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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窗明月
　　作者：没有


　　半窗明月

　　第一部分

　　（一）
　　七月的热风正掠过绿茫茫的广袤平原，在黄河故道清亮亮的水面氤氲起一层薄雾，有无数或大或小的鸟儿在影影绰绰地上下翻飞。方岩坐在故道大堤上愣神，泪无声地从脸庞滑落。师范生活和郝莉都仿佛是一场梦，是那么的遥不可及和不真实，和他近在咫尺却感觉咫尺天涯。
　　方岩回到家，载着三年的疲惫回到这个宁静的、黄河故道边的小村庄——槐树留。这村庄有七、八十户人家，因村东一棵不知长了多少年、枝干都已腐朽斑驳的歪脖槐树而得名，相传是大禹亲手所植，不过看起来年代不似那么久远，几百年的历史怕是真的有吧！沐浴着黄河故道的风雨，这树年年生长又年年老去，见证着槐树留村民的淳朴和憨厚。故道里水肥鱼多，一年四季有撒不完的鱼，这一方幽水毫不吝啬地滋润着槐树留人，这也真得感谢他们祖先的聪明才智和深谋远虑。
　　在村里人眼里，方岩成了一个炫耀的象征，连大人教育小孩也会说：“可要多努力，学学人家方岩，也做个公家人。”家里人因之在村里腰杆也挺直了许多，但方岩家里并不平静，这不平静来自邻居屠威龙，因为和方岩家争那年代久远谁也说不清的宅基地边，两家小吵大吵不断，甚至几次动手动棒。这边一吵，那边屠威龙的弟弟屠威虎、屠威豹、屠威力就围上来，那阵势方岩家就占了下风，他们弟兄人多势众，除了高占魁说句话能管用，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方岩家的宅基证上写得明明白白，可屠威龙硬说是自家的，占了方岩家相邻的一片地，还振振有词：
　　“我祖辈就住在这里，你那鸟证管啥用？！”
　　方家平就气得乱跺脚，架也打了两回。方家平三辈单传，人丁不旺，和屠家兄弟斗犹似以卵击石，胳膊拧大腿。但方家平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这平白无辜地受人欺侮，渐渐患了一场大病，家中因此亏空不少。
　　这日天刚亮，屠家女人就骂大街了，显然是冲方家来的。方岩梦中被惊醒，骂声将方岩心中的仇恨一点点积累，方家平和女人都在那里长吁短叹。方岩无名火终于按捺不住，他冲出门去，厉声喝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径直冲过去。
　　屠家女人看到怒火中烧的方岩，惊惶退进门里，屠家兄弟掂棍拿棒出来了，方岩豁出去了，恶战一触既发。
　　“住手！”突然背后一声断喝，高占魁应声而至，“咱村就这一个公家人，你们想弄啥，敢乱动我拧你们的脑袋。”
　　这场争执在高占魁的威压下烟消云散了。做为支部书记，这个槐树留的主宰者在这个村里说一不二，不管什么事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满脸络腮胡子凸显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五大三粗的身材乍看外相有点凶，其实人很好的。见了方岩，总会说：“状元回来了，走，大伯家喝鱼汤去。”方岩就感到了无限的荣幸。高占魁对方岩是极其喜爱，包括和方家平来往，也是在方岩考上师范后日渐增多的。这纯纯朴朴的乡下人，对考上了学吃了商品粮的学生，总是充满尊敬和钦佩。
　　方家平夫妇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自然对高占魁是崇敬有加。这夜高占魁在方岩家喝酒，席间还有村里其他方姓高姓人。酒席在一盏微黄的灯光里进行，在高占魁的安排下进行的有条不紊，酒至半酣，他发话了：
　　“家平啊，方岩这小子还没订媒吧！”
　　“没哪…… ……”
　　“那前一段来的城里女娃，不是方岩谈的对象吗？”
　　“不是，不是，她是方岩同学，家在 市里，顺路过来看看，到咱乡下逛逛，能在咱槐树留落地？”方家平说着打个酒嗝，众人笑了，高占魁也笑了。
　　“那你看俺家高娜给方岩，中不？”
　　“中中中，那傻小子哪配得上娜娜姑娘，就怕你嫌弃。”谁都以为，这是一段酒话，酒话就是醉话，醉话是不能当真的，高占魁可能认真也可能不认真，方家平两口子倒真琢磨开了这事，是啊，不是老受屠家弟兄的气吗，只要和高占魁攀上儿女亲家，以后也不再为岩儿担心了；再说娜娜姑娘长相也是百里挑一的，方家平夫妇翻来覆去的想，越想好处越多，越想越觉得这是一桩顺天应人的好姻缘。
　　这天吃饭，方岩娘就向儿子说了这事，方岩娘说得有点拐弯抹角：“岩儿，你占魁叔托人说媒来，就是他家娜娜，人长得俊，各方面条件都好，真能攀上也是咱前辈烧高香了。”
　　“不行，不行，我还没上班，早着哩。”方岩在想着郝莉。
　　“不要老是空想，娃儿，”方家平说话了，“高书记家好，娜娜人好，你不就是个老师吗？一月拿几个死工资，眼光不能太高了。”
　　方岩不置可否地走了，这是方岩处理这种事情的一贯做法，跑到黄河故道里静静地寻思，再寻思，自然弄不出个更好的结果。现在最揪心的是郝莉，他甚至想去城里找郝莉，可一想上哪去找呢，城里这么大，寄信也没处寄，只有等郝莉来信了，等待又显得那样漫长。
　　方岩最牵挂的还是毕业分配，心似油煎，就和爹商量是不是该跑跑，可咋跑呢？一没人二没钱，跑能是白跑的。高占魁也说：“咋，国家现在正缺人才，哪儿不留你，别乱跑跑，再孬，总能分到咱村教学！”村上小学校长司贤良见了方岩也说：“你小子出息了，镇里的中学要留你呢，说不定县上早号住了，你这成绩还能分下来？”方岩心里没底，唯一的寄托倒成了郝莉。
　　郝莉来信了，话语很恳切，正在求她的父亲把方岩留在市里的学校，让方岩等着好消息。方岩觉得这并不可靠，郝莉和他的约定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市里那富丽堂皇的景象对方岩来说不过是遥不可及的梦。方岩每次读了郝莉姗姗来迟的信都不由得潸然泪下。
　　岩：
　　你睡熟了没有？我正含着两眼热泪在这寂静地夜里和你说话，想你，我的肝肠寸寸的断了，今晚再不写信给你，再不把我的心给你看，我就要在窒息中死去了。
　　自校园一别去，想你，时时刻刻；念你，分分秒秒。有时尽量克制不去想你，性情所至时，就一刻也不能停，想立马见到你。
　　岩，你不知道，即使给你写一年的信，也不能表达我的感情、我的心。妈妈又劝我答应马耀武。岩，你要帮帮我，给我力量，给我勇气，你不晓得，我每天生活在煎熬中，像抱着烧红的烙铁。我心里只有你，你占据了我的心，偷走了我的魂。
　　我的心紧乱如一团麻，我的泪流湿了衣襟，我可怜的心在倾诉我的痴情，我的真诚，岩，你听得见吗？
　　我像是患了一场大病，四肢无力，身心俱疲。若要我嫁给马耀武，彻底忘记你，忘记我们的感情，除非毁掉我的生命…… ……岩，我的头疼，眼也涩涩地，手也不听使唤，我已找不到我的心，它已随你跑到故道边的堤坎上陪伴你。我只有停下笔，倒在床上，流我未尽的泪…… ……
　　…… ……
　　方岩未看完，泪已模糊了他的双眼，又想起了马耀武那洋洋自得的嘴脸，老天爷，你咋恁不公平呢？!
　　分配，随着学生开学的铃声，结果终于出来了：方岩的档案从县里下到乡里，又从乡里分配到了槐树留小学。乡里中学本来是想要他，但最后宣布的结果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村庄，究其原因，隐约听人说是高占魁亲自去乡里要的方岩。
　　事情既已板上钉钉，方岩心里反而踏实了。
　　（二）
　　师范生活眨眼间就结束了，方岩对这师范学校是不喜欢的，甚至是讨厌的。按方岩的意愿，是上了高中升入师范大学，可父亲非让他上完初中就考师范学校。考上师范就成了公家人, 父亲可是常常眉飞色舞地告诉他，吃了商品粮，一辈子也就出息了。
　　这是全市惟一的一所师范学校，背依着黄河故道的重要分支－－青玉河，偏居市区一隅，出门便可望见近处农田里茁壮的禾苗和市里依稀可见的高楼。方岩挺爱去青玉河边散步，那里的风，那里的水，那里的芦苇，以及那里呼朋引伴的鸟儿, 都令他着迷，高兴时去，烦恼时也去，当然方岩受心境影响，总是比较抑郁的。他在班里的好朋友不多，要说关系最要好的就是同桌郝莉了。
　　“‘身子胖胖圆又圆，时常呆在水中间，不吃不喝真有趣，走遍海角与天边。’猜一个物体？”郝莉歪着头给方岩破谜。
　　“…… ……不知道。”方岩想了想摇摇头说。
　　“笨，你真笨，是月亮！得刮你十个鼻梁。”方岩想耍赖，郝莉伸手就去捉方岩。
　　郝莉总是乐天派人物，要说，她也没有什么不快乐的理由。爸爸郝卫国是市教委主任，妈妈董云霞是市红十字医院院长，自然她这惟一的掌上明珠倍加受宠，同学宠，老师宠。与郝莉相处，他感到悬殊太大，但自尊心驱使，啥事故意和她扭。方岩家居黄河故道农村，爹娘都是农民，大字不识一口袋，家境贫寒，有时学费还是东挪西借的，吃饭从不与同学一起扎堆，有时买不起菜，拿两个馍，端一碗咸汤，自己跑到一边去吃。
　　方岩学习好，在班里门门考试都是第一，因此郝莉对他很有好感，从心底朦朦胧胧产生一种爱意。
　　“我去你家玩好吗？听说你们那儿黄河故道的风景美气得很！”郝莉常常央求他。
　　“以后吧，我们那儿除了水多鱼多鸟多，都是些破房烂院，没意思。”方岩总是这样拒绝她。他不敢有过多的奢望，这个高挑个白净脸大眼睛的美妞，可是很多男生竞相献媚的校花啊；他很难过，他早是个多情迸发的少年，对郝莉的爱意在郝莉的鼓励默许下是那样疯长着，就象青玉河畔簇簇茂密的蒲苇，郝莉在他心里是个难解的结。他常常跑到青玉河边，对着一河被风吹皱的幽幽碧水喊：“方岩，你是个孬种！胆小鬼！”扑噜噜惊飞一群水鸟，滑翔在蓝天碧水绿草之间。方岩就心里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就快答应她，答应她，可是，方岩做不到。
　　“这星期天我们一块去动物园，好吗？魏阿姨送给我妈两张票。我喜欢那些可爱的小鸟们，可看见老虎、狮子、狗熊…… ……就害怕，你可要给我壮胆！”星期五文选课上郝莉小声对方岩说。
　　方岩想到单独要与郝莉去动物园，脸涨成了红苹果：“不不不…… ……我……”
　　下课铃响了，郝莉气的一甩手扭身跑了。方岩心里象刀剜一样，他又骂自己太懦弱，用手指不停地使劲掐自己。
　　为了郝莉，体育委员马耀武经常对他拧鼻子愣眼。“乡巴佬，过来，过来。”星期天下午，马耀武显然喝了酒，见到方岩二话没说，上前抓住他的衣领，就去捋他的头，他的几个死党在那儿起哄。方岩发怒了：“想咋？”就要拼。马耀武反剪了他的双手，使他动弹不得，还故意使他的头来回机械地摆动。“嗬，你小子长见识了，从哪乡旮旯里钻出来的？一身牛屎味，还想吃天鹅肉？”
　　“你放不放开？”方岩脸色铁青。
　　马耀武一松手，方岩栽在了地上，马耀武和他的死党们一溜烟跑了。
　　方岩感到自尊心受到莫大的伤害。之所以马耀武敢这样对他，不就是因为他爸爸是副市长、他是市政府大院的孩子吗? 天生的优越感使他牛气冲天、霸道十足。方岩的父亲是一个连县城都没有去过的农民，平白无故被别人开涮，心里的那个气呀，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方岩在马耀武咄咄逼人的架势下颤栗着。班里的同学在马耀武的唆使下孤立他，他没有朋友，没有人和他多说一句话，这都缘自郝莉对他的热情。
　　方岩一番番打断郝莉的美意，故意不理她，想借此求得片刻宁静。他开始逃避人群、与书为伍了，只有在图书馆阅览室才能暂时找到心灵休憩的空间。他看不起马耀武，看不起郝莉，更看不起围着马耀武的那些狐假虎威的同学。学习学习再学习，努力努力再努力，这是农家孩子方岩向现实抗争的一种独特方式。
　　这所学校是省里的重点院校，很重视学生的成绩和素质教育。省里每年都要统考二至三门课，统考科目若连续两门不及格，不但补考还要留级。优秀生方岩就轻而易举地崭露头角，上了学校的光荣榜。这对马耀武以及他的死党们的确是个不小的讽刺，平时不烧香，临考也不抱佛脚，他们在考场上左顾右盼，前瞅后望，运气好了才能勉强及格。郝莉对方岩的好感日渐增多，农家孩子的朴实、上进和正直，对她有无形的吸引力。马耀武对方岩的恨不见减少，就像黄河里的波浪，后浪推，前浪涌，这由不得方岩。
　　这日早自习，郝莉递过来一张纸条说让方岩填空，闪动着美丽的眸子娇嗔地咬着嘴唇瞟着他。方岩接过纸条：“郝莉愿和（ ）做心心相印的好朋友。”方岩不加思索地在括号内填上“马耀武”。郝莉随即杏眼圆睁，抢过纸条，揉成一团扔到窗外，拿起小刀就在课桌上咯吱咯吱地刻“三八”线。班里的学生都扭过头来看郝莉，不等放学，郝莉赌气冲出教室。方岩心里莫名其妙地就有了一阵惊喜，他挺挺身子，方岩的胆气就在喧嚣惬意中慢慢增长了。
　　学校里的生活对方岩来说单调、充实而富有挑战，但感到最多的还是生活的压力，贫穷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父母每月也就最多给他十块钱，他必须省了又省，俭了又俭，一天三顿饭有两顿都是馒头就咸菜，菜是不敢买的，太贵；汤也不愿喝，一碗一两馍票，再添一两就买一个馒头了，就只喝白开水，因而得了一个绰号“白开水”。衣服更不敢奢侈，常年一件老蓝布褂子，灰色的裤子因时间太久而发白，只有校服可“光彩照人”。
　　郝莉的饭票吃不完，就偷偷塞给方岩。“不要！”方岩是极其坚决，拒绝没商量，有时郝莉扔给他就跑，方岩就会在班里当着很多人的面还给她，说是郝莉掉的，捡了还她。郝莉就生气：“犟驴，死犟驴！”方岩不吭声，若无其事的看书。
　　方岩是极少回家的，家离学校一百多里，要转好几次车，不但砖渣路不通车，况且离家还有十多里土路呢！他不是不想家，路费得十几块，他心疼钱，一般一学期中间最多回去一趟。方岩就在放假后要回家了，刚上车，发现郝莉也上来了，就诧异地问她：“郝莉，你上哪儿去？”郝莉狡黠地眨眨眼：“你去哪儿？”“我回老家。”“哦，巧了，我去你们那县城走亲戚，我们同路。”到了县城，方岩要去送她。郝莉说：“你送我到哪儿？说好的我是去你家嘛！”天已经晚了，返回市里的车也没有了，方岩只好无奈地让郝莉跟着回家。
　　到家后天摸黑了，父亲刚打鱼回来，黄狗欢快地跑过来和方岩亲昵，把郝莉吓了一跳，两手紧紧攥住方岩的胳膊，身体躲在方岩背后，方岩觉得浑身刷地过电般有种异样的感觉，一种从来不曾体验过的舒畅。
　　第二天，方岩和郝莉去黄河故道里玩耍。故道里，风儿习习，碧水幽幽，芦苇青青，金黄的阳光暖暖的给故道着色，点点白鹭在水边嬉戏，芦苇里不时有或大或小、花花绿绿地鸟儿上下翻飞。荷叶还小，纤弱地在清亮的水面羞涩地伸出鹅黄的手掌，不时有鱼儿在周围游走。郝莉欢快地跑起来。方岩就在后边紧跟，她欢呼着冲到水边，蹲下去“哗哗”地撩水玩：“快来呀，方岩，这里太美了，水在我手上流呢，来呀。”她用水去泼方岩，嬉戏着，欢笑着，呼叫着，满眼流光溢彩，天真烂漫。
　　方岩和郝莉沿着水边分着芦苇荡走去。芦苇有半人多高，在阳光照耀下闪着奇异的光。走在前面的方岩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郝莉也停下来，阳光照在她脸上，亮如白玉。故道里清新沁脾的气息混和着郝莉浓郁的体香钻进方岩心里。
　　“郝莉…… ……你…… ……你真美…… ……”方岩语无伦次。
　　郝莉咬着嘴唇，柔情万千而自信十足地笑着。
　　方岩心跳开始加速，急促地喘着气，他真想抱住郝莉，不想脚下一绊，惊起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窜出…… ……
　　回到学校后，方岩觉得心情好了许多，他真的喜欢郝莉了，铁了心地喜欢她。他虽然知道这是异常艰难的角逐，就是癞蛤蟆要吃天鹅肉，但郝莉已进入他内心深处，挥之不去。他不愿和马耀武为敌，知道对自己没什么好处，也斗不过他。可马耀武不依不饶，总找可能的机会让他出丑。这日晚自习后，马耀武和几个常跟班从外面偷喝酒回来，顶头碰见方岩，马耀武一把捏住他：“你小子能耐啊，老子不惹你，你倒挡起老子的路了？”
　　“松开，再不松开我报告老师了。”方岩知道硬拼不行。
　　“有本事你喊呀，班主任还得看我高不高兴呢。”马耀武抓住他的头发往上猛提。
　　方岩恼了，一股无名火蹿了上来，照马耀武鼻子上打了一拳，又一拳打在面门上。方岩出手很快，马耀武没料到方岩敢出手打他，就毫无防备地挨了这结结实实的两拳；他的死党们也没想到平时的文弱书生也会动粗；方岩自己也没想到，陡然间哪来这么大的劲。马耀武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极端痛苦地“唉哟”着。方岩傻了，他心想，这下祸闯大了，自己一定完了，脑海中一片空白。
　　马耀武鼻青脸肿，只得回家休养。方岩如坐针毡，写检查是小事，一连串可怕的结果时时影像在脑海：大会亮相？严重警告处分？开除？拘留？……乱糟糟一团。
　　方岩对郝莉的好感又减少了，他认为，这一切变故都源自郝莉，他甚至有些恼恨郝莉了，认为郝莉是这次打人事件的导火索。郝莉对方岩与马耀武的纠葛不置可否，她似乎忽然间沉寂了，方岩觉得与她的距离在慢慢拉远…… ……
　　方岩在希望和失望的交替中忐忑地生活着…… ……
　　（三）
　　方岩臆想多日的结果没有发生，一切还是风平浪静。马耀武回校了，第一件事就是约方岩到操场。方岩答应了，他不知马耀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方岩拿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子，随你，你说上哪咱上哪。
　　操场里几排威武的泡桐树傲然屹立，枝头一簇簇形如喇叭、粉中透紫的桐花争奇斗艳，如烟似霞，像飘动着的片片轻云，微风吹过，空气中便有阵阵桐花清香。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那儿读书、散步，方岩和马耀武漫无目的地走着，白色的黄色的蝴蝶伏在不知名地野花上，轻捷地舞着。
　　“你想怎样，说吧！”方岩打破沉静。
　　马耀武抬起一根手指，抚抚鼻子，狠狠地咳嗽了一声：“说真心话，我不想毁你前程，那样不叫哥们，咱俩的事咱俩结。”
　　“说吧，咋个结法？”
　　“郝莉注定是我的，你信不信？以后你离她远远的，不要掺和进来，就这么简单。”马耀武不容置疑地说。
　　“我们是同桌，同学之间正常的交往。”方岩辩解道。
　　“男女之间有正常的友情？你是柳下惠？还是太监？”马耀武像个审判长，口气强硬地反诘。
　　“你…… ……”方岩的心倏地一紧，他觉得自己固守的东西被触动了，内心在激烈地碰撞。
　　方岩回到教室，郝莉正在那儿作写意画，见他进来，仍若无其事地涂色。方岩转身想走，郝莉停下，抬眼问他：“到哪儿去了，马耀武找你干啥？”
　　“没事！”方岩不耐烦地说。
　　“没事找你干啥？瞧你那窝囊样！”郝莉生气了，赌气扭头又去涂画，不再理他。
　　方岩觉得有一种东西在他体内撕裂开来，自己在慢慢地支离破碎。
　　很长一段时间，马耀武都没有找过方岩，他搞不清马耀武又在作什么祟，但他反而更坚决了：爱情本是月老系，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也没用，一切顺其自然最好。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和郝莉拉近关系了，他喜欢怔怔地看她，细细地欣赏她。此时方岩最盼望的是北风呼啸、纷纷飘雪的季节。郝莉最怕冷，方岩就会以给她暖手为名，用他那双农家孩子特有的粗壮的手，有意去握郝莉那嫩藕般的小手，那小手细软滑腻，像条小鱼，柔若无骨而充满活力，那细腻温润的感觉直渗入全身肢节。
　　青玉河畔，他们的身影渐次增多。有时方岩约郝莉，有时便是郝莉约方岩。傍晚时分，夕阳金灿灿地照着，河草绿油油地长着，水鸟自由自在地飞着，顽皮的风儿在他们中间来回穿梭，舒爽而惬意。到了这里，他们就忘记了一切，忘记了烦恼，投进快乐的二人世界。手和手终于毫不顾忌地牵在了一起，心和心也拉得更近了。郝莉再给他菜票馍票，方岩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毕业后，你的理想是什么？”郝莉问。
　　“师范毕业，能干什么？当然是做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了！”
　　“你的文采这么好，怎么没想到去当记者？”
　　当记者，那固然好，可祖祖辈辈刨坷垃，出门两眼摸黑，记者能是想当就当的？方岩对以后的路懵懵懂懂。觉得自己非要混出个人样来，胸中的一口闷气才能舒展出来，至于如何去混，他不知道，就像对郝莉，他的爱保持着克制，爱得深伤心更深，他自己也觉得和郝莉的感情经不起现实的检验，不过是一个五彩斑斓的肥皂泡而已。
　　课余时间方岩就把自己埋进书堆里。“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他要拼命的用知识和考试成绩来给自己自卑的心涂上一层油彩。方岩的文章清新秀丽，字也潇洒飘逸，陆续发表在省内外大大小小的报刊杂志上，成了校内知名人物，郝莉更是喜上眉梢。
　　小作家方岩的自信心比以前更足了，但自信在自卑的挤压下又变成了自傲，一半是自卑一半是自傲，有时自卑战胜自傲，有时自傲又战胜了自卑，他就在这自卑与自傲之间来回游荡。
　　冬寒隐去，春暖恍来，转眼间又一个年头过去了。同学们从年的喜庆、家的温馨中回到了学校，也是最后一个学期了。马耀武好像永远是胜利者，班委会改选，他又连任了体育委员。
　　春寒料峭，冰消雪融，吹面不寒杨柳风。方岩与郝莉一个寒假未见，在这青玉河畔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回到宿舍已很晚了。
　　方岩推门进去，就听见同寝室的李浩大声嚷嚷：“我的一百块钱呢，放包里好好的，怎么不见了？”几个人在手忙脚乱地帮忙找，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李浩嘤嘤地哭得很伤心。这时有人喊来了体育委员，马耀武挤进210宿舍拍拍李浩：“浩子，别哭，男子汉大丈夫嘛，婆婆妈妈的，告诉马哥，啥时候丢的？”又转过身说，“大家都检查检查，看看还丢了什么东西。”
　　“是个黑票夹子，里面有十张票子，都是十块的。”说着，李浩又哭起来：“那是我半年的生活费，我娘狠狠心才卖了我家那只带崽的绵羊！”
　　马耀武威严地扫视了一周，两道目光像利箭一样射向每个人：“我想个法。”大家都屏住气，信任地看着马耀武。他顿了好大一会才说：“不可能丢到外面去，这样吧，咱宿舍的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东西翻一翻，看放错了没有。”寝室外面早已人头攒动，围得密不透风，大家一致同意这办法好。210的室友们都把自己的东西认真地翻了一遍，都摇头说没有。方岩也扑地抖起铺盖，连同席子也揭下来了，床下鞋子也没放过，就剩下提包了。方岩利索地拉开拉链，一下子把东西全抖落出来。大家都紧张地期待着什么，似乎精彩地一幕即将上映。“扑——”一个黑色的、硬硬的东西从里边鸽子般飞出来，众人张大了嘴巴，李浩惊奇地叫起来：“我的钱包！我的钱包！”方岩愕然了…… ……
　　关于210寝室的这个蹊跷事件，校园里议论颇多，一种说法是马耀武伙同死党李浩他们共同导演了这出调包陷害计，报两拳之仇，借此让方岩名誉扫地；另一种说法是，人穷志短，方岩表面看来是正人君子，其实是一个阴险无耻的小人；又一个浪漫的说法是，快毕业了，一时性急，想弄点钱给郝莉买定情信物。说来说去，还是因为郝莉。种种议论不能掩盖众目睽睽下铁的事实，政教处黄处长把他请到了办公室。黄处长50多岁，瘦瘦的像个木乃伊，好像一副肖像画，阴沉着脸。什么“君子固穷，不受嗟来之食；圣人枯竭，不饮盗泉之水…… ……”地给方岩上了一堂唠里唠叨的政治课。方岩脸红红的，低着头，看着脚尖，两只手此时也是多余的，不知所措，放哪儿都不合适，像是真的偷了别人的东西，心里更是突突乱跳，只有低头挨训，没有辩解的机会，脸憋得通红，此时口有百舌也不能说清。
　　马耀武此时最忙，忙于找校领导、找年级主任交涉，说方岩人老实，才华出众，是难得的人才，学校应以教育为本；况且他又是初犯，不要追究他更多的责任，并愿意给方岩做担保人。最后，经领导班子研究及级主任意见，还 是给他个警告处分。
　　210失盗事件像在平静的水面投入一块泥巴，荡了几个涟漪后又恢复了宁静。同学们一如既往地生活、学习，但对方岩多多少少是疏远了；方岩背上了屈辱的十字架，沉积在他的心里是一个疙瘩，时不时浮上来，如梗在喉。可是他又能怎么样呢？他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他只有把这一切埋在心底。把一切都变成爱，全加在郝莉身上，只有郝莉相信他的人品，知道这是马耀武捣鬼，反而成了方岩与郝莉之间感情的催化剂。郝莉，这个高贵、典雅的姑娘，确是真心实意的穿过冷风凄雨、层层迷雾，义无反顾地和他相爱着。
　　马耀武加快了进攻郝莉的步伐，求爱信像雪片一样塞满郝莉的抽屉，有时她连看也不看就用红笔打个大大的“X”，扔进纸蒌，可马耀武依然如故，这小子摆出一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架势。
　　这一届学生马上就要毕业各奔东西了。一日，郝莉从家里回来，眼睛红红的，隐约还有泪花在闪动。方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和她相约来到青玉河畔，两岸的麦浪在南风吹拂下此起彼伏，也吹皱了一河水波。郝莉伏在方岩肩上放声痛哭。原来，马耀武已托人找她的父亲提媒去了。
　　“爱情能用权力运作吗？你答应了吗？”方岩愤愤不平，急切地问郝莉。
　　“我不答应，不答应，死也不答应，爸爸拍了桌子，我跑出了家门。”
　　方岩和郝莉都陷入了沉默。远处布谷鸟的声音渐次传来，风吹芦苇发出沙沙细响声，两个叠加的人影在吹皱的河水中弯弯曲曲地晃动…… ……
　　日子过得飞快，离校的时间到了，三年的师范生活结束了。方岩和郝莉在信誓旦旦地描画着未来的生活。毕业典礼后，大家收拾好各自的行李，离开生活三年的校园，朝夕相处的同学，各自怀揣无限憧憬，回到自己的家乡。
　　（四）
　　九月的暮秋饱含大自然赋予人类最慷慨的馈赠，这是一年里槐树留人难以掩饰的欢愉时刻，即使这心里的幸福会在不久的现实中消失，但眼下的富足却是实实在在的了。原野里弥漫着沉甸甸、浓郁的丰收气息，一年的劳作马上就要结束了，农家小院变得充盈、杂乱而祥和。
　　槐树留的农人们见了面总会唠些不变的话题：你家的玉米收多少斤？红薯刨了没有？这豆子还是小粒好啊！话语是心中喜悦的自然流露，这是槐树留人们相互问候的最佳方式。今年的内容不知不觉间又多了一个：“哎，老哥，知道吗？家平的小子来咱村教学了！”
　　“好哇，中呢，咱村里娃娃可有出路了！”
　　这是今秋槐树留又一件绝对喜庆、村民们津津乐道的事。让娃儿出息，就得上学，要上学，就得有好老师，名师出高徒嘛，老师肚里没有水，怎么倒给学生啊，这就是实实在在的逻辑。槐树留小学从来没有过像模像样的老师，小学是解放后靠国家扶贫款建的，一排土坯房，枕着黄河故道蜿蜒曲折的大堤，来过多少茬教师，连槐树留人也记不清了，走马灯似的，来来走走，就没有哪个教师能蹲个一年两载。倒不是槐树留人不热情好客，设想一下就能明白：去一趟乡镇要走几十里泥泞土路的旮旯村，谁愿来呢？
　　“要是家平的小子能留在村里教学…… ……”在方岩等待分配的日子里，多少槐树留人这样想，也偶尔议论过，然而，最后的结论是悲观的，进而泄气，再者成为大家心中一个难解的结，不想说不愿说，说了伤心。人往高处走，不来也好，将来在外边出息了，不照样给咱槐树留人争光！而方岩确确实实地来槐树留小学上班了。
　　“方老师好！”几个小学生在冲他打招呼。
　　“方老师！方老师！”又几个学生远远喊他，喊声里带着敬慕和欣喜。
　　一晃六年过去了，槐树留小学容颜依旧，只是院里的几棵泡桐树明显粗了，这昔日的小伙伴如今已挺拔伟岸，浓密的树叶像一把把大伞替小朋友遮住了秋日的骄阳，黄绿遒劲的涂在瓦蓝瓦蓝的天空上。故道的泡桐树一大片一大片全是的，蔽荫着村庄屹立在路旁。三四月间，淡紫色的桐花一簇簇竞相绽放，飘送悠悠清香，这时的故道就成了一片花的海洋，霞的世界，偏这故道土壤适宜泡桐生长，七八年就可以成材，生长着故道人家的甜蜜生活。
　　“方岩哥，你来了！”一个童稚的甜甜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是鹿杉，这个俊俏调皮的小妹妹，穿着一身蝴蝶兰的衣服，素雅合身。后面还有一个小女孩，是屠静，屠威龙的女儿，与鹿杉同班，羞涩地站在鹿杉背后低头捏着衣角。
　　“噢，功课复习得好吗？”方岩问。
　　“好，都记住了…… ……你教我们四年级吗？”鹿杉忽闪着美丽的大眼睛。
　　“不知道，还没分课呢，好好学，就是不教你们班，我也可以辅导你们，一定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
　　刚调来的校长陈虹，家在邻村双柳顺，去年刚死了男人，想离开伤心地，自个要求到这儿来的。陈虹快速飘过来，她穿着一件红上衣，衬得脸白里透红，离老远就伸出手来：“欢迎，欢迎，来，屋里坐吧！”她的手很软，身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幽香。方岩随她走进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就两间屋子，正中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报纸，一束阳光从屋顶缝隙中斜射下来粘上个白亮的小光斑，中间对着几张办公桌，全是白茬的简易桌子，办公室里面还有个套间，就理所当然地成了校长室。这对方岩是再熟悉不过的了，瞬间上小学的时光无尽倒流。静坐在办公室里可以听到黄河故道潺潺的流水声和变幻无常的风声，似一曲绝佳的和弦乐，给人以无限遐想。
　　不一会儿，学校的其他老师也到齐了，除了陈虹，还有老潘、小耿，方岩又发现了高娜，她到学校任代课教师来了。方岩不怎么惊奇，他知道高娜的二伯在县里管事，她哥哥高翔不是刚刚披红带花地当兵走了吗！
　　“娜娜——”方岩转到高娜面前。
　　“方岩哥！我不想来代课，一听见小孩子呱啦呱啦我就心烦意乱，我想跟表哥打工去，二伯和我爸不让，非让我来教书。”高娜无可奈何地向方岩诉苦。
　　“既来之则安之，女孩子教书不错嘛，说不准高伯有机会给你转正呢！慢慢来。”方岩安慰她。
　　“我才不希罕吃这碗饭呢，我的梦想是走遍祖国的名山大川，见见外面的世界。”这是个气质优雅、美丽动人的女孩，自信大幅地写在她充满青春气息的脸上，方岩也不由得涌出几分激动，但又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外面学生早好奇而迫不及待地从办公室窗户的木格里偷窥过来，新老师对他们来说永远是新奇的。
　　陈虹征求大家的代课意见，每个人自我先介绍了一番。小耿说：“我在鱼道口代一年级的课，我还想教一年级。”老潘代二年级，高娜教三年级，都是包班，全天候负责。四、五年级由方岩教语文兼其他小课，陈虹代数学。课分好后，就各自入班安排学生去了。
　　中午，陈虹说大家第一次见面，聚聚餐，也没有什么，炖一只大公鸡，两条鲤鱼。校长室铺了一张床，一张办公桌，一个炉子，还有灶上用具，大都是老校长留下的，陈虹也一样，来到这里，就算在这里安家了。学校在槐树留人家的怀抱里，并显不出怎么孤单。
　　陈虹是很整洁、认真、又大方的女性。屋里的摆设虽简陋但很干净，虽狭小但很温馨，方岩对她的第一印象相当好。鸡肉炖粉条，很快出锅了，鱼也焖好了，香味浓郁醇厚，陈虹还准备了两瓶故道大曲，笑吟吟地说：“今儿咱们有缘聚在这风景优美的故道边，破个例，热闹热闹，来，方岩，开酒。”
　　“吃我可以，酒可从来没喝过，我呛不住。”方岩连连摆手。
　　陈虹又笑了：“就是书生味太重，走上社会了，以后得多练练。”
　　老潘早一把抓过酒瓶就开：“来，喝，喝，喝，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怕什么，喝它个龟孙——”拉个唱腔，看着他那滑稽相，众人都笑了，高娜抓住方岩的衣服笑得前仰后合。
　　聚餐简朴而热烈。猜谜闹酒老潘是内行哩！高娜滴酒未沾，这样，方岩就稍稍偏多了一点。喝酒的过程中，陈虹不时地给方岩夹菜，说：“多吃点，吃饱了不易醉。”小耿老潘他们对这惟一师范生也格外照顾。方岩第一次喝酒，除了辣辣地刺喉外，再没有别的感觉，酒一下肚，只觉得身上多了份飘飘然的感觉，就一个人溜出去站在故道堤坎上吹风，一股惬意瞬间涌上他的心头，迷迷糊糊，晃晃悠悠，远远看见一团红，从清清亮亮的水边，分着黄绿相间的芦苇向这边飘过来，“郝莉！”他脱口大叫起来：“郝莉，我在这儿，郝莉——”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边喊着她的名字，直扑向那团红，近了，近了，喝了酒的方岩是那样的兴奋，泪流满面…… ……
　　“方岩，你怎么了？”
　　“啊，是，是，是陈校长，对不起！”被河风一吹，方岩酒醒了大半，全身一紧，惊出一身汗，木然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以后叫大姐，看来酒真的偏多了。”陈虹不嗔不怪，真像一个大姐姐。
　　“我…… ……我…… ……”方岩嗫嗫嚅嚅。
　　“没事，走啊，大姐扶你回去。”陈虹是那种很善解人意的女人，绝不会为难下属，稍喝了几杯，让她脸上也有了更多的红晕，更显妩媚动人。
　　第二天下午，高占魁带着村支部全体班子人员来学校慰问。这几乎是惯例，村办小学教的是村里的娃娃，自然群众也得派代表年头岁尾来慰问一下，今儿是开学第二天，也是周六，慰问恰到好处。
　　晚餐还是在陈虹的校长室里摆酒。这种慰问，说穿了就是大家在一块吃一顿，热闹热闹，联络联络。饭菜很丰盛，家养的菜鸡、故道的鲤鱼、大块的羊肉，乒乒乓乓摆了十个碟子。这在高占魁看来是必不可少的，一般人六个八个盘的也是尊客之道于理不差了，可高占魁许是因为高娜也来教学的缘故，来了个“十全十美”。喝酒是重头戏，尽管方岩再三请求：昨儿喝的酒还没有醒透，免了吧。高占魁就黑下脸：“你小子恁俗道，男子汉大丈夫，别在大伙面前絮絮叨叨的，出息点，给咱槐树留人争争光！”
　　方岩无法再说，就放开量不顾一切的喝吧，一杯，咕咚——咕咚喝下肚，又一杯咕咚——咕咚底朝天，再一杯，咕咚咕咚咽下去。老潘拍手叫好：“好样的，你小子，海量海量，佩服！”陈虹就使劲使眼色不让他乱说，多劝劝高书记他们。还暗暗地替方岩喝了两盅，可方岩还是迷糊了…… ……
　　一灯如豆，在黑夜里艰难地挥洒桔黄而浪漫的光，方岩又见到郝莉恍然而至，静静地坐在床边，巨大的剪影反射在墙的一角。方岩从床上跃起，哭了，很响亮，很伤痛，像个孩子，“你是郝莉，为什么骗我，我想你，阿莉-…… ……想你！”像故道里的一股风，倏地吹过，方岩又睡着了…… ……
　　翌日，方岩睁开惺松的睡眼，看到一团红红的颜色在眼前晃来晃去，还有盆器相撞轻微的乒乓声，挣了挣睡意，头疼得一阵紧一阵，似要裂开，浑身散了架一样的难受。“醒了，躺好，我给你烧了碗鸡蛋汤。”陈虹端着碗过来了：“来，趁热喝了吧，醒醒酒。”
　　这回方岩是彻底醒了：“我怎么在这里？”“别动，喝了这碗汤。”陈虹笑吟吟又不容商量地命令道。
　　方岩只得坐下，机械地任陈虹喂他汤喝。他出神地望着陈虹，这是一张润泽、文静的脸，明亮眸子里闪放着成*性诱人的气息。陈虹不看他，只是细致而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汤，不时用毛巾轻轻在他唇边擦擦。
　　“方岩，郝莉是你师范同学吧？”
　　“是啊，你咋知道？”方岩又陡然坐起。
　　“没事，你睡吧，今儿是星期天。”陈虹轻轻带上门去了。
　　（五）
　　屠威龙那胖脸婆娘又在门口骂空了，稍有点头脑的人都知道，这是在骂方家平，背后虚掩的门里是屠家兄弟虎视耽耽的脸。这多不公平呀，在农村谁家弟兄多、谁家的拳头硬谁就是对的，方家平的宅基地明明村、乡都批了，在县里也办了证，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屠威龙硬说方家平占了他家的地方，霸住堆放东西不说，还要用武力恫吓方家，答应让他们给屠家老五盖新房娶媳妇。
　　“你们…… ……你们…… ……”方家平气得浑身颤抖，话未说出口，倒在了地上。是啊，谁让他方家平几代单传，又单门独户呢？这就是农村人的逻辑，没有谁为他打抱不平。
　　“岩儿，争口气，不吃馒头争口气，混出个人样来，成了公家人，我和你娘死也就瞑目了！”方家平安排最多的是这句话。这也是儿时方岩学习再学习拼命上学的强大动力。如今，是成了公家人，可一个教书匠似乎没让方家扬眉吐气。有权吗？没有！有钱吗？也没有！那能荣耀啥呢？
　　方岩冲出去了，拿着宅基证，想跟屠家婆娘搞理，可胖娘们反而更凶了，扑上来就要抢那本本，方岩攥紧了，向后退了几步。胖娘们冲过来用头就顶方岩，方岩骇然了，闪，再顶，再闪——高娜出现了，护住了方岩，屠家婆娘猛然间站直了，脸上挤出一丝讪讪地笑：“娜姑娘，今儿没上课…… ……”转身想溜，再没有了声气。
　　高娜说：“我说你咋不去上课，陈校长让我来看看，又给他们吵啥？”说着忙去搀扶方家平夫妇，方家平揉着胸口，咳嗽得厉害，有气无力地说：“多谢娜姑娘，他们…… ……他们…… ……咳咳，他们欺人太甚了。”
　　“别往心里去，大叔，回家躺一会儿吧。”高娜把方家平扶进屋，方岩感激地望着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高娜虽然是上过高中，由于没有系统学习过小学教育教学理论，陈虹就叮嘱方岩专门带带她，手把手地教教。陈虹说：“方岩，高书记可说了，人家的掌上明珠交给你了，可别难为了人家娜娜公主。”
　　“谈不上教，共同进步吧。”在方岩眼里，高娜是小妹妹，高翔当兵走了之后，他应该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可对高娜来说，方岩似乎觉得自已是可有可无的，在槐树留谁不让她几分？谁不屁颠屁颠地巴结她？小伙子谁不以得到她的青睐为荣？仅此，方岩不无自卑。
　　闲暇之余，方岩最大的乐子是去故道水边转一转，只有在故道里方岩才能找回自己，找回纯真和自信。前途是很遥远的东西，脚下牵绊的东西太多，他不得不时时小心脚下的路。又看见芦苇那边绿丛中的那抹飘逸的红色了，那曾经让方岩暇想炫目的红色哟！凭直觉，方岩远远认出是陈虹校长。她提个网兜，几条活蹦乱跳的鱼儿在里面晃悠，原来她搬鱼去了。方岩快步走过去，接了过来，陈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帮我开鱼，大姐给你烧鱼汤喝。”方岩高兴地点点头，边说边聊回到学校。
　　灯光摇曳里，炖鱼的丝丝蒸气氤氲在柔和的微暗的光里，悠悠鱼香扩散，构成一幅童话的氛围。故道鲤鱼，肉嫩而细，是远近闻名的上好菜肴，鱼汤更是大补之物。开锅了，方岩用小匙舀点儿放在嘴上吹吹尝了尝，鲜美可口，方岩说：“拿酒！”陈虹装听不见，笑而不语。“我想喝酒。”方岩说。
　　“以后跟我吃饭，不许你喝酒，记好了。”陈虹正色说。
　　“为什么，今天又不上课？”方岩疑惑地看着陈虹：“你以前不还说我得练练酒量吗？”
　　“我说不行，就不行。”陈虹坚决着。
　　方岩沉默了，就只吃鱼，烛光晃动，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方岩透过昏暗的光线似乎又看到了郝莉。“虹姐，你…… ……你…… ……”
　　陈虹脸腾地红了，摇着头，快速吐出一根鱼刺：“什么？有什么不对吗？在哪儿？”陈虹又去摸自已的脸。
　　“不，我是说，我是说你的影子多像我师范的一个同学。”
　　“噢，我以为我吃了个大花脸呢！”陈虹舒心地笑了。
　　接着陈虹反问:“是郝莉，对吗？”顿了顿，“亏得没让你喝酒，要不，这会儿我真的成了郝莉了”！
　　方岩眼前又出现了上次醉酒时朦朦胧胧的令人回味无穷的梦。“梦里不识路，何以谓相思！”郝莉真的变成了一场渐去渐远的梦幻，方岩怅然若失了。
　　方岩回到家，家是被一种衰落破败的气氛笼罩着。方家平病了，干农活总力不从心，方岩就帮衬着干点，高娜也过来帮忙。方岩家的地就在河滩里，像很大的一块黄毡子抹在故道上，得风得水，庄稼长得旺，收成就好，一般都是夏秋收两季。高娜就跟随方岩在河滩上割豆子。豆子很稠，割起来很费时间，豆角也扎手，高娜不急，轻悠悠地割着，看来她很有经验；方岩用镰猛拉，一会儿满头大汗，手也拉几道血口。高娜看见后过来用小手绢给他包上手，拿毛巾给他擦汗，高娜擦汗的动作轻柔仔细，方岩看着高娜细腻光洁的皮肤，油光发亮的头发，就下意识地用手撩撩高娜的头发，高娜娇嗔地拍了他一下，又去忙活了。
　　方家平夫妇在地里另一头忙，方岩娘说：“他爹，高书记既然许了，咱就给娃订了吧，你看娜娜多好，别再想啦。”方家平说：“话是不错，方岩肯定还惦念着那城里女娃呢，真是空想，查个日子订下也好。”那边高娜唱起了悠扬的歌：
　　清亮亮的故道哎流水长
　　绿油油的芦苇哎遍地黄
　　雁过秋收有余粮
　　鸟儿鱼儿肥又壮
　　……
　　高娜歌声甜美而富有弹性，方岩觉得很入耳。郝莉也唱歌，甜甜的粘在了他的心里，时间会无情地冲淡一切甜美的回忆，留下的只有苦涩，而青春萌动的美丽少女高娜是那样的在他心中产生着悸动，他是彷徨而苦闷了，郝莉怎么样了呢？总得有了确切的消息，自己再做打算吧，毕竟郝莉在他心中是那么难以忘怀，他不是不喜欢高娜，更不是因为什么身份，他只想心中有个踏实的交待。
　　方家平又一阵猛烈的咳嗽，方岩娘就边给他捶背边说：“他爹，记住，吃亏人常 在，啥事别往心里去。”方岩内心的屈辱又再次喷发出来，饭也难以下咽，可你一个文弱书生是屠家虎豹的对手吗，无异于羊入狼群，有什么用？方家平咳咳咳，不停地喘息，咳出了半口血丝，方岩就忙去给他捶背，方岩看到了爹娘几乎乞求他的目光，但爹娘不想逼他，方家平静了一会，缓缓小声说：“岩，和高娜订了吧，一好百好，也了了我和你娘的心事。”方岩就心里烦躁起来，起身向学校走去。
　　预备铃响过，学生纷纷跑向教室，方岩拿起课本在那儿想着心事，上课铃响后，方岩坐在办公室没动。陈虹走过来，轻声说：“上课了，孩子们等着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方岩去上课了，讲了一会，发现高娜在那儿听课，她坐在教室的后头，其实很显眼的，但方岩太粗心或者说心不在焉，就没有发现她。在讲课的过程中，方岩打定了主意。
　　放学后，老师都走了，陈虹在屋里做饭，滋滋的炒菜声伴着一阵阵香味袭来。方岩推门进去，说：“我想和高娜订婚，你看咋样虹姐？”陈虹显然对方岩的问题有点摸不着头脑，她反问：“你认为如何呢？”“我…… ……我…… ……”方岩打住了。“是要选择对吗？至少是二选一，叫我说吗，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知道吗，想想谁最适合自己，就是谁了。”
　　方岩悠悠晃晃地就转到故道里去了，在故道行走是他思考问题的最佳方式。啊，陈虹说得对，郝莉适合自己吗，答案很明显是否定的和不可能的，高娜不适合自己吗？暂时代课将来也可以转正嘛，就算不转正自己还能养活不了她吗？回到家，方岩对爹娘说：“我同意了，由着你们的意见办。”他觉得累极了，倒在床上酣然入梦…… ……
　　方家平夫妇觉得方岩成熟多了，这槐树留人眼里天作之合的好事，是不应该再犹豫了，马上捞鱼炖菜，请高占魁和几个相熟的老友喝酒，请鹿起正式去高占魁家提媒。高家欣然应允了，择吉日过了大礼，方家和高家欢天喜地地成了亲家。
　　高娜成了方岩的未婚妻，这在槐树留是个津津乐道的话题，自然都和命相连在一起。对于方岩，他突然就有了一份牵挂，上课的时候，想高娜在做什么，趁间隙跑到她的班里看一下；备课的时候，就和高娜面对面，有时不免看她，白皙的脸，高翘的鼻，黑黑的发，不由自主地想去摸她一下，这生命中最珍贵的安琪儿！
　　方岩对未来的生活充满着甜蜜的憧憬。
　　（六）
　　秋季的黄河故道展示着她最丰韵动人的一面，芦花泛白，柔柔的花絮随风团团飘落，附在水面上引起众多鱼儿翻腾，悠悠随流水向下游飘去。堤坎上是泡桐树的林带，下边是间隔整齐的灰黄的树干，就像一串悠美的音符，无尽地伸向远处，上面涂一袭鹅黄着色在洁净的蓝天上，硕大的树叶里不时有各色的鸟飞进飞出，清脆的鸣叫声勾画着故道动感迷人的风景。方岩趁课外闲暇之余，约高娜去故道里走走。故道比师范学校那条青玉河宽多了，大气多了。方岩牵着高娜的手走向故道深处，成群的野鸭扑棱棱飞起， 滑向水的另一端。
　　“岩哥，市里的生活好吗？”高娜问。高娜没去过大市，高中是在小县城上的。
　　“好，宽宽的柏油路，漂亮的楼房，成排的银杏树，还有好多叫不上名的外国观赏树，奇花异卉在公园里到处可见…… ……”方岩兴致勃勃的沉浸在市里上学时的欢乐中。
　　高娜幻想着：“岩哥，我们以后真的有一天能搬到市里去住，多好？”
　　方岩对以后的宏伟蓝图心中是模糊的，太多的现实限制了他，背负着一双稚嫩的翅膀，还能展翅翱翔吗？方岩最近想做的事就是报自考大专，拿个文凭将来也好进一步深造。高娜初时不太感兴趣，但方岩说你都是我的人了，我们俩齐翼双飞不好吗，一块学习一块考试，再说将来真有机会转正，文凭不也是硬杠杠吗？高娜才欣然同意了。
　　学校的课是枯燥而繁屑的，方岩教两个班级的语文，就得备两份教案，还有厚厚的无休无止的作文要改；班里学生底子素质都比想象的差，比如五年级的学生用“又宽又长”造句，竟然造出“我的爸爸又宽又长”的句子！问秋天我们这儿会发生什么变化，回答是衣服越穿越厚，能全怪学生吗？以前有的老师自己把“小兔”写成“小免”，“别墅”读成“别野”，“破绽百出”读写成“破腚百出”等等等等，不胜枚举，也难怪不能教出好的学生来。方岩并不泄气，从头慢慢来，慢慢补。启发式教学是他的强项，他就缓缓培养学生的发散式思维。
　　四年级班里最爱提问题的学生是鹿杉，每次提问她方岩都说：“看人家鹿杉同学多聪明，多勇敢，大家给她点掌声鼓励一下。”“哗哗哗！”大家有节奏也很羡慕地给鹿杉鼓掌。最不爱说话的是屠静，她是屠威龙的女儿，很文静、内向的女孩，方岩猜想她肯定是受到了家庭矛盾的影响，把不安的心情带进了学校，格外对她特意关照，多提问让她回答问题，多检查督促让她努力学习。
　　一次课上，方岩发现屠静趴在了课桌上，就过去问她：“是不是不舒服了？”用手去摸她的额头，屠静趴得更牢嘤嘤地哭了，旁边的男生说：“和鹿杉骂架呢，要不是我们拉，早打上了。”方岩就布置学生抄生字，把鹿杉和屠静带到了办公室，两个女孩都哭了，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安慰几句，让各人回去写份检讨书交给老师。
　　鹿杉的检讨书上写的是：她家对言（岩）哥哥不好，言（岩）哥哥就不改（该）对她好。方岩看过后批道：老师对每个学生都是一样的好。屠静的检讨书上写道：我家对方老师家不好，鹿杉不要你对我好。方岩批道：每一个学生对老师都是一样的重要。批完后，方岩觉得事情好像不能结 束，单独问鹿杉 。
　　“杉杉，好好学，将来考重点中学，别多事。”
　　“谁让他家欺侮人了。”
　　“你们还小，别管大人们的事。”
　　“他父母孬她也坏，就坏，我就不和她答腔。”
　　方岩觉得鹿杉似乎长大了，懂事聪明，不再是个小女孩了。农家孩子上学晚，屈指算来，鹿杉也有十三、四岁了，是自己错了，老把她当小孩看待。
　　屠静倒是很听话，方岩说：“老师对谁都 一样，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已批评鹿杉了，她做得不对。”
　　“不，…… ……老师，我爹娘是不讲理，和你家打过骂过，我见了您…… ……就怕…… ……”
　　“那是大人的事，你不要管不要问，你只管好好学习，知道吗？”
　　“我…… ……想给爹说…… ……我不想上了。”
　　两个孩子的矛盾并没有调和，大人的纠葛那么真切地映射到孩子心里，孩子是无辜的，方岩再说受过师范的正规教育，会把这种矛盾发泄到孩子身上吗？不会，绝对不会，那还叫老师吗？还可以为人师表吗？
　　自考大专在县里报上名以后，方岩和高娜教学之余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学大专课程了，两人共用一套教材，闲暇时就偷偷躲进故道里去静心地看书。老潘戏称他们是鸳鸯渡，还写了首打油诗：“鸳鸯河里鸳鸯渡，清清河水几重数，芦花烂漫日月短，相伴鸳鸯乐悠悠。”给办公室带来哄堂大笑，陈虹说：“想不到你潘老师要当诗人呢。”老潘扶了扶眼镜，点点指头说：“诗人不敢当，念唱词倒可略通一二。”小耿反驳说：“在班门耍斧，方岩当个诗人还差不多，你那玩艺上不了大台面。”老潘说：“是不中是不中，老啦，生活还顾不过来，有那闲心思！”上课铃响了。
　　方岩学得很快，他不爱社交只爱踏实做事，对书本一页页地翻看着记录着，划得密密麻麻。高娜也看，她在看故道上远远的风景，远方的风景里有点点鱼船撒在波光鳞鳞的河面上。
　　“快看，岩哥，河里出金子了，多好看。”
　　“嗯，”方岩埋在书里自顾自全神贯注地看书。
　　“一群白鹭飞来了，那中间有只通红的大鸟，快看，岩哥，快看，那鸟这么大！”
　　把方岩的胳膊都扭疼了，方岩抬头看了一下，噢，那点点白鹭中间的那只红鸟，像一团火在满河涌金的水面跳跃，啥鸟？方岩不知道，故道里鸟很多，大的小的白的黑的花的，撒在故道泡桐树和芦苇的绿海中；但大人们不许捉，这种爱鸟护鸟的意识在槐树留人看来是天经地义的，它们是河神的使者，谁碰谁遭灾，槐树留人传下的规矩。
　　背后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渐去渐远了，方岩和高娜都不约而同的回头看：一个花格子上衣的女孩跑远了，方岩认出是屠静。
　　屠静辍学了，留给方岩的竟是一个急匆匆的背影。太可惜了，方岩想，觉得她成绩是相当不错，在班里鹿杉和她都是一二名的学生，难道仅仅因为和自己家里有矛盾，就要耽误一个孩子的一生毁掉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的前程吗？
　　方岩找到鹿杉，问她是不是又和屠静吵架了。鹿杉低头不语，方岩就耐心开导她：“杉杉，你说屠静正和你一样的年龄，她不上学了，回家是不是太可惜了，我们要帮她对不对？”
　　“我和她不答腔，我才不管她呢！”鹿杉语言很硬。
　　方岩不再说话，就找陈虹商量。陈虹正在批改作业，听后想了想说：“你和她家是邻居，瞅空做个家访，尽量说服家长，让她返校上课，工作要做细点。”陈虹说话轻而有节奏，很有说服力，方岩听得入耳入心。
　　看看自考大专的日子就要到了，方岩报了四门课，复习得基本上都有眉目了。高娜是东一眼西一下地胡乱翻着，没有学进脑子里。方岩开始还哄她训她的，用尽了办法，都没有明显收效，就放弃了逼她学习的初衷。高娜只是一个在人家的奉承声中行走的人，断然不会去做学海之中默默苦行僧的。
　　放学后也没有看见陈虹校长，方岩就和高娜去故道里找寻，但见绿油油白花花的一片，早遮住了人的视线，就顺着堤口时窄时宽弯弯曲曲高低不平的羊肠小路走下去。一个意想不到的画面让他俩都惊了一吓，赶忙躲起来，陈虹和小耿在水边呢！隐隐约约听到小耿在求她什么。陈虹不吱声，小耿哭了，陈虹还是不吱声，故道里此刻十分静谧，只有轻微的风吹芦苇的声音和小耿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方岩知道内里必有隐情，就牵着高娜的手悄悄溜走了。
　　吃过饭，方岩就径直走到屠威龙家门口，门虚掩着，但方岩没敢进去，因为他家有一只凶猛的大狼狗，便拍拍门，大狼狗果然狂吠着扑过来，屠家胖女人也来了，见是方岩猛愣了一下，粗粗地问道：“你想干啥？”
　　“屠静成绩很好，应该让她继续上学，她是很有前途的。”方岩不紧不慢地说。
　　胖女人脸上竟破天荒地挤出一点笑容：“唉，大兄弟，女娃子上啥学，早晚还不是人家的人，好好供她弟弟才是正门儿！还想让你多教教我家男娃儿。”
　　“女孩子也应该受到良好的教育，屠静呢？她去哪了？”方岩透过门缝往里瞅，只见弟弟屠成功，而不见姐姐屠静。
　　“随她爹去乡里窑厂脱砖坯去了，早下学早挣钱。”屠家婆姨还有几分得意。
　　这边方家平早听见了，见方岩回到家来，语重心长地问：“你打人家娃了？大人的事，不关小孩子，该咋教人家娃咋教，大人的仇不能记在小孩子头上。”
　　方岩默不作声，心情沉重，回到学校就向陈虹校长汇报了屠静的情况。陈虹当即决定要去乡里窑厂把屠静找来。
　　乡里窑厂是一条砖渣路，路面凸凹不平，两个人骑自行车走了一个多小时，依稀看见窑厂烟囱了，滚滚浓烟随风缓缓飘散，一个大土堆小山样堆起来，远处就是几个大小不一的水泊子。走到跟前，方岩和陈虹早两腿发麻，气喘吁吁了，看看时间都午后一点多了，砖机依然轰隆隆作响，人们在流水化的作业中各自忙碌着，场面紧张而热烈。在知情人的指点下，方岩和陈虹向垒砖的地方走去。离多远，方岩就看见架着车子的屠静，旁边屠威龙正三块四块地往车子上码砖坯。屠威龙早看见了方岩，以为他是来找其他什么人的，压根没打算跟他说话。就要走到跟前了，屠静忽然扭头发现了他们，兴奋地大声叫起来：“方老师，陈校长！”屠威龙也冲着陈校长机械地点点头。方岩走过去搭讪：“屠大哥，忙着哩…… ……”
　　屠威龙抬起头不好意思起来：“你们…… ……你们怎么来了？”
　　陈虹走过去扶着车子说：“屠静成绩不错，应该回到学校继续上学，刚刚十几岁的孩子，你怎么忍心让她…… ……”
　　屠静脸上挂着几道泥印子，浑身衣服也沾着斑驳陆离的泥点子，她流出了委屈的眼泪。
　　屠威龙叹口气说：“家里孩子多，张嘴等饭吃哪，她这下边弟弟都接上趟该上学了，我咋养活？只好委屈她出来多挣个钱，再说女孩子能识几个字不就算了!”
　　陈虹和方岩一个接一个的劝他，劝他…… ……最后，屠威龙勉强点头：“也真难为你们，大老远的来为我家女娃着想，好，让她回去上学吧。”

