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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版本一：
本文讲述了一只别扭小心眼男人发誓打倒一只大龄邋遢白骨精。
但是，别人所谓的白骨精那是“白领，骨干，精英”，苏致若觉得他家这位“白骨精”是“白痴，骨瘦，精神病”。
然而，陆小风觉得这年头好男人都绝种了，只要看一眼躺在沙发上的那只妖孽欠抽龟毛毒舌男，她坚信现实太让女人绝望，所以她的言情小说能大卖。
一间房，两个人，小警察，伪作家，不只是同居，与其说是误打误撞，不如说是注定要说的故事。


版本二：
哥们告诉他，有故事的女人是最美的，陆小风就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
苏致若不信，他家里那只白骨精只是一个爱写言情小说的蠢女人。
梁浅深告诉他，三十岁还未出嫁的女人一定是受过伤的女人，陆小风就是一个有伤口的女人。
苏致若大笑，他家里那只大龄邋遢女怎么可能会受伤。
也许，生活给了我们经历的痛楚，只是在别人看来，我们永远是健康无恙的，但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痛楚悔恨淹没了所有的坚强。
三十岁的陆小风想，她也许会孤单一辈子，就这样带着伤□下去……直到有一天，上帝派了只妖孽到她身边，告诉她这是第二次用力爱的机会。

关于男主，写多了什么冷面男，腹黑男，闷骚男，于是想挑战下妖孽欠抽男，希望大家喜欢~~~~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欢喜冤家 报仇雪恨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小风 ┃ 配角：苏致若，廖可岩，叶润安，程冰，萧唯，梁浅深等 ┃ 其它：小罪出品，试问深浅总是辛



　　苏打白骨精
　　作者：罪加罪

　　第一打

　　“这么说你又要搬家？”
　　“嗯。”
　　“我靠，臭小子你有没有搞错，你才搬了……”
　　“是是是，我知道了，我才搬家一个月，老哥你能不能不要再烦了，你知不知道你看上去很像我家那位更年期的老母？”
　　“什……什么？你是不是疯了你，敢骂我！”
　　“不敢不敢，我的车来了，哥，再见。”
　　“喂！你小子，打车也不捎上我。看我到时候不打得你重新镶牙，臭小子。”
　　苏致若摆脱了石头老哥之后总算是松了口气，最近这位老哥肯定是雌性激素过多，怎么能那么烦人，他不过是要搬个家就能唠叨上一礼拜。说到搬家，他也不愿意，谁叫他最近刚娶了新老婆——入了新车，手头立刻紧巴巴，辛苦攒的老婆本全部豁出去了，所以，不要说再租那么大的房子，下个月的饭费都有点勉强。
　　上周找了房产中介，前天给了回应说找到了他所要求的房子，他看了看资料，区域合适——离局里近，价钱合适——他以前那栋的一半不到，只是……
　　苏致若甩了甩资料本，问：“你是说，不是单人住的？”
　　“是的，房东说因为房子比较大所以想出租一间房，而且如果满意的话马上就能住进去，也不需要再买什么家具，都很齐全。”中介商很积极地推荐着，“这个好地段很难找到这样的房子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好地段，只不过刚好是他要求的地段，看他说的。苏致若皱着眉掂量了一番，说：“那行，给我安排个时间，我去看看。”
　　中介处的小伙子搓了搓手说：“抱歉，我可以给你她的电话，你自己跟她联系一下。”
　　苏致若一拍桌子，那上面的茶杯猛地震了震，茶叶水立刻蹦跶出两三滴，对面的小伙子也跟着抖了抖，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翘着腿，夹着烟的男人。
　　等了一会，苏致若终于不耐烦起来：“电话呢，拿来。”
　　于是，现在，苏致若站在一栋公寓前，拿出手机拨了个号过去，可等了半天，电话里竟然传出一个让人恼火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靠，昨天说好的，今天就忘了，真是……”
　　又打了两个电话，得到的是同样的结果，苏致若气不打一处出，好不容易趁午休逃出来看房子竟敢放他鸽子。这家伙肯定是活得不耐烦了，等下次被他逮住看他不掐断他的肋骨问他还敢不敢跟他苏大爷玩飞机。
　　白跑一趟，苏致若只好再打车回去，新车刚拿牌照，本来是要拿出来炫一炫，可他自己还没开两天就被叶全这个混蛋借去泡妞，等他还来的时候一定要叫他给自己付两个月房租才行。
　　“哦，小强，你这么快回来了。”
　　刚一回到局里就听到让他心堵的话。
　　苏致若一嗓子吼回去：“什么小强，你有没有文化，是强哥，强哥！”
　　“喂，你当这里是黑社会，还强哥。拜托你不要这么粗鲁好不好。”
　　“文楠，你打我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打头？”苏致若摸了摸后脑勺气闷地看着面前的眼镜妹。
　　卓文楠咧开嘴笑了笑：“好好，下次打你的脸。”
　　“你……”
　　“好了，既然回来了就过来帮忙。”
　　苏致若急忙刹车，转过身来面对副队：“有大案子？”
　　何峰连白眼都懒得赏他，指了指旁边一张桌子：“做个笔录，身份已经登记过了。”
　　又是鸡零狗碎的事。
　　“犯了什么事？”
　　“不是犯事，是报案，被抢了。”
　　“大白天的，治安这么好，还被抢……”
　　苏致若一边嘀咕，一边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用嘴要开笔盖子，头也不抬地问：“具体过程说明一下。”
　　等了半天对面没一个声音。
　　苏致若拿着笔杆敲了敲桌子，抬起头对对面的小姐说：“喂，我说，你把情况说明了，我们才好办案啊，配合工作，懂吗？”
　　“你能理解一个人在被抢了一整只皮包后的心情吗，警察先生，请你拿出点负责任的态度。”对面的女人皱着包子脸挑着眉，双手环胸，一脸很蠢却还要摆出气势汹汹的样子，那气势……如果她不是带着那副超大号蛤蟆近视镜的话，还是有那么点气势的。
　　他怎么不负责任了，苏致若刚被人放鸽子，又被派来管这种鸟事，本来就一肚子火，哪知道这女人还不知好歹跟他苏大爷抬杠。
　　“我说……”
　　突然想起前两天严队的话。
　　“苏致若同志，如果这个月你再接到一个投诉的话，你下个月就给我滚回警校重新把课上一遍。”
　　好，他大男人一枚，好汉不吃眼前亏。
　　吸了两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苏致若挤出一点笑容对那只蛤蟆女说：“小姐，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也想帮你早日破案不是，所以，麻烦你把情况跟我描述一下。比如，你有没有看到犯人的脸……”
　　“我没有看到犯人的脸。”
　　“那案发时的地点和时间说一下。”
　　“今天上午，差不多10点，在火车东站。”
　　“还有呢？”
　　“没了。”
　　苏致若停下笔，抬头看了看那个女人，真是见过无理取闹的，没见过用这种方法无理取闹的，既然要报案就应该努力把情况说明给警察听。
　　“小姐，你这样我们很难办案。”虽然他很想维持表面上的好风度，可是对方似乎不领情。
　　对面的蛤蟆女已经起身：“我今天只是来替朋友报案的，她现在正在医院，过两天我会陪她再来一趟。”
　　“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女人已经掸掸屁股走人了。
　　苏致若甩手将签字笔扔在桌上，单手插着腰指着大门口半天说不出话来：“我说，怎么会有这种人？是她要报警，不是我求她报警，噢，真是气死我了。”
　　“有必要那么生气吗，人家朋友被抢了都没你那么大脾气。”文楠托着眼镜走过来，顺便塞给苏致若一杯菊花茶，“乖，喝了它，降降火。”
　　一直到下班回家，苏致若的心情都没好过。
　　“小子，中午的时候把我甩了，怎么，想逃？走，陪我喝酒去。”许石一把勾住苏致若的脖子不让他溜。
　　“咳咳，老哥，我不逃，你先把手放开，我打个电话，打好电话就陪你。”
　　在许石怀疑的目光中苏致若又给那个房东打了电话，可持续无人接听中。
　　“真是，没一件事顺心的。”他把手机塞回裤袋里，转过身招了招手，一辆TEXI缓缓停下。
　　许石鄙夷道：“喂，你不是刚败了一辆新车吗，需要打车那么寒颤吗？”
　　“少说废话，上不上，不上我自己走了。”
　　“你小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调到刑侦队就不把老哥我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我哪敢，您可是缉毒大队的骨干精英，是我的偶像。”
　　“我靠，现在撒谎都不打草稿了。谁不知道你的小心思，还我是你的偶像呢，你的偶像是谁整个城的干警，就连管街道的都知道……”
　　苏致若不耐烦地一把将许石塞到车里，心里还在郁闷地想明天要是不是该直接冲到中介处重新开始找房。
　　陆小风从医院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个很晚的时间，或者说是她工作的黄金时间。但今天不一样，她不仅牺牲了白天睡眠的时间，连晚上工作的时间也搭上了。
　　陆小风草草洗了个澡，躲进沙发，拿出手机看了眼，才发现已经没电了。换了块电板，等了会，来了三条短信。
　　一条是编辑的，讲了一通没营养的话，又要叫她改剧情。女主角得白血病死难道不比车祸死狗血吗？
　　陆小风打开第二条，是可岩发来的，叫她后天一起吃饭。
　　最后一条是妈妈的，问她生活费有没问题。
　　“如果能把房子租出去，就没问题了……啊！完蛋了……”
　　陆小风忽然从沙发上跳起来，今天有人跟她约好看房，她竟然把这件事完全忘记了。下一秒她跌回沙发里，死命揉了揉稻草似的头发，今天发生了太多事，累得她根本不记得还有这么一回事等着她，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生气，看来明天得好好解释一下了。
　　喝过咖啡，打开电脑，重新投入到工作中，陆小风望着天花板想了想，还是决定让女主角感伤地以车祸死去。

　　第二打

　　陆小风再次把鸡窝脑袋从电脑面前挪开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了。
　　小说还差最后两章就能完结，但是她今天有很多安排，只能先搁一下。昨天损友夏琦倒了八辈子霉，出差回来竟在火车站被人打劫，还好有她去接她，立刻把断了一只手的夏大小姐送到医院，所以她得先去趟医院。另外还得打电话给昨天那个被她无故爽约的人道个歉，再约时间看房。
　　看看时间还早，就先发了个短信过去，可等她收拾完自己还没见对方回复。
　　陆小风一边穿鞋，一边打电话，挂在肩上的皮包一不小心滑到地上，金鸡独立的姿势很难保持平衡，只听到电话那头刚“喂”了一声，手机就哗啦落地，可怜的电板跟装了弹簧似的跳了出来。
　　“真是越忙越乱。”
　　陆小风抓了把头发，急忙捡起手机，放好电板盖上盖子，开机……开不了机。夏琦早在她买手机的时候告诫她要买诺基亚，耐摔，尤其像她这种马大哈每天要把摔手机当必修课。可她偏偏被某山寨机美丽的价格蛊惑，然后每到紧要关头就掉链子。
　　管不了这么多，陆小风抓起皮包先出了门，等她搭公车赶到医院的时候，夏琦竟已经坐在大厅里了。
　　“你怎么自己出来了？”陆小风惊讶地指着绑着胳膊的夏琦，又指了指地上的行李。
　　夏琦也吃了一惊：“你才是，我不是让你不用来了吗，我爸妈帮我办出院手续了。”
　　“你什么时候叫我不要来了？”
　　“我刚才发短信给你了呀。”
　　“……我手机摔坏了。”
　　“……”夏琦站起来狠狠拍了拍陆小风的肩膀，“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再买山寨机了！”
　　陆小风为难地缩了缩脖子：“……便宜么……”
　　“你看看你，买了几只山寨机了？那些钱难道还不够买一只诺基亚？”
　　陆小风立刻讨好地说：“好了，我知道了，修不好我就去买诺基亚，行了吧。”
　　夏琦叹了口气，实在是拿她这个朋友没办法。要说陆小风是怎样的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个死女人的大脑构造了。一大把年纪了还没把自己嫁掉不说，偏偏是个死心眼，说什么都不肯相亲，守着一张相片整天呆在家里埋头写言情，投稿来投稿去也不知道能发几篇文章。个性和前些年的时候差很多，现在看上去有点呆，好像软棉花一团，可脑袋里成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典型的当代都市剩女一颗，宅女一枚。但有时候又是个倔脾气，偏执狂就是她这种人，精神病发作起来谁都吃不消。陆小风现在跟其他朋友大多不联系，只有跟她这个闺蜜还保持联络，所以夏琦非常包容陆小风有时候电闪雷鸣，有时候温吞面包的性格。
　　“那你爸妈来了，我就先走了。”
　　陆小风刚走两步又急急折回来：“忘记了，我昨天帮你报案了。”
　　“报案了？你？”夏琦神色紧张了下，“没事吧……”
　　陆小风不以为然地笑笑：“能有什么事，但具体情况得等你自己过去说。我今天还有事，要不明天陪你去。”
　　望着陆小风奔跑的背影忍不住夏琦喊了句：“记得修手机。”
　　陆小风回到家里以后，立刻掏出电话号码本，还好她有把重要电话号码备份的好习惯。找到那个姓苏的人名，立刻拨了个电话过去，等了半天，冒出一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陆小风彻底无语，这人不会是故意耍她吧。
　　她又打个了电话到房产中介，没问两句，对方立马告诉她：“您是说苏先生吗？他正好在这里。”
　　陆小风一阵暗喜：“那太好了，能不能让他接下电话？”
　　“好，请稍等。”
　　电话转给了另一个人，那人一开口，陆小风就觉得那家伙估计是练嗓子出生的：“喂，你耍我是不是？早上一句话都不说就挂电话。”
　　自己有错在先，陆小风把他的态度忽略不计，在对方看不见的情况下还不停地点头哈腰：“不好意思，苏先生，我昨天临时有急事，手机又没电了，所以没能赴约。今天，很不巧，我的手机摔坏了，我刚才用家里的电话打你手机，说是停机了。”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不让对方有机可乘，果然，她说完后，那位苏先生沉默了一阵子：“我特地去赴约，你不去不管怎样也应该给我一个解释，把别人当傻子吗？”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陆小风忍住一口气，继续道歉：“真的很抱歉，我现在在家，要不你现在过来？”
　　“噢，老子不用上班是吧？”
　　这人怎么这么没素质，就算她有错也不用说脏话吧。再说如果你要上班，那你现在去中介处干嘛。所以说，搞文字创作的人特别爱在语言上找毛病。
　　陆小风刚想说那算了，你重新找房吧，那头忽然又开口了：“那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说完不等她回答就把电话挂了。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于是，苏致若这个人的形象分外鲜明地展现在陆小风脑海里：臭T恤，破牛仔，一排人字拖，典型的流氓阿飞。
　　就这样，陆小风一边写着最后两章稿子，一边等着阿飞先生光临，可等到开晚饭了，都没见着人。
　　终于，陆小风意识到，自己被人狠狠地涮了。
　　“哇，怎么会有这种人，是不是神经病啊，太幼稚了吧。”夏琦在电话里头骂得很激动。
　　陆小风一边嚼着拉面，一边无所谓地说：“算了，我昨天也放了他一次鸽子，大家扯平。也可能人家真的有事。”
　　“你哪那么好的脾气，要是我……”
　　“能怎么样，找到他，然后打他一顿？不用说打他了，我现在找都找不到他。”拿纸巾抹抹嘴，算是混饱肚子，陆小风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说，“我要去睡了，记得明早跟我去警局，顺便陪我修手机去。”
　　第二天一早，夏琦一个电话就把陆小风叫醒。陆小风睡眼朦胧还没看清这个世界就被她推进车里。
　　陆小风支着脑袋不瞒道：“大小姐，现在几点啊？”
　　“亲爱的，是你让我早上来接你的。你看，我不是听你的话派专车来接你了吗？”
　　夏琦家和陆小风家可不一样，人家就算不是大家闺秀，也是小家碧玉，老爸自己开了家家具公司，她也算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现在手臂受伤了，家里头给她配了专门的司机。
　　陆小风靠着车窗有气无力地说：“拜托，你不是不知道我是夜行动物，白天出门很痛苦的，怎么着也得让我睡到下午……到了再叫我。”
　　可是，宝马车的速度显然超乎陆小风的预计，她还没进入状况，就又被夏琦拖出了车子。
　　“呦～”夏琦很不淑女地朝天吹了个口哨。
　　陆小风哈欠连天：“怎么了？”
　　“你看，兰博基尼。太帅了吧。”
　　“得了吧，赶快进去，再帅也不是你家的。”
　　两个人进门后，陆小风睁大了眼睛寻觅了下，没看到那天接待她的警察。这次是另外一名警察接待了他们，夏琦把火车站被抢的过程又好好复述了一遍。
　　“好的，那附近确实有伙不法分子，我们已经派人在那里展开调查。两位小姐不用担心，一有情况我们就会及时通知你们。”
　　警察大叔的态度很和蔼，这才让人舒心嘛，这才叫为人民服务嘛，也对得起纳税人交的钱，想起前天那个没职业素养的警察陆小风就觉得郁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那天运气太背。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破案。”
　　“刚才不是说了吗，已经开始调查了，你要相信警察的办案效率。”
　　夏琦撇了撇嘴不作声，要说警察有什么不好，陆小风非得跟她辩论上个三百回合，她还是省省口水待会去吃炖鸡煲吧。
　　两个人刚走出大门，迎面走进来一个人。那人低着头走路，根本没看见有两个人要出门。她们往左，那人往右，她们往右，那人往左，通通对上。问题是她们还没说什么，那人先倒打一耙：“你们不会让一让吗？”
　　陆小风刚想回嘴，夏琦已经先跳出来挡在前面：“你不好……意思，你先过吧。”
　　夏琦搞什么鬼，陆小风猛地抬头，一眼看见来人的脸立刻皱眉。她看着那警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从她们面前走了过去，扫了她一眼，忽然停了下来。
　　无良警察还记得陆小风：“来做笔录？”
　　陆小风是良好市民，宽容大量：“是的。”
　　他挑了挑眉，笑了下，没再说什么，插着裤袋跨着两条长腿走了进去。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陆小风刚要问夏琦你搞什么鬼，夏琦抓着她的手激动得两眼放光：“哇，看到没，看到没！”
　　“……”
　　“那个人，好漂亮哇！小风，我要晕了，喂，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不是认识，只不过上次是他接待我的……”
　　“你真好命。”
　　陆小风无语。
　　“你不觉得他就像是典型的美人受吗？天哪，现实中怎么可能真有那么好看的人，我刚才怎么就忘了拍照片呢……”
　　“大小姐。”陆小风不得不打断她，“请问您今年贵庚？”
　　“什么？”
　　“你都三十岁了！”
　　“你不也三十岁了吗，难道你不看耽美小说，不写小言？”
　　“我写小言是用来骗那些花季少女的，你还是少女吗？”
　　“……怎么样，人家也是未出嫁的女儿家……”夏琦扭了扭腰给陆小风抛了只媚眼，“为什么我的相亲对象都是些青蛙呢，那种极品什么时候才能碰到呢？”
　　“……”
　　如果告诉那天给她做笔录的警察其实是个无良警察，不知道会不会打击到这位大小姐，陆小风忍了忍，夹着夏琦把她拖离现场省得她继续丢人现眼。
　　下午陆小风在夏大小姐的坚决下终于买了一只新款诺基亚手机，她肉痛地拿着手机，在下一笔稿费到位之前，她又要喝很长一段时间面汤了。
　　夏琦把陆小风送回家，陆小风一只脚还没才进房门，新手机就开始唱起欢畅的歌来。
　　“喂？”
　　“总算打通了，陆小姐，我是苏致若。”听起来还颇有怨气。
　　陆小风倚着门板皱了皱眉：“苏先生，有事吗？”
　　“一来一往，我们也算扯平了吧。”电话里的声音是如此欠扁，陆小风觉得自己身体里隐藏了很久的暴力因子在蠢蠢欲动。
　　“我明天傍晚下班后过来看房，请务必在家等候。拜～”
　　“喂？喂？”陆小风不可思议地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这是什么人呐！”

　　第三打

　　第二天，陆小风一直睡到下午4点半终于被热醒，空调已经自动关机，她从一堆棉被里爬起来刷牙洗脸，脑袋还没清醒，可总觉得有什么事等着她。
　　到底是什么事呢？
　　陆小风吃过早中晚饭后，随手把泡面盒一扔，躺倒在沙发上，背上有什么东西搁着，用手一摸，摸出一团袜子……去年冬天时穿的。
　　随手把袜子扔到地上，这房间她前两天下了死决心才稍微打扫了一下，为的是不吓到来看房的人，可没到两天又恢复到入门抢劫后的样子。
　　其实，走到街坊邻里随便问一下，可能知道陆小风做什么的没几个，但不可能有人不知道陆小风是一个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邋遢女，垃圾一个月清扫一次，一次性沾满小区里一排垃圾桶。平时出门全是找出能够穿得出去的衣服，可就是这样那衣服至少也有一个月未洗的记录。陆小风不常出门，她是夜行动物，所以她穿衣服的宗旨是：所有的衣服先从头到尾穿一遍，再从尾到头穿一遍，来回反复个三五次，在打包到洗衣店给撮一撮。几次三番搞得洗衣店的老板娘怨声滔天，发誓不给三倍洗衣费坚决不接手。所以，现在陆小风已经基本能做到从头到尾来回穿两次就去洗。至于内衣，要等到实在找不到一件干净的话，如果有钱，她会去买新的，如果没钱，她当然不好意思让洗衣店的老板娘替她洗内衣裤，只好自己扔到洗衣机里甩一甩，可就是这样，她还总是把上礼拜穿过的BRA掏出来，如果没什么臭味，就继续穿。
　　除此之外，陆小风的家，就不多加赘述了，说出来除了能给那些男生寝室的孩子们以及单身公寓的男士们鼓舞士气外，没任何好处。
　　陆小风咬着笔头开始构思一篇她最近刚冒出念头的关于人鬼情未了的短篇，不知道有没有市场。
　　电铃不期然响起，陆小风呆了下，这个时候会有谁找她？显然按铃的人没啥好性子，铃声不断，陆小风跑过去接起电话：“哪位？”
　　“苏致若。”
　　“苏致若哪位？”这人莫名其妙，她都不认识他还理直气壮的。
　　“陆小姐，我今天来看房。”
　　一道闪电眼前劈过，一觉过后她竟然把阿飞先生要来看房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我说，你倒是给开下门。”
　　“噢……”
　　把门开了之后，陆小风拿着听筒傻傻地站在门口，眼看着一屋子的狼藉，心里面立刻飘起了六月的雪。
　　敲门声很快响起，陆小风思量着要不要装回病把这位爷请回去，然后自己好好打扫过后再把他请来。但是一想到这位爷的脾气，陆小风立马漏气。
　　说实在的，她并不想接待这苏先生，如此没礼貌的人以后相处起来会很困难，但是，由于她的房子已经挂牌两个月，可两个月中都无人来租，租房的人纷纷对她抱不信任眼光，拼命问她：“真的只要500块？”她答得口都干了，可最后还是那些人带着狐疑的眼神离开，天上没有掉下来的馅饼，有如此物美价廉的房租反倒没人相信。
　　加上昨天她破费了两千多大洋买了只诺基亚，口袋已经见底了，实在没办法，只好先租出去再说，也管不了这位苏大爷脾气好不好了。
　　陆小风慢慢把门打开，才露出一条缝，对方就开始抱怨：“有没搞错，这么久。”
　　没有看到预期的人字拖，入眼的是一双干净的浅棕色皮鞋，光可鉴人，再往上看，牛仔裤是牛仔裤，但不是破牛仔裤，是很潮很干净的牛仔裤，再往上看，不是臭T恤，是一件白色米格的干净T恤。
　　陆小风对干净很敏感，因为她的家很少能看到干净的东西。
　　可就当陆小风最终看到阿飞先生的脸时，她终于体会到她笔下所写的“她猛然石化在原地，完全没有了知觉，因为太过震惊让她无法说出一句话……”，就是那种感觉。
　　苏致若透过太阳眼镜看到门开后，里面的那个女人把他从脚打量到头，然后盯着他的脸不会动了。苏致若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盯着他的脸看，这一种很没教养而且非常让他厌烦的行为。
　　然而，当他看清楚那张包子脸还有那副瘦弱的身子板时，不禁愣了下：“是你？”
　　这个女人不就是上次敢对他苏大爷出言不逊的中年妇女吗。不是苏致若记性好，而是他的小心眼在男人中堪称少有，在所有认识的人里除了一个人，几乎无人能及，这可能是家族遗传，他那个小妹也是个小鸡肚肠的人，他们家她是第一，他是第二，虽然，苏大爷一直把自己归为豪爽大气派的，但他的小心眼是不用论证的铁一样的事实。
　　所以，苏致若记得所有跟他有过过节的人以及他们之间发生的小事，就连细节都刻在脑子里。有些事对方当事人都已经忘到猴年马月去了，可他还能一字不差地描述出来。所以说，他这种人不当警察，谁当警察。
　　对方显然也不在状态，愣了半天没回过神。
　　真是麻烦，搞了半天是这个女人，苏致若暗自晦气了一番，重新回过头冲里面抬了抬下巴：“能让我进去吗？”
　　陆小风从混沌状态中回转过来，这副德行在苏致若看来那就是一大颗傻冒。
　　陆小风回头悄悄看了眼那不堪入目的景象，狠了狠心，一把把门打开：“请进。”
　　苏致若还没脱鞋，一股恶臭猛地钻进他的鼻子，那种被垃圾泡了N天的酸臭气简直能把一只实验白鼠杀死，能让变态洁癖苏致若休克。
　　陆小风惊讶地看到这位面红齿白的苏大爷一瞬间变出一张菜色的脸，青得厉害。
　　苏致若狠狠忍住抱墙呕吐的冲动，一手捏着鼻子，一手颤抖地指着那几乎看不出家具在哪的客厅大吼：“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此话一出，陆小风女士有些不高兴了，嘀咕了一句：“我不是人吗？”她不敢大声，因为她身体里有另一半的人格正挥舞着小旗赞成苏致若。
　　冷汗热汗一起从苏致若的背上冒了出来，别说是参观了，这房子他踏都不想踏进去一步。
　　苏致若转身就要逃，陆小风还在后面喊：“苏先生，不进来看了吗？”
　　苏致若一个旋身，刚想骂你他妈那是什么鬼地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的东西正放在楼下的兰博基尼里，他还特地叫来搬家公司的车装他庞大的行李，他已经从以前那只窝被可恶的房东赶出来了。
　　身为人民警察，受到人民这种待遇真是让他打从心里愤慨。
　　于是，500元房租和垃圾窝，垃圾窝和500元房租，外加那颗跟他有几次过节的女人，这三样东西在苏致若脑袋里混战一百回合后，苏致若理了理衣领，重新走回到陆小风面前，闭着眼扬着头问：“房租，一个月500？”
　　陆小风奇怪地看着这位苏大爷一脸就义的沉痛表情回答说：“嗯，没错。”
　　苏致若的喉结上下滚动一次，艰难地说：“好，签合同吧。”
　　没想到竟如此简单就租出去了，虽然是一个让她不太满意的房客，但是想到这个月伙食费有着落了，她立刻点头答应。
　　陆小风正想问你什么时候搬来，只见苏大爷乘着电梯下去了，过了一会又乘着电梯上来，身边多出两名搬运工和……五只行李箱。
　　陆小风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大男人和他的五只行李箱，这还不止，苏致若连续往楼下跑了两趟才把东西全搬上来。
　　陆小风指着几乎把她家门口堆满的行李结巴了半天才说：“这都是你的东西？”
　　苏致若拍了拍最大的皮箱子，说：“嗯，差不多，有些东西来的时候已经扔了。”
　　她当初搬家的时候也不过拖了两只行李箱，5只盒子……
　　苏致若摘下墨镜，指了指陆小风的客厅，一脸严肃地说：“女人，我们得大扫除。”
　　陆小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大扫除！”耳背吗，说那么清楚还听不见。
　　“你？”
　　苏致若双手叉腰仰头出了口气，回过头来恶狠狠地说：“有让房客一个人打扫的道理吗？”
　　陆小风门上一靠，把手一摊：“你觉得如果我会打扫卫生的话，现在至于这样吗？”
　　现实永远是残酷的，苏致若那时候没明白，后来彻底明白过来，这女人就是一只老天派来整他的白骨精。
　　当天晚上，在苏致若大爷的火力强迫下陆小风不得不打电话求助家政阿姨，然而，陆小风完全没有战斗力，不添乱已经够好了，她竟然能拿着一只从沙发底下□的破球鞋感叹半天：这不是我去年买的新球鞋吗？苏致若简直忍无可忍直接把她推出门去，陆小风开始还有些许惭愧，后来干脆捧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外头的地板上写她的言情小说。
　　苏致若擦完最后一只凳脚后，终于歇了口气，他一手拿着抹布，一手拿着去污粉，身上的汗已经把他整件T恤泡了个透。虽然还不是很满意，但好歹狗窝变得有些人样了，其余的明后天再慢慢打扫。
　　转了个身看到那个女人竟抱着电脑在那里噼里啪啦打得火热，那一肚子的恼火真是烧得他胃都痛了。
　　“喂，女人，我在打扫，你在干嘛？”
　　陆小风抬起头，大蛤蟆镜片泛着蓝莹莹的光芒，对应下现在的时间，实在是说不出的诡异，她一脸无辜地说：“不是你不让我打扫的吗？”
　　苏致若刚想反骂过去，家政阿姨突然插了进来：“都打扫好了，一共是150块。”
　　“150块？”
　　两个人同时吼了回去，吼完后又猛地对视了一眼，那眼神绝对在说：你付！
　　家政阿姨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催道：“都这么晚了，你们赶快把钱付给我，我要回家去了。”
　　陆小风忍不住问：“你一小时多少钱啊？”
　　“15。”
　　陆小风脑子转了下，立马问：“那才7个小时不到，怎么要150块？”
　　阿姨毫不吝啬地白了陆小风一眼：“小姐，现在都几点了，加班费我总得要点吧？”
　　陆小风推了苏致若一把：“喂，先付了吧。”
　　苏致若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女人：“我付？我打扫得那么辛苦，还让我付？”
　　“你是男人么，穿名牌，开跑车，这么小气干什么？”陆小风斜眼打量着他那一身名牌，她刚才在窗前看到了他开来的兰博基尼，看他还敢说没钱。
　　“不行，你什么都没干，你付。”有那么多闲钱，他至于丢脸地被恶房东扫地出门吗？
　　家政阿姨觉察出什么，啧啧两声，指着他们说：“快点把钱付了，不然，我可报警了。”
　　“报什么警呐。”陆小风掩嘴笑了笑，别开脸用大拇指指指苏致若，“这里就有一位。”
　　“既然是警察怎么这么还做这种事呢，快，把钱付了。”阿姨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苏致若身上。
　　苏致若张大了嘴巴，看看家政阿姨，又看看闷着头偷笑的陆小风，气得差点爆炸。
　　“妈的，怎么会有这种事！”他懊恼地从裤袋里摸出皮夹，里面只剩下7张红的，一张绿的，还有几张零钞。
　　要不是想想自己那么辛苦地干了一晚上的活，他非拖着行李立马走人，窝车里将就一晚都不在这里多呆一分钟。
　　家政阿姨拿着钱欢欢喜喜的走了，陆小风搬着电脑也乐滋滋地回屋里去了，苏致若拿着抹布站在门口，第一次感到原来这世上还有比他妈更让人讨厌的女人。
　　注定不平凡的同居生活就此展开。

　　第四打

　　苏致若醒来的时候，有一瞬间迷茫，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揉了揉眼睛过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这是他新租的房子。
　　虽然没沦落到抱着新车睡，可这地方他实在是不敢恭维，除了地方面积还大，其他没一样称他心意，包括那个房东。
　　昨晚就如同一场噩梦，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制造出这样的垃圾房，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还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布艺沙发还能叫布艺沙发吗，那上面残留的不知道是咖啡迹还是酱油迹一大块连着一小块。沙发底下掏出多少东西他就不说了，就连内衣都能让他在客厅的茶几下找到。地板上粘着已经发黑的口香糖，凳脚上粘着不知所谓的橡皮糖，泡面盒就那样一个叠一个倒在地上，里面的汤汁浸泡了一整叠报纸散发着不同寻常的酸味……
　　想起来就恶心得让人想吐，苏致若好不容易让自己不再去回忆那些可怕的场景，从床上爬起来后立刻拆下床单床罩往外跑。他昨晚实在担心这个房间的床铺不干净，硬是铺上自己带来的毯子，穿着睡衣没盖被子睡了一晚，天知道除了出任务时比较艰苦，他苏大爷从没受过这种罪。
　　清晨五点半，陆小风被摔门声惊醒，从小说情节中拔离出来，一回头眯着眼看到苏致若抱着被套床单冲进厨房。
　　“喂，你在做什么？”陆小风跑到厨房看见苏致若把她新买的被单塞进洗衣机。
　　“做什么？你没长眼睛吗？”苏致若头都不回，这床被子上的霉味简直能熏死人。
　　陆小风对他的行为完全不能理解：“我才刚洗过，你干嘛又洗？”
　　“才？”苏致若盖上盖子，按下开关，洗衣机转动起来，他回过头看着陆小风那张苍白的脸耻笑道，“女人，你所谓的才是多久？”
　　“……”
　　她为了租房特地买了张二手床，又买了床新被子，店家送了她一个四件套，算起来，差不多两个月吧……
　　那个女人站在那里不回答，看来是没话答了吧。
　　“让让。”
　　陆小风贴着门板让这位大爷过去，五分钟后看到那位大爷从窝里出来，左手上多了两块大浴巾，右手上提着一个篮子，放满了沐浴用的各种物品。
　　“洗澡？”陆小风的眼睛终于睁大了。
　　“废话。”
　　“你昨晚不是洗过了吗？”
　　跟头脑不好的女人说话就是累：“我早晚都要洗澡。”
　　浴室的门“嘭”一声关上了。
　　陆小风被挡在门外面，简直难以用她头脑中丰富的词汇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是不是碰到变态了？
　　三十分钟后，没错，她掐着表算着，三十分钟后，那个男人终于舍得从浴室里出来了。
　　“你洗个澡要半个钟头吗？”
　　苏致若拿着那块超大号浴巾擦头发，不太耐烦地回了句：“包括刷牙洗脸刮胡。”
　　就算这样，难道他认为很快吗？
　　虽然已经猜到了，可陆小风还是忍不住问了句：“那块毛巾干嘛用的？”
　　这时候苏致若抬起头，理了理头发，斜了她一眼：“难道你擦头和擦身用一块毛巾吗？”
　　她很想说是的，但是看到那男人眼中明显的鄙夷，陆小风咽了口口水，硬是把这两个字吞回肚子里。
　　之后，她什么事都不做，就这么坐在沙发上看着苏大爷一连串让她匪夷所思的行为，直到7点20分，他才把自己打扮好。
　　然后，她看到他几乎是暴跳如雷地从厨房里出来，冲着她骂：“冰箱里怎么什么吃的都没有？”
　　陆小风禁不住缩了缩肩膀，可怎么想都没想通她冰箱里没吃的他凶什么。
　　“我从来不吃早饭。”
　　苏致若的大眼睛瞪了她许久，终于骂了句tmd，接着跑回卧室戴上墨镜，拿着车钥匙出门吃早饭。
　　临走前，他指着陆小风的鼻子说：“女人，今天晚上我们好好谈谈。”
　　陆小风脑袋抽住了似的，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把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样，可说话举止却截然相反，活生生披着羊皮的狼，粗鲁不文明得登峰造极。
　　那男人真是警察吗，分明就是只流氓。
　　陆小风抚着额倒回到床上，她必须得睡一觉好应付晚上的恶战。
　　苏致若开着跑车溜达了一圈，鉴于他囊中极其羞涩，所以只好在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吃。眼下的生活实在让他无奈，为了屁股下的这辆宝贝车，他把这些年的积蓄都花了。而又为了不让他家那只老妈子抓住他的把柄，他没拿家里一分赞助。
　　但是，离月底开工资还有半个多月，口袋里却只剩下五百来块，如果把这五百块交给那个女人，他就真的一贫如洗了。别说汽油费，饭费都拿不出，还有手机费，娱乐费……
　　苏致若愤懑地开着车来到局里，一进门许多人就闻到他身上的火药味和倒霉味。
　　“呦，又有谁找你惹你了，强哥？”
　　苏致若把魔兽搭在他肩上的手拉下来：“我说西山路那个什么庙的到底灵不灵？”
　　魔兽嬉皮笑脸地跑到他跟前：“哦……怎么，你想去求根姻缘签吗？”
　　“滚，你才该求求姻缘签，老子一表人才，需要求那P签。”他是想求根签旺旺财运。
　　文楠捧着咖啡杯走过来说：“别坐在那里发呆，严队说你到了直接进他办公室。”
　　“我？”苏致若立刻皱起眉头，他不记得这两天接到投诉啊。
　　慢悠悠晃到严队办公室前，敲了敲门，里头响起一个颇为严肃的声音：“进来。”
　　苏致若正了正脸色，推门而入。
　　“老大，找我？”
　　严队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指指面前的位子：“坐。”
　　严队严队，果然不辜负他的名字，长得严肃，做事更严肃。
　　“老大，找我什么事？我最近很乖的，完全没有接到投诉。”
　　严队轻笑一下：“你就这么不长出息，只顾着有没有投诉？你这样子可离你的偶像越来越远了……”
　　苏致若不服气道：“我什么时候不长出息了，我天天练枪，天天想着破大案子呢。”
　　“是吗？那正好，前两天那件案子你把它办了吧。”
　　苏致若一阵高兴：“什么案子？”
　　严队扔给他一份文件：“最近火车站附近出来一窝犯罪团伙，专门偷盗，这两天越来越猖狂，竟然开始明抢，你带人去端了他们。”
　　苏致若看着文件半天不说话。
　　严队看着对面那张老大不高兴的脸问：“怎么，有问题？”
　　“……也不是什么大案子……还是那个女人的案子……”磨机了半天，苏致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严队猛力一拍桌子：“混账，你平时就只知道练枪练枪，枪法再准可一点都不注重积累破案经验又有什么用，万一真遇到大案子我看你一点都派不上用场。”
　　苏致若嘴皮子动了下，脸色不大好，终于酸溜溜地说了句：“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提高效率，但不要打草惊蛇。”
　　“了解。”
　　苏致若一出门，严正就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这个孩子，在他还是警校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他。一张白净的脸长得很帅，虽然办公室很多女警更喜欢称赞他漂亮，但不管怎样他确实让他吃了一惊，家庭背景是超豪华的，自身条件也很不错，可就是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男孩子最终选择报考当警察。
　　他也问过他为什么当警察，那会很辛苦，可那时候还算是个男孩的苏致若回答说他就想做个响当当的男人，还有就是不愿意进家族公司，烦。
　　毕业之后几经分配苏致若都没进到他最想进的缉毒大队。为什么是缉毒大队，因为那里有他的偶像——蒙纱。
　　苏致若在警校期间就是不败神枪手，枪法奇准，但是，他怎么都破不了一个人的记录，那个人就是蒙纱，是一个很有传奇色彩的女警。苏致若还在读书的时候，蒙纱就已经是缉毒大队的骨干分子，当时严正恰好是缉毒队的副队长，和蒙纱相熟，她也是严正的得意弟子。原本想要介绍蒙纱和苏致若认识，可因为出了一件意外让这两个人永远无缘见面。苏致若至今还是很崇拜蒙纱，因为一个女警察能够有如此神准的枪法不说，还有那些让人惊叹的破案事迹，实属不易。蒙纱离开虽然很可惜，但是能看到这个不太乖巧，有时候脾气还相当大爷，甚至会触犯些规矩的男孩慢慢成长起来，他还是非常欣慰。
　　所以，当他调到刑侦队做队长时，他就把苏致若给调到手下，这个已经是男人的人应该不会让他失望。
　　只是，因为太想干大事反而蒙蔽了他的眼睛，让他看不见眼前的一些很有意义的事情，他思想上走的歪路需要有人帮他矫正。大案子不是没有，可以苏致若这样急功近利的心态是不行的，他就是不让他碰大案子，要好好磨磨他的耐性和历练。
　　男人要成长起来需要挫折和考验，尤其是苏致若这样从小没尝过失败是什么滋味的大少爷。

　　第五打

　　陆小风给夏琦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她躺在床上跟夏琦绘声绘色地描述苏致若的种种恶性，听得夏大小姐在电话那头直磨牙。
　　“小风，听我的，趁他还没回来，把他的包裹全tm甩出去。丫的，欺人太甚了吧，你是房东，还是他是房东呀。”
　　“可是，”陆小风扫了一眼光亮整洁的客厅，一尘不染的厨房，忍不住说，“我想说，他在也挺不错的，这么爱干净的人刚好拿来当免费劳动力，你没看到我现在的房子，保证你大吃一惊，干净得我都要感动流泪了。你也知道我是不会打扫卫生的，他嫌脏的话肯定会自己主动打扫，也有好处。”
　　“但你不能被他骑在脖子上任他压啊，你可是房东。”
　　如果这个时候告诉夏大小姐那名恶劣房客是那位美人受的话，不知道夏大小姐会不会激动得疯掉，不，她一定会让她千方百计留住美人受，然后天天往她家报到。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陆小风决定不说出来。
　　夏琦又在那边开始唠叨：“那你有没弄清那人是做什么的，几岁，什么地方的人，家庭情况如何……”
　　陆小风搞不明白了：“等等，我又不是相亲，弄清楚人家家庭背景干什么。”
　　夏琦真是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这么没警觉心呢，一个大男人搬到你家住你得摸清对方底细才行啊。”
　　“他是警察，这个我知道。”
　　“……什么？”夏琦在那边尖叫一声，“警察？……会不会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陆小风倒是没她那么紧张，“没事，我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出什么事。”
　　“反正，我是建议你再找个房客……”
　　“小琦，不跟你多说了，我有电话进来，拜。”陆小风也不管夏琦还在那嚷嚷，接起□来的电话，“喂，你好。”
　　男人的声音低沉儒雅：“陆小风。”
　　小风愣了下，试探道：“可岩？”
　　“是我。”
　　“找我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陆小风被呛，傻笑两声：“不是那个意思……”
　　“前天为什么没来？”
　　“啊？”陆小风迷茫，完全没有头绪，“前天，什么事吗？”
　　可岩的声音听上去既无奈又想笑：“陆小风……你难道完全忘了我约你吃饭的事吗？”
　　陆小风呆了片刻后，终于在大脑的某个角落找到一丝记忆。
　　“对不起，我最近遇到一些事，不小心给忘了，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你那天等很久吗？”
　　可岩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我现在在公司对面的咖啡厅，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你过来吧，我等你。”
　　陆小风拿出被狗追时的速度，五分钟之内拎着包冲出门去。
　　打车到目的地的时候，陆小风看了看手机，刚好十五分钟。稍微喘了口气，她走进路边那家金色招牌的咖啡厅。
　　这家咖啡厅是她和廖可岩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想到那次见面，陆小风只能感叹，有时候很多事情是不由人自己掌控的。
　　廖可岩是一家生物医药公司的经理，陆小风会认识廖可岩要拜夏琦所赐。夏琦老爸一定要让自己的丫头去跟廖家的二公子相亲，夏琦死活不肯，廖可岩虽然英俊，却不是夏琦喜欢的精致型，她也不喜欢廖可岩这种不懂得花前月下，浪漫情调的死骨头，于是，就想了个拙劣的办法——找陆小风代替。
　　虽然夏琦没直说，可陆小风理解，如果廖家公子看到自己的相亲对象骨瘦如柴，一头乱发，顶着一副大眼镜，三十岁的人还打扮得像个学生妹，只要是个正常点的富家少爷都不会对陆小风这样子的人感兴趣。
　　所以，陆小风替夏琦去了，她也没刻意扮丑，原汁原味地在廖公子面前亮相，吃了一顿价格不菲却气氛尴尬的饭，本以为吃完后就能走人，可谁都没料到廖可岩在饭后礼貌地跟陆小风交换了电话，还送陆小风回到家，并且跟她约定下次约会的时间。
　　问题是廖可岩很快就知道陆小风不是夏琦，她们这种戏码很容易戳破，可就是这样，廖可岩还是继续与陆小风保持交往。这一切让陆小风和夏琦两个人苦思冥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最终归结为廖可岩异于常人的脑结构。
　　陆小风觉得廖可岩也许是出于礼貌，可夏琦告诉她廖可岩以前相亲过后没有一个女的接受到他第二次邀请。陆小风又猜想廖可岩跟她约会过几次就会淡化跟她的联络，可事情再次出乎她的意料，虽不算紧密，但廖可岩每隔一周就会约陆小风出去，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是看电影，发短信是他们最常有的联络方式。
　　夏琦看到后幸灾乐祸地说：“还好我没去跟他相亲，你看看，不是看电影就是吃饭，发个短信也就几个字，他就没点新意吗，都什么年代了。”
　　不管怎么说，对陆小风而言她是无所谓的，纯粹当交了个朋友，她也问过廖可岩这个问题，对方只是简单地回答她说他不想相亲，如果有一个比较固定的交往对象，他母亲就不会催他去相亲了。
　　陆小风当时还傻傻地指着自己说：“我，固定的交往对象？”廖可岩让她放松，这些事是做给他母亲看的，她就当是帮他一个忙。廖可岩这么说过之后，陆小风也就安心了，再说廖可岩虽然不是个话多的人，但却是是个可以放心交往的朋友。
　　一身银灰色西装的廖可岩坐在二楼的拐角处，那里有一个双人座。陆小风还没走到，他就发现了她，微笑着跟她打招呼，廖可岩其实不常笑，所以陆小风总是在他笑的时候觉得受宠若惊。
　　“不好意思，”陆小风一上来就跟他道歉，“最近昏头了，手机也坏过，所以前天的事才忘记了。”
　　廖可岩没说什么，把桌上的文件移开，叫来服务生，问陆小风：“想喝什么？”
　　“随便。”这是陆小风的口头禅。
　　廖可岩便对服务生说：“来杯拿铁，多加奶精。”他钟爱黑咖啡，可陆小风不喜欢喝苦的咖啡，廖可岩记住了。
　　陆小风坐下后看到廖可岩手边的文件，不禁问：“你公司很忙吗？”
　　“哦，还好。”
　　文件都带到这里来了，怎么可能还好，陆小风善解人意地说：“如果忙的话还是回公司吧……”
　　廖可岩问：“怎么，你现在很不想跟我一起？”
　　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不是，我怕耽误你工作。”
　　“没关系，我自己有分寸。”廖可岩翻开菜单，问，“你应该还没吃饭吧，想吃点什么？”陆小风是个夜行生物，经常忽略早中饭，廖可岩也记住了。
　　陆小风摇摇头，笑道：“不用，我出来时吃过杯面。”
　　“又吃那种没营养的东西？”廖可岩不经意皱眉，自作主张给陆小风点了鹅肝牛排。
　　两个人架开刀叉后就很少说话，廖可岩家教很好，他本就不是个啰嗦的人，而陆小风也不是个话篓子。
　　安静了一会，廖可岩重新开口：“听夏琦说你把房子出租了一间？需要生活费吗？”
　　那个多嘴的家伙，陆小风切着牛排说：“别听她瞎说。”
　　“小风。”廖可岩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她，黑色的眼眸在镜片后越加深邃，“如果你有困难可以跟我说。”
　　“可我并没有困难。”陆小风也很诚恳地回绝他，而且他们还没熟到那个地步。
　　廖可岩拿起咖啡杯喝了口蓝山，不再强求：“虽然你可能觉得我们还不是很熟，但如果你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请不要跟我客气。”
　　被说中了心事，陆小风只能随意点点头，继续吃饭。
　　吃好饭，廖可岩没急着回公司，反倒又提出看电影。也就陆小风对他这样一成不变的约会模式能保持高度配合，换做夏琦早就甩手不干了。
　　等他们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廖可岩开车送陆小风回家，车子里播放着古典钢琴曲，陆小风心里感到挺抱歉，因为她不规律的生活害得可岩经常跟她一起吃中晚合饭。
　　雷克萨斯稳稳地停下，陆小风解了安全带回头跟廖可岩告别：“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
　　廖可岩轻轻笑了笑，夜色下显露出与白天不一样的柔和：“不必每顿饭后都跟我道谢。”
　　“那我上去了，以后联系。”
　　“等一下。”可岩忽然抓住陆小风的手腕，“最近忙不忙？”
　　陆小风有点吃惊，但没有挣脱，自嘲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做哪行的，每天待家里，能忙到哪去。”
　　廖可岩慢慢放开她，说：“那把23号一天空出来好吗？”
　　下周六吗，陆小风稍一思量就说：“好，有什么事吗？”
　　“到时候通知你，上去吧。”廖可岩不想说的话，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陆小风目送可岩的车子远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歪着头站了会，转身进楼。
　　刚走到大门口，一个鬼影子忽然窜到面前，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她，陆小风的魂魄被吓得七荤八素，心脏差点停跳。
　　“你想吓死人呐。”陆小风拼命拍着胸口，而苏致若正皱着眉看她。
　　“不进去，站外面干什么？”陆小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头开始找钥匙。
　　苏致若此刻万分想把这个女人的脑袋拆开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
　　“你没把备用钥匙给我，我怎么进去？”
　　陆小风动作一顿，在苏致若看不见的角度咧开嘴懊恼了片刻，然后装作没事一样抬起头反问他：“是你没跟我要。”
　　“我……”苏致若呼了口气，“你是房东，当然应该你主动给我钥匙。”
　　陆小风懒得跟他争辩：“现在说这种废话干什么，门开了，跟我上来。”
　　“还有，”小鸡肚肠如苏致若怎么可能轻易放过陆小风，“我早上不是说过晚上要跟你谈事情吗，你难道一点都没有守约这个概念吗？”
　　他在楼下喂蚊子，这个女人倒好，不给他钥匙不说，电话又打不通，跑出去跟人约会到现在再一次放他鸽子。他苏大爷从小到大还没哪个人，女人更不用说了，胆敢一次又一次放他鸽子。
　　“你的手机能不能正常点，每到关键时刻就失灵。”
　　从电梯到家里，苏致若的数落就没听过，陆小风很想拿两朵棉花把自己的耳朵塞起来，或是拿胶布把后面这个人的嘴巴封住。
　　“喂，不要装作没听到我的话。”
　　“我哪有，你不是要谈判吗，谈吧。”
　　陆小风说着就要往沙发上倒，不料屁股还没沾上边就被苏致若一把拉起来。
　　陆小风踉跄了两步，蛤蟆镜歪在一边，她托了托眼镜，不可思议地瞪着苏致若：“你干什么？”
　　苏致若双手环胸，神情冷峻：“这就是第一条，回家后没换上干净衣服不准坐在沙发上。”

　　第六打

　　第二天一早，陆小风还对着那张五页纸厚的协议书发呆，她又开始想不明白了，自己昨晚怎么就签下了如此变态的东西？
　　大门打开后又关上，她默默回头看到某人已经晨跑回来，然后带着大包小包冲进浴室。
　　等里面发出放水的声音，陆小风才转过头重新看着手上那张协议书，脑袋里昨晚的场景重现。
　　一只茶几，地毯上一边做一个人，男左，女右，男人神情严肃，女人神色无奈，两人面前各放两杯茶，正冒着白色的热气。
　　在苏致若变态的强迫下，陆小风不得不洗好澡，换好衣服再坐下来谈判。
　　陆小风叹了口气，对苏大爷说：“说吧。”
　　“我今天要说的，是为了我们两个以后能够在这间屋子里和平共处。”
　　苏致若刚说完这句话，陆小风就想翻白眼，对于这个美好理想她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就目前看来，你和我对生活的质量和态度上有很大差异，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定个规矩，以免日后大家因为点小事就争吵。”
　　既然如此，她也不客气：“好，那我先说。”
　　“什么？”苏致若没反应过来。
　　“我是房东，我有权先发言。”陆小风也不顾苏致若的脸色继续说，“我是写小说的，一般而言晚上是我灵感最强烈的时候，所以我会在晚上工作，白天是我的休息时间。”
　　“很好。”这样他们见面的时间就会很少，这点他很满意。
　　“其次，基于上述理由晚上客厅是属于我的，我不希望有任何吵杂的声音影响到我的工作，所以，如果你要在10点以后回家，请尽量不要发出声音。”
　　苏致若稍微皱了皱眉：“你为什么要用客厅，不能在自己房里吗？”
　　“我只有在客厅有灵感。”
　　苏致若抿紧了唇线不作声。
　　“然后，白天是我睡觉的时间，一般在你出门前我就会去睡觉，所以请记得锁门。至于水电费和煤气费……”
　　苏致若急忙打断她：“等等，这难道不包含在房租里？”
　　“苏先生，”陆小风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不会那么天真吧？我可不会每天洗两次澡，难道要我替你付那多出来的一次水费吗？所以，其他这种杂费每个月我们平摊，很公平吧。”
　　苏致若吸了两口气，保持镇定：“还有呢？”
　　“我的房间你不能进……”
　　“这应该是我说的话才对吧。”
　　陆小风梗了梗喉咙，不去理他：“除了各自的卧房，其他地方是公用的，如有损坏，损坏人独立赔偿。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说吧。”
　　陆小风看到苏致若忽然意味不明阴森森地笑了笑，然后从身后拿出一刀纸摊在她面前。
　　他修长的五指压在纸上，对陆小风说：“我的要求，全在这里了。”
　　陆小风呆了两秒才把纸拿起来看，过了一会，她指着其中的一项问：“这是什么？每周大扫除？每天洗澡洗头？”
　　苏致若悠闲地喝口茶，理所当然地回答说：“没错，为了保持生活环境的舒适。”
　　陆小风觉得需要拿出点房东的强势：“你要扫你扫，为什么我要配合你？”
　　苏致若漂亮的狐狸眼看了陆小风一眼，忽然问：“陆小姐，你今年几岁？”
　　陆小风黑了脸：“苏先生，这么唐突地问女性年龄是很不礼貌的。”
　　“三十岁的人怎么就一点都不注重个人卫生呢？”苏致若毫不客气地指责道，“三十岁的人连卫生都不会打扫，你看看，昨天刚打扫过的客厅，这是什么？”苏致若用两指夹起一只吃完的薯片袋，厌恶地丢到垃圾桶。
　　“我说，今天送你回来的那位雷克萨斯先生应该不知道你的这面目吧？”他非常奇怪怎么会有男人，还是开香车的男人看上这个女人。
　　“这好像与你无关吧。”
　　陆小风皱着包子脸换了个姿势坐，又继续看下去，她猛地扶住眼镜抬起头指着另一条：“这又是什么？伙食各自解决？”
　　“你不会是想要我烧饭给你吃吧？”看这女人的样子就是不会煮饭的料。
　　陆小风忍下这口气，继续看，她突然看到一条，终于受不了地喝了一大口水：“不得过问对方的私生活？你以为我……”
　　“陆小姐，这点我必须声明，你也知道我是警察，有时候会突然有任务出动，这方面我不会跟你交代，如果你看到我几天不回家也不要觉得奇怪。”
　　陆小风愣了愣，突然安静下来，随后她低下头“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整份协议书看完后，陆小风对苏致若说：“我还要加一条，不得带女性回家过夜。”
　　苏致若一口答应：“这个没问题。”
　　陆小风盯着他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忽然想到夏琦“美人受”的言论，又立刻追加一条：“同性也不行。”
　　苏致若想了想，也答应了下来：“不过，我也要加一条。请你以后在家里也要穿戴整齐。”
　　陆小风低头看看自己的吊带睡裙，哪里衣冠不整了，难道在自己家里也要像眼前这个男人那样穿着T恤长裤，包得严严实实？
　　最后，两人又为几条协议争论不下半天，终于进入签字环节。
　　“陆小风……哼，你老爸真会取名字，他想把你当陆小凤养吗？”苏致若看着陆小风签名禁不住嗤笑道。
　　陆小风笔头停了停，像是极力克制自己，然后好不容易签完最后一笔，这才抬头说：“苏先生的名字也很有特色。”
　　苏致若忍得牙痒痒，他最讨厌别人盯着他的脸，他更讨厌别人拿他名字说事，这个女人还是个老女人，两样都做全了。
　　签字仪式过后，两个人都懒得看对方一眼，苏致若回房睡觉，陆小风开始进入工作状态。只是，这一阵晚她的工作效率奇低。
　　早上，等苏致若上班去后陆小风就躲进被子睡了一觉，可稀奇的是睡到中午就醒了，喝了杯咖啡清醒一下，无所事事过后打了个电话把夏琦约出来。
　　夏大小姐骨折后就请假在家，但精神却好得不行，原本陆小风是想找她随便坐下来聊聊，谁知她拖着她就往百货商店钻。
　　“你真是不争气，那种协议怎么能随便签呢，究竟是什么男人怎么这么小鸡肚肠？还警察呢，我看他肯定是那种会严刑逼供的人。”
　　“你骂骂就好，别扯衣服。”陆小风担心地看着夏琦胡乱倒弄着连衣裙，一旁的服务小姐已经看了她们好几次了。
　　“我这个人吧不太会跟人生气，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个小男人的德行……唉，不说了，心烦。”陆小风长叹一口气。
　　夏琦却在那咯咯笑了起来：“你是姐姐，得让让人家小弟弟。”
　　“还小弟弟呢，你没看到他那副流氓霸道的样子，人真是不可貌相。”
　　“哦？他长得很帅？”夏琦来了兴趣，她是正宗的外貌协会。
　　陆小风立马摇头：“……不是……就是打扮得还像个人。”
　　“其实你也不必委屈自己，跟可岩说说，他肯定愿意帮你。”
　　“喂，”陆小风一把拉住夏琦，“你不提我倒是忘了，你这个大嘴巴跟他说了什么？”
　　夏琦暗叫不好，眼神躲闪着说：“也没什么，就说你最近好像没收到稿费……”
　　陆小风头疼地说：“拜托你大小姐，以后这种事别跟他说。”
　　“为什么不，可岩很关心你的。”夏琦凑到陆小风旁边开始怂恿她，“小风啊，你和我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再过两年你可就真嫁不出去了，趁着现在有好的赶快把握住。”
　　陆小风白她一眼：“你自己怎么不把握。”
　　夏琦连忙说：“我是还没遇到啊，可岩不适合我，但他适合你。一个英俊儒雅多金有才华的老公，多好的事，据我观察可岩应该挺喜欢你的，你有希望成为廖太太。”
　　“我从没想过麻雀变凤凰。夏大小姐，你少说两句管好自己吧。”
　　夏琦说的道理，陆小风不可能不明白，三十岁对于一个女人而言，就是一道坎。
　　所有的青春风华就像是被风吹起的烟，消散得越来越快。她也有过青春、美丽、欢乐，她也曾经拥有爱情、恋人，甚至是触手可及的家庭，每当想起的时候会微笑也会疼痛，只不过那些都与现在的她无关。她愿意在童话般的言情故事里迷失自己，而不去再寻找生活中的另一半。
　　很喜欢刘若英一辈子的孤单，因为那是陆小风对未来的想法，不是期望，只是一个想法。
　　廖可岩就如同她言情小说里头的白马王子，虽然夏琦抱怨他太沉闷，可在陆小风眼里他已经是完美得无可挑剔，他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中，然后盘踞下来。但是，陆小风不是自己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灰姑娘不是她的写照，她只是故事里的旁白，偶尔得到观众的掌声。

　　第七打

　　苏致若回到家的时候眼前是这么一幅场景：
　　茶几上团着几张用过的餐巾纸，一盒吃了一半的饼干，一块咬了两口的巧克力，饼干的粉末和巧克力的碎屑交杂在一起洒在玻璃上，一罐应该是喝完的牛奶倒在地上，管子口流出几滴乳白色的液体，某位名叫陆小风的生物体两条腿架在茶几上，腿上搁着电脑，手里捧着泡面，嘴里发出“哧溜哧溜”猥琐的声音。
　　陆小风正吃着拉面，忽然被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她把露在外面的面吸了进去，慢慢抬起头，果然发现苏致若铁青着脸站在门口，原本一双风情万种的狐狸眼此时不停往外喷火。
　　苏致若双手叉腰，额上青筋浮现，嘴角却含笑对陆小风说：“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陆小风眨巴两下嘴，把最后一口面汤和干净，好好打了个饱嗝，靠在沙发上奇怪地反问苏致若：“我在吃饭呀。”
　　苏致若朝前走了两步，眼睛再次扫过那杯盘狼藉，闭了闭眼说：“还记得协议上怎么写的吗？”
　　“记得，吃晚饭收拾好。”她可是看完协议才吃的。
　　“那现在呢？”苏致若忍无可忍地指着那堆垃圾。
　　“我刚吃完。”陆小风抽出一张纸巾抹了抹嘴。
　　“很好，然后呢？”这个女人是白痴吗。
　　陆小风抱着电脑站起来，笑着对苏致若说：“留给你了。”
　　苏致若觉得被人打了一记闷棍：“你说什么？”
　　“今天礼拜二，你打扫卫生。”陆小风的包子脸笑得尤为灿烂。
　　“你吃的……”
　　“协议上没说吃完的人自己收拾，只是说每天晚饭后收拾好，今天是你轮班，我应该没记错把。”陆小风说完后笑眯眯地抱着电脑哼着小调坐回书桌，虽然她数学经常不及格，可语文可都是回回高分。
　　苏致若看着陆小风那骨瘦的背影咬牙切齿，要不是女人的话，他非拆了她的骨头不可。而这次的教训告诉他，以后跟这个女人签任何协议都必须找梁浅深过目。
　　陆小风没事人似的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打着字，刚才跟那个苏大爷交战一回合真是爽到极致，从来没想过看着一个人臭脸是那么痛快的一件事，让她一下子灵感大发。
　　写了半天，陆小风发现苏大爷进进出出厨房好多回，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她当场傻眼。从来都是当摆设的餐桌上已经摆上了三菜一汤，新鲜的炒牛肉，浓郁的蛤蜊汤，嫩绿的西兰花，还有一盘芦荟，桌上的菜式让家务白痴陆小风彻底震惊了。
　　苏大爷还会买菜做饭？
　　这时，苏致若解下围裙，拿着一碗饭坐下，陆小风这时候仿佛感觉到苏致若周身都散发出高雅的气质，那四道菜不停地闪烁着迷人的金色光芒。苏致若吃饭不紧不慢，喝汤的时候换勺，夹菜的时候换筷，当然，她不能对这个人期望太高，下一秒他吐出来的话就让他周围的光芒顿失：“不要露出那种小狗一样的眼神，你再看我也不会给你吃的。”
　　这个人的嘴里就不能吐出点好听的吗？
　　陆小风扭过头，尽量表现出不屑，但那菜香味实在是太诱人了，她已经连续吃了半个多月泡面果腹，能吃到一顿正常的饭几乎是奢望。此情此景真是太刺激她的……胃了。
　　苏致若心满意足地吃完后，发出一句明显故意的赞叹声：“真是不错，好吃。”
　　陆小风打字打得更用力。
　　苏致若得意洋洋地收拾好碗筷，又不太情愿地打扫好客厅，一切又恢复到光亮如新。陆小风装作不经意地起身倒水，路过餐桌的时候就算不愿意承认也无法不感叹：桌面好亮啊！
　　晚饭过后，陆小风继续码字，苏致若穿着运动衫准备出门，他一边在玄关穿鞋一边自言自语：“吃过饭也不动，小心积食，日夜颠倒过日子，老得快，死得快。”
　　陆小风狠狠敲下回车。
　　苏致若到附近散步逛了一圈，走到楼底下的时候接到许石的电话：“喂，石头老哥。”
　　“小若。”
　　苏致若立马挂电话。
　　过了一会电话再次响起，苏致若接起来，许石在那边道歉说：“抱歉，抱歉，喝多了点，口误。怎么样，过不过来喝一杯？我们兄弟几个都在。”
　　苏致若一个好字险些脱口而出，他差点忘了自己如今是没家底的人。
　　“算了，我刚吃完饭，没兴趣，你们玩吧。”苏致若装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你真不过来？我告诉你，今天这有一个跟蒙纱一届的前辈，知道很多蒙纱的事，你不过来听听你暗恋对象的故事？”电话那边一阵哄笑。
　　苏致若咬着牙说：“你TM暗恋蒙纱，我告诉你别给我拿她说事。”说完苏致若就挂了电话，其实也没什么好气，那帮人现在铁定是喝醉了说胡话，闲着无聊打电话耍他玩。不过，想想也有点郁闷，如果真有那么一个前辈在，他就错过机会了。
　　苏致若刚转身，陆小风消瘦的身影站在白色灯光下，一张气色不佳的脸配上一副标志性的蛤蟆镜。
　　苏致若倒吸一口气，看清楚后对陆小风嚷道：“你站我背后干嘛？”
　　陆小风睁着眼睛眼神古怪地看着他，她举起钱包说：“去便利店，你挡着我的路了。”
　　苏致若看着陆小风的背影嘀咕了句：“古里古怪的女人。”
　　陆小风到便利店买泡面，家里存着的已经见底，而编辑那边说上一部小说的稿费还没到帐，她手头上那部又因为编辑大人不满意被退回来修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喝面汤的日子还要继续一段时间。
　　陆小风回到家时苏致若正在浴室里洗澡，她抱着一袋子的泡面站在浴室门口发了会呆，然后把泡面一罐罐在橱柜里排好。
　　过了会，苏致若从浴室里出来，热气腾腾的雾气随着开门的瞬间涌到室内。苏致若脖子上挂着一块浴巾，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一条白色的棉布长裤走到陆小风面前。
　　扑鼻而来的薄荷香有种冰凉的清新感，陆小风怔了会才抬起头，却见苏致若似笑非笑地站在她面前，夏琦说得没错，这张脸长得太漂亮，太妖孽，以至于她看久了也会失神。
　　苏致若厌烦地看到这个女人对着他的连发呆，用力敲了敲桌子，女人眨了眨眼睛，算是醒过来。
　　陆小风清醒过来第一眼就看到苏致若一手正勾着她的……内衣。
　　陆小风飞扑上前抢下她的小熊内衣紧紧抱在怀里：“你拿我的内衣做什么？”
　　苏致若扑哧一声笑出来，就像听到了一个大笑话面上毫无羞愧：“女人，你洗好内衣后能不能把它们晾到阳台上？”
　　陆小风鼓着腮帮子瞪他，这个男人三番四次地叫她女人、女人，不管怎么说她大他四岁，对年长的人他就是这样一个态度吗？
　　“苏致若，你能不能不要女人、女人的叫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很没礼貌，就拿警察局那件事说好了。一个人民警察怎么能用那种态度对待上门报案的市民，你在警校都学了些什么？”陆小风甩了甩头继续说，“就算一个普通人，对待比自己大的人也应该拿出应有的礼貌吧。”
　　苏致若看着眼前这个说得头头是道的女人不怒反笑：“那你呢，你有没有做出好榜样呢？一个有礼貌的人就能每次都放我鸽子，把我一个人跟傻瓜似的晾在马路上？还有，我们做警察的有多辛苦你知道吗，你这个写小说的根本不能理解。我们真正为人民所做的难道就是在办公室里帮你们端茶倒水陪你们聊天的吗，你以为这样就能把罪犯抓回来了吗？我们是要在外面拼命的！”
　　苏致若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回自己房里，摔门的力气震得地板都在晃动。
　　陆小风死死抓着手里的内衣闭上眼调整呼吸，可最后还是忍无可忍地对着那扇紧闭的门骂了一句：“真是岂有此理！”
　　此次事件过后，陆小风家里头没再出过任何争吵的声音，因为冷战正式开始。
　　说起来可笑，两个人见面的机会应该不多，可不知怎的苏致若睁开眼起床时外面的女人还坐着打字，晚上回家的时候那个女人还坐着打字，总觉得一天到晚都要碰到那个女人。苏致若是不能理解这个女人每天生活的意义在哪里，没有娱乐，没有朋友，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反正也不关他的事，他自己还有烦心的事要管。
　　两个人互相把对方当做空气，看到也装作没看见。
　　一天晚上，苏致若刚回到家就进到浴室，看上去心情很不好。他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开始不停唱歌，响了半天停了下来。又过了会，再次响了起来，那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英文歌吵得陆小风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陆小风冲到沙发前抓起他的手机刚要掐灭电话，身后苏致若凌厉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动我电话？”
　　冷战后的第一句话。
　　陆小风咬了咬嘴唇转过身，她手举着苏致若的电话说：“协议上说过吧，不准打扰我工作。”
　　“工作，你那算哪门子工作。”苏致若不屑一顾地笑了笑，“快把手机给我。”
　　陆小风捏着手机的手不断用力，手机的震动震得她手心发麻，终于，手机再次安静下来。
　　苏致若还是那副痞痞欠揍的样子，只是看上去已经不太耐烦，他冲陆小风抬抬下巴：“快给我，要是警局找我有事，我……”
　　他话还没说完，陆小风就一下子把电话扔了过去。
　　苏致若险险地接住电话，还没来得及开骂，手机又响了。他接起电话，只喂了一声，神色忽然大变，他果决地说了一句：“我马上过来。”
　　陆小风看到他鞋都没穿好就冲了出去，楼下兰博基尼发动的声音响得吓人。
　　那晚陆小风对着电脑打了一晚上字，但是苏致若没有再回来过。

　　第八打

　　陆小风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竟然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客厅里再次乱成一堆，但是少了一个洁癖狂跟在她身后盯着她把这些东西收拾干净。
　　那天晚上不明就里地出去后，苏致若连续两天没有回家。
　　想到这个人并不代表陆小风关心他，只是，家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不用多猜，以那天晚上他那么紧张的态度，陆小风想他应该是执行任务去了。只是不知道任务有多危险，以他那种程度的人能不能办好。
　　刷牙洗脸弄了点面包填饱肚子，然后接到夏琦的电话。
　　“小风……”
　　陆小风捂住耳朵抖了抖，不知道这个女人在发什么嗲：“怎么了？”
　　夏琦的声音激动不已：“你看报纸没？电视？”
　　“我不看报纸的，电视一直在积灰，干嘛？”
　　“我的那件案子，破了！”
　　陆小风也跟着高兴起来：“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恭喜你。”
　　“你知道吗，我高兴不是因为这个。”
　　“那你因为什么？”
　　“嘿嘿……”难得听到夏大小姐发出腼腆不好意思的笑声，“破案的，是那个帅哥。”
　　陆小风迷茫了下：“帅哥，哪个帅哥？”
　　“哎呀，你这个健忘症患者，就是那个‘美人受’，记得吗，我们上次在警局时碰到的。”夏琦的激动溢于言表。
　　陆小风忽然沉默下来。
　　“喂？小风，你还在不在。”
　　“嗯？我在。”
　　“你陪我去经警局吧。”
　　“去警局干嘛？”
　　夏琦回答得理所当然：“去道谢啊，得买束花再买个水果篮什么的，你赶快给我换好衣服，我马上到你家找你。”
　　“喂，你要去自己去……”陆小风话都没说完夏琦就挂了她电话，有没有那么急呀。
　　虽然，陆小风十分、百分、万分不想去警察局，但是，想到夏琦这些年帮了自己这么多忙怎么说都不好意思推脱，陆小风对着镜子换上一件蓝色衬衣，穿了条牛仔裙，拿起梳子跟绕成一团的头发斗争了会，以失败告终。
　　夏琦的速度永远惊人，陆小风刚穿戴好她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快下来，我在楼下等你。”
　　陆小风抱怨了一句，锁上门跑了下去。
　　坐上车后夏琦立刻把一张报纸塞进她怀里：“你看，帅吧，多么上镜啊。”
　　陆小风把报纸展开，这是今天早上的报纸，头版头条写着：本市刑警英勇捉拿抢劫犯罪团伙。底下配着一张大图，恰好是苏致若缉捕犯人的照片，其实画面里人物挺多，抓犯人时人的脸也有些狰狞，陆小风看不出来苏致若哪里上镜了。
　　夏琦一脸惋惜；“没想到我的案子竟然是他接手的，早知道上次就跟他搭讪两句了。”
　　陆小风叹了口气：“搭讪又怎样，你还想老牛吃嫩草不成？”
　　“什么老牛吃嫩草？”
　　“人家才26岁，你呢，30岁了！”
　　“那又怎样，现在不是很流行姐弟恋吗？”夏琦撩起一束卷发，很得意地说，“再说，我看上去又不老，跟你站在一起我绝对有25岁好看。”
　　陆小风干脆不搭理这个抽风的女人。
　　“不对，”夏琦总算察觉到有问题，“你怎么知道他才26岁？”
　　陆小风心里咯噔一下，支支吾吾地说：“看出来的，他一看就是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车子很快开到了刑警大队的办公地点，夏琦迫不及待地下了车，一直催着陆小风动作快点。陆小风磨磨蹭蹭地从车里爬出来，又磨磨蹭蹭地走到夏琦身边。
　　“你磨蹭个什么劲呢。”夏琦一把将花篮交给陆小风，“帮我拿着，记住待会你先跟他说话。”
　　陆小风诧异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不是他接待你的吗，你跟他熟。”
　　这算哪门子熟，陆小风这口气还没叹完就被夏琦拉进局里。
　　一路走过，看来已经有人登门道谢过了，迎面还有两名拿着相机的记者走出来。陆小风老大不乐意地跟着夏琦往里走，思量着待会该怎么开口跟那个妖孽男说话。
　　夏琦拦住一个男警官指着报纸上的照片问：“请问，这位警官在哪，我找他有事。”
　　那人看了眼，笑道：“哦，强哥，里面那个办公室，门没关，现在里面挺多人的。”
　　“谢谢啊。”一转身，夏琦拉过陆小风有点失望的低声道，“强哥，怎么会是这么个名字。”
　　陆小风也正觉得奇怪，但她表面上说：“我怎么知道。”
　　两个人探头探脑地走到那间办公室前，果然里面已经站着好些人，不时有笑声传出。
　　夏琦紧张地敲了敲门，里面马上有人回头：“找哪位？”
　　夏琦不好意思地说：“嗯……我找……嗯……强哥。”
　　她话刚说完，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哄笑。
　　“喂，笑什么笑，笑的人等下自罚三杯！”人群中有个人高声吼了一句，其他人虽然笑得不那么猖狂了，可还是捂着嘴巴偷笑。
　　苏致若一副很拽的样子，跨着两条长腿从屋里走出来：“谁找我？”
　　然后，他第一眼看到一名长腿高个手臂绑着绷带的美女，接着看到美女边上提着水果篮，面色苍白穿得跟学生妹似的陆小风。
　　“哼。”
　　苏致若第一个反应是扭头从鼻腔里冷哼一声，刚想问陆小风你来干什么，那女人忽然紧张兮兮地抢在前面塞给他一个水果篮，嘴巴里蹦出来的话不用打草稿似的：“这位警察先生，谢谢你破了这起案子，为民除害，维护社会治安。”
　　苏致若皱了皱眉头，搞不懂这女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后来转念一想明白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认识。有没搞错，他都没嫌让别人知道自己跟她这个蠢女人认识，她反倒先介意起来。
　　陆小风在心里暗暗给苏致若传电波：不要说我们认识，千万不要！
　　“两位小姐有心了，谢谢，只不过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拼全力才能让大家看到我们刑警的价值。”苏致若微笑着收下水果篮，态度好得不得了，好到陆小风都快不认识这个人是那个洁癖狂，妖孽男，龟毛公苏致若了。
　　只是，陆小风很快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有意指向那晚他们争吵的内容，真是不可小看这个男人的小心眼。
　　苏致若就这么稍微笑了一下，夏琦就一副快要昏倒的样子。
　　旁边有人上来捅了苏致若一下，不怀好意地笑道：“行呐，这么快就有人送花来了。”
　　“才办了个小案子，就开始翘尾巴了？”
　　一个沉稳严肃的声音在陆小风身后响起，就如同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她猛然觉得耳朵嗡鸣了一下，全身的血液直冲脑门。
　　后面的人还在说：“不好意思，小姐，借过一下。”
　　陆小风呆呆地吸了两口气，慢慢转过头，看到的是一张经过岁月洗练的脸，眼角的皱褶深刻了这本就严肃刻板的脸，耳鬓的些许白发是年岁的痕迹，额角处的月牙形伤疤却也昭示着他的身份——刀子手严正。
　　陆小风倒退了两步，撞到夏琦身上，夏琦吃痛地转过头看到严正竟也愣了下。
　　严正看了眼夏琦，似乎有点眼熟，然后锐利的眼神扫过陆小风平凡无奇的脸，只是一秒钟，不对，半秒钟后，他滑过的目光风驰电掣一般再次回在陆小风的脸上。
　　苏致若奇怪地看着严队盯着陆小风看个不停，陆小风站在那已经吓得脸色发白，没办法谁叫严队的脸向来比较有杀伤力。
　　“老大，别吓坏人家。”
　　严正回过神，可视线还停在陆小风脸上，陆小风下意识地别过脸去。
　　过了会，严正才走到苏致若身旁，陆小风的心脏在胸腔里快速鼓动着，她听到严队那独特的声带微震的嗓音对苏致若说：“小子，这么个小案子你就满足了？可不能得意，知道吗？”
　　苏致若脸上掩饰不了兴奋和喜悦：“知道！这不是人家主动送花给我，我跟她们说两句罢了。”
　　这时候，夏琦跑上来说：“那我们不打扰你们办公了，再见。”
　　苏致若还没来得及道别，那两个女人就消失在门口。不过，收到市民主动送来的花和感谢的话语实在是太让他受用了，也稍微弥补了下他两天没洗澡的郁闷，感觉自己一下子成了能干大事的人了。虽然这次不是他第一次破案，但算是他第一次负责带人独立破案，心情就像是坐云霄飞车似的，飘在天上下不来。即便很想表现得谦虚点，可还是无法压抑住内心的狂喜。
　　“晚上喝酒去，谁跟我来？”
　　“你请？”
　　虽然很激动，但苏致若还没到昏头的地步：“怎么你们没破案吗？各付各的。老大，来不来？”
　　严正怔了一下，心思似乎还在陆小风身上，但他马上笑着说：“好吧，今晚就陪你们疯一次。”
　　陆小风和夏琦走出警局大门，夏琦立刻抓过陆小风的胳膊开始道歉：“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会遇上他的。”
　　“不关你的事。”陆小风朝夏琦笑了笑，可脸色还没缓过来。
　　“你没事吧？”
　　陆小风摇了摇头，但是不可否认她的手已经冰凉，她打开车门回头对一脸担心的夏琦说：“你也说了，那么多年的事了，没事的。”

