算是最铁的了。

　　下周二就是好友永东的生日了，景杰这几天就思谋着给他送一个什么礼物好呢？这思过来想过去，永东这小子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他喜欢的东西可多了去了。正当他一筹莫展时，忽然想起了他好像最喜欢的就是音乐了，他宿舍里放的那一箱子宝贝，就全是关于音乐的书籍、盒带、蝶片之类的东西，总是在那哼哼叽叽地唱，要提起音乐圈上的事，他总是第一个知道，有什么新歌出来，他也是第一个会唱，班上要是谁想知道自己偶像的近况，最快捷的方式就是去找永东打听，保准让你满意而归。但自从永东的口琴被胖教导主任收走后，就再没有听到过他好听的琴声了，永东还是永东，还是对什么事都表现出十二分的热情，但让周围的人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就买一把口琴送给他，他一定会喜欢的。主意一定，景杰就到集上买了一把和永东以前拿的一模一样的口琴，好好地包装了起来，并在留言的卡片上写道：“愿友永远像忠爱着音乐那样忠爱着这把口琴和忠爱你的人。”

　　生日是在镇上的一个小饭馆里过的，景杰原本以为永东的结交是那么广泛，肯定会请一大帮子人，没想到到了之后，只有永东、李洁两个人，景杰落座后，疑惑地问永东：“我们俩算是早到的吗？”

　　“我们就等你了，你是不是奇怪我过生日怎么就只请你们俩个人，原因很简单，就是咱们三个关系最铁，我觉的你们俩算是我最能掏心置腹的朋友，虽然我跟很多人都能打成一片，但那只能是相识，但咱们几个之间的友谊却可以用相知这个词，我其实很清楚我自己的性格，做事时总是冒冒失失，不记后果，初中时我就有几个特别铁的朋友，他们总在我身边提醒我，现在也各奔东西了，不过我很幸运，我又遇到了你们，我真的很开心，以前我还没有叫你哥，但今天，我要正式的认你这个哥。”

　　“我真的感激你对我的信任，其实在我心里你早已是我的好兄弟了，但让我最开心的事就是你能叫我哥，其实不瞒你们俩说，我在家里面是排行最小，我哥哥姐姐都不缺，缺的就是弟弟妹妹，现在好了，弟弟也有了。”景杰话说到着，李洁已把茶杯举了起来，俏皮地说：“那你还想不想要一个妹妹呀？”

　　“那要看有些人肯不肯认我这个哥呀？”

　　“哥！”

　　“哥！”

　　“哎，就让我们以茶代酒，祝愿我们的友谊能够地久天长，干！”而饭馆里那台半旧的录音机里，此时正播放着《朋友》那首歌……




第七章

　　这个冬天的雪接连不断的下着，一场接着一场。面上放不下了，西北风这个强劲的搬运工便把它高高的堆砌在犄角旮旯。这天公公可下了个顺畅，下了个美气，但可把它管辖下的这些生灵冻的够呛。看看，个个都穿上了自己最厚重的衣服，裹得跟个铁桶似的。站在路上，要不是看到他嘴里吐出的白气和转溜溜的眼珠，很难相信那是一个活物。但冻归冻，人终究还是要为自己的光景不断扑劳着。临近年了，尤其是逢集遇会的。各条土公路上的人熙熙攘攘地往集市上汇，各色人等齐集于此：卖菜的卖炮的，撑着杆子卖画的。拉牛的牵羊的，撩人衣襟偷钱的。真是热闹，漂泊了一年的出门人，念书人，年跟前都回来了。虽然这小小的集市比起城市的繁华来说，用一点时髦点的话说，就是这两者不具有可比性，不在一个档次上，但这帮人都还是喜欢聚在这里，毕竟这片土地养育了自己，可以在这里最真切的感受到浓浓的乡情，可以见见自己曾熟悉的人，曾相知的同学，同时也有曾相知的同学后变为相恋的人的人。也同样是因为这帮人，给这个闭塞的大山带来了一些现代的气息，也是这帮人感染着这里的人，也改变着这里的人。

　　早饭过后，景杰换上了那套赶集遇会穿的体面衣服，到二哥家捣鼓来一瓶摩斯狠命的往自己头上喷，拿梳子这么一梳，跟自己的皮鞋似的，油光锃亮。他二嫂看他在哪臭美成那样，乐的都不行了，捂着肚子说：“你说你又不是去相媳妇，你把头上打那么多摩斯，整的跟驴屁股蛋似的。”

　　“那你还别说，就凭我这挡也挡不住的帅，还真不定有哪个漂亮女孩能相中我呢，你们可等着我的好消息，我走了。”说完，还故意甩了甩头发，吹着口哨，就赶集去了。

　　今儿个，可是农历腊月二十七，也就是镇上今年最后一个集。人们纷纷由四面八方汇集到了这个小镇上，似乎要以这种方式来话别将要过去的一年，被摆摊设点的占得只剩一两米宽的街面上，人挤得都快抬了起来。

　　这临近年了，年的韵味也就越浓了，街上摆摊设点的都出售的是年货，看那边戏台子底下，一摆溜的大机动三轮车上，全都是从外地拉回来的新鲜蔬菜，豆角、蒜苗、青椒、西红柿是应有尽有，但那不菲的价钱，却让这些省惯了的老乡们口软手软不了。再看那街道两边卖衣服的、卖糖果的、卖猪肉的都扯着嗓子张罗着，都恨不得把别人兜里的钱都喊进自己腰包里。景杰跟着拥挤的人流在街上溜达了一圈，见着了几个熟人，打打招呼的工夫，这后面有二梁五后生起哄一挤，再就找不到影了。景杰这一圈下来，脚上就不知被踩了多少下，生疼生疼的，走时还梳的顺顺的发型，这时也没形象了，好久没经历这么剧烈的颠簸了，这胃里的东西直往嗓子眼上扑。景杰决定这回上去找一个僻静点的地方缓缓。随着人流，也不用自己走，后面的人就跟波浪似的推着你不由自主地就往前涌。景杰瞅着前面就快到那卡脖脖的位置了，哪儿也算是这个街最窄的部分了，只有一米多宽，一头连着街，一头连着戏台那边的宽敞地，只要过了这，前面就是敞地了，也就不用这么挤了，这卡脖脖的位置一边是一个卖姑娘们头上、耳朵上戴的那种花呀、耳环的摊摊，几个女生正在那费劲地挑拣着，人群挤的他们站都站不稳，眼看着就要出去了，可这后面又猛的一挤，人群顿时猛的向前一涌，把边上挑东西的一个姑娘一下子挤得站不住了，身子就向前倒去，而这家摊摊的跟前就是一家卖纥烙面的，铁炉子里的水正“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人群还在往前涌，眼看着那个女生就要被挤到那个火炉子上去了，景杰想也没想，一把拽住那个姑娘的手，刚刚抓住，身后的人又猛的一挤，将两个人都给挤到外面来了，这女生刚准备对景杰说谢谢，抬头一看，才惊讶地说：“景杰，怎么是你呀？”

　　景杰这才看清面前的女孩原来是絮娜，也惊喜地说：“原来是你呀，你看刚才有多危险呀。”絮娜脸通红的对景杰说：“你捏疼人家了。”景杰低头一看，才知道自己还死死地拽着人家的手没撒呢，赶忙松开，见手上面已有红红的几个手印，赶忙向人家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刚刚捏疼你了。”

　　“没事没事，我还得谢谢你呢，不然刚才我真不知会怎样，我都快被他们挤怕了，我多想找块安静的地儿待待。”

　　“我也是刚刚挤上来，这一帮子人太能挤了，我寻思再让他们挤一会，我都成照片了。”

　　“你可真逗，那有那么夸张呀，既然咱都怕挤，咱就到母校去转转，怎么样？”

　　“好呀，我正愁没地方去呢，那里肯定清静，还能看看我们的母校有啥变化。”两个人从这熙攘的街上挤出来，拐上了那条熟悉的小土坡。

　　放假了，校园里清清静静的，雪还在校园里铺着，只被扫出一条刚可走人的巷巷，两人进了学校，沿着那条巷巷走向了对面的教学楼。

　　这幢教学楼共有三层，刚盖起的那一年正是他俩上初一那年。来了以后就住进了新楼，现在回想起来，他们都觉得很幸运。在这幢楼里，他们住过两个教室，一个在二楼，那是上初一和初二的时侯，初三时他们就搬到三楼，在最东头的那个班。相比起来，记忆最深的还是那个班，因为这里让他们彼此有了一种很朦胧的感觉。

　　两人一直上了三楼，找到了他们原来的教室，隔着玻璃窗望进去，分别找到了自己以前所坐的位置。其实他俩坐得并不远，絮娜在第一排，景杰在第二排，只不过不是正后面，而在侧后方，但算起来也是邻桌了。

　　絮娜望着这个空荡荡的教室，很动情地说：“时间过的真快呀，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我们那个团结的班集体，你还记得咱班那个大舌头李军不，那时侯语文老师在课堂上叫他背古文，他能把几首古文串到一块去，念时还结结巴巴，那次把我肚子都笑疼了。”

　　“咱班那西洋景的事多了，就拿那个杨梅，咱叫他胖妞，长得跟个肉丸子似的，一天见到她都在吃，有一次王老师的课上，他还在偷吃，让老师给逮着了，把她揪到讲台上，让她当着大家的面吃，那次她可糗大方了。”

　　“你还说人家呢，你有一次把一只癞蛤蟆放进了我同桌的文具盒里，害得她两天都没好好吃饭，当天晚上不敢一个人睡，硬钻到我被窝里让我搂着她睡，她那几天可骂了你好多呢，我就不信你耳朵没感觉发热？”

　　“是吗？我早忘了，咦，她现在在哪，我咋自毕业后再没见着她？”

　　“我听说她跟着她二姨妈出去学裁缝了，还听说她就快结婚了。”

　　“不会吧，这么早结婚干嘛？”

　　“那没办法呀，只要一不念书，尤其是女孩子，家里就会张罗着给找个人家，早点嫁出去，做家长的也就算了却了心愿。”

　　“这也太早了吧，这么说，你我现在要是不念书了，父母也会张罗咱们的婚事了？”一句话说得絮娜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羞羞答答地说：“你说什么呀？”

　　景杰这话说出去，才感觉这话好像表达上有问题，赶忙纠正说：“我说的不是咱俩，我是说，你爸妈为你张罗，我爸妈为我张罗，咱俩家是各张罗各的，我没说别的意思，真的。”

　　“看把你给急的，我也没答应这是真的呀，咱不聊这个了，咱重新聊一个话题好吗？你知道吗，你那时侯好坏，你叫我从来不叫名字，你老是用纸球砸我。”

　　“你那时侯在班里又是纪律委员，又是学习委员的，在咱班可是个集权式的人物，学习又好，我于公于私都得讨好你呀。”

　　“你咋这么贫呢，要早知道这样，我还真应该向班主任多汇报汇报你的劣迹。”

　　“不过说真的，你那时候真的帮了我好多，我记得最深的一件事是你帮我抄英语练习题， 我那时侯英语学得一塌糊涂，后来英语课课练又丢了，于是你就天天把课课练上的习题抄在一个本上，让我回家去做，但你还要我别往出说，不要别人知道，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

　　“真是个木头人！”

　　“啊？”

　　“我是说真的没关系的了。”

　　“景杰我又记起个事，你还记不记得咱学校那个马校长？”

　　“咋不记得，我跟他关系很好的。”

　　“你知不知道我们在背后咋叫你吗？我们都叫你是马校长的干儿子呢。”

　　“那倒没有，不过马校长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虽不是我的父亲，但我每次跟他谈话，总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一种浓郁的慈父般的爱。其实之前我俩的关系也很稀松平常，只是上课时提问我会比较多一点吧。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次做作业上，那时他带我们的政治课，布置了一个作业，要写一个关于亲情的小论文，我很认真也很动情地做了那次作业。交上去以后，他就找我谈了话，并很认真地给我作了点评，然后又叫我再抄一份给他。至此以后呢，他就会时常叫我去他办公室，并给我讲一些政治课、思想课。但也不乏谈谈心，乱七八糟的啥都去谈，甚至爱情。马校长很实在，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有啥事大可跟他去直说，他也会很乐意的去帮你排忧解难。记得有一次，我给咱班出那个板报，午休铃已打过了，大门已经上了锁，我还推着个自行车，出不去，恰巧马校长过来了，我以为他会骂我，出乎我意料的是，他非旦没骂我，还帮着我把自行车从墙内给接了出来，并偷偷地叮嘱我：“这可是咱俩的秘密，千万不能泄露出去，那样的话，我可是罪魁祸首呀。”校长帮着学生去违纪新鲜吧。”

　　“你可混的真可以，连校长都成了你的帮凶了。”

　　“马马虎虎吧。”

　　“你可真不知道谦虚，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给你点洪水你就泛滥。”

　　“你这词还挺多的，都一套一套的。”

　　“那当然了，这还不是都跟你学的。”

　　……

　　工作了一天的太阳大叔也像是累了，柔柔的日光透射出一丝的困意，那最后的光，也像是在召唤人们该回家了。俩人相跟着走出了学校，只见赶集的人一股股地从来的方向散去，他俩也就在桥头的岔路口上话了别，说了几句辞别的客套话后，絮娜突然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在景杰手中，并叮嘱他现在别看，等到家后再看，说完扭头就跑了。很快就汇入了朝他们村哪个方向的人群里，景杰看了一眼是一个纸包，外面用水胶带粘了个严实。既然人家说了要回家看，那就回家看吧，想到这也伴着暮色，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太阳已隐去了他的身影，天空依然明着，远处的晚霞变换着颜色，最后渐渐地暗了下去，黑的夜便开始了。

　　景杰假期里回来是跟奶奶睡一个屋的，奶奶年事已高，早早地就睡下了，但景杰不能早睡，学校布置了好多假期作业，这每天晚上还得加一会夜班。今天他刚刚做了两道练习题，忽然想起下午赶集时絮娜塞给他那个东西还没看呢，这别是有什么重要事，给人家耽误了。赶忙掏出那个小纸包，费了好大劲才打开外面那层胶带，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一封信，这信纸跟絮娜平时来信的纸没啥两样，唯一不一样的地方是这信被折成一个心的模样。信的内容并不是很长，只有三四百字，但从这朦胧而羞涩的文字里，他似乎已经感受到了这封信的含义。景杰又细细的看了一遍，终于确认这就是一封情书，絮娜信中画的一株花，上面有三朵花，景杰在那三朵花的花蕊里找到了I love you 的字样，而在落款的祝词里，一帆风顺又组成了爱的字样，这可是景杰收到的第一封情书，而这个女孩又是自己心仪已久的女孩，记忆的思绪一下子把景杰拉到了初中的生活，絮娜的一个个片段幻灯片似的在他脑中闪现。初中时，絮娜在班上是很活跃的一分子，在班上既是纪律委员，又是学习委员，学习成绩次次都排在前列，人长的又乖巧漂亮，所以无论在老师同学中都很有人缘，男同学更是有事没事的围着她转，有的甚至天天买些零食往她桌兜里塞。景杰天天看着别人围着絮娜，他心里就莫名的难受，总想过去给那些男生狠狠的几拳。他还没意识到，哪个时候他已经喜欢上了絮娜，这种奇怪的感受一直陪伴他走过了初中生活，后来，毕业了，也各奔东西了，这个感觉也就在他的头脑中慢慢的平静了下来，而自从跟絮娜联系上之后，这种感觉又变得欲来欲强烈起来，老想着跟絮娜见面，哪怕见面后不说话，甚至能远远地看上她一眼，这心里就相当的满足和平衡了。景杰这时候才闹明白，自己一直喜欢着絮娜。这最让他想不到的是，居然絮娜也在喜欢着自己，这个机缘的巧合，感动的他已睡意全无，看着熟睡的奶奶，他披了件大衣，轻轻地走出了房门，来到硷畔上，乌黛色的山峰，包裹着这方不大的地方。景杰发现在繁星点点中一颗最光亮的星星，慢慢朝絮娜家的方向游走着，景杰多想在它尾巴上系上一串串的甜蜜祝福捎给絮娜，不知道她此刻也是否在注视着这满天可爱的小星星……




第八章

　　每年的年跟前，按照乡俗，都要到祖坟地去上坟。腊月二十九，景杰跟父亲，拿上供品、香纸、炮仗去到祖坟上坟。祖坟地都在山上，这山上的积雪有一扎来厚，也没人扫，遇有不好上的地方，景杰就拿铁锹铲几下，父子俩踏着这厚厚的积雪先来到了老坟地，这块坟地是埋着得财老汉爷爷辈的那些人，到这上坟的人都是村里同家族的人，现在这分支多了，这块穴地也埋满了，也就都另立坟地了，像景杰爷爷辈的这些人，就都开始分开自立冢地了，到这老坟地上完后，又翻了一道峁，才到了景杰爷爷的坟地。得财老汉从篮子里找出几个电光炮递给景杰说：“把这几个炮先放了，响动响动，叫一下你爷爷，老人受了一辈子的苦，天天起早贪黑的，现在总算能安安稳稳的睡在里面，不用忙活，也没人打扰了。”边说边拿铁锹在坟前铲出一块空地来，然后先在土神炉上上了香，景杰也把炮放了。父子俩就开始给老人上香，得财先在供品桌前划了一个圈，然后跪了下来，景杰也跟着跪在了旁边，老人拿出香纸点着，景杰也帮着父亲献上供品，老汉一边烧口里一边念叨：“爹呀，快过年了，我们爷俩今天来看你来了，你就出来吃点喝点吧，这有点心，香蕉，葡萄，还有您老生前没吃过的这种果子，是咱家三小拿回来的，您老也别惦记我们，都好着呢，三小现在也考上了高中，我还准备供他上大学呢，三小，快跟你爷爷说，你一定要努力学，一定要考上大学。”

　　“那他能听得到吗？”

　　“能，咋不能呢！你爷爷正在空里看着咱们呢，你爷爷这只是肉身没了，可这魂灵还在呢，你爷爷那时候可疼你呢，有一年冬天，你看着别人都在玩冰车，你回来就跟你爷爷嚷嚷着要，你爷爷二话没说就给你钉了一个，因为没有钢筋，他还专门到村里一个铁匠家给你要了几根，你可要好好记着这些呀。”

　　“噢，哪我向爷爷保证我今后一定好好努力学习，争取考上大学。”

　　“你现在也是小大人了，说出去的话要时刻记在心上，男子汉大丈夫，说到一定要做到的，懂吗？来给你爷爷烧些纸钱，你爷爷可是一辈子栖惶，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这些钱你老人家就添置些东西，想吃想穿你就花，别再那么节俭了。”得财呢呢喃喃的说着，景杰则把纸钱一张张往火里投着，烧起来的青烟直直地上升着，最后消散在这湛蓝的天际里……

　　年三十前半晌村里就放开了爆竹，年的气息越来越浓。景杰听见村里已闹腾开了，也张罗着去操办，先在硷畔上放了一串子鞭炮，但噼里啪啦就完了，感觉还不过瘾，干脆把自家的那个扩音器给接了出来，栓在下院的一棵大槐树上，放了一盘陕北唢呐，那声音出来，哇哇声的响，整个沟都是唢呐的回声。

　　全家人简单地做了一下分工，得财婆姨汉俩，还有景杰他嫂子负责年夜饭，景俊和景杰则负责扫院和贴对联。家中佘太君也闲不下来，捎带着还要照顾小慧慧。

　　倒究是年轻人，行动起来就是麻利，弟兄俩一人找了一个帽子戴上，景俊拿了把大扫帚，便刷刷地扫开了，景杰拿了把铁锹，把哥哥扫拢的往出倒，一个扫一个铲，没多少工夫，院子就打扫的清汤利净了。忙完了这一茬，便开始贴对联了。贴对联可有讲究，要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对号入座，上联和下联的顺序不能颠倒，要按照东大西小的顺序贴，尤其是要贴对地方，不然整出牛头不对马嘴的事，可真会闹出大笑话来。这村里就有这样一则笑话，曾有人把“六畜兴旺”的横批楞给贴在了住人那屋的门窗上。正月里，秧歌队扭到了他家门上，看到了这个情景，差点没把这帮人肚皮笑破，消息很快到处流开了，每每论及，无不捧腹。无可否认，那是吃了不识字的亏了。兄弟俩于是很谨慎地贴起了对子：“青龙大吉”，碾子上的；“白虎呈祥”，磨上的，不大一会功夫，对联就已各就各位地贴了上去，红朴楞腾的很是喜庆。两人忙完后，兄弟俩就嚷嚷着问饭有没有好，但这做饭可是个细活，快不来，七碟子八碗的要一个一个往出整，还真费功夫。看来，暂时是解不了这哥俩的谗了。但二人求食心切，便帮着搭了一把下手。就这，满满当当一桌摆满后，已是万家灯火了。该开饭了，照例先得敬神，得财老汉点上一炉香，这小慧慧跟在爷爷的背后，老汉点一处，小家伙就跪下“咚咚咚”一通磕头。这神这边安顿好了，全家人就在热乎乎的炕上盘腿围了一圈，恰巧这春节联欢晚会也开始了，这两桌丰盛的年夜饭可算是同时上桌了。

　　年夜饭，团圆饭，这应该是除夕这顿饭最易让人想到的和最直接能表达出来的基调吧。景杰一家虽坐了满满一桌，但要说团圆那还不完全，因为得财的大儿子一家和女子一家都没能回来。这不，饭没吃一半，电话就打进来了，得财放下碗筷，得意地向众位宣布，一定是儿女打来电话了。果不其然，还没等老汉开口，听筒里已传过来“过年好”的拜年声，虽不是免提，但嗓门那么大，全家人都听了出来，这是景英，得财听出是自己的儿子，赶紧回应：“我娃也好哇。”

　　“饭吃过了没？”

　　“正在吃着呢。”

　　“都准备了啥饭？”

　　“八菜一汤。”景杰接过父亲的话茬，高声的喊：“大哥，你还是回来把，我们的菜可比你那的丰盛多了。”

　　景英也回应：“那你就替我多吃点吧。”

　　“好的，我一定效劳。”电话几乎是一个个传着接过去，得财老婆差点就哭了，恋恋不舍中挂断了电话。刚挂断，电话又响了起来，这次干脆按个免提。一接通，首先听到的不是过年好的拜年声，而是语气冲冲的说：“刚才是不是我哥抢先打进了电话，这么长时间老是占线，本以为可以抢个头功，看来只能排第二了。”景杰也不接姐的话茬就说：“姐，你的饭我会替你多吃点。”

　　“三弟，你是不是没吃好，我可没问你这个呀？”

　　“我知道，刚才我哥打电话让我替他多吃一点，我一寻思，都是亲姐弟，也应该替你多吃一点的，你说呢？”电话那头这才抖掉了一头雾水，笑着答到：“噢，那你就多吃一点吧，我会感激你的。”两头都在笑，这电话一打又是老长老长时间，虽双方都尽量捡好听的去说，但隐在背面那种不能团聚的苦楚，都能听得出来，我们也只能衷心的祝愿这一家在来年能真正过一个团圆年。

　　正月正，大拜年。一觉过后，岁月就在每个人的记事薄上又添了厚重的一笔。人生就是如此，消剃的是浮躁，增长的是厚重。甩开的是稚气，收获的是成熟。

　　大清早，村里已炮声大作，这可是一个乡俗，正月初一的早上，第一个出门的人就要放炮，谓之“开门炮。”图的就是个吉利。景杰家的开门炮也放响了，听脚步声，一定是得财老婆去倒尿盆，其它人也陆续起床了，今天可睡不得懒觉，一大家子人都要来拜年。当然，今天这一家的大赢家当之无愧的是小慧慧了。这不，一大早就跑到老太太的窑里，二话没说，便“咯噔”的跪在地上，磕起了头，磕完后，紧跟着就甜甜地说了声：“老奶奶过年好。”老人早已是笑得合不拢嘴了，连说：“我娃也好，我娃也好。”并心疼地说：“狗娃快起来，地下凉，快到老奶奶这边来。”小慧慧连跑带跳地就蹦了过来，老人摸着孙女毛茸茸的头，越看越觉得可爱，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并从怀里摸出一个包，递给了小家伙。小慧慧接过包，又从兜里掏出两个，嚷嚷着给老奶奶说：“老奶奶，快看快看，我还有两个。”

　　“这都谁给你的？”

　　“爷爷的一个，奶奶的一个。”

　　“那你那个二流子老子没给你？”

　　“给了，但我拿了一会，他又给要走了。”老人又好气又好笑的说：“你看这灰孙子，要么你不要给娃，要么你就让娃拿着，你看我待会怎么收拾他。”逗了一会小慧慧，得财老汉已把饺子馅给弄好了，景俊夫妇俩都过来拜了年，也加入了包饺子这个行列。景杰似乎总处于打杂的地位。这不，今天的差事是拉风箱烧水，纯粹的苦力活。哎，就干吧，谁让你是排行老小呢，大花唾二花，二花唾三花，你没处唾了，就自己咽了吧。

　　拜年的人陆续地到了，大伯一家，三爸一家，十几号人一来，两孔窑里还不够宽敞。孩子们今天可是高兴坏了，可以穿最好看的衣服，可以吃最好吃的东西，还可以拿到最多的零花钱。人手多了做事就是麻利，不一会功夫已捏了好几锅盖，得财老婆一看差不多了。干脆就边煮边吃，等一锅煮出来，其它的也就捏完了，锅里的水开了，景杰头上的水也流开了，费了好大劲，景杰才把半锅水烧得“咕嘟，咕嘟”直往上冒，得财老婆往锅里洒了点盐，据说这样煮出来的饺子不会裂口，然后端起锅盖就把饺子煮了进去，并叮嘱景杰好好看火，景杰拿小铁铲铲了一块煤就放进了灶火里，风箱一拉，火苗噌就蹿了老高。

　　饺子宴终于开了，洋瓷盘子，碗里都盛满了饺子，一大碗蘸酱也摆了上桌，婆姨，娃娃都拿了一个小碗，舀点调料，一个一个夹着吃。可男人们都嫌那样费事，一人端上一老碗，在上面浇几勺子蘸酱，盘住腿便吃开了，锅里的热气，人呼出的热气，和着满屋子的欢声笑语，全都笼罩在这几孔窑洞里，熔化在这化不开的亲情里。

　　初二，村里便起了秧歌。起秧歌这天最大的两个仪式便是“圈村”和“押庙”。“圈村”就是秧歌队由吹鼓手迎着，在村里扭一圈，为的是把那些闲魔野鬼都挡在村外，确保全村人一年安全。“押庙”通俗一点讲就是敬神，人要热闹，当然要先让神热闹，分别到各个庙里去吹一吹，扭一扭，可曰安神，下来的闹腾便是人乐了。每天秧歌队要去“排门子”，也就是每家每户往过拜年。这年可不是白拜的，凡秧歌队上门，主人都要给秧歌队和看热闹的人散烟散糖，还要备下酒席款待宾客，并要压下喜钱，数目的多少则由这家的生活水平而定，但不管多少，主人一定会选个好数字，比如八十八块八，图个发，六十六块六，图个顺，等等。虽说是出钱，但这钱一般都会出得很顺心。老乡们都会这样去算这笔帐，要在平日，乡亲们都各忙各的，你就是拿再多的钱，也不定请得这么多的老少爷们上你的门，现在乡亲们在你的院子里红红火火的给你闹腾，这点钱就算买个好彩头，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庄稼有个好收成，那可比什么都强啊！

　　第二天，秧歌队扭到了景杰家，平时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瓣花的得财老汉，竟阔绰地甩出八十八块八，老汉在这上面一点都没心疼，倒觉得这钱甩得很值得，甩出去以后心里塌实了许多。一年的好景象老汉可是美美的展望了一通。

　　秧歌队在景杰家院子里红红火火的扭了几圈，这锣鼓家什一停，伞头就开始唱秧歌：“锣鼓一停我开言，主人一家是露笑颜。礼钱给咱八十八块八，你们家今年一定发。”

　　秧歌队齐声接唱：“嗨么依洋嗨，你们家今年一定发。”

　　……

　　越是热闹的场面过后，越是难耐的寂寞，景杰每天看秧歌回来，心里总觉得没着没落的，在家里总坐不住，兜里揣的那封信，过一会就得偷偷的拿出来看看，出来进去，总忍不住往沟岔上那个路口张望，盼望着哪会突然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可一次次探望伴着的是一次次的失望，这一段时间，景杰才深刻地理解了一个词——煎熬。

　　这天，景杰早早地就回了家，家里人都去看秧歌了，还没有回来，景杰又掏出那封信看了一遍，脑中那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他却一直没有勇气拨通，今天这是个大好机会，对，给她打电话，心里这样想着，手已经拿起了电话，“不行，咋这么紧张，先热身热身。”景杰又放下了电话，站在脚地上练了一遍广播体操，“跳跃运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四二三四。整理运动，一二三四，……四二三四，好拉，好多拉！”口里安慰着自己，景杰又走到了电话机旁，抓起电话，一口气拨下了那个电话号码，屏住呼吸听那一声声拖着长调的等候音，“嘟……，嘟……”响了两声，景杰又紧张了起来，刚准备挂电话，已来不及了，对方已接起了电话：“喂，你好，请问你找谁？”

　　“我找孟絮娜。”

　　“我就是呀，你是？”

　　“哎呀，吓死我了，我生怕是你们家人接起，我都不知该说什么好……”还没等他说完，听筒那边就说：“你是景杰吧，一定是你，你咋这时候才打来电话？”

　　“我一直想打，但一直没敢打，我怕你不在。”

　　“我咋不在，我们村天天闹秧歌，我都没去看，我天天在家等着你的电话呢。”听着听着，景杰听得听筒里已传来了轻轻的抽泣声，这絮娜一哭，景杰可乱了方寸，这可怎么办？长这么大了，第一次遇见一个女孩在自己面前哭，慌乱中已词不达意：“哎，你别哭呀，我也没打你没骂你，你怎么哭了？这样吧，都怪我不好，我不该这时候才给你打电话，我真不该惹你生气，我……”

　　景杰这样无厘头的自责，又让絮娜破涕为笑了：“真是个木头人！”

　　“你咋又说我是个木头人？”

　　“你就是笨吗，笨得跟小猪似的，你是男生嘛，干嘛啥事都让人家说？”絮娜的一句话才把景杰点醒了，才让他明白过来，絮娜一直在等着他的回音，连骂自己可真是个木头人，赶紧对絮娜说：“你的信我已经看了，我，那个，真的，可高兴了，其实，那啥……哎呀，就一句话啦，其实我早就喜欢你了。”景杰一时心急，都不知用啥词好了，干脆一句话说完就算了，说完后自己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这没想到向人表白这么难，说完后，两边好长一阵都不说话，景杰又急了，别这么一句话把人家惹恼了，那就麻烦了，赶忙又问：“絮娜，你在听吗，我是不是又说错什么了？”

　　“我在听，只是你咋能让我相信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呢，我有个条件，你要能做到，我就信你，你要是做不到，你就是在骗我。”

　　“好，我一定能做到，你说吧，不过一定要合情合理。”

　　“当然了，那我给你说，我们这的秧歌还没完呢，我要你来看秧歌，到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不是真心的。”

　　“就这呀，哪没问题呀，反正我家里面待得都快无聊死了，我如果来，你一定要准备好吃的好喝的招待我，要是……”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说了，我妈回来了，我骗我妈说我在家看书，她要看到我打电话，一定会骂死我的，明天噢，我等你，拜。”“嘟嘟嘟……”听筒里已传来了忙音，絮娜已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景杰才感到这事似乎有点不妥，自己一个大男生，正头半月的到人家一个姑娘家去，这要传出闲话来可不行，这事纯属地下活动，哪能让外人知道，不行，得想个万全之策，既要圆了自己此行，又不要被看出破绽。怎么样才好呢？思谋来思谋去，景杰突然想起了高捷。对呀，找她准没错。她去絮娜家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跟她的家人也很熟了，又是女孩，自己跟她一块去，应该不会引起太大的争议。电话拨通后，景杰说要她出去玩，高捷一听能出去玩，高兴坏了，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二人第二天在村口碰了面，景杰操起自己的老本行，骑上了自己初中上学时的单车，这车放了半年，现在是除了车铃不响外其它什么都响，好在景杰有三年的骑车经验，车技还能说的过去。两人就这样一个骑着，一个坐着，颠簸着，叮当着一直顺着河道驶向了絮娜家。

　　远远的，两人已瞅见站在村口等着的絮娜，没等到跟前，高捷已跳下车，三步并做两步的跑了上去，这两人倒像是久别后重逢的恋人，紧紧拥住不放，倒把景杰拌了凉菜，晾在了一边。景杰虽心里不服，但在这可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只得在心里暗暗估量：小样，你给我等着，日后我一定会加倍地补偿回来。高捷最终也没留给景杰与絮娜亲热两句的机会，拉着絮娜就在前面走了。景杰气呼呼地推着个自行车在后面跟着，怒目睁睁地瞪着高捷，嘴里不住地嘟囔：早知道，我就不应该把你给叫上，真是一步败棋呀，又看了看旁边的絮娜，显然是今天刻意的打扮了一下，穿着一件乳白色的羽绒服外套，一条紧身牛仔裤和一双半高跟的皮鞋，身材显得修长而曲美，景杰是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呀，这么好的姑娘看上了自己，真是高兴的快有点压抑不住了。

　　这越进村中，景杰越觉着自己这次来压力不小，外人就当是不知道，可自己心如明镜呀，码不准自己这就是第一次上老丈人家的门，得如何表现自己，争取给这家子留下一个好的印象，心里可真没底，手心的汗已把车把攥的湿漉漉的了，但事已至此，也就走一步算一步了。