　　第二部分

　　（七）
　　自考的日期说到就到了，这段复习迎考的日子对方岩来说并不轻松，虽然故道泡桐树下绿芦苇中静谧优雅，但他的课太重了，上午下午几乎没有喘息的工夫，老师少这是现实，只有这样连轴转，基本上可以说是一个人包一个班。方岩是觉得很累，可一站在讲台上，方岩就忘了一切，一丝不苟地教完每一个环节，辅导着每一个学生，“宁亏自己，不亏学生”这是方岩的信条。
　　方岩和高娜穿过乡里的泥泞小路，乘上了通向市里的车。汽车飞速地前进，高娜渐渐歪在方岩肩头睡着了，发出了轻微的打鼾声。方岩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手指缓缓抚着高娜柔嫩的脸，滑滑腻腻的爽净，透出微微的恬恬的体香。车窗两边的景物飞速向后退去，方岩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啊！市里、师范、郝莉，他的脑海里迅即闪过，会不会碰见郝莉呢？他兴奋地想着，市里那么大，人那么稠，希望太渺茫了。
　　考场上静悄悄地，考生都在认真答题，所幸他和高娜在一个考场。方岩考得很顺手，题答得也相当快。高娜在那儿看看这，瞅瞅那，东张西望，左顾右盼。方岩很想给她投题过去，但考场很严，不一会就有三个考生被撵出考场，方岩自然也不敢造次了。正答着题，就听监考老师说：“坐好，巡视员来了，不要东张西望的。”方岩只顾答题，初时并没在意，冷不丁一抬头，巡视员的侧影让他睁大了眼睛，脑中迅急闪过一个熟悉而又朦朦胧胧的映像：郝莉！一定是郝莉！他兴奋地几乎叫出声来。可巡视员并没有停留，迈着优雅的步子到别的考场巡视去了。方岩遗憾得要命，这次相遇似流星雨，太短了。那么郝莉会在那儿上班呢？应该在市教委，她爸爸的单位，要不，怎么会来巡视呢？
　　方岩决定到市教委碰碰运气。考试结束后，他安顿好高娜，跳上了开往教委的公共汽车，随着拥挤的人群下了车，市教委那栋红色的大楼很快矗立在眼前了。方岩的心怦怦乱跳，就站在市教委门前的银杏树下深深吸了几口气，定定神咬咬牙，下了很大决心才走到门卫室打探：“哎，同志，请麻烦您问一下，您单位有没有叫郝莉的？”
　　穿制服的保安正在打盹，瞬间惊醒，见是个乡下人，不耐烦地训道：“什么梨不梨的，一边去一边去，这是单位，再好的梨也不让卖。”
　　方岩心里不高兴，脸上仍堆着讪讪地笑：“我是找人，找郝莉。”
　　“噢，”保安打个哈欠，伸个懒腰站起来问：“你哪儿的？”
　　“我们是同学，找她有点事，麻烦你了。”方岩证实了郝莉就在这里上班，心里反而踏实了。
　　“我给她拔个电话，问问她让不让你进去。”保安说话之间已拔通了电话。
　　“别别别。”方岩双手摆得像合叶，一边往后退。转身小跑出了教委的大门。
　　“神经病——”身后传来保安粗鲁的喝骂声。
　　回到槐树留，方岩很是后悔了一阵子，怕什么呢？就好像心中的结，愈是想它愈不愿碰它，这是心里的一个疤。方岩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想想市里看看乡下，可以说是天壤之别，就是真的能与郝莉结婚，穷家破院土里土气，怎能让郝莉来受这洋罪？这样一想心里是踏实多了，对，应该这样，自寻烦恼又是何必呢？
　　方岩考试后刚到家，一片乌云笼罩在家的上空——牛被偷了。方家平躺在床上长嘘短叹，方岩娘呼天抢地地抹眼泪，陈虹正在那儿劝她想开点。方岩的心又一下乱了，牛可是在家中惟一值钱的，这可恶的贼。高占魁、高娜也来了，高占魁说：“派出所的民警马上就到，说不定还能找到，真找不着，明春我那牛下了崽，小牛犊归你。”高娜也拉着方岩娘缓声劝着。不一会儿，院里就站满了邻居，七嘴八舌的说些宽心话。
　　“再有仇，也不能干这缺德事，咱庄稼人种地全指望它呢！”鹿起刚进门就大声嚷嚷开了。他鞋上还沾着猪血，显然刚杀完猪就跑过来了。
　　随着呼啸的警笛声，派出所警长带人来到了，仔细地询问了丢牛过程。方家平抽着烟，呼一口气，缓缓地叙述丢牛的经过：“昨后晌我在河湾里捕鱼，鱼儿上网快，贪多了两网，回来岩他娘温好汤我喝了一碗就睡了，也没听到啥动静，天明起来去喂牛，一看牛屋后墙掏个大洞，牛没了。”民警认真地记着，在槽边、屋前、屋后都仔细地查看了一番，也没发现什么线索。民警又问：“村子里和谁家不和？”鹿起忙插进话来：“家平哥老实人，就因为一溜宅基地，经常和屠家兄弟拌嘴，别的没给谁家红过脸。”民警又去追查了牛蹄印，隐隐约约，消失在砖渣路上，线索断了。
　　忙活了一天，大家都没好好吃一口饭，送走了民警，鹿起招呼着大家别走，喝两盅，浇浇晦气。一边喳呼方岩娘：“嫂子，把那挂下水煮煮弄俩菜，我再去掂几瓶酒。”鹿起说着出了方岩家的大门。
　　鹿起把酒掂来放在了菜桌上，不想有一瓶歪倒了，掉在地上，瓶碎酒流，酒气顿时充满整个屋子。鹿起刚想骂“真他娘的倒霉”。陈虹笑盈盈地说：“鹿大哥有你的，来个落地开花，岁岁（碎碎）平安嘛！”大伙笑了，在厨屋炒菜、等着端菜的也都笑起来。
　　酒席散时，已是繁星满天，晚秋入冬的季节，风里挟着些许寒意。高娜是女孩子，没大喝酒，照顾着她爸爸高占魁回家了。方家平就嘱咐方岩把陈虹送回学校。陈虹是有些醉意了！一个趔趄，差点撞到路边的歪脖子槐树上，她顺势抱住槐树想呕吐，但没吐出，她心里很难受，方岩忙过去搀住她。方岩记得，自那次她喝醉睡在陈虹屋里以后，陈虹就戒酒了，但今儿个鹿起和高占魁猛劝，稍稍多喝了几个，就醉成这个样子。把她扶进校园，一道道门开开，进屋把她歪在床上，点着蜡烛，那桔黄的光一下子涨满这方小小的世界。
　　这个倔犟的女人自死了男人后，就自己一个人过，一个男孩跟着他爷爷奶奶，她公婆就是怕她再嫁，儿子仅留下这一点骨血，孙子在跟前蹦来跳去，也是一个安慰。陈虹能说什么呢？只隔三差五地去看看儿子，尽人母之情。这时陈虹醒了，看见方岩站在床前注视着她，她哭了。岩就拉被子给她盖上，她多需要有个男人呵护她啊，她感到自己太孤独了。此时她多希望方岩能抱住她啊，温暖一下她凄苦的心。可是方岩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枕边的桌上起身吹灭灯带上门回家了。她一下子泪水涌了出来。
　　自考成绩出来了，方岩考试的课程都在60分以上，高娜呢？全军覆没。方岩说：“你这个小滑头，不听话，看你考试的成绩！”
　　“什么*列宁主义哲学，什么什么概论，我一点都弄不懂，我就是种地的料，天生的农业专家。”高娜平静地自嘲着。
　　老潘在那儿接茬：“方岩，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人的能力有大小，各尽其才嘛’，若都坐轿谁抬轿？都当官谁当老百姓？嗯，你说对不对高老师？”高娜灿烂地笑了。
　　方岩教课是越来越上手了，班里的学生参加全乡语文竞赛，拿了个第一名，也算是槐树留小学建校以来的之最了。村里都夸这小子有出息，不愧是正式木头，有水，村里娃也有希望了。特别是屠静，从砖厂回来后，成绩依然保持领先，和鹿杉的关系也要好了。孩子是可塑的，给她一点阳光就灿烂，给她一点春雨就开花，这就是教师的点拨合理适当地体现。
　　他在批改作业，鹿杉的字迹潦草，混乱不清，近段时间鹿杉成绩是明显下降了，不知何时，莫名的阴翳悄悄爬上她稚嫩的脸，鹿杉变得沉默寡言了。凭直觉，方岩觉得，这孩子是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难事，就叫到一边问她：“杉杉，又和谁闹别扭了？”
　　她摇摇头，不语，又低下头，沉默。
　　方岩给她讲了一番道理，讲求学的艰辛与漫长，讲前途的美好和可贵，他觉得自己的长篇大论收到了预期的效果，示意让鹿杉回去好好学习了。
　　鹿杉走后，方岩又接着批改作业，掀开鹿杉的作文，飞出一张小纸条，方岩拾起来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方老师，我喜欢你，一辈子喜欢你。”这小妮子，初中还没上，想早恋哪！
　　他想起师范里教育学老师讲过的教育个例，方岩想：学生是个受教育者幼稚天真，难道你几年的师范生活加上三年的教育学理论，连这点事都处理不了吗？便提笔在纸条下写了一首打油诗：
　　果青当苦涩，
　　早摘不甘甜；
　　全心攻学业，
　　散事莫乱添；
　　年少不努力，
　　长大后悔晚。
　　现在的学生，真是男孩顽皮，女孩古怪，教育一刻也不能放松哪！
　　（八）
　　转眼间，故道的秋色褪去，芦苇丛大片大片地枯萎，芦樱早被农民们掐去留待冬闲时编打笼翁（一种踏雪用的高木底鞋具），这种鞋既保暖又能趟雪踩泥，是农村下雪时每人一双必不可少的。泡桐树脱去浓绿，枝桠“柔柔”地迎接南来北往的风。故道两岸青青的麦苗，给冬季增添着无限活力。河中，偶有野鸭在冰面上滑翔，使故道的冬天并不显得十分萧杀。槐树留人没了活计，大都蜷在村里，也有下河捕鱼的船儿在薄冰覆盖的河上来回穿梭，在冬的寒意中寄存着更多意外的惊喜。这是个远离都市文明但依然唱着古老渔歌的小村庄。
　　然而，槐树留近来却总也不平静了，从方家平家丢牛开始，村里连续发生六起偷盗案件，不但偷耕牛，还捎带猪、羊。贼和庄稼人的命根子较上了劲，但偷的手法却是高明的，都是在下半夜，人不知狗不咬鬼不觉，牲畜就在槐树留蒸发了。贼就这样狠心地剜着庄稼人的立命之本。
　　高占魁这位槐树留的当家人，这位槐树留人的主心骨，切实感到这接踵而来的不幸的巨大威胁，他的臣民悲伤欲绝的哭声令他坐卧不安了。
　　“没听到一点动静吗？”高占魁总是这句话。村民们摇头，总是茫然不知所措的摇头。高占魁和几位长者仔细分析失窃的种种原因，也难理出个头绪。他潜意识地认定，一定是村里有人内应，勾了外贼。这风一放，村里人似乎人人自危了，猜忌和不安笼罩着这个原本平静祥和的小村庄。
　　槐树留村在派出所民警的帮助下，组织了打更巡逻队。刚开始几天大家精神饱满，劲头十足，小村庄似乎也一度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随着天气渐渐转冷，下半夜确实让人无法忍受那袭人的寒气。打更队员就围在一起烤火闲聊，说着“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的话，感觉到贼既然知道他们村打更巡逻，不敢再来了，也就慢慢松懈了。
　　这天是冬至交九日，大家又聚在一块烤火轮流说笑话，讲东村王瘸子睡了西村瞎秋分的婆姨；北地的李半仙看上了南洼的马孩娘…… ……滔滔不绝，热火朝天，笑着，骂着，打着，闹着，一切都忘记了，忘记了自身的任务与肩负的责任。第二天高占魁早起，失声叫了起来，原来他家快下崽的牛不知去向，同样牛屋后墙掏个大窟窿。高占魁忙去找几个夜间巡逻的人时，他们正歪歪扭扭围在村外那间破屋里睡地正香，一堆灰烬还有余温。高书记家的牛被偷了，这下小村沸腾了。
　　所长领着县刑警队的人来了，还带着技术人员，可是一无所获。这肯定是一个盗窃团伙，村民惶惶不可终日，群众吁声一片，公安局长不得不把这个棘手案件上报市局。一个由市局牵头组成的专案组驻进了槐树留。槐树留村地形复杂，同时能听到两省三县一市的鸡打鸣。高占魁家成了临时司令部，连技术人员在内总共有十三个人，领头的是马队长，大个子，大眼睛，威武魁伟，目光犀利而有神，很有穿透力。马队长把队员们分成两组，对失窃家庭逐户进行登记巡访。访到方家平家，方家平正在窖里掏红署，听见高占魁喊他，抬头看见上边晃动几顶大檐帽，慌得一下子窜出红署窖，又是递烟又是让坐，大眼睛警察倒是和气，先是仔细查看他家的院落及已补好的牛圈。又咔嚓咔嚓照了几张照片询问非常仔细，方家平一一述说着。大眼睛警察又问：“村子里和谁家有过结吗？”方家平舔舔嘴说：“别的倒没有，以前只和屠威龙家因为争宅子常吵架。”大眼睛警察若有所思的听着记着。院外依然围满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村民们在任何时节，总对任何事情都愿意看个热闹，关心着别人家的事，并无休无止地谈论着。
　　自从专案组的人一到，高占魁就和他们合锅了，饭也不再准时了，有时中午的饭下午吃，下午的饭晚上吃，甚至晚上的饭吃到凌晨一两点钟。忙忙碌碌地出来进去，他们是多么敬业啊！不怕苦，不怕累，随时准备着险情发生，甚至会有生命危险；远离父母、爱妻来到这边远的槐树留，为了村民们，为保一方平安，不顾个人安危，舍家为民。
　　高娜在家吃饭不准时了，方岩怕她耽误了课，过来喊她。院里几个公安人员围在那儿看百灵鸟，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方岩也没和他们打招呼就直奔高娜屋里，推开门，高娜不在，一件公安制服挂在一边，一个人半躺在高娜床上看杂志。他进门的一刹那，二人目光猛然对视了，双方都怔住了，也就愣了瞬间，对方惊奇地跳起来：“方岩！”真是时光可以阻断一切，它甚至可以消磨掉所有的不快和仇恨。竟然是马耀武！这穿越难忘岁月的偶然的邂逅，令两个昔日校园情敌都那么兴奋，时间与时空诠释了一切…… ……
　　“我毕业就进了市局刑警支队，天天在坏人堆里钻，我可近墨者不黑啊，我曾抓了一个‘网上三逃’、两个通缉犯，制止了一个正在行凶的犯罪嫌疑人，破获了好几起诈骗案、无头案…… ……”马耀武眉飞色舞，他永远是胜利者。
　　“我要像你笔杆子这么硬，进市委机关了，可我过不惯那种一杯茶一支笔的生活，谁让我坐着我跟谁急，谁让我掂笔我跟谁翻脸，咱不是生铁还能炼成钢？我就喜欢与犯罪分子作斗争。”这小子还是学校那脾气，端地没变。
　　他俩正叙的兴奋，高娜进来了，看到他们手拉手地在那儿大谈阔论，很惊奇地问：“你们怎么认识——”
　　“哟，你这美女，我们在一块打斗时，你还不知在哪儿呢！我们何止认识，还铁哥们呢。”马耀武显然兴奋到了极点。
　　方岩说：“耀武，我那边要上课了，我和娜娜先走了，今儿就不聊了，改天你得闲，我请你吃饭。”
　　案件不但没有任何进展，且一点眉目也没有，马耀武及其他队员们心焦如焚，表面上一点不急不燥，有的队员们甚至去河套里静心垂钓。村民们各种闲言碎语开始悄悄出笼了。
　　“唉，他们只是来做做样子，自古警匪一家。”
　　“他们只是走走过场，真正玩玩水，捞点油水就走人了。”
　　“他们穿一身虎皮，除非吓唬咱老百姓还可以。”
　　…… ……
　　老百姓不相信他们的能力，也不相信他们真能抓住贼。
　　方岩见马耀武每天只溜着给村民们闲咯牙、拉家常，偷牛之事暂时放在了一边，好像没有大事，就把他约到家里。方家平炖好了鸡、鱼，热腾腾端上来，马耀武和方岩他们俩回忆着学校生活，寻找着共同的话题，谈论着同样的人，同样的事。一切都像在眼前，如过眼烟云，时光转眼已逝，伤感、兴奋、激动一齐袭来；又畅谈时事、人情、风土、崇尚着未来。他们推杯换盏，喝个尽兴，亲切劲超越了其他任何事情，说着喝着笑着伤感着，二人都有了些许醉意。方家平半卧在床上，忽明忽暗地抽着烟，烟雾燎绕，在微弱的灯光下阵阵飘散。
　　“牛，牛我一定给你们找回来，放心吧方伯伯，放一百二十个心。”马耀武端起酒杯又一个底朝天，显然他喝醉了。
　　方家平听着想着就来气了，一下拧灭烟屁股猛地坐起说：“前些时因点宅子给人吵闹，刚平和了屁工夫，牛又让人牵走了，晦气啊，霉气透底。”
　　这句话惹到了伤心事，方岩娘轻轻抹起了眼泪。
　　马耀武“啪”地从腰间抽出东西往桌上一砸，震翻了一个酒盅“啪”地掉在地上碎了。“谁给方伯气受，就是看不起我，老子我毙了他，让他上西天见阎王去。”
　　方岩惊了一下，马上抢过枪插入马耀武的枪匣中，慢慢地扶马耀武回高占魁家休息。
　　屠威龙被专案组带到城里去了，这在槐树留人传来是逮住了偷牛贼，人们说：“早知这小子不是好人，仗着弟兄多打打杀杀的，连这昧良心的事也干，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都是几辈子的 老少爷们，真是个门里猴，有本事砸银行去，也算你是个有本事的。”屠威龙的胖脸婆姨又呼天抢地了，说是冤枉，被人陷害的，就哭就骂。
　　要说屠威龙恁些天真是在砖厂忙活，轰隆隆的砖机吞吃着工人们紧张的体力劳动和无尽的汗水。他早起至晚睡，整月在砖厂里忙活，连槐树留的村边都没沾，这些和他睡通铺的工友可以拍着胸脯作证，莫非抓错了人？抑或有人向公安举报？可屠威龙被带走却是实实在在的现实，村民似乎更愿做更多的猜测，说这孩子看着老实，和外地的贼里通外应，早谋划好故意在那儿装呢！村民们仨一伙俩一堆神秘兮兮交头接耳议论。贼喊捉贼不是吗？越是贼越装的像好人，这样一伪装作贼就更方便了，一方便他就容易得手了不是？
　　村民的猜测评论很*染了学校，方岩猜想屠静一定是哭哭啼啼了。虽然屠威龙家对他家有过诸多的不愉快，可这事的发生更令方岩增加了对屠静的怜悯和关爱，好在屠静看上去像似有点忧郁以外，看来还很宁静，甚至有点冷静。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不能承受了的东西，而她承受住了，农村女娃早熟，也许是吧！方岩很想找她谈谈，但考虑到这事很复杂，就变卦了。不想课间去办公室的路上，屠静喊住了他：“方老师，方老师…… ……”
　　方岩停住，看是屠静，温温和和的笑了。屠静不语，递过来一个叠好的纸条，转身跑开，那纤弱的身影很快拐进教室里。方岩打开：
　　方老师：
　　我太想跟您说说知心话，我的烦恼太多了，太多了，我真不想上学了，我想找一个无人的地方自己过，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去打工，我想学，爱学，这里有敬爱的老师、还有快乐的小伙伴，可我又怕见人，怕 …… ……
　　我不知该怎么办。
　　这个短柬没有落款，和方岩料想的一样，这个孩子思想动摇了，但方岩没有气馁，这个孩子对这件事的反应也纯属正常，大人尚且难以接受，还差过一个小女孩吗？方岩在想着合适的办法帮助她。
　　最新的传言很快弥漫在村子上空，说是方家平告的，把屠威龙告进了大牢。什么传言给闲人们一渲染就有声有色，连怎么告的细节都想象出来了，这传言使方家平增添了在村人们心中的份量。方岩在公安局有人，仅此一条就不得不让见世面不多的村里人刮目相看了。
　　事情很快有了转机，屠威龙回来了，闲人们三三两两的围上去：“咋？没事了？！”“唉，有人诬告我，陷害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再有能耐再有人，我不相信共产党是你家开的，你想咋着就咋着！”村里人明白了，这是在说给方家平听呢。这是和高占魁连了姻，不是这，闲人们想，方家平的锅底早朝天了。
　　最出人意料的是，鹿起被抓了！这平时日不出门夜不闭户的小村开了锅一样热闹。无休无止的议论，是闲人们打发时光的最有利的武器呵。倒是马耀武回来了，给方岩带来了确切的消息，这时方岩正和高娜在逗百灵鸟。
　　“唉，岩兄弟，你的牛可早做刀下魂了，鹿起宰的。他们是一个有组织、纪律严明的团伙，一共有四十二！分工非常细，放风的放风，运输的运输，销赃的销赃，有条不紊。什么老大老二老三的，简直就是个黑社会。这小子想转移视线，诬告屠威龙，咱公安局是吃素的？来了个将计就计，一下子抓了他四十整，只跑了俩，真悬乎。”
　　高娜听得睁大了眼睛，敬佩的眼光罩住了马耀武，忽然高娜说：“武哥，别动。”就去摸他的衣服肩膀上的肩章，果然开了一个口了。高娜说：“抓坏人扯的？”马耀武笑了：“可不，好几天了，忘了！”高娜娇嗔地看他一眼：“脱下，我给你缝缝。”方岩心里怔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出声，又咽了下去。不一会那口子缝上了，马耀武拍一下方岩说：“好消息告诉你，你家牛没找着，卖牛肉的钱我可给你追回来了，走送到你家去，让大伯大娘好好高兴高兴。”
　　到家后，马耀武把一摞钱放在了方家平手里说：“这家伙卖牛肉牛皮卖了八百五十元，我给你要回来了，明年开春再买一头。”方岩就乐得直捶他，炖了两只故道甲鱼款待他。马耀武大口吃鱼，大盅喝酒，方岩也放开了量，两瓶酒一会下肚，最后方岩送他。马耀武说：“别 …… ……别送了…… ……明儿…… ……哥就走了，走了，郝莉想我快想疯了…… ……”
　　“郝莉…… ……”方岩叫了一声。
　　“对，就是师范里你和我争的那个，现在归我了，成了…… ……我的爱人。”
　　“你和他结过婚了，结…… ……过婚了，是吗？”
　　“嗯，对，你别再想她了，别…… ……”马耀武歪倒在地上，睡去了。
　　（九）
　　就在黄河故道岸边槐树留庆祝系列盗窃案告破，小村归于纯朴宁静的时候，做为专案组的有功之臣，马耀武组长终于踏上了婚姻的红地毯！市里主要领导也前去慰问全体参战人员，授予他们集体二等功，马耀武个人荣立三等功。马耀武双喜临门，人生中事业爱情双丰收，踌躇满志的他更是如沐春风。
　　要说马耀武的秉性，就是认性，骨子里有股天生的野。从幼儿园到师范都是跟爷爷奶奶生活。他的父亲，从一位小学教师、乡镇办公室一般文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坐到副市长的位置，很少过问儿子的生活与学习。马耀武全托在爷爷奶奶家里，爷爷奶奶又偏爱孙子，东说东去，西说西倒，培养的孩子任性刁蛮、过分自尊、过分散漫。后来想加以约束，性格已养成，父母也已无回天之力，只有任其自然。
　　从师范毕业后，按马副市长的初衷，想让马耀武到市委办公室锻炼，可马耀武不干，一口咬定要进公安局。
　　马副市长一再劝儿子：你还年轻，想象不出公安人员的辛苦，值勤、巡逻整夜整夜地熬，挨饿受冻不说，一有重大案件，几天几夜都不能眨眼！有句话是“进了公安门，死神随时跟”，每天在流氓地痞群里混，坏人恶魔堆里滚，与他们斗智斗勇，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哪！我就你一根独苗啊！我的儿子！进公安等于爸爸把你往虎口里推!马副市长给了儿子一个深沉的背，泪已流出不知何时爬满眼角的皱纹。可马耀武有一套强硬的理由：“我坐不了那冷板凳，掂不动那笔，进了办公室不憋死也得成神经病；我就想进公安，冬天巡逻冻死与你们无关，出差办案累死我心甘情愿。”
　　马耀武终于扬眉吐气地穿上了心仪已久的公安制服。
　　爷儿俩刚结束一桩争吵，又发生了分歧。市委副秘书长何玉麟的女儿何佳卉在市政府办公室上班，马副市长和何玉麟在县里时就在一块共事，彼此私交很深，酒场上或闲聊时正式非正式的曾说过做儿女亲家之事。何佳卉机灵、大方、聪明、懂事，人长得也精神，每次见了马副市长，叔叔长叔叔短的叫得不离口，马副市长早就相中了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
　　“小子，爸替你应了个媒，就是你何伯伯的女儿卉卉，趁你哪天歇班让她来家里玩，你们大了怎么不联系了。从小你们就在一块玩，互相又了解，你约她去公园走走，再加深加深感情，就这样订下吧。”
　　“你瞎操什么心，我谈好了！”马耀武正在看电视，听他爸爸说起这事，不耐烦地拿着摇控器不停地改台。
　　“啥？你谈好了？谁？”马副市长气得眼直瞪。
　　“郝莉，郝莉，你不知道吗？”马耀武翻翻眼，继续看他的足球赛。
　　“她不是给你一个师范同学订下了吗？你在中间搅和什么？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马副市长口气非常强硬。
　　“我找对象我当家，婚姻自由，谁也不能强拿头。”马耀武别愣着眼大声反抗。
　　“我还你自由！”马副市长腾地站起来，气得全身乱颤。他又想起妻子，随着生活条件的一步步提高，妻子也要充电去。他和妻子是合合美美，夫唱妇随，若没有妻子支撑，自己可能还在乡村小学任教。妻子是一位妇产科大夫，后来随自己进了市里一家医院。一个特例，大家都没有经验，导致手术失败。妻子很敬业，触动很大，决定去进修，达到业务上的精益求精，要学习外国的先进技术，使中国的医学与国际接轨，妻子坚决到国外去攻读博士学位，决心追回因家庭和时代的原因蹉跎了的青春岁月。
　　目前，妻子不在家，儿子不听话，在政坛运筹帷幄叱咤风云，在家只一个儿子却使他力不从心，不能把握。儿子桀傲不驯的性格不是自己惯成的吗？他深深地自责，愧对自己的儿子。
　　第二天，马副市长叫来办公室余科长，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通。余科长是是是地连连点头，最后保证道：“这件事交给我，马市长您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余科长走后，马副市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天上午，马耀武刚出警回来，看见余科长在公安局门口徘徊。他跳下车给余科长问好，余科长满脸堆笑：“我来办点事，快下班了吧，走，跟叔叔轻松轻松去。”不由分说，拉着马耀武就往小车里拽。坐上车后，发现还有一个漂亮的姑娘，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耀武哥，我是卉卉，你不认识我了？”何佳卉很大方。
　　“噢，看我这记性，几年不见你长这么高了，那时候可是个爱抹鼻子的小姑娘哟！”马耀武尽量搜寻脑中那久远的记忆。
　　小时候，他们都在县委家属院里住，又是邻居，经常在一块玩过家家。后来，随着马副市长的升迁，他们俩就分开了。记得搬家时两个小人还在一块抱头痛哭，曾“海誓山盟”，非哥哥不嫁，非妹妹不娶。多年不见，时过境迁，真是女大十八变，当初的小女孩，如今已出脱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
　　马耀武和何佳卉在寻找着儿时的感觉，车内的气氛活跃起来。
　　车子穿过人如潮水车如洪的大马路，驶到了人民公园门口。余科长接了一个电话，对他们说：“我有点急事，不能陪你们了，这样吧，你们多年不见，有叙不完的话，到公园转转，一会儿让司机来接你们咱一块吃饭，我请客。”
　　马耀武带着佳卉，向公园深处走去。他们边走边谈，公园里花团锦簇，芍药、牡丹、玫瑰争相开放，其间蜂鸣蝶舞，引得众多游人观看。何佳卉一会儿蹲下去嗅一嗅牡丹，一会儿抚一抚玫瑰，欢快地像一只飞舞的小精灵。过吊桥时，佳卉吓的直哆嗦不敢迈上一步。马耀武天生不怕天不怕地，喜欢玩刺激，标准一个探险家。他率先跑到桥上，高兴地荡来荡去，引诱着佳卉。“我怕死了，你来接我！”佳卉在桥头几乎带着哭腔。
　　马耀武笑着走过来接她。他拉住了她的手。卉卉拉紧他，紧贴着他的身体，说是扶着她，几乎是马耀武背着她走。到了中央，马耀武故意用力摇晃，使吊桥像秋千一样来回摇摆，吓得佳卉乱叫，身体更紧地贴着他，两手死死地攥着他。有惊无险，终于晃到了那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追逐着嬉戏着翻过一个铁架，到了一个假山前，顺着青绿如黛的松柏林，走到一涧方塘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歇息。一股柔柔地风迎面吹来，像母亲的手亲昵地抚摸，惬意舒适。
　　“我饿了，饿死了。”佳卉摇着马耀武的胳膊撒娇。
　　“好，哥陪你吃饭去。”马耀武站起来拉着佳卉的手从另一条路走出公园大门。
　　约了几次，马耀武对何佳卉像小妹妹一样呵护着。双方家长都喜上眉梢，正商量哪天喝订亲酒，何佳卉哭着跑回了家。
　　在母亲再三追问下，何佳卉道出了原因：刚才我在街上顶头遇到马耀武领着一女孩子，介绍时竟说我是他妹妹，那一位是他未婚妻，还让我喊嫂子呢…… ……
　　马耀武还在狂热追求他的梦中情人郝莉。郝莉毕业后留在了市教委，大概受方岩影响，文笔也不错，办事又勤快，很快当上了办公室副主任。
　　那天也巧了，马耀武在教委门前等郝莉下班，说是几个同学在故道地锅城聚会，就差她了。郝莉信以为真，二人一块正向地锅城走着，碰到了何佳卉。
　　郝莉这一段正处在矛盾之中，她想让父亲帮忙把方岩留在市里，可父亲高低不同意，为这事没少跟父亲绊嘴，也哭过，也闹过，也摔过东西，可无济于事。她又哭又闹，父亲怒吼了：“他是农村的，祖宗八代都是农村人，骨子里都是穷根，你跟他结婚，喝西北风都赶不上。”妈妈也劝：“人往高处走，他家在农村，结婚后，他父母包括他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那些亲戚，你就不来往了？整天与他们来往，你都变庸俗了。乖儿听话，马市长的儿子多威武，又在公安局上班…… ……”母亲的话还没说完，郝莉哭得不成样子了。是的，为女作嫁，地位家族都非常重要，绝不能让女儿走自己的老路，从一无所有开始奋斗，自己此生用辛勤的汗水挣来的东西，要让女儿结婚后就全部拥有，这是一个母亲的自私。
　　郝莉犹豫了，整天以泪洗面，她想方岩爱方岩，可又能怎样呢？听人说，再深的感情都经不起时间与时空的考验。她想让时间冲淡对方岩的爱，可是，这一切又偏偏捉弄她，一步一步加深着她相思的痛苦，越是想忘记的却是最深的记忆。看到父母那历经苍桑、饱含风霜、被无情岁月侵蚀的容颜，她的心又软了。父母就她这一个孩子，对她无微不至地关心，认认真真地教诲，爱护着她，从小到大，她都是父母的乖女儿，父母的骄傲，任何事情，不通过父母同意她是没有勇气去做的啊！
　　只要不忙，马耀武都挤出时间到教委门口接郝莉下班，时间一长，马耀武成了教委门前的一个亮点，不说他那身制服，就是随身便衣，在他那魁梧的身材上也发挥得淋漓尽致，标准一个帅哥，一个明星。教委那些与郝莉要好的女孩子们，都羡慕得要死，说莉姐真有眼光，帅哥美女，天生的一对。就像谬误说了千遍也就成了真理一样，郝莉常常自叹气：前世的冤家，是魔鬼附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郝主任为了宝贝女儿不下嫁到农村，就让局里人往郝莉耳朵里传言：马耀武人品如何如何好，除恶扬善，机智勇敢，屡立奇功等等，诸如此类的话把马耀武传得神乎其神，好像一夜之间马耀武就会成为全市人人皆敬佩的大英雄。
　　在长辈运作下，事情的进展在不顺利中也顺理成章地订了婚。马副市长拗不过儿子，郝莉拗不过爸爸，这全市人注目又津津乐道的婚礼就这样隆重举行了。各种祝贺纷沓而至，鲜花簇拥，上层名流，贵妇美女云集。赞美声、恭维声，声声入耳；唢呐声、爆竹声声声震天，郝莉和马耀武携手将共渡漫漫人生路。这对郝主任和马耀武来说是最幸福的时刻！对马副市长和郝莉来说呢，彼此都有点点遗憾，各种眼羡心慕的话语又使他们有些许安慰，喜和忧总是相伴而生的，这是生活的哲理。
　　（十）
　　鹿起由宰猪的变成偷牛的，鹿 家那溢满全村的肉香随之渐渐淡去了，剩下女人拉扯几个未成年的孩子实属不易。在学校，同学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鹿杉，疏远她，孤立她，小声议论她。鹿杉面临失学之痛，这早在方岩的意料之中，鹿起入狱劳改咎由自取，可因他带来的这一系列的灾难毫无保留地 留给了他的妻女—一群无辜的人。槐树留这些纯朴而善良的村民们，随着时间的推移，把对鹿起的恨进而变成对他妻儿寡母的怜悯和同情。
　　一天傍晚方岩回到家，屋里瞎黑，父母不在，这大冷的天，都上哪去了呢！方岩正在那寻思，高娜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方岩，快，鹿起在狱中自杀了，上级通知我爸，都去运尸体去了！”
　　“咋？自杀了！为啥？”方岩惊诧不已。
　　“无脸见乡亲父老呗！”高娜一脸蔑视。
　　村里早已像炸开的锅，农村人对别人的事总是非常关心，津津乐道，百听不厌的。人多嘴杂，说什么的都有，乱糟八叽的：老少爷们几辈子住在一块，都沾亲带故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这样做，能对起谁，脸面值千金，刑满后他咋见人，死了不亏，活该！也有同情的，怜悯的，考虑到他的一窝孩子，万一孩他娘抬身走了，孩子咋办？原先还有个盼头，现在好了，死了，无牵无挂了，恁年轻，守不住的面大。议论随着鹿起永远地回归自然，淡去了。他过早地躺在了冰冷的地下，在荒郊野外，孤苦伶仃，这就是对坏人的惩罚，他死有余辜。
　　“老师，我不想再上学了，我是老大，我要帮妈妈，让妹妹们上就可以了。地里家里的活把妈妈压弯了腰。”鹿杉是个极坚强的孩子，但一提到下学，泪已浸乌珠，泣不成声了。辍学对这些在困难中的倍受煎熬的人来说是那么容易，方岩最不能见到的就是这种事。
　　“上，坚决要上学，这就毕业了；要迎难而上，不要被困难吓倒，只有上学才是你惟一的出路，眼看就上中学了，再坚持三年，以你的成绩考上师范没问题，到那时，一切不就都好了吗？有老师和同学帮助你，怕什么呢？上，坚持。”方岩劝导着。
　　天无绝人之路，村东头的光棍汉洪三，四十多岁，前几年在桐花湾捡个女人，去年冬天得癌症无钱治就死了；没儿没女，一个人闲在家里无所事事，自愿帮鹿起女人继续屠宰。高占魁及邻居们都劝说了一番，到了这份上，鹿起女人哭哭啼啼地也就点头同意了，鹿杉上学有了起码保障。
　　乡里统一放了几天假，高娜就进城上他二伯家了。方岩也有了更多的闲暇时间。故道里虽然寒风不停歇地吹着，但方岩却宁愿去那儿清清自己纷乱的思绪和压抑的心情。天铺满了铅灰色，地笼罩着铅灰色，堤坎上成排的泡桐树阴郁地站着，连故道里那清亮亮的水也变得深黑静谧了。只有远处几只野鸭子在那儿不知疲倦地游动，这种天，鱼儿怕早沉到河底避寒去了吧！身后有了响动，方岩转回头，是小耿。
　　“来转转。”方岩说。
　　“转转，顺便接一下陈校长，那不，她来了。”
　　远处果然有个黑色的身影移动，近了，是陈校长，她戴着棉帽子，浑身只露出眼睛，还掂着一网兜鱼。小耿抢过去说：“让你在校歇着，你偏要来，偏要来！”陈校长笑了，轻轻拍拍他说：“没事，走吧，你炖鱼，行了吧？”小耿道：“你再不听话我就跟你急。”方岩笑了，他隐隐约约觉得小耿对陈虹不像再是普通的朋友啦。他觉得，陈虹虽说年龄大几岁，又结过婚，可和小耿总也算般配。这是个很恬静的女人，待人接物一团和气，心底善良。小耿虽说人文化低点做事粗点，也不失一个厚道人。
　　高娜到二伯家去小住几天，闲暇无事，与堂姐高媛去逛街，说说笑笑，指指点点。“高娜，高娜！”隐约听到有人喊她，回头望望，左右看看，行人匆匆忙忙，都没有反应，只有一辆白色警车在慢慢前行。
　　“高娜，高娜！”这次高娜判断到了确切位置——声音来自警车内，高娜正傻愣愣地疑惑地瞅，马耀武已从车上跳下来。原来马耀武到县公安局提一个在押犯罪嫌疑人的资料，不想与高娜不期而遇。二人都很高兴，像有说不完的话，叙不完的情。高娜在槐树留圈得又烦又闷，一年难得上几趟县城，像一只出笼的百灵鸟，一心想飞向湛蓝的天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马耀武一声邀请，就辞别堂姐坐上了马耀武的车向市区奔去。
　　虽是第二次来市里，但第一次跟方岩来自考，心情也坏，当时满脑子的考试考试，一点印象都没有留下。这一次却不同，专程来市里玩，不带有任何思想包袱，心情又特别好。
　　晚饭安排在桐花湾酒家。一进门，假山池沼，喷泉如注，各色花香混合在一起，沁人心脾。车真多，成溜成溜摆放，数也数不过来。门卫彬彬有礼地把他们让进大厅，厅内更加灯火辉煌，各种各样的灯应有尽有，美仑美奂。到紫楦厅就坐，小姐服务得热情周到，使高娜受宠若惊。名菜佳肴一连串地端上来，服务员一一报着菜名，什么雪球藏金翅、开胃三文鱼露笋卷、西红柿疙瘩牛腩煲、翡翠羹等等，高娜应听不暇，此时纵有十双眼睛、二十只耳朵也不能看尽听完。别说吃，听都没听说过人间还有这些美味。眼前的一套餐具更不敢轻易去碰，不知这碟碟碗碗杯杯勺勺怎样用，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切都是那么新奇，看着他们谈笑风生，运用娴熟，高娜笨拙脸憋得通红，双手都开始出汗了，后背也沁出一层汗，菜来回转来转去，而不知如何下手。
　　“高娜，怎么不吃？这些菜都不合你口味吗？”马耀武感到很奇怪。
　　“想吃点啥，让娜女士亲自点几个吧！”司机看着高娜，征求马耀武的意见。
　　“那行，把菜谱拿来，让高娜看看。”马耀武一边说一边喊着服务员。
　　“别别别，这些菜都吃不了了。”高娜又一次脸通红，一边说一边摆手制止。
　　“那你快吃，多吃点，吃完饭咱们去‘地中海’”马耀武给高娜夹菜。
　　高娜又一次愣在那里，在她记忆中，地中海在欧洲与非洲之间，太远了不能去。想到这些马上说：“不行，假期就快结束了，我得回去上课呢！”
　　这是高娜在餐桌上主动说的第一句话。他们一愣，随即反映过来了，看着高娜焦急又认真的样子，都笑岔了气。
　　“真是乡下丫头！”
　　高娜被笑和莫名其妙，脸又一次憋得通红。
　　“‘地中海’就在市里，喝茶的地方。”
　　不知谁在笑声中告诉了她，高娜的脸又一次红到脖子根。
　　灯火阑珊的城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平坦宽阔的柏油马路，潮水般的人流车流，这是让乡下人羡慕的呵！乡下很多的不方便都在城里销声匿迹了。
　　马耀武把高娜安顿到奶奶家里。自结婚后，马耀武的房间一直空着，很少有人进去，偶有奶奶拾掇拾掇，晾晾晒晒。
　　马副市长很喜欢高娜这孩子，她带着乡下泥土的气息，带着乡下人的淳朴，带着乡下女孩特有的羞涩。看到高娜，马副市长好像回到了年轻时代，好像自己融入了时代的活水里；看到高娜，想到了妻子，二十多年前，自已成份孬，大学毕业后在村小学打杂，*来势汹汹，眼看要把他揪出来批斗。村医武寒梅是贫苦人家的女儿，挺身护住他，说是他的未婚夫，这才幸免一场浩劫。顺理成章，他们结婚了，婚后一贫如洗，只与妻子相依为命，互相支撑，共同学习。他们相约，今生今世，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俩都坚守在同一战线上，生死与共，永不分离，并坚信黑夜终将过去，光明总会到来。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国家政策重视知识分子，他所学的知识得以发挥，在妻子鼓励与支持下，一步一步从村里走了出来。妻子为自己牺牲了青春岁月，黑发染霜，当年青春亮丽的脸蛋儿，现在是一脸的枯树皮；穿过时光的隧道，妻子青春亮丽的皮肤依然在自己最深的记忆里，像花儿一样，最艳的时候，献给了春风。岁月侵蚀的是容颜，不变得是两颗相濡以沫的心。现在我们想要的都拥有了，该放松放松，共渡美丽人生，可…… ……偌大年纪，不听劝阻，到国外读什么博士！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马叔叔，马叔叔，这是什么？高娜的叫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高娜进入马耀武家，就像进入了天堂一般，屋里的一切都令她新奇：明晃晃亮晶晶，那透明的玻璃缸里有山泉叮咚，有仙童拾阶攀爬，有道士和尚在鹅卵小径通过的亭子里对弈，有青青的松柏，碧绿的草儿，更有五颜六色的金鱼在翩翩游弋。这里七彩的金鱼，和故道里的完全不一样。
　　“你家在故道旁边，那故道可是一年四季风景如画呀！”
　　“美得很，有清清的水、绿绿的草、蓝蓝的天、肥肥的鱼，淡紫色的泡桐花，可我不喜欢那儿。”
　　“为什么？”马副市长很疑惑。
　　“故道美，那是相对于鱼儿、鸟儿、虫儿来说的，那里确实是它们的天堂。可我们槐树留太落后了，太脏了，泥泞的路，破烂的房，城里才是人间的天堂。”一说到城里，高娜两眼流光溢彩。
　　“噢，可故道那儿空气清新，远离喧嚣，别有一方洞天，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说实话，我的感觉还是乡村美，有一种宁静、安详，农人们在地里、河道里收获着一年年的希望，这是多么好的田园风光。我曾想，若退休了，在故道边搭一个小茅庵，呼吸呼吸新鲜的空气，听听鸟儿唱唱歌，打打拳强身健体，再过过河边垂钓翁的生活，我心所愿哪！”马副市长陶醉在那神仙一般的世外桃源的生活中。
　　“可我的愿望是能在城里生活，若能实现，这辈子也算没有白活。”
　　马副市长看着这个神采奕奕的女孩，这是个纯洁无暇的姑娘，心无半点城府，想啥说啥，带着特有的质朴和故道水滋润的水灵，对她就有特别的喜爱。
　　高娜被安排在马耀武原来住的房间。翌日，天刚蒙蒙亮，马副市长轻轻地推开门，怕惊醒了高娜的梦，轻轻地走到床边，慈爱地看着她说：“睡得还习惯吧，丫头，起来咱到公园散散步，你不是说喜欢这座城市吗，咱吃了饭转转，让你奶奶看家。”
　　高娜这一觉睡得真香，那柔柔软软的床一贴上去就做美梦了，做了一夜的美梦，梦见了簇簇开放的无边的泡桐花，梦见了故道那清清亮亮的水面上游满了红通通的鱼儿，马副市长领着她花海里徜徉，在河里尽情地捉鱼呢。正抱着一个大红鲤鱼上岸，不想就醒了，这城里的梦真短！
　　公园里的人真多，那边几位老爷爷托着鸟笼子在逗鸟儿们唱歌；在优美的歌声中，有一群老头老太太正在晨练，那优美矫健的身姿在晨风中摇摆。露珠晶亮，花落风摇红，淡香盈盈。高娜看着公园里的一切都感到很新奇，拉着马副市长问这问那。
　　坐在地摊上吃小吃，吃了半拉，一个电话打过来，马副市长急急地付了钱，对高娜说：“你慢慢吃，别乱跑，市里你不熟悉，别跑丢了。单位有事需要我马上过去处理一下，我先走了。”
　　高娜一个人在那里发愣，会有什么事情呢，这么慌慌张张的。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钟，马副市长才疲惫地回来。高娜也累了，一粘床就进入了梦乡，梦自然是相当甜美的，梦着乐着美滋滋的。突然，有一条毛毛虫在脸上爬，痒痒的，用手去捏，可怎么也捏不下来，一急，醒了，马副市长正坐在她的床前，慈祥地看着她。
　　“惊醒你了，丫头，手蜷进去，小心着凉。”
　　高娜甜甜地笑着，揉揉惺松的睡眼，问：“马叔叔，几点了？”
　　“三点多了，你奶奶这几天着了凉，咳嗽得厉害，我起来给她吃点药。怕你蹬被子，着凉，过来看看。以前我都起来看你耀武哥好几次呢，男孩子不老实。”
　　“你那么忙，一定很累，也要好好休息休息嘛！”
　　是啊，是有点累，看着这个善解人意的姑娘，马副市长感慨万千。当着这个官，就承担着这个责任，工作量非常大。工作在最前线，千头万绪，各种社会矛盾交织在一起。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祖国大地，作为党政机关的领导，要有正确的指导方针，思维模式和行为方式都必须超前。处理各种事情，推动全市的发展，酸甜苦辣都尝遍，牺牲了很多本应该有的，包括家庭生活的幸福。是有点累！
　　“马叔叔，你说，时间就这样停滞一万年老不天明，人也不老，好不好？”高娜望着马副市长天真地问。
　　“真是一个傻孩子。”马副市长笑了。
　　短短几天，高娜竟让马副市长产生了恋恋不舍的心情，一种淡淡地爱恋袭上心头。她的清纯，她的憨态，她的天真，一个还不涉世事的小姑娘，为自己释放着工作上的压力。
　　马耀武把高娜交给爸爸和奶奶就忽匆匆走了以后，几天都没有来。局里有个刑事案件，搞得他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高娜。玩到第四天头上，马副市长瞅一点闲暇时间，陪高娜去了她所想去的地方，该玩的地方也尽情地玩了。但她最终还是回到了槐树留，城里再好毕竟不是自己的家。可她想回槐树留的一刹那，又突然觉得这马副市长的家就是她的家了，而槐树留，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却真真切切地淡忘了。城里才是天堂，回槐树留，就像从天堂到地狱。
　　这个年轻纯情的姑娘，真的是生错了地方，故道水滋润了她，可唱着古老渔歌的故道又怎能长期留住这个青春驿动的少女呢？
　　（十一）
　　高娜从城里回到了槐树留。几天的城市“沐浴”让这个乡下女孩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是如此 精彩，那神话般绚丽多姿的城市，是对整天在坷垃堆里刨食的乡下人永恒的诱惑。虽然她生在这宁静的角落，倍受着大家的崇爱与羡慕，可这个爱做梦的大小姐，却真真切切地讨厌了这 个生养自己的故土。
　　高娜把进城的经历告诉了父亲高占魁，当然她添枝加叶，尽可能地发挥着自己的想象，眉飞色舞，两眼含情，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风采。最后嘟着嘴，娇羞羞摇摆着父亲的胳膊：“爸，我要到市里去，我要嫁给市里的人，不嫁方岩。”
　　高占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阵阵升腾缭绕在他的凝思里，不信任地打量着女儿，以为她在开玩笑，不去理她。高娜的娘不识字，对爷儿俩的“专题会话”不太感兴趣，在那儿剥玉米粒喂鸡。
　　一群大大小小、白白花花的鸡飞一样来抢啄地上的玉米，腾起满地尘土，随风裹住高占魁爷儿俩，呛得高娜不住声地咳嗽。高娜娘像见到自己的儿女一样，看着他们抢食，一会儿撵撵大公鸡，一会儿唤唤小母鸡，自得其乐，满眼充满慈祥的光。
　　“真脏，呛死人了，人家城里连土星都没有，干净的镜子一般。”高娜扑打着身上的浮尘，讨厌地看着咕咕乱窜的鸡群，且用脚去踢它们：“去去去，滚一边去。”
　　“娃啊。”高占魁终于说话了，他猛地站起在鞋底上狠磕了几下烟袋锅子，定定地说：“娃，光想得好想得高顶不了用，你这两脚插在泥洼子里，一夜之间，说上城就上城了？你没有上成学，靠着你二伯在县里管点事，捉摸着让他找找人，我砸锅卖铁地往里搡钱，在乡里寻下个指标，让你在咱村教书。你教几年，出了成绩，能转成正式的，你爸我就心满意足了。方岩是正式学校毕业的，在咱村可是拔尖人才，以后你们俩渴不着饿不着的过个舒坦日子，足够了妮子！别瞎想了，比上不足，比下可是有余，别净想那些个不着边际的事。”说着，高占魁起身出去了。
　　高娜不吭声了，站在那里发呆。方岩满心欢喜地来找她。方岩并不知道高娜回来，一天来看好几趟，每次都是失望而回。今天一进门，看见高娜正在院子里站着，兴奋地几乎叫起来。他约高娜到河边走走，顺着河沿他们并排走着，方岩把几天来的相思化作语言倾泻不停，高娜只默不作声，心事重重的。方岩见高娜一声不响，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或是说错了什么，焦急地问：“娜，怎么了，都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
　　高娜这才回到了现实，努力地笑笑说：“没有，我有点不舒服。”
　　“那咱回去吧，可能是坐车累的，回家休息休息吧。”方岩把高娜送回了家。
　　第二天下午，高娜方岩刚进校园，陈虹就嚷道：“方岩，快来看，你的文章获奖了！”陈虹兴奋地心几乎蹦出胸膛。三人摊开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细看，哦，原来在全市教研论文征文中，他的那篇《怎样启发小学生的发散思维》获了一等奖。陈虹说：“方岩，咱继续努力，写作上有出路，好好干。”高娜瞥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说：“只要别越写越迂，成个酸酸先生就好。”
　　方岩最大的爱好就是写作，他所写的作品通常是些散文、随笔之类，并没有什么固定格式，也不幻想成名成家。只是有时想写想倾诉一下，就把它尽情的在纸上渲泄出来，过后整理一下，试着投出去，不想有几篇就上报了。这是一个“文学痴狂”的年代，大家对舞文弄墨者往往有一种崇敬，特别在这个闭塞的小村庄。但农村人偶尔也会戏称他书迂子，这似乎就不再是崇敬了，但农村人就是这样，对知识、精神文明的认识远远低于权势，农村人是何等的实惠哦！
　　上课铃响以后，方岩象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学生劲头很大，期末考试对他们来说是对半年成绩的检验，不但检验学生，同样也是检验老师的水平。方岩在做总体复习辅导，他讲得认真，学生也听得仔细，这一班学生，在乡里竞赛拿 个一二名，那是没有问题的。教室里沙沙作响的作题声是学生成长途中前进的脚步，又像是吟吟低唱的小调乐曲，和着故道里时响时远的风声，汇聚在这一方温馨无比的天地，这是多么令人幸福的时刻。方岩太喜欢学生了，课堂是方神圣的天堂，一片乐土。
　　下课了，方岩刚出教室，鹿杉追上来，递给他一个纸条旋即跑开了。她不吭声也没有表情，看样子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方岩赶紧取开纸条：放学后在故道大堤下等，我有事情告诉你，不见不散。这孩子，有啥紧要的事？家里出事了？方岩猜测着进了办公室。
　　冬末岁尾，故道里显得清清瘦瘦的，一切都进入了冬眠期，只有远处那片绿玉一般的冰面看得入眼，连鱼儿也沉到河底准备年货去了。西伯利亚的寒流刚刚过去，似乎比前几天稍稍暖了一点，大地还在寒流中瑟抖。方岩裹紧大衣，上了大堤，见鹿杉已在河边的冰面上伫立，他心一惊，这小女孩恁大胆，万一“咯嚓”一响，她就可能永远和鱼儿做伴了。
　　方岩飞速地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边跑边喊：“杉杉，过来，过来，在冰上做什么，危险！”
　　鹿杉似乎没听见，反而用脚使劲跺脚子下的冰凌，有轻微的咯嚓声四处传开。方岩一个箭步窜上去，把她拉到了岸边，鹿杉哭得伤心并尽力挣扎：“让我去死，我要去陪爸爸。”方岩大声训斥：“你这么小，知道啥，遇到多大困难？人家张海迪高位截瘫坐在轮椅上还勇敢地活着呢，好胳膊好腿的，你有多大困难过不去？”鹿杉扒在方岩肩头上大声哭起来，哭声像密集的针一样扎在方岩心上，他也流泪了，这孩子肯定有什么苦说不出来。在人生路上，这倾斜的平台，能助她今后在蓝天上翱翔吗？
　　原来，自从洪三进他家以后，生意一天天红火起来。洪三每天买猪杀猪煮肉卖肉，鹿起女人打下手，配合得很默契。这天鹿起女人正在劈柴，斧头又锈又钝，木头又湿，劈了一阵早累得筋疲力竭，大汗淋漓，就脱了棉袄，毕竟这不是女人干的活，况且她身子骨又瘦，属于“圆规”型的。洪三赶集回来，忙摞下车子，走过来：“给我，快把棉袄穿上，别冻着了，回屋歇歇去吧！”洪三抡起斧头猛劈，一会儿一堆柴码得像小山似的。鹿起女人忙活了一天也没解决的难题，瞬间叫洪三解决了。鹿起女人感动得泪珠在眼里藏不住了，尽情奔涌而出，又想到她爹没了，在这会谁能给她一句安慰的话，一点点帮助？
　　鹿家院里又飘香了，这浓浓郁郁的香味飘香了鹿家孤儿寡母的生活，鹿起女人因前段时间一连串的打击佝偻的身子，也渐渐直了起来，腊黄的脸也丰满圆润了。自洪三来后，家里凭添了许多被悲伤冲淡了的久违的笑声，这就是洪三对这个家痴心的有力明证。洪三每天是回家睡的，只是起早贪黑来回跑。今天，鹿起女人未等到喝汤，就全身哆嗦起来，洪三赶紧把她扶到床上躺下，安排一下孩子们，就到邻村喊医生去了。打了一针又拿一天的药，医生说发点汗就好了。外面北风凛冽，孩子们熬不住，渐次睡去。闹腾到半夜，鹿起女人高烧依然不退，冷得直打牙骨。洪三没走，一直守在床边，鹿起女人哆嗦着说：“洪大哥，我，我冷得受不住…… ……天太冷，你，你坐床上吧…… ……”
　　天打明，鹿起女人才缓缓有了睡意，洪三此时也架不住疲劳困倦的侵袭，瞌睡连连。
　　鹿杉起来早读，不想看到娘与洪三睡在一起…… ……
　　她捂着脸跑出家门，这个十四岁的少女第一次感到了羞耻，这个羞耻来自她的娘，娘竟然和这个帮工的光棍汉混在了一起，天啊，爸爸尸骨未寒…… ……
　　不，爸爸，爸爸又做了那样对不起村里人的事，对不起方岩哥家的事…… ……我们姊妹几个以后咋在槐树留蹲…… ……
　　方岩只有劝慰她，能说什么呢？只有让她努力去学习，再学习，走出槐 树留，到外面去寻找一片自已的天空。家中的丑事锁在她幼小的心里难以挥去，这场酣畅淋漓的哭让鹿杉的心情稍稍平静了许多。她觉得，虽然脚下的路很荆棘，可有一盏指路的明灯照耀着她攀登的路，她要不顾一切地奋勇前进。
　　鹿叔叔刚死了几个月，鹿婶怎么就这 样呢？他们十几年的夫妻情份一点都没有了吗？难道世间纯真的感情都是虚无缥渺的东西？方岩猛然想起在师范时看过“庄周化蝶”一节的故事，当时怎么也不理解“生前个个说恩爱，死后人人欲扇坟”这一句话的含义，还笑写书的瞎编，现在似乎明白了一点。

　　第三部分

　　（十二）
　　期末考试前夕，乡教办主任李跃进带着小学业务主任候悦伦来槐树留小学检查工作了，他照例骑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车子各个部位都毫不遗漏地用蓝色塑料带缠着。他四十多岁，脸胖得快淹眼睛了；他骑的自行车也很有一段历史了，没闸没铃还慢撒气。一骑上自行车，李跃进就爱左右来回晃动着脑袋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 ……”当铃使，久而久之，就得了个绰号“老革命”。今天他到槐树留来个突然袭击，他觉得这样才能查得实在，若提前打招呼，一检查，什么事都井井有条，检查一结束，什么都扔得不见踪影。这是一种*作风，叫做“一级压着一级干，下级哄着上级看”，造的假比真的还真，酒杯里面出成绩，不实在，太虚伪。
　　槐树留小学全体老师都在，其实是没法缺岗，一人缺岗带来一班学生“放羊”，课堂和学生不等人哪，这是每一个走上课堂的公办教师、民办教师包括代课教师的良知。陈虹安排各位老师把备课本及学生作业全收集起来。李跃进一页页的翻着，检查方岩的备课时，他连声地感叹：“小方的课备得太细太认真太有逻辑性了，教案具体，教法得当，板书简洁明了，这在全乡都是首屈一指的。”
　　“还是个大作家呢！大报小报上经常看到他的大名，文章写得确实有水平！”候悦伦插上话来。
　　又上课了，他们放下手头工作，要到教室去听方岩一节课。方岩这节讲的是《漓江的水》，本来这就是一篇抒情散文，很容易触发情感，随着方岩的引导，大家都仿佛听见轻轻缓缓的漓江的流水声了，涓涓细流，像美妙绝仑的少女小声哼着夜眠曲。方岩的课刚讲完，李跃进不由自主地带头鼓起掌来，掌声蓦地淹没了课堂，淹没了教室。所有的人都从心里切实的感到：这是一堂成功的示范课，让人耳目一新，像一部优美电视剧，人人企盼下一集。
　　到了办公室，李跃进又听到了那潺潺的流水声，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这种声音，疑是自己还没有从课堂的状态中走出来，可是这流水声入耳不绝，忙问大家是不是漓江的水还在耳边流？陈虹已知其所 疑，笑着告诉他：“李主任你听，这是故道的流水声，河上有风，东南风。”
　　“我说这儿出人才，水有灵性呢！”李跃进若有所悟。
　　可不是，黄河养育着中华民族，这曾波涛汹涌澎湃的故道，是那么忠实的记录着黄河故道人的足印，这里有黄河魂，你说灵不灵？
　　中午留客，又是故道里的鲜鱼作美味佳肴。李跃进走到火旁嗅了嗅，忍不住随手掀起锅盖：“嗬，和马蹄塘的鱼儿一样鲜，终究是好水养好鱼，咱这里长大的孩子，将来越长越聪明，也就随了咱教育人的心了！”陈虹说：“成绩就放在那儿，我们还用说话吗？教师干的都是良心活，咱这一帮人是从来不敢有丝毫马虎松懈呀，有十分的劲，使到十二分上，不是当着你的面夸我的兵，你说是不是李主任？”
　　“这你放心陈校长，咱教办心里对这一点绝对是透亮的。”李跃进肯定着槐树留小学的成绩。
　　“李主任好。”李跃进他们正说着话，小耿进来和他打招呼。
　　“傻孩子，怎么不叫叔叔了？”原来李跃进和小耿的父亲曾做过多年同事，又是同村。老耿由于年龄大又有病，提前退休了。老耿就缠着已做教办主任的李跃进让小耿当了一名代课老师。
　　“干得不错，没辜负叔叔的期望，好好干吧，以后若有机会，给你转成公办教师，也不枉你爸的苦心。”李跃进语重心长。
　　“教学好是好，但不养家，我还要侍弄好我那几亩地，收入还是比这大。”小耿实话实说。
　　李跃进觉得，小耿这孩子渐渐长大懂事了，就又随便叮嘱了他几句。
　　全乡组织的各科竞赛中，方岩所教班级的成绩又一次遥遥领先，在教师节大会上，乡长亲自为方岩带上大红花，并派专人把大红喜报送到了方岩家里。高占魁喜出望外地为这位“乘龙快婿”举行了庆功宴。槐树留人在津津乐道这位好老师的同时，也遥想着自己孩子的美好未来。
　　一天，方岩和高娜正在备课，小耿拿着张报纸兴冲冲地跑进来：“快来看，快来看，特大喜讯，养殖西德纯种长毛兔，每只每年连毛加肉纯收100元以上。”
　　他把报纸摊在高娜老潘他们面前，一面又自言自语：“嘿，乖乖，养它几十只，一年下来不赚个几千，到那时我不就成了养兔状元，乡长还不给我也亲手带个大红花！这名利双收的事咱干定了。”
　　老潘被他说得心动，忙扶着老花镜仔细去瞅，一边不迭声地问：“在哪，哪儿？”
　　“骗三岁小孩的，你们也信？”高娜把报纸一撂，扔在了地上。
　　小耿慌忙捡起来，宝贝似的揣在怀里。冲高娜耸耸鼻子，“不信就不信呗，扔地上干啥！”嘟嘟嚷嚷向里屋找陈虹去了。
　　小耿对陈虹说：“我在农科所打听了，一对种兔在市里买只需120元，咱买一对，一年就可以下10多只小兔呢，若按报上说的收入计算，咱每年也有个万儿八千元的进账，别说个人福利，最起码能解决咱校的教育经费短缺问题。再者，大兔繁殖，幼兔生长，小兔长大再繁殖，子子孙孙哪有穷尽！”
　　“还有，咱故道边多的是草，又茂盛又浓密，又嫩又鲜，原料应有尽有，你说这项目有多好！”小耿见陈虹不说话，焦急地摆着理由。
　　陈虹专注地看着，思考着说：“好是好，可你考虑没有，比如防病、冬季如何喂养、地方等等这一切都想好，做到胸有成竹才行哪。虽是上级号召咱们勤工俭学上项目，但咱能赚起、赔不起呀！你说，是不是？”
　　小耿闷闷不乐了，这些问题他怎么没想到呢？越发佩服陈校长的 先 见之明。
　　“但咱们可以讨论讨论，大家都发表发表意见，计划成熟了咱就去市里买种兔。”陈虹的话使小耿高兴起来。
　　槐树留小学办公室，大家第一次开会议论教学之 外的事情。大家对这个物质文明话题很是讨论了一番，没想到老潘感慨最多，老潘说：“教学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书上都这么说，说教师像蜡烛、像春蚕、像老黄牛、像播种机等等，说的对着哩，可老师也是人，不能光做精神文明的富翁物质文明的穷汉！我看小耿的这个提议好得很，有超前意识，我赞成。”老潘向小耿竖起大拇指，这是他第一次向小耿示善。他平时一贯对小耿风风火火的暴烈脾气颇有微词，以为总是陈虹在袒护，想你陈寡妇爱年轻的嫌年老的，也就一直耿耿于怀。
　　方岩也认为这样利用充分的故道资源发展一项养殖项目是个好事，但他提出了疑问：“咱可是学校，目的是教书育人，可不是养殖场，要在保证教学质量的前提下，利用课余时间进行，咱就搞个小规模的，不要盲目发展。”大家兴兴奋奋地结束了养兔会议。末了下的结论是：由方岩和小耿星期天去市里买一对种兔，赚钱后在保证学校正常开支外，年终大家按劳分红。
　　方岩和小耿星期天早上天不亮就启程了，望着去城里的路，这条路依稀从他的记忆中延伸开去，伸向漠漠无垠的平原深处，绵延在城市的尽头。无限伤感瞬间纷至沓来，他有种酸楚楚的感觉，自己曾经海誓山盟的女孩竟最终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这无不折射出人世的无奈，城市和乡村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呵！你不得不承认造物主的神奇。进入城市的边缘，就隐约听到有歌声飘来…… ……如果沧 海干了还有一滴泪，那也是我为你空等的一千个轮回…… ……方岩已听得潸然泪下，心中有一股强烈的愿望，这次，一定要见到郝莉，一定要见到她。
　　在市农科院，花100元买回一对小兔。本来是少了120元不卖的，但那位值班的老教授经不住他们的软磨硬缠，小耿又掏出槐树留小学的介绍信，一个劲地抓着老教授的手哭穷，最终以100元的价格成交，还赖走了老教授的一大摞养兔资料。老教授要带他们参观参观，给他们讲养兔方法、经验以及如何防疫等等。方岩让小耿留下，他出门跳上去市教委的公共汽车。
　　教委大楼又依稀可见了，方岩心里却怦怦地跳个不停，方岩以银杏树作遮掩，站在那儿，思想在矛盾地斗争着，是进去还是不进去？忽儿想到今儿是星期天，心中生出几分惆怅涨满身体。自己一开始就鼓足劲来见郝莉，结果天不随人愿，好像是老天爷故意捉弄他，让他们今生也不要说再见面。猛抬眼，分明是郝莉从大楼里出来了，推着自行车，她个子似乎长高了，着一袭白色风衣，像一只飘逸的蝴蝶，似一位高贵的公主。方岩有点局促不安了，潜意识里有种声音在喊：“方岩，快跑！”但脚如生根，一动也动不了，脑中一片空白。这时郝莉已骑在自行车上，向方岩这边慢慢飘来了，近了近了，方岩以为她看见了自己，就在那银杏树下低着头，等待着那久违的声音甜甜地喊他“岩，是你！”可是，车子在他身边停了大概有一秒钟吧，就箭一般地擦身而过了。他“咯噔”一下心就从沸点降到冰点，那依稀熟悉而又似乎陌生的背影从他眼前慢慢消失了，消失在茫茫人流中。走在这城市的大街上，确实是陌生了，喧闹繁华的城市，改变了原本清纯的郝莉，穷 乡僻壤的乡村改变了方岩，这一改变，就向反方向的两极驰去，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拉越大。但他确实憋不住了，想喊，他对着那早已消失的背影，冲着那滚滚车流人流，大喊：“郝莉，郝莉———”然后，他沮丧地瘫坐在柏油路边的花坛上，身体里灵魂已出窍，随郝莉而去了。他哭，无声地哭泣，泪从他酸酸的心海里难以抑制地喷涌而出，这是这个男子汉从中学以来的第一次失声痛哭，失魂落魄地走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他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舟，在茫无边际的大海上飘摇，漫无目的，自己也驾驭不了自己所飘向的目的。
　　回到槐树留，小耿和陈虹老潘忙着给这两只可爱的小家伙安家。校园的一角早已开辟成菜园，四周是矮柏树作篱巴，蒜苗茁壮成长，菠菜摇着肥大的耳朵，四季青绿油油的，这是一方小小的温馨的天地；兔笼用木片参差不齐的订成个长方形，放在菜园一角；这对种兔红红的眼睛，浑身雪团似的，不含一根杂毛，摸上去毛茸茸的。
　　方岩拉起高娜，一句话也不说，奔向故道深处。高娜觉得方岩一定有什么好消息告诉自己，一定是关于马耀武的事，想到此，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一任方岩拽着她在坎坷不平的故道里走，后悔自己没有跟着进城。方岩走着走着，猛一转身，怔在那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高娜。一群黑色的野鸭在蓝天边掠过来，落在不远的河面上，自由自在地在水中嬉戏。
　　（十三）
　　方岩和郝莉匆匆在市教委门口擦肩而过的时候，郝莉正心急如焚地往家赶。马耀武中午喝醉了酒，此刻正躺在家中，她是接到马耀武同事的电话才得知的。他们把马耀武送进家，可马耀武“嘭”地一声把他们都关在了门外，随即听到屋里有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他们就焦急地忙打电话让郝莉快点回家。
　　马耀武爱喝醉酒是在和郝莉结过婚之后。他们俩人的鸳鸯缘，外人认为是天堂之旅，双方家境不说，光马耀武的高大伟岸，郝莉的绝佳姿色，总会博得多少人的啧啧称赞。马耀武也因之有了更多的骄傲和自负，这也是可以想象的。可郝莉却难见灿烂的笑容，这和原来马耀武心中活泼清纯的校花大相径庭。步入婚姻的红地毯，鲜花簇拥着整个房间，郝莉的忧郁也在潜滋暗长着。爱情和婚姻是两条平行线，在她这里却没有交点，郝莉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只觉得自己是大海里的孤舟一叶，搁浅在迷茫的海滩，难以驶向理想的优美港湾。
　　“阿莉，你是我的，永远永远，你是属于我的，谁也别想抢走。我会爱你、疼你，一辈子，直到生命搁浅在泥土里，我也不放开你。”马耀武拥着新婚的妻子。
　　郝莉哭了，各种复杂的情感都顺着泪流了出来：“岩，我的爱，是我对不起你，今生不能做夫妻，来生的轮回里，我会站在三生石旁等你，等你来娶我！寒暑侵蚀，我不怕，站成一座冰雕，晒成一具木乃伊，也不惜…… ……”郝莉已泣不成声。心中在默默为方岩祈祷，找一个知心知意的女人做妻子。
　　新婚之夜在郝莉哭声中、马耀武的兴奋中度过了。马耀武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一切，这也是他刻骨难忘的时刻，一个多年孜孜以求梦寐相聚的梦中情人，在经过漫长曲折后终于完全成了他马耀武的女人。
　　在结婚的前一天，马耀武特意驱车去了趟师范学校边的青玉河畔。置身其中，恍如昨日，光阴不再流转，而蓝天还是那片蓝天，碧水依然唱着欢快的歌奔流不息；群鸟翔集，叽叽喳喳，校园依旧，一茬茬学生毕业了，新旧交替，来来往往。他忍不住对着空旷的河谷大喊：“郝莉，你是我的，我 爱你一生一世，方岩，你见鬼去吧！”
　　河谷浅浅轻轻的回音，惊飞一群正在嬉戏的水鸟。他想象着从此后，自己踏上了一个人生的如意阶梯，好的工作， 又有了自己如意的妻子，将来再添一个白胖小子…… ……他觉得，日月有情，幸福无边哪。
　　郝莉在做什么呢？她恨 自己太软弱，怨父母太势利，把自己送上这条感情的不归路，尽管她内心里十分爱方岩，可方岩现在在哪里呢？校园里、河畔上，那坚决如铁的决定，那海誓那山盟，都化为 乌有，软弱吗？是的，郝莉从小就是父母的乖乖女，父母的话在她整个的成长过程中都左右着她的思维。校园里如此坚强的女孩，走进现实生活中就不由自主地迷失了自己，现实的高墙厚壁使这个纤弱女孩无法超越。
　　“小莉啊，要现实一点嘛，感情不能建立在沙滩上，你说是不是？感情是什么东西？你说它有，它就有；说它没有，它就没有。物质文明不富足怎么去谈精神生活？生计问题都解决不了，还谈什么感情？我和你妈结婚就见过一面，我们不也过得好好的吗？听话，孩子，我和你妈还会害你？”父亲很会 做人的思想工作，在这方面他绝对是个一等一的高手。
　　是啊，农村里破落的几间草房子就能终生做她和方岩的爱巢吗？纵然故道 里风景如画，可人不是鱼，难在水中嬉；不是鸟，难在空中飞；更不是芦苇，密密麻麻地遍地相随。人活着不能光顾了自己，光照顾自己的感受，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和事，还有许许多多的东西你不能舍弃；又有许许多多的东西令你难以忘记。耳畔仿佛传来故道里那清清亮亮的歌谣：
　　哥哥打鱼满载归哟
　　妹妹划桨永相随
　　哥和妹妹做并蒂莲哟
　　妹和哥哥是鸟比翼飞
　　…… ……
　　城市和故道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境界，马耀武也和方岩迥然各异，马耀武成熟大气、男子汉十足；方岩温文儒雅、细致体贴，都鲜活地留在了郝莉的心里。她和方岩的好，恰似草叶上晶亮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绚丽的生活，可是瞬间在阳光下就销声匿迹了。她觉得虽和马耀武是法律上的夫妻，但她清楚地看到两人之间有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婚后生活是琐屑而又单调的，马耀武和郝莉并不是人们所想象的新婚燕尔卿卿我我、情话绵绵，有说不完的甜言蜜语。马耀武得到了郝莉，可没有得到她的心。所幸二人还算相安无事，马耀武要吃饭，郝莉便去做饭；马耀武说睡觉郝莉便上床睡觉，郝莉是马耀武听话的乖媳妇，可郝莉像个木偶，少说话也不笑。马耀武就逗她：“乖娘子，笑一笑，十分俏，乐一乐，幸福到…… ……”
　　“嘿嘿嘿…… ……哈哈哈…… ……”马耀武常因某些小事情夸张地大笑不止。事实证明，他的表演并不成功，郝莉依然是冷面美人。这种事情像雾像雨又像风，使人很难把握；马副市长多少窥见点儿子生活内幕，70多岁的奶奶也觉察到孙子媳妇有点不对劲，这种犀利的发现很快转化为担心。
　　“孙子，媳妇给气受啦？自个儿媳妇还不调理得服服贴贴的？”奶奶责备地问马耀武。
　　“妈，别净往歹处教，惯得他脾气大了。”马副市长缓缓地说，“年轻人的事，别多问，买辆新车还有个磨合期呢！”
　　奶奶原是大家户的小姐，进爷爷家门就是少奶奶。那个时代，对老人尊敬有加，对婆婆丈夫服服贴贴，大气不出，细心周到体贴入微，哪见过这样的孙媳妇！这个70多岁的老婆婆从小带大孙子，对他百依百顺，看到他娶了媳妇后，面容憔悴，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小莉架子也太大了，有脾气到娘家耍去，可来到咱马家闹什么闹，也太不像话啦？”奶奶越想越气。
　　“我要找她父母去，问问咋教育的闺女，没有一点教养。”奶奶说着就要出门。
　　“妈，你这是干啥？这忙是不能帮的，过了磨合期，自然就好了。”马副市长劝着执拗的母亲。
　　“添乱，我俩过的好好的，你们瞎搅和啥？小莉就是不爱说话，哪地方不好？我的事不让你们管。”说着马耀武甩门出去了，后半句话被夹在了门缝里，他还是小时跟奶奶那脾气。
　　奶奶还是一路问到了市教委，并找到了郝主任。
　　郝卫国痛苦地闭眼倚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自己女儿她何尝不了解呢。郝莉是个听话的姑娘，郝卫国想，就算她脾气有点犟，可生活时间一长小夫妻还不亲密如一吗？没想到，这小日子刚开了头，马家的火药味就呛到鼻子了，这是令郝卫国很难堪的事，他决心迅速化解局面。他找来了马耀武，翁婿二人话很投机，谈了很久。马耀武觉得岳父待自己很好，比父亲慈祥和蔼得多了，居然这小两口的生活细节他都考虑得十分周到，姜还是老的辣，他在内心里万分感激，毕竟自己还年轻。
　　一天傍晚，教委办公室通知郝莉加班，说有几个大材料明天急用，今晚必须赶出来。郝莉和其他几个人一口气干到十一点才完稿。一出门，春末夏初的凉风猛吹得她打了两个冷颤，也忘了通知让马耀武来接，想大部分路段还都有路灯，轻车熟路，就一个人骑车回家了。拐上一段通往家中的胡同，微黄的灯光隐隐折射过来，但给胡同增加不了多少光明。夜很静了，她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有鬼？她下意识地紧蹬了几下车子，真的就有两个沉重的脚步撵过来，急促的样子，郝莉骑得更快了，在这危险的紧要关头，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的丈夫马耀武，就大声地喊：“耀武，耀武！”说来也怪，马耀武 真的出现了，也喊着：“小莉，别怕，我来了。”郝莉就一下子扑进马耀武怀里喃喃地说：“吓死我了哥哥。”马耀武说：“也不打个电话回来，我去接你，现在坏人多，你一个女孩子家走夜路多让人担心，以后再加班别忘了给我打电话。忘了吗，你老公是干啥的？”这一夜，郝莉和马耀武第一次产生了亲近，做了一夜美梦。
　　郝莉笑了，虽然并不灿烂，反正让马耀武产生了许多安慰。
　　甜蜜的日子总是容易飞逝，又一个年头过去了。在马副市长眼里，郝莉也十分讨人喜欢了。郝莉和马耀武之间也产生了一种亲情和默契，虽然方岩还时不时在她脑海里出现，可她早已把那一段时光深深地尘封起来，就象心灵上一个瘀结的疤，她是不愿去触动它，她不忍看那血迹斑驳的伤口，却又难以愈合。也许学会舍弃对人来说也是一件重要的东西，你只有舍弃了旧的东西才能得到新的东西，这是浅显的生活辩证法。
　　有了贤内助的鼎力支持，马耀武战功赫赫，名正言顺的当上了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中队长，领着10多个人忙碌地跑上跑下办案，屡破大案要案，无休无止的奔波他也不觉得累，看来他是选对行了。郝莉在事业上也蒸蒸日上，同时被评为全市“十佳青年”、市“三八”红旗手、“新长征突击手”等荣誉称号。她的工作成绩绝对是一流的，但更多的人传言说她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有做头儿的爸爸和市长公公做后台，啥事不成！人们往往会流露出很多难以猜疑的东西。郝莉很不高兴，心里反而憋了一口气，真金不怕火炼，早晚让你们瞧瞧，我并不是躺在老子功劳簿上混的人，我有能力把工作做好。
　　郝莉和马耀武都在各自的岗位上辛苦地忙碌着，他们在一起的时光也充满温馨，但他们似乎早已约定，郝莉对方岩的事情保持缄默，在于马耀武是觉得这个人夹在他和郝莉之间终不是好事，不提也罢；至于郝莉，那过多的思念早已难以触摸，不想让这陈年旧事纷扰现在宁静的生活。
　　生活垂青有心人，正在郝莉准备在事业上脱离老爸的光环大干一场时，市里准备选报推荐一批年轻干部到县里去挂职锻炼，郝莉随即和马耀武商量后报了名。但郝卫国很反对，说一个女孩子向外跑啥，小两口关系刚刚融洽，又跑什么，女人干什么事业，在家相夫教子，做个贤妻良母是最可人的，在市局机关安静的有个工作，过个舒心的日子多好！可郝莉义无反顾地报了名，这个女孩子对前途的筹划很有个性，她固执地要摆脱父辈的阴影，去开创属于自己的一方神奇的土地。
　　经过过五关斩六将的考试，郝莉如愿以偿，到东阳县走马上任了。
　　（十四）
　　郝莉到东阳县教委走马上任的日子，正是县内各乡镇组织期末考试的日子。槐树留小学也不例外，考试在绿树环抱的操场上进行，一至五年级全体学生各人带自己的板凳，成做操队伍一字儿排开，万道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散乱地涂在操场上，泡桐树叶在微风轻拂下偶尔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故道里潺潺的流水隐约传来。方岩在忙碌地给学生分发试卷，陈虹、小耿、老潘各自负责着一个班级。阳光掠过树影，射在校园西墙根的一排兔笼上，无数影影绰绰的白色的雪团在来来回回的滚动，就像空中飘落的柳絮。
　　槐树留小学在陈虹的带领下，在保持教学质量全面提高的前提下，校园经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由一对种兔发展下来，如今已有几百只了，仅出售兔毛一项的收入远远能应付校内开支。故道里多的是丰美的青草，连片连片全是的，你割了这茬，回头一看，又是一片葱绿了。都说故道土肥，插根筷 子能发芽，看来不假。兔子养得多了，小耿也成了行家里手。孩子们多半在课余闲暇之时帮小耿忙里忙外，这在他们看来是一项有益的游戏，孩子们对小动物的喜爱是天性，在这求知的课堂又多了许多生活的知识点缀他们七彩的童年。
　　刚放暑假，高娜就踏上了去城里的路。东阳县城不大，是一座古城，坐落在与故道相通的隋代废运河上，运河不宽，齐崭崭全是簇拥的荷叶，就象一条碧玉带系在县城正中，这比起故道来可差多了，可也算是错落有致的“小家碧玉”。高娜在县城的街上慢慢地走着，她觉得累，很累，不大会就走到了伯父门口了，敲了好大一会儿门，才听见有脚步声。
　　“小娜，是你？放几天假？”堂哥高强开开门惊喜地叫着。
　　高强大高娜几岁，前几年高中毕业后当兵走了，如今转业到县委办当司机，新任书记何玉麟看中了这小子，所以他现在特牛气。
　　“娜，我给你说个特大喜讯，你咋谢我？”高强扳着高娜的肩头小声说。
　　“你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不信你。”高娜挣脱他向里屋跑去。
　　“唉，我说正经事呢，爱听不听。”高强冲高娜大声喊。
　　“好，那你快告诉我，信你一回。”高娜回过头来。
　　“我的衣服你得给我洗了，还有，给我收拾收拾屋子。”高强讲着条件。
　　“不听。”高娜不等他说完，扭头又往里走。
　　“好妹妹，那只洗衣服行了吧！”高强妥协了。
　　“那中，快说，我还找伯父有事呢。”高娜止住步。
　　“我老爸快上教委当主任了，你缠磨他把方岩你们俩都调过来。”高强压低了声音。
　　高娜调皮地笑了笑：“这不算什么新消息，不说我也知道，衣服你自己动手吧。”显然是高娜耍滑头，笑着逗着追着跑进了屋。
　　伯父高占彪正好在家，伯母颜桂英、堂姐高媛他们正围在麻将桌前，刚才肯定在搓麻将。
　　“我说强子开门开那么长时间，娜娜来了，我还以为他想逃跑赖帐呢！来娜娜，你凑个手，我去做饭。”伯母站起来给高娜腾位坐。
　　牌散了，伯父问了一些家里的情况，高媛拉着高娜进她房间说悄悄话去了。
　　高占彪没有动，端起杯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水。这位故道边槐树留人惟一骄傲的工作人，自幼上学，中学毕业后，在家乡担任大队团支书、兼任会计，曾在乡小学任民办教师，后被推荐到县宣传队，因其表现出色，组织上选他去市委党校学习，回来后历任何家营子乡乡长、书记，任满后调任县委办公室任副主任等职。
　　高占彪原来并不知道去教委当主任，新来的领导在调整各局委领导成员时，宏观调配的。高娜上班的一个指标至今还没有给转正，弟弟高占魁和侄女高娜都催好几次了，这边教委主任季平一个劲地打哈哈：“唉呀，高主任，难哪，很多领导的亲戚也都在那挂着呢，咱人多，可指标有限呀，我很难都照顾到，你应该理解…… ……”高娜转正的事就这样耽搁了下来。
　　方家平老两口在陈虹和小耿的帮助下，长毛兔养殖早已初具规模。院子里墙根下搁满了兔笼，每月光兔毛的收入除平时零花外，还能剩余一部分。老两口迈开了勤劳致富的步伐。要想富，上项目。这长毛兔养殖正是槐树留人得天独厚的项目呵。丰丰的草、美美的水，家家养起了长毛兔。方家平老两口觉得富裕的日子并不幸福，总觉得小院里缺点什么，方家几代单传，与他同岁的早抱上孙子了。方岩也老大不小了，与高娜也订亲几年了，方岩也不急不躁的，说什么先事业再家庭，现在功不成名不就的结什么婚。去找高占魁，高占魁说：“也别急着给他们操办，他们俩小孩子商量好啥时办都中。”私下里问娜娜，高娜说听方岩的。转了一圈，问题似乎出在方岩身上，方家平就来气了，吃饭的功夫问方岩：“啥功啊名啦的，一个小教书先生，你还想当县长啊？人家高书记瞧得起你，才把娜娜许配给你，别书迂子了，早成家早了心思，免得夜长梦多。”
　　在方家平夫妇看来，不结婚的儿媳妇是靠不住的，就算方岩有了“铁饭碗”，可高娜的条件他们也是相当满意的。这样，三天两头，爷俩为这结婚的事争执不休，知道的人觉得相当可笑，既然是给小子操办，你老子又如何当不了家？既然已定了婚，还等什么？
　　高娜自然也不明白，女孩子的心是最多愁善感的，方岩莫不是嫌弃自己？他是公家人，自己虽说教了书，充其量是个代课老师，没有任何名份。这样一想，高娜就一个劲地催父亲，让他去找伯父赶快给她转正。这时的高娜高傲清纯的表面多多少少蒙上了一层自卑，和方岩的距离反而拉得远了，女孩子是多么需要男人的诚心呵护啊！
　　结婚这件事，对于方家平两口子、高占魁、高娜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事情，可让方岩这样轻描淡写地嘲弄了。
　　方岩自考的专科已经毕业，马不停蹄地又报考了本科。他最近 又迷上了外语，尽管已丢了五六年，但他还要坚强地拾起来，从头开始学起，为了自己心目中理想的目标，冲刺再冲刺，夜半的灯火摇曳在他的窗前，白天教书晚上啃书，他的世界里只有书成了最好的知已，可能他的书中自有颜如玉，自有黄金屋。他还常常劝小耿、高娜、陈虹，甚至老潘他也劝，让他们多读书，多钻研，可方岩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和别人大不相同了——迂。他只觉得知识太少的人难能功成名就，可光只读书而读书，成了一个书迂子的人又怎样功成名就呢？
　　“方岩，书要活学活用，生活不就是一本无字书吗，里边学问大着呢！”陈虹常劝他。
　　要说方岩刚下学时，读点书做点学问，在槐树留人眼里是相当神圣的，还能拿来当做教育自家娃的范例：“大学不许谁就轻易说考上就考上的吗？看人家方岩，手不离书，书不离口。”说的人流露钦佩和好感，方岩的形象在他们眼里是那么的美。可时光是易逝的，槐树留人对方岩的这点好感渐渐转变成漠不关心了，他们只觉得小孩子应该这样读书，一个二十大几的男子汉老这样手不离书，书不离口的，眼不观六路，嘴里常常叽叽咕咕的，简直是个神经病。
　　高娜也一样地和方岩拉开了距离，喜欢是个易变的东西，一眨眼的工夫就跑得无踪无影。马耀武魁伟的身影，潇洒的风度，又浮现在他的眼前。她反而加快了催促伯父让自己转正的步伐，以此来印证着自己的这份感觉，推却心中无边的郁闷。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让高娜有点眩晕，伯父若当了全县教育上的一把手，给自己个指标转正，那太容易了。生活真是太美好了，这是上天给这个美丽的姑娘的一个馈赠。
　　高占彪倒没觉得有多美气，在哪干都一样，都是为人民服务，组织部调令一下，他走马上任了。
　　高占彪当县教委主任的消息一夜间传遍了槐树留，这消息给高家带来的满是欢喜，却令方家平夫妇诚恐诚惶，连村里人见了他也脸色复杂起来。方家平更坚信了自己的猜想，回到家抓住方岩正在看的不知什么书就往外扔，抬手朝背上就打，边骂边说：“人家高占彪管全县教书先生了，知不知道，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
　　方岩反而莫名其妙了：“高 娜伯父不也就等于我伯父吗？他当教委主任，对我来说不是好事吗？你发什么火你？”
　　“娃呀，你还知道说，人家伯父一当这个官，能不给高娜转正？能不调城里去，你们又没办，这媳妇的事不就黄了！”方岩娘焦急地说。
　　“本身不就订着婚，结婚还不是早晚的事，有啥大惊小怪的，看你们一惊一诧的，多大事？”方岩倒不往那方面想，他知道，他和高娜情深意重，在故道里，守着满天繁星、一轮皓月二人海誓山盟过，此生非对方不娶不嫁，今生来世都要同生死共患难。如今，为这一点小事，能变了心？我都不信，有道是：有缘相牵风雨路，无缘难聚在红尘！方岩不想给父母讲什么道理，他们根本不懂他和娜娜之间的感情，扭头回学校了。
　　说曹操曹操到，陈虹、小耿正说着他和高娜的事，见方岩来了，就问他是不是真的，听说高娜要调县里去了？不等方岩说话，陈虹、小耿就劝他：“方岩，你们现在结婚算了，将来高娜到县里去，他二伯还不想着你？毕竟你们是一家人了。可你现在和她是什么关系？光订婚不顶用，说散就散，你在槐树留可不是长久之计。”方岩望着这一张张真诚的脸，且陈虹都这么说了，心里开始恍惚起来。
　　方岩终于和父母统一了思想，按照农村的风俗，那就是到高占魁家要高娜的生辰八字，然后找一个算命先生合个好，查查日子，也就是婚期。方家平心急如焚地备了彩礼，请本村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传达此意。方家平夫妇就怀揣忐忑不安的心，坐家等待着那边的消息。很快，送彩礼的人又原路撤回，说：“高书记家大门落锁，邻居说全上城了，不知啥时回来。”
　　方家平夫妇每天轮流到高占魁家看，每次垂头丧气地回来，免不了骂方岩一顿，甚至一个劲地责怪自己。一连三天，高家都是铁将军把门，升起无数次希望而最终一次一次失望的方家平夫妇真的有点绝望了。第四天吃了晌午饭，高占魁夫妇终于从城里回来了，方家平闻讯忙过去搭讪。高占魁眯缝着眼，十分得意得抽旱烟，异乎寻常地热情，招待着方家平两口子，方家平心里并不踏实，急急地说：“占魁哥，娜娜呢？”
　　“嗯。”高占魁漫不经心地应着。
　　“我和你弟媳妇商量了，方岩和高娜这婚也订了有三四年了吧，这老搁着也是个心思，你看，是不是咱让东庄李瞎子合一合他俩的八字，要个好日子给孩子办…… ……”方家平低声下气地征求高占魁的意见。
　　“现在不行啊！”不等方家平说完，高占魁一边磕着旱烟袋锅一边接茬。“小娜就要到县实验小学报道了，等等再说吧，这事不急。”
　　方家平两口子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随即混沌起来，一直担心的事今天终于发生了。
　　（十五）
　　病魔轻而易举地吞噬着方家平夫妇。婚订了吗？订了！啥时能结婚？不知道！反正娶不进家门终究不是儿媳妇。当然，高娜没转正时，方岩是正式公家人，无论怎么说，总高她一丁点儿，而这一丁点儿也可以给方家平脆弱的自尊心很大的安慰。现在可好，人家女娃高升了，到县城教书去了，方岩依然是个地地道道的槐树留人，地地道道的乡下坯。槐树留毕竟不是城里呵，而方岩就有福有命能和城里人高娜做一世夫妻吗？时光改变着一切，它无情地烫伤了方家平两口子的心。
　　方岩当然也受到了感染，望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母亲，心里就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痛。当初和郝莉情深似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如今，不是已成了别人的女人了吗？望穿秋水也白搭呀！眼前和高娜的海誓山盟，随着环境的改变，地位的不同，谁能保证娜娜不变？这旧盟新约不都一样随风飘远了…… ……可方岩在此时此刻，必须坚强，父母的心现在如玻璃般脆弱，经不起半点的打击了，自己不能再倒下了。他看到父母只在那儿神思恍惚地喘气，心里难耐异常，是得给父母些许安慰。是啊，婚姻的事为何一定要强求呢？方岩给父亲端了一杯水，安慰道：“我毕竟是公家人，喝过几年墨水，况且，本科文凭就要拿到手了，您二老还怕什么呢？我还能打光棍吗？一切顺其自然，强扭的瓜不会甜。”
　　方家平深深地吸进一口烟，缓缓地吐出：“娃啊，大道理你爹全懂，只是，…… ……只是…… ……可惜喽，小子。”他又长长呼出一口气，头上的烟雾便纷乱地四处扩散。
　　“还不全怪你个死糟老头子，这会儿来怪孩子了。”方岩娘又唠叨开了：“让小孩子当家，小孩子作主，那要你干啥？小孩子不懂事，你也狗屁不通，还有脸生气，气死你撂故道里喂鱼！”
　　“你早死了？这会儿当诸葛亮！”方家平涨红了脸怒吼。
　　“我当家，你是个男人干啥？跟你一辈子真窝囊。”方岩娘也生起气来。
　　“好了，好了！”方岩声音陡然狂吼起来，老两口也不再争论了。很静，似乎时空忽然凝滞，只有院中的兔子吃草的沙沙声弥漫在空气里。声音在这种宁静里听起来很是刺耳，突兀地证明了这个世界的存在。方岩脑子里极乱，返身跑进茫茫黄河故道里。
　　黄河故道在太阳的照射下，像一条宽宽的玉带铺向远方，晶亮剔透；伟岸的泡桐树，绿绿的芦苇，自由翱翔的鸟儿，忙忙碌碌的打鱼人，在方岩眼里全没有了景致。他颓然仰面朝天睡在大堤上，任由热热的太阳光尽情地覆盖。他对高娜进城并不觉得有什么懊恼，人往高处走，进城自然是好事，不要说高娜进城，就是其他人进城也应为他拍手相庆，这些落后愚昧的槐树留人，却时刻想着一已之私利，这是多大的一个错误哟。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早偏西了，苟延残喘的吐血染红了故道，方岩支起慵懒透顶的身体，轻飘飘地走向槐树留小学。学生早放暑假了，可并不安静，无数兔子毕毕索索吃草的声音汇成一首低调小曲。陈虹和小耿在那儿弯腰叮叮当当的修兔笼，地上横七竖八的木料散乱一地。方岩就走到跟前漠然地看着他们，陈虹和小耿并没有发现，一边修一边侃着。
　　“这方岩是亏了，订了婚，留了几年，人家飞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陈虹说。
　　“不会吧？高娜进城还不把方岩带城里去，只他伯父一句话的事。”小耿说着，“咣”地一声，准确地砸进一颗钉子。
　　“我觉得不一定，方岩只知教书看书，并没有得到高娜的心，我感觉高娜并不喜欢方岩。”陈虹接茬。
　　“不喜欢为什么当初同意订婚，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谁会拿这事当游戏！”小耿打抱不平似的说着，又咣地一声钉下去一根钉子，站起来翻钉笼子的另一面，猛抬眼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方岩，心里惊了一下：“你，你啥时候来的？”
　　陈虹也扭过头来。
　　“你们忙着哪，在家也没事，过来瞎逛。”方岩在一个修好的兔笼上坐下去支住身体，心里像虚脱一样咚咚乱跳得厉害。
　　“本来我说过来给你们帮忙的，自学考试就一门英语了，我在家复习呢。”方岩对他们说。
　　“你在家看书吧，这边的事你不要操心，拿到本科文凭心里也踏实了。”陈虹递过来一块西瓜。
　　“也不见得。”小耿又掂起锯拉起木片来，这声音很铿锵有力，从小耿结实的胳膊上传递过来：“书读多了人迂，现在的社会人心都是向钱的，有钱就有了一切，买房子、娶媳妇，这哪一样没钱能行？若我有钱，这早办个养殖厂了，也不再占这一点地，只喂这几只兔子了，仨核桃俩枣的，啥时候能富？”
　　“啊——嚏”方岩剧烈地连打几个喷嚏，兔笼也随他的身体晃动起来，发出吱吱的响声。
　　“唉，咋啦，是不是感冒了？我这儿有感冒药。”陈虹忙问。
　　小耿也停下手中活计，拍了拍手说：“好了，今儿个停工，走，咱回屋好好喝两盅，明儿再干，反正又不上课。”
　　“不了，不了。”方岩不迭声的告辞，拒绝了陈虹、小耿的执意挽留，踱步向家里走去。实在吃不下饭，太累，太累，只想挺挺地躺在温柔的床上什么也不想，静静的歇息，安顿一下驿动的心。快走到村中的歪脖子槐树前时，眼前有个熟悉的身影向这边晃动。虽然太阳已经西落，暮色四合，但隐隐约约凑着一片暖昧的光，他看清了来人，是高占魁。就在这 刹那间，高占魁似乎也看见了他，远远的、慌慌张张地拐向一个胡同，惹来一阵狂烈的狗叫声。
　　方岩心里倏地像被马蜂蜇了一下，连以往那么热情和蔼的占魁伯伯居然也躲起自己来了。为什么要躲自己呢？又不是我非得要娶你们家高娜，婚姻自由，我还能赖上她？愿意不愿意的，大家哈哈一笑，有什么？别这样婚没结成，亲戚不是亲戚，邻居不成邻居的。就是不知高娜现在还好吗？方岩想着想着，就到了自家门口。晚饭没有做，父母早已休息。方岩进屋后也一头栽在床上，迫不及待地让混 沌的思绪慢慢清理清理。
　　高娜是进城了，几年来，方岩在故道里和高娜一起留下多少甜言蜜语，印过多少足迹倩影。可两人之间却永远少点什么，少了点什么呢？方岩苦苦地思索着，高娜是美丽可人，清凌凌的故道水把她滋润成秀色可餐的漂亮女孩，谁见了都会目光聚焦，自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可就真的没有把她真正的放在心上呵。备课、上课、批改作业，还有自学考试的科目，都占着他绝大部分时间，挤走了他这个年代应有的激情，倒更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头。这是一块至俊至绝美仑美奂的宝玉哟，拥有时一点不觉珍惜，失去了才倍感她的无限可贵…… ……
　　方岩迷迷糊糊就进入了梦乡。在他梦的路口，他看到片片金色彩霞悠悠地飞，一个美女正坐在那高高的云朵上对着他甜甜地笑。他睁大眼睛，是高娜！他又揉揉眼睛，是郝莉！他高兴地手舞足蹈。云朵下边有青青的芦苇、亮亮的水带、轻轻的微风。他加快脚步使劲追，可不知怎的，腿就是迈不开，再使劲，还是迈不开，他急地大喊：“郝莉，郝莉！”云朵越飞越快，再一看，上面分明坐的是高娜，又大声喊：“高娜，高娜，等等我，等等我。”来风了，彩云载着美女，缓缓地飞翔，越飘越快，越飘越远，她坐着彩云，彩云乘着风儿飘向河的那一边，飘向了天际…… ……他蓦地醒了，浑身早已大汗淋漓。
　　就在方岩追着彩云呼喊的时候，马耀武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喝了点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酒精的麻醉在大脑深处延缓。抓起电话就打，那边响起妻子郝莉甜甜的声音。
　　“老婆，我想你。”马耀武迷迷瞪瞪地：“老婆，我要你来陪我，没有你，我无法入眠，宝贝，你来呀，你是我的娇妻，你是我的宝贝，跑到一个小县城当什么破主任，回来吧，宝贝，我需要你…… ……”
　　“多喝点开水，早点睡，我明天就回去，听话。”郝莉在电话那头急促地说：“我不在家的时候，少喝点酒。睡吧，盖好被子，乖啊，我明天就回去。”
　　“老婆，你要想着我，可别想方岩，啊，你是我马耀武的女人…… ……”
　　马耀武与郝莉的关系刚刚融洽，谁想这么快就舍弃那醉心的温柔！劳燕双飞各西东呢？起先，马耀武死活不同意郝莉来这儿工作，可他老爸说话了：“我以为小莉下去锻炼一下是有必要的，年轻人嘛，要以事业为重，不能总在老子的羽翼下成长，要能经得起风雨，是雄鹰就要去搏击长空，是雏燕也要翱翔。”马耀武还能说什么呢。
　　马耀武同意是勉强同意了，可他给妻子约法三章：一、每周至少回来两次，宁多勿少；二、注意身体，宁慢勿快；三、不要约会方岩，宁拒宜绝。
　　郝莉嗔怪地用拳头捶打着马耀武的胸脯：“你又不是山西人，怎爱吃老陈醋，你不提，人家早忘了，我现在是马家的媳妇，你马耀武的女人，其他都形同陌路。”
　　郝莉终于在冲破重重阻力后顺利上任了。这个纤弱的女孩已不再幼稚，生活锻炼得她干练、沉着、冷静。新来的高占彪主任对她相当满意，且对她高看一眼，不是因为她做市教委主任的老爸，也不是因为她的副市长公公，而是她自已本身散发的人格魅力。
　　自郝莉来到东阳县以后，马耀武也就成了这个县的常客。在郝莉的办公室里、马耀武的警车上都留下了小两口爱的足迹。小别胜新婚，这种分离的生活，更加深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时间一长，别说局里其他人，就连高占彪也熟悉了这位马副市长的大公子。
　　高占彪碰巧就会给马耀武打招呼：“你好，马队来了。”
　　“你好，高主任，不好意思，我有马没队，光杆司令一个。”马耀武调侃着。二人同时哈哈大笑，完全没有年龄隔阂，像两个很要好的朋友。
　　这天，马耀武又来县城找郝莉，刚把警车停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他眼前飘进了楼里，他赶紧跳下车，跟了进去，搜寻着往日的记忆，可惜他只能看到背影，职业的本能和敏感引导他耐心地跟了过去，他快步三下两下跑到她的前面，在一楼梯拐角处二人打了个照面。
　　“耀武哥，怎么是你？”那个身影惊奇地叫起来。
　　岁月是一个慈善的老人，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给人制造着惊喜。当马耀武和高娜在楼梯口偶然邂逅时，二人都觉得恍如梦中。
　　“你怎么来这儿了，有什么案子吗？”高娜甜甜地笑着问。
　　“没有，找个人，顺路，你来这干啥？”马耀武反过来问她。
　　“找我二伯。”高娜实话实说。
　　“你二伯？噢，我知道了！差点忘了你姓高！”马耀武拍拍后脑勺：“看我这记性。”
　　高娜一脸雾水，不知马耀武在说什么，愣愣地看着他。
　　二人说着话，只见高占彪和郝莉从会议室迎面朝这边走来。
　　（十六）
　　方岩很长时间没有看见高娜了，自然是十分的牵挂。方家平两口子虽说勉强撑着能下地干活，可脸上完全不见了往日的笑容，昔日的荣光一扫殆尽，只是沉默，沉默成一座雕塑，可雕塑心里支离破碎。方岩本想去高占魁家瞅瞅，可人到高家门口，脚却不听了使唤，怎么也迈不进高家门坎，最终还是放弃了，同时他产生的另一个想法是，去城里找高娜。这想法先是胀满了他的头脑，渐渐却越变越小，近于消失了。
　　方岩依然要坚守着他的课堂，一茬一茬的学生在他的课堂里兴致勃勃的求知，自由自在的成长，最先教的鹿杉、屠静那一届学生现在都要上初三了，这些令方岩颇为欣慰。潜心教学专心学习是他生活的全部内容，至于对象，他不是不想，方岩毕竟是情窦已开的青年了，不想那才叫不正常呢，可到底该找个什么样的对象呢？他也每每夜半三更使劲使 劲地想，郝莉类型的吗？太不现实了，爱情和婚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呵，这种象牙塔里的感情是见不得阳光的；高娜呢？她清纯、恬静、美丽，除了父母不是城里人外，一点也不比郝莉逊色。按说当初与高娜订婚，他应该完全满足了，应该满心欢喜地期盼着那醉心的时刻，可一忽儿的工夫，高娜也进城了。城市，注定要和槐树留的骄傲之子方岩较量。
　　槐树留小学像一个历经苍桑、步履蹒跚的老人，在故道边的暖暖阳光下静静地打盹。方岩百无聊赖地又走进校园，陈虹和小耿在那儿读一本书——《静静的顿河》。看来他们很陶醉，也很幸福。方岩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要是他们俩能结成夫妻，妇唱夫随的教书、养兔、摸鱼自然也是人生的一种美。
　　方岩穿过郁郁葱葱的菜园，来到了兔笼旁边，陈虹和小耿见方岩来了，陈虹忙抬起头说：“你是个大文豪，看过《静静的顿河》吗？很好的一本书，我感动得哭了好几次了呢！”小耿抢过来答道：“什么卿卿我我你恩他爱的，还不如我研究点兔子实惠。”方岩说：“现代文学史上的名著中外都多，像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大仲马写的《基督山伯爵恩仇记》《三个火枪手》，咱们国家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爱情三部曲《雾》《雨》《电》等等好多好多，那作品读起来让人陶醉。”小耿说：“什么桃醉杏醉的，反正我和你们不一路，我只想让兔子醉了快长毛。”三人都笑了。
　　小耿的确是个兔迷，可这家伙教学成绩平平，一搞起经济来就如鱼得水。当初养兔，本来说好了是大家的股份公家的项目。可养了几个月，兔子病的病，死的死，连兔毛价格也 一路下跌，完全没有了设想的辉煌，老潘首先退出了，方岩和高娜无暇顾及，也退出了，最后算是小耿和陈虹两个人搞。不想时运相济，养兔很快象面包发酵一样倏地就做大了，这不，二人整天都在教学之余捣腾着兔子的事。
　　三人正说笑着，乡邮递员老孙来送报纸，顺便捎来话说：“明天上午县上来人检查兔子。”陈虹说：“兔子没病？”老孙说：“没病就不能查了？”小耿说：“来看学校吧，也得等开学来，这会儿来只能看兔子！好咧，我们做好一切准备。”老孙哈哈笑着走了。陈虹说：“你俩明儿早来，扫扫地洒洒水，先搞好卫生再说。”
　　翌日，陈虹方岩小耿紧张忙乎开了，做好了迎检准备。天却忽然变了脸，铅似的乌云四面聚合，远处有隐约的雷声轰响起来。他们三个都快速的扯塑料布给兔笼包个严严实实，以免兔子着凉生病，看看刚盖严，头上的大雨点零落地砸下来，紧接着变成清亮的线线，天地迷蒙一片，雨声淋漓酣畅地奏响起来。陈虹撩撩头上的雨水，用毛巾轻轻地擦着，说：“老天不作美，检查泡汤了。”小耿说：“老天作美，咱们洗个凉水澡，绝对免费。”方岩不吱声，只在那儿看雨像箭一般地射在地上怔怔地发呆。陈虹和小耿又进里屋研究兔笼防水防潮的问题了。方岩望着望着，就觉得校园门口远处有两个黑影晃动，他疑心是眼花了，不料这两个黑影却越来越清晰起来，分明是打着伞的两个人，是谁呢？
　　两个人走到办公室门口了，把伞收住，闪进屋里。是一男一女，男的穿一身咖啡短衣短裤，女人穿一套白底带蓝花的连衣裙，这时进屋，方岩看见了是乡教办的李跃进主任，再看另一个女的，他呆住了，张大了嘴巴。这时刻，李跃进摇摇头上的水说：“小方呀，陈校长呢？”方岩不答，陈虹和小耿慌忙从里屋出来迎上去，让座端茶。李跃进说：“这是咱教委郝主任，来咱乡检查普九工作，顺便看一下你们的校园经济开发情况。”郝莉走到方岩跟前，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你好，方岩。”方岩就涨红了脸，眼神用尽全力地回避，有个地缝都想钻进去，结结巴巴地说：“好…… ……好，郝…… ……主任。”李跃进说：“噢，你们认识？”郝莉点点头，招呼大家坐下，陈虹开始汇报养兔情况，方岩楞怔地在那儿坐着抠指甲。郝莉掏出笔认真地记着，时不时停下来询问。这时雨住了，阳光强烈地泻下来，透过窗户撒在办公桌上。
　　他们又到校园墙角边的兔笼边察看，大伙都跟过来。陈虹让方岩和小耿把兔笼上的塑料布全揭开，那洁白的兔子露出来，晃晃动动地在阳光下很炫眼。郝莉问：“一年能剪多少兔毛，收益是多大？”陈虹答：“三四百斤，正常行情也就三四千元吧，我们的学生每个人只要愿割草都送一对。这不，整个槐树留家家有兔喂，成了养兔专业村。”郝莉说：“教学质量 好，校园经济也搞得不错，但无论咋说，学校是学校，以学习为主，以教学为主，这是第一位的事，不可马虎大意，贻害子孙。但在教学之余发展发展校园经济，又可带富群众，也是大好事嘛。”陈虹说：“放心，我们在乡教办的领导下，绝对不会耽误教学。”李跃进接着说：“这槐树留可是咱乡的老先进，样样工作没落后过，特别是小方，教学是顶呱呱的棒，我几次都想挖乡里去，陈校长把住不放。”边说边想搜寻方岩，方岩不知何时离开了，李跃进以为方岩在办公室里，就大声喊了几声，依然没有回音，郝莉示意他停住，几个人又接着看兔子了。
　　雨后的故道清新可爱，河水有点泛黄，阳光照得各处都晶莹发亮，鸟儿尽情地穿梭鸣叫，有几处哗哗的流水声顺着小沟注入故道里。方岩不知所措的站在故道大堤上眺望。郝莉，教委副主任，就这样一下子突显在他的面前，这还是师范里的郝莉吗？是贵气了许多，干练了许多。她变了，可自己呢，也变了，变得是如此的怯懦软弱，竟然连和她说话的勇气都没有，这还是师范里那个赌咒发誓爱郝莉的方岩吗？时过境迁，一切都在随着光阴无情地改变。岁月剥去一些稚嫩的东西，留下一些理性的思考。
　　“方岩？”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方岩思绪马上缩了回去，猛回头，是郝莉。
　　“你果然在这儿，”郝莉笑着说：“一切还好吧，伯父伯母在家也好吗？”
　　“好…… ……好，都好。”方岩脸猛然发起烧来，心里突突地跳，却不正眼看她。
　　“你一切都好，我也放心了，…… ……高娜也好吗？”
　　方岩诧异了，她是怎么知道高娜的呢，一定是陈虹抖出去的，只淡淡地说：“她到县实验小学教书去了。”
　　“你，恨我，是吗？”郝莉一字一顿地说。
　　方岩笑了，反而转过身直盯盯地看着她：“我为什么恨你，你不是过去的郝莉了，我也不是过去的方岩，以前的一切早随时光飘散飞远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教书，你多保重！”
　　“那高娜既调城里去了，你不想找找高主任也跟着去。”郝莉小心地问道。
　　“一切顺其自然最好…… ……”
　　“唉！”郝莉叹了口气，“我们都老大不小了，不再是小孩子了，社会和学校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我的确很无奈，这几年来想起你就让我心碎，可如今你有了高娜，我心里也安慰多了。你想调到城里去吗？我可以帮你。”
　　“谢谢你的美意，我生就故道里的庄稼，种不到城市的花盆里，我认命。”
　　那边陈虹远远地走过来，笑着说：“老同学叙旧呢，走吧，咱边喝边聊，鱼已经炖好了，李主任的手艺，尝尝去。”三人默不作声地回到校园里。
　　喝酒，今儿个是陪县上领导，自然要热热闹闹。郝莉不喝酒，陈虹也不喝酒，本来这酒是喝不多的，可方岩来劲了，大家都以为他见了久别的老同学激动，也不刻意加以阻拦，当然也没人劝他，“咕咚”“咕咚”一杯一杯的酒不打嗝地下肚了，郝莉反客为主地连声劝阻：“别喝了，别再喝了，伤脑子的。”
　　吃过饭，看看三个男人都有了酒色，郝莉和李跃进还要折回乡里去。郝莉再三叮嘱陈虹把方岩送回家，陈虹答应了，支应小耿去送。小耿正要扶方岩回去，方岩一把推开他：“你喝醉了，别抓我，我去送送郝…… ……主任，郝主任。”小耿顿了一下说：“早走远了，你还想抱着亲一口？李主任介绍说，他男人可是个警察。”“是个屁！”方岩恼了，一脚朝兔笼踢去，随既传来木条断裂的声音，“警察怎么着，能吃人，我还两拳打他个狗吃屎。”这时有两只兔子从断了的木棍处跑出来，小耿慌蹲下身去挡，方岩自顾自走了。
　　他沿着通往乡里的大路走着，他要追郝莉吗？还是去找高娜，他不知道，反正他就这样有力而快捷地走着，地里半人高的玉米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点点闪亮，刚下过雨的砖渣路面上坑坑洼洼，还有点泥泞。迎头有两个女孩走过来，这是鹿杉和屠静，转眼间她们已是乡初中二年级的学生了。“方岩哥！”二人停下车喊他。方岩定定地盯着她俩看，身子还在晃动，“哦，郝莉、高娜，你们俩怎么在一块，都回来啦，好！咱走。”一手拉起一个就往回走。
　　鹿杉和屠静早已是略微懂事的女孩，知道方岩喝多了，也不去挣脱，任由他拉着向槐树留走去。两个女孩自从槐树留小学飞走后，就到乡里中学读书了，光阴飞逝，但她们对方岩对槐树留小学反而多了无尽的想念，童年里那缕缕金色阳光，那么明亮地照着她们前进的路，有时从乡里中学回家，还时不时到方岩家里看看，方岩也会给他们更多的关怀和鼓励，使这两个女孩子满怀信心地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到歪脖槐树了，正好高占魁坐在那树根前抽烟，方岩也认不得他了，在两个女孩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着，他觉得路在缓缓向后退去。
　　“没个正家事，就知道喝个酒看个书，啥出息。”高占魁吐出一口烟圈，冲着方岩的背影嘟噜了一句。