　　第九打

　　苏致若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12点，今天难得放纵一回，即使他酒量很好这次也被那帮家伙灌得有些找不到方向。回到家的时候看到黑漆漆的客厅以为自己醉的不清，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客厅里确实没人。
　　苏致若摇摇晃晃地打开灯，心想那个女人不是说晚上要通宵工作吗？
　　苏致若换了鞋进到客厅，落地窗前的书桌上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保护正变换着不同颜色，那副蛤蟆镜架在键盘上。书桌是连体式的，上面就是一整排书柜，各种各样的书塞得满满的，和它们的主人一样乱七八糟，有几本书在那里摇摇欲坠。
　　他拿起桌上的一本粉红色封面的书，题目是《爱情迷药》，作者：陆小风。
　　苏致若轻笑：“竟然还能出书。”
　　随手翻了翻，是女人们喜欢的小言，苏致若很久以前就开始疑惑为什么女人们都喜欢看这种明显就是骗人的东西？比如局里的那几个刚毕业的女生，捧着一本言情小说可以哭上个大半个小时，然后一整天干活的精神都没有，成天喊着好喜欢腹黑的男主。
　　腹黑的男人有什么好，怎么说都应该是像他这样类型的比较受欢迎才对。
　　苏致若在浴室里好好泡了个澡，这两天蹲点埋伏折腾得他够呛，几乎把自己泡得蜕一层皮苏致若才舍得从浴室里出来，只是不太巧的是酒精麻痹了神经害得他手抖了下内衣裤掉到浴缸里全湿了。窘迫之中他只好把浴巾围住下身，就这样走出浴室。
　　情况就是这样子，陆小风回家后没什么心情写字，就回房睡觉，半夜突然想喝水从房间里出来就看到某人光着身子湿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一直走到客厅还没发现她的存在。她不得不故意咳嗽一声，那个没自知的人才蓦然惊觉客厅里不只有他一个人。
　　“你……你什么时候出来的！”看到陆小风抱臂站在离自己不到两米远的的地方时，苏致若酒醒大半，“你看什么看，转过头去！”
　　陆小风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大男人挥舞着两只手遮了上面又想这下面，挡了下面又觉得上面没安全，这么高的一个人弓着背，手臂上上下下摆动着，激动得就像是被色狼看光光的处女。
　　“你还看，你有没有道德，闭上眼睛！”
　　怎么会有那么丢人的事，苏致若觉得自己就要爆血管了。可那个女人竟一脸麻木地站在那儿什么动作都没有，拿着个水杯优哉游哉地喝水，两只眼睛扫在他身上跟激光扫描仪似的。
　　终于，陆小风迟钝地开口了：“至于那么激动吗，又没什么可看的。”说完还继续扫了他两眼。
　　苏致若突然定格在那里，张大了嘴巴，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陆小风，连遮挡的动作都忘记了。
　　这个女人刚才说什么？把他全身上下看了个遍还敢在那里说没什么可看！
　　真是笑死人了，他苏大爷的身材不要说在警局，放到哪都是一流的，多少娱乐公司的星探追在他屁股后面说尽口水让他当模特。
　　看着这个男人目瞪口呆，平时就会乱放炮的嘴巴话都说不上来的样子，陆小风觉得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当然，她也不能太过分，偶尔来一次就够了，这个男人小心眼的厉害，为了日后的安宁，陆小风故意眯起眼，清了清嗓子说：“我近视，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陆小风对苏致若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转头默默走回房里，留下他一个人姿态怪异地站在客厅。
　　回房后，陆小风贴着门背静静听着外面的声音，果然，过了一会传来震耳欲聋的摔门声。这一刻不知怎的，她就是想笑，好像刚才还困扰着她的那种压抑和伤感一瞬间被释放了。
　　“不过，身材确实不错。”陆小风回想了下刚才那具身体，皮肤很白，肌理分明，看着很单薄的身上其实隐藏着线条流畅的肌肉，不是发达肌肉男却很干练，还有就是身材比例相当完美。
　　如果不是那种烂性格，她还真想把这个男人写成她新书的男主角。
　　第二天一早，苏致若按着太阳穴从房里出来，陆小风的房门还是紧闭着。
　　“该死的臭女人。”
　　不知道是被羞辱多一些还是气愤多一些，总之他一晚上没睡好。亏她敢说近视，他一开始还真没反应过来，她分明架着眼镜，分明把他看光光，还在那里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近视。
　　陆小风的蠢女人形象又被苏致若加上了色女的烙印。
　　即便破了件案子也不代表可以偷懒，苏致若早上灌了一大杯咖啡还是觉得精神不佳。而陆小风的房门却一直紧闭着，苏致若对脏乱不堪的客厅实在看不下去，关上门走人。
　　“致若，怎么气色不太好？昨天破了大案子喝酒也不请我？”
　　苏致若一回头就看到许石那张饼脸，看他老往这儿窜门子别人还以为他也是刑侦队的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的状况，哪有那么多闲钱。”
　　“不是吧，苏大少会没钱？”许石指指外头的兰博基尼，“卖了不就有钱了？”
　　“滚，我就是为了它倾家荡产的。”
　　难怪很多人说男人爱娶车子当老婆。
　　“你现在住的地方不是很便宜吗？”
　　“别提了，说了就来气。”苏致若长腿在桌上一搁，“我就没见过有那种女人。”
　　“女人？”许石眼睛立刻发亮，“你行啊，跟女人同居？”
　　“你闭嘴。”苏致若瞪了他一眼，再立马左右看看，还好没人，“不是你想的那种□的女人，总之那鬼地方不是人住的，要不是我现在手头紧……”
　　“手头很紧吗？”
　　这一声差点把苏致若吓得从凳子上翻下去，他一回头，一个雍容华贵的太太就明晃晃地站在他面前。
　　苏致若硬着头皮叫了一声：“妈，你怎么来了？”
　　许石溜得快，苏致若只好一个人对付这个苏氏排行榜上目前位列最讨厌人物第二名的女人。
　　“我不能来吗，我儿子破了案我还要从别人嘴里知道。”梁雪渝对他这个儿子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离家出走，报考警校，她闹到最后都妥协了，但这次，“其他的我现在不想说你，可是这周末你得跟小安出去。”
　　“什么！”苏致若惊道。
　　苏妈妈气势汹汹：“没听见吗，你也老大不小了，其他的我管不了，也不想管，可这件事一定要听我的。”
　　“大哥到现在都还没结婚呢，你急什么呀。”
　　“你大哥没结婚不代表他没女人，你呢，找个女人给我看看！”
　　苏致若不想跟他妈吵，每次吵架都是以他落荒而逃收尾：“妈，算我求你好不好，你儿子不会没人要的。”
　　苏妈妈盯着苏致若漂亮精致的脸愣了会，忽然扑上去声泪俱下：“你小子，实话告诉我，你要出柜就跟我直说，也好绝了我抱孙子的念头。”
　　苏致若呆立两秒，终于把“出柜”二字绕明白，天气那么热，他妈妈还想害他儿子当场吐血生亡。
　　“妈！我不是同性恋，我说过很多次了！”真是要疯了，连自己的妈妈都以为他是同志。
　　“那好。”苏妈妈以惊人的速度恢复正常，“我已经帮你约好了，这周末陪小安去一个派对，别让人家女孩子打电话给你，记住了！”
　　苏妈妈说完快速离开，苏致若根本没机会拒绝。过了一会他收到他妈妈的短信：陪小安去的话，你那辆车算是我给你买的。
　　“一次约会换辆车……”如果要靠家里的话他就不用自己辛苦攒钱了，苏致若毫不犹豫地回给苏妈妈两个字：不用。

　　第十打

　　冲动是魔鬼，后果很严重。苏致若口袋里最后的钱贡献在酒吧里，他彻底陷入危机。
　　这天晚上，苏致若坐在沙发上看着陆小风一边吃着泡面一边看电视剧笑得前俯后仰，吃到一半，陆小风忽然发觉苏致若在看她，禁不住回头问：“怎么？”
　　苏致若飞快别开脸，面无表情地说：“没事，你吃完记得自己收拾，不准再赖账。”
　　陆小风抱着面碗傻笑两下，装作没听见。
　　他就知道：“喂，听见没有？”
　　虽然协议上写明两人分工打扫卫生，但是陆小风除了只会制造垃圾不会收拾垃圾。和苏致若比起来，陆小风还在那老神在在的看杂志，苏致若已经要抓狂了，问题在于签协议的时候没有写明“如果违反协议内容如何处置”，其导致的结果是谁先受不了谁动手。对变态洁癖狂苏致若来说，这种程度的脏乱已经是灾难了，但是对于邋遢成性的陆小风而言这还算是天堂。每次陆小风都缩在座位上看着苏致若拿着拖把把地板拖得一尘不染，看着他捡起地上的头发丝冲到她面前喋喋不休，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她很难想象这个出口不离三字经的男人龟毛到如此地步。
　　陆小风试图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没做饭？”
　　“……我不想吃。”
　　“你也没买菜。”陆小风吸着面条问。
　　苏致若忽然怒道：“你能不能不要发出这种声音？”
　　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个女人吃面吃得欢。
　　陆小风嘴里叼着面条愣在那里，苏致若拿起旁边的一张报纸翻起来，没看两分钟又扔了回去。
　　貌似从前天起这个人就开始莫名其妙的烦躁，陆小风仔细想了想，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想吃面？”
　　“你TM……”
　　“如果你想吃我可以煮给你吃。”她满脸真诚。
　　苏致若忽然没了声音，陆小风当做他默认，唉，什么叫死要面子活受罪，眼前这位就是。
　　“谁要吃面……”苏致若大声说。
　　陆小风把两只耳朵闭上，站起来说：“你等一会。”
　　苏致若还在嘴硬：“我没说要吃。”
　　陆小风想，这就是年龄的差距，二十多岁的男人有时候还是会像个孩子，倔强地掩饰自己的尴尬和害羞。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开跑车穿名牌的人会没钱开饭，也有点反感这么会斤斤计较的男人，但是陆小风觉得既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有事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陆小风到厨房里拿出一包泡面，然后在小锅子里烧水，等水开了就把面放下去。
　　“泡面不是用水泡一下就可以了吗？”
　　不知什么时候苏致若已经站在她身后，一脸高姿态的样子。
　　陆小风拿着筷子拨弄着面条，顺便回答他：“泡的没有煮的好吃。”
　　“那你自己干嘛都是泡的。”
　　“省事。”
　　“煮给我吃，你这么好？我告诉你，就算这样你也别想逃掉周末的大扫除。”苏致若立刻把陆小风的行为理解成黄鼠狼给鸡拜年，小心眼的毛病又开始发作。
　　陆小风停了停，要是苏致若不提起她真的忘了这个礼拜要大扫除。
　　“喂，你不会是真的想逃吧？”这个女人刚才神色不对。
　　陆小风不跟看他，勉强扯出一抹干笑：“怎么会，只不过，我明天有事。”
　　“没事，我也有事，我们周日打扫。”
　　陆小风拨弄的速度越来越快，犹豫道：“……其实，家里挺干净的。”
　　苏致若倚在墙上明明白白取笑道：“干净？外面的马路都比家里干净。”
　　陆小风拆开调味包撒进锅子里，做最后的挣扎：“把垃圾倒了就干净了。”
　　“告诉你，不要挑战老子耐心的极限，这个问题没的商量。”
　　说完苏致若就走出了厨房。
　　陆小风端着面碗心里有点不平，自己给他煮面吃，还要跟在他屁股后头打扫卫生，这房东真是越做越窝囊。
　　“还不拿过来？”苏大爷一手拿着筷子敲了敲桌子，一手朝陆小风招呼，那姿势标准的大爷。
　　陆小风看着面上那只多加的荷包蛋，顿时万分懊悔。
　　“泡面原来能煮成这样？”
　　苏致若一脸惊奇地看着陆氏面条，拿筷子戳了戳上头的荷包蛋：“看上去还行。”
　　陆小风在对面坐下，看着苏致若一边吃还一边露出我是勉为其难才吃的表情，实在觉得自己良心泛滥，多此一举。
　　可苏大爷还不就此住手，吃着泡面还要嫌弃泡面：“你每天吃这种东西是怎么活下来的？这种垃圾食品没营养，还有防腐剂。女人，你知不知道这么个吃法是要折寿的？”
　　陆小风喝了口冰水，眼神黯淡下来，她支着头说：“我无所谓，早死也好，早死早超生。”
　　“也是，像你这种浪费人生的人……”苏致若摇摇头，继续吃。
　　“那你呢，不会连我的房租都付不出来吧。”
　　苏致若一下子按下筷子，就像是被抓住尾巴的兔子，猎人还没对它开枪它自个先红了眼：“谁说的，你不要看不起人，这个月的房租我已经付了。”
　　“你只付了350。”
　　“还有150是上次打扫的费用，我是傻子吗，又出钱又出力。”
　　陆小风目瞪口呆，他刚才说她“浪费人生”这种人生攻击的话她都算了，她只是随便说了一句可能是事实的话他就开始跳脚。
　　“不吃了。”苏致若凶巴巴地站起来，两条眉毛竖起来，“这种东西不是人吃的。”
　　陆小风坐在位子上，看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面，按耐住把它扣在苏致若头上的冲动，转个身坐回到电脑面前。
　　“喂，我说我不吃了。”
　　陆小风打了两个字，慢慢回过头说：“不吃是你的事。”
　　“我是叫你洗碗。”
　　陆小风不可置信地看着苏致若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回房里，一口气梗在胸口堵得她发晕，懊得她想吐血。
　　谁能告诉她，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生物存在，不管怎么说她是房东，她还大他几岁，而且他们才认识不到两个礼拜，他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地对她指手画脚，发号施令，难道真的是她看上去太好欺负了吗？
　　夏琦这种以貌取人的花痴女绝对想不到她的梦中情人会是这种蛮不讲理的变态。
　　这个妖孽，妖孽！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陆小风接起来冲口就道：“谁？”
　　对方愣了愣，才说；“是我，廖可岩。”
　　陆小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调整了下呼吸，终于换回正常的口气：“你好。”
　　“……你刚才怎么了？”
　　“没事，一点事都没有。你找我是明天的事吗？”
　　“你还记得。”可岩的声音里听起来有些高兴，“是明天的事，我下午一点来接你可以吗？”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今天早点休息，再见。”
　　这个人也是一个爱自说自话的人，陆小风挂了电话，对着电脑写了三千字，又删了一千字，然后睡觉。
　　周六的早晨，一点都不美好。
　　苏致若大爷晨练过后洗完澡就赖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陆小风看了他好几回，他冷冷瞟过来一眼：“协议里可没说白天客厅也是你的。”
　　中午的时候苏致若总算是从沙发上爬起来，穿戴整齐后也没打招呼就出门了。他每次出门都要把自己打扮得比孔雀亮丽，陆小风很少看到有男人出个门还要打扮这么长时间，只是他打扮得再好看，只要他一说话就形象全无。
　　苏致若出门不久，廖可岩就来了，陆小风抬头看了看客厅里的时钟，十二点五十八分，真的很准时。
　　“昨晚睡得好吗？”
　　廖可岩今天换下西装，穿着一套休闲服出来，给人感觉轻松帅气了很多。
　　每天对着苏致若那个妖孽的脸心情也变得糟糕，现在看到可岩英俊无敌的脸陆小风顿感空气都清新起来：“一般，能睡着就很不容易了。”
　　廖可岩难得笑了笑，稍显沉静的脸偶尔散发出温柔。
　　一路上陆小风耐不住好奇心问了他好几次去哪，可他都不肯说。
　　车子开了有一段路程，终于在一家看上去挺豪华的会所前停下。
　　“到了，下车吧。”
　　陆小风站在大门前仰头看了看那块招牌，忽然有种晕眩的感觉，不过她很快恢复正常。
　　“这是家射击俱乐部，我是这里的会员，今天有一个小小的派对，不介意我事先不告诉你吧？”廖可岩走上来，说，“听夏琦说总是看电影会腻，我想也该换个地方约会了。”
　　陆小风脑子里乱了一会，回过头对可岩笑了下：“你别听她瞎说，到哪里去玩我都无所谓。”
　　廖可岩欲说什么，可迟疑后只是说：“进去吧，我的几个朋友已经先到了。”
　　这家俱乐部看起来很大，陆小风四处张望了两眼，对廖可岩说：“没想到你还是射击爱好者。”
　　廖可岩指了指自己的眼镜：“你以为我是近视就不能射击吗？”
　　“不是，我以为你会喜欢高尔夫之类的运动。”
　　“为什么？”
　　陆小风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电视剧里有钱人都喜欢打高尔夫，我写小说也喜欢写有钱的男主角打高尔夫。”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廖可岩又说，“不过你想打的话，我可以陪你去，我偶尔也会打一下高尔夫。”
　　陆小风看着他一副很认真的表情不禁笑出了声：“不用，我对高尔夫这种运动一窍不通。”
　　等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人开始玩了起来，这块场地显然被包了下来，隔着一大块玻璃，室内还有自助餐供应，有钱人的派对果然样样周到。
　　有一个身穿白色T恤的人放下枪走朝他们走了过来：“可岩，来了。”
　　廖可岩略一点头：“江湛，你们到的好早。”
　　两个人似乎很熟。
　　“那当然，除了你和润安，都到了。”那个叫江湛的把视线调到陆小风身上，似乎为难地琢磨了一下，一时间不敢给这个其貌不扬的女人定个身份，“这位是……女朋友？”
　　“我不……”
　　“是的，我今天去接她，所以绕了个圈过来。”廖可岩不动声色地把手揽在陆小风腰侧。
　　陆小风惊讶地看着他，蛤蟆镜都差点掉下来。
　　廖可岩拿起一只盘子问陆小风：“吃什么？好像都冷了，我让他们重新做一份。”
　　“不用，”陆小风拦住他，“别那么麻烦，就那个意大利面好了。”
　　“你在家天天吃面还没吃够吗？”廖可岩皱了皱眉，然后选中一份咖喱牛肉饭，“吃点饭吧。”
　　江湛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对着外头喊：“我看到什么了？廖可岩给女人盛饭，喂，兄弟们快过来看。”
　　廖可岩头都没抬，依旧面不改色把一块牛肉夹到盘中，然后拿来勺子，交给陆小风：“先将就吃一点，晚上我们再去吃你喜欢吃的日式料理。”
　　陆小风看了眼他沉静如水的面庞，又看了看盘中颗颗金黄的米粒，这个时候拒绝，会给男人的自尊心造成很大的伤害。
　　“谢谢。”
　　陆小风道了声谢，接过盘子，等了会发现廖可岩还在看着她，她只好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廖可岩才稍微满意地转过身去给自己挑选食物。
　　忽然，身后的门又被打开，陆小风含着饭转过头，可当她看到走进来的人时，一个惊悚，呛得她一口把咖喱喷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
　　两个人指着对方几乎异口同声，只不过苏致若嫌弃地看着喷了一地的陆小风，而陆小风尴尬又郁闷地站在原地。

　　第十一打

　　陆小风额角突突跳，她真是可怜，走到哪都会碰上这只妖孽。
　　苏致若嘴角抽了抽，他真是可怜，走到哪都要碰到这个白骨精。
　　“致若，你认识的人？”
　　陆小风这才发现苏致若身边还站着一个美女，由内而外散发着大家闺秀的气质，一看便知她有很好的教养，有不错的学历，有良好的家庭背景，虽不是惊鸿一瞥型，但也足够让人过目不忘。他们两人站在一起堪称金童玉女，让周围的景色都顿时黯然。
　　只不过，陆小风推了推蛤蟆镜，另一个“金童”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苏致若皱了皱眉，含糊道：“算认识。”
　　陆小风很乐意跟他划清界限，所以忙跟着点头，没发表意见。
　　“润安来了，现在人到齐了。”
　　原来这位美女就是刚才他们口中的润安。
　　润安对陆小风背后的人说：“可岩，没想到你这个工作狂会答应出来玩。”
　　可岩走上来，手里还拿着一杯果汁，他把果汁交给陆小风，对润安笑道：“应该我问你，没想到大小姐会答应来射击？”
　　润安闻言不禁脸红，快速地朝旁边的人看了眼，说：“致若喜欢射击。”
　　陆小风敏感地觉察到苏致若的不耐，这孩子，有美女喜欢还摆谱，太不识大体了。
　　“原来如此。”可岩好风度地朝苏致若伸出手，“你好，廖可岩。”
　　苏致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小风，漂亮的薄唇勾起条弧线，表情微妙。
　　廖可岩的手晾在那有一会后，苏致若才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苏致若。”
　　廖可岩还是好风度地问：“你和小风认识？没听小风提起过。”
　　小风？苏致若嘴角又抽了抽，顺口回道：“那说明你跟她还没有熟到那地步。”
　　这冷飕飕的话一出口，四个人同时陷入难堪地沉默。
　　陆小风瞪着抽风的苏致若，对方压根不甩她。她只好硬着头皮跳出来解围，干笑两声：“呵呵，我和苏先生碰巧认识，也就见过几次，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真是意外，呵呵。”
　　苏致若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摆着架子去选枪了。
　　廖可岩轻轻蹙眉，陆小风很担心他会生气，好在他的修养比那只妖孽好了不只千百倍，所以很快把这件事放开。
　　射击场里几名男士已经跃跃欲试，陆小风推说不会先坐在一边当旁观者。润安大小姐倒是很积极，拿着几把枪不停地请教苏致若，不过苏大爷似乎不是很爽快的样子，那边问了几句，他才回答几个字。估计这个润安已经习以为常，就算被这样对待还是很愉快，又让苏致若帮她选一把，苏致若俊眉刚一皱，润安立刻改口她自己选好了。于是，苏少俊眉舒展，低头开始摆弄自己的抢。
　　陆小风不停地摇头，这个男人实在没有风度。
　　射击是一项很有水准的运动，比试是男人向来喜欢干的游戏。
　　于是，射击比赛正式开始。
　　男人在乎颜面，尤其是在有女人的场合下。当然，陆小风是不在其列的。他们在乎的是这里唯一的美女。恐怕在场的男人都没想到润安会带一个异性来，还是那种风情万种，无处不精致，无处不漂亮，外表跟MAN差了十万八千里的生理上是男人的人。何况润安时时刻刻呆在他身边，眸光温柔似水，含情脉脉，这立刻激发了众男人身体里的雄性激素，怎么能把润安让给这么一个小白脸？
　　陆小风捧着杯子喝果汁，顺便观察了下几个人射击前的姿势，不用等到开枪，她就知道苏致若稳赢，而且会赢得非常漂亮，一如他完美无可挑剔的姿势
　　当苏致若握住枪站在枪靶前的时候，陆小风不禁忘了咽下口中的果汁，这个男人身上妖娆的气质骤变，眉峰微挑，目光灼灼，薄唇抿成漂亮的一条线，颀长的身体摆出优美的线条，修长五指稳稳把着枪，围绕在他周身的气场沉稳如冰，让人移不开视线，就像骄傲自信的雪狼，盯准了自己的猎物，势在必得。
　　果然，几枪下来立见分晓，苏致若枪枪命中，未出三分力就赢得非常轻松。
　　陆小风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有人能打出那么漂亮的枪法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苏致若每打出一枪她的心脏都跟着急促跳动。陆小风情不自禁地猛地站起，叫了声“好”，另一声“好”也同时响起，两人均是一愣，各自惊讶地望向对方，润安有些不解地看着激动得有些不太正常的陆小风，陆小风刚叫完就郁闷了。
　　苏致若放下枪，变身时间结束，立刻恢复妖孽状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无比自恋地说：“看来你还有点眼光。”
　　陆小风很想立刻抽自己一巴掌，但现实中她只能拿起杯子装作继续喝果汁。
　　可岩微笑道：“小风，你要不要也试试？”
　　陆小风尴尬地摆摆手：“不用，我不行的。”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虽然我的枪法也很一般，不过值得试一试。”
　　陆小风回忆了下可岩刚才射击的情况，脱口而出：“你的整体姿势不错，可能在肩胛部位稍向内收收会好点。”
　　廖可岩愣了下，苏致若也不由地朝她看来。
　　“可岩，你这位女朋友像是深藏不露啊。”江湛勾搭上可岩的肩，贼笑着说。
　　陆小风急了，拼命否认：“没有没有，就是偶尔看看射击比赛，喜欢看警匪片什么的，其实我都是乱说的。”她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右手腕。
　　女朋友？苏致若那双狐狸眼一眯，神色甚是玩味。
　　苏致若翩翩然晃荡到她面前，露齿一笑：“其实射击并不是你想的那么难，既然陆小姐欣赏我的枪法，不如我教你？”
　　陆小风被他莫名其妙的笑容搞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堆出笑脸委婉地拒绝道：“真的不用了，我还是有点怕。”
　　苏致若笑得越发开了：“不会，我保证绝对不可怕。”
　　陆小风心里百转千回，她是不是做了什么惹到这个妖孽了，他怎么就掐着她不肯松手呢。
　　“致若，陆小姐不愿意你就不要强求了，我倒是想试试，你教教我吧。”润安适时地出言解围，陆小风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对方温婉地回笑。
　　“既然你不想，那就算了。”可岩看出陆小风有些难看的脸色，看起来确实不愿尝试便也开口顺了她的意。
　　苏致若狐狸眼又眯了眯，笑道：“真可惜。”说罢，重新回到位子上开始教润安，陆小风这才松了口气。
　　廖可岩觉得自己失策了，原本想着找一个新鲜点的娱乐方式，没想到陆小风并不感兴趣，与其说不敢兴趣，好像不乐意更多些。
　　只不过既然来了有那么多朋友在场他也不好意思提前走，于是换过手枪后，他们又玩了步枪，再赛了几场。苏致若的神技着实惊诧到所有人，包括陆小风，她忽然发觉这个恶劣的妖男射击的时候还真是不一般的帅。他的准头的确惊人，而且不论哪种类型的枪都用得很好，更难得的是就算是最后一枪，他也不会毛躁，按照步骤瞄准射击。
　　在横扫了众人后，苏致若也玩得尽兴了，起初来时那点不甘愿的心情也被射击后的酣畅淋漓清扫一空。润安的大眼睛里满满的钦佩，虽然早就听说苏致若枪法一流，但今日才眼见为实，她把约会定在这里的决定实在太正确了。
　　“小苏，你的枪法太神了，你是怎么练出来的？”江湛已经完全折服于苏致若的手下，起初那么点小嫉妒小蔑视早就被打跑了。
　　“天分。”苏致若毫不犹豫地说。
　　这个答案令江湛傻了一会，随即哈哈笑道：“小苏真是有趣。你要不要加入我们的俱乐部，以后我们会定期举行各种活动。”
　　他们这个高级俱乐部不是寻常人说加入就加入的，尤其是白金会员一般都有点身份地位，说是喜欢玩新意不假，但互相间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对日后的工作也大有帮助，在这个社会，交朋友是门艺术，三六九等，真情是有，但利益也不可忽视。
　　苏致若虽然只是个小警察，但他家门渊源，不说他是豪门子弟实在对不起他家中的老父老母，只不过他向来讨厌这种家世，人家是削尖了脑袋往豪门里挤，他是脑袋被门夹过死命地往外逃。但这并不是说他不闻豪门世事，在家里那些年耳濡目染多了，苏少也是很会看人的。
　　所以，他们这群人的生活圈子是他最怕的那种，于是，苏致若拒绝了：“谢谢江大哥的好意，只不过我工作太忙，怕到时候扫了大家兴致，还是算了。”
　　苏致若难得在台面上把话说得婉转，其实在不停腹诽跟他们在一起就是累，说话都得“文质彬彬”，若是加入了岂不是给自己上套子，想射击他大可在队里练，不必大费周章地跑到这个俱乐部来。
　　江湛有些失望，不过人家第一次来大家都不熟，他也不好强人所难，所以便转向润安：“润安，有机会还是要多带你这位朋友来，即便不是会员，我们也很欢迎。”
　　润安脸颊微红，偷瞄了眼苏致若，眼眸亮晶晶的，笑着点点头。
　　陆小风觉得很稀奇，他以为想苏致若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想想他整天名牌来名牌去，成天鄙夷她的小窝，确实像那种崇尚上流社会生活品质的男人，可他竟然拒绝了加入品质男的行列。
　　时间差不多了，大家相互寒暄了一阵告别，陆小风跟在可岩身后，视线不自觉地望向不远处的枪靶，过了一会，黯然收回，低着头走了出去。
　　一起吃过饭，回家的路上，可岩寻思着开口：“抱歉，今天让你很无聊。”
　　“没有，我看你们比赛看得很过瘾，只不过我自己胆小玩不了。”
　　“其实枪不是那么可怕的，你玩两次就知道了。不过如果你不喜欢我们以后就不去那了。”
　　陆小风吃了一惊，连忙解释：“别，别因为我就不去了，那挺好的，我……挺喜欢的。”
　　怎么可能不喜欢，振奋的枪声，手中的重量，扣动扳机的刹那，即便不是刻意回想，那一气呵成的动作便能在脑中清晰浮现，无论多想忘却，都已经刺入她的骨髓，剔除不了。
　　这种喜欢，便带上了超出许多倍的痛。
　　廖可岩没觉察到陆小风一时间的失神，说：“那下次有机会你还愿意去吗？”
　　陆小风心思有些散，随口说：“好。”

　　第十二打

　　陆小风回到家的时候，苏致若已经洗完澡端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见她进门了也没招呼，陆小风自然不期望苏大爷会热情地跟她打招呼。于是自顾自换了鞋，走回屋，过了会又拿着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等她洗好的时候，苏致若已经关了电脑，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盯着刚从浴室里出来的她，那眼神，陆小风不禁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慢吞吞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苏致若冲陆小风抬了抬下巴，神情欠扁：“廖可岩是你男朋友？”
　　陆小风刚要否认，转念一想反问：“他是不是我男朋友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苏致若懒洋洋地拣起本杂志，随手翻开，说出来的话就让人很想揍他，“我是替他惋惜，条件那么好，怎么就是眼神不太好。”
　　苏致若又朝陆小风身上扫射两眼：“他一定没见过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你家的样子。”
　　她这个样子怎么了？陆小风低头看看身上的小熊睡衣，又看看还挺干净的客厅，撇了撇嘴说：“我这样子有问题吗？”
　　苏致若啧啧摇头，鄙夷道：“你说他看上你哪点？你别坑了人家。”
　　陆小风一点都不生气，拿出小言作家的气度说：“俗气！爱情是不分年龄、性别、生死、种族、时空的！我还奇怪叶润安怎么会看上你。”
　　苏致若冷哼一声：“看上我那是应该的，能入得了本大爷眼的女人还没出现。”
　　陆小风拿出吹风机吹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很小，也很瘦，日夜颠倒的生活弄得脸色极其苍白，成天看不出血色，眼睛在蛤蟆镜的遮挡下总是处于迷蒙状态，可能只有头发算是这颗脑袋的亮点，又黑又亮柔滑得跟绸缎一般，但不怎么打理，时常睡过一觉就变成稻草窝，所以基本上无人知道她的发质其实是很好的。
　　是啊，可岩看上什么了呢，从头到脚，从外到内，连陆小风自己都觉得现在的自己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不过，要吸引力这种东西做什么，她并不在意。
　　于是，陆小风放下吹风机，走到客厅认真地对苏致若说：“廖可岩不是我男朋友。”
　　苏致若正在看杂志，被她突然郑重其事的话搞得莫名一愣，随即脸色一变不自在道：“你跟我说干嘛，不是就不是，我本来就不觉得是。”
　　“我是希望你不要跟别人乱说，让可岩为难。”陆小风想起叶润安跟可岩认识，怕苏致若在叶润安那胡说。
　　苏致若不爽道：“我跟谁去说。”
　　“嗯嗯，知道了。”陆小风坐到自己的书桌前准备开始她的新作：“我要开工了，你可以回房了。”
　　苏大爷很不爽这只白骨精对他的无视，深吸两口气，扔下杂志起身回房，正要进门的时候突然被陆小风叫住：“你的枪法，是警队里最好的吗？”
　　苏妖孽的狐狸毛被摸着了，狐狸尾巴立刻翘得老高，得意洋洋：“那是。”
　　“你跟谁学的？”
　　“说了你也不知道。”
　　苏致若抱着电脑进了房，陆小风转过头盯着电脑屏幕轻笑了声，开始工作。
　　周日，是陆小风的灾难日，苏致若的好日子。
　　她才睡下三小时不到，就被某只妖孽便在她门外差点把她房门敲残了，她睡眼朦胧地走出门看到苏致若精神奕奕地戴着手套，拿着吸尘器，狐狸眼狡黠得很：“大扫除。”
　　“再睡一小时，不，半小时。”陆小风黑着眼圈，抱着墙壁，哭丧着脸求饶。
　　“不行。”妖孽铁面无私，毫不犹豫地砸碎陆小风最后一点点小希望。
　　所以，陆小风惨烈地在一大清早系着围裙，顶着小鸡啄米的脑袋开始听从苏大爷的分配打扫卫生。苏大爷对干净的执着强韧，拿拖地这项有技术含量的活来说，先用吸尘器把灰尘吸除，再拿抹布跪在地上仔仔细细，角角落落擦一遍，最后再拿拖把认认真真拖一遍。
　　可怜陆小风听完就想倒地不起装死，但在苏致若威逼炯炯目光下万般不愿意地拿起吸尘器开始第一个步骤。
　　苏致若擦窗中途回头看陆小风装模作样的状态，顿时怒道：“你没睡醒吗，睁大眼睛，沙发底下也要吸。”
　　说对了，她就是没睡醒，陆小风用牙咬唇，闭上耳朵，弯下腰开始吸沙发下的灰尘。
　　苏致若满意地折回身继续擦窗。
　　“一日之计在于晨，我都晨练回来了，你还在睡，要不得。”
　　“那里那里，我说的是那里。”
　　“用点力，让让，看我示范。”
　　“对了，现在像点样子。”
　　好一个早晨，阳光正好，不偏不倚地洒入某小区某幢7楼2舍阳台，金灿灿的阳光照在某位极漂亮的男人身上，因为他太过耀眼，连太阳都不禁害羞一下，只不过这个美男正颐指气使某位可怜的跪在地上奋力擦地的女人。
　　陆小风擦了把汗，她愤愤地想如果苏嬷嬷再教训下去，她立马昏倒给他看。
　　正当苏致若又要开口，陆小风也准备就绪即将扔了抹布就往地上躺，一阵午夜惊悚片中的音乐响起，两个人同时为之一愣。
　　半晌，陆小风举手：“我手机。”
　　陆小风不顾苏致若的眼神冲进房里接起电话：“喂，你好。”
　　这真是一通救命的电话。
　　听筒里只有对方轻微的呼吸声，陆小风又喂了两声，对方还是没声音，难道是诈骗电话？就在陆小风要挂电话的刹那，那边终于开口了：“蒙蒙吗？”
　　脑袋片刻空白，紧接着陆小风感到猛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真的摔下去，她忙扶住床沿坐下，可已是惊出一身虚汗。虽然她一直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还是觉得突然。
　　陆小风平静地对着手机，偶尔的“嗯”两声，确实一句句话没说，最后挂了电话的时候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走回到客厅，苏致若立刻被她这副德性吓了跳。
　　陆小风直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会像是回魂了，偏过头扯动嘴角：“有点事我先出去下。”
　　苏致若本要多说几句，但看她脸色实在难看，含含糊糊应了声：“你那部分可不许赖账，回来继续。”
　　陆小风一边答应，一边换了衣服出门，苏致若看她不太寻常的样子忍不住问了句：“去哪？”
　　“不用送，我自己去。”
　　“我没说送……”苏致若还没说完，陆小风就没影了。
　　苏致若站在阳台上看到陆小风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里，思来想去觉得这女人的事实在跟他无关，于是继续擦玻璃。
　　陆小风赶到那家茶楼的时候，心脏扑通扑通像是在耳边鼓动，夏末秋初，天气依旧炎热，她背上的衣料已经湿了一片。但她站在店门前许久，气息都平稳下来了，还是徘徊在外面。
　　其实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她也不复当年，从里到外变得判若两人，就连夏琦都说任谁在马路上和她擦肩而过也认不出她。没什么的，虽然还有伤口，但已经不痛了，只剩下最后那点印子。
　　陆小风默默对自己暗示了两遍，终于迈开步子走进去。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x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茶楼里悠悠飘着古筝乐曲，冷气、乐声、茶香立即让陆小风整个人静了下来，这个时间段人还很少，茶楼招待小姐将她引致包厢，微笑着替她推开门。
　　陆小风盯着自己鞋尖，走进去，在一张绛紫色方形古朴木桌前坐下。坐定后，她才慢慢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人。
　　“我以为你不会出来见我。”
　　“为什么不，你是我的恩师。”
　　“我有愧于你，算不得什么恩师。”
　　“不是的，那是我的错……都已经过去了。”
　　“蒙蒙。”
　　陆小风平静地微笑着叫出那个她曾经很熟悉很熟悉的称呼：“严队。”

　　第十三打

　　听到她这一声称呼，严正的心里禁不住有些激动，一个劲地说：“太好了，太好了。我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你一直在这里吗，没离开过？”
　　“嗯，这几年我一直住在T城。”
　　“我们都以为你……没想到啊……”严正感慨道，他将陆小风打量了番，“你变了很多，那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你，要不是你那朋友我还认识。”
　　陆小风不以为然地笑笑：“人总是要变的，严队应该明白，我不变……就活不下去。”
　　严正默默点了点头：“能看到你就好，我这悬了几年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严队以为我真的发疯？轻生？我不会的，我会活下去，不管怎样都会活着。”
　　陆小风说完，双方开始陷入一阵有点压抑的沉默，两个人都在调整思路，组织语言。
　　再次先开口的还是陆小风，她故作轻松地说：“严队，我都已经没事了，你就别再难过了，这不像你。”
　　严正大大出了口气，神色还是黯然，勉强笑道：“是的，人总要往前看……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陆小风偏过头笑道：“算不上什么工作，写写文章，投投稿，过得轻松点。”
　　“好的好的，这样的生活比较没有压力，适合你。”这哪里还像指着苏致若鼻子骂的那个严厉苛刻的大队长，面对陆小风严正词穷，想要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不过陆小风并不在意，她知道严队的心意，他担心她，关心她，所以她要告诉他，她现在很好，吃的好，睡的好，有工作能养活自己，闲来也有娱乐活动，除了偶尔闹个小病，其他什么都好。
　　陆小风在那说个不停，偶尔开个玩笑，把自己的近况大致介绍了遍，严正微微蹙着眉，坐直了身子很认真地听她说完，有时被她的玩笑逗笑，气氛总算松了下来。陆小风说得口渴了，便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茶水已凉，她便大口喝完。
　　严正有了些笑意，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局部温和了他过于犀利的目光：“我现在调到刑侦去了，说起来我队上也有一个神枪手，很厉害，就差你的记录没打破了……”
　　说到一半，严正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生硬地住了口，陆小风见状连忙安慰道：“没事，你接着说。”
　　严正还是犹豫地看着她，视线扫到陆小风的右手腕处，那里佩戴着一块钢精制腕表，如果他没记错，那下面应该有一块月牙形的伤疤。
　　“严队，我真没事，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你再这样我可就走了。” 陆小风故意一摆脸。
　　“好好，我说我说……说到哪了，哦，有个神枪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年纪轻轻，很有干劲。你应该见到过，就是上次你来队里，我们大伙正给他庆祝破案，叫苏致若。”
　　陆小风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很崇拜你。”
　　“我？”陆小风想到苏致若那张漂亮的脸不由得想笑。
　　“你不知道吧，这小子从进警校起就以你为目标，很拼，经常蒙纱蒙纱的挂在嘴边，就连教你射击的胡老师都快受不了他了，成天缠着他问你是怎么练枪的。确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小伙子，真想介绍你们俩认识认识。”
　　看得出来严正很欣赏苏致若，陆小风迟疑了下，说：“严队，其实……我认识那个苏致若。”
　　严正微讶地看着她，陆小风接着说：“只不过他不认识我。蒙纱这个名字，已经不存在了，我现在叫陆小风。说来很巧，他正租着我的房子，我们算是住在一起。不过，严队，算是我拜托你，我是蒙纱的事请你对他保密，他心目中是一个美好的蒙纱，而不是我。当然，也不要告诉柯迪他们，你知道我没事就够了。”
　　严正迅速思考了番，果断地答应了陆小风：“好，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但你和苏致若住在一起，不会露馅吗？”
　　陆小风又喝完一杯茶，自嘲地笑道：“你觉得会吗？连你都快认不出我了，他现在只把我当做一个写言情小说的傻女人。”
　　又说了一阵，陆小风起身告辞，临走前，严正犹豫了很久，还是对看上去无恙的陆小风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看……他？”他还是把那个名字咽了下去，换做一个他们心知肚明的代词。
　　陆小风怔了怔，目光一下子散了，她低头静了会，再抬头的时候，蛤蟆镜底下的黑眼睛温润无波：“再过些日子吧，我还没准备好。严队，以后没事，我们也少联络吧。”
　　“好的……陆小风，好好照顾自己，再见。”
　　严正看着陆小风坐上公车，浓眉一直皱着，让整张刚硬严肃的脸越加可怕。
　　她说她已经没事了，可是，如果真的没事，她为何短短一个小时喝了整整一壶茶，为何不肯告诉柯迪他们她目前的状况，又为何不敢去看那个人。即便表面上很轻松，但她的动作泄露了她的不安和紧张，不想告诉故人，大概怕再见面会撕开好不容易长好的伤疤，而不去看那人，应该还在痛恨自己没脸见他吧。
　　说是释怀了，哪能那么容易，她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毕竟那样的事怕是一辈子都难以释怀。
　　陆小风回到家里，苏致若已经干完自己的活，正优哉游哉地放着交响乐，一个人靠在躺椅里捧着电脑打游戏。
　　音乐的声音盖过了陆小风开门的声音，所以当陆小风游魂一样出现在苏致若面前的时候，苏致若一个不稳，手里的电脑险些落地。
　　陆小风不等苏致若开口，先说：“除了拖地我还要干什么？”
　　苏致若本能地要开骂，但被陆小风破坏了时机，忍忍后说：“你自己房间里的垃圾清理掉，浴室里的瓷砖要擦干净，还有厨房里的台面清理干净，另外嘛，客厅沙发要上光，吊灯也要掸下灰，差不多了。”
　　苏致若以为陆小风又要跟他翻白眼，然后跟他讨价还价，挑三拣四。可这次这个女人异常听话，什么都没说就点了头，然后捋起袖子开始打扫。
　　苏致若一双狐狸眼怀疑地看着陆小风忙紧忙出的身影，始终不理解她怎么突然转性了，莫不是刚才出了趟门受到了什么刺激，她温顺的样子还真让苏大爷一下子消化不了。
　　“我在想是不是给地板上个蜡。”苏致若试探性地对陆小凤说。
　　陆小风正拿着拖把用力地拖地，看上去一丝不苟，她听到后没什么反应，只是应了声。
　　苏致若皱眉：“算了，下次再说。”
　　陆小风去洗拖把，仍旧应了声。
　　苏致若看到陆小风卖力地把房间的角角落落都擦干净了，又马不停蹄地跑回自己屋里整理出一大包垃圾。再拿着布冲进浴室，蹲下来开始擦墙上的瓷砖。
　　苏致若终于忍不住问她：“你怎么了？”
　　陆小风没听见似的，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擦瓷砖，突然，她手一滑，白色的布跌落在地上，陆小风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低着头，手臂无力地垂着，喘着粗气，那背影看上去，就像在抽泣。
　　苏致若不由愣住，他向来对女人的眼泪最头疼，他家老妈子成天泪水攻击他强悍的神经，搞得他再强悍也快神经衰弱了。眼前这个女人令苏致若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他走过去僵硬地拍了拍陆小风的肩膀：“喂，你怎么了？”
　　那女人没反应。
　　苏致若又走近了点，他不是担心这个女人，他只是出于一个人民警察对普通群众外加他房东的正常关怀。苏致若在陆小风身边蹲下，想要把她的肩膀掰过来：“喂，你说句话。”
　　陆小风猛地抬头，白晃晃的脸蛋惨淡得吓人，连嘴唇都像是被吸干了血。
　　陆小风扯了扯嘴角，算是给出一个笑容，然后说了句让苏大爷懊悔自己关怀群众的话：“我饿了。”
　　苏致若风情的狐狸眼顿时乌云密布，漂亮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里头正在狠狠磨牙，亏他刚才还小担心了下她，这白骨精的脑袋却是和正常人不一样，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人家原来只是饿昏了。虽然苏致若很想就这样把陆小风丢进马桶，但他想到这女人好像确实从早上起来到现在没吃早饭也没喝水，于是他黑着脸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可他忘了，他没买菜。
　　如何是好？
　　“女人，出去吃饭。”
　　协议里原本写明他们两个人的饮食是自己负责自己的，但鉴于这个女人今天不太正常的状态，苏致若那颗正义的小良心微微发现。
　　陆小风坐在苏致若那辆拉风耀眼的跑车里，神情沉默，看上去确实很想饿昏了的人，要不然任谁坐上这种档次的车子多少都会惊艳一番。
　　苏致若看上去开得很平稳，实际上他正处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悔恨情绪中。他刚才很大义，却大意地忘记如今他不是能大义的主，囊中羞涩的人是他。
　　正当苏致若纠结于到哪里去吃饭，陆小风开口了：“去超市吧。”
　　“不先去吃饭？”
　　“买菜回去做吧。”
　　这种经济的方法现在的苏致若当然不会拒绝，只不过他又忽视了一个重要问题，这菜买回去谁烧？

　　第十四打

　　苏致若对生活品质的追求是相当高标准的，所以买菜也不能随便，他舍近求远地来到一家超级市场，陆小风是宅女，没那么多要求，便自觉地推着购物车跟着苏大爷。
　　其实从他俩一下车，就被无数道目光追随。豪华跑车加上苏致若本人华丽耀眼的美貌，超人一等的气质，大家毫无疑问外加斩钉截铁地把他定位于某某的富二代。至于陆小风，她立刻被群众雪亮的眼光打上跟在少爷身后服侍吃穿住行的家政工人的烙印。
　　只不过，当事人对此并无多大反应。苏致若唯独在某方面的神经比较粗线条，陆小风是压根不在意。
　　“我只吃有机食品。”
　　正当陆小风拿起一颗青菜，苏致若在边上冷飕飕地飘来一句，她轻叹，立刻放手，转向有机蔬菜的柜台。
　　苏致若挑食材很仔细，通常要货比三家，再万中选一，最后才点头选中一包青菜放入购物车里，转身又开始选萝卜。看到这样一个美男站在蔬菜堆里挑菜的画面总有些不和谐，但又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陆小风逐渐被他吸引了注意力，不禁跟着他比较起菜来。
　　“这两个有区别吗？”陆小风不解地看着苏致若放弃左手上的萝卜。
　　“这个。”苏致若指着那颗萝卜说，“它身上的气孔不如我手上这颗清晰，所以没有我选的这个甜。”
　　“哦，原来如此。”
　　过了会，陆小风又问：“你为什么不买那条鱼，那条看上去很壮。”
　　“女人，吃鱼是吃鲜，不是吃肥。”苏致若赏给她一个受不了的眼神。
　　又过了半晌，陆小风试着拣起一颗马铃薯跑过去问苏致若：“你看这个怎么样？”
　　苏致若挑剔地看了半天，说：“不行。”
　　“为什么？”
　　“长得丑。”苏致若自己选了一颗，满意地说，“这个比较匀称。”
　　陆小风禁不住抖了抖，这什么变态的理由。
　　不过，经过这么会功夫陆小风发现苏致若居家的这一面着实令她震撼了一把。虽然知道他下得了厨房，但并没想到他在这方面很有研究也很仔细，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吧。有些人就是喜欢追求精致再精致，而另一些人便是能得过且过就无欲无求，前一类人比如苏致若，后一类人比如陆小风。
　　如果他把他那张嘴巴管管好，也许就是一个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新好男人，陆小风盯着苏致若精美的侧脸如是想。
　　陆小风称赞了一句：“看不出来你对这方面很拿手。”
　　苏致若不领情，哼哼道：“我什么不拿手？”
　　看看，她就说了，这张嘴把他所有美好形象都破坏了。
　　陆小风明智地把他的话过滤掉：“你很喜欢买菜下厨，打扫卫生？”大男人，很少有人喜欢做家务，这个人挺特例。
　　“不是。一个人搬出来住久而久之就会了，习惯成自然，好习惯需要培养。”苏致若拿眼角扫视陆小风，“你那些摆不上台面的劣习趁早改了，不然你那个廖备胎迟早会被吓跑。”
　　前半句难得正常，陆小风正惊讶着，后半句这妖孽就露出毒舌恶劣本性。
　　多少摸到他的脾气，陆小风懒得顶嘴，见他选好了，可购物车里的菜并不多，于是说：“再多买点吧。”
　　苏致若憋住气，他想这女人怎么如此啰嗦，光这些就足以让他钱包见底了，她竟敢企图让他出丑。
　　只不过陆小风没发现他黑了一半的脸色，淡淡地说说：“今天我付钱，多买些放家里备着。我是房东，你搬进来后也没摆个欢迎宴什么的，这次算我请客吧。”
　　陆小风不是没有眼力的人，她早就看出来苏致若正在经济危机，但这个男人的弯弯肠子七拐八拐得厉害，为了维护他的自尊，她只好扯出一个理由。
　　苏致若看怪物一般盯着陆小风白晃晃的脸，终于没再多说什么。
　　最后，苏致若非常听从房东的指示，堆了满满一车子的食材加日用品，陆小风阻止不及，只好隐隐肉痛地拿出信用卡。
　　两个人拎着四个购物袋从超市侧门，苏致若去拿车，陆小风便站在原地等他，她左手拎着两只袋子，右手刚把钱包放入袋中便被后面的人撞了下。
　　“对不起。”那人堆笑着道歉。
　　可是，那一瞬间陆小风某种天生的敏锐力直接传达到神经末梢，然后身体本能地一个扫荡腿，快得看不清过程的出手，然而就在她的右手揪住那人的肩膀时，神经的回路在右手脱力的瞬间连贯了起来。
　　她愣了下，身体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忘记了，这只手已不是她原本那只右手。
　　只这么一个空隙，那人翻身跃起，扭过陆小风的右手一推，拔腿就跑。
　　苏致若把车开到，恰好看到陆小风摔在地上，她看到他立刻指着前面的小路，口里喊着：“钱包，我的钱包！”
　　警察不是白干的，苏致若当即作出判断，一踩油门冲了上去，兰博基尼发出咆哮一般的响声，那小贼一边跑一边扭头惊恐地看着那辆追着他的跑车。苏致若避过迎面来的两辆车风一般超过那小贼，键盘一个回转，车子漂亮地在路中央打了半个圈猛地刹住挡在小贼面前。
　　那小贼被吓傻了，呆了两秒后反应过来，赶忙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还敢跑？”
　　苏大爷怒了，下车，几步追上那贼。小毛贼还想反抗，冲着苏致若漂亮的脸就是一拳。这弱不禁风的拳头哪能伤到苏大爷分毫，苏致若空中截住那拳头，用力一扭，几乎同时那小贼便开始哭天抢地地喊疼。
　　正所谓人不可貌相，别看苏致若长得白白净净，美感中带点柔弱，人家可是练过把式的，不然怎么对得起境界霹雳无敌新星的称号。
　　“你干嘛！”那小贼还敢嘴硬。
　　“干嘛？”苏致若阴侧侧地笑了笑，笑得面若桃花，美得冒泡，但更让那小贼吓破了胆，“你有种，胆敢在老子面前耍狠，活得不耐烦了！”
　　“我……我没有偷东西！”此地无银三百两。
　　苏致若冷哼：“你当我苏大爷是瞎子？”苏致若一把揪出那小贼袋里的钱包，在他面前晃了晃，“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我捡到的，你凭什么抓我？”那小贼颤颤巍巍地做着最后的挣扎。
　　“凭什么？就凭大爷我是警察！”
　　此话一出，那小毛贼登时翻了白眼。
　　看来是个新手，苏致若不屑地反扭过他的手臂，单手扣住，帅气地站在路边冲跑来的陆小风挑了挑眉。一旁有看到全部经过的群众不禁鼓掌叫好，这更是让苏大爷笑得妖孽无比。
　　陆小风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看到那妖孽举着她的钱包颇为得意地说：“你的钱包，还你。”
　　陆小风接过他抛来的钱包，身体里压抑了她一天的某种情绪在此刻被抽离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酣畅愉快的感觉。
　　而苏致若莫名其妙地看到站在他对面的女人先是白着脸茫然地看着他，随即突然大笑起来，还是那种捧腹大笑，好不容易停下来，看了他两眼，又开始笑。
　　苏致若抿着唇，额头突突地跳，这女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知恩图报。
　　陆小风一边笑一边走上前，拿出纸巾，在苏致若狐疑加愤懑的眼神中替他把下巴上一处淡淡的灰迹擦去。苏致若却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半天没回过神，连应该生气都忘记了。
　　这么多年了，她已经豁达很多，也不再想起一次就悲痛一次，可还是无法完美地控制心底伤口引发的炎症，但今天因为这个人，第一次让她这么快治好了这次的炎症，真好。

　　第十五打

　　那天抓住贼之后，苏致若叫了警局的同事把小贼压了回去，顺便自己去做了个笔录。陆小风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开车把小贼送到警局，苏致若竟然说他的宝贝车如何是那等小毛贼能坐的。
　　言下之意，陆小风能坐他的车是何等的荣幸。
　　回家之后，苏致若做了一桌好菜，再次让陆小风刮目相看了一番，餐桌上那妖孽倒也没炫耀自己何等威武，倒是更加另陆小风另眼相看。她问出疑惑，这妖孽极其不屑道这等小事他苏大爷不放在心上。之后，难免被这妖孽又一顿冷嘲热讽，可陆小风吃得还是很愉快。虽然刻意有所隐藏，苏致若还是发现她的右手夹菜时略有发抖，问她怎么回事，陆小风淡淡地回答说被小贼扭了下，没大碍。苏大爷也没多疑，只是加了句，我可不是关心你。陆小风连连点头称是。
　　日子就是这么过下去的，两个人这段时间倒也相安无事，按照协议上的标准有条不紊地继续同居生活。
　　经过上次搭伙吃饭，陆小风尝到了苏致若的手艺便留了心眼开始打起这方面的主意。不过，苏致若的工作真的很忙，这几天又连着没回家过，所以就算他偶尔烧了一两顿，陆小风也不能错过，她摸出他是只吃软不吃硬的妖孽，于是时不时说两句好话，便偶尔吃上了一两顿好饭。
　　虽然过程中总是要受到妖孽的欺压，但没办法，谁叫她除了煮面就是泡面呢？
　　这天晚上，苏致若执行任务回来，脸上还算干净，但身上的衣服就比较惨烈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了衣服毛巾就冲进浴室狠狠洗了个澡。
　　陆小风暗暗计时，一个小时十分钟后，他终于舍得出来了。然后，陆小风打开一个秘密文档，把这一新纪录保存下来。
　　苏致若拖着步子回房，对陆小风说：“女人，我去睡觉了，不准用任何理由吵醒我。”
　　“知道了。”
　　陆小风继续打字，时间还早她打算今晚把这篇关于警察小说的下半部最后一章写完。正当她异常投入之时，门铃响了，陆小风微恼地接起电话：“喂，哪位？”
　　“请问苏致若住在这吗？”是个女人的声音，清冷中带点慵懒。
　　陆小风不由一愣，在脑中勾勒出一只贵族猫的样子，但凭她敏锐的听觉，这个女人不会是叶润安。
　　“请等一下。”陆小风给那女人开了门。
　　过了会敲门声响起。
　　陆小风打开门，她习惯性地从脚看起，精致的亮红色小羊皮平跟鞋，黑色丝袜，及膝红色短裙，白色丝光绸缎衬衣，腰间系了条黑色蛇皮皮带，垂于腰侧的手中拎着一款黑色手提包，胸前佩戴着一串金色宝石配饰链，再往上看去……陆小风暗暗吸了口气，她受到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她在脑中迅速翻阅自己写过的言情小说，却没有一番描写够得上眼前这个女人灼眼的美貌，她像钻石一般瞬间点亮了这个夜晚的楼道。
　　有些女人是漂亮的，但不够美丽，有些女人是美丽的，却不够优雅，但这个女人是美丽又漂亮同时是优雅的。她的打扮也是得体时尚，多一点便庸俗，少一点便平淡，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与众不同的气质。
　　那个女人倒也不急，好像很习惯接受别人痴迷的注视，任陆小风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然后急急忙忙地请她进门。
　　“谢谢。”美女从容地换鞋进门。
　　她虽然礼貌地说了谢谢，但眉眼间还是流露出些许傲气，不过是傲气，不是傲慢。
　　美女总是矜持点傲气点，陆小风能理解，何况是这样顶级的美女，傲气是天生的。仅凭着她举手投足言语间的气质，陆小风猜测这位应该也是位大家闺秀。
　　“请坐。”
　　美女浅笑着坐下，随意地撩了撩及腰的长卷发，顿时风情无限。
　　陆小风忙着去泡了杯茶，然后小心翼翼地摆在美女正前方的茶几上。
　　“谢谢。”美女往四周稍一打量，说，“很有苏致若的风格。”
　　“什么？”
　　“一尘不染。”
　　“哦，是的，他是洁癖到有点神经质。”陆小风说完有点后悔，她还不太清楚这个美女和苏致若的关系，不太好在人家背后说坏话。
　　美女没接应，秀眉轻挑，目光若有所思地在陆小风脸上淡淡扫过，又不着痕迹地收回：“你是他的房东？”
　　“是，我是他的房东陆小风。”
　　美女美眸一眯，笑容夺目：“梁浅深。他现在在哪？”
　　陆小风指向苏致若的房间：“哦，他在里面睡觉，今天刚执行任务回来，今晚你可能见不到他，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替你转达，或者你过两天再来。”
　　“没关系，我坐会。”梁浅深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不知为何，跟这个大美女讲话她就是忍不住紧张，可能是对方太过夺目，陆小风自认不是夏琦那种花痴型女人，但还是忍不住流连于美女的一举一动，然后忍不住感叹苏致若好命，身边尽是美女。不过，虽然叶润安也很漂亮，但和眼前这位那不是一个档次的。此时想象着把她和苏致若摆在一起，陆小风深觉那一定是爆炸性场面，走到哪，哪发光。
　　想着想着，陆小风的视线滑过梁浅深的手指，一愣，大大地错愕：“你结婚了？”
　　梁浅深看了眼无名指上的戒指：“有什么不对吗？”
　　“你不是……”陆小风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下。
　　“陆小姐，你的想象力真丰富。”梁浅深往后靠了靠，单手虚托着下巴，随便说句话都那么有气势，“小乖不是我的类型，而我丈夫也是无人能比的。”
　　小乖？陆小风联想了下，终于连接上某只妖孽，这个叫法很亲密。
　　“陆小姐。”
　　“是。”
　　“我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不过小乖是我最亲的人，他性格跟我很像，有点任性，也有点小心眼，你一定受了不少气。”
　　“不不不，你比他好多了。”陆小风诚恳地说。
　　梁美女笑了笑：“谢谢。不过他也只是口硬心软，其实……还是很单纯的，请你多担待些。”她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麻烦你把这个交给他，就说他帮了我忙，我还他的，如果他生气了，你就说不收下就是和梁浅深作对。那么，我先告辞了，打扰了。”
　　梁浅深走到门口突然转过身：“对了，小乖这个名字你最好不要叫，外人这么叫他，他会很生气。不过，他也有弱点。”
　　梁浅深凑到陆小风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陆小风露出惊讶之色：“真的吗？”
　　“如果他欺负你狠了，你可以这么做。”
　　梁大美女留下她闪亮亮的美好形象走了，陆小风激情澎湃，突然对下一本小说女主角的形象有了概念。
　　第二天，苏致若并没有赖床，他的作息习惯很好，晨练过后洗了个澡，这时陆小风还趴在电脑前，顶着标志性的鸡窝头，戴着蛤蟆镜，键盘声此起彼伏。
　　“茶几上的信封是给你的，昨晚有一个叫梁浅深的女人来找你。”电脑屏幕的光照在陆小风有些不怀好意的脸上，看上去很诡异。
　　苏致若拿起那信封掂量了下，语气里有些欣喜：“女王找我，你怎么不把我叫醒？”
　　女王？这又是什么称呼，有了上次的经验，陆小风立刻确认这个女王是梁浅深。同时，写小言写多了，陆小风似乎闻到了□。
　　“你自己说不准吵醒你，我可不敢违背，你那么在意，莫非她是你前女友？”她昨晚上就做了这个大胆的猜测，梁浅深是苏致若前女友，两强相争必有一伤，梁美女最终受不了他，甩了他，嫁了个更好的老公，但念及旧情又来找他，诸如此类。
　　“胡说什么，我们不是那种关系。”苏致若立刻眉头一皱。
　　“那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苏致若突然打住，斜着他那狐狸眼瞥陆小风，“跟你没关系吧。”
　　陆小风无趣地转过头，继续打字。
　　“那个梁小姐还让我带话，说你帮了她的忙，她这是还你的，如果你不收，就是和她作对。”
　　果然，这句话恰好阻止了苏致若即将爆发的怒气，他捏着信封回屋，过了会穿戴整齐地上班去了。
　　看来关系确实不一般，虽不知那信封里装了什么，但她的一句话就压制住妖孽的气焰，苏致若挺怕这个叫梁浅深的女人，他对梁浅深的态度跟对叶润安的态度截然不同，陆小风咬着笔头得出以上结论。

　　第十六打

　　苏致若情绪不佳，生人勿近，RP不佳者也勿近，有仇者更加勿近，总之能不靠近就不靠近。
　　魔兽不解地向文楠妹妹求教：“强哥怎么了？”
　　文楠妹妹一托眼镜，见怪不怪地说：“间歇性精神病，他不老这样么。”说罢，继续看她手里的言情小说。
　　楼梯口某个拐角，苏致若捏着手机，尽量压低声音保持良好的语气：“女王，那卡你赶快收回去。”
　　“我从不收回送出去的东西。”跟她梁浅深讨价还价，免谈。
　　苏致若从来拿这个妹妹没办法，不是他怕她，而是他惹不起她，她小心眼任性记仇讽刺挖苦折磨冷战……都是一等一高手，他可以和任何人作对，就是不能跟这个妹妹作对，她后台太强，他怕自己被他妈他外婆他伯伯还有他妹夫给烦死。
　　苏致若难得正色道：“女王，我是不会收你的钱的。”
　　那头沉默了会，说：“小乖，在这个家里我只待你是我最亲的人，我的事也全靠你帮忙。你知道我这个人，直来直往，不喜欢隐藏什么，说送钱实在是太俗了，但我听说你最近经济上出了点问题，这些只是给你救急用的，算我帮你的小忙，等你有钱了再还我。我们俩之间你就不要计较那么清楚了，不然我真的会生气。”
　　以梁浅深的个性能跟他解释那么大一通，还这般心平气和，苏致若觉得他再驳了她的好意就不识大体了，还坏了他们两人间的情谊，只好勉强答应：“对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问题谈妥了，那边也就不再端着态度了，梁浅深没正面回答，而是话锋一转，神神秘秘：“周末我跟辛梓去逛超市，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苏致若迈着两条长腿往办公室走去。
　　“我看到你和一个其貌不扬的女人神态亲密地一起买东西，还是些食材，这不就是同居的证据吗？我很好奇，你怎么会跟一个女人住在一起，还给她煮饭做菜……最后结账还是那女人付的，所以就稍微调查了下。”
　　苏致若呆了两秒，反应过来，急忙解释：“你别自己乱想，她只是我房东。”
　　“我知道，你急什么。”梁浅深在那头低低笑了两声，“我只是提醒你，不要以为人家好欺负就乱使性子。”
　　“怎么可能，是我比较受苦，你没见到那女人……”
　　梁浅深不紧不慢地打断他：“小乖，这个女人不简单。”
　　苏致若一愣：“你什么意思？”
　　“眼睛，一个人的外表不论多单纯简单，她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你那位陆小姐就是，她的眼神很沉，是经历过很多的人才有的。何况她是一个过了三十还没嫁人的女人，她心里一定有道伤口。”梁浅深的眼神向来很厉。
　　“你怎么知道。”苏致若一点都不信，他家那只白骨精，就是和她外表那般白痴骨瘦精神病，怎么看都是一个无药可救的大龄无业宅女。
　　梁浅深只是淡淡地说：“因为我和她是同类人。”
　　苏致若不响了，浅深的事他很清楚，像她这般经历过那么多，能走到今天的确很不容易。
　　“好了，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你就是眼光太高不谈恋爱，所以对女人一点都不了解。不过，这个女人我很喜欢，你悠着点把她娶进门吧。”
　　梁浅深也不给他回话的机会直接挂电话了，苏致若在办公室门口对着只剩忙音的手机呆立了好一会，等里头有人开门出来他才反应过来。魔兽奇怪地看到强哥一脸憋闷的神色，好不容易才愤愤地骂出句国骂。
　　这天，陆小风诡异地察觉到苏致若看她的眼神比以往更加欠抽了，好像她不仅欠了他，还欠了他祖宗三代。晚饭的时候，他竟端着菜回房自己吃去了，要知道菜钱还是她付的！
　　苏致若自然没把梁浅深的话放在心上，即使他有心放上一放，但看到这女人抱着泡面对着电脑看动画，还一味傻笑的愚蠢形象，他就彻底把梁浅深的话丢进了垃圾箱。开玩笑，这个女人分明就是不思进取，不知矜持为何物才导致三十大龄都没把自己甩卖出去。
　　过了两天，苏致若又出任务去了，陆小风无意中听到他讲电话时提到什么命案，不过她很有道德地把这番话在入脑前过滤掉。
　　可是，在苏致若没回家的第三天，有人在她正打算睡觉时打来电话，是严队。陆小风犹豫了下，还是接了起来。
　　“小风，是我，我是告诉你致若他出任务时受伤了，现在在医院，你能不能帮他带些换洗衣物来。”严队似乎也很为难，“麻烦你了，你应该知道……那小子受不了脏。”
　　原来严队你对这妖孽的恶习也如此了解，他这洁癖的形象真是深入人心。
　　陆小风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好好挣扎了一番，最终她连叹三声爬下床。她不像某只妖孽，她可是很有人性的，懂得助人为乐。
　　陆小风站在苏致若房门前拜了拜，口中喃喃有词：老天作证，我是被迫进你房的，不可以怪我！
　　陆小风一进屋就忍不住低叹，她以为客厅已经够干净了，可是眼前的房间她差点以为是无菌室。苏致若的房间被他彻底整理过，换了些新家具，清一色的白，一尘不染，井井有条，令人叹为观止。她甚至可以想象他拿着放大镜对着地板不放过一颗尘埃。
　　陆小风找出苏致若的行李包，闭着眼睛扯出他两条内裤，又马马虎虎拿了几件衣服裤子，匆匆逃出这间房。这地方太干净，她怕自己身上有什么脏东西落下了被那只妖孽非把她生吞活剥不可。
　　陆小风按照严队给的地点找到医院，其实她根本不用问苏致若在哪间病房，只要找最热闹的那间就是了。所谓热闹，一是指警察同志特别多，二是指护士小姐进进出出特别勤。陆小风躲在走廊外头等里头的人散了，偶尔看见几名护士小姐眼神发亮地从病房出来然后对同伴说：“真的好漂亮。”
　　说的是谁，陆小风当然明白，想当初她也确实被某只妖孽极具冲击力的外貌所欺骗，说到头他就是一只欠抽的妖孽，现在想来也想通了，妖孽自然是变态的，所以也美丽得比较变态。
　　陆小风打着哈欠坐在位子上等啊等，终于等到那帮警察大爷成串地从病房里离开，严正走在最后。陆小风低着头坐着，那一个个警察从她面前走过，她不由紧张起来。当严正走过她面前的时候，她看到他的脚稍作停顿，但片刻后继续往前走。陆小风这才站起来走进苏致若的病房。
　　陆小风并不了解苏致若的伤情如何，但她听严队在电话里的语气并不是很急，便判断他并无大碍。可谁知她一进门就看到靠在最里头那张床的苏致若，他右手打着石膏，左手拿着苹果悠哉地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
　　但她的视线只紧紧盯着那只打了石膏的手，眉头不禁皱在一起。
　　“你怎么来了？”苏致若这时发现了站在门口的陆小风，感到有些诧异。
　　陆小风舒展开眉头，走到他身边，提起行李包，笑眯眯地地说：“听说你英勇负伤，知道您老受不得委屈，所以给您带了些衣服。”
　　苏致若立刻抓住她话里的重点：“你进我房间了？你怎么敢……”
　　意料之中的反应，陆小风头疼地打断他的话：“非常时期，破例一次，你以为我想进去吗……”这家伙不说感谢，反倒打一耙。
　　苏致若鼓着腮帮子，狐狸眼闪啊闪，这个样子令他漂亮精致的脸蛋透出些许孩子气，好一会，他才又咬了口苹果，算是默认了陆小风的行为。
　　陆小风打开行李包，将苏致若的日用品一样样拿出来：“牙刷牙杯，洗漱用的毛巾。”
　　“我洗脸擦身的毛巾是分开的。”苏致若急急说道。
　　陆小风头也不抬地说：“知道，我把你的毛巾都带来了。还有内裤，袜子分出门的和睡觉的，外套是你那件在家穿的黑色运动外套，如果你要出门就是这件银色休闲西装，还有你的MP3，PSP，抱歉电脑太重我没带来，嗯……另外你的脸盆、拖鞋、喝水杯，哦，还有你的南非咖啡外加冰糖，差不多就这些，还有什么漏的你跟我说，我回去拿。”
　　陆小风说完等了一会，却等不到苏致若的回答，疑惑地抬头，看到苏致若张着嘴巴，狐狸眼睁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这时，隔壁床是位大爷，他家那口子笑着感慨道：“你媳妇对你可真好，想得真周到，什么都替你考虑周全了，多贴心呐。”
　　这句话犹如天雷，惊得苏妖孽面红耳赤，震得陆小风目瞪口呆。
　　苏致若脸色绯红，他习惯性地抿紧唇线，原本就很白皙的肤色经不住这一红，透着面若桃花般的神奇美感，当然，他不可能在害羞，而是有些恼怒，可不知为何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反观陆小风就镇定多了，在起初的呆滞后，她很快朝那位大妈解释道：“您误会了，我们不是夫妻。”
　　那大妈疑惑了下，看看苏致若，又看看陆小风，最终像是想通了什么，打趣地看着陆小风，拉过她的手低声道：“我了解，我了解，姑娘这没什么害羞的，你喜欢人家自然花心思体贴人家，抓紧机会，小伙子不错，你趁这段时间好好培养培养感情。”
　　陆小风抽着嘴角石化了，苏致若耳尖把这番话全部听进，差一点喷笑。
　　等陆小风回过身，看到苏致若笑得如沐春风，眼角微挑似有含情脉脉，嘴角勾起一个迷人的弧度，唇红齿白，漂亮得能勾魂，完美地发挥出他这张脸的妖孽本质，他欠抽地说：“没想到你暗恋本大爷那么久。”
　　陆小风无视他的笑脸，告诉自己，忍，再忍，终于在把自己的面容扭曲化后，咬着牙，故作淡定地说：“你想多了。”

　　第十七打

　　结果苏大爷得知原来是严队探查到他现在住在房东家，让房东帮忙带了点东西来。
　　可是，苏大爷从来不知无耻为何物，负伤之后越发无耻，当然这仅仅是对陆小风而言，在他眼里她就不是什么房东。可能是她长得太招人欺负，如果不欺负欺负她反倒是对不起她。
　　起初，陆小风的定力还是比较足的，面对苏大爷越来越嚣张的气焰睁只眼闭只眼，谁叫躺在病床上的人最大。陆小风时不时扫一眼苏致若的右手臂，虽然已经知道他的伤并不如看着这般严重，但这还是关系到他日后拿枪的问题，也正因此陆小风对他才极其忍耐。
　　苏致若的右手目前处于残废状态，但左手完好，只是灵活度不佳，很多事还是要倚仗陆小风，可就是这样，在苏大爷的意识里，陆小风帮忙照顾他那是完全应该的，所以他呼来唤去得极其顺口，真不知道他这种想法是怎么形成的。
　　“我要喝水。”
　　陆小风正拿着笔记本电脑写小说，苏大爷曾经以此为愤怒的借口，为什么只带她自己的笔记本，不带他的笔记本，陆小风淡定地说她只带得动一台，她的电脑自然跟她比较亲，而且她需要把办公地点挪至这个病房。苏大爷想用眼神秒杀她，只可惜她看不到。可是这地方到底人多事多，根本不适合工作，往往憋了一天只写了千把字，这还不算苏大爷时不时要找她麻烦。
　　不过，在前日经过她终于忍无可忍的“□”后，目前苏大爷已经收敛很多。
　　陆小风叹了口气，把电脑往床上一搁，走到柜子前替他倒了杯水，当然水太热不行，太冷也不行，温温的正好，然后，陆小风插上吸管把杯子送到苏致若面前，这绝对是超五星服务。难怪那大妈每天都要一个劲地夸陆小风贤惠能干，温柔体贴，细心周到，现在这样好的姑娘不多了。
　　苏致若咬着吸管，目光慢慢飘到陆小风白晃晃的脸上，心中莫名一动。他自然知道她最近很辛苦，医院离家不近，每天早上她都要赶在早饭前到医院，为的是给他送上他钦点的早餐，中午的时候，他吃不惯医院里的饭菜，她要到外头的餐厅打包回来。头一天晚上虽然没什么大碍，但陆小风还是留下来陪夜，一晚上没睡，见他翻个身就要上前看看他的手臂有没有被压着。之后几天她也要等他苏大爷睡下了才离开。
　　原本她就是个日夜颠倒的夜猫子，现在的生活可以说是打乱了她的作息，令她看上去很憔悴，不过，她对此什么都没说，基本上他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听话得不可思议，他开始觉得挺奇怪，故意存了心思使唤她跑东跑西，果然陆小风的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几番轮回，最终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一一照办了。他很想看看她到底能忍耐到什么地步，事实证明，她的忍耐力好得超乎他想象。不知为何，苏大爷心情就变得很愉悦了，受了伤的烦闷在陆小风的照顾中慢慢变得怡然自得起来。
　　他故意问她，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有古怪。这时候，她总算是露出了小尖牙，气鼓鼓地说，若不是看在他受伤的份上，她才懒得管那么多。末了，再三提醒他伤筋动骨一百天，绝对不可怠慢，不然以后看他怎么做神枪手。
　　她确实很在意他受伤的手，算是爱惜人才之心在作祟，正因为她太了解受伤的痛苦，所以她不希望这个伤对他留下任何影响。
　　反观苏致若，说他心里变态也好，性格扭曲也罢，他就是喜欢看她忙得四脚朝天，在他面前跑来跑去，其实很憋屈却又忍着不发作，磨着牙耐着性子替他做这做那的样子。当然，陆小风也不是全然不会反抗的，她的反抗也着实让苏大爷惊慌了一把。
　　记得住院的第二天晚上，苏大爷因为没得洗澡，浑身难受得想死，脾气烦躁得晚饭都吃不下。陆小风早看出他的症结，不声不响地去打了热水，然后捋起袖子气势十足地说：“来，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擦身。”
　　苏致若当场傻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眉头一打结，当即反对：“不用……你把东西放着，我自己来。”
　　陆小风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放过他，她可是记得很清楚那晚她不小心看到他不穿衣服的样子，这妖孽吓得手足无措，单纯得可以。陆小风在心里冷笑三声，表面上露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靠近他：“你伤的是右手，连喝水都成问题，怎么能自己擦身呢，还是由我来吧。”看到苏致若登时发红的脸，陆小风忍不住笑得温柔，“你是病人，这个时候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她的笑容在苏致若眼里显得尤为渗人。
　　他之前用来使唤她的借口恰好被她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边上的大妈也时不时凑热闹：“对的对的，小伙子，有啥不好意思的，我们家老头也是我天天帮他擦身的。”
　　陆小风算是有点了解苏致若，她知道这妖孽表面上大爷得很，其实正如梁浅深所说，骨子里是难得的单纯，所谓单纯就是喜欢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洒脱自如，坚持自己的原则，看不顺眼的要说，看不过去的要骂，虽然性子恶劣了点，可纯粹就是他的一些恶趣味，比如老跟她过不去。而且，对他的男女之事陆小风也算看明白了，这妖孽估计没看上去这般风流倜傥，要不然怎么连被她逗一逗都慌成那样。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暗地里叫她白骨精，她今天就要让他看看什么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白骨精。
　　苏致若果然脸红了，他肤色很白，也很透，这么一红越发衬得他这张妖孽至极的脸比桃花还艳，长长的睫毛落下美丽的剪影，时不时颤动一下，显然正在天人交战，挣扎万分。
　　陆小风暗暗偷笑，将四周的帘子拉上，然后站着等他做最后的决定。苏大爷终于长舒一口气，大义凛然地动了动喉结，极不情愿地吐出一个字：“擦。”但看向陆小风的目光简直跟不共戴天之仇人一般。
　　陆小风好笑地帮他脱下外衣，他全身僵硬得跟块石头似的。陆小风忍不住说：“放松点，我又不会吃了你。”
　　苏致若顿时眼光如刀锋般扫射过来，警惕万分，好像她真是那觊觎唐僧肉很久的白骨精。
　　陆小风将毛巾打湿，拧干，热毛巾擦在身上的时候，苏致若终于略微放松了一点，但她人就看到他的耳廓红得能滴血，透亮透亮如一块血玛瑙。陆小风虽然故意整他，但该做什么的时候也是一丝不苟，擦完后背要擦前胸。苏致若不自在起来，却见陆小风神色如常，换了盆热水，仔细地拧干毛巾。
　　“还是我自己来吧，前面我自己能行。”苏致若实在受不了了，往床头缩了缩，拉起被子，僵硬地说道。
　　陆小风习惯性推了推蛤蟆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会，直到看得他发毛，然后将毛巾递给他：“擦好了叫我。”
　　她心肠还是软，最后还是决定不为难他。她在外头等了会，这回苏妖孽动作出奇地快，听到他喊好后，陆小风进去帮他把衣服穿好，尽量小心他受伤的手臂，然后端着脸盆走了出去，临走前，陆小风回头若有所思地说：“看着你的脸实在想不到你的身材其实挺好的。”
　　说罢，留下仿佛五雷轰顶的苏致若，笑眯眯地走开了。
　　也许是这次把苏大爷惹急了，他才对她变本加厉。她要给他擦身是吧，很好。过了一天，又到擦身时，苏致若欠抽地说：“我要洗脚。”
　　陆小风愣了会，立马明白此妖的报复开始了。她也摸清了，这男人就是喜欢看她忍无可忍又必须要忍的表情。但她也不会让他如此轻易得逞，很淡然地答应了他的非理要求。苏致若没想到她真的会应下来，愣神片刻后就看到陆小风端着盆水进来了。苏致若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可真没想要别人帮他洗脚，他没这种变态的癖好。
　　陆小风蹲下身，见他迟迟没有动静，抬起头目光透彻平静，也不催他，就这样温婉地看着他，看得他浑身难受。她明白他在后悔，他并不是一个善于把自己的心思隐藏起来的人，偏偏个性别扭，死鸭子嘴硬，说出欠抽的话后不知道悔改，不论有错没错他苏大爷就是对的。很多时候，陆小风就是这样把他当做欠抽的大男孩，并不真的与他计较。
　　苏致若慢吞吞地坐在床边，眼神尴尬地盯着那盆子水，又慢吞吞地把脚伸进去，陆小风无奈地笑了笑，把毛巾递给他：“有时候不是每一件事都能说了就算的，人要想清楚自己说的每一句话。”
　　苏致若诧异地抬头看陆小风，却见她不似平常地沉着脸，镜片后的目光浓得好似冬日里弥散不开的大雾，只不过瞬间之后，陆小风笑着说：“我的意思是在我这没关系，但你这样的个性，是要吃亏的。”
　　苏致若还没反应过来，陆小风便走到一边替他削起苹果。
　　好像她那一瞬间的沉静只是他片刻的恍然。
　　自此之后，苏致若果然收敛不少。
　　此时，陆小风熟练地给他喂水，她垂着眼，思绪有些混沌，她已经好些日子没好好睡上一觉，被苏致若呼来唤去的时候已经变成条件反射。她的脸色很难看，更像是一个病人，眼镜后的眼镜无神地盯着床沿，手里拿着杯子。等了半天，怎么这小子这次喝了那么久，陆小风忍不住抬头，恰好撞上苏致若剔透的眼眸，他的狐狸眼很漂亮，眼角微挑，笑起来便是风情万种，不笑的时候也是眉眼如画，虽然这么说他一定会生气，但陆小风想，他确实很漂亮，不分性别的漂亮，很少有人拥有这种令人心惊的容貌。
　　“怎么了？”见苏致若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陆小风不禁问道，“这么看我做什么？”
　　苏致若慢慢收回视线，一派怡然地靠回去，然后似乎认真思索着什么重要问题，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钥匙，像是开了大恩似的说：“明天开车来。”
　　陆小风瞪圆了眼睛，开他那辆宝贝车，她可没那豹子胆，敢碰他的老婆。
　　“不用，我坐公交就可以了。”陆小风推开他的手，慌张道。
　　苏致若狠狠瞪了她一眼：“我让你开你就开，哪那么多废话。”
　　“真的不用……”陆小风哭笑不得，这妖孽又想出什么花招折磨她了。
　　就在这两人推搡之间，门口响起一个锐利的女声：“小乖，你这是在做什么？”
　　陆小风一愣，回过头去，看到一名华丽端庄的夫人，眼神似有不善地盯着她，还有她和苏致若纠缠在一起的手，她身旁站着的是叶润安，她也正拿疑惑的眼神看着陆小风。陆小风脑子转得快，立刻明白来者何人。
　　可怜她被这妖孽折磨了半天，如今还要被妖孽妈折磨。