　　上了一道三拐两拐的长坡，一阵咆哮的狗叫声欢迎了他们，高捷死死地抓住絮娜的衣襟子不放，生怕它过来跟自己打招呼，絮娜的一声女子版的断喝，将这个刚才还虎虎生威的家伙撵进里窝里。絮娜的家人听见狗叫，都迎了出来，高捷已来过多次，已是这里的熟客，也看不出她有什么生分，但景杰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自在，尤其在絮娜介绍说：“这是我同学。”时，絮娜的奶奶上下打量着景杰，附在絮娜妈妈的耳边说：“你看这小子精眉俊眼的，好后生，身子老高，一看就知道是老实本分的孩子。”那眼神，那口吻，简直就是在挑女婿，老人老早那些思想已根深蒂固，要想改变，难呦！

　　“我瞅着也顺眼，现在的孩子，都念过书，都人分理至的，说话做事跟那些没念过书的二不楞后生就是不一样。”絮娜妈妈顺着她婆婆的话继续往下说，但所指的范围明显扩了许多。景杰被推推让让着就请进了屋，一直让到了炕上。景杰觉得自己上炕会坐不住，就在炕棱边上坐了下来。絮娜不知啥时已倒了一杯浓浓的糖水端了上来，一起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外面又有狗叫声，絮娜妈妈说：“一定是她姨姨来了，我出去看看。”说完就出去了。其他家人听见来了亲戚，也一个个的迎了出去。絮娜对景杰和高捷说：“咱们到我住的那屋去说吧，这里一下子又会来好多人，太吵了。”便各自端了水，去了里屋。

　　这屋里虽没陈设太多的摆设，但就这些为数不多的家具被摆放的错落有致。屋里也被收拾得干净利索，再加上一些小饰品，如火弹呀，千纸鹤之类的，让整间屋子里都是闺房锈阁的格调，看着这些，景杰难免又浮想联翩了许多。几个人坐下没一会，絮娜的弟弟蹦蹦哒哒着就进来了，嚷嚷着要她姐带他去玩。高捷可是个见机行事的高手，她正愁着没有个合适的理由让自己离开。这个机会可让她给瞅着了，拉过小家伙，说要带他出去玩。高捷极富亲和力，在村中就不管老婆老汉、婆姨女子、后生娃娃都能聊到一搭里去，况且她已来过几次，跟这小家伙已很熟了，一叫一个准，顺顺当当地就跟着出去了。

　　外头狗叫的厉害，吵吵嚷嚷的搭讪中可以听出是絮娜的姨姨一家来了，但来归来，絮娜知道有人会去招呼的，她此时只想招呼好眼前坐着的这个人。花生、醉枣、果子、糖水摆了一个全，生怕有那么一丁点的照顾不周，甚至拿出了连弟弟都舍不得给吃的猕猴桃来给景杰吃。景杰这小子喜美美地看着絮娜一样一样地给他拿东西，心里可比灌了蜜还甜，直瞅着絮娜，灿烂的笑容挡都挡不住。当初景杰就是因为心里一点谱都没有，没敢去追，想不到阴错阳差的弄了个歪打正着。景杰不禁感慨，退守未尝不是好事，换来的也许是更大的收获。

　　景杰把玩着这些精致的纸折品问絮娜：“这些都是你折的吗？”

　　絮娜笑着说：“是呀，折的不好，见笑了。”

　　“此言差矣，小姐一双秀手，巧夺天工，此物非常人能折，可谓绝品，小生臣服。”絮娜被景杰这一副怪腔调给逗乐了，但被景杰夸奖后不禁心花怒放，赶紧追问一句：“真的好看吗？”

　　“真的呀，我为什么要骗你。”

　　絮娜也没接话，转身走向了前炕放着的一个木箱子。她打开哪个小木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双手递给景杰，说：“你要是喜欢，我就把这个送给你。”景杰接过来，看见外面是用手帕包着的，他轻轻地揭开，慢慢地拿起来。这是用彩色纸做的一个心的图案，中间用一根线穿着，上面用一个金属的挂环连着，整个饰品做的别致而富有情调。景杰可真有点爱不释手，絮娜让景杰看心的另一面。景杰翻过来，见上面写着“爱你一生一世”。景杰再仔细一看，发现上面的字不是写上去的，而是绣上去的。可这小子鬼心眼就是多，明明知道却故意不买帐，问絮娜：“你给我看这个啥意思？”絮娜被问的满脸红晕，假装生气地说：“什么也不为，不要了还给我。”说着就要过来抢。景杰心想吃到嘴边的肉岂能让它溜走，没等絮娜抢过来，已把东西藏在了背后，并赶忙道歉说：“我咋能不知道你的用意呢，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小心翼翼的又包了起来，装入了自己贴身的衣兜里。

　　半前晌，秧歌扭到了絮娜家的院子里，絮娜和高捷硬拉着景杰进去扭一圈，景杰半推半就就进去了，没扇子，絮娜给拿了一块红绸子，搭在肩上，景杰拉着绸子，踩着鼓点，甩开膀子就扭开了。三人穿梭在这支花花绿绿的秧歌队中，喧天的锣鼓，振耳的鞭炮、爽朗的笑声，汇成了一支雄浑的联欢交响曲，在这个亲切的小山村里荡漾着，荡漾着……




第九章

　　不知不觉中，整个假期就快过去了。这几天，景杰老接到高捷的电话，嚷嚷着说要转学，说在现在的学校里她认识的人太多了，太野了，根本静不下心来学，希望能换个环境。景杰就给高捷建议转他们学校，他把他的想法也如实地给高捷说了说，这最主要的一点是：他们学校虽然破旧点，但学风还算浓厚，看着别人都在那学，或许真还能把她的野心给收回来；其二一点就是，这毕竟都是一村一院的，转到一块呢到时也都有个照应，遇个节假日回家时，还能有个伴。几天的煽火，倒还真把高捷给说动了。办妥了相关手续后，在开学那天，景杰就帮高捷把行李搬了过来。这搬过来到哪个班，这又让他俩头疼了起来。最后，还是景杰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就转到刘老师班上。俩人分头行动，高捷去找同村的那个高老师，景杰直接去找刘老师，这样里应外合，这事准成。没想到这招还真灵，没费多大周折，高捷就进了刘老师班。这俩人一直从小学到中学都是同班，想不到到了高中还能再续同班缘，俩人为了庆祝，还专门到一家饭馆里美美的撮了一顿。

　　胡永东上半年的同桌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就退学了，所以那个位子这半年就空下了，刘老师就把高捷安排到哪儿，和胡永东同桌。

　　高捷就是高捷，没几天，就在班上混熟了，平日里已是班上很活跃的一分子，人缘没的说，尤其是景杰最要好的几个朋友，已经和高捷打成了一片。高捷来后插进了李洁和孙静他们宿舍，现在他们仨已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了，只要见到他们，三个人就在一块，出去时，高捷左右胳膊各挎一个，这俩人一下子跟找到依靠似的就成了高捷的婢女。胡永东更不必说，俩人这正是歪嘴嘴吃桃——偏偏遇上个偏偏，俩人同样开朗的性格，谁也不服谁。只要待在一起就打打闹闹，争个不休。

　　这不，这天班长陈浩进教室后，把一封信往讲桌上一放，向班里宣布：“兄弟班向我们下挑战书，要和咱班打一场篮球赛，我呢也没多想就接了下来，免得兄弟班笑话咱们不敢应战，但既然应下来，就必须作充分的准备，争取打好这一场，下面大家讨论一下，看谁去参加比赛，呆会到我哪报个名。”班长上面一讲完，下面就炸开了锅：“我看咱们班的胜算不大，他们班有两个可是校队的成员。”

　　“我看也玄，他们班摆明了是看咱班的笑话的，他们知道咱班女生多，男生少，这男生打球好的，也没有几个，那不输才怪呢。”

　　胡永东听着能有球打，积极是积极，但心里也是一点底都没有，合计过来，合计过去，这班里真的没几个打球打的好的。陈浩见他若有所思，就问他的想法，永东就照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是我拉咱班的后腿，就咱班这现状，要打赢这场球赛，很难，我们可以算一算，咱班打篮球能上场的就你、我、景杰、还有“打枣杆”刘对林，剩余的男生里根本就抽不出好手来，强行抽出来也只能在场上跑跑龙套，起不了啥作用，而他们班校队的就不说了，就其他的抽出来也能独当一面，这样的悬殊，要赢的比赛，我看是没多大把握。”

　　景杰也不无担心的说：“永东的担心确实是个事实，他们班明显是看到了咱班在这方面的劣势，才故意跟咱挑的，上半年咱班无论是在军训汇报表演还是体操表演中都胜了他们，这次他们是想挽回面子的。哎，这都怪咱班的男生太少。”

　　“哎，你们男生为什么自我感觉都这么良好呢？别以为你们男生都能行，你们男生能做到的，我们女生照样能行，你们真以为离了狗屎还不种菜了呢。”高捷见一群男生闹哄哄地说着，终于忍不住地插了口。胡永东听着高捷说出这样的话来，还真吃了一惊，回击说：“你别说，这男生呀去到哪都是主心骨，这兄弟班跟咱挑篮球，没有我们男生能行吗？你们女生能上去挡一差吗？”

　　“谁说女生不能挡一差？又是那条规定说女生不能打篮球打得好？这中国女篮那一点不如男篮？”

　　“没看出来，你还会打篮球。”

　　“不瞒你小子说，在以前的学校我还是校队的成员呢。”

　　陈浩一听她会打篮球，刚欢喜起来可旋即又叹息了起来：“你会打篮球是好事，可惜你是个女生，这总不能让你跟我们一块打，我只听说过羽毛球，乒乓球有男女一块打后，还没听说过篮球有男女混打的。”

　　“这有什么不可以，人家可以聘外援，你们就聘个外姓，只不过是性别的性而已。”胡永东听完后，突然得意地笑了起来，态度突然发生了180°的大转弯，立马表示赞成高捷加入。众人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永东便说出了他的想法：“我举双手赞成高捷的加入，咱们咋就都没想到呢，让她加入这可是一举两得的好事。首先，咱就好比说输了球赛，咱也可以不必那么丢脸，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毕竟这场上有女生，他们倘若侥幸取胜，也是胜之不武；而一旦咱们赢了，那可就风光大方了，你们想想这一传出去，他们班连女生都打不过，还能有什么能耐，那他们还不好比既输了比赛又挨了咱俩大嘴巴子吗？好事呀！”

　　“我看这也许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咱就权当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啦！”景杰话没说落地就挨了高捷重重的一拳：“讨厌，你才是死马呢。”

　　“那就这样定了，咱这支球队就由我、景杰、永东、高捷和刘对林作主力队员，郭锋，张强作替补。大家赛前有时间就到操场好好磨合磨合，争取赢得这场比赛的胜利！”班长最后拍了板。

　　比赛的日子如约而至了，还没开赛，篮球场边已围满了前来观战的同学，窃声议论着今天对决的两个球队，似乎对景杰他们班都并不看好，而两个班的队员也在场上做最后的热身。其他的同学也早为这次比赛作好了一切后勤上的准备。马上就要开赛了，班主任刘老师突然出现在了球场，并给球队作了现场的动员：“同学们，跟兄弟班比起来，我们算的上是一个弱队，但我们要知道，打球不是靠个人的力量就能取胜的，我们要讲究团队精神，我们要同心协力，只要把我们个人的力量融进这个集体中，拧成一股绳，我们就会创造个奇迹出来，同学们，只有我们赢过强敌，才算是我们最大的胜利，来，预祝我们能够成功。”说完，刘老师伸出手，一只只手垒了上去，这一双双手紧紧地依靠着，从这手中表达出的团结、自信、和必胜的信念，传输到了每一个队员的身上。

　　裁判的一声哨响，比赛正式开始了，从上场后对方那一个个眼神可以看出一种不屑和丝毫不放在心上，景杰班的队员强压住了怒火。第一节的比赛就这样拉开了。

　　第一节的比赛，对方借助他们人高马大的优势很快占了上分，但景杰他们队也是不甘落后，死打死拼，紧紧咬着比分不放，对方两个校队的成员由陈浩和胡永东一人防一个，刘对林凭着“打枣杆”似的身高，做前锋，负责抓篮板，而景杰和高捷则在外线传接球。两人一来一往默契配合着与对方周旋，别看高捷是一个女生，可一旦上场，那浑身散发出来的逼人气势，一点也不逊与男生，这第一节下来，景杰他们队反而反超对方两分。这一来，可给他们增长了很大的士气，满场喝彩声不断，尤其是高捷，几乎成了全场的焦点。第一节休息时，队员们彼此击掌祝贺鼓劲。全班女生更是围着高捷，赞不绝口，高捷则做出一个个搞怪的表情回应着他们，博得阵阵尖叫，这时的高捷，还真有点腕的派头。

　　第二节的比赛势头一直很好，对方也知道这个队并不是他们起初想象中那么容易就可以拿掉，所以这节也是拼力在博，而景杰他们队也心里都清楚对方的实力，丝毫不敢松懈，比分也还是在5分之内摇摆着，可就在比赛最紧张的时候，胡永东的脚突然扭伤了，不得不下场做调理，换上了一个替补队员，这胡永东一下场，可让对方找出了他们队的软肋，本来这个队员在胡永东的严防下还不能够作很大的势，但上来这个替补队员根本就防不住，缺口一打开，景杰他们队一下子乱了阵脚，跟着双方的分数也在慢慢的拉大，到第二节结束时，景杰他们队已经落后了18分。中场休息时，面对这落后的18分，队员们都高兴不起来，刘老师又把他们聚到了一起，劝慰说：“同学们，虽然我们现在比分是有点落后，但我们不能气馁，这没有走到最后一步，我们谁也不许轻易言败，现在才是第二节，我们要重新鼓足劲，蓄好力，我们现在首要的问题是商量对策，看如何能把比分扳平，大家都想一想。”

　　“我觉的我们现在主要失分点在永东前面防的那个点，现在有点弱，以致把我们的阵脚都搅乱了，我觉的，应该再重新调整一下队形，。”队长陈浩说。景杰接过陈浩的话头继续说：“我觉得陈浩说得很有道理，我倒有个方法不知道可行不可行？”景杰说完这话后，巡视着看了一圈队员们。

　　“你先说说看。”

　　“你快说说。”队员们七嘴八舌的说。

　　“你看咱们现在我们主要的弱势是永东前面防的那个点，我觉得咱现在的战术应该是以防为主，然后饲机反攻，我的想法是，我现在不是站边路嘛，第三节我应该去守永东原来守的那个点，高捷你下一节就先休息。”

　　“我咋能下呢，再下就没人了。”高捷急着嚷嚷。

　　“你别着急，你听我说完，你呢先缓一缓，蓄蓄体力，不然后面还有两节，你能撑得下来吗，但你下来后的时间，或许短、或许长，你要瞅好机会，你没看见对方中锋那个大个吗，刚才那节他跑的太凶，现在体力已有点透支了，你可要盯好了，他这节肯定打不长，只要他一下，你就立马上，咱争取给他个措手不及，把比分给追上去，你们两个替补这节全上，你们就跑我和高捷跑的线，也不着急得分，先就熬他们的力就行，你们看这样安排妥吗？”

　　“我觉得景杰这个安排挺周全的，是个好办法。”

　　“恩，我看行，要是我这倒霉的脚不要扭了，我真得好好挫挫他们这帮人的嚣张气焰，我现在一看他们那种斜不拉嗒的眼神我就来气。”

　　“永东，你就别说气话了，你赶紧好好捏捏你的脚，别让他肿起来，咱们的比赛还没完呢，指不定谁输谁赢呢，大家都喝点水，润润，好迎接我们的下一节战斗。”班长见第三节的时间快到了，又为大家鼓劲。'T、x*T 之**梦*'论|“坛

　　第三节比赛一开场，大家就按照景杰安排的战术进行守防，两翼景杰和永东死死的缠住了对方两个主力队员，两个替补队员配合刘对林故意跟对方中锋打“拉锯战”，消耗他们的体力，果不其然，没多大工夫，对方中锋已体力不支换下了场，景杰跟高捷一打眼色，高捷马上会意，立马上场，这休息了好长一阵，体力已恢复的差不多了，刘对林凭借其体宽个大的优势，替高捷挡差，抓球，而高捷则凭借其身手快，投球准，瞅准机会就投篮，比分一点点的就赶了上去，，每投进一球，观众就是一片欢呼声和叫好声。掌声更是如潮水般的涌来，或许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一个女生在球场上会表现的如此出色，永东更是在底下兴奋的喊了起来：“同桌好样的，同桌加油！”对方见比分这么快的就追了上来，也是吃了一惊，赶忙换人补救，但是为时已晚，这强势的劲头一直持续到第三节结束，双方的比分为56︰51，景杰他们队现在只落后了对方5分的分差。

　　第四节可是关键的一节，胡永东极力要求要上场，说他的脚已经好了，但众人怕他脚还没好完全，没让他上，急得他在边上直转圈圈。对方通过前几节的比拼，对景杰他们队已不敢掉以轻心了，必须尽全力保住优势，主力队员全都上场了。这一开赛，对方就发狠了，采用快攻猛打，一心想要把比分拉大，没几个回合，对方就投进了一个二分，比分又拉大到七分，按照这样的打法，肯定要吃亏。胡永东请求了暂停，冲向了球场，换下了替补队员，重新加入比赛。队员们见永东带伤归队，士气大增，陈浩也重新调控了战术，很快胡永东就在其他几名队员的默契配合下，从外线命中一个3分球，还剩四分的差距，这仅差4分的距离，双方都迟迟不能突破，你这边进个2分球，那边也进个2分球，比分始终保持在了4分的差距上，哎呀，机会来了，景杰带球，对方防守犯规，加罚两次，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呀，一定不能失手。场上一下子静了下来，目光都集中在景杰的身上。景杰心里也很清楚这两分的分量，站在罚球线上，跳了跳，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尽量让自己放松。裁判把球递到他手上，他轻轻的拍了几下，摆好架势，瞅准篮框，出手，球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线，直直地落入了球框，球中了，球场上顿时响起了欢呼声和掌声。还有一次，球场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队员们都上前来击掌以资鼓励。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景杰已放松了好多，球轻松出手，两罚全中，比分又追进了两分，现在场上的比分是76︰74，比赛越来越激烈，时间已剩最后的一分多钟，双方都有赢的可能，到底那家能笑到最后，场上的观众都拭目以待。罚完球，对方接到球，迅速往他们篮下突，景杰他们队丝毫不敢懈怠，赶紧组织联防，眼看着球已突进篮下，就要起投，刘对林一个侧身挤入篮下，起跳，一个漂亮的盖帽，将对方球打落，球没进。对方迅速叫了暂停，而剩最后的比赛结束时间仅剩下最后的44秒。双方都开始组织着最后一次的攻防。景杰他们迅速聚拢到一块，商量着这最后关键的一博，双方会采取什么样的战略来打，也都在猜疑着、期待着。

　　暂停时间到，景杰抢球，球传给陈浩，陈浩带球前突，对方两名队员上来夹击，球又传给了边路的景杰，又有对方两名队员上去斜防，景杰又把球传给了中锋刘对林，刘对林一个迅速往篮下冲的架势，而两边陈浩和景杰也极力配合着刘对林也迅速往篮下冲，对方一见这阵势，以为他们要冲入篮下强行上篮，马上都扑到篮下补防，那知刘对林只是虚招一晃，一个转身，将球传给了早已等候在3分线外的高捷，而此时外线已无人防守，高捷接住球，从容地起跳，球出手，球场上一下子没了任何声响，这么多双眼睛都跟着球移动，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后，毫厘不差地入了篮框，而结束的哨声也随之响起。3分球，球进了，现场在那一刻沸腾了，所有人都似乎亲临了NBA的现场似的，见证了那最后一刻神乎其神的压哨进球。景杰他们队的队员都激动得在球场上紧紧抱成一团。整班学生都兴奋得一下子都涌入了球场，欢笑着、尖叫着、雀跃着。此时此刻他们都在为这个集体而感到荣耀，他们把高捷一次次的抛向空中，庆祝着这次让他们都难以忘怀的经历……

　　高捷一下子成了全校的公众人物，几天来同学们议论的话题都不能离了高捷，有的甚至专门跑来景杰他们班的窗户外，要一睹她的风采，更有耐不住性子的男生已给高捷偷偷的递来了情书，但她似乎根本没有太多的去理会这些，也没有像一般的女生那样把情书偷偷藏起来，挑一个没人的地方去偷偷看，而是把那些东西统统的拿出来，放在一起和好朋友一起看，比较哪个文采好，哪个字烂，或者是哪个里面还有错别字。一伙人逗笑开心玩够了，也就随手扔了，她也没有给任何一个人回应，后来那些人知道她这个脾性，也就没人再敢给她写这种东西。而高捷似乎也没认为那次比赛后她得到什么或失去什么，依然每天跟一帮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依然是那个热情大方而又有点疯野的高捷。

　　自开学以来，景杰跟絮娜之间的通信就一直没有中断过，电话也明显的多了起来，景杰身边的这帮好友还感到奇怪，只隔了一个假期，这小子的信和电话就多了这么多，每次来信只看到他乐呵呵的看完，别人连瞅一眼他都不让，而越不让，这大伙疑心就越大，越想闹清楚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地下活动。

　　这天又到了发信的日子，几个人照会了一下，决定这次一定要把信拿来看看，到底是咋回事。这教室中间的桌子，两条是连在一起的，景杰是坐在中间的，他的左边是李洁和孙静，右边则是班长陈浩。这景杰一见来了送信的，立马站起来想出去，要陈浩让一下，陈浩早已做好了准备，拿了个三角板和铅笔在一个几何图形上勾勒着，嘴里对景杰说着：“哎，哎，关键时刻千万别打岔，刚刚有一条辅助线嗖地就从我脑中闪过，这可是一条救命线呀，只要找到它，这道题可就迎刃而解了，千万千万别打扰我……”景杰见他那认真样，也只好作罢，准备从李洁这边出，李洁一看从这边过来了，立马装得跟孙静讨论问题的样子。

　　“你俩站起来，让我出去一下。”

　　“没看见我俩正在讨论问题吗？再说，这边有俩个人，站起来多麻烦，那边只有一个人，你走那边出。”就在他们几个絮叨期间，胡永东已经把信拿到手了，走到景杰面前，不由他分说，永东已拆开了信，抽出信后，看了看信头：“哎呀，哎呀，亲爱的杰，这咋这么肉麻呢，真敢往上捅词。”胡永东酸溜溜的一副腔调对景杰说：“你这小子可真不够意思，啥时候有了女朋友都不给哥们我们说一下，你也不给我们表示表示，这可不像一个做哥哥的风格呀，怎么样，今天咱这几个都聚到一块了，你就给咱好好交待交待吧。”

　　“别瞎咧咧，什么交待不交待的，哪是我妹妹，你们可都别多想啊。”

　　“这倒怪了，我们都知道你家里边最你小，你哪来的妹妹？”

　　“我表妹不行吗？”景杰死活的不承认。

　　“你有这么口甜的表妹，我可要认认了，到时候你可别后悔呀，我这人可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为女人插朋友两刀。”永东说着就翻到了信尾，看了看署名：“哎呀，我说景杰，你小子可真不厚道，这表妹有这么署名的吗？还“你的娜娜”，我牙都快被酸倒了，这“你的娜娜”到底是啥时候认识的，你小子伪装的还挺像的，……”

　　“什么？娜娜？不可能吧，来让我看看。”高捷一听是娜娜，马上跳了起来，心里第一个想到了絮娜。这心里一千个不相信，他俩要是好了，自己咋不知道呢？这正月里景杰让去絮娜家也只说是去转一圈，也没见有啥进展呀，难道这小子哪次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故意叫上我给他们挡差，这小子连我都算计。高捷赶忙从永东手里抢过信，只看了一眼，就看出了苗头：“这可不是娜娜咋地，我说老哥，可真有你的，你这表妹娜娜的字可真清秀呀，等啥时候你给我们引见引见呢？”说话时故意在娜娜的名上加重了语气。

　　景杰知道高捷认出了絮娜的笔迹，怕她一下子说出来，于是对高捷又是挤眼又是咳嗽的，想制止住她，但高捷可不管这一套，她本来还以为自己一直在帮着俩人牵线搭桥呢，想不到人家已经通了煤气她还在这边烧硬柴呢，又气又恼地对景杰说：“怪不得你小子正月里急屁火燎的要我跟你去他们家看秧歌，我当时还想着我好歹也能给你们传点星火什么的，没想到你这都已燎原了，都不告诉我一声，还有那死女子，平日里死都不承认跟你好，这心口不一的东西，看我以后见了她后咋收拾她。”

　　“这回你总该承认了吧，这一下是你女朋友没错了吧，你小子可真是贱皮，挨大刀不挨小刀，生得贱了不得贵，狗肉不上高台称，牛骷子喝的臭水，刚才只是让你说说，你还扭扭捏捏，这回可不行了，要来点实惠的，请我们几个人撮一顿，就算贺一贺你，不然的话，我就站到讲台上，把这封信给念出来，让全班人都知道你小子这事。”

　　“别，别。千万不要。我承认，我承认还不行吗。”

　　“这样才爽快吗，哥几个，咱下午的饭可有着落了。”

　　……




第十章

　　每年的四月十五期间，得财他们村都得请来戏班子来村里唱几天大戏。这几天的戏可是神戏，这已是他们村好几辈人都没变的规矩了。到那两天，各家各户都会通知自家的亲戚朋友来看戏，亲朋好友也会借这个热闹场合走走串串，彼此的感情也似乎一下子拉近了不少。家户里有外边念书的娃娃，要是不咋远的地，也都尽量赶回来，凑凑这个红火，沾沾这个喜气。

　　得财家也早把这个消息给各地的亲戚捎了话，眼看着就要到四月十五了，得财老婆这几天也就正忙活着准备那几天的吃食，又是炒瓜子、又是炒花生的忙活着。

　　得财也没忘跟自己的小儿子景杰打电话，说看他能不能到那两天遇上个星期天啥的，回来看看，这他外婆、几个姨姨、姑姑都老长时间没见了，也都想见见。

　　景杰咋不想回去呢，以前在他们镇上的中学上学，年年在家过，要是那几天学校遇不上星期天，他们村的几个就合计合计着，逃课就跑了。可那时候离家近，返个来回也快，老师也都没发现过，可现在这路程太远了，那老师不逮着才怪呢。他把这事告诉了高捷，想不到家里也是刚给她打过电话，这心里头比景杰还急呢。胡永东是第一个发现了他们俩的愁相。一打听，才知道是这事，恰巧手边就有一台电子词典，上边编有万年历，帮着查了一下，发现那俩天恰好是星期六和星期天，赶快告诉了他们俩，但景杰死活不相信：“我查过那俩天是星期二、星期三，你怎么现在又说是星期天？”

　　“我刚刚查过的，不信你们再查查？”说完把电子词典递给了景杰。景杰一下子也不知是谁对谁错，几个人又重新查了一遍，果真是星期六和星期天。两个人这下可都松了一口气，可景杰仍在纳闷，自己咋查过了不一样呢？还是永东转的快，说：“你是不是按阳历查的，你试着按阳历查一遍，看和你原来的结果是不是一样。”这次是高捷帮景杰查的，果然是星期二、三。永东这时候可有理了，抓住这个茬，狠狠地奚落了景杰一通：“你看看你，这才念书念到高中，还没走出大山呢，你就连阴历阳历都不分了，你是不是以为你绿一点白一点，就真拿自己当根葱了，孩子啊，你可千万不能忘本呀，你就是当了国家主席，你也是从这片黄土地走出去的，你也是咱农民的儿子呀……”

　　“我说大爷呀，你老人家说的话呀我老人家都记下了，你就那凉快那呆着去吧，再到这絮叨，小心我给你吃肉包子。”说完，举起了拳头。这两人的一席话，把一圈人逗得笑弯了腰。

　　众人笑完了，景杰突然像想起个事似的，变得郑重其事地对大家说：“你看我刚才只顾着高兴了，差点忘了，我现在正式地邀请各位到我们村去看戏，反正那几天也是星期天，大家何不出去散散心呢？”

　　“我看行，不为啥，也为到他们家好好吃几顿，看咱不把他爹给吃哭了。”

　　“我说永东你这嘴小时侯是不是让门给夹了，老忽闪忽闪的就你话多，大家别以为我是开玩笑，我这可是说真的，你看咱这一天天的都待在学校里，闷都快闷死了，好不容易我们逮到这么个机会，可千万别错过呦，我向你们保证，那戏场里绝对的好玩，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

　　“我可以作证，我们俩个邀请你们。”高捷也插话说。

　　“你还别说，我还真想出去转转。”

　　“我也是。”李洁、孙静两个人先后表了态。

　　“那永东你呢？”李洁问。景杰没等永东回答，就替永东回答，就替他说了：“永东你们就别管了，到时候咱一走，他保准会屁颠屁颠地跟着来的，我看呀，赶都赶不回去。”永东笑着给了景杰一拳头，不过他这心思可都让景杰给猜着了，这小子那猴急的性格，老早就想出去蹦蹦了。

　　几个人又把目光聚在了陈浩的身上，陈浩见众人都看着他，笑着说：“看着我干吗？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我要是不答应，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很好，很好，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我现在正式宣布，超级无敌看戏小分队现在成立。”景杰兴奋的宣布。

　　“慢着，我怎么老感觉好像少一个人？”永东打断了景杰的话，慢慢地凑近他，目光漂移地对景杰说。众人一听永东的话，马上心领神会，都凑近景杰。

　　景杰看着这一伙人怎么突然态度180°大转弯，也搞不清到底少了谁，结结巴巴地说：“谁呀？”一伙人异口同声地说：“絮娜！”

　　几天来，景杰他们人虽在学校，心却早已回了家。景杰早已给絮娜打过了招呼，让她星期五过来。

　　好不容易熬到了星期五，下午一上完课，几个人便跟翻身得解放似的，欢呼雀跃起来。景杰说他到车站把絮娜接上，就可以走。一伙人七嘴八舌地说这怎么可以，好不容易才过来一回，还不得全体出动列队欢迎去。都由不着景杰分说，一古脑的便都朝汽车站涌去。

　　车没等多久就来了。絮娜刚下车，高捷就迎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说：“絮娜，你这死女子，今天可算是逮到你了，你居然连我都往鼓里蒙，看我路上怎么修理你。”

　　“干啥呀，干啥呀，什么絮娜、死女子的，这些是你叫的吗？既然这是咱大哥的女人，咱以后就得改口都得叫嫂子。”

　　“嫂子你个大头鬼呀，看我不削死你。”景杰被说得哭笑不得，抡起拳头要打永东，永东嬉笑着就跑开了。

　　絮娜那能想到刚见面就给她这样一个下马威，早已是满脸红晕，站到那里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景杰一看时间已不早了，赶紧说：“大家别闹了，赶紧上路吧，要不然还得赶夜路。”一伙人这才上了路，路上景杰给絮娜一一介绍了他的这帮朋友。这女生见了面就是亲切，没多大工夫，几个女生胳膊挽着胳膊的就唠在了一起，宛如亲姐妹似的。

　　这众人走路不寂寞，一路上有说有笑，没觉着有多大工夫，就快到家了。翻到了最后一座山的山头，有一岔路口，往常，景杰和高捷一块回来，走到这就各走各的路，各回各的家了。但今天却到这路口，两人争执不下，景杰说一块到他家，离他家近。高捷说要到她家，离她家也不远。胡永东见两人争了这么一通也争不出来个所以然来，帮着他俩给拍了板：“我看这样好了，今天咱们男生跟着景杰走，女生跟着高捷走，这样就谁也不用争了，不过，这位嫂子，我可没把你包括在内呀，你呀爱跟谁就跟谁吧。”

　　“你可真讨厌，在瞎咧咧我可打你了。”絮娜哭笑不得地追着永东打。

　　“那咱就只能这样了，明天戏场见。”

　　景杰和高捷一人带了一拨人，在这个岔路口上分了手。这时天色也已经一抹黑了。

　　等景杰他们几个到家后，已是上灯时分了。得财老婆见儿子回来了，赶紧张罗着给盛饭，边舀饭边说：“多亏你们现在回来了，要再晚一会，这饭就该吃停当了。”得财则赶紧招呼永东和陈浩脱鞋上炕。他俩说就在地下就行，但得财连说：“你看这俩娃娃，都走这么长山路了，又都是念书娃娃，肯定累了，赶紧上炕歇歇，让你婶子给你们盛饭，暖暖的喝点稀饭，解解乏。”俩人见景杰他爸这样热情，也不好意思在推辞，就脱鞋上了炕。此时景杰他妈也早已把饭端上了桌，这几个毛头小子走了这么长的路，也着实饿了，客套了几句便狼吞虎咽的吃开了。

　　“你是不是上次替我找三小的那个小后生呀？”没等景杰介绍，得财已认出了永东。

　　“是呀，叔叔你记性真好，只见了一面，您就记住了我。”

　　得财抽了两口旱烟说：“咋不记得呢，那次多亏了你帮我找他，不然我这老眼昏花的还不知找到啥年月去呢？”老汉在鞋底子上磕掉烟灰，又在烟嘴上把残存在烟锅内的残灰吹掉，又在那个大烟袋里重新装好了烟说：“咱这的娃娃待人都热诚，我就喜欢这样的娃娃。”