　　第四部分

　　（十七）
　　高占魁生平第一次陷入了矛盾之中，这边，他在槐树留是个响当当、说一不二的人物，难道真的就和方家退婚？那边，二嫂颜桂英的话不时在耳边环绕：“娜娜进城就归我了，我担保给她在城里寻个好人家，这天仙貌美的闺女哪能随便便宜了乡下小子？”吐出去的唾沫还能再舔起来？高占魁自己不住地摇头，这小子是个书迂子，根本就不是成事的料。高占魁最终还是想出了眉目：现在婚姻自由，应该听听娜娜的意见。
　　高娜带着城里的喜庆，回到了槐树留。当她进城看到县小学那几排巍峨的大楼时，心儿就醉了。伯母给她准备了一套新被褥，让她和高媛住在一起。高媛是电视台的播音员，一歇班，就和高娜一起到处逛逛看看，她们在一块似亲姐妹，情意切切，高娜一点也不想家。穿城而过的运河虽不及故道宽阔，却飘来浓郁的荷叶荷花的清香，别样的令人心旷神怡。
　　高娜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能转正，还进了城，高占魁也没有想到。没转正之前，高占魁总想，干脆给她嫁出去算了，反正方岩家催得也紧，订了也三四年了，娃儿都大了。高娜却下不了决心，人总是会变的，她对方岩的好感最多的还是在他上师范时候，那时，她做梦都想和方岩在一起，也多次催父亲到方家提亲，高占魁总说：“你这女娃，怕嫁不出去咋的，我高占魁的闺女谁不想抢？”
　　“我只要方岩哥，你再提谁我也不见。”高娜娇嗔地撅着嘴巴。
　　“方岩他啥好，不就是个教书的，前儿个我上乡里开会，安乡长的秘书还提你咧，他说安乡长的娃在县政府上班，曾见过你，要和你处对象呢！”高占魁一本正经的说。
　　“不听不听，”高娜用手指塞住耳朵。
　　高娜最终如愿以偿了，和方岩订了婚，还在高占魁的活动下，和方岩在一块教书。啊，生活真是太偏爱这个美丽纯静、温文尔雅的少女了，她也切实从心里体验到了幸福。可是，可是少女的幻想世界就这样被现实击碎了。方岩只爱书本和学生，他只会写文章、批作业，可他不懂得女孩的心。虽然高娜竭尽全力在故道里和他寻找着共鸣，可实际上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壁障，这壁障是方岩无形中设下的，方岩没有知觉，她却怎么都打不破。
　　我就这样嫁给他死心塌地地跟他过一辈子吗？高娜想着，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坚决地说：不行。
　　那么，就和他退婚，各人寻找各自的生活吗？高娜又觉得自己处在茫茫大海之中，不知该游向哪个方向，她迫切地想遇到一条船，把她载向理想的彼岸。如今她搭上了船，高娜心里舒畅了许多，她突然有种想法去见见方岩，毕竟现在方岩心里有她，觉得在这个时候方岩心里肯定很乱，真的有必要见他一面，她走出家门快步向故道走去。
　　方岩果然在那儿，他正在堤坎上的泡桐树下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在全神贯注地看，不时用笔划着、写着，嘴里还小声念着。高娜悄悄走过去，把嘴俯在他耳边：“啊？”方岩浑身哆嗦了一下，书也掉在了地上。回头见是高娜，心里老大的不自在，又拿起书自顾自地念起来。高娜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委屈的泪顺流而下，她噙着泪、绷紧嘴用眼瞪着他。一只黑红相间的大鸟从头顶泡桐树上飞出，轻快的掠过芦苇的绿浪飞向故道那边去了。
　　高娜猛地过去抢方岩手中的书，方岩死死摁住，仍视若无人的继续读，其实他一点也没读进去，他憋闷得要 爆炸，泪水不由得流了满面。
　　高娜也默不作声地在他的身旁坐下来，静静地看故道里鸟落鸟飞，芦苇摇曳。那只黑底红花的大鸟又从芦苇的绿浪中掠过来，停在泡桐树枝头，“嘎…… ……”它烦闷地发出一声鸣叫，像是在寻找它的同伴。
　　方岩心烦意乱。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没有珍惜，等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了，“你走吧，到城里去寻找你的幸福，我不会恨你的。”高娜眼圈腾地红了，泪也不自主流了下来。
　　方岩想通过高强度的学习来排遣纷乱的心绪，连曾经醉心的故道也荡不出半点涟漪。叽叽喳喳的鸟儿不知疲倦地吵闹着，学习也难专下心来，就干脆夹着书，起身向芦苇丛深处走去。高低起伏的小径依然是那么熟悉，芦苇的细叶不时地拂在他脸上身上。高娜怔怔地站在那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方岩隐约看见一男一女正在芦苇边搬鱼，从后影立即判断出是陈虹和小耿。
　　“我爱你虹姐，嫁给我好吗？除了你，我这一辈子打光棍都不娶别的女人。”小耿真诚地表白。
　　“不行，我结过婚，又有了孩子，你还年轻，我不能耽误你。”陈虹很坚决。
　　“我就要你，今生今世只爱你一个，虹姐，我会让你做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嫁给我吧！”
　　…… ……
　　方岩不知怎的，陡然产生了对小耿的敬佩，他真是一个敢爱敢恨、真正的男子汉，陈虹是公办老师，小耿只是一个代课教师，这很重要吗？看来，两个人的心已穿越世俗的樊篱勇敢地贴在了一起。方岩回过来，高娜的身影已消失在堤岸的尽头。
　　小耿是高中没毕业，在老耿的帮助下才弄个代课的指标，以期后来瞅机会转成正式的。可这个小耿教学不上劲竟然摆弄起兔子来，老耿动不动就破口大骂：“老子虽说教了一辈子书，高低是个铁饭碗，你也不能争口气，把教学成绩搞上去，将来舍了我这张老脸皮，给你高低活动活动也转了正。你倒好，不好好教书，捣鼓起兔子来，干脆牵群羊上故道当羊倌去，净丢人现眼。”小耿常常被骂得狗血喷头，又不敢和他争辩顶撞，怕他犯心脏病，只有忍着找陈虹诉苦，陈虹总是耐心细致地劝慰他。小耿的母亲在他十几岁时就得伤寒病撒手西去了，在陈虹身上找回了不曾有过的心理温暖。
　　两个人在平凡的日子里进行着不平凡的交往，爱的火花日益闪亮，情深蜜意日渐增厚，穿越春夏秋冬，共渡日升月落，爱就这样穿越岁月忘记年龄在两人之间无尽传递。小耿22岁，陈虹已36岁，这14岁的差距是一般人难以接受的。老耿终于听说了这种传言，他又一次狠狠地骂儿子：“你娘的神经病吗？不教学瞎捣鼓兔子，这又和一个老妇女搞上了，她可以当你的娘，真不知我恁作孽，生养了你这个白痴憨子，祖宗十八辈的脸都叫你丢尽了。我咋对你死去的娘交待？”老耿说到死去的老婆，双手捂脸，呜呜地哭起来。小耿依然是沉默，一言不发地折回了学校，身后乒乓响起东西摔碎的声音。
　　陈虹倒是比较冷静，有一段时间，她千方百计地躲着小耿，可不行啊，小耿是很执拗的人，认准的事八头老叫驴也拉不回来。那日陈虹在办公室里间批改作业，其他老师都不在，小耿咣当一声推开门，鼻子一把泪两行的呜呜地哭起来，陈虹忙停下笔，耐心地安慰他：“多大的事，恁大个人还哭鼻子，值得吗？打住，是男子汉就坚决打住。”陈虹递给他一条湿毛巾。
　　“我想好了，我一定要娶你，你一定要嫁给我，否则，我只有死路一条。”小耿很坚决。
　　“现在是工作时间，不谈私事，快，别耽误学生上课。”陈虹打发走了小耿。
　　小耿悻悻地、恋恋不舍地走了。陈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小耿是个不错的青年，在她眼里，多半是个弟弟，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丧夫的女人再嫁一个未婚小伙子，她觉得这种爱在现实生活中太不现实了。就算小耿愿意，老耿呢？村里人呢？社会舆论，世俗的偏见，这种种因素都不能使这个已死了男人的女人太作儿戏。女大男小，在这故道的农村是行不通的，这事一出现，对小耿，人们还情有可原，可对陈虹呢？人们一定会把罪名完全加在她头上，说一个老妇女勾引小青年。故道人对别人的事关心程度永远超过关心自己，对别人的事喋喋不休乐此不彼地议论着。她不是不喜欢小耿，就算是喜欢，这不是白白浪费感情和毁坏声誉吗？那可怕的后果令她一想就全身悸动不已。
　　小耿是真地豁出去了。这次回到家，见到父亲老耿，老耿正在喝茶，脸色一沉，这就准备训他，小耿抢先说话了：“爸，我要娶陈虹，你看…… ……”
　　“滚你个王八羔子！”老耿不等小耿说完，顺手抓起茶杯朝小耿砸去，小耿一偏头，茶杯摔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又“叭嗒”落在了地上。小耿不依不饶地说：“现在婚姻自由，谁包办谁犯法，我想好了，我要娶陈虹为妻。”
　　“我叫你自由，我给你自由！”老耿的巴掌掴过来，接着又连续地掴起来，“自由，自由…… ……”一巴掌说一个词，终于打累了，气喘吁吁地倒在椅子上。“你…… ……你想气死我呀你，我见了你娘可怎么向她交待？”老耿想到十几年前妻子撇下他爷俩撒手西去，他含辛茹苦勉勉强强把小耿拉扯成人，可如今…… ……他又呜呜地哭起来。小耿硬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随他老子打。伫立了一会，见他老子伤心的样子，就又找了一个杯子，倒了一杯茶，送到老耿面前，转 身向外走去。到屋门口回过头来：“我要娶陈虹，没商量。”小耿大踏步跨出门槛。
　　小耿的脸明显的是肿了，方岩一见他调侃说：“小耿，怎么一天不见，就吃胖了？”小耿低着头不答。陈虹一见小耿这个样子，心疼得刀剜一样。从小耿气嘟嘟的样子，她已猜出*分。放学后，陈虹给他煎荷包蛋又是炖鱼汤的，小耿不说话，陈虹的泪就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这个把爱藏在心底的女人，这时却怎么也按捺不住，爱终于浮出表面了。
　　“虹姐。”小耿又一次坚定地抓住她的手：“答应嫁给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娶你。”
　　陈虹的泪流成了串，她紧紧地咬着下唇，强忍着不哭出声来，只轻轻地拂着小耿的脸。
　　“不碍事的。”小耿拿掉陈虹的手放在胸前摇头晃脑地唱开了：“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逗得陈虹带着泪哈哈地笑起来，娇嗔地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真是一根筋，死犟驴！”气氛活跃了，小耿忙起身把陈虹揽在怀里：“早知你能答应我，早让爹把脸打肿了。”
　　不管怎么说，小耿离胜利是近在咫尺了。小耿想到要名媒正娶，就要找一个媒人，想来想去，想到了乡教办主任李跃进，不是老爹难缠吗？就让李跃进给他缠。
　　“小子，好眼力，陈虹肯定是个不错的媳妇，年龄算什么，你老爹交给我了，等着瞧好吧，孩子。”李跃进对这件事十分支持。全乡的小学校长中，他对陈虹印象最好，30多岁，死了男人，孩子又留给了婆婆，一个人也不容易，也该成个家了。在这之前，他也隐约听说 些她和小耿的传言，李跃进也终究没往意上搁 ，如今小耿却找上门来了，他当然要接受说服老耿这个特殊的任务。不是为小耿，是为了陈虹。
　　老耿自打过小耿之后，心知这小子肯定是管不了啦，也就心烦意乱地接受了这个既成事实。如今李跃进一来，老耿知道是儿子的说客，也就和颜悦色地让进屋里抽烟喝茶。老耿起先只是沉默，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老耿吐出一口烟柱缓缓地说：“那中，按你说的办，我也不阻拦，但结婚后我不是他老子，他不是我儿子，父子关系从此一刀两断。”
　　（十八）
　　郝莉在李跃进陪同下检查槐树留小学没几天，李跃进又骑着他那辆吱呀作响的老永久来了。陈虹和小耿正在给兔子添草，李跃进说：“我昨天到县里开了个会，上边的精神说养兔子可以，不能在校园里养，说是若全县都效仿下去怎么办？校园是教娃娃的地方，不是养殖场。”
　　“是不是方岩的那个老相好说的？”小耿有点不服气，气呼呼地问。
　　陈虹一边让座倒茶一边问：“刚下的文件？是县里的精神还是市里的精神？”
　　“啥市里县里的，是上次来的那个女主任的精神，新官上任三把火嘛！”小耿又接着说。
　　李跃进抿了口茶说：“上次来的方岩的同学郝莉，是副主任，新上任的主任是咱槐树留高书记的二哥高占彪。说起来吧，发展校园经济是上边倡导的，可再反过来说，校园是最圣洁的地方，是知识的殿堂，学生学习的地方，这一进校园，满眼里都是这些个兔崽子，比学生娃还多，难免会误导学生，误导群众：‘这老师拿着国家的钱，是教书还是搞经济，校园成了养殖场了，娃娃们能学到啥？将来指啥能考上大学？’一系列的问题都来了。我看，还是想个法子，把兔子笼都挪走。”
　　“把兔子一股脑儿卖了算了，咱啥也不想，只管教好咱的书。”陈虹对小耿说。
　　“不不不，不让在校园里养，咱不能回家喂去！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小耿说。
　　“我倒有个建议。”李跃进略有沉思地说：“既然郝主任上次来过了，她必然对这个情况了解，方岩不是和她同学吗，让他进城去探一下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通融一下。况且高占彪又是高娜的伯父，方岩跑一趟说不定有意外的收获。”陈虹同意，派小耿马上把方岩找来。
　　方岩正在故道堤坎的泡桐树下啃大学英语。听小耿说陈校长要让他去县里找郝莉，方岩连声说：“不行不行，我和她不熟，只是一般同学关系。”小耿劈手把他的书抢过来，不由分说拽起来他找陈虹交差去了。
　　“陈校长，饶了我吧，这喂不喂兔子让我咋说，况且我们都毕业好几年年，生疏得连句话也没有了。”方岩见到陈虹求饶似的说。
　　陈虹说：“方岩，高低你就跑一趟，死马咱当活马医，反正咱就是 多个想头，中不中都与你无关。这是二十块钱，作路费，明一早你就去，我们好作下一步打算。”
　　方岩满心里不想接这个钱，可陈虹就这么递过来，手停在半空中，那架式是非接不可。方岩硬着头皮接过来，还想再说什么，陈虹一摆手：“啥都别说了，去吧，这兔子可没少给咱槐树留人造福。”
　　方岩就这样极不情愿又无可奈何地踏上了去县城的路。他一路上脑子迷迷糊糊的，昏昏的像八天没睡过觉。猛然一个女人刺耳的叫声传过来：“到站了，下车下车，快下车！”方岩醒了，深一脚浅一脚地随着人流下了车。出了汽车站门口，蹬三轮车的个个殷勤热情地赶上前来，争相让他坐自己的车。他选择了一个慈祥的窝瓜脸车夫，窝瓜脸很卖劲，一会儿就到了县教委：“一块。”窝瓜脸停下车，同时也伸出手来。方岩给他掏钱，一摸兜，心一下子凉半截，几个荷包都翻一遍，也没有一分钱。钱居然全丢了！想来想去，可能是刚才坐公共汽车时招了贼，就怯怯地说：“大叔，对不起，我的钱丢了。”
　　“没钱？哼，没钱你充啥光棍还坐车？一看就是个乡巴佬，想赖帐？你这样的我见多了！小的，十七的还想骗十八的？你太毛嫩了，快点给钱，别耽误我生意！”慈祥的窝瓜脸现在变成了紫涨的猪腰子脸。
　　方岩腾地脸红到脖子根。不知从哪儿围过来一群人，此时有个地缝方岩也能钻进去。这城里人也好看笑话！方岩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这一个个都是陌生的面容。“瞎嚷嚷啥，不就是一块钱吗？给你！”方岩正在那儿不知所措，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人替他解了围，窝瓜脸陪着笑脸蹬上车走了。那中年人对方岩说：“以后出门要小心着点，现在小偷多得很。”方岩冲他感激地连连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群散后，方岩觉得头胀得很厉害，茫然地走进教委大门。教委是四层新盖的办公大楼，显得很气派。院中东西对称的几个花坛里的花正争芳斗艳，他也无心欣赏，只看见人进进出出的。方岩木讷地走着，后悔不该来，他还是磨磨蹭蹭地进了办公大楼。每个屋门上都挂着牌子，就顺着牌子找下去。“办公室”、“人事股”、“成人教育股”、“财务股”。终于在三楼东拐角处看到了一摆溜几个“副主任”的牌子。到底哪个门是郝莉的呢？他背对着门向外看风景，实际他是在观察那几间屋子里哪一个是郝莉的。他希望郝莉能从哪个门里出来，正巧看到他，再跟他说话，把他让进屋里坐下喝茶。“吱呀”，一个门开了，他慌忙去看，一个男的从里面出来，他否定了一个副主任的门；“吱呀”又一个男人从副主任室里端茶杯出去了，他又否定了一个。还有两个副主任室的门没有动静，到底是哪一个呢？方岩想，反正其中得有一个，可惜门都是暗锁，也不知里面有人没人，要是槐树留的那种 铁疙瘩锁，一眼也看出来了。他心情烦乱地依然站在那儿眺望街景。这并不是一条主干道，街上人流也不是太多，偶尔有摩托车、三轮车怪叫着一闪而过，除此之 外，便是自行车和行人在缓缓移动。门还是没有一点动静，想想这么宝贵的时间瞎站着确实可惜，就想着大学英语里的语法，在脑子里默默复习起来。方岩自上小学起就是老师家长眼中品学兼优的孩子呵，如今已为人师表，方岩更觉得要尽可能地补充知识传授给他心爱的学生们。
　　“吱呀”门响的声音打断了方岩的语法断句，他条件反射地扭过头去，是刚才替他垫付一元钱车费的中年人。
　　“哎，小伙子，找谁呢？”那中年汉子笑眯眯地但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方岩抬起头，觉得这人好面熟，就大着胆子仔细地打量起他来，想起来了，和高占魁有点像，难道他就是高娜的二伯？方岩很小时高占彪就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槐树留，就是回去了方岩也很不容易遇到，所以对他很是陌生。想到是高娜的二伯，方岩诚惶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没…… ……没事，谢谢您，刚才…… ……”中年人仍笑眯眯地。方岩逃也似地下楼去了，出了教委大门，漫无目的地沿小路走去，一会儿就到了运河边上。这运河水面不甚宽，挤满了恬恬的荷叶，岸边是一溜儿林带，栽着碗口粗的银杏树，间或有几个破旧的亭子，方岩奔过去，靠在亭子的柱子上休憩，凝望那一河涨绿的荷叶，偶尔有粉色的荷箭点缀其间，还有大大小小的蜻蜓立在上面，别有一番景致。可方岩心情极乱，看什么都没有兴致，干脆躺在条凳上闭上眼睛。反正什么都没有了，不争气的肚子这时也闹起来，睡吧，睡着了就什么都有了，他这样胡思乱想着，一会儿就真地睡着了。
　　耳边响起无数鸟的鸣叫声，高的、低的、长的、短的，都抑扬顿挫地奏着欢快地乐曲。方岩醒了，这故道的鸟叫声真是天下第一的好听，但他并没有睁开眼，就这么像飘在云朵上一样地躺着，忽然一丝纤细的香气游进他的鼻子里，他努力地吸了两下，是香呵，是炖熟的故道鲤鱼的香味。他慵懒地费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亭子的尖角和银杏树的枝桠，一群老头不知何时坐在那儿下棋，旁边搁一溜鸟笼子，这 鸟叫声竟是从笼子里发出来的，怪不得鸟声那么压抑，还有几分凄凉，原来是被人关在笼子里了。城里人真是多管闲事，鸟儿应该是在宽阔的故道河面上飞的，为什么要把他们在这尺方之间的笼子里受尽折磨呢？
　　鸟笼子前边，有几个摆小吃摊的，正午时分，人都坐在那儿吃饭，方岩更觉得肚子饥饿难忍了。同时的想法是：钱丢光了，在这县城里，人生地不熟地，连个管饭的也没有，郝莉高娜吗？一个大男人叫女娃子掏钱管饭，不丢死人也羞死了。可方岩又有什么办法呢？钱没了，郝莉没找到，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到槐树留吗？可怎么回去呢？回去后又怎么面对陈校长呢？唉，干脆，下午再去教委一趟，豁出去了。
　　饥饿一点也不给他留情，在他肚子里激烈地闹腾起来了，腰里冰凉，又不能去沿街要饭，这又不是槐树留，乡里乡亲的，走到谁家都可以放开肚子吃个够。这是城里，到哪儿去混顿饭吃呢？他只好强忍着饥饿呆呆地看那亭亭玉立的荷花，荷叶随着微风轻轻摆动，那粉红色的荷箭在里边若隐若现。忽然之间，他就产生了惊喜，那荷箭有的已剥落，顶着硕大的莲蓬，内里肯定蕴藏着又香又甜的莲子呀，这不正可以充饥吗？他避开那几个小摊，避开那一群城里乡下的人。瞅瞅左右没有人注意他，就下到河边，伸手去掐莲蓬。他顺着河沿走，竟然掐到五个大莲蓬，就近到一个亭子里坐下来，脸上身上早沁出一层细密的汗，还没坐稳，左臂戴红袖章的一个老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红本本，径直走到他面前：“小伙子，小伙子。”方岩不知是叫他，认为反正在城里又没有一个熟人，就自顾自地剥莲子，快速地填进嘴里。那老头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乡下来的？味道不错吧。”方岩只顾吃，也没有理他。
　　“我是运河管理处的。”老头接着说。
　　“噢，你好，大爷。”方岩带着槐树留的乡音，向老头问好。
　　“我好不好都无所谓，这莲蓬可是一个罚两元钱的，一、二、三、四、五，正好五个罚款十块。”说着把罚款单递到方岩眼前。很快亭子里聚了很多人，连那几个下棋的老头也停下来晃晃悠悠地跑过来凑热闹。
　　“我------我只是掐个莲蓬，又没偷东西。”方岩语无伦次了。
　　“这是县城，你看。”老头说着把红本本递到方岩眼前。
　　《运河管理罚款细则》，红皮上面用金字明明白白的写着，方岩一看出了一身冷汗。
　　“大爷，我…… ……我的钱让小偷偷走了，一分钱也没有，下不为例不行吗？”方岩一句一个大爷地叫着，希望这老大爷能动恻隐之心放他一马。
　　“别罗嗦，快拿钱来，这是原则问题，你不偷能罚你吗？那么多人我怎么不罚？罚你就是因为你偷了。”红袖章不依不饶。
　　“我们那故道里，多的是莲蓬，别说掐五个，就是掐五十个都随便你。”方岩想到了故道里那硕大的莲蓬。
　　“标准一个乡巴佬，这是城里，是运河，不是乡下，城里有城里的规矩，你懂不懂？快掏钱。”红袖章的这一举动，使他陡然想起窝瓜脸。
　　削尖脑袋往城里钻，这城里有什么好？高娜会不会变成城里人，世故的连人也不认得了？浓浓乡情到了城里咋就变得如一杯冰水了呢？现实，现实真的是太残酷了，残酷地让人 难以置信。这人间的同情呢，人间的温情呢，到了城里就如一阵风儿吹过无影又无踪！
　　二人僵持着，沉默着，众看客大概觉得太乏味，渐渐散去了。他们就这么僵持着，时间走得很慢，方岩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顶，屋漏偏遭连阴雨，这算什么事？生平第一次碰到，担惊受怕不说，还白白浪费着大好光阴，人没找到，事没办成，时间倒是浪费掉了，一天能背会好多英语单词呢。方岩懊恼着，拿出一副我就是没有钱随你吧的样子。
　　“算了，老焦，看来他是真的没有，一个大小伙子，让你说来说去的，要有早掏了，还在这丢人现眼的！”另一个老头劝着红袖章，方岩向他投去了感激地一瞥。
　　那边又有两个妇女掐荷叶给小孩作遮阳伞，老头看见忙找个台阶：“小子，今儿算你走运，我还有事，不给你在这磨蹭。”说着红袖章一跛一跛地走了。
　　方岩怕老头再回来给他要钱，快速溜掉了。他沿着来时的路又 回到了教委。现在正是上班时间，看着匆匆忙忙的人，他想截住一个人问一问郝莉的办公室在哪儿，又一想，兴许能碰到她呢，再过一会问也不迟。
　　方岩正犹豫着，身后响起了一个甜甜的声音：“方岩！你怎么来了？”啊，正是郝莉！方岩说：“来…… ……找你…… ……有点事。”“欢迎老同学，走，办公室里坐。”郝莉说。
　　上了三楼，迎面碰见那个中年人，方岩知道他就是高占彪，便低着头闪到一边，郝莉冲他打招呼：“高主任下乡回来了。”
　　“噢，回来了。”高占彪说着，掏出钥匙开门，转过头看了看方岩，问郝莉：“这是——你们认识？”
　　“他是我的同学，方岩，老家就是你们槐树留的。”郝莉介绍着。
　　“哦，方岩，知道，知道，你好，方岩！”高占彪轻轻地握住方岩的手说。
　　方岩随郝莉进了办公室。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两排栗色的沙发透着权利与威严。
　　“坐吧。”郝莉一边倒茶一边让坐问：“啥事，说吧，我马上还得去开会。”郝莉干脆利落，眼里完全没有以前的柔情，方岩倒紧张起来：“也没啥大事，校长叫我来问问你兔子的事…… ……”
　　“噢，告诉陈校长，马上把兔子笼都搬走，打扫打扫校园，准备开学事宜。”郝莉不等方岩说完，就给出了意见。
　　“那在校园里少喂几只行不？”方岩试探着问。
　　“行，最多不超过两只。学校就是学校，不是养殖场。我们都是老师，肩负着教育下一代的重任，校园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要有一个很好的环境，很好的氛围。你说我们是搞经济，还是搞教育？”郝莉给方岩讲着大道理。
　　“那——”方岩还想说什么，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没敲门能是谁呢？他们俩都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
　　“耀武——”方岩忙站起来喊道。
　　“是你！”马耀武面无表情冷冷地说：“大老远地来了，你们聊，我走。”转身把门“嘭”地一声关得山响，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渐去渐远消失在楼梯口。
　　（十九）
　　当方岩回到槐树留时，天已经黑透了，皓月当空，星儿倒失去了光芒，黑黢黢的村庄透着静谧的神秘。两条腿早累得酸溜溜麻木木的了，脚底板隐隐作疼。可他心里却踏实了许多，又听到故道里潺潺的流水声了，偶尔夹杂着一声长长的鸟鸣，整个村庄枕着黄河故道睡熟了。他站在大堤上，抬头望着月亮，心中感慨万千：月还是故乡明啊！
　　第二天，太阳透过木格的窗棱缓缓射进来，照着方岩甜甜的沉睡。他太累了，不仅是身体上的，关键是心理深处，他太需要故道的滋养了，只有在这里，他才可以全身心的放松。陈虹来了，看他回来了没有。昨天陈虹和小耿在歪脖子槐树下等了大半夜才回去休息的，担心了一夜，这不，一大早就又过来瞧方岩，怕万一有个闪失，怎好向方家平夫妇交待。
　　陈虹推门进来，方家平正在拿草喂兔子，见陈虹进来，忙站起来让她到屋里坐。陈虹说：“大叔，都是自家人，别客气，我是看看方岩回来了没有。”方岩娘忙告诉她：“鸡叫才回来。”
　　他们说着话，陈虹帮着侍弄兔子。方家平这一院子兔子很讨人喜爱，毛无杂色，像一个个浑圆的大雪球。这两口子做啥都是那么认真，处处透着农村人的纯朴、憨厚、勤劳、善良。方岩朦朦胧胧听到陈虹的说话声，觉得浑身撕裂了一般疼痛，身体实在不能离开床的支撑，就喊了一句：“陈校长！”
　　陈虹迈进屋里，方岩努力支了两下身子，没有支动，陈虹见状忙说：“别起了，睡着吧，昨天夜里怎么回来的那么晚？”
　　“嗯，没车了。”方岩轻描淡写地说着。其实，他的钱包被偷，不好意思给人说，更不好意思给郝莉要车费，就一个人用两条腿发扬红军长征的精神，一步一步从县城走回槐树留的。
　　“陈校长，郝莉…… ……不，是郝主任，她说了，这是县委县政府的决定，任何学校都不能再在校园里搞养殖了，学校是一方净土，要给学生创造一个安适静谧的学习环境；应以教书育人为主，其他杂事少添。”
　　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小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咋？课外时间搞点经济支应紧张的教学经费都不行？他高占彪高高在上，知道我们的困难吗？他们的办公条件啥样？我们的办公条件啥样？娃娃们用的课桌凳子啥样？他知道吗？”小耿愤愤不平地发着牢骚。
　　“小耿！”陈虹厉声止住他。
　　“县上这么做，自然有县上的道理，要从大局出发，不说别的，就是我们自己心里也有点别扭，这兔子越来越多，放养在校园里算个啥？咱也不要曲解县上的意思，学校就是学校，咱撤兔笼子，把校园打扫地漂漂亮亮的，等待开学。”
　　“撤就撤吧，我这学也不教了，回家养去，总管不着了吧。我还不信发展经济赚点钱就犯了法。”小耿转身走了，陈虹起身忙追了过去。
　　方岩娘在后面喊：“唉，陈校长，耿老师，你们别走，在这吃饭…… ……”人早已走远了。
　　方岩无暇顾及兔子的事，他拿起大学英语读起来。可思绪一忽儿又飘到昨天，一连串的倒霉事，真是运来生铁变黄金，运去喝口凉水也塞牙。
　　方岩越想越气，在最难堪的时候，碰到的那中年人竟然是高娜的伯父高占彪！
　　不想高占彪回到家里就对妻子颜桂英说：“老听你们说方岩方岩的，我今儿见了，来一趟城让贼偷了，三轮车费还是我给他垫的呢，人挺老实，憨厚。”
　　“什么老实憨厚，标准一个书迂子，神经兮兮的百事无成，适应不了社会，他三叔恁糊涂，把娜娜许给他！”颜桂英正在炒菜，把锅碰得叮当响。
　　颜桂英是县妇联主任，这一干就是十几年，在县里也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老三在村里给他们订了亲，要说，按老家的规矩可不能退！”高占彪坐在院里葡萄架下给老伴说着话。
　　“订婚又咋啦？又没大办喜事不算结婚，况且现在又不是旧社会，婚姻自由，要保护妇女的合法权益。”颜桂英三句话不离本行。
　　这时高娜从外边进来了，洗洗手，给高占彪倒一杯水，又下厨帮伯母做饭。
　　“你别沾手了，饭这就好，院里凉快吧。”颜桂英把高娜支开。
　　“小娜，今儿咱槐树留有人找你吗？”伯父问。
　　“没有！谁来了？”高娜靠伯父坐下，一边轻轻地给他捶着腿，一边歪着头问。
　　“哦，是方岩来了，钱也丢了，也不知咋回去的。”高占彪呷着茶说。
　　“方岩！”高娜惊奇地叫起来。
　　“是方岩，他是来找郝莉的。”高占彪不紧不慢地说。
　　“找郝莉？”高娜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方岩，槐树留，短短的一个暑假，这些故道边曾经熟悉的名字，如今却越来越模糊了。槐树留是天蓝水秀，可槐树留压根不会像城里车水马龙，高楼林立，霓虹闪烁。无论何事，就怕有了对比。假如你一辈子都在槐树留生活，并不知道外面这个精彩的世界，一步一个脚印，踏着先人的足迹，沿袭着祖辈的风俗，男耕女织，生儿育女，走到人生的尽头，其乐也融融，永远会留恋着清清亮亮的故道，那蓝蓝净净的天、淡淡紫紫的泡桐花、明明闪闪的水、郁郁葱葱的芦苇丛、自由自在翱翔的鸟儿、游来游去无忧无虑的鱼儿，连人也都那么淳朴憨厚地笑着。可是城里更好啊，到底比槐树留好在什么地方呢？高娜说不清，反正好就是好，她不想费这个神去想个为什么。
　　可方岩上县城找郝莉是干什么呢？高娜只是隐约听说过这个高贵、漂亮的大市里的妞，又知道她现在是伯父单位里的副主任，和方岩是同学，隐约还听说他们还谈过恋爱。旧情复发吗？是想央求郝主任把他调城里来？这些都不得而知。方岩是为了追求自己才要来城里吗？我能和他结婚吗？这个天真的女孩心里有点堵，若诉于父母，父母怎么会懂得自己的心事！伯父母呢？不行，绝对不行，欲将心事说与谁人听？蓦地，她想起一个人来，对，就对他说，他是一个多么善解人意的长辈呀！想到此，她拿定了主意，故意对伯父母说，趁现在还没开学，想回槐树留老家一趟，她搭上了去市的公共汽车。
　　她要去拜望一下马副市长，很长一段时间不见了，她对这位和蔼可亲的长者的好感却与日俱增。高娜觉得马叔叔是最有学问、最有远见、最善解人意的，她要把心事说给他听，请他指点迷津。
　　“噢，故道边的小白鹭飞来了，我说今天出门遇见喜鹊枝头叫。”马副市长开着玩笑逗高娜。
　　“人家是有事给你说嘛！”高娜撒着娇，象回到了自己父母身边。
　　“来，坐下，说吧妞妞，叔叔洗耳恭听。”马副市长边切西瓜边说。
　　“我…… ……耀武哥还好吧。”高娜接过西瓜可话题就转了。
　　“他在干着自己喜欢的事业，还算很用功的。你近来怎么样？”
　　“我？开学就要到县实验小学教书了。”高娜心不在焉地回答。
　　“那不错嘛，好好干，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恭喜你！”马副市长显然很高兴。
　　“那…… ……那…… ……”高娜话没说出来，脸倒先红了。
　　“哟，小妞妞有心事啦，说吧，看叔叔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一个人一生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依靠终身？”高娜吞吞吐吐终于算把话说完了。
　　“噢！妞妞恋爱了？！恭喜，恭喜！”马副市长略微想了想说：“就这个问题来说，一个人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不同，看待问题也不同；年龄不同，思维不同，结论当然也不同了，先说说你的看法。”兜了一大圈子，马副市长也没有给高娜提的问题一个确切的答案，像一个皮球，转了一圈，反过来，又回到了高娜手里。
　　“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心心相印的才可托付终生。”高娜把瓜皮收进垃圾篮里。
　　马副市长微笑着看着高娜：“你长大了，孩子，是的，这一点很重要，工作与婚姻都应该是这样，选择是很重要的，有句俗话叫做‘男怕选错行，女怕 嫁错郎’你听说过吧。任何事情都不能强迫，强迫自己的心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那样注定做不好，甚至要失败，到头来只有后悔。”
　　有道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高娜心里豁然开朗了，甜甜的笑靥悄悄写满她娇美的脸上。马副市长看着这个天使般的女孩，会心地笑了。这是一个多么单纯的女孩子！要是自己有这么一个女儿，妻子既使不在身边，有什么话爷俩说说笑笑，多开心哪，儿子是娘的贴心肉，女儿才是爹的开心果！高娜也在想，马副市长多好呀，有涵养、高素质，位尊而不矜，是一个知识型的父亲，和小辈没有代沟，和小辈是朋友，心心相通呢。不像自己的父亲那样，总是板着个脸训人，说什么也不理解，盛气凌人，唯吾独尊，像皇帝对大臣，像奴隶主对奴仆，在他面前没有一点发言权。马副市长要是自己的父亲多好啊！音响里正播出《心事》这首温温柔柔的曲子，高娜觉得自己轻飘飘的随着曲子飞到了彩云间。
　　就在高娜满意地返回东阳县城的途中，郝莉已坐上了回市里的班车。马耀武又喝醉了，看到方岩坐在郝莉办公室里，很是伤心，这些年来，自己对郝莉，疼爱有加，百依百顺，精心呵护着那像游丝一样的感情。我对她付出了全部的爱，而难道说，我失败了，仅得到了她的人，她的心依然还在方岩那儿？他们俩至今还藕断丝连？我哪一点比不上方岩？方岩哪地方比我 好？一个乡巴佬，就好像九牛之一毛、大海之一勺、秋天之一叶，他有什么资格和我马耀武同提并论？越想越恼，越恼越喝，越喝越醉，来个一醉解千愁。
　　回到家里，马耀武又回队里处理什么案件去了。郝莉匆匆拐到市教委看爸爸，郝主任正在批阅文件，见到郝莉，高兴地站起来张开双臂，郝莉叫着爸爸扑向他怀里。爸爸的怀抱永远是那么温暖，在爸爸面前，自己永远长不大，永远是爸爸的娇娇女。爸爸抱了她一下，说：“莉莉，你瘦了。”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盒巧克力递给郝莉说：“老爸知道你是个小馋猫，专门给你留着呢。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吧？”
　　“不相信你女儿？有其父必有其女，老爸工作这么出色，强将手下还能有弱兵！”郝莉吃着说着笑着，顺便又把一大块糖塞进爸爸嘴里。
　　“闺女长大了！这样吧，给你妈打个电话，让她今天给你多做些好吃的，补补身子。”郝主任说着拿起电话就要打。
　　“我真瘦了吗，爸爸？那太好了！”郝莉又接着说：“我才不要补呢，吃的像个胖冬瓜，难看死了，不要麻烦妈妈了，我还要回家做饭等耀武回来吃嘛！”
　　“哟，真是泼出去的水，给爸妈在一块吃个饭都不行了，现在老爸在你心里排第几呀？”郝主任与女儿开着玩笑，其实心里很高兴，女儿女婿恩恩爱爱也是自己真心祈愿的。
　　“爸，你在说什么呢！”郝莉娇嗔地向爸爸撒娇。
　　郝莉和爸爸一块到了久别的家，家是郝莉宁静的港湾，在这里，她可以尽情地清洗纤尘，带上更多快乐的希冀轻盈地走向遥远的征程。耀武呢，这个越来越成熟大气的男子汉，把自己从爸爸温暖的手里接过去，对她也是百般的呵护，多么贴心的护花使者，生活对她赐予了很多很多，她没有理由不幸福的做一个纯真、恬静、快乐的乖女儿、娇娇妻，她天生就是一个心地纯洁善良的 女孩。
　　妈妈是市红十字医院的院长，天天忙得不亦乐乎，可一听说女儿今天回来了，就早早地处理完手中的事，回家来张罗饭菜款待女儿了。郝莉见了妈妈自然又是好一番亲昵。郝莉赶紧给马耀武打电话，让他过来合家团圆团圆。可电话不通，把电话打到刑警支队办公室，没想到他们也正要给郝莉打电话，马耀武在今天抓捕罪犯的过程中受伤了，已送往市人民医院。
　　郝莉紧张地失声叫了起来，妈妈忙过来安慰她，饭菜冷在了桌上。一只大狸猫喵喵叫着看着人的脸跑到了桌上，也没有人顾得理它，一家三口急急忙忙往医院赶去。
　　马耀武这时正躺在市人民医院急诊室里，胳膊前臂被歹徒连扎三刀。几个惯犯持刀抢劫一家超市，接到报警后他们随即赶到，这是一个突发事件，大家都没有想到歹徒会挟持人质——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小女孩撕心裂肺地哭，孩子的妈妈也哭得人心烦意乱的。马耀武是队长，考虑无论如何先解救人质，不能让孩子有生命危险，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孩子救出。不幸的是他脚下一绊，给了歹徒可乘之机连扎他三刀，马耀武带伤与之搏斗，几个民警奋勇上前，与在场群众一起将歹徒迅速制服。这是本市一个已立案未破的系列持刀抢劫案，今天终于告破，马耀武成了街头巷尾人人谈论的英雄，成了家喻户晓的新闻人物。
　　马耀武从急诊室出来了，大家忙围上去问长问短。郝莉抓住马耀武的手嘤嘤地哭起来，马耀武的奶奶心疼地也直掉泪。
　　一会儿，市电视台、市报社的记者都来了，对着大英雄马耀武咔嚓咔嚓照个不停。几个话筒同时对着马耀武让他对全市人民讲几句话，马耀武只说了一句：“这是我的职责，保一方平安，这是每一个警察都应尽的天职。”
　　终于，所有的人都走了，病房里只剩下马耀武和郝莉两个人，医院恢复了平静，郝莉抚摸着马耀武粗糙的胡茬说：“哥哥，伤口疼吗？”
　　“昔日关公刮骨疗毒尚能对弈自若，这点小伤算什么，只要有你陪在我身边，死有何憾！”马耀武笑着说。
　　郝莉紧紧地依偎在马耀武身边，动情地哭了，马耀武用另一只手托起她的脸，伤感地说：“阿莉，以后别再见方岩了，好吗？”
　　郝莉泪流满面，哽咽着泣不成声。
　　（二十）
　　又一个新学期开始了，方岩被调到乡里惟一的一所中学——马蹄塘中学里去了，陈虹出任这所中学的校长，小耿回家专心致志地搞起养殖来，槐树留小学又换了一茬教师。
　　黄河故道在马蹄塘丢了个湾，湾里就散落些成片的民居，民居和民居组合起来形成这个村庄。这里的居民枕着黄河故道的潺潺流水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按部就班地生活着。村子中央有个塘，占地约1000多亩，远看酷似马蹄，故此而得名。因乡政府就座落在这个村子的中南部，所以这个乡也就叫马蹄塘乡。
　　马蹄塘相传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上天做弼马温时饮马留下的，有掌故的老人可以讲上一段长长的故事。不过马蹄塘确实很奇，旱天不干，涝天不淹，再旱的天，外面大河小坑都枯竭时，马蹄塘可依然是一塘碧水；涝天再大的雨，这塘中的水从不外溢。塘和故道有一条小河汊相连，塘中间还有个小小的岛屿，岛上野生着几颗高低不等的树，有的连名字也叫不上来，各种各样的鸟儿在此间歇息，比故道里的更多更集中更壮观。
　　塘里盛产莲藕，涨满整个水面，夏天荷香满塘，荷叶擎起绿盖，任意在清清亮亮的水面着色，粉红的莲花衬托其间，形成一幅绝佳的水墨画；鲤鱼、鲫鱼、鲢鱼、甲鱼、螃蟹等，不时在水面扭着水花，看着叫人眼馋。这塘里产的鱼，远近是闻名的，任你什么时候去捕，总会满载而归，到底是塘养鱼，鱼养人。孩子们在莲叶间穿梭，挥洒着无尽的惬意，凉爽舒适之余还会有不菲的战利品：一兜莲蓬、一串小鱼、一拎螃蟹，运气好的还可摸到野鸭蛋或黄鳝，就在塘边拾些小的干棒点燃，成为上好的美味佳肴。马蹄塘中学就座落在这个塘的北边，出门便是浩淼广阔的马蹄塘，这里也是方岩的母校。
　　“方岩，你的文学功底很好，刚才在校领导班子会上，我和教导主任他们都谈过了，你还教语文吧。”陈虹见了他说。
　　“一二年级还差不多，三年级是毕业班，我心里没有底。”方岩刚到初中，教学高手林立，有好多还曾是自己的老师，现在都变成同事了。
　　方岩发现陈虹校长的脸色很忧郁，似乎很难过的样子，眼圈也微微泛黑。的确，刚开学，工作千头万绪，学校比槐树留大了好几倍，校内情况还不摸底，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还是学校其他方面的事情，只是听教导主任林峰初步介绍了一下。但她对教育既熟悉又热爱，她懂得怎样按部就班地开展各项工作。最令陈虹揪心的并不是马蹄塘中学的工作，而是有一个人让他日夜牵挂。小耿带走了槐树留小学所有的兔子，为了他所钟爱的养殖事业，放弃了教学这份来之不易的职业，虽是代课，没有什么名份，但毕竟是个工作。
　　“小耿呀，小耿，你为什么要如此偏执呢？”陈虹静静地眺望着茫茫的马蹄塘，心中掀起诸多波澜。
　　小耿离开了槐树留，带着他苦心经营的兔子，回到了鱼道口老家。鱼道口离槐树留只有一箭之遥，也在故道边上，秋冬之交，各种鱼类像商量好了似的，都赶来交汇，因此而得名。老耿起先见小耿把一个个兔笼运回家，并没有在意，他对小耿的事也日益放纵起来，不想多问，惹恼了就大骂一通：“你娘的愣头青，教学就好好教学，看能不能转正，折腾那不着气的事干啥，嫌工资低，上街上拾金子去！”
　　小耿只是默不作声，小耿就用这种沉默的方式，来对抗老耿对他婚姻一事的横加阻拦。你愿骂就骂两句，愿打就打两下，我反正是个死不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摆出来了。
　　小耿每天都翻看好几遍兔子，喜爱程度胜过自己的学生。一个个好像是自己的亲生儿女，一会儿提提这只，捋捋毛；一会儿摸摸那只，掰掰嘴，逐个逐个地看，爱不释手，这是小耿生活中欢愉醉心的时刻。虽然陈虹乞求哀怨的眼神在他眼前一遍遍复读演绎，可他终究难以割舍这些可爱的小家伙。这天，陈虹约他来到故道河边长谈。
　　“小耿，无论如何，还去教书吧，总有一天会转正的，心急喝不了热汤，看人家高娜，和你一样，现在是县实验小学正式老师了，听话！”陈虹觉得有必要劝劝小耿，唤回他迷失的心灵。有几只不大的翠鸟落在近处的芦苇上，欢快地鸣叫着；远处河面上点点撒鱼船影影绰绰，阳光给故道涂上一层暖暖的诗意。
　　“教学，简直就是学雷锋，你说这一月仨核桃俩枣的，只能勉强糊口，不能养家，有个啥干头？”小耿看着远处的鱼船。
　　“别说那不着边际的气话了，要有长远的打算，不能鼠目寸光，谁不想有个铁饭碗呢？你好好教，有了成绩啥都好说，一有机会转成正式的，不好吗？这兔子放在家里让你老爸养，你还回槐树留教书去，听话好吗？”陈虹连哄带劝地说了一大堆。
　　“不去，就是不去，除非你答应马上嫁给我，要不我就回家搞养殖，哪也不去。”
　　“哎，让我说啥好呢？很多世事你还不懂，女大男小，这在农村是行不通的，社会的舆论，世俗的偏见，别人不说你娶个老妖精才怪呢。别再意气用事了，我是反复考虑了，不行。过上十年八载，我人老珠黄，你是风华正茂的大小伙子，到那时，你一定会后悔的。我在这个事上输不起，你知道吗？让你那份美好的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好好的沉淀沉淀，我们只能做姐弟。”陈虹坚定地说。
　　“我知道，你到了乡里当校长，前途无量，怕影响你连累你，我是个无名无份的代课老师，是个一条腿插在泥洼子里的庄稼汉穷小子，哪有资格高攀你，到时候，好说好讲不好听，别败坏了你的名声。”小耿发泄着自己心中的愤气，一转身向故道更深处走去。
　　“你——”陈虹的声音尖厉而颤抖：“看来，你真的是不明白我的一片良苦用心…… ……”陈虹内心深处再一次被触动，泪水涧湿了双眼。是小耿伤害了自己吗？人活在世上，很多时候，不都是在为别人而活吗？为许多观念、许多传统的约束力而活，要在乎别人批评意见，要在乎别人诋毁流言，不能挣脱外在限制与束缚，不能随心所欲，享受自己喜欢的那份舒坦与自然，万般皆由命，一切随缘去。
　　小耿向故道深处漫无目的地走着，他心中有无数的委屈和深深的埋怨。是呵，亲爱的人，为了你，我可以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为了你，我可以舍弃一切，如今，你也舍我而去了，还怎么再次站在讲台上，面对那些纯真的孩子，只好逃避，只有逃避，远离学校，远离学生，远离喧嚣…… ……给我谈什么命运，谈什么缘份？缘份也是分好几种的，有缘有份是一种完美的爱，世间太少；有缘无份是一种残缺的爱，大多凄惨；有份无缘是一种糊涂的爱，根本不知爱为何物。如今我们的爱就是有缘有份，是那种完美的爱，为何不能结合呢？…… ……小耿对着故道潺潺流水诉说着一个男子汉的感受，泪顺着河流汩汩地奔向远方。
　　回到家，父亲老耿已吃过饭，在那儿不紧不慢地品着茶。屋里很静，老座钟“叭嗒、叭嗒”有节奏的声音听起来很响亮。
　　“你个混帐小子，过来我问你。”老耿一见小耿就火气冲天：“你胆子不小啊你，学也不教了，追求起不着气的兔子来了，你这个不孝子……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一口气没上来，老耿歪在了椅子上——心脏病发作了，老耿失去了知觉，小耿见状，急慌慌地喊来本家哥们木墩、二狗，用架子车拉着老耿往马蹄塘医院狂奔。
　　老耿终于化险为夷，历经了一次鬼门关，老耿脸色腊黄却平添了几分慈祥；浑身酸痛却涌现出几分内疚。他想到自己做了一辈子老师，不知为什么面对自己的儿子却乱了方寸，遇到问题非得硬冲直撞才是惟一解决的办法吗？知子莫若父，他要找到一个说服小耿的方法，但他一时也摸不着头脑。
　　李跃进、方岩、陈虹来看望病中的老耿。老耿紧紧握住李跃进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李跃进忙安慰他：“老哥，你好好养着，啥事别往心里去，退休了，闲着无事，伸伸胳膊踢踢腿，在家养养花喂喂鸟，清清静静自由自在。等小耿结了婚，过一年半载有一个大胖小子，儿孙绕膝，贻养天年，多好。”说得老耿笑了，两个老友握着手会心地笑着，病房里漾着暖暖的温馨。
　　老耿忽地支起身子，用目光看着陈虹问：“这是——”
　　“嘿！”李跃进一拍后脑勺：“真是老糊涂了，忘了介绍了，这就是陈虹校长，这是方岩。”
　　“我爸光知道名，就是没见过人。”小耿插话。
　　“噢，陈虹，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学校忙吗？”
　　陈虹忙过去给他掖掖被角笑着说：“您老也知道，咱干教师这一行的，哪能有多少闲的时候，这学生一茬茬茁壮成才，从咱故道边飞向大江南北；故道的水流依旧，老师一年年老去，可咱心里舒畅啊！”
　　“好！陈校长，你这话我爱听，教师呕心沥血艳桃李，无怨无悔育英才；不图升官发财享荣华富贵，但求学生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哎！我想通了，儿子，你尽管放心回去教书，兔子就放心交给我这把老骨头吧。”
　　对老耿来说，这是次愉快的住院经历，虽然他的胸口还隐隐作痛，但陈虹就这样轻飘飘地飞进他眼里，方兴未艾了他无尽的欣喜，他在心里佩服儿子的眼力，年龄大点小点又有什么呢？他娘还大自己8岁呢！有陈虹这样有魄力、有素质、有涵养的儿媳妇进门，还怕日子过不好吗？陈虹并不是他心目中寄存的老妇女的形象，今天一见，老耿心里充盈着愉快和欣慰。
　　老耿天天在小耿耳边夸陈虹，恨不得马上就要小耿把陈虹娶进门。小耿疑心老爸又添了一种病——精神病。没等到出院时间，这老头就自个儿跑家里喂兔子去了，一边喂还一边地说：“放心吧，儿子，故道里多的是一搂一抱的青草，你老爸一个人支撑足够了，你好好教你的书，和陈虹比翼双飞，将来我还要抱孙子呢！”
　　小耿几天不见陈虹，怪想的，拉起自行车就去了乡中学，可陈虹不在，又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小耿嘴里叽叽咕咕地骑车走了，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猛抬眼，发现前边遥遥有两个似乎熟悉的身影，都骑着车子，看不大清，猛蹬了几下车子，是一男一女，直觉告诉他那女的是陈虹。他心里咯噔一下子，心中难耐异常，那男的谁呢？小耿远远跟在后面，盯着那男的观看，噢，原来是李跃进！这是通往县城的柏油马路，他们俩一块干啥去？还骑着自行车，怕坐车去招眼？小耿心头开始升起一股无名业火，我说一提到结婚就推三阻四的，原来给教办主任有一腿，要不怎么平步青云呢？从小学校长，一下子跳到中学当校长，这我全明白了，原来是个鸽子眼！小耿越想越气，越想越恼，就一路跟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隐约看见县城鳞次栉比的大楼了。穿越嘈杂的街道，陈虹和李跃进终于在一户大院门口停下了，远远地只听见“吱呀”一声，门开开随即又关上了，那“咣”地一声把小耿的心撞得隐隐作痛，几尽粉碎。小耿便牵着车子走到运河的斜坡上坐下来。县城的街上十分热闹繁华，小耿无心看风景，便死盯着那扇红红的铁门，像要把它熔化掉，铁门两边有两个张牙舞爪的石狮子，小耿开始怀疑这是李跃进在城里私买的房子，和陈虹在这里幽会。寡妇门前是非多，我说陈虹死了男人就不想再结婚了，原来如此！嗬，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很想冲过去，把石狮子踢翻，把铁门砸个稀巴烂，但是他忍住了，这是城里，不是乡下，他对这神秘的地方有点说不出来的敬畏，他在等待。两只蜻蜓结伴在他眼前翩跹起舞，忽上忽下地搔首弄姿，满河荷叶的翠色逼入眼帘，刺得他脑子隐隐的痛。
　　终于，漫长的等待有了最后的结果，陈虹和李跃进欢欢喜喜地出来，远远地听见他们又说又笑的，随即骑车返回了马蹄塘。李跃进回乡教办去了，而陈虹却拐上去槐树留的路。上了故道大堤，小耿加速超过了她，猛然横停在她面前，瞪圆了眼看着她。条件反射一般，陈虹跳下车，她惊诧而欣喜地叫他：“小耿！我正要找你呢，干什么去了？”
　　小耿只拿眼愤怒地瞪着她，一言不发。
　　“唉，我给你报喜呢！怎么不说话？说，咋谢我？”
　　“喝喜酒吗？什么时候？”小耿不阴不阳地问，心想，装什么蒜，假撇清！
　　“酒倒不需要喝了，我怕醉！为了你的事，李主任我们俩往县里跑了七八趟，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一个指标。”陈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说：“准备准备，后天到市教育学院进修去，回来你可就是正式木头了。”陈虹笑得很灿烂。