　　第十八打

　　陆小风是很识趣的，如果苏致若有同事或朋友来看他，她就立刻找个地方遁了，等他们走了她再悄悄回来，虽然不知道苏致若是如何介绍她的，不过她并不在意。
　　只是，这次她想循也来不及了，那华丽夫人已经走到她面前，拿出那上位者的眼神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比X光线还透彻地将她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扫描了一遍，最后带着点倨傲地开口：“你是哪位？”
　　叶润安自然是知道陆小风的，但在她印象中陆小风不过是苏致若一个很不熟的朋友，不知为何她竟在连自己都不知道苏致若受伤的情况下陪在他身边，还跟他有这般……纠缠不清的举动。叶大小姐好歹是大家庭出身的，教养好，垂头温顺地跟在苏妈妈身边，保持沉默。
　　陆小风这回知道苏致若的眉眼取自哪里了，只不过她还是比较喜欢苏致若的眼睛，他妈妈的眼睛有太多自以为是的东西，她受不住。再者，苏致若是富二代的身份终于落实，看看他妈妈那身打扮，陆小风对奢侈品概念不多，却也看得出苏妈妈身上随随便便一样东西都价值不菲。
　　陆小风低眉顺眼地说：“我是……”
　　苏妈妈扫了眼她朴素至极的打扮，又看了看桌子上切好的苹果，自己下了主张：“你是小若请来的看管陪护？”
　　陆小风傻眼，想来这妖孽的毒舌也是继承这位华丽夫人的，不过她并没有反驳，扯了扯嘴角站着没动。
　　苏妈妈理所当然地以为陆小风默认了，点点头说：“我要跟我儿子说话，你到外面等着吧。”
　　陆小风只是笑了笑，正要往外头走，不料手腕被人死死抓住，一看，苏大爷正黑着脸怒目瞪着她。
　　她没惹到他吧，陆小风跟他使了个眼色，谁知苏大爷的脸更黑了。
　　“谁说她是陪护了？”苏致若坐直身子，一把将陆小风拉到身后，不咸不淡地对他妈妈说，“她是我朋友。”
　　苏妈妈看看苏致若拉着陆小风的手，脸色不太好看，不过她毕竟是曾家出身，豪门贵妇的身份摆在那，不能自己掉了身价，即使心里再不舒服，也不会太露骨地表现出来，但眼神中的锐利已经射在了陆小风身上。今天她特地带着润安一起来，原本想着让这位未来的儿媳妇好好和自己的儿子增进感情，怎么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就算自己不计较，也不能委屈了润安。
　　不是苏妈妈势利，以她的出身根本就不屑钱财地位，更别说攀上个好亲家这种东西了，他们曾家说出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手遮天的财力人力物力，就连副省长都要对他们敬畏三分，只怕是别人来高攀。所以，她对自己未来的儿媳妇人选格外上心，自己儿子那么优秀，虽然他走上了一条在她眼里不光明的路，但他不是普通的富二代，他是堂堂正正的豪门子弟，她对他什么事都能睁只眼闭只眼，唯独娶妻一事必须把关，还得牢牢地把住，可不能让一些别有居心的女人使了狐媚之术把她宝贝儿子勾搭了去。目前，她心目中的最佳人选就是她身边这位叶家大小姐，也算是和苏致若青梅竹马。
　　可是，眼前这女人的德行，不是她轻蔑，而是她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她不管怎样对自己儿子还是了解的，苏致若眼光很高，也很挑，他单身这么多年，除非他是同性恋，但没有一个妈妈愿意把自己儿子想成同性恋。所以，苏妈妈再三衡量了陆小风之后，暂且觉得这个女人比起润安，那就是云泥之别，没有可比性，想来也是安全的，自己儿子不会犯了混被这么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勾搭了去，大不了她回头再调查她一下。眼下可能是自己轻视了这小子的朋友，他才会生气。
　　把事情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想了一圈后，苏妈妈也定了心，摆出笑脸安慰被自己惹毛了的宝贝儿子：“小乖，是是是，妈妈弄错了，请这位小姐不要见怪。”
　　陆小风其实并没有什么，苏妈妈说是道歉，眼神中透露的并没有多少歉意，可她还是朝苏妈妈笑了笑。
　　苏致若很不喜欢他母亲用那种略带轻视的眼光挑剔陆小风，虽然他自己喜欢欺负陆小风，但不管他怎么对她，不意味别人可以这么做，更别说当着他的面奚落她，就算是他妈也不行，苏大爷对自己的人是很护短的。
　　苏妈妈压下心中的怒气，她朝四周看了看，这里是八人间的病房，她不满地说：“你怎么能住这里呢，这里没单人病房吗？
　　“只是住几天，没那么多讲究。”苏致若虽然注重生活品质，但不意味他娇气，他不会因为自己的出身拿乔。
　　苏妈妈满眼心疼，好像自己的儿子住在这里是多么辱没他们曾家，他受了多大的委屈，再看看他那支胳膊，苏妈妈语重心长地开口了：“儿子，你看看，出个任务就受伤，你当个警察得受多少次伤，你不得心疼死你妈还有你外婆。唉，儿子，听话，你再考虑考虑，别当警察了，你爸有一个朋友……”
　　陆小风小心地瞧了苏妈妈一眼，心里终于明白为什么苏致若受了伤也不愿意让家里人知道了。
　　前面苏致若还忍耐着听着，可听到最后他脸色一沉，狐狸眼划过冷意，说出来的话也严肃许多：“妈，这件事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不用劝我，我是不会改行的。”
　　苏妈妈隐隐焦虑地蹙着眉，她知道再说下去苏致若一定会翻脸，每次说到这个话题他这个滑得跟泥鳅一样的儿子就会立刻变脸，她就想不通了，他怎么就这么着迷这份不怎么样的工作。
　　可她不死心：“小乖……”
　　“梁阿姨，致若受了伤需要多休养，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了。”叶润安立刻看出苏致若的不耐，她温软地打断苏妈妈的话，体贴地为苏致若解围，因为她明白苏致若很反感别人看不起他这份工作。
　　苏妈妈知道今天到此为止，但这份事业她会坚持不懈，迟早让她儿子回头是岸。
　　她留下一堆补品，又好生关照了许久，然后对陆小风说：“跟我出来下。”
　　陆小风点点头，可她的手还被苏致若握着，此时苏致若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苏致若挡在陆小风前面：“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的？”
　　“你看看你这孩子，又想多了。”苏妈妈尴尬地笑了笑，但说话气势不减，“我是想谢谢这位小姐，对了，你叫什么？”
　　“陆小风。”
　　“哦，陆小姐，谢谢你在我们不在的时候帮忙照顾小若，他很挑剔的，平常人都不太受得了他，说起来，你怎么知道小若受伤的？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她这话不软不硬，听着平常，可实则在责备苏致若怎么受伤了连妈妈都不通知，反倒让个外人占了先。
　　“我也是听他同事说的。”陆小风跟块石头一样，对任何带刺的话全都没有反应。
　　苏致若之所以不告诉他妈，就怕他妈给他来口水战，而且每听到她小若小乖的叫唤，他就想抓狂。
　　苏致若头疼地开始赶人：“妈，你可以走了，我没事。还有，别告诉大舅他们，也别告诉外婆。这点小伤，没必要惊动那么多人。”
　　他倒不是认为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多受宠，会让日理万机的大舅大哥赶来探望，而是他就烦那些人来看他时端着的气势，他想想都难受。
　　苏妈妈拿这个不听话的儿子没办法，点头答应了，来日方长，眼下她先退一步。叶润安跟着苏妈妈离开，从这点就可以看出她之所以能和苏致若保持良好的关系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她很会察言观色，也不会闹小性子，很识大体，就算对陆小风再有疑惑，走时也没多看她一眼。
　　他们走后，陆小风才扯了扯手腕，说：“可以放开了吧。”
　　苏致若愣了下，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握着陆小风的手，但他非但没放开，还捏得更紧了。
　　“你刚才怎么回事？”苏致若迎面就开始放炮。
　　陆小风被他的态度搞得莫名其妙：“什么怎么回事？”
　　苏致若冷着脸，好看的眉头纠结在一起，说不出的气恼：“谁说你是陪护了，我妈那么说你就默认了？”
　　他是为这件事生气呢，奇怪，她都没生气，他生的哪门子气。
　　苏致若就是见不得她这副软棉花的样子，又说：“你这个女人怎么就不知道反抗，温温吞吞的，看着你这个样子我就发闷。”
　　陆小风想翻白眼，这妖孽纯粹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她也不恼，很认真地说：“其实我觉得我比陪护称职，哪个陪护对你这么百依百顺还不反抗的。”最主要的是她不收钱，免费劳动力。
　　果然，她这话一说完，苏致若就变了脸色，他习惯性地眯起眼，抿紧唇，眼中有种风雨欲来的危险，如此一来倒是令他看上去漂亮得越发惊心动魄。
　　“好了，说两句你就生气。”陆小风无奈地笑道，“我跟你开玩笑的。”
　　苏致若狐疑地看着她，手上的力道并未减弱。
　　陆小风实在对这个妖孽无语了：“真的是开玩笑的，我只是不想跟你妈吵架，她是你妈妈，担心你是正常的。”
　　苏致若的脸色缓和了点，慢慢放开握着陆小风的手，说：“你以后该反抗的时候还是要反抗，别让别人以为你很好欺负。我妈今天过分了点，你不要放在心上。”
　　其实她真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她不在意的人就算在她面前把她骂得狗血淋头，她也不在乎，人的精力有限，她只在乎她在乎的人。
　　不过，陆小风倒是顺口接道：“那我是不是明天不用来了？”
　　苏致若一愣，立马阴恻恻地笑道：“你敢。”
　　她明白了，反抗一词对别人有效，对妖孽无效。

　　第十九打

　　第二天，在苏致若的强行逼迫下，陆小风胆战心惊地开着他那辆比她那套房子还贵的跑车，颤颤巍巍好不容易才开到了医院。等到了病房后，她已经紧张出一身的汗，苏致若不解地看着她：“今天很热吗？”
　　陆小风猛喝两口水，懒得理他：“我觉得热。”
　　陆小风服侍好苏大爷早饭，便开始自己的工作，她已经欠稿多日，编辑只差没拿刀杀到她家，无论如何得把新故事的大纲写好。
　　可写着写着，她想起一个问题，便问苏致若：“你为什么当警察？你妈妈似乎很反对你干这一行。”
　　据她观察，苏致若的家境富裕，不存在找不到工作的问题，而且家里本身也反对他干这个比较危险的工作，其实他这个人看上去也不像是当警察的，哪有警察长得像他这般貌美如花，但举止流氓。
　　“你看不起当警察的？”
　　苏致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问道，其实他这么多年来没安安分分找过一个女朋友，是有原因的，首先他不喜欢看着他的脸犯花痴的女人，其次他厌恶那些个总是想让他买东买西的女人，最后他最最痛恨那些女人老问他为什么不继承家业，反而去做小警察，好像当警察很掉他的身价，他认识好些女人都逃不过这前三个类型，所以苏致若对找女朋友一事比较排斥。只是他没想到陆小风也是这样的女人。
　　陆小风疑惑地从电脑前把头抬起，看到苏致若冷漠地看着她，她没料到苏致若会是这样的反应，她好像压根没说她看不起他当警察吧。
　　陆小风想了想，斟酌了措辞：“我从来没有看不起当警察的，这个职业很好，我也觉得，你适合这份工作。只是，父母总是为子女担心的，你应该是你家的独子，如果家里没人涉足这行，很少有父母愿意把孩子送到警队里去。”
　　苏致若原本黯淡的眼神在听到陆小风这句话时蓦然亮了起来，像是在确认她这番话的真假，苏致若抓住重点，又问了遍：“你觉得我适合做警察？”
　　“你枪法那么好，不做警察，有点浪费人才。”陆小风还是很实事求是的，对事不对人。
　　苏致若像是第一次认识陆小风一般，他看了她半天，微微侧过脸，轻笑说：“我第一次听人这么说。别人总说我不适合这一行，我偏不信邪。”
　　他的侧脸露出好看的曲线，随着那抹轻笑，脸上的神采都被点亮了。
　　苏致若将左手垫于脑后，看着陆小凤说：“你也看到了，在我妈眼里这是一个很没出息的职业，不如帮家里做生意，他们总以为能给我铺平光明大道，我不稀罕，我们家也不缺我赚钱，但是，我很满意现在的状态，这才是男人该干的。”他笑起来的时候唇边有个小小的梨涡，在这张白净的脸上惹得人心痒痒。
　　陆小风突然觉得这妖孽太晃眼，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说：“我猜，是不是还有人说你这张脸太……阴柔，不适合做警察？”知道说漂亮这男人会翻脸，她立刻改了口。
　　“哼。”苏致若冷笑一声，“我苏大爷阴柔？谁敢这么说，看我不废了他。”不过，他确实为此阴郁了两年，那时候就是拼命练家子，决不能被那些个人嘲笑他是个顶不住的小身板。
　　无奈他长得太漂亮，这对一个男生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即便现在流行中性美，但苏致若很讨厌自己这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他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帅气出挑，但他要的是帅气，是有型，不是漂亮，所以他尽可能做出各种凶狠的表情，举止也尽可能粗鲁，可就是这样，女人们见到他还是喜欢兴奋地夸赞他漂亮。
　　陆小风看着他气呼呼的样子，心中忍不住柔软，也许他真的很小心眼，也真的很欠抽，更是真的很妖孽，但她喜欢他这股子由内散发出来的男人气概。
　　都说人不可貌相，这是对的，谁能相信一个长着明星脸的男人其实是一个揣着枪四处搏杀的刑警。
　　“我当警察除了喜欢，还有一个理由。”苏致若的目光一下子放得很远，像是记忆起什么美好的人，美好的事，“因为一个人，她改变了我一生。”
　　陆小风眼皮一跳，心中不由一紧。
　　正当苏致若要开口继续时，门口进来两个人，为首的那个大笑着对苏致若说：“小子，看你那小胳膊，又受伤了吧。”
　　苏致若立刻眉心打结，他自认为与歹徒搏斗时失足从平台摔下来受伤本就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可偏偏他的兄弟非要火上浇油，一波一波幸灾乐祸地来看他，看得他内火越来越旺，偏偏严老大不让他出院，坚决地让他休养。
　　许石拎着个水果篮走了进来，后头跟着的是严正，他看到陆小风时眼里闪过诧异，像是没料到她还在这，又迅速带过，朝苏致若打了个招呼，说是和许石刚好在楼下碰上。陆小风快速起立，默默靠到一边，让出位子，然后想找个空隙遁了，谁知石头大哥眼神堪比豹子，右跨一步，拦在了陆小风身前。
　　许石觉得这女人有点意思。为什么有意思呢？因为她出现在苏致若身边，谁都知道苏致若就是颗无懈可击的铁蛋，苍蝇蜜蜂都没法找着那条钻进去的逢。要不是他深知这小子不可能是同志，他还真奇怪这么个要貌有貌，要才（财）有才（财），虽然有点让人难以忍受的小毛病，但并不妨碍他找女朋友。这些年，他就没见过有人能近苏大爷的身，就连那个叶大小姐听说也还徘徊在朋友的初级阶段。可现在这个女人又是谁了呢？
　　有意思，真有意思。许石一双眼睛比苏致若妈妈那双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探照灯打量得舒坦了，便开口问了：“你是……？”
　　陆小风不敢抬头，细声细气地说：“我是……苏致若的……朋友。”
　　“呵呵，小子，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这位……女朋友？”许石坏笑一声，朝病床上的苏大爷挤挤眼。
　　苏致若知道这家伙想要看他好戏，故意找上陆小风的岔，于是施施然开口：“她是不是我女朋友，碍着你了？”
　　他没肯定，也没否定，就这么故意吊着许石的胃口，看他还敢不敢看他好戏。陆小风站在一边瞄了眼他那大爷似的表情，感叹她真是命苦，又被这人拉下水当了把群众演员，希望这位大哥不要当真才好。
　　许石更惊讶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朝那过目就能让人忘记的女人又看了两眼，这女人何许人也，没让苏大爷急急撇清关系，还说了这么个暧昧的答案。
　　不过，他石头大哥也不是吃素的，许石一吸鼻子，把花篮朝地上一搁，说：“行，你有了女朋友得意了呵，有人照顾你那受伤的胳膊舒坦呐……看我刚出完任务就赶回来看你，想给你捎个好消息，罢了，你既然这么自在，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了，都说这蒙纱……得，算我没说。”
　　此话一出，当场三人齐齐变了脸色。
　　严正飞快地朝陆小风看，见她也正警觉地看向自己，两个人都是迷茫，又立刻各自镇定地恢复原状。只有苏致若听后先是一眯眼判断真假，随后狐狸眼犹疑片刻，带着笑意跟许石打起了哈哈：“老哥，你看我受个伤够憋屈了，老大和这破医院都不让我出院，您忍心让我心里头还要受屈？”
　　许石得意地嘿嘿笑了两声：“看你叫我声哥，我就告诉你吧。”许石话音一转，可是略有犹豫地朝陆小风看看，陆小风善解人意地走了出去。
　　“对不住啊。”许石朝陆小风挥了挥手，等她一出去，立刻凑到苏致若耳边，故意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音说，“柯迪转回队上了。”
　　“严队还不知道吧。”许石转过头对严正说，“柯迪刚调回来没两天，估计过两天就会来找你。”
　　严正花岗岩一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沉吟了下，问：“他怎么又调回来了，那边干得不好？”
　　“不是，听说是自己主动申请的。我刚回队里时碰到他，也没来得及细问，不过，”许石冲苏致若抬了抬下巴，“别说哥不记着你，我见了他没寒暄几句就问他有没有蒙纱的消息，你猜怎么着？”
　　苏致若隐忍着不去抽打这臭石头不厚道的嘴，倾身上前问：“怎么了？”
　　许石恶劣地哼哼两声，吊足了三个人的胃口，才慢吞吞地说：“应该是没死。”
　　苏致若怔了怔，操起枕头就往那张石头脸砸去：“去你妈的，死没死还用你说。”
　　“你这小子。”许石反应灵敏地挡过暗器，“她是死是活可是连严队都不知道，这可是天大的消息。对吧，严队。”
　　“嗯。”严正含糊地应了声，琢磨了下，问，“柯迪怎么知道的？”
　　“说是有此出任务，恰好碰上了蒙妈妈，私下里接触了下，大妈本是一点都不愿意透露的，可柯迪毕竟是她女儿老同事老朋友，只好稍微露点口风，说她女儿活着，只不过活在哪个旮达，她也不知道。但总算知道人活着，就是好事，你说对不对。”
　　“他太冒险了。”严队板着脸，看上去很生气，却压低了声音说，“蒙纱母亲还在保护期，这很危险。”
　　说到这，许石也变了脸色，可想想又觉得过了这么久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以柯迪的个性应该很小心，再说……过了这么久，那边要有动静不会等到现在。”
　　“那家伙什么事做不出，多半是伤了元气，现在在养精蓄锐……”严队说到一半打住，眼底一沉，方正的脸越发刚硬，“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上头有过指示，不得擅自谈论。”
　　三个人一阵沉默，苏致若靠回床上，眉头蹙着，不过他没再说什么，有些事能说，有些事提都不能提，他明白。想当初跟严队的时候，他不知道试过多少次软磨硬泡地想从那张铁嘴里撬出点什么，可严队当机立断地给他下了规矩：蒙纱的事，提都别提！
　　关于蒙纱的那个案子，上头确实下过封口令，也只有当时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多数人只是捕风捉影，却也闹不明白当初究竟怎么了。严队那时候的态度坚硬得令人生畏，好像谁提就跟谁翻脸，苏致若再大的胆子也没敢在他面前说这个话题。不过，过了两年，严队的态度便松了点，有时候无意中提起，严队虽什么都没说，可能看到他满眼的遗憾和后悔，苏致若猜严队一定知道很多，也一定做过什么，但苏致若忍着没问。
　　过了会，陆小风被重新叫回到屋里，却见三个人不同程度地陷入自己的思绪，想了想，她对苏致若说：“我去给你买中饭。”
　　苏致若嗯了声，情绪不太好。石头大哥倒是很羡慕地跟苏致若咬耳朵：“不错啊，很体贴嘛。”苏致若狠狠瞪他。
　　“我跟你去吧。”严正很自然地提议。
　　陆小风点点头，拿着包走了出去，严正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走进电梯，出了大门，直到穿过马路，离医院远了，严正才开口：“我没料到你还在照顾他，不然……我一定支开许石。”
　　陆小风还在队里的时候许石还没调过来，所以他们俩没打过照面，许石也不知道她的底细。但不管怎样，他也是缉毒大队的，这就像颗定时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她引爆了。陆小风不论面子上多镇定，心里还是觉得藏了隐患。
　　严正见陆小风不说话，便接着说：“他刚才说柯迪回来了，说是碰到你母亲了。”
　　陆小风心里头一惊，咬了咬嘴唇没出声，她和她妈妈有严格的规定，一般都是她联系她，直到今年她才透露了她的联系方式，她母亲偶尔也会主动联系她。
　　严正见陆小风低头不语，轻声提点：“不论过了多少年，你还是要警觉，那个人……说不定……”
　　“严队，我们买饭去吧。”陆小风停下脚步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漠然冷静，“我和这些事已经没有关系了，你也不应该跟我一个外人说这些。”她并不愿再提起那些过往，她只想好好的平静的生活。
　　严正一愣，刚硬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但终是把话咽了下去。
　　是啊，她好不容易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是他关心则乱，说这些反倒会给她带来麻烦。

　　第二十打

　　许石见自己带来的消息非但没让苏致若高兴一场，反倒让这小子情绪低落下去，自知理亏，答应等他出院请客吃饭，算是将功补过。他和严正一起走的，陆小风留下来陪苏致若吃过饭后，难得苏大爷发话：“你回去吧。”
　　“没关系，我过会再走。”
　　陆小风一边擦着洗好的碗，一边察言观色。苏妖孽今天特别安分，下午一直听着MP3，也没折腾出点什么使唤她。她以前一直以为他对蒙纱，就是一个后辈对前辈的敬仰、佩服，带着学习、竞争以及超越的心情追逐那个模糊的背影。可现在看起来，她还是估量得浅了，蒙纱在苏致若的心里分量不轻。她越发觉得让严队保密是一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如果让这个人知道他的偶像其实……他大概会很失望很失望。
　　她确实觉得有点好奇，这个人为什么会对蒙纱抱有这么坚持的态度，他甚至没见过她，跟她也没有接触，难道纯粹因为她被人称为“枪神”，而他只是“神枪手”？不至于吧。不过，当她听说有这么个人很崇拜她，以她为奋斗的目标，问题是这个人还是眼前这位爷，对什么事都自有主见，对什么人都不服软，自恋自信自强得无懈可击，说不觉得高兴，那是虚伪的，但凡是人，都有虚荣心。只是，如果早几年碰到他，她会更高兴。现在么，她只是一个旁观者，抽离出那个已经被她撒上尘埃的身份，写着烂俗的小说，过着平凡的生活。
　　所以，她无意去探究苏致若的心思，既然要撇干净，就要彻彻底底。
　　入夜了，外头的街灯亮了起来，陆小风等到下班高峰过去后，整理了东西打道回府。临走时，她说：“你明天就出院了，要带什么吗？”
　　“不用。明天不用那么早来，办个出院手续就能走人了。”
　　“好的，那你早点休息。”
　　陆小风离开后，苏致若瞪着双大眼睛望房顶，边上的大妈在陆小风走后又开始跟他灌输这是个好女孩，现在姑娘家有多少不是眼高于顶，傲气十足的？有点学历就拽得二五八万，有点姿色就挑得谁都看不上，有点家世那更是眼天下之大唯我独尊，我是公主，你是仆。虽然陆小风平平凡凡，普普通通，但她实在，心眼好，对人真，不计较，肯帮人。
　　陆小风平日也帮过大妈几次忙，这大妈也是个热心肠，认定了陆小风喜欢苏致若，虽然也看到这位小伙子的母亲大人，她当面保持沉默，可见这贵夫人把陆小风贬得一文不值，忍不住对苏致若旁击侧敲，可别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结婚是过日子，不是挑摆设，找个称心如意的能长长久久的才是。
　　扯着扯着扯到结婚上去了，离谱了点，虽然苏致若今天没什么心情反驳，所以看上去特别听话地忍受了这番教导，可听到这里他忍不住打断了大妈的话：“行，行，您的意思我明白。”大妈这才老怀欣慰地止住了话头。
　　其实不用这大妈说他也知道，或者说他早就知道，陆小风心地好，光是他这段时间的折磨不是常人能忍耐的。但有时候他也烦她总是无所谓他怎么对她的态度，好像他出拳，人家化成团面疙瘩，怎么打都是他内伤，她偶尔露出尖牙抵抗一下，可说到底都没放在心上。这也就为什么导致他变态地想要更加欺负她，这种像小孩子得不到大人的重视的感觉苏致若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味，他只是凭着感觉认为这个女人一直在敷衍他，即便她对他言听计从。
　　第二天，陆小风还是很早就到了，大概是习惯使然，闹钟一响她就“腾”地起了床，当想起苏大爷说可以晚去的时候，她已经驾着那辆和她完全不相配的拉风牛叉车跑在去医院的路上。
　　等办好手续，带着苏大爷上车后，陆小风真想内牛满面，她被奴役的日子终于是到了头。苏大爷在那车子边一站，从外貌到气质都高度协调，陆小风怎么看都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司机。她发动车子，苏大爷坐在后座，明白地说：“我不信你的车技。”
　　陆小风咬咬牙，暗道，不信我还把你老婆给我，这人有时候真是矛盾得可以。
　　开了没多久，惊悚的电话铃响了，有过第一次，苏致若支着下巴瞄了瞄陆小风的手机， 陆小风遵守交通规则，淡定地戴起耳机接下电话：“喂，哪位。”
　　“是我。”对方对自己的声音识别度很有自信。
　　“可岩。”陆小风也不辜负对方的自信，“有事吗？”
　　那头沉默了会，低声反问：“每次一定要有事才能给你电话？”
　　“不是不是，我这是口头禅。”陆小风连忙笑道。
　　苏致若看着后视镜里头陆小风那张笑得有些刺眼的脸，冷不丁冒出一句：“开车电话危险。”
　　“你那边有人？”廖可岩的敏锐度也很高。
　　“没什么，你说。”陆小风已经很忙了，她没空理苏致若。
　　“这礼拜你好像很忙。”他发她短信又时石沉大海，偶尔回一两个也是短短几句话。
　　“是挺忙的，怎么？”
　　“明天有空吗？我周末要出差。”
　　陆小风突然想起这周是他们固定的约会周，被苏致若的事一搅她差点忘了，陆小风赶忙说：“没问题，哪里见？”
　　“我来接你吧。”
　　“好的。”
　　不用问我们去哪，也不用说几点见，他们有一个不用说的默契，下午一点他准时来接她，影院、咖啡店、书店、公园，选一个，上次是特例，去了射击俱乐部，那么按顺序，这周应该是书店。
　　难怪夏琦说只有陆小风受得了廖可岩这样沉闷的约会模式，但她真觉得没什么不好，她喜欢这样的安定，虽说不是真的恋爱，但她已经没有什么气力再去风花雪月了，如此这般就够了。
　　回到家中，苏大爷最紧急的首要事件就是洗澡！陆小风还没来得及提醒他当心手臂，他就黑着脸钻进浴室准备大干一场。
　　摇头无奈，陆小风把医院带回来的东西整理出来，该洗的丢进洗衣机，自己换了套衣服，打开笔记本电脑等苏致若洗好出来。只是这次苏大爷被恶心坏了，进去了一个多小时还没出来。陆小风幽幽地想到她可怜的水表，打字的手指都在颤抖。
　　终于，浴室门一开，一股子雾腾腾的蒸气涌了出来，苏致若从雾气后凑出，一脸“活过来”的表情。
　　苏致若单手拿毛巾擦着头发，长腿往茶几上一搁，却看都不看陆小风一眼，陆小风瞅了瞅浴室，认命地起身过去打扫，收拾干净后看到苏大爷正跟吹风机纠结着。陆小风站在他身后看了会，虽然知道自己这么做这人未必领情，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说：“要我帮你吗？”
　　苏大爷眉毛头没抬一下，脸还是黑的，却露齿一笑，这笑得陆小风觉得脑后勺阴风阵阵：“不劳烦。”
　　陆小风被他没头没脑的突然变脸搞得难堪了一下，好在自从跟这个人住一起后她的神经系统变得异常强大，她的雷达系统告诉她这大爷不知哪根筋又抽住了，估计抽着抽着就好了。
　　既然不需要她，她就乖乖地写她的小说。
　　谁知她刚一坐下，杀人的目光就随后追到。陆小风很想忽略这束高温杀菌一般的视线，但她被烧得实在顶不住，磨着牙深呼吸心道，这妖孽能不能不要这么别扭，口是心非，言不由衷，表里不一，折磨自己又折磨别人，她真想吐血给他看。
　　陆小风“啪”一下阖上笔记本，站起来大步走到苏致若身后，一把将他按在沙发上，插上电源，梳子都不用直接大风吹。
　　“喂，你干嘛！”
　　陆小风故意揉乱了他的头发，不顾他的怒骂，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他的黄毛。过了会，坐着的人渐渐安分了，陆小风的手势也慢慢放轻了，她的手指轻巧地穿过他的短发，指腹触到的是凉凉的湿意和柔软的发丝，配合着徐徐暖风，竟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苏大爷很不喜欢自己这头软发，总觉得每天不打理它就没造型，更让人觉得他很“柔”。陆小风却认为他表面上再凶狠，再欠抽，再毒舌，但他的心底就如同他的头发，其实是软的，因为软，所以需要虚张声势，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苏大爷很嚣张强硬。
　　有些人外柔内刚，有些人内刚外柔，但苏致若却是柔韧中带着刚硬，掺杂互补，让人看不出他的本质属性。
　　其实，在这个社会像他这样子的人已经很少了，很简单，很执着，很坚持，明明条件好得让人嫉妒，却根本不当回事，在他心里有一个黑白的世界，他是主宰者，只要是他认定的事，就不会顾忌别人的眼色。
　　虽然很磨人，但还是好的。
　　陆小风垂下视线，看到苏致若微微红得冒烟的耳廓，淡淡笑了。

　　第二十一打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生物，叫做苏致若。
　　该生物俗称妖孽，可以自己变态，更能让人跟着变态，可以自己抓狂，更能让人跟着抓狂，最厉害的是他可以用毒舌无原则性无耻欠抽，让别人在抽死他和抽死自己之间陷入磨人的两难境地。
　　陆小风睡下前还在为自己终于能够重归宅的美好生活，她打算睡到中午，然后等可岩接她出去，但她还没能安全抵达苏州，就被某人叫醒。
　　陆小风戴上眼镜压住心头的火打开房门，苏致若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说：“我要上班。”
　　陆小风一愣，脑筋不太灵光：“哦。那去吧，记得锁门。”她正要关门，一只脚卡了进来。
　　“送我去上班。”
　　陆小风盯着那只脚费力地想了一会，但还是不太能理解状况。
　　“我快迟到了。”苏致若不甚耐烦地对那个一直在犯傻的女人说，“换好衣服，拿上车钥匙跟我出来。”
　　“我为什么要送你上班？”好半天，陆小风的思考系统终于重启恢复了，于是她疑惑了。
　　苏致若勾着车钥匙抛给她，她险险接住，只听他理所应当地说：“我受伤了。我喜欢坐自己的车，不喜欢出租车。”
　　受伤，他觉得很丢脸，但是这个时候很好用。
　　陆小风在混沌之中觉得额角疼得厉害，她决定收回昨晚上对这只妖的所有评价，他绝对是老天派来整她玩的，不是看她遭的报应不够，就是看她这几年宅得太舒爽了。
　　那么，陆小风有没有脾气？有！陆小风是有脾气的，还不小。只不过前几年都被磨光了，现在只剩下气，但没有力发作。
　　苏致若有些出乎意料地看到陆小风木着脸关上门，他似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这接不上他本来的计划，所以，难得苏大爷瞪着眼睛站在原地，愣了。
　　待他终于回神的时候，一股子不知名的火苗呼啦啦从心头窜了上来，正好这时门又从里面突然开了，陆小风一边穿着外套，一边从里头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只袋子。她走到餐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口气喝完，长长舒了口气，人精神了过来：“好了，走吧。”
　　陆小风发动了车子，苏致若坐在后座，左手支着下巴，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不自知地勾了勾唇角。
　　上班高峰不是说说的，长龙从头排到看不见尾，陆小风不太在这种时候出门，这电瓶车挤出租车，出租车挤公交车，公交车挤私家车，一团乱，陆小风的车技只能够在驾照考试中堪堪通过，这时候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要不然这妖孽的老婆受一点点伤，她都担不起。
　　陆小风竭尽所能，可还是让苏大爷迟到了五分钟。
　　陆小风在后视镜里看到苏致若挑了挑俊眉，下达指令：“我今天只上半天班，中午的时候过来接我。”
　　“我今天要和可岩出去，你等会不能自己回去吗？”人一缺乏睡眠就会缺乏耐性，缺乏耐性就会缺乏好脾气，虽然陆小风一直耐着性子，耐着脾气，但她觉得自己快到极限了。
　　等了好一会，后座的人终于给出了答复：“不能。”
　　天气不错，秋意虽浓，但阳光灿烂，陆小风看到面前的玻璃上有一圈金色的光点，很刺眼，从视网膜一直刺到脑神经，连带着全身神经都开始抽痛。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和可岩约会？”冷了段时间后，陆小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她一点都没有自恋的细胞，而是她直觉这妖孽的态度诡异。
　　苏致若明显一怔，随即爆发出相当可观的怒气：“你胡说什么，我才懒得管你和谁约会。”他极力反驳着，脸却憋得通红，色泽红润得让人想狠狠咬一口。
　　苏致若看到陆小风没马上接应，而是闷声不响地从袋子里拿出个什么东西，然后她用力吸了口气，转过身，镜片上是金色的反光，恰好能看到他自己的脸。
　　陆小风诡异地笑了笑：“梁大美女走的时候告诉了我一件有趣的事。天不怕地不怕，警界牛叉新人类苏致若先生可以单枪匹马杀进匪徒老窝，但却不敢看一眼我们可爱的……小强！”
　　反光的镜片里骤然印出苏致若的眼睛蓦然惶恐地睁大，一张漂亮的脸惨白得发青再发紫，他按住自己的嘴巴强行控制自己不要叫出来，逃命一般几乎是用跌这个不雅的姿势撞出车门。
　　陆小风打开车窗，对他微微一笑，温柔道：“记得，待会打车回去。我还有很多这样的朋友，它们很乐意招呼你。”
　　苏致若一提气刚要说什么，陆小风一甩手，把那装了五只小强的瓶子扔了出去，苏致若跟见了手榴弹似的飞快地往后撤，不料撞上后头的人，回头一看是张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脸。
　　陆小风眼力很快，迅速辨认出这张脸，呼吸微微一滞，在对方注意力还在苏致若身上的时候立即关上窗，脚踩油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陆小风后视镜都不敢看，只感觉心跳快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不认路地拐了几个弯，最终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陆小风手心里有微薄的汗，太阳穴涨得发疼，她有些恍惚，静了一阵子才想起她刚才是不是逃了？陆小风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额头，缓解了些疼痛，嘴角渗出一丝苦笑，释怀，果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苏致若气急败坏地看着陆小风开着自己的宝贝车扬长而去，但鉴于某种是他死穴的恐怖生物就在他脚边，他唯有故作镇定地快速跑进局里，废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从惊恐中平复下来。
　　一个称自己是强哥的人怕小强，说出去不怕人笑话，不过这世道什么囧事没有，这么想想也就不稀奇了。
　　“那个是小强？”
　　苏致若一听到小强刚有点血色的脸刷地又白了，没好气地瞪着那个被他撞了的人。
　　那人见状虽然觉得好笑，但很厚道地换了话题：“你是……苏致若？”如果没猜错，这位一定是大名鼎鼎的警界第一美人，也是一个对他的故人相当执着的年轻人。
　　苏大爷惊魂未定，草草点了点头：“你是？”
　　那人友好地一笑，方才有些锐利的容貌稍许柔化：“柯迪。”
　　苏致若惊后回魂，听到这人的自我介绍后，魂回了一半又惊了。
　　“你是……柯迪？”苏致若来来回回在他身上扫了半天，再那人再三点头确认之后，激动得把小强还在门外的事都忘了，“我是苏致若，你好。”
　　不怪苏致若大惊小怪，这缉毒队的人好些在几年前的某个案件后被调离了，他们的庐山真面目便被这样神秘下来。今日一见，实在有种见到传说中的人物的感觉。
　　陆小风回到家也没睡，干脆给自己灌了一杯咖啡，可还是忍不住额角犯疼。这个苏大爷，天生就是来克她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动气过了，或者说已经很久没有人能够挑起她心里的那根已经积灰的弦。
　　她站在客厅里，对自己默念了五十遍淡定后，终于平静了下来，过不久可岩的电话到了。
　　廖可岩见到陆小风的瞬间觉察出不对，先是脸色不对，再是情绪不对。
　　以往不论有多疲惫，陆小风总是会笑脸迎人，但今天她就算想掩饰都掩饰不过去了。一坐上车就偏着头靠在座位上话都不说一句，然后那黑得太有艺术感的眼圈无情地出卖了她。
　　“你看上去很累。”最后，他总结出答案。
　　陆小风摸了摸自己的脸，苍白地笑笑：“最近有点事，忙过了，没睡好。”
　　“我是不是应该把车调头？”廖可岩斟酌着询问。
　　陆小风强打精神：“不用，我正想去书店买点东西。”
　　廖可岩从眼角察看了下她的神色，决定速战速决。他其实并不想把约会变成一个例行的公事，好像有明文规定写着：必须某某日某某时间到某某地点和某某人相约进行某某活动。他主观上是不想的，但好像客观上变成了这样，对方也显然顺着这个客观规律走下去了，这不是个好兆头。他哥认为他不会讨女孩子欢心，他说他很认真，他哥笑了，说你就是太认真了，这年头什么都可以认真，就是感情不能太认真，玩玩就可以了。
　　他虽不赞同，但没反驳，因为他知道他哥其实不是这么想的，只是有些事不像割破了手指愈合了就不留疤了，刀刺入深层组织后，留下的就不仅仅是疤了。
　　他的条件很好，不至于三十多岁还找不到女朋友，但他想要找一个能沉得下来，和他一起认真的人。那些女生都太浮，浮在表面喜欢漂亮的东西，追求时尚的新鲜，崇拜金钱的至上。他甚至认为现在的女性差不多就这样了，美丽高傲的外表下是一颗简陋自私的心。
　　直到阴差阳错下认识了他身旁的女人，她坐到他面前的时候顶着一张一眼就能看透的笑脸，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容貌，和学生一般朴素到底的打扮，好像很简单很纯粹的样子，可是，当他望进她的瞳孔时，他突然有种莫名的悸动。
　　很沉，那里面沉着的不仅仅是时光的岁月，而是经历的洗练，他不知道一个女人有怎样的过去才能洗净浮华换来这深海一般的沉静，但是，他庆幸自己没有错过这个女人。
　　书店之旅效率很高，陆小风搜罗了一堆烹饪书，求人不如求己，她不是没有料理天赋，只是她一直不认为自己有罢了。她估计苏大爷会发狠，用他磨己磨人的功力跟她斗上三百回合，她不想缠斗，她甘拜下风，可她挥白旗也不一定能逃过冷战，所以，有备无患。
　　等她搜罗完毕，却见廖可岩格格不入地站在青春言情小说柜台前，正专心致志地捧着一本粉蓝色封面的书看得甚为认真。好几个高中女生从她身边走过忍不住笑嘻嘻地回头看他好几眼。
　　陆小风的老脸难得有些热，虽然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廖可岩也很清楚她是做哪行的，可你背地里看和当着本人看，心理上的接受程度还是不一样的。
　　她故作淡定地说：“我要的找好了。”
　　廖可岩看得有些投入，被她的突然出声惊了下，陆小风心中不知是喜是忧，她的书有那么好看吗？
　　“好的。那我们结账吧。”
　　陆小风见他拿着她的小说往收银台走，嘴角抽了抽，不确定地问：“你要买？”
　　“嗯。”廖可岩又随意地翻了翻，貌似很感兴趣地说，“好像很有意思。”
　　“你想看我可以送你一本，我家有两本编辑送的，不用买。”
　　廖可岩却摇头说：“喜欢看的书值得用钱买，这是种诚意。”
　　喜欢看……这没什么营养的言情小说，她真不知道她的书是如何入了这位MBA的眼睛里。
　　买好书出了门后，廖可岩难得幽默一把：“能找作者签个名吗？”
　　陆小风瞪着眼睛傻了一会，才皱着张脸笑道：“大哥，你别逗我了。”
　　陆小风精神稍微好了点，她不太好意思把一次约会搞得跟赶火车一样，又或者对他表示喜欢自己的书有些情感上的心虚和理智上的感谢，她提议请他吃顿饭。
　　饭席中，廖可岩又针对她的哪本书说：“写的是警察的故事？”
　　“对。”
　　廖可岩不吝啬地赞赏道：“开头很精彩。”
　　她对自己的文笔向来不是很有自信：“谢谢。”
　　“这是上册，下册什么时候出？”
　　“我已经写完了，剩下的要看出版社的效率。”
　　“那能透露下是大团圆结局吗？警察和匪徒？”
　　陆小风愣了下，竟一时间没有马上给出回答。
　　廖可岩不甚在意地自问自答：“还是不剧透了，我自己看就知道了。”
　　每次约会廖可岩总是很绅士地将陆小风送到楼下，再替她开车门，礼貌地道别，顺便预定下一次约会的时间。
　　今天，程序还是这么走的，只是最后的时候廖可岩问道：“新房客找到了？”
　　陆小风微微诧异，随即转头看到自家房里的灯亮着，立刻说：“是，最近刚找到。”
　　“人怎样？”
　　陆小风脑海中勾勒出苏致若那张欠抽的妖孽脸，额角立刻犯疼，她忍了忍，挤出句：“还行。”
　　廖可岩没再继续问下去，点了点头说：“注意安全，再见。”
　　陆小风拿着钥匙打开大门，客厅里灯火通明，苏大爷大刺刺地坐在沙发的正中央，白净的脸有些阴沉，妖孽的气质有点邪门，她刚露一个头，那大爷就急速飞来一个眼刀把她钉在了原地。

　　第二十二打

　　已经非常敏感的神经雷达系统告诉她，苏大爷今天心情很糟糕。但原因出不出在自己身上，陆小风很自觉地认为不可推卸责任。陆小风在原地为难了会，慢吞吞地换上鞋，关上门。
　　苏致若狠狠扫了一眼陆小风后，又闷着气把视线移开了。
　　她跑回屋换上居家服，跑出来后往厨房看了一眼，冷冰冰的，看来没有开火过。陆小风轻手轻脚地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沙发上的苏致若像尊大佛一般坐在那扮黑脸。静谧的客厅里，敲打键盘的声音格外清晰，陆小风越打越心虚，越打越压抑，终于认输地转过身对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说：“吃过晚饭了吗？”
　　那尊佛不响。
　　陆小风走到他身边坐下，虽然白天很生气，但气消了之后她就心软了，摆出笑脸试探道：“嗯……白天的事我是稍微过了点，不过如果你换个角度想想我也有难处。我们住在一起，大家互相帮助，互相体谅，这样日子才能过得和谐。”
　　“喝酒吗？”苏大爷转过脸，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陆小风愣了愣，还没回答，苏致若就走进厨房，出来时手里拎着一袋子冰啤。他自顾自拿出一瓶，食指一拉钩环，仰头蒙了一口，长舒一口气，脸色稍微缓过来点。他拿出一罐扔给陆小风，陆小风接下来犹豫道：“你怎么了？”
　　苏致若没答，打开电脑，拿出游戏设备，这是他最喜欢玩的游戏之一，陆小风不太懂，不过貌似是射击类游戏。
　　“玩吗？”
　　苏致若把一个电玩手柄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小风刚想说不会，但看看苏大爷那张黑脸，她老老实实地接下了。苏致若又拿起啤酒喝了一口，盘坐在沙发上开始认真地盯着屏幕，也不管陆小风会不会玩。陆小风坐在一边看他玩了会，大致了解了状况，就是瞄准、开枪、完成任务。陆小风见苏致若捧着手柄，只用一只手飞快地操作着，她研究了一会，手捏着手柄犹豫不决。
　　游戏有一个好处，当你越来越沉浸其中的时候，便能逐渐忘掉烦心的事，进入这个虚拟的世界仿佛自己是世界之王。
　　“你管左边，我管右边。”苏致若的眼睛里倒映出屏幕中的地下车库枪战的画面来，整个人的精神都投入在了里面，“快呀，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你别傻在那。”
　　陆小风试着动了动，屏幕上的枪口立刻对准不远处石柱后面的黑衣人。瞄准十字停留在画面上，陆小风茫茫然盯着那个十字，眼神有些恐怖。一晃神的功夫，对方突然钻了出来，冲着陆小风就是几枪。陆小风一惊，手下一抖，打了出去，只不过画面显示她的子弹只是擦过了石柱。
　　“不会吗？”苏致若又消灭了几个，目不转睛地扫视着画面，一边分出几分精力问，“随便打好了。”
　　苏致若还没说完，便用余光看到陆小风把手柄放到一旁。
　　“你干嘛？”苏致若皱眉不满道。
　　“我……不会，这个我玩不来。”陆小风避开视线，低下头说。
　　“你不是吧。上次在射击场你说不会也就罢了，这只是个游戏，玩两次就上手了。”苏致若一边冲过枪林弹雨，一边对陆小风有些气急地说，“快点，别扫我兴。”
　　“能玩别的吗？”陆小风搅着手指试问道。
　　苏致若突然不动了，紧接着一把扔了手柄，闷声不响抓起啤酒罐又是一记猛喝。陆小风有些心忧地看着他，她不是真的想要坏她兴致，只是有些事她做不来，至少现在还不行。她真是有苦说不出，苏致若今天的态度太不寻常，如果他像平日那样跟她吹鼻子瞪眼，横竖也就是跟他吵一架，可他偏偏不知又换了哪根筋搭住了，也不吭声，自己郁闷着，想要发泄她却没办法陪他，陆小风抬眼看他沉着脸已经在开第三瓶啤酒了，心里不由着急。
　　陆小风正寻思着怎么开口把他闷着的神经掰正来，苏致若先开口了：“你说，这个世界有没有黑白是非，正义与邪恶？是不是真的，邪不压正？”
　　苏致若两根手指捏着酒罐，微微侧过脸，毫无瑕疵的脸这么看着像是不断散发寒气的冰块，漂亮的眼睛里压着沉甸甸的心事，没有了往日的飞扬跋扈。电脑里繁杂的游戏音乐还在持续着，配合着枪声，充满了紧张刺激的气氛。
　　陆小风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但看到他有些压抑的表情，她本能地严肃起来。
　　“正义和邪恶，有时候不是分得那么清楚明白的。这个世界也不是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思索了会，她还是决定这么回答他。
　　“为什么？”苏致若愣了下，他以为像她这样安安分分喜欢呆在家里，时常抱着天真的幻想写小说的女人一定会说：当然有黑白是非，当然是邪不压正！
　　“你遇到什么事了吗？”陆小风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她直觉他应该是碰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苏致若有些刻意地嗤笑一声，又喝了口啤酒，笑好后却又沉默了下来。陆小风不催他，静静地陪他坐着，看他喝了一罐又一罐，脸色却越来越苍白，神情中隐隐倔强，像是不甘于什么。
　　当喝到第六罐的时候，陆小风终于忍不住按住他的手轻声说：“别喝了，对你身体不好。有什么话你说出来，说出来会好受点。”
　　苏致若转过头，眼眸里蒙着一层银色的雾气，软软得让人不忍多看，他定定地看着陆小风，半天后慢慢说：“如果抓不住坏人，我为什么做警察？”
　　她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他的世界观很简单，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干净得不可思议，她只好说：“坏人有很多，你抓不完。”
　　苏致若摇了摇头：“可是，明明知道他就是个十足的混蛋，明明就是犯了一堆罪行的畜牲，明明找了人顶罪自己推得一干二净，可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看着他逍遥法外，我不仅没有办法，我连资格都没有。你说，这个世界为什么混乱成这样？难道就没有办法制得了他吗？”
　　他说得有些激动，白皙的脸上慢慢浮起不自然的红晕，像是一个被现实打破了梦想的孩子，陆小风第一次在他眼睛里清楚地看到不甘和愤恨，无处发泄的愤恨，压抑着的不甘。
　　“我从不后悔走上这条路，也不会放弃。可是，我做了那么多努力，违背家里人的意思，离家出走，因为出身和长相，在警校的时候被同学排挤，被教官看不起，可不管怎样我都坚持过来了。可到了现在，我还被人说没有这份担当，不够资格，我还不具备做一个优秀警察的条件。我都不知道，我到现在究竟在为了什么努力。”苏致若扬起头，不停眨着眼睛，下颚线紧绷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陆小风很难过，她形容不出这是种什么感觉，有点像细腻的血肉里掺杂了些细小的沙粒，不疼，却很难忍。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既能不伤害他自尊心，又能让他恢复精神。他自己可能还没察觉到，但她有点明白过来了，他缺乏的不是技术，也不是理想，而是历练。他就像是一颗没有被打磨过的钻石，虽然开始闪耀自己的光芒，却处处粗糙，还带着张扬的棱角，不够沉，不够细，不够稳。他想当然地认为只要有抱负，有热血，不怕痛苦伤亡便能实现目标，可是，世界如何能让人生这般顺利。
　　未成器便被弃的玉石大有人在，现实就是那没有人情的切割机，会不顾你的疼痛、血肉、哭喊，一点点把人的棱角磨平。有些人在这个过程中咬牙挺了过来，坚持自己终于变成熠熠生辉的宝石，有些人却畏缩逃避甚至放弃了自己，最终被遗忘在时间里。
　　就像这个世界不仅有白色、黑色，更有一个叫做灰色的地带。正义与邪恶之间也有一个正邪难辨的亦正亦邪。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也必有可怜之处。
　　他只是还欠缺一些，羽翼还未丰满，但只要等到有一天，他在成长中学会了那些，他必将成为最耀眼的钻石。
　　陆小风起身，站到苏致若面前，把他的头摆正，非常严肃地对他说：“为了什么努力？你想想当初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你说你是喜爱这份职业，你好不容易过上了自己喜欢的生活。现在有很多人是只是为了混口饭，或是家里人安排了出路，才读了警校，可是你和他们不同。你有一份理想，并且直到现在你都在努力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你还年轻，你还需要锻炼，但你也还有很多机会，只要坚持了，总有一天不会有人再敢说你没担当，没资格。我相信你又天赋，也有这个能力，我看好你。”
　　陆小风对苏致若鼓励地笑了笑，还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苏致若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陆小风，好像不认识她一般。过了半晌，他猛地往后一退，眼神四处乱飘了一阵，低下头乱七八糟地用左手擦了擦脸，一不小心踢翻了一罐啤酒，慌慌张张要去捡，不料和陆小风的手撞到一起。苏致若整个人弹了起来，反应大得离奇，他跟避瘟疫似的离开陆小风两米，怒目瞪着一脸莫名的她，说：“我才不会放弃，我要让那些敢小瞧我的人通通闭嘴。谁让你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多管闲事。”
　　他走得太急，一不小心撞在房门上，呲牙咧嘴地捂着额头在心里狠狠咒骂，却坚持不回头，恶声恶气地对身后的人说：“把客厅收拾干净了，我睡觉了。”
　　陆小风看他急急忙忙地躲进屋里，又看了看摊了一地的啤酒罐，还有电脑、手柄，大叹一口气，罢了，看来这妖孽总算恢复正常了，她累点就累点吧。
　　苏致若回到屋里，呆呆地坐在床上，过了一会开始死命地捶床，像是要把床捶出个洞来。
　　他肯定是疯了，绝对疯了，一百万个疯了。他怎么会对那个女人说那些话，还让那个女人安慰他。苏致若揉乱头发，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丢脸丢大了。
　　他指着镜子里红着一张脸神情未定的人说：“你没救了你！”
　　没救了，他竟然，竟然在那一刻……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那么好看……
　　苏致若纠结着倒在床上，闷头哀嚎。太邪门了，今天一整天都很邪门。
　　于是，原本纠结了苏大爷一整天的问题被另一个问题悄然取代。

　　第二十三打

　　陆小风睡了一觉后感觉好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里被苏大爷奴役惯了，一大早竟然自然醒了。她是受虐狂吗，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自己这种体质？
　　陆小风走出房门，苏致若正坐在餐桌吃早餐，他看到陆小风的时候差点把嘴巴里的面包呛出来，上气不接下气猛咳了一阵，喝了一杯水才压下去。
　　“着凉了？”陆小风奇怪地看着他呛得通红的脸说。
　　“不关你的事。”苏致若恶声道，随后不太自然地扯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来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等一下。”陆小风急急忙忙地咬了两口面包，风风火火地跟在苏致若身后，“我送你。”
　　苏致若站在门口神情变来变去，受惊了似的瞪着陆小风。陆小风被他瞪得心里发毛，这时候他不应该很大爷地把车钥匙丢给她，然后理所应当地出门吗？这个反应算是什么反应？
　　她突然想到什么，立刻堆起笑脸说：“不用怕，我那暂时没有小强了。昨天是例外，我睡眠不足，精神不好，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不提还好，一提之后，苏大爷的脸顿时黑得跟锅底一般，他的脸色又经历了一番百转千回，最后定格在阴沉与忍耐之间：“这件事可不会就这么算了，你竟敢用这种卑鄙下流的手段，你等着吧。”
　　苏致若气冲冲地走出门，陆小风还跟在后头问：“真不用我送？”
　　苏大爷甩都不甩她，沉着脸坐电梯走了。
　　“今天真是怪了。”陆小风望了望好好挂在天上的太阳，太阳公公没事，那莫非要下红雨了？
　　不过，站在客厅想了会，陆小风拿出手机又踟蹰了片刻，昨晚睡下后，她把苏致若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前前后后串联起来之后，她隐约知道他所指的是什么了，只是她不想再和这些事扯上关系，但一想到苏致若她又没法放着不管，思量再三后终于翻出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喂。”响了三声，那头接通。
　　“是我。”
　　“……小风？我有些意外。”严队低沉的声音里透着诧异。
　　“这么早打扰你了，不过，我有些事想问严队。”
　　“没关系，我这里没其他人，你说。”
　　“……嗯……昨天，你对苏致若说了些什么？”
　　“那小子跟你说了什么胡话了？”严队语气一沉。
　　“不是那样。”陆小风原地踩着步子，抓了抓头发说，“他昨天心情不太好，你是不是训他了？”
　　严队沉吟了会，说：“是说了他几句。”
　　“我不想问是有关于什么事的。”陆小风先把这个敏感的问题绕了过去，“我只是想说，严队可以在适当的时候鼓励鼓励他，他只是太心切了。”
　　那一头又是一阵沉默，严正叹了口气说：“我知道，只是你也知道……有些事还不是他所能承担的，我就是怕他关心则乱，他还不能够很好地控制住自己。”
　　“嗯，我明白，严队其实很看重他。”
　　“你好像很关心他，竟然会因为他的事主动打电话给我。”
　　陆小风一愣，随即含糊笑道：“也不是，看到家里有个人心情不好，我心情也好不起来。那就这样，再见。”
　　“等等……可能，我只是说可能，孙头会跟你联系，没什么了，再见。”
　　挂了电话，陆小风靠在沙发里摘下眼镜使劲揉了揉额角，严队虽然没说什么，但他最后一句话的暗示……难道问题已经这么严重了？
　　苏致若打车上班，一进门他的那张臭脸加上一身的低气压立刻让众人退避三舍。
　　严正和他打了照面，这死小子愣是挺着背目不斜视和他擦身而过，嘴巴闭得紧紧的。严正心里发笑，这家伙还真跟他闹上脾气了，他一勾手就把苏致若勾到办公室里去了。
　　“怎么，跟我闹脾气？”严正把苏致若往椅子上一推，自己坐到位子上，“你小子就是个小心眼。”
　　“我哪里小心眼了？”苏致若跳起来，俊眉挑得老高。
　　严队不出声，一手摸着下巴打量着他，在这种长者深沉的目光下，苏致若的气焰立刻消了下去，嘀咕了一句：“明明是你看不起我。”
　　他这话的音量还不至于小到可以忽视，严队见状想到刚才陆小风的电话，干脆开诚布公一次：“昨天我确实说过了，不过，不论我说了什么，我都是为你好。”
　　其实昨天双方都有错，苏致若错在不该探听他和柯迪的谈话，更不该冲动地闯进来发问，他错在不应该怒火中烧劈头盖脸地把他骂得一文不值，等他冷静下来该说的都已经说出去了，苏致若也被骂得煞白了脸，一声不吭地交了检讨，又一声不吭地下了班。
　　好在这小子是小心眼了点，不过还说得通，他刚说完，他的脸色就缓了大半。
　　“我总有一天会让头儿你正视我！”像是发誓一般，苏致若站起来目光坚定不移地看着严正。
　　“我没不正视你。”严正觉得他有必要把他的这个心结解开，“你很好，但不是最好，我希望你能更进一步，你的毛病在哪里你自己知道吗？”
　　苏致若咬了咬嘴唇，憋出两个字：“冲动。”
　　孺子可教，还知道自己不足在哪。
　　严正走到苏致若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在他耳边语重心长地说：“蒙纱，她是一个遇事很冷静的人。她平时可能很雷厉风行，脾气也不小，可真碰上事没有人能像她那样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那么到位。可就是她这样冷静的人也有不冷静的时候，所以，你还有的学。”
　　这是苏致若第一次听严队主动提起蒙纱，思维一下子没跟上，等听完愣了会，眼睛里慢慢发出光来，忍不住问：“她不冷静的那时候，是不是就出事了？”
　　严正只是摇着头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都想快点翻过那一页，你也别多问了。我只能告诉你她还活着，放心吧。”
　　苏致若苦着脸，有些郁闷地问：“我是不是没有机会见到她了？”
　　严正拍拍他的背，很想感叹一句你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过现实中他唯有说：“这种东西讲缘分，多想没意义。”
　　苏致若想到昨天他听到的消息，忍不住问：“头儿，可现在萧唯那家伙要东山再起了，蒙纱不会有危险吧？”
　　严正一想到那个人，眼神骤然结冰，冷硬地说：“对外，蒙纱已经下落不明，不是疯了就是死了，他抓一个疯了死了的人有什么用。”
　　听到疯了死了这两个词，苏致若就有些心惊，他又确认了遍：“她真的还活着吧？”
　　“不用担心，我不是她的联系人，但我相信上头心里有数，会找人保护她的。这件事我也是旁观的身份，我们都不能插手，为了蒙纱的安全，你最好少提，就算是柯迪那也是。”
　　“柯迪好像对她有成见？”说到柯迪，苏致若想起昨天提起蒙纱时柯迪面有不豫，可语气中又透着关心，感觉很复杂。
　　严正谨慎地说：“故人之间的一些旧事，他们是很好的朋友，谈不上成见。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把你自己人看，也知道你是出于关心，不过我希望你以后做事能够多想想。最近你就好好把伤养好，队里等着你上一线呢。”
　　苏致若又和严正聊了会，出门时脸色已经恢复正常，再过半天基本又是一派苏大爷唯我独尊的风范。
　　陆小风最近需要补眠，狠睡了一个下午，在要醒非醒的时候被自己手机的铃声惊到。
　　“喂？”陆小风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
　　“给我开门。”
　　陆小风开始清醒：“夏琦？你怎么来了，干嘛不按电铃。”
　　“哼哼，大小姐我特地来审查的，看看你的新房客呀～”
　　陆小风彻底清醒了。

　　第二十四打

　　陆小风很无语地看着夏琦快速窜进门，小心地关上门，然后对着她摸着下巴、挑着眉毛贼兮兮地笑，就是不说话，陆小风摇了摇头，无力地坐到沙发上说：“你这是干什么？”
　　夏琦一下子冲上来捂住她的嘴巴：“嘘，别说那么大声。”她朝那扇紧闭的门张望了一眼，“那人在里面？”
　　陆小风翻了个白眼，扯开她的手说：“不在，还没下班。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一听人不在，夏大小姐立刻放开陆小风，跟在自己家一样手提包往边上一搁，拉开了架势，一本正经地说：“你这样不好。”
　　“什么？”
　　“你没有主动跟可岩坦白你跟人同居对吧？”
　　陆小风一皱眉，敏感道：“不是同居，我只是出租空房间。”
　　夏琦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个女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什么精明、干练、能力、气势，通通丢得一干二净，终日里埋头小说也就罢了，也不想想自己的年纪摆在那里，虽然她自己也还没解决终身大事，可她有这份心思，陆小风没这个概念，她无所谓！身为她最好的姐妹及最有力的后盾，她怎能眼看她在“婚姻大事”大事上犯错，难为她出差一回来就向廖可岩打听他们的进度，没想到竟然听到他平淡地问了句：“她好像有一个男租客，你知道吗？”她吓得差点脑袋短路，她确实知道有这么回事，但是听可岩的语气像是陆小风没有主动坦白，这“被发现”的罪名可就大了。她不敢说太多，只好含糊地说她最近出差很忙，不太清楚这件事，但一挂电话夏大小姐果断地认为这个问题有待好好解决，并且要干净利落，不能落下把柄，陆小风自己要糊里糊涂，她可不能让她就这么糊里糊涂。
　　于是，夏琦循循善诱：“好好，可是你怎么没跟可岩说呢？”
　　“有什么好说的？”陆小风瞪着眼睛奇怪道。
　　“你和可岩是什么关系，虽然可岩这个人不会把这种事拿来刁难你，可你自己得注意啊。还有，我上次听你说这个人是警察什么的，这世道一个警察顶一个流氓，且不说他的身份问题，他还是个不讲理的男人，你怎么能……”
　　陆小风淡定地走到厨房给某位正处于情绪激动中的小姐冲了杯可可，然后拿出银色的勺子搅拌好递到夏琦面前，夏大小姐蓦然禁了声。
　　夏琦端起咖啡杯，用两根手指夹起银勺仔细看了看，不太确定地问：“这个是你新买的？”
　　“算是吧，上次去超市看到，那个人说家里以前那套破了角太难看，就买了新的。”
　　“那个人？”
　　“就是我的新房客。”
　　夏琦张大了嘴巴，眨巴了下眼睛无话可说的样子，过了会又指着杯子问：“你刚才是不是把这些用温水擦了一遍？”
　　陆小风点点头：“是啊，他说这样更卫生，家里的餐具现在也都是放在消毒柜里。”
　　夏琦目瞪口呆地看着喃喃自语的陆小风，其实从刚踏入房门的一刻起她就有种怪怪的感觉，确切的是什么呢，她又说不出来。是了，房间太干净了，干净得空气中都似乎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了泡面味，走路不需要小心翼翼怕踩到地雷，沙发上也不用自己清理出一个空间才能坐下……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陆小风变了，她终于意识到那种古怪的感觉从何而来，问题出在陆小风身上。想当初陆小风一夜之间把自己颠覆性转变，差点连她都以为她疯了，吓得她不敢认，但现在有什么不一样了，她的感觉不会错——陆小风，她，在，恢，复，正，常！
　　陆小风缩了缩脖子，她怎么觉得夏琦看她的眼神怪怪的，有点像她盯上了新出品的什么名牌的包包，欣喜若狂中带点紧张不安。
　　夏琦一拍掌，扶正陆小风的肩膀，眼眶微热，感慨万分：“终于，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了，慢慢来，慢慢来，总有一天会变回去的。”
　　“你在说什么呢？”陆小风推了夏琦一把。
　　“啊！”
　　这个力道刚刚好，夏琦的手一晃，可可溅了出来，夏琦被烫着本能地松手，杯子连带着盘子掉在了茶几下的地毯上。
　　“对不起，我不小心的……”夏琦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又不知所措地四处寻找毛巾。
　　陆小风第一时间冲到厨房拿来干的抹布，可已经来不及了，褐色的液体被白色的地毯吸附进去，留下一块丑丑的印迹。
　　完了。
　　这是陆小风脑袋里鞭打出唯一一个词，紧接着是苏大爷前些日子撂下的狠话：“这地毯可是我花了很大的功夫才订到的，你给我小心点，绝对不能弄脏了！”
　　夏琦担心地看着陆小风瞬间变了的脸色，她尴尬地低下头，这一下子又是一声尖叫：“啊！我的裙子！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洗不洗得掉啊。”
　　陆小风立马回神，看到夏琦抽着纸巾拼命擦着她那条不知是哪个名牌的粉色短裙，赶紧把她推到自己房间里去，拿出一条牛仔裤说：“快，你先换我的牛仔裤，脱下来送去干洗，应该没问题的。”
　　夏琦瞄了眼客厅里的状况，问：“那你的地毯……要不要也去干洗一下？”
　　“我收拾一下，你先换吧。”
　　陆小风看了看时钟，立即抓了抓头发，真的完了，这个时候苏大爷肯定已经在回家的路上，她的速度得快！陆小风摞起袖子，飞快地清理事发现场，杯子洗干净，盘子放好，然后搬开茶几，把地毯抽出来！
　　“你在干什么？”凭空的冒出来一个含着薄怒的声音。
　　“喝！”
　　陆小风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正半跪着的腿差点就这么跌在地上，她闭上眼睛苦下脸，懊恼地转过身刚想开口解释，可一看到苏致若那张比早上更黑的脸，她脑袋里的说辞立刻飞得干净。
　　苏致若自然是把眼前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视力可是超5.3，所以，当他看到他心爱的手织白色地毯被人蹂躏成斑点狗的德行时，那简直是怒火中烧，柴火都不用加火势就三级跳。
　　本来这也不是一件特别大的事，脏了拿去干洗一下就行，苏致若虽然洁癖但还不至于蛮不讲理，买来的东西总是要人用的，人用过哪有不脏的道理，他撂下狠话的时候也不过是提个醒。可是，今天不一样，他原本就已经在家门口徘徊了好一会，纠结于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陆小风。昨天他绝对不正常才会说了那些话，那个女人一定在心里暗暗嘲笑他，该死的，他苏大爷的形象就这样毁于一旦。可明明应该很讨厌才对，为什么他偏偏只是觉得烦躁，莫名的烦躁？想到那个女人的脸就有种火憋在心里，然而就是这样还是会忍不住在脑海里浮现出她昨天微笑的样子。因为一个没品位、没涵养、没相貌，生活得跟一坨烂泥一样的女人烦躁，说出去都要笑掉大牙，苏致若觉得自己大概是中邪了，明天必须买点艾草泡个澡。
　　就在这种非正常状况下，苏致若目睹了原本不会让他抓狂，可现在他受不了一点点刺激，顿时爆发了。
　　陆小风咽了口口水，“惶恐”地试探着说：“你先听我解释……”
　　“解释？”苏致若笑了笑，把包甩在地上，走到陆小风面前，头顶的吊灯白色的光线奇异地在他脸上划过一个清晰的轮廓，眉目精致，笑容尖锐，他对着那张素白平淡的脸说，“我让你不用接送，你好好呆在家里也不安生，非要弄出点事，饭不会做，打扫不会打扫，除了会拿着小强威胁我，你还会什么？”
　　“我……”
　　陆小风刚要说什么，苏致若又打断她：“你为什么要这个样子？你看看你自己，你的头发，你的脸，你的打扮，还有你的工作，你能不能活得有点目标，有点动力，生活不该是被混过去的。你让我不要放弃，坚持自己的理想，可是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你能不能活得积极一点？”
　　“够了！”
　　陆小风一愣，苏致若也是一愣，这个怒吼是从后面发出来的，夏琦实在是忍不住了，她快要被这个男人的话气炸了。她原本还寻思着陆小风的这些小小的改变可能是由于新房客带来的，这么想她也不打算劝陆小风退了那个人，可听听这人说的都是什么话。
　　“你算什么东西敢对小风说这种话。”夏琦气得双手叉腰，眼睛里都冒出了火。
　　陆小风眼前闪过彗星撞地球的壮烈景象，连忙跑过去拉住她，压低声音说：“小琦，没事，你先回去。”
　　“你想把我气死吗？”夏琦甩开陆小风，在她脑门上狠狠一拍，指着苏致若的背影说，“你就是这样生活在这个人的淫威之下？我的天，太可怕了，陆小风，你的脑子是不是坏了，你怎么能这样忍气吞声？你知不知道你不出声，别人就骑到你身上了！”
　　“这位小姐。”苏致若转过身去，极其淡漠地说，“这是我家的事，你不用插手。”
　　“你家里的事……”
　　夏琦瞪着苏致若那张脸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她死劲眨了眨眼，没看错，这张完美无缺的脸，这张还被她肖想过一番的脸，正是那个“强哥”警察的脸。可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他就是陆小风口中的警察房客？难怪这丫头死活不肯告诉她对方具体是个怎样的人，看人不能看外表，古人说“人不可貌相”道理真真的，都说越是美女越是毒蝎心肠，男人也不例外，她丫的真是看走眼了，这个男人就是个极品。
　　夏琦已经被苏致若气得七窍生烟，把看到美男的粉红色泡沫一掌拍没，这个男人脑子也肯定坏掉了，他难道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吗？夏琦面目狰狞地就要冲上去，看上去是要抽苏致若两嘴巴子，陆小风眼疾手快死死地拉住她拼命安抚道：“他最近有点不顺心，我能搞定，你回去吧。”
　　“陆小风！”夏琦大吼一声，两只眼睛冒出的火眼看就要烧到陆小风身上，“他知道什么？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就这样对着你指手画脚，你不觉得不公平吗？还有你。”
　　夏琦对着苏致若的背影咬牙切齿地说：“这位先生，你的绅士风度在哪里，你还算男人吗，你为什么要对一个靠自己能力写书吃饭的女人说那样没有水准的话？小风为什么这么生活，那是她的事，她有她的理由，你又凭什么插手指责。你以为一个女人愿意三十岁了还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没有什么朋友，没有自己的爱情，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
　　“夏琦！”
　　被叫到名字的人被激得一怔，喉咙里的话无意识地咽了下去，她转过头正好看见陆小风冷下来的一张脸，夏琦脑袋一晕，一下子慌了，她很久没看到小风露出这副表情了。
　　夏琦立马露出小媳妇的表情可怜兮兮地凑上去：“小风，我错了……”
　　陆小风今天不吃她这一套，木着脸打开门送人：“这是我的事，我会处理，你先回去吧，过两天我联系你。”
　　夏琦泄了气，拿起手提包，拎上装裙子的袋子，临走前狠狠剐了苏致若一眼，走到陆小风身边时哀怨地瞅着她，陆小风垂下眼，叮嘱了一句：“可岩那里不要多嘴。”
　　夏琦走后，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陆小风闷声不响地蹲下来把弄脏的地毯卷好，对还站在一旁的苏致若平静地说：“我会拿去干洗，如果还没吃晚饭就等一下，我去给你下碗饺子，你先回房……”
　　陆小风突然被人从地上拉了起来，苏致若的脸近在咫尺，他板着脸，眼神有些可怕：“我不会道歉的。”
　　陆小风推了推眼镜，给出了一个常见的笑容，说：“没关系，我朋友说的话你不用在意，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气头上什么话都会乱说。”
　　“我不会道歉的原因是因为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在刚才的某一刻，苏致若忽然对自己烦躁的原因有了模糊的意识，没错，他就是讨厌看到她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顺着他，对谁都很好，其实只是害怕麻烦，总想着息事宁人，把自己憋在屋里每天装傻的样子。
　　她不是不会真心的笑，只是她不愿意，如果她愿意，她也可以笑得很漂亮。

　　第二十五打

　　如果可以的话，陆小风一点都不想冷战，但战争是双方的，她举白旗还不够，要对方同意才行。就像上次一样，好像是他单方面挑起的战争，还不许她讲和。
　　可是，苏致若的脑袋里想的是些什么东西，没有人能够搞清楚，但他确实比较反常。每天一个人安静地晨练，洗澡，吃好早饭后再也没有要求过陆小风载他上班，加班是常有的事，有时候陆小风会连续好几天看不到他，而回来的时候总是一脸冷漠的表情目不斜视地进入浴室，通常2小时后会出来，然后一句话都不说闷头睡觉。
　　陆小风对这样的状况很无奈，她尝试着去跟苏致若沟通却全部被他不冷不热地挡了回来，完全一副不想跟她多说的样子，同住屋檐下却彻底被无视了，就连他最喜欢的“损人”、“挑刺”、“毒舌攻击”等丰富生活的娱乐活动都一概没再出现。他们俩的关系出现了陆小风难以理解的不平衡，以往每次只要她放低姿态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可这次都不奏效。
　　陆小风把以上情况跟夏琦汇报，夏琦听后沉默了好一会，带着喜洋洋的语调得出她的结论：“莫非他被我骂醒了？这是好事呀，小风。”
　　“好事？”
　　天气逐渐转冷，秋天的凉意已不知不觉被空气里萧瑟的味道取代，陆小风却还是穿着单衣躺在沙发里，眼望着天花板上的吊顶，上面有一小块即将脱落的墙纸，如同她心中纠结的迷惑感，像是看得清楚，实际上却迟迟无法知晓答案，会掉落还是就这样保持现状？
　　“当然是好事。你和他本来就只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大家和平共处就行，最好不要相互干涉对方的生活，你别忘了他是警察，他的存在对你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当然也可能不是件坏事……总之你们目前的状态是最佳的状态。”
　　夏琦的声音又把她拉回到现实世界，陆小风的眼神清晰了些：“可是，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什么？”
　　“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陆小风翻了个身，面朝外，恰好看到苏致若放在茶几上的杂志《汽车族》、《汽车生活》，除了枪、追捕、职业，恐怕车是他生活最重要的部分，比如他那辆宝贝跑车就是他“大老婆”，这些杂志是他的“小老婆”，每一期他都会买，看过后会整整齐齐地理好，茶几上安放的一定是最近的三期，其余的都会收回到房间。还记得有一次她不小心把茶水洒翻在杂志的封面上，他可以因此跟她生气三天，追在她身后喋喋不休到她买了本一模一样的他才“宽宏大量”地放过她。
　　她用手背遮去眼前的灯光，但这样并不能遮去她的疑惑。很奇怪，最近的日子太过安静舒适，不会有人因为脏乱问题连夜对她开炮，也不会有人仗着自己任性的体制把她使唤来使唤去，他们还是会打照面，好像还是两个人的空间，但她仿佛从天昏地暗的两个人的生活陡然跌回到一个人的日子，安然的、懒散的、孤闭的、没有存在感的，不去关心别人，也不在意别人的关心。
　　她应该很适应这样的生活，可为什么反倒觉得全身不舒服，好像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她竟然不太喜欢这种只有一个人的感觉。
　　“喂，小风，你还在听吗？你不喜欢什么？”
　　陆小风把手背从眼睛上拿下来，摸起身边的眼镜戴上：“在，没什么，就是不太喜欢现在的状况，算了，不说这个了……我打电话来是想说那天对你态度不好，你别放在心上。”
　　“不会啦，是我不好，不过，我真的只是担心你。”
　　“没事的，放心，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出去吃饭了，下次再聊。”
　　陆小风换上外套，随意地把又长长一些的头发绑起来，走出门，既然连续三天闭门都造不出一章，那么她应该出去走走透透气，兴许能找到点灵感。
　　她记得走过两条街的一家中式快餐店还不错，有她喜欢吃的酱茄子和清蒸大虾，她偶尔会叫那里的外卖，但为了省钱大多数情况下还是下个面条煮个饺子解决伙食的。这个时候已经过了下班高峰，道路交通不再拥堵得令人窒息，却也让躁动的冷风没有障碍地四处乱飞，马路上时尚的小姑娘已经迫不及待地戴上了各色好看的围巾，脚下的靴子更是一双美过一双，陆小风站在路边一时间忘了自己饿得空空的肚子，只是一味地欣赏着女孩们美丽的笑脸，多彩的打扮，还有那自信的步伐。
　　大概十五年前，或者十年前，她也和她们一样，朝气青春，自信坚持，喜欢在镜子里看到漂亮的自己，即使后来入了警校，参加了工作，剪短了长发，为了执行任务没法穿高跟鞋，却也依然喜欢追踪时尚的气息，流行的东西一样不愿意落下，拿下“枪神”的名号时，也得到了“十年难得一见，才貌双全的警花”这样的称赞。她也会和她们一样，嘴角挂着自信的笑容，没有任何人际关系，即使被现实打压，依然会在同辈中发出金子般最耀眼的光芒，让人无法忽视。自然，她更是会和她们一样，喜欢挽着一个人的手，不论工作多忙，也要把两个人的假期调整在一起，然后驾着借来的越野车跑到郊外痛快淋漓地玩到口袋里没有一个硬币了才肯回来，又或者什么都不干，窝在家里，不过大多数时候是他在制造垃圾，她追在他身后一个个清扫干净，他把厨房炸成实验室，她无奈地收拾残局，最后他没有耐心地拉着她跑去下馆子。
　　可是，她的自信，她的坚持，她的无所不能，都在一个夜晚破灭了。
　　突然，陆小风扶住额头，感到一阵恶心的晕眩，只是路灯的光亮却刺眼得令她不得不闭上眼睛，她勉强站稳，尽力调整呼吸，甩了甩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想得有点多了。”陆小风摘下眼镜轻轻捏了捏眉心，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这不是陆小姐吗？”
　　是一个熟悉的声音，陆小风迅速作出判断，戴上眼镜抬起头，抬头的瞬间，她已经完美地换上有些茫然的表情，然后过了几秒，露出惊讶的样子对着车子里的人说：“叶小姐。”视线顺着看过去，车门外站着的不正是跟她闹别扭的苏致若么，见到她，他似乎也有些诧异，但那只是一闪而过的情绪，很快苏大爷便习惯性地皱起眉头不太耐烦地看着她。
　　叶润安微笑着说：“陆小姐这是要去哪，我送你？”
　　“不用，我……”原本想说出来吃个饭，但下意识多考虑了一层，陆小风改口道，“见个朋友，就在前面，走走就到。”
　　“这样，那好。”叶润安转头对苏致若说，“真的不用我送到家吗？”
　　“不用。”
　　“那我先走了，再联络。陆小姐，再见。”
　　叶润安开着她的宝马一会儿就在十字路口右转消失不见，陆小风侧过头看到苏致若还站在那里，很潇洒的白色风衣，他的手臂已经痊愈了，手插在口袋里，只是那么一站就轻易地吸引路人的目光。他的脸沉着，瞳孔的颜色也深了些许，唇线抿着，表示他现在的心情欠佳，于是，陆小风在开口打招呼和直接走掉之间犹豫不决。
　　“见朋友？”竟然是苏致若先开的口。
　　由于他们好些日子没有正常对话，所以陆小风惯性地接口道：“是……”见到他突然挑起的眉梢，她迅速反应说，“是吃饭。”
　　“不是见朋友？”苏致若歪过头，淡淡地打量陆小风的脸，看她是不是在说慌。
　　“是吃饭。”
　　“很好嘛，现在学会撒谎了。”漂亮的狐狸眼泄露出点点危险的光芒。
　　陆小风心想这还不是为了你着想，如果说是出来吃饭势必暴露她家就在附近，叶小姐很有可能怀疑到什么，为了帮他免除不必要的麻烦她才扯了这个谎。可是，陆小风还没来得及解释，苏致若就留下一个冷笑，朝前走去。
　　“那个，地毯已经洗干净拿回来了。”
　　陆小风冲着苏致若的背影说，苏致若并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话，反倒是步子踩得更快了。陆小风也转过身继续迈向她的快餐店，不过这后半段路她脑袋里出现的全是苏致若和叶润安的影子，他弯下腰抚着车顶听她讲话，多么美好的画面，香车、美女、帅哥，容不得半点破坏。
　　再挑剔的人也得承认那真是相配的一对。
　　陆小风饿得有些胸口发堵，抓起餐盘，指着几个菜就说：“都要。”
　　苏致若越走越生气，越想越火大，他都快炸毛了，那女人竟然一点眼色都不会看，见朋友，她能有什么朋友，数来数去就是编辑、夏琦还有那个廖可岩。骗他说去吃饭，还面不改色心不跳，陆小风……等一下，苏致若停下来，他震惊地呆在原地，他是不是又在想那个女人的事？可恶，明明已经努力了这么多天，把她当做空气里的尘埃，不去看，不去想，不去理会，今晚竟然又回到原路。
　　这种状态他不能回去，慌忙之中苏致若拿起手机拨给魔兽：“喂，把大伙都叫出来，今晚出来聚。”
　　所谓出来聚，是他们队里的一项传统业余活动，做警察的其实很辛苦，有很多有苦说不出的地方，有力使不上的地方，老百姓也许只看到他们办事不利，办案不佳的地方，却忽略了他们不顾一切，与歹徒拼命的时候。为了缓解压力，下了班后若是没有重要任务候命着，他们便会聚在一起喝两杯。
　　苏致若在这方面也很挑剔，那种脏乱的酒吧他瞧都不瞧一眼，他喜欢档次品味高一点，优雅一点的会所，所以梁浅深手下的酒吧便是他的第一选择。
　　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先到了，他们队里除了严老大，文楠，其他和他交好的哥们差不多都来了，见到他立刻挥起手招呼。队里负责侦察工作的关钧庭人称眼镜帅哥笑眯眯地勾过苏致若的脖子说：“早说要给你开个聚会扫扫晦气，偏不要，现在又突然把我们都叫了出来。”
　　“这顿我请还不行吗？”
　　“当然你请。”关钧庭眼镜一片白色反光，算计地说，“这是你妹开的。”说罢一把将苏致若拉下入座。
　　因为他们是老顾客，苏致若和梁浅深又是特殊的关系，经理给他们安排了固定的VIP包厢，灯光明暗刚好，包厢里暗红色的半圆弧形软皮沙发，头顶和脚底亮度刚好的灯光，非常出众的格调，能令人的身心立刻放松下来，投入到惬意的闲适当中。
　　苏致若看看右手边的许石，不太爽地说：“石头老哥，你怎么来了？”
　　“不要那么无情，大家都是自己人。”
　　“什么自己人，你跟我们又不是一队的。”嘴巴上这么说，但拿起酒杯的时候还是跟许石碰了一下。
　　许石喝了一口，赞了句“好酒”后，说：“听说你心情不好，我来关心一下。”
　　原本以为苏致若会大声说：你哪里看出大爷我心情不好？
　　可出人意料，苏致若非但没有反驳，还默认了下来，他没有大口地灌酒，喝了一点，握着杯子无意识地转动。
　　许石盯着他的右手，大咧咧地问：“准头差了？”
　　“切。”苏致若立马斜过眼冷哼道，“你跟谁说话呢，怎么可能。”
　　“前天刚测试过，完全没问题。”魔兽凑过来竖起大拇指佩服道，“强哥实在是强。”
　　“奇了，那你还能有什么烦恼。”许石拿目光朝四周扫射一圈，众人纷纷投以“别问我，我不知道”的目光。
　　“为什么我不能有烦恼？”
　　“像我们这样的男人，烦恼大多分成三类，一：案子。二：钱包。三：女人。你既没碰上什么头疼的大案子，口袋里的钱包也没少，莫非是女人？”说完许石自己先笑了，不是他说笑，苏致若看上去一脸花花公子相，简直男女通吃，可实际上绝对是警队里骨灰级的纯情好孩子，干净得不得了，别说玩女人了，女人的问题跟他压根不沾边。
　　不料，苏致若又沉默了，眼神忧郁得能杀人。
　　“真的……是女人？”许石低声又确认了一遍。
　　苏致若压下烦躁，面无表情地说：“想笑就笑吧。”
　　许石张开大嘴能吞下一颗鸵鸟蛋，乖乖，这世道不得了了，妖孽会思春，铁树能开花。