　　“爸，我给你介绍一下，他叫胡永东，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歌唱得可好了，尤其是口琴，那吹得好听着呢，还有这位，是我们的大班长，为人也很好，我们几个现在关系可铁了。”

　　“能看的出来，这老实本分的孩子一眼就能瞅出来，你们呀都好好学，这老人们常说：艺多不压身。不管在那方面，只要你能有专长，走到哪都能吃得开。”

　　“哎，三小，咱村三胜那女子不是现在跟你一个班吗，他咋没跟你们相跟着一搭里回来？”

　　“妈，你说的是高捷吧，她也回来了，她也带了几个同学，我们都是一块回来的。”

　　“哎，咋没见我外婆他们呢，没来吗？”

　　“来了，你外婆来了，现在到你奶奶那屋里，跟你奶奶聊得开心着呢，这时候还不知道你回来呢，她可是老念叨着你能回来，你姨姨他们都明天来。”

　　“噢，那我一会吃完饭，再过去看他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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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景杰就去了他奶奶那屋，两位老人都开心地抚摸着景杰的头，心疼地嘘长问短。

　　景杰他妈早已给他们烧好了热乎乎的炕，几个小后生回来后，倒头便呼呼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景杰家的亲戚就陆续来了，家里一下热闹了起来。吃过饭后，景杰的心早已跑到了戏场，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就和永东、陈浩先奔戏场去了。

　　打离老远，就听见后村里锣鼓喧天，鼓乐齐鸣，路上的乡亲们今天也是扶老携幼的往戏场赶，热闹的气氛，这么远就已经感染着每一个人。

　　戏台子是搭在一个打庄稼的场上，几十根粗实的树杆子往起一支棱，拿铁丝一缠，外面再用雨布一蓬，便是一个简易的戏台，乡亲们则坐在台子对面的一个缓坡上，那些老头老太太都会从家里自带一个小板凳，往那一坐，便不再动了，而那些中年人，则不管这一套，反正都是些庄稼人，随便找个地，一屁股便坐了下去，抽着烟，听着旁边老人从头到尾的讲着戏文。那些碎娃娃则拿着水枪枪，在看戏的人群中间穿梭着，玩着“公安局抓盲流”的游戏。戏台子周围那些摆摊设点的，生意也是相当红火，玩具摊边一双双直勾勾的小眼睛盯着摊主在哪演示着、演说着：“快快看呀，看我的水枪，这水能喷多远，这里面可还带着声响呢，快点去叫你们家长来买，来迟了可就没了……”而旁边的小吃摊上，几个老头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凉皮儿，碗托，就着夹着猪头肉的饼子……

　　景杰他们几个在戏场里找到了高捷他们，一伙人先去看了一会戏。今天的戏名叫《下河东》，没看多久，一个老生出场坐在台上稳扎稳打地唱个没完，几个男生坐不住了，景杰见他们没心思看戏，便提议去打几把台球，高捷一听是去打台球，也嚷嚷着要去，要跟他们男生挑战挑战。

　　“好啊，好啊，我们几个全力的支持你，我们相信你的实力，高捷必胜！”有了上次打篮球的经历后，这帮子女生可是高捷的忠实粉丝，到处替她呐喊助威。

　　“好大的口气呀，我胡某闯荡江湖将近二十年，走南闯北的到处厮杀，在中原这块地方，还一直未曾遇见过敌手，今日你一介黄毛丫头却胆敢跟我叫板，你是不是活的有点腻味了。”

　　“我看你呀，除了吹牛恐怕无人能敌外，其它的我看也没多大能耐，你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是不是心里没底，不敢跟我们的高捷挑呀？”李洁抢过话头替高捷申辩。

　　“笑话，我会不敢，咱现在就去拼一拼，咋样？”

　　“走就走，who怕who 呀。”

　　这俩人牛哄哄的劲一上来，拦都拦不住，倒是把景杰他们甩在了后面。等景杰他们到了桌球摊时，那俩人已经开战了。看高捷握杆，撞球的一招一式，还真不含乎。景杰和陈浩也找了个空桌打了起来。

　　几个人打得正在兴头上，只听得“咚咚咚”响了三声铁炮，这戏台子上也一下子没了动静，原来是这场戏唱完了，看戏的人一下子散了，戏场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到处都听得到主人家招呼亲戚的声音，生怕这小小的戏场会走散人似的。各个摊点的摊主更是扯破嗓子的吆喝。

　　景杰他妈更是满戏场的找景杰，最后才在台球摊里找到了他，赶紧招呼几个孩子快些回去吃饭：“三小，快别玩了，快把你们的同学都叫上，回家吃饭，还有高捷，一块走，到我家吃饭去，这下午的戏还早着呢，咱回家热热乎乎的吃完了再来。”

　　“婶子，我就不去了，我这一下子就到家了，我回家吃去。”

　　“你看你这孩子，别人是外人，你还是外人不成，你们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才能凑到一块吃吃饭，这要在平时，能见着你们人影吗？再说了，你说你不去，人家这几个女娃娃咋好意思去呢？”

　　“就是呀高捷，这咱都是一块回来的，这我要是不一块招待招待，这要回到学校了，他们还不得把我给骂死呀。”

　　“那我还真得去了？”

　　“是厉害你别去呀，你刚才不是说你不去吗，这咋又变卦了呢，高捷没看出来你还会谦虚呀，难得呀。”胡永东真是见缝就插针，高捷就这么点破绽，他就给逮着了。

　　“我还就去了，你管得着吗？”

　　景杰他妈见他俩话撵话就掐开了，笑着说：“这俩孩子，可真顽皮，说着说着就掐开了。”

　　“婶子，这俩人上辈子呀肯定是冤家，没吵明白，这辈子呀见面就死掐，要是哪天不抬杠，那我们才感觉到奇怪呢。”陈浩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这景杰他们还在往家走的路上，家里面，景杰他姨，他姑已经张罗着做上饭了。这虽说是客，但这山里人勤快，一刻也闲不住，有个啥活的，都得来搭一把手，等景杰他们到家后，“臊子汤”已经熬好了，锅里的水也烧的“咕嘟咕嘟”的响，呵络床子也支好了，只等着人一回来就能压面。

　　人都回来了，这面也就开始压了，得财老汉刚准备上锅台去压，这永东和陈浩眼快手到的就抢到了前头，说：“这些体力活就让我们这些后生来吧，您老就坐在锅头等着吃吧。”本来景杰还准备上去帮着父亲去压面呢，没想到让他俩抢了先机，又从大姨手中夺过风箱杆，烧起了火。

　　这面没多久就开锅了，这么多人在一块吃饭，还真是热闹。

　　吃饭时，絮娜就坐在永东的旁边，这吃饭的间隙，永东还闲不住地要说话，偷偷地对絮娜说：“今天可到你家了，你可要多吃几碗。”

　　说话声虽小，但还是被旁边的高捷听到了，瞅准机会就把一块子肥肉给塞进了永东的嘴里：“看这还能不能堵住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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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巩宁吧，这学期他的姨夫又升为了副校长，在班里进进出出更是神气十足，但学习上可是七窍通六窍，只剩一窍不通了，还成天在班里瞎咧咧的说着大话，要不然就在这个女生辫子上揪一揪，那个女生衣服上拽一拽，班里女生都知道他有他姨夫那层关系，也都懒得去理他，见到他后都会远远的躲开。

　　学校马上要举行一个英语竞赛，李洁在几个好友的鼓动下也去报了名。这比赛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李洁专门买了一套题天天一吃饭就进教室，为竞赛作着准备，好友也知道她最近在忙，所以尽量的不去打扰她，给她留出足够的复习时间。

　　一段时间以来，巩宁在班上似乎已神气不起来了，所有的人见到他后都会远远的躲着走，不愿意跟他搭讪。他那一层优越的关系似乎也不能为他拉来人气。这一天天的也是憋屈的很。这几天，他突然注意到李洁成天在班里待着，别的同学走后，她仍在那继续看书，旁边也没有景杰那一大帮子人。巩宁这小子不知啥时候起，看着李洁就是那么养眼，多次想套近乎接近接近她，不过李洁之前成天跟景杰、永东他们泡在一起，而自从那次打饭事件后，巩宁总是对这俩个人格外留意，不敢轻举妄动。可是巩宁对在班上被评为四大美女之一的李洁是迟迟没有死心，一直在等着一个接近她的机会。

　　这俗话说的好：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几天，放学后，别的同学都走光了，可巩宁总溜在最后不走，凑在李洁跟前跟她说话，前几次李洁还给她回应几句，但后面也懒得去搭理他了，任他在旁边海侃胡吹的讲着。巩宁见这招不凑效，又脑子转转着想该用用什么新招。

　　这天，吃过下午饭后，李洁照例急匆匆地就去了教室，她前脚刚进，巩宁后脚就跟了进来，这次他没有找李洁聊天，只是慌慌张张地把一张纸条塞到李洁手上，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李洁还奇怪这是咋回事。打开纸条一看，真是让她哭笑不得，原来是一封用两首歌的歌词拼凑成的情书，李洁笑着心里寻思，这好好的两首歌词，让巩宁这一个最后的署名就给糟贱了，想也没多想，几把撕碎后，就投入了废纸篓。

　　巩宁当然不知道自己那一封冒牌的情书已进了纸篓，以为自己已走出了坚实的第一步。第二天，巩宁又紧随李洁进了教室，只不过这次不送纸条改送东西了，是一个人造革的手提包，但可笑的是那包上还印着“麻地沟小学竣工典礼赠”的字样，一看就知道是他姨夫从那种活动上拿回来的赠品，这一次次的真是让李洁又好气又好笑，这书也让他给搅的没法看了，临走时愤愤地给他丢下一句话：“这东西你爱给谁给谁，我不稀罕。”从教室出来后，心情被巩宁搅的又烦又乱，想着景杰他们现在一定在操场上玩，就直奔操场去了。

　　到了操场，果然被她猜中了，这一伙人都在这，便走了过去。这一伙子人正玩得在兴头上，见李洁突然来了，都停了下来，围过来问她是咋回事。

　　“这马上就要竞赛了，你不是复习的好好的嘛，咋又跑来这了呢？”

　　“哎，看你说的，这学习也得劳逸结合呀，那一味的看书，那不成书呆子了吗，既然来了，那就一块进来玩玩，放松放松。”

　　“我还那有心情玩呀，我都快烦死了。”

　　“看你这脸拉的跟驴脸似的，这是谁惹着你了，跟哥我说，看我不收拾他。”

　　“你们都别瞎嚷嚷，让李洁好好给咱说说这是咋回事？”景杰压住这一片嘈杂声，让李洁一个人说。

　　李洁于是把巩宁这几天缠她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好友们讲了出来，景杰刚听完就火冒三丈地说：“这王八羔子，咋一次次的就跟咱作对，不就是他姨夫是个副校长吗，他就狗仗人势，成天在班里吆五喝六的，我老早就看着他不顺眼了，我看这小子就浑身痒痒了。”胡永东更是比景杰更激动，上次那把口琴被他姨夫收走后，心里还窝着一肚子火呢，这次听得巩宁死皮赖脸地缠着李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看景杰说的对，这小子就是欠收拾，三句好话不如一马棒。走，景杰，咱俩现在就找那小子算帐去，给他点颜色瞧瞧，看他还敢不敢在逞能。”说完拉着景杰就要走。

　　“你们俩回来，这咋说风就是雨呢，现在这无凭无据的，你现在打他算是咋回事呢，咱现在不分青红皂白的去，到时候闹出事来，这学校能饶得了你们？再说他姨夫就是副校长，就他那腐败相，能替你们说话，这你们啥时候见过胳膊能拧过大腿的，不管咋样，你们千万不能冲动，先稳住看看再说。我想巩宁今天已碰了钉子，应该会死心的。”陈浩赶忙制止了他俩。

　　“我看他是狗改不了吃屎！”

　　“不管咋样，你们现在不能闹，到时候不行的话，咱还有刘老师呢，李洁你也别不开心，你跟他那种人怄啥气，千万别影响了你的心情，这马上就是英语竞赛了，你还是要好好的突击突击，我们还等着你到时候请客呢。”

　　“对呀，我们大家都会支持你的，我们相信你一定行的。”孙静听完陈浩的话后，也过来安慰李洁。

　　李洁听陈浩这样说，也后悔自己给他们说这事，他真害怕这些好朋友再为自己而受到处罚，但同时也为有这些知心的朋友而感动，刚才心头的那一层阴影，经过好友们的开导也早已烟消云散了。应好友们的邀请，也一块进去玩了起来。

　　一个下午，巩宁都在教室里等着李洁。但一直没能等到，这巩宁的脾气就似一块狗皮膏药，贴上就扒不下，这有了前面的引子，咋肯轻易放手。

　　晚自习下后，巩宁看着李洁进了宿舍，也随后就跟到了，在他们宿舍外叫李洁出来，起初，李洁还不知道是谁，出去一看是巩宁，手里还捧着一束花。巩宁见李洁出来了，赶忙迎上去，就要把花送给她，李洁什么话也没说，掉头就准备进宿舍，不料巩宁一下子就拦在了她的面前，不让她进，嘴里还连连说：“这花你收下吧，这是我专门为你买的，还有，我还想请你吃个饭，到食堂后，你想吃啥你就点啥，千万不要怕贵，钱不够，我就记到我姨夫的帐上，这街上的那家食堂我姨夫没去过呀，都跟我姨夫老熟老熟了。”这正说着呢，他们宿舍又出来一个女生，这女生平时考试总比李洁少那么点，这次竞赛又没被选上，再加上平日里一个宿舍里也有点小矛盾，心里老是不服，一直找机会出出气，今天巩宁说的这一番话她在宿舍都听到了，心想机会到了，出来倚在门框上说：“李洁，人家都这样说了，你就答应人家吗，我在宿舍里听得都感动了，这多体贴你呀，又是送花，又是请客的，你还不赶紧答应。”

　　“要答应你答应去吧！”李洁听出这是在讽刺她，哭着就跑了。恰好高捷和孙静打水回来，见李洁哭着跑了，孙静赶紧把水壶递给高捷，随后追了出去。那女生一见高捷回来了，知道自己理不顺，躲进了宿舍。巩宁也好像感觉到这事不妙，也想溜走，但还是在路洞上碰上了高捷，高捷见巩宁连头也不敢抬，慌慌张张地离去，心里已猜透了几分。进宿舍把水壶放下后，赶紧就去找景杰他们，恰好景杰和永东都在，赶紧帮忙着去找李洁。几个人到操场上找到了李洁，一直哭个不停，旁边孙静正劝说着她。几个人好不容易把李洁给劝说回宿舍。景杰和永东到宿舍后，越想越气愤，越想越恼怒，俩人决定去给巩宁点颜色瞧瞧。

　　巩宁高一后半年就不在宿舍住了，住在他姨夫的办公室里。他每天都要在他姨夫那待到很晚才回去，到那个办公室途中有一段弯路，那里路灯照不到，一到晚上漆黑一片，俩人决定就躲在那里等着。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没等多久，巩宁就哼哼唧唧地唱着歌朝这边走了过来，俩人屏住呼吸，蹲在角落里，等着他慢慢走近，等完全走近了，景杰给永东说了声：“上！”俩人一下子扑向巩宁，将一个布袋子套在了他的头上，一把撂倒，一通拳打脚踢，直打得巩宁嗷嗷乱叫，俩人将心头一口恶气出尽后才停了手，永东捏着鼻子，恶狠狠地给巩宁丢下一句话：“你再敢去找李洁，看我不扒了你的皮。”说完，俩人一溜烟就跑了。巩宁则躺在地上老长一阵疼得爬不起来。

　　第二天，陈浩知道景杰他们打了巩宁的事后，连说他们太鲁莽，这事肯定没那么轻省就能解决了的。果然，巩宁整个早上都没来教室。

　　早饭过后，高捷突然找到陈浩他们说，巩宁他姨夫刚刚去了刘老师办公室，不知道是不是为巩宁被打的事，几个人正在猜测在中，刘老师已给人捎话，让陈浩到他办公室去一趟。景杰一看，这事肯定是为巩宁的事，巩宁是自己打的，千万不能让陈浩替背黑锅，抢着说：“陈浩，这事不关你的事，人是我打的，我去给刘老师说，怎说也不能连累你。”永东也在一旁说：“是呀，这人是我俩打的，跟你没关系，这打人的注意也是我提的，景杰这也和你没关系，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你们俩都别争了，现在还不知道是啥事呢！现在在这儿吵有啥用呢，再说，要真为这事，那我也有责任，我是咱们班的班长，出了这个事，我能没有责任吗？你们谁也别再说了，我过去看看，到底是啥事，等着我回来。”说完了陈浩就去了。

　　景杰他们几个心急火燎地等着陈浩的回来，过了很长时间，陈浩才回来，几个人赶紧围上去，景杰迫不及待地问：“这找你过去到底是为啥事，是不是就为巩宁的事？”其他人也在追问。陈浩装作一脸无事的样子说：“没事，没事，就为班上的一些事，刘老师找我问了问情况，这事就算过去了，大家也都别担心了，没事了。”听了陈浩的话，一伙人才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但就在当天的晚自习上，刘老师就点名批评了陈浩打人的事，并要求陈浩给巩宁在班里公开的道歉，景杰、永东几次想站起来承认，都被陈浩给在制止了，这时候，他们心里才知道，陈浩都把这一系列事都挑到了他一个人的肩上，在陈浩给巩宁道歉时，几个人的眼圈不由得都湿了起来……




第十一章

　　对于景杰家而言，今年算是流年不利。几茬子的倒糟事都窜到他家。首先景杰他哥得了病，得的还是那种难缠的牛皮癣，寻医问药不知跑了多少家，总是治标不治本，治好了又复发，总不见好。人常说没啥你别没钱，有啥你别有病。半年多抖擞出去大几千块钱不说，这原来虎生生的劳力愣是瘦了好几圈。整天病焉焉的，重苦力又做不了。这里外的折腾，对于一个农家家庭来说，损失的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呀。而偏偏祸不单行，一头陪伴了这个家庭9年的大黄牛，也不知吃了什么东西，中毒了。肚子胀的敲上去跟拔浪鼓似的脆铮铮的响。尽管用了好多土办法，给它吃陈猪油，灌绿豆汤，但还是未能扭转回它的噩运。它还是带着这家人深深的痛惜离去了。而它的肚子里还怀着好几个月大的牛犊，这无疑又扳倒了这家人一座大靠山，而景杰的学费必须交，地里用的化肥必须得买，景俊的病也必须得治，还有家里的日常开支必须得用。要在往年，这家人还可以腾出劳力去外面打工，挣钱来贴补家用。家里也喂些牲畜赚点外快，这生活也勉强能说的过去。而今年，一下子好像折了手，没了着落，要等着秋天卖那点粮，卖那点农产品。显然是远水不解近渴。处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关卡，景杰家只得欠债，可现在欠债也不是那么好欠的。农民间流行着这样一句话：“现在的社会是经济的，兄弟借钱是带息的，信用社贷的是有钱的。”这说法虽看上去有点偏激，也能看出他们对借钱的畏惧。他们也说：只要你搭上贷款的那条船，要下来可就难喽，因为那东西是母的，会生儿子，而且繁殖能力很强。这当然是指利滚利了。景杰家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上了这条贼船，本想着秋天能多卖点农副产品来缓解当前的局势，但这如意算盘又让天公给搅黄了。本来枣子、庄稼快熟的时候已不需要下雨了，但它偏偏给你个细水长流。下开了连阴雨，枣子都被下得裂开了，没等下树，已烂成了一包。庄稼也被整的内分泌失调，熟不透。到最后，枣子只能捡好的卖了，而那些坏的只能不舍地倒掉。这又等于给这一家子人的当头一棍。景杰家的债台也是越筑越高。种种的压力，不得不使得财老汉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策——进城打工。家里面上有老下有小，不得不留人，于是景俊一家三口便留守了机关。

　　老婆老汉进城后才知道，这一切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如意。到城里后，找到了已多时不走动的亲戚，多少有些生分，但这上来又没其他依靠，也只得寄人篱下。好礼自然是送不起，只得拿自家的土特产充个人情。亲戚终归是亲戚，恰好他们家有一间房没有出租，便租给了老俩口，并且暂时不收房租。这可给这俩口子省下了不小的一笔开支。

　　老婆老汉上来本来准备开一个小饭馆，卖点风味小吃。女儿给寄来的2000元钱，租了个店面，买了些零碎，已所剩无几。几天下来，挣的钱还不够开支，而且税务局，工商局的人是一帮帮的来，交什么乱七八糟的费用。得财老汉觉得就这样挣钱，别说自己花，还不够这帮人压榨。所以，这个刚来的生命便夭折在襁褓中。

　　俩口子又在寻思，这个事不做了。但终究还的找档子事做呀，不然跑这么大老远的上来啥事也不干，别说生活过不下去，就是村里人也笑话的没脸见人了。俩口子没事干，就到各处去转。最后看中在农贸市场卖饼子的生意还挺火，干脆就收拾起来卖饼子。时间不等人，说干就干，订摊点，置炉子，这生意风风火火的就开张了。可是这打饼子的事看起来容易做着可就难了。刚开两天，这烧出来的饼子不是火大烤焦了，就是火小还没熟，颜色自然是白一阵黑一阵，很不抢眼。钱呢自然还在别人兜里，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做生意也讲究户子，做久了他回头客就占了很大一部分。这新手上路，老顾客自然是少之又少了。顾客稀少，但饼子积压下来的可不少了，再说，这吃食东西，又不是长久能放的。没办法两人只得扛着饼子去卖了。两人以前没有干过这种事，要吆喝别人才能知道，但当他们在一个人没有的巷里试着吆喝了两声，总感觉是别别扭扭的，不是那么回事，两人不免会相觑而笑。老两口城南城北的跑，几乎快把整个榆林城给跑完了。这一天下来的成效甚微。二人一寻思，不行，这还得改行，这些事熬的都是慢功，而自己最主要的是能拿到现钱，哪怕是苦点累点，因为债务催人腿呀！

　　这天，两人又出去卖饼子，碰到两个来买饼的人。四十来岁，穿的也是土里土气，一看就是来这城里打工的，扑面过来，冒出来几句浓浓的乡音，这得财俩口子一听，这不是老家的话吗？这市里面能遇到一个县的人，那就是老乡呀，但还不敢确认。得财老汉也就冒昧的问了一句：“你俩是乾县人？”这俩一听，哎呀，听口音这俩人也是乾县人呀，赶忙应道：“是呀，你们也是呀？”

　　“对呀，我们是乾县阳关镇的，你们呢？”

　　“我们也是，我们是乔家枣坪村的，你们呢？”

　　“寨子沟的，想不到咱还是前后里沟，离的不远。”俩家人真是如遇知己，越聊越投机，后来得财得知那人姓乔，便以老乔相称，而老乔也以老高相称得财。老高拿了一支“延安”烟递给老乔，自己也点了一支。接着便寒暄到了工作的话题上，也许是老高刚到这城里，还不清楚这城里的游戏规则，也想借老乔的口风，给自己找出一个好的生财之道。便忍不住的问老乔：“现在干什么营生？”老乔也是个爽快人，毫不避讳地说：：“咱老百姓还能干啥，粗活，爬楼工呗。”

　　“那营生挣钱咋向？”

　　“咋说呢，挣钱不是很多，但你做一天那就有一天的钱，稳当，咱到这人生地不熟的，挣两个钱就要挣的牢靠，你说是不？”得财老汉听着老乔说的在理，也补充着说：“是呀，说老实话，咱这跑出来的，都是家里紧张了，出来挣两个活泛钱，要不这样的话，谁愿意跑出来，受这号栖惶罪，家里暖窑热炕的不呆着了。”

　　“老高，你说对了。你看现在咱那出来的，不是家里供书，就是订婚了媳妇，再一类就是那些年轻夫妇出来躲计划生育的，你们算是刚上来不清楚，这周围咱那人多着呢。”这话说投机了，事也就办顺了，本来老乔准备买老高的饼，可老高豪爽地说：“还买啥买，都是自家打的，就那样拿上吃去。”本来也卖的差不多快完了，也就一古脑的全给老乔装上了。老乔也就半推半就的收下了。两家人相跟着就往回走，走到头，才发觉两家住的并不远。这为两家日后的常来常往提供了便利，有啥事也可以有个照应，俗话说：在家靠兄弟，出门靠朋友。这出门在外，这老乡呀就是最好的朋友。

　　这卖了几天的饼子，两口子觉得这也不是个事，受罪不说，最主要的是它不挣钱，这可是个最要紧的事。夜静了，但这座城市不会静，依然车水马龙，马达声声，灯红酒绿，一派繁华景象。但这一切的繁华却让老俩口心烦意乱，两人静静地躺在这间小屋里，却全无睡意，在他们来说那些灯红酒绿无非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而已，因为他们没那么多心情，也没那么多的实力去享受，而还有更重的责任背负在他们身上，那就是对家庭，对儿女那份割舍不断的亲情。他们之间虽相互无语，但都深知对方在想着什么，想着家中年迈的老母，是不是身体有所不适？想着景俊那一家子，最近过得咋样？景俊的病情有没有复发？小慧慧是不是听话？就为这小家伙，得财老婆在背地里哭过好多回了，想啊，咋能不想，从生下来像一只鞋那么大看着她一天天的长大，突然离开，真有些不舍。还想着还在上学的景杰，最近学的咋样？钱花的还不知有没有？还有收债的人会不会上门呀？真是一言难尽这个中愁绪，但愁有啥用呀，老俩口可没有古代诗人墨客那样的雅致，用酒来浇愁。得财老汉唯一的消愁方法便是拿着他的旱烟来抽，“吧嗒、吧嗒”，一锅接着一锅，而老婆的消愁方法更简单，就是不住地絮叨，而得财老汉虽很长时间没说过话，但心里却一刻没停地想着心事，忽然得财想到了那天见到的老乔，他们在跟楼工，自己为什么不去打探一下，看能不能在那上面找点营生干，想到这，得财老汉再也坐不住了，下了床，穿上了自己那双大号布鞋，只给老婆撇下一句话：“ 我出去转转。”便匆匆地走了出去。

　　因上次老乔给他说过地 ，也给他指的看过，得财老汉也没费什么劲便找到了那地。屋里灯已经熄了，显然已经睡下了，但这事急了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重重地敲了几下门，里面一个粗犷的声音问：“谁呀？”

　　“老高。”得财回答到。

　　灯打开了，里面悉悉索索地传出穿衣服的声音：“这么早就睡了？”

　　“工地回来没啥事，就脱扒的睡下了。你在外面等一下，我老婆也脱的所剩无几了，等她穿上了给你开门。”

　　老乔老婆对老乔说：“死老汉不晓得你瞎咧咧啥呢。”

　　老乔嘿嘿笑着说：“那怕啥呢？都老夫老妻的了，还害羞。”

　　不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老乔老婆，而老乔显然是个粗人，也没下床，照样光着膀子，只穿了个裤头，坐在床头。见老高进来了赶忙招呼着让坐下，递上了一根烟，点上了，并让老婆把那瓶长脖子“西凤”给拿出来。要陪老高喝两盅。老乔问老高：“最近生意怎么样？”

　　老高长叹了口气说：“哎，还能咋样，没生意。”谈吐间流露出的是无奈和惆怅。这时，老乔老婆已把酒拿来了，问要不要再弄两个杯子。

　　老乔说：“别弄了，就这样对瓶吹，才有那种感觉。老高，来，你先来。”

　　得财也没推辞，拿过瓶子对着瓶口就大大的喝了一口。然后就递给老乔，老乔也大大的喝了一口。老高见老乔谈到了打工的话题上，也就直点主题的问他们跟楼工的一些情况。老乔就给老高介绍了那里的情况：每天男人能挣45，女人能挣35，但每天的工作量特别的大。早上6点钟到晚上6点钟，饭可以自己带，也可以在工地的大灶上吃。得财老汉寻思着这样下来也比自己挣钱多啊，虽说劳累点，但受苦人天生就是受苦命，再说自己受了大半辈子了，这点苦也算不了什么。但现在心理没底的是能不能到那上工，于是就：试探性的问：“哪现在人有没有满？”老乔这才感悟到老高这时跑来的真正目的。都是出门人，老乔也想来老高那份苦，主动给老高他建议，要是愿意干那活的话，可以明天跟他一块去，自己跟那工头还算熟，捎带给说一下，应该会差不多的。老高也没再多想，满口应承了。这正事谈妥了，得财心头的石块也算放了下来。老哥俩你一来我一往，没有多久工夫一瓶长脖子“西凤”已吹的见底了。得财见天色很晚了，也就告辞了老乔。晕晕乎乎就回去了。

　　得财老婆一直没睡，。焦急的等着自己的老汉。嘴上不断地唠叨着：“你说这个死老汉，走时只说了一句出去转转，再啥都没说，你说着黑灯瞎火的跑那去了，万一出点事可叫我咋办？”正唠叨间，得财进来了，老婆闻出他身上浓浓的酒味，便带着疑惑的口吻责问老汉：“你这是到那了，咋还喝了酒呢？”

　　“到老乔那坐了会，硬拿出酒来让喝一点。”

　　“喝了不是一点吧，你看你喝的都脸红脖子粗的，再说，你黑天半夜的，人家也该累的睡了吧。”

　　“是睡了，我给叫起来的，我跟老乔商量好了，明天到他们工地去看一下，看咱能不能也上那个楼工，你说就现在咱这样，挣这点钱。啥时能熬到个头呢？”

　　“哦，你是给咱找工作去了，怪不得跑的老快，希望这次能寻个好一点的营生。”两人一直聊到深夜，不知啥时候已悄然的睡去了。

　　一大早，天还蒙蒙亮，就听见老乔在外边喊，得财也早就起来了，刚一叫，里面就有回应了。老两口特地的拾掇了一下，好歹说这也是一次面试。

　　工地离住地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它是在一个医院里，也许是工地要扩建，盖楼。几个人穿行在到处都摆放着沙子、石子、水泥、钢管的工地里，那里已有早到的工人，聚在一块聊着天，几个工人正在调试着机器。老乔也边走边给老高两口子介绍这工地里的一切。正说话间，对面走来一个40来岁的中年人，稍胖，但看上去似乎很精干，一身蓝色的工作服，似乎看不出与别的人有什么不同，但不同的是这个人戴了一顶红色的安全帽，而别人的则是黄色的。老高正为这点不解时，对面的人已向这边打招呼：“老乔，来了。”老乔一看，赶忙回应：“老李，你也早啊。”。打完招呼转过头来便给老高介绍：“这就是这个工地的工头，老李。”

　　“噢。”老高应道。说话间那人已经近了。老高这下可将这人看了个清，浓浓的眉毛下一双花折折的大眼，透射出一种坚毅的目光，高高的鼻梁，厚实的嘴，最有特色的是他那一把“圈脸胡”，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幅虎生生的态势，但这人看着生硬，说起话来却很亲善，老乔介绍两人认识后，老李亲切地叫得财“老汉儿”得财心里不由的感慨道，自己不得不服老呀，这外人都开始叫自己老汉了，其实得财才是个50多岁的人，但这人实受，终年风吹日晒的，脸都晒的黑黝黝的，人又比较瘦，再加上近日来的诸多烦心事，头发也给愁得花白了，看上去像60大几的人，难怪外人会这样叫，当老乔说出了老高的意愿时，老李用一种猜疑的目光看着老高，那眼神分明在对老高说：“你行吗？身子骨能扛的住吗？”

　　得财见老李用这种眼光望着他，赶紧给他解释：“你别看我这么老面，其实我才50多岁，我在家比这苦累的活都干过，还怕这个。你别看那些年轻人看上去长的扎扎实实，干起活来未必有我这个老头子利索。”当然老高也不忘说说自己现在的家境，外加老乔在旁边不断地敲着边鼓。老李一看也是个好说话的人，最终也同意了老高的要求，但只说是试用两天，这个我们可以想来，因为老李也有上级，总不能找个吃闲饭的来吧。就在当天，老两口就在这家建筑工队上了工。一直以来，不定的生活状态总算是平稳了下来。由于能吃苦，他们在这一直也就干了下去，这老两口的身份也一下子从农民转为了工人，上下班的概念到今天这两人才有了一个全新的体验，想着每天下来都可以在自己的帐目上增上一笔，老两口虽身体上劳累着，但心里面却暗暗的乐呵着。




第十二章

　　学校至开学以来，便说这半年要开微机课，同学们都说这是好事，收60元的培训费，基本上都没有多想，便美滋滋的都掏了出去。刚开始，学校还像模像样的给上了两次课，但机房的那个机子却实在不敢恭维，同学们都调侃那机子的陈旧程度可直接进博物馆了。如果只是这样也倒罢了，它的那个网速比京剧里面那唱老生的都悠哉，即便你急得上窜下跳的也无济于事。这倒也好。最可恶的是这学校机房给上了两次后，居然借机房检修而关门大吉了。刚开始几周，每次轮到上机的时候，学校就拿这样的理由推脱，这帮善良的同学也海量般的容忍了。但这一拖又是好几个礼拜，要再这样拖下去，那60元人民币岂不打了水漂了，不平的呼声在同学间暗暗的掀起，并不断的聚积。