　　第五部分

　　（二十一）
　　陈虹安顿好了小耿，心里觉得舒畅了很多。她是校长，很多事情，要全面衡量；同时，她又是一个女人，一个死了男人的女人，婚姻大事不是没有考虑过，但对小耿，她只能是喜欢，不能上升到爱那个高度；她对小耿，是一种关爱，一种姐弟情深，清清亮亮的故道水，见证着他们之间纯真的感情，她和小耿只能做姐弟，做冰清玉洁的朋友，不惟金玉其质，且冰雪为心，这种感情不能升华。
　　陈虹一心扑在教学上，她在认真地做着工作计划。正教三年级语文课的刘老师，暑假补课期间晕倒在课堂上，送进医院一检查，胃癌晚期！她决定让方岩接任三年级的语文课，副校长李前进和教导主任林峰都表示担忧。陈虹说：“方岩我了解他，知识量绝对可以，他自考中文本科即将毕业，还准备攻读硕士研究生呢。责任心也强，靠得住，就是性格有点木讷，人老实，年轻人多锻炼锻炼，我认为没问题，一定能保质保量完成教学任务。”
　　“毕业班非同小可，事关咱校、咱乡的声誉，升学率上不去，那可不好交待，他没有经验，这可不能试试？”教导主任林峰忧心忡忡地说。
　　“方岩可是咱乡出了名的大文豪，我们好不容易才要回来，得人尽其才，才尽其用呀，我看他带个毕业班一定响呱呱的。”李前进听陈虹一介绍，也发表了个人意见，二比一，就这样方岩出任三年级语文教师敲定了。
　　刚开学，看似乱嘈嘈的，但井然有序，学生开学交费、入班；老师们正在猜测着今年代什么课，议论着新来的校长。外校调来的、刚毕业分配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大家都互相问着好，交流着教学经验。方岩也转了一圈，回到自己刚刚分的办公室前，看见鹿杉和屠静在那儿站着。
　　调走的老师刚搬走，屋里乱糟糟的，鹿彬和屠静马上动手打扫起来。方岩说：“暑假里你们补的课，要多复习复习，年后就要毕业了，学习去吧，我自个来。”两个女孩子不让，鹿彬说：“方岩哥，你给陈校长说说，代我们的课好吗？”
　　“就你臭美，你说怎么就怎么，那你不是校长了。教不教咱，一样给咱们辅导课，只要成绩好，能考上学，方岩哥还不一样高兴。”屠静说。
　　教导主任在例会上分发了老师的课程表，方岩代三年级（1）班的语文课兼班主任，屠静分在这个班里，鹿杉在三（2）班。这个学校总共才两个三年级班。一、二年级都是四个班，中途缀学的、留级的等种种原因，到了三年级，人数自然而然地就减少到两个班级了。
　　鹿杉嘟着嘴去找方岩了，问他为什么偏向屠静，当屠静的班主任，是不是因为她爸爸宰了他家的牛，对自己有成见才不选三（2）班的。方岩哭笑不得，这孩子小小年纪想法还不少呢！就告诉她：“这是学校领导的安排，与个人没有关系，老师就是老师，对每个学生都是一样的，不存在任何偏见，更不掺杂个人恩怨问题。”
　　鹿杉还想再说什么，陈虹进来了，鹿杉连忙说：“陈校长好。”
　　“杉丫头，不在班里好好学习，跑这来干啥？”
　　“陈校长，我想跟方岩哥上，看能不能调班，我求您了陈校长。”鹿杉走上前去抓住陈虹的胳膊。
　　“我听李校长他们介绍了，你依然是各方面都非常优秀的学生，这个事我和方老师可以考虑，你先回去吧。”
　　鹿杉脸上充满了喜悦，轻盈地飘走了。
　　“现在把三年级交给你，有压力吗？”陈虹问。
　　方岩点点头，没说话，陈虹又接着说：“我相信你会做得十分出色的，付出百分之二百的努力，就会有花好月圆的结果，明年中招考试争取独占螯头，到时候咱好好的喝杯庆功酒，也叫别人对咱槐树留出来的人刮目相看。”
　　“信心我有，就是有点担心，第一年没有经验。不过，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的，请陈校长放心。”方岩脸上充满自信地表了态。
　　教导主任林峰来喊陈虹，说是有些事要和陈校长商量定夺。
　　方岩送走陈虹，慢慢地翻着新课本，细细地看起来，又翻开一大堆辅助参考资料，圈圈点点，不停地标注着重点难点。这时，班长薛涛来到他办公室，报告说：“班里学生都到齐了，只有张小毛，昨天来了，今天上午卷铺盖走了，还没交书钱学费。”
　　“他家庭情况怎样？很穷吗？”
　　“方老师，你不知道，他不上正好。他原来在一年级学习还是前几名呢，后来跟街上的人混毁了，自己不学习，还捣乱班级纪律，打架骂人样样在行，谁见了谁头疼。”薛涛给方岩罗列着张小毛的劣迹。
　　方岩拿着教案进班要上课了。同学们都正在读书，见方岩进来，不约而同地掌声热烈地响起来。方岩跨上三尺讲台，微笑着示意大家掌声停下来，开始自我介绍：“我叫方岩，今年二十三岁，比你们大不了几岁，以后我们大家要齐心协力共同学习，共同进步，我们三（1）班的每一位同学，都能走出去，考上自己理想的学校，我有充分的信心，你们有吗？”
　　“有！”这是全体学生激昂的回答，掌声又一次更热烈地响起来。忽然，方岩发现了鹿杉，瞟了她几眼，鹿杉也狡黠地看着他胜利地笑着。
　　课后，方岩见了鹿杉就问：“我的小公主，你捣什么乱，你班主任能没意见吗，况且你又是顶尖学生。”
　　“俺班主任说了，只要能促进我学习成绩的提高，她大力支持，你还说不要我吗？”
　　“傻丫头，哪个老师不是为了你们的学习操碎心，我是觉得，学校已经分好了班，你想上哪班就跑哪班去，他想上哪班他就跑哪班去，那学校不乱套了？学校是一个集体，一个大家庭，怎么能随心所欲？”
　　方岩怕老师之间为了一个好学生面上不好看，怕三（2）班的班主任郭月兰老师说他挖墙角争名夺利，就对鹿杉说：“郭老师早晚要是说起来还要你回去，到那时你可别埋怨我不留你。”
　　一连三天过去了，郭老师几次和方岩打照面，都不曾提及鹿杉调班一事。她是个40多岁的女教师，教几何的，20多年的教学生涯，送走了一批批优秀学子，留下的是粉笔沫漂染了的根根白发，且无情的岁月没有洗涮她的丰韵，她依然风采照人。方岩见她不提及此事，自己也不想让鹿杉再来回折腾，大家心照不宣，鹿杉调班一事不了了之。眼下有一件事很是让他着急，就是张小毛，开学已几天了还没有来上课，为什么不来上学，班长薛涛不知道，班里的学生都说不知道，方岩就去找教导主任林峰商量。
　　林峰正在批改作业，他在负责全校教学工作的同时，还代着三年级的英语课，工作繁重是可想而知的。见方岩进来，连忙给方岩让座，方岩就直截了当地说：“我们班里的张小毛，开学这都好几天了，还没有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还是其他原因，要不，我去家访一次？”方岩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同时也征求着林主任的意见。
　　“这个学生我了解，刚升入初中时学习还不错，后来他爹娘都到南方打工去了，家中只有一个爷爷，他爷爷溺爱孙子，惯得净毛病，经常逃学，打个牌、进个游戏厅、下河摸个鱼；在班里也不老实，打个架，接个老师的话把，反正就是不想学习。上一学期，违反纪律最多的就是他，光上墙通报批评就好几次，老师一提他，头疼啊！您班里少了他，你也少费好多神。”说着林峰又低头继续批改作业。
　　“我想还是去看一看，他父母都不在家，再不能受到学校教育，那他将来走上社会…… ……”
　　“那好，我充分尊重你的意思，你惦量着办吧。”
　　一定要拉张小毛一把，没有父母在身边，这样的孩子更要让他回到班集体，接受良好的学校教育。
　　方岩问清了张小毛的家在张家畔，星期天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出发了。张家畔和槐树留隔着几个村子，方岩想找到张小毛后顺便回家看看。出了校门向北走，一会儿就上了故道大堤，凉凉爽爽的风迎面拂来，从堤上远远可望见马蹄塘的全貌，秋日的马蹄塘泊着一塘明净的水，黄黄的莲叶预示着丰收的景象，蓝天白云、绿树倒映，构成一幅美丽的童话世界。自由自在欢快鸣叫的鸟儿，在蓝天碧水间自由觅食。去张家畔的路虽说是土路，可很是平坦好走，没有多少坑坑洼洼。他没有时间欣赏故道里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打鱼船，而是把下周讲课的内容默想了一遍，充分利用空闲时间备课，这是方岩一惯的做法。
　　这样，骑着车子想着课本，张家畔不知不觉就在眼前了。他顺堤口下了大堤，向村里走去。现在正是秋忙，半晌时分，村里有三三两两的人正奔向地里或是在回家的途中。风里裹着些田野里丰收的气息，嘈杂的鸟声从四处传来。方岩便向这些匆忙的人打听张小毛的家，按着指点，敲开了张小毛家的门，一个花白胡须的老人出来了，方岩说明来意，老人焦急地说：“我正给他爸爸联系呢，赶紧回来狠揍他一顿，我管不住他，这小子越来越不听话了，他当你说话是耳旁风，这边说那边冒，哎，跑野了，他一准又给几个淘气孩子去故道里钓鱼去了。”
　　方岩说：“小小年纪就下学，多可惜，现在正是学习的大好时光，他在小学及初中一年级的成绩都很好，再拼搏几年，考上大学不成问题。”
　　“你不知这小子，多上劲，老缠着我送他到清凉寺学拳去，老师，你多费心了，走，咱上故道里逮他去！”
　　上了故道大堤，透过无边的芦苇，隐隐约约看到波光粼粼的水边有一个小黑点，老人指了指说：“瞧，就是那小子，我过去给他个大耳刮子。”方岩放下自行车，跟着老人沿着高低曲折的小路滑过芦苇绿海向张小毛走去，不时有鸟儿从芦苇里飞进飞出。眼看离张小毛近了，方岩示意老人停下来，一个人走了过去。
　　“嗖”，一条通红的故道鲤鱼被张小毛迅速提上岸来，方岩拍手叫好。张小毛蓦然回头，见是陌生人，就把鱼摘下撂进竹篓里，又把鱼钩向远处抛去，那浮儿就轻轻地在水面上随着细微的波浪摇摆。张小毛回过头，他一只手里还把着个鹌鹑，手指不停地抚摸着那褐色的毛，那鸟儿头随着手指一点一点的上下动着。张小毛笑着说：“哥们，来，甩两杆，碰碰运气，我今儿可连钓了两个红鲤鱼。”
　　“你钓鱼的水平很高啊，漂亮利落，我很喜欢也很佩服你。”方岩静静地看着这个稚气十足又装扮成熟的孩子说。
　　“嘿，哥们，别见外，待会儿跟我回家喝鱼汤去，哎？你哪村的？我好像见过你！”
　　“我在马蹄塘中学教书，三（1）班的班主任，今儿特意来看看你。”方岩不紧不慢地说。
　　“啊？”张小毛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手一颤，鹌鹑从他手中扑棱棱飞出，消失在芦苇丛里。“你，你是老师？我…… ……”张小毛结结巴巴地感到不好意思。
　　“跟我回去吧，回到班集体，好好学习，行吗？我和同学们都期盼着你早日归来，我相信你是一个很有潜力的学生。”
　　“可是…… ……可是我…… ……”
　　“快，快提杆，鱼上钩了！”方岩兴奋地叫起来，和张小毛共同拉杆，一条通红的故道鲤鱼打着水花被提上岸来。
　　（二十二）
　　从张家畔回到槐树留，方岩远远看见歪脖子槐树下围着一群人侃大空。他一眼瞅见高占魁正斜倚在歪脖子槐树上，方岩忙调转方向，绕个弯回家去了。高娜一下子就涨满他的思绪，她现在在城里过得好吗？不过再想想，有他伯父高占彪，谁还敢给她亏吃，心里稍稍安稳了许多。方岩还真的想高娜了，再说高娜和他之间还有那么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况且订的婚还在那撂着，也没有谁说退，只是，只是将来怎么样，谁也不是先知先觉。
　　高娜在县实验小学过得很舒畅，这个对城里生活向往已久的女孩，一步便登上了天堂，天堂是好，宽宽的路，高高的楼，呼啸的车，亮亮的灯，这一切一切都让高娜欣喜，这个在槐树留倍受人崇爱的公主，在城里，周围的人依然对她垂青有加。我们的这位公主，在实验小学和高占彪家来回穿梭，生活加了蜜似的，她竟对槐树留淡漠起来，包括人，包括一些事情，在她心里，都渐忘了，时光真的可以隔断一切啊！我们不忍心去责怪这个灿烂花季的女孩。
　　高娜在县实验小学没有代课，在财务室工作，这是伯母的主意，她说：“娜娜刚到县城，对一切还不大熟悉，让她多听听其他老师的课锻炼锻炼，下一学期再说。”教委主任的夫人发话了，谁敢怠慢，校长随即把她安排到财务室。
　　高娜并不懂财务工作，但既然是伯母的意思，娜娜也不再说什么。财务室的老鲍头今年50多岁了，戴着个厚镜片的小眼镜，见来了个漂亮清纯的女孩子，心里就喜欢几分，当然他也听说了，这是教委主任的侄女，也可以直接“通天”嘛。老鲍头居然高兴起来了，一改过去的天天大发唠叨，说校长把他一个糟老头子囚在这里，每天写呀算呀的不见天日。如今高娜的飘然而至，他欣喜不已，认为校长是能看得起他了，要不，怎么给他配个如此好的下手呢？
　　财务室在四楼，凭窗南望，可以望见碧玉簪似的运河镶嵌在城中间。那横跨运河的桥上，来来往往蚁行的各式各样的车辆以及匆匆忙忙的行人尽收眼底。运河北上就汇入黄河故道；后窗，可以看到宽阔的操场，和错落有致的城里居民区；再远望，就是农田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庄稼，黄黄绿绿的都沐浴在阳光里，啊，真美呀！高娜发出了感慨。
　　“当然了，闺女，除非是你，任何人别想进我这财务室添乱，你可就不一样了，说说吧，你想干啥，剩下的我全干。”
　　“噢，鲍伯伯，我什么都不懂，一切听你安排，除了你想干的，凡是我能干的你全指派我干好了。”高娜说完，老鲍头哈哈大笑起来。
　　下班后，高娜随车流、人流出了校门，不提防有人从侧门喊她：“高娜，高娜，往这来。”扭头一看是马耀武，高娜甜甜地笑了，忙跑过去问：“耀武哥，你咋在这儿？胳膊好了吗？”
　　马耀武猛地向前冲了一拳，说：“你哥三拳能打死镇关东。”他们俩都笑了，马耀武牵着高娜就走。
　　“上哪？伯母还在家等我呢！”
　　“哪都不许去，今天我请客，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给你说。”
　　马耀武霸道地拉起高娜上了警车，七拐八转，终于在一个楼房前停了下来，这是一处很好的房子，别致的红屋顶显示着主人的尊贵；绣着紫荆花的红地毯，更显出主人不同寻常。高娜不敢站在地毯上，浑身忸怩地不知所措，小声问：“武哥，这是谁家呀，我有点怕。”
　　“嘿，我的小公主，有你警察哥哥专职保护你，你还怕什么？”
　　院里的花坛上，摆着许多细瓷花盆，开放着红的、粉的、蓝的、黄的等各色花儿，蜜蜂、蝴蝶在其间尽情舞动。高娜认得其中的一种，是鸡冠花，花冠大大的擎在头顶，槐树留人家的院子里这种花最常见，可它们移居到这繁华之地，旧貌换新颜了。马耀武把她拉到一个栗色的小门里，里边华灯齐放，各种不同颜色的光柔和地笼罩着一个大圆桌上方，桌子很大，比伯父家的饭桌还要大好几圈呢！马耀武欢快地扶高娜坐下，从里屋端出八个小菜，说：“今儿我可是下了功夫啦，除了你娜娜美女，任何人别想让我下厨，君子远庖厨，这是圣人的交待，破一回戒，来，先尝尝味道如何？”自个儿先下筷尝尝，一副行家里手的样子，很滑稽，像个品菜高手若有所思地说：“还凑合，打七十五分吧！”又从柜子里拿出酒来。
　　高娜连连摆手说：“耀武哥，我可不喝酒，喝点饮料就成。”
　　“你莉姐下乡回不来，我为你从槐树留来到城里接风，祝你在新的环境里心想事成，越来越美丽，来，干了第一个酒。”
　　马耀武一仰脖一饮而尽，高娜接过酒杯，犹豫了一会娇嗔地说：“还说要照顾我呢，现在就让我为难，坏死了你。”
　　马耀武就了一口菜，咯吱咯吱很响地嚼起来说：“无菜不成宴，无酒不成席，这第一个酒你无论如何都得喝，你就想象着是喝故道里清冽甘甜的水，等会儿不让你喝，你心里还不舒服呢。”看高娜还在那儿蹙眉弄眼的不想喝，马耀武又接着劝：“酒逢知已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见面不喝如意酒，哪有资格做朋友，来来来，小妹，我再陪你喝一个，这可是正宗的故道美酒。”马耀武又为自己满上再陪高娜一个。
　　高娜猛地一下子把酒灌下去，喝得太猛太快，反而呛在嗓子眼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马耀武连忙递来一杯菠萝汁，让她冲一冲，又忙过来替她捶捶背说：“酒是个好东西呀，酒可以解忧，酒可以消愁，酒可以赋诗，酒可以四方会友，有一首赞酒的诗你听过吗？‘美酒善助英雄胆，能添锦绣诗章；神仙造下解愁方，雪月风花玩赏’，一切大事均在这小小酒杯里完成，有道是：三杯能和万事，一醉善解千愁，来小妹，喝酒，咱来个一醉方休。”马耀武又一仰脖干了。
　　“我也听说过历史上关于酒的文化，想听吗？”高娜瞅着马耀武笑着故意问。
　　“说！”马耀武低头斟酒。
　　“‘平帝丧身因酒毒，江边李白陨其躯；劝君休饮无情水，醉后教人心意迷。’饮酒不醉方为高。”高娜也学着马耀武的样子劝他少喝为妙。
　　可马耀武鬼点子多多，高娜怎能拗过他，高娜没法，只得小口抿着，一会儿酒色上了脸，白里透着红，灯光照耀下甚是妩媚动人。马耀武还在继续喝酒，一边盯着高娜的脸。
　　“小心眼珠子蹦出来让我当菜吃了，不认识我？”
　　“我是那种见了漂亮女孩眼珠子就蹦到空中跳舞的人吗？”
　　高娜夹起一个雁翅，硬塞在他嘴里，说：“耀武哥，咱别喝了好不好，吃了饭聊聊天谈谈心不好吗？”
　　“我有几种情况下才喝酒，你知道吗娜娜？一是特别高兴的时候；一是心情特别坏的日子，知道吗，娜，我特别喜欢你的清纯，你的美丽，你的恬静，就像故道里千娇百媚的水儿。我爸爸让我要好好照顾你，我保证做到，一辈子都好好地保护你，来，娜，咱再干。”马耀武喝醉了，话已经不清不混了。高娜忙扶起他，想让他休息一会。
　　高娜静静地看着这个大气的男子汉，超尘拔俗的气度，与众不同的气质，比方岩可要干脆利索潇洒多了，方岩现今在马蹄塘中学怎样呢？高娜暗暗地叹口气，方岩是个心底善良、做事踏实的男人，就如槐树留农人们常用的拖车，四平八稳，平得让人感觉不到他在走，稳得让人感觉着憋闷，这是个曾几何时占据过她整个心灵的人。可槐树留的人事景物一年年变幻，她也出落成一个人见人爱的大姑娘了，对方岩的感觉竟然随着岁月的流逝淡化了。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何时降临呢？高娜隐隐地期盼着，而她现在又确实没有和方岩退婚，在大家的眼里，她依然是方岩的未婚妻。
　　“喵——”一声懒洋洋的尖叫打断了高娜的思绪，一只洁白的小猫咪不知何时从凳子跳到桌上，正缓步走过来，它黄黄的眼睛乞求似的看着高娜，一会儿又低头无可奈何地看着碟子里的美味佳肴。它在离高娜和饭菜很近的地方站住了。“喵——”它伸出了舌头，拿眼看着高娜乖巧地叫，嘴上的胡子一撅一撅的，它又往前蹭了一小步。高娜忍不住把碟子往它跟前推推，这个憨态可掬的小猫咪终于不再羞涩也不再忸怩，又对高娜喵喵地叫了一声，伏在碟子里吃起来。马耀武发出了微微的鼾声，嘴里不清不混地喊着“阿莉阿莉”。
　　那一小碟红烧故道鲤鱼居然被小猫咪吃了个精光，盘子舔得如同新刷过一样。
　　“来呀，小猫咪，来，来。”高娜打着手势逗着这个可爱的小动物。
　　小猫咪好像知道了高娜的善意，抑或被高娜的美艳所吸引，便毫无惧色地缓步走到高娜面前，温顺地趴在那儿喵喵地和高娜打着招呼。高娜伸手去摸它柔软细滑的毛，她很喜欢这小东西，在她8岁那年，从姥姥家抱回一只小猫咪，也是雪团似的，高娜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琪琪，琪琪很乖，吃饭时就偎在她的脚下；嬉戏时就在她身旁跳来跳去；睡觉时就在她被窝里静卧，平时没事时，琪琪就蜷进她怀里温柔地睡大觉，它从不发脾气，高娜也在不高兴的时候用脚狠狠地踢过它，但它好象理解主人的心情，机警地跑开了。再过一会儿，它依然会出现在高娜面前，所以，它和高娜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可惜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死了。高娜心痛得哭了好几场，把它埋在了黄河故道堤坎的泡桐树下。
　　如今，这小精灵又不期而至，竟一下子勾沉起高娜童年金色的记忆，琪琪又回来了，竟这样有声的砸在她地心坎上，太可爱了。“琪琪，琪琪”，高娜轻轻呼唤着它的名字，泪水悄悄地落下，“琪琪，我为你唱支歌儿吧。”故道蓝蓝净净的天，清清幽幽的水，琪琪曾多少次静静地听这个贴心的朋友为自己唱歌哟，那歌声清脆圆润，在故道河谷里环绕回荡，芦苇绿浪里欢快的翠鸟为她应和：
　　故道远去入大海哟，哎呼嗨
　　蓝天白云来相伴
　　芦苇绿浪镶碧玉哟，
　　掐把枝儿编花环
　　给我琪琪戴
　　风儿吹来香满堤
　　来来往往渔船忙
　　故道人家年有余哎
　　…… ……
　　这童年的儿歌鲜活清晰地印在她的脑子里，连猫咪也听得睡熟了，高娜唱得很甜美，就像小时候对着故道一样，她没有觉得自己已被故道的风吹拂着长高了，没有了以前的单纯和快乐，反而添了些许烦乱的心事，一种真实存在却又无法理解的孤独，有谁愿意听自己倾诉呢？父亲不会，方岩也不会，他也不愿意过多地对马叔叔讲，马叔叔太忙了，他没有上下班，没有节假日，甚至不分白天和黑夜，我怎么忍心再去打忧他呢，什么时候能找一个贴心的人痛痛快快地倾诉呢？高娜怅然地长叹一声。
　　马耀武醒了，看看表，说：“娜娜，我该送你回去了，你也该上班了，我下午还有个案情分析会必须参加。”高娜抱起小猫咪，出门坐上马耀武的车返回去学校的路。
　　（二十三）
　　在高娜思绪里若隐若现的方岩，此时正优雅的靠在歪脖子槐树上等高占魁。午饭刚过，稍稍西斜的太阳不温不火地罩住歪脖子槐树，在枝叶的缝隙里，一束光圈准确地映在方岩脸上，他透过迷离的光圈向高占魁家的方向望去，期盼又担心这个人物的出现。“啾——啾——”有几只午后疲倦的小鸟懒懒地叫了几声，偶尔有从地里秋收的农人回来，各家庭院的矮墙上缀满了一嘟噜一嘟噜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小村里洋溢着丰收的喜庆。
　　果然，高占魁从那边远远地吸着旱烟袋缓缓地走来了。高占魁走路不快，但也不特别慢，很稳健，那步调错落有致，铿锵有力，透出一种凌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方岩勇气全鼓在心底里，心却不知不觉地跳到了嗓子眼，堵得他很费劲地喘着气。高占魁越来越近了，方岩脑海里敲定的几套滔滔不绝的质问词瞬间销声匿迹，他真的还很怕这位槐树留的当家人，到底怕什么呢？他有个做教委主任的哥哥？还是他本人仍是槐树留说一不二的人物？抑或都不是，反正怕字就这样爬上了方岩的心头，漫延到他的全身，终于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向家的方向走去，把这个长期由高占魁占据、高占魁在时谁也不敢占据的位置腾了出来。今天，方岩本想在这个位置上，对他这个未来岳父大人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他的愿望落空了。
　　高娜是进城了，可高家没有说退婚，至于什么时候结婚，高占魁总说：等等，娃们还小哩，不急。可方家急啊，方家平还急着想抱孙子呢！真是漫地里烤火—面子热。这还不仅仅是结亲的事，更重要的是，如果现在退婚，槐树留人的舆论一定是高娜甩了方岩。有了铁饭碗成了公家人，多少农家女孩望眼欲穿的好姻缘，到头来真的弄个鸡飞蛋打，方家平以后还怎么在村子里抬头走路？这才是最令人难堪的事。
　　“我看十有*不能成，倒不如咱先提出来，别以为咱娃说不上。”方家平一边给兔子喂草一边给方岩娘说。
　　“退退，早退早省心，这样老窝着总不是个戏，知道的以为咱娃订了高娜，不敢再来提亲；不知道的，还以为咱死皮赖脸缠住人家不放呢。”方岩娘跟着说。
　　方岩回家本来想静静心，不想触及这个棘手又伤心的话题，可父母就这样不迭声地往他耳朵里灌着，浇得他头晕脑胀。他对这个事自然有自己的看法，方岩说：“你二老也别老对这个事耿耿于怀了，好不好，顺其自然最好，强扭的瓜不甜，订就订了，又没退婚，急啥？”
　　方家平夫妇心里这理虽扭不过，可再细想想也只有如此了，你总不能逼着人家嫁女或生生的抢过来吧，他们和高家也就没有了先前的融洽，见了面都彼此心照不宣，这层窗户纸脆弱的维系着两家的关系，不知能撑到何年何月，反正再回到方岩刚毕业那会是不可能了。
　　方岩在家短暂停留后，又回到了马蹄塘中学。中学课程和小学相比内容自然是深了许多，学生也日渐懂事了许多，特别是初三毕业班，学生基本上已长成了大人，所以方岩在心里鼓着一把劲，一定要把班带好、把学生教好，让他们带着更多的希冀踏上更加辉煌的征程。课堂，是方岩乐此不彼的地方，他一站到三尺讲台上，思虑开阔、情绪激昂、精神饱满，在他心里，每个学生都是可爱的天使。
　　张小毛回到了学校，全班学生站起来鼓掌欢迎他，这时候，所有的人都忘却了他以前的种种坏毛病。他又站在了新的起跑线上，这些故道的孩子倒愿意用一种新的眼光新的态度去帮助这位失群后重新归队的学友。张小毛耷拉着头，心里激动不已，回到同学们中间，一定要努力学习，对得起方岩老师，对得起这些热情的同学。
　　方岩和学生相处的很融洽，他更多的把学生当做知心朋友，让他们无论在课堂还是在课外，都感到学习的乐趣，而不感到有丝丝疲倦。春风的力量是无穷的，她给人们带来希望，带来勃勃生机和无尽的活力。方岩遍寻各种最好的、最适宜的教学方法，通过筛选对比，在班里试行自学辅导式的教学法，又通过多方切磋完善，他的课堂艺术日臻成熟，被乡教办认定为乡级示范课，全乡教师都来学习观摩。
　　方岩的生活很有节奏，起床、跑步、上课、吃饭，都依着作息时间表进行，每天如此，按部就班，他很少与老师们聚在一块闲侃，更没有逛街、打牌的习惯，惟一的爱好是傍晚时分到马蹄塘转转。
　　晚饭过后，往往有夕阳透着橘红色的烧霞溅落下来，马蹄塘像泊着满塘的金子。鸟儿也渐渐平静下来，在马蹄塘中间的小岛上或周围的芦苇里憩息，并不十分吵闹。学校里很多老师和同学便借这段一天中难得的闲暇时刻出来散步，方岩亦在其中。他散步的任务是备课，探寻好的教学方法，明天要讲什么课了，讲课的细节问题，他就在霞光的沐浴、塘水的启迪下愉快地设计出来，自己完全满意时，他的散步刚好应该结束，对别人来说，这种散步叫“饭后百步走，活过九十九”，但对方岩来说，是去塘边备课，外加散步，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这天傍晚，方岩刚从学校大伙吃饭回来，林峰来找他，说是明天上午县教委的领导来检查工作，顺便听听课，到时想让他们听三年级的语文课，让他认真准备准备。方岩连忙问：“具体是谁来？”林峰说：“现在还不知道，你只要充分做好准备就行了，到时候，让县上领导看看咱马蹄塘的水平，就看你的了。”
　　林峰走后，方岩心里犯起了嘀咕，本想拒绝，可林峰根本不是来给自己商量的而是安排。讲课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他怕，怕什么呢？自已也说不出来，是怕高占彪和郝莉来吗？这两个人真的往教室里一坐，他觉得自己肯定会语无伦次不知所措。
　　其实，这次听方岩的课是郝莉的主意。县里的领导对县直学校的成绩不满意，教委领导班子研究决定，年后抽调一批骨干教师充实到县直教学一线。各乡镇优秀教师的情况教委自然掌握得不够清楚，再说了，乡下的老师一听说这事，谁不挤着往县城调？所以郝莉策划了这次听课活动，亲自下到一线听课选人，教委要不动声色，先听听老师的课，选出来一批确实有真才实学的骨干教师充实进来。方岩调进马蹄塘中学就是郝莉给李跃进打的招呼；现在既然又有了一个绝好的进步机会，郝莉当然不会让方岩错过。在郝莉看来，她终归欠方岩点什么，曾经纯洁无暇的感情在生活中恍然断裂，虽然她和马耀武阴差阳错地走到了一起，而方岩依然令她念念不忘。如歌岁月，似水流年，人生如梦，今天已成昨天，你依然在我心间。无论时光如何绵延，让真诚永远；无论世事如何变迁，让善良永远；无论眼前还是天边，让美好永远；无论熟悉还是陌生，让真情永远…… ……但再怎么说，两个人剩下的是纯洁的友情，郝莉对这一点是清醒的，也不会伤害到马耀武，方岩和马耀武不也是同学吗？
　　“阿莉，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别见方岩好吗？”郝莉耳边又想起马耀武那句永恒不变的叮嘱。每当此时，郝莉总是无声地回应，她觉得马耀武是有点神经过敏，本来结过婚后她已把这些深深地埋在心底，渐去渐远了，只觉得他是一个关系要好的朋友，让那段真情尘封起来，可马耀武时不时提及，本该沉淀的东西却时不时泛起。
　　本来说好了郝莉带队前往马蹄塘，高占彪在家迎接省普九检查团的，可市里又通知说检查团明天才能到东阳县，所以高占彪决定亲自往马蹄塘走一趟，毕竟那是老家嘛。到达马蹄塘乡教办，马不停蹄李跃进就领着他们去了马蹄塘中学。陈虹、林峰、李前进他们早早地等在了那里，一行人在陈虹的陪同下，在校园里转了转，听了李跃进和陈虹的工作汇报，开始安排听课事宜。
　　陈虹把他们领进三（1）班教室，准备听方岩的语文课。方岩对高占彪来说并不陌生，高占彪印象中的方岩迂是迂了点，但还算老实可靠，毕竟他还和高娜订着婚，就有一层亲戚关系似的。方岩开始上课，讲的是鲁迅的名篇《孔乙己》，方岩大方得体的教态、机智幽默的提问、现场逼真的表演，使整个课堂抑扬顿挫、气氛活跃，把孔乙己那自命清高、麻木不仁的性格凸现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连一向很严肃的高占彪也点头微笑了。
　　高占彪一行走后，方岩使劲按着胸口，使加速变档跳跃的心尽快平静下来，平静下来。陈虹和林峰来到他办公室，陈虹笑着说：“方岩，真有你的，领导都很满意，对你印象很好。”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可别再让我上了，还是有点怯场，讲的水平还不如平时呢？”
　　正说着，班长薛涛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报告方老师，张小毛，张小毛他…… ……”
　　“他怎么了？”陈虹、林峰和方岩都异口同声地问。
　　“他又去马蹄塘捡鸟蛋烧着吃，我拉他拉不来劝也不听。”薛涛愤愤地说。
　　“多多教育他，咱这马蹄塘小岛上的鸟蛋白花花的，谁去捡了？群众爱鸟护鸟的意识那么强，咱更得教育学生爱鸟护鸟，鸟蛋若都捡着吃了，那鸟不要绝迹了！马蹄塘的群众怎么看咱？”陈虹对方岩说。
　　“我早知道这孩子成不了器。”林峰看了看方岩又说：“你不让他捡鸟蛋，你还挡着他不去钓鱼掏泥鳅？这都三年级了，肩负着升学的任务，眼看就要赴战场了，还像三岁孩子似的。他若不想上让他走好了，省得一个老鼠坏一锅汤，别带坏了其他同学，咱也犯不上跟他上劲，穷伤脑筋。”
　　方岩就和薛涛一块去马蹄塘寻张小毛。秋风很舒服地拂在脸上，马蹄塘的水面泛着细细微微的涟漪，芦苇丛绽放出白白亮亮的芦花随风而舞，张小毛会在哪儿呢？极目望去，马蹄塘变得空寂而宁静。“老师，你看，那边有烟升起来了。”果然有人影在那儿晃动，影影绰绰的，方岩和薛涛快步移了过去。
　　到跟前一看，这浑小子还在那儿趴着吹火呢，那大大小小的鸟蛋都用粘泥糊得严严的，看来是万事俱备，只欠火旺了！
　　方岩走到张小毛跟前，蹲下说：“小毛，饿了是吗？累不累？起来，看你身上弄得脏的。”
　　张小毛惊得一下子趴在了地上，啃了一嘴灰，他连忙站起来用袖子擦擦嘴说：“方老师…… ……我…… ……”
　　越擦越黑，张小毛弄了个大花脸，薛涛想笑，但有方岩在，他不敢笑出声来，只在那抿嘴偷乐。方岩看到这情景，也哭笑不得。
　　“回去吧，走，跟我回去，你不是饿了吗？跟我吃饭去。”方岩拉起张小毛出了芦苇丛向学校走去。
　　“热爱大自然，保护大自然，这是我们每一个人义不容辞的责任，夏天我们这里的臭虫，都让鸟儿捉着吃了，鸟儿的宝宝都让你吃了，马蹄塘生态不平衡了就怨你。”薛涛一路嘟哝着张小毛。
　　呵！英语老师上节课刚讲的那一篇课文《保护生态平衡》，现在倒真用上了。那篇文章说的是在北美洲的某个地区，梅花鹿、玫瑰花和豹子，豹子吃梅花鹿、梅花鹿吃玫瑰花，形成一个生态链。可后来，人们为了保护梅花鹿，上山打死很多豹子，豹子越来越少，梅花鹿没有了天敌，吃饱了就趴在山坡上晒太阳，一个个养的膘肥体壮，也不善于奔跑了，梅花鹿繁殖很快，越来越多，山下的玫瑰花不再够它们吃了，就跑到农田里吃农民的庄稼、啃农民辛辛苦苦种的小树苗，这就是咎由自取，是农民们自己破坏了生态平衡。
　　是得想法让张小毛跟上全班学生的步伐，让他尽快地步入学习的轨道上去。回到学校，一个新的想法在方岩脑海里形成了。
　　（二十四）
　　“喵——”琪琪甜甜的叫声打断了高娜的美梦，她回想起梦中的情景，脸上就涌有几多淡淡的笑。琪琪就那么温顺地在她眼前停下来，雪团似的蠕动着。今天是个星期天，是可以舒舒服服地再多躺一会儿，吃、穿、住、用一切均由伯母颜桂英操持得井井有条，何况伯母那么喜欢她，从不支使她干这做那，就是在自己家里，母亲还经常支派她呢。
　　“两只小懒猫，该吃饭了，还睡大觉。”高强推门进来。
　　“你这一匹狼闯进来干啥，就今天你起早了？”高娜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昨晚做了什么美梦，可要说实话，刚才周公都告诉我了。”高强调皮地逗着她。
　　高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是做梦了，梦见了清清亮亮地故道水哗哗的流，簇簇淡紫色泡桐花烂漫开放，无数的鸟叽叽喳喳地鸣叫，天儿蓝蓝，花儿艳艳，方岩牵着她的手，在故道的芦苇丛里自由自在地飞翔…… ……
　　颜桂英进来喊高娜起床吃饭，见高强在就说：“大清早的又玩什么花招逗你妹妹，出去洗脸吃饭去，让你妹妹起。”
　　高占彪这时也已洗涮完毕，准备上午去县委开会，如时间能来得及，还想赶往市里去办点事，催着吃饭的当间，告诉妻子昨天去马蹄塘听课的情况。
　　“方岩这小子是块教学的料，课讲得没的说，听校长介绍，还写得一手好文章。”
　　“怎么？你还想认下这个毛脚侄女婿？把他也调城里来？”颜桂英拿眼翻着丈夫。
　　“方岩不是还和娜娜订着婚吗？你想怎么着，让她退了？有咱兄弟在，咱管这事干啥？”
　　“来到咱跟前就得我管，你还想当月佬，让这个爱情故事传为佳话？感情感情，我就不信这个邪，有经济有地位才是最重要的，什么你恩我爱的，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犯不着拿一个花似的闺女便宜一个乡下穷小子。”
　　“那你说怎么办，娜娜也老大不小了，你心里有谱没有？”
　　“当然有谱了，等着瞧好吧你。”颜桂英神秘地对丈夫笑笑进了厨房。
　　午饭后，颜桂英对高娜说：“娜娜，换身衣服，今天电影院有新上映的片子，等会陪伯母一块去看。”
　　高媛自调到市电视台后，工作忙，很少回来，现在只有高娜和她相依相随了。这时，门外响起了长长的汽车喇叭声，颜桂英说：“来了，来了。”拽起高娜就向外走去。
　　门口停放着一辆油黑铮亮的轿车，一个身材微胖、气质高雅的妇人从车里下来，接着钻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着一身咖啡色的西服，白色的衬衣系着条状的领带，头梳理的很顺滑，英俊的脸上有几颗明显的小痘痘。
　　颜桂英一把拉住那妇人的手说：“芬姐，家里坐会吧。”一边又拉着高娜说：“这就是我经常给你提起的俺家娜娜。”又扭头对娜娜说：“这是你余阿姨！县文化馆馆长。”高娜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来，娜娜，我再给你介绍介绍。”
　　“这是你佳欣哥，省城大学毕业的，在咱县委组织部上班。”
　　高娜羞涩地向何佳欣问好，何佳欣伸出手来说：“你好！娜娜妹妹。”
　　高娜被迫又极不情愿地把手伸出去和何佳欣握手，不想那看似娇贵的手却铁钳般地攥住她水葱样的小手，高娜猛然把手抽回插进衣兜里。余淑芬不住地打量着高娜，微笑着拉起高娜的手说：“闺女真俊，跟画里的一般样。”
　　到了电影院，里面早已人头攒动，熙来攘往，他们四人拿着票坐到了座位上。高娜和何佳欣坐在第四排，颜桂英和余淑芬坐在了前排猩红的软皮坐垫上。
　　“我妈在文化馆工作，想看什么书、什么节目只管找她。”何佳欣寻找着话题和高娜拉近距离。
　　高娜只默不作声的听，一句话也不说，又想起方岩，每次和他相约到故道里散步，都是她滔滔不绝地说，而方岩总是自顾自地看书或背诵什么，可如今…… ……她和一个陌生的男孩子坐在一起，心里总像揣只小兔，又像是所有的人都没有看银幕，而是在看她。脸不由自主地就有点发热，两朵红云飞上脸颊，显得更加楚楚动人，何佳欣越是想逗她说话，她越发坐卧不宁了。她不想看他的脸，何佳欣脸上生的几个小痘痘，在灯光的照射下，红的透亮，有她伯母在这儿，她能说什么呢？
　　电影很快就上演了，放得是英国影片《魂断蓝桥》，看着看着，高娜的眼泪就像断线的珍珠，那个凄美无助的女主人公为何要走上绝境呢？哭着，抬手想擦擦泪，何佳欣早递过来一方纸巾，小声说：“感情挺丰富的。”高娜以为他在笑话自己，擦干泪，起身向外走去。何佳欣伸手拽住她，那大手很温暖有力，高娜一抽没有抽回来，又使劲一抽，甩手出去了。
　　电影散场了，她们随人流出来，不见了高娜，颜桂英心里像着了火似的，在人群中来回搜寻，天也快黑了，能上哪儿去了呢？大家正焦急着，高娜出现在她们面前，说：“我头有点晕，出来走走，在这等你们呢。”大伙都松了一口气。还是那辆轿车正停在门口等候，坐上车，高娜不好意思地笑着，余馆长也堆满了笑，大伙都笑了。一路驶向东阳宾馆，高娜问伯母：“咱不回家了？”
　　“傻孩子，你余阿姨已安排好了，吃过饭回家不一样吗？”伯母扶着她下了车。
　　进了206房间，不想高强还有伯父都在！那几个人她不认识。一介绍才知道那个和蔼又很随和的人就是县委书记何玉麟，没有一点官架子。他招呼着让大家坐，一边说：“今天纯粹是家宴，都是自己人，别客气，该吃吃，该喝喝，吃饱喝足好工作。”没想到他还是个挺幽默的人，大家就热热闹闹地说着、笑着、玩着，多么幸福温馨的时刻！
　　何玉麟夫妇很喜欢高娜，这个县城里的农村姑娘，一半有着农家人的清纯，又透着城里人的秀气，不停地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何佳欣更是如沐春风。大家都频频向高娜举杯，小小的高娜成了宴会的中心人物。虽是喝的红酒，但高娜也已感到头稍稍有点晕了，借故去洗手间，一个人悄悄地跑到院子里透气去了。
　　清冽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下来，月光下一个巨大的喷水池，里面蓄满了水，月亮就落在水池里，静静的一动不动；有夜游的虫儿在空中嘤嘤嗡嗡地飞来飞去。高娜就在水池边慢慢地走着看月亮，月亮中的嫦娥在做什么呢？是不是正抱着她的玉兔在闲庭信步？她又想起了琪琪，不知琪琪现在睡着了没有，它一定在“喵喵”地叫着焦急地等待它的主人了。
　　高娜在出神，猛听到身后有轻微的响声，一回头，一个身影立在她身后，高娜尖叫了一声，抬腿想向宾馆内奔去。
　　“怕什么，娜娜，是我，何佳欣。”
　　“吓死我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一出来，我就跟过来了，你吃好没有？”
　　“吃饱了，就是头有点晕，想出来转转，你看，今晚的月亮多美！”
　　不知何处谁人正吹着竹笛，笛声悠扬宛转地传过来，氤氲在院子的角角落落。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秋风溢满城。高娜听得入了神。在槐树留，方岩曾站在故道大堤上就着那如水月光吹过短笛，也是这么悠扬，荡着故道的水传得很远，夜色成水，流泻成一泓难言的思绪。
　　“夜很深了，咱们该回去了。”何佳欣打断了他的思绪。
　　回家后，娜娜四处寻找琪琪，不想它竟从被窝里喵喵地钻出来扑向高娜。高娜抱起它，靠在脸上亲了亲它洁白的毛，琪琪很温顺地贴着她。高娜感觉到很累，躺在了床上。何玉麟夫妇的热情，何佳欣的细致，一一闪现在她脑海里，强迫自己去想方岩，却怎么也记不清方岩的模样，眼前依然闪现着何佳欣英俊的脸，那么清晰地在她眼前晃动，挥之不去，一会儿又好像是马耀武。她觉得头胀得厉害，有点痛，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她入眠了。
　　高占彪夫妇却没有半点睡意，颜桂英半躺在那里说：“老头子，今天我这个导演当得还不错吧，你可得给我记一功。”
　　“你做的这叫什么事，娜娜还订着个对象，这边你还敢乱扯？再说这事也得先给占魁说一声。”
　　“你就是个死脑筋，要是娜娜攀上了县委书记的儿子，这辈子还不是要啥有啥，总比跟着那迂腐先生强一万倍，这恁好的事还有啥商量头，占魁两口子不但不怪我，保准他还得谢我呢！”
　　“可这是一辈子的大事，我看还得尊重娜娜的意见，你不要瞎掺和。”
　　“高占彪，我这样做可是都为了你好，你不要欺人太甚。”颜桂英紫胀着脸，恼羞成怒。
　　“何佳欣要文化有文化，要人才有人才，哪儿辱没了你们高家？真给咱娜娜成亲，下回县里换届你我还愁什么？瞧你把我说的，给我成心把你们高家人往火坑里推似的。”
　　高占彪不吭声，他本来是个妻管严，看妻子发火，还敢说什么。再说了，妻子说的不无道理，作为过来人，对爱情和婚姻有了更现实的看法，他和颜桂英结婚时连面也没有见过，不也几十年都过来了吗？
　　此时，何玉麟家也灯光通明。余淑芬苦口婆心地劝着宝贝儿子：“欣欣，你颜姨这个侄女不错吧，那真是喝地地道道的故道水长大的，滋润的水灵着呢，你还有啥挑头？”
　　“我看这娃满好，明眸皓齿天生丽质清纯可爱，和我们何家有缘。”何玉麟也发表着意见。
　　何佳欣说：“是不错，我也很喜欢她，那也得接触接触，看能不能合得来，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一面订终身那是书上说的，我可不喜欢一见钟情。”
　　余淑芬说：“理倒是这个理，我可给你说了，这孩子我看着喜欢，你要是弄丢了我可饶不了你。”
　　何佳欣朝妈妈扮个鬼脸，回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是星期一，高娜老早就到了学校，开开财务室的门，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卫生，桌子、凳子、玻璃全都擦个净光，连地板也拖得一尘不染。老鲍头哼着故道小曲从外边过来，一进门来个急刹车：“哟喝，闺女，你这地拖得镜子似的，我都不敢在上面走了，快歇歇吧，别累着了。”
　　高娜把屋内一切都拾掇得井井有条，然后坐下拿起报纸看起来。老鲍头一边整理着抽屉一边摇头晃脑地又哼起了小曲。他是个乐天派，老顽童，好像从不知愁为何物。
　　“你看，闺女，我的唱腔引来了几只花喜鹊，今天一定有高兴的事。”
　　高娜说：“没有喜事，您老能唱吗？你的日子真是唱着过呀！”
　　老鲍头更加得意了，又手舞足蹈地唱起来，可惜只有一个听众，而且还心不在焉的。
　　“嘭嘭嘭”，有人敲门，老鲍头忙去开门，是门卫上的一个小伙子，抱着一大束鲜花说：“有人让我转交给你们财务室的。”老鲍头连声说：“谢了，谢了！”这是一束喷红的玫瑰，老鲍头笑呵呵地对高娜说：“怎么样闺女，我说喜鹊叫，好事到，有人送花来了吧，瞧，还挺鲜艳呢！”老鲍头似乎还沉浸在那故道小曲里，把这束玫瑰随手插进一个瓶子里又唱开了，高娜瞟了一眼，继续看报。
　　“不对吧，无功不受禄呀，这不年不节的，是谁平白无故给咱财务室送花呢？不对，不对。”老鲍头停下他的小曲，扶扶眼镜，从镜片后面偷偷看着高娜，若有所思地说。
　　见娜娜没有反应，老鲍头便拿起那束玫瑰，认真地看起来，“哎呀呀，娜娜，快来快来，是送给你的！”老鲍头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夸张地叫嚷起来。
　　玫瑰花束的下边，的确飘着一条红丝带，上写着：“祝高娜妹妹开心快乐，美丽永驻。”笔走龙蛇金钩银划，那字体很潇洒很飘逸。会是谁呢？连个落款也没有。高娜就拿起那束玫瑰花递到老鲍头跟前说：“鲍伯伯，这花就送给你了。”
　　“那感情好啊，我老鲍头活了将近两万天了，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送花。”老鲍头显得非常激动，乐呵呵地双手接过来。

　　第六部分

　　（二十五）
　　傍晚时分，方岩照例去马蹄塘散步，去感受马蹄塘那细腻的情怀和温馨的氛围。太阳落山的余辉给马蹄塘罩上一件金色的外衣，树影摇曳，芦苇摆动，小岛中那花花绿绿大大小小的鸟儿影影绰绰地飞上飞下，不时在水面上掠过，塘面上还有鱼儿打着水花，这是一幅美妙绝伦而祥和的写意画。方岩拿出笛子，站在马蹄塘边的一个斜坎上吹起那熟悉的曲子。他初中时候就喜欢吹笛子，曾跟一个农村小戏班的刘二练过，吹得虽不能达到绕梁三日不绝于耳，但也宛转悠扬，悦人耳目。自从上初三，升学任务紧张，就把这种爱好尘封起来了。如今，毕业踏上工作路，心事多了，又想起用笛子解闷，到乡供销社新买一支，悠扬甜美的笛音可以忘记一切烦恼，勾忆起很多童年愉快的往事。
　　今天就有一件事情令方岩非常高兴。他在班里搞了个结对帮扶手拉手比学赶帮超活动，把班里成绩前10名的学生与后10名的学生对接，以优生帮差生，以差生促优生。鹿杉和张小毛结成了学习帮扶对子，鹿杉明显不大乐意，就找到方岩诉苦：“我怎么能问住他呢，调皮捣蛋不说，根本就不是学习的料，到时候不但我帮不了他，还要把我的成绩也拉下来，我不干。”
　　“帮扶帮扶，就是你们互相促进，共同努力，利用课外时间，辅导辅导他，他不懂的地方，你用很短的时间给他解决，你是学生又是老师，帮助别人就是使自己进步。要把这件事看成是一件很快乐的事，而不要当成一个负担，你能使一个后进生成绩提高，成为像你一样的好学生，那你就是胜利，就是成功，这是人生中最令人愉快的事情；想一想，杉杉，郭老师当初没有阻止你这个优秀生调班，不也是想帮助你，让你各方面都达到最优秀吗？记住，杉杉，任何时候，能帮助别人就是最快乐的事。”
　　鹿杉被方岩的长篇宏论打动了，说：“我明白了，只是，只是我…… ……”
　　“不要再说了，诚心可以感化顽石，努力吧，大家期待着你丰硕的成果，我相信你会做得最好。”
　　鹿杉应了一声，转身回教室去了，方岩舒心的笑了。是的，没有愚蠢的学生，只有愚蠢的老师，只要功夫下到，每一个学生都能茁壮成才。
　　也有另外一件事情让方岩揪心，就是副校长李前进准备办个苇编厂。他是教办主任李跃进的弟弟，很久就在筹备这个工厂的事。陈虹在全体老师会上说：“我们学校老师齐心协力、共同筹资兴办这个苇编厂，也可以做为我们学生的劳动教育基地，将来厂子发展了，咱们年终按股分红，多出多分，少出少分，不出不分，你真的没钱不集资咱也不勉强，将来你不要有什么懊怨。”
　　李前进接过话茬说：“我到上海、南京、苏杭、杭州等南方一些地方考察过，手编工艺品前景十分看好，我们利用故道现有资源，劳动力又充足，我们的货可以说会供不应求，县上乡里对我们都大力支持。我们的学生毕业后，若考不上学的，咱教师的亲戚朋友家有孩子在家闲着的，都可以优先进厂工作。我们这就叫以教辅厂，以厂促教，况且我们的厂子不设在校园内，放在老供销社院子里，绝对影响不了教学，有百利而无一害。大家都是知识档次较高的人，在这改革开放的大好时代，我们教师更应该顺应时代的潮流。”
　　的确，兴建校办工厂对整日陶醉在书本中的教师来说，是个新鲜事物，大家议论和思量总得有个接受过程。教师是穷呵，干巴巴的几个死工资，养不了家甚至糊不了口，只有赚钱才能解决这些问题，才能提高生活水平，奔向小康社会。看来，入股校办工厂真是一个既能教书育人又不误大把赚钱的好项目。马蹄塘中学的老师们议论着，对陈虹校长的决定大部分人都是赞同的，倒是方岩真的有点想不通，槐树留养兔子不是给撤了吗？今天怎么又办起了苇编厂，会不会还没有起色，县上又要制止？投进去的股，不但得不到股息，连本也捞不回来。陈虹听完方岩的陈述，说：“你的顾虑，尽可不必，这可是上次高主任来时提的建议，也就是让我们教师先行一步，带领咱老百姓利用祖传手艺富起来。你看，故道里马蹄塘边全是密密麻麻的芦苇，咱故道水肥土壮，那芦苇也就根粗叶茂，咱故道苇编在黄河两岸可谓家喻户晓，这就是咱千金难买的品牌，咱们是有知识、素养高的一群人，更要站得高点，看得远点，咱故道的未来就在我们这些人手上可以描绘得更加美好。”
　　大家不等陈虹说完，噼哩啪啦鼓掌叫起好来，都被她的激昂陈词所感动。还是陈虹高瞻远瞩，故道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芦苇，多的是心灵手巧的姑娘小伙，看来故道人奔向致富的康庄大道指日可待了。
　　方岩豁然开朗起来，他始终以为陈虹是一个超凡脱俗的人，卓有远见很有办法。
　　“但学校终归是学校，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教学这根弦，百年大计，教育为本，这可得把握好，绝不能耽误了学生。”方岩说出了疑虑。
　　“你说得对，小方，每一个有良心的教师都会把学生放在第一位，相信我们会取得全面丰收。”陈虹坚定地说。
　　筹资办厂进行得很顺利，老师们都相信马蹄塘中学的当家人，学校本来就是一方净土，是世界上一个最圣洁的角落，学生单纯，老师也是最善良无私做奉献的人。他们都积极地、满怀信心地、或大或小地做着这个苇编厂的股东。一朝入股，年年分红，工资又不少拿一分，还有比这更两全其美的事吗？
　　方岩手上是没有积蓄的，幸好方家平这几年喂长毛兔手头宽裕点，那是存着准备给方岩娶亲用的。方家平夫妇对这个事虽是支持的，但也不知道是黑是红，就拿出来一小部分给方岩也入了一股。
　　马蹄塘中学苇编厂很快便运作成功了。老师们并不参与办厂的任何事情，只管兢兢业业地教他们的书，只有李前进在那儿操持。不过，星期天哪位老师若没事，尽可以去那儿帮忙。别的老师有的家庭需要照顾，难得一个星期天，很少有闲暇时间去厂里，刚开始大家都觉得新鲜，瞅空到厂里转一转就回去了。只有方岩，星期天在校一有空闲就到苇编厂看看，他很关心学校的这个附属产业项目。
　　这个苇编厂就座落在供销社大院内，背依着马蹄塘，进了大门后，里边并没有单独拉围墙，而是两边夹着篱笆，可以一览无余马蹄塘的旖旎风光。院子南面堆满了褐色的芦苇，多有农人们用架子车拉着或用手扶拖拉机载着向这大院里涌过来，原来只能当作柴禾烧的废草，如今竟然变成了宝，他们个个看上去都很得意，都很高兴。院子西北角，便是用石棉瓦搭建的生产车间，车间里正忙，芦苇需要经过漂染烘干等几道程序后，故道女孩才可以在她们的巧手下编出精美的工艺品。
　　李前进正忙着疏通进进出出的卖芦苇的车，见方岩来了，忙转过头来打招呼：“来啦，方老师，各处走走看看，有啥问题及时给我反馈，这可是咱自个儿的厂，别见外。”说着他又忙起来，厂里确实很忙，又临时在附近找了几个帮手也顾不过来。高占魁正在那儿忙着记帐付钱。几乎在不经意间，两人同时发现了对方，很快，清醒的理智战胜了短暂的尴尬，方岩走向前去笑着说：“高伯伯，你好，你啥时候来的？”
　　“这不，才来两天，前进忙不过来，跃进同志让我来帮着点。”高占魁也微笑着说。
　　自从高娜进城后，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说话。
　　“晚上回去吗？”方岩又问。
　　“我晚上也没有啥事，一般都回去，家里没人，你大娘招呼不过来，第二天早起我再赶回来不晚。”高占魁边说边给一位卖芦苇的中年人结帐。
　　这时李前进刚好过来说：“我说你们咋认识，你们是一个村子的，我差点忘了。”
　　“方岩还是我们高书记的女婿呢！”旁边一个槐树留人迫不及待地插话。
　　“噢，是吗？关系真是越说越近了，等下班咱喝两盅，我那有一瓶上好‘故道春’，喷喷的香呢！”李前进兴奋地说。
　　“嘟嘟嘟…… ……”又两辆小手扶载着满满的芦苇开过来，高占魁忙指挥着卸车。李前进向车间走去，方岩也跟着过去了。
　　车间里热闹非凡，几台烘干机呼呼地冒着白色的烟雾向四处扩散，下面吐出已烘干的苇眉子。走到加工车间，那里坐着几排故道的姑娘们，中间放着一长溜雪白的苇眉子，还有少量彩色的，那是用来在工艺品上编字或加上鲜艳的花而准备的。那苇眉子轻盈地在她们柔柔的手指间跳动着，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就像深夜故道里低低的群鸟和鸣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在中间安详地坐着，不时指点着这些故道姑娘们编织技术，一边做着示范一边讲解苇编要领，声音响似洪钟一般。李前进回头对方岩说：“这就是我爷爷，也是咱故道苇编李的惟一传人了。我们李家祖传技艺传媳不传女，传儿不传婿。你不知道我费多大劲，才答应把这门绝活往外传.我都不会。要不就失传了，这也算咱故道人有福。”
　　原来李前进的爷爷是几辈单传，靠这祖传苇编绝活生计，因活儿精成品巧，家境倒也殷实。后来李前进爷爷患了重病卧床不起，亏得乡里的老中医吕慕云好心接济他，不但治好了他的病，还教他娃读书识字，见他聪明好学，就把自己惟一的女儿许配给这娃为妻，这对夫妇就是李跃进、李前进的父母双亲。因为他父母都识几个字，就潜心让孩子上学，求取功名，也算老天有眼，李跃进考上省立师范学校，毕业后回东阳当一名中学教师，再后来当了马蹄塘乡教办主任，弟弟也在哥哥感召下考上了市里的师范学校。爷爷年事已高，苇编再也不能大量制作了，偏父母接替了姥爷的衣钵——行医救人，而没有学会编织技艺。李跃进兄弟从事的职业又跟编织沾不上边，都成公家人了，谁还学那个，这门手艺眼看就要后继无人，在故道销声匿迹了。
　　倒是高占彪的一席话提醒了陈虹。高占彪说：“咱们校园是一方神圣的净土，这一点任何时候都要始终坚守，但我们老师是知识分子，有文化高素质的一个群体，也可以带着群众致富嘛。上次在槐树留校园里养兔子，难免让学生分心，清理出去是对的，发展校园经济，可以办校办工厂，但不能在校内办，绝不能影响教学质量，影响我们的下一代。”高主任说着，陈虹想着。“对呀，我有办法了！”陈虹笑着找到了李跃进。
　　“李主任，我想到一个发展校园经济最好的项目，就看你肯不肯出这份力，只要你肯出面办，一切都有了。”陈虹神秘兮兮的。
　　李跃进反而迷糊了：“能有啥好的项目，咱这除了水多草多芦苇多，还有啥值钱的？”
　　“对，咱芦苇遍地都是，你李家苇编不是响当当的吗？咱办个苇编厂，肯定行。”
　　李跃进连连摇头，倒不是担心别的，是担心爷爷不肯传这李家祖传绝技。爷爷曾说过，这苇编技术我们李家算是后继无人了，都不愿意学，他也没有办法，但他宁愿失传绝不传给外人，他要把这苇编技术带进棺材里去，好给列祖列宗有个交待。李前进倒挺热心这事，他从鱼道口小学调过来当副校长时，也曾有这个想法，但这个想法那时只是在脑海里一闪即逝，没想到让陈虹说出来了，正合己意。他就和陈虹一起到鱼道口找爷爷。爷爷胡须和头发全白了，可精神矍烁，身子骨依然硬朗，儿子多次要接他同住，他宁愿守着老屋静静地一人度日。爷爷正在菜园里，这时菜园里正是丰收的季节：长长的豆角、紫紫的茄子、硕大的冬瓜、红红的小辣椒，看得人怪眼馋。
　　陈虹就给爷爷说明了来意，老人捋着胡须说：“我这可是祖上有训示，传男不传婿，传媳不传女，永不外传。我要是按你说的办了，将来黄泉之下怎见列祖列宗！你是识大体懂大理的人，以后别再提这事了，要再提这事，你们快走。”李前进不停地搔着头，也没有了主意。倒是陈虹不气馁，她看到爷爷是个慈祥的老人，这么富有爱心，一定会答应这件事的。
　　后来陈虹和李前进接连去了三次，爷爷毕竟是一个饱经世事的老人，被陈虹的真诚所打动，最终还是随了孩子的心愿，答应出山了。他说：“我见了列祖列宗甘愿一人受罚，也要把这绝活传给后人，造福咱故道人。可先说好了，我给你们打点好，还回我的鱼道口来，我还在故道里种菜搬鱼。”
　　陈虹和李前进自然没有不应之理。这样，校办苇编厂的第一关顺利解决，后来诸多事更是一路畅通了。
　　这时节，槐树留长毛兔已在故道边缘迅速扩散，被故道人骄傲地称为“白色银行”。如今，马蹄塘人又津津乐道“绿色银行”了，故道里遍地青草、遍地的芦苇，都在马蹄塘人的巧手布置下，铺向他们通往小康的金光大道。
　　（二十六）
　　一束玫瑰竟一下子搅乱了县实验小学教师高娜的心。送花人到底是谁呢？是耀武哥吗？会不会是何佳欣？刚来到县城不久，她也不大认识多少人，包括学校的老师，虽是同事，她大都不认识。除了每周日晚上的例会外，再没有接触的机会。开会期间是不让说话的，除了几位坐在台上的领导，还只是面熟，连名字也不知道，就别说其他老师了。再不，那就是高强哥逗我玩呢？反正不会是方岩，故道里那遍野五颜六色的花儿，美极了，可方岩从来没有掐过一朵送给她，怎么会上县城来送花给她呢？绝对不可能。她还真的希望是方岩送的，要是他真的那么有情趣就太好了。随着时光的推移，她对方岩竟然多出一份淡淡的牵挂。
　　这不约而至的玫瑰花束在每天上午上班时间准时而来。以前财务室总是冷冷清清的，只有在每月25号教职工发工资时，财务室才人头攒动，是最热闹的时候，也是老鲍头最得意的时刻。可如今高娜一来，情况大变，天天有鲜花供应，老鲍头也整天乐呵呵的，精神抖擞 。一天，老鲍头看着花对高娜说：“嘿，咱财务室真香了，天天有人送鲜花。”老鲍头忽然蹙着眉自言自语：“可惜呀，可惜——”。高娜瞪大了眼睛问：“鲍伯伯，你在说什么，什么可惜可惜的？”
　　“这还不如送一把芹菜呢，我可以拿回家让老伴炒着吃，或者干脆来点更实惠的，送点狗不理包子…… ……”
　　没等他罗列完，高娜扑哧笑了说：“您闻着这香气袭人的花呢，怎么还想着吃？有道是‘秀色可餐’，那你闻花香岂不当饿？”
　　“不当不当，要说呢，我老鲍头最实惠，送我一蒌花，还不如弄个红烧故道鲤鱼。你们年轻人哪，竟出这稀罕点子，若是我决不送这个。”老鲍头摇着头，摆着手说。
　　“那送什么，你说呢？”高娜歪着头淘气地望着他。
　　“我说嘛，故道里的野花随便采哎，又鲜艳又好看，五颜六色的，多美呀，要多少有多少，既实惠又经济。”老鲍头不愧是管财务当会计的。他说着整理起工资表来，哼上了故道小调。
　　高娜盯着窗外长长的运河出神，她已不是一个小姑娘了，当然知道这玫瑰花代表什么，老鲍头也不是不明白，他毕竟是过来人。可这送花人到底是谁呢？她隐约感觉何佳欣的可能性最大，可他为什么面都不露只送这种不明不白、莫名其妙的玫瑰呢？她对何佳欣并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他那一脸的小痘痘，她有点讨厌和不安，她却希望这花是其他人送的，不是何佳欣。
　　这天上午，玫瑰花并没有如期而至，老鲍头心神不宁地抿着茶自言自语：“怪事，该来了。”老鲍头破天荒地今天没有哼故道小调，一会儿坐下又站起来，一会儿侧耳听听门是否有响动，一会儿又瞅瞅窗外。
　　“嘭嘭嘭”，有人敲门，老鲍头慌忙起身去开，碰倒了桌上的一杯茶，水“哗啦”一声流了一桌子又迅速泻了一地。他不顾这些，忙喊着：“来了，来了！”冲到门边，不想是送报纸的张老头，像泄了气的皮球，也不接报纸，无精打采地又转身回到了桌子边，慢条斯理地去拿抹布擦桌子上的水，那边高娜已拿来拖把。张老头疑惑不解，老鲍头是老顽童，不知愁为何物，每天离多远就打招呼，今天怎么忧心忡忡还带理不理的。
　　“怎么？谁招你惹你了，一副苦瓜脸？”老张头把报纸撂到桌子上气呼呼地走了，一句“莫名其妙”关在了财务室。
　　都已快到了下班时间，玫瑰花依然没有人送来，老鲍头反而不习惯了，他用手指敲着桌子角说：“今天是真的不来了，不来了，我猜着了。”
　　高娜边练字边问：“猜着什么了？”
　　“送花的人肯定生病了！”
　　高娜依然在练字，不说话，只是抿嘴笑。
　　“不信？不信是不是？不信咱就打赌。”老鲍头急了。
　　“若我输了，就赌…… ……”
　　老鲍头还没有想好赌什么，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老鲍头条件反射地跳起来一个箭步射到门边。一个英俊的小伙子站在门外，老鲍头张口就质问：“你怎么没有送花？”
　　“花？什么花？高娜呢？”那年轻人被问得一头雾水。
　　高娜抬头一看，是高强，忙问：“哥，你咋来了？”
　　“你爸来了，让我来接你呢！”说着拽起高娜就走，又回头对老鲍头说：“等着吧你，我回头就给你送花。”
　　老鲍头连声说：“好好。”
　　高强一踩油门，把车驶出县实验小学大门，高娜问：“我爸来没啥事吧？”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还带来十多条故道鲤鱼呢。快走，今天有好吃的喽。我看着鲜活的鲤鱼都流口水了。”
　　“真是越吃越馋，给八辈子没沾过腥似的，说得可怜兮兮的，亏你还天天跟着县委书记转。”高娜在脸上画着羞。
　　说话间，就到了家，爸爸高占魁正站在门口接她呢。
　　高娜下了车拉着爸爸的手撒娇地嗔怪道：“你来了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我妈呢，来了没有？”
　　高占魁说：“你妈离不开家，鸡鸭鹅的成群，还有兔子，我也很忙，最近又在乡中学苇编厂管着帐，抽不开身。”
　　颜桂英从厨房出来忙说：“快进屋里说话，看爷儿俩亲热的。”
　　“小娜，下班了！”余淑芬从屋里出来。
　　高娜脸一红忙说：“余姨好。”
　　颜桂英插话道：“你爸从老家带几条野生鱼，城里叫绿色食品，我请你余姨和你佳欣哥来尝个鲜。”
　　高娜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她觉得大人说话，小孩子不便插嘴，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挺拘束的。
　　还没坐定，何佳欣跟了过来。
　　“刚才干啥去了，不见你的人影？”高娜问。
　　“我在高强屋里看电视呢，又到院子里看了会儿花。”何佳欣解释着。
　　“那花有什么好看的，我看还不如玫瑰花好看吧！”高娜说着用眼瞟着何佳欣，何佳欣狡黠地看着她，二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喵——”琪琪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爬到高娜腿上，高娜抱起它，用手捋它身上茸茸的毛。何佳欣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翻了翻说：“噢，你也喜欢看《红楼梦》，书中的故事太感人了，特别是宝玉和黛玉，让人扼腕叹息。”
　　“有什么不好吗？”高娜若有所思地说：“林黛玉若真的和贾宝玉结婚，就一定幸福吗？从来相爱空余恨，白头到老有几人，真爱不一定能结婚，结婚不一定有爱情，这是悖论。”
　　“花好月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从古到今枚不胜举，我们可不能亵渎纯真的爱情。”
　　“那只是书上说的，来表达人们的美好愿望罢了。”高娜说着拿出她的一首心得体会：“宝黛为何不联姻，黛玉空弄葬花吟；寂寂弹唱谁人听，潇湘馆内落寞深；自古红颜多薄命，世事从来为情恨”。
　　“妹妹好文才。”何佳欣边看边点头称赞。
　　“宝黛未结成连理，乃多种因素促成，可不怪宝玉薄情寡义，我也口占一首，妹妹听听评评。‘宝玉衔玉生贾府，千钧重任寄一身；誓将只手去擎天，岂敢迷恋在红尘；终使金榜登魁选，无奈遁身在空门’”。
　　“噢，佳欣哥，没想到你才思那么敏捷，出口成章，才华横溢，不愧是省城大学毕业的，以后可要多多教我呀。”高娜脸上飞起两片红云。无穷无尽的知识，可以弥补一切，现在何佳欣脸上的小痘痘在高娜眼里已变成迷人的‘爱情信号弹’了。琪琪从高娜腿上弹起，轻轻地用前爪去抓何佳欣手中的书。
　　“佳欣娜娜吃饭了。”颜桂英喊着，还没出去，高强进来了。
　　“你们俩真是‘一见钟情’啊，说斯文一点呢，这叫‘情投意合’，说不好听呢，叫‘臭味相投’！”高强开着玩笑，高娜羞涩地追出来打高强。
　　吃了饭，余淑芬、高娜、何佳欣、高强都上班走了，颜桂英一边拾掇着屋子一边对高占魁说：“就刚才那娃，你瞅见了吧，多英俊，你看呢？”
　　高占魁边抽着旱烟边说：“不赖，你不说人家是县委书记的娃吗？那还能差了！”
　　“这就对了，嫂子可还有一句话不得不向你说明白，人家县委书记两口子可是看上咱家娜娜了，就等你拿意见了。”
　　“看上娜娜了？可……可娜娜在老家还订着婚呢！你说，嫂子，你说这事…… ……”高占魁急了。
　　“我说兄弟，你可想好了，这可是县委书记的娃，在这关键时刻，事关娜娜一辈子的大事，你可不能这么晕晕乎乎地给折腾了，过这村可没那店。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到时后悔也枉然，反正我把话给你说明了，人家大人孩子可都没意见哪，娜娜真能嫁过去，我看也是咱老高家祖上积来的福，嫂子话可只能说到这份上了，娜娜是你的娃，终身大事还得你当家，你掂量着办吧。一个穷教书先生有啥好？”
　　高占魁只“吧嗒吧嗒”一个劲地抽旱烟，一会儿烟雾在他头上缭绕起来。
　　颜桂英又说：“这可要想好了，要办就快办，来个速战速决，省得夜长梦多，别等人家订好了咱瞎忙活。”
　　高占魁是觉得有点为难，高娜订婚是在进城上班之前，那时咱还是个农村娃，一个代课老师，还没转正，人家就给咱订下了，况且这还是自己亲口许给方家的，这吐口唾沫还能再舔起来？我高占魁在槐树留可是吐口唾沫砸个坑的人！如今，娜娜刚进城，咱就嚷着要退婚，都是几辈子的老少爷们，人家不戳你的脊梁骨，还不说咱嫌贫爱富攀上高枝就把人家给蹬了，空落乡亲们埋怨，方家什么错呢？这个问题以前不是没想过，只是想想而已，并没有人要他做出最后的决定，可今天呢？嫂子逼得急，要他说出一个最后结果。
　　“让我再想想，看怎么着最妥。”高占魁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
　　“我说他三叔，不是我数落你，你大小还是个书记呢，就这样办事？吭吭叽叽，磨磨蹭蹭，能办成啥事？高娜来到县城跟了我，再返回去嫁给那个穷教师，凤凰落到鸡窝里，你心甘情愿，我还嫌丢人呢。”
　　“好，嫂子，我知道该怎么做，回头给娜娜说一声，我不等她了。”高占魁起身返回了马蹄塘。
　　颜桂英躺进沙发里，她对高占魁的反应并不满意，娜娜小，连你高占魁也看不透世事吗？在县委书记和普通老百姓家之间，还掂量不出轻重吗？多简单的事，兴许是太累了，一会儿颜桂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高娜一到财务室，老鲍头就埋怨开了：“上午那小伙子真不讲信用，明明说好了送玫瑰来的，连个人影也不见，害得我中午饭也没吃。”
　　“你也喜欢玫瑰花？”高娜感到很奇怪。
　　“喜欢倒也说不上，只是觉得人家说给咱送了，万一我走了，人家来了，多不好。”
　　高娜就笑了，说：“我看哪，您老是迷上花了。”
　　正说着，门外有人敲门，果真有一束玫瑰花送进来。老鲍头一把攥住他手中的花儿说：“可把你给盼来了。”他的故道小调又哼起来了。
　　高娜乐了，说：“这回‘花香真的要挡饿’喽！您老不用去吃饭了。”老鲍头一副得胜的姿态，高娜觉得老鲍头真好玩。
　　高娜知道这又是何佳欣送的，心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是欣喜？有点！这个少女可从来没有收过任何人送的花呀；难过吗？也有点！为什么不早早进城认识何佳欣呢？这种复杂的情感里边，有甜甜的思恋、有淡淡的哀怨、有美美的憧憬、有隐隐的无奈。她又想起故道里甜美悠扬的小调：
　　哥爱妹妹在心头哟
　　妹妹为何还不来
　　莫非嫌哥貌丑陋
　　还是他人长得帅
　　妹有难处哥不知呐
　　哥哥莫把妹妹怪
　　…… ……
　　下午放学后，高娜刚要骑车回家，何佳欣正在校门口等她，何佳欣说：“时间还早，到运河边走走？”
　　高娜微微点点头随佳欣向运河走去。太阳落到大楼后边去了，一阵风吹来，高娜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但她扶住了自行车。二人都不说话，只沿着河道缓缓地走着，都不想打破这宁静的时刻，良久高娜终于打破沉寂说：“佳欣哥，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花别送了，好吗？”
　　何佳欣笑了笑说：“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高娜焦急地问。
　　“现在你就答应嫁给我。”
　　…… ……
　　（二十七）
　　太阳微微地睁开惺松睡眼，悄悄地给黄河故道披上一件五彩霞衣，晨曦中的人们又开始了忙碌的一天。方岩正带领着三（1）班的学生在围着马蹄塘跑步呢！全校学生按班级顺序排成一长溜队伍，由教体育的刘宽轮老师吹着哨子，天天如是，周而复始地进行着这轻松有趣的运动。
　　“唰唰唰”，这声音整齐、清脆、响亮，给人一种力量勃发的愉悦，偶尔也有脚步混乱的时候，“嘟嘟嘟”的哨音很快便圆润了节奏。学生嘴里喊着、脚下踩着一、二、三、四或一二三、四整齐地跑步，马蹄塘这一圈堤上，路很干净，一年四季并不见尘土飞扬，而且平坦坦、松软软，跑在上面是一种轻松舒畅的感觉。塘中众多的鸟儿并不因这每日的响声而惊慌失措，它们依然自由自在嬉戏、滑翔；还有些胆大些的，在同学们头上掠来掠去，芦苇的绿浪在微风中展示着婀娜的身姿，“啾啾啾”，有此起彼伏的鸟叫声，从小岛上传过来。塘水总是脉脉含情地起着细微的涟漪。这醉人的景致轻松了同学们的步伐，他们轻盈的脚步豪迈地前行着。
　　这地方是养人，方岩自回到槐树留再到马蹄塘中学以来，他还真没有得过什么病，就偶尔患过一两次感冒，也是当天就好了。马蹄塘农人们的心情都是平静祥和的，地里庄稼连年丰收可以足食，河里的鱼儿每日不断堪作美味，河边的青草、芦苇一望无际就是希望，他们尽可以无忧无虑地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方岩觉得还是这故道好，比起城里可是美丽多了。想到这些，他多半还包含着更多的对高娜的思念，他并不觉得城里有多么好，多么令人留恋，可他心里恹恹地，郝莉、高娜这两个女人令他心神难宁。
　　“你是喜欢城里，还是喜欢咱马蹄塘呢？”在闲聊中方岩问三（2）班的班主任郭月兰。
　　“噢，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问题？”
　　“你爱人不是在城里上班么，随便问问。”方岩也会撒谎了。
　　“这各有优缺点，咱马蹄塘的生活优雅、宁静，但交通不便利；城里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但喧嚣嘈杂。”郭月兰说着，望着外面的塘水出神，悠悠地说：“山水田园的生活可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但愿一生能与山为伴，结水为邻，悠哉游哉，夫复何求也！”
　　方岩鼓掌叫好：“我与你有同感，知音哪。高人隐士的生活最令人羡慕，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优美的文章流传千古呢，像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柳宗元的《小石潭记》、姚鼐的《登泰山记》以及苏东坡的前后两篇《赤壁赋》，真是如临其境、如闻其声，令人赏心悦目，美不胜收。”二人正谈着说着笑着感慨着，林峰走过来，看见他们俩，说：“快到开会时间了，先到会议室坐吧。”
　　会议在晚上七点准时开始了，林峰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顿时静了下来。偶有马蹄塘稀疏的鸟鸣声紧一阵慢一阵的传来，像是起风了，隐隐包含着凉意。陈虹环视了一下会议室，说：“今天下午，林主任到乡教办参加了个会，内容是关于我们教师晋级、职称评定一事，这是我们大家的事，事关我们全体教师的个人利益，所以我们这次评定要切实本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一切都凭工作成绩说话，优秀教师优先，县“十佳”教师优先。但也有一个硬性规定，就是你的硬件要齐，第一、年限要够；第二、要有大专或大专以上文凭；第三、要有在市级以上报刊杂志上发表教学论文两篇以上。这些都是硬杠杠，你不到杠其他条件再好也不能入围，等散会后到林主任那儿登记一下。下面由林主任宣读乡教办印发的晋级通知。”
　　老师们都在那儿全神贯注地听着，这是至关重要的事情，方岩却又想起班里的一些事情。利用一切时间思考问题是方岩一贯的特点，但他只是兼顾着拣紧要的听，这一听就听出了门道。晋级必须大专毕业以上的，自己本科都快毕业了，当然够格，他按规定正好该申报。散会后，方岩就报了名，其他够条件的也都纷纷报了名。看来分的指标不一定能够用，很多老师还都在那儿围着观望，方岩就信步出去了。
　　教室里的学生都在认真地做作业，很静的。毕业班的学生相对比较自觉，这是拼搏冲刺的关键年份，渴望求知的故道孩子不会虚掷光阴。方岩心情舒畅地在教室里转了转。有学生不时问他作业中碰到的难题，他都耐心地一一进行讲解。突然有人“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方岩扭头一看，是张小毛的同桌曹渔，这小家伙显然察觉了失态，立即又紧绷着脸，方岩走过去轻声问道：“曹渔，你笑什么，不好好学习，有什么好笑的事，告诉老师。”这时曹渔惊慌失措地站起来，并不言语，脸却向张小毛前面鹿杉背上盯去。方岩察觉出了异常，稍稍扭头看了看，原来鹿杉背上有一个巴掌大的剪纸红花。
　　方岩轻轻地摆摆手，让曹渔坐下，他发现张小毛的头深深地低下了，心中明白了*分。身后的女生俞梅小声告诉他：“方老师，郭老师喊你呢。”果然，郭月兰老师在窗外冲他摆手呢。方岩急忙出去了。
　　“方岩，这次晋级你条件怎么样？听说指标有限！”郭月兰劈头就问。
　　“条件我是都符合要求，那就看学校如何安排了。”
　　“别傻了。”郭月兰看看四周，把声音压到最低：“你一年晋不上，年年得吃亏，晋上了级，一年加起来要涨好几百呢。去年都争得面红耳赤的，可人家晋上了，眉开眼笑；晋不上的，干吃亏。这晋级可是又光彩又实惠的事，你可机灵点。”
　　“学校定名额吗？”
　　“你是县教委主任的侄女婿，陈校长又是你的老领导，只要你硬件够，谁还争得过你！这不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可我就不同了，过去指标用不了，我没有文凭，现在刚进修拿着文凭，指标又限制了，真是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上头有文件有精神，咱有啥法？”郭月兰说这话的时候很伤感，方岩觉得她是个很不错的女人，两人都是三年级班主任，见面接触的机会也相对多些，不想平时教学中一丝不苟、雷历风行的郭老师居然也有那么多感慨。
　　张小毛从教室里出来了，低着头站在方岩面前不语。方岩问：“小毛，你有什么事吗？”
　　“老师，我…… ……我…… ……刚才…… ……”张小毛慑慑懦懦的，他显然极度紧张。
　　“没事小毛，你很有艺术天赋，多才多艺，很好嘛，我相信你的聪明要用在学习上，一定会取得优异的成绩。别胡思乱想，专心学习去吧，这一段时间，你进步很快，老师和同学们都看得到，鹿杉还夸你呢。”
　　张小毛在方岩的谆谆善诱下挺直了胸脯，真的信心十足地回教室学习去了。“当当当”，悠扬的放学铃声响起，学生叽叽喳喳的从教室里涌出。方岩随着人流向办公室走去。
　　还没有坐稳，鹿杉和屠静已闯进来了，“啪”地一声，鹿杉把那一张巴掌大的红色剪纸甩在方岩办公桌上，气鼓鼓地说：“看看吧，方老师，你的得意门生干的好事。”
　　“噢？”方岩微笑着，故作惊讶地拿过来仔细观看。这是一张剪得十分拙劣的红纸，猛看上去像个不伦不类的怪物，但方岩再仔细看，像一朵花，一朵故道里盛开的荷花，虽然它丑陋，却那么鲜艳，有点卡通意味。屠静说：“张小毛恶习难改，旧病复发，还帮助他呢，好心当成驴肝肺，倒捉弄起人来了。”
　　方岩看了她们俩一眼，说：“你俩过来，看看这张剪纸像什么。”方岩把它拿起来，放在微黄的灯光下。
　　两个女孩露出疑惑的目光，走上前去。鹿杉说：“像什么，反正不像个可爱的小动物。”
　　“就是。”屠静也附和着。
　　“那好，现在你们向那边墙上看。”方岩说着把剪纸放在灯泡边缘，在对面墙上折射出一个硕大的皮影。
　　“啊，荷花，故道里的荷花！”屠静惊奇地叫起来。鹿杉也入神地看着，她在心里悄悄默认了：像，真像。
　　方岩说：“对了，傻妞妞，那么张小毛为什么采用这种方式送你一朵娇艳无比的荷花呢？知道吗？他感激你呀，感激你帮他迅速提高了学习成绩；感激你让他牢牢树立了自信心；感激你让他找回了自己，他挖空心思才想出这个法来感谢你，只是送的方式特别了一点，你们说，对吧？好了，这朵荷花就送给我吧，也算你们转给我的礼物，谢谢你们。”把两个气鼓鼓的女孩说得灿烂地笑了。
　　鹿杉天真地说：“咱们故道里的荷花清纯秀雅，俊逸超群，里面的莲蓬籽吃着真是又香又甜，令人回味。方岩哥，下次回家我去采来送给你吃。”故道的河汊处也有几处荷叶点缀，戴着荷叶洗澡和采莲蓬自然是故道孩子的拿手好戏。槐树留小学的学生有一项最普通的游戏就是弹莲蓬子，课间，在操场里三个一群五个一堆，那是热闹、长年不衰的童趣。
　　屠静说：“我们在槐树留小学多好啊，整天价无忧无虑的，可上了初中，学习压力加大了，烦恼也接踵而至，还真的不如别长大好。”
　　“别说傻话了，生老病死这是自然规律，谁也抗拒不了的。人要适应社会、适应环境，不要让社会适应你让环境适应你，物竞天择，适者才能生存。中国历史、世界历史你们不都学习过，那些公孙王侯、帝王将相，那些叱咤一时的世界风云人物，谁又能逆转这历史的法则呢？”
　　这时，林峰推门进来，鹿杉和屠静回寝室去了。方岩问：“林主任，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
　　“熬夜惯了，睡不着，今晚的月光很好，到外边走走？”
　　方岩应了一声，锁上门和他一块出去了。
　　一弯上弦月悬挂在深蓝色的空中，天幕上缀满了璀璨的星星，它们尽情地闪烁着。马蹄塘中的小岛依稀可见，鸟儿们已陷入了寂静，大概睡着了吧！塘面上时不时有“扑腾腾”的响声，那是鱼儿在水中翻身跳跃。方岩和林峰一边沿着大堤漫步，一边赏月。风稍显些凉意，但吹在身上感到很舒爽很惬意。
　　“林主任，今年晋级都没问题吧？”方岩试探着问。
　　“咱学校分了6个指标，目前光报名的就有10多人了，你说这事！弄不好，大家净出意见。”
　　“也是，牵扯到切身利益的事，谁都想早一年晋上。再者说了，一年晚，步步晚，这理儿谁都明白。”
　　“难哪，做为校领导，实在是难。比如你吧，教龄虽最短，可学历却最高；白玉兰学历最低，可教龄又最长；还有郭月兰老师，填了二年表，都没晋上。不让谁晋谁有意见，真是难哪！”林主任向方岩诉着苦。
　　“你们领导班子研究研究，拿出一个确实可行的方法来，让该晋的都能晋上，指标不能瞎，老师不吃亏，大家都还没意见。”
　　“几全其美，世上还没有这事。关键是僧多粥少，这样就有可能照顾了这个，得罪了那个。不像前几年，分的指标多，该晋级的人少，指标给都给不出去。时代变了，我们有啥法？这不陈校长在那儿犯愁呢，怕弄不好，个别老师闹情绪，耽误的是学生影响的是教学。”
　　“嘎——”一只夜游的大鸟从头顶掠过，划过水银般的水面向小岛飞去，它像在呼唤自己的同伴。
　　“是啊，是要通盘考虑，哪里考虑不周，就会出现问题，是要慎重考虑。”方岩说。
　　他们继续向前走着，“扑腾”近处有一条大鱼跃出水面，翻了个跟头又钻到水底去了。沉默了一会儿，方岩说话：“林主任，这样吧，我刚来，又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把指标让给别人吧。”
　　“这…… ……这…… ……”
　　他们返回了校园。
　　月影婆娑，校园大门口分明立着一个人，一个小小的身影，显得孤独无助。二人走近一看，是陈虹。林峰说：“陈校长，你还没睡？方老师刚才告诉我，为了顾全大局，自愿放弃这次晋级机会。”
　　陈虹不语，上前紧紧握住方岩的手，稍停说：“快回去休息吧，夜风凉，小心感冒。”
　　（二十八）
　　高娜吃过早饭刚到财务室，老鲍头从外面提一壶开水回来了，高娜忙接过来放在桌子上。老鲍头笑了：“闺女，眼色头活着呢。”
　　老鲍头说着，拿着把剪子就坐在桌子边整理玫瑰花，枝叶枯的，花瓣落的，统统清理掉。看来他这个人还很讲好哩！花看来永远都像刚采撷的一样。
　　“36枝，还很顺呐。”老鲍头喃喃自语着，“泼小子想送多少呢？听说这送花还挺有讲究呢，常听年轻人唱，‘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怕不是要送九百九十九朵吧。”
　　屋里散发着淡淡的玫瑰花的清香，幽幽飘送沁人心脾，高娜在那儿细细地做着帐。近一段时间，老鲍头一项项手把手地教给高娜，如何做会计帐目。这老头似乎要放权了，但高娜并不过多地要求什么，只是在慢慢熟悉做帐的一般细则，一切都听从老鲍头的安排。
　　这还正合老鲍头的心意，这姑娘越不多说，老鲍头也就越一股脑儿地想教给她。教的过程，多半是想展示自己渊博的知识，高娜自然认真细听，老鲍头的劲儿也就越大，索性把财务做帐细则全部教给她，自己只侍弄侍弄花，哼个故道小曲，自由自在地做起甩手掌柜来，还振振有词：“哎，老了，人老了就不中用了，天下该让给你们年轻人喽。”
　　高娜低头全神贯注地做着财务报表，不停地问着老鲍头。老鲍头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很响亮地抿着茶水，看着窗外，他倏地站起来大叫：“快看，娜娜。”高娜忙抬头望去，一群大雁排着“人”字形嘎嘎地叫着正往南飞去。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高娜心里想着，没有吱声，又低头做起帐来。老鲍头见没有引起高娜惊喜地喝采，也就没有了兴致，又拿起剪刀摆弄起玫瑰花来。
　　“笃笃笃”，传来了敲门声，老鲍头慌里慌张地去开门，笑嘻嘻地说：“哟嗬，我正估摸着该来了，这不——”一开门，他愣住了，一个大个子警察！“你…… ……你…… ……我…… ……我…… ……虽在财务室工作了近十年，可我一分钱也没贪污过……”老鲍头两腿打颤，说话舌头都不打弯了。
　　那警察根本就不瞅他，眼睛越过他的头顶向屋里瞧去，看见高娜在那认真地写着什么，扁着身子挤进屋里，冲过去拽起高娜的胳膊就往外走，一边说：“高娜，快，跟我走，下楼再说。”高娜一看是马耀武，看他那着急的样子，一时也不知怎么好，身不由已地随着他就走，回头对老鲍头说：“我去去就来。”
　　“好好，别怕闺女，回头我找人救你。”老鲍头的声音随着他们下楼消失在楼道里。
　　下楼到警车旁，司机早发动好车在那等候。马耀武把高娜塞进车内，车就箭一般地驶出实验小学。马耀武神情庄重的样子，似乎有什么重大事情。高娜心里如惴着只小兔，突突地直跳，急急地问：“耀武哥，到底出啥事了，你先告诉我嘛，弄得人家心里火着。”
　　马耀武笑了说：“是这样，市里新近发生了一起诈骗案，诈骗市啤酒厂资金近百万，弄得一个好端端的企业不堪重负而被迫停产，上千名职工面临下岗，多么令人痛惜。通过我们侦察，主犯还没有走远，就在我们县城运河苑小区一带出没，所以我请你来，是想让你给我配合一下，咱俩扮成恋人，演一场戏，希望你要不辱使命。”
　　“我害怕死了，要扮成恋人哪？那你咋不找我嫂子去，多让人家难为情。”高娜撅着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马耀武笑了笑，没有说话，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这是一种令人激昂向上的调子，给人一种精神振奋的力量，轻松愉快。高娜觉得这个男人很潇洒，很大气，又给人一种神秘感，更给人一种安全感，让高娜不知不觉间养成了对他完全温顺的性格，就像琪琪对她，永远那么善解人意地偎在她的身旁。
　　警车直接开进县刑警大队院内，他们刚下车，一个三十七八岁的模样的人从屋里迎出来，穿一件青色夹克，给人一种随和又干练的感觉。马耀武介绍说：“这是县公安局洪局长。”高娜忙说：“洪局长好。”
　　“这就是我给你们说的高娜老师。”马耀武反过来对洪局长说。
　　洪局长仔细端详着高娜，气质清纯，美艳可人，不由自主地点点头，问：“来县城多长时间了？对城里的居民熟悉不熟悉？”
　　“她暑假才到县实验小学教书的，时间很短，这个大可放心，没有多少人认识她。”
　　“那就好。”
　　洪局长他们说着进了会议室。会议室里几十号刑侦人员团团围坐，烟雾缭绕，高娜被呛得直想打喷嚏。洪局长站着给大家介绍说：“这是县实验小学的高娜老师，这次加入我们的专案组，执行一项特别的任务，下面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高老师临时加入我们的队伍。”刚一进屋，大家都已把目光集中到了她的身上，都被她高雅的气质所吸引，大家用热烈地掌声欢迎着这位美艳清纯的小战友。高娜向大家点头致谢，显得很激动，很羞涩，两朵红云飞上面颊。
　　洪局长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会议又转入正题。洪局说：“请马队长介绍介绍具体情况，大家注意听，随时作好记录。”会议室里窗帘拉上了，室内暗了下来，马耀武让技术人员打开幻灯机，一个络缌胡子的中年人的大幅照片被投放在墙壁上，马耀武介绍说：“这是本案的主犯郁达岭，小名铁锤，绰号老玄、大个子，老家是新疆石河子某农场的，从小父母双亡，不务正业，浪游全国各地，专拣不起眼的地方作案，坑蒙拐骗坏事干绝，于去年年底潜伏到我市。”
　　镜头一闪，一个三十多岁长头发、高挑个、大眼睛的女人出现在墙上。
　　“这是陆小雪，蓝天啤酒厂的会计，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郁铁锤，二人勾搭成奸，在郁铁锤的怂恿诱导下，合伙做假帐，开空头支票，二人精彩的表演，使啤酒厂大量现金从陆小雪手中溜走，啤酒厂大部分资金被他们从银行套出，在一次封柜查帐时才露了马脚，陆小雪知事情败露后，通知郁铁锤逃走，可风声很紧，各个车站路口已查封，不敢擅自外出。经我们内线提供线索，犯罪嫌疑人就潜藏在本县。”
　　墙上又蹦出一个小男孩。
　　“这是陆小雪六岁的儿子胖胖，在红蜻蜓幼儿园上中班，她在市里上班无暇顾及儿子，就放在这里由她婆母照看，现在她惟一牵挂的就是她这个儿子。”
　　“那她丈夫呢？”高娜插嘴问道。
　　“她丈夫原是咱县电业局的一名电工，于前年因工致残至今卧床不能动。”马耀武扫视一眼大家：“我就介绍到这儿，下面由洪局具体安排。”
　　“好，我先说一下我的想法：根据刚才马队的分析，犯罪嫌疑人没来得及逃脱，还躲在本县，虽然郁铁锤没什么顾忌，毕竟人生地不熟，不敢轻举妄动；陆小雪虽想跟郁铁锤携款私奔远走高飞，但她不能舍弃已6岁的亲生儿子，就利用她这一弱点，我初步计划了三个抓捕方案：第一、引蛇出洞；第二、抛砖引玉；第三、混水摸鱼…… ……”
　　“我明白了，洪局，是让高老师进入红蜻蜓幼儿园，马队长扮演高老师的爱人，和陆小雪的儿子胖胖混熟，她儿子掌握在咱们手中，然后‘引蛇出洞’…… ……”县刑警队的副队长小候站起来插话。
　　“大致方案是这样，具体咱再进一步研究，根据具体情况咱随机应变，马队，你看——”洪局长转向马耀武。
　　他们又详细地研究了对策，让大家充分发表各自更好的意见和看法。
　　高娜从没见过这种场面，满心里不想抛头露面，跟着马耀武出了会议室，心里充满恐惧但又很好奇，有点紧张和不安，这个爱抹眼泪的女孩，本需要别人无微不至的关怀，但现在她要独立完成特殊的任务了。
　　马耀武换了一身白色西装，更加英俊潇洒气度非凡，那男性成熟的魅力，那特有的男子汉气味氤氲着她，就什么也不想地跟着马耀武往前走。
　　在文化路东侧往左一拐，高娜远远看见一个牌子上画着个展翅欲飞的大红蜻蜓。现在正是十一 点二十分，离幼儿园放学时间还有十分钟。很多孩子的父母，或是爷爷、奶奶在校门口张望着自家的孩子。
　　突然，马耀武愣了一下，随即小声说：“贴紧我，挎着我的胳膊，甜甜地笑，像一对热恋情人那样。”马耀武命令着。高娜不知为何马耀突然之间严肃起来了，心里很害怕，一一照做了。
　　“目标出现。那梳着个马尾辨、穿棕色上衣的那个就是陆小雪，在报摊前翻报呢，别东张西望，以免打草惊蛇。”马耀武笑着像在与高娜说悄悄情话。
　　“注意，陆小雪在这里，肯定是来接胖胖的，郁铁锤一定就在附近，他们想伺机携子一同逃跑。”马耀武凭以往经验，判断着这次陆小雪他们可能出现的情况，交待高娜要沉着冷静，不要惊慌失措，使全盘计划落空。
　　高娜紧张地腿直打颤，不由自主地抱紧马耀武的胳膊，真像一对甜蜜的热恋情人。
　　不想郝莉正从这儿经过，透过明亮的车玻璃，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马耀武通过对讲机把这一切都报告了洪局长，让他根据情况临时布置抓捕计划，没想到目标出现得这么快！
　　马耀武、高娜怕打草惊蛇，顺势走进与报摊斜对面的一家咖啡厅，还没有坐定，洪局长那边传出话来：01、01、我是03，第二个目标已出现，郁铁锤在梦飞*附近的IC卡电话亭正打电话，盯死目标。
　　马耀武和高娜起身向梦飞发屋走去。那男子机警地回头看了看，他根本就没有打电话，而是借此作幌子来掩饰别人的眼目。两眼死盯着幼儿园的方向，这儿离幼儿园只有200多米，这小子狡猾着呢。
　　“01、01、我是03，一切布控完毕，准备收网。”
　　马耀武接到指令，携同高娜亲昵地嬉笑着向IC电话亭靠近。将走近电话亭，马耀武一把推开高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招抓肩别肘卡住郁铁锤，“咔嚓”手铐麻利地套住他的双手，几个刑警队员围拢过来把郁铁锤塞进了警车。几乎同时，陆小雪也被逮了个正着，但她有一个请求，让她看一眼儿子。
　　幼儿园已放学，大部分孩子都被接走了。小胖还在大门口张望妈妈或是奶奶来接他回家。可是，人都走完了，只剩下带队的老师陪着他在那儿焦急地张望着，高娜走过去，看着这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忍不住蹲下来抱起他。小胖天真地说：“妈妈说好了今天来接胖胖，还要带胖胖去动物园看大象呢。”孩子一脸地企盼，说着又向外张望。
　　幼儿园的阿姨已了解到这一情况，只好先带他回园去了。
　　在车上，马耀武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兴奋地大声唱着歌。高娜一脸忧郁，一声不吭，心事重重的。
　　“怎么啦，娜，你难道不为这次神速破案而高兴吗？”马耀武一脸疑惑地问高娜。
　　连问了几遍，最后高娜才说一句话：“胖胖太可怜了。”泪随之涌出。