　　第二十六打

　　在某方面的取向绝对正常的前提下，苏致若并不喜欢女人。女人是一种很麻烦的动物，喜欢给他找麻烦，更喜欢没事找麻烦，小时候她们喜欢抱着他又亲又摸，他讨厌别人莫名其妙地碰触他的身体，长大点她们喜欢一个劲赞叹他可爱漂亮，他讨厌被说成跟女孩子一样好看，还没等他上高中她们已经开始盘算着订亲事，他讨厌那些人把他当肥肉似的盯着他，再到他进警校当警察之后他妈妈更是阴魂不散地追杀式骚扰他，他讨厌任何人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他的理想之上，所以，在他的认知里大概只有他小妹跟他合得来。
　　自从他搬出祖宅自己住之后遇到的女人少之又少，同事之中大多是雄性动物，偶尔遇到女人不是嫌疑犯就是警花，前者绝无可能，后者他不喜欢搞办公室恋情，唯一一个跟他关系保持得不错的女人就是叶润安，算是跟他们家是世交，他之所以跟她交情不错很大的原因是她不烦，识大体，不会追着他不喜欢的问题不放。他老妈很喜欢这个女孩，别以为他不知道他老妈内定她做儿媳妇，可是他工作很忙和叶润安也没有太密切的联系，所以没多大感觉。对于未来的婚姻、家庭什么的，苏致若更是一点概念都没有，他认为这离他还很远，他的事业才开始，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甚至想象不出他的妻子会是怎样的一个女人，也许很漂亮，也许很能干，但始终只是个模糊的标准。不过后来看到梁浅深嫁的丈夫后苏致若认为所谓的标准都是浮云，女王都能嫁一个普通人为妻，所以说真正遇到的时候根本没办法用这些东西去衡量。
　　正因如此，苏致若在怀疑自己中邪之后认为他这种不正常的状态很有可能是因为他和女人交往不多，所以当他和陆小风相处之后不小心陷入了他不熟悉的怪圈。一定是这样的，苏致若这么想后认为自己跟陆小风走得太近了，于是他试着忽视陆小风的存在，一再告诉自己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过现在这样的生活，她是她，他是他，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喜欢跟谁出去约会也不管他的事，他不会在做饭的时候算上她那一份，也不会帮她把落在浴室里的脏衣服一起洗掉，更不会在意她是不是真心地跟他说话。
　　他尝试着和叶润安约会了几次，其实不用比较也知道这两个女人完全是两个极端，没有比较的意义，可是就这几次约会每当他看到叶润安打扮得精致又美好的笑脸，听到温柔又得体的语调都会觉得很无聊，不想多说话，只想快点看完电影，快点吃好饭，然后回家睡觉。
　　叶润安是个好女人，他这么挑剔的人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可惜就是挑不起他的兴趣。
　　就在这个时候那女人又晃悠到他面前，还在那编了个慌，他一听就炸毛了，激动得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小子，跟哥说看上谁了？”许石勾着苏致若的脖子神神秘秘地笑道。
　　苏致若回过神，撇了撇嘴，不太自然地说：“谁说我看上了。”
　　许石捂嘴嘿嘿笑了两声，这小子底气不足，绝对不寻常：“得，你在我面前就别装了，说说看，怎么人家看不上你？”
　　“我没喜欢她……”苏致若兀地住了口，懊恼地捋了捋头发。
　　话一出口问题就大发了，许石的猜测被落实了，他吃惊地瞪着苏致若：“真的假的。”
　　“可这不算是喜欢吧……我不知道算不算……”苏致若有些语无伦次，这个领域不是他熟悉的，不像枪，也不像车，他能够掌控，能够把握，他清楚明白地知道他喜欢哪种枪型，那种车型。
　　这不一样，他不知道。
　　第一次看到警界第一大美人，超级自恋神枪手，欠揍榜长期第一名苏大爷茫然的表情，许石分外震惊，作为过来人他认为自己有责任好好引导这方面出奇迟钝的小子：“咳咳，这么说吧，你是不是不自主地没事就会想想那个人，看不到人的话就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无聊，看到了又会觉得很紧张然后就变得不能好好说话？”
　　“你追嫂子的时候是这样的？好肉麻。”苏致若皱眉，没想到这个粗神经的家伙还有这一面。
　　许石不客气地给了他一掌：“别岔开话题。”
　　“咳。”苏致若拿起酒杯挡住脸，“我不知道……”
　　许石见状憋住笑，继续疏导：“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是过来人有经验，这样吧，你把你的状况跟我说说，我来分析分析。”
　　苏致若这回倒是难得认真地思考了一会，他还是觉得这种事比较难以启齿，可很明显以他自己的能力已经无法解答这个超出他能力范畴的问题，他一咬牙转过头，白净的脸上憋得有点红，眼神闪烁了几下，支支吾吾地说：“我就是看不惯她，不管我怎么对她，她好像都无所谓，可她反抗了我又觉得不高兴，可问题是她好像对我和对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她是帮我很多，也从来不生气，可如果别人让她这么做她一定也会这么做，我讨厌她那副样子，我看到她就生气，我不想理她，可她老在我面前晃悠，烦得很，你说这会是喜欢吗，不可能……”
　　对于苏致若如此奇怪矛盾别扭的心理状态许石感慨不已，他听完后心里已经有了一番盘算，大概猜出这个“她”的身份是谁：“小弟，不是哥说你，我挺同情那女人的。”
　　“什么？”苏致若眼睛瞪得老大。
　　“遇上你，她真不容易。反抗吧，你不高兴，不反抗吧，你也不高兴，人家对你好，你觉得不够好，人家要是不对你好，你一准跟她发火，再来就是冷战，你看到她你就生气，兴许人家看到你更憋气呢？谁吃得消你那德行。”
　　苏致若目瞪口呆，狐狸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许石拍拍他僵硬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所以，照我说，你要真喜欢人家就收敛收敛你那脾气，陆小姐现在不跟你计较，不代表人家永远随你性子。”许石记得陆小风其人，苏致若住院时见过，后来打听出就是他目前的房东，却是受欺压的一方。
　　苏致若大惊，怒道：“我都说不是喜欢，还有，我没说是她。”
　　许石直接无视苏致若的反抗：“你不喜欢你这么上心做什么，自个跟自个过不去，有病啊。说你没那个什么王子病你还不信，讨厌就是喜欢，你肯定喜欢人家，不然那么在意人家对你是不是特殊的干嘛。”
　　苏致若被许石一串紧密的言语精神攻击敲打得头有点疼，一时间说不上话来，只会在那里“我，我”，我个半天也不见下文。
　　许石叹了口气：“叶润安也不错，不过总觉得有点造作，跟她说话都得细声细气，我是受不了。陆小姐就不太一样了，虽然条件比你差点，可难得人家忍受得了你，娶老婆就是要娶她那样的，你不要欺负人家，喜欢人家就得好好表现，别老跟个小男生似的乱发脾气。”
　　“我没有！”苏致若狐狸眼立刻升级到兔子眼。
　　“我还不知道你！”
　　许石一掌把苏致若的气焰拍下去了，苏致若郁闷地灌酒，腮帮子鼓得满满的。
　　“是不是喜欢人家你自己再琢磨琢磨，不过我可劝你，是就别犹豫，想当初我追你嫂子差一点就被人捷足先登了，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你可别错过，有你后悔的。”
　　猛地，苏致若脑袋里闪过廖可岩绅士稳重的形象，立马额头冒青筋。
　　“喂，你们在那嘀嘀咕咕什么呐，来，干杯。”对面的关钧庭举起酒杯。
　　“没什么，哈哈，干。”许石一边暗暗偷笑，没想到啊没想到，苏大爷也有沦陷的一天，老天开眼，这戏有的看了。
　　陆小风吃饱喝足回到家，却意外地没看到人，她打开电脑继续写小说，再抬头的时候已经快12点了，可苏致若还没回来。看他刚才的样子不像是有任务在身，不过有可能是突然接到任务也说不定。果然，一整晚苏致若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晚上，苏大爷总算出现了，看上去脸色不太好，不过这些日子他的脸色没好看过。
　　“回来了。”陆小风迎上前，“吃过了吗？还是先洗澡？”
　　苏致若盯着陆小风一动不动，看到陆小风的笑容开始发僵，她没做错事吧，衣服是干净的，房间也是干净的，这么想想她又淡定了。
　　可是，陆小风并不知道此时站在她面前看似面无表情的苏大爷内心交战尤为猛烈，浓烟滚滚，炮声轰轰，他几经挣扎，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绷着脸一头冲回了房间。
　　他拉不下脸，还是拉不下脸。
　　陆小风心想大概气还没消，看来这妖孽的气够长的。
　　过了两天，状态还是没怎么变，不过陆小风觉察到苏致若似乎想要找机会跟她开口说话，但始终没能成功，看到他每次都憋得内伤的样子陆小风也不先说破，慢慢等着，这位爷好面子，她还是别开口，万一说错话了保不准立马打回原形。
　　这天，陆小风要去编辑部交稿，难得大白天的衣着端正地走出家门，穿越了半个城市把稿子安全上交后，她从编辑部大楼里出来，忍不住哆嗦了下。天气已经越来越冷了，街道两旁的树叶萧条得看不出绿色的影子，呼啦啦的冷风虽还比不上寒冬时的刺骨，可也有了凛冽的味道。
　　陆小风穿得少，没带围巾，裹紧了大衣加快脚步走向公交车站，可突然马路上警鸣大响，三辆警车呼啸而过，身边好些人往前头跑去。
　　陆小风隐约听到有人说什么前面闹人命了，警察都全副武装出动了。


第二十七打
　　在21世纪的今天，这个城市的犯罪率不高，政府管理有佳，治安不错，除了小偷小摸根除不了，偶尔飙车族闯个祸，运道不好遇上个诈骗犯，平时大家根本不会看到什么青天白日飞车党抢劫，或是有人为情所困找人残忍殉情，所以这次有个变态丧失理智入室杀人寻仇这种电视剧里才会上演的事件着实引起了巨大的骚动。
　　陆小风纯粹是看看时间还早，任务完成后她也不急着赶稿，但也有可能是隐藏在血液、骨髓里的那份被封存太久的因子在滚动，她随着人潮来到出事地点想看下热闹。可她一到现场才意识到事态原来已经发展得很严重，黄色的警戒线被拉成一个大圈，好些警察维持秩序不让人们靠近，甚至在周围所有的马路上安插了路障，交警配合着封锁了道路，交通一时变得有些混乱。围观群众所在的位置距离案发现场太远，根本看不清楚那边有什么事发生，只能隐约看到几辆警车停在一栋地中海式楼房前，好些警察站在楼下。这块楼盘是非常金贵的城市花园，住的都是些富甲，警方格外小心地疏散了其他住家，整栋楼里只剩下他们包围的那户人家。
　　把周围讨论的内容东平西凑，陆小风大概了解了情况，不外乎嫌犯因为生意上被那家主人陷害，家破人亡，家财散尽，还欠着巨额债款，黑暗绝望之时萌发出复仇的心理，看准了对方不在家的情况下绑了他家十岁的儿子和太太，说是要让他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要跟他同归于尽。
　　基本上这类案件大多是有预谋，有步骤实施的，但眼前这个人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他虽然计划好潜入仇家家里，但根本没想过活着进去也活着出来，他也不要钱，没有所谓的交换条件。这种亡命之徒是最可怕的，他在宣泄自己的痛苦之时容易把扭曲的快乐建立在折磨人质的基础之上，等他发泄完了便是你死我亡的时候。
　　谈判心理专家已经到达现场，正在进行紧密地战略部署，因为不知对方手里此时持有何种武器、几种武器，警方目前不敢冒然进入大楼，只有通过谈判专家先行与嫌犯进行沟通。不过看上去情况不容乐观，那个嫌犯根本不听专家在说什么，狂躁暴虐的心理已经把他不正常的精神推向崩溃，随时都有可能酿出悲剧。
　　这个时候天色已暗，北风呼地一吹把这片区域的气氛吹得更加惊悚，空气中的温度急剧下降，围观群众中的气氛也逐渐紧张起来，很多人纷纷离开现场，谁知道这个变态手里有没有炸弹，要是一不小心伤及到自己那才叫划不来。但也还有一些民众胆子大，更是对警察怎么办案的过程抱有强烈的好奇，不停地翘首探头打听事态发展到哪一步了。
　　陆小风挤在人堆里觉得看得差不多了，可刚要抬脚往外走，奈何她眼神太好，也算她这个角度不错，这么远的距离竟然辨认出已经全副武装的苏致若，虽然这个距离看不出表情，但陆小风能想象得出他现在一定摆着跟平常截然相反的严肃冷然的脸。他身边还站着几个跟他同样打扮的人，一同站在那里听着面前指挥官下达的指令，从背影看去像是严队。看来已经快没有时间了，谈判专家虽然一直在拖延时间，可没想到刚通知火速接来的房主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喊声大大刺激了罪犯，所有人的神经都被抽了起来，气氛紧张到一个爆破点，连同围观的群众都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好些人捂着嘴巴，眼睛睁得大大地紧盯着现场那些人影。
　　依照经验，陆小风认为这时候严队应该是要苏致若他们冲进去伺机制服罪犯，解救人质，如果再不采取有效的行动就来不及了。
　　陆小风抬起的脚又放了下来，她抬头望向那个黑漆漆的窗户，不由有些紧张。气氛凝重极了，再看看周围的民众和几个拦在大家前面的警察，个个大气不敢喘，而那幢楼死寂得可怕，好像下一秒就会从里面爆发出悲戚的惨叫。
　　“小风。”
　　在精神高度集中的时候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陆小风不耐地转过头，竟然看到廖可岩就站在自己身后。
　　陆小风吃惊地问：“可岩？你怎么在这？”
　　廖可岩笑了笑：“这应该是我问你的话。”
　　陆小风也掩饰性地笑笑：“我路过，看到这里有案子就来看看。”
　　“我也是听说这里发生了绑架案，我哥住在这附近我来看看他有没有事。那么我先过去下，你要不等我会，我马上送你回去。”廖可岩看了看远处警车谨慎地说道，“这边太危险了。”
　　“不用，我没关系，马上就走，你还是去看你哥吧，我们电话联系。”
　　廖可岩犹豫了下，还是同意了。
　　陆小风看到他匆匆走到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前，敲了敲后门的车窗，不一会车窗被摇了下来，陆小风正要回头，却瞥见车里面半张模糊的侧脸。
　　有什么东西在脑中一闪而过之后，陆小风怔住，血液急速凝固，神经回路在一瞬间被斩断，外界的冷风像是有了灵魂从指间的毛孔钻入直达温热的心脏，幻化成无数的冰针准备侵入那团血肉。
　　就在此时，两个紧接着的枪响硬生生把陆小风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人群里突然慌乱起来，好些不明情况的民众开始往外逃，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立刻上前维持秩序。过了一会，在几名警员的扶持下一名蓬头散发的妇女和一个满脸泪痕的小男孩从里面走了出来，人质成功获救，一家人抱成一团痛哭流涕。一切发生得太快，当消息从现场传出来，人群里顿时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和鼓掌声，才跑了一半的人又折了回来跟着欢叫。
　　陆小风努力辨认，看到跟在后面的是被担架抬出来的罪犯，可问题是后头又跟着一个担架，上面似乎躺着一名警察，然后苏致若是最后出来的，陆小风眯起眼，发现他的样子不太对劲。
　　案件解决后，警察开始疏散人群，陆小风想了想认为还是回家等他比较好，可她突然又想到什么急忙回头，但视野里早就看不到那辆黑色轿车的影子。
　　是错觉吧，刚才应该看错了。
　　她抬起右手，冷冰冰的手指开始回暖，可她的手仍旧忍不住发抖，甚至产生幻觉，好像手腕又犯疼了。
　　陆小风自嘲地笑了笑，只是不小心看错了就让她如此不知所措，她真是太没出息了。她把手插入口袋，紧紧贴着身体汲取热气，在冷风里站了会，毅然打车回家。
　　陆小风回到家后洗了个澡，然后给自己倒了杯热牛奶拿在手里捂着。她坐在沙发里无聊地看着电视，果然，晚间新闻里报道了下午的案件，大加赞扬了警方的办案能力，保护了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严队接受了采访。
　　不过奇怪的是并没有在新闻里提及有警察也受伤的事。
　　陆小风坐等了一晚上，苏致若都没有回来，她觉得有些奇怪，心中的不安像是肥皂泡沫越变越多，有一层朦朦胧胧的黑色雾气包围在泡沫四周，然后一点点浸染了那些洁白的泡沫。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陆小风毫不犹豫地按下电话号码，苏致若关机，她只好发了个短信过去让他回个电话。
　　第二天陆小风在沙发上醒来，一起来她就跑到苏致若房间敲了敲门，打开后看到里面的床铺平整干净，冰冷冷的没有人睡过的气息。回到客厅，手机里没有一条新来短信，也没有未接来电。陆小风试着又拨打了一次，还是被告知对方关机。
　　就这样苏致若莫名其妙失踪三天。
　　三天下来她已经记不得自己打了几个电话过去，发了几条短信过去，但全都石沉大海，然后那种不安的感觉变越加浓烈。她很想问问严队打听下消息，可还是忍住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昼夜温差很大，晚间的风很大，陆小风裹着毛线披肩站在阳台上看着小区里的路灯，有些人家吃过晚饭后在楼下的花园里散步，可不多时就耐不过冷风赶紧跑回家去了，只有几个孩子还在那里兴致高昂地围追在一起和一直拉布拉多犬嬉闹着。然后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颀长的身影，制服已经换掉，一如既往是和他嚣张的风格相符的黑色夹克，拉链开着，他穿得极少，里面只有一件白色的T恤，冷风就这样呼呼地灌进他的胸口，把夹克鼓吹得犹如斗篷。他低着头，拖着步子，在某一盏路灯下停住，狗狗从他身边跑过，停下来围着他闻了闻，又冲他叫了两声，见他没反应又无趣地跑开了，后面的孩子嘻嘻哈哈地追上来与他擦身而过。
　　陆小风在楼上看了他好一会，他就保持那个样子默默地站着，又过了会才继续抬起脚走进楼里。
　　陆小风敏锐地感觉到苏致若的不寻常，她快速回到客厅，调整了下情绪，站在门口等着那扇房门被打开。
　　时间被慢慢划长，陆小风总算听到钥匙插入锁孔旋转的声音，然后，门终于开了。
　　她立刻像刚才想好的那样笑着说：“回来了，今天外面好像很冷……”
　　苏致若抬起头的瞬间，陆小风突然住了口，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那张白得发青的脸，明明还不是寒冬，他全身上下却散发出深冬枯朽般冰寒的气息。
　　陆小风很快恢复镇定，接着说：“我晚上煮了汤，要不要喝一点，很暖的。”
　　她站着没动，看到他弯下头慢慢换了鞋子，走到自己面前。陆小风抬起头，这么近看才确定他的脸上真的一点血色都没有，本来就够小的脸看上去更可怜了，脸嘴唇都冻紫了，额前的刘海落在眼睛里，眼睛里充满了可怖的血丝。
　　这是种什么样的眼神？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不再是自信的华彩，只有说不出的黯然和自我否定的恐惧。
　　怎么回事？陆小风刚要说什么，突然发现苏致若眼神中微妙的波动，紧接着他一下子把头倒在她肩上，突如其来的重量让陆小风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可腰间有一双手及时稳住了她的身体，紧接着她感到从他身上有无数的寒气透过衣料传到了她的身上。
　　她没有推开他，只是迟疑了下问：“你怎么了？”
　　苏致若慢慢摇了摇头。
　　陆小风柔下声音问：“不舒服吗？”
　　还是摇了摇头，她听到轻轻吸鼻子的声音，还有他低低的嗓音：“就一会，让我抱一会。”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更新
第二十八打
　　都说人一旦受了伤或遇到了打击第一个反应便是逃避，紧接着是找到一个避风的港口安抚自己，这个港口可以是一个地方，也可以是一个人，那个地方、那个人往往是潜藏在心中最容易让自己安心的存在，在最难过、最不知所措、最害怕、最恐惧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 存在。
　　事情发生后，苏致若完全陷入一种不可自拔的泥沼里，眼前一片黑暗把他的世界遮得密不透光，留下他一个人茫茫然站在混沌的中心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身边的人全都围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他们的眼神惋惜又无奈，却回避了他的目光，对他说不要在意，不要自责，然后焦急地坐在手术室外等待。
　　苏致若的恐惧是他们无人能够体会，他引以为骄傲的资本在那个瞬间，随着魔兽的倒下而轰然倒塌。他完全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做的，就如同他那么相信自己的手和手里的枪。这是一个没有人能够预料到的突发状况，虽然事发后警方已经尽最大可能把问题压了下来，新闻报道里并没有做过多交代，可这并不能让他的心里好受一点，在他看来，这是他人生的一个无法洗去的污点。
　　他坐在医院的走廊上，看着显示屏显示着“手术中”的字样，眼睛酸涩，表情麻木，听不见严队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脑袋里像是有无数只飞蚊在吵闹，偶尔穿□魔兽母亲的哭泣声。
　　手术还没有结束的时候，他逃了。
　　严队说让他立刻接受心理干预，可他没有那么做，他一个人晃荡在这个城市的喧嚣热浪中，却失去了前进方向。在之后的72小时里，那恶梦般甩不开的镜头好像藤蔓对他越缠越紧。从小到大，他没有这么怕过，就好像他的手再也无法拿起那份重量，他的眼睛再也无法进行瞄准。
　　整整三天，他就像游魂一样走走停停，可是一个人的世界让他精神几度频临崩溃，就在这种状态下，苏致若恍然未觉自己走回到了家里。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回来，这是出自于一种身体的本能，潜意识为他寻找到能够安心的地方。这种感觉在看到陆小风的刹那升腾到顶点，然后，就如同落入无尽的大海，煎熬了三天三夜的心终于疲惫地放了下来。
　　
　　陆小风在平时遭到欺压时偶尔想着什么时候能见见这妖孽吃瘪的样子，那一定会非常痛快。然而，当他真的可怜兮兮的出现在她面前，像是一个丢了魂的孩子无助地寻求拥抱时，陆小风发现别说是笑，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苏致若坐在餐桌边，捧着碗沉默地喝着汤，陆小风坐在他对面观察了会他的脸色，看起来情绪是缓过来了，但心情依旧很沉重，整张脸惨淡得吓人，一点生气都没有。
　　陆小风尝试着开口：“好喝吗，还要不要，锅里还有。”
　　苏致若低着头，眉间有一个小小的“川“字，调羹在他的手中无意识地刮着碗底，他闷声说：“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你愿意跟我说吗？”
　　陆小风以为她并不会得到答案，没想到过了一会，苏致若缓缓点下头。
　　“是关于三天前那个案子的？”
　　苏致若猛然抬起头，那神情就像在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那天恰好在那，你出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你的样子不太寻常，是不是在现场发生了什么？”
　　苏致若握着调羹的手指忽然狠狠地用力，骨节发白，像是要捏断它似的。
　　“我……失手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有什么卡在嗓子里，发不出声来，艰难生涩地说出这四个字仿佛就已经用光了他的气力。
　　陆小风好好辨认了一番才明白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随后，几乎是瞬间，她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随即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射伤了自己人？”陆小风的神情有些恍惚，但很快她让自己情醒过来。
　　“射伤”这两个词尖锐地刺痛了苏致若的心理防线，他恐惧地抱住头一个劲地摇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太快了，我都回忆不起来当时到底怎么了，但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
　　“射到了什么部位？”陆小风的声音镇静得可怕。
　　“肩部……不，手臂……我不知道。”苏致若的眼神开始混乱，他用力拍了拍脸，自嘲道，“原来我也不过如此，什么神枪手，老大说的没错，我还差得远。如果是蒙纱，她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蒙……纱？”陆小风无意识般念着这个久违的名字。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枪法很厉害？其实有个人比我更厉害，她是我前辈，已经退出警界了，我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有办法超越她，她可是枪神，如果是她一定不会犯这种错误。”说到最后苏致若的眼圈有点红。
　　陆小风略显冷淡地反问：“你怎么知道？”
　　“什么？”苏致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不会犯这种错误？”
　　“她不会，我知道她不会。可是我却……”苏致若手握成拳，又无力地放开。
　　“你太追逐她的背影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不会犯错误的完人，包括你说的蒙纱。你把她看得那么高，无形中给了自己设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你无时无刻不对自己说你要超越她，可越是这样你越没有办法做到。这就是压力，导致你会失误的罪魁祸首。可能你说的那个什么蒙纱根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厉害，现在的她在哪里，做着什么，她很有可能早就不是你认为的那种讲正义讲热情的警察。”
　　苏致若脸上结冰：“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我说几遍都一样。你呢，因为这样一个失误就逃了吗，逃了三天，电话关机，家也不回，连你的搭档伤了哪，有没有生命危险都不知道，却还想着如果是蒙纱就不会犯错，这是不是可笑了一点。”
　　“住口。”苏致若猛地站了起来，用力拍在桌上，桌上的碗随之一震，调羹立刻跌出碗口摔落在地。
　　陆小风平静地坐在位子上与他对视，镜片后的眼睛沉得像口看不出深浅的井。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不了解蒙纱，也不知道我所做的工作需要面对什么，你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他太失望了，他不愿意对任何人说的话他选择对她说，却换来她这种没有依据的指责，也怪他愚蠢，他根本不应该找她说话。
　　“那你说她为什么退出警界，为什么不当警察，你敢肯定她不是因为犯错而失去资格的吗？”
　　苏致若额间隐有青筋在跳，却长大了嘴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最终只有大声说：“不可能。”
　　“你不敢。”陆小风面对激动地苏致若轻轻叹了口气：“对，我是不懂，可就是我这样不懂的人都知道逃避是没有用的，自责也是没有用的，后悔更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误伤了自己人，天就塌下来了吗，比起这个还有更多的人身上有更悲剧更可怜的事。所以，即使你可以在这里寻求一时的安静，可是明天、后天、大后天，总有一天你要去面对。还是你想一辈子都因为这个失误不再拿枪，或者放弃当警察，回去做你妈妈的乖宝宝？”
　　苏致若震惊地看着陆小风，可随即他惨白的脸变得铁青，已然怒到极点：“陆小风，你TM给我闭嘴！你说得那么轻松，因为你没办法体会我的感觉，像你这种每天只会在家里幻想爱情故事的女人没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我以为你能理解，没想到……”苏致若缓慢地摇了摇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失落与愤怒。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陆小风第一次尖锐地反驳了苏致若，她仰起头看到他的眼底，大步走过去拽着他进入浴室指着镜子大声说，“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是你吗？如果你希望我能够安慰你，当然我可以这么做，可是那有什么用，你会醒吗？你不能故意遮住眼睛不去看这个世界，对，也许现在会很痛苦，但你必须走过这一步，不然你没有办法前进，你会死在这个地方，再也爬不起来。”
　　镜子里倒映出两个人，一个面容颓废神情黯淡的男人和一个情绪激动神色却意外坚决的女人。
　　苏致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陷入了沉默。
　　陆小风看着镜子里苏致若那双黑色的眼睛说：“不要说什么如果是蒙纱就一定不会犯错这种无意义的假设，这只会让你陷入一个无法抽身的怪圈。”
　　苏致若抿着唇，像一块坚冰，冷漠地说：“说够了吧，如果这是你嘲笑打击我的方法，那么，你已经成功了，恭喜你报复了我。”
　　他飞快地走回屋里，房门被毫不犹豫地摔上。
　　他一离开，陆小风几乎瘫软在洗手台边。她的右手从刚才起就一直在颤抖，就算拿左手压着也没有办法控制，她的心脏在极限地跳动，伴随着无法抑制的疼痛。
　　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呢，明明想好要好好安慰他的，可是当话说出口的时候就像失了控，等回过神的时候，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回想他有点承受不住的表情，陆小风闭上眼睛，她只是太难过，太害怕，当她听到他说打伤自己人的时候，她的灵魂都快出窍了，她担心他会变得跟她一样。他其实没有说错，她没有资格说那样的话，因为她也只会选择逃避，把自己关在一扇门里，再也不愿意接受外面的阳光，收拾一地破碎的伤痛。她了解他的骄傲和自尊，因为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同类人，不允许自己犯一点错误，一旦错了便会无法接受，她知道这种痛苦，所以她才要说，她不想他尝到这个滋味。
　　不能拿枪的，只有她一个就够了，失去自信的，也只有她一个就够了。


第二十九打
　　昨天晚上那场小爆发不亚于火星撞地球，也许原先的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可最终还是演变成双方互不相让，不欢而散。陆小风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她抚着额头颤悠悠地下床，走出房门立刻朝对面看，苏致若的房门紧闭着。
　　客厅里还是和昨晚一样，茶几上的杂志没动，沙发上的靠枕横竖不规则地摆放着，但餐厅里昨晚遗留下来的碗不见了，陆小风走进厨房看到调羹和碗还有她做汤的锅子都被洗干净了。现在才早晨七点，苏致若已经出门了。
　　陆小风抱着一碗麦片坐在沙发上发呆，心中怅然若失，想到昨晚苏致若最后说的话，那样冷漠却脆弱的表情，陆小风仰天长叹，真是魔障了，她怎么有种自己欺负了小白兔的感觉？
　　
　　苏致若几乎是一夜未眠，辗转反侧，经过了最初的暴怒，到后来慢慢平静情绪，在不断地回忆两人对话情景时再次怒火中烧，然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思考。
　　苏致若并非朽木，天亮的时候，他突然想通了。
　　挫折，他从来都可以一笑了之，以前是这样，为什么这次不行，想想他竟然为此跟个逃兵似的躲了三天，跟个没有志气的懦夫有什么两样，难怪连陆小风都要唾弃他，他自己都想揍自己两拳。所以，如果因为这一个失误就要全盘否定他的人生价值，叫他再也无法握起那份重量，他如何能够忍受。他可是苏致若，天生为此而生的警察。
　　苏致若赶到医院的时候才知道魔兽已经转入普通病房，三天前他从这里逃走，因为看到病床上的魔兽，就等于看到不成熟的自己，后悔那个时刻的自己，感觉那份沉重会把他压趴到地上。可是，今天当他再次踏入病房的时候，虽然痛苦，但在这份苦痛中还夹杂着勇气与坚决。
　　唯有敢于面对失败的人才能成为强者。
　　魔兽虚弱地躺在床上，他母亲正在吃早饭，见到他来 并没有摆出一张仇视的脸，只是默默地站了起来。魔兽这次受伤的部位很危险，但也很幸运，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受了点皮肉之苦。他已经清醒了，氧气面罩还未摘下，可看到苏致若的时候，眼睛却在笑。
　　苏致若在床边坐下，神色有点沉重，看到那小子虚弱的笑意，心里更是一阵发酸：“哥这次对不起你。”
　　他看到魔兽极为缓慢地摇晃了下脑袋，艰难地张开嘴说了什么，苏致若凑过去听，他听到他说：“我没事，强哥不用沮丧。” 
　　苏致若佯装生气，却底气不足，声音有些压抑：“别说傻话……你大哥我……我是那种人吗，你安心养伤，回来后我们继续搭档。”
　　魔兽苍白的笑脸撞进苏致若的眼里，那一刻苏致若心如潮水，震动不止，魔兽平日里就特别崇拜他，老喜欢跟他一起活动，可他却害他躺在床上不能动。曾经他一直以为他的使命就是往前冲，可是现在他突然领悟到他还有身边的同伴，保护同伴不受到伤害也是他的职责。如果只是他自己受伤他无所谓，但是他无法看到别人因为他而受到伤害。如果不想再后悔，就要变得更强大，强大到不会再让他身边的人受伤，不再体会这种无力的痛苦，苏致若握紧拳头，在心中默默发誓。
　　眼前的世界逐渐变得清明起来，那团仿佛永远拨不开的迷雾渐渐散开，他不再在那混沌的中心，他又回到了他的世界，重新获得了勇气。
　　可是，他也明白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的，是陆小风。每个人都在挑拣词语安慰他，可越是这样他越是想逃，只有她堵住了后路不让他再逃下去，让他认清了自己的软弱，找回了自己。
　　
　　回到局里，别人看到他都很惊讶，苏致若早就做好接受一切处分的心理准备，所以在见到严队时更是露出一张视死如归的脸，以严老大的脾气这次不把他骂到想死是绝对不会罢休的。但没想到严老大压根没批评他什么，由于魔兽受伤工作任务需要重新分配，严队交代了一番后才说到这件事，结果只是让他交一份思想报告，并且接受队里心理医生的检查。
　　苏致若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接受指令走出门去，严队坐在位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块吊了三天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这个小子的自尊心太强，也很骄傲，但这次的突发事件直接把他从天上拽到了地下，打击实在太大。那天他原本没有下达狙击的指令，但潜入现场的时候不料被犯人发现，更没想到室内漆黑一片，他手里还持有枪械，为了确保人质的安全，混乱之中苏致若连开两枪，却在第二枪时出现了误差。
　　实战和演练便是有这样细微的差别，除了客观上更加不可预测，人内心的变化也很微妙，人总是会在真正面临危机时血压上升，呼吸急促，头脑空白，虽然他已经做到很好，无奈还是出了差错。
　　太过自信的人其实更容易被现实打倒，因为当他们自信的信仰不在的时候，便是毁灭的到来。当他知道现场情况的时候，他也在第一时间懵了，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无法组织好语言安慰那个从楼里出来，像是丢了半条魂的苏致若。好在苏致若比他想象中更坚强，他倒下过，但他以最快的速度调整了过来，他没有因此一蹶不振，当今天看到他一杆枪一般站在自己面前时，严正知道他无须再多说。
　　当然，想必这还需要感谢一个人。
　　
　　接下来的几天，苏致若爆发出惊人的小宇宙，很多人以为他会因为失手的事沮丧一阵，很有可能没法马上拿枪，就像驾车撞人的司机会有心理阴影，苏致若也应该会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苏致若的状态确实不是最佳，但至少他在面对枪和靶的时候没有泄露出丝毫胆怯。可在这份镇定的背后，那些人看不到苏致若拿起枪时脑海里不断回闪过的画面，但他拿枪的手没有抖，打出的子弹飞过最完美的轨迹正中枪靶。只不过，放下枪的时候，他的背后已经覆上了一层虚汗。
　　不论如何，他还能握住枪，他身体里的灵魂没有退缩。
　　午休的时候，苏致若开着车去找了一个人，梁浅深。
　　梁大美女律师是很忙的，他特意提前预约了一下，梁浅深踩着优雅的步子，准点走进肯德基大门，然后在一个靠窗的角落找到了苏致若。
　　这个时候梁浅深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但因为她原本身材很瘦，加上现在天冷衣服穿得多所以一下子倒看不出身形，都说怀孕的女人有着别样的风情，这话不假，梁浅深的脸色比之以往红润不少，越发美丽动人。
　　她看了眼桌子上那一盘子汉堡、鸡翅，笑道：“约在这儿，看来心情不好。”小乖从小有个怪癖，但凡心情不爽了就狂吃这些垃圾食品，所以只要看到他出现在肯德基或者麦当劳，十之八九是心里有结头打不开，他读书的时候考试砸锅，郁闷之下摆脱保镖一个人溜进肯德基狂吃，险些酿成大祸。
　　“先不说我，你怎么样，知道男孩女孩了吗？胎位还稳吧？”苏致若一口咬下半个汉堡，冲梁浅深抬了抬下巴。
　　提到肚子里的宝宝，梁浅深的目光越发柔和，笑得越加灿烂：“还不清楚是男是女，不过我是无所谓，辛梓也说都喜欢，现在胎位已经稳定了，所以，外婆说过些日子想开个家庭聚会，请一些朋友庆祝，我是最烦这个，但她老人家坚持，后来想想很多事情我都违背了她的意思，这次就答应了，你记得来。”
　　苏致若微微皱眉，脑袋里亮起红灯，回家意味着老妈无节制的唠叨，但看了看对面小妹的笑脸，还有一会儿请教她的事，苏致若万般无奈地点下了头。
　　梁浅深一手支着下巴，眨着大眼睛颇感兴趣地问：“好了，找我有什么事，如果没事你不可能找我面谈。”
　　苏致若拣起一根薯条，沾上番茄酱，状似漫不经心地说：“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如果，我是说……怎么说呢……就是如果你和你们家小辛吵架了，他……会怎么跟你，道歉？”
　　这番饶舌下来梁浅深听得直皱眉，简洁明了地总结说：“你想跟女人道歉，不知道怎么道歉，对不对？”
　　苏致若傻眼，正要辩解，那边已经自顾自继续了：“是你惹你的房东小姐生气了？”
　　“她也没生气，我就是觉得应该做些表示什么的……”苏致若耸了耸肩，眼神飘忽，不太自在地说。
　　“哦~”梁浅深发出一个怪调调，“稀奇，我们的小乖竟然会在意一个女人？你到底是对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还是……你那个什么了？”
　　“什么什么？”苏致若凶狠地瞪过去，但无奈他不知是气得脸红还是急得脸红，总之实在是没什么气势。
　　“原来真的是……我大致明白了。”梁浅深小小惊讶了下，很快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根据前面一个问题说道，“没必要那么麻烦，直接道歉就行了，像我就喜欢直接点。”
　　苏致若正在喝可乐，听到这么一句废话差点呛出来，他顺了顺气，面色纠结：“没有婉转一点的方法？”
　　梁浅深细长的食指摇了摇：“我早说过叫你收敛点，你不听，现在吃苦了吧。”
　　“具体情况很难说清楚，反正你说你有没有招吧。”苏致若也不再否认了，干脆破罐子破摔，“你如果还是我妹妹，就赶快给我想个办法帮我搞定……那个女人。”
　　梁浅深小小考虑了一会，朝苏致若勾了勾手指，苏致若有点紧张地凑过去，梁浅深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苏致若听完后不太相信地问：“就这样？能行吗？”
　　“投其所好，行不行试了就知道。”梁浅深很笃定。
　　苏致若咬牙，觉得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方法：“好，我试试。”
　　苏致若把梁浅深送到律师楼下，浅深下车前决定提点一下她的老哥：“小乖，如果真的喜欢人家就找个机会说清楚，这对你来说可能很困难，但与其自己一个人闷着，不如坦陈一点。”
　　苏致若尴尬地看向窗外，含糊地说：“我……知道了。”
　　浅深打开车门，苏致若却又叫住她：“上次你说她心里有道伤口，是吗？”
　　“是，怎么？”梁浅深回过头。
　　苏致若捏着方向盘的手逐渐握紧：“没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赶在零点前发上来了……
555，发现一个BUG，改了改，就超过零点了
第三十打
　　陆小风接到严正的电话时就猜到他要说什么，严队的语气听上去很不寻常：“苏致若的事是你帮忙开导的吧。”
　　“算不上开导，只是说了几句。”
　　“谢谢，他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就算是我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开导他才好。”严正说得非常恳切。
　　陆小风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光标，低声道：“那就好，严队不用跟我这么客气，我只是不想看到第二个自己罢了。”
　　那头稍沉默了一会，说：“那小子的事让你费心了，如果你觉得跟他住在一起不舒服的话，还是找个机会让他搬出来吧。毕竟跟他住在一起会有更多的机会想起不愉快的往事，没有必要让自己难受。”
　　“没关系，我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我会把握分寸的……”陆小风耳尖，听到开门的声音，立马说，“他回来了，我先挂了。”
　　手机刚一挂断，门就开了，苏致若手里提着两个袋子走了进来。
　　虽然知道他已经重新振作，但陆小风不确定这位大爷对她的态度有没有恢复正常，所以不敢冒冒然跟他打招呼，万一他的小心眼还在记恨她“讽刺”他呢，她真的很冤，她不认为她说任何一句话有一丁点看不起他的意思，不过通常在他那种情况下的人听什么都很敏感，就算是夸奖也能听出毛病。
　　于是，陆小风淡定地继续敲打着键盘，根据她的推断，某人接下来一定会视她为空气一般穿越客厅直接回房。
　　就这么想着的时候，陆小风头顶突然降下一片阴影，随后两只袋子落在她的右手边，感觉挺重的。
　　她诧异地转过头看到苏致若脸上绷得紧紧的，眼神飘忽不定地站在书桌边，她盯着他看，用疑惑的目光询问他，可他一直把目光越过她放在她身后的空调上，脸上有可疑的红色，陆小风以为他会要说什么，没想到他就这么站了一会后扭头走人了。
　　陆小风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如果没会错意，这两只袋子是送给她的吧。送她东西？陆小风打了个冷颤，果然够怪异。她小心地撕开封口的胶布，往里头张望了一眼，顿时愣住。
　　这，这……这……五套她最喜欢的珍藏版漫画？
　　她可是清楚地记得他曾经拿多么鄙夷的目光嘲笑她一把年纪还喜欢这种孩子气的东西，即使她有反驳，也被他一概嘲笑了去。
　　陆小风翻开其中一本，立刻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小卡片。她打开来一看，上头用黑色钢笔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我原谅你了，不许再冷战。
　　陆小风头顶落下一排黑线，却忍不住想笑，她又抽出另外几本，每一本里都夹了这么一张卡片，写着同样的话语。明明写着原谅她，却送她礼物，明明是他要冷战，却非要说是她冷战，如果不是她了解他那种奇怪的个性，还真看不出这其实是他的道谢或者道歉，她甚至能想象他抿着嘴唇，一脸别扭费力地写着这几个字。那么她姑且把这些看做是和解书吧。
　　陆小风敲敲苏致若的房门，里头很快打开一条缝，只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她举起那张小卡片轻轻摇了摇，清了清嗓子，无限愉悦地说：“我原谅你了，不许再冷战。”
　　那只眼睛猛地睁大，苏致若一把拉开房门，满脸愤懑地说：“你……”
　　“是我理解错了？”陆小风另一只手翻着一本崭新的珍藏版漫画，眉间苦恼地皱着。
　　苏致若提着的气泄了下去，偏过头去：“随你。不过，关于你说蒙纱的那部分，我可没原谅你，谁都不许说她，她在我心目中很重要，就算是你，也不能说那样的话。”
　　陆小风愣了下，她想了想回答道：“好吧，我们不谈蒙纱这个人。”
　　看着陆小风略显淡漠的神情，苏致若突然觉察到什么：“你为什么那么不喜欢蒙纱？”
　　陆小风愕然：“不喜欢蒙纱？没有，我没有。”
　　苏致若看到她过快的反应，心中微微一动：“是因为我总是说她的事？可是她确实对我很重要，我不希望有人说她的不是，但我并不是……”
　　“好了好了，”陆小风做出打住的手势，无奈地说，“我们不再说她好吗，不吵架。”
　　苏致若勉强接受了这个提议，可脸上的表情有所松动，他的心里已经种下了一个小小的欢快的种子：这女人是不是因为蒙纱吃醋了？
　　陆小风满意地笑道：“OK。既然问题解决了，为了庆祝我们和好，然后庆祝你重振旗鼓，今天我们出去吃吧。”
　　陆小风自顾自在那里盘算着那盘店比较好吃，她不是那种经常出门吃饭的人，所以如果有机会出去吃就想要吃到最舒畅，可苏致若却打断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你换身衣服。”
　　也好，不用她苦恼选地方。陆小风很快换好衣服，苏致若扫了她一眼，略带嫌弃地说：“没有更成熟点的衣服吗？”时尚他是不指望了，但她除了衬衣加牛仔裤，有没有稍微女人一点的衣服？
　　不出所料，陆小风摇头，苏致若拿无药可救的眼神看着她：“算了，以后我带你去买几件。”
　　“你说什么？”陆小风正在穿鞋子，没听清。
　　“咳咳。没什么，你动作快一点。”苏致若掩饰地扯了扯嗓子。
　　
　　车里散发着淡淡的薄荷清香，苏致若很喜欢这种清凉干净的味道，所以他的车里会放上这么一小瓶香水。
　　其实，他的人也就像薄荷，太过清凉所以有时候会呛人，却无处不透着绝对的干净和简单。
　　但他要比她想得强大很多，一个人的强大并不是指外表、身体，而是心灵。跌倒了爬起来，说得容易，却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他现在已经恢复到平时那种欠抽的状态，嘴里说着不好听的话，表情一如既往的难搞，漂亮的狐狸眼透着亮，哪里还有半点前几天要死不活的样子。光是这一点，她承认她做不到，所以她当初选择了逃避。
　　是了，她就是喜欢看到他这种坚韧的耐力，不服输的毅力，敢于直面痛处的勇气，即便有过一时的迷茫，却能够完全清醒过来。虽然她那样指责过他，但这都是她所没有的，可他拥有。他就像是一个发光体，照亮了她的阴暗，她渴望那种光亮，却又无时无刻不害怕被刺伤。
　　正当陆小风陷入这种胡思乱想，车子已经停下来了，她往外面看了看，是一家装修极为华丽优雅的酒吧。她比较土，距她上次进酒吧的年份，已经有好几年的距离了。
　　“到了，下车吧。”
　　“你说的就是这里？”陆小风推了推眼镜为难地说，“好像不太适合我。”
　　“不用担心，这里很棒，是我妹开的。”
　　“你妹妹？”陆小风惊讶。
　　苏致若自然地接口道：“你见过的，梁浅深。”
　　“大美女！”
　　曾经被陆小风贴上苏致若一号情人标签的梁大美人原来是他的妹妹，陆小风脑袋里那些粉红泡沫顿时破灭，可随即她感慨无限，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神奇的基因遗传，哥哥妹妹长得都让人嫉妒得想死。
　　看到陆小风惊奇的目光，苏致若心情大好：“怎么很惊讶吗，我和她不像吗？”
　　“像，都很漂亮。”
　　“什么？”苏致若敏感地眯起眼，他好像听到了一个不太好听的词。
　　陆小风立马反应过来，改口道：“我是说你们很像，可性格不太像，她很优雅，很得体，人也比较温柔。”
　　苏致若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梁浅深优雅温柔？你的眼睛长哪去了，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她更难搞的女人了，也只有她老公受得了她。”
　　陆小风保持缄默，梁大美女在她的印象中是完美的，苏致若的话她觉得不可信，如果梁浅深是世界上最难搞的女人，那么世界上最难搞的男人就一定是他了。
　　陆小风跟着苏致若走进这间酒吧，这里非常符合梁浅深的风格，华丽张扬，品格高雅，时间还有点早，可店里的人气已经很旺，苏致若显然是熟客，服务生看到他立马笑脸迎了上来：“苏先生，您的朋友已经在楼上了。”
　　“朋友？”苏致若茫然，他今天没约人。
　　“你们不是一起的吗？许先生他们在5号包间。”
　　“他们今天也来了?”
　　既然如此，苏致若回头对陆小风说：“不介意和我朋友一起吧？”
　　“啊……这个。”陆小风有些犹豫，她并不想跟他的警察朋友有所牵扯，虽然据她所知他周围的人应该都不认识她。
　　“没关系的，他们人都很好。”苏致若以为陆小风不好意思，难得宽慰了她两句。
　　陆小风看到他眼底不知为何藏有的期待，心一软，点头答应了。
　　两个人上楼走向5号包间，陆小风跟在苏致若身后朝那个方向看去，这一看立即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多么后悔刚才一时的心软，可是来不及了，那边的人好像也看到了他们，那个叫许石的大哥已经朝苏致若招手了。
　　与此同时，柯迪的目光也往他们这边看来。




第三十一打
　　目光接触的刹那陆小风感到胸口透风，莫名地冰凉。那是种心虚，没有底气去和那双眼睛对视。但很快那双眼睛就轻描淡写地从她身上滑过。
　　陆小风的脚步不由停了半拍，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找借口离开，更不能转身就走，她低下头继续跟着苏致若走到他同事面前。如果运气好的话，柯迪不会立刻认出她，毕竟她现在的样子和以前比相差太多了。
　　“小子，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许石看到苏致若很是激动，把他的脑袋热情地勾过去。
　　坐在许石边上的另一个男人也很诧异地看着苏致若：“你上班了？”
　　苏致若退开一步说：“干什么呢，你们能来我就不能来？”
　　许石和那个男人对视一眼，他左右打量了番苏致若，笑着打起马虎眼：“没有，既然来了就跟我们喝一杯。”
　　“等等。”
　　苏致若转过身把陆小风拉过来：“你躲我后面做什么，过来坐。”
　　许石这才发现原来苏致若身后还有一个人，再定睛一看，这不就是那位陆小姐吗。他暗地里迅速变换了一个类似于“呦，不错哦”的YD眼神朝苏致若眨了眨眼，苏致若顶着一张别扭的小媳妇脸，装作没看见。
　　“陆小姐，还认得我吗？他手臂受伤那次见过。”石头大哥摆出一张我是大哥哥的笑脸跟陆小风“热情”地打招呼。
　　陆小风受宠若惊地忙点头：“你好，我记得。”
　　“我是许石，快请坐。”许石指着对面的两个人说，“真巧，我和同事来喝酒，你大概第一次来吧。”
　　陆小风看到坐她对面一个白白净净的男人冲他腼腆地笑了笑，一旁的柯迪跟她随意点了个头，继续盯着自己的酒杯研究红酒，看来是没有认出她来，陆小风不禁心头一松。
　　“我是第一次。”
　　即使柯迪没认出她，陆小风还是找了一个比较暗的角度，这样坐在她斜对面的柯迪就能看不太清她的脸。
　　许石立马说：“别看这里是酒吧，但格调很不错，一点都不乱，是这小子妹妹开的，所以你放心。”
　　虽然不太明白她需要放心什么，陆小风还是笑着点点头。
　　苏致若正在跟柯迪说话，可他的耳朵可一直竖着，一听到许石这话条件反射地吼过去：“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呵呵，我不是为你着想吗。”许石嘿嘿笑着凑到苏致若边上耳语。
　　苏致若皮笑肉不笑地瞪他：“不用你费心。”
　　“喂，小若，你不给我们介绍介绍这位是……？哦，我是叶全，苏致若手臂受伤那次我刚好出任务去了。”对面的腼腆男朝陆小风伸出手。
　　“陆小风。”
　　陆小风忙伸出手，可却被苏致若不着痕迹地递过一只酒杯：“酒还是别喝了，喝点饮料好了。下面有自助餐，想吃什么去拿。”随即恶狠狠地对叶全说，“不准叫我小若。”
　　叶全根本无视他的反抗，因为他的眼珠差点脱眶，他立刻朝许石看去，拿眼神问“怎么回事？”，许石笑得奸诈，用眼神回道“就是你看到的这么回事”。
　　公安系统的人都知道警界第一美人最爱枪和车，就是不爱女人，打从上警校以来就没只有绯闻不见证据，叶全和他是同学，虽然现在不在一个队里，但以前是睡上下铺的把兄弟，关系好到苏致若买了新车他都能先抢来开两个月，可他怎么没听他说交了女朋友呢？
　　再说，这个女人和他是那种关系吗？这个质素，他觉得有待考证。
　　既然许石故意卖关子，那他自己侦查：“陆小姐和我们小若怎么认识的？你们看起来很熟。”
　　“同居。”
　　“报案。”
　　陆小风吃惊地看着苏致若，苏致若瞪了陆小风一眼。
　　“报案。”
　　“同居。”
　　……
　　这两个人的默契倒是真让人哭笑不得，叶全别有深意地抓住重点：“同居？”这个料够猛。
　　柯迪握着酒杯的手停顿了半拍，目光缓慢又尖锐地扫射在陆小风身上。
　　陆小风有点尴尬地解释说：“不是那种同居，我是房东，他租我的房子，就是这样。”
　　许石靠到苏致若身上，焦急道：“难道你还没搞定？”
　　“什么搞定不搞定，说得这么难听。”苏致若不耐烦地轻咳，拿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两口。
　　那边叶全的眼睛顿时一亮，若不是隔着一张小桌子，他就要扑到陆小风身上了，因为他终于找到受苦同胞了。
　　“跟他一个屋檐下，那简直就是对自己的摧残，陆小姐，我没说错吧，我跟他住了四年，他什么臭德行没有人比我清楚了，最夸张的一次他竟然往我身上喷消毒水，拜托那时我刚从澡堂回来。”
　　陆小风虽然抱以革命同胞的同情，但她又庆幸至少苏致若还没试过让她用消毒水洗澡。
　　“我已经适应了。”陆小风斟酌了下，最后决定谁也不得罪，虽然叶全的眼神很热切，但苏妖孽的眼神更可怕。
　　苏致若插过来踢了叶全一脚：“别给我乱嚼舌头。还有你，”苏致若站起来顺带着把陆小风也拉了起来，“陪我下去拿吃的。”
　　陆小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拖着来到楼下。
　　“跟我住在一起很痛苦吗？”苏致若拿着盘子，用大夹子狠准快地夹起一只大虾，拿到眼前仔细地打量。
　　陆小风觉得她好像就是那只可怜的大虾，正被苏致若的目光宰割：“不是，我没有那样想过。我只是觉得有点好奇你会说我们同居，不会引起误会吗？”
　　“难道这不是事实？”
　　陆小风想了想这确实是事实，但说得太直接了：“还是不太好。”
　　“我不认为说实话是不好的行为。”苏致若扫来一记眼风，神情坦荡得让陆小风觉得自己的思想境界不够高。
　　可是，这妖孽平时看着挺精明的，怎么这个时候那么迟钝呢，她可是为他好，罢了，人家不领情，到时候被叶大小姐误会了不要怪她。
　　“算了，没什么。”陆小风瞄了瞄苏致若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问，“不过……你不会让我用消毒水洗澡吧？”
　　苏致若嘴角抽了下：“别信那家伙的话，他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苏致若对着盘里的大虾又戳了两下，“不管你有没有意见，我可是绝对不会搬出去的。”说完朝陆小风露齿一笑，完全秒杀周围所有女性生物。
　　陆小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头莫名突突两下，那个笑容很危险，陆小风本能地有种未来很不平坦的预感。
　　两个人重新回到楼上，那三个人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准确说来应该是许石和叶全在那里压低声音激烈地论辩着什么，柯迪坐在一旁当听众。那两人看到他们回来，立刻拉开距离，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开始聊起最近万世太平，他们都没什么大案子要管。
　　陆小风蒙头开吃，他们聊他们的事注意力就不会放在她身上，她当然乐意做一个透明人，最好一直这样聊下去。可不知怎的，聊着聊着又聊到苏致若最近发生的那件事上，苏致若没有刻意回避，相较于那两位躲躲闪闪想问又不好问的样子，反倒是他把情况说了一遍。
　　叶全原本还措辞小心，但看到苏致若并没有被刺激，反倒镇定自若地承认自己的不足，他完完全全被shock到了，他所认识的苏致若在这方面是绝对的自傲，要不是当初还有蒙纱的那份记录摆在前面，他的尾巴真的要翘到天上去了。因此，苏致若也就服气这个学姐，别人都不放在眼里。他这件事发生之后虽然严队对外封锁了消息，但内部还是不可避免地流传开来，一些以前与苏致若同期对他看不顺眼可偏偏超越不了他的人都暗地里等着看他好戏。说实话他也担心苏致若会因为受打击出什么问题，今天找石头哥出来也是为了商量下对策，刚才看到苏致若正常无比的状态时着实吃了一惊，要知道放在以前就算是一次训练的失误他都会懊恼上一周。
　　作为最了解苏致若的人之一，叶全着实感慨：“看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叶全真心地露出一个笑容，拍了拍胸口表示松了一口气，“我正担心你那是不是天都塌下来了，打算和石头哥商量商量怎么开导你，没想到你调整得那么好。”
　　“是呀，成熟了。”许石老怀安慰，总觉得这小子资质很好，就是太情绪化，这次真的变得不一样了，他说，“原本我还想让柯迪跟你谈谈，他和蒙纱相熟，或许蒙纱以前也遇到过失误什么的，可以给你些建议。”
　　“学姐……应该不会像我这样出这么大漏子。”苏致若不太自然地笑了笑。
　　这时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的柯迪终于开口，他把酒杯移开，侧过脸认真地看着苏致若：“听说你很崇拜她，那么你认为蒙纱是个怎样的人？”
　　苏致若想了想，说：“应该是没什么缺点的人。”
　　“是吗？”柯迪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目光顺着光线在在座的每一个人脸上一一滑过，最后停留在手里的酒杯上。
　　“我所认识的蒙纱确实像一个没有缺点的人，她很会藏拙，但事实上没有人是完美的。在某种程度上，你做的比她好。”
　　苏致若看着他嘴角那味奇怪的笑容，忍不住皱起眉：“我以前就想问，你是不是对学姐有偏见？”
　　“不，不会。”柯迪的笑容逐渐放大，他的视线隐隐约约投射在斜前方的某个位置，“我和她做了十五年的朋友，如果存在偏见，我是不会和一个人保持这么长久的关系。我完全理解你为什么那么欣赏她，或者说崇拜她，但是，不要让自己陷得太深，毕竟，她已经是过去的人物了，太执着于她的过去，对你，对她，都是种负担。”
　　柯迪天生冷然的声线让这番原本就不顺耳的话听上去更加不舒服，苏致若的表情很僵硬，看不出是不是生气了，许石和叶全相互打着哑语，却没人敢插话，柯迪说完后就自顾自满上一杯酒继续喝了起来。
　　这时，金属物体跌落的声音打破了这一阵尴尬的沉默。
　　陆小风尴尬地笑笑，无奈地指着被番茄酱沾到的上衣：“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第三十二打
　　水笼头里的水从指缝间流过，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达到心里，过了会感应式水笼头里的水逐渐小下去，陆小风反应过来，拿出纸巾沾湿再小心地擦拭那片狼籍的红色。番茄酱已经渗透到白色的布料里，不论怎么擦拭只会越来越糟，陆小风决定放弃。她静静地抬起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神情的落寞再也控制不住。
　　她已经是过去的人物了。
　　从一位故人口中听到这句话，再怎么安慰自己说这是事实，她还是难免感伤。陆小风和柯迪认识十五年，读书的时候从学长变成死党，那个时候的他还是和现在一样，冷峻的外表，固执的个性，喜欢沉默寡言，乐于在暗处观察别人，说起话来总是夹着冰渣。但是那个时候他总是很偏袒她，无论是她和那个人吵架的时候，还是打架的时候，他们是铁三角，真正的铁三角。但这样坚不可摧的关系却是被她一手打破的。
　　那个夜晚，他双目赤红地对她说：“蒙纱，如果可以，我真想杀了你，然后我们一起死。”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句话还有那双仇恨的眼睛。
　　今天，从那个曾经用如此憎恨的目光看着她的人口中，听到他依旧承认他们是朋友，她的眼睛一直处于疼痛的状态。因为太久没有哭过了，所以已经忘记哭泣的感觉，可想要记起那份感觉的后果是无止境的疼痛。
　　原来她还是不配哭，她没有那种资格。
　　陆小风从洗手间出来，神色已经恢复正常，曾经有个人说过：蒙纱是伪装高手，你永远分辨不出来她在痛苦还是快乐。如果说她舍弃了从前的大部分，那么只有这个本能和那颗悔恨的心还保留在她的身体里。
　　洗手间的出口有一条不短的小路，地上铺着鹅卵石，地灯从小小的圆孔里散射出五彩的光芒，梦幻了这一处小小的角落。
　　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陆小风抬起头，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柯迪站在她面前，陆小风往右边靠了靠，可等了一会发现他没有要往前的意思。
　　“陆小风。”
　　陆小风迟疑了下，抬起头。
　　她看到他单薄的嘴唇慢慢开合，低沉的声音一点点钻入耳朵，透过耳膜，直达神经末梢：“这个名字很适合你，纱纱。”
　　她张开了嘴巴，除了呼吸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柯迪侧过脸，像是在对空气说话：“不用惊讶，严队跟我打过招呼如果哪一天在街上遇见你，也让我装作不认识。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就算你变了很多。但你放心，我不会破坏你现在的生活。”
　　“……原来还是认出我了。”陆小风苦笑，“对不起。”
　　“你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要对他说。”
　　陆小风有些艰难地说：“……我知道。我现在还做不到。”
　　柯迪忍不住说：“那句过去的人物是对你说的，我是说我们都忘掉那些事吧。他肯定已经不怪你了，所以，去看看他，只要你还好好活着，他一定比谁都高兴，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我……知道，一定会去的。”喉咙有点紧，她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怪怪的。
　　柯迪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从他现在的角度看过去恰好能够看到陆小风低垂的眼睛。她的变化惊人，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和以前相差太多，他在第一眼的时候确实没有认出眼前这个女人会是蒙纱。但是，无论一个人怎么变，他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这双眼睛他看了十年，五年前这双眼睛从他的面前消失。之后的五年这双眼睛一直徘徊在他的脑海中，他无时无刻不感到惶恐，他甚至不敢想象这双眼睛是不是真的消失了。那晚说的话成了他五年来的魔咒，他怎么能说出那样残忍的话，这件事并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而最痛苦的人应该是她。所以当今天再次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他全身的血液都因此沸腾，曾经那么复杂的心情这时终于清晰，没有什么比她好好活着更让人安心了。
　　只不过，这双眼睛里已经再也找不到当初执着美丽的光芒，不仅如此，她现在的样子越看越像那个人，那个他们共同熟悉又疼痛的人。那就是她还无法释怀的证明，把自己变成那个人，却不让自己去面对那个人，不逃避就没法生活下去，不伪装就没法支持下去，如此矛盾地生活着。
　　柯迪这时想到另一个人，沉默过后再次问道：“打算一直瞒着他吗？苏致若。”
　　陆小风摇头：“没必要让他知道，我只是一个过去的人物，适合留在记忆里。”
　　“他把你看得很重。”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
　　陆小风做了自己的理解：“这可能会成为他的障碍，我会找机会让他搬出去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外面传来隐隐说笑的声音，柯迪来不及说完便停了下来，他朝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陆小风垂落在身侧的右手腕。
　　“那晚我说的话，你忘了吧，是我太冲动了。”
　　陆小风愣了下，急忙对他的背影轻声问：“我们还是朋友？”
　　“从来都没变过。”他稍一停顿，侧过脸，“如果你不想和过去再有纠葛，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你自己小心。”
　　他到最后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虽然他很想帮助她，但她的心结并不是他能够解开的，他所能做的就是远远看着她，不去打扰她平静的生活。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把她从潮湿的阴影里带出来，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个人，对吧，冰。
　　柯迪的身影随着声音消失在洗手间的入口，这时恰好从外面三三两两走进来几个年轻人。
　　陆小风从洗手间回到包间，苏致若一看到她就皱起眉头：“怎么这么笨手笨脚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大概洗不掉了。”陆小风为难地揪着那块地方。
　　“回家想办法。”苏致若起身穿上外套，对许石和叶全说，“先回去了，以后找时间再聚。”
　　“不跟柯迪打个招呼？”叶全想要挽留。
　　苏致若完全没有等一会的意思：“你帮我跟他说一声，走了。”
　　陆小风只好匆忙跟他们二位道别，跟着苏致若下楼。由于苏致若喝了酒，开车的任务就交给陆小风了。她开得很慢，车窗开着，冷风吹进来让车里的酒气散去一些。苏致若的脸还是红红的，他的皮肤就是这样，生气了容易红脸，害羞了容易红脸，喝过酒也容易红脸。
　　陆小风拿余光看了看他皱着的眉头，说：“怎么心情又不好了？”
　　“我不喜欢那个人。”他有些赌气地说，“不喜欢。”
　　“柯迪？”
　　“嗯。他说的话让我不舒服。”
　　“他就是这样的。”
　　苏致若奇怪地转过脸：“你怎么知道？”
　　陆小风大汗，赶紧解释：“你看一晚上他都不怎么说话，应该是性格比较冷的人，这种人说话是比较生硬。”
　　苏致若不满道：“他说他和蒙纱是十五年的朋友，可哪有人会用那种口气说自己的朋友。”
　　可他确实就是用这种语气说话惯了的人，陆小风心想。
　　“可他也没说蒙纱的不好。”陆小风瞥见苏致若又要鼓起的川字连忙打住，“不说了，我闭嘴。”
　　“我知道你觉得我很不可理喻。”苏致若斜了陆小风一眼，“但这个人对我确实很重要，她改变了我一生。”
　　前方红灯，陆小风一脚踩下刹车，车前轮堪堪压着线。
　　“你说她改变你一生？”陆小风觉得自己应该没听错，可还是又问了一遍。
　　“对。我为什么会是现在的我，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都是因为她。其实我心里很清楚，她之所以会离开警队，一定有原因，很可能就是因为她犯了错，还是什么很严重的错误。”苏致若抬起下巴，唇边是让人难以抗拒的微笑，“但那又怎样，不管她做了什么，我对她的看法不会改变。”
　　陆小风呆呆地看着苏致若，有些回不了神，直到苏致若推她说：“发什么愣，绿灯了。”
　　直到跨进家门，陆小风还在思索着苏致若刚才说的话。她走到厨房门口，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她还是对正在喝水的苏致若说：“你……是不是喜欢她？”
　　苏致若愣了一秒，猛地喷了出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惊得又囧又气。
　　“你那么在意她，又总是说她怎么怎么好，难道不是喜欢她吗？”
　　苏致若气得快要晕过去了：“你是不是言情小说写多了，该多想的地方不多想，不该多想的乱想。”
　　陆小风试问：“那就是不喜欢？”
　　苏致若大跨步到她面前，义正言辞地说：“我对她只是尊敬，崇敬，没有你说的那种感情。再说，”苏致若的目光游移了一下，轻声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原来如此。”陆小风尴尬地笑笑。
　　“真是服了你，快把衣服脱下来。”苏致若凶巴巴地背过身去，还好他喝了酒脸本来就红，要不然还真混不过去。
　　“脱衣服干嘛？”
　　苏致若指着她的衣服不客气道：“你自己能洗吗，番茄酱。”
　　“哦。”陆小风一边脱外套，一边问，“你真的帮我洗？”
　　苏致若狐狸眼一眯，似笑非笑地说：“你今天废话怎么这么多。” 
　　陆小风立刻迅速地把衣服交给他：“多谢。”
　　晚上，陆小风没有赶工，可在床上睡不着，今天发生了很多事让她的精神极为亢奋，她走到客厅，一眼看到阳台上晾起的衣服，那块斑驳的红色印迹真的没有了。陆小风站在阳台上，摸了摸那件湿湿的衣服，不知为什么，心里也湿湿的。
　　他好像说有喜欢的人了。
　　有喜欢的人了吗？
　　被他喜欢的……人，是那个叶润安吗？
　　那可真是……般配的一对。
　　突然感觉有些冷，陆小风躲到客厅的沙发上躺下，心底里有什么快速流过，但她瑟缩了下，没有去追逐。她翻了个身把脑袋里的想法打发掉，换一个问题，苏致若说蒙纱改变了他一生。可她怎么都想不起她对他做过什么严重到改变人生的事，今年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苏致若这个人。
　　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印象，算了，如果那是属于过去蒙纱的一部分，那么现在的她没有必要追究，现在的她只要过好现在的生活就够了。