　　又是一个礼拜二，七、八节课就是那好久没上过的微机课了，但这次也没失众位所望。刚上课，学校那跑调的大喇叭里便再次播出那条熟读能诵的通知：“各位同学，今天的微机课因机子检修暂且停上，请同学们照常上自习。”话还没说完，学校里便一片骚动，辱骂嘈杂声四起，更有义愤填膺者把教室的门甩的咣咣响，还隐约的能听得见玻璃落地的清脆声，这可把那一帮带班的吃惊了不小。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教室来镇压。一番唇枪舌战后，校园里渐渐的平静了下来。但景杰他们班的平静却绝对是个例外，完全是自发的平静下来，因为自始至终班主任刘老师就没有出现过。这可让整个班都蒙在了刘老师的这个闷葫芦里。个中思想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晚饭后，楼道里、路洞、饭堂、厕所的小字报已比比皆是，同学们争相传议着那些标语和漫画，那场景真像当年红军进南京，个个脸上洋溢着解气的幸福。尽管学生们整的沸沸扬扬，可校方却权当它是一场闹剧，丝毫没把它当回事。

　　晚自习刚上，刘老师便踏着铃声进来了。面色很是凝重，这副表情就似一个晴雨表，昭示着定会有什么事要发生。果不其然，刘老师也没绕弯子，直接就点到了上计算机课的事上了：“今天我来，就是要跟大家说咱们学校微机课的事。”话音刚落，班里就牢骚声一片，刘老师示意大家静下来，人声渐渐下去了。刘老师接着说：“你们现在的心情我很理解，这期间的事我也很清楚，60 元钱，对于我们这些农家子弟来说，已不是一个小数目，就这样甩出去打了水漂，搁谁身上谁都会心疼，你看你们下午那样闹，其实那时我正在我的办公室，但我就不想来，我就想让你们发泄发泄，你说你们钱都扔了发两句牢骚都不行，这不成了冤大头了吗？”原来班主任因这个而没来，同学们跟找到知音似的对这个平日里铁面无私的人，今儿个感觉是如此的亲切。刘老师接着陈词：“我为这事其实也跟校方交涉了好多次，但每次都是碰钉子回来。哎，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也是爱莫能助。”班长听到这就站起来说：“那么刘老师我们这60 元钱就白白出了不成？

　　平时说话就特唬的王二楞呼地站起来，也愤愤不平地吼道：“你看那帮王八羔子都骑在咱脖子上撒尿了，咱还连个屁也不敢放，那还不成怂包了吗？”话虽过激，但也在理，同学们一片叫好。刘老师再一次将这骚动的声音压了下去，说：“我不是说你们这钱就不要了，但我们要讲究策略，而不是你们所表现出的蛮干，那样损失的就不仅仅是60元钱了，凭我的经验，这事闹到这个份上，绝不会这样不了了之，后面还会起更大的波折，我只是想奉劝咱们的同学一句，不要跟着起哄，要识大体，顾大局，事情终会有 解决的时候的。”虽后面的话同学们听着没有前面的让人心潮澎湃，但刘老师在同学们心目中一贯也还是权威的代表，也算是给这帮蠢蠢欲动的毛头小子们服了一味“镇定剂”。

　　班头活生生是个预言家，他的话第二天就得到了验证。兄弟班第二天就表现出一种怪怪的举动，好像口口相传着什么，景杰也看到了这一幕，就在第一节课刚上，兄弟班已乱哄哄地吵成一片。景杰恰好坐在了窗边，见他们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地从校门里走了出去，任凭班主任在哪自顾自地喊，也没人理会。景杰一下子看出了苗头，这是在罢课。刚下课，老师前脚迈出门同学们后脚就跟了出来，却见刘老师正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看着。同学们在班主任的威压下没敢造作，但兄弟班现已空无一人。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教室孤零零地杵在那。是不是它也在为自己或为放弃自己而去的同学们感到无辜呢？

　　一整天，兄弟班的都没有再回来。显然，他们班主任已诉苦到校长那儿。快上晚自习，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团委的一大帮人就在教室门口恭候了 。景杰暗想，他们已经走出去一天了，都没能回来，这时候能回来吗？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学校已把风透出去了，并委托认识这个班同学的同学捎了话，只要回来就帮他们解决。人三三两两的也就陆续回来了，自然也吸引了大批围观的同学。学校也许是为了这事不要搞得那么声张，便让班主任协调保卫科把围观的同学撵回了教室。至于这以后的事态只能猜测在班里这场乱轰轰的讨论声中。后来，陈浩也被叫走，又为了这事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面纱。景杰他们更是为陈浩深深的捏着一把汗，生怕再从中生出什么差错来。

　　班长终于在众人的一片急切的期盼声中回来了。他连座位也没回，直接走上了讲台。为这些焦虑地等待结局的同学们作了一个汇报。当他说道：“在与学校的一番讨价还价后，学校决定退还我们的45元，只收取15元，理由是学校也给上过几次课。”这虽没有达到同学们所期望那种全免的结局，但总归是让步了，这事也就算不了了之了。但刘老师的预言在日后却点滴地兑现了。一个礼拜后，兄弟班的新班主任便走马上任了，而那几个挑头者，也一个个的走出了人们的视线，听说都是被冠以各种各样违纪的罪名而被开除了。这是种巧合，还是必然，同学们此刻已心如明镜。不可理解的是，陈浩也在这里面，景杰他们都想替陈浩去找学校的领导，但最终还是被陈浩给制止了。

　　临走的这天，陈浩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东西，把一些景杰他们用得着的资料，随身听，参考书，甚至连被褥这些东西都留给了几个好朋友。几个好朋友都到车站为陈浩送行。一行人脸上都挂着泪，不忍好友的离去。

　　“我走后你们多保重，你们也别为我难过，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只要我努力，我就不相信我会混不出个人样来，毕竟我也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是绝不甘心在这黄土地上扑劳一辈子的。”

　　“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但我们这么长的友谊，你这突然的一走，我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

　　“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成今天这样，我真不知该咋样面对你，我老觉得我欠你的很多。”李洁此时已忍不住的哭出了声。李洁这一哭，几个人再也忍不住的抱着哭成了一团。

　　汽车的马达已经开动了，“嘀嘀”的喇叭声也在急急地催着离别的人们，好友们将陈浩送上了车，一帮人趴在车窗前不断的叮嘱着：“一定要来看我们！”

　　“我一定会来的，你们都回去吧，记着给我来信。”

　　“我们会想你的！”

　　车徐徐地驶出汽车站，上了公路，好友们一路小跑着、追赶着、挥手着，迟迟不肯离去，汽车一直沿着盘旋的山路向前延伸着，延伸着，一直掩映在了最后一个弯道的尽头……

　　转眼又是一个“十一”长假，学校放七天假，景杰也没回家，跟在城里的父母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要上去。景杰长这么大，还没到过城里，以前对城市的接触也仅仅是电视、书本而已。知道那地方繁华，那地方热闹，但俗话说的好，眼见方为实，电视书本，毕竟是虚无的。这不，坐在直达榆林城的车上，眼瞅着车窗外退后的一切，心情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景杰在心里不住的想，自己倒要看看，这城市和农村的区别到底在那，从祥镇到榆林大约要走3个多小时，景杰这一路看来，感觉最大的变化就是山地变平了，道路变宽了，楼房变高了，汽车变多了。

　　汽车停在了城南客运站，隔着车窗，景杰已看见父母在外边等着，老两口专门请了一天的假来接小儿子，一下车，得财就替景杰接过了书包，虽不重，但他终拗不过父母。得财也知道儿子一直没进过城，见儿子一脸新奇的这瞅瞅，哪看看，也就没有直接回住的地方，带着他在城里转了一圈。跟着父母一路走来，看着眼前真实的一切，又新奇又激动。听着父母的介绍，景杰知道了一街、二街；知道了国贸、民生，也看到了那个宏伟气派的火车站，要说景杰一路的感觉，可以用四个字概括，那便是“应接不暇”。一切都是那样的阔绰，那样的气派，景杰可真有点目接不暇，但他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好歹自己也是个读书人，在书本里也闯荡过不少的地方，别让人一眼瞧出来自己就是个乡巴佬进城，但我们不得不承认，书本和现实的差距，确实太大了，从景杰那颗久久不得平静的心，我们就可看出端倪。在城里转了一圈，把该看的好地方看过后，景杰就跟着父母回他们的住处。走了好大一会，景杰回头看时，后面高高的建筑已远远地抛在了脑后，又走了一会，公路也由柏油路变成了土公路，两边的建筑也成了一排排低矮的平房。跟着父母拐进了一个小商店旁的小巷里，进去后又左左右右的拐了几次。景杰心想：这什么地方呀，咋拐这么多弯，这时候要我原路返回去，我还真不一定能出的去。父母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开了门，进去。

　　“这就是我们的住处。”

　　“这就是你们的住处？”景杰疑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小的空间，有点不敢相信。按理说，这应该是主人家用来装废弃物的一个仓库，门是开在一个过道里，门的对面便是厕所，本来这地方空气就不咋流通，这样一来，更是雪上加霜，屋里绝大部分的采光就靠着一扇朝外开的窗户，两张钢丝床就占了这屋子面积的一大半，再加上一个小橱柜和一只摆放各种杂物的方桌，这间本来就不大的小屋就更没立足之地了。进屋后，景杰坐了下来，床架不稳实，稍稍有些晃。看着眼前的一切和他当初的设想完全吻合不了。当时他想着父母进城后一定跟电视上看的城里人一样，住的是一间套着一间的房子，有光滑的地板，有漂亮的家具，现在才知道，这样的环境连跟家里面都没法比。最起码家里面住的地方可比这宽绰多了，景杰在这屋里瞅了一圈，见靠窗边的地方还放着一个大铁炉子，上边的锅里还摆着早晨饭后没洗的家什。景杰疑惑地问：“你们现在还在家做饭？”

　　“那不做咋办，外面做，我们这一天上工地走了不在家怕丢，只能在家做。”母亲边回答边系围裙：“你看我们早上吃过还没来得及洗家什，怕你上来的早，在车站等急了，就留着回来洗。不过也基本上天天就是这样，老没个准点。”

　　“那你们平时也是在家做饭，这么热的天，屋里能受的了吗？”

　　“工地上虽说也给管饭，但每顿要扣五块钱的伙食费，你说这时间长了，那咱庄户人家那能招架得住，再说咱这到城里来不就是为扑劳两个钱吗，能省就省吧，这点苦扛扛也就过去了。”

　　“你妈那可是个省惯了的人，那肯那样轻易的给人家钱，我也说了她多少次，也怕她身体会受不了，本来就不利索，一身的病，但终究还是拗不过她，天天早早的起来就开始做饭，早早的吃点，赶紧上工地，怕迟到，走时再带上些。”得财在鞋底上把烟灰嗑掉，从门背后拿出一把铁锨，把已经掉了，明天工地上还得用，得赶紧修好，老汉一边修着工具，一边继续给景杰说着：“拿到工地上让大灶上给热一下，就是中午饭，碗基本上都是晚上回来才刷，洗完了再做饭，这一顿饭没个十点是吃不下来，本来早就想睡了，可就是这铁炉子闹的，屋子里跟个烤箱似的，等那股热气散伙的差不多了，这已是十一二点的事了。”

　　景杰也知道父母进城是为了这些儿女，可父母在城里所受的这份苦，所操的这份心，这时他才有所了解，看着忙碌的二老疲惫的身影，景杰鼻根不由的一酸，眼睛已是涩涩的了……

　　这份煎熬景杰在当晚便有了深切的体验，一直住惯了凉快窑，这种闷热也许比他父母更难熬。先是脱了上身的T恤，光了个膀子，但一会后实在是热的受不了，反正在父母面前，索性把裤子也脱了，只穿了个裤衩。一家人那晚在那个通风的过道里谈了很久。当景杰躺在那支由两张钢丝床放在一起支起的大床上时，这房子的余热还在，但劳累的双亲已沉沉的睡去。不一会，父母的鼾声已有节奏地传了出来，可景杰却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未能睡去，这时景杰的煎熬不只来自身体，而更深的是来自心灵。

　　第二天一大早，得财老两口便要去上工了，他们自上工后，除过有雨天或万不得已才有的误工，他们是舍不得误了哪怕是一次的工，一种对家庭，对儿女的责任背负在他们的身上，使他们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景杰这时也醒了，得财老婆见景杰醒了，本来准备让得财给他留个纸条，现在就直说好了，他叮嘱景杰，稍后给他们俩做一顿饭。因为今天起得晚了一些，自己做饭，怕去了以后来不及，并详详尽尽的给景杰介绍了去工地的路。正说着，外面已有人“老高，老高”地叫了。“一定是老乔。”得财对老婆说，说完便朝外面应了一声，转身又对老婆说：“那安抚好了的话，咱们就走吧。”并也不忘了嘱咐景杰一句：“来时车辆多，小心一点，别磕着碰着了。”在得财老汉心中，景杰还是一个柔柔弱弱的毛头小子。说完便匆匆的出门了。

　　景杰送走了父母，虽躺着却睡意全无。想想，还是起床吧。慢腾腾的起来，像模像样的叠好被子，铺好床铺，然后把屋里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做完了这些，景杰洗了一把脸，看了看表，是做饭的时候了，按照父母的指示，生火、加水、切菜、和面、蒸馍、炒菜。最后出来的效果，自己给打了85分，觉得还能说的过去。景杰先把父母的那份包了起来，免的时间长了会凉，自己也匆匆的吃了来榆林城的第一餐早饭，而后便提上饭，关好窗，锁好门，按母亲所说的那个地址，去找那个工地，找那个父母每天都在劳作的地方。

　　那可真是一个曲折的地方，景杰左拐右转，终于在一个拐弯处发现了那个建筑工地。一条醒目的红条幅上写着那个工地的名称，总算让景杰舒了一口气。他径直地走了进去，这里给景杰的第一印象，就是到处都是那样的乱糟糟。铁皮子，木扳子扔的满地都是。水泥、沙子、石子在那一堆一堆地倒着。再看那些人，都戴着安全帽，身上灰眉土眼的，感觉好像都一个样。景杰看来看去迟迟没能认出自己的双亲。正当自己左顾右盼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着自己的名字，循着声音望去，那不是母亲吗？离的这么近，竟然没认出，景杰在心里甚至把自己跟不孝两个字联系了起来。景杰绕过脚下的一堆破铜烂铁，朝母亲走去，母亲已把几块木头往一起一摞，就拼成一个临时的饭桌子。景杰把饭放在了那上面。这时一个戴红帽子的人扯着嗓子喊：“开饭喽，大家停手开饭咧。”景杰心想，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工头吧。顿时便听见一片的瓢盆作响声，一帮人拿着自己的吃食活或去大灶或自带地吃饭去了。这时景杰的父亲也走了过来，推开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脏的都不成样子了，转身在一个自来水管子上冲了一下，顺便抹了一把脸，过来坐下，景杰已替他盛好了饭。得财老汉抓了一个最大的白面馍馍，软乎乎的一口就咬下去了好多，细细的吧啧着，品味着，虽无赞语，但景杰从父亲那会意的微笑中得出了答案，那便是对他手艺相当的认可。这当娘的可就不一样了，不光心里高兴，嘴上还一个劲的夸。景杰见自己做了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事，父母却这样的激动，想想天下父母心，为子女付出那么多，还总觉得付出不够，而儿女为他们张罗的一顿饭菜，亦或二两烧酒，亦或一件毛线衣，甚至一句祝福的话语，都能让父母感到深深的满足。面对父母那颗火热而慈爱的心，我们做儿女的真的应该好好去回报他们。

　　饭间，得财饶有兴致的向儿子介绍了工地的一切。景杰才知道，自己先前所以为的那些破铜烂铁，其实是钢模和架板，景杰也知道了卷扬机，升降机，搅拌机，以及塔吊等一些以前别说见，就是听也没听过的新名词。饭后，景杰也迟迟的没有回去，帮着母亲铲了一会石子，推了一会车子，好久没干过这么重的活，没多久便汗流浃背，体力不支了，母亲心疼地让儿子回去，景杰也更深切地体会到了父母的不易。走的时候泪水已噙满了双眼，他尽量克制它没有掉下来，但就在景杰背转父母的那一瞬间，泪水跟决了堤的洪水似的，再也挡不住的涌了出来。




第十三章

　　以后的几天，景杰每天给父母做饭，送饭，总是心情沉沉的出去，眼眶湿湿的回来，景杰这几天心里想的最多的便是忏悔，忏悔自己过去种种对不起父母的事情，但最让他心里过意不去的是，自己这么大了，但父母仍在外为自己操劳。父母的年岁已很高了，自己非但没能让双亲消停消停，享享清福，反而因为自己父母要受这么大的栖惶罪。景杰真是心有不忍，也暗暗自责自己没出息，也许在景杰父母的心目中，他们接受的是祖上传下来的那套传统，就是做父母的要把儿女带到成家立业了，自己的使命才算完成。很显然，景杰离这个目标还有相当的一段距离，他们的操劳也就是无怨无悔的。但景杰有他的想法，他认为自己应该也能够去过自己的独立生活，他真的不忍心看着父母为自己这样的操劳。一个大胆的念头迅速地在他的头脑中闪过。但景杰没敢把它去定格，因为他怕，他怕这个念头会伤到二老的心。所以这个想法被他暗暗的压了下去（这个念头最终还是被他说了出来，在此暂且不表）。

　　这天，得财两口子老早就回来了，景杰还以为是闹钟坏了，赶紧张罗着去做饭，得财赶紧对儿子说：“那钟没坏，今天本来就收工收的早。”并且告诉景杰，工地明天要打混凝土，今天好好休整休整，因为那活一干就得一天一夜，并且要让自己再去找几个人来，那里面人手还不宽裕。景杰在静静地听着，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人手不够，找人，哎有戏，景杰一颗不甘寂寞的心被父亲一句话给点燃了，自己已这么大了，还没能够挣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一份钱，他想去试试，也想借此机会锻炼锻炼自己，同时也想感受一下父母每日的生活。

　　景杰是这样想的，他也这样给父母说了，得财先是惊讶，再是犹豫，而后便是欣慰，欣慰的是自己的儿子能有这份心，就在老婆心疼地给儿子辩解时，父子俩已爽快地达成了这个协议。

　　父亲不知从哪给景杰倒腾来一套工作服，景杰穿上试了试，浑身就像穿上了铁皮袄子，硬邦邦的，一身的不自在。但父亲说，这衣服耐磨，经折腾，为了自己的承诺，景杰也只得将就将就了。

　　天空才刚刚泛着鱼肚白，悠扬的军号声，预示着新的一天的开始。各路小商小贩也逐渐开始忙碌了，卖饼的、卖馍的、卖菜的、卖豆腐的，或粗犷、或细腻、或高亢、或婉转的声音此起彼伏，久久的回荡在这片小区的每个巷巷道道。这也是这种城市居住小区特有的文化氛围，很是热闹。

　　各路人马已陆陆续续的齐集在了老高这间本来就不大的小屋里。这些人都是老高上来这么长时间结交下的。基本上都是一个县里的人。也都算的上是老乡，彼此通的都是乡音，又都为了相同的目标在奋斗，又干的是同样的营生，彼此有什么活路都是会优先照顾照顾老乡。这是一种最朴实不过的关爱。置身他们中间，你往往会感慨他们之间的那种团结，那种关切。

　　是得财给他们介绍了今天的营生，自然而然是他就是这个队伍的组长。得财瞅了一眼闹钟。见时间差不多了。就对这个临时的团队说：“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路上还得花点时间。不如我们现在就动静吧。到那也就八九不离十了。”这个建议。博的众人一片附和，这支队伍从老高家出发，缓缓的向那个工地开去。

　　工头早早地在工地上等着了。一路上景杰跟着他们，他已听出这一工是这个工头包的。难怪他会这么着急，一帮人马走近了，工头赶紧给这伙人打招呼，脸上虽能找到一丝的不满，但仍表现出很是热情。这可和景杰头脑中的工头大相径庭，在他的潜意识中，工头的形象一直是肥头大耳，戴着墨镜，口叼雪茄，满口脏话，反正是不那么理想的角色。但今天见到的，却使他转变了不少，这人看上去和善了许多。后来才在工友那里知道。工头，尤其是临时包工的这种工头。他领导的往往都是临时组配的人手，他要尽量与工人搞好关系。不然，工人稍有怠工，延误了工期，他的那份钱就会打折不少。想不到这做工头的也是这样的难。工头示意大家在原地歇一会，缓一缓刚才走路的劳累。自己好就这个空挡给大家分配一下各自的任务，工人们就在原地随便捡了个地，一屁股就坐了下去，反正在这个工地上也干净不了。工头又撕开一包烟，逐个的给发了过去。俩个跟景杰年龄相当的男孩从容的接过了工头的烟，并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上。并对景杰说：“干嘛不来一根呢？”其实景杰看他们抽烟的样子，好像很洒脱，打心眼里说想来一支消魂消魂，但无奈父母都在身边。景杰便拿下巴示意他们二人，意思说：这里有镇压的，不容自己胡来。俩人顿时会意了，但也不免会开玩笑，涮涮景杰：“你现在可是书生人家嘛，可千万别学坏。”语气好像一个父亲在教训一个儿子。景杰只得表现出无奈了。

　　包工头显然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三下五除二便把一帮人划排开了。得财老俩口因年纪的关系被安排到地面铲沙，拌水泥，而景杰则被安排在楼顶铲混凝土。

　　烟抽完了，歇也歇够了 。各人抄了家伙往自己的战斗地去了。临行，老俩口还不忘给景杰叮嘱，要注意安全。虽景杰个头和得财老汉平撑，但毕竟一直在外念书，没受过啥苦，身子骨还不扎实。一下子让他受这么重的苦，老俩口担心这孩子吃不消。但景杰却表现得很坚强，丝毫没表现出有什么怯意。

　　跟几个工友一块爬上了楼顶。但那路实在是不好走，有的地方就只搭了一块架板，还没一尺宽，走上去晃晃悠悠的。好在景杰就生活在农村，就生活在山里，那种羊肠小道走起来还不是那么心慌。

　　身置高处，视野就开阔了不少，朝东方望去，大红的太阳正缓缓地从地平线里探出头来，将周围也染的红朴朴的。一幢幢高层的建筑守护神般地耸立在那里，显得那样威严和魁梧。而那些矮小低平的建筑，却似小鸟般偎依他们的周围。车辆和人群则穿梭在景杰眼中的那些巷巷道道中。一切是那样的安详，又是那样的忙碌。当然只是景杰会对眼前的景致大发感慨，而这些亲爱的工友们却全然对他们没有兴趣。这已是一种司空见惯，他们对这些已相当麻木。因为在他们身上可能背负着更多的责任，也许那种责任就类似于得财对景杰的责任。当然未经世事的景杰他不会很理解。机器已开始轰鸣了，随着第一桶混凝土倒在眼前的铁板上，景杰一天一夜的打工体验也就开始了。一张大大的铁锨，显然在景杰手上有点大材小用。因为他每次都铲不了多少，而在这张大铁锨里，更显得寒碜。

　　半小时过去了，景杰的那双被调侃为女人的手已起了血泡。一个好心的工友给景杰指拔说：“要把铁锨把尽量攥紧，那样也许会好一点。”但好景不长，没多久，景杰的虎口处又光荣的起了泡泡，左挪右避，景杰尽量不去碰哪个地方，但那个铁锨把好像跟那几个泡泡有仇，老是碰到他们，终于一个泡泡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破了，一泡血水顺虎口叉流下。让景杰没想到的是这血泡破了以后比没破更痛，天真的他将手伸进那堆湿乎乎的混凝土里，想借此来舒缓一下那种疼痛的感觉，但景杰马上意识到他这次错了。因为当景杰将手指伸进那堆泥里时。迎来的却是一种刺骨的痛，几颗生眼泪不由分说就滚了下来，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叔，一把拉过景杰的手。替他慢慢拭去手上的水泥浆，并激愤地骂道：“你真是个憨二杆子，水泥那东西蚀成那样，你把你哪个烂手伸进去，不等于往伤口上撒盐嘛，亏你还念书人呢，连我们这些土包子都不如。真不知道你们老师都给你们教了些啥？”景杰本来已很是伤痛。这时被他这样一说，更忍不住了，眼泪再一次的流了下来。也许我们的那位大叔是恨铁不成钢的激愤话。但他是用庄稼人平常的话语表达出来，就显得让景杰难以接受了。大叔见景杰掉出了眼泪，心想自己的话可能是过重了。稍有缓和地继续宽慰景杰：“你以后可不敢胡乱把手往东西里伸。就说那点伤，没甚大碍。我刚做营生时也不就那样，回去抹点“四环素软膏”就好了。我这有双线手套，你戴上，多少顶点用。”说完把自己手上的一双线手套脱下来递给了景杰。景杰的眼泪就一直没停过，刚才要算是委屈的泪，此刻的泪那就是感激的泪了。

　　11点多钟，才熬到早饭时。浑身酸痛地从楼上下来，走到吃饭处，父母已在那了。走近了，得财老婆关切的问：“怎么样，能不能撑得下来？”

　　景杰不想让父母失望。坚定的说：“没问题。”要吃饭了，手套得脱下来，景杰只一拉，忍不住就“哎呀”了一声。原来磨破的泡已和手套沾在了一起。这样一撕，跟伤口连着的那块肉就一块被撕了起来，伤口被撕的更大了。血水顺着新伤口的茬口。呼呼地就又涌了出来。听到儿子的叫，做母亲的赶紧过来看是咋回事。这一看呀，可把得财老婆给心疼坏了。她轻轻地帮儿子蜕下手套，血迹已沾满了全手，让景杰也没想到的是，手上的泡已长到了五六个，可能刚才握铁锨把的时间过长，已麻木了，也没感觉他们啥时冒出来，现在倒好。满手的泡泡，挺好玩的，看着自己满手可爱的小东西，景杰反倒笑了 。得财倒坦然：“那又不是预想不到的事，一双嫩手，不打泡才怪呢。回去抹点消炎药，就好了。儿子，你现在明白这受苦人有多苦，要不想一辈子活的这样苦累，就应从现在开始，系起鞋带往前赶，千万可不要落在别人后面，那就你一辈子都没出展，到时候栖惶的可是你自己呀。”父亲不愧是父亲，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给景杰可是美美的上了一堂课，听到得财这样说儿子，老婆可不干了，接过茬就数落了得财一通：“儿子都这样了，你还在那瞎咧咧，真不知道你心是咋长的？”得财正欲发作，景杰赶紧对二老说：“这点小伤能算得了什么，不就是几个小痘痘嘛，一点都不疼。你们别再为我操心了，咱赶紧去吃饭，要不然赶不上趟了。”景杰在这时真是一个小小男子汉，表现的是那样的坚强，没有丝毫的退却。他想让父母认为自己能行，同时也不想让自己给父母在其他工人面前丢脸，他在内心极力的勉励自己，一定能行，一定能坚持到最后，景杰是这样想的，也确实那样做了。

　　饭后正值太阳最大的时候，榆林着鬼地方，上工没有午休，日头就在头顶火辣辣地烤着，近地面的蒸汽被烤的跟火苗似的呼呼乱跳，偶尔能吹点风，但基本顶不上啥用，跟吹风机里出来的一样。全是热风，整座城里除过汽车的喧嚣外，就剩各个工地里嘈杂的机器声了，在这闷闷的中午，显得是那样的刺耳和不协调，听的人心里乱七八糟的。

　　景杰就处在这个最嘈杂的地方，因为在楼顶，周围没遮没拦的。太阳更是照得畅快淋漓。周围几个工友已脱光了上身，身上也许是经受了长期的日晒，已变得黑黝黝的，景杰也脱得只穿了一件背心，一个大裤头，有时实在晒的不行了，就跑到接自来水的那根黑橡皮管子上，饱饱的喝一顿，顺便拿水在自己头上，身上浇一下，还勉强可以撑一阵子，但那个劲气过去，又恢复原样了。这一个中午的时光，在景杰看来那就是漫长的一个世纪。好不容易熬到下午饭时了，景杰感觉身子已不像是自己的了，整个身子都快散架了。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抬起来都是那样困难。从楼上下来，景杰便软塌塌地斜倚在墙根，动也不想动了，这次景杰可是真累了，一直没受过苦的他，一下子扛了一天这么大强度的工作，这种活就连时常出门在外的跟工小子都畏惧三分，何况这个温室里的嫩草呢。

　　母亲已把饭给景杰端了出来，父亲也过来关切地问长问短。说实话，景杰这时候真想抱着两位亲人痛哭一场，这活实在是太苦了，但他没有那样去做，他尽量的克制着自己的感情，没让那两眶眼泪掉下来，趁父母没注意自己，赶紧扭转头，拿自己的衣襟拭去。此时的景杰很累也很饿，但好像又没什么食欲，只吃了一碗，就再吃不下去了，父母自然很是心疼了，都劝景杰别干了，回去好好睡一觉，调养调养。可景杰却表现的异常坚定，非要支撑到最后。父母最后也没办法，想想这样也好，可以锻炼他最起码在困难面前不至于退缩，另一方面让他更深地体会到这干苦力活确实不容易，回去后能吸取这次的教训，发奋地学习，日后有个好的归宿。

　　这打混凝土是个紧凑活，必须在短时间内要把那一个楼层给打完，不然凝固了就不好弄了，所以往往活都会连台台上，这就意味着白天没完的活，晚上得继续干，得财老两口在争执不过这牛脾气儿子后，索性让他留下来继续干，但跟工头建议了一下，把景杰给调到地面，因为他那两只手已打起好多泡。再去握铁锹把，恐怕孩子会受不了，这工头也很好说话，将景杰调到了地面，这下虽说还很累，工头不可能出钱来让你干杵在那儿不干活。但毕竟有得财两口子在身边，照应着他，让他专管往搅拌机里倒水泥，就是在每和一桶混凝土时，就往那个搅拌机里倒两袋水泥。水泥就在离自己的五六步远处码着，拿一个铁钩子把它拉过来，而后用铁锹将它拦肚子豁开，提起来倒进那个槽里就好了。这活不好的一点就是水泥一倒下去，烟灰就飞起来，扑的人满脸都是，灰眉土眼的。但对于一个跟工小子来说，能得到这样一个轻省的活，景杰也算是个例外了。

　　这样高强度的劳作了一天，景杰困得上眼皮已和下眼皮打开了架。尤其到了后半夜，每倒一次，景杰感觉自己都是稀里糊涂的将那两袋水泥倒了下去，中间稍有空隙，景杰就倚在墙角，眯上哪怕是一两分钟也好，那也是种特甜美的享受。

　　凌晨四五点钟，随着最后一桶混凝土的灌入，这一楼层的混凝土灌注就全部完成了，再看着每个人都软不拉塌的，一人顶着两个黑眼圈，显得疲惫极了。而景杰更惨，水泥灰已把他装扮成一个圣诞老人了，满头、满脸、满身的灰白，更显憔悴。因为都是临时工，工资在随后就付清了，父母让他拿着自己的工资，一共68元，景杰拿过自己挣的第一笔钱，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身体虽疼痛着，但内心却澎湃着，他把钱装进贴身的衣袋里，还没捂热，又会拿出来再抚摸一会，再装进去，再拿出来，好像这会是一个未醒的梦，一旦惊醒那钱就会飞走似的。

　　一路上，景杰是带着幻想走回去的。他在想，这第一笔钱该干些什么呢？父亲一直胃不好，姐姐给寄来的两瓶“胃必治”早就吃完了，是不是给父亲买几盒药呢？母亲的那双鞋已经很旧了，那就给母亲买一双新皮鞋吧。又想到了自己，这几天出去逛，总要进去那个书店翻翻那套透着书香味的《平凡的世界》，路遥可是自己最敬佩的作家之一呀，正当景杰为这事做思想上的激烈交锋时，不觉已到家了，景杰换下了那套已脏的不成样子的工作服，又接了水舒舒服服的洗了一把，而后扑上床，四仰八叉地就睡去了，没出五分钟，这个从来不打鼾的小小男子汉竟打开了大大的鼾声。得财老婆关切地拉过一条毛单子给景杰搭在身上，然后轻轻地拿起景杰的手，数着他手上的血泡。“一个，两个，三个……”口里念叨着，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最后他告诉老汉，孩子的两只手一共打起了十三个血泡，有的皮已被挤破，露出里面红红的嫩肉，而有的里面则装了满满一包的黑血。两位老人一边一个的替景杰抹着“红霉素软膏”，老婆在那里絮叨着，呢喃着；而老汉却只得在那俯首着，沉默着……

　　一家三口，一觉醒来已到了下午四点了。两口子照样是分工协作，得财做饭，老婆洗衣服，别看得财一大男人，做起饭来还是有板有样，他年轻时常年在外跑，做饭那活真是熟门熟路。得财老婆开始拾揽的洗那一大堆新换下来的脏衣服。洗衣服的头一道工序很多人认为不是放水就是往盆里塞衣服，其实往往第一道工序就是掏衣兜，你说要是有重要的条据，物件，一沾水那不全泡汤了嘛。所以得财老婆就逐个往过掏衣兜，等掏到景杰脱下的那一堆衣服时，这老太婆在心里暗暗乐呵着，因为那里面装着她小儿子挣的那68块钱。她从外面的衣兜一直摸到了里面，咦，这不是怪事吗？怎会没有呢？心想，一定是哪个兜没摸到，又仔仔细细地从里面摸到了外面，还是没有，得财老婆这才感觉到不对劲，这钱是不是丢了。赶紧把得财和景杰两个都叫过来，帮着一块找，但三人把那几件衣服翻了个过，仍然不见，几个人又把被子，床单都翻开，还是没有，最后他们甚至还把床给挪开，心想那钱会不会不经意间掉进那个缝隙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他们的希望被又一次的打破。这也太让人伤心了吧，而最伤心的当然非景杰莫属了，辛辛苦苦挣来那么一沓子钱，还没捂热，就给丢了。不死心的景杰冲出门，顺着他们来的路一直寻找到了那个工地，得财怕孩子路上车多会出事，也尾随着跟了出去。但这次那丝仅存的希望算是彻底破灭了。没有，那钱真丢了，这钱丢的太让景杰心痛了，这要是平时丢了怎么多钱，景杰也许没什么大的反应，哪怕是再多钱。景杰还一直在思索，这钱如何去花更有意义，甚至天真地想把它裱起来，挂在家中，留个纪念。现在不用了，不用被该怎样处理那一笔钱而烦心了，但这时侯的不烦心已变成了痛心，一阵阵的刺痛，远比自己手上那十几颗血泡带来的疼痛。景杰木然地回到住地，得财则跟在后面，一锅接一锅地抽着旱烟，他理解儿子此时的心情，他觉得此时太多的言语也许顶不了啥事，还是让他自己慢慢的忘掉吧。