　　第七部分

　　（二十九）
　　淅淅沥沥的秋雨嘀嘀嗒嗒不停地下着，天阴沉沉的，连马蹄塘中的鸟儿也孤寂地在雨中陷入了平静。秋风不时挟着雨点紊乱地跳到窗台上，“叭叭”不停地一阵乱响。地里的农人们已经忙完，那大地的收获已丝毫无存地蕴入农家小院，宽慰着农人的心。遍野的冬小麦露出鹅黄色，正是需要滋润的时候，这久盼的甘霖应运而落，这里虽然不是江南水乡，可确是一块上帝赐予的难得的风水宝地啊。
　　方岩凝望着窗外的雨出神，他突然想起初中时写的一篇《雨中漫步》的作文，被老师在课堂上作为范文读过，他当时真的得意了好一阵子，今天这秋雨更是不紧不慢地下着，很有韵味，也不妨到塘中走走。拿着那把伴随了他多年的淡蓝色小伞，出了校门。今天是星期天，校园里冷冷清清的，迷蒙的雨幕中并看不清远处的一切，都被笼罩在雨中，有一种朦胧美。方岩正欣赏着这雨中美景，蓦然发现塘边飘来一把红色的伞，像灰蒙蒙的天际间盛开着一朵鲜艳夺目的牡丹花。这花很令人提神，走近一看，是一个大眼睛、圆脸庞、充满朝气的姑娘，看样子有二十岁左右，一看到她，方岩脑海中立即呈现出薛宝钗的样子来，面若满月，梨花带雨…… ……
　　“唉，老师，李前进厂长在学校吗？”姑娘的一句话打断他的思绪。这姑娘是谁？怎么知道我是老师呢？冷风凄雨吹打在脸上凸显着丝丝凉意，方岩不由自主地打个冷颤。
　　“您好，老师，问您一下，李前进校长在学校吗？”那姑娘显得很着急，可两眼顾盼生辉，传播着热辣辣的风情。
　　“他不在苇编厂吗？你怎么知道我是老师？”方岩反问她。
　　“你曾去过苇编厂的，我见过你。李校长不在厂里，那他在那儿，车间几处漏雨，得赶快抢修，要不就停工了，唉，真急死人了。”姑娘说着，转身回去。
　　方岩跟了过去。说：“走，他不在，我去看看。”姑娘回头冲他灿烂地笑了，说：“我叫苏倩倩，你呢？”
　　“方岩。”
　　“噢，方岩，知道，常听学生提起你，教得蛮不错嘛。我去年刚高中毕业，差几分不到线，就回来了，我对老师有一种崇敬留恋。”
　　“为何不再拼一年，考上一所理想学校，也可改变一生的命运。常言说得好，‘好事多磨’，如果努力去下功夫，不会没有收获的。”
　　“我也明白这些道理，可家庭情况不允许呀，姊妹多，我是老大，下边两个弟弟一个读高二，一个上高一，父母实在是支持不了，没有一点办法，只有我下学弟弟上学了！以后若有机会，我真想返回宁静的校园里，听一听朗朗的读书声、悠扬的铃声、抑扬顿挫的讲课声、铿锵整齐的跑操声，这一切都令人回味陶醉。”
　　“你文采不错呀，讲起来话也一套一套的。”方岩钦佩地说。
　　“我读的书是不少，也试着写了点东西，可都没有发表出去，你的作品我在报上倒是拜读过。”苏倩倩说着深情地看了方岩一眼。
　　说话间，苇编厂到了。李前进正领着人在那儿盖着塑料布，雨点打在上面劈哩啪啦的响。方岩忙过去，李前进说：“别上来了，我穿着雨衣不碍事。”说着又把塑料布呼啦呼啦地往上拉。
　　苏倩倩说：“刚才找你大半天，原来你去扯塑料布去了。”
　　“别提了，咱这供销社里的都卖完了，我又跑到桐花湾才买着，折腾了一大圈子。”一会儿李前进就盖好了，苏倩倩忙着招呼大家开始工作，她来回地检查帮忙。由于她心灵手巧又有文化，一点就透，很快就把苇编技术掌握得非常娴熟，现在是个技术员了呢。李前进撩了撩头上的水说：“方岩，你来了，下这么大的雨，快进屋歇着去。”
　　“不累，随便过来看看，现在销路还不错吧？”
　　“还好，外地的经销商都住在这儿等货呢，连绵的秋雨，外面的苇子进不来，真急死人了，今天让高占魁组织人到附近农户家里收去了，所以得赶紧扯这塑料布，全都盖上。”李前进说着，又到车间里转转，屋前屋后转转，看看还有没有哪儿再漏雨。
　　车间里是清一色的女孩子，都是十七八、十六七岁的样子。苇眉子在她们怀中欢快地跳跃着，成品的小席子、座垫等各种样式的应有尽有。故道的女孩不用千里迢迢涌向南方，只在家门口就可以找到就业门路，学到一手好手艺。这时，车间里已有了一批熟练女工，李前进的爷爷依然回鱼道口老家去了。这老人家临走的时候说：“我不枕着故道的流水真的睡不着，一到家里这觉也就安稳了，还是家里舒服。”
　　“方老师，”苏倩倩喊他，方岩连忙走过去。苏倩倩把他领进旁边的一间小屋里说：“方老师，这儿有几处图案的名字，想请你这大学生给斟酌斟酌。”屋里挂满了各种苇编图案，还有厚厚的几本书。
　　方岩仔细地看了看这几幅苇编图案：两条鱼儿在莲花里追逐，上面写的名字叫鱼逐莲花；一幅是几匹奋蹄欲奔的骏马，起名为奔马图；一幅是河边青青草地里有牧童骑着牛儿吹笛，起名为牧童放牛；一幅是水塘的写意画，起名叫童年的回忆；一幅是一个慈祥的老人在逗几个幼小的孩童，取名为天伦之乐…… ……方岩看着赞叹着，一幅幅都是栩栩如生，形象逼真，活灵活现，方岩夸道：“真是才女，佩服佩服，可以和美术大师相媲美了。”
　　“看你，净取笑人，这些都是我随意想起来的，也不是十分满意呢。你先拣缺点说说嘛，提点建议，下次好精益求精，让你这一夸，心里像灌了蜜似的，都有些飘飘然了，再也不能进步了。来，咱们再研究研究，起一个又美又艳的名字。”苏倩倩说着一把拉过他的胳膊坐下来。
　　这个女孩就这样紧挨着方岩坐下，很近很近，方岩有点局促不安，可他顺从地坐下来去看图案了。
　　“嗯，我想想，想想，要说吧，这几个名字起得还真的不错，不过我想这样改你看是不是合适些。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尽可参考一下，不必太认真。这一幅‘鱼逐莲花’不如改作‘鱼戏莲叶间’这样立体感比较强，动感效果也不错；这幅俊马图呢，起个‘马到成功’你看好不好？这一幅改为‘欢乐的童年’吧…… ……”
　　“太好了，还是你这大文豪，起的名字更是赋有诗意，妙趣横生，以后你可要多多指教。再说了，这里面可有你的股份哪，我们还算是一个单位呢！”
　　方岩笑了，连声说：“是，是，我们就是一个单位，只是分工不同而已。”
　　雨依然没有停，这个小小的设计室有一小扇窗户，尽可以欣赏马蹄塘无限风光。凭窗眺望，依稀可辨的鸟岛、灰蒙蒙的天际、忽明忽暗的水塘，都可以一览无余。这房间虽小，却很雅致，透着淡淡的清香，一如苏倩倩，情韵雅洁，灵秀聪慧，大方干练。
　　看着苏倩倩，方岩又有点思念高娜了，可又有点恨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呢？高娜进了城，一两个月了音讯不通，这不明摆着要分手的吗？订婚，光订了婚有什么用呢，法律上可没有这一条，订了婚就是自己的妻子。订婚都是些乡约民俗口头约定，经不起任何风浪。自己为何还要沉醉于即将消失的风景呢？人生的一切都是偶然与缘份，有缘千里能相聚，无缘再近不相逢，什么事都不能太过苛求。可缘份也分好几种：有缘有份；有缘无份；无缘无份，那我和高娜属于哪一种呢？和郝莉又是哪一种呢？婚姻不能和缘争，就如人不能和命争一样。缘来了抗都抗不住，若无缘，无论你费尽多少周折，也是枉费心机。真是缘来缘去缘如水，想起来就心痛，万般皆由命，一切随缘去，留一片纯洁给天空，留一份真诚给自己，留一点美好在心底。
　　一阵秋风起，吹落树叶片片飞，方岩触景生情说：“深秋的黄叶，隆冬的冰凌，春天的落花，夏日的残荷，都是人生一种美。”
　　“哟，怎么那么伤感？春光明媚，夏花绚丽，秋色灿烂，冬雪飘逸也是人生一种美啊！你说的那种美是一种凄然之美，我最不喜看那：春花如泪凝，夏日残荷满池，秋天落英一地，隆冬两目冰凌。若有兴趣，我领着你去马蹄塘中的鸟岛上去看个够，没去过吧？”苏倩倩说。
　　“好，我去，一言为定，那咱坐谁的船？”
　　“我驾船渡你，保证又快又稳。”
　　“你？你会撑船？一个女孩子…… ……”
　　“哼，女孩子咋啦，我爸在故道里撒鱼，可都是我划船呢，你难道没有划过船？”倒轮到苏倩倩惊奇了。
　　“划过一次，可把船弄翻了，洗个透心凉。”
　　苏倩倩听他这么一说，笑得岔了气。
　　“不怕，到时我来掌舵，咱约个时间，一言为定，可不准失约。”
　　“君子岂能言而无信，出尔反尔，那就瞅个节假日或星期天，平时我也没空，学生可不能耽误一分钟。”
　　“倩倩，该吃饭了。”外边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传过来。苏倩倩一边答应着一边对方岩说：“走吧，吃饭去，别嫌弃，可能没有你们学校的伙食好。”
　　“我回去吧，你们都是女孩子。”方岩说着，拿起伞往外就走，刚出门，李前进给他端来了饭，是猪肉炖粉条。李前进说：“趁热吃吧，小心着凉，雨天最容易感冒。”方岩接过来，正吃着，高占魁过来了，方岩连忙打招呼：“高伯伯，你吃饭没有？”
　　高占魁瞥见方岩，很不自然，便也挤出一丝笑容，和他说了一句话，就转身到别屋去了。李前进忙喊住他：“哎，哎，你这老岳父咋当的，你女婿可在这儿呢，来来来，拉几句。”
　　“我去蘸点辣子就来，就来。”高占魁说着，拐进伙房里去了。
　　吃过饭，天竟然放晴了，虽然还有片片灰白的云，太阳却露出了可爱的笑脸。方岩从苇编厂回到办公室，他想写一篇散文，题目定什么呢？想了又想最后订了个《马蹄塘印象》，屏心静气地写起来。这也真是个写文章的好天气，外边风停雨住，太阳普照，校园里静悄悄的，马蹄塘无尽的鸟鸣潮水般传来，它们历经秋雨的洗礼后唱着对太阳的赞歌。方岩心情极好，文章写得也很上手。
　　“笃笃笃”，窗户上发出了响声。方岩猛抬头，透过玻璃迷蒙的光，苏倩倩在向他微笑着。
　　方岩急忙开开门，说：“厂里不忙吗？进来坐吧。”
　　“不要坐了，快走吧。”苏倩倩拉起方岩就往外走。
　　“去哪儿，我正忙着写一篇文章呢。”
　　“咱们去马蹄塘里兜兜风，正好给你找点创作灵感，快走。”
　　方岩就这样极不情愿又身不由已的跟苏倩倩出了校门。一只小船泊在塘的边缘，苏倩倩跑着跳上去，方岩随后也跟着上了船。
　　天边的云渐渐淡去，露出瓦蓝瓦蓝的天空，塘中的水依然清彻纯净，水藻油油地在水底招摇，不时可见小鱼儿在其间自由自在的嬉戏。这鱼儿只贴着水面，故道人叫它“丰参子”。水面上有菱角，随手捞起一个来，也可以解渴。“哗，哗，哗”苏倩倩还真是个划船的行家里手，摇一叶轻舟直奔向马蹄塘中心的鸟岛。
　　“我最喜欢李清照的那首词，我唱给你听吧。”苏倩倩的音色很美。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 ……
　　方岩听着听着，一种淡淡的清愁袭上心头，想起高娜，又想起了郝莉。对这两个女孩子，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是的，眉尖心上无计相回避，都是这两个女孩，往日深情已成空，谁能将它片刻挽留，迷蒙的泪光中，心中那记忆，在这苦涩中甜蜜慢慢淡去，可她们的身影却依然清晰。
　　“到了，方岩，快看。”苏倩倩高兴地惊叫起来。
　　方岩还真地没有到过鸟岛观看，只是远远地看到岛上白花花一片，那一定是无数的鸟蛋了。如今，走到了近处，船停了下来，鸟儿们依然在岛上翻飞，并不因这两位不速之客的光临而惊慌。“扑——”一只灰白相间的大鸟悠然地落在了船头。这儿的鸟并不怕人，很愿意和人类做好朋友。岛上鸟蛋大部分是野鸭子的，大大小小并不均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就像一层晶莹的宝石。马蹄塘人很爱鸟，任何人倘若敢去无故碰它们，一定会遭到众人的谴责。
　　他们正陶醉在这美不胜收的世外桃源里，苏倩倩突然说：“方岩，我真是太喜欢你了。”苏倩倩说完脸上飞起两朵红霞。方岩惊鄂在那里。“扑腾腾，”那落在船上的鸟儿忽地腾空，向塘中的水面掠去。
　　（三十）
　　伯母颜桂英到市里开会去了，高娜就一个人做起饭来。伯父总是在外面忙，伯母不在家的时候，一些家务活高娜就主动承担，况且学校的工作也不是很忙，多腾些时间做做家务，也是替伯父伯母分一些负担，她在槐树留的时候并不娇气，做饭拾掇家务也是内行。
　　她决定做两个菜，高强哥和伯父是否回来吃饭她不晓得，反正做好了等他们就是了，以免回来了手忙脚乱的。一个红烧故道鲤鱼，这是伯父和高强哥最爱吃的一个故道特色菜，这个菜关键是要把握住火候，火小了，味跑了，而且肉还不易成块；火旺了，又好糊不易熟透。高娜自已觉得做得还可以。说起这道菜来，还是陈虹手把手教的呢；另一个菜是蘑菇炖粉条，这是伯母最爱吃的，伯母常说的一句是：“蘑菇炖粉条，好吃不上膘”，这道菜是来城里以后，跟伯母学的，可伯母做得恰到好处，汤汁嫩白，看着就来食欲，口水直流呢。
　　高娜刚把这一切做完，盖上锅盖，还没有抱起琪琪，就听外面有人敲门。高娜以为是强哥或是伯父回来了，欢快地跑过去开门，何佳欣挤了进来。“伯母呢？”何佳欣今天穿一身深灰色休闲夹克，看来很简洁大方，更加显得潇洒。
　　“伯母去市里开会了，强哥和伯父可能下了班就回来了。”
　　“噢，别忙活了，你伯父和强哥都不会回来吃饭了，今天县委有个会议。走，咱到外面吃饭去，我带你去尝一个特色小吃。”说着，何佳欣拉起高娜就往外走。
　　“鱼都快炖好了，还干么出去吃。”
　　何佳欣走进厨房，掀开锅盖，水还没有开，可已经香飘满屋了，他伸长脖子闻了闻，说：“不错不错，我何佳欣的老婆手艺还能错？！”
　　“你——你真坏，不理你了。”高娜的脸羞得通红，转身就要打何佳欣。何佳欣一下子把高娜的两只手捉住了，攥得紧紧的。
　　“打吧，今天你不打，哥哥可不依，打呀。”何佳欣把脸伸向高娜。高娜急得直跺脚，可手怎么也抽不回来。
　　“你耍赖，你是赖皮狗，松开呀你，我求你了，好哥哥！”高娜被攥得小手生疼，只得求饶。
　　“说话要算话，用嘴打哥哥一下，我马上松手。”何佳欣笑着闭上了眼睛，等着那幸福时刻的到来。
　　“你坏死了，坏死了。”高娜正无计可施，琪琪噌地一下跳到何佳欣的肩上喵喵地叫起来，何佳欣一惊手松开了。高娜哭了，空气一下子凝滞了，厨房里鱼香四溢，猫儿喵喵地望着他们俩叫着。何佳欣手足无措起来，拉着高娜的手说：“妹妹，别哭了好不好，哥哥太喜欢你了，我不会伤害你的，我爱你，一生一世都要照顾你、疼你，过去，现在，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爱你，此生不变，对你情深如今日，海枯石烂只爱你。宝贝听话别哭了，你是我此生最爱，来打哥哥吧。”
　　何佳欣拿起高娜的两手捶打自己的胸口，高娜笑了。
　　红烧鲤鱼做好了，何佳欣盛到盘里端到桌子上，二人坐下来。何佳欣挑起鱼肚子上的一大块肉，去了刺，放在高娜面前，说：“多吃点，鱼肉美容又有营养，还不上膘。”
　　高娜又想起刚才的一幕，还从来没有一个男孩子这么对她，包括方岩。是兴奋是羞涩，不可言喻的情感袭上心头，脸红得发烧。她不知怎的想起方岩来，对他并有了丝丝思念，隐隐的在脑海中一掠，稍纵即逝的感觉。也不知他在马蹄塘中学过得怎么样？又有一点想妈妈了，自到实验小学上班，还没有顾得回槐树留一趟呢，中间爸爸只来了一次，唉，亲情恩情，事事总关情，问世间情为何物？让人如此牵念。
　　上班时间快到了，何佳欣坚持要送她，高娜说：“不必麻烦。”骑上自行车奔向去学校的路，把何佳欣坚决地甩在了身后。何佳欣呆呆地立在高占彪家门口，心中留下几分怅然，几多欣喜，这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
　　何佳欣、高娜走后，高占彪夫妇相继回来。这次到市里参加一个会，颜桂英得到一个重要信息，最近市里要在东阳县提拔两个副县长，很快就要来考察。从余馆长口中还得知，想争这两个位子的正科级干部就能坐两桌呢。颜桂英是何等人物，对余淑芬的话心领神会，只要她这第一夫人肯吹枕头风，还怕有不成的事！
　　要让这第一夫人说话，可人家的心思全在儿子身上呢？若高娜现在给何佳欣订了婚，那还有天大的事办不成？按说这对颜桂英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整个东阳县谁不想攀这门亲。何佳欣不但人长得帅，工作好，最主要的还是他有个当县委书记的爸爸。可高占彪似乎变成了榆木疙瘩，竟然在这关键时候执迷不悟。
　　“你就不能往老家跑一趟？见见你那宝贝兄弟，让他早把娜娜的事做个了断，磨蹭磨蹭，三天不说一句话，啥事都得泡汤。”颜桂英气冲冲地数落着丈夫。
　　“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缺副县长就补副县长呗，一切有组织安排，你瞎拱啥？娜娜的婚事让她自个儿拿主意，再听听她父母的意见，咱不能一手包办。”
　　“嘿嘿嘿，你官当大了，当迷糊了，给我倒打起官腔来了，要不是我给县委书记的爱人关系好，你就等着在县委办公室副主任的位子上光荣退休吧！当了几年官愣是越当越憨了。你说说，何佳欣哪儿比老家那姓方的小子孬？”颜桂英盛气凌人。
　　“孬是不孬，只是娜娜在老家给方岩先订的婚，你总得听占魁一声准信再商量这事吧。”反正高占彪在老婆面前是言听计从，完全没有了教委主任的威风，没有了那种办事的雷历风行。优秀的男人总是怕老婆，是生活的潜规则。
　　“那你现在就去槐树留找占魁，最好今天就把这事给敲定，淑芬姐还等着回话呢，再耽搁下去黄瓜菜都凉了。”
　　“那，你看，是不是也做做娜娜的思想工作，让她好心里有个数，免得出现什么不良后果。”
　　“有啥不良后果出？进了县委书记家的门，当了县委书记家的儿媳妇，能有啥不良后果？”
　　“我这就去！听你的。”颜桂英想笑还没裂开嘴，高占彪随即又说：“不行，我下午还有个会，上午已通知到各乡教办室一把手参加，我必须到会场。”高占彪被老婆搅得晕头转向，下午那么重要的会都差点给忘了。
　　颜桂英生气地点点他的头，咬着牙说：“赖狗扶不到墙头上去，我去！你的车我用了，你骑自行车上班去吧。”
　　吉普车顺着乡间柏油路向槐树留驶去。到了马蹄塘地界，车上了故道大堤，故道里一泓清水点缀着片片芦苇。司机小胡说：“真美呀！”
　　颜桂英说：“这儿曾是古代黄河流经之地，水也是甜甜的哪，这一带寿星比比皆是，哪个小村庄没有三五个百岁以上的老人！过几年我和老高都退休了，也来这槐树留，在黄河故道边上搭一间小屋，过渔翁渔婆平平淡淡的生活。”
　　“陶渊明笔下的田园生活也没有这儿美，景色幽雅，空气清新，悠悠风儿吹，哗哗水儿流，脆脆鸟儿叫，片片芦花飞。再读几首陶翁、王维、孟浩然的诗，可真是美妙绝伦，无可比拟了。”小胡应和着。
　　到了歪脖子槐树下，车停了下来，一圈儿人正围着闲扯，今天高占魁不在其内，他正在苇编厂忙活着呢。方家平正在那儿蹲着和人说话，见车来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来，目光都转向那辆小村少见的车上。槐树留很少有这样的车来，就连拖拉机也是个稀罕物儿。颜桂英下了车，笑着给他们打招呼，不少人几乎都认不出来她了。几年不来一趟，来一趟大家也见不着，但也有认识她的，讪讪地叫着嫂子或婶子给她搭话。
　　到了高占魁家，他女人正蹲在那儿剪兔毛，见嫂子突然来了，拿着剪刀迎了出来说：“二嫂，你咋有空来了？快屋里坐，偏他爹又不在家，说苇编厂忙，这两天都没有回家了。”
　　颜桂英笑着说：“你忙你的，不碍事，好长时间没来了怪想的。娜娜上班忙，要不也把她带来了，她跟着我你们放心，我会当亲闺女一样看的。”
　　“娜娜能在县上教书，还不全指望俺哥您俩支应着，要不这丫头还不是像我这样，一辈子也没上过个县，能有啥出息，交给你，我有啥不放心的，比跟着我强多了，我这就让毛蛋上乡里喊他爹去。”
　　“看你喂的这兔子个个膘肥膘肥的，真喜人。我这趟来是为咱家娜丫头的事，等他三叔来了咱好好商量商量。”
　　“我也听他爹说过这事，人家好倒是一百个好，就是怕咱娜娜配不上人家。再说了，他爹虽当着大队书记，不还是个老百姓，和县委书记做亲家怕不般配…… ……”
　　“他三婶，我可给你说了，这可是人家县委书记两口子亲自相中的咱娜娜，还有他儿子，是一天不见娜娜睡不下，吃不好，咱这边要来个趁热打铁，速办速决，可不要给其他人有机可乘。好事经不起三忽闪，明白人眼睛可要亮。”
　　“我又不识个字，能懂个啥，你们看着咋好咋办呗，只要别委屈了娜娜就成。”
　　“有你这句话啥事都好办，天也不早了，我们走马蹄塘过，顺便到乡里见他三叔再说说这事，合计合计，你就等着好消息吧。”颜桂英边说边上了车。
　　车子又沿着故道大堤返回去马蹄塘的路上。打问了好几个人，才走走停停地到了校办苇编厂。一问，高占魁不在，具体干啥去了都不大清楚。颜桂英站在马蹄塘边沮丧地望着塘中的鸟岛自言自语：“真是属鸽子的，蹲不住。”突然，她看见有一个人影往这边一晃一晃地走来，离老远就听见他在喊：“二嫂，二嫂。”那人加快了脚力，小跑着奔过来。手中的旱烟袋来回摆动着，正是高占魁，颜桂英惊喜地跳起来。
　　（三十一）
　　高占魁是去做一件自己也以为荒唐的事去了。当他不经意间发现了方岩和苏倩倩有点“粘乎”后，心里竟涌起一阵莫名的喜悦。本来他并不关心年轻人的事，年轻人说个情谈个爱的，根本引不起他的任何兴趣，可这一对年轻人的接触，高占魁竟蓦地从苏倩倩的眼神中读出点什么，他以为好戏就要开始，那正是他期待的结果。
　　上次雨后，苏倩倩用船载着方岩在马蹄塘中的鸟岛玩耍时，并不提防远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虽然离得较远，只能看见一黑一红两个小圆点，黑衣服的是方岩，红的是苏倩倩，高占魁甚至还希望再发生点别的什么，可终于没有发生。当船返回靠岸后，高占魁做贼似的仓惶奔回苇编厂。这是干啥呢？高占魁想想觉得可笑，曾经的想法是无论如何说服方家平来聘高娜，那段日子他这槐树留的当家人竟然对平日不屑一顾的方家平客气起来，最后终于如愿以尝，足足喝了两瓶“故道春”，酒不醉人人自醉呀，谁成想二哥占彪在教委当了家，给高娜弄了个铁饭碗！唉，人哪，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这天下午，苇编厂姑娘们超额完成生产任务，放假半天，以放松放松这一月来的紧张工作。高占魁心里有事，他在等待苏倩倩的出现。果然，苏倩倩没有走，躲进她的设计室里不知捣鼓些什么，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苏倩倩着一身深紫色衣服出门向马蹄塘中学走去，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本。高占魁想，哼，你能去干什么，还不是去约会方岩，高占魁暗喜起来。
　　苏倩倩写了一篇文章《故道的秋天》，拿过去想让方岩改改，不想方岩正站在校门外的堤边看风景。苏倩倩喊了一声：“方岩哥！”
　　方岩回头见是苏倩倩，笑着和她说话。
　　苏倩倩走过去问：“一个人在这儿看什么风景？”
　　“我刚上了两节课，出来透透气，在寻找一点灵感，写首诗送给你呀！”方岩打趣着她。方岩的心情被这个活泼开朗的少女感染着，和高娜、郝莉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这么风趣过。
　　“是吗？你真是才华横溢，还是个诗人呢！我写了篇小东西，请你这位‘大家’给俺修改修改。”苏倩倩投去更加敬慕的眼光。
　　“‘大家’不敢当，修改也谈不上，能让我拜读大作亦是三生有幸了。”方岩如沐春风，心里甜滋滋的，说话也儒雅风趣起来。
　　“方岩哥，咱们到那边走走如何？”
　　“好啊。”
　　方岩跟着苏倩倩向马蹄塘深处走去。不大会，就到了通往故道的河汊，河汊上横跨着一座古老班驳的石拱桥，河汊里有清清的流水与故道相通，故道大堤遥遥可见。苏倩倩把文章交给方岩，两人顺着河汊边的泡桐树林向故道走去。苏倩倩像出笼的小鸟，欢呼雀跃，在前面蹦着跳着，还不时拾个小石子向远处抛去，惊起一滩鸟儿哄地飞向更高更远处，轻轻的流水声伴着苏倩倩欢快优美的歌曲，如涓涓细流，滋润着方岩的心田。这马蹄塘并没有其它出口，水却从马蹄塘源源不断地向故道流去，塘的深处有好几个泉眼，听故道边的百岁渔翁说，这塘连着东海龙宫呢！
　　方岩边走边读着苏倩倩的《故道的秋天》，这真是一篇优美的散文。方岩本不想给苏倩倩这样来往，这算什么呢，传出去好说好讲不好听，还容易引起其他人的误会，可方岩碍于情面，觉得难以拒绝，很想说不去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这样身不由已跟着苏倩倩走着。方岩忽然觉得，苏倩倩和高娜有点像。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一闪，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不错，是有点像，又黑又长的秀发，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他仔细看了看苏倩倩，黑里透红的皮肤，大大的眼睛，不像高娜很文静很腼腆，而苏倩倩泼辣大方，又有一股故道人家的野性，天不怕地不怕，一双顾盼生情的眼睛会说话。苏倩倩见方岩不停地看着自己，脸儿也有几分羞涩，那双熠熠生辉的大眼睛大胆地迎接方岩的目光。二人目光对接的一瞬，方岩慌乱地把眼光投向了别处。故道大堤就在眼前了，河汊流水声变得响亮起来。大堤很高，又无人在此开辟小径，苏倩倩伸出一只小手递给方岩，让他拉着她上去。方岩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拉住她的手吃力地上了大堤。从大堤上向南望去，可以望见学校全貌以及明净的马蹄塘。
　　在一大片厚厚的枯草上，苏倩倩坐了下来，说：“腿好酸，来，方岩哥，坐这儿歇一会。”
　　方岩看了看那片草地说：“别坐了，咱还是回去吧，快放学了。”
　　“稍坐坐咱就回。”方岩看着苏倩倩渴盼的目光，只得在离她远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故道里芦花已变白，随着风儿团团飘飞乱舞，或大或小的鸟儿在芦苇丛里上下翻飞穿梭，太阳温温柔柔地照着，很有诗意。
　　苏倩倩起身挨方岩坐下，用手指敲着方岩的手背说：“我的文章写得如何？指教指教，提提意见嘛！”身体轻轻柔柔地贴在了方岩的胳膊上，淡淡的幽香泌入心脾，方岩的心跳陡然变档加速，他努力地克制住自己，一种想抱住她的冲动不由自主的闪现，闪现。可方岩控制住了自己，这时苏倩倩却伸展双手搂住了方岩的双肩，头轻轻地贴在方岩的肩膀，“岩，如果我爱你，你肯要我吗？”
　　方岩一时间真的不知所措，高娜、郝莉在她脑海中又闪现出来，男性的本能，使我们这位故道才子一把抱住了苏倩倩，脸任意在苏倩倩脸上摩娑。苏倩倩喃喃地叫着：“岩，我爱你，我爱你，哥哥…… ……”这时，方岩猛地一把把她推开，说：“放学铃响了，该走了。”
　　一路上两人一前一后，没有说一句话，快到学校门口时，方岩冲苏倩倩摆 了一下手，就拐进了学校。
　　这一切，高占魁尽收眼底，高兴地手舞足蹈：好呀，你小子，这回可别怨我不讲信用，是你小子出了岔子。
　　今天的阳光真好，高占魁一步三晃地走着哼着故道小曲，远远地看见苇编厂门口停了辆吉普车，就一路小跑着赶过来。他以为二哥占彪回来了，他去城里时在二哥家门口见过这车，走近一看却是嫂子颜桂英。
　　高占魁把烟袋别在腰里说：“走，家去吧。”
　　颜桂英说：“不啦，天快黑了，我刚从那过来。我问你，娜娜的事…… ……”
　　“你别催恁急，我这就办妥。要不找个理由让方家平退得心服口服，恐怕那老犟驴反套。”
　　“你这书记当得真窝囊，还能让一个小老百姓反了套？说吧，几天给我个准话，我可没功夫给你来回的闲磨牙。”颜桂英确实有点不耐烦了。
　　“那娜娜的意见咋说？”高占魁掏出旱烟袋想抽一锅。
　　“婆婆妈妈的你能成什么大事，真是你哥的弟弟，你们怪像胞兄弟。你脑子总没毛病吧，和县委书记做亲家还是和老百姓做亲家你能掂不出轻重吗？”
　　高占魁把烟袋锅子猛地往鞋底上一磕，说：“那中，三五天给你回话。”
　　“紧早不紧晚，宜快不宜慢，牵扯到孩子的终身大事，其它人糊涂，你还装糊涂？那咱就这样说，我只等你一句话了。娜娜在县里啥都好，你不用操心，一切有我呢，你只管放心。”
　　颜桂英坐上车，冲高占魁一摆手，车轰地一声，扬尘而去。
　　高占魁掏出旱烟袋填满烟丝点上火，蹲在塘边的土堆旁抽起旱烟来。此时他的心绪很乱，更重要的是，以前和方岩订婚，还是他高占魁亲自提出来的，如今，竟要自己亲口提出和人家退婚，真的难以启齿，颜面上如何过得去？这个槐树留的当家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回到槐树留和老婆嘀咕了一夜。高占魁决定先与方家平谈谈再作下步打算。他以为，不管怎么说，事已至此，必须面对，一味地回避也不是个办法。他在寻找机会，不能直接到方家平家里去，那样若方岩娘说几句难听的怎么办？又不能和一个妇女一般见识。要不风不火地把这个棘手的事解决了，要不我高占魁还咋在老少爷们面前抬头？咋再当这个书记？谁还能看得起自己？终于，他在歪脖子槐树下吸完第七锅烟的时候，方家平从家扛着网出来了，走到歪脖子槐树前，突然看见了高占魁，很不自然地上前搭讪：“玩呢，吃了没，占魁哥？”随即递上一支软包装“合作”烟。高占魁一摆手：“不了，我还抽这个，劲儿大。”方家平就想走过去到故道撒鱼，高占魁叫住他：“家平兄弟——”
　　方家平扭过头来，问：“有事？”
　　“嗯。”高占魁站起来说：“小孩子的事，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那你订个日子吧，啥时候都行，该预备的我都预备了，就这一个娃，还能亏待了他不成？”方家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词，来了个先下手为强。
　　“我是说…… ……岩小子又在苇编厂相中了一个叫苏倩倩的女娃子，你说，他要是对这门亲事有什么想法的话，那就随他。年轻人的事，咱作老的还瞎插个啥，对不对？”
　　“真有这事？占魁哥，我咋没听说过什么欠不欠的，你大概是听谁瞎扯来吧？他小子真敢胡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你等着，占魁哥，我鱼不撒了，这就去学校问个明白。”
　　方家平一转头扛着鱼网返回家，骑上自行车箭一般地窜向马蹄塘中学。
　　方岩下课回来，看见父亲蹲在办公室门口抽着烟，自行车歪倒在一边。方岩连忙把书本放在窗台上，开开门让父亲进屋问道：“你什么时间来到的，家里忙不忙，有急事？”
　　“告诉我那个苏倩倩是咋一回事，让人家给抓住小辫了，你还蒙在鼓里？”
　　“她是校办苇编厂的技术员，写了篇文章拿来让我给她修改修改，咋啦？”方岩一脸疑惑地看着父亲。
　　“你占魁大爷说你和苏倩倩好上了，是真是假你自个儿心里清楚，你还真打算和高娜退婚？”
　　“他这是捕风捉影存心想找茬。”方岩脸已发红，嘴里给父亲说着，心里倒犯起了嘀咕，他和苏倩倩到故道大堤的事，高占魁怎么知道的？
　　“没有这事就好，走，咱回家，当面给他说清，不能这样让他往咱头上扣屎盆子，想退就明说。”方家平很生气。因为在农村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就是男女双方订了婚后，如一方有悔意，男的先提出退婚，彩礼钱女方一分不包；若女的先提出退婚，彩礼钱任意男方计算，一切费用女方全部照价赔偿。
　　方岩极不情愿地请假随父亲回了槐树留。
　　到了高占魁家，他女人正在烧锅做饭，浓浓的烟雾像墨云一样从厨房里滚出来。方家平问：“嫂子，占魁哥呢？”
　　“去乡里苇编厂有一顿饭工夫了。方岩也来了，进屋里坐会。”高娜娘用围裙擦着手从厨屋里出来。
　　方家平从高占魁家出来，决定撵到苇编厂也要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不想他气喘吁吁地赶到苇编厂，连个人影也没看见。看门的老头说，一天都没看见他了，八成是回家了。方家平吼道：“不可能，我刚从他家里来。”看门老头不乐意了，冲着方家平说：“你大呼小叫的，说我成心骗你不成？我这一大把年纪说那个瞎话干啥？”方家平只得把气窝回肚子里，让方岩回了学校，自己又折回槐树留。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月亮还没有露脸，方家平骑着车子来到歪脖子槐树前，看见忽明忽暗地像是有人抽烟，下了车子试探着问：“喝过汤了吗？”
　　那人站起来答着：“还没呢？”
　　原来是高占魁！真是去找不如碰巧，方家平心里的气又”噌“地一下蹿了上来。
　　“刚才我和我那小子没找见你，话我也问明了，咱也不用兜圈子啦，娃的事成不成，你撂个痛快话。”
　　“好”。高占魁猛抽一口旱烟，吐着烟圈说：“话可是你先说的，三千块彩礼钱在我家放着，你可随时来拿，咱好合好散。”高占魁大步走了。
　　（三十二）
　　终于盼到了星期天，高娜给伯母颜桂英说想回槐树留一趟。颜桂英同意了，并再三叮嘱她，路上要小心。
　　高娜坐上公共汽车踏上了回马蹄塘的路，她想先见见方岩。高娜一路上都在想方岩的模样，想着方岩现在是不是在中学里和以前有了较大的转变。到了马蹄塘中学，在校门口问清了方岩的办公室，就直奔过去。门虚掩着，高娜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见一个女孩子正坐在床上看书，高娜慌得退出来。女孩抬起头问：“您好，请问，您是找方岩老师吗？”高娜点点头。“我也是来找他的，可他不在，这星期天能上哪去，门开着，我想也走不远，你坐吧，我还急着有事，不等了。”风风火火地走了。
　　高娜心里像堵个东西，猜不出这女孩到底是谁，和方岩是啥关系，随手翻着办公桌上的书。方岩推门进来，见了高娜很是吃惊了一下说：“娜娜，你怎么来了，从县里来的吧？啥时间到的？”
　　“我来时，你办公室里有个女孩也在等你，她是谁呀？”高娜问。
　　“林主任喊我呢，我出去了，不知道是谁来，有重要事她还会再来的。”方岩洗着手说。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高娜原先的思念并没有引起半点相见时的激动，倒瞬间被方岩的冷漠冲得无影无踪。她发现方岩依然还是老样子，容颜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现在却变得陌生得不能再陌生。方岩心里也不平静，对象不处就不处了，你高升了，我现在哪里还敢高攀你，你又跑来干什么，这里当然没有你们城里条件好，你来是想笑话我吗？可他反过来又一想，人总是会变的，站在山脚看到的风景当然没有站在山腰看到的风景好，有道是，站得高才看得远，人往高处走，所处的环境变了，人的心境也会随着改变的，我怎么能怪她呢。但心里还是有一种酸酸楚楚的感觉。
　　高娜比以前更水灵更漂亮更娇美，城里养人哪，也比以前洋气了，新烫了个头，更显得妩媚可人。进了城女孩子也穿起西服来，笔挺笔挺的，一看就不是乡下妞，透着与众不同的气质。
　　“你坐吧。”高娜见方岩一直在看自己，怪不好意思的，又不是不认识，老看个啥！
　　“好，你喝水。”方岩也觉失态，忙倒一杯水递给高娜。
　　“你…… ……你在这儿还好吧，课重吗？”高娜接过杯子放在了桌子上。
　　“还凑合，带毕业班，压力自然有的，不过，紧张些也好，这样更充实。”
　　“你经常回槐树留吗？”
　　“没有什么大事也不经常回去，在这儿看看书，很静的。”
　　方岩坐在办公桌前，习惯性地拿起学生作文改起来，他们都小习翼翼地呵护着那游丝样的一点感情，好像一口大气都能把他们之间存续的一点情吹得烟灭云散。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和高娜再回到从前了，曾相伴相依在故道里听鸟鸣看鱼跃。可如今，竟找不到一句共同的话题来打发这难捱的时间。
　　“你到县里怎么不去找我玩？”高娜用眼瞪着他，脑海中尽量搜寻二人都感兴趣的话题。
　　“我，时间太紧，来不及，再说你在哪个学校我也不知道，往哪摸？”方岩头也没抬，边说边给学生的作文下着批语。
　　“你真是太忙了，我走了，不打扰你了。”高娜起身就往外走，方岩站起来说：“你吃了饭再走吧。”
　　“不了，我还有事，再见。”高娜踉跄着出了方岩的办公室。方岩站在办公室门口，百感交集，心中有酸酸楚楚的泪无尽地涌流。娜，你为什么要走呢，我宁愿静静地守护着你在槐树留过一辈子，平平安安就什么也不求。可是肮脏的世俗给我们开着玩笑，咫尺若天涯，纯洁的爱情为什么会没有结果呢？老天爷为什么总给我过不去呢？世上有没有生死不渝的爱情？郝莉走了，高娜飞了，我爱的女人都离我而去了，老天爷，你怎么那么不公平呢？太残酷了，既然我们不能一生相伴相守，为何要相识相爱？是否我们有缘，只是源头水尾；是否我们有缘相识无份结合，留下的尽是愁绪萦怀，肝肠寸断…… ……方岩心力交瘁地瘫坐在椅子上，泪水刹那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追上高娜，和她走进那青青故道深处，他有滔滔不绝的话要讲给高娜听，有不尽的相思要诉与高娜。可如今，这个女孩却像风一样飘远了，爱情难道真的像雾像雨又像风。
　　高娜同样是泪流满面，走到乡苇编厂去找父亲高占魁。她觉得方岩不争气，怯懦迂腐地光会看书了，自己从城里满心欢喜地来找他，竟然使起冷脸子来，为什么要这样呢？过去的情份都忘完了吗？千种柔情万分思念让他倾刻间挥之殆尽。在故道里，诉不完的情话绵绵，说不完的海誓山盟，人还是那个人，几天不见，恍若隔世，一切都已随风飘散。
　　走到苇编厂门口，顶头撞见去找方岩的那个女孩。那女孩一见高娜，惊奇地问道：“你来啦？找谁呢？见着方岩了没有？”高娜默不作声地摇摇头，这时高占魁在院子里和人说话，看见高娜进来，忙高兴地走过来说：“娜娜，刚来到吗？”那女孩走上前来说：“原来你们认识，高伯伯，介绍一下这位漂亮姐姐。”
　　“这是我闺女娜娜，刚从县上回来。”
　　又转过头来给高娜介绍说：“这是苏倩倩，苇编厂的。”
　　苏倩倩给高娜说了几句话，见她心事忡忡地，就告辞回车间了。
　　高占魁随女儿来到马蹄塘边说：“我去牵车子咱快回家去，你娘老唠叨着想你呢。”
　　高娜一扭头，泪流满面。高占魁问：“咋，你见方岩了？”他一看女儿悲凄凄的样子就猜出了七八分，就不再追问，骑上车驮着女儿直奔槐树留。
　　路上高娜问父亲：“在苇编厂门口碰见的那女孩是干啥的？”
　　“在厂里搞设计苇编图案的，叫苏倩倩。”
　　“刚才我在马蹄塘中学见她在方岩屋里呢。”
　　“是吗？这小子实在迂得很，越大越不懂得事理，一个堂堂大学生和一个打工妹扯扯拉拉的。你别管他，他那样早晚也成不了大器。娜子，在城里还习惯吧！”高占魁并不想让高娜知道自己已有悔婚之意。
　　回到槐树留，高娜溜到了故道大堤，经过槐树留小学门前时，看看她容颜依旧，物是人非。只是院子中央多了一个旗杆，鲜艳的五星红旗迎风招展。上了故道大堤，那熟悉的风景一下子映入眼帘，年年岁岁景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她不由得想起崔护的一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短短的几个月，高娜竟觉得在槐树留小学的经历恍若隔世，令她无限感慨。故道在以它自己的方式依然唱着古老的歌谣，忙碌的打渔人、翱翔的鸟儿、幽幽的碧水、飘逸的芦花，故道里那清亮的小调又回荡在耳边：
　　下河撒网鱼满仓哟，嗨鱼满仓
　　妹妹帮哥提鱼网
　　哥哥你若把我爱呀
　　我随哥哥走四方
　　哥哥你要把我娶
　　我愿做个美新娘
　　…… ……
　　高娜正出神，背后传来吱呀吱呀骑车子的声音，高娜从思绪中回来，转头一看，竟是方家平，赶紧问好：“方叔叔好，你下河去吗？”
　　“是啊，娜娜，你啥时候回来的？也不来家里坐坐。”
　　“刚回来，我有空就去看看大婶，您先去忙吧，叔。”
　　方家平推着车子匆匆下了大堤，高娜发现方家平似乎苍老了许多，身子佝偻起来了，脸上的皱纹也平添了不少。故道常打鱼的人多半都是这种古铜般的脸色，看着更加淳朴憨厚。
　　从槐树留回到县城，高娜依然觉得空落落的。她透过财务室的窗户漠然地向外望去，绿绿的运河在秋风中渐渐黄去，街上蚁行的人们依然在各自忙碌着自己的生活。“我的心像秋风中飘落的黄叶，无奈洒落一地，谁来收起，抚慰我这颗心…… ……”高娜的心还没有从槐树留回来，无限伤感。老鲍头从外面回来，离多远就可以听到他的故道小曲了。一进门，老鲍头就说：“娜娜，今儿玫瑰花六十六朵了，这可是个吉利数字，顺顺，刚才下楼多少人问我，我刺了他们几句，‘咋，有人给我财务室送花你们还眼热啦！我那儿有个如花似玉的丫头，这花儿也长着眼的向我财务室飞，我财务室有灵气着呢’。”老鲍头说着，高娜并不和他答话，默默地整理起财务明细帐来。老鲍头得了闲，端起茶杯找人侃大山去了。高娜心里很乱，干脆放下手中的活，出门到运河走走。
　　运河里荷叶已渐渐枯去，高娜想起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心中更加悲凄。清清地水面上，偶尔可看见有鱼儿在里边游来游去。伯母颜桂英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佳欣不错，长得帅气又有前途，你已经长大了，什么事不能总让伯母操心，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还说嫁个什么样的丈夫是一个女人一生命运的转折，有道是：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她知道，自从她来县城教书，父母对方岩都不太满意，是啊，人不能在空中行走，现实毕竟是现实，何佳欣各方面都比方岩强得多，特别是何佳欣身上有一种独特的男人味，一种成熟的男性魅力是方岩所没有的，想到这儿，高娜含羞的脸红了。
　　忽然一辆小轿车停在运河桥头，有人打开窗户喊她：“臭娜子，快过来。”是高强。她走过去，颜桂英打开车门让她上车。高娜坐进车里，原来车里还有余淑芬、何佳欣。
　　“到学校找你一圈子，也没瞧见，不想在这遇见你。上着班瞎逛，见你们校长才给你好看。”高强又给她开起玩笑来。
　　“老大不小了，老逗你妹妹干啥，也没个正经。”颜桂英笑着数落高强。
　　“这是去哪儿，我还要回学校呢。”
　　颜桂英笑笑没再理她的话。
　　汽车拐进县委招侍所，围着喷水池转了一圈后停了下来。大家下了车，上楼走进209房间。高娜眼前豁然一亮，一个硕大的蛋糕上插着两排红蜡烛，录音机里正在唱着：“祝你生日快乐！Happy birthday to you!…… ……”大家都冲高娜鼓起掌来。这姑娘突然觉得不知所措，猛然间记起，今天是自己的20岁生日。
　　记得在槐树留，每每过生日时，母亲总是给她煮两个鸡蛋抑或给她买个头花之类的小饰品，足足让她高兴几天。在她的记忆中，18岁生日时方岩曾给她买了一条纱巾，至今也舍不得拿出来戴，她对生日没有过多的记忆，这个场面让她一下子如坠五里梦中，太美了。
　　高娜从掌声中恍过神来，一把抱住伯母颜桂英的脖子，甜甜地笑着。颜桂英说：“今天可是你余姨的心意，她还要给你一个更大的惊喜呢。”高娜觉得余姨是那样的善解人意，不好意思地拉住她的手。余淑芬微笑着搂住高娜坐在自己身边说：“这闺女就是文静，今天咱们可要好好地给她庆祝一下。”又吩咐佳欣和高强去外面燃鞭炮以示吉庆，“来，娜娜，许个愿把蜡烛吹了。”
　　高娜觉得眼睛有点湿润，双手合拢闭上眼睛许愿。外面鞭炮劈哩叭啦一连串地响起来，高娜脑海里闪出一个愿望，这愿望是那么突如其来的闪现，连高娜自己也吓了一跳，竟然是“上帝保佑我，找个爱我的和我爱的人，相依相伴终生，白头偕老。”她蓦然睁开眼，看余姨和一圈人都在看着她，羞涩地笑了。余淑芬说：“吹蜡烛吧，这个愿望一定能实现。”高强拿起一把刀分蛋糕。何佳欣站起来说：“我来。”利索地把刀接过来，那蛋糕上粉红色的“祝高娜生日快乐”被分成了六块，一块块小心翼翼地递到每个人的餐盘里。
　　一桌子丰盛的名吃鱼贯上桌，服务员报着菜名：西红柿疙瘩牛腩煲、卤水八宝甲鱼仔、双味蒸扇贝、金丝马蹄海鲜园…… ……做工考究，色香味俱全。何佳欣给每人斟上满杯红葡萄酒。
　　余淑芬说：“今天娜娜生日，我送件小礼物以表心意，这是一瓶法国香水，另外伯母再送你一块表，上班嘛，时间要随时掌握，伯母祝你生日快乐，越来越漂亮。”高娜一一接过，亲昵的把脸贴在余淑芬的肩上。颜桂英说：“还不快谢谢你余阿姨。”高娜娇嗔地和余淑芬抱在了一起。她觉得余阿婕真的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第八部分

　　（三十三）
　　高娜走后，方岩心里更凭添几多难解的惆怅。初中三年级的学习忙碌，这些即将开始人生之路第一次选择的故道孩子，争分夺秒不知疲倦的努力着。只有在课堂上，在学生中间，方岩才能排解心中的一切烦闷。这班学生学习很是用功，便是成绩稍差不大能跟上班的，方岩也并不放弃。让每一个孩子牢牢掌握自己的命运顺利成才是方岩的不懈追求。
　　事实印证着陈虹校长的的论断和林主任无谓的担扰，方岩是完全胜任毕业班课程的，论知识量，他现在就要本科毕业了，正准备攻读硕士研究生；论经验，他从教五年，课堂上表现的自然大方，传授知识的思路清晰，教导学生温和有方。更重要的是方岩还是个文笔极佳的人，写的文章经常会登在市报上，在全乡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
　　但方岩最主要的精力还是全投入到教学中去了，在全校老师中口碑也不错。这天，方岩正和陈虹、林峰谈论迎接省语文竞赛的问题，白玉兰来了说：“刚好领导都在，我想来探问个事。”
　　陈虹说：“白老师别客气，有话尽管说。”
　　白玉兰有三十多岁，穿着很时尚，留着很新潮的板寸头，戴着一副金光闪闪的耳环，透着一种成熟干练的气质。
　　白玉兰说：“我晋级表都连填几年了，今年我条件都到杠了，给我报上去没有？”
　　林峰说：“你条件够是够，就是有一条，毕业证上的毕业日期不到县教委规定的时间，报也白瞎一个指标。”
　　“我七死八活地弄了个毕业证，还哪有那么多道道！晋级条文上具体是怎么规定的？”
　　“‘大专或大专以上学历证书毕业时间必须满一年或一年以上’，可你的毕业证上的日期是7月1日，按规定得到下一年的七月一日以后你才能申报。”林峰向白玉兰解释着。
　　“没功劳还有苦劳呢，在教育上好歹我已经干了十五年了，这晋个级，一年一个样，一年玩个花，缺啥补啥，这一年一年的就是赶不上趟！为了一个毕业证我费了三四年的劲，到下年再晋级又不知多出什么材料呢，这生孩子还不能说生就生，就别说这证那证了，就咱教育上好出‘症’。”白玉兰听林峰这么一说，气倒顶了出来。
　　陈虹忙笑着说：“白老师，这个事儿我正要给你解释呢，若依咱学校的意思 ，尽量照顾年纪大一点的，教龄长一些的教师，年轻人毕竟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但你也知道，这又不是咱学校可以当家的事，很多评委一个一个审呢，年限和文凭这硬件差一点都不行。当然了，教学论文、荣誉证书这些是软件也多多益善。兼于这几种原因，把你的撤下来又把方岩的表报上去了，咱不能白白瞎一个指标。”
　　“什么硬件、软件的，我没有文凭，不懂。”白玉兰装憨扮痴。
　　“咱学校确实是无能为力，不信，你去问李跃进主任？”林峰接着说。
　　“板上钉钉的事，我还问个啥？官向官，民向民，我还能扭转乾坤？今天方老师也在这，明说也没啥，谁都知道这次晋级方老师是第一人选，他教委里有人，我晋不上，谁都不怪，只怪自己运气不好。”白玉兰不依不饶的发着牢骚。
　　很显然她说方岩，是因为她听说高娜是方岩对象，而高娜的伯父就是教委主任高占彪，又隐约听说教委副主任郝莉是他的初恋情人。
　　方岩站在那儿，话没听完脸就红一阵白一阵的，心中难耐至极，而又百口莫辨。
　　林峰也很生气，平时无论啥事，她都争强好胜，万事占个先，每年的年终评先，她的意见都能拉一火车，这次简直是无理取闹。但林峰还是压住怒火，心平气和地说：“白老师，你说这话就不对了，作为学校领导，对这件事绝对一碗水端平，你硬杠杠不到，谁也没有法子，有文凭才是硬道理，你可知道，方岩老师虽年轻，但他专科文凭都毕业两年了。”
　　“有文凭就有一切了！？那俺这十五六年就白辛苦了，早知道光拿文凭啥也不干了。”
　　“话可不能这样说，你想想，上头要求上报晋级教师必须年限到、文凭够，且以毕业证上的发证日期为准，上头又不听你解释，一条线切开。像郭月兰老师吧，去年没晋上，也给你的情况一样，今年顺顺当当地就晋上了。”陈虹看白玉兰仍然余气未消，只得又进一步做思想工作。
　　“哼，什么杠杠杠杠的，都是哄人的，制度是死的，人可是活的，制度还不是人定的？我说这几天右眼老跳，担心着这事会砸，结果应验了吧！好，我啥都不说了，我认命。”白玉兰说完，掉头出了办公室。
　　方岩看陈虹和林峰都默然无语，心里很是不安。其实他是真心实意要把指标让给老教师的，可阴差阳错，自己又晋上了，让学校工作被动，他心里很过意不去，无端的给陈虹出了道难题。
　　陈虹摆摆手说：“实在没法，我也理解她的心情，你也不用有啥思想包袱，好了，你去忙吧。”
　　唉，很多事情都让方岩不可思议，自己不愿晋级倒晋上了，白玉兰拚死拚活做梦都想晋级，结果偏偏事与愿违。他接二连三地想了很多事情，生活上的、工作上的、婚姻上的等等，他陡然想起郝莉、高娜、苏倩倩，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排。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生死不由命，缘来不由人，觉得胸中很是憋闷，就拿出笛子，走到马蹄塘远处的堤坎上，吹起笛子来。那悠扬的曲子在塘边孤寂地响起。他吹的是儿时所熟悉的故道小调，许多的曲子都记不全了，可歌词儿依然唱得出口：
　　故道水儿清又长来
　　故道两岸好风光
　　鱼儿悠悠牛羊壮
　　故道人家乐安康
　　…… ……
　　正尽情地吹着，远远的看见林峰在喊他，他收起笛子，快步走了过去。林峰说：“我想你就在这儿，快走，安乡长找你呢。”
　　“安乡长？我不认识他！”方岩感到很意外。
　　“见了不就认识了，走吧，人家乡长还在陈校长办公室等着呢，教办的李主任也来了。”
　　方岩忐忑不安的走进陈虹的办公室。陈虹见方岩进来，忙站起来介绍说：“这就是方岩老师。”又对方岩介绍那坐在右边的中年男子说：“这是咱乡的安乡长。”安乡长站了起来，热情地和方岩握手。安乡长面皮有点黑，十分精瘦，给人一种干净利索的感觉。
　　安乡长手中拿着一份报纸扬了扬说：“你的《马蹄塘印象》这篇散文写的很好，咱马蹄塘让你写绝了，把咱乡特有的自然资源淋漓尽致的表现了出来，现在上头正在强调形象宣传，正需要方老师这样的人才。”
　　“方岩可是咱乡教育骨干，快进修完了大学本科，还准备再考硕士研究生呢！又带着毕业班，那课教得可是顶呱呱的，县上领导也很欣赏。”李跃进插进话来。
　　“好好好。”安乡长连连说：“这样的人才应该好好培养培养，那咱今天先这样说，可别说我挖你们教育界的墙角。”说着安乡长起身走出门去。
　　“天生我才必有用，土里是终究埋不住珍珠的。”李跃进感慨的说。
　　“你在说什么，李主任？”方岩问。
　　“安乡长意思是想让你到乡里当秘书。”陈虹笑着说。
　　“秘书？乡政府人不是多着来吗，还要到咱学校要人。”
　　“怎么，你还不高兴吗。”陈虹又对他笑着说：“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改行到乡里去，像你这样年轻又有文凭有才能的，将来前途无量啊！”
　　“谁想去谁去，我不想去，我就想在学校呆一辈子，我是老师，只有给学生在一块才心安。”
　　“其实我也不想放你走，可这是个机遇呀！一定要珍惜，有句话叫‘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关系到你的一生，上天给每个人的机遇都是相同的，关键就看你本人如何把握了，谁也左右不了你的思维，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省得将来懊怨我。”陈虹说。
　　方岩回到办公室又拿出作文来改。他的心绪又一次被搅乱了。乡政府，他以前朦朦胧胧地也听人说过，一个男子汉，教一辈子书有啥出息头，还是到乡里去，能混出个人样来。如今机会就摆在自己面前，是去是留心中都是一团麻。在村人们眼里，乡干部确实神圣，而老师口头受人尊敬爱戴，实则囊中羞涩，多少老师想改行到乡里去，都无路可投，如今，这不期而遇的天赐良机一下子落在自己头上，方岩你愿意无端的放弃吗？
　　去找谁说说这事呢？他又茫然不知所措了，父母是绝对弄不明白的，他们都只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而自己又没有一个在外工作的亲戚，要说贴心话，还真的只有校长陈虹了。不过他反过来想，这改变自己命运的事情，再怎么着也不能瞒了父母，想来想去，吃过晚饭后骑车直奔槐树留。
　　方岩到家时，太阳已落山，娘正在厨屋里“叭嗒叭嗒”地拉风箱烧锅做饭，爹蹲在锅门口抽烟。见方岩回来，方岩娘忙转到锅后头拿水瓢要多添一瓢水，方岩忙说：“我吃过饭了。”
　　娘把水瓢又放回水缸说：“那你要回来，还不在家里来吃饭，能不知道家里饭晚？就是吃过了再做，抓条鱼炖到锅里能要多长时间。”
　　方家平看看方岩问：“又不星期，家来有啥事？”
　　“今天上午乡里的安乡长到学校去了，想把我抽到乡里去当秘书，我拿不准。”
　　“安乡长？是不是脸黑挺瘦的那个？”方家平停住吸烟。
　　“是吧，就是他，就是让我不教书了，改行到乡里工作去。”方岩想了想补充道。
　　“改行？我见过这个安乡长，前几天来过，吉普车就停在歪脖子槐树下讲话呢，很有魄力。改行进乡政府按说是比教学强，教学一辈子有啥出息，到乡里说不定有个前程。”方家平说。
　　方岩娘往锅底下填了一把柴禾说：“当官当官，都当官谁当老百姓？我看还不如四平八稳老老实实地教个书，风不着雨不着，官不欺民不挟的，找个好姑娘成个家妥了吧，比上不足比下还有余呢，日子也不差。”
　　“你懂个屁。”方家平使劲吐了口唾沫说：“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就看那二指，单一辈子教个书养家糊口，谁不图个上进的路，将来咱娃要在乡里管事，谁还敢在咱面前放个闲屁？就算他高占魁见个乡干部，还不屁颠屁颠地跟着，敬得像皇上似的！高占彪要不是当官，娜娜能上县？娜娜若不上县，高占魁能要给咱退婚？”
　　“官、官，我看你是个官迷，就你一辈子有出息，当初也弄个村会计干干，到头来连个毛也没抓住，这倒好，又来窜掇儿子，我看还是让他别动那心思，好好教书，过消停日子。”方岩娘当仁不让的回敬着丈夫。
　　无聊的争论争到半夜也没有明确的结果，方岩心里也一样没底，第二天方岩带着几多惆怅回到了学校。他心里乱糟糟的，中午去大伙吃饭时，碰到白玉兰，白玉兰刚见方岩的面就说：“恭喜，恭喜，方老师，年轻有为，什么时候上任哪？”
　　“还没定，去不去还两说着呢。”
　　“不是安乡长亲自来要的你吗？怎么又变卦了！”白玉兰疑惑地问。
　　“不是安乡长，是我心里很矛盾，拿不定主意，是去还是不去，这事不急，想好了再说。”方岩把心里话兜给了白玉兰。
　　“噢，原来是这样！”白玉兰愣了片刻说：“也是的，这乡里有什么好，去了还不是熬夜爬格子，说赶什么稿件，半夜三更都得爬起来，干不好，说撵你走人你就得立马滚蛋，还是咱教书稳当。”
　　“我也是这样想的，去了也没什么不好，就是拿不定主意。”方岩说。
　　“还是教书好，教师的地位越来越高，国家不是从八六年就给咱过教师节了！”白玉兰说着风风火火地走了。
　　走上三尺讲台，一见到学生，方岩就情绪激昂，可一到办公室里，去乡政府的事就萦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散，怎么理也理不清。这中间他见过陈虹好几次，但方岩都没有向她提及这件事，陈虹正忙也不顾得多问。方岩只想自己弄出个结果来，再找陈虹好好商量商量，把这一班学生交待明白了再去乡里。
　　一连三五天，方岩都是在这种是去是留的混沌状态中痛苦度过的，夜里竟然也睡不着，以前可都是倒头就睡的呀，使劲地琢磨来琢磨去，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找出几个硬币，以反正面来预测自己的前途命运，不想又是难下结论，最后理出了点眉目，就是：能上乡里去还是去吧，管他东南西北，随命运来主宰吧。就骑车一溜烟地回到家里，在故道里找到父亲，父亲刚撒完几网鱼，蹲在船头歇息，舱里的十来条鱼还在那儿摇头摆尾地乱窜哄。
　　方岩说：“爹，我想通了，去吧。”
　　方家平笑了说：“好，这才是我的娃，我支持你。上乡是人家要的咱，又不是咱挤着要去，多好的茬，过了这村你再想去，可没有人再给你设那个店喽，要去早去，以免夜长梦多。”
　　方岩心里吃了定心丸，心里也豁然开朗起来。回到学校就去找陈虹，正看见白玉兰坐在陈虹办公室里，二人喜笑颜开地说着话。见方岩过来，白玉兰忙告辞慌里慌张地走了，没给方岩打招呼。方岩直奔主题说：“陈校长，我想了几天，决定还是去。”
　　“上哪去？”陈虹问。
　　“上乡？”方岩倒被问的一头雾水。
　　“好啦，这个话题到此结束，眼看三年级就要毕业了，你还是安心带好你的学生，看一看这一届升学率啥样吧。”陈虹心不在焉地转过身去翻一本书。
　　方岩觉得不对劲，站起来说：“乡里不要人了？”
　　“要是要，只是人已经定好了，今天上午就到乡里报过到了。”陈虹一本正经地说。
　　“有这事？他不是说要我吗？谁去了？”
　　“白玉兰！她托了在县委组织部的一个远房亲戚，这样，安乡长临时改变主意让白玉兰去了。”陈虹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方岩觉得天旋地转。命运为什么总是和我过不去，失去的总是最好的，得不到的才最美！人，不能和命争。
　　（三十四）
　　学校发了表格，说是要初级职称评定。高娜有好几项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填，就拿着表去教委找伯父。刚到大门口，后边驶来一辆车擦高娜身边停下来。高娜连忙跳开转头去看，马耀武在车窗里十分得意的朝她笑着，高娜拉开车门嘟着嘴说：“你真坏，把人家的魂都吓丢了。”
　　“怕啥，你哥是多年的老司机老师傅了，这一点还把握不了？”马耀武说着，把车停在一个适当的地方，下车和高娜一块进了教委大楼的楼梯间。二人正说着话，顶头撞见郝莉下楼来，郝莉一愣，随即说：“你们俩来了。”
　　“我来找伯父，刚好碰见耀武哥。”高娜解释说。
　　“真巧！高主任刚散会，在楼上。”郝莉说着急匆匆地走了，把马耀武晾在了那里。
　　“小莉，去哪儿？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走？”马耀武快步追上去。
　　郝莉转头回了办公室，嘭地一声把门关死了，她觉得心好痛好痛。
　　“小莉，小莉…… ……”马耀武被关在了门外。
　　郝莉心里很乱，上次在红蜻蜓幼儿园门口他们俩就卿卿我我、擦耳磨鬓的在大街上亲热，这次又出双入对，还竟然在我眼皮底下晃来晃去的，想干什么？当初结婚虽是心里老大的不情愿，可自结婚后，自己也认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对马耀武百般承就，尽量寻找夫妻共鸣的最佳契合点，把他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可是他为什么这样呢？方岩，不知为何，此时脑海中倏地出现了方岩的影子。自结婚以来，她对方岩的感情也渐渐淡漠了，如今她已不是以前的郝莉了，她是马耀武的妻子，既为*，就该斩断一切缠绵情思，过去的就让它永远过去，这既是保护自己的需要，更可以不伤害其他人。时过境迁心还是以前的心，人还是以前的那个人，是什么改变了呢？
　　“小莉——”马耀武在门外大声地喊着，说有重要事情要给她讲。
　　郝莉开了门，郝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自控着感情的闸门，不能让眼泪流出来。这里是单位，不是家里，堂堂教委副主任，婆婆妈妈地让人看见笑话。
　　郝莉把心稍稍平静了一下，说：“奶奶身体还好吧，我正说今天回去呢。”
　　马耀武爱怜地摸着妻子的脸说：“工作再忙，身体也要保重，健康第一，身体第一，这才是工作的本钱嘛。我看你脸色不大好看，真的累瘦了。”
　　看来，丈夫确实很体贴人，又英俊潇洒气度非凡，其他女孩子喜欢他也是正常的，有人喜欢他说明我的男人有魅力，有人争的东西那一定是好的，郝莉苦笑着在心里安慰自己。
　　“我这两天老感到身体不舒服，心里空落落的，你有什么要紧事吗？”郝莉柔声问马耀武。
　　“我没事，就想来看看妹妹。”
　　郝莉娇羞地笑了，撒着娇说：“那下午下班后咱们回家！”
　　“好咧，一言为定，到时我来接你。”
　　马耀武刚走，高占彪领着高娜来了，郝莉慌忙站起。高占彪说：“郝主任，不忙吧，娜娜的评审表你帮她填填。”
　　这两个女人坐在了一块。按照郝莉的指点，高娜趴在办公桌上，一项一项地填写着。郝莉不禁审视起这位故道美妹来：白里透红的脸上忽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有着故道水一样的清澈；小巧的鼻梁、乌黑的秀发，性格温柔恬静。是啊，这么美的女孩子，也难怪耀武喜欢她，要说耀武见了不喜欢，那一定是自己的男人有问题。她真的不忍心去伤害这么一个秀气的女孩，这么一个纯洁的女孩子，想到那些龌龊的东西与这个晶莹剔透的美妹联系起来，简直是对美的玷污对美的亵渎，把她当作小妹妹吧，和耀武一起呵护她，引导他们发展成为一种纯洁的友谊。
　　表格一会就填好了，高娜站起来说：“谢谢郝主任。”
　　郝莉笑了说：“叫姐姐吧，别客气。”高娜甜甜地叫了声姐姐，拿着表走了。
　　郝莉觉得体内有一股恶水往上涌，可是那股气稍纵即沉；又像有块东西塞在心里，堵的难受但它窝在心里不能溢出，心跳也开始加快，难耐至极，支撑着跑到卫生间，干呕了几声，可无济于事。她靠在那儿闭目养神。耀武啥时候来接我？她真的有点想爸爸妈妈了。一个人在外独立工作，真像大海中的浮萍一叶，任凭雨打风吹去，什么事情只有自己一个人默默承担，唉，谁解自己心中甜辣苦酸？
　　身体虽然不舒服，郝莉依然坚持着去预定的几所学校检查了工作，下午又参加了全县基础教育教学研讨会，等马耀武来接她时，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成为一具空壳，宛如腾云驾雾一般轻飘飘的。马耀武开开车门，把她扶上车说：“奶奶刚刚给我打电话，说是已包好了饺子，让咱们赶回去吃呢。我又顺便买了两条故道红鲤鱼，掂回去给你补补身子。”郝莉斜躺在座位上，马耀武把车驶向市里。
　　郝莉觉得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缓缓地说：“耀武，先回我爸妈那儿吧，我想给妈妈说说话。”
　　“奶奶打了好几次电话了，她做好饭在家正等着呢，不去她会伤心的。咱吃了饭再去你家不行吗？”
　　“去我爸妈那儿，我现在就想见见我爸妈。”
　　“不行！”马耀武提高了嗓门接着说：“你当官发号施令习惯了是不是？什么事都依你，你现在是我马耀武的女人，别老你爸你妈的挂在嘴边，你也不是小女孩了。奶奶都七十多了，天天盼着咱回家，回来一次先见你爸妈，像话吗？”马耀武恼怒了，加快了车速。
　　方向盘掌握在马耀武手中，车子进了市区直接开进马耀武家里。奶奶正在门口观望，见车进来，蹒跚着走过去，拉着马耀武的手左看右看说：“孙子，你个小孬种，工作就工作了，不工作就到处瞎逛，抓不住你个影，把你这个又老又臭的奶奶忘到哪儿去了。”马耀武和郝莉慌忙扶住她，异口同声地叫着：“奶奶！”
　　奶奶瞥了郝莉一眼，抓住马耀武的手说：“奶奶老了！不中用了！小莉呀，你也真是的，这市里干得好好的，偏下到乡旮旯子里呆着干啥？害得我孙子也不能正经吃一口热饭，衣服脏了也不能及时脱下来洗洗，觉也睡不好。早点回来吧，夫妻俩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多好，你们也老大不小了，别再让奶奶操心了。”郝莉的脸红红的，低头不语。奶奶又训起马耀武来：“依我说，孙子，还全赖你个小兔崽子，娶了媳妇就要成家立业正式过日子，该当家就当家，老古言说的好‘女人当家，墙倒屋塌；男人当家，全面开花’，妇女就是妇女，在家服侍男人、拉扯个孩子、里里外外拾掇拾掇、洗洗涮涮，在外面瞎跑什么，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的，干啥是？”
　　“奶奶，现在都什么社会了，女人也要干事业嘛，要下得厨房，也要上得庭堂嘛！”马耀武看看郝莉，怕她生气，撒娇地对奶奶说。
　　“就你心肠太软，有男人在外挣钱，女人在家养个娃娃传续香火，这老古理谁也改不了，‘不孝为三，无后为大’，我就你这么一个孙子，赶紧生个娃，传续我们马家的香火。”奶奶兜了一大圈子，原来是为了这个。
　　马耀武和郝莉都不吭声了，奶奶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猛然想起已经下了锅的饺子。忙说：“快，孙子，把饺子捞出来，我已经下里面好大会子了。”
　　马副市长到省里开会还没回来。他们吃着饭，奶奶不停地在那扯个黄瓜唠个茄子，老年人年纪越大，话越稠，越爱唠叨。饺子很香，马耀武确实饿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奶奶心疼地看着孙子说：“外面的啥饭也没有奶奶做的香，从小跟奶奶吃得胖嘟嘟的，这一娶了媳妇，不吃奶奶做的饭了，反而瘦了。”
　　郝莉本来心里就难受，不想吃，可又怕奶奶不高兴，也强忍着吃了起来。忽然她觉得胃里有个东西往上跑，一漾一漾地往上涌，一下子把连同吃的饺子吐在了桌子上。奶奶不高兴了，生气地说：“我说你这媳妇咋哩啦？说两句你就受不了了？还把饺子吐出来，惯得没有一成。”
　　马耀武忙去收拾，郝莉一言不发，她已没有一两力气了，她想哭，想妈妈，她现在感觉自己真是孤援无助。一个人默默地出了小院，马耀武随即在后面跟了出来，奶奶还在数落着马耀武：“…… ……对媳妇可要严厉着点，媳妇娶进门，管教在男人，你呀，你，别当媳妇是宝贝…… ……”
　　马耀武不迭声地应着，和奶奶打声招呼，油门一踩，一溜烟似的向郝莉家驶去。
　　“奶奶年龄大了爱唠叨，你又不是不知道，就让她说两句呗，你就当是耳旁风，装聋作哑不就齐了，偏偏把性子使出来让她老人家不高兴，当了两天主任，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不像话。”很显然，奶奶的话强烈的感染了马耀武，使他觉得面子上很不好看，就算老人做的有些偏颇，也不该那么明显地表现出不耐烦。
　　郝莉别说反驳，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她只觉得心里有股闷气，压抑的难受。到了郝莉家楼下，马耀武拉开车门，把郝莉扶下来，说：“你小心点，我就不上去了，还有点事要办，有啥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马耀武走后，郝莉又开始呕吐起来，强忍着捱到家门口，按响了门铃。妈妈出来开门，她歪倒在妈妈怀里泣不成声。
　　董云霞上午接到宝贝女儿的电话，下午就上街买了一大兜郝莉爱吃的东西，张罗了一桌可口的饭菜。丈夫到省里开会去了，她就一个人在家等着女儿，没想到女儿回来竟病成这个样子，急急地问：“耀武呢？…… ……”
　　“别说了妈，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睡一觉。”郝莉有气无力地说。
　　董云霞把女儿扶到床上，刚掖好被子，郝莉就忙忙起身跑到卫生间呕吐起来。董云霞忙过去帮女儿捶背。忽然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一团喜气飞上眉梢：莫不是女儿有了？
　　她忙往红十字医院妇产科主任王大夫那打了个电话，一会王大夫带着妇科的几位医师都过来了。王大夫亲自把脉，最后，把董云霞拉到一边高兴地说：“恭喜董院长，莉莉有喜了！这属于正常妊娠反应。”会心地笑意写满董云霞的脸。
　　送走了大家，郝莉静静地一个人睡去了。董云霞忙着给马耀武打电话，要让这一特大喜讯告诉给女婿告诉给马家。马耀武出警了，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一个准时间。董院长一个人在那儿生闷气，莉莉这都怀孕一两个月了，马家愣是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叫什么事呀！婆婆四五十了还读什么博士？有个奶奶吧，唠唠叨叨。要说这门婚姻，女儿受了不少委屈，与那乡下小子爱的死去活来，种种原因，结果与马耀武结了婚，在别人眼里他们也许是幸福的一对，这刚结婚正是新婚燕尔如漆似胶的时候，为什么偏要跑到东阳县工作去呢？是想逃避什么？那她想逃避什么呢？难道是为了那乡下小子？唉，有谁知道俺莉莉内心的凄苦呢？这只有当娘的能理解女儿了。董云霞想着，抹起了眼泪。
　　郝莉轻轻的打着鼾，女儿确定是睡熟了，她太累了！一个女孩子在外地工作，没有家人在身边，什么事也没有个照应，确实太辛苦了。她了解女儿，只要是她认准的事，决不轻易放弃。
　　“别走，等等我，方岩，等等我”，郝莉翻了个身，口中喃喃自语着。董云霞忙过去给她盖好被子，郝莉缓缓地睁开眼，身上惊出一身冷汗，故道，清清亮亮的故道在那梦中清晰地闪现，阳光灿灿，天儿蓝蓝，花儿艳艳，云儿悠悠，河里鱼儿嬉戏，芦花雪白雪白随风飘扬。方岩正站在船头划向故道中央，许多鸟儿在他身旁盘旋翱翔，她就大声地喊：“方岩，方岩！”可方岩似乎没有听见，自顾自地唱着一首歌谣把船划向更深处，只有那首歌谣环绕：
　　芦花白呀芦苇黄
　　鱼儿跳跃鸟儿唱
　　哥在等那心爱的姑娘
　　妹妹不来哥哥心里慌哎
　　…… ……
　　方岩划着小船越来越远，她在岸上使劲地喊，使劲地喊，直到方岩消失在芦苇深处，水天之间，郝莉急地大哭起来。没想到却是南柯一梦。
　　门铃响起来，是马耀武站在门外，董云霞用手语示意他别出声，在门外小声问道：“你怎么那么粗心，心里一点数也没有？”
　　“什么数？”马耀武愣愣地看着岳母。
　　“莉莉有了，憨小子！”董云霞用手指戳着马耀武的脑门，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神秘兮兮地告诉他。
　　“有了？噢，怀孕了？”马耀武一把攥住岳母的手高兴地蹦起来。
　　（三十五）
　　夕阳裹在云彩里，在天边烧成一团霞。这霞断开鱼鳞状的波纹，呈放射状向遥远的苍穹扩散。方岩照例开始了散步，远远看去，马蹄塘的鸟儿在水面掠来掠去，不时地惊跑吐泡泡的鱼儿，满塘涟漪像碎金似的不停地晃动。方岩边走边默想大学英语里的内容，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河汊处的石拱桥边，斜倚着桥栏杆拿出笛子吹起一曲《牧童之歌》来，这是他小时候最钟爱的曲子，如今吹起自然很上口。
　　散步归来后，他夹起书本就进了教室。天还没有黑，三三两两的学生吃饭后陆续回到教室，或看书或做作业，大家都很认真刻苦。披星戴月的早起晚归，固定着教室、食堂、寝室三点一线的生活。的确，成绩优秀才是硬道理，在这一考定终身的年代，有谁能不在书山学海苦苦打拼，能顺利的跃过龙门？为了跃过这个龙门，走过这座独木桥，他们不得不充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去拼搏，这是他们惟一的选择。
　　方岩坐在教室里的时候是最惬意的，他可以有一切不顺，可见到学生就精神饱满起来；他也有很多苦闷，在学生中就跑得一干二净，他觉得学生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纯洁、善良、天真、无瑕，相信老师说的一切。老师在他们眼里是神圣的、伟大的，再怎么说，能因为自己的一点问题耽搁六七十个孩子吗？这是方岩绝对不能容忍的。
　　晚自习的上课铃声响起，班里居然还缺几个学生。他焦急地在讲台上踱着步，全班一共缺七位学生，班长薛涛竟然也没有来到。鹿杉、屠静、张小毛、方芳一起失踪，这到哪儿去了呢？郭猛、赵乾是同桌，像说好了的似的，要不来都不来，真是的。方岩憋了一肚子气，干啥去了也得预先请个假，这不吱不吭的无视班级纪律，算无故旷课。正猜测着他们失踪的原因，外面扑腾腾传来散乱的跑步声，接着几声气喘吁吁的“报告”，“报告”，“报告”几个人同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方岩踱出教室门，看他们汗流满面的站在那里，方岩问：“你们干啥去了？”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薛涛，你说。”方岩有点生气了。
　　薛涛还大口的喘着气，吞吞吐吐地说：“鹿杉病了，我们…… ……我们去卫生院给她拿药去了…… ……”后面他们几个都点头附和着。
　　方岩说：“嗨！这是什么事还瞒着盖着的，走快看看去。”
　　几个学生跟随着方岩来到了寝室，寝室中间的正梁上挂着一个灯泡，发着微黄的光。寝室里的床胡乱的摆放着，拥挤的过道侧着身子只能勉强过一个人。方岩跟随屠静扁身过去，见鹿杉蒙着头躺在被窝里。屠静走到她床边喊了声：“鹿杉，方老师来了。”
　　鹿杉疼痛地脸都扭曲了，努力支起身子又无力地躺下了。
　　“别动了，躺着吧，哪儿不舒服？”方岩寻问着。
　　“肠子像绞在了一起，一阵一阵的疼，我想是喝口凉风岔了气，睡一觉就好了，他们偏又买来了药。”
　　“真是小孩子，啥都不懂，这病能耽误吗？马上去卫生院检查检查。”方岩又转过头来对薛涛说：“你去找一辆架子车，拉鹿杉去卫生院。”
　　学校食堂里刚好有一辆拉东西的架子车，掌伙的彭师傅还没走，他们借来拉到女生寝室院内。一切就序，把鹿杉扶着躺在车子里，薛涛拉着，方岩让张小毛和屠静跟着，其余的几位学生都回教室学习去。方岩又和林峰打了声招呼，四个人拉着鹿杉奔向乡卫生院。
　　月亮已经出来了，倒映在马蹄塘中。鸟儿早飞倦了，只有夜游的小虫不知疲倦的四野乱鸣。鹿杉的疼痛加剧了，她小声哭起来，一行人小跑着进了乡卫生院。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处窗口散着微弱的光，方岩走过去问：“同志 ，您好，有个学生病的不行，在哪可以先检查检查？”
　　“到后院去找崔大夫，今天他值夜班。”
　　方岩又打听了两个人，才找到了崔大夫家。他们正在吆三喝五的行酒令，显然酒场还没结束。方岩走过去说：“请问哪位是崔大夫，有个病号，麻烦您给先看看。”
　　“哟，方老师，来来来，坐，喝个酒再走。”是白玉兰站起来和他打招呼。
　　一个身材高大肥胖的人从里往外走过来，显然他就是崔大夫。
　　鹿杉疼痛的在车子里直打滚，屠静在那儿攥着她的手安慰她。崔大夫询问了一下病情，用手电筒检查了一下疼痛的部位，说：“可能是急性阑尾炎，这病必须马上手术，打吊水吃药都是白花钱，暂时缓解一下，没有啥效果，最好还是直接送县医院手术，彻底清除，看她现在的情形，不要耽误，以免引起其他并发症。”
　　崔大夫说完回到了酒场。
　　送县医院，五十多里路哪！天又黑了，怎么去呢？方岩也不知所措了。
　　“我大叔家有辆手扶三轮，要不我回去喊我叔让他跑一趟？”张小毛出着主意。
　　“你再来回折腾几趟，鹿杉还不疼死！”薛涛说。
　　屠静急了说：“那总得想个办法吧？这样干等着也不行呀！”
　　方岩略作沉思，好像刚才在崔大夫家坐着的还有安乡长，他虽然只和安乡长有一面之缘，可和白玉兰是同事也相处好几个月了，张口说用一用安乡长的那辆吉普车，说不定能成。现在事情那么急，看病要紧。方岩再没有多少时间有太多的考虑，让他们几个略微等等，就直奔崔大夫家。
　　安乡长、白玉兰、崔大夫还有好几个他不认识的人正站起来碰杯。见方岩又折回来，崔大夫问：“还有啥事？”方岩对安乡长说：“安乡长，有个学生病的很厉害，崔医生说需要马上送县里去，天又黑了，乡里的吉普车能不能借用一下？”
　　“用车？唉，真不巧，车坏了说修还没来得及修，那…… ……那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安乡长把酒杯放到了桌子上。
　　方岩无声地退了出来，他能有什么好办法呢？回到鹿杉跟前，他们几个同声问：“咋办？”
　　方岩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说：“乡里的车坏了，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尽快去县里呢？”
　　“老师，求人不如求已，咱去学校骑几辆自行车，把架子车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带着走，蛮快的。”张小毛点子真不少，方岩略一沉思表示同意。
　　“杉杉，再忍一忍，马上就往县城赶。”方岩安慰着痛苦呻吟着的鹿杉。
　　薛涛和张小毛飞跑着回学校骑自行车。方岩想想到县里看病是要花钱的，就嘱咐屠静看好鹿杉，转身出了医院也回学校了。回到学校后，他们找了三辆相对扎实一点的车子，又从其他老师那儿借了一把手电筒。更重要的是，方岩把自己两个月的工资全揣在了怀里。一切准备停当，又匆匆赶回卫生院，用绳子牢牢地把架子车绑好，屠静坐在架子车前头照顾着鹿杉，一行人上路了。
　　本来方岩要骑中间那辆自行车的，因为它最承重，可张小毛倔强而不容商量地骑了上去，这种时候又不便过多争执，只好自己和薛涛骑上两边的两辆自行车。月亮从深蓝的天幕上把水银般的光撒在柏油路上，路像一条光带铺向远方。四处呈现一种皎洁的朦胧美，远远可以看见故道大堤上成排的杨树的黑影。
　　骑车的速度很快，他们只是赶路，只听见车轮“咯吱咯吱”转动的响声。薛涛说：“张小毛，你不整天好哼些小调吗？唱一个，咱边走边唱好不好。”
　　张小毛说：“好是好，就是想想鹿杉在那儿正难受着，咱也能唱得出来吗？”
　　“正因为鹿杉忍不住病痛咱才要唱的，她听着咱唱歌，就不想着疼了，不但不能加重病痛，还可以减轻她的痛苦呢，咱又不误赶路，岂不是两全其美！”薛涛说。
　　方岩说：“这个提议不错，我先出几个谜你们猜猜。”他们都说好，且让方岩快说，方岩想了想说：“‘何水无鱼？何山无石？何树无枝？何城无市？何书无字？何屋无门？何车无轮？’就说这些，谁先猜，拣会的说。”
　　薛涛说：“我先猜，张小毛接着，屠静猜罢，鹿杉就免了。”逗的大家笑起来，鹿杉也似乎不那么痛苦了。
　　薛涛猜：泪水无鱼，长城无市，拖车无轮，建树无枝，天书无字；
　　张小毛猜：书山无石，画书无字，口水无鱼，秃树无枝，飞车无轮；
　　屠静猜：汗水无鱼，围城无市，土山无石，袋鼠（书）无字。
　　屠静还没说完，方岩说：“这样不行，不能有谐音。”张小毛说：“女生也不准耍赖。”他们一路欢笑往前走，一点也不觉得累。方岩告诉他们，这叫发散思维，只要你猜的谜底合情合理，你能给一个适当的理由解释，均可。
　　“咱别猜谜了，让张小毛讲个笑话，讲到关键时候设个悬念，然后薛涛往后续，但故事情节要连贯且合情合理，接不上来的，罚唱一首歌，好不好？”屠静提议。
　　张小毛推让了一回，清了清嗓子还是先讲了：“从前有个瞎子，遇到一条河过不去，这时后边来了个好心人，瞎子求助于他。好心人说：‘你背着我的包袱，我背你过去吧。’过了河后，瞎子说什么也不愿意把包袱还给好心人。说原本包就是自己的，要不你的包怎么会挎在我的身上？二人正在争执，围上来一群人，纷纷指责好心人，说他欺侮人家一个瞎子。瞎子洋洋自得地跨着好心人的包走了。好心人伤透了心，决定报复报复这个忘恩负义的赖瞎子。”
　　“好了，停，让薛涛接着讲。”屠静打断张小毛的思绪。
　　前面远远的两道光柱射来，越走越近，一辆汽车轰轰地和他们擦肩而过。旷野里又陷入了宁静，远处村庄偶尔传来“汪汪”的狗叫声。薛涛想了想，接着讲下去：“好心人追上瞎子，变换一种声音与瞎子打招呼，并与他结伴而行。瞎子问：‘你叫什么名字呀？’好心人说：‘我叫刚才。’瞎子点点头说：‘噢，刚才，我记住了。’天黑了，他们住进一家客店。好心人故意把店家的油灯以及茶碗都打翻在地，然后偷偷地走了。店家听到响动，过来问：‘这是谁弄的？’瞎子说：‘刚才弄的。’店家让他赔，他说：‘刚才弄的，我不赔。’‘你刚才弄的，现在就不是你弄的了？’店家哪肯罢休，最后瞎子还是照价赔偿。”大家都笑起来。方岩说：“接的合情合理，可好心人包在瞎子那儿呢？”
　　“看我怎样让包物归原主。”张小毛现在才思如涌了，又接着讲下去：“第二天，瞎子气鼓鼓地又上路了，觉得很委屈，心想，我要再碰见‘刚才’非得让他出出丑，给他个难看。好心人又追上瞎子，变换另一种声音与瞎子结伴而行。瞎子问好心人叫什么名字，好心人告诉他说：‘都来看。’天气很热，他们走的满头大汗，到了一个小村庄看见一个池塘，好心人说：‘这里有水坑，咱们洗个澡凉快凉快再上路也不迟。’于是二人*了衣服跳下水去洗澡。好心人偷偷地爬上岸，悄悄地拿着自己的包连同瞎子的衣服躲到一边去了。瞎子洗好澡到岸上怎么也摸不着自己的衣服，就喊：‘都来看、都来看。’这个小村里的男女老幼都忙过来看看是什么希罕物让都来看，一看是个*的臭瞎子，村民们以为他故意捉弄人，把他痛打了一顿。”大家哈哈笑起来。月光如水，车轮飞速地前行着，不知不觉又赶了一大段路程。
　　张小毛往后瞅了瞅说：“屠静，该你了，讲个故事，说个笑话都行。”
　　屠静说：“我看得课外书少，不会讲，你们俩讲得好，再一人讲一个。”
　　“不会讲故事，唱歌也行。”薛涛说。
　　“那好吧，我就唱故道小调，但你们得和着。”屠静说罢开口唱起来：
　　小曲好唱口难开，（口难开）
　　你说什么水中栽，（水中栽）
　　什么悠悠河边摆
　　什么跚跚河中游，
　　什么翩翩春天来哎…… ……
　　张小毛和，薛涛趁：
　　哎，莲藕尖尖水中栽（水中栽）
　　芦苇飘飘河边摆（河边摆）
　　白鹅跚跚河中游（河中游）
　　燕子翩翩春天来（春天来）
　　…… ……
　　一路上欢歌笑语，趁着月明地，不知不觉县城通红的灯火已近在眼前了。鹿杉疼痛也好似消退了一些，一路上听着他们优美动听的歌声，渐渐睡着了。
　　这个特殊的车队穿过冷清的午夜的县城大街，拐进了县人民医院，顺利地办理了住院手续，输上了液，只等明天县医院专家会诊了。