第三十三打
　　早晨的太阳如以往的每一天准时从东边升起，新的一天井然有序地开始了，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又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
　　陆小风睡醒的时候苏致若已经出门上班，餐桌上摆放着可口的早餐，苏大爷生活品质要求甚高，连带着陆小风的生活品质也有所提升，不过她吃不惯苏致若喜欢的西式早餐，豆浆油条是她的最爱，但就她所知卖这两样东西离家最近的小店也有三站路。望着一桌子的早点陆小风掐了掐脸，疼，看来她不是在做梦，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如此不现实。
　　桌上留着字条：必须吃完！
　　他这是要把她吃撑死吗，这么多，就算是连着中饭也未必能消灭干净。
　　陆小风哭笑不得地坐下来乖乖完成任务，手里拿着手机查看短信。
　　“晚上音乐会，有时间？——廖可岩。”
　　陆小风立刻回复：有
　　不一会，手机震动了下：那晚上7点我过来接你。
　　陆小风放下手机脑袋里“音乐会”几个字放得大大的，这时她才感到苦恼，如果要去听音乐会那就不能穿得太随便。可陆小风的衣服全都是非常非常朴素休闲的，她翻箱倒柜了好半天，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一条稍微算得上端庄的连衣裙。
　　苏致若回到家的时候在门踟蹰了半天，他手里捏着两张音乐会门票，这可是一票难求的国际交响乐团演出门票，他也是托了关系好不容易搞到两张。前两天叶润安已经暗示这天她有空，她也很想去听这次的演出，苏致若打着太极拳把她的提议带过去了。他稍微想了想等下约陆小风的说辞，自认为没有什么漏洞，这才开门进屋。可一走进家门就看到陆小风急急忙忙地跑进跑出，她竟极不寻常地穿了一条黑色收腰连衣裙，外面披了一件很厚的尼大衣，头发难得整齐地打理过，看到他回来都来不及招呼。
　　“你要出去？”苏致若声音怪异地发问。
　　陆小风看了看时间，说：“是，快来不及了。”
　　“去哪？”苏致若跟在她后面追着问。
　　“可岩约我去听音乐会。”
　　“什么？”苏致若放在口袋里的手一紧。
　　陆小风停下动作：“怎么了？没吃晚饭吗，啊，不好意思，我忘了告诉你，今天没准备晚饭……”
　　“你怎么能这样！”
　　陆小风被他突如其来的斥责搞得没头没脑，不禁怔住，但仔细一想确实是自己做得不周到：“抱歉，我真的忘了告诉你一声，怎么办，要不然就叫外卖吧，我帮你叫。”
　　苏致若一把夺下陆小风的手机，气势汹汹地说：“不许去！”
　　陆小风越发莫名其妙：“为什么？我已经跟可岩约好了。”
　　“你去了……我，我怎么办？”苏致若急得舌头差点打结。
　　“不是说给你叫外卖吗，偶尔吃一次不会死人。”陆小风真没想到这妖孽怎么心眼还是这么小。
　　“会死人的！”
　　苏致若当即反驳，人在危急之时往往能急中生智下，苏致若突然往沙发上一倒：“我今天胃疼了一天，好不容易熬到家里，现在被你气得更疼了。”
　　陆小风愣了下，放下包跑过去问：“胃疼？吃药了吗？”
　　“吃了，没用。”苏致若面朝里面，弓着背，从后面看上去好像真得疼不得了。
　　“那怎么办，很疼吗？”
　　苏致若挑了挑眉，故意抽了口冷气：“当然疼死了，你竟然把我就这样丢在家里一个人出去逍遥。”
　　陆小风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苏致若，思索片刻后不禁狐疑道：“你不会是装的吧？”
　　“装？你这个女人……嘶……”苏致若翻过身，一手死死按住腹部，闭着眼眉头都皱到一起了。
　　陆小风摸了摸他的额头，竟然摸到一层湿意，看他这么痛苦的样子好像真的不是装出来的，她的良心在作祟，没办法，陆小风只好打电话给可岩说了好多句对不起，好在可岩大度没有生气。
　　陆小风挂了电话，看着疼得快倒在地上的苏致若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不出去了，你要我做什么？”
　　“疼……”苏致若只会闭着眼说这么一个字。
　　陆小风想了想，赶忙跑到厨房去倒热水，沙发上刚才还痛苦得一谈糊涂的苏致若马上什么事都没有，睁开一只眼偷瞄了下陆小风，笑得跟一只偷了腥的猫。陆小风一转身，苏致若急忙又露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陆小风把苏致若扶起来：“先喝点热水。”
　　苏致若勉强喝了两口，摇了摇头，倒回沙发上缩着。
　　“你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
　　“吃了……中饭吃了点。”苏致若小声说。
　　“到底有没有吃？”陆小风不禁严厉起来。
　　苏致若脑筋一转，马上装得很不情愿的样子说：“没有……”
　　陆小风一脸无奈：“我就知道，大概是饿过头了，我去煮点粥。来，先扶你回房。”
　　把苏致若安顿好后，陆小风出去熬粥。计谋得逞后苏致若便长手长脚舒展在床上，他长长舒了口气放松下来，还好他聪明，也庆幸今天车里打了点暖气，热得他直冒汗才骗过陆小风的眼睛。苏致若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张音乐会的票，票子已经被他捏得完全没了形状，可惜是可惜了点，但总好过让她跟别的男人出去听音乐会。
　　看来不能对那个叫廖可岩的男人太掉以轻心，对方来头也不小，他还记得此人的样貌绅士稳重，谈吐不凡，背景优越，目前正在和陆小风有步骤约会中。据他观察他们每个礼拜都会抽空见面，但如果说他们是男女朋友又显得亲密不足。陆小风的态度一直不明朗，以她的个性不会随便和男人出去，难道他们确实是那种关系？苏致若左思右想，越想越毛，他以前还不怎么把廖可岩放在眼里，可现在看来因为这个男人他要面临人生一大危机了。
　　苏致若还在那一个人胡思乱想，陆小风端着盘子走了进来。苏致若立即装死，陆小风坐到床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能起来吗？”
　　苏致若勉勉强强地翻过身，往上靠了靠，陆小风把靠垫垫在他身后，把碗筷递给他，苏致若没接，皱着眉按着胃部不动，狐狸眼半睁着，眼神颇为可怜。陆小风愣了下后马上会意，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热气，递到苏致若嘴边：“只是白粥，里面加了点肉松，以我目前的水平做不出皮蛋瘦肉粥。”
　　苏致若没说话，安静地吃下这一口。
　　陆小风继续舀起第二勺凉着，问：“还可以吗？”
　　苏致若难得没有口出毒言：“嗯，可以。”
　　一碗粥很快就见底了，陆小风收拾好碗盘，又拿来一杯热热的蜂蜜水：“喝点。”
　　苏致若就着陆小风的手喝了口，视线却往陆小风身上瞟：“你干嘛要穿成这样？不知道今天很冷吗，还穿那么少。”
　　陆小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说：“我想如果是去听音乐会应该要穿得正式点，所以就穿了这件。是不是很奇怪？这件算是我比较正式的衣服，很久没穿过了。”
　　“为了去约会有必要穿成这样吗，赶快换了，你的品位真是让人不敢苟同。”苏致若故意嫌弃地说，“过两天我带你去买衣服。”
　　“你这个人，刚好一点嘴巴又开始说了。还有，我为什么要跟你去买衣服。”
　　苏致若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因为我的眼光比较好。”
　　“你还真是……”
　　“诶呦，又痛了。”苏致若故意岔开话题。
　　陆小风一点都不同情：“看，报应来了吧。”
　　嘴上这么说，陆小风还是拿来一个抱枕放在苏致若腹部：“顶住胃抱住它，这样会好一点，我胃痛的时候这样很有效。”
　　苏致若眉头一皱：“我不要。以前我胃痛，我妈都会帮我按摩。”
　　陆小风一愣：“什么？”
　　苏致若不依不饶：“如果没人帮我按摩就会疼很久。噢，又疼了，啊，疼死了……”苏致若一边叫，一边偷偷瞄陆小风的脸色。
　　陆小风算是明白了他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可她现在拿他一点辙都没有，挣扎了一会，她只好说：“那你闭上眼睛。”
　　苏致若很听话，立刻闭上眼睛。
　　陆小风的手放在苏致若腹部轻轻按了按：“这里疼吗？”
　　“不是，再下来点。”
　　“这里？”
　　“差不多。”
　　陆小风慢慢地、轻轻地在那个地方顺时针按摩，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就连呼吸都轻柔了许多，吐纳之间是种说不出的温柔，微妙地缠绕在人的心头。陆小风抬眼看苏致若，因为刚才的别扭这张惊艳的脸上正透着些孩子气，睫毛惊人的长，衬出一道完美的弧度，只要他一睁开眼就会露出一双凌厉又漂亮的眼眸，比黑色浅一点，又比棕色深一点，里面藏着的是引力。她最喜欢他的眼睛，却时常不敢与之对视。
　　一个男人能长得这么好看是值得嫉妒的，如果他的脾气再好一点大概就完美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陆小风的手势越放越轻，苏致若闭着眼睛没什么反应，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端起盘子正要往门口走，袖口被人突然捉住。
　　苏致若闭着眼睛，口气坚决：“记得你答应过了，过两天去买衣服。”
　　他总是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显示出莫名其妙的执着，陆小风叹了口气：“知道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苏致若把手放在陆小风刚才摸过的地方，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又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终于忍不住拉过被子蒙头大笑，他摸透了她的脾气，他们的拉锯战他从来没有输过。
　　第二天周六，苏致若心情大好地起床，陆小风还在睡，苏致若锻炼好回来，陆小风还没起，直到快中午的时候，陆小风突然急冲冲地从房里跑出来，一通洗漱后就往外跑。
　　苏致若拉住她：“这么急去哪？”
　　陆小风火急火燎地说：“昨天因为你放了可岩鸽子，今天约了他吃中饭。走了，拜拜。”
　　什么叫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苏致若还没来得及阻止陆小风就没影了，他犹如被人当头一棒，脸色黑得堪比黑洞，什么好心情通通丢进了垃圾桶。
　　可岩可岩，叫得可真亲热，苏大爷气得直磨牙。
　　过了一会，门铃响起，苏致若阴暗的心又灿烂了起来，他以为陆小风回头是岸，接起电话就说：“不去了？”
　　“喂，你好，麻烦开下门。”
　　一听不是陆小风，苏致若的口气直转急下：“你是谁？”
　　“夏琪。”
　　一张气势汹汹的脸出现在苏致若脑海中，他立即回道：“陆小风不在。”说完就要挂机。
　　夏大小姐急忙喊住苏致若：“且慢，我今天不找她，我找的就是你。”
　　
　　
第三十四打
　　苏致若站在玄关打开门，这个夏琪不会有什么好事找他，他们二人上次一见面就因为陆小风争锋相对，这个女人的嘴巴很厉害，对着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不知道这次又要找他什么麻烦。
　　果然，夏琪一进门就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坐，包包一搁，甩头冲苏致若说：“倒茶。”
　　苏致若阴沉着脸双手抱胸站在门口没动，夏琪那眼角瞅他：“这是基本的待客之道。”
　　这个陆小风的好姐妹一来就不给他好脸色，苏致若咬咬牙，硬生生忍住，他姑且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茶。”
　　苏致若把茶杯放在夏琪面前，自己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也不去看这个女人现在是什么表情，他目不斜视地说：“找我有什么事？”
　　夏琪挺直了腰板，义正言辞道：“趁小风不在，我就直说了，今天找你，是来警告你的。”
　　苏致若差点冷哼，他懒懒地翘起二郎腿，侧过脸不以为然：“我好像跟你不熟。”
　　夏琪啧啧称奇，这男人的脸和他的个性真是成反比，脸越好看，个性越烂，不过为了她的姐妹，她忍。
　　“我希望如果你还要住在这里，就不要再欺负陆小风！”
　　苏致若指着自己不可思议地看着夏琪：“我欺负陆小风？你是不是搞错了。”
　　夏琪一步都不肯退让：“我怎么可能搞错，你上次对她说的话我可是全部都听见了。”
　　“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和她的相处模式……”
　　夏琪忍不住打断他：“相处模式，那样的相处模式吗，你可以说十句，小风不可以说一句，你说什么她都要忍，是那样的相处模式吗？”
　　苏致若微微蹙眉：“我没有要她忍，说实话我就是看不惯她什么都忍得样子，如果她有什么不满大可说出来。”
　　“就因为她不会说，所以我来说。”夏琪喝了一大口茶让自己镇定一点，“她忍耐你并不是她不会反抗，而是因为她把你当朋友，所以她包容你，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人，她根本不会去理会。包容和无视，是有本质差别的，也许在你看来小风是一个很好糊弄的女人，脾气好得不得了，把什么都看得很淡，但实际上她并不是一个你能够理解的人。”
　　苏致若听出夏琪话里有话，收起懒散的模样，谨慎地问：“你什么意思？”
　　“请你以后不要对她大呼小叫，也不要针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不要戳她的痛处，如果你把她当朋友的话，就请你耐心一点。如果你不把她当朋友，那好，你可以立刻搬出这里。”
　　苏致若茫然：“等等，什么叫我戳她痛处？你能不能明确地告诉我。”
　　夏琪突然面有难色，纠结地咬了咬嘴唇，像是痛下了番决心，终于说：“我上次就说过吧，并不是她想要这么生活的，你不觉得奇怪吗，她到现在还单身，一个女人却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夏琪苦笑着摇了摇头，“小风她曾经结过婚，这里原本是新房。”
　　晴天霹雳过后，苏致若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陆小风心里一直很在意一件事，原本打算昨晚跟可岩见面的时候打听，但因为苏致若的关系她只好特地约了可岩吃中饭。可岩为了把昨晚的时间空出来周末需要加班，陆小风中午的时候赶到他的公司等他一起用餐。
　　这件事就像是一个没有影子的幽灵徘徊在她心底，那天看到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他？虽然她一再对自己说那属于过去，她不需要知道是或不是，可头脑不受控制地回想一遍又一遍，那一瞬间她确实看到了一张太过熟悉的脸，熟悉得她心里想流血。
　　陆小风站在可岩公司对面的马路，天很阴，北风刮在人的脸上隐隐开始发疼，她望着对面大厦的大门，感觉自己好像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心，少一分跨出去的勇气，又多一分退回去的不甘。
　　如果得到答案她该怎么办，如果得不到答案她又将如何是好。答案的背后有太多不堪，现在的她是否有勇气把这一切重新掀开再次面对。
　　陆小风眯起眼睛，放在口袋里的手不禁有点冷。
　　不一会，廖可岩从对面的大厦走出来，而他的身后紧跟着出来一个人。可岩和他一前一后走着，他不停地回头和那人说着什么，那人戴着墨镜，微微低着头并不开口，偶尔笑一下。
　　有一张脸在陆小风的记忆里被她撕成了无数张碎片，又碾成无数颗粉末，却永远没有办法删除，只要一次激活，散落在每一个角落的粉末便会用最快的速度汇聚到一起拼凑出那张完整的脸。
　　在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眼睛温柔的深处是绝对的零度，嘴角微笑的侧面是放肆的欺诈，举手投足间的风度只是他用来掩饰险恶的伪装。
　　陆小风的喉咙像是被风割裂开来，呼吸变得疼痛腥辣。她无意识地倒退一步，不小心撞到背后的人，却只是木讷又混沌地看着对方，忘记说一句抱歉。
　　那个比午夜时分的噩梦还要可怕恐怖，让她的世界从天堂变成地狱的男人，不会错，是他。
　　哪怕他化成灰，她也能认出。
　　她迅速躲进身后的咖啡厅，在镜面的反射中看到那人上了车，可岩和他作别，然后朝她这边款款走来。
　　陆小风找了个位置坐下，恰好廖可岩走了进来，很快找到她的所在。
　　“不好意思，刚才公司里有点事耽搁了，你到很久了？”廖可岩带着歉意的表情在陆小风对面坐下。
　　陆小风微微笑道：“不，我也才刚到。”
　　“那就好，今天想吃什么？”廖可岩翻开菜单，“我上次来吃的咖喱套餐还不错。”
　　“那就这个好了。”
　　陆小风脑袋里跟爆炸现场似的，还没清理干净，头脑中只要一闪过那张脸，她的手就会不自主地颤抖。
　　廖可岩给两个人点了两杯咖啡，然后提起了昨晚爽约的事：“昨晚你在电话里说得很紧急，到底怎么回事？”
　　“哦，是我的房客人不舒服，我担心他有事，所以不好放他一个人在家。”
　　“是吗，难怪看你气色不太好，昨晚是不是很辛苦？”他不管说什么眼神都不会闪烁，这样一双眼睛让人无法撒谎。
　　陆小风依旧笑了笑：“他后来就没事了，所以其实也没有什么，真不好意思，害你都已经出门了又折回去。”
　　和上次一样，廖可岩并没有继续追问，他很谅解地说：“如果有什么需要，你跟我说，不用那么客气。我们的关系应该不需要客套什么。”
　　“嗯？”
　　廖可岩难得露出了点不自然的表情：“我是说，如果我没有理解错，我们现在应该是正在交往吧。”
　　陆小风心中暗暗诧异了下，但表面上没有露出分毫。
　　廖可岩见陆小风并没有提出异议，便继续说道：“所以，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找个机会把你介绍给我哥。”
　　陆小风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她装作回忆的样子，说：“你哥，就是上次我们在路上遇到，你说你哥也住在那里，是亲哥哥？”
　　“不是，是表哥，不过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他很照顾我。”
　　“我刚才看到你和一个男人从公司里出来……”
　　“那就是我表哥，这么说来刚才应该拉他过来一起吃饭的。”
　　陆小风连忙摆手：“不，我没这个心理准备。”
　　廖可岩笑道：“其实不用准备什么，我哥还是很好相处的。”
　　他很好相处？陆小风五年来第一次冷笑，不过是在心里。
　　陆小风低下头，冷静地拨弄咖喱饭：“是表哥的话，那他跟你应该不是一个姓氏？”
　　“嗯，他姓萧，叫萧唯。”
　　
　　“陆小风她，结过婚？”
　　“没有必要这么惊讶吧。”夏琪看到苏致若整张脸都白了。
　　苏致若没有察觉他的声音都开始发抖：“那……那为什么会离婚？”
　　夏琪长叹道：“所以我就说了，这是小风的伤痛。虽然这种话不应该跟你讲，但我希望和她住在一起的人最起码能够对她好一点。不是离婚，她的丈夫过世了，小风足足缓了三年才缓过来。因为打击太大，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性格也变了很多，并不是她愿意这样，而是实在太痛苦了，有时候连我都看不下去。”
　　“那……”
　　夏琪立马摇头：“千万不要问她丈夫是怎么过世的，只要你提一次，我保证她会跟你发飙。你只要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就可以，有些话她是死也不会说的，我也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告诉你，但我希望你能把我今天说的话全部放在心里。”
　　夏琪起身要走，苏致若呆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她忍不住推了他一把，故意打趣道：“听傻了，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了吧。”
　　“他……他们感情很好吗？”苏致若突然抬头问道。
　　一直对他板着个脸的夏琪这时笑道：“当然，她丈夫可以说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



第三十五打
　　陆小风回到家的时候，苏致若正坐在阳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家里没有开灯，电视机却在独自播放，可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沉默。
　　“我回来了。”陆小风一边脱鞋，一边打开灯。
　　阳台上的人过了一会才有反应，苏致若站起来，他倚靠在门框旁，身后是一片夜色，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我有点不舒服，先休息了。”陆小风很累，没有力气多说什么，拖着脚步打开房门。
　　“等一下。”
　　陆小风回过头：“有事？如果有事，能不能明天说，我今天真的不太舒服。”
　　苏致若从阴影里走出来，神色有些拘谨：“我准备了晚饭，吃完再休息吧。”
　　“不了，我真的很累。”
　　苏致若拦住她，坚持说：“再累，饭还是要吃的。你应该还没吃过吧，我看到他没有送你回来。”
　　“我今天没有胃口，不好意思。”陆小风揉了揉太阳穴无力道。
　　“不就是去见个廖可岩，干什么搞得这么累？”
　　“……晕车罢了。”
　　苏致若刚要开口，手机铃声急促地响起，他不耐地接起电话：“喂，嗯……嗯，现在？好。”
　　他捏着手机皱了皱眉：“有任务。”
　　“那快去。”
　　苏致若动作迅速地换好衣服，可临走前拉住陆小风一字一句地关照：“记得一定要吃饭。”
　　陆小风被他意外认真的表情搞得不忍再拒绝：“知道了，吃了再休息。”
　　苏致若还是不太放心，临走时回头看了好几眼。
　　当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全身的精神气一下子被抽空，身上所有的地方都开始发疼，右手腕处灼烧一般的疼痛感让她的手一直处于抖动的状态，面对一桌子的饭菜她根本无法下手。
　　手机铃响了，陆小风一看，屏幕上闪动着“妖孽”两个字。
　　“吃了吗？”
　　陆小风忍不住想笑，他是不是算准了她吃不了：“正要吃。”
　　“没胃口就少吃一点，刚才忘记说了这次的任务可能又要好几天，你一个人不要顿顿吃泡面。”
　　苏致若说得一板一眼，搞得陆小风觉得自己像是接受教导主任训诫的小学生：“你今天怎么特别会唠叨。”
　　苏致若突然没了声音，片刻后急吼吼的辩白:“……我是担心我一不在你又把家里搞得跟垃圾场一样……还是要吃饭，挂了。”
　　陆小风再次端起饭碗，深深吸了口气，拿起筷子开动，刚才一直积郁在胸口的阴霾好像被他一吼突然清明了不少。她突然很感谢苏致若住在这里，至少不用她一个人面对冷冷清清的房间，他说的对，饭还是要吃，吃饱了才能思考，思考后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萧唯，他终于回来了。
　　部署了再多都抓不住他的把柄，在最后关头仍然有办法把罪名推脱得一干二净，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男人，为什么回来？
　　萧家是除却曾家、谢家、南宫家、倪家另一大家，但之所以没有被列为四大家族之一是因为他的黑道背景，就算这些年来萧家老头一直致力于漂白家族产业，但仍然无法完全抹去这块烙印。尤其是五年前萧唯的事发生后，他不得不再次出山动用以前的力量把自己的孙子从水火之中解救出来。这也同时暴露了萧家和黑道势力并没有完全脱离关系。
　　陆小风在本子上写下萧唯这两个字，力道深得白纸当即划破，她又在这个名字旁写下廖可岩，两个名字之间画上一个连接符，他们俩是表兄弟。那么萧家老头就是廖可岩的外公，这么想来以前萧唯确实跟她提过有一个一直在国外留学的表弟，现在知道这个人就是廖可岩。
　　严队上次说过萧唯那边开始有动静，以她对萧唯的了解这个男人绝不是轻易罢手的类型，可岩的公司八成和他脱不了关系。今天廖可岩说他们兄弟感情很好，那他是不是知道萧唯干的勾当，还是他也有问题？
　　萧唯，只是一想这个名字她就觉得心痛，就像针球在她心上滚了一遍。
　　书桌的日历上唯有在一个数字上画了红圈，在黑色之中透着血干涸后的质感。
　　今年的那个日子又快到了。
　　陆小风把日历拉到面前盯着那个红圈，左手用力握住右手的手腕。 
　　“你是陆小风。”陆小风一把将桌上的纸撕碎，“你不是蒙纱。”
　　蒙纱认识萧唯，陆小风不认识萧唯。
　　
　　这次是一起地下赌庄的案件，他们前期已经暗中调查了许久，在摸清楚对方的底细后决定埋伏行动。苏致若因为上一次的失手事件原本不应该那么快再次介入逮捕行动，但严队坚持带上他。对方是一群惯犯，行事很谨慎，从不固定在一个地方聚赌，这次的地点也是线人暗中举报，严队特意在外围暗暗布下层层警力，确保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苏致若行动中少有的沉默寡言，遇事格外冷静，哪怕面对对方突然的反击也表现得干净利落。
　　苏致若回到局里连夜审讯了嫌犯，第二天交接班，他交代完毕后迫不及待地抓过车钥匙就往外跑。
　　关均庭看到他匆匆忙忙的样子忍不住笑道：“看来这小子真没有受到那件事的影响。”
　　严队正在看那报告，听到这话后说：“他是越挫越勇型，很可贵。”
　　天边刚鱼肚白，街上还没有什么车，苏致若很快回到家。他在家门口深吸一口气，陆小风这个时候应该在正抱着电脑写东西，苏致若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按住心脏的部位等心跳减速后才开门进屋。
　　然而，客厅里并没有预料中的身影，再看看陆小风的房门紧闭着，大概还在睡。苏致若洗了个澡回房睡觉，几天来高度精神集中让他很是疲惫，不一会就坠入苏州云里，这一觉足足睡了一整天，等他醒来时外面已经黑了。
　　苏致若起床出去，却发现客厅里依旧空荡荡，陆小风的房门依旧紧闭。苏致若试着敲了敲门：“陆小风？”
　　等了会，里头没有回应。
　　苏致若看看天色又看看客厅餐厅都没人动过的样子，他隐隐觉得不对，急忙拿出手机打给陆小风，过了一会，陆小风的房里传出了她那惊悚的铃声，铃声响了很久，就是没人接。她一定在房间里，苏致若突然记起那天夏琪临走前对他说的话。
　　“过些日子就是她丈夫的忌日，她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很不正常，最典型的症状是突然大病一场，而且情绪很不稳定，你最好留心一下。”
　　“陆小风！”
　　门是从里面锁上的，苏致若用力拍打着房门，可里头一点点动静都没有。他当机立断地撞门而入，屋里一片漆黑，空气中是长久没有通气的闷味，苏致若眼睛适应了下黑暗，很快看到床上躺着的人。
　　“喂，你怎么了？”
　　苏致若在床边蹲下，打开床头灯，陆小风整个人跟虾米似的蜷缩在被子里，眉头紧蹙，嘴唇不自然地红着，脸色难看得要命。
　　陆小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睛里像是镀着一层膜，朦朦胧胧，她有气无力地说：“你撞坏了我的房门。”
　　苏致若摸了摸陆小风的额头，手心的温度滚烫，她整个人都在发冷，身上却很烫。
　　苏致若忍不住急道：“我就出去了几天，你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
　　陆小风的眼神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每说一个字都呼出滚烫的热气：“没事，你不用管。”
　　苏致若看到床头边是散落的药片，水杯里早就没水了，地板上还有滚落的体温表。
　　“不行，得去医院。”
　　“不要。”陆小风往被子里缩了缩。
　　苏致若用手拨开她的额发，耐下心劝道：“听话，我带你去医院，只要挂上瓶子很快就不难受了。”
　　陆小风意外地执拗，把头蒙进被子里：“不要，不去，你出去。”
　　苏致若气急：“陆小风，你想这样烧死吗？”
　　“呵。”陆小风突然笑了笑，蒙在被子里的脸上是无尽的悲凉，“死不了。”
　　房间里陡然沉默下来，苏致若抿紧唇线，冷着脸突然站起来，随即把陆小风连人带被子一同抱了起来。
　　陆小风终于把头露出来，费力道：“你这是做什么？”
　　苏致若理都不理她，大步走出房门。
　　“放我下来。”
　　苏致若继续走。
　　“苏致若，放我下来。”陆小风第一次对他大声。 
　　苏致若愣了下，站在玄关前找钥匙。
　　陆小风一阵晕眩，头昏眼花地靠在苏致若身上，但嘴巴上仍旧倔强：“我不用你管，只要再睡一觉就会没事了。”
　　苏致若停下来，似乎是咬着牙说：“以前没有我的时候，我不管你怎么折腾自己，但现在我绝不会放任你这么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五一快乐~~~~~~~~~~
第三十六打
　　没想到晚上医院的急症室也会有这么多人，苏致若排了队挂了号回到车里，陆小风正靠着车窗默然地看着窗外。由于被晚风吹着，她的脸颊泛起异样的潮红，嘴唇的颜色越加鲜艳，一眼看去是完全的病态。
　　“怎么又开窗了？”苏致若俯过身把车窗关上，“号已经挂好，下车吧。”
　　窗刚关上，陆小风立刻又打开：“我就那么好欺负吗，都说了不用来医院，以前我每次都是在家里熬过来的，吃点药睡觉就会好。”
　　“也许不来医院也会好，但你知不知道这样多危险？”窗刚打开，苏致若又马上关上，“我小时候烧到四十一度还是不肯来医院，后来我爸硬是把我扛到了医院，医生说如果稍有差池脑袋就可能烧坏，何况现在又有什么甲流，这可是会死人的。”
　　“我不怕死。”
　　“你不怕死，我还怕呢。”
　　“为什么要让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你做什么我都忍让你，你就不能忍让我一次吗？”陆小风气喘得很急，说完后紧接着咳了一阵。
　　苏致若憋了一会，吐了一口气：“那好，只要你跟我去看病，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陆小风说得异常坚决：“我没什么需要你做的，我要回家，如果你不送我回去的话……”
　　说到这，陆小风竟然自己开门要下车，明明连路都走不动的人还要硬撑，夏琪说得很对，陆小风生病的时候脾气倔得匪夷所思，根本就是人格分裂。
　　或者，这才是她原本的个性？
　　苏致若一把握住她的手：“算我求你，看病好吗？就算是为了我。”
　　陆小风盯着苏致若看了会，随即好像很不解地问：“我看病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为了你进医院？”
　　如果好话听不进，那么只有用武力解决。苏致若一言不发地下车绕到陆小风这一边，拉开车门，陆小风当即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又要来那一招吗？”
　　虽然很想挣扎，但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实在不是苏致若的对手。苏致若轻而易举地把陆小风拦腰抱起，不顾周围路人的眼神一路杀到门诊室。
　　“你，你是要气死我吗？”陆小风头晕得不行，说完一句话，她的背上又湿了一层。
　　苏致若薄唇一勾，带起一个浅笑：“没办法，只有这样你才听话。”
　　发热门诊的医生戴着口罩，仔细地询问病人病情，看样子不会很快轮到他们，等候区的位子已经坐满，苏致若抱着陆小风跟一尊雕塑似的站在门口。
　　“小伙子，你过来吧，这样抱着太累了。”一位好心的大妈让出座。
　　苏致若走过去，一边坐下，一边道谢：“谢谢，我女朋友烧得很厉害，站不住。”
　　“呦，你还真不容易，对你女朋友可真好。”那位大妈看着苏致若标致的脸忍不住赞叹。
　　陆小风呼吸越发沉重，她虽然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可她已经没力气反驳了。
　　“是不是很难过？”感觉到陆小风越来越重的呼吸，苏致若恨不得自己分担一点她的热量。
　　陆小风皱着眉一句话都不说，苏致若小心地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他找不到冰凉的东西，刚才吹过冷风自己的脸颊还有点凉气，于是轻轻地贴着陆小风的额头，脸颊上立刻传来惊人的热度。
　　“怎么这么烫，这么烧下去可怎么办？”
　　苏致若恐怕绝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这么狼狈，晚上身上穿的还是晨衣，头发也是乱七八糟竖着，极度洁癖的他怀里抱着一个女人，坐在人满为患的急诊室门口，忍受着空气中难闻的味道。
　　要换做以前打死他都做不出这样丢份的事，可现在他只希望医生能快一点，要不然这女人真有可能烧坏脑袋。
　　终于轮到他们，苏致若急忙抱起陆小风在医生面前坐下。那名值班的女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陆小风，最后把视线停在他脸上。
　　“几度？”
　　“四十，家里出来的时候是四十一。”
　　“烧了几天了？”
　　“我不太清楚，我今天刚出差回来就看到她这个样子。”
　　“那问她自己。”
　　苏致若低下头问陆小风：“你什么时候病的？烧了几天了？”
　　“……不知道。”陆小风回答得气若游丝，看上去很痛苦。
　　苏致若急得额头冒汗：“医生，要不先给她打个退烧针吧，这样下去我怕会烧坏。”
　　女医生低头“刷刷刷”写着病历，头也不抬地问：“有没有药物过敏？青霉素可以用吗？”
　　苏致若一愣，立即问陆小风：“……你青霉素可以用吗？”
　　“……”陆小风这回干脆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了。
　　“你是人家男朋友，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女医生终于不满地抬起头，“等下先做个皮试。如果不行的话再过来换药。”
　　苏致若硬生生吞下这个训斥，红着耳根说：“是。”
　　女医生开好处方，苏致若连连点头，就算他自己看病都没这么殷勤过。他抱起陆小风小心地走出门，那个好心的大妈看着苏致若的背影忍不住对边上的人说：“这小伙子不错，这么瘦个人还抱着女朋友来看病。”
　　等好药费，拿好药苏致若已经满头大汗，幸好陆小风的皮试做出来没有问题，可注射区已经没有床位了，他又跟护士小姐磨嘴皮子，可能是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帅，抱着女朋友又很辛苦，护士小姐同情心、花痴心一起泛滥，替他找了一张床。
　　苏致若动作极轻地把陆小风放在床上，护士小姐过来替陆小风输液，看到苏致若紧张地盯着她拿针头的手笑道：“这么紧张做什么，还怕我弄疼你女朋友？”
　　苏致若尴尬地笑笑，随即仍旧紧张地盯着护士的一举一动。
　　“好了，她一共有三瓶，等下快没的时候叫我。”
　　“谢谢。”
　　等一切都弄妥了，苏致若才在椅子上坐下，他甩了甩手臂，虽然他的体力没有问题，但手臂还是有点酸。陆小风像是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可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脸色苍白现在仔细一看似乎比他出任务前瘦了不少。真是不知道她搞什么鬼，说病就病，难搞起来不是一般的难搞。
　　盐水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通过管子流入陆小风的静脉，世界好像安静下来，苏致若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很不平静。
　　每年都会这么病一场，就因为……丈夫的忌日吗？会有这么巧的事吗？那么讨厌医院，执拗得甚至对他发火，都是因为那个人吗？
　　丈夫。
　　虽然劝过自己不要深想，可还是控制不住要去在意那个已经不在世上却占据她生命的男人。苏致若不是一个会跟自己过不去的人，他知道一句话“不要跟死人争”，所以他告诉自己不要在意过去，他还有她的现在和未来的可能性。但即使是这样，那个男人会长什么样，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她是不是真的很爱他，她会用什么语气对他说话，诸如此类问题时不时会在他的脑海中冒出来。
　　夏琪警告他不要多问，因为那是陆小风无法愈合的伤口，他当然无意去撕她的伤口，但他真的很在意，他并不在意她结过婚，他在意的是她的心是不是从此不会再打开了？
　　浅深说过她是个受过伤的女人，他当时还笑着说这绝对不可能，但事实证明浅深的直觉是对的。
　　趁陆小风睡觉的时候，苏致若到走廊上给夏琪打了个电话。
　　那头很快接起了电话：“喂，苏致若？”
　　“是我。”
　　“稀奇，你找我做什么？”
　　“她病了。”
　　“……”夏琪猛然惊呼，“我算算时间是差不多了，怎么样，严不严重？”
　　“烧得很厉害，不过已经挂上盐水，应该很快会退烧。”
　　夏琪松了口气，不过又立马惊讶道：“她会去医院？”
　　“我把她拖来的，说起来她为什么这么讨厌医院？”苏致若透过玻璃窗望着床上躺着的人。
　　夏琪沉默了一会，低声说：“……他丈夫被送到医院后抢救无效，那个晚上她在太平间门口坐了一晚上。自那以后，她就特别反感医院，与其说反感，不如说是逃避，感觉只要进医院就会害怕那段经历。”
　　“可是，我受伤那段时间她每天都有来医院看我。”苏致若不解。
　　“她就在忌日前这段日子会特别反常，比如会自己一晚上泡在冷水里冻出感冒，或是一个人不停地跑步，不累病下决不罢休……”
　　苏致若不可思议地打断夏琪：“等等，你是说她的病完全是自己折磨出来的？”
　　夏琪的声音听上去很无奈：“没错。”
　　“为什么？”
　　夏琪叹道：“大概是因为面对忌日她必须承受身体上的痛苦才能减轻心灵的痛苦，在病痛中度过好过清醒着煎熬。”
　　苏致若艰涩得牙根发紧：“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人……能够让她这样……”
　　“呵，她丈夫并不是那种很有钱很帅的人，却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第三十七打
　　那个人站在湖的对岸，静静地注视着这边，唇角带着淡然的微笑，就像是无数次站在她背后对她说：“没关系，有我在。”
　　陆小风激动地刚想喊他，却突然看到他的胸口冒出鲜红的血迹，将白色的衬衫渲染出一大夺红色的玫瑰。血迹放肆地侵占洁白的地盘，衣衫下摆边沿时不时低落下宝石般的血珠。
　　他依旧微笑着，眼神中没有一丝波动。
　　陆小风惊呆了，当他的脚下都血流成河之时，她终于放声尖叫。
　　“啊！”
　　睁开眼是白色的天花板，空气中没有闻到意想中的血腥味，但仔细吸了吸鼻子才发现因为重感冒什么味道都闻不出。陆小风不敢闭上眼睛，那个血红的身影还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她急促地呼吸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是梦，原来是梦。
　　“陆小风，陆小风！”
　　陆小风愣了下，终于意识到有人在叫她，她慢慢侧过头，看到一张急切的脸，是苏致若，不知为何，她刚才还惊恐不定的情绪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苏致若紧张地看着陆小风，她满头是汗，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神空洞茫然，像是丢了魂似的对着他看了好半天才把焦距对上。
　　“我这是在医院？”陆小风抬起左手摸了摸脸颊不确定地问。
　　她刚才的眼神让他心惊，苏致若定了定神，回道：“还在医院，你在挂最后一袋盐水。”
　　陆小风试着自己用左手撑了撑，又倒了下去，只好说：“扶我起来。”
　　“你还是躺着吧。”
　　“没关系，已经好多了。”
　　苏致若用手背感觉了下她额头的温度，又找来温度计量了下，烧已经退了，他这才将陆小风扶起来，又把枕头摆好让她靠得舒服一点。
　　陆小风的头已经不那么晕了，就好像有人帮她把身体里沉重的铅块移走，感觉轻松了许多。她知道这归功于苏致若，如果不是他坚持强硬地把她拖到医院，她可能真的会烧出问题。陆小风偏过头，看到苏致若正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她。
　　陆小风奇怪道：“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在想，你是不是恢复正常了。”
　　陆小风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有些尴尬地说：“对不起，我一生病就会变得控制不了脾气。”
　　“你是双重人格吗？”苏致若一抓住机会立刻抱怨道，“你知不知道为了给你看个病，我受了多大的罪，哪有人敢用那种命令的口气对我说话，还要我抱来抱去，不肯下地走一步，一路上有多少人看着我，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丢人。”
　　陆小风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做出疑惑状：“可是，我好像记得有人说过只要我肯来看病他什么都答应，难道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了？”
　　苏致若诧异地张大了嘴巴：“你……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样的话了，你肯定烧糊涂了。”
　　“是吗？”陆小风失望地摇摇头。
　　“你那是什么眼神？”苏致若扭捏地避开陆小风的眼神，可又忍不住瞄两眼。
　　陆小风忍不住说：“你还真奇怪。不过，”她抬起头看着管子里透明的药水，扯了扯嘴角，“谢谢你把我带到了医院。”
　　本以为在这个时候呆在这里会让她承受不了，可现在却感觉很平静，就好像面对一处深渊，恐惧那里头的黑暗，站在悬崖的边缘迟迟不敢跨出一步到对面的平地，直到此处的地面崩裂，不得不跨出的时候，才发现其实并不是那么难。
　　即使想起那可怕的场景，也没有意想之中的痛苦不堪，或许是因为她不是孤身一人，还有人陪在她身边，即使他什么都不知道，却成了她安定的来源。
　　苏致若受不了她脸上的落寞，故意岔开话题：“你现在知道谢谢了，光说可是不行的，得有实际表示。”
　　陆小风有些疲惫地眯了眯眼，却强打精神地问：“要礼物？”
　　“礼物。”苏致若挑了挑眉，眼底有一抹莫测，“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嗯，那你先想想要什么礼物，我先睡一下，待会叫我。”陆小风的眼皮又沉了下来，她往下挪了挪，重新躺倒在病床上。
　　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梦魇都无处可藏，自行退却，她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安稳。
　　这一场病是五年来她好得最快的一次。
　　
　　虽然病好了大半，但陆小风的身体还很虚，精神不济，这也跟她长期日夜颠倒的生活有关，一旦生病就会拖很久，哪怕不发烧不咳嗽，人也要调理数日才能恢复体力。鉴于此，苏致若坚决地制定了一张严格的作息表，必须遵守三大原则：早睡早起，锻炼身体以及按时用餐。
　　锻炼身体量力而行，她目前的状况先得调整时差，傍晚的时候陆小风抱着靠枕迷迷糊糊，哈欠连天，编辑那边说她的新构思可行，让她尽快开始写稿，他们新推出的小说杂志给她空了个位置放连载，可以她目前迟缓的状态实在无法码字，脑袋像生了锈的机械表，对着电脑没有任何灵感。
　　大门锁眼里传出钥匙转动的声音，陆小风关上电视，稍微坐起来点，苏致若的身影片刻后出现在玄关，陆小风看了眼时钟，他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
　　天气越来越冷，今天的预报是二到十度，可北风一吹，生生给人零下的感觉。苏致若身体素质跟他清瘦的身板成反比，就这天气他还只穿了件衬衣外加一件米色的羊毛大衣。他今天一进门陆小风就觉得看着有点奇怪，直到他走到跟前拉开大衣露出抱在怀里的外带碗她才恍然。
　　“快点尝尝。”苏致若拿出碗把东西盛出来，“为了买这个我排了一小时的队，应该没有冷掉，本来是带着保温瓶去的，可是不小心打碎了。”
　　陆小风走过来看到碗里的药膳，一下子明白过来。在城北有一家很有名的粥店，各式各样的粥都有卖，而且食材新鲜，用料充足，烹饪细致，营养成分高，虽然价钱比其他店要贵不少，可仍有大把的人慕名而去，长长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是常有的事。从家里到粥店开车来回至少一个小时，陆小风知道那需要穿越半座城市才能到达。因为她很喜欢喝那里的粥，所以以前她和那个人经常下了班直接冲到那里，哪怕要排上很长时间的队伍也在所不惜。如果她生病了，他会一大早她醒来前开车去那里买粥给她喝，直到她的病完全康复，因此那里的老板都认得他，以后再去都会给他们打折。
　　他走后她再也没有去过那，她以为她一辈子再也不会喝到那里的粥，可那冒着热气带着药香的味道刺激着她的神经。
　　现在又有一个人为她买来粥。
　　看到陆小风呆掉的样子，苏致若得意地说：“这家店的粥很养生，我以前生病我妈都会买来给我喝，你来试试看。”
　　陆小风看着苏致若递来的勺子呼吸凝滞了片刻，她接下勺子，问：“你特地去买的？”
　　“……刚好在那附近办事……”苏致若不自在地耸耸肩，又有些期待地等她的反应。
　　他只要一害羞就会红脸，虽然已经和努力掩饰却依然逃不过她的眼睛，他的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粥却是热的，想到他刚进门时捧着粥的样子，陆小风张了张嘴，身体里有一股压力让她说不出话，眼圈却酸得头脑发胀。
　　苏致若见陆小风迟迟不吃神情也不太好看，刚才还很高调的心情瞬间被压扁，他拉长了脸问：“怎么不吃？”
　　陆小风低下头，小小地吃了一口，当那熟悉的口感弥漫开，她的眼前顿时雾气腾腾：“因为只有一小碗，我想慢点吃。”
　　苏致若绷紧的脸这才松下来，他踟蹰了一下，说：“如果你觉得好，我明天再去买。”
　　陆小风倏然放下勺子，她端着碗起身依然保持低头的姿势说：“不用了，明天周末你不上班，不用特地去，这边到粥店路程很远，排队也很辛苦……”
　　苏致若眼神闪烁了下说：“没有关系，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那你答应我一件事，算是我要的礼物。”
　　“什么？”
　　“过两天有个聚会，需要带女伴，你陪我去。”苏致若把这句他练了很久的话终于不带打结地说了出来。
　　陆小风一愣：“我？为什么是我？”
　　苏致若理直气壮地说：“为什么不是你，你不是说过要有实际表示么，我都没让你买礼物，只是做件事罢了。”
　　陆小风理亏只好答应：“可以是可以，不过是什么聚会？”
　　苏致若打了个马虎眼：“到时候就知道了，也就是后天，你明天有没有空，要做些准备。”
　　“好的，没什么问题。”
　　“那么……”
　　门铃响了，两个人一同停下，陆小风看了看时钟，快九点了，这个时候会有谁？
　　“我去。”
　　苏致若接起电话：“喂，哪位？”
　　那头的人没声音，苏致若又问了一遍：“哪位？”
　　不一会，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廖可岩，我找陆小风。”
　　
第三十八打
　　陆小风看到苏致若的背影突然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半天才按下开门键，挂上电话后转过身，脸是完全黑着的。
　　“是谁？”陆小风被他的脸色吓到，小心地问。
　　苏致若轻哼一声，沉着脸在沙发的正中央坐下，眼神不善地盯着大门。
　　陆小风察觉到来者不寻常，所以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先跑去开门。
　　“可岩？”
　　当看到门口的人时她也不由愣住，廖可岩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大衣搭在手臂上，手里提着好几个袋子。她确实没有料到来的会是廖可岩，看到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就会联想到另一个人，全身的神经也会不由自主地警惕。
　　陆小风指着他不知如何理解这个状况：“这是……”
　　“不请我进去吗？”廖可岩没有直接回答她。
　　陆小风立刻让出一个位置，拿出拖鞋，她看了眼沙发上的苏致若，那小子一点不知道掩饰，嫌恶地盯着廖可岩，好像要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来。陆小风朝他使了个眼色，他装作没看见。
　　廖可岩走进房里，将手中的袋子递给陆小风：“抱歉这么晚过来打扰，我刚出差回来，听说你生病了就立即赶来了，来的途中买了点补品。”
　　陆小风为难地接过这么多东西：“其实不用的，我已经好了。”
　　廖可岩看着陆小风明显消瘦的脸歉疚地说：“对不起，你生病的时候我不在。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要不是夏琪跟我说我还不知道你生了场大病。”
　　“你不在没关系，我在就行了。”
　　一个凉凉的声音响起，廖可岩眉头几不可见地轻蹙，但马上好修养地转过头朝客厅里看去，刚想要打招呼，可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愣了下。
　　那张脸很惊艳，五官精致，轮廓完美，因为是男人，所以更让人印象深刻，见过一次便很难忘记。廖可岩和苏致若四目相对的刹那，无名的硝烟味顿时蔓延开来，一个人站着虽绅士却没什么表情，另一个坐着懒洋洋的眼神里却充满挑衅。
　　陆小风感觉出这两个人之间怪怪的，立刻插 进去介绍说：“这位你应该见过，上次在射击场，苏致若，他就是我的房客。”
　　廖可岩并没有露出丝毫不高兴的表情，看向陆小风时淡笑道：“我知道你有一个房客，不过没想到就是苏先生，有点意外。”
　　他走到苏致若身边，伸出手：“你好，廖可岩。”
　　苏致若挑了挑他那俊秀的眉毛，盯着廖可岩，对方面上纹丝不动，伸出的手也维持那个姿势，过了半晌苏致若才伸出手：“苏致若。”
　　“你坐会，我去泡茶。”
　　“都病了还做这些干什么。”苏致若站起来把陆小风拉到位子上，然后自己走进厨房。
　　廖可岩不着痕迹地把视线从苏致若的背影收回，对陆小风说：“现在感觉怎么样？”
　　“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 
　　“气色还不是很好，有好好吃饭吗？”廖可岩扫了眼餐桌上的粥，“只喝粥吗？那可不行，虽然身体虚弱的时候不能大补，但还是要增加营养。”
　　苏致若在厨房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他看这男人不顺眼很久了，他撂下茶杯正要冲出去，却听到陆小风的声音。
　　“不是的，这粥很好，是药粥，既有营养，口感也好，很适合我这种病刚好的人，我很喜欢，对其他的食物都没什么胃口。”
　　“是吗，那也好。”廖可岩点了点头。
　　苏致若端着茶杯走了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在廖可岩面前一摆：“请。”
　　“谢谢。”
　　苏致若没有走开，而是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随手打开了电视，他就这样靠着软垫旁若无人地看了起来。
　　陆小风尴尬地看看廖可岩，廖可岩却并不在意地冲她笑笑：“你明后天有空吗，我陪你去医院再检查下身体，生病这种事不能马虎。”
　　陆小风还没开口，苏致若就已飞来一记眼刀，狐狸眼半眯着，那意思就是“你敢答应”，陆小风无奈地回他一记：知道了。
　　陆小风委婉地拒绝道：“真不巧我明后天都没空，而且真的已经没有问题了，你放心好了。”
　　“是什么事？你不用怕麻烦，我有认识的医生，做个检查很方便。”廖可岩并没有和往常那样不去追问。
　　陆小风斟酌开口：“是私事，不好意思。”
　　廖可岩没马上开口，他望进陆小风的眼睛里，好像在确认她的话，陆小风面不改色地回视。
　　有什么在廖可岩的眼睛里一闪而逝，他没有再追问下去，片刻后起身告辞，陆小风没有多做挽留。
　　廖可岩站在玄关门口，回过头说：“看到你恢复了我就放心了，那么我走了。”他对苏致若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不在的时候谢谢你照顾小风。”
　　苏致若勾了勾嘴角目光渐冷，这个男人并不如表面这样温文尔雅，他虽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却能如此不动声色地宣誓自己的主权，全身都在向他释放着压力。
　　不过，他选错对象了，他苏致若从没怕过任何人。
　　苏致若手插裤袋，抬起下巴，略显倨傲地说：“照顾她是我自愿的，与你无关。”
　　廖可岩的笑容渐渐褪去，镜片后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苏致若。
　　陆小风挡住这两人的对视，及时插嘴道：“不如我送你下去吧。”
　　廖可岩拉回注意力，点点头走了出去。
　　“你病刚好，别……”
　　“你，在家呆着。”
　　陆小风打断苏致若的话，不容置疑地加重了语气，苏致若顶着一张大黑脸，气鼓鼓地坐回到沙发上。
　　陆小风和廖可岩一前一后走出楼房，廖可岩停下脚步对身后的人说：“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犹豫了很久，可是今天觉得还是有必要说。虽然我不了解苏先生，所以不好妄加评论，不过像他这样的年轻人生活肯定很丰富，而你却需要安静的写作环境，你们住在一起一定会有摩擦，我认为你应该换一个房客，最好是女房客，这样更安全。其实我早说过，你并不需要出租房间，如果经济上有问题，我可以帮你，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那个，经济上的问题是我自己的事，你不需要费心。”陆小风不得不打断他，“还有，你确实不太了解苏致若，我和他住的这段时间，对他这个人也有一定了解。他可能看上去很潮，好像是那种有很多女朋友，很会玩的男人，但实际上不是。他的生活很规律，很细心，晚上也不经常出去玩，虽然说话那个语气，但他其实是……”
　　“警察”两个字在陆小风的舌尖打了个转，又被收了回去，她改口说：“他是一个善良的人。”
　　陆小风不知道为什么要为苏致若辩解，但当她听到廖可岩对苏致若的误解时，她还来不及思考，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气氛因为她的这番话冷了下来，廖可岩没说话，陆小风也低着头望着不远处的路灯投在地上的光晕，不去看他此时的表情。她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可能是没表情吧。
　　许久，廖可岩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比以往又低了几度:“你为什么要这样，需要对我竖起戒心吗，我从不干涉你的私人生活，但并不表示我不在意。”
　　“我认为我们之间有误会。”陆小风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淡然地说，“我们需要冷静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们认识的方式有点特别，但我把你当我很好的朋友，不过，没有好到那种程度。如果你想要找一个帮你瞒过妈妈的女朋友，我可以帮忙，可那并不是真的。很抱歉上次没有跟你说明，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陆小风觉得头皮都在发麻，但她必须把话说完，有些事她不能拖，尤其是眼前这个人和萧唯有密切的关系。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廖可岩的声音才响起：“天太冷了，你先回去吧，我过段时间找你。”
　　在廖可岩一如既往平静的语调中听不出他有没有生气，他也没再给陆小风说话的机会，可他在打开车门时连续两次滑落了钥匙。
　　陆小风目送他的车子消失在小区的门口，她在原地又站了会，冷风吹得人格外冷静，也吹得人心发凉，她回到家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苏致若坐在餐桌前，见她回来，说：“粥都凉了，我替你热一热。”
　　“不用。”陆小风从他手里抢过碗，“我先回房了。”
　　苏致若在门口拉住她，皱着眉有些不甘愿，却忍不住问：“你生气了？”
　　陆小风愣了愣，随即摇头：“没有，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不喜欢他。”苏致若直截了当地说，顺便又鼓起脸像是受了委屈的幼稚园小朋友。
　　陆小风有趣地看着他不爽的样子，反问道：“我想问问你喜欢谁？柯迪你不喜欢，可岩你也不喜欢，你真的很挑剔。”
　　“我……”
　　“好了，既然你不喜欢，我让他别上家里，可以了吗？”陆小风揉了揉眉心，露出疲态，“真的累了，先休息了，不然明天可经不起你折腾。”
　　这么说苏大爷脸色才缓和，好像小朋友讨到了糖糖，他放开陆小风：“那你好好休息。”
　　陆小风回房后，把粥放到一边，立刻拿起手机打给夏琪。
　　“喂，小风，你怎么样？”
　　陆小风严肃地说：“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夏琪很是无辜：“什么？我没做什么啊，听你的话最近都不打扰你，怎么了？”
　　“可岩刚才来过了，是你告诉他的吧。”
　　夏琪听到陆小风冷冷的口气，不禁有些奇怪：“……这有问题吗，他是你男朋友，应该知道的……哦，是不是被他看到苏致若了，我就说你应该早点告诉他。”
　　“小琪，我和廖可岩不是那种关系。你以后不要动不动就把我的事告诉他，你自己最好也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夏琪感觉到陆小风的不同寻常：“有什么事吗？”
　　陆小风犹豫了下，还是说道：“听我的话，廖可岩和……萧唯有关系。”
　　夏琪在那一头惊呼：“你……你是说……萧……萧唯？天哪，这怎么可能。”
　　陆小风叹了口气：“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最好还是小心行事。你也不需要太刻意的疏远他，但不要再主动跟他联系了。”
　　“好的，对不起，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要不然绝不会让你替我去相亲。”夏琪懊悔得不行，“怎么办，他会不会找到你，对你不利，这可怎么办。”
　　“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慌，事情没有到那一步。”陆小风比夏琪冷静很多，她很明白生活中很多事不受人的控制。
　　沉默片刻后，她看了看床头的粥，说：“还有，你是不是跟苏致若也说了什么？”
　　夏琪局促了会，坦白道：“……我是担心你，你不让我来看你，我只好找那个人让他多留心你。”
　　“那你究竟跟他说什么了？”
　　“你放心，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只是想让他照顾你点，就跟他提了提你以前结过婚，所以受过伤，其他的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什么！”陆小风猛地站起来，“你跟他说了这些？你干嘛要跟他说这些？”
　　“小风，你别急，你听我说……”
　　“够了。”
　　陆小风当即挂了电话，狠狠地揉着头发在房里来回踱步，她咬着手指快速地思考着，在她的头脑中有一张偌大的人物关系图，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用不同颜色的线表示，不同颜色的线代表着不同的意义，如果是红线，是危险等级，橙色是次危险等级。廖可岩现在是红色，苏致若与她之间的线，正由温暖的粉色变成必须加以重视的橙色。
　　陆小风突然在那碗粥面前蹲下，盯着它看了半天。
　　看来，是请他搬出去的时候了，虽然，她真的不想那么做。


第三十九打
　　电视剧里通常都有这样的情节。
　　因为之后要做对不起对方的事，肯定会伤害对方，所以在此之前尽量满足对方的要求，好像如此一来便能减轻自己的罪过。
　　陆小风拉了拉衣领，不知为何自己现在就有这样的感觉。因为要请他离开，所以如果他希望她能陪他去聚会，那么她就满足他，随后那些苛刻的话说出口的时候才能容易点吧。苏致若明明知道她那个人过世的事，却表现得什么都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同情她吗？陆小风对自己笑了笑，无所谓了，反正他要搬出去了。
　　
　　苏致若说是要带她去准备明天的聚会，可陆小风不太明白参加个聚会需要这么劳师动众吗？所以，当他带着她在一家名品店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陆小风没有马上下车，探头张望了眼橱窗里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衣服立刻抱紧了皮包：“要进里面？”
　　“嗯。”苏致若熄了火，开门下车。
　　陆小风想到自己皮夹里的两张信用卡，实在是没有底气，苏致若已经绕到她面前为她打开了车门：“干嘛傻在那，下车。”
　　陆小风头疼地眨巴下眼睛，无奈，这个地方的消费档次实在不是她能够接受的，在没有骑虎难下之时还是先把话说明的好。
　　“那个，这里的衣服不适合我。”
　　“你都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适合？”
　　陆小风暗示无用，只好挑明：“我今天没带那么多钱。”
　　苏致若愣了下，立即笑起来，他弯下腰把陆小风从车里面拉出来，说：“没说过要你付帐。因为是要你陪我去聚会，所以不会让你出钱又出力，再说，”他轻咳了两声，“上次说过要帮你买衣服的。”
　　陆小风急忙摇头：“可我没要你帮我付钱……”
　　“不要废话，今天听我的。”苏致若眼睛一瞪，掐断陆小风的话。
　　陆小风突然想起今天下定决心不论什么要求都要满足他，于是硬着头皮跟着苏致若进到店里。
　　这个牌子陆小风以前在哪看到过，不过忘记了，但她随便翻出个标牌就两眼一黑。这种高档店通常是很空闲的，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客人。陆小风赶紧拉住苏致若，眼看着店里的一位店员小姐正往他们这走来，她压低了声音急急地说：“这里太贵了。”
　　苏致若略一低头，轻声说：“你不用管那么多。”说罢把躲在身后的人拉到身旁拽着。 
　　其中一位身材高挑的美女店员看到苏致若眼睛一亮，马上殷勤地招呼道：“苏先生，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空？”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有朝陆小风这边扫一眼——彻底的无视。
　　“最近有没有新款？”苏致若环视四周问道。
　　美女店员急忙介绍开：“当然，前天新到了你最喜欢的白色系大衣，还有同系列搭配的衬衣……”
　　苏致若打断她：“不，我是问女装有没有新款。”
　　“女装？”美女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女装也有，那边一片都是新款。是要买给女朋友吗？”
　　陆小风觉得奇怪，难道她的存在感真的那么弱，还是这位美女眼神不够好，她活生生一个大人站在她面前完全变成了空气。
　　苏致若没有回答那位美女，转过头对陆小风说：“过去挑挑看。”
　　“是这位小姐买吗？”美女总算恍然大悟，惊奇地看着陆小风。
　　苏致若斜眼看了看Lucy,不太满意她的态度：“有适合她的吗？”
　　苏致若径直走到那一排衣架前，挑了一条白色裙子在陆小风身前比划了下，摇头，又拿出一件黑色上装，依旧摇头。陆小风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她感觉到那美女店员站在他们身后正拿针尖似的目光来回扫射她，让她浑身不自在。
　　“喂，你常来这吗？”陆小风翻开刚才那条白裙子的标签，立刻缩了缩脖子，压着嗓子问，“你哪来那么钱？”
　　苏致若皱着眉认真地挑选着衣服，漫不经心地回答说：“别担心，我是执法者，不偷不抢，我的钱很干净。”苏致若瞥了她一眼，悠悠地说，“怎么，我有钱很奇怪吗？”
　　陆小风这时记起苏致若那个打扮华贵的老妈，再看看外面停着的那辆跑车，这么想想也就不奇怪了。
　　走了两步，苏致若脚下一顿，皱着的眉舒展开来，他抽出一件银色小礼服，又接着选了一件粉色大衣，他把两件衣服塞到陆小风手里，说：“去试试。”
　　距离她上次穿裙子过了多久呢？陆小风抱着衣服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发呆，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影子，那个影子还未清晰，她立刻收敛心神开始更衣。
　　苏致若在外面等着，试衣间的门迟迟没有开，他有些不耐地站起来踱了两步，Lucy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也没怎么听清。
　　这时，试衣间的门开了条小缝，陆小风先是露出半张脸，随后慢吞吞地从门后面走出来。
　　“你怎么这么慢……”苏致若刚开口突然没了声音。
　　陆小风不太自在地站在镜子面前，裙子的剪裁刚好合身，大衣的颜色很衬肤色，镜子里的她好像一下子变了个人，恍惚间有了从前的味道。
　　陆小风从镜子里看到站在她身后一直没说话的苏致若，微微不安地拉了拉裙摆：“是不是不太合适？”
　　苏致若如梦初醒，他突然感觉有点热，打开领口的一颗纽扣。预想中应该是合适的，他搭配的眼光不会错，可会是这样完美的效果，他根本没有想到。衣服穿在她身上没有任何违和感，虽不如浅深那样钻石的光芒，闪耀迷人，却堪比珍珠的光泽，温润典雅。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陆小风，好像不是陆小风了。
　　“你姐姐穿这套很合身。”Lucy拿过来一双银色的高跟鞋，“配上这双鞋就更好了。”
　　“嗯……什么？”苏致若蓦然反应道，“你说谁是我姐姐。”
　　“这位小姐……难道不是吗？”Lucy在两人之间来回看，怎么看都不像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苏致若立刻眉头一挑，拉下脸说：“她不是我姐姐，没凭没据的不要瞎猜。”
　　大概苏致若的口气重了点，Lucy立即尴尬地道歉：“对不起，我弄错了。”
　　陆小风察觉到苏致若脾气上来了，但她不知道他气什么，对方只是猜错了，这很正常，她以前也把小区里抱着孩子的阿姨错认成孩子的妈妈。
　　“你看看这么穿行不行。”
　　看到美女店员难堪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陆小风想把苏致若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可苏致若好像真的生气了，他把陆小风推进是试衣间：“换回去，我们到其他店买。”
　　陆小风看他黑了一半的脸，不敢多言，立刻关上门换衣。等陆小风一进去，苏致若马上对Lucy冷声道：“我知道叶小姐经常在你这里买东西，但我再说一次，她不是我的女朋友，还有，我要求退出你们的VIP。”
　　陆小风出来的时候，苏致若的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冷，他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店门，外面飘起了小雨，陆小风快步跟着他上车。
　　“先别走，我问你，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高兴了？”陆小风一上车就拔了苏致若的车钥匙。
　　苏致若抿着唇沉默了会，说：“没事，这里的衣服不适合你，去别家。”
　　如果说相处了这么久还不了解他的个性，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高不高兴全写在脸上，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
　　陆小风点头道：“那好吧，不过，这次去我想去的地方可以吗？”
　　苏致若鼓起脸，皱眉道：“为什么，我知道还有好几家很不错。”
　　“因为衣服是我穿，而你是陪我，难道不该去我喜欢的地方买？何况好看的衣服并不一定需要很贵。”
　　“我以为女人都喜欢名牌。”
　　“并不是所有女人都喜欢。”
　　苏致若想了一会，片刻后漂亮的脸上浮起了笑容：“看来你挺好养活。”
　　笑了，那就表示没事了，陆小风把钥匙还给他，然后让他开到她常去的百货公司。
　　“明天那个聚会需要穿那么正式吗？”
　　陆小风带着苏致若到三楼的女装部，周末女人们倾巢出动，整个楼层一眼看去都是人，暖气开得很足，足得过头，陆小风摘了帽子、围巾、手套，最后连大衣都脱了。反观苏致若，这妖孽好像有妖力护体，抗寒能力一流，大衣里面是T恤，看上去很轻便。
　　苏致若帮陆小风拿过大衣，不去看她惊讶的眼神，拣了个含糊的答案：“你听我的没错。”
　　“好吧，你跟我来，我记得应该在这附近。”
　　陆小风左转右拐，他们两个人走在过道上吸引了不少目光，陆小风很有自知之明，她不认为自己有这份魅力，而是她身后的那位吸引力太大，看看一路上有多少双眼睛几乎是黏在苏致若身上。害得她都不敢跟他走太近，怕破坏了他的美感。可没走远几步，就被苏致若赶上，还被他拉住，瞪她：“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陆小风无奈，放慢脚步，然后在一家品牌前停下：“就是这里。”
　　她在里头转悠了一圈，在一堆衣服中找出一件宝蓝色小礼服，不会隆重得聚会过后就不能穿，虽然正式却很自然，收腰的设计也很有时尚感，如果是这个颜色应该和她的肤色相称。
　　“这件我上次看到觉得很漂亮。”
　　苏致若打量了一番，挑眉：“这件还不错，看来你的眼光没有差到不可救药。”
　　“我把这句话当做是赞扬。”
　　“上次为什么不买，这比你那一堆破布好多了？”
　　陆小风心里飞过一排乌鸦，难道她买回去的衣服在他看来就都是堆破烂……
　　“我不需要太漂亮的衣服。”
　　“谁说的，每个女人都需要打扮自己。”苏致若选了一只小包交到陆小风手上，“这样生活才能更精彩。”
　　陆小风低下头看着小包上闪耀的水钻，若有所思。
　　
　　这天陆小风破天荒地买了七大袋子衣服，全部由她的服装顾问挑选搭配，给她的大衣柜来了一次大换血。苏致若回家的时候情绪很高，脸上红彤彤的，不知道是被冷风吹的，还是高兴的。
　　不知道为什么，陆小风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眸，突然感到胸口很闷。




第四十打
　　天气一直不见好转，阴沉沉，雨蒙蒙，阴雨连绵的日子让寒冷的空气变得更加刺骨，陆小风尝试了一把要风度不要温度，但她的老胳膊老腿实在不适合这种新潮。蓝色的裙子，灰色的外套，但比起羽绒衣，这点毛料实在不够用，还好脚上有双高靴挡风。通常这种恶劣的天气她铁定呆在家里，多年前她也能只穿T恤外加一件算不上厚大衣，但这几年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体娇贵了不少。
　　在来之前，苏致若带着她做了个发型，说实话坐在那张皮椅上被那个发型总监拿着剪子恨铁不成钢训斥：这么好的发质不好好保养，简直暴殄天物，感觉还是有那么点惊悚。最后在陆小风的强力要求下发型没有变动得太离谱，只是剪短了些，又在发梢处做了卷，刘海修饰整齐。她的头发本来就很好，稍一打理整个人的气质都有了明显的变化。陆小风并不是很喜欢这种变化，熟悉的感觉在镜子里蔓延开来，她只要伸出手指就能把过去拉出来。
　　苏致若正在外面打电话，看到陆小风出来的刹那脑中卷起一片樱花飘过的景象，随后愣了很久，放在耳侧的手机被他的主人完全遗忘，电话里的人唤了好几声才他回过神。
　　“哦，我一定来。嗯，不骗你……行了，就这样。”
　　苏致若放下手机，提了口气转过身再次面向陆小风：“好了？”
　　“可以走了。”
　　“等一下，这个摘了。”苏致若上前一步，伸手欲摘下陆小风脸上的眼镜。
　　陆小风急忙敏感地退后一步，略显紧张地扶住眼镜摇头道：“不行。”
　　“你这个打扮不适合戴眼镜，我们去配隐形。”
　　“不。”陆小风态度很坚决，“我习惯这么戴着。”
　　苏致若有上前一步：“就一天。”
　　“不行。”陆小风又退了一步，脚跟已经撞到后面发型设计店的玻璃门。
　　两人用目光角力，苏致若最后败下阵来：“罢了。”
　　苏致若之所以不勉强陆小风，是因为他觉得陆小风对眼镜大概有很深的执念。他回想起她生病的时候她都没有摘下过眼镜，曾听人说过有些人会随身常带一些物品，虽不是什么护身符，但却有着护身符一样的作用，能够让他们有安全感。陆小风大概就是这类人，没了眼镜就没了安全感。
　　然而，在陆小风心里，眼镜并不是那么玄妙的东西，它只是一个摆件，每当她戴上眼镜她就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她是谁。
　　车子正朝着城西的方向前进，陆小风并不知道目的地，这块地方她也不熟悉，所以她只是看着车窗上滑落的雨水，那一颗颗圆润的小水珠走过一道透明的轨迹，然后在窗沿汇集消失。
　　“还没到吗？”
　　周末，城西的道路并不拥堵，可是车行将近五十分还没到钟，甚至越开越偏，陆小风忍不住发问。
　　“快了。”
　　“这是要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苏致若仍然卖着关子。陆小风侧过头却发现他的脸上有着不同寻常的紧张，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也绷着，从额头到下颚好像一张弓的样子，还是备战状态。
　　“你……很紧张？”陆小风有些奇怪，车内没有开暖气，他却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舒气。
　　苏致若两道秀眉立刻倒竖：“没有，我哪里有紧张。”
　　陆小风没接口，一只手支着下巴继续看雨滴，她的脑袋迅速转了一圈，想来一会的聚会不会轻松。
　　过了一会，车速减缓，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被雨帘打得发雾，陆小风眯起眼才看清这是一处高级山庄，已属郊区。苏致若开到半山腰，在一扇铁门前停下，过了会，大门自动打开。车子开进去后直面一大片草坪，隐约可见小桥流水，经过一个小坡在一座别具中国特色的房子前停下。刚一停下，立刻有人迎上来开门。
　　陆小风下车后才看清这地方大得吓人，江南风情浓重。两位侍者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欠身对他们，准确地说是对苏致若说：“二少爷，晚宴就差您了。”
　　苏致若从容自然地说：“这么说我最迟？你去通报，我这就进去。”
　　陆小风对眼前的情况作了快速分析，如果那侍者口中的二少爷是指苏致若，那么这里是苏致若的家？
　　陆小风侧头看到苏致若不知何时手里多出两只袋子，他稍微打理了下装扮，举止间难得地有些局促，然后他对她说：“不用紧张，进去吧。”
　　“等等。”陆小风拉住他，“这是你家？”
　　“是……额，不是。”
　　“到底是还是不是。”
　　苏致若像是不知道怎么解释似的纠结了会，说：“这里是我家，不过不是我家祖宅，而是我家别院……”
　　“小乖！”
　　就在苏致若费力地解释他家复杂的家庭地址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夹杂着无限愉悦凭空插了进来。
　　陆小风和苏致若齐齐一愣，转过头去，然后最先表情僵硬的是对面那个人。
　　苏妈妈笑到一半硬生生卡住，张开双手欲做拥抱的姿势也停在半空中，她几近错愕地看着陆小风，然后又满脸不敢相信地看向她的儿子。妆容精致的脸上立刻浮起被怒气熏出的红晕，神色变了几变，终于控制住脾气，不阴不阳地对陆小凤说：“陆小姐怎么会来？我没听说家里请了外人。”
　　要说吃惊，陆小风绝不比苏妈妈少，当她踏入这扇大门时就已经感觉到异样，诚然她知道这应该是一个比较私人的聚会，她有猜过会是苏致若朋友的，或是他同学的，但她万万没料到苏致若带她回家，她根本不知道这是“家，庭，聚，会”！她没有答话，虽然心里很震惊，但并没有在脸上露出过多的情绪，想了想她把目光投向了苏致若。
　　苏致若立刻站前一个身位，挡住他母亲极不友善的视线：“我带她来的。”
　　“什么？”苏妈妈一听差点跳起来，“你疯了，带这个女人回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今天外婆也在，大家都在，你在这么个时候带个女人……小乖，你，你犯糊涂了？”
　　“妈，不要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的叫，很没礼貌。你知道她的名字的，陆小风。”苏致若隐隐不悦，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苏妈妈眼睛瞪得比驼铃还大，估计已经气急败坏到无话可说的地步。
　　陆小风前后思量了下，终于站出来说话：“我想我还是……”
　　“你住口，这里轮不到你说话。”苏妈妈气势汹汹，像是要吃了陆小风一样。
　　“妈！”
　　“大姨。”一声清冷划破紧绷的空气，“陆小姐是我请来的。”
　　陆小风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立刻朝前望去，果不其然，是苏致若的表妹，梁浅深。她只是遥遥一站就有着无人可比的气势，美丽优雅，锋芒夺目，轻轻一笑整间屋子都刹那间更加明亮，难怪苏致若称她为女王。只不过，陆小风发现今天的梁浅深格外不同，是什么呢，她的视线集中在她挺起的肚子上，对了，她有身孕了。
　　苏妈妈一看到梁浅深，又听到梁浅深的话，难看的脸色越发难看，可陆小风看得出她把脾气立刻收敛了不少。
　　“哦，是吗，是浅深请的客人，没听你提起过，浅深是怎么认识陆小姐的呢？”
　　“小风是我的好朋友，是我请小乖带她来的。”梁浅深言简意赅。
　　陆小风看到苏妈妈忍了又忍，粉底都遮不住她变换的脸色，随后她头都不回，直接走回餐厅。
　　陆小风小小惊讶于梁浅深的影响力。
　　梁浅深走到陆小风跟前，美丽的大眼睛里光芒温柔，笑容让人移不开视线：“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今天的这顿饭是为我办的，陆小姐不用觉得拘束，请跟我走这边。”
　　陆小风还是觉得不妥，自己一个外人明白无故来参加别人家一大家子的晚宴已经很是诡异，可是……苏致若的狐狸眼睛正闪着不明的光芒，漂亮的一张脸又拉了下来。
　　说实话，她没想到梁浅深会这么惦记她，有点受宠若惊，既然来了，又答应了苏致若，只是个家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陆小风决定留下来看看。
　　他们跟着梁浅深穿过几个过道，这里的布局很巧妙，看着平凡无奇，实则别有洞天，陆小风跟着走，越走越心惊。她以为苏致若就是个家境好一点的孩子，大不了是个小小的富二代。可眼前的一切告诉她，她的想法真是太狭隘太天真，这就是活生生的豪门！跟她住在同一屋檐下，第一期房租还跟她掐过算盘的苏致若，是豪门子弟。
　　现实总是出人意料，好在陆小风早就百炼成钢，心里再是惊涛骇浪，面子上除了微笑还是微笑。
　　梁浅深半侧过脸说：“这是我最喜欢的别院，所以把地点从祖宅改到了这里，路程远了点，陆小姐辛苦了。”
　　“不会。”陆小风笑笑，接着问，“你们家有很多别院？”
　　“还好，国内大概有个几十处，国外也有一些，算不清。”
　　陆小风抽了抽嘴角，果然是豪门里的人，这也叫还好。当然，梁浅深这么说绝对不是炫耀，上次的接触中她推断梁大美女绝不是那种假惺惺的人。
　　不过，这实在夸张了点，想到苏致若使唤她使唤得那般自然，好像天生就是一副主子的样子，买起东西来也从不手软。陆小风现在明白了，原来真的是天生，生在这种家庭，苏致若还能自己洗衣做饭已经是奇迹了。
　　陆小风笑了笑，说不上高兴不高兴，她朝苏致若看了一眼，苏致若感觉到目光，低下头一怔，白净的脸上出现可疑的红色，随即贴到她耳边说：“回去跟你解释。”
　　陆小风还是笑着，她认为她请他离开有了更充分的理由。他这么有钱，不至于找不到地方住。
　　梁浅深终于把他们带到餐厅，当陆小风在明晃晃的灯光中站在一大桌人的面前接受一片意味不明的目光洗礼时，她猛然感觉这顿饭不容易下咽。


第四十一打
　　这间别院的餐厅也别具一格，中式化的餐桌餐椅，名作真迹挂在古画山水的墙壁上，窗外似乎有溪流经过，偶间听闻潺潺叮咚声。
　　陆小风一眼看去，长桌上坐了十余人，为首的是一位老太太，面貌端庄平和，周身雍容华贵，然而却非慈眉善目。其他人根据陆小风的判断应该是子辈和孙子辈，匆匆扫去都是俊男美女，基因果然是非常玄妙的东西。
　　老夫人的目光只是在陆小风的脸上轻轻掠过，分辨不出喜怒，随即她的视线停在苏致若身上，满是皱纹的脸微微柔化，微笑道：“小乖也到了，那么可以开始了。”
　　这时，陆小风看到一位坐在老夫人左手边的男人起身走向他们，他在梁浅深身边停下，伸手搀住她，非常体贴地说：“我扶你过去。”
　　陆小风略感好奇地朝他多看了两眼，却是一张冲眼看其貌不扬的脸，第一眼并不能给人多深刻的印象，最多只是面色白皙，眉宇清雅，但给人整体的感觉非常干净。那人似有感应到陆小风的视线，抬起头对她轻轻笑了笑，随后陪同梁浅深入座。
　　这个人就是梁浅深的丈夫吗？想起梁大美女说过她的丈夫无人能比，她以为会是一个样貌英俊，气势不凡的男人，现在看到真人多少有些惊讶。不过，陆小风早就体悟到人的外表只是一具皮囊，美与丑来自于皮囊下的灵魂。
　　“我们坐这边。”
　　苏致若带着陆小风坐在长桌的尾部，陆小风坐下的时候正好对上对面苏妈妈投来的厌恶的目光，她左手边坐着的应该是苏爸爸，戴着金丝边框的眼镜，一手握着酒杯，并没有看陆小风。她右手边留有一个空位子，看来是准备给儿子的。陆小风再往右边看过去，随即怔住，叶润安正垂着头身体僵直地坐在那儿。
　　陆小风头脑里闪过疑虑，她发觉整件事都不正常，起先她以为似乎苏致若没有女伴才找她帮忙，可现在叶润安就坐在对面，苏致若拉她出来又是为何？
　　老夫人举起酒杯对众人说：“今天难得大家都聚在这，我知道君诺很忙，昨天还在美国谈投资项目的事，咏吟也在忙签约的事，不过今天是个好日子，浅深前几日去做了胎检，医生说她的胎位已经稳定了，这是我们曾家第一个小外孙，应该好好庆祝一下。”
　　陆小风百炼成钢的强悍神经在听到“曾家”二字的时候还是禁不住一抖，只要稍微关心过社会新闻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曾家是何等辉煌的家族，四大家族之首，商界只手遮天，政界根基深入，但凡黑道中人也要对曾家敬畏三分。陆小风曾经在萧唯身边时听他提起过这个大家族，其荣耀史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加之与四大家族之一的倪家联姻，地位更是犹如泰山一般不可动摇。
　　陆小风皮笑肉不笑地偏过头对苏致若耳语：“你家好厉害。”
　　“所以我怕告诉你，你有心理压力。”苏致若说得轻巧。
　　这时又听老夫人说：“傻丫头，有了孩子是你的福气，来，这是外婆送给你的礼物，收下。”
　　“谢谢外婆。”
　　陆小风发现虽然曾老太面貌威严，但对梁浅深这个外孙女相当宠溺。
　　紧接着，曾家的其他人一一把自己的礼物送上，陆小风发现在餐厅的一角已经摆满了礼物、花篮，上面贴着各式标签，大概都是其他亲朋好友送给梁浅深的礼物。
　　苏致若也上前把自己的礼物交给梁浅深：“这是我和小风的礼物。”
　　陆小风听到苏致若这么叫她立刻心里一抖，对面苏妈妈刺骨的眼神在她身上不知道刮了多少下。
　　梁浅深笑着对她表示感谢，陆小风忙说不客气。
　　苏致若坐回到位子上，陆小风斜了他一眼：“多谢帮我也准备进去。”
　　苏致若一愣，听出陆小风语气中的不满，忙解释：“这种小事不用在意，吃菜吃菜。”
　　“这位小姐是我们浅深和小乖的朋友？”曾老夫人终于把目光调向这个桌子上唯一的陌生人。
　　“外婆，这位就是我昨天跟你提过我请来的陆小风小姐。”梁浅深立刻在曾老夫人边上介绍。
　　“说起来，是小乖带陆小姐来的，你们是通过浅深认识的吗？”
　　曾老夫人右手边第三位，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文雅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浅笑着看向陆小风和苏致若。陆小风顺势打量了一番，这个男人虽然面带微笑，文质彬彬，但他脸颊偏瘦，眼角微挑，一看就是一个心思缜密，城府颇深的人。
　　“我先认识她，后来浅深才和她认识。”苏致若如实回道。
　　“哦？难得看你主动带一个女性朋友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陆小风很反感这个男人说话的语气，特别是他要在女性朋友这四个字上加强重音。他这一个重音让曾老夫人微微眯起眼，苏爸爸多看了小风两眼，叶润安脸涨得通红，头都要低到饭碗里去了。
　　苏致若回答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我带朋友回来不行吗？”
　　这话听着已经有<IMG alt="" src="http://dssyd_12.gif/" 冲，不过那个男人只是随意笑笑，不再多言。
　　“那也要看是什么朋友。”苏妈妈阴阳怪气地抿了口红酒，淡淡地说，“陆小姐在哪里高就？父母又是做什么的？”
　　“妈，你怎么能问得这么直接。”
　　“你的朋友妈妈也想认识认识。上次见到的时候匆忙，这次既然都来到家里，就应该打听打听清楚。”苏妈妈一" 都不客气。
　　“外婆。”苏致若直接上诉。
　　曾老夫人慢悠悠地咬下一口水晶蒸饺，又慢悠悠地说：“规矩还是要做的。陆小姐不介意说说给我这个老太婆听听吧。”
　　看到这里，陆小风终于悟了，原来这家子把她当做苏致若带回家的女朋友，今天是见家长的，这乌龙真是够大的。陆小风刚想回答，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我，我突然想起我家里还有事，奶奶，阿姨，叔叔，浅深，我先走了。”
　　叶润安起身匆匆忙忙地告辞，陆小风看到她小脸又红变白，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难为她这个时候还能保持礼貌。陆小风正要解释，却被苏致若暗中握住手，她愣了下，错过时机，只听苏致若清冷地对叶润安说：“外面雨大，路上小心，再见。”
　　他这一句话刚说完，叶润安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击中似的，呆呆地站在原地，睁着一双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盯着苏致若，紧接着两行眼泪刷地流下来。叶润安几乎是用逃走的姿态撞开身后的椅子，跌跌冲冲地跑出去，都没等侍者把她的大衣拿来。
　　一刹那，餐厅里静得可怕。
　　下一秒，苏妈妈拍案而起，眼看着就要冲过来抽苏致若，却被苏爸爸一把按住，斥道：“在客人面前，什么样子。”
　　“客人，这里哪里有客人，真正的客人已经走了。”苏妈妈胸口不住地起伏，贵妇人的形象完全破灭。
　　“大姨，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已经说过陆小姐是我请来的。”梁浅深也冷下了脸。
　　“小妹，到底是你请的还是小乖找你做挡箭牌？”又一个女人一边切着牛排一边气定神闲地说。
　　梁浅深傲然一笑，眸光锐利：“咏吟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小姐分明就是小乖的女朋友，何必藏着掖着。”曾咏吟说话永远一个调调，温温柔柔，笑容也保持一个水平线的优雅。
　　“呵，大姐这话可笑了，小乖带女朋友回来为何要藏着掖着。”梁浅深转过头对曾老夫人说，“外婆，陆小姐绝对是一个好女孩子，很适合小乖，你看小乖这么些年从来没有谈过一个女朋友，这次能够带到家里来不就说明他很认真吗。”
　　“浅深，我的儿媳妇必须过我这一关，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这种资质的女人怎么能进我们家。”苏妈妈脸色铁青。
　　“是你娶老婆还是我娶老婆，这是我的自由。”苏致若毫不示弱，立刻顶了回去。
　　从始至终，陆小风发现她一句为自己辩白的话都插不上。
　　“好了，全都少说一句！”突然，曾老太太一声威严，一桌的人全都噤了声。
　　“好好的一顿饭吵什么吵，丢不丢人，一个个的吵得我头疼。今天是为了给浅深庆祝，不是讨论小乖女朋友的事，都给我闭嘴，吃饭！”
　　老夫人的命令无人敢忤逆，即便有再多的不甘和怨愤都得压进肚子里。餐桌上立刻安静得只剩下夹菜吃饭的声音，陆小风低着头对着碗里的饭菜一" 胃口都没有，她的手还被苏致若握着。陆小风扯了扯没扯动，她朝苏致若拼命使眼色，那妖孽就只管自己吃。
　　陆小风隐隐薄怒，她觉得自己很憋屈，自己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却要被人指指
 不说，几个人争执不休却把她这个当事人晾在一边当观众。更重要的是，这次苏致若真的做得过分了，她可以容忍他对她凶，大爷样地使唤她，也可以宽容他的小心眼和疾言厉色。但是，这件事不同，他不能利用她，欺骗她，尤其是面对她最在意的感情。
　　就在陆小风决定要不吐不快之时，门外走进一名侍者，他在曾老夫人的耳边说了两句，曾老夫人立刻对曾君若说：“廖家的萧唯来了，你去接一下。”
　　陆小风蓦然惊呆。