　　家里得财老婆也没再洗衣服，见他们俩个回来了，本想赶紧问一问，但看看他俩那副木然的表情，就猜出一定是没找到，就没有再问。一家人默默地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空气也似凝滞在了这一刻。一会后，景杰突然说：“没了就没了，过两天我再去挣。”说完笑了一声。那笑声是那样的苦涩，那样的勉强。得财见儿子的情绪缓和了许多，也宽慰儿子道：“对，我儿子是一堂堂男子汉，咱拿得起放得下，不就是那点钱嘛，不是我们的财要留也留不住，我们以后赚大钱。儿子，你等着，老子出去好好割条肉，咱钱丢了，可不能让咱身体也跨了。咱好好补补。”其实得财最宠幸的就是这个小儿子了，从小到大，凡重体力活，都避兑的不让他去做。而有点好吃的，则明明暗暗的给这个小儿子吃。常常引的景杰的哥姐很是嫉妒。这不，刚出去不久，得财老汉就提着几斤猪肉和一只整鸡回来了，这可是得财少有的慷慨呀。要在平时老婆见这样的阵势，难免又会絮叼老半天。但今天，得财老婆没有，非旦没抱怨，反而主动过来帮忙，衣服也不洗了。景杰也要帮忙，却被母亲拦在了床上，他只得坐在床上看着脚地上忙碌的二老。丢钱的失落已被这浓浓的亲情笼罩了，被眼前这热火朝天的生活场景感染了，景杰一下子感觉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感动的甚至有点手足无措了。

　　一顿丰盛的晚餐已经上桌了，母亲等菜一上齐，就把一条肥肥的鸡大腿撕下来，放进了儿子的碗里，景杰正欲推让，母亲早已用伪装的怒目制止了他。并示意他赶紧吃，不然会凉的，景杰拿起鸡腿美美气气地咬了一口，油水水顿时押的满嘴都是，狠狠地撕了一口，细细地嚼着，是那样的香嫩，一根鸡腿吃得景杰满嘴满手都是亮晶晶的油，父母见他吃成那样，都会意地笑了。这顿饭他们吃了一个多小时，要比平时多吃了好多，景杰觉得这是自己吃的最美味的一顿饭。

　　两天后，收假的日期到了。得财老俩口头一天就给儿子打揽好了一包吃的。第二天，他俩又跟工头请了一天假，去送儿子。一家三口，顺着公路一直往车站走去。来这的头几天，景杰除过给父母做饭、送饭、做作业外，就是转整个榆林城，每条街、每道巷、每个超市、每个大店。几天来，东南西北头都留下过他的足迹。所以此时跟父母走在一块，他也可以给父母介绍若干了，不像刚上来时，只得听父母给自己讲。护城河边便是客运站了。诺大的几个红色大字贴在一幢白色的高层建筑上。走进去，各色客运大巴，中巴挤了满满一院子，车窗上贴着开往东盛、靖边、定边等方向的标志。快要出站的车，马达已开动了，售票员在车门上卖力的吆喝着：“东盛勒，东盛勒，东盛的走勒！”更有热心的一见顾客手上拿着东西，赶紧过来给拿，并连拉带拽地就把你拉上了车，但常常有上去就下来的，上去是因为东西已被售票员拿上了车，下来则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去哪儿的。车站广播里正播着什么，那声音听起来温柔是温柔，但说实话，景杰基本上从来都没听懂过那里面在说什么。得财知道发祥镇的车在哪停着，所以就径直找到了哪个车位。车上已坐了好些人，得财替儿子把行李放上了车，景杰也上了车，想趁现在人还不是很多，找一个靠前的座位，那样不会晕车。这时景杰发现第二排左边靠窗的地方还有一空位，但被旁边的一女生挡着。这女孩正听着随声听，两臂交叉着搭在前排的后座上，头则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臂弯里，看不清脸。景杰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示意她起来，自己要坐进去。这女孩抬起了头，那一瞬间，俩人几乎同时说：“怎么是你呀？”原来呀这女孩是景杰班里的，在班里面还是一干部，团支部书记，跟景杰也很熟，坐前后座。俩人寒暄了几句，景杰就用手指了指里面那个空位子，女孩很快就会意了，赶忙站起身来说：“没人，没人。”景杰坐了进去，对女孩说：“我老早就犯愁了，这路上没个熟人，会把人给闷死的，现在，我不用担心了。”

　　“你就不怕我一路不给你说话吗？那可比纯粹的没熟人更难受呦。”

　　景杰笑着说：“你敢！”

　　得财显然跟那司机很熟，抽着司机发的一支好烟，谈的是那样投机。而得财老婆也绕到了窗边，景杰拉开车窗，给母亲介绍了一下旁边的女孩，也给女孩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母亲。三人正聊得投机，司机说发车的时间到了，马达声一响，一帮人跟掐准了点似的，上了车，刚才还空荡荡的车厢，一下子座无虚席，热闹了不少。

　　车徐徐的启动了，窗外的父母还不忘叮嘱，好像在儿女身上的心老操不完，一直把景杰送出了车站。景杰将头伸出车窗，朝父母挥手，示意自己会好好学的，也示意父母赶紧回去，但父母站在原地，望着车远远离去的方向，久久没动。景杰再回过头去看时，父母的身影已成了两个点，掩映在那个客运站里，掩映在这座城市里……




第十四章

　　榆林城回来以后，景杰一直没能静下心去学习，他总是会自觉不自觉的想起那个假期，那个让他刻骨铭心的工地，那68元辛苦赚来的短命钱，那年迈辛劳的父母亲。种种情感充斥着景杰的大脑，每天的头昏目眩，让景杰觉得自己顶上的这颗脑袋现在是一个大大的负担，他想摆脱，但却由不得他，父母那劳作的身影就像影子般，无时无处的都在跟着自己，景杰变了，变的沉默寡言，变的魂不守舍，上课时老是走神，甚至面对老师的提问他都不知讲到哪儿了。他开始逃课，有时一逃就是一天，谁也不知道他跑去了那儿。曾经的那帮好兄弟，好姐妹，景杰也故意跟他们渐渐疏远了。他不想把自己的这种沮丧的情绪带给那些曾带给他欢声，带给他笑语的人们，他要自己默默承受。

　　这天，景杰感觉心里好烦好乱，趁着晚自习还没上，大门还没关，溜了出来。到集市上的小卖部去偷偷的买了一包烟，然后顺着路，向学校后面的山上走去。

　　现在才是初几，也没有月亮，天也就乌七麻黑的，还好，这条路对他来说，算是轻车熟路，爬时也没感觉有多大困难。

　　景杰在山最顶端的一个土圪台子上坐了下来。这个土圪台子是以前的信号台，放狼烟用的，在陕北这地方，往山顶上瞅，打不远处的山头上便会有一个，现在嘛，除了坐人，也别无他用了。

　　景杰被掩在这浓浓的夜里，旁人发现不了，但他却可看见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校园，以及远处星星点点的人家。夜就是这样，可以很好地掩饰许多，但也会更直白的暴露更多，一切都是那样的静，静会使人平和，但静也会让人感到压抑。

　　景杰在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火光一闪一闪间照出了他那张紧锁着双眉的脸，晕晕的头脑中极力的捋着这些乱糟糟的烦心事。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心安理得地让父母为自己如此的操劳，越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来回报他们，景杰的心已开始隐隐的痛，狠狠的抽了几口烟，将烟蒂弹了出去，在沉沉的夜幕中划出一道红红的弧线。今晚的星星多得数不清，都眨巴着眼睛，注视着山头这个孤寂的男孩……

　　面对景杰从城里回来后的变化，一帮好友真是伤透了脑筋，变着花样的跟他聊天，约他出去，但都被他以各种借口推掉了。好友们真不知道该咋样才能让景杰还原成以前的哪个他。

　　这段日子里，还有一个人和景杰一样也生活在焦虑之中，那就是絮娜。自放假以后，她再没有收到关于景杰的一点消息。她也给景杰写过几封信，但一封封信寄出去后，犹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其实信景杰一封没落的都收到了，但他都将它们压在了已积了厚厚一沓的信件中，锁进了他的那个小木箱里，他甚至根本没把那信拆开过。久久的等待让絮娜心急如焚，她在极力猜测景杰没有消息的种种可能，是不是邮递员把信给压下了？是不是景杰另有所属了？还是他有什么别的不测？越想越糟糕，越想越焦急，偏偏这时候那该死的眼皮也天天乱跳，这更让絮娜心神不宁。

　　胡永东，高捷的鬼点子平日里随便抖抖就能出来，但这次任凭他们搜肠刮肚的想辙，但在景杰身上似乎都不凑效，倒是李洁的一个提议，让这伙人眼前一亮，觉得这不保还真是个可行的办法。

　　星期五，絮娜只是早上有两节课。课后，絮娜简简单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便踏上了开往景杰学校的面包车。

　　车子在祥镇桥头停了下来，絮娜平时坐车就有点晕车，而这条路更是弯道特别多，差点没让絮娜吐在车上，她晕晕忽忽地下了车，立在桥栏边缓了缓，吹了吹风，清醒了一会，总算把那些几次都扑到嗓子眼的异物给平定了下来，这才顾得上看眼前的一切。这祥镇虽是一个小镇，但它得益于一条二级公路从镇上穿过，所以这小镇还算繁华，桥两边都摆满了小摊，卖凉皮、凉面、饼子、纥烙等一些小吃食，而其他的一些杂货、烟酒副食店也比比皆是。通往祥镇中学的路是从一条十字路口进去的，一直走进去有一上坡坡路，上去先是乡镇府，破败的围墙、破败的大门、还有破败的院落，没有一点生气，再往上便是校园了。

　　絮娜摇摇摆摆就进去了。校园里没几个人，只见有的教师宿舍门口的铁炉子烟囱正冒着烟，一看就是正在做饭。从教学楼里时不时传出教师高亢的讲解声和学生乱七八糟的朗诵声，就知道这个校园正在上课。絮娜也没想着要等下课，径直就找到了景杰他们班。推开门，见一戴着眼镜的半老头正美滋滋地讲着课，絮娜也没有直接去跟那老师说，而是打了个手势让那老师出来一下，等老师出来后，絮娜很客气地对他说：“老师，麻烦您替我叫一下高景杰，好吗？”这老师脸上的表情发生着很微妙的变化，从刚才的疑虑变为现在的不快，因为原以为她是在找自己，现在搞的这样神秘，到头来却不是在叫自己，当然有些不快了，但面对絮娜柔柔的请求，那老师也不好发作，虽面露难色，但还是折转身进教室给叫了一下，景杰的思想无疑又在开小差，当同桌用胳膊肘把他碰醒后，抬头见老师在上面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条件反射般地站起了身，等着老师的提问，那老师见景杰楞楞地站着不动弹，便愠声愠气地冲着他喊：“还等什么，外面有人找你呢。”这次的发火或许是责备景杰没有在听他的课，这也难怪，自己在上面唾沫横飞，他却在底下与周公同游，不生气才怪呢。景杰听到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外面有人叫，于是便从座位走出来，向教室外走去。就在这一小段距离里，景杰已被老师瞟来的几颗白卫生球狠狠的砸中了。

　　让景杰万万没想到的是，外面的人竟是絮娜。见到絮娜的出现景杰内心充满着惭愧，他知道自己久久的没回信一定伤了絮娜的心，但这正是景杰所希望的。他希望彼此的隔绝能让絮娜慢慢的忘了自己，因为在他的心头正滋生着一个蓄了很久的念头，他想到了那时自己一定会跟絮娜分开的 ，但爱的深将会恨得越深，他不愿意看到那样的结局，他想让这一切早早的结束，所有的痛苦和酸楚都由自己来背负。所以，面对絮娜的来，心里充满着感激，感激她能来看自己，但说话却异常生硬：“你来这干什么？”絮娜听到这样的提问，先是一惊，继而又恢复了冷静，心想：景杰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才会变成这样，以前的景杰可不是这样的呀，他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毕竟处了这么长时间，他的脾性絮娜还是了解的，他就是那种把任何不快的事都包揽在自己身上而不向别人表露的人。不行，今天非要问出个一二三来，不然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憔悴成那样，自己的心也如刀绞。于是不由分说的拉起景杰，往校门外走去。虽说现在是上课时间，校园的人还不是很多，但有些早上没课的老师，基本上都住在这一寨，好多都认识景杰，要是被他们看见一女孩子拉着自己的手满校园的跑，那成何体统，但手又被絮娜死死地抓着，挣脱不了，只得跟着她朝校外走去。

　　其实絮娜一点也不熟悉这学校的地形，只是误打误撞地竟把景杰拉到了他们学校的操场上。没有上体育课的班级，操场上空荡荡的，几副破旧的篮球架孤零零地杵在哪，操场边上的一副双杠已变成了单杠，而单杠则变成了只有两条腿的光杆。一摆溜的石板被乱七八糟地码在哪，上面还写着一些恶心不拉叽的情话，几棵长的歪歪扭扭的健杆杨半死厌活的吊在半崖上，让人看着就不怎么舒服。絮娜松开了景杰，景杰也没有再走。两人在这空旷的操场上沉默了很久。四周寂寂的，惟有絮娜发出的沉沉的抽泣声。絮娜突然问景杰：“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给我回信，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的回信等的有多苦。我几乎每天往那收发室跑八十次，但每次都是满怀信心的去了，满腹失望的回来。到后来，收发室的大爷都已认识我了，往往没等我走近，他就朝着我喊：“闺女，回去吧，没你的信。”每当我听到那句话，那种失落和苦闷，你能感受得来吗？”絮娜几乎没给景杰任何回口的机会，一口气说完了上面的话，景杰见絮娜说完了，准备在这插一句话，但还没等他开口，絮娜又机关枪似的说开了：“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你可以写信或打电话告诉我呀，我一定会替你分担的，你就是这样大气不吭的，你知道我心里有多憋气吗？我真在怀疑你是否真的信任我，你是否在真的爱着我，你不爱我也没关系呀，但你总归要我知道呀，那样我也可以明明白白的离去呀，你倒是说话呀，木头，笨蛋，傻瓜！”絮娜气急败坏的叫嚣，说话都在哽咽，景杰原本想把他内心的那个想法告诉絮娜，但见她如此的激动，如此的动情，又有点不忍，其实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自己断绝了这段本不该断的缘分，他不想对她说了，他现在只想带她去一个地方，痛痛快快地向她倾倒自己已积攒的一肚子苦水。这次是景杰拉着絮娜跑，边跑边对她说：“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时令已到了深秋，该收的庄稼也都收割完了，只剩下一些苍黄的秸杆在风中立着，枯黄的干叶子相互摩擦着，碰撞着，发出一种“嚓嚓”的响声，撩人心弦，听起来怪不是滋味，那个小土丘就被包围在那里面。

　　景杰常坐的地方已被他整出一块小小的平台，挺大的一块，在上面可坐也可卧。景杰在土丘下的一个山水洞里掏出了一沓报纸，里面还包着半盒烟和一个打火机，显然这是他上次放那的。絮娜见到眼前的这一切，的确有些疑惑，最让他不解的是那半盒烟和打火机，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以前在她的印象中，景杰绝对是家长、老师、同学中的好好男生，不抽烟、不喝酒、更不会打架。他几乎可以跟其它的那些男生完全划开道道来，但眼前的这个景杰让她不得不去相信，他已经变了，他正在慢慢的学坏。她呆呆地站在边上，看着景杰自顾自地铺好报纸，又坐上去试了试，从脸上洋溢出来的喜色，可看出他的满意。又木然地让他把自己拉到那个小土丘上坐下，而后他抽出两支烟，同时点燃，把其中的一支递了过来，絮娜似乎丝毫没有犹豫就接住了那支烟，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也不想就接住了这支烟。景杰狠命的抽了两口，而后吐了出来，于是在他俩面前顿时一片缭绕。絮娜也学着景杰的样子抽了一口，但那一口烟进去后就没再出来，她把那一口烟生生地咽了下去，紧接着一连串剧烈的咳嗽，最后竟然咳出了眼泪。一会儿后，稍稍好了一点。但景杰一直就没跟她说过话，还在继续抽着他的烟，絮娜经那一呛后，没敢再抽，只把它攥在手里，让它自个儿燃着，她一直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而这个人却在看着远处秃秃的山头。

　　“你现在开始抽烟了？”僵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絮娜轻轻的问。

　　景杰将一口烟吐出来后说：“是呀，我喜欢这种感觉，尤其是独处时，也就是这个地方，我可以尽情地抽上几支，淡淡的烟雾缭绕在自己周围，头脑晕晕的，那样我就可以不去想那么多烦心的事，我可以在这里优哉游哉地睡上一觉，你感觉过那种滋味吗？”景杰想通过这种语调极力的去掩饰自己内心的那种苦闷，但他越是这样，越让絮娜觉察出他一定有许多难言的苦楚。她太了解他了，哪怕是那么一丁点的感情流露都逃不出她的眼睛，她开始平静了，她也在冷静的思考着自己现在所看到的一切并不是景杰真正想做的， 他这只是在寻求一种解脱，一种也许别人根本代替不了的精神枷锁在禁锢着他，他选择了独处，选择了抽烟，她想知道这一切，毕竟她是深爱着景杰的，她看到自己心爱的人如此心焦自己的心中也在滴血。她继续问景杰：“你是不是心中有事呢？你是不是只是借抽烟来掩饰你心中的难处呢？如果是那样，你可以试着把你的苦楚说给我听呀。我保证当你最忠实的听众，也许说出来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说不定我还会帮到你，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应该把你心中的不快坦诚地说给我听，我是真的想替你分担的，告诉我，好吗？”听着絮娜真切的话语，景杰真的在感激她，他也被絮娜的那份真情给感动了，但一想起那些漫无头绪的事，景杰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所想之处无不让景杰心酸不已，他的泪水已模糊了双眼。景杰其实以前很少去哭的，但就在后来这段时间，景杰却哭过了好多次，而每次都是那样的情不自禁，景杰也尽量克制自己不在人前哭，但有好几次他都哭在了在人前，当然也包括这次，看到景杰湿湿的眼眶，絮娜关切地拿出自己那条可爱的花边小手绢帮景杰拭去了眼泪，景杰再也压抑不住了，内心好像有太多的言语在翻涌，景杰终于对眼前的这个人打开了话匣子，从父母的住处说到父母的工地，从父母的生活说到父母的苦心，记忆的包袱已被抖开。父母和自己那酸楚的一幕幕，重现在了景杰的眼前。景杰越说越伤感，越说越动情。几度都被哽咽得不得不停下来，而絮娜也在旁边听得哭成了泪人。

　　景杰还是第一次这么畅快淋漓将压在自己心底这么久的苦衷讲给别人听，景杰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包袱轻了许多。他也第一次尝到了对人倾诉的那种美好感觉。看着坐在自己旁边跟着自己一块哭的絮哪，心境到开阔了许多，倒劝起絮哪来了：“别哭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我说也说了，哭也哭了，我会振作的。谢谢你。”看着这时的景杰，絮娜好像失而复得了一件珍贵的东西一样兴奋而已，腮边还挂着泪水，脸上却绽开了笑容。絮娜俏皮地对景杰说：“我不相信，咱俩挂钩。”说完伸出纤细的小指头，景杰笑了笑，用自己的小指头勾住了她的指头：“拉钓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絮娜又拿起旁边的烟，举在景杰面前说：“那么这个呢？”景杰接过烟，见里面还剩下了三根。他拿了出来同时点燃，并在身后用手捋出一个小土堆，将三支烟插了上去，那意思就在说，我已把这最后的烟顶成发誓的香给上了。那么我从此以后也不再沾这东西了。絮娜见景杰如此坚定的举动，心里高兴极了，并给景杰投来了会意的微笑。景杰则温柔地将絮娜揽入了怀中。周围的这片谷秆子“沙沙”地响着，好像正窃窃私语着什么，两只叫不出名的鸟，翻飞着，鸣叫着从他俩面前飞过，一直飞向了远处，最后掩映在了那蓝蓝的天幕里……

　　“他们在这里，他们在这里。”远远的就听得是胡永东的大嗓门在喊。景杰和絮娜循声看了过去，见几个人正从不远处的架子车路往上走。

　　“那不是永东、高捷、李洁和孙静吗？他们咋找到这来了呢。”景杰看着几个人正朝着这个小土丘走来不解的问，絮娜只是笑而不言。

　　等几个人走近了，都累的大口大口的喘气，永东更是不客气，见土台子上有铺着报纸的地，一屁股就坐了上去，边喘气边满嘴抱怨地说：“你们俩可真会找地方，这可真是世外桃源呀，害得我们一通好找。”

　　景杰见永东气喘吁吁的狼狈样，得意地笑了。

　　“你今天可总算笑了，不容易呀，多少天来你那要下雨的脸今天终于晴了，这人常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须心药医，看起来真是一点都不假，我们这一伙人的魅力还不如人家一个人的大呀。”高捷见景杰终于从谷底中解脱，很是开心。絮娜见高捷又拿自己开心，脸唰地又红到了脖根。

　　李洁则一直站在边上看着几个人你一来我一往地说着，也从打心眼里为景杰走出阴影而高兴，但看着景杰和絮娜站在一块很开心的样子，心中也不知咋回事，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大家静一静，听我讲。”永东坐了一会，也歇的差不多了，站起来，装模作样地干咳了两声，说：“我们今天可是双喜临门。其一喜是景杰又重新的振作了起来，回到了我们的队伍，我们为他的回归呱唧呱唧。”一伙人边笑边鼓掌说：“还整的跟真的似的。”

　　“那当然了，这可是我们这个团体光荣的时刻，当然得正规点，我这可是全按照国际惯例来的。好了好了，保持肃静，听我宣布这第二喜。哎，高捷，有没有水，我润润嗓子。”

　　“有你个大头鬼，快点讲啦！”

　　“咳咳，那么这第二喜就是，景杰你先把眼睛闭起来。”

　　“干吗把眼睛闭上？”

　　“那你就别管了，反正你闭上就行了，一会你就知道了。”永东说完，从背上把背包拿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蛋糕盒来，打开，插上蜡烛，点上，然后把蛋糕拿到了景杰的面前，又示意几个好友围成一个圈。

　　“我们喊三个数，你就把眼睛睁开。”

　　“三、二、一……”

　　景杰听着他们数到了“一”，张开了眼，看到了眼前的蛋糕，还一时没反应过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一曲生日歌唱完了，景杰还是未能接受，张大的嘴迟迟没能合上。

　　“意外了吧？惊喜了吧？感动了吧？我们这几天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知道你肯定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了，看着你那样，我们都在着急，都不知道怎样才能帮到你，还是李洁给我们支了一招，把絮娜这件法宝给请来，你可别怪我们事先不通知你呀。还愣着干吗？快许个愿，吹蜡烛吧，你看这一个个的瞅着蛋糕，眼都直了。”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我的好兄弟，好姐妹……”景杰看着眼前的一切，热泪已装满了眼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的重复着上面的那几句话……

　　一伙人正津津有味地吃着蛋糕，永东突然停了下来，神秘兮兮地给大家说：“我差点忘了，我还有一件法宝没拿出来，这次保准你们都想不到。”说完，又拾起他那个黑色的大背包，在里面翻腾出一包东西来，递到大家面前。

　　“是红薯，土豆，你是从那弄来的，我们咋都不知道。”高捷兴奋地喊。

　　“让你们知道，那还能叫秘密武器吗？我爸今天才托人给我捎来的。怎么拉？刚才是景杰一个人愣，怎么这时候都傻了，快点火，烤着吃呀！”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几个女生在空地上挖了坑，把土豆红薯都埋了进去，两个男生则在周围抱来一些农民们没收割完的秸杆，放在了上面，打火机一点，火苗子噌就蹿了起来。一伙人围着火堆坐了一圈，等着这香喷喷的美味。

　　“我小时侯跟我爸一块去放羊，到了秋收季，地里面收过后，把羊群赶进去，那羊鼻子特别灵，总能找到那些散落的红薯呀，土豆，捡来就地打个火，烤上，不一会就能吃了。”

　　“景杰你小时侯还放过羊，我那时候要吃就直接进人家地里去偷了，有一次被人家发现了，撵上要打我，差点没让我尿裤子。”

　　“我看你也就这点出息！”高捷不失时机地挖苦永东。

　　“我也时常去跟着一伙子男生去山里烤东西吃，可他们老欺负我给我最小的，不过那也不嫌，把外面那一层焦皮一剥，里面就是黄黄嫩嫩，冒着热气的肉……”

　　“你们别再说了，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我看一下熟了没？”李洁迫不及待的就要去挖。

　　“才多少时间呀，刚刚放进去你就让熟，真是谗猫。”

　　“看看嘛，好像香味出来了……”

　　……




第十五章

　　节令又向后推了好多，天也由凉变得冷了起来，这从北刮来的风，带着一些霸气的横冲直撞在这黄土高坡的沟沟岔岔，坡坡洼洼。一切生灵跟逃难似的跑的无影无踪，只有那些光秃秃的树杆子，还绅士般地傲立在那里。“嗖嗖”的西北风似一块块冰凌，刮在人脸上生疼生疼的。人们也穿的厚厚重重的，躲在家里不再出来。就连学校那群只讲风度，不讲温度的黄毛小子后生也都把毛衣给穿上了，而农村那些老汉们此时早已套上了羊皮袄子。他们常常会盯着穿戴单薄的年轻人，似一个高不可测的预言家对这些年轻人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有火气，不知道保养，能那么黄诈，以后老来到喀，慢慢的各种毛病都会寻到你们的。”这也许是句实言，但是那些倩男俊女依然会我行我素。

　　学校的最后一段时间是最紧张也是最乱的。紧张的是临近考试，平时好好学习的同学会更加努力。而平时吊二郎当的则会在这段时间里临时抱佛脚，希望能多捞到一点；最乱的则是学校打架斗殴的多了起来，古代人流行的是“秋后问斩”，而这学校里则通行的是快放学了就要：欠债的还钱，有仇的报冤。校园内安全事故陡升。这时候也许往往是抓的最严的时候，安全文件是三令五申，保安人员更是倾巢出动。这当然是针对那些平时爱捣蛋的学生了。而那些一向就好好学习的同学才不理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别看平日里那些不认真的同学那么风光，那么叫嚣，但往往考试成绩一出来，就不得不对好学生投来羡慕的眼光。

　　景杰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事件后，学习成绩难免会受到影响，很明显他已挤不进学习特好的那个行列了。但他也绝没有沦为坏学生，他还是很安分的那种，也就是中上游的学生吧。

　　每年元旦的时候，几乎各个班都会办一台晚会。元旦的前几天，要登记每个人将要表演的节目，景杰几乎想也没想就报上了要唱的两首歌：一首《父亲》、一首《朋友》。

　　元旦，这是一个城里人才过的节日，在农村这片闭塞的土地上，一般的农家都对这个洋节不咋感冒。但学校，这块有别于农村的文明之所，却对过元旦充满着很大的热情。大半后响，整个校园就已经开始慢慢地沸腾了。有课的班级也跟老师协商好了以后抽空补上，有积极的班级早已把租好的电视、音响、彩灯搬来了。学校今天也会格外开恩，不会去管这一切，这也是学校难得的一个狂欢节，音响的音量几乎开到了最大，一首接一首的流行歌曲荡漾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景杰写的一手好字，被永东给逮了个正着，帮忙着布置黑板，一帮人忙活了一个下午，终于把整个教室弄得花哩唿哨，怪好看的。黑板上几个斗大的字“元旦联欢晚会”格外醒目，旁边配有灯笼、鞭炮，细心的女生还在黑板周围圈了一圈各色气球，教室的顶上一颗硕大的彩球早已挂了起来，被多条彩带牵引着，很有气势，灯管也被各种彩色纸给包了起来，到了晚上，就可冒充着霓虹灯的效果了。教室，这个在平时绝对是一个严肃的场所，今天也唯有今天被装饰成这样一个五彩的世界。同学们久久压抑的心，今天终于可以放出来透透气，吹吹风了，感觉是那样的轻松和洒脱。

　　景杰、永东他们把教室装饰好，把桌子摆好，刚准备离开时，教室里进来一个人，冲着几个人喊：“你们这几个臭小子，还记不记得我？”

　　“陈浩，怎么是你呀？”

　　“你小子还没死呢，这么长时间了你也不给我们来个信，惹的我们怪想你的，来拥个抱。”景杰、陈浩、永东三个人紧紧拥在了一起。

　　“你这张嘴还这么损，一点都没变。”

　　“他要变呀，除非等到狗改了吃屎。”高捷在边上抓住一个话柄，赶紧接上说。

　　永东跟高捷可是一对死对头，只要找着对方的茬就死掐。永东听高捷这样说，气得直咬牙，但又找不出对方的破绽，只得以一句：“好男不跟女斗。”解气。

　　“你现在在干吗？”景杰关切地问。

　　“我大姨在城里开了个饭店，我暂时就在那儿帮忙。”

　　“那还可以，最起码有个固定的工作嘛。”

　　“还行吧，我姨对我挺好的，工钱也给我开得挺高，先干着吧，以后再学点手艺，还能再好一点。”

　　“你现在可是工薪阶层，我们可不能让你这一趟白来呀！”永东拍着陈浩的肩笑着对他说。

　　“那没问题，我算好了你们这几个臭小子今天会闲不住，会闹腾一场子，我就赶了过来，咱也能瞅这个机会好好聚聚，走，今天我请客。”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我跟你说，我早上也没吃饭，就给你留着肚子呢。”

　　“你老胡啥时侯客气过呀，今天你就敞开肚子，用东北话说就是，你就可劲造吧。”

　　“哈哈哈……”

　　夜幕已悄然降临了，整个校园现在已沉寝在了一片欢乐的海洋里，各种腔调，各种版本的流行歌被重新演绎了出来，一个个自编自演的小品相声，虽然不成熟，但是原汁原味的表演绎仍然让观众掌声雷动。

　　景杰他们自编自演的小品也上场了。是一对夫妇不顾别人劝阻，近亲结婚，生下一个傻儿子的故事。高捷贴了两片胡子演丈夫，李洁演妻子。景杰则演一个傻儿子，用白颜料在鼻子下划了两道，代表着鼻涕，又用纸折了一个纸帽子，歪斜地戴着，也不知从哪弄来一个“红军不怕远征难”的黄挎包，挎上。走路、说话都不利索。一出场便逗得全班同学捧腹笑。永东也不肯示弱，也好好的化妆了一把，穿了两颗红枣栓在耳朵上，嘴角边用黑墨水涂了一颗黑黑的痣，手里拿着一把笤帚，饰演一个泼辣的妇女主任，而陈浩也临时的客串了一把村长，几个人在台上的表演，博得了大家的阵阵掌声和一波接一波的笑声。

　　后面轮到景杰上去唱歌。接过麦后，他没有立即去唱，而是看了看坐在台下的好友，说：“今天我很想和我的几个好朋友合唱这首歌，有请我们的老班长陈浩，还有永东、高捷、李洁、孙静。我真的很庆幸能交到这几个知心朋友，我也想借这首歌祝愿我们的友谊能够地久天长，下面我们把一首《朋友》送给大家，谢谢！”

　　几个好友在同学们的一片掌声中走上了台。

　　“我先起个头，‘这些年，一个人，一二。’。”

　　“这些年，一个人，风也过，雨也走……朋友一声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当天晚上，景杰跟陈浩睡在了同一个被窝里，两人聊到很晚才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后，景杰已不见了陈浩的踪影，他赶紧问永东。永东说陈浩一大早起来已经走了，见你还在熟睡，也就没叫醒你，只是说给你留了些东西在枕头底下。景杰赶紧把枕头拿起，见下面放着一个存折和一个留言条，他赶紧看了起来：

　　景杰：我要回去上班了，早晨起来，看你还在熟睡中，也就没叫醒你，希望你能谅解我的不辞而别。昨晚上，跟你聊了那么多，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的难处，也知道你们家今年似乎有些不顺，我这个做朋友的也同样能感受得到你的苦处，好朋友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帮到你，这有我的一张工资卡给你放下，只希望能够在关键的时刻能够帮到你，不许你谢绝，那样你就是不把我当作朋友，还有你心中的苦处，要尽量的去开脱，虽然我不能帮到你更多，但你身边还有永东，高捷他们，希望你们能天天开心。我一直都很庆幸能交到你这个朋友，我也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祝学业有成，天天开心……




第十六章

　　不得不承认冬已迈着冷峻的脚步走向了人们，但是这几年的冬好像又来得不是那么明显。只象征性地飘了那么几次雪，但是从万物的景象来看，冬天却实实在在地来了。黄土高原上的土山头像一个个被剃光了的和尚头，所有的柴草也被庄稼人收拾回家，城市里那些东西没法处理。但在农村，庄稼棒棒，甚至死柴烂草都是宝，农闲时间，受苦人把那些东西拾捡回家，庄稼秸杆可以喂牲口，而死柴烂草可以烧火，好受苦人一冬码下的柴禾，能够烧到第二年开舂呢！这无疑可以为没啥大收入的农家人省下一笔不小开支的买炭钱。