　　第九部分

　　（三十六）
　　高占魁迄蹴在冷清的马蹄塘大堤上抽旱烟。烟雾缭绕在他的头上又缓缓散开去。刚吃过早饭的这段时间，苇编厂的工人们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她们大多是三人一群五人一伙的在谈笑闲侃。高占魁却爱用这段时间看着马蹄塘的水面想事，凡事都要反复琢磨，他是个很较真的人，做事的每一步图个稳当牢靠，他对人总有一句口头禅：人嘛，做事就要搬石头上山，摸石头过河。
　　高娜的婚事让他想了三天了，虽然颜桂英说的不错，“人往高处走”。可高走有高走的条件，低走有低走的理由，要高娜做县委书记的儿媳妇，他是觉得心里有点玄乎，这县委书记是何等人物，自己是哪根葱，竟然能和他做儿女亲家？单这一点来说，他觉得还是方岩更牢靠。方岩呢，迂是迂了点，可人倒也老实本分，可高娜时运相济，进城上班去了，虽然都成了公家人，他确对方岩有点嫌弃了，他觉得女儿应该有更好的归宿，现在有了好的归宿他心里竟难以安宁。
　　有一只大鸟从马蹄塘面掠过，灰身子，红头顶，黑尾巴，这种鸟在马蹄塘和故道都很常见，故道叫它“精灵鸟”。这鸟儿落在离高占魁不远的地方，小眼睛不停地向他张望，发出清脆悦耳的叫声。高占魁默默地吐出一口烟圈，这鸟儿掠过塘面飞走了。高占魁忽地有了一个新想法：你方家平再能，还能飞出我的手掌心，就是我不当大队书记，你在槐树留也翻不了什么花，还是应该和县委书记做亲家。
　　当高占魁再吐出一个烟圈时，他舒心地笑了。颜桂英说的对，亏自己还是槐树留的当家人，连这明摆着、很好办的事也忽然糊涂起来了，什么是订婚，只要不娶进门，订婚还不是个泡？说有就有说无就无的东西，总不能因为这样一个承诺把娃儿的前途和幸福断送了。他使劲朝鞋底磕了磕烟灰，又哼起故道小曲来，转身向厂里走去。
　　顶头碰见苏倩倩，高占魁冲她打个招呼：“倩倩，上哪去？”
　　“哦，高叔叔，我去学校办点事。”
　　二人擦身而过。
　　高占魁心中知道他一定是去找方岩，但他再也提不起跟踪他们的兴趣，一者这事儿太辛苦，往往难以有预期的结果；二者他觉得自己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不该做这种偷偷摸摸、不伦不类的事，先前只不过是心里急切罢了。他回到厂里拾掇好一切，整理整理帐册，一会儿就有农家人要来交售芦苇了，这正是收购的黄金季节。
　　高占魁正在屋里整理帐册，就听见有一个女的高声喊：“高书记在吗？高书记！”高占魁收起帐册走到门外一看，是乡政府刚调来的白秘书，连忙说：“白秘书早，乡里又要开会？捎个话就行了，您还亲自来叫。”
　　“你这书记现在又是会计，一身兼几职，忙人！”
　　“不忙，不忙，再忙也比不上白秘书您，今儿中午咱‘故道情酒家’坐坐，就算我给小妹接接风。”高占魁说。
　　“那好啊，先谢谢高书记，有空这杯酒我一定喝。”二人都笑了，白玉兰又说：“走吧，到县里去，安乡长让我来叫你呢，就在供销社门外等着。”
　　“县上让我这大队书记也参加开会？”高占魁一脸不解地问白玉兰。
　　“哪，刚才安乡长接了一个电话，说是县妇联打来的，让给你捎个信有急事找你，这不，安乡长正好上县开会，顺便把你也带上。”白玉兰解释道。
　　高占魁明白了，是二嫂子捎信让他上县的，一定还是因为娜娜的婚事。就到厂里给李前进说了一声，随着白玉兰坐进供销社门口的吉普车里。
　　车进县委大院后，远远看见颜桂英冲他们摆手。车还没停稳，高占魁就拉开了车门，颜桂英问：“事办妥了吧。”
　　“事都和方家平说好了，钱还没退给他，就算妥了。我就是老寻思着咱和县委书记是不是般配？”高占魁思虑重重地说。
　　“好啦，好啦，真是小庙的和尚香客稀。我只说让你把娜娜乡下的婚退了，这边你就不用操心了，瞻前顾后的，能成啥大事。”颜桂英又数落起小叔子来。
　　“那你看着办吧，一切你全权代表，娜娜就交给你了。”高占魁说。
　　“颜主任，开会了。”那边有人叫。
　　“我一定当亲生闺女看她，给媛媛一样，你放心吧，我要去开会了。”说着颜桂英风风火火地向会议室走去。
　　高占魁沿着运河向二哥家走去。他猛然想起似乎有一点不妥，就是应该给娜娜说说这事，虽说儿女婚事父母做主，可总得给女儿商量商量。想着，回头拐向去实验小学的路。
　　自那次生日宴会后，余淑芬和何佳欣一步一步的走进了高娜的内心深处。虽然她只见过何书记一面，对他同样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就是她理想中的爸爸的形象，一如马副市长，富有丰富的内涵，位尊而不矜，沉稳大度又善解人意；余姨在她心目中也是可亲可爱的妈妈形象，和自己的母亲相比，余阿姨更胜一筹；佳欣呢，更不必说，那火红的玫瑰早深深地印在她的心里。这个恬静的女孩，现在可以惬意的幻想她的美好未来了。至于方岩，她已渐渐地淡淡忘了，在记忆里成为一个虚幻的符号，是那么的不真实。
　　高占魁找到高娜，他们沿着运河向伯母家走去。“娜娜，有句话我还真得给你说说。”高娜抬头望着父亲不说话。高占魁接着说：“方岩那小子和苏倩倩好上了，我琢磨着你俩不能成也是迟早的事，不要把订婚看得那么重。听爹一句话，你如今也调到县里来了，只要你伯母给你瞅个好人家，咱只管再说合咱的，大不了咱赔给他方家彩礼钱，不能咋着。这婚姻大事，可是两厢情愿的事，只要咱不进他的门，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怎么好咱怎么办。”
　　高娜脸红红的，看着河里的残荷不说话。有几只水鸟在那儿欢快地鸣叫。就要到伯父家了，高娜对父亲说：“我小孩子懂个啥，您大人说咋办就咋办，我都依。”说着到了伯父家门口，高娜开门进去了。高占魁心里笑了，你这丫头，到县里这眼光变高了，一准给你大娘一个心思了。
　　颜桂英从来不在高娜面前提及婚姻的事，她觉得一切都应该循序渐进，水到渠才成。虽然表面上并不向高娜说起这个事，但她知道高娜的心事。的确，颜桂英不是一般人物，高娜的一举一动岂能瞒过她的眼睛，她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相反，站在高娜的角度来说，她认为是绝对的美意，天赐良缘，让高娜与何佳欣联姻并不仅仅为了丈夫的升迁。
　　会议一结束，颜桂英就去文化馆找余淑芬，余淑芬见颜主任来了，自然是拉着她的手坐下，很多贴心话要说。余淑芬说：“我正闷呢，你来的正好，咱俩好好唠唠。”
　　“我就知道你有话给我说，这不，散了会我就来了，咱姊妹们，心有灵犀一点通嘛。”颜桂英笑着说。
　　二人说了一会儿闲话，余淑芬忽然压低声音说：“昨儿听玉麟说过几天市里就要来人考察副县长人选了，要我说，你们家占彪是最佳人选，要能力有能力，要人缘有人缘的，又在县委办公室干过。”
　　“你和何书记多操心了。”颜桂英喜在心里，有书记夫人这句话，让她激动不已。
　　“你又客气了不是，咱这是谁跟谁呀。”余淑芬嗔怪道。
　　这时何佳欣从外面进来，一看见颜桂英忙向她问好，余淑芬怜爱地拉着儿子说：“这孩子近一段工作吃紧，看脸都瘦了，和他爸一样，是个工作狂。”
　　“欣欣个儿又长高了，越来越出息了。”颜桂英夸赞着未来的侄女婿。
　　何佳欣说：“颜姨，好长时间没吃你做的红烧鲤鱼了，今天高伯伯从槐树留来的急，也没有捎故道鲤鱼来，等会我到运河街上去抓几条，上你家喝鱼汤去。”
　　“你怎么知道娜娜的爸爸来？”颜桂英故意问道。
　　“娜娜刚才给我打的电话。”何佳欣一提到娜娜就英气勃发。
　　“快十一点了，那咱走吧，今天到你颜姨家混饭去。”余淑芬看了看表说，大家都笑了。
　　何佳欣说：“您二老 在这儿稍等片刻，我看强哥得闲不，让他送送咱。”
　　何佳欣走后，颜桂英说：“娜娜这交新年又长了一岁，女儿大了不中留，这不他爸爸又来看娜娜了，让我物色着给她找个好人家。”
　　“欣欣挺喜欢娜娜，她爸想给她找个什么样的人家，说出来听听，看我家欣欣能不能配得上。”余淑芬说。其实，颜桂英想看看余淑芬的反应，不想男方的母亲就真的上当了，还亲口提出想结儿女亲家一事，颜桂英乐在心里，喜上眉梢。
　　在颜桂英和余淑芬说话的当儿，高娜陪着父亲在伯母家坐着说话，问一些槐树留最近发生的事。琪琪从床上跳下来，“喵喵”地冲高占魁不耐烦似的叫，高娜笑着说：“小坏蛋，你啥时候变得有礼貌了。”琪琪噜噜两声蜷进高娜怀里。高娜抚着琪琪，想着待会儿何佳欣就要来了，心里甜甜的，似蜜贮满。那玫瑰花丛在她眼前闪现，不觉偷偷的乐起来。高占魁问：“想起了什么乐子事，看你高兴的。”高娜见父亲问她，回过神来，脸羞的通红，用一句“琪琪真好玩！”掩饰过去。
　　高娜是故意打电话给何佳欣的，让父亲看到，何佳欣无论哪方面都比方岩优秀，这样大家才都心安理得，不会责怪她，可是她心里也有一丝隐隐的痛，方岩怎么办呢？自己不爱方岩了吗？为什么当初在她眼里方岩是最好的呢？自己曾暗暗对着流星雨许过愿：此生只爱方岩一个，一生一世与之相爱相依，永不分离。世事难料，槐树留太小了，小的只有尺方天地，在她心里，在她眼里只有一个方岩，上天垂青她，还是捉弄她。进了县城，到了一个广阔天地间，何佳欣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走进了他的生活，走进了她的心里，一个人的心室太小，能盛得下几个人呢？有时自己自觉不自觉的请方岩来心室里坐一坐，可瞬间就变幻成了何佳欣。爱会不会在心灵深处蕴藏，就像故道里绿绿的芦苇，春发芽夏抽笋，不知不觉间潜滋暗长，回眼一望已是芦花飘飘落满地。岩，请你在心中留一个空间，装进我无数美好的祝愿，我衷心祝愿你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心上人。
　　“成了，成了。”颜桂英一进家见着高占魁就眉飞色舞地报着喜，也打断了高娜的绵绵思绪。
　　何佳欣要陪市组织部来检查工作的人吃饭，不能来了，余淑芬当然也没有来。高占魁站起来问嫂子：“什么成了？”
　　“书记夫人可发话了，过几天到槐树留和你见见话，正式订婚。”说着颜桂英又笑起来，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在你家还不中，非得跑到槐树留？”
　　“你说呢，这样显得隆重不是？说明人家重视咱娜娜，不是已和方岩退了吗，你还怕啥？”
　　“退…… ……退是说退了，可…… ……”高占魁又拿出旱烟袋，脑子里像灌了凉水。
　　“吞吞吐吐的干啥，我可给你说了，那何书记夫妇可是认真的，说话像打炸雷，一是一，二是二，这恁大的事你可不能当儿戏，况且余淑芬可是最讲究规矩的。”颜桂英气呼呼地说。
　　高娜一听说何佳欣不能来，心里咯噔一下子，像掉了魂。心中之情溢于言表，悄悄地躲进自己的小屋，琪琪被关在了门外，“喵喵”地叫着主人用前爪扒着门。
　　从县城回到槐树留，高占魁心里觉得很压抑，箭已上弦，不得不发了。和方家平那边完全摊牌的时刻到了，今天一定要做个了断，一清二楚，不能再拖泥带水。这在高娜进城之后，只是若隐若现的闪现在臆想世界里的事情，现在要直接面对面了。在他想来，这并非是多么光彩的事，他是一个大队书记，说话要算数的，自己亲口承诺的事又要亲口反悔，实在是难上加难，这事要传出去，以后他高占魁还怎么在老少爷们面前说句话，可诸多事情逼迫着他，不得不立即做出决断。
　　走在故道的芦苇深处，芦花在风中摇摆；鸟儿叽叽喳喳的，追逐着，嬉戏着，上下翻飞。高占魁觉得这仿佛是在嘲笑他。他在清亮亮的河面上瞅着了方家平，方家平刚撒了一网，正站在船头缓缓收网，西斜的阳光把他的倒影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这一网收获不小，拉上来十多条大大小小的鱼，最小的也有斤把重。方家平边收网边把鱼一个个摞进船舱里。
　　“家平，打鱼呢。”高占魁说着，觉得脸上很烧。
　　“噢，占魁哥，咋得闲来这逛？”方家平收起网放在船头，把船靠近岸来。
　　高占魁迄蹴在岸边一个小土堆上抽起旱烟来。阳光罩住他的脸，红的放光。等方家平停稳船，高占魁说：“家平，两个小孩子…… ……”
　　方家平就知道他为方岩和高娜的婚事来的，说：“啥事都不能强求，顺其自然就好。既然娜娜有了出息，俺方家绝不会拦她，都是老邻居。彩礼钱就当是为娜娜离门添件东西吧。从今儿个起，这事一刀两断，谁也不要再提，全指这事没有发生过。”方家平说完，猛地一蒿，小船飞快地划向故道深处。
　　（三十七）
　　鹿杉静静地躺在洁白的病房里，疼痛在隐隐折磨着她，但她心里是相当宽慰的，有方老师和屠静陪在身边，就像船儿锚在了河岸。方岩见鹿杉醒了，微笑着问：“杉杉，感觉好些了吗？”鹿杉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说：“好多了。”说着鹿杉竟啜泣起来。屠静和方岩都不知她为何刚刚脸上还挂着一丝笑容，瞬间又哭了呢？在方岩一再追问下，鹿杉才说出原因，家里没有钱，又患这场病，真是‘屋漏偏遭连阴雨，船破又遇顶头风’！方岩的眼睛也湿润了，这的确是个可怜又命运多舛的孩子。
　　自她父亲鹿起偷牛案事发含羞死在狱中后，光棍洪三在鹿杉家帮工，倒是家境改善了不少。洪三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劲，家中煮肉锅的香味飘散整个村庄，引起不少闲人说三道四。
　　“嘿，洪三洪三，真是洪福齐天，白天黑夜都不断肉吃。”一好事者嘻笑着说。
　　“哪，哪”，洪三往往边劈肉块边说：“我就是喜欢…… ……喜欢喝这香喷喷的牛肉汤，再放上辣子，劲大着呢！”
　　一群闲人哈哈大笑起来。
　　“这还用说，洪三，那你说说，是白天的肉好吃，还是晚上的肉香？”一圈人又起起哄来，鹿杉娘羞红了脸躲进屋里。洪三说：“别闹了，别闹了，我还得煮肉呢。”
　　“你这一天到晚黑肉白肉不断，俺们闻闻香气都不中？”大家又恣意地笑起来，就在笑声中得意的散去。
　　“嗨嗨嗨”，洪三不停地挥动着双臂，劈肉劈柴，一刻也不闲着。鹿杉娘知道，老百姓就好关心别人家的事，有一点风吹草动，肉喇叭一广播，顿饭工夫十里八乡就都知道了，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孬事传千里。这孤男寡女常在一起难免引人家说三倒四，虽然大家是善意的，可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她最终还是一咬牙，撇下几个尚未成年的孩子，独自一个人远走高飞了。大千世界，茫茫人海，何处去寻找？无奈之下，年迈的爷爷奶奶支撑起这个破碎的家。好在故道永远有吃不完的鱼，爷爷奶奶每天在河边搬些鱼换俩钱领着几个孩子艰难度日。鹿家煮肉锅也熄了火。洪三没有离去，他说：“娃们还小，还不能独立生活，怪可怜的，我割草喂兔子，割芦苇换钱，也要让娃儿们上学。”村里人都说：没看出来，洪三倒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子汉。
　　鹿杉姊妹几个都很乖巧听话，过早地懂得了生活。就在爷爷和洪三叔叔的极力支撑下，日子在蹒跚的前行着。生活的艰难在故道丰裕的收获中缓解了许多，槐树留没有谁和这家人斤斤计较，他们也总是怀惴着一颗最热情善良的心，有意无意的帮助着他们，这也是槐树留人的优良传统，就连以前吵过嘴生过气的方家平和屠威龙家，如今也成了互帮互助、和睦相处的好邻居。自然，在鹿杉爷爷搬鱼的地方、洪三割芦苇的时候，人们都会发自内心帮衬他们一下，至于对鹿起的憎恨，早已转化成无限同情了。
　　一个落雨的午后，鹿杉娘又回到了槐树留。她怀着一颗疲惫的心来重觅温馨的港湾。城里的生活对她来说像一场噩梦：建筑工地上无休无止的搅拌机的声音；混凝土铸成的钢筋无情地默立。她无奈地寄生在城市边缘，忍受着他乡异地之苦和思乡思子之痛，终于醒悟过来，故道的歪脖子槐树拴着她的根哪，那潺潺的流水声、无尽的鸟鸣、满河的鱼儿，每夜萦绕在她的梦中，她归心似箭的奔回这个期盼已久的家。一切如故，只是季节变了颜色。她哭了，掬一把喜极而泣的泪洒进清亮亮的故道里，名正言顺的和洪三结合了。人们都说，上天有眼，洪三是憨子有憨福呀！
　　在鹿杉眼里，她是和方岩感情最亲近的人，在这诸多家庭变故中，方岩是她惟一的精神支柱。这个稍微懂事的女孩子，那段时间，每日游走在崩溃边缘，生活里一片漆黑，是方岩给了她一束阳光，让鹿杉把心灵之灯点亮，向着希望的征程出发。在她生命中，她觉得方岩是最最重要的一个人。此时鹿杉泪汪汪地望着方岩，缓缓地说：“方岩哥，你别离开我，好吗？”方岩笑了笑说：“傻丫头，老师怎么会离开你呢，你妈妈也快来到了，我已经让薛涛送信。”方岩说着给鹿杉擦去眼角的泪滴，屠静从外面端着一碗鸡蛋汤进来说：“杉杉，我扶你坐起来喝点汤吧。”
　　“我不想喝，你和方老师快吃饭吧，我一点也不饿，只是觉得肚子有点痛。”
　　方岩说：“那怎么行，多少喝点，静静，你把她扶起来。”
　　屠静把碗交给方岩，把鹿杉慢慢地扶起来。方岩拿着汤勺一口口喂她喝，边喂边安慰她说：“没事的，这点小毛病算什么，要坚强，先从精神上战胜自己，才能战胜病魔，有不一点挫折，你自己先把你自己打倒了，再容易的事都办不成。无论什么事都是这样，一定要记住。你妈妈马上就要来了，待会儿专家也要来，吃点饭，抖擞抖擞精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鹿杉点点头，动情地望着方岩，有清清的泪从眼中扑簌簌落下来。方岩笑了说：“这碗里就缺几滴油，真是雪中送炭呀。”说的鹿杉和屠静都笑了，病房里的气氛活跃起来。
　　鹿杉的妈妈还没有来到，方岩心里很急燥。他知道鹿杉今天也许要做手术，当然已经让薛涛通知了她妈妈，按说该来到了。方岩觉得这个手术虽小，可人家要求家属签字，自己怎么能代替家属签字呢？钱的问题倒不担心，他已交过押金。方岩想着就安排屠静好好照顾着鹿杉，自己去医院门口接一接鹿杉娘，农村妇女进城，摸不着路找不着门的事可是常见，况且一会儿专家要来会诊，这时间可是耽误不起。
　　方岩焦急的来到大门口东张西望，熙熙攘攘的人进进出出。方岩在形形色色的脸上扫描，他期望能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他远远地看见人群中隐隐约约的闪现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一件驼色大衣，真像郝莉。方岩脑海中一闪，笑自己看花了眼，县城这么大，漂亮女孩满街都是，总不能都是郝莉吧。就继续往外张望，眼隐隐有点发麻作痛，可能是昨夜没有休息好，过往人的脸都影影绰绰地晃起来，可鹿杉娘到底在哪儿呢？
　　“方岩，方岩！”人群中有人喊他，不经意地回过头去，啊，是郝莉！方岩感到很惊喜，问：“你…… ……怎么是你！”郝莉含情的微微笑了笑说：“是啊，我正要问你呢，你怎么在这儿？”郝莉的头发留得长了，就用一个蓝色发卡在额边别住，脸色不大好看，原来红扑扑的脸宠现在苍白无色。
　　“我们班上一个学生病了，在这住院呢，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病了？”方岩急切地问郝莉，手下意识地想去摸摸郝莉的额，瞬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学生病了？她家长呢，你的心太善良，万一学生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承担？别好心办个窝囊事。”
　　“我在这就是等她妈妈，这个学生是俺们村的，到现在还没有来到。”说着，方岩又向马蹄塘的方向望了望。
　　郝莉忽然捂住嘴，快步跑到路边的垃圾箱边呕吐起来，大口地喘着气。方岩慌忙过去扶住她，看她额上渗出集密的汗，问：“郝莉，你怎么啦，走，咱赶快去急诊室。”郝莉没有说话，在方岩的搀扶下缓缓地走进门诊大楼。
　　“你去照顾你的学生吧，我没事，一个人能行。”郝莉喘着气想挣脱方岩。
　　方岩心里是很急，鹿杉在病床上躺着，她妈妈还没有来，可看到郝莉难受的样子，一种心中积存很久的爱怜充溢着他的整个身心，他忘乎了一切，此时心中只有郝莉。无论郝莉如何说，他就是寸步不离，这种切心的痛令他难以自抑，在郝莉身上，有他三年师范最纯洁美好的回忆，是这个女孩在他最狐独无助的时候毅然走进他的生活，使他心中充满阳光，充满灿烂。那时，只要一缕春风就可以染亮他的人生，可郝莉给了他整个春天。那一段美丽时光，就是生命搁浅在泥土里，也难以忘记。他们是最好的朋友，纵然沧海变桑田，依然是心中的最美。后来，后来是可恶的城市隔绝了他们纯洁的友谊，残酷的世俗夺走了他们刻骨铭心的爱情，可这份感情却不因积存的长久而消失，却在时间的氛围里酝酿发酵得更加清冽甘醇，他从不怨恨郝莉，那份曾经拥有的绵绵情谊将永远蕴藏在心底，无怨无悔也是人生一种美。
　　到了妇科专家门诊，一位50多岁的女大夫坐在那儿，戴着小白帽，一件白大褂罩住她略显肥胖的身体。那位医生招呼她坐在她跟前的凳子上。郝莉回转头对方岩说：“你先出去吧。”方岩转身要走，那大夫摆摆手说：“不碍事，妻子看病，丈夫陪着，这很难得，关心妻子就是关心下一代，我一眼就看得出，这是一个模范丈夫。”他们俩都没有说话，方岩也顺势坐在墙边的候座上。
　　这一周以来，郝莉一直反应得厉害，本来妈妈坚持要她在家住一段时间，稳稳情绪，固固胎，养养精神，可郝莉哪能躺得下，教委的事一茬茬的正多，况且这又不是什么病。可一回到教委上班，反应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加剧了，马耀武也隔三差五的来看她，甚至奶奶也专程来接她回家去。奶奶颤微微的手拉住她说：“当初你和小武结婚的时候，门前的梧桐树上就飞来一群花喜鹊喳喳唱，我就说我们家小武有福，走，孩子，请个假咱回家去，身子骨最重要，奶奶天天给你做好吃的。”郝莉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总算把奶奶哄走了。这几天正在普九检查验收，在这关键时刻，她是断然不能请假休息的。今天反应加剧，就到医院来检查检查。
　　大夫把着脉，一会儿微笑着冲方岩说：“恭喜你小伙子，你就要当爸爸了！快两个月了。”安排道：“少活动，多休息，多吃些新鲜瓜果蔬菜，核桃、杏仁、精肉等。三个多月后再适当地多活动，不要乱吃药。”转过身嘱咐方岩：“近一段时间，由于妊娠反应，孕妇心情烦燥，易怒，易发脾气，情绪不稳定，你要多体贴，让她心情舒畅。”方岩胡乱地点点头。他明白了，郝莉怀孕了！他突然心中有一种莫名的伤痛和悲凄，转身出去狠狠地一拳砸在走廊的墙壁上，郝莉也随即出来了，说：“方岩，你快走吧，你班那位学生还躺在病床上呢，我自已能行。”方岩说：“不送你到车上，我不放心，走吧，我送你到门口。”郝莉不再坚持，二人默默地向医院门口走去。郝莉知道，方岩就这脾气，认准的事，谁说也没用。院中的法桐树叶已飘落凋零，阳光透射到地面上，随意作着写意画。郝莉问：“在那儿教书还习惯吧？”
　　“还行，学生还是蛮听话的。”
　　“莉莉，莉莉——”马耀武很急促地站在医院门口，三步两步走到郝莉面前搀扶着她说：“也真是的，我前脚刚到，你后脚就走了。”方岩有点尴尬，说：“耀武，今天不忙？要好好照顾郝莉，医生说…… ……”方岩想把医生的话重复给马耀武听，没想到马耀武憋的脸通红，气冲冲地说：“我的老婆，还用你瞎操心。”
　　“方岩，你回去吧，耀武来了，你去照顾你的学生吧，我没事的。”
　　“你们俩一唱一合的，老情夫在这约会，玩得还挺很花哨。”马耀武虎下脸。
　　“你不要误会，我们班一个学生在这住院，正好碰上的，有什么话冲我来，不要侮辱郝莉。”
　　“哟，还挺有情有意呢，是个爷们，你有种。”上去一把抓住方岩吼道：“你小子小心点，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拉起郝莉扬长而去。
　　郝莉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留下方岩狼狈地站在大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
　　（三十八）
　　方岩折回了鹿杉的病房，屠静小声说：“杉杉睡着了，刚才来了几个医生，检查检查就走了。”
　　“他们说什么没有？”
　　“没有，只安排让家长来了去他们办公室一趟。你等着杉杉妈没有？”
　　方岩摇摇头，他已没有力气说话了。
　　点滴静静地下着，杉杉甜甜的睡着，脸上洋溢着笑意，看来疼痛减轻了不少。方岩嘱咐屠静几句，就向医生办公室走去。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像是在开会或是讨论病人病情。方岩轻轻地敲了敲门，进去后，他先来个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308病房鹿杉杉的老师。”
　　“请坐吧。”一个医生一边让坐一边翻着病历，“噢，308房的鹿杉杉，刚才专家会诊的结果，这是症状分析，‘急性肠梗堵’，主要是夜里着凉，吃凉东西造成的。天气凉了，吃饭一定要注意，这个病不需要住院，如果病人不再继续疼，今天下午就可以出院了，回去以后调理几天就没事了。”
　　“谢谢您，医生。”方岩说着起身准备回去。医生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你是病人的老师？”
　　“对。”方岩站住了。
　　“那家长呢？
　　“家长还没有来，可能家里有什么事。”
　　那位医生竟激动地起身走到方岩身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说：“老师真有天底下最无私的爱！”
　　方岩心里压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到浑身轻松。回到308病房，鹿杉也醒了，正和屠静说话，吊水就要下完了。方岩走到她床前轻轻地问：“还疼不疼？”
　　“不疼了，可我很害怕。”
　　“怕什么？我和静静都在这陪着你，你妈妈可能家里忙走不开。”方岩笑着安慰她。
　　“咱乡里的那位大夫不是说要开刀吗？我一点都不疼了，咱回家吧，都快毕业了，还要回去好好学习呢。”鹿杉精神显然好多了，躺在病床上还想着学习，不愧是优秀的学生。
　　“不用急，刚才医生告诉我——”方岩还没说出口，两下女孩异口同声地问：“什么——？”
　　“不是什么病，主要是吃饭不注意，热热凉凉的，学习又紧张，营养也跟不上。如果不疼了，咱今天就可以办出院手续。”
　　鹿杉和屠静激动地欢呼起来。
　　张小毛和薛涛同骑一辆自行车返校，还有两辆自行车和一辆架子车，屠静和方岩带着架子车。鹿杉坐在架子车上，高高兴兴地踏上回马蹄塘的路。
　　夕阳喷金，柏油马路两边的泡桐树的黄叶在风中飘落，不时地落在他们的身上。鹿杉也要骑自行车，说屠静骑了那么长时间，一定是累了。
　　“你还没有好爽利，从昨天到现在还没正式吃一点东西，不能再劳累了，你还想再继续住院？快躺好，赶路要紧。”方岩命令道。
　　鹿杉只好听话地躺好，看两边的泡桐树在飞速的车轮前进中向后退去。不时有嬉戏的麻雀追逐着在他们头顶掠过。屠静说：“杉杉，昨天我们月夜来时，可都出了节目安慰你，今天你这病去一身轻，你也唱个小曲让方岩哥听听。”
　　他们已能望见故道大堤了，故道大堤横亘在那金色的原野上，向远方曲折延伸。
　　“好，那我唱的不好，你们不许笑。”
　　屠静回过头来看着鹿杉笑着说：“谦虚个啥，谁不知道你是咱故道里的百灵鸟！唱吧。”
　　鹿杉坐起来，清清嗓子说：“我唱一段‘鸟儿问鱼’：
　　鸟儿岸边问小鱼哎
　　你将游到哪里去
　　哪里安家最惬意
　　哪里日子最有趣
　　小鱼噜噜吐细语
　　我家就在故道里
　　这里日子甜如蜜
　　清清故道乐有余
　　…… ……
　　一路上三人有说有笑有唱有闹，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马蹄塘中学。回到办公室，不想父亲在门口蹲着，说了几句鹿杉的情况，进屋后方家平说：“岩岩，有个事我给你说说，我和你娘也琢磨了，啥事你可别往心里去。”方家平向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烟把朝下往桌上顿了顿，然后掏出火柴点燃了。
　　“啥事，你说吧，还能有多大的事？”方岩一边洗脸一边问。
　　“你占魁大爷说娜娜和你的事，不能成。”方家平抽一口烟说。
　　“不成就退呗，这有啥呢。”
　　“那3000块钱彩礼钱我没要。”
　　“不要就不要吧。”方岩一直很平静，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可这事提起来也怪气人的，当初是他高家托人说合，死活要跟咱是亲戚，今儿刚一进城就变了卦，他高占魁吐的唾沫又自己舔起来，也是个爷们！”方家平来时强压的怒火现在又升起来。
　　“别气，人往高处走嘛，退了也好，强扭的瓜不甜。”
　　方家平点点头：“娜娜这孩子从小心气就高，真进了咱的门，也圈不住，退了也好。”方家平像对方岩说又像是安慰自己。
　　“孩子，你是公家人，有这铁饭碗端着，还怕对不上象？想愿意咱的故道姑娘还排成排！”方家平得意地笑了。
　　父亲走后，方岩赶紧整理备课。一天没进教室了，他心里怪急的慌，毕竟是三年级的班主任，年后学生就要毕业了，一刻也不能放松。方岩不但对学生严格要求，更是严于律已，高标准、严要求，这是一个教师必备的素质。在课堂上，在学生中间，他尽可能的发挥着教师的无穷魅力，忘却一切，可一有闲暇时间，他的心就在隐隐作痛。
　　痛什么呢？痛在哪里呢？他真是个窝囊废吗？让郝莉踹了，继而又让高娜踹了。心碎了再补，补了又碎，牛郎织女是神话？梁山伯和祝英台是虚幻的故事？城乡之间真有一层厚厚的障壁吗？竟这样无情地、残酷地隔断了他一个个心爱的女孩！郝莉已为*，自己再和她多说一句话都名不正言不顺了；如今，高娜又生生的离他而去了。城市，你是多么的可恶呀！张着血盆大口，吞噬着两个曾经几多单纯善良美丽的姑娘。想着想着，他把拳头狠狠地擂在桌子上，一种从没有过的愤懑在他心头潜滋暗长了，只有到了课堂上才能把这种压抑完全释放出来。
　　讲完课回来，方岩正打着粉笔沫，白玉兰来找他。方岩笑着说：“哟，白秘书，你怎么有空过来逛？”
　　“什么秘书秘书的，别人这样叫，你还能这样叫？叫大姐就成。”
　　方岩把她让进屋里，搬把椅子给她。
　　“这阵子乡里特忙，也没有空来看看弟弟，怪想哩，这不，刚有空闲就过来了，给咱马蹄塘的才子唠唠嗑，也沾沾灵气。”
　　“白秘书见笑了。”
　　“别白秘书白秘书的，叫玉兰姐，你怎么不长记性。”
　　二人都笑了。白玉兰说：“兄弟，上次真对不起，你想用车，车真的坏了，要不，大姐无论如何也要说服安乡长让你用用。”
　　“过去都过去了，还提它干啥，坏了谁也没法，反正又不能咱推着它走是不是？”
　　“还是大兄弟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昨天在酒桌上听高书记说你和娜娜退了？”白玉兰终于把话引到了正题。
　　方岩不置可否，笑笑没有说话。
　　白玉兰说：“退了就退了，纯属正常，不要往心里记，我再给大兄弟做个好媒。男娶所爱，女嫁所愿，婚姻由天定，十年修得同路走，百年才能做夫妻嘛！安乡长的侄女在县直中学教书，人长的俊着呢，就是从小得了一场病，有点颠脚，精得很。安乡长说了，同意了，立马把你调县里去，这天上掉馅饼的事打着灯笼也难找。”
　　方岩一听说是城里的姑娘，不等白玉兰说完，气呼呼地说：“我没那命，也没那福，消受不起，你找别人吧。”显然方岩下了逐客令。
　　“别再迂了，我的弟弟。”白玉兰站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年月谁不削尖脑袋往城里钻？人往高处走…… ……”
　　“不去，不去，我哪也不去，就在马蹄塘呆一辈子！你走吧。”方岩打断她的话，拉开门送客了。
　　“好好好，我走，我走还不行吗。你的心情我理解，回家给父母商量商量，好歹给我回个话，我得给安乡长有个交待。”说着白玉兰走了。
　　方岩无力地躺在床上，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吱地一声门又开了，方岩说：“不是说了吗，我不愿意，你又来干啥？”
　　“怎么啦。”苏倩倩微笑着已站在他的床头。
　　方岩一下子跃起来，说：“倩倩，是你！”
　　“三天不见，就不认得了？那我走！”苏倩倩嘟着嘴假装生气，可脸上露着甜甜的笑靥。
　　“倩倩，陪我到故道里走走，好吗？”方岩可怜兮兮的。
　　“走吧，你说上哪咱上哪，到天涯到海角我都陪你。”
　　出了校门，拐上马蹄塘大堤的路。秋天就要过去了，万物萧疏，北雁南飞。风里渗透丝丝冷意，塘面如镜子般明净，鸟岛上的鸟儿依然翩翩起舞，阳光温温柔柔地照着。到了河汊的石拱桥，沿着河汊的泡桐树林北上，一会儿就上了故道大堤。还是那片枯草，干枯的已经发白。方岩说：“咱坐会吧，我有点累。”苏倩倩就小鸟依人地坐在方岩身边。
　　故道里潺潺流水和着悦耳的鸟鸣，是一曲绝妙的交响乐。白花花的芦苇花絮随风飘摆。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今天成昨天，昨天再也不能成为今天，物似人非，如过眼烟云，一切是那么遥远又像是刚刚发生。触景生情，有酸楚楚的泪无尽地涌出。
　　“岩，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苏倩倩着急地问，一边又掏出洁白的手帕去给他擦拭眼角的泪。
　　方岩一把搂住苏倩倩，下巴枕着她的肩膀，他的心被撕的七零八碎，酸酸的泪汩汩涌流。我的心、我的爱被贱踏到如此地步，几近崩溃，我已无处可逃。
　　苏倩倩轻轻拍着他，拍着他。用那方洁白的手帕帮他拭去腮边泪，男人的心有时比女人还脆弱，如玻璃般易碎，更需要安慰，更需要关心爱护。苏倩倩也跟着流起泪来。“岩，有什么事，说出来就会好的，相信小妹，就说吧，我愿意当你忠实的听众。你是老师，经常教育学生要坚强，你更应做个表率，做个坚强的男子汉。”
　　方岩被泪水冲涮的平静了很多，放开苏倩倩，说：“倩，我会一辈子对你好。”苏倩倩心里像喝了蜜，慢慢地把整个身子躺倚在方岩怀里。抬头看那蓝蓝的天，悠闲飘飘的云，缓声说：“岩，知道吗？从见你的第一天起，我的魂就让你给勾走了，我是雾，你是太阳，一见你我就融化了，我情愿跟你漂泊流浪，到天涯到海角，只要有你与我同在，就是喝西北风，心里也是甜的，岩，永远不要离开我好吗？”
　　方岩抚着苏倩倩的脸说：“好，你起来，我要大声地喊。”方岩他们站起来，方岩冲着故道大声地喊起来：“我爱你！我爱你！”苏倩倩羞涩地在一边笑。故道浅浅的回声，扩散着“我爱你，我爱你”。有一片水鸟惊起，掠过河面向更远处飞去。
　　回到学校，方岩心情稍稍平静了许多。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荒唐，苏倩倩，自己爱她什么呢？对她一点都不了解，这种感情、这种突如其来的相爱开花会结果吗？犹如郝莉、高娜，昙花一现。可从内心来说，自己确也喜欢这个活泼开朗的姑娘，他对郝莉、对高娜那种刻骨铭心的爱，她们都义无反顾地生活在城里了，与自己分道扬镳。在生活中要找一个情投意合、一生一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变心的伴侣，可以说太难太难，心随境变，情随时变，人随地位变，谁心似我心？谁情似我情？谁能一生一世爱我永不变？苏倩倩会吗？最起码她不会进城，注定会做一生一世马蹄塘人，与自己一样，此生都不想离开马蹄塘，在一起慢慢变老，情依旧，爱依旧，心依旧，一生一世改变得只是容颜，一切都不会改变。
　　响起敲门声，是鹿杉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钱放在桌上就走。方岩喊住她：“你这是干什么？花几个钱还要你还？”
　　鹿杉不语，走到门口扭头说：“方岩哥，我一辈子都喜欢你！”说完，飞快地跑向教室。
　　（三十九）
　　高娜整理了一会帐册，眼有些发麻，就倚窗望外面的风景。老鲍头从外面进来，他今天破天荒的没有哼故道小曲，显得很忧郁的样子，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来回踱步，自言自语着：“你看这事，办的，真是的，老了，不中用了。”一阵风怪叫着吹来，门“咣当”一声重重地撞在墙上。高娜猛的打个激凌，赶紧去关门，问老鲍头：“鲍伯伯，什么事呀，你叽叽咕咕的，说来听听，看我能不能帮上你的忙。”老鲍头又叹了一口气说：“我该死，真该死，闺女，打我罚我都成，我认了。”高娜咯咯地笑起来：“你开什么玩笑，鲍伯伯，有话快说嘛，把人家急死了。”
　　“昨天下午你不在，有个小伙子来找你，让我传话说下班后在运河公园门口等，我光顾着忙，忘了这茬，你看我这记性…… ……”老鲍头摸了摸后脑勺。
　　“长的什么样子？”
　　“魁梧着呢，好像哪一部电影里的明星，你看我这记性，一时又想不起来了，就是脸上多了几个小疙瘩。”
　　高娜轻轻地坐下来说：“我知道了，没事。”
　　“打就免了，认罚两串冰溏葫芦你看怎么样？我这就去，等着。”老鲍头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出门去。
　　高娜已猜出是何佳欣，心里涌起甜甜的蜜意，连他脸上的小痘痘也变得可爱起来。如果没有那几个小痘痘，还不美气呢，像个白面书生似的，一如方岩，儒弱迂腐，吞吞吐吐，没有一点男人味。何佳欣永远是那么大气，说话透着磁性，气质儒雅*且很有阳刚之气，只有何佳欣这样的男人才可以托付终身，幸福美满，这个女孩子醉心的笑了。
　　“来来来，闺女，吃冰糖葫芦，对不起了，人家只有这一串了，下次补上，一定补上。”老鲍头把糖葫芦递到高娜手里。
　　“好，好，先搁这儿吧。”高娜接过来放在桌子上。
　　“快吃快吃，你看这风，搁着会被风吹脏的，吃不卫生的东西要得病。”老鲍头拿起重新又递到高娜手里。这老鲍头，整个一个老顽童。
　　老鲍头见高娜吃了，就哼着故道小曲修剪玫瑰花去了。有的花儿已枯萎，老鲍头也不舍得丢，每天拿个废旧的针管吸点水慢慢的浇，仿佛他的宝贝儿女一样痴心守护。一次张老头来送报纸，看着那喷红的玫瑰，从中抽一朵要给小孙女戴，老鲍头坚决地说：“不中，你给我放回去。”张老头气呼呼地说：“一枝花恁金贵，天天给你送报纸，跑上跑下的，还经不住你一朵花？”“你给我放下，走你的人拉倒。”老鲍头冷不丁上前一把把花夺过来又插回瓶子里。
　　“好，你个贱戏子，从明天起，报纸你一张也别想看。”张老头气的两眼冒烟。“你爱送不送，花儿你就是不能拿走。”老鲍头像块橡皮软硬不吃。张老头只得悻悻地走了，所幸第二天还是又送来了报纸。
　　高娜望着那艳艳的玫瑰，心中就拥有了一份温馨和坦然，佳欣到底有什么事找我呢？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何佳欣在门外冲她招手，老鲍头迎上去说：“娜娜，就是他。对不起，小伙子，我该死，昨天我忘告诉娜娜了，没误事吧？刚才我认罚了一串冰糖葫芦，不信，问娜娜。”
　　“没事，没事，就是害得我输了一场球。”何佳欣笑着说。
　　何佳欣和高娜向外走去，老鲍头在后面喊：“放心小伙子，如果再有事，我一准再也忘不了。”
　　“娜，你可把我害苦了！”何佳欣边走边说。
　　“咋啦？什么事？有那么严重吗？”
　　“昨天下午我本说是约你到公园划船玩的，可又接到一个通知，有场篮球赛要我参加。我怕你在那憨等我，结果我就在那里憨等你，谁知那老头没告诉你！唉，害得我心神不宁，都到比赛时间了，我才匆匆跑回去，让队长熊了一顿，在场上也无心恋战，最终惨败滑铁卢。孟队长气地对我说：‘你个混蛋小子，失恋了？打不出一点士气来，明天下午如果再这样，看我不跺扁你’。小鲁他们也羞我‘等不着嫂子，精神崩溃了…… ……’”说着笑着闹着出了县实验小学大门。
　　今天下午比赛接着进行，地点设在县体委篮球场。离比赛还有三四个小时呢，何佳欣说：“今天下午你要来给我助助威，我绝对扳倒他们，打他个稀里哗啦。”何佳欣说着做了个优美的投球动作。高娜说：“保持点体力，我请你吃小糟鱼外加冰淇淋怎么样？”
　　“小糟鱼就小糟鱼，冰淇淋就免了，天冷了那太凉，你个小馋猫以后也要少吃，伤胃。”
　　“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你吃过冰淇淋吗？”
　　“啊？天寒地冻你也挡不住冰淇淋的诱惑？！那我真要好好品尝品尝了。”
　　“吃东西也要一种浪漫一种心情呀。”
　　他们说着进了运河对面的一个小餐馆。
　　赶到篮球场，已经是人满为患了，围的水泄不通。何佳欣和高娜一进来，小鲁他们正在场上运球热身，瞥见高娜后大呼：“嫂子来助阵了。”其他队友也停下来围着高娜嘻笑。高娜的脸刹时变成一个红苹果，粉嘟嘟的更显可爱。小鲁上去，一把捉住高娜的手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一圈人都笑起来，队长老孟说：“别闹了，今天这场咱们一准赢，快开始了，上场先准备准备。”
　　看样子因为高娜的出现，队员们一个个都精神抖搂，情绪激昂。高娜平时不大喜欢看球赛，争来抢去的，有什么意思。她喜欢静静地看蓝天白云，听小桥流水。可今天不同了，佳欣是主力，是全队的核心人物，她一想到佳欣那在篮球场上矫健的身姿，心里美滋滋的。何佳欣脱掉外套交给高娜，抱起篮球直入场地，小鲁也把他的衣服塞在高娜怀里，笑嘻嘻地说：“有劳嫂子了，赢了球我请你吃饭。”打个飞吻滑向球场。其他几个队员也把衣服推给高娜，嬉笑着入场赶球去了。老孟接过衣服放在椅子上说：“姑娘别介意，他们都是佳欣的铁哥们，闹惯了。”
　　比赛正式开始了，何佳欣和队友们都着红色球衣，对方队员都着黄色球衣，两队你争我夺，裁判员哨子吹得山响。对方场上主力是个黑大个，五大三粗的，体力充沛，在抢球过程中，很轻易地就把球托出去传给队友，三传两传，眨眼间就攻进了第一粒进球。何佳欣、小鲁他们极力配合，沉着应战，也很快准确地把球送进球篮里。两队都不甘示弱，比分交替上升，掌声此起彼伏，观众为每一粒进球疯狂呐喊叫好，场面很是激烈。
　　老孟在场外不停地喊：“左路、左路”、“传、传”，似乎比球员还紧张。高娜手心里早捏了一把汗，还好，佳欣他们发挥得相当好，很快反超了对方，高娜提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不住地鼓掌：“加油，加油！”
　　短暂的休息后，对方在教练的指导下，改变了战术，特别是那个黑大个，一步不离地跟着何佳欣，小鲁就从侧面给何佳欣打掩护，“扑腾”一声，黑大个一晃跪倒在地，何佳欣一个三步投篮，球像长了眼睛，准确无误地飞进球篮。场外更加热烈的掌声响起来，老孟在场外大喊：“好球！”小鲁和佳欣相视一笑，又进入了紧张的抢夺中去。
　　那黑大个从地上一跃而起，像头愤怒的斗牛一样加快了进攻的节奏，对抗得更激烈了，待到计时员报出还剩最后一分钟时，两队刚好打成了平分。这时正好是何佳欣运球，黑大个防守，全场人都兴奋地看着这最后的结局，鹿死谁手尚难定论，高娜把手放在嘴边冲着何佳欣使劲喊：“佳欣，加油！”何佳欣显然是听到了，站在三米线上腾空跳起，球划过黑大个伸直的双臂，画着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进球筐里。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比赛随着哨声结束了，大家把何佳欣抬起来抛向空中。高娜冲上去拉着他的手跳起来，胜利地喜庆还在他们中间扩散着，何佳欣突然“哎哟”一声，蹲了下去。
　　高娜忙搀住何佳欣，大家齐声问：“怎么啦？”
　　何佳欣扶住高娜的肩头，痛苦地说：“可能是崴了脚，钻心的疼。”
　　小鲁背着何佳欣让他坐在椅子上。人群渐渐散去，老孟说：“坐着别动，我给你捋捋，回家歇两天保你没事。”
　　何佳欣脱掉球鞋和袜子，里面全湿了，袜子沾在了脚上，一股刺鼻的臭气四处扩散，小鲁他们跑到了远处，老孟捂住了鼻子，高娜慌忙掏出一方粉红色的手帕给何佳欣擦脚。小鲁他们又围拢过来，小鲁嗅了嗅，笑嘻嘻的说：“哟嗬，欣哥的脚成了变味金刚了，刚才还臭哄哄的，现在香喷喷的了，不信，你们闻闻。”大家又哄笑起来，其中一个队友说：“哪，不是欣哥的脚会变，是咱嫂子的手香沾的，不信，你摸摸嫂子的手也能沾香你。”
　　“真的吗，那我试试。”小鲁说着上前又去捉高娜的手，高娜猛地一缩，他一下子握住了何佳欣的臭脚，何佳欣疼得大叫一声，大家都笑起来。何佳欣咧着嘴说：“你小子等着，待会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别生气，别生气，我给你按摩按摩总行了吧。”又转过头冲着几个队友小声嘟囔：“这也算间接摸了嫂子的手。”又惹得一圈人哄堂大笑。
　　老孟搬了一个小凳子放倒坐下说：“来，小鲁，你抱着欣欣的腿，我给他捋捋。”小鲁站起来挠着头斜眼看高娜，不说话。老孟又说了一遍，小鲁依然不动。“你耳朵锥驴毛了？来抱腿。”老孟瞪着小鲁吼道。
　　小鲁腿像生了根，依然站在那儿看高娜。高娜早羞红了脸，他们看队长发怒了，一哄而散跑远处去了。老孟对高娜说：“来吧，姑娘，只能委屈你了，一群泼小子。”
　　何佳欣的一条腿横放在高娜双腿上，老孟开始慢慢地给他捏，何佳欣呲牙咧嘴地闭上了眼睛。“闺女，抱紧。”老孟准备用力，高娜忙弯腰把何佳欣的腿抱在怀里。老孟一用劲，只听“嚓啪”一响，何佳欣“哎哟”大叫一声。老孟吐出一口气，站起来拍拍双手说：“好了，起来走走。”高娜也松开手扶何佳欣站起来。何佳欣用脚点着地走了两步说：“还有点疼。”老孟说：“我又不是神仙还能手到病除，华佗活过来也不行，得休息两天。”高娜双手合十说：“谢天谢地，没事就好。”老孟点起一支烟说：“我捋胳膊捋腿可以说是东阳一绝，不是给你们吹，崴再厉害的我都捋过，好几个大医院看不好的都来找我，他这是最轻的。”
　　那边几个篮球小子在小鲁的指挥下齐声喊起来：“何大哥，崴了脚，俏嫂子，来陪着，今天陪，明天陪，最后陪出个小宝贝。”一群人打着呼哨哈哈大笑，乱作一团，他们笑着、跳着、闹着一哄而散。老孟推过一辆自行车，让何佳欣坐上，高娜扶着，慢慢出了体委大院。
　　刚出体委大门，小鲁他们又围过来争着要推车子。何佳欣说：“你们几个臭小子瞎汪汪啥，一个比一个逞能。”“我们这不是来投降了吗？”老孟问：“咋个投降法，给我说说。”小鲁大声说：“今天我就出回血，县委招待所，咱哥们嘬一顿，咋样？”大家开始起哄，小鲁说：“今天我是东道主，我有发言权，我今天请客可是有说讲的：一、庆祝我们胜利，为胜利干杯；二、为嫂夫人接风，为欣哥的这位美艳绝仑的小娘子干杯！”何佳欣说：“别瞎吵吵，娜娜胆小，吓哭了我可揍你。”
　　吃了饭，小鲁他们帮高娜把何佳欣送回了家。都走了，高娜也要走，何佳欣说：“娜，陪我说说话。”高娜笑着点点头。刚坐下，“喵”一只白色小猫咪从书桌上窜过来，亲昵地在何佳欣身上蹭来蹭去。
　　“你也喂一只小白猫。”高娜惊奇地问。
　　“看着它，我就想起了你。”何佳欣两眼含情看着高娜。
　　高娜忙低下头，去捉小猫咪，轻声问：“它叫什么名字？”
　　“琪琪，和你的那只一个名字，脾气也像极了，乖巧可人，和你的性格一样。”说着，坐直身子去拉高娜的手。
　　这时，门开了，高娜忙站起来，扭头一看是佳欣的妈妈。“余姨好。”高娜说，“佳欣打球崴了脚，在床上休息呢。”“什么？佳欣崴了脚！”余淑芬急忙跑进屋来坐在儿子床头，疼地揪心，掀开被子说：“我的儿，没事吧，打球就打球，怎么把脚崴了，孟庆春咋领的队！”
　　“没事的，老孟叔早给我捋好了，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我想睡一会。”说着，何挂欣拉过被子蒙头睡去。“喵”那只小猫咪叫了一声，滚雪球似的钻进他的被窝。