第四十二打
　　廖家的萧唯。如果只是萧唯，可能是同名同姓，可廖家的萧唯就只有一个人。那边曾君若已经起身，陆小风的脑袋里如同大火现场，热力和灼烫让她根本无从思考。她无法想象和这个人见面是一种怎样的场面，或者说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跟这个人再见面。这么多年来她始终把这个人的记忆撕成碎片，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把他驱赶出自己的记忆匣子。但无奈，他的存在是一个黑色的烙印，只要陆小风有蒙纱那段过去，就不可能没有萧唯这个人。
　　“萧唯，哪个萧唯？”
　　比她更加惊讶的还有人在，甚至有些错愕，苏致若立即问道。
　　“还有哪个，就是廖家，廖忠那个老爷子的外孙。”曾君若的老爸曾学扬坚硬的嗓音第一次响起，口气里颇有些不屑。
　　陆小风很担心他会冲动行事，可苏致若只是愣了会，随即收起刚才惊讶的表情，重新低下头吃饭，虽然他看起来已经恢复平常，可陆小风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正在急速发生变化，但现在的她无心猜测他正在想什么。
　　“你发什么愣。”苏致若推了推陆小风。 
　　陆小风的眼里只有曾君若走出去的身影，她强迫自己冷静，拿出她天生的自控力，说：“等一下，洗手间在哪？”
　　“出去往右走一段就能看到。”
　　陆小风笑着对在座的人说“失陪一下”，然后异常镇定自若地放下起身，出门，右拐，她每走一步，心跳就加速一分，仿佛有什么邪恶的怪物在背后追着她，窥视着她，但她的步履没有一丝凌乱。当她走过拐角的时候，正好听到走道另一头交谈的声音。
　　“这个时候来打扰实在是失礼。”
　　男人的声音低沉不失愉悦，还是和过去一样，喜欢在语气中加入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傲慢。
　　“哪里哪里，请这边走。”
　　只隔着一个走道，她和她的过去只有那么短的距离。右手腕的疼痛猛然间钻心刺骨地发作，随之而来的是想要冲破记忆的牢笼把她拖入黑暗的恐惧。陆小风靠在墙上，左手死死按住右手腕，她的脑袋转得飞快，一会应该怎样回去，还是就这么走掉？
　　就在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那边又传来了声音。
　　“告辞了。”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一起用餐吧。”
　　“不了，我今天来主要是祝贺曾家就要有第一个小金孙，也希望[们两家以后能够有更多合作的机会。”
　　“那是一定的，我送你出去。”
　　脚步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陆小风长而缓地舒了一口气，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惊了一身冷汗，或许是老天不愿听到了她的祈祷，没有过多地为难她，如果当真让她在这里和他见面，她完全无法预计他会是什么反应，她自己又将做出什么事。
　　突然，她想到苏致若，他是知道萧唯的，他也许不知道萧唯和蒙纱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他一定知道正因为萧唯的案子蒙纱才神秘消失。原本她以为哪怕苏致若再怎么想调查萧唯，只要有严队和柯迪在那压着，他是不可能接触到萧唯。可没想到他是曾家的人，廖家和曾家有生意上的往来也不是不可能。
　　真是讽刺，她一直避免接触过去，为了重新开始生活，她改名换姓，低调得无法再低调，她只想井水不犯河水，安安稳稳度过此生。可老天似乎偏偏不让她得逞，先是廖可岩，现在又是苏致若，只因为对那间房子留有深深的眷恋，不愿意远走他乡，如今却招来了这么多麻烦。
　　陆小风感到身心沉重，她切断了和廖可岩之间的关系，现在她必须切断和苏致若之间的关系，想到这，她的头炸开般地疼起来。
　　她回到餐厅的时候，立马察觉出气氛的不对劲，快速回到位子，然后看到苏致若又是一张黑面神的脸，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的大哥。
　　“为什么[们家会跟萧唯扯上关系？”
　　曾学扬好笑地反问：“为什么不能，我们家素来和廖家有生意上的往来，有钱大家赚，只不过现在萧唯负责和[们接洽。”
　　“你知不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样的人？”苏致若一把将筷子搁下。
　　曾学扬虽然已经放了大部分的权限给自己的儿子，但仍旧是一个生意场上的老狐狸，他不以为然地笑道：“小乖，伯伯知道你的职业对有些事很敏感，但你要清楚[们家是做生意的，只要萧唯不犯到我们，我们就会继续跟他合作。再说，廖老爷子的面子在那，就算是我们家也要礼让三分。你从不插手家族的事务不懂这里头的规矩，管好你自己的事就可以了。”说罢已有所指地朝陆小风看了眼。
　　“大哥，你这话说就不是了。我家致若只是图个兴趣当当警察，他迟早是要回家里帮忙的，再说公司里他的股份摆在那里，他就算现在要插手管也是天经地义。”苏妈妈这回帮儿子倒是帮得快。
　　苏致若气极反笑：“我希望我们家清清白白，不要到时候被我查出个什么。至于我自己的事，也不用大伯罗嗦。”
　　“小乖！”曾老夫人终于耐不住，一掌拍在桌子上，“你们今天是不是一定要让我生气！”
　　所有人都放下了碗筷，默默坐着，餐厅里的空气都因气氛的僵持变得不会流动。
　　曾咏吟笑眯眯地打破僵局：“奶奶，不要生气，浅深肚子里的小宝宝看到奶奶生气的脸会被吓着的。”
　　曾老夫人的神情有了一丝松动，梁浅深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曾咏吟。陆小风略微关注了下这个曾家大姐，温婉大方，但看得出为人老练，也不是好对付的人物。
　　曾咏吟装作没看见梁浅深的眼神，继续说：“今天本来是好好的，主要是小乖突然带了一个女朋友回来，又不好好跟我们介绍，搞得大家猜来猜去才闹了个不痛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小弟，既然带回家了，就要坦坦荡荡。”
　　话题总算又绕回到苏致若和陆小风身上。
　　正当苏致若想要开口解释时，陆小风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苏致若皱眉，眼神急切地想要跟她打暗语，却被她直接无视。
　　陆小风目光坦然地看向众人，她平板着脸，声音不卑不亢，说：“首先，很抱歉突然来访打扰大家的兴致，对梁小姐要尤为抱歉，因为在一小时之前[并不知道今天聚餐的性质，你帮[圆场，我很感谢。但是，有些话不得不说清楚，苏致若与[并不是各位所想的关系。”陆小风看向苏妈妈，语气极为淡然，“请苏阿姨放心，我不是你儿子的女朋友，我只是他的房东，平时比较好说话。虽然我直到一小时前才知道苏致若是一个大家族的少爷，但我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也看得清这个社会的现实，绝不会有攀上枝头做凤凰的想法。因为[给你带来了不快是[的过错，我会立即解除租约，让苏致若搬出去，让你没有后顾之忧。那么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陆小风自己拿回包和大衣，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曾家别院，从头到尾她的脸上找不到一丝表情，没有看一眼身旁苏致若白得可怕的脸。
　　
第四十三打
　　冬天的雨远远比雪恼人，冰凉的水滴打在脸上，流入衣领，湿冷从皮肤渗透到骨头，加上一点大风，走在路上全身都会发抖。
　　陆小风任由雨水湿透自己，走了一会，脚下的高跟鞋差点让她滑倒，于是索性脱了鞋。男片地方原本就是富人区，夜里更是少有人烟，唯有几个巡逻的警卫拦住她询问了一番。
　　陆小风继续走，眼看着就要到山下，突然身后传来冲破雨帘的脚步声，紧接着她整个人被一股很大力气往后拉了过去。
　　苏致若全身和她一般湿，刘海处不停地滴落水珠，眼睛因为雨水不得不眯着，脸上的线条绷得紧紧的，鼻翼轻轻颤动，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嘴唇冻得发紫，他盯着她不说话，手上的力道却如铁般沉重。
　　陆小风也不说话，她料到他会追来，但她刚才已经把要说的说完了。
　　两个人的对峙在雨中形成一幅奇怪的景象，一个脸上没有表情，另一个很想看出对方此时是什么表情。
　　终于，苏致若把男段看似会无限延长的对峙打破，他皱着眉冷静地问：“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要我搬出去？”
　　“是。”
　　苏致若眸中的光芒顿时凝住，他不敢相信地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你要我搬出去？”
　　陆小风吸了口气，点头。
　　苏致若的嘴唇微微发抖：“为什么？你怎么能那么做。”
　　“我是房东，我为什么不能男么做？”陆小风轻轻笑了笑，那瞬间的笑容很快被雨里的风吹走。
　　苏致若仿佛不认识陆小风一般，他兀自摇了摇头：“我不答应。”
　　“请你不要太过分。”
　　苏致若倔强道：“到底是谁过分！无缘无故突然要我搬走，刚才又说了那样的话把我丢在那里，男不像你。”
　　陆小风不去看他，冷着脸说：“那是你家，说不上丢下。你要知道为什么，好，我告诉你，因为我再也忍受不了你。”
　　苏致若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片刻后他才讷讷地问：“什么？“
　　陆小风偏过头，望向不远处的花坛：“我总是对自己说，宽容一点，忍让一点，我好歹比你大，可不管你对我的态度如何，不论你怎么小心眼，提怎样苛刻的要求，我都可以一笑了之。可是，为什么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的心情？莫名其妙带我到你家做你的挡箭牌，如果你自己不喜欢叶小姐你可以自己跟她说，那么利用我是不是过分了点，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难道就因为我无所谓，好说话？”
　　苏致若的脸色难看得可怕，眼眸中隐有惊涛骇浪：“你是那么想我的？”
　　陆小风神色依然。
　　“你看着我。”
　　苏致若用力把陆小风拉到眼前，陆小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漠然，男样的眼神不应该出现在她的脸上，苏致若突然一阵心慌。
　　“你以为我带你到我们家是为了甩掉叶润安？”
　　陆小风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在说：不是吗。
　　“你难道一点都没有感觉吗？”
　　雨水滴入眼里，陆小风微微眨了眨眼，随后仍旧无动于衷。
　　苏致若不可思议地盯着陆小风平静无奇的脸，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好像不知如何表达似的揉了揉头发，脸色变了几变：“你以为我会随便带女人回家，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陆小风心中微动，似乎感觉到什么，却还在深深地抵触。
　　“因为我……我喜欢你。”说完后，苏致若的神情突然平静下来。
　　陆小风怔住，过了会像是听到一个笑话般笑开：“别开玩笑了，你喜欢我，那绝对不可能。”
　　苏致若又大声说了一遍：“我喜欢你。”
　　“不要开玩笑了。”陆小风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终于发生了变化。
　　“我没在开玩笑。”
　　陆小风转动手腕猛地脱离苏致若的控制：“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白痴、邋遢，还是喜欢我永远顺着你的意？”
　　“喜欢就是喜欢。”
　　苏致若向前一步，却被陆小风毫不犹豫地推开。
　　“我们俩根本不可能。你是曾家的少爷，警界的精英，而我是终日浑浑噩噩过日子的小市民，我大你四岁，隔着一个代沟，且不论我们是否有感情，就凭你的身份和我们的年龄差距，我们就没有机会。再说，你了解我吗，你到底对我知道多少。”
　　苏致若扯动嘴角，他笑起来狐狸眼微微弯下，眼神略带苦涩，笑容却美好得令人动容：“家里人怎么样，哪怕全家人反对，我也不会理会。我也不在乎你几岁，你有什么样的过去，我要的是你的未来……”
　　“你知道我结过婚，他离开了我。”陆小风无情地打断他，她按住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比冰冷的雨水更加冰冷，“但他在我心里，永远在我心里，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取代他的位置。”
　　苏致若的微笑冻结在雨里。
　　陆小风太阳穴的神经突突跳着，疼痛的感觉令她几乎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从你在我面前出现的第一天起，你就打乱了我平静的生活。现在，我请求你把我的生活还给我。”
　　苏致若呆呆地站在雨里，他的身体在飘摇，嘴唇由紫变红，和苍白的脸形成惊人的反差，他的皮肤烫得能蒸发雨水，而皮肤下的血液像是冰冻了一般凝固在血管中。
　　他像是一个受了伤的孩子，不知道该如何祈求原谅，他想笑，却发觉拉扯的气力都没有，他走前一步，对面的人退后一步，他又走前一步，那人再退后，于是，他不动了。
　　他曾经一直以为如果他的表白被拒绝，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恼羞成怒，可此时此刻，他只想抹去她脸上的冷漠。
　　苏致若白着脸，眼圈有点红，嗓子莫名地哑了，还带着奇怪的鼻音：“我……我不再对你大呼小叫了，也不要求你一定要打扫房间，你不用让着我，还有，我会天天给你做饭，你喜欢喝粥，只要你想我就给你买，我还可以加房租，只要你让我继续住下去，好不好？”他从没如此委曲求全过。
　　陆小风叹气：“你还是不明白。在我眼里，你就像是一个任性的大男孩，你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就像今天，把我拉到你家接受那些明里暗里的指责。你以为把我带到你家见家长是对我的肯定，我应该感激？你错了。如果要我在你和可岩之间选，我一定会选他。”
　　
　　陆小风回到家里脱了衣服湿着身体钻进被子里，她把自己蜷成一团瑟瑟发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黑暗中苏致若被雨水浇透，单薄摇晃的身影久久徘徊在她眼前，他那张仿佛天塌下来痛苦不堪的表情刺得她头疼欲裂。
　　她揪紧被子对自己默念：你没做错，断得好，那对你对他都是最好的选择。


第四十四打
　　要把一个进入自己生活的人推出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不是简单的从自己头上剪去一段发，或是割去一块肉，因为疼痛不能概括这种复杂的感觉，如果只是纯粹痛一痛，那么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事实并非如此，除了疼痛，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小风在读书的时候曾做过一个心理测试，测试题她早已忘了，但结果她还记着。书上写的好听，被她通俗地翻译过来就是说她这种性格的人其实比想象中狠，不是说不心软，而是可以自己一边流血流泪，一边还是能咬牙把别人伤得体无完肤。
　　可不是，不管以前，还是现在，她总是心狠的那一个。
　　陆小风站在阳台上，外面正是久雨后的明媚，格外温暖舒适。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她一个人硬是走回家，风吹雨打，脚底生疼，回到家后直接倒下。相较于身上的冰冷，她的心里更冷，由内而外的冷，不论穿多少衣服还是没法解决问题。
　　不远处，一辆太过惹眼的跑车直冲进来，引擎的轰鸣声惹来路人纷纷注目。
　　看得出来，开车的人心情不太好。
　　车子稳稳地停在她这幢楼前，然后车里的人开门下车，白色T恤，白色大衣，一如既往的嚣张帅气，只是那张脸戴着墨镜，遮去了所有表情。
　　陆小风立刻退入房内，走到大门前等着。
　　不出所料，两分钟后有人用钥匙开门，但试了几次打不开，紧接着重重的敲门声响起，陆小风没有马上开门，过了会外面的人开始砸门。即使隔着门，陆小风也能感受到从外面穿透进来那股深沉的怨愤。
　　陆小风终于把门打开，苏致若冷着脸站在外头，虽然看不见墨镜下的眼睛，但光看他抿得紧紧的嘴唇，就知道他现在阴沉得想暴躁。
　　苏致若走进房里，还没换鞋就阴沉沉地问：“你把锁换了？”
　　一开口就是浓重的鼻音，应该是感冒了。陆小风犹豫了下，还是狠下心没有给他泡茶。
　　“嗯。”她抱着茶杯坐在椅子上左右慢慢摇晃。
　　苏致若喉结滚动一下，薄唇冷然道：“你以为我不会还你钥匙？”
　　“我只是觉得这样更安全。”
　　陆小风说话的时候带着惯常的微笑，这在苏致若眼里刺眼极了。
　　那晚之后苏致若深受打击，再没回这里，就在昨天，陆小风发来短信，让他尽快回去收拾行李，他强压下无端的愤怒和委屈，按照她的约定来收拾东西，可没想到她又给了他当头一棒。苏致若从小到大从没有这么难堪过，让他直接想挖个坑把颜面尽失的自己埋起来。
　　陆小风自然不知道苏致若此时沉默之下的心理活动，她伸了个懒腰，转回到电脑前开始敲键盘，顺便对后面的人说一句：“你动作快一点，晚上我要出去。”
　　后面的人没吭声，好像站了很久，随后听到脚步声，然后是摔门声。
　　一整个下午陆小风拼命打字，可看着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光标，她一点都沉浸不到自己的故事里。男主角被她写成了个木疙瘩，女主角变成了傻傻，揉了揉眉心，抬头一看，不知不觉窗外已全黑，房间里只有她这一小块地方是亮的。
　　不一会，苏致若从房里出来，陆小风听到声响回头，却见他两手空空。
　　他仍然戴着墨镜，双手插在裤袋里，只看得到鼻子以下紧绷的嘴唇和下巴：“东西太多，我下次再来理。”
　　陆小风点头：“可以，但要快点，下次最好找人帮忙全部拿走。”说完回头继续码字，而后想起一件事，又说，“你的房租我已经退还到你的账户里，外加违约赔偿。”
　　做得真是干净利落。
　　苏致若忽然记起夏琪说过的话，包容和无视是有本质区别的。以前她一再包容他，现在她包容不下他了，所以无视他。他怎么就没看出来，原来这个对什么都很淡的女人，实际上骨子里藏着狠。
　　“我走了。”
　　“不送。”
　　客厅里没有打开吊灯，只有陆小风桌上的小台灯，她淡漠的背影被灯光放大了数倍。
　　苏致若吸了口气，又说了一遍：“我走了。”
　　打字的声音依旧，陆小风头也不回地说：“走好。”
　　突然，苏致若大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从位子上拉了起来，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说：“我就这么不可容忍？人的性格是天生的，我从小就是这个脾气。我说话是不好听，态度也硬，你说我小心眼、任性，还有什么，哦，傲慢，不讲理，不会体谅人，人身上不可能没有缺点，我承认这些缺点，但我说了我会改，人的相处不就是相互磨合迁就的过程。”
　　陆小风皱起眉头：“我和你的相处从来是我单方面迁就你，你都说人的性格是天生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是靠我的容忍和迁就是没有办法维系我们的关系。”
　　“单方面？”苏致若气得脑袋发晕，“你就一点点都看不到我的付出？”
　　他手中的力道又加了一分，其实这个力并不算大，可对陆小风而言就受不了了，她的右手吃痛，一下子白了脸。
　　苏致若发觉陆小风不对劲，急忙放开手，可他并没有用多大的力。
　　“你手腕怎么回事？”
　　“没事。”陆小风镇定地揉了揉痛处，“不小心扭伤了。”
　　“让我看看。”
　　陆小风退后：“你走吧。”
　　苏致若伸出的手僵在空中，硬生生收回，他别开脸一时无措。陆小风这时隐约看到他墨镜后红肿的眼睛，不待她看清，苏致若忽然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然而，陆小风以为过两天他会再来，把他的行李拿走，可她等了几天，苏致若没再出现过。
　　也是，他那么骄傲的一个男人，面子上的事最会斤斤计较，如何受得了她这样的态度。只是，这一屋子的东西该如何处理？
　　
　　“陆小风，喂，看这里，陆小风小姐！”
　　陆小风愣了下，随即反应道：“啊？”
　　“啊你个头。”夏琪一脸被打败的样子，“我叫你出来是逛街，不是发呆，做装饰。”
　　“哦，”陆小风还处于半痴呆状，“你说那件衣服来着，我看看……”
　　“这两件我都买下了。”夏琪叹气，“你今天怎么搞的，出门不带钱包，吃饭喝了我的饮料，刚才一进门就发呆，我问你裙子好看还是裤子好看，你知道你怎么答的吗，你说‘你妈最好看’。”
　　陆小风也听得一愣。
　　夏琪摇摇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陆小风笑笑：“没什么，大概没睡好。”
　　“以前你经常日夜颠倒，也没见你犯过傻。”夏琪一把勾住陆小风，压低声音严肃地说，“是廖可岩那边的事，难道萧……”
　　陆小风立即打断她：“不是，你别乱猜。”
　　夏琪见她气色确实不好，不免担忧：“那你怎么了，失魂落魄的，好像丢了宝贝一样。”
　　“啊？”陆小风摸摸脸，“有这样吗。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我让苏致若搬出去了。”
　　夏琪一下子没听明白，愣了好一会，突然惊道：“你让他搬出去了？为什么？他惹你什么了？”
　　被问了一串问题，陆小风苦笑：“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夏琪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奇怪啊，其实接触下来，他就是嘴巴毒了点，脾气怪了点，还是个好人。”
　　“我害怕，小琪，我真的很害怕。”陆小风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夏琪却听懂了：“这到底有什么可怕的，你不可能永远生活在这种状态下……你喜欢他是正常的。”
　　陆小风面色一僵：“我不能。”
　　夏琪气不打一处出：“你为什么不能，这么多年了，我就盼着有这么个人能带你过上正常的日子。”
　　“他不行。”
　　“为什么，他不喜欢你？可我觉得他很关心你，应该有希望……”
　　“萧唯。”
　　夏琪愣了半天，随后整张脸皱到一起：“萧唯？我不明白，他怎么又跟苏致若扯上关系了？”
　　陆小风头疼地说：“很复杂，但很有可能会有关系……”
　　“陆小风，你真是，”夏琪捏紧了拳，想打又打不下手，最后推了陆小风一把，气呼呼地说，“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你就这样，以后你再遇到什么人，你又要幻想他会不会和萧唯有关系。”
　　“我不是幻想……”
　　“好，就算是真的，那又怎么样。你这么怕萧唯吗，你以前可是一点都不怕那个男人，甚至可以跟他争锋相对。所以，陆小风，你不是怕萧唯，你是怕那段过去。你说是放开了，其实你从没正视过自己，直到现在你都没去看过程冰，所以你跨不过那道坎，你自卑！”夏琪从来没这么凶过陆小风，她喘着气，看着陆小风发白的脸心里又急又气。
　　陆小风怔在原地，嘴唇都在发抖，她一声不响地望着夏琪的脸，眼神却是空的。
　　夏琪突然意识到自己气急之下犯了大错，连忙软下来道歉：“小风，我嘴巴没把关，乱放炮，你别……小风，你说句话。”
　　夏琪急得要哭了，她刚把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她就意识到完了，不管她怎么哄，陆小风还是没有反应。
　　“让我一个人想想。”
　　许久，陆小风终于开口，然后，不再听夏琪说了些什么，沉默着离开。


第四十五打
　　人总是有不愿意去面对的事实。遗忘还是逃避，或者是掩埋，就像是把见不得阳光的植物藏得越深越好，生怕拿出来后就溃烂腐坏。
　　夏琪的话一语中的，揭开了她的伤疤，让她好久不疼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是谁，她是一个失败的女人。意气风发之时不管不顾地跑去冲锋陷阵，伤害了爱的人，遭到敌人的迫害，逃回来后，面对满目苍夷，复仇的火焰在他临死前的一句话下化为悲伤，从此不再提及，安安分分地躲在家里，写写小说，过过日子。
　　她不是苏致若想象的那个没有缺点的蒙纱，她的缺点多到数不完，她也不是他理解的简简单单丈夫过世的女人，她现在的状况全是她自己一手造成，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可他不一样，他年轻帅气，只一眼就让人难以忘怀，家境富裕，却满怀自己的理想，虽然面对挫折会失落无助，却不会一蹶不振，骄傲自信，即使稍欠成熟，依旧充满魅力。即便偶尔任性胡闹，回头头想来也是可爱温暖的。
　　很久了，久到她都已经忘记初恋的感觉是怎样的，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怎样的，那种柠檬水又酸又甜的滋味，萦绕心头，挥之不去。曾经以为这辈子就这样清心寡欲地了却，却不曾想还有人能打乱她的一池清水。可她早就认定，他和她是不可能的，那份埋在心底还没发芽的感情被她死死按在土里，不可期盼，不可妄想，喜不喜欢还要看配不配得上，一切被她控制的很好，除了他突然说，喜欢她。
　　可是他的光芒太强，刺得她必须低头。
　　她自卑，自嘲，继续当她的旁白，努力让出位子给她心目中的男女主人公。
　　编辑给她的期限眼看着就要到了，可她还是写不出感觉，情节在表白的地方遇到了瓶颈，无论如何无法突破。
　　就在这时，有人给她发了短信。一个陌生的号码，写着时间地点，约她见面，署名梁浅深。
　　
　　午后，多云转晴，阳光不太明媚，但北风终于不那么肆虐地吹了，光秃秃的树枝不会可怕地摇摆，仿佛随时会被折断。
　　街上不是交通高峰期，公交车一路畅通地到达目的地，陆小风从车上下来，走了几步，在一间高档酒吧前停下。她还在犹豫是不是要打个电话，里头就有人出来将她迎了进去。
　　酒吧要到晚上营业，现在店里没什么人，有几个服务生在打扫卫生，前面经理样的人带着陆小风来到二楼靠窗的位置，小小的隔间，有一抹淡绿色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虽然有了身孕，但她身上的美丽不减分毫，甚至越加迷人。
　　“来了。”
　　梁浅深听到动静回头，精美绝伦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随后伸手示意陆小风坐下。
　　陆小风在她对面落座，心中有些忐忑，梁浅深找她，她大概猜到是为了什么。
　　“喝点什么？”梁浅深的声音偏清冷，放柔了，有种与众不同的美妙。
　　“随便。”陆小风看到她杯子里的是水，就说，“热水吧。”
　　热水送上的同时，还有可爱香浓的蛋糕，梁浅深的是巧克力蛋糕，她的是一块抹茶蛋糕。
　　梁浅深自己切了一小块送入口中，很享受地眯起眼笑道：“不错。我听说你喜欢抹茶口味，试试吧，我这儿的蛋糕师手艺很好。”
　　陆小风吃了一小口，果然入口即化，甜儿不腻，清香的抹茶味点点弥漫在舌尖。
　　“听说吃过抹茶蛋糕后你还喜欢喝杯可可。”
　　话刚说完，一杯热可可就被端了上来。陆小风捧着温热的小杯子，看着里面巧克力色冒出的热气，有些出神。
　　梁浅深秀气的眉轻挑：“不问我是从哪打听到的？”
　　陆小风垂下眼。
　　梁浅深微笑道：“陆小姐这么聪明，一定明白了。”
　　“梁小姐要说什么，请直说。”陆小风决定不绕圈子。
　　梁浅深目光一敛，收起了些许笑意，露出了几分认真：“陆小姐应该不是那么绝情的人，不妨给小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陆小风料到她会这么说，想也没想就回道：“不可能，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这个答案在梁浅深眼里也是意料之中，她不为所动，反倒随意笑了笑，岔开了话题：“那天你见过我的丈夫了吧，知道我和他是怎么在一起的吗？”也不等陆小风回答，她接着说，“你也看到了，我家很有钱，但他家却很困难，我的个性很狂傲，他恰好相反，很收敛，我们俩在读书的时候，起初就是两道好像永远不会有交集的平行线，困难有很多，性格的磨合，家人的反对，还有阻隔在中间的误会，可我们还是在一起了。所以，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而是看你是否有心为之。”
　　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目光清浅却不容置疑。梁浅深优雅地吃着蛋糕，等待陆小风的答复。
　　“可我不像你，”想了半天，陆小风带点自嘲地说，“你漂亮，能干，什么都好，我呢，年纪一把，一无是处，说实话，我并不理解他喜欢我什么，人要有自知之明。”
　　梁浅深被她的话逗笑了：“很感谢你把我想得那么好，但可惜，我很糟糕，从小到大，能和我说的上话的朋友，不超过一只手，讨厌我的人数不胜数。陆小姐，你不必妄自菲薄，你有足够的优点让他喜欢你，而且喜欢一个人有时候也是说不清的，如果能列出一条条的理由，我反倒要怀疑这是不是真心的喜欢。再说漂亮什么的，都是过眼云烟，我向来不在意，小乖也是。”
　　想起她其貌不扬的丈夫，梁浅深确实在说大实话。但是，她的问题并不是表面看着的那么简单。
　　看到陆小风又闷着头不说话，脸上的表情捉摸不定，梁浅深干脆把话挑明：“陆小姐，如果我没猜错，你一定有过什么伤感的经历。”
　　“梁小姐为什么这么说？”陆小风心里暗暗惊讶，她应该掩饰得很好。
　　梁浅深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双眼定定地望进陆小风的眼里：“你总是在笑，但你的眼里却没有真正的笑意。不用奇怪，也许你不信，如同你不愿提及那些过去，我也有过生不如死的伤痛，那段阴影摧毁了我的生活，我的爱情，差一点让我无法再活下去，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直觉我和你在某种程度上很像。”
　　陆小风忍不住诧异。
　　梁浅深却很平淡，好像那并不是她自己的事，她像是在讲一个故事，一个哲理，平静的语调中渗透了安抚人心的力量：“我熬过来了，如果我执着过去，就不会有今天的幸福。我知道，要放掉过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可是，我们不能因为过去毁了未来，忽略了别人的等待。如果你愿意拿出勇气去尝试，你会发现，你的人生不只有你一个人在苦苦支撑，还有人陪伴你，帮助你，再回首，那些事也就可以一笑了之了。”
　　梁浅深的话令陆小风受到很大冲击，她没想到这个一切都很完美的女人也会有一份苦涩的回忆。上天是公平的，它给你多少幸福，总是要从你身上拿走一些作为回报。
　　可可在她的搅拌下早已冷却，香味不再那么诱人，陆小风苦笑着低声道：“我有那个资格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对面的人发问。
　　“我的丈夫曾被很多人说他配不上我，但他并没有因此退却，他付出了超乎常人的努力，一直没有放弃，我也曾经自卑，觉得配不上他，离开他，可配不配别人说没用，我认为他是我想要的那个人，那么他就是最配我的人，他说他没有我，他的人生就不是圆满的。小乖选择了你，那么在他心里你就是最好，他不会在意别人怎么看。相信我，这一点，我们兄妹俩出奇的像。”
　　陆小风怔怔地看着梁浅深美丽如画的脸，一时间思绪万千，堵在心里，阵阵发疼。
　　梁浅深往后靠了靠，给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我今天话多了，但我最后还想说一句，如果你心里哪怕只是一点点，喜欢小乖，请试着跟他在一起。他其实很单纯，不太会表达自己，想要让你了解他，所以带你回家，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效果，希望你原谅他。他最近不太好，都是睡在局里，好像还生病了，他自尊心很强，喜欢死撑……陆小姐，你好好考虑下吧。”
　　阳光洒在她捏着的金勺子上，晕出一个小小的光点，迷离了她的视线。
　　
　　当天晚上，陆小风连夜赶火车出城，转坐公车，颠簸了一晚，总算在一栋居民楼前停住。
　　她吸了口气，敲门。
　　夜已经深了，屋里的人大概已经睡下，过了好长时间，里面终于传出一个谨慎的声音：“哪位？”
　　陆小风眼眶一热：“妈。”

第四十六打
　　听闻最近警界第一美人情绪低迷，脾气暴躁，说话夹枪带棍，谁只要说上一句不顺他意的话，就能被他那排牙咬死，于是众人退避三舍，而且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他连续一周都窝在局里，可问题是这两天并没有需要他这么卖命的大案子。
　　于是，许石美其名曰来找严队谈话，实际上就是来看看苏致若是怎么个炸了毛。
　　石头老哥屁颠屁颠地找到苏致若，呦，几天不见，一张白脸整个换成了大黑脸。
　　“你来干嘛。”苏致若眉毛一挑，没好气地说，他说话的声音很哑，像是感冒初愈。
　　“呵呵，来慰问慰问你。”许石没正经地往边上一坐。
　　苏致若不理他，继续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许石凑过来硬是要瞧一瞧：“没听说你们刑侦队派给你什么大案子，你忙什么呢。”
　　苏致若慌慌张张地用手遮住屏幕，可还是没盖全，许石从缝隙里三三两两看了个大概，随即一个没忍住爆笑出声，很没形象地拍大腿。
　　“滚，别在这碍老子的眼。”苏致若顿时大怒，额间青筋几乎清晰可见。
　　许石不是没眼色的人，知道见好就收，何况他刚才只是逗逗这小子，换做平时他最多是飞身过来殴打一拳，没想到今天他真拉下脸来，看来问题有点严重。
　　“哥不对，哥不笑了。”许石捂住嘴，然后神神秘秘地问他，“要不要我给你出出主意？追女孩子嘛，我还是有点办法的。”
　　嘴上这么说，许石心里头早就忍得内伤，都说苏致若是警界第一美人，当初他踏入这方土地的时候，惊诧了多少人，一下子把原本第一警花给比了下去，多少女人见了他眼红，就连他们这里报案率都提升了，不管案子是不是归刑警管，通通往他们这里挤。
　　照理说苏大爷找个女朋友简直是手到擒来的事，只要他钩钩手指头，大把大把的女人争先恐后往他身上贴，怎么那个陆小风那么硬气，到底是有点阅历的女人，不能拿她跟那些没什么见识的小姑娘比。
　　苏致若臭着脸冷哼：“追什么追，谁稀罕！”一边说着，一边狠狠敲击键盘，小键盘很有被他敲下后再也弹不起来的样子。
　　这臭脾气，不稀罕把自己搞得这么杀气腾腾干嘛，搅得人心惶惶。
　　“到底怎么了，你别是又欺负了人家，这我不帮你，男人嘛就该大度点，有错就认错，没错也当有错认了。”
　　苏致若一下子从位子上跳起来：“我还不够委曲求全，可就是这样，她还是……”说到一半，苏致若咬着牙，硬邦邦地吐出后半句，言辞之中颇为委屈，“要我搬出去。”
　　许石一愣，没想到问题这般严重了。
　　“搬就搬，老子还怕没地方睡不成。”
　　许石想，还真是没地方睡，要不然怎么天天窝在局里？
　　“咳咳。”许石清了清喉咙，随手敲了敲电脑屏幕，“嘴上说得这么硬，这里头是什么，绝不冷嘲热讽，自觉打扫做饭……哦，还有什么违反一条任由处置……”
　　“闭嘴！”苏致若惊得立即红脸,像只被人蒸熟了的大虾。
　　许石语重心长地拍拍苏致若的肩膀：“你别在这自欺欺人，我告诉你，再厉害的男人只要遇上女人，那就是小虾米，女人都是靠哄的，你跟她杠是没用的。”
　　“我哄了。”苏致若觉得自己冤枉得想吐血。
　　“你那叫哪门子哄，就你那脾气，铁定跟人家冷了脸，说话又尖刻。哄要不顾一切，面子里子都不要，凡事忍住，一定要笑，死皮赖脸都没关系，女人吃这一套，不出半天绝对平安无事。所以，她让你搬，你就不搬，缠着她拖延战术，搬出来的话，那就没戏了。”许石自认为过来人，把自己肚子里那点血的教训凝结成的经验倾囊相受。
　　苏致若白了脸：“完了。”
　　“什么完了？”
　　苏致若僵硬地张了张口：“我让魔兽帮我去拿行李了……”
　　他还没说完，魔兽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张口就说：“强哥，那家主人搬走了，听邻居说前两天看到她拖着行李走了。”
　　苏致若像是被雷劈中：“你……你说什么？”
　　
　　陆小风回到市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拖着行李回到小区，这一趟走得急，没通知任何人，编辑找不见她，急得差点背过气去。陆小风一边回着短信，一边慢悠悠地坐电梯上楼。
　　电梯门一开，走道里没有电灯，这里的声控系统坏了，物业来修了两次都没修好，陆小风只好打开手机，借着这点光亮找钥匙。
　　突然，陆小风感觉到有人朝她这边快速靠来，她敏锐地往后一退，可还未抬头就被人用力按到墙上。黑暗中，陆小风眸光骤冷，凝聚出一道锐利的寒气，就在她要发作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苏致若身上特有的薄荷香味，他喜欢用薄荷味的沐浴露，也经常喷洒薄荷味的清爽液，就连家里的空气清新气他都是用薄荷味的。这时再抬头仔细看去，模模糊糊看清了他的轮廓。陆小风警觉的心立刻放了下来，但黑暗中从苏致若身上传来不太寻常的气息，焦躁、愤怒、不安，混杂了太多情绪，归结到一处显得有几分慑人。
　　陆小风屏息等待了一会，苏致若按着她的肩膀却始终不说话，手掌下的力道在微微发抖，隔着大衣陆小风都能感受到。
　　她迟疑了下，轻声问道：“你找我？”
　　这一声像是戳破了一只膨胀到极点的气球，苏致若的鼻息重了几分，气息更乱了，过了片刻，他猛地收回手，别过脸，像是用尽了全力才开口，一开口先是自嘲的冷笑，然后说：“我走，你不用特意搬家。我不会再来，你……不要后悔。”
　　骄傲的男人还未低下头颅就已经被判死刑，如果她为了躲他连搬家都做得出，他再死缠不放就真的没品到家，他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陆小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苏致若转身的决然干脆得像是把坚硬的骨头一下拗断，却连带着筋肉，鲜血淋漓，让人只看着他的背影就觉得疼。
　　陆小风愣了下，立刻明白这妖孽误会了，正要追上去，情急之下衣服拉链卡在行李杆上，一番拉扯险些把拉链拉断，总算脱身后，陆小风几乎拿出当年追捕犯人的冲劲跑跳着下楼。可当她追出去的时候，苏致若已经发动了汽车。
　　“等一下！”
　　眼看那辆兰博基尼就要不见，陆小风眼疾手快捡起一块石头掷了过去，刚好砸到车后盖，下一秒，车子猛刹的响声刺透了整个小区的上空，随后车轮在地上狠狠留下一道黑痕。
　　苏致若急忙从车里下来，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车后盖，脸色难看至极：“你这是做什么？”
　　“你这么急着走又是做什么，我还有话要说。”
　　苏致若的脸上蒙着一层霜，原本就漂亮得有些尖锐的面容越发冷漠，他像是刻意要把自己的表情隐藏起来，殊不知这样反而把他心底的情绪暴露了出来。
　　陆小风暗暗叹了口气，怎么办，他那么骄傲，却被她如此残忍地伤了自尊，她该如何把这个骄傲的大男孩哄回来呢。 
　　“我没有要搬走。只是……回家去了。”陆小风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
　　“回……家？”
　　陆小风浅笑道：“嗯，因为实在是一个人无法解决，所以回去了一趟，然后，想清楚了些事情。”她侧过头，朝自己的身边空位拍了拍，“过来，我有些话想要跟你说。”
　　苏致若本能地抗拒，笔直地站在原地，错开她的视线：“不用了，如果又是那些话，你不必再说，我都清楚了。”
　　陆小风摇了摇头，随即长长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汇聚、散开，就如同她这段时间的心情。
　　“我说过，我和你不论身份、年龄都有差距，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苏致若被刺中痛脚，厉声打断她：“够了，我说过我知道了。”
　　他背过身打开车门，不愿再呆下去，却听到陆小风淡淡的声音拖着沉重的语气：“那是在说我自己，不是在说你。你就像一张白纸，但我已经不是了。你可以有十分的力气去恋爱，我可能只有五分，甚至更少，也许很久很久以后，我还是没有办法拿出全力喜欢你。”
　　苏致若停下动作，慢慢转过身。
　　陆小风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腕，说话的样子有些吃力：“我跟你说我丈夫在我心里，说得好像我很爱他，可实际上我对他并不好，是我伤害了他。人只有失去的时候才懂得珍惜。如果不想后悔，那么就干脆连拥有的权力都不要，这样也就不会失去了。”
　　“所以你不再相信爱情？”苏致若挑了挑眉。
　　“不，我不相信我自己。可是，我怕我会后悔。”她苦笑的样子让人觉得她的身上有一处巨大的伤口正在流血，“我可能会一直背着过去的包袱，也可能没法全心全意喜欢你，你现在可以选择留下或是离开，想好了，一旦决定……”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苏致若走到陆小风面前蹲下，瞳孔中透着冷色的光感，“如果要我留下，就不能再反悔，你都说了，本大爷是一张白纸，是稀有品，收下了就不能退货。你若再敢说什么搬出去、分手那种过分的话，我绝不会原谅你。”
　　他阴沉沉的脸，说得有点狠，可是，如果摸一摸他的手就会发现，十指冷得比夜里的气温还要低几度。他现在的心因为冷冻得太久，突然有了阳光，反倒令人无法适应，冷暖过度中不住地发麻。
　　陆小风先是愣了会，随即领会到苏致若的意思，不由笑着叹了口气。
　　苏致若故意拉下脸：“笑什么笑，我可是很严肃的。”
　　陆小风憋住笑意，点点头：“嗯，我也是很严肃的。”
　　苏致若挑了挑眉，清了清嗓子，她跟着他严肃了，他反倒有一点紧张，不是，他很紧张。他瞄了眼陆小风的手，下意识又咳了两声，白皙的脸上诡异地红了起来。他脸红的时候特别好看，有种狐狸样的别扭和可爱。
　　陆小风坐着没动，看他想要怎么办。
　　苏致若磨蹭了会，伸出手，像是下了必死的决心，拉起陆小风的手一下子把她带到怀里。
　　两只手握在一起才发现原来对方的手也是那么的凉，但相触之后慢慢的有了热度，这种热度透过皮肤进入血液，一路向上直达心脏。
　　“喂，”他一紧张就很容易用强势的口气，“我要纠正一下。”
　　陆小风见怪不怪：“什么？”
　　“我27了，不是26，没有差你4岁。”他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很久。
　　“3岁还是一个代沟。”她好心地提点。
　　她听到他磨牙的声音：“这可以忽略不计……以后不许提这个问题。”
　　“好。”
　　陆小风靠在他肩头，好一会，又听到他含糊地问：“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陆小风望着楼上家里客厅的暖暖的灯光，轻轻闭上眼：“我喜欢你留在家里的味道。”
　　她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却被他抱得更紧了。


第四十七打
　　陆小风醒来的时候，外面还是黑的，冬日的太阳没有那么早升起。
　　
　　现在还是清晨，她竟然已经睡不着了。
　　
　　今天有一点不同，她感觉的到，好像是心脏，跳动的节奏比往常都要快，却很轻盈，起床时也没有昏沉沉的感觉，思路清晰得不可思议。
　　
　　陆小风走出房门，客厅里点着灯，窗帘半开着，窗户露了条缝，可以听到外面枝头的鸟叫声，陆小风站到窗前伸了个懒腰，颇有点神清气爽的感觉，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她一回头，苏致若恰好从厨房走出来，他正在喝水，斜眼看到她的时候猛地一愣，随即一阵猛咳，呛得满脸通红。
　　
　　“你……你怎么起这么早。”
　　
　　他还没呛好，水杯里的水都撒了出来，脸上的红晕一直连到耳后跟，跟会滴血的上等玛瑙似的。
　　她又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薄荷味，干净清冽，就像他这个人。很神奇的，她忽然有种预感，今天她能写出新的情节。
　　
　　陆小风飘飘然地拐进浴室，反问：“为什么我不可以早起？”
　　
　　苏致若倒是一时间答不上来。
　　
　　一个在盥洗室，一个在客厅，感觉有些微妙。不是第一次早上碰到，以往都是打个招呼，随后各干各的。可今天总感觉要说些什么，不说些什么不甘心于一晚上的期待，可真要说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去晨练？”陆小风咬着牙刷，探出半个脑袋，含含糊糊地问。
　　
　　他只穿了件白色T恤，外面罩了件运动外套，再简单不过的打扮，却还是很惹眼，果然，有些人是人靠衣装，有些却是人衬托衣服。都说美女怎么打扮都是美女，帅哥也是同理。
　　
　　“嗯，正要出发。”苏致若想了想，问，“早上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不用。”陆小风洗好脸出来，“你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
　　
　　苏致若表情怪异地看着跟在他身边的女人，跑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能行吗，要不再慢点？”
　　
　　陆小风想笑，她既没喘气，也没叫苦，他从哪里看出她不行了，虽然荒废了几年，但她身体底子还在那里，想当初她的体力可是公认的好，就连严队都忍不住称赞。
　　
　　“我跟的上。”
　　
　　“不要到时候让我背你回去。”
　　
　　陆小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你不背？”
　　
　　苏致若刚白下来没多久的脸又开始泛红，他默默地转过头，默默地跑了一会，然后用很低的声音说：“背。”
　　
　　话是这么说，苏致若还是放慢了脚步。
　　
　　苏致若早上的运动量很大，他先驾车到街心公园旁的湖边，再绕湖跑，陆小风毕竟多年没有晨练，跑了会确实有点跟不上，她也不是爱逞强的人，跑累了就放慢脚步。
　　
　　“不用管我，我休息会。”
　　
　　苏致若却停下来，朝周围看了看，附近只有一家KFC供应早餐：“进去坐一会。”
　　
　　两人买了份早餐，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现在的时间是早上7点，天边微亮，街上已有不少人，预示着早高峰的到来。陆小风突然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晨练后来一份热腾腾的早餐，坐在店里，看着车水马龙的人，汗水和热气蒸腾出充沛的精力，迎来美好的一天。
　　
　　算一算大概有五年光景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有点怀念和感伤，就好像蒙尘的酒杯，拂去尘埃后还是那样晶莹剔透，甚至有些扎眼刺心。
　　
　　苏致若吃着汉堡，看到陆小风盯着窗外出神，不知正在想什么，因为运动脸颊微微泛红，让她的气色看上去不那么苍白。他不是不奇怪陆小风改变心意的理由，她回家的两日一定影响重大，但很显然她并不打算对他说，至少现在不想说。
　　
　　“感觉如何?”苏致若问道。
　　
　　陆小风随意笑了笑，喝了口咖啡，说：“不错。”
　　
　　她的眼皮总是有点肿，那是睡眠不佳的特征，苏致若盯着她看了会说：“你大概从来没有这么早出来锻炼过吧，你的生活作息太糟糕，应该改改。”
　　
　　陆小风沉默了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是，以前也经常晨练，这条路这间肯德基已经开了很长时间。”
　　
　　苏致若愣住，意识到她话里的含义后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咽下口中的鸡腿肉，憋了一会，虽然知道不该问，不能问，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你们以前也一起晨练？”
　　
　　陆小风脸色出奇的平静，搅拌咖啡的动作也未曾停顿，半晌后，她抬眼说：“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很快又低下头像是寻常地说，“可以不谈他吗。”
　　
　　苏致若神色间立刻夹带了些局促，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嘴上轻松地说：“当然，你不愿意提的事我也不会多问。”
　　
　　“谢谢。”她回答得很真诚。
　　
　　这个女人有一颗玻璃心，必须轻拿轻放。有些人用激烈的反抗来控诉自己的伤口，可有些人却用沉默和冷笑一笔带过，不是他们不痛，而是他们被伤得只剩下舔伤口的力气，陆小风就是后一种人，即使她看上去很漠然，其实已经伤得很重。直到后来，苏致若才知道，她为他跨出的那一步，是多么的不容易。但就现在，或许她是真的不愿意提及那个人，或许她是不愿意面对过去的自己，或许她只是不想和别人谈论属于她和那个人之间的爱情，或者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事情，不论是哪种他都不会过问，因为他已经说过他要的是她的现在和将来。
　　
　　以后，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越久，苏致若逐渐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永远不要问陆小风，最爱的是谁。
　　
　　近日传闻，警界第一美人神奇般地恢复正常，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整天容光焕发，春风满面，英俊潇洒得令一众女警直想流泪，一众男警咬牙切齿。
　　
　　美人心情好，就连对人说话都变得和蔼几分，少了许多刻薄，不过大多数人表示不适应，甚至犯贱地表示还是比较喜欢那个斜眼看人，冷不丁冒出三字经的苏大爷。对此评价，苏致若非常大度，不予计较。
　　
　　午餐的时候，魔兽和其他几名同事看准时机敲了苏致若一顿，苏大爷和所有沉浸在爱情里不可自拔的小伙子一样，智商大幅度下降，任由他们宰割，完事还笑眯眯的。魔兽借此机会鼓起勇气试着跟他借车，没想到他一口答应了，堪称奇迹。
　　
　　卓文楠不由感慨：“强哥，你能不能不要总是露出一脸幸福的样子，很肉麻。”说罢还抖了抖。
　　
　　苏致若笑得欠抽，毒舌道：“你心里不平衡也可以去谈个恋爱什么的。”
　　
　　卓文楠被戳中痛脚，一时间恼羞成怒却无法还击，谁叫人家正春风得意，她却无人问津。
　　
　　“强哥，你真的恋爱了？”魔兽大惊，跳出来问。
　　
　　苏致若挑了挑眉，哼了一声，罢了勾了勾嘴角，看得出是在微笑。
　　
　　魔兽目瞪口呆，随即反应过来这段时间苏致若的不正常总算是能够理解了，可还是令人匪夷所思，眼高于顶的苏大爷找到女朋友了？那对方会是怎样完美出众的女人！
　　
　　“强哥，什么时候带嫂子出来认识认识？”
　　
　　苏致若随手拿起卓文楠办公桌上的一本书，掩不住得意地说：“你嫂子不随便见人，有机会再说。”
　　
　　魔兽听话地闭嘴。
　　
　　苏致若翻了翻这本蓝粉色封皮的言情小说，又对卓文楠笑道，“你就是太沉浸于这种不切实际的小言里才一直找不到男朋友。”
　　
　　“你懂什么。”卓文楠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因为现实生活的男人都太令人失望了！我就是喜欢这个作者的书，就是喜欢她的男主角！”
　　
　　苏致若不以为然地扫了眼作者，正要不屑地反驳，却猛地住了嘴。
　　
　　陆小风。
　　
　　卓文楠看到苏致若突然神色一正，举起书对她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就看看到底怎么个好看法。”
　　
　　“行，我把下册也给你，好好看，看了别自卑。”大概全警局也就只有她不买第一美人的帐了。
　　
　　苏致若坐回自己的位置，手里多出两本书，想到陆小风每夜对着电脑埋头打字的样子，他突然很好奇她笔下的爱情到底是怎样的。
　　
　　书名是《追逐在背叛中的爱情》，看起来不像一个温馨的故事。




第四十八打 ...
　　小雨连绵的天气总是会让人的心情莫名地郁闷，陆小风裹紧了围巾冲进雨里快步走向公车站。编辑说她这次的构思很不错，前段日子她在网上开了专栏，更新的压力要比以前大很多，不过她很喜欢现在这种生活状态，松散却不颓废，有人和她一起吃饭、看电影，哪怕是斗嘴争辩都那么有意思，工作的时候全神贯注，累了靠在沙发里喝上一杯咖啡，一天下来虽然简单也很满足。更让她满意的是她的“写作事业”貌似有了光明的前途，先是在网上开了专栏，后来说是有出版商看了她的《追逐在背叛中的爱情》，看中她的创作，要大力推出她的书，这给了她莫大的自信。
　　
　　陆小风朝不远处探了探脑袋，车子还没来，耐心很好的她难得有些着急，苏致若上次跟她玩超级玛丽输了，不用怀疑，苏大爷是超级玛丽的忠实FANS，今晚他许诺做一顿大餐，两人约好去超市购买食材，眼看着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想到他那张不耐烦的脸陆小风摇了摇头，继续无奈地等。
　　
　　车来车往，路边的积水时常被飞速而过的车轮溅起，车站里的人对着车屁股骂骂咧咧却也无可奈何。陆小风小心地避让，可突然又一辆轿车飞驰而过，冰冷的泥水生生溅在陆小风的牛仔裤上。陆小风愣了愣，急忙拿出纸巾，但已经来不及，斑驳的印子根本擦不掉。
　　
　　那辆黑色轿车在不远处猛地停了下来，随即倒退回陆小风面前。陆小风正低头和那些泥渍奋战，忽然有只手优雅地递上一块格子方帕。
　　
　　在陆小风的记忆里，只有一个人会在左手的食指戴一枚十字架纹路镶嵌深蓝宝石的戒指，也只有一个人会将格子方帕随身携带。
　　
　　像是被强效麻醉针戳了一下，陆小风全身麻痹了片刻，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只托着方帕的手。
　　
　　“小姐？”那人等了好半会终于对一直在发愣的陆小风出声询问。
　　
　　这个声音让陆小风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她始终低着头，不着痕迹地后退了步，装作继续擦拭，镇定不失冷淡地说：“没关系。”
　　
　　那只手停顿了一秒，慢慢收回。
　　
　　“不好意思，雨天车难开。”言辞里不细听很难察觉出那根深蒂固的傲慢，但入耳的声音是极为柔和的。
　　
　　陆小风背脊一阵发凉，再次摇了摇头，她屏息强行克制情绪，才控制住自己不上去掐死这个男人。
　　
　　当然，空手掐死他的机率是——零。
　　
　　男人没再说什么，过了会，黑色轿车离去。公车恰好在这时晃晃悠悠到达，陆小风却站着没动，公车停了半分钟，挤到不能再挤的时候，又摇摇晃晃地开走。
　　
　　陆小风抬头看向远处的红绿灯，视线一会模糊一会清晰，刚才那短短的几句话比寒风更刺骨地扎入她的耳朵，停留在她的脑海。
　　
　　萧唯，突如其来的相遇，他有没有认出她来？
　　
　　赶到约定好的超市门口，老远就能看到苏致若顶着一张臭脸不爽地瞪着她。
　　
　　“抱歉，路上有点堵。”
　　
　　苏致若点点头，笑得有些假：“有点堵？”
　　
　　陆小风装作没看见。
　　
　　苏致若吸了口气，谁都知道他最恨等人，等待的滋味让他觉得自己像块放在铁板上的牛排。不过，这次他很快收起黑脸，拉起陆小风往超市走。
　　
　　“以后这种情况就打车，或者给我个电话我去接你，发你短信都不回，电话也不接。”他不满不是她迟到，而是没法联系上她，让他忍不住担忧她在路上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陆小风立即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5个未接电话和7条未读短信。
　　
　　她理亏，所以她很识相地连连点头：“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
　　
　　苏致若瞥了她一眼，脸色有所缓和：“今天就算了，先去买菜。”
　　
　　挑菜从来不是陆小风的任务，她只管在旁边推着车子跟着走。可是，陆小风时常走神，她的脑袋还停留在刚才那个时刻，遇见萧唯的那个时刻。
　　
　　现在想来还是心有余悸。
　　
　　萧唯究竟有没有认出她？应该没有吧，不然以他的个性如何会那么简单放她走，但也有可能他当时没有认出她，现在认出来了，如果是这样，他会有什么行动？
　　
　　陆小风的手在手套里热得冒汗，身上却是冷意阵阵，吸进的每一口气都会把胸口凝结似的。萧唯的手段她很清楚，他最喜欢折磨人，用尽一切手段打压你的精神和身体，但他不是一下子将你置于死地，而是一点点地推进，就好像你是他手中的蚂蚁，他用手指掐着针，用针尖沾着毒药，把你的身体慢慢剥离，往往这个时候他的脸上是极其愉悦的笑容，眉梢都带着惬意。
　　
　　“你到底在想什么？”
　　
　　陆小风一直在紧张地思考着，突然听到声音茫然地抬起头，恰好对上苏致若近在咫尺的眼睛，猛地回过神，朝四周一看，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出了超市，苏致若手上提着两只袋子，脸色已经不怎么好看。
　　
　　她笑了笑企图掩饰掉不安：“没什么。”
　　
　　苏致若吸了口气，皱眉道：“你以为我这么好骗？不要小看我这个警察的敏感。”
　　
　　“真的没什么。”陆小风耸了耸肩，避过他探究的目光走到车门边，“回去吧。”
　　
　　“等等。”
　　
　　苏致若一把按住车门，低下头试探地问：“今天编辑给你脸色看了？”
　　
　　陆小风刚想说没有，转念一想立刻改口道：“差不多。”与其被他刨根究底，不如找个借口认了。
　　
　　苏致若明显松了口气，接着不屑地说：“我还当是什么大事，这种小事不用放在心上。你们编辑没有欣赏水平，你不用跟她计较。”
　　
　　陆小风笑着反问：“你又没看过我的小说，怎么知道我们编辑没有水平？”
　　
　　苏致若把两大袋子东西扔到后座，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慢条斯理地说：“谁说我没看过？”
　　
　　陆小风一愣：“你看过？”
　　
　　苏致若勾起唇角，脸上露出孩子气的得意：“局里有个女同事在看，就顺便看了看。从实招来，你是不是从我这里得到灵感的？”
　　
　　“什么？”
　　
　　“就是《追逐背叛中的爱情》里面的警匪题材，写得还真像回事。”
　　
　　陆小风无奈地摇了摇头：“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搬来前我就已经写好第一本了。”
　　
　　“是吗，那你还有点才华。”从这大爷口中听到这样的赞美已实属不易，紧接着，他又说，“不过那个结局是怎么回事？”
　　
　　“结局有什么不对吗？”
　　
　　“为什么是悲剧，让男主角入狱，女主角死去，你也太狠了吧。”
　　
　　“悲剧能让人印象深刻，这样才不落俗套。”
　　
　　苏致若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可还是不解：“通常言情小说不都是大团圆结局，这样才受欢迎。”他这番见解是从卓文楠那里听来的，文楠因为这个结局郁闷了好几天。
　　
　　“那你是要我让那个女警跟那个罪犯好，然后浪迹天涯？”陆小风的左手无意识地摸上右手手腕。
　　
　　苏致若开始严肃地思考这个问题，警察和罪犯，摆在现实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可是这只是小说，小说不就是给人以美好来寄慰，何必那么较真。
　　
　　于是，他说：“我问你，你写的那个女警察到底爱不爱那个老大？”
　　
　　陆小风垂下眼，盯着右手腕，她没有直接回答他：“你觉得呢？”
　　
　　苏致若沉吟一下，说：“爱吧，撇除黑道身份不说，那个男人有点魅力，再说那个女警不爱他，为什么在他死后选择自杀？”
　　
　　“她不是自杀，是被人撞死的。”
　　
　　“但她可以避过，可她没有。”
　　
　　陆小风突然哑声,车窗上划过的雨滴倒印在她脸上，好似奔腾的泪水。
　　
　　许久后，陆小风平静地给出了答案：“警察是不能爱上罪犯的。”
　　
　　苏致若对她的理论不以为然：“也许警察不应该爱上罪犯，可人的感情是不能控制的，何况，爱情和身份无关。”
　　
　　“爱情可能跟身份无关，但没有完全抛离身份的爱情，身份总是会成为爱情的阻碍。”陆小风话锋一转，“比如你和我，如果让你妈妈知道我们现在的关系，你说她会不会气到爆血管？”
　　
　　苏致若窘，随即强硬道：“我妈那边你不用担心，她就是一只纸老虎，到最后还是会顺着我。”
　　
　　顺利把问题转移，陆小风暗暗松了口气，不知为何，跟苏致若谈这本小说会让她莫名地紧张，虽然他什么都不知道，小说里的故事也和她的经历不完全一样，但总归带了点影子，加之今天鬼使神差地碰见了萧唯，她心里莫名发慌，不是心虚，而是有点说不出的害怕。
　　
　　片刻后，陆小风回了一句：“是吗，那和我妈还真不一样。”
　　
　　“你妈？”苏致若有点好奇。
　　
　　“我妈是真老虎。”
　　
　　“这个虾你想油爆还是清蒸？”
　　
　　“清蒸吧，比较鲜。”
　　
　　“也好。”
　　
　　“今天餐后甜点别忘了。”
　　
　　“知道了。”
　　
　　两个人在电梯里闲聊着，谈到吃，陆小风渐渐来了兴致，难得这个人自愿供她奴役，她一定要牢牢把握住机会。
　　
　　正当他们谈到甜点吃什么时，电梯到了，苏致若先走出来，却立即停住。
　　
　　陆小风紧跟着刹住脚步，奇怪地推了推他：“怎么了？”
　　
　　“大婶，你找谁？”
　　
　　苏致若打量了下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还是站在他家门口的阿姨，问道。
　　
　　那位被他称为大婶的阿姨手里提着个行李袋，穿着一件厚实的羽绒衣，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严谨肃然的气息，她板着一张教科书似的脸，像阅卷老师一样，不放过一个角落，把苏致若看了个透，好像苏致若就是块砧板上的鱼，还是被刮了鳞的。
　　
　　末了，她把视线投向苏致若背后的陆小风，不客气地说：“小风，就是这个男人欺负你？”
　　



第四十九打 ...
　　有那么一秒陆小风对目前的状况反应不及，但她迅速做出判断，打开门把那位阿姨和苏致若拽进屋，关上门后，用力吸了口气，掩不住焦急地问：“你怎么来了？”
　　
　　阿姨拍了拍身上的大衣，脸上依旧刻板：“还不是你，突然跑回家，关在房间里闷了三天后又莫名其妙地走了，我实在放心不下。”说话间她瞥了一眼苏致若，眼神甚是不满。
　　
　　苏致若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先是冒出一个大婶，然后他估摸着这个大婶是陆小风的母亲，可为什么她母亲对他抱有这么大的敌意？苏致若半是疑惑半是紧张，偷偷给陆小风递了个眼神，可陆小风只是推了他一把让他赶快把食材放到冰箱。
　　
　　苏致若刚进厨房，陆小风就把妈妈拉进房里，关上门，不放心地再锁上门，这才压低声音问：“妈，我不是说过了没事不要找我么。”
　　
　　原本也没什么，可今天下午她还撞鬼似的马路上碰到萧唯，她的神经立刻被拉紧，萧唯最近动作很多，她必须谨慎再谨慎。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不好直说，不然肯定会让她老妈担心。
　　
　　陆妈妈老脸一摆：“没事我当然不会来，可你像是没事吗，没事你能抱着……”陆妈妈顿了顿，嘴唇蠕动一下终是说，“陈冰的相册把自己闷了三天？你不用勉强自己，大不了回来跟我住，你都吃了那么多苦，怎么还想不通，不适合就不要……”
　　
　　“不是的，我已经决定好了。”
　　
　　陆妈妈急了，音量不禁提高几分：“可他是警察，你跟他在一起会有负担的。”
　　
　　陆小风脱下大衣，回头笑了笑：“我知道，但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会感觉到生活不是那么沉重。”
　　
　　就如梁浅深说的，敢与不敢只是毫厘之间。陈冰在临死前曾对她说，不要复仇，不要自责，只要好好活下去就可以了。她一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不论仇恨的血液如何沸腾，她改名换姓隐没在人群中，不论萧唯是否逃离法律制裁，也不管他有没有发过誓要置她于死地，对她来说蒙纱的时代已经告一段落，她把自己的心放到最淡，做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可最后才发现，她仍然需要有一个人陪着她，在家里留下两个人的味道。
　　
　　好好活下去，可以的话，她想试一试，第二次用力爱的机会，给自己，也给对方一次机会。
　　
　　苏致若抬头看了看时间，很早，他今天不知为何比平时早醒了一个小时，一打开房门竟看到坐在沙发上正在看《南方周末》的陆妈妈。
　　
　　莫名地，苏致若的小心肝抖了抖。凭借他警察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直觉告诉他，这位阿姨不好对付。
　　
　　苏致若一边刷牙洗脸一边在脑海里制定作战计划，可还未等他擦干脸，陆妈妈已经开口：“你，过来。”
　　
　　苏致若一愣，这声虽不刻薄但也冷淡得让人背起凉风，她并不似自己家里那位王母娘娘高高在上，却有一份让人无法躲藏的威严。
　　
　　苏致若收起一贯的痞态，敌不动我不动，安静地在陆妈妈身旁坐下。
　　
　　“你叫什么？”陆妈妈目不斜视，吐字清晰有力。
　　
　　“苏致若。”苏大爷恍然有种被审的错觉。
　　
　　“几岁了？”
　　
　　“27。”
　　
　　“小了三岁呢。”陆妈妈嘀咕了一句，又问，“听小风说，你是警察？”
　　
　　“是。”
　　
　　陆妈妈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似乎不太满意，可她没多说，又问：“家里父母健在？是做什么的？”
　　
　　“父母是商人。”苏致若隐隐蹙眉，背脊挺直了些。
　　
　　陆妈妈未予评价，沉默了一小会，一转头直视苏致若，眼眸里的光芒精准又严厉：“你和小风是什么关系？”
　　
　　如果把陆妈妈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苏致若绝对指着那人鼻子毫不犹豫地大骂：“你个混蛋耍老子吗？”
　　
　　不过，眼前的这位地位非凡，非凡呐。
　　
　　看来陆妈妈还不知道情况，那他可得表现得更好一点争取给自己加分，苏致若模仿他大哥气质不凡的绅士笑容，诚恳地说：“我和她正在交往。小风没跟您提过吗？”
　　
　　当下的苏致若不免联想到陆小风当初面对他妈时的处境，好歹这位陆伯母看上去是个明理的人，他妈妈可不一样，有理没理都是她最大，陆小风没发飙是她脾气好给他面子。
　　
　　陆妈妈的视线看向陆小风的房门：“她没跟我说什么，这孩子喜欢往心里藏事。”陆妈妈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很好奇她怎么会跟一个男人同居，我从小就教导她女孩子要自爱，不能随随便便跟男人住在一起。”
　　
　　大冬天的清早，苏致若还没晨练已经开始流汗，想他拿枪指着犯人的脑袋都没这么紧张过：“伯母放心，我明白您的意思。”
　　
　　陆妈妈并没有因此露出放心的表情，反倒是幽幽叹了口气，淡淡道：“其实我不太看好你和小风的事。你了解她多少，说给我听听。”
　　
　　苏致若全身的汗毛刹那间倒立，但还是冷静地回答道：“我知道她结过婚，丈夫不幸过世，她很痛苦……”
　　
　　“就这些？”
　　
　　“我答应过她不论她过去经历了什么，我都不在意，所以，我不会追问。我只需要靠我自己的眼睛去了解现在的她。”
　　
　　陆妈妈不苟一笑的神情终于有了些变化：“你真不在意？年轻人，我看得出你是大户人家的孩子。”看到苏致若诧异的表情，她说，“不必惊讶，我是个老师，这辈子教过的学生数都数不过来，从你的言谈举止，穿着打扮我就能猜出七八分。越是你这样出身的孩子越是心高气傲，考虑问题也会简单几分。”
　　
　　苏致若急于反驳，却被陆妈妈制止：“你不用这么急，听我把话说完。那天小风回家抱着她前夫的相册呆三天，然后又一声不吭地走了，我就知道有事发生。我是该谢谢你让她终于肯开始新生活，但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女儿受了很多苦，不瞒你说，她父亲过世的早，我一个人带大她，想着她要结婚了，应该能过上好日子了。没想到和她青梅竹马的丈夫又先走一步，这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我看得出她这次下了很大的决心，可她需要的不是一段所谓的恋爱，如果你只能给她这个，我劝你趁早离开，因为要和我女儿在一起，不是普通人能承担得起的。”
　　
　　“请您不要小看我，”苏致若压下心中的波澜，微微抬起下颚，神色前所未有的坚决，可眼里依然有着苏式惯有的骄傲，“我绝对承担得起陆小风的幸福。”
　　
　　陆妈妈仍旧一本教科书的表情，冷静地说：“但愿如此。”说完，她起身要去拎行李。
　　
　　苏致若见状，惊诧道：“您要走？”
　　
　　“嘘。别吵醒她，我就是看看她好不好，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我送您。”苏致若急忙取来车钥匙。
　　
　　陆妈妈拦住他一脸坚决地说：“不用。”
　　
　　苏致若还要坚持，陆妈妈干脆说：“我最不喜欢不听话的学生。”
　　
　　苏致若卡壳，犹豫了下，松开手：“那您慢走。”
　　
　　临走前，陆妈妈突然回头过头来了句：“警察这份职业挺危险的，你想过换个工作吗？”
　　
　　苏致若当即摇头：“当警察是我从小的志向，我不会换掉这份工作。”
　　
　　陆妈妈失望地摇了摇头：“如果你想跟小风好下去，我建议你还是换份工作吧。”
　　
　　苏致若不明所以，可来不及问明原因，陆妈妈就走进电梯离开了。
　　
　　他算是领教到什么是真老虎，他家王母娘娘跟这位人民教师一比，确实低了几个档次。人家不跟你闹，跟你讲道理，摆事实，态度又叫一个权威，他就像是一张不及格生的试卷，唯有受教的份，终于有了表现的机会，老师大人也不受用，一板一眼把利害都跟你分析得明明白白，明白得你心里难受。
　　
　　陆小风醒来的时候家里空无一人，苏致若在冰箱上的便利贴写了几句话，意思是她妈妈清早赶火车走了，让她不要担心，又嘱咐了早饭在电饭煲里云云。
　　
　　陆小风无语，连忙打了电话过去，老妈一接电话就说：“那小伙子还可以，就是太帅了点不太让人满意。我都不敢看他的脸，怕刺眼。”
　　
　　陆小风哭笑不得，怎么还有老妈嫌女儿的男朋友太帅的：“他很正经的，不用担心。”
　　
　　“嗯，我找他聊了聊，人品应该还可以。”
　　
　　“你找他聊什么了？”陆小风拿牛奶的手一抖。
　　
　　“你放心，你妈知道分寸，只是试探他一下，不过小风啊，我认为如果你们以后真的要在一起，你还是得把陈冰……”陆妈妈停了停，咬牙说，“还有那个混账东西的事，都跟他说清楚。虽说人家小伙子可以不在意你以前的事，你也不想提那些旧事，可交往最重要的是信任和坦诚，如果真要做夫妻，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陆小风垂下头，脸色有些白，半晌后说：“这件事有些复杂……我再想想。妈，这段时间我们还是要警戒，各自小心。”
　　
　　陆小风的担心没有错的，果不其然，公安局黄副局长突然跟她联系，他是她的联系人，五年前事发后她退出警队更换身份都是跳过严队直接由黄副局直接安排，她母亲的保护措施也是他一手操办。他们约定过，若非有事不轻易联系，所以当陆小风接到黄副局的电话时，也意识到事态有了变化。
　　
　　她赶到约见的地点，四周很幽静，是一处农家茶楼，黄副局到的时候还没坐稳，就开门见山：“情况需要，我们给你安排了一位保卫人员，他等下就到，你们认识的，我认为这样安排最为符合实际，有利于各方安排。”
　　
　　“我认识的，是谁？”
　　
　　“苏致若。”
　　


第五十打 ...
　　陆小风听得很清楚，可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您是说，苏致若？”
　　
　　黄副局点头，肯定道：“没错，就是现在住在你家的苏致若。”
　　
　　陆小风脑袋一瞬间空成一片，她完全没有思想准备，更无法想象待会苏致若见到她后会是怎样一副场景。他会暴怒，还是惊愕，又或者无法相信他心目中完美无缺的蒙纱竟是只会写言情的生活白痴陆小风？
　　
　　陆小风很快镇定下来，对黄副局说：“我目前很好，不需要保护……”
　　
　　黄副局立刻打断陆小风的话：“诶，我知道你怕麻烦，可我们要未雨绸缪嘛。再说苏致若就在你身边，保护你也相对方便些，我听说他一直很崇拜你，虽然从严队那里听说你对他还隐瞒着身份，但就目前的状况他是不二人选，我认为今天也是一个机会，大家开诚布公一次。由我跟他说明情况，你也不用紧张，局势在我们的掌控之中，萧唯虽然最近频频露面，也没什么特别可疑的动静。”
　　
　　“是我不想让苏致若保护。”陆小风拽紧了拳头，一字一句地说，“也不想让他知道我的身份，如果萧唯真的要拿我怎么样，我不想连累局外人，他冲我来就是了。苏致若虽然素质很好，但他的个性还不够沉稳，如果让他知道真相反而会给他造成混乱，更何况萧唯本来就是个阴晴不定的人，苏致若在心计方面绝对斗不过他，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是件好事。其他的，我自己能够应付。您放心，如果有危险，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黄副局看了陆小风良久，似乎正在思考她的话，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小胡子，笑着说：“严队说你变了很多，但今天我还是看到了那个冷静睿智的蒙纱。但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这些年您也是一直暗中保护我们母女，但我不想一辈子生活在保护之中，我想过普通点的、正常点的生活。能以陆小风的身份认识苏致若我觉得很愉快，我不想打破现在这种状态。”陆小风平静又快速地把话说完，镜片后的眼睛毫不回避对方探究的目光。
　　
　　片刻后，黄副局试探道：“你其实是想保护他，对吧？”
　　
　　陆小风平静如水的脸上这才露出些许窘迫，黄副局立刻明白过来，叹了口气：“行，他我就不安排了，但柯迪那边我让他多注意，从现在开始你和他保持一定联系，密切留心身边的人事。”
　　
　　此地不宜久留，陆小风匆忙跟黄副局道别，戴上帽子，用围巾把自己的脸蒙得严严实实，迅速离开。她刚走到车站的公交牌后，一辆的士便与她擦身而过，车上正是苏致若，不过他并没有往她这边看。
　　
　　陆小风松了口气，可随即苦涩味在心中蔓延开来。一会等他知道“蒙纱”拒绝让他担任保镖，不知会如何失落气闷呢。
　　
　　陆小风走上公交车，这么偏僻的地方不太有人来，车里很空，暖气开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雾气没入心里，再渐渐变黑，形成一片阴霾。
　　
　　黄副局找她给了她一个提醒。
　　和
　　她亲近的人除了母亲之外，现在还有一个人。
　　
　　她是一颗定时炸弹，但遥控器不在她手上，也许她能安然度日到终老，也许明天那个人就会找上门。
　　
　　陆小风想得出神，走进小区的时候甚至没有发现有人挡在前面。
　　
　　“想什么呢，这么专心。”
　　
　　陆小风急忙停住，抬头一看，编辑大人正皱着眉甚是不满地瞪着她。
　　
　　“红红，你怎么来了？”她摆出一张困惑的脸，通常编辑大人很忙的，找她都是直接叫她去办公室，从没有亲自上门过。
　　
　　牟红抓住陆小风的胳膊：“边走边说。我打你手机一直不通，急着找你就来你家，谁知家里也没人，还好让我在这里撞到你。”
　　
　　“什么事这么急？”陆小风磕磕绊绊被推上了车，可还是一无所知。
　　
　　牟红贼兮兮地一笑，精明的两眼闪着比往日更加精明的光芒：“那位很看重你的出版商想见你一面，似乎想要签下你往后的所有作品的出版权，你知道的网上连载虽然好，但不如出成纸质书籍更有甜头。”
　　
　　“真的？”陆小风不太敢相信，这么好的事能给她撞上？她自认为自己的小说还有些看头，但不至于被人追着要吧。
　　
　　“别那么张没出息的脸，你的文章OK的。”牟红一掌拍在陆小风背后，“给老娘挺起背来，你这次可给我长脸了，一会我会帮你把关，签个好价钱。”
　　
　　陆小风还是有种脚不沾地的漂浮感，直到跟着牟红进到编辑部接待室的时候还有些想不明白。她从来没想过写小说能发家，更不敢奢望变成个什么言情天后，爱情公主，只要能混口饭吃就够了。所以，她还是比较冷静的，这样就算一会谈吹了她也不会太难受。
　　
　　牟红一只手放在门把上，回头问：“准备好了吗？记住我刚才跟你说的了吗？”
　　
　　“好了。”
　　
　　这是一间小接待室，一眼看去就能把房间看全，所以，陆小风一抬眼就看到站在窗前的女人。那人背对着他们，陆小风盯着那背影有些晃神，她眯起眼定神又看了看，猛然间无尽的寒意扑面而来。
　　
　　“金小姐，让您久等了，陆小风到了。”
　　
　　像是有两只手死死地拽着她的双腿，陆小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对着她们的女人慢慢地转过身。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绝望的夜晚，就是这个女人在最关键的时刻把枪扔到了萧唯的手上，打乱所有的计划。
　　
　　陆小风忍不住要冷笑，她刚才还想着什么时候会被找上门，人家就已经登门拜访了，只不过这张面孔让她有些意外。
　　
　　金毓，萧唯的情人。这个女人被萧唯无情抛弃之后依然对他死心塌地，痴情不已，对蒙纱更是恨之入骨，巴不得拆她的骨头，吃她的肉，喝她的血。那段日子，每次遇到金毓，她都会咬牙切齿地骂蒙纱：贱人。那个时候，蒙纱会温柔地回敬一句：我让你抢，你抢得过我吗？
　　
　　两个人结怨无非是为了一个男人，都为了争取那个男人的宠爱与信任，只不过双方的目的大不一样。
　　
　　“这位就是陆小姐？初次见面，久仰大名。”金毓精致的妆容下根本看不出她此刻真实的表情，她的微笑是经过训练的，完美无缺。
　　
　　虽然曾经是敌对的关系，但作为一个女人陆小风不得不敬佩她，美丽妖艳，手腕强悍，颇有心计，而且出身名门，如果不是爱上萧唯，什么男人她得不到手。
　　
　　陆小风的大脑高速运转，金毓出现在这里背后的深意是什么，是她已经暴露？这个女人确实有可能在她离开后与萧唯复合，那么她上门是受那个人的指派？陆小风不动声色地和金毓握手，还好她还没拿下手套，要不然对方一定会发现她的手冰冷无比。
　　
　　短短几秒钟时间，陆小风就做出了决定。眼下她不可能夺路而逃，在这里撞上金毓确实出乎她的意料，但按照形势分析，最坏的打算无非是被萧唯盯上了。可就算被他揪出来，他也不是五年前的萧唯，大伤元气的他现在靠着廖家重整旗鼓，想要杀她应该不会这么明目张胆，更何况如今他的一举一动正被警方密切关注。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这只是巧合，不过这种天真的想法，陆小风还真不敢抱太大希望。
　　
　　双方面对面坐下，经过初时那一阵惊慌，陆小风已经完全镇定下来，正如严队说的，蒙纱是那种情况越棘手越冷静的类型。再说，现在只是碰见了一个旧人物罢了，慌乱只会坏事，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阵脚。
　　
　　“我只是小小写手，谈不上大名。”考虑过后，陆小风做出谦虚的样子笑道。
　　
　　金毓纤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上陆小风的几本书，同样笑道：“你写的几本书非常有意思，我们老板很喜欢看。只可惜他今天公务在身，只好派我来这里和陆小姐洽谈。”
　　
　　她的态度完全把陆小风当做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陆小风应承道：“不敢当，承蒙你老板看得起。”
　　
　　“陆小姐不必谦虚。我想大概的情况牟编辑已经跟你说过了，说白了，我们想捧你，不知意下如何？”
　　
　　陆小风不答反问：“我有个疑问，为何你老板看中我？我想有很多比我更优秀的作者吧，我的销量也不是最好的，只能说是普通，所以我很好奇。”
　　
　　金毓妖娆的桃花眼微挑，好像料到陆小风会这么问，不假思索地说：“如果我说这是一种缘分，陆小姐信吗？”
　　
　　陆小风不言。
　　
　　“缘分让我老板看到了这本书，缘分让他看了个开头就欲罢不能，也是缘分让他欣赏你的创作。比如这本，”金毓拿起一本，正是《追逐在背叛中的爱情》，“这本书我们老板夸赞你写的非常精彩，就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金毓停顿了下，扫了一眼陆小风，陆小风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倒是一旁的牟红忍不住插嘴道：“小风的写作确实很到位，里面的一些场景都是经过资料收集写出来的。”
　　
　　金毓淡淡地收回视线，继续说：“不过令人遗憾的是为什么是个悲剧，虽然悲剧成就经典，但现在大众的口味还是以HE为主，一个作者有好的创作外，迎合市场需求也很重要。所以，老板说，如果结局改成两个人相亲相爱，整本书就完美了。”
　　
　　金毓说完，接待室里有片刻的冷场，过了一会，陆小风开口道：“金小姐也这么认为？”
　　
　　金毓不置可否，语气说不上不悦，没什么情绪：“这是市场需要。”
　　
　　“可以请教你老板尊姓大名？”陆小风抬手，暗暗擦去额角的冷汗。
　　
　　“哦，老板姓萧，称呼萧总就可以了。”金毓勾起唇角，萧总两个字在她的舌尖格外好听。
　　
　　陆小风的心一沉再沉，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猎物，不远处的猎人已经瞄准，手指已经放在了扳机上。但她表面上装作尊敬的样子，连连点头：“替我多谢萧总，不过，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小风，你说什么呢。”
　　
　　金毓还没开口，牟红已经急了，频频在桌面下扯陆小风的衣摆。而陆小风不为所动，客气地对金毓说：“我还需要磨练，离当红作家这种名头还太远，再次感谢，还有，抱歉。”
　　
　　牟红忍着火气给金毓赔罪：“金小姐，不好意思，麻烦您稍等一下，她可能还没弄清楚状况，我跟她再说说……”
　　
　　金毓一个手势让牟红住了口，随后淡笑着对陆小风说：“萧总料到陆小姐会拒绝，所以他吩咐给陆小姐考虑的时间，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再谈。那么，今天就先到这。”
　　
　　“我已经决定了，不需要再考虑……”
　　
　　“嘘，”金毓的食指轻轻按在陆小风的嘴唇上，“不要这么快下结论，还有时间。”
　　
　　她的食指刚离开一点，陆小风便问：“金小姐也那么想把我签下吗？”
　　
　　“为何不？我很期待跟陆小姐，好好合作。”
　　
　　金毓笑颜如花，让陆小风不禁联想到冷艳多刺的黑玫瑰，她打开接待室的门，留下一个美丽的背影。关门的瞬间，也在陆小风心上挥下一道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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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毓坐上车，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那头刚一接起，她冷漠地说：“一切按计划进行。”随后绷着的脸忍不住皱起来，撒娇道，“我不喜欢这份工作。”
　　
　　那头的人听后轻笑两声，温柔地安慰道：“乖，回来我奖励你。”
　　