　　学校现在还没放假，但也就剩最后考试的几天时间了，各个班级早已停了课，教室里同学们显得松松散散。似乎也没把这考试的事当大事放在心上。景杰的心也有点野了，越临近放学咋越觉得这时间过得就这么慢，跟蜗牛似的慢慢爬延着。其实不光景杰一个人，很大一部分同学都想早点考完试，别的不说，最起码可以回家暖窑热炕的住着。景杰说话可不是凭空捏的，他可是体验足了那个睡冷窑的苦了，你说这到了冬天了吧，学校又没装暖气，就给一个宿舍发一个铁炉子，刚开始还行，天还不咋冷，那火炉子倒还上火，但随着天一天天冷了，那火炉子倒罢工不上火了，也许是炕洞子让老鼠给盗的堵死了（陕北窑洞里面睡的土炕），一点火，烟囱里一点烟也不上去，全给装窑里了，除呛个死去活来不说，那烟娥还飘的到处都是，被子上、褥子上、箱盖上，甚至碗筷上都黑黑的蒙上了一层，洗都不好往掉洗，最后实在熏的不行了，干脆就把那铁家伙给收了起来，再也不用了。于是整个宿舍一下晚自习，第一件事就是把被褥铺好，好让它能够多捂一点热气。本来这睡觉是件特别美气的事，但对于景杰宿舍来说，那可以算得上是一种煎熬，尤其是刚睡和快起时。刚一睡时，虽说那被褥捂了好长一段时间，但基本上也不顶啥用，往进一钻，往往是一身的鸡皮疙瘩，上牙和下牙咬的咯嚓嚓的响，只能靠身体把那个冷被窝给捂热；而早晨往往等不到天明就被冻醒了，想想再过几天自己的罪行就要满了，内心可是激动了不少，自然也是归心似箭。

　　但回家归回家，这试还不得不考。临时抱佛脚还不保真能抱对脚呢。但一个始料未及的电话却让景杰不得不在这两者中选择了前者。电话是父亲打来的，他告诉景杰：“你母亲被一个机动三轮车给碰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景杰焦虑万分，那一刻脑子里一下子几乎空白了，父亲后面说的话他没能再听进去一句。甚至他都没反应过来问母亲的伤势如何，景杰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样从话务室里走出来，怎样回到的宿舍，他脑子现在胡乱的猜，猜那一个个可能出现的结果。机动三轮，那样一个硕大的铁疙瘩，把母亲给碰了，碰了……就是碰了嘛，也许只是擦伤点皮，但马上自己就推翻了这个荒唐的猜测，那怎么可能呢？那么大一家伙给碰了，会那么轻省吗？再说，要那么轻省，父亲也不会打电话来呀，难道是骨折，亦或是……景杰想到这，后脊梁不由的凉了一下，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是景杰作出的最坏的打算。他开始坐卧不安了，他开始在宿舍和院子间徘徊，不行，现在的每分每秒对自己说都是一种煎熬，他必须去看，看自己的亲人到底怎样了，简直是一刻也不能等了。他冲出了宿舍，脚却迈不开步，好像已不清楚自己要往何处去，他在院子里定了定，才向教室跑去，他急急地写了个假条，内容大致是家中有急事，要回家。他似乎也顾不得去收拾东西了，给同村的高捷嘱托了一下，说自己放学前要回不来的话，让她给他们宿舍的说一下，帮忙把他的铺盖给拾掇一下，其实也没啥拾掇的，就是把他那一卷铺盖一卷，装进一个蛇皮袋子里，连同他那个木箱子，一同归并到12号女生宿舍就行了。高捷还没问清是什么原因，景杰已又冲出了教室，直奔班主任办公室去了，报告也没打，直接闯了进去，刘老师好像正在看一些考试安排之类的东西，对景杰的突然闯入，似乎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景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不过语气还稍稍缓了一下：“刘老师，我想请个假，”说完递上了假条。刘老师看完后，还是一头雾水，于是问这到底是咋回事，马上就要考试了，能有这么急的事比考试还重要吗？景杰于是就把父亲打电话说母亲被碰的经过大致说了一下。刘老师一听这确实是个大事，这时候要留着他考试，兴许也考不出个啥名堂，他也能理解景杰此时焦虑的心情，也就没多想，就在假条上签了字，并安慰景杰说：“那你就快快的去吧，但路上要小心，至于考试的事，我到时再跟校方协商，我想他们的心也是肉长的，应该会通情达理的，你就放心吧。”景杰满心感激的从刘老师的办公室走了出来，又去了宿舍，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东西，几乎再没和谁打招呼就又一次的踏上了开往榆林的班车……

　　再说得财老汉和被碰的老婆吧，他们只在医院呆了三天便搬回到他们的那个小屋，自己疗理，不是说不需要住院，而是为了省钱。为了省那每天高昂的住院费用，他们是在这事发生后几天，确信已无大碍的情况下，才给景杰打的电话，其实电话中已给景杰说了没事了，但是景杰当时只听得母亲被碰了，父亲后面说的话基本上就没听进去，得财老两口也没想到儿子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景杰的这次出行几乎没跟谁打过招呼，更别说得财老两口了。

　　当景杰万分焦虑地踏进那个小屋时，正在做饭的父亲和躺在床上的母亲，都很诧异，诧异自己的儿子 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呢？两位老人一下子还似乎没反应过来，景杰看了看父亲旋即便把目光投向了母亲。母亲这时也已缓过了神，赶忙招呼景杰坐下，并迫不及待地问：“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呢？你们考试完了吗？”景杰没有立即回答母亲的提问，只是久久的盯着母亲，眼泪再次的侵湿了眼眶，这次的泪水是一种庆幸的眼泪，他庆幸自己能看到眼前并无大碍的亲人，他也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眼前的亲人在自己心中所占有的位置，也第一次被这种亲情的波澜强烈的震荡着，这是他以前根本无法体会的。父亲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过来将他的背包拿了下来，并安慰景杰：“你妈只是腿上受了点伤，并没什么大创伤，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母亲也说：“。没事的，咱受苦人谁还没有个磕磕碰碰的，只可惜这个月又挣不了钱，把你爸也牵扯在家里出不去，家里那一摊子也照应不来，这比我的这点伤痛更心焦的。”母亲在这个时候，仍在想着一家人，景杰再也忍不住，扑在母亲的怀里，真正的像个孩子般出声地哭了，母亲亲切地抚摸着他的头，连连劝慰他：“别哭了，妈又没事。”

　　费了好大劲，景杰才从一种悲痛的情感中释怀，他才顾得上看母亲的伤势。伤口在小腿上，一块白纱布包着，那纱布老大一块，不用想伤口一定很大。景杰轻轻地抚摸着纱布的周围，极力的想象着这个伤口给母亲带来的痛楚。而母亲只是轻描淡写地对景杰说：“那只是一点小伤。”她试图自己坐起来，但却没能够，因为那条腿根本弯曲不了，还是景杰在母亲腰上搭了一把，才勉强使母亲坐了起来。景杰在母亲的背部垫了一个枕头，这样就不会很累。听着母亲这样轻描淡写的表述，景杰心里还很不塌实，那块白纱布就像很多只蚂蚁在自己心头乱啃乱咬，那种滋味真不好受。母亲好像看出了儿子的焦虑，也想让儿子真真切切地看到自己的伤口真的没他想象的那么严重，她艰难地弯下腰，轻轻地掀起其中一边的胶带，然后慢慢地揭开了白纱布，景杰紧张地盯着白纱布揭起的地方。当那块疤完全暴露在景杰的眼前时，他的心猛的为之一悸，这不是一块母亲口中所谓的小伤。尽管一些边缘的地方已经愈合，没愈合的地方也结上了干干的疤。但那一道长长的伤口却无法掩饰，足足有2寸多长，上面缝的线还没有抽掉，连着两边已离散的肉，景杰帮母亲轻轻掩上了纱布。母亲轻轻地往正挪了挪身子，以一种神秘的口吻对景杰说：“想不想听听这个故事，我觉得当时的那一切都像是在电影里演的，很是神奇。”景杰还真想知道当时的情景，他见母亲这样轻松，也就笑着对母亲说：“当然想知道了，你当时一定扮演了一个英雄式的人物吧？”母亲没有很快回答景杰的问题，又是一个神秘的微笑，正做饭的父亲帮衬着说：“你还别说，当时那情景，要是拿机子拍下来，码不准还能获得奖呢。”父母的一唱一和。已把景杰的胃口调的老高老高。他迫不及待的对母亲说：“快给讲讲，快给讲讲。”

　　母亲这才开了正本，叙述起了当时的情形来：“那天我和你爸，骑了咱家哪个三轮车，去沿公路溜达的捡炭。”景杰听到这，赶忙打住母亲的话：“什么捡炭？白捡，不要钱。”

　　“是啊，捡炭要什么钱，这边捡的人可多着呢，那些上长路的拉煤大卡车，往往装的满满溢溢的，炭不往出跳才怪呢。炭跳出来后就滚到两边的沟道里，只要你有工夫，一上午就能捡到半车厢，就能够烧老长一段时间。你看我们今冬基本没买炭，都是捡来烧，能省下不少呢。”景杰最怕评判，也最难评判类似的事件，就好比城管人员在没收小摊贩的东西时，虽心里知道，那是他们在为大家，在执法。但那一颗怜悯弱者的心却勿庸质疑地倾向了小商贩。因为就是那么一点点的东西或道具，或许就是他们一家的生存之本，他们也往往是被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所以景杰对父母的这种出心朴素但安全大打折扣的举措，只得在一系列问号后理解了他们。母亲见景杰似乎懂了，便继续的往下说：“那天我和你爸一直沿着二级路捡，其他人好像没顾得上捡，所以很多，一个来回下来，就捡了多半车厢。我们是下午出去的，因为走的比较远，回来又拉那么多，我又在上边坐着，所以走得很慢，不多久，便已上灯了，我们就在昏黄的路灯下慢慢爬蜒着。”

　　“你们是不是走的太往路中间点了，不然咋会碰得上你们呢？”景杰不解地问。

　　母亲继续说道：“我们一直都是靠路边走的，走路的那一套规则我们已是熟流汤汤的了。毕竟呆了这么长时间了吗，我那次看的最清楚了，因为我就坐在那个车斗子里，脸朝后坐着，发生的一切我都看了个清楚，但是你爸他不大清楚，他在前面只顾往前蹬。那是一辆机动三轮车，你知道不，就跟你上次跟工，在工地里见的那种一样。”提到景杰跟工的事，他当然记得了，也许这辈子也忘不了。他脑子里飞快的搜索着工地上的机动三轮车，想起来了，他朝母亲会意地点点头，母亲继续往下说了：“那辆三轮车我老远就看见了，是一个二朴楞后生开着，一看就是一个二杆子。开着那么一个烂骨什子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那三轮跟脱缰的驴驹似的，没命地飞奔着。我心里还正盘算着，开这样快，迟早要出事的，我还没盘算完，那三轮就开的近了，我们后面是一个卖凉粉的老头，也蹬个小三轮车，我还没反应过来，那机动三轮车已把老头连人带车给掀翻了，几乎是同时，那辆三轮车又飞奔着向我们扑来。我甚至来不及叫喊一声，只听的“咣”一声，我就被摔出了车厢。我坐的三轮车也被打的翻了个过，压在了我的身上，我当时还并不知道我的腿被刺伤了，可能是一下痛麻木了。我当时被车压着动不了，但我的脑子还清醒着呢，我第一反应就是瞅瞅你爸在哪儿，看他有没有事。”说到这，景杰不由的看了一眼正在做饭的老爸，又扭过头来问母亲：“我爸是不是没碰上？”

　　“是的，我看见他时，他已被摔在了前面，在地上爬着。幸亏被摔在了路边的哪个花坛里，底下是软的，不然呀，今天你看到也许就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了。”母亲笑了，景杰也跟着笑了：“那接下来呢？”

　　“你爸看着只是擦破点皮，他竟然一骨碌就爬了起来，看了我一眼，见我还能动，就追前面的哪个三轮去了。”

　　“那能追的上吗？”

　　“谁说不是呢，那王八羔子，见连撞两辆车，开的更快了，早不见影了。但你爸不知道这些呀，他上前去就把一辆四轮拖拉机给硬拦了下来，嚷嚷了一气，后面才知道不是那个人，只得把人家给放了。”

　　“那人一定很恼火吧？”

　　“那肯定的吗，平白无故的给人家拦住，又吵又嚷的，不起火才怪呢。”景杰听到这又忍不住的笑了，母子俩都看着正在炒菜的得财。得财听着老婆给儿子汇报着自己的业绩，许是意识到自己的鲁莽，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完后，母亲接着往下叙述：“事已至此，只得自己解决了，我当时还想，自己一点疼痛都没有，或许是没事，直到你爸过来，把车扶起来时，才发现整个裤腿已被血侵透了，血还在继续往外流着，我就在那个流血处按着，当时也不知道伤口有多大，你爸急了，这不行，这得上医院。这时周围已围了不少人，你爸就准备拿咱家那三轮车把我拉到医院，一看才知道，三轮车已被打得变形了，连轱辘都快拧成麻花了。当然就用不成了，还是好心人多，旁边也有蹬三轮车的将我送到了医院。这血也是滴了一路，到医院，把那裤腿剪开一看，才知道那道口子划的还真不小，此时那股麻劲已经过去了，才感觉到疼痛了。医生给缝了几针，在医院里躺了两天，我们就回来了，现在只是每天去换药水。”

　　“那为啥不在医院多呆两天呢？”

　　“傻孩子，医院那地方，咱一般老百姓哪能呆的起呀，那可是个烧钱的地方呀，千二八百，万二八千，一转手就进去了，穷老百姓哪能支架的住，那医生硬给我说，必须要再住几天，不然会感染，但我坚决要出院，我知道我的伤哩，只要包扎好了，再吃些消炎药，抹些消炎水，它自己就会好的，何必去掏那些冤枉钱呢，再说咱也掏不出那么多钱呀。”

　　“你们不是上了那么长时间的工吗？咋掏不出呀？”景杰不解地问。

　　“哎，快别提那上工的事了，苦是受出去了，但钱难往回要呀，上工时你是他的祖宗，上完工他们就成你爷了，你爸三天两头的去催，但那工头一拖再拖，至今仍有几个月的工资没要全呢，再说要回的那点工资，咱家那么大的家业，还不够垫面铺呢，你说咱能住的起那院吗？”景杰已是高中生了，政治课上也学过，平时也会看点报纸，电视，知道民工的工钱是不能随便克扣的，他再一次的问母亲：“那为什么不去有关部门去告他们呢？那时候他们不就乖乖的把钱给咱了吗？”

　　“孩子，你还小，很多事你根本想不来，你以为那么多人都是活雷锋。会热心的帮你呀，你就是现在讨吃也找不上个门呀！”这是父亲在一旁发的一句意味深长的牢骚。但景杰始终没能闹明白，是自己太过理想，还是父母太过现实，是他们没去尝试，还是那就真是事实。反正，景杰认为大人的事总是那样的复杂……

　　景杰的到来，给得财老两口可帮了不少忙。虽说男孩子不熟悉做家务这一茬，但在父母的指导下比如说做个饭，洗衣服，收拾房子还能凑合，这就把得财老汉给解放出来了。他也可以出去靠自己刚学来不久的手艺——钉鞋，来贴补家用，虽说是门手艺，景杰也看到好多和父亲年纪相当的人都在干这个。但现在父亲真正干起来，自己心里真有那么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母亲也给景杰讲了他们想当初学这门手艺的不易和其间的一些趣闻。

　　母亲说刚开始时，他们也没想会学这样一门子手艺。这完全是一个巧合，她说那天他们收工回来，看到一个钉鞋老头的生意挺好，就蹲在旁边看着老头做活，没出一会，就挣了十几块，一下子就勾起他们的兴趣来，心想这兴许还真是个挣钱的门道，后来就天天收工回来跟人家老头东拉西扯的聊，老汉也爱抽几口旱烟，他们就把家里的烟给老头装了一些。母亲还给景杰揭了个底，别看这么一门小手艺，一般的人还不给你说这个门道。要是那样不是自己拆自己的台吗？但母亲说那天那老头兴致特别高，给他们说了好多，打那以后，老两口就时常关注这个行业，也是一个偶然的机缘，他们从一个中年婆姨手中盘过了那一套家具。刚开始谁也没用过，谁也不敢给人家钉，生怕给钉坏了，人家回来找麻烦，但丑婆娘终归还是要见公婆的嘛，母亲给景杰回忆说，记得他们第一次给人家钉，是打一对掌子，因为不会用，给人家鞋底上锥开了好多窟窿，好在有块鞋掌子，拿胶给硬粘了上去。没露出多大的破绽来……

　　听着父母这么多天来给自己介绍的一切，每听完一段，景杰的心都似放在熬滚水里剪熬，一次次感触着父母的苦楚，也一次次地扣动着景杰这颗不太成熟的心灵，久置在他的心头那个不安的念头再一次被激情之火熊熊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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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时光这东西，倒像没什么忧虑的样子，也不管世人多焦躁，多欢乐，他都会迈着惯有的那种优哉游哉的步子向前走着。这不，又一个年临近了。

　　得财老汉近日也不去钉鞋了，马上就要过年了，家里有老有小，不回去确实不是个事。但回去吧，这钱又是个问题，后来钉鞋挣的刚够他们仨开支，而他们以前跟工挣的钱，到现在还是没着没落的。得财这几天的主要营生就是追着工头要帐。七催八催好不容易才把那笔钱给要了回来，激动之余得财老汉还偷偷的哭了一鼻子。不容易呀，还真走运自己要到了钱，而还有好多至今排在工头门外没要下的，谁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这个年能不能回家过，那八字还没一撇呢，得财只能为这些工友无助地慨叹。

　　得财老婆的腿也好的差不多了，虽走路还不大利索，但已把拐子甩开了。

　　腊月二十六，一家人出去专门买了一回东西，家里得财的老弟兄们早已捎话上来，说榆林的肉，菜便宜，回家的时候给捎上些，更是千叮万嘱的要他们给捎些榆林豆腐回去。得财盘估了一下，今天买的东西可真不少，恐怕他们几个人的力量是搬不回来，他自己的三轮车在上次已被碰得不成样子了，早卖给了收破烂的了，于是他就到老乔家借了他们家的车。老乔的钱还没要起，日期给闸在了腊月二十八。要是那天能给了，他们还勉强能回得去，再迟了，那就没办法，只能在榆林过年了。哎，真是一家不知一家苦呀。

　　一家人出入在各农贸市场，因为他们主要是给家里面置办吃食、菜水。这一天下来，已装了满满当当一三轮：有大几十斤猪肉，是老弟兄几家分的，还有十几斤羊肉，是给家里老太太的，他因为有哮喘病，不能吃猪肉。当然还有大几十斤豆腐，几家分完后，还要给景杰的外婆，以及小慧慧的外婆两家都得当礼品给送一点，再就是各样的蔬菜都买了一点，景杰又和母亲一块去玩具店给慧慧买了一个会哭会笑的布娃娃。

　　腊月二十七，阳关镇还遇着集，得财在榆林一大早就给家中的儿子景俊打电话，说他们今天要回来，要他赶集时别忘了拉上辆架子车，东西太多，拿不了。

　　他们到镇上时，才是一点多钟。这是今年的最后一个集，这个时候集上买的卖的，正红火着呢，恰好这亲戚都来了，就把礼品全给发出去了，不然这临年马道的哪有时间去送呀。景杰也在集上遇到了高捷，他就问了他的那些床铺，箱子有没有收拾好。她说都拾掇妥当了，只是埋怨景杰走得那么匆忙，没给她说明是甚情况，后来她还是在刘老师那得知他母亲被碰的事。景杰只得不好意思的解释，当时他都快乱了方寸了，几乎谁也没给说。

　　一个年又这样平淡无奇的过去了。

　　一般平时在家里，景杰很少去串门，他就是在家看看电视，看看书，再不就是拿着他那把心爱的口琴，坐在硷畔的石床上，自吹自赏，自娱自乐，本来就话不多的景杰，近来似乎更安静了，他也试图出去转转。但是很少回来的这个村子似乎已不是那么熟悉他了，不知啥时兴起的这股赌博风，让全村人好像着了魔似的，饭一家比一家做的早，为的就是能赶上个场户。去的迟了还玩不上，沟滩里老汉后生，婆姨女子，一群一伙的在那兴致高涨地玩着，甚至有比他更小的小孩帮也加入到了这个行列当中，他有时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落伍了，跟不上潮流了，怎么现在就跟当年那些亲切厚道的乡亲父老这样格格不入呢，他出去最好的去处就是和他仍在同一条战线里奋斗的同学家，每每谈及，往往和他是同感，出去了几次，景杰就再也没心思出去了，也不管外面如何纷杂，天天在家只顾读自己的圣贤书了。

　　这天，听说阳关镇街上有各个村秧歌队的汇演，一家人都兴致勃勃地去了。景杰说他要看书，没有去，这是种托辞，他现在已对这种红火热闹不太感兴趣了，他整天在思索一些本来不该在他这个年龄段思考的问题，思索着这个生活太过于现实，还是这个现实本来就是生活。

　　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电视里翻来覆去地演着那几部电视剧。景杰看着都有点烦了，啪一把关了电视，又拿起从同学那借来的那本《平凡的世间》，其实他已看过两遍了，但他还是想看，他觉得每次看都会有不一样的感受，那就像一个冶金矿，每次的深入他都能淘到闪光的东西，他甚至已把书中的主人公孙少平当作了自己的偶像。

　　景杰头枕在铺盖卷上，正跟着孙少平在那个石料场里背石头，门里突然间闪进一个人来，起初他还没在意，以为是家里的人看罢秧歌回来了。来人见景杰没跟他搭讪，便主动打招呼：“喂，哥们，老同学来了，咋不认得了？”他这才反应过来，来人并不是自己的家人。他赶紧在书的一角折了一下，合上了书，放在一边，溜下了炕，但他仍旧没能认出这个戴着墨镜的不速之客，边穿鞋，边招呼着这个不知是哪个同学的同学坐到炕棱上，来人见景杰还是很疑惑地看着自己。气愤的边摘眼镜边挖苦说：“看人家这念书人，一下子眼高的连我都认不出来了，真是白害我跑这么远来看你。”这眼镜一摘，景杰这下才算看清了。这不是自己初中时最要好的朋友刘鹏吗。是他们镇上三叉沟的。这小子初二时就跟家里人闹腾的不念书了，家里人没办法，就这么一个宠信儿，就信马游疆的任这小子出门扑腾去了，他也曾几次跟他娘老子打问这小子的下落，但每次都说出门还没回来，一直没能见上面，只听得其他人说他在外面还混的不赖，大地方也跑过不少，谁能想到这小子今天突然回来了，他是想也没敢往那想，这时认了出来，伸手在对方肩胛上擂了一锤，笑着说：“你小子现在都长成人模狗样了，眼上又戴了个迷驴壳子，谁知道你是谁家的鬼儿子。”景杰用黄土高原，甚至是北方人那种谈话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刘鹏不客气地在炕棱边上坐了下来，景杰给好友端上了瓜子、花生、果子、醉枣等吃食，因为是正头半月，家家户户这些都备着，串门子的，走亲戚的这段时间最频繁了，黄土高原上的农民们就用这些质朴的吃食招待着来人。除过这些，景杰还特意的把父亲藏在仓子里的一瓶青稞酒拿了出来，这是他姐夫从西宁捎回来的，他知道刘鹏一定会喝酒，毕竟是在外面跑了那么长时间。他不会喝酒，但他还是豪爽地把第一杯酒同刘鹏碰了一下，毫不犹豫的灌下了肚，顿时觉得口里苦涩涩的，心里热乎乎的。一杯酒下肚，他才顾得上细细看一下眼前这个多年不见的好友。他确实变了好多。景杰暗暗的对自己说，头发染成黄的了，身上的衣服他也叫不出是什么牌子，反正花哩唿哨的，脚上一双皮靴子，棱角分明，脸上也没有阳光留下的痕迹，白白净净，再一细看，他的耳朵上和女孩子似的竟然订了耳订。变了，完全变了，眼前的好友已不是以前那个稚气未脱的小伙子了，他已被社会这个大熔炉烙出了一个个烙印。时光在变，年龄在变，他们这一茬人也渐渐地被推进了社会的这个大染缸里了，景杰忍不住的感慨。

　　也许是一路走来身上出汗了，也许是这窑里温度太高了，刘鹏脱去了外套，景杰这时才发现，这家伙腰上还别着一个更值钱的家伙——手机。这的确让他吃惊了不小，在农村的后生中，像这样阔绰地别这么一个洋家俱的人毕竟是少数，太多的新奇让景杰不得不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便有点羡慕的问：“你小子这几年跑哪儿去了，看样子像是发达了嘛？”刘鹏没有很快的回答景杰的问题，只是神秘的笑了笑，又从兜里拿出一盒烟和一个样子怪怪的打火机，抽出来两支递给景杰一支，自己留了一支，景杰毫不犹豫的接住了，反正家里人没在，不接又让这家伙说自己清高，装纯情。不过他发现这烟和别的烟不同，老长的一根，浑身都是黑不溜秋的，好友赶紧给解释说：“这可是外路货，外国的烟，咱这里是买不到的，”这无疑给这支本来就长相不一般的纸烟涂上了一层神秘色彩，烟点着后，景杰只感觉这烟似乎没其它烟呛一点外，再其它处也没啥两样。刘鹏忘情地抽了两口后，话匣子才算正式打开了，他先是回答了景杰刚提出的问题：“我这几年跑过的地方多了，像西安，广州，上海，深圳，但呆的最长的地方是广州，那里也认得人最多，像如兄弟你到了那地方，谁敢拐碰，要他当场就走不了人，这我可不是给你吹，在那地方，哥们我说话灵着呢。”景杰心里想：这真的假的？但又被他这一套行头震慑得半信半疑，只是他不太习惯他的讲话，一会土话，一会普通话，有时又听起来两种都不是的半哈拉子给你讲出来，听起来咋那样别扭呢，但他还是忍不住的继续问：“那你在那边都干些啥，苦重不重？”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嘿嘿一笑，显然在笑景杰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乡巴佬。不知道世面：“我刚出门时，那时肯定要在别人手下打杂，苦相对的肯定要重一点，但我跟那经理处得特好，没干多久，便让我当了领班，整天就是指拨人的营生。哪一天天的，都闲的饮猫哩。一点活都不用你干，你说那累不累？”刘鹏甩出这样一个反问后，又优哉游哉的抽了两口烟，景杰这时听得也有点懵了，他也码不准这领班到底是多大的官，反正还觉得做这个营生挺神气的，不用干活，还能指拨人，忒美气了。他又跟刘鹏碰了一杯子烧酒，脸已红堂堂的了。他借着这股酒劲，问出了自己觉得最值得问的一个问题。这时他已在自己的心中打起了小算盘，这也是我们前面提到的景杰心中的哪个疙瘩。但总觉得这事要在朋友面前说总感觉不是那么回事，但他还是含沙射影地提了出来。他问：“你若要往出带几个人那岂不是小菜一碟了吗？”

　　“那是当然啦，随便说一声都能成。”这句话正中了景杰的下怀，这也是他想听到的答案。他们之后海阔天空的谈了好多，刘鹏给景杰讲外面的世界，景杰给刘鹏谈同学们的近况。两个人吹了有半瓶子烧酒，又抽了几根黑棒子纸烟，这时刘鹏说他还得到几个同学家去，就起身辞别，景杰突然记起说这好歹是个门路，就要了一下他的手机号，或许以后会用得到。他一直将好友送到硷畔上，见坡底下还停着一辆摩托车，就给刘鹏搭茬说：“坡底下那疙蛋是你的吗？”

　　“是的，刚买的不久，还没使唤顺手。”

　　“你小子现在能着呢吗，改天让我耍两天。”

　　“那没麻达，想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

　　“路上骑慢点，操心些。”

　　“没事，路都宽展展价，没事，你回去吧。”

　　“我在家里呢，你以后常来。”

　　“……”

　　客套的寒暄中，刘鹏已发动起了摩托车，一道淡淡的白烟过后，摩托车已急急地驶出了这道沟，驶出了景杰的视线……

　　刘鹏的来让景杰的心久久的激荡着，他羡慕着和他一般大的人，却活得比自己牛皮了好多，他已经不再花家里的钱，甚至还帮家里赚钱，这就是他心目中的能人，同时他也认为自己是个窝囊疙蛋，都快二十岁的人了，还靠父母，吃父母，花父母，父母一天介受那份罪养活自己，他已在内心开始咒骂自己，咒骂自己这样的没出息，咒骂自己啥时候能像人家一样挂上手机，骑上摩托，给家里面寄钱，甚至挂回来一个婆姨，不要让家人再为自己的成家立业操劳心机。他甚至想着自己已经发达了，拥有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一身戎装地站在村中的人事摊里，唾沫横飞地说这说那，迎来的是乡亲们的一片赞叹声，但景杰毕竟已经上了高中，读书人那点小小的情操，顿时让他脸臊得通红，自己也为刚才的那段庸俗的想法感到恶心，重重的哈了一口痰，向沟底下唾去……

　　不多的几天，新学期又开始了，景杰自跟刘鹏见罢面后，那颗冲动的心就被拨拉的直跳弹，一刻也没有停过。他曾几次拿出电话本，想要拨通哪个号码，但都没能够，他一直都在出门与念书之间做着选择。开学几周了，依旧是那一帮子老师，每天轮番地炫耀着自己的高谈阔论，景杰越看越觉的咋这些老师都是那么的烦人，都是那么的假，那么的虚伪，他现在已完全钻进了一个牛角尖，可以说是无法自拔了。

　　周末的最后两节课是在一种煎熬中上了下来。一下课，老师刚前脚跨出门，景杰随后就像一头失去理智的牛般冲了出去，直奔话吧。他积攒了多天的想法，胀的脑子都快炸了，他不能等了，哪怕一刻钟。他迅速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自己早已背熟的号码，电话里传出拖着长长尾音的等候音。一次，没通；两次，还没通，这时景杰的理智告诉他，似乎不能这样冲动，但还没等这个理智在脑中闪过，电话已被接通：“喂，你好，你哪位？”景杰的冲动又重新占了上分：“我是高景杰，你是刘鹏吗？”

　　“噢，景杰，是你呀，我是呀，你有事吗？”

　　景杰没再犹豫，他就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意图：“我也想出来闯一闯，不知你哪能不能插得下人。”

　　“可以，没问题，你随时来，随时都可以上班。”他可真的没想到刘鹏会这样干脆，这样神速的就给了自己答复。刘鹏似乎已给他服了一丸“定心丹。”这让他再也无所顾虑，他一下字觉得自己大展宏图的良机来了，他终于觉得可以挣脱学校这个牢笼，出去好好扑腾一把了，他愉快的挂断了刘鹏的电话，满心欢喜的从话吧走出来，他看着来来往往中一脸迷茫的学生，心中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他觉得他自己马上就会得到一种解脱。而这些人还得在这里稀里糊涂的受洋罪，真是可悲。但景杰也许还不知道，就在他悲叹别人时，他已把一只脚伸向了一条浑浊凶恶的可悲路。

　　这个时候我们也不应该一味的去责骂我们的景杰是如何如何的不理智，如何如何的不懂事。他是那么的爱着他的家人，爱着他的好友，同时也一如既往的爱着他的絮娜。他正是这样诚挚地爱着这些可亲可敬的人，就更不忍心看到他们为自己受劳累，受煎熬。他甚至用了这种过激的方式来表达着自己不想做家的寄生虫，真正使自己为家付出自己的力。年轻，就是一个冲动的群体。只不过景杰的冲动也许是过了一点吧，让我们觉得不是那样的自然和沉稳。在景杰看来，他现在已拿到了通往理想之地的第一张门票。但压在他这样大魄力下的那颗原本柔弱的心却使他不得不安抚好几个人，那就是父母和絮娜，在他现在还不是很长的生命旅程中，这几个人无疑是最重要的，他再怎么样的决定也必须对他们作出一个明确的交待来。

　　他决定先去给絮娜说，然后再去跟父母说，而后就再不准备返回这个校园，直接去找刘鹏，他这样想定后，便马上行动了起来。

　　反正是周末，也用不着请假，跑县城的车多的一趟接一趟，景杰随便跳上一辆，那车便载着他向絮娜的学校驶去。'T、x*T 之**梦*'论|“坛

　　一路上，景杰也无心看窗外的景致。也不管周围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啥，只是呆呆的坐在那，想着他将如何去面对一会要见的絮娜，他也知道此行必定是一次痛苦的旅程。他虽然是去见他心爱的人，但对他说的话题却是分手，我们也知道，上学期景杰面对絮娜接二连三的来信，却久久没有回信，直到絮娜找上门，他才给他哭诉了自己的难肠事，但他最后硬是把分手的事咽了下去。他确实不想伤害她，但这次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他想尽快直截了当的去跟絮娜说清楚，也顾不上去想他听到这事后会有多痛苦，也不管她会不会恨自己。

　　汽车又一次在学校外的大桥上停了下来，当景杰第二次踏上这座桥时，跟上次来时的心情是完全不一样。他给絮娜宿舍打了一个电话，恰好她就在。絮娜已听出是景杰，从听筒里就可听出她很兴奋。而他却表现的异常平静。他跟絮娜讲，他不进校园了，要她出来陪他到处走走。絮娜当然不会知道景杰将要跟他说分手的事，满心欢喜的就出来了。