　　第十部分

　　（四十）
　　鹿杉的病早已痊愈，又投入紧张而快乐的学习中去。张小毛在鹿杉的帮带下，成绩有了突飞猛进的提高。三（1）班的“手拉手”帮扶活动收到了明显的成效。同学们都步伐坚定信心百倍的在书山学海里不懈搏击。这的确是学习的好处所，门前是马蹄塘，向北不远处是黄河故道，可以尽享温馨的风鸣、悦耳的鸟语，这种天籁之音永远使人心旷神怡。
　　这天，方岩正在指导学生复习，陈虹在门外喊他，方岩出来问：“陈校长，有啥事？”
　　“李主任让你到教办去一趟，你瞅个空过去吧。”
　　“好。”方岩答应一声回教室了。
　　下课后，方岩骑着车子直奔乡教办。乡教办在乡政府院内，路过苇编厂，看到里面人头攒动，高占魁正忙着给卖芦苇的农人们过称。不一会儿到了乡政府，不想在大门口碰见白玉兰，方岩忙下车说：“白秘书，你好。”白玉兰笑了说：“还这么客气，让你叫大姐，又忘了。前几天给你说那事…… ……”
　　“我…… ……我还没回家给父母说。”方岩不好意思了。
　　“不急，不过老弟，大姐不会往坑里支你，你可想好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千万别犹豫，过这村没那店。”白玉兰说着，引方岩到政府办公室门口说：“到里面坐坐，咱姐弟俩好好聊聊。”方岩忙说：“改天吧，李主任还找我有事呢。”“那好，有空来玩。”白玉兰进办公室去了。
　　李跃进正忙着整理报纸文件，见方岩进来，把报纸摞在桌子上忙给方岩倒水。方岩说：“您别忙，李主任，陈校长说您叫我？”
　　“到初中教学还适应吧。”
　　“还好，学生蛮听话的，尽自己最大努力，无论如何不能误人子弟。”
　　“你太谦虚了，我也听陈校长说了，你教得很上手。年轻人嘛，好好干，以后会有出息的。”
　　方岩附和着，最后李跃进终于引入正题，说：“是这样，前天玉兰来这玩，提起你，说你和高娜退了？”
　　方岩不置可否没说话。
　　“这有什么，退就退了，有句老话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要找个情投意合的，双方都满满意意的才好，你说是不是。”
　　“嗯。”
　　“玉兰说，她给你介绍了安乡长的侄女，在县直一中教书，你感觉咋样？”李跃进微笑着问。
　　“我…… ……我觉得这事先放一放，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三年级复习很紧张。再说一闪年学生就面临着毕业，我没那心思。”方岩搪塞道。
　　“好好，反正婚姻大事也不能急。不过，说句实在话，安乡长他们家几门子就这一个闺女，视如掌上明珠，就脚有点小毛病，我见过，长得天仙似的。你是教育骨干，我还不什么事都得想着你，给你操份心。”说着，李跃进拉开抽屉，说：“这是市报社邮过来的一张汇款单，昨天邮递员送来的，给，去领你的劳动成果吧。”
　　提起安乡长的侄女，方岩就觉得像被谁在心里扎了一下，为什么又是一个城里教书的女孩子呢？城里城里又是城里，一提到城里，他心里就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气愤。郝莉回城后，与他如同隔世；高娜转正进城，黄鹤不复返；那安乡长的侄女就甘心情愿下嫁到农村和一个穷小子共度一生？这是天上的神话，我方岩注定没有那福分，还是苏倩倩最可靠。他被白雪公主伤透了心，觉得还是灰姑娘更可爱。
　　方岩对城里有一种陌生感，一种畏惧感，那里贮满了他酸楚的回忆。他全然不知，此时县教委的小会议室里，教委的领导班子正在讨论年后选调一批教师进城问题。
　　高占彪首先发言，说：“经过前一段时间摸底听课，侧面了解，综合考查，咱已经对各乡镇的优秀教师有了一定的掌握。年前咱得初步把人选定下来，这样有利于年后各项工作的开展。下面由郝主任做一下选调乡镇教师情况的调研报告。”
　　郝莉把整个选调过程叙述了一遍，最后把筛选的优秀教师名单公布于大家。还没念完，郝莉觉得胃里有股气体往上涌，捂着嘴快步出了会议室。高占彪说：“郝主任今天身体不舒服，这事咱改天再讨论，今天会就到这，散会。”
　　高占彪径直来到郝莉屋里，见她斜躺在沙发上，小声问：“没事吧，郝主任，要不要安排司机带你到医院检查检查？”
　　郝莉忙坐直身子说：“没事，高主任，谢谢您，我躺一会儿就好了。刚才真是对不起。”
　　“外气了不，上年评先，咱在市教委是先进还不多亏了你爸爸。你爸爸把你交给我，是我没照顾好你，工作的事先放一放，你多休息休息，选调的事慢慢再说。”高占彪转身还没出门，马耀武闯进来了，见高占彪忙打招呼问好。高占彪说：“耀武，你来的正好，刚才正开着会，小莉突然不舒服，可能是劳累过度，你陪她到医院看一看吧。”“谢谢您，高叔，我这就去。”马耀武说。
　　高占彪带上门出去了。马耀武走到郝莉跟前说：“我心神老不宁，一心想着你，点了名我请个假就急急赶来了。我看为了咱的小宝贝，你还是多照顾照顾自己吧，工作先放一放。”
　　郝莉无力地把头靠在马耀武身上，说：“哪个女人都一样，我就娇贵了？医生不是都说了，这是正常反应，不碍事，我休息休息就没事了。年终了，工作确实太忙，我还能支持得住。”
　　“你想学我妈？为了工作家都不要了。”马耀武说着把妻子搂在怀里。停了一会进一步劝慰道：“地球离了谁都照转，还能有干完的活！走，咱回市里去，在你妈那儿住几天院，静心休养休养，我就不信，东阳县教委离了你就开不开门了。”
　　“不行，你要理解我。我又不是什么病，躺在那儿，还不如每天活动活动，让咱们的小宝贝在运动中成长，那样更健康不是？”
　　“不管如何说，我看见你难受的样子心里如刀剜，咱又不缺吃不少穿的，万一你有什么不测，我怎么向家里人交待，特别是奶奶，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顾好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就我这一个孙子，奶奶天天唠叨抱重孙子呢。”
　　郝莉静静地靠在马耀武身上，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情。马耀武是一位优秀的人民警察，立了好几次功，提拔为刑警队中队长，工作踏实，吃苦耐劳，全身心地投入到他所钟爱的公安事业，对自己也是无微不至的关心爱护。公公官居要职，婆婆在国外攻读学位，奶奶操持家务，还有比这更幸福的家庭吗？可郝莉总隐隐觉得自己委屈，丰厚的物质，显赫的家势能弥补精神上的一个爱字吗？爱为何物，可以让人生死相许！人不能生活在幻想的世界里，回到现实，一切还得在无奈中继续，生活仍然在痛苦中轮回，一切的一切都得要在工作中寻找归宿。
　　高占彪从郝莉那儿回到办公室，刚坐定，妻子颜桂英领着一个气质高雅的中年妇女来了。颜桂英说：“这是咱市妇联的谢玉莲大姐，来检查工作，顺便过来办点事。”
　　高占彪连忙让座倒水。谢玉莲说：“高主任别客气，我和桂英妹妹共事好多年了，有个事想麻烦麻烦高主任。”
　　高占彪说：“谢主任客气了，只要小弟能帮上忙的您尽管说。”
　　“我婆家妗子她二姨的一个侄子在桐花湾小学教书，听说咱县里年后准备调进来一批教师，看能不能…… ……”
　　“教委是有这个计划，可名单已确定了，党组成员也都通过了。再改恐怕不大好说。再说，这个事是分给郝副主任主抓的，我没问这个事。他叫什么名字？看一看预定人员里有他没有。”
　　高占彪拿出预调人员名单，颜桂英和谢玉莲都凑上去看。看完后，谢玉莲摇摇头说：“没有。”颜桂英一看上面有“方岩”，气就不打一处来说：“这不是槐树留的方岩吗？”
　　“他的课讲得在全县都是有名的，这可是凭本事说话，通过正常程序筛选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谢玉莲说：“好好，这件事你们看着办吧，就当自己的孩子，尽量努力呗。高主任、桂英你们先忙，我还有事，得尽快赶回市里去，改天我再登门感谢。”
　　送走了谢玉莲，颜桂英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说：“你这个死脑筋，是真不开窍还是装憨卖傻，方岩你也想调进城里来？万一他来到又和娜娜搅和在一起，到那时你后悔也来不及，把啥事都搅黄了你才肯罢休是不是？”
　　“占魁不是说都和娜娜退了吗，别把啥事都想的那么复杂，这是优中选优的结果，方岩又不是无赖，是有素质有文化的人，缠娜娜干啥。”
　　“好，我说不过你，你有理。不过，谁来都成，就是不能让方岩进城，马上把他划掉，换上谢主任的侄子。”
　　“这…… ……这怎么能行…… ……”高占彪很为难。
　　“好了，就这样办。”颜桂英斩钉截铁地说，顺手拿过一支笔，在名单上嚓嚓两下把方岩的名字抹掉，添上了谢玉莲的远房侄子。高占彪上前去夺名单，颜桂英大声说：“高占彪，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再敢动，我和你没完。”颜桂英摞下笔，满意地走了。
　　又经过几次酝酿，选调人员名单已确定，文印室印好通知，准备年前寄到各乡镇教办室。郝莉被马耀武接家走后，休养了几天，返回到工作岗位。她作为这项工作的主抓领导，最后审视了一遍，发现寄往马蹄塘乡的教师名单中没有方岩，气冲冲地去找高占彪问明原因。高占彪说：“考虑到这几年马蹄塘乡的教学质量一直落后，乡里也不愿放人，想让方岩在那多干一年，以后有机会咱绝不放过。”
　　郝莉急了说：“不定的好好的吗？高主任，我从来没和您说过一件私事，今天算我求您了，加上方岩好吗？”
　　高占彪左右为难，那边是妻子颜桂英咄咄逼人的架势，这里是郝莉可怜巴巴的乞求。她不仅仅是位副主任，是自己的手下，更重要的她是市教委主任的千金，马副市长的儿媳。怎么办，怎么办呢？高占彪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撕裂开来，他努力地使自己安定下来，缓缓地对郝莉说：“郝主任，你要冷静，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定的，你不在，咱班子共同讨论的结果，既然通知都已印好了，就这么着吧，下次，下次有机会一定把他调过来。”
　　“不行！”郝莉很冲动地尖叫了一声，一个人冲出了教委大门。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她心中充满了愤懑，为什么命运要如此对待方岩？想当初，自己死心塌地的要嫁给知心爱人方岩，事不如人所愿，几年来自己的心灵一直在孤独的漂泊。哪儿有我温馨的栖息之地？方岩呢，一切苦痛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承受，如今，…… ……唉，本来以为自己能作主的事，到头来又是个黄粱美梦。难道把自己心爱的人调到城里来，补偿他一下有什么错吗？可这小小的愿望也难以实现。
　　她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走着。暮秋的冷风迎面吹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穿过马路，沿着运河的草坪缓缓走去。秋尽的残荷伤感地凋零在冷水中，只留下干枯的茎，昔日的繁华已不再，皎好的容颜已褪去。谁能挡住岁月无情的变迁，一任岁月剥去红装，无奈只留下伤痕累累。她真想再回到从前，回到当初的师范校园，那个无忧无虑、天真活泼、处处阳光的小姑娘。可如今，心里一阵阵返酸的感觉时时提醒着她又一个生命的孕育，她已为*，即将为人母，一种刻骨铭心的伤痛散入五脏六腑，泪水不停的滑落。
　　心情稍稍平静，还有好多工作要做，赶紧返回教委。穿过马路时，迎面尖叫着驶过来一辆摩托车，像失控了一样，直撞过来。郝莉还没从思绪中回过神，她已被撞倒在地，只觉得腹中一阵疼痛，失去了知觉。
　　（四十一）
　　教室里静悄悄地，三（1）班的学生都在凝神静气的答题，笔尖儿沙沙作响，偶尔有清脆的鸟叫声从马蹄塘中徐徐传来。方岩坐在讲台上在仔细的备课。备课这个环节太重要了，如果不充分的备好课，就绝对不能把知识悉数传授给学生。方岩要推敲每一个细节，怎样设计课堂导语，如何激发学生兴趣，这些都是很关键的。这节课考试主要是为了选拨省初三语文竞赛的人选，也算是一次摸底考试，检测一下教学的效果。
　　虽说是考试，可方岩坦然放心地望着他的学生们，这就是三（1）班的风气，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老师对每一个学生从来不在成绩上指三道四，学生在同一个平台上展开竞赛，多的是友谊和帮助，并没有人去争执一些小是小非，大家和睦相处坦诚相待，成为一个积极团结的班集体。任何事都好办多了，谁有困难了，大家都乐意帮忙。所以当方岩要进行摸底考试时，全班学生共同约定，考出真实成绩。他们根本不用老师监考，按老师的意愿，开拓着自己明天的辉煌。
　　升学、拼搏、付出，这些故道孩子只有通过这独木桥冲向外面更精彩的世界。方岩下去转了一圈，叮嘱大家要细心，字迹要工整，不时有学生问他印刷不清楚的题，他都一一指点，做些启发式的回答。方岩和学生说话从来都不居高临下，和他们做知心朋友，孜孜不倦地传道、授业、解惑，他乐此不疲。
　　走到屠静旁边，发现屠静趴在桌子上，很艰难地作题。一只手使劲地捂住肚子，方岩问：“屠静，你怎么了？”屠静不说话，放下笔站起来急速地跑出教室。同学们依然在那儿全神贯注的做试卷。马蹄塘的鸟叫声渐渐嘈杂起来，鸟儿们显然进入了觅食、嬉戏的时间。
　　下课收卷后，也没见屠静回来，他猜想屠静一定是回寝室去了。本想去找她，可一想卷子还得马上阅改，学校下午就要选拨人员名单。就匆匆拿起试卷回办公室了。密封上试卷，对照标准答案细致地改起来。改着改着，脸上不由地挂满了笑容：不错，学生对知识的掌握还是相当牢固的。
　　试卷还没有改完，副校长李前进从外面推门进来。方岩忙站起说：“李厂长，有啥事？那边不忙了。”
　　“告诉你个好消息，苏倩倩的苇编图案设计在省里获了个二等奖。我想通知她一声，可没有找见她，来这没有？”李前进显然很兴奋。
　　“没来！怎么，她今天没上班？”方岩觉得心里很不踏实。
　　“一直没来，我问过了，厂里的人都没见她。”
　　“她家里呢？”
　　“我刚从她家里来，她爸爸说她一大早就上班去了。”
　　“别弄得耸人听闻，我想倩倩绝顶聪明，不会被坏人拐跑的，说不定她现在已回到厂里呢。”
　　“对呀，对呀，与其到处乱撞，倒不如守株待兔。”李前进说着骑车就走。
　　苏倩倩的苇编图案设计居然在省里获奖了，方岩心里涌出一种莫名的激动。他兴奋的拿出笛子，走上马蹄塘大堤吹起来。这笛声悠扬清脆的划过水面，引起无数鸟儿扑楞楞飞起，与笛音共鸣。是的，虽然与苏倩倩交往的时间不长，可苏倩倩正是在高娜远离的极端伤心中走进了他的生活，给他抑郁的心射进一束艳丽阳光，令他回味无穷。
　　此时的苏倩倩也正在马蹄塘边，一个人孤寂的想着她的心上人方岩。苏倩倩家就住在马蹄塘东岸，本来父亲苏二愣靠着打鱼和种地，日子满可以丰衣足食，可苏二愣天生的不安分，在外边到处乱跑，做点倒买倒卖的营生：往上海贩过牛羊肉、往新疆运过大豆、芝麻，也有些许积蓄，供应几个孩子上学。有一天，他在塘西头的远房表叔沙光亮来串门，二人素不走动，今天偶来造访，当然得以礼相待，杀鸡捉鱼，备酒摆宴。酒至半酣，沙光亮眯着眼说：“咋样老侄，现在忙生意一年可也有万儿八千的进项？”
　　“表叔见笑了不是，能糊住嘴就不孬了，还得瞅空撒两网才勉强能接济上，真是‘今年盼着明年好，明年袍子改个袄’。”苏二愣讪笑着，“来，表叔，喝，再干一杯。”
　　沙光亮压低嗓子说：“做生意得有路，生易生不易，这生意人得有眼。你这没路没眼的还不等于是瞎猫一只，一辈子别想发财。常言说的好，马不吃夜草不肥，人不遇外财不发，这做生意学问大着呢。”
　　苏二愣又一次举杯敬酒，说：“表叔说的对，还是你见过大世面，可生意路在哪？你老侄眼混，还请您老指点迷津，以后要成了事，还不得多多孝敬您。”
　　沙光亮笑了，他光秃秃的脑袋亮的放光，两只小眼睛也贼亮贼亮的，他有名的绰号“三盏灯”。喝了两大杯酒，沙光亮长长的出口气说：“老侄，这社会可是给咱提供了充分的发财机会，可老百姓就是老百姓，有几个眼亮的，还不是都在那憋着劲的刨坎垃，晃来晃去的打两网鱼，年头到年尾，还是穷到底，想发财就要敢闯敢干！”
　　“向哪闯，往哪干，你总得有个路吧？”
　　沙光亮一通酒下肚，脸红得像关公，两只眼睛放光，头也亮得放光，此时成了名符其实的“三盏灯”了。他瞪着两只眼说：“要说路嘛，还真有个路。表侄，也就是你了，改二人我也不能说。我给你说了，你可千万千万别告诉别人，传出去可不是玩的。”说完，用筷子点点，示意苏二愣去关门。
　　苏二愣关上门后，沙光亮神秘兮兮地说：“听说了吧，贩牛皮、羊皮的都发了，现在往外走皮子，是论斤称，不论张数了，他们发就发在这论斤称上。”沙光亮不说了，故意卖了个关子，苏二愣听得一愣一愣的，看他不说了，忙把酒杯满上，说：“喝酒，喝酒。”
　　沙光亮很潇洒地干了那杯酒，把头伸向苏二愣，声音又降低了八个分贝说：“赚钱的窍门就在这论斤称上。”苏二愣支起耳朵，屏声静气，唯恐漏掉每一个字。沙光亮干脆把凳子挪到苏二愣跟前，几近耳语：“皮子收过来后，在上面撒上盐和硝，这必须得有经验，几遍过后，皮子增重一倍，秘密全在这里。”
　　“这不是造假卖假吗？万一逮住可是犯法的事，弄不好蹲几年大狱可不是玩的，这生意不能干。”苏二愣连连摇头。
　　沙光亮笑了说：“说你成不了大事吧，你还不服气。告诉你，俺西头靠这发家的多的是，要想干就快干，别犹豫，像老娘们似的。俺堂兄弟沙田亮走一趟货就赚几万哪，乖乖，那真叫拾钱。”
　　苏二愣听得两眼放光。沙光亮说：“你没有种，别慌着干，先跟我跑一趟，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沙光亮走后，二愣妻黄兰香从里屋出来对丈夫说：“沙表叔这人真有能耐，你还真得多跟他跑跑。”苏二愣说：“我走南闯北，事见得多了，现在就是凭本事吃饭，只要有门路，说赚快，千万不能装糊涂，赚到手里钱才是真的。”
　　苏二愣真得跟着沙光亮跑了两趟皮子生意，眼睁睁地看着人家大把大把的赚钱，心里痒痒的，回来马不停蹄就想收牛皮羊皮，自己也要大赚一把。可他没有本钱，只得可怜巴巴地伸手向沙光亮借。沙光亮说：“咱亲戚归亲戚，钱借给你到期还不了，咋说法？”
　　苏二愣赚钱心切，自己已跟着跑了两趟，里面的道道差不多都已弄清，货到钱来，这板上钉丁的事，还能跑了？就满口许诺：“还不了你钱，我把闺女押给你那傻小子。”
　　此时沙光亮的傻儿子正在那儿捏泥巴，二十多岁的人了，只会嘿嘿傻笑，苏二愣还记得第一次到他家来时逗他的情景：
　　“哎，说，你喊我啥？说对了给你糖吃。”苏二愣拿一块糖竖在他眼前。
　　“外爷，嘿嘿，外爷，吃糖。”就上前抢苏二愣手中的糖。
　　“那是啥？”苏二愣指指旁边吃草的老叫驴故意逗他。
　　“花媳妇，俺的花媳妇。”嘿嘿嘿地笑起来，把那块糖果紧紧地攥在手里。
　　苏二愣哈哈地笑着得意地走了。
　　…… ……
　　一会儿工夫，沙光亮数好两万元钱，苏二愣也沾着唾沫又数了一遍。沙光亮说：“二愣，咱把丑话说到前头，这可是我给儿子准备的彩礼钱，到时你还不上，我可不客气，真把你闺女抢过来。钱你拿走吧。”
　　苏二愣拿着钱连声说：“咱都是爷们，说话当然算数，保证按时还钱。”
　　苏二愣早盘算好了，而且这算盘在他心里打了很久。收一车牛羊皮大概得10天，拉到市里一趟就可以净赚五千块，不出两个月，赚上两万块本就可以回笼了，按此循环下去，这日子可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他和妻子偷着乐了好几次了呢。
　　苏二愣放了一挂鞭炮，收皮子生意正式开张了。这幽深的故道滩涂上多的是青草，自然牛羊成群，开宰的屠户很多，牛羊皮也就源源不断。不几天，牛羊皮就收了一大车。苏二愣怀着兴奋的心情押运着皮子货车送到市里的收购点。不想老天不遂人愿，苏二愣的皮货刚卸下，工商局的来了，由于苏二愣赚钱心切，皮子上撒的盐太多，被他们一一查出，这还了得，当即全部没收，罚款500元。苏二愣傻眼了，如五雷轰顶。那收购站的斜眼子笑着说：“你们这帮人也忒大胆了，两个月坑了国家几十万。市里正查得严，你还敢往枪口上撞，没收事小，没把你撂大狱里就轻死你了，还不快走。”
　　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没有用，真是怕鬼有鸡角子。苏二愣弄个血本无归，沮丧着回到家中，又被妻子一顿臭骂，苏二愣一筹莫展。还款的日期在忐忑不安中悄然逼近，苏二愣担心的事终于来了。
　　一天，苏二愣刚撒鱼回来，沙光亮大摇大摆地来了。见了面就说：“你发了大财了，本钱该还我了吧，我还急等着那钱给儿子订亲呢。”
　　苏二愣毛了头，苦着脸说：“表叔，你听我说，生意干砸了，别说本钱，还差一点蹲大狱。我现在实在是拿不出来，要不，你看这样行不，等我家倩倩定了媒，收的彩礼钱，我立马给你送去，决不食言。”
　　“噢，我说小子。”沙光亮随即变了脸，说：“你这是哄三岁小孩呢，人家干这路生意的咋没一个亏的，这还是我的不是了，让你干生意赔了？你赔你赚我不管，借债还钱，没钱算人，话可是你说的。”
　　苏二愣又一次傻眼了，不想当初的玩笑话他当了真。就他那傻小子，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花似的闺女往火坑里推。赶紧筹钱还他，可七大姑八大姨满眼的亲戚都是刚能解决温饱问题，谁家有闲钱借给他呢？悔不该当初财迷心窃，弄到现在不可收拾的地步，哎，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想马蹄塘赫赫有名的王媒婆应风而至，苏二愣喜上眉梢，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急忙把她让进堂屋里坐，好茶好烟侍候着，说：“您老来的正好，我家倩倩老大不小了，这十里八庄的给找一个好人家，我们全家都会念叨您的大恩大德。”
　　王媒婆又抽又喝的，过足了烟瘾，才缓缓地说：“我正是为你们家倩倩来的，我说的这一户是做皮货生意发的家，少说也有百十万。人家就这一根独苗，父母百年之后，偌大的家业还不都是闺女的！”
　　苏二愣两口子喜形于色，黄兰香又给王妈点上了烟。
　　“就是男娃子太实诚、太老实，没有拐弯的心，不会干坑蒙拐骗的事，听话，让他干啥他干啥。”王媒婆看了苏二愣两口子几眼又接着说：“这样也好，闺女进门就当家，咱这要是缺啥少啥的，给闺女说一声啥没有？”
　　“王妈，你就多操操心，我们一百个满意。那是谁家呀？”黄兰香殷勤地又为王婆点上一支烟。
　　“咱这塘西头沙光亮家，听说你们还是远房亲戚。”
　　苏二愣和妻子黄兰香一腚坐在了地上。
　　“这门亲可是你们自己答应的，沙家可说了，要是愿意了，你们借他的两万不要了，再加三万块钱的彩礼。要是不愿意，现在就得还人家钱，这老古理说的好，闺女大了不终留，早晚还不是嫁出去？你们掂量掂量，我走了。”
　　两万块不要了，再给三万彩礼钱。苏二愣陷入了沉思，到底答不答应这门婚事？！
　　（四十二）
　　苏倩倩对家里的变故并不知情，她醉心于苇编图案设计。她从小就喜欢美术，在学校里课余闲暇的时候就画些自己喜爱的东西，可学校里多的是考试，把她的这个爱好挤的干干净净，她还一心想考过美术学院。可残酷的高考粉碎了她的梦，她曾经消沉过、灰心过很长一段时间。父母只管不停地劳作，养家糊口，一心一意让弟弟们吃好穿好学习好，对这个悄悄长大的女孩子并不十分关心，不要说与她促膝交流了。她不知道心归何处。
　　直到方岩恍的一声实实在在的砸在她心上，就像茫茫大海上突然看见的一盏渔火，苏倩倩眼前一亮，心就被他完全攥住了，这是一个多么体贴可亲的人呵！温文儒雅，心中有无穷无尽的知识，爱，就这样没有回旋的产生了。当她听说方岩和高占魁家的女儿已定了亲后，她也并不介意，她觉得只要自己喜欢，不见得最终拥有，重要的是寻找一份相爱的感觉，一份心灵的悸动。爱是不需要理由的，不是虚荣，不是行为不检点，自己所爱的就要用一生去追求，不怕天荒，不怕地老。
　　这几天来，她从苇编厂回家，都发现父母不住的长吁短叹，见了她目光躲躲闪闪，好像有什么秘密的事瞒着她。但这个女孩子并没有太在意，她和父亲母亲都没有太多的感情，他们只知道一个劲地儿子儿子，女儿在他们眼中从来不足挂齿。要不是她性格倔犟以死相逼父母，她也不会有机会上学的。都这么大了，父母对她像小孩子一样，任意呼来喝去，抬手就打，张口就骂，使她成天处在孤独忧郁之中。本来高考差几分还可以复习一年再考，可父母武断地阻止了她的上学梦，赶上苇编厂招工，把她送了进来，为家里创些收入。
　　“工钱呢，发了就交过来，你女娃子瞎花啥，恁些年供你上学，家里塌个大窟窿，你弟弟上学正等着用钱。”娘一见她就叨唠。
　　“发了工钱赶紧拿来，家里急的揭不开锅，乱花一分钱看我不打断你的腿。”父亲苏二愣粗声粗气地说。
　　“没发没发，就是没发，说也是没发。”倩倩气得回敬着。
　　“翅膀根还没硬就学会犟嘴了，恁些年我出力流汗地白养活你？白吃白喝恁些年，如今还没挣俩钱说你一句就叭叭地犟，逞脸了不是？”苏二愣站起来猛地踢翻脚边的一个破木盆，娘又狠狠地骂了几句。
　　苏倩倩默默地流着泪回到苇编厂。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有她甜甜的向往，各种各样的苇编图案设计，才能让她渐渐忘却一切烦恼。一离开设计室，烦恼不请而至，只有见到方岩她才能找到片刻的欢愉，可这欢愉又被浓浓的惆怅包围着。
　　厂里发了工资，她全额拿回家交给父亲，苏二愣数了数问：“这么少，比上次少了10块，总不是你偷懒了，还是拿着买啥吃了？”
　　“我买了两本图案设计书，会计给扣走的。”苏倩倩回答。
　　“书书，你又不上学了，买书干啥，你这些年上学买的书还少？作啥用了？真是个败家子。”娘用手点点着苏倩倩的额头说。
　　“女孩子家，不能惯的乱花钱，大手大脚的，在哪学的坏毛病。”苏二愣说着把钱锁进他家里的一个破板箱里。
　　“娘，我想买一身衣服，我们厂里的女孩发了工资都买了，我正好也没有衣服穿了。”苏倩倩乞求着娘。
　　“不行，你弟弟这就要考大学，到处是花钱的门，能省一个就省一个。赶明你定了婚，想穿啥有啥。”父亲在那接腔。
　　娘转身回里屋翻拣出一件大弟弟的裤子，往她怀里一塞说：“将就着穿吧，咱老百姓的家庭，还能跟吃商品粮的比。”
　　苏倩倩拿着弟弟的裤子抹起了眼泪，这伤心的泪并没有引起父母丝毫的恻隐之心，仿佛她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女儿。他们各干各的事去了，撇下孤苦伶仃的苏倩倩…… ……
　　苏倩倩摇摇头，自己苦笑了，想这些干啥！理好思绪，又沉浸在她所钟爱的图案设计中去了。
　　苏二愣两口子还在商量合计，到底该怎样给沙家回话呢？他们还真的一直担心沙光亮捏着欠条来追债，弄得满塘风雨，若闹下去，恐怕将来几个小子媳妇也说不上，怎么办？要说现在五万块钱的彩礼确实令他们怦然心动。在这故道一带，再富裕的家庭，也不过一两万就订了婚。“沙表叔那小子要不那么憨就好了。”苏二愣叹口气说。
　　“憨憨，就你精，常言说的好，憨子有憨福，闺女早晚得离门，还能再家焐一辈子？知道吃知道干活，能有多憨！咱还想说个啥样的。真说个精的说不准你连一个子也摸不着。要是不愿意，你拿什么还沙家两万块钱？头趟生意就连老本都赔进去，还口口声声说人家憨，我看你和那沙家小子一个席上一个苇子上。”妻子黄兰香数落着丈夫。
　　想想这，篡篡那，夫妻俩唠了一夜，直到鸡叫，到底是女人帮他理出个头绪来。“订婚就订婚，那小子憨吧精吧咱都认了，彩礼那两万块不算，再拿五万，少一个子都不行，要不就要钱没有，爱怎么着怎么着去吧。”事情就这样定了弦。
　　不想沙光亮竟然同意了。王媒婆一晃三摇地来到苏家，双手“啪啪”地拍着膝盖说：“鸿运当头照，想跑跑不掉。你们两个可是前世修来的大富大贵命，今天我可是开了眼喽！你道怎的，我一给沙家回话，说再拿五万块彩礼钱，人家说：‘既然要成亲家，也不差这一万两万的，成’。立马开抽屉拿出来。哎哟哟，那花花绿绿的票子我可是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呀！闺女的福气哟。”
　　黄兰香和苏二愣在一旁陪着笑脸，侍候着王媒婆喝茶抽烟。
　　一转弯，王媒婆又接着说：“沙财神两口子说了，明天是个好，他们明天就提着钱来，你们准备准备。真是有福不要忙，无福跑断肠，你们两口子可是有福之人哟。将来你们成了大富大贵之人，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可别忘了我这糟老婆子。”
　　苏二愣两口子相互递了一个欣喜的眼神，从缸里捞几条鱼给王媒婆带上，送她出门。
　　苏二愣猛地把老婆抱起来，高兴地说：“成喽，成喽！”黄兰香使劲拍了一下苏二愣的头说：“没见过个天，憋不住个响屁。”说完，自己也笑了。
　　第二天，王媒婆和沙光亮夫妇带着他家那个傻小子，四人一行来到苏家。各人脸上都溢满和气，扯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那傻小子闹着要吃糖，黄兰香忙撕开沙家拿来的成袋的糖果，抓一大把给他，他才高高兴兴到院里去玩。
　　突然那傻小子在外面叫起来：“娘，娘，虫虫，我怕，怕。”一圈人忙出去看，原来是一条大鱼从缸里蹦到了地上，在地上来回地动着，大家都笑了，苏二愣过去掂起来摞进鱼缸里说：“待会给你做了吃，看它还蹦不蹦。”
　　“不吃，不吃，害怕，我吃肉，肉好吃，香。”傻小子口水流了出来。沙光亮女人忙拎着他的手说：“乖，听话，娘划个圈，你站着别动，不要说话，你要乱说话，有个红眼绿鼻子、四个毛蹄子的老马猴就出来把你吃了。”那傻小子真的就乖乖地站在那圈里纹丝不动也不说话了。
　　“我这小子也不憨，就是太老实，能吃能喝能干活，劲大着呢，关键是得有个人领着。既然咱成了亲家，以后要互相帮忙，有啥困难尽管说。不是吹，我沙光亮还有俩钱。”沙光亮说着向王媒婆使个眼色。王媒婆从沙光亮女人那儿接过黑提包，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票子呈现在苏二愣两口子眼前。苏二愣两口子的心怦怦直跳，甚至连眼珠子也快跳出来了。王媒婆说：“这是五万，一个子也不少，你们点点。”苏二愣忙摆手说：“不点了，不点了，这我还信不过表叔！”
　　王媒婆接着说：“好，给你把钱搁好，我都看着眼馋，光想你们一眼不瞅我都揣走，也过把富翁的瘾，就是咱没那个命——”众人都被她逗乐了。
　　黄兰香把钱锁在板箱里，把提包又还给沙光亮的老婆。王媒婆看着苏二愣两口子说：“这路归路，桥归桥，话往哪搁，口往哪说，理不说不明，灯不拨不亮，有道是‘夏天风狂雨点大，冬天上冻冷自来’，你这钱也收了，男娃也见了，这七万块钱在咱农村家庭可是个天文数字，真打了水漂就等于掏人家心窝子。夜长梦多，既然已经是板上订钉的事，就在三天以内打扮闺女过门，以免中间出了岔子，两家都不好看。咱都是要脸面的人，可别让人看了笑话。”
　　“三天？”苏二愣两口子瞪大了眼睛，“太快了，订了就订了，还能跑了，闺女出门还不得准备准备嫁妆？”
　　沙光亮笑了笑说：“要说嘛，三天是有点快了，咱将心比心，你说要这七万块钱彩礼，我立马给你拿出来，那你嫁闺女还不干脆利索，至于嫁妆，你们就不要操心，人过去以后，要啥给买啥，随闺女挑。”
　　王媒婆赶紧插话过来说：“这还有啥犹豫的，嫁妆都省了，净落七万，这天底下打着灯笼也找不着这样的好事，应充了吧，钱总不能让沙兄弟再拿走，到嘴的肥肉还能再吐出来！”
　　苏二愣和女人对了一下眼，说：“那我们再商量商量。”
　　相继进了里间，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出来。苏二愣说：“咱既然是亲戚了，也不差那么三天两天的，咱就七天吧，三天太急。总得和娃说说，再准备准备，说是不要陪送嫁妆，作父母的心里也过意不去。”
　　沙光亮沉吟了一下说：“好，七天就七天，中间若出了岔子，可别怪我翻脸无情。”说着起身走了。苏二愣两口子送出屋外，见那傻小子蹲在地上用手正挖泥巴玩，那圈子里尿湿了一大片，裤子还正在滴水呢。沙光亮女人一把扯过他拽起就走。
　　苏二愣两口子同时叹了一口气，怎么给倩倩说呢？黄兰香说：“真的对不起闺女呀。”苏二愣火了，说：“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沙家财大业大，你不嫁闺女，人家还愁说不上儿媳妇！憨点傻点并不见得是坏事，我看倩倩是掉进福窝里了。”
　　中午，苏倩倩下班回来，黄兰香拿着五十块钱放在女儿手上说：“倩倩，我和你爹商量了，你长大了，要买件好衣服穿，咱家穷，娘也没法子，不能给你吃好的穿好的，等给你说一个富裕的婆家，不要再委屈了我闺女。”
　　苏二愣也笑着说：“闺女，今天爹到集上抓了只芦花大公鸡，你娘炖好了，快洗手咱吃饭。”
　　苏倩倩一头雾水，满脸疑惑，今天父母这是怎么啦？机械地走到井边去洗手。
　　“就这一个宝贝闺女，当然要多疼她才对，还不快舀碗，鸡肉凉了就不好吃了。”苏二愣吩咐着老婆。
　　倩倩走到饭桌旁，自己碗里的鸡肉像个小山，爹娘还在一个劲地给她夹菜。
　　（四十三）
　　郝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恍然间进入了一个清凉的世界，飘悠悠来到一个河边，艳阳高照、水起涟漪、芦苇翻浪、万鸟齐飞，啊，还有那满河攒动的红鲤鱼。方岩站在河里的小船上，只顾捞鱼，不看她也不理她，她使劲喊：“方岩，方岩。”飞快地向河边跑去，竟然眼前划过一道深渊，一脚踏空，直坠谷底。郝莉醒了，惊出一身冷汗，看着四周洁白的世界，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腹里的痛又迅速传来。
　　“阿莉，你醒了。”马耀武握住她的手。
　　“孩子……孩子没事吧，我的腹好痛，耀武…… ……”郝莉痛苦地脸色几尽扭曲。
　　“没事，莉，好好休息，过几天就好了。”马耀武安慰着妻子。
　　其实马耀武心里异常悲痛，病历诊断书上的白纸黑字又浮现一在他眼前，这意味着什么呢？就是郝莉以后再也不能怀孕了！医院主治大夫告诉他：这事千万要瞒住你妻子，这是任何一个女人都不能接受的事实。是啊，太残酷了，刚刚还在腹中乱踢乱蹦的儿子，转眼间就回归了自然；昨天还趴在妻子肚子上听儿子呼吸，今天已烟消云散；奶奶天天念叨的小孙孙，现在也不知命葬何方。小衣小帽小铺盖，奶奶一针一线密密缝，自己一回家，奶奶都要拿出来摆弄一番，好像明天就抱上曾孙孙了。如何给奶奶说起郝莉从此后再也不能怀孕了…… ……所有的痛只有他一个人承担，不能说，不能道，上帝啊，你为什么这样折磨我，折磨我心爱的女人。他又自责起来，若当时在郝莉身边，他相信一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本来上午就要去县城看郝莉的，还没出门，遇见何佳卉站在路边向他招手，好长时间没有见她了，容颜更显俏丽：“耀武哥，你不出警？”
　　马耀武拉开车门说：“今天没事，上来，你站在这里干啥，不去上班。”
　　“想你了呗，好长时间你也不去看看我。”何佳卉上了车。
　　“你现在是月宫里的嫦娥，我又不是吴刚，怎么去找你。”
　　“我借给你一个手电筒，打开手电筒，你顺着光柱不就上去了。”
　　“我还没抓住你的手，突然，灯灭了，我不摔下来了。”
　　“不怕，我用五彩祥云接住你。”
　　车一个急转弯，何佳卉顺势歪倒在马耀武身上。马耀武回头看着佳卉笑笑说：“真想我啦！”
　　“臭美吧你。”何佳卉忽地坐直了身子，一拳打在马耀武身上。
　　“我若一纸休书把你嫂子休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以为你是谁？公安也没这权利，保卫女权，全世界的妇女联合起来打倒你这封建思想、大男子主义。”
　　“给你嫂子咱仨一块到民政局，用蓝本本随即咱俩换个红本本，这样总行了吧。”
　　说着话，就到了市政府门口，何佳卉大声说：“谁让你到这儿来的？”
　　马耀武反而迷糊了说：“你不是说来上班吗？”
　　“上什么班，走，我陪你去黄河故道。”
　　“呵，倒成了你陪我了！告诉你，今天不行，我还要到东阳看你嫂子呢。”
　　“不行，就去黄河故道，你去不去？”何佳卉说着掐住马耀武的脖子。
　　“好了，姑奶奶，饶了我吧，去还不成吗？”
　　何佳卉扑哧笑了。
　　车驶出市区，像离弦的箭一样插向故道。向北三十多里，故道就像蜿蜒的巨龙一样向东西延伸。马耀武把车停下，可以听见缓缓的流水声和叽喳繁乱的鸟叫声。何佳卉抱着马耀武的胳膊顺着堤口来到水边，雇了一艘小船，驶向水中间，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油然而生，云儿悠悠映水中，风儿柔柔吹人醉，鱼儿游来游去，鸟儿上下翻飞。“你带我去龙宫吧。”何佳卉把手伸进水里。
　　“太凉了，把手拿上来，小心龙太子抓你去作太子妃。”
　　“我要是作了太子妃，你怎么想？”
　　“我回去呗，回去看你嫂子，过上一年半载，你生个鱼呀，虾呀的，留下龙种，我再来接你。”
　　“好呀你，没肝没肺的…… ……”何佳卉上去就抓马耀武，船大幅地摇晃起来。
　　“你还真想去龙宫呀你？”马耀武大声说。
　　足足玩了两个时辰，终于心满意足地回来了。
　　马耀武真的无心看风景，只是漫不经心的应付何佳卉，心思在郝莉身上，那儿正蓬勃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更是令他牵肠挂肚。又到了市政府门口，马耀武把车停下来，何佳卉深情地看着马耀武，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还想去哪，下五洋捉鳖？”
　　何佳卉一把抱住马耀武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拉开车门，跑了。
　　马耀武把车开上了去东阳县的路。抬手摸摸右边的脸，何佳卉调皮的笑靥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个从小就和自己在一起玩过家家的女孩，恍过遥远的时空，她依然对自己情有独钟。以前自己一直把他当作小妹妹，如今已长大，人还是从前的人，可心境已不再是以前的心境了。凭直觉可以做出百分之百的判断，何佳卉还是爱自己的，爱，不能随着对方的改变而改变，一如自己爱郝莉。几年来，何佳卉对自己的爱有增无减，也不介意自己已娶妻有子。他有点激动，被这种纯洁的爱陶醉着。
　　到了东阳县教委，下午上班时间已过了半个多小时，郝莉没有来上班。高占彪也没来。他在那焦急地等着。过了一会儿，还不见人影，他急了，就下一楼办公室去问。“马队长您好，上午没通知到您，郝主任被车撞了。”教委的一个司机告诉马耀武。
　　马耀武的头哄地大了一圈，直奔医院。到了医院，大夫告诉他，转院到市里去了。他马不停蹄地返回到市里。此时，恨不得身生双翅…… ……
　　大家都知道了这个结果，只有奶奶还不知道郝莉在医院里。马耀武失魂落魄地回到奶奶家。奶奶见面就唠叨：“赶紧把莉莉接回来，还没在家住两天，又跑回去干啥？”
　　“她忙，看您老掂念着。”马耀武无力地倒在沙发上。
　　“忙忙，累坏了身子受苦的是我那曾孙孙，你和你爸天天不着家，忙忙，大家都忙，就我不忙，那你们赶快给我抱过来小孙孙，你们八年不回来，我也不理你们。”奶奶又在那缝着一件小衣服。
　　爸爸回来了。马副市长把儿子拉到卧室闭上了门，小声问：“小莉到底怎么回事？”马耀武在爸爸面前，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马副市长沉吟了片刻说：“不要告诉你奶奶，她受不了，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你抽空多陪陪小莉，在这个时候，小莉是最脆弱的，也不要先告诉她。什么是夫妻，就是在困难的时候，互相帮助、支持、鼓励；要关爱、体贴，而不要指责、懊怨对方。事已至此，不要难过，该吃饭吃饭，我还得去开会，不要等我。”马副市长说着，匆匆走了。
　　马耀武觉得心里一点也不饿，他要赶快看郝莉。他对正在在厨房忙活的奶奶说：“奶奶，我走了，队里有事，不吃饭了。”
　　奶奶气地把勺子扔在地上，气呼呼地说：“这个开会，那个忙，总不能连饭也顾不上吃，是不是我这老太婆老了？讨人嫌！我明天就回故道老家，也省得在这鸟笼子里受洋罪。”
　　“奶奶”。马耀武撒娇地上前抱住奶奶的肩膀，把奶奶扶到沙发上坐下，说：“您不是经常教育我要上进吗？不踏踏实实地工作咋上进，我可是按您老的旨意办的。”奶奶看着可爱的孙子笑了，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说：“为了我那小曾孙孙，就饶你这一次，去吧，去吧。”
　　马耀武回到刑警队，匆匆处理了一些事情，就穿过霓虹闪烁、车流如织的城市大街，直奔红十字医院。郝莉已睡着，岳母董云霞在旁边守候着，见马耀武来，小声说：“莉莉刚睡着，你等会再来陪她。”马耀武站了一会，离开了医院。
　　他心里翻腾万千，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到哪里去，烦燥竟这样无休无止的折磨着他，令他不能自抑。想到郝莉，他心里打了个寒噤。索性走进一家小酒馆门前，切了些牛肉、炖了一个故道鲤鱼、要了一瓶“故道春”喝起来。酒，真是个好东西，喜也喝它，悲也喝它，神仙造下这解愁方，不喝一斤也得喝八两。喝！一个人喝起闷酒来。外面风声骤起，刹时雨点劈哩叭啦的砸下来，渐渐加密加大。风怪叫着吹起糖衣果皮、垃圾袋满街游走。马耀武触景生情，不觉间一斤酒下肚。
　　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在眼前晃起来，何佳卉！他马上向何佳卉家走去。他知道伯父伯母和佳欣都在东阳县工作，市里只有佳卉一人。他要去找佳卉，把心里的说不出的痛倒给她，只有她这个青梅竹马的好朋友最理解她。到了佳卉门前，按响了门铃。何佳卉打着伞出来一看是马耀武，激动地叫起来。“你怎么不打伞，全身都湿透了，天这么冷，要感冒的，快进屋。”马耀武歪歪斜斜地跟何佳卉进了屋，歪倒在沙发上，满身的酒气。马耀武哭了，话含浑不清起来…… ……
　　阳光透过窗户射在马耀武的脸上，他醒了。一股淡淡地茉莉花香水味弥漫开来，床头上摆着几个卡通小动物，这是哪儿？他蹭地坐起，自己竟*地躺在何佳卉的床上。
　　（四十四）
　　“喵”琪琪在高娜耳边轻轻叫了一声，高娜醒了，伸了个懒腰，拂拂琪琪洁白无暇的茸毛说：“宝贝，待会赏给你两条小鱼吃。”琪琪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慢慢地走到床的一角温顺的躺下了，昨夜风声雨声声声入耳，紧一阵慢一阵，伴着她酣然入梦，今早醒来精神格外好。
　　听见外面伯母在跟谁说话，听声音是佳欣，高娜心里一紧，攸地缩入被里。何佳欣轻轻推门进来说：“小懒猫快起床，给我助威去。”高娜笑了，说：“还去给你当啦啦队！饶了我吧，我怕你那一帮小兄弟，嫂子长嫂子短的，羞死人了，不去。”
　　“我听着倒挺顺耳，起吧，娘子，我还要送你一个礼物呢。”何佳欣说着就去被窝里拉高娜。
　　“好好，我起，暂且听你这一回，那你出去，我穿衣服。”
　　“你穿呗，我还能吃了你！”
　　“不行，你出去，我害怕。”
　　“这样行吧，我转过身，闭上眼，谁偷看谁是小狗。”何佳欣说着把身子转了过去。
　　高娜正穿衣服，何佳欣猛转身过去一把抱住她，高娜惊惶不知所措，又怕厨房里的伯母听到，小声哀求道：“哥哥，好哥哥，求求你，松开我。”
　　何佳欣不语，使劲攥紧她的双手，脸贴在高娜脸上，轻悄悄地说：“嫁给我吧，小宝贝，我会让你幸福一生的。”
　　高娜羞红了脸，柔声说：“放开嘛，还要参加球赛呢，别耽搁了。”
　　“欣欣，娜娜，吃饭了。”颜桂英在厨房喊道。
　　何佳欣慌忙松开高娜。
　　吃过饭，何佳欣和高娜去参加篮球赛了。颜桂英满心欢喜地对高占彪说：“佳欣还可以吧，比你喜欢的那个方岩强多了吧。”
　　高占彪说：“这小孩只要乐意，咱大人别跟着瞎搅和，搅和多了也不好。”
　　“好好，清高的让人寒碜，瞧你那德性。”颜桂英来气了，接着说：“你也混这么多年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要不是我，你这副县长候选人也别想当。最近几天市里就要来考察了，说，怎么谢我？”
　　高占彪说：“你别弄这一套好不好，组织有组织的纪律，选人有选人的程序，一切组织上会考虑的，你不要瞎操心。”
　　“好你个老夫子，人家都说老师教书教的又磨叨又迂，连你这教委主任也传染上了。”
　　“别嘟噜了。”高占彪起身往外走，回头对妻子说：“你说咋办就咋办，我不拦你，总可以了吧。咱这两个主任在一块，一见你我咋就得降一级呢？”高占彪略微沉吟了片刻说：“也对，你毕竟在县委大院里混嘛！”
　　颜桂英说：“别慌着走，把降压药带上，忘了吃我可饶不了你。”说着把药瓶装进高占彪上衣兜里，瞪了他一眼笑了。
　　何佳欣和高娜赶到赛场的时候，队友们已经到齐了。这场球赛打的很精彩，他们以大比分赢了对方，高兴地和孟队长抱作一团。庆功宴上，大家举杯畅饮，要喝个一醉方休。何佳欣和众人碰了一杯，站起来说：“我要送娜娜一件礼物。”众人欢呼起来。高娜小声说：“礼物你不送过了吗？”小鲁插嘴道：“好哇，欣哥，你偏心眼，有礼物也不送咱兄弟一份，满心里只装着嫂子一个人。”
　　何佳欣拿出一个别致的心形小红盒，一枚金光闪闪的戒指，上面镶一颗红色的宝石。小鲁他们一个个伸长脖子张大嘴巴去瞅。老孟喝道：“坐下。”大家都啧啧称赞，小鲁说：“钻石真亮，像个闪光灯，也不多弄几个，咱哥们一人一个，晚上回家也省点电。”
　　何佳欣望着高娜郑重地说：“这枚戒指是我妈三年前送给我的，当时她告诉我说：‘当你决定一辈子都喜欢一个姑娘时，你就勇敢地送给她’。今天我就要把它送出去，苍天大地作证，孟队长作证，众哥们作证，我会一生一世的爱你，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无论世事怎样沧桑变迁，改变的是容颜，不变的是我的心。来娜娜，接受我，让我们的爱像钻石一样晶莹剔透、坚贞如一。”大家鼓起掌来，高娜羞得低下了头。小鲁捏着鼻子扭着身子拿着假腔说：“俺不，一个太少，我还想再要一个呢！”高娜被他逗笑了。大家再次举杯，“干”！
　　高娜满心欣喜地依偎着何佳欣，回到实验小学，在校门口和何佳欣依依分手。刚进办公室，老鲍头笑嘻嘻地说：“娜娜，你回来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校长要我到市里参加会计培训，我这半截老头子了，还培训个啥，好说歹说校长让你去了，你的名单都报上去了，年轻人，前途无量啊。”老鲍头沾沾自喜地说。
　　“培训会计？我什么也不懂。”
　　“傻闺女，要懂都不要培训了，培训了不什么都懂了。”
　　高娜对这会计知识还真得一窍不通，是去还是不去，她拿不定主意。她想应该给伯父商量商量。走进伯父的办公室，高占彪正在服药，见高娜来了问：“学校里不忙吗，上班时间怎么乱跑？”
　　“我是有事来找您，学校里说让我去市里参加会计培训，你说我去不去？”
　　“这是好事嘛，多学点知识，艺不压身，学得知识越多越好，去吧。”
　　“哪天去我还不清楚，我回去准备准备。”
　　“也好，我这马上还要到市里去。”高占彪显得心事重重地。
　　“开会？”
　　“不，郝主任，哦，就是你郝莉姐，前两天出车祸，在市医院住着呢。”
　　高占彪对郝莉住院心里很不安，深深地内疚又自责，是因为方岩的问题郝莉才动的气，若当时坐下来商量商量，事情也不能到这一地步。
　　到了市红十字医院，郝莉正躺在床上给她爸爸说话。见高占彪来了，微笑着给他打招呼，努力想坐起来。高占彪忙制止说：“你好好养病，身体要紧，工作上的事先放一放，都会解决的。”又转过身对郝卫华说：“对不起，郝主任，是我没照顾好小莉。”
　　郝主任握着高占彪的手说：“小莉在东阳，你没少操心，我在这里多谢了。”
　　高占彪感到很羞愧，想到摩托车主可恶撞倒了郝莉，可他感到自己比摩托车主还可恶，若不动方岩也许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高娜从伯父那儿回到学校，觉得这件事要和佳欣说说，一想到佳欣，一种幸福的甜蜜从心底溢出，他现在已经是自己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了。啊，方岩，方岩竟奇怪地浮现在眼前，这个故道里曾经相爱过的男孩，现在在马蹄塘怎样了呢？会不会和自己一样找到了自己称心如意的心上人。她在默默为他祈祷：一切都顺心如意。
　　翌日，高娜刚睁开眼，何佳欣从屋外闪进来，琪琪也跟着跳出来。
　　“小公主，醒了，快起！”何佳欣望着她笑。
　　“干什么呀，你今天又有球赛？我可不去了。”高娜揉着眼说。
　　“不，不，今天有重要的事情，给你一个惊喜。”
　　高娜随何佳欣坐进车里，何佳欣开着车向城外奔去。高娜看着路竟然那么熟悉，问：“这是哪儿呀，莫名其妙，欣，我还得上班呢！”
　　“我早给你请好假了，你只管闭着眼跟我走，我还能把你扔到故道里去！”
　　车窗外光秃秃的泡桐树和远处碧绿的田野飞速闪过，看着看着，高娜忽然记起，这是回槐树留老家的路。哦，这是带自己回家呀，愿不是说给我一个惊喜。
　　眼前很快闪现故道大堤了，何佳欣说：“我这毛脚女婿头趟登门，你说往哪走，我就往哪开。”
　　原来真是去自己家？高娜想到马上要回到槐树留，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激动，反而有一种恐惧，特别是和佳欣一块回去，村里人会怎么看呢？这个女孩从来没有想过佳欣会来个突然袭击到槐树留。在她心里，她已经深深喜爱那蜿蜒的运河了，夏日荷香阵阵，秋日菱角满池；夜晚霓虹闪烁，车水马龙。故道太荒凉了，满眼的芦花和毫无生机的河面混为一体，一种疲乏淡淡的苍白色，一切都已改变，再也没有了童年里亮丽的色彩。
　　在高娜的指点下，来到了歪脖子槐树前，何佳欣问：“这就是你经常给我提及的歪脖子树？”何佳欣停下车，下来抱住它粗壮的树干，说：“你好吗，感谢你为我送来一只可爱的百灵鸟，我永远记住你。”佳欣就像个几岁的孩子，把高娜逗乐了。
　　这时还不到晌午，歪脖子槐树下并没有人聚集，可这车一停，很快便聚来一群人。平常很少有车进槐树留，凡有车来都会是比较重要的人物来传达什么重要的事，这就是农人们的逻辑。这一群人当中，方家平也在其中。何佳欣忙着散烟，会吸不会吸的都接过来，内行的还放在鼻子上闻闻说：“喷香，好烟。”
　　“这娃是占彪的小子高强吗？”
　　“不像，前一段还见他呢，高强没有他高。”
　　何佳欣见有人议论他，忙自我介绍说：“我叫何佳欣，是娜娜的男朋友，你们以后有啥事到城里去，我请大家吃饭。”
　　在一片赞叹声中，他把车开到高娜家了。
　　高娜下车推开门，一只兔子拱出头来，她连忙揪住兔子耳朵进院放回兔笼里。喊了几声娘，无人答应。何佳欣说：“噢，你们家的院子真大！这么多兔子！”二人就在那站着数兔子，评兔子。
　　这时对门邻居二大娘颤微微地拄着拐仗晃过来，说是找高娜娘借东西。她眼神不好使，听声音她知道是高娜回来了。拉着高娜的手说：“娜娜，从城里回来了，噢，方岩也来了，大娘好长时间不见你，个子长高了一头，你也不在马蹄塘教了？你们都上县了，熬好了不是。”
　　何佳欣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老太婆，高娜上前搀住她说：“大娘，你先回吧，我娘不在家，我也不知道你要的东西在哪儿。”
　　二大娘又蹒跚着回去了，何佳欣忙问：“她说什么方岩，马蹄塘的，这人一老脑子也有点糊涂了。”

　　第十一部分

　　（四十五）
　　昨夜里落了一场雨，第二天早晨，整个马蹄塘看似涨了不少，鸟儿们在阳光里更加欢畅的飞翔、嬉戏。马蹄塘大堤土质松软，自然不能存住水，学生们照样可以轻松的跑操，雨过天晴，空气更加清新。“唰唰唰”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有节奏地响着。方岩心里觉得也很舒畅，这次语文选拨考试中，张小毛居然在班里独占鳌头，不能不说令人欣慰。还是师范里教育学老师说的对：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得法的老师。这初中阶段是学生学习的关键时期，也是他们人生的转折点，一个老师通过自己的付出可以改变几十个故道孩子一生的命运，方岩觉得自己是神圣的。心里暗想：去乡政府又能怎么样，就算以后能升个乡长又如何？倒不如在这圣洁的校园，伴一群纯洁的孩子在书山题海里徜徉，他喜欢这种宁静的生活方式。
　　“哎哟哟，方岩兄弟，今天喜鹊喳喳叫，又有天大的好事到家了，你猜猜。看咱马蹄塘的大才子，一定能猜个*成。”一段时间不见这白秘书了，看上去更加光彩照人，人也显得又白又胖。方岩正在看书，白玉兰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他只顾看书，对白玉兰的问题并不感兴趣，就随便答一句：“又要我上乡政府！”方岩正准备攻读硕士学位，他认为只有自己的文化水平提高了，才能教出更高素质的学生。
　　“哎呀，你的智商太高了！绝对超过爱迪生。我就是奉安乡长御旨，请你到乡政府当秘书，千万别高兴地跳起来。”
　　方岩只自顾自的看书写单词，漫不经心地问：“我去了，不是抢你的饭碗吗？”
　　白玉兰把方岩的书一把夺过来，严肃地说：“昨天我到乡妇联工作了，还是我竭力举荐的你呢，可别傻了，丧失这千载难逢的好机遇，咱教师，哪一个不想往乡里挤？”
　　“我只安心教学，哪也不想去。”方岩把书从白玉兰手中拽过来说：“谢谢你的美意，这事到此为止，我还有课。”白玉兰气得牙根痒，扭身走了。
　　方岩唯恐她再来打扰，干脆锁上门，拿起书本走进马蹄塘深处。塘畔鸟语阵阵，悠悠芦花飞舞，柔柔阳光给马蹄塘涂上一层暖暖的诗意。方岩很快便沉入到课文中去，忘掉了周围的一切。学了不知多长时间，觉得眼睛发麻发胀，就抽出笛子吹起来，工作学习都要一张一驰，劳逸结合，使大脑处于最佳状态。
　　一曲没完，堤上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苏倩倩，正分开芦苇走过来。
　　“找了你半天了，躲在这里呢，要不是寻着笛音，真难找到你。成了隐士了，还想做洹上老君呀！”苏倩倩嗔怪道。
　　“这儿幽静，你们厂里不忙了？”
　　“人家找你有重要事，急的心里着火似的。”
　　方岩看她非常着急地样子说：“什么重要的事，说说看。”
　　“我爹娘要尽快给我找个婆家嫁出去，我觉得他们说话躲躲闪闪的，不对劲，我好害怕，不知该怎么办，岩，快帮帮我。”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老祖宗都这么说了。你看着好愿意就是了，这有什么好怕的。”方岩笑了。
　　苏倩倩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委屈地说：“人家心急火燎的给你说，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我给爹娘说我要自己相中的才成，爹打了我一个耳刮子，现在看还隐隐的疼呢。”
　　方岩惊慌地贴近去看，说：“刚才我还以为两天不见你吃胖了呢，”心疼地轻轻抚摸着，问：“那你爹妈是不是已经给你订好了人家？”
　　越猜测，苏倩倩心里越恐惧，急切切地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岩，你带我走吧，无论到哪里，就是做牛做马，我都心甘情愿，你带我走吧。”说完偎在方岩怀里恸哭起来。
　　苏倩倩真的很怕进家。苏二愣两口子自和沙光亮有了秦晋之约，那迫在眉捷的婚期确实令人很伤脑筋。同在一个塘里住，倩倩肯定也听说过这傻小子，她要是死活不愿意怎么办？虽然如此，可话不能不说呀。那天苏倩倩刚回家，见到院子里放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苏二愣在一旁拾缀鱼网，见她进来说：“倩倩，爹今天在街上供销社里给你推一辆凤凰车子，瞧瞧，骑着可省劲了，试试。”
　　黄兰香从厨房里出来说：“早都该买，闺女长大了，要说婆家，总得打扮地漂漂亮亮的，将来要找个好人家，咱还不跟着闺女享享福。”
　　苏倩倩倒弄不清爹娘这两天过度的热情是为了什么。女孩子的心是最敏感的，她猜想是不是谁要来提亲，爹怕太寒酸让人家瞧不起，才如此去做。她倒真不想有谁来提亲，若有人来说媒，方岩哥上哪儿去呢？她的心已完全被方岩占据，再好的也难以插足进来。
　　“倩倩，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和你娘琢磨着，有好家好院的来提亲，咱该答应就答应，找个好婆家一辈子吃不愁，穿不愁的，比在咱这穷家破院里强多了。”苏二愣看着闺女说。
　　黄兰香用围裙擦着手说：“跟你一辈子，窝窝囊囊的，家里穷得叮当响，几个孩子没饿死就烧香拜佛了。要给咱倩倩找婆家，就找个家里有的，小孩差点好点还能咬他两口？”
　　“不，不，我还小，不说太早，我还想上大学呢。”苏倩倩嘟着嘴，竭力地回避着爹娘的话。
　　“小？和你一般大的女娃，差不多都离门了，你要不是上学，早出嫁走了，咱不能搞特殊，让人笑话，说咱有毛病，嫁不出去似的。”苏二愣脸上笑容不见了。
　　“就算订，你们总得让我情愿吧，我看中谁订谁，看不中我死也不愿意。”苏倩倩激动地说话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给你好脸你还上天了，你情愿，你情愿的事多了，这婚姻大事还非得你插嘴，你个死妮子还真学会犟嘴了。”苏二愣的耳刮子狠狠地落在女儿脸上。她就哭着跑出了家门，到学校找方岩。
　　“我真的好怕，岩，我爹娘一旦把我推进火坑，我们就一辈子也见不上面了。”苏倩倩扑在方岩怀里哭着说。
　　方岩心里万分难过，刚从高娜的痛苦中解脱出来。遇到了苏倩倩，没想到又会如此艰难。他搂住苏倩倩说：“倩，你放心，我下午放学回家一趟，给我父母说说，尽快地让他们托人去提亲，不就一切都好了吗？你尽管去上班，放心回家，真有去提媒的，你应付着就是了，再说是亲生父母，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走吧。”苏倩倩像吃了颗定心丸，破涕为笑，说：“只要你愿意，让我去哪都可以。”眼看就到吃中午饭时间了，二人恋恋不舍的分手。
　　苏倩倩刚到苇编厂，娘从里面走出来，拉住她的手说：“倩倩，走回家，别跟那个糟老头子一般见识，娘作主，闺女不愿意，咱谁也不嫁。”
　　苏倩倩不知道说什么好，泪又一次流了出来。李前进从屋里走出来，说：“倩倩可是难得的人才，设计的作品在省里都获了奖，厂里研究决定，从下月起工资给她翻一倍。”
　　“那太谢谢您这大厂长了，走跟我回家吃饭，走吧。”黄兰香松开倩倩去拉李前进。
　　李前进说：“倩倩就是有能力，将来肯定能给你们苏家争光。”
　　苏倩倩小声说：“我一点也不饿，还有几个图案赶着要设计，我在厂里吃点就行了。”说着向设计室走去。黄兰香想去拉女儿，被李前进拦住说：“算啦算啦，厂里这两天挺忙，等会我给她加班费，走吧，我上你家吃饭去。”
　　苏倩倩回到设计室，看着五彩缤纷的设计图案发呆，心里空落落的，期盼方岩早日给她吃那颗定心丸。
　　方岩下午放学后，就急匆匆地赶回槐树留。方家平正与女人商量卖兔毛的事，见方岩回来了，高兴地说：“今天刚好炖了只兔子，待会你陪爹喝一盅。”
　　方岩说：“俺校办苇编厂有个图案设计的女孩，叫苏倩倩，家就在马蹄塘东，很有能力，我看着不错，想改天找个人上她家提亲去，你二老意见如何？”
　　方家平问：“吃商品粮吗？”
　　“就是村里的姑娘。我不在乎这个，她有手艺，一辈子还能饿着！”
　　“不中！”方家平斩钉截铁地说：“咱就认着丑点，也得找个有工作的，人家高娜都找上县委书记的娃了，咱再回头找个老百姓，你不在乎，我还在乎呢！以后咱还咋在槐树留蹲？”
　　“只要两情相悦，你情我愿，能过到一块不就是了，不在乎什么有工作没有工作的。安乡长的侄女也在县里教书，前几天有人给我提，我没理这个茬。我倒真的想找个自己喜欢的，不喜欢的将来过也过不到一块去。”
　　方家平说：“我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我的要求不高，就是你要找个工作人。”
　　娘接着说：“老百姓有什么好，将来你工作在外，她在家，外头一半家里一半，这‘一头沉’啥时候也过不到好道子上去，你爹全是为你着想，孩子，可别犯糊涂，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咱折腾不起。”
　　吃着兔子肉，方岩半点也没觉得香。无论再怎么说，爹娘都难松半点口。方岩反而横下一条心，不受任何人干扰，坚决和苏倩倩结合。但他心里也很矛盾，不知道这前面到底是个啥。
　　又一个夜晚过到了，这一夜对方家平两口子、苏二愣两口子、方岩、苏倩倩来说，都是一个不眠之夜。方家平夫妇在琢磨着，到底该给儿子找个什么样的对象才最合适；苏二愣夫妇在想着各种可能的办法给女儿揭开最后的谜底；方岩在思索无论如何不要让心爱的女孩再一次溜走；苏倩倩在担心方岩的父母会不会接受自己。世间的每一夜似乎都会给人们带来梦幻，可有的凄苦，有的甘甜。
　　清晨，太阳又一次升起，万道金光从无穷无尽的苍穹照射下来，马蹄塘的鸟语绵绵不断的传来，切断方岩的梦，他又回到了现实，那梦寐里数次闪现的问题被他进一步坚定，他决心要完全主宰自己的命运，不像浮萍一样的随波逐流。伴着下课的铃声，他回到了办公室，苏倩倩正在等他。他拉起苏倩倩飞快地沿着马蹄塘大堤向故道走去。
　　到了故道大堤上那层温软细密的枯草丛边。没有一丝风，阳光很暖和的照着，像个慈祥的老人在缓缓散步。苏倩倩今天穿了一件湖蓝色毛衣，粉红绣花的裤子，显得淡雅迷人。
　　在草丛上坐下来。苏倩倩急切地问：“家里的意见如何？”
　　方岩说：“我今生今世永远爱你，你是我惟一的爱人，我对天发誓，今生只要你一个。”
　　苏倩倩激动地歪在他怀里，再一次流下了幸福的泪。抽泣着说：“岩，我不想回家，我害怕回家，真的，岩，有了你，我就什么也不怕，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怕。我们现在就以河水为证，以风儿为媒，结拜为夫妻如何？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化成魂魄也要夜夜伴你入眠。”
　　两个有情人就这样幸福地跪在大堤上，向苍天叩头。
　　芦花飘飘水长流，鸟儿翩翩草温柔；试看这对有情人，多日相思今聚首。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涯地角有时尽，此情绵绵无绝期。
　　方岩指天为誓：“从此时此刻起，苏倩倩将是我最亲密的爱人。”二人更紧地搂在了一起。
　　既然拜了天地，苏倩倩自然对方岩不再有任何的顾虑，她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展示给方岩。这一切变得那么神圣和幸福。鸟儿在蓝天起舞，为他们祝福；白云轻轻飘过，冲他们微笑。一个极其孤苦的少女，当她义无反顾的把自己整个献给最亲爱的人时，她怎么能抑制住这汩汩涌流的幸福的泪！
　　（四十六）
　　从故道回到校园里，方岩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和舒畅。是啊，从今天起，他将背上甜蜜的负担，和一个心仪的女孩共同去走风雨兼程的人生路。完全扫除了以前在感情上的郁闷，他觉得一条金光大道指向遥远的未来，陡然间令他信心百倍。“叽——喳”几只花喜鹊在办公室门前的泡桐树枝上叫着，方岩抬头冲它们笑笑，这鸟儿也通灵性呢。
　　学校准备举办普通话朗读比赛，方岩要到教室里辅导一下学生。他做每一件事的原则就是要尽善尽美，力求每一个细节都很精彩。教学是一个良心活，这活可大可小，可深可浅，干则无穷无尽，其乐也融融。教学这工作是最难以用任何尺度来衡量，所以方岩不愿让学生浪费一分钟，有哪一点没有教会他都会孜孜不倦地去辅导。
　　下课回来顶头碰见陈虹，陈虹问：“给娜娜退了？”
　　方岩点点头。陈虹说：“退了就退了，婚姻这事最要随缘，不要去刻意的追求，往往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荫。”
　　方岩说：“人不长大多好，就在这宁静的校园与纯洁的孩子共度快乐时光，也赶上陶渊明的‘桃花源’了。”
　　“真是个大男孩。”陈虹笑着说：“谁都只想年轻不愿老，可岁月无痕生命有尽，咱做教师的也算人类里比较快乐的一个群体了。挥汗育桃李，躬身为后人，问心无愧就行。”
　　岁月剥去红装无奈伤痕累累。方岩想着陈虹的话回到办公室，拿出大学英语专心致志的看起来。苏倩倩的妩媚笑脸却不时浮现在眼前，在他心里荡起一阵幸福的涟漪。
　　苏倩倩和方岩在校门口分手后，一路欢快地走进苇编厂。她觉得自己有了脱胎换骨般的蜕变，从黑夜走向黎明。刚到设计室，李前进过来对她说：“倩倩，你娘刚才来找你，让我打发走了，她让你回家一趟，有急事。”苏倩倩应了一声，埋下头来开始设计苇编图案。她是真怕进那个她熟悉但充满恐惧的家，那个家对她来说，有一种神秘的恐怖，令她望而却步。从设计室的窗口向外望去，阳光灿烂，万鸟翔集；水面明净，远野凝绿，小麦的嫩芽露出勃勃生机。
　　“倩倩，倩倩。”是娘在外面喊她，“嘭”门被推开了。娘一把拉住她的手说：“倩倩，走，乖孩子，娘在家做的好吃的单等着你呢。”
　　苏倩倩说：“不饿，一点也不饿，这边活正忙，有空我就回去。”
　　“你爹打了你，知道他错了，昨儿个气病了，自己打自己，让我数落得不轻：‘儿子你想打打一下算了，这对闺女哪能动粗，气死你活该’。我也对你爹说了，女大不由爷，她想干啥就干啥。你爹也想开了，你不相中的人家，咱就不订，走吧，该回家回家。”
　　苏倩倩看到娘这幅苦苦乞求的样子，心里先自软了，既然爹娘答应了对象由着自己找，她心底的甜蜜就不停翻出来，满心欢喜地跟着娘回家了。她很高兴的是爹娘终于想开了。
　　到了家，苏二愣正在劈柴，根本没病，见了女儿，笑着说：“正在等你去走亲戚呢，换换衣服，和你娘咱都去。”
　　“走亲戚，上哪？我可不能大停，厂子里忙得不可开交，我哪有闲空走亲戚。”苏倩倩说着扭头就想回去。
　　“就是塘西头你沙光亮表爷爷家，停不大会，咱吃了饭就来。”娘在旁趁着。
　　苏倩倩想了一下，没有想出这个表爷爷的模样，忽然想起他有个儿子是半憨子，就问：“是不是有个憨瓜儿的那一个表爷爷？”
　　苏二愣忙说：“是的是的，就是他家，不过他那憨儿现在长大了，可就精多了。”
　　“我不去了，那傻小子我一见就恶心，又不是什么大事，我非去不可，我不去。”苏倩倩进屋里了。
　　娘跟过来说：“不就是过个饭时吗？走，跟娘走，人家那边还单等着呢。”不由分说拽起她的手就往外走。娘的手很粗糙，捏得她生疼，就像铁钳子夹着一般，她甩了两下没挣开。
　　“松开，我去不就是了，像抓犯人似的，我有脚。”苏倩倩嘟嘟囔囔地说。
　　娘的手稍稍松了些，但并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三人一路向塘西头走去。苏倩倩走在爹娘的中间，真好像被押解的犯人一样。太阳把他们的倒影投在地上，倒影就在那高低不平的路面上一晃一晃的动。穿过两街错落有致的民巷民房，走了很长很长时间，终于来到沙学亮那宽阔的大门之下。一对硕大威武的石狮子呲牙裂嘴的侍立门两旁，一座二层小楼鹤立鸡群地立在众多低矮民居之中。
　　“嘿嘿，拿糖果，嘿嘿，我吃糖果。”一个傻小子突然冲出来，半截裤腰带耷拉下来，忽悠忽悠地晃动。
　　苏倩倩“呀”的一声就扑在娘的怀里。沙光亮两口子迎了出来，沙光亮女人拉过苏倩倩的手说：“这闺女越长越水灵了，我看着就喜欢，走，咱屋里坐，吃瓜子糖果去。”
　　院里有一丛鲜艳的鸡冠花，红得刺眼，像一滩血，她想起方岩，想起故道里那片柔柔的枯草…… ……染红的那朵鲜艳的桃花，脸红红地，羞涩地笑了。大家也都很喜庆，一条大狗摇头摆尾地不知从何处窜出来，苏倩倩又吓得扑在沙光亮女人怀里。沙光亮女人笑了说：“别怕，咱这狗不咬熟人，专咬小偷。”大伙都笑了。
　　那大狗欢快地跑到傻小子跟前，用舌头舔他的手，傻小子翻身骑在大狗身上：“驾驾！”那大狗站立不动，“驾驾驾！”傻小子不停地喊着。
　　沙学亮说：“饭菜都准备好了，咱坐吧。”他女人从厨房里赶紧端过来碟碟碗碗摆满了桌子。那傻小子也被沙光亮女人拎过来，坐在那儿来回的摇晃，弄得凳子叽叽地乱响，苏倩倩看着他不由地笑出声来。
　　大人们只管谈论一些家长里短，沙光亮和苏二愣不时举杯相碰，沙光亮女人不停地往苏倩倩碗里夹菜。苏倩倩只稍稍吃了两口，感觉心里一点也不饿，只想快点回去。无奈爹爹和沙光亮劝酒正酣，看样子也得再喝一会。苏倩倩不由的想起苇编设计来。她突然就产生了灵感，一个大胆的创意在她脑海中形成：一圈月牙般的鸡冠花图案，编成女人用的挎包，一定走俏，她不由得高兴起来，真想当即回到设计室。
　　酒宴终于结束了，苏倩倩起身要走。娘说：“走，倩倩，随你表奶奶上楼看看去。”沙光亮女人就上前拉住苏倩倩的手，三人一起沿着楼梯向上去，那傻小子又不知上哪儿耍去了。
　　上了楼，苏倩倩陡然觉得这个房间真美，亮堂堂的地板，洁白的墙壁，嫩绿色柔和的窗帘，向东是两扇窗户，马蹄塘迷人的景色可尽收眼底。“啊，这地方真美！”苏倩倩赞叹着。
　　正午的太阳在马蹄塘水面上蒸起一层薄雾，有水鸟不停的贴着水面觅食，惊得鱼儿倏地钻进水里。苏倩倩看着看着不觉入了神，一转身，不见了娘和那女人，她惊慌失措，心怦怦直跳，赶紧往外走，门在外面锁死了。她大声的喊起来：“娘，娘，等等我，我还没有下楼呢。娘——”外面静悄悄地，只有大狗的声音洪亮的传来。苏倩倩的心空洞到了极点，一种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她悲痛地哭起来。
　　“咣当”门开了，沙光亮女人讪笑着推门进来，说：“倩倩，进了咱家，保你吃不愁穿不愁，也别胡思乱想，这孩子脾气好，不会打人骂人…… ……”苏倩倩泪眼朦胧地说：“你在说什么？我的爹和娘呢，他们怎么走了？我也走。”
　　“你往哪去，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就是有点对不起你，没正正经经办，以后吧，以后会补偿你的，只要有了孙子，你想干啥就干啥。”
　　苏倩倩听明白了这个女人的意思，眼前一黑，昏过去了。
　　当苏倩倩再度醒来的时候，红红的蜡烛摇曳着满屋桔黄色的光，她猛地坐起，那傻小子紧挨着她呼声如雷。她身上惊出一身冷汗，赶紧穿衣下床。门依然锁着，不露一丝缝隙，看来连苍蝇也难飞出去。她怔怔地坐在凳子上，看着那流泪的红蜡烛，她想起方岩，泪流了再干，干了再流。一连好几天，她都不吃不喝。那傻小子看样子很怕她，每天晚上进屋倒头就睡，天明爬起来就逃也似地出去了，并不敢碰她。苏倩倩心里稍稍有些许安慰。为了方岩，她要勇敢地活下去，寻找机会逃离这个可怕的魔窟，回到方岩身边。每天她通过窗户向马蹄塘中学眺望，默默的在心中为他祈祷。
　　这时的方岩更是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自从和苏倩倩分手后，思念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在心中纠缠。啊，甜蜜的爱人，我要天天和你在一起！一种幸福充溢着他的生活，他工作起来更有劲了。这一班学生被他调教的在学习上都很用心，并不要他特别操心，他的精力主要用在钻研教材教法上。两天过去了，苏倩倩睛一直没有来找他。
　　他感到事情似乎不妙，马上赶到苇编厂，顶头碰见李前进。
　　“倩倩在吗？”方岩急切地问。
　　“嗨，我正要去她家里找她，前天她妈妈喊她回家吃饭去了，到现在也没有来，家里可能有啥事，也没捎个话，这边正等着她的新图案呢。”
　　“走，咱一块去。”方岩说着，二人骑车直奔向苏倩倩家。
　　苏家大门紧闭，敲了半天，黄兰香才从里面出来。开开门见是李前进，勉强地挤出一点笑容说：“你们来了，有啥事？”
　　“倩倩呢，这几天都没上班，也没请个假，我们过来看看。”李前进向院里探望，但黄兰香没有让他们进门的意思。
　　“哦，倩倩是吧，跟他表舅到外地打工去了，正要去厂里给你说一声，你们再找人吧。”黄兰香说着就想关门。
　　方岩急了，问：“她上哪儿去打工了？可她从来也没说过要去外地的呀？”
　　黄兰香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下方岩说：“这是谁呀，没见过，你打听恁清楚干啥？”
　　李前进说：“他是咱这中学的方岩老师，经常帮倩倩看图纸的。”
　　“老师！？那我再说一遍，倩倩跟他表舅打工去了，这次你总听清了吧。对不起，请回吧，倩倩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咣当把门关上了，把方岩的心撞得生疼。
　　“我怕，岩，我害怕。”苏倩倩的声音在他耳畔回荡，他的心揪紧了，又不好对旁人提及，只得悻悻地回到学校。
　　方岩真是寝食不安，脑子里撕裂了一般的剧疼。打工，打工，真的外出打工他会不给自己说一声就不辞而别吗？绝对不会。那会发生什么事呢？一个大 活人，就这样奇怪地蒸发了？各种可能的结论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又一一排除。现在关键的是，苏倩倩的父母肯定知道她在什么地方，而苏倩倩可能是身不由已，可做父母的能对自己的亲身女儿怎样呢？他觉得有必要再去苏家一趟。
　　这一次，苏家大门敞开了。方岩径直走了进去，刚好苏二愣在院里站着。苏二愣忙问：“你是——”
　　“我是马蹄塘中学的老师方岩，倩倩有两本书忘在我那儿了，在厂里没瞧见她，就给她送过来。”方岩忙从兜里掏出两本书。
　　苏二愣接过书随手扔在一边，也没有说话，转身就要回屋。方岩赶紧喊住他问：“大叔，倩倩去外地打工啥时回来？”
　　“打工？上哪打工？”苏二愣顿了一下，又说：“谁知道呢。”
　　“那她到哪里去打工了？”方岩紧追不舍。
　　这时，黄兰香从屋里出来，一看又是方岩说：“你又来想干啥？爱在哪打工就在哪打工，你管得着吗？闲吃萝卜淡操心，管好你那教学三十六章妥了。去走去走，以后别再来探头探脑的。”苏二愣也横眉冷眼的看着他。
　　一记闷棒，把方岩磕得晕头转向，赶紧逃离了苏倩倩家。他觉得倩倩的去向扑朔迷离，心里默默地呐喊：“倩，我的爱，你在哪儿？
　　（四十七）
　　高占彪刚上班，接到县委组织部电话，说是市里来了考察组，高占彪是副县长考察对象，让他准备准备。高占彪放下电话，正考虑如何安排，颜桂英来了，笑着说：“您好，高副县长，正忙呢？”
　　“你看不见我正忙吗？闹什么闹。”
　　“吃药，我就是来督查你呢，做不好我可要通报批评你。”颜桂英给高占彪倒了一杯子开水，“啥时候能不让我操心！”
　　“你天生做一把手的命？啥事都管得宽！又没有人夺你的权，家里管，这还管单位来了，等一会市里来考察，也没啥准备，我心里正慌。”
　　“别说你要做副县长，就是做市长我也得管着你，你是孙猴子，我可是如来佛。”颜桂英得意地说，“我告诉你，考察组来了你别慌，余姐都给我说了，你是这次考察的第一人选。市里来的主要领导是马副市长，知道马副市长是谁吗？那可是郝莉的老公公，和何书记关系很好，特别是私人交情。等会佳欣也陪着来，你不用担心。”颜桂英还真是个百事通。
　　“好了。”高占彪呷了一口茶，说：“你忙你的去吧，这边不要你操心，老灶爷上天，有啥说啥，领导有领导的思维方式，领导的思路眼光比你敏锐！”颜桂英刚走不大会，马副市长一行就到了。谈话、填表、*测评、汇报工作，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高占彪对马副市长印象极佳，稳重大方，谈吐不俗，论点精辟，高屋建瓴，淡淡的微笑像春风般和煦。高占彪觉得和马副市长像多年未曾谋面的老朋友，心有灵犀，情意相通。面对马副市长，高占彪侃侃而谈，优点不夸大，缺点不避讳。末了，马副市长说：“占彪同志，我对你的发言深表赞同，当前我们经济发展很快，群众得到了实惠，党的宗旨就是为人民服务，我们更要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做好每一项工作，不计较个人得失，服从组织安排，要心态平静地对待这次考察，踏实苦干，争取把工作做得更好。”
　　高占彪连连点头说：“我是有着三十年党龄的老党员了，放心吧，马市长，我不会辜负您与各位领导的期望。”
　　高占彪送走考察组，刚回办公室，弟弟高占魁敲门进来。高占彪问：“你什么时候来的？”高占魁说：“我去妇联找俺嫂子，她不在，我就到这儿来了。”高占彪拿出一支带把的香烟递给他，高占魁摆摆手说：“不要不要，不习惯抽这个，我带着烟袋呢。”抽出别在腰间的大烟袋，往小黑布袋里舀了一烟锅烟叶，用大拇指按了两下，掏出火柴点着吸起来。
　　“哥，前两天娜娜和佳欣到家里去了。”高占魁吐了一口烟说：“我和娜她娘估摸着，看是不是尽快把这事订下来，这样老搁着总是心里没有底，早办了心里也踏实。”
　　高占彪翻着桌上的文件说：“这事你和你嫂子说吧，看怎么好就怎么办。佳欣和娜娜关系不错，很能和得来，让你嫂子给佳欣他妈说说。要不让余馆长带着佳欣正儿八经地往槐树留去一趟，把这事订了？这一段县上忙，何书记不一定有空。订过婚后再查个喜日子，把事办了也就省心事了。”
　　“哥，你说的理固然不错，可再怎么说，咱女方不能先说这些话，得让他男方主动提出来不是。他家门台高，我是老百姓，按农村规矩也好，按城里规矩也罢，他家父母也得上咱村走一趟，让老少爷们都知道这个事。”烟锅内的烟丝不知怎的灭了，高占魁又划着了一根火柴重新点着。
　　“那好，你还是去和你嫂子商量商量，我对这条条框框知道的还真不多。对了，娜娜以前订的那个方岩，现在退清了吗？这件事千万要办好，都是本村的，好话多说，别闹翻了脸，影响你这个村支书的形象。”
　　“我早和方家平说退了，他们也没说啥，就是那三千块钱彩礼钱退给他怎么着都不愿意要。”高占魁在鞋底上狠狠地磕了几下烟锅子。
　　高占彪放下文件，拍着桌子说：“我说老三，你这村书记也当得有些年头了，反而越当越糊涂了。这三千块钱必须退回去，不退这咋说法？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千万要记住，退回去。”
　　高占魁折回县妇联，不想颜桂英依然不在。颜桂英正在和余淑芬说话，主要是这次市里考察副县长的事，想探探口风。看看将近中午，急忙回到妇联办公室，想给丈夫挂个电话，问问情况怎么样。不想正撞见高占魁坐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抽旱烟。高占魁把意思给嫂子说明白后，问她怎么办。颜桂英说：“这两天何书记忙，改天我和佳欣他妈一块给何书记说说这事，让何书记拿个主意，看是不是到槐树留跑一趟。”
　　高占魁说：“嫂子，这事要快，别拖。”
　　“知道，知道，你先回家吧，娜娜也快放学了。”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瞅个空，颜桂英和余淑芬一块来到何玉麟办公室。余淑芬说：“前几天欣欣陪娜娜去了趟槐树留，而且欣欣这孩子把那枚订婚戒指送给娜娜了。刚才和颜主任我们也说这个事呢，咱是不是抽空到槐树留与娜娜父母见见话，把婚订下来，都心净了。”
　　何玉麟扶了扶眼镜，说：“那好，娜娜父母不都在槐树留吗，咱就完全按槐树留的规矩订婚，要入乡随俗。农村还讲究名媒正娶，那咱也得找个媒人，别坏了农村的规矩。”说着，看了看颜桂英。“我看颜主任最合适，妇联主任嘛，你不冲锋陷阵谁冲锋陷阵。”说得大家都笑了。何玉麟又说：“不宜过多张扬，程序宜简不宜繁，但该办的必须要办，不能让娜娜父母有意见。”
　　“是这样，何书记。”颜桂英清清嗓子说：“小孩子只要情投意合，双方家长再坐一块说说话，也不要讲究什么陈规陋俗的，我兄弟那两口子通情达理，老实本分，对佳欣没二话，特别满意。你看，何书记，咱是不是瞅个空到槐树留跑一趟，也就一好百好了。我的意见就是这样，你如何安排我如何办。”
　　余淑芬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丈夫，要让他拿意见。何玉麟略一沉思，说：“好吧，就按你说的，往槐树留去订亲，这个星期天咱早点去。”
　　眨眼之间，就到了星期天，大家都早有准备，说去就上路了。
　　一辆黑色轿车和一辆绿色吉普车一前一后驶出市区，向槐树留驶去。地里的麦苗绿油油地有一寸多高，在微风中尽情挥舞着鹅黄手掌。何玉麟静静地向田野里望去，看着那蜿蜓向远处延伸的黄河故道大堤，转身对高占彪说：“高主任，你们那槐树留的歪脖子槐树的来历你知道吗？”
　　“哦，你去过槐树留？何书记。那可是马蹄塘乡最偏僻的村子，也是咱县最偏僻的地方！”
　　高强边开车边说：“何书记当然去过。咱县的各个小村庄，何书记差不多都转一遍了。”
　　高占彪说：“我在槐树留长大，是没听说具体什么年代栽的。听老辈子讲，好像是和大禹治水有关。”
　　“是的，”何书记说：“我翻过我们的老县志，上面记载着关于马蹄塘乡槐树留村歪脖子槐树的传说。相传，大禹把黄河治理好以后，河两岸人民丰衣足食，安居乐业，虽然黄河再没有发生泛滥，但大禹仍不放心，派他的一个儿子就在这儿驻守。为了纪念这个驻地，大禹就亲手栽下了这棵槐树，祈祷两岸人民永远富足。看了这个传说，再亲眼目睹那棵沧桑巨变的歪脖子槐树，不能不令人感慨。古人先祖尚知为人民谋福创利，我们这些人更得心中时刻装着群众冷暖。咱东阳县人民的生活尚不富足，这就时刻警醒着我们这些干部，要领着他们早日奔小康。”
　　窗外田野悠悠掠过，眼前就是一个故道大堤的堤口，何玉麟突然说：“停车！”高强刹住车，何玉麟拉开车门走进麦田里，轻轻扒开根须，又掰开叶片看了看说：“今年预报说是暖冬，小麦长势还不错，风也调雨也顺，再下一场大雪，明年一准是一个大丰收。”
　　到了歪脖子槐树下，何玉麟又示意停车。歪脖子槐树下正围着一群人在那儿闲扯，车刚进村头，他们就远远观望了。车一停下来，他们都聚拢过来。何玉麟一下车，就有人认出来了。“这不是县委何书记吗？上次来时见过。”一个人兴奋地叫起来。高占彪他们自然是认识的。何玉麟高占彪赶紧给乡亲们散烟，何玉麟说：“乡亲们好，地里不忙了，家里要搞点副业创收才好。”
　　“搞了搞了，按您的意思，我养了几十只羊，这故道里多的是草，不费一点本，我创收好几千呢，今年我得给何书记上柱香。”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人说。
　　一个白发老者上前抓住何玉麟的手说：“何书记，真的谢谢您呀，你来了，这政策好啊，养了兔子，手里有了钱，我重孙子都娶媳妇了，都孝敬我。我活了九十多岁了，也没有碰到像你这样好的书记，我给您作揖了。”
　　大家都争着向何书记报喜。何玉麟又向乡亲们传达了党的好政策，要大家在党的正确领导下，好好干，共同奔向小康。大家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在掌声中，何书记上车向村支书高占魁家走去。
　　余淑芬拉着占魁女人的手亲热地说着话。高娜和何佳欣欢快地到故道里玩去了。何玉麟他们一进门，占魁女人忙迎出来说：“何书记您屋里坐，他爹赶会买菜去了，一会就回来。”正说着，听见自行车撞门的声音，高占魁驮着一扇猪腿进来了。见到何玉麟，赶忙支起车子，说：“何书记来到了，快屋里坐。”
　　何玉麟说：“客气啥，我是书记，你也是书记，咱都是为人民服务的。”说的大家都笑了。高占魁急忙把猪腿扛进厨屋里，让他女人赶快张罗饭菜。三个女人就共同在厨房里忙起来。何玉麟和高占彪他们在院子里看兔子。在那琢磨起如何在全县推广农村庭院养殖。这是一个很好的帮农民致富的好项目。回头嘱咐高占彪：“别太复杂，咱下午赶回去还有事，炖两条故道鲤鱼就行了。”高占彪进了厨房。
　　何玉麟轻轻拂弄着兔子问高占魁：“这个品种的兔子一年能剪多少毛？价钱稳定不稳定？”
　　“价钱有上升趋势，每天都来好几个收兔毛的。一只兔子一年能剪一斤多毛，一斤毛卖一百多块呢，质量好的价钱还要高。我喂的少，才一百多只。”
　　何玉麟放下兔子，扶了扶眼镜略微计算了一下说：“你这一年下来收入也不少，一年也成了万元户了。咱这村子是养殖专业村，再加上捕鱼、割芦苇，慢慢的达到小康生活不会遥远了。”
　　高占魁说：“那是，咱故道堤里堤外，遍地是青草，春夏秋三季都充足，秋天多割一点留到冬天就可以了。一年四季草源都不断，又不要本，无非搭个力气，咱庄稼人，多的是力气。”
　　“你这村支部书记，要充分发挥作用，带领村民们早日富起来。”
　　何玉麟随高占魁回屋里坐下来，问：“佳欣和娜娜呢？”
　　高占彪说：“刚来到就跑故道里玩去了。”
　　何佳欣和高娜在故道里芦苇荡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何佳欣欢快地在前边牵着高娜的手，恍忽间，高娜又回到了从前，方岩竟又一次在她脑海里闪现。河水依旧潺潺，芦花依旧飞絮，水鸟依旧欢唱，只是新人换旧人。高娜不由得把手猛缩了回来，何佳欣停下来，扭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高娜看着他那英气勃发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何佳欣趋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她。
　　幸福的暖流涌遍她全身的肢肢节节，这个女孩，在颤栗中结束了自己的初吻。泪花已爬满她娇美的脸庞，啊，欣，你为什么要对我如此狂烈！她又想到方岩，是从来没有这样做的，也许是他不敢做，或者是不想做。佳欣曾几多次想这样做，可高娜害怕哟，惶惶地逃跑了。今天却来得那么突然，让这个纯静的女孩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她偎在何佳欣怀里哭了，幸福溢于言表，她知道自己今生今世将永远属于他的了。
　　（四十八）
　　“嚓——”那紧急刹车的声音不停的响在郝莉耳际，侵入她的梦寐。一个多月过去了，腹中的疼痛慢慢消失了。一个可怕的预感从马耀武的眼神中读出，他躲躲闪闪的目光中掩藏不住的秘密。她很快给自己的预感下了定论——孩子没有了！内疚和歉意的看着马耀武。马耀武似乎也发现了妻子的心思，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说：“莉，没事的，你福大命大，大难过去必有后福，祸不单行昨日行，福无双至今日至，知道吗？我昨天又立了个三等功，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郝莉轻轻握住马耀武的手淡淡地笑了，她觉得自己对马耀武照顾太少了，马耀武总是对自己处处体贴关怀，履行着丈夫的职责。又想起单位里的很多事情，恨不能马上出院，可身体实在疲乏，每天都觉得是在五彩云霞上飘浮。
　　爸爸、妈妈、公公和奶奶都经常来看望她、陪护她，马耀武很忙，公安工作又难有规律，可马耀武依然一有空闲就陪妻子，他不知怎的，在医院怎么也坐不住，一见到妻子总有一种复杂的感情涌在心头，泪水不知何时就流到了心里，令他难以自抑，就把这股不可抑止的力量投入到工作中去，直到把自己折磨得筋疲力尽才罢。
　　这天下午，他正坐在办公室翻看卷宗，一页页的看，一个案件一个案件的分析，实在太累了，伏在办公桌上睡着了。何佳卉来找他，轻轻揪着他的耳朵，马耀武醒了。何佳卉说：“小心着凉，要感冒的，你这警察感冒了社会还不得害场病，快起来，今天影院里上映《西厢记》，我要了两张票，快走。”
　　“我不去了卉卉，有一个案子实在是太棘手了，到现在还没理出个头绪。”马耀武使劲的用双手揉搓着脸，打着哈哈说。
　　何佳卉眼盯着他执拗地说：“你去不去？”
　　马耀武看了她一眼笑着说：“生气了？你生气的样子很好看，像个母夜叉，是男人谁愿意跟母夜叉一样呢，走吧，舍命相陪。”
　　电影情节生动，张生与崔莺莺情意缠绵，生死相许，海誓山盟。何佳卉紧紧抓住马耀武的胳膊，柔情似水，两眼脉脉含情地问：“耀武哥，人家都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可他们俩为什么最后却劳燕分飞？”
　　“这都是文人瞎编的，其实他们两个人和和美美地过着夫妻生活呢。”
　　“是吗？”
　　“那当然了，你有情我有义，你有恩我有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夫妻双双把家还。”说着，马耀武小声唱开了，逗得佳卉咯咯的笑。
　　“那你答应我的事…… ……你还记得我们俩的约定吗？”何佳卉忽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马耀武问。
　　“约定！什么约定？”马耀武迷糊了。
　　“那天晚上，你不是指天为誓，雨儿为媒，说要和我一生相牵，共度红尘吗？你不是说要和有缘无份的梦中女孩离婚要我吗？我们的约定你竟全忘了？”何佳卉说着，站起来就向外走。马耀武一把没抓住，急急地撵上去。他想起了那个雨夜，脑海里有些模糊的片段…… ……酒，又是酒，酒是罪魁祸首。
　　他懊恼自己，害怕此生将对不起这个女孩了。他冲上去，拦住何佳卉说：“佳卉，我对不起你，那晚我都做了些什么，告诉我好吗？”
　　何佳卉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你借口说醉了酒忘记了一切，可对我来说太重要了。一生一世和一生一次又有什么差别，我为了自己的爱，真心情愿付一生，我不怪你。任何时候不要忘了，有一个女孩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默默地爱着你，为你祝福。”何佳卉定定地站在那儿，幽情哀怨又含情脉脉地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飘然而去。初冬的朔风吹起她紫色的风衣，渐渐消失在人海。
　　马耀武愣愣地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脚像生了根。反应过来以后，又不由自主地跨进一家酒馆。他喝醉了酒，踉踉跄跄的穿过永远嘈杂的人流，回到奶奶家里。奶奶正倚在门口等他，见他歪歪斜斜地，知道喝多了酒，把他扶进屋里躺倒在沙发上。奶奶气呼呼地说：“真有能耐啊你，还说你媳妇只是受一点皮外伤，到底咋回事？一个多月也不能出院。你们都明白，就瞒我这个糟老婆子，是不是想让我死的快点？我给你们说，不见曾孙子，我死也不瞑目！要抱上那小孙孙，我请人唱几台大戏。”
　　“奶奶，你饶了我吧，你孙子无能，再也不能有儿子了。”马耀武不清不混地说着。奶奶一听，一把抓住孙子，激动地问：“你说啥？孙子，孙子，你给奶奶说说，奶奶帮你。”
　　“小莉是被车撞的，流产了，子宫撕裂，抢救不及时，为了保住性命，子宫切除了。”
　　“什么？”奶奶浑身一软，瘫在了地上，哭着说着：“头一天进门，我就看出她是个扫帚星，你还当是个香饽饽。我今天烧香，明天拜佛，求了个孙子，可是最终也没有压住那股邪气，我的小孙孙都是被那扫帚星给害------了呀。我的小孙孙，你的命真苦呀，不叫一声老奶奶你就找你老爷爷去了啊…… ……”奶奶呼天抢地的大哭起来。马耀武觉得胸中有股闷气，正不知如何发泄，一听奶奶哭，他也跟着号啕大哭起来。
　　第二天醒来，马耀武觉得胃里不舒服，有什么东西往上漾，跑到卫生间吐了一通，心里稍好受了些。奶奶已做好了早饭，正坐在桌子旁等他，一幅生气的样子。马耀武笑着说：“对不起，奶奶，以后我不再喝酒了，绝对保证不再喝酒了，吃饭吧，奶奶。”
　　奶奶却用手巾不停的抹起眼泪来，马耀武连忙抱住奶奶的肩头说：“快给孙子说，是谁惹奶奶生气了，看我不把他抓起来撂监狱里去，蹲一辈子也饶不了他。”
　　“谁，谁，还能有谁！你爸又没回来。”
　　“我？我又做错什么事了？来奶奶，你打我吧，使劲打。”马耀武拉着奶奶的手就往自己身上打。
　　奶奶猛地抽回手，又哭了，边哭边说：“我那苦命的小孙孙，我那没见过面的小孙孙，等等奶奶，我也不想活了…… ……”
　　马耀武惊诧地问：“什么小孙孙？奶奶你在说什么呀？”
　　可无论马耀武怎样哄，怎样劝，奶奶就是不依不饶，哭着骂着说着。马耀武很纳闷：奶奶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难道是医生不小心走漏了嘴？不可能，郝莉的妈妈是院长，住的又是特护病房，奶奶在郝莉的妈妈寸步不离，主治医生根本不会把这事告诉奶奶。那能是谁说出去的呢？想着想着，陡然间明白了，一定是昨天夜里醉酒后自己告诉奶奶的。哎，这该死的酒！
　　就到上班的时间了，马耀武匆匆地安慰了奶奶几句，赶紧往单位奔去。处理好单位的事，急急忙忙地来到医院，今天郝莉要出院了，他必须去接她。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郝莉精神很好，正坐在那给爸爸妈妈讲故事呢。
　　董云霞见到马耀武翻了一下眼站起来说：“你昨天晚上不来陪莉莉，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让她一个人在这呆了一夜。”
　　“有个案子，到邻市去了，这不刚返回来我就急急地来看莉莉了。”马耀武脸一红撒了个谎。
　　“妈——”郝莉不高兴地说：“耀武这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还能掐着点上班，要有案子，半夜也得起来去上班。我这不全好了吗，没事的。”
　　“真是女生外向，我还没说一句，你倒有一大套等着我。”董云霞嗔怪地看了看女儿笑了。正说着话，马副市长推门进来。
　　“耀武昨天给我打电话说郝莉要出院，主治医师怎么说？是不是还需要多住几天，观察观察。”马副市长问。
　　“主治医生说可以出院了。莉莉在医院住着也挺憋闷的，倒不如回家休息，她老跟我吵吵，闹着要去上班。”董云霞说。
　　马副市长点点头说：“也好，你院长都这么说了，尊重你的意见，该出院出院。这样，先回家休息几天，真感觉没事了，再去上班不迟。”大家都笑了，郝莉高兴地站在病床上轻轻地蹦了一下说：“瞧，一点事也没有了！”
　　“那好吧，耀武，你扶莉莉下去。”马副市长又回头对郝卫国夫妇说：“你们尽管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孩子的。这一段时间我经常下乡，很忙，对孩子照顾不够，公安工作时间又没个准，小武也不能经常陪着她。多亏了你们，既忙工作，又要照顾小莉，我代表全家在这里谢谢你们。”
　　“都是为了孩子，您客气了。”董云霞说。
　　郝莉虽说出院了，可走出病房，心里却蒙上一层淡淡的哀愁，“嚓——”那急促的刹车声令她打了个冷颤。那已经萌动的生命竟与自己匆匆而别。她哭过，伤心欲绝，可妈妈和医院里的阿姨都安慰她，让她想开点，孩子还可以再要的，自己的命要紧。
　　车驶出医院大门，马耀武心里“咯噔”一下。奶奶在家还在那生郝莉的气呢。这可怎么办？郝莉在又无法给爸爸提起，急得身上出了一层冷汗。到家后，马副市长安排了几句，就匆匆走了。郝莉在马耀武的搀扶下走进屋里，奶奶正在那儿摆弄小衣小帽小铺盖，见郝莉回来，眼皮也不翻一下。
　　马耀武说：“奶奶，莉莉出院了！”
　　奶奶没好气地说：“喊啥？像叫魂，我还没死呢。”
　　郝莉的泪随即在眼中打转，但她强忍住不让它掉下来。郝莉坐在奶奶身边说：“奶奶，我知道您生我的气，您打我骂我都行，我不怪您。”郝莉伸手拿起那顶小帽说：“相信我奶奶，我和耀武会圆了您老的心愿的。”
　　“相信你？相信你什么？子宫都切除了还哪有去？别在这糊弄我这老太婆了。我看我们马家是绝了后了，命毒克子。”奶奶恨恨地说。
　　“了宫切除？”郝莉狐疑地看着马耀武。马耀武羞愧地低下了头，郝莉起身就往外走，马耀武无论如何都拉不住她。
　　“走，走，让她走，我可不能做绝户头，我们马家可不能断了香火。”奶奶在后面说。
　　郝莉不顾伤口痛，飞也似地向红十字医院奔去。马耀武想拦住郝莉，可奶奶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后面传来，他只得回来照顾奶奶。郝莉气喘吁吁地来到红十字医院，忽然明白了，不能直接找母亲，找也是白找，问也是白问；也不能找主治大夫，妈妈是院长，她们肯定是串通好了要瞒自己的。等了半个多小时，下班了，医生都陆续回家了，就悄悄地来到医务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一名小护士在那吃盒饭，可能是刚来实习的，并不认识郝莉。郝莉笑着走上前去搭讪：“您好，我来找一个人，可不知道她住在哪间病房，可以查一下病历吗？”
　　“那您查查吧，别弄乱了次序，这一层都是住的妇产科病人。”小护士一边埋头吃饭一边说。
　　郝莉一页页地翻着，蓦地自己的名字跳进眼帘，她屏住了呼吸，看到了下面的一行字：子宫内膜淤血，滞留时间太长，又发现有小颗粒肿瘤，需做切除手术。郝莉瞬间大脑缺氧，呆若木鸡。
　　她不知如何走出医务办公室的。走在大街上，她觉得城市里的一切都那样陌生。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自家门口，开门进去，妈妈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郝莉也不吭声，进了自己的卧室，锁死了门，一头栽在床上，她清晰的听得见自己的呼吸，泪水倾刻间模糊了双眼。狠狠地用嘴咬住被子一角，不使自己哭出声来。
　　妈妈在外面把门敲的山响，并一声声地喊她，她一动也不动。各种思绪在脑子里飞速旋转，转得她头晕脑胀，她就把这些烦乱的思绪重重地击碎，直到脑子里空洞洞的，她太累了，进入了梦的境界。
　　当她醒来的时候，心情很平静。她拉开门，爸爸、妈妈一齐涌过来，问：“你怎么了，把你爸爸和我都要吓死了。”郝莉笑着说：“没事，我有点累，只想一个人静静地睡一觉。现在好了，我想去上班。”马耀武不知何时来的，站在爸爸后面，讪讪地说：“莉莉，咱回家吧。”郝莉分开父母，拉住马耀武的手说：“走！”
　　出了家门，马耀武拉开车门，扶着郝莉坐好。马耀武刚坐进驾驶室，郝莉平静地说：“走吧，我想清楚了，咱现在就去办离婚手续。”