第五十一打 ...
　　陆小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摆脱牟红的气急败坏跑回家的，好像是坐公车回来的，又好像是打车回来的。总之回到家的时候，她的双腿全然无力，几乎是瘫坐在客厅的地上。苏致若还没回来，这令她感到庆幸，至少她还有时间整理下情绪。
　　
　　根据她对萧唯的了解……也猜不透他会怎么做。
　　
　　这是布局引她上钩还是仅仅试探她的底细？
　　
　　陆小风冲到洗手间拿冷水猛扑脸，冬天的冷水迅速透过毛孔让身体和大脑冷静下来。黄副局说了最近那边情况稳定，暂时没有问题，安全起见需要和柯迪联系。除此之外，如果敌在明，我在暗，那最好的方法只有按兵不动。他喜欢把事情弄复杂，迂回曲折，搞得人摸不清他在想什么，那么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能让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萧唯，最狡诈阴险的对手，五年前她输在他手下一次，而且是一败涂地，这一次又要面临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吗？
　　
　　陆小风抱着靠枕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窗外最后一点阳光退去，冰冷像长了脚的动物跑遍房间的每个角落。陆小风把靠枕抱得紧了点，再紧一点，还是觉得冷。她讨厌开暖气，以前陈冰就说过她喜欢这样自虐，貌似萧唯也说过她，但最后他们都很无奈地顺从了她。
　　
　　其实，比起暖气，她更喜欢体温，自然的，真实的，温暖的味道。
　　
　　就在这时，门开了，苏致若刚进门就怪道：“怎么不开灯？”
　　
　　陆小风朝他那个方向看了看，没出声。
　　
　　“喂，你怎么了？”苏致若敏锐地觉察出不对劲，放下钥匙，打开灯，快步走到陆小风身边。
　　
　　陆小风歪倒在沙发上，笑了笑：“没什么，没事做，等你回来给我烧饭。”
　　
　　苏致若眯了眯眼，把陆小风拉起来：“不对。还有事。”
　　
　　陆小风抬起头，眨巴下眼睛，忽而又低下头伸出手环住苏致若的腰。
　　
　　苏致若吓了跳，小白脸一红，双手僵在那不知道往哪摆，可想想这是他女朋友，还是在家里，有什么不好意思。
　　
　　“咳，说吧，难得见你这么郁闷。”
　　
　　陆小风偏过头，瘪瘪嘴说：“我今天拒绝了出版社的签约。”
　　
　　“为什么？你上次不是说这是个机会？”
　　
　　“我不喜欢他们老板。”
　　
　　“他们老板怎么了？”
　　
　　“看不顺眼，不想合作。”
　　
　　苏致若低下头在她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似有不信：“你也会有讨厌别人的时候？”
　　
　　怪了，陆小风反问：“为什么我不能讨厌别人？”
　　
　　“我以为你是个……”苏致若在肚子里搜索了下形容词，“老好人，只会想着别人的好。”
　　
　　“不会，我又不是圣人。”
　　
　　苏大爷的小白脸上露出了一丝感慨的笑容：“唉，看不顺眼就不合作，省得以后不舒服。我以为今天就我郁闷，没想到你也郁闷。”
　　
　　陆小风慢慢放开他，装作不知道问：“你也郁闷？”
　　
　　“不止郁闷，还有些失望。”苏致若脱下大衣，往地上一坐，“我今天差点就能见到蒙纱了。”
　　
　　陆小风心中一跳。
　　
　　“不过没见着。”苏致若沉默了会，见陆小风没反应，说，“不问为什么？”
　　
　　“……为什么？”
　　
　　苏致若自嘲一笑：“因为是她不想见我。今天上头突然通知我，说是紧急事件，电话里只说要委派我一个任务，是有关于蒙纱的。我很惊讶，立刻就去会面的地点，可谁知我到了才被告知蒙纱刚走。”
　　
　　“有说为什么不见你吗？”
　　
　　“不知道，大概嫌我还太嫩。”苏致若脸色有些僵，“我没有办法形容当时的感受，就好像一块烙铁突然被扔到冰水里。我敢肯定她知道我的存在，可我不理解为什么她连跟我见一面都不愿意，我是站在她这边的，从来都是，但她不想信任我。”
　　
　　苏致若有点说不下去，对他而言，蒙纱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存在，今天接到通知的时候，他的心脏都差点跳出来。因为蒙纱个人的特殊性，查不到她任何讯息，就连照片都没有，他去赴约的心情复杂得连他都道不明到底是怎样的感觉。
　　
　　可是，有点像粉丝没有等到他们心中的明星，比之更甚的是，他是被拒绝见面的。
　　
　　陆小风已是一头黑线，黄副局到底是怎么跟他解释的，怎么把人打击成这个样子！
　　
　　陆小风斟酌了下，试着安慰他：“也许蒙纱她并不知道你，只是为了安全所以不愿意见陌生人？”
　　
　　“不可能，严队肯定跟她有联系，她分明就是不想……等一下，”苏致若皱起眉头，有些疑惑又警觉地问，“你怎么知道蒙纱不安全？”
　　
　　陆小风怔住，马上回道：“我听你以前说起过她是你偶像，可你却没见过她，大概是她不在警队，我猜她可能是需要保护的人物……我乱猜的，是这样吗？”
　　
　　苏致若凑到陆小风面前，沉默了好一会，陆小风的脸都快被他盯出一个洞来，终于他摸了摸下巴，慢悠悠地说：“你很聪明嘛，差不多，不过这个名字在外面不要提。”
　　
　　“我知道。”
　　
　　见苏致若还是一脸积郁很深的样子，她忍不住宽慰说：“你也不用太难过，见不到她说不定是好事。”
　　
　　“好事？”
　　
　　陆小风犹豫了下，轻声说：“我不想你出任什么危险的任务。”
　　
　　客厅一下子安静，苏致若张了张嘴巴，狐狸眼睁得很大，可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陆小风别开眼，盯着自己的右手腕，说：“如果跟蒙纱牵扯上关系，你一定会有危险。”
　　
　　“……如果是她，”苏致若握了握拳头，“哪怕有危险，我也要去。”
　　
　　陆小风倏然抬头，极为不解：“我不是想惹你生气，可我实在不明白你对她为何那么执着？她那么重要吗，可以让你不顾一切？”
　　
　　苏致若不假思索地回答：“是。”
　　
　　陆小风反倒被他这样的态度弄得进退不得，无奈道：“一个你从没见过的女人……”
　　
　　“错了，其实我见过她，只不过在一个很特殊的时间和地点。”
　　
　　陆小风惊讶地看着苏致若：“什么？”
　　
　　苏致若蹙起眉头，像在回忆：“我不会记错的，那年我正好高二，我从学校补习回家的路上……”他突然笑了笑，“被人绑架了。”
　　
　　“你？被人绑架？”陆小风不可思议道。
　　
　　“很奇怪吗，虽然自己说自己家里有钱有些厚脸皮，不过我们家确实很富，从小我就被告知要小心，放学回家也都有车接送。但那天我跟人打了一架，又被班导训了一顿，心情很不好，就躲过司机，一个人从学校后门溜了出去。没想到，还没走出街口，就被人一棒子打昏了过去。”苏致若瞥了眼陆小风，有些得意地说，“怎么样，是不是很像电视剧？”
　　
　　陆小风的脑中突然若有若无地浮现出一些景象，她揉了揉太阳穴，问：“然后呢？”
　　
　　“然后？因为打架我早就挂了彩，被人打晕后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我始终被蒙着眼睛，他们大概有四五个人，把我关在一个又热又臭的仓库。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早就盯上我了，就等我落单。绑匪要求我家里拿出五千万赎金，但我偷听到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发过我，拿到钱后就想要撕票。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甚至感觉不到身上的痛楚，满脑子自己被杀的情景。”苏致若侧过脸，唇边的笑意加深，“就在这时，有人冲了进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打斗声，过了很长时间，突然有人跑到我身边，对我说，没事了，你安全了，我是来救你的。那个人，就是蒙纱。逃出去的时候晚上，我那时根本走不动，是她带我出去的。在我家里人来接我之前，她要先走，我抓住她不让，她很急的说必须赶回学校，不然会被教官训。最后，她只肯告诉我她叫蒙纱，然后很严肃地叮嘱我不用跟她道谢，她是警校生，以后的职业就是抓犯人，这点不算什么。反倒是今天她是在集训期间偷跑出来，如果我去找她会给她造成麻烦。我一直想努力看清她的样貌，只可惜实在太黑，我看不清楚。”
　　
　　脑中的画面逐渐清晰，一个破旧的仓库，几个精心部署的绑匪，还有一个被踢倒在地的少年，然而百密一疏，恰巧被蒙纱看到，于是暗中跟踪，观察好形势，一举击破。
　　
　　看到陆小风一脸震惊的样子，苏致若以为她被吓到了，做出无所谓的样子：“现在这段回忆对我来说不是什么恐怖阴暗的东西，他是我人生的转折。与其浑浑噩噩做一辈子小开，不如给自己找个目标奋斗。所以我违背了父母的意思，甚至复读了一年，考取警校，原本想着一定能碰见她，谁知道我进校的时候她已经毕业了。我想着没关系，毕业后警队里总能见到，可是……我毕业了，她也消失了。”
　　
　　对她来说，那次救人太过普通，跟她日后在前线的工作相比，不值一提，久而久之，记忆模糊了，她便把那个月黑风高的日子，那个清瘦的少年以及他抓着自己的手腕时，仍旧颤抖的右手，丢在了脑后。
　　
　　她根本想不到，从那天起就有一个少年把她完全放在了心上，一放就是十年。她改变了他今后的路，不仅挽救了他的生命，还给予了他理想，她却全然不知，她从来不会回头，所以她不知道她身后有一个人一直追逐她的背影。苏致若，好像在警队里听闻过有这样一个她的崇拜者，但她只是一笑了之，大概又是一个佩服她枪法的学弟，于是又一次把他忘在脑后，就算是成为陆小风的蒙纱，也不曾想过，他对她的执念岂是那么简单的理由。
　　
　　他说，没关系，总能见到。这一见便拖到了今时今日，然而，哪怕面对面坐着，他依旧不知道对面坐着的，甚至已经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其实也是他生命中另一个重要的女人。
　　
　　命运弄人，他们相识在十年之前，相遇却在十年之后。
　　
　　“这么感动？”苏致若拿手在陆小风面前晃了晃，笑道，“喂，你怎么了，不是要哭了吧……”
　　
　　陆小风握住他的手愣了会，突然在他唇边轻轻碰了碰，趁苏致若还没反应过来，上前抱住他，他的身体很温暖，干净清爽的味道，他身上的热气一下子驱走了她心里的冰寒。
　　
　　陆小风吸了口气，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忘了你，对不起，让你等了十年，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真相，对不起……我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不能让你犯险。



第五十二打 ...
　　早餐时间，陆小风看着手边的报纸，一边吃着某人为她准备的爱心蛋饼，外加一杯香浓的咖啡，如果没有人一直瞪着她的话，这顿早餐就完美了。
　　
　　陆小风实在受不了地叹了口气，说：“你瞪我做什么？”
　　
　　苏致若立刻将视线调转，若无其事地说：“说什么呢，我没有瞪你。”
　　
　　“我都被你瞪得吃不下去了。”
　　
　　苏致若有些神经质地摸了摸鼻子，还是不正眼看她：“不准浪费早餐。”
　　
　　“好吧，既然你不想说，那我有些话要说。”陆小风把咖啡喝完，在桌子上敲了敲。
　　
　　苏致若回头，瞄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陆小风犹豫了下，还是决定直话直说：“是这样，你看能不能先暂时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苏致若一大早飘渺的思绪猛然被人用雷电击中，奇迹般地清醒了，愣了两秒后，他倏然跳起来：“你说什么？你不觉得很可笑吗，昨天还跟我接吻，今天就要把我赶出去？”
　　
　　他的话一说完，陆小风的神情瞬间凝滞，随后恍然大悟，难怪今天一早这小子就古怪得很，总一副她亏欠了他的表情。可是，昨晚那个……算不上接吻吧。
　　
　　总之陆小风示意他先听她说完：“你见过我妈吧，她不喜欢……男女同居。如果我们只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倒没什么，只不过，现在我们的关系让她很不放心，所以，只有先让你搬出去了。”
　　
　　提到陆小风的母亲，苏致若立刻想起那时人民教师跟他说的那番话，好像，确实说起过这个问题。苏致若支吾了半天，发现陆小风真是越来越狡猾，他以前真是把她小看了。
　　
　　苏致若眯起狐狸眼，狐疑道：“你不是找借口吧？”
　　
　　“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吗，怕被我甩了？”陆小风故意笑道。
　　
　　“你开什么玩笑。”苏致若炸毛。
　　
　　“那就没问题了，尽快吧，我不想我妈太担心。”
　　
　　苏致若不情愿地应了声：“嗯……我上班去了。”
　　
　　苏致若换好衣服站在门口，陆小风等了半天没等到关门声，回过头看到他正顶着一副奇怪的表情不知道在挣扎什么。
　　
　　陆小风想了想，说：“想说什么就直说。”
　　
　　“……昨晚……是你主动的，记住了，你要责任！”
　　
　　陆小风刚把这话消化完，苏致若已经不见踪影了，陆小风兀自愣了会，随即笑开。不过陆小风很快收起心神，透过窗帘盯着楼下苏致若的车子离开，随后她穿戴好迅速出门。
　　
　　苏致若左思右想，还是有些郁闷，今天早上他还没从梦幻的美梦中醒过来，陆小风就突然给了他一盆冷水。苏致若按了按唇角，似乎还能感受到陆小风吻上他时的那份柔软……
　　
　　卓文楠从背后拍了他一掌：“喂，想什么呢大美人，一脸发春的样子。”
　　
　　苏致若吓得差点魂飞魄散，急忙假装摸下巴，若无其事地打掉她的手：“别没大没小。”
　　
　　“哼，明明在发春。”卓文楠嘀咕了一句，说，“喂，昨天下班的时候我无意中听到严队在跟柯迪通话，好像两人约了见面。”
　　
　　苏致若立即换上一副敏锐的表情：“真的？有听到是什么事吗？”
　　
　　“都说是无意中听到的了，不知道是什么事。”
　　
　　苏致若思忖了一会，决定直接去找柯迪。
　　
　　他们两个的警局相差有一段路，苏致若开车赶到的时候正好在门口撞上柯迪。
　　
　　“等一下。”苏致若急忙下车叫住他。
　　
　　柯迪见到苏致若的瞬间有些诧异，但很快恢复成那张千年不变的冰山脸：“你怎么会来？”
　　
　　苏致若笑了笑：“找你有事，有空跟我谈一下吗？”
　　
　　柯迪似有为难地看了看手表。
　　
　　苏致若马上说：“很快，就一会。”
　　
　　柯迪点了点头：“有什么事？”
　　
　　“黄副局找过我。”苏致若观察了下柯迪的反应，但对方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好继续说，“我知道现在一定有情况，但……”
　　
　　“但是内部机密。”柯迪打断他，“如果是关于蒙纱的事，抱歉，我无可奉告。”
　　
　　“我不觉得这件事与我无关。”苏致若不急不躁地压低声音说，“萧唯，我可以帮助你调查他的公司。”
　　
　　“你？凭什么？”
　　
　　“要不打草惊蛇地调查他，可以从跟他有往来的公司着手。最近萧唯正在和曾氏企业谋求合作，我和那边还有点熟。”
　　
　　柯迪这才正眼看苏致若，好像要从那张漂亮的脸上看出真假，他思考了会，说：“我发誓不抓住萧唯决不罢休，如果没有下定决心就不要掺和。”
　　
　　苏致若毫不犹豫地说：“我当然，下定决心了。”
　　
　　柯迪又看了他一会，略一点头：“今天先这样，我有事先走一步。”
　　
　　“等会。”苏致若组织了下语言，不让自己的话那么唐突，“请问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吗？”
　　
　　“是。”柯迪皱了皱眉，虽然觉得奇怪，还是如实回答。
　　
　　苏致若勾起唇角，笑里全是精明：“那么，需要人分担房租吗？”
　　
　　陆小风看看手表，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可是柯迪还没来。这是一家网吧，这年头网吧越来越少，她在城北的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找到一家比较破旧的网吧。因为生意不太好，老板也是无精打采地坐在柜台后面，网吧里光线很暗，里面也没有打暖气，几排电脑大都无人问津，只有几个混混模样的人叼着香烟对着屏幕不知道正玩什么游戏。
　　
　　这时，店门发出奇怪的吱嘎声，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然后朝着陆小风的方向走来，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
　　
　　“抱歉，晚了点。”柯迪作势弯下腰打开电脑，一边跟陆小风打招呼。
　　
　　“没事，是我突然把你叫出来，没妨碍你工作吧。”陆小风貌似专注地玩着斗地主，压低声音说。
　　
　　柯迪装作摘下围巾的样子，实则很快扫视了四周的环境，回道：“把我叫出来，是有什么需要当面谈？”
　　
　　“黄副局说现在你在负责追踪那个人，我想知道目前的情况。”陆小风推了推眼镜，“都打算给我安排保护人员了，是不是有动静？”
　　
　　柯迪面不改色地说：“难道你就没有接触过他那边的人？”
　　
　　陆小风敲击鼠标的手一停，复又继续，说：“我不会再跟他牵扯上关系。”
　　
　　“所以复仇由我来进行。你的任务是顾好自己。”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是你隐瞒在先。”柯迪微微侧过脸，下颚的线条犹如刀刻般坚硬，“他为什么要重新找你？”
　　
　　陆小风自嘲道：“……大概想找我麻烦或是杀了我吧。”
　　
　　“没有别的理由了？”
　　
　　陆小风停顿了下才反问：“你以为还有什么理由？”
　　
　　两个人都对着电脑保持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只听到点击鼠标的清脆声，以及对面几个混混的叫骂声。
　　
　　“如果他不放过你，你打算怎么办？继续保持沉默，还是出来战斗？”许久后，柯迪低沉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陆小风轻轻咬唇像是强迫自己下定决心：“我答应过陈冰，要过安定的生活。”
　　
　　“只怕对方不如你愿。”柯迪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黄副局说你坚持不让苏致若当你的保护人，还是不想告诉他你的身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
　　
　　“所以现在又要把他踢出门，划清界限？”
　　
　　这是什么话，陆小风蹙起眉，奇怪地看向柯迪。
　　
　　“今天他来找我，说要跟我一块住。”
　　
　　陆小风倒吸一口气：“……什……什么？”
　　
　　柯迪起身，有条不紊地戴好围巾：“他说房租到期，你让他尽快找房子，我那正好有一个空房间，就租给他了。”
　　
　　陆小风追出门口，急切地拦住柯迪：“我不想他牵扯到这件事来，才让他搬出去，你怎么能让他跟你一块住？”
　　
　　柯迪看了看被陆小风抓着胳膊的手，淡漠地说：“你可以决定你自己的事，可以过着你想要的生活，但你没有权力阻挡别人的决定。”
　　


第五十三打 ...
　　陆小风盘着腿坐在地上看着苏致若跑进跑出打包行李，而她一脸很复杂的表情默不作声。这小子的速度果然很快，他刚到家就对她宣布他已经找到住所，然后开始整理东西，嘴上念念有词，要陆小风告诉陆妈妈他已经搬出去了，而且是积极主动滴。
　　
　　“喂，这些我就不带过去了，你别给我扔了。”
　　
　　苏致若从盥洗室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拿着洗漱的亚刷牙杯还有毛巾。
　　
　　陆小风愣了愣，点头。
　　
　　苏致若挑起眉，漂亮的眼睛里露出丝狡黠：“你那是什么表情？”
　　
　　“嗯？”陆小风的反应还是慢半拍。
　　
　　苏致若走到她面前蹲下，有点痞地挑起她的下巴：“不会是舍不得我走吧？哎呀呀，是谁早上还在那义正言辞地说要我尽快搬出去省得母亲大人担心，现在又一脸幽怨的表情……”
　　
　　“你少贫。”陆小风毫不犹豫地打掉他的手，却是微微错开视线，不去看他的眼睛。
　　
　　苏致若不以为然地揉了揉被打红的地方：“切。要知道本大爷走了，以后你就得一个人做饭吃饭，没人帮你洗衣服，没人会给你整理房间……”
　　
　　陆小风打断他的絮絮叨叨：“你……这次搬到哪个同事那？”
　　
　　苏致若得意地笑道：“我人脉可广着呢。这个人你也见过，上次在酒吧的时候一起喝酒的朋友之一，不过跟我不是很熟，跟石头是一个队的，叫柯迪。”
　　
　　“就是蒙纱的那个老朋友？”
　　
　　这回轮到苏致若一怔：“你记性不错。”
　　
　　陆小风皱起眉：“为什么要住到他家去？”
　　
　　苏致若奇怪地反问：“他刚好有空房，再说是朋友，怎么了，我住他那有问题吗？”
　　
　　“只是因为这样，不是为了另外什么理由？”
　　
　　苏致若正在叠衬衣的手一顿，回过头看陆小风，稍有迟疑，说：“你指什么？”
　　
　　“我指什么你心里很清楚。”
　　
　　陆小风很少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苏致若一来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二来又有些气恼：“这是我工作上的事，如果真的遇到也没有办法。”
　　
　　“如果真的是工作遇上的就好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致若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你要我说多少次，蒙纱对我来说很特别，你怎么还不理解？”
　　
　　陆小风猛然住嘴，她没法说因为蒙纱不希望你这么做，也没法说出我和她之间你只能选一个这样蛮不讲理的话，这只会让苏致若越发觉得她是一个没有大脑无理取闹的女朋友。
　　
　　难道真如柯迪所说，她无计可施吗？这个时候，陆小风忽然有点反感柯迪的做法，甚至猜想他是不是故意的。
　　
　　“我走了。”见陆小风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苏致若的臭脾气也渐渐消下去，“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陆小风还是站着不动，苏致若最怕她沉默，她一沉默他心里就发毛，无奈走过去拉了拉她的手，有些讨好的意思：“放心啦，就算我不住这还是会来给你准备晚饭的。”
　　
　　陆小风这才抬起头，见她脸色还算平静，苏致若暗暗松了口气。
　　
　　她把他送出门，他其实并没有带多少东西走，只是收拾了几件衣物，不像是搬家，更像出门旅行，过几天就回来了。但她还是把他送到楼下，看他把行李箱搬入后车厢，然后重新站到她面前尽量表现得洒脱的样子。
　　
　　“路上小心。”陆小风想了想，说，“到人家家里去不要太任性，那个人看着不太好相处，你不要没住几天就被赶出来。”
　　
　　苏致若调侃道：“被赶出来就只好回来住了。”
　　
　　陆小风把他塞进车里：“被赶出来就自己再找房子。”
　　
　　苏致若嘴里不知道在骂着什么，终于是走了。
　　
　　陆小风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心里怎样都不是个滋味，眼看着苏致若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她只希望他不要太执着，不然终究会伤己伤人。
　　
　　“你怎么站在楼下？”
　　
　　听到熟悉的声音，陆小风立即回头，看到那人后一下子不知道该拿出怎样的表情应对：“可岩……我正好出来有点事。”
　　
　　廖可岩看了眼陆小风像笑更像哭的表情，突然有些落寞，但良好的修养让他面不改色地说：“我打你手机一直没人接。”
　　
　　她马上歉意道：“不好意思，手机在房里，找我有事？”
　　
　　“你好像很会用这句话反问我。”
　　
　　陆小风语塞，干笑两下，气氛一时间尴尬开来。
　　
　　廖可岩不想让她难堪，直接道明来意：“今天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嗯？”
　　
　　“下周末是家兄生日，我……母亲让我一定要带女伴赴宴，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其实是表哥让他务必带上女伴，还故意威胁如果不带女伴就不让他回家，他多少有些无奈，可他的表哥虽然看似温柔，但绝对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许是他的一个机会。
　　
　　陆小风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件事，但她立刻意识到什么：“你哥哥是指？”
　　
　　“就是我的表哥。”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陆小风立刻说：“不好意思，我下周末有点事，所以……”她的语气很委婉，但绝对能够让对方清楚明白她的意思。
　　
　　可没想到想来不为难她的廖可岩这次难得坚持：“因为是很重要的事，你能不能改一下行程？你也知道我认识的女性朋友并不多，如果不能带女伴回去，我母亲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他说得极为诚恳，脸上虽然带着笑，陆小风还是能从他握在身侧的拳头看出他的紧张。如果是其他的事，她一定会帮忙，可这件事哪怕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答应。
　　
　　“真的没有办法，你还是找别人吧。”
　　
　　“到底是什么要紧事不能稍微改一下？”
　　
　　“不能。”陆小风也不多解释，就是不行。
　　
　　廖可岩的表情有瞬间僵硬，可能是没想到陆小风会如此坚决地拒绝，但他是生意场上的聪明人，从来懂得说话不说满，凡事留条后路，于是说：“如果你有时间了，一定告诉我。”
　　
　　随后礼貌地道别，上车走人。陆小风认为自己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便没把这件事再放在心上。
　　
　　苏致若搬出去后，家里的空气一下子冷清了许多，虽然他还是会每天都来——给某个不会自力更生的人做个晚饭，收拾个房间，洗个衣服什么的，然后无不嫌恶地说：“我才走几天，这里就不像样了。”末了临走前会在房间里碰上他惯用的薄荷味爽肤水，自恋地说这样家里就会一直有他的味道了。
　　
　　不过，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陆小风发现苏致若似乎一下子忙了起来，虽然他会打电话给她，但已经连续三天没来看她。陆小风看似迟钝，其实每天都在思量着事态，她直觉有些不寻常，便又把柯迪找了出来。
　　
　　“最近情况怎么样？”陆小风背靠着咖啡厅的沙发，假装在看报纸。
　　
　　“没什么大的动静。”身后的人低声回答。
　　
　　陆小风不满意他的回答，压低声音问：“他的生日宴也没问题？”
　　
　　“你怎么知道他要开生日宴？”柯迪微微诧异。
　　
　　“……偶然知道的。”
　　
　　柯迪沉默了会，说：“我收到了他的请帖。”
　　
　　“什么？”陆小风禁不住提高了音量。
　　
　　柯迪却极为淡定：“这件事你不用操心。”
　　
　　“可是，为什么他会找上你……”
　　
　　“既然你不打算跟他又牵扯，就不要多问了，以后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还是少见面。”
　　
　　“……知道了。”陆小风转移了话题，“你和苏致若还合得来吧？”
　　
　　“嗯。”
　　
　　这人真是一百年不变，说话能省就省。
　　
　　“他最近好像很忙？”
　　
　　柯迪说得很笼统：“大概有案子吧。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柯迪走后，陆小风还是觉得事情蹊跷，就在她左思右想举棋不定时，接到了一个人的电话——金毓。
　　


第五十四打 ...
　　起初铃声持续地响着，陆小风没接，铃声断了以后，不一会再次响起。
　　
　　陆小风拿出最平淡的声音说：“喂。”
　　
　　“陆小姐好。”滑而不腻的声音，金毓的一大特点。
　　
　　“哪位？”陆小风装作无知。
　　
　　“呵呵，陆小姐真是的，这么快就忘了吗，我是金毓。”
　　
　　陆小风继续装：“……哦，是金小姐，有事吗？我记得我上次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陆小姐为何这么心急，我上次也说了，这件事你可以多考虑几日。”
　　
　　“我想没必要再考虑了，我没兴趣。”
　　
　　“这样啊，原本我们老板还想安排个时间跟你见上一面，可惜他这两天忙着办生日宴，陆小姐听说了吗，你的好朋友也被邀请了。”金毓在“好朋友”三字上尤为加重了一番。
　　
　　陆小风顿时心跳如雷，脑中闪过柯迪的脸。
　　
　　“……我不懂你说什么，就这样了。”
　　
　　陆小风匆匆挂了电话，一抹额头，竟都是汗。
　　
　　等心跳的速度平复下来后，陆小风猛地拿起手机，可愣了会不知该给谁打。玩这种你逃我追的游戏是萧唯的乐趣，有多少人就是被逼死在他这种手段下，陆小风不是不清楚。所以，她知道，再逃再躲都已经无济于事，他已经盯上的猎物，是不会允许从他眼皮底下溜掉的。
　　
　　更何况，这个卑鄙的男人已经清清楚楚地找上柯迪。
　　
　　如果只是她自己，不论萧唯怎样引诱威胁她都可以做到无动于衷，但问题是，她不能眼看着朋友涉险，尤其是曾经出生入死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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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致若这一晚倒是来了，好像是要弥补前两日的亏欠，今天他烧了一大桌好菜。只可惜陆小风实在没什么胃口，但在他面前又不能显露情绪，只好勉强吃下，满脑子想的却是其他事。
　　
　　“你手腕上的疤是怎么弄的？”
　　
　　陆小风一惊，抬头看到苏致若正盯着她的右手腕，这才醒悟到今天洗完澡竟忘记把表戴上了，真是被萧唯的事搅得方寸大乱。
　　
　　陆小风脸上镇定地说:“没什么，小时候顽皮留下的。”
　　
　　苏致若又看了两眼，总觉得有些奇怪：“这伤好像很深。哦，难怪你一直戴着手表，就是遮掩这个用的。”
　　
　　“别看了，不好看。”陆小风立刻把手表戴上。
　　
　　苏致若眯着眼，还在想着这个疤：“总觉得像是烧伤。其实你不用那么在意，只是个小疤，我不会介意的。”
　　
　　原本他一说这么自恋的话陆小风肯定会回嘴反驳一句，可今天她竟然很认真地说：“不是很好的回忆。”
　　
　　苏致若一愣，虽然是挺在意她这个部位的疤，但陆小风这么说，他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晚餐还算和谐，原本以为陆小风会追问他这几天的去向，可她竟然一句话都没说。洗碗的时候，苏致若倚在冰箱旁看陆小风专心致志地对付餐盘，半天都没理他，忍不住问：“你这两天都在做什么？”
　　
　　“我？”陆小风侧过脸，“没干什么，呆在家里写东西。”
　　
　　苏致若靠近了一点，低头看她：“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我本来就没你精力充沛。”陆小风白了他一眼。
　　
　　踟蹰了一晚上，苏致若总算是鼓起勇气开口：“我今天想跟你说件事。”
　　
　　“嗯。你说。”
　　
　　“听了不许生气。”
　　
　　有点意思，陆小风做出洗耳恭听状。
　　
　　“这周六……我不能陪你。”
　　
　　“周六？”陆小风怔住，然后心中猛地警铃大作。
　　
　　“对，就是情人节……说好了不生气的。”
　　
　　苏致若见陆小风脸色突然难看一下子慌了神，他自己也知道，这得是多大罪啊，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情人节竟然就放空，处理不好人家会以为你不重视她，有了这一层阴影往后再难纠正回来。
　　
　　石头哥说了，你可以在平时因为工作忽略老婆，但你绝不能忘记几个最重要的节日，你老婆的生日，你们的结婚纪念日，还有就是情人节！
　　
　　生日已经过了，结婚纪念日……额，他们应该算相恋纪念日吧，也是明年的事，但情人节就糟糕了，怎么办，陆小风的脸色越来越差了，好像世界末日一样。
　　
　　苏致若不知道他们俩这时候想的问题根本不在一个次元。
　　
　　陆小风沉吟一会，问：“你去做什么？”
　　
　　“还不是我那个老妈说美国的uncle回来了，要去接风什么的。”苏致若难得有些底气不足地说。
　　
　　“这样？”
　　
　　苏致若突然觉得陆小风的眼神很犀利，继续解释道：“没办法，他去年中风，今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外婆说我不回去就是不认祖宗……”
　　
　　“知道了。你去吧。”陆小风很淡定地说。
　　
　　亏苏致若提醒，她这才想起萧唯这个骚包的生日正好是情人节。
　　
　　苏致若傻眼，就这样完了？来时他还一直纠结怎样才能避过三堂会审，怎样才能安抚情绪，可陆小风接受能力比他想得强太多了。
　　
　　一个女人不吵不闹，甚至有点不太在意男朋友情人节不陪她，他没谈过恋爱，这个是初恋，但就算这样他也感到不符合情理。苏致若开始犯贱了，他暗暗揣测是不是陆小风不怎么在乎他？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让他全身上下被蚂蚁啃似的难受。
　　
　　苏大爷酸溜溜地说：“男朋友不在，你好像无所谓。”
　　
　　这话说的，陆小风直想捏鼻子。她脱下围裙，洗干净手，转身，对准了苏致若的脸就是一阵狠捏。
　　
　　我捏我捏我捏捏捏。
　　
　　苏大爷漂亮帅气的脸被捏得完全走了样，他抓住陆小风的手，大怒：“做什么呢！”
　　
　　陆小风拿眼神鄙视他：“少在那假惺惺，不想想谁先甩了谁的，我宽宏大量你就受用吧，别在那胡思乱想。”
　　
　　苏致若瞪她：“你那什么眼神。”
　　
　　话虽这么说，可苏致若心里确实受落不少。没办法，这场恋爱本来就不公平，从开始就是他付出的多，往往付出多的那一方总是缺少安全感的一方。
　　
　　“只要你不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其他的都无所谓。”
　　
　　陆小风突然低低地来了这么一句，苏致若小心脏一个激灵，一时间又有点心虚，又有点麻麻的感觉，像是有道暖流送入了心脏。
　　
　　苏大爷别别扭扭地许诺道：“……我会补过的，到时候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所以，这次不要记在心上，绝不会有下次。”
　　
　　陆小风笑了笑，抬手对准他的脸颊，苏致若一惊以为又要遭受袭击，可没想到她在刚才捏过的地方轻轻揉了揉，一时间苏大爷小鹿乱撞。
　　
　　“说好了，我等你。”
　　
　　晚上苏致若拖到很晚才肯走，陆小风把他送到楼下，他站在车旁腻歪了半天还是没有走的意思。
　　
　　陆小风叹了口气：“你再不回去明天上班会迟到的。”
　　
　　“你赶我走做什么？”苏致若鼓起脸老大不满意。
　　
　　陆小风无奈地给他戴好围巾，说：“不是赶你走，是为你好。天这么冷，快回去吧，到了给我短信。”
　　
　　“哦。”
　　
　　应是应了，可半天没见行动。
　　
　　陆小风正奇怪，突然眼前一晃，感到嘴唇上被什么碰触了下，速度太快，快到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我走了。”
　　
　　“等等。”
　　
　　陆小风拉住苏致若，苏大爷死活不回头，陆小风伸手硬是把这只烫得跟油闷大虾一样的脸掰过来。
　　
　　苏致若的狐狸眼闪烁不定：“干嘛，不就是亲了一下吗，你拿我怎样？”
　　
　　“亲，应该是这样的。”
　　
　　不等苏致若反应过来，陆小风踮起脚，吻上他的唇，轻轻地厮磨，慢慢地黏转，最温柔的接吻却带来意料之外的触电之感。
　　
　　陆小风微微睁开眼，看到苏致若还呆呆地瞪着一双大眼睛，忍不住笑道：“笨蛋，闭上眼睛。”
　　
　　愣了一会后，他开始回应她，反应却很青涩，让她联想到还未成熟的青葡萄，却带给她早已失去的懵懂和心动，鼓动起热烈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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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微启唇，舌尖的碰触竟如此悸动。
　　
　　她可以感受到他口腔里清凉的薄荷味，现在却像是顶级的红酒，让她突然有些炫目沉迷。
　　
　　清冷的路灯，寒风路过，身体从内到外神奇般地在发热。
　　
　　像是着了魔一样，明明分开了，却忍不住又吻上，来回几次，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好了……你要回去了。”
　　
　　又是长时间的安静。
　　
　　“……再不回去小心吵到柯迪。”
　　
　　陆小风轻轻推开苏致若，喘了口气。
　　
　　苏致若的额头抵着陆小风的，他的眼睛亮得出奇，可眼神却是醉的，长长的睫毛偶尔扇动一下，像是蝴蝶的翅膀抖动在陆小风心上，他的脸还是那么红，漂亮得不可思议，让她看得出神。
　　
　　他的嘴唇又碰了她一下，有些不舍地说：“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苏致若用力抱了抱陆小风，这才离开。
　　
　　陆小风在寒风里冷静了会，慢慢转身上楼。
　　
　　进门后，陆小风直接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了，她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面无表情地说:“喂，可岩，是我。我考虑了一下，周六我可以陪你去。”
　　


第五十五打 ...
　　“谢谢你今天能陪我来，真是帮了我大忙。”
　　
　　陆小风听到声音侧过脸微笑道：“没什么。”
　　
　　“这身打扮很漂亮。”
　　
　　陆小风看看自己身上的小礼服，前天刚买的，没什么特别的亮点，买它的唯一原因是里面有衬里，裙身不是很紧，行动方便，好像潜意识里，她已经为这一晚做了最坏的打算。
　　
　　陆小风托了托眼镜，随意道：“不用因为我帮了你就违心称赞。”
　　
　　廖可岩浅笑道：“不是，是真心话。”
　　
　　陆小风没再说话，望着天上的高云，今夜月光皎洁，有点像那个晚上。
　　
　　今天不是廖可岩开的车，有司机专门负责接送，陆小风看到廖可岩的装扮后深刻感到她这一身是多么的休闲。可岩穿着深蓝色绒质西装，同色领结，胸口配以蓝白色格子丝巾，水晶袖扣，皮手套，外加一件黑色尼大衣，怎么看都像是会见要人的打扮。
　　
　　区区生日宴有必要这样吗？也是，萧唯举办的宴会哪一次不是兴师动众，像是要诏告天下，他是王者。
　　
　　今晚的高调盛宴，是不是预示着什么？
　　
　　陆小风虚眯起眼，眼底一片冷色。
　　
　　车子绕着山路盘行了二十多分钟，夜色浓郁，根本看不清前方有什么。听廖可岩说目的地是萧家的山庄别墅，大概是怕给陆小风心理压力，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几句，还嘱咐如果不适应那种气氛只要跟着他就行。
　　
　　萧家的山庄别墅，陆小风是知道的，或者说记忆深刻，刻入骨髓。
　　
　　五年前，今天晚宴的主人曾带她来过，并对她说：“我觉得在这里举办婚礼不错。”
　　
　　也是五年前，她的右手在这里就此报废，也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别墅建在半个悬崖上，可以说这一片峭壁都是萧家所有，隶属萧唯名下，萧唯父母早亡，萧家老头格外溺爱这个长孙，也造就了他自私自利的个性。而那山庄别墅与其说是世外桃源，不如说更像黑帮根据地，即使萧家已经洗白很久。
　　
　　车子开始减速，逐渐可以看到前方灯火通明的大门。陆小风暗暗数了下，从入口到正门经过了三道关，车子停好后，有专人迎接，说是迎接不如说是最后一道检查。被一身黑衣黑裤的人审视实在让人浑身不自在，廖可岩在边上轻声安慰她，其实不用他安慰，陆小风对这种事并不陌生。
　　
　　一切妥当之后，两个人一同进入那透着无尽繁华，却暗藏无限阴暗的宴会大厅。
　　
　　在进入大厅之前，陆小风从眼角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却让她猛然间后背冰凉。
　　
　　白非，萧唯最得力的左右手，此人也出现在这里，是全面解禁的意思吗？
　　
　　踏入宴会大厅的那一刻，陆小风手腕的疤剧烈刺痛，全身的血液因这故地瞬间结冰。
　　
　　“小姐，请脱下大衣。”
　　
　　陆小风回过神，表情有一瞬间僵硬，片刻后对侍应生说：“谢谢。”
　　
　　“请。”
　　
　　廖可岩架起手臂，陆小风会意，搀住他。
　　
　　陆小风迅速私下观察了一番，客人来了很多，不少是商界政界要人，但暂且没发现今晚的主人公，柯迪也还没出现。
　　
　　陆小风故作感慨：“没想到有那么多宾客，你表兄的生日宴真叫人大开眼界。”
　　
　　“不用紧张，他人很好。”廖可岩拍拍她的手温和道。
　　
　　陆小风愣了下，这才发现她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她的紧张和廖可岩所认为的紧张大相径庭，但这时候她只是掩饰地笑道：“这种场合，我还真是适应不了。”
　　
　　“说起来，表哥很想认识你。”
　　
　　“我？”陆小风诧异。
　　
　　廖可岩随手拿了杯酒，又拿了杯果汁给陆小风：“因为我跟他说我今天要带一位才女来，他很感兴趣。”
　　
　　陆小风失笑：“我算哪门子才女。”
　　
　　“他看过你写的《追逐在背叛中的爱情》,似乎很喜欢的样子。”
　　
　　陆小风心下一沉，表面上装作难为情：“那种东西算不上什么。”
　　
　　廖可岩看出她的窘迫，说：“等下我给你介绍。”
　　
　　“……好。”
　　
　　这里的音乐舒畅优美，是萧唯的品位。陆小风漫不经心地跟在廖可岩身后，悄悄观察周围的情况，虽然萧家不是四大家族的一员，这跟他们的黑色背景有关，但不可否认，萧家的实力不下那四家。
　　
　　果真是有钱有势没有难事，即使五年前被破坏到差点成为阶下囚，现在他依然能风光体面地以萧家人的身份举办生日宴会。他只是蛰伏了五年便再次出山，没少一块肉，而她呢，失去的何其惨重。
　　
　　“可岩，你来了。我刚才还想打电话催你。”
　　
　　“妈，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是不会迟到的。”
　　
　　陆小风立刻从漫不经心中把注意力抽回来，抬眼一看，面前站着一位端庄的夫人，比不上苏致若那位母亲大人的美貌，但一身的气质却更胜一筹，廖可岩身上的气度大概就是遗传自母亲吧。
　　
　　廖夫人眉目慈善，笑着打量陆小风：“这位是？”
　　
　　廖可岩作了介绍：“我今天的女伴，陆小风，小风，这是我母亲。”
　　
　　“廖夫人好。”陆小风马上尊敬道。
　　
　　廖夫人温和地笑了笑：“不用见外，叫我阿姨好了。我常听可岩提起你，你写的小说他和他表哥都很喜欢。”
　　
　　这样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笑不露齿，以礼待人，并没有对陆小风的身份和装扮露出轻视，这位夫人应该是萧家老头的女儿，没想到能有这样的气度风范。
　　
　　“让您见笑了，只是一份普通职业罢了。”
　　
　　廖夫人还是温和地说：“谢谢你能陪可岩来参加，不止是我，他表哥对你也很感兴趣，能让我们家小岩这么放不下的女生说是一定要见一见。”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怪。
　　
　　“妈。”廖可岩有些尴尬地插了一句，“表哥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都要完美无缺才行。”廖夫人朝陆小风笑笑，“玩得尽兴点，那我先失陪了。”
　　
　　说罢，拍拍廖可岩的肩膀。
　　
　　“我妈的话不必太在意。”等母亲大人走后，廖可岩对陆小风说。
　　
　　“你妈妈人很好。”陆小风看着廖夫人的背影说。
　　
　　“……还好吧。既然表哥还没出来，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
　　
　　“不用，这里应该有很多你认识的人，你去招呼，我一个人可以。”
　　
　　廖可岩正欲说什么，恰好有人朝他走来寒暄，陆小风借机溜走。
　　
　　宾客开始多起来，在这么多打扮华丽的人中陆小风就像是只走丢的丑小鸭，但她丝毫不在意那些人的眼光，她来这里的目的可不是为了风光。陆小风绕着会厅走了一圈，和记忆中有些出入，很多地方翻新过，但基本上还是那股子奢华的调调，萧唯的喜好。
　　
　　会厅外还有一大片室外花园，也是宴会的一部分，四周燃起篝火，所以也不觉得特别冷。陆小风到外面看了看，一圈的保安系统做得滴水不漏。她穿过草丛，不料被人拦下。
　　
　　“小姐，从这里开始禁止进入。”一名黑衣人突然挡在她面前。
　　
　　“嗯，不好意思，我迷路了。”陆小风越过那人的肩看向前面。
　　
　　“请往那边直走，再左拐就回到宴会厅了。”
　　
　　“谢谢。”
　　
　　山崖下海浪拍岸的声音好像猛兽的嘶喊，那种随时会被吞没的感觉让她忍不住联想到五年前那个夜晚的恐惧，黑暗，血色，还有，枪声。
　　
　　陆小风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再深想下去。
　　
　　既然来了，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不论是怎样的恶梦，她都不会逃避，她要在今天做个了断。
　　
　　“啊！”女人的惊叫声。
　　
　　陆小风一惊，她只顾着想问题，忘了眼前，回神的时候一杯果汁已经全部洒在眼前这个男人黑色的西装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小心的。”
　　
　　糟糕，都怪她想得太入神，这衣服看上去很很昂贵……陆小风左右不是，身边也没个纸巾。
　　
　　“没有关系，不用那么紧张。”
　　
　　这个声音……温柔如春风，然而在此时的陆小风来说就像是被雷击中。
　　
　　陆小风盯着那个人胸前衬衣第二颗扣子呆了一会，大脑在重新运转后，她强自镇定地抬起头，头抬到一半，却听边上有人说：“这不是陆小姐吗？”
　　
　　陆小风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金小姐。”陆小风觉得自己喉咙口疼得像烧起来一样。
　　
　　刚才那一声惊叫正是出自她之口。
　　
　　金毓红唇一抿，对身边的人笑道：“老板，这位就是你‘朝思暮想’的陆小姐了。”
　　
　　陆小风的眼角跳了跳，抬眼看去。
　　
　　记忆里的碎片以光速将那张脸拼完整，正好与眼前这个人重合。
　　
　　萧唯一双桃花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原来这位就是陆小风小姐，久仰大名。在下萧唯，萧何的萧，唯一的唯。”
　　


第五十六打 ...
　　萧何的萧，唯一的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是这么自我介绍的。
　　
　　五年过去了，很多事都变得面目全非，可这个人却一点没变，不近视却喜欢戴一副框架眼镜装绅士，桃花眼永远似笑非笑的样子，还有那张薄唇，给人薄情寡义之感，身上黑色的礼服，白色的手套，和他的气质衬极了。容貌没有变化，唯一有变的是更沉更深更让人生厌的态度。
　　
　　因为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过不下百遍这样的场景，所以陆小风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起负面情绪，极为镇定地说：“金小姐……萧总。”
　　
　　假装不认识她？继续把她当做陆小风来对待吗？
　　
　　“小风，原来你在这里。”
　　
　　廖可岩找到陆小风的时候，正好赶上这三个人面面相对，陆小风的脸色有些紧，表哥的神色好像没什么，他女朋友似乎认识陆小风的样子。
　　
　　“没想到你们在这里碰上了。”
　　
　　廖可岩正想作介绍，却被萧唯打断了。
　　
　　“已经认识了，陆小风小姐。”萧唯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把陆小风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我经常听到你的大名，还有你的书我都看过了，除了《追逐在背叛中的爱情》不尽如人意。”
　　
　　廖可岩惊讶道：“哥，你不是说最喜欢这本吗？”
　　
　　萧唯淡笑说：“故事是好的，但我不喜欢悲剧。”
　　
　　“这个，注定是悲剧。”陆小风毫不客气地说。
　　
　　萧唯露出一脸遗憾的表情：“所以说，陆小姐不太了解这个市场的口味。说起来，陆小姐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她也说过，警察和嫌犯是不可能在一起的，真是不浪漫。”
　　
　　陆小风抿了唇，不说话。
　　
　　廖可岩见气氛有点怪，便说：“哥，你快进去吧，大家都在等你。”
　　
　　“是了，再不进去就失礼了。你们随我一起进去吧。”
　　
　　萧唯和金毓走在前，廖可岩和陆小风走在后。
　　
　　廖可岩感觉到陆小风对萧唯不太有好感，于是低声对她说：“我哥只是说说的，他其实很喜欢你的书。”
　　
　　“没事，我并不在意。”
　　
　　“……他说话有时候比较直接。”
　　
　　“我不介意。”
　　
　　他说话的方式怎样，她比他更清楚。
　　
　　温柔地杀死你。
　　
　　萧唯的出场无疑是今晚的亮点，全身用奢华包装出贵族的感觉，他向来喜欢万众瞩目，奢华是他的代名词，他追求完美，陆小风记得他曾经说过，哪怕死，他也要华丽地死去。
　　
　　陆小风站在角落，看着萧唯在大家面前侃侃而谈，他的口才一流，不论什么场合都能迅速吸引人的注意力，然后蛊惑人心。
　　
　　廖可岩看着陆小风面无表情的脸有些担忧，又有些疑惑。陆小风不是个小心眼的女人，她对人对事都很包容，回忆萧唯的几句话，最多只算得上是读者对作者发表的个人感想，作者有权利写，读者也有权利评，无伤大雅，可陆小风看上去不太高兴。
　　
　　萧老爷年事已高，并没有出现在生日宴上，萧唯作为主人招呼各方宾客，这种场面在五年前陆小风并不少见。虽然萧唯做着些见不得光的事，但他个人的魅力以及出色的能力令他在阳光下依然过得如鱼得水，从商到政打通一路，当然他萧家的背景也给他做了后盾。哪怕是最后陷于危难，也能得以起死回生。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
　　
　　生日宴来的人比陆小风预计的多，她在人群中一直在人群中寻找，却见不到柯迪的身影。以他的个性，就算前面是死亡陷阱他也一定会来。或许他和她一样，正在暗处小心地观察，又或许……陆小风的眉头一点点蹙起，希望不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才好。
　　
　　萧唯请来了意大利音乐大师作表演嘉宾，但在陆小风眼里这只是附庸高雅，就像这个男人一样，华丽的人皮下是颗腐烂的心。
　　
　　灯光暗了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台上的表演吸引了去。陆小风眯起眼，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一直沉睡在身体里的机敏似乎在这一刻被唤醒，眼睛透过黑暗也能摸清旁人的神情。
　　
　　忽然，陆小风捕捉到白非的身影，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快速地隐出宴会厅。陆小风仔细想了想，从那里出去正好有出口通往花园后方。
　　
　　陆小风直觉要跟去看看，见廖可岩正专注于表演，便悄悄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这个时候的花园里没有人，大家都集中在宴会厅，夜里的冷风很大，加上这是半山，许多装饰的蜡烛被吹灭了烛火，取暖的篝火也呼啦啦地朝一个方向倒。陆小风往后花园摸去，越是黑暗越是安静，越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剧烈得能撑破耳膜。
　　
　　突然她听到前面有人说话的声音，虽然离她还有一段距离，但她还是谨慎地止住了脚步。
　　
　　那里到底是谁？依照身影来看有五个人。凭借月光看不清面孔，风太大也听不到具体说了什么。但依稀可以判别说话的有两人，其中一人较为激动，因为大部分的声音只有这个人，而另一个人的声音就听不太到了。
　　
　　那个声音有点熟，好像是……柯迪。
　　
　　陆小风瞬间紧张起来，血管里冰凉的血液以极缓的速度流动。
　　
　　虽然听不清声音，但陆小风感觉到双方起了争执。柯迪向来冷清，刚跟他认识的人都会被他冰块一样的性格吓到，以前他、蒙纱、程冰三人，程冰是最容易火爆的脾气，陆小风比他好很多，但也比不上柯迪。
　　
　　过不了多时陆小风隐隐看到双方开始有了些肢体上的摩擦，三个人围着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好像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被围着的人肯定是柯迪，而另一个……恐怕是萧唯了。
　　
　　从以前到现在，只有萧唯那张嘴能把柯迪冷铁一样的神经挑拨得像是被岩浆烫过，更何况现在柯迪对萧唯恨之入骨。
　　
　　眼看着打斗的迹象越来越明显，陆小风忍住冲动继续躲在角落。
　　
　　然而打斗越来越激烈，看上去不像是闹着玩的，柯迪虽然厉害，但白非更是狠角色，再加上三打一……卑鄙。
　　
　　眼看着柯迪被围困，陆小风无法再忍耐下去。身体的发动像是本能，看准时机，从最小的角度切入打斗中，不要蛮斗，这些人的力气足以让她骨头爆裂。陆小风猛地朝攻击柯迪的那个人肋骨一击，哪怕骨头不断，也足以使那个人痛上一阵，随即完全没有停顿，转身旋风一般回踢向身后正欲向挥拳的人。白非正在和柯迪缠斗，陆小风如箭一般快到让人看不清身影，待人回过神来，她的手肘已经贴在萧唯的脸侧，手肘挥过带起的风凌厉地划过萧唯的脸，但他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眼神淡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反倒是柯迪在身后讶异地唤了她一声：“陆小风？你来做什么！”
　　
　　陆小风没回答柯迪的话，她只是盯着萧唯淡定的脸，她也没想过要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类似震惊的表情，冷冷地说：“差不多就适可而止。”
　　
　　“这不是陆小姐吗？”萧唯这时候故意露出个惊讶的表情，“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钢琴演奏太无聊？也是，好像陆小姐以前就不怎么喜欢这种高雅的艺术。”
　　
　　这个人说话真是越来越矛盾，陆小风觉得可笑：“萧先生怎么知道我以前就不怎么喜欢这种高雅的艺术呢？”她不想再跟他演这出明知故问的假戏。
　　
　　“陆小姐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叫什么来着？”萧唯一副苦恼的样子看向白非。
　　
　　白非已经和柯迪停了下来，这时他嗤笑道：“好像是叫蒙纱。”
　　
　　萧唯恍然大悟道：“哦，对了，蒙纱，想起来了。不好意思，我这些年记性不太好。”
　　
　　陆小风正想说你不要再装了，不料听到萧唯继续说：“我好像记得跟那个女人五年前见过最后一面，后来她就失踪了，不知是死是活。如果她早听我的劝大概就不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了。”萧唯薄唇一勾，镜片映着月色反光，像极了吸血鬼，可他嘴里却还在温柔地感叹，“也难怪，背叛了自己的丈夫，又亲手枪杀了自己的丈夫，拿枪的右手也被废了，寻常人早就疯了。”
　　
　　陆小风的脸瞬间惨白如鬼，那被埋在心底的伤疤被这个人三言两语地撕开，她的胸口疼得差点窒息。但来之前她就知道，这次的见面绝不会好过，若不是做了万全的心理准备，她是不会站在这里的。
　　
　　“够了，萧唯，真正的杀人凶手是你！……”
　　
　　柯迪被两个人驾着，白非上来就是一拳：“说话注意点。”
　　
　　陆小风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镇静，萧唯要装，她不装了，这个游戏她没兴趣玩。
　　
　　“三番两次要把我逼出来，到底有什么用意？我们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萧唯！”
　　
　　萧唯迷茫道：“金毓不是说过了吗，想要找你签约出版，难道她没有说清楚吗？”
　　
　　“不要再装了，我觉得很无趣。”陆小风不想跟他废话，“你千方百计把蒙纱找出来到底要做什么？如果只是跟我有关，请你放了无关的人。”
　　
　　“千方百计？”萧唯玩味地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好笑道，“蒙纱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把她找出来？这个人长什么样，我都记不清了。”说完低头朝陆小风笑了笑，明显的不屑。
　　
　　“难道说你以为我对那么个小情人还有眷恋？”
　　
　　情人这个词听着真是刺耳，陆小风装作没听到，说：“你不是恨我吗？”
　　
　　“恨？哈哈。”
　　
　　莫名的，萧唯大笑起来，四周除了风声唯有寂静，他的笑声在这片黑暗中显得尤为可怕。
　　
　　笑声渐止，萧唯突然正色道：“她不值得我浪费这么重要的感情。”
　　
　　陆小风闭上眼，摘下眼镜，再次抬头睁眼：“你真是越活越幼稚了，自欺欺人的话还是少说点好。”
　　
　　她摘下眼镜的瞬间，萧唯的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没有接应陆小风的话，突然莫名其妙地对着空气说：“说了那么久，那边的朋友是不是可以出来了。”
　　
　　陆小风一愣，额头突突地跳。
　　
　　她顺着萧唯的视线回头看，夜色下，草丛中一阵晃动，随后从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陆小风看清那人的时候，心跳都要停止了。
　　
　　苏致若一身白色礼服站到月光下，他的脸和他的衣服是一个颜色。
　　

第五十七打 ...
　　“什么人！”
　　
　　一旁突然冲出四个黑衣人把苏致若团团围住。
　　
　　不知道是不是过于震惊，苏致若的脸上毫无表情，身体还处于僵硬状态，他的目光停留在陆小风的脸上，陆小风不敢去看那里面藏着怎样的情绪。
　　
　　她回过头低声对萧唯说：“我再说一遍，不要牵扯无关的人，叫你的人退下。”
　　
　　萧唯好像没听见似的，自言自语道：“我又记起来了，这里好像就是开枪的地方，不，要再往前一点，真是惊险，想起来都后怕。”
　　
　　柯迪怒道：“萧唯，不要再说了，她会崩溃的！”
　　
　　陆小风发紫的嘴唇动了动，依然坚持道：“请你……让你的人退下。”
　　
　　萧唯俊眉微挑，好像觉得陆小风的样子很有意思，又好像在嘲笑陆小风的无知，说：“你好像误会了，这些都是警察，今晚特地与我协作保护各位宾客的人生安全。”
　　
　　“警察？”陆小风的脸色变了变
　　
　　萧唯一脸无辜状：“我可是良好市民。若不是这位先生找茬也就不会引起误会，还有站在那里的先生，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陆小风再次懊恼自己大意了，苏致若说什么她就信什么，来之前应当跟梁浅深确认一下有没有uncle这回事。她想尽办法伪装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不想把他牵入她和萧唯的恩怨之中，也不想萧唯留意到他，如果知道他们的关系，不知道萧唯又会想出什么手段折磨他们。
　　
　　苏致若脑中一片空白，但至少他还没忘记今晚他的身份，强作镇定说：“萧先生，我是曾家苏致若，我无意打扰，只是这里太大，我一时找不到回去的路。”
　　
　　“哦？”萧唯发出一个诡异的音调，就在所有人的心都被提到半空中的时候，他温柔地对苏致若说，“想起来了，那日我去曾府见过你，怎么今日是你替曾君若来的吗？”
　　
　　“是，表哥他不在国内。”
　　
　　“失礼了，原来是曾家的小少爷。”
　　
　　他这句话刚说完，围着苏致若的四个警察马上散开。
　　
　　萧唯吩咐道：“你们带这位苏先生先行回去，我稍后就来。”
　　
　　陆小风背对着苏致若，听到几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风声。
　　
　　“Boss，既然是误会，不如就算了。”白非走到萧唯身边说。
　　
　　萧唯点头：“也是，我还要回去招呼客人。”
　　
　　说罢，把另外两个人当空气一般，扭头就走。
　　
　　“等一下。”陆小风叫住他。
　　
　　萧唯脚下一顿，并未回头。
　　
　　陆小风吸了口气，说：“到此为止吧，我不想复仇，只想过平静的日子，如果你现在真的是一个良好市民，就不要再折磨别人。”
　　
　　“我想你又误会了。”萧唯轻笑道，“本来就是柯迪找我麻烦在先，我什么都没做，而你是被可岩邀来的，不是我找你麻烦，是你找我麻烦才是。还有复仇什么的，别说的我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陆小风咬牙道：“好，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也请你记住今天说过的话，什么都不要做。”
　　
　　萧唯哼笑一声，带着白非离开。
　　
　　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柯迪在她背后唤了一声：“蒙纱。”
　　
　　陆小风的背脊陡然僵硬。
　　
　　“你为什么要来，不是说过怎样都与你无关吗，而且明知道他一定会说那种残忍的话……”
　　
　　“他早就摸清我的情况，不论怎样都不会放过我。我逃得越远，他追得越紧，已经不可能再装作没事发生一样。”
　　
　　“五年了，他还是那个样子，可恶。”
　　
　　陆小风的耳边嗡嗡作响，萧唯一走她全身的骨头都松懈下来，像是被人拆乱拼凑过一般酸痛无力。到底不如以前，她竟然紧张到掌心都湿了。
　　
　　回到宴会厅，廖可岩正在四处找她，陆小风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她四下里找了找，却看不到苏致若的身影，想到他那样震惊的表情，她的头就开始痛。
　　
　　生日宴继续中，萧唯和金毓宛如一对璧人。金毓曾经拿着刀抵着她的脸疯狂地咒骂她，说她是下贱的小三，是她拆散了他们。而今他们又站在一起，好像天生一对，不曾有过任何间隙。
　　
　　陆小风对廖可岩说:“我想先回去，有些累了。”
　　
　　廖可岩察觉有异，刚才萧唯不见的时候陆小风也不见了，等萧唯出现后陆小风也紧跟着出现，而从见面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很微妙。但他没有多问，出去拿了外套，和陆小风一起离开。
　　
　　金毓瞥见两人离开的背影，在萧唯耳边低声笑道：“她走了。”
　　
　　萧唯正接受别人的敬酒，听到后笑容不改，唯有眼神冷了几分：“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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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可岩送陆小风回到家里，一路上陆小风一句话都没说，直到下车后说了再见两个字。
　　
　　廖可岩终于忍不住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是我哥让你不愉快？”
　　
　　“没事，我只是累了。”
　　
　　廖可岩还想问，可是陆小风根本不想说话，她头也不回地走进门里。
　　
　　肯定有什么。廖可岩心道。
　　
　　电梯的箭头一直向上，最终在家门口停下。陆小风站在大门前既没有拿钥匙，也没有敲门。她感觉的到，家里有人，他就在里面。一会面对的将会是怎样的一场大战，陆小风的嘴角泛起苦涩的笑意。回来的路上满心满脑都在想要如何解释，可到头来发现脑子里乱得什么都想不到。
　　
　　事情太出乎意料，不，她应该早就料到苏致若不会对蒙纱的事罢休，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他是以曾家的身份去见萧唯，或许有了曾家这一层关系，萧唯不敢轻易动他，问题就在于萧唯知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等一下，他明知道苏致若躲在一旁还故意对她说了那些残忍的话，莫非他不是刺激她，而是说给苏致若听的？
　　
　　门突然开了，陆小风一愣，入眼的是被白色西裤包裹的两条笔直修长的腿。
　　
　　“站着做什么，进来。”
　　
　　陆小风脱了皮靴，换上拖鞋，关上门。
　　
　　屋里头比平时冷，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的落地灯，苏致若靠在沙发上，左腿搭在右腿上，两只手交握放在膝头，西装外套被扔在脚边，他只穿了件衬衣，领结也解散了，打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漂亮的锁骨。
　　
　　他的脸像一块冰玉，神色很平静，长长的睫毛遮去了所有眼神，但从鼻翼到下颚绷起了一条线，才透露出此刻的不寻常。
　　
　　陆小风站着想了会，如果解释就是掩饰，那她就不主动解释了。
　　
　　她说：“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把眼镜给我。”只有在他真的发怒的时候才会用这么低的声音说话。
　　
　　陆小风摘下眼镜递给他。
　　
　　苏致若立刻把眼镜戴上，过了会摘下，拿在手里反复观察了两遍，得出了个结论：“平光镜。”
　　
　　陆小风看到眼镜在他手里变了形。
　　
　　他又说：“右手。”
　　
　　“什么？”
　　
　　“快。”
　　
　　陆小风摘了手表，走到他面前，还未停下就被他一把抓住右手腕拉了过去。
　　
　　手腕上的疤清清楚楚地展现在灯光下，月牙形，很深，不丑。
　　
　　苏致若握着她的手腕仔细看了会：“确实是枪伤。”
　　
　　他手上的力道很重，可以看到他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陆小风感到自己的骨头一点点痛起来，但她一声不吭。苏致若猛地放开她的手，陆小风连连退后两步。
　　
　　陆小风揉了揉手腕：“我不想解释什么。”
　　
　　“确实不需要，因为我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苏致若盯着陆小风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蒙，纱。”
　　
　　额头的神经突突地跳，陆小风垂下眼：“如果你很生气，我可以道歉。”
　　
　　“我不生气，”苏致若慢慢站起来，他的身体挡住了光线，“我很失望。”
　　
　　陆小风下巴一疼，脸被抬了起来。
　　
　　苏致若掐着她的下巴，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冷冷道：“当我说出我的偶像是蒙纱时，你是怎么想的？当我告诉你蒙纱对我有多重要时，你又是什么感觉？明明就是你，你还给我装无知？”
　　
　　他的手越掐越紧，他的眼里有一团火：“一再把我赶出去，是不是因为怕被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在我面前装作不认识严队、柯迪，拒绝黄副局的指示，是不是在心中嘲笑我的不自量力？哪怕答应和我在一起，是不是也是你欺骗我的一种手段？”
　　
　　陆小风睁大着眼睛，喉咙口痒得发疼。
　　
　　苏致若突然笑了笑：“陆小风，蒙纱，呵呵，我那么相信你，你却把我当个傻瓜。”
　　
　　“不是，你听我说……”
　　
　　“不是说不解释吗？”
　　
　　陆小风疼得倒吸一口气，猛地闭嘴。
　　
　　“我觉得自己很丢脸，在这段感情里沦为你的道具，一个替代品。”他的眼睛很红，嘴唇却白得厉害，“你说你可能没法全心全意喜欢我，我不介意，我想你一定很爱你的丈夫，他的过世给你造成了无法弥补的创伤。我能理解，所以我从来不提他，因为怕你伤心，我也不想取代他的位置，因为我没有办法和一个死人争。可是，我现在终于明白，你真正怕面对的根本不是你丈夫的死，也不是你害死了他的痛苦，而是你伤害他爱上萧唯的事实！”
　　

第五十八打 ...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客厅里静谧得连呼吸声都没有，心跳都在此时被冰冷的寒气给冻住了。
　　
　　苏致若最后那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向铁锤一样重重地砸在陆小风心上，让她一下子痛得全身痉挛，这种传到指尖的时候除了颤抖已做不出任何反应。
　　
　　苏致若眼中漠然暗淡下去，陆小风看着他竟是一句辩解的话都不说。那么，萧唯说她背叛丈夫，枪杀丈夫的事都是真的？
　　
　　他不相信，他心目中完美的女神不会是这个样子的。他相信蒙纱是一个有底线有坚守的警察，不论如何都不会与萧唯那种卑鄙小人同流合污。但是，眼前的女人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茫茫然看着他，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愤怒、懊恼、悲痛，对于他的控诉她……默认了？
　　
　　好半天，陆小风才慢慢缓过劲来，像是大伤过后，说话都是无力的：“你要那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刚刚褪下去点的怒火一下子又被点燃了，那里面掺杂了更多的委屈和痛苦。
　　
　　骄傲，苏致若从小就是无比骄傲的少爷，哪怕他看不上家里堆积如山的财富权势，但他明白他一身的气质和心底的气性都和他的出身有关。他肆意洒脱地选择自己人生的道路，因为容貌才华，也许偶遇小人，遭人妒恨，但扫除了挫折坎坷，他的生活无一不让人羡慕。
　　
　　不论做什么他都要选自己喜欢的，职业要自己喜欢的，车子要自己喜欢的，衣食住行都要自己喜欢才满意，恋爱，更是要喜欢到不行才肯放下架子去追。
　　
　　可是，他捧着的骄傲却被人当商场里的清仓货毫不在意地扫除在地，他还傻傻地为她着想，不敢问她的情伤，收了性子交往，努力让自己变得成熟可靠。信任是相互的，他相信她，就差没把自己的身家全部交付，她对他的事情了若指掌，可他到现在才发现他喜欢的人原来只是个空壳子，那壳子里面寄宿的，是另一个人。
　　
　　如果他都不值得她信任，又谈何爱情。
　　
　　陆小风看到苏致若的眼神风云变幻，变了又变，知道他这时候早就气急攻心，怒火中烧，她现在不论说什么都是徒劳，和一个理智不在的人讲道理只会落个多说多错，越说越错的下场。
　　
　　下巴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她一直保持沉默，可是正是这种态度让苏致若更加抓狂。
　　
　　他在她心里果真是没有一丁点地位。
　　
　　苏致若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无比，陆小风惊了一下，下一秒唇上一痛，血腥味立刻在口腔里漫延。他的强吻更像是啃噬，如同受伤的小兽无处发泄自己的痛楚就要把这样的痛转嫁到别人身上。
　　
　　她既不回应也不反抗，任由他咬着她的嘴唇胡乱碰撞，即使痛，她也没皱一下眉头。他的气息很乱，鼻息热得发烫，一双赤红的眼睛睁大了盯着她看，美得触目惊心。这时她突然感到背后冰凉，礼服的拉链被打开了，一只冰凉的手从后背探入正在解胸罩的扣子。
　　
　　陆小风身体猛地僵硬，强忍住推开他的冲动，闭上眼还是没有反抗。
　　
　　可这时苏致若却停下了。
　　
　　陆小风睁开眼睛，看到他怔怔地看着自己：“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为什么不推开我，不打我，怜悯我吗，还是在心底嘲笑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心脏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除了疼，还很酸。
　　
　　她摇了摇头，不甚在意地擦去嘴上的血迹，随后对上他的眼睛，说：“因为你的眼神很悲伤。”
　　
　　苏致若全身都震了一下，呆呆地站了会，把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吸了两口气，咬着牙哑声说：“我……喜欢你。”
　　
　　说完不等陆小风如何反应，转身冲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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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过来的时候陆小风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客厅的地板就这么睡了一夜。窗外还没亮，大概还很早。她的头很胀，嗓子也有点疼，怕是受凉感冒了。
　　
　　陆小风起来喝了杯水，靠在沙发上发了会呆，可大脑罢工，不愿去想任何事，缩着身子歪着脑袋，眼角瞥到了地上的白色西装。
　　
　　陆小风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衣服看，眼睛发酸发疼，她也不肯眨一下。
　　
　　酸疼到实在受不了的时候，猛然间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夺眶而出。陆小风愣了愣，伸手摸了一把，湿湿的，咸咸的，她用两只手不停地擦，却是越擦越多，越擦越伤心，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全部爆发了。
　　
　　她的眼泪早在程冰消失的那一刻流干了，往后不论遇到什么事她都没有哭过，眼眶红过，但绝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跌跌拌拌地从包里摸出手机，按下一个号码。不一会，那头响了很久才接起来，夏琪被吵醒后明显火气很大：“喂，谁！”
　　
　　“小……琪……”一出声才发现竟是连话都说不上来了。
　　
　　夏琪在那头愣了下，随即被电击了似的，一个激灵从床上翻了起来，差点掉到地上。
　　
　　“小风？小风吗！”天要塌了，这是夏琪心里头第一个想法，但她很快稳住阵脚，对着手机再三交代：“我马上过来，别动，千万别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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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妈妈悠然地坐在餐厅里享用早餐，看到苏致若从楼上下来正要打招呼，却见儿子黑着一张脸跟死神似的。本来儿子昨晚突然回家她应该高兴的，以前这尊大神是请都请不动，可他一进门感觉就不对，知道他今晚去萧家参加萧唯的庆生宴，她也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事，苏爸跟她使了眼色暗示她不要触霉头，所以她只敢跟儿子说一句早点洗洗休息。苏致若没什么反应直奔楼上，进屋后就没再出来过。
　　
　　“洗过澡了？过来吃早餐。”苏妈妈自然是很疼爱这个宝贝儿子的，无奈这个小祖宗以前老跟她对着干，所以她也总是不给好脸色。
　　
　　苏致若还湿着头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无语地在餐桌边坐下。
　　
　　“想吃什么，妈让厨房现做？”
　　
　　一晚上过去了，儿子的脸色还是不太好，那小脸白得她心疼死了。苏妈妈也是个极有眼力的人，昨晚的宴会应该没出什么事，有司机跟着去的，所以思来想去觉得问题只可能是两个：事业、爱情。事业上不顺以前也有过，但苏致若打死是不会回家来的，如果回家就等于向家里低头承认自己不适合当警察，所以只可能是爱情。听司机说昨晚少爷宴会出来直接去了陆小风家，让他先走，后来儿子就回家了，问题肯定出在这。想到陆小风苏妈妈就来气，那女人的脸被丑化了在她脑中放大，她儿子那是要什么有什么，怎么就瞎了眼喜欢上那么个大龄女青年。
　　
　　怄气是怄气，不过这个时候她也知道不能刺他伤口，不然她这儿子翻起脸来比谁都快。
　　
　　苏妈妈拣了个话题：“听说了吗，浅深的预产期是四月份，算算还有一个多月。不管是男孩女孩，你外婆那方面肯定是打算弄得大张旗鼓，所以礼物的事也得准备起来了。”
　　
　　苏致若愣了愣，点点头：“好，我也会准备一份。”
　　
　　苏妈妈状似不太情愿地说道：“如果要送，到时候就把陆小姐也算上吧。”
　　
　　话说完她立刻盯着苏致若的脸不放，果然苏致若的脸当即沉了下来，片刻后含糊地说：“再说吧。”
　　
　　苏妈妈心里有了着落，又有点小欣喜，看来八成这两个人之间出现问题了。也是，不论家世、个人条件他们都不般配，哪怕她不出手他们自己也会散了。这么想着苏妈妈的心情好了不少。
　　
　　“妈，萧家的萧唯，你了解多少？”
　　
　　“啊，萧唯？”苏妈妈脑筋一个没转过来冲口就道，“不是个好东西。”
　　
　　见苏致若眉头立刻蹙起，察觉到这么说有些不好，她解释说：“萧老爷子当年是头猛虎，他的孙子也不可能是只小猫。虽然他们家不是四大，可实力绝对不可小视。萧家黑了那么多年，这些年被萧老爷子硬是白了过来，萧唯这人我是接触不多，不过听你爸说还是避着点好，这人不好对付。你昨天怎么突然想着要去参加他的生日宴，你爸可有些不放心。”
　　
　　苏致若淡淡道:“没什么，大舅有事，大哥又不在国内，我就代劳了。”
　　
　　虽然觉得奇怪，但苏妈妈也没再多问，她也没为这件事多高兴，反正横竖她知道她儿子是死了心当警察，磨了这么多年也不可能一下子有转变。
　　
　　苏妈妈又说：“我们家倒是跟他没什么生意上的往来，都是你哥在接触，哦，听说最近君诺把浅深她老公拉进来一起做生意了。”
　　
　　“辛梓？”
　　
　　“嗯。”
　　
　　苏致若思索了会，不一会站起来往外走：“吃好了，我出去了。”
　　
　　苏妈妈没叫住，生了会闷气，这孩子怎么跟他妈待会就这么难。
　　
　　苏致若从家里出来原本打算开车去局里，可想了想还是打算先去见辛梓一面。他开到变车道，调了个头，猛地一辆轿车从后面插上来硬是挡在了他前面。
　　
　　苏致若急刹车，跳下车冲口就要骂人，不料那辆轿车后车窗慢慢拉下，从里面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萧唯冲一脸阴戾的苏致若勾了勾手指：“苏少，聊聊？”
　　