　　她打老远就瞅见了立在桥中央栏杆旁的景杰，多时不见，头发又长常了许多，风一吹，很飘逸的样子，在她眼中，景杰永远是最帅的。他慢慢的走近了，想好好的吓一下他，但景杰还没等絮娜走近，就转过了身，只平淡的说了一句：“你来了。”这时的絮娜还并没觉察出有啥异样。景杰这时已自顾自地走开了。他现在最怕接触到絮娜那双纯情的目光。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跟她说，他想逃避但却似乎又逃脱不了，他的心就在这种左左右右中煎熬着，这确实是个难肠事，要对自己至今还深爱着的人说分手，那不好比在好肉上拉口子吗。

　　絮娜当然不会知道景杰这时候心里想着什么，她也没着意的留心景杰的一反常态，她这时候已完全被暖暖的幸福给包裹了。是啊，日夜盼着她心爱的人能来看她，她也每天沉浸在同宿舍的说她有一个俊女婿的洋洋得意中。她却根本没想到，就是眼前的这个俊女婿，今天就要跟她分开了，以后也再不会属于她，这一切她都不会知道，她也从来没有去想过。她偷偷的上前去握住了他的手，景杰很显然的犹豫了一下。但随即也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那么的用力，让絮娜都有点生疼了。景杰只平静的说：“咱们去走走我们曾去过的地方吧。”

　　一路上，两个人手拉着手，相互一言不发的默默走着，但各自心中却想着不同的心事，两颗心已似磁体的两极，不再接近，甚至愈离愈远。他们去了学校对面的那座石山，那里曾留下过他们亲密无间的脚印，他们也去了公路下面的水坝旁，那里曾记录着他们欢声笑语的过去。最后，他们去了那座桥，那座最值得他们回忆的“情人桥”。他们再一次的站到了当年站的地方。桥还是当年的桥，河也是当年的河。但心情已有别与当年。

　　太阳也似乎不忍看到这悲情的一幕，啼血的泪染红了半边天，周围的山都一言不发，肃穆的立在那里，脚下的河水鸣咽着拐向了两山之间，多情的自然已感应到了这一切，景杰觉得应该是说的时候了，也许一切说出来就会好的，免得两人都受到这种心灵的折磨。

　　景杰眼怔怔的望着絮娜，心却在不安的跳着，他迟迟未能说出那句难言的表白。絮娜的心也在加速的跳着，她在等待着景杰口中那串热辣辣的话语。

　　“我们分手吧！”他最终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这次该轮到絮娜发呆了，她用一种万分疑惑的眼神望着景杰，分明就是在说：“我该不会是听错了吧。”景杰肯定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说着雨点般的拳头便朝景杰身上砸了过去，他没有躲，也没有拦，任那拳头打在自己身上。他想，这样的决定也许对絮娜并不公平，他不奢望着能获得她的原谅，他只希望这样一通发泄能使她心里好受一些罢了。

　　一会儿后，她停了手，也许是累了，更或许是不屑。她的身子顺着栏杆软软的坐了下去，两手无力的抱在膝盖上，任眼泪断线的珠子般往下流。

　　夜色已经很浓了，黑乎乎的，没有月亮，偶尔过往的汽车白刷刷的灯光打在这两个木然的身体上，随即又淹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一会令人害怕的沉默后，景杰也不管絮娜在没在听，他必须对她说，他手痛苦的伏在桥栏上，眼望着前方的那些通黑一片的山，对她说：“我的这个决定也许对你并不公平，但我想了很多，觉得这样说出来以后。或许对你对我都是一种解脱。我现在已决定要去外面闯，我不想再这样没出息的活着，我更不忍心看着我的父母整天牛马般的为我辛苦和奔波。我觉得我这个做儿子的太失败了，本来父母这么大年岁应该是子女回馈他们的时候了，但我却没能做到。也许你会说，父母其实并不需要你去回报，但我会为我的无能深深自责；也许前面的路很不平坦，也许我会碰得头破血流，但我已决定了，我要去试一试。这也是对自己的一种负责任。或许，今日一别我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了，我不想因为我而连累了你，你完全可以有你更辉煌的前程，你可以去考大学，去考研。也许你认为我很传统，但现实往往就是现实，容不得你去做童话般的设想，但我们以后依然可以做朋友。只要我能帮忙的，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我祝福你能够过得比我好！”景杰说到最后，声音已在打颤。絮娜慢慢的站了起来，只轻轻的说：“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

　　“那你走吧。”景杰猛地抱住了絮娜，她既没有发抗也没有回应，似乎已失去了知觉。景杰最后一次吻了絮娜。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这个伤心地。絮娜那一夜也没再回去，他漫无目的的游走在这条漆黑的路上，一直走一直走……




第十八章

　　现在的庄稼人，真正种庄稼的人已不多。家里那几铧地，都让那老人，老婆孩子给照应着，年轻劳力，都觉得现在种地划不来，都想到外面捞几个活泛钱。好养活这一大家子的家舍呀。这不，过年刚不久，悸动的人们已按耐不住了，都三三两两相跟上，出门去喽。这一批批的人就潮涌般的流向了全国的各个城市，各个劳务市场。

　　得财老俩口也生怕比别人少赚钱，十五一过，就再一次的去爬那榆林城。得财老婆也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恢复，已完全康复了。又跟着老汉一唱一和的跳弹开了。

　　他们先上去订了一段时间的鞋，不多时就又上了工，毕竟已上来这么长时间了，耳濡目染的现在精明了不少，已知道那种工赚钱多，那种活苦力轻。这次他们找的是路工，是一个包工活，离火车站不远，他们为了方便，就在靠近火车站的沙河村里又重租了一个房子，这房子比以前那房子可宽敞多了，俩个人请了一天假，把他们的家搬了过来。“包工”这活就是看你手法的快慢了，做多了多赚，做少了少赚，这种活有很大的灵活性，可以由着你的性子来，精神头好了，你可以多做一些，体力不支了，你可以自由支配的闲一闲。老俩口也相互都能照应到。他们现在是在公路上栽“路芽子”，得财老汉每天回来都会在自己那个粉皮的笔记本上记帐。今天栽了多少块，每块多少，总计多少，记得细细的，有时一天下来能算一百多。得财老汉一高兴，就会割一溜子肉回来，改善改善一下伙食，以示庆贺。他们虽然一天劳累成这样，但心里劲头足着呢，他们现在唯一想的就是赚了钱，要把景杰供得上大学，上研究生，反正景杰只要上学，上到哪儿，他们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供到哪儿，这小儿子呀现在就是这二老的主心骨。用一句雅一点的话就叫痛并快乐着，他们当然不知道景杰已闹腾着要退学。

　　再说景杰吧，自从那次跟絮娜分手以后，少不了要痛苦那么一段时间。但最让他痛苦的并不止这一条，他愁肠的另一件事就是如何去跟自己的父母去说，这确实是一个难事。因为他完全没把握，也想不来父母会是怎样的一种态度。他想了很多种办法，但都一个个的自我否定了。

　　他最后决定干脆来个生米做成熟饭的策略，具体操作就是，他先在班主任那里开个退学手续，然后直接把自己的行李一拿，直奔榆林，到时候父母不答应也得答应了。但他把这一切都看得太简单了，以为退学的事就只要“土皇帝”班主任答应就能成，殊不知这事还要经学校，结局我们当然能想得来，碰了一鼻子灰，但刘老师还是耐心地给他讲了一摊子的道理，但他那执意的劲头一上来，刘老师也确实拿他没有多大办法，最后两人协商，折中了一个可行的方案，那就是刘老师先给景杰开个假条，让他去榆林城跟父母交换意见，要成了的话就可以立马办手续。其实那也不是一个特难的事，在农村的中学，哪半年，哪个班还能没有几个退学的，这可以说是司空见惯的事了，但刘老师看景杰这孩子学习还有点资质，只是没用心去学，就这样回去了，着实有点可惜，才用了这么一招缓兵之计，他想看看这倒究是家长的意见还是他自己的主张，毕竟在老师眼里，景杰不过是个嫩娃娃，想问题办事情难免会一冒一冒的。

　　景杰从刘老师那碰了个钉子回来，仍然不死心，父母辛劳的身影和刘鹏呼唤的身影交相地在他眼前荡悠，那颗不安的心再一次的被勾了起来，最后他决定，第三次踏上开往榆林城的班车……

　　景杰当然不知道父母搬了家，得财老两口也没顾得上通知小儿子，当景杰再一次的踏进这个屋时，已发现物是而人非了，房子的主人已换成了跟自己年龄一般大的黄毛子后生。他又跑到楼上问自己不知隔了多少辈的亲戚还知道自己父母的去处，回答是景杰预料到的“不知道”。景杰他一下子傻眼了，这么大的一个城自己到哪去找呢？懊丧的他已生起了打道回府的念头。这的确是个麻达事，不要说找人了，就是找一个单位，这麻麻糊糊的一大片，找起来都费大的周折，正当他转身，准备再回那个他刚走出来不久的客运站时，他猛然的想起一个人来“乔叔”，也就是被父亲称做老乔的那个人，凭这两家的交情，做活也常常在一起，他一定会知道父母搬到了哪。乔叔那他也跟着父亲去过两次，也找得到，他径直就找到了那里，很凑巧，乔叔一家都在，一家人很热情地接待了这位小老乡，并给他管了饭。饭间，乔叔还对景杰说，他父母现在都在，他们早些时候还一块去二街买了些锤钻。

　　吃过饭，乔叔就引着景杰去寻他的父母了。他跟着乔叔三拐两拐地，在火车站旁边的一个村子里找到了父母的驻地。得财老婆老汉难免又是一阵惊诧，问景杰咋这时候来了，他因为有乔叔在，也没有实说这次来的意图，只是说学校放几天假，随便上来转转。放下了东西，景杰发现这屋子比原来那房子大了许多，而且还盘了炕，窗明几净的，还挺宽敞，屋里的摆设虽没多大变化，但空间一大，就不显得那么拥挤了。老乔坐了一会，就说他有事，起身要走，一家人一直把他送到了大门外。

　　重回到屋，母亲张罗着开始做饭，景杰说咋这时候还没吃饭，自己已在乔叔家都吃过了，母亲说他们从街上回来后，又出去溜达的捡了一会炭，刚回来不久。他帮着母亲生火做饭，一家人聊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直到一顿饭已吃进了尾声，父亲“吧嗒，吧嗒”的抽着他的旱烟，母亲也洗着家什，景杰这才拐弯摸角的摆出了他的主题，他先给父母讲了自己同学刘鹏的事，讲他是如何如何气派，如何如何每月往家里面寄钱，两位老人没有对儿子的这个阔绰同学作甚评判，再怎么说，二老经历的事比他要多得多，他们知道这外面的钱也不是那么好赚的，再说就他一个黄毛小子，又没啥文化，能有那么大能耐，赚下那么多钱？这二老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思谋，你这同学的钱码不准是什么不正的路上来的呢？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也正把脚慢慢伸进了那一个圈子里。景杰说完同学，又说父母，说父母为自己确实太劳苦了，自己却不能帮上啥忙。这倒是一句实话，其实景杰最初的想法就在这，他感受过父母的苦，也目睹了父母的痛，经过这么几次大的波折，景杰这颗年轻的心再也不能平静了。他看到自己的同学发达，也要想着自己要如何发达，以报效自己的父母，但他确实未曾想过这耀眼的光环是不是会来得那么容易。所以他说父母那话既是真话，同时又想为自己后面的计划再加一个筹码，但父母听后却很是宽心，安慰自己辛劳的付出儿女们在心里还记着，他们已经很满足了，景杰到这才抖出了自己的“包袱”。说他跟刘鹏还联系着，并能给他带出去，找一个很好的工作，自己想退学，跟着这铁哥们出去闯一闯。此言一出，老两口才明白了，这死小子这时候跑来的真正目的。两位老人的脸一下子从晴转阴，不用说，这句话重重刺伤了二老的心。景杰还准备给他们讲一些诸如此类的理由来，说服二老，但这次还没等开口，得财老汉就一声断喝：“这事没得商量，你格老子念也得念，不念也得念。老子给你两条路，要么念书，要么你就跟着你那个嫩大大往外跑，出去以后，你就别再回来了，就当我没生养过你这个龟子孙。”得财老汉终于动了粗。顺便插一句，得财老汉平时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儿子，长这么大，别说打他了，就是高言也没跟他高言过几次。但这次老人显然是动了真火，气得拿烟锅的手都在颤抖，得财老婆也没想到儿子在这时候会提出要退学，也是怒火中烧，但见老汉已气成这样，自己也就没再发作，同时也是一种本能的母性，让她不得不带着气，还替儿子申辩了两句：“有事好好说嘛，可能孩子也有孩子的苦衷嘛。”

　　“看你个婆姨女子势，但凡啥事你都得护着他，你看他今天做的这事，能让大人省心吗？你也别把他处处都惯得没棱没沿的。迟早呀在你手里出乱子。”盛怒中的得财老汉顺便把老婆也连带着收拾了起来，这一家三口子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得财老汉埋着头，一锅接一锅，急急地抽着他的旱烟，灰蒙蒙的烟雾顿时笼罩了一屋子，老婆也被得财收拾得不敢再言传了，坐在炕棱边上，手里拿着块抹布不停的搓来搓去。景杰更是被父亲从来没有过的威严给震慑住了。以前父亲可从来没有这样对自己呀。此时他蜷缩在下炕的铺盖卷上，不敢再作声了。

　　好长好长的一段沉默，得财老汉已把烟抽到了第十锅，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呛哄哄的烟味，使得这个房子本来就不咋轻松的气氛更加的压抑了。他把烟灰在炕棱边上磕掉。收起了烟锅，这时这位老人已平静了许多。他脱掉了那双穿了好多年的军用大头鞋，然后盘腿坐在了炕棱边上。看这阵势。他是要做一次长篇演说了。果不其然，他沉重的开始说了：“娃呀，你现在的学习条件够好的了，你像我们那时候，想念书都念不上，整天就为吃饱肚子扑劳着。”这一开头的表述，马上就让我们看出了端倪，老汉要开始怀旧了。无可否认，这些稍上点年纪的人，他们经历了中国一次次大起大落的变革，他们对这种动荡已经怕了，甚至是恐惧。往昔那些穷苦的岁月在他们的脑海里已烙印太深，他们当时由于各种原因没能圆的梦，统统的嫁接到他们的下代，甚至下下一代，他们甚至不惜血本的供他们的孩子念书，考大学。走出这穷苦的大山，好好的活在人前。所以说，现在的学生，尤其是农村的学生，他们不只是去读书，更是肩负着一层一层的责任和使命。

　　得财老汉继续的往下讲着：“我小时侯，家里穷的吃了上顿没下顿，吃的都是那种粉渣，糠窝窝，夏上种上点菠菜，白菜，清水一煮，那就算改善了伙食了。至于白面，肉。平时别说吃，想都不敢想，除非过大节令，才吃一顿，那也不是说敞开肚子吃，只能是吃个味，哪像你们现在，白面馍馍还不想吃，真有点生在福中不知福。”说完这句对比的话，瞅了一眼景杰，见他的头早已埋的很深了。老汉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清了清痰，继续往下说：“你爷爷为了养活这个家，赶着个毛驴，到几十里地的淘虎峁去驮炭，为了多赚钱，除过牲口驮，你爷爷也跟着背，一回下来，挣那点钱，勉强能糊得住一家人的口，我们兄弟是四个，一天天大了，但不可能都去上学，家里那能供得起，你大伯还算上了学，一直上到高中，本来他学习很好，但有一次回到家里，看见家里的那个栖惶样，你爷爷都饿的浮肿了，他好说孬说不念了，回来刨了土疙瘩。至于我们剩下的几个，那都没念书，那时候，我是很想念书，看到人家娃娃去学校。我就吊在你爷爷腿上哭嚷着也要去，但家里确实是供不起呀，后来开了夜校，去跟了几天，识了几个字，但那顶个屁用，还不是个睁眼瞎子。这不，大半辈子下来了，只能在黄土堆里刨吃食，给你其它事，你没文化，支撑不下来呀，只能是受苦。”显然老汉已说到了动情处，在这里稍微顿了顿，拿厚实的手掌楷了一把流出来的那几颗浑浊的老泪。这个坚强的北方汉子第一次在婆姨儿子面前显现出了他内心柔弱的一面。这些事已在他心里面积压的太久太深了，不是说越久就越模糊，相反，这些沉痛的记忆是不到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是不会忘却的。

　　老汉继续往下说：“到你们这几个娃娃手上，我是再也不敢让你们说老人亏欠你们的了，那可是扑烂骷子碰烂脑的供你们上学，哪怕是我和你妈再苦再累，也不能把你们的前程给误了。但你们兄妹四个，前三个我们是好说孬说，就是不听，死活不念了。你说，一个个都那么大了，打又不是个事，现在看到了吧，一家比一家栖惶，一家比一家烂包。主要是你没文化，干的都是体力活，把人给煎熬的，你说要是有点文化，坐了办公室，抓笔杆子那够多轻省，你们这些娃娃，都这么大人了，应该会为自己想点事了，即使不为我们，你们连你们自己都不亲了，你们现在还年轻，好好的加把劲，以后还怕没有你们享福的日子吗？你看咱村再生那几个娃娃，一个个都考出去了，现在人家过的是啥光景，人家房都买到外头了，把老人也接了出去，家里那一院地方现在都没人住，咱眼尽量要往前看嘛，不要一辈子戳牛屁股。那一眼看下来没啥出展嘛，咋你们这些娃娃都说不转呢？你们几个里头，唯有你一直学得还可以，念书也一直上进，没想到你这时候打退堂鼓。你这不是把老人往死里气吗？你说你看着我们受这种栖惶罪不忍心，但你要真的可怜我们，你就应该好好学，争取上大学，虽然我们苦点，但心中有你这个盼头，我们干着也来劲。要是你不念了，我们还哪有这个奔头呢，再者说，受苦人嘛，不受苦再干啥？我们已经是半截身子埋在黄土里的人了，不和你们一样，奔头大着哩，何况就现在这苦熬劲，跟六几年比起来那就是享清福。那时候，除要受苦外，肚子还喂不饱。现在好了，身体上受点劳苦，肚子最起码不用再受罪了，我们这两把老骨头再受他个几年，把你供出来，你到时有心了，就和咱村再生那几个娃娃一样，把我们也接出去，我们不就能过几天清闲日子了嘛。咱再说你那个同学吧，你跟他都那么长时间没见了，他那么大把大把的往家里弄钱，你就不觉得玄乎吗？那外面的钱再好赚，那也不是抓黄土呀，再说他还是个娃娃，这些你都想过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景杰现在还能再说些什么呢？他已被坐在驾辕位置的父亲把他从那个隐形的深渊前拉的调转了头，也似晕晕乎乎的头脑被父亲的一瓢子冷水给泼醒了，他脑子里在反复地回想父亲刚才那番平实而真情的表述，不，应该是演讲，精彩的演讲。他现在也开始后怕了，后怕自己要是就那样出去，是多么的盲目和鲁莽，那个多年不见的朋友，自己确实已不再了解。这样抱着侥幸心理出去，码不准被那龟孙子给卖了，自己还替他数钱呢，真险。想到这景杰感到自己的脊梁凉森森的，而手心却是汗晶晶的。他为父母的无私付出而深受感动，也为自己的盲目和冷酷深感惭愧，他也更加明确地认识到自己肩头的责任是多么的重戴，还能说什么，在这份浓浓的亲情和热切的期盼面前，任何华丽的词藻都变得苍白。接受了一次洗脑后，景杰又返回了校园，回到了那个承载着太多希望和责任的圣地，开始了他艰难的朝圣旅程……

　　从榆林城回来后，景杰又收到了絮娜的来信，想继续跟他好，但景杰很快的就给絮娜回了信，婉言的谢绝了她。他觉得两人还是做好朋友的好，他不想再让这些事影响到彼此的学习，也觉的自己这个稚嫩的肩已担不起这些过多的责任……




第十九章

　　经历了这么多起起落落的事情，景杰一直未能静下心来学习。他明显的落下了许多，几次的考试，他的成绩总是那样的不尽人意。前几天，又是一次英语总测试。卷子发下来后，面对着试卷上鲜红而可怜的分数时，景杰陷入了沉思。他在自责，他在对自己讲：我就这样落于人后了吗？我就这样没有前程了吗？我就这样要在众多亲人热切的眼光中倒掉了吗？不能，这绝对不能！我要振作，我要有志气，我要拼命赶上去。英语老师来了，是评讲试卷，听力已经开始了，景杰却无心去听，他拿出笔，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本的扉页上，写下了如下文字：

　　距离就这样被拉下，自己只能蜷曲在一个很小的角落。目光死鱼般的呆，久久的沉默会让我静下心来想很多，自己还在欺骗时光，而自己剩下的仅剩时间，别的一无所有。

　　我会剩下吗？我会落后吗？也许会吧。但冥冥中仿佛来自天边的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说：“你不要装作无所谓，因为你注定不会平庸。”会是这样吗？回答的只有答案。这个未知数自己每天都在解，并慢慢明了着。能否张扬，寻找自己的坐标，横看，竖看，都好像不是那么回事，简直是一塌糊涂的自己也说不清，想跳出龙门，坎很高，注定是背水一战的一博，但门的那边会是什么？

　　很难说清现在是什么样的感觉，酸酸的，涩涩的，好像还有点黄连的味道，此时的两行清泪，只能说明你在脆弱，你已在压力下慢慢弯曲了自己的腰，所以此刻我要笑，笑的身边的人头皮发麻，也要使自己麻木，我不想有很多言语，也许自己本来就不善言，也没有说的资本，要说只能对自己喃喃的语。心在发冷，零度以下的那种，简直有点不知所以然的活着。学校似乎是一个避风港，让我看不到港外亲人如日光般炙热的目光。也看不到一涌一涌竞争的洪浪，只觉得一天又一天的重复着机械的动作。这些迹象表明，自己似乎在逃。可怕的预兆，我要死死的扼住他的喉，因为他必须在这里死掉，不然会托累了我，会的，一定会的，简单的逻辑连三岁的小孩都懂，一番苦斗，终于扼死了他，长长的呼气，通往门那边的途中，我已不知屠杀了多少这样无辜的生灵，不知自己以后会不会自责和后悔亦或后怕之类，想不来也不想去想，重新的我要深深埋下自己的头，要想没顾虑，沉默也许是最好的方式吧。但愿我的沉默不会吓着很多人，自己有泪，会一粒粒装进兜里，总有那么一天，我会捧出他们，串起来，就像这一路走来的点滴，然后让它们无声的亦或尽情的决堤，也可以是泛滥，我也不会阻拦，因为这本来就是当初应该流的，只是推迟了那么几点点。很无情的那种，说着说着，我感觉好像又有几滴要收集，真有点想不来，何必这么不适时机地爱凑热闹。听力也好像是要完了。我看也就此停笔吧，拾零的落寞就是这么零乱吧。末了，告诫与我抗战的一切，小心我也会扼死你，别期望我会给你答案，也许这本来就是不归路，何来答案。事情可能就是这么残忍，别怪我无情，挑出些理由在天尽头。只能再抽出点头绪，祝朋友们一路走好。以后：低头、闭口、作无声的牛。

　　“低头、闭口、作无声的牛。”这几个字，景杰特意的把它粗粗的描了出来。就是这句看似偏激的话语，却成了他日后学习的一个状态，这句话无疑成了他的座右铭。正如他上面的文章中说的，他感觉到他在逃，这是一种可怕的预兆，他头脑中的认识已在渐渐明晰，自己必须要去客观的面对，而他所选择的方式便是一种无言的积蓄，他要好好的利用好以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争取能挤过那座预示着美好前程的独木桥。他在班上比之前一段时间的话又少了许多，一天天只是在那死命地看看书。他对班上，学校的任何课外活动已不感兴趣，换来的是这个班级也似乎在慢慢的淡忘了他，这正是他想要的环境，可以让他安心的去学，他确实落下了太多，他既要学习现在的，又要抓紧时间补上以前的，他要重新赶上来，必须比别人付出不止一倍的努力，既然是这样，那么他的那种自残式的学习法就不难为我们所理解，我们姑且就把他理解为一种上进的表现吧。

　　高二就要快结束了，下半年就要分文理科了，班上看似和往常无异，但只要你留心，就会发现，个个都为自己的下一步已在打着小算盘了，学理的对文已不很热心了，学文的对自己的政史地开起了小灶，谁也不想在后边乱了阵脚。景杰也没例外，他已在各处筹凑着初高中的政史地教材，他准备利用即将到来的这个假期来突击自己的这几门课程，以便给后边的学习多留一些时间，他现在也已一改以前那种浮躁的学风，已在全身心的投入这场轰轰烈烈的潮涌中去了。

　　假期如约而至了，班里的好多同学都报了“假期补学班”，虽上面三令五申的指示初高中阶段不能办补学班，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斗胆在这里发一句议论，如果教育制度不发生根本性的转变，这种现象是不可能根绝的，试想，谁敢拿自己的前途不当回事呢。但景杰没有去，他要在这个假期里突击政史地，他也没有回家里面去，而是去了榆林城，那里他可以每天看到为自己而辛勤劳作的父母，那样他就会得到一个持续的动力。整个假期里，景杰每天除过给父母做饭以外，几乎剩下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书本里，在火车站、在林荫道、在房东还没装修好的简易二楼里，处处都不知多少次留下过他的身影。他也不会跟太多人去讲话，甚至他的父母，他要以他的行动，他的实力，证明这一切。

　　一本本教材在自己的手中翻过，一个个计划如期地履行，笔记也在一页页的增厚，一个个问题也似乎在自己脑海中渐渐明晰。这无疑让一直处在失落和沮丧中的景杰一点点的找回了往昔的自信。

　　返校后，高三生活就开始了，班里的人也是大合大散，学理的走了，换来的是一个个全新的面孔，景杰的几个好友：高捷，还有孙静都去了理科班，而胡永东则准备报他所终爱的音乐，去省里学习去了，只有李洁仍和景杰一样留在了文科班。让景杰没想到的是，自己这个正确的选择却招来了很多人的冷眼和非议，学校里的理科班就不用说了，在文科生面前趾高气昂的经过，似乎已是准科学家，准建筑师似的，丝毫不会去屑你这个“文虫”，甚至有些老师也会恶狠狠的挖苦文科学生：“有本事你去学理科呀！”那口气，那语调让人听了后，真有种想上去给他两拳的冲动，在他们眼里，文科生似乎就是社会上所流行的“低能儿”的那一个流派，也许是理科生更能直接地与金钱挂上钩。而文科生似乎总是不能那样的立竿见影，这个社会，真是的。但景杰似乎对周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议论没有去做太多的关注，因为当前的现实已不容许他有那么多的闲暇去想那些无聊的事。

　　为了能更多地支配出自己的学习时间，景杰在外面租了房子，是跟他们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一块租的，不过比他低一级。那里不会熄灯，也不会有人紧追在你后面逼你去睡觉，这样最起码为景杰要比别人多付出那两倍的努力提供了一个理想的场所。

　　入住的那一天，景杰按照农村人的老乡俗，请了他的那一帮兄弟姐妹给自己“暖窑”，场面很热闹，所有的人谁都没闲着，切菜的、烧火的、淘米的，反正都是二脚毛的把式，但他们今天重要的是吃这个气氛，饭菜做好做坏，大家都不在乎。热火朝天的一通忙活后，饭菜终于出锅了，可没桌凳又是个问题，但这也没难住在这一帮打成一片的老铁，他们把写字台搬到了脚地中央，把饭菜往那上面一摆，没凳子大家也不坐，围了一圈，就这样吃开了。开饭没多久，这里的秩序已没办法维持了，几块油腻腻的肉片子在各个碗中飘来飘去，谁都对它望而生怯，往往肉到了谁碗中，谁就会似一颗定时炸弹，身边的人会一哄而散，一顿饭就这样打打闹闹着就吃下来了，几个女生也主动的帮着为景杰布置了这个新家，经过一番收拾后，这个烂窑窑顿时倒像是一个家了，至此始，景杰便正式开始了他艰辛的高三生涯。

　　高三的生活，紧张而又单一，每天的生活节奏是匆匆的到校，匆匆的上课，匆匆的吃饭，一切都是那样的高效率，高负荷的运转，生活中的主要内容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学校，家里面把能用的，不能用的时间全部给利用了，学校把每周两天的休息日改成了两周一天的休息日，并严格规范了平时准假的范围，甚至某领导扬言，除非父母和自己的婚丧假外，其余一律不准请假。这句话当然是一句笑谈，但学校对高三学生时间的控制几乎到了苟刻的地步，甚至为此取消了高三年级的校运动会的参赛资格，而家里面更是全力的配合着学校，任何可能影响孩子的负面消息，家长都会守口如瓶，更别说给孩子安排其它的事。其实，每个高三的学生都会知道，学校和家长的这种减压恰恰是在加压，每天都在面对着那一双双殷切期盼的目光，你能不去拼命吗？

　　景杰每天的作息时间也似孙悟空的紧箍咒，越收越紧，每天五六点起床，十一二点睡觉，他在尽量赶，争取把自己遗落的那些东西尽可能地找回来，但说老实话，高二一年他基本上都在胡跑乱逛，没学下个啥东西，现在亏空已攒大了，一下子要补起来，让他感到真有些力不从心，但苦归苦，最起码他已把心里的那个死结给彻底打开了，已没了那么多琐碎的顾虑，而是一心往前扑的坦荡。人一旦心无旁念，那就能把心给整起来，这不，他现在虽起早贪黑，但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使不完的精力，虽身心疲惫不堪，但让他欣慰的是自己似乎在一点点向前着……

　　几次的月考，联考下来，景杰看到了自己这段时间努力的结果，在班中的名次跃前了不少，尤其是文综的成绩还排在了班上的前几名，无疑这是那个假期开小灶的结果了。这使得一度时间在班中似乎消退的他又自觉不自觉的活跃了起来，同学们也开始重新审视和接纳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互相的讨论和学习，使得他又重新的融入了这个久违的集体。并让他更深一层的认识到，原来这个集体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可爱……

　　对景杰刮目相看的不只是学生，更有老师。这个在他们记忆中似乎已被淡忘的学生，突然那么极不自然的挤进了他们的宠爱圈，欣喜和诧异的目光同时向景杰投来。欣喜的是他的成绩，诧异的也是他的成绩。的确，景杰的进步是有点突然，突然的让周围的人都一下子不敢去接受，甚至包括景杰自己。

　　这已是铁铮铮的事实，景杰确实在进步，虽说成绩不是班中最靠前的，但进步的速度却勿庸置疑是全班最快的，这或许就是他被老师和同学最眩目的地方。景杰也看出了自己在慢慢地向前迈着，但他内心却一点也没含糊，一点也没松懈，他明白，自己相对于其它学生而言，还差的很远，还有很大一段距离要追。要想让自己奏出一段强音，这根弦就一刻也不能松懈，只能收紧再收紧……

　　其实对于高三的学生来说，除了老师给安排的一套学习计划外，往往自己也摸索着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子，毕竟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这不，这几天，景杰跟几个同学在讨论完问题后，又在讨论着究竟应该如何更好的去学，以提高学习效率。

　　这天，几个人又凑到了一搭里，为了一道地理题，争的面红耳赤。要在其它事上，几个人是相当大度的，该让则让，但在对待问题时，却是拒理力争，寸步不让，好不容易，景杰以微弱的优势占据了上风，险获了最后的胜局，几员女将虽愤愤不平，却也无可奈何，一场口舌战就这样平息了。下来的话题又自然而然的滑向了如何安排学习计划的事上了，各套方案轮番上阵，最后都以这种那种辩解的声音给涮了下去。平时被好友戏称为“鬼女子”的李洁也在其间，她平时的鬼点子可是一串一串的，很多的想法都会出人意料，但又却在情理之中，让人不得不钦服她那颗脑瓜子。景杰曾戏称要打开那颗脑袋，看里面倒究装了啥特殊玩意，促使她有那么多古灵精怪的想法。结果无疑是招来了李洁的一番好骂。此刻，她又杵在那好长一阵子不说话了，不用说，她又在思谋着什么。果不其然，等大家都说消停后，她插进了话，她说的话往往是语不惊人誓不休，出口便说：“咱不如组建个四人帮吧！”

　　此言一出，众皆寂然。她见大家都不言传了，冲着几个人神秘兮兮的笑了笑，接上她的话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你看咱这恰好有四个人，组建四人帮可是名副其实，所不同的是以前的四人帮是三男一女，而我们这恰恰是翻了一个过，是三女一男。景杰，你就算是男版的江青吧。”说话间在景杰肩头拍了拍，这个着重的强调，虽让景杰做了个典型，但他似乎对这个称谓不咋感冒。也用手指头戳了戳李洁的脑门说：“真不知道你这里面都装了些啥东西，你就不能生出点好东西来，这样的馊名堂你都能够想出来，I真服了YOU！”不料，这个念头却引起了另外两个人的极大兴趣。这两个人是谢芳和赵晓雅，因常常在一起讨论问题而熟悉了起来。他们逐个阐述了各自的理由。笔者在此替他们归纳了一下，大致就有俩点。其一：他们认为这个想法很是新奇，尤其是对景杰在这里面饰演的男江青特感兴趣，他们也想借此捉弄一下他，反正他们是三对一，不担心会抗不过景杰；这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觉得几个人在一块互相学习讨论，会彼此取长补短，共同进步，这可谓一个一举多得的事，何乐而不为呢。在这个阴胜阳衰的大社会背景下，景杰不可豁免的被这三个女人左右着，“四人帮”旋即便以高票通过成立。虽在这个成立的过程中景杰都处在极其被动的状况下，但最后又高票通过让他出任帮主之职，算是给了他一个慰籍吧。