　　第十二部分

　　（四十九）
　　季节的变迁总有些太快，几场北风吹过，冬天说来就来了。方岩呆呆地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眼前又浮现出故道芦花瑟瑟起舞的景致，苏倩倩那润润的可爱的脸庞是那么清晰地映在眼前，甜美的触碰在他的灵魂深处，令他心中的万千柔情难以自抑。倩，你在哪儿呢？难道你会无辜的欺骗一个男孩子纯洁的心，再毅然决然地远走他乡再也不回头，为什么呀？你不是发誓永远做我的新娘吗？总不会又贪恋别处的富贵做了人家的妻子！知道吗？我的心早已被你揉得支离破碎，我既然要了你，就要一生一世认认真真地爱你一个人，我们只能在人世间悠悠走一回，当一个痴心男孩决定要永生相牵你的手的时候，你又为何要不辞而别远走他乡、消失得无影无踪！
　　落雪了，晶亮的雪粒从彤厚的云朵里欢快地蹦下来，调皮的跳到窗台上，叭嗒叭嗒的响，很快地面凝成白色，掩盖了一切污秽丑陋，改变成一幅清纯美丽的世界。
　　方岩从马蹄塘的大堤上走去，“踏，踏，踏，”雪粒细小落地的簌簌声中，他听得见自己的脚步，马蹄塘一片沉寂，原野迷茫而深邃。越过河汊，故道大堤上的那丛柔软的枯草已被白雪覆盖，只留下几枝黄而纤细的草叶在风中不停地摆动，向人们诉说着春的茁壮、夏的茂盛、秋的蜜意，那草叶摇着摇着就被风吹着飘走了，没被风吹走的几枝，在片片白雪的飘零中慢慢不见了身影。
　　方岩就低低地目不转睛看着那丛草发呆，遥想起无尽的缠绵，醉意的温柔，一转眼就飞上云天。很深很长的思念刻在了他的心田，这思念像刀、像剑又像戟，不停地砍噬着他的心，折磨着他的灵魂，让他艰难地游走在生死边缘。他终于瘫下去，两手狠狠地抓进雪下的草里，向长空呼啸：“倩，你知道我在等你吗？”故道无言，苍天无声，只有那无边的落雪陪着他，对着苍穹等寂寞。走过那座拱桥，对着那潺潺流水发呆，河上若没有桥，我可以等到结冰，倩，我的爱，我什么时候能等到你的消息…… ……
　　回到办公室，鹿杉和屠静来了。鹿杉说：“我们听说你不打算教了，要调到政府写文章去，是吗？”方岩摇摇头。屠静拿出一份报纸说：“你的文章登上市报了，同学们看着都哭了，说写的真感人。方岩哥，你心里现在不高兴，是吗？”
　　方岩接过报纸，那是上次刚寄出去的《思念》，竟登在市报副刊的头版上，题花上插出了小河流水和清纯女孩的简笔画。他寄出去才一个星期，没想到这么快就见报了，淡淡一笑说：“都是编的，也算散文体小说，不这样写文章能感人吗？”
　　鹿杉说：“可我们都相信这是真的，你是不是想高娜老师了。同学们知道了你不高兴，心情也沉重起来，你把你的不高兴传递给了我们，可为了这，咱班的学习自觉性反而加强了。”
　　屠静说：“我们还有个秘密，暂时不能告诉你，但保准你会高兴的，我们亲爱的老师！”
　　在学生面前，方岩把思念之痛全埋在心底，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问：“什么秘密，神秘兮兮的，我们班不是有一句口号，忘了吗？‘坦诚相待，积极进取’，我一颗诚心待你们，你们这两个小丫头片子还敢隐瞒我？”
　　鹿杉、屠静嘻笑着跑向教室去了。方岩冲她们说了一句：“鬼丫头！”拿起一本书想看一看，来缓解对苏倩倩的刻骨思念。还没翻开，父亲方家平进来了，关上门，拉着方岩小声说：“你是憨还是傻，小子？你咋恁不听话！”
　　方岩莫名其妙，问：“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
　　“今儿白秘书上咱村宣传计划生育，专门找到我说叨你的事。嗨，你真是一根筋迂到书本里去了，说说，有啥好，你一月的工资还不如我养几个兔子多呢，一辈子孩子王有啥出息。”方家平显然对方岩的固执有点不满意，觉得儿子真的是教书教的糊涂了。
　　方岩愣愣地看着父亲，能说什么呢？他怎么懂得自己的心？
　　“穷先生，穷先生，这老古言还能错！你说到乡政府当秘书多好，人家安乡长的侄女也不一定就差，你见都不见。你是真的和政府天生无缘还是注定你这一辈子非得教书不能活？想想，咱方家单门独户，我就你这一个娃，要能混出去，这在村里脸上也有光，老少爷们面前也能抬头挺胸，人家也能瞧得起。话我就说到这份上了，你认真再考虑考虑，爹是过来人，比你多见几座桥，多吃二斤盐，知道路该咋走、道在哪弯，我可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可没那个店，将来后悔也晚了不是？”
　　方岩无言，他觉得自己上的就是师范，就是一辈子教书育人，进乡政府反而难以适应，心恍来恍去，还不如安心在校园里，守住这份清纯和宁静。更重要的是，他离不开学生，学生是他生活的全部内容，和他们成为心心相印的朋友，校园里的朗朗读书声，课堂里学生写字的沙沙声，增长了知识才干、成绩优异后的甜甜笑声，这一切都令他沉醉。只有在课堂上他才能找到快乐，才能找到心灵的归宿。曾有过理想是什么呢？去做政府官员，永远受人尊重；是去当超级富翁，挥金如土；去一个人流浪，在雪山脚下散步，在大海之滨徜徉。当所有的梦幻走进现实，历经师范三年的刻苦磨练，终于知道，走进一方净土、守着一群天真烂漫的学生，播种满怀希望，是人生最大的乐趣。
　　他们俩默默相峙竟无言以对。父亲有父亲的满腹心事，满怀怨恨；儿子有儿子一腔哀愁，一腔泪水，谁能真的看清这事件中的是是非非、错错对对。父子俩同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方家平说：“孩子，记住爹的一句话，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有知识有文化的，爹大字不识一筐，不用爹教你，你掂量着办吧，千万不要失去机会再后悔，人一辈子经不起几回折腾。我回家了，立冬了，兔子正要剪毛，忙得很。”
　　方家平走后，方岩坐在桌前看起英语书来。一会儿，眼皮凶悍地打起架来，用手支着头沉入梦乡。马蹄塘、芦苇荡、槐树留从他梦中依稀划过；郝莉、高娜、苏倩倩在他脑海中交替缠绵。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下来，清脆的铃声悠扬地敲醒了他的美梦，预备铃响过，该上夜自习了。方岩洗了把脸，夹起课本向教室走去。
　　这一节是班会，一周一次，方岩总会让学生在班会上唱唱歌、猜猜谜语、成语接龙、讲个笑话、朗读一些优美的诗词等等，来调节学生紧张的思绪；活跃一下班里的学习气氛。所谓学习要一张一驰，不宜把弦崩的太紧，寓教于乐，在愉快中更能把知识掌握得更坚固更牢靠。潜移默化让学生在不知不觉间学会更多的知识。班长薛涛站起来说：“方老师，这一节班会由我们学生来主持，您当听众好吗？同学们说好不好？”“好！”全班同学齐声回答。方岩点点头，微笑着走下讲台，坐到学生中间去了。
　　薛涛走上讲台，环视了一下学生说：“我们的班会主题内容是：赞美教师、发奋学习，同学们，我们的茁壮成才洒下老师多少辛勤的汗水，宁静的校园里留下老师多少甜蜜的回忆，老师像春蚕，春蚕到死丝方尽；老师是蜡烛，蜡炬成灰泪始干。我们今天搞个别开生面的晚会：我们都是故道里的孩子，孩提时都听过也唱过故道小调，我们就来个赛歌会，可以独唱、对唱、多人合唱，但不准跑题，要以赞美老师为主，与学习有关也可以，赞美诗朗诵也可以，下面我就为同学们朗诵一首诗：《化作春泥更护花》
　　有人说老师是到死丝方尽的春蚕，还有人说老师是燃尽最后一滴油的蜡烛，我要说老师是过去、今天、未来蓝图的设计师。
　　敬爱的老师，您为人师表，高尚的情操、潜移默化的教学方法，使一个个糊涂者变得清醒；野蛮者变得文明；愚昧者变得聪慧；呆傻者变得精灵。敬爱的老师，您是我们求知路上的向导，您是知识海洋上的一盏明灯，在严肃中您永远散发着慈爱的光辉。从您的身教中，我们知道如何以春风待人；言教中学习如何以秋霜自肃。
　　敬爱的老师，您虽有如此功德，可您从不自炫，从不清高，您只为了看到一园生命的欣欣向荣；只为看到小芽初碧惊动泥土的一个跃姿；只为看到每一朵花开，代表了一个生命的必然胜利；只为享受化作春泥更护花的尊严；享受花朵变成一粒种子的惊讶…… ……
　　坎坷的人生会因为有老师而坦直，艰难的生活会因为有老师而温馨。
　　俯首甘为孺子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 ……”
　　掌声如雷，方岩也被感染了。张小毛站起来说：“你的散文诗优美，我的故道小调更漂亮。”张小毛清清嗓子唱：
　　悠悠故道宽又宽哎
　　学海无涯横渡难
　　老师载我渡彼岸
　　奋勇学习永向前，
　　嗨！永向前
　　大家哄笑起来，薛涛说：“唱得不错，道出了自己的心声，他是孙猴子，方老师渡他修成了正果，还不得感谢老师！为了我们更加美好的明天，为了不辜负方老师对我们的期望，我们一定努力学习，给马蹄塘中学交一份满意的答卷。女同胞快出节目呀…… ……”薛涛的话掩在了经久不息的的掌声里。
　　鹿杉站起来说：“我与屠静、俞梅三个人合唱。”
　　故道水哎——清又甜
　　故道人家——致富忙
　　故道孩子进学堂
　　学好本领——回家乡
　　故道天哎——明又亮
　　故道庄稼——茁壮长
　　故道老师育人忙
　　传授知识——尽书香
　　这些故道里的孩子们，对故道四处飘逸的歌谣曲调，个个耳熟能详，张嘴就来，脱口就唱，这也是他们映印在脑海里的童年中最美好的回忆。大家一首接一首的唱下去，最后男女生开始对歌，成语接龙，把班会推向了高潮。方岩万分感慨，多么纯真的孩子，多么欢快的少年，好像自己又回到了从前。自己追求的人生价值不是在这一刻完全实现了吗？还有什么比心灵的慰藉、精神的满足更有意义吗？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从教室回来，雪已盖了厚厚的一层，方岩全身热血沸腾，一点也感觉不到现在正是冰天雪地。校园里那点点红色的灯光显得更加柔美。方岩刚到办公室坐下，薛涛、张小毛他们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跟过来，薛涛说：“方老师，这里面是三（1）班全体学生每人为您准备的一份礼物。”
　　方岩满脸含笑，问：“什么呀？”
　　“现在不准偷看，这是全班同学的约定。”张小毛按住盒盖不让方岩打开。
　　“今天是您的生日，同学们借这种方式祝您生日快乐！”
　　噢，方岩都几乎忘却了，自己从来没有认真地过一次生日，也从没有感觉它是怎么重要。这些学习相当繁忙的毕业班的学生，竟然记得自己的生日这个小事！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翌日，雪依然没有停，风裹着雪花掠过漠漠原野，抚弄着故道人家。方岩刚下课回来，林峰已随铃声而到了他办公室门前。
　　“恭喜你，方老师，你辅导的学生张小毛和鹿杉在省初三语文竞赛中，双双获得一等奖，在咱全县可以说赢了个头彩，真有你的！”林峰激动地说。
　　有几位老师围了上来，教二年级英语的关老师说：“方岩老师可是咱学校的人才，顶梁柱，取得这样的成绩意料之中。”
　　教一年级语文的宋老师说：“我们还都该向方岩老师看齐不是，要给学生一杯水，自己就得长流水，长流水似长江水，前途似锦把梦追。”
　　“还是宋老师，说话一套一套的，还押韵合辙呢。”二年级生物老师说，众人都笑了。
　　方岩说：“见笑了，我不过是付出了一点努力，你们一、二年级的教师不辛勤耕耘，哪有三年级老师丰硕的收获。我们是一个战斗的集体，独木不成林，孤掌难鸣音。所以，这次的成绩也算是我们大家的功劳，我要深深感谢我们全校的所有老师，还有同学们。”
　　（五十）
　　高娜从城里回到槐树留，纷纷扬扬的大雪给故道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本来何佳欣是要和她一块儿来的，可临时通知陪领导下乡慰问五保户等困难家庭。高娜就一个人来到槐树留看望父亲。一场北风后，高占魁不知怎么着了凉，心里老空落落的，终于发起高烧躺在病床上，让赤脚医生给打了几针，烧渐渐退去，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就让下乡检查工作的白秘书捎信，让高娜回来一趟。女人见他这样，数落他说：“真是个贱命，和县委书记做亲家，喜气正旺，无端地害起病来，真是的！”自是每天给他炖鲤鱼汤滋补，渐渐地打起精神来。高娜听到伯母颜桂英捎话的第二天就赶来了。
　　高娜觉得现在自己真的走进了开满鲜花的天堂，天儿蓝蓝，花儿艳艳，亲爱的佳欣哥疼爱着她、护佑着她，履行着护花使者的神圣使命，他是一个多么爱护自己的人呵。
　　“欣，你会一辈子爱我吗？你要一生一世永永远远陪在我的身边，不要离开我，好吗？”她常常依偎在何佳欣怀里甜甜地问。
　　“但是有一天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你。”何佳欣故意崩紧脸，严肃地说。
　　“哪一天？你是坏蛋，不理你了。”高娜撅起了小嘴。
　　“上邪！吾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高娜扑进何佳欣怀里，撒着娇，说着情话绵绵。
　　二人趴在一起，共看一部《红楼梦》，他们以前都看过这部宏伟巨著，现在在一块来重温红楼梦里的悲欢离合，真是红楼梦里梦红楼，红粉佳人已牵手，遥想相恋几多事，哥哥心醉妹温柔。二人的观点惊人的相似，他们都喜欢薛宝钗：美丽聪明，才华横溢，情韵雅洁，志行高卓，谈谈评评，共沐爱河。
　　可父亲的病却不能不让高娜牵肠挂肚。回槐树留的路上，突然她的心被一个微微的东西触碰了一下，方岩两个字竟偷偷地钻进来。很多时候，高娜几乎把他忘却了，忘在了九霄云外，方岩现在怎么样呢？一样的沐浴着马蹄塘无限风光，一样会在马蹄塘中学过着平静舒适的生活，相看鱼跃鸟飞，花开花谢，日升月落。在高娜心里，方岩早幻化成除佳欣以外的最要好的朋友，是一位永远疼爱她的大哥，尽管他们曾经在一块愉快的工作、生活，可方岩总是不置可否的徘徊在她的心门之外，和她若即若离，没有人不认为他们是真的情投意合，可有谁来体会这个女孩凄苦的内心世界，寂寞的心门一直在默默的等待，直到走进了城的广阔天地，无意间闯进的阳光男孩，忽地一下把她的心门打开，给她缔造了一个不同于故道的更加清亮迷人的世界。
　　“娜，你来了，快去抱点麦秸烤烤火，看天冷的。”高占魁在剧烈的咳嗽声中，摸住了旱烟袋。高娜在厨房里抱了麦秸点着，红红的火头很快涨起满屋热气。高娜问：“我娘呢？”高占魁说：“天恁冷，非得要去故道里搬鱼，说要给我补补身子，这不，刚走不大会。”
　　高占魁趁着火堆吸着烟。高娜说：“你感冒，咳嗽的厉害，就别抽烟了。”
　　“不碍事，就抽一口，你娘在，我一口也抽不上，急的慌。”
　　高占魁又说：“丫头，爹养你快到头了！让你伯母多操持着，费点心，赶紧和佳欣定个日子结婚吧。我和你娘终究是个乡巴佬，不懂城里的路数。”
　　“爹爹想把我扫地出门了，我可不依，我在您身边还没过够呢，要一辈子侍候您二老。”其实高娜心里甜滋滋的，红霞飞上面颊。
　　“净说憨话，哪有女大终留的理，你出门我也心净了，和你娘也可睡个安稳觉了，省得心里老空落落的，不踏实。”高占魁说着，又咳嗽起来。
　　的确，村里的舆论对高占魁并不佳。
　　“你这闺女放着已订好的方岩不嫁，去城里煞费苦心的说了县委书记的娃！”
　　“人往高处走呗！”
　　“上的越高摔的越狠，别到时候这头退了，那头散了，两头不见影。”
　　“竹篮子打水哪有个影？”
　　…… ……
　　这话自然会有人慢慢传到高占魁耳朵里。高占魁起先真想把这说话的人揪出来给他个大嘴巴，可吧嗒吧嗒抽了几袋旱烟后，他就慢慢转变了主意，似乎觉得人家议论的不无道理。善于摸着石头过河的高占魁想到，咱能踹了人家方岩，何佳欣也可以把咱娃踹了。不行，赶紧催女儿结婚才能一了百了，这样才为上上之策。
　　自何玉麟他们来后，两家算正式订了亲。他想起二哥高占彪说过的话，就揣起3000块钱去找方家平。方家平正在家补鱼网，高占魁把钱往桌上一甩说：“咱钉是钉，卯是卯，哪码归哪码，这钱多少不说，可不能老搁我那儿，现在我送来了，咱两清。”
　　方家平说：“亲家不成仁义在，闺女又有了好人家，怎么说咱也不能拦她，人往高处走嘛。这几个钱你老说来说去的，显得多薄气。”
　　方岩娘说：“高书记，这钱他爹都说过了不是彩礼，那是给娜娜的一点心意，咱老邻居百世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再提钱就是看不起俺。”方岩娘高低把钱塞进高占魁兜里，把他推出门去。
　　高娜在槐树留短暂停留后，又回到了县城。槐树留的雪很厚，放眼望去，是一个白茫茫的世界，故道里的鸟儿们也不知躲在哪儿去了，偶尔只有野鸭子在冰面上划过，村里的人们都蜷缩在家里。一切的东西都被冰雪覆盖的面目改尽。可城里就不同了，一阵热火朝天的扫雪，男女老少齐上阵，那宽阔的马路很快现了原形。父亲的病痊愈了，她一心只想飞到何佳欣身边，那无休无止的悄悄话，说也说不完。
　　财务室很静，老鲍头这几日感冒请假在家。有冷气不断的钻进来，高娜不停地跺着脚，踏踏，踏踏踏，跺着跺着，就觉得脚下有音乐不断的流出来，窗外无尽的雪落在满世界的屋檐，运河成了白色世界里一条黑亮的玉带。高娜甜甜地想着何佳欣，不由地唱起故道小调来：
　　哥呀哥呀你真坏
　　妹妹等你你不来
　　心里慌呀心里怪
　　等来哥哥乐开怀
　　…… ……
　　这歌儿在财务室里清脆的回荡，那丛喷红的玫瑰润泽地绽开笑脸。高娜走到花丛前，舒心地闭上眼睛，一缕淡淡地幽香沁人心脾，氤氲她的心灵深处。突然一阵凉意袭来，令她打了个冷颤，就坐下来清理一下财务会计账目，年底了，准备报表。刚拿上笔手不知怎么不听使唤，浑身软绵绵地，身上的凉意又一次不停地袭击，她强忍着全身的不舒服，决心把报表填完再走。
　　“嘭嘭嘭”，门外了响起了敲门声，何佳欣捧着一束玫瑰花走到她的跟前，说：“对不起，我来晚了，刚从街上扫雪回来，连鞋子都趟湿了，刚干完就跑来了，这就叫先公后私。爸爸经常教育我：要率先垂范，脏活抢在前，累活抢着干，见荣誉让，见困难上，全心做奉献。要不，怎么做一名合格的共产党员，人民的好公仆。”
　　“你做的对，尊敬的何佳欣同志，年终了，我要给你发面锦旗，以资鼓励。”
　　何佳欣一把拉住高娜的手说：“走吧，亲爱的高老师，跟我去开个现场会。”
　　“不去嘛，冷天冻地的。”高娜一脸苦相，身上觉得冷凄凄的。说：“坐在屋里都快把人冻死了，再到外面不成干棒才怪呢，饶了我吧，不想去。”
　　“你是我的老婆，不听话我可不依，进门后我给你个小鞋穿，先治服你这个不听话的小猫咪。”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做*者压迫妇女，我到妇联去找伯母。”
　　“哎哟，我把这事给忘了，你有后台，我可不敢了。”说着高娜把门锁上，他们一块走进那银装素裹的世界。
　　穿过车流滚滚的大街，他们沿着运河向北走去，运河里残荷已凋零殆尽，只偶尔可见几个枯枝在雪中瑟瑟，向人们诉说着那夏天的故事。踏着乱琼碎玉，咯吱咯吱很好听，印着歪歪斜斜的两串脚印。觅食的麻雀一群群，黑豆似的撒在河面上或雪地里。拐进一片幽雅的平房住宅小区，平整的水泥路两边有稀疏青翠的竹子，皑皑白雪掩盖不住郁郁葱葱的柏树、挺拔俊秀的青松、疏枝勾画的低矮花树。高娜不禁赞叹道：“真美！就像世外桃源一样。”
　　“是吗？”何佳欣盯着她那忽闪晶亮的大眼睛说：“知道这一片居民区叫什么名字吗？桃源小区。”
　　“噢，名字太美了！”高娜高兴地又蹦又跳，“可名不符实呀，一株桃树也没看到，叫‘松竹映趣’或‘岁寒三友’还差不多。”
　　“是吗？你往前走。”何佳欣顺着路往前走，高娜追了上去，“我还要让你领我去踏雪寻桃花呢，看不见桃林，寻不到春天我可不依。”何佳欣回头笑笑继续往前走。
　　路的尽头，运河一览无余了，两岸真的种满了桃树，真个是“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高娜说：“要是春天都开了花才好呢，我来县城这么长时间了，没想到纷杂的楼群里还有如此幽雅的境地！”
　　“古人踏雪寻梅，我们今天踏雪寻桃林。”
　　邻着桃花林北面，有一排红砖青瓦的房子，房顶上铺满白白的雪，有一群鸽子在屋顶上伫立，高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何佳欣说：“怎么了，觉得桃源不美吗？”
　　“太美了！我们要是能住在这一排房子里，春闻花香秋品鲜果，该有多好，真的是到了天堂。”
　　“走，跟我来。”何佳欣抓起一把雪，团个小雪球扔进河里，惊起几只麻雀飞到对岸去了。
　　何佳欣嘻笑着说：“傻妞，记准了路，到时你摸迷了路，让老马猴把你吃了我可不赔。”他们嬉笑着追逐着在雪地里团雪球、打雪仗。
　　何佳欣领着高娜向一排房子走去。五梭梅花砖铺成的小路干干净净，积雪早被人扫去，越过三个门，到一处翠绿色大门前停下来，何佳欣麻利地掏出钥匙，把门打开。做了个躬身相请动作说：“尊贵的夫人，请进！从今天起，您就是这个新宅的主人，它将忠实地为您遮风挡雨，驱寒掩暑，夜夜伴您酣然入梦，高兴时它听您唱歌，烦恼时它听您诉说。”
　　高娜一脸迷惑，小心翼翼地走进院里。“啊，欣，快来！梅花开了，真香！”
　　一株腊梅挺立在院中，淡黄色的小骨朵已微微开启，暗香盈盈。
　　“梅花泄露春消息嘛！一枝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何佳欣走上前去说。
　　“一枝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爱我所爱，无怨无悔，此情常留心间…… ……”高娜唱起来，何佳欣也唱起来。唱着唱着，何佳欣一把抱起高娜，在她耳边轻声说：“娜，这就是我们的爱巢，鸳鸯双栖蝶双飞，我们要比翼双飞，越过皑皑雪景，穿越冬的萧杀，去追逐春天的温柔，好吗？”
　　二人牵手走进屋里，客厅里明净的茶几，周围卧着一圈翠绿色的沙发，几盆水仙开放着白色的小花。卧室里桃红色的席梦思给人温温暖暖的感觉。高娜是陶醉还是迷茫，问：“欣，这是不是梦？我进入天堂了吗？”
　　“这是咱的家，当然是你的天堂了，怎么是梦呢？喜欢吗，宝贝？”
　　高娜激动地流出了眼泪。何佳欣抱起高娜在卧室里转了起来，高娜格格的笑着，幸福地闭上眼睛，体味着这汩汩涌流的美妙感觉。
　　“娜，假如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席散客走以后，你第一句话想对我说什么？”何佳欣拥着高娜问。
　　“亲爱的，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今生今世只属于你。”高娜还没说完，何佳欣已笑着睡到了床上，高娜娇羞地就去打他。
　　“饶了我吧，我不是笑你。”
　　“那你笑谁？骗我！不理你了。”高娜故意起身跑到窗户前推窗看腊梅。
　　“宝贝，别生气，我真不是笑你，我在《世界各国新婚之夜新娘首语大全》上看过，中国新娘第一夜都是这么说的。当时我还笑话他们，说作者是瞎编骗人的，没想到你也这么说。”何佳欣忙走到窗前哄高娜。
　　“世界上所有的新娘都是这么说的吗？”
　　“国度不同，所受的教育不同，说话当然也不同了：英国新娘说：‘亲爱的，将来我们的孩子是读牛津还是剑桥’；美国新娘会说：‘亲爱的，我们盘点一下财产，明天去公证一下，省得离婚时麻烦’；法国新娘则问丈夫：‘亲爱的，我是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日本新娘柔声说：‘亲爱的，我服侍的不好，请多多原谅’…… ……”突然何佳欣停住了，用额头紧紧贴住高娜的前额说：“你发着烧呢，怎么也不告诉我，你病着还要来陪我。”何佳欣又激动地抱起高娜说：“我要抱着你去医院，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我何佳欣最美的新娘！”
　　（五十一）
　　几场雪雨过后，几尾燕子轻快地掠过故道人家的屋顶，“唧唧”地叫着，衔来了又一个生机勃勃的春天。方岩的大学英语已学过了全部课程，他的学生们在做充分的准备，来和未来命运作第一次搏弈，他们都拼命的利用一切时间填装知识，去完成一次成功蜕变的壮美。按常规，毕竟升入高中或中师中专的占少数，一条茫茫无垠的河上就横跨着一座独林桥，看谁能捷足先登喜跃龙门。这学习氛围空前高涨，忘记了吃饭，甚至有的还彻夜不眠，真是废寝忘食，达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攻读圣贤书”的地步。方岩很担心这样下去，会搞垮他们的身体。可是又想不出来一个很好的法子来调节调节这紧张的环境，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发愁，屠静和鹿杉推门进来。
　　“经过一个冬天的蕴藏，春姑娘姗姗而来，万物复苏。外面空气清新，小河哗哗流淌，多美！”屠静夸张着说。
　　“能到野外放飞一下心情多好啊，在这题海战术中我闷死了。”鹿杉说。
　　方岩看了看她们俩，顿了顿说：“那么，你们告诉我，有什么办法既不耽误学习，又能尽情的玩耍呢？”
　　鹿杉说：“我有个办法，说的不好你可不许批评我。”鹿杉和屠静对了一下眼色说：“我们可以利用一上午的时间，到故道里走走转转，舒活舒活筋骨，抖擞抖擞精神，那样开阔了思路，拓宽了视野，又尽情地享受了大自然的抚爱，多美啊！”鹿杉说着仿佛自己此时真的置身于那美不胜收的景色之中。
　　“我们再来个野炊，八个一组，十个一伙，来个集体大行动，既体现了同学们团结互助的精神，又锻炼了学生独立自主的能力，岂不两全其美。”屠静又补充说。
　　“当然美了，那样既锻炼身体又亲近了大自然；既放飞了心情又增长了知识；既活跃气氛又饱尝美餐；既是愉快经历又留下难忘回忆…… ……”
　　鹿杉、屠静她们俩轮番说着。方岩会心地笑了说：“你们俩在这唱双簧演着戏来蒙我，从实招来，谁的主谋？派你们俩来当间谍？”
　　屠静、鹿杉她们俩都笑了，再高明的学生也蒙不住老师犀利的眼睛。
　　“不过这‘馊主意’我看还行，也能解我当前的忧虑，这样学下去，不调节调节，我倒担心你们把身体搞垮了，脑子用滑轮了，让同学们在紧张的学习中放松一下。好，这个事我可以考虑。”方岩一转折又说。
　　鹿杉和屠静同时抓住方岩的手欢呼着跳起来。
　　方岩静静地一个人仔细想了想这件事，搞一次春游也好，让学生走出校门，领略一下大自然的无限风光，写起文章来才不会下笔无言空洞无物，利大于弊。就去找校长陈虹商量。
　　陈虹看看方岩说：“这样做是很附合教育学原理的，俗话说‘磨磨镰不少割麦’，我们国家现在不是正大力提倡素质教育吗，就是在愉快中完成教学任务，寓教于乐。你的思路和创意都很好，我很支持。”
　　方岩高兴地说：“那我先替学生谢谢您了。”
　　“不过，”陈虹又补充道：“要保证学生的绝对安全，要教育学生爱护庄稼，热爱大自然。”
　　这喜讯长了翅膀一般飞到了三（1）班。三（1）班沸腾了，他们难以抑制的喜悦很快潜移默化到学习中去。是呵，做为青春萌动的花季少年，谁不向往花儿烂漫的春天！可紧张的学习禁锢了他们的希望，无奈的拘泥于四角的天空，纵然他们有瑰丽色的梦，可这些彩色的梦幻只能像肥皂泡一样破裂了，但方岩老师可以帮他们圆了这个美梦。
　　阳光真好，湛蓝的天空上点缀着悠悠白云，空气里飘来新鲜的青草味野花香。三（1）班的学生在方岩的带领下，走出了校门，踏上了去马蹄塘大堤的路。马蹄塘中的鸟儿在那鸟岛四周飞舞盘旋，舒展着冬的筋骨，抖擞着春的精神。看到了小桥流水，一个个似出笼的小鸟，飞上桥头。方岩说：“站在这座古老的拱桥上，南可望碧波荡漾的马蹄塘，北可观潺潺流淌的河汊水，大家都拿出纸和笔，你捕捉到了什么灵感，把它迅速记下来，300字左右，体裁不限，限制时间，看谁作的又好又快。”
　　同学们马上开始构思写作内容，方岩在他们中间不停地巡回查看、指导。有几只红头鸟儿，扑腾着翅膀落在拱桥的栏杆上，清脆的鸣叫着，在石柱上来回跳跃，似乎它们也在欣赏学生的美文。鸟儿并不怕人，学生和这些鸟儿只一步之遥，甚至可以数得清它们尾巴上的羽毛。他们思绪尽可以和鸟儿们交流，彼此之间都充满着友好的善意。
　　方岩发现这次即兴情景作文，学生都写的中心明确，层次清楚，描写具体，言之有物，出乎意料的成功，欣喜溢满心头。
　　学生们三个一堆五个一伙，在那欣赏远处的美景，有的在交流着写作心得和体会；有的在和那鸟儿嬉戏。大家都很高兴，很愉快的上了一次别开生面的作文课。很快，队伍在薛涛的哨声中重新集合，列队沿着小河汊北边向故道大堤走去。张小毛提议道：“我们这小分队少了歌儿多不壮美，薛大班长，咱唱个歌儿放松放松怎么样？”
　　薛涛说：“当然好了，那你起个头领唱吧。”
　　“让鹿杉领唱，她可是咱故道里的小百灵。”张小毛话刚出口，大家叽叽喳喳都让鹿杉领唱，鹿杉在女生的蹿掇下清清嗓子说：“好！”
　　“那咱就唱上一星期音乐老师刚教给我们的歌吧，大家都会唱。”
　　“好，那你就快起头吧。”同学们的情绪高涨起来。
　　“‘太阳下去明早依旧爬上来’一二唱！”鹿杉起了头，大家都打着拍子唱起来：
　　太阳下去明早依旧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年还会一样的开
　　美丽的小鸟一去无踪影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别得几哪哟哟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 ……
　　大家很快就走到故道大堤，立正站稳后，方岩说：“刚才我们在桥头圆满完成了第一项任务，现在该放松放松。在电影、电视上我们都经常看到过的，来个实地军事演习。下面由薛涛安排…… ……”方岩的话淹在同学们欢呼的掌声里。
　　薛涛面对队伍猛一立正，敬个军礼，大家都笑了。
　　薛涛说：“我们是一支革命队伍，与敌人进行殊死搏斗，到了最后的紧急关头，谁拿下那座小山头，谁就胜利。”同学们随着薛涛的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有一个小土堆，“我们一定要把红旗插上去！”
　　分好敌军与我军后，安排女生担任医疗救护队，让各就各位。可张小毛说：“我不演反动派，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几代都是贫下中农，别搞阶级歧视，我不干。”他这样一说，与他一队的都不愿意当敌军。
　　方岩插话了说：“咱这是演戏，不是真的，你演好孬人也不简单呐，你要能演活，才更能证明你的艺术天才呢。”
　　鹿杉说：“我不也分到敌军医疗队了吗？”
　　游戏在方岩的哨声中开始了。他们双方都争先恐后地向土山进军。游戏规则是：中途不慎趴下或摔倒的都是伤员，要抬下战场。这样既考察他们的智力又测试他们的体力。凡是伤员被抬下后，不能乱动，不能再补充到队伍中去，输的一方，大家一致同意要罚做二十个俯卧撑。我军气势如虹，敌军也不知是受什么影响，一个个跌倒的跌倒，被我军赶下土堆的赶下土堆，在这“生死”搏斗中，鹿杉急地恨不得亲自上阵，一声声地给张小毛他们呐喊助威也无济于事，红旗终于在小土山顶上高高飘扬。张小毛像只斗败的公鸡，坐在土堆顶上，满头冒着热气，咴咴的喘。“就差一点我们就胜了。这次我相信了，敌人终究是要投降的，这是一个颠颇不变的真理，下次我也要当解放军的领导人，一定要打败薛司令员。”走回来给方岩老师诉苦，说的大家都哄笑起来。
　　“知道吗，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进军营，当一名真正的军人，在学校里就把自己炼成钢。下面咱测试一下，凡是想当兵的同学请举手。”
　　“唰”全班同学几乎都把手举过了头顶。有好多还掂起脚尖呢！张小毛说：“英雄所见略同！你们女生不行！爱哭鼻子，经不起风雨，战争让女人走开。”最后一句话他拿腔捏调，打着手势，逗得全班同学都笑了。女生都不服气，屠静站出来说：“女兵是军中霸王花。”俞梅站出来说：“我给你们男同胞唱一段：
　　刘大哥讲话理太偏
　　谁说女子不如男
　　男子打仗到边关
　　女子纺织在家园
　　你若不相信哪
　　请往身上看
　　咱们的鞋和袜
　　还有那衣和衫
　　千针万线都是她们连哪
　　…… ……”
　　女生们拍手叫好，队伍在欢笑声中又沿着大堤向西行去。一会儿就到了卢笛湾，缓缓的故道大堤由陡峭变得又舒展延伸起来。太阳已稍稍偏西，方岩让队伍停下来，说：“我们游玩好长时间了，肚子都饿了吧，这个项目我不说同学们也知道该做什么了吧？”
　　“野炊！”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说。他们来时只带了炊具、盐巴等一些调料，而没有任何可以充饥的东西。薛涛按男女比例把同学们分成几个小组，各负其责。埋灶烧火、拾柴、下河搬鱼、挖芦笋、野菜等等不一而足。他们顺着大堤的一个小斜坡挖了一个洞，把锅座在上面，屠静直接从河汊中舀来清冽冽的故道水倒入锅中；鹿杉和方芳每人拾了一大抱冬天树枝桠上吹下来的小干棒；张小毛和曹渔等人忙着去搬鱼，春天水暖鱼肥，下去不大会，每人都有大大小小的鱼儿入瓮，芦笋野菜也挖了不少，大家看看尽可以糊口了，就动起手来做饭了。不大一会，卢笛湾里已是蒸汽升腾，鱼香阵阵。大家洗净小干棒来做筷子，马上让他们在这清亮的故道水畔一饱口福了。他们唱着歌儿吃起来，真是狼吞虎咽，笑声不断。
　　方岩吃着，陡然又想起苏倩倩，要是苏倩倩回来，他宁愿与她在这故道里过着平静的渔翁渔婆的田园生活。倩，你在哪里？有清清的泪在眼中打转。这一切鹿杉全看在了眼里，鹿杉走过去小声问：“你又想高娜姐了？”
　　“没事，我眼里迷了一粒沙子，吃饭吧。”方岩掩饰着。
　　队伍返回去了，在薛涛的带领下，排着整齐的队伍，唱着激奋的歌曲：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胸前红花映彩霞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mi sol la mi sol
　　la sol mi do re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
　　在歌声中结束了这次春游、野炊。
　　（五十二）
　　高娜从美梦中醒来，使劲伸了个懒腰，太阳射几缕光柱明晃晃的印在床上。琪琪也在伸懒腰，站在窗台上欣赏花台前各色的花儿。高娜笑道：“小东西，又是你的叫声打断了我的美梦，看我不收拾你。”琪琪听话地回到她的身边。花香阵阵袭来，有几只绿色的翠鸟在枝头陪着花儿闹春。高娜微微地闭上眼睛，静听鸟鸣。
　　这春天来的早，院里的花儿争先恐后地赶赴着春天的约会。高娜心里空落落的，有些许淡淡的清愁，伯父调任邻县当副县长去了，伯母颜桂英也随伯父去了。高娜看着家里的东西一件件往汽车上搬，刹时哭成了泪人，琪琪也无助地跟在她的身后。
　　颜桂英拿手帕给高娜边擦眼泪边说：“真是个小孩子家，你伯父上任这大喜的日子，你应该高兴才对，怎么竟抹起了眼泪，笑笑，乐起来。”
　　高娜哭着说：“那我以后想你们怎么办？就狠心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孤苦伶仃的。”
　　“傻丫头，佳欣你们不是订了结婚日子了吗？还想跟我一辈子，我乐意佳欣还不愿意呢，把你交给佳欣，我的心事也就了了，以后也不用再给你操心了。”颜桂英扭头对何佳欣说：“你以后要好好关心娜娜，她毕竟还小，多承让点，多担待些，我对你们两个也就一百二十个放心了。”
　　高强走过来捏住高娜的鼻子说：“快笑，不笑我捏住你可不松开，让你来个老牛大憋气…… ……”
　　“扑哧”高强的话还没说完，高娜就笑出了声。追着赶着去打高强，高强藏到颜桂英背后，高娜抓不住他，拉着伯母的手说：“伯母，强哥总是欺负我，也让伯父把他带走，看他还怎么捉弄人。”颜桂英笑着看着这两个孩子闹。高娜冲高强说：“你走到天涯海角看谁有空去想你，我才不想你呢！”
　　伯父、伯母走了，只有高强还在给县委书记何玉麟开车。何佳欣看高娜自伯父伯母走后，老是郁郁寡欢的，就想方设法逗她开心。可高娜就是一脸哀愁，像掉了魂似的，高娜想不通为何要把生生的亲人离别，从槐树留走到县城，离开父母，离开方岩，亲人说走都走了，她连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对县城还不太熟悉，可最熟悉的伯父伯母又都远赴他乡，把她一个人撂在这里，动不动就抹眼泪，高强一看她哭就来气。一天，高强刚回到家，看她抱着琪琪傻愣愣地出神，走上前去，她也不理。高强发火了，吼道：“我爸我妈都走了几个星期了，你还发什么呆？你说你气不气人，和琪琪一块儿闹腾，弄得家里一点喜庆都没有，阴森森的让人受不了，佳欣不敢问你，我可敢说你，再不听话我非攒掇佳欣打你一顿才罢。”高娜依然在那生闷气，一言不发。
　　一到星期天，何佳欣就约高娜出去踏青。这一天，何佳欣带她来到桃源小区。粉红色的桃花映红了高娜的脸，醉人的美景并没有让高娜陶醉，一个个的亲人在她脑海中影印穿梭。
　　“你伤心什么呢，你伯父升迁外县任职是好事呀！你应该高兴才对，照你的想法，人老守在一个地方，那你也不要调县城了，那我们也永远不会相识，你愿意永远呆在槐树留吗？”何佳欣开导着高娜。
　　“如果这样，我真的宁愿呆在槐树留，天天看鸟起鸟落，花开花谢。”高娜说。
　　“那你不是喜欢桃花源吗？这可是人间仙境。”说着他们已经来到了桃花林。
　　桃花芳菲风儿柔，蜂儿呢喃蝶轻舞。运河里的水缓缓向故道流去，偶尔撞在岸角，有水花飞溅。小巧机灵的鱼儿在洁净的水面游来游去，有粉红的花瓣不时的随着水流悠悠飘过。
　　“花自飘零，水自流。”高娜看着那花落水流红，不由地想起李清照的这句词来。
　　何佳欣拉住高娜的手说：“娜，你伯父伯母都走了，你搬这里来住吧，反正这儿早晚是你的家。”
　　“不行的，有日子的婚期是飞快的，到我与你一起跪拜了天地，牵手走过红地毯时，再搬进来也不迟！”高娜终于脸上有了笑靥。
　　“高强哥若工作忙，那你一个人住在你伯母家里怕不怕？”
　　“你就住在我心里，有情相守的地方就是家。再说还有琪琪陪伴我呢，我不怕！”
　　“让我们高兴起来，等待那醉心的一刻。走，我们在桃花林里转转，尽情呼吸一下清新的空气，走吧。”
　　一对有情人顿时变得欢快起来，沿着运河岸边曲折的小路走去。没有什么烦恼会让他们之间产生一点缝隙，心与心交融，情与情的汇聚，生活里处处开满鲜花，没有什么不是满心憧憬，人们当然有理由让这对爱情鸟飞得更顺心如意。
　　舒心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何佳欣工作很忙，高娜自到市里培训后，工作也是得心应手，老鲍头几乎不用操持什么，高娜可以自己独立完成各项报表了。高娜常常去何佳欣家里吃饭，包括高强，自高占彪夫妇走后，余淑芬就承担起照顾这几个孩子的任务。余淑芬住在县委家属院内，高娜平时很少见到何玉麟，他工作不分上下班，不分黑夜和白天，几乎没有节假日，日夜不停地为东阳县操劳着，造福于东阳县的父老乡亲。高娜又想到马副市长，也和何伯伯一样没有一点空闲，一心装着全市人民。
　　高娜一直都叫余姨，何佳欣说：“改口叫妈。”
　　高娜羞红了脸，可就是叫不出口，看着余淑芬，不好意思地笑了。
　　余淑芬攥着高娜的手，把她揽在怀里说：“娜娜，别见外，你伯母一走，我会把你接过来好好照顾，好好吃饭，饿瘦了我可不愿意。”
　　余淑芬转向儿子说：“啥事都要顺着点娜娜，你要让娜娜受了委屈，我听说了可不依。”
　　何玉麟也会在在家吃饭的间隙和他们谈心，他总会细心地问儿子的工作情况，教导说：“工作要争创一流，做人要坦坦荡荡，乐于奉献，服从领导，以德服人，以诚感人，做事要踏踏实实，切莫自大自傲。”
　　何佳欣对爸爸说：“我上周被市委组织部评为先进工作者，还发了奖呢。”
　　何玉麟说：“工作是大家支持的结果，不要沾沾自喜，多向同事学习，这样才能提高自身的素质。”
　　何玉麟有时也会问问高娜的情况，让她多学点知识，要不断地进修拿文凭，工作要努力，不要计较个人得失岗位好坏，趁着年轻要多学点本领。
　　何佳欣和高娜在生活上得到余淑芬无微不至的关怀，工作上又有爸爸经常指点，自然进步不小。工作之余，他们一起切磋讨论，共同感悟着人生，谈理想、未来，说古论今，天上人间，他们无话不谈，桃林里处处留下他们相依相伴的身影。
　　时光飞逝。看着春天就走远了，夏天随着热浪袭来。桃花早已落尽露出青青的幼果，运河里的鱼儿也扑腾腾地跳跃起来。婚期就近在眼前了。桃源小区的桃子渐渐长大，不知不觉已由青变白，白里透着红，看着让人眼馋。
　　“小甜甜，起床了，看太阳都多高了，起来咱去桃林摘桃子。起吧，小馋猫。”何佳欣拉着还在伸懒腰的高娜。
　　燥热郁闷的天气笼罩着小城，高娜在财务室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起风了，飓风掠过楼顶四处乱钻，钻进财务室窗户的缝隙里呼呼作响。紧接着“噼哩咯嚓”的雷声阵阵传来。老鲍头说：“来风了，打雷了，起雨了，我宁愿被雨淋着也不想这烦闷地热浪不退，身上一身臭汗，粘糊糊的难受。”
　　高娜说：“这地里庄稼又不要雨，下了好几场大雨了，下的人心烦。”
　　“下雨好呀，雨一来，就把夏天赶跑了，下洪水也不怕，我就站在这四楼不下去，也不想热得像蒸笼。我这个人最怕热，前两天热得差点晕过去呢。”老鲍头望着窗外的天空有点得意的说。
　　“真下了洪水，把庄稼都淹了，那你吃啥，你老在这四楼呆着，那还不得饿死。我看还是风调水顺好。”高娜说。
　　“哎，对呀，我五十多了，还不如你这小姑娘脑袋转得快，待会天晴了我再输你一串冰糖葫芦。”老鲍头坐下来看报纸，可屋里很暗，停电了，看也看不清，老鲍头生气的把报纸扔到一边去了。
　　一阵闷热，雨点顷刻间就砸下来了。一场铺天盖地急骤的大雨来到了，雨溅在窗户上“噼哩叭啦”响个不停，雨声夹杂着风声，狂风携着暴雨追赶着雷声，天地间响成一片。老鲍头说：“今年这天气是真的怪了，昨天热得要命，今天这雨又大得吓人，怪，怪，说不准老天爷真敢发洪水。”刚说完，想起刚输的一串冰糖葫芦，赶紧闭上了嘴。
　　放学了，高娜心里很着急，这怎么回去呢？虽是拿着伞，可这轰隆隆的雷声太吓人。正说着，高强拿着伞走进来说：“快，待会还有紧急任务，我赶紧把你送回家。”高娜跟着高强上了车，街上迷蒙一片，水都漫了半个车轮子了，溅着水花车艰难地向前驶着，豆大的雨点砸得车窗叭叭作响。
　　高娜说：“这么大的雨，不在家待着，还有啥任务，准又是骗人的鬼把戏。”
　　“刚才水利局局长来了，防汛抗旱指挥部在县委会议室刚刚开过会，几处告急，说是故道里的几个小支流都水位猛涨。近几年汛情稳定，地方也没加固大堤，有几处还决了口，县里正紧急抽调干部下乡抗洪排涝呢，我得赶紧走。”把高娜往家里一扔，钻进雨雾里。
　　高强走后，高娜一个人在那望着外面的滂沱大雨发呆，雨更大了，像老天爷打开天窗直往下倾倒一样，根本分不清雨点。伴着轰隆隆不绝于耳的炸雷，高娜吓的大气都不敢出。心里想着何佳欣和高强，他们会不会也被抽下去了呢？静静地想着想着，天不觉黑了下来。她紧紧地依偎着琪琪，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地听了一夜暴风雨。
　　第二天，雨小了，毛毛细雨，似雨像雾，不时有凉风吹落树叶上的大雨点砸下来。高娜头疼的厉害，心也突突地跳，空落落的，像是饿了，可又吃不下一点东西，锁上门匆匆趟着满街的积水去上班了。
　　刚到财务室，老鲍就说：“昨天可苦了我了，到家一看屋里都是水，床都漂了起来，我刮了一夜的水，这雨直是祸害。”
　　高娜笑着说：“那你还叫发洪水呢，若冲你到龙宫里先找龙王算帐，让他先把你屋里的水吸干才好。”
　　“嘿，我这乌鸦嘴真该打。你可别说，我活了这一大把年纪，头一次见这么大的雨，比63年的水还大。”
　　张老头拿着一摞报纸推门进来，老鲍头接过来说：“这雨是真大，看看有什么特大新闻。”
　　“今天我走街上还真听说个特大新闻…… ……”张老头还没说完，老鲍头接过来就说：“啥特大新闻，总不是你在街上看见龙王了。”
　　“吓，县委书记的儿子昨天夜里为了抢救群众，让洪水冲走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呢！真是可惜。”张老头惋惜地说。
　　高娜一听，好似五雷轰顶，天旋地转。
　　“滚你个乌鸦嘴，比我还不会说话，净胡诌八扯。”老鲍头把张老头推出门。
　　高娜晕了过去。

　　第十三部分

　　（五十三）
　　“嚓——”那短暂的刹车声又响在郝莉的记忆里，这声音那么短，充其量只有几秒钟，可几秒钟能改变的东西却太多太多。郝莉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始终悬着，那不时可触摸的伤口却依然清晰。假如，生命中少了那短暂的几秒钟；假如那天她没有生气外出而一直呆在办公室里；假如，马耀武能提前来到教委…… ……这一切的一切，也许真的不会发生，由那几秒钟竟然引起多米诺骨牌的效应，让郝莉有点难以承生命之重。
　　这一个偶然的不幸事件究竟会感染多少人呢？可见那肇事司机是该逮住蹲大牢的，把这两个家庭的平静生活搅得乱哄哄的，这心里郁结的疙瘩经过岁月的流逝也难以完全解开，裂痕竟然真的难以弥补。
　　“孙子，你说你离不离婚？赶紧和她断了，你无论如何也得让奶奶睁着眼看到重孙。”奶奶一见马耀武就嘟噜个不停。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奶奶说着又抹起了眼泪。
　　“可莉莉也不是成心的，就按爸爸说的，可以到福利院抱养一个嘛。”马耀武辩解道。
　　马耀武能说什么呢？设身处地地为奶奶想想，觉得她老人家的也很可怜，人在暮年，一心想抱一抱重孙子，可是…… ……
　　郝莉再也不想回这个家了，这对郝莉来说，曾经多么熟悉的家，如今却望而却步。家是最温情的，夫妻融洽、婆媳和睦时；家又是最残酷的，当夫妻反目、婆媳产生矛盾时。何处是人生避风的港湾？最坚固的心理防线也会在家的危难中摧毁，轻而易举地把人推向崩溃的边缘。
　　“耀武，你让我一个人在东阳静上一段时间好吗？我心里太乱，纠缠不清，剪不断理还乱的，你暂时不要问我，你回去努力工作，好好照顾奶奶吧。我对不起你们马家，对不起奶奶。奶奶并没有错，回去给奶奶说我在外面进修呢，一时半会回不去。”郝莉坐在办公室里整理着文件。
　　“爸爸不是说了吗，过几年咱到福利院抱养一个，事过去都过去了，还提它干什么呢？奶奶年纪大了，多说几句，你也别往心里记。”马耀武哄着郝莉。
　　“奶奶说的对，抱养的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又不是自己嫡亲的孙子。现在是新社会，不能三妻四妾，我看，我们还是离婚吧，大家都把那件事忘了，让它永远成为记忆。长痛不如短痛，大家心里都不舒服还不如散了好。”郝莉清清的泪不停地坠落下来。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爸爸和奶奶都很掂记你，你说这些气话干什么。”马耀武撒着慌。
　　郝莉凄然一笑说：“你先回去吧，我这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我办完了公事，再回去替我给奶奶、爸爸问好。”
　　马耀武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给郝莉离婚，想当初对她狂热的追求，难道，那醉心的山盟海誓，一转眼就烟飘云散？难道，这曾经痴心相爱的女孩一旦伤痕累累就得抛弃？难道几年的感情还抵不上一个没有见过面的儿子？马耀武心碎了，此时他真的很痛苦很痛苦，他强迫自己不停地工作着，直到累得一眨眼睡过去，才会忘了一切。他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本来好端端的一个家，却会在一个偶然事件中顷刻之间全部打乱！他不知自己如何去做，谁来指点迷津？只有去找爸爸，给爸爸说说心中的痛。
　　“儿子，你可要保持清醒的头脑。”马副市长望着一脸愁容的马耀武语重心长的说：“什么叫夫妻，就是甘苦与共，风雨兼程，艰难人生路上，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要耐得住考验。就算你有再多的想法，也不要过多的去责备小莉，她心里也很痛苦，难道我们都没有责任吗？我希望你们俩一辈子恩恩爱爱，和和美美。”
　　马耀武哭着点点头，他在爸爸跟前不再是一个坚强的人民警察，而是一个非常非常脆弱的大男孩。
　　马副市长接着说：“莉莉这孩子也真可怜，无端的遭此横祸，无论从身体方面还是从心理方面都是一个致命创伤，我们对她照顾太少了，你奶奶年纪大了，你妈又不在家，我又太忙，是我没有领好这个家…… ……”说着马副市长的眼睛湿润了。
　　很深的愧疚在马副市长心里慢慢升华。如果妻子不去进修；如果不让郝莉赴东阳上班；如果自己抽出一点时间多照顾照顾他们…… ……可这些事情是他紧张工作中无暇顾及的，不能为了小家庭的幸福，把一切工作都抛开，那样对不起全市人民；对不起党对自己多年的培养；对不起上级领导对自己的信任。事已至此，他心里倒十分平静。
　　马耀武觉得爸爸永远是自己的精神支柱。爸爸说的对，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总不能遇到一点变故碰到一点挫折，就夫妻反目分道扬镳吧，要同舟共济夫妻携手共同战胜。更重要的是，他爱郝莉，一心只想让郝莉高兴起来，只有郝莉高兴了，他才能舒心。
　　“耀武，你要对莉莉多照顾点，她一个人在外工作，伤口还没有完全康复，心理是特别敏感特别脆弱的，凡事让着她点，顺着她点。”岳母董云霞一见马耀武就说。
　　“小莉这样，耀武心里能舒服吗？都还是小孩子，你别老喋喋不休的。”郝卫国说妻子。
　　董云霞是有很多委屈堵在心头。也许，女儿怀孕后能把她接到家里来住几天，就不会有如此劫难了；也许，当初坚持不让她一个人跑到东阳去工作也不会如此了。女儿这次回东阳上班，她心里一直都空落落的，她宁愿女儿留在身边照顾照顾她，多忙点，也不要她孤独地在外面飘摇，冥冥中的不安和担心一转眼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
　　马耀武独自一个人走在午夜大街，任凭瓢泼大雨浇个不停，霓虹路灯在混沌的雨幕中孤独地执守。他的思绪很乱，就在踏踏的脚步声中理着头绪，偶尔驰过的轿车溅起雨水从他身边呼啸而去。
　　天刚蒙蒙亮，就接到紧急通知，他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他整个人都觉得疲惫不堪，郝莉那惨淡的笑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到刑警大队门口，早有几辆车闪着警灯正待出发。马耀武精神为之一振，快步走上前去跳上警车，呼啸着直奔东阳县。
　　路上漠漠原野望过去全是一片汪洋，路面上的水也没有退尽，车开过去溅起道道水帘。马耀武太疲乏了，不知不觉沉沉地睡去了。蓦地车猛地一停，他醒了，跟着队友下了车，歪脖子槐树突兀在他的眼前，是到了槐树留！他随着人流越过故道大堤，忽然，看见何佳卉在那儿站着用手帕不停地抹眼泪。赶紧走过去问：“卉卉，你怎么在这儿？”
　　何佳卉不说话，透过朦胧的泪眼看了看马耀武，那眼光令马耀武无地自容。堤下水边站满了人，马耀武急奔过去，他见到了何玉麟伯伯和余淑芬阿姨。终于知道了一切，不由得泪水横流…… ……
　　何佳欣是永远地走了，他走得是那么壮烈，为了抢救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献出了年轻的生命。他静静地躺在故道河湾里，水儿为他呜咽；鸟儿为他哀鸣；芦苇向他致意。做为故道之子，在母亲河里走完了他壮美的人生。
　　郝莉也在这人群之中，看见马耀武就走了过来，打量了他一下心疼地说：“又熬夜了，看眼睛红的像只小兔，要多休息。”
　　马耀武说：“你不在我身边，我整夜整夜的失眠，还不是因为你。”
　　“何伯伯和余阿姨他们失去了儿子，以后你要多照顾他们，佳卉不错。”郝莉看一眼何佳卉说。
　　“你在说什么？”马耀武脸一红，责怪着妻子。
　　“有个事我想给你说说，全市号召青年干部去支边，我报了名，去西藏。”郝莉很平静又很坚决地说。
　　“你…… ……什么…… ……西藏？你这身体根本适应不了高原气候。再说了，全市那么多大学生，那么多青年干部，还单单显着你一个弱女子去支援边疆？不行，赶快找人把你的名字划掉。”马耀武心急火燎，怎么也压不住心中的怒火。
　　“人员已经定下来了，起程的日期、车票都定好了。”郝莉淡淡地一笑。
　　父母对郝莉的决定也难以劝阻，只好含泪送她踏上遥遥的征程。马耀武觉得这几年来，像做了一场噩梦。
　　郝莉说走就走了，走进巍巍崇山峻岭之中，行进于茫茫雪域高原之上。
　　（五十四）
　　夏天的马蹄塘是鸟儿的天堂，鱼儿的乐园，方岩坐在大堤上静静的看书，大学英语已复习两遍了，年底就准备报考硕士研究生，经过一年的努力，学生的毕业考试也就要来到了，时间过得真快。看书累了就拿起笛子轻轻缓缓的吹着小曲，凝望着马蹄塘上下翻飞的鸟群。忽然，马蹄塘西岸的一个鲜亮的红点映入了他的眼帘，在鸟儿飞舞的间隙里若隐若现，那是什么呢？方岩停下了吹笛，定睛仔细观看。噢，是塘西人家盖起的二层小楼，在一片平房子中闪着红红的光，显得很好看。方岩平日坐在马蹄塘边只是认真读书，最多看看鸟群飞舞，并不在意看远处的风景。
　　教室里紧张的学习气氛在同学们的埋头读书中延续，马上初中生活就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这最后的冲刺多少给人无限的期待，每个人都期待着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方岩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回答着学生这样那样的问题，这对方岩来说是每天的乐趣所在。这一班学生他刚接过来时成绩参差不齐，纪律也很焕散，后来渐渐的好起来，成绩较差的学生也一步步快速赶了上来，这令他十分欣慰。
　　校长陈虹来找方岩，说是县教委准备召开一年一度的中招考试布置会，让他也随着去参加。方岩不觉怔了一下，县教委？那久违的县教委又闪现在他的面前，天天紧张地辅导学生陷在复习迎考里，连这县城也几乎忘却了。更重要的是，他突然之间想到借开会的机会一定要见见郝莉，说不定她还会坐在主席台上呢？但见到高占彪是肯定无疑的，他是教委主任，这样重要的会议他不会不参加。
　　开会时间都快过去一大半了，连郝莉的影子也没有看见，高占彪也不见来。一个姓聂的主任在那儿滔滔不绝的讲话，方岩一句也没听进耳朵里去。难捱的会议终归结束了，方岩急忙跑下楼去，到办公室去打问一下郝莉。办公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在那边看报纸边抿茶。
　　“同志，请问一下，郝主任干什么去了？”方岩站在门旁问。
　　“西藏支边去了。”那人没有抬头，依然埋在报纸里。
　　“西藏！我和她是同学，真的找她有事，您别开玩笑好吗？”方岩哀求着。
　　“谁有空给你开玩笑？”那人放下报纸扭头不屑地说：“我正在看国家大事，哪有工夫逗你玩。”说着那人笑了。
　　方岩想了想，去年秋天给鹿杉看病时遇见郝莉，那时她就怀孕了，今天没来，可能是请产假在家呢。怕不符实，又问了一句：“是不是请产假了？”
　　“好了，我再说一遍，她去西藏教书去了，都走了半个多月了，这消息谁不知道。你是哪个乡的？”那人直盯盯地看着他。
　　“我是马蹄塘乡的。那高主任呢？总不能也去支边了！”
　　那人笑出声来，说：“咱这教育上的事，你怎么呆头呆脑的什么都不知道？教书教迷糊了？教委主任换了你都不知道！”说着那人又笑起来，指着他说：“你呀，你——。高占彪调外县当副县长去了，走了都几个月了，下次再表彰全县优秀教师没有你我都觉得太亏…… ……”那人又笑起来。
　　从办公室回来，方岩觉得心里总是不踏实，在教委门口陈虹正在那等他，说：“怎么？去找郝莉了！”
　　“她真的支援边疆去了吗？”
　　“我以为你知道呢。远离父母，远离丈夫，背井离乡，一个柔弱女子，深入到雪域高原确实不容易，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陈虹说着和方岩一块踏上返回马蹄塘的路。
　　方岩确信那老头说的不假了，竟涌出无限思念在心头，脑海里闪现出那无尽的茫茫雪原，那荒凉的连绵不断的高山，不由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回到学校，薛涛来找他说：“方老师，班里的学生想搞一次毕业晚会，庆祝一下，好不好？”
　　方岩说：“还有几天就要上战场了，再坚持最后一程。我知道大家相当刻苦，坚持就是胜利，毅力创造永恒，拼搏激发潜力，我相信同学们都能考出好的成绩，给父母给老师交一份满意的答卷。”他和薛涛一起走进教室。
　　他在班里宣读了县中招报名事宜，方岩说：“今年报名主要分三类：一类是普通高中，升入高中学习三年后再报考各类大学；一类是中专，考上这类学校难度大一点，在全县招生也不过几十个人；一类是中等师范学校，咱乡每年都分一定的指标。大家瞅个时间回去和家长商量商量，然后咱这两天就把表发下去填一填，一定要想准，表一人一张不多，一旦填报完毕，想改也改不了。”
　　星期一，报名表发下去了，鹿杉和屠静来找他。鹿杉说：“我填报什么好呢？静静我们俩要填一样的志愿。”
　　“那你们的家长怎么说？”方岩问。
　　“家长又不懂，只说让我问老师。”鹿杉说。
　　“家长只知道种地撒鱼，哪懂得这些！”屠静说。
　　“说说看，你们自己的理想是什么？”
　　“我们都想报师范学校，将来也像你一样教书，我们俩商量好了，以后真的能如愿以偿，还回到你身边来，和你一块为咱马蹄塘的教育出一份力。”
　　方岩说：“想法倒挺好，不过以后真的到了师范学校里，还可以继续努力，三年后报考师范学院什么的。既然有这个志愿，你们就按你们的理想填报吧。”两个女孩子满意的走了。
　　薛涛和张小毛拿着表走进来。薛涛说：“方老师，我回去和家长商量了，他们让我报中师，可我想报普通高中，将来考警官大学，做一名优秀的人民警察，保护人民的安全，可家长说那还得多少年的努力，万一考不上又白费功，不如直接上个师范实惠，又说做警察太危险，唉，真愁人。”
　　“我上高中，上完高中后报考建筑大学，当个建筑工程师，在咱马蹄塘设计最美的亭榭楼阁，多神气，把咱马蹄塘建设成全世界一流的旅游胜地。”张小毛得意洋洋地说。
　　“你们有你们的理由，家长有家长的想法，”方岩说：“何不给家长讲明道理，让他们实现你们的理想，你们不妨态度坚决一点，分析透彻一点，要求肯切一点，家长都是通情达理的，会大力支持自己的孩子的。去吧，赶快再和家长沟通沟通。”
　　曹渔哭丧着脸说：“父母给我在三类志愿中抓阄抓个中专，可我担心考不上，父母不依，说是命里有神仙相助，一定能考上，他们还会在我考试的那天为我烧香求神呢。你说我怎么办方老师？”
　　“你真的想上中专吗？以你的成绩也可以尽力闯一闯，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别把对手想的过高，也不要把自己估计的太低，你脑子聪明，平时学习又扎实，要有必胜的信念，给自己鼓劲说：‘我能行！’”方岩的一席话让曹渔满怀信心的走了。
　　过了两天，班里的学生报名工作结束了，方岩长舒了一口气，收集齐报表，给陈虹送去。不想小耿竟坐在那儿跟陈虹说话，方岩惊喜地说：“小耿，哪阵香风把你给吹来了，一到市里，就把大家都忘了。”
　　小耿忙站起来笑笑说：“我正要去找你玩呢，不想你来了，咋样？”
　　“他整天忙不完，带着个毕业班，还得学习自已的课程，年后就准备考研究生呢。”陈虹说。
　　“你考上硕士再考博士，将来成个大人物，咱槐树留小学还不成名胜古迹了。”小耿在方岩胳膊上打了一拳兴奋地说。
　　方岩把表给陈虹交接好，对小耿说：“今天你别走，我请你吃饭，咱好好叙叙。”
　　小耿说：“我不能停，给虹姐说点事就走，我毕了业请你吃虹姐俺俩的喜糖时好好聚聚。虹姐在这儿，我还不是回到马蹄塘来，到那时，你不想见我都不中。”三人都笑了，陈虹脸上涨满少女的红晕。
　　毕业考试说到就到了，这黑色七月对初中、高中毕业的学生们来说，都是人生永远难忘的记忆。几年的艰辛努力都会在这短短的一刻蜕变，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坚定着对理想的追求，把人生的标杆再一次抬高。他们要在亮丽的青春里划出一道美丽的彩虹，去体验成功的喜悦。
　　学生进入县城的各个考场后，方岩瞅短暂的休息时间，去教委转了一圈，看到教委那座并不熟悉的大楼，郝莉的脸庞一下子跳了出来，这生的离别总让人是那么的难以忍受，不禁潸然泪下。那运河里的荷叶田田，荷花艳艳，景色依然，只是不见旧人来，难免让人伤感。
　　初中生活圆满结束了，学生各自背着自己的行囊踏上了回家的路。方岩看着一年来朝夕相处的学生一个个离去，心里酸溜溜的，不仅想起师范三年时那一次与郝莉的离别。带着无尽的思绪，拿着笛子向马蹄塘深处走去，坐在芦苇绿浪里吹起来。午后的鸟儿有些疲倦，都在鸟岛上集聚休憩，那座红色的二层小楼又一次映入他的眼帘，啊，真是太美了！塘水是碧绿透彻的清，芦苇是青翠欲滴的绿，万绿丛中唯见那一座红楼，其它的民居绝大多数还是灰色砖墙灰屋顶的那种，难有半点生气，只这一处房子红的显得相当别致。他突然有一个冲动，坐船或绕过去到近处好好探视一下。
　　“哗哗哗”传来了划船的声音，方岩扭头看去，是鹿杉和屠静在摆桨。鹿杉把船划到方岩跟前，屠静说：“我们就知道你在这儿，寻着笛音过来了，同学们都回家了，我们想去马蹄塘中间去转转，这儿太美了！”
　　方岩本没有这个心情，不知有什么突然触动了他，他一步跳上船去，鹿杉桨一划，船箭一般向鸟岛射去。鸟儿们都在杂乱的野树上穿来飞去，像在繁茂的绿叶中捉迷藏，鸟蛋胡乱地堆在地上，地上的鸟儿蹦来跳去像在呼唤自己的同伴。
　　鹿杉感慨万千说：“三年来，我一直想到鸟岛近处一观，难得一见，今天终于实现了这个梦想。”
　　他们欣赏着这人间仙境，愉快的说着话。方岩的心思并不在看鸟岛上，他在目不转睛地看那座二层小红楼。如今走近了，看得愈清楚，特别是那两扇窗户，闪着蓝色的光，确实是个居住的好处所。
　　“我想好了，将来我考上师范，毕业了还飞回到您身边。你是岛，我们是百灵鸟，永远也不离开您。”屠静说。
　　“真傻！”方岩说：“只要掌握了知识，学到了本领，飞出马蹄塘，外面有更广阔的天空，在外面能做出一番更大事业来，为咱马蹄塘争光。你看马蹄塘，其实它也是在不停地顺着河汊向故道里奔流的，我们这儿也和浩淼的大海紧紧连着呢。”
　　船划过鸟岛，向西划去，鹿杉说：“今天我们围着马蹄塘转一圈，好好放飞一下。”屠静就坐在船头捞菱角剥着吃。
　　荡到那座红房子跟前，方岩看到有个女孩在窗户前站着。啊，他惊呆了，那不是苏倩倩吗？不可能，肯定眼花了，苏倩倩的家在塘东，家里只有三间平房，再仔细一看，那女孩子不见了。方岩揉揉眼睛，心里想，想倩倩真是有点走火入魔了，转身看别处去了。
　　小船悠悠在水面划着，放飞着方岩无尽的思绪，郝莉、高娜、苏倩倩一个个鲜活的名字，在他脑海中跳来跳去。
　　（五十五）
　　回到办公室，方岩自顾自的笑起来，真是思念如荼，怎么看谁都像苏倩倩呢？转眼一年过去了，他曾无数次在苏倩倩家门口徘徊，每一次都是怀着希望而去，带着惆怅而归，那沉默的斑驳的已看不出颜色的大门，或者紧闭或者敞开，但都没有见到苏倩倩的影子。在梦中他去过的次数更多，见到苏倩倩，可每次见到她一闪就不见了。倩，你会在哪里呢？怎么就这样销声匿迹无影无踪了呢？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盼你。一入暑假，校园顿时冷清了下来，方岩想着还得复习硕士研究生考试的相关课程，决心留在学校里专心读书，反正这个时节家里没有多大的事，就算有活他也帮不上忙，还不如利用这点时间学习课程，有时夜晚才回到家里去。
　　那晚刚到家，方家平正与妻子说话，见儿子回来了说：“岩儿，别走夜路，以后要回来就早回来，万一夜里再下雨，你走在路上我和你娘可不放心。”
　　“就是的，”娘说：“上次县委书记的儿子不掉河里了，冲到咱槐树留才找到。”
　　“何书记是个清官，遇到危险让自己的儿子冲锋陷阵，为救一个孩子落水走了，谁不为他垂泪，这才是共产党员的本色，可惜呀可惜。”方家平说着竟有泪在眼中打转。
　　“高娜也一定很伤心。”方岩说着，也不免有清清的泪掉。在学校里，他是听说了这个事，由于学生临近毕业，各种繁琐的杂事搅得他无暇顾及太多，今天爹娘提起这档子事，不由悲从心来。
　　“你占魁大爷这一段就一直在家躺着，说打发人去城里接娜娜，也不知去了没有。上午我和你娘一块刚给他家送了几条鱼过去，乡里乡亲的，人家在困难的时候，咱可不能计较些不值得一提的恩恩怨怨。”方家平边抽烟边说。
　　方岩娘说：“占魁嫂子一个劲地问岩岩又订了婚没有，总保不准还想回头？婚姻前生定，月佬都牵了红线的，你不信也不中。娜娜要愿意，咱也不要说啥，全当中间有个小插曲，反正彩礼钱还没有退。”
　　“不不，千万别提这个茬，我心里烦着呢。”方岩痛苦地蹲在地上，两手抱着头乱挠。
　　第二天，方岩推车去马蹄塘，方家平跟在后面说：“岩儿，听爹一句劝，这门亲事若高家真的有意，咱也就应下吧。你占魁大爷一哭，我的心都像给人揪下来一般，想着娜娜一个人在县里怪可怜的。”
　　“你回吧，我要上学校复习英语呢。”方岩骑上车走了。
　　回到马蹄塘中学，方岩就静静地看起书来，那些英语单词都变成了一张张熟悉的脸，郝莉、高娜，啊，苏倩倩。看着外面蔚蓝的天空，想着苏倩倩的笑脸，就出门沿着马蹄塘大堤向故道深处走去。来到那片草地边，此时那片枯草，经过冬的洗礼，春天萌芽，现在已繁茂如荫，看着生命力勃发的草丛，泪不知不觉间已流满面，洒遍相思地。
　　苏倩倩此时正呆呆地望着马蹄塘水面，想着她的心上人方岩。
　　当那扇门“咣当”一声响过之后，苏倩倩刹时明白了一切，泪哭干了，心揉碎了，每次看到那傻小子心里就恶心得想呕吐。所幸那傻小子进屋只知睡觉，并不敢碰她。死的念头一次又一次在她脑海里闪现，可沙光亮两口子天天看着她，不给她有机可乘。那扇门总是紧闭着，只在很短的时间开合一下，就是下楼，沙光亮女人也一步不离地跟着她，大门是万万难迈出一步的。
　　“倩倩，你也别怪爹狠心，我沙光亮别的不图，就想要个孙子，给沙家留个根。你有啥要求都提出来，只要我和你娘能做到，咱都尽快去办。别的本事没有，你爹我这几年在外跑生意，也赚了几个钱，光给你家下聘礼，我就花了七万。”
　　沙光亮女人说：“倩哪，只要有了孙子，你爱上哪上哪，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倩倩，我要睡觉，走咱上楼睡觉。”那傻小子从外面晃过来，拉着倩倩就要上楼。
　　“别胡闹，爹给你媳妇说话呢。”沙光亮女人训诉着他的宝贝儿子。
　　“我儿子是有点对不起你，可他听话呀，不会给你气受，将来我和你娘两眼一闭，这一切还不都是你的。”沙光亮又说。
　　那傻小子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了，原来他坐在凳子上睡着了，掉在了地上。
　　沙光亮女人忙拉起他，一手拉着倩倩，送到二楼，进屋对倩倩说：“你哄着点睡吧，他玩累了。”
　　“咣”的一声，门合上了。苏倩倩自进了沙家门后，总是沉默不语。夜深人静之时，她一个人看着默默流泪，望着明月等寂寞。岩，你知道我在想你吗？我多想变成那来去无踪的魂，飞到你身边，告诉你我的思念、我的柔情、我的痛苦，我的身不由已。我的心中只有你，今生有缘无份，来生的轮回里，三生石旁我要痴痴等待你。岩，知道吗，你是我的天，天上的太阳能给我温暖；天上的月亮能把我的心照亮；天上的星星能使我灿烂。岩，你在哪儿，我望穿秋水，盼不来你的点滴音息。总说我们能相亲相爱，诚伴此生，谁承想狠心的爹娘把我送进牢笼，不见天日。岩…… ……苏倩倩哭成了泪人。
　　不知不觉间，在沙家已俩月有余，倩倩觉得肚子里有微微的悸动，最先发现的还是沙光亮的女人，惊喜的告诉给了沙光亮。
　　“快说，孩子，想吃点啥，娘这就去做。”沙光亮女人对苏倩倩说。各种好吃的东西堆满了床头，鸡鱼肉蛋更是顿顿不断。那傻小子看见这么多好吃的，不再乱跑出去耍了，看见花花绿绿的包装纸，一会撕开这个咬一口，一会又撕开那包啃一下，扔的到处都是。倩倩也不问他，沙光亮的女人见了，掂着耳朵把他哄出门外，转身对倩倩说：“倩倩，多吃点，想吃啥，娘再去买。”
　　苏倩倩心中也有了一些喜悦和安慰。是啊，和方岩的偶然相聚，居然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惊喜——一个小生命的孕育。上帝是公平的，在某一个方面亏待了你，一定会在另一个方面补偿你。苏倩倩心放宽了，饭量也增加了，身体稍稍胖了些。这一段时光，沙光亮两口子对她是百般应承，嘘寒问暖。饭拣好的做，衣拣好的买，端吃送喝，横草不让拿，竖草不让捏，真个似侍候贵宾一般样。
　　沙光亮高兴地说：“倩倩，放心吧，只要这孩子一出生，咱家的大门再也不关了，家里的大小钥匙都交给你掌管，想干啥干啥。”
　　那傻小子上前磨娑着沙光亮的秃脑袋说：“糖果，我要吃糖果。”
　　沙光亮一把推开他说：“都快当爸爸的人了，还闹着吃糖果，你啥时能长大。”
　　那傻小子顺势坐在地上哇哇地乱哭起来。
　　终于，随着那清亮的啼哭声打破了沙家的宁静，一个大胖小子降生了。沙家两口子喜得直磕头，说是老天爷长了眼，沙家后继有人了，最后起名叫“聪明”，希望他长大后不再像他家的傻儿子，将来也可光宗耀祖。可苏倩倩给这个孩子取名为“望岩”。
　　望岩满月后，沙光亮果然没有食言，把一串闪闪发亮的钥匙交到苏倩倩手里说：“从今以后，你就是这沙家的新掌柜，各个门上的、钱柜子上的钥匙全在这儿，你想抱聪明上哪转就上哪转。”
　　黄兰香来看外孙了，这是她自把女儿哄骗到沙家后第一次来看女儿。一进门，欢喜的合不拢嘴，拉着亲家母的手说：“她爹和我天天求神拜佛的，终于求来了外孙子，俺倩真有福。今天让倩跟我回家，俺来接‘满月’呢！”说着伸手想去抱外孙，手还没沾边，苏倩倩一转身把她撞个趔趄，抱着望岩出去了。黄兰香撵到大门旁，那条黄狗汪汪汪地冲着她狂叫起来，黄兰香吓得就躲，一不留神，头碰在铁门的棱子上，血顿时顺着脸颊流下来。
　　哀大莫过于心死，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自己的亲生父母。苏倩倩抱着望岩沿着马蹄塘向故道走去。将近一年都没有出来了，阳光依旧温柔，芦花依旧飘絮，景色依然宜人。那傻小子紧一阵慢一阵地在后面跟着她，大黄狗不时舔着傻小子的手不离左右。
　　顺着河汊上了故道大堤，方岩觉得背后传来了脚步声。一回头，他呆住了，“倩！”苏倩倩愣住了，一年来早已哭干的泪瞬间从眼中纷纷坠落。方岩看看她怀中的孩子，又看到不远处一个傻小子领着一个大黄狗在玩泥巴，他什么都明白了。
　　（五十六）
　　鹿杉和屠静同时考上师范学校，槐树留一下子出了两个“公家人”，小村沸腾了，大家都奔走相告，鞭炮声响个不断，祖辈种地打鱼的农家子弟能跳过龙门，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屠威龙和洪三高兴之余，难免摆上几桌招待一下老少爷们，当然第一要请的是方家平夫妇和方岩老师。屠威龙说：“家平哥，以前全是我的错，你看方岩大侄子又把静静培养成人，今儿这喜酒你是无论如何都得去，而且您还要坐上席呢！”
　　屠威龙女人忙着拉住方岩娘说：“您就大人大量，说到天边，远亲赶不上近邻，近邻还不如咱这对门，以后咱两家就合成一家了，走吧，嫂子。”
　　方家平边喂兔子边说：“还客气啥，这都是方岩应该做的，也是你家孩子争气，咱槐树留飞出了金凤凰，越多越好，故道的娃娃们都出息了，咱故道人不更有好日子过了吗？”
　　这边屠威龙和女人正与方家平说着话，那边洪三抬脚踏进门来，见了方家平夫妇就说：“这闺女考上大学了，全仗着您二老了，我洪三给老哥老嫂子磕个头。”说着跪下就磕，方家平忙上前拉他站起来说：“现在可不兴这个，洪三兄弟，你是个有福之人，孩子们也争气，以后你就等着享福了。”屠威龙也说：“人有福不来犟的，想当年洪三哥光棍一条，谁承想现在孩子一大群，还都出息了。”
　　洪三又问：“方岩兄弟呢？”
　　方岩娘说：“在学校里复习课呢，听他说还要再接着考学。”
　　“那你老哥老嫂子替方岩兄弟再领一个头吧。”洪三说着又趴下磕头。满院笑声关不住，充溢了整个小村庄。
　　洪三说：“我打好了烧酒，煮了一大锅牛肉，走吧，大家都去我家，谁不去我就变成大乌龟。”大家都笑的前仰后合的，屠威龙女人笑得岔了气。
　　这两家的喜庆感染了整个槐树留，真个赛过年一般。村民们三三两两相聚在一起总有几多欣喜，心中也有了更多的希望。有了方岩这样的好老师，他们心中充满欣慰，尽可以想象自家娃们美好前程。方家平就这样在村里人眼里神圣起来，这个见了忙递烟，那个见了拉家里要喝两盅，差不多赶上村里的头面人物高占魁了。
　　高占魁心情很是烦乱，摸石头过河是好，可石头被大水冲跑了，怎么也摸不着，这心里就空落落的，再也不到歪脖子槐树下抽旱烟了，连洪三、屠威龙三番五次的请他主持庆祝宴都没去。他变得沉默起来，一口接一口的抽旱烟。
　　“当了这些年的大队书记，碰见点事就想不开，人走就走了，娜娜又没和他圆房，这边方岩还没订亲，况且彩礼钱还在咱这里，前几天我给家平媳妇说过，人家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女人不迭声的说他。
　　高占魁猛抽了一口烟，说：“好马不吃回头草，我是觉得这脸面磨不开。当初是咱要给人家退的，现在再去找人家说合这个嘴我张不开。”
　　“你张不开嘴，我去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为了娃好，能丢多大的人！你说咱娜娜哪儿不好，这十里八村的谁个能比得上。杀人不过头点地，咱去给人家服个软，方家两口子也是通情达理的人。”女人语气很自信。
　　高娜此时正坐在余淑芬身边，何玉麟也在，佳卉在厨房做饭。何玉麟说：“娜娜，佳欣走了，你也不要有过多的思想负担，他为人民的利益献出生命，走的轰轰烈烈。不要再哭了孩子，你没看那革命先烈们，抛头颅、洒鲜血的换来了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我们在建设过程中更要学习先烈们的精神。记住孩子，无论生活怎样对待你，你都应该微笑着面对生活。”
　　余淑芬拉着高娜的手说：“孩子，你和卉卉一样，都是我的好闺女。”
　　“不，”高娜小声说：“佳欣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他就住在我心里，我永远都是您的儿媳，和佳欣一块伺候您二老。”
　　何玉麟说：“别说傻话了，你还年轻，以后有更长的路要走，我们是新社会，不要有旧思想。”
　　“乖儿，可要想开些，将来遇到合适的，我们一定要看着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只有这样，欣欣在天之灵才会有所慰籍，”余淑芬一提到儿子泪又涌流。高娜已没有了眼泪，她说：“有情相守的地方就是家，我心已定，您二老不要再劝了，也要多保重身体。”
　　高娜来到桃源小区，桃树的枝头鲜红的果子在绿叶中闪烁，运河里水流依然湍急，不停地向故道奔腾，有或大或小的鱼儿随着水花溅出来。穿过桃林，在桃子甜美的气息里，沿运河向学校走去。到了财务室，不想老鲍头也在。
　　“闺女，上次我输你的那串冰糖葫芦买来了，吃吧，甜得很着哩。”老鲍头一见高娜就说，想逗她高兴。可高娜凄然一笑，什么也没说。
　　学生已经放假了，校园里冷冷清清的，只有极少的几位老师在学校值班。老鲍头说：“看这簇玫瑰花，依然那么红，像一团燃烧的火。看着它就想到人的生命。”
　　“可送花的人再也…… ……”高娜悲悲凄凄地。
　　“唉，我该死，我该死，我说错话了，我再输你一串冰糖葫芦。”
　　高娜望着窗外，看那荷叶涨满的运河，说：“我想回槐树留。”
　　“那好，成天听你说故道有多美，今天我要亲自去看一看，欣赏欣赏。”老鲍头手舞足蹈起来，抱着那束喷红的玫瑰与高娜一起踏上了回槐树留的路。
　　二人上了故道大堤。故道里清清亮亮的水依然欢畅的流着；碧绿的芦苇翻起层层波浪；无数的鸟儿在河面芦苇之间掠来掠去；远处河面上打鱼的船儿晃晃悠悠。老鲍头说：“这地方真美，人死了能睡在这儿也就心满意足了。”
　　高娜没说话，扭头看看老鲍头。老鲍头赶紧说：“对不起，闺女，你看我这嘴，伯伯再输你一串冰糖葫芦好不好？”
　　高娜这次是真的笑了。从老鲍头手中接过那艳艳的玫瑰花束，穿过高低不平的堤下小路，来到了水边，慢慢地把花瓣撒入水中。那火红的花瓣落水时引起一群鱼儿竞相追逐，很快随着河水漂流而去。点点红色的玫瑰花瓣在水面悠悠晃动顺水越漂越远，漂向故道更深处。
　　高娜默默地对着故道许愿，她相信佳欣一定能够听得到，她在心里和他说话：欣，一路走好！
　　方岩这几天很忙碌，三（1）班的学生都很争气，竟然大部分学生都考上了自己理想的学校，这在全县升学率名列前矛。不时有考生的家长找他问这问那，请他到家里去喝几杯喜酒，方岩都婉言谢绝了。他认为自己的学生考上了学，是天经地义的事，是自己的份内工作，是教师职业的本职要求。
　　张小毛、薛涛顺利地升入县重点高中。张小毛的爸爸在南方发了财，一听说儿子考上了学，赶紧回来庆贺，还给方岩捎来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呢！见到方岩略带着南方口音说：“谢谢啦，这一点小意思，请您务必收下呀，这是家长的心意，不算行贿呀！”
　　方岩坚决地拒绝了他说：“我们做老师的和家长心情都是一样，只想把孩子教育成才，将来为国家做更大的贡献。您的心意我领了，车子您推回去。”推辞了张小毛的父亲，方岩走出校门来到马蹄塘，静静地看书，离研究生报名考试的日期越来越近了，他必须在各种事情中抓紧一切时间，要做成一件事总不是容易的。他再次想起苏倩倩那双幽怨的眼睛，想起苏倩倩父母的愚昧，更深深感到教育下一代的重要性。
　　方岩沿着故道大堤，骑车回家了。太阳在西天里撒着金色的光辉。突然，一个熟悉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高娜那凄美的故道小调隐隐的飘过来：
　　清亮亮的故道哎流水长
　　绿油油的芦苇哎遍地黄
　　妹和哥做并蒂莲哟
　　哥和妹比翼鸟儿双飞翔…… ……
　　一群鸟儿从芦苇的绿浪中飞起，顺着清亮亮的故道，扑凌凌向着远方飞去，渐渐消失在金色的霞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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