第五十九打 ...
　　把他当狗吗？
　　
　　苏致若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不过男人最重要的是风度，尤其在情敌面前。
　　
　　虽然很讨厌这个男人，但苏致若还是压下脾气，转身重新走向跑车，淡漠地拒绝道：“我跟你不熟，有事找我哥吧，我昨天只是代他去的。”
　　
　　萧唯转过头目视前方，嘴角含着笑：“不想知道吗，蒙纱的事情。”
　　
　　苏致若正要迈入车的右脚猛地停下，狐狸眼一眯，重新转过身，满脸茫然：“蒙纱？谁？”
　　
　　萧唯笑而不语。
　　
　　苏致若见装心中立刻了然，虽然他一直以曾家人的身份跟他见面，不过以萧唯的能耐把他调查出来也是易如反掌，大概是暴露了。思及此，他也就不伪装了。
　　
　　“我能信你？”苏致若冷冷看着那个故作儒雅的男人，学着他的样嘴角也噙着笑。
　　
　　“只有我肯告诉你事情的真相。”萧唯侧过半张脸，语气很笃定，“不是吗？”
　　
　　他的笑让苏致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头脑飞快地转了一圈，他当然不相信他会说出什么狗P真相，但是……他很在意，非常在意，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纵使知道是给自己找虐受，也知道萧唯的话未必可以当真，但苏致若犹豫了几秒，还是坐上了萧唯的车。
　　
　　车上除了他们两人前面还坐着司机和另一个保镖。苏致若快速对周围进行了观察分析，表面上就是辆普通的豪华轿车，有没有什么其他门道就不知道了。车里正放着不知哪个流行女歌手的歌，听着是几年前的老歌，难道萧唯喜欢这种音乐？
　　
　　萧唯就坐在他边上，车内暖气很足，他只穿了一件粉色的衬衣，外面配了件貂皮马甲，隐隐约约可以闻到一股……薄荷香。
　　
　　“有什么就说吧。”苏致若整了整大衣，一条长腿搁在另一条上，不甚耐烦地说。
　　
　　萧唯一点也不急，慢吞吞地说：“看来消息没错，警界第一美人脾气确实不太好。”
　　
　　苏致若听到“美人”二字额角青筋立刻跳起，他克制住火气，别过头不去看那张惹人生厌的脸。
　　
　　萧唯不在意他的态度，语气还是那样平缓：“知道这是谁唱的歌吗？”
　　
　　“……”苏致若平时不听女歌手的歌，古典乐和摇滚乐听得比较多，对这首歌有点印象却记不起名字。
　　
　　“阿桑的《叶子》。蒙纱最喜欢的歌。”
　　
　　苏致若愣了下，那边萧唯继续说：“很难想象她这么开朗的人却喜欢这么悲的歌。”
　　
　　看到苏致若脸上一闪而过的茫然，萧唯似是惋惜地说了一句：“你不知道是正常的，她这几年性格变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苏致若开始内伤，可面子上仍嘴硬地回了一句：“不要说得你很了解她，你们什么关系？”
　　
　　萧唯略一低头，轻笑道：“我们的关系？”
　　
　　苏致若看他拿出一枚钻石戒指，钻石很耀眼，但戒托不是很新。
　　
　　“知道这是什么吗？”萧唯慢慢转动手腕，钻石的光芒有些刺眼，“结婚戒指，这一枚是我的，她那里还有一枚。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苏致若定定地看着那枚戒指，半晌才得以清醒，随即剧烈反驳：“想骗我？陆小风的丈夫是谁我可是一清二楚。”
　　
　　萧唯淡定地收回戒指，哼道：“陆小风的丈夫是程冰，可蒙纱的丈夫，不是程冰。”
　　
　　苏致若的声音有些抖：“你什么意思？”
　　
　　“知道你跟怎样的一个女人在一起吗？她先是抛弃了青梅竹马的男朋友爱上了我，可在答应我的求婚后背叛了我，随后因为自己的错误害死了前男友，又把这个罪名嫁祸到我头上，最后在前男友弥留之际答应跟他成婚，变成了现在的陆小风。”萧唯先是笑的，然后越说越快，说到最后脸上笑意全无，一丝冰冷从眼底慢慢散开。
　　
　　车内一直循环着阿桑低沉略带沙哑的歌声，浅吟轻唱之间述说着难以名状的忧伤。
　　
　　长久的沉默之后，苏致若用理智强压下自己的情感，冷着脸沉声说：“她不是那样的人。”
　　
　　萧唯不屑地重复了一句：“不是那样的人？”
　　
　　他突然伸手掰过苏致若的脸，苏致若大怒，用力拍下他的手：“你干什么！”
　　
　　萧唯根本不在意已经发红的手，淡淡地问苏致若：“知道吗，你和我很像。”
　　
　　“什么？”他耳朵没出毛病吧，要不然就是这个男人脑子有毛病。
　　
　　萧唯摘下眼镜，挑起刘海：“我们都很……漂亮。”苏致若眼里都是鄙夷和厌烦。
　　
　　萧唯不以为然地继续说：“不仅如此，我们都很任性。”萧唯看了眼苏致若有些变化的脸色，笑了笑，像是抓住耗子的猫，阴险又得意，“我们都喜欢古典乐，都有洁癖，都很有钱，都爱用……薄荷味的爽肤水。蒙纱喜欢薄荷的香味，以前如此，现在也一样。”
　　
　　看着苏致若发怔的脸，萧唯很满意地问道：“是不是了解到了什么？”
　　
　　苏致若僵着脸，说：“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我是好心，希望不要有人再上她的当。”
　　
　　苏致若讽刺道：“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相信你吗？”
　　
　　“不会。”萧唯肯定地说。
　　
　　“那你……”
　　
　　萧唯重新戴上眼镜，桃花眼里的眸光沉了几分：“如果是本人说的话，你就会信了吧。”
　　——————————————————————————————————————————
　　
　　陆小风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就算堵车，从夏琪家到她家应该不需要这么长时间。给夏琪打完电话后，陆小风的心情平静不少，她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虽然眼睛还有些肿，但基本上看不出哭过的样子。
　　
　　回到客厅吃了点东西，夏琪还没到，陆小风的手机响了，是夏琪的号码。
　　
　　“喂，你还没到吗？”
　　
　　“陆小姐。”男人的声音。
　　
　　不好的预感在陆小风脑中炸开：“你是谁？”
　　
　　“不用知道我是谁，夏小姐正在我们这里做客，如果想见她就亲自过来一趟。”
　　
　　陆小风死死揪着桌布：“萧唯？你是萧唯的人吗？”
　　
　　男人平板的声音说：“请立即过来。”
　　
　　“哪？”
　　
　　“你知道的。”
　　
　　说完就挂了。
　　
　　陆小风对着手机呆了两秒，随即疯了似的跑出去。
　　
　　可是，夏琪到底在哪？陆小风站在大街上止步不前，心急如焚，她要镇定，要冷静，好好想想，那个疯子会把夏琪带到哪？究竟会是哪？
　　
　　忽然有一个地方在陆小风脑中闪过。
　　
　　陆小风立即拦了辆出租车。如果她没有猜错，应该是那个地方。陆小风焦急地坐在车里，她已经没空去想一会要面对什么，她只求夏琪千万要没事。
　　
　　车子开得很快，但陆小风却觉得时间过得很慢，车子一到她立即冲进眼前的餐厅。
　　
　　餐厅里空无一人，陆小风怔住，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个陷阱？这时从边上走出一个人，陆小风敏锐地退后一步，每一根骨头都在戒备。
　　
　　白非朝陆小风略一点头，侧过身让出路：“请陆小姐上楼。”
　　
　　这么近的距离终于可以看清这人右眉角的伤疤，为萧唯当枪子弹擦过的痕迹。
　　
　　“夏琪在哪？”
　　
　　“请陆小姐上楼。”白非彻底无视陆小风。
　　
　　“我问你夏琪在哪里！”
　　
　　“请陆小姐上楼。”
　　
　　两人对峙了一会，陆小风忍了又忍，终于迈开脚步上楼。
　　
　　二楼的装潢全部翻新过，但布局没变，桌与桌之间用屏风分隔成小小的包间，只是原来金色的墙纸旧了换了新的墙纸，原来流金的窗帘旧了换了新的流金窗帘，原来暗纹的屏风旧了换了新的暗纹屏风，旧的变成新的，但整体都没变……还是五年前那个样子。
　　
　　陆小风看得有点怔忪，视线在扫过每个角落后，停在最里面靠窗的角落，屏风被移到一边，她可以看到里面的人。
　　
　　萧唯举起酒杯，冲她一笑：“我还担心你找不到地方，看来你还记得。”
　　
　　怎么，今天不打算装了吗？不过她现在也无心跟他计较这些。
　　
　　陆小风走到他跟前，面沉似水：“夏琪在哪？”
　　
　　萧唯眼皮都没抬，只望着手中的酒杯，气定神闲地说：“这瓶红酒是今早刚从法国的葡萄园空运过来的，尝尝？”
　　
　　“夏琪，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萧唯嘴角笑意略冷，“坐下，倒酒。”
　　
　　当这个人不笑的时候，周身的暖气瞬间变成冰刀挂在人脸上。
　　
　　陆小风不是怕他，而是担心在他手上夏琪的安危。她深吸一口气，板着脸在他对面的位子坐下。
　　
　　她一坐下，萧唯又勾起唇角：“昨晚是我失礼了，睡了一觉忽然想起你就是我那位故人，真巧。”
　　
　　她一点都不想跟他绕弯弯，这男人弯弯肠子多，反复无常，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绕进去：“你找我究竟为了什么？”
　　
　　“这么急做什么，喝一杯先。”
　　
　　“你不是不知道，我不喝酒。”
　　
　　“可我想看你喝完后脸红的模样。”
　　
　　萧唯轻佻地摸了摸下巴，可惜陆小风并没有因此被激怒：“你还是那么的变态。”
　　
　　对于这个评价，萧唯坦然接受：“呵呵，以前你至少还会装个笑，现在连演戏都不会了吗？这里可是我们订婚的地方。”
　　
　　陆小风无波的眸子总算是有了丝波澜，片刻后玩味地笑了笑：“莫非，你在怀念旧情？”
　　
　　萧唯眯了眯眼，但很快又笑开：“原来我跟你，是有旧情的，我一直不知道呢。”
　　
　　陆小风蓦然收起笑脸。
　　
　　萧唯无所谓地把酒杯里的酒品完，然后轻轻地把空杯子放在二人中间：“既然你不想谈这个，那么我们就谈谈，苏致若。”
　　
第六十打 ...
　　陆小风睫毛微颤，视线从萧唯的手快速转向他的脸。
　　
　　萧唯看着她有点发白的嘴唇，问：“你很紧张？”
　　
　　是了，她情绪太过外露，大大的不好。
　　
　　陆小风舔了舔嘴唇，往四周看了看：“渴了。”
　　
　　“白非。”
　　
　　不一会，一杯清水送到陆小风面前。
　　
　　陆小风喝下水，嘴唇没有刚才那样白了：“继续说。”
　　
　　萧唯笑了笑，又敲了敲桌面，想定后说：“苏少是曾家老太的亲外孙，不过却是个警察，有所耳闻？”
　　
　　陆小风不能想得太久，可她这个时候每一句话都很关键，原本她认为萧唯必定是知道苏致若这个人才在那天对着她说了那么些狠话，可今天他又转口这么问……陆小风一时拿不准，说：“你不是很清楚么，这五年我跟警方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模棱两可不着边际的回答。
　　
　　“所以，也不曾告诉苏少你的真实身份，对吗？”她的回答好像尽在他的掌握之中，萧唯从白非手上接过一份文件，推给陆小风，“和一个崇拜自己的人住在一起，是不是很有安全感？”
　　
　　陆小风淡淡扫了一眼，心中却是一凛，那是租房合同的副本。
　　
　　陆小风换了个坐姿，眼朝窗外：“他住进来后我才知道他是警察，但我的事情没有必要告诉他。”
　　
　　“那苏少爷还真可怜，同住一个屋檐下，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说到这他忽然打住，过了会，又说，“昨晚他躲着偷听我们的谈话，回去后，是不是跟你翻脸了？”
　　
　　“翻脸？”陆小风故作不解，“你不知道他已经搬出去了吗？我们的关系没到这个地步。”
　　
　　陆小风实则紧张到不能再紧张，眼睛一直盯着窗外，不敢去看面前那个人的眼睛。
　　
　　“哦？”萧唯饶有兴味地问道，“我还以为你又要嫁了。”
　　
　　这句话里的讽刺意味太过让人难堪，如果是别的女人听了大概早就羞愤难当，可陆小风听了并无多大反应，只蹙起眉头说：“怎么可能。”
　　
　　“这么说你跟他没任何关系？”
　　
　　陆小风定定地看着窗外，低声道：“他要怎么执着蒙纱，我不管，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是以前的蒙纱，大概说到此处，撇清关系后就不再言说。可现在的陆小风知道一味否认是不够的，于是继续说道：“就算我们有关系，又与你何干。让我想想，”随即冷笑，又朝餐厅四周环视一圈，学着萧唯嘲讽的口气说，“你既然已经和金毓和好如初，应该不会对我还有什么想法吧？”
　　
　　萧唯眼中寒光一闪而过，随即抹开笑脸，温柔地反问：“你呢，对我又有何想法？”
　　
　　“只想当做不认识你。”
　　
　　萧唯惋惜道：“因爱生恨，我能理解。”
　　
　　陆小风木着脸懒得理会他的疯话，站起来说：“我看差不多了，夏琪呢？”
　　
　　萧唯没说什么，做了个手势。
　　
　　不一会，从后面出来两个黑衣人，夏琪跟在后面，虽然吓得脸色苍白，但神情还算镇定。但一看到陆小风就立马扑到她身边，眼圈立即红了。
　　
　　“没事，别怕。”陆小风拍拍她的背，把她护在身后。
　　
　　她还没来得及说，萧唯就抢先开口：“看来夏小姐不太喜欢萧某，连坐下来喝一杯的好意都不领。”
　　
　　陆小风不屑：“你的卑鄙也是一如既往。”
　　
　　萧唯不以为然：“不拿点手段，你会出来？小毓可是碰了好几次钉子。而且，这还不算什么。”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陆小风狐疑，一开始还不明白他的意思，随即看到白非亲自带了人出来，一时间脸色又白变红，又由红变白，呆在那里。
　　
　　苏致若没任何表情，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小风脸上。
　　
　　初时的震惊已过，陆小风这时候是想笑却笑不出来，一大早她就头胀得恶心，在萧唯面前周旋了一番早就让她头晕眼花，可她小心翼翼的回答原来全中他的陷阱，心情瞬间恶劣到极点。
　　
　　虽然一再对自己说过小不忍则乱大谋，可是……对这种小人，还礼让什么！
　　
　　陆小风和萧唯只有一臂距离，白非正盯着苏致若，陆小风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是一拳。萧唯不闪躲，实实在在地吃了力道，连退一步站定，偏过头，眼镜落地的脆响让这二楼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
　　
　　白非最快反应过来，一群保镖不知从何处全数冒了出来，却被萧唯伸手拦下。
　　
　　而夏琪已经被眼前的情景吓得不知如何反应，苏致若虽然脸色难看，但在白非想要动手的一刻已经站在陆小风身旁。
　　
　　陆小风不顾其他，走到萧唯面前抓过他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却见那人还在笑，舔了舔嘴角的血迹，吞了下去。
　　
　　“真是令人怀念，只可惜你的身手不比当年了。”萧唯低头看着她那张气到发青的脸，还有心思调侃，“以前你一拳能把我打在地上。
　　
　　萧唯一点都不惊慌，毕竟这里都是他的人，他有什么好怕的。
　　
　　“以前我还能拿枪崩了你。”陆小风松开手，左手腕绕了绕，“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便是那一枪。”
　　
　　萧唯刚才还在笑的脸倏然阴沉恐怖，没有眼镜的遮掩他眼底的戾气如一团雷云盘桓聚集，骇人之气震住了全场。
　　
　　“说什么不复仇，你还是想将我置之死地。”萧唯抬起陆小风的下巴，仔仔细细地把她的脸打量了一遍，“为何做这种蠢事，你应该知道刺激我对你没有好处。”
　　
　　陆小风扯开一个笑：“反正刺不刺激，我都知道今天我是出不了这个门的。”
　　
　　夏琪和苏致若闻言全都一脸愕然。
　　
　　萧唯暧昧地凑到陆小风唇边，慢慢道：“你很了解我？”
　　
　　“一般般。”陆小风皮笑肉不笑。
　　
　　苏致若握紧了拳头，全身的神经都忍得发痛，却不能动弹。
　　
　　“放他们走。”陆小风毫无畏惧地对萧唯说，“我留下。”
　　
　　“小风！”夏琪惊得大呼，“不可以！”
　　
　　夏大小姐慌了神，这样的阵势她怎么见过，周围一群黑衣冷面人，好像随时都会上来要了她的小命，她平日里老嚷嚷萧唯这个混蛋，可今天她才知道可怕，原来蒙纱一直面对的是这样一个男人。
　　
　　夏琪揪着苏致若的手拼命道：“喂，你快想想办法，别不出声，你不是曾家的少爷吗？”
　　
　　苏致若冷眼看着夏琪：“一个跟我无关的女人，我想什么办法？”
　　
　　夏琪怔住。
　　
　　“她也不是蒙纱。蒙纱已经在我心里死了。”
　　
　　陆小风面无血色，背对着苏致若只是一味地发呆。
　　
　　萧唯挑挑眉，把陆小风拉到身后，上前一步绅士地对夏琪说：“夏小姐请先回，放心，我不会对你的小风怎样的。”
　　
　　夏琪恐惧地往后缩了缩，仍是不甘地望着小风。
　　
　　“你回去吧，我能应付。”陆小风垂下头平静地说。
　　
　　苏致若抿紧嘴唇，别过头就走，夏琪愣了会，脚步不稳地跟在他身后，仍旧时不时地回头。
　　
　　出了大门，当阳光洒在脸上的时候，夏琪有种活过来的感觉，然而那种如芒刺背的恐惧还是没有消弭。她跟在苏致若身后，那人走得极快，她非得小跑才能跟上，两个人走过了三条街，夏琪终于忍不住跑上去张开双臂挡在苏致若前，随后不由分说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没想到你是这么个混蛋！小风会被他弄死的！”
　　
　　说完放声大哭，可哭了好一会见苏致若都没反应，夏琪讷讷抬头，看到苏致若的脸时，猛地呆了。
　　
　　因为太过用力地忍耐，他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不住地往外冒，嘴唇鲜红欲滴，和他雪白的肤色鲜明对比。
　　
　　夏琪颤声道：“你……”
　　
　　苏致若一言不发，他随手拦了辆车，坐上车后，他仰头失神地望着车顶，过了一会，一直紧握的右手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张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纸条。
　　

第六十一打 ...
　　陆小风抱着膝坐在窗台上，窗户外是萧条的花园，以及峭壁后的海浪，楼下均是把守的人员，外面进不来人，里面出不去人，密不透风。天并不晴朗，屋里没有开暖气，陆小风只着一件毛衣，一条牛仔裤，就这样静静地发呆。
　　
　　过了一会，敲门声起。
　　
　　她不说进来，外面的人也自然会进来。
　　
　　“陆小姐，还是应该叫你蒙纱？”
　　
　　“随便。”陆小风头也没回，随意答道。
　　
　　金毓撩了撩长发，妩媚一笑，习惯性地扭着腰，在床上坐下。
　　
　　金毓不太舒服地皱了皱眉，“好心”地劝解道：“这里真冷，你这样是没用的，还是开了暖气让自己舒服点好，不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我向来不喜欢开暖气，不信你可以问萧唯。”
　　
　　金毓不喜欢她那种自以为是的口气，不过她也不是以前那个她了，现在她们之间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蒙纱以前得宠，她不过是条被抛弃的母狗，可如今不同了，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所以，她犯不着生气，她要高姿态。
　　
　　陆小风看着庭院里交接班的守卫，问金毓：“萧唯什么时候来？”这是她被关在这里的第三天，萧唯自那天后一直没有出现。
　　
　　金毓受不了冷，打开了暖气，随后透着不怀好意的笑说：“这个要看他的心情，哪天心情好了，想到要见你了，自然就会来了。”
　　
　　“能告诉我，把我关在这里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
　　
　　“你不是他最亲密的人吗？”陆小风挑衅道。
　　
　　金毓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她才不吃她那一套：“哼，你曾经伤他那么深，他怎么对付你都不过分吧？”
　　
　　陆小风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毫无怯意。
　　
　　金毓起身，冷冷道：“总之，你好自为之，不要以为萧唯还会对你想以前那般仁慈宽容。”
　　
　　陆小风哼了一声，极为鄙夷：“仁慈宽容？”
　　
　　金毓心里憋闷，浑身难受，明明她现在才是主导者，可为什么在陆小风面前她找不到丝毫优越感，她凭什么还能这么冷静，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事不关己的口气，就好像她最重视的宝物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但她不能失态，失态就表示自己输了。
　　
　　陆小风听到金毓踩着步子离开的声音，暗暗松了口气。可还没等她把这口气出完，门又打开了。白非顶着一张不爽的脸对陆小风说：“Boss今晚过来，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还当是皇帝驾到，准备迎圣驾吗。
　　
　　白非轻蔑地说：“洗澡，更衣。”
　　
　　陆小风挑了挑眉，这才回头看他：“嗯，知道了。”
　　
　　白非准备好当这个女人反抗或是拒绝时用来折辱她的话，可没想到陆小风自然接应了，那些话硬生生全数咽回肚里，白非走的时候脸色比之来时更臭。
　　
　　晚上，陆小风根据指示换了套衣服，被领到山庄别墅的一个房间，被告知在此等待Boss的大驾光临。她朝四周看了看，房间豪华得让她头晕，只有她一人，但门外有不下十人把守。她身上所有物品，包括手机全部被没收，无法逃离，也无法与外界联系。萧唯这么做是非法拘禁，但这对他来说连个罪名都算不上。
　　
　　陆小风百无聊赖地坐着等，她不是不紧张，而是在她这个立场实在是紧张也没用。萧唯喜欢把猎物当耗子耍，耍弄完了，他心里舒服了，自然会提到正事。陆小风把他的心思猜了八分，如果她没想错……
　　
　　门开了。
　　
　　陆小风立刻收起所有心思，把全部精力转到进来的那个人身上。
　　
　　“为何还不开饭？”萧唯看着空空如也的桌子皱了下眉。
　　
　　“我以为要等Boss回来……”
　　
　　“快上菜。”
　　
　　白非立刻退下。
　　
　　萧唯进门后也不看陆小风，直接在她对面的位子坐下。陆小风观察了下他的神色，辨不出喜怒，又看了看他今日的衣着，仍是粉色系的衬衣，外加了件羊绒衫。粉色的话，应该心情不差。
　　
　　萧唯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带着浅笑问道：“今日做了什么？”
　　
　　“等。”
　　
　　“等什么？”
　　
　　陆小风靠在椅背上，冲他抬起下巴：“等你什么时候才说正事。”
　　
　　“呵呵。”萧唯荡了荡酒杯，透明的杯壁染上一层薄薄的红色液体，“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初你选择的人是我，结果会怎样。”
　　
　　陆小风没有片刻犹豫：“你死我亡。”
　　
　　萧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后起身绕到陆小风身后，俯□贴着她的耳畔柔声道：“那么，我现在再给你一个机会，你是要那个把你弃之不顾的小子，还是重新……回到我身边？”
　　——————————————————————————————————————————
　　苏致若和柯迪面面相视，没有人先开口，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餐桌，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一边柯迪神情难测，不知道在考虑什么，另一边苏致若面容苍白，眼中难掩急切。
　　
　　柯迪沉吟许久，长长叹了口气：“就算现在知道小风在哪，我们也无计可施。我们没有证据，何况萧家不是普通背景，想要搜查基本上没有可能。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萧唯不会动她。”
　　
　　苏致若蹙眉，口气不太好：“你怎么知道？”
　　
　　柯迪点了点纸条，说：“他还没有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这张纸条到他手上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他还没反应过来，陆小风就已经趁势把东西塞入他的手中，随后冲上去揪住萧唯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手里的纸条已经把陆小风的用意告知于他——她留下，他离开。苏致若知道当时的局势无论如何他都没有胜算，哪怕挂着警察之名，可萧唯根本不是个会把警察放在眼里的人。再三忍耐之下，他带着纸条撤出，打算立刻找人救援，思考后他先找了柯迪。柯迪看过纸条后，又询问了一遍情况，随后二话没说便去处理了，可是等了两天，结果却是无计可施？苏致若自然大为光火，可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耐下心来和柯迪坐下来商讨。
　　
　　纸条上草草写了两个名词：乐园，IX。
　　
　　“前一个是地点，后一个是物品。”
　　
　　苏致若不甚耐烦地拍了拍桌子：“什么地点，什么物品？你能不能一次性说清楚。”
　　
　　柯迪不断按压着交握的手指，似乎还在思考，苏致若看到他这副样子，冷笑一声：“怎么现在还在犹豫是不是该告诉我真相？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什么！”
　　
　　柯迪终于松开手，手指在纸条上慢慢摩挲，低声说：“乐园是指小时候我、蒙纱还有程冰经常去的游乐园，在老城区那边，IX是一个代号，五年前萧唯找人研发的一种新型毒品，纯度很高，无色无味，但只有一个样品，研发的人莫名失踪，IX被蒙纱偷走，结案的时候蒙纱交代东西不知何时丢失，警方查找了很多遍都找不到，也正因此证据不足，我们才没办法置萧唯于死地。现在看来，这个东西没有丢掉，而是被她藏了起来……”
　　
　　苏致若怔怔地重复了一句：“藏起来？她为何要藏起来？”
　　
　　“我不知道。”柯迪说得有些沉重。
　　
　　“不可能，她不可能帮着萧唯脱罪……”话说到此，苏致若突然沉默，就连他自己都不确信，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难道她真的对萧唯……只要想到这个可能他就像浑身被火焚烧，痛不欲生。
　　
　　两个人各怀心思，同时闭口不言。
　　
　　过了一会，柯迪先清醒过来：“总之这都是五年前的事，目前最重要的是她既然告诉我们藏匿地点，就是要让我们下套。萧唯虽然这几年很安分，但以他的个性不会轻易放弃IX，只不过目前不清楚萧唯知不知道……”
　　
　　“等等，老城区游乐园？”苏致若像是想到什么，猛然站了起来，神色大变，“他知道了。”
　　
　　“什么？你去哪？”柯迪莫名其妙。
　　
　　“事不宜迟，我去找人帮忙。”苏致若穿上外套奔出门去，临走前回头快速对柯迪说，“老城区那片正在开发新商业中心，背后的人，就是萧唯。”
　　——————————————————————————————————————————
　　陆小风笑了笑，侧过头，她的鼻尖刚刚好碰上他的，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四目相对，静静对视几秒后，陆小风看着他眼底的深邃，平静地说：“我知道你留下我绝不可能是念旧情，你也不用在演戏了，切入正题吧，你不是想知道IX在哪吗？”
　　
　　萧唯唇角的笑意僵在脸上。
　　

第六十二打 ...
　　萧唯的嘴唇就要碰到陆小风的脸，陆小风紧张地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忽然，他直起身子，踱步回座位，他嘴角还噙着笑，可神色有些古怪，陆小风说完后他就没再说话。晚餐一一上桌，法国料理是萧唯的，陆小风面前摆放着日本料理。
　　
　　从以前起她就不喜欢法国大餐，反而对日本料理情有独钟。
　　
　　萧唯神色莫辩，餐厅里安静得发慌，除了刀叉碰上瓷盘的声音，就是咀嚼吞咽的声音。寿司在陆小风口中如同嚼蜡，她一面镇定地吃饭，一面不断思索揣测萧唯的心思。她应该没有推断错误，IX是萧唯找上她的目标，五年前这个东西被她偷走，萧唯大发雷霆，怒不可遏不眠不休拷问了她三天三夜，她差一点就崩溃了。
　　
　　如今，如果不是这个，难不成是她的命？
　　
　　“是不是程冰没死，你就不会像现在这种态度？”
　　
　　陆小风抬头看去，萧唯依旧动作优雅干净地喝着普罗旺斯鱼汤，若不是确实听到他的声音，这里又没有第三个人，她根本看不出他是在跟她说话。
　　
　　“你说什么？”
　　
　　萧唯放下刀叉，擦了擦手，看着陆小风又说了一遍：“你恨我入骨，是不是因为程冰的死？”
　　
　　陆小风胸口发堵，条件反射地想要避过这个问题：“现在为什么要提这种事，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如果你想要IX，我无可奉告，如果你想要折磨我，”陆小风大无畏地笑道，“随你。”
　　
　　萧唯却接着自己的话说：“那一枪是你自己打的，是他自己来不及闪开。”
　　
　　“够了。”陆小风反感道。
　　
　　萧唯走到她身边，抓住她的右手腕，亮出那道伤疤，用指腹摩挲它的轮廓：“那不是我的错，而这个，我可以补偿。你的戒指呢？”
　　
　　陆小风跟不上他跳跃的速度，愣了愣：“戒指？”
　　
　　萧唯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钻戒：“我们的戒指。”
　　
　　陆小风定睛一看，恍然：“没有。”
　　
　　“你扔了？”
　　
　　“扔了。”
　　
　　右手腕一紧，她被带到他面前，萧唯低下头逼迫陆小风与他对视：“你把订婚戒指扔了？”
　　
　　陆小风感到萧唯越来越古怪。
　　
　　“我以为那只是逢场作戏，你不是这么认为的吗？”
　　
　　“逢场作戏是吗？”
　　
　　下一秒，陆小风手腕一痛，被萧唯硬拖着走到一扇门前，萧唯打开门，大力把她甩了进去，陆小风一个踉跄差点磕到橱柜的尖角。
　　
　　原来这里还有一件卧房。
　　
　　萧唯把大门甩上，房间里没开暖气，和外面的餐厅差了不止十度，陆小风忍不住哆嗦了下，她警惕地看着萧唯，慢慢站直身子，问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萧唯笑着松开领口的两颗纽扣，随后把眼镜一摘，扔在地上：“你说呢，不是你要我折磨你吗？”
　　
　　陆小风寒毛林立，心脏狂跳，脑中开始设想最坏的打算，如果真要她和他硬拼，以她现在的力量肯定是斗不过他的。
　　
　　“这么下三滥的手段也要使吗。”陆小风回头看着身后的大床，“打算QJ我吗？”
　　
　　萧唯正在解袖口的手停顿了一秒，随即大笑，笑声又戛然而止：“还有比这更下三滥的。”
　　
　　陆小风敏锐地向后连退两步，可萧唯下手更快，猛地一脚扫过陆小风膝后，陆小风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就这一个空挡萧唯揪过陆小风的衣领把她整个人丢在床上。
　　
　　床上叠着厚厚的软垫，纵使这样，陆小风的后腰还是因为冲击而隐隐作痛。
　　
　　五年的空白确实让这具身体不复以往的灵敏矫健，她才刚翻过身，萧唯就欺身压下，黑暗中一双眸子微微发亮，有一种野兽的凶狠，里面深不见底，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陆小风。
　　
　　萧唯从床头柜摸出个什么，陆小风扭不过头去看，只听他靠下来贴着她的耳垂唤了一声：“蒙蒙。”
　　
　　陆小风恍然间失神。
　　
　　“你恨我吗？说实话。”
　　
　　陆小风愣了很久，默默地摇头，复又点了点头。突然，陆小风赶到脖颈处微凉，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着她的大动脉……针头。
　　
　　陆小风侧过脖子：“这是什么？”
　　
　　萧唯的舌尖舔了舔她的动脉，笑道：“能让你欲生欲死的东西。”
　　
　　针尖就抵在皮肤上，只要他一用力，就能戳破那层隔膜，进入血液。
　　
　　陆小风呼吸一窒，手下紧紧捏着被子，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地看着萧唯。
　　
　　萧唯抬起头，微笑着说：“只要试过一次，你就永远都离不开我。”
　　
　　陆小风活生生被逼出一身汗，心底的恐惧开始一圈圈放大，可她强作镇定地反击道：“要我留在你身边做什么，供你长期折磨满足你变态的快感？”
　　
　　萧唯不答，反倒握起她的右手，低头在伤疤处印下一吻，这一吻极为虔诚，犹如赎罪。陆小风错愕不已，迅速意识到什么，可想想不可能，于是自嘲道：“还是留着我做你的地下情人？”
　　
　　萧唯冷冷地看了她一会，倏然放开手，坐起身，走下床，手中的针筒被他扔到一边，背对着陆小风沉静了许久。
　　
　　正在陆小风疑惑的时候，她听他说：“在你心里，我永远是一个变态的恶魔，永远是玩毒的疯子，永远没有程冰阳光，也没有苏致若干净。”
　　——————————————————————————————————————————
　　苏致若找到辛梓家的时候，浅深感到很诧异，但他没时间多解释，立刻拉着辛梓进到书房。
　　
　　辛梓好笑道：“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还要瞒着浅深。”
　　
　　苏致若面色严肃，辛梓也逐渐收起笑容：“出什么事了？”
　　
　　苏致若在原地来回转了三圈，终于准备好如何开口，紧接着他把这一系列的事尽可能简明扼要地跟辛梓叙述了一遍。
　　
　　半个小时过去，辛梓从开始的惊讶回过神后，试着总结道：“你的意思是，我现在的合作伙伴萧唯是个不法分子，他扣留了你的女朋友，为的是从你女朋友也就是那个女警口中套出话，而他之所以要开发那块地是因为那里可能藏着一种毒品以及那个毒品的配方，你需要我监视住他的动静，并且试图寻找那个东西？”
　　
　　苏致若点头道：“对，情况很紧急，我必须尽快抓住他的把柄……我知道突然这么拜托你很不妥，但这件事我不想让我哥插手，他们都是利益为先的商人，不会理会我的话，但我相信你不同。”
　　
　　很少在苏大少脸上看到这般严肃急切的神情，那么漂亮的一张脸全是倦意，但还在那强打精神，想必事态一定很严重了，不然他也不会找到自己。
　　
　　辛梓当下做了决定：“小乖，你对于我和浅深的恩情我是永远不会忘的，就算没有这一层，就凭你是浅深的表哥，我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这件事我会着手处理。”
　　
　　苏致若突然蹲倒在地，大大松了口气，扯了扯衣领，笑道：“谢谢了。”
　　
　　看他这么个反应，辛梓素净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忍不住问道：“怎么，你怕我不答应？”
　　
　　苏致若有些不好意思地拍拍辛梓的肩膀：“哪有的事，我妹夫的为人我最信得过了。”
　　
　　辛梓笑而不语。
　　
　　苏致若很快就赶着离开，浅深切了水果，可怎么都留不住他。看他憔悴的样子，她不由有些心疼：“喂，案子固然要紧，可身体是自己的，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休息，看看你的脸，丑死了。”
　　
　　苏致若磨了磨牙，不跟孕妇计较：“放心，你就安心待产吧。宝宝出生了我来看你，走了。”
　　
　　苏致若一走，梁浅深就把辛梓拉到跟前，紧张道：“有没有危险？”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她，辛梓宽慰道：“没事。”
　　
　　梁浅深无奈地说：“我知道肯定有事，小乖的事怎么样都是要帮的，但你自己要小心。”
　　
　　“知道了，好了，别皱着眉头了，会影响宝宝的。”辛梓笑着揽过浅深往里走，在梁浅深看不到的角度轻轻蹙起眉。
　　——————————————————————————————————————————
　　房间里很冷，陆小风坐在地上把全身缩起来还是微微发抖，这个时候她突然想到苏致若。在家里的时候她老不肯开暖气，苏大爷怒了好几回终究是拗不过她，只好找来大衣披在两个人身上裹着，跟她一起缩在沙发上玩游戏，末了发现她的脚丫子冰凉还不乐意穿袜子，气急败坏地把自己的袜子脱了硬是给她套上。袜子上有他的温度，脚丫子一下子就暖了，然后身上也暖了，这点热度一点点渗透了皮肤，进入血液，然后供给到心脏。
　　
　　黑暗中陆小风不禁笑了笑，忽又想起那天他离开时看自己的表情，那点笑意很快落寞下去。
　　
　　不知道他看没看懂那张纸条，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很生气，不知道再见到他后他还愿意跟她说话吗？她的那些话任谁听了都不可能毫不在意吧，更何况是他那样一个爱钻牛角尖，总小心眼，还很没安全感的男人。
　　
　　萧唯走了，也没人再来，她孤零零坐着，手里拿着那支针筒。胡思乱想了一会，陆小风叹了口气，摸索着打开床头灯，就着灯光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从针管里挤出一点液体，看上去无色，闻上去无味。
　　
　　陆小风心惊，IX？
　　
　　对着那液体看了足足十分钟，陆小风手脚冰凉，拳头握紧了又放开，比刚才萧唯拿针筒抵着她还紧张，这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就是一条死路。
　　
　　“在你心里，我永远是一个变态的恶魔，永远是玩毒的疯子，永远没有程冰阳光，也没有苏致若干净。”
　　
　　这句话响起在耳边，陆小风一遍遍不断回想，终于鼓起勇气，用舌尖轻轻沾了点那透明的液体。
　　

第六十三打 ...
　　第二日，陆小风醒来的时候屋里仍旧漆黑，这儿没有窗户，墙上挂着摆钟，已是早晨。她神智恍惚了会，随后立马清醒，侧头看去，床头柜还放着那支小小的针管，透明的液体在管壁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回想起昨夜的惊险试探，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手臂，似乎没有问题。没有不良的反应，也没有什么醉生梦死的快感，她等了很久等到睡着都没有等到。陆小风举起针筒仔细又瞧了瞧，看来这真的只是普通的纯净水。想到昨晚萧唯拿着这个东西恐吓自己，陆小风不由一笑，可很快又陷入沉思，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萧唯又接连着三天没有出现，而陆小风被变相软禁在这个房间里，到点了会有人叫她到外间的餐厅吃饭，然后没事的时候她就躺在床上发呆、睡觉，期间她尝试着要求见萧唯，或是探寻外面的情况，但这里所有人都跟吃了哑药，一句话都不回答。直到第三天下午，外间突然传来争执的声音，陆小风奇怪，正起身朝门口走去，门被人从外面撞开，然后一脸怒容的廖可岩站在门口。
　　
　　白非脸色难看地挡在廖可岩身前：“表少爷，请回吧，不要让我为难。”
　　
　　可此时廖可岩已经看到了陆小风，眼中气焰更甚，陆小风很少看到廖可岩动怒，不免吃惊，更无暇思考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要和陆小姐聊一会。”
　　
　　白非僵硬着身子半步不肯让，廖可岩怎么说也是萧家的人，萧唯对他也很爱护，但是……
　　
　　“你可以在外面等着，只要十分钟。”
　　
　　白非犹豫了片刻，又看了看这间密不透风的房间，沉着脸走了出去，廖可岩立刻把门关上，转过身面对陆小风。
　　
　　两个人似乎都有很多话要说，但一时半刻又都不知道从何说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半晌，陆小风在床沿坐下，平静地问道。
　　
　　廖可岩回视她，只说了两个字：“夏琪。”
　　
　　“她还好吗？”那小妞想必是担心害怕极了吧。
　　
　　廖可岩在她身旁坐下，说：“她来找我的时候眼泪没有停过。”
　　
　　“你什么都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廖可岩调整好情绪，侧过头看着陆小风平静的侧脸，这张脸是熟悉的，更是陌生的，眉眼算不上漂亮，却清楚分明，通透明净，他略一点头：“没想到你就是蒙纱，我很震惊。”
　　
　　廖可岩顿了顿，低声道：“蒙纱是我表哥唯一动过真心的人。”
　　
　　陆小风一愣：“是他跟你说的？”
　　
　　“嗯。”
　　
　　陆小风摇了摇头：“不要受骗。”
　　
　　“如果耳听为虚，那么眼见为实。在你眼里他是坏人，但在我眼里，他没有那么复杂。我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无缘无故买下一间餐厅，每年5月9日都会坐在同一个位子一个人品酒，对着一枚戒指发呆，不仅如此，听说旧城区游乐园要被废弃变成垃圾填埋场，他周旋了很久才把那不被看好的地买下来，外公不赞同，不肯出资帮忙，他找到曾家商议很久才让对方答应一起开发那块地，而风险则由他一力承担。你知道为什么吗？”
　　
　　廖可岩说完，却看到陆小风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板，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过了会，陆小风动了动，往后靠去，口气淡漠，不知是说给边上的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一个瘾君子的所作所为不值得相信。如果他是好人，那他为什么要把我软禁在这里？旧城区游乐园改造，你以为真那么简单？”
　　
　　廖可岩反问：“如果真的只是那么简单呢？”
　　
　　陆小风动摇了一下，但仅仅是一下，她很快回道：“他利用你暗中观察我，你还帮他说话？”
　　
　　“他确实利用了我，但是我能理解。面对一个曾经背叛过自己的人，又有几个人能抱着平常心？”
　　
　　“背叛？我跟他没有背叛可言。”
　　
　　廖可岩轻笑：“所以，你比他狠。我早感觉你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只是没想到你比我猜测得还要不平凡，竟会是派来监视表哥的卧底女警。我想问你一句，你有没有爱过他，你现在又是怎么想的？”
　　
　　陆小风眸光沉了些许，她不喜欢这个问题，不知为何，开口有些艰难，她没有正面回答：“以前，我忠于任务。现在，我有了想要一辈子一起生活的人。”
　　
　　廖可岩脱口而出：“苏致若？”
　　
　　陆小风没有迟疑，点了点头。
　　
　　廖可岩淡淡道：“我看不出他哪里好，年轻气盛，无礼傲慢。”
　　
　　“他确实有很多缺点，但是……”陆小风的脑中浮现出苏致若漂亮神气的脸，“他在身边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在生活，有未来，有冲动，有期望。”
　　
　　廖可岩一愣，他从来没在她脸上看到过这样温暖的表情，就像冰糖木耳，清淡却有一丝入心的甜。
　　
　　“你和他是爱情？”
　　
　　他虽然从夏琪口中知道了个大概，但仅凭青梅竹马过世，表哥与她反目成仇这两点就足够让她伤个彻底，以后无爱无痛。很难想象，已经感情早早被折磨光的人如何再拥有一份爱情，或者只是感动，只是亲情。
　　
　　陆小风似乎猜到廖可岩在想什么，她笑了笑，眼中划过温存：“我想珍惜这次机会，哪怕我的气力所剩无几，我也想全部给他。”
　　
　　“你真是个狠心的女人。”他的心意怕是落空了，廖可岩消沉了一会，可很快收拾好心情，他的冷静让他没有过于悲愤。
　　
　　“不管怎样，你还是跟表哥好好谈一次比较好。”
　　
　　陆小风觉得他的建议很可笑：“跟他这种人如果谈判有用，我就不会在这里了。他欠我的更多，我都可以不去计较，只想过平静的生活，他如今也有了全新的生活，可他不放过我，我能怎样？”
　　
　　廖可岩也是心情复杂，一来他是喜欢陆小风的，可是这个女人是伤害萧唯的人，二来萧唯骗了他，明明知道陆小风的身份，也知道他的心意，还利用他把她逼出来，这让他很难接受。他夹在这两人中间，左右为难。
　　
　　末了，只能说一句：“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时间到了。”白非门都没敲，直接闯了进来，“表少爷。”
　　
　　“知道了。”廖可岩冷声斥道，“这个地方太冷太小，给陆小姐换一间房。”
　　
　　白非不卑不亢：“抱歉，这是Boss的安排。”
　　
　　“没关系，住哪都一样。”陆小风倒是无所谓，说完对廖可岩一笑，“不用担心，我没事。”
　　
　　廖可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廖可岩走后，陆小风拿着那支针筒看了很久，透明的液体隐隐约约映出她疑惑的瞳孔：如果真的只是那么简单的话……
　　
　　在反复辗转中过了几个小时，差不多到了吃饭的时间，可是一直没人叫她。陆小风敲敲门，对外面说：“有人吗？”
　　
　　等了会竟然没反应。难道说外面没人看管？正当陆小风心生疑窦之时，门锁有了动静，然后大门一开，陆小风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外头呼啦啦涌进了十几个人，小小的卧房一下子就满满当当。
　　
　　白非挡在陆小风身前，脸上虽笑却目露凶狠，垂在身侧的手背紧握成拳，青筋暴露。
　　
　　“苏少，你这是擅闯民宅。”
　　
　　陆小风脑中一嗡，心跳加速，她自己也很奇怪，只是听到苏致若的名字，她就不受控制地激动起来。稍稍定了定神，她抬眼越过白非的肩头看去，只见苏致若穿着一身警服，挺拔修长，俊美逼人，面色冷峻地站在门口。
　　
　　苏致若一甩手把搜查证亮到白非面前，又跨进两步，他比白非高上几分，斜睨着白非，冷声说：“我接到举报，说你们这里非法拘禁。”
　　
　　话是这么说，但他没有朝陆小风看一眼。然后，他朝后头做了个手势：“把这位小姐带出去。”
　　
　　白非如何能让他得逞，几名手下已经把陆小风团团围住。他确实没想到苏致若胆子那么大真敢带人直接闯门，但说真的他还真不敢动他，如果他只是个小警察，那没什么可怕的，可他的背后是曾家，这就有些棘手了。好巧不巧，今天萧唯因为旧城区那块地出了点事脱不开身。事到如今，他只能拖延时间。
　　
　　“苏少，你是不是弄错了，这位小姐是我老板的未婚妻，何来拘禁？”
　　
　　“我可以作证。”
　　
　　廖可岩面无表情地从后面走上来。
　　
　　“表少爷……”白非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此时，刚才未婚妻三个字就像特大号棒槌砸在苏致若脑袋上，一时间脑震荡，脸色刷地乌云罩顶。
　　
　　苏致若狠狠道：“带走，这里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能落下。”
　　
　　白非也不是好惹的，立刻回过神阻拦，眼看双方就要发生肢体摩擦，一个温柔却显然不悦的声音从后方淡淡响起：“什么事。”
　　
　　白非眼前一亮，立刻大声说：“Boss，有警察闹事。”
　　
　　萧唯今日一身黑色西装，罩在外面大衣都没脱直接走到他们面前，紧接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陆小风直觉他今日心情不佳。
　　
　　萧唯的桃花眼在苏致若身上扫了两下，似笑非笑地说：“苏警官，何事那么气势汹汹？”
　　
　　苏致若看着他，手指向陆小风：“非法拘禁。”
　　
　　“蒙蒙，你得跟这位警官解释一下，我们的关系怎么变成非法拘禁了。我今天还给你母亲打了电话，跟她说你在我这住得很好。”萧唯对陆小风微微一笑，温柔如水，寒冷如冰。
　　
　　蒙蒙……啪啪，苏致若脑中立刻又有两根弦断了。
　　
　　不等陆小风回答，苏致若冷哼一声，俊眉微挑，一弯腰，在床头柜拿起一支针管：“萧先生，现在看来，务必请你跟我回局里好好做个调查。”
　　


第六十四打 ...
　　警局笼罩在一片可怖的气氛中，局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晚上的警局有些冷清却暗藏汹涌，太过静谧的空气强压着几许不安，几个值班的警察眼睛时不时偷瞄那些徘徊在局子外面黑衣墨镜的保镖，有些好奇，有些惶惶，有些厌恶，有些不满，而大数人更在意审讯室里被带回来的那两位。
　　
　　“喂，到底怎么回事？里头的人是谁？”
　　
　　卓文楠一见魔兽出来立刻凑了上去，魔兽脸色不好，大脑袋上隐有汗珠，他舒了口气，摇头：
　　
　　“别多问，强哥在里头审着呢，总之不是个好东西。”
　　
　　“那还有一个女的呢？我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魔兽闪烁其词：“唉呀，你别管这么多，没事你可以先下班了。”说完匆匆离去。
　　
　　而此时此刻，两间审讯室正在同时展开讯问。
　　
　　苏致若脱了外套，松了衬衣纽扣，狠狠皱眉瞪着萧唯，萧某人一派安然，翘着腿，靠在硬板椅子上好像坐在皮沙发里一般舒适。他手上没戴铐子，他的合作态度很友好，但软硬不吃，这反倒让苏致若无从下手。
　　
　　房间里冷得能掉冰渣，诡异的气氛在这两个人之间徘徊，记录员暗自打了个冷战。
　　
　　苏致若挑起秀眉，做出一副阴沉状：“萧先生，从举报来看，你无故拘禁陆小风长达一个礼拜，你有什么解释？”
　　
　　萧唯笑道：“不解释，你可以亲自问问她，我有没有拘禁她。”
　　
　　苏致若嫌恶地说：“萧唯，不要给你脸不要脸。你以为小风会帮你说好话？”
　　
　　萧唯还是笑着，不置可否。
　　
　　苏致若满脸冷色，满脑都是把眼前这个人用满清十大酷刑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可惜法治社会他不能私刑。
　　
　　过了一会，他整了整情绪，拣起另一个话题：“这件事我当然会查清楚，那么，我们来说说房间里那支针筒的问题。”
　　
　　萧唯大大方方地说：“无可奉告，你可以自己拿去检测，出了结果请告诉我。”
　　
　　苏致若面色不善，哼道：“萧唯，藏毒的罪名可不小。”
　　
　　“我是守法的公民。”
　　
　　看他镇定自若的样子好像压根不怕苏致若查到什么。
　　
　　“那么旧城区游乐园改造项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个项目曾家也有参与，你可以问你大哥。”
　　
　　“根据调查，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借施工之名探查——IX的下落。”
　　
　　萧唯没什么反应，好像IX对他来说根本就是个陌生名词：“你没有证据。”
　　
　　苏致若敲了敲桌面，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吗，你以为我什么都没有就敢把你扣在这里？”
　　
　　萧唯好整以暇地说：“请。”
　　
　　苏致若打量着萧唯，见对方从容自若，没有丝毫慌张，甚至一副期待苏致若拿出证据的样子，他不免有些疑虑，知道对方是只狐狸，跟他玩心理战自己肯定不是对手。正思量时，魔兽从外面跑了进来，看上去很急。
　　
　　“怎么样？”
　　
　　魔兽在苏致若耳边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两句，苏致若脸色一变，快速抬头看向萧唯，那边的人还是一脸淡定，见他看他还很自然地笑了笑。
　　
　　苏致若带着魔兽到外头，关上门立刻拉过魔兽不敢相信地问：“那是水？”
　　
　　“是水，一点点其他成分都没有，我当初也不信，让检测了两遍，还是水。”魔兽也是一脸憋闷。
　　
　　“怎么会……”苏致若想骂娘，恼怒地瞪着魔兽，魔兽哭丧着脸摇了摇头。
　　
　　苏致若快速想了想，直接冲到另一间审讯室，里面的人立即抬起头。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默契地沉默了一会。心中躁动，苏致若觉得有点缺氧，避开视线定了定神，而后俯□，双臂撑着桌面，对正在做笔录的同事说：“我要跟陆小姐谈一下。”
　　
　　那人点点头。
　　
　　苏致若暗暗咬了下嘴唇，抬头看向陆小风：“那支针筒里的是什么？”
　　
　　陆小风很平静地说：“水。”
　　
　　苏致若不甘心：“只是水？他没有掉过包？”
　　
　　“水，只是水。”陆小风回答得很干脆。
　　
　　“他逼你做过什么？”
　　
　　“……没有。”
　　
　　苏致若恼上加恼，这一下少了条定罪的理由，他垂眼沉吟了会，对记录员说：“把记录给我看一下。”
　　
　　陆小风垂下眼。
　　
　　苏致若快速翻看了一下，顿时傻了眼，他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登时不可置信：“呵，否认拘禁事实？”
　　
　　陆小风不响，一旁的记录员说：“陆小姐说萧唯没有拘禁她。”
　　
　　内脏仿佛被绞肉机撕绞了一般，苏致若强压一口气，冷静地问陆小风：“为什么不指正他？”
　　
　　陆小风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低声道：“因为我没被拘禁。”
　　
　　苏致若表情空白了一秒：“你……好，没关系，靠游乐园那块的证据我也能……”
　　
　　外面传来敲门声，魔兽开门进来：“强哥……老大来了。”
　　
　　苏致若一愣，立刻走了出去，果然严正，他那张方正的脸像是泼了墨似的黑到极致，一看到苏致若眼神里具是厉光。
　　
　　既然敢先斩后奏，苏大爷也料到会有这么一着，心神坦荡地迎了上去。严正铁脸不露一丝人气，瞪着苏致若忍了忍，退开一步：“这位是金小姐，保人。”他的眼神在说，一会跟你算账。
　　
　　“保人？”苏致若嗤笑道，“保谁？”
　　
　　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站了出来：“这位警官，你的行为并不符合规范，我作为萧先生的律师……”
　　
　　苏致若一皱眉，打断那位大律师的发言：“不放。调查还没结束。”
　　
　　金小姐温软地开口了：“苏少。”
　　
　　苏致若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叫苏警官。”
　　
　　她脸色僵了僵，很快又换上一副好说话的表情：“我家Boss向来品行端正，最近几日也一直忙于公务，想必这其中也是有所误会……李局已经交代放人了。”
　　
　　这女人摆出商量的嘴脸，其实是软硬兼施，抱歉，他苏大爷不吃这一套，他这次是铁了心要整萧唯，你直接跳过黄副局找人撑腰，没关系，萧家有门道，他曾家就没门道吗。他在这里是个小小的警察没错，他也讨厌依仗自己背后的关系，然而社会如此黑暗，敌人耍诈，难道他眼睁睁看他兴风作浪？
　　
　　苏致若不以为然地说：“我没接到通知。”
　　
　　说罢就要转身离去，这时陆小风所在审讯室的门开了，她从里面走出来，刚一抬头，脸上一辣。
　　
　　“不知好歹。”金毓冷声道，完了还揉了揉自己的右手。
　　
　　这一巴掌惊了众人，苏致若还没来得及爆发，只听又一声脆响，走道里的回音过了好一会才消失。
　　
　　金毓被打得偏过头去，直愣愣地半天没回过头，好像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陆小风冷淡地甩了甩左手：“你没资格打我。”
　　
　　才从一波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众人再次震惊了，就连严正都错愕了一番。
　　
　　陆小风回过身，对苏致若说：“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萧唯谈谈。”
　　
　　她的口气有些强硬，似乎不是在征询意见。
　　
　　苏致若太阳穴突突地跳，眼中的血丝似乎更红了，她现在的态度是在表明立场吗，一再包庇萧唯，一再地视他于无物。
　　
　　陆小风见苏致若迟迟不说话，便向严正寻问：“严队，你相信我吗？”
　　
　　“你少在那里自作主张。”金毓好不容易维持住表面的冷静没有当下对陆小风抓狂。
　　
　　可陆小风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她只关注着严正的态度。
　　
　　严正盯着陆小风坚决平静的脸陷入沉思，似是挣扎了一会，他说：“只有五分钟。其他人在这边等。”
　　
　　陆小风便不再去看其他人的脸色，径直走入另一间审讯室。
　　
　　“……我不准……”
　　
　　严正拉住苏致若，厉声道：“这是他们之间的事。”
　　
　　他们之间的事，跟他无关。苏致若愣了下，猛然静了下来。
　　
　　审讯室里的人走了出来，只留萧唯和陆小风，但监视器还开着，外面的人可以通过画面看到里面的情况。
　　
　　陆小风走过去，在萧唯对面坐下，对面的人丝毫不惊讶，还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不知怎么，陆小风突然把这张脸和五年前那张脸重合在了一起，那时候她第一次遇见他，他也是这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陆小风闭起眼不让自己多想，再睁开眼的时候，神色一片清明。
　　
　　“我只有三个问题。希望你能认真地回答我。”
　　
　　萧唯耸了耸肩：“凭什么？”
　　
　　陆小风吸了口气，一字一句说：“凭我相信你真的会变好。”
　　
　　萧唯一直无所谓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动容。



第六十五打 ...
　　监视器里的两个人一动不动，说话的声音很轻，画面犹如定格一般，不知道里面正在进行着怎样的对话。苏致若忍耐着焦虑和莫名的屈辱感，他盯着屏幕中陆小风模糊的面孔，似乎对这个人越来越陌生，她不再是那个时常对他百依百顺的糊涂蛋，也不再是总是惹他生气的白骨精。苏致若闭上眼，脑中乱成一团，她的面纱撕掉之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他到底在追求什么，不知什么时候起追查萧唯的初衷掺杂了嫉恨，连他自己都不齿。
　　
　　刚好五分钟，陆小风起身，这边的人也立马从监视的房间走出。
　　
　　“谈好了？”严正暗暗观察了下陆小风的神色，没什么不妥。
　　
　　“嗯，”陆小风环顾众人，目光在白非的脸上停顿了下，又悄悄移开，然后她不高不低的声音说出了让大家都感到惊讶的话，“IX是不存在的，我早就销毁了它，所以，没有什么可以再调查的。”
　　
　　“你开什么玩笑。”苏致若第一个清醒过来，“陆小风，我警告你，不要连自己的底线都放弃。”
　　
　　陆小风被他一吼，嘴唇当即发白，但她非常坚持说：“如果要追究责任的话，冲我来就好，是我没有如实向上头汇报情况，严队，可以放人了。”
　　
　　苏致若颇有些气急败坏，他怎么都想不到陆小风会站在萧唯那一边，她被洗脑了吗，连简单的是非善恶都不分，他太失望了，失望到了极点，蒙纱的形象瞬间崩塌，他的世界摇摇欲坠。
　　
　　金毓冷笑数声：“那还愣着做什么，严队长，放人吧，人证物证都没有，警察随便抓人，真是目无法制，Boss可不是普通人，由得你们……。”
　　
　　陆小风厌烦道：“金小姐，少说两句，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金毓瞳孔中的光芒骤然紧缩：“你说什么？”
　　
　　“难道你要你老板一直坐在里面等你废话完了再帮他办手续？”
　　
　　金毓一怔，嘴角抽了抽，忍下内伤，跟着律师办手续去了。
　　
　　严正目光凌厉，一双眼睛直盯着陆小风，他紧绷着的面皮下是难以压抑的怒火。
　　
　　就在这时，柯迪从外面匆匆赶来，他刚收到风声说苏致若自己带着人假借严队的名义围了萧唯的山庄别墅，把陆小风救了出来，又把萧唯压了回来，一时间风声鹤唳，好像有什么大事件要爆发了。柯迪知道苏致若一直在行动，可没料到他的行动这么快，他动用了家里的关系，调查了游乐园改造项目，拿到了些对萧唯不利的证据，可是，当他赶到的时候竟然得到萧唯被放的消息。
　　
　　萧唯来头大，有严队发话，其他人不敢为难他。不一会，萧唯就一身整齐面带微笑地走了出来，丝毫没有其他嫌犯审讯过后的狼狈相，他戴上眼镜，友好地对迎接他的几位说：“都是些熟面孔，真是怀念。严队，什么时候一起喝杯茶，消除消除我们之间的误会。”
　　
　　严正不愿跟他废话，只硬声说：“要滚快滚。”
　　
　　对于他的恶向相待，萧唯一点不介意，还是绅士地笑笑，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随从，目光停留在白非的脸上转了圈，复又回头对苏致若说：“你要感谢陆小姐，她让你不用出丑。”
　　苏致若青筋一跳，忍无可忍：“你说什么？”
　　
　　陆小风挡在他身前，无表情地对萧唯说：“你走吧。”
　　
　　经过陆小风时，萧唯停下来，看她的眼神专注得令人疑惑，随后他俯□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陆小风没回答，他直起身子继续往前走。
　　
　　等白非经过陆小风的时候，陆小风突然开口：“自求多福。”
　　
　　这句忠告竟令白非这个狠角色整个人为之一颤，再次抬起的脚步沉重了不只一点。
　　
　　一群人就这么大摇大摆走了，走道里除了喘气声还有一颗颗快速跳动的心脏，愤怒的、失望的、震惊的心跳声。
　　
　　“你，给我过来。”
　　
　　陆小风一言不发地跟着严正进入他的办公室，后面苏致若、柯迪也跟着进去。
　　
　　柯迪还没把门关上，严正就一抬手把桌上厚厚的一本文件夹甩到陆小风脸上。陆小风没躲，任由文件夹的尖角划破自己的眉角，一瞬间的疼痛过去后，湿润的液体慢慢流出。
　　
　　严正愣了下，可随即铁青的脸又黑了几分：“出息了，蒙纱，我真是没想到，一个萧唯能把你变成这个样子！”
　　
　　苏致若看到那红色的液体第一个反应是冲上去护住她，可严正的话像一盆冷水把他的冲动浇了个彻底。
　　
　　陆小风还没来得及说话，严正冰刀子似的话又杀了过来：“你说你不想再卷进来，好，你现在的态度是什么？还是说，你早把程冰怎么死的忘得一干二净了？”
　　
　　苏致若脸色一白，和柯迪同时惊呼：“队长！”
　　
　　“他们不敢说，我来说。”严正在陆小风面前来回踱步，像是要把心里的怨气通通踩在脚下，“我是一时半刻不敢忘记他是怎么死的，他是为谁死的。你呢，你做了什么！”
　　
　　苏致若一直以为萧唯说蒙纱害死了程冰只是他捏造的谎言，没想到竟是真的，他顿时接受不能，心里的防线再受冲击。
　　
　　陆小风活像被吸血鬼吸干了血，脸色惨淡得恐怖，喉咙像是有岩浆滚过，发一个音都疼：“我知道我的做法您不能接受，但是，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你的想法就是包庇？还是同流合污？”
　　
　　“我说的是实话。”
　　
　　“你还要执迷不悟？”
　　
　　陆小风抬手擦了擦额角，不紧不慢地说：“我从没忘记过他是怎么死的，我甚至可以清晰地把那天晚上的每一幕描述出来，所以我也常常问自己，那些错误只是萧唯一个人的吗，不是，我们都有责任，过去的种种现在再提根本说不清。在被他拘禁的日子里我也想过我到底该选择哪条路，我会给苏致若纸条，也是因为一开始存了置他于死地的心，我的挣扎从来没有停过，不客气的说，严队，您无法体会我的心情。”
　　
　　严正张大了眼睛，又猛地眯起，精光爆出：“你为何做出今天的决定？我倒要问你一句，以前有人跟我说你对萧唯动了真情我能一巴掌打死他，现在你倒是给我说说，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苏致若呼吸一窒，他很想捂住耳朵，偏偏两只手没有反应。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柯迪幽幽地说，“我想知道程冰到底死得值不值得。”
　　
　　短短几秒却恍然几年，等待的煎熬像海水里的盐分磨砺在人新开的伤口上。
　　
　　以为陆小风不会开口，可她终究是说了：“我和他的关系我从来没去界定。而我确实没有以前那股斗志了，说我懦弱也好，胆小也罢，现在的我只想相信程冰说的话，不要复仇，过平静的日子。我发现，其实这个想法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他也是。在信和不信之间，我选择了信。”
　　
　　严正不加掩饰地耻笑：“信，你凭什么相信那种败类？”
　　
　　“败类也有感情。”陆小风静静地说，“如果他对我还有感情，他就不会做我不齿的事。”
　　
　　她的话让在场的三个男人的心里具是惊涛骇浪。
　　
　　“你真的越活越失败，我太失望了。”严正扶着椅子坐下，深刻的脸上道道皱纹像是一瞬间都浮现出来，身形迅速苍老下去。
　　
　　陆小风有些不忍，但她还是要说，她回过头面向苏致若，但没有看他的眼睛，她自己也觉得可笑，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怕在他眼中看到鄙夷：“你以为你搜集到的证据萧唯会一点都不知道？没有人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动手脚。那些证据恐怕大多指向白非，是他一直安排人挖掘那片土地寻找IX,萧唯没有插过手。他只是装作不知道，他装作不知道的理由是想反过来摆我们一道，现在的他没有把柄。我想最好的结局莫过于大家各退一步，从此海阔天空。如果再去逮捕他，原本正义的理由早就被复仇扭曲了，而陷入复仇的人总是先丧失自己。”
　　
　　三个人同时陷入沉默，仿佛在思考陆小风说的话有无道理，回想自己在这场战役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纵使有再多的不甘，她的话再像毒药，他们却无法回避，无法否认。
　　
　　许久过后，严正从雕塑状态中恢复过来，他疲惫又无奈地问：“你确定不是包庇他，他也不是报复？”
　　
　　“我确定。”
　　
　　“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陆小风抿了下嘴唇，说：“他说三天后在机场等我。”
　　


第六十六打 ...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三月份了。
　　
　　带着点春天意味的微风吹过，阳光变得妩媚起来，似乎能把冷冻了一个冬天的人心也给温暖融化。
　　
　　警局里一切照常，警察大人们忙进忙出地调查案件，三天前的事虽然造成了不小轰动，但很快被上头压了下去，大家就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地好好工作。就算大家看上去跟没事发生一样，可敏感的人还是会察觉到细微的反常。
　　
　　严正说完总结陈词，宣布散会，其他人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室，唯有苏致若还坐在他旁边，看样子就是在发呆，一整个会议都是这个样子。
　　
　　严正叼着烟，猛吸了一口，低声说：“这两天都做了什么？”
　　
　　苏致若机械式地想了想，他这两天其实也没做什么，给辛梓打了个电话，感谢他这么义气，然后从柯迪那退了房，重新搬回家住，再然后就是来上班，调查一些小案子……苏致若茫然地说：“没什么。”
　　
　　“她呢？”
　　
　　严正知道他们的事也就这两天，好小子保密得这么好，现在他明白为何苏致若这段时间情绪这么不稳定，毕竟打击太大了些。
　　
　　她？
　　
　　像是被尖刀刺了一下，苏致若有了些反应，而后很快又沉默下去，言辞冷冰冰的：“不知道。”
　　严正跟着沉默了会，直到手中的烟抽尽方重新开口：“现在赶去机场应该还来得及。”
　　
　　苏致若闷闷的，又有些忿恨地说：“那种事，做过一次，不会再做第二次。”
　　
　　“不要后悔。”严正说完，灭了烟头，复又想起什么，说，“也许她只是想保护你。”
　　
　　严正走后，会议室只剩苏致若一人，室内还弥漫着淡淡的烟味，他不抽烟，也不喜欢烟味，这个味道让他很烦躁。现在是下午三点，萧唯的航班是五点。从这里出发到机场需要一个小时左右。
　　
　　苏致若又坐了会，脑中一遍遍闪过和陆小风相遇后的情景，他突然发现他们快乐甜蜜的日子是那么少，看似他做主导的二人关系其实隐隐受到她的牵制。他有时候不禁在想可能她真的是感动了，才答应和他在一起吧。在萧唯出现之前，他可以不在意程冰的存在，可是萧唯不同。如果他只是个没有素质、形象、气势的老大，他根本不怕他，然而萧唯不是，他成熟又英俊，虽然睿智得狡猾，但不得不承认他很有魄力，在这个男人面前他值得骄傲的东西好像一文不值。
　　
　　不知不觉，时钟又过了二十分钟。
　　
　　他问过自己，这样的陆小风还是不是他喜欢的那个人了，想了不到一秒，他发现答案还是和从前一样。也许他是生气，是委屈，是愤怒，更是挫败，但感情的事往往不受人的控制，哪怕他知道自己被骗了，甚至摸不透他在她心里的地位，可他在想到放手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心痛。这种他向来鄙视的不男人的情感，如今真实地反映在他身上。
　　
　　又过去五分钟。
　　
　　苏致若不再犹豫，哪怕他不如萧唯又怎样，MD，他可是正牌男友！正义总是会战胜邪恶的，不是吗。
　　
　　跑车一路飚到机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没了，人也突然精神了，苏致若仔细查看航班，他记得萧唯的航班是……有了，事到临头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眼睛不放过过往的每一个人。
　　
　　他来这就是来看陆小风的选择，如果她来了，那么她选择的是萧唯，如果她没来，那么她选择的是自己。至于为什么不直接问陆小风，他男人的骄傲让他想亲眼看到结果。哪怕她来了，他也要最后再争取一下。
　　
　　苏致若这样出挑的人在机场很惹眼，萧唯也是个很惹眼的人，所以苏致若先看到了他，然后……看到了陆小风。
　　
　　再然后，他看到他们拥抱在一起。
　　
　　宛若情人。
　　
　　苏致若离开的时候可以用失魂落魄来形容，很多人都奇怪地看着这个漂亮的男人脸色苍白地跑出机场。他以为他的神经已经练就得很坚强了，可亲眼目睹那一场景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承受不住。打开车门的手抖得厉害，车子发动了两次才成功，那一脚油门踩下去他竟然不知道该往哪开。
　　——————————————————————————————————————————
　　陆小风默默被萧唯抱着，感觉到他身体里压抑的力量，她微微有些感叹。
　　
　　像是要永远抱着她不放手，萧唯过了很久都没有动静，陆小风犹豫了下，说：“时间差不多了。”
　　
　　“再等一下。”
　　
　　“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这次只是去美国洽谈一笔生意。
　　
　　“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她又沉默下来，让他抱着。她只是来送行，并且告诉他，他们不适合，她不会跟他走的。廖可岩说的对，如果平心静气地跟他谈，效果比剑拔弩张争锋相对要好得多。
　　
　　“你上次问了我三个问题，现在是不是应该轮到我问你三个问题？”
　　
　　好一会，耳边传来萧唯平静温柔的声音，很久没有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夹杂任何多余的情绪，好像能抚平心底的皱褶。
　　
　　她在审讯室里问了他三个问题。
　　
　　第一，他到底有没有再沾毒。
　　
　　他回答，没有。
　　
　　第二，他是否想要报复她。
　　
　　他回答，没有。
　　
　　第三，他到底想对她做什么。
　　
　　他安静了会，回答，和你在一起。
　　
　　这时候，萧唯问了第一个问题：“你恨不恨我。”
　　
　　陆小风如实说：“恨过，现在不了。”
　　
　　萧唯对着个答案还是满意的，于是又问：“如果当初我们不是那样的身份，是不是就能够在一起了？”
　　
　　“也许吧。”
　　
　　“这么说，是不是表示你爱过我？”
　　
　　这个问题，有太多人问过她，她从来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或者说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她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放远：“我希望在很久以后，当我们再坐到一起，可以微笑着怀念过去的时光。”
　　
　　“Boss，时间快到了……”
　　
　　白非忍不住过来提醒，可一来就看到这样的画面，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
　　
　　萧唯并没有理他，他轻轻对陆小风说：“我懂了。”
　　
　　他放开她，俊美的脸上半是笑容半是无奈，很少看到他这样的表情。
　　
　　“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放手吗？”
　　
　　陆小风摇头。
　　
　　“因为你第一次肯对我坦诚，也是第一次愿意相信我。如果你不这么做，我可能真的会不罢休。”
　　
　　陆小风看着他不说话，或者说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萧唯笑了笑，恢复到他往常的样子：“对于他的过世我很抱歉，对不起这三个字，我只说一次。但我想，你现在已经不需要了。那么，再见。”
　　
　　白非站在陆小风面前似乎想说什么，陆小风知道他的意思，干脆抢在他前头说：“你家Boss有多厉害你应该很清楚，不要再自作聪明了，这次保住了命，以后就老老实实听他吩咐。”
　　
　　白非虽然一脸便秘的表情，但最后还是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小跑着跟上萧唯。
　　
　　萧唯走得很快，他没有回头。
　　
　　不知为何，他的背影在这个瞬间让她感到有些悲伤。
　　
　　她没有问他打算和金毓怎么样，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反正他们终究是两条路的人，只要知道大家都放下了，就够了。
　　
　　陆小风走出机场的时候，觉得今天的太阳真不是一般的明媚，压抑了很久的心情无端地兴奋起来。她想了想，拿出手机拨下一串极为熟悉的号码。
　　
　　不一会，对头传来温柔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陆小风愣了愣，干脆直接打给严队。
　　
　　“喂。”严队冷淡的声音慢慢响起。
　　
　　“是我，苏致若在局里吗？”
　　
　　“没有，那小子下午请假了。”严正慢吞吞道，“大概去机场了。”
　　
　　机场？她没看到他，陆小风隐隐觉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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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该去哪，糊里糊涂停下车的时候，发现已经在陆小风家楼下。窗户里黑漆漆的，印证了主人家没人。
　　
　　他还记得上一次离开这里的时候是怎样的出离愤怒，现在再次踏入这个熟悉的地方，不知是不是适应了，除了感到身体很沉重，思维很混沌，他没有什么其他的感觉，就连那可笑的心痛都麻痹了。
　　
　　没什么事可做，他把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电视机亮着，不为了看，只为了有点声音，太安静的话，他会有些莫名疯狂的想法。
　　
　　如果说陆小风是一个理智大于情感的人，那苏致若就是个情感大于理智的人。
　　
　　天色全黑，电视机屏幕上的灯光忽明忽暗，把他的脸映衬得鬼魅。
　　
　　突然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苏致若迟钝地想，大概是幻觉吧，人都已经在飞机上了。
　　
　　可那个声音太真实，太清楚，然后，门开了。
　　


最终打 ...
　　直到人站在他面前，苏致若终于清醒过来，随即目瞪口呆地望着陆小风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陆小风忽略掉他那一脸傻气，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下，她找了好多地方，给认识的人都打了电话，最后仅是带着侥幸回家，一进家门就看到苏致若发呆的身影。
　　
　　莫名的，心里发酸。
　　
　　光影重重，把苏致若的脸映衬得有些诡异，让他的表情更诡异，好像活见鬼了。
　　
　　他张了张嘴巴，恍惚道：“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我家，我怎么不能回来？”陆小风不客气地在苏致若边上坐下。
　　
　　“不对……”苏致若感到有些混乱，混乱中猛然生出些欣喜，可这欣喜还没若狂，就又被疑惑打断，“你回来做什么？没跟你的未婚夫走？”
　　
　　陆小风若无其事地说：“他下个月就会回来。”
　　
　　苏致若卡壳，很好，他又给自己找了回虐。
　　
　　陆小风拿起遥控器在手心敲了敲，反问：“说起来，这是我家，你来我家做什么？”
　　
　　“我……”
　　
　　苏致若语塞，找不出任何理由，可转念一想，自己委屈还不够多吗？因为陆小风，他苏致若颜面尽失，他忍下了那么多非常人能忍之事，还要面对一个落魄的结局。苏致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自己变成一个这么好说话的人了，被骗被欺被瞒被甩，一个男人该丢光的脸为了一个女人丢尽了，他还傻兮兮地想着她。他的前半生，因为她的解救而一直追随她的背影，以她为他的精神动力，后来他认识了现实的她，更曾想过她会是他后半生相携到老的人，傻吧，这世界上哪还有他这么傻的人，傻得他自己都想抽自己几大嘴巴子。
　　
　　苏致若摆出一副我要跟你打官司的脸，冷硬地说：“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陆小风听他的口气就知道他肯定是误会了，好在他现在还是冷静的，她可以慢慢解释。
　　
　　“我二十四岁的时候认识萧唯，那时我和程冰已经是二十年的青梅竹马了。”
　　
　　苏致若听到她没头没脑的话愣了愣，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他现在只要听见萧唯这个名字就全身僵硬，必须极力克制才不让自己发怒：“现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可陆小风只管自己继续说：“那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骑摩托车的时候被萧唯的车撞到，那时年轻，胆子也大，没两下就跟他的司机吵了，正想叫交通队的师兄帮忙，却被萧唯阻止，他赶着有事，就给我留了个电话，说修好车找他要钱。然后，我突然发现这个人就是对里一直在注意的人物，可以说我在跟他第一次见面时就做好了接近他的打算。”
　　
　　陆小风的神情很淡，也让一旁的苏致若逐渐安静下来，这是一段她从不提起的过去，好像这是她的魔咒，是禁忌，说出来，她就会死。
　　
　　“他对我好像有点兴趣，正如他自己说的，从来没有人敢那么大声跟他说话，也没有女人敢毫不做作地在他面前笑就笑，骂就骂。过了一段时间，我跟他已经有点熟了，我把这件事通报了上头，自己申请当卧底。这是个好机会，上面不会反对，所以我的警察身份被完全抹去。可是程冰是不同意我这么做的，那时我和他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觉得我这一招太险，说不定就是有去无回，但二十四岁的我哪听得进这些。我只想着我要立功，要除恶，我是枪神，我怕什么。我和程冰的婚事因此搁浅，因为我很坚决，他也没法阻止，从小到大，他都是让着我的。”
　　
　　眼睛似乎有些干涩，陆小风揉了揉眼睛，调整了下呼吸，继续说：“接近萧唯后我更深地了解到这个男人不简单，他的眼睛似乎能把一切看透，我在他那装疯卖傻，扮演好我的新角色，一个自由职业的写手，不敢有丝毫差错。我起初只想着跟他打好关系，做个朋友，托他的关系想进他公司，这样能方便我查案。可没想到两个月以后，他跟我告白，让我做他的女朋友。”
　　
　　电视机里新闻播报的声音很大，可她轻柔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他的耳中，牵动着心跳的节奏。
　　
　　“我很震惊。”陆小风说到这自嘲式地笑了笑，“第一个念头是他是不是发现我的身份了，所以要来试探我。所以，我拒绝了。可接下来的半个月他虽然没再提这件事，但我感觉得到他用温柔的方式在对我暗示他的意思。半个月后，他第二次正式跟我告白。往好处想，这样可以更加接近他，打探情报，跟上级汇报后，我答应了。其实，如果仅从男友的身份考量，他是个十全十美的男朋友，温柔、细心、体贴，我几乎挑不出他毛病，有时候我也会疑问，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去贩毒？后来更深入地了解他之后，我找到了答案，你知道是什么吗？”
　　
　　苏致若茫然地摇摇头。
　　
　　“刺激。他什么都有了，他渴望刺激，挑战道德底线的刺激，和黑白两道打交道的刺激，掌控全局较量智慧的刺激。他自认为没人能赢得过他。我和他的关系到了一定程度，尤其是他向我求婚后，他也跟我坦白了他做的一些“生意”，我俨然成了大姐大，更是可以仗着他的名号打探到一些消息，我自认为自己做得很隐秘，可还是被人发现了，发现的不是萧唯，是金毓。她恨我入骨，因为在我之前，她是萧唯的情人，虽然萧唯一直没承认他们有过恋爱关系。女人的嫉妒心和第六感都是很强的，我隐约察觉到不对，立刻暗中通告严队，那时我手上已握有不少证据，可以撤退了，于是我们约定好一个晚上行动。在此之前的一日，我趁他不在冒险去山庄别墅把IX偷了出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以前我们一直以为他会把东西放在什么废弃工厂，或是另外隐蔽的地方，可他就把这东西堂而皇之地放在自家别墅，算我运气好，我偷完逃出来的时候没被人发现。我想，我功德圆满了。”
　　
　　陆小风停了会，仿佛在酝酿情绪，苏致若感觉到接下来会是她最不愿意提及的记忆。
　　
　　好一会，陆小风终于开口再说：“程冰一直反对我做卧底的事，所以，我撤退的时候他亲自来接应我。就当我们见面后放松警惕之时，萧唯带着白非，还有一大帮手下出现了。我从没见过他如此暴怒的样子。他说他相信我，不理会金毓的揭发，可到头来我在背后狠狠刺了他一刀，要不是早有准备，可能他就要死在我手上。眼见身份败露，我也不伪装，跟他说，我是兵，他是贼，兵捉贼天经地义。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他，我以为他会当场做掉我们，程冰没带枪出来，我也没有武器，我们都很紧张，但后来萧唯把我们俩都带会山庄别墅，那个悬崖之上，底下是海的地方。那时我就知道，他定是要折磨我们。”陆小风说得越发艰难，她情不自禁地蜷缩起腿，手臂牢牢抱着膝盖。
　　
　　“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睡，不停拷问，我才知道他骂起人来的本事实在一流，我差点就精神崩溃。但我知道，他只是辱骂我，在精神上攻击我，并未对我用刑，他问我要IX，可是在逃跑的路上我把它藏在了那个旧游乐园，也许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会有事发生。萧唯在我这边不断施压，程冰那一定也不好过，因为他已经察觉出我跟程冰的关系，他不会放过程冰。萧唯绝对不会容忍背叛他的人，我想他一定会利用程冰来折磨我，果然，他跟我说他要给程冰用毒，让他从打击毒枭的警察，变成一个没了毒就活不成的人。”
　　
　　苏致若不自主地捏紧了拳头，好像能够看到走投无路的蒙纱被捆绑在椅子上，然后萧唯在她旁边一点点折磨她，那种残忍和变态，他只是稍微想象一下，就已经开始受不了。
　　
　　“我很害怕，程冰对我很重要，他是我的家人，我可以死，但我不能看着他死。就在这个时候，严队、柯迪带人找到这里，出人意料地强突救人。那场混乱，我一刻都不想回忆，却也一刻都忘却不了。最后，萧唯挟持着我到了悬崖边，程冰也被救了出来，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他，他被打得血肉模糊，可他硬是赶来救我。萧唯拿枪指着我的头，我第一次感觉到枪口原来是这么冰冷，我当时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程冰就埋伏在萧唯背后，他攻击了萧唯，打掉了他的枪，我趁乱从萧唯手下逃了出来，还摸到了那把跌落在地的枪。”
　　
　　苏致若意识到接下来会是什么，他有了一丝惶恐，突然很害怕她把下面的话说出来，忙出声打断：“不要说了，可以了……”
　　
　　陆小风脸色渐白，声音也微微发抖，可她固执地说：“我的头脑有一刹那空白，然后我举起枪，对准萧唯，可他们两个在混斗，我根本无从下手。我的手是稳的，可我的意识是模糊的，我不想找什么理由，因为不可否认，那个时候我的状态根本不能开枪。但手像是不受控制似的，直到枪声响起后，我才意识到我做了什么，四周好像都静了下来，那两个人都停住了动作，是程冰先动了下，他回头看着我，开口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他的身体开始一点点滑落，跌倒在地面。我完全懵了，连惊叫都忘记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躺在地上，一双眼睛还盯着我看。”
　　
　　“够了，我说够了，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苏致若再也忍受不下去，他硬把她的身体转向自己，他以为她会哭，可是她没有，不过露出了一张比哭还要难看的表情。
　　
　　“是我杀了他，萧唯说的没错，我不配做枪神，我打完那一枪后，也不知道是谁朝我开了一枪，我被柯迪撞开，但还是没躲过，拿枪的手中了弹，留下了这个罪孽的伤疤。程冰没有当场死亡，抢救了五天，医生说他的意志力很坚强，甚至能在临死前跟我说话，但他最后，还是死了。”
　　
　　一室安静，电视机里的声音再次成为了主导。
　　
　　苏致若后悔了，他总是想要知道她隐瞒的那段过去，可现在，当他亲耳听见她极力忍耐着把事情说完后，他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残忍，这分明是要她重新经历一遍那个不堪回首的过去，那种比凌迟还痛苦的感觉，真是生不如死。
　　
　　“程冰死前，我和他公证结婚，他死后，我听他的话，压下复仇的怒火，销毁了IX，从此改名换姓，过平常人的生活。也许是可怜我一夜间失去了太多，上头并没有苛责我，而是给我安排了新的生活，也保护了我最后的亲人，我的母亲。严队可能是自责当时只派了程冰接应我，酿成大错，主动请辞，调出了缉毒大队，柯迪对我最为愤怒，之后一直没联系我。而自那后，世上再没蒙纱，只有陆小风。”
　　
　　她的神色慢慢平缓，终于归于平静，她认真地看着他，眼底透出的光让他无法回避：“蒙纱是你心中的一个梦，我不愿意去破坏它，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我想让你的梦永远能够那么完美。我不同，我是个胆小鬼，做错了事，然后躲了起来，我有那么多缺陷，怎么可能是你心目中的偶像？我不配。”
　　
　　“不是……”
　　
　　“你是不是以为我只是拿你当个消解寂寞的代替品，你在我心里一点都不重要？”
　　
　　苏致若好看的眉毛马上皱到一起，俊脸很是憔悴，半天挤出一句：“不是吗？”
　　
　　“难道你今天认定自己已经输了？傻瓜，如果我不出现在这里，你就打算把我们的关系画上句号，这么不清不楚地分手？”
　　
　　苏致若小怒：“分明是你不清不楚地要分手。”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分手了？”陆小风瞪大了眼睛，“你以为你女朋友是什么人？既然这样，我就跟你说清楚。很多人，包括你，都想知道我对萧唯是什么感觉，萧唯在机场也问了我这样的问题，我没有对任何人坦白过，我现在告诉你。”
　　
　　她伸出手，摸上他的脸颊，她的手很冰，他没有躲。
　　
　　苏致若看到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以极慢的速度传达到大脑，刺激他理解：“程冰与我认识二十年，如果要说我们有多深刻的爱情，不如说我们早就亲如一家，我们习惯彼此在身边的感觉。而萧唯，他总是让我困惑，他亦正亦邪，温柔又阴险，我知道他喜欢我，不然他不会一再纵容我，但是我对他始终是恋人未满。”
　　
　　他愣愣地看着她，好像一时间还不能理解她的意思。
　　
　　“那段过去，我这辈子只说这么一次，我想如果是要跟我共度一生的人，他有资格知道。我还想告诉他，虽然他有很多缺点，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他。我不是个爱把喜欢挂在口上的人，但既然他不相信我，我只能说得明白一点，希望他能听懂。我还要再说句对不起，我骗了他，伤了他的心，但我只是想保护他，我不能再失去一个他这么重要的人了。”
　　
　　苏致若呆了好几秒，好像呼吸都要停了，他听到了什么？喜欢，是跟他一个意思吗，想跟那个人在一起，想拥抱她，亲吻她，宠溺她，包容她，永远不分离。
　　
　　“你……不是……在骗我？”打击多了，苏致若也变得有些疑神疑鬼，哪怕心中狂喜到不行，还是忍不住再问一遍。
　　
　　陆小风不禁生出丝笑意，对着这张漂亮的脸忍不住掐了掐：“没骗你，不然我怎么会在这里？早就跟萧唯去美国了。”
　　
　　“我不是问你我是不是在做梦，你干嘛掐我！”苏致若活了过来，反抗道，“不行，我要多听几遍。”
　　
　　“什么？”
　　
　　“喜欢。”
　　
　　陆小风一愣，随即脸上有些发热，还好光线暗，他应该看不出，为了把这个大男孩哄好，她清了清嗓子，说：“喜欢。”
　　
　　“不够。”
　　
　　陆小风没办法：“喜欢你，我喜欢你。”
　　
　　苏致若揽住她的腰，不依不饶：“还不够。”
　　
　　陆小风靠近他，鼻尖触着他的鼻尖，他是真委屈了，所以她唯有一遍遍低声说：“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电视机里不知道又在播什么新闻，接吻的两人一点都不在意。像是要把彼此的生命从这一刻融入自己的生命，又像是要把这段时日压抑的感情、委屈通通发泄出来，这个吻如疾风暴雨，激烈又深刻，滚烫的温度直直印在灵魂的深处。
　　
　　她亲吻着他的面颊，低叹一声：“傻瓜，我有什么好，值得你那么喜欢。”
　　
　　不论她说了什么，怎么对他，和萧唯的关系如何暧昧不清，他在受了那么多打击仍没有放弃，依然能坚定地对她说喜欢，他可能不知道，那晚，他说出的喜欢早就震住了她的灵魂，而他痛苦的眼神犹如烙铁烫在她心上，那样的疼痛如果还不能说明她对他的感情，那还有什么能证明呢？
　　
　　苏致若把头贴在她的胸口，听着她和他一样剧烈的心跳，满足地说：“蒙纱是我的偶像没错，但我喜欢的是陆小风，没办法，再虐我还是喜欢。我不奢望取代程冰的位置，也不在乎萧唯和你有怎样的过去，只要你的未来只有我，我就可以都不计较。”
　　
　　喜欢你，要跟你在一起。
　　喜欢你，不管你以前是谁，经历了什么。
　　喜欢你，可能我现在还不够强大，但请相信我，喜欢你的心，我不会比任何人少。我一定会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让你以后的每一天都快乐，我发誓，要让你摆脱痛苦的阴影，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喜欢你，要跟你在一起。
　　喜欢你，也许我配不上年轻不凡的你。
　　喜欢你，可能我经历了太多，沧桑了心灵，但请相信我，喜欢你的心，我不会因此减少。我一定会陪在你身边，陪你一起成长，让你以后的每一天都神采飞扬，我发誓，我会每天多喜欢你一点，让你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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