　　别看这帮会人少，但管理起来却不是很轻省，毕竟一个男人管理着一帮子女人，这样或那样的状况都是在景杰的意料之外的，这几个小女生断然不会像虚竹管理的灵鹫宫那些女生那样对景杰服服贴贴，各种不协调的音符时常在帮主与属下之间响起，景杰则只能是能忍则忍，能让则让，有时甚至不惜自掏腰包，买来一些零食以定军心。

　　这样，每天的两饭过后，这几个人都会聚在一起，或话地理，或谈文史，学习的劲头大胜以前。他们刚开始是打的游击战，没有固定的地点，每每都是临时所作的决定。后来，景杰提议应将这种游击战改为阵地战，找一个地方作为据点，那样可省去不少麻烦，景杰并提议地点就在哪个洒满他种种回忆的老地方 ——学校后山的小土丘。这次让他没想到的是得到了所有会员少有的一致赞同，或许他们在背地里已听说过关于景杰的那些往事吧。这样，每天哪个小土丘又熙攘了起来，它也重新焕发了生机，承载着它新一轮的历史使命……




第二十章

　　生活就像是一部长长的大戏，在这个舞台上会永无止息地上演着一幕幕悲欢与离合。生旦净末丑各角也会轮番的登台与谢幕，但有所不同的是在这出戏中的各角没有绝对的登台，也没有绝对的谢幕，往往在这里谢幕，旋即又会在另一处登台。如此的周而复始，才带动着历史这架车不断向前着，留下了厚重的一道辙……

　　从那次元旦晚会后，景杰知道了陈浩的地址，两人也频频的通着书信，所以发生在彼此身上的事，都心照不宣。陈浩知道景杰曾想退学，跟家里闹了一场子，现在虽然安心的回来念书，但他跟絮娜的分手却无法挽回。从他的来信中，那字里行间无不流露出一种深深的眷恋和惋惜。

　　景杰对陈浩的事也很是熟悉，从他的来信中，他得知好友回去后不久就去学了厨师，现在学艺已满，在自己县城的一家食堂里掌勺，一个月能挣一千来块，虽苦点累点，但生活过的还算滋润。更为可喜的是，陈浩已跟和自己在一个食堂里的女服务员谈起了恋爱。严格的说，景杰的谈恋爱基本上是属于地下活动，遮遮掩掩的，因为在外界看来，只要你是在念书，你就是“学生娃娃”。都可以给你定个“早恋”的罪名。而对于陈浩来说就不一样了，虽年龄跟景杰相仿，但不同的是他已成为一个社会人了，人们对他们谈恋爱看法就不大一样，认为那就是理所当然的，两家的家长也在张罗着为这对年轻人订婚。其实很多的特权并不在你年龄的高下，而重要的在于你在这个社会中充当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人啊，真是一群善变的动物！

　　这天，景杰收到了一个厚厚的信封，似乎是怕超重，加贴了好几张邮票，一看字迹便知是陈浩的来信。信封的背面还郑重其事的写着：“内有照片，勿折”的字样。迫不及待的拆开了信，从里面抽出的是一张花格的信纸，里面还包着东西。轻轻的打开，里面掉出来一张印有烫金双喜的红色小折子，是请柬，景杰认出来了。翻开扉页，里面除了一些邀请的话外，还夹着一张婚纱照，照片上一对新人幸福的笑着。景杰一眼就认出了陈浩。但似乎还变了点什么，仔细看看，脸盘大了，膀子粗了，肚子也微微的凸了起来，一副厨师相已略微的显现出来了。旁边的新媳妇看上去精眉俊眼的，只不过身体瘦弱了点，跟胖乎乎的陈浩站在一搭里，显得有点失重。陈浩在信中说，他们是两个月前订的婚，现在已快结婚了。景杰看了一下日期，又大致的谋算了一下，不就在下礼拜三吗？他知道现在的假很难请通，但这次无论如何，哪怕是腾出一天的时间，也要去参加这个婚礼，因为他俩的关系实在是太铁了。

　　好不容易在刘老师那获得了一张通行证，但任凭景杰好说歹说，刘老师只给了景杰一天的假。这也是看在了陈浩当年在他手底下当差，做班长的份上，特意开的绿灯。

　　礼拜三，景杰起了个大早，因为到陈浩家，中途还要倒车，怕起得晚了，赶不上趟。一路上还算顺利，到他家时，正巧赶上了早饭，油糕烩菜。饭后，一些人开始忙乎着下午的“席饭”。一些人则筹划着迎接将要来的送亲队伍，没事的则在硷畔上，阳崖根下闲聊着。一圈人围在陈浩家的牛圈旁，指手划脚地说着那头健壮的大黄牛，一看这就是一帮子久倒贩牲口的。婆姨女子则在“丈夫窑”里跟陈浩娘的评论着家里的家具，铺盖。一帮子小孩追出撵里的嬉闹着。景杰心想，陈浩今天忙得不可开交，也没去找他，见阳崖根下有几个老汉在那下棋，便走过去看了起来。

　　或许是有人给陈浩说了，也或许陈浩自己看见了，他在阳崖根下找到了正在观棋的景杰，把他从人群里拉了出来，并埋怨景杰为什么来了不给他打声招呼。景杰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你今天可是个大红人，我咋敢轻易的冒犯你呢？”两个好朋友，互相拍拍对方的肩。传递着彼此的思念，陈浩为了跟好友单独聊会话，便拉起景杰说：“我们到我二婶家去，到那咱们好好拉会话，反正我呆会要到那边换衣服，你看这一遇事情就乱，连个停站的地方都没有。”说完两个人相跟着向不远处的一院窑洞走去。

　　陈浩边换衣服边不断地询问着景杰班里的情况。从刘老师说到男同学，再说到女同学。景杰一一介绍着，陈浩认真地听着，听着昔日嬉戏闹闹的那帮兄弟姐妹的近况，是那么的亲切，那么的历历在目。并不时地跟好友回应着。当景杰说到班上又有几对子在谈恋爱时，陈浩看上去有点难为情。他想到了自己当年还笑侃景杰和班上一些过早偷吃禁果的同学，这么早就加入了恋爱的队伍，想不到自己竟先他们一步结婚了。聊到这，陈浩自然为好友和絮娜分手感到惋惜，景杰只得怅然的说：“也许是缘分已尽了吧。”

　　两个年轻人又拉谈起和陈浩一样中途退学的几个同学的情况。这些事似乎陈浩比景杰晓得的多一点，便一个个的讲给景杰听，但都似乎不尽人意，不是这个学了三个月开车，出来跟上二舅跑车，就是那个跟着三姨出去在宾馆里当服务生，一个个职业听来就似一颗颗无根的沙蓬，不知道何日才能有他们真正的归期。景杰把他的想法告诉陈浩，想不到昔日风风光光的老班长却表现的异常平静，似乎对这一切已司空见惯，他平心静气的对景杰说：“现在回想起来，校园确实是一块芳洁之地，那里面可以说是一个理想之国，那时我们的理想是那么的单纯。对任何事都会愤愤不平，但一旦你踏入社会，就会发现这个世界就是那么的现实，是不容你天真想象的。尤其是对于我们这些没有良好家庭背景，既没里子，又没面子的农家孩子来说，再你要是没有文化，你只得挣扎在社会的最底层，那种有房有车的白领生活，连想象都是一种奢侈的行为。说实话，我们这些过早退学的，没有几个会说不后悔的，但一瓢水已泼在了地上。想舀已舀不起了。所以，我就在你跟前卖一回老。当一个过来人对你说，书是一定要念的，咱就不说那些为国家，为民族的大话空话，就为自己能有可能过两天殷实的生活，也应该从现在开始打打基础了，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景杰几乎是张大了嘴听着陈浩把刚才那段话讲完，真有点怀疑这一番话是出自往日跟自己玩闹在一起的那个毛孩子之口。是的，他已不得不佩服社会这个大熔炉，仅仅这么短时间的锤炼已将一个孩子磨练成了一个大人。景杰俨然觉得陈浩在自己面前已是一个长者，喃喃的向自己讲着一个人生的法则。不管他所描述的情景是对生活的直面，还是出于一种畏惧，他都觉得那是一种进步，那是一种成熟。最起码自己的朋友已经开始了对生活的一种思索……

　　两人正谈得欢时，突然闯进来一帮子年轻人，吆五喝六的架起陈浩就往外走。景杰一看这阵势，知道是让新女婿背新媳妇。这也是当地的一个习俗。这一帮子人和景杰一样。都是陈浩的“朋亲”，其实一个“婚礼”上就红火这一帮子年轻人，他们今天白天闹了晚上还要闹洞房。反正是这两天要他们闹腾够。景杰要是在别的婚礼上，也会毫不犹豫的加入这个行列，但今天他没有。静静的退到边上，一是那么多人也用不着他插手；二是他刚才的谈话使他已没兴致掺和到这场红火热闹中了。他知道看似风光的陈浩，其实内心也装了很多无法倒出的苦水。他只得祝愿好友。日后能一路走好……

　　坡底下的锣鼓声已越来越清晰。不一会，一队花红柳绿的迎亲队伍已从陈浩家坡底拐了上来，一伙人嘻嘻哈哈的闹成一团。景杰已看见好友满头大汗地背上了媳妇。有调皮的人早已把新媳妇的鞋给脱了。这样陈浩就只能一路把媳妇背上来，总不能让新媳妇赤脚片子跑上来吧。

　　一道坡上，背一阵，抱一阵，可把陈浩给折腾坏了，当快到大门时，两串长长的鞭炮点燃了，和着鼓乐队欢快的鼓点，叭啦作响，人群中的笑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当折腾到院子时，陈浩已是汗流浃背，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行完一切应尽的礼数，便正式开饭了，鼓乐队奏着吉庆的曲牌给人们助兴着。因为人比较多，一下子摆不下那么多桌子。所以吃饭得轮流着来，陈浩知道景杰只请了一天的假，今天还要赶回学校，所以他就跟这个婚礼上的主事人说了一下，把景杰安排在了第一轮上。

　　事情上的饭，景杰从来就没吃饱过，不是说饭不好，而是饭太好，说是“八碗 ”，那八碗基本上都是肥肉疙瘩子，油腻腻的，他不敢下口，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老者一块块跟吃山药蛋块子似的，不住地往没牙的嘴里送着，忘情地吧啧着，油水水糊了满满的两嘴岔。最后，他舀了一勺子烩菜，就了两个馒头草草了事。

　　饭毕，景杰上了礼帐，又找到陈浩给说了一声，好友依依不舍地一直把他送到了坡底下……

　　当景杰回到学校时，已是上灯时分了……




第二十一章

　　高三的后半年，各种考试把每天的时间占的紧紧的，小考、大考、会考、通考、联考，每天这个老师刚出，哪个老师又进，考到最后，学生们也近乎麻木了，反正是老师发下试卷，学生就开始答，各门红铮铮的分数不断往下公布，到最后连考生自己也快分不清那是什么成绩，有时要几天没有考试，心里还会觉得痒痒呢。

　　高三的生活让人觉得没什么大起大落，始终是沿着一条直线平平地走着。班里学生都自顾自地学着，没有了高一、高二的悸动和不安，偶有认为自己可能会回家的，也知趣地把欢娱地放在了操场，总之，整个高三年级都沉浸在了一片在战前的紧张状态之下。

　　景杰的四人帮帮主之位也有条不絮地当着，这个帮让他们四个都感觉到自己有很大的进步，学习又明显地跨前了不少。班上的成绩也日趋稳定了下来，几个特别拔尖的学生，老师们明显地给他们开起了小灶。景杰心里也有着他的总算盘，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在这样一个县城小镇的中学里，考上一类本科那或许只是几个特别拔尖学生的事，别说自己在前面落下了那么多，就是没有，他或许也不会去想自己能上蹦进那个行列。他现在的愿望是希望自己尽可能上本科，使自己能有一个较高的起点吧，他每天的安排除了学习外还是学习，学习外的事对他来说都不是那么重要，都可以暂时搁过，不过，这一路的平静中也不免会出现些波澜。事情是出在四人帮内部的。近日来，景杰发现帮内的李洁明显的对自己好于以往，刚开始他还没在意，后来慢慢发觉越来越不对劲，连她看自己的眼神都不自然，要是跟她四目相对时，她的脸马上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他渐渐开始怀疑，莫非是李洁对自己……最后，几个好友的提醒，证实了他的直觉，说心里话，当听到好友给他说李洁在暗恋他时，他着实从心底里高兴了那么一阵子，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哪个闪光点吸引了李洁，但高兴之余，景杰更多的是隐隐的心痛，他虽然知道李洁爱着自己，但他却不能也不敢再去接受这份爱，首先是高考在即，学习的压力已不容许他再分心，其次是他已不愿去破坏和李洁这种亲兄妹般的关系，他怕他俩一旦再坠入情网，那结局谁也想不来，他和絮娜的开始就是这种亲兄妹般的友情的基础上开始的。但现在他每每想起两人的分开都会心痛不已，他不想再看到这一幕的重演，他也没有给李洁丝毫回应，只当自己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在心底，他默默的希望李洁能谅解自己的无情，也但愿她有一天能理解到自己当初的苦心……

　　随着高考倒记时牌上的数字在一天天的递减，高三年级的学生又从一度的平静中骚动了起来，他们似乎突然觉悟到：他们的三年高中生活马上就要走到头了，相守了几年的老师同学不久便要各奔东西了，再回过头来，想想几年来经历过的事，有欢喜，也有辛酸，但不管咋样，都给自己留下过一段今生都难以释怀的美好回忆。突然间似乎对这个破败的校园平生出一种难舍的情怀，急切的想找一种尽可能留住这段回忆的方法。于是，留言册，校友录，纪念照，在高三年级的班内彼此传递着，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情谊，再此刻表现出来，是那么的浓郁。有眼软的女生，已毫不吝啬的滚下了感怀的热泪。想想也是啊，相处了几年的同学每日都泡在一搭里，有的关系处的胜似亲兄弟，撮起一把黄土，一头磕了下去，成了拜把子兄弟，戏称谁如果有了儿女，得叫自己干大，可眼下面对着就是分离，或许在他们的人生道路中，会有很多次的大合大离，这应该也算得上一次吧，让人未免感怀心伤。

　　景杰也抽空回了一次家，拿来了他哥的相机，买了几卷胶卷，把他的那一把子好伙伴叫上，出去美美气气的照了一天的相，他也没忘了照几张校景，也许再一次回母校，那很可能就会是若干年以后，那时候的面貌谁也估摸不来，但不管怎么变，让他感到亲切的却始终是留在记忆深处的那个样……

　　学校也把高三年级的在高考的前一周放了假，为的是让考生能够在高考前在家好好准备准备，自己在家在把学过的系统再过一遍。

　　放假这天，高三年级的乱成了一片，有搬书的、搬箱子的、扛蛇皮袋的，在教室、宿舍和汽车站往返的跑着，三年来积攒的家底在今天或走或留，就要做个清结了。景杰的行李委实不少，书、箱子、铺盖还有自己租房时买下的锅碗瓢盆，足足装了三袋子，连着高捷两个人的行李，严严实实的扣了一架子车，装车时，把那个面包车司机难为了老长一阵子……

　　李洁和孙静也来车站为他们送行。临上车时，李洁塞给景杰一个礼物，用彩色纸包着，上面还打着一个美丽的蝴碟结。上车坐好后，他才慢慢的拆开，是一本书，书名叫《心灵的自白》，翻开扉页，有一张纸片，是李洁写的，上面附着一首诗，是席慕容的《一棵开花的树》：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的时刻

　　为此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于是

　　佛把我化成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

　　终于

　　当你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看完后，景杰明白李洁所要表达的情感，车已徐徐驶出车站，隔着车窗看着仍在原地守望的李洁，景杰只得把这一切收容进那颗歉疚的心里……

　　高考的日子如约而至，黑色的七月也重新改为黑色的六月了，提前一个月的日期也并没有把天气的热度给减下去多少，大大的太阳依然明朗朗地照着，天已经老长一段时间没下雨了，老百姓看着打蔫的庄稼也跟考生一样，愁得紧锁着眉头。顾盼了三年，甚至可以说是十几年，成败与否就看这几天的收成，一锤子定音的买卖何止只揪了考生的心，连考生的父母、亲人、三姑子、八大姨的心都提在了半空中，难怪中国每年的“陪考大军”连外国朋友也连连咋舌。

　　相对来说，景杰倒省心了不少，他跟过往的考试一样，照样是孤军奋战着，父母在榆林打回来电话说，工期紧，抽不开身，让他哥景俊陪他去，被他婉言谢绝了，他心里有他自己的计划，他认为考试终究是自各儿的事，考好考坏做家长的只有看的份，帮不上忙，家长跟着，无非是给自己买点吃的、喝的这些，自己这么大后生了，都能自己解决得了。再说了，自己一个人考试，那就无牵无挂，安心的考自己的，要是外面等了一大堆人，不只家长担心考生，考生反过来还要挂心家长，真是不顶事还不保要坏事。

　　和景杰一样状况的还有几个哥们，都属于单身贵族。第二天才是正式考试，这天他们也不再去看书了，在县城的各个商店转进转出，不知不觉，一天已过了两半天。下午的动员大会上，景杰烦心地听着上面一排人一个接一个的讲着废话，晚上的住宿是在学校的宿舍里，一屋子人看似轻松地天南海北地聊着，其实，谁都知道，在他们的内心中，没有一个不是紧绷着的……

　　第二天的考试是在森严的戒备下，在高墙大院内进行的，整个过程，让人有种很庄严肃穆的压抑。不过还好，高三一年的魔鬼式训练已练就了景杰的抗压能力，发挥的也还算正常。考毕，按照约定，不管老师、同学见了面，都不准问及起关于考试的事。同学们也很是自觉，对此事只字不提，后面的考试跟前面的程序相当，两天的考试没觉着已下来了。

　　试是考完了，此时再看各考生，状态百出，毕竟自己肚里有多少墨水，倒究能倒出去多少，自己能不清楚吗？正如周华健歌中唱到：“让我欢喜让我忧”此时应该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才贴切。

　　考完试的第二天，《标准答案》已人手一册的发到了考生的手里，考生可根据自己的记忆再参照《标准答案》评估出自己的分数，要说刚考完的感觉是一种囫囵的概念，这个环节则能清晰的丈量出自己的水深水浅。

　　景杰拿到答案后，偷偷一个人溜到一个山水渠圪崂里，圆蝼蝼地盘腿坐在哪，跟一个虔诚的穆斯林教徒打开神圣的《可兰经》般，打开了那份寄托着他许多梦想和希望的《标准答案》。他慢慢地往过对着，并不时地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记录着，生怕有哪怕那么一丁点的漏过，这看似短暂的估分，在景杰看来，那就是一次艰辛的长途跋涉，或许在这个过程的最后就可以看到自己心中的麦加圣地；或许前面仍挡着的是大山、深渊，等着自己继续去爬蜒；或许自己会永久的和那一块圣地隔绝……

　　他已把答案对了三遍了，每次下来的分数都是忽上忽下那么一两分，干脆，景杰就取了

　　一个中间数，这样的分数或许会更准确些吧。但估计下来的分数却让他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的成绩比往年的二本线高出了许多，自己心头那颗希望的种子骤然被点燃。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能上本科。那也是每个考生所关切的问题吧，谁不愿意自己能有一个好的起点呢？但同样的因素也在困绕着他，今年的分数会不会上调，上调多少，自己的估分是高是低，连他自己都码不准。反正诸多因素使他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又扑灭了。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填报志愿。人人都在那徘徊着，犹豫着，谁也不愿过早地在那张志愿表上落笔。每天都忧心忡忡地游走在招生办，教育局以及人稠的地方，希望从那里得到哪怕是一丁点能帮助和指导自己的消息。各种小道消息层出不穷地涌了进来，但每一条的可信度都使人们不得不在其上面打打折扣，眼巴巴地看着已熬到最后一天了，景杰也没能得到一个明确的指示。哎，心一横，干脆填吧，拉过一沓子招生报，从上面挑了一些自认为眼熟的院校填了上去。反正这个时候了，是骡子是马必须得拉出来溜溜了……

　　要说最难熬的日子，前面说的也算不了什么，等分的日子那才叫煎熬人。在家的每一天心都在悬着，往出打、往进打的电话每天都有。其他好友的心情跟景杰一样，也心急火燎地打问着分数。景俊也在景杰回来后的不几天便出去打工了。地里的庄稼被晒得软塌塌的耷拉着脑袋，眼看没啥收成了。这家大业大的一家子，好歹也要生活呀。

　　天公也许是怜悯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苍生吧，在这片黄土地沉沉地进入梦乡的时候偷偷地给溜了一场薄雨，算是接济这片快要干涸的土地。淳朴的农民对土地总是爱得那么深沉和厚重，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们就不会放弃，像养护自己的子女般营务着地里存活着的庄稼。

　　景杰家里现在只剩下七老八少的几个人了，有景杰的二嫂，有小慧慧，还有一大把年纪的奶奶。评过来论过去，一直在外念书，没有多少苦水的景杰也算是这家里唯一的劳力男丁了。一直以来，他寻不下一个可以打发时间的方法，这段时间，他可以说是数着天天过日子，也不跟其他人多说话，只静静地一个人想着心事。虽不言语但内心却澎湃着。这一下他却可以一石二鸟，既可以锄地，又由此打发了难磨的时间……

　　不知不觉，高考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了，可是高考成绩还是没有着落，整的人心每天都跟猫爪子挠似的。这天恰好阳关镇遇街，景杰再也坐不住了，他想那地方好歹是个镇子，过往的人多，或许能碰上熟人，了解点情况呢。他洗了把脸，换了套华奢的衣服，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赶集去了。

　　到了集上，把车子往那个树滩里一放，也不上锁，反正这破旧的东西，人家偷还嫌累呢。刚还没有几步，就见自己的几个初中同学在那里聚着，在他走过来时，他们也看见了他，相互打着招呼，询问着近况。得知他们也是今年参加高考，也在家里心急火燎的呆不下去，跑出来打探打探…… 哎，都是同病相怜的人啊！景杰不由的感叹。

　　几个人都在谈论着有关高考的事，各自都用道听途说的消息补充着彼此的说法。虽说大部分消息都是张唱张的调、李拿李的腔，但有一条，各人提供的消息都是相同的，那就是今年的高考录取分数线会上调，并且听说上调的还不是一个小数字。但具体分数还没定下来。他们只是大概的估摸了一下可能的分数，但每一个估摸的成绩都让景杰的心悬之又悬，似乎每个分数线都会高于景杰估摸的那个成绩。这能不让他揪心吗？

　　几个人正说着，对面的戏台子上喇叭声哇哇价响，看不清也听不清在干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有什么西洋景可以看，不然不会这么大张声势的。几个人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一个事，岂能错过。几个人绕过前面的一个弯，朝那个戏台子走去。

　　离老远，便看见那个简易的戏台子上挂了一条横幅，上面几个斗大的字格外醒目。上面写“公判大会”四个字，台子上从学校里搬来的桌椅一字排开。桌子上面，几块老虎单子一罩，摆上一摆溜茶杯子，一个简易的大会现场便布置好了。几个穿制服，戴大盖帽的人先后在台子上坐了下来，人们在台子下已黑压压的围了一片，互相议论着、指划着，景杰他们几个边走边议论着，说现在这市场活了，把这么一批投机倒把的也给放活了，现在这种场面也见怪不怪了。为了看的更仔细一点，几个人又往前挤了挤。

　　不一会，一辆警车、拉着长长的警铃，从公社那边向戏台子这边驶来。车内几个人头埋得很低，看不清眉面，只看见几个兵蛋子手中握着枪，神情庄重地守护着。人群里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哗，使整个会场被淹没在一片言语声中，景杰也被这种阵势震的连连吧啧嘴。不过，他眼盯的最紧的是兵蛋子手里那把真枪实弹冲锋枪，那玩意要是自己能挎上玩玩，那还不美气死了。

　　车子在戏台子下停住，几个当兵的走下了车，又把那几个人请下车，又请上了戏台子。

　　“哪个不是咱班的刘鹏吗？”其中一个突然间说。几个人几乎同时认出了台子上的一个身影，景杰更是把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尽管台子上的他把头埋得不能再低了，但他对这个身影太熟了，他只是一下子不敢接受这个事实，他只是不敢相信这个一年前还在自己家海侃神聊的说他在外面混得多么多么毛，自己也差点就跟上他出去风光的人，咋突然就被请上这个“风光”的台子呢？但挂在他胸前那块写着他名的白牌子，嘲讽般地晃来晃去，好似在向人们抖漏着他的那肮脏的一切，当一个看似官样子的人拿着几页纸在当众宣布出这是一个团伙盗窃组织，并且主犯就是刘鹏时，景杰突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并失神地叫出一个情感复杂的“啊？！”字来……

　　过了没几天，高考成绩和录取分数线已一古脑地下来了。一直以来，景杰最怕见到的结果不可避免的摆在了他的面前。分数线的上调，也被人们不幸言中，而且上调的幅度更是大得离谱。连景杰的成绩也戏剧性的跟他的估分一模一样。他真的在怀疑这个分数，以为这样的巧合只会在影视作品中出现，不料这个机缘的巧合却铁的事实般出现了，但他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很是难得的相等。因为这样一来，他的本科就指定上不成了。知道分后的那几天，景杰一直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一团疑虑总在自己脑中盘旋：自己落榜了，自己真的落榜了……

　　他坐卧不安地走进走出，他也不晓得该咋样去面对这个现实，他面对的不仅是高考落榜的恶运，他更残酷地要面对一涌接一涌的流言蜚语，村里的人市滩上早有人指手画脚地在说：“得财那个三小子没考上。”

　　“我看那小子平时就不咋么，不然咋会考不上？”

　　“我还听说那小子在学校打架，斗殴，谈恋爱，啥的儿本事都干。”去他妈的，景杰干脆每天都跑到大山的沟掌上，那片苍翠的柳树滩里，四仰八叉的睡在哪，任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见鬼去吧。

　　那些事他可以不去想，但高考落榜已是一个铁板订钉的事实了，他不得不去想他的下一步该怎么走。农家的孩子，特别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们在走自己的每一步棋时，都会自觉不自觉的联系到自己的家庭来，他也想到了退学，但脑子里又瞬间显现出年迈的父母和家人那一双双深切期盼的目光，他们是多么的希望他们能培养出一个大学生来，那样他们走在村里也能直起腰来，儿女的成就就是他们活着的最大尊严，哪怕他们再苦再累。景杰已不敢在他们面前提起关于退学的事了，他不想再看到自己亲人心伤的样子，就连上次让二老心伤的事景杰仍一直处在一种深深的自责当中。他也想到了补学，但他已打探过补学一年那大几千的费用，便知趣地望而怯步了。自己家现在已是债台高筑，浑身都是窟窿了，那样高的代价再去买一个不咋保险的赌注，自己着实玩不起。最后他想到了上专科，这或许是当前最折中的路吧，他也把那颗毛燥燥的心渐渐的收了回来，开始静静的思谋这条路，他也想到这样的起点，在现在这个社会来说是有点低，但他更多想到的是好的地方。他的心态已完全平静下来，也就能平心静气地去想他的未来，他并不认为三类出来就是那样的不理想，他认为只要是自己去上学，自己就在上进。他真的不敢想象自己如果不念书的话，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牛马般的扑劳一辈子的情景。他同样心中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事在人为，现在的挫折也许并不能左右你以后发展的路。再说，现在往上攀的渠道那么多，可以报自考，可以专升本，也可以专科出来工作两年后考研，只要自己肯学，通往成功的路多的很，怕只怕自己死猫扶不上树，烂泥摸不上墙呀。他这样想来，心头的那块沉沉的石头，突然间掉了下来，浑身轻巧了许多。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父母和家人，他们的疑虑跟他的是一个样，也认为现在三类出来不分配，在他们的心目中，“铁饭碗”的观念一下子还转变不过来。但一波一波新的思潮也在影响着这些从旧社会中走过来的人，他们也用现在是一个凭本事吃饭的年代来激励自己的儿子。得财老汉坦言，只要儿子好好念，他念到那他就供到那，那怕拼了自己那把老骨头。景杰真感激父母在自己的人生路上一次次的激励和无私的付出。面对如此真切的关爱，景杰的眼眶又湿润了起来……

　　景杰已知道同村的高捷也没考上，明天就是报专科的时间了，他想跟高捷说一声，看她去不去。他不想白天去，那样他要接受一道沟里那么多异样的目光。天一摸黑，他就去了高捷家，到那才知道她明天就要到外面打工了，铺盖已打捆成了一卷，在前炕放着。她已决定不念了，她给景杰说，她上面还有两个哥哥，都还没有成家，她不想再成为父母的拖累了。她想自己挣了钱养活自己，但她也对景杰说，她挣了钱，一旦有机会，还会去学习知识的，她是不会放弃自己的学业的。

　　从高捷家出来，景杰感到心头压抑的很。一次考试，短短的两天，却改变着这么多人的命运的抉择。这座艰难的蜀道隔出了不一样的两重天，他不禁悲叹着这个考试的残酷和命运的无常。

　　第二天，景杰再一次来到县城，填报他的专科志愿。他见到了许多同班的同学，也见到了李洁，她也准备走专科。他也打问了一下几个好友的情况，似乎都不是很理想。现在该补的已走了，该报的也就这两天的事。他们这些人最有出息的应该算是孙静了，“西安交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硬展展的寄到了她手里了。景杰听到这里，心里又咯噔了一下，虽说跟孙静的友情还是那样浓，但感觉上在他们之间已无形中拉开了那么些距离……

　　街上到处都在发着各种招生简章，景杰顺手接过一份，也没去看，通常这种纸张多的看都看不过来，最大的用途就是用来坐。

　　到了招生办，景杰从一个脸拉得比驴脸还长的人手中接过一张志愿表，来到招生办的大院内，找了一个石头圪台子，把那张简章铺到底上，便把志愿表放在那上面，摊开手里的几页招生报看了起来。他最先挑出的是“西北大学”的专科。他在前一次的志愿中第一志愿就填的是“西北大学”，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一直对这所院校有着一种特别的情愫，他也不管她会不会眷顾他，他还是在第一志愿填上了她。第一志愿有了着落，其它志愿他却没了主意，招生报翻过来覆过去的看，总是找不到一个自认为眼前一亮的院校。他一把把招生报撇在了地上，一扑踏坐了上去，望着眼前从招生办进进出出的同龄人，有着跟自己同样的命运，他们的心中是否也会跟自己一样有着惆怅和失意呢？或许都有吧。景杰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努力的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找寻着那个身影。自从他跟絮娜分手后，他只收到过她的一封信，轻描淡写的一番话，只是让他在考上大学后，如果可以的话，给她说一声。但却没能找到，也不知她是否已经考上了大学，是否又找到了自己心爱的人，他只有默默的祝福絮娜能有一个好的归属。

　　百无聊赖中，景杰把压在志愿表下的那张招生简章拿了出来，上面写的是“西安外事学院”。说实话，景杰对这个学校并不熟悉，他翻开了简章，顿时被这个学校美丽的环境和建筑给迷住了。这才是他理想中的大学校园，从小学到高中，他住过的校舍都以破败出的名，对于一个新的环境，他希望能像电视上所见到的校园那样，美丽而幽雅，他已对那种破败的校舍有了一种莫名的畏惧，在他的心目中，“西北大学”的校园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他似乎已对这个院校有了那么些好感。他继续往后看着，知道了这是一所民办院校，这也没能让景杰却步，他毕竟已是高中生了，看问题已有了自己的一套主张，他以为只要能学到知识，管他姓公还是私，再说，他正需要有一种全新的环境来重新开始他的新生活，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觉得他现在走专科在人们心目中的评价跟人们评价民办大学很有一比，他似乎在同情自己也在同情着这些新生的事物为什么就不被人接受，一种心灵深处的共鸣，使他坚定地拉过了志愿表，刷刷地将“西安外事学院”填在了第二志愿那一栏上。

　　这次没多久，便有了消息，虽说“西北大学”并不眷顾这个山里娃殷切的期盼，但景杰收到了“西安外事学院”的通知书，得财一家人同样为景杰感到高兴，好歹也是这个家里出的第一个大学生，甚至是这一门子人里面的第一个大学生，得财老汉为此也很是骄傲。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一家人置办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算是为景杰饯行。饭后，得财老汉把一沓从各处贷借来的“百家钱”交到了景杰的手上。一共是八千。景杰知道这一沓子钱父亲不知跑了多少个主户才筹凑到的，所以接钱的手似乎都在颤抖，母亲怕他把钱丢了，把钱打捆在了行李中的衣服口袋里，别上了回形针，并再三叮嘱景杰在路上要格外留意这个包，这一沓子钱……

　　这一夜，景杰睡的特别香，并且还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已坐在了大学校园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听着讲台上一个戴着眼镜，胖乎乎的班长正说着什么，他甚至梦到了他已交到了女朋友，正挽着她的手，漫步在美丽的校园里……

　　第二天，景杰便在哥哥景俊的陪同下到了县城，搭乘上了通往西安的卧铺，这也是他第一次去通往山外的大地方，那个他无限向往，载着他美丽梦